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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白对照资治通鉴-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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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白对照资治通鉴-020

图书在版编目（ＣＩＰ）数据

文白对照资治通鉴 / (宋) 司马光编撰 ; 李伯钦主编. -- 北京 :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2015.2（2020.6重印）

ISBN 978-7-5502-6914-9

Ⅰ. ①文… Ⅱ. ①司… ②李… Ⅲ. ①中国历史－古代史－编年体②《资治通鉴》－译文 Ⅳ. ①K204.3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300753号

书名：文白对照资治通鉴

作者：司马光 编撰 李伯钦 主编

责任编辑：肖 桓

出版发行：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地址：北京市西城区德外大街83号楼9层

邮编：100088

策划经销：智品天下图书（北京）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建外SOHO西区15号楼1层1515号

邮编：100022

印刷：环球东方（北京）印务有限公司

开本：787×1092毫米 1/16

印张：503.5

字数：10000千字

版次：2016年3月第1版 2020年6月第5次印刷

标准书号：ISBN  978-7-5502-6914-9

定价：680.00元（全20册）

前 言

《资治通鉴》是华夏先哲给我们留下浩如烟海的文化典籍中最为辉煌的一部，它是先人智慧的结晶。“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是《资治通鉴》的本意，也是司马光深感“历代史繁重，学者不能综，况于人主”的杰作。

在这独具匠心的巨著中，我们可以看到中华民族发展的血脉，看到历史发展的趋势，了解治内攘外的权谋。该书问世后一直被推崇为中国史学的巨篇，历代帝王将相、文人学子都熟读此书。元世祖忽必烈重视《资治通鉴》，请儒士讲解其中的治国之道；设立蒙古国子学，用蒙古语译写的《通鉴节要》作为教材。明太祖朱元璋推崇《资治通鉴》，每日早晨进行研读，习闻明知古代帝王之道，身体力行《通鉴》原则。清圣祖康熙迷恋《资治通鉴》，经常翻阅，说《通鉴》事关前代得失，甚有裨于治道。伟人毛泽东对《资治通鉴》的反复阅读圈点竟达十七遍之多，这也是他最喜欢阅读的书籍之一。

然而，历史永远会带有自己时代的印记，《资治通鉴》也不例外。为君王鉴史的初衷表现于诸多方面，例如主脉强调帝王沿革而轻视经济。从该书语言上讲，很多人初阅此宏卷时感到枯燥如同嚼蜡，远非《史记》《汉书》那样，读起来能得到文学享受。然而这些都丝毫不能撼动《资治通鉴》在整个古代史学中的地位。正如《四库全书》中评价的那样，《资治通鉴》“网罗宏富，体大精深，为前古所未有”。

为充分体现这部巨著的独特风貌，我们将大段的原文间隔翻译，使文白对照更加清晰可见，并配以中国古代的优秀版画作为插图，用具有直观具象的方式以图释文，力图体现古书风貌。

为读者拨开历史厚重而浓密的云雾，从我们的先贤那里学得处事之道、治世之理，是我们编撰本书的初衷。展读这部《资治通鉴》，绵延不绝的历史经验，令我们不得不由衷地感叹先贤的用心良苦。

我们由衷地希望，当读者朋友们在阅读本书时，可以感受到我们的祖先曾经创造出的古代文化的辉煌；但更重要的是，学会从祖先的智慧中吸取养分，为自己所用。这才是近千年以前的司马光倾心主编《资治通鉴》和近千年以后的我们重新编辑《资治通鉴》的价值所在。

目录

卷第一·周纪一

威烈王

二十三年（戊寅，公元前403年）

威烈王

二十三年（戊寅，公元前403年）

二十四年（己卯，公元前402年）

二十四年（己卯，公元前402年）

安王

元年（庚辰，公元前401年）

二年（辛巳，公元前400年）

三年（壬午，公元前399年）

四年（癸未，公元前398年）

安王

元年（庚辰，公元前401年）

二年（辛巳，公元前400年）

三年（壬午，公元前399年）

四年（癸未，公元前398年）

五年（甲申，公元前397年）

六年（乙酉，公元前396年）

八年（丁亥，公元前394年）

九年（戊子，公元前393年）

五年（甲申，公元前397年）

六年（乙酉，公元前396年）

八年（丁亥，公元前394年）

九年（戊子，公元前393年）

十一年（庚寅，公元前391年）

十二年（辛卯，公元前390年）

十三年（壬辰，公元前389年）

十一年（庚寅，公元前391年）

十二年（辛卯，公元前390年）

十三年（壬辰，公元前389年）

十五年（甲午，公元前387年）

十五年（甲午，公元前387年）

十六年（乙未，公元前386年）

十七年（丙申，公元前385年）

十九年（戊戌，公元前383年）

二十年（己亥，公元前382年）

二十一年（庚子，公元前381年）

二十二年（辛丑，公元前380年）

二十三年（壬寅，公元前379年）

十六年（乙未，公元前386年）

十七年（丙申，公元前385年）

十九年（戊戌，公元前383年）

二十年（己亥，公元前382年）

二十一年（庚子，公元前381年）

二十二年（辛丑，公元前380年）

二十三年（壬寅，公元前379年）

二十四年（癸卯，公元前378年）

二十五年（甲辰，公元前377年）

二十六年（乙巳，公元前376年）

二十四年（癸卯，公元前378年）

二十五年（甲辰，公元前377年）

二十六年（乙巳，公元前376年）

烈王

元年（丙午，公元前375年）

三年（戊申，公元前373年）

四年（己酉，公元前372年）

五年（庚戌，公元前371年）

烈王

元年（丙午，公元前375年）

三年（戊申，公元前373年）

四年（己酉，公元前372年）

五年（庚戌，公元前371年）

六年（辛亥，公元前370年）

六年（辛亥，公元前370年）

七年（壬子，公元前369年）

七年（壬子，公元前369年）

卷第二·周纪二

显王

元年（癸丑，公元前368年）

三年（乙卯，公元前366年）

四年（丙辰，公元前365年）

五年（丁巳，公元前364年）

七年（己未，公元前362年）

显王

元年（癸丑，公元前368年）

三年（乙卯，公元前366年）

四年（丙辰，公元前365年）

五年（丁巳，公元前364年）

七年（己未，公元前362年）

八年（庚申，公元前361年）

八年（庚申，公元前361年）

十年（壬戌，公元前359年）

十年（壬戍，公元前359年）

十一年（癸亥，公元前358年）

十二年（甲子，公元前357年）

十三年（乙丑，公元前356年）

十四年（丙寅，公元前355年）

十一年（癸亥，公元前358年）

十二年（甲子，公元前357年）

十三年（乙丑，公元前356年）

十四年（丙寅，公元前355年）

十五年（丁卯，公元前354年）

十六年（戊辰，公元前353年）

十五年（丁卯，公元前354年）

十六年（戊辰，公元前353年）

十七年（己巳，公元前352年）

十八年（庚午，公元前351年）

十七年（己巳，公元前352年）

十八年（庚午，公元前351年）

十九年（辛未，公元前350年）

二十一年（癸酉，公元前348年）

二十二年（甲戌，公元前347年）

二十三年（乙亥，公元前346年）

二十五年（丁丑，公元前344年）

二十六年（戊寅，公元前343年）

十九年（辛未，公元前350年）

二十一年（癸酉，公元前348年）

二十二年（甲戌，公元前347年）

二十三年（乙亥，公元前346年）

二十五年（丁丑，公元前344年）

二十六年（戊寅，公元前343年）

二十八年（庚辰，公元前341年）

二十八年（庚辰，公元前341年）

二十九年（辛巳，公元前340年）

二十九年（辛巳，公元前340年）

三十一年（癸未，公元前338年）

三十一年（癸未，公元前338年）

三十二年（甲申，公元前337年）

三十三年（乙酉，公元前336年）

三十四年（丙戌，公元前335年）

三十二年（甲申，公元前337年）

三十三年（乙酉，公元前336年）

三十四年（丙戌，公元前335年）

三十五年（丁亥，公元前334年）

三十五年（丁亥，公元前334年）

三十六年（戊子，公元前333年）

三十六年（戊子，公元前333年）

三十七年（己丑，公元前332年）

三十九年（辛卯，公元前330年）

四十年（壬辰，公元前329年）

三十七年（己丑，公元前332年）

三十九年（辛卯，公元前330年）

四十年（壬辰，公元前329年）

四十一年（癸巳，公元前328年）

四十二年（甲午，公元前327年）

四十三年（乙未，公元前326年）

四十四年（丙申，公元前325年）

四十一年（癸巳，公元前328年）

四十二年（甲午，公元前327年）

四十三年（乙未，公元前326年）

四十四年（丙申，公元前325年）

四十五年（丁酉，公元前324年）

四十六年（戊戌，公元前323年）

四十七年（己亥，公元前322年）

四十五年（丁酉，公元前324年）

四十六年（戊戌，公元前323年）

四十七年（己亥，公元前322年）

四十八年（庚子，公元前321年）

四十八年（庚子，公元前321年）

卷第三·周纪三

慎靓王

元年（辛丑，公元前320年）

二年（壬寅，公元前319年）

三年（癸卯，公元前318年）

慎靓王

元年（辛丑，公元前320年）

二年（壬寅，公元前319年）

三年（癸卯，公元前318年）

四年（甲辰，公元前317年）

四年（甲辰，公元前317年）

五年（乙巳，公元前316年）

五年（乙巳，公元前316年）

六年（丙午，公元前315年）

六年（丙午，公元前315年）

赧王上

元年（丁未，公元前314年）

赧王上

元年（丁未，公元前314年）

二年（戊申，公元前313年）

二年（戊申，公元前313年）

三年（己酉，公元前312年）

三年（己酉，公元前312年）

四年（庚戌，公元前311年）

四年（庚戌，公元前311年）

五年（辛亥，公元前310年）

五年（辛亥，公元前310年）

六年（壬子，公元前309年）

七年（癸丑，公元前308年）

六年（壬子，公元前309年）

七年（癸丑，公元前308年）

八年（甲寅，公元前307年）

八年（甲寅，公元前307年）

九年（乙卯，公元前306年）

十年（丙辰，公元前305年）

九年（乙卯，公元前306年）

十年（丙辰，公元前305年）

十一年（丁巳，公元前304年）

十二年（戊午，公元前303年）

十三年（己未，公元前302年）

十一年（丁巳，公元前304年）

十二年（戊午，公元前303年）

十三年（己未，公元前302年）

十四年（庚申，公元前301年）

十五年（辛酉，公元前300年）

十四年（庚申，公元前301年）

十五年（辛酉，公元前300年）

十六年（壬戌，公元前299年）

十六年（壬戌，公元前299年）

十七年（癸亥，公元前298年）

十七年（癸亥，公元前298年）

卷第四·周纪四

赧王中

十八年（甲子，公元前297年）

十九年（乙丑，公元前296年）

赧王中

十八年（甲子，公元前297年）

十九年（乙丑，公元前296年）

二十年（丙寅，公元前295年）

二十年（丙寅，公元前295年）

二十一年（丁卯，公元前294年）

二十二年（戊辰，公元前293年）

二十三年（己巳，公元前292年）

二十一年（丁卯，公元前294年）

二十二年（戊辰，公元前293年）

二十三年（己巳，公元前292年）

二十四年（庚午，公元前291年）

二十五年（辛未，公元前290年）

二十六年（壬申，公元前289年）

二十七年（癸酉，公元前288年）

二十四年（庚午，公元前291年）

二十五年（辛未，公元前290年）

二十六年（壬申，公元前289年）

二十七年（癸酉，公元前288年）

二十八年（甲戌，公元前287年）

二十九年（乙亥，公元前286年）

二十八年（甲戌，公元前287年）

二十九年（乙亥，公元前286年）

三十年（丙子，公元前285年）

三十年（丙子，公元前285年）

三十一年（丁丑，公元前284年）

三十一年（丁丑，公元前284年）

三十二年（戊寅，公元前283年）

三十二年（戊寅，公元前283年）

三十三年（己卯，公元前282年）

三十四年（庚辰，公元前281年）

三十五年（辛巳，公元前280年）

三十三年（己卯，公元前282年）

三十四年（庚辰，公元前281年）

三十五年（辛巳，公元前280年）

三十六年（壬午，公元前279年）

三十六年（壬午，公元前279年）

三十七年（癸未，公元前278年）

三十八年（甲申，公元前277年）

三十九年（乙酉，公元前276年）

四十年（丙戌，公元前275年）

四十一年（丁亥，公元前274年）

三十七年（癸未，公元前278年）

三十八年（甲申，公元前277年）

三十九年（乙酉，公元前276年）

四十年（丙戌，公元前275年）

四十一年（丁亥，公元前274年）

四十二年（戊子，公元前273年）

四十二年（戊子，公元前273年）

卷第五·周纪五

郝王下

四十三年（己丑，公元前272年）

四十四年（庚寅，公元前271年）

郝王下

四十三年（己丑，公元前272年）

四十四年（庚寅，公元前271年）

四十五年（辛卯，公元前270年）

四十五年（辛卯，公元前270年）

四十六年（壬辰，公元前269年）

四十七年（癸巳，公元前268年）

四十八年（甲午，公元前267年）

四十九年（乙未，公元前266年）

四十六年（壬辰，公元前269年）

四十七年（癸巳，公元前268年）

四十八年（甲午，公元前267年）

四十九年（乙未，公元前266年）

五十年（丙申，公元前265年）

五十年（丙申，公元前265年）

五十一年（丁酉，公元前264）

五十二年（戊戌，公元前263年）

五十一年（丁酉，公元前264年）

五十二年（戊戌，公元前263年）

五十三年（己亥，公元前262年）

五十三年（己亥，公元前262年）

五十五年（辛丑，公元前260年）

五十五年（辛丑，公元前260年）

五十六年（壬寅，公元前259年）

五十六年（壬寅，公元前259年）

五十七年（癸卯，公元前258年）

五十七年（癸卯，公元前258年）

五十八年（甲辰，公元前257年）

五十八年（甲辰，公元前257年）

五十九年（乙巳，公元前256年）

五十九年（乙巳，公元前256年）

卷第六·秦纪一

昭襄王

五十二年（丙午，公元前255年）

昭襄王

五十二年（丙午，公元前255年）

五十三年（丁未，公元前254年）

五十四年（戊申，公元前253年）

五十五年（己酉，公元前252年）

五十六年（庚戌，公元前251年）

五十三年（丁未，公元前254年）

五十四年（戊申，公元前253年）

五十五年（己酉，公元前252年）

五十六年（庚戌，公元前251年）

孝文王

元年（辛亥，公元前250年）

孝文王

元年（辛亥，公元前250年）

庄襄王

元年（壬子，公元前249年）

二年（癸丑，公元前248年）

庄襄王

元年（壬子，公元前249年）

二年（癸丑，公元前248年）

三年（甲寅，公元前247年）

三年（甲寅，公元前247年）

始皇帝上

元年（乙卯，公元前246年）

二年（丙辰，公元前245年）

始皇帝上

元年（乙卯，公元前246年）

二年（丙辰，公元前245年）

三年（丁巳，公元前244年）

三年（丁巳，公元前244年）

四年（戊午，公元前243年）

五年（己未，公元前242年）

四年（戊午，公元前243年）

五年（己未，公元前242年）

六年（庚申，公元前241年）

七年（辛酉，公元前240年）

八年（壬戌，公元前239年）

六年（庚申，公元前241年）

七年（辛酉，公元前240年）

八年（壬戌，公元前239年）

九年（癸亥，公元前238年）

九年（癸亥，公元前238年）

十年（甲子，公元前237年）

十年（甲子，公元前237年）

十一年（乙丑，公元前236年）

十二年（丙寅，公元前235年）

十三年（丁卯，公元前234年）

十一年（乙丑，公元前236年）

十二年（丙寅，公元前235年）

十三年（丁卯，公元前234年）

十四年（戊辰，公元前233年）

十四年（戊辰，公元前233年）

十五年（己巳，公元前232年）

十六年（庚午，公元前231年）

十五年（己巳，公元前232年）

十六年（庚午，公元前231年）

十七年（辛未，公元前230年）

十八年（壬申，公元前229年）

十七年（辛未，公元前230年）

十八年（壬申，公元前229年）

十九年（癸酉，公元前228年）

十九年（癸酉，公元前228年）

卷第七·秦纪二

始皇帝下

二十年（甲戌，公元前227年）

二十一年（乙亥，公元前226年）

始皇帝下

二十年（甲戌，公元前227年）

二十一年（乙亥，公元前226年）

二十二年（丙子，公元前225年）

二十二年（丙子，公元前225年）

二十三年（丁丑，公元前224年）

二十四年（戊寅，公元前223年）

二十三年（丁丑，公元前224年）

二十四年（戊寅，公元前223年）

二十五年（己卯，公元前222年）

二十五年（己卯，公元前222年）

二十六年（庚辰，公元前221年）

二十六年（庚辰，公元前221年）

二十七年（辛巳，公元前220年）

二十八年（壬午，公元前219年）

二十七年（辛巳，公元前220年）

二十八年（壬午，公元前219年）

二十九年（癸未，公元前218年）

三十一年（乙酉，公元前216年）

三十二年（丙戌，公元前215年）

三十三年（丁亥，公元前214年）

二十九年（癸未，公元前218年）

三十一年（乙酉，公元前216年）

三十二年（丙戌，公元前215年）

三十三年（丁亥，公元前214年）

三十四年（戊子，公元前213年）

三十四年（戊子，公元前213年）

三十五年（己丑，公元前212年）

三十五年（己丑，公元前212年）

三十六年（庚寅，公元前211年）

三十七年（辛卯，公元前210年）

三十六年（庚寅，公元前211年）

三十七年（辛卯，公元前210年）

二世皇帝上

元年（壬辰，公元前209年）

二世皇帝上

元年（壬辰，公元前209年）

卷第八·秦纪三

二世皇帝下

二年（癸巳，公元前208年）

二世皇帝下

二年（癸巳，公元前208年）

三年（甲午，公元前207年）

三年（甲午，公元前207年）

卷第九·汉纪一

太祖高皇帝上之上

元年（乙未，公元前206年）

太祖高皇帝上之上

元年（乙未，公元前206年）

二年（丙申，公元前205年）

二年（丙申，公元前205年）

卷第十·汉纪二

太祖高皇帝上之下

三年（丁酉，公元前204年）

太祖高皇帝上之下

三年（丁酉，公元前204年）

四年（戊戌，公元前203年）

四年（戊戌，公元前203年）

卷第十一·汉纪三

太祖高皇帝中

五年（己亥，公元前202年）

太祖高皇帝中

五年（己亥，公元前202年）

六年（庚子，公元前201年）

六年（庚子，公元前201年）

七年（辛丑，公元前200年）

七年（辛丑，公元前200年）

卷第十二·汉纪四

太祖高皇帝下

八年（壬寅，公元前199年）

太祖高皇帝下

八年（壬寅，公元前199年）

九年（癸卯，公元前198年）

九年（癸卯，公元前198年）

十年（甲辰，公元前197年）

十年（甲辰，公元前197年）

十一年（乙巳，公元前196年）

十一年（乙巳，公元前196年）

十二年（丙午，公元前195年）

十二年（丙午，公元前195年）

孝惠皇帝

元年（丁未，公元前194年）

孝惠皇帝

元年（丁未，公元前194年）

二年（戊申，公元前193年）

二年（戊申，公元前193年）

三年（己酉，公元前192年）

三年（己酉，公元前192年）

四年（庚戌，公元前191年）

四年（庚戌，公元前191年）

五年（辛亥，公元前190年）

六年（壬子，公元前189年）

七年（癸丑，公元前188年）

五年（辛亥，公元前190年）

六年（壬子，公元前189年）

七年（癸丑，公元前188年）

卷第十三·汉纪五

高皇后

元年（甲寅，公元前187年）

高皇后

元年（甲寅，公元前187年）

二年（乙卯，公元前186年）

三年（丙辰，公元前185年）

二年（乙卯，公元前186年）

三年（丙辰，公元前185年）

四年（丁巳，公元前184年）

四年（丁巳，公元前184年）

五年（戊午，公元前183年）

六年（己未，公元前182年）

五年（戊午，公元前183年）

六年（己未，公元前182年）

七年（庚申，公元前181年）

七年（庚申，公元前181年）

八年（辛酉，公元前180年）

八年（辛酉，公元前180年）

太宗孝文皇帝上

元年（壬戌，公元前179年）

太宗孝文皇帝上

元年（壬戌，公元前179年）

二年（癸亥，公元前178年）

二年（癸亥，公元前178年）

卷第十四·汉纪六

太宗孝文皇帝中

前三年（甲子，公元前177年）

太宗孝文皇帝中

前三年（甲子，公元前177年）

四年（乙丑，公元前176年）

四年（乙丑，公元前176年）

五年（丙寅，公元前175年）

五年（丙寅，公元前175年）

六年（丁卯，公元前174年）

六年（丁卯，公元前174年）

七年（戊辰，公元前173年）

七年（戊辰，公元前173年）

八年（己巳，公元前172年）

八年（己巳，公元前172年）

九年（庚午，公元前171年）

十年（辛未，公元前170年）

九年（庚午，公元前171年）

十年（辛未，公元前170年）

卷第十五·汉纪七

太宗孝文皇帝下

前十一年（壬申，公元前169年）

太宗孝文皇帝下

前十一年（壬申，公元前169年）

十二年（癸酉，公元前168年）

十二年（癸酉，公元前168年）

十三年（甲戌，公元前167年）

十三年（甲戌，公元前167年）

十四年（乙亥，公元前166年）

十四年（乙亥，公元前166年）

十五年（丙子，公元前165年）

十五年（丙子，公元前165年）

十六年（丁丑，公元前164年）

十六年（丁丑，公元前164年）

后元年（戊寅，公元前163年）

后元年（戊寅，公元前163年）

二年（己卯，公元前162年）

二年（己卯，公元前162年）

三年（庚辰，公元前161年）

四年（辛巳，公元前160年）

五年（壬午，公元前159年）

三年（庚辰，公元前161年）

四年（辛巳，公元前160年）

五年（壬午，公元前159年）

六年（癸未，公元前158年）

六年（癸未，公元前158年）

七年（甲申，公元前157年）

七年（甲申，公元前157年）

孝景皇帝上

元年（乙酉，公元前156年）

孝景皇帝上

元年（乙酉，公元前156年）

二年（丙戌，公元前155年）

二年（丙戌，公元前155年）

前 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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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卷第十六·汉纪八

孝景皇帝下

前三年（丁亥，公元前154年）

孝景皇帝下

前三年（丁亥，公元前154年）

四年（戊子，公元前153年）

四年（戊子，公元前153年）

五年（己丑，公元前152年）

五年（己丑，公元前152年）

六年（庚寅，公元前151年）

六年（庚寅，公元前151年）

七年（辛卯，公元前150年）

七年（辛卯，公元前150年）

中元年（壬辰，公元前149年）

二年（癸巳，公元前148年）

中元年（壬辰，公元前149年）

二年（癸巳，公元前148年）

三年（甲午，公元前147年）

三年（甲午，公元前147年）

四年（乙未，公元前146年）

五年（丙申，公元前145年）

六年（丁酉，公元前144年）

四年（乙未，公元前146年）

五年（丙申，公元前145年）

六年（丁酉，公元前144年）

后元年（戊戌，公元前143年）

后元年（戊戌，公元前143年）

二年（己亥，公元前142年）

二年（己亥，公元前142年）

三年（庚子，公元前141年）

三年（庚子，公元前141年）

卷第十七·汉纪九

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上

建元元年（辛丑，公元前140年）

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上

建元元年（辛丑，公元前140年）

二年（壬寅，公元前139年）

二年（壬寅，公元前139年）

三年（癸卯，公元前138年）

三年（癸卯，公元前138年）

四年（甲辰，公元前137年）

五年（乙巳，公元前136年）

四年（甲辰，公元前137年）

五年（乙巳，公元前136年）

六年（丙午，公元前135年）

六年（丙午，公元前135年）

元光元年（丁未，公元前134年）

元光元年（丁未，公元前134年）

卷第十八·汉纪十

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下

元光二年（戊申，公元前133年）

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下

元光二年（戊申，公元前133年）

三年（己酉，公元前132年）

三年（己酉，公元前132年）

四年（庚戌，公元前131年）

四年（庚戌，公元前131年）

五年（辛亥，公元前130年）

五年（辛亥，公元前130年）

六年（壬子，公元前129年）

六年（壬子，公元前129年）

元朔元年（癸丑，公元前128年）

元朔元年（癸丑，公元前128年）

二年（甲寅，公元前127年）

二年（甲寅，公元前127年）

三年（乙卯，公元前126年）

三年（乙卯，公元前126年）

元朔四年（丙辰，公元前125年）

元朔四年（丙辰，公元前125年）

卷第十九·汉纪十一

世宗孝武皇帝中之上

元朔五年（丁巳，公元前124年）

世宗孝武皇帝中之上

元朔五年（丁巳，公元前124年）

六年（戊午，公元前123年）

六年（戊午，公元前123年）

元狩元年（己未，公元前122年）

元狩元年（己未，公元前122年）

二年（庚申，公元前121年）

二年（庚申，公元前121年）

三年（辛酉，公元前120年）

三年（辛酉，公元前120年）

四年（壬戌，公元前119年）

四年（壬戌，公元前119年）

卷第二十·汉纪十二

世宗孝武皇帝中之下

元狩五年（癸亥，公元前118年）

世宗孝武皇帝中之下

元狩五年（癸亥，公元前118年）

六年（甲子，公元前117年）

六年（甲子，公元前117年）

元鼎元年（乙丑，公元前116年）

元鼎元年（乙丑，公元前116年）

二年（丙寅，公元前115年）

二年（丙寅，公元前115年）

三年（丁卯，公元前114年）

三年（丁卯，公元前114年）

四年（戊辰，公元前113年）

四年（戊辰，公元前113年）

五年（己巳，公元前112年）

五年（己巳，公元前112年）

六年（庚午，公元前111年）

六年（庚午，公元前111年）

元封元年（辛未，公元前110年）

元封元年（辛未，公元前110年）

卷第二十一·汉纪十三

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上

元封二年（壬申，公元前109年）

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上

元封二年（壬申，公元前109年）

三年（癸酉，公元前108年）

三年（癸酉，公元前108年）

四年（甲戌，公元前107年）

四年（甲戌，公元前107年）

五年（乙亥，公元前106年）

五年（乙亥，公元前106年）

六年（丙子，公元前105年）

六年（丙子，公元前105年）

太初元年（丁丑，公元前104年）

太初元年（丁丑，公元前104年）

二年（戊寅，公元前103年）

二年（戊寅，公元前103年）

三年（己卯，公元前102年）

三年（己卯，公元前102年）

四年（庚辰，公元前101年）

四年（庚辰，公元前101年）

天汉元年（辛巳，公元前100年）

天汉元年（辛巳，公元前100年）

二年（壬午，公元前99年）

二年（壬午，公元前99年）

卷第二十二·汉纪十四

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下

天汉三年（癸未，公元前98年）

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下

天汉三年（癸未，公元前98年）

四年（甲申，公元前97年）

四年（甲申，公元前97年）

太始元年（乙酉，公元前96年）

太始元年（乙酉，公元前96年）

二年（丙戌，公元前95年）

二年（丙戌，公元前95年）

三年（丁亥，公元前94年）

三年（丁亥，公元前94年）

四年（戊子，公元前93年）

四年（戊子，公元前93年）

征和元年（己丑，公元前92年）

征和元年（己丑，公元前92年）

二年（庚寅，公元前91年）

二年（庚寅，公元前91年）

三年（辛卯，公元前90年）

三年（辛卯，公元前90年）

四年（壬辰，公元前89年）

四年（壬辰，公元前89年）

后元元年（癸巳，公元前88年）

后元元年（癸巳，公元前88年）

二年（甲午，公元前87年）

二年（甲午，公元前87年）

卷第二十三·汉纪十五

孝昭皇帝上

始元元年（乙未，公元前86年）

孝昭皇帝上

始元元年（乙未，公元前86年）

二年（丙申，公元前85年）

二年（丙申，公元前85年）

三年（丁酉，公元前84年）

三年（丁酉，公元前84年）

四年（戊戌，公元前83年）

四年（戊戌，公元前83年）

五年（己亥，公元前82年）

五年（己亥，公元前82年）

六年（庚子，公元前81年）

六年（庚子，公元前81年）

元凤元年（辛丑，公元前80年）

元凤元年（辛丑，公元前80年）

二年（壬寅，公元前79年）

二年（壬寅，公元前79年）

三年（癸卯，公元前78年）

三年（癸卯，公元前78年）

四年（甲辰，公元前77年）

四年（甲辰，公元前77年）

五年（乙巳，公元前76年）

六年（丙午，公元前75年）

五年（乙巳，公元前76年）

六年（丙午，公元前75年）

卷第二十四·汉纪十六

孝昭皇帝

元平元年（丁未，公元前74年）

孝昭皇帝

元平元年（丁未，公元前74年）

中宗孝宣皇帝上之上

本始元年（戊申，公元前73年）

中宗孝宣皇帝上之上

本始元年（戊申，公元前73年）

二年（己酉，公元前72年）

二年（己酉，公元前72年）

三年（庚戌，公元前71年）

三年（庚戌，公元前71年）

四年（辛亥，公元前70年）

四年（辛亥，公元前70年）

地节元年（壬子，公元前69年）

地节元年（壬子，公元前69年）

二年（癸丑，公元前68年）

二年（癸丑，公元前68年）

卷第二十五·汉纪十七

中宗孝宣皇帝上之下

地节三年（甲寅，公元前67年）

中宗孝宣皇帝上之下

地节三年（甲寅，公元前67年）

四年（乙卯，公元前66年）

四年（乙卯，公元前66年）

元康元年（丙辰，公元前65年）

元康元年（丙辰，公元前65年）

二年（丁巳，公元前64年）

二年（丁巳，公元前64年）

三年（戊午，公元前63年）

三年（戊午，公元前63年）

四年（己未，公元前62年）

四年（己未，公元前62年）

卷第二十六·汉纪十八

中宗孝宣皇帝中

神爵元年（庚申，公元前61年）

中宗孝宣皇帝中

神爵元年（庚申，公元前61年）

二年（辛酉，公元前60年）

二年（辛酉，公元前60年）

三年（壬戌，公元前59年）

三年（壬戌，公元前59年）

卷第二十七·汉纪十九

中宗孝宣皇帝下

神爵四年（癸亥，公元前58年）

中宗孝宣皇帝下

神爵四年（癸亥，公元前58年）

五凤元年（甲子，公元前57年）

五凤元年（甲子，公元前57年）

二年（乙丑，公元前56年）

二年（乙丑，公元前56年）

三年（丙寅，公元前55年）

三年（丙寅，公元前55年）

四年（丁卯，公元前54年）

四年（丁卯，公元前54年）

甘露元年（戊辰，公元前53年）

甘露元年（戊辰，公元前53年）

二年（己巳，公元前52年）

二年（己巳，公元前52年）

三年（庚午，公元前51年）

三年（庚午，公元前51年）

四年（辛未，公元前50年）

四年（辛未，公元前50年）

黄龙元年（壬申，公元前49年）

黄龙元年（壬申，公元前49年）

卷第二十八·汉纪二十

孝元皇帝上

初元元年（癸酉，公元前48年）

孝元皇帝上

初元元年（癸酉，公元前48年）

二年（甲戌，公元前47年）

二年（甲戌，公元前47年）

三年（乙亥，公元前46年）

三年（乙亥，公元前46年）

四年（丙子，公元前45年）

四年（丙子，公元前45年）

五年（丁丑，公元前44年）

五年（丁丑，公元前44年）

永光元年（戊寅，公元前43年）

永光元年（戊寅，公元前43年）

二年（己卯，公元前42年）

二年（己卯，公元前42年）

卷第二十九·汉纪二十一

孝元皇帝下

永光三年（庚辰，公元前41年）

孝元皇帝下

永光三年（庚辰，公元前41年）

四年（辛巳，公元前40年）

四年（辛巳，公元前40年）

五年（壬午，公元前39年）

五年（壬午，公元前39年）

建昭元年（癸未，公元前38年）

建昭元年（癸未，公元前38年）

二年（甲申，公元前37年）

二年（甲申，公元前37年）

三年（乙酉，公元前36年）

三年（乙酉，公元前36年）

四年（丙戌，公元前35年）

四年（丙戌，公元前35年）

五年（丁亥，公元前34年）

五年（丁亥，公元前34年）

竟宁元年（戊子，公元前33年）

竟宁元年（戊子，公元前33年）

卷第三十·汉纪二十二

孝成皇帝上之上

建始元年（己丑，公元前32年）

孝成皇帝上之上

建始元年（己丑，公元前32年）

二年（庚寅，公元前31年）

二年（庚寅，公元前31年）

三年（辛卯，公元前30年）

三年（辛卯，公元前30年）

四年（壬辰，公元前29年）

四年（壬辰，公元前29年）

河平元年（癸巳，公元前28年）

河平元年（癸巳，公元前28年）

二年（甲午，公元前27年）

二年（甲午，公元前27年）

三年（乙未，公元前26年）

三年（乙未，公元前26年）

四年（丙申，公元前25年）

四年（丙申，公元前25年）

阳朔元年（丁酉，公元前24年）

阳朔元年（丁酉，公元前24年）

二年（戊戌，公元前23年）

二年（戊戌，公元前2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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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卷第三十一·汉纪二十三

孝成皇帝上之下

阳朔三年（己亥，公元前22年）

孝成皇帝上之下

阳朔三年（己亥，公元前22年）

四年（庚子，公元前21年）

四年（庚子，公元前21年）

鸿嘉元年（辛丑，公元前20年）

鸿嘉元年（辛丑，公元前20年）

二年（壬寅，公元前19年）

二年（壬寅，公元前19年）

三年（癸卯，公元前18年）

三年（癸卯，公元前18年）

四年（甲辰，公元前17年）

四年（甲辰，公元前17年）

永始元年（乙巳，公元前16年）

永始元年（乙巳，公元前16年）

二年（丙午，公元前15年）

二年（丙午，公元前15年）

三年（丁未，公元前14年）

三年（丁未，公元前14年）

卷第三十二·汉纪二十四

孝成皇帝中

永始四年（戊申，公元前13年）

孝成皇帝中

永始四年（戊申，公元前13年）

元延元年（己酉，公元前12年）

元延元年（己酉，公元前12年）

二年（庚戌，公元前11年）

二年（庚戌，公元前11年）

三年（辛亥，公元前10年）

三年（辛亥，公元前10年）

四年（壬子，公元前9年）

四年（壬子，公元前9年）

绥和元年（癸丑，公元前8年）

绥和元年（癸丑，公元前8年）

卷第三十三·汉纪二十五

孝成皇帝下

绥和二年（甲寅，公元前7年）

孝成皇帝下

绥和二年（甲寅，公元前7年）

孝哀皇帝上

建平元年（乙卯，公元前6年）

孝哀皇帝上

建平元年（乙卯，公元前6年）

卷第三十四·汉纪二十六

孝哀皇帝中

建平二年（丙辰，公元前5年）

孝哀皇帝中

建平二年（丙辰，公元前5年）

三年（丁巳，公元前4年）

三年（丁巳，公元前4年）

四年（戊午，公元前3年）

四年（戊午，公元前3年）

卷第三十五·汉纪二十七

孝哀皇帝下

元寿元年（己未，公元前2年）

孝哀皇帝下

元寿元年（己未，公元前2年）

二年（庚申，公元前1年）

二年（庚申，公元前1年）

孝平皇帝上

元始元年（辛酉，公元1年）

孝平皇帝上

元始元年（辛酉，公元1年）

二年（壬戌，公元2年）

二年（壬戌，公元2年）

卷第三十六·汉纪二十八

孝平皇帝下

元始三年（癸亥，公元3年）

孝平皇帝下

元始三年（癸亥，公元3年）

四年（甲子，公元4年）

四年（甲子，公元4年）

五年（乙丑，公元5年）

五年（乙丑，公元5年）

王莽上

居摄元年（丙寅，公元6年）

王莽上

居摄元年（丙寅，公元6年）

二年（丁卯，公元7年）

二年（丁卯，公元7年）

始初元年（戊辰，公元8年）

始初元年（戊辰，公元8年）

卷第三十七·汉纪二十九

王莽中

始建国元年（己巳，公元9年）

王莽中

始建国元年（己巳，公元9年）

二年（庚午，公元10年）

二年（庚午，公元10年）

三年（辛未，公元11年）

三年（辛未，公元11年）

四年（壬申，公元12年）

四年（壬申，公元12年）

五年（癸酉，公元13年）

五年（癸酉，公元13年）

天凤元年（甲戌，公元14年）

天凤元年（甲戌，公元14年）

卷第三十八·汉纪三十

王莽下

天凤二年（乙亥，公元15年）

王莽下

天凤二年（乙亥，公元15年）

三年（丙子，公元16年）

三年（丙子，公元16年）

四年（丁丑，公元17年）

四年（丁丑，公元17年）

五年（戊寅，公元18年）

五年（戊寅，公元18年）

六年（己卯，公元19年）

六年（己卯，公元19年）

地皇元年（庚辰，公元20年）

地皇元年（庚辰，公元20年）

二年（辛巳，公元21年）

二年（辛巳，公元21年）

三年（壬午，公元22年）

三年（壬午，公元22年）

卷第三十九·汉纪三十一

淮阳王

更始元年（癸未，公元23年）

淮阳王

更始元年（癸未，公元23年）

二年（甲申，公元24年）

二年（甲申，公元24年）

卷第四十·汉纪三十二

世祖光武皇帝上之上

建武元年（乙酉，公元25年）

世祖光武皇帝上之上

建武元年（乙酉，公元25年）

二年（丙戌，公元26年）

二年（丙戌，公元26年）

卷第四十一·汉纪三十三

世祖光武皇帝上之下

建武三年（丁亥，公元27年）

世祖光武皇帝上之下

建武三年（丁亥，公元27年）

四年（戊子，公元28年）

四年（戊子，公元28年）

五年（己丑，公元29年）

五年（己丑，公元29年）

卷第四十二·汉纪三十四

世祖光武皇帝中之上

建武六年（庚寅，公元30年）

世祖光武皇帝中之上

建武六年（庚寅，公元30年）

七年（辛卯，公元31年）

七年（辛卯，公元31年）

八年（壬辰，公元32年）

八年（壬辰，公元32年）

九年（癸巳，公元33年）

九年（癸巳，公元33年）

十年（甲午，公元34年）

十年（甲午，公元34年）

十一年（乙未，公元35年）

十一年（乙未，公元35年）

卷第四十三·汉纪三十五

世祖光武皇帝中之下

建武十二年（丙申，公元36年）

世祖光武皇帝中之下

建武十二年（丙申，公元36年）

十三年（丁酉，公元37年）

十三年（丁酉，公元37年）

十四年（戊戌，公元38年）

十四年（戊戌，公元38年）

十五年（己亥，公元39年）

十五年（己亥，公元39年）

十六年（庚子，公元40年）

十六年（庚子，公元40年）

十七年（辛丑，公元41年）

十七年（辛丑，公元41年）

十八年（壬寅，公元42年）

十八年（壬寅，公元42年）

十九年（癸卯，公元43年）

十九年（癸卯，公元43年）

二十年（甲辰，公元44年）

二十年（甲辰，公元44年）

二十一年（乙巳，公元45年）

二十一年（乙巳，公元45年）

二十二年（丙午，公元46年）

二十二年（丙午，公元46年）

卷第四十四·汉纪三十六

世祖光武皇帝下

建武二十三年（丁未，公元47年）

世祖光武皇帝下

建武二十三年（丁未，公元47年）

二十四年（戊申，公元48年）

二十四年（戊申，公元48年）

二十五年（己酉，公元49年）

二十五年（己酉，公元49年）

二十六年（庚戌，公元50年）

二十六年（庚戌，公元50年）

二十七年（辛亥，公元51年）

二十七年（辛亥，公元51年）

二十八年（壬子，公元52年）

二十八年（壬子，公元52年）

二十九年（癸丑，公元53年）

二十九年（癸丑，公元53年）

三十年（甲寅，公元54年）

三十年（甲寅，公元54年）

三十一年（乙卯，公元55年）

三十一年（乙卯，公元55年）

中元元年（丙辰，公元56年）

中元元年（丙辰，公元56年）

二年（丁巳，公元57年）

二年（丁巳，公元57年）

显宗孝明皇帝上

永平元年（戊午，公元58年）

显宗孝明皇帝上

永平元年（戊午，公元58年）

二年（己未，公元59年）

二年（己未，公元59年）

三年（庚申，公元60年）

三年（庚申，公元60年）

卷第四十五·汉纪三十七

显宗孝明皇帝下

永平四年（辛酉，公元61年）

显宗孝明皇帝下

永平四年（辛酉，公元61年）

五年（壬戌，公元62年）

五年（壬戌，公元62年）

六年（癸亥，公元63年）

六年（癸亥，公元63年）

七年（甲子，公元64年）

七年（甲子，公元64年）

八年（乙丑，公元65年）

八年（乙丑，公元65年）

九年（丙寅，公元66年）

九年（丙寅，公元66年）

十年（丁卯，公元67年）

十年（丁卯，公元67年）

十一年（戊寅，公元68年）

十一年（戊寅，公元68年）

十二年（己巳，公元69年）

十二年（己巳，公元69年）

十三年（庚午，公元70年）

十三年（庚午，公元70年）

十四年（辛未，公元71年）

十四年（辛未，公元71年）

十五年（壬申，公元72年）

十五年（壬申，公元72年）

十六年（癸酉，公元73年）

十六年（癸酉，公元73年）

十七年（甲戌，公元74年）

十七年（甲戌，公元74年）

十八年（乙亥，公元75年）

十八年（乙亥，公元75年）

卷第四十六·汉纪三十八

肃宗孝章皇帝上

建初元年（丙子，公元76年）

肃宗孝章皇帝上

建初元年（丙子，公元76年）

二年（丁丑，公元77年）

二年（丁丑，公元77年）

三年（戊寅，公元78年）

三年（戊寅，公元78年）

四年（乙卯，公元79年）

四年（乙卯，公元79年）

五年（庚辰，公元80年）

五年（庚辰，公元80年）

六年（辛巳，公元81年）

六年（辛巳，公元81年）

七年（壬午，公元82年）

七年（壬午，公元82年）

八年（癸未，公元83年）

八年（癸未，公元83年）

元和元年（甲申，公元84年）

元和元年（甲申，公元8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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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七十六·魏纪八

起昭阳作噩（公元253年），尽旃蒙大渊献（公元255），凡三年。

邵陵厉公下

嘉平五年（癸酉，公元253年）

春正月朔，蜀大将军费祎与诸将大会于汉寿，郭偱在坐。祎欢饮沉醉，偱起刺祎，杀之。祎资性泛爱，不疑于人。越巂太守张嶷尝以书戒之曰：“昔岑彭率师，来歙杖节，咸见害于刺客。今明将军位尊权重，待信新附太过，宜鉴前事，少以为警。”祎不从，故及祸。

诏追封郭偱为长乐乡侯，使其子袭爵。

王昶、毌丘俭闻东军败，各烧屯走。朝议欲贬黜诸将，大将军师曰：“我不听公休［公休：诸葛诞的表字。］
，以至于此。此我过也，诸将何罪！”悉宥之。师弟安东将军昭时为监军，唯削昭爵而已。以诸葛诞为镇南将军，都督豫州；毌丘俭为镇东将军，都督扬州。

是岁，雍州刺史陈泰求敕并州并力讨胡，师从之。未集，而新兴、雁门二郡胡以远役，遂惊反。师又谢朝士曰：“此我过也，非陈雍州之责！”是以人皆愧悦。

习凿齿论曰：司马大将军引二败以为己过，过消而业隆，可谓智矣。若乃讳败推过，归咎万物，常执其功而隐其丧，上下离心，贤愚解体，谬之甚矣！君人者，苟统斯理以御国，行失而名扬，兵挫而战胜，虽百败可也，况于再乎？

光禄大夫张缉言于师曰：“恪虽克捷，见诛不久。”师曰：“何故？”缉曰：“威震其主，功盖一国，求不得死乎！”

邵陵厉公下

嘉平五年（癸酉，公元253年）

春季正月朔日，蜀大将军费祎与诸位将领都相聚在汉寿，郭偱也在座。费祎欢饮大醉，这时郭偱忽然起身刺杀费祎，将他杀死了。费祎为人宽厚，广施仁爱，从不猜疑别人。越巂太守张嶷曾经写信告诫他：“过去岑彭率领军队，来歙手持杖节为帅，他们都被刺客杀害。现今将军您地位尊贵而权力重大，但是您过于信任新近归附的人了，应该以前世之事为借鉴，稍稍加强警戒。”但是费祎没有听从，因此招来杀身之祸。

魏国下诏追封郭偱为长乐乡侯，让他的儿子继承了爵位。

王昶、毌丘俭得知东部魏军战败，各自烧毁营地后撤离。朝臣商议想要将诸将免官降职，大将军司马师说：“我没有听从诸葛诞的意见，才落得这样的结果。这是我的过错，诸位将军有什么罪！”于是全部宽恕了他们。司马师的弟弟安东将军司马昭当时担任监军，所以只削去了司马昭一人的爵位而已。任命诸葛诞担任镇南将军，管理豫州；毌丘俭担任镇东将军，管理扬州。

这一年，雍州刺史陈泰请求下令允许并州与他合力讨伐胡人，司马师同意了。军队还没有集结，新兴、雁门两个郡的胡人就以路途遥远为理由突然反叛拒绝出兵。司马师又因此事向朝廷大臣谢罪说：“这是我的过错，不是陈雍州的责任！”因此人们都感到惭愧而对司马师心悦诚服。

习凿齿评论说：司马大将军将两次的失败都归罪于自己，错误消散而事业却兴隆了，真称得上智慧之举。倘若讳言失败推脱责任，归咎于各种理由，时常自矜其功而藏匿失误，使上下离心，各种人才都分散解体，那罪过就太大了！身为君主，倘若能用这个道理治理国家，行为失误却名声显扬，兵事暂时遭受挫折却能最终打败敌人，那么即使失败一百次也没有妨碍，何况只有两次呢？

光禄大夫张缉对司马师说：“诸葛恪虽然取得了胜利，但是距离被诛却不远了。”司马师问道：“为什么呢？”张缉说：“他的声威震慑君主，功劳盖过全国，想要求得不死，可能吗？”

二月，吴军还自东兴。进封太傅恪阳都侯，加荆、扬州牧，督中外诸军事。恪遂有轻敌之心，复欲出军。诸大臣以为数出罢劳，同辞谏恪，恪不听。中散大夫［中散大夫：官职名，职掌为顾问应对，无常事，品秩为六百石，地位在谏议大夫之上。］
蒋延固争，恪命扶出。因著论以谕众曰：“凡敌国欲相吞，即仇仇欲相除也。有仇而长之，祸不在己，则在后人，不可不为远虑也。昔秦但得关西耳，尚以并吞六国。今以魏比古之秦，土地数倍；以吴与蜀，比古六国，不能半也。然今所以能敌之者，但以操时兵众，于今适尽，而后生者未及长大，正是贼衰少未盛之时。加司马懿先诛王淩，续自陨毙，其子幼弱而专彼大任，虽有智计之士，未得施用。当今伐之，是其厄会。圣人急于趋时，诚谓今日。若顺众人之情，怀偷安之计，以为长江之险可以传世，不论魏之终始而以今日遂轻其后，此吾所以长叹息者也！今闻众人或以百姓尚贫，欲务闲息，此不知虑其大危而爱其小勤者也。昔汉祖幸已自有三秦之地，何不闭关守险以自娱乐，空出攻楚，身被创痍，介胄生虮虱，将士厌困苦，岂甘锋刃而忘安宁哉？虑于长久不得两存者耳。每览荆邯说公孙述以进取之图，近见家叔父表陈与贼争竞之计，未尝不喟然叹息也！夙夜反侧，所虑如此，故聊疏愚言，以达二三君子之末。若一朝陨没，志画不立，贵令来世知我所忧，可思于后耳。”众人虽皆心以为不可，然莫敢复难。

二月，吴国军队从东兴返回。进封太傅诸葛恪为阳都侯，并兼任荆州牧、扬州牧，管理中外诸军事。诸葛恪因此产生了轻敌之心，想要再次出兵，诸位大臣认为频繁出兵会导致军队疲惫，都同声劝谏诸葛恪，但是诸葛恪不听。中散大夫蒋延坚持诤谏，但诸葛恪却命人将他架了出去。诸葛恪就此事撰文晓谕众人说：“凡是敌对国家试图互相吞并，也就是仇敌试图互相铲除。有仇敌而使其发展，祸患即使不在眼前，也会留给后人，不能不深谋远虑。古时秦国只拥有关西之地，却仍然能够吞并六国。现在拿魏国与古时的秦国相比，土地是秦国的几倍；拿吴、蜀二国与古时六国相比，土地却不到六国的一半。然而现在我们之所以能与魏国为敌，是因为曹操时期的士卒到今天已经老弱得不能继续战斗，而后出生的人还没有长大，此时正是敌人兵力微弱而还没有强盛的时期，加之司马懿先诛杀了王淩，然后自己也死了，他的儿子幼弱却独揽大权，虽然有睿智的谋士，却不能加以任用。此时前去讨伐，正是他们厄运降临的时候。圣人急于顺应时势，说的就是今天这种情况。倘若顺从大家，怀有苟且偷安之心，认为长江天险足以世代保持，不忧虑魏国全面的情况而只看眼前的形势就轻视其后的发展，这就是我之所以一直难过叹息的原因！现在我听说有些人认为百姓还非常贫困，想要先休养生息，这是不知道思虑大的危害而只是怜惜小的勤苦。过去汉高祖幸运地占领了三秦之地，他为什么不紧闭关隘据守险要以自享娱乐，而是偏要出动全部兵力去攻打西楚项羽，甚至身受创伤，甲胄里长满了虱子，将士们饱受艰辛困苦，难道他甘心生活在刀剑之中而忘记安宁了吗？这都是因为考虑得长久，他与项羽势不两存的原因。每当我阅览荆邯劝说公孙述锐意进取，以及近来看到家叔诸葛亮上表陈述与敌人相争的计策，我都要喟然慨叹！我每夜辗转反侧，所想的就是这些，因此权且陈述我的浅见，以送达各位君子明鉴。倘若我一旦死去，志向谋划不能实现，我看重的是让来世之人了解我所忧虑的事情，在我死后能够深入地思考此事。”众臣虽然在心里都认为他说得不对，但是没有人再敢提出反对意见了。

丹阳太守聂友素与恪善，以书谏恪曰：“大行皇帝本有遏东关之计，计未施行；今公辅赞大业，成先帝之志，寇远自送，将士凭赖威德，出身用命，一旦有非常之功，岂非宗庙神灵社稷之福邪！宜且按兵养锐，观衅而动。今乘此势欲复大出，天时未可而苟任盛意，私心以为不安。”恪题论后，为书答友曰：“足下虽有自然之理，然未见大数，熟省此论，可以开悟矣。”

滕胤谓恪曰：“君受伊、霍之托，入安本朝，出摧强敌，名声振于海内，天下莫不震动，万姓之心，冀得蒙君而息。今猥以劳役之后，兴师出征，民疲力屈，远主有备，若攻城不克，野略无获，是丧前劳而招后责也。不如按甲息师，观隙而动。且兵者大事，事以众济，众苟不悦，君独安之！”恪曰：“诸云不可，皆不见计算，怀居苟安者也。而子复以为然，吾何望乎！夫以曹芳暗劣，而政在私门［私门：权豪之门，这里指司马氏。］
，彼之民臣，固有离心。今吾因国家之资，藉战胜之威，则何往而不克哉！”

丹阳太守聂友一向与诸葛恪有交情，因此写信劝谏他说：“先帝原本有遏止东关之敌的计策，但是没有施行；如今您总管先帝大业，实现了先帝的心愿，敌人自远方前来送死，我军将士凭借先帝的威德，舍身拼命，立刻就取得了卓越的战功，这难道不是宗庙、神灵、社稷的福分！如今我军应当暂且按兵不动，养精蓄锐，观察敌国的内部裂痕然后发动兵力。您现在乘此胜利之势试图再次大规模出兵，这是没有得到天时之利而轻易依据您个人的意图行事，我内心感到非常不安。”诸葛恪在他的文章后面附了一封回信答复聂友说：“您的话虽然符合自然之理，但是却没有看到胜负存亡的大道理，您仔细阅读这篇文章，就会恍然大悟了。”

滕胤对诸葛恪说：“您像伊尹、霍光那样接受辅佐君王的重托，在内则安定朝廷，在外则挫败强大的敌人，声名威震四海，天下人没有不震动的，万众之心，是希望承蒙您的恩德而休养生息。如今在繁重的劳役之后，又要兴师出征，百姓疲惫精力不足，此时远方的敌人做好了准备，倘若城池不能攻陷，野外掠夺也没有收获，就会使前功尽弃而招致后来的责备。不如先按兵不动休养军队，然后观察敌人的漏洞再出兵行动。况且兴兵打仗是大事，需要依靠众人才能成功，倘若大家不愿意打仗，您独自一人岂能安然处之！”诸葛恪说：“众人说不能出兵，都没有看到具体的计划，只是各怀苟且偷安之心。而你还认为他们是对的，我还能指望什么呢！因为曹芳昏庸无能，而使政权落入私门，魏国的臣民原本就心怀离异之心。现在我凭借国家的资财，仰仗上次战争获胜的威势，那么将无往而不胜！”

三月，恪大发州郡二十万众复入寇，以滕胤为都下督，掌统留事。

夏四月，大赦。

汉姜维自以练西方风俗，兼负其才武，欲诱诸羌、胡以为羽翼，谓自陇以西，可断而有。每欲兴军大举，费祎常裁制［裁制：制止，抑止。］
不从。与其兵不过万人，曰：“吾等不如丞相亦已远矣；丞相犹不能定中夏，况吾等乎！不如且保国治民，谨守社稷，如其功业，以俟能者，无为希冀徼幸，决成败于一举；若不如志，悔之无及。”及祎死，维得行其志，乃将数万人出石营，围狄道。

吴诸葛恪入寇淮南，驱略民人。诸将或谓恪曰：“今引军深入，疆埸之民，必相率远遁，恐兵劳而功少；不如止围新城，新城困，救必至，至而图之，乃可大获。”恪从其计，五月，还军围新城。

三月，诸葛恪大举出动州郡之兵二十万再次进犯魏国，任命滕胤为都下督，总管留守事务。

夏季四月，实行大赦。

蜀将姜维自认为熟悉西部风俗，加之对自身的才华武功非常自负，因此总想诱使各羌人、胡人部族成为自己的羽翼，他认为自陇地往西，都可以绝对归为己有。他每次想要大举兴兵进攻，费祎就时常加以抑止，不听从他的主张，拨给他的兵力也不到一万人，说：“我们这些人与丞相诸葛亮相比差得远了；丞相尚且不能平定中原，何况我们呢！所以不如先保卫国家治理百姓，安守住自己的国土，至于建功立业扩大疆土，那就需要等待有才能的人去做了，我们不要心存侥幸，把成败系于一举；倘若不能成功，后悔就来不及了。”等到费祎死去，姜维才得以实行他的计策，率领军队数万人越过石营，围攻狄道县。

吴国的诸葛恪侵犯淮南，驱杀掠夺百姓。将领中有人对诸葛恪说：“如今领兵深入敌境，境内的百姓势必都远远地逃离了，恐怕我们的兵士历尽辛劳只能收获很少；不如只围困新城，新城被困，援军必然会到来，等援兵到达，再与他们交战，就可以大获全胜。”诸葛恪采纳了这个计策，五月，撤回军队围困新城。

诏太尉司马孚督军二十万往赴之。大将军师问于虞松曰：“今东西有事，二方皆急，而诸将意沮，若之何？”松曰：“昔周亚夫坚壁昌邑而吴、楚自败，事有似弱而强，不可不察也。今恪悉其锐众，足以肆暴，而坐守新城，欲以致一战耳。若攻城不拔，请战不可，师老众疲，势将自走，诸将之不径进，乃公之利也。姜维有重兵而县军应恪，投食我麦，非深根之寇也。且谓我并力于东，西方必虚，是以径进。今若使关中诸军倍道急赴，出其不意，殆将走矣。”师曰：“善！”乃使郭淮、陈泰悉关中之众，解狄道之围；敕毌丘俭按兵自守，以新城委吴。陈泰进至洛门［洛门：地名，又名落门聚，在今甘肃省天水市武山东县洛门镇。］
，姜维粮尽，退还。

诏命太尉司马孚率领二十万人奔赴战场。大将军司马师向虞松询问：“现在东西都有战事，两处都十分紧急，但是诸位将领却意志颓丧，应该怎么办呢？”虞松说：“过去西汉周亚夫据守昌邑而吴、楚的军队不战自败，有些事情看似弱势而实则强势，所以不可以不详察。现在诸葛恪率领他的全部精锐部队，足以恣意逞强施暴，但是他却在新城屯守等待，想要招来魏国军队同他一战。倘若他不能攻陷城池，请战也没人回应，军队就会士气低落疲惫不堪，必定会自动撤退，诸位将领不愿直接出兵，这反而对您有利。姜维虽然掌握重兵，却孤军深入我境与诸葛恪遥相呼应，他们没有运粮队伍，只是以我们境内的麦子为食，不是能够长久坚持的作战部队。况且他认为我们全力投入东方的战斗，西方势必空虚，因此径直深入我方境内。如今倘若令关中各军日夜兼程火速奔赴前线，出其不意地攻打姜维，他就会撤走了。”司马师说：“好！”于是命令郭淮、陈泰率领全部关中军队，去解救狄道之围；命令毌丘俭按兵不动坚守营地，任凭吴国围攻新城。陈泰行军到达洛门，姜维粮尽，只好撤退。

扬州牙门将涿郡张特守新城。吴人攻之连月，城中兵合三千人，疾病战死者过半，而恪起土山急攻，城将陷，不可护。特乃谓吴人曰：“今我无心复战也。然魏法，被攻过百日而救不至者，虽降，家不坐；自受敌以来，已九十余日矣，此城中本有四千余人，战死者已过半，城虽陷，尚有半人不欲降，我当还为相语，条别［条别：区分，辨别。］
善恶，明日早送名，且以我印绶去为信。”乃投其印绶与之。吴人听其辞而不取印绶。特乃投夜彻诸屋材栅，补其缺为二重，明日，谓吴人曰：“我但有斗死耳！”吴人大怒，进攻之，不能拔。

会大暑，吴士疲劳，饮水，泄下，流肿，病者太半，死伤涂地。诸营吏日白病者多，恪以为诈，欲斩之，自是莫敢言。恪内惟失计，而耻城不下，忿形于色。将军朱异以军事迕恪，恪立夺其兵，斥还建业。都尉蔡林数陈军计，恪不能用，策马来奔。诸将伺知吴兵已疲，乃进救兵。秋七月，恪引军去，士卒伤病，流曳道路，或顿仆坑壑，或见略获，存亡哀痛，大小嗟呼。而恪晏然自若，出住江渚一月，图起田于浔阳；诏召相衔，徐乃旋师。由是众庶失望，怨讟［讟：怨言。］
兴矣。

扬州牙门将涿郡人张特防守新城。吴国人接连攻打数月，城中兵士共计三千人，病死、战死的超过了半数，而诸葛恪又堆起了土山展开猛攻，新城即将失陷，不能再守护了。张特便对吴国人说：“如今我已无心再战了。但是魏国法律规定，被围攻超过一百天而仍然没有见到救兵前来的，虽然投降，他的家属也不治罪；自从受到围攻以来，已经九十多天了，这座城中原本有四千多人，现在战死的已超过一半，城池虽然失陷，但还有半数人不愿意投降，我要回去劝说他们，逐条辨别好坏，明日一早送名单过来，请先拿去我的印绶作为信物。”随即把他的印绶扔给了吴人。吴人相信了他的话却没拿他的印绶。于是张特连夜将城内房屋的木材拆除，用来修补加固城墙缺口，造成为双重防护，第二天，对吴人说：“我只有战斗到死，决不投降！”吴人非常愤怒，加紧攻城，但并没有攻下。

当时天气非常炎热，吴国士兵疲惫不堪，饮用了不干净的水，导致腹泻、浮肿病流行，有一半的将士患病，死伤之人遍地都是。各兵营的官吏每天都报告患病的人太多，诸葛恪认为他们是谎报军情，想要斩杀他们，从此再没有人敢报了。诸葛恪心中没有良策，又耻于攻城不克，所以忿恨之情常表露在外。将军朱异在军事上同诸葛恪发生违逆，诸葛恪就立刻剥夺了他的兵权，将他驱逐回建业。都尉蔡林屡次提出军事计策，诸葛恪都不采用，最终蔡林骑马逃走投奔魏国。魏国将领伺察了解到吴国士卒已经疲惫不堪，于是派出援军。秋季七月，诸葛恪领兵撤退，那些受伤生病的士卒流落在道路上，互相扶持着行走，有的突然倒毙于沟中，有的人则被俘获，全军上下沉浸在哀痛之中，都悲叹不已。然而诸葛恪却安然自若，外出在江中小洲上住了一月，还打算开发浔阳地区进行屯田；召他回去的诏书络绎不绝，他才慢慢地回去。从此他在群臣百姓中失去威望，人们对他的怨恨之言越来越多。

汝南太守邓艾言于司马师曰：“孙权已没，大臣未附，吴名宗大族皆有部曲，阻兵仗势，足以违命。诸葛恪新秉国政，而内无其主，不念抚恤上下以立根基，竞于外事，虚用其民，悉国之众，顿于坚城，死者万数，载祸而归，此恪获罪之日也。昔子胥、吴起、商鞅、乐毅皆见任时君，主没犹败，况恪才非四贤，而不虑大患，其亡可待也。”

八月，吴军还建业，诸葛恪陈兵导从，归入府馆，即召中书令孙嘿，厉声谓曰：“卿等何敢数妄作诏！”嘿惶惧辞出，因病还家。

恪征行之后，曹所奏署令长职司，一罢更选，愈治威严，多所罪责，当进见者无不竦息［竦息：因恐惧而屏息。］
。又改易宿卫，用其亲近；复敕兵严，欲向青、徐。

汝南太守邓艾对司马师说：“孙权已经死了，大臣们还没有顺从新朝廷，吴国著名的宗族都有自己的部曲，拥兵仗势，完全有能力违抗朝廷的命令。诸葛恪新近才掌管国政，而朝内又没有明君，诸葛恪也不念及抚恤关怀上下臣民以树立治国的根基，却热衷于对外用兵，大肆役使百姓，把全国的军队困顿于坚城之下，数以万计的士卒因此死亡，遭受重创大败而归，此时正是诸葛恪获罪的时候。过去的伍子胥、吴起、商鞅、乐毅都受到过君主的信任，但是君主死后他们仍然败亡了，更何况诸葛恪的才能不及这四位贤人，并且他也不顾虑大的忧患，因此诸葛恪的败亡指日可待。”

八月，吴国军队返回建业，诸葛恪让兵士排成队列，前有引导后有随从地进入府邸，刚到家就立刻召来中书令孙嘿，厉声呵斥他说：“你们怎敢屡次妄作诏书！”孙嘿非常畏惧地告辞出来，称病返回家中。

诸葛恪出征返回之后，选曹所奏请的各部门选任的官吏，被全部罢免，重新选拔，处理事务日益威严，被治罪或受到责备的人很多，该去见诸葛恪的人无不胆战心惊，唉声叹气。诸葛恪又更换宫中侍卫，全部任用自己的亲近之人；又下令让军队加紧备战，计划出兵攻打青州、徐州。

孙峻因民之多怨，众之所嫌，构恪于吴主，云欲为变。冬十月，孙峻与吴主谋置酒请恪。恪将入之夜，精爽扰动，通夕不寐；又家数有妖怪，恪疑之。旦日，驻车宫门，峻已伏兵于帷中，恐恪不时入，事泄，乃自出见恪曰：“使君若尊体不安，自可须后，峻当具白主上。”欲以尝知恪意。恪曰：“当自力入。”散骑常侍张约、朱恩等密书与恪曰：“今日张设非常，疑有他故。”恪以书示滕胤，胤劝恪还。恪曰：“儿辈何能为！正恐因酒食中人耳。”恪入，剑履上殿，进谢还坐。设酒，恪疑未饮。孙峻曰：“使君病未善平［善平：平复，康复。］
，有常服药酒，可取之。”恪意乃安。别饮所赍酒，数行，吴主还内；峻起如厕，解长衣，着短服，出曰：“有诏收诸葛恪。”恪惊起，拔剑未得，而峻刀交下，张约从旁斫峻，裁伤左手，峻应手斫约，断右臂。武卫之士皆趋上殿，峻曰：“所取者恪也，今已死！”悉令复刃，乃除地更饮。恪二子竦、建闻难，载其母欲来奔，峻使人追杀之。以苇席裹恪尸，篾束腰，投之石子冈。又遣无难督施宽就将军施绩、孙壹军，杀恪弟奋威将军融于公安，及其三子。恪外甥都乡侯张震、常侍朱恩，皆夷三族。

孙峻因为百姓对诸葛恪多有怨恨厌恶之情，在吴主面前构陷诸葛恪，说他图谋发动叛乱。冬季十月，孙峻与吴主密谋在酒宴上杀死诸葛恪。赴宴的前一天晚上，诸葛恪精神躁动不安，整夜不能入睡；另外，家里又发生了几件怪异之事，诸葛恪生了疑心。第二天，诸葛恪将车停在宫门前，当时孙峻已经在帷帐之中埋下伏兵，害怕诸葛恪不按时进来导致事情败露，于是亲自出来面见诸葛恪说：“您倘若贵体欠安，可以等日后再说，我会将情况禀告主上。”想用这样的话试探诸葛恪的态度。诸葛恪说：“我要勉力进见主上。”当时散骑常侍张约、朱恩等人写密信给诸葛恪说：“今天宫内的陈设不同往日，我们怀疑发生了其他变故。”诸葛恪将密信出示给滕胤看，滕胤劝诸葛恪回去。诸葛恪说：“这些小辈能有什么作为！恐怕他们只是在酒食中下毒来害人罢了。”诸葛恪入宫，佩剑走上殿，上前谢过主上，退回坐在座位上。摆上酒，诸葛恪因为怀疑就没有饮酒。孙峻说：“您的病没有康复，倘若有常服的药酒，就请派人送来。”诸葛恪这才安心了。诸葛恪喝着自己人送来的酒，数杯之后，吴主回到内室；孙峻也起身上厕所，在那里脱下长衣，换上短衣服，出来后大喊：“主上诏令立刻捉拿诸葛恪。”诸葛恪慌忙站起来，剑还没有拔出，孙峻的刀已经砍了下来，张约在旁边刀劈孙峻，但只劈到了左手，孙峻回手砍断了张约的右臂。这时，宫内的侍卫都跑上殿来，孙峻说：“今天要捉拿的只是诸葛恪，如今他已经死了。”然后命令所有卫兵将刀收起来，又重新清除打扫一番，然后重新设宴。诸葛恪的两个儿子诸葛竦与诸葛建听说父亲遇害，用车载着母亲想要逃奔魏国，孙峻派人追赶并杀死了他们。命令用芦席裹着诸葛恪的尸体，中间用竹篾捆住，扔到石子冈。另外派遣无难督施宽前往将军施绩、孙壹的部队中，在公安县诛杀了诸葛恪的弟弟奋威将军诸葛融以及他的三个儿子。诸葛恪的外甥都乡侯张震、常侍朱恩也都被夷灭三族。

临淮臧均表乞收葬恪曰：“震雷电激，不崇一朝；大风冲发，希有极日；然犹继之以云雨，因以润物。是则天地之威，不可经日浃辰［浃辰：古代以干支纪日，称自子至亥一周十二日为“浃辰”。］
；帝王之怒，不宜讫情尽意。臣以狂愚，不知忌讳，敢冒破灭之罪以邀风雨之会。伏念故太傅诸葛恪，罪积恶盈，自致夷灭，父子三首，枭市积日，观者数万，詈声成风；国之大刑，无所不震，长老孩幼，无不毕见。人情之于品物，乐极则哀生，见恪贵盛，世莫与二，身处台辅，中间历年，今之诛夷，无异禽兽，观讫情反，能不憯然［憯然：形容心中悲惨。］
！且已死之人，与土壤同域，凿掘斫刺，无所复加。愿圣朝稽则乾坤，怒不极旬，使其乡邑若故吏民收以士伍［士伍：没有爵位的平民。］
之服，惠以三寸之棺。昔项籍受殡葬之施，韩信获收敛之恩，斯则汉高发神明之誉也。惟陛下敦三皇之仁，垂哀矜之心，使国泽加于辜戮之骸，复受不已之恩，于以扬声遐方，沮劝天下，岂不大哉！昔栾布矫命彭越，臣窃恨之，不先请主上而专名以肆情，其得不诛，实为幸耳。今臣不敢章宣愚情以露天恩，谨伏手书，冒昧陈闻，乞圣明哀察。”于是吴主及孙峻听恪故吏敛葬。

临淮人臧均请求安葬诸葛恪尸骨，上表说：“电闪雷鸣，不会在整个清晨都连续不断；狂风怒吼，也极少终日不停息；雷电狂风过后还会接着有和风细雨滋润万物。因此天地的威严不会整日整夜连绵不断地施展；帝王的怒气也不应该毫无约束地恣意发泄。我狂妄愚顽，不避忌讳，胆敢冒着破家灭身的危险，如同祈求上天降下和风细雨一样，请求您暂时歇息雷霆之怒。追思已故太傅诸葛恪，罪恶盈满，自己招来了诛灭三族的恶果，他们父子三人的首级被砍下示众已经多时，观看的人数以万计，痛骂他们的声音也如风四起；国家的大刑威震四方，就连老人孩童也全都看到了。人情对于万物，通常是乐极生悲，看到诸葛恪在尊贵的全盛时期，世上无人能同他相比，身居三公宰相之位，经历数年，而如今被诛杀灭族，却与禽兽没什么两样，观尽人情的反复无常，怎能不令人伤痛！而且他已经是死去之人，应该埋葬于地下，没有必要再对他砍凿击刺。希望圣明的朝廷效法天地，动怒不超过十日，让他乡里的百姓和手下故吏用普平民的丧服为他收尸，再恩准他入殓三寸薄棺。过去项籍曾经受到殡葬的礼遇，韩信也曾经得到入殓安葬的恩准，这些都是汉高祖被赞誉为光大神明的行为。希望陛下施布三皇的仁德，垂赐哀怜之心，使国家的恩泽施加于因犯罪被杀戮的尸骸，再一次让他获得不尽的恩德，从此仁德的声名远扬，令天下劝善惩恶，岂不非常伟大！过去汉代的栾布故意违抗命令，向彭越的首级禀奏祭祀。我对栾布的做法非常不满。他不事先请求主上的恩典，而肆意发泄自己的情绪，他能不被诛杀，实在是万幸之事。现在我不敢明白地表达自己的情感来彰显圣上的恩赐，只能恭敬地写信上书，冒昧地陈述我的想法，请求圣明的天子垂怜体察。”于是吴主与孙峻下令听任诸葛恪过去的部下收敛安葬他。

初，恪少有盛名，大帝深器重之，而恪父瑾常以为戚，曰：“非保家之主也。”父友奋威将军张承亦以为恪必败诸葛氏。陆逊尝谓恪曰：“在我前者吾必奉之同升，在我下者则扶接之；今观君气陵其上，意蔑乎下，非安德之基也。”汉侍中诸葛瞻，亮之子也；恪再攻淮南，越巂太守张嶷与瞻书曰：“东主［东主：吴国在蜀汉的东面，所以称吴国君主为东主。］
初崩，帝实幼弱，太傅受寄托之重，亦何容易！亲有周公之才，犹有管、蔡流言之变；霍光受任，亦有燕、盖、上官逆乱之谋，赖成、昭之明以免斯难耳。昔每闻东主杀生赏罚，不任下人，又今以垂没之命，卒召太傅，属以后事，诚实可虑。加吴楚剽急，乃昔所记，而太傅离少主，履敌庭，恐非良计长算也。虽云东家纲纪肃然，上下辑睦；百有一失，非明者之虑也。取古则今，今则古也，自非郎君［郎君：汉制，二千石以上官员得任其子为郎，后来门生故吏称长官或者师门子弟为郎君。］
进忠言于太傅，谁复有尽言者邪？旋军广农，务行德惠，数年之中，东西并举，实为不晚，愿深采察！”恪果以此败。

当初，诸葛恪年少即享有盛名，吴大帝孙权十分器重他，但是他的父亲诸葛瑾经常为此事担忧，说：“诸葛恪不是能够保卫家族的主人。”诸葛瑾的好友张承也认为诸葛恪必将使诸葛氏家族败亡。陆逊曾经对诸葛恪说：“在我前面的人，我一定尊奉他，与他共同升迁，在我之下的人，我就去扶持引荐他，现在我看你的气势凌驾于上，心意中又蔑视在你之下的人，这不是巩固德业的根基。”蜀汉的侍中诸葛瞻，是诸葛亮的儿子；诸葛恪再次攻打淮南时，越巂太守张嶷写信给诸葛瞻说：“吴主刚刚驾崩，新任皇帝实在过于年幼怯弱，太傅诸葛恪接受辅政托孤的重任，这哪里是一件容易的事！以周公之才并且有亲戚关系，来总理朝政，仍然会有管叔、蔡叔散布流言发动变乱；霍光受命总理朝政，也有燕王刘旦、盖主和上官桀等人阴谋构陷霍光的行为，只是依靠周成王、汉昭帝的圣明才得以免于祸乱。过去经常听说吴主生杀赏罚的大权，从不委任下人，如今却在垂死之际，终于召来太傅，托付后事，这实在令人担忧。另外从以往的记载看，吴、楚地方的人性格轻浮急躁，但是太傅却远离年幼的君主，深入敌境，这恐怕不是长远的良计。虽然说吴国纲纪肃穆，君臣上下相处融洽；但是百事中即使有一件失误，也不是明智者的谋略。用古事来衡量当今的事情，则今事和古事一样，倘若您不向太傅进献忠言，还有谁能直言相劝呢？希望您能劝说他撤回军队，发展农业，专务推行恩德仁义，数年之后，我们东西两国同时起兵攻打魏国，实在也算不上晚，希望您深刻地思考并采纳我的建议！”后来诸葛恪果真失败了，正如张嶷所说的那样。

吴群臣共议上奏，推孙峻为太尉，滕胤为司徒。有媚峻者言曰：“万机宜在公族，若承嗣为亚公［亚公：司徒地位仅次于太尉，所以称亚公。］
，声名素重，众心所附，不可量也。”乃表峻为丞相、大将军，督中外诸军事，又不置御史大夫；由是士人失望。滕胤女为恪子竦妻，胤以此辞位。孙峻曰：“鲧、禹罪不相及，滕侯何为！”峻与胤虽内不沾洽［沾洽：融洽。］
，而外相苞容，进胤爵高密侯，共事如前。

齐王奋闻诸葛恪诛，下住芜湖，欲至建业观变。傅相谢慈等谏，奋杀之，坐废为庶人，徙章安。

南阳王和妃张氏，诸葛恪之甥也。先是恪有迁都之意，使治武昌宫，民间或言恪欲迎和立之。及恪被诛，丞相峻因此夺和玺绶，徙新都，又遣使者追赐死。初，和妾何氏生子皓，诸姬子德、谦、俊。和将死，与张妃别，妃曰：“吉凶当相随，终不独生。”亦自杀。何姬曰：“若皆从死，谁当字孤！”遂抚育皓及其三弟，皆赖以获全。

吴国的群臣共同商议上奏，推举孙峻为太尉，滕胤为司徒。有人向孙峻献媚说：“政务的权柄应该由您这一脉的皇族掌管，倘若滕胤当了司徒而成为亚公，加上他声名显著，众心就会归向他，那么他日后的权势将不可估量。”于是又上表请求任命孙峻担任丞相、大将军，统管中外诸军事，但没有设置辅助丞相管理政务的御史大夫；士人因此都非常失望。滕胤的女儿是诸葛恪之子诸葛竦的妻子，滕胤以此为托词想要辞去职位。孙峻对他说：“鲧的罪过不会牵连到禹身上，你何必如此呢？”孙峻与膝胤虽然内心非常不融洽，但是处理外部事务时却能够互相包容。于是将滕胤加封为高密侯，二人共事亦如从前。

齐王孙奋听说诸葛恪被诛杀，于是移居芜湖，打算前往建业观察事态变化。傅相谢慈等人劝止他，孙奋就杀了谢慈，朝廷得知后，将孙奋废为平民，徙居到章安县。

南阳王孙和的妃子张氏，是诸葛恪的外甥女。先前诸葛恪有迁都的计划，派孙和前去修建武昌宫，民间因此流传诸葛恪想要迎立孙和为天子的谣言。等到诸葛恪被杀之后，丞相孙峻就借口此事夺去了孙和的印玺，徙居新都，又派遣使者随后追去赐死孙和。起初，孙和姬妾何氏生下儿子孙晧，其他姬妾生的儿子有孙德、孙谦、孙俊。孙和临死前，与张妃诀别，张妃说：“无论祸福吉凶，我会永远追随，决不会独自苟活。”随后张妃也自杀而死。何姬说：“倘若都追从而死，谁来抚养孤儿呢！”于是就抚育孙晧与他的三个弟弟，这些孩子都依靠她才得以生存下来。

高贵乡公上

正元元年（甲戌，公元254年）

春二月，杀中书令李丰。初，丰年十七八，已有清名，海内翕然称之。其父太仆恢不愿其然，敕使闭门断客。曹爽专政，司马懿称疾不出，丰为尚书仆射，依违［依违：谓模棱两可。］
二公间，故不与爽同诛。丰子韬，以选尚齐长公主。司马师秉政，以丰为中书令。是时，太常夏侯玄有天下重名，以曹爽亲，不得在势任，居常怏怏；张缉以后父去郡家居，亦不得意。丰皆与之亲善。师虽擢用丰，丰私心常在玄。丰在中书二岁，帝数召丰与语，不知所说。师知其议己，请丰相见以诘丰，丰不以实告；师怒，以刀镮筑杀之，送尸付廷尉，遂收丰子韬及夏侯玄、张缉等皆下廷尉，锺毓按治，云：“丰与黄门监苏铄、永宁署令乐敦、冗从仆射刘贤等谋曰：‘拜贵人日，诸营兵皆屯门，陛下临轩，因此同奉陛下，将群僚人兵，就诛大将军；陛下傥不从人，便当劫将去耳。’”又云：“谋以玄为大将军，缉为车骑将军；玄、缉皆知其谋。”庚戌，诛韬、玄、缉、铄、敦、贤，皆夷三族。

高贵乡公上

正元元年（甲戌，公元254年）

春季二月，魏国诛杀中书令李丰。当初，李丰十七八岁时，已经享有清雅的名声，海内人士都对他交口称赞。他的父亲太仆李恢却不希望他这样，所以敕令他闭门谢客，断绝交往。当时曹爽独揽朝政，司马懿称病不出，李丰担任尚书仆射，就不断地周旋在曹爽、司马懿二人之间，因此没有同曹爽一起被诛杀。李丰的儿子李韬被选中迎娶齐长公主。司马师执掌朝政时，任命李丰担任中书令。当时，太常夏侯玄在天下拥有很高的名望，但是因为与曹爽有亲戚关系，所以不能担任重要职位，为此他常常郁郁不乐；张缉因为是皇后的父亲而被免去郡守之职，在家闲居，也非常不得志。李丰同夏侯玄、张缉交往非常密切。司马师虽然擢升了李丰，但是李丰心里更加看重夏侯玄。李丰在担任中书令的两年间，皇帝数次召见李丰与他交谈，但是不知道谈些什么。司马师知道他们是在议论自己，所以召见李丰，向他诘问，但是李丰并不告知实话；司马师大为恼怒，就用刀把上的铁环捶杀了李丰，将尸体送交廷尉，接着又收捕了李丰的儿子李韬以及夏侯玄、张缉等人，都交付廷尉收监。锺毓负责审讯，他说：“李丰伙同黄门监苏铄、永宁宫署令乐敦、冗从仆射刘贤等人秘密谋划说：‘迎娶公主的那天，各营的兵力都在宫门口守卫，陛下快到前廊时，乘机一同侍奉陛下，再率领众官兵士，就近诛杀大将军；陛下倘若不听从，就要挟持他离开。’”又说：“他们密谋商定推举夏侯玄为大将军，张缉为骠骑将军；夏侯玄、张缉都清楚这个阴谋。”庚戌日，诛杀李韬、夏侯玄、张缉、苏铄、乐敦、刘贤等人，同时诛灭三族。

夏侯霸之入蜀也，邀玄欲与之俱，玄不从。及司马懿薨，中领军高阳许允谓玄曰：“无复忧矣！”玄叹曰：“士宗，卿何不见事乎！此人犹能以通家［通家：世交。］
年少遇我，子元、子上不吾容也。”及下狱，玄不肯下辞，锺毓自临治之。玄正色责毓曰：“吾当何罪！卿为令史责人也，卿便为吾作！”毓以玄名士，节高，不可屈，而狱当竟，夜为作辞，令与事相附，流涕以示玄；玄视，颔之而已。及就东市，颜色不变，举动自若。

李丰弟翼，为兖州刺史，司马师遣使收之。翼妻荀氏谓翼曰：“中书事发，可及诏书未至赴吴，何为坐取死亡！左右可同赴水火者为谁？”翼思未答，妻曰：“君在大州，不知可与同死生者，虽去亦不免！”翼曰：“二儿小，吾不去，今但从坐身死耳，二儿必免。”乃止，死。

夏侯霸投奔蜀国时，曾经邀请夏侯玄同往，但是夏侯玄没有听从。等到司马懿去世，中领军高阳人许允对夏侯玄说：“从今往后不用再忧虑了。”夏侯玄叹息地说：“士宗啊，你为何不明事理呢！司马懿还能视我为世代交好的少年来对待，而司马师、司马昭就容不下我了。”等到入狱之后，夏侯玄不肯招供，锺毓亲自前往审理。夏侯玄神色严肃地训斥锺毓说：“我有什么罪！你身为公府令史亲自来审讯我，那你就替我写好了！”锺毓因为夏侯玄是名士，节操高洁，不肯屈服，但是案子要了结，于是连夜为他写了供词，使得与所察之事相符合，然后流着眼泪出示给夏侯玄看；夏侯玄看后，只是点头而已。等到押赴东市斩首就死，他仍然面不改色，举止自如。

李丰的弟弟李翼担任兖州刺史，司马师派人去抓捕他。李翼的妻子荀氏对他说：“中书令发生变故，你可以在诏书到达之前跑到吴国去，为什么要坐着等死呢！你身边有谁能与你一同赴汤蹈火？”李翼沉思，没有回答，妻子说：“你身在大州，却不知有谁能够与你同生共死，你即便离开也不免一死！”李翼说：“两个儿子还小，我不能离开，如今只是我一人受牵连而死，两个儿子一定能幸免。”最终没有逃走，被杀而死。

初，李恢与尚书仆射杜畿及东安太守郭智善，智子冲，有内实而无外观，州里弗称也。冲尝与李丰俱见畿，既退，畿叹曰：“孝懿［孝懿：李恢的表字。］
无子；非徒无子，殆将无家。君谋［君谋：郭智的表字。］
为不死也，其子足继其业。”时人皆以畿为误。及丰死，冲为代郡太守，卒继父业。

正始中，夏侯玄、何晏、邓飏俱有盛名，欲交尚书郎傅嘏，嘏不受。嘏友人荀粲怪而问之，嘏曰：“太初志大其量，能合虚声而无实才。何平叔言远而情近，好辩而无诚，所谓利口覆邦国之人也。邓玄茂有为而无终，外要名利，内无关钥，贵同恶异，多言而妒前；多言多衅，妒前无亲。以吾观此三人者，皆将败家；远之犹恐祸及，况昵之乎！”嘏又与李丰不善，谓同志曰：“丰饰伪而多疑，矜小智而昧于权利，若任机事，其死必矣！”

当初，李恢与尚书仆射杜畿以及东安太守郭智是好友。郭智的儿子郭冲有内秀但长得不英俊，州里无人称赞他。郭冲曾经与李丰一起去探望杜畿，离开之后，杜畿叹息地说：“李恢没有儿子了；不但没有儿子，恐怕将来家族也要灭亡。郭智却是死不了，他的儿子足以继承父业。”当时之人都认为杜畿说错了，等到李丰死时，郭冲则当了代郡太守，最终继承了父业。

正始年间，夏侯玄、何晏、邓飏都享有盛名，他们试图结交尚书郎傅嘏，傅嘏却不肯接受。傅嘏的朋友荀粲惊奇地问他其中的缘故，傅嘏说：“夏侯玄的志向超出了他的能力，他能符合虚名却不具备真正的才干。何晏话说得非常高远而情感却十分浅近，喜好争辩却缺乏真诚，这就是所谓巧舌能言却会颠覆国家的人。邓飏有所作为却最终不会有所成就，他在外邀取名利，而心中却毫无节制，喜欢与自己意见一致的人而厌恶与自己意见不同的人，多嘴多舌且嫉妒超越自己的人；多嘴多舌就多有挑衅，嫉妒超越自己的人就会失去亲近的朋友。因此我看这三人最终都将家败族灭，我远远地躲避他们还担心会招惹灾祸，更何况同他们亲近呢！”傅嘏又与李丰不和，曾经对朋友说：“李丰善于遮掩他的虚伪并且生性多疑，为自己的小聪明沾沾自喜，并且热衷于权利，倘若让他掌管机密要事，那么他的被杀是确定无疑的！”

辛亥，大赦。

三月，废皇后张氏；夏四月，立皇后王氏，奉车都尉夔之之女也。

狄道长李简密书请降于汉。六月，姜维寇陇西。

中领军许允素与李丰、夏侯玄善。秋，允为镇北将军、假节、都督河北诸军事。帝以允当出，诏会群臣，帝特引允以自近；允当与帝别，涕泣歔欷。允未发，有司奏允前放散官物，收付廷尉，徙乐浪，未至，道死。

吴孙峻骄矜淫暴，国人侧目。司马桓虑谋杀峻，立太子登之子吴侯英；不克，皆死。

帝以李丰之死，意殊不平。安东将军司马昭镇许昌，诏召之使击姜维。九月，昭领兵入见，帝幸平乐观以临军过。左右劝帝因昭辞，杀之，勒兵以退大将军；已书诏于前，帝惧，不敢发。

辛亥日，实行大赦。

三月，魏国废黜皇后张氏；夏季四月，立皇后王氏，王皇后是奉车都尉王夔之的女儿。

狄道长李简写密信投降蜀汉。六月，姜维率军侵犯陇西。

中领军许允素来与李丰、夏侯玄交好。秋季，许允担任镇北将军，持都督符节，都督河北诸军事。魏帝认为许允应当离京外任，于是诏令群臣集会，魏帝特意将许允拉到自己身边谈话；许允在与魏帝辞别时泪流满面，哀叹嘘唏不忍离去。许允还没有走，有司就奏告说许允过去曾经随便散发官用物品，于是将他逮捕，交付廷尉处理，后又把他押往乐浪，还没有到达就死在了路上。

吴国的孙峻骄奢傲慢，淫乱残暴，国人都对他侧目而视。司马桓虑谋划刺杀孙峻，立太子孙登的儿子吴侯孙英为君；没有成功，参与者都被诛杀。

魏帝因为李丰的死，心中非常愤愤不平。安东将军司马昭镇守武昌，诏令回京，然后前去攻打姜维。九月，司马昭领兵晋见魏帝，魏帝前往平乐观检阅他的军队。左右亲信都劝说魏帝趁司马昭晋见辞行之机杀掉他，然后再领兵击退大将军司马师；事前已经写好诏书，但是魏帝恐惧，不敢发。

昭引兵入城，大将军师乃谋废帝。甲戌，师以皇太后令召群臣会议，以帝荒淫无度，亵近倡优，不可以承天绪［天绪：天子的世系，皇统。］
；群臣皆莫敢违。乃奏收帝玺绶，归藩于齐。使郭芝入白太后，太后方与帝对坐，芝谓帝曰：“大将军欲废陛下，立彭城王据！”帝乃起去。太后不悦。芝曰：“太后有子不能教，今大将军意已成，又勒兵于外以备非常，但当顺旨，将复何言！”太后曰：“我欲见大将军，口有所说。”芝曰：“何可见邪！但当速取玺绶！”太后意折，乃遣傍侍御取玺绶著坐侧。芝出报师，师甚喜。又遣使者授帝齐王印绶，出就西宫。帝与太后垂涕而别，遂乘王车，从太极殿南出，群臣送者数十人，司马孚悲不自胜，余多流涕。

司马昭领兵入城，大将军司马师于是密谋废掉魏帝。甲戌日，司马师假托皇太后的命令召集群臣商议，借口魏帝荒淫无度，宠幸亲近歌舞艺人，认为他不堪担负帝王的重任；群臣没有人敢违抗。于是上奏没收魏帝的玉玺，贬为齐王，回到藩国。又命郭芝进宫告知太后，此时太后正与魏帝对坐谈话，郭芝就对魏帝说：“大将军想要废掉陛下，拥立彭城王曹据！”魏帝于是站起来离开了。太后非常不悦。郭芝说：“太后虽有儿子却不能教导，如今大将军心意已决，又领兵在外预防发生非常的变故，只能顺着他的旨意，还有什么可说的！”太后说：“我想面见大将军，有话对他说。”郭芝说：“有什么可见的！只应该快速取来玉玺！”太后没有办法，就命左右侍从取来玉玺放在座位旁边。郭芝出去报告司马师，司马师非常喜悦。又派使者把齐王的印绶交给魏帝，让他搬出王宫住在西宫。魏帝与太后流泪分别，然后乘坐亲王规格的车子，从太极殿出来向南行走，群臣出来送行的只有数十人，司马孚悲痛异常，不能自已，其他人都流泪送别。

师又使使者请玺绶于太后。太后曰：“彭城王，我之季叔也，今来立，我当何之！且明皇帝当永绝嗣乎？高贵乡公，文帝之长孙，明皇帝之弟子。于礼，小宗［小宗：旧称嫡长子以下诸子世系为小宗，与大宗相对。］
有后大宗之义，其详议之。”丁丑，师更召群臣，以太后令示之，乃定迎高贵乡公髦于元城。髦者，东海定王霖之子也，时年十四，使太常王肃持节迎之。师又使请玺绶，太后曰：“我见高贵乡公，小时识之，我自欲以玺绶手授之。”冬十月己丑，高贵乡公至玄武馆，群臣奏请舍前殿，公以先帝旧处，避止西厢；群臣又请以法驾迎，公不听。庚寅，公入于洛阳，群臣迎拜西掖门南，公下舆答拜，傧者请曰：“仪不拜。”公曰：“吾人臣也。”遂答拜。至止车门［止车门：皇宫的外门，又称司马门，凡出入宫禁者，除皇帝外，都必须在这里下车步行。］
下舆，左右曰：“旧乘舆入。”公曰：“吾被皇太后征，未知所为。”遂步至太极东堂，见太后。其日，即皇帝位于太极前殿，百僚陪位者皆欣欣焉。大赦，改元。为齐王筑宫于河内。

司马师又派遣使者向太后索要玉玺，太后说：“彭城王是我的小叔，如今立他为天子，我应该到哪里去呢！再说难道明皇帝就没有后嗣了吗？高贵乡公是文皇帝的长孙，明皇帝弟弟的儿子。依照礼制，可以选择小宗的后嗣来继承大宗的统绪，你们应该再仔细商议此事。”丁丑日，司马师再次聚集群臣，出示太后的命令给他们看，然后决定前往元城迎接高贵乡公曹髦。曹髦是东海定王曹霖的儿子，当时只有十四岁，因此派遣太常王肃持符节前往迎接他。司马师再次派人向太后索要御玺，太后说：“我要见见高贵乡公，他小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了，我想亲手将御玺交给他。”冬季十月己丑日，高贵乡公抵达玄武馆，群臣上奏恳请他住在前殿，高贵乡公因为那是先帝的旧居，于是避开前殿而住在西厢；群臣又请求以皇帝的车驾来迎接，高贵乡公拒绝了。庚寅日，高贵乡公进入洛阳，群臣在西掖门之南跪拜迎接，高贵乡公也下车回拜，司仪对他说：“依据礼仪不必回拜。”高贵乡公说：“我也是天子之臣，怎么可以不拜？”于是就下车回拜。到了止车门，高贵乡公下车步行，左右侍从说：“依据旧仪，您可以乘车进入。”高贵乡公说：“我接受皇太后的征召，还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呢。”于是步行走到太极东堂，拜见太后。当天，高贵乡公在太极前殿登基为帝，出席的文武百官都非常高兴。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正元。又为齐王在河北郡修建了宫室。

汉姜维自狄道进拔河间、临洮。将军徐质与战，杀其荡寇将军张嶷，汉兵乃还。

初，扬州刺史文钦，骁果绝人，曹爽以其乡里故爱之。钦恃爽势，多所陵傲［陵傲：凌辱轻慢。］
。及爽诛，钦已内惧，又好增虏级以邀功赏，司马师常抑之，由是怨望。镇东将军毌丘俭素与夏侯玄、李丰善，玄等死，俭亦不自安，乃以计厚待钦。俭子治书侍御史甸谓俭曰：“大人居方岳重任，国家倾覆而晏然自守，将受四海之责矣！”俭然之。

蜀汉的姜维自狄道出兵攻克河关和临洮。将军徐质与他交战，杀了蜀汉的荡寇将军张嶷，蜀汉军队这才撤回。

当初，扬州刺史文钦骁勇果决超出常人，曹爽因与他是同乡，因此非常喜爱他。文钦依仗曹爽的权势，也时常盛气凌人。等到曹爽被杀之后，文钦内心非常害怕，又喜好虚报俘虏的人数用来邀功求赏，司马师经常约束抑制他，因此他对司马师满怀怨恨。镇东将军毌丘俭一向与夏侯玄、李丰交往过密，夏侯玄等人被杀之后，毌丘俭内心也非常不安，于是用计谋拉拢文钦，给他丰厚的待遇。毌丘俭之子治书侍御史毌丘甸对父亲说：“父亲大人担负国家一方重任，倘若国家灭亡而您却安然地自守一方，将会受到天下人的指责。”毌丘俭认为他说得对。

二年（乙亥，公元255年）

春正月，俭、钦矫太后诏，起兵于寿春，移檄州郡，以讨司马师。乃表言：“相国懿忠正，有大勋于社稷，宜宥及后世，请废师，以侯就第，以弟昭代之。太尉孚忠孝小心，护军望，忠公亲事，皆宜亲宠，授以要任。”望，孚之子也。俭又遣使邀镇南将军诸葛诞，诞斩其使。俭、钦将五六万众渡淮，西至项；俭坚守，使钦在外为游兵。

司马师问计于河南尹王肃，肃曰：“昔关羽虏于禁于汉滨，有北向争天下之志，后孙权袭取其将士家属，羽士众一旦瓦解。今淮南将士父母妻子皆在内州，但急往御卫，使不得前，必有关羽土崩之势矣。”时师新割目瘤，创甚，或以为大将军不宜自行，不如遣太尉孚拒之。唯王肃与尚书傅嘏、中书侍郎锺会劝师自行，师疑未决。嘏曰：“淮、楚兵劲，而俭等负力远斗，其锋未易当也。若诸将战有利钝，大势一失，则公事败矣。”师蹶然［蹶然：疾起貌。］
起曰：“我请舆疾而东。”戊午，师率中外诸军以讨俭、钦，以弟昭兼中领军，留镇洛阳，召三方兵会于陈、许。

二年（乙亥，公元255年）

春季正月，毌丘俭、文钦假托太后诏书，在寿春起兵，并向各州郡发布檄文共同讨伐司马师，并上书说：“相国司马懿为人忠正，为国家立下大功，应该宽恕他的子孙后代，请求只罢黜司马师的官职，让他以侯爵的身份退居还乡，以他的弟弟司马昭代替他。太尉司马孚尽忠尽孝小心侍奉，护军司马望也能忠心耿耿恪尽职守，他们都应该得到亲近与信任，授予他们重任。”司马望是司马孚的儿子。毌丘俭又派遣使者邀请镇南将军诸葛诞共讨司马师，但是诸葛诞斩杀了使者。毌丘俭、文钦率领五六万大军渡过淮河，向西行进，到达项县；毌丘俭坚守城池，命文钦在外率领游兵。

司马师向河南尹王肃询问计策，王肃说：“过去关羽在汉水边抓获了于禁，心怀向北争夺天下的志向，后来孙权俘获了关羽的将士的家属，关羽的军队因此立刻就瓦解了。如今淮南众将士的父母妻子都留守在内地州县，只要迅速派兵去保护他们家属，抵御毌丘俭、文钦的军队，不使他们进入，那么他们一定会像关羽那样土崩瓦解。”当时司马师刚刚割掉眼部的肿瘤，伤口很大，众人都认为此时大将军不宜亲自领兵前往，不如派遣太尉司马孚前去抵抗叛军。只有王肃与尚书傅嘏、中书侍郎锺会等人劝说司马师亲自前往，司马师为此迟疑不决。傅嘏说：“淮、楚地区的军队强劲，而且毌丘俭等自恃力量强大，想要远征拼斗，其锋锐之势不易抵挡。倘若诸将的战斗出现不利，大势一失，那么您的事业就要失败了。”司马师迅速站起来说：“我要带病登车前往东边。”戊午日，司马师率领中外各路军队前往讨伐毌丘俭和文钦，令弟弟司马昭兼任中领军，留守洛阳，召集三方军队在陈县、许县会师。

师问计于光禄勋郑袤，袤曰：“毌丘俭好谋而不达事情，文钦勇而无算。今大军出其不意，江、淮之卒，锐而不能固，宜深沟高垒以挫其气，此亚夫之长策也。”师称善。

师以荆州刺史王基为行监军，假节，统许昌军。基言于师曰：“淮南之逆，非吏民思乱也，俭等诳诱迫胁，畏目下之戮，是以尚屯聚耳。若大兵一临，必土崩瓦解，俭、钦之首不终朝而致于军门矣。”师从之。以基为前军，既而复敕基停驻。基以为：“俭等举军足以深入，而久不进者，是其诈伪已露，众心疑沮也。今不张示威形以副民望，而停军高垒，有似畏懦，非用兵之势也。若俭、钦虏略民人以自益，又州郡兵家为贼所得者，更怀离心；俭等所迫胁者，自顾罪重，不敢复还；此为错兵无用之地而成奸宄之源，吴寇因之，则淮南非国家之有，谯、沛、汝、豫危而不安，此计之大失也。军宜速进据南顿［南顿：地名，在今河南省项城市西南。］
，南顿有大邸阁，计足军人四十日粮。保坚城，因积谷，先人有夺人之心，此平贼之要也。”基屡请，乃听，进据（氵隐）水。

司马师向光禄勋郑袤询问抵御敌军的计策，郑袤说：“毌丘俭擅长谋划却不能通达事情，文钦勇猛却没有谋略。现在大军出其不意地进攻，而江、淮地区士卒的锐气不能长久维持，您应该深挖沟壑高立壁垒，以挫败他们的锐气，这是汉代周亚夫用过的妙计。”司马师非常赞同这个计策。

司马师任命荆州刺史王基担任行监军，借用符节，督率许昌军队。王基对司马师说：“淮南的叛逆并不是官吏与百姓想要叛乱，而是毌丘俭等人欺诈引诱并加以胁迫，他们恐惧眼前的杀身之祸，所以暂时聚集在一起。倘若大军抵达，他们一定会土崩瓦解，毌丘检与文钦的首级不用一个早上就会送到军营门前。”司马师采纳了他的计策。以王基为前军，但不久又命令王基停止前进。王基认为：“毌丘俭等人发兵足以长驱直入，而如今之所以久久不进，是因为他的欺诈之心已经败露，大家心中疑虑因而停止不前。现在不大张旗鼓地大显军威、阵势以求符合百姓的意愿，反而停止不前高筑营垒以求自守，好像我军十分畏惧怯弱，这不是用兵的气势。倘若毌丘俭、文钦掠夺人口以补充自己，此外州郡士卒中有些人的家属被叛贼抓获，他们顾虑重重，更加心怀叛离之心；那些被毌丘俭等威胁的人，因为顾虑自己的罪行严重，也不敢再回来；这就是置兵于无用武之地，又促成了叛乱犯罪之徒的增加。倘若吴国乘机侵犯，那么淮南地区就不再属于我国了，谯、沛、汝、豫等地也会陷入危险而不安定，这是战略上的最大失误。我军应该迅速前进占据南顿县，南顿县有大邸阁，粮食估计足够供给军队四十日，守卫坚固的城池，凭借储备的粮食，行动在敌人之前而心怀夺取敌人的决心，这是平定叛贼的关键所在。”王基数次请求，他的意见终于被采纳，于是进军占据了（氵隐）水。

闰月甲申，师次于（氵隐）桥，俭将史招、李续相次来降。王基复言于师曰：“兵闻拙速，未睹为巧之久也。方今外有强寇，内有叛臣，若不时决，则事之深浅未可测也。议者多言将军持重。将军持重，是也；停军不进，非也。持重，非不行之谓也，进而不可犯耳。今保壁垒以积实资虏而远运军粮，甚非计也。”师犹未许。基曰：“将在军，君令有所不受。彼得亦利，我得亦利，是谓争地，南顿是也。”遂辄进据南顿，俭等从项亦欲往争，发十余里，闻基先到，乃复还保项。

癸未，征西将军郭淮卒，以雍州刺史陈泰代之。

闰正月甲申日，司马师在（氵隐）桥驻军，毌丘俭的将领史招、李续陆续前来投降。王基又对司马师说：“用兵只听说过宁拙速胜的，还没有看到过求巧而久拖的。现在在外有强大的敌人，在内有叛逆的臣子，倘若不迅速决断，那么事情发展的深浅就难以预测。议论的人都认为将军持重沉稳。您持重沉稳是对的；但是按兵不动停止前进却是错的。持重，不是停滞不前，是指前进就不可抵御。如今我们坚守壁垒，使其他各地储备的粮食资助给叛军而我们却从远方运转粮食，这实在不能称为用兵之计。”但司马师仍然不同意进军。王基说：“将领在外行军作战时，君主的命令可以不接受。倘若敌人得到对敌人有利，我方得到对我方有利，这就是所说的争地，而南顿就是要争夺之地。”随即进军占领了南顿，毌丘俭等人从项县出发也想夺取南顿，出兵行进了十多里，听说王基已经抢先占领，于是又退兵坚守项县。

癸未日，征西将军郭淮去世，任命雍州刺史陈泰接替他。

吴丞相峻率骠骑将军吕据、左将军会稽留赞袭寿春，司马师命诸军皆深壁高垒，以待东军之集。诸将请进军攻项，师曰：“诸军［诸军：据《晋书·景帝纪》，当作“诸君”。］
知其一，未知其二。淮南将士本无反志，俭、钦说诱与之举事，谓远近必应；而事起之日，淮北不从，史招、李继前后瓦解，内乖外叛，自知必败。困兽思斗，速战更合其志。虽云必克，伤人亦多。且俭等欺诳将士，诡变万端，小与持久，诈情自露，此不战而克之术也。”乃遣诸葛诞督豫州诸军，自安风向寿春；征东将军胡遵督青、徐诸军出谯、宋之间，绝其归路；师屯汝阳。毌丘俭、文钦进不得斗，退恐寿春见袭，计穷不知所为。淮南将士家皆在北，众心沮散，降者相属，惟淮南新附农民为之用。

吴国丞相孙峻督率骠骑将军吕据、左将军会稽人留赞袭击寿春，司马师命令各部队都加高、巩固营垒，坚守不出，等待东部军队到达。各位将领恳请出兵攻打项县，司马师说：“诸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淮南的将士们原本无心背叛，毌丘俭、文钦劝说诱惑他们一同反叛，说无论远近必定群起响应；然而他们起事之后，不仅淮北地区没有响应，史招、李继反而陆续前来投降，内部离心，外部叛离，他们自知一定会失败。被困的野兽一心想要搏斗，倘若迅速出战就更符合他们的心意，虽然我们一定能够获胜，但是伤亡也必定会惨重。况且毌丘俭等人欺骗自己的将士，诡计多端，变化无常，我们只需稍微与他们持久对峙，他们的欺诈行为自然会败露，这是不战而胜的战术。”于是派遣诸葛诞督率豫州各路军队自安风向寿春进发；派遣征东将军胡遵督率青州、徐州各路军队进驻谯郡、睢阳之间，用来断绝叛军的退路；司马师亲自率军驻扎在汝阳。毌丘俭、文钦前进不能战斗，后退又担心在寿春受到袭击，无计可施，不知如何是好。淮南将士们的家都在北方，此时众心涣散，投降的人接连不断，只有淮南地区新依附的农民受他们驱使。

俭之初起，遣健步赍书至兖州，兖州刺史邓艾斩之，将兵万余人，兼道前进，先趋乐嘉城［乐嘉城：城名，在今河南周口东南。］
，作浮桥以待师。俭使文钦将兵袭之。师自汝阳潜兵就艾于乐嘉，钦猝见大军，惊愕未知所为。钦子鸯，年十八，勇力绝人，谓钦曰：“及其未定，击之，可破也。”于是分为二队，夜夹攻军。鸯帅壮士先至鼓噪，军中震扰。师惊骇。所病目突出，恐众知之，啮被皆破。钦失期不应，会明，鸯见兵盛，乃引还。师谓诸将曰：“贼走矣，可追之！”诸将曰：“钦父子骁猛，未有所屈，何苦而走？”师曰：“夫一鼓作气，再而衰。鸯鼓噪失应，其势已屈，不走何待！”钦将引而东，鸯曰：“不先折其势，不得去也。”乃与骁骑十余摧锋陷阵，所向皆披靡，遂引去。师使左长史司马班率骁骑八千翼而追之，鸯以匹马入数千骑中，辄杀伤百余人，乃出，如此者六七，追骑莫敢逼。

毌丘俭起兵之初，曾经派遣走路快的人前往兖州送信，兖州刺史邓艾将他斩杀，然后率领一万多人，兼程行进，抢先赶到乐嘉城，建造了浮桥，等待司马师的大军。毌丘俭让文钦带领士兵前往袭击乐嘉城。但是司马师从汝阳秘密进兵到了乐嘉城与邓艾会合，文钦猛然看到大军，非常惊愕，不知如何是好。文钦的儿子文鸯，十八岁，勇猛过人，对文钦说：“我们趁他们还没有稳定，突然出击，可以打败他们。”于是兵分两路，趁夜开始夹攻进击。文鸯率领强健的士兵率先赶到，大声鼓噪进攻，城内的军队震惊不安。司马师大惊，急得那只患病的眼睛也向外突出来，他担心被众人知道，咬住被子强忍着疼痛，把被子都咬破了。但是文钦延误了约定的时间，没来接应，等到天明，文鸯看到对方兵力强大，只好撤兵返回。司马师对诸将说：“叛贼逃走了，如今可以去追杀他们了！”诸将说：“文钦父子骁勇过人，没有受到挫败，为什么要逃跑呢？”司马师说：“打仗时第一次击鼓进攻士气大振，第二次击鼓士气就开始衰弱。文鸯鼓噪一夜又失去接应的军队，士气一定受挫，不逃走还等什么！”文钦想要领兵向东撤退，文鸯说：“倘若不先挫败敌军的威势，我们是走不了的。”于是与十个骁勇骑兵冲锋陷阵，所向披靡，然后才领兵撤退。司马师派左长史司马班率领骁勇骑兵八千人从两翼追击，文鸯单枪匹马冲入数千骑兵之中，一次就杀伤一百多人，然后突出重围，像这样反复六七次，追赶的骑兵都不敢向前逼近。

殿中人尹大目小为曹氏家奴，常在天子左右，师将与俱行，大目知师一目已出，启云：“文钦本是明公腹心，但为人所误耳；又天子乡里［天子乡里：文钦是谯郡人，所以被称为“天子乡里”。］
，素与大目相信，乞为公追解语之，令还与公复好。”师许之。大目单身乘大马，被铠胄，追钦，遥相与语。大目心实欲为曹氏，谬言：“君侯何苦不可复忍数日中也？”欲使钦解其旨。钦殊不悟，乃更厉声骂大目曰：“汝先帝家人，不念报恩，反与司马师作逆，不顾上天，天不祐汝！”张弓傅矢欲射大目。大目涕泣曰：“世事败矣，善自努力！”

殿中官员尹大目自幼就是曹氏的家奴，时常侍奉在天子左右，司马师带着他一同出来，尹大目知道司马师的一只眼早已突了出来，病情加重，就启禀说：“文钦原本是您的心腹，只是被人误导而已；他又是天子的同乡，平素与我互相信任，我恳请为您去追赶并劝解他，让他与您和好如初。”司马师应许了。尹大目单人骑一匹大马，身披铠甲，追赶文钦，远远地同他讲话。尹大目内心实际是为曹氏考虑，只是不好直说，于是旁敲侧击：“您为何不再多忍受几天呢？”他试图让文钦明白他的意思。但是文钦却一点也没有领悟，便更加严厉地大骂尹大目说：“你是先帝的家人，不顾念报恩，却与司马师一同叛逆，你不顾忌上天，上天也不会保佑你！”说完就张弓搭箭打算射杀尹大目。尹大目流着眼泪说：“当世之事败坏，您好自为之吧！”

是日，毌丘俭闻钦退，恐惧，夜走，众遂大溃。钦还至项，以孤军无继，不能自立，欲还寿春；寿春已溃，遂奔吴。吴孙峻至东兴，闻俭等败，壬寅，进至橐皋［橐皋：地名，即今安徽省巢湖市柘皋镇。］
，文钦父子诣军降。毌丘俭走，北至慎县，左右人兵稍弃俭去，俭藏水边草中。甲辰，安风津民张属就杀俭，传首京师，封属为侯。诸葛诞至寿春，寿春城中十余万口，惧诛，或流迸山泽，或散走入吴。诏以诞为镇东大将军、仪同三司，都督扬州诸军事。

夷毌丘俭三族。俭党七百余人系狱，侍御史杜友治之，惟诛首事者十余人，余皆奏免之。俭孙女适刘氏，当死，以孕系廷尉。司隶主簿程咸议曰：“女适人者，若已产育，则成他家之母，于防不足以惩奸乱之源，于情则伤孝子之恩。男不遇罪于他族，而女独婴戮［婴戮：遭到杀戮。］
于二门［二门：指父母之家与夫家。］
，非所以哀矜女弱，均法制之大分也。臣以为在室之女，可从父母之刑；既醮之妇，使从夫家之戮。”朝廷从之，仍著于律令。

这天，毌丘俭听闻文钦败退，非常恐惧，于是连夜逃走，将士也随之四处溃逃。文钦退回项县，因为孤立无援，不能立足，想要返回寿春；此时寿春已经溃败，于是投奔了吴国。吴国孙峻到了东兴，听说毌丘俭等人失败，于壬寅日进军到达橐皋，文钦父子来到军前投降。毌丘俭逃走，向北到达慎县，左右的士兵悄悄地都离他而去，毌丘俭就藏在水边的草丛里。甲辰日，安风津的百姓张属走过去杀了毌丘俭，把毌丘俭的首级送到京师，于是晋封张属为侯爵。诸葛诞抵达寿春，寿春城中十多万人害怕被杀，有的流窜到山林川泽，有的分散逃入吴国。诏令任命诸葛诞担任镇东大将军、仪同三司，都督扬州诸军事。

诛杀毌丘俭的三族。毌丘俭的同党七百多人都被逮捕入狱，由侍御史杜友审讯，只诛杀首犯十多人，其余的都奏请朝廷赦免罪行。毌丘俭的孙女嫁给了刘氏，本应该被处死，但是因为有身孕便关在廷尉的牢狱中。司隶主簿程咸议论说：“已经出嫁的女子，倘若已经生养了孩子，那就成了别人家的母亲，把她定罪，就防止犯罪而言，不足以惩戒奸乱的根源，就情理而言，则有伤孝子之情。男子不受其他家族罪行的连坐，而女子却偏偏要受到父母家和丈夫家两个家族罪行的连坐，这不是同情怜悯弱女子的政策，这些都是法制的重要内容。我认为未出嫁的女子可以连同父母的罪行被治罪；而已经嫁人的妇女就要连同夫家的罪行被治罪。”朝廷采纳了这个建议，并将其写入了法律条款。

舞阳忠武侯司马师疾笃，还许昌，留中郎将参军事贾充监诸军事。充，逵之子也。

卫将军昭自洛阳往省师，师令昭总统诸军。辛亥，师卒于许昌。中书侍郎锺会从师典知密事，中诏敕尚书傅嘏，以东南新定，权留卫将军昭屯许昌为内外之援，令嘏率诸军还。会与嘏谋，使嘏表上，辄与昭俱发，还到洛水南屯住。二月丁巳，诏以司马昭为大将军、录尚书事。会由是常有自矜之色，嘏戒之曰：“子志大其量，而勋业难为也，可不慎哉！”

吴孙峻闻诸葛诞已据寿春，乃引兵还。以文钦为都护、镇北大将军、幽州牧。

三月，立皇后卞氏，大赦。后，武宣皇后弟秉之曾孙女也。

秋七月，吴将军孙仪、张怡、林恂谋杀孙峻，不克，死者数十人。全公主谮朱公主［朱公主：即孙鲁育，字小虎，孙权次女。初嫁将军朱据，所以被称为朱公主。］
于峻，曰“与仪同谋”。峻遂杀朱公主。

舞阳忠武侯司马师病情加重，返回许昌，留下中郎将参军事贾充监管诸军事务。贾充是贾逵的儿子。

卫将军司马昭从洛阳前往许昌探望司马师，司马师命令司马昭总管诸军。辛亥日，司马师于许昌去世。中书侍郎锺会随从司马师掌管机密要事，天子给尚书傅嘏下达诏令，诏令说东南刚刚安定下来，应该暂且让卫将军司马昭留守在许昌，作为内外的援军，命令傅嘏率领各路军队返回。锺会与傅嘏商议，让傅嘏向天子禀明情况，然后就与司马昭一起出发，返回洛水以南驻扎。二月丁巳日，下诏任命司马昭担任大将军、录尚书事。锺会因为此事经常流露出骄傲的神色，傅嘏告诫他说：“你志向远大，但建立功勋是十分艰难的，不可不谨慎啊！”

吴国的孙峻听说诸葛诞已经占领了寿春，于是领兵撤回。任命文钦担任都护、镇北大将军以及幽州牧。

三月，立卞氏为皇后，实行大赦。皇后是武宣皇后之弟卞秉的曾孙女。

秋季七月，吴国将军孙仪、张怡、林恂等人图谋杀害孙峻，没有成功，被杀者有数十人。全公主在孙峻面前诽谤朱公主，说她是孙仪的同谋。于是孙峻又杀了朱公主。

峻使卫尉冯朝城广陵，功费甚众，举朝莫敢言，唯滕胤谏止之，峻不从，功卒不成。

汉姜维复议出军，征西大将军张翼廷争，以为：“国小民劳，不宜黩武。”维不听，率车骑将军夏侯霸及翼同进。八月，维将数万人至枹罕，趋狄道。

征西将军陈泰敕雍州刺史王经进屯狄道，须泰军到，东西合势乃进。泰军陈仓，经所统诸军于故关［故关：地名，是汉代设置的边关，在洮水以西。］
与汉人战不利，经辄渡洮水。泰以经不坚据狄道，必有他变，率诸军以继之。经已与维战于洮西，大败，以万余人还保狄道城，余皆奔散，死者万计。张翼谓维曰：“可以止矣，不宜复进，进毁此大功，为蛇画足。”维大怒，遂进围狄道。

孙峻派遣卫尉冯朝修建广陵城，耗费巨大，举朝上下无人敢劝说，只有滕胤劝谏阻止，孙峻不听，但工程最终未能竣工。

蜀汉的姜维又商议出兵之事，征西大将军张翼在朝廷上与他争论，认为：“国家弱小而百姓疲劳，不宜滥用兵力。”但是姜维不听，仍然督率车骑将军夏侯霸以及张翼一同进军。八月，姜维带领数万人到达枹罕县，并向狄道进军。

征西将军陈泰敕令雍州刺史王经进驻狄道，等陈泰的军队到达，然后集结东、西兵力一同进军。陈泰军队在陈仓驻扎，而王经所统率的各军在旧边关地区与蜀汉交战失利，于是王经渡过洮水。陈泰认为王经没有坚守狄道，必定是发生了其他变故，于是率领各军前去接应。此时王经已经和姜维在洮西交战，大败，又率领万余人退回狄道城防守，其余的士卒全部散逃，被杀的人数以万计。张翼对姜维说：“可以停止了，不宜再向前进，倘若再前进，或许就会毁掉这次大功，变成画蛇添足了。”姜维大为恼怒，于是进军包围了狄道。

辛未，诏长水校尉邓艾行安西将军，与陈泰并力拒维；戊辰，复以太尉孚为后继。泰进军陇西，诸将皆曰：“王经新败，贼众大盛，将军以乌合之众，继败军之后，当乘胜之锋，殆必不可。古人有言：‘蝮蛇螫手，壮士解腕。’《孙子》曰：‘兵有所不击，地有所不守。’盖小有所失而大有所全故也。不如据险自保，观衅待敝，然后进救，此计之得者也。”泰曰：“姜维提轻兵深入，正欲与我争锋原野，求一战之利。王经当高壁深垒，挫其锐气，今乃与战，使贼得计。经既破走，维若以战克之威，进兵东向，据栎阳积谷之实，放兵收降，招纳羌、胡，东争关、陇，传檄四郡，此我之所恶也。而乃以乘胜之兵，挫峻城之下，锐气之卒，屈力致命，攻守势殊，客主不同。兵书曰：‘修橹［橹：大楯。］
轒辒［轒辒：攻城车，车以大木建成，有四轮，上面蒙着生牛皮，可容十人，往来运土填沟，木石不能伤。］
，三月乃成，拒堙三月而后已。’诚非轻军远入之利也。今维孤军远侨，粮谷不继，是我速进破贼之时，所谓疾雷不及掩耳，自然之势也。洮水带其表，维等在其内，今乘高据势，临其项领，不战必走。寇不可纵，围不可久，君等何言如是！”遂进军度高城岭，潜行，夜至狄道东南高山上，多举烽火，鸣鼓角。狄道城中将士见救至，皆愤踊。维不意救兵卒至，缘山急来攻之。泰与交战，维退。泰引兵扬言欲向其还路，维惧。九月甲辰，维遁走，城中将士乃得出。王经叹曰：“粮不至旬，向非救兵速至，举城屠裂，覆丧一州矣！”泰慰劳将士，前后遣还，更差军守，并治城垒，还屯上邽。

辛未日，诏令长水校尉邓艾出任安西将军，与陈泰协力抵御姜维；戊辰日，又命太尉司马孚为后继部队。陈泰进军到达陇西，诸将都对陈泰说：“王经刚刚战败，敌兵气势大盛，而将军您统率临时拼凑在一起的部队，又是在败兵之后，去抗拒正乘胜追击的锋锐部队，恐怕必定不能取胜。古人有言：‘被蝮蛇螫了手，壮士就要砍断手腕。’《孙子》说：‘打仗有时不必出击，阵地有时不必坚守。’这是因为在小的部分有所失，而能保全大的部分的原因。您不如先占领险要之地据守借以自保，窥视敌人的间隙，等待敌人出现失误，然后再出兵救援，这是行之有效的计策。”陈泰说：“姜维率领轻装部队深入我国境内，正是想要同我们在原野上比试锋芒，以求一战而胜。王经应当高筑营垒，坚壁不出，挫杀敌人的锐气，但如今竟然与敌人交战，使敌人的计谋得逞。王经既然已经失败逃走，姜维倘若凭借战胜的威势，向东挺进，占领栎阳这座有粮食储备的城池，然后收纳降兵降将扩张兵力，招揽羌、胡部族，向东攻取关、陇地区，再向陇西、南安、天水、略阳四郡传布檄文，这是我们所深深忧虑的事情。但是姜维却用士气正盛的兵力围攻狄道，使兵力在坚固的城池之下受挫，锐气耗尽仍竭力拼死攻城，攻与守就如同主人与客人一样，形势差别巨大。兵书上说：‘制作大盾牌与攻城的战车，需要三个月才能完成；堆积土山攻城，也需要三个月才能完成。’因此围攻城池对于轻装远来的部队来说是非常不利的。现在姜维孤军深入我方境内，远离本土，粮草无法接济，这正是我军火速前进消灭敌人的良机，所谓迅雷不及掩耳，这是自然之势。洮水宛如带子一样围绕在敌军外面，姜维的兵力在洮水以内，现在我们登高占领险要之地，掌控制高点，不用交战他们就一定会逃走。敌寇不可以纵容，围城不可以长久，你们怎能说这样的话！”于是领兵越过高城岭，秘密行军，在夜里到达狄道东南的高山之上，突然竖起众多火把，同时擂响战鼓，吹响号角。狄道城中的将士们看到救兵到来，都为之振奋欢呼跳跃。姜维没有料到救兵会突然到达，并凭借山势迅速攻击他。陈泰与姜维交战，姜维退去。陈泰又扬言要派兵截断姜维的退路，姜维非常惊恐。九月甲辰日，姜维率兵逃遁，狄道城中的将士因此才得以出城。王经感叹地说：“我们的粮食已经不够十天所用，倘若不是救兵迅速赶到，全城之人就将惨遭屠杀，我们也要失去一州之地了！”陈泰慰劳守城的将士，先后让他们返回，另挑军队防守狄道城，并修筑了城垒，然后领兵撤回，驻扎在上邽。

泰每以一方有事，辄以虚声扰动天下，故希简上事，驿书不过六百里。大将军昭曰：“陈征西沉勇能断，荷方伯之重，救将陷之城，而不求益兵，又希简上事，必能办贼者也。都督大将不当尔邪？”

姜维退驻钟提。

初，吴大帝不立太庙，以武烈［武烈：指孙坚。孙权称帝后追尊孙坚为武烈皇帝。］
尝为长沙太守，立庙于临湘，使太守奉祠而已。冬十二月，始作太庙于建业，尊大帝为太祖。

陈泰认为，凡有情况发生，有关人员动辄夸大其词扰动全国，因此他自己奏事尽量精简，传递书信不用每日超过六百里的加急文书。大将军司马昭说：“征西将军陈泰沉着勇敢能果断行事，担负着一方重任，救援即将失陷的城池却不要求增加兵力，上书奏明事情即少简略，是个一定能打败敌人的人。都督大将难道不应该像他那样？”

姜维率军撤退，驻守在钟提。

当初，吴大帝孙权不立太庙，因为武烈皇帝孙坚曾经任长沙太守，所以在临湘县立了庙，命太守供奉祭祭而已。冬季十二月，开始在建业修建太庙，尊吴大帝孙权为太祖。

卷第七十七·魏纪九

起柔兆困敦（公元256年），尽重光大荒落（公元261年），凡六年。

高贵乡公下

甘露元年（丙子，公元256年）

春正月，汉姜维进位大将军。

二月丙辰，帝宴群臣于太极东堂，与诸儒论夏少康、汉高祖优劣，以少康为优。

夏四月庚戌，赐大将军昭衮冕之服，赤舄［赤舄：古代帝王及贵族穿的礼鞋。］
副焉。

丙辰，帝幸太学，与诸儒论《书》《易》及《礼》，诸儒莫能及。帝尝与中护军司马望、侍中王沈、散骑常侍裴秀、黄门侍郎锺会等讲宴于东堂，并属文论，特加礼异，谓秀为儒林丈人、沈为文籍先生。帝性急，请召欲速，以望职在外，特给追锋车［追锋车：轻便快速的驿车。］
、虎贲五人，每有集会，辄奔驰而至。秀，潜之子也。

六月丙午，改元。

姜维在钟提，议者多以为维力已竭，未能更出。安西将军邓艾曰：“洮西之败，非小失也，士卒凋残，仓廪空虚，百姓流离。今以策言之，彼有乘胜之势，我有虚弱之实，一也。彼上下相习，五兵犀利，我将易兵新，器仗未复，二也。彼以船行，吾以陆军，劳逸不同，三也。狄道、陇西、南安、祁山各当有守，彼专为一，我分为四，四也。从南安、陇西因食羌谷，若趣祁山，熟麦千顷，为之外仓，五也。贼有黠计，其来必矣。”

高贵乡公下

甘露元年（丙子，公元256年）

春季正月，蜀汉姜维升任大将军。

二月丙辰日，魏帝在太极殿东堂宴请群臣，与众儒生议论夏少康与汉高祖的优劣，魏帝认为少康优于汉高祖。

夏季四月庚戌日，赐给大将军司马昭绣有龙纹的礼服与冠冕，另赐一双帝王穿的赤色木底靴。

丙辰日，魏帝前往太学，与诸位儒生谈论《书》《易》和《礼》，诸位儒生都自愧不如。魏帝曾经在东堂宴请中护军司马望、侍中王沈、散骑常侍裴秀、黄门侍郎锺会等人，一同讲论学术，并作文论述，给他们特别的礼遇，并称赞裴秀为儒林丈人、王沈为文籍先生。魏帝性情急躁，请人前来就希望快快到达，由于司马望在宫外任职，就特地赐给他一辆轻便快速的追锋车以及勇士五人，每当有集会，就会奔驰前来。裴秀是裴潜的儿子。

六月丙午日，改年号为甘露。

姜维在钟提，很多人都认为他的兵力已经衰竭，不能再次出征。但是安西将军邓艾说：“我们在洮西一败，损失并不小，士兵伤残严重，实力衰弱，粮库也已经空虚，百姓流离失所。现在从谋略方面来说，他们具备乘胜进军的实力，而我们只有虚弱不堪的现状，这是其一。他们将士上下彼此熟悉，兵器齐备且锋利，而我们更换了将领，新收了士兵，兵器也不齐备，这是其二。他们坐船前行，而我们在陆地上行军，劳逸不同，这是其三。狄道、陇西、南安、祁山各地应当有人防守，他们专门攻打一处，而我们却要分守四方，这是其四。他们从南安、陇西进军能够就地食用羌人的粮食，倘若向祁山进军，那里成熟的麦子多达千顷，足以成为他们的外部粮库，这是其五。敌人有狡猾奸诈的计谋，他们一定会来进攻。”

秋七月，姜维复率众出祁山，闻邓艾已有备，乃回，从董亭［董亭：地名，在今甘肃省天水市武山县南。］
趣南安；艾据武城山以拒之。维与艾争险不克，其夜，渡渭东行，缘山趣上邽。艾与战于段谷［段谷：地名，在今甘肃省天水市附近。］
，大破之。以艾为镇西将军，都督陇右诸军事。维与其镇西大将军胡济期会上邽，济失期，不至，故败，士卒星散，死者甚众，蜀人由是怨维。维上书谢，求自贬黜；乃以卫将军行大将军事。

八月庚午，诏司马昭加号大都督，奏事不名，假黄钺。

癸酉，以太尉司马孚为太傅。九月，以司徒高柔为太尉。

文钦说吴人以伐魏之利，孙峻使钦与骠骑将军吕据及车骑将军刘纂、镇南将军朱异、前将军唐咨自江都入淮、泗，以图青、徐。峻饯之于石头，遇暴疾，以后事付从父弟偏将军綝。丁亥，峻卒。吴人以綝为侍中、武卫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召吕据等还。

姜维，选自《中国古代百将图说》。

秋季七月，姜维再次领兵出祁山，听说邓艾已经做好防备，便撤兵返回，从董亭向南安进军；邓艾据守武城山来抵御姜维。姜维与邓艾抢夺险要之地没能成功，当天夜里，渡过渭水向东行进，沿山奔赴上邽。邓艾又与姜维在段谷交战，大败姜维。魏国任命邓艾担任镇西将军，都督陇右诸军事。姜维与蜀汉的镇西大将军胡济相约在上邽会师，胡济没有按期到达，姜维因此战败，士兵们四散溃逃，死伤惨重，蜀人因此怨恨姜维。姜维上书谢罪，以求贬职；蜀汉就让他改任卫将军，代理行使大将军的职权。

八月庚午日，诏令司马昭加封大都督封号，上奏事宜可以不称名，出师可以持黄钺。

癸酉日，任命太尉司马孚担任太傅。九月，任命司徒高柔担任太尉。

文钦向吴人游说讨伐魏国的有利之处，孙峻派文钦与骠骑将军吕据以及车骑将军刘纂、镇南将军朱异、前将军唐咨等人从江都进入淮水、泗水，图谋攻取青州、徐州。孙峻在石头城为他们饯别送行，突然暴病，把后事托付给叔父偏将军孙綝。丁亥日，孙峻去世。吴人任命孙綝担任侍中、武卫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又召吕据等人返回。

己丑，吴大司马吕岱卒，年九十六。始岱亲近吴郡徐原，慷慨有才志，岱知其可成，赐巾褠［巾褠：头巾和单衣，古代士人盛服。］
，与共言论，后遂荐拔，官至侍御史。原性忠壮，好直言，岱时有得失，原辄谏争，又公论之。人或以告岱，岱叹曰：“是我所以贵德渊者也！”及原死，岱哭之甚哀，曰：“徐德渊，吕岱之益友，今不幸，岱复于何闻过！”谈者美之。

吕据闻孙綝代孙峻辅政，大怒，与诸督将连名共表荐滕胤为丞相；綝更以胤为大司马，代吕岱驻武昌。据引兵还，使人报胤，欲共废綝。冬十月丁未，綝遣从兄宪将兵逆据于江都，使中使敕文钦、刘纂、唐咨等共击取据，又遣侍中左将军华融、中书丞丁晏告喻胤宜速去意。胤自以祸及，因留融、晏勒兵自卫，召典军杨崇、将军孙咨，告以綝为乱，迫融等使作书难綝。綝不听，表言胤反，许将军刘丞以封爵，使率兵骑攻围胤。胤又劫融等使诈为诏发兵，融等不从，皆杀之。或劝胤引兵至苍龙门：“将士见公出，必委綝就公。”时夜已半，胤恃与据期，又难举兵向宫，乃约令部曲，说吕侯兵已在近道，故皆为胤尽死，无离散者。胤颜色不变，谈笑如常。时大风，比晓，据不至，綝兵大会，遂杀胤及将士数十人，夷胤三族。己酉，大赦，改元太平。或劝吕据奔魏者，据曰：“吾耻为叛臣。”遂自杀。

己丑日，吴国大司马吕岱去世，终年九十六岁。起初，吕岱与吴郡人徐原亲近，徐原慷慨大方且有才志，吕岱深知他一定会取得成就，于是赐给他巾帻、单衣等士人穿戴的礼服，并同他一起探讨，后来就举荐提拔他，官至侍御史。徐原性情忠厚豪爽，喜欢直言不讳，吕岱有时出现过失，徐原动辄直言进谏争辩，又公然议论此事。有人向吕岱告发了，吕岱感叹地说：“这就是我看重徐原的原因。”等到徐原身死，吕岱哭得非常悲痛，说：“徐原啊，我吕岱的好友，如今你不幸死去，我还能从哪里听说我的过失呢！”谈论的人都赞美此事。

吕据听说孙綝顶替孙峻辅佐朝政，大为恼怒，于是与诸位都督、将领连名共同上表举荐滕胤担任丞相；孙綝改任滕胤为大司马，接替吕岱驻守武昌。吕据领兵返回，派人报告滕胤，想共同废掉孙綝。冬季十月丁未日，孙綝派遣堂兄孙宪领兵在江都拦截吕据，派中使下令文钦、刘纂、唐咨等人共同攻打吕据，又派遣侍中左将军华融、中书丞丁晏去晓谕滕胤，让他迅速离开都城奔赴武昌。滕胤自认为祸乱临头，于是拘留了华融、丁晏，整兵自卫，召来典军杨崇、将军孙咨，告诉他们孙綝叛乱，并逼迫华融等人写信诘难孙綝。孙綝不听，上表说滕胤想要谋反，又许诺给将军刘丞封爵，让他领兵立刻去围攻滕胤。滕胤又想让华融等人为他伪作诏书发兵，华融等人没有听从，滕胤把他们全部杀了。有人劝说滕胤领兵前往苍龙门，认为：“将士们看到您出来，必定放弃孙綝而跟从您。”当时已经到了半夜，滕胤依仗与吕据有约，又难以向宫中发兵，于是勒令部属不得散乱，并且说吕据的军队已经到达附近，因此手下的兵士都为滕胤拼死守护，无人离散。滕胤神色不变，谈笑自如。当时刮起了大风，到了早上，吕据仍然没有到来，而孙綝的军队大举进攻，杀了滕胤以及他手下的将士数十人，诛灭滕胤的三族。己酉日，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太平。有人劝说吕据投奔魏国，吕据说：“我耻为叛臣。”于是自杀。

以司空郑冲为司徒，左仆射卢毓为司空。毓固让骠骑将军王昶、光禄大夫王观、司隶校尉琅邪王祥，诏不许。

祥性至孝，继母朱氏遇之无道，祥愈恭谨。朱氏子览，年数岁，每见祥被楚挞，辄涕泣抱持母；母以非理使祥，览辄与祥俱往。及长，娶妻，母虐使祥妻，览妻亦趋而共之。母患之，为之少止。祥渐有时誉，母深疾之，密使鸩祥。览知之，径起取酒，祥争而不与，母遽夺反之。自后，母赐祥馔，览辄先尝。母惧览致毙，遂止。汉末遭乱，祥隐居三十余年，不应州郡之命，母终，毁瘁［毁瘁：指居丧过哀而憔悴。］
，杖而后起。徐州刺史吕虔檄为别驾，委以州事，州界清静，政化大行。时人歌之曰：“海沂［海沂：指徐州。徐州东靠大海，西北到泗水、沂水，故称“海沂”。］
之康，实赖王祥；邦国不空，别驾之功！”

十一月，吴孙綝迁大将军。綝负贵倨傲，多行无礼。峻从弟宪尝与诛诸葛恪，峻厚遇之，官至右将军、无难督、平九官事［平九官事：职官名。九官，即九卿，孙权回建业，留尚书九官于武昌，平九官事即留镇武昌的主要官员。］
。綝遇宪薄于峻时，宪怒，与将军王惇谋杀綝。事泄，綝杀惇，宪服药死。

任命司空郑冲担任司徒，左仆射卢毓担任司空。卢毓坚决辞让并举荐骠骑将军王昶、光禄大夫王观、司隶校尉琅邪人王祥，但诏令没有应许。

王祥为人非常孝顺，继母朱氏待他非常不好，但是王祥却对她更加恭敬。朱氏的亲生儿子王览，那年只有几岁，看到王祥被鞭打，就流着眼泪抱住母亲，让她不要打；母亲让王祥干力所不能及的活，王览就与王祥一起去。长大之后，都娶了妻子，母亲又暴虐地役使王祥的妻子，王览的妻子也赶快跑去一起干，母亲心中顾忌，惩罚就稍微少了一些。王祥逐渐获得了一些声誉，母亲非常嫉妒他，就偷偷在酒里下毒试图毒死王祥。王览得知后，就跑过去抢酒，王祥争夺不给他，母亲却突然夺过去倒掉了。从此以后，母亲每次给王祥吃的东西，王览都要先品尝。母亲担心王览被毒死，从此就不再下毒了。东汉末年天下大乱，王祥隐居了三十多年，拒绝接受州郡的征召，母亲去世，他哀痛得非常憔悴，拄着拐杖才能站立。徐州刺史吕虔写信聘任他为别驾，委任他管理州中事务，任职后州境之内平静安定，政务教化都顺利推行。当时的人歌颂他：“海沂之康，实赖王祥；邦国不空，别驾之功！”

十一月，吴国孙綝升任大将军。孙綝自恃高贵倨傲不群，做了许多无礼的事情。孙峻的堂弟孙宪曾经参与诛杀诸葛恪一事，所以孙峻对他非常厚待，官至右将军、无难督、平九官事。孙綝对待孙宪不及孙峻对他那么好，孙宪非常恼怒，就与将军王惇密谋除掉孙綝，消息泄漏，孙綝杀掉了王惇，孙宪也服毒自杀。

二年（丁丑，公元257年）

春三月，大梁成侯卢毓卒。

夏四月，吴主临正殿，大赦，始亲政事。孙綝表奏，多见难问，又科兵子弟十八已下、十五以上三千余人，选大将子弟年少有勇力者，使将之，日于苑中教习，曰：“吾立此军，欲与之俱长。”又数出中书视大帝时旧事，问左右侍臣曰：“先帝数有特制［特制：这里指由君主独自决定，以手诏形式宣行的敕令。］
，今大将军问事，但令我书可邪？”尝食生梅，使黄门至中藏取蜜，蜜中有鼠矢；召问藏吏，藏吏叩头。吴主曰：“黄门从尔求蜜邪？”吏曰：“向求，实不敢与。”黄门不服。吴主令破鼠矢，矢中燥，因大笑，谓左右曰：“若矢先在蜜中，中外当俱湿；今外湿里燥，此必黄门所为也。”诘之，果服，左右莫不惊悚。

二年（丁丑，公元257年）

春季三月，大梁成侯卢毓去世。

夏季四月，吴主亲临正殿，实行大赦，开始亲临朝政。孙綝的上表奏章，多次被他诘问，又选拔兵士子弟中十八岁以下、十五岁以上的三千多人，选出大将子弟中勇武有力的，派他们领兵，每天都在苑囿中练习武艺，他说：“我组建这支部队，是想与他们一起成长。”他还屡次拿出府藏书册阅览大帝时的旧事，询问左右侍臣说：“先帝多次亲自写下诏书，而现在大将军奏事，为何只让我签字准许呢？”他要试吃生梅，让黄门前往库中取来蜂蜜，蜜中有老鼠屎；于是召来藏吏责问，藏吏叩头谢罪。吴主说：“黄门从你那里要过蜂蜜吗？”藏吏说：“过去曾经要过，我没敢给他。”黄门不服。吴主让人弄破老鼠屎，发现屎中是干燥的，于是大笑着对左右说：“倘若老鼠屎事先就在蜜中，那么里外都应该是湿的，如今外面湿但里面是干燥的，这一定是黄门放进去的。”责问黄门，他果真服罪，身边的人都非常震惊恐惧。

征东大将军诸葛诞素与夏侯玄、邓飏等友善，玄等死，王淩、毌丘俭相继诛灭，诞内不自安，乃倾帑藏［帑藏：国库。］
振施，曲赦有罪，以收众心，畜养扬州轻侠数千人以为死士。因吴人欲向徐堨，请十万众以守寿春，又求临淮筑城以备吴寇。司马昭初秉政，长史贾充请遣参佐慰劳四征，且观其志。昭遣充至淮南，充见诞，论说时事，因曰：“洛中诸贤，皆愿禅代，君以为如何？”诞厉声曰：“卿非贾豫州子乎？世受魏恩，岂可欲以社稷输人乎！若洛中有难，吾当死之。”充默然。还，言于昭曰：“诸葛诞再在扬州，得士众心。今召之，必不来，然反疾而祸小；不召，则反迟而祸大；不如召之。”昭从之。甲子，诏以诞为司空，召赴京师。诞得诏书，愈恐，疑扬州刺史乐綝间己，遂杀綝，敛淮南及淮北郡县屯田口十余万官兵，扬州新附胜兵者四五万人，聚谷足一年食，为闭门自守之计。遣长史吴纲将小子靓至吴，称臣请救，并请以牙门［牙门：古时驻军，主帅或主将帐前树牙旗以为军门，称为“牙门”。这里指部下将领。］
子弟为质。

征东大将军诸葛诞平素与夏侯玄、邓飏等人关系友好，夏侯玄等人身死，王淩、毌丘俭等也相继被诛，诸葛诞内心非常不安，于是倾尽国库中的财物广泛地救济施舍，又特赦那些有罪之人，借以收买众心，还蓄养了扬州的敏捷侠客数千人作为护卫自己的敢死队。因为吴国人试图攻打徐堨，诸葛诞恳请率领十万兵众前去守卫寿春，又请求在淮水边修筑一座城池，以防备吴人进犯。司马昭刚刚执掌朝政，长史贾充建议派遣部下去慰劳征东、征南、征西、征北四位将军，并探查他们的志向。司马昭派遣贾充前往淮南，贾充见到诸葛诞，一起讨论时事，贾充说：“洛中的诸位贤达之人，都赞成实行禅让，您认为如何？”诸葛诞厉声说道：“你不是贾豫州的儿子吗？世代承蒙魏国的大恩，怎能将国家转送他人！倘若洛中发生危难，我愿意为国赴死。”贾充沉默无语。返回之后，贾充对司马昭说：“诸葛诞再次到达扬州后，深得士民之心。现在召他回来，他一定不会回来，甚至会反叛，但是早点反叛祸害不大；倘若不召他回来，那么推迟后其反叛的祸害就大了，因此不如召他回来。”司马昭采纳了这个意见。甲子日，诏令任命诸葛诞担任司空，并召他返回京师。诸葛诞接到诏书，更加恐惧，怀疑是扬州刺史乐綝从中离间，于是杀了乐綝，集结了在淮南及淮北郡县屯田的十多万官兵与在扬州地区新招募的身强体壮的士卒四五万人，又收集了足够食用一年的粮食，打算长期闭门自守。又派遣长史吴纲带着他的小儿子诸葛靓去吴国，向吴主称臣请求救援，并请求用部下将士的子弟作为人质。

吴滕胤、吕据之妻，皆夏口督孙壹之妹也。六月，孙綝使镇南将军朱异自虎林将兵袭壹。异至武昌，壹将部曲来奔。乙巳，诏拜壹车骑将军、交州牧，封吴侯，开府辟召，仪同三司，衮冕赤舄，事从丰厚。

司马昭奉帝及太后讨诸葛诞。

吴纲至吴，吴人大喜，使将军全怿、全端、唐咨、王祚将三万众，与文钦同救诞；以诞为左都护、假节、大司徒、骠骑将军、青州牧，封寿春侯。怿，琮之子；端，其从子也。

吴国滕胤和吕据的妻子，都是夏口督孙壹的妹妹。六月，孙綝派镇南将军朱异从虎林带兵袭击孙壹。朱异到达武昌时，孙壹率领部众前来投奔。乙巳日，朝廷下诏任命孙壹担任车骑将军、交州牧，封为吴侯，开建府署征招僚属，仪同三司，又赐给衮服、冠冕、赤舄，所有事情都给予丰厚的待遇。

司马昭侍奉魏帝和太后一起讨伐诸葛诞。

吴纲到了吴国，吴人非常高兴，派将军全怿、全端、唐咨、王祚等人率领三万大军，与文钦一同去救援诸葛诞；任命诸葛诞担任左都护、持符节、大司徒、骠骑将军、青州牧，并封为寿春侯。全怿是全琮的儿子，全端是全琮的侄子。

六月甲子，车驾次项，司马昭督诸军二十六万进屯丘头，以镇南将军王基行镇东将军、都督扬、豫诸军事，与安东将军陈骞等围寿春。基始至，围城未合，文钦、全怿等从城东北因山乘险，得将其众突入城。昭敕基敛军坚壁。基累求进讨，会吴朱异率三万人进屯安丰，为文钦外势，诏基引诸军转据北山。基谓诸将曰：“今围垒转固，兵马向集，但当精修守备，以待越逸，而更移兵守险，使得放纵，虽有智者，不能善其后矣！”遂守便宜，上疏曰：“今与贼家对敌，当不动如山，若迁移依险，人心摇荡，于势大损。诸军并据深沟高垒，众心皆定，不可倾动，此御兵之要也。”书奏，报听。于是基等四面合围，表里再重，堑垒甚峻。文钦等数出犯围，逆击，走之。司马昭又使奋武将军监青州诸军事石苞督兖州刺史州泰、徐州刺史胡质简锐卒为游军，以备外寇。泰击破朱异于阳渊［阳渊：地名，在今安徽省合肥市长丰县南。］
，异走，泰追之，杀伤二千人。

六月甲子日，魏帝的车驾抵达项县，司马昭率领诸军队二十六万人驻扎在丘头，命镇南将军王基行使镇东将军职权，都督扬州、豫州诸军之事，并与安东将军陈骞等人围攻寿春。王基初到寿春，还没有形成包围圈时，文钦、全怿等人从城东北倚仗险要的山势，才得以率领大军突入城中。司马昭命令王基聚拢军队坚壁防守，不与敌人交战。王基屡次请求进攻，恰逢吴国的朱异率领三万军队进驻安丰，成为接应文钦的外部力量，于是诏令王基率领诸军转移占领北山。王基对诸将说：“如今包围的营垒已经坚固，兵马也正趋于集中，此时只应该专心整治守备工事，等待敌人突围逃跑，但却命令我们转移兵力据守险要之地，让城内的敌人得以放纵，倘若这样做，即使再聪明的人，也不能将以后的战事处理好！”于是就坚持有利的做法，继续包围寿春，并上书说：“现在与敌人对峙，我们应该像山一样岿然不动，倘若转移部队据守险要，军心因此动荡不安，对于形势有巨大的损害。各路军队都已经据守深沟高垒的营盘，众人之心都已安定，不可加以动摇，这是治兵的要领。”上奏之后，回复说采纳王基的意见。于是王基等人四面合围，构成内外两层包围圈，防御工事深沟高垒，十分坚固。文钦等人多次出城试图突破包围圈，都受到迎面还击，撤了回去。司马昭又派奋武将军监青州诸军事石苞督率兖州刺史州泰、徐州刺史胡质的轻装精锐部队作为游军，以防备外面的敌寇。州泰在阳渊击败了朱异，朱异逃走，州泰追击，杀伤敌兵二千人。

秋七月，吴大将军綝大发兵出屯镬里，复遣朱异帅将军丁奉、黎斐等五人前解寿春之围。异留辎重于都陆，进屯黎浆，石苞、州泰又击破之。太山太守胡烈以奇兵五千袭都陆，尽焚异资粮，异将余兵，食葛叶，走归孙綝。綝使异更死战，异以士卒乏食，不从綝命。綝怒，九月，己巳，綝斩异于镬里。辛未，引兵还建业。綝既不能拔出诸葛诞，而丧败士众，自戮名将，由是吴人莫不怨之。

秋季七月，吴国大将军孙綝大举出兵，驻扎在镬里，又派朱异督率将军丁奉、黎斐等五人前去解救寿春。朱异把辎重粮草留在都陆，进军屯驻黎浆，石苞、州泰再次打败他。太山太守胡烈率领奇兵五千人袭击都陆，将朱异的物资粮草全部烧毁，朱异领着剩余兵力吃着葛叶，逃回孙綝处。孙綝让朱异再次拼死出战，朱异以士兵缺粮为由，不服从孙綝的命令。孙綝非常愤怒，九月己巳日，孙綝在镬里斩杀了朱异。辛未日，领兵返回建业。孙綝既不能救出诸葛诞，又伤亡了众多士卒，还屠戮自己的名将，因此吴国无人不怨恨他。

司马昭曰：“异不得至寿春，而吴人杀之，非其罪也，欲以谢寿春而坚诞意，使其犹望救耳。今当坚围，备其越逸，而多方以误之。”乃纵反间，扬言：“吴救方至，大军乏食，分遣羸疾就谷淮北，势不能久”。诞等益宽恣食，俄而城中乏粮，外救不至。将军蒋班、焦彝，皆诞腹心谋主也，言于诞曰：“朱异等以大众来而不能进，孙綝杀异而归江东，外以发兵为名，内实坐须成败。今宜及众心尚固，士卒思用，并力决死，攻其一面，虽不能尽克，犹有可全者；空坐守死，无为也。”文钦曰：“公今举十余万之众归命于吴，而钦与全端等皆同居死地，父兄子弟尽在江表，就孙綝不欲来，主上及其亲戚岂肯听乎！且中国无岁无事，军民并疲，今守我一年，内变将起，奈何舍此，欲乘危侥幸乎？”班、彝固劝之，钦怒。诞欲杀班、彝，二人惧，十一月，弃诞逾城来降。全怿兄子辉、仪在建业，与其家内争讼，携其母将部曲数十家来奔。于是怿与兄子靖及全端弟翩、缉皆将兵在寿春城中，司马昭用黄门侍郎锺会策，密为辉、仪作书，使辉、仪所亲信赍入城告怿等，说“吴中怒怿等不能拔寿春，欲尽诛诸将家，故逃来归命”。十二月，怿等帅其众数千人开门出降，城中震惧，不知所为。诏拜怿平东将军，封临湘侯；端等封拜各有差。

司马昭说：“朱异不能抵达寿春，不是他的过错，而吴人却杀了他，这是想借此来安抚寿春的将士而使诸葛诞守城的意志更加坚定，让他仍然盼望救兵。如今应该加强包围，以防他们突围逃走，而且要从多方入手，使他们判断失误。”于是施行反间计，扬言说：“吴国的救兵快到了，魏国的大军粮食匮乏，要分散派遣病弱的士卒前往淮北去吃那里的粮食，围攻的形势维持不了太久了。”诸葛诞等人更加宽心，恣意吃粮，没过多久城中就出现粮食缺乏的情况，而外面的援军并没有到。将军蒋班、焦彝都是诸葛诞的心腹与主谋之人，他们对诸葛诞说：“朱异等人率领大军前来而不能进城，孙綝杀掉朱异返回江东，表面上以发兵救援为名，实际上是要坐等成败。现在应该趁军心还算稳定，士卒愿意效力，集中兵力从一面拼死突围，尽管不能获全胜，依然有机会保存部分实力；倘若空坐在这里死守，是不会有出路的。”文钦说：“您如今率领十多万士卒前来归附吴国，而我和全端等人都与您一起居于死地，我们的父兄子弟都在江表，即便孙綝不想来，而主上以及亲戚又怎会听他的呢！况且中原没有一年是没有战事的，军民都非常疲惫，现今他们围困我们一年，内变就将兴起，我们为何要舍弃这里而试图冒着危险侥幸一战呢？”蒋班、焦彝仍然坚持劝说他，文钦非常生气。诸葛诞想要杀掉蒋班、焦彝，两人非常惧怕，十一月，他们背叛诸葛诞翻越城墙来投降。全怿兄长的儿子全辉、全仪在建业，与家人发生争执，带着母亲率领部众数十家前来投奔魏国。此时全怿与其兄之子全靖以及全端之弟全翩、全缉都领兵身在寿春城中，司马昭采纳黄门侍郎锺会的计策，秘密地替全辉、全仪写了封信，并让全辉、全仪的亲信之人送入城中告知全怿等人，信中说：“吴国朝廷恼怒全怿等人不能打败包围寿春的敌兵，而想要杀光诸将的家眷，因此跑出来归降魏国。”十二月，全怿等人率领手下兵将数千人打开城门出来投降，城中的人非常惊恐，不知如何是好。诏令任命全怿担任平东将军，封临湘侯；全端等人的拜官封职各有差等。

汉姜维闻魏分关中兵以赴淮南，欲乘虚向秦川［秦川：地名，泛指今陕西、甘肃秦岭以北渭水平原。］
，率数万人出骆谷，至沈岭。时长城积谷甚多，而守兵少，征西将军都督雍、凉诸军事司马望及安西将军邓艾进兵据之，以拒维。维壁于芒水，数挑战，望、艾不应。

是时，维数出兵，蜀人愁苦。中散大夫谯周作《仇国论》以讽之曰：“或问往古能以弱胜强者，其术如何？曰：吾闻之，处大无患者常多慢，处小有忧者常思善；多慢则生乱，思善则生治，理之常也。故周文养民，以少取多，句践恤众，以弱毙强，此其术也。或曰：曩者，项强汉弱，相与战争，项羽与汉约分鸿沟，各归息民，张良以为民志已定，则难动也，率兵追羽，终毙项氏。岂必由文王之事乎？曰：当商、周之际，王侯世尊，君臣久固，民习所专；深根者难拔，据固者难迁。当此之时，虽汉祖安能杖剑鞭马而取天下乎！及秦罢侯置守之后，民疲秦役，天下土崩，或岁改主，或月易公，鸟惊兽骇，莫知所从，于是豪强并争，虎裂狼分，疾搏者获多，迟后者见吞。

“今我与彼皆传国易世矣，既非秦末鼎沸之时，实有六国并据之势，故可为文王，难为汉祖。夫民之疲劳，则骚扰之兆生，上慢下暴，则瓦解之形起。谚曰：‘射幸数跌，不如审发。’是故智者不为小利移目，不为意似改步，时可而后动，数合而后举，故汤、武之师不再战而克，诚重民劳而度时审也。如遂极武黩征，土崩势生，不幸遇难，虽有智者，将不能谋之矣。”

蜀汉的姜维听说魏国分出关中的兵力救援淮南，想乘虚攻取秦川，于是率领数万人出骆谷，到达沈岭。当时长城一带积蓄的粮食非常多，但守兵却很少，征西将军都督雍州、凉州诸军事司马望与安西将军邓艾便出兵占据了那里，以抵御姜维。姜维在芒水一带修筑营垒，数次出来挑战，但司马望、邓艾却不应战。

当时，姜维屡次出兵征战，蜀人为此愁苦不堪，中散大夫谯周作《仇国论》讽谏说：“有人问古人能够以弱胜强者，他们采用的是什么方法？回答说：我听说，处于大国地位又没有祸患的经常多有怠慢之事，处于小国地位而有忧虑的经常想着向善；怠慢之事一多就会出现内乱，想着向善就能使国家稳定，这是普遍的道理。所以周文王善于养民，就能够以少胜多；句践能够抚恤百姓，就能以弱胜强，这是他们的方略。有人说：过去项羽强盛而汉高祖势弱，相互交战，后来项羽与汉高祖约定以鸿沟为界分割天下，各归本土休养生息，张良认为民心一旦稳定下来，就很难再发动，于是领兵追击项羽，终于将他消灭。难道一定要效仿文王那样做事情吗？回答说：处于商、周之际，王侯世代尊贵，君臣的名分稳固已久，百姓已经习惯专心侍奉君主；扎根极深的东西很难拔除，根基稳固的东西很难迁移。在那个时代，即使是汉高祖又怎能凭借持剑策马而争夺天下呢！等到秦朝废弃分封侯国转而设置郡守之后，百姓被秦朝役使得疲惫不堪，天下已经土崩瓦解，或者每年换一个君主，或者每月换一个主公，就连鸟兽也惊惧不安，不知如何是好，于是豪强们并力争夺天下，如狼似虎地分割天下，迅速搏击的就能收获多，行动迟缓的只能被吞并。

“如今我们与古代都是经历改朝换代而流传的国家，并不是秦朝末年天下鼎沸纷争之际，而实际上却处于六国并立称雄的局势中，因此可以推行文王之事，而很难有汉高祖那样的作为。百姓的疲劳就是产生动荡的前兆，在上位的傲慢而居下位的残暴，就会出现土崩瓦解的局面。谚语说：‘射箭倘若屡次不中，不如谨慎瞄准之后再发射。’因此有谋略的人不因为蝇头小利而动心，不因为似是而非的局势改变常态，等时机成熟之后再行动，等形势适宜之后再发兵，所以商汤、周武的军队不用再次出战就能取胜，实在是因为重视百姓的劳苦状况而能够审时度势。倘若竭尽武力频繁征战，出现了土崩瓦解的形势，又不幸遭遇到危难，即使是再有智谋的人也难以挽回局势。”

三年（戊寅，公元258年）

春正月，文钦谓诸葛诞曰：“蒋班、焦彝谓我不能出而走，全端、全怿又率众逆降，此敌无备之时也，可以战矣。”诞及唐咨等皆以为然，遂大为攻具，昼夜五六日攻南围，欲决围而出。围上诸军临高发石车［石车：古代的炮车，用来发石击敌。］
火箭，逆烧破其攻具，矢石雨下，死伤蔽地，血流盈堑，复还城。城内食转竭，出降者数万口。钦欲尽出北方人，省食，与吴人坚守，诞不听，由是争恨。钦素与诞有隙，徒以计合，事急愈相疑。钦见诞计事，诞遂杀钦。钦子鸯、虎将兵在小城中，闻钦死，勒兵赴之；众不为用，遂单走逾城出，自归于司马昭。军吏请诛之，昭曰：“钦之罪不容诛，其子固应就戮；然鸯、虎以穷归命，且城未拔，杀之是坚其心也。”乃赦鸯、虎，使将数百骑巡城，呼曰：“文钦之子犹不见杀，其余何惧！”又表鸯、虎皆为将军，赐爵关内侯。城内皆喜，且日益饥困。

司马昭身自临围，见城上持弓者不发，曰：“可攻矣！”乃四面进军，同时鼓噪登城。二月，乙酉，克之。诞窘急，单马将其麾下突小城欲出，司马胡奋部兵击斩之，夷其三族。诞麾下数百人，皆拱手为列，不降，每斩一人，辄降之，卒不变，以至于尽。吴将于诠曰：“大丈夫受命其主，以兵救人，既不能克，又束手于敌，吾弗取也。”乃免胄冒陈而死。唐咨、王祚等皆降。吴兵万众，器仗山积。

三年（戊寅，公元258年）

春季正月，文钦对诸葛诞说：“蒋班、焦彝认为我们不能逃出包围，全端、全怿又率领众人投降，这正是敌人没有防备的时机，可以出城一战。”诸葛诞与唐咨等人都非常赞同，于是大力准备进攻的器具，接连五六个昼夜攻打南面的包围，试图突破重围而出。包围圈上魏国的各路大军站在高处发射石车火箭，迎面烧毁敌方的进攻器具，箭石像雨点般落下，死伤者遍地都是，血水流满了堑沟，诸葛诞等又被迫撤回城中。城内的粮食日益减少，出城投降的人有数万人之多。文钦想把所有北方人都放出城去投降以节约粮食，留下他与吴国人共同坚守，但是诸葛诞不听从，两人因此互相怨恨。文钦一向就与诸葛诞不睦，只是因为计策相同而结合，事态紧急了就更加相互猜疑。文钦看到诸葛诞商议事情，诸葛诞就斩杀了文钦。文钦的儿子文鸯、文虎领兵在小城中，听说文钦的死讯，就想领兵去为父报仇；但是大家不为他们效命，二人当即独自翻越城墙逃了出来，向司马昭投降了。军吏请求诛杀他们，司马昭说：“文钦罪不容诛，他的儿子原本也应该杀掉；但是文鸯、文虎是因为走投无路才归顺，况且城还没有攻破，杀了他们就会令城内敌兵的死守之心更加坚定了。”于是赦免了文鸯、文虎，让他们率领数百骑兵巡城高呼：“文钦的儿子尚且不会被杀，其他人有什么可害怕的！”又让文鸯、文虎都担任将军，并赐予关内侯的爵位。城内之人闻讯都十分欣喜，而且日益饥饿困乏。

司马昭亲自来到包围圈，看到城上持弓的人不发箭，就说：“可以进攻了！”于是下令四面进军，同时擂鼓呐喊登上城墙。二月乙酉日，攻克寿春城。诸葛诞困窘急迫，单枪匹马率领麾下士兵突击小城试图冲出城去，司马胡奋手下的兵士将他杀死了，并且诛灭三族。诸葛诞麾下数百人都拱手排成队列，并不投降，每杀一人，就问剩下的人是否投降，而他们的态度始终如一，以至于最终全部被杀光。吴将于诠说：“大丈夫受命其君主，领兵来救人，既不能成功，又即将被敌人俘虏，我决不这样。”于是就脱掉盔甲闯入敌人兵阵战死。唐咨、王祚等人都投降了。俘获的吴国兵卒有一万多人，缴获的兵器堆积如山。

司马昭初围寿春，王基、石苞等皆欲急攻之，昭以为“寿春城固而众多，攻之必力屈；若有外寇，表里受敌，此危道也。今三叛［三叛：指诸葛诞、文钦、唐咨三人。］
相聚于孤城之中，天其或者使同就戮，吾当以全策縻之。但坚守三面，若吴贼陆道而来，军粮必少；吾以游兵轻骑绝其转输，可不战而破也。吴贼破，钦等必成擒矣！”乃命诸军按甲而守之，卒不烦攻而破。议者又以为“淮南仍为叛逆，吴兵室家在江南，不可纵，宜悉坑之。”昭曰：“古之用兵，全国为上，戮其元恶而已。吴兵就得亡还，适可以示中国之大度耳。”一无所杀，分布三河［三河：指河南、河东、河内三郡。］
近郡以安处之。拜唐咨安远将军，其余裨将，咸假位号，众皆悦服，其淮南将士吏民为诞所胁略者，皆赦之。听文鸯兄弟收敛父丧。给其车牛，致葬旧墓。

当初司马昭包围寿春的时候，王基、石苞等人都想要加紧攻城，司马昭认为“寿春城墙坚固而且兵力众多，攻城一定会折损兵力；倘若再有外部敌人来犯，就会里外受敌，这是危险的方法。如今三个叛将聚集在孤城之内，天意或许会让他们一同被杀，我当以全部的计策将他们束缚在城中。我们只需坚守三面，倘若吴兵从陆地前来，军粮一定很少，我们就用游动的轻骑兵截断他们的粮道，这样就可以不战而胜了。吴兵战败，文钦等人势必成为笼中之鸟！”于是命令诸军停止进攻，坚守不动，终于不需要频繁进攻就得以破城取胜。议论的人又认为“淮南地区仍然被叛逆之徒占据，这些吴兵的家眷都在江南，不可以放他们回去，应该将他们全活埋。”司马昭说：“古人用兵，以保全对方的国家为上策，只杀害其首恶罢了。吴兵得以逃回去，正彰显我国的宽宏大量。”最终一个不杀，将俘虏分布在河南、河东、河内接近京师的地方加以安置。又授予唐咨安远将军的职位，其余的副将，也都授予相应的职位与封号，众人都心悦诚服，那些被诸葛诞所胁迫掠虏而来的淮南将士吏民，也都被赦免释放。听任文鸯兄弟收殓父亲的遗体，并派给他们车与牛，拉到旧墓安葬。

昭遗王基书曰：“初议者云云，求移者甚众，时未临履，亦谓宜然。将军深算利害，独秉固志，上违诏命，下拒众议，终至制敌禽贼，虽古人所述，不是过也。”昭欲遣诸军轻兵深入，招迎唐咨等子弟，因衅有灭吴之势。王基谏曰：“昔诸葛恪乘东关之胜，竭江表之兵以围新城，城既不拔，而众死者大半。姜维因洮西之利，轻兵深入，粮饷不继，军覆上邽。夫大捷之后，上下轻敌，轻敌则虑难不深。今贼新败于外，又内患未弭，是其修备设虑［设虑：谋划，考虑。］
之时也。且兵出逾年，人有归志，今俘馘十万，罪人斯得，自历代征伐，未有全兵独克如今之盛者也。武皇帝克袁绍于官渡，自以所获已多，不复追奔，惧挫威也。”昭乃止，以基为征东将军、都督扬州诸军事，进封东武侯。

司马昭写信给王基说：“当初众议纷纭，有很多人要求转移到北山，当时我没有亲赴营垒实地考察，也认为应当这样。将军深入思考利害得失，独自持有坚定的意志，在上违背朝廷的诏命，在下拒绝众议，终于战胜敌人，擒获贼兵，即使是古人所述说的忠臣良将，也不能超越你。”司马昭想要派遣诸军的轻骑部队深入，招徕迎接唐咨等人的子弟，利用敌人内部的裂痕形成消灭吴国的形势。王基进谏说：“过去诸葛恪乘东关获胜之机，穷尽江南的兵力来围攻新城，既没有将城池攻陷，又令士卒死伤大半。姜维依仗洮西的便利条件，轻兵深入，结果粮饷不能接济，军队在上邽被覆灭。在获得大胜之后，上下都会轻敌，轻敌就会思虑困难不能深入。如今敌人在外面刚刚失败，内部的忧患又没有弥合，这正是他们加紧防备谋划御敌的时候。况且我们出兵在外已经一年多了，士兵们都心存归家之意，如今我们歼灭敌兵十万人，擒获罪人，自从历代征伐以来，还没有既保全了兵力又取得全面胜利的战役能得到如此盛大的功绩的。武皇帝在官渡打败袁绍，自认为所得已经很多，就不再追杀，这是担心挫伤自己的威势。”于是司马昭就停止了行动，任命王基担任征东将军、都督扬州诸军事，并晋封他为东武侯。

习凿齿曰：君子谓司马大将军于是役也，可谓能以德攻矣。夫建业者异道，各有所尚而不能兼并也。故穷武之雄，毙于不仁；存义之国，丧于懦退。今一征而禽三叛，大虏吴众，席卷淮浦，俘馘十万，可谓壮矣。而未及安坐，赏王基之功；种惠吴人，结异类之情；宠鸯葬钦，忘畴昔之隙；不咎诞众，使扬土怀愧。功高而人乐其成，业广而敌怀其德。武昭［武昭：指武功。］
既敷，文算［文算：政治上的谋略。］
又洽，推是道也，天下其孰能当之哉！

司马昭之克寿春，锺会谋画居多；昭亲待日隆，委以腹心之任，时人比之子房。

汉姜维闻诸葛诞死，复还成都，复拜大将军。

夏五月，诏以司马昭为相国，封晋公，食邑八郡，加九锡；昭前后九让，乃止。

秋七月，吴主封故齐王奋为章安侯。

八月，以骠骑将军王昶为司空。

习凿齿评论：君子认为司马大将军在这次战役中，称得上是能凭借仁德进攻了。建功立业者各自采用不同的方法，各自有所崇尚却无法同时兼顾。因此穷兵黩武的豪杰，就会死于不仁；心存仁义之国，就会因为懦弱退让而灭亡。如今一次战役而擒获三个叛逆，俘虏众多吴国兵士，席眷占领淮浦地区，歼敌十万，可以说是雄壮了。但是还没等到坐安稳，就奖赏王基的功劳；在吴人中施舍恩惠，笼络异国人的感情；恩宠文鸯使其安葬文钦，忘记过去的嫌隙；不责罚诸葛诞的部下，进而使扬州的百姓心怀惭愧。功高盖世而人们乐于看到他成功，业绩广大而敌人也感怀他的仁德。武功的光芒已经流布于天下，而政治的谋略又非常广博，将这种道义推广开去，天下还有谁能够抵挡呢！

在司马昭攻打寿春这一战役中，锺会出谋划策很多；司马昭对他日益亲近，委任他办理机密要事，当时之人将他比作汉代的张良。

蜀汉的姜维听说诸葛诞已死，再次返回成都，重新担任大将军之职。

夏季五月，诏令任命司马昭为相国，封为晋公，食邑八个郡，加赐九锡；司马昭前后推辞了九次，才收回成命。

秋季七月，吴主封以前的齐王孙奋为章安侯。

八月，任命骠骑将军王昶为司空。

诏以关内侯王祥为三老，郑小同为五更，帝率群臣诣太学，行养老乞言之礼。小同，玄之孙也。

吴孙綝以吴主亲览政事，多所难问，甚惧；返自镬里，遂称疾不朝，使弟威远将军据入仓龙门宿卫，武卫将军恩、偏将军幹、长水校尉闿分屯诸营，欲以自固。吴主恶之，乃推朱公主死意，全公主惧曰：“我实不知，皆朱据二子熊、损所白。”是时熊为虎林督、损为外部督，吴主皆杀之。损妻，即孙峻妹也。綝谏，不从，由是益惧。

吴主阴与全公主及将军刘丞谋诛綝。全后父尚为太常、卫将军，吴主谓尚子黄门侍郎纪曰：“孙綝专势，轻小于孤。孤前敕之使速上岸，为唐咨等作援，而留湖中不上岸一步；又委罪于朱异，擅杀功臣，不先表闻；筑第桥南［桥南：地名，当指朱雀桥南。］
，不复朝见。此为自在，无所复畏，不可久忍，今规取之。卿父作中军都督，使密严整士马，孤当自出临桥，率宿卫虎骑、左右无难一时围之，作版诏敕綝所领皆解散，不得举手。正尔，自当得之；卿去，但当使密耳！卿宣诏卿父，勿令卿母知之；女人既不晓大事，且綝同堂姊，邂逅漏泄，误孤非小也！”纪承诏以告尚。尚无远虑，以语纪母，母使人密语綝。

诏令以关内侯王祥为三老，郑小同为五更，魏帝率领群臣前往太学，奉行养老乞求善言的礼仪。郑小同是郑玄的孙子。

吴国孙綝因为吴主亲自执掌政事，对他又多次责难，因此非常恐惧；从镬里回来之后，就称病不上朝，又让弟弟威远将军孙据进入苍龙门担任宿卫，武卫将军孙恩、偏将军孙幹、长水校尉孙闿，分别驻守各军营，想要借以自保。吴主厌恶他，于是追问朱公主被杀的情况，全公主惊恐地说：“我实在不了解情况，都是朱据的两个儿子朱熊、朱损所说的。”当时朱熊担任虎林督，朱损担任外部督，吴主将他们都杀了。朱损的妻子，就是孙峻的妹妹。孙綝劝谏，吴主不听，从此孙綝更加恐惧。

吴主暗中与全公主和将军刘丞密谋除掉孙綝。全后的父亲全尚担任太常、卫将军，吴主对全尚的儿子黄门侍郎全纪说：“孙綝独断专权，轻视小看我。我过去命令他迅速上岸，作为唐咨等人的后援，但他却滞留湖中不上岸一步；他又把罪责推脱给朱异，擅自诛杀有功之臣，没有先上表奏明；他还在朱雀桥南修建府第，不再上朝进见。在家自由自在，无所畏惧，我对这种情况不能长久忍耐，如今要想依法除掉他。你的父亲担任中军都督，命他暗中整顿兵马，我当亲自出宫登临桥上，带领宿卫虎骑、左右无难突击围攻孙綝府第，再作版诏命令孙綝统领的兵士全部解散，不得违抗。倘若一切事情都依计划去做，一定能够成功；你出去，必须暗中行事！向你的父亲宣明诏令，千万不要让你母亲得知；女人既不明晓大事，而且她还是孙綝的姐姐，倘若看到孙綝泄漏出去，就会误我大事！”全纪把诏令告诉给全尚。但是全尚没有深远考虑，就把此事告诉给全纪的母亲，她又派人秘密地告诉给孙綝。

九月戊午，綝夜以兵袭尚，执之，遣弟恩杀刘承［刘承：即上文刘丞。］
于苍龙门外，比明，遂围宫。吴主大怒，上马带鞬执弓欲出，曰：“孤大皇帝適子，在位已五年，谁敢不从者！”侍中近臣及乳母共牵攀止之，不得出，叹咤［叹咤：由于激愤而慨叹。］
不食，骂全后曰：“尔父愦愦，败我大事！”又遣呼纪，纪曰：“臣父奉诏不谨，负上，无面目复见。”因自杀。綝使光禄勋孟宗告太庙，废吴主为会稽王。召群臣议曰：“少帝荒病昏乱，不可以处大位，承宗庙，已告先帝废之。诸君若有不同者，下异议。”皆震怖，曰：“唯将军令！”綝遣中书郎李崇夺吴主玺绶，以吴主罪班告远近。尚书桓彝不肯署名，綝怒，杀之。典军施正劝綝迎立琅邪王休，綝从之。己未，綝使宗正楷与中书郎董朝迎琅邪王于会稽。遣将军孙耽送会稽王亮之国，亮时年十六。徙全尚于零陵，寻追杀之，迁全公主于豫章。

九月戊午日，孙綝派兵深夜袭击全尚，将他扣押起来，又派弟弟孙恩在苍龙门外杀掉刘承，等到天快要亮的时候，包围了王宫。吴主勃然大怒，骑上马拿着弓箭就要出宫，说道：“我是大皇帝的嫡子，登基已经五年，谁敢不服从我！”侍中近臣以及乳母都一起拉住他，制止他，没能出宫，吴主因此叹息发怒不吃饭，又大骂全后说：“你的父亲昏庸糊涂，败坏了我的大事！”又派人召来全纪，全纪说：“我父亲奉行诏命却不谨慎，有负圣上，我没有脸面再见皇上了。”于是自杀了。孙綝派光禄勋孟宗祭告太庙，废吴主为会稽王。又召来群臣商议说：“少帝沉溺于享乐，多病昏乱，不可以坐天子之位，继承宗庙统绪，已经祭告先帝将他废掉，诸君有不赞成的，请提出异议。”众人都震惊害怕，说道：“愿意听从将军的命令！”孙綝派中书郎李崇夺走吴主的玺绶，将吴主的罪状在远近各地公布出来。尚书桓彝不肯签署名字，孙綝大为恼怒，将他杀了。典军施正劝谏孙綝立琅邪王孙休为天子，孙綝采纳了。己未日，孙綝派宗正孙楷与中书郎董朝前往会稽迎接琅邪王。派遣将军孙耽护送会稽王孙亮前往他的封国，孙亮这年十六岁。将全尚迁移到零陵，随即又去追杀他，将全公主迁移到豫章。

冬十月戊午，琅邪王行至曲阿，有老公遮王叩头曰：“事久变生，天下喁喁［喁喁：仰望期待的样子。喁，鱼口露出水面翕动的样子。］
。”是日，进及布塞亭。孙綝以琅邪王未至，欲入居宫中，召百官会议，皆惶怖失色，徒唯唯而已。选曹郎虞汜曰：“明公为国伊、周，处将相之任，擅废立之威，将上安宗庙，下惠百姓，大小踊跃，自以伊、霍复见。今迎王未至而欲入宫，如是，群下摇荡，众听疑惑，非所以永终忠孝，扬名后世也。”綝不怿而止。汜，翻之子也。

冬季十月戊午日，琅邪王路过曲阿，有位老人拦住他叩头说：“事情久了会生变，天下人都在仰望期待陛下。”这一天，已经进入布塞亭。孙綝因为琅邪王没到达，想要住到宫中，召集百官商议，大家都惊惶恐惧神色大变，只是唯唯应诺而不敢阻止。选曹郎虞汜说：“您是国家的伊尹、周公，担负将相的重任，独断废立的大权，必将向上安定宗庙社稷，向下施惠于百姓，全国上下一片欢呼跳跃，都认为您是伊尹、霍光重现于世。如今还没有迎来琅邪王而您却想入住宫中，如果这样，那么大臣百姓都会动荡不安，众人的心里就会产生疑惑，这不是永远秉持忠孝，扬名后世的做法。”孙綝很不高兴地放弃了入宫居住的想法。虞汜是虞翻的儿子。

綝命弟恩行丞相事，率百僚以乘舆法驾迎琅邪王于永昌亭。筑宫，以武帐为便殿，设御坐。己卯，王至便殿，止东厢。孙恩奉上玺符，王三让，乃受。群臣以次奉引，王就乘舆，百官陪位。綝以兵千人迎于半野，拜于道侧；王下车答拜。即日，御正殿，大赦，改元永安。孙綝称“草莽臣”，诣阙上书，上印绶、节钺，求避贤路。吴主引见慰谕，下诏以綝为丞相、荆州牧，增邑五县；以恩为御史大夫、卫将军、中军督，封县侯。孙据、幹、闿皆拜将军，封侯。又以长水校尉张布为辅义将军，封永康侯。

孙綝让弟弟孙恩执掌丞相的职事，率领百官用皇帝乘坐的车前往永昌亭去迎接琅邪王。修筑行宫，用军队的帐篷搭起临时便殿，设置了御座。己卯日，琅邪王到达便殿，止于东厢。孙恩奉上玺符，琅邪王辞让了三次才接受。群臣根据次序在前引导车驾，琅邪王上了乘舆，百官在一旁相陪。孙綝领兵千人前往郊外迎接，在道边叩拜；琅邪王下车答拜。当天，驾临正殿，实行大赦，改年号为永安。孙綝自称“草莽臣”，到殿前上书，交出印绶、节钺，请求让贤，打通进贤之路。吴主引见他并以好言相慰，又下诏书任命孙綝担任丞相、荆州牧，增加五个县的封邑；任命孙恩担任御史大夫、卫将军、中军督，封为县候。孙据、孙幹、孙闿等人也都被授予将军之职，进封侯爵。又任命长水校尉张布担任辅义将军，封为永康侯。

先是，丹阳太守李衡数以事侵琅邪王，其妻习氏谏之，衡不听。琅邪王上书乞徙他郡，诏徙会稽。及琅邪王即位，李衡忧惧，谓妻曰：“不用卿言，以至于此。吾欲奔魏，何如？”妻曰：“不可。君本庶民耳，先帝相拔过重，既数作无礼，而复逆自猜嫌，逃叛求活，以此北归，何面目见中国人乎！”衡曰：“计何所出？”妻曰：“琅邪王素好善慕名，方欲自显于天下，终不以私嫌杀君明矣。可自囚诣狱，表列前失，显求受罪。如此，乃当逆见优饶，非但直活而已。”衡从之。吴主诏曰：“丹阳太守李衡，以往事之嫌，自拘司败［司败：泛指司法机关。］
。夫射钩、斩袪，在君为君，其遣衡还郡，勿令自疑。”又如威远将军，授以棨戟［棨戟：有缯衣或油漆的木戟，作为官吏出行时所用的仪仗。］
。

过去，丹阳太守李衡数次因事侵扰琅邪王，他的妻子习氏劝谏他，他却不听。后来琅邪王上书请求迁居其别郡，诏令他迁到会稽。等到琅邪王即位为帝，李衡非常恐惧，就对他的妻子说：“过去没有听你的话，结果陷入如今的困境。我打算投奔魏国，怎么样？”妻子说：“不行。你本是一个寻常百姓，先帝对你破格提拔，过去你既已数次对琅邪王无礼，而如今又胡思乱想，还想叛逃背主乞求活命，你在这种情况下跑到北方，又有什么颜面去见中原的人呢！”李衡说：“那我应该怎么办？”妻子说：“琅邪王素来就好善而且追求声名，如今他正想使自己名扬天下，终究不会因为私人恩怨而杀害你，这是非常明显的。你可以将自己囚禁在牢狱中，上表陈述过去的过错，公开地要求接受惩处。这样，就会反而获得更加优厚的待遇，不只是能够保住性命而已。”李衡依照她的话做了。吴主下诏说：“丹阳太守李衡，因为过去的一些嫌隙，自我囚禁到刑狱之中。春秋时管仲用箭射中齐桓公的带钩，披砍断晋文公的衣袖，而齐桓、晋文成为君主后行君主之事而不计前嫌，我也会如此，遣送李衡回郡，让他不要自生疑惑。”同时授予李衡威远将军的职位，又赠以显示官阶品级的棨戟。

己丑，吴主封故南阳王和子皓为乌程侯。

群臣奏立皇后、太子，吴主曰：“朕以寡德，奉承洪业，莅事日浅，恩泽未敷，后妃之号，嗣子之位，非所急也。”有司固请，吴主不许。

孙綝奉牛酒诣吴主，吴主不受，赍诣左将军张布。酒酣，出怨言曰：“初废少主时，多劝吾自为之者。吾以陛下贤明，故迎之。帝非我不立，今上礼见拒，是与凡臣无异，当复改图耳。”布以告吴主，吴主衔之，恐其有变，数加赏赐。戊戌，吴主诏曰：“大将军掌中外诸军事，事统烦多，其加卫将军、御史大夫恩侍中，与大将军分省诸事。”或有告綝怀怨侮上，欲图反者，吴主执以付綝，綝杀之，由是益惧，因孟宗求出屯武昌，吴主许之。綝尽敕所督中营精兵万余人，皆令装载，又取武库兵器，吴主咸令给与。綝求中书两郎典知荆州诸军事，主者奏中书不应外出，吴主特听之。其所请求，一无违者。

己丑日，吴主封已故南阳王孙和之子孙晧为乌程侯。

群臣奏请立皇后、太子，吴主说：“我以微薄之德继承了祖宗的大业，即位时日很短，还没有广施恩泽，所以确立后妃名号，册封太子，不是当务之急。”有关部门仍然坚持请求，但是吴主不准。

孙綝带着牛和酒前去拜见吴主，但是吴主不收，只好送到左将军张布那里。酒喝得正畅时，孙綝口出怨言说：“当初废黜少主之时，很多人劝谏我自立为君。我认为陛下贤明，因此迎立他。如果不是我，他当不了皇帝，但是我今天送礼给他，他却不接受，这是对我与普通的大臣没有差别，我应当再另立他人为君。”张布把这些话报告给吴主，吴主怀恨在心，担心他发动叛乱，所以数次加以赏赐。戊戌日，吴主下诏说：“大将军执掌中外诸军事，事务繁忙，现加卫将军、御史大夫孙恩侍中的职位，与大将军一同分担各项事务。”有人举报孙綝心怀怨恨，侮辱主上，想要造反，吴主就把此人抓起来交给了孙綝，孙綝就杀了他，但是从此更加恐惧，通过孟宗向吴主请求外出屯守在武昌，吴主同意了。孙綝命令他所统领的中军精兵一万多人，都让他们上船，又取走了武库中的兵器，吴主下令都给他。孙綝又请求让中书两郎一起去管理荆州诸军事，主管者奏明中书不应该外出，但是吴主也特许了。孙綝所请求的事情没有一件不同意的。

将军魏邈说吴主曰：“綝居外，必有变。”武卫士施朔又告綝谋反。吴主将讨綝，密问辅义将军张布，布曰：“左将军丁奉，虽不能吏书，而计略过人，能断大事。”吴主召奉告之，且问以计画。奉曰：“丞相兄弟支党甚盛，恐人心不同，不可卒制；可因腊会［腊会：古代腊祭时的集会。］
有陛兵［陛兵：守卫殿陛的宫廷侍卫。］
以诛之。”吴主从之。

十二月丁卯，建业中谣言明会有变，綝闻之，不悦。夜，大风，发屋扬沙，綝益惧。戊辰，腊会，綝称疾不至；吴主强起之，使者十余辈，綝不得已，将入，众止焉。綝曰：“国家屡有命，不可辞。可豫整兵，令府内起火，因是可得速还。”遂入，寻而火起，綝求出，吴主曰：“外兵自多，不足烦丞相也。”綝起离席，奉、布目左右缚之。綝叩头曰：“愿徙交州。”吴主曰：“卿何不徙滕胤、吕据于交州乎？”綝复曰：“愿没为官奴。”吴主曰：“卿何不以胤、据为奴乎？”遂斩之。以綝首令其众曰：“诸与綝同谋者，皆赦之。”放仗者五千人。孙闿乘船欲降北，追杀之。夷綝三族，发孙峻棺，取其印绶，斫其木而埋之。

将军魏邈劝说吴主道：“孙綝在外，一定会有变乱。”武卫士施朔也举报说孙綝要谋反。吴主将要讨伐孙綝，于是暗中向辅义将军张布询问计策，张布说：“左将军丁奉虽然不能撰写文书，但是他谋略过人，能决断大事。”吴主召来丁奉，说了自己的想法，并向他征询计策，丁奉说：“丞相的党羽很多，恐怕人心不齐，不能猝然制服他；可以借腊祭集会的机会，派宿卫兵杀掉他。”吴主采纳了。

十二月丁卯日，建业城中有传言说明日腊祭会有变故，孙綝听说后，很不高兴。夜晚，刮起了大风，掀翻了屋顶，扬起漫天风沙，孙綝更加恐惧。戊辰日，腊祭集会，孙綝称病没有前往；吴主强令他来，派使者相请十多次，孙綝迫不得已，打算入宫，众人都劝止他。孙綝说：“国家数次下令，我不可推脱。你们可以预先整治好兵力，在府内放火，以此为由我可以迅速返回。”于是入宫，不久府内燃起大火，孙綝要求出去察看，吴主说：“外面兵力必然很多，哪里需要麻烦丞相。”孙綝起身离席，丁奉、张布目示左右将他绑起来。孙綝叩头说：“我愿意迁徙到交州。”吴主说：“你为什么不把滕胤、吕据迁徙到交州？”孙綝又说：“我愿意当一个官家奴隶。”吴主说：“你为什么不让滕胤、吕据为奴呢？”于是将他杀了。又把孙綝的首级出示给他的手下说：“凡与孙綝同谋的人，全都赦免。”放下兵器投降的共有五千人。孙闿乘船逃走试图投奔魏国，吴主派人追杀了他。诛灭孙綝三族，又掘开孙峻的陵墓，取出他的印绶，削薄了他的棺木然后再埋葬。

己巳，吴主以张布为中军督。改葬诸葛恪、滕胤、吕据等，其罹恪等事远徒者，一切召还。朝臣有乞为诸葛恪立碑者，吴主诏曰：“盛夏出军，士卒伤损，无尺寸之功，不可谓能；受托孤之任，死于竖子之手，不可谓智。”遂寝。

初，汉昭烈留魏延镇汉中，皆实兵诸围以御外敌，敌若来攻，使不得入。及兴势之役，王平捍拒曹爽，皆承此制。及姜维用事，建议以为“错守诸围，适可御敌，不获大利。不若使敌至，诸围皆敛兵聚谷，退就汉、乐二城，听敌入平，重关头镇守以捍之，令游军旁出以伺其虚。敌攻关不克，野无散谷，千里运粮，自然疲乏；引退之日，然后诸城并出，与游军并力搏之，此殄敌之术也。”于是汉主令督汉中胡济却住汉寿，监军王含守乐城，护军蒋斌守汉城。

己巳日，吴主任命张布担任中军督。改葬了诸葛恪、滕胤、吕据等人，凡受诸葛恪等人牵连而远走他方的人全部召回。朝廷大臣中有人恳请为诸葛恪立碑，吴主下诏说：“他盛夏出军，士兵折损严重，又没有取得任何功绩，不能说是有才能；他接受托孤的重任，却死在一人手中，不能认为是有智谋。”于是为他立碑的建议就此作罢。

当初，蜀汉昭烈帝刘备留下魏延镇守汉中，他在各个外围城中布满兵力来抵御入侵的敌军，敌人倘若来进攻，使他们不能攻入。在兴势战役中，王平悍勇地抗拒曹爽，也都采用了这种用兵战术。到姜维掌权时，提出建议，认为“布置兵力驻守在各个据点，只能抗拒入侵的敌军，而不能取得大胜。不如放敌兵进来，在各据点收敛兵力积蓄粮食，退守汉、乐二城，任凭敌人进入平原之地，我们据守在重要关口以抵御敌人，再派遣游动军队暗中伺察敌人的虚弱之处加以进攻。敌人攻关不能获胜，野外又没有分散的粮食，他们从千里之外运转粮食，自然会疲乏；乘敌人撤兵的时候，我们各城守军共同出击，与游动军队协力杀敌，这才是歼灭敌人的战术。”于是汉后主下令让督领汉中的胡济撤兵驻守汉寿，让监军王含镇守乐城，让护军蒋斌镇守汉城。

四年（己卯，公元259年）

春正月，黄龙二见宁陵［宁陵：县名，治今河南省宁陵县东南。］
井中。先是，顿丘［顿丘：县名，治今河南省鹤壁市浚县西。］
、冠军［冠军：县名，治今河南省邓州市西北。］
、阳夏［阳夏：县名，治今河南太康。］
井中屡有龙见，群臣以为吉祥，帝曰：“龙者，君德也，上不在天，下不在田，而数屈于井，非嘉兆也。”作《潜龙诗》以自讽，司马昭见而恶之。

夏六月，京陵穆侯王昶卒。

汉主封其子谌为北地王，恂为新兴王，虔为上党王。尚书令陈祗以巧佞有宠于汉主，姜维虽位在祗上，而多率众在外，希亲朝政，权任不及祗。秋八月丙子，祗卒；汉主以仆射义阳董厥为尚书令，尚书诸葛瞻为仆射。

冬十一月，车骑将军孙壹为婢所杀。

是岁，以王基为征南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

四年（己卯，公元259年）

春季正月，黄龙两次在宁陵的井中出现。之前，顿丘、冠军、阳夏地方的井中数次有龙出现，群臣认为这是吉祥的征兆，魏帝说：“龙象征了君主之德，它上不在天，下不在田，而数次屈居于井中，这不是好的预兆。”于是作《潜龙诗》自我讽喻，司马昭见到后非常厌恶他。

夏季六月，京陵穆侯王昶去世。

汉后主封子刘谌为北地王，刘询为新兴王，刘虔为上党王。尚书令陈祗因为善于巧言奉承，深得汉主宠信，姜维虽然位列陈祗之上，但是大部分时间领兵在外，鲜少参与朝政，所以权力不及陈祗。秋季八月丙子日，陈祗去世；汉后主任命仆射、义阳人董厥担任尚书令，尚书诸葛瞻担任仆射。

冬季十一月，车骑将军孙壹被奴婢杀害。

这一年，任命王基担任征南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

元皇帝上

景元元年（庚辰，公元260年）

春正月朔，日有食之。

夏四月，诏有司率遵前命，复进大将军昭位相国，封晋公，加九锡。

帝见威权日去，不胜其忿。五月己丑，召侍中王沈、尚书王经、散骑常侍王业，谓曰：“司马昭之心，路人所知也。吾不能坐受废辱，今日当与卿自出讨之。”王经曰：“昔鲁昭公不忍季氏，败走失国，为天下笑。今权在其门，为日久矣。朝廷四方皆为之致死，不顾逆顺之理，非一日也。且宿卫空阙，兵甲寡弱，陛下何所资用；而一旦如此，无乃欲除疾而更深之邪！祸殆不测，宜见重详。”帝乃出怀中黄素诏投地曰：“行之决矣！正使死何惧，况不必死邪！”于是入白太后。沈、业奔走告昭，呼经欲与俱，经不从。帝遂拔剑升辇，率殿中宿卫苍头［苍头：奴仆。汉代时，奴仆用深青色头巾包头，故称。］
官僮鼓噪而出。昭弟屯骑校尉伷遇帝于东止车门，左右呵之，伷众奔走。中护军贾充自外入，逆与帝战于南阙下，帝自用剑。众欲退，骑督成倅弟太子舍人济问充曰：“事急矣，当云何？”充曰：“司马公畜养汝等，正为今日。今日之事，无所问也！”济即抽戈前刺帝，殒于车下。昭闻之，大惊，自投于地。太傅孚奔往，枕帝股而哭，甚哀，曰；“杀陛下者，臣之罪也！”

元皇帝上

景元元年（庚辰，公元260年）

春季正月朔日，发生了日食。

夏季四月，诏令有关官员一切遵照过去的命令，再次晋升大将军司马昭为相国，封为晋公，加赐九锡。

魏帝看到自己的威势权利日渐衰弱，不堪愤恨。五月己丑日，召见侍中王沈、尚书王经、散骑常侍王业，对他们说：“司马昭的野心，就连路上的行人都知道。我不能坐待被废黜的耻辱，今天我将亲自与你们出去讨伐他。”王经说：“过去鲁昭公因为不能忍受季氏的专权，讨伐失败而出走，失去了国家，被天下人耻笑。如今司马昭执掌权柄已经很久了，朝廷内外大臣都为他拼死效命，并不顾忌逆顺之理，这也不止一天了。况且宫中宿卫空缺，兵力衰弱，陛下怎能依靠他们；而您一旦这样做，不是试图除去疾病反而会使病更加厉害！祸患恐怕难以估计，应该详加研究。”魏帝这时就从怀中取出黄绢诏书，扔到地上说：“已经决定了这样做了！就是死了又有什么畏惧的，何况不一定会死呢！”说完就进入内宫告知太后。王沈、王业跑出去通知司马昭，想拉王经与他们同去，但是王经没有听从。魏帝随即拔剑登辇，带领殿中宿卫与奴仆们呼喊着出了宫。司马昭之弟屯骑校尉司马伷在东止车门与魏帝相遇，魏帝左右之人大声呵斥他们，司马伷的兵士被吓得逃跑了。中护军贾充从外面进来，迎面与魏帝在南面宫阙之下交战，魏帝亲自用剑拼杀。众人试图退却，骑督成倅之弟太子舍人成济问贾充：“事情急迫，你说应该怎么办？”贾充说：“司马公蓄养你们这些人，就是为了今天。今日之事，有什么可问的！”成济立刻抽出长戈上前刺杀魏帝，将他杀死于车下。司马昭听说后大吃一惊，自己跪倒在地上。太傅司马孚跑上去，将魏帝的头枕在自己腿上哭得非常悲哀，说：“陛下被杀，是我的罪过啊！”

昭入殿中，召群臣会议。尚书左仆射陈泰不至，昭使其舅尚书荀顗召之，泰曰：“世之论者以泰方于舅，今舅不如泰［舅不如泰：指荀顗阿附司马氏，而陈泰忠于魏王室。］
也。”子弟内外咸共逼之，乃入，见昭，悲恸。昭亦对之泣曰：“玄伯，卿何以处我？”泰曰：“独有斩贾充，少可以谢天下耳。”昭久之曰：“卿更思其次。”泰曰：“泰言惟有进于此，不知其次。”昭乃不复更言。顗，彧之子也。

太后下令，罪状高贵乡公，废为庶人，葬以民礼。收王经及其家属付廷尉。经谢其母，母颜色不变，笑而应曰：“人谁不死，正恐不得其所；以此并命，何恨之有！”及就诛，故吏向雄哭之，哀动一市。王沈以功封安平侯。庚寅，太傅孚等上言，请以王礼葬高贵乡公，太后许之。

司马昭进入殿中，召集群臣聚会议论。尚书左仆射陈泰不来，司马昭让陈泰的舅舅尚书荀顗去召他前来，陈泰说：“人们议论认为我陈泰能与舅舅相比，如今看来舅舅不如我。”但是里里外外的子弟都逼着陈泰去，这才入宫，面见司马昭，异常悲恸。司马昭也流着眼泪对他说：“玄伯，你将如何待我呢？”陈泰说：“只有将贾充斩首，才能稍微谢罪于天下。”司马昭思考了很久才说：“你再想想其他办法。”陈泰说：“我说只能如此，不知其他方法。”司马昭就不再说话了。荀顗是荀彧的儿子。

太后下令，罗列高贵乡公的罪状，把他废为庶人，以平民的丧礼安葬。逮捕王经及其家属交付廷尉处置。王经向母亲谢罪，母亲神色不改，笑着回答说：“人谁能不死，正担心不能死得其所；因此事大家同死，又有什么遗憾！”等到被诛杀的那天，过去的属吏向雄为他们痛哭流涕，悲哀之情感动了整条街市的人。王沈因功被封为安平侯。庚寅日，太傅司马孚等人向朝廷上书，请求以诸侯王的丧礼安葬高贵乡公，太后应许了。

使中护军司马炎迎燕王宇之子常道乡公璜于邺，以为明帝嗣。炎，昭之子也。

辛卯，群公奏太后自今令书皆称诏制。

癸卯，司马昭固让相国、晋公、九锡之命，太后诏许之。

戊申，昭上言：“成济兄弟大逆不道，夷其族。”

六月癸丑，太后诏常道乡公更名奂。甲寅，常道乡公入洛阳，是日，即皇帝位，年十五，大赦，改元。

丙辰，诏进司马昭爵位九锡如前，昭固让，乃止。

癸亥，以尚书右仆射王观为司空。

吴都尉严密建议作浦里塘，群臣皆以为难；唯卫将军陈留濮阳兴以为可成，遂会诸军民就作，功费不可胜数，士卒多死亡，民大愁怨。

会稽郡谣言王亮当还为天子，而亮宫人告亮使巫祷祠，有恶言，有司以闻。吴主黜亮为候官［候官：县名，治今福建省福州市。］
侯，遣之国；亮自杀，卫送者皆伏罪。

冬十月，阳乡肃侯王观卒。

十一月，诏尊燕王，待以殊礼。

十二月甲午，以司隶校尉王祥为司空。

派中护军司马炎前往邺城迎接燕王曹宇之子常道乡公曹璜，作为魏明帝的继承人。司马炎是司马昭的儿子。

辛卯日，诸位公侯向太后奏请，自今日起太后下达的命令文书都称为诏书。

癸卯日，司马昭坚持推辞封为相国、晋公、九锡的命令，太后下诏准许了。

戊申日，司马昭进言说：“成济兄弟大逆不道，应诛灭其族。”

六月癸丑日，太后下诏命常道乡公改名为奂。甲寅日，常道乡公进入洛阳，这一天，即皇帝位，年十五岁，实行大赦，改年号为景元。

丙辰日，诏令晋封司马昭的爵位、加赐九锡如前所命，司马昭坚决辞让，于是作罢。

癸亥日，任命尚书右仆射王观担任司空。

吴国都尉严密建议修筑浦里塘，群臣都认为非常困难，只有卫将军陈留人濮阳兴认为可行，于是招集各地军民去修建，工程耗资巨大，士卒多有死亡，百姓极度愁苦怨恨。

会稽郡有谣言说会稽王孙亮将重新成为天子，而孙亮的宫人举报孙亮命令巫者祈祷，说了许多不好的话，有关部门把这些情况奏报朝廷。吴主贬孙亮为候官侯，并将他遣送到封国；孙亮自杀了，护送的人也都伏罪。

冬季十月，阳乡肃侯王观去世。

十一月，诏令尊崇燕王曹宇，并给他特殊礼遇。

十二月甲午日，任命司隶校尉王祥担任司空。

尚书王沈为豫州刺史。初到，下教敕属城及士民曰：“若有能陈长吏可否，说百姓所患者，给谷五百斛。若说刺史得失、朝政宽猛者，给谷千斛。”主簿陈廞、褚䂮入白曰：“教旨思闻苦言，示以劝赏。窃恐拘介之士或惮赏而不言，贪昧之人将慕利而妄举。苛不合宜，赏不虚行，则远听者未知当否之所在，徒见言之不用，因谓设而不行。愚以为告下之事可小须后。”沈又教曰：“夫兴益于上，受分于下，斯乃君子之操，何不言之有！”褚䂮复白曰：“尧、舜、周公所以能致忠谏者，以其款诚之心著也。冰炭不言而冷热之质自明者，以其有实也。若好忠直，如冰炭之自然，则谔谔［谔谔：直言争辩。］
之言将不求而自至。若德不足以配唐、虞，明不足以并周公，实不可以同冰炭，虽悬重赏，忠谏之言未可致也。”沈乃止。

尚书王沈担任豫州刺史。初上任时，下命令给所辖各城邑以及士民百姓说：“如若有能陈述官吏的好坏，言明百姓忧苦的人，奖赏粮食五百斛。如若有能说出刺史得失、朝政宽严的人，奖赏粮食一千斛。”主簿陈廞、褚䂮入府报告说：“教令的宗旨是想听到百姓的苦衷，加以勉励和奖赏。但是恐怕那些清正廉洁之人担心受赏而不说，而那些贪婪愚昧的人为了追慕名利而胡说。如果说得不合适，奖赏不会白白地给他，但是那些不了解实情的人不明白其中的原因，只看到意见不被采纳，于是认为您设置赏格却不去实行。我们认为告示百姓之事可以稍微延后。”王沈又下令说：“进言如果有益于上，授予百姓奖赏，是君子的德操，有什么缘由不说！”褚䂮又禀告说：“尧、舜、周公之所以能够招来忠心进谏的人，是因为他们诚挚的心十分显著。冰炭不会说话但是其冷热的本质自然分明，因为它们有真实的内在。倘若喜好忠直之言，能够像冰炭那样真实，那么忠直之言将不用寻求就会自己到来。倘若德操不足以同唐尧、虞舜相比，贤明不足以同周公并列，真实不能宛如冰炭，那么尽管悬以重赏，忠谏之言也不会进谏。”于是王沈就停止赏赐进言的做法。

二年（辛巳，公元261年）

春三月，襄阳太守胡烈表言：“吴将邓由、李光等十八屯同谋归化，遣使送质任，欲令郡兵临江迎拔。”诏王基部分诸军径造沮水以迎之。“若由等如期到者，便当因此震荡江表。”基驰驿遗司马昭书，说由等可疑之状，“且当清澄，未宜便举重兵深入应之。”又曰：“夷陵东西道皆险狭，竹木丛蔚，卒有要害，弩马不陈。今者筋角［筋角：动物的筋与角。古时多用于制弓，因此代指弓箭。］
濡弱，水潦方降，废盛农之务，要难必之利，此事之危者也。姜维之趣上邽，文钦之据寿春，皆深入求利，以取覆没，此近事之鉴戒也。嘉平已来，累有内难，当今之宜，当务镇安社稷，抚宁上下，力农务本，怀柔百姓，未宜动众以求外利也。”昭累得基书，意狐疑，敕诸军已上道者，且权停住所在，须候节度。基复遗昭书曰：“昔汉祖纳郦生之说，欲封六国，寤张良之谋而趣销印。基谋虑浅短，诚不及留侯，亦惧襄阳有食其之谬。”昭于是罢兵，报基书曰：“凡处事者多曲相从顺，鲜能确然共尽理实，诚感忠爱，每见规示，辄依来旨，已罢军严。”既而由等果不降。烈，奋之弟也。

二年（辛巳，公元261年）

春季三月，襄阳太守胡烈上表说：“吴国将领邓由、李光等十八个营垒共同商议归顺我国，并且派使者送来人质，想要我们派军队前往长江边迎接。”诏令王基部署军队径直到沮水迎接。诏书说：“倘若邓由等人能够按时到达，就会因此震荡江表。”王基派驿使火速送信给司马昭，陈述邓由等人的可疑情状，说：“此事还应该进一步查证，不应立刻派重兵深入敌境接应他们。”又说：“夷陵东西两道都险要狭隘，竹木丛林茂盛，倘若敌人突然在险要之地袭击，那么我们的兵马就无法施展力量。现在正值春夏交替之际，弓弩因受潮而软绵无力，并且降雨之后，此时舍弃繁忙的农事，邀取难以必得之利，是非常危险的事情。姜维向上邽趋近，文钦占据寿春，都是因深入敌境邀取利益而落得覆灭的结局，这是近来之事的借鉴。自嘉平以来，数次暴发内乱，我们现在应该做的事情，是务求安定国家社稷，抚慰上下臣民，致力于农事生产，发展农业，安抚百姓，不应劳师动众以求取外部的利益。”司马昭多次收到王基的书信，犹豫不决，敕令已经上路的诸军暂时停止前进就地屯驻，等候新的部署。王基再次给司马昭写信说：“过去汉高祖采纳郦生的意见，打算分封六国，了解张良的谋略后就急促地追回销毁了已刻之印。我的谋虑浅陋的确不如留侯张良，但也担心襄阳之事会出现听信郦生之言的错误。”于是司马昭停止进兵，又写信回复王基说：“一般人处事大多曲己顺从，很少能明确而详尽地向我言明实在的道理，真诚地感谢你的忠诚厚爱，多次得到你的规劝，现今依照你来信的意思，已经停止了发兵。”到了约定日期，邓由等人果然不来投降。胡烈是胡奋的弟弟。

秋八月甲寅，复命司马昭进爵位如前，不受。

冬十月，汉主以董厥为辅国大将军，诸葛瞻为都护、卫将军，共平尚书事，以侍中樊建为尚书令。时中常侍黄皓用事，厥、瞻皆不能矫正，士大夫多附之，唯建不与皓往来。秘书令郤正久在内职，与皓比屋，周旋三十余年，澹然自守，以书自娱，既不为皓所爱，亦不为皓所憎，故官不过六百石，而亦不罹其祸。汉主弟甘陵王永憎皓，皓谮之，使十年不得朝见。

秋季八月甲寅日，再次像过去一样晋升司马昭的爵位，他依然不接受。

冬季十月，汉后主任命董厥担任辅国大将军，诸葛瞻担任都护、卫将军，一同执掌尚书事，又任命侍中樊建担任尚书令。当时宦官中常侍黄皓掌权，董厥、诸葛瞻都不能矫正他的错误行为，士大夫大多依附他，只有樊建不同黄皓交往。秘书令郤正常年在宫内任职，与黄皓的房屋毗邻，共处三十余年，淡然自守，每天以读书自娱，既不为黄皓所喜爱，也不为黄皓所憎恶，因此官职不过六百石，但是也没有身临祸患。汉后主的弟弟甘陵王刘永憎恶黄皓，黄皓就在汉后主面前诬陷他，使他十年都不得朝见。

吴主使五官中郎将薛珝聘于汉，及还，吴主问汉政得失，对曰：“主暗而不知其过，臣下容身以求免罪，入其朝不闻直言，经其野民皆菜色。臣闻燕雀处堂，子母相乐，以为至安也，突决栋焚，而燕雀怡然不知祸之将及，其是之谓乎！”珝，综之子也。

是岁，鲜卑索头部大人拓跋力微，始遣其子沙漠汗入贡，因留为质。力微之先世居北荒，不交南夏。至可汗毛，始强大，统国三十六，大姓九十九。后五世至可汗推寅，南迁大泽。又七世至可汗邻，使其兄弟七人及族人乙旃氏、车惃氏分统部众为十族。邻老，以位授其子诘汾，使南迁，遂居匈奴故地。诘汾卒，力微立，复徙居定襄之盛乐，部众浸盛，诸部皆畏服之。

吴主派五官中郎将薛珝到蜀汉去访问，归来后，吴主向他询问蜀汉朝政的得失，他回答说：“主上昏聩衰弱而不清楚自己的过失，臣下只求容身免罪，不思进取，进入其朝廷不能听到忠直之言，途经其田野发现百姓都面带饥色。我听说燕雀处于堂屋之上，子母互相嬉乐，认为这是最安定的地方，忽然烟囱破裂，屋梁被焚，而燕雀却怡然自得而不知祸患即将降临，这就是蜀汉的现状！”薛珝是薛综的儿子。

这一年，鲜卑族索头部大人拓跋力微初次派遣他的儿子沙漠汗入朝进贡，于是将他扣留，作为人质。拓跋力微的祖先世代居住在北方荒远之地，不与南方华夏交往。到可汗拓跋毛时，开始强盛起来，统治三十六个小国，大姓之族有九十九个之多。经历五代之后到了可汗拓跋推寅时代，向南迁移到大泽。又经历七代到了可汗拓跋邻时代，让他的兄弟七人以及族人乙旃氏、车惃氏分别统领部族百姓成为十个部族。拓跋邻年老以后，将可汗之位传给他的儿子拓跋诘汾，让他再向南迁移，于是定居在匈奴人的故地。拓跋诘汾死后，拓跋力微即位，又迁徙定居到定襄郡的盛乐县，部族民众日益强大，其他各部族都畏惧顺服他。

卷第七十八·魏纪十

起玄黓敦牂（公元262年），尽阏逢涒滩（公元264年），凡三年。

元皇帝下

景元三年（壬午，公元262年）

秋八月乙酉，吴主立皇后朱氏，朱公主之女也。戊子，立子（雨单）为太子。

汉大将军姜维将出军，右车骑将军廖化曰：“兵不戢，必自焚，伯约之谓也。智不出敌而力少于寇，用之无厌，将何以存！”冬十月，维入寇洮阳［洮阳：地名，在今甘肃省临潭县。］
，邓艾与战于侯和，破之，维退住沓中［沓中：地名，在今甘肃省舟曲县以西、岷县西南一带。］
。初，维以羁旅依汉，身受重任，兴兵累年，功绩不立。黄皓用事于中，与右大将军阎宇亲善，阴欲废维树宇。维知之，言于汉主曰：“皓奸巧专恣，将败国家，请杀之！”汉主曰：“皓趋走小臣耳，往董允每切齿，吾常恨之，君何足介意！”维见皓枝附叶连，惧于失言，逊辞而出，汉主敕皓诣维陈谢。维由是自疑惧，返自洮阳，因求种麦沓中，不敢归成都。

吴主以濮阳兴为丞相，廷尉丁密、光禄勋孟宗为左右御史大夫。初，兴为会稽太守，吴主在会稽，兴遇之厚；左将军张布尝为会稽王左右督将，故吴主即位，二人皆贵宠用事；布典宫省［宫省：设在皇宫内的官署。如尚书省、中书省等。］
，兴关军国，以佞巧更相表里，吴人失望。

元皇帝下

景元三年（壬午，公元262年）

秋季八月乙酉日，吴主立皇后朱氏，是朱公主的女儿。戊子日，立孙綝为太子。

蜀汉大将军姜维即将出兵征讨，右车骑将军廖化说：“兵事不止，必将自焚，说的就是姜维。智谋没有超出敌人，实力也比敌人弱，而用兵没有满足的时候，将凭借什么自存！”冬季十月，姜维侵犯洮阳，邓艾同他在侯和交战，将他打败，姜维退兵驻守在沓中。当初，姜维以羁旅之身依附蜀汉，身受重任，连年兴兵，却没有立下功勋。黄皓在朝内当权，与右大将军阎宇亲近友善，密谋废黜姜维而推举阎宇。姜维得知后，就对汉后主说：“黄皓奸佞巧诈，专权任意，将会败坏国家，请将他斩杀！”汉后主说：“黄皓只是一个在面前往来奔走的小臣，过去董允也总是对他切齿痛恨，我常常感到遗憾，你何必介意他！”姜维看到黄皓的党羽如同树木的枝叶一样相互依存勾结，恐惧自己失言，说了几句谦逊的话就出去了，汉后主让黄皓到姜维那里陈辞谢罪。姜维从此就更加怀疑恐惧，从洮阳回来后，就要求前往沓中去种麦子，不敢返回成都。

吴主任命濮阳兴担任丞相，廷尉丁密、光禄勋孟宗担任左右御史大夫。当初，濮阳兴担任会稽太守，吴主居住在会稽，濮阳兴对他非常厚待；左将军张布曾经担任会稽王的左右督将，因此吴主即位之后，濮阳兴和张布二人受到尊崇宠信而执掌朝政；张布主管朝内官署，濮阳兴主管军国之事，二人内外奸巧阿谀，吴国人很失望。

吴主喜读书，欲与博士祭酒韦昭、博士盛冲讲论，张布以昭、冲切直，恐其入侍，言己阴过，固谏止之。吴主曰：“孤之涉学，群书略遍，但欲与昭等讲习旧闻，亦何所损！君特当恐昭等道臣下奸慝［奸慝：邪恶的心术或行为。］
，故不欲令入耳。如此之事，孤已自备之，不须昭等然后乃解也。”布皇恐陈谢，且言惧妨政事。吴主曰：“王务、学业，其流各异，不相妨也。此无所为非，而君以为不宜，是以孤有所及耳。不图君今日在事更行此于孤也，良甚不取！”布拜表叩头。吴主曰：“聊相开悟耳，何至叩头乎！如君之忠诚，远近所知，吾今日之巍巍，皆君之功也。《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终之实难，君其终之！”然吴主恐布疑惧，卒如布意，废其讲业，不复使昭等入。

吴主爱好读书，想与博士祭酒韦昭、博士盛冲一起讲论学术，张布因韦昭、盛冲二人为人耿直，担心他们入侍之后，向吴主告发自己暗地里做的错事，因此坚决劝谏，阻止他们入宫。吴主说：“我涉猎学术，几乎读完了所有书籍，现在只想与韦昭等人讲论学习过去所学的内容，这又有什么损害！你不过担心韦昭等人谈论臣下的奸诈邪恶之行，所以不想让他们入宫。像这类事情，我自己已经有所准备，不需要韦昭等人言明之后才了解。”张布惊慌恐惧地谢罪，又说这是担心妨碍政事。吴主说：“政事与学术，它们的源流各不相同，不会彼此妨碍。让他们进宫并没有什么不对的，而你却认为不应该让他们进宫，因此我才提及这些事。没有料到你今日在官任事又对我做出这种不让接近儒生的事，这实在令我无法满意！”张布跪地叩头。吴主说：“我仅仅是开导开导你，哪里至于要叩头谢罪呢！你的忠诚，远近之人都有所了解，我能有今天南面为君的尊严，全都是你的功劳。《诗》云：‘靡不有初，很少能有善终的。’坚持到最后是很艰难的，希望你能坚持到最后！”但吴主恐怕张布会怀疑恐惧，最终还是顺了张布之意，废止讲论学业，不再召韦昭等人入宫。

谯郡嵇康，文辞壮丽，好言老、庄而尚奇任侠。与陈留阮籍、籍兄子咸、河内山涛、河南向秀、琅邪王戎、沛国刘伶特相友善，号竹林七贤。皆崇尚虚无，轻蔑礼法，纵酒昏酣，遗落世事。

阮籍为步兵校尉，其母卒，籍方与人围棋，对者求止，籍留与决赌。既而饮酒二斗，举声一号，吐血数升，毁瘠骨立［骨立：形容人消瘦到极点。］
。居丧，饮酒无异平日。司隶校尉何曾恶之，面质籍于司马昭座曰：“卿纵情、背礼、败俗之人，今忠贤执政，综核名实，若卿之曹，不可长也！”因谓昭曰：“公方以孝治天下，而听阮籍以重哀饮酒食肉于公座，何以训人！宜摈之四裔，无令污染华夏。”昭爱籍才，常拥护之。曾，夔之子也。

阮咸素幸姑婢；姑将婢去，咸方对客，遽借客马而追之，累骑而还。

刘伶嗜酒，常乘鹿车［鹿车：古代的一种小车。以其狭小，仅容一鹿，故称鹿车。］
，携一壶酒，使人荷锸随之，曰：“死便埋我。”当时士大夫皆以为贤，争慕效之，谓之放达。

谯郡人嵇康，文章写得宏伟瑰丽，喜好谈论《老子》《庄子》，推崇高节奇行，行侠仗义。与陈留人阮籍、阮籍的侄子阮咸、河内人山涛、河南人向秀、琅邪人王戎、沛国人刘伶交往密切，号称“竹林七贤”。他们都崇尚虚无，蔑视礼仪法度，每日纵情饮酒至于沉醉，不问世事。

阮籍担任步兵校尉，他母亲过世时，他正在与别人下棋，对方请求终止，但是阮籍却要求他留下来一决胜负。结束之后喝了两斗酒，大喊一声，吐血数升，极度哀痛以至哀毁骨立。居丧期间，饮酒无度，和平日一样。司隶校尉何曾厌恶他，就在司马昭座前当面谴责阮籍说：“你是个纵情无度、违背礼法、败坏风俗的人，如今忠贤之人执掌朝政，要综合考核人事的名与实，像你这类人，不可助长恶习！”于是就对司马昭说：“您正以孝道治理天下，却听任阮籍在居丧期间公然在您的座前喝酒吃肉，以后凭借什么教育别人！应该将他流放到四方荒远之地，不让他败坏我们华夏的风气。”司马昭爱惜阮籍的才华，经常扶助保护他。何曾是何夔的儿子。

阮咸喜欢姑姑的婢女，姑姑将婢女打发走时，阮咸正在招待客人，赶快借了客人的马去追赶，然后两人骑一匹马回来了。

刘伶嗜好喝酒，曾经乘坐一辆小车，带着一壶酒出游，又让人扛着锹跟随，说：“我死了就地把我埋掉。”当时的士大夫都认为他贤明，争相仿效他的做法，称其为放达。

锺会方有宠于司马昭，闻嵇康名而造之，康箕踞［箕踞：一种轻慢、不拘礼节的坐姿。即随意张开两腿坐着，形似簸箕。］
而锻，不为之礼。会将去，康曰：“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会曰：“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遂深衔之。

山涛为吏部郎，举康自代。康与涛书，自说不堪流俗，而非薄［非薄：非难鄙薄。］
汤、武。昭闻而怒之。康与东平吕安亲善，安兄巽诬安不孝，康为证其不然。会因谮“康尝欲助毌丘俭，且安、康有盛名于世，而言论放荡，害时乱教，宜因此除之。”昭遂杀安及康。康尝诣隐者汲郡孙登，登曰：“子才多识寡，难乎免于今之世矣！”

司马昭患姜维数为寇，官骑路遗求为刺客入蜀，从事中郎荀勖曰：“明公为天下宰，宜杖正义以伐违二，而以刺客除贼，非所以刑于四海也。”昭善之。勖，爽之曾孙也。

锺会正受到司马昭的宠信，听说了嵇康的名声就去拜访他，嵇康张开两腿坐在那里毫不在乎地打铁，并未依据礼节款待锺会。锺会即将离去的时候，嵇康问：“你听到了什么而来，看到了什么而去？”锺会说：“听到我所听到的而来，看到我所看到的而去！”从此深深地怨恨嵇康。

山涛担任吏部郎，推举嵇康代替自己。嵇康写信给山涛，说自己不堪忍受流俗，又非难鄙薄商汤、周武。司马昭听说后非常生气。嵇康与东平的吕安亲近交好，吕安之兄吕巽诬陷吕安不孝，嵇康为他作证说并不是这样。锺会借此事构陷说：“嵇康曾经打算帮助毌丘俭，而且吕安、嵇康在世上享有盛名，但是他们的言论放荡不羁，败坏时俗，扰乱政教，应该借这个机会除掉他们。”司马昭于是杀了吕安和嵇康。嵇康曾经去拜访隐士汲郡人孙登，孙登说：“你才气大但是却见识短浅，要想在当今之世免于被杀实在艰难啊！”

司马昭担忧姜维屡次进犯，官骑路遗要求充当刺客入蜀刺杀姜维，从事中郎荀勖对司马昭说：“明公是天下的主宰，应该凭借正义去征讨悖逆者，倘若派刺客去除掉敌人，这不是被世人作为表率的做法。”司马昭非常赞同他。荀勖是荀爽的曾孙。

昭欲大举伐汉，朝臣多以为不可，独司隶校尉锺会劝之。昭谕众曰：“自定寿春以来，息役六年，治兵缮甲，以拟二虏。今吴地广大而下湿，攻之用功差难，不如先定巴蜀，三年之后，因顺流之势，水陆并进，此灭虢取虞之势也。计蜀战士九万，居守成都及备他境不下四万，然则余众不过五万。今绊姜维于沓中，使不得东顾，直指骆谷，出其空虚之地以袭汉中，以刘禅之暗，而边城外破，士女内震，其亡可知也。”乃以锺会为镇西将军，都督关中。征西将军邓艾以为蜀未有衅，屡陈异议；昭使主簿师纂为艾司马以谕之，艾乃奉命。

姜维表汉主：“闻锺会治兵关中，欲规进取，宜并遣左右车骑张翼、廖化，督诸军分护阳安关口及阴平之桥头［桥头：地名，在今甘肃省文县东南白龙江畔。］
，以防未然。”黄皓信巫鬼，谓敌终不自致，启汉主寝其事，群臣莫知。

司马昭打算大举讨伐蜀汉，很多朝臣都认为不可，只有司隶校尉锺会赞同。司马昭告谕众人说：“自从平定寿春以来，已经有六年没有兴起战事了，我们要整顿军队修缮武器去攻打两个敌国。现在吴国土地广大却地势低湿，攻打吴国发动兵力十分困难，不如先平定巴蜀，三年之后，顺流而下，水陆并进，这就是春秋时晋献公先消灭虢国再乘势夺取虞国的用兵之势。估测蜀国的兵力共有九万，驻守成都以及防备其他边境的不少于四万人，这样剩余的兵力不过五万人。现今将姜维牵制在沓中，使他不能向东出兵，我们发兵直指骆谷，经由他们的空虚之地去袭击汉中，以刘禅的昏聩无能，加上边境城池在外面被攻破，蜀国的男女老少就会在内地惊恐不安，如此蜀国灭亡就在意料之中了。”于是任命锺会担任镇西将军，都督关中。征西将军邓艾认为蜀国没有可乘之机，数次陈述反对意见；司马昭派主簿师纂担任邓艾的司马向他讲明道理，邓艾这才奉命行事。

姜维向汉后主上表说：“听说锺会在关中治理军队，策划进兵，应该同时派遣左右车骑将军张翼、廖化率领诸军分别防守阳安关口和阴平的桥头，防患于未然。”黄皓相信巫术鬼神，说敌人决不会自动找上门来，于是就奏明汉后主让他不要提及此事，所以群臣无人得知。

四年（癸未，公元263年）

春二月，复命司马昭进爵位如前，又辞不受。

吴交趾太守孙谞贪暴，为百姓所患；会吴主遣察战［察战：官职名，职责是监视吏民。］
邓荀至交趾，荀擅调孔爵［孔爵：孔雀。］
三十头送建业，民惮远役，因谋作乱。夏五月，郡吏吕兴等杀谞及荀，遣使来请太守及兵，九真、日南皆应之。

诏诸军大举伐汉，遣征西将军邓艾督三万余人自狄道趣甘松、沓中，以连缀姜维；雍州刺史诸葛绪督三万余人自祁山趣武街桥头，绝维归路；锺会统十余万众分从斜谷、骆谷、子午谷趣汉中。以廷尉卫瓘持节监艾、会军事，行镇西军司。瓘，顗之子也。

会过幽州刺史王雄之孙戎，问“计将安出？”戎曰：“道家有言，‘为而不恃。’非成功难，保之难也。”或以问参相国军事平原刘寔曰：“锺、邓其平蜀乎？”寔曰：“破蜀必矣，而皆不还。”客问其故，寔笑而不答。

四年（癸未，公元263年）

春季二月，再次晋升司马昭的爵位如同先前的命令，司马昭再次辞让不受。

吴国交趾太守孙谞贪婪暴戾，被百姓厌恶痛恨；恰逢此时吴主又派遣察战邓荀到达交趾，而邓荀又擅自征缴三十头孔雀送往建业，百姓担心遥远的劳役，于是图谋作乱。夏季五月，郡吏吕兴等人杀掉了孙谞和邓荀，派使者去请求给他派太守和兵力，九真、日南两郡都响应他。

诏令诸军大举讨伐蜀汉，派征西将军邓艾率领三万余人从狄道进入甘松、沓中，以牵制姜维；派雍州刺史诸葛绪率三万余人从祁山进入武街、桥头，截断姜维的退路；锺会统领十万余人分别从斜谷、骆谷、子午谷奔赴汉中。让廷尉卫瓘持符节监督邓艾、锺会的军事行动，行使镇西军司的职责。卫瓘是卫顗的儿子。

锺会拜访幽州刺史王雄的孙子王戎，问他：“我应该怎么办？”王戎说：“道家有句话说‘为而不恃’，也就是取得成功并不难，但保持它却很难。”有人问参相国军事平原人刘寔说：“锺会、邓艾能够平定蜀国吗？”刘寔说：“攻破蜀国是必然的，但是他们却都不能回来。”对方问其中缘故，刘寔笑而未答。

秋八月，军发洛阳，大赉［赉：赏赐。］
将士，陈师誓众。将军邓敦谓蜀未可讨，司马昭斩以徇。

汉人闻魏兵且至，乃遣廖化将兵诣沓中，为姜维继援，张翼、董厥等诣阳安关口，为诸围外助。大赦，改元炎兴。敕诸围皆不得战，退保汉、乐二城，城中各有兵五千人。翼、厥北至阴平，闻诸葛绪将向建威［建威：城名，在今甘肃省陇南市西和县北。］
，留住月余待之。锺会率诸军平行至汉中。九月，锺会使前将军李辅统万人围王含于乐城，护军荀恺围蒋斌于汉城。会径过西趣阳安口，遗人祭诸葛亮墓。

初，汉武兴督蒋舒在事无称，汉朝令人代之，使助将军傅佥守关口，舒由是恨。锺会使护军胡烈为前锋，攻关口。舒诡谓佥曰：“今贼至不击而闭城自守，非良图也。”佥曰：“受命保城，惟全为功；今违命出战，若丧师负国，死无益矣。”舒曰：“子以保城获全为功，我以出战克敌为功，请各行其志。”遂率其众出。佥谓其战也，不设备。舒率其众迎降胡烈，烈乘虚袭城，佥格斗而死，佥，肜之子也。锺会闻关口已下，长驱而前，大得库藏积谷。

邓艾阴平凿险，选自《中国古代百将图说》。

秋季八月，大军从洛阳出发，盛赏全军将士，列队誓师。将军邓敦说讨伐蜀国不可行，司马昭将其斩首示众。

蜀汉听说魏兵将至，就派遣廖化率兵前往沓中作为姜维的后援，派张翼、董厥等人前往阳安关口，作为各个外围助力。实行大赦，改年号为炎兴。敕令各外围将士都不得同敌人交战，退守保卫汉、乐二城，城中各有士兵五千人。张翼、董厥向北进军到达阴平，听说诸葛绪将向建威进军，于是滞留一个多月等待敌兵。锺会率领诸军齐头并进，抵达汉中。九月，锺会派前将军李辅率领一万人将王含包围在乐城，派护军荀恺在汉城包围蒋斌。锺会径直向西奔向阳安口，派人祭奠诸葛亮的陵墓。

当初，蜀汉的武兴督蒋舒任职时庸碌无为，蜀汉朝廷派人取代了他，派助将军傅佥防守关口，蒋舒因此心生怨恨。锺会令护军胡烈为前锋，攻打关口。蒋舒奸诈地向傅佥说：“如今敌兵到达，不去攻打反而闭城自守，不是良策。”傅佥说：“我接受命令守城，只要保全城池就有功劳；如今违反命令出战，倘若丧失军队就会有负于国家，死了也不会获益。”蒋舒说：“你认为保全此城是立功，我认为出战克敌才是立功，希望我们各行其志。”于是率领他的部众出城。傅佥认为他是出去交战，所以没有防备。蒋舒率领他的部众迎接投降胡烈，胡烈乘虚袭击城池，傅佥奋战而死。傅佥是傅肜的儿子。锺会听说关口已经被攻克，就长驱直入，获得大量库藏的粮食。

邓艾遣天水太守王颀直攻姜维营，陇西太守牵弘邀其前，金城太守杨欣趣甘松。维闻锺会诸军已入汉中，引兵还。欣等追蹑于强川口［强川口：地名，在今甘肃省南部西倾山南。］
，大战，维败走。闻诸葛绪已塞道屯桥头，乃从孔函谷［孔函谷：地名，在今甘肃省舟曲县东南一带。］
入北道，欲出绪后；绪闻之，却还三十里。维入北道三十余里，闻绪军却，寻还，从桥头过，绪趣截维，较一日不及。维遂还至阴平，合集士众，欲赴关城；未到，闻其已破，退趣白水，遇廖化、张翼、董厥等，合兵守剑阁以拒会。

安国元侯高柔卒。

冬十月，汉人告急于吴。甲申，吴主使大将军丁奉督诸军向寿春；将军留平就施绩于南郡，议兵所向；将军丁封、孙异如沔中，以救汉。

诏以征蜀诸将献捷交至，复命大将军昭进位，爵赐一如前诏，昭乃受命。

邓艾派遣天水太守王颀攻打姜维的营垒，陇西太守牵弘在前面拦截，金城太守杨欣奔往甘松。姜维听闻锺会诸军已经进入汉中，于是领兵撤回，杨欣等人在后面一直追到强川口，激战一场，姜维战败逃走。姜维又听说诸葛绪已经截断道路，驻扎在桥头，于是就从孔函谷进入北部道路，打算绕道进击诸葛绪的背后，诸葛绪得知后往回撤退了三十里。姜维进入北道三十多里后，听说诸葛绪已退兵，立刻往回走，从桥头过去，诸葛绪追赶阻截姜维，但是迟了一天未能追上。姜维于是退回阴平，集结军队，打算奔赴关城；还没有到达，听说关城已经被攻克，于是退兵奔赴白水，遇到了廖化、张翼、董厥等人，汇合兵力据守剑阁抵御锺会。

安国元侯高柔去世。

冬季十月，蜀汉向吴国告急，请求援助。甲申日，吴主派大将军丁奉率领诸军进军寿春；派将军留平前往南郡的施绩那里，商讨向何处进军；派将军丁封、孙异进入沔中以援救蜀汉。

诏令因征蜀的诸将领捷报频频传来，再次晋封大将军司马昭，所赐爵位一如前面的诏令，司马昭于是接受了晋封。

昭辟任城魏舒为相国参军。初，舒少时迟钝质朴，不为乡亲所重，从叔父吏部郎衡，有名当世，亦不知之，使守水碓，每叹曰；“舒堪数百户长，我愿毕矣！”舒亦不以介意，不为皎厉之事。唯太原王乂谓舒曰：“卿终当为台辅。”常振其匮乏，舒受而不辞。年四十余，郡举上计掾，察孝廉。宗党以舒无学业，劝令不就，可以为高。舒曰：“若试而不中，其负在我，安可虚窃不就之高以为己荣乎！”于是自课，百日习一经，因而对策［对策：亦作“对册”。古时就政事、经义等设问，而应试者对答，称为对策。自汉代始作为取士考试的一种形式。］
升第，累迁后将军锺毓长史。毓每与参佐射，舒常为画筹而已；后遇朋人不足，以舒满数，舒容范［容范：容貌风范。］
闲雅，发无不中，举坐愕然，莫有敌者。毓叹而谢曰：“吾之不足以尽卿才，有如此射矣，岂一事哉！”及为相国参军，府朝碎务，未尝见是非；至于废兴大事，众人莫能断者，舒徐为筹之，多出众议之表。昭深器重之。

癸卯，立皇后卞氏，昭烈将军秉之孙也。

邓艾进至阴平，简选精锐，欲与诸葛绪自江油趣成都。绪以本受节度邀姜维，西行非本诏，遂引军向白水，与锺会合。会欲专军势，密白绪畏懦不进，槛车征还，军悉属会。

司马昭征召任城人魏舒担任相国参军。当初，魏舒年少时反应愚钝，非常质朴，不被乡里亲戚重视，他的堂叔吏部郎魏衡当时名望很高，也不了解魏舒，就命他去看守水碓，并且经常叹气说：“魏舒倘若能够担当数百户的长官，我也就知足了！”魏舒毫不介意，也不做那些能够显示抬高自己的事情。只有太原的王乂对魏舒说：“你终究会获得三公宰相的地位。”又经常拿出钱财接济魏舒，魏舒也毫不推辞。四十多岁时，郡里选拔掌簿记的官吏，考察孝廉。亲戚朋友都认为魏舒没有什么学业，都劝说他不要去应考，还可以显示志向清高。魏舒说：“倘若考试不中，是我没有本事，怎能虚假地窃取清高的名声来使自己获得荣耀呢！”于是刻苦自学，每百天学习一部经书，通过对策被录用，累次升迁到后将军锺毓的长史。锺毓每次与参军、佐吏一同进行射箭比赛，魏舒只是经常为他们计算成绩罢了；后来遇到参赛人数不够，让魏舒来凑数，魏舒仪范闲雅，箭无不中，所有的人都非常惊愕，无人能敌得过他。锺毓叹息着道歉说：“我没有充分展现你的才能，就如同这次射箭一样，其实何止这一件事情呢！”魏舒担任相国参军之后，处理相国府中冗杂的事务，不曾有过失误；至于应该废弃或兴盛的大事，众人所不能决断的，魏舒都能从容地出谋划策，而且常常比众人的议论高明。司马昭因此极其器重魏舒。

癸卯日，魏国立皇后卞氏，是昭烈将军卞秉的孙女。

邓艾进军抵达阴平，挑选了精锐士兵，试图与诸葛绪一同经江油奔赴成都，诸葛绪因为原本接受的命令是拦截姜维，向西行进军不是给他的诏令，于是率领军队奔赴白水，与锺会会师。锺会想要独揽军权，就暗中举报诸葛绪畏惧敌兵不敢前进，于是用囚车押送诸葛绪返回，因此军权全部由锺会掌控了。

姜维列营守险，会攻之，不能克；粮道险远，军食乏，欲引还。邓艾上言：“贼已摧折，宜遂乘之。若从阴平由邪径经汉德阳亭［德阳亭：地名，在今四川省江油市东北马角坝。］
趣涪［涪：县名，治今四川省绵阳市东。］
，出剑阁西百里，去成都三百余里，奇兵冲其腹心，出其不意，剑阁之守必还赴涪，则会方轨［方轨：车辆并行。］
而进，剑阁之军不还，则应涪之兵寡矣。”遂自阴平行无人之地七百余里，凿山通道，造作桥阁。山谷高深，至为艰险，又粮运将匮，濒于危殆。艾以毡自裹，推转而下。将士皆攀木缘崖，鱼贯而进。先登至江油，蜀守将马邈降。诸葛瞻督诸军拒艾，至涪，停住不进。尚书郎黄崇，权之子也，屡劝瞻宜速行据险，无令敌得入平地，瞻犹豫未纳；崇再三言之，至于流涕，瞻不能从。艾遂长驱而前，击破瞻前锋，瞻退往绵竹。艾以书诱瞻曰：“若降者，必表为琅邪王。”瞻怒，斩艾使，列阵以待艾。艾遣子惠唐亭侯忠出其右，司马师纂等出其左。忠、纂战不利，并引还，曰：“贼未可击！”艾怒曰：“存亡之分，在此一举，何不可之有！”叱忠、纂等，将斩之。忠、纂驰还更战，大破，斩瞻及黄崇。瞻子尚叹曰：“父子荷国重恩，不早斩黄皓，使败国殄民，用生何为！”策马冒陈而死。

姜维布列营垒据守险要之地，锺会攻打不能攻克；运粮道路险阻而且遥远，军队缺乏粮食，想要领兵撤回。邓艾上书说：“敌兵已经受到摧折，应该乘胜进军。倘若从阴平出发抄小路经过德阳亭奔向涪县，这里在剑阁西一百里，距离成都三百多里，从这里派奇兵冲击其腹心之地，出其不意，那么剑阁的守军一定会撤回奔向涪县，而锺会就可以车辆并行前进。倘若剑阁的守军不撤回，那么支援涪县的兵力就会很少了。”于是从阴平出发在无人之地前进了七百多里，凿山开路，搭架桥梁，修筑阁道，山高谷深，十分艰险，运来的粮食也即将吃尽，濒临绝境，邓艾在身上裹着毡毯，翻转着滚下山去。将士们也都凭借树木攀爬崖壁，鱼贯而进。邓艾率先抵达江油，蜀国守将马邈投降。诸葛瞻督统诸军抵御邓艾，到达涪县之后，停止不前。尚书郎黄崇是黄权的儿子，屡次劝说诸葛瞻应该火速前进占据险要，不要让敌人进入平地，诸葛瞻迟疑不决，没有采纳；黄崇再三劝说，以至于流下了眼泪，但是诸葛瞻仍然不听劝告。邓艾便长驱直入，打败诸葛瞻的前锋，诸葛瞻退守绵竹。邓艾写信诱惑诸葛瞻说：“倘若投降，一定表奏你为琅邪王。”诸葛瞻大怒，斩杀了邓艾的使者，排列布阵等待邓艾进攻。邓艾派他的儿子惠唐亭侯邓忠攻打右翼，派司马师纂攻打左翼。邓忠与师纂战斗不利，都领兵撤回，说：“敌兵不可攻破！”邓艾大怒，说：“存亡之别在此一举，有什么是不可行的！”怒叱邓忠、师纂等人，说再攻不破就要斩杀他们。邓忠、师纂跑回来再战，大败敌兵，斩杀了诸葛瞻以及黄崇。诸葛瞻的儿子诸葛尚叹息说：“我们父子承蒙国家重恩，没有早点斩杀黄皓，导致国破家亡，活着还有什么用！”于是骑马冲入敌阵战死。

汉人不意魏兵卒至，不为城守调度；闻艾已入平土，百姓扰扰，皆迸山泽，不可禁制。汉主使群臣会议，或以蜀之与吴，本为与国，宜可奔吴；或以为南中七郡，阻险斗绝，易以自守，宜可奔南。光禄大夫谯周以为：“自古以来，无寄他国为天子者，若入吴国，亦当臣服。且治政不殊，则大能吞小，此数之自然也。由此言之，则魏能并吴，吴不能并魏明矣。等为称臣，为小孰与为大！再辱之耻何与一辱！且若欲奔南，则当早为之计，然后可果。今大敌已近，祸败将及，群小之心，无一可保，恐发足［发足：启程，出发。］
之日，其变不测，何至南之有乎！”或曰：“今艾已不远，恐不受降，如之何？”周曰：“方今东吴未宾，事势不得不受，受之不得不礼。若陛下降魏，魏不裂土以封陛下者，周请身诣京都，以古义争之。”众人皆从周议。汉主犹欲入南，狐疑未决。周上疏曰：“南方远夷之地，平常无所供为，犹数反叛，自丞相亮以兵威逼之，穷乃率从。今若至南，外当拒敌，内供服御，费用张广，他无所取，耗损诸夷，其叛必矣！”汉主乃遣侍中张绍等奉玺绶以降于艾。北地王谌怒曰：“若理穷力屈，祸败将及，便当父子君臣背城一战，同死社稷，以见先帝可也，奈何降乎！”汉主不听。是日，谌哭于昭烈之庙，先杀妻子，而后自杀。

蜀汉人没有料到魏兵突然到达，没做守城的部署；听说邓艾已经进入平地，百姓们惊恐万分，都逃入山林大泽，不能禁止。汉后主召集群臣商议，有人认为蜀与吴本来就是友好邻邦，应该投奔吴国；有人认为南中七郡山势险峻陡峭，方便据守，应该奔向南面。光禄大夫谯周认为：“自古以来，没有寄居他国而仍然当天子的，倘若投奔吴国，也当臣服于吴。况且治国的政策从来就没有不同的，大国吞并小国，是形势发展的自然规律。从这一点来看，魏国能够吞并吴国，而吴国不能吞并魏国，这是非常明显的事情。同样是臣服，向小国称臣不如向大国称臣，与其两次忍受耻辱不如忍受一次耻辱！况且倘若想要奔赴南方，就应当趁早做好准备，才能成功。现在大敌已经逼近，灾难失败即将降临，而且群下之心，没有一个可以保证不变，恐怕我们启程的时候，其变化难以估计，怎么可能到达南中呢！”有人说：“如今邓艾已经不远，恐怕他不接受我们投降，应该怎么办呢？”谯周说：“如今吴国还没有臣服，事情的局势使他不得不接受，接受了也不得不以礼相待。倘若陛下投降魏国，而魏国不裂土分封陛下的话，我请求只身前往洛阳，用古代的大义同他们争辩。”大家都听从了谯周的建议。汉后主仍然想进入南中，迟疑不决。谯周上书说：“南方偏远蛮夷之地经常不交纳供奉租税，还屡次叛逆，丞相诸葛亮用武力威慑，他们是走投无路才顺从。如今倘若去南中，在外要抵御敌兵，在内要供奉日常用度，耗费很大，又不能从其他地方收取，只能耗损各个夷人部族，到那时他们势必会反叛。”于是汉后主就派遣侍中张绍等人奉着玉玺向邓艾投降。北地王刘谌愤怒地说：“倘若我们理穷力屈，灾祸败亡即将降临，就应当父子君臣一同背城一战，共同献身社稷，这样才能在地下面见先帝，为什么要投降呢！”汉后主不听。这一天，刘谌在昭烈帝刘备陵庙里哭诉，先杀了妻子儿女，然后自杀。

张绍等见邓艾于雒［雒：县名，治今四川省广汉市北。］
，艾大喜，报书褒纳。汉主遣太仆蒋显别敕姜维使降锺会，又遣尚书郎李虎送士民簿于艾，户二十八万，口九十四万，甲士十万二千，吏四万人。艾至成都城北，汉主率太子诸王及群臣六十余人，面缚舆榇诣军门。艾持节解缚焚榇，延请相见；检御将士，无得虏略，绥纳降附，使复旧业；辄依邓禹故事，承制拜汉王禅行骠骑将军，太子奉车、诸王驸马都尉，汉群司各随高下拜为王官，或领艾官属；以师纂领益州刺史，陇西太守牵弘等领蜀中诸郡。艾闻黄皓奸险，收闭，将杀之，皓赂艾左右，卒以得免。

张绍等人在雒县见到邓艾，邓艾大为喜悦，写信褒扬并接纳归降。汉后主又另外派遣太仆蒋显前去命令姜维向锺会投降，又派遣尚书郎李虎将蜀汉士民的户口簿交给邓艾，共计二十八万户，九十四万人口，兵士十万二千人，官吏四万人。邓艾到达成都城北，汉后主率领太子、诸王以及六十多名大臣，将手捆绑在身后，拉着棺木走到军营门前。邓艾手持符节将缚绳解开，并焚烧棺木，请进军营中相见；约束督察将士，不得掠夺百姓，安抚接纳投降依附的人，让他们恢复旧业；就依照东汉初年邓禹的旧例，秉承皇帝旨意授任汉后主刘禅为行骠骑将军，授任太子为奉车都尉、诸王为驸马都尉，蜀汉的百官各随自身职位的高低授予王官，有的担任邓艾属下官吏；任命师纂为益州刺史，陇西太守牵弘等人担任蜀中各郡的官职。邓艾听说黄皓为人奸诈阴险，将他逮捕囚禁起来，计划杀掉，后来黄皓贿赂邓艾的左右亲近之人，终于幸免一死。

姜维等闻诸葛瞻败，未知汉主所向，乃引军东入于巴。锺会进军至涪，遣胡烈等追维。维至郪，得汉主敕命，乃令兵悉放仗，送节传于胡烈，自从东道与廖化、张翼、董厥等同诣会降。将士咸怒，拔刀斫石。于是诸郡县围守皆被汉主敕罢兵降。锺会厚待姜维等，皆权还其印绶节盖。

吴人闻蜀已亡，乃罢丁奉等兵。吴中书丞吴郡华覈诣宫门上表曰：“伏闻成都不守，臣主播越［播越：逃亡，流离失所。］
，社稷倾覆，失委附之土，弃贡献之国，臣以草芥，窃怀不宁。陛下圣仁，恩泽远抚，卒闻如此，必垂哀悼。臣不胜忡怅之情，谨拜表以闻！”

姜维等人听说诸葛瞻战败，但是不知道汉后主的意思，于是领兵向东进入巴中。锺会进军到达涪县，派遣胡烈等人追击姜维。姜维抵达郪县，得到汉后主命令，于是命令士兵都放下武器，把符节传送给胡烈，自己从东道与廖化、张翼、董厥等人一同到锺会那里投降。将士们全都震怒不已，气得拔刀砍石。至此各郡县围守的部队都得到汉后主的命令罢兵投降。锺会厚待姜维等人，把印绶、符节、车盖等都暂时交还他们。

吴国人听说蜀国已经败亡，就停止了丁奉等人的军事行动。吴国中书丞吴郡人华覈到宫门上表说：“我听说成都已经失守，君臣都已流离失所，国家覆灭，失去了委身依附的土地，抛弃了进贡的小国，我这个草芥之人，私下里觉得非常不安。陛下贤明仁厚，恩泽抚慰远方，忽然听说这件事，必然会产生哀痛悲悼之情。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忧伤惆怅之心，恭敬地上表讲给您听。”

魏之伐蜀也，吴人或谓襄阳张悌曰：“司马氏得政以来，大难屡作，百姓未服，今又劳力远征，败于不暇，何以能克！”悌曰：“不然。曹操虽功盖中夏，民畏其威而不怀其德也。丕、睿承之，刑繁役重，东西驱驰，无有宁岁。司马懿父子累有大功，除其烦苛而布其平惠，为之谋主而救其疾苦，民心归之亦已久矣。故淮南三叛［淮南三叛：指邵陵厉公嘉平元年（249）王淩的反叛、高贵乡公正元元年（254）毌丘俭的反叛、甘露二年（257）诸葛诞的反叛。］
，而腹心不扰；曹髦之死，四方不动。任贤使能，各尽其心，其本根固矣，奸计立矣。今蜀阉宦专朝，国无政令，而玩戎黩武，民劳卒敝，竞于外利，不修守备。彼强弱不同，智算亦胜，因危而伐，殆无不克。噫！彼之得志，我之忧也。”吴人笑其言，至是乃服。

魏国讨伐蜀汉时，吴国有人对襄阳人张悌说：“司马氏自从执掌朝政大权以来，国内屡次暴发大乱，百姓尚未归服，现在又费尽艰辛远征，他会败于无暇休整，怎么会取胜！”张悌说：“不是这样的。曹操的功绩在中原虽然无人能及，但百姓们畏惧他的威严却不感怀他的恩德。曹丕、曹睿继承他，刑罚苛税繁多，劳役沉重，驱使百姓东西往来奔走，没有一年安稳宁静。司马懿父子累世建有大功，废除了对百姓烦琐苛刻的政策而实行对百姓较为宽和有利的政策，为百姓谋虑而解救他们的疾苦，民心归向他们已经很久了。所以淮南发生了三次叛逆叛逆，而腹心之地却不受惊扰；曹髦被杀身亡，而四方也没有暴发。任用贤能，使他们都齐心尽力，所以他的根基非常牢固，奸计也得以实现。如今蜀国却是宦官专擅朝政，国家没有政策法令，在外穷兵黩武，百姓劳顿士兵疲惫，谋求外利，而不加强防备。他们强弱不同，魏国人的智谋又胜过蜀国人，魏国趁其危难进行攻伐，大概没有不能取胜的。唉！魏国得胜，是我们的忧患。”吴国人都嘲笑他的话，等到魏国取胜后才信服。

吴人以武陵五溪夷与蜀接界，蜀亡，惧其叛乱，乃以越骑校尉锺离牧领武陵太守。魏已遣汉葭县长郭纯试守武陵太守，率涪陵民入迁陵界，屯于赤沙，诱动诸夷进攻酉阳，郡中震惧。牧问朝吏曰：“西蜀倾覆，边境见侵，何以御之？”皆对曰：“今二县山险，诸夷阻兵，不可以军惊扰，惊扰则诸夷盘结；宜以渐安，可遣恩信吏宣教慰劳。”牧曰：“不然。外境内侵，诳诱人民，当及其根柢未深而扑取之，此救火贵速之势也。”敕外趣严。抚夷将军高尚谓牧曰：“昔潘太常督兵五万，然后讨五溪夷。是时刘氏连和，诸夷率化。今既无往日之援，而郭纯已据迁陵，而明府［明府：汉魏以来，对太守牧尹都敬称为府君，或明府君，省称明府。］
欲以三千兵深入，尚未见其利也。”牧曰：“非常之事，何得循旧！”即帅所领晨夜进道，缘山险行垂二千里，斩恶民怀异心者魁帅百余人，及其支党凡千余级。纯等散走，五溪皆平。

吴国人因武陵五溪夷人与蜀国边境接壤，蜀国灭亡后，担心五溪夷人反叛，于是任命越骑校尉锺离牧为武陵太守。魏国已经派遣汉葭县长郭纯为武陵太守，率领涪陵的百姓进入迁陵境内，屯驻赤沙，引诱诸夷族部落攻打酉阳，郡中一片震惊恐惧。锺离牧问郡吏：“西蜀覆灭，边境被侵犯，我们如何抵御？”大家回答说：“如今这两个县山势险峻，夷族部落都各自拥兵自守，我们不能派军队去惊扰他们，一旦他们被惊扰，就会勾结起来抵抗；应该逐步安抚他们，可以派出恩信吏去教化慰劳。”锺离牧说：“不可这样。境外有敌人入侵，欺骗引诱民众闹事，我们应当乘其根基未深之时火速将其消灭，这是救火贵在迅速的形势。”于是下令外部快速整装待发。抚夷将军高尚对锺离牧说：“过去潘太常督统五万士兵，然后才去讨伐五溪夷。当时还是与刘氏联合之后，诸夷族部落才顺从臣服。现今既没有往日的支援，况且郭纯已经占领了迁陵，而您却想凭借三千兵力深入敌境作战，我看不到任何有利之处。”锺离牧说：“非常之事，如何能依循旧例！”随即率领他的兵士连夜上路，沿着危险的山路行走了近两千里，斩杀了作恶之民中怀有异心的首领一百多人及他们的党羽一千多人。郭纯等人四散败走，从此平定了五溪等地。

十二月庚戌，以司徒郑冲为太保。

壬子，分益州为梁州。

癸丑，特赦益州士民，复除租税之半五年。

乙卯，以邓艾为太尉，增邑二万户；锺会为司徒，增邑万户。

皇太后郭氏殂。

十二月庚戌日，任司徒郑冲为太保。

壬子日，从益州中分出部分土地设立梁州。

癸丑日，特赦益州士人百姓，并下令在五年之内免除一半赋税。

乙卯日，任邓艾为太尉，增加食邑两万户；任锺会为司徒，增加食邑一万户。

皇太后郭氏去世。

邓艾在成都，颇自矜伐，谓蜀士大夫：“诸君赖遭艾，故得有今日耳。如遇吴汉之徒，已殄灭矣。”艾以书言于晋公昭曰：“兵有先声而后实者，今因平蜀之势以乘吴，吴人震恐，席卷之时也。然大举之后，将士疲劳，不可便用，且徐缓之。留陇右兵二万人、蜀兵二万人，煮盐兴冶，为军农要用，并作舟船，豫为顺流之事。然后发使告以利害，吴必归化，可不征而定也。今宜厚刘禅以致孙休，封禅为扶风王，锡其资财，供其左右，郡有董卓坞，为之宫舍，爵其子为公侯，食郡内县，以显归命之宠；开广陵、城阳以待吴人，则畏威怀德，望风而从矣！”昭使监军卫瓘喻艾：“事当须报，不宜辄行。”艾重言曰：“衔命征行，奉指授之策，元恶既服，至于承制拜假［拜假：拜授临时官爵。］
，以安初附，谓合权宜。今蜀举众归命，地尽南海，东接吴、会，宜早镇定。若待国命，往复道途，延引日月。《春秋》之义，‘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利国家，专之可也。’今吴未宾，势与蜀连，不可拘常，以失事机。《兵法》：‘进不求名，退不避罪。’艾虽无古人之节，终不自嫌以损国家计也！”

邓艾在成都，颇为恃才夸功，他对蜀国的士大夫们说：“诸君幸亏遇到了我，才能有今天。倘若遇到东汉初年吴汉那样的人，恐怕已经覆灭了。”邓艾给晋公司马昭写信说：“用兵有先营造声势然后发兵的战术，现在乘着平定蜀国的威势去攻打吴国，吴国人一定感到震惊恐惧，这是一举攻破吴国的时机。但是我们在大规模兴兵之后，将士们都疲惫不堪，不能立刻出兵，应该暂缓一段时日。我想留下陇右兵二万人、蜀兵二万人，在这里煮盐炼铁，以备军事农事之需，同时制作舟船，提前为顺流攻吴做好准备。然后派遣使者禀报利害，吴国必定归顺，可以不征战即平定吴国。现在应该厚待刘禅以招致孙休，封刘禅为扶风王，赐给他物资财富，提供左右侍奉的人，扶风郡有董卓坞，可当作他的宫舍，将他的儿子封为公侯，以郡内的县作为食邑，以此来彰显归顺所受到的恩宠；再开放广陵、城阳二郡作为封国以等待吴人归降，这样他们畏惧我们的威严，感激我们的恩德，就会望风归顺了。”司马昭派监军卫瓘去晓谕邓艾说：“做事必须上报，不应当即擅自实行。”邓艾厉声说：“我领命出征，奉行指示给我的计策，如今首恶已经归服，至于秉承旨意授予临时官爵，以安抚刚刚依附的人，我认为也是合乎权宜的计策。现在蜀国全国上下都已经归顺，疆土南至南海，东接吴、会，应该尽快使其镇定下来。倘若等待朝廷命令，在路上往返，就会拖延时日。《春秋》之义说：‘大夫出国在外，倘若有可以安定社稷、有利国家之事，可以自行决定。’如今吴国还没有归服，势必会与蜀国联合，因而不能拘泥于常理，而失去事情的时机。《兵法》上说：‘进不求取名利，退不畏避罪责。’我虽然没有古人的节操，也终究不会因自我疑惑而有损国家的利益！”

锺会内有异志，姜维知之，欲搆成扰乱，乃说会曰：“闻君自淮南［淮南：指平定诸葛诞一事。］
已来，算无遗策，晋道克昌，皆君之力。今复定蜀，威德振世，民高其功，主畏其谋，欲以此安归乎？何不法陶朱公泛舟绝迹，全功保身邪！”会曰：“君言远矣，我不能行。且为今之道，或未尽于此也。”维曰：“其他则君智力之所能，无烦于老夫矣。”由是情好欢甚，出则同举，坐则同席，会因邓艾承制专事，乃与卫瓘密白艾有反状。会善效人书，于剑阁要艾章表、白事，皆易其言，令辞指悖傲，多自矜伐；又毁晋公昭报书，手作以疑之。

锺会心怀叛离之志，姜维已经有所察觉，打算促成他作乱，于是劝锺会说：“听说您自从淮南之战以来，谋算从未出现过失误，司马氏能够昌盛，全都仰仗您的力量。如今又平定了蜀国，威势和恩德振世，民众颂扬您的功劳，主上畏惧您的谋略，您还想因此安然回归？为何不仿效陶朱公范蠡泛舟湖上遁迹归隐，以保全自己的功名与性命啊！”锺会说：“您所说的太远了，我不能离开。况且从如今的形势看，尚未到达这种地步。”姜维说：“其他的事情凭借您的智慧与力量就能做到，不用我多说了。”从此他们交往融洽关系密切，出则同车，坐则同席，锺会因为邓艾承旨擅自行事，就与卫瓘一起暗中举报邓艾有谋反的举动。锺会善于模仿别人的字迹，就在剑阁截获了邓艾的奏章与上报事情的书信，将其中的话都改写了，使言辞狂悖傲慢，有很多居功自夸的地方；同时又毁掉了晋公司马昭的回信，亲自重写，导致邓艾生疑。

咸熙元年（甲申，公元264年）

春正月壬辰，诏以槛车征邓艾。晋公昭恐艾不从命，敕锺会进军成都，又遣贾充将兵入斜谷。昭自将大军从帝幸长安，以诸王公皆在邺，乃以山涛为行军司马，镇邺。

初，锺会以才能见任，昭夫人王氏言于昭曰：“会见利忘义，好为事端，宠过必乱，不可大任。”及会将伐汉，西曹属邵悌言于晋公曰：“今遣锺会率十余万众伐蜀，愚谓令单身无任［单身无任：依据魏国惯例，将帅出征，都留下家属做人质，锺会单身一人无子弟，所以称“单身无任”。］
，不若使余人行也。”晋公笑曰：“我宁不知此邪？蜀数为边寇，师老民疲，我今伐之，如指掌耳，而众言蜀不可伐。夫人心豫怯则智勇并竭，智勇并竭而强使之，适所以为敌禽耳。惟锺会与人意同，今遣会伐蜀，蜀必可灭。灭蜀之后，就如卿虑，何忧其不能办邪？夫蜀已破亡，遗民震恐，不足与共图事；中国将士各自思归，不肯与同也。会若作恶，只自灭族耳。卿不须忧此，慎勿使人闻也！”及晋公将之长安，悌复曰：“锺会所统兵五六倍于邓艾，但可敕会取艾，不须自行。”晋公曰：“卿忘前言邪，而云不须行乎？虽然，所言不可宣也。我要自当以信意［信意：诚意。］
待人，但人不当负我耳，我岂可先人生心哉！近日贾护军［贾护军：即贾冲，贾冲当时任护军。］
问我：‘颇疑锺会不？’我答言：‘如今遣卿行，宁可复疑卿邪？’贾亦无以易我语也。我到长安，则自了矣。”

咸熙元年（甲申，公元264年）

春季正月壬辰日，诏令用囚车押回邓艾。晋公司马昭担心邓艾不服从诏令，就令锺会进军成都，又派遣贾充领兵进入斜谷。司马昭亲自率领大军跟随魏帝到达长安，因为诸王公都在邺城，于是任命山涛担任行军司马，镇守邺城。

当初，锺会凭借才能受到重任，司马昭的夫人王氏对司马昭说：“锺会见利忘义，喜好滋生事端，恩宠太过必定作乱，不可让他担负重任。”锺会将要攻打蜀汉时，西曹属邵悌对晋公说：“如今派遣锺会率领十几万人去攻打蜀国，我认为锺会独自一人而没有家人充当人质，不如派别人前去。”晋公笑着说：“我怎能不知道这一点呢？蜀国屡次进犯，军队倦怠，百姓疲惫，我们前去讨伐，易如反掌，但是大家都说蜀国不可伐。人要是先心存畏惧，那么智勇就会衰竭，智勇衰竭而强迫他出兵，就会被敌人擒获。只有锺会与我意见一致，如今派他去讨伐蜀国，蜀国一定能够消灭。消灭蜀之后，即使如同你所担忧的那样，又何愁不能处理他？蜀国既已灭亡，遗留下来的人出于震恐，不足与锺会一同谋反；而中原的将士都想返回家乡，也不肯同他在一起。锺会倘若作乱，只会给自己招致灭族之祸。你不必担忧这件事，但是要谨慎，不可让别人得知！”等到晋公打算去长安时，邵悌又说：“锺会所统率的兵力是邓艾的五六倍，只让锺会前去攻取邓艾就足够了，不必亲自前往。”晋公说：“你忘记之前说过的话了，怎能说不必去呢？尽管如此，我们所说的也不能够宣扬出去。我自当会以诚意待人，但是别人不应当辜负我，我岂可先于别人而产生疑心呢！近来护军贾充问我：‘是否非常怀疑锺会？’我回答说：‘倘若现在派你去，难道可以再怀疑你吗？’贾充也不得不同意我的话。我到达长安后，自会了断此事。”

锺会遣卫瓘先至成都收邓艾，会以瓘兵少，欲令艾杀瓘，因以为艾罪。瓘知其意，然不可得距，乃夜至成都，檄艾所统诸将，称：“奉诏收艾，其余一无所问；若来赴官军，爵赏如先；敢有不出，诛及三族！”比至鸡鸣［鸡鸣：时段名，在半夜之后，昧旦之前。］
，悉来赴瓘，唯艾帐内在焉。平旦，开门，瓘乘使者车，径入至艾所；艾尚卧未起，遂执艾父子，置艾于槛车。诸将图欲劫艾，整仗趣瓘营；瓘轻出迎之，伪作表草，将申明艾事，诸将信之而止。

锺会派卫瓘先到成都逮捕邓艾，锺会认为卫瓘兵少，打算让邓艾杀掉卫瓘，再因此事给邓艾定罪。卫瓘明了他的意图，但是又不能违抗命令，于是在深夜到达成都，传达檄文给邓艾所统领的将领，声称：“我奉诏前来逮捕邓艾，其余的人一概不加追究；你们如果投向官军这一边，还是依据之前平蜀的功劳进行封赏；如果胆敢不出，则要诛及三族！”等到鸡鸣时分，诸将都来到卫瓘这里，只有邓艾帐内之人没有来。到早上，打开营门，卫瓘乘使者车，径直进入邓艾的帐内；邓艾还卧床未醒，于是抓住邓艾父子，把邓艾关入囚车。诸将试图劫持邓艾，就整兵奔向卫瓘的营帐；卫瓘不带护卫只身出来迎接，又伪装书写表章，说将要申明邓艾没有反心，诸将相信了他而没有劫持。

丙子，会至成都，送艾赴京师。会所惮惟艾，艾父子既禽，会独统大众，威震西土，遂决意谋反。会欲使姜维将五万人出斜谷为前驱，会自将大众随其后，既至长安，令骑士从陆道，步兵从水道，顺流浮渭入河，以为五日可到孟津［孟津：地名，在河南孟津东北。］
，与骑兵会洛阳，一旦天下可定也。会得晋公书云：“恐邓艾或不就征，今遣中护军贾充将步骑万人径入斜谷，屯乐城，吾自将十万屯长安，相见在近。”会得书惊，呼所亲语之曰：“但取邓艾，相国知我独办之；今来大重，必觉我异矣，便当速发。事成，可得天下；不成，退保蜀、汉，不失作刘备也！”

丙子日，锺会到达成都，派人将邓艾押回京师。锺会所忌惮的人只有邓艾，邓艾父子既已被擒获，则由锺会一人统率大众，威震西部地区，于是下定决心谋反。锺会想让姜维率领五万人出斜谷作为前锋，自己率领众人跟随其后，到达长安后，命令骑兵走陆路，步兵走水路，顺流从渭水进入黄河，以为只需五日就可以到达孟津，再与骑兵在洛阳会合，很快就能平定天下。正在这时，锺会收到了晋公的书信，信中说：“担心邓艾不甘心接受惩罚，如今已经派遣中护军贾充率领步兵、骑兵一万人径直进斜谷，屯守在乐城，我亲自带领十万人屯守长安，近日即可见面。”锺会接到书信非常吃惊，召来心腹之人，对他们说：“倘若只取邓艾，相国明知我一人就能办理；如今带来重兵，一定觉察到我有异心，我们应当火速发难。事情成功了，就能得到天下；不成功，就可以退保蜀汉，还可以像刘备一样。”

丁丑，会悉请护军、郡守、牙门骑督以上及蜀之故官，为太后发哀于蜀朝堂，矫太后遗诏，使会起兵废司马昭，皆班示坐上人，使下议讫，书版署置，更使所亲信代领诸军；所请群官，悉闭著益州诸曹屋中，城门宫门皆闭，严兵围守。卫瓘诈称疾笃，出就外廨。会信之，无所复惮。

姜维欲使会尽杀北来诸将，己因杀会，尽坑魏兵，复立汉主，密书与刘禅曰：“愿陛下忍数日之辱，臣欲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会欲从维言诛诸将，犹豫未决。

丁丑日，锺会将护军、郡守、牙门骑督以上以及过去的蜀国的官吏全都请来，在成都的朝堂为郭太后致哀，并伪造了太后的遗诏，说命锺会发兵废黜司马昭，把遗诏依秩序出示给在座之人看，让大家商议，然后开始授官任职，又让心腹之人代领诸军；把请来的所有官员都关押在益州各官署的屋中，关闭了城门、宫门，派重兵把守。卫瓘假装病重，出来住在外面的官舍。锺会信任他，不再忌惮他。

姜维打算让锺会杀光从北方来的诸将，自己再趁机杀死锺会，将魏国的士兵全部坑杀，重立汉主，给刘禅写密信说：“请陛下再忍受几天屈辱，我打算让国家转危为安，日月幽而复明。”锺会打算听从姜维的意见诛杀诸将，但是仍犹豫不决。

会帐下督丘建本属胡烈，会爱信之。建愍烈独坐，启会，使听内一亲兵出取饮食，诸牙门随例各内一人。烈绐语亲兵及疏与子渊曰：“丘建密说消息，会已作大坑，白棓［白棓：亦作“白棒”。大棍；大杖。］
数千，欲悉呼外兵入，人赐白㡊，拜散将，以次棓杀，内坑中。”诸牙门亲兵亦咸说此语，一夜，转相告，皆遍。己卯，日中，胡渊率其父兵雷鼓出门，诸军不期皆鼓噪而出，曾无督促之者，而争先赴城。时会方给姜维铠仗，白外有匈匈声，似失火者，有顷，白兵走向城。会惊，谓维曰：“兵来似欲作恶，当云何？”维曰：“但当击之耳！”会遣兵悉杀所闭诸牙门郡守，内人共举机以拄门，兵斫门，不能破。斯须，城外倚梯登城，或烧城屋，蚁附乱进，矢下如雨，牙门郡守各缘屋出，与其军士相得。姜维率会左右战，手杀五六人，众格斩［格斩：击杀。］
维，争前杀会。会将士死者数百人，杀汉太子璿及姜维妻子，军众钞略，死丧狼籍。卫瓘部分诸将，数日乃定。

锺会的部下督丘建本是胡烈的部下，锺会喜爱并信任他。丘建怜悯胡烈独自被囚，于是向锺会请求，让他允许一名亲兵进出传送饮食，各牙门将也都依此派一人进来侍奉。胡烈欺骗亲兵并让他传递信息给儿子胡渊说：“丘建暗中透露消息，说锺会已经挖了大坑，制作了数千根白色大棒，想让外面的兵士全都进来，每人赐予一顶白色便帽，授予散将的职位，依次击杀诸将，埋入坑中。”诸牙门将的亲兵也都说同样的话，一夜之间，辗转相告，所有人都知道了。己卯日中午时分，胡渊率领父亲的兵士擂鼓而出，各军也都不约而同地呼喊着跑出来，竟然连一个督促的人都没有，就争先恐后地向城里跑去。当时锺会正在给姜维配置铠甲兵器，禀告说外面有汹涌嘈杂之声，如同失火，一会儿，又报告说有兵跑向城里。锺会非常吃惊，问姜维说：“这些士兵似乎是想作乱，应该怎么办？”姜维说：“只能攻打他们！”锺会派兵去杀死那些被关押起来的牙门将、郡守，而里面的人全都用几案顶住门，兵士砍门却不能坎破。不一会儿，城外的人爬着梯子登上城墙，有的人放火烧毁城里的房屋，兵士们如同蚂蚁一样乱哄哄地涌进来，箭如雨下，那些牙门将、郡守都从屋子里爬出来，与他们手下的将士汇合。姜维带着锺会左右拼杀，亲自斩杀五六人，大家击杀了姜维，又争相向前杀死了锺会。锺会的将士战死数百人，兵士们又杀死蜀汉太子刘璿和姜维的妻子儿女，并到处抢掠，死伤满地，一片狼藉。卫瓘部署诸将去平息，几天之后才平定下来。

邓艾本营将士追出艾于槛车，迎还。卫瓘自以与会共陷艾，恐其为变，乃遣护军田续等将兵袭艾，遇于绵竹西，斩艾父子。艾之入江油也，田续不进，艾欲斩续，既而舍之。及瓘遣续，谓曰：“可以报江油之辱矣。”镇西长史杜预言于众曰：“伯玉其不免乎？身为名士，位望已高，既无德音，又不御下以正，将何以堪其责乎！”瓘闻之，不候驾而谢预。预，恕之子也。邓艾余子在洛阳者悉伏诛。徙其妻及孙于西城。

锺会兄毓尝密言于晋公曰：“会挟术难保，不可专任。”及会反，毓已卒，晋公思锺繇之勋与毓之贤，特原毓子峻、辿，官爵如故。会功曹向雄收葬会尸，晋公召而责之曰：“往者王经之死，卿哭于东市而我不问；锺会躬为叛逆，又辄收葬，若复相容，当如王法何！”雄曰：“昔先王掩骼［掩骼：掩埋暴露的尸骨。］
埋胔，仁流朽骨，当时岂先卜其功罪而后收葬哉！今王诛既加，于法已备，雄感义收葬，教亦无阙。法立于上，教弘于下，以此训物，不亦可乎？何必使雄背死违生，以立于世！明公雠怼枯骨，捐之中野，岂仁贤之度哉！”晋公悦，与宴谈而遣之。

邓艾本营的将士追上囚车将邓艾救出，并迎接回来。卫瓘认为自己与锺会一同陷害邓艾，担心他回来会发动变乱，就派遣护军田续等人领兵击杀邓艾，在绵竹西边相遇，于是斩杀邓艾父子。当初邓艾进入江油的时候，田续不继续前进，邓艾想要杀了他，后来又释放了他。等到卫瓘差遣田续时，对他说：“你可以一雪在江油所受之辱了。”镇西长史杜预对众人说：“卫瓘不能免于一死了！他身为名士，享有很高的地位、声望，但是既没有足以显示美德的言语，又不能以正道驾驭下属，他将凭借什么承担自己的责任呢！”卫瓘听说后，不等驾车就去向杜预致谢。杜预是杜恕的儿子。邓艾剩下的在洛阳的儿子全都被杀，又把他的妻子及孙子迁到西城县。

锺会的兄长锺毓曾经暗中对晋公说：“锺会喜欢玩弄权术，不可太过信任。”等到锺会反叛，锺毓已经过世，晋公缅怀锺繇的功勋以及锺毓的仁贤，特别饶恕了锺毓之子锺峻、锺辿，官爵依旧。锺会的功曹向雄收敛锺会的尸体，晋公将他召来斥责说：“过去王经死时，你在东市哭泣，而我没有责问。锺会身为逆贼，你又特地去收葬，倘若再容忍你，应该置王法于何地呢！”向雄说：“过去先王掩埋枯骨腐尸，仁德施于朽骨，当时难道是先验证功罪，然后再收葬吗！如今王者的诛罚已经施加其身，从法度上说已经很完备，我有感于大义而收葬他，教化也就没有缺失了。法度立于上，教化弘扬于下，以它来作为万物的法则不是很好吗？何必要让我背弃死者违背生者而立于如今之世！您以仇怨对待枯骨，将他弃于野外，这难道是仁贤之人的度量吗！”晋公心悦，与他一起宴饮交谈之后才放他走。

二月，丙辰，车驾还洛阳。

庚申，葬明元皇后。

初，刘禅使巴东太守襄阳罗宪将兵二千人守永安，闻成都败，吏民惊扰，宪斩称成都乱者一人，百姓乃定。及得禅手敕，乃帅所统临于都亭［都亭：驿站。依据秦汉制度，十里设置一亭，郡县治所则设置都亭。］
三日。吴闻蜀败，起兵西上，外托救援，内欲袭宪。宪曰：“本朝倾覆，吴为唇齿，不恤我难而背盟徼利，不义甚矣。且汉已亡，吴何得久？我宁能为吴降虏乎！”保城缮甲，告誓将士，厉以节义，莫不愤激。吴人闻锺、邓败，百城无主，有兼蜀之志，而巴东固守，兵不得过，乃使抚军步协率众而西。宪力弱不能御，遣参军杨宗突围北出，告急于安东将军陈骞，又送文武印绶、任子诣晋公。协攻永安，宪与战，大破之。吴主怒，复遣镇军陆抗等帅众三万人增宪之围。

二月丙辰日，魏帝车驾返回洛阳。

庚申日，安葬明元皇后。

当初，刘禅命巴东太守襄阳人罗宪领兵两千驻守在永安，罗宪听说成都兵败，吏民惊慌恐惧，便杀了一个谈论成都发生动乱的人，百姓才安定下来。等到接到刘禅的手令，就率领所统领的兵士前往永安的都亭哭吊了三天。吴国听说蜀国战败，就发兵西上，表面上声称来救援，实际上是打算袭击罗宪。罗宪说：“我的国家已经覆亡，吴国是我们的唇齿邻邦，却不哀怜我们的危难反而背弃盟约谋求利益，太不讲信义了。并且汉已经灭亡，吴国如何能长久？我怎么可以成为吴国的降将俘虏！”于是坚守城池，整治装备，告诫全军将士，用节义激励他们，全军上下都激愤不已。吴国听说锺会、邓艾失败，百城无主，于是有了兼并蜀国之心，但是巴东防守坚固，兵士不能通过，于是让抚军步协领兵向西挺进。罗宪实力薄弱不能抵御，就派参军杨宗突出重围，向北方逃奔，向安东将军陈骞告急，又给晋公送去文武官员的印绶与人质。步协攻打永安，罗宪同他交战，大败步协。吴主十分生气，又派遣镇军陆抗等人率三万兵士增援对罗宪的包围。

三月，丁丑，以司空王祥为太尉，征北将军何曾为司徒，左仆射荀顗为司空。

己卯，进晋公爵为王，增封十郡。王祥、何曾、荀顗共诣晋王，顗谓祥曰：“相王尊重，何侯［何侯：对何曾的敬称。何曾当时为朗陵侯。］
与一朝之臣皆已尽敬，今日便当相率而拜，无所疑也。”祥曰：“相国虽尊，要是魏之宰相，吾等魏之三公；王、公相去一阶而已，安有天子三公可辄拜人者！损魏朝之望，亏晋王之德，君子爱人以礼，我不为也。”及入，顗遂拜，而祥独长揖。王谓祥曰：“今日然后知君见顾之重也！”

刘禅举家东迁洛阳，时扰攘仓卒，禅之大臣无从行者，惟秘书令郤正及殿中督汝南张通舍妻子单身随禅，禅赖正相导宜适，举动无阙，乃慨然叹息，恨知正之晚。

三月丁丑日，任命司空王祥担任太尉，征北将军何曾担任司徒，左仆射荀顗担任司空。

己卯日，进封晋公的爵位为王，增加食邑十个郡。王祥、何曾、荀顗一同拜见晋王，荀顗对王祥说：“相王地位尊贵，何曾以及满朝的文武大臣都对他非常恭敬，如今我们就应当相继跪拜，不要有所犹豫。”王祥说：“相国虽然地位尊贵，但是他还是魏国的宰相，而我们是魏国的三公；王、公只相差了一级而已，哪有天子的三公可以随意拜人的！这不仅损害了魏朝的威望，也亏损了晋王的德行，君子敬爱他人也要依据礼仪，我不能跪拜。”等到进去后，荀顗就跪拜于地，只有王祥长揖不拜。晋王对王祥说：“今天才知道你对我的关心之情是多么深厚！”

刘禅的全家移居洛阳，临行时极为纷乱仓促，刘禅的大臣中没有随行的，只有秘书令郤正和殿中督汝南人张通舍弃妻儿老小单身跟随刘禅，刘禅仰仗郤正的教导帮助，才使自己的言谈举止符合礼仪而没有缺误，于是他慨然长叹，悔恨自己了解郤正太晚了。

初，汉建宁太守霍弋都督南中，闻魏兵至，欲赴成都，刘禅以备敌既定，不听。成都不守，弋素服大临三日。诸将咸劝弋宜速降，弋曰：“今道路隔塞，未详主之安危，去就大故，不可苟也。若魏以礼遇主上，则保境而降不晚也。若万一危辱，吾将以死拒之，何论迟速邪！”得禅东迁之问，始率六郡将守上表曰：“臣闻人生在三，事之如一，惟难所在，则致其命。今臣国败主附，守死无所，是以委质，不敢有二。”晋王善之，拜南中都尉，委以本任。

丁亥，封刘禅为安乐公，子孙及群臣封侯者五十余人。晋王与禅宴，为之作故蜀技，旁人皆为之感怆，而禅喜笑自若。王谓贾充曰：“人之无情，乃至于此；虽使诸葛亮在，不能辅之久全，况姜维邪！”他日，王问禅曰：“颇思蜀否？”禅曰：“此间乐，不思蜀也。”郤正闻之，谓禅曰：“若王后问，宜泣而答曰：‘先人坟墓，远在岷、蜀，乃心西悲，无日不思。’因闭其目。”会王复问，禅对如前，王曰：“何乃似郤正语邪！”禅惊视曰：“诚如尊命。”左右皆笑。

当初，蜀汉建宁太守霍弋都督南中，听说魏兵攻入，想赶赴成都协助防御，刘禅认为抵御敌人的准备已经完成，没有听从他的建议。成都失守后，霍弋身穿白色衣服哭吊三日。诸将都劝说霍弋赶紧投降，霍弋说：“如今道路隔绝阻塞，不知主上的安危，降魏是一件大事，不可以随便。倘若魏国对主上以礼相待，那我们再全境而降也不晚。万一主上遭受危难与侮辱，我将要誓死抵抗，还说什么快慢！”得知刘禅东迁洛阳的信息后，才开始率领六郡的将军郡守上表说：“我听说人生在世所依赖的有三，即父、母、君上，要用相同的心意来侍奉，发生危难，都要舍命追随。现在我们国家败亡，主上降附，想要坚持到死也不改变却没有了处所，因此决定归顺，不敢怀有二心。”晋王十分欣赏他，授予他南中都督的职位，仍在原来的地方任职。

丁亥日，封刘禅为安乐公，刘禅的子孙以及群臣封侯的有五十多人。晋王与刘禅一同宴饮，为他表演蜀国的歌舞，旁人都替他伤感不已，而刘禅却喜悦如同平日。晋王对贾充说：“人的无情，竟然到达这种程度；即使诸葛亮尚在，也不能辅佐他长久平安，何况是姜维呢！”有一天，晋王问刘禅说：“你还怀念蜀国吗？”刘禅说：“在这里很快乐，不思念蜀国。”郤正听说后，就对刘禅说：“倘若晋王以后再问，你应当哭着回答说：‘祖先的坟墓都远在岷、蜀，我心时常西望生悲，没有一天不思念。’然后闭上眼睛。”后来晋王又问他，刘禅就按郤正说的那样回答，晋王说：“你说得为何像是郤正的话！”刘禅惊讶地睁开眼说：“确实如您所说的那样。”左右的人都哈哈大笑。

夏，四月，新附督［新附督：官职名，大概是将新归附的吴国军民别为一部，设督统领。］
王稚浮海入吴句章，略其长吏及男女二百余口而还。

五月庚申，晋王奏复五等爵［五等爵：即先秦时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
，封骑督以上六百余人。

甲戌，改元。

癸未，追命舞阳文宣侯懿为晋宣王，忠武侯师为景王。

罗宪被攻凡六月，救援不到，城中疾病大半。或说宪弃城走，宪曰：“吾为城主，百姓所仰。危不能安，急而弃之，君子不为也，毕命于此矣！”陈骞言于晋王，遣荆州刺史胡烈将步骑二万攻西陵以救宪。秋，七月，吴师退。晋王使宪因仍旧任，加陵江将军，封万年亭侯。

晋王奏使司空荀顗定礼仪，中护军贾充正法律，尚书仆射裴秀议官制，太保郑冲总而裁焉。

吴分交州置广州。

夏季四月，新附督王稚从海路进入吴国的句章，劫掠了那里的官吏及男女百姓二百多人而回。

五月庚申日，晋王上奏恢复五等爵位，将骑督以上六百多人封爵。

甲戌日，改年号为咸熙。

癸未日，追封舞阳文宣侯司马懿为晋宣王，追封忠武侯司马师为景王。

罗宪被围攻近六个月，救援仍然没有到达，城中的人病了大半。有人劝说罗宪弃城逃走，罗宪说：“我是此城之主，是百姓们所仰仗的人，他们遇到危难却不能带给他们安定，情况十分危急就舍弃他们逃跑，这不是君子所为，我要在这里迎战至死！”陈骞把这些话讲给晋王听，于是派遣荆州刺史胡烈率领步兵、骑兵二万人攻打西陵以救援罗宪，秋季七月，吴国的军队撤退。晋王派罗宪照旧在原地任职，又加官陵江将军的职位，封为万年亭侯。

晋王上奏让司空荀顗制定礼仪，中护军贾充订正法律，尚书仆射裴秀议论官制，太保郑冲主管此事，加以裁定。

吴国从交州中分出一部分设置广州。

吴主寝疾，口不能言，乃手书呼丞相濮阳兴入，令子（雨单）出拜之。休把兴臂，指（雨单）以托之。癸未，吴主殂，谥曰景帝。群臣尊朱皇后为皇太后。

吴人以蜀初亡，交趾携叛［携叛：背叛。］
，国内恐惧，欲得长君。左典军万彧尝为乌程令，与乌程侯皓相善，称“皓才识明断，长沙桓王之俦也；又加之好学，奉遵法度”。屡言之于丞相兴、左将军布，兴、布说朱太后，欲以皓为嗣。朱后曰：“我寡妇人，安知社稷之虑，苟吴国无陨，宗庙有赖，可矣。”于是遂迎立皓，改元元兴，大赦。

八月庚寅，命中抚军司马炎副贰［副贰：辅佐。］
相国事。

初，锺会之伐汉也，辛宪英谓其夫之从子羊祜曰：“会在事纵恣，非持久处下之道，吾畏其有他志也。”会请其子郎中琇为参军，宪英忧曰：“他日吾为国忧，今日难至吾家矣。”琇固请于晋王，王不听。宪英谓琇曰：“行矣，戒之，军旅之间，可以济者，其惟仁恕乎！”琇竟以全归。癸巳，诏以琇尝谏会反，赐爵关内侯。

吴主孙休卧病在床，口不能言，就用手书召丞相濮阳兴入内，又命儿子孙綝出来拜见濮阳兴。孙休揽着濮阳兴的手臂，指着孙綝托付给他。癸未日，吴主孙休去世，谥号景帝。群臣尊朱皇后为皇太后。

吴人因为蜀国新近灭亡，交趾的吕兴又反叛，国人十分恐惧，想要由一位年长的君主统治。左典军万彧曾经担任乌程令，与乌程侯孙晧关系亲密，就声称“孙晧的才识与明断能力，可以同长沙桓王孙策相匹敌；再加上他非常好学，尊奉法度”。他数次对丞相濮阳兴与左将军张布说这些话，濮阳兴与张布又劝说朱太后，想要立孙晧为君。朱后说：“我只是一个守寡的妇人，怎能考虑国家的大事，只要吴国不遭覆灭，宗庙有所仰赖，就可以了。”于是迎立孙晧，改年号为元兴，实行大赦。

八月庚寅日，任命中抚军司马炎辅佐相国事宜。

起初，锺会讨伐蜀汉时，辛宪英对她丈夫的侄子羊祜说：“锺会办事放纵，这不是长久地处于臣子地位的做法，我担心他有别的想法。”锺会请求让她儿子郎中羊琇担任参军，辛宪英担忧地说：“过去我替国家担忧，如今大难降临我家了。”羊琇坚持向晋王请求不担任参军，但是晋王没有同意。辛宪英对羊琇说：“你去吧，但是要谨慎小心，在军队之中能够行得通的，只有仁恕二字！”结果羊琇竟然能够安全返回。癸巳日，诏令因羊琇曾经劝谏锺会不要反叛，而赐爵关内侯。

九月戊午，以司马炎为抚军大将军。

辛未，诏以吕兴为安南将军、都督交州诸军事，以南中监军霍弋遥领交州刺史，得以便宜选用长吏。弋表遣建宁爨谷为交趾太守，率牙门董元、毛炅、孟幹、孟通、爨能、李松、王素等将兵助兴。未至，兴为其功曹王统所杀。

吴主贬朱太后为景皇后，追谥父和曰文皇帝，尊母何氏为太后。

冬十月丁亥，诏以寿春所获吴相国参军事徐绍为散骑常侍，水曹掾孙彧为给事黄门侍郎，以使于吴，其家人在此者悉听自随，不必使还，以开广大信。晋王因政书吴主，谕以祸福。

九月戊午日，任命司马炎担任抚军大将军。

辛未日，诏令任命吕兴担任安南将军、都督交州诸军事，任命南中监军霍弋兼任交州刺史，可以依据方便条件选任官吏。霍弋上表举荐建宁人爨谷为交趾太守，派他率领牙门将董元、毛炅、孟幹、孟通、爨能、李松、王素等人领兵去协助吕兴。还没有到达，吕兴就被他的功曹李统杀死。

吴主贬朱太后为景皇后，追谥父亲孙和为文皇帝，再尊母亲何氏为皇太后。

冬季十月丁亥日，诏令任命在寿春之战中俘获的吴国相国参军事徐绍为散骑常侍，水曹掾孙彧为给事黄门侍郎，派他们出使吴国，他们在魏国的家人，完全听任他们相随而去，也不必让他们返回，以此来扩大魏国遵守信义的名声。晋王还因此给吴主写信，晓谕祸福的道理。

初，晋王娶王肃之女，生炎及攸，以攸继景王后。攸性孝友，多才艺，清和平允，名闻过于炎。晋王爱之，常曰：“天下者，景王之天下也，吾摄居相位，百年之后，大业宜归攸。”炎立发委地，手垂过膝，尝从容问裴秀曰：“人有相否？”因以异相示之。秀由是归心。羊琇与炎善，为炎画策，察时政所宜损益，皆令炎豫记之，以备晋王访问。晋王欲以攸为世子，山涛曰：“废长立少，违礼不祥。”贾充曰：“中抚军有君人之德，不可易也。”何曾、裴秀曰：“中抚军聪明神武，有超世之才，人望既茂，天表如此，固非人臣之相也。”晋王由是意定，丙午，立炎为世子。

吴主封太子（雨单）及其三弟皆为王，立妃滕氏为皇后。

当初，晋王娶王肃的女儿为妻，生了司马炎与司马攸，并将司马攸过继给景王司马师为后。司马攸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多才多艺，清静平和，为人公正，名望超出司马炎。晋王非常喜欢他，经常说：“天下本是景王的天下，我只不过是暂居宰相之位，我死之后，大业应当归于司马攸。”司马炎垂下长发可以到达地面，垂下双手就超过了膝盖，曾经从容地问裴秀：“人能不能看相？”于是就把自己奇特的相貌展示给裴秀看。裴秀因此归顺了他。羊琇与司马炎交好，就替司马炎出谋划策，观察时政应该减损与补益的地方，都让司马炎事先记住，以备晋王询问时回答。晋王打算立司马攸为世子，山涛说：“舍弃长子而立幼子，违背礼法而且不吉祥。”贾充说：“中抚军享有君主的德行，不能让别人代替。”何曾、裴秀也说：“中抚军智慧过人，英明神武，有盖世奇才，已经享有极高的声誉，帝王的仪容就是这般，这本来就不是人臣的相貌。”晋王因此下定了决心，丙午日，立司马炎为世子。

吴主封太子孙綝和他的三个弟弟为王，立妃子滕氏为皇后。

初，吴主之立，发优诏，恤士民，开仓廪，振贫乏，科出宫女以配无妻者，禽兽养于苑中者皆放之。当时翕然称为明主。及既得志，粗暴骄盈［骄盈：骄傲自满。］
，多忌讳，好酒色，大小失望，濮阳兴、张布窃悔之。或谮诸吴主，十一月朔，兴、布入朝，吴主执之，徙于广州，道杀之，夷三族。以后父滕牧为卫将军，录尚书事。牧，胤之族人也。

是岁，罢屯田官。

当初，吴主即位时，发布优抚诏书，体恤百姓，打开国库，赈济贫困之人，依据条例放出宫女嫁给那些没有妻子的人，养在御苑中的禽兽也全都放归山林。当时人们一致赞颂他为明君。等到他得志之后，开始变得粗暴骄横，有很多忌讳，沉溺于酒色，举国上下大失所望，濮阳兴、张布也私下后悔不迭。有人在吴主面前构陷濮阳兴与张布，十一月朔日，濮阳兴和张布入朝，吴主将他们抓起来，迁徙到广州，在半路上将他们杀害，又诛杀了他们的三族。任命皇后的父亲滕牧担任卫将军，录尚书事。滕牧是滕胤的族人。

这一年，废黜了屯田官。

卷第七十九·晋纪一

起旃蒙作噩（公元265年），尽玄黓执徐（公元272年），凡八年。

世祖武皇帝上之上

泰始元年（乙酉，公元265年）

春三月，吴主使光禄大夫纪陟、五官中郎将洪璆与徐绍、孙彧偕来报聘［报聘：派使臣回访他国。］
。绍行至濡须，有言绍誉中国之美者，吴主怒，追还，杀之。［］

夏四月，吴改元甘露。

五月，魏帝加文王殊礼，进王妃曰后，世子曰太子。

癸未，大赦。

秋七月，吴主逼杀景皇后，迁景帝四子于吴；寻又杀其长者二人。

八月辛卯，文王卒，太子嗣为相国、晋王。

九月乙未，大赦。

戊子，以魏司徒何曾为晋丞相；癸亥，以票骑将军司马望为司徒。

乙亥，葬文王于崇阳陵。

冬，吴西陵督步阐表请吴主徙都武昌；吴主从之，使御史大夫丁固、右将军诸葛靓守建业。阐，骘之子也。

世祖武皇帝上之上

泰始元年（乙酉，公元265年）

春季三月，吴主派遣光禄大夫纪陟、五官中郎将洪璆与徐绍、孙彧一同前往魏国回报聘问。徐绍到达濡须的时候，有人说徐绍曾经称赞中原之国的美好，吴主恼怒，追回徐绍，把他杀死。

夏季四月，吴国改年号为甘露。

五月，魏元帝施予晋文王特殊的礼遇，晋升王妃为王后，世子晋升为太子。

癸未日，实行大赦。

秋季七月，吴主逼杀吴景帝皇后，将景帝的四个儿子迁到吴地；不久，又把四人中年龄较大的两人杀了。

八月辛卯日，晋文王司马昭去世，太子司马炎继承了相国、晋王之位。

九月乙未日，实行大赦。

戊子日，任命魏司徒何曾担任晋丞相；癸亥日，任命票骑将军司马望担任司徒。

乙亥日，在崇阳陵安葬晋文王。

冬季，吴国西陵督步阐上表，恳请吴主将国都迁到武昌；吴主听从了他的意见，委派御史大夫丁固、右将军诸葛靓镇守建业。步阐是步骘的儿子。

十二月壬戌，魏帝禅位于晋；甲子，出舍于金墉城。太傅司马孚拜辞，执帝手，流涕歔欷不自胜，曰：“臣死之日，固大魏之纯臣也。”丙寅，王即皇帝位，大赦，改元。丁卯，奉魏帝为陈留王，即宫于邺；优崇之礼，皆仿魏初故事。魏氏诸王皆降为侯。追尊宣王为宣皇帝，景王为景皇帝，文王为文皇帝。尊王太后曰皇太后。封皇叔祖孚为安平王，叔父幹为平原王、亮为扶风王、伷为东莞王、骏为汝阴王、肜为梁王、伦为琅邪王，弟攸为齐王、鉴为乐安王、机为燕王；又封群从［群从：指堂兄弟及诸子侄。］
司徒望等十七人皆为王。以石苞为大司马，郑冲为太傅，王祥为太保，何曾为太尉，贾充为车骑将军，王沈为骠骑将军；其余文武增位进爵有差。乙亥，以安平王孚为太宰，都督中外诸军事。未几，又以车骑将军陈骞为大将军，与司徒义阳王望、司空荀顗，凡八公，同时并置。帝惩魏氏孤立之敝，故大封宗室，授以职任，又诏诸王皆得自选国中长吏；卫将军齐王攸独不敢，皆令上请。

十二月壬戌日，魏元帝将帝位禅让给晋王；甲子日，魏元帝搬到金墉城居住。太傅司马孚向魏元帝拜别，拉着魏元帝的手，流泪叹息不能自抑，说：“我到死的那一天，仍然是大魏真正的臣子。”丙寅日，晋王司马炎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泰始。丁卯日，尊奉魏元帝为陈留王，宫室就设在邺城；优厚高贵的礼制与待遇，都依照魏国初期的旧例。魏宗室诸王都降为侯。追尊晋宣王司马懿为宣皇帝，晋景王司马师为景皇帝，晋文王司马昭为文皇帝。尊王太后为皇太后。封皇叔祖司马孚为安平王，叔父司马幹为平原王、司马亮为扶风王、司马伷为东莞王、司马骏为汝阴王、司马肜为梁王、司马伦为琅邪王，封皇弟司马攸为齐王、司马鉴为乐安王、司马机为燕王；又把司徒司马望等十七个堂叔或堂侄都封为王。任命石苞担任大司马，郑冲担任太傅，王祥担任太保，何曾担任太尉，贾充担任车骑将军，王沈担任骠骑将军；其余的文武官员都提级晋爵各有等差。乙亥日，任命安平王司马孚担任太宰，统领朝廷内外的军事事务。没过多久，又任命车骑将军陈骞担任大将军，与司徒义阳王司马望、司空荀顗等，总共是八公，同时并列设置。晋武帝以魏氏孤立无援的弊病作为借鉴，因而大封宗室，赋予他们职权，又诏告诸王都可以自行选择封国中的官吏；只有卫将军齐王司马攸不敢自选，全部官吏都请求晋武帝任命。

诏除魏宗室禁锢［宗室禁锢：曹魏防备宗室成员干预朝政，对他们在朝廷中任职有所限制。］
，罢部曲将及长吏纳质任。

帝承魏氏刻薄奢侈之后，矫以仁俭。太常丞许奇，允之子也。帝将有事于太庙，朝议以奇父受诛，不宜接近左右，请出为外官；帝乃追述允之宿望，称奇之才，擢为祠部郎。有司言御牛青丝纼［纼：穿在牛鼻子上的备牵引的绳子。］
断，诏以青麻代之。

初置谏官，以散骑常侍傅玄、皇甫陶为之。玄，幹之子也。玄以魏末士风颓敝，上疏曰：“臣闻先王之御天下，教化隆于上，清议行于下。近者魏武好法术而天下贵刑名，魏文慕通达而天下贱守节，其后纲维不摄，放诞盈朝，遂使天下无复清议。陛下龙兴受禅，弘尧、舜之化，惟未举清远有礼之臣以敦风节，未退虚鄙之士以惩不恪，臣是以犹敢有言。”上嘉纳其言，使玄草诏进之，然亦不能革也。

初，汉征西将军司马钧生豫章太守量，量生颍川太守隽，隽生京兆尹防，防生宣帝。

晋武帝下诏，废除约束魏宗室的禁令，废除部曲将领以及州郡长吏留人质于京师的制度。

晋武帝是继魏氏苛酷浮华的政治之后登基的，他以宽仁节俭的作风纠正魏氏的弊病。太常丞许奇是许允的儿子。晋武帝打算在太庙行事，朝廷议事的时候，大臣们以许奇的父亲因过失被诛为由，认为许奇不适合在武帝身边任职，应当派他出任朝廷外的官职；晋武帝于是追述许允旧时的声望，赞扬许奇的才能，提拔他担任祠部郎。有关部门报告，宫中所用的青丝牵牛绳断了，晋武帝下诏，用青麻绳代替青丝绳。

当初设置谏官的时候，由散骑常侍傅玄、皇甫陶担任。傅玄是傅幹的儿子。傅玄看到魏末士风凋敝败坏，于是上疏说：“我听说先王统治天下，教化昌盛于上，公正的议论通行于下。近代以来，魏武帝喜欢法术而天下重视刑名，魏文帝仰慕通达而天下轻视操守名分，从此之后纲纪不整，放纵虚无的作风充满朝廷，导致天下不再有公正的评论。陛下接受禅让，弘扬尧、舜的教化，只有没有选任清明广远遵守礼法之臣，以促进风化与操守，没有斥退虚浮鄙陋之人，以惩罚不恭敬不谨慎的人，因此我才胆敢说这番话。”晋武帝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让傅玄起草诏书以便施行，但是也不能变革当时的风气。

当初，汉征西将军司马钧生下豫章太守司马量，司马量生下颍川太守司马隽，司马隽生下京兆尹司马防，司马防生下晋宣帝司马懿。

二年（丙戌，公元266年）

春正月丁亥，即用魏庙祭征西府君［府君：汉魏以来对太守的尊称。］
以下，并景帝凡七室。

尊景帝夫人羊氏曰景皇后，居弘训宫。

丙午，立皇后弘农杨氏；后，魏通事郎文宗之女也。

群臣奏：“五帝即天帝也，王气时异，故名号有五。自今明堂、南郊宜除五帝座。”从之。帝，王肃外孙也，故郊祀之礼，有司多从肃议。

二月，除汉宗室禁锢。

三月戊戌，吴遣大鸿胪张俨、五官中郎将丁忠来吊祭。

二年（丙戌，公元266年）

春季正月丁亥日，就便利使用魏庙，祭祀征西府君司马钧以下，连同景帝司马师共七个庙堂。

辛丑日，尊奉景帝夫人羊氏为景皇后，居住在弘训宫。

丙午日，立弘农人杨氏为皇后；皇后是魏通事郎杨文宗的女儿。

群臣上书说：“五帝就是天帝，王气时有变异，所以名号有五个。从今天起，明堂、南郊都应当除去五帝的位置。”晋武帝采纳了这一建议。因为晋武帝是王肃的外孙，所以祭天地的礼仪，有关官吏大多遵从王肃的意见。

二月，解除魏对汉宗室的禁锢。

三月戊戌日，吴国派遣大鸿胪张俨、五官中郎将丁忠到晋朝吊祭。

吴散骑常侍王蕃，体气高亮，不能承颜顺指，吴主不悦。散骑常侍万彧、中书丞陈声从而谮之。丁忠使还，吴主大会群臣，蕃沉醉顿伏。吴主疑其诈，轝蕃出外。顷之，召还。蕃好治威仪，行止自若。吴主大怒，呵左右于殿下斩之，出，登来山［来山：山名，一名樊山，在今湖北鄂州西。］
，使亲近掷蕃首，作虎跳狼争咋［咋：咬住。］
啮之，首皆碎坏。

丁忠说吴主曰：“北方无守战之备，弋阳可袭而取。”吴主以问群臣，镇西大将军陆凯曰：“北方新并巴、蜀，遣使求和，非求援于我也，欲蓄力以俟时耳。敌势方强，而欲徼幸求胜，未见其利也。”吴主虽不出兵，然遂与晋绝。凯，逊之族子也。

夏五月壬子，博陵元公王沈卒。

六月丙午晦，日有食之。

吴国散骑常侍王蕃气质、风度高雅，不会察言观色，顺从其意行事，吴主因此不悦。散骑常侍万彧、中书丞陈声便乘机构陷他。丁忠出使回来，吴主大宴群臣，王蕃喝醉了，趴在那里不能起来。吴主怀疑他是伪装的，于是用车子将他送出去。过了一会儿，又召他回来。王蕃仪容庄严，举止自如。吴主大怒，呵令左右在殿堂之下将他斩杀，然后出去登上来山，命左右亲信抛掷王蕃的首级，像虎狼那样争夺啃咬，致使首级碎裂。

丁忠对吴主说：“北方的晋国没有做好防守作战的准备，我们可以偷袭攻占弋阳。”吴主询问群臣，镇西大将军陆凯说：“北方近来吞并了巴、蜀，派遣使者来求和，这并不是向我们求援，只是想要积蓄力量以等待时机罢了。在敌人的气势正强盛的时候，想要侥幸取胜，我看不出这样做有什么利益。”吴主虽然没有出兵，但是却与晋国断绝了关系。陆凯是陆逊同族兄弟的儿子。

夏季五月壬子日，博陵元公王沈去世。

六月丙午晦日，发生了日食。

文帝之丧，臣民皆从权制，三日除服。既葬，帝亦除之，然犹素冠疏食，哀毁如居丧者。秋，八月，帝将谒崇阳陵，群臣奏言，秋暑未平，恐帝悲感摧伤。帝曰：“朕得奉瞻山陵，体气自佳耳。”又诏曰：“汉文不使天下尽哀，亦帝王至谦之志。当见山陵，何心无服！其议以衰绖［衰绖：丧服。古人丧服胸前当心处缀有长六寸、宽四寸的麻布，名衰；围在头上的散麻绳为首绖，缠在腰间的为腰绖。衰、绖是丧服的主要部分。］
从行。群臣自依旧制。”尚书令裴秀奏曰：“陛下既除而复服，义无所依；若君服而臣不服，亦未之敢安也。”诏曰：“患情不能跂及耳，衣服何在！诸君勤勤之至，岂苟相违。”遂止。

中军将军羊祜谓傅玄曰：“三年之丧，虽贵遂服，礼也。今主上至孝，虽夺其服，实行丧礼。若因此复先王之法，不亦善乎！”玄曰：“以日易月，已数百年，一旦复古，难行也。”祜曰：“不能使天下如礼，且使主上遂服，不犹愈乎！”玄曰：“主上不除而天下除之，此为但有父子，无复君臣也。”乃止。

晋文帝的丧事，臣民都遵循临时制定的法令，服丧三日，然后除服。葬礼结束，晋武帝也脱去丧服，但仍然戴白冠，吃素食，悲哀如同丧期。秋季八月，晋武帝将要拜谒崇阳陵，群臣上奏称，秋暑还没有过去，担心皇帝悲哀伤感而损害健康。晋武帝说：“朕能够瞻仰先人的陵墓，身体与精神自然就会好起来。”又下诏说：“汉文帝不使天下百姓全都为他悲哀，这也使帝王的谦逊达到了顶点。要拜见先人的陵墓，怎么忍心不穿丧服！议论决定穿丧服，群臣自然可以依据旧例行事。”尚书令裴秀上奏说：“陛下已经除去了丧服如今又穿上，这么做没有礼仪可依据，倘若君王穿丧服而臣下却不穿，身为臣子心里也会不安。”晋武帝下诏说：“朕忧虑的是，悲哀之情不能完全表达出来，哪里在于丧服！诸位一片殷勤之心，朕不忍心再违背了。”于是同意不穿丧服。

中军将军羊祜对傅玄说：“三年之丧，即使尊贵的天子也应该身穿孝服，这是礼制。现在皇帝至孝，虽然除去了丧服，但仍然实行丧礼。倘若能借此机会恢复先王的法规，难道不是很好吗！”傅玄说：“把服丧的时间从以月计改为以日计，已经有几百年了，在短时间内要恢复古制，是非常困难的。”羊祜说：“不能使天下人都遵循礼法，暂且使皇帝再穿孝服，不是还能好一些！”傅玄说：“皇帝没有除服而天下百姓却除服了，这就是只有父子，而没有君臣的行为。”羊祜于是不再提及让天下恢复古制的话。

戊辰，群臣奏请易服复膳，诏曰：“每感念幽冥，而不得终苴绖［苴绖：丧服中由麻布制成的，无顶冠与腰带。］
之礼，以为沉痛，况当食稻衣锦乎！适足激切其心，非所以相解也。朕本诸生家，传礼来久，何至一旦便易此情于所天！相从已多，可试省孔子答宰我之言，无事纷纭也！”遂以疏素终三年。

臣光曰：三年之丧，自天子达于庶人，此先王礼经，百世不易者也。汉文师心不学，变古坏礼，绝父子之恩，亏君臣之义；后世帝王不能笃于哀戚之情，而群臣谄谀，莫肯厘正［厘正：整治改正。］
。至于晋武独以天性矫而行之，可谓不世之贤君；而裴、傅之徒，固陋庸臣，习常玩故，而不能将顺其美，惜哉！

吴改元宝鼎。

戊辰日，群臣上奏请求晋武帝恢复正常的服饰与饮食，晋武帝下诏说：“每当感念先灵，而朕不能完成服丧之礼，就因此沉痛，更何况说吃稻米、穿锦衣了！这样做只会激发朕的伤痛之心，不能够缓解朕的悲哀之情。朕本来生于儒者之家，传习礼法已经很久了，何至于一时之间就对自己的父亲改变了这种天生的感情！已经在很多方面都听从你们了，你们可以对照孔子回答宰我的话反省自己，没有事就不要再多说了！”于是三年来一直素食素服。

臣司马光评论说：上自天子，下至平民，都应该服丧三年，这是先王礼经规定的，永世不可变更。汉文帝以私心为师，不遵守成规，变更古制，毁坏礼法，断绝父子之间的恩情，亏损君臣之间的情义；使后世的帝王不能真诚专一地表达哀痛之情，而群臣谄媚、阿附，没有人肯加以纠正。到了晋武帝，只是以自己的天性加以纠正并实行，可以称为是旷世的贤君；而裴秀、傅玄等人，是闭塞鄙陋的平庸之臣，习惯于常规，拘泥于已久的习俗，不能够承顺晋武帝的美德，可惜啊！

吴国改年号为宝鼎。

吴主以陆凯为左丞相，万彧为右丞相。吴主恶人视己，群臣侍见，莫敢举目。陆凯曰：“君臣无不相识之道，若猝有不虞，不知所赴。”吴主乃听凯自视，而他人如故。

吴主居武昌，扬州之民溯流供给，甚苦之，又奢侈无度，公私穷匮。凯上疏曰：“今四边无事，当务养民丰财，而更穷奢极欲，无灾而民命尽，无为而国财空，臣窃忧之。昔汉室既衰，三家鼎立；今曹、刘失道，皆为晋有，此目前之明验也。臣愚，但为陛下惜国家耳。武昌土地危险塉确［塉确：土地贫瘠而多石。］
，非王者之都。且童谣云：‘宁饮建业水，不食武昌鱼；宁还建业死，不止武昌居。’以此观之，足明人心与天意矣。今国无一年之蓄，民有离散之怨，国有露根之渐，而官吏务为苛急，莫之或恤。大帝时，后宫列女及诸织络数不满百，景帝以来，乃有千数，此耗财之甚也。又左右之臣，率非其人，群党相扶，害忠隐贤，此皆蠹政病民者也。臣愿陛下省息百役，罢去苛扰，料出宫女，清选百官，则天悦民附，国家永安矣。”吴主虽不悦，以其宿望，特优容之。

吴主任命陆凯担任左丞相，万彧担任右丞相。吴主厌恶别人注视自己，群臣侍候或进见的时候，没有人敢抬眼看他。陆凯说：“君臣之间没有互不相识的道理，倘若突然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情，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吴主于是听任陆凯注视他，而对别人却依旧如故。

吴主居住在武昌，扬州的百姓逆流而上供给物资，非常辛劳，再加上吴主奢靡无度，使得国家和百姓都困顿匮乏。陆凯上疏说：“现在四周边境都没有战事，应该致力于休养生息，积累物资，然而却更加穷奢极欲，还没有暴发灾难就使百姓耗尽精力，还没有取得成就而国库的资财已经枯竭，我私下为此感到忧愁。过去汉室衰微，三足鼎立；如今曹、刘失道，都被晋朝占有，这是近在眼前的、十分明显的证据。我愚笨无知，只是希望陛下珍惜国家罢了。武昌地势高危，土质贫瘠，多山石，并不是帝王定都的地方。况且童谣说：‘宁饮建业水，不吃武昌鱼；宁还建业死，不在武昌居。’由此看来，足以彰明人心与天意了。如今国家只有不足一年的积蓄，百姓有离散的忧怨，国家这棵大树已经逐渐暴露出根本，而官吏却专务苛刻催逼百姓，而无人体恤百姓。大帝期间，后宫的女子以及各种织工，人数不超过一百人，景帝以来，已经有上千之多，这就是资财的耗费非常严重的原因。另外，您身边的臣子，大多没有才能，他们结成党派相互包庇，陷害忠良，埋没贤明，都是一些妨害政事、祸患百姓的人。我希望陛下减少、停息多种劳役，消除苛刻的骚扰，清理、减少宫女，公正地选拔官吏，那么就会使上天喜悦而百姓依附，国家能够长治久安了。”吴主虽然不悦，但由于陆凯素有名望，对他特别宽容。

九月，诏：“自今虽诏有所欲，及已奏得可，而于事不便者，皆不可隐情。”

戊戌，有司奏：“大晋受禅于魏，宜一用前代正朔、服色，如虞遵唐故事。”从之。

冬十月丙午朔，日有食之。

永安山贼施但，因民劳怨，聚众数千人，劫吴主庶弟永安侯谦作乱，北至建业，众万余人，未至三十里住，择吉日入城。遣使以谦命召丁固、诸葛靓，固、靓斩其使，发兵逆战于牛屯。但兵皆无甲胄，即时败散。谦独坐车中，生获之。固不敢杀，以状白吴主，吴主并其母及弟俊皆杀之。初，望气［望气：古代一种占卜术。观察云气以附会人事，预测吉凶。］
者云：“荆州有王气，当破扬州。”故吴主徙都武昌。及但反，自以为得计，遣数百人鼓噪入建业，杀但妻子，云“天子使荆州兵来破扬州贼”。

九月，晋武帝下诏书：“从现在开始，即使诏令有要求，以及已经上奏并获得批准，但在实际执行中遇到不便之处的，都不得隐瞒实情。”

戊戌日，有关部门上奏称：“大晋受到魏的禅让，应当一律沿用前代历法与车马、祭牲的颜色，如同虞舜沿用唐尧旧制一样。”晋武帝采纳了这一建议。

冬季十月丙午朔日，发生了日食。

永安山贼施但乘百姓艰辛心怀抱怨，聚众数千人，劫持了吴主的庶弟永安侯孙谦反叛，他们向北来到建业，徒众有一万多人，在距离建业不到三十里的地方驻扎下来，挑选吉日进城。施但派遣使者以孙谦的名义召见丁固、诸葛靓，丁固、诸葛靓斩杀使者，出兵在牛屯迎战施但。施但的士卒全都没穿盔甲，当即就被打败而逃散了。孙谦独自坐在车里，被生擒了。丁固不敢杀他，将情况报告吴主，吴主将孙谦连同孙谦的母亲及弟弟孙俊全都杀了。当初，观望云气的人说：“荆州有帝王之气，应当能够攻破扬州。”因此吴主将都城迁到武昌。等到施但反叛，吴主自认为预言应验了，就派遣数百人击鼓呐喊进入建业，杀了施但的妻子儿女，说“天子派荆州兵来打败扬州叛贼”。

十一月，初并圜丘、方丘之祀于南北郊。

罢山阳国［山阳国：封国名，在今河南焦作东南。汉献帝禅位于魏，魏封其为山阳公，设置督军以防卫。晋初，以人心去汉已久，撤出卫兵，解除禁制。］
督军，除其禁制。

十二月，吴主还都建业，使后父卫将军、录尚书事滕牧留镇武昌。朝士以牧尊戚，颇推令谏争，滕后之宠由是渐衰，更遣牧居苍梧，虽爵位不夺，其实迁也，在道以忧死。何太后常保佑滕后，太史又言中宫不可易。吴主信巫觋，故得不废，常供养升平宫，不复进见，诸姬佩皇后玺绂者甚众，滕后受朝贺表疏而已。吴主使黄门遍行州郡，料取将吏家女；其二千石大臣子女，岁岁言名，年十五、六一简阅，简阅不中，乃得出嫁。后宫以千数，而采择无已。

十一月，晋开始将冬至在圜丘祭天、夏至在方泽祭地的仪式与南郊祭祀皇天之神和北郊祭祀皇地之祇的仪式合并。

晋撤除了汉朝后裔居住的山阳国的监督卫队，解除了对山阳国的禁制。

十二月，吴主又将国都迁回建业，派皇后的父亲卫将军录尚书事滕牧留守武昌。朝廷官吏因为滕牧是显贵的皇亲，于是都推举他，让他向上谏争，滕皇后的恩宠因此逐渐丧失，吴主又将滕牧迁到苍梧居住，虽然没有剥夺他的爵位，实际上将他流放了，他在半路上因忧愤而身亡。何太后经常护佑着滕后，再加上太史说皇后不能更换。吴主笃信巫术，所以滕后最终没有被废黜，日常供养在升平宫，不再进见吴主，宫中的姬妾很多人都佩带皇后的印玺与绶带，滕后只是接受大臣们的朝贺以及上奏的表疏而已。吴主派遣黄门走遍了州郡，想挑选将领官吏家中的女子；凡是二千石大臣家里的女儿，每年都要申报姓名，年龄到了十五、六岁就要进行考察、挑选，没有被选中的才可以出嫁。后宫女子已达上千人，吴主仍然不断地挑选新人入宫。

三年（丁亥，公元267年）

春正月丁卯，立子衷为皇太子。诏以“近世每立太子必有赦，今世运将平，当示之以好恶，使百姓绝多幸之望。曲惠小人，朕无取焉！”遂不赦。

司隶校尉上党李憙劾故立进令刘友、前尚书山涛、中山王睦、尚书仆射武陔各占官稻田，请免涛、睦等官，陔已亡，请贬其谥。诏曰：“友侵剥百姓以谬惑朝士，其考竟［考竟：刑讯致死。］
以惩邪佞。涛等不二其过，皆勿有所问。憙亢志在公，当官而行，可谓邦之司直［邦之司直：指国家的好谏官。语出《诗经·郑风·羔裘》，司直，周官名，掌管劝谏君主过失。］
矣。光武有云：‘贵戚且敛手以避二鲍［二鲍：指东汉司隶校尉鲍永与都官从事鲍恢，二人不避权贵，弹劾赵王刘良等人，令朝廷肃然。］
。’其申敕群僚，各慎所司，宽宥之恩，不可数遇也！”睦，宣帝之弟子也。

臣光曰：政之大本，在于刑赏，刑赏不明，政何以成！晋武帝赦山涛而褒李憙，其于刑、赏两失之。使憙所言为是，则涛不可赦；所言为非，则憙不足褒。褒之使言，言而不用，怨结于下，威玩于上，将安用之！且四臣同罪，刘友伏诛而涛等不问，避贵施贱，可谓政乎！创业之初，而政本不立，将以垂统后世，不亦难乎！

三年（丁亥，公元267年）

春季正月丁卯日，晋武帝册立皇子司马衷为皇太子。诏令称“近代每当册立太子，必定实行大赦。现在时局变化将要趋向清平，应当彰显喜好与憎恶，使百姓断绝侥幸的希望。曲意地赏赐小恩小惠，为朕所不取！”于是没有实行大赦。

司隶校尉上党人李憙弹劾从前的立进县令刘友、前尚书山涛、中山王司马睦、尚书仆射武陔等人霸占官府稻田的行为，请求罢免山涛、司马睦等人的官职，武陔已经身亡，请求贬低他的谥号。晋武帝下诏说：“刘友欺凌盘剥百姓，诱骗朝廷官吏，应该对他刑讯致死，以惩罚奸邪之人。倘若山涛等人没有再次犯错，就对他们免于追究。李憙坚持高尚的志向，一心为公，做官行使职责，可称得上是邦国的好司直了。汉光武帝说过：‘贵戚尚且缩起手来躲避二鲍。’他告诫百官，使他们各自都谨慎地对待自己的职责，宽容的恩典是不应该经常使用的！”司马睦是晋宣帝弟弟的儿子。

臣司马光评论说：政治的根本在于刑罚与奖赏，刑罚与奖赏不分明，政治如何能够清明！晋武帝赦免山涛而褒奖李憙，在刑罚与奖赏两方面都有失误。假使李憙所说的都是事实，那么山涛就不能赦免；假使所说的不是事实，李憙就不值得褒奖。褒奖他是让他进言，他进言了却又不采用，会使下属心中结下怨恨，在上则使权威被轻谩，这样又将如何任用李憙！况且四位大臣罪责相同，但是诛杀刘友而赦免山涛等人，避开权贵而惩罚轻贱，这能称得上是治政之道吗！正处于创业开国之初却不能树立治理国家的根本，要想把基业流传给后世，不是很难的事情吗！

帝以李憙为太子太傅，征犍为李密为太子洗马。密以祖母老，固辞，许之。密与人交，每公议其得失而切责之，常言：“吾独立于世，顾影无俦；然而不惧者，以无彼此于人故也。”

吴大赦，以右丞相万彧镇巴丘［巴丘：城名，即今湖南岳阳。］
。

夏六月，吴主作昭明宫，二千石以下，皆自入山督伐木。大开苑囿，起土山、楼观，穷极伎巧，功役之费以亿万计。陆凯谏，不听。中书丞华覈上疏曰：“汉文之世，九州晏然，贾谊独以为如抱火厝于积薪之下而寝其上。今大敌据九州之地，有太半之众，欲与国家为相吞之计，非徒汉之淮南、济北而已也，比于贾谊之世，孰为缓急？今仓库空匮，编户失业；而北方积谷养民，专心向东。又，交趾沦没，岭表动摇，胸背有嫌，首尾多难，乃国朝之厄会也。若舍此急务，尽力功作，卒有风尘不虞之变，当委版筑而应烽燧，驱怨民而赴白刃，此乃大敌所因以为资者也。”时吴俗奢侈，覈又上疏曰：“今事多而役繁，民贫而俗奢，百工作无用之器，妇人为绮靡之饰，转相仿效，耻独无有。兵民之家，犹复逐俗，内无甔［甔：口小腹大的瓦器。］
石之储而出有绫绮之服；上无尊卑等级之差，下有耗财费力之损，求其富给，庸可得乎？”吴主皆不听。

晋武帝任命李憙担任太子太傅，征召犍为人李密担任太子洗马。李密因为祖母年纪大了，坚决请辞不接受，晋武帝同意了。李密与人交往，总是公然议论此人的得失优劣而恳切地加以谴责，他经常说：“我独自站立在人世，自顾其影而没有同伴；但我却从不心怀恐惧，就是因为我对人从来不厚此薄彼的缘故。”

吴国实行大赦，任命右丞相万彧镇守巴丘。

夏季六月，吴主修建昭明宫，二千石以下的官吏都亲自进山督察伐木。大规模地开辟苑囿，建造土山、楼台，极尽技艺工巧，工程、劳役的耗费以亿万计算。陆凯进谏阻止，吴主不听。中书丞华覈上疏说：“汉文帝时，天下安定，只有贾谊认为当时的局势如同在燃烧着的柴堆上安寝。如今强大的敌人占据九州之地，拥有一多半的民众，谋划着吞并我国，不只是汉代时的淮南王、济北王而已，同贾谊所处的时代相比，哪一个局势更加急迫呢？如今国库空虚匮乏，编入户籍的百姓丧失谋生的职业；北方的晋国正积蓄粮食，休养生息，一心一意地图谋东南。另外，交趾沦陷，岭外一带动摇，我们前后都有仇敌，首尾多有灾难，这正是朝廷危难的时刻。倘若舍弃当前紧迫之事，而尽全力大兴土木，一旦有意料之外的战乱暴发，就要丢弃营造之事而应付烽火告急，驱使积怨已久的百姓奔赴利刃交相的战场，这就是强大的敌人乘机行事加以利用的机会。”当时吴国民风奢侈，华覈又上疏说：“如今事情繁多而劳役沉重，百姓贫苦而民风奢侈，各种工匠制造无用的器物，妇女的打扮华丽奢靡，互相仿效，以没有这些东西为羞耻。兵士、平民之家也在追逐流俗，家里没有一锅米、一石粮的储备，出门却穿着丝织的艳丽服饰；上没有尊卑等级的差别，下却耗费财力，损伤民力，想得到富裕丰足，岂能实现！”这些话吴主一概不听。

秋七月，王祥以睢陵公罢。

九月甲申，诏增吏俸。

以何曾为太保，义阳王望为太尉，荀顗为司徒。

禁星气［星气：根据星象和云气占卜吉凶的方术。］
、谶纬［谶纬：谶书和纬书的合称。谶是秦汉间巫师、方士编造的预示吉凶的隐语。纬是汉代迷信以儒家经义附会人间吉凶祸福的一类书。］
之学。

吴主以孟仁守丞相，奉法驾东迎其父文帝神于明陵，中使相继，奉问起居。巫觋言见文帝被服颜色如平生。吴主悲喜，迎拜于东门之外。既入庙，比七日三祭，设诸倡伎，昼夜娱乐。

是岁，遣鲜卑拓跋沙漠汗归其国。

秋季七月，王祥睢陵公的爵位被废黜。

九月甲申日，晋武帝下诏，增加官吏的俸禄。

晋武帝任命何曾担任太保，义阳王司马望担任太尉，荀顗担任司徒。

禁止占星、望气以及谶纬之学。

吴主任命孟仁管理丞相事务，侍奉吴主车驾向东迎接其父文帝神灵到明陵，途中使者来往不绝，敬问神灵的日常起居。巫者声称见到了文帝，他的服装、面色如同活着的时候。吴主既悲又喜，亲自在东门外迎拜。等到把文帝的神灵迎进祖庙，在七日之内连续拜祭了三次，安排了各类歌舞艺人，不分昼夜地娱乐。

这一年，晋朝遣送鲜卑的拓跋沙漠汗回国。

四年（戊子，公元268年）

春正月丙戌，贾充等上所刊修律令。帝亲自临讲，使尚书郎裴楷执读。楷，秀之从弟也。侍中卢珽、中书侍郎范阳张华请抄新律死罪条目，悬之亭传以示民，从之。

又诏河南尹杜预为黜陟之课，预奏：“古者黜陟，拟议于心，不泥于法；末世不能纪远而专求密微，疑心而信耳目，疑耳目而信简书。简书愈繁，官方愈伪。魏氏考课，即京房之遗意，其文可谓至密，然失于苛细以违本体，故历代不能通也。岂若申唐尧之旧制，取大舍小，去密就简，俾之易从也！夫曲尽物理，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去人而任法，则以文伤理。莫若委任达官，各考所统，岁第其人，言其优劣。如此六载，主者总集，采按其言，六优者超擢，六劣者废免，优多劣少者平叙，劣多优少者左迁。其间所对不钧，品有难易，主者固当准量轻重，微加降杀，不足曲以法尽也。其有优劣徇情，不叶公论者，当委监司［监司：指御史大夫、司隶校尉及各州刺史。］
随而弹之。若令上下公相容过，此为清议大颓，虽有考课之法，亦无益也。”事竟不行。

四年（戊子，公元268年）

春季正月丙戌日，贾充等人奉上他们所修正的律令。晋武帝亲赴讲解之处，让尚书郎裴楷在一旁诵读。裴楷是裴秀的堂弟。侍中卢珽、中书侍郎范阳人张华请求抄写新律令中死罪的条目，张贴到驿站，以告示民众，晋武帝同意了。

晋武帝又诏令河南尹杜预对官吏的进退升降进行考核，杜预上奏说：“古时进退人才，筹划在心，不拘泥于法度；到了败落的末世，不能考虑长期实行而专求细密、周到，心存猜疑就相信所见所闻，怀疑所见所闻又相信文书、信札。文书、信札日益烦琐，为官之道也日益虚伪。魏氏考核官吏的方法正是汉代京房遗留下来的，其文辞条令可称得上极其细密，然而不足的是一味追求细枝末节而与主体相违背了，所以历代都不能畅行无碍。还不如申明唐尧时期的旧制度，选取其大而舍弃其小，删除其细密而遵从其简明，使之易于遵从！要想将事物的常理说得透彻，标明精神实质，完全在于人本身；舍弃人而依赖法令，就会以文辞、条令损伤事理。不如委任显达的官员，各自考核其所管辖境内的官吏，每年都进行考核，品论优劣。这样持续六年，主管人总结六年的考核结果，审查对其六年的评论，六年成绩都是优良的人，可以破格擢升，六年的成绩都是低劣的，就要予以罢免，优良多而低劣少的人平级调任，低劣多而优良少的人就要降职。在这当中倘若有对答不均衡的，品评有难有易的，主管人自然应该准确地权衡轻重，稍加损益，不必曲意追求全都与法令相符合。有对优劣的品评徇私枉法，不符合公正的议论的，应当交付监察部门当即进行劾察。倘若使上下公然容忍过错，那么公正的评论就彻底无效，即使有考核官吏的法令，也不会有益处。”这件事终究没有实行。

丁亥，帝耕籍田［藉田：指古代天子、诸侯征用民力耕种的田。相传天子籍田千亩，诸侯百亩。春耕前，天子或诸侯执耒耜在籍田上三推或一拨，称为“籍礼”，以表重视农业。］
于洛水之北。

戊子大赦。

二月，吴主以左御史大夫丁固为司徒，右御史大夫孟仁为司空。

三月戊子，皇太后王氏殂。帝居丧之制，一遵古礼。

夏四月戊戌，睢陵元公王祥卒，门无杂吊之宾。其族孙戎叹曰：“太保当正始之世，不在能言之流；及间与之言，理致清远，岂非以德掩其言乎！”

己亥，葬文明皇后。有司又奏：“既虞［虞：丧祭名，是父母安葬后迎魂安于殡宫的祭礼。］
，除衰服。”诏曰：“受终身之爱而无数年之报，情所不忍也。”有司固请，诏曰：“患在不能笃孝，勿以毁伤为忧。前代礼典，质文不同，何必限以近制，使达丧阙然乎！”群臣请不已，乃许之；然犹素冠疏食以终三年，如文帝之丧。

秋七月，众星西流如雨而陨。

己卯，帝谒崇阳陵。

九月，青、徐、兖、豫四州大水。

丁亥日，晋武帝在洛水之北耕种籍田。

戊子日，晋武帝实行大赦。

二月，吴主任命左御史大夫丁固担任司徒，右御史大夫孟仁担任司空。

三月戊子日，皇太后王氏去世。晋武帝居丧制度，一概遵循古代的礼法。

夏季四月戊戌日，睢陵元公王祥去世，前往家中吊唁的宾客中没有德行有失的人。他的同族兄弟的孙子王戎感叹地说：“太保王祥在正始时期没有被排在能言善谈一列；有时同他交谈，义理情致清明广远，莫不是他的品德掩盖了他在言谈方面的才能啊！”

己亥日，安葬文明皇后。主管部门上奏说：“既然安魂的祭礼已经结束，可以除去丧服。”晋武帝下诏说：“享受了母亲一生的爱抚，却没有回报几年，在情感上也不忍心。”主管部门坚持恳请晋武帝除服，晋武帝下诏说：“我所忧虑的是不能笃实地尽孝，你们不要因为我过度悲哀而忧虑。前代的礼仪典制在形式内容上也有所不同，何必要拘泥于近代的制度，使通用的丧礼废弛呢！”群臣仍然不停地请求，晋武帝便听从了；但是仍然戴白冠，吃素食，三年而止，与为晋文帝守丧相同。

秋季七月，众多的流星落向西方如同雨水倾泻而下。

己卯日，晋武帝拜谒崇阳陵。

九月，青州、徐州、兖州、豫州洪水泛滥。

大司马石苞久在淮南，威惠甚著。淮北监军王琛恶之，密表苞与吴人交通。会吴人将入寇，苞筑垒遏水以自固，帝疑之。羊祜深为帝言“苞必不然”，帝不信，乃下诏以苞不料贼势，筑垒遏水，劳扰百姓，策免其官。遣义阳王望帅大军以征之。苞辟河内孙铄为掾，铄先与汝阴王骏善，骏时镇许昌，铄过见之。骏知台已遣军袭苞，私告之曰：“无与于祸！”铄既出，驰诣寿春，劝苞放兵，步出都亭待罪，苞从之。帝闻之，意解。苞诣阙，以乐陵公还第。

吴主出东关［东关：地名，在今安徽省巢湖市东南。］
；冬十月，使其将施绩入江夏，万彧寇襄阳。诏义阳王望统中军步骑二万屯龙陂，为二方声援。会荆州刺史胡烈拒绩，破之，望引兵还。

大司马石苞长久住在淮南，威望与恩德在当地非常显著。淮北监军王琛憎恶他，秘密上奏，说石苞与吴国勾结。恰逢吴国即将侵犯晋，石苞修筑工事，阻断水流来使防卫更加坚固，晋武帝便对石苞心生猜疑。羊祜恳切地对晋武帝说“石苞肯定不会这样”，晋武帝不相信，仍然诏令以石苞没有估计敌方形势，修筑工事，阻断水流，使百姓劳累受惊为由，罢免了他的官职，派遣义阳王司马望率领大军讨伐石苞。当时，石苞聘用河内孙铄为副官，孙铄过去就与汝阴王司马骏亲近，司马骏当时镇守许昌，孙铄路过那里去拜见他。司马骏已经得知朝廷派出军队讨伐石苞，就私下对孙铄说：“你不要卷入祸事。”孙铄从司马骏那里出来，急忙奔驰前往寿春，劝说石苞放下兵器，步行走出驿站待罪，石苞听从了他的劝告。晋武帝听说这个消息，就放心了。石苞来到皇帝殿庭，以乐陵公的身份回到家里。

吴主出东关；冬季十月，派将领施绩入侵江夏，派万彧入侵襄阳。晋武帝命令义阳王司马望统领中军步兵、骑兵共二万人屯守在龙陂，同时声援江夏与襄阳。这时，荆州刺史胡烈抵御施绩的入侵并打败了施绩，司马望便领兵撤回。

吴交州刺史刘俊、大都督脩则、将军顾容前后三攻交趾，交趾太守杨稷皆拒破之；郁林、九真皆附于稷。稷遣将军毛炅、董元攻合浦，战于古城［古城：城名，当即合浦郡古城。］
，大破吴兵，杀刘俊、脩则，余兵散还合浦。稷表炅为郁林太守，元为九真太守。

十一月，吴丁奉、诸葛靓出芍陂，攻合肥，安东将军汝阴王骏拒却之。

以义阳王望为大司马，荀顗为太尉，石苞为司徒。

吴国交州刺史刘俊、大都督脩则、将军顾容先后三次攻打交趾，交趾太守杨稷顽强抵抗，战胜了他们；郁林、九真两地都归附杨稷。杨稷派将军毛炅、董元攻打合浦，在古城交战，大败吴兵，杀死刘俊、脩则，剩下的士兵四散逃回了合浦。杨稷奏请任命毛炅为郁林太守，董元为九真太守。

十一月，吴国丁奉、诸葛靓从芍陂出兵，攻打合肥，安东将军汝阴王司马骏抵抗，吴兵撤退。

晋武帝任命义阳王司马望担任大司马，荀顗担任太尉，石苞担任司徒。

五年（己丑，公元269年）

春正月，吴主立子瑾为皇太子。

二月，分雍、凉、梁州置秦州，以胡烈为刺史。先是，邓艾纳鲜卑降者数万，置于雍、凉之间，与民杂居，朝廷恐其久而为患，以烈素著名于西方，故使镇抚之。

青、徐、兖三州大水。

帝有灭吴之志，壬寅，以尚书左仆射羊祜都督荆州诸军事，镇襄阳；征东大将军卫瓘都督青州诸军事，镇临淄；镇东大将军东莞王伷都督徐州诸军事，镇下邳。

祜绥怀远近，甚得江、汉之心。与吴人开布大信，降者欲去，皆听之。减戍逻之卒，以垦田八百余顷。其始至也，军无百日之粮，及其季年，乃有十年之积。祜在军，常轻裘缓带，身不被甲，铃閤［铃閤：指铃下卒与閤下威仪。前者在有使令时拉铃以召唤众人，后者掌管出入赞导及纳谒受事。］
之下，侍卫不过十数人。

五年（己丑，公元269年）

春季正月，吴主立其子孙瑾为皇太子。

二月，晋分出雍州、凉州、梁州的部分土地设置秦州，任命胡烈担任秦州刺史。从前，邓艾曾经招纳数万投降的鲜卑人，安置在雍州、凉州之间，与汉人混居，朝廷担心他们久居那里会成为祸患，因为胡烈在西部素有威望，所以派他前去镇守安抚。

青州、徐州、兖州洪水泛滥。

晋武帝有灭吴的志向。壬寅日，派尚书左仆射羊祜统领荆州诸军事，镇守襄阳；派征东大将军卫瓘统领青州诸军事，镇守临淄；派镇东大将军东莞王司马伷统领徐州诸军事，镇守下邳。

羊祜安抚关怀远近的百姓，在江、汉地区深得民心。他与吴人开诚布公，遵守信用，归降的吴人有想离开的，都听任他们的心愿。羊祜裁减戍边、巡逻的士兵，派他们开垦农田八百多顷。他刚来那里的时候，军队的粮食不足以维持一百天，到了后来，已经储备了足够吃十年的粮食。羊祜在军中，经常穿着轻暖的裘皮衣服，衣带宽松，不穿铠甲，他居住的地方，侍卫也只有十几人。

济阴太守巴西文立上言：“故蜀之名臣子孙流徙中国者，宜量才叙用，以慰巴、蜀之心，以倾吴人之望。”帝从之。己未，诏曰：“诸葛亮在蜀，尽其心力，其子瞻临难而死义，其孙京宜随才署吏。”又诏曰：“蜀将傅佥父子死于其主。天下之善一也，岂由彼此以为异哉！佥息著、募没入奚官［奚官：官署名，隶属少府。凡有罪连坐的家属皆没入归其管辖，没入者地位同奴仆。］
，宜免为庶人。”

帝以文立为散骑常侍。汉故尚书犍为程琼，雅有德业，与立深交。帝闻其名，以问立，对曰：“臣至知其人，但年垂八十，禀性谦退，无复当时之望，故不以上闻耳。”琼闻之，曰：“广休可谓不党矣，此吾所以善夫人也。”

秋九月，有星孛于紫宫。

冬十月，吴大赦，改元建衡。

封皇子景度为城阳王。

济阴太守巴西人文立上书说：“过去流放迁徙到中原地区的蜀地名臣的子孙，应当根据他们的才能分级任用，借以告慰巴、蜀之地的民心，使吴人倾心于我。”晋武帝采纳了他的建议。己未日，晋武帝下诏说：“诸葛亮在蜀地倾尽心力，他的儿子诸葛瞻面临灾难守节身死，他的孙子诸葛京，应该依据才能安排官职。”又下诏说：“蜀将傅佥父子为主人尽忠舍身。天下美德是相同的，怎么能够因为彼此立场不同就不同样对待呢！傅佥的儿子傅著、傅募，因为是罪犯的家眷被没入奚官为杂役，应赦免他们，成为平民。”

晋武帝任命文立担任散骑常侍。蜀汉过去的尚书是犍为人程琼，他素有德行与业绩，与文立有很深的交情。晋武帝听闻他的名望，就询问文立，文立回答说：“我非常了解这个人，只是他年龄将近八十，禀性谦逊，再没有他当年的心愿，所以我就没有把他的情况上报给您。”程琼听说后，就说：“文立可以称得上不营私结党了，这正是我之所以同他友善的原因。”

秋季九月，有异星出现于紫宫星座。

冬季十月，吴国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建衡。

晋封皇子司马景度为城阳王。

初，汝南何定尝为吴大帝给使，及吴主即位，自表先帝旧人，求还内侍。吴主以为楼下都尉，典知酤籴事，遂专为威福；吴主信任之，委以众事。左丞相陆凯面责定曰：“卿见前后事主不忠，倾乱国政，宁有得以寿终者邪！何以专为奸邪，尘秽天听！宜自改厉，不然，方见卿有不测之祸。”定大恨之。凯竭心公家，忠恳内发，表疏皆指事不饰。及疾病，吴主遣中书令董朝问所欲言，凯陈：“何定不可信用，宜授以外任。奚熙小吏，建起浦里塘，亦不可听。姚信、楼玄、贺卲、张悌、郭逴、薛莹、滕脩及族弟喜、抗，或清白忠勤，或资才卓茂，皆社稷之良辅，愿陛下重留神思，访以时务，使各尽其忠，拾遗万一。”卲，齐之孙；莹，综之子；玄，沛人；脩，南阳人也。凯寻卒。吴主素衔其切直，且日闻何定之谮，久之，竟徙凯家于建安［建安：县名，在今福建省建瓯市南。］
。

当初，汝南人何定曾经是吴大帝的内侍，等到吴主孙晧即位，何定就表明自己是先帝的旧人，请求仍旧做内侍。于是吴主让他担任楼下都尉，掌管买酒买粮等事，他借机独断专行，作威作福；吴主信任他，很多事情都交给他去做。左丞相陆凯当面谴责何定说：“你看看前后侍奉主人不忠心、扰乱倾覆国家政权的人，难道有能够寿终正寝的吗！你为什么专做奸邪的事，污染圣上的视听！你应该痛改恶习，否则，马上就会看到你有料想不到的祸事。”何定极其嫉恨陆凯。陆凯竭心尽力为国家，忠诚恳切发自内心，所上表疏全都指出事实，不加文饰。等到陆凯病倒，吴主派中书令董朝去问陆凯还有什么话要说，陆凯陈述道：“何定不可以信任重用，应当让他到京城以外的地方任职。奚熙这个小官，建起浦里塘，也不可听信他的话。姚信、楼玄、贺卲、张悌、郭逴、薛莹、滕脩以及我的同族弟弟陆喜、陆抗，这些人有的忠诚勤恳，有的资质才能卓越，他们都是国家优秀的辅佐人才，希望陛下多留神费心，与他们商议国家大事，使他们各尽忠诚，纠正、补漏于万一。”贺卲是贺齐的孙子；薛莹是薛综的儿子；楼玄是沛人；滕脩是南阳人。陆凯不久就死了，吴主平时就对陆凯的严厉耿直心怀怨恨，况且耳朵里天天听到何定的谗言，日久天长，竟然将陆凯的家属流放到建安去了。

吴主遣监军虞汜、威南将军薛珝、苍梧太守丹阳陶璜从荆州道，监军李勖、督军徐存从建安海道，皆会于合浦，以击交趾。

十二月，有司奏东宫施敬二傅，其仪不同。帝曰：“夫崇敬师傅，所以尊道重教也。何言臣不臣乎！其令太子申拜礼。”

吴主派遣监军虞汜、威南将军薛珝、苍梧太守丹阳人陶璜从荆州道，监军李勖、督军徐存从建安海路，在合浦会师，然后攻打交趾。

十二月，有关部门上奏晋武帝，太子向两位老师施行恭敬之礼，礼仪应与普通人有所不同。晋武帝说：“崇敬老师的目的，是为了尊道重教。怎么能说臣子不像臣子呢！应当让太子再行拜礼。”

六年（庚寅，公元270年）

春正月，吴丁奉入涡口，扬州刺史牵弘击走之。

吴万彧自巴丘还建业。

夏四月，吴左大司马施绩卒。以镇军大将军陆抗都督信陵、西陵、夷道、乐乡、公安诸军事，治乐乡。

抗以吴主政事多阙，上疏曰：“臣闻德均则众者胜寡，力侔则安者制危，此六国所以并于秦、西楚所以屈于汉也。今敌之所据，非特关右之地，鸿沟［鸿沟：古代沟通黄河与淮河的运河。战国魏惠王时凿，从今河南荥阳北引黄河，向东流经中牟、开封，折而南下，入颍河通淮河。楚汉相争时划界于此，东属楚，西属汉。］
以西，而国家外无连衡之援，内非西楚之强，庶政陵迟，黎民未乂。议者所恃，徒以长江、峻山限带封域；此乃守国之末事，非智者之所先也。臣每念及此，中夜抚枕，临餐忘食。夫事君之义，犯而勿欺，谨陈时宜十七条以闻。”吴主不纳。

六年（庚寅，公元270年）

春季正月，吴国丁奉进入涡口，扬州刺史牵弘迎击，将他击退。

吴国万彧从巴丘返回建业。

夏季四月，吴国左大司马施绩逝世。任命镇军大将军陆抗督统信陵、西陵、夷道、乐乡、公安的军事要务，治所设在乐乡。

陆抗因为吴主治理政事多有失误，上疏说：“我听说如果恩德均等，那么人多的一方可以战胜人少的一方；如果力量相同，那么安定的一方能够制服危难的一方，这正是六国之所以被秦国吞并、西楚之所以屈服于汉的缘故。如今敌人所凭借的，不只是关西地区，不只是鸿沟以西，而国家在外没有六国时连衡的援助，在内没有当时西楚的强大实力，各种政务衰败，百姓没有得到治理。议论的人所仗恃的，只不过以长江、高山这些天险作为疆界的屏障；这是保卫国土中不足为凭的小事，并不是有才智的人首先会想到的。我每当想到这些，半夜里抚摸枕头不能安睡，面对饭菜忘记去吃。侍奉君主的道义在于可以冒犯他却不可以欺骗他，我恭敬地陈述合宜时势的十七条措施，使您能够听到。”吴主没有采纳他的意见。

李勖以建安道不利，杀导将冯斐，引军还。初，何定尝为子求婚于勖，勖不许，乃白勖枉杀冯斐，擅彻军还，诛勖及徐存，并其家属，仍焚勖尸。定又使诸将各上御犬，一犬至直缣数十匹，缨绁［缨绁：革带、缰绳。］
直钱一万，以捕兔供厨。吴人皆归罪于定，而吴主以为忠勤，赐爵列侯。陆抗上疏曰：“小人不明理道，所见既浅，虽使竭情尽节，犹不足任，况其奸心素笃而憎爱移易哉！”吴主不从。

六月戊午，胡烈讨鲜卑秃发树机能于万斛堆［万斛堆：地名，在今甘肃皋兰东北黄河北岸。］
，兵败被杀。都督雍、凉州诸军事扶风王亮遣将军刘旂救之，旂观望不进。亮坐贬为平西将军，旂当斩。亮上言：“节度之咎，由亮而出，乞丐其死。”诏曰：“若罪不在旂，当有所在。”乃免亮官。

李勖因为走建安道不顺利，杀了作为向导的将官冯斐，带领军队返回。当初，何定曾经替儿子向李勖求婚，李勖没有答应，何定于是举报李勖枉杀冯斐，并且擅自撤退回师，便杀了李勖、徐存连同他们的家属，还焚烧了李勖的尸首。何定又命令各位将官进献御犬，一只犬的价值高达数十匹细绢，连拴狗的缰绳都值一万钱，用这些御犬猎捕兔子供应厨房。吴人都认为全是何定的罪过，而吴主却认为他忠诚殷勤，晋封他为列侯。陆抗上疏说：“小人不明晓事理，见识浅陋，即使让他尽心尽力，仍然不能够胜任其职，况且他素来专心于邪恶，爱与憎在他的心中都是颠倒的呢！”吴主没有听从。

六月戊午日，胡烈在万斛堆讨伐鲜卑人秃发树机能，战败被杀。都督雍州、凉州诸军事的扶风王司马亮派遣将军刘旂去救援胡烈，刘旂却观望不前。司马亮因此连坐获罪被贬为平西将军，刘旂罪当斩首。司马亮上书说：“部署调度的罪责，是由我引发的，恳请赦免刘旂的死罪。”晋武帝下诏说：“倘若罪过不在刘旂，那就应当有承担罪过的人。”于是罢免司马亮的官职。

遣尚书乐陵石鉴行安西将军，都督秦州诸军事，讨树机能。树机能兵盛，鉴使秦州刺史杜预出兵击之。预以虏乘胜马肥，而官军县乏［县乏：缺乏。］
，宜并力大运刍粮［刍粮：粮草。多指供军队使用的饲料和粮食。］
，须春进讨。鉴奏预稽乏军兴，槛车征诣廷尉，以赎论。既而鉴讨树机能，卒不能克。

秋七月乙巳，城阳王景度卒。

丁未，以汝阴王骏为镇西大将军，都督雍、凉等州诸军事，镇关中。

冬十一月，立皇子东为汝南王。

吴主从弟前将军秀为夏口督，吴主恶之，民间皆言秀当见图。会吴主遣何定将兵五千人猎夏口，秀惊，夜将妻子、亲兵数百人来奔。十二月，拜秀票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会稽公。

是岁，吴大赦。

初，魏人居南匈奴五部于并州诸郡，与中国民杂居；自谓其先汉氏外孙，因改姓刘氏。

晋朝派尚书乐陵人石鉴暂领安西将军之职，统领督察秦州各项军事要务，讨伐秃发树机能。秃发树机能实力强大，石鉴派秦州刺史杜预出兵攻打他。杜预认为，敌人新胜士气正旺，马又肥壮，而官军匮乏，应当集中力量转运草料和粮食，等到春天再进兵讨伐。石鉴上奏杜预延误征集调拨军用物资，用囚车将他押送到廷尉，免去侯爵用来赎罪。后来石鉴讨伐秃发树机能，最终也没能攻克。

秋季七月乙巳日，城阳王司马景度去世。

丁未日，晋任命汝阴王司马骏担任镇西大将军，统领雍、凉等州的各项军事要务，镇守关中。

冬季十一月，晋立皇子司马东为汝南王。

吴主的堂弟前将军孙秀担任夏口督，吴主憎恶他，民间都说孙秀迟早会被人算计。恰逢吴主让何定领着五千名士兵前往夏口打猎，孙秀惊惶无措，连夜带着妻子儿女以及亲兵几百人投奔晋朝。十二月，晋朝授予孙秀票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的职位，封为会稽公。

这一年，吴国实行大赦。

当初，魏人把五部南匈奴人安置在并州诸郡中居住，与中原地区的汉人混居；南匈奴人自称他们的祖先是汉朝的外孙，所以改为刘姓。

七年（辛卯，公元271年）

春正月，匈奴右贤王刘猛叛出塞。

豫州刺史石鉴坐击吴军虚张首级，诏曰：“鉴备大臣，吾所取信，而乃下同为诈，义得尔乎？今遣归田里，终身不得复用。”

吴人刁玄诈增谶文曰：“黄旗紫盖，见于东南，终有天下者，荆、扬之君。”吴主信之。是月晦，大举兵出华里［华里：地名，在今江苏省南京市西。］
，载太后、皇后及后宫数千人，从牛渚西上。东观令［东观令：官职名，负责图书校理与记述当代史事。］
华覈等固谏，不听。行遇大雪，道涂陷坏，兵士被甲持仗，百人共引一车，寒冻殆死，皆曰：“若遇敌，便当倒戈。”吴主闻之，乃还。帝遣义阳王望统中军二万、骑三千屯寿春以备之，闻吴师退，乃罢。

三月丙戌，钜鹿元公裴秀卒。

七年（辛卯，公元271年）

春季正月，匈奴右贤王刘猛反叛，逃出边塞。

豫州刺史石鉴在攻打吴军时虚报斩获首级的数量，因此被治罪，晋武帝下诏说：“石鉴身为大臣，获得了我的信任，而他却恶劣到欺诈伪造，这符合做事情的道义吗？现在遣送他回到故乡，终身不得复用。”

吴人刁玄弄虚作假增加谶文说：“黄色的旗帜、紫色的车盖，出现在东南方，最终得天下的，是荆、扬之地的君主。”吴主听信了他的话，于是在当月的最后一天，从华里大举出兵，车上载着太后、皇后以及后宫数千人，从牛渚出发，向西进发。东观令华覈等人坚持谏止，吴主不听。前进途中遇到大雪，道路塌陷毁坏，兵士身披铠甲，手持兵器，一百个人拉着一辆车子，天气寒冷，几乎要把人冻死，兵士们都说：“倘若遇到敌兵，我们就投降。”吴主听到这些话，就率领众人返回了。晋武帝派遣义阳王司马望率领中军二万人、骑兵三千人屯守寿春，以防备敌军，听说吴军已经撤退，就停止了军事行动。

三月丙戌日，钜鹿元公裴秀去世。

夏四月，吴交州刺史陶璜袭九真太守董元，杀之；杨稷以其将王素代之。

北地胡寇金城，凉州刺史牵弘讨之。众胡皆内叛，与树机能共围弘于青山［青山：山名，在今甘肃环县西。］
，弘军败而死。

初，大司马陈骞言于帝曰：“胡烈、牵弘皆勇而无谋，强于自用，非绥边之材也，将为国耻。”时弘为扬州刺史，多不承顺骞命，帝以为骞与弘不协而毁之，于是征弘，既至，寻复以为凉州刺史。骞窃叹息，以为必败。二人果失羌戎之和，兵败身没，征讨连年，仅而能定，帝乃悔之。

五月，立皇子宪为城阳王。

辛丑，义阳成王望卒。

夏季四月，吴国交州刺史陶璜偷袭九真太守董元，将他杀了；杨稷用他的部将王素代替董元。

北地胡人侵犯金城，凉州刺史牵弘前去讨伐。内地各族胡人全都反叛，与秃发树机能一同将牵弘围困在青山，牵弘兵败身亡。

当初，大司马陈骞曾对晋武帝说：“胡烈、牵弘都勇猛却没有谋略，固执而刚愎自用，并不是安抚边界的人才，他们终将成为国家的耻辱。”当时牵弘担任扬州刺史，经常不服从陈骞的命令，晋武帝认为陈骞因为私下与牵弘不和才诋毁他，于是征召牵弘，牵弘到达后，不久就被任命为凉州刺史。陈骞私下叹息，认为牵弘必败无疑。胡、牵两人果然先与羌、戎不能和睦相处，然后又兵败身死，连年出兵征讨，仅仅只能维持表面的安定，晋武帝于是后悔没有听取陈骞的话。

五月，立皇子司马宪为城阳王。

辛丑日，义阳成王司马望去世。

侍中、尚书令、车骑将军贾充，自文帝时宠任用事。帝之为太子，充颇有力，故益有宠于帝。充为人巧谄，与太尉、行太子太傅荀顗、侍中、中书监荀勖、越骑校尉安平冯紞相为党友，朝野恶之。帝问侍中裴楷以方今得失，对曰：“陛下受命，四海承风，所以未比德于尧、舜者，但以贾充之徒尚在朝耳。宜引天下贤人，与弘政道，不宜示人以私。侍中乐安任恺、河南尹颍川庾纯皆与充不协，充欲解其近职，乃荐恺忠贞，宜在东宫；帝以恺为太子少傅，而侍中如故。会树机能寇乱秦、雍，帝以为忧，恺曰：“宜得威望重臣有智略者以镇抚之。”帝曰：“谁可者？”恺因荐充，纯亦称之。秋七月癸酉，以充为都督秦、凉二州诸军事，侍中、车骑将军如故；充患之。

侍中、尚书令、车骑将军贾充，自晋文帝时期就受到宠信而掌权。晋武帝能当上太子，贾充发挥了很大作用，所以他更加受到晋武帝的宠爱。贾充为人巧诈谄媚，与太尉、行太子太傅荀顗、侍中、中书监荀勖、越骑校尉安平人冯紞相互结为朋党，朝野上下全都憎恶他们。晋武帝向侍中裴楷询问当今朝政的得失，裴楷回答说：“陛下受命于天，四海之内承受教化，之所以在德惠方面还不能与尧、舜相比，只因为朝廷中还有贾充之辈罢了。应当征招任用天下德才兼备的人，共同弘扬执政之道，不应当显示出您以个人喜好任用人才。”侍中乐安人任恺、何南尹颍川人庾纯都与贾充不和，贾充想要解除任恺担任的亲近君王的职务，于是向晋武帝推举任恺，说任恺忠诚坚贞，适合在东宫任职；晋武帝便任命任恺担任太子少傅，并且依旧担任侍中不变。当时正逢秃发树机能入侵、骚扰秦州、雍州，晋武帝为此担忧。任恺说：“应当派一位有威望、有谋略的重臣前去安抚。”晋武帝问：“谁能够担当此任？”任恺乘机举荐贾充，庾纯也赞同他。秋季七月癸酉日，晋武帝任命贾充担任都督秦州、凉州诸军事，他的侍中、车骑将军的职务如旧；贾充对此很忧虑。

吴大都督薛珝与陶璜等兵十万，共攻交趾，城中粮尽援绝，为吴所陷，虏杨稷、毛炅等。璜爱炅勇健，欲活之，炅谋杀璜，璜乃杀之。脩则之子允，生剖其腹，割其肝，曰：“复能作贼不？”炅犹骂曰：“恨不杀汝孙晧，汝父何死狗也！”王素欲逃归南中［南中：地名，相当于今四川南部及云南、贵州地区。］
，吴人获之，九真、日南皆降于吴。吴大赦，以陶璜为交州牧。璜讨降夷獠［夷獠：古代对西南少数民族的称呼。］
，州境皆平。

八月丙申，城阳王宪卒。

分益州南中四郡置宁州。

九月，吴司空孟仁卒。

冬十月丁丑朔，日有食之。

十一月，刘猛寇并州，并州刺史刘钦击破之。

吴国大都督薛珝与陶璜等人率领十万大军共同攻打交趾，交趾城中粮食殆尽，没有救援，被吴兵攻陷，杨稷、毛炅等人被俘虏。陶璜爱惜毛炅的勇健，打算留他一条性命，而毛炅却图谋杀死陶璜，陶璜这才杀了毛炅。脩则的儿子修允，剖开毛炅的肚子，割下他的肝脏，说：“看你还能否再做贼？”毛炅嘴里还大骂，说：“我恨不能杀了孙晧，你爹就是一条死狗！”王素想逃回南中，吴人捉住了他，九真、日南都向吴投降了。吴国实行大赦，任命陶璜担任交州牧。陶璜讨伐降服了夷獠，交州疆界都被平定。

八月丙申日，城阳王司马宪去世。

晋朝划出益州南部、中部的四个郡，设置宁州。

九月，吴国司空孟仁去世。

冬季十月丁丑朔日，出现日食。

十一月，刘猛入侵并州，被并州刺史刘钦击败。

贾充将之镇，公卿饯于夕阳亭。充私问计于荀勖，勖曰：“公为宰相，乃为一夫所制，不亦鄙乎！然是行也，辞之实难，独有结婚太子，可不辞而自留矣。”充曰：“然则孰可寄怀？”勖曰：“勖请言之。”因谓冯紞曰：“贾公远出，吾等失势。太子婚尚未定，何不劝帝纳贾公之女乎！”紞亦然之。初，帝将纳卫瓘女为太子妃，充妻郭槐赂杨后左右，使后说帝，求纳其女。帝曰：“卫公女有五可，贾公女有五不可：卫氏种贤而多子，美而长、白；贾氏种妒而少子，丑而短、黑。”后固以为请，荀顗、荀勖、冯紞皆称充女绝美，且有才德，帝遂从之。留充复居旧任。

十二月，以光禄大夫郑袤为司空，袤固辞不受。

是岁，安乐思公刘禅卒。

吴以武昌都督广陵范慎为太尉。右将军司马丁奉卒。

吴改明年元曰凤凰。

贾充即将赴镇守之职，公卿大臣们在夕阳亭为他饯别。贾充暗中询问荀勖有没有计策，荀勖说：“您身为宰相，却被一人控制，怎能不令人轻视啊！但是此次出行，推辞掉实在非常困难，只有同太子结亲，才可以不必推辞就自然能留下来。”贾充说：“那么可以让何人去表达我的意愿呢？”荀勖说：“请让我去说吧。”于是就对冯紞说：“贾公倘若出远门的话，我们都会丧失权势。太子的婚事尚未确定下来，何不劝说武帝迎娶贾公的女儿！”冯紞也赞成这个主意。当初，晋武帝将要迎娶卫瓘的女儿做太子妃，贾充的妻子郭槐贿赂杨皇后身边的人，让杨皇后劝阻武帝，请求迎娶贾充的女儿。晋武帝说：“卫公的女儿有五处值得认可的地方，贾公的女儿有五处不能认可的地方：卫氏种族优秀而且多子，容貌美丽而且身材修长、皮肤白洁；贾氏种族妒忌而且少子，容貌丑陋而且身材矮小、皮肤黝黑。”但是杨皇后坚决替贾氏请求，荀顗、荀勖、冯紞就都称赞贾充的女儿美丽无比，并且德才兼备，晋武帝于是听从了他们的意见。留下贾充依旧担任原职。

十二月，晋任命光禄大夫郑袤担任司空，郑袤坚决辞让不接受。

这一年，安乐思公刘禅去世。

吴国任命武昌都督广陵人范慎担任太尉。右将军司马丁奉去世。

吴国改明年年号为凤凰。

八年（壬辰，公元272年）

春正月，监军何桢讨刘猛，屡破之，潜以利诱其左部帅李恪，恪杀猛以降。

二月辛卯，皇太子纳贾妃。妃年十五，长于太子二岁，妒忌多权诈，太子嬖而畏之。

壬辰，安平献王孚卒，年九十三。孚性忠慎，宣帝执政，孚常自退损。后逢废立之际，未尝预谋。景、文二帝以孚属尊，亦不敢逼。及帝即位，恩礼尤重。元会，诏孚乘舆上殿，帝于阼阶［阼阶：宫中东面的台阶，是迎接宾客的地方。］
迎拜。既坐，亲奉觞上寿，如家人礼。帝每拜，孚跪而止之。孚虽见尊宠，不以为荣，常有忧色。临终，遗令曰：“有魏贞士河内司马孚字叔达，不伊不周，不夷不惠，立身行道，终始若一。当衣以时服，敛以素棺。”诏赐东园［东园：官署名，属少府，负责制作人亡故之后所用的器物。］
温明秘器［秘器：棺材。］
，诸所施行，皆依汉东平献王故事。其家遵孚遗旨，所给器物，一不施用。

帝与右将军皇甫陶论事，陶与帝争言，散骑常侍郑徽表请罪之，帝曰：“忠谠之言，唯患不闻。徽越职妄奏，岂朕之意？”遂免徽官。

八年（壬辰，公元272年）

春季正月，晋监军何桢讨伐刘猛，多次打败刘猛，并暗中以利益引诱刘猛的左部帅李恪，李恪杀死刘猛后归降。

二月辛卯日，晋皇太子纳贾妃。贾妃十五岁，比太子大两岁，生性妒忌，机巧奸诈，太子既宠爱她又畏惧她。

壬辰日，安平献王司马孚去世，终年九十三岁。司马孚为人忠诚谨慎，宣帝执掌政权时，司马孚常常自我退让、谦逊。以后每逢废立帝王之际，司马孚都不曾参与策划。景、文二帝因为司马孚是长辈，都不敢强迫他。到晋武帝即位，恩宠、礼遇司马孚格外优厚。元旦朝见群臣，晋武帝让司马孚乘坐轿子上殿，晋武帝在东面的台阶迎接拜见。司马孚坐下之后，晋武帝亲自奉上酒杯，为司马孚祝寿，像普通人家一样行礼。晋武帝每向司马孚行拜礼，司马孚都跪下阻止。司马孚虽然受到尊重、恩宠，但是却并不以此为荣，时常面带忧虑之色。临终，留下遗言说：“对魏朝忠贞不移之士河内人司马孚，字叔达，既不像伊尹也不像周公，既不像伯夷也不像柳下惠，但是修身立道，始终如一。应当穿戴平时的衣服，用朴素的棺材装殓。”晋武帝下令，赐予司马孚东园温明秘器，各项事宜的施行，全都依照汉代东平献王的旧例。司马孚的家属仍然遵照司马孚的遗言，凡是朝廷赏赐的器具物品一概不用。

晋武帝与右将军皇甫陶在一起议论国家大事，双方发生了争论，散骑常侍郑徽上表请求将皇甫陶治罪，晋武帝说：“忠诚正直的言论，只担心不能听到，郑徽逾越职位，妄自禀奏，这难道是朕的意思？”于是罢免郑徽的官职。

夏，汶山［汶山：郡名，治今四川省茂县北。］
白马胡侵掠诸种，益州刺史皇甫晏欲讨之。典学从事蜀郡何旅等谏曰：“胡夷相残，固其常性，未为大患。今盛夏出军，水潦将降，必有疾疫，宜须秋、冬图之。”晏不听。胡康木子烧香言军出必败，晏以为沮众，斩之。军至观阪［观阪：地名，在今四川省都江堰市。］
，牙门张弘等以汶山道险，且畏胡众，因夜作乱，杀晏，军中惊扰，兵曹从事犍为杨仓勒兵力战而死。弘遂诬晏，云“率己共反”，故杀之，传首京师。晏主簿蜀郡何攀，方居母丧，闻之，诣洛证晏不反，弘等纵兵抄掠。广汉主簿李毅言于太守弘农王濬曰：“皇甫侯起自诸生，何求而反！且广汉与成都密迩，而统于梁州者，朝廷欲以制益州之衿领，正防今日之变也。今益州有乱，乃此郡之忧也。张弘小竖，众所不与，宜即时赴讨，不可失也。”濬欲先上请，毅曰：“杀主之贼，为恶尤大，当不拘常制，何请之有！”濬乃发兵讨弘。诏以濬为益州刺史。濬击弘，斩之，夷三族。封濬关内侯。

夏季，汶山白马胡侵犯、掠夺各族百姓，益州刺史皇甫晏打算前往征讨。典学从事蜀郡人何旅等人谏止说：“胡夷互相残杀，原本就是他们的天性，并没有造成大的灾难。如今是盛夏时节，倘若出兵，正赶上雨季，必定会发生疾病、瘟疫，应当等到秋、冬季节再图谋这件事。”皇甫晏不听。胡人康木子烧香说军队出去势必失败，皇甫晏认为他挫败众人士气，将他斩首。军队到达观阪时，牙门张弘等人因为汶山道路险阻难行，又畏惧胡人，于是在夜里发动叛乱，杀死皇甫晏，军中因此惊慌混乱，兵曹从事犍为人杨仓统率军队拼死作战，最终战死。张弘于是诬陷皇甫晏说“皇甫晏带领我们共同谋反”，所以杀了皇甫晏，并将首级传送到京城。皇甫晏的主簿蜀郡人何攀因母亲去世正在居丧，听闻这个消息，便前往洛阳去证明皇甫晏没有谋反，张弘等人纵容兵士抢夺劫掠财物。广汉主簿李毅对太守弘农人王濬说：“皇甫侯出身儒生之家，他为什么要造反！况且广汉与成都靠近，但却属于梁州统辖，这其中的缘由就是朝廷打算用梁州来控制益州的咽喉要害，正为了防备今天这样的突发事故。如今益州发生叛乱，便是本郡的忧患。张弘这个小人，众人都不屑与他为伍，应当立即去讨伐，不要错失机会。”王濬还要先向上请示，李毅说：“杀了主人的逆贼，罪恶尤其重大，应当不受常规的约束，还有什么要请示的！”王濬于是发兵讨伐张弘。晋武帝诏令王濬担任益州刺史。王濬攻打张弘，将他斩首，并诛其三族。晋朝封王濬为关内侯。

初，濬为羊祜参军，祜深知之。祜兄子暨白：“濬为人志大奢侈，不可专任，宜有以裁之。”祜曰：“濬有大才，将以济其所欲，必可用也。”更转为车骑从事中郎。濬在益州，明立威信，蛮夷多归附之；俄迁大司农。时帝与羊祜阴谋伐吴，祜以为伐吴宜藉上流之势，密表留濬复为益州刺史，使治水军。寻加龙骧将军，监益、梁诸军事。

诏濬罢屯田兵，大作舟舰。别驾何攀以为“屯田兵不过五六百人，作船不能猝办，后者未成，前者已腐。宜召诸郡兵合万余人造之，岁终可成。”濬欲先上须报，攀曰：“朝廷猝闻召万兵，必不听；不如辄召，设当见却，功夫已成，势不得止。”濬从之，令攀典造舟舰器仗。于是作大舰，长百二十步［步：中国旧制长度单位，历代不一，魏晋时期以六尺为一步。］
，受二千余人，以木为城，起楼橹［楼橹：古代军中用于瞭望、攻守的无顶盖高台。建于地面或车、船之上。］
，开四出门，其上皆得驰马往来。

当年，王濬曾经担任羊祜的参军，羊祜非常了解王濬的为人。羊祜的侄子羊暨对羊祜说：“王濬为人志向高远，但是奢侈成性，不可让他专权，应该对他加以制约。”羊祜说：“王濬很有才能，足以达成所愿，完全可以任用他。”并提升王濬为车骑从事中郎。王濬在益州，树立自己的威望和信用，蛮夷大多投奔依附他；不久，王濬又升任大司农。当时，晋武帝与羊祜秘密图谋攻打吴国，羊祜认为攻打吴国，应当依靠上游的地势，于是秘密上书晋武帝，请求将王濬留下来担任益州刺史，派他治理水军。不久又加授王濬龙骧将军的职位，督统益州、梁州各项军事事务。

晋武帝诏令王濬解散屯田兵，大量制造战船。别驾何攀认为“屯田兵不过五六百人，不能迅速将船全部制造出来，后面的船还没有造成，前面造好的船就已经腐朽了。应当招集各郡士兵，凑足一万多人造船，年终就能完工。”王濬想要先上报皇上，何攀说：“朝廷突然听说要招集一万名兵士的消息，必然不会同意；不如马上就招集士兵，倘若被拒绝，工程人力已成定局，大势已经不能阻止了。”王濬听从了，命令何攀掌管制造战船所需的用具、兵器。于是建造大战船，船身长达一百二十步，能容纳两千多人，用木头筑成城墙，筑起眺望敌军的高台，四面开出可以进出的门，船上可以骑马往返奔跑。

时作船木柿［木杮：砍削下来的碎木片、木皮。］
，蔽江而下，吴建平太守吴郡吾彦取流柿以白吴主曰：“晋必有攻吴之计，宜增建平兵以塞其冲要。”吴主不从。彦乃为铁锁横断江路。

王濬虽受中制募兵，而无虎符；广汉太守敦煌张斅收濬从事列上。帝召斅还，责曰：“何不密启而便收从事？”斅曰：“蜀、汉绝远，刘备尝用之矣。辄收，臣犹以为轻。”帝善之。

壬辰，大赦。

秋七月，以贾充为司空，侍中、尚书令、领兵如故。充与侍中任恺皆为帝所宠任，充欲专名势，而忌恺，于是朝士各有所附，朋党纷然。帝知之，召充、恺宴于式乾殿而谓之曰：“朝廷宜一，大臣当和。”充、恺各拜谢。既而充、恺以帝已知而不责，愈无所惮，外相崇重，内怨益深。充乃荐恺为吏部尚书，恺侍觐转希；充因与荀勖、冯紞承间共谮之，恺由是得罪，废于家。

羊祜

当时造船砍削下来的碎木片，覆盖了江面，顺流而下，吴国建平太守吴郡人吾彦拿着顺流而下的木片向吴主禀报说：“晋国一定有攻吴的计划，应当增加建平的兵力，用来堵住要害地区。”吴主不听。吾彦就用铁锁截断江面，阻断江上的通路。

王濬虽然接受了朝廷的命令招募士兵，但是他却没有虎符；广汉太守敦煌人张斅就收捕了王濬的从事上报朝廷。晋武帝召张斅返回，指责他说：“你为什么不秘密禀报而直接收捕了他的从事？”张斅回答说：“蜀汉之地非常偏僻遥远，当年刘备就曾凭借此地割据。立刻收捕了他的从事，我还认为这是轻的。”晋武帝称赞了他。

壬辰日，晋朝实行大赦。

秋季七月，晋朝任命贾充担任司空，其侍中、尚书令、领兵等职务如旧。贾充与侍中任恺都受到晋武帝的宠爱、信任，贾充想要独占名利、权势因而忌恨任恺，于是他们在朝中各有依附的官吏，因此党派众多庞杂。晋武帝听说了这些情况，召来贾充、任恺，在式乾殿宴请他们，说：“朝廷应该是一个整体，大臣们应该和睦相处。”贾充、任恺各自拜谢了晋武帝。不久之后，贾充、任恺认为晋武帝已经得知他们彼此不和却没有指责他们，于是更加肆无忌惮，表面上他们互相尊重、推崇，实际上心中的怨恨却日益加深。贾充于是推举任恺担任吏部尚书，任恺侍从面见皇帝的机会逐渐减少；贾充便与荀勖、冯紞一起乘机构陷任恺，任恺因此获罪，被罢免官职，回到家里。

八月，吴主征昭武将军、西陵督步阐。阐世在西陵，猝被征，自以失职，且惧有谗，九月，据城来降，遣兄子玑、璿诣洛阳为任。诏以阐为都督西陵诸军事、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侍中，领交州牧，封宜都公。

冬十月辛未朔，日有食之。

敦煌太守尹璩卒。凉州刺史杨欣表敦煌令梁澄领太守。功曹宋质辄废澄，表议郎令狐丰为太守。杨欣遣兵击之，为质所败。

八月，吴主征召昭武将军、西陵督步阐。步阐世代居住在西陵，仓促之间被征召，自认为是由于公事有失，而且担心有人进献谗言，九月，占据西陵城归降晋国，派侄子步玑、步璇前往洛阳充当人质。晋朝诏令任命步阐为都督西陵诸军事、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侍中，兼任交州牧，封为宜都公。

冬季十月辛未朔日，发生了日食。

晋朝敦煌太守尹璩去世。凉州刺史杨欣上表请求让敦煌令梁澄兼任太守。功曹宋质擅自废黜了梁澄，上表请求让议郎令狐丰担任敦煌太守。杨欣派兵攻打宋质，却被宋质打败。

吴陆抗闻步阐叛，亟遣将军左弈、吾彦等讨之。帝遣荆州刺史杨肇迎阐于西陵，车骑将军羊祜帅步军出江陵，巴东监军徐胤帅水军击建平，以救阐。陆抗敕西陵诸军筑严围，自赤溪［赤溪：水名，发源于舟山（今湖北省远安县西北），流入长江。］
至于故市［故市：吴将歩骘所筑之城，在今湖北省宜昌市葛洲坝。］
，内以围阐，外以御晋兵。昼夜催切，如敌已至，众甚苦之。诸将谏曰：“今宜及三军之锐，急攻阐，比晋救至，必可拔也，何事于围，以敝士民之力！”抗曰：“此城处势既固，粮谷又足，且凡备御之具，皆抗所宿规，今反攻之，不可猝拔。北兵至而无备，表里受难，何以御之！”诸将皆欲攻阐，抗欲服众心，听令一攻，果无利。围备始合，而羊祜兵五万至江陵。诸将咸以抗不宜上，抗曰：“江陵城固兵足，无可忧者。假令敌得江陵，必不能守，所损者小。若晋据西陵，则南山群夷皆当扰动，其患不可量也！”乃自帅众赴西陵。

初，抗以江陵之北，道路平易，敕江陵督张咸作大堰遏水，渐渍平土以绝寇叛。羊祜欲因所遏水以船运粮，扬声将破堰以通步军。抗闻之，使咸亟破之。诸将皆惑，屡谏，不听。祜至当阳，闻堰败，乃改船以车运粮，大费功力。

吴陆抗得知步阐背叛的消息，立刻派将军左奕、吾彦等前去讨伐。晋武帝派遣荆州刺史杨肇前往西陵接应步阐，车骑将军羊祜统率步兵攻打江陵，巴东监军徐胤率领水军攻打建平，共同救援步阐。陆抗命令西陵各军修筑高峻的围墙，从赤溪一直修到故市，内可以用来围困步阐，外可以用来抵御晋兵。陆抗昼夜不停地催逼修筑，就仿佛敌人已经到达跟前，众人因此异常辛劳。诸位将官进谏说：“眼下应该乘三军的锐气，火速进攻步阐，等到晋朝救兵抵达，势必已经攻克西陵了，何必去修筑围墙，使士兵、百姓的气力都枯竭了。”陆抗说：“西陵城因为所处的地势已经非常稳固了，粮食又充足，况且所有防守抵御的设施、器具都是我过去在西陵任职时所规划准备的，如今反过来攻打它，不可能快速取胜。晋兵抵达而我们没有防备，内外受敌，依靠什么来抵御呢！”诸位将领都想攻打步阐，陆抗想让众人心服，于是听任他们前去攻打，果真没有得到便宜。于是开始同心协力地筑围防守，这时，羊祜的五万大军抵达江陵。诸位将官都认为陆抗不适合去西陵，陆抗说：“江陵城池坚固，兵力充足，没有什么值得忧患的。倘使敌人攻克了江陵，也一定守不住，我们的损失小。倘若晋兵占据了西陵，那么南山各夷人部落都会骚乱动荡，这样的话，祸患就不可估量了！”于是亲自率领部众奔赴西陵。

当初，陆抗因为江陵以北的道路平坦开阔，命令江陵督张咸兴修大坝阻断水流，逐步滋润平地以断绝敌人的侵犯并防止内部叛乱。羊祜打算借大坝挡住的水，用船运输粮草，于是扬言要毁坝以使步兵通过。陆抗听说这个消息，命令张咸迅速毁坏大坝。诸将都迷惑不解，屡次谏阻，陆抗只是不听。结果羊祜到达当阳，听说大坝已毁，只能弃船而用车运粮，耗费了许多人力与时间。

十一月，杨肇至西陵。陆抗令公安督孙遵循南岸拒羊祜，水军督留虑拒徐胤，抗自将大军凭围对肇。将军朱乔营都督俞赞亡诣肇。抗曰：“赞军中旧吏，知吾虚实。吾常虑夷兵素不简练，若敌攻围，必先此处。”即夜易夷兵，皆以精兵守之。明日，肇果攻故夷兵处。抗命击之，矢石雨下，肇众死者相属。十二月，肇计屈，夜遁。抗欲追之，而虑步阐畜力伺间，兵不足分，于是但鸣鼓戒众，若将追者。肇众凶惧，悉解甲挺走。抗使轻兵蹑之，肇兵大败，祜等皆引军还。抗遂拔西陵，诛阐及同谋将吏数十人，皆夷三族，自余所请赦者数万口。东还乐乡，貌无矜色，谦冲如常。吴主加抗都护。羊祜坐贬平南将军，杨肇免为庶人。

吴主既克西陵，自谓得天助，志益张大，使术士尚广筮取天下，对曰：“吉。庚子岁，青盖［青盖：青色的车篷。当时制度，皇太子、皇子为王，所乘车驾用青盖。］
当入洛阳。”吴主喜，不修德政，专为兼并之计。

十一月，晋杨肇到达西陵。陆抗命令公安督孙遵沿着南岸抗拒羊祜，水军督留虑抗拒徐胤，并亲自率领大军凭借长围同杨肇对峙。将军朱乔营中的都督俞赞逃到了杨肇那里。陆抗说：“俞赞是军中的旧吏，了解我军的虚实。我时常担心夷兵平时的训练不够严格，敌人如果围攻，一定先攻打夷兵防守之处。”于是当夜撤换夷兵，全都派精兵把守。第二天，杨肇果然前来攻打原本由夷兵防守的地方。陆抗下令反击，箭与石块如雨倾泻，杨肇的部众死伤无数。十二月，杨肇计谋穷尽，在夜里逃走了。陆抗本想追击杨肇，又考虑到步阐一直积蓄力量，窥伺时机，而自己的实力不足以兵分两路，就只有擂鼓警戒部众，佯装追赶的样子。杨肇的部众惊恐骚动，全都丢铠弃甲脱身逃走。陆抗派轻兵尾随在后，杨肇兵败，羊祜等人都率兵返回。陆抗于是攻克西陵，诛杀步阐以及与他同谋的将吏共数十人，全部夷灭三族，请求对剩下的几万人加以赦免。陆抗向东返回乐乡，脸上没有骄傲、自负的神色，还像平时一样谦逊。吴主加封陆抗为都护。晋羊祜因罪被贬为平南将军，杨肇被罢免官职成为平民。

吴主攻克西陵后，自认为获得了上天的庇佑，志向更加张扬。他让术士尚广为他占卜可否夺得天下，尚广回答说：“吉。庚子年，青色的车盖会进入洛阳。”吴主大喜，不整治政令，反而一心一意地谋划兼并天下的事情。

贾充与朝士宴饮，河南尹庾纯醉，与充争言。充曰：“父老，不归供养，卿为无天地！”纯曰：“高贵乡公何在？”充惭怒，上表解职；纯亦上表自劾。诏免纯官，仍下五府［五府：五个居于公位者所开之府。当时处于公位的五人是太傅何曾、太尉荀顗、司徒石苞、司空贾充、骠骑将军司马攸。］
正其臧否。石苞以为纯荣官忘亲，当除名；齐王攸等以为纯于礼律未有违；诏从攸议，复以纯为国子祭酒。

吴主之游华里也，右丞相万彧与右大司马丁奉、左将军留平密谋曰：“若至华里不归，社稷事重，不得不自还。”吴主颇闻之，以彧等旧臣，隐忍不发。是岁，吴主因会，以毒酒饮彧，传酒人私减之。又饮留平，平觉之，服他药以解，得不死。彧自杀；平忧懑，月余亦死。徙彧子弟于庐陵。

初，彧请选忠清之士以补近职，吴主以大司农楼玄为宫下镇，主殿中事。玄正身帅众，奉法而行，应对切直，吴主浸不悦。

贾充与晋朝廷官员在一起饮酒，河南尹庾纯喝醉了，与贾充争辩起来。贾充说：“你的父亲年迈，却不回到家中奉养，你是无天无地之人！”庾纯反问：“你的先主高贵乡公又在哪里？”贾充羞愤不已，上表请求辞官；庾纯也上表弹劾自己。晋武帝下诏罢免了庾纯的官职，根据制度让五公府评定他的善恶、得失。石苞认为，庾纯以做官求取荣耀而忘记了双亲，应当除去其名籍；齐王司马攸等人认为，庾纯并没有违背礼仪、律令；晋武帝采用了司马攸的评论，又任命庾纯为国子祭酒。

吴主到华里游玩，右丞相万彧与右大司马丁奉、左将军留平秘密谋划说：“如果皇上到了华里后不回来，国事重大，我们就不得不自行返还了。”吴主听到了他们的话，由于万彧等人是旧臣，于是隐忍不发。这一年，吴主乘会见的机会，拿毒酒给万彧喝，传送酒杯的人暗中减少毒酒。吴主又拿着毒酒给留平喝，留平觉察到了，服用了别的药解了毒，得以不死。万彧自杀而死；留平气愤忧郁，一个多月以后也死了。吴主将万彧的子侄流放到庐陵。

当初，万彧请求选拔忠诚、清正的人来补充君主身边的职位，吴主任命大司农楼玄为任宫下镇，主管宫中事务。楼玄修身正己成为众人表率，遵奉法度行事，对答恳切正直，吴主逐渐心生不悦。

中书令领太子太傅贺卲上疏谏曰：“自顷年［顷年：近年。］
以来，朝列纷错，真伪相贸，忠良排坠，信臣被害。是以正士摧方而庸臣苟媚，先意承指，各希时趣。人执反理之评，士吐诡道之论，遂使清流变浊，忠臣结舌。陛下处九天之上，隐百里之室，言出风靡，令行景从。亲洽宠媚之臣，日闻顺意之辞，将谓此辈实贤而天下已平也。臣闻兴国之君乐闻其过，荒乱之主乐闻其誉；闻其过者过日消而福臻，闻其誉者誉日损而祸至。

“陛下严刑法以禁直辞，黜善士以逆谏口，杯酒造次，死生不保，仕者以退为幸，居者以出为福，诚非所以保光洪绪，熙隆道化也。何定本仆隶小人，身无行能，而陛下爱其佞媚，假以威福。夫小人求入，必进奸利。定间者妄兴事役，发江边戍兵以驱麋鹿，老弱饥冻，大小怨叹。《传》曰：‘国之兴也，视民如赤子；其亡也，以民为草芥。’今法禁转苛，赋调益繁，中官、近臣所在兴事，而长吏畏罪，苦民求办。是以人力不堪，家户离散，呼嗟之声，感伤和气。今国无一年之储，家无经月之蓄，而后宫之中坐食者万有余人。又，北敌注目，伺国盛衰，长江之限，不可久恃，苟我不能守，一苇可杭也。愿陛下丰基强本，割情从道，则成、康之治兴，圣祖之祚隆矣！”吴主深恨之。

中书令兼太子太傅贺卲上疏进谏说：“近年以来，百官纷繁杂乱，真实与虚伪混淆，忠良之人遭受排挤、贬斥，诚实的大臣被陷害。因此正直之士削除棱角，而庸俗之臣苟且谄媚，揣摩旨意，奉承恭顺，各自迎合世俗的趋向。人们接受不合道理的评议，说出有违道义的言论，于是使得清流变得混浊，忠诚之臣不敢开口。陛下位于九天之上，深居百里之远的屋室，圣言一出，百姓顺风倾倒，命令一出，天下紧紧追随，如影随形。陛下与受宠、谄媚的臣子亲密融洽，每天听到的是附和心意的言辞，将会认为这些人的确有贤德而且天下也已经平定。我听说振兴国家的君王乐于听到自己的过失，而荒废淫乱的君主喜欢听到别人的称颂；愿意听到自己过失的人，他的过失就会日益减少而福佑也就降临了，喜欢听别人称颂自己的人，他的好名声会日益丧失而灾祸也就来临了。

“陛下严厉刑法用来抑制正直的言辞，罢黜品行高尚的人用来断绝直言规劝，哪怕是一杯酒的失误，生命就得不到保证，做官的人以退职为侥幸，居住在都城的人以远迁为福气，这实在不是保住荣耀的伟业、使道德习俗昌盛兴隆的做法。何定原本是地位卑微的人，没有品行和才能，而陛下却喜欢他的巧诈谄媚，给予他权利作威作福。小人谋求进入，必定会进献包藏奸心的好处。何定近来狂妄地大兴劳役，调动江边防守的兵士去驱逐麋鹿，老人与体弱的人饥寒交迫，成人与孩童抱怨叹息。《左传》说：‘国家兴盛，就视百姓如赤子；国家衰亡，就视百姓如草芥。’如今法律、禁令变得苛刻，赋税征调日渐繁杂，宦官、近臣四处兴起事端，而地方官长畏惧获罪，劳苦百姓去满足他们的要求。因此民力不堪承受沉重的负担，家家户户离别四散，哀叹之声使和顺的风气受到了伤害。如今国家没有一年的储蓄，百姓之家没有得以维持一个月的积蓄，而后宫中不劳而获的人有万余人。另外，北方的敌人虎视眈眈，窥视我国的盛衰，长江的险阻，不能长久地仰仗，倘若我们没有守卫的能力，把一束苇草当作船就能渡江。希望陛下充实基础，强化根本，割断私人的情谊，遵从正道，那么周代成王、康王时代的治平之世就会兴起，圣祖孙权开创的基业就会昌盛！”结果吴主深深地忌恨他。

于是左右共诬楼玄、贺卲相逢，驻共耳语大笑，谤讪政事，俱被诘责。送玄付广州，卲原复职。既而复徙玄于交趾，竟杀之。久之，何定奸秽发闻，亦伏诛。

羊祜归自江陵，务修德信以怀吴人。每交兵，刻日方战，不为掩袭之计。将帅有欲进谲计者，辄饮以醇酒，使不得言。祜出军行吴境，刈谷为粮，皆计所侵，送绢偿之。每会众江、沔游猎，常止晋地，若禽兽先为吴人所伤而为晋兵所得者，皆送还之。于是吴边人皆悦服。祜与陆抗对境，使命常通。抗遗祜酒，祜饮之不疑；抗疾，求药于祜，祜以成药与之，抗即服之。人多谏抗，抗曰：“岂有鸩［鸩：用毒酒杀人。］
人羊叔子哉！”抗告其边戍曰：“彼专为德，我专为暴，是不战而自服也。各保分界而已，无求细利。”吴主闻二境交和，以诘抗，抗曰：“一邑一乡不可以无信义，况大国乎！臣不如此，正是彰其德，于祜无伤也。”

这时，吴主身边的人就一同诬陷楼玄与贺卲，说他们二人相遇，停车驻足交头接耳，然后一起大笑，诽谤、讥笑政事，于是两人都遭到诘问、谴责。楼玄被送到广州，贺卲受到宽赦官复原职。不久，又把楼玄迁徙到交趾，最后杀了他。天长日久，何定奸邪丑陋的行为显露传播出来，也被判处死刑。

羊祜从江陵返回之后，致力于修养道德信义来使吴人归顺。每次同吴国交战，都要约定日期才开战，不施行乘其不备、突然袭击的计谋。将帅当中有人想要进献诡诈计谋，羊祜总是让他喝下醇香的美酒，使他醉得不能说话。羊祜的军队行驶在吴境内，割了谷子作为口粮，都要记录所取的数量，然后送去绢偿抵债。每次聚集部下在长江、沔水一带打猎，常只限于晋国范围，倘若禽兽先被吴人所伤却后为晋兵获得，都要送还吴人。于是吴国边界的百姓对羊祜心悦诚服。羊祜与陆抗在边境对峙，双方的使者经常奉命来往。陆抗送给羊祜的酒，羊祜从不怀疑就喝下；陆抗病了，向羊祜求药，羊祜把成药送给他，陆抗也当即服下。许多人谏止陆抗，陆抗说：“哪里会有用毒酒杀人的羊祜啊！”陆抗对戍边的士兵说：“别人专门施行恩德，我们专门为恶，这就相当于不战而屈从了。如今双方各自保住疆界就可以了，不要再奢求占小便宜。”吴主听说双方在边界交往和谐，就以此事诘责陆抗，陆抗说：“一邑一乡都不可以不讲信义，更何况是大国呢！我倘若不这样做，正是张扬了羊祜的恩惠，对羊祜毫发不伤。”

吴主用诸将之谋，数侵盗晋边。陆抗上疏曰：“昔有夏多罪而殷汤用师，纣作淫虐而周武授钺。苟无其时，虽复大圣，亦宜养威自保，不可轻动也。今不务力农富国，审官任能，明黜陟，任刑赏，训诸司以德，抚百姓以仁，而听诸将徇名，穷兵黩武，动费万计，士卒凋瘁，寇不为衰而我已大病矣。今争帝王之资而昧十百之利，此人臣之奸便，非国家之良策也！昔齐、鲁三战，鲁人再克，而亡不旋踵。何则？大小之势异也。况今师所克获，不补所丧乎！”吴主不从。

羊祜不附结中朝权贵，荀勖、冯紞之徒皆恶之。从甥王衍尝诣祜陈事，辞甚清辩；祜不然之，衍拂衣去。祜顾谓宾客曰：“王夷甫方当以盛名处大位，然败俗伤化，必此人也。”及攻江陵，祜以军法将斩王戎。衍，戎之从弟也，故二人皆憾［憾：怨恨。］
之，言论多毁祜，时人为之语曰：“二王当国，羊公无德。”

吴主采用诸将的计谋，屡次侵犯掠夺晋国边境。陆抗上疏说：“过去夏朝多行罪恶而商汤讨伐，商纣王邪恶暴虐而周武王受命征讨。倘若不到时机，即使是圣贤之人，也应当积累威势自保，不可以轻举妄动。如今不致力于兴修农事以强国，不考核官吏任用贤能，不明确进退升降的标准，不慎重地使用刑罚奖赏，不以道德训诲各部门，不以仁爱抚慰百姓，反而听任诸将追逐功名，穷兵黩武，动辄耗费数以万计的钱财，士卒凋敝憔悴，还没有削弱敌军而我们已经疲惫不堪了。如今以争夺天下图谋霸业的资本，去贪求几十、几百的小利，这是臣下奸邪的便利，并不是国家的良策。过去齐、鲁交战三次，鲁人两次克敌取胜，但是，不及转足之间鲁国就覆灭了，这是为什么呢！势力的大小有差别，何况如今军队战胜所获得的，还不能够弥补它带来的损失呢！”吴主不听。

羊祜不攀附结交朝中权贵，荀勖、冯紞之辈都憎恶他。羊祜堂外甥王衍曾经到羊祜那里陈述事情，言辞十分清晰明辨；羊祜却并不赞赏他，王衍拂衣离去。羊祜回过头对宾客们说：“王衍应当能以极高的名望获得高位，但是败坏风俗、损毁教化的必定是他。”等到攻打江陵时，羊祜依据军法要将王戎斩首。王衍是王戎的堂弟，所以两人都怨恨羊祜，多有诋毁羊祜的言论，当时的人为此有句话说：“二王执掌朝政，羊公一无是处。”

卷第八十·晋纪二

起昭阳大荒落（公元273年），尽屠维大渊献（公元279年），凡七年。

世祖武皇帝上之下

泰始九年（癸巳，公元273年）

春正月辛酉，密陵元侯郑袤卒。

二月癸巳，乐陵武公石苞卒。

三月，立皇子祗为东海王。

吴以陆抗为大司马、荆州牧。

夏四月戊辰朔，日有食之。

初，邓艾之死，人皆冤之，而朝廷无为之辨者。及帝即位，议郎敦煌段灼上疏曰：“邓艾心怀至忠，而荷反逆之名，平定巴、蜀而受三族之诛。艾性刚急，矜功伐善，不能协同朋类，故莫肯理之。臣窃以为艾本屯田掌犊人，宠位已极，功名已成，七十老公，复何所求！正以刘禅初降，远郡未附，矫令承制，权安社稷。锺会有悖逆之心。畏艾威名，因其疑似，构成其事。艾被诏书，即遣强兵，束身就缚，不敢顾望，诚知奉见先帝，必无当死之理也。会受诛之后，艾官属将吏，愚戆［愚戆：憨厚而刚直。］
相聚，自共追艾，破坏槛车，解其囚执。艾在困地，狼狈失据，未尝与腹心之人有平素之谋，独受腹背之诛，岂不哀哉！陛下龙兴，阐弘大度，谓可听艾归葬旧墓，还其田宅，以平蜀之功继封其后，使艾阖棺定谥，死无所恨，则天下徇名之士，思立功之臣，必投汤火，乐为陛下死矣！”帝善其言而未能从。会帝问给事中樊建以诸葛亮之治蜀，曰：“吾独不得如亮者而臣之乎？”建稽首曰：“陛下知邓艾之冤而不能直，虽得亮，得无如冯唐之言乎！”帝笑曰：“卿言起我意。”乃以艾孙朗为郎中。

世祖武皇帝上之下

泰始九年（癸巳，公元273年）

春季正月辛酉日，密陵元侯郑袤去世。

二月癸巳日，乐陵武公石苞去世。

三月，晋朝立皇子司马祗为东海王。

吴国任命陆抗为大司马、荆州牧。

夏季四月戊辰朔日，发生了日食。

当初，对于邓艾的死，人们都认为他是冤枉的，但是朝廷之中却没有替他辩解的人。等晋武帝即位，议郎敦煌人段灼上疏说：“邓艾心怀极大的忠贞却背负叛逆的罪名，平定了巴、蜀之地却遭受夷灭三族的处罚。邓艾性情刚烈急躁，矜夸自己的功绩与长处，不能同朋友、同事和睦相处，所以没有人愿意替他辩解。我私下认为，邓艾原本是个屯田养牛人，对他来说，光耀荣宠的地位已经到达顶点，功名已经成就，一个七十岁的老人，还能乞求什么呢！当时正因为刘禅刚刚投降，远方的郡县还没有归附，邓艾假托秉承皇帝的旨意，是为了暂时先安定国家。锺会怀有悖乱忤逆之心。他畏惧邓艾的威名，乘是非难辨之际，构成了这件事。邓艾收到诏书时，立刻遣散了手下的精兵，投案接受拘囚，不敢再有别的想法，因为他心中明白，倘若见到先帝，一定不会把他处死。锺会伏诛之后，邓艾属下的将吏中憨厚而刚直的聚在一起，自发地去追赶邓艾，毁坏了囚车，把邓艾从囚车中解救出来。当时邓艾正处于困境之中，狼狈而又孤立无援，他平时就不曾与手下的亲信有过密谋，却遭到杀戮，真是可悲啊！陛下即天子之位，应该弘扬您的宽宏大度，倘若您下令允许将邓艾的尸骨葬在旧墓，归还他的田地住宅，并以邓艾平定蜀国的功绩封赏他的后代，使邓艾能够在盖棺之后确定封谥，死了也没有遗恨，那么天下那些舍身追求名利的人以及想要建立功业的大臣，一定会赴汤蹈火，乐意为陛下舍身效命了！”晋武帝很赞同他的话，但是没有照办。后来晋武帝向给事中樊建询问有关诸葛亮治理蜀国的事情，说：“难道只有我不能得到一个像诸葛亮那样的人作为我的臣子吗？”樊建跪拜于地，说：“陛下明白邓艾的冤情，却不能为他申冤平反，即使得到诸葛亮，会不会如同汉文帝时冯唐所说的那样，得到了却不加任用呢？”晋武帝笑着说：“你的话提醒了我。”于是任命邓艾的孙子邓朗担任郎中。

吴人多言祥瑞者，吴主以问侍中韦昭，昭曰：“此家人筐箧中物耳！”昭领左国史［左国史：吴国史官，与右国史一起修撰国史。］
，吴主欲为其父作纪，昭曰：“文皇［文皇：孙晧的父亲孙和。］
不登极位，当为传，不当为纪。”吴主不悦，渐见责怒。昭忧惧，自陈衰老，求去侍、史二官，不听。时有疾病，医药监护，持之益急。吴主饮群臣酒，不问能否，率以七升为限。至昭，独以茶代之，后更见逼强。又酒后常使侍臣嘲弄公卿，发摘私短以为欢；时有愆失，辄见收缚，至于诛戮。昭以为外相毁伤，内长尤恨，使群臣不睦，不为佳事，故但难问经义而已。吴主以为不奉诏命，意不忠尽，积前后嫌忿，遂收昭付狱。昭因狱吏上辞，献所著书，冀以此求免。而吴主怪其书垢故，更被诘责，遂诛昭，徙其家于零陵。

吴国有许多谈论吉祥符瑞的人，吴主就此向侍中韦昭询问，韦昭说：“这不过是人家箱笼里的寻常物而已！”韦昭担任左国史，吴主打算给自己的父亲作纪，韦昭说：“文皇帝没有登基，应当作传，而不应当作纪。”吴主心中不悦，渐渐显露出对韦昭的谴责与愤怒。韦昭忧郁畏惧，于是上书陈述自己年迈，请求辞去他侍中以及左国史的官职，但是吴主没有同意。有时韦昭患病，吴主送去医生与药物，监视护理，催促他赶快上朝。吴主宴请众臣饮酒，不管能不能喝，都必须喝掉七升。至于韦昭，独自用茶代替酒，后来就越来越逼迫他。另外，喝酒之后，吴主时常指使近臣嘲笑公卿大臣，揭发他们的隐私与短处来取乐；大臣们此时若有失误，就会被关押起来，甚至被诛杀。韦昭认为，不顾脸面地诋毁、中伤，会使人的内心滋生怨恨情绪，使群臣不能和睦相处，这并不是好事，所以他只是在经义方面发难诘责而已。吴主认为韦昭没有奉令行事，不忠心尽职，把前前后后对韦昭的忌恨、仇怨都汇集起来。于是拘捕了韦昭，关进监狱。韦昭经由狱吏上书陈词，献上了他写的书，希望借此求得赦免。但是吴主却责备他的书又脏又破旧，越发诘责他，于是诛杀韦昭，把他的家族流放到零陵。

五月，以何曾领司徒。

六月乙未，东海王祗卒。

秋七月丁酉朔，日有食之。

诏选公卿以下女备六宫，有蔽匿者以不敬论；采择未毕，权禁天下嫁娶。帝使杨后择之，后惟取洁白长大而舍其美者。帝爱卞氏女，欲留之。后曰：“卞氏三世后族，不可屈以卑位。”帝怒，乃自择之，中选者以绛纱系臂，公卿之女为三夫人、九嫔，二千石、将、校女补良人［良人：后宫中地位低于嫔妃的宫女。］
以下。

九月，吴主悉封其子弟为十一王，王给三千兵。大赦。

是岁，郑冲以寿光公罢。

吴主爱姬遣人至市夺民物，司市中郎将陈声素有宠于吴主，绳之以法。姬诉于吴主，吴主怒，假他事烧锯断声头，投其身于四望［四望：山名，在今江苏省南京市江宁区西北。］
之下。

五月，晋任命何曾兼任司徒。

六月乙未日，东海王司马祗去世。

秋季七月丁酉朔日，发生了日食。

晋武帝下诏，挑选公卿以下人家的女子补充六宫，有躲避藏匿的按不恭论处；挑选没有结束，暂时禁止天下嫁娶。晋武帝让杨皇后去挑选，杨皇后只选出皮肤洁白、身材修长的而舍弃了容貌美丽的女子。晋武帝喜爱卞氏女，打算将她留下。杨皇后说：“卞氏是三代为后的家族，不能屈尊居于后宫的卑微地位。”晋武帝恼怒，于是亲自挑选，凡被选中的女子，就在手臂上系上深红色的纱巾，公卿之家的女子封为三夫人、九嫔，俸禄二千石的官员以及将校之女，补充良人以下的位置。

九月，吴主把他的十一个子侄都封为王，每位配备三千士兵。实行大赦。

这一年，晋朝郑冲以寿光公的身份、地位被罢官。

吴主的宠妾派人到集市上抢夺百姓的财物，司市中郎将陈声素来受到吴主的宠信，他依法处置了这件事。吴主的宠妾向吴主哭诉，吴主大怒，借由其他事情，烧红刀锯截断了陈声的头颅，把他的身躯抛弃到四望山下。

十年（甲午，公元274年）

春正月乙未，日有食之。

闰月癸酉，寿光成公郑冲卒。

丁亥，诏曰：“近世以来，多由内宠以登后妃，乱尊卑之序；自今不得以妾媵［妾媵：古代诸侯贵族女子出嫁，陪嫁的妹妹或侄女称为媵，后通称侍妾为妾媵。］
为正嫡。”

分幽州置平州。

三月癸亥，日有食之。

诏又取良家及小将吏女五千人入宫选之，母子号哭于宫中，声闻于外。

夏四月己未，临淮康公荀顗卒。

十年（甲午，公元274年）

春季正月乙未日，发生了日食。

闰正月癸酉日，晋朝寿光成公郑冲去世。

丁亥日，晋武帝下诏说：“近代以来，经常有姬妾登上后妃的位子，扰乱了尊卑次序；从现在起，不得以侍妾的身份充任后妃。”

晋朝划出部分幽州土地，设置了平州。

三月癸亥日，发生了日食。

晋武帝又下诏，召取良家以及小将吏家的女子共五千人，入宫进行挑选，母女的号哭声响彻宫中，哭声传到了宫外。

夏季四月己未日，晋临淮康公荀顗去世。

吴左夫人王氏卒。吴主哀念，数月不出，葬送甚盛。时何氏以太后故，宗族骄横。吴主舅子何都貌类吴主，民间讹言：“吴主已死，立者何都也。”会稽又讹言：“章安侯奋当为天子。”奋母仲姬墓在豫章，豫章太守张俊为之扫除。临海太守奚熙与会稽太守郭诞书，非议国政；诞但白熙书，不白妖言。吴主怒，收诞系狱，诞惧。功曹卲畴曰：“畴在，明府何忧？”遂诣吏自列曰：“畴厕身［厕身：置身。］
本郡，位极朝右，以噂𠴲［噂𠴲：议论纷纷。］
之语，本非事实，疾其丑声，不忍闻见，欲含垢藏疾，不彰之翰墨，镇躁归静，使之自息。故诞屈其所是，默以见从。此之为愆，实由于畴。不敢逃死，归罪有司。”因自杀。吴主乃免诞死，送付建安作船。遣其舅三郡督何植收奚熙。熙发兵自守，其部曲杀熙，送首建业。又车裂张俊，皆夷三族。并诛章安侯奋及其五子。

吴国左夫人王氏死了。吴主悲伤思念，几个月不出门，葬礼极其隆重。当时，因为何太后的缘故，何氏宗族骄奢专横。吴主舅舅的儿子何都的容貌与吴主很相像，民间流传的谣言说：“吴主已经死了，如今在位的是何都。”会稽又传来谣言说：“章安侯孙奋即将成为天子。”孙奋的母亲仲姬的陵墓在豫章，豫章太守张俊就替孙奋的母亲打扫坟墓。临海太守奚熙给会稽太守郭诞写信，非议国家政事；郭诞只是上报了奚熙的书信，却没有上报民间流传的谣言。吴主动怒，抓捕郭诞关到监狱，郭诞非常惧怕。功曹卲畴说：“有我卲畴在，太守您能有什么忧愁？”于是他到官吏那里陈述说：“我置身于本郡，达到了州郡长官的辅佐地位，认为人们聚在一起纷纷议论所说的原本并不是事实，我厌恶这种诽谤诬陷的声音，不能够容忍这种议论上达天听，所以我想要藏污纳垢，不写成文字来暴露这种议论，以使议论平静下来，事情自然就会平息。所以郭诞舍弃了他自己的正确主张，而默默地采纳了我的意见。这次罪过，确实是因我而起，我不敢逃避死罪，向主管部门认罪自首。”卲畴于是自杀了。吴主便免除了郭诞的死罪，将他送到建安去造船。吴主派他的舅舅三郡督何植去抓捕奚熙。奚熙发兵自守，他的部下将他杀死，把首级送到建业。吴主又车裂了张俊，并诛杀了奚熙、张俊的三族。同时被杀的还有章安侯孙奋以及他的五个儿子。

秋七月丙寅，皇后杨氏殂。初，帝以太子不慧，恐不堪为嗣，常密以访后。后曰：“立子以长不以贤，岂可动也！”镇军大将军胡奋女为贵嫔，有宠于帝，后疾笃，恐帝立贵嫔为后，致太子不安，枕帝膝泣曰：“叔父骏女芷有德色，愿陛下以备六宫。”帝流涕许之。

以前太常山涛为吏部尚书。涛典选十余年，每一官缺，辄择才资可为者启拟数人，得诏旨有所向，然后显奏之。帝之所用，或非举首［举首：选拔中排在前列的人。］
，众情不察，以涛轻重任意，言之于帝，帝益亲爱之。涛甄拔人物，各为题目而奏之，时称《山公启事》。

涛荐嵇绍于帝，请以为秘书郎；帝发诏征之。绍以父康得罪，屏居私门，欲辞不就。涛谓之曰：“为君思之久矣，天地四时，犹有消息，况于人乎！”绍乃应命，帝以为秘书丞。

秋季七月丙寅日，晋皇后杨氏去世。当初，晋武帝认为太子不聪明，担心他不能承担继承王位的重任，曾经秘密同皇后商议。皇后说：“立太子应该依据长幼而不应该依据才德，怎么能改变？”镇军大将军胡奋的女儿是贵嫔，受到晋武帝的宠爱，杨皇后病重时担心晋武帝将会立贵嫔为皇后，从而威胁到太子的地位，于是头枕在晋武帝的膝上，流着眼泪说：“叔父杨骏的女儿杨芷德貌兼备，希望陛下选她入宫。”晋武帝流着眼泪应许了。

晋朝任命前太常山涛担任吏部尚书。山涛负责挑选官吏长达十几年，每当一有空缺的官职，他总是挑选几名才能与资历都符合的人，告知晋武帝，得到武帝诏令，有倾向于任用某人的意见时，他才明确地将此人入选，然后上奏。因此，晋武帝所任用的人，有些并不是选拔人中排在最前面的，大家并不了解这些情况，有人就说山涛凭自己意志选拔官吏，并上报晋武帝，晋武帝却更加亲近宠爱山涛。山涛甄别挑选人才，对每个人都进行了评论品题然后上奏，当时的人称之为《山公启事》。

山涛向晋武帝举荐嵇绍，请求任命嵇绍担任秘书郎；晋武帝于是征召嵇绍。嵇绍因为父亲嵇康获罪，所以隐居在家，他打算推辞征召，不去赴任。山涛对他说：“我为你着想已经很久了，天地、四季尚且有消有长，互相交替，更何况对于人呢！”嵇绍便答应了任命，晋武帝让他做了秘书丞。

初，东关之败，文帝问僚属曰：“近日之事，谁任其咎？”安东司马王仪，脩之子也，对曰：“责在元帅。”文帝怒曰：“司马欲委罪孤邪！”引出斩之。仪子裒痛父非命，隐居教授，三征七辟，皆不就。未尝西向而坐［西向而坐：晋都城洛阳，位于王褒居住地的西方，王裒发誓不仕晋朝，所以从来不面向西就座。］
，庐于墓侧，旦夕攀柏悲号，涕泪著树，树为之枯。读《诗》至“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未尝不三复流涕，门人为之废《蓼莪》。家贫，计口而田，度身而蚕；人或馈之，不受；助之，不听。诸生密为刈麦，裒辄弃之。遂不仕而终。

臣光曰：昔舜诛鲧而禹事舜，不敢废至公也。嵇康、王仪，死皆不以其罪，二子不仕晋室可也。嵇绍苟无荡阴之忠，殆不免于君子之讥乎！

当初，晋在东关被打败，晋文帝向他的僚属问道：“最近这件事，应该由谁来承担罪责？”安东司马王仪是王脩的儿子，他回答说：“责任在元帅。”晋文帝恼怒地说：“司马打算把罪责推给我啊！”派人把他拉出去斩首。王仪的儿子王裒因为父亲死于非命而悲痛，隐居起来传授学业，任凭朝廷三次征召，以及公府、州郡七次授职，一概不去。王裒从来不面向西就座，在父亲坟墓的旁边搭建茅庐居住，早晚攀着柏树悲痛地号哭，眼泪滴在了树上，时间长了，柏树因此而干枯。他读《诗经》读到“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时，从来没有不再三流泪的，他的弟子们因此就不敢讲解《诗经·蓼莪》这一篇。王裒家境贫苦，他计算着人口耕种，度量着身材养蚕；有人馈赠物品，他不接受；有人给予帮助，他不允许。学生们偷偷地帮他割麦，他就把麦子扔了。他至死都没有出仕。

臣司马光评论说：从前舜诛杀了禹的父亲鲧，而禹却侍奉舜，这是因为他不敢废弃国家大事。嵇康、王仪的死，都不是由于他们犯了罪，所以他们两人的儿子不仕晋朝是可以的。嵇绍倘若没有以后在荡阴所表现的忠诚，大概就难免遭到君子的讥笑和非议了吧！

吴大司马陆抗疾病，上疏曰：“西陵、建平，国之蕃表［蕃表：藩屏。蕃，通“藩”。］
，既处上流，受敌二境。若敌泛舟顺流，星奔电迈，非可恃援他部以救倒县也。此乃社稷安危之机，非徒封疆侵陵小害也。臣父逊，昔在西垂上言：‘西陵，国之西门，虽云易守，亦复易失。若有不守，非但失一郡，荆州非吴有也。如其有虞，当倾国争之。’臣前乞屯精兵三万，而主者循常，未肯差赴。自步阐以后，益更损耗。今臣所统千里，外御强对，内怀百蛮，而上下见兵，财有数万，羸敝日久，难以待变。臣愚以为诸王幼冲，无用兵马以妨要务；又，黄门宦官开立占募［占募：招募，募集。］
，兵民避役，逋逃入占。乞特诏简阅，一切料出，以补疆场受敌常处，使臣所部足满八万，省息众务，并力备御，庶几无虞。若其不然，深可忧也！臣死之后，乞以西方为属。”及卒，吴主使其子晏、景、玄、机、云分将其兵。机、云皆善属文，名重于世。

吴国大司马陆抗得了重病，上疏说：“西陵、建平，是国家的藩屏，地势既然处于上流，二郡边境的西面与北面又与敌人的边境接连。倘若敌人泛舟顺流而下，则如同星奔电驰一样迅疾，到那时，就不能仰仗别的地区的援助来解救危难了。这可是关系到国家安危的关键，不仅仅是疆界遭受侵犯的小祸患。我的父亲陆逊过去在西部边境时曾经上书说：‘西陵是国家西边的门户，固然容易防守，但同时也容易失守。倘若守不住的话，那就不仅仅丧失一个郡，就连荆州也不会再属于吴国了。倘若西陵有忧患，就要竭尽全国的力量去争夺它。’我先前曾经请求在西陵屯守三万精兵，但是主管的官员因循常规，不肯派兵奔赴西陵。自从步阐事件之后，我方兵力的损耗日益严重。如今我统率方圆千里的地方，对外抵御强大的敌人，在内又要安抚各蛮族，上上下下所有的军队，只有几万，而长期以来一直处于疲惫、衰败的状态，则很难应付突发的事变。我私下认为，诸王还年幼，不应该给他们配置兵马，导致紧迫之务受到损害；另外，对黄门宦官进行征募，使士兵百姓因为逃避兵役而逃亡的罪人也都进入黄门。我请求特别下诏书针对黄门宦官进行考察，凡是被清理出来的，一律补充到边境地区常与敌人交战的地方，以使我所统领的军队士兵满额为八万，节省、止息众多事务，集中力量防备抵御，或许可以避免忧患。倘若不这样做，那就非常令人担忧了！我死了之后，请特别留意西方边境。”陆抗死后，吴主让陆抗的儿子陆晏、陆景、陆玄、陆机、陆云分别统领陆抗的士兵。陆机、陆云都擅长写文章，为当世所推崇。

初，周鲂之子处，膂力［膂力：体力，力气。］
绝人，不修细行，乡里患之。处尝问父老曰：“今时和岁丰而人不乐，何邪？”父老叹曰：“三害不除，何乐之有！”处曰：“何谓也？”父老曰：“南山白额虎，长桥蛟，并子为三矣。”处曰：“若所患止此，吾能除之。”乃入山求虎，射杀之，因投水，搏杀蛟。遂从机、云受学，笃志读书，砥节砺行，比及期年，州府交辟。

八月戊申，葬元皇后于峻阳陵。帝及群臣除丧即吉，博士陈逵议，以为：“今时所行，汉帝权制；太子无有国事，自宜终服。”尚书杜预以为：“古者天子、诸侯三年之丧，始同齐、斩，既葬除服，谅暗［谅暗：居丧所住的房子。］
以居，心丧终制。故周公不言高宗服丧三年而云谅暗，此服心丧之文也；叔向不讥景王除丧而讥其宴乐已早，明既葬应除，而违谅暗之节也。子之于礼，存诸内而已；礼非玉帛之谓，丧岂衰麻之谓乎！太子出则抚军，守则监国，不为无事，宜卒哭除衰麻，而以谅暗终三年。”帝从之。

当初，周鲂的儿子周处，力气超过常人，不拘小节，乡里的百姓都把他视为祸患。周处曾经向乡里的老人询问：“现在四时谐调，又是丰收之年，而人们却不欢愉，这是为什么呢？”老人叹气说：“三害不除，哪里有欢愉可言！”周处问：“三害是什么？”老人说：“南山的白额虎，长桥的蛟龙，再加上你，就是三害了。”周处说：“倘若所忧愁的只限于这三害，我能把它们铲除了。”于是，周处进入南山搜寻老虎，把老虎射死，跳到河里，与蛟龙搏斗，击杀蛟龙，然后追随陆机、陆云，向他们求学，一心一意地读书，磨炼操守与德行，过了一年，州郡的官府争相聘任他。

八月戊申日，晋朝在峻阳陵安葬元皇后。晋武帝以及群臣除去丧服，博士陈逵提议认为：“如今所实行的是汉代帝王暂时制定的丧礼；太子没有担任国家大事，自然应当服丧一直到守丧期满。”尚书杜预以为：“古时的天子、诸侯守丧三年，开始同样服齐衰与斩衰，等到葬礼结束，就除掉丧服，守丧而居，只在心里哀悼，度过三年。所以周公不说高宗服丧三年，而只说天子居丧，这就是在心里悼念、服心丧的制度；叔向不嘲笑景王除去丧服却嘲笑他过早饮宴娱乐，很明显是说葬礼结束就应当除去丧服，然而景王过早地宴乐，从而违反了还应服心丧的礼节。君子对于礼，保存在自己的心中而已；礼并非就是瑞玉缣帛，丧礼难道就是衰麻之类的丧服吗！太子外出则从君出征，守则在君王外出时代行处理国政，不能说无事可做，所以太子应当在哭别之后，除去丧服，居丧三年。”晋武帝采纳了。

臣光曰：规矩主于方圆，然庸工无规矩，则方圆不可得而制也；衰麻主于哀戚，然庸人无衰麻，则哀戚不可得而勉也。《素冠》之诗，正为是矣。杜预巧饰《经》《传》以附人情，辩则辩矣，臣谓不若陈逵之言质略而敦实也。

九月癸亥，以大将军陈骞为太尉。

杜预以孟津渡险，请建河桥于富平津。议者以为：“殷、周所都，历圣贤而不作者，必不可立故也。”预固请为之。及桥成，帝从百寮临会，举觞属预曰：“非君，此桥不立。”对曰：“非陛下之明，臣亦无所施其巧。”

是岁，卲陵厉公曹芳卒。初，芳之废迁金墉也，太宰中郎陈留范粲素服拜送，哀动左右。遂称疾不出，阳狂不言，寝所乘车，足不履地。子孙有婚宦大事，辄密谘焉，合者则色无变，不合则眠寝不安，妻子以此知其旨。子乔等三人，并弃学业，绝人事，侍疾家庭，足不出邑里。及帝即位，诏以二千石禄养病，加赐帛百匹，乔以父疾笃，辞不敢受。粲不言凡三十六年，年八十四，终于所寝之车。

吴比三年大疫。

臣司马光评论说：圆规与曲尺是用来辅助画出圆形和方形的工具，然而平庸的工匠没有圆规和曲尺就不能画出方形与圆形；穿丧服是为了表达悲哀、哀悼的心情，然而平庸的人不穿丧服，就不能尽力表达出悲哀、哀悼的心情。《诗经·素冠》，正是为此而作。杜预巧妙文饰《经》《传》，用来附会人情，辩证起来倒是很有说服力，但是我却认为，不如陈逵的话质朴简略而且敦厚诚实。

九月癸亥日，晋任命大将军陈骞担任太尉。

杜预认为孟津渡口地势险要，请求在富平津渡口修造一座黄河桥。有人议论认为：“殷、周时期的都城都建筑在黄河边上，但是历经了圣人、贤人的时代却没有筑桥，一定是因为不适宜筑桥的缘故。”但是杜预仍然坚持筑桥。等到桥建好之后，晋武帝与百官集会，他举起酒杯对杜预说：“如果没有你，这桥就建不起来了。”杜预回答说：“如果没有陛下的圣明，我的技巧也无处可施。”

这一年，卲陵厉公曹芳去世。当初，曹芳被废黜，搬到金墉城居住，太宰中郎陈留人范粲身穿白色的服装向他拜别，哀伤之情感动了身边的人。从此以后，范粲就称病不出，伪装疯了不说话。他睡在自己的车驾上，脚不踏地。子孙当中倘若有婚姻、做官的大事，家人总是暗中与他商量，他如果表示赞同，脸色就没有变化，如果不赞同，睡觉就不安稳，他的妻子与儿子因此得知他的想法。他的儿子范乔等三人全都中断了学业，与世隔绝，在家中侍奉他的疾病，从来没有出过他们居住的乡里。等到晋武帝即位，下诏赐予范粲二千石俸禄让他养病，又赏给他一百匹缣帛，范乔以父亲病重为由，推辞不敢接受。范粲不说话长达三十六年，在他八十四岁那一年，死在他睡卧的车上。

吴国接连三年暴发大瘟疫。

咸宁元年（乙未，公元275年）

春正月戊午朔，大赦，改元。

吴掘地得银尺，上有刻文。吴主大赦，改元天册。

吴中书令贺卲，中风不能言，去职数月，吴主疑其诈，收付酒藏［酒藏：官署名，职掌不明，原当为宫中藏酒之处，后被用于拷问犯人的地方。］
，掠考［掠考：笞击拷问。］
千数，卒无一言，乃烧锯断其头，徙其家属于临海。又诛楼玄子孙。

夏六月，鲜卑拓跋力微复遣其子沙漠汗入贡，将还，幽州刺史卫瓘表请留之，又密以金赂其诸部大人离间之。

秋七月甲申晦，日有食之。

冬十二月丁亥，追尊宣帝庙曰高祖，景帝曰世宗，文帝曰太祖。

大疫，洛阳死者以万数。

咸宁元年（乙未，公元275年）

春季正月戊午朔日，晋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咸宁。

吴国挖地时获得了银尺，上面刻有文字。吴主诏令大赦，改年号为天册。

吴国中书令贺卲患了中风病不能说话，便离职几个月，吴主怀疑他假装患病，把他拘捕起来，押送到储藏酒的仓库里，拷问他上千次，他终究一句话也没有说，吴主命人烧红刀锯割掉他的头颅，把他的家属流放到临海。吴主又诛杀了楼玄的儿子与孙子。

夏季六月，鲜卑人拓跋力微再次派他的儿子拓跋沙漠汗到晋朝献贡，沙漠汗即将返回的时候，幽州刺史卫瓘上表请求将他扣留，卫瓘又暗中用金子贿赂鲜卑各部落的首领，离间他们与沙漠汗之间的关系。

秋季七月甲申晦日，发生了日食。

冬季十二月丁亥日，晋朝追尊晋宣帝司马懿庙号为高祖，追尊晋景帝司马师庙号为世宗，追尊晋文帝司马昭庙号为太祖。

晋国流行大瘟疫，因瘟疫而死的人数以万计。

二年（丙申，公元276年）

春，令狐丰卒，弟宏继立，杨欣讨斩之。

帝得疾，甚剧，及愈，群臣上寿。诏曰：“每念疫气死亡者，为之怆然。岂以一身之休息，忘百姓之艰难邪！”诸上礼者，皆绝之。

初，齐王攸有宠于文帝，每见攸，辄抚床呼其小字曰：“此桃符座也！”几为太子者数矣。临终，为帝叙汉淮南王、魏陈思王事而泣，执攸手以授帝。太后临终，亦流涕谓帝曰：“桃符性急，而汝为兄不慈，我若不起，必恐汝不能相容，以是属汝，勿忘我言！”及帝疾甚，朝野皆属意于攸。攸妃，贾充之长女也，河南尹夏侯和谓充曰：“卿二婿［二婿：指司马攸以及晋武帝的太子司马衷。］
，亲疏等耳。立人当立德。”充不答。攸素恶荀勖及左卫将军冯紞倾谄，勖乃使紞说帝曰：“陛下前日疾若不愈，齐王为公卿百姓所归，太子虽欲高让，其得免乎！宜遣还藩，以安社稷。”帝阴纳之，乃徙和为光禄勋，夺充兵权，而位遇无替。

二年（丙申，公元276年）

春季，令狐丰去世，他的弟弟令狐宏继承他担任敦煌太守，杨欣前去征讨他，把他杀死。

晋武帝患病十分严重，等到痊愈，大臣们都去为他祝寿。晋武帝下诏说：“每当我一想到因为瘟疫死去的人，就替他们感到悲伤。我怎能因为我一个人安宁了，就将百姓的苦难忘在脑后呢？”于是，谢绝了祝贺送礼的人。

当初，齐王司马攸被晋文帝爱宠，晋文帝每次见到司马攸，总是抚摸着床，称呼他的小名说：“这是桃符的座位！”司马攸数次差点被立为太子。晋文帝临终的时候，流着眼泪向晋武帝讲述了汉代淮南王、魏陈思王的事情，拉着司马攸的手放在晋武帝的手上。太后临死时，也流着眼泪对晋武帝说：“桃符性情急躁，而你这个当哥哥的又不仁慈，我的病假使好不了，很担心你不能容忍他，因此嘱咐你，不要忘记我的话！”后来晋武帝病得非常严重时，朝野上下都依附于司马攸。司马攸的妻子是贾充的长女，河南尹夏侯和对贾充说：“你的两位女婿与皇帝的亲疏是等同的。立人应当立有德的人。”贾充没有回答。司马攸一向憎恨荀勖以及左卫将军冯紞一心谄媚、逢迎，荀勖于是让冯紞游说晋武帝说：“陛下前些天的病倘若不能痊愈，公卿大臣及百姓都会归顺齐王司马攸，太子虽然打算谦让，最后岂能幸免！应当将齐王遣送回他的封地，以使国家安定。”晋武帝不动声色地采纳了冯紞的意见，并把河南尹夏侯和的官职降为光禄勋，削去贾充的兵权，但是地位与待遇不变。

吴施但之乱，或谮京下督孙楷于吴主曰：“楷不时赴讨，怀两端。”吴主数诘让之，征为宫下镇、骠骑将军。楷自疑惧，夏六月，将妻子来奔；拜车骑将军，封丹阳侯。

秋七月，吴人或言于吴主曰：“临平湖［临平湖：湖名，在今浙江省杭州市余杭区南。］
自汉末薉［薉：田中多杂草，荒芜。］
塞，长老言：‘此湖塞，天下乱；此湖开，天下平。’近无故忽更开通，此天下当太平，青盖入洛之祥也。”吴主以问奉禁都尉历阳陈训，对曰：“臣止能望气，不能达湖之开塞。”退而告其友曰：“青盖入洛者，将有衔璧［衔璧：口含璧玉，比喻战败投降。］
之事，非吉祥也。”

或献小石刻“皇帝”字，云得于湖边。吴主大赦，改元天玺。

湘东太守张咏不出算缗［算缗：古代税收的一种。］
，吴主就在所斩之，徇首诸郡。会稽太守车濬公清有政绩，值郡旱饥，表求振贷，吴主以为收私恩，遣使枭首。尚书熊睦微有所谏，吴主以刀镮撞杀之，身无完肌。

吴国发生了施但造返的事，有人在吴主面前构陷京下督孙楷说：“孙楷没有准时去讨伐施但，他是两头观望，脚踏两只船。”吴主数次诘责孙楷，征召他担任宫下镇、骠骑将军。孙楷从此心怀疑忌与畏惧，夏季六月，他带着妻子儿女投奔了晋朝；晋朝任命他担任车骑将军，封为丹阳侯。

秋季七月，吴国有人对吴主说：“临平湖自从汉末就荒芜闭塞，年长的老人们说：‘此湖塞，天下乱；此湖开，天下平。’最近临平湖无缘无故忽然开通了，这是天下即将太平，青色车盖进入洛阳的祥瑞之兆。”吴主就此事向奉禁都尉历阳人陈训询问，陈训对他说：“我只会望云气，不能明了湖水开通阻塞的奥秘。”陈训退出后就对他的朋友说：“青色车盖进入洛阳，这是说即将战败而君主投降之事，这并不是吉祥的预兆。”

有人献上上面刻着“皇帝”字样的小石头，说是在湖边得到的。吴主因此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天玺。

湘东太守张咏不上交赋税，吴主将他就地斩首，把他的首级在各郡示众。会稽太守车濬公正廉洁有政绩，当时恰逢会稽郡大旱，发生饥荒，车濬上表请求借贷赈济，吴主认为他是用朝廷的恩惠替自己收买民心，于是派人将其斩首，把头悬挂在柱子上示众。尚书熊睦略微说了几句劝谏的话，吴主就用刀头上的铁环将他砸死，身上的皮肉没有一处是完好的。

八月己亥，以何曾为太傅，陈骞为大司马，贾充为太尉，齐王攸为司空。

吴历阳山有七穿骈罗，穿中黄赤，俗谓之石印，云：“石印封发，天下当太平。”历阳长上言石印发，吴主遣使者以太牢祠之。使者作高梯登其上，以朱书石曰：“楚九州渚，吴九州都。扬州士，作天子，四世治，太平始。”还以闻。吴主大喜，封其山神为王，大赦，改明年元曰天纪。

冬十月，以汝阴王骏为征西大将军，羊祜为征南大将军，皆开府辟召，仪同三司。

八月己亥日，晋朝任命何曾担任太傅，陈骞担任大司马，贾充担任太尉，齐王司马攸担任司空。

吴国历阳山上有七个并排罗列的洞孔，洞孔里面呈黄赤色，当时的风俗将其称为石印，民间传言说：“石印显露，天下即当太平。”历阳官长上报石印显露，吴主派遣使者用太牢祭祀。使者制造了很高的梯子登上历阳山，用大红色在石头上书写：“楚地是九州中的岛，吴国是九州之都。扬州之士当天子，四世得治，太平初始。”使者返回后向吴主禀告。吴主大为喜悦，封历阳山神为王，实行大赦，把明年的年号改为天纪。

冬季十月，晋任命汝阴王司马骏担任征西大将军，羊祜担任征南大将军，二人都设立府署，招聘属员，仪节与三司相同。

祜上疏请伐吴，曰：“先帝西平巴、蜀，南和吴、会，庶几海内得以休息。而吴复背信，使边事更兴。夫期运虽天所授，而功业必因人而成，不一大举扫灭，则兵役无时得息也。蜀平之时，天下皆谓吴当并亡，自是以来，十有三年矣。夫谋之虽多，决之欲独。凡以险阻得全者，谓其势均力敌耳。若轻重不齐，强弱异势，虽有险阻，不可保也。蜀之为国，非不险也，皆云一夫荷戟，千人莫当。及进兵之日，曾无藩篱之限，乘胜席卷，径至成都，汉中诸城，皆鸟栖而不敢出，非无战心，诚力不足以相抗也。及刘禅请降，诸营堡索然俱散。

“今江、淮之险不如剑阁，孙晧之暴过于刘禅，吴人之困甚于巴、蜀，而大晋兵力盛于往时。不于此际平一四海，而更阻兵相守，使天下困于征戍，经历盛衰，不可长久也。今若引梁、益之兵水陆俱下，荆、楚之众进临江陵，平南［平南：指平南将军胡奋。］
、豫州［豫州：指豫州刺史王戎。］
直指夏口，徐、扬、青、兖并会秣陵；以一隅之吴当天下之众，势分形散，所备皆急。巴、汉奇兵出其空虚，一处倾坏则上下震荡，虽有智者不能为吴谋矣。吴缘江为国，东西数千里，所敌者大，无有宁息。孙晧恣情任意，与下多忌，将疑于朝，士困于野，无有保世之计，一定之心；平常之日，犹怀去就，兵临之际，必有应者，终不能齐力致死已可知也。其俗急速不能持久，弓弩戟楯不如中国，唯有水战是其所便，一入其境，则长江非复所保，还趣城池，去长入短，非吾敌也。官军县进，人有致死之志，吴人内顾，各有离散之心，如此，军不逾时，克可必矣。”帝深纳之。而朝议方以秦、凉为忧，祜复表曰：“吴平则胡自定，但当速济大功耳。”议者多有不同，贾充、荀勖、冯紞尤以伐吴为不可。祜叹曰：“天下不如意事十常居七、八。天与不取，岂非更事者恨于后时哉！”唯度支尚书杜预、中书令张华与帝意合，赞成其计。

羊祜上疏请求攻打吴国，说：“先帝在西面平定了巴、蜀地区，在南面与吴郡、会稽地区和睦相处，海内几乎全部平息。但是吴国再次背信弃义，使边境又兴起战事。虽然说运数是由上天授予的，但是功绩却必须由人来完成，倘若不发动一次大规模的行动将敌人彻底消灭，那么战事就没有停息的时候。平定蜀国的时候，天下人都认为应当一并灭掉吴国，从那时到如今，已经十三年了。虽然谋略很多，但是却需要独自决断。凡是倚仗险阻得到保全的，是因为其实力与敌方相当而已。倘若轻重不等，强弱之间势力不同，即使占据险阻，也不能保全。蜀作为一个国家，其地势并不是不险要，人们都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但是等到我军进兵之日，却不曾遇到藩篱的阻碍，我军乘胜席卷而下，径直打到了成都，汉中各城，都如同栖息之鸟，不敢出动，并不是因为他们没有抵抗之心，实在是他们的实力不足以同我们抗衡。等到刘禅请求投降，各营堡全都索然离散。

“如今长江、淮水的险峻比不上蜀的剑阁，孙晧的残暴胜于刘禅，吴人的困苦胜于巴、蜀，而晋的兵力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强盛，不在此时平定统一天下，却还坚持在要塞防守，使天下的百姓因为远行戍边而窘迫，将士们长年出征，从盛年一直到衰老，这样下去是不会长久的。如今倘若统率梁州与益州的军队沿水路、陆路齐下，荆州与楚地的军队进逼江陵，平南将军胡奋与豫州刺史王戎的军队直奔夏口，徐州、扬州、青州、兖州各路军队在秣陵集合；这样的话，吴国仰仗其一隅之地，抗拒天下之众，必定会分兵把守，所守之处，也全都危急。然后派出巴、汉的奇兵乘其空虚展开袭击，只要有一处被摧毁，就会造成上下震动，即使再有谋略的人也不能为吴国筹划。吴国沿着长江建立国家，从东到西延绵几千里，由于战线过长，所以没有安宁的时候。孙晧任性放纵，为所欲为，经常猜忌臣下，导致将官在朝中感到疑虑不安，兵士在野外困顿疲惫，没有保卫国家的谋划与长久的打算；平常的日子里，尚且考虑是否离去，到了战事暴发之际，一定会有反应，最终不能同心协力效命，这一点，眼下就已经非常清楚了。吴人的性情是急而快却不能持久，他们使用弓弩戟盾等兵器没有中原地区的士兵熟练，而他们所擅长的是水战，但是我军一旦进入吴境，那么长江就不再是他们急需保住的，等他们回过头来奔救城池，正是舍弃了长处而捡起短处，就不是我们的对手了。我军深入敌境，人人有舍身效命的决心，吴人挂牵后方，都怀有离散之心，这样，我军不用多久就一定能克敌制胜。”晋武帝大为称赞，采纳了羊祜的意见。当时朝廷议事，正忧患秦州、凉州的胡人，羊祜又上表说：“平定了吴国，胡人自然就会安定了，如今只应当迅速去建立伟大的功业。”朝中不少人反对羊祜的意见，贾充、荀勖、冯紞尤其反对伐吴。羊祜叹息地说：“天下不如意的事情，常占十之七、八。上天赐予时机人却不去把握，这岂不是令经历其事的人以后扼腕长叹啊！”当时只有度支尚书杜预、中书令张华与晋武帝意见相合，赞同羊祜的计划。

丁卯，立皇后杨氏，大赦。后，元皇后之从妹也，美而有妇德。帝初聘后，后叔父珧上表曰：“自古一门二后，未有能全其宗者，乞藏此表于宗庙，异日如臣之言，得以免祸。”帝许之。

十二月，以后父镇军将军骏为车骑将军，封临晋侯。尚书褚䂮、郭奕皆表骏小器，不可任社稷之重，帝不从。骏骄傲自得，胡奋谓骏曰：“卿恃女更益豪邪！历观前世，与天家［天家：天子之家。］
婚，未有不灭门者，但早晚事耳。”骏曰：“卿女不在天家乎？”奋曰：“我女与卿女作婢耳，何能为损益乎！”

丁卯日，晋朝立皇后杨氏，实行大赦。皇后是元皇后的堂妹，容貌美丽并有女子的美德。晋武帝当初与皇后订婚的时候，皇后的叔父杨珧曾经上表说：“自古以来，一个家族里出了两位皇后的，没有能够保全其宗族的，我请求把我所上之表收藏在宗庙里，哪一天倘若我的话应验了，我能得以免于灾祸。”晋武帝应允了他。

十二月，晋朝任命皇后的父亲镇军将军杨骏担任车骑将军，封为临晋侯。尚书褚䂮、郭奕都上表说杨骏度量狭小，不可以托付国家重任，晋武帝没有听从。杨骏骄横自满，胡奋对杨骏说：“你仗恃女儿越来越骄横了。纵观前代历史，凡是与天子结亲的，没有不惨遭灭门之灾的，只不过有早晚之别而已。”杨骏说：“您的女儿不是同样在天子家里吗？”胡奋说：“我的女儿只是给你的女儿当婢女而已，岂能带来什么好处或害处呢！”

三年（丁酉，公元277年）

春正月丙子朔，日有食之。

立皇子裕为始平王；庚寅，裕卒。

三月，平虏护军文鸯督凉、秦、雍州诸军讨树机能，破之，诸胡二十万口来降。

夏五月，吴将邵顗、夏祥帅众七千余人来降。

秋七月，中山王睦坐招诱逋亡，贬为丹水县侯。

有星孛于紫宫。

卫将军杨珧等建议，以为：“古者封建诸侯，所以藩卫王室；今诸王公皆在京师，非扞城［扞城：保卫疆土的人。］
之义。又，异姓诸将居边，宜参以亲戚。”帝乃诏诸王各以户邑多少为三等，大国置三军五千人，次国二军三千人，小国一军一千一百人；诸王为都督者，各徙其国使相近。八月癸亥，徙扶风王亮为汝南王，出为镇南大将军，都督豫州诸军事；琅邪王伦为赵王，督邺城守事；勃海王辅为太原王，监并州诸军事；以东莞王伷在徐州，徙封琅邪王；汝阴王骏在关中，徙封扶风王；又徙太原王颙为河间王；汝南王柬为南阳王。辅，孚之子；颙，孚之孙也。其无官者，皆遣就国。诸王公恋京师，皆涕泣而去。又封皇子玮为始平王，允为濮阳王，该为新都王，遐为清河王。

三年（丁酉，公元277年）

春季正月丙子朔日，发生了日食。

晋朝册立皇子司马裕为始平王；庚寅日，司马裕去世。

三月，平虏护军文鸯统领凉州、秦州、雍州的各路军队讨伐秃发树机能，将其打败，诸胡人部落共二十万人归降。

夏季五月，吴将邵顗、夏祥率领部众七千多人投降了晋。

秋季七月，中山王司马睦因为募集逃亡的罪犯而获罪，被贬为丹水县侯。

异星出现在紫宫星座。

卫将军杨珧等人提议认为：“古时候分封诸侯，是为了建立藩屏来护卫王室；如今诸位王公都在京都，也就失去了护卫的意义。再则，异姓诸将领居住在国家边境时，应当让皇亲参与其中。”晋武帝于是下达诏书，诸王根据食邑的大小被分为三等，大国设立三军共五千人，次国设立二军共三千人，小国设立一军一千一百人；诸王中担任都督的，各自迁回封国使他们与任所接近。八月癸亥日，迁扶风王司马亮为汝南王，出任镇南大将军，都督豫州军事；迁琅邪王司马伦为赵王，督率邺城的防守事务；迁勃海王司马辅为太原王，督察并州诸军事；因东莞王司马伷在徐州，于是被迁封为琅邪王；因汝阴王司马骏在关中，于是被迁封为扶风王；又迁徙太原王司马颙为河间王；迁汝南王司马柬为南阳王。司马辅是司马孚的儿子；司马颙是司马孚的孙子。诸王中不担任官职的，都把他们遣送回各自的封国。各位王公留恋京都，都流着眼泪离开了。晋朝又封皇子司马玮为始平王，司马允为濮阳王，司马该为新都王，司马遐为清河王。

其异姓之臣有大功者，皆封郡公、郡侯。封贾充为鲁郡公，追封王沈为博陵郡公。

徙封钜平侯羊祜为南城郡侯，祜固辞不受。祜每拜官爵，常多避让，至心素著，故特见申［见申：志向得以实现，这里指准许辞爵。］
于分列之外。祜历事二世，职典枢要，凡谋议损益，皆焚其草，世莫得闻，所进达之人皆不知所由。常曰：“拜官公朝，谢恩私门，吾所不敢也。”

兖、豫、徐、青、荆、益、梁七州大水。

冬十二月，吴夏口督孙慎入江夏、汝南，略千余家而去。诏遣侍臣诘羊祜不追讨之意，并欲移荆州。祜曰：“江夏去襄阳八百里，比知贼问，贼已去经日，步军安能追之！劳师以免责，非臣志也。昔魏武帝置都督，类皆与州相近，以兵势好合恶离故也。疆场之间，一彼一此，慎守而已。若辄徙州，贼出无常，亦未知州之所宜据也。”

是岁，大司马陈骞自扬州入朝，以高平公罢。

异姓大臣中曾立下大功的，都被册封为郡公、郡侯。封贾充为鲁郡公，追封王沈为博陵郡公。

迁封钜平侯羊祜为南城郡侯，羊祜坚持辞让不受。羊祜每当被赐予官职与爵位时，总是避让，他的至诚之心素来闻名，所以他被特别允许不接受分封他的官爵。羊祜侍奉了两代帝王，他一直掌管机要部门，凡是他参与谋划议论的事情，不管是增设或简省，他都把草稿烧毁，令世人不能得知，由羊祜举荐为官的人，自己都不知道是谁推荐的。羊祜经常说：“在公众的朝廷被授予官职，却让别人向私人谢恩，这样的事情是我所不敢做的。”

兖州、豫州、徐州、青州、荆州、益州、梁州洪水泛滥。

冬季十二月，吴国夏口督孙慎侵犯江夏、汝南，劫掠了一千多家后撤离。晋武帝下诏，派遣身边的大臣诘问羊祜为什么不追击讨伐孙慎，还打算将他迁徙到荆州。羊祜说：“江夏与襄阳相距八百里，等得知贼人的消息，贼人已经离开几天了，步兵哪里能追上他们！为了使自己免受谴责而使部队受苦受累，这不是我的志愿。过去魏武帝设置都督，大抵都与州相接近，就是因为赞成兵力集中而厌恶兵力分散的缘故。战场上的事情，是此一时彼一时，只需要谨慎防守而已。倘若总是迁州，贼人出入没有规律，也不知把州设在哪里才方便防守。”

这一年，大司马陈骞从扬州入朝廷，以高平公的身份被罢官。

吴主以会稽张俶多所谮白，甚见宠任，累迁司直中郎将，封侯。其父为山阴县卒，知俶不良，上表曰：“若用俶为司直，有罪，乞不从坐。”吴主许之。俶表置弹曲二十人，专纠司不法，于是吏民各以爱憎互相告讦［告讦：指责别人的过失，揭发别人的阴私。］
，狱犴盈溢，上下嚣然。俶大为奸利，骄奢暴横，事发，父子皆车裂。

卫瓘遣拓跋沙漠汗归国。自沙漠汗入质，力微可汗诸子在侧者多有宠。及沙漠汗归，诸部大人共谮而杀之。既而力微疾笃，乌桓王库贤亲近用事，受卫瓘赂，欲扰动诸部，乃砺斧于庭，谓诸大人曰：“可汗恨汝曹谗杀太子，欲尽收汝曹长子杀之。”诸大人惧，皆散走。力微以忧卒，时年一百四。子悉禄立，其国遂衰。

初，幽、并二州皆与鲜卑接，东有务桓，西有力微，多为边患。卫瓘密以计间之，务桓降而力微死。朝廷嘉瓘功，封其弟为亭侯。

会稽人张俶时常在吴主面前搬弄是非，诬陷别人，因而深受吴主宠爱信任，被多次擢升，担任司直中郎将，甚至被封为侯。张俶的父亲在山阴县任职，知道张俶不是贤良之辈，就上表说：“倘若任用张俶为司直，我请求，一旦他犯了罪，不要连坐到我。”吴主应许了他。张俶上表，请求设置弹曲二十人，专门负责检举揭发各种不法行为，于是官吏百姓都任凭自己的好恶互相检举揭发，一时间牢狱里人满为患，上上下下，人人惊恐不安。而张俶却趁机为自己谋取私利，骄奢专横，后来张俶的罪状被揭露出来，父亲、儿子都被判处车裂的酷刑。

卫瓘遣送拓跋沙漠汗回国。自从沙漠汗来到中原作人质，留在拓跋力微可汗身边的儿子大多得到力微可汗的宠爱。等到沙漠汗回国，各部落的首领共同构陷并且杀害了他。不久，拓跋力微可汗病情严重，乌桓王库贤由于与力微可汗亲近而掌权，他接受卫瓘的贿赂，想制造各部落的混乱，于是在朝堂上磨斧子，对各部落首领说：“可汗憎恨你们进谗言杀死太子，要把你们的长子全都抓来杀掉。”各部落首领都非常害怕，四散逃跑。力微可汗因为忧虑而去世，享年一百零四岁。他的儿子拓跋悉禄继位，他的国家也从此衰败了。

当初，幽州、并州都与鲜卑接壤，东边有务桓，西边有力微，为患边境。后来，卫瓘暗中采用计谋挑拨鲜卑各部落之间的关系，结果务桓投降晋国而力微身亡。朝廷表彰卫瓘的功勋，册封他的弟弟为亭侯。

四年（戊戌，公元278年）

春正月庚午朔，日有食之。

司马督东平马隆上言：“凉州刺史杨欣失羌戎之和，必败。”夏六月，欣与树机能之党若罗拔能等战于武威，败死。

弘训皇后羊氏殂。

羊祜以病求入朝，既至，帝命乘辇入殿，不拜而坐。祜面陈伐吴之计，帝善之。以祜病，不宜数入，更遣张华就问筹策。祜曰：“孙晧暴虐已甚，于今可不战而克。若晧不幸而没，吴人更立令主，虽有百万之众，长江未可窥也，将为后患矣！”华深然之。祜曰：“成吾志者，子也。”帝欲使祜卧护诸将，祜曰：“取吴不必臣行，但既平之后，当劳圣虑耳。功名之际，臣不敢居。若事了，当有所付授，愿审择其人也。”

秋七月己丑，葬景献皇后于峻平陵。

四年（戊戌，公元278年）

春季正月庚午朔日，发生了日食。

司马督东平人马隆上书说：“凉州刺史杨欣与羌戎失和，必然会失败。”夏季六月，杨欣与秃发树机能的党羽若罗拔能等人在武威交战，兵败身亡。

弘训皇后羊氏去世。

羊祜因病请求入朝觐见，到了朝廷，晋武帝让他乘坐车驾上殿，不行拜礼，赐坐。羊祜向晋武帝当面陈述伐吴的计策，晋武帝大加赞赏。因为羊祜患病，不便数次面见晋武帝，晋武帝便派张华到羊祜那里询问讨伐吴国的策略。羊祜说：“孙晧残酷凶暴已经到了极点，倘若现在行动，可以不战而胜。倘若孙晧不幸而死去，吴人再立一个贤德的君主，那么我们即使拥有百万之众，长江也不是我们能够窥伺的了，这样一来就会成为后患！”张华深深赞同他的话。羊祜说：“实现我的志向的人，就是你。”晋武帝打算让羊祜卧病在车上统领各位将领，羊祜说：“夺取吴国没有必要派我前去，但是等到平吴之后，就有劳您圣明的思虑了。我不敢居于功绩与名声之间。但是事情结束之后，应当委派官员前往东南地区镇抚，希望您谨慎地选择合适的人。”

秋季七月己丑日，晋朝在峻平陵安葬了景献皇后。

司、冀、兖、豫、荆、扬州大水，螟伤稼。诏问主者：“何以佐百姓？”度支尚书杜预上疏，以为：“今者水灾，东南尤剧，宜敕兖、豫等诸州留汉氏旧陂，缮以蓄水，余皆决沥，令饥者尽得鱼菜螺蜯之饶，此目下日给之益也。水去之后，滇淤之田，亩收数钟，此又明年之益也。典牧种牛有四万五千余头，不供耕驾，至有老不穿鼻者，可分以给民，使及春耕种；谷登之后，责其租税，此又数年以后之益也。”帝从之，民赖其利。预在尚书七年，损益庶政，不可胜数，时人谓之“杜武库”，言其无所不有也。

九月，以何曾为太宰；辛巳，以侍中、尚书令李胤为司徒。

吴主忌胜己者，侍中、中书令张尚，纮之孙也，为人辩捷，谈论每出其表，吴主积以致恨。后问：“孤饮酒可以方谁？”尚曰：“陛下有百觚之量［百觚之量：能饮一百觚的酒。觚，古代酒器，青铜制，流行于中国商代与西周初期，喇叭形口，细腰，高足。］
。”吴主曰：“尚知孔丘不王，而以孤方之。”因发怒，收尚。公卿已下百余人，诣宫叩头，请尚罪，得减死，送建安作船，寻就杀之。

司州、冀州、兖州、豫州、荆州、扬州洪水泛滥，螟虫毁损了庄稼。晋武帝下诏书询问主事者说：“如何才能来帮助老百姓呢？”度支尚书杜预上疏认为：“眼前的水灾，以东南地区最为严重，应当敕令兖、豫等州修整汉代遗留下来的池塘，用来蓄水，引导多余的水流走，使得饥饿的百姓能够获得丰足的螺蚌鱼菜充饥，这是眼前就能获得每日的供给。等到大水退去之后，淤泥变成田地，每亩能收获几钟粮食，这又是明年能够能得到的好处。另外，朝廷的典牧官有种牛四万五千多头，这些牛不耕田，不驾车，甚至有些牛到老鼻也不穿绳，可以把这些牛分拨给百姓使用，让这些牛赶上春天的耕种；等到粮食丰收之后，再向老百姓索取租税，这又是在几年以后能够获得的益处。”晋武帝听从了杜预的意见，老百姓因此获得了利益。杜预担任尚书七年，经他斟酌修正的各种政务不可胜数，当时的人称他为“杜武库”，就是说他富有才干，如同一个储藏武器的仓库，无所不有。

九月，晋朝任命何曾担任太宰；辛巳日，任命侍中、尚书令李胤担任司徒。

吴主嫉恨比他强的人，侍中、中书令张尚是张纮的孙子，能言善辩，谈论时往往语出惊人，吴主对他的嫉妒天长日久地积累下来，变成了憎恨。后来有一次吴主询问张尚：“我的酒量可以和谁相比？”张尚回答说：“陛下具有饮百觚的酒量。”吴主说：“张尚明知孔丘没有当过君主，却还要拿我同孔丘相比。”孙晧借口古谚有“尧饮千钟，孔子百觚”的说法，趁机发怒，将张尚逮捕。公卿以下的官吏一百多人都到宫里去叩头，替张尚请罪，张尚因此得以减罪免死，被送到建安去造船，但没多久就被吴主杀了。

冬十月，征征北大将军卫瓘为尚书令。是时，朝野咸知太子昏愚，不堪为嗣，瓘每欲陈启而未敢发。会侍宴陵云台，瓘阳醉，跪帝床前曰：“臣欲有所启。”帝曰：“公所言何邪？”瓘欲言而止者三，因以手抚床曰：“此座可惜！”帝意悟，因谬曰：“公真大醉邪？”瓘于此不复有言。帝悉召东宫官属，为设宴会，而密封尚书疑事，令太子决之。贾妃大惧，倩外人代对，多引古义。给使［给使：东宫内侍、随从官员。］
张泓曰：“太子不学，陛下所知，而答诏多引古义，必责作草主，更益谴负，不如直以意对。”妃大喜，谓泓曰：“便为我好答，富贵与汝共之。”泓即具草令太子自写。帝省之，甚悦，先以示瓘，瓘大踧躇，众人乃知瓘尝有言也。贾充密遣人语妃云：“卫瓘老奴，几破汝家！”

冬季十月，晋朝征召征北大将军卫瓘担任尚书令。当时，朝廷上下都知道太子昏庸愚蠢，不能担当皇位继承人的重任，卫瓘每次想向晋武帝陈说这件事，但始终不敢开口。恰逢一次陪晋武帝在陵云台宴饮，卫瓘假装喝醉了酒，跪在晋武帝的床前说：“我有事情想向您启奏。”晋武帝说：“你想要说什么？”卫瓘欲言又止反复了三次，趁机用手抚摸着床说：“这个座位可惜了啊！”晋武帝领悟了他的意思，也顺着他说道：“你真是大醉了吗？”从此以后，卫瓘不再提及这件事。晋武帝将东宫的官吏全都召来，为他们设宴，而把尚书迟疑的事情密封起来，让太子决断应该如何处理。贾妃听到这个消息大为恐惧，就借助外人代为回答问题，引用了很多古义。给使张泓说：“太子没有学问，这是陛下所清楚的，然而答题却引用了很多古义，这一定会引来陛下对起草人的责问，反倒增加了太子的过错与不足，倒不如直言以对。”贾妃听了非常高兴，对张泓说：“你这就给我好好地对答，我和你共享富贵。”张泓随即动手准备草稿，让太子亲自抄录下来。晋武帝看了之后非常喜悦，先拿给卫瓘看，卫瓘拘谨不安，众人于是得知卫瓘曾经说过有关太子的话。贾充暗中派人对贾妃说：“卫瓘这个老奴才，几乎败了你的家！”

吴人大佃皖城，欲谋入寇。都督扬州诸军事王浑遣扬州刺史应绰攻破之，斩首五千级，焚其积谷百八十余万斛，践稻田四千余顷，毁船六百余艘。

十一月辛巳，太医司马程据献雉头裘，帝焚之于殿前。甲申，敕内外敢有献奇技异服者，罪之。

羊祜疾笃，举杜预自代。辛卯，以预为镇南大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祜卒，帝哭之甚哀。是日，大寒，涕泪沾须鬓皆为冰。祜遗令不得以南城侯印入柩。帝曰：“祜固让历年，身没让存，今听复本封，以彰高美。”南州民闻祜卒，为之罢市，巷哭声相接。吴守边将士亦为之泣。祜好游岘山［岘山：山名，一名岘首山，在今湖北省襄樊市南。］
，襄阳人建碑立庙于其地，岁时祭祀。望其碑者无不流涕，因谓之堕泪碑。

吴人在皖城大举屯田，图谋进犯。都督扬州诸军事王浑派遣扬州刺史应绰前去攻打皖城，打败了吴军，斩首五千，烧毁储备的粮食一百八十余万斛，践踏稻田四千多顷，毁坏船只六百多艘。

十一月辛巳日，太医司马程据献上用雉鸡头上的羽毛做成的裘衣，晋武帝却在殿前焚毁这件羽毛衣。甲申日，晋武帝告诫朝廷内外，倘若有敢于献上奇特的技艺或者怪异服装的，就惩治他的罪过。

羊祜病重，推举杜预接替他。辛卯日，任命杜预担任镇南大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羊祜去世，晋武帝哭得非常悲伤。那天天气寒冷，晋武帝流下的眼泪沾在胡须与鬓发上，都结成了冰。羊祜留下遗言，不得将南城侯印放入棺木。晋武帝说：“羊祜坚决辞让已经有很多年了，如今人死了而谦让的美德尚存，现在就依他的意思办，恢复他原本的封号，以彰显他高尚的美德。”荆州的民众得知羊祜去世的消息，因此罢市，聚集在里巷里一起哭泣，哭号声接连不断。就连吴国守卫边境的将士们也因羊祜的死而流下了眼泪。羊祜喜欢游览岘山，襄阳的百姓们就在岘山上修庙建碑，一年四季祭祀。望着这座碑的人没有不流泪的，所以人们称这座碑为堕泪碑。

杜预至镇，简精锐，袭吴西陵督张政，大破之。政，吴之名将也，耻以无备取败，不以实告吴主。预欲间之，乃表还其所获。吴主果召政还，遣武昌监留宪代之。

十二月丁未，朗陵公何曾卒。曾厚自奉养，过于人主。司隶校尉东莱刘毅数劾奏曾侈汰无度，帝以其重臣，不问。及卒，博士新兴秦秀议曰：“曾骄奢过度，名被九域。宰相大臣，人之表仪，若生极其情，死又无贬，王公贵人复何畏哉！谨按《谥法》，‘名与实爽曰缪，怙乱［怙乱：乘乱取利。］
肆行曰丑’，宜谥丑缪公。”帝策谥曰孝。

前司隶校尉傅玄卒。玄性峻急，每有奏劾，或值日暮，捧白简，整簪带，竦踊不寐，坐而待旦。由是贵游震慑，台阁生风。玄与尚书左丞博陵崔洪善。洪亦清厉骨鲠［骨鲠：鱼骨头，比喻刚直。］
，好面折人过，而退无后言，人以是重之。

鲜卑树机能久为边患，仆射李憙请发兵讨之，朝议皆以为出兵重事，虏不足忧。

杜预到任后，挑选精兵，袭击吴国西陵督张政，大败吴兵。张政是吴国的名将，因为没有防备而被打败，感到羞耻，所以没有向吴主汇报实情。杜预打算使用离间计，于是上表晋武帝，将战斗中的战利品都归还张政。吴主果然召张政返回，派武昌监留宪代替张政。

十二月丁未日，晋朗陵公何曾去世。何曾丰厚地奉养自己，奢靡程度超过了君王。司隶校尉东莱人刘毅屡次揭发检举何曾奢华无度，晋武帝因为他是身居要职的大臣，所以不加过问。等到何曾死了，博士新兴人秦秀议论说：“何曾奢侈过度，名声传遍了九州。宰相大臣是做人的表率，倘若活着的时候随心所欲，死了之后还不受贬抑，那么王公贵人还会惧怕什么呢！我恭敬地依据《谥法》所说的‘名与实爽曰缪，怙乱肆行曰丑’，认为应当为何曾定谥号为丑缪公。”晋武帝没有听从秦秀的意见，下令赠何曾谥号为孝。

前任司隶校尉傅玄去世。傅玄性情严厉急躁，总是向皇帝上奏揭发罪行的文状，有时写完已经是黄昏时分，傅玄也手捧状子，整理好上朝用的簪笔与身上的衣带，因为心绪不宁无法入睡，就坐在那里等候天亮。王公贵族因此震动恐惧，而政府官署却增加了气势。傅玄与尚书左丞博陵人崔洪亲近友好。崔洪也是清廉严厉刚直的人，喜好当面斥责别人的过错，但却不在背后议论别人，人们因此而敬重他。

鲜卑人秃发树机能长期以来一直是边境一带的祸患，仆射李憙请求发兵讨伐树机能，朝廷议事时，大臣们都认为出兵是重大的事情，而树机能还不值得朝廷担忧。

五年（己亥，公元279年）

春正月，树机能攻陷凉州。帝甚悔之，临朝而叹曰：“谁能为我讨此虏者？”司马督［司马督：武官名，属卫将军。晋制，左右卫将军以前驱、由基、强弩为三部司马，下各置督，负责宫廷守卫。］
马隆进曰：“陛下能任臣，臣能平之。”帝曰：“必能平贼，何为不任？顾方略何如耳！”隆曰：“臣愿募勇士三千人，无问所从来，帅之以西，虏不足平也。”帝许之。乙丑，以隆为讨虏护军、武威太守。公卿皆曰：“见兵已多，不宜横设赏募，隆小将妄言，不足信也。”帝不听。隆募能引弓四钧、挽弩九石者取之，立标简试。自旦至日中，得三千五百人。隆曰：“足矣。”又请自至武库选仗，武库令与隆忿争。御史中丞劾奏隆。隆曰：“臣当毕命战场，武库令乃给以魏时朽仗，非陛下所以使臣之意也。”帝命惟隆所取，仍给三年军资而遣之。

五年（己亥，公元279年）

春季正月，秃发树机能攻陷了凉州。晋武帝非常悔恨，在朝廷上叹息地说：“谁能为我讨伐此虏？”司马督马隆进言道：“陛下倘若能够任用我，我能平定树机能。”晋武帝说：“你如果一定能够平定贼人，我为什么不任用你？只在于你的计谋策略如何而已！”马隆说：“我计划募集三千名勇士，不管他们是从哪里来的，率领他们向西去，一个树机能都不够我打的。”晋武帝同意了。乙丑日，任命马隆为讨虏护军、武威太守。公卿们都说：“我们如今的兵员就已经很多了，不应该再任意设立赏格与招募，马隆这个小将只不过是在胡言乱语，不值得相信他。”晋武帝不听。马隆招募将士，能够拉开一百二十斤力的弓、能拉开相当于九石力的弩，就录取，定下了标准，考试挑选。从清晨到中午，共招募了三千五百人。马隆说：“足够了。”又请求亲自前往武器库挑选兵器，武库令愤怒地同他争吵起来。御史中丞向皇帝弹劾马隆，马隆说：“我将要在战场上拼死效命，武库令却向我提供魏时的朽烂兵器，这可不是陛下委任我的用心。”晋武帝下令，武器库中的兵器任凭马隆挑选，仍然供给他三年的军用物资，然后命他出发。

初，南单于呼厨泉以兄於扶罗子豹为左贤王，及魏武帝分匈奴为五部，以豹为左部帅。豹子渊，幼而隽异，师事上党崔游，博习经史。尝谓同门生上党朱纪、雁门范隆曰：“吾常耻随、陆［随、陆：指西汉初年的文臣随何、陆贾。］
无武，绛、灌［绛、灌：指西汉初年的武将绛侯周勃、灌婴。］
无文。随、陆遇高帝而不能建封侯之业，降、灌遇文帝而不能兴庠序之教，岂不惜哉！”于是兼学武事。及长，猿臂善射，膂力过人，姿貌魁伟。为任子在洛阳，王浑及子济皆重之，屡荐于帝，帝召与语，悦之。济曰：“渊有文武长才，陛下任以东南之事，吴不足平也。”孔恂、杨珧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渊才器诚少比，然不可重任也。”及凉州覆没，帝问将于李憙，对曰：“陛下诚能发匈奴五部之众，假刘渊一将军之号，使将之而西，树机能之首可指日而枭也。”孔恂曰：“渊果枭树机能，则凉州之患方更深耳。”帝乃止。

最初，南单于呼厨泉将他哥哥於扶罗的儿子刘豹封为左贤王，等到魏武帝把匈奴分为五部，任命刘豹担任左部帅。刘豹的儿子刘渊，年幼就俊秀出众，拜上党人崔游为师，广泛地学习经与史。他曾经对与他同门学习的上党人朱纪与雁门人范隆说：“我经常以随何、陆贾没有武功，绛侯、灌婴没有文才为羞愧。随何、陆贾遇到了汉高帝却不能立下封侯的功勋；绛侯、灌婴遇到了汉文帝却不能振兴教育事业，真是值得惋惜啊！”于是他在习文的同时也兼学武事。等他长大了，长臂擅长射箭，体力非凡，身材高大魁梧。他作为人质留在洛阳，受到王浑和儿子王济的器重，多次向晋武帝荐举，晋武帝于是召来刘渊，同他交谈，非常喜欢他。王济说：“刘渊兼具文武英才，陛下将东南的事情委托给他，平定吴国都不足以他施展的。”孔恂、杨珧说：“刘渊不是我族类，一定与我们不同心。刘渊的才能器量确实极少有人能同他相比，但是却不能重用他。”后来凉州失陷，晋武帝问李憙，可以派谁去解救凉州，李憙回答说：“陛下倘若真能把匈奴五部的人都发动起来，封给刘渊一个将军的称号，让他率领匈奴人向西进发，那么砍下树机能的头颅示众就指日可待了。”孔恂说：“刘渊倘若真的砍了树机能的头示众，那么凉州的祸患就会加剧了。”晋武帝于是没有任用刘渊。

东莱王弥家世二千石，弥有学术勇略，善骑射，青州人谓之“飞豹”。处士陈留董养见而谓之曰：“君好乱乐祸，若天下有事，不作士大夫矣。”渊与弥友善，谓弥曰：“王、李以乡曲见知，每相称荐，适足为吾患耳。”因歔欷流涕。齐王攸闻之，言于帝曰：“陛下不除刘渊，臣恐并州不得久安。”王浑曰：“大晋方以信怀殊俗，奈何以无形之疑杀人侍子乎？何德度之不弘也！”帝曰：“浑言是也。”会豹卒，以渊代为左部帅。

夏四月大赦。

除部曲督以下质任。

东莱人王弥的家族世袭二千石，王弥学问很好，并且勇猛而有谋略，善于骑射，青州人将他称为“飞豹”。隐士陈留人董养看到他就对他说：“你是一个喜好动乱与灾祸的人，倘若天下有乱事，你就连士大夫都不愿意当了。”刘渊和王弥亲近友好，刘渊对王弥说：“王浑和李憙因为与我是同乡，所以了解我，总是向晋武帝荐举我，这却正是我忧虑的地方。”说着就呜咽流泪了。齐王司马攸得知了这件事，对晋武帝说：“陛下如果不杀掉刘渊，我担心并州不能够长久保持安宁了。”王浑说：“大晋正施以信义来安抚异族，为什么只凭借无形的怀疑就要杀害人家入侍皇帝的儿子呢？为什么恩惠与气度就不能宏大一些呢！”晋武帝说：“王浑说得对。”恰逢刘豹去世了，刘渊继位成为左部帅。

夏季四月，晋朝实行大赦。

晋朝废除部曲督以下官员纳人质的规定。

吴桂林太守脩允卒，其部曲应分给诸将。督将郭马、何典、王族等累世旧军，不乐离别。会吴主料实广州户口，马等因民心不安，聚众攻杀广州督虞授，马自号都督交、广二州诸军事，使典攻苍梧，族攻始兴。秋八月，吴以军师张悌为丞相，牛渚都督何植为司徒，执金吾滕脩为司空。未拜，更以脩为广州牧，帅万人从东道讨郭马。马杀南海太守刘略，逐广州刺史徐旗。吴主又遣徐陵督陶濬将七千人，从西道与交州牧陶璜共击马。

吴有鬼目菜，生工人黄耇家；有买菜，生工人吴平家。东观案图书，名鬼目曰芝草，买菜曰平虑草。吴主以耇为侍芝郎，平为平虑郎，皆银印青绶［银印青缓：中二千石官员所佩戴的印绶。］

吴国桂林太守脩允去世，他的部曲应当分别归属于各个将领。督将郭马、何典、王族等人世代都在这支军队中，不愿意分离。这时，吴主正在调查、核对广州的户口，郭马等人就乘民心不安之时，聚众攻打并杀死广州督虞授，郭马自称都督交、广二州诸军事，派何典进攻苍梧，派王族攻打始兴。秋季八月，吴国任命军师张悌担任丞相，牛渚都督何植担任司徒，执金吾滕脩担任司空。还没有来得及授官，又任命滕脩为广州牧，率领一万人经由东路前去讨伐郭马。郭马杀了南海太守刘略，驱逐广州刺史徐旗。吴主又派遣徐陵督陶濬统率七千人，经由西路与交州牧陶璜一同攻打郭马。

吴国发现了鬼目菜，生长在工人黄耇家中；又发现了买菜，生长在工人吴平家中。负责管理国家图书的官吏查证书籍，给鬼目菜起名为芝草，给买菜起名为平虑草。吴主任命黄耇为侍芝郎，吴平为平虑郎，授予他们银印与青色绶带。

吴主每宴群臣，咸令沉醉。又置黄门郎十人为司过，宴罢之后，各奏其阙失，迕视谬言，罔有不举。大者即加刑戮，小者记录为罪，或剥人面，或凿人眼。由是上下离心，莫为尽力。

益州刺史王濬上疏曰：“孙晧荒淫凶逆［凶逆：凶恶悖逆。］
，宜速征伐，若一旦晧死，更立贤主，则强敌也；臣作船七年，日有朽败；臣年七十，死亡无日。三者一乖，则难图也。诚愿陛下无失事机。”帝于是决意伐吴。会安东将军王浑表孙晧欲北上，边戍皆戒严。朝廷乃更议明年出师。王濬参军何攀奉使在洛，上疏称：“晧必不敢出，宜因戒严，掩取其易。”

吴主每次宴请群臣都要把大臣们灌醉。他设置了十个黄门郎专门负责搜集大臣们的过失，每次宴会结束之后，这十个人就向吴主报告大臣们的过失，凡是大臣中情绪抵触的或说了错话的，一概都向吴主禀报。严重的被判处死刑，轻的也要作为罪状记录下来，有的被剥下脸皮，有的被挖掉眼睛。因此朝廷上下人心背离，无人肯替吴主尽力。

晋朝益州刺史王濬上疏说：“孙晧荒淫，凶暴悖逆，应当迅速讨伐他，倘若孙晧死了，吴国又立了一位贤明的君王，那么将会成为我们的强敌；我建造船只已经七年了，每天都有船因为腐烂而毁坏；我已经七十岁了，离死没有几天了。这三点只要有一点失误，那么伐吴的大事就很难实现。我真诚地希望陛下不要错失机会。”晋武帝于是下定决心伐吴。恰逢安东将军王浑上表说孙晧打算北上，吴国边境地区全都戒备森严。朝廷于是商议明年再出兵。王濬的参军何攀奉命出使，正在洛阳，他上疏说：“孙晧一定不敢出兵，应当乘吴国防备严密突然袭击，这样更容易成功。”

杜预上表曰：“自闰月以来，贼但敕严，下无兵上。以理势推之，贼之穷计，力不两完，必保夏口以东以延视息，无缘多兵西上，空其国都。而陛下过听，便用委弃大计，纵敌患生，诚可惜也。向使举而有败，勿举可也。今事为之制，务从完牢，若或有成，则开太平之基，不成不过费损日月之间，何惜而不一试之！若当须后年，天时人事，不得如常，臣恐其更难也。今有万安之举，无倾败之虑，臣心实了，不敢以暧昧之见自取后累，惟陛下察之。”旬月未报，预复上表曰：“羊祜不先博谋于朝臣，而密与陛下共施此计，故益令朝臣多异同之议。凡事当以利害相校，今此举之利十有八、九，而其害一、二，止于无功耳。必使朝臣言破败之形，亦不可得，直是计不出己，功不在身，各耻其前言之失而固守之也。自顷朝廷事无大小，异意锋起，虽人心不同，亦由恃恩不虑后患，故轻相同异也。自秋已来，讨贼之形颇露，今若中止，孙晧或怖而生计，徙都武昌，更完修江南诸城，远其居民，城不可攻，野无所掠，则明年之计或无所及矣。”帝方与张华围棋，预表适至，华推枰敛手曰：“陛下圣武，国富兵强，吴主淫虐，诛杀贤能。当今讨之，可不劳而定，愿勿以为疑！”帝乃许之。以华为度支尚书，量计运漕。贾充、荀勖、冯紞争之，帝大怒，充免冠谢罪。仆射山涛退而告人曰：“自非圣人，外宁必有内忧，今释吴为外惧，岂非算乎！”

杜预上表说：“自从闰七月以来，贼人只是防备森严，下游地区并没有看到吴兵沿江而上。依据道理与形势推测，贼人已经无计可施，其兵力尚不能够保全两边，势必要保住夏口以东地区，得以苟延残喘，没有理由派很多的兵士向西，而导致国都空虚。但是陛下却因为误听，而舍弃大计，放纵敌人，遗留后患，非常可惜。过去倘若举兵有可能失败，那就可以不举兵。如今事情已经做出决定，一定要做得完美牢靠，如果能够成功，那么就开创了太平盛世的基础，倘若不能成功，损失耗费也不过在数日或几月之间，为什么一定要吝惜，而不去试一试呢！如果还要等到以后，那么天时人事就与往常不一样了，我担心到时会更加困难。如今的举动万分妥帖，绝没有覆灭战败的忧虑，我已经下定决心，绝不敢用暧昧不明的态度来自取日后的麻烦，恳请陛下明察。”一个月过去了，杜预依旧没有得到晋武帝的回复，杜预于是再次上表说：“羊祜事先没有广泛地同大臣们商讨、谋划，却私下与陛下一起推行这个计划，所以就导致很多朝廷大臣有不同的议论。任何事情都应当比较一下利益与损害，现今这一行动的利益占十之八、九，而弊端只占十之一、二，最多只是不能获得功劳而已。倘若一定要让大臣们说出计划的弊端，也是不可能的，他们之所以对计划持有不同的看法，只是因为计划不是他们制定的，自己没有功劳。即使因为自己过去说的话有过失而感到羞愧，但还要坚持己见，得以保住面子而已。近来，朝廷中的事情不管大小，总是意见蜂起，虽然说人心各有不同，但是也是因为仗恃恩宠而不考虑后果，所以非常轻易地表示自己相同或者不相同的意见。自从入秋以来，讨贼的行动日益明显，如今倘若中止行动，孙晧或许会因为恐怖而产生出新的想法，迁都武昌，更加完备地修整长江以南诸城，把居民迁移到很远的地方，使城不可以攻，原野之中无所获，那么明年的计划或许就不需执行了。”当时，晋武帝正在与张华对弈，杜预所上之表正好送到，张华推开棋盘，拱手说：“陛下英明神武，国富兵强；吴主邪僻凶残，诛杀贤良有才之人。如今前去讨伐他，可以不受劳累而平定，希望您不要再迟疑了！”晋武帝听取了他的建议。任命张华担任度支尚书，依照计划从水路运粮。贾充、荀勖、冯紞等人反对伐吴，坚持他们的看法，晋武帝非常愤怒，贾充立刻摘下帽子认罪。仆射山涛退朝回来对别人说：“只有圣人能做到内外无所畏惧，如果不是圣人，外部安宁了就必定有内部的忧患，以晋目前的情形来看，抛开吴作为外部的威胁这件事不提，难道不是良计吗？”

冬十一月，大举伐吴，遣镇军将军琅邪王伷出涂中，安东将军王浑出江西，建威将军王戎出武昌，平南将军胡奋出夏口，镇南大将军杜预出江陵，龙骧将军王濬、巴东监军鲁国唐彬下巴、蜀，东西凡二十余万。命贾充为使持节、假黄钺、大都督，以冠军将军杨济副之。充固陈伐吴不利，且自言衰老，不堪元帅之任。诏曰：“君若不行，吾便自出。”充不得已，乃受节钺，将中军南屯襄阳，为诸军节度。

马隆西渡温水，树机能等以众数万据险拒之。隆以山路狭隘，乃作扁箱车，为木屋，施于车上，转战而前，行千余里，杀伤甚众。自隆之西，音问断绝，朝廷忧之，或谓已没。后隆使夜到，帝抚掌欢笑，诘朝，召群臣谓曰：“若从诸卿言，无凉州矣。”乃诏假隆节，拜宣威将军。隆至武威，鲜卑大人猝跋韩且万能帅万余落来降。十二月，隆与树机能大战，斩之，凉州遂平。

冬季十一月，晋朝大规模出兵讨伐吴国，派遣镇军将军琅邪王司马伷从涂中出兵，安东将军王浑从江西出兵，建威将军王戎出武昌，平南将军胡奋出夏口，镇南大将军杜预出江陵，龙骧将军王濬和巴东监军鲁国人唐彬从巴、蜀进军，东西共计二十余万人。任命贾充为使持节、假黄钺、大都督，任命冠军将军杨济作为副手辅佐贾充。贾充坚持陈述伐吴的弊端，并且自称已经衰老，不能承担元帅的重任。晋武帝下诏说：“你倘若不去，那么我就亲自出征。”贾充迫于无奈，于是接受了符节与斧钺，率领中军向南屯守在襄阳，部署、调度各路军队。

马隆向西渡过温水，秃发树机能等人率领几万名部众凭借险阻抵抗。因为山路狭窄，马隆就制造了扁箱车，还制造了木屋，置于车上，一边作战一边前进，走了一千多里，将敌人打得死的死，伤的伤，损失惨重。自从马隆西去，音讯全无，朝廷为他担忧，有的人说他们全都战死了。后来马隆的使者在夜里到达，晋武帝拍着手欢快地笑了，早晨召集群臣，对他们说：“倘若听从了诸位的意见，就不能收复凉州了。”于是诏令赐给马隆符节，封为宣威将军。马隆到了武威，鲜卑部落首领猝跋韩且万能率领一万多部落前来投降。十二月，马隆与树机能大战，斩杀了树机能，凉州于是平定。

诏问朝臣以政之损益，司徒左长史傅咸上书，以为：“公私不足，由设官太多。旧都督有四，今并监军乃盈于十；禹分九州，今之刺史几向一倍；户口比汉十分之一，而置郡县更多；虚立军府，动有百数，而无益宿卫；五等诸侯，坐置官属；诸所廪给，皆出百姓。此其所以困乏者也。当今之急，在于并官息役，上下务农而已。”咸，玄之子也。时又议省州、郡、县半吏以赴农功，中书监荀勖以为：“省吏不如省官，省官不如省事，省事不如清心。昔萧、曹相汉，载其清静，民以宁一，所谓清心也。抑浮说，简文案，略细苛，宥小失，有好变常以徼利者，必行其诛，所谓省事也。以九寺并尚书，兰台付三府，所谓省官也。若直作大例，凡天下之吏皆减其半，恐文武众官，郡国职业，剧易不同，不可以一概施之。若有旷阙，皆须更复，或激而滋繁，亦不可不重也。”

晋武帝下诏书向朝廷大臣询问如何改进政务，司徒左长史傅咸上书，认为：“公与私都不充足的原因，在于设置了过多官吏。过去都督有四个，而如今连同监军却多达十人；禹分华夏为九州，如今的刺史几乎是过去的一倍；如今的户口相当于汉代的十分之一，所设置的郡县却比汉代时还要多；虚设的将帅幕府，动辄上百个，但是却对值宿、警卫没有益处；五个等级的诸侯，坐在那里却也要设置官属；所有这些官吏的粮食供给，全都从老百姓身上获得。这就是困窘匮乏的原因。眼下最要紧的事情，在于合并官署，停息劳役，从上至下一致专务农事。”傅咸是傅玄的儿子。当时朝廷中再次商议减省州、郡、县一半的官吏，去从事农业生产，中书监荀勖认为：“减吏不如减官，减官不如减事，减事不如清心。过去萧何、曹参辅佐汉室，实行清静无为，百姓因此安宁统一，这就是所说的清心。抑制虚浮没有根据的空言，精简公文案卷，减省细碎冗繁的事务，原谅细微的过失，假使有喜欢改变常规而求取利益的人，一定要加以惩处，这就是所谓省事。将九卿寺并入尚书，将御史台交付三府，这就是所谓的省官。倘若只做大的规定，那么普天之下的官吏，都要裁减一半，恐怕众多的文武官员，郡国的各种职责，难易程度不同，不可以一概施行。倘若导致公务废弛，全都需要重新恢复，或许还会因此激发出更多的麻烦，这也不可不加以重视。”

卷第八十一·晋纪三

起上章困敦（公元280年），尽著雍涒滩（公元288年），凡九年。

世祖武皇帝中

太康元年（庚子，公元280年）

春正月，吴大赦。

杜预向江陵，王浑出横江，攻吴镇、戍，所向皆克。二月戊午，王濬、唐彬击破丹阳监盛纪。吴人于江碛［江碛：江中的浅滩，一般由沙石堆成。］
要害之处，并以铁锁横截之；又作铁锥，长丈余，暗置江中，以逆拒舟舰。濬作大筏数十，方百余步，缚草为人，被甲持仗，令善水者以筏先行，遇铁锥，锥辄著筏而去。又作大炬，长十余丈，大数十围，灌以麻油，在船前，遇锁，然炬烧之，须臾，融液断绝，于是船无所碍。庚申，濬克西陵，杀吴都督留宪等。壬戌，克荆门、夷道二城，杀夷道监陆晏。杜预遣牙门周旨等帅奇兵八百泛舟夜渡江，袭乐乡，多张旗帜，起火巴山。吴都督孙歆惧，与江陵督伍延书曰：“北来诸军，乃飞渡江也。”旨等伏兵乐乡城外，歆遣军出拒王濬，大败而还。旨等发伏兵随歆军而入，歆不觉，直至帐下，虏歆而还。乙丑，王濬击杀吴水军都督陆景。杜预进攻江陵，甲戌，克之，斩伍延。於是沅、湘以南，接于交、广，州郡皆望风送印绶。预杖节称诏而绥抚之。凡所斩获吴都督、监军十四，牙门、郡守百二十余人。胡奋克江安。

世祖武皇帝

太康元年（庚子，公元280年）

春季正月，吴国实行大赦。

杜预向江陵进发，王浑出兵横江，攻打吴国的边镇及边防营垒，攻无不克。二月戊午，王濬、唐彬击败了丹阳监盛纪。吴人在江中浅滩的要害区域，用铁锁设置围栏；还打造了一丈多长的大铁锥，隐藏在江中，用以阻挡战船。王濬造了数十个大木筏，木筏长、宽都有一百多步，又让人扎了许多草人，草人披铠甲，拿兵器，竖立在大木筏上，让水性好的人坐木筏走在前面，遇到铁锥，铁锥就扎到木筏上，被木筏带走了。王濬又造了许多大火把，长十多丈，有几十围粗，上面浇以麻油，放在船的前面，遇到铁锁就点燃火把，一会儿工夫，铁锁就被火把熔化而断开，于是战船就没有障碍了。庚申日，王濬攻克了西陵，杀了吴都督留宪等人。壬戌，攻克了荆门、夷道两座城池，杀了夷道监陆晏。杜预派遣牙门周旨等人带领八百名奇兵，在夜里坐船横渡长江，袭击乐乡，并在多处竖立旗帜，在巴山纵火。吴都督孙歆非常害怕，给江陵督伍延写信，说：“从北边过来的军队，已经飞渡过江了。”周旨等人在乐乡城外设下伏兵，孙歆派兵出城抗击王濬，最终大败而回。周旨等人率伏兵尾随孙歆的军队进了城，孙歆没有发现，一直到了孙歆的帐幕之下，掳获孙歆而回。乙丑日，王濬击杀吴水军都督陆景。杜预攻打江陵，甲戌日，攻克了江陵，斩杀伍延。此时，沅、湘以南与交、广相接的州郡都闻风把印绶送来。杜预手持符节依照皇帝的诏命安抚了这些州郡。到此时为止，共俘获、斩杀吴都督、监军十四人，牙门、郡守一百二十多人。胡奋又攻克了江安。

乙亥，诏：“王濬、唐彬既定巴丘，与胡奋、王戎共平夏口、武昌，顺流长骛［骛：疾驰。］
，直造秣陵。杜预当镇静零、桂，怀辑衡阳。大兵既过，荆州南境固当传檄而定。预等各分兵以益濬、彬，太尉充移屯项。”

王戎遣参军襄阳罗尚、南阳刘乔将兵与王濬合攻武昌，吴江夏太守刘朗、督武昌诸军虞昞皆降。昞，翻［翻：指虞翻。字仲翔，三国吴国经学家和政治家，官至骑都尉。］
之子也。

杜预与众军会议，或曰：“百年之寇，未可尽克，方春水生，难于久驻，宜俟来冬，更为大举。”预曰：“昔乐毅藉济西一战以并强齐，今兵威已振，譬如破竹，数节之后，皆迎刃而解，无复著手处也。”遂指授群帅方略，径造建业。

乙亥日，晋武帝下诏书说：“王濬、唐彬已经平定了巴丘，又与胡奋、王戎共同平定了夏口、武昌，顺长江疾驰，直到秣陵。杜预则应当安定零陵、桂阳，怀柔安集衡阳。大军过后，荆州以南的地区，传布檄文，自当平定。杜预等人各自分兵增援王濬、唐彬，太尉贾充转移到项驻扎。”

王戎派遣参军襄阳人罗尚、南阳人刘乔领兵与王濬一起攻打武昌，吴江夏太守刘朗与督武昌诸军虞昞都投降了。昞，即虞翻的儿子。

杜预与众将领聚会商议，有人说：“百年的寇贼，不可能全部消灭，此时正是春季水涨，军队无法长时间驻扎，最好等到冬季到来，再大举进攻。”杜预说：“以前，乐毅凭借济西一战而一举吞并了强大的齐国，现今，我军兵威已振，这就好比破竹，已经破开了数节，以后就迎刃而解了，不会再有需要动手的地方了。”于是，指点传授众将领计策谋略，军队径直到达建业。

吴主闻王浑南下，使丞相张悌督丹阳太守沈莹、护军孙震、副军师诸葛靓帅众三万渡江逆战。至牛渚［牛渚：地名，在今安徽省马鞍山市采石镇，是长江战略要地。］
，沈莹曰：“晋治水军于蜀久矣，上流诸军，素无戒备，名将皆死，幼少当任，恐不能御也。晋之水军必至于此，宜畜众力以待其来，与之一战，若幸而胜之，江西自清。今渡江与晋大军战，不幸而败，则大事去矣！”悌曰：“吴之将亡，贤愚所知，非今日也。吾恐蜀兵至此，众心骇惧，不可复整。及今渡江，犹可决战。若其败丧，同死社稷，无所复恨。若其克捷，北敌奔走，兵势万倍，便当乘胜南上，逆之中道，不忧不破也。若如子计，恐士众散尽，坐待敌到，君臣俱降，无一人死难者，不亦辱乎！”

吴主听说王浑率兵南下，就派丞相张悌督率丹阳太守沈莹、护军孙震、副军师诸葛靓带领三万士卒渡过长江迎战。到达牛渚，沈莹说：“晋在蜀地训练水军已经有很长时间了，我上流各军，平时没有戒备，有名的将领也都死了，只是一些年少之人担当重任，恐怕不能抵挡。晋的水军一定会打到这里，我们应集中力量，等他们到来，同他们打一仗，如果侥幸取胜，那么江西自然就太平了。如果现在渡江与晋军交战，不幸失败，那么大事就完了。”张悌说：“吴即将亡国，这是无论聪明还是愚笨的人早就知道的事实，不是今天才知道的。我担心一旦蜀地之兵到达，我军惊恐畏惧，就再也不能整肃起来了。趁现在渡江，尚能决一死战。如果败亡，就一同为国而死，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如果能够取胜，敌军奔逃，我军威势就将倍增，然后再乘胜向南进军，在半路上迎战敌人，那就不愁不能破敌。如果依从你的计策，唯恐兵士都奔逃四散，坐等到敌军到来，君臣一起投降，没有一个人死于国难，难道不以为耻吗？”

三月，悌等济江，围浑部将城阳都尉张乔于杨荷。乔众才七千，闭栅请降。诸葛靓欲屠之，悌曰：“强敌在前，不宜先事其小，且杀降不祥。”靓曰：“此属以救兵未至，少力不敌，故且伪降以缓我，非真伏也。若舍之而前，必为后患。”悌不从，抚之而进。悌与扬州刺史汝南周浚，结陈相对，沈莹帅丹阳锐卒、刀楯五千，三冲晋兵，不动。莹引退，其众乱；将军薛胜、蒋班因其乱而乘之，吴兵以次奔溃，将帅不能止，张乔自后击之，大败吴兵于版桥。诸葛靓帅数百人遁去，使过迎张悌，悌不肯去，靓自往牵之曰：“存亡自有大数，非卿一人所支，奈何故自取死！”悌垂涕曰：“仲思［仲思：诸葛靓表字仲思。］
，今日是我死日也！且我为儿童时，便为卿家丞相［卿家丞相：指诸葛恪。］
所识拔，常恐不得其死，负名贤知顾。今以身徇社稷，复何道邪！”靓再三牵之，不动，乃流泪放去，行百余步，顾之，已为晋兵所杀，并斩孙震、沈莹等七千八百级，吴人大震。

三月，张悌等人渡过长江，将王浑的部将城阳都尉张乔围困在杨荷。张乔只带领了七千人，他关闭栅栏请求投降。诸葛靓打算把他们都杀了，张悌说：“强敌还在前面，不宜先做无关紧要的小事，况且斩杀归降的人不吉利。”诸葛靓说：“这些人是因为援军没有到达、自身力量弱小不能抵挡，因此才暂且假装投降以欺骗我们，并不是真正的屈服了。如果放了他们前行，一定会成为后患。”张悌不听，安抚他们往前走。张悌组成阵列对抗扬州刺史汝南周浚，沈莹三次带领丹阳精兵以及手持大刀、盾牌的士兵共五千人向晋兵发起冲锋，但是却冲击不动晋兵。沈莹领兵撤退，队伍却开始乱起来；这时，晋将军薛胜、蒋班乘吴兵撤退混乱之机开始进攻，吴兵接二连三地奔逃溃败，将帅们也阻止不了，张乔从后面杀过来，在版桥大败吴兵。诸葛靓带领几百人逃走，他派人去接张悌，张悌不肯离开，诸葛靓亲自前去拉他走，说：“存亡自有命数，不是你一个人所能支撑的，何苦一定要自己求死呢！”张悌流泪说：“诸葛靓，今日是我死的日子！我尚是幼儿的时候，就被丞相诸葛恪所赏识、提拔，我经常唯恐不能死得其所，辜负了名贤对我的了解和照顾。我今天为国捐躯，还需要再说什么呢！”诸葛靓再次拉他走，还是拉不动他，只好流着眼泪放手离开，走了一百多步远，回头看张悌，已经被晋兵杀害了，同时被斩首的，还有孙震、沈莹等七千八百人，吴人大为震惊。

初，诏书使王濬下建平，受杜预节度，至建业，受王浑节度。预至江陵，谓诸将曰：“若濬得建平，则顺流长驱，威名已著，不宜令受制于我；若不能克，则无缘得施节度。”濬至西陵，预与之书曰：“足下既摧其西藩，便当径取建业，讨累世之逋寇，释吴人于涂炭，振旅还都，亦旷世一事也！”濬大悦，表陈预书。及张悌败死，扬州别驾何恽谓周浚曰：“张悌举全吴精兵殄灭于此，吴之朝野莫不震慑。今王龙骧既破武昌，乘胜东下，所向辄克，土崩之势见矣。谓宜速引兵渡江，直指建业，大军猝至，夺其胆气，可不战禽也！”浚善其谋，使白王浑。恽曰：“浑暗于事机，而欲慎己免咎，必不我从。”浚固使白之，浑果曰：“受诏但令屯江北以抗吴军，不使轻进。贵州虽武，岂能独平江东乎！今者违命，胜不足多，若其不胜，为罪已重。且诏令龙骧受我节度，但当具君舟楫，一时俱济耳。”恽曰：“龙骧克万里之寇，以既成之功来受节度，未之闻也。且明公为上将，见可而进，岂得一一须诏令乎！今乘此渡江，十全必克，何疑何虑而淹留不进！此鄙州上下所以恨恨［恨恨：饮恨不已。］
也。”浑不听。

起初，晋武帝下诏书，派王濬攻克建平，受杜预节制调度，到达建业，受王浑节制调度。杜预到达江陵，对各位将领说：“如果王濬攻克了建平，就会沿长江长驱直下，声威已经显著，不适合让他继续受制于我；如果他不能取胜，那么我就无缘对他施以节制调度了。”王濬到达西陵，杜预写信对他说：“您既然已经摧毁了敌人在西部的屏障，就应马上攻取建业，讨伐历代的逃寇，解救吴人于水深火热，整顿队伍，返回都城，这也是空前绝代的一件事。”王濬非常高兴，上表陈述杜预的书信。等到张悌战败身亡，扬州别驾何恽对周浚说：“张悌率领吴国所有精兵迎战，却在这里灭绝，吴朝野上下无不震惊恐惧。如今，王龙骧已经攻克了武昌，乘胜东下，所到之处无有不克，敌人土崩瓦解的趋势已经显露出来了。我认为，应该立即引兵渡江，直指建业，大军突至，必然令敌人胆战心惊，失去勇气，我军能不战而胜，擒获敌人。”周浚认为何恽的计谋很好，让他去报告王浑。何恽说：“王浑不懂得把握行事的时机，而打算谨慎行事，不使自己有过错，所以他一定不会采取我的意见。”周浚坚决让他向王浑报告，王浑果然说：“我听从皇帝的诏令，驻扎在长江以北，以对抗吴军，并没有让我轻易出兵。你们州的军队虽然勇武，但又如何能独自平定江东呢！此刻如果违反诏令出兵攻打，打了胜仗却不值得称赞，如果没有取胜，那么所犯之罪就已经很严重了。况且皇帝诏令龙骧受我节制调度，你们应该做的，只是筹备船和桨，一齐渡江罢了。”何恽说：“龙骧打败了万里之敌，成就了功勋，却要接受您的节制调度，这样的事情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况且明公您身为上将，遇到合适的机会就应该行动，怎么能够事事都等待命令呢！如果现在乘机渡江，完全能够取胜，您还犹豫、顾虑什么而逗留不前，这正是使鄙州上上下下抱恨不已的原因。”王浑不听。

王濬自武昌顺流径趣建业，吴主遣游击将军张象帅舟师万人御之，象众望旗而降。濬兵甲满江，旌旗烛天，威势甚盛，吴人大惧。

吴主之嬖臣岑昏，以倾险谀佞，致位九列［九列：九卿的职位。］
，好兴功役，为众患苦。及晋兵将至，殿中亲近数百人叩头请于吴主曰：“北军日近而兵不举刃，陛下将如之何？”吴主曰：“何故？”对曰：“正坐岑昏耳。”吴主独言：“若尔，当以奴谢百姓！”众因曰：“唯！”遂并起收昏。吴主骆驿追止，已屠之矣。

陶濬将讨郭马，至武昌，闻晋兵大入，引兵东还。至建业，吴主引见，问水军消息，对曰：“蜀船皆小，今得二万兵，乘大船以战，自足破之。”于是合众，授濬节钺［节钺：符节与斧钺的合称，是皇帝授予官员或将帅作为加重权利的象征。］
。明日当发，其夜，众悉逃溃。

王濬从武昌沿着长江径直逼近建业，吴主派遣游击将军张象带领一万舟师抵御，张象的部队看到王濬的旌旗后就归降了。此时，王濬的士兵身披铠甲布满了整个江面，旌旗映照着天空，威势盛大，吴人异常恐惧。

吴主的宠臣岑昏，凭借阴险狡诈、谄媚逢迎而位列九卿，他大兴工程劳役，使众人饱受困苦与祸患。等晋兵即将到达的时候，殿中亲近的数百名随从与官吏向吴主叩头请求说：“北方的敌军在日益逼近，而我们的士兵却不能拿起武器抵御，陛下您打算怎么办呢？”吴主问：“是什么缘故？”回答说：“正是由于岑昏的罪过。”吴主只说了一句：“如果是这样，就拿这个奴才去向百姓谢罪吧！”众人答应：“是！”于是从地上爬起来就去抓岑昏。等到吴主后悔，连续不断地派人追赶制止时，岑昏已经被屠杀了。

陶濬将要征讨郭马，到了武昌，闻说晋军已经大举进逼，就领兵向东返回。到了建业，吴主接见了他，向他询问水军的消息，陶浚答说：“蜀地的船都很小，现在如果领兵两万，以大船作战，我有把握能够破敌。”吴于是聚集士兵，授予陶濬符节与斧钺。打算第二天出发，但在当天夜里，陶濬召集的士兵全都跑光了。

时王浑、王濬及琅邪王伷皆临近境，吴司徒何植、建威将军孙晏悉送印节诣浑降。吴主用光禄勋薛莹、中书令胡冲等计，分遣使者奉书于浑、濬、伷以请降。又遗其群臣书，深自咎责，且曰：“今大晋平治四海，是英俊展节之秋，勿以移朝改朔，用损厥志。”使者先送玺绶于琅邪王伷。壬寅，王濬舟师过三山，王浑遣信要濬暂过论事；濬举帆直指建业，报曰：“风利，不得泊也。”是日，濬戎卒八万，方舟百里，鼓噪入于石头，吴主晧面缚［面缚：两手反绑于背后而面向前。］
舆榇［舆榇：载着棺材前行，表示甘愿受死。榇，棺材。面缚、舆榇都是帝王兵败后的特殊举动，代表投降。］
，诣军门降。濬解缚焚榇，延请相见。收其图籍，克州四，郡四十三，户五十二万三千，兵二十三万。

此时，王浑、王濬以及琅邪王司马伷都已迫近建业附近，吴司徒何植和建威将军孙晏都向王浑投降，送出了印玺和符节。吴主采纳光禄勋薛莹、中书令胡冲等人的计策，分别派出使者向王浑、王濬和司马伷上书请降。吴主又留书给大臣们，深深地谴责了自己所犯之罪，并且说：“如今晋安定天下，正是杰出优秀的人才展示其气节操守的时刻，不要因为改换了朝代而丧失了志向。”吴主的使者先向琅邪王司马伷送交了印玺。壬寅日，王濬的水军经过三山，王浑派遣信使邀请王濬暂时过来商讨事情；王濬此时正扬帆逼近建业，于是答复王浑说：“正好顺风航行，不便停泊。”这一天，王濬带领八万士兵，战船延绵百里，击鼓呐喊进入石头城，吴主孙晧将双手反绑于身后，载着棺材前行，来到军营门前投降。王濬为孙晧解开绳索，烧了棺材，招请相见。晋接收了吴的地图和户籍，攻克了四个州，四十三个郡，五十二万三千户，二十三万士兵。

朝廷闻吴已平，群臣皆贺上寿。帝执爵流涕曰：“此羊太傅之功也。”票骑将军孙秀不贺，南向流涕曰：“昔讨逆［讨逆：讨逆将军，即孙策。］
弱冠以一校尉创业［以一校尉创业：东汉末，孙策起兵之初，袁术表策为怀义校尉。］
，今后主举江南而弃之，宗庙山陵，于此为墟。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吴之未下也，大臣皆以为未可轻进，独张华坚执以为必克。贾充上表称：“吴地未可悉定，方夏，江、淮下湿，疾疫必起，宜召诸军还，以为后图。虽腰斩张华不足以谢天下。”帝曰：“此是吾意，华但与吾同耳。”荀勖复奏，宜如充表，帝不从。杜预闻充奏乞罢兵，驰表固争，使至轘辕而吴已降。充惭惧，诣阙请罪，帝抚而不问。

夏四月甲申，诏赐孙晧爵归命侯。

乙酉，大赦，改元。大酺五日。遣使者分诣荆、扬抚慰，吴牧、守已下皆不更易，除其苛政，悉从简易。

滕脩讨郭马未克，闻晋伐吴，帅众赴难，至巴丘，闻吴亡，缟素流涕，还，与广州刺史闾丰、苍梧太守王毅各送印绶请降。孙晧遣陶璜之子融持手书谕璜，璜流涕数日，亦送印绶降。帝皆复其本职。

晋朝廷听闻已平定吴的消息，大臣们都去向晋武帝祝寿表示庆贺。晋武帝手持酒爵流泪说：“这是羊太傅之功。”票骑将军孙秀没有参与庆贺，而是面向南方流泪说：“过去，讨逆将军刚满二十岁，就被封为怀义校尉，创下了基业，如今后主一举将整个江南之地抛弃，宗庙陵墓从此变为废墟，悠悠苍天啊，是谁造成了这个结局啊！”

在还没有攻下吴国的时候，大臣们都认为不能够轻易进军，只有张华坚持进军，认为一定能够取胜。贾充当时上表认为：“吴地不能全部平定，如今正当夏季，长江、淮水下游地带潮湿，一定会有疾病瘟疫发生，应该把各路队伍都召回来，然后再作打算。即使将张华腰斩，都不足以向天下人谢罪。”晋武帝说：“这是我的本意，张华只不过与我的意见相同罢了。”荀勖接着上奏，与贾充的看法大致相同，晋武帝没有听从。杜预听闻贾充上书奏请停止进兵，立即上表晋武帝，坚决请求不要撤兵，派使者拿了表文，飞驰而去，使者到达轘辕时吴已经投降了。贾充既羞惭又害怕，前往宫里请罪，晋武帝抚慰他，并没有问罪。

夏季四月甲申日，晋武帝下诏，赐予孙晧归命侯的爵位。

乙酉日，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太康。晋朝接连五天大肆宴饮。分别派遣使者到荆州、扬州去安抚慰问，吴原本的牧、守以下的官员都不予以更换，废除了吴的繁重的税负和苛刻的法令，一切都遵循简洁便易的原则。

滕脩讨伐郭马没有取胜，听闻晋军伐吴，于是率领部下前去救难，到达巴丘，听说了吴已灭亡的消息，于是穿上丧服哭泣，并返回，他与广州刺史闾丰、苍梧太守王毅分别向晋送上印玺请降。孙晧派遣陶璜的儿子陶融拿着他的亲笔信指示陶璜归降于晋，陶璜哭了几天之后也送去了印玺，归降了。晋武帝让他们继续担任原本的官职。

王濬之东下也，吴城戍皆望风款附，独建平太守吾彦婴城不下，闻吴亡，乃降。帝以彦为金城太守。

初，朝廷尊宠孙秀、孙楷，欲以招来吴人。及吴亡，降秀为伏波将军，楷为度辽将军。

琅邪王伷遣使送孙晧及其宗族诣洛阳。五月丁亥朔，晧至，与其太子瑾等泥头面缚，诣东阳门。诏遣谒者解其缚，赐衣服、车乘、田三十顷，岁给钱谷、绵绢甚厚。拜瑾为中郎，诸子为王者皆为郎中，吴之旧望，随才擢叙。孙氏将吏渡江者复十年，百姓复二十年。

庚寅，帝临轩，大会文武有位及四方使者，国子学生皆预焉。引见归命侯晧及吴降人，晧登殿稽颡［稽颡：叩头至地。颡，额头。］
。帝谓晧曰：“朕设此座以待卿久矣。”晧曰：“臣于南方，亦设此座以待陛下。”贾充谓晧曰：“闻君在南方凿人目，剥人面皮，此何等刑也？”晧曰：“人臣有弑其君及奸回不忠者，则加此刑耳。”充默然甚愧［充默然甚愧：贾充在曹魏为官，却效力于司马昭，杀害高贵乡公曹髦，所以听了孙晧的话后感到羞愧。］
，而晧颜色无怍。

帝从容问散骑常侍薛莹，孙晧所以亡，对曰：“晧昵近小人，刑罚放滥，大臣诸将，人不自保，此其所以亡也。”他日，又问吾彦，对曰：“吴主英俊，宰辅贤明。”帝笑曰：“若是，何故亡？”彦曰：“天禄永终，历数有属，故为陛下禽耳。”帝善之。

当初王濬向东挺进时，吴各城的守备都望风诚心归附，唯独建平太守吾彦环城坚守，没有被攻克，直到他听到吴亡国的消息才投降了。晋武帝任命吾彦担任金城太守。

当初，朝廷尊重恩宠孙秀、孙楷，用以招揽吴人。等到吴亡国后，就将孙秀降为伏波将军，将孙楷降为度辽将军。

琅邪王司马伷派遣使者护送孙晧及他的宗族前往洛阳。五月丁亥朔日，孙晧到达洛阳，和他的太子孙瑾等人在头上涂满了泥，将双手反绑在身后，来到洛阳的东阳门。晋武帝下令派遣使者去解开绳索，赏赐衣服、车马以及田地三十顷，每年都给他们提供非常充足的钱币、谷物和布匹。任命孙瑾担任中郎，孙晧其他曾当过王的儿子全都被任命为郎中，吴过去有名望的人都依据才能提拔叙用。那些跟着孙晧渡过长江的将领和官吏免除十年的赋税、劳役，老百姓免除二十年的赋税、劳役。

庚寅日，晋武帝前往堂前长廊，在那里会见文武官员和四方来晋的使臣，连国子学生也都参与在列。晋武帝派人引见归命侯孙晧以及其他降晋的吴人，孙晧登上大殿，向晋武帝叩头至地。晋武帝对孙晧说：“朕在很久以前就为你设了这个座位。”孙晧说：“我也在南方设了这个座位用以等待陛下。”贾充对孙晧说：“听说您在南方挖凿人的眼睛，剥掉人的脸皮，这是什么等级的刑法呢？”孙晧回答说：“作为人臣，却弑杀君王的以及奸邪不忠贞的人就处以这种刑法。”贾充沉默无言，十分羞愧，而孙晧的脸上却没有羞愧之色。

晋武帝十分从容地向散骑常侍薛莹询问孙晧亡国的原因，薛莹回答说：“孙晧亲近宠信小人，毫无节制地施行刑罚，从大臣到诸位将领，都不能自保，这就是孙晧亡国的原因。”又一天，晋武帝又向吾彦询问这个问题，吾彦回答说：“吴君王才能出众，辅佐大臣贤明。”晋武帝笑着问：“如果是这样，那为什么会亡国呢？”吾彦说：“上天赐予的福禄永远终止，天道却有归属，所以才被陛下所擒。”晋武帝对他的话十分赞赏。

王濬之入建业也，其明日，王浑乃济江，以濬不待己至，先受孙晧降，意甚愧忿，将攻濬。何攀劝濬送晧与浑，由是事得解。何恽以浑与濬争功，与周浚笺曰：“《书》贵克让，《易》大谦光。前破张悌，吴人失气，龙骧因之，陷其区宇。论其前后，我实缓师，既失机会，不及于事，而今方竞其功；彼既不吞声，将亏雍穆之弘，兴矜争之鄙，斯实愚情之所不取也。”浚得笺，即谏止浑。浑不纳，表濬违诏不受节度，诬以罪状。浑子济，尚常山公主，宗党强盛。有司奏请槛车征濬，帝弗许，但以诏书责让濬以不从浑命，违制昧利。濬上书自理曰：“前被诏书，令臣直造秣陵，又令受太尉充节度。臣以十五日至三山，见浑军在北岸，遣书邀臣；臣水军风发，径造贼城，无缘回船过浑。臣以日中至秣陵，暮乃被浑所下当受节度之符，欲令臣明十六日悉将所领还围石头，又索蜀兵及镇南诸军［镇南诸军：镇南大将军杜预所统领的各路军队。］
人名定见。臣以为晧已来降，无缘空围石头；又，兵人定见，不可仓猝得就，皆非当今之急，不可承用，非敢忽弃明制也。晧众叛亲离，匹夫独坐，雀鼠贪生，苟乞一活耳，而江北诸军不知虚实，不早缚取，自为小误。臣至便得，更见怨恚，并云‘守贼百日，而令他人得之’。臣愚以为事君之道，苟利社稷，死生以之。若其顾嫌疑以避咎责，此是人臣不忠之利，实非明主社稷之福也。”

王濬进入建业，第二天，王浑也渡过长江，认为王濬不等他到达就先接受孙晧归降，因而既羞愧又怨恨，想要攻打王濬。何攀规劝王濬将孙晧交给王浑，才能令事态得到缓解。何恽因为王浑与王濬争夺功劳，于是给周浚写信说：“《尚书》看重谦让，《易经》赞赏谦逊的光荣。前一段时间打败了张悌，迫使吴人失去了胆量和勇气，王濬凭借这个机会攻下了吴的疆域。如果要讨论谁先谁后，我们的确延迟出兵了，已经丧失时机，没有及时赶到，而现在却又争夺功劳；他既然不能忍气吞声，就会损坏和谐的风气，而滋生自矜争功的鄙陋之风，我内心深处实在不敢苟同。”周浚收到信，急忙进谏、劝阻王浑。王浑没有听从，上表说王濬违背诏令，不服从节制调度，甚至歪曲事实诬告王濬。王浑的儿子王济与晋武帝的女儿常山公主结亲，在朝廷宗族和党派中的势力强大。于是，有关部门就奏请晋武帝将王濬用囚车征召回来，但是晋武帝没有允许，只是下诏书谴责王濬不听从王浑的节制，违抗诏令，以求取功利。王濬上书替自己申诉说：“我先接到诏令，让我径直抵达秣陵，又命令我听从太尉贾充指挥。我在十五日那天到达三山，看到王浑的部队在北岸，王浑写信邀请我前往他那里；当时我军正顺风乘势直指贼城，没有缘由再调转船头回去与王浑相见。我在中午抵达秣陵，到了黄昏时分才接到听从王浑调度的命令，想让我于第二天，也就是十六日，带领所有部下回过头去包围石头城，并索取我所率领的蜀地士兵以及随我东下的镇南各军的名单簿籍。我认为既然孙晧已经归降，没有理由再徒劳包围石头城；此外，军队的确切人数，不可能在匆忙之间就迅速得知，这些事情都不是眼前迫切之事，并不能顺从施行，并不是我胆敢忽视、弃置圣明的诏令。孙晧已经众叛亲离，匹夫独坐，麻雀、老鼠尚且贪生，他不过是苟且乞求活命罢了，然而江北的各路部队却不了解虚实，不早点前来捉拿孙晧，自己造成了微小的失误。我一抵达便取得胜利，就更容易遭到怨愤和不满，还说什么‘守贼守了一百天，却让别人摘取了胜利果实’。我认为，替君王办事的原则是，如果有利于国家，就要不顾生死去追求。倘若顾虑别人怀疑猜忌因而逃避责任，这是作臣子的因不忠诚而谋求私利，委实不是圣明的明主和国家的福祉。”

浑又腾周浚书云：“濬军得吴宝物。”又云“濬牙门将李高放火烧晧伪宫。”濬复表曰：“臣孤根独立，结恨强宗。夫犯上干主，其罪可救；乖忤贵臣，祸在不测。伪中郎将孔摅说：去二月武昌失守，水军行至，晧按行石头还，左右人皆跳刀大呼云：‘要当为陛下一死战决之。’晧意大喜，意必能然，便尽出金宝以赐与之。小人无状，得便驰走。晧惧，乃图降首。降使适去，左右劫夺财物，略取妻妾，放火烧宫。晧逃身窜首，恐不脱死。臣至，遣参军主者救断其火耳。周浚先入晧宫，浑又先登晧舟，臣之入观，皆在其后。晧宫之中，乃无席可坐，若有遗宝，则浚与浑先得之矣。浚等云臣屯聚蜀人，不时送晧，欲有反状。又恐动吴人，言臣皆当诛杀，取其妻子，冀其作乱，得骋私忿。谋反大逆，尚以见加，其余谤（口沓）［谤（口沓）：污蔑，诽谤。］
，故其宜耳。今年平吴，诚为大庆；于臣之身，更受咎累。”濬至京师，有司奏濬违诏，大不敬，请付廷尉科罪。诏不许。又奏濬赦后烧贼船百三十五艘，辄敕付廷尉禁推。诏勿推。

王浑又呈上周浚的书信，信上说：“王濬的部队缴获了吴的珍贵宝物。”还说：“王濬的牙门将李高纵火焚烧孙晧的宫殿。”王濬接着上表说：“我孤独无依，与强大的宗族结下了仇恨。假如冒犯、违背了君王，这样的罪过还可以得救；要是抵触、违逆权贵之臣，灾祸就在旦夕之间了。吴中郎将孔摅说：二月武昌失陷，晋水军即将抵达，孙晧巡行石头城后返回，他左右的人都跳跃着挥刀大呼，说：‘要为了陛下一战到底。’孙晧非常高兴，认为一定能够得胜，于是拿出他的金器宝物，全部赏赐给这些人。但是小人无礼，这些人得到宝物后就迅速逃走了。孙晧非常恐惧，于是打算投降服罪。孙晧派遣的使者刚刚离开，他左右的人就开始劫掠财物，抢夺孙晧的妻妾，纵火焚烧宫殿。孙晧抱头逃走，唯恐不能活命。我到达后，派参军主者才将火扑灭。周浚首先进入孙晧的宫殿，接着王浑又登上孙晧的船，我之进入和我之所见，都在他们的后面。孙晧的宫中，甚至没有可以坐的席子，如果有宝物遗留下来，肯定是周浚和王浑先得到。周浚等人说我聚集蜀人，不及时将孙晧送回，是想要谋反。他们还恐吓、煽动吴人，说我要将他们全部杀害，抓走他们的妻子和儿女，希望吴人发动暴乱，得以发泄他们的私愤。像谋反这样的大逆之罪尚且被他们扣在我的头上，其他的诽谤与诬陷也没有不合时宜之处。今年平定了吴国，的确值得大庆；但对于我自身，却饱受灾祸与忧患。”王濬抵达京都，有关部门上奏皇帝，责难王濬违抗诏命，犯了大不敬之罪，请求将他交付廷尉，依法论罪。晋武帝不允许。于是他们接着上奏，说王濬在赦免吴人之后仍然放火烧了吴人一百三十五艘船，应当马上下令将他交付廷尉，予以监禁追究审问。晋武帝下达不追究他的诏书。

浑、濬争功不已，帝命守廷尉广陵刘颂校其事，以浑为上功，濬为中功。帝以颂折法失理，左迁京兆太守。

庚辰［庚辰：五月丁亥朔，并无庚辰。］
，增贾充邑八千户，以王濬为辅国大将军，封襄阳县侯；杜预为当阳县侯；王戎为安丰县侯；封琅邪王伷二子为亭侯；增京陵侯王浑邑八千户，进爵为公；尚书关内侯张华进封广武县侯，增邑万户；荀勖以专典诏命功，封一子为亭侯；其余诸将及公卿以下，赏赐各有差。帝以平吴功，策告羊祜庙，乃封其夫人夏侯氏为万岁乡君，食邑五千户。

王濬自以功大，而为浑父子及党与所挫抑，每进见，陈其攻伐之劳及见枉之状，或不胜忿愤，径出不辞；帝每容恕之。益州护军范通谓濬曰：“卿功则美矣，然恨所以居美者未尽善也。卿旋旆之日，角巾私第，口不言平吴之事，若有问者，则曰：‘圣人之德，群帅之力，老夫何力之有！’此蔺生所以屈廉颇也，王浑能无愧乎！”濬曰：“吾始惩邓艾之事，惧祸及身，不得无言，其终不能遣诸胸中，是吾褊也。”时人咸以濬功重报轻，为之愤邑。博士秦秀等并上表讼濬之屈，帝乃迁濬镇军大将军。王浑尝诣濬，濬严设备卫，然后见之。

王浑和王濬争夺功劳没有休止，晋武帝下令让守廷尉广陵刘颂来审理此事，刘颂判定王浑立了上功，王濬立了中功。晋武帝以为刘颂的判定并不公正，因此让他降职担任京兆太守。

庚辰日，下令增加贾充食邑八千户,任命王濬担任辅国大将军，受封襄阳县侯；杜预受封当阳县侯；王戎受封安丰县侯；琅邪王司马伷的两个儿子受封亭侯；增加京陵侯王浑食邑八千户，擢升爵位为公；尚书关内侯张华被晋封为广武县侯，增加食邑一万户；荀勖专门掌管诏命立下功劳，因此封他的儿子为亭侯；其余各位将领以及公卿大臣以下的官员，均受到不同级别的赏赐。晋武帝以平吴之功，前往羊祜庙以简书相告，羊祜的夫人夏侯氏受封为万岁乡君，享食邑五千户。

王濬自认为立下大功，却遭受王浑父子及其党羽的攻击和诽谤，因此每次进见晋武帝，都要陈述他征讨攻占的艰辛以及被诽谤的苦状，有几次都因不堪忍受愤恨和不满，就直接出去，不辞而别；晋武帝每次都宽容、原谅他。益州护军范通对王濬说：“你立下的功劳的确值得赞扬，但可惜的是，你自恃他人的赞扬，这就显得不尽善尽美了。你最好在取胜之后就隐居在自己家中，嘴上不说平吴的功绩，如果有人问到平吴之事，你应该说：‘这全仰赖圣明君主的德行，全仰赖各位将帅的出力，我哪里有什么功劳？’这就是蔺相如之所以能够降住廉颇的道理，王浑他岂能不惭愧？”王濬说：“我起初那样做是要吸取邓艾的教训，唯恐惹祸上身，我不得不这样说，但我终究不能释怀胸中的苦闷，到底是我的心胸狭窄了。”当时，人们都认为王濬立下的功劳大，而对他的赏赐轻了，都对此愤恨不已。博士秦秀等人共同上表替王濬鸣不平，晋武帝因此任命王濬担任镇军大将军。王浑曾经去拜访王濬，王濬设下森严的戒备、守卫，然后才见王浑。

杜预还襄阳，以为天下虽安，忘战必危，乃勤于讲武，申严戍守。又引滍、淯水以浸田万余顷，开扬口通零、桂之漕，公私赖之。预身不跨马，射不穿札，而用兵制胜，诸将莫及。预在镇，数饷遗洛中贵要；或问其故，预曰：“吾但恐为害，不求益也。”

王浑迁征东大将军，复镇寿阳。

诸葛靓逃窜不出。帝与靓有旧，靓姊为琅邪王妃，帝知靓在姊间，因就见焉。靓逃于厕，帝又逼见之，谓曰：“不谓今日复得相见！”靓流涕曰：“臣不能漆身皮面［漆身：以漆涂身。春秋晋人豫让为了刺杀赵襄子，不惜以漆涂身，去眉变容。吞炭变声。皮面：刀割面皮。战国韩人聂政刺杀韩相侠累，用刀割去面皮后自杀，以免牵连亲属。］
，复睹圣颜，诚为惭恨！”诏以为侍中；固辞不拜，归于乡里，终身不向朝廷而坐。

六月，复封丹水侯睦为高阳王。

秋八月己未，封皇弟延祚为乐平王，寻薨。

九月庚寅，贾充等以天下一统，屡请封禅，帝不许。

杜预返回襄阳后，认为天下虽已安定，但如果忽视战事就一定会陷于危难，于是他勤奋地讲习武事，严令部下要谨慎防守。他还引来滍水和淯水灌溉田地一万多顷，开通扬口与零水、桂水之间的渠道，便利水上运输，官府和百姓都赖此得到便利。杜预虽然身不能跨骑战马，射箭不能穿透铠甲，然而他善于用战术战胜敌人，其他将领都不能与之匹敌。杜预人虽然在边关镇守，却数次馈赠京都的权贵要人；有人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杜预回答说：“我唯恐他们会加害于我，并不索求他们能给我什么好处。”

王浑升任征东大将军，再次镇守寿阳。

诸葛靓逃走之后，就隐匿起来。晋武帝与诸葛靓之间有旧交情，诸葛靓的姐姐是琅邪王司马伷之妻。晋武帝得知诸葛靓藏匿在他姐姐那里，因此前往见他。诸葛靓躲进厕所避而不见，晋武帝又逼迫他出来相见，对他说：“没想到今天能再次相见！”诸葛靓流着泪说：“我没能做到漆身皮面，却又与您相见，我实在是又愧又恨啊！”晋武帝下诏书任命诸葛靓担任侍中；诸葛靓再三推辞不受，后来诸葛靓回到家乡，终其一生也没有面朝晋廷的方向就座。

六月，重新封丹水侯司马睦为高阳王。

秋季八月己未日，封武帝弟司马延祚为乐平王，不久之后他就去世了。

九月庚寅日，贾充等人认为天下已经平定了，多次上奏前往泰山举行封禅典礼，晋武帝没有同意。

冬十月，前将军青州刺史淮南胡威卒。威为尚书，尝谏时政之宽。帝曰：“尚书郎以下，吾无所假借。”威曰：“臣之所陈，岂在丞、郎、令史，正谓如臣等辈，始可以肃化明法耳！”

是岁，以司隶所统郡置司州，凡州十九，郡国一百七十三，户二百四十五万九千八百四十。

诏曰：“昔自汉末，四海分崩，刺史内亲民事，外领兵马。今天下为一，当韬戢干戈，刺史分职，皆如汉氏故事［汉氏故事：指西汉制度，刺史只负责察举郡县长吏，不负责治理民众。］
；悉去州郡兵，大郡置武吏百人，小郡五十人。”交州牧陶璜上言：“交、广东西数千里，不宾属者六万余户，至于服从官役，才五千余家。二州唇齿，唯兵是镇。又，宁州诸夷，接据上流，水陆并通，州兵未宜约损，以示单虚。”仆射山涛亦言“不宜去州郡武备”。帝不听。及永宁以后，盗贼群起，州郡无备，不能禽制，天下遂大乱，如涛所言。然其后刺史复兼兵民之政，州镇愈重矣。

冬季十月，前将军青州刺史淮南人胡威去世。胡威担任尚书期间，曾进谏当时的政治措施过于宽松。晋武帝说：“对于尚书郎之下的官吏，我并不宽松。”胡威说：“我所陈述的，怎么会是丞、郎、令史这一类官吏？我陈诉的正是我辈官员，这样才能严肃教化，彰明法度。”

这一年，在司隶所统领的郡设立司州，共设十九个州，一百七十三个郡国，二百四十五万九千八百四十户。

晋武帝下诏书说：“自汉末以来，天下分崩离析，刺史对内亲自治理民事，对外统领军队。现在四海平定，应当收藏兵器，刺史不再担任治理民众的职责，全都依据汉时的制度行事；去掉州郡的兵力，大郡设武官一百人，小郡设武官五十人。”交州牧陶璜上书说：“从交州到广州东西延绵数千里，没有归顺的还有六万多户，而只有五千多户服从官府劳役。两个州唇齿相依，只有倚靠军队才能镇守住。此外，宁州各蛮夷与上流地区接壤，他们据守在那里，水、陆交通通畅，所以，不应该减省州兵，让人认为官府兵力单薄虚弱。”仆射山涛也说“不应当撤掉州郡的军事守备”。晋武帝没有听从。至永宁以后，盗贼群出，州郡由于没有军备，无法捉拿禁止，天下于是大乱，正如山涛所说的那样。然而从此以后，刺史身兼管理百姓和军队的政务，地方军事力量更加强大了。

汉、魏以来，羌、胡、鲜卑降者，多处之塞内诸郡。其后数因忿恨，杀害长吏，渐为民患。侍御史西河郭钦上疏曰：“戎狄强犷，历古为患。魏初民少，西北诸郡，皆为戎居，内及京兆、魏郡、弘农，往往有之。今虽服从，若百年之后有风尘之警，胡骑自平阳、上党不三日而至孟津，北地、西河、太原、冯翊、安定、上郡尽为狄庭矣。宜及平吴之威，谋臣猛将之略，渐徙内郡杂胡于边地，峻四夷出入之防，明先王荒服［荒服：古五服之一，指离京师两千到两千五百里的边远地区。］
之制，此万世之长策也。”帝不听。

自汉、魏以来，已经降服的羌、胡、鲜卑部落大多居住在关塞以内的各个州郡。后来多次因为愤怒和怨恨，杀害郡县的官吏，逐渐演变成为百姓的祸患。侍御史、西河人郭钦上疏说：“戎狄蛮横凶狠，很早以前就成为祸患。魏初时，百姓数量少，西北各郡都成为戎人居住的地方，并且向内延伸，京兆、魏郡、弘农，常常也有戎人居住。他们如今虽然顺服我们，但如果百年之后，暴发了战乱的危机，胡人的骑兵从平阳、上党一带出发，用不了三天就能到达孟津，而北地、西河、太原、冯翊、安定、上郡就都变成狄人的领地了。如今应当趁着平吴的威势，谋臣猛将的谋略，将居住在内地各郡的胡人逐渐迁徙到边境地区，对夷狄时常出入的地区加强防卫，以彰明先王所制定的荒服制度，这是千秋万代的长远策略。”晋武帝没有听从。

二年（辛丑，公元281年）

春三月，诏选孙晧宫人五千人入宫。帝既平吴，颇事游宴，怠于政事，掖庭［掖庭：宫中房舍，婕妤以下的嫔妃居住的地方。］
殆将万人。常乘羊车，恣其所之，至便宴寝；宫人竞以竹叶插户，盐汁洒地，以引帝车。而后父杨骏及弟珧、济始用事，交通请谒，势倾内外，时人谓之三杨，旧臣多被疏退。山涛数有规讽，帝虽知而不能改。

初，鲜卑莫护跋始自塞外入居辽西棘城之北，号曰慕容部。莫护跋生木延，木延生涉归，迁于辽东之北，世附中国，数从征讨有功，拜大单于。冬十月，涉归始寇昌黎。

十一月壬寅，高平武公陈骞薨。

是岁，扬州刺史周浚移镇秣陵。吴民之未服者，屡为寇乱，浚皆讨平之。宾礼故老，搜求俊乂，威惠并行，吴人悦服。

二年（辛丑，公元281年）

春季三月，晋武帝下诏书，挑选孙晧宫中的五千宫人进宫。晋武帝在平定了吴之后开始把很多时间花费在宴饮、玩乐上，怠于处理政事，宫中妃嫔的人数将近万人。晋武帝经常乘坐着羊车，任凭羊走到哪里，就在哪里宴饮、就寝；宫人们都争先恐后地将竹叶插在门上，用盐水洒地，用以诱使羊将车子拉到自己门前。皇后的父亲杨骏及杨骏的弟弟杨珧、杨济开始当权，他们勾结在一起，互相利用，权倾朝廷内外，当时的人将他们称为三杨，许多朝廷里的旧臣都被疏远、贬退了。山涛屡次规劝、谏阻晋武帝，晋武帝心里虽然明白，但就是改不了。

起初，鲜卑人莫护跋从塞外入关，定居在辽西棘城的北边，号称慕容部。莫护跋生下木延，木延生下涉归，迁往辽东以北地区，世代归附中国，曾经数次随从官府的军队去征战，立了战功，被封为大单于。冬季十月，涉归开始侵犯昌黎。

十一月壬寅日，高平武公陈骞去世。

这一年，扬州刺史周浚把治所迁往秣陵。吴百姓中那些没有归顺的，经常骚扰劫掠，全被周浚征讨平定了。周浚用宾客之礼对待元老旧臣，访寻有才德的人，恩威并施，吴人心悦诚服。

三年（壬寅，公元282年）

春正月丁丑朔，帝亲祀南郊。礼毕，喟然问司隶校尉刘毅曰：“朕可方汉之何帝？”对曰：“桓、灵。”帝曰：“何至于此？”对曰：“桓、灵卖官钱入官库，陛下卖官钱入私门。以此言之，殆不如也！”帝大笑曰：“桓、灵之世，不闻此言，今朕有直臣，固为胜之。”

毅为司隶，纠绳豪贵，无所顾忌。皇太子鼓吹入东掖门［鼓吹入东掖门：按礼制，臣子到宫掖门应下马而入，太子鼓吹而入实为不敬。］
，毅劾奏之。中护军、散骑常侍羊琇，与帝有旧恩，典禁兵，豫机密十余年，恃宠骄侈，数犯法。毅劾奏琇罪当死；帝遣齐王攸私请琇于毅，毅许之。都官从事广平程卫径驰入护军营，收琇属吏，考问阴私，先奏琇所犯狼籍，然后言于毅。帝不得已，免琇官。未几，复使以白衣领职。

三年（壬寅，公元282年）

春季正月丁丑朔日，晋武帝亲自前往南郊祭祀。祭祀结束后，晋武帝感叹地对司隶校尉刘毅说：“我可以同汉代的哪位帝王相比？”刘毅回答说：“可以同桓帝、灵帝相比。”晋武帝说：“怎么到了这个地步？”刘毅说：“桓帝、灵帝的卖官钱都进了官府的仓库，陛下的卖官钱都进了个人的私库，就这一点来看，大概还比不上桓帝、灵帝。”晋武帝大笑道：“在桓帝、灵帝的时代，不会听到这样的话，如今朕有正直的臣子，已经胜过桓帝、灵帝了。”

刘毅担任司隶，惩处豪门权贵，没有顾忌。皇太子吹打着乐器进入宫中的东掖门，刘毅就上奏检举他。中护军、散骑常侍羊琇曾有恩于晋武帝，被任命掌管皇帝的亲兵，十多年来一直参与朝廷机密要事，仗着皇帝的恩宠，娇纵奢侈，多次犯法。刘毅上奏检举羊琇的罪行，认为应当将他处以死刑；晋武帝派齐王司马攸私下为羊琇向刘毅求情，刘毅同意了。此时，都官从事、广平人程卫径直进入护军营，拘捕了羊琇手下的官吏，拷打审问他所做的隐秘不可告人之事，他先把羊琇所犯的罪行上奏皇帝，然后才告诉刘毅。晋武帝迫不得已，罢免羊琇的官职。没过多长时间，羊琇又以平民的身份担任官职。

琇，景献皇后之从父弟也；后将军王恺，文明皇后之弟也；散骑常侍石崇，苞之子也。三人皆富于财，竞以奢侈相高。恺以𥹋澳釜，崇以蜡代薪；恺作紫丝步障［步障：古代贵族出行，为了阻挡尘土，在道路两旁设置的帐幕。］
四十里，崇作锦步障五十里；崇涂屋以椒，恺用赤石脂。帝每助恺，尝以珊瑚树赐之，高二尺许，恺以示石崇，崇便以铁如意碎之；恺怒，以为疾己之宝。崇曰：“不足多恨，今还卿！”乃命左右悉取其家珊瑚树，高三四尺者六七株，如恺比者甚众，恺怳然自失。

车骑司马傅咸上书曰：“先王之治天下，食肉衣帛，皆有其制。窃谓奢侈之费，甚于天灾。古者人稠地狭，而有储蓄，由于节也。今者土广人稀，而患不足，由于奢也。欲人崇俭，当诘其奢。奢不见诘，转相高尚，无有穷极矣！”

羊琇，是景献皇后的叔伯堂弟；后将军王恺，是文明皇后的弟弟；散骑常侍石崇，是石苞的儿子。这三个人都拥有丰富的财物，于是相互以奢侈相攀比。王恺用米浆刷锅，石崇就用蜜蜡代替柴火；王恺用紫色的蚕丝作道路两旁的帐幕，长达四十里，石崇就用锦作屏幕，长达五十里；石崇用花椒粉涂抹房屋，王恺就用赤石蜡涂墙。晋武帝时常相助王恺，曾赏赐给他珊瑚树，高有二尺多。王恺拿珊瑚树向石崇炫耀，石崇就用铁如意击碎了珊瑚树；王恺生气了，以为石崇是因为他拥有珍贵之物而嫉妒。石崇说：“你不值得去恼恨什么，我现在就还给你！”于是命令手下的人把他家中的珊瑚树全都取来，其中高三四尺的就有六七株之多，与王恺的珊瑚树类似的有很多，王恺惆然失意，不知所措。

车骑司马傅咸上书说：“先王治理天下时，对饮食和穿着都有规定。我私下认为，由奢侈造成的浪费比天灾还要厉害。古时候人多地少，然而却能有所积蓄，是因为节俭的缘故。如今土地广阔，人员稀少，然而却仍然有物品不充足而担忧，是由于奢侈的缘故。要想让人们都崇尚节俭，就应当整顿奢侈的习气，奢侈而不被指责，反而互相攀比，以为高尚，那么奢侈就没有止境了！”

尚书张华，以文学才识名重一时，论者皆谓华宜为三公。中书监荀勖、侍中冯紞以伐吴之谋深疾之。会帝问华：“谁可托后事者？”华对以“明德至亲，莫如齐王。”由是忤旨，勖因而谮之。甲午，以华都督幽州诸军事。华至镇，抚循夷夏，誉望益振，帝复欲征之。冯紞侍帝，从容语及锺会，紞曰：“会之反，颇由太祖。”帝变色曰：“卿是何言邪！”紞免冠谢曰：“臣闻善御者必知六辔缓急之宜，故孔子以仲由兼人而退之，冉求退弱而进之。汉高祖尊宠五王而夷灭，光武抑损诸将而克终。非上有仁暴之殊，下有愚智之异也，盖抑扬与夺使之然耳。锺会才智有限，而太祖夸奖无极，居以重势，委以大兵，使会自谓算无遗策，功在不赏，遂搆凶逆耳。向令太祖录其小能，节以大礼，抑之以威权，纳之以轨则，则乱心无由生矣。”帝曰：“然。”紞稽首曰：“陛下既然臣之言，宜思坚冰之渐［坚冰之渐：语出《周易·坤卦》：“履霜坚冰至。”行走在霜上而知冰冻即将到来，比喻防微杜渐。］
，勿使如会之徒复致倾覆。”帝曰：“当今岂复有如会者邪？”紞因屏左右而言曰：“陛下谋画之臣，著大功于天下，据方镇、总戎马者，皆在陛下圣虑矣。”帝默然，由是止，不征华。

尚书张华由于他的博学、才能与见识，加之文章写得很好，在当时非常有名望，议论的人都认为张华应位列三公。中书监荀勖、侍中冯紞因为伐吴的谋略，非常嫉恨张华。恰逢晋武帝问张华：“谁是我可以托付身后之事的人呢？”张华回答说：“贤明有德行，又是您的至亲之人，没有人比齐王更加合适。”这句话触犯了晋武帝的旨意，荀勖就借机诽谤张华。甲午日，任命张华统领幽州诸军事务。张华奉令镇守，安抚汉族及蛮夷的平民百姓，声望更高了，晋武帝于是又想把他召回来。此时，冯紞正在晋武帝身边侍候，他从容地同晋武帝说到了锺会。冯紞说：“锺会之所以反叛，主要是因为太祖。”晋武帝的脸色变了，说：“你说得是什么话？”冯紞摘帽谢罪说：“我听说善于驾驭车的人一定懂得如何掌握六根缰绳缓急适度，所以孔子因为仲由胜过他人而贬退他，因为冉求后退、软弱而举荐他。汉高祖尊重、宠爱五王，最终却将他们全部除掉；光武帝抑制、贬损各位将领，他们因此能善终。这并不是因为处于上位的有仁爱、残暴之分，处于下位的有愚昧、聪明的不同，这是由于褒奖、贬低和给予、夺取才使得他们如此。锺会的才能和谋略有限度，但是太祖对他的称赞却没有止境，让他担任重要的职位，将大军托付给他，让锺会自认为策划周密，没有漏洞，立下了功劳却得不到奖赏，于是就演变成叛逆、谋反。如果太祖任用他的小才能，而用大的礼法节制他，用威严的权势抑制他，将他纳入规则之中，那么他就没有机会产生作乱的心思了。”晋武帝说：“是这样的。”冯紞叩头跪拜，说：“陛下既然赞同我的话，就应当防微杜渐，及早警惕，不要让像锺会那样的人再带来颠覆。”晋武帝说：“如今难道还有像锺会那样的人吗？”冯紞于是屏退左右的人，然后说：“为陛下谋划的大臣，普天之下立有卓越功绩，镇守一方，统领兵马的人，都在陛下您的思虑之中。”晋武帝没有说话，从此就不征召张华了。

三月，安北将军严询败慕容涉归于昌黎，斩获万计。

鲁公贾充老病，上遣皇太子省视起居。充自忧谥传，从子模曰：“是非久自见，不可掩也！”夏四月庚午，充薨。世子黎民早卒，无嗣，妻郭槐欲以充外孙韩谧为世孙，郎中令韩咸、中尉曹轸谏曰：“礼无异姓为后之文，今而行之，是使先公受讥于后世而怀愧于地下也。”槐不听。咸等上书，求改立嗣，事寝不报。槐遂表陈之，云充遗意。帝许之，仍诏“自非功如太宰，始封、无后者，皆不得以为比。”及太常议谥，博士秦秀曰：“充悖礼溺情，以乱大伦。昔鄫养外孙莒公子为后，《春秋》书‘莒人灭鄫’。绝父祖之血食，开朝廷之乱原。按《谥法》：‘昏乱纪度［昏乱纪度：扰乱国家法度。］
曰荒。’请谥‘荒公’。”帝不从，更谥曰武。

闰月丙子，广陆成侯李胤薨。

三月，安北将军严询在昌黎打败了慕容涉归，斩首、俘获敌人数以万计。

鲁公贾充年老有病，晋武帝派皇太子去探望他的日常起居。贾充对他死后的谥号以及修史者对他的记载十分忧虑，他的侄子贾模说：“孰是孰非天长日久自然就显现出来，不可能被掩盖住。”夏季四月庚午日，贾充死了，他的长子贾黎民早死，没有留下后嗣，贾充的妻子郭槐想立贾充的外孙韩谧为嫡长孙，郎中令韩咸、中尉曹轸劝谏说：“礼法中没有立异姓为后嗣的条文，如今如果这样做了，会使先公在后世受到讥笑而在地下心怀羞愧。”郭槐没有听从。韩咸等人又上书，请求改换后嗣，但是事情被搁置下来，没有答复。郭槐又上表陈述，说这是贾充的遗意。晋武帝同意了，还下诏说：“如果功劳不如太宰的，初次封号、没有后代的，都不能和贾充相比。”等到太常开始讨论给贾充的谥号时，博士秦秀说：“贾充违背礼法，耽溺于私情，因此败坏了伦常大纲。过去，鄫国养育外孙、莒公的儿子为后嗣，《春秋》中写道‘莒人灭鄫’。断绝了父系祖先的祭祀，开启了朝廷败坏变乱的根源。根据《谥法》的规定：‘混淆败坏纲纪法度叫作荒。’请求给贾充封谥为荒公。”晋武帝没有采纳秦秀的意见，更改贾充谥号为武。

闰三月丙子日，广陆成侯李胤去世。

齐王攸德望日隆，荀勖、冯紞、杨珧皆恶之。紞言于帝曰：“陛下诏诸侯之国，宜从亲者始。亲者莫如齐王，今独留京师，可乎？”勖曰：“百僚内外皆归心齐王，陛下万岁后，太子不得立矣。陛下试诏齐王之国，必举朝以为不可，则臣言验矣。”帝以为然。冬十二月甲申，诏曰：“古者九命作伯［九命作伯：周代的官爵分为九个等级，称为九命，其中上公九命为伯。］
，或入毗朝政，或出御方岳，其揆一也。侍中、司空、齐王攸，佐命立勋，劬劳王室，其以为大司马、都督青州诸军事，侍中如故，仍加崇典礼，主者详按旧制施行。”以汝南王亮为太尉、录尚书事、领太子太傅，光禄大夫山涛为司徒，尚书令卫瓘为司空。

齐王司马攸的德行和名望日益受人尊崇，荀勖、冯紞、杨珧都嫉恨他。冯紞对晋武帝说：“陛下下令诸侯返回自己的封国，应当从亲属开始执行。与您最亲的人莫过于齐王，现在却唯独他还留在京城，这样行吗？”荀勖说：“朝廷内外的官员内心都归附齐王，陛下万岁之后，太子就不可能被立为天子。陛下可以尝试下令齐王返回封国，朝廷上下一定都认为不可以，那么我说的话就应验了。”晋武帝同意了。冬季十二月甲申日，晋武帝下诏书说：“古时候九级官爵可以为伯，或者是在朝廷里辅佐帝王处理政务，或者外出治理一方，无论在内、在外，都遵循着一个准则。侍中、司空、齐王司马攸辅佐帝王创立基业，立下了功勋，为国家辛劳，任命他担任大司马、统领青州诸军事务，侍中的职位依旧保留，增加、提高典制礼仪，令主管人详细地依据旧制施行。”任命汝南王司马亮担任太尉、录尚书事、兼任太子太傅，光禄大夫山涛担任司徒，尚书令卫瓘担任司空。

征东大将军王浑上书，以为：“攸至亲盛德，侔于周公，宜赞皇朝，与闻政事。今出攸之国，假以都督虚号，而无典戎干方［干方：安定、治理方国。］
之实，亏友于［友于：语出《尚书·君陈》：“惟孝友于兄弟。”后割裂用典，以“友于”代“兄弟”。］
款笃之义，惧非陛下追述先帝、文明太后待攸之宿意也。若以同姓宠之太厚，则有吴、楚逆乱之谋，汉之吕、霍、王氏，皆何人也！历观古今，苟事之轻重所在，不无为害，唯当任正道而求忠良耳。若以智计猜物，虽亲见疑，至于疏者，庸可保乎？愚以为太子太保缺，宜留攸居之，与汝南王亮、杨珧共干朝事。三人齐位，足相持正，既无偏重相倾之势，又不失亲亲仁覆之恩，计之尽善者也。”于是扶风王骏、光禄大夫李憙、中护军羊琇、侍中王济、甄德皆切谏。帝并不从。济使其妻常山公主及德妻长广公主俱入，稽颡涕泣，请帝留攸。帝怒，谓侍中王戎曰：“兄弟至亲，今出齐王，自是朕家事，而甄德、王济连遣妇来生哭人邪！”乃出济为国子祭酒，德为大鸿胪。羊琇与北军中候成粲谋见杨珧，手刃杀之；珧知之，辞疾不出，讽有司奏琇，左迁太仆。琇愤怨，发病卒。李憙亦以年老逊位，卒于家。憙在朝，姻亲故人，与之分衣共食，而未尝私以王官，人以此称之。

征东大将军王浑上书说：“司马攸是皇帝的至亲，又有很高的德行，能够与周公相比，应该让他辅佐皇朝，参与、过问政事。如今下令司马攸离开朝廷前往封国，虚封他一个都督的称号，却没有安定、治理一方的实权，毁坏了兄弟友爱的情义，我觉得不安的是，这并不是陛下追随、遵循先帝和文明太后，像他们过去那样对待司马攸。如果因担心对同姓王的恩宠太深重，会暴发吴、楚叛变谋反的阴谋，但是怎么不看一看汉代的吕后、霍光、王莽都是什么样的人呢？纵观古今，如果事情只是分轻重缓急，却没有不为害的，那么就只能任用正派的人而寻求忠诚的人。如果凭借智巧计谋猜疑，即使是至亲也要怀疑，那么对那些关系疏远的人，难道就有保证吗？我认为太子太保是个空缺，应当让司马攸来担任，与汝南王司马亮、杨珧一起处理朝廷的事务。这三个人地位相当，可以互相保持中正，既不会出现偏倚、互相排挤的局面，又不会丢掉与亲近者相亲、以仁爱庇荫的恩德，这是尽善尽美的策略。”此时，扶风王司马骏、光禄大夫李憙、中护军羊琇、侍中王济、甄德都直言进谏。晋武帝却没有采纳。王济让他的妻子常山公主和甄德的妻子长广公主一起去见晋武帝，她们跪下叩头，流着眼泪请求晋武帝留下司马攸。晋武帝很生气，对侍中王戎说：“兄弟至亲，如今让齐王离开京城，本是朕的家事，但是甄德、王济却接连派妇人到这里来哭死哭活的！”于是派王济出任国子祭酒，甄德任大鸿胪。羊琇和北军中候成粲谋划约见杨珧，然后持刀杀了他；杨珧得知他们的企图，借口有病不出来相见，杨珧让有关部门弹劾羊琇，降职为太仆。羊琇既怒又恨，结果生病死了。李憙也以年老为由辞了官，后来死在家里。李憙在朝廷任职时，他的姻亲、旧友分穿他的衣服，与他一起吃饭，但是他却不曾因私人关系为他们谋求官职，人们都因此称赞他。

是岁，散骑常侍薛莹卒。或谓吴郡陆喜曰：“莹于吴士当为第一乎？”喜曰：“莹在四五之间，安得为第一！夫以孙晧无道，吴国之士，沉默其体，潜而勿用者，第一也；避尊居卑，禄以代耕者，第二也；侃然体国，执正不惧者，第三也；斟酌时宜，时献微益者，第四也；温恭修慎，不为诌首者，第五也；过此以往，不足复数。故彼上士多沦没而远悔吝，中士有声位而近祸殃。观莹之处身本末，又安得为第一乎？”

这一年，散骑常侍薛莹去世了。有人对吴郡人陆喜说：“薛莹在吴士人中应该位列第一吗？”陆喜说：“薛莹位列第四和第五之间，怎么能位列第一呢？因为孙晧无道，在吴国的士人之中，采取沉默的态度、隐藏才能不显露的，这是第一等；避开尊贵的地位而屈居卑下的官职，以俸禄取代耕种的，这是第二等；直抒己见、体恤国家，坚持正道而不惧怕的，这是第三等；斟酌时势所宜，时常做一些微小的补益工作的，这是第四等；温良谦恭，遵循谨慎的原则，不带头奉承谄献的，这是第五等。超过这五等再往下，就不值得排列了。所以那些属于上等的士人大多默默无闻而远离悔恨，中等士人有名望地位却接近灾祸。观察薛莹为人处世的原则，他又怎能位列第一呢？”

四年（癸卯，公元283年）

春正月甲申，以尚书右仆射魏舒为左仆射，下邳王晃为右仆射。晃，孚之子也。

戊午，新沓康伯山涛薨。

帝命太常议崇锡齐王之物。博士庾旉、太叔广、刘暾、缪蔚、郭颐、秦秀、傅珍上表曰：“昔周选建明德以左右［左右：即佐佑，保卫。］
王室，周公、康叔、聃季，皆入为三公，明股肱之任重，守地之位轻也。汉诸侯王，位在丞相、三公上，其入赞朝政者，乃有兼官，其出之国，亦不复假台司虚名为隆宠也。今使齐王贤邪，则不宜以母弟之亲尊居鲁、卫之常职；不贤邪，不宜大启土宇，表建东海也。古礼，三公无职，坐而论道，不闻以方任婴之。惟宣王救急朝夕，然后命召穆公征淮夷，故其诗曰：‘徐方不回，王曰旋归。’宰相不得久在外也。今天下已定，六合为家，将数延三事，与论太平之基，而更出之，去王城二千里，违旧章矣。’旉，纯之子；暾，毅之子也。旉既具草，先以呈纯，纯不禁。

四年（癸卯，公元283年）

春季正月甲申日，任命尚书右仆射魏舒担任左仆射，下邳王司马晃担任右仆射。司马晃是司马孚的儿子。

戊午日，新沓康伯山涛去世。

晋武帝命令太常商讨敬赐齐王之物。博士庾旉、太叔广、刘暾、缪蔚、郭颐、秦秀、傅珍上表说：“过去，周选择建立明德来辅佐协助朝廷，周公、康叔、聃季都被选入朝廷，任三公之职，彰显辅佐君王的责任重大，而掌管地方的职位轻一些。汉代的诸侯王，地位比丞相、三公还高，但如果进入朝廷辅佐朝政，就要兼职，如果离开朝廷去封国，就不再授予高级官职的虚名作为盛大的恩宠。如今齐王如果贤德的话，就不应该以同母之弟的亲近和尊贵去担任鲁、卫之地的普通职务；他如果不贤德，就不应该开拓疆域，在东海的边上建国。古时的礼法是，三公不担任官职，只是陪侍帝王议论政事，没听说过用一方的重任去打扰他的。只有周宣王为了解救危急于一时，命令召穆公讨伐淮夷，所以《诗经》说：‘徐方不回，王曰旋归。’宰相不应该长久在外。如今天下已经平定，四方都成了自己的家，应该马上依据古时的制度，让齐王参与讨论太平的基业，如今反而派他出去，远离都城两千里，这样做就违反了古时的规章了。”庾旉是庾纯的儿子；刘暾是刘毅的儿子。庾旉已经将草稿拟好，先呈送给庾纯，庾纯没有阻止他。

事过太常郑默、博士祭酒曹志，志怆然叹曰：“安有如此之才，如此之亲，不得树本助化，而远出海隅！晋室之隆，其殆矣乎！”乃奏议曰：“古之夹辅［夹辅：辅佐。］
王室，同姓则周公、异姓则太公，皆身居朝廷，五世反葬。及其衰也，虽有五霸代兴，岂与周、召之治同日而论哉？自羲皇以来，岂一姓所能独有？当推至公之心，与天下共其利害，乃能享国久长。是以秦、魏欲独擅其权而才得没身，周、汉能分其利而亲疏为用，此前事之明验也。志以为当如博士等议。”帝览之，大怒曰：“曹志尚不明吾心，况四海乎！”且谓：“博士不答所问而答所不问，横造异论。”下有司策免郑默。于是尚书朱整、褚䂮奏：“志等侵官离局，迷罔朝廷，崇饰晋言，假托无讳，请收志等付廷尉科罪。”诏免志官，以公还第，其余皆付廷尉科罪。

这件事经太常郑默、博士祭酒曹志听到时，曹志悲伤地叹道：“如此贤能，如此亲近的关系，却不用他建立基业、辅佐教化，反而将他打发到天涯海角，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呢！晋朝宗室的兴盛，大概危险了吧！”于是他向晋武帝上书说：“古代辅佐王室的人，同姓的有周公，异姓的有太公，他们都身居要职，到了第五代，都归葬于周地。至于后来周王室衰微，即使有五霸代之兴盛，其政治的清明程度又怎么能与周公、召公辅佐王室时同日而语呢？自从伏羲以来，天下岂是一姓所能单独占有的？应当推崇至公之心，与天下共同承担利害，这样才能长久地享有国家。因为秦、魏想独揽国政，所以灭亡了，周、汉能够将利益分配给别人，所以无论关系亲疏都会被任用，这是过去所发生的不争的证明。我认为应当根据博士们的意见行事。”晋武帝看了曹志的上奏，非常恼怒，说：“曹志尚且不懂得我的心意，何况是天下的人呢！”于是说：“博士们没有回答我所问的问题，却回答我没有问的问题，肆意制造不同的舆论。”晋武帝下令有关部门罢免郑默的职务。此时尚书朱整、褚䂮上奏说：“曹志等人侵犯职权，脱离职责，迷惑朝廷，推崇、粉饰邪恶的言论，假托直言不讳，请逮捕曹志等人，将他们交付廷尉，依法论罪。”晋武帝于是下诏书罢免了曹志的官职，让他以鄄城县公的身份回到家中，其他人都被交付廷尉依法判罪。

庾纯诣廷尉自首：“旉以议草见示，愚浅听之。”诏免纯罪。廷尉刘颂奏旉等大不敬，当弃市。尚书奏请报听廷尉行刑。尚书夏侯骏曰：“官立八座［八座：八种高级官员。东汉时，以六曹尚书及尚书令、仆射为八座。魏晋时，尚书时分五曹，时分六曹；仆射则分左右二人，但尚书省大体由八人主持。］
，正为此时。”乃独为驳议。左仆射下邳王晃亦从骏议。奏留中七日，乃诏曰：“旉是议主，应为戮首；但旉家人自首，宜并广等七人皆丐其死命，并除名。”

二月，诏以济南郡益齐国。己丑，立齐王攸子长乐亭侯寔为北海王，命攸备物典策，设轩县之乐，六佾之舞，黄钺朝车，乘舆之副从焉。

三月辛丑朔，日有食之。

庾纯前往延尉去自首，说：“庾旉曾拿上表的草稿向我请示，而我却肤浅地听从了他们。”晋武帝下诏免除了庾纯的罪行。廷尉刘颂上奏弹劾庾旉等人犯了大不敬之罪，应当处以死刑，陈尸街头示众。尚书上奏请求报知廷尉，让廷尉执行刑罚。尚书夏侯骏认为：“朝廷设置了八座官员，正是为了处理这种情况。”于是他单独上书提出驳斥。左仆射、下邳王司马晃也对夏侯骏的意见表示认同。大臣们的表奏被晋武帝搁置了七天，然后才下诏说：“庾旉是提出议论的首要人物，本应该斩首；但是考虑到他的家人已经自首了，所以庾旉可以与太叔广等七人一起免去死罪，并且要除去他们的名位。”

二月，晋武帝发布诏书，将济南郡划归齐国。己丑日，封齐王司马攸的儿子长乐亭侯司马寔为北海王，颁布了司马攸所用物品及行使权力的规格，设乐应设轩县之乐；舞乐应为六佾之舞，其他如黄钺朝车、车马的标准等都尊从以上的规格。

三月辛丑朔日，发生了日食。

齐献王攸愤怨发病，乞守先后［先后：指文明皇后。］
陵。帝不许，遣御医诊视，诸医希旨，皆言无疾。河南尹向雄谏曰：“陛下子弟虽多，然有德望者少；齐王卧居京邑，所益实深，不可不思也。”帝不纳，雄愤恚而卒。攸疾转笃，帝犹催上道。攸自强入辞，素持容仪，疾虽困，尚自整厉，举止如常，帝益疑其无疾。辞出数日，欧血而薨。帝往临丧，攸子冏号踊，诉父病为医所诬。诏即诛医，以冏为嗣。

齐献王司马攸由于愤怒、怨恨而病倒了，他请求去给文明皇后守陵。晋武帝不同意，派御医为他治病。诸位御医为了迎合晋武帝，都说司马攸的身体没有病。河南尹向雄进谏说：“陛下的子侄、弟兄虽然很多，但是有德行、名望高的却很少；让齐王卧病留在京都，所带来的好处确确实实非常深远，不可以不考虑。”晋武帝没有听从，向雄出于怨怒愤恨而死去了。此时，司马攸的病开始变重，晋武帝仍然催促他上路。司马攸竭尽全力撑持着去向晋武帝辞别，他平素一贯保持容止与仪表，虽然病得十分严重，他还是整装振作，举止与平常没有两样，晋武帝更加怀疑他没有生病。司马攸辞别上路，没过几天，就吐血而亡。晋武帝前去吊丧，司马攸的儿子司马冏顿足痛哭，诉说他父亲的病是被医生诬陷了。晋武帝马上下令杀了医生，司马冏继承了司马攸的爵位。

初，帝爱攸甚笃，为荀勖、冯紞等所构，欲为身后之虑，故出之。及薨，帝哀恸不已。冯紞侍侧，曰：“齐王名过其实，天下归之，今自薨殒，社稷之福也，陛下何哀之过！”帝收泪而止。诏攸丧礼依安平献王故事［故事：先例，旧有的典章制度。］
。

攸举动以礼，鲜有过事，虽帝亦敬惮之。每引之同处，必择言而后发。

夏五月己亥，琅邪武王伷薨。

冬十一月，以尚书左仆射魏舒为司徒。

河南及荆、扬等六州大水。

归命侯孙晧卒。

是岁，鲜卑慕容涉归卒。弟删篡立，将杀涉归子廆，廆亡匿于辽东徐郁家。

当初，晋武帝非常疼爱司马攸，但是由于受到苟勖、冯紞等人的挑拨，晋武帝要为自己身后之事作打算，于是下令司马攸离开京都。等司马攸死了，晋武帝非常哀痛。这时，冯紞正在左右侍候，就说：“齐王的名声超过了实际，天下人都归附他，如今他死了，这是国家的福祉，陛下没有必要过分悲哀啊！”晋武帝于是收起了眼泪，下令司马攸的丧礼要根据安平献王司马孚的旧例去办理。

司马攸的行为举止都符合礼法，几乎毫无过错，即使是晋武帝也对他既敬又畏，每次拉着他与他同处时，总是斟酌言语然后才说话。

夏季五月己亥日，琅邪武王司马伷去世。

冬季十一月，任命尚书左仆射魏舒担任司徒。

河南以及荆、扬等六州发大水。

归命侯孙晧去世。

这一年，鲜卑慕容涉归去世。他的弟弟慕容删篡立即位，打算杀掉慕容涉归的儿子慕容廆，慕容廆逃亡，藏身于辽东人徐郁的家里。

五年（甲辰，公元284年）

春正月己亥，有青龙二，见武库井中。帝观之，有喜色。百官将贺，尚书左仆射刘毅表曰：“昔龙降夏庭，卒为周祸。《易》称：‘潜龙勿用［潜龙勿用：龙隐伏时阴气盛，象征小人得志，因此应当谨慎行事，不可有所施用。］
，阳在下也。’寻按旧典，无贺龙之礼。”帝从之。

初，陈群以吏部不能审核天下之士，故令郡国各置中正，州置大中正，皆取本土之人任朝廷官，德充才盛者为之，使铨次等级以为九品，有言行修著则升之，道义亏缺则降之，吏部凭之以补授百官。行之浸久，中正或非其人，奸敝日滋。刘毅上疏曰：“今立中正，定九品，高下任意，荣辱在手，操人主之威福，夺天朝之权势。公无考校之负，私无告讦之忌。用心百态，营求万端，廉让之风灭，争讼之俗成，臣窃为圣朝耻之！盖中正之设，于损政之道有八：高下逐强弱，是非随兴衰，一人之身，旬日异状。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一也。置州都者，本取州里清议咸所归服，将以镇异同，一言议也。今重其任而轻其人，使驳违之论横于州里，嫌仇之隙结于大臣，二也。本立格之体，为九品者，谓才德有优劣，伦辈有首尾也。今乃使优劣易地，首尾倒错，三也。陛下赏善罚恶，无不裁之以法，独置中正，委以一国之重，曾无赏罚之防，又禁人不得诉讼，使之纵横任意，无所顾惮，诸受枉者，抱怨积直，不获上闻，四也。一国之士，多者千数，或流徙异邦，或取给殊方，面犹不识，况尽其才！而中正知与不知，皆当品状，采誉于台府，纳毁于流言，任己则有不识之蔽，听受则有彼此之偏，五也。凡求人才者，欲以治民也，今当官著效者或附卑品，在官无绩者更获高叙，是为抑功实而隆空名，长浮华而废考绩，六也。凡官不同人，事不同能。今不状其才之所宜而但第为九品，以品取人，或非才能之所长，以状取人，则为本品之所限，徒结白论而品状相妨［品状相妨：魏晋时选拔官吏，中正必须提供被选用者的三项资料，一是家世；二是状，即对本人德才的评语；三是品，即综合其家世、德才所定的等级。三者中，家世标准固定，品和状往往不一致。如果状优而品不高就不能得到超过本品的官位，这种情况就叫“品状相妨”。］
，七也。九品所下不彰其罪，所上不列其善，各任爱憎，以植其私，天下之人焉得不懈德行而锐人事？八也。由此论之，职名中正，实为奸府；事名九品，而有八损。古今之失，莫大于此！愚臣以为宜罢中正，除九品，弃魏氏之敝法，更立一代之美制。”太尉、汝南王亮，司空卫瓘亦上疏曰：“魏氏承丧乱之后，人士流移，考详无地，故立九品之制，粗且为一时选用之本耳。今九域同规，大化方始，臣等以为宜皆荡除末法，咸用土断，自公卿以下，以所居为正，无复县客，远属异土，尽除中正九品之制，使举善进才，各由乡论，则华竞自息，各求于己矣。”始平王文学［文学：官名，犹如后世教官。汉代以来郡国置文学，晋初诸王置师友、文学各一人。］
江夏李重上疏，以为：“九品既除，宜先开移徙，听相并就，则土断之实行矣。”帝虽善其言而终不能改也。

五年（甲辰，公元284年）

春季正月己亥日，有两条青龙出现在武器库的井里。晋武帝前往观看，面带喜色。百官们将要庆贺，尚书左仆射刘毅上表说：“过去，龙降临在夏朝的王庭，最后酿成了周代的灾祸。《易经》里说：‘龙潜伏不可有所施用，是因为阳气低沉。’我查证了旧典籍，前人没有恭贺龙的典礼。”晋武帝采纳了刘毅的意见。

起初，陈群因为吏部没能够审查、核实天下的士人，于是命令郡国各自设立中正，州设立大中正，都选取当地的人担任朝廷官员，只有德才崇高的人才能够当选，根据士人的能力、政绩和资历的不同分为九品等级，如果言行卓越显著就可以擢升，道义缺损的就被降职，吏部就依据这个来补任官员。这个制度已经实行很长时间了，有些中正并不是合格的官员，于是邪恶敝败之风日益滋长。刘毅针对此种情况上书说：“如今设立中正来判定官职的九品等级，中正可以随意判定品级的高低，将别人的荣耀与耻辱掌握在自己手中，他们手握人君才能拥有的威力与福气，夺取了朝廷的权威。对公，他们不因为自己的考查与实情不符而觉得有所亏负；对私，也不会因揭人隐私而有所避讳。因为这种制度，人们可以采用各种各样的心机手段从各个方面去钻营，廉洁、谦逊的风气消失了，争论诉讼的习俗形成了，我私下为圣朝感到羞耻！中正制度的设置，对政治的危害有八点：品级的高下，随着权势的强弱而转移，是与非的标准，由人的兴盛衰微来决定，一个人的身份，可以在十天之内发生改变。上品的官员中没有出身于贫寒之家的，下品的官员，不会让出身权贵之家的人去担任，这是其一。设置中正的目的，本来是要使州里公正的议论都能够归服顺从，将要以此来安定异同，统一言论。如今却重视中正的职权而忽视担任中正的人选，放任悖逆的言论在州里流行，使大臣之间互相憎恶，结下仇怨，这是其二。依据设置此项制度的规则，之所以要将士人分为九个等级，是因为人的才与德有着优劣之分，资历、辈份也有先后之分。如今的做法却使得优与劣的位置调换了，前与后互相颠倒，这是其三。陛下褒奖善良，惩处邪恶，从来都是依据法律来裁决，唯独在设置中正时，将一国的重任委托给他，却制定没有相应的对他进行奖赏或惩罚的办法，还阻止人们控告中正，这样会使中正恣意行事，无所忌惮，使众多受了冤枉的人只能满怀怨言，积存实情，却不能为陛下所听闻，这是其四。一国的士人，多得数以千计，他们有的迁徙到异邦，有的是到别的地方谋求生计，对这些人的相貌都不曾见过，更何况要发掘他们的才能！作为中正，无论对这些人是了解还是不了解，都应当评论、衡量他们的才能、品德，不论是官府对他们的赞美之词，还是毁坏他们名声的流言蜚语，都应当全面地采集，但对这些意见如果只相信自己的断定，就会被无知所蒙蔽，只听别人的话，就会受到局限而陷于偏信和狭隘，这是其五。所有寻求人才的目的，是为了任用他们来治理百姓，而今担任官职有卓越的成绩的人，有的却担任很低的职位，担任官职毫无政绩的人，反而得到高的职位，这就抑制了确实立下功劳的人而推崇空虚的名声，助长浮华的风气，使得对官员政绩的考核有名无实，这是其六。官职是由不同的人才分别担任的，各式各样的政务也需要不同能力的人来处理。如今是不问其能力是否适宜，只管让他登上九品，以品级来选拔人才，有的人的能力与品级并不相符，如果要根据人才的具体情况来选拔人才，又为品级所局限，只能是空话，官职的品级与人的才德不相符合，这是其七。九品中恶劣的人，不他彰明的罪过，对所推举的人也不陈述他们的优点，各自放任自己的爱憎，培植私人势力，那么天下的人又为何不懈怠于德行而专心致力于人情世故呢？这是其八。由此证明，职务的名称虽然是中正，实际上是邪恶的处所；事务名称为九品，实际上有八点损害。

古往今来的过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我愚昧地认为，应当罢免中正，废除九品，舍弃魏氏的这一鄙陋之法，重新建立一项完美的制度。”太尉、汝南王司马亮，司空卫瓘都上疏说：“魏氏在丧乱之后执政，人士到处流落迁移，要想细致地加以考察是无法办到的，因而建立了九品官职制度，以权作一时选拔人才的粗略的标准和依据。现在九州有了统一的制度，伟大的教化正在推行，我们认为，应该全面抛弃浅陋的做法，改用以所在地区为主的土断之法，自公卿以下，以自己的居住地为准，不要再像客居似的，隶属于远方的其他地区，全面废除九品中正制度，使得荐举选拔优秀的人才，由各自乡里商议决定，这样竞相追求浮华的习气自然就会止息，人们也就会全都依赖自己的努力了。”始平王文学江夏人李重上疏，他认为：“将九品制度废除后，应当先开始转移迁徙，听任人们相互合并、附就，那么真正的土断之法就可以实行了。”晋武帝虽然对这些建议很赞赏，但是最终也没有实行改革。

冬十二月庚午，大赦。

闰月，当阳成侯杜预卒。

是岁，塞外匈奴胡太阿厚帅部落二万九千三百人来降，帝处之塞内西河。

罢宁州入益州，置南夷校尉以护之。

冬季十二月庚午日，实行大赦。

闰十二月，当阳成侯杜预去世。

这一年，塞外的匈奴人太阿厚率领他的部落二万九千三百人来降，晋武帝让他们居住在塞内西河。

废除了宁州，并入益州，设置南夷校尉监理益州。

六年（乙巳，公元285年）

春正月，尚书左仆射刘毅致仕，寻卒。

戊辰，以王浑为尚书左仆射，浑子济为侍中。浑主者处事不当，济明法绳之。济从兄佑，素与济不协，因毁济不能容其父，帝由是疏济，后坐事免官。济性豪侈，帝谓侍中和峤曰：“我将骂济而后官之，如何？”峤曰：“济俊爽，恐不可屈。”帝召济，切让之，既而曰：“颇知愧不？”济曰：“《尺布》《斗粟》之谣［《尺布》《斗粟》之谣：《史记·淮南衡山王列传》记载，汉文帝弟淮南王刘长谋反失败绝食而死，有人作歌谣：“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米，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王济用典责备晋武帝容不下齐王司马攸。］
，常为陛下愧之。他人能令亲者疏，臣不能令亲者亲，以此愧陛下耳。”帝默然。峤，洽之孙也。

青、梁、幽、冀州旱。

秋八月丙戌朔，日有食之。

冬十二月庚子，襄阳武侯王濬卒。

是岁，慕容删为其下所杀，部众复迎涉归子廆而立之。涉归与宇文部素有隙，廆请讨之，朝廷弗许。廆怒，入寇辽西，杀略甚众。帝遣幽州军讨廆，战于肥如，廆众大败。自是每岁犯边，又东击扶余，扶余王依虑自杀，子弟走保沃沮。廆夷其国城，驱万余人而归。

六年（乙巳，公元285年）

春季正月，尚书左仆射刘毅辞官返乡，不久之后去世了。

戊辰日，任命王浑担任尚书左仆射，任命王浑的儿子王济担任侍中。王浑麾下的主管处理事务不当，王济严格按照法纪处置了他。王济的堂兄王佑平时就与王济不和，于是抓住这件事情诬陷王济容不下他的父亲，晋武帝因此疏远了王济，后来王济因为犯事被罢免了官职。王济生性豪迈豁达，晋武帝对侍中和峤说：“我如果先责骂王济，然后给他封官，他会怎么样？”和峤说：“王济性格豪爽，恐怕不会屈服。”晋武帝召来王济，十分严厉地申斥他，然后问他：“你心里是否觉得惭愧了？”王济回答说：“像《尺布》《斗粟》这种歌谣所说的一样，我经常因此而替陛下感到羞惭。别人能够令亲近的人疏远，我却不能令亲近的人更加亲近，因为这一点而有愧于陛下。”晋武帝听了他的话后没有话说。和峤，是和洽的孙子。

青、梁、幽、冀州发生旱灾。

秋季八月丙戌朔日，发生了日食。

冬季十二月庚子日，襄阳武侯王濬去世。

这一年，慕容删被他的手下杀害，他的部众又迎回慕容涉归的儿子慕容廆，并让他继位。慕容涉归与鲜卑的宇文部向来有仇，慕容廆请求去征讨宇文部，而朝廷不允许。慕容廆因此十分生气，入侵辽西，杀人劫掠，造成了巨大的损害。晋武帝于是派遣幽州的军队征讨慕容廆，双方在肥如交战，慕容廆的部众大败。从这时开始，慕容廆每年都要入侵边境地区，他还东进攻打扶余，扶余王依虑自杀了，依虑的儿子、弟兄们都逃到沃沮据守。慕容廆于是削平扶余国城，驱逐着一万多人返回部落。

七年（丙午，公元286年）

春正月甲寅朔，日有食之。魏舒称疾，固请逊位，以剧阳子罢。舒所为，必先行而后言，逊位之际，莫有知者。卫瓘与舒书曰：“每与足下共论此事，日日未果，可谓‘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矣。”

夏，慕容廆寇辽东，故扶余王依虑子依罗求帅见人还复旧国，请援于东夷校尉何龛。龛遣督护贾沈将兵送之。廆遣其将孙丁帅骑邀之于路，沈力战，斩丁，遂复扶余。

秋，匈奴胡都大博及萎莎［萎莎：北方少数民族部落，或属于匈奴。］
胡各帅种落十万余口诣雍州降。

九月戊寅，扶风武王骏薨。

冬十一月壬子，以陇西王泰都督关中诸军事。泰，宣帝弟馗之子也。

是岁，鲜卑拓跋悉鹿卒，弟绰立。

七年（丙午，公元286年）

春季正月甲寅朔日，发生了日食。魏舒声称患病，坚决请求退位，以剧阳子的身份免职。魏舒做事，总是先采取了行动然后才说出来，所以他退位时没有人知道。卫瓘给魏舒写信说：“每次与您议论退位的事情，却日复一日地没有将言论变成实际行动，真可谓‘瞻望于前，忽然就落在后头’了。”

夏季，慕容廆入侵辽东，所以扶余王依虑的儿子依罗请求带领他残留的部下返回旧国，图谋复国，向东夷校尉何龛请求支援。何龛派遣督护贾沈带兵护送依罗返回扶余国。慕容廆派遣他的部将孙丁带领骑兵在路上拦击依罗，贾沈奋力作战，斩杀了孙丁，于是恢复了扶余国。

秋季，匈奴人都大博以及萎莎人胡各自率领种族部落十万多人前往雍州投降。

九月戊寅日，扶风武王司马骏去世。

冬季十一月壬子日，任命陇西王司马泰掌管关中诸军事务。司马泰，是晋宣帝的弟弟司马馗的儿子。

这一年，鲜卑人拓跋悉鹿去世，他的弟弟拓跋绰继位。

八年（丁未，公元287年）

春正月戊申朔，日有食之。

太庙殿陷，九月，改营太庙，作者六万人。

是岁，匈奴都督大豆得一育鞠等复帅种落万一千五百口来降。

九年（戊申，公元288年）

春正月壬申朔，日有食之。

夏六月庚子朔，日有食之。

郡国三十三大旱。

秋八月壬子，星陨如雨。

地震。

八年（丁未，公元287年）

春季正月戊申朔日，发生了日食。

太庙的殿堂塌陷了，秋季九月，改建太庙，参与建造的人有六万。

这一年，匈奴都督大豆得一育鞠等人又率领其种族部落一万一千五百人来归降。

九年（戊申，公元288年）

春季正月壬申朔日，发生了日食。

夏季六月庚子朔日，发生了日食。

三十三个郡国发生旱灾。

秋季八月壬子日，出现流星雨。

地震。

卷第八十二·晋纪四

起屠维作噩（公元289年），尽著雍郭牂（公元298年），凡十年。

世祖武皇帝下

太康十年（己酉，公元289年）

夏四月，太庙成。乙巳，祫祭［祫祭：汇集远近祖先神主于太庙进行合祭。］
。大赦。

慕容廆遣使请降，五月，诏拜廆鲜卑都督。廆谒见何龛，以士大夫礼，巾衣到门；龛严兵以见之，廆乃改服戎衣而入。人问其故，廆曰：“主人不以礼待客，客何为哉！”龛闻之，甚惭，深敬异之。时鲜卑宇文氏、段氏方强，数侵掠廆，廆卑辞厚币以事之。段国单于阶以女妻廆，生皝、仁、昭。廆以辽东僻远，徙居徒河之青山。

冬十月，复明堂及南郊五帝位。

十一月丙辰，尚书令济北成侯荀勖卒。勖有才思，善伺人主意，以是能固其宠。久在中书，专管机事。及迁尚书，甚罔怅。人有贺之者，勖曰：“夺我凤皇池［凤皇池：中书省设在禁苑，禁苑中有凤皇池，因此中书省又称凤皇池。］
，诸君何贺邪！”

帝极意声色，遂至成疾。杨骏忌汝南王亮，排出之。甲申，以亮为侍中、大司马、假黄钺、大都督、督豫州诸军事，治许昌；徙南阳王柬为秦王，都督关中诸军事；始平王玮为楚王，都督荆州诸军事；濮阳王允为淮南王，都督扬、江二州诸军事。并假节之国。立皇子乂为长沙王，颖为成都王，晏为吴王，炽为豫章王，演为代王；皇孙遹为广陵王。又封淮南王子迪为汉王，楚王子仪为毗陵王，徙扶风王畅为顺阳王，畅弟歆为新野公。畅，骏之子也。琅邪王觐弟澹为东武公，繇为东安公。觐，伷之子也。

世祖武皇帝下

太康十年（己酉，公元289年）

夏季四月，太庙竣工。乙巳日，举行祫祭典礼。实行大赦。

慕容廆派遣使者来晋朝请降，五月，晋武帝下诏封慕容廆为鲜卑都督。慕容廆探望何龛，持士大夫的礼节，用幅巾裹发，身穿单衣，来到门口；何龛却陈兵会见他，慕容廆于是又换上军服进了门。有人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慕容廆回答：“主人不依礼节接待宾客，客人何苦要守礼呢？”何龛听了他的话，心里非常惭愧，并深深地敬重他，认为他不同寻常。此时，鲜卑的宇文氏、段氏的势力十分强大，多次侵犯劫掠慕容廆，慕容廆无奈，十分恭敬地送上丰厚的钱财，侍奉他们。段国单于段阶将女儿嫁给慕容廆，生下了慕容皝、慕容仁和慕容昭。慕容廆因为辽东地处偏僻遥远之地，于是迁移居住到徒河的青山。

冬季十月，恢复了明堂以及南郊五帝的牌位。

十一月丙辰日，尚书令、济北成侯荀勖去世。荀勖文思敏捷，善于揣摩人君的心思，因此能长期获得皇帝的宠爱。他一直在中书省任职，专门管理机密要事。后来他升任尚书令，心里却非常惆怅。有人向他祝贺，他说：“夺去我的中书省，有什么值得各位祝贺的呢！”

晋武帝沉溺于声乐和女色，以至于得了疾病。杨骏嫉妒汝南王司马亮，将他排挤出朝廷。甲申日，任命司马亮担任侍中、大司马、假黄钺、大都督，掌管豫州诸军事务，镇守许昌；封南阳王司马柬为秦王，掌管关中诸军事；封始平王司马玮为楚王，掌管荆州诸军事务；封濮阳王司马允为淮南王，掌管扬、江二州诸军事务。以上各王，都持符节去他们各自的封国。封皇子司马乂为长沙王，司马颖为成都王，司马晏为吴王，司马炽为豫章王，司马演为代王；封皇孙司马遹为广陵王。又封淮南王之子司马迪为汉王，楚王之子司马仪为毗陵王，迁扶风王司马畅为顺阳王，封司马畅之弟司马歆为新野公。司马畅，是司马骏的儿子。封琅邪王司马觐之弟司马澹为东武公，司马繇为东安公。司马觐，是司马伷的儿子。

初，帝以才人［才人：妃嫔名，在三夫人、九嫔之下，品级同千石以下的官吏。］
谢玖赐太子，生皇孙遹。宫中尝夜失火，帝登楼望之，遹年五岁，牵帝裾入暗中曰：“暮夜仓猝，宜备非常，不可令照见人主。”帝由是奇之。尝对群臣称遹似宣帝，故天下咸归仰之。帝知太子不才，然恃遹明慧，故无废立之心。复用王佑之谋，以太子母弟柬、玮、允分镇要害。又恐杨氏之逼，复以佑为北军中候，典禁兵。帝为皇孙遹高选僚佐，以散骑常侍刘寔志行清素，命为广陵王傅。

寔以时俗喜进趣，少廉让，尝著《崇让论》，欲令初除官通谢章者，必推贤让能，乃得通之。一官缺则择为人所让最多者用之，以为：“人情争则欲毁己所不如，让则竞推于胜己。故世争则优劣难分，时让则贤智显出。当此时也，能退身修己，则让之者多矣，虽欲守贫贱，不可得也。驰骛进趋而欲人见让，犹却行而求前也。”

起初，晋武帝将才人谢玖赐予太子，生下皇孙司马遹。皇宫曾在夜间失火，当时晋武帝登上高楼观望，司马遹年方五岁，他牵着晋武帝的衣襟走到昏暗的地方，说：“夜间仓促，应当防备突然发生的变故，不能让人主站在亮处，让别人看到人主。”晋武帝因此认为司马遹不同凡人。晋武帝曾经当着群臣赞扬司马遹像晋宣帝，所以天下的人都归附仰仗他。晋武帝清楚太子没有才能，但是因为知道司马遹聪明有才，才没有废黜太子的想法。晋武帝又采纳王佑的计谋，分派太子的同母弟弟司马柬、司马玮、司马允镇守要害地区。晋武帝又担心受到杨氏的逼迫，于是再次任命王佑担任北军中候，掌管皇帝的亲兵。晋武帝替皇孙司马遹遴选辅佐的属官，因散骑常侍刘寔志向高洁，节操清廉，被任命为广陵王司马遹的老师。

刘寔看到时下之风喜好趋附，缺少廉洁与谦让，于是写了《崇让论》，建议第一次被授予官职、递交谢表的人，一定要推贤让能，才能够让他通过。如果有空缺的官职，那么就要挑选平素为人谦让最多的人来担任。他以为：“人性若是争斗起来的话，就要毁谤胜过自己的人；人性如果谦让，就会竞相举荐胜过自己的人。所以如果世俗争斗，就难以区分优劣，如果世俗谦让，那么贤明有才智的人就会显露出来。在当今这个时代，能够退身修养自我，谦让的人就会逐渐增多，谦让的人多了，即使想守着贫贱不出仕，也是不可能的了。如果奔走趋附想让别人谦让自己，这就和想向前走却向后倒退一样。”

淮南相［淮南相：自汉代开始，王国始置国相，相当于郡守，自晋之后改为内史。］
刘颂上疏曰：“陛下以法禁宽纵，积之有素，未可一旦以直绳御下，此诚时宜也。然至于矫世救弊，自宜渐就清肃；譬犹行舟，虽不横截迅流，然当渐靡而往，稍向所趋，然后得济也。

“自泰始以来，将三十年，凡诸事业，不茂既往，以陛下明圣，犹未反叔世之敝，以成始初之隆，传之后世，不无虑乎？使夫异时大业，或有不安，其忧责犹在陛下也。

“臣闻为社稷计，莫若封建亲贤。然宜审量事势，使诸侯率义而动者，其力足以维带京邑；若包藏祸心，其势不足独以有为。其齐此甚难，陛下宜与达古今之士，深共筹之。周之诸侯，有罪诛放其身，而国祚不泯；汉之诸侯，有罪或无子者，国随以亡。今宜反汉之敝，循周之旧，则下固而上安矣。

淮南相刘颂上疏说：“陛下对刑法和禁令宽容放任，这种局面是平时日积月累形成的，想要改变，不可能在旦夕之间就能用公正的法令治理下民，这确实需要等待时势所宜的机会。然而至于矫正世俗，匡救时弊，则应该缓慢前进逐步走向清廉整肃；这就好比行船，虽然不能径直横渡急流，但是应该慢慢地随着水势往前走，逐步朝着自己要去的方向前进，最后能渡过河去。

“从泰始以来，将满三十年，各项事业并没比过去更加兴旺,凭借陛下的明达圣哲，尚不能够纠正衰乱时代的弊端，以恢复最初的兴隆，传给后世，这难道不值得忧虑吗？后世基业或许不安稳，那么忧虑与责任也还是在陛下。

“我听说为国家考虑，没有比分封亲属与贤能之人更好的办法了。然而应当考察、衡量事情发展的趋势，使诸侯以正义为行动原则，其力量足以护卫京城；如果他们包藏祸心，那么他们的势力也不足以单独有所作为。将这件事情整治好是非常困难的，陛下应该与通达古今的人一起共同深入筹划这件事情。周代的诸侯，如果犯了罪就会被诛杀、流放，但其爵位却不会断绝；汉代的诸侯，如果犯了罪或者没有后嗣，那么他的封国也就随之消亡了。现在应该遗弃汉代的弊端，沿袭周代的旧制，那么下面的郡国巩固上面的朝廷也就安稳了。

“天下至大，万事至众，人君至少，同于天日，是以圣王之化，执要于己，委务于下，非恶劳而好逸，诚以政体宜然也。夫居事始以别能否，甚难察也；因成败以分功罪，甚易识也。今陛下每精于造始而略于考终，此政功所以未善也。人主诚能居易执要，考功罪于成败之后，则群下无所逃其诛赏矣。

“古者六卿［六卿：指天官冢宰、地官司徒、春官宗伯、夏官司马、秋官司寇、冬官司空。］
分职，冢宰为师；秦、汉已来，九列执事，丞相都总。今尚书制断，诸卿奉成，于古制为太重。可出众事付外寺，使得专之。尚书统领大纲，若丞相之为，岁终课功，校簿赏罚而已，斯亦可矣。今动皆受成于上，上之所失，不得复以罪下，岁终事功不建，不知所责也。

“天下广阔，事物万千之多，而君主却极少，宛如天空与太阳，因此圣明的君主施行教化，使自己能把握根本，将事务托付给手下去处理，这并不是厌恶劳作而贪图享乐，实在是因为国家的体制适合这么做。做事情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去区分事情做得好还是不好，是很难断定出来的；等到事情的发展已经能够显示出成功与失败，这时候再去判断功劳与罪过就十分容易了。如今陛下常常是在开始的时候精心构建却在结束的时候忽略对结果的考察，这就是治理的功效之所以不完善的缘由。人君如果真的能够处于平易而把握根本，在成功或失败之后考察功劳与罪过，那么手下的官员们就无处可以逃脱奖赏与惩治了。

“古时候六卿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冢宰统领众官和各类事务。秦、汉以来，九卿职掌各司，由丞相总领。如今事情都由尚书决断，下属官员奉行成规，同古时候的制度相比，尚书的事务过于繁重。可以把众多的事情交付给各官署办理，使各官署有权专门负责。尚书统领大纲，职责如同丞相，年终考查功绩，校阅簿籍，施以奖赏、惩罚罢了，这样就可以了。如今动辄接受上面下达的现成决定，上面如果有失，就不能责怪下属，等到年终，不能在政绩上有所建树，也弄不清谁应该承担责任。

“夫细过谬妄，人情之所必有，而悉纠以法，则朝野无立人矣。近世以来为监司者，类大纲不振而微过必举，盖由畏避豪强而又惧职事之旷，则谨密网以罗微罪，使奏劾相接，状似尽公，而挠法在其中矣。是以圣王不善碎密之案，必责凶猾之奏，则害政之奸，自然禽矣。夫创业之勋，在于立教定制，使遗风系人心，余烈匡幼弱，后世凭之，虽昏犹明，虽愚若智，乃足尚也。

“至夫修饰官署，凡诸作役，恒伤太过，不患不举，此将来所不须于陛下而自能者也。今勤所不须以伤所凭，窃以为过矣。”帝皆不能用。

诏以刘渊为匈奴北部都尉。渊轻财好施，倾心接物，五部豪桀，幽、冀名儒，多往归之。

奚轲［奚轲：夷人部落名。］
男女十万口来降。

“细小的过失、荒诞的言行，这是人的本性之中难以避免的，但是全都依靠刑法来矫正，那么朝野上下就没有人的立身之地了。近些年以来，担任监察的官员们大多不去监管根本大事，只是抓住细小的过失不放，这大概是出于恐惧、躲避豪强却又担心荒废了职责，因此就谨慎地将法令制定得更加周密，以搜罗细微的过错，使得揭发罪行的文状连续不断，表面上看是为公事尽职，实则扰乱了法规。因此圣明的君王对那些细密琐碎的公事没有兴趣，而一定要过问那些揭发凶恶、奸诈的大事的奏章，那么有损国家政事的奸邪之人，自然就被抓住了。创建基业的功勋在于发布政令，制定规章，使遗留下来的风气能够使后人有所寄托，遗留下来的功业能够匡救年幼软弱的后人，使其能够倚仗前代制定的法规，哪怕是昏庸的人，也仍然能够做出明智的事情，哪怕是愚蠢无知的人，也如同聪慧的人，使后人足以得到帮助。

“至于那些修饰官署的事情和各种劳役，通常是因为过分而成为一种伤害，这种事情不用担心不能发动起来，这种事情，即使到了将来，不需要陛下下令也能办成。如今的问题在于，对于不着急办的事情抓得很紧，办得勤恳，但却损害了所倚仗的根本，我私下认为有点过分了。”这些意见晋武帝都没有采纳。

晋武帝诏令刘渊担任匈奴北部都尉。刘渊不重视钱财，喜欢施舍，诚心与人交往，匈奴五部的豪士俊杰以及幽州、冀州的名儒，很多都去投奔、归附他。

奚轲人男女共十万人归降。

孝惠皇帝上之上

永熙元年（庚戌，公元290年）

春正月辛酉朔，改元太熙。

己巳，以王浑为司徒。

司空、侍中、尚书令卫瓘子宣，尚繁昌公主。宣嗜酒，多过失，杨骏恶瓘，欲逐之，乃与黄门谋共毁宣，劝武帝夺公主。瓘惭惧，告老逊位。诏进瓘位太保，以公就第。

剧阳康子魏舒薨。

三月甲子，以右光禄大夫石鉴为司空。

帝疾笃，未有顾命。勋旧之臣多已物故，侍中、车骑将军杨骏独侍疾禁中。大臣皆不得在左右，骏因辄以私意改易要近，树其心腹。会帝小间，见其新所用者，正色谓骏曰：“何得便尔！”时汝南王亮尚未发，乃令中书作诏，以亮与骏同辅政，又欲择朝士有闻望者数人佐之。骏从中书借诏观之，得便藏去，中书监华廙恐惧，自往索之，终不与。会帝复迷乱，皇后奏以骏辅政，帝颔［颔：点头。］
之。夏四月辛丑，皇后召华廙及中书令何劭，口宣帝旨作诏，以骏为太尉、太子太傅、都督中外诸军事、侍中、录尚书事。诏成，后对廙、劭以呈帝，帝视而无言。廙，歆之孙；劭，曾之子也。遂趣［趣：同“促”，催促。］
汝南王亮赴镇。帝寻小间，问：“汝南王来未？”左右言未至，帝遂困笃，己酉，崩于含章殿。帝宇量弘厚，明达好谋，容纳直言，未尝失色于人。

孝惠皇帝上之上

永熙元年（庚戌，公元290年）

春季正月辛酉朔日，改年号为太熙。

己巳日，任命王浑担任司徒。

司空、侍中、尚书令卫瓘的儿子卫宣，娶繁昌公主。卫宣喜欢喝酒，经常因醉酒误事，杨骏厌恶卫瓘，打算将他驱逐出去，于是与黄门谋划一起诋毁卫宣，劝晋武帝不要将公主嫁给卫宣。卫瓘得知这件事后，既惭愧又恐惧，于是以年老为由，请求退官。晋武帝下诏，晋升卫瓘为太保，以淄阳公的身份退位回家。

剧阳康子魏舒去世。

三月甲子日，任命右光禄大夫石鉴担任司空。

晋武帝病情严重，没有留下遗诏。有功绩的旧臣们多数已经死亡，侍中、车骑将军杨骏独自在宫中给晋武帝侍疾。杨骏阻止大臣们在晋武帝身边守候，并趁着这个机会自作主张把晋武帝身边重要亲近的职位都换上自己的人，培植自己的心腹势力。这时恰逢晋武帝的病情稍稍好转，他看到身边的人都被替换了，就严肃地对杨骏说：“你怎么能这么做呢！”此时汝南王司马亮还没有出发，晋武帝于是命令中书写下诏书，命令司马亮和杨骏一起辅佐朝政，还打算选择中央官员中名望大的几个人辅佐司马亮和杨骏，杨骏从中书将诏书借来观看，到手之后就收起来走了，中书监华廙非常恐惧，于是到杨骏那里去索回诏书，杨骏最后没有将诏书归还给他。此时晋武帝又陷入昏迷状态，皇后上奏任命杨骏辅佐朝政，晋武帝点头同意了。夏季四月辛丑日，皇后将华廙以及中书令何劭召来，将晋武帝的旨意口头宣布出来作为诏书，任命杨骏担任太尉、太子太傅、都督中外诸军事、侍中、录尚书事。写完诏书后，皇后在华廙、何劭面前将诏书呈送给晋武帝，晋武帝看了诏书之后什么话也没说。华廙是华歆的孙子；何劭是何曾的儿子。随后，催促汝南王司马亮动身奔赴镇所。不久之后，晋武帝的病稍有好转，就问：“汝南王来了吗？”身边的人都说还没有到，晋武帝于是病危，己酉日，晋武帝在含章殿去世。晋武帝气宇宽厚度量开阔，睿智通达，喜好谋划，有容纳直言的胸怀，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露出不庄重的仪表。

太子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尊皇后曰皇太后，立妃贾氏为皇后。

杨骏入居太极殿，梓宫［梓宫：皇帝、皇后的棺材。这里指晋武帝的棺材。］
将殡，六宫出辞，而骏不下殿，以虎贲百人自卫。

诏石鉴与中护军张劭监作山陵。

汝南王亮畏骏，不敢临丧，哭于大司马门外。出营城外，表求过葬而行。或告亮欲举兵讨骏者，骏大惧，白太后，令帝为手诏与石鉴、张劭，使帅陵兵讨亮。劭，骏甥也，即帅所领趣鉴速发。鉴以为不然，保持之。亮问计于廷尉何勖，勖曰：“今朝野皆归心于公，公不讨人而畏人讨邪！”亮不敢发，夜，驰赴许昌，乃得免。骏弟济及甥河南尹李斌皆劝骏留亮，骏不从。济谓尚书左丞傅咸曰：“家兄若征大司马，退身避之，门户庶几可全。”咸曰：“宗室外戚，相恃为安。但召大司马还，共崇至公以辅政，无为避也。”济又使侍中石崇见骏言之，骏不从。

太子即位当了皇帝，实行大赦，改年号为永熙，尊杨皇后为皇太后，立太子妃贾氏为皇后。

杨骏搬到太极殿居住，这时晋武帝的棺材将要移到太极殿停放，六宫妃嫔都出来与晋武帝的灵柩辞别，而杨骏却没有下殿，用一百名勇士护卫他。

晋惠帝命令石鉴和中护军张劭监督修建陵墓。

汝南王司马亮惧怕杨骏，不敢去给晋武帝吊丧，只是在大司马府门外为晋武帝哭灵。司马亮在城外居住，上表请求在晋武帝的葬礼之后再出发前往镇守之地。有人举报说司马亮打算兴兵讨伐杨骏，杨骏非常害怕，告知太后，让晋惠帝给石鉴和张劭下诏书，令他们二人带领修建陵墓的士兵前往讨伐司马亮。张劭是杨骏的外甥，他当即率领部下，并督促石鉴马上出发。石鉴却不认为事情是这样的，他认为司马亮不会作乱，于是控制住手下的士兵不动。司马亮向廷尉何勖寻求计策，何勖说：“如今朝野上下心里都归附于您，您不去讨伐别人，怎么担心别人来讨伐您呢！”司马亮不敢举兵，在夜里快马加鞭赶赴许昌，才避免了一场灾难。杨骏的弟弟杨济和外甥河南尹李斌都劝杨骏将司马亮留下，杨骏没有听从。杨济对尚书左丞傅咸说：“家兄如果征召大司马司马亮，退身避开他，那么门户或许能得以保全。”傅咸说：“皇族与外戚，相互依靠就能安定。只要把大司马征召回来，本着公正无私的原则共同辅佐朝政，不需要避开司马亮。”杨济又让侍中石崇去见杨骏，对他说了这些话，杨骏没有听从。

五月辛未，葬武帝于峻阳陵。

杨骏自知素无美望，欲依魏明帝即位故事，普进封爵以求媚于众。左军将军傅祗与骏书曰：“未有帝王始崩，臣下论功者也。”骏不从。祗，嘏之子也。丙子，诏中外群臣皆增位一等，预丧事者增二等。二千石已上皆封关中侯，复租调［租调：租和调，古时税制。］
一年。散骑常侍石崇、散骑侍郎何攀共上奏，以为：“帝正位东宫二十余年，今承大业，而班赏行爵，优于泰始革命之初及诸将平吴之功，轻重不称。且大晋卜世无穷，今之开制，当垂于后，若有爵必进，则数世之后，莫非公侯矣。”不从。

五月辛未日，将晋武帝安葬在峻阳陵。

杨骏心里明白他平时没有美好的名声，于是想效法魏明帝即位的旧例，给大臣们全部进封爵位，以求得大众的欢心。左军将军傅祗给杨骏上书说：“没有听说帝王初死，就给臣下论功行赏的事情。”杨骏没有听从。傅祗是傅嘏的儿子。丙子日，下诏书，宣布朝廷内外群臣全部晋升一级，参加晋武帝丧事的晋升二级。官职在二千石以上的都封为关中侯，免除一年赋税。散骑常侍石崇和散骑侍郎何攀同时上奏，认为：“皇帝被正式立为太子已经二十多年了，现在继承了大业，但是普施奖赏，赐予爵位，比泰始革命之初和诸位将领平吴的功勋所得到的奖赏还要丰厚，这就导致轻重不相称了。况且占卜得知，大晋传国世世代代没有穷尽，现在开创的制度，是要传给后世的，如果有爵位就必得晋升，那么几代之后，就没有人不是公侯了。”他们的意见没有被采纳。

诏以太尉骏为太傅、大都督、假黄钺，录朝政，百官总己以听。傅咸谓骏曰：“谅暗［谅暗：居丧时居住的房子，借指居丧，多用于皇帝。］
不行久矣。今圣上谦冲，委政于公，而天下不以为善，惧明公未易当也。周公大圣，犹致流言，况圣上春秋非成王之年乎！窃谓山陵既毕，明公当审思进退之宜，苟有以察其忠款，言岂在多？”骏不从。咸数谏，骏渐不平，欲出咸为郡守。李斌曰：“斥逐正人，将失人望。”乃止。杨济遗咸书曰：“谚云：‘生子痴，了官事。’官事未易了也。想虑破头，故具有白。”咸复书曰：“卫公有言：‘酒色杀人，甚于作直。’坐酒色死，人不为悔，而逆畏以直致祸，此由心不能正，欲以苟且为明哲耳。自古以直致祸者，当由矫枉过正，或不忠笃，欲以亢厉为声，故致忿耳，安有悾悾忠益而返见怨疾乎！”

晋惠帝下诏书，任命太尉杨骏担任太傅、大都督、假黄钺，统领朝政，百官分别掌管自己的职责，听令于杨骏。傅咸对杨骏说：“不实行居丧三年的制度已经有很久了。如今皇帝谦虚，将政事托付给您，然而天下的人们却认为这样做不好，恐怕您很难抵挡得住。周公是大圣人，尚且有流言蜚语产生，何况皇帝年长，并不处于当年成王的年龄呢！我私下认为，既然武帝的丧事已经办完，您应当谨慎考虑进退的事情了，如果可以证明您的真诚，岂在于言辞的多少呢？”杨骏没有采纳傅咸的意见。傅咸又多次进谏，杨骏逐渐坐不住了，打算把傅咸逐出朝廷去担任郡守。李斌劝谏杨骏说：“驱逐了正直的人，就会失去您的声望。”杨骏这才没有驱逐傅咸。杨济给傅咸写信说：“俗语说：‘生子痴，了官事。’对于官场上的事情不宜弄得过于清楚。我替你思虑得脑袋都要破了，所以写信给你希望你能明白。”傅咸回信说：“卫公曾说：‘酒色杀人，要胜于直言杀人。’因酒色致罪而死，人们不觉得悔恨，但是却担心由于正直而招致灾祸，这是由于心不正直，想把苟且偷生视为明智的处世方法来保全自己。自古以来，因正直而招致灾祸的人，是因为矫正邪恶过了头，或者是因为不是出于真心实意，想以严酷来博得名声，所以招致怨恨，哪里会有忠诚恳切地做好事，却反而被憎恨的道理呢？”

杨骏以贾后险悍，多权略，忌之，故以其甥段广为散骑常侍，管机密；张劭为中护军，典禁兵。凡有诏命，帝省讫，入呈太后，然后行之。

骏为政，严碎专愎，中外多恶之，冯翊太守孙楚谓骏曰：“公以外戚居伊、霍之任，当以至公、诚信、谦顺处之。今宗室强盛，而公不与共参万机，内怀猜忌，外树私昵，祸至无日矣！”骏不从。楚，资之孙也。

弘训少府蒯钦，骏之姑子也，数以直言犯骏，他人皆为之惧，钦曰：“杨文长［杨文长：杨骏，字文长。］
虽暗，犹知人之无罪不可妄杀，不过疏我，我得疏，乃可以免；不然，与之俱族矣。”

骏辟匈奴东部人王彰为司马，彰逃避不受。其友新兴张宣子怪而问之，彰曰：“自古一姓二后，未有不败。况杨太傅昵近小人，疏远君子，专权自恣，败无日矣。吾逾海出塞以避之，犹惧及祸，奈何应其辟乎！且武帝不惟社稷大计，嗣子既不克负荷，受遗者复非其人，天下之乱可立待也。”

杨骏因为贾后阴险凶悍而又长于权术谋略而忌恨她，所以任命自己的外甥段广为散骑常侍，掌管机密之事；张劭任中护军，统领皇帝的亲兵。但凡有诏命，皇帝看过之后，呈送给太后，然后才实行。

杨骏当权，严厉琐碎而又专横固执，朝廷内外都厌恶他，冯翊太守孙楚对杨骏说：“您以外戚的身份担任着伊尹、霍光的职责，处理事情时应当至公无私、诚信不欺、谦虚和顺。如今皇族强盛，而您却不同他们一起处理日常政务，心怀猜疑妒忌，在外培植势力，宠爱亲近的人，如此下去，离大难临头的日子就不远了！”杨骏没有理会。孙楚是孙资的孙子。

弘训少府蒯钦，是杨骏姑姑的儿子，屡次直言进犯杨骏，别人都替他担惊受怕，蒯钦说：“杨骏虽然昏庸，但却知道不可以乱杀没有犯罪的人，他只不过会疏远我，我与他疏远，就可以避免灾难了，如果不这么做，我就会同他一起被灭族。”

杨骏征召匈奴东部人王彰任司马，王彰逃避不接受任命。王彰的朋友新兴人张宣子谴责他，问他为什么这样做，王彰回答：“自古以来，同一姓氏却出了两位皇后，就没有不败亡的。况且太傅杨骏宠信小人，疏远君子，独断放纵，离败亡没有几天了。我跨海出关以避开他，尚且担心祸事降临到我身上，哪里还会响应他的征召呢！而且武帝不为国家大计考虑，继位的儿子不能肩负重担，接受遗诏辅佐的人又不是适当的人选，天下动乱的日子很快就会到来。”

秋八月壬午，立广陵王遹为皇太子。以中书监何劭为太子太师，卫尉裴楷为少师，吏部尚书王戎为太傅，前太常张华为少傅，卫将军杨济为太保，尚书和峤为少保。拜太子母谢氏为淑媛［淑媛：九嫔之一，位同九卿。］
。贾后常置谢氏于别室，不听与太子相见。初，和峤尝从容言于武帝曰：“皇太子有淳古之风，而末世多伪，恐不了陛下家事。”武帝默然。后与荀勖等同侍武帝，武帝曰：“太子近入朝差长进，卿可俱诣之，粗及世事。”既还，勖等并称太子明识雅度，诚如明诏。峤曰：“圣质如初。”武帝不悦而起。及帝即位，峤从太子遹入朝，贾后使帝问曰：“卿昔谓我不了家事，今日定如何？”峤曰：“臣昔事先帝，曾有斯言；言之不效，国之福也。”

冬十月辛酉，以石鉴为太尉，陇西王泰为司空。

以刘渊为建威将军、匈奴五部大都督。

秋季八月壬午日，立广陵王司马遹为皇太子。命中书监何劭担任太子太师，卫尉裴楷担任少师，吏部尚书王戎担任太傅，前太常张华担任少傅，卫将军杨济担任太保，尚书和峤担任少保。拜太子的生母谢氏为淑媛。贾皇后经常将谢氏安置在另外的房间居住，让她没有机会与太子相见。当初，和峤曾经从容地对晋武帝说：“皇太子朴实而有古风，然而末世衰乱多伪诈，他恐怕不能处理好陛下的家事。”晋武帝沉默不言。后来，和峤与荀勖等人共同伺候晋武帝，晋武帝说：“太子最近进入朝廷办事，稍微有了长进，你们可以一起去探视他，粗略地指导他一些当世之事。”于是他们就这样做了，回来之后，荀勖等人都赞扬太子贤明有见识，气度非凡，的确如武帝所说的那样。和峤却说：“太子的资质和他以前一样。”晋武帝非常不悦站了起来。等到太子继承了皇位，和峤跟随太子司马遹入朝，贾皇后让晋惠帝问和峤：“你以前说我不能处理好家事，如今究竟怎么样呢？”和峤说：“我过去侍奉先帝，曾经说过这样的话；我说的话没有应验，这是国家的福气。”

冬季十月辛酉日，命石鉴担任太尉，陇西王司马泰担任司空。

命刘渊担任建威将军、匈奴五部大都督。

元康元年（辛亥，公元291年）

春正月乙酉朔，改元永平。

初，贾后之为太子妃也，尝以妒，手杀数人，又以戟掷孕妾，子随刃堕。武帝大怒，修金墉城，将废之。荀勖、冯紞、杨珧及充华［充华：妃嫔名，为九嫔之一，位同九卿。］
赵粲共营救之，曰：“贾妃年少，妒者妇人常情，长自当差。”杨后曰：“贾公闾有大勋于社稷，妃亲其女，正复妒忌，岂可遽忘其先德邪！”妃由是得不废。

后数诫厉妃，妃不知后之助己，返以后为构己于武帝，更恨之。及帝即位，贾后不肯以妇道事太后，又欲干预政事，而为太傅骏所抑。殿中中郎渤海孟观、李肇，皆骏所不礼也，阴构骏，云将危社稷。黄门董猛，素给事东宫，为寺人监，贾后密使猛与观、肇谋诛骏，废太后。又使肇报汝南王亮，使举兵讨骏，亮不可。肇报都督荆州诸军事楚王玮，玮欣然许之，乃求入朝。骏素惮玮勇锐，欲召之而未敢，因其求朝，遂听之。二月癸酉，玮及都督扬州诸军事、淮南王允来朝。

三月辛卯，孟观、李肇启帝，夜作诏，诬骏谋反，中外戒严，遣使奉诏废骏，以侯就第。命东安公繇帅殿中四百人讨骏，楚王玮屯司马门，以淮南相刘颂为三公尚书［三公尚书：官职名，为五部（或六部）尚书之一，主管刑狱。］
，屯卫殿中，段广跪言于帝曰：“杨骏孤公无子，岂有反理？愿陛下审之！”帝不答。

元康元年（辛亥，公元291年）

春季正月乙酉朔日，将年号改为永平。

当初，贾皇后还是太子妃时，曾经因为嫉妒，动手杀了几人，还用戟投掷怀了孕的姬妾，令孕妇肚子里的孩子跟着刀锋一起落地。晋武帝非常生气，修了金墉城，想要废黜她。荀勖、冯紞、杨珧和充华赵粲一起想办法营救她，对晋武帝说：“贾妃年少，妇人本性嫉妒，年长之后自然就会变好。”杨皇后说：“贾公闾为国家立下大功，贾妃是他的女儿，即使嫉妒，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忘记她的先人建立的功德呢！”贾妃因此得以幸免。

杨皇后屡次训诫批评贾妃，贾妃不明白皇后这样做实际上是在帮助她，反而认为皇后在武帝面前构陷自己，因此更加仇恨杨皇后。等到晋惠帝即位，贾皇后不肯守妇人的礼数侍奉皇太后，又打算干预政事，却被太傅杨骏抑制。殿中中郎渤海人孟观、李肇都是不被杨骏礼遇之人，暗中构陷杨骏，说他即将危害国家。黄门董猛，平日负责东宫事宜，任寺人监，贾皇后暗中指使董猛与孟观、李肇谋划诛杀杨骏，废黜太后。又命李肇通知汝南王司马亮，让他举兵讨伐杨骏，司马亮没有同意。李肇又通知都督荆州诸军事楚王司马玮，司马玮欣然应允，于是请求入朝。杨骏平时就畏惧司马玮的强悍勇猛，想要征召他来又不敢，此次司马玮请求入朝，杨骏就答应了。二月癸酉日，司马玮和都督扬州诸军事、淮南王司马允入朝求见。

三月辛卯日，孟观、李肇禀告晋惠帝，连夜写下诏书，构陷杨骏谋反，朝廷内外戒严，派遣使者遵诏命罢免杨骏，以侯爵的身份返家。命东安公司马繇率领殿中四百人讨伐杨骏，楚王司马玮驻扎在司马门，任命淮南相刘颂担任三公尚书，屯兵驻守毅中，段广跪在地上对晋惠帝说：“杨骏没有儿子，哪里会有谋反的道理？希望陛下慎重考虑啊！”晋惠帝没有作答。

时骏居曹爽故府，在武库南，闻内有变，召众官议之。太傅主簿朱振说骏曰：“今内有变，其趣可知，必是阉竖为贾后设谋，不利于公。宜烧云龙门［云龙门：洛阳宫城正南门。］
以胁之，索造事者首，开万春门［万春门：洛阳宫城东门。］
，引东宫及外营兵拥皇太子入宫，取奸人，殿内震惧，必斩送之。不然，无以免难。”骏素怯懦，不决，乃曰：“云龙门，魏明帝所造，功费甚大，奈何烧之？”侍中傅祗白骏，请与尚书武茂入宫观察事势，因谓群僚曰：“宫中不宜空。”遂揖而下阶。众皆走，茂犹坐。祗顾曰：“君非天子臣邪？今内外隔绝，不知国家所在，何得安坐！”茂乃惊起。骏党左军将军刘豫陈兵在门，遇右军将军裴頠，问太傅所在，頠绐之曰：“向于西掖门遇公乘素车，从二人西出矣。”豫曰：“吾何之？”頠曰：“宜至廷尉。”豫从頠言，遂委而去。寻诏頠代豫领左军将军，屯万春门。頠，秀之子也。

皇太后题帛为书，射之城外，曰：“救太傅者有赏。”贾后因宣言太后同反。寻而殿中兵出，烧骏府，又令弩手于阁上临骏府而射之，骏兵皆不得出，骏逃于马厩，就杀之。孟观等遂收骏弟珧、济，张劭、李斌、段广、刘豫、武茂及散骑常侍杨邈、中书令蒋俊、东夷校尉文鸯，皆夷三族，死者数千人。

当时杨骏住在曹爽过去居住的宅第，位于武器库南，他听到皇宫内发生变动，于是召集各位官员商议。太傅主簿朱振向杨骏劝说：“如今宫中发生变故，事态的趋势可以预知，一定是那些阉党小人替贾皇后谋划的，对您非常不利。应该火烧云龙门逼迫他们，索要肇事者的头颅，打开万春门，率领东宫以及外营士兵护卫皇太子进宫，缉拿恶人，宫内之人震惊害怕，一定会斩杀肇事者，送来头颅。如果不这样，就没有办法豁免遇难。”杨骏素来怯懦，拿不定主意，说道：“云龙门是魏明帝建造的，耗费了巨大的劳力、财力，为什么要把它烧毁？”侍中傅祗向杨骏请求与尚书武茂一同进宫察看事态的进展，并对幕僚们说：“宫中不宜空虚。”然后行拱手礼下了台阶。大伙都逃跑了，武茂却还坐在那里。傅祗回过头来对他说：“你难道不是陛下的臣子吗？现在内外隔绝，不知道天子在何处，你怎么还坐得住！”武茂这才惊觉而起。杨骏的党羽、左军将军刘豫在门外陈兵防守，遇到右军将军裴頠，向他询问杨骏在哪里，裴頠哄骗他说：“我刚才在西掖门遇到太傅乘着白色的车子，带着两个随从向西去了。”刘豫问：“我应当去哪里？”裴頠说：“应当去廷尉。”刘豫听从裴頠的话，把士兵委托给裴頠后就走了。顷刻之后，任命裴頠代替刘豫兼任左军将军，驻守万春门。裴頠是裴秀的儿子。

皇太后在绢帛上写下诏书，用箭射到城外，上面写着：“救太傅者有赏。”贾后利用这件事宣称太后与杨骏一同谋反。不久之后，派出宫中的士兵们，去放火烧毁杨骏的府第，又命令弓弩手在楼阁上朝杨骏的府第放箭，杨骏的士兵都无法出来，杨骏逃到马房，在那里被人杀死了。孟观等人于是捉拿杨骏的弟弟杨珧、杨济，张劭、李斌、段广、刘豫、武茂及散骑常侍杨邈、中书令蒋俊、东夷校尉文鸯，都被夷灭三族，被处死的人多达数千。

珧临刑，告东安公繇曰：“表在石函［石函：宗庙中收藏神主和重要资料的石盒。］
，可问张华。”众谓宜依锺毓例为之申理。繇不听，而贾氏族党趣使行刑。珧号叫不已，刑者以刀破其头。繇，诸葛诞之外孙也，故忌文鸯，以为骏党而诛之。是夜，诛赏皆自繇出，威振内外。王戎谓繇曰：“大事之后，宜深远权势。”繇不从。

壬辰，赦天下，改元。

杨珧临刑之前对东安公司马繇说：“我从前上奏给晋武帝的表书就放在石函里，你可以询问张华。”大家认为应当根据锺毓的先例替杨珧申述昭雪。司马繇没有听从，而贾氏家族的同党又催促行刑。杨珧不停地呼喊，执刑的人用刀劈开了他的头。司马繇是诸葛诞的外孙，过去非常忌恨文鸯，这次就把文鸯视为杨骏的同党一同杀了。这一夜，杀害与赏赐都由司马繇说了算，他的威势震惊了朝野内外。王戎对司马繇说：“处理完大事之后，应当深藏，远离权势。”司马繇没有听从。

壬辰日，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元康。

贾后矫诏，使后军将军荀悝送太后于永宁宫，特全太后母高都君庞氏之命，听就太后居。寻复讽群公有司奏曰：“皇太后阴渐奸谋，图危社稷，飞箭系书，要募将士，同恶相济，自绝于天。鲁侯绝文姜［鲁侯绝文姜：鲁侯指鲁庄公，文姜是庄公之母、桓公之妻。文姜与桓公一同到齐国，文姜与齐襄公私通，被桓公责备，文姜告诉给齐襄公，齐襄公就派人杀了桓公。事后，鲁国人指责文姜，庄公即位后与文姜断绝母子关系，将她送到齐国。］
，《春秋》所许。盖奉祖宗，任至公于天下，陛下虽怀无已之情，臣下不敢奉诏。”诏曰：“此大事，更详之。”有司又奉：“宜废太后曰峻阳庶人。”中书监张华议：“太后非得罪于先帝，今党其所亲，为不母于圣世，宜依汉废赵太后为孝成后故事，贬皇太后之号，还称武皇后，居异宫，以全始终之恩。”左仆射荀恺与太子少师下邳王晃等议曰：“皇太后谋危社稷，不可复配先帝，宜贬尊号，废诣金墉城。”于是有司奏从晃等议，废太后为庶人。诏可。又奏：“杨骏造乱，家属应诛，诏原其妻庞命，以尉太后之心。今太后废为庶人，请以庞付廷尉行刑。”诏不许。有司复固请，乃从之。庞临刑，太后抱持号叫，截发稽颡，上表诣贾后称妾，请全母命；不见省。董养游太学，升堂叹曰：“朝廷建斯堂，将以何为乎！每览国家赦书，谋反大逆皆赦，至于杀祖父母、父母不赦者，以为王法所不容故也。奈何公卿处议，文饰礼典，乃至此乎！天人之理既灭，大乱将作矣。”

贾皇后假托皇帝诏书，派后军将军荀悝将太后送到永宁宫居住，特地保全了太后母亲高都君庞氏的性命，准许她到太后那里居住。不久之后，贾皇后再次劝说各位大臣和有关部门上奏：“皇太后早就秘密地执行邪恶计谋，图谋危害国家，用飞箭捎带书信，招募军士，与奸邪之人狼狈为奸，主动与天相绝。鲁庄公与文姜断绝关系，这是《春秋》所赞许的。至于侍奉祖先，承担天下至公的责任，陛下虽然怀着迫不得已之情，臣下也不敢奉命行事。”晋惠帝下诏书说：“这是大事，应该更慎重一些。”有关部门再次上奏说：“应该废黜太后为峻阳庶人。”中书监张华提议：“太后并没有对先帝犯下罪过，如今偏私她所亲近之人，在圣世没有作出为人之母的榜样，应当根据汉代废黜赵太后为孝成后的旧例，贬去皇太后的尊号，还称她为武皇后，让她居住在别的宫里，得以保全从始到终的恩惠。”左仆射荀恺与太子少师、下邳王司马晃等人提议说：“皇太后谋划危害国家，已经不能再与先帝相匹配，应该贬去她的尊号，废为庶人，送到金墉城去。”此时，有关部门上奏，应遵从司马晃等人的提议，将太后废为庶人。皇帝下诏书应允。有关部门又上奏说：“杨骏叛乱谋反，他的家属应当被诛杀，诏命赦免了他的妻子庞氏，用来告慰太后之心。如今太后被贬为庶人，请求将庞氏交付廷尉执行死刑。”皇帝不同意。有关部门又坚决请求，皇帝因此才同意。庞氏临刑之时，太后抱着她哭喊，割断头发，跪在地上叩头，上表要去贾后那里当奴仆，以请求保全母亲的性命；没有被理睬。董养游学到了太学，登上殿堂，感慨地说：“朝廷建造了此堂，将要用它来做什么呢？每当看到国家大赦的文书，像谋反这样的大逆之罪都能被赦免，然而对杀了祖父、祖母，杀了父亲、母亲的罪过却不赦免，原因就是因为这种罪恶是帝王制定的法律所不能容忍的。但是为什么公卿决断，文饰典礼，竟然到了如此地步啊！天道、人事的法则既然已经灭绝，大的动乱即将到来了。”

有司收骏官属，欲诛之。侍中傅祗启曰：“昔鲁芝为曹爽司马，斩关赴爽，宣帝用为青州刺史。骏之僚佐，不可悉加罪。”诏赦之。

壬寅，征汝南王亮为太宰，与太保卫瓘皆录尚书事，辅政。以秦王柬为大将军，东平王楙为抚军大将军，楚王玮为卫将军、领北军中候，下邳王晃为尚书令，东安公繇为尚书左仆射，进爵为王。楙，望之子也。封董猛为武安侯，三兄皆为亭侯。

有关机构拘捕了杨骏的属官，打算杀了他们。侍中傅祗陈述说：“过去鲁芝任曹爽的司马，冲破关隘奔赴曹爽，晋宣帝却任命他担任青州刺史。不能将杨骏的幕僚和辅助之人全部定罪。”于是皇帝下诏书赦免了他们。

壬寅日，征召汝南王司马亮担任太宰，同太保卫瓘一同担任录尚书事，辅佐朝政。任命秦王司马柬担任大将军，东平王司马楙担任抚军大将军，楚王司马玮担任卫将军并兼任北军中侯，下邳王司马晃担任尚书令，东安公司马繇担任尚书左仆射，晋升为王。司马楙是司马望的儿子。封董猛为武安侯，他的三个哥哥都被封为亭侯。

亮欲取悦众心，论诛杨骏之功，督将［督将：此处应该指部曲督和部曲将。释为都督和将军实为不妥，因为当时都督、将军没有一千多人。］
侯者千八十一人。御史中丞傅咸遗亮书曰：“今封赏熏赫，震动天地，自古以来，未之有也。无功而获赏，则人莫不乐国之有祸，是祸原无穷也。凡作此者，由东安公。人谓殿下既至，当有以正之，正之以道，众亦何怒？众之所怒者，在于不平耳；而今皆更倍论，莫不失望。”亮颇专权势，咸复谏曰：“杨骏有震主之威，委任亲戚，此天下所以喧哗。今之处重，宜反此失，静默颐神，有大得失，乃维持之，自非大事，一皆抑遣。比过尊门，冠盖车马，填塞街衢，此之翕习，既宜弭息。又夏侯长容无功而暴擢为少府，论者谓长容，公之姻家，故至于此，流闻四方，非所以为益也。”亮皆不从。

司马亮想取悦大众，对铲除杨骏一事进行论功行赏，有一千零八十一人被封为部曲督和部曲将。御史中丞傅咸给司马亮写信说：“现在封赏显赫盛大，震惊了天地，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没有立功却能得到奖赏，那么人人都希望国家发生祸事，这就使得灾祸不能穷尽。东安公司马繇开启了这个先河。人们认为殿下您到来后，会有所匡正、整饬，以正道来匡正政务，大家又有什么发怒的理由呢？大家之所以愤怒，原因在于不公正，而如今加倍论功行赏甚至超过了东安公，众人都很失望。”司马亮专权独断，傅咸再次进谏说：“杨骏有𢸍动君王的权势，任用亲戚，这正是天下所以喧闹的原因。您现在处于重要的地位，应当纠正这种错误，沉静缄默，修养精神，如果国家发生了重大的事情就去维护国家，如果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就不要去理会。我数次经过府上，看到官员的车马把道路都堵塞了，这种大家争相趋附的状况应该停止。另外，夏侯长容没有立功却突然越级晋升为少府，人们议论说，夏侯长容与您有姻亲关系，所以才能得到今天的地位，传闻远播四方，这并不能带来好处。”司马亮一律不听从。

贾后族兄车骑司马模、从舅右卫将军郭彰、女弟之子贾谧［贾谧：本姓韩，是贾冲之女贾午与韩寿之子，因贾冲无子，以谧为后，所以改姓贾。］
与楚王玮、东安王繇，并预国政。贾后暴戾日甚，繇密谋废后，贾氏惮之。繇兄东武公澹，素恶繇，屡谮之于太宰亮曰：“繇专行诛赏，欲擅朝政。”庚戌，诏免繇官，又坐有悖言，废徙带方。

于是贾谧、郭彰权势愈盛，宾客盈门。谧虽骄奢而好学，喜延士大夫。郭彰、石崇、陆机、机弟云、和郁及荥阳潘岳、清河崔基、勃海欧阳建、兰陵缪征、京兆杜斌、挚虞、琅邪诸葛诠、弘农王粹、襄城杜育、南阳邹捷、齐国左思、沛国刘瓌、周恢、安平牵秀、颍川陈眕、高阳许猛、彭城刘讷、中山刘舆、舆弟琨，皆附于谧，号曰二十四友。郁，峤之弟也。崇与岳尤谄事谧，每候谧及广城君郭槐出，皆降车路左，望尘而拜。

贾皇后的同族哥哥、车骑司马贾模，贾皇后母亲的叔伯兄弟、右卫将军郭彰，贾皇后妹妹的儿子贾谧，同楚王司马玮、东安王司马繇共同干预国政。贾皇后的凶残乖张一天胜过一天，司马繇暗中谋划废掉贾皇后，贾氏非常畏惧。司马繇的哥哥、东武公司马澹平时就十分厌恶司马繇，多次在太宰司马亮面前中伤司马繇说：“司马繇独断惩罚和奖赏，他这是要独揽朝政。”庚戌日，皇帝下诏书罢免司马繇的官职，又因为言论忤逆而获罪，被废黜流放到带方县。

从这时起，贾谧、郭彰的权势日渐兴盛起来，宾客络绎不绝。贾谧虽然骄横奢侈，但却十分好学，喜欢延请士大夫。郭彰、石崇、陆机、陆机的弟弟陆云、和郁以及荥阳人潘岳、清河人崔基、勃海人欧阳建、兰陵人缪征、京兆人杜斌、挚虞、琅邪人诸葛诠、弘农人王粹、襄城人杜育、南阳人邹捷、齐国人左思、沛国人刘瓌、周恢、安平人牵秀、颍川人陈眕、高阳人许猛、彭城人刘讷、中山人刘舆、刘舆的弟弟刘琨，都归拜在贾谧门下，号称二十四友。和郁是和峤的弟弟。石崇和潘岳尤其谄媚地侍奉贾谧，每次等候到贾谧以及广城君郭槐出行，都急忙将车停在道路的左边，从车上下来，站在道路的左边，望着贾谧、郭槐车后扬起的尘土跪拜行礼。

太宰亮、太保瓘以楚王玮刚愎好杀，恶之，欲夺其兵权，以临海侯裴楷代玮为北军中候，玮怒；楷闻之，不敢拜。亮复与瓘谋，遣玮与诸王之国，玮益忿怨。玮长史公孙宏、舍人岐盛，皆有宠于玮，劝玮自昵于贾后；后留玮领太子太傅。盛素善于杨骏，卫瓘恶其反覆，将收之。盛乃与宏谋，因积弩将军李肇矫称玮命，谮亮、瓘于贾后，云将谋废立。后素怨瓘，且患二公执政，己不得专恣；夏六月，后使帝作手诏赐玮曰：“太宰、太保欲为伊、霍之事［伊、霍之事：指伊尹、霍光废立君王之事。］
，王宜宣诏，令淮南、长沙、成都王屯诸宫门，免亮及瓘官。”夜，使黄门赍以授玮。玮欲覆奏，黄门曰：“事恐漏泄，非密诏本意也。”玮亦欲因此复私怨，遂勒本军，复矫诏召三十六军，告以“二公潜图不轨，吾今受诏都督中外诸军，诸在直卫者，皆严加警备；其在外营，便相帅径诣行府，助顺讨逆。”又矫诏“亮、瓘官属，一无所问，皆罢遣之；若不奉诏，便军法从事。”遣公孙宏、李肇以兵围亮府，侍中清河王遐收瓘。

太宰司马亮、太保卫瓘由于楚王司马玮倔强固执又喜好杀伐，因此憎恶他，打算夺取他的兵权，让临海侯裴楷取代他担任北军中候的职务，司马玮非常愤怒；裴楷听说之后，不敢受任。司马亮又同卫瓘密谋，派司马玮和各诸侯王前往自己的封国，司马玮更加愤恨不满。司马玮的长史公孙宏、舍人岐盛都十分受司马玮宠信，他们劝说司马玮去主动亲近贾皇后；贾皇后于是留下司马玮担任太子太傅。岐盛过去与杨骏交好，卫瓘憎恶他变化无常，将要逮捕他。岐盛就同公孙宏谋划，依靠积弩将军李肇，假托奉司马玮的命令，在贾皇后面前中伤司马亮和卫瓘，说他们打算图谋废立君王的事情。贾皇后平素就怨恨卫瓘，并且担心一旦司马亮和卫瓘执掌朝政，她就无法专权放纵了。夏季六月，贾皇后令晋惠帝亲笔撰写诏书赐给司马玮，诏书说：“太宰、太保想做伊尹、霍光做过的事情，你应该宣布诏书，命令淮南王、长沙王、成都王在各宫门驻守，免去司马亮和卫瓘的官职。”夜里，命黄门将诏书授予司马玮。司马玮打算重新上奏，黄门说：“担心事情泄露，这可不是密诏的本意。”司马玮也想趁此机会报一下私人怨恨，于是不仅率领自己的部队，还假托皇帝的诏命召集三十六军，对他们说：“司马亮与卫瓘私下图谋不轨之事，我今天接到皇帝的命令统领朝廷内外各军，各位正在值勤担任卫护之职的人都要严加警备；在外的部队，就互相跟从直接去行府，协助天道，讨伐叛逆。”还假托皇帝命令说：“司马亮、卫瓘的属官一概不问，全部罢免遣散；如果有不服从诏令的，依据军法处置。”司马玮派遣公孙宏、李肇带兵保卫司马亮的住宅，让侍中、清河王司马遐去逮捕卫瓘。

亮帐下督［帐下督：武官名。晋制，诸公与诸大将军都设置了帐下督及门下督，掌管营帐事务。］
李龙，白“外有变，请拒之”，亮不听。俄而兵登墙大呼，亮惊曰：“吾无二心，何故至此！诏书其可见乎？”宏等不许，趣兵攻之。长史刘准谓亮曰：“观此必是奸谋。府中俊乂如林，犹可力战。”又不听。遂为肇所执，叹曰：“我之赤心，可破示天下也。”与世子矩俱死。

卫瓘左右亦疑遐矫诏，请拒之，须自表得报，就戮未晚，瓘不听。初，瓘为司空，帐下督荣晦有罪，斥遣之。至是，晦从遐收瓘，辄杀瓘及子孙共九人，遐不能禁。

司马亮的帐下督李龙向司马亮报告“外面发生了动乱，请求抵抗”，司马亮没有听从。顷刻之后，士兵登上墙头大声呼喊，司马亮震惊地说：“我没有二心，为什么到了如此地步！可以让我看看诏书吗？”公孙宏等人没有同意，督促士兵进攻。长史刘准对司马亮说：“我看这一定是奸邪的阴谋。府里才德出众的人很多，还可以尽力作战。”司马亮仍然没有听从，于是被李肇抓住，他感叹地说：“我的赤诚之心可以剖开让天下人看一看。”司马亮和他的世子司马矩都死了。

卫瓘的手下也怀疑司马遐是假托皇帝诏命，请求卫瓘抵抗，等候上表有了回复之后，再听任惩处也不迟，然而卫瓘不听劝告。初时，卫瓘任司空，帐下督荣晦犯下过错，卫瓘申斥并且驱逐了他。到了今天，荣晦跟随司马遐抓捕卫瓘，擅自主张杀了卫瓘及其子孙共九人，司马遐都阻止不了。

岐盛说玮：“宜因兵势，遂诛贾、郭，以正王室，安天下。”玮犹豫未决。会天明，太子少傅张华使董猛说贾后曰：“楚王既诛二公，则天下威权尽归之矣，人主何以自安！宜以玮专杀之罪诛之。”贾后亦欲因此除玮，深然之。是时内外扰乱，朝廷恟惧，不知所出。张华白帝，遣殿中将军王宫赍驺虞幡［驺虞幡：标有驺虞的窄长的旗帜，代表停止战斗。驺虞，兽名，古人认为它是一种仁义的野兽。］
出麾众曰：“楚王矫诏，勿听也！”众皆释仗而走。玮左右无复一人，窘迫不知所为，遂执之，下廷尉。乙丑，斩之。玮出怀中青纸诏，流涕以示监刑尚书刘颂曰：“幸托体先帝，而受枉乃如此乎！”公孙宏、岐盛并夷三族。

玮之起兵也，陇西王泰严兵将助玮，祭酒丁绥谏曰：“公为宰相，不可轻动。且夜中仓猝，宜遣人参审定问。”泰乃止。

岐盛劝告司马玮说：“应该凭借军队的气势，顺便将贾、郭除掉，以扶正王室，安定天下。”司马玮犹豫不决。这时天亮了，太子少傅张华派董猛劝谏贾皇后说：“楚王已经杀掉司马亮和卫瓘，天子的威势和权力都归属于他了，君王还能倚仗什么获得安稳！应当以司马玮专擅杀人为由惩处他。”贾皇后也想趁这个机会除去司马玮，所以非常赞同。这个时候内外混乱，朝廷纷扰惊惧，不知道该怎么做。张华对晋惠帝说，派殿中将军王宫拿着驺虞旗出去，指挥大家说：“楚王假托皇帝诏令，不要听从他。”大伙都放下兵器逃走了。司马玮的左右没有一个人留下，他窘迫地不知道干什么，于是就被逮捕了，被囚禁在廷尉。乙丑日，杀了他。司马玮临死之前从怀里拿出青纸诏书，流着眼泪递给监刑尚书刘颂看，说：“我有幸托先帝之体出生，却蒙受冤屈到如此地步啊！”公孙宏、岐盛都被夷灭三族。

司马玮举兵的时候，陇西王司马泰整饬部队准备帮助司马玮，祭酒丁绥进谏说：“您身为宰相，不能轻举妄动。而且夜间十分仓促，应当派人去参与核实确切的消息。”司马泰这才没有行动。

卫瓘女与国臣书曰：“先公名谥未显，每怪一国蔑然无言。《春秋》之失，其咎安在？”于是太保主簿刘繇等执黄幡，挝登闻鼓［登闻鼓：古代帝王能够听取谏言和冤情，在朝堂外悬挂一面大鼓，允许击鼓上闻。］
，上言曰：“初，矫诏者至，公即奉送章绶，单车从命。如矫诏之文唯免公官，而故给使荣晦，辄收公父子及孙，一时斩戮。乞验尽情伪，加以明刑。”乃诏族诛荣晦，追复亮爵位，谥曰文成。封瓘为兰陵郡公，谥曰成。

于是贾后专朝，委任亲党，以贾模为散骑常侍，加侍中。贾谧与后谋，以张华庶姓，无逼上之嫌，而儒雅有筹略，为众望所依，欲委以朝政。疑未决，以问裴頠，頠赞成之。乃以华为侍中、中书监，頠为侍中，又以安南将军裴楷为中书令，加侍中，与右仆射王戎并管机要。华尽忠帝室，弥缝遗阙，贾后虽凶险，犹知敬重华；贾模与华、頠同心辅政，故数年之间，虽暗主在上，而朝野安静，华等之功也。

秋七月，分荆、扬十郡为江州。

八月辛未，立陇西王泰世子越为东海王。

九月甲午，秦献王柬薨。

辛丑，征征西大将军梁王肜为卫将军、录尚书事。

卫瓘的女儿给国中的大臣写信说：“我死去的父亲没有显扬的谥号，我常常奇怪，一国之内都蔑视这件事情却没有人说话，这种做法不合于《春秋》，其过错究竟在哪里呢？”于是，太保主簿刘繇等人手执黄旗，击打登闻鼓，上表说：“当初，假托皇帝命令的人到来，卫瓘立即奉送了官印，单人独车地听从命令。根据假诏书的命令，只是罢免卫瓘的官职，但是，过去的随从荣晦擅自拘捕了卫瓘父子及孙子，将他们全部杀害。请求调查事情的全部真相，给荣晦施以公开示众的刑罚。”于是皇帝下诏书，将荣晦灭族，追认、恢复司马亮的爵位，定谥号文成。封卫瓘为兰陵郡公，定谥号成。

从此以后，贾皇后独断朝纲，委任亲族、朋党，任命贾模担任散骑常侍，兼任侍中。贾谧同贾皇后商讨，认为张华不是世家大姓，没有逼迫皇帝的嫌疑，并且张华儒雅有谋略，是众望所归之人，于是打算将朝政委托给张华。但是仍然犹豫不决，因此向裴頠询问意见，裴頠赞同这个决定。于是就任命张华担任侍中、中书监，裴頠任侍中，又任命安南将军裴楷担任中书令，兼任侍中，同右仆射王戎共同掌管机密要事。张华对皇室宗族竭尽了忠诚，补救朝政中的过失、遗漏，贾皇后虽然凶残阴险，却还懂得敬重张华；贾模与张华、裴頠齐心协力辅佐国政，所以几年之内，虽然是昏庸的君王居于帝位，但是朝野上下平静安定，这全都是张华等人的功劳。

秋季七月，分出荆州、扬州的十个郡组成江州。

八月辛未日，立陇西王司马泰的长子司马越为东海王。

九月甲午日，秦献王司马柬去世。

辛丑日，征召征西大将军、梁王司马肜为卫将军、录尚书事。

二年（壬子，公元292年）

春二月己酉，故杨太后卒于金墉城。是时，太后尚有侍御十余人，贾后悉夺之，绝膳八日而卒。贾后恐太后有灵，或诉冤于先帝，乃覆而殡之，仍施诸厌劾［厌劾：用迷信的方法镇压鬼魂，抑制将来可能出现在祸乱。］
符书、药物等。

秋八月壬子，赦天下。

三年（癸丑，公元293年）

夏六月，弘农雨雹，深三尺。

鲜卑宇文莫槐为其下所杀，弟普拨立。

拓拔绰卒，子弗立。

二年（壬子，公元292年）

春季二月己酉日，从前的杨太后在金墉去世。当时，太后还有十几名侍从，全都被贾皇后夺走，太后绝食八天而亡。贾皇后担心太后有灵，或许会向晋武帝陈述冤情，于是将太后的身体翻过来埋葬，并在上面覆盖镇邪驱鬼的文书、药物等。

秋季八月壬子日，实行大赦。

三年（癸丑，公元293年）

夏季六月，弘农下冰雹，三尺深。

鲜卑人宇文莫槐被他的部下杀害，他的弟弟宇文普拨即位。

拓跋绰去世，他的儿子拓跋弗即位。

四年（甲寅，公元294年）

春正月丁酉，安昌元公石鉴薨。

夏五月，匈奴郝散反，攻上党，杀长吏。秋八月，郝散帅众降，冯翊都尉杀之。

是岁，大饥。

司隶校尉傅咸卒。咸性刚简，风格峻整，初为司隶校尉，上言：“货赂流行，所宜深绝。”时朝政宽弛，权豪放恣，咸奏免河南尹澹等官，京师肃然。

慕容廆徙居大棘城［大棘城：城名，在今辽宁省朝阳市东南。］
。

拓跋弗卒，叔父禄官立。

四年（甲寅，公元294年）

春季正月丁酉日，安昌元公石鉴去世。

夏季五月，匈奴郝散谋反，攻打上党，杀害长官。秋季八月，郝散带领部众投降，冯翊都尉将其斩杀。

这一年，饥荒严重。

司隶校尉傅咸去世。傅咸本性刚强质朴，作风严正庄重，刚担任司隶校尉时，上表说：“如今盛行用财物来贿赂人，应当严厉杜绝这种风气。”当时朝政宽松，豪门权贵恣意放纵，没有约束，傅咸上奏罢黜河南尹澹等人的官职，京都的人都对他十分敬畏。

慕容廆迁移到大棘城居住。

拓跋弗去世，他的叔父拓跋禄官即位。

五年（乙卯，公元295年）

夏六月，东海雨雹，深五寸。

荆、扬、兖、豫、青、徐六州大水。

冬十月，武库火，焚累代之宝及二百万人器械。十二月丙戌，新作武库，大调兵器。

拓跋禄官分其国为三部：一居上谷之北、濡源之西，自统之；一居代郡参合陂［参合陂：地名，今内蒙古自治区凉城县东北岱海。］
之北，使兄沙漠汗之子猗㐌统之；一居定襄之盛乐故城，使猗㐌弟猗卢统之。猗卢善用兵，西击匈奴、乌桓诸部，皆破之。代人卫操与从子雄及同郡箕澹往依拓跋氏，说猗㐌、猗卢招纳晋人。猗㐌悦之，任以国事，晋人附者稍众。

五年（乙卯，公元295年）

夏季六月，东海下冰雹，深五寸。

荆、扬、兖、豫、青、徐六州发大水。

冬季十月，武器库发生火灾，烧毁了历代的珍贵之物和供二百万人使用的武器。十二月丙戌日，修建新武器库，大量调运兵器。

拓跋禄官把他的国家分为三部：一部在上谷以北，濡源以西，由他亲自统领；一部居住在代郡参合陂的北面，由他的哥哥拓跋沙漠汗的儿子拓跋猗㐌统领；还有一部在定襄的盛乐故城，由拓跋猗㐌的弟弟拓跋猗卢统领。拓跋猗卢擅长用兵，向西攻击匈奴、乌桓等部落，都攻克了。代人卫操和他的侄子卫雄以及同郡人箕澹前往投奔拓跋氏，劝说拓跋猗㐌、拓跋猗卢招纳晋人。拓跋猗㐌很喜欢他们，委托他们处理国事，晋人来归附的日益多起来了。

六年（丙辰，公元296年）

春正月，赦天下。

下邳献王晃薨。以中书监张华为司空。太尉陇西王泰行尚书令，徙封高密王。

夏，郝散弟度元与冯翊、北地马兰羌［马兰羌：北地郡有马兰山（今陕西省铜川市北），羌人居住其中，因此作为部落名。］
、卢水胡［卢水胡：东汉时居住在卢水（今青海省西宁市西）的胡人的部落名。其后虽四处迁徙，但部落名不变。］
俱反，杀北地太守张损，败冯翊太守欧阳建。

征西大将军赵王伦信用嬖人琅邪孙秀，与雍州刺史济南解系争军事，更相表奏，欧阳建亦表伦罪恶。朝廷以伦挠乱关右，征伦为车骑将军，以梁王肜为征西大将军、都督雍、凉二州诸军事。系与其弟御史中丞结，皆表请诛秀以谢氐、羌，张华以告梁王肜，使诛之，肜许诺。秀友人辛冉为之说肜曰：“氐、羌自反，非秀之罪。”秀由是得免。伦至洛阳，用秀计，深交贾、郭，贾后大爱信之，伦因求录尚书事，又求尚书令；张华、裴頠固执以为不可，伦、秀由是怨之。

六年（丙辰，公元296年）

春季正月，实行大赦。

下邳献王司马晃去世。任命中书监张华担任司空。太尉、陇西王司马泰行使尚书令职责，被迁封为高密王。

夏季，郝散的弟弟郝度元与冯翊、北地的马兰羌人、卢水胡人一起谋反，杀了北地太守张损，打败了冯翊太守欧阳建。

征西大将军、赵王司马伦宠信任用侍臣琅邪人孙秀，司马伦和雍州刺史、济南人解系争夺军事方面的权利，他们竞相上表禀奏，欧阳建也上表弹劾司马伦的罪行恶事。朝廷因为司马伦扰乱潼关以西地区，征召司马伦担任车骑将军，委派梁王司马肜担任征西大将军，都督雍、凉二州诸军事。解系同他的弟弟、御史中丞解结都上表奏请诛杀孙秀以向氐人和羌人谢罪，张华把这件事告知给梁王司马肜，让司马肜杀掉孙秀，司马肜同意了。孙秀的朋友辛冉替他向司马肜求情说：“氐人、羌人自己起来作乱，并不是孙秀的罪过。”孙秀得以免去一死。司马伦到了洛阳，采用孙秀的计策，下功夫结交贾、郭，贾皇后因此十分宠爱信任他，司马伦趁机要求担任录尚书事，同时请求担任尚书令，张华、裴頠坚决反对，司马伦、孙秀从此憎恨上张华和裴頠了。

秋八月，解系为郝度元所败，秦、雍氐、羌悉反，立氐帅齐万年为帝，围泾阳［泾阳：郡名，治所在今甘肃省平凉市西北。］
。御史中丞周处，弹劾不避权戚，梁王肜尝违法，处按劾之。冬十一月，诏以处为建威将军，与振威将军卢播俱隶安西将军夏侯骏，以讨齐万年。中书令陈准言于朝曰：“骏及梁王皆贵戚，非将帅之才，进不求名，退不畏罪。周处吴人，忠直勇果，有仇无援。宜诏积弩将军孟观，以精兵万人为处前锋，必能殄寇。不然，梁王当使处先驱，以不救而陷之，其败必也。”朝廷不从。齐万年闻处来，曰：“周府君尝为新平太守，有文武才，若专断而来，不可当也；或受制于人，此成禽耳！”

秋季八月，解系被郝度元打败了，秦、雍地区的氐人、羌人全都反叛了，立氐人的统帅齐万年为帝，围攻泾阳。御史中丞周处弹劾官吏的过失、罪状不避权贵、皇亲国戚。梁王司马肜曾经触犯法令，周处审查弹劾他。冬季十一月，皇帝诏令周处担任建威将军，同振威将军卢播都隶属安西将军夏侯骏，去攻打齐万年。中书令陈准向朝廷上表说：“夏侯骏与梁王都是贵戚，并没有将帅之才，他们进攻不谋求名誉，后退不畏惧犯罪。周处是吴人，正直忠诚，勇敢果断，有仇人却没有支援他的人。应当征召积弩将军孟观率领一万精兵充当周处的先锋，一定能够消灭敌人。如果不这样，梁王就会让周处充当先锋，不去救援他反而陷害他，那样的话一定会失败。”朝廷没有听从他的意见。齐万年听闻周处来了，说：“周府君曾经担任过新平太守，有文才武略，如果他是独自决断而来，就不可抵挡；如果他受制于人，那么这次就能俘虏他。”

关中饥、疫。

初，略阳清水氐杨驹始居仇池。仇池方百顷，其旁平地二十余里，四面斗绝而高，为羊肠蟠道［蟠道：盘曲的山道。］
三十六回而上。至其孙千万附魏，封为百顷王。千万孙飞龙浸强盛，徙居略阳。飞龙以其甥令狐茂搜为子，茂搜避齐万年之乱，十二月，自略阳帅部落四千家还保仇池，自号辅国将军、右贤王。关中人士避乱者多依之，茂搜迎接抚纳；欲去者，卫护资送之。

是岁，以扬烈将军巴西赵廞为益州刺史，发梁、益兵粮助雍州讨氐、羌。

关中发生饥荒和瘟疫。

初时，略阳清水氐族人杨驹最早在仇池定居。仇池方圆上百顷，周围有平地二十多里，四面都是险峻陡峭的高山，有羊肠小道盘曲环绕向上，三十六回而止。后来，杨驹的孙子杨千万依附了魏，被封为百顷王。杨千万的孙子杨飞龙逐渐强盛起来，迁移到略阳。杨飞龙把他的外甥令狐茂搜视为儿子，令狐茂搜为躲避齐万年的扰乱，于十二月从略阳率领四千部落回去守卫仇池，自称为辅国将军、右贤王。关中地区躲避战乱的人很多都来依附令狐茂搜，令狐茂搜迎接安抚他们；想要离去的人，也送给他们财物，保护他们离开。

这一年，任命扬烈将军、巴西人赵廞担任益州刺史，征调梁州、益州的军队和粮食援助雍州讨伐氐人、羌人。

七年（丁巳，公元297年）

春正月，齐万年屯梁山，有众七万；梁王肜、夏侯骏使周处以五千兵击之。处曰：“军无后继，必败，不徒亡身，为国取耻。”肜、骏不听，逼遣之。癸丑，处与卢播、解系攻万年于六陌。处军士未食，肜促令速进，自旦战至暮，斩获甚众。弦绝矢尽，救兵不至。左右劝处退，处按剑曰：“是吾效节致命之日也！”遂力战而死。朝廷虽以尤肜，而亦不能罪也。

秋七月，雍、秦二州大旱，疾疫，米斛［斛：量器名，也是容量单位。魏晋时，一斛为十斗，约合今两万毫升。］
万钱。

丁丑，京陵元公王浑薨。九月，以尚书右仆射王戎为司徒，太子太师何劭为尚书左仆射。

戎为三公，与时浮沉，无所匡救，委事僚寀，轻出游放。性复贪吝，园田遍天下，每自执牙筹，昼夜会计，常若不足。家有好李，卖之恐人得种，常钻其核。凡所赏拔，专事虚名。阮咸之子瞻尝见戎，戎问曰：“圣人贵名教，老、庄明自然，其旨同异？”瞻曰：“将无同！”戎咨嗟良久，遂辟之。时人谓之“三语掾”。

七年（丁巳，公元297年）

春季正月，齐万年驻军梁山，有部众七万人；梁王司马肜、夏侯骏派周处带领五千士兵攻打齐万年。周处说：“队伍没有后方支援，一定会失败，这不仅是个人丧命，还会让国家蒙受耻辱。”司马肜、夏侯骏没有听从他的劝告，逼着他发兵。癸丑日，周处与卢播、解系在六陌与齐万年交战。周处军队的士兵还没有吃饭，就被司马肜催促着马上进攻，从早上一直交战到晚上，杀死、俘获了大量敌军。士兵们的弓弦断了，箭矢也用完了，但是救兵还没有到。周处身边的人都劝他撤退，他按着长剑说道：“今天是我舍命效忠的日子。”于是拼命作战，直到战死。朝廷虽然因此怪罪司马肜，但是也不能治他的罪。

秋季七月，雍州、秦州大旱，瘟疫盛行，一斛米的价格涨到一万钱。

丁丑日，京陵元公王浑去世。九月，任命尚书右仆射王戎担任司徒，太子太师何劭担任尚书左仆射。

王戎担任三公，随着时势沉浮，没有对国家的政事进行匡正与救助，他把事情交付给下属，轻身外出游荡放纵。他生性贪婪、吝啬，园林、田地遍布天下，经常独自手持象牙筹码，整夜计算，经常表现出不满足的样子。他家里的李子种得十分好，卖出去后担心别人得到好种子，于是在李子核上钻了洞。他所赏识提拔的人往往都只看虚名。阮咸的儿子阮瞻曾去探望王戎，王戎问他说：“圣人重视名分，老、庄明了自然，他们的主旨是相同的还是不同的呢？”阮瞻说：“恐怕没什么两样吧！”王戎不停地赞叹，于是征召阮瞻，当时的人们称之为“三语掾”。

是时，王衍为尚书令，南阳乐广为河南尹，皆善清谈，宅心事外，名重当世，朝野之人，争慕效之。衍与弟澄，好题品人物，举世以为仪准。衍神情明秀，少时，山涛见之，嗟叹良久，曰：“何物老妪，生宁馨儿？然误天下苍生者，未必非此人也！”乐广性冲约，与物无竞。每谈论，以约言析理，厌人之心，而其所不知，默如也。凡论人，必先称其所长，则所短不言自见。王澄及阮咸、咸从子脩、泰山胡毋辅之、陈国谢鲲、城阳王（尸二）［王（尸二）：据《晋书》第四十九卷，此人作“王尼”，“字孝孙，城阳人也，或云河内人”。本书第八十七卷晋怀帝永嘉三年有“河内王尼”，也是此人。］
、新蔡毕卓，皆以任放为达，至于醉狂裸体，不以为非。胡毋辅之尝酣饮，其子谦之窥而厉声呼其父字曰：“彦国！年老，不得为尔！”辅之欢笑，呼入共饮。毕卓尝为吏部郎，比舍郎酿熟，卓因醉，夜至瓮间盗饮之，为掌酒者所缚，明旦视之，乃毕吏部也。乐广闻而笑之曰：“名教内自有乐地，何必乃尔！”

当时，王衍为尚书令，南阳人乐广为河南尹，他们都善于清谈，寄心于事务之外，在当时非常出名，朝野上下倾慕他们的人都争相效仿。王衍与他的弟弟王澄喜好品论人物并定其高下，并被当世之人作为法度标准。王衍精神意态聪慧俊秀，他年幼时，山涛见到他后，赞叹了很长时间，说：“什么样的妇人，生了这样的孩子？但是妨碍天下百姓的人，未必不是他啊！”乐广性情谦逊淡泊，简约清明，与世无争。他每次谈论，总是用简略之言辨析事理，让人觉得心服、满足，对于那些不知道的事情，他就沉默不语。他谈论人，一定先赞扬这个人的长处，但是这人的短处就会自然显露出来而不用言明。王澄和阮咸、阮咸的侄子阮脩、泰山人胡毋辅之、陈国人谢鲲、城阳人王（尸二）、新蔡人毕卓，都将任性放纵视为通达，以至不将喝醉了酒发狂、裸体视为不好。胡毋辅之曾经畅饮，他的儿子胡毋谦之碰到了，厉声喊着他的字说：“彦国，你是上了年纪的人了，怎么能这样做！”胡毋辅之大声笑起来，喊他过来一起喝酒。毕卓曾经担任吏部郎，邻室主人酿造的酒熟了，毕卓趁着喝醉，在夜里溜到放置酒瓮的房间里偷酒喝，被看管酒的人捆了起来，第二天早晨一看，原来是毕吏部。乐广听说后笑着说：“名分礼教之内自有欢乐之处，哪里需要如此！”

初，何晏等祖述老、庄，立论以为：“天地万物，皆以无为本。无也者，开物成务，无往而不存者也。阴阳恃以化生，贤者恃以成德。故无之为用，无爵而贵矣！”王衍之徒皆爱重之。由是朝廷士大夫皆以浮诞［浮诞：虚妄荒谬。］
为美，弛废职业。裴頠著《崇有论》以释其蔽曰：“夫利欲可损，而未可绝有也；事务可节，而未可全无也。盖有饰为高谈之具者，深列有形之累，盛陈空无之美。形器之累有征，空无之义难检；辩巧之文可悦，似象之言足惑。众听眩焉，溺其成说。虽颇有异此心者，辞不获济，屈于所习，因谓虚无之理诚不可盖。一唱百和，往而不反，遂薄综世之务，贱功利之用，高浮游之业，卑经实之贤。人情所徇，名利从之，于是文者衍其辞，讷者赞其旨。立言藉于虚无，谓之玄妙；处官不亲所职，谓之雅远；奉身散其廉操，谓之旷达。故砥砺之风，弥以陵迟。放者因斯，或悖吉凶之礼，忽容止之表，渎长幼之序，混贵贱之级，甚者至于裸裎亵慢，无所不至，士行又亏矣。

当初，何晏等人师法老、庄之学，他们树立这样的观点：“天地万物，都以无为根本。所谓无，就是清楚事物的真相，以成就天下的事务，这个道理无论走到哪里都存在。阴阳依靠它发育滋长，贤能的人依靠它成就德行。所以无的功用，尽管没有爵位却十分重要。”王衍一类的人都非常喜爱和尊重何晏。从此，朝廷的官员们都以虚浮放诞为美好的行为，懈怠荒废了自己的职务。裴頠撰写《崇有论》以论述这种风气的弊端：“利益和欲望可以减损，却不能断绝它们的存在；事物可以限制却不应该完全没有。有装饰成为能够发表议论的才能的人，深刻地列举了有形的劳累，盛赞空无的美好。有形的器物虽然带来了妨碍但是却能够证验，而空无的义理却很难考察；善辩巧妙的文字能令人欢喜，似乎是那么一回事的言论足以迷惑人。众人听了这些言论并为之迷惑，沉迷在已有的说法中。尽管有一些不认同这些说法的人，但因为言辞不能通，于是就向已经形成的习俗屈从了，因此认为虚无的道理确实不可以掩盖。一人唱而有上百人应和，且去而不返，于是轻视治理天下的事务，忽略功劳业绩的作用，看重游手好闲的事务，鄙视有经世之实的贤能之人。人情这样屈从，名与利随之而来，于是，文人扩大其辞，言语迟钝的人称赞其宗旨。凭借虚无的意旨创立学说，称之为玄妙；担任官职不亲临自己的职务，却被称为风雅高深；侍奉自身、驱散廉洁的操守，却被称之为心胸宽广，不受拘束。所以磨炼节操与德行的风气更加衰落。放纵的人凭借这种风习，有的触犯祭祀、丧葬的礼仪，漠视形貌举止的仪表，怠慢长幼的次序，扰乱贵贱的等级，更有甚者，到了赤身裸体不庄重的地步，真是无所不至，士大夫的操行再次毁坏。

“夫万物之有形者，虽生于无，然生以有为已分，则无是有之所遗者也。故养既化之有，非无用之所能全也；治既有之众，非无为之所能修也。心非事也，而制事必由于心，然不可谓心为无也；匠非器也，而制器必须于匠，然不可谓匠非有也。是以欲收重渊之鳞，非偃息之所能获也；陨高墉之禽，非静拱［静拱：安静地拱手而坐。］
之所能捷也。由此而观，济有者皆有也，虚无奚益于已有之群生哉！”然习俗已成，頠论亦不能救也。

拓跋猗㐌度漠北巡，因西略诸国，积五岁，降附者三十余国。

“有形的万物，虽然是从无滋生出来的，但是既然已滋生出来，有和无就已经存在区别了，那么无就是被有所舍弃的。所以繁衍已经演化的有，并不是无的所能成就的；治理已经存在的众人，并不是无为就能够治理好的。人心并不是事务，但是控制事务必须经由人心，然而却不能认为心是无；工匠并不是器具，但是只有工匠才能制作器具，然而却不能认为工匠是不存在的。所以要捕捉深水中的鱼虾，并不是安卧就能做到的；要使高墙上的鸟儿陨落下来，并不是安静地拱手就可以办成的。由此看来，增益有形之物是有用的，虚无能给已有的百姓带来什么好处呢！”但是习俗已经形成，裴頠的论述也不能有所救助。

拓跋猗㐌越过沙漠向北巡视，趁机西进攻打各国，过了五年，投降归附他的有三十多个国家。

八年（戊午，公元298年）

春三月壬戌，赦天下。

秋九月，荆、豫、徐、扬、冀五州大水。

初，张鲁在汉中，賨人［賨人：即巴人。因古代巴人称赋税为賨，所以外界人士称巴人为賨人。］
李氏自巴西宕渠往依之。魏武帝克汉中，李氏将五百余家归之，拜为将军，迁于略阳北土，号曰巴氐。其孙特、庠、流，皆有材武，善骑射，性任侠，州党多附之。

及齐万年反，关中荐饥，略阳、天水六郡民流移就谷入汉川者数万家，道路有疾病穷乏者，特兄弟常营护振救之，由是得众心。流民至汉中，上书求寄食巴、蜀，朝议不许，遣侍御史李苾持节慰劳，且监察之，不令入剑阁。苾至汉中，受流民赂，表言：“流民十万余口，非汉中一郡所能振赡；蜀有仓储，人复丰稔，宜令就食。”朝廷从之。由是散在梁、益，不可禁止。李特至剑阁，太息曰：“刘禅有如此地，面缚于人，岂非庸才邪？”闻者异之。

张华、陈准以赵王、梁王，相继在关中，皆雍容骄贵，师老无功，乃荐孟观沉毅有文武才用，使讨齐万年。观身当矢石，大战十数，皆破之。

八年（戊午，公元298年）

春季三月壬戌日，实行大赦。

秋季九月，荆、豫、徐、扬、冀五州发生大水灾。

当初，张鲁在汉中，賨人李氏从巴西宕渠去投奔依附张鲁。魏武帝攻占汉中，李氏带着五百多户投奔魏武帝，被任命担任将军之职，迁徙到略阳以北地区，号称巴氐。李氏的孙子李特、李庠、李流都有才能而且勇武，擅长骑马射箭，为人仗义好抱不平，州中与他们志同道合的人都归附他们。

等到齐万年反叛的时候，关中连续饥荒，略阳、天水六个郡的百姓流亡、迁移寻找粮谷，其中进入汉川的有几万户，道路上到处可以看到生病的人和穷苦人，李特兄弟常常赈济、保护这些人，因此得了民心。流亡的百姓到达汉中，上书请求在巴、蜀寄食，却没有在朝廷议政被应允，派遣侍御史李苾手持符节予以慰劳，并监督他们，不允许他们进入剑阁。李苾到达汉中后，收受了流民的贿赂，于是上表说：“流民有十万之多，不是汉中一个郡所能够救济的；蜀地还存储有粮，百姓又丰足富裕，可以让流民去那里解决吃饭问题。”朝廷同意了李苾的意见。从此，流民向梁州、益州散布开去，不能禁止。李特到达剑阁，长叹说：“刘禅拥有这样的地方，竟然归降了别人，难道不是庸才吗？”听到他的话的人，都认为他不一般。

张华、陈准认为赵王和梁王相继驻守关中，都悠闲自得，骄傲尊贵，不理军事，军队长期无所事事，没有建立功勋，于是就推荐孟观，说他沉稳刚毅，文武全才，派他去讨伐齐万年。孟观亲上战场，身先士卒，迎着敌人的石头箭矢，大战十几次，每次都打败了敌人。

卷第八十三·晋纪五

起屠维协洽（公元299年），尽上章涒滩（公元300年），凡二年。

孝惠皇帝上之下

元康九年（己未，公元299年）

春正月，孟观大破氐众于中亭［中亭：水名，又称中亭川，今陕西省渭水支流漆水河。］
，获齐万年。

太子洗马陈留江统以为戎、狄乱华，宜早绝其原，乃作《徙戎论》以警朝廷曰：“夫夷、蛮、戎、狄，地在要荒，禹平九土而西戎即叙。其性气贪婪，凶悍不仁。四夷之中，戎、狄为甚，弱则畏服，强则侵叛。当其强也，以汉高祖困于白登，孝文军于霸上；及其弱也，以元、成之微而单于入朝。此其已然之效也。是以有道之君牧夷、狄也，惟以待之有备，御之有常，虽稽颡执贽，而边城不弛固守，强暴为寇，而兵甲不加远征，期令境内获安，疆场不侵而已。

“及至周室失统，诸侯专征，封疆不固，利害异心，戎、狄乘间，得入中国，或招诱安抚以为己用，自是四夷交侵，与中国错居。及秦始皇并天下，兵威旁达，攘胡走越，当是时，中国无复四夷也。

孝惠皇帝上之下

元康九年（己未，公元299年）

春季正月，孟观在中亭大败氐人，掳获齐万年。

太子洗马陈留人江统认为戎人、狄人为患中华，应该尽早断绝为患的根源，于是作《徙戎论》用来提醒朝廷，说：“东夷、南蛮、西戎、北狄，地处极边远的地区，禹平定九州而西戎归顺了。西戎禀性贪婪，凶残强悍，没有仁爱之心。四夷之中，戎、狄更加突出，实力衰弱则敬畏顺从，实力强大就骚扰侵犯。在他们强盛的时候，实力强大像汉高祖也被困在白登，像孝文帝也曾驻军霸上；当他们衰弱时，国力微弱像汉元帝、成帝时，单于还必须来朝见。这都是发生过的事实。因此有道的君王管理夷、狄事务的方法，只能是防御夷狄，常备不懈，虽然他们叩头进献珍宝，却不能放松边城的守备，当他们起来反叛时，军队也不能远征，就是希望境内安定，疆域不受侵扰而已。

“等到周王朝失去纲纪，诸侯致力于征伐，因此，彼此的疆域不固定，诸侯因为利害关系而存有异心，西戎、北狄得以有机会进入中原，有的诸侯招抚利诱他们为己所用，四方各族从此交相杂入，与中原人错综杂居。到了秦始皇统一天下，声威震邻，攘击胡人，驱逐越人，在那个时候，中原地区再也没有夷族了。

“汉建武［建武：东汉光武帝年号，起于公元25年，止于公元56年。］
中，马援领陇西太守，讨叛羌，徙其余种于关中，居冯翊、河东空地。数岁之后，族类蕃息，既恃其肥强，且苦汉人侵之；永初之元［永初之元：东汉安帝永初元年，即公元107年。］
，群羌叛乱，覆没将守，屠破城邑，邓骘败北，侵及河内。十年之中，夷、夏俱敝，任尚、马贤，仅乃克之。自此之后，余烬不尽，小有际会，辄复侵叛，中世之寇，惟此为大。魏兴之初，与蜀分隔，疆场之戎，一彼一此。武帝徙武都氐于秦川，欲以弱寇强国，扞御蜀虏。此盖权宜之计，非万世之利也。今者当之，已受其敝矣。

“东汉建武年间，马援担任陇西太守时，讨伐作乱的羌人，将羌人残余部分迁徙到关中，让他们居住在冯翊、河东的荒芜之地。数年之后，他们繁衍生息，仗着自己的富饶强悍，又苦于汉人的侵扰，东汉永初元年，羌人作乱，打败了当地守军，屠城破邑，邓骘也败北，羌人入侵河内郡。十年之中，羌、汉都衰弱了，任尚、马贤仅仅将他们压制住而已。从此之后，残余之火不灭，一遇到机会，他们就不断骚扰作乱。中世时的兵寇之患，以这支羌人为最重。魏兴盛伊始，与蜀国分隔，因此疆场上的戎人，也分属于两国，魏武帝将武都的氐人迁移到秦川，想借此削弱乱寇，增强国力，抵制蜀国。这实际上只是权宜之计，而不是出于长远的打算。如今我们所面对的这个现实，就开始受到这个权宜之计的弊端的影响了。

“夫关中土沃物丰，帝王所居，未闻戎、狄宜在此土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而因其衰敝，迁之畿服［畿服：指京师附近地区。］
，士庶玩习，侮其轻弱，使其怨恨之气毒于骨髓；至于蕃育众盛，则坐生其心。以贪悍之性，挟愤怒之情，候隙乘便，辄为横逆。而居封域之内，无障塞之隔，掩不备之人，收散野之积，故能为祸滋蔓，暴害不测，此必然之势，已验之事也。当今之宜，宜及兵威方盛，众事未罢，徙冯翊、北地、新平、安定界内诸羌，著先零、罕幵、析支之地；徙抚风、始平、京兆之氐，出还陇右，著阴平、武都之界，廪其道路之粮，令足自致，各附本种，反其旧土，使属国、抚夷就安集之。戎、晋不杂，并得其所，纵有猾夏之心，风尘之警，则绝远中国，隔阂山河，虽为寇暴，所害不广矣。

“关中土地肥美，物产丰富，是帝王居住之地，没有听说西戎、北狄应该在这块土地上居住。与我们不同种族的人，一定会产生异心。但因为他们衰弱，就把他们迁移到离京城不远的地方，官员百姓习以为常，欺侮他们的软弱，令他们的怨恨刻骨铭心；一旦人口繁衍，变得强盛，就产生了反叛之心。凭借他们贪婪强悍的本性，带着愤恨的感情，等候时机，乘着便利，动辄成为横祸。他们定居在封疆之内，没有障碍、工事阻挡，劫掠毫无防备之人，收掠散野的财物，所以能够成为祸患并且迅速蔓延，带来不可测度的危害，这种必然的趋势，是经过验证了的事实。如今最好的办法是，趁军队的威势正盛，战时的一切还没有取消，将冯翊、北地、新平、安定界内的各部落羌人迁走，安置在先零、罕幵、析支等地区；将扶风、始平、京兆的氐人驱逐，让他们还归陇右，安置在阴平、武都地区，供给路上所需的口粮，足以使他们能够到达，他们各自归附本族，回到故乡，让属国都尉、抚夷护军等官员依据所辖地区集中安置他们。这样一来，西戎人与晋国人不互相杂居，各得其所，即使他们有祸乱华夏之心，发动战争战乱的预警，也与中原相隔万水千山，虽然有敌寇暴虐，所能危害的地区也不会太广。

“难者曰：氐寇新平，关中饥疫，百姓愁苦，咸望宁息；而欲使疲悴之众，徙自猜之寇，恐势尽力屈，绪业不卒，前害未及弭而后变复横出矣。答曰：子以今者群氐为尚挟余资，悔恶反善，怀我德惠而来柔附乎？将势穷道尽，智力俱困，惧我兵诛以至于此乎？曰：无有余力，势穷道尽故也。然则我能制其短长之命，而令其进退由己矣。夫乐其业者不易事，安其居者无迁志。方其自疑危惧，畏怖促遽，故可制以兵威，使之左右无违也，迨其死亡流散，离逖［离逖：远远、离开。］
未鸠［鸠：聚集，纠合。］
，与关中之人，户皆为仇，故可遐迁远处，令其心不怀土也。夫圣贤之谋事也，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道不著而平，德不显而成。其次则能转祸为福，因败为功，值困必济，遇否能通。今子遭敝事之终而不图更制之始，爱易辙之勤而遵覆车之轨，何哉！且关中之人百余万口，率其少多，戎、狄居半，处之与迁，必须口实。若有穷乏，糁粒不继者，故当倾关中之谷，以全其生生之计，必无挤于沟壑而不为侵掠之害也。今我迁之，传食而至，附其种族，自使相赡，而秦地之人得其半谷，此为济行者以廪粮，遗居者以积仓，宽关中之逼，去盗贼之原，除旦夕之损，建终年之益。若惮暂举之小劳而忘永逸之弘策，惜日月之烦苦而遗累世之寇敌，非所谓能创业垂统，谋及子孙者也。

“驳难的人说：刚刚平定氐人叛乱，关中饥馑，时疫盛行，百姓愁苦，都期盼着能安定休息；而要让疲劳病弱的人去迁徙心怀疑忌的敌人，恐怕威势耗尽而力量不济，不能继续完成这一事业，这样，先前的祸患还没有完全消除，又暴发了新的变故。答说：您认为如今氐人是仰仗剩余的资财，悔恨自己的过错而回归正道，感念我们的恩惠而来归顺呢，还是走投无路，心智与兵力都已经困乏，担心我们武力围剿才到这一地步呢？我说：是没有多余的力量，走投无路的缘故。如此一来，我们就能掌控他们的命运而使他们进退都需要听从我们的调遣。热爱自己职务的人不会更换职务，喜欢自己居所的人没有迁移的想法。这时，他们正猜疑有危险而恐惧，害怕并且急迫，所以能够以武力威胁来制服，让他们不敢有一点违抗之心，趁着他们死亡、逃离，流散到各处，远离而没有纠合，加之他们与关中人，户户都结有怨仇，因此能够把他们迁移到僻远地区，让他们不怀念这个地方。圣贤之人谋划事情，在事情还没有发生之前就进行处置，在动乱还没有暴发时就去治理，至道还没有显现天下就已经平定，恩德还没有炫露事情就已经成功。再则能够转祸为福，转败为胜，陷入困境而能够走出来，遭遇阻断而得到疏通。现在您承受着旧措施所带来的后果而不谋求改变这一措施，偏爱不断改变路线而又沿着翻车的轨道，这是什么原因呢？况且关中的人口有一百多万，粗略计算人口比例，戎人、狄人各占了一半，让他们接着居住或者迁移，都需要口粮。如果出现欠缺，粥饭不能连续供应，就得拿出关中的所有粮食来保全他们的生计，肯定没有把他们舍弃在沟壑而不侵扰掠夺的道理。现在我们将他们迁走，沿途提供粮食而使他们到达，使他们回到自己种族所在地，让他们自己供给自己，而秦地的百姓就能得到另一半粮食，这就是提供迁徙者以途中口粮，给原居者留下装满的粮仓，缓解关中的紧张形势，除去盗贼的根源，花费朝夕之间的开销，建立长年获益的基础。如果忌惮短暂行动的小工程，而忘记一劳永逸的伟大方略，吝惜旦夕之间的麻烦劳累，而留给后世寇敌之患，这不是所说的能够创立基业并流传后世，为子孙后代谋划的人。

“并州之胡，本实匈奴桀恶之寇也，建安中，使右贤王去卑诱质呼厨泉，听其部落散居六郡。咸熙之际，以一部太强，分为三率，泰始之初，又增为四；于是刘猛内叛，连结外虏，近者郝散之变，发于谷远。今五部之众，户至数万，人口之盛，过于西戎；其天性骁勇，弓马便利，倍于氐、羌。若有不虞风尘之虑，则并州之域可为寒心。

“正始中，毌丘俭讨句骊，徙其余种于荥阳。始徙之时，户落百数；子孙孳息，今以千计；数世之后，必至殷炽。今百姓失职，犹或亡叛，犬马肥充，则有噬啮［噬啮：比喻侵蚀。］
，况于夷、狄，能不为变？但顾其微弱，势力不逮耳。

“并州的胡人，本质实际上是凶恶的匈奴强盗，东汉建安年间，促使右贤王去卑哄骗呼厨泉入朝为质，任凭他们的部落散居在并州六个郡。魏咸熙年间，因一支部落过于强大，将其分成三个部落，晋泰始初年，又分成四个部落；这时刘猛在内部叛变，勾结外族敌人，近年郝散之变，也是在谷远这个地方暴发的。如今匈奴有五个部落，人口有几万户之多，人口的兴盛超过了西戎；他们生性勇猛，长于射箭骑马，超过氐人、羌人一倍。如果发生意料之外的战事，那么并州一带就令人担心。

“魏正始年间，毌丘俭讨伐句骊，将他们的残余迁移到荥阳。刚迁徙时，只有百户；子孙繁衍，如今人数已达几千；几代之后，一定会达到繁盛时期。现在百姓失业，还有人流亡反叛，犬马肥壮且数量充足，就会互相侵蚀，何况夷、狄之类，哪能不发生变故？他们只是觉得自己衰弱，势力还不够罢了。

“夫为邦者，忧不在寡而在不安，以四海之广，士民之富，岂须夷虏在内然后取足哉！此等皆可申谕发遣，还其本域，慰彼羁旅怀土之思，释我华夏纤介之忧，‘惠此中国，以绥四方’，德施永世，于计为长也！”朝廷不能用。

散骑常侍贾谧侍讲东宫，对太子倨傲，成都王颖见而叱之；谧怒，言于贾后，出颖为平北将军，镇邺。征梁王肜为大将军、录尚书事；以河间王颙为镇西将军，镇关中。初，武帝作石函之制［石函之制：石函是宗庙中收藏神主的地方，皇帝把制定的与国家命运相关的法规收藏在这里，称为石函之制。］
，非至亲不得镇关中，颙轻财爱士，朝廷以为贤，故用之。

夏六月，高密文献王泰薨。

“治理国家的人，所忧虑的不是人少而是国家的不安定，凭借四海广阔，百姓富裕，哪里一定要让异族人在国内然后才能得到满足呢！可以发布告示遣送这些异族人，让他们返回到他们原本的地方，安慰他们客居怀乡的心情，解除我们中华心中细微的忧愁，‘这就是德惠中原，安抚四方’，恩德施于永世，这是为长远考虑的计策啊！”最终朝廷没能采纳这个计策。

散骑常侍贾谧在东宫给太子讲学，对太子傲慢不恭，成都王司马颖见到后批评他；贾谧非常生气，向贾皇后申述，随即将司马颖降职为平北将军，镇守邺城。征召梁王司马肜担任大将军、录尚书事；任命河间王司马颙担任镇西将军，镇守关中。初时，晋武帝曾制定石函之制，规定不是至亲不能镇守关中，司马颙轻视财物而爱惜士人，朝廷认为他贤德，因此重用他。

夏季六月，高密文献王司马泰去世。

贾后淫虐日甚，私于太医令程据等；又以簏箱［簏箱：用竹子编成的箱子。］
载道上年少入宫，复恐其漏泄，往往杀之。贾模恐祸及己，甚忧之。裴頠与模及张华议废后，更立谢淑妃。模、华皆曰：“主上自无废黜之意，而吾等专行之，傥上心不以为然，将若之何？且诸王方强，朋党各异，恐一旦祸起，身死国危，无益社稷。”頠曰：“诚如公言。然中宫逞其昏虐，乱可立待也。”华曰：“卿二人于中宫皆亲戚，言或见信，宜数为陈祸福之戒，庶无大悖，则天下尚未至于乱，吾曹得以优游卒岁而已。”頠旦夕说其从母广城君，令戒谕贾后以亲厚太子，贾模亦数为后言祸福；后不能用，反以模为毁己而疏之。模不得志，忧愤而卒。

皇后贾氏淫乱暴虐日益严重，与太医令程据等人私通；还让人把路上的少年装进竹箱带入宫中，但又担心这些少年将事情泄漏出去，往往杀掉他们。贾模担心这些事情连累自己，十分忧虑。裴頠与贾模以及张华商讨废黜贾皇后，而立谢淑妃为皇后。贾模、张华都说：“皇帝没有废掉皇后的意思，我们擅自进行废黜，如果皇帝并不想这么做，应该怎么办呢？再说正当各诸侯王强盛之时，都有各自的势力与亲近的人，恐怕一旦发生祸乱，导致丧失性命而危及国家，对国家没有好处。”裴頠说：“的确如你所说。但是皇后在宫中恣意放纵暴虐，她的祸乱很快就会来临。”张华说：“你们二位都是皇后的亲戚，她可能会接受你们的意见，应该多多向她陈述祸福之戒，希望她不要太过分，那样天下还不至于到达混乱的地步，我们这些官员也就能够悠闲自在地度日了。”裴頠从早到晚地劝告他姨母广城君，让她告诫贾皇后能够亲近优待太子，贾模也屡次向皇后陈述祸福的道理；皇后不听从，反而认为贾模是在诋毁自己，从而疏远他。贾模不能达成所愿，忧郁激愤地死了。

秋八月，以裴頠为尚书仆射。頠虽贾后亲属，然雅望素隆，四海惟恐其不居权位。寻诏頠专任门下［门下：门下省的简称，官署名，后汉称侍中寺，晋时因其掌管门下众事，始称门下省。按晋制，门下省诸事由侍中与给事黄门侍郎共同管理。］
事，頠上表固辞，以“贾模适亡，复以臣代之，崇外戚之望，彰偏私之举，为圣朝累”。不听。或谓頠曰：“君可以言，当尽言于中宫；言而不从，当远引而去。傥二者不立，虽有十表，难以免矣。”頠慨然久之，竟不能从。

秋季八月，令裴頠担任尚书仆射。裴頠虽然是贾皇后的亲属，但他美好的声名素来广为人知，各地都害怕他不能担任重要的职务。不久，诏令裴頠独自掌管门下诸事。裴頠上书，以“贾模刚刚去世，就让我来顶替他的职位，如此提高外戚的声望，显露出偏私的举动，会给神圣的朝廷带来不利”为由，坚决请辞。没有答应。有人对裴頠说：“您有说话的机会，应该向皇后详细地说；说了仍然不同意，就应该远远地离开。如果这两条路都走不通，即使上书十次，也难以免去灾祸。”裴頠感慨了很久，但最终没有听从。

帝为人戆騃［戆騃：愚蠢、痴呆。］
，尝在华林园闻虾蟆，谓左右曰：“此鸣者，为官乎，为私乎？”时天下荒馑，百姓饿死，帝闻之，曰：“何不食肉糜？”由是权在群下，政出多门，势位之家，更相荐托，有如互市。贾、郭恣横，货赂公行。南阳鲁褒作《钱神论》以讥之曰：“钱之为体，有《乾》《坤》之象，亲之如兄，字曰孔方。无德而尊，无势而热，排金门，入紫闼。危可使安，死可使活，贵可使贱，生可使杀。是故忿争非钱不胜，幽滞非钱不拔，怨仇非钱不解，令闻非钱不发。洛中朱衣、当涂之士，爱我家兄，皆无已已，执我之手，抱我终始，凡今之人，惟钱而已！”

惠帝为人愚笨痴呆，有一次在华林园听到蛤蟆的叫声，对左右随从说：“在这里鸣叫的东西，是为了公事叫呢，还是为了私事叫呢？”当时天下发生灾荒，饿死了很多百姓，惠帝听到后问：“为什么不吃肉粥呢？”因此权力都掌握在手下的小人手中，政令由多个部门发布，有权势和地位的家族互相推举，就像在市场上交易一样。贾氏、郭氏恣意横行，朝廷上公然进行贿赂。南阳人鲁褒撰写《钱神论》借以讥讽这种现象说：“钱的形体，像天地一样有圆有方，人们爱之如同兄弟，尊称它为孔方。没有美德却被尊崇，没有权势却炙手可热，出入宫廷、高门。可以转危为安，死而复生，使尊贵的变成卑贱的，置活人于死地。所以愤怒争执时没有钱就不能取胜，冤屈困厄时没有钱就不能得救，怨恨恩仇没有钱就不能化解，美好的声誉没有钱就不能传播。如今都城的王公贵族、权势要人，人人喜爱我们孔方兄而没有休止，拿钱的手，紧抱着钱始终不放松，当世人心中只有钱而已。”

又，朝臣务以苛察相高，每有疑议，群下各立私意，刑法不一，狱讼繁滋。裴頠上表曰：“先王刑赏相称，轻重无二，故下听有常，群吏安业。去元康四年大风，庙阙屋瓦有数枚倾落，免太常荀（宀禹）；事轻责重，有违常典。五年二月有大风，兰台主者惩惧前事，求索阿栋之间，得瓦小邪十五处，遂禁止太常，复兴刑狱。今年八月，陵上荆一枝围七寸二分者被斫，司徒、太常奔走道路，虽知事小，而按劾难测，骚扰驱驰，各竞免负，于今太常禁止未解。夫刑书之文有限而舛违之故无方，故有临时议处之制，诚不能皆得循常也。至于此等，皆为过当，恐奸吏因缘，得为浅深也。”既而曲议犹不止，三公尚书刘颂复上疏曰：“自近世以来，法渐多门，令甚不一，吏不知所守，下不知所避，奸伪者因以售其情，居上者难以检其下，事同议异，狱犴不平。夫君臣之分，各有所司。法欲必奉，故令主者守文；理有穷塞，故使大臣释滞；事有时宜，故人主权断。主者守文，若释之执犯跸［跸：帝王出行时开路清道，禁止通行。］
之平也；大臣释滞，若公孙弘断郭解之狱也；人主权断，若汉祖戮丁公之为也。天下万事，自非此类，不得出意妄议，皆以律令从事。然后法信于下，人听不惑，吏不容奸，可以言政矣。”乃下诏：“郎、令史复出法驳案者，随事以闻。”然亦不能革也。

还有，朝廷官员竞相以追求苛峻明察来一较高低，每当遇到有疑惑的问题，群臣各自树立自己的看法，这样一来，诉讼惩罚罪犯的法律不统一，导致案件与官司层出不穷。裴頠上表说：“先王刑罚奖赏都非常相称，轻重统一，所以下面遵守执行起来有常法，官吏们都安守本业。元康四年刮起大风，因为祖庙宫殿的屋瓦被大风刮落下来数片，就罢免了太常荀（宀禹）；事情小而处罚重，违反了通常的规定。元康五年二月又刮起大风，兰台主事的官员吸取了前事的教训，非常害怕，在房梁屋角之间细细寻找，找到瓦片稍有歪斜的地方达十五处，于是囚禁太常，再次兴起狱案。今年八月，陵园里有一枝七寸二分粗的荆条被斩断，司徒、太常等官员却往来奔走，即使知道事情不严重，但是不能预料将会得到什么样的处罚，因此四处疏通，竞相洗刷自己，到如今对太常的囚禁还没有解除。刑法上的条文有限而触犯法律的缘故却多种多样，所以虽然有处罚时依事议定处置制度，但确实不能都根据惯例处置。至于上述这些例证，都属于失当之列，这样恐怕奸邪的官吏就会沿袭而任意判定犯罪的轻重。”之后，曲解法律条文随便议处的事情依然时有发生，三公尚书刘颂再次上书说：“自从近代以来，法律逐渐出自多个部门，法令不统一的情况十分严重，官吏不知道应当遵循什么，下面的人也不清楚哪些是违反了法令而应该避免的，奸诈的人因此趁机耍奸，位居高位的人很难核查下属，事情一样而议论不同，结果诉讼不公平。国君和臣子，各有所执掌的职司。要使人人遵守法令，就应该要求有关负责人遵守条文；章理有不通之处，就应该让大臣来解释；情况特殊，就应该由国君根据情况随机应变地决断。相关负责官员遵守条文，如西汉张释之公平地依法处理犯跸的人；大臣解释不通之处，如西汉公孙弘判处郭解案；国君根据情况随机应变地决断，如汉高祖杀死丁公的行为。天下很多事情，凡是不属于这类事的，不能妄自议论，都应当根据法规、律令来处理。这样才能够让百姓相信法律，人们对所听到的没有疑惑，官吏们没有耍奸的机会，这样就能谈论治理国家大事了。”于是朝廷诏令：“郎、令史等官员如果遇到法律规定之外而需要商议处理的事情，要根据案件本身上报处理意见。”但仍然不能消除随意议处的弊端。

颂迁吏部尚书，建九班之制，欲令百官居职希迁，考课能否，明其赏罚。贾、郭用权，仕者欲速，事竟不行。

裴頠荐平阳韦忠于张华，华辟之，忠辞疾不起。人问其故，忠曰：“张茂先华而不实，裴逸民欲而无厌，弃典礼而附贼后，此岂大丈夫之所为哉！逸民每有心托我，我常恐其溺于深渊而余波及我，况可褰裳［褰裳：撩起下裳。］
而就之哉！”

关内侯敦煌索靖，知天下将乱，指洛阳宫门铜驼叹曰：“会见汝在荆棘中耳！”

冬十一月甲子朔，日有食之。

刘颂晋升为吏部尚书，建立了将官员分成九个等级进行考核的制度，打算使朝廷大小官员处理好本职而谋求升迁，考核官员能够胜任，明确官员的赏罚制度。但贾氏、郭氏在朝廷上专权，想当官的人都想快速升迁，这样刘颂的计划没有得到实施。

裴頠向张华举荐平阳人韦忠，张华授予他官职，韦忠称病拒绝。有人问他原因，韦忠说：“张茂先华而不实，裴頠贪婪不知满足，他们舍弃朝廷的制度礼仪而依附于作乱的皇后，这难道是大丈夫应该做的事情吗！逸民几次有心举荐我，但我经常担心他沉溺于深渊，导致余波波及我，何况是撩起下裳跟随他呢！”

关内侯敦煌人索靖认为天下即将大乱，指着洛阳皇宫门前的铜塑骆驼感叹道：“大概以后会在荆棘中看到你吧！”

冬季十一月甲子朔日，发生了日食。

初，广城君郭槐，以贾后无子，常劝后使慈爱太子。贾谧骄纵，数无礼于太子，广城君恒切责之。广城君欲以韩寿女为太子妃，太子亦欲婚韩氏以自固。寿妻贾午及后皆不听，而为太子聘王衍少女。太子闻衍长女美，而后为贾谧聘之，心不能平，颇以为言。及广城君病，临终，执后手，令尽心于太子，言甚切至。又曰：“赵粲、贾午，必乱汝家事；我死后，勿复听入。深记吾言。”后不从，更与粲、午谋害太子。

当初，广城君郭槐因为贾皇后没有孩子，经常劝告皇后，让她对太子慈爱。贾谧骄奢放纵，数次对太子无礼，广城君常常严厉地训斥他。广城君想让韩寿的女儿当太子妃，太子也打算同韩氏联姻以巩固自己的地位。韩寿的妻子贾午与皇后都不赞同，并为太子聘王衍的小女儿为太子妃。太子听说王衍的大女儿貌美，而皇后却替贾谧聘了她，因此心里非常不平，有一些不满之言。等到广城君病危，临终时拉着贾皇后的手，让她对太子尽心，言辞非常恳切。又说：“赵粲、贾午，一定会搅乱你的家事；我死后，不要让他们随便进宫。请用心记住我的话！”皇后没有听从广城君的告诫，甚至同赵粲、贾午一起图谋陷害太子。

太子幼有令名［令名：美好的声誉。］
，及长，不好学，惟与左右嬉戏。贾后复使黄门辈诱之为奢靡威虐。由是名誉浸减，骄慢益彰。或废朝侍而纵游逸，于宫中为市，使人屠酤，手揣斤两，轻重不差。其母，本屠家女也，故太子好之。东宫月俸钱五十万，太子常探取二月，用之犹不足。又令西园卖葵菜、蓝子、鸡、面等物而收其利。又好阴阳小数，多所拘忌。洗马江统上书陈五事：“一曰虽有微苦，宜力疾朝侍。二曰宜勤见保傅，咨询善道。三曰画室之功，可宜减省，后园刻镂杂作，一皆罢遣。四曰西园卖葵、蓝之属，亏败国体，贬损令闻。五曰缮墙正瓦，不必拘挛小忌。”太子皆不从。中舍人杜锡，恐太子不得安其位，每尽忠谏，劝太子修德业，保令名，言辞恳切。太子患之，置针著锡常所坐毡中，刺之流血，锡，预之子也。

太子年幼时就有美好的名声，等到长大了，却不喜欢学习，只喜欢同周围的人嬉笑玩耍。贾皇后还让宦官之类的人引诱他，使他变得奢靡暴虐。所以太子的美名因此与日俱下，而娇纵傲慢却日益彰显。有时竟废弛清晨问候侍奉皇帝的规定而沉溺于游乐之中，还在宫中建立集市，让手下人买卖酒肉，太子亲手掂量斤两，竟然分毫不差。太子的母亲，原本就是屠夫家的女儿，所以太子也喜欢卖肉。太子每月有五十万钱的俸禄，却经常预支两个月，却还不够花销。又命令西园贩卖葵菜、蓝草籽、鸡、面粉等物品，以此赚钱。太子还喜欢阴阳家的小把戏，平时有很多禁戒和忌讳。太子洗马江统向他上书陈述五件事：“一是即使微微有些小病痛，也应该勉力支撑，遵守每日清晨侍奉皇帝的规定。二是应当经常面见太保、太傅，向他们请教向善之道。三是在画室作画的时间，应当减少或者免去，在后园雕刻之类的劳作，也同时予以取消。四是西园卖菜之类的行为，有损国家形象，同时贬低了自己的声誉。五是对修缮墙壁房屋之类，不必拘泥于琐细的忌讳。”太子全都没有接受。中舍人杜锡担心太子地位不稳，常常全心全意地劝谏，规劝太子修习关于德行、品行的功业，维护美好的名声，言辞诚恳。太子反而怨恨杜锡，在杜锡经常坐的毡子中插入针，将杜锡扎得流血，杜锡是杜预的儿子。

太子性刚，知贾谧恃中宫骄贵，不能假借［假借：宽假，容忍。］
之。谧时为侍中，至东宫，或舍之，于后庭游戏。詹事裴权谏曰：“谧，后所亲昵，一旦交构，则事危矣。”不从。谧谮太子于后曰：“太子多畜私财以结小人者，为贾氏故也。若宫车晏驾，彼居大位，依杨氏故事，诛臣等，废后于金墉，如反手耳。不如早图之，更立慈顺者，可以自安。”后纳其言，乃宣扬太子之短，布于远近。又诈为有娠，内藁物、产具，取妹夫韩寿子慰祖养之，欲以代太子。

太子生性刚愎，知道贾谧凭借皇后的势力骄横贵显，不能容忍和敷衍贾谧。贾谧当时担任侍中，到东宫时，太子有时就将他弃置一旁，自己到后边庭园中游玩。太子詹事裴权劝诫太子说：“贾谧为皇后所亲近、溺爱，一旦他搬弄是非，那么事情就危险了。”太子没有接受。贾谧果真向皇后进谗言构陷太子说：“太子准备了很多私财用于结交小人，就是为了图谋贾氏。如果皇帝驾崩，他登上皇位，一定会根据您过去对杨骏、太后的故例来对付您，对他来说，诛杀我们，将您废黜并囚禁在金墉城，是易如反掌的事。不如趁早图谋，重新选立心慈而顺从的人为太子，这样就安全了。”皇后采纳了贾谧的计谋，于是宣扬太子的缺点，并且广泛传播。还假托自己已怀孕，在宫内准备了禾草、接生工具等，将妹夫韩寿的儿子韩祖尉接来抚养，打算让韩祖慰取代太子。

于时朝野咸知贾后有害太子之意，中护军赵俊请太子废后，太子不听。左卫率东平刘卞，以贾后之谋问张华，华曰：“不闻。”卞曰：“卞自须昌小吏，受公成拔以至今日。士感知己，是以尽言，而公更有疑于卞邪！”华曰：“假令有此，君欲如何？”卞曰：“东宫俊乂如林，四率［四率：职官名，即太子所属的左卫率、右卫率、前卫率、后卫率。］
精兵万人；公居阿衡之任，若得公命，皇太子因朝入录尚书事，废贾后于金墉城，两黄门力耳。”华曰：“今天子当阳，太子，人子也，吾又不受阿衡之命，忽相与行此，是无君父而以不孝示天下也。况权戚满朝，威柄不一，成可必乎？”贾后常使亲党微服听察于外，颇闻卞言，乃迁卞为雍州刺史。卞知言泄，饮药而死。

此时朝廷内外都明白贾皇后有谋害太子的意图，中护军赵俊请求太子废掉皇后，太子不听。左卫率东平人刘卞向张华询问皇后的意思，张华回答：“没有听说。”刘卞说：“我本是须昌的小官吏，蒙您的成全和提拔才有今天。士人感念知遇之恩，这才言无不尽，然而您却对我深怀疑虑！”张华说：“如果贾皇后有这种意图，您想要怎么做？”刘卞说：“太子身边汇集了很多有才能的俊杰，保护太子的左卫率、右卫率、前卫率、后卫率统领着一万精兵；您像伊尹一样身居辅导国君、主持国政的要职，如果能够得到您的命令，皇太子得以入朝总领录尚书事，将贾皇后废黜在金墉城，只需要两个黄门的力量而已。”张华说：“现在天子治理国家，太子是他的儿子，而我又没有接受辅佐帝王、主持国政的使命，仓促地同太子做这样的事，这是无视君王、无视父亲并把自己的不孝之举展示给天下。况且权贵、外戚充满朝廷，权柄不出于一处，成功是必然的吗？”那时，贾皇后经常派亲近的党羽隐藏身份在朝廷外探听察看，得知了一些关于刘卞要协助太子废黜皇后的言论，于是就将刘卞调任为雍州刺史。刘卞得知自己的话已泄露出去，于是服毒自杀。

十二月，太子长子虨病，太子为虨求王爵，不许。虨疾笃，太子为之祷祀求福。贾后闻之，乃诈称帝不豫，召太子入朝，既至，后不见，置于别室，遣婢陈舞以帝命赐太子酒三升，使尽饮之。太子辞以不能饮三升，舞逼之曰：“不孝邪！天赐汝酒而不饮，酒中有恶物邪！”太子不得已，强饮至尽，遂大醉。后使黄门侍朗潘岳作书草，令小婢承福，以纸笔及草，因太子醉，称诏使书之，文曰：“陛下宜自了，不自了，吾当入了之。中宫又宜速自了，不自了，吾当手了之。并与谢妃共要，刻期两发，勿疑犹豫，以致后患。茹毛饮血于三辰之下，皇天许当扫除患害。立道文为王，蒋氏［蒋氏：司马虨的母亲。］
为内主。愿成，当三牲祠北君。”太子醉迷不觉，遂依而写之。其字半不成，后补成之，以呈帝。

十二月，太子的大儿子司马虨患病，太子为他请封王爵，没有批准。司马虨病情加重，太子替他祷告祭神求福。贾皇后听闻之后，就假托惠帝身体不适，召太子入朝，等太子进宫后，皇后不接见他，将他安置在别室，派婢女陈舞假托皇帝的命令赐给太子三升酒，命他全都喝掉。太子以喝不了三升为由推辞，陈舞威逼太子说：“不孝呀！皇帝赐酒而你不喝，难道酒里有脏东西吗？”太子无可奈何，勉强喝完，因此大醉。贾皇后命令黄门侍郎潘岳书写下书信的底稿，又令小婢女承福，拿着纸、笔和底稿，趁太子喝醉，假托诏令令他抄写，文中说：“陛下应该自我了断，不自我了断，我就要进宫为您了断。皇后也应该尽早自我了断，如果不自我了断，我就亲手来了断，同时与谢妃商定，到时皇宫内外同时举事，请不要犹豫不决，以招来后患。我在日、月、星三辰之下歃血为盟，皇天同意我扫除祸患。立道文为王，立蒋氏为皇后。愿望达成，我将用猪、牛、羊三牲供奉北君。”太子醉得昏迷不醒，于是就照着写了。这些字有一半看不清，皇后描补成字，便以此呈交给皇帝。

壬戌，帝幸式乾殿，召公卿入，使黄门令董猛以太子书及青纸诏示之曰：“遹书如此，今赐死。”遍示诸公王，莫有言者。张华曰：“此国之大祸，自古以来，常因废黜正嫡以致丧乱。且国家有天下日浅，愿陛下详之！”裴頠以为宜先检校传书者，又请比较太子手书，不然，恐有诈妄。贾后乃出太子启事十余纸，众人比视，亦无敢言非者。贾后使董猛矫以长广公主辞白帝曰：“事宜速决，而群臣各不同，其不从诏者，宜以军法从事。”议至日西，不决。后见华等意坚，惧事变，乃表免太子为庶人，诏许之。于是使尚书和郁等持节诣东宫，废太子为庶人，太子改服出，拜受诏，步出承华门，乘粗犊车，车武公澹以兵仗送太子及妃王氏、三子虨、臧、尚同幽于金墉城。王衍自表离婚，许之，妃恸哭而归。杀太子母谢淑媛及虨母保林［保林：东宫女官品秩名。］
蒋俊。

壬戌日，惠帝前往式乾殿，召公卿入宫，命令黄门令董猛出示太子写的信和青纸诏书，说：“司马遹的信如此大逆不道，如今赐死。”让王公大臣们传看太子信及青纸诏书，大家都沉默不言。张华说：“这是国家的大祸，从古至今，经常因为废黜原定的太子而招致丧亡祸乱。再者我朝统一天下的时间不长，希望陛下仔细考虑！”裴頠认为应当先验证核查传递此信之人，再比较核实一下太子平时的手书笔迹，不这样，恐怕其中有虚假失实之处。贾皇后于是拿出太子所写的十几张启事，众官员比照着看，也没有人敢说不同。贾皇后又让董猛假托长广公主的言辞对惠帝说：“这件事应当尽早决断，而大臣们意见还不统一，应当按照军法处置那些不同意诏令的人。”大臣们商议到傍晚，仍然没有决定。皇后看到张华等大臣的态度坚决，担心事情发生变化，于是建议废黜太子为平民，惠帝同意了这个建议。于是派尚书和郁等持符节到东宫，废黜太子，贬为平民，太子换好衣服出来，拜接诏书，走出承华门，乘坐简陋的牛车，东武公司马澹率领一队兵士押送太子以及妃子王氏，还有三个儿子司马虨、司马臧、司马尚到金墉城囚禁起来。王衍上表请求让女儿与太子离婚，得到应允，妃子王氏痛哭着回到娘家。惠帝将太子的母亲谢淑媛以及保林蒋俊处死。

永康元年（庚申，公元300年）

春正月癸亥朔，赦天下，改元。

西戎校尉司马阎缵舆棺诣阙上书，以为：“汉戾太子称兵拒命，言者犹曰罪当笞耳。今遹受罪之日，不敢失道，犹为轻于戾太子。宜重选师傅，先加严诲，若不悛改，弃之未晚也。”书奏，不省。缵，圃之孙也。

贾后使黄门自首欲与太子为逆。诏以黄门首辞班示公卿，遣东武公澹以千兵防卫太子，幽于许昌宫，令持书御史［持书御史：即治书侍御史，掌管律令。］
刘振持节守之，诏宫臣不得辞送。洗马江统、潘滔、舍人王敦、杜蕤、鲁瑶等冒禁至伊水，拜辞涕泣。司隶校尉满奋收缚统等送狱。其系河南狱者，乐广悉解遣之；系洛阳县狱者，犹未释。都官从事孙琰说贾谧曰：“所以废徙太子，以其为恶故耳。今宫臣冒罪拜辞，而加以重辟；流闻四方，乃更彰太子之德也，不如释之。”谧乃语洛阳令曹摅使释之；广亦不坐。敦，览之孙；摅，肇之孙也。太子至许，遗王妃书，自陈诬枉，妃父衍不敢以闻。

永康元年（庚申，公元300年）

春季正月癸亥朔日，实行大赦，改年号为永康。

西戎校尉司马阎缵载着棺材到皇宫前上书，认为：“汉朝戾太子起兵抗拒武帝的命令，议论的人都认为太子的罪过应当受笞刑而已。如今司马遹接受惩罚时，仍不敢有失道统，他的罪过与戾太子相比要轻得多。应当重新给太子选择师傅，加以严厉教导，如果还不知悔改，再抛弃他也不迟。”书奏呈上后，惠帝没有看。阎缵是阎圃的孙子。

贾皇后又安排一个黄门自首，谎称准备参加太子的叛乱。惠帝下诏令，向公卿大臣颁布这份自首文书，并派遣东武公司马澹带领一千兵卒看押太子，将他囚禁在许昌宫，命令持书御史张振手持符节看守，还下诏令说，禁止太子的臣僚前来与太子辞别送行。洗马江统、潘滔，舍人王敦、杜蕤、鲁瑶等人违背禁令来到伊水，流着眼泪与太子辞别。司隶校尉满奋逮捕江统等人，关押在监狱。其中被关押到河南牢狱的人，河南尹乐广将他们全都释放了；被关押在洛阳县牢狱的人，还没有被释放。都官从事孙琰劝告贾谧说：“所以废黜流放太子，是因为作恶多端。现在太子东宫的臣僚冒着违背诏令的危险与太子辞别，却严厉地处罚他们；这件事流传四方，反而彰显太子的美德，不如释放他们。”贾谧于是通知洛阳县令曹摅释放他们；乐广并没有因擅自放人受惩处。王敦是王览的孙子；曹摅是曹肇的孙子。太子到达许昌，给妃子王氏写信，陈述自己被诬陷蒙冤的经过，而王氏的父亲王衍不敢将信上报惠帝。

丙子，皇孙虨卒。

三月，尉氏雨血，妖星［妖星：怪异之星，因不知其名，所以称妖星，古人认为它的出现预示着天下大乱。］
见南方，太白昼见，中台星拆。张华少子韪劝华逊位，华不从，曰：“天道幽远，不如静以待之。”

太子既废，众情愤怒。右卫督司马雅、常从督许超，皆尝给事东宫，与殿中中郎士猗等谋废贾后，复太子。以张华、裴頠安常保位，难与行权，右军将军赵王伦执兵柄，性贪冒，可假以济事。乃说孙秀曰：“中宫凶妒无道，与贾谧等共诬废太子。今国无嫡嗣，社稷将危，大臣将起大事，而公名奉事中宫，与贾、郭亲善，太子之废，皆云豫知，一朝事起，祸必相及，何不先谋之乎！”秀许诺，言于伦，伦纳焉，遂告通事令史张林及省事张衡等，使为内应。

事将起，孙秀言于伦曰：“太子聪明刚猛，若还东宫，必不受制于人。明公素党于贾后，道路皆知之，今虽建大功于太子，太子谓公特逼于百姓之望，翻覆以免罪耳，虽含忍宿忿，必不能深德明公，若有瑕衅，犹不免诛。不若迁延缓期，贾后必害太子，然后废贾后，为太子报仇，非徒免祸而已，乃更可以得志！”伦然之。

丙子日，皇孙司马虨去世。

三月，尉氏县降下血雨，南方出现妖星，白天出现太白星，中台的两颗星分开。张华的小儿子张韪劝说张华辞官避祸，张华没有听从，说：“天道幽深长远，不如静观其变。”

太子被废黜，众人情绪愤怒。右卫督司马雅、常从督许超都曾经任职东宫，与殿中中郎士猗等人谋划废黜贾皇后，复立太子。因为张华、裴頠只安于稳定，保住自己的地位，很难与他们联合，而右将军赵王司马伦执掌兵权，性情贪婪冒失，可以借助他的力量做成此事。于是劝说孙秀说：“皇后凶残妒恨为非作歹，与贾谧等人共同诬陷废黜太子。如今国家没有继承人，社稷将处于危险之中，大臣将要图谋大的行动，而您名分上是为皇后办事，与贾氏、郭氏亲近友好，废黜太子一事，大家都说您事先就知道了，一旦变故发生，祸患肯定会波及您，为什么不在他们之前谋划废黜皇后呢？”孙秀同意这样做，又对司马伦说了，司马伦也同意这样做，于是通知通事令史张林和省事张衡等人，让他们在宫中当内应。

将要行动时，孙秀对司马伦说：“太子聪明却刚愎凶猛，如果让他返回东宫，一定不会接受别人的约束。您向来是贾皇后的同党，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如今即使为太子建立大功，太子只会认为您是受迫于百姓的呼声，才反过来帮助太子从而避免罪过罢了，您即使忍气吞声不念旧怨，太子也一定不会深深地感激您，假如稍微犯点小事，您还是难免被杀。不如拖延时间，延缓举事，这期间贾皇后一定会谋害太子，然后您再出来废黜皇后，为太子报仇，不但只是免除了祸患，而且可以让您达成志向。”司马伦认为非常正确。

秀因使人行反间，言殿中人欲废皇后，迎太子，贾后数遣宫婢微服于民间听察，闻之甚惧。伦、秀因劝谧等早除太子，以绝众望。癸未，贾后使太医令程据和毒药，矫诏使黄门孙虑至许昌毒太子。太子自废黜，恐被毒，常自煮食于前；虑以告刘振，振乃徙太子于小坊中，绝其食，宫人犹窃于墙上过食与之。虑逼太子以药，太子不肯服，虑以药杵椎杀之。有司请以庶人礼葬，贾后表请以广陵王礼葬之。

夏四月辛卯朔，日有食之。

赵王伦、孙秀将讨贾后，告右卫佽飞督［右卫佽飞督：右卫将军所属督史。佽飞，古代勇士名，自汉以来被用作卫士的称号。］
闾和，和从之，期以癸巳丙夜一筹，以鼓声为应。癸巳，秀使司马雅告张华曰：“赵王欲与公共匡社稷，为天下除害，使雅以告。”华拒之。雅怒曰：“刃将加颈，犹为是言邪！”不顾而出。

孙秀于是派人挑拨离间，散布殿中的人图谋废黜贾皇后，重立太子的流言，贾皇后数次派宫女微服到民间探查消息，听到这些流言后十分恐惧。司马伦、孙秀于是劝贾谧等人尽早除去太子，断绝众人的希望。癸未日，贾皇后令太医令程据制作毒药，假托惠帝的诏令，命黄门孙虑到许昌鸩杀太子。太子被废黜后，就害怕被毒死，经常下令当自己的面煮饭；孙虑将事情告知刘振，刘振就把太子转移到别的小房中，不再供给他食物，宫人还是会暗自从墙上传递食物给太子。孙虑逼迫太子服食毒药，太子不肯吃，孙虑就用捣药的木杵将太子杀死。有关部门请示用平民的礼仪埋葬太子，贾皇后奏请用广陵王的礼仪埋葬太子。

夏季四月辛卯朔日，发生了日食。

赵王司马伦和孙秀准备讨伐贾皇后，告知右卫佽飞督闾和，闾和听从了，约定癸巳日三更一点的时候，以鼓声为信号。癸巳日，孙秀派司马雅告知张华说：“赵王司马伦想要与您共同扶助朝廷，为天下除害，派我来通知您。”张华拒绝了他。司马雅愤怒地说：“刀即将架在脖子上，仍然说出了这样的话！”司马雅头也不回地走了。

及期，伦矫诏敕三部司马曰：“中宫与贾谧等杀吾太子，今使车骑入废中宫，汝等皆当从命，事毕，赐爵关中侯，不从者诛三族。”众皆从之。又矫诏开门，夜入，陈兵道南，遣翊军校尉齐王冏将百人排閤而入，华林令骆休为内应，迎帝幸东堂，以诏召贾谧于殿前，将诛之。谧走入西钟下，呼曰：“阿后救我！”就斩之。贾后见齐王冏，惊曰：“卿何为来？”冏曰：“有诏收后。”后曰：“诏当从我出，何诏也？”后至上閤，遥呼帝曰：“陛下有妇，使人废之，亦行自废矣。”是时，梁王肜亦预其谋，后问冏曰：“起事者谁？”冏曰：“梁、赵。”后曰：“系狗当系颈，反系其尾，何得不然？”遂废后为庶人，幽之于建始殿，收赵粲、贾午等付暴室［暴室：本是宫廷中纺织的地方，宫中妇人有病或皇后、贵人有罪，也安置在这里。］
考竟。诏尚书收捕贾氏亲党，召中书监、侍中、黄门侍郎、八座皆夜入殿。尚书始疑诏有诈，郎师景露版奏请手诏，伦等斩之以徇。

到了约定的时间，司马伦假托惠帝诏令，命令皇宫禁卫军三部司马说：“皇后和贾谧等人杀害我的太子，如今派车骑将军入宫废黜皇后，你们都应该听从命令，事情结束后，赐封关中侯，不听从命令的人，诛杀三族。”大家都听从司马伦的命令。又假托惠帝的诏令打开宫门，趁夜进入，将兵卒安排在道路的南侧，派翊军校尉齐王司马冏率领一百兵士推开宫中小门进入，华林命令骆休为内应，将惠帝接到东堂，下诏令将贾谧宣召到殿前，打算诛杀他。贾谧跑到西钟下，大喊：“皇后救我！”然后被斩首。贾皇后见到齐王司马冏，诧异地问：“你怎么在这里？”司马冏说：“奉诏令要逮捕您。”皇后说：“诏书应当自我这里发出，哪里来的诏书？”皇后到门口，远远地向惠帝呼喊：“陛下有妻子，却派人废黜，也就等于将自己废黜。”这个时候，梁王司马肜也预先得知这个计划，贾皇后问司马冏：“谁是起事的人？”司马冏说：“梁王和赵王。”皇后说：“系狗应当系狗的脖颈，反倒系在狗的尾巴上，如何能不造成这样的结果呢？”于是皇后被废为平民，关押在建始殿，又逮捕赵粲、贾午等人囚禁在暴室考问罪行。下诏命令尚书逮捕贾氏的亲信党羽，宣召中书监、侍中、黄门侍郎等八部门的高级官员连夜入殿。尚书这才怀疑诏书是假的，尚书郎师景用公文奏请惠帝的亲笔诏书，司马伦等人就将他杀害，并昭示大臣。

伦阴与秀谋篡位，欲先除朝望，且报宿怨，乃执张华、裴頠、解系、解结等于殿前。华谓张林曰：“卿欲害忠臣邪？”林称诏诘之曰：“卿为宰相，太子之废，不能死节，何也？”华曰：“式乾之议，臣谏事具存，可覆按也。”林曰：“谏而不从，何不去位？”华无以对。遂皆斩之，仍夷三族。解结女适裴氏，明日当嫁而祸起，裴氏欲认活之，女曰：“家既若此，我何以活为！”亦坐死。朝廷由是议革旧制，女不从死。甲午，伦坐端门［端门：宫门中的正南门。］
，遣尚书和郁持节送贾庶人于金墉。诛刘振、董猛、孙虑、程据等；司徒王戎及内外官坐张、裴亲党黜免者甚众。阎缵抚张华尸恸哭曰：“早语君逊位而不肯，今果不免，命也！”

司马伦私下与孙秀谋划篡夺皇位，计划先铲除朝廷中有名望的大臣，并且趁机报复过去结过怨的人，于是将张华、裴頠、解系、解结等人带到殿前。张华对张林说：“你打算谋害忠臣吗？”张林声称惠帝在诏书中诘责张华说：“您身为宰相，太子被废黜了，却不能保全节操而死，这是为什么呢？”张华回答：“式乾殿的争议，我劝谏皇帝的经过全都记录在案，可以去翻查。”张林说：“劝谏却没有被采纳，为什么不辞官？”张华不能回答。于是将他们全部斩杀，并且灭了三族。解结的女儿已经许配给裴氏，第二天就要出嫁，而祸事却降临，裴家想要通过认亲使她活下来，解结的女儿说：“家族既然已经这样，我还活着做什么！”于是也被株连处死。朝廷因此商讨革除旧制度，女儿不必跟随父母家处死。甲午日，司马伦坐在端门旁，派遣尚书和郁持符节将已贬为平民的贾氏押送到金墉城。斩了刘振、董猛、孙虑、程据等人。司徒王戎及在皇宫内外担任职务的官员，因为是张华、裴頠等人的党羽而被牵连罢官的人很多。阎缵抚摸着张华的尸体放声痛哭，说：“早就劝告您辞官而不肯，如今果真不免一死，这就是命啊！”

于是赵王伦称诏赦天下，自为使持节［使持节：职官名。可以在没有诏令的情况下诛杀犯法的两千石以下官员。］
、都督中外诸军事、相国、侍中，一依宣、文辅魏故事。置府兵万人，以其世子散骑常侍荂领冗从仆射，子馥为前将军，封济阳王；虔为黄门郎，封汝阴王；诩为散骑侍郎，封霸城侯。孙秀等皆封大郡，并据兵权，文武官封侯者数千人，百官总己以听于伦。伦素庸愚，复受制于孙秀。秀为中书令，威权振朝廷，天下皆事秀而无求于伦。

诏追复故太子遹位号，使尚书和郁帅东宫官属迎太子丧于许昌，追封遹子虨为南阳王，封虨弟臧为临淮王，尚为襄阳王。

于是赵王司马伦假托圣旨，实行大赦，自己担任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相国、侍中等显要官职，完全依照当年宣帝、文帝辅佐曹魏王朝的旧例。设置一万府兵，让他的世子散骑常侍司马荂担任冗从仆射，儿子司马馥担任前将军，封为济阳王；司马虔担任黄门郎，封为汝阴王；司马诩担任散骑侍郎，封为霸城侯。孙秀等人都被封予大郡，并且让他们掌管兵权，文武官员有几千人封侯，百官都总摄己职以听命于司马伦。司马伦为人平庸且愚蠢，没过多久就受制于孙秀。孙秀担任中书令，权力威信震动朝廷，全国都奉承孙秀而对司马伦无所求。

诏令恢复已故太子司马遹的爵位和封号，派尚书和郁总领东宫的官员僚属，前往许昌迎接太子的遗体，追封司马遹的儿子司马虨为南阳王，封司马虨的弟弟司马臧为临淮王，封司马尚为襄阳王。

有司奏：“尚书令王衍备位大臣，太子被诬，志在苟免，请禁锢终身。”从之。

相国伦欲收人望，选用海内名德之士，以前平阳太守李重、荥阳太守荀组为左、右长史，东平王堪、沛国刘谟为左、右司马，尚书郎阳平束晳为记室，淮南王文学荀崧、殿中郎陆机为参军。组，勖之子；崧，彧之玄孙也。李重知伦有异志，辞疾不就，伦逼之不已，忧愤成疾，扶曳受拜，数日而卒。

丁酉，以梁王肜为太宰，左光禄大夫何劭为司徒，右光禄大夫刘寔为司空。

太子遹之废也，将立淮南王允为太弟，议者不合。会赵王伦废贾后，乃以允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领中护军。

己亥，相国伦矫诏遣尚书刘弘赍金屑酒［金屑酒：加了黄金碎末的毒酒。］
赐贾后死于金墉城。

五月己巳，诏立临淮王臧为皇太孙，还妃王氏以母之；太子官属即转为太孙官属，相国伦行太孙太傅。

己卯，谥故太子曰愍怀；六月壬寅，葬于显平陵。

清河康王遐薨。

有关部门上奏：“尚书令王衍愧居大臣之位，太子被诬陷，却一心想自己苟全，逃避责任，请求让他终身不得做官。”奏请得到批准。

相国司马伦打算笼络人心，选择任用国内德高望重的人，任命前平阳太守李重、荥阳太守荀组担任左、右长史，东平人王堪、沛国人刘谟担任左、右司马，尚书郎阳平人束晳担任记室，淮南王文学荀崧、殿中郎陆机担任参军。荀组，是荀勖的儿子；荀崧，是荀彧的五世孙。李重得知司马伦怀有篡国的异心，称病不去上任，司马伦不断威逼，不得已勉强接任，几天后就死了。

丁酉日，任命梁王司马肜担任太宰，左光禄大夫何劭担任司徒，右光禄大夫刘寔担任司空。

太子司马遹被废黜后，打算立淮南王司马允为太弟，但是意见不一致。恰巧赵王司马伦废黜贾皇后，于是让司马允担任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总领中护军。

己亥日，相国司马伦假托诏令派遣尚书刘弘赐金屑酒给贾皇后，皇后饮后死于金墉城。

五月己巳日，惠帝诏令立临淮王司马臧为皇太孙，让太子司马遹妃王氏回宫养育太孙；太子所属的臣僚随即转为太孙的官属，相国司马伦兼任太孙太傅。

己卯日，为已故太子定谥号，称愍怀。六月壬寅日，将太子葬在显平陵。

清河康王司马遐去世。

中护军淮南王允，性沉毅，宿卫将士皆畏服之。允知相国伦及孙秀有异志，阴养死士，谋讨之。伦、秀深惮之。秋八月，转允为太尉，外示优崇，实夺其兵权。允称疾不拜。秀遣御史刘机逼允，收其官属以下，劾以拒诏，大逆不敬。允视诏，乃秀手书也，大怒，收御史，将斩之，御史走免，斩其令史二人。厉色谓左右曰：“赵王欲破我家！”遂帅国兵及帐下七百人直出，大呼曰：“赵王反，我将讨之，从我者左袒。”于是归之者甚众。允将赴宫，尚书左丞王舆闭掖门，允不得入，遂围相府。允所将兵皆精锐，伦与战，屡败，死者千余人。太子左率陈徽勒东宫兵，鼓噪于内以应允。允结陈于承华门前，弓弩齐发，射伦，飞矢雨下。主书司马眭秘以身蔽伦，箭中其背而死。伦官属皆隐树而立，每树辄中数百箭，自辰至未，中书令陈准，徽之兄也，欲应允，言于帝曰：“宜遣白虎幡［白虎幡：画有白虎图案的狭长旗帜，作为帝王诏令传信之用。晋时，以白虎威猛，所以督战时用白虎幡。］
以解斗。”乃使司马督护伏胤将骑四百持幡从宫中出，侍中汝阴王虔在门下省，阴与胤誓曰：“富贵当与卿共之。”胤乃怀空版出，诈言有诏助淮南王。允不之觉，开阵内之，下车受诏，胤因杀之，并杀允子秦王郁、汉王迪，坐允夷灭者数千人。曲赦洛阳。

中护军淮南王司马允性格沉稳坚毅，皇宫里的禁卫官兵都敬畏信服他。司马允得知相国司马伦和孙秀起了篡国的异心，于是暗中培养敢死之士，谋划讨伐他们。司马伦、孙秀非常忌惮他。秋季八月，调派司马允担任太尉，表面上展现出优待看重司马允，而实际上是在剥夺他的兵权。司马允假托生病不接受任命。孙秀派遣御史刘机逼迫司马允，逮捕他的部下，弹劾他抗拒诏令，大逆不敬。司马允检视诏书，发现是孙秀的手书，非常生气，逮捕御史，打算杀掉，结果御史逃跑了，只斩杀了御史刘机的两个令史。司马允严峻地对部下们说：“赵王司马伦打算毁了我的家！”于是带领国兵和帐下兵卒七百人冲了出去，大声喊道：“赵王司马伦谋反，我将要讨伐他，跟随我的人请露出左臂。”结果跟从他的人很多。司马允快要到达皇宫时，尚书左丞王舆关闭宫门，司马允不能进去，于是包围了司马伦的相府。司马允带领的士兵都很强悍而且武器精良，司马伦与他交战多次失败，死了一千多人。太子左率陈徽带领东宫士兵在里面击鼓叫嚷，响应司马允。司马允在承华门前摆开阵势，弓、弩齐发，射杀司马伦，飞箭如雨。主书司马眭秘用身体遮蔽司马伦，后背中箭而死。司马伦的部众都躲在树后，结果每棵树都被射中几百箭，从辰时一直打到未时，中书令陈准，是陈徽的哥哥，打算接应司马允，对惠帝说：“应该派人手举白虎幡以解除争斗。”于是惠帝命令司马督护伏胤率领四百骑士持白虎幡出宫，但是侍中汝阴王司马虔在门下省，私下向伏胤发誓说：“将与您共享富贵。”伏胤就拿着空白诏令出去了，假托惠帝诏令帮助淮南王司马允。司马允没有发觉，于是打开兵阵，放伏胤进来，自己下战车接受诏令，伏胤乘此机会杀死司马允，并将司马允的儿子秦王司马郁、汉王司马迪一同杀害，受司马允株连被灭族杀死的有几千人。又宣布赦免洛阳城中的罪犯。

初，孙秀尝为小吏，事黄门郎潘岳，岳屡挞之。卫尉石崇之甥欧阳建素与相国伦有隙，崇有爱妾曰绿珠，孙秀使求之，崇不与。及淮南王允败，秀因称石崇、潘岳、欧阳建奉允为乱，收之。崇叹曰：“奴辈利吾财尔！”收者曰：“知财为祸，何不早散之？”崇不能答。初，潘岳母常诮责［诮责：责备。］
岳曰：“汝当知足，而乾没不已乎！”及败，岳谢母曰：“负阿母。”遂与崇、建皆族诛，籍没崇家。相国伦收淮南王母弟吴王晏，欲杀之。光禄大夫傅祗争之于朝堂，众皆谏止，伦乃贬晏为宾徒县王。

齐王冏以功迁游击将军，冏意不满，有恨色。孙秀觉之，且惮其在内，乃出为平东将军，镇许昌。

以光禄大夫陈准为太尉，录尚书事；未几，薨。

当初，孙秀只是一个小吏，服侍黄门郎潘岳，潘岳曾数次鞭笞他。卫尉石崇的外甥欧阳建素与相国司马伦有嫌隙，石崇有一个叫绿珠的爱妾，孙秀派人求石崇转让，石崇拒绝了。等到淮南王司马允失败，孙秀趁此机会声称石崇、潘岳、欧阳建都追随司马允作乱，因此逮捕了他们。石崇感叹地说：“奴才之辈贪图我的财富啊！”前来拘捕他的人说：“知道财富能够带来灾祸，为什么不早点散尽？”石崇不能回答。当初，潘岳的母亲曾经责备潘岳说：“你应该知道满足，怎么能沉溺在计较利益得失中而不能自拔呢？”这次失败后，潘岳羞愧地对母亲说：“辜负了母亲。”这样，潘岳与石崇、欧阳建都被杀头灭族，石崇的家财也被没收。相国司马伦还逮捕了淮南王司马允的胞弟吴王司马晏，打算杀掉他，光禄大夫傅祗在朝堂上为他争辩，大家也都劝谏不要杀，司马伦才贬司马晏为宾徒县王。

齐王司马冏因功劳升任游击将军，司马冏心里不满，有怨恨的神色，孙秀察觉到了，并且在内心深处忌惮司马冏，于是让司马冏出任平东将军，镇守许昌。

任命光禄大夫陈准担任太尉，总领尚书事务；没过多久，陈准就死了。

孙秀议加相国伦九锡［九锡：古代天子赐给诸侯、大臣车马、衣服等九种器物，是一种最高礼遇。自西汉王莽加九锡以来，建立新王朝前都沿袭此制，后以九锡为权臣篡位先声。］
，百官莫敢异议。吏部尚书刘颂曰：“昔汉之锡魏，魏之锡晋，皆一时之用，非可通行。周勃、霍光，其功至大，皆不闻有九锡之命也。”张林积忿不已，以颂为张华之党，将杀之。孙秀曰：“杀张、裴已伤时望，不可复杀颂。”林乃止。以颂为光禄大夫。遂下诏加伦九锡，复加其子荂抚军将军，虔中军将军，诩为侍中。又加孙秀侍中、辅国将军，相国司马、右率如故。张林等并居显要。增相府兵为二万人，与宿卫同，并所隐匿之兵，数逾三万。

九月，改司徒为丞相，以梁王肜为之，肜固辞不受。

伦及诸子皆顽鄙无识，秀狡黠贪淫，所与共事者，皆邪佞之士，惟竞荣利，无远谋深略，志趣乖异，互相憎嫉。秀子会为射声校尉，形貌短陋，如奴仆之下者，秀使尚帝女河东公主。

孙秀在朝廷中商讨为相国司马伦加赐九锡，文武百官没有人敢提出异议。只有吏部尚书刘颂说：“过去东汉封曹魏九锡，曹魏封晋九锡，都是当时的特殊运用，不可认定是通例。周勃、霍光他们的功勋巨大，却没有听说给他们加赐九锡。”张林听后非常愤怒，认定刘颂是张华的党羽，要诛杀他。孙秀说：“杀死张华、裴頠已经大损声望，不可再杀死刘颂。”张林这才停止。司马伦等人任命刘颂担任光禄大夫。于是下诏加赐司马伦九锡，又让他的儿子司马荂担任抚军将军，司马虔担任中军将军，司马诩担任侍中。又加任孙秀侍中、辅国将军，并继续担任相国司马、右卫率。张林等人都担任显要官职。把相府兵增加到两万人，与皇宫禁卫的人数相同，再加上被司马伦隐藏起来不为朝廷所知的兵，总数超过三万。

九月，改司徒为丞相，任命梁王司马肜担任丞相，司马肜坚决推辞不受。

司马伦和他的几个儿子都愚顽粗鄙浅陋，孙秀则狡黠贪婪，同他在一起共事的，全是奸邪投机之人，只知争相追名逐利，没有深谋远虑，志向趣味也各不相同，并且互相厌恶嫉妒。孙秀的儿子孙会担任射声校尉，身形短小相貌丑陋，如同下层作奴仆杂役的人，孙秀却让他娶了惠帝的女儿河东公主。

冬十一月甲子，立皇后羊氏，赦天下。后，尚书郎泰山羊玄之之女也。外祖平南将军乐安孙旂，与孙秀善，故秀立之。拜玄之光禄大夫、特进、散骑常侍，封兴晋侯。

诏征益州刺史赵廞为大长秋，以成都内史中山耿滕为益州刺史。廞，贾后之姻亲也。闻征，甚惧，且以晋室衰乱，阴有据蜀之志，乃倾仓廪，赈流民，以收众心。以李特兄弟材武，其党类皆巴西人，与廞同郡，厚遇之，以为爪牙。特等凭恃廞势，专聚众为盗，蜀人患之。滕数密表：“流民刚剽，蜀人愞弱［愞弱：软弱无能。］
，主不能制客，必为乱阶，宜使还本居。若留之险地，恐秦、雍之祸更移于梁、益矣。”廞闻而恶之。

绿珠，选自《明刻历代列女传》。

冬季十一月甲子日，册立羊氏为皇后，实行大赦。皇后是尚书郎泰山人羊玄之的女儿。她的外祖父平南将军乐安人孙旂与孙秀交好，所以孙秀拥立她。授予羊玄之光禄大夫、特进、散骑常侍的职位，并封为兴晋候。

皇帝下令征召益州刺史赵廞为大长秋，任命成都内史中山人耿滕担任益州刺史。赵廞是贾皇后的姻亲。听到征召任命后，非常畏惧，加上他因为晋朝衰微败乱，心存暗中占据蜀地的志向，拿出仓库中的全部粮食，赈济流民，用来收买民心。因为李特兄弟有才能而且勇武，党羽都是巴西郡人，与赵廞同郡，赵廞厚待他们，当作自己的爪牙。李特等人仰仗赵廞的权势，专门聚众抢劫，蜀人深受祸患。耿滕曾多次秘密上表：“流民刚健勇悍，而蜀人软弱无能，主人对付不了客人，必然会造成祸乱，应该让流民返回本居。如果让他们留在地势险要的蜀地，恐怕秦州、雍州之地的灾祸就要转移到梁、益地区了。”赵廞听说后十分憎恨耿滕。

州被诏书，遣文武千余人迎滕。是时，成都治少城，益州治太城，廞犹在太城，未去。滕欲入州，功曹陈恂谏曰：“今州、郡构怨日深，入城必有大祸，不如留少城以观其变，檄诸县合村保以备秦氐，陈西夷［陈西夷：即西夷校尉陈总。］
行至，且当待之。不然，退保犍为，西渡江源，以防非常。”滕不从。是日，帅众入州，廞遣兵逆之，战于西门，滕败死。郡吏皆窜走，惟陈恂面缚诣廞，请滕丧，廞义而许之。

益州接到诏书，派遣文武官员一千多人迎接耿滕。这时，成都郡的治所在少城，益州的治所在太城，赵廞仍然留在太城，没有离开。耿滕准备进入太城，功曹陈恂劝告说：“如今益州与成都郡交恶结怨一天比一天严重，入城一定会遇到大灾祸，不如留在少城察看太城的变化，向各县发布檄令，联合各村保做好抵御秦氐人的准备，西夷校尉陈总即将到成都，暂且先等他到来。不这样的话，就退到犍为据守，西渡到江源，防备不测。”耿滕没有听从这个建议。这天，耿滕率众进入州城，赵廞率兵阻拦他，在西门交战，耿滕战败身亡，他手下僚属都窜逃了，只有陈恂反绑双手面见赵廞，索要耿滕的遗体，赵廞认为他有义气而答应了他。

廞又遣兵逆西夷校尉陈总。总至江阳，闻廞有异志，主簿蜀郡赵模曰：“今州郡不协，必生大变，当速行赴之。府是兵要，助顺讨逆，谁敢动者！”总更缘道停留，比至南安鱼涪津［鱼涪津：渡口名，在今四川省北岷江上。］
，已遇廞军，模白总：“散财募士以拒战，若克州军，则州可得；不克，顺流而退，必无害也。”总曰：“赵益州忿耿侯，故杀之；与吾无嫌，何为如此？”模曰：“今州起事，必当杀君以立威。虽不战，无益也！”言至垂涕，总不听，众遂自溃。总逃草中，模著总服格战；廞兵杀模，见其非是，更搜求得总，杀之。

廞自称大都督、大将军、益州牧，署置僚属，改易守令。王官被召，无敢不往。李庠帅妹婿李含、天水任回、上官晶、扶风李攀、始平费他、氐苻成、隗伯等四千骑归廞。廞以庠为威寇将军，封阳泉亭侯，委以心膂，使招合六郡壮勇至万余人，以断北道。

赵廞又派兵拦截西夷校尉陈总。陈总到达江阳，听说赵廞心怀谋反之心，主簿蜀郡人赵模说：“如今州、郡交恶，一定会发生大的变乱，应当快速赶到那里。西夷校尉府的职责是掌管蜀地的兵权，帮助归顺朝廷的人讨伐谋反者，有谁敢乱动！”陈总却一路上走走停停，等到到达南安县鱼涪津时，已经与赵廞的兵马相遇了，赵模向陈总建议说：“分发财物招募战士来作战，倘若打败赵廞的州军，就能够得到益州；如果不能取胜，还能顺流而退，一定不会带来坏处。”陈总说：“益州刺史赵廞憎恨耿滕，所以才杀他；同我又没有怨仇，为什么这样呢？”赵模说：“如今益州挑起事端，一定会杀掉您来建立军威。即使您不与他交战，也没有好处！”说得声泪俱下，但陈总却听不进去，果然，一交手兵众都溃败了。陈总逃跑，躲到草中，赵模穿上陈总的衣服与赵廞的州兵格斗；赵廞的兵杀死赵模，发现他不是陈总，于是四处搜寻，找到陈总，也将他杀死了。

赵廞自封为大都督、大将军、益州牧，设置僚属，变更所属的郡守县令，朝廷任命的官员，没有敢不听从赵廞的。李庠率领妹夫李含与天水人任回、上官晶、扶风人李攀、始平人费他、氐人符成、隗伯等人以及所属的四千骑士归顺赵廞。赵廞任命李庠担任威寇将军，封为阳泉亭侯，视其为亲信，让他招募汇集六郡的强壮勇武者一万多人，以截断北往的道路。

卷第八十四·晋纪六

起重光作噩（公元301年），尽玄黓阉茂（公元302年），凡二年。

孝惠皇帝中之上

永宁元年（辛酉，公元301年）

春正月，以散骑常侍安定张轨为凉州刺史。轨以时方多难，阴有保据河西之志，故求为凉州。时州境盗贼纵横，鲜卑为寇。轨至，以宋配、氾瑗为谋主，悉讨破之，威著西土。

相国伦与孙秀使牙门赵奉诈传宣帝神语云：“伦宜早入西宫。”散骑常侍义阳王威，望之孙也，素谄事伦，伦以威兼侍中，使威逼夺帝玺绶，作禅诏，又使尚书令满奋持节、奉玺绶禅位于伦。左卫将军王舆、前军将军司马雅等帅甲士入殿，晓谕三部司马，示以威赏，无敢违者。张林等屯守诸门。乙丑，伦备法驾［法驾：皇帝的车驾。］
入宫，即帝位，赦天下，改元建始。帝自华林西门出居金墉城，伦使张衡将兵守之。

孝惠皇帝中之上

永宁元年（辛酉，公元301年）

春季正月，任命散骑常侍安定人张轨担任凉州刺史。张轨因为当时正处于多灾多难之时，有保守占据河西地区之心，所以要求担任凉州刺史。当时凉州境内盗贼泛滥，又有鲜卑寇患。张轨到达凉州后，以宋配、氾瑗作为主要谋士，将这些盗贼全部讨平，威震河西地区。

相国司马伦与孙秀让牙门赵奉假托皇帝有神语，散布说：“司马伦应当尽早入西宫即帝位。”散骑常侍义阳王司马威，是司马望的孙子，向来谄言奉承司马伦，司马伦因此让司马威兼任侍中，派他逼迫惠帝交出皇帝玺印与绶带，写下禅让帝位的诏书，又派尚书令满奋持符节、奉玺印、绶带，表示惠帝已禅位给司马伦。左卫将军王舆、前军将军司马雅带领全副武装的兵士进入宫殿，通告三部司马，宣布刑赏，无人敢违抗。张林等人在各宫门前屯军守卫。乙丑日，司马伦乘皇帝的车驾进入皇宫，即帝位。实行大赦，变更年号为建始。惠帝从华林园西门出宫，前往金墉城居住，司马伦派张衡领兵看守。

丙寅，尊帝为太上皇，改金墉曰永昌宫，废皇太孙为濮阳王。立世子荂为皇太子，封子馥为京兆王，虔为广平王，诩为霸城王，皆侍中将兵。以梁王肜为宰衡，何劭为太宰，孙秀为侍中、中书监、票骑将军、仪同三司，义阳王威为中书令，张林为卫将军，其余党与，皆为卿、将，超阶越次，不可胜纪；下至奴卒，亦加爵位。每朝会，貂蝉［貂蝉：王公显官帽子上的装饰物。后比喻达官显贵。］
盈坐，时人为之谚曰：“貂不足，狗尾续。”是岁，天下所举贤良、秀才、孝廉皆不试；郡国计吏及太学生年十六以上皆署吏；守令赦日在职者皆封侯；郡纲纪并为孝廉，县纲纪并为廉吏。府库之储，不足以供赐与。应侯者多，铸印不给，或以白板封之。

丙寅日，尊惠帝为太上皇，将金墉城改名为永昌宫，废皇太孙为濮阳王。立司马伦世子司马荂为皇太子，封子司马馥为京兆王，司马虔封为广平王，司马诩为霸城王，都担任侍中并统领士兵。任命梁王司马肜担任宰衡，何劭担任太宰，孙秀担任侍中、中书监、票骑将军、仪同三司，义阳王司马威担任中书令，张林担任卫将军，其余党羽都位列卿以及各种名目的将军，任意越级擢升的人，多得不可胜数；下到奴仆士卒，也都封官加爵。每当朝会时，王公显官充斥席位，时人作谚语嘲讽这种滥封官爵的情况：“貂不足，狗尾续。”这一年，全国所推举的贤良、秀才、孝廉都不进行考试；各郡和封国计吏与十六岁以上的太学生全成为朝廷正式署官；实行大赦这一天，在职的郡守县令全封了侯；郡属纲纪全部荐举为孝廉，县属纲纪全部荐举为廉吏。国家府、库的储备都不够用来供给赏赐。封侯的人很多，来不及铸印，有时就用无字光板顶替。

初，平南将军孙旂之子弼、弟子髦、辅、琰皆附会孙秀，与之合族，旬月间致位通显。及伦称帝，四子皆为将军，封郡侯，以旂为车骑将军、开府。旂以弼等受伦官爵过差，必为家祸，遣幼子回责之，弼等不从，旂不能制，恸哭而已。

癸酉，杀濮阳哀王臧。

孙秀专执朝政，伦所出诏令，秀辄改更与夺，自书青纸为诏，或朝行夕改，百官转易如流。张林素与秀不相能，且怨不得开府，潜与太子荂笺，言：“秀专权不合众心，而功臣皆小人，挠乱朝廷，可悉诛之。”荂以书白伦，伦以示秀。秀劝伦收林，杀之，夷其三族。秀以齐王冏、成都王颖、河间王颙，各拥强兵，据方面，恶之。乃尽用其亲党为三王参佐，加冏镇东大将军，颖征北大将军，皆开府仪同三司［仪同三司：散官名。三司即三公。汉称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司。仪同三司指非三公而仪制同于三公。东汉殇帝延平元年，邓隲任车骑将军仪同三司，仪同三司之名从此开始。晋以后，将军之开府置官属者称“开府仪同三司”。］
，以宠安之。

当初，平南将军孙旂的儿子孙弼、弟弟的儿子孙髦、孙辅、孙琰等人全都依附奉承孙秀，与孙秀合为一族，一个月的时间就都获得了显要的高位。等到司马伦称帝，他们四人全都升任将军，封为郡侯，任命孙旂担任车骑将军、开府。孙旂认为儿子孙弼等人被司马伦越级授予官职爵位，一定会带来家祸，派小儿子孙回去责难他们，孙弼等人不听从，孙旂没有办法，只能大声痛哭。

癸酉日，杀死濮阳哀王司马臧。

孙秀专权，把持朝政，司马伦所出的诏令，孙秀动辄更改增删，甚至自己写青纸诏书，有时朝令夕改，百官如流水一样换来换去。张林向来与孙秀不和，加之怨恨没有获得开建府署的资格，暗地里地给太子司马荂一封密信，说：“孙秀专权，不能服众，而有功之臣都是小人，扰乱了朝廷，应该将他们全部杀掉。”司马荂将信中的内容告诉给司马伦，司马伦又把信交给孙秀看。孙秀就劝说司马伦逮捕张林，将他杀了，并夷灭三族。孙秀因为齐王司马冏、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都各自拥有强大的军队，占据一方，因而厌恶他们，便全部任用自己的亲信党羽充当这三个亲王的僚属，又加封司马冏为镇东大将军，司马颖为征北大将军，都属于开府仪同三司，以示优宠安抚。

李庠骁勇得众心，赵廞浸忌之而未言。长史蜀郡杜淑、张粲说廞曰：“将军起兵始尔，而遽遣李庠握强兵于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此倒戈授人也，宜早图之。”会庠劝廞称尊号，淑，粲因白廞以庠大逆不道，引斩之，并其子侄十余人。时李特、李流皆将兵在外，廞遣人慰抚之曰：“庠非所宜言，罪应死。兄弟罪不相及。”复以特、流为督将。特、流怨廞，引兵归绵竹。

廞牙门将涪陵［涪陵：郡名，治今重庆市彭水县。］
许弇求为巴东监军，杜淑、张粲固执不许，弇怒，手杀淑、粲于廞閤下，淑、粲左右复杀弇。三人，皆廞之腹心也，廞由是遂衰。

李庠骁勇又非常得民心，赵廞渐渐开始忌恨他，却并没有说出来。长史蜀郡人杜淑、张粲劝告赵廞说：“将军刚刚举兵，仓促之间就派李庠在外统领重兵，他不是我们的同族，一定不会与我们齐心。这是倒转长矛，将其交给别人反过来攻击我们，应该尽早设法对付他。”正遇到李庠劝说赵廞称帝，杜淑、张粲因此对赵廞说李庠大逆不道，于是斩杀李庠与他的儿子、侄子共十余人。当时李特、李流都领兵在外，赵廞派人安抚告慰他们说：“李庠说了不应当说的话，罪当处死。与你们兄弟没有关系。”又任命李特、李流担任督将。李特、李流怨恨赵廞，于是带领兵马返回绵竹。

赵廞的牙门将涪陵人许弇请求担任巴东监军，杜淑、张粲坚决不同意，许弇恼怒，在赵廞门前亲手杀死杜淑、张粲，杜淑、张粲的随从又杀了许弇。这三人都是赵廞的心腹，赵廞因此逐渐衰败。

廞遣长史犍为费远、蜀郡太守李苾、督护常俊督万余人断北道，屯绵竹之石亭。李特密收兵得七千余人，夜袭远等军，烧之，死者十八九，遂进攻成都。费远、李苾及军祭酒［军祭酒：依据当时官制，应当是“军谘祭酒”。］
张微，夜斩关走，文武尽散。廞独与妻乘小船走，至广都，为从者所杀。特入成都，纵兵大掠，遣使诣洛阳，陈廞罪状。

初，梁州刺史罗尚，闻赵廞反，表“廞非雄才，蜀人不附，败亡可计日而待。”诏拜尚平西将军、益州刺史，督牙门将王敦、蜀郡太守徐俭、广汉太守辛冉等七千余人入蜀。特等闻尚来，甚惧，使其弟骧于道奉迎，并献珍玩。尚悦，以骧为骑督。特、流复以牛酒劳尚于绵竹，王敦、辛冉说尚曰：“特等专为盗贼，宜因会斩之，不然，必为后患。”尚不从。冉与特有旧，谓特曰：“故人相逢，不吉当凶矣。”特深自猜惧。

赵廞派长史犍为人费远、蜀郡太守李苾、督护常俊率领一万余人阻断北来的道路，屯兵在绵竹的石亭。李特秘密收募了七千多兵卒，趁夜袭费远等人的军队，采用火攻，被烧死的十有八九，于是进攻成都。费远、李苾以及军谘祭酒张微趁夜夺路逃走，文武官员全都逃散。赵廞独自与妻子乘小船逃走，到达广都，被随从杀死。李特进入成都，放纵士兵大肆抢掠，派遣使者前去洛阳，陈述赵廞的罪过。

当初，梁州刺史罗尚听说赵廞反叛，曾上表说：“赵廞没有雄才大略，蜀地的百姓没有归附他，他的失败灭亡不会很久。”朝廷任命罗尚担任平西将军、益州刺史，督统牙门将王敦、蜀郡太守徐俭、广汉太守辛冉等率领七千多人进入蜀地。李特等人听说罗尚到来，非常恐惧，派弟弟李骧在道上迎接，并献上珍宝古玩。罗尚非常高兴，任用李骧为骑督。李特、李流又在绵竹用牛、酒犒劳罗尚，王敦、辛冉劝谏罗尚说：“李特等人只会做一些盗贼之事，应该趁机杀了，不这样的话，肯定成为后患。”罗尚没有听从。辛冉和李特过去有过交情，辛冉对李特说：“故人相逢，不是吉兆便是凶兆。”李特深深猜疑、惧怕。

三月，尚至成都。汶山羌反，尚遣王敦讨之，为羌所杀。

齐王冏谋讨赵王伦，未发，会离狐王盛、颍川处穆聚众于浊泽，百姓从之，日以万数。伦以其将管袭为齐王军司［军司：军职官名，本称军师，晋避司马师讳，改称军司，各军都设置，为监军之职。］
，讨盛、穆，斩之。冏因收袭，杀之，与豫州刺史何勖、龙骧将军董艾等起兵，遣使告成都王颖、河间王颙、常山王乂及南中郎将新野公歆，移檄征、镇、州、郡、县、国，称：“逆臣孙秀，迷误赵王，当共诛讨。有不从命者，诛及三族。”

使者至邺，成都王颖召邺令卢志谋之。志曰：“赵王篡逆，人神共愤，殿下收英俊以从人望，杖大顺以讨之，百姓必不召自至，攘臂争进，蔑不克矣！”颖从之，以志为谘议参军，仍补左长史。志，毓之孙也。颖以兖州刺史王彦、冀州刺史李毅、督护赵骧、石超等为前锋，远近响应；至朝歌，众二十余万。超，苞之孙也。常山王乂在其国，与太原内史刘暾各帅众为颖后继。

三月，罗尚到达成都。汶山羌人反叛，罗尚派王敦讨伐他们，被羌人杀死。

齐王司马冏商议讨伐赵王司马伦，还没有发兵，恰逢离狐人王盛、颍川人处穆在浊泽聚众，百姓纷纷响应跟随他们，日以万计。司马伦派他的属将管袭担任齐王的军司，讨伐王盛、处穆，诛杀他们。司马冏则趁机逮捕管袭，并杀死了他，与豫州刺史何勖、龙骧将军董艾等人举兵，派遣使者通知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常山王司马乂以及南中郎将新野公司马歆，向征、镇、州、郡、县、国等各地行政部门传播檄文，说：“叛逆之臣孙秀迷惑误导赵王，应该一同讨伐。有不听从命令的，诛灭三族。”

使者到达邺县，成都王司马颖召来邺县县令卢志讨论计划。卢志说：“赵王谋逆篡权，神怒人怨，殿下招募英雄俊杰以顺从民意，扶持正义讨伐他，百姓肯定会不召而至，举起胳臂争相前来，没有不成功的道理。”司马颖采纳了卢志的建议，任用卢志为谘议参军，仍然补任左长史。卢志是卢毓的孙子。司马颖任用兖州刺史王彦、冀州刺史李毅、督护赵骧、石超等人为前锋，百姓不论远近纷纷响应；抵达朝歌时，人数已达二十多万。石超是石苞的孙子。常山王司马乂在他的封国与太原内史刘暾各自率领兵马充任司马颖的后续部队。

新野公歆得冏檄，未知所从。嬖人王绥曰：“赵亲［赵亲：赵王司马伦与司马歆的父亲司马骏都是司马懿的儿子，歆与伦是叔侄，服属甚亲。］
而强，齐疏［齐疏：司马冏于司马歆是从子，服属稍远。］
而弱，公宜从赵。”参军孙询大言于众曰：“赵王凶逆，天下当共诛之，何亲疏强弱之有？”歆乃从冏。

前安西参军夏侯奭在始平，合众数千人以应冏，遣使邀河间王颙。颙用长史李含谋，遣振武将军河间张方讨擒奭及其党，腰斩之。冏檄至，颙执冏使送于伦，遣张方将兵助伦。方至华阴，颙闻二王兵盛，复召方还，更附二王。

新野公司马歆接到司马冏的檄文，不知道该听从谁。他的宠臣王绥说：“赵王亲近而又强大，齐王疏远而又衰弱，您应当跟随赵王。”参军孙询大声对众人说：“赵王凶残叛逆，天下士民应当共同讨伐他，哪里需要讲什么亲疏强弱呢？”司马歆于是跟随了司马冏。

前安西参军夏侯奭在始平召集了几千人响应司马冏，并派遣使者邀请河间王司马颙。司马颙采纳长史李含的计策，派遣振武将军河间人张方讨伐、抓捕夏侯奭及其党羽，并将他们腰斩。等到司马冏的檄文传到时，司马颙抓了司马冏的使者，并把他交给司马伦，派遣张方率领部队援助司马伦。张方到达华阴，司马颙又听说司马冏、司马颖的兵力强大，又将张方召回，改为附随司马冏、司马颖。

冏檄至扬州，州人皆欲应冏。刺史郗隆，虑之玄孙也，以兄子鉴及诸子悉在洛阳，疑未决，悉召僚吏谋之。主簿淮南赵诱、前秀才虞潭皆曰：“赵王篡逆，海内所疾；今义兵四起，其败必矣。为明使君［使君：对刺史的尊称。］
计，莫若自将精兵，径赴许昌，上策也；遣将将兵会之，中策也；量遣小军，随形助胜，下策也。”隆退，密与别驾顾彦谋之，彦曰：“诱等下策，乃上计也。”治中留宝、主簿张褒、西曹留承闻之，请见，曰：“不审明使君今当何施？”隆曰：“我俱受二帝恩，无所偏助，欲守州而己。”承曰：“天下，世祖之天下也。太上承代已久，今上取之，不平，齐王顺时举事，成败可见。使君不早发兵应之，狐疑迁延，变难将生，此州岂可保也！”隆不应。潭，翻之孙也。隆停檄六日不下，将士愤怒。参军王邃镇石头，将士争往归之，隆遣从事于牛渚禁之，不能止。将士遂奉邃攻隆，隆父子及顾彦皆死，传首于冏。

司马冏的檄文到达扬州，扬州人都打算响应他。刺史郗隆是郗虑的五世孙，由于哥哥的儿子郗鉴和几个儿子全都在洛阳，所以犹豫不决，于是将全部僚属都召来谋划此事。主簿淮南人赵诱、前秀才虞潭都认为：“赵王谋逆篡权，天下士民都憎恨他；如今到处都是举义之兵，赵王一定会失败。替您思虑，不如亲自率领精兵，直接赶赴许昌，这是上策；派遣将领率领军队响应，这是中策；酌量派遣小支部队，察看形势而只在胜利时相助，这是下策。”郗隆退下，又同别驾顾彦密商此事，顾彦说：“赵诱等人所认为的下策，是上策。”治中留宝、主簿张褒、西曹留承听说后，请求召见，说：“不知道您如今计划怎么做？”郗隆说：“我身受两位帝王的恩惠，不会倾向偏助任何一方，只打算率官兵守住我所管辖的扬州而已。”留承说：“天下是世祖打下的天下。太上皇继承帝位已经有很长时间了，如今皇上取代他，不公平，齐王顺应时势举兵起事，成败可以预见。您不早点发兵响应他，而狐疑拖延时间，变故灾难就会滋生，怎么能够保住扬州呢？”郗隆没有回应。虞潭是虞翻的孙子。郗隆扣押檄文六天没有下传，将士激愤怨恨。参军王邃镇守石头城，将士们竞相前去归附，郗隆派遣从事到牛渚禁止他们归附，不能阻止。将士们于是都跟随王邃攻打希隆，郗隆父子与顾彦都被斩杀，首级被传献给司马冏。

安南将军、监沔北诸军事孟观，以为紫宫帝座无他变，伦必不败，乃为之固守。

伦、秀闻三王［三王：指齐王司马冏、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
兵起，大惧，诈为冏表曰：“不知何贼猝见攻围，臣懦弱不能自固，乞中军见救，庶得归死。”以其表宣示内外；遣上军将军孙辅、折冲将军李严帅兵七千自廷寿关出，征虏将军张泓、左军将军蔡璜、前军将军闾和帅兵九千自崿阪关出，镇军将军司马雅、扬威将军莫原帅兵八千自成皋关出，以拒冏。遣孙秀子会督将军士猗、许超帅宿卫兵三万以拒颖。召东平王楙为卫将军，都督诸军；又遣京兆王馥、广平王虔帅兵八千为三军继援。伦、秀日夜祷祈、厌胜以求福；使巫觋选战日；又使人于嵩山著羽衣，诈称仙人王乔，作书述伦祚长久，欲以惑众。

安南将军、监沔北诸军事孟观夜观星象，认为紫宫帝座没有发生变化，司马伦一定不会失败，于是就替他顽强防守。

司马伦、孙秀听说司马冏、司马颖、司马颙起兵，非常恐惧，伪造司马冏向朝廷的奏表说：“不知是什么强盗仓促地包围了我，我懦弱无能难以自保，乞求朝廷派禁军救援，或许还能使我回到朝廷领罪。”司马伦等在朝廷内外传扬展示这份伪造的奏表；又派遣上军将军孙辅、折冲将军李严率兵七千从延寿关出，派征虏将军张泓、左军将军蔡璜、前军将军闾和率兵九千人从崿阪关出，派镇军将军司马雅、扬威将军莫原率兵八千从成皋关出，共同抵御司马冏。派遣孙秀的儿子孙会督率将军士猗、许超率领三万宿卫兵抵御司马颖。征召东平王司马楙为卫将军，监督各路兵马；又派遣京兆王司马馥、广平王司马虔率兵八千作为三支兵马的后援部队。司马伦、孙秀日夜祈祷、诅咒以祈求鬼神降福保佑；让男巫确定交战的日期；又派人到嵩山穿上羽衣，假称仙人王乔，作书说司马伦的帝位一定会长久，想以此迷惑大众。

闰月丙戌朔，日有食之。自正月至于是月，五星互经天，纵横无常。

张泓等进据阳翟，与齐王冏战，屡破之。冏军颍阴，夏四月，泓乘胜逼之，冏遣兵逆战。诸军不动，而孙辅、徐建军夜乱，径归洛自首曰：“齐王兵盛，不可当，泓等已没矣！”赵王伦大恐，秘之，而召其子虔及许超还。会泓破冏露布［露布：不缄封的文书。多用于传送捷报、檄文。］
至，伦乃复遣之。泓等悉帅诸军济颍攻冏营，冏出兵击其别将孙髦、司马谭等，破之，泓等乃退。孙秀诈称已破冏营，擒得冏，令百官皆贺。

成都王颖前锋至黄桥，为孙会、士猗、许超所败，杀伤万余人，士众震骇。颖欲退保朝歌，卢志、王彦曰：“今我军失利，敌新得志，有轻我之心。我若退缩，士气沮衄，不可复用。且战何能无胜负？不若更选精兵，星行倍道，出敌不意，此用兵之奇也。”颖从之。伦赏黄桥之功，士猗、许超与孙会皆持节，由是各不相从，军政不一，且恃胜轻颖而不设备。颖帅诸军击之，大战于湨水，会等大败，弃军南走。颖乘胜长驱济河。

闰三月丙戌朔日，发生了日食。从正月到这个月，五星在白昼出现，位置错乱没有规律。

张泓等人攻占阳翟，与齐王司马冏交战，多次打败司马冏。司马冏屯兵颍阴，夏季四月，张泓乘胜逼近司马冏，司马冏派兵迎战。司马伦的各路兵马都没有动作，而孙辅、徐建率领的部队夜间发生变乱，就直接逃回洛阳自首说：“齐王兵势强大，不可阻挡，张泓等人已经全军覆没了！”司马伦非常恐惧，对孙辅等人所说之事秘而不宣，立即召回儿子司马虔及许超。此时，张泓打败司马冏的露布到达，司马伦才又派司马虔与许超带兵返回。张泓等人率领各路军队渡过颍水进攻司马冏的兵营，司马冏出兵攻打配合张泓主力行动的孙髦、司马谭等人，将他们打败，张泓等人才撤退了。孙秀等人却假称已经攻破司马冏的兵营，俘获司马冏，命令文武百官都来庆贺。

成都王司马颖的前锋到达黄桥，被孙会、士猗、许超打败，死伤一万多人，士兵们都震惊恐惧。司马颖打算撤退到朝歌据守，卢志、王彦说：“如今我军失利，敌人刚刚得志，心中轻视我们。我军如果退缩，士气必定受挫，而不能再次振作。况且打仗怎么能没有胜败呢？不如另选精兵，连夜赶路，出其不意，这就是兵道的奇兵之策。”司马颖听从了这个意见。司马伦赏赐在黄桥之战中立下功劳的人，士猗、许超与孙会都有手持符节发号施令的权力，他们因此互不听从对方，军队政令不一致，又倚仗初战取胜而轻视司马颖，因此没有设防备战。司马颖带领所属各路兵马袭击他们，与他们在湨水展开激烈战斗，孙会等人大败，丢下军队往南逃走。司马颖乘胜长驱直入，渡过黄河。

自冏等起兵，百官将士皆欲诛伦、秀，秀惧，不敢出中书省；及闻河北军败，忧懑不知所为。孙会、许超、士猗等至，与秀谋，或欲收余卒出战；或欲焚宫室，诛不附己者，挟伦南就孙旂、孟观；或欲乘船东走入海。计未决。辛酉，左卫将军王舆与尚书广陵公漼帅营兵七百余人，自南掖门入宫，三部司马为应于内，攻孙秀、许超、士猗于中书省，皆斩之，遂杀孙奇、孙弼及前将军谢惔等。漼，伷之子也。王舆屯云龙门，召八坐皆入殿中，使伦为诏曰：“吾为孙秀所误，以怒三王；今已诛秀。其迎太上皇复位，吾归老于农亩。”传诏以驺虞幡敕将士解兵。黄门将伦自华林东门出，及太子荂皆还汶阳里［汶阳里：街巷名，在今河南省洛阳市东北洛阳故城中。司马伦的私宅在此。］
第。遣甲士数千迎帝于金墉城，百姓咸称万岁。帝自端门入，升殿，群臣顿首谢罪。诏送伦、荂等赴金墉城。广平王虔自河北还，至九曲，闻变，弃军，将数十人归里第。

自从司马冏等人起兵以来，朝廷文武百官和禁军将士都想诛杀司马伦和孙秀，孙秀非常恐惧，不敢离开中书省；等到听说军队在河北战败，忧愁烦闷不知所措。孙会、许超、士猗等人逃了回来，与孙秀商议，有人建议召集剩余的兵力去作战；有人建议烧毁皇宫殿堂，诛杀不依附自己的人，挟制司马伦向南投奔孙旂、孟观；有人还建议乘船东行入海。没有商讨出结果。辛酉日，左卫将军王舆同尚书广陵公司马漼率领七百多人从南掖门进入皇宫，三部司马在里面充当内应，在中书省攻打孙秀、许超、士猗，将他们全部斩杀，又杀了孙奇、孙弼与前将军谢惔等人。司马漼是司马伷的儿子。王舆屯兵云龙门，召集朝廷八个部门的官员进殿，令司马伦下诏书说：“我为孙秀等人所误导，因而激怒三王；现在已经诛杀孙秀。现在迎接太上皇复位，我则归田养老。”传诏用驺虞幡命令将士放下武器。黄门带着司马伦从华林园东门出来，与太子司马荂一同回到汶阳里府第。派遣几千武装兵士前往金墉城迎接惠帝，百姓都高呼万岁。惠帝从端门进入，登上宫殿，百官都下拜叩头请罪。诏令送司马伦、司马荂等人前往金墉城。广平王司马虔从河北返回，到达九曲，听到了朝廷的变故，于是离开军队，带着几十个人回到自己的府第。

癸亥，赦天下，改元，大酺五日，分遣使者慰劳三王。梁王肜等表：“赵王伦父子凶逆，宜伏诛。”丁卯，遣尚书袁敞持节赐伦死，收其子荂、馥、虔、诩，皆诛之。凡百官为伦所用者皆斥免，台、省、府、卫［台、省、府、卫：中央军政首脑机关。台，指尚书、御史中丞、谒者等台阁。省，指中书、门下、秘书省。府，指三公府及地位相当于三公而开府治事的官员。卫，指卫尉、卫将军。］
，仅有存者。是日，成都王颖至。己巳，河间王颙至。颖使赵骧、石超助齐王冏讨张泓等于阳翟，泓等皆降。自兵兴六十余日，战斗死者近十万人。斩张衡、闾和、孙髦于东市，蔡璜自杀。五月，诛义阳王威。襄阳太守宗岱承冏檄斩孙旂，永饶冶令空桐机斩孟观，皆传首洛阳，夷三族。

立襄阳王尚为皇太孙。

六月乙卯，齐王冏帅众入洛阳，顿军通章署，甲士数十万，威震京都。

戊辰，赦天下。

复封宾徒王晏为吴王。

癸亥日，宣布大赦，改年号为永宁，诏赐臣民聚饮五天，分别派遣使者前去慰劳三王。梁王司马肜等人上表说：“赵王司马伦父子凶残叛逆，应该处死。”丁卯日，派遣尚书袁敞手持符节赐死司马伦，逮捕他的儿子司马荂、司马馥、司马虔、司马诩，并全部诛杀。文武百官中凡是被司马伦任用过的全部罢免，台、省、府、卫各部门留存下来的官员所剩无几。当天，成都王司马颖抵达。己巳日，河间王司马颙抵达。司马颖派赵骧、石超协助齐王司马冏前往阳翟讨伐张泓等人，张泓等人都投降了。自从战事爆发六十多天以来，有将近十万人死于战争。接着在东市斩杀张衡、闾和、孙髦，蔡璜自杀。五月，杀义阳王司马威。襄阳太守宗岱遵循司马冏的檄文杀死孙旂，永饶冶令空桐机斩杀孟观，都将首级传送到洛阳，并夷灭孙旂、孟观三族。

立襄阳王司马尚为皇太孙。

六月乙卯日，齐王司马冏率领部众进入洛阳，在通章署驻扎军队，全副武装的兵士有几十万人，威震京都。

戊辰日，实行大赦。

重新封宾徒王司马晏为吴王。

甲戌，诏以齐王冏为大司马，加九锡，备物典策，如宣、景、文、武辅魏故事；成都王颖为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假黄钺、录尚书事，加九锡，入朝不趋，剑履上殿；河间王颙为侍中、太尉，加三赐之礼［三赐之礼：赐予尊礼大臣弓］
矢［、铁钺、圭瓒等三种器物。等级仅次于九锡。］
；常山王乂为抚军大将军，领左军；进广陵公漼爵为王，领尚书，加侍中；进新野公歆爵为王，都督荆州诸军事，加镇南大将军。齐、成都、河间三府，各置掾属四十人，武号森列，文官备员而已，识者知兵之未戢也。己卯，以梁王肜为太宰，领司徒。

光禄大夫刘蕃女为赵世子荂妻，故蕃及二子散骑侍朗舆、冠军将军琨皆为赵王伦所委任。大司马冏以琨父子有才望，特宥之，以舆为中书郎，琨为尚书左丞。又以前司徒王戎为尚书令，刘暾为御史中丞，王衍为河南尹。

甲戌日，下诏书任命齐王司马冏担任大司马，赐加九锡，为他准备典制策书等物品，如同以前宣帝、景帝、文帝、武帝辅佐曹魏时的旧例；成都王司马颖担任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假黄钺、录尚书事，加赐九锡，特许入朝不必疾步而行，可携带佩剑上殿；河间王司马颙担任侍中、太尉，加赐弓矢、铁钺、圭瓒三锡；常山王司马乂担任抚军大将军，总领左军；封广陵公司马漼为王，担任尚书，兼任侍中；封新野公司马歆为王，都督荆州诸军事，兼任镇南大将军。齐王、成都王、河间王三个王府，都设置僚属四十人，武官森然排列，文官只配充数罢了，因此有见识的人都认识到兵祸并没有停息。己卯日，任梁王司马肜担任太宰，兼任司徒。

光禄大夫刘蕃的女儿是赵王长子司马荂的妻子，所以刘蕃与两个儿子散骑侍郎刘舆、冠军将军刘琨都是赵王司马伦任命的。大司马司马冏认为刘琨父子有才能和声望，特地饶恕了他们，任命刘舆担任中书郎，刘琨担任尚书左丞。又任命前司徒王戎担任尚书令，刘暾担任御史中丞，王衍担任河南尹。

新野王歆将之镇，与冏同乘谒陵，因说冏曰：“成都王至亲，同建大勋，今宜留之与辅政；若不能尔，当夺其兵权。”常山王乂与成都王颖俱拜陵，乂谓颖曰：“天下者，先帝之业，王宜维正之。”闻其言者莫不忧惧。卢志谓颖曰：“齐王众号百万，与张泓等相持不能决；大王径前济河，功无与贰。然齐王欲与大王共辅朝政。志闻两雄不俱立，宜因太妃［太妃：司马颖的母亲程才人。］
微疾，求还定省，委重齐王，以收四海之心，此计之上也。”颖从之。帝见颖于东堂，慰劳之。颖拜谢曰：“此大司马冏之勋，臣无豫焉。”因表称冏功德，宜委以万机，自陈母疾，请归藩。即辞出，不复还营，便谒太庙，出自东阳城门，遂归邺。遣信与冏别，冏大惊，驰出送颖，至七里涧，及之。颖住车言别，流涕滂沱，惟以太妃疾苦为忧，不及时事。由是士民之誉皆归颖。

新野王司马歆将赴镇南大将军之任时，与司马冏同乘一车去拜谒陵墓，趁机劝说司马冏说：“成都王与惠帝是至亲，又与您一同立下大功，现在应当将他留下来与您一起辅佐朝政；如果不能这样，应该剥夺他的兵权。”常山王司马乂与成都王司马颖一同去拜谒陵墓，司马乂对司马颖说：“如今的天下，是先帝的基业，您应该考虑主持朝政。”听到这话的人都感到忧愁惧怕。卢志对司马颖说：“齐王的军队虽然号称百万，但是同张泓等人交战时却只能相持而不能取胜；您则一直向前逼近，渡过黄河，立下了没有人能够与您匹敌的功劳。如今齐王却要同您一同辅佐朝政。我听说两雄难以并存，应该趁太妃微恙，请求返回封国侍奉太妃，把大权委托给齐王，使天下的民心都归向您，这个计策才是上策。”司马颖听从了这个意见。惠帝在东堂接见司马颖，慰劳他。司马颖拜谢说：“这是大司马司马冏的功勋，我并没有参与在里面。”于是就上奏表赞扬司马冏的功勋与美德，应该将处理天下大事的重任托付给他，又陈说母亲生病，请求返回封地。随即辞别出宫，不再返回住地，立刻拜谒太庙，从东阳城门出去，返回封地邺城。派遣信使去向司马冏辞别，司马冏大为惊讶，急忙骑马出城送别司马颖，一直到七里涧，才追上了他。司马颖将车停下来话别，泪如雨下，只说担心太妃的病情，而不说时事。所以士人与百姓都称赞司马颖。

冏辟新兴刘殷为军谘祭酒，洛阳令曹摅为记室督，尚书郎江统、阳平太守河内苟晞参军事，吴国张翰为东曹掾，孙惠为户曹掾，前廷尉正顾荣及顺阳王豹为主簿。惠，贲［贲：指孙贲，东汉末孙权部属。字伯阳，吴郡富春（今浙江省杭州市富阳区）人。］
之曾孙；荣，雍之孙也。殷幼孤贫，养曾祖母，以孝闻，人以谷帛遗之，殷受而不谢，直云：“待后贵当相酬耳。”及长，博通经史，性倜傥有大志，俭而不陋，清而不介，望之颓然而不可侵也。冏以何勖为中领军，董艾典枢机，又封其将佐有功者葛旟、路秀、卫毅、刘真、韩泰皆为县公，委以心膂，号曰“五公”。

张翰，选自《中国历代人物像传》。

司马冏辟召新兴人刘殷担任军谘祭酒，洛阳令曹摅担任记室督，尚书郎江统、阳平太守河内人苟晞参谋军事，吴国人张翰任东曹椽，孙惠担任户曹掾，前廷尉正顾荣与顺阳人王豹担任主簿。孙惠是孙贲的曾孙；顾荣是顾雍的孙子。刘殷年幼时孤苦贫寒，赡养曾祖母，以孝顺闻名，人们送给他粮食、布帛，他接受后却不道谢，只说：“等我日后富贵了一定酬谢。”长大后，学识广博，精通经史典籍，性情倜傥，胸怀大志，节俭而不浅陋，清高而不狷介，让人望之不由感到恭顺而不可侵犯。司马冏任命何勖担任中领军，让董艾掌管枢密机要，又将有功的军事长官葛旟、路秀、卫毅、刘真、韩泰都封为县公，作为亲信得力之人，号称“五公”。

成都王颖至邺，诏遣使者就申前命；颖受大将军，让九锡殊礼。表论兴义功臣，皆封公侯。又表称：“大司马前在阳翟，与贼相持既久，百姓困敝，乞运河北邸阁米十五万斛，以赈阳翟饥民。”造棺八千余枚，以成都国秩为衣服，敛祭黄桥战士，旌显其家，加常战亡二等。又命温县瘗［瘗：埋葬。］
赵王伦战士万四千余人。皆卢志之谋也。颖貌美而神昏，不知书，然气性敦厚，委事于志，故得成其美焉。诏复遣使谕颖入辅，并使受九锡。颖嬖人孟玖不欲还洛，又程太妃爱恋邺都，故颖终辞不拜。

成都王司马颖到达邺城，朝廷诏令使者去邺城重申过去的任命；司马颖接受了大将军的任职，却拒绝接受九锡的礼仪。司马颖上表评价讨伐赵王的功臣，应全部封为公、侯。又上表称：“大司马过去在阳翟时，曾经同贼兵相持了很长时间，百姓因此疲乏困顿，乞求运送黄河以北地区的邸阁米十五万斛，去赈济阳翟的饥民。”又打造了八千多副棺材，花费自己的俸禄缝制衣服，装敛祭祀在黄桥之战战死的兵士，旌表他们的家属，让他们感到荣耀，抚恤也比平时战亡提高二级。又命令温县埋葬赵王司马伦战死的兵士一万四千多人。这些都是卢志的计谋。司马颖相貌俊美而做事糊涂，不懂文书，但是为人敦厚，把事务全部委托给卢志，所以得以成就美名。朝廷再次下诏派遣使者通知司马颖入朝辅政，并要他接受九锡之礼。司马颖的宠臣孟玖不愿意回洛阳，再加上程太妃喜欢邺都，所以司马颖最终推辞未接受任命。

初，大司马冏疑中书郎陆机为赵王伦撰禅诏，收，欲杀之。大将军颖为之辩理，得免死，因表为平原内史，以其弟云为清河内史。机友人顾荣及广陵戴渊，以中国多难，劝机还吴。机以受颖全济之恩，且谓颖有时望，可与立功，遂留不去。

秋七月，复封常山王乂为长沙王，迁开府，骠骑将军。

东莱王蕤，凶暴使酒，数陵侮大司马冏，又从冏求开府不得而怨之，密表冏专权，与左卫将军王舆谋废冏。事觉，八月，诏废蕤为庶人，诛舆三族，徒蕤于上庸［上庸：郡名，治在今湖北省十堰市竹山县西南。］
；上庸内史陈钟承冏旨潜杀之。

赦天下。

东武公澹坐不孝徙辽东。九月，征其弟东安王繇复旧爵，拜尚书左仆射。繇举东平王楙为都督徐州诸军事，镇下邳。

当初，大司马司马冏猜测中书郎陆机替赵王司马伦撰写禅位诏书，所以逮捕了他，想要杀了他。大将军司马颖替陆机申辩说理，陆机得以幸免，司马颖又上表请求任命陆机担任平原内史，任命陆机的弟弟陆云担任清河内史。陆机的朋友顾荣与广陵人戴渊认为中原多灾多难，劝告陆机返回吴地。陆机因为司马颖对自己有保全济助的恩德，加之司马颖当时深孚众望，可以为他办事立功，于是留了下来没有离去。

秋季七月，朝廷又封常山王司马乂为长沙王，升为开府、骠骑将军。

东莱王司马蕤生性凶暴，酗酒，数次欺凌辱骂大司马司马冏，又向司马冏求开府却没有如愿，因而怨恨他，秘密上表司马冏专权，与左卫将军王舆共谋罢免司马冏。事情被发觉，八月，诏令贬司马蕤为平民，诛灭王舆三族，流放司马蕤到上庸，上庸内史陈钟奉司马冏的旨意将司马蕤秘密杀害。

实行大赦。

东武公司马澹由于不孝被流放到辽东。九月，征召他的弟弟东安王司马繇，并恢复原有爵位，授予尚书左仆射的职位。司马繇举荐东平王司马楙担任都督徐州诸军事，镇守下邳。

初，朝廷符下秦、雍州，使召还流民入蜀者，又遣御史冯该、张昌督之。李特兄辅自略阳至蜀，言中国方乱，不足［不足：不值得，不必。］
复还。特然之，累遣天水阎式诣罗尚求权停至秋，又纳赂于尚及冯该；尚、该许之。朝廷论讨赵廞功，拜特宣威将军，弟流奋武将军，皆封侯。玺书下益州，条列六郡流民与特同讨廞者，将加封赏。广汉太守辛冉欲以灭廞为己功，寝朝命，不以实上，众咸怨之。

初时，朝廷下令秦州、雍州遣返流入蜀地的流民返回原地，又派遣御史冯该、张昌督察。李特的哥哥李辅从略阳到达蜀地，说中原发生了变乱，不必回去。李特赞同这个主张，屡次派遣天水人阎式拜见益州刺史罗尚，请求权且停留到秋天，同时向罗尚及冯该行贿；罗尚和冯该于是答应了李特的请求。朝廷商议讨伐赵廞的功劳，授予李特宣威将军的职位，授予其弟李流奋武将军的职位，都封为侯。朝廷的文书下达益州，让开列与李特一同讨伐赵廞的六郡流民的名单，准备赐予封赏。广汉太守辛冉想把讨伐赵廞的功劳据为己有，不执行朝廷的命令，没有如实上报，大伙都怨恨他。

罗尚遣从事督遣流民，限七月上道。时流民布在梁、益，为人佣力［佣力：受雇佣出卖劳力。］
，闻州郡逼遣，人人愁怨，不知所为；且水潦方盛，年谷未登，无以为行资。特复遣阎式诣尚，求停至冬；辛冉及犍为太守李苾以为不可。尚举别驾杜弢秀才，式为弢说逼移利害，弢亦欲宽流民一年；尚用冉、苾之谋，不从；弢乃致秀才板，出还家。冉性贪暴，欲杀流民首领，取其资货，乃与苾白尚，言：“流民前因赵廞之乱，多所剽掠，宜因移设关以夺取之。”尚移书梓潼太守张演于诸要施关，搜索宝货。

特数为流民请留，流民皆感而恃之，多相帅归特。特乃结大营于绵竹以处流民，移辛冉求自宽。冉大怒，遣人分榜通衢，购募特兄弟，许以重赏。特见之，悉取以归，与弟骧改其购云：“能送六郡酋豪李、任、阎、赵、上官及氐、叟侯王一首，赏百匹。”于是流民大惧，归特者愈众，旬月间过二万人。流亦聚众数千人。

罗尚派遣从事去监督遣送流民的事情，限令七月出发。当时流民分布在梁州、益州一带，依靠被雇佣出卖劳力为生，听说州郡逼迫遣返，人人忧愁哀怨，不知道该怎么办；加上雨水正盛，当年的粮谷还没有收获，没有东西充作路费。李特再次派阎式拜见罗尚，请求停留到冬天；辛冉与健为太守李苾认为不能再停留。罗尚推举别驾杜弢为秀才，阎式向杜弢陈说逼迫遣送的利害关系，杜弢也愿意宽限流民一年；而罗尚却听从了辛冉、李苾的计谋，不予采纳；杜弢于是将秀才板返还，辞别回家了。辛冉为人贪婪凶残，想要杀掉流民的首领，抢夺流民的财物，就同李苾一起对罗尚说：“流民过去趁赵廞作乱，剽窃掠夺了很多财物，应当趁着遣返他们设置关卡夺取这些财物。”罗尚给梓潼太守张演发布公文，在各要地路口设置关卡，搜索财宝货物。

李特数次请求收留流民，流民们都非常感激，所以倚仗他，很多人相继归顺李特。李特于是在绵竹设置棚帐用以安置流民，致书辛冉请求他宽限。辛冉非常生气，派人在各条大路张贴布告，悬赏缉拿李特兄弟，许下了重赏。李特见到后，将其全部取下带回，与弟弟李骧一起将悬赏的内容更改为：“能送六郡首领李、任、阎、赵、上官各姓及氐人、叟人的侯王之中的任何一人头颅的，赏布百匹。”流民因此非常恐惧，归附李特的人日益增多，一个月后就超过两万人。李流也召集了几千人。

特又遣阎式诣罗尚求申期，式见营栅冲要，谋揜［揜：同“掩”，趁人不备而袭击或捉拿。］
流民，叹曰：“民心方危，今而速之，乱将作矣。”又知辛冉、李苾意不可回，乃辞尚还绵竹。尚谓式曰：“子且以吾意告诸流民，今听宽矣。”式曰：“明公惑于奸说，恐无宽理。弱而不可轻者民也，今趣之不以理，众怒难犯，恐为祸不浅。”尚曰：“然。吾不欺子，子其行矣！”式至绵竹，言于特曰：“尚虽云尔，然未可信也。何者？尚威刑不立，冉等各拥强兵，一旦为变，亦非尚所能制，深宜为备。”特从之。冬十月，特分为二营，特居北营，流居东营，缮甲厉兵，戒严以待之。

李特再次派遣阎式去拜见罗尚，请求重新确立期限，阎式看到要冲之地都营建栅栏，图谋抓捕流民，感叹地说：“民心正处于危险不安之中，如今又急于遣送，动乱就要发生了。”又得知辛冉、李苾不会改变心意，于是辞别罗尚返回绵竹。罗尚对阎式说：“你权且将我的意图告知给流民，如今听任放宽期限了。”阎式说：“您遭受奸说的蒙蔽，恐怕没有宽限的道理。百姓虽然卑弱却是不能轻视的，现在不讲道理地催促他们，众怒难犯，恐怕会带来不浅的祸患。”罗尚说：“是这样的。我不欺骗您，您走吧！”阎式到达绵竹，对李特说：“罗尚虽然给出这样的说法，但是不足以取信。为什么呢？罗尚还未确立威势和刑法，辛冉等人各自都控制着强盛的兵力，一旦他们作乱，也不是罗尚能够制服的，应当作好十足的准备。”李特听取了这个建议。冬季十月，李特将部下分为两个军营驻扎，李特居北营，李流居东营，整修铠甲磨砺兵器，戒严等待。

冉、苾相与谋曰：“罗侯贪而无断，日复一日，令流民得展奸计。李特兄弟并有雄才，吾属将为所虏矣！宜为决计，罗侯不足复问也！”乃遣广汉都尉曾元、牙门张显、刘并等潜帅步骑三万袭特营；罗尚闻之，亦遣督护田佐助元。元等至，特安卧不动，待其众半入，发伏击之，死者甚众。杀田佐、曾元、张显，传首以示尚、冉。尚谓将佐曰：“此虏成去矣，而广汉不用吾言以张贼势，今若之何！”

于是六郡流民共推特行镇北大将军，承制封拜；以其弟流行镇东大将军，号东督护，以相镇统；又以兄辅为骠骑将军，弟骧为骁骑将军，进兵攻冉于广汉。尚遣李苾、费远帅众救冉，畏特，不敢进。冉出战，屡败，溃围奔德阳。特入据广汉，以李超为太守。进兵攻尚于成都。尚以书谕阎式，式复书曰：“辛冉倾巧，曾元小竖，李叔平非将帅之才。式前为节下及杜景文论留、徙之宜，人怀桑梓［桑梓：桑与梓都是古代住宅旁常栽的树木，东汉以来遂以用来比喻故乡。］
，孰不愿之？但往日初至，随谷庸赁，一室五分，复值秋潦，乞须冬熟，而终不见听。绳之太过，穷鹿抵虎，流民不肯延颈受刀，以致为变。即听式言，宽使治严，不过去九月尽集，十月进道，令达乡里，何有如此也！”

辛冉、李苾在一起商议说：“罗尚贪婪而没有决断能力，日复一日，使得流民的奸诈之计得以施展。李特兄弟都具备雄才大略，我们势必会被他们俘虏！应当为此做出决定，不必再去向罗尚请示。”于是派广汉都尉曾元、牙门张显、刘并等秘密率领三万步兵、骑兵袭击李特的营地；罗尚听说后，也派遣督护田佐支援曾元。曾元等人抵达之际，李特按兵不动，等到曾元的人马进入一半时，命令埋伏的兵士突然猛烈地攻击他们，杀死很多人。杀死田佐、曾元、张显，将这三人的首级传送到罗尚、辛冉那里给他们看。罗尚对将领及佐吏说：“李特这个贼虏终于势成离开了，而广汉太守辛冉不向我请示，使得李特的气势更加嚣张，如今该怎么办？”

这样一来，六郡的流民共同推举李特担任镇北大将军，按照正式程序拜官受爵；任命他的弟弟李流担任镇东大将军，号称东督护，以便镇守统率一方；又任命哥哥李辅担任骠骑将军，弟弟李骧担任骁骑将军，出兵广汉攻打辛冉。罗尚派遣李苾、费远率领军队救援辛冉，但是这些人畏惧李特而不敢前进。辛冉出战，却屡次战败，最后突破包围逃奔到德阳。李特进入并占有广汉，任命李超担任太守。接着进军成都攻击罗尚。罗尚致书阎式通告他，阎式回信说：“辛冉狡诈圆滑，曾元是个小人，李叔平不是领兵的将才。我过去替您与杜景文论述过关于流民的停留与遣返的适当办法，人人怀念故乡，谁不愿意回到故乡呢？只是过去流民初来乍到，为了生计而受人雇佣出卖劳力，一家人四处分离，却又碰上秋雨泛滥，只好乞求冬作成熟，但是我的建议始终没有被你采纳。约束流民的措施过于严厉，鹿在无路可走的时候也会拼死同虎搏斗，流民不会伸着脖颈任人宰割，所以导致动乱暴发。如果采纳我的建议，放宽期限，使流民得以从容地整理行装，也不过九月过完就能全都集中，十月就可以上路，使他们到达乡里，哪里会到这个地步！”

特以兄辅、弟骧、子始、荡、雄及李含、含子国、离、任回、李攀、攀弟恭、上官晶、任臧、杨褒、上官惇等为将帅，阎式、李远等为僚佐。罗尚素贪残，为百姓患。特与蜀民约法三章，施舍振贷，礼贤拔滞，军政肃然，蜀民大悦。尚频为特所败，乃阻长围，缘郫水［郫水：水名，一作郫江，即今四川省成都市金堂县与简阳市之间的沱江河段。］
作营，连延七百里，与特相拒，求救于梁州及南夷校尉。

十二月，颍昌康公何卲薨。

封大司马冏子冰为乐安王，英为济阳王，超为淮南王。

李特任用兄李辅、弟李骧，儿子李始、李荡、李雄以及李含，李含的儿子李国、李离，任回，李攀，李攀弟李恭，上官晶，任臧，杨褒，上官惇等人为将帅，任用阎式、李远等人为僚属。罗尚向来贪婪、凶残，是百姓的祸患。李特则与蜀地百姓约法三章，施舍恩惠，取消劳役，赈济百姓，礼遇贤德之人，提拔怀才不遇之士，军队的政务严肃谨慎，蜀地的百姓十分高兴。罗尚频繁地被李特打败，于是修筑大量阻难工事，沿着郫水安营扎寨，战线延绵七百里，与李特相持抗拒，并向梁州与南夷校尉请求援助。

十二月，颍昌康公何卲去世。

封大司马司马冏的儿子司马冰为安乐王，司马英为济阳王，司马超为淮南王。

太安元年（壬戌，公元302年）

春三月，冲太孙［冲太孙：即皇太孙司马尚，“冲”为谥号。］
尚薨。

夏五月己酉，梁孝王肜薨。

以右光禄大夫刘寔为太傅，寻以老病罢。

河间王颙遣督护衙博讨李特，军于梓潼；朝廷复以张微为广汉太守，军于德阳；罗尚遣督护张龟军于繁城。特使其子镇军将军荡等袭博；而自将击龟，破之。荡败博兵于阳沔，梓潼太守张演委城走，巴西丞毛植以郡降。荡进攻博于葭萌，博走，其众尽降。河间王颙更以许雄为梁州刺史。特自称大将军、益州牧、都督梁、益二州诸军事。

大司马冏欲久专大政，以帝子孙俱尽，大将军颖有次立之势；清河王覃，遐之子也，方八岁，乃上表请立之。癸卯，立覃为皇太子，以冏为太子太师，东海王越为司空，领中书监。

秋八月，李特攻张微，微击破之，遂进攻特营。李荡引兵救之，山道险狭，荡力战而前，遂破微兵。特欲还涪，荡及司马王幸谏曰：“微军已败，智勇俱竭，宜乘锐气遂禽之。”特复进攻微，杀之，生禽微子存，以微丧还之。

太安元年（壬戌，公元302年）

春季三月，皇太孙司马尚去世。

夏季五月己酉日，梁孝王司马肜去世。

任命右光禄大夫刘寔担任太傅，不久就因他老迈生病而罢免。

河间王司马颙派遣督护衙博讨伐李特，驻军梓潼；朝廷又命令张微担任广汉太守，屯兵德阳；罗尚派遣督护张龟驻军繁城。李特命令他的儿子镇军将军李荡袭击衙博；自己领兵攻打张龟，打败了张龟。李荡在阳沔打败衙博的军队，梓潼太守张演弃城逃走，巴西丞毛植献城投降。李荡在葭萌攻击衙博，衙博失败逃跑，他的部众全部投降。河间王司马颙更换许雄担任梁州刺史。李特自封大将军、益州牧、都督梁、益二州诸军事。

大司马司马冏打算长时间独自控制朝政，由于惠帝的子孙都死了，而大将军司马颖有依据皇位继承次序即位的可能；清河王司马覃是司马遐的儿子，刚刚八岁，司马冏于是上表请奏册立司马覃为皇太子。癸卯日，立司马覃为皇太子，任命司马冏担任太子太师，东海王司马越担任司空，兼任中书监。

秋季八月，李特攻打张微，张微反击，打败李特，并乘胜进攻李特的军营。李荡率兵救援李特，山路险要狭窄，李荡奋力作战向前推进，击败张微的军队。李特打算返回涪地，李荡与司马王幸劝告说：“张微的军队已经溃败，智谋与勇气全都枯竭了，应该乘着战胜的锐气擒获他。”李特于是又攻打张微，杀死张微，生擒张微的儿子张存，将张微的尸体交还给他。

特以其将寋硕守德阳。李骧军毗桥，罗尚遣军击之，屡为骧所败，骧遂进攻成都，烧其门。李流军成都之北。尚遣精勇万人攻骧，骧与流合击，大破之，还者什一二。许雄数遣军攻特，不胜，特势益盛。

建宁大姓李睿、毛诜逐太守许俊，朱提大姓李猛逐太守雍约，以应特，众各数万。南夷校尉李毅讨破之，斩诜；李猛奉笺降，而辞意不逊，毅诱而杀之。冬十一月丙戌，复置宁州，以毅为刺史。

齐武闵王冏既得志，颇骄奢擅权，大起府第，坏公私庐舍以百数，制与西宫等，中外失望。侍中嵇绍上疏曰：“存不忘亡，《易》之善戒也。臣愿陛下无忘金墉，大司马无忘颍上［颍上：颍水边。这里指颍阳，司马冏讨伐司马伦，曾在颍阳激战。］
，大将军无忘黄桥，则祸乱之萌无由而兆矣。又与冏书，以为“唐、虞茅茨，夏禹卑宫，今大兴第舍，及为三王立宅，岂今日之急邪！”冏逊辞谢之，然不能从。

李特命令他的将领寋硕驻守德阳。李骧屯兵毗桥，罗尚派遣军队攻打他，数次被李骧击败，李骧趁势攻打成都，火烧成都城门。此时李流驻军成都城北。罗尚派遣一万精兵攻打李骧，李骧与李流联合夹击，大败罗尚，使罗尚的士兵只有十分之一二生还。许雄数次派兵攻打李特，没能取胜，李特的威势日益强盛。

建宁大族李睿、毛诜驱逐太守许俊，朱提大族李猛驱逐太守雍约，借以响应李特，各自拥有几万人。南夷校尉李毅讨伐他们，并将其打败，杀死毛诜；李猛奉上书信表示投降，但因为措辞不够恭敬，李毅就将他诱骗来杀掉。冬季十一月丙戌日，朝廷重新设置宁州，任用李毅为刺史。

齐王司马冏如愿以偿，就变得有些骄纵奢侈且独揽大权，大规模地修建府第，毁坏公私房舍上百处，府第的格局规模同西宫相当，朝廷内外声望尽失。侍中嵇绍向惠帝上奏章说：“存在而不忘记失去，是《易经》的很好的告诫。我希望陛下不要忘记金墉城之困，大司马不要忘记颍阳之败，大将军不要忘记黄桥之败，那么祸乱的发端就无从开始了。”嵇绍又给司马冏上书，认为：“尧、舜的茅屋不修剪，夏禹住在低矮的宫室里，现在大兴土木修建房舍，给三王建造宅第，难道是今天应该急着去做的事情吗？”司马冏用谦逊客气的话来谢罪，但却并不听从。

冏耽于宴乐，不入朝见；坐拜百官，符敕三台；选用不均，嬖宠用事。殿中御史桓豹奏事，不先经冏府，即加考竟。南阳处士［处士：未出仕或不出仕的士子。］
郑方上书谏冏曰：“今大王安不虑危，宴乐过度，一失也；宗室骨肉，当无纤介，今则不然，二失也；蛮夷不静，大王谓功业已隆，不以为念，三失也；兵革之后，百姓穷困，不闻赈救，四失也；大王与义兵盟约，事定之后，赏不逾时，而今犹有功未论者，五失也。”冏谢曰：“非子，孤不闻过。”

孙惠上书曰：“天下有五难、四不可，而明公皆居之。冒犯锋刃，一难也；聚致英豪，二难也；与将士均劳苦，三难也；以弱胜强，四难也；兴复皇业，五难也。大名不可久荷，大功不可久任，大权不可久执，大威不可久居。大王行其难而不以为难，处其不可而谓之可，惠窃所不安也。明公宜思功成身退之道。崇亲推近，委重长沙、成都二王，长揖扫藩，则太伯，子臧不专美于前矣。今乃忘高亢之可危，贪权势以受疑，虽遨游高台之上，逍遥重墉之内，愚窃谓危亡之忧，过于在颍、翟之时也。”冏不能用，惠辞疾去。冏谓曹摅曰：“或劝吾委权还国，何如？”摅曰：“物禁太盛，大王诚能居高虑危，褰裳去之，斯善之善者也。”冏不听。

司马冏沉溺于宴饮嬉乐中，不上朝；坐在自己的府第里接受百官的叩拜，用符节向三台发号施令；选用官吏没有原则，宠臣小人掌握权力。殿中御史桓豹奏报，没有事先经过司马冏的府署，因此被加以考问追究。南阳处士郑方上书劝谏司马冏说：“如今您居安而不思危，宴饮游乐过度，是过失之一；皇族骨肉之间本不应该存有细微的芥蒂，现在却不是这样，是过失之二；四方蛮夷并不安宁，您却认为功业已经非常隆盛，不将蛮夷之事放在心上，是过失之三；战乱之后，百姓贫乏困窘，却没有听说曾经实施赈济救援，是过失之四；您曾经与讨伐司马伦的各路举义之师盟誓约定，讨伐成功之后，及时奖赏，可到如今还有没有被论功受赏的人，是过失之五。”司马冏致谢说：“没有您，我就不能听到这些过失。”

孙惠上书说：“天下有五难、四不可，而您全都具备。不惧锋芒迎头而上，是一难；召集英雄豪杰，是二难；与将士官兵共同分担劳苦，是三难；以弱小战胜强大，是四难；振兴恢复皇室基业，是五难。不可长时间地享受大名，不可长时间地夸耀大功，不可长时间地掌握大权，不可长时间地保持大威。您应对艰难之事却不以为艰难，处在不可的境地却认为可以这样做，这是我内心深感不安的原因。您应当考虑功成身退的方式，尊敬推举亲近的人，将重任托付给长沙王和成都王，执守谦逊的礼节，返回封地，这样一来，退让天下的吴太伯、推让国家的曹子臧就不能在历史上独享美名了。如今您忘却站在极高之处的危险，贪婪权势则遭受疑忌，虽然在高台上遨游，自由来往于宫城重地，我私下认为这带来危险覆亡的忧虑，要超过在颍川、阳翟兵败之际。”司马冏没有听从，孙惠称病离开。司马冏对曹摅说：“有人劝谏我放下权力回到封国，怎么样？”曹摅说：“事物都禁忌过盛，您果真能够身居高位而思虑危亡，那么撩起衣服离开这里，就是善策之中的善策。”司马冏仍然不听从。

张翰、顾荣皆虑及祸，翰因秋风起，思菰菜、莼羹、鲈鱼鲙，叹曰：“人生贵适志耳，富贵何为？”即引去。荣故酣饮，不省府事，长史葛旟以其废职，白冏徙荣为中书侍郎。颍川处士庾衮闻冏期年不朝，叹曰：“晋室卑矣，祸乱将兴！”帅妻子逃于林虑山中。

王豹致笺于冏曰：“伏思元康以来，宰相在位，未有一人获终者，乃事势使然，非皆为不善也。今公克平祸乱，安国定家，乃复寻覆车之轨，欲冀长存，不亦难乎！今河间树根于关右，成都盘桓于旧魏［旧魏：邺城是曹魏奠立基业的地方，所以称旧魏。］
，新野大封于江、汉，三王方以方刚强盛之年，并典戎马，处要害之地，而明公以难赏之功，挟震主之威，独据京都，专执大权，进则亢龙有悔，退则据于蒺藜，冀此求安，未见其福也。”因请悉遣王侯之国，依周、召之法，以成都王为北州伯，治邺；冏自为南州伯，治宛；分河为界，各统王侯，以夹辅天子。冏优令答之。长沙王乂见豹笺，谓冏曰：“小子离间骨肉，何不铜駞下打杀！”冏乃奏豹谗内间外，坐生猜嫌，不忠不义，鞭杀之。豹将死，曰：“县吾头大司马门，见兵之攻齐也！”

张翰、顾荣都担心祸患即将到来，张翰因为秋风吹来，想念故乡的菰菜、莼菜汤、鲈鱼片，感叹地说：“人生在世最难能可贵的是舒服自在，富有和显贵有什么用呢？”于是引退离去。顾荣则故意开怀痛饮，不过问府中事务，长史葛旟因为他懈怠职守，向司马冏报告，将顾荣降职为中书侍郎。颍川隐士庾衮听说司马冏整年都不上朝，感叹地说：“晋朝衰败了，祸乱将要兴起！”带着妻子儿女逃到林虑山中避难。

王豹写信对司马冏说：“我思虑自元康年间以来，在位的宰相，没有一人在职任期间获得善终，这是情势事态造成的，不是因为他们做了坏事。现在您平息了祸事，使国家安定平静，却又走上了翻车的旧路，希望能够长期在位，不是也非常艰难吗？现在河间王在关右培养自己的根系，成都王坚守在过去曹魏属地而不想离开，新野王在江、汉地区获得大片封地，这三个亲王都正值年富力强之际，都掌管着军队，把持要害之地，而您凭借难以赏赐的大功，挟持震慑君主的威势，独自占据京都，手握大权，独断朝政，进则物极必反，遭到失败，退则将陷于荆棘之中，在这种情况下希望求得安稳，看不出会有什么好结果。”于是请求将王侯的封国进行互换，依据周朝时周公、召公分陕而治的做法，让成都王为北州伯，治理邺都地区；司马冏自己任南州伯，统治宛都地区；以黄河为界，分别统管北方南方的王侯，来一起辅佐天子。司马冏态度温和地答复了王豹的来信。长沙王司马乂看了王豹的信，对司马冏说：“这小子离间我们的骨肉关系，为什么不将他在铜驼下打死！”司马冏于是启奏王豹谗言朝内，离间朝外，凭空捏造猜疑、怨隙，不忠不义，应当予以鞭杀。王豹在临死之前说：“把我的头颅悬挂在大司马府的门前，我要亲眼看着士兵攻打齐王！”

冏以河间王颙本附赵王伦，心常恨之。梁州刺史安定皇甫商，与颙长史李含不平［不平：愤恨，不满。］
。含被征为翊军校尉，时商参冏军事，夏侯奭兄亦在冏府。含心不自安，又与冏右司马赵骧有隙，遂单马奔颙，诈称受密诏，使颙诛冏，因说颙曰：“成都王至亲，有大功，推让还藩，甚得众心。齐王越亲而专政，朝廷侧目。今檄长沙王使讨齐，齐王必诛长沙，吾因以为齐罪而讨之，必可禽也。去齐立成都，除逼建亲，以安社稷，大勋也。”颙从之。是时，武帝族弟范阳王虓都督豫州诸军事。颙上表陈冏罪状，且言：“勒兵十万，欲与成都王颖、新野王歆、范阳王虓共会洛阳，请长沙王乂废冏还第，以颖代冏辅政。”颙遂举兵，以李含为都督，帅张方等趋洛阳；复遣使邀颖，颖将应之，卢志谏，不听。

司马冏因为河间王司马颙过去依附赵王司马伦，心里时常忌恨他。梁州刺史安定人皇甫商不满司马颙的长史李含。李含被征召为翊军校尉，此时皇甫商为司马冏的参军，夏侯奭的兄长也在司马冏府中当差。李含心中非常不安，又与司马冏的右司马赵骧有嫌隙，于是独自骑马逃回到司马颙那里，假称接受秘密诏令，令司马颙讨伐诛杀司马冏，于是劝告司马颙说：“成都王是天子的近亲，又建立了大功，但推辞谦让回到封地，很得民心。而齐王越过比他更亲近的皇亲独断朝政，朝廷因此对他非常不满。现在向长沙王发布檄文，令他讨伐齐王，齐王一定会诛杀长沙王，我们将这当作齐王的罪过而讨伐他，一定可以擒获他。除掉齐王而拥立成都王，除去逼宫的人而立近亲之人，安定国家，是一项伟大的功勋。”司马颙听取了这个意见。此时，晋武帝的族弟范阳王司马虓担任都督豫州诸军事。司马颙上表陈述司马冏的罪状，并且说：“统领十万军队，要与成都王司马颖、新野王司马歆、范阳王司马虓一起会师洛阳，请长沙王司马乂废黜司马冏，令他返回封地府第，让司马颖代替司马冏辅佐朝政。”司马颙于是发兵点将，任命李含担任都督，带领张方等人急忙赶赴洛阳；又派使者邀集司马颖，司马颖打算响应，卢志劝谏，司马颖没有听从。

十二月丁卯，颙表至。冏大惧，会百官议之，曰：“孤首唱义兵，臣子之节，信著神明。今二王［二王：指河间王司马颙与成都王司马颖。］
信谗作难，将若之何？”尚书令王戎曰：“公勋业诚大，然赏不及劳，故人怀二心。今二王兵盛，不可当也。若以王就第，委权崇让，庶可求安。”冏从事中郎葛旟怒曰：“三台纳言不恤王事。赏报稽缓，责不在府。谗言逆乱，当共诛讨，奈何虚承伪书，遽令公就第乎！汉、魏以来，王侯就第，宁有得保妻子者邪？议者可斩！”百官震悚失色，戎伪药发堕厕，得免。

李含屯阴盘，张方帅兵二万军新安，檄长沙王乂使讨冏。冏遣董艾袭乂，乂将左右百余人驰入宫，闭诸门，奉天子攻大司马府，董艾陈兵宫西，纵火烧千秋神武门。冏使人执驺虞幡唱云：“长沙王乂矫诏。”乂又称“大司马谋反”。是夕，城内大战，飞矢雨集，火光属天。帝幸上东门，矢集御前，群臣死者相枕。连战三日，冏众大败，大司马长史赵渊杀何勖，因执冏以降。冏至殿前，帝恻然，欲活之。乂叱左右趣牵出，斩于阊阖门外，徇首六军，同党皆夷三族，死者二千余人。囚冏子超、冰、英于金墉城，废冏弟北海王寔。赦天下，改元。李含等闻冏死，引兵还长安。

十二月丁卯日，司马颙的奏表到达洛阳。司马冏十分恐惧，召集文武百官商讨对策，说：“我第一个发起义兵，尽了臣子的气节，信义显著于神明。现在司马颙与司马颖听信谗言而发难，应该怎么办？”尚书令王戎说：“您建立的功勋业绩确实很大，但并不是所有有功劳的人都获得了赏赐，所以有人怀有二心。现在河间王与成都王兵力强大，不能抵挡。您如果隐退回家，恭敬谦让地将权力交出来，或许可以求得平安。”司马冏的从事中郎葛旟愤怒地说：“三台侍中根本不顾惜齐王的事业。报功赏赐的稽留延缓，责任不在齐王府。听信谗言发动叛乱，应该共同讨伐，为什么要相信凭空伪造书信，而让齐王您返回府第呢？汉、魏以来，王侯回到府第的，难道有能够保全妻子儿女的吗？提出这个建议的人应该诛杀！”文武百官震惊恐惧，脸色大变，王戎假装药力发作掉入厕坑，得以幸免。

李含将军队驻扎在阴盘，张方率领两万军队驻扎在新安，向长沙王司马乂发布檄文，让他讨伐司马冏。司马冏派遣董艾攻击司马乂，司马乂率领身边的一百多人驰入皇宫，关闭所有宫门，奉天子令攻打大司马府，董艾在皇宫西边摆开阵势，放火焚烧千秋神武门。司马冏派人举起驺虞幡大声说：“长沙王司马乂假称诏令。”司马乂又宣称“大司马谋反”。这一夜，洛阳城内发生激战，飞矢如雨，火光连天。惠帝来到上东门，很多箭矢射到惠帝面前，群臣尸横遍地。连续交战三天，司马冏的兵众大败，大司马长史赵渊杀死何勖，抓了司马冏投降。司马冏被押到殿前，惠帝面带忧伤，想免去司马冏的死罪。司马乂喝令身边的随从快速将司马冏牵出去，在阊阖门外斩首，拿他的头颅到各军展示，司马冏的党羽都被夷灭三族，死了两千多人。将司马冏的儿子司马超、司马冰、司马英关押在金墉城，废黜司马冏的弟弟北海王司马寔。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太安。李含等人听说司马冏死了，领兵返回长安。

长沙王乂虽在朝廷，事无巨细，皆就邺咨大将军颖。颖以孙惠为参军，陆云为右司马。

是岁，陈留王［陈留王：曹魏末帝曹奂。晋受魏禅，废奂为陈留王。］
薨，谥曰魏元皇帝。

鲜卑宇文单于莫圭部众强盛，遣其弟屈云攻慕容廆，廆击其别帅素怒延，破之。素怒延耻之，复发兵十万，围廆于棘城。廆众皆惧，廆曰：“素怒延兵虽多而无法制，已在吾算中矣。诸君但为力战，无所忧也！”遂出击，大破之，追奔百里，俘斩万计。辽东孟晖，先没于宇文部，帅其众数千家降于廆，廆以为建威将军。廆以其臣慕舆句勤恪廉靖，使掌府库；句心计默识，不按簿书，始终无漏。以慕舆河明敏精审，使典狱讼，覆讯清允。

长沙王司马乂虽然身在朝廷，却事无巨细，都要到邺都去请示大将军司马颖。司马颖任用孙惠担任参军，陆云担任右司马。

这一年，陈留王曹奂去世，谥号为魏元皇帝。

鲜卑人宇文单于莫圭部众兵马强盛，派遣自己的弟弟屈云攻打慕容廆，而慕容廆则攻打莫圭的偏师素怒延，并将其击败。素怒延以之为耻，再次发兵十万，将慕容廆围困在棘城。慕容廆的部众都惶恐不安，慕容廆说：“素怒延的士兵虽然人数很多，但毫无法制纪律，他已落入我的计算之中了。你们只要奋力作战，没什么值得忧虑的！”于是出兵攻打，击败了素怒延，追敌一百里，俘获和斩杀敌兵数以万计。辽东孟晖，之前陷身于鲜卑宇文氏，带领几千户投降慕容廆，慕容廆任用他为建威将军。慕容廆因为他的大臣慕舆句勤勉恭敬廉洁，让他掌管仓库；慕舆句心算默记，不需账簿，从始至终都没有差错纰漏出现。慕容廆因为慕舆河头脑敏捷，精明缜密，就让他掌管刑狱，他复察审讯都非常清廉公正。

卷第八十五·晋纪七

起昭阳大渊献（公元303年），尽阏逢困敦（公元304年），凡二年。

孝惠皇帝中之下

太安二年（癸亥，公元303年）

春正月，李特潜渡江击罗尚，水上军皆散走。蜀郡太守徐俭以少城降，特入据之，惟取马以供军，余无侵掠；赦其境内，改元建初。罗尚保太城，遣使求和于特。蜀民相聚为坞［坞：为抵御敌人而修建的小型城堡。］
者，皆送款于特，特遣使就抚之；以军中粮少，乃分六郡流民于诸坞就食。李流言于特曰：“诸坞新附，人心未固，宜质其大姓子弟，聚兵自守，以备不虞。”又与特司马上官惇书曰：“纳降如受敌，不可易也。”前将军雄亦以为言。特怒曰：“大事已定，但当安民，何为更逆加疑忌，使之离叛乎！”

朝廷遣荆州刺史宗岱、建平太守孙阜帅水军三万以救罗尚。岱以阜为前锋，进逼德阳。特遣李荡及蜀郡太守李璜就德阳太守任臧共拒之。岱、阜军势甚盛，诸坞皆有二志。益州兵曹从事蜀郡任睿言于尚曰：“李特散众就食，骄怠无备，此天亡之时也。宜密约诸坞，刻期同发，内外击之，破之必矣！”尚使睿夜缒［缒：用绳子拴住人或东西从上往下吊送。］
出城，宣旨于诸坞，期以二月十日同击特。睿因诣特诈降。特问城中虚实，睿曰：“粮储将尽，但余货帛耳。”睿求出省家，特许之，遂还报尚。二月，尚遣兵掩袭特营，诸坞皆应之，特兵大败，斩特及李辅、李远，皆焚尸，传首洛阳。流民大惧，李荡、李雄收余众还保赤祖。流自称大将军、大都督、益州牧，保东营，荡、雄保北营。孙阜破德阳，获寋硕，任臧退屯涪陵。

孝惠皇帝中之下

太安二年（癸亥，公元303年）

春季正月，李特秘密渡江去攻打罗尚，驻防水上的军队都四处逃散。蜀郡太守徐俭献出少城投降，李特进入少城据守，只索取了马匹供给军需，并不掠夺其他财物；在境内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建初。罗尚据守太城，派遣使者向李特求和。蜀郡中很多百姓聚集在一起修筑土堡以自保，他们都向李特表示愿意归附，李特派使者安抚他们；又因为军队中粮食缺乏，就把六郡流民分到各个土堡吃饭。李流对李特说：“各土堡新近归附，人心还没有稳定，应当把各土堡的大户子弟送来作为人质，并集中一些兵力自卫防御，用以应付意料之外的事变。”李流又给李特的司马上官惇写信说：“接受归降的人与面对敌人一样，不能改变戒备。”前将军李雄也赞同这一说法。李特愤怒地说：“大事已经成就，就应该安抚百姓，为什么反而这样对待他们来增加猜忌，使他们离开我们去叛乱呢？”

朝廷派荆州刺史宗岱、建平太守孙阜率领三万水军去援救罗尚。宗岱让孙阜担任前锋，向前逼近德阳。李特派遣李荡和蜀郡太守李璜去援助德阳太守任臧，共同抵御宗岱、孙阜。宗岱、孙阜的军队势力强大，各土堡都生了二心。益州兵曹从事、蜀郡人任睿对罗尚说：“李特分散部众去就食，傲慢懈怠没有防备，这是上天让他灭亡的时候。应该与各土堡暗中约定，到时同时发动，内外夹击，一定可以击溃他。”罗尚将任睿在夜间用绳子吊送到城外，到各土堡传达旨意，约定在二月十日那天同时攻击李特。任睿于是到李特那里假装投降。李特询问城里的虚实情况，任睿回答：“粮食储备即将用完，只剩下一些货物和布匹而已。”任睿请求出营探望家人，李特答应了，于是任睿回城向罗尚禀报。二月，罗尚派军队袭击李特的兵营，各土堡全部响应，李特的军队溃败，斩杀李特和李辅、李远，焚烧他们的尸体，将首级送到洛阳。流民大为恐惧，李荡、李雄聚集残余部众退保赤祖。李流自称大将军、大都督、益州牧，据守东营，李荡、李雄据守北营。孙阜攻破德阳，擒获寋硕，任臧撤退到涪陵驻守。

三月，罗尚遣督护何冲、常深攻李流，涪陵民藥绅亦起兵攻流。流与李骧拒绅，何冲乘虚攻北营，氐苻成、隗伯在营中，叛应之。荡母罗氏擐［擐：穿。］
甲拒战，伯手刃伤其目，罗氏气益壮；会流等破深、绅，引兵还，与冲战，大破之。成、伯率其党突出诣尚。流等乘胜进抵成都，尚复闭城自守。荡驰马逐北，中矛而死。

朝廷遣侍中刘沈假节统罗尚、许雄等军，讨李流。行至长安，河间王颙留沈为军师，遣席薳代之。

李流以李特、李荡继死，宗岱、孙阜将至，甚惧。李含劝流降，流从之；李骧、李雄迭谏，不纳。夏五月，流遣其子世及含子胡为质于阜军；胡兄离为梓潼太守，闻之，自郡驰还，欲谏不及。退，与雄谋袭阜军，雄曰：“为今计，当如是；而二翁不从，奈何？”离曰：“当劫之耳！”雄大喜，乃共说流民曰：“吾属前已残暴蜀民，今一旦束手，便为鱼肉。惟有同心袭阜，以取富贵耳！”众皆从之。雄遂与离袭击阜军，大破之。会宗岱卒于垫江［垫江：县名，治今重庆市合川区。］
，荆州军遂退。流甚惭，由是奇雄才，军事悉以任之。

三月，罗尚派遣督护何冲、常深攻打李流，涪陵人藥绅也发动士兵攻打李流。李流和李骧抗击藥绅，何冲乘敌空虚进攻北营，氐人符成、隗伯留在北营，于是叛变响应何冲。李荡的母亲罗氏穿上甲袍参加作战，隗伯手执兵刃刺伤了罗氏的眼睛，而罗氏的斗志更加旺盛；恰逢此时李流等人击败常深、藥绅率军返回，也参与到与何冲的战斗中，大败何冲。符成、隗伯率领党羽突出包围投奔罗尚。李流等人乘胜进攻到达成都，罗尚又紧闭城门防守。李荡骑马追击败逃的敌人，中矛而死。

朝廷派遣侍中刘沈持符节统率罗尚、许雄等人的部队，讨伐李流。到达长安，河间王司马颙将刘沈留下来担任军师，派遣席薳代替他。

李流由于李特、李荡相继死亡，而宗岱、孙阜将要攻来，十分恐惧。李含劝说李流投降，李流采纳了这个建议；李骧、李雄接连劝告，李流没有听从。夏季五月，李流派他的儿子李世与李含的儿子李胡前往孙阜的军中充当人质；李胡的哥哥李离担任梓潼太守，听到了这个消息，急忙骑马从郡中返回，想要劝阻却没有赶上。李离退还，与李雄商议袭击孙阜的部队，李雄说：“为眼前考虑，应当这样；但李流、李含都不采纳，应该怎么办？”李离说：“应当用武力强制他们！”李雄非常高兴，于是一起到流民中劝说：“我们以前残暴地对待蜀民，现在一旦束手就擒，就成为任其宰割的鱼肉。只有同心协力地攻打孙阜，来夺取富贵！”大家都听从了他们。李雄于是与李离袭击孙阜的军队，将孙阜打得大败。这时恰逢宗岱在垫江死去，荆州的军队于是撤退了。李流十分羞愧，从此认为李雄有奇才，将军中事务全部委托给李雄处理。

新野庄王歆，为政严急，失蛮夷心，义阳蛮张昌聚党数千人，欲为乱。荆州以壬午诏书发武勇赴益州讨李流，号“壬午兵”。民惮远征，皆不欲行。诏书督遣严急，所经之界停留五日者，二千石免官。由是郡县官长皆亲出驱逐；展转不远，辄复屯聚为群盗。时江夏大稔［大稔：大丰收。］
，民就食者数千口。张昌因之诳惑百姓，更姓名曰李辰，募众于安陆石岩山，诸流民及避戍役者多从之。太守弓钦遣兵讨之，不胜。昌遂攻郡，钦兵败，与部将朱伺奔武昌。歆遣骑督靳满讨之，满复败走。

新野庄王司马歆执政十分严厉急躁，失去了蛮人、夷人的信任，义阳蛮人张昌聚集了几千人，打算叛乱。荆州依据壬午诏书，招募武士乡勇前往益州讨伐李流，号称“壬午兵”。这些人畏惧远征，都不愿意出行。但诏书严厉急迫地督促派遣，在途经的地方耽搁五天，该地的二千石官员就要被罢免。因此郡县长官都亲自出来驱逐催促；这些被征发的士兵辗转行军没有多远，就聚合成为新的强盗。此时江夏粮食大丰收，百姓来到这里求生的有几千人。张昌因此蒙骗百姓，改名换姓为李辰，在安陆石岩山招募百姓，很多流民以及逃避戍守劳役的人大多跟从了他。太守弓钦派遣军队来讨伐张昌，没有取胜。张昌于是进攻郡城，弓钦的军队败北，与部下将领朱伺逃往武昌。司马歆派骑督靳满讨伐张昌，结果勒满又败北逃走。

昌遂据江夏，造妖言云：“当有圣人出为民主。”得山都县吏［县吏：县中办理文书的小吏。］
丘沈，更其姓名曰刘尼，诈云汉后，奉以为天子，曰：“此圣人也。”昌自为相国，诈作凤皇、玉玺之瑞，建元神凤；郊祀、服色，悉依汉故事。有不应募者，族诛之，士民莫敢不从。又流言：“江、淮已南皆反，官军大起，当悉诛之。”互相扇动，人情惶惧。江、沔间所在起兵以应昌，旬月间众至三万，皆著绛帽，以马尾作髯。诏遣监军华宏讨之，败于障山。

歆上言：“妖贼犬羊［犬羊：对张昌部众的蔑称。］
万计，绛头毛面，挑刀走戟，其锋不可当。请台敕诸军三道救助。”朝廷以屯骑校尉刘乔为豫州刺史，宁朔将军沛国刘弘为荆州刺史。又诏河间王颙遣雍州刺史刘沈将州兵万人，并征西府五千人出蓝田关以讨昌。颙不奉诏，沈自领州兵至蓝田，颙又逼夺其众。于是刘乔屯汝南，刘弘及前将军赵骧、平南将军羊伊屯宛。昌遣其将黄林帅二万人向豫州，刘乔击却之。

张昌于是占领江夏，捏造煽动民心的妖言说：“应该有圣人出现替百姓做主。”得山都县小官吏丘沈，让他改名换姓为刘尼，谎称是汉朝皇室的后代，尊奉他为天子，说：“这是圣人。”张昌自封相国，伪造凤凰、玉玺的祥瑞吉兆，建元神凤；郊祀典礼、服饰颜色都依照汉代过去的制度。有不应从招募的人，就对他处以诛灭全族的处罚，士绅民众没人敢不应从。又散布流言说：“长江、淮水以南的地区都反叛了，官军大肆出动，应该把他们全部诛杀。”百姓互相煽动，人们的情绪都非常惶惑惊恐。长江、沔水地区都起兵以响应张昌，一月之间聚集人众达三万，士兵都头戴深红色的帽子，用马尾充当须髯。朝廷下诏书派遣监军华宏讨伐张昌，结果在障山被打败。

司马歆上书朝廷说：“妖孽盗贼张昌聚集民众数以万计，深红的帽子、长毛脸，挥刀舞戟，其锋芒不可阻挡。恳请朝廷命令各军分三路救援。”朝廷任命屯骑校尉刘乔担任豫州刺史，宁朔将军沛国人刘弘担任荆州刺史。又诏令河间王司马颙派遣雍州刺史刘沈率领一万州兵，并在西府征募五千人，从蓝田关出兵，共同讨伐张昌。司马颙拒绝奉诏，刘沈率领州兵到达蓝田，司马颙又强行夺走他的部队。这样刘乔驻军汝南，刘弘和前将军赵骧、平南将军羊伊驻军宛地。张昌派遣他的部将黄林率领两万人向豫州进发，被刘乔派兵打退。

初，歆与齐王冏善，冏败，歆惧，自结于大将军颖。及张昌作乱，歆表请讨之。时长沙王乂已与颖有隙，疑歆与颖连谋，不听歆出兵。昌众日盛，从事中郎孙洵谓歆曰：“公为岳牧［岳牧：相传尧舜时有四岳、十二州分管政务和诸侯国，合称岳牧，后世用来代指封疆大吏。］
，受阃外之托，拜表辄行，有何不可？而使奸凶滋蔓，祸衅不测，岂藩翰王室、镇静方夏之义乎！”歆将出兵，王绥曰：“昌等小贼，偏裨自足制之，何必违诏命，亲矢石也？”昌至樊城，歆乃出拒之。众溃，为昌所杀。诏以刘弘代歆为镇南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六月，弘以南蛮长史陶侃为大都护，参军蒯恒为义军督护，牙门将皮初为都战帅，进据襄阳。张昌并军围宛，败赵骧军，杀羊伊。刘弘退屯梁。昌进攻襄阳，不克。

李雄攻杀汶山太守陈图，遂取郫城。

秋七月，李流徙屯郫。蜀民皆保险结坞，或南入宁州，或东下荆州。城邑皆空，野无烟火，流虏掠无所得，士众饥乏。唯涪陵千余家，依青城山处士范长生；平西参军涪陵徐轝说罗尚，求为汶山太守，邀结长生，与共讨流。尚不许，轝怒，出降于流，流以轝为安西将军。轝说长生，使资给流军粮，长生从之，流军由是复振。

当初，司马歆与齐王司马冏交好，司马冏失败了，司马歆十分畏惧，于是主动同大将军司马颖结交。等到张昌作乱，司马歆上表请求讨伐。此时长沙王司马乂已经与司马颖交恶，怀疑司马歆与司马颖共同图谋，因此拒绝司马歆出兵的要求。张昌部众的势力日益强大，从事中郎孙洵对司马歆说：“您身为一方之主，身受统兵在外的重托，您上表之后就采取行动，有什么不可以的？而现在使得奸邪强盗滋长蔓延，祸隙不可预测，这难道是藩国捍卫王室、使国家安定的信义所在吗？”司马歆打算出兵，王绥说：“张昌区区贼寇，属将自己足以制服他们，为什么一定要抗拒诏令，亲自面对箭矢与飞石呢？”张昌抵达樊城，司马歆于是出兵阻击。部众溃败逃散，司马歆也被张昌杀害。朝廷诏今刘弘接替司马歆担任镇南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六月，刘弘任用南蛮长史陶侃为大都护，参军蒯恒为义军督护，牙门将皮初为都战帅，进入襄阳据守。张昌出动全部军队包围宛城，击败赵骧的军队，杀死羊伊。刘弘撤退，驻军梁县。张昌进攻襄阳，没有攻克。

李雄攻击并杀死汶山太守陈图，于是占据郫城。

秋季七月，李流迁到郫城驻守。蜀地百姓都修筑土堡据险自卫，有的南行进入宁州，有的东行进入荆州。城镇乡邑空无一人，野外没有烟火，李流的军队没有掳掠到任何东西，兵士部众都饥饿疲乏。只有涪陵的一千多户人家依附青城山隐士范长生；平西参军、涪陵人徐轝向罗尚请求担任汶山太守，邀请联合范长生，一同讨伐李流。罗尚没有答应，徐轝非常生气，出去投降了李流，李流任用徐轝为安西将军。徐轝劝说范长生，让他资助粮食给李流，范长生听从了他的劝说，李流的军队因而重新振作起来。

初，李含以长沙王乂微弱，必为齐王冏所杀，因欲以为冏罪而讨之，遂废帝，立大将军颖，以河间王颙为宰相，己得用事。既而冏为乂所杀，颖、颙犹守藩，不如所谋。颖恃功骄奢，百度弛废，甚于冏时；犹嫌乂在内，不得逞其欲，欲去之。时皇甫商复为乂参军，商兄重为秦州刺史。含说颙曰：“商为乂所任，重终不为人用，宜早除之。可表迁重为内职，因其过长安执之。”重知之，露檄上尚书，发陇上［陇上：即陇西，泛指陇山以西地区，约今甘肃陇山、六盘山以西和黄河以东一带。］
兵以讨含。乂以兵方少息，遣使诏重罢兵，征含为河南尹。含就征而重不奉诏，颙遣金城太守游楷、陇西太守韩稚等合四郡兵攻之。颙密使含与侍中冯荪、中书令卞粹谋杀乂；皇甫商以告乂，收含、荪、粹，杀之。骠骑从事琅邪诸葛玫、前司徒长史武邑牵秀皆出奔邺。

当初，李含认为长沙王司马乂势力微弱，一定会被齐王司马冏诛杀，所以想凭借讨伐司马冏罪行的借口，废黜惠帝，拥立大将军司马颖，任河间王司马颙担任宰相，而自己便可以执掌大权。但是司马冏却被司马乂杀掉，司马颖、司马颙仍然镇守藩地，不像他所谋划的那样。此后，司马颖倚仗功劳骄纵奢侈，朝政各方面松弛荒废，胜于司马冏时期；李含尤其不能容忍司马乂在禁城之内，而自己的私心不能得逞，打算除去司马乂。当时皇甫商又重新担任司马乂的参军，皇甫商的哥哥皇甫重担任秦州刺史。李含对司马颙说：“皇甫商受到司马乂的任用，皇甫重始终不能被别人任用，应当尽早除掉。可以上表建议将皇甫重提升到朝廷中任职，趁他途经长安时将他抓住。”皇甫重得知了李含的阴谋，向尚书公开檄文，聚集陇西军队讨伐李含。司马乂因军队正稍事休息，于是派使臣携带诏书命令皇甫重取消这次军事行动，并征召李含担任河南尹。李含接受征召而皇甫重却不接受诏令，司马颙派遣金城太守游楷、陇西太守韩稚等人汇集四郡的军队共同攻打皇甫重。司马颙又秘密派遣李含与侍中冯荪、中书令卞粹谋杀司马乂；皇甫商得知后告知司马乂，拘捕了李含、冯荪、卞粹，并将他们杀死。骠骑从事琅邪人诸葛玫、前司徒长史武邑人牵秀都出城投奔邺城。

张昌党石冰寇扬州，败刺史陈徽，诸郡尽没；又攻破江州，别将陈贞攻武陵、零陵、豫章、武昌、长沙，皆陷之。临淮人封云起兵寇徐州以应冰。于是荆、江、扬、豫、徐五州之境，多为昌所据。昌更置牧守，皆桀盗小人，专以劫掠为务。

刘弘遣陶侃等攻昌于竟陵，刘乔遣其将李杨等向江夏。侃等屡与昌战，大破之，前后斩首数万级，昌逃于下儁山，其众悉降。

初，陶侃少孤贫，为郡督邮，长沙太守万嗣过庐江，见而异之，命其子结友而去。后察孝廉，至洛阳，豫章国郎中令杨晫荐之于顾荣，侃由是知名。既克张昌，刘弘谓侃曰：“吾昔为羊公［羊公：指羊祜。］
参军，谓吾后当居身处。今观卿，必继老夫矣。”

张昌党羽石冰侵犯扬州，打败刺史陈徽，扬州各属郡全部失守；石冰又攻克江州，属将陈贞进攻武陵、零陵、豫章、武昌、长沙，全部攻克。临淮人封云也发兵进犯徐州以响应石冰。这样，荆、江、扬、豫、徐等五个州的辖境，大多被张昌占据。张昌重新设置州牧、郡守等地方长官，这些人都是凶暴的盗贼，专门以抢劫掠夺为生。

刘弘派遣陶侃等人在竟陵攻击张昌，刘乔派遣部将李杨等进发江夏。陶侃等人多次与张昌作战，大败张昌，前后斩杀数万人，张昌逃窜到下儁山，他的部众都投降了。

当初，陶侃年少丧父，家境贫寒，担任郡督邮，长沙太守万嗣途经庐江，见到陶侃后，认为他异于常人，就让自己的儿子与陶侃结交，这才离开。后来察举孝廉，陶侃到达洛阳，豫章国郎中令杨晫向顾荣推荐陶侃，陶侃因此闻名。等到大败张昌，刘弘对陶侃说：“我过去担任羊公的参军，羊公说我将来一定能够达到他的地位。今天看到你，一定能够继承我。”

弘之退屯于梁也，征南将军范阳王虓遣前长水校尉张奕领荆州。弘至，奕不受代，举兵拒弘。弘讨奕，斩之。时荆部守宰［守宰：指地方长官。］
多缺，弘请补选，诏许之。弘叙功铨德，随才授任，人皆服其公当。弘表皮初补襄阳太守，朝廷以初虽有功而望浅，更以弘婿前东平太守夏侯陟为襄阳太守。弘下教曰：“夫治一国者，宜以一国为心，必若亲姻然后可用，则荆州十郡，安得十女婿然后为政哉！”乃表：“陟姻亲，旧制不得相监；皮初之勋，宜见酬报。”诏听之。弘于是劝课农桑，宽刑省赋，公私给足，百姓爱悦。

刘弘当时撤退驻扎到梁县，征南将军范阳王司马虓派遣前长水校尉张奕统领荆州。刘弘到达之后，张奕不愿意被代替，率领军队抗拒刘弘，刘弘讨伐张奕，并将其斩首。当时荆州所辖各地的长官的位置大多空缺，刘弘请求补选，朝廷诏令批准。刘弘评论功劳，铨量德行，开始选拔，根据才能安排职位，人们都佩服他处事公允恰当。刘弘上表皮初补任襄阳太守，朝廷由于皮初虽然有功但是没有什么名望，换刘弘的女婿前东平太守夏侯陟担任襄阳太守。刘弘向下公布告示说：“治理一个国家，应该替整个国家考虑，如果一定是亲戚或姻亲然后才加以任用，那么荆州十郡，从哪里得到十个女婿，然后再处理州郡的政务呢！”于是又上奏表说：“夏侯陟是姻亲，依据过去的制度，是不能互相监领的；皮初建有功勋，应该给予酬劳和待遇。”朝廷下诏书应许他的奏表。刘弘于是在任上鼓励督责农桑之业，放宽刑罚，减免赋税，官府与百姓都富足充裕，赢得了百姓的爱戴和喜悦。

河间王颙闻李含等死，即起兵讨长沙王乂。大将军颖上表请讨张昌，许之。闻昌已平，因欲与颙共攻乂。卢志谏曰：“公前有大功而委权辞宠，时望美矣。今若顿军关外，文服入朝，此霸主之事也。”参军魏郡卲续曰：“人之有兄弟，如左右手。明公欲当天下之敌而先去其一手，可乎？”颖皆不从。八月，颙、颖共表：“乂论功不平，与右仆射羊玄之、左将军皇甫商专擅朝政，杀害忠良，请诛玄之、商，遣乂还国。”诏曰：“颙敢举大兵，内向京辇，吾当亲率六军以诛奸逆。其以乂为太尉，都督中外诸军事以御之。”

颙以张方为都督，将精兵七万，自函谷东趋洛阳。颖引兵屯朝歌，以平原内史陆机为前将军、前锋都督，督北中郎将王粹、冠军将军牵秀、中护军石超等军二十余万，南向洛阳。机以羁旅［羁旅：长期寄居他乡。］
事颖，一旦顿居诸将之右，王粹等心皆不服。白沙督孙惠与机亲厚，劝机让都督于粹。机曰：“彼将谓吾首鼠两端，适所以速祸也。”遂行。颖列军自朝歌至河桥，鼓声闻数百里。

河间王司马颙听说李含等人已经被诛杀，随即起兵讨伐长沙王司马乂。大将军司马颖上表请求征讨张昌，获得批准。司马颖又听说已经平定叛乱，因此打算与司马颙一同攻打司马乂。卢志进谏说：“您过去立下大功勋却交出权力推辞天子的恩宠，当时的声望非常好。如今倘若将军队安顿在城关之外，身穿文官服饰入京朝见，这是成为霸主的基础。”参军魏郡人卲续说：“人有兄弟，就像左右手。您想阻挡天下的敌人却先砍掉一只手，能这样吗？”司马颖全都不听从。八月，司马颙、司马颖一同上奏表：“司马乂评论功劳不公正，与右仆射羊玄之、左将军皇甫商独揽朝政大权，杀害忠诚善良之人，请求诛杀羊玄之、皇甫商，遣送司马乂返回他的封国。”惠帝下诏说：“司马颙如果胆敢兴兵，将矛头指向京都帝辇，我当亲自率领六军诛讨作奸叛乱之人。任命司马乂担任太尉，都督中外诸军事以抵抗他们。”

司马颙任用张方为都督，率领七万精锐士兵，从函谷关东进，直奔洛阳。司马颖率领军队驻扎在朝歌，任命平原内史陆机担任前将军、前锋都督，督中郎将王粹、冠军将军牵秀、中护军石超等人的军队二十多万人，向南进逼洛阳。陆机长期寄居他乡，在司马颖门下充任幕僚，地位突然居于各将领之上，王粹等人都不心服。白沙督孙惠和陆机向来亲厚，劝说陆机辞让都督的职位给王粹。陆机说：“这样一来，他们将说我瞻前顾后，犹豫不决，正好加速招来灾祸。”于是出行。司马颖排列军队从朝歌一直到河桥，在几百里外都能听到战鼓声。

乙丑，帝如十三里桥。太尉乂使皇甫商将万余人拒张方于宜阳。己巳，帝还军宣武场，庚午，舍于石楼。九月丁丑，屯于河桥。壬子，张方袭皇甫商，败之。甲申，帝军于芒山。丁亥，帝幸偃师；辛卯，舍于豆田。大将军颖进屯河南，阻清水为垒。癸巳，羊玄之忧惧而卒，帝旋军城东；丙申，幸缑氏，击牵秀，走之。大赦。张方入京城，大掠，死者万计。

李流疾笃，谓诸将曰：“骁骑［骁骑：指骁骑将军李骧。］
仁明，固足以济大事；然前军［前军：指前军将军李雄。］
英武，殆天所相，可共受事于前军。”流卒，众推李雄为大都督、大将军、益州牧、治郫城。雄使武都朴泰绐罗尚，使袭郫城，云己为内应。尚使隗伯将兵攻郫，泰约举火为应，李骧伏兵于道，泰出长梯于外。隗伯兵见火起，争缘梯上，骧纵兵击，大破之。追奔夜至城下，诈称万岁，曰：“已得郫城矣！”入少城，尚乃觉之，退保太城。隗伯创甚，雄生获之，赦不杀。李骧攻犍为，断尚运道。获太守龚恢，杀之。

乙丑日，惠帝来到十三里桥。太尉司马乂派遣皇甫商带领一万多人在宜阳抗拒张方。己巳日，惠帝带领军队撤退到宣武场。庚午日，在石楼扎营。九月丁丑日，惠帝屯军河桥。壬子日，张方攻打皇甫商，并将皇甫商打败。甲申日，惠帝驻军芒山。丁亥日，惠帝到达偃师；辛卯日，在豆田扎营。大将军司马颖进军，驻扎在黄河以南，阻隔清水充当壁垒。癸巳日，羊玄之忧愁恐惧而亡，惠帝班师返回城东；丙申日，惠帝到达缑氏，攻打牵秀，并把他赶跑。宣布大敕。张方进入京城，大肆劫掠，死者数以万计。

李流病危，对诸位部将说：“骁骑将军李骧仁德明察，本来足以成就大事；但是前将军李雄英明勇武，或许是上天的选择，可以共同听命侍奉前将军。”李流去世，众人推选李雄担任大都督、大将军、益州牧，治所设在郫城。李雄派遣武都人朴泰诱骗罗尚，让他攻打郫城，声称自己可以充当内应。罗尚派遣隗伯领兵攻打郫城，朴泰约定以举火为响应信号，李骧在路上设下了伏兵，朴泰将长梯送到城外。隗伯的军队看到起火，争相攀着长梯登城，李骧带领伏兵出击，大败隗伯。奔驰追击，连夜到达成都城下，假称万岁，说：“已经攻克郫城！”于是进入少城，罗尚觉察中计了，连忙撤退到太城守卫。隗伯受了重伤，被李雄生擒，赦免了他的死罪。李骧攻打犍为，截断罗尚运输物资的道路。俘获太守龚恢，将他诛杀。

石超进逼缑氏。冬十月壬寅，帝还宫。丁未，败牵秀于东阳门外。大将军颖遣将军马咸助陆机。戊申，太尉乂奉帝与机战于建春门。乂司马王瑚使数千骑系戟于马，以突咸陈，咸军乱，执而斩之。机军大败，赴七里涧，死者如积，水为之不流。斩其大将贾崇等十六人，石超遁去。

初，宦人孟玖有宠于大将军颖，玖欲用其父为邯郸令，左长史卢志等皆不敢违，右司马陆云固执不许，曰：“此县，公府掾资，岂有黄门父居之邪？”玖深怨之。玖弟超，领万人为小督，未战，纵兵大掠，陆机录其主者；超将铁骑百余人直入机麾下，夺之，顾谓机曰：“貉奴［貉奴：六朝时南北对峙，北方人骂江东人为“貉奴”，犹言“貉子”。］
，能作督不？”机司马吴郡孙拯劝机杀之，机不能用。超宣言于众曰：“陆机将反。”又还书与玖，言机持两端，故军不速决。及战，超不受机节度，轻兵独进，败没。玖疑机杀之，谮之于颖曰：“机有二心于长沙。”牵秀素诌事玖，将军王阐、郝昌、帐下督阳平公师藩皆玖所引用，相与共证之。颖大怒，使秀将兵收机。参军事王彰谏曰：“今日之举，强弱异势，庸人犹知必克，况机之明达乎？但机吴人，殿下用之太过，北土旧将皆疾之耳。”颖不从。机闻秀至，释戎服，著白帢，与秀相见，为笺辞颖，既而叹曰：“华亭鹤唳，可复闻呼！”秀遂杀之。颖又收机弟清河内史云、平东祭酒耽及孙拯，皆下狱。

石超进军逼近缑氏。冬季十月壬寅日，惠帝返回皇宫。丁未日，在东阳门外打败牵秀。大将军司马颖派遣将军马咸援助陆机。戊申日，太尉司马乂奉帝命与陆机在建春门交战。司马乂的司马王瑚让几千骑兵把戟系在马上，来冲击马咸的兵阵，马咸军队的阵势被打乱，抓住了马咸，并将其斩杀。陆机的军队惨败，撤退到七里涧，尸体堆积，河流都被堵塞住了。王瑚斩杀陆机的大将贾崇等十六人，石超逃遁。

当初，宦官孟玖非常受大将军司马颖宠信，孟玖想任用他的父亲担任邯郸县令，左长史卢志等人都不敢违抗，只有右司马陆云坚决不同意，说：“这个县的县令，历来是有公府掾的资格的人担任的，哪里有让宦官的父亲担任的道理呢？”孟玖非常怨恨陆云。孟玖的弟弟孟超，是统领万人的小督，还没有参战，就纵兵大肆抢掠，陆机逮捕了主犯；孟超带领全副武装的一百多名骑兵径直冲到陆机的指挥将旗之下，将主犯抢走，在马上回过头来对陆机说：“貉奴，会当都督吗？”陆机的司马吴郡人孙拯劝谏陆机将他斩杀，陆机没有听从。孟超向众人宣布流言说：“陆机将要叛变。”又写信给孟玖，说陆机因长沙王而怀有二心，所以军队没有快速取胜。等到双方交战，孟超不听从陆机的指挥调动，轻率地领兵孤军深入，导致全军覆没。孟玖怀疑是陆机杀了孟超，于是向司马颖进谗言说：“陆机怀有二心，勾结长沙王。”牵秀一向对孟玖阿谀谄媚，将军王阐、郝昌、帐下督阳平人公师藩等人又都受到孟玖的推举而得到任用，这些人共同证实孟玖的谗言。司马颖非常生气，派遣牵秀领兵逮捕陆机。参军事王彰进谏说：“现在的行动，力量强弱对比悬殊，最平庸的人都知道谁一定能够取胜，何况陆机那样通达明白的人呢？只因为陆机是吴地人，殿下过于重用他，才导致北方地区的旧将嫉妒怨恨他罢了。”司马颖没有听进去。陆机听说牵秀到了，于是脱下军装，戴着低贱的便帽，与牵秀相见，又写信向司马颖辞别，之后慨叹地说：“故乡华亭的鹤声，还能再听到吗？”牵秀随即将他杀了。司马颖又逮捕了陆机的弟弟清河内史陆云、平东祭酒陆耽和孙拯，都关押在牢狱里。

记室江统、陈留蔡克、颍川枣嵩等上疏，以为：“陆机浅谋致败，杀之可也。至于反逆，则众共知其不然。宜先检校机反状，若有征验，诛云等未晚也。”统等恳请不已，颖迟回者三日。蔡克入，至颖前，叩头流血，曰：“云为孟玖所怨，远近莫不闻；今果见杀，窃为明公惜之！”僚属随克入者数十人，流涕固请，颖恻然，有宥云色。孟玖扶颖入，催令杀云、耽，夷机三族。狱吏考掠［考掠：拷打。］
孙拯数百，两踝骨见，终言机冤。吏知拯义烈，谓拯曰：“二陆之枉，谁不知之？君可不爱身乎！”拯仰天叹曰：“陆君兄弟，世之奇士，吾蒙知爱，今既不能救其死，忍复从而诬之乎？”玖等知拯不可屈，乃令狱吏诈为拯辞。颖既杀机，意常悔之，及见拯辞，大喜，谓玖等曰：“非卿之忠，不能穷此奸。”遂夷拯三族。拯门人费慈、宰意二人诣狱明拯冤。拯譬遣之曰：“吾义不负二陆，死自吾分，卿何为尔邪！”曰：“君既不负二陆，仆又安可负君！”固言拯冤，玖又杀之。

记室江统、陈留人蔡克、颍川人枣嵩等上奏章，认为：“陆机思虑不周而导致战败，将其处死是可以的。至于说他叛变，则众人都知道事实不是这样的。应该首先查证审核陆机谋反的情状，如果能够证实，那么再诛杀陆云等人也不迟。”江统等人不断地恳切请求，司马颖延迟了三天也不回复。蔡克进入王府，走到司马颖面前，磕头至流血，说：“陆云为孟玖所怨恨，远近没有不知道的；如今陆云果然被杀，我替您惋惜！”随蔡克一起进去的数十名僚属都流泪苦苦请求，司马颖听后面露哀怜，有原谅陆云的神色。孟玖扶着司马颖进屋，催促司马颖下令诛杀陆云、陆耽，诛杀陆机三族。孙拯被狱吏拷打了数百下，打得露出了踝骨，可他始终都说陆机是冤枉的。狱吏看到孙拯忠义而刚烈，对孙拯说：“二陆的冤枉，谁不知道？您难道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吗？”孙拯仰天感叹说：“陆氏兄弟，是天下的奇士，我蒙受他们的知遇与厚爱，如今既然不能将他从死亡中解救出来，又怎么忍心跟从着诋毁他呢！”孟玖等人清楚不能使孙拯屈服，于是命狱吏假造孙拯的供词。司马颖杀死陆机后，心中常有悔意，等看到孙拯供词后，非常高兴，对孟玖等人说：“如果没有你的忠诚，就不能够查清楚这次叛变的实情。”于是诛杀孙拯三族。孙拯的门人费慈、宰意到狱中替孙拯申冤。孙拯开导他们，让他们离开，说：“我在道义上不能辜负二陆，赴死是我如今应该做的，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呢？”他们答说：“您既然不辜负二陆，我等又如何能够辜负您呢！”坚持替孙拯申冤，孟玖又将他们杀害。

太尉乂奉帝攻张方，方兵望见乘舉，皆退走，方遂大败，死者五千余人。方退屯十三里桥，众惧，欲夜遁，方曰：“胜负兵家之常，善用兵者能因败为成。今我更前作垒，出其不意，此奇策也。”乃夜潜逼洛城七里，筑垒数重，外引廪谷以足军食。乂既战胜，以为方不足忧。闻方垒成，十一月，引兵攻之，不利。朝议以为乂、颖兄弟，可辞说而释，乃使中书令王衍等往说颖，令与乂分陕而居［分陕而居：相传周朝初期，周公与召公分陕而治，周公治理陕之东，召公治理陕之西。后世因此把两位重臣各居一方以夹辅天子的局面称为“分陕而治”。］
，颖不从。乂因致书于颖，为陈利害，欲与之和解。颖复书：“请斩皇甫商等首，则引兵还邺。”乂不可。

颖进兵逼京师，张方决千金堨，水碓皆涸。乃发王公奴婢手舂给兵，一品已下不从征者，男子十三以上皆从役，又发奴助兵；公私穷踧，米石万钱。诏命所行，一城而已。骠骑主簿范阳祖逖言于乂曰：“刘沈忠义果毅，雍州兵力足制河间，宜启上为诏与沈，使发兵袭颙。颙窘急，必召张方以自救，此良策也。”乂从之。沈奉诏驰檄四境，诸郡多起兵应之。沈合七郡之众凡万余人，趣长安。

太尉司马乂侍奉惠帝攻打张方，张方的士兵远远看到惠帝的御车，都败退逃走，张方于是大败，死亡五千多人。张方退兵到十三里桥驻扎，众人惶恐不安，打算趁夜逃走，张方说：“胜败是兵家常事，善于用兵的人可以转败为胜。如今我反而到前面修筑堡垒，出其不意，这是奇策啊。”于是趁着夜色悄悄向洛阳城逼近，在距离七里的地方修筑了几层堡垒，从外面运来仓库中的粮食作为军粮。司马乂战胜后，认为张方不足为虑。听说张方修筑了堡垒，十一月，带领士兵前去攻打，没有取胜。朝廷商议，认为司马乂、司马颖是兄弟，可以用言辞劝说来解除这一纠纷，于是派中书令王衍等人前往司马颖那里劝说，令司马颖与司马乂分陕而治，共同辅助皇室，司马颖拒绝了。司马乂又给司马颖写信，向他陈述利害关系，想与他和解。司马颖回信说：“请斩杀皇甫商等人，我就领兵返回邺城。”司马乂没有同意。

司马颖率兵逼近京城，张方决开千金堨水坝，河水干涸，舂米的水碓全都无水可用。朝廷于是征发王公大臣的奴婢用手舂米来供给士兵，一品以下不听从应征的官员，家中男子十三岁以上的全都服劳役，又征调奴隶协助军队；公室私家都穷困紧迫，一石米价值万钱。能奉行皇帝的诏令的，只有京都一城罢了。骠骑主簿范阳人祖逖对司马乂说：“刘沈忠贞果毅，雍州的兵力足以应付河间王司马颙，应该禀奏皇上给刘沈下诏书，让他派兵攻打司马颙。司马颙一旦窘迫危急，一定会召张方回去救援自己，这是很好的计策。”司马乂采纳了。刘沈尊奉诏书，用快马向辖境内各郡发布檄文，各郡大多起兵响应。刘沈聚集七郡共一万多人，向长安进发。

乂又使皇甫商间行，赍帝手诏，命游楷等罢兵，敕皇甫重进军讨颙。商间行至新平，遇其从甥，从甥素憎商，以告颙，颙捕商，杀之。

十二月，议郎周玘、前南平内史长沙王矩起兵江东以讨石冰，推前吴兴太守吴郡顾秘都督扬州九郡诸军事，传檄州郡，杀冰所署将吏。于是前侍御史贺循起兵于会稽，庐江内史广陵华谭及丹阳葛洪、甘卓皆起兵以应秘。玘，处之子；循，卲之子；卓，宁之曾孙也。

冰遣其将羌毒帅兵数万拒玘，玘击斩之。冰自临淮趋寿春。征东将军刘准闻冰至，惶惧不知所为。广陵度支［度支：官署名。魏晋始置，掌管财政收支。］
庐江陈敏统众在寿春，谓准曰：“此等本不乐远戍，逼迫成贼，乌合之众，其势易离，敏请督运兵为公破之。”准乃益敏兵，使击之。

司马乂又派皇甫商秘密出行，执惠帝亲笔诏书，命令游楷等人放弃军事行动，敕令皇甫重进军讨伐司马颙。皇甫商秘密来到新平，遇到他的堂外甥，堂外甥素来厌恶皇甫商，于是向司马颙告发了，司马颙抓住皇甫商，并将他杀了。

十二月，议郎周玘、前南平内史长沙人王矩在江东起兵讨伐石冰，举荐前吴兴太守吴郡人顾秘担任都督扬州九郡诸军事，向各州郡传布檄文，斩杀石冰所署的部将官吏。于是前侍御史贺循在会稽起兵，庐江内史广陵人华谭和丹阳人葛洪、甘卓都发兵响应顾秘。周玘是周处的儿子；贺循是贺卲的儿子；甘卓是甘宁的曾孙。

石冰派部将羌毒率领几万部队抗击周玘，周玘猛攻并斩杀羌毒。石冰从临淮赶赴寿春。征东将军刘准听说石冰到了，惶恐畏惧不知所措。广陵度支庐江人陈敏在寿春统领了一些人马，对刘准说：“石冰这些人本来是因为不愿意远离故土去戍边，遭受逼迫才成为盗贼的，这种乌合之众，他们的势力很容易消散，请让我督率运粮兵替您打败他们。”刘准于是给陈敏增加兵力，让陈敏攻打石冰。

闰月，李雄急攻罗尚。尚军无食，留牙门张罗守城，夜，由牛鞞水东走，罗开门降。雄入成都，军士饥甚，乃帅众就谷［就谷：谓荒年到有收成的地方就食。］
于郪，掘野芋而食之。许雄坐讨贼不进，征即罪。

安北将军、都督幽州诸军事王浚，以天下方乱，欲结援夷狄，乃以一女妻鲜卑段务勿尘，一女妻素怒延，又表以辽西郡封务勿尘为辽西公。浚，沈之子也。

毛诜之死也，李睿奔五苓夷帅于陵丞，于陵丞诣李毅为睿请命，毅许之。睿至，毅杀之。于陵丞怒，帅诸夷反攻毅。

尚书令乐广女为成都王妃，或谮诸太尉乂；乂问广，广神色不动，徐曰：“广岂以五男易一女哉！”乂犹疑之。

闰十二月，李雄向罗尚发动猛攻。罗尚的军队没有食物，于是留下牙门张罗守城，自己夜里从牛鞞水向东逃走，张罗开启城门投降。李雄的军队进入成都，兵士十分饥饿，于是率部众到郪县就食，挖掘野山芋充当粮食。李雄被判定触犯讨伐盗贼时停止不前的罪行，朝廷征召他去接受惩罚。

安北将军、都督幽州诸军事王浚由于天下将要发生动乱，准备结交攀附夷狄，于是将一个女儿嫁给鲜卑人段务勿尘，另一个女儿嫁给素怒延，又上表封段务勿尘为辽西公，将辽西郡划给他。王浚是王沈的儿子。

毛诜死后，李睿投奔了五苓夷的统帅于陵丞，于陵丞到李毅那里替李睿说情请命，李毅答应了。李睿到达后，李毅将他杀害。于陵丞非常生气，带领各夷人部落反叛，攻打李毅。

尚书令乐广的女儿是成都王司马颖的王妃，有人把此事密报给太尉司马乂：司马乂询问乐广，乐广神色不变，徐缓地说：“我难道会用五个男子去换一个女儿！”司马乂对他仍然心存猜疑。

永兴元年（甲子，公元304年）

春正月丙午，乐广以忧卒。

长沙厉王乂屡与大将军颖战，破之，前后斩获六、七万人。而乂未尝亏奉上之礼；城中粮食日窘，而士卒无离心。张方以为洛阳未可克，欲还长安。而东海王越虑事不济，癸亥，潜与殿中诸将夜收乂送别省。甲子，越启帝，下诏免乂官，置金墉城。大赦，改元。城既开，殿中将士见外兵不盛，悔之，更谋劫出乂以拒颖。越惧，欲杀乂以绝众心。黄门侍郎潘滔曰：“不可，将自有静之者。”乃遣人密告张方。丙寅，方取乂于金墉城，至营，炙而杀之，方军士亦为之流涕。

公卿皆诣邺谢罪，大将军颖入京师，复还镇于邺。诏以颖为丞相，加东海王越守尚书令。颖遣奋武将军石超等率兵五万屯十二城门，殿中宿所忌者，颖皆杀之，悉代去宿卫兵。表卢志为中书监，留邺，参署［参署：谓为官，多指代理、暂任。］
丞相府事。

永兴元年（甲子，公元304年）

春季正月丙午日，乐广忧郁而死。

长沙厉王司马乂数次与大将军司马颖交战，击败司马颖，前后斩杀、俘虏六七万人。战事紧张，司马乂却从不曾耽搁减少侍奉皇上的礼节；城中粮食日益窘迫，但士兵们却无背离之心。张方认为不能攻克洛阳，想撤回长安。此时东海王司马越在朝中谋虑事情不能得逞，癸亥日，私下同殿中各位将领趁夜逮捕司马乂，押送到另外的官署。甲子日，司马越启禀惠帝，下诏书罢黜司马乂的官职，将他关押在金墉城。实行大赦，改年号为永安。城门既然打开，殿中的官兵发现城外的军队并不强大，所以心中后悔，又筹谋劫出司马乂用以抗拒司马颖。司马越恐惧不安，打算杀死司马乂来断绝众人的这个想法。黄门侍郎潘滔说：“不能这么做，自然会有使大家静心的人出现。”于是派人秘密通知张方。丙寅日，张方从金墉城带走司马乂，到达军营后，将司马乂用火烧烤后杀死，张方军中的士兵也替司马乂痛哭流泪。

朝廷公卿大臣都来到邺城向司马颖谢罪，大将军司马颖进入京城，后来又返回邺城镇守。惠帝征召司马颖为丞相，加授东海王司马越尚书令的职位。司马颖派遣奋武将军石超等人率领军队五万人分别驻扎在洛阳的十二个城门，朝廷中过去结有怨仇的官员，司马颖将他们全部诛杀，皇宫禁卫军也全部用自己的军队代替。上表奏请任命卢志为中书监，留驻邺城，暂管丞相府事务。

河间王颙顿军于郑，为东军声援，闻刘沈兵起，还镇渭城，遣督护虞夔逆战于好畤。夔兵败，颙惧，退入长安，急召张方。方掠洛中官私奴婢万余人而西。军中乏食，杀人杂牛马肉食之。

刘沈渡渭而军，与颙战，颙屡败。沈使安定太守衙博、功曹皇甫澹以精甲五千袭长安，入其门，力战至颙帐下。沈兵来迟，冯翊太守张辅见其无继，引兵横击之，杀博及澹，兵遂败，收余卒而退。张方遣其将敦伟夜击之，沈军惊溃，沈与麾下南走，追获之。沈谓颙曰：“知己之惠轻，君臣之义重，沈不可以违天子之诏，量强弱以苟全。投袂之日，期之必死，菹醢［菹醢：剁成肉酱，古时酷刑之一。］
之戮，其甘如荠。”颙怒，鞭之而后腰斩。新平太守江夏张光数为沈画计，颙执而诘之，光曰：“刘雍州不用鄙计，故令大王得有今日！”颙壮之，引与欢宴，表为右卫司马。

河间王司马颙在郑县屯兵驻守，以声援东军，听说刘沈的军队出兵，于是返回渭城镇守，派遣督护虞夔在好畤县与刘沈交战。虞夔的军队战败，司马颙恐惧不安，撤退进入长安，急忙召回张方。张方在洛阳抢劫了官府私家的一万多奴婢仓促西归。军中粮食匮乏，于是将人杀了混在牛马肉中吃。

刘沈渡过渭水驻扎，与司马颙交战，司马颙接连失败。刘沈派遣安定太守衙博、功曹皇甫澹带领五千精兵袭击长安，攻入长安城，奋力作战，一直打到司马颙的军帐前。刘沈带兵来晚了，冯翊太守张辅看到衙博没有后援部队，领兵拦腰截击这支精兵，击杀衙博和皇甫澹，这支精兵便失败了，收拢残余士兵撤退。张方派遣他的部将敦伟趁夜袭击刘沈，刘沈的军队惊惧溃逃，刘沈同部下向南逃走，敦伟的兵追赶上而将其抓获。刘沈对司马颙说：“朋友之间的恩惠轻微，君臣之间的信义重大，我不能违背天子的诏令，权量势力的强弱以苟全性命。我在挥袖行动的时候，就意料到一定会死，因此虽然身受菹醢酷刑，却如同品尝甘甜的荠菜一样。”司马颙听后非常恼怒，鞭笞他，然后腰斩。新平太守江夏人张光数次替刘沈出谋划策，司马颙抓住他并且诘难他，张光说：“雍州太守刘沈没有采纳我的计策，所以使得大王您取得今天的胜利！”司马颙认为他壮烈，带着他一起参加宴饮，上表奏请他担任右卫司马。

罗尚逃至江阳，遣使表状，诏尚权统巴东、巴郡、涪陵以供军赋。尚遣别驾李兴诣镇南将军刘弘求粮，弘纲纪以运道阻远，且荆州自空乏，欲以零陵米五千斛与尚。弘曰：“天下一家，彼此无异，吾今给之，则无西顾之忧矣。”遂以三万斛给之，尚赖以自存。李兴愿留为弘参军，弘夺其手版［手版：即笏，古代官员上朝或觐见上司时拿在手中的板子，有事则写在上面，以免遗忘。］
而遣之。又遣治中何松领兵屯巴东为尚后继。于时流民在荆州者十余万户，羁旅贫乏，多为盗贼，弘大给其田及种粮，擢其贤才，随资叙用，流民遂安。

三月，乙酉，丞相颖表废皇后羊氏，幽于金墉城，废皇太子覃为清河王。

陈敏与石冰战数十合，冰众十倍于敏，敏击之，所向皆捷，遂与周玘合攻冰于建康。三月，冰北走，投封云，云司马张统斩冰及云以降，扬、徐二州平。周玘、贺循皆散众还家，不言功赏。朝廷以陈敏为广陵相。

罗尚逃到江阳，派使者向朝廷上表禀明情况，朝廷诏令罗尚暂时统领巴东、巴郡、涪陵，来供给军事给养。罗尚派遣别驾李兴到镇南将军刘弘那里求助粮食，刘弘的参佐考虑到运粮道路险阻遥远，并且荆州本地也粮食不足，打算从零陵拨出五千斛米供给罗尚。刘弘说：“天下是一家，彼此之间没有区分，我现在供给他，就没有西边的顾虑了。”于是供给罗尚三万斛米，罗尚依靠这些米得以生存。李兴愿意留下来担任刘弘的参军，刘弘夺走他的手版，将他遣送回去。刘弘又派遣治中何松领兵驻扎在巴东充当罗尚的后援。那时留在荆州的流民多达十多万户，寄居他乡，非常贫困，多数成为盗贼，刘弘向他们提供大量田地与种子，选拔其中贤德的人才，依据资质加以任用，流民因此安定下来。

三月乙酉日，丞相司马颖上表奏请废黜皇后羊氏，将其幽禁在金墉城，贬皇太子司马覃为清河王。

陈敏与石冰交战数十次，石冰的士兵比陈敏多十倍，但陈敏攻击石冰，每次都能取胜，于是与周玘在建康联合攻打石冰。三月，石冰战败逃窜，投奔封云，封云的司马张统斩杀石冰和封云后投降，于是平定了扬州、徐州。周玘、贺循都遣散部众返回家乡，不提功劳与封赏。朝廷任命陈敏担任广陵相。

河间王颙表请立丞相颖为太弟。戊申，诏以颖为皇太弟，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如故。大赦。乘轝服御皆迁于邺，制度一如魏武帝故事。以颙为太宰、大都督、雍州牧；前太傅刘寔为太尉。寔以老，固让不拜。

太弟颖僭侈［僭侈：越分地奢侈。］
日甚，嬖幸用事，大失众望。司空东海王越，与右卫将军陈眕，及长沙故将上官巳等谋讨之。秋七月丙申朔，陈眕勒兵入云龙门，以诏召三公百僚及殿中，戒严讨颖，石超奔邺。戊戌，大赦，复皇后羊氏及太子覃。己亥，越奉帝北征。以越为大都督。征前侍中嵇绍诣行在。侍中秦准谓绍曰：“今往，安危难测，卿有佳马乎？”绍正色曰：“臣子扈卫乘轝，死生以之，佳马何为！”

越檄召四方兵，赴者云集，比至安阳，众十余万，邺中震恐。颖会群僚问计，东安王繇曰：“天子亲征，宜释甲缟素出迎请罪。”颖不从，遣石超帅众五万拒战。折冲将军乔智明劝颖奉迎乘轝，颖怒曰：“卿名晓事，投身事孤；今主上为群小所逼，卿奈何欲使孤束手就刑邪！”

河间王司马颙上表奏请朝廷立丞相司马颖为皇太弟。戊申日，惠帝下诏立司马颖为皇太弟，兼任都督中外诸军事，并向过去一样担任丞相。实行大赦。皇太弟的车马和服饰用具都迁到邺城，制度与魏武帝曹操那时一样。任命司马颙担任太宰、大都督、雍州牧；任命前太傅刘寔担任太尉，刘寔以年老为由，坚决辞让不受职。

皇太弟司马颖奢侈程度超越本分日益严重，所宠幸溺爱的小臣执掌权柄，令众人大失所望。司空东海王司马越同卫右将军陈眕以及长沙王昔日的部将上官巳等人筹谋讨伐司马颖。秋季七月丙申朔日，陈眕率领军队攻打云龙门，用皇帝诏书聚集三公、群臣以及三部众将领，戒严讨伐司马颖。石超逃奔邺城。戊戌日，实行大赦，复立羊氏为皇后，司马覃为皇太子。己亥日，司马越侍奉惠帝向北讨伐，司马越任大都督。征召前侍中嵇绍来到惠帝身边任职。侍中秦准对嵇绍说：“如今前往，安危难料，您有良马吗？”嵇绍严肃地回答：“臣子守卫皇帝御车，无论生死都要忠于职守，要良马有什么用？”

司马越发布檄文召集各地军队，奉诏前来的队伍云集，行军到达安阳，人数多达十多万，邺城震惊恐惧。司马颖聚集幕僚参佐商量计策，东安王司马繇说：“天子亲自讨伐，应该放下武器身着白色衣服出去迎接，并向天子谢罪。”司马颖不听从，派石超率领五万人抗击迎战。折冲将军乔智明劝谏司马颖尊奉、迎接惠帝御驾，司马颖愤怒地说：“你徒有知晓事理的名声，来到我的身边做事；现在皇上受小人们威逼，你为什么让我捆绑自己的双手去接受刑罚呢！”

陈眕二弟匡、规自邺赴行在，云邺中皆已离散，由是不甚设备。己未，石超军奄至，乘轝败绩于荡阴［荡阴：县名，治今河南省汤阴县。］
，帝伤颊，中三矢，百官侍御皆散。嵇绍朝服，下马登辇，以身卫帝，兵人引绍于辕中斫之。帝曰：“忠臣也，勿杀！”对曰：“奉太弟令，惟不犯陛下一人耳！”遂杀绍，血溅帝衣。帝堕于草中，亡六玺。石超奉帝幸其营，帝馁甚，超进水，左右奉秋桃。颖遣卢志迎帝；庚申，入邺。大赦，改元曰建武。左右欲浣帝衣。帝曰：“嵇侍中血，勿浣也！”

陈眕、上官巳等奉太子覃守洛阳。司空越奔下邳，徐州都督东平王楙不纳，越径还东海。太弟颖以越兄弟宗室之望，下令招之，越不应命。前奋威将军孙惠上书劝越要结藩方，同奖王室。越以惠为记室参军，与参谋议。北军中候苟晞奔范阳王虓，虓承制以晞行兖州刺史。

陈眕的两个弟弟陈匡、陈规都从邺城赶赴惠帝身边，说邺城里已经瓦解离散，因此大家都没有过分设置防备。己未日，石超的军队忽然到达，惠帝的兵马在荡阴战败，惠帝面颊受伤，身中三箭，百官与侍卫全部逃散。税绍身穿上朝的官服，下马登上御车，用自己的身体掩护惠帝，兵士上前拉着嵇绍到车辕上就要斩杀。惠帝说：“这是忠臣，不要杀害！”兵士回答说：“遵皇太弟的命令，只是不能侵犯陛下您一人而已。”于是斩杀嵇绍，惠帝的衣服上溅满了鲜血。惠帝从车上落下掉到草丛中，遗失了六枚玉玺。石超侍奉惠帝来到自己军营中，惠帝十分饥饿，石超奉上水，左右随从奉上秋桃。司马颖派遣卢志迎接惠帝。庚申日，惠帝进入邺城。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建武。随从想替惠帝换洗衣服，惠帝说：“上面染有侍中嵇绍的鲜血，不要洗了！”

陈眕、上官巳等人侍奉皇太子司马覃留守洛阳。司空司马越逃到下邳，徐州都督东平王司马楙拒绝接纳，司马越就径直返回东海。皇太弟司马颖由于司马越兄弟在宗室中享有名望，下令召他前来，司马越拒绝应召。前奋威将军孙惠写信劝说司马越去团结藩王，一起辅佐王室，司马越任用孙惠为记室参军，让他参与计策的筹划协商。北军中候苟晞投靠范阳王司马虓，司马虓依据朝廷旨意让苟晞担任兖州刺史。

初，三王之起兵讨赵王伦也，王浚拥众挟两端，禁所部士民不得赴三王召募。太弟颖欲讨之而未能，浚心亦欲图颖。颖以右司马和演为幽州刺史，密使杀浚。演与乌桓单于审登谋与浚游蓟城南清泉，因而图之。会天暴雨，兵器沾湿，不果而还。审登以为浚得天助，乃以演谋告浚。浚与审登密严兵，约并州刺史东嬴公腾共围演，杀之，自领幽州营兵。腾，越之弟也。太弟颖称诏征浚，浚与鲜卑段务勿尘、乌桓羯朱［羯朱：乌桓首领名。］
及东嬴公腾同起兵讨颖，颖遣北中郎将王斌及石超击之。

当初，三王发兵讨伐赵王司马伦，王浚聚众左瞻右顾，禁止所属的官员百姓响应三王的招募。皇太弟司马颖打算讨伐王浚，却没能成行，王浚也有攻司马颖的心思。司马颖任命右司马和演担任幽州刺史，令他秘密诛杀王浚。和演与乌桓单于审登密谋与王浚一起到蓟城南部清泉游玩，并伺机谋杀他。那天恰逢天降暴雨，兵器被雨水淋湿，无功而返。审登认为这是因为王浚获得了上天的佑护，于是将和演的阴谋告知王浚。王浚和审登暗中训练军队，邀约并州刺史东嬴公司马腾共同围攻和演，将他斩杀。王浚亲自统领幽州所辖的军队。司马腾是司马越的弟弟。皇太弟司马颖假称诏令征召王浚，王浚与鲜卑人段务勿尘、乌桓人羯朱以及东嬴公司马腾同时起兵讨伐司马颖，司马颖派遣北中郎将王斌以及石超抗击他们。

太弟颖怨东安王繇前议，八月戊辰，收繇，杀之。初，繇兄琅邪恭王觐薨，子睿嗣。睿沉敏有度量，为左将军，与东海参军王导善。导，敦之从父弟也，识量清远，以朝廷多故，每劝睿之国。及繇死，睿从帝在邺，恐及祸，将逃归。颖先敕关津，无得出贵人。睿至河阳，为津吏所止。从者宋典自后来，以鞭拂睿而笑曰：“舍长［舍长：守护房舍的小头目。］
，官禁贵人，汝亦被拘邪？”吏乃听过。至洛阳，迎太妃夏侯氏俱归国。

丞相从事中郎王澄发孟玖奸利事，劝太弟颖诛之，颖从之。

上官巳在洛阳，残暴纵横。守河南尹周馥，浚之从父弟也，与司隶满奋等谋诛之。事泄，奋等死，馥走，得免。司空越之讨太弟颖也，太宰颙遣右将军、冯翊太守张方将兵二万救之，闻帝已入邺，因命方镇洛阳。巳与别将苗愿拒之，大败而还。太子覃夜袭巳、愿，巳、愿出走，方入洛阳。覃于广阳门迎方而拜，方下车扶止之。复废覃及羊后。

王导，选自《中国历代人物像传》。

皇太弟司马颖对于东安王司马繇之前让他向惠帝投降的议论非常怨恨，八月戊辰日，逮捕司马繇，将他杀害。当初，司马繇的兄长琅邪恭王司马觐去世，儿子司马睿承袭爵位。司马睿沉稳机敏而又度量宽广，担任左将军，与东海参军王导交好。王导是王敦的叔伯弟弟，胸怀清明，非常有远见，因为朝廷变故丛生，总是劝说司马睿回到封国。等到司马繇被害，司马睿跟随惠帝在邺城，担心遭受灾祸，打算逃回去。司马颖事先在各关卡渡口下令，不能放贵人出去。司马睿到达河阳，被渡口的官吏拦截。司马睿的随从宋典从后面赶过来，挥鞭子扫拂司马睿，笑着说：“舍长，朝廷禁止贵人出去，你怎么也被拘留在这里呀？”官吏于是让他们过去了。到达洛阳，迎接太妃夏侯氏一起返回封国。

丞相从事中郎王澄告发孟玖使用奸邪手段谋取私利，劝谏太弟司马颖将他诛杀，司马颖同意了。

上官巳在洛阳，暴戾横行。担任河南尹的周馥，是周浚的叔伯弟弟，与司隶满奋等人图谋杀害上官巳。事情泄漏了，满奋等人被杀死，周馥逃走，幸免一死。司空司马越讨伐皇太弟司马颖，太宰司马颙派遣右将军、冯翊太守张方带领两万军队前往救援，听说惠帝已经进入邺城，于是命令张方去防守洛阳。上官巳同别将苗愿抗击张方，大败而回。太子司马覃趁夜袭击上官巳、苗愿，上官巳、苗愿弃城逃走，张方进入洛阳。司马覃在广阳门迎接张方行叩拜礼，张方下车将他一把扶住，阻止他行叩拜礼。再一次废黜司马覃和羊皇后。

初，太弟颖表匈奴左贤王刘渊为冠军将军，监五部军事，使将兵在邺。渊子聪，骁勇绝人，博涉经史，善属文，弯弓三百斤，弱冠［弱冠：古代男子二十岁行冠礼，表示成人，但体犹未壮，所以称弱冠。后泛指男子二十岁左右年纪。］
游京师，名士莫不与交。颖以聪为积弩将军。

渊从祖右贤王宣谓其族人曰：“自汉亡以来，我单于徒有虚号，无复尺土；自余王侯，降同编户。今吾众虽衰，犹不减二万，奈何敛首就役，奄过百年！左贤王英武超世，天苟不欲兴匈奴，必不虚生此人也。今司马氏骨肉相残，四海鼎沸，复呼韩邪之业，此其时矣！”乃相与谋，推渊为大单于，使其党呼延攸诣邺告之。

当初，皇太弟上表奏请匈奴左贤王刘渊担任冠军将军，监理五部匈奴的军政事务，让他在邺城领兵。刘渊的儿子刘聪骁勇过人，广泛涉猎经史典籍，善于撰写文章，能使用三百斤张力的大弓，年轻时到京都游学，京都名士都同他结交。司马颖任命他担任积弩将军。

刘渊的堂祖父右贤王刘宣对他的族人说：“从汉朝灭亡至今，我们的单于都只拥有一个虚名，不复拥有尺土寸地；其余的王侯，地位降至普通百姓。如今我们大家虽然衰败没落，但也有不少于两万的人口，怎么能俯首贴耳地为别人服劳役，并匆匆地渡过了一百年！左贤王英俊威武绝伦，上天如果不想令匈奴兴旺，就一定不会白白让这样的人问世。如今司马氏骨肉相残，四海动乱犹如鼎中沸腾的开水，光复呼韩邪的事业，此时正是好时机！”于是互相筹谋，推选刘渊为大单于，并派遣他的党羽呼延攸前往邺城告知他。

渊白颖，请归会葬，颖弗许。渊令攸先归，告宣等使招集五部及杂胡，声言助颖，实欲叛之。及王浚、东嬴公腾起兵，渊说颖曰：“今二镇［二镇：指幽州刺史王浚与并州刺史司马腾］
跋扈，众十余万，恐非宿卫及近郡士众所能御也，请为殿下还说五部，以赴国难。”颖曰：“五部之众，果可发否？就能发之，鲜卑、乌桓，未易当也。吾欲奉乘轝还洛阳以避其锋，徐传檄天下，以逆顺制之，君意何如？”渊曰：“殿下武皇帝之子，有大勋于王室，威恩远著，四海之内，孰不愿为殿下尽死力者？何难发之有？王浚竖子，东嬴疏属，岂能与殿下争衡邪！殿下一发邺宫，示弱于人，洛阳不可得而至；虽至洛阳，威权不复在殿下也。愿殿下抚勉士众，靖以镇之，渊请为殿下以二部摧东嬴，三部枭王浚，二竖之首，可指日而悬也。”颖悦，拜渊为北单于、参丞相军事。

渊至左国城，刘宣等上大单于之号，二旬之间，有众五万，都于离石，以聪为鹿蠡王。遣左於陆王宏帅精骑五千，会颖将王粹拒东嬴公腾。粹已为腾所败，宏无及而归。

刘渊向司马颖请求返乡参加葬礼，司马颖没有批准。刘渊令呼延攸先回去，通知刘宣等人招募聚集五部匈奴以及各小民族，宣称援助司马颖，实际上打算背叛他。等到王浚、东嬴公司马腾举兵，刘渊劝告司马颖说：“如今幽、并两州的镇守将领猖獗，聚众十多万，恐怕不是禁卫军以及附近郡县的军队所能抵御的，我请求为殿下回去劝说五部的匈奴人，以共赴国难。”司马颖说：“五部匈奴的人马，果真能够发动起来吗？即使能够发动他们，鲜卑、乌桓也不是轻易能够阻挡的。我愿意侍奉皇帝返回洛阳，避开他们的锋芒，再慢慢地向天下传布檄文，用逆与顺的道义来说服他们，您认为怎么样？”刘渊回答：“殿下是武帝的儿子，又为王室建立了大的功勋，恩威远播，普天之下，有谁不愿意为殿下拼死尽力呢？发动起来会有什么困难呢？王浚是小人，东嬴公是关系疏远的皇亲，如何能与殿下一争高低呢！如果殿下一旦离开邺城宫殿，便是以弱示人，洛阳也不能获得并进入；即使进入洛阳，权力威势也不再为殿下所有了。希望殿下慰问勉励部众，使他们安定下来，我请求为殿下率领两部匈奴的人马摧毁东嬴公，率领三部匈奴的人们去击杀王浚，要高悬这两个小人的头颅，指日可待。”司马颖非常高兴，任命刘渊担任北单于、参丞相军事。

刘渊到达左国城，刘宣等人给他加上了大单于的称号，二十天之间，聚集了五万人，在离石县建都，封刘聪为鹿蠡王。派遣左於陆王刘宏率领五千精锐骑兵，会同司马颖的部将王粹抗拒东嬴公司马腾。王粹已经被司马腾打败，刘宏无功而返。

王浚、东嬴公腾合兵击王斌，大破之。浚以主簿祁弘为前锋，败石超于平棘［平棘：县名，治今河北省石家庄市赵县东南。］
，乘胜进军。候骑至邺，邺中大震，百僚奔走，土卒分散。卢志劝颖奉帝还洛阳。时甲士尚有万五千人，志夜部分，至晓将发，而程太妃恋邺不欲去，颖狐疑未决。俄而众溃，颖遂将帐下数十骑与志奉帝御犊车南奔洛阳。仓猝上下无赍，中黄门被囊中赍私钱三千，诏贷之，于道中买饭，夜则御中黄门布被，食以瓦盆。至温，将谒陵，帝丧履，纳从者之履，下拜流涕。及济河，张方自洛阳遣其子罴帅骑三千，以所乘车奉迎帝。至芒山下，方自帅万余骑迎帝。方将拜谒，帝下车自止之。帝还宫，奔散者稍还，百官粗备。辛巳，大赦。

王浚的军队与东嬴公司马腾的军队联合起来攻打王斌，王斌大败。王浚任用主簿祁弘为前锋，在平棘县战胜石超，并乘胜进军。侦察骑兵到达邺城，邺城众人大为震惊，文武百官奔逃，士兵离散。卢志劝谏司马颖侍奉惠帝回到洛阳。当时还有一万五千名武装士兵，卢志连夜分派部署，到早晨即将出发，但是程太妃留恋邺城不打算离开，司马颖也狐疑不决。顷刻之后众人溃散，司马颖于是连忙带领军帐下的几十个骑兵与卢志一起侍奉惠帝乘牛车向南逃往洛阳。仓促之间君臣上下都没有携带钱物，中黄门的行李中藏着三千私钱，诏令他借出这些钱，在路上买饭，夜里惠帝就使用中黄门的布被，用瓦盆吃饭。到达温县，将要拜谒祖宗陵墓，惠帝遗失了鞋，于是穿上侍从的鞋，到陵墓前流着眼泪下拜。过黄河时，张方派他的儿子张罴率领三千骑兵，用自己的车驾侍奉迎接惠帝。到达芒山下，张方亲自带领一万多骑兵迎接惠帝。张方正要叩拜谒见，惠帝下车阻止了他。惠帝回到皇宫，已经逃散的官员有少数返回，文武百官粗略齐备。辛巳日，实行大赦。

王浚入邺，士众暴掠，死者甚众。使乌桓羯朱追太弟颖，至朝歌，不及。浚还蓟，以鲜卑多掠人妇女，命：“敢有挟藏者斩！”于是沉于易水［易水：水名，发源于今河北省保定市易县，分为三道流经附近几县。］
者八千人。

东嬴公腾乞师于拓跋猗㐌以击刘渊，猗㐌与弟猗卢合兵击渊于西河，破之，与腾盟于汾东而还。

刘渊闻太弟颖去邺，叹曰：“不用吾言，逆自奔溃，真奴才也！然吾与之有言矣，不可以不救。”将发兵击鲜卑、乌桓，刘宣等谏曰：“晋人奴隶御我，今其骨肉相残，是天弃彼而使我复呼韩邪之业也。鲜卑、乌桓，我之气类，可以为援，奈何击之！”渊曰：“善！大丈夫当为汉高、魏武，呼韩邪何足效哉？”宣等稽首曰：“非所及也！”

王浚进入邺城，众军士狂暴抢掠，邺城中死了很多人。派遣乌桓人羯朱追击皇太弟司马颖，追到朝歌，没有追上。王浚返回蓟城，因为很多鲜卑人抢夺良家妇女，于是下令：“胆敢有挟藏妇女的，斩首！”结果因此被沉入易水的有八千人。

东嬴公向拓跋猗㐌请求军队支援攻打刘渊，拓跋猗㐌的军队与弟拓跋猗卢的军队联合起来在西河攻打刘渊，大败刘渊，与司马腾在汾东结盟后返回。

刘渊听说皇太弟司马颖已经离开邺城，感叹地说：“不听从我的话，反而自行奔逃溃散，真是一个奴才！然而我与他有约定在前，不可以不救他。”于是打算发兵攻打鲜卑、乌桓，刘宣等人劝谏说：“晋朝人奴役我们，现在他们骨肉亲人之间互相残杀，是上天舍弃他们而要光复我们呼韩邪的事业。鲜卑、乌桓与我们同属一类，可以充当后援，怎么能够攻打他们呢！”刘渊说：“好！大丈夫应该做汉高祖、魏武帝一类的人，呼韩邪哪里值得效仿呢？”刘宣等人叩头行礼说：“我们没有想到啊！”

荆州兵擒斩张昌，同党皆夷三族。

李雄以范长生有名德，为蜀人所重，欲迎以为君而臣之，长生不可。诸将固请雄即尊位。冬十月，雄即成都王位，大赦，改元建兴。除晋法，约法七章。以其叔父骧为太傅，兄始为太保，李离为太尉，李云为司徒，李璜为司空，李国为太宰，阎式为尚书令，杨褒为仆射。尊母罗氏为王太后，追尊父特为成都景王。雄以李国、李离有智谋，凡事必咨而后行，然国、离事雄弥谨。

刘渊迁都左国城，胡、晋归之者愈众。渊谓群臣曰：“昔汉有天下久长，恩结于民。吾，汉氏之甥，约为兄弟；兄亡弟绍，不亦可乎？”乃建国号曰汉。刘宣等请上尊号，渊曰：“今四方未定，且可依高祖称汉王。”于是即汉王位，大赦，改元曰元熙。追尊安乐公禅为孝怀皇帝，作汉三祖［三祖：指汉高祖刘邦、世祖刘秀、昭烈帝刘备。］
、五宗［五宗：太宗刘桓、世宗刘彻、中宗刘询、显宗刘庄、肃宗刘炟。］
神主而祭之。立其妻呼延氏为王后。以右贤王宣为丞相，崔游为御史大夫，左於陆王宏为太尉，范隆为大鸿胪，朱纪为太常，上党崔懿之、后部人陈元达皆为黄门郎，族子曜为建武将军，游固辞不就。

荆州的军队擒获并斩杀张昌，他的同党都被诛灭三族。

李雄认为范长生有名望威德，被蜀地百姓敬重，打算迎奉他为国君而自己为臣子，范长生没有同意。各位部将坚决请求李雄登上王位。冬季十月，李雄登上成都王王位，宣布大赦，改年号为建兴。废除晋朝的法令，制定法律七章。任用他的叔叔李骧为太傅，兄李始为太保，李离为太尉，李云为司徒，李璜为司空，李国为太宰，阎式为尚书令，杨褒为仆射。尊封母亲罗氏为王太后，追封父亲李特为成都景王。李雄认为李国、李离聪慧有谋略，做任何事情都一定先向他们咨询才开始行动，但是李国、李离侍奉李雄也更加谨慎。

刘渊迁都左国城，归顺他的胡人、晋人越来越多。刘渊对群臣说：“过去汉朝能够长久地拥有天下，是由于用恩德维系百姓。我作为汉朝刘氏的外甥，约定做兄弟；哥哥亡故而弟弟继承，不也可行吗？”于是建立国号为汉。刘宣等人请求替刘渊制定尊号，刘渊说：“如今四方各地都没有平定，暂且依汉高祖称汉王。”于是即位汉王，宣布大赦，改年号为元熙。追封安乐公刘禅为孝怀皇帝，制作汉高祖、世祖、昭烈皇帝以及汉太宗、世宗、中宗、显宗、肃宗的神主来祭祀他们。封立他的妻子呼延氏为王后。任命右贤王刘宣担任丞相，崔游担任御史大夫，左於陆王刘宏担任太尉，范隆担任大鸿胪，朱纪担任太常，上党人崔懿之、匈奴后部人陈元达都担任黄门郎，同族侄子刘曜担任建武将军，崔游坚决请辞不就任。

元达少有志操，渊尝招之，元达不答。及渊为汉王，或谓元达曰：“君其惧乎？”元达笑曰：“吾知其人久矣，彼亦亮吾之心，但恐不过三、二日，驿书必至。”其暮，渊果征元达。元达事渊，屡进忠言，退而削草，虽子弟莫得知也。

曜生而眉白，目有赤光，幼聪慧，有胆量，早孤，养于渊。及长，仪观魁伟，性拓落高亮，与众不群。好读书，善属文，铁厚一寸，射而洞之。常自比乐毅及萧、曹，时人莫之许也；惟刘聪重之，曰：“永明［永明：刘曜表字。］
，汉世祖、魏武之流，数公何足道哉？”

帝既还洛阳，张方拥兵专制朝政，太弟颖不得复豫事。豫州都督范阳王虓、徐州都督东平王楙等上言：“颖弗克负荷，宜降封一邑，特全其命。太宰宜委以关右之任，自州郡以下，选举授任，一皆仰成；朝之大事，废兴损益，每辄畴咨。张方为国效节，而不达变通，未即西还，宜遣还郡，所加方官，请悉如旧。司徒戎、司空越，并忠国小心，宜干机事，委以朝政。王浚有定社稷之勋，宜特崇重，遂抚幽朔，长为北藩。臣等竭力扞城，藩屏皇家，则陛下垂拱，四海自正矣。”

陈元达年少时就有志气节操，刘渊曾经招揽他，陈元达没有应答。等到刘渊成为汉王，有人对陈元达说：“您惧怕吗？”陈元达笑着回答：“我在很久之前就已经了解这个人了，他也清楚我的心思，只怕不需三两天，驿站一定送来书信。”到傍晚，刘渊果然征召陈元达。陈元达侍奉刘渊，数次进谏忠言，退朝后就删掉之前的奏稿，即使是家人、子弟，也不清楚奏稿的内容。

刘曜生有白眉，眼中冒有赤光，年幼时非常聪明，有胆量，很早就失去父母，被刘渊收养。等到长大，仪表魁梧伟岸，性格放荡旷达高尚忠正，孤傲不同大家来往。他喜欢读书，善于撰写文章，能用箭射穿一寸厚的铁板。经常把自己比作乐毅以及萧何、曹参，当时的人都不赞许他；只有刘聪重视他，说：“永明属于汉世祖、魏武帝一类的人，乐毅等人有什么值得称道的？”

惠帝返回洛阳后，张方倚仗兵权而独断朝政，皇太弟司马颖不能再参与政事。豫州都督范阳王司马虓、徐州都督东平王司马楙等人给惠帝进言：“司马颖不能身负重任，应该将他的封地降为一个城邑，特许保全他的性命。应该将统领关右的职位托付给太宰司马颙，自州郡之下，选举人才授予官职，一律仰仗他办理；朝廷的大事，废除、兴办、减损、增益等事宜，都应向他咨询、商量。张方为国报效，但是不明白事理变通，没有立刻返回西边，应当遣他回到郡中，全部依照过去的任命授予他官职。司徒王戎、司空司马越都忠于国家，小心谨慎，适宜参与机要事务，应把朝廷的政事托付给他们。王浚立下安定社稷的功勋，应该特别加以尊崇重用，任命他抚慰幽州、朔方地区，长期充当北方的藩篱屏障。我们尽心竭力地守卫都城，保护皇室，那么陛下就可以垂衣拱手地治理国家，四海自然匡正。”

张方在洛既久，兵士剽掠殆竭，众情喧喧，无复留意，议欲奉帝迁都长安。恐帝及公卿不从，欲须帝出而劫之。乃请帝谒庙，帝不许。十一月乙未，方引兵入殿，以所乘车迎帝，帝驰避后园竹中。军人引帝出，逼使上车，帝垂泣从之。方于马上稽首曰：“今寇贼纵横，宿卫单少，愿陛下幸臣垒，臣尽死力以备不虞。”时群臣皆逃匿，唯中书监卢志侍侧，曰：“陛下今日之事，当一从右将军。”帝遂幸方垒，令方具车载宫人、宝物。军人因妻略后宫，分争府藏，割流苏、武帐［武帐：置有兵器的帷帐，帝王或大臣所用。］
为马帴［帴：垫席。］
，魏、晋以来蓄积，扫地无遗。方将焚宗庙、宫室以绝人返顾之心，卢志曰：“董卓无道，焚烧洛阳，怨毒之声，百年犹存，何为袭之！”乃止。

张方已经在洛阳停留很长时间了，洛阳城几乎被兵士剽窃抢劫一空，士兵们喧嚣吵闹，没有再留下来的心思，商议计划侍奉惠帝将都城迁到长安。担心惠帝与公卿大臣不同意，想等候惠帝出行时伺机将他劫走。于是请惠帝前去拜谒宗庙，惠帝没有同意。十一月乙未日，张方带领士兵进入宫殿，用自己的车驾去迎接惠帝，惠帝连忙前往后园竹林躲避。士兵将惠帝带出，逼迫让他上车，惠帝流着眼泪勉强听从了。张方在马上行稽首礼，说：“如今强盗贼寇横行，守护皇宫的禁卫军势力单薄，希望陛下到我的营垒中去，我将竭尽全力防止意外发生。”当时大臣们正四处逃避隐藏，只有中书监卢志在惠帝左右侍奉，说：“陛下今天的事情，应该全部听从右将军张方的安排。”惠帝于是去了张方的军营，并让张方准备车去运载宫女、宝物。兵士们趁这个机会到后宫奸污霸占宫女，争夺瓜分宫中所藏之物，割下流苏、武帐当作马鞍垫席，宫中魏、晋以来积累的宝藏被一扫而空。张方想要焚烧宗庙、宫室，借此断绝人们返回的意图，卢志说：“董卓暴虐没有道义，焚烧洛阳，怨怒愤恨的声音，一百年之后仍然能听见，为什么要去效仿他呢？”张方这才停止。

帝停方垒三日，方拥帝及太弟颖、豫章王炽等趋长安，王戎出奔郏。太宰颙帅官属步骑三万迎于霸上，颙前拜谒，帝下车止之。帝入长安，以征西府为宫。唯尚书仆射荀藩、司隶刘暾、河南尹周馥在洛阳为留台，承制行事，号东、西台［东、西台：东台指留守在洛阳的中央政权机构。西台指刚设置在长安的中央政权机构。］
。藩，勖之子也。丙午，留台大赦，改元复为永安。辛丑，复皇后羊氏。

罗尚移屯巴郡，遣兵掠蜀中，获李骧妻昝氏及子寿。

十二月丁亥，诏太弟颖以成都王还第；更立豫章王炽为皇太弟。帝兄弟二十五人，时存者惟颖、炽及吴王晏。晏材资庸下，炽冲素好学，故太宰颙立之。诏以司空越为太傅，与颙夹辅帝室，王戎参录朝政。又以光禄大夫王衍为尚书左仆射。高密王略为镇南将军，领司隶校尉，权镇洛阳。东中郎将模为宁北将军，都督冀州诸军事，镇邺。百官各还本职。令州郡蠲除苛政，爱民务本，清通之后，当还东京［东京：指洛阳。当时惠帝在长安，所以称洛阳为东京。］
。大赦，改元。略、模，皆越之弟也。王浚既去邺，越使模镇之。颙以四方乖离，祸难不已，故下此诏和解之，冀获少安。越辞太傅不受。又诏以太宰颙都督中外诸军事。张方为中领军、录尚书事，领京兆太守。

东嬴公腾遣将军聂玄击汉王渊，战于大陵，玄兵大败。

渊遣刘曜寇太原，取泫氏、屯留、长子、中都。又遣冠军将军乔晞寇西河，取介休。介休令贾浑不降，晞杀之；将纳其妻宗氏，宗氏骂晞而哭，晞又杀之。渊闻之，大怒曰：“使天道有知，乔晞望有种乎！”追还，降秩四等，收浑尸，葬之。

惠帝在张方的营垒中停留了三天，张方带着惠帝与皇太弟司马颖、豫章王司马炽等人向长安趋近，王戎逃往郏县。太宰司马颙率领官员、僚属以及步兵、骑兵共三万人在霸上迎接，司马颙上前拜见，惠帝下车阻止他。惠帝进入长安，把司马颙的征西将军府当作皇宫。只把尚书仆射荀藩、司隶刘暾、河南尹周馥留在洛阳朝廷台署，依据皇帝的旨意办理事务，与在长安新建的台署分别号称东台、西台。荀藩是荀勖的儿子。丙午日，洛阳留守台署宣布大赦，将年号再次改为永安。辛丑日，复立皇后羊氏。

罗尚转移到巴郡驻扎，派兵去蜀中劫掠，擒获李骧的妻子昝氏以及儿子李寿。

十二月丁亥日，诏令皇太弟以成都王的身份回家；改立豫章王司马炽为皇太弟。惠帝共有兄弟二十五人，当时还在世的只剩下司马颖、司马炽与吴王司马晏。司马晏资质平庸才能低下，司马炽冲淡质朴好学，因此太宰司马颙拥立他。诏令司空司马越担任太傅，同司马颙一起辅佐皇室，王戎参与朝政管理。又任命光禄大夫王衍担任尚书左仆射。任命高密王司马略担任镇南将军，兼领司隶校尉，暂且镇守洛阳。东中郎将司马模担任宁北将军，都督冀州诸军事，防守邺城。让各部门官员都回到原本的任职上。命令州、郡废除苛刻的政令，爱护百姓，让他们从事本业，等到情势清平通畅之后，当返回东京洛阳。实行大赦，改年号为永兴。司马略、司马模都是司马越的弟弟。王浚已离开邺城，司马越因此派司马模镇守邺城。司马颙由于各地抵触分裂，祸患灾难纷纷出现，所以下达这个诏令缓解各地方的形势，希望可以获得稍微稳定的局面。司马越辞去太傅的职务。又下诏任命太宰司马颙担任都督中外诸军事。任命张方担任中领军、录尚书事，兼领京兆太守。

东嬴公司马腾派遣将军聂玄攻打汉王刘渊，在大陵县展开战斗，聂玄的军队大败。

刘渊派遣刘曜侵犯太原，攻取了泫氏、屯留、长子、中都等地。又派遣冠军将军乔晞侵犯西河，攻取介休。介休县令贾浑不投降，乔晞就将他斩杀了；想要娶贾浑的妻子宗氏，宗氏痛哭着怒骂乔晞，乔晞也将她杀害了。刘渊听说了这件事，非常愤怒，说：“如果天道有知，乔晞还能希望留下后代吗？”将乔晞追还，降了四级，收敛贾浑的尸体，将其安葬。

卷第八十六·晋纪八

起旃蒙赤奋若（公元305年），尽著雍执徐（公元308年），凡四年。

孝惠皇帝下

永兴二年（乙丑，公元305年）

夏四月，张方废羊后。

游楷等攻皇甫重，累年不能克，重遣其养子昌求救于外。昌诣司空越，越以太宰颙新与山东连和，不肯出兵。昌乃与故殿中人杨篇诈称越命，迎羊后于金墉城。入宫，以后令发兵讨张方，奉迎大驾。事起仓猝，百官初皆从之；俄知其诈，相与诛昌。颙请遣御史宣诏喻重令降，重不奉诏。先是城中不知长沙厉王及皇甫商已死，重获御史驺人［驺人：开路引兵的骑兵。晋制，上自三公，下至御史，分别赐予人数不等的驺人。］
，问曰：“我弟将兵来，欲至未？”驺人曰：“已为河间王所害。”重失色，立杀驺人。于是城中知无外救，共杀重以降。颙以冯翊太守张辅为秦州刺史。

六月甲子，安丰元侯王戎薨于郏。

孝惠皇帝下

永兴二年（乙丑，公元305年）

夏季四月，张方废黜羊皇后。

游楷等人率兵攻打皇甫重，几年下来都没有攻克，皇甫重派他的养子皇甫昌到外面请求救援。皇甫昌拜见司空司马越，司马越由于太宰司马颙近来与崤山以东地区交好，不肯出兵。皇甫昌于是与过去担任殿中人的杨篇一起假称奉司马越的命令，去金墉城迎接羊皇后。进入皇宫，奉皇后的命令出兵讨伐张方，尊奉迎接皇帝的大驾。事情发生得仓促，朝廷各部门官员起初都听从皇甫昌；很快得知是伪令，于是一同诛杀皇甫昌。司马颙请求派遣御史向皇甫重宣谕诏令，命令他投降，皇甫重不奉行诏令。起初城里不知长沙厉王司马乂与皇甫商已经死了，皇甫重抓住来宣谕诏令的御史驺人，询问说：“我弟弟领兵前来，快到了吗？”驺人说：“他已经被河间王司马颙害死了。”皇甫重惊得变了脸色，当即杀掉驺人。于是城中得知没有外援，就一起杀了皇甫重投降。司马颙命令冯翊太守张辅担任秦州刺史。

六月甲子日，安丰元侯王戎在郏县去世。

张辅至秦州，杀天水太守封尚，欲以立威；又召陇西太守韩稚，稚子朴勒兵击辅。辅军败，死。凉州司马杨胤言于张轨曰：“韩稚擅杀刺史，明公杖钺一方，不可不讨。”轨从之，遣中督护氾瑗帅众二万讨稚，稚诣轨降。未几，鲜卑若罗拔能寇凉州，轨遣司马宋配击之，斩拔能，俘十余万口，威名大振。

汉王渊攻东嬴公腾，腾复乞师于拓跋猗㐌，卫操劝猗㐌助之。猗㐌帅轻骑数千救腾，斩汉将綦毋［綦毋：复姓。］
豚。诏假猗㐌大单于，加操右将军。甲申，猗㐌卒，子普根代立。

东海中尉刘洽以张方劫迁车驾，劝司空越起兵讨之。秋七月，越传檄山东征、镇、州、郡云：“欲纠帅义旅，奉迎天子，还复旧都。”东平王楙闻之，惧；长史王修说楙曰：“东海，宗室重望；今兴义兵，公宜举徐州以授之，则免于难，且有克让之美矣。”楙从之。越乃以司空领徐州都督，楙自为兖州刺史；诏即遣使者刘虔授之。是时，越兄弟并据方任，于是范阳王虓及王浚等共推越为盟主，越辄选置刺史以下，朝士多赴之。

张辅到达秦州，斩杀天水太守封尚，打算借此竖立威信；又打算召来陇西太守韩稚，韩稚的儿子韩朴领兵攻打张辅。张辅的军队被打败，张辅被杀。凉州司马杨胤对张轨说：“韩稚擅自杀死刺史，您掌管一方军事，不可以不去讨伐。”张轨采纳了他的建议，派遣中督护氾瑗率领两万人讨伐韩稚，韩稚去张轨那里投降。没过多久，鲜卑人若罗拔能侵犯凉州，张轨派遣司马宋配迎战鲜卑人，斩杀若罗拔能，俘获十多万人，威势与名声大振。

汉王刘渊攻打东嬴公司马腾，司马腾再次向拓跋猗㐌请求援助，卫操劝说拓跋猗㐌援助司马腾。拓跋猗㐌带领几千轻骑兵去救助司马腾，斩杀汉将綦毋豚。诏令封拓跋猗㐌为大单于，加封卫操为右将军。甲申日，拓跋猗㐌去世，儿子拓跋普根代被立为大单于。

东海中尉刘洽由于张方劫持并强迫迁移皇帝车驾，劝说司空司马越出兵讨伐张方。秋季七月，司马越在崤山以东的各个征、镇、州、郡内传布檄文说：“打算集结、率领正义之师，奉迎天子返回故都。”东平王司马楙听说之后，惊恐不安；长史王修劝告司马楙说：“东海王是宗室中名望最高的；如今发起正义之师，您应该把徐州交给他，不仅可以幸免于难，还可以得到克己谦让的美名。”司马楙听从了。司马越就以司空的身份兼任徐州都督，司马楙担任兖州刺史；朝廷诏令立刻派遣使者刘虔正式授予任命。这时，司马越兄弟都各自占据一方重任，于是范阳王司马虓以及王浚等人一起推举司马越担任盟主，司马越则选拔人才安排刺史以下的职务，朝廷的士人大多都投奔到司马越那里。

成都王颖既废，河北人多怜之。颖故将公师藩等自称将军，起兵于赵、魏［赵、魏：战国时赵、魏两国故地，约今山西省南部、河北省南部、河南省北部地区。］
，众至数万。初，上党武乡羯人石勒，有胆力，善骑射。并州大饥，建威将军阎粹说东嬴公腾执诸胡于山东，卖充军实。勒亦被掠，卖为茌平人师懽奴，懽奇其状貌而免之。懽家邻于马牧，勒乃与牧帅汲桑结壮士为群盗。及公师藩起，桑与勒帅数百骑赴之。桑始命勒以石为姓，勒为名。藩攻陷郡县，杀二千石、长史，转前，攻邺。平昌公模甚惧；范阳王虓遣其将苟晞救邺，与广平太守谯国丁绍共击藩，走之。

八月辛丑，大赦。

成都王司马颖被废黜之后，很多河北人都很怜悯他。司马颖以往的部将公师藩等人自封将军，在赵、魏地区举兵，人数多达数万。当初，上党武乡县羯人石勒，有胆识魄力，擅长骑马射箭。并州发生严重饥荒，建威将军阎粹劝说东嬴公司马腾捉拿各族胡人，带到崤山以东地区卖掉，借以补充军粮。石勒也被抓住，卖给茌平人师懽为奴，师懽看到他相貌奇特于是放了他。师懽与牧马场为邻，石勒于是与放牧的首领汲桑集结壮士组成强盗团伙。等到公师藩举兵后，汲桑与石勒就带领几百骑士投奔公师藩。汲桑让石勒以石为姓，以勒为名。公师藩攻破了一些郡县，斩杀二千石俸禄的郡守、长史，转而继续前进，攻打邺城。平昌公司马模非常惧怕；范阳王司马虓派遣他的部将苟晞前去救援邺城，与广平太守谯国人丁绍共同抗击公师藩，并将其赶跑。

八月辛丑日，实行大赦。

司空越以琅邪王睿为平东将军，监徐州诸军事，留守下邳。睿请王导为司马，委以军事。越帅甲士三万，西屯萧县，范阳王虓自许屯于荥阳。越承制以豫州刺史刘乔为冀州刺史，以范阳王虓领豫州刺史。乔以虓非天子命，发兵拒之。虓以刘琨为司马，越以刘蕃为淮北护军，刘轝为颍川太守。乔上尚书，列轝兄弟罪恶，因引兵攻许，遣长子祐将兵拒越于萧县之灵璧［灵璧：地名，在今安徽省淮北市西南。］
，越兵不能进。东平王楙在兖州，征求不已，郡县不堪命。范阳王虓遣苟晞还兖州，徙楙都督青州。楙不受命，背山东诸侯，与刘乔合。

太宰颙闻山东兵起，甚惧。以公师藩为成都王颖起兵，壬午，表颖为镇军大将军、都督河北诸军事，给兵千人；以卢志为魏郡太守，随颖镇邺，欲以抚安之。又遣建武将军吕朗屯洛阳。

司空司马越任命琅邪王司马睿担任平东将军，监徐州诸军事，留守下邳。司马睿请王导担任司马，委托他处理军队事务。司马越率领三万武装士兵驻扎在西边的萧县，范阳王司马虓屯兵在许昌与荥阳之间。司马越奉制书让豫州刺史刘乔担任冀州刺史，任命范阳王司马虓兼任豫州刺史。刘乔认为司马虓前来不是奉天子的命令，于是发兵抗击司马虓。司马虓任用刘琨为司马，司马越任用刘藩为淮北护军，刘轝为颍川太守。刘乔上书朝廷，罗列刘轝兄弟的罪名，于是领兵攻打许昌，并派长子刘祐领兵在萧县的灵璧抗击司马越，司马越的部队不能前进。东平王司马楙在兖州不断地征收赋税，征发劳役，所属郡县都不能忍受。范阳王司马虓派苟晞回到兖州，将司马虓调任都督青州。司马虓拒绝接受任命，背弃崤山以东各诸侯，和刘乔汇合。

太宰司马颙听说崤山以东又生战事，非常恐惧。因为公师藩出于成都王司马颖的缘故举兵，壬午日，司马颙上表奏请任命司马颖担任镇东大将军、都督河北诸军事，配给一千名兵士；任命卢志担任魏郡太守，随从司马颖镇守邺城，想借此抚慰、安定公师藩。又派遣建武将军吕朗屯兵洛阳。

颙发诏，令东海王越等各就国，越等不从。会得刘乔上事，冬十月丙子，下诏称：“刘轝迫胁范阳王虓，造构凶逆。其令镇南大将军刘弘、平南将军彭城王释、征东大将军刘准，各勒所统，与刘乔并力；以张方为大都督，统精卒十万，与吕朗共会许昌，诛轝兄弟。”释，宣帝弟子穆王权之孙也。丁丑，颙使成都王颖领将军刘褒等，前车骑将军石超领北中郎将王阐等，据河桥，为刘乔继援。进乔镇东将军，假节。

刘弘遗乔及司空越书，欲使之解怨释兵，同奖王室，皆不听。弘又上表曰：“自顷兵戈纷乱，猜祸锋生，疑隙构于群王，灾难延于宗子。今日为忠，明旦为逆，翩其反而［翩其反而：是非功过，反复无常。］
，互为戎首。载籍以来，骨肉之祸未有如今者也，臣窃悲之！今边陲无备豫之储，中华有杼轴之困，而股肱之臣，不惟国体，职竞寻常，自相楚剥。万一四夷乘虚为变，此亦猛虎交斗自效于卞庄者矣。臣以为宜速发明诏诏越等，令两释猜嫌，各保分局。自今以后，其有不被诏书，擅兴兵马者，天下共伐之。”时太宰颙方拒关东，倚乔为助，不纳其言。

司马颙发出诏令，命令东海王司马越等人返回各自的封国，司马越等人没有听从命令。碰巧接到刘乔的上书。冬季十月丙子日，司马颙发布诏书，声称：“刘轝威逼范阳王司马虓制造事端。命令镇南大将军刘弘、平南将军彭城王司马释、征东大将军刘准各自率领所辖军队，与刘乔齐心协力；任命张方担任大都督，率领十万精兵，与吕朗在许昌会合，讨伐刘轝兄弟。”司马释是宣帝司马懿侄子穆王司马权的孙子。丁丑日，司马颙命令成都王司马颖率领将军刘褒等人，前车骑将军石超率领北中郎将王阐等人在河桥据守，充当刘乔的后援部队。升任刘乔为镇东将军，赐予符节。

刘弘给刘乔以及司空司马越写信，希望能够令他们之间的怨恨消解，取消军事行动，共同辅助王室，但双方都不加理会。刘弘再次上表说：“自从最近战乱纷起，猜疑祸患一起出现，亲王之间出现了疑忌仇隙，灾难祸患延续到宗室后代身上。今天忠于王室，明天就背叛王室了，是非变化反复无常，轮流成为兴起战事的首领。从有历史记载到如今，骨肉相残的祸患没有像现在这样的，我私下对此感到非常悲伤！如今边境没有预防发生变动的储备，中原却有缺乏物资的困厄，辅助王室的朝廷重臣，不为国家的命运考虑，却以一争高下为寻常之事，自相残杀。万一四边的夷人乘虚发动变乱，这正是两只猛虎相斗而自然变成卞庄的猎物。我认为应该尽快发布公开诏书，命令司马越等人解除猜忌怨仇，各自坚守自己所分管的职位和封地。自今天开始，如果谁不接受诏令，擅自出动军队挑起事端，就要受到全国共同的讨伐。”当时太宰司马颙初入关东地区，要倚靠刘乔提供帮助，因而没有采纳刘弘的进言。

乔乘虚袭许，破之。刘琨将兵救许，不及，遂与兄轝及范阳王虓俱奔河北，琨父母为乔所执。刘弘以张方残暴，知颙必败，乃遣参军刘盘为督护，帅诸军受司空越节度。

时天下大乱，弘专督江、汉，威行南服。谋事有成者，则曰“某人之功”；如有负败，则曰“老子之罪”。每有兴发，手书守相，丁宁款密。所以人皆感悦，争赴之，咸曰：“得刘公一纸书，贤于十部从事［部从事：刺史属吏，负责督促各郡事务。］
。”前广汉太守辛冉说弘以从横之事，弘怒，斩之。

有星孛于北斗。

平昌公模遣将军宋胄趣河桥。

十一月，立节将军周权，诈被檄，自称平西将军，复立羊后。洛阳令何乔攻权，杀之，复废羊后。太宰颙矫诏，以羊后屡为奸人所立，遣尚书田淑敕留台赐后死。诏书屡至，司隶校尉刘暾等上奏，固执以为：“羊庶人门户残破，废放空宫，门禁峻密，无缘得与奸人构乱；众无愚智，皆谓其冤。今杀一枯穷之人，而令天下伤惨，何益于治？”颙怒，遣吕朗收暾。暾奔青州，依高密王略。然羊后亦以是得免。

刘乔乘虚攻袭许昌，一举攻破。刘琨带领救兵援助许昌，却来不及了，于是与兄刘轝以及范阳王司马虓一同逃到河北，刘琨的父母为刘乔抓住。刘弘通过张方的残暴，知道司马颙必定会失败，于是派参军刘盘任督护，带领所辖各军队听从司马越的指挥。

此时天下大乱，刘弘专门督管长江、汉水一带，威势到达南方边远地区。筹谋事情成功了，就说是“某人的功劳”；如果遇到失败，就声称是“我自己的责任”。每次兴师动众，就亲自写信给负责的官员，详细叮嘱。所以人们都非常感动喜悦，争相投奔到他那里，都说：“能够得到刘公一封亲笔信，强于做十个部从事。”前广汉太守辛冉游说刘弘割据称霸，刘弘大怒，将他杀了。

有异星出现在北斗星旁。

平昌公司马模派将军宋胄向河桥进兵。

十一月，立节将军周权假称收到檄文，自己号称平西将军，重立羊皇后。洛阳令何乔攻打周权，杀了他，再次废黜羊皇后。太宰司马颙伪造诏令，根据羊皇后数次被奸人拥立，派遣尚书田淑命令留守台署赐死羊皇后。诏书屡次传至，司隶校尉刘暾等人上奏，坚决认定：“羊庶人的门庭早就已经残破，废黜流放到空宫，宫门禁卫警戒森严，没有机会能够与奸人勾结作乱；众人无论是愚蠢的还是聪明的，都认为她非常冤枉。现在诛杀这样一个潦倒穷困的人，而令天下悲伤，对社会的安定有什么好处呢？”司马颙动怒，派遣吕朗捉拿刘暾。刘暾逃到青州，投靠高密王司马略。羊皇后也因此而得以幸免一死。

十二月，吕朗等东屯荥阳，成都王颖进据洛阳。

刘琨说冀州刺史太原温羡，使让位于范阳王虓。虓领冀州，遣琨诣幽州乞师于王浚；浚以突骑资之，击王阐于河上，杀之。琨遂与虓引兵济河，斩石超于荥阳。刘乔自考城引退。虓遣琨及督护田徽东击东平王楙于廪丘，楙走还国。琨、徽引兵东迎越，击刘祐于谯［谯：县名，治今安徽省亳州市。］
；祐败死，乔众遂溃，乔奔平氏。司空越进屯阳武，王浚遣其将祁弘帅突骑鲜卑、乌桓为越先驱。

初，陈敏既克石冰，自谓勇略无敌，有割据江东之志。其父怒曰：“灭我门者，必此儿也！”遂以忧卒。敏以丧去职。司空越起敏为右将军、前锋都督。越为刘祐所败，敏请东归收兵，遂据历阳叛。吴王常侍甘卓，弃官东归，至历阳，敏为子景娶卓女，使卓假称皇太弟令，拜敏扬州刺史。敏使弟恢及别将钱端等南略江州，弟斌东略诸郡，扬州刺史刘机、丹杨太守壬旷皆弃城走。

羊后，选自《明刻历代列女传》。

十二月，吕朗等人向东屯兵荥阳，成都王司马颖进兵据守洛阳。

刘琨游说冀州刺史太原人温羡，让他让出职位给范阳王司马虓。司马虓兼领冀州，然后派遣刘琨去幽州向王浚请求出兵支援；王浚派精锐骑兵援助司马虓，在黄河边上袭击王阐，杀了他。刘琨便与司马虓领兵渡过黄河，在荥阳击杀石超。刘乔从考城领兵撤退。司马虓派遣刘琨与督护田徽东进，在廪丘猛烈攻打东平王司马楙，司马楙逃回封国。刘琨与田徽领兵向东迎接司马越，在谯地攻击刘祐；刘祐兵败身亡，刘乔的军队便溃散了，刘乔逃到平氏县。司空司马越进发屯兵阳武，王浚派他的部将祁弘率领鲜卑、乌桓的精锐骑兵充当司马越的前锋。

当初，陈敏打败石冰后，自认为勇猛谋略没有敌手，有割据江东的志向。他父亲愤怒地说：“导致我们家族灭亡的，一定是这个儿子！”于是忧愁而死。陈敏因为服丧而离职。司空司马越起用陈敏为右将军、前锋都督。司马越被刘祐打败，陈敏请求返回江东收兵，于是占据历阳叛变。吴王常侍甘卓，舍弃官职东归，到达历阳，陈敏给儿子陈景娶甘卓的女儿为妻，并让甘卓假称奉皇太弟的命令，任命陈敏担任扬州刺史。陈敏下令弟弟陈恢以及部将钱端等人向南侵犯江州，弟弟陈斌向东侵犯各郡，扬州刺史刘机、丹杨太守壬旷都弃城逃跑。

敏遂据有江东，以顾荣为右将军，贺循为丹杨内史，周玘为安丰太守，凡江东豪杰、名士，咸加收礼，为将军、郡守者四十余人；或有老疾，就加秩命。循诈为狂疾，得免，乃以荣领丹杨内史。玘亦称疾，不之郡。敏疑诸名士终不为己用，欲尽诛之。荣说敏曰：“中国丧乱，胡夷内侮。观今日之势，不能复振，百姓将无遗种。江南虽经石冰之乱，人物尚全，荣常忧无孙、刘之主有以存之。今将军神武不世，勋效已著，带甲数万，舳舻［舳舻：首尾衔接的船只。舳，船尾。舻，船头。］
山积，若能委信君子，使各尽怀，散蒂芥之嫌，塞谗谄之口，则上方数州，可传檄而定；不然，终不济也。”敏命僚佐推己为都督江东诸军事、大司马、楚公，加九锡，列上尚书，称被中诏，自江入沔、汉，奉迎銮驾。

陈敏占领了江东地区，任命顾荣担任右将军，贺循担任丹阳内史，周玘担任安丰太守，凡是江东地区的豪杰、名士，都加以招揽，以礼相待，其中有四十多人担任将军、郡守的；如果有年老、患病的，也加封一定级别的官职。贺循假装患了疯病，得以避免，于是命顾荣兼任丹杨内史。周玘也称病而不去安丰就任。陈敏猜测众位名士最终不能为自己所用，打算将他们全部诛杀。顾荣劝说陈敏说：“中原丧乱动荡，胡人、夷人都来欺辱。观测如今的趋势，国家不会再次振兴，百姓将难以生存。江南地区虽然经历了石冰的叛乱，但百姓与物资都被保全了，我经常因为没有孙权、刘备那样的领袖来保存江南而深感忧虑。如今将军您威武举世无双，功勋显赫，统领数万武士，首尾相连的战舰排列如群山，如果能委任信赖君子，令他们心情舒畅，解开他们心中疑忌，堵塞谗言陷害的小人之嘴，那长江上游的几个州，均可以用传布檄文的方式进行稳定；如果不这样，终究不能成功。”陈敏让下属推举自己担任都督江东诸军事、大司马、楚公，加九锡重礼，列上尚书，声称直接尊奉皇帝的诏令，从长江进入沔水、汉水流域，迎接皇帝车驾。

太宰颙以张光为顺阳太守，帅步骑五千诣荆州讨敏。刘弘遣江夏太守陶侃、武陵太守苗光屯夏口，又遣南平太守汝南应詹督水军以继之。

侃与敏同郡，又同岁举吏。随郡内史扈怀言于弘曰：“侃居大郡，统强兵，脱有异志，则荆州无东门矣！”弘曰：“侃之忠能，吾得之已久，必无是也。”侃闻之，遣子洪及兄子臻诣弘以自固，弘引为参军，资而遣之，曰：“贤叔征行，君祖母年高，便可归也。匹夫之交，尚不负心，况大丈夫乎！”

敏以陈恢为荆州刺史，寇武昌,弘加侃前锋督护以御之。侃以运船为战舰，或以为不可。侃曰：“用官船击官贼，何为不可！”侃与恢战，屡破之,又与皮初、张光、苗光共破钱端于长岐［长岐：地名，在江夏郡境内，治今湖北省孝感市云梦县。］
。

南阳太守卫展说弘曰：“张光，太宰腹心，公既与东海，宜斩光以明向背。”弘曰：“宰辅得失，岂张光之罪？危人自安，君子弗为也。”乃表光殊勋，乞加迁擢。

是岁，离石大饥，汉王渊徙屯黎亭，就邸阁谷，留太尉宏守离石，使大司农卜豫运粮以给之。

太宰司马颙任用张光为顺阳太守，率领五千步兵、骑兵到荆州讨伐陈敏。刘弘派遣江夏太守陶侃、武陵太守苗光屯兵夏口，又派遣南平太守汝南人应詹督领水军赶来支援陶侃等人。

陶侃与陈敏是同乡，又在同一年被荐举为官吏。随郡内史扈怀对刘弘说：“陶侃在大郡担任太守，统领强兵，如果生有异心，荆州的东大门就将失守了！”刘弘说：“对于陶侃的忠诚与才能，我在很久之前就已经了解了，一定不会发生这样的事。”陶侃听说后，派儿子陶洪与侄子陶臻去刘弘那里，来稳固自己的地位，刘弘任命陶洪、陶臻担任参军，发给钱物让他们返回，说：“你们贤德的叔叔即将出行征战，而祖母已经年老，你们应该回去。村野匹夫之间交往，尚且不负心，何况大丈夫呢！”

陈敏任命陈恢担任荆州刺史，攻打武昌，刘弘命令陶侃兼任前锋督护前去抵抗。陶侃把普通的运输船当作战舰，有人认为不可行。陶侃说：“用官船来攻击官贼，有什么不行？”陶侃与陈恢交战，屡次打败陈恢，又同皮初、张光、苗光在长岐共同打败钱端。

南阳太守卫展游说刘弘说：“张光是太宰司马颙的心腹，您既然倾向东海王司马越，就应该杀了张光来表明您的立场。”刘弘说：“太宰的得失，难道是张光的罪过？陷别人于危险之中来使自己安全，君子不做这种事情。”于是表奏张光的功勋，请求朝廷晋升张光。

这一年，离石地区发生严重灾荒，汉王刘渊迁往黎亭屯兵，食用邸阁的粮谷，让太尉刘宏留守离石，派大司农卜豫运输粮食供给他。

光熙元年（丙寅，公元306年）

春正月戊子朔，日有食之。

初，太弟中庶子兰陵缪播有宠于司空越；播从弟右卫率胤，太宰颙前妃之弟也。越之起兵，遣播、胤诣长安说颙，令奉帝还洛，约与颙分陕为伯。颙素信重播兄弟，即欲从之。张方自以罪重，恐为诛首，谓颙曰：“今据形胜之地，国富兵强，奉天子以号令，谁敢不从，奈何拱手受制于人？”颙乃止。及刘乔败，颙惧，欲罢兵，与山东和解。恐张方不从，犹豫未决。

方素与长安富人郅辅亲善，以为帐下督［帐下督：军中官佐的一种。］
。颙参军河间毕垣，尝为方所侮，因说颙曰：“张方久屯霸上，闻山东兵盛，盘桓不进，宜防其未萌。其亲信郅辅具知其谋。”缪播、缪胤复说颙：“宜急斩方以谢，山东可不劳而定。”颙使人召辅，垣迎说辅曰：“张方欲反，人谓卿知之，王若问卿，何辞以对？”辅惊曰：“实不闻方反，为之奈何？”垣曰：“王若问卿，但言尔尔；不然，必不免祸。”辅入，颙问之曰：“张方反，卿知之乎？”辅曰：“尔。”颙曰：“遣卿取之，可乎？”又曰：“尔。”颙于是使辅送书于方，因杀之。辅既昵于方，持刀而入，守阁者不疑。方火下发函，辅斩其头。还报，颙以辅为安定太守。送方头于越以请和,越不许。

光熙元年（丙寅，公元306年）

春季正月戊子朔日，发生了日食。

当时，太弟中庶子兰陵人缪播获得司马越的宠信；缪播的堂弟右卫率缪胤，是太宰司马颙的前妃的弟弟。司马越起兵时，派遣缪播与缪胤前往长安游说司马颙，让他侍奉惠帝返回洛阳，并约定与司马颙分陕而治，共同辅佐朝政。司马颙素来信任、重视缪播兄弟，当即就打算听从他们的劝说。张方认为自己罪孽深重，担心成为第一个被诛杀的人，于是对司马颙说：“如今我们占据地势险峻的地方，国家富裕兵力强大，挟持天子发号施令，谁敢不服从，为什么要拱手而受制于人呢？”司马颙因此打消了同司马越联合的念头。等到刘乔失败，司马颙恐惧了，打算停止军事行动，同崤山以东地区和解，又担心张方不服从，因而犹豫不决。

张方素与长安豪富郅辅亲近交好，任用他为帐下督。司马颙的参军河间人毕垣曾经被张方侮辱，于是劝告司马颙说：“张方长久屯兵霸上，听说崤山以东地区兵力强大，因此逗留不前，应该在他还没有萌生反心的时候做好防备。张方的亲信郅辅对他的谋划知道得一清二楚。”缪播、缪胤再次对司马颙进行游说：“应该尽早杀了张方向天下谢罪，可以不兴兵就平定崤山以东地区。”司马颙派人将郅辅召来，毕垣迎上前对郅辅说：“张方打算谋反，众人都说你清楚这件事，王如果问你，你打算如何回答？”郅辅惊讶地说：“确实没有听说张方有谋反的打算，应该怎么办呢？”毕垣说：“王如果问你，你只需说是这样；不然的话，一定不能避免祸患。”等到郅辅入府，司马颙问他：“张方打算谋反，你清楚吗？”郅辅回答：“是的。”司马颙说：“派你去抓捕他，可以吗？”郅辅又说：“行。”司马颙于是派郅辅送信给张方，然后趁机杀死张方。郅辅与张方关系亲密，持刀进去时，守门的兵士并不怀疑。张方在灯旁启开信封，郅辅抽刀砍下他的头颅。回去报告，司马颙任命郅辅担任安定太守。把张方的头送给司马越请求和解，但司马越没有同意。

宋胄袭河桥，楼褒西走。平昌公模遣前锋督护冯嵩会宋胄逼洛阳。成都王颖西奔长安，至华阴，闻颙已与山东和亲，留不敢进。吕朗屯荥阳，刘琨以张方首示之，遂降。司空越遣祁弘、宋胄、司马纂帅鲜卑西迎车驾，以周馥为司隶校尉、假节，都督诸军，屯渑池。

三月，惤令刘柏根反，众以万数，自称惤公。王弥帅家僮［家僮：亦作“家童”，旧时对私家奴仆的统称。］
从之，柏根以弥为长史，弥从父弟桑为东中郎将。柏根寇临淄，青州都督高密王略使刘暾将兵拒之。暾兵败，奔洛阳，略走保聊城。王浚遣将讨柏根，斩之。王弥亡入长广山为群盗。

宁州频岁饥疫，死者以十万计。五苓夷强盛，州兵屡败。吏民流入交州者甚众，夷遂围州城。李毅疾病，救援路绝，乃上疏言：“不能式遏寇虐，坐待殄毙。若不垂矜恤，乞降大使，及臣尚存，加臣重辟［重辟：极刑，死罪。］
；若臣已死，陈尸为戮。”朝廷不报，积数年，子钊自洛往省之，未至，毅卒。毅女秀，明达有父风，众推秀领宁州事。秀奖厉战士，婴城固守。城中粮尽，炙鼠拔草而食之。伺夷稍怠，辄出兵掩击，破之。

宋胄攻袭河桥，楼褒向西逃跑。平昌公司马模派遣前锋督护冯嵩汇合宋胄共同进逼洛阳。成都王司马颖向西逃奔长安，抵达华阴，听说司马颙已经与崤山以东和解，于是停止不敢前进。吕朗屯兵荥阳，刘琨取出张方的头颅给他看，吕朗便投降了。司空司马越派遣祁宏、宋胄以及司马纂率领鲜卑人向西迎接皇帝的车驾，任命周馥为司隶校尉，持符节都督诸军，驻扎在渑池。

三月，惤县令刘柏根反叛，统领一万多人，号称惤公。王弥率领家奴僮仆追随他，刘柏根任命王弥担任长史，任命王弥的堂弟王桑担任东中郎将。刘柏根入侵临淄，青州都督高密王司马略派遣刘暾领兵抗击他。刘暾战败，逃到洛阳，司马略撤退据守聊城。王浚派遣部将讨伐刘柏根，斩杀了他。王弥逃到长广山当了强盗。

宁州连续几年发生灾荒，疫病流行，死亡的人多达十万。五苓夷人强盛，宁州的军队失败了好几次。官吏百姓大多都流入交州，夷人趁此机会包围了州城。李毅身患疾病，求救的道路已被切断，便给朝廷上奏疏说：“不能禁止强盗作恶，只好坐等身死。如果朝廷不垂怜救济，那么请求派遣大使前来，看到我还活着，就对我施以极刑；倘若我已经死了，就陈戮尸体作为惩罚。”朝廷不予以答复，几年之后，李毅的儿子李钊从洛阳赶来探望他，还没有走到，李毅就死了。李毅的女儿李秀，聪明通达，有父亲的风范，大家便推举李秀来管理宁州的事务。李秀奖赏勉励战士，环城固守。城里粮食竭尽，就烤鼠肉、挖野菜充当食物。趁夷人稍微懈怠，就发动突然袭击，攻破了夷人的包围。

范长生诣成都，成都王雄门迎，执版，拜为丞相，尊之曰范贤。

夏四月己巳，司空越引兵屯温。初，太宰颙以为张方死，东方兵必可解。既而东方兵闻方死，争入关，颙悔之，乃斩郅辅，遣弘农太守彭随、北地太守刁默将兵拒祁弘等于湖［湖：县名，治今河南省灵宝市西北。］
。五月壬辰，弘等击随、默，大破之。遂西入关，又败颙将马瞻、郭伟于霸水，颙单马逃入太白山。弘等入长安，所部鲜卑大掠，杀二万余人，百官奔散，入山中，拾橡实食之。己亥，弘等奉帝乘牛车东还。以太弟太保梁柳为镇西将军，守关中。六月丙辰朔，帝至洛阳，复羊后。辛未，大赦，改元。

范长生到达成都，成都王李雄前往城门口迎接，手执表示礼节的手板，任命范长生担任丞相，尊称他为范贤。

夏季四月己巳日，司空司马越带领军队驻扎到温县。当初，太宰司马颙认为只要张方一死，东方的战事一定会停息。不久之后，东方的军队听到张方已经死了，争先恐后地进入关中，司马颙心生悔意，于是杀了郅辅，派遣弘农太守彭随、北地太守刁默率领军队在关东湖县阻截攻打祁弘等人。五月壬辰日，祁弘等人打败彭随、刁默。于是向西进入关中，并在霸水战胜司马颙的部将马瞻、郭伟，司马颙单枪匹马逃入太白山。祁弘等人进入长安城，所部鲜卑人恣意抢掠，杀死两万多人，大臣官员们都四处逃散，逃入山中，捡拾橡树果实当饭吃。己亥日，祁弘等人侍奉惠帝坐着牛车向东返回。任命太弟太保梁柳担任镇西将军，据守关中。六月丙辰朔日，惠帝到达洛阳，复立羊皇后。辛未日，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光熙。

马瞻等入长安，杀梁柳，与始平太守梁迈共迎太宰颙于南山。弘农太守裴廙、秦国［秦国：封国名，晋惠帝初改扶风为秦国（今陕西泾阳西北），作为秦王司马柬的封地。］
内史贾龛、安定太守贾疋等起兵击颙，斩马瞻、梁迈。疋，诩之曾孙也。司空越遣督护麋晃将兵击颙，至郑，颙使平北将军牵秀屯冯翊。颙长史杨腾，诈称颙命，使秀罢兵，腾遂杀秀，关中皆服于越，颙保城而已。

成都王雄即皇帝位，大赦，改元曰晏平，国号大成。追尊父特曰景皇帝，庙号始祖；尊王太后曰皇太后。以范长生为天地太师，复其部曲，皆不豫征税。诸将恃恩，互争班位，尚书令阎式上疏，请考汉、晋故事，立百官制度，从之。

秋七月乙酉朔，日有食之。

马瞻等人再次返回长安，杀掉梁柳，同始平太守梁迈一起去南山迎接太宰司马颙。弘农太守裴廙、秦国内史贾龛、安定太守贾疋等人举兵攻打司马颙，击杀马瞻、梁迈。贾疋是贾诩的曾孙。司空司马越派遣督护麋晃率军攻击司马颙，到达郑县，司马颙派平北将军牵秀屯兵冯翊。司马颙的长史杨腾假称奉司马颙的命令，令牵秀停止军事行动，杨腾便杀了牵秀，关中一带都归顺司马越，司马颙只保住了长安城而已。

成都王李雄登基为帝，实行大赦，改年号为晏平，定国号为大成。追封父亲李特为景皇帝，定庙号为始祖，尊奉王太后为皇太后。任命范长生担任天地太师，恢复他的部曲，并且每个人都免于从征和交税。各位将领都倚仗李雄的恩德，互相争夺职位，尚书令阎式上奏疏，请求依照汉朝、晋朝的旧制，建立百官制度，李雄同意了。

秋季七月乙酉朔日，发生了日食。

八月，以司空越为太傅、录尚书事；范阳王虓为司空，镇邺；平昌公模为镇东大将军，镇许昌；王浚为骠骑大将军，都督东夷、河北诸军事，领幽州刺史。越以吏部郎庾敳为军谘祭酒，前太弟中庶子胡母辅之为从事中郎，黄门侍郎郭象为主簿，鸿胪丞阮修为行参军［行参军：太尉府自行委任的军事参谋人员，而诏书任命的则是参军事。］
，谢鲲为掾。辅之荐乐安光逸于越，越亦辟之。敳等皆尚虚玄，不以世务婴心，纵酒放诞；敳殖货无厌；象薄行，好招权；越皆以其名重于世，故辟之。

祁弘之入关也，成都王颖自武关奔新野。会新城元公刘弘卒，司马郭劢作乱，欲迎颖为主；郭舒奉弘子璠以讨劢，斩之。诏南中郎将刘陶收颖。颖北渡河，奔朝歌，收故将士，得数百人，欲赴公师藩。顿丘太守冯嵩执之，送邺；范阳王虓不忍杀而幽之。公师藩自白马南渡河，兖州刺史苟晞讨斩之。

八月，朝廷任命司空司马越担任太傅、录尚书事；任命范阳王司马虓担任司空，镇守邺城；任命平昌公司马模担任镇东大将军，镇守许昌；任命王浚担任骠骑大将军，都督东夷、河北诸军事，兼领幽州刺史。司马越任用吏部郎庾敳为军谘祭酒，任用前太弟中庶子胡母辅之为从事中郎，任用黄门侍郎郭象为主簿，任用鸿胪丞阮修为行参军，任用谢鲲为掾。胡母辅之将乐安人光逸推荐给司马越，并受到司马越的任用。庾敳等人都推崇虚玄空淡，一点也不关心政务，纵情饮酒放诞无形；庾敳聚集收敛财物，贪得无厌；郭象品行不端，贪图权位；司马越认为他们都名重于世，所以加以任用。

祁弘进入关中，成都王司马颖从武关逃到新野。恰逢新城元公刘弘去世，司马郭劢叛乱，打算迎接司马颖，奉为首领；郭舒拥戴刘弘的儿子刘璠借以征讨郭劢，将他斩杀。朝廷诏令南中郎将刘陶捉拿司马颖。司马颖向北渡过黄河，逃到朝歌，召集旧部将士，获得了几百人，打算投奔公师藩，顿丘太守冯嵩抓住了他，押送到邺城；范阳王司马虓不忍心杀死他，将他囚禁起来。公师藩从白马向南渡过黄河，兖州刺史苟晞讨伐并斩杀了公师藩。

进东嬴公腾爵为东燕王，平昌公模为南阳王。

冬十月，范阳王虓薨。长史刘轝以颖素为邺人所附，秘不发丧，伪令人为台使称诏，夜，赐颖死，并杀其二子。颖官属先皆逃散，惟卢志随从，至死不怠，收而殡之。太傅越召志为军谘祭酒。

越将召刘轝，或曰：“轝犹腻［腻：皮肤上的污垢，其中肥滑者称为腻。］
也，近则污人。”及至，越疏之。轝密视天下兵簿及仓库、牛马、器械、水陆之形，皆默识之。时军国多事，每会议，自长史潘滔以下，莫知所对；轝应机辨画，越倾膝酬接，即以为左长史，军国之务，悉以委之。轝说越遣其弟琨镇并州，以为北面之重；越表琨为并州刺史，以东燕王腾为车骑将军、都督邺城诸军事，镇邺。

晋升东嬴公司马腾的爵位为东燕王，晋升平昌公司马模的爵位为南阳王。

冬季十月，范阳王司马虓去世。长史刘轝考虑到司马颖一向为邺城人所拥附，所以秘不发丧，派人假装成朝廷使者假传诏书，在夜里赐死司马颖，一并杀了他的两个儿子。司马颖的部属已经全部逃散，只有卢志一直跟随，到死都不懈怠，他收敛司马颖的尸体并安葬了他。太傅司马越征召卢志为军谘祭酒。

司马越打算召用刘轝，有人认为：“刘轝这个人如同污垢一样，谁接近他就会沾上污垢。”等到刘轝抵达，司马越于是疏远他。刘轝秘密地查阅国家的军事簿籍以及仓库、牛马、器械、水陆地形的情况，将其全都默记下来。当时军务、政务事情繁多，每次讨论，自长史潘滔以下，谁也不能应对，而刘轝便根据情况分析谋划，司马越促膝接待他，当即让刘轝担任左长史，将军务、政务全部托付给刘轝。刘轝游说司马越派他弟弟刘琨镇守并州，借以增强北方的防务；司马越便表奏刘琨担任并州刺史，任命东燕王司马腾担任车骑将军、都督邺城诸军事，镇守邺城。

十一月己巳，夜，帝食饼中毒，庚午，崩于显阳殿。羊后自以于太弟炽为嫂，恐不得为太后，将立清河王覃。侍中华混谏曰：“太弟在东宫已久，民望素定，今日宁可易乎？”即露版驰召太傅越，召太弟入宫。后已召覃至尚书閤，疑变，托疾而返。癸酉，太弟即皇帝位，大赦，尊皇后曰惠皇后，居弘训宫；追尊母王才人曰皇太后；立妃梁氏为皇后。

怀帝始遵旧制，于东堂［东堂：指太极殿东堂。］
听政。每至宴会，辄与群官论众务，考经籍。黄门侍郎傅宣叹曰：“今日复见武帝之世矣！”

十二月壬午朔，日有食之。

太傅越以诏书征河间王颙为司徒，颙乃就征。南阳王模遣其将梁臣邀之于新安，车上扼杀之，并杀其三子。

十一月己巳日夜间，惠帝吃饼中毒，庚午日，在显阳殿驾崩。羊皇后认为自己是太弟司马炽的嫂子，恐怕不能当太后，想要拥立清河王司马覃。侍中华混劝告说：“太弟身居东宫已经很长时间了，在民间的声望一向非常稳定，到了今天难道还能改变吗？”随即用不封口的奏章迅速宣召太傅司马越，宣召皇太弟入宫。皇后已经宣召司马覃到尚书阁，司马覃疑心会发生变故，于是称病回去了。癸酉日，太弟司马炽即位称帝，实行大赦，尊皇后为惠皇后，居于弘训宫；追尊母亲王才人为皇太后；封妃梁氏为皇后。

怀帝司马炽开始遵循旧制，在东堂听政。每次朝廷集会与群臣宴会时，就同大臣官员们讨论各种政务，考证经典。黄门侍郎傅宣感叹地说：“现在再次看到武帝的时代了。”

十二月壬午朔日，发生了日食。

太傅司马越下诏书征召河间王司马颙担任司徒，司马颙于是前去接受征召。南阳王司马模派部将梁臣在新安拦截司马颙，把他掐死在车上，一并杀了他的三个儿子。

辛丑，以中书监温羡为左光禄大夫，领司徒；尚书左仆射王衍为司空。

己酉，葬惠帝于太阳陵［太阳陵：陵墓名，在今河南省洛阳市邙山南麓。］
。

刘琨至上党，东燕王腾即自井陉东下。时并州饥馑，数为胡寇所掠，郡县莫能自保。州将田甄、甄弟兰、任祉、祁济、李恽、薄盛等及使民万余人，悉随腾就谷冀州，号为“乞活”，所余之户不满二万；寇贼纵横，道路断塞。琨募兵上党，得五百人，转斗而前。至晋阳，府寺焚毁，邑野萧条，琨抚循劳徕，流民稍集。

辛丑日，任命中书监温羡担任左光禄大夫，兼领司徒；任命尚书左仆射王衍担任司空。

己酉日，将惠帝安葬在太阳陵。

刘琨到达上党，东燕王司马腾便从井陉东下。当时并州暴发饥荒，数次遭受外族贼盗的劫掠，各郡县都不能自保。州属将领田甄、田甄弟弟田兰、任祉、祁济、李恽、薄盛等人与官吏百姓共一万多人，都随同司马腾前往冀州就食，称为“乞活”，余下的不足两万户；强盗窃贼到处横行，道路交通堵塞。刘琨在上党征募士兵，汇集了五百人，转战向前。到达晋阳，焚毁官府房舍，城里乡野一片萧条，刘琨抚恤慰劳，稍微聚集了一些流民。

孝怀皇帝上

永嘉元年（丁卯，公元307年）

春正月癸丑，大赦，改元。

吏部郎周穆，太傅越之姑子也，与其妹夫御史中丞诸葛玫说越曰：“主上之为太弟，张方意也。清河王本太子，公宜立之。”越不许。重言之，越怒，斩之。

二月，王弥寇青、徐二州，自称征东大将军，攻杀二千石。太傅越以公车令东莱鞠羡为本郡太守，以讨弥，弥击杀之。

陈敏刑政无章，不为英俊所附；子弟凶暴，所在为患。顾荣、周玘等忧之。庐江内史华谭遗荣等书曰：“陈敏盗据吴、会，命危朝露。诸君或剖符名郡，或列为近臣，而更辱身奸人之朝，降节叛逆之党，不亦羞乎？吴武烈［吴武烈：指孙坚。孙权称帝后追谥孙坚为武烈帝。］
父子皆以英杰之才，继承大业。今以陈敏凶狡，七弟顽冗，欲蹑桓王之高踪，蹈大皇之绝轨，远度诸贤，犹当未许也。皇舆东返，俊彦盈朝，将举六师以清建业，诸贤何颜复见中州之士邪？”荣等素有图敏之心，及得书，甚惭，密遣使报征东大将军刘准，使发兵临江，己为内应，剪发为信。准遣扬州刺史刘机等出历阳讨敏。

孝怀皇帝上

永嘉元年（丁卯，公元307年）

春季正月癸丑日，实行大赦，改年号为永嘉。

吏部郎周穆是太傅司马越的姑母的儿子，与他的妹夫御史中丞诸葛玫游说司马越说：“皇上当时被立为太弟，是张方的意图。清河王原本是太子，您应当拥立他。”司马越没有同意。他们再次向司马越游说，司马越大怒，将他们斩杀了。

二月，王弥侵犯青州、徐州，自称征东大将军，攻杀郡守。太傅司马越任命公车令东莱人鞠羡担任本郡太守讨伐王弥，被王弥击杀。

陈敏处理刑罚政事没有章法，英雄豪杰都不依附他；他的子弟凶残暴戾，被当地人视为祸害。顾荣、周玘等人对此深感忧虑。庐江内史华谭写信给顾荣等人，说：“陈敏窃据吴郡、会稽，性命处于危险之中就如同早晨的露水一样。你们或者持朝廷的符节在外掌管名郡，或者位列朝廷的近臣，却玷污自己而转身投于奸邪之人的伪朝廷，舍弃节操向叛逆乱党投降，不觉得耻辱吗？吴武烈帝孙坚父子都凭借英俊杰出的才能继承大业。现在以陈敏的凶残狡猾，七个弟弟的愚顽庸劣，去追随桓王孙策高绝的踪迹，踏着大皇帝孙权非凡的轨迹，各地群贤认真思考一下，都不会答应。如今皇帝的车驾已经向东返回洛阳，俊杰英才遍布朝廷，即将发动六师来清理建业，你们还有什么颜面重见中州的人士呢？”顾荣等人素来就有除去陈敏的想法，等到见到这封信，都十分羞愧，暗中派使者向征东大将军刘准报告，让他领兵到江边，自己充当内应，剪掉头发作为信号。刘准派遣扬州刺史刘机等人从历阳出发讨伐陈敏。

敏使其弟广武将军昶将兵数万屯乌江，历阳太守宏屯牛渚。敏弟处知顾荣等有二心，劝敏杀之，敏不从。

昶司马钱广，周玘同郡人也，玘密使广杀昶，宣言州下已杀敏，敢动者诛三族。广勒兵朱雀桥南，敏遣甘卓讨广，坚甲精兵悉委之。顾荣虑敏之疑，故往就敏。敏曰：“卿当四出镇卫，岂得就我邪！”荣乃出，与周玘共说甘卓曰：“若江东之事可济，当共成之。然卿观兹事势，当有济理不？敏既常才，政令反覆，计无所定，其子弟各已骄矜，其败必矣。而吾等安然受其官禄，事败之日，使江西［江西：隋唐之前习惯称长江下游北岸淮水以南的地区为江西。］
诸军函首送洛，题曰‘逆贼顾荣、甘卓之首’，此万世之辱也！”卓遂诈称疾，迎女，断桥，收船南岸，与玘、荣及前松滋侯相丹杨纪瞻共攻敏。

陈敏派他的弟弟广武将军陈昶率领数万兵马驻扎在乌江，历阳太守陈宏驻扎在牛渚。陈敏的弟弟陈处得知顾荣等人怀有异心，劝陈敏杀掉他们，陈敏没有听从。

陈昶的司马钱广与周玘同郡，周玘暗中派钱广杀掉陈昶，并宣布流言说州城已杀掉陈敏，有胆敢乱动的诛灭三族。钱广领兵驻守在朱雀桥南，陈敏命令甘卓讨伐钱广，将坚固的铠甲和精兵全都交给甘卓。顾荣考虑到陈敏的猜疑，于是就去了陈敏那里。陈敏说：“你应该四处走走以安定人心来守卫我，怎么能够来我这来呢？”顾荣于是出去，与周玘一同游说甘卓说：“如果江东地区的事情可以成就，我们就应该共同努力达成。但是你观测一下事情的趋势，还有办成功的方法吗？陈敏不仅才能平庸，而且政令反复无常，谋略不定，他的儿子兄弟人人骄纵自负，他的失败是必定的。而我们却安然地接受担任他的官职俸禄，等到失败之日，如果让长江以西地区的各支军队用盒子装着我们的首级送到洛阳，上边写着‘叛逆贼寇顾荣、甘卓的首级’，这真是万世的羞辱啊！”甘卓于是假称有病，接回女儿，断桥截断交通，收回船只带回南岸，与周玘、顾荣以及前松滋侯相丹扬人纪瞻共同攻打陈敏。

敏自帅万余人讨卓，军人隔水语敏众曰：“本所以戮力陈公者，正以顾丹杨、周安丰耳；今皆异矣，汝等何为！”敏众狐疑未决，荣以白羽扇挥之，众皆溃去。敏单骑北走，追获之于江乘，叹曰：“诸人误我，以至今日！”谓弟处曰：“我负卿，卿不负我！”遂斩敏于建业，夷三族。于是会稽等郡尽杀敏诸弟。

时平东将军周馥代刘准镇寿春。三月己未朔，馥传敏首至京师。诏征顾荣为侍中，纪瞻为尚书郎。太傅越辟周玘为参军，陆玩为掾［掾：副官佐或官署属员的通称。］
。玩，机之从弟也。荣等至徐州，闻北方愈乱，疑不进，越与徐州刺史裴盾书曰：“若荣等顾望，以军礼发遣！”荣等惧，逃归。盾，楷之兄子，越妃兄也。

陈敏亲自率领一万多人讨伐甘卓，甘卓的士兵隔水对陈敏的士兵说：“原本之所以替陈公效力，正是因为丹阳太守顾荣、安丰太守周玘；如今他们都更改了立场，你们这些人为什么要这样！”陈敏的部众犹豫不决，顾荣向他们挥动白羽扇，陈敏的部众于是全部溃散离去。陈敏独自骑马向北逃跑，在江乘被人追上抓住，感叹地说：“这些人耽误了我，才落得今天这个地步！”又对弟弟陈处说：“我有负于你，你却没有辜负我！”于是在建业斩杀陈敏，诛灭三族。这时，会稽等郡将陈敏的几个弟弟都杀了。

当时平东将军周馥代替刘准守卫寿春。三月己未朔日，周馥传送陈敏的首级至京城。朝廷征召顾荣担任侍中，纪瞻担任尚书郎。太傅司马越任命周玘担任参军，陆玩担任掾。陆玩是陆机的堂弟。顾荣等人到达徐州，听说北方日益混乱了，犹疑不前，司马越写信给徐州刺史裴盾说：“如果顾荣等人犹豫观望，就依军法遣送他们！”顾荣等人听说后非常恐惧，于是逃回去了。裴盾是裴楷哥哥的儿子，司马越妃子的哥哥。

西阳［西阳：县名，今湖北省黄冈市东。］
夷寇江夏，太守杨珉请督将议之。诸将争献方略，骑督朱伺独不言。珉曰：“朱将军何以不言？”伺曰：“诸人以舌击贼，伺惟以力耳。”珉又问：“将军前后击贼，何以常胜？”伺曰：“两敌共对，惟当忍之；彼不能忍，我能忍，是以胜耳。”珉善之。

诏追复杨太后尊号；丁卯，改葬之，谥曰武悼。

庚午，立清河王覃弟豫章王诠为皇太子。辛未，大赦。

帝观览大政，留心庶事；太傅越不悦，固求出藩。庚辰，越出镇许昌。

以高密王略为征南大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镇襄阳；南阳王模为征西大将军，都督秦、雍、梁、益诸军事，镇长安；东燕王腾为新蔡王，都督司、冀二州诸军事，仍镇邺。

西阳夷人入侵江夏，太守杨珉请来督将商量对策。督将们争相提出计策，只有骑督朱伺一人没有发言。杨珉说：“朱将军为什么不发言？”朱伺回答：“大家都以口舌攻击贼寇，我只依靠力量罢了。”杨珉说：“将军前后数次讨伐贼寇，为什么可以常胜不败？”朱伺回答：“两军相对，只应当忍耐；对方不能忍耐，而我能忍耐，所以可以打败他们。”杨珉认为非常正确。

诏令追复杨太后的尊号；丁卯日，改葬太后，定谥号为武悼。

庚午日，册立清河王司马覃的弟弟豫章王司马诠为皇太子。辛未日，实行大赦。

怀帝司马炽亲自审察政事，关心朝廷庶务；太傅司马越对此非常不悦，坚决请求出去镇守藩地。庚辰日，司马越离开朝廷镇守许昌。

任命高密王司马略担任征南大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守卫襄阳；任命南阳王司马模担任征西大将军，都督秦、雍、梁、益诸军事，守卫长安；封东燕王司马腾为新蔡王，都督司、冀二州诸军事，仍然守卫邺城。

公师藩既死，汲桑逃还苑中，更聚众劫掠郡县，自称大将军，声言为成都王报仇；以石勒为前驱，所向辄克，署勒讨虏将军，遂进攻邺。时邺中府库空竭，而新蔡武哀王腾资用甚饶。腾性吝啬，无所振惠，临急，乃赐将士米各数升，帛各丈尺，以是人不为用。夏五月，桑大破魏郡太守冯嵩，长驱入邺，腾轻骑出奔，为桑将李丰所杀。桑出成都王颖棺，载之车中，每事启而后行。遂烧邺宫，火旬日不灭；杀士民万余人，大掠而去。济自延津［延津：渡口名，又名灵昌津，在今河南省卫辉市东古黄河上。］
，南击兖州。太傅越大惧，使苟晞及将军王赞讨之。

秦州流民邓定、訇氐等据成固，寇掠汉中，梁州刺史张殷遣巴西太守张燕讨之。邓定等饥窘，诈降于燕，且赂之，燕为之缓师。定密遣訇氐求救于成，成主雄遣太尉离、司徒云、司空璜将兵二万救定。与燕战，大破之，张殷及汉中太守杜孟治弃城走。积十余日，离等引还，尽徙汉中民于蜀。汉中人句方、白落帅吏民还守南郑。

公师藩已经身亡，汲桑逃回到苑中，转而聚集部众到各郡县去抢劫掠夺，以大将军自称，声称要为成都王司马颖报仇；任命石勒担任先锋，所向无敌，继而任命石勒为讨虏将军，接着攻打邺城。当时邺城里的仓库全都空竭，而新蔡武哀王司马腾用度却非常奢侈。司马腾生性吝啬，不会给部下施舍恩惠，到了军情紧急的时候，才赐给将士每人几升米，布帛丈尺，因此部下都不为他所用。夏季五月，汲桑大败魏郡太守冯嵩，长驱直入邺城，司马腾轻装骑马外逃，被汲桑的部将李丰击杀。汲桑挖出成都王司马颖的棺材，用车装载，遇事一律向司马颖棺材禀告后才去办。接着烧毁了邺城王宫，大火烧了十天都没有熄灭；又杀掉一万多士人、百姓，进行大肆抢掠之后才离开。在延津渡过黄河，往南攻打兖州。太傅司马越极度恐惧，派苟晞以及将军王赞讨伐汲桑。

秦州的流民邓定、訇氐等人据守成固，侵犯抢掠汉中，梁州刺史张殷派遣巴西太守张燕讨伐他们。邓定等人饥饿窘迫，假装向张燕投降，并且贿赂张燕，张燕因此为他们缓兵。邓定暗中派遣訇氐向成汉请求支援，成汉君主李雄派遣太尉李离、司徒李云、司空李璜带领二万士兵前去救援邓定。与张燕大战，大败张燕，张殷以及汉中太守杜孟治弃城逃跑。十多天后，李离等人领兵返回，将汉中的百姓全部迁移到蜀地。汉中人句方、白落率领部分官吏、百姓返回南郑据守。

石勒与苟晞等相持于平原、阳平间，数月，大小三十余战，互有胜负。秋七月己酉朔，太傅越屯官渡，为晞声援。

己未，以琅邪王睿为安东将军、都督扬州江南诸军事，假节，镇建业。

八月己卯朔，苟晞击汲桑于东武阳，大破之。桑退保清渊。

分荆州、江州八郡为湘州。

九月戊申，琅邪王睿至建业。睿以安东司马王导为谋主，推心亲信，每事咨焉。睿名论素轻，吴人不附，居久之，士大夫莫有至者，导患之。会睿出观禊［禊：古代于春秋两季在水边举行的清除不详的祭祀礼仪。］
，导使睿乘肩舆，具威仪，导与诸名胜皆骑从，纪瞻、顾荣等见之惊异，相帅拜于道左。导因说睿曰：“顾荣、贺循，此土之望，宜引之以结人心；二子既至，则无不来矣。”睿乃使导躬造循、荣，二人皆应命而至。以循为吴国内史，荣为军司，加散骑常侍，凡军府政事，皆与之谋议。又以纪瞻为军谘祭酒，卞壶为从事中郎，周玘为仓曹属，琅邪刘超为舍人，张闿及鲁国孔衍为参军。壶，粹之子；闿，昭之曾孙也。王导说睿：“谦以接士，俭以足用，用清静为政，抚绥新旧。”故江东归心焉。睿初至，颇以酒废事，导以为言。睿命酌，引觞覆之，于此遂绝。

石勒与苟晞在平原、阳平之间相持了几个月，经历了大小三十多战，双方互有胜败。秋季七月己酉朔日，太傅司马越屯兵驻扎在官渡，作为苟晞的后援。

己未日，朝廷任命琅邪王司马睿担任安东将军、都督扬州江南诸军事，手持符节，守卫建业。

八月己卯朔日，苟晞在东武阳与汲桑交战，大破汲桑。汲桑撤退到清渊守卫。

从荆州、江州分出八个郡，建立湘州。

九月戊申日，琅邪王司马睿抵达建业。司马睿任用安东司马王导为主要谋士，与他推心置腹，视为亲信，每遇事都向王导咨询。司马睿的名望声誉向来不大，吴地人都不依附他，在建业居住了许久，都没有士大夫前来拜访，王导非常忧虑。恰逢司马睿出去观看禊祭，王导让司马睿乘坐抬轿，安排了威武的仪仗，王导和诸位名士都骑马侍从，纪瞻、顾荣等人见了后都很诧异，相继在道路左边行礼。王导趁机劝司马睿说：“顾荣、贺循是此地最有名望的人了，应当结交他们来收服人心；他们两人既然来了，那么其他人都会来了。”司马睿于是派王导亲自拜访贺循、顾荣，两人都接受邀请来到司马睿这里。司马睿任命贺循担任吴国内史，顾荣担任军司马，加任散骑常侍，凡是军政事务，都与他们谋划商议。又命纪瞻担任军谘祭酒，卞壶担任从事中郎，周玘担任仓曹属，琅邪人刘超担任舍人，张闿以及鲁国的孔衍担任参军。卞壸是卞粹的儿子；张闿是张昭的曾孙。王导劝说司马睿：“用谦逊的态度对待士人，实行节俭确保用度的充足，处理政务以清静无为为原则，安抚过去的故旧部下与新结交的士人。”因此得到了江东地区人们的信任。司马睿刚来时，经常喝酒误事，王导对此进行劝谏。司马睿就命令人斟酒，他接过酒杯后把酒倒掉，从此将酒戒掉了。

苟晞追击汲桑，破其八垒，死者万余人。桑与石勒收余众，将奔汉，冀州刺史谯国丁绍邀之于赤桥，又破之。桑奔马牧，勒奔乐平。太傅越还许昌，加苟晞抚军将军、都督青、兖诸军事，丁绍宁北将军、监冀州诸军事，皆假节。

晞屡破强寇，威名甚盛，善治繁剧，用法严峻。其从母依之，晞奉养甚厚。从母子求为将，晞不许，曰：“吾不以王法贷人，将无后悔邪！”固求之，晞乃以为督护；后犯法，晞杖节斩之，从母叩头救之，不听。既而素服哭之曰：“杀卿者，兖州刺史；哭弟者，苟道将［苟道将：即苟晞，苟晞字道将。］
也。”

苟晞追击汲桑，攻克汲桑的八个营垒，身亡的人有一万多。汲桑与石勒收拢残部，将要投奔刘汉，冀州刺史谯国人丁绍在赤桥拦击他们，又将他们打败。汲桑逃到马牧，石勒逃到乐平。太傅司马越回到许昌，加任苟晞为抚军将军、都督青、兖诸军事，加任丁绍为宁北将军、监冀州诸军事，都授予符节。

苟晞屡次打败强大的敌寇，威名远播，他善于处理繁重冗杂的事务，执法严峻。他的姨母依附他，苟晞侍奉赡养她十分亲厚。姨母替儿子请求担任部将，苟晞没有同意，说：“我不拿王法去宽待别人，你千万不要后悔呀！”姨母坚决为儿子请求，苟晞这才让他担任督护；后来他触犯法令，苟晞手持符节将他斩杀，姨母磕头求救，苟晞没有答应。后来苟晞又穿上素净的衣服给他哭丧说：“杀你的人，是兖州刺史；来哭弟弟的，是苟道将。”

胡部大［部大：胡人对一部首领的称呼。］
张㔨督、冯莫突等，拥众数千，壁于上党，石勒往从之，因说㔨督等曰：“刘单于举兵击晋，部大拒而不从，自度终能独立乎？”曰：“不能。”勒曰：“然则安可不早有所属！今部落皆已受单于赏募，往往聚议，欲叛部大而归单于矣。”㔨督等以为然。冬十月，㔨督等随勒单骑归汉，汉王渊署㔨督为亲汉王，莫突为都督部大，以勒为辅汉将军、平晋王，以统之。

乌桓张伏利度有众二千，壁于乐平，渊屡招，不能致。勒伪获罪于渊，往奔伏利度，伏利度喜，结为兄弟，使勒帅诸胡寇掠，所向无前，诸胡畏服。勒知众心之附己，乃因会执伏利度，谓诸胡曰：“今起大事，我与伏利度谁堪为主？”诸胡咸推勒。勒于是释伏利度，帅其众归汉。渊加勒督山东征讨诸军事，以伏利度之众配之。

胡人首领部大张㔨督、冯莫突等人拥有部众几千人，在上党设置壁垒，石勒前往投奔他们，趁机游说张㔨督等人说：“单于刘渊率兵攻打晋朝，您抗拒而没有跟从，自己度量一下最终能够独立吗？”张㔨督等人回答道：“不能。”石勒说：“那么为什么不早点有所归属！如今部落全都已经接受了单于的奖赏招募，经常聚集在一起商议，打算背叛首领而投归单于了。”张㔨督等人都认为他说得很对。冬季十月，张㔨督等人随石勒骑马投归刘汉，汉王刘渊封张㔨督为亲汉王，封冯莫突为都督部大，任命石勒担任辅汉将军，并封其为平晋王，以统领他们。

乌桓人张伏利度有两千部众，在乐平设置壁垒，刘渊屡次招募，都没能招致。石勒假装在刘渊那里犯了罪，前往投奔张伏利度，张伏利度非常高兴，与石勒结拜为兄弟，令石勒率领各部胡人四处抢劫，所向披靡，各部胡人都敬畏顺服。石勒清楚众人都已经归顺自己，于是趁聚会的时候抓住张伏利度，对各部胡人说：“如今要干大事，我与伏利度谁更能胜任首领？”各部胡人纷纷推举石勒。石勒于是释放了张伏利度，带领众人投归刘汉。刘渊加官石勒为督山东征讨诸军事，并把张伏利度的部众分配给石勒指挥。

十一月戊申朔，日有食之。

甲寅，以尚书右仆射和郁为征北将军，镇邺。

乙亥，以王衍为司徒。衍说太傅越曰：“朝廷危乱，当赖方伯，宜得文武兼资以任之。”乃以弟澄为荆州都督，族弟敦为青州刺史，语之曰：“荆州有江、汉之固，青州有负海之险，卿二人在外而吾居中，足以为三窟矣。”澄至镇，以郭舒为别驾，委以府事。澄日夜纵酒，不亲庶务，虽寇戎交急，不以为怀。舒常切谏，以为宜爱民养兵，保全州境，澄不从。

十二月戊寅，乞活田甄、田兰、薄盛等起兵，为新蔡王腾报仇，斩汲桑于乐陵。弃成都王颖棺于故井中，颖故臣收葬之。

甲午，以前太傅刘寔为太尉，寔以老固辞，不许。庚子，以光禄大夫高光为尚书令。

前北军中候吕雍、度支校尉［度支校尉：官职名，大概是当时所置，负责督运粮草。］
陈颜等，谋立清河王覃为太子；事觉，太傅越矫诏囚覃于金墉城。

十一月戊申朔日，发生了日食。

甲寅日，朝廷任命尚书右仆射和郁担任征北将军，守卫邺城。

乙亥日，任命王衍担任司徒。王衍游说太傅司马越说：“朝廷发生危险动乱，应当仰仗地方最高长官，应当寻求文武兼备的人才加以任用。”于是任命弟弟王澄担任荆州都督，族弟王敦担任青州刺史，王衍对他们说：“荆州有江、汉作为坚固的屏障，青州有临海的险要地形，你二人在外面而我身居朝中，足以构成狡兔三窟的形势。”王澄抵达任所，任用郭舒为别驾，把都督府的事务全部托付他。王澄则日夜纵情饮酒，不亲自处理事务，尽管盗贼军情急迫，却一点也不放在心上。郭舒经常恳切地劝谏，认为应该爱护人民保养军队，得以保全州境，王澄没有采纳。

十二月戊寅日，跟随司马腾乞活的州将田甄、田兰、薄盛等人起兵，替新蔡王司马腾报仇，在乐陵斩杀汲桑。把成都王司马颖的棺材弃置在故井之中，司马颖的故臣又将棺材收拾安葬。

甲午日，朝廷任命前太傅刘寔担任太尉，刘寔自称年事已高坚决推辞，朝廷没有批准。庚子日，任命光禄大夫高光担任尚书令。

前北军中候吕雍、度支校尉陈颜等人谋划册立清河王司马覃为太子；事情泄漏，太傅司马越假称诏令将司马覃囚禁在金墉城。

初，太傅越与苟晞亲善，引升堂，结为兄弟。司马潘滔说越曰：“兖州冲要，魏武以之创业。苟晞有大志，非纯臣也，久令处之，则患生心腹矣。若迁于青州，厚其名号，晞必悦。公自牧兖州，经纬诸夏，藩卫本朝，此所谓为之于未乱者也。”越以为然。癸卯，越自为丞相，领兖州牧，都督兖、豫、司、冀、幽、并诸军事。以晞为征东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侍中、假节、都督青州诸军事，领青州刺史，封东平郡公。越、晞由是有隙。

晞至青州，以严刻立威，日行斩戮，州人胃之“屠伯［屠伯：最凶的刽子手。伯，为首的人。］
”。顿丘太守魏植为流民所逼，众五六万，大掠兖州，晞出屯无盐以讨之。以弟纯领青川，刑杀更甚于晞。晞讨植，破之。

当初，太傅司马越同苟晞交往亲厚，带他进入后堂，结为兄弟。司马潘滔劝说司马越道：“兖州是军事要地，魏武帝在这里创业。苟晞心怀大志，不是纯臣，让他长久地镇守那里，就会成为心腹之患。如果把他调任到青州，提高他的名位，苟晞一定喜悦。您亲自管理兖州，规划统治全国，藩国保卫朝廷，这就是所谓在未乱之前采取防患措施。”司马越认为说得很对。癸卯日，司马越亲自担任丞相，兼领兖州牧，都督兖、豫、司、冀、幽、并诸军事。任命苟晞担任征东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任侍中、假节、都督青州诸军事，领青州刺史，封为东平郡公。司马越、苟晞之间因此产生怨恨。

苟晞到达青州，施行严刑酷法建立威信，每天都有杀戮，青州人称他为“屠伯”。顿丘太守魏植受到流民的逼迫，聚集五六万人，到兖州大肆抢掠，苟晞出兵驻扎在无盐，打算讨伐魏植。命令弟弟苟纯任青州刺史，苟纯刑罚杀戮比苟晞还要严重。苟晞讨伐魏植，并将其打败。

初，阳平刘灵，少贫贱，力制奔牛，走及奔马，时人虽异之，莫能举也。灵抚膺［抚膺：抚摩或捶拍胸口，表示惋惜、哀叹等。］
叹曰：“天乎，何当乱也！”及公师藩起，灵自称将军，寇掠赵、魏。会王弥为苟纯所败，灵亦为王赞所败，遂俱遣使降汉。汉拜弥镇东大将军、青徐二州牧、都督缘海诸军事，封东莱公；以灵为平北将军。

李钊至宁州，州人奉钊领州事。治中毛孟诣京师，求刺史，屡上奏，不见省。孟曰：“君亡亲丧，幽闭穷城，万里诉哀，精诚无感，生不如死！”欲自刎，朝廷怜之，以魏兴太守王逊为宁州刺史，仍诏交州出兵救李钊。交州刺史吾彦遣其子咨将兵救之。

慕容廆自称鲜卑大单于。

拓跋禄官卒，弟猗卢总摄三部，与廆通好。

当初，阳平人刘灵年少时贫穷卑贱，力气大得能制服奔跑的牛，跑起来赶得上奔跑的马，当时之人虽然认为他与众不同，但都不推举他。刘灵拍打着胸口感叹地说：“天啊，什么时候遇上乱世呢！”等到公师藩举兵，刘灵以将军自称，侵犯抢掠赵、魏地区。恰逢王弥被苟纯打败，刘灵也被王赞打败，于是他们都派遣使者向汉投降。汉王刘渊任命王弥担任镇东大将军、青徐二州牧、都督缘海诸军事，封为东莱公；任命刘灵担任平北将军。

李钊到达宁州，州里的人们尊奉李钊管理州刺史事务。治中毛孟前往京城，请求朝廷委任刺史，几次上奏，都没有被审理。毛孟说：“州君已死，州城困顿被围，不远万里来到朝廷倾诉哀痛，诚心而来，朝廷却无动于衷，生不如死啊！”便想自刎，朝廷怜惜他，任命魏兴太守王逊担任宁州刺史，同时诏令交州出动兵马解救李钊。交州刺史吾彦派遣他的儿子吾咨带兵去解救李钊。

慕容廆自称鲜卑大单于。

拓跋禄官去世，弟拓跋猗卢统管三部，与慕容廆交好。

二年（戊辰，公元308年）

春正月丙午朔，日有食之。

丁未，大赦。

汉王渊遣抚军将军聪等十将南据太行，辅汉将军石勒等十将东下赵、魏。

二月辛卯，太傅越杀清河王覃。

庚子，石勒寇常山，王浚击破之。

凉州刺史张轨病风，口不能言，使其子茂摄州事。陇西内史晋昌张越，凉州大族，欲逐轨而代之，与其兄酒泉太守镇及西平太守曹袪，谋遣使诣长安告南阳王模，称轨废疾［废疾：有残疾而不能成事。］
，请以秦州刺史贾龛代之。龛将受之，其兄让龛曰：“张凉州一时名士，威著西州，汝何德以代之！”龛乃止。镇、袪上疏，更请刺史，未报；遂移檄废轨，以军司杜耽摄州事，使耽表越为刺史。

二年（戊辰，公元308年）

春季正月丙午朔日，发生了日食。

丁未日，实行大赦。

汉王刘渊派遣抚军将军刘聪等十名将领向南攻占太行，派辅汉将军石勒等十名将军向东到达赵、魏地区。

二月辛卯日，太傅司马越杀害清河王司马覃。

庚子日，石勒侵犯常山，王浚击败石勒。

凉州刺史张轨患有风疾，不能说话，让他的儿子张茂代理州中政务。陇西内史晋昌人张越是凉州的名门大族，打算驱逐张轨，自己取而代之，与他的哥哥酒泉太守张镇以及西平太守曹袪商讨，派遣使者到长安向南阳王司马模报告，假称张轨因残病而不能成事，请求用秦州刺史贾龛代替他。贾龛即将受任，他的哥哥指责贾龛说：“凉州张轨是当世名士，威名流传到西州地区，你凭借什么德望来取代张轨呢！”贾龛于是没有接受这个任命。张镇、曹袪上奏朝廷，请求另行委派刺史，未有回音；于是发布檄文罢免张轨的职务，让军司杜耽代理州政，又让杜耽表奏朝廷任命张越担任刺史。

轨下教，欲避位，归老宜阳［归老宜阳：张轨本是安定乌氏（今宁夏回族自治区固原市东南）人，年少时曾与同郡人皇甫谧一起隐于宜阳女几山（今河南省宜阳县西南），所以称“归老宜阳”。］
。长史王融、参军孟畅蹋折镇檄，排閤入言曰：“晋室多故，明公抚宁西夏，张镇兄弟敢肆凶逆，当鸣鼓诛之。”遂出，戒严。会轨长子寔自京师还，乃以寔为中督护，将兵讨镇。遣镇甥太府主簿令狐亚先往说镇，为陈利害，镇流涕曰：“人误我！”乃诣寔归罪。寔南击曹袪，走之。

张轨发布告谕，打算辞去职位，告老返回故乡宜阳。长史王融、参军孟畅用脚踩踏张镇的檄文，推门进入说：“晋朝变故多发，您平定安抚西夏地区，张镇兄弟胆敢大肆逞凶叛逆，应该鸣鼓讨伐他们。”说完出门，在城里戒严。恰逢张轨的大儿子张寔从京城返回，于是就推举张寔担任中督护，率领兵马讨伐张镇。还派遣张镇的外甥都督府主簿令狐亚先前去游说张镇，向他陈述利害关系，张镇流着眼泪说：“有人坑害我啊！”于是到张寔那里谢罪。张寔向南攻打曹袪，曹袪败逃。

朝廷得镇、袪疏，以侍中袁瑜为凉州刺史。治中杨澹驰诣长安，割耳盘上，诉轨之被诬。南阳王模表请停瑜，武威太守张琠亦上表留轨；诏依模所表，且命诛曹袪。轨于是命寔帅步骑三万讨袪，斩之。张越奔邺，凉州乃定。

三月，太傅越自许昌徙镇鄄城［鄄城：县名，今山东省菏泽市鄄城县北。］
。

王弥收集亡散，兵复大振。分遣诸将攻掠青、徐、兖、豫四州，所过攻陷郡县，多杀守令，有众数万；苟晞与之连战，不能克。夏四月丁亥，弥入许昌。

太傅越遣司马王斌帅甲士五千人入卫京师，张轨亦遣督护北宫纯将兵卫京师。五月，弥入自轘辕，败官军于伊北，京师大震，宫城门昼闭。壬戌，弥至洛阳，屯于津阳门。诏以王衍都督征讨诸军事。北宫纯募勇士百余人突陈，弥兵大败。乙丑，弥烧建春门而东，衍遣左卫将军王秉追之，战于七里涧，又败之。

朝廷接到张镇、曹袪的那份奏疏，于是任命侍中袁瑜担任凉州刺史。州治中杨澹骑马奔向长安，割下耳朵放在盘里，申诉张轨被诬陷的情况。南阳王司马模上表停止任命袁瑜，武威太守张琠也上表奏请挽留张轨；朝廷诏令根据司马模的意见办理，并且下令诛杀曹袪。张轨因此命令张寔带领三万步兵及骑兵讨伐曹袪，将曹袪斩首。张越向邺城逃奔，凉州因此安定下来。

三月，太傅司马越从许昌转移到鄄城镇守。

王弥收拢召集流亡逃散的残兵，军队再次大为振作。王弥分别派遣部将攻打抢掠青州、徐州、兖州、豫州等地，攻陷郡县之后，将大部分郡守、县令杀掉，收集了几万部众；苟晞与王弥的军队连续交战，没能取胜。夏季四月丁亥日，王弥进入许昌。

太傅司马越派遣司马王斌带领五千甲士进入京城防卫，张轨也派遣督护北宫纯带领士兵守卫京城。五月，王弥自轘辕出发，在伊水之北打败官军，京城异常震动，宫门白天也紧闭。壬戌日，王弥抵达洛阳，驻扎在津阳门。诏令任命王衍指挥讨伐王弥的各项军事行动。北宫纯募集一百多名勇士突然袭击王弥的兵阵，大败王弥的军队。乙丑日，王弥放火焚烧建春门后向东逃跑，王衍派遣左卫将军王秉追击，在七里涧交战，又打败王弥。

弥走渡河，与王桑自轵关如平阳。汉王渊遣侍中兼御史大夫郊迎，令曰：“孤亲行将军之馆，拂席洗爵，敬待将军。”及至，拜司隶校尉，加侍中、特进；以桑为散骑侍郎。

北宫纯等与汉刘聪战于河东，败之。

诏封张轨西平郡公，轨辞不受。时州郡之使，莫有至者，轨独遣使贡献，岁时不绝。

秋七月甲辰，汉王渊寇平阳，太守宋抽弃郡走，河东太守路述战死；渊徙都蒲子。上郡鲜卑陆逐延、氐酋单徵并降于汉。

八月丁亥，太傅越自鄄城徙屯濮阳；未几，又徙屯荥阳。

九月，汉王弥、石勒寇邺，和郁弃城走。诏豫州刺史裴宪屯白马以拒弥，车骑将军王堪屯东燕以拒勒，平北将军曹武屯大阳［大阳：县名，在今山西省运城市平陆县西南。］
以备蒲子。宪，楷之子也。

王弥逃跑渡过黄河，与王桑从轵关进入平阳。汉王刘渊派遣侍中兼御史大夫前往郊外迎接，下令说：“我一定亲自前往将军的府第，擦拭座席，洗净酒爵，诚心对待将军。”等到王弥到了，任命他担任司隶校尉，加任兼侍中、特进；任命王桑担任散骑侍郎。

北宫纯等人与汉刘聪的军队在河东交战，战胜刘聪。

诏令封张轨为西平郡公，张轨固辞不受。当时各州郡都没有派使者前往京城，只有张轨一人派遣使者进贡，每年都不中断。

秋季七月甲辰日，汉王刘渊侵犯平阳，太守宋抽弃城而逃，河东太守路述战死；刘渊迁往蒲子县。上郡鲜卑人陆逐延、氐人酋长单徵都投降刘汉。

八月丁亥日，太傅司马越从鄄城迁到濮阳驻扎，没过多久，又迁到荥阳驻扎。

九月，刘汉王弥、石勒入侵邺城，守将和郁弃城逃跑。诏令豫州刺史裴宪屯兵白马以抵御王弥，车骑将军王堪屯兵东燕以抵御石勒，平北将军曹武屯兵大阳以防备蒲子。裴宪是裴楷的儿子。

冬十月甲戌，汉王渊即皇帝位，大赦，改元永凤。十一月，以其子和为大将军，聪为车骑大将军，族子曜为龙骧大将军。

壬寅，并州刺史刘琨使上党太守刘惇帅鲜卑攻壶关，汉镇东将军綦毋达战败亡归。

丙午，汉都督中外诸军事、领丞相、右贤王宣卒。

石勒、刘灵帅众三万寇魏郡、汲郡、顿丘，百姓望风降附者五十余垒，皆假垒主将军、都尉印绶，简其强壮五万为军士，老弱安堵如故。己酉，勒执魏郡太守王粹于三台［三台：东汉建安十五年，曹操主持在邺城西北（今河北省邯郸市临漳县西南）修建三个台阁：铜雀台、金雀台、冰井台。］
，杀之。

十二月辛未朔，大赦。

冬季十月甲戌日，汉王刘渊登基为帝，实行大赦，改年号为永凤。十一月，任命他的儿子刘和担任大将军，刘聪担任车骑大将军，同族侄子刘曜担任龙骧大将军。

壬寅日，并州刺史刘琨命令上党太守刘惇率领鲜卑人攻打壶关，刘汉镇东将军綦毋达战败而回。

丙午日，刘汉都督中外诸军事、领丞相、右贤王刘宣逝世。

石勒、刘灵率领三万人入侵魏郡、汲郡、顿丘等地，望风投降的百姓多达五十多个村垒，石勒对所有村垒头目都授给将军、都尉的印章与绶带，并从百姓中挑选了五万强壮者充当兵士，让老弱病残的百姓仍然在原地安居。己酉日，石勒在三台抓住魏郡太守王粹，并将其杀了。

十二月辛未朔日，实行大赦。

乙亥，汉主渊以大将军和为大司马，封梁王；尚书令欢乐为大司徒，封陈留王；后父御史大夫呼延翼为大司空，封雁门郡公；宗室以亲疏悉封郡县王，异姓以功伐悉封郡县公侯。

成尚书令杨褒卒。褒好直言，成主雄初得蜀，用度不足，诸将有以献金银得官者，褒谏曰：“陛下设官爵，当网罗天下英豪，何有以官买金邪！”雄谢之。雄尝醉，推中书令杖太官令，褒进曰：“天子穆穆，诸侯皇皇［天子穆穆，诸侯皇皇：语出《礼记·曲礼》。指天子、诸侯应该端庄，讲究礼仪。穆穆、皇皇都是形容端庄肃穆貌。］
。安有天子而为酗也！”雄惭而止。

成平寇将军李凤屯晋寿，屡寇汉中，汉中民东走荆沔。诏以张光为梁州刺史。荆州寇盗不禁，诏起刘璠为顺阳内史，江、汉间翕然归之。

乙亥日，汉主刘渊任命大将军刘和担任大司马，封为梁王；任命尚书令欢乐担任大司徒，封为陈留王；任命皇后的父亲御史大夫呼延翼担任大司空，封为雁门郡公；宗室当中根据亲疏都封为郡县王，异姓长官依据战功都封为郡县公侯。

成汉尚书令杨褒去世。杨褒喜欢直言，成汉主李雄刚刚占领蜀地时，费用不充足，部将之中有因为捐献金银财物而获得职位的人，杨褒进谏说：“陛下设立官职爵位，应该网聚天下的英豪俊杰，哪里有用官职换取金钱的道理啊！”李雄向他谢罪。李雄曾经醉酒，让中书令杖责太官令，杨褒进谏言说：“天子威仪庄严肃穆，诸侯仪态端庄严肃。哪里有天子酗酒的道理啊！”李雄感到羞愧而停止酗酒。

成汉平寇将军李凤在晋寿屯兵驻扎，数次进犯汉中，汉中百姓向东逃亡到荆州、沔阳一带，朝廷诏令任命张光担任梁州刺史。荆州的强盗窃贼得不到禁止杜绝，朝廷诏令起用刘璠为顺阳内史，江、汉地区的百姓不约而同地聚集归附刘璠。

卷第八十七·晋纪九

起屠维大荒落（公元309年），尽重光协洽（公元311年），凡三年。

孝怀皇帝中

永嘉三年（己巳，公元309年）

春正月辛丑朔，荧惑［荧惑：火星别名，因为时隐时现，令人迷惑，所以有此名称。］
犯紫微。汉太史令宣于脩之，言于汉主渊曰：“不出三年，必克洛阳。蒲子崎岖，难以久安；平阳气象方昌，请徙都之。”渊从之。大赦，改元河瑞。

三月戊申，高密孝王略薨。以尚书左仆射山简为征南将军、都督荆、湘、交、广四州诸军事，镇襄阳。简，涛之子也，嗜酒，不恤政事；表“顺阳内史刘璠得众心，恐百姓劫璠为主”。诏征璠为越骑校尉。南州由是遂乱，父老莫不追思刘弘。

丁巳，太傅越自荥阳入京师。中书监王敦谓所亲曰：“太傅专执威权，而选用表请，尚书犹以旧制裁之，今日之来，必有所诛。”

帝之为太弟也，与中庶子缪播亲善，及即位，以播为中书监，缪胤为太仆卿，委以心膂；帝舅散骑常侍王延、尚书何绥、太史令高堂冲，并参机密。越疑朝臣二于己，刘轝、潘滔劝越悉诛播等。越乃诬播等欲为乱，乙丑，遣平东将军王秉，帅甲士三千入宫，执播等十余人于帝侧，付廷尉，杀之。帝叹息流涕而已。

孝怀皇帝中

永嘉三年（己巳，公元309年）

春季正月辛丑朔日，火星犯紫微星座。刘汉太史令宣于脩之对汉主刘渊说：“不用三年，一定可以攻下洛阳。蒲子地势崎岖险阻，很难在这里长久安居；平阳的天象正好昌盛，请迁都平阳。”刘渊采纳了这个建议。实行大赦，更改年号为河瑞。

三月戊申日，高密孝王司马略去世。任命尚书左仆射山简担任征南将军、都督荆、湘、交、广四州诸军事，镇守襄阳。山简是山涛的儿子，喜欢喝酒，不将军政事务放心上。上奏表说“顺阳内史刘璠令百姓十分信服，百姓恐怕要劫持他作首领”。于是朝廷征召刘璠担任越骑校尉。南州地区因此大乱，当地的父老乡亲没有不追思刘璠的父亲刘弘的。

丁巳日，太傅司马越自荥阳进入京城。中书监王敦对与他亲近的人说：“太傅独自掌管威势权力，但是选拔任用官员仍然上表请示，而尚书仍然根据过去的制度来裁定，因此太傅如今来京城，一定会诛杀一些官员。”

怀帝为太弟时，与中庶子缪播之间交往深厚，即位之后，任命缪播担任中书监，任命缪胤担任太仆卿，把他们视为亲信；怀帝的舅父散骑常侍王延、尚书何绥、太史令高堂冲共同参与朝廷的机密要事。司马越怀疑朝中大臣对自己生有二心，刘轝、潘滔也游说司马越诛杀缪播等人。司马越于是构陷缪播等人预谋作乱，乙丑日，派平东将军王秉率领三千甲士进入皇宫，在怀帝左右逮捕缪播等十多人，交付廷尉，把他们杀了。怀帝只能哀叹流泪罢了。

绥，曾之孙也。初，何曾侍武帝宴，退，谓诸子曰：“主上开创大业，吾每宴见，未尝闻经国远图，惟说平生常事，非贻厥孙谋［贻厥孙谋：谓为子孙后代安邦定国的好谋略。］
之道也；及身而已，后嗣其殆乎！汝辈犹可以免。”指诸孙曰：“此属必及于难。”及绥死，兄嵩哭之曰：“我祖其殆圣乎！”曾日食万钱，犹云无下箸处。子劭，日食二万。绥及弟机、羡，汰侈尤甚；与人书疏，词礼简傲。河内王尼见绥书，谓人曰：“伯蔚［伯蔚：何绥的表字。］
居乱世而矜豪乃尔，其能免乎？”人曰：“伯蔚闻卿言，必相危害。”尼曰：“伯蔚比闻我言，自已死矣！”及永嘉之末，何氏无遗种。

臣光曰：何曾议武帝偷惰，取过目前，不为远虑；知天下将乱，子孙必与其忧，何其明也！然身为僭侈，使子孙承流，卒以骄奢亡族，其明安在哉！且身为宰相，知其君之过，不以告而私语于家，非忠臣也。

何绥是何曾的孙子。当初，何曾曾经在武帝司马炎的宴会上侍奉，从宴会上下来后，对儿子们说：“皇上创立伟大的基业，我每次在宴会上见到他，不曾听到治理国家的长远打算，只听到他说一些平生的寻常事情，这不是替子孙后代筹谋的做法；他只考虑他自身，他的后世子孙一定危险啊！你们还能够免祸。”又指着孙子们说：“他们这一辈一定会遭遇国难。”何绥死后，哥哥何嵩替他痛哭说：“我们的祖父几乎是圣人啊！”何曾每日吃饭要耗费一万钱，却仍然说没有下筷子的地方。儿子何劭一天吃掉二万钱。何绥以及弟弟何机、何羡的奢侈程度更胜他们；给人写信，言辞非常傲慢。河内人王尼看了何绥写的信，对人说：“伯蔚身处乱世还如此自负傲慢，难道能免于祸患吗？”听的人说：“伯蔚听到您的话，一定会加害于您。”王尼说：“等到伯蔚听到我的这些话，他已经身死了。”等到永嘉末年，何氏家族已经全部灭亡了。

臣司马光说：何曾议论晋武帝苟且懒惰，只看到眼前的利益，不考虑长远之事；预知天下即将发生动乱，子孙肯定会因此陷入忧愁之中，多么英明啊！但是自己超越本分奢靡无度，令子孙继承这个坏毛病，最后因为骄傲奢侈而亡族，这又哪里英明呢！再说身为宰相，清楚自己君主的过错，不劝谏君主却在家中私下议论，不能算是忠臣。

太傅越以王敦为扬州刺史。

刘寔连年请老，朝廷不许。尚书左丞刘坦上言：“古之养老，以不事［不事：指不安排任职。］
为忧，不以吏之为重，谓宜听寔所守。”丁卯，诏寔以侯就第。以王衍为太尉。

太傅越解兖州牧，领司徒。越以顷来兴事，多由殿省，乃奏宿卫有侯爵者皆罢之。时殿中武官并封侯，由是出者略尽，皆泣涕而去。更使右卫将军何伦、左卫将军王秉领东海国兵数百人宿卫。

左积弩将军朱诞奔汉，具陈洛阳孤弱，劝汉主渊攻之。渊以诞为前锋都督，以灭晋大将军刘景为大都督，将兵攻黎阳［黎阳：县名，在今河南省鹤壁市浚县东北。］
，克之；又败王堪于延津，沉男女三万余人于河。渊闻之，怒曰：“景何面复见朕！且天道岂能容之！吾所欲除者，司马氏耳，细民何罪！”黜景为平虏将军。

太傅司马越任命王敦担任扬州刺史。

刘寔连续请求告老还乡，朝廷没有同意。尚书左丞刘坦在朝廷上进言说：“古代养老，以不担任职务为好，并不把担任职务视为重视他，所以说应该尊重刘寔自己的安排。”丁卯日，诏令刘寔以侯爵的身份返回府第。任命王衍担任太尉。

太傅司马越辞去兖州牧的职位，担任司徒。司马越认为最近朝廷之所以发生变故，大多出于宫殿官署的缘故，于是奏请将宫廷侍卫中有侯爵身份的全部罢免。那时宫殿中的武官都被封侯，因此宫殿武官几乎都被解职，他们都流着眼泪离开宫廷。后来改为让右卫将军何伦、左卫将军王秉带领几百名隶属司马越的东海国军士担任皇宫禁卫。

左积驽将军朱诞投奔刘汉，具体陈诉洛阳城中势力单薄的情况，游说汉主刘渊趁机攻陷洛阳。刘渊任命朱诞担任前锋都督，任用灭晋大将军刘景为大都督，领兵攻打黎阳，攻陷了黎阳；又在延津打败王堪，将男女百姓三万多沉入黄河。刘渊听说之后，愤怒地说：“刘景有什么颜面回来见朕！并且天道难道能够容忍他这种残暴的行为吗！我打算要消灭的，只有司马氏家族而已，普通百姓有什么罪过！”把刘景降职为平虏将军。

夏，大旱，江、汉、河、洛皆竭，可涉。

汉安东大将军石勒寇钜鹿、常山，众至十余万，集衣冠［衣冠：士大夫的穿戴，喻指士大夫、官绅。］
人物，别为君子营。以赵郡张宾为谋主，刁膺为股肱，夔安、孔苌、支雄、桃豹、逯明为爪牙，并州诸胡羯多从之。

初，张宾好读书，阔达有大志，常自比张子房［张子房：即张良。］
。及石勒徇山东，宾谓所亲曰：“吾历观诸将，无如此胡将军者，可与共成大业！”乃提剑诣军门，大呼请见，勒亦未之奇也。宾数以策干勒，已而皆如所言。勒由是奇之，署为军功曹，动静咨之。

汉主渊以王弥为侍中、都督青徐兖豫荆扬六州诸军事、征东大将军、青州牧，与楚王聪共攻壶关，以石勒为前锋都督。刘琨遣护军黄肃、韩述救之，聪败述于西涧，勒败肃于封田，皆杀之。

夏季大旱，长江、汉水、黄河、洛河都干涸了，可徒步过河。

汉安东大将军石勒侵犯钜鹿、常山，部众多达十多万人，召集一些士大夫、乡绅，另外组成君子营。任用赵郡人张宾为谋主，刁膺为辅佐，夔安、孔苌、支雄、桃豹、逯明为助手，并州的大部分胡人、羯人都跟随石勒。

当初，张宾喜好读书，豁达而胸怀大志，经常以西汉张良自比。等到石勒攻占崤山以东地区，张宾对亲近之人说：“我逐个观察那些将领，没有一个比得上这位胡人将军，可以同他一起建立大业！”于是提着剑来到军营门前，大声呼喊请求进见，但石勒却不认为他有过人之处。张宾屡次向石勒进献计策，事情结束后全都如张宾所预料。石勒因此才认为他与众不同，安排他担任军功曹，一举一动都要向他咨询。

汉主刘渊任命王弥担任侍中，都督青、徐、兖、豫、荆、扬六州诸军事，征东大将军，青州牧，与楚王刘聪共同攻打壶关，任用石勒为前锋都督。刘琨派遣护军黄肃、韩述营救壶关，刘聪在西涧打败韩述，石勒在封田打败黄肃，将他们都斩杀了。

太傅越遣淮南内史王旷、将军施融、曹超将兵拒聪等。旷济河，欲长驱而前，融曰：“彼乘险间出，我虽有数万之众，犹是一军独受敌也。且当阻水为固以量形势，然后图之。”旷怒曰：“君欲沮众邪！”融退，曰：“彼善用兵，旷暗于事势，吾属今必死矣！”旷等于太行与聪遇，战于长平之间，旷兵大败，融、超皆死。

聪遂破屯留、长子，凡斩获万九千级。上党太守庞淳以壶关降汉。刘琨以都尉张倚领上党太守，据襄垣。

初，匈奴刘猛死［匈奴刘猛死：指刘猛因反叛出塞而被杀一事，见本书第七十九卷晋武帝泰始八年（公元272年）。］
，右贤王去卑子之诰升爰代领其众。诰升爰卒，子虎立，居新兴，号铁弗氏，与白部鲜卑皆附于汉。刘琨自将击虎，刘聪遣兵袭晋阳，不克。

五月，汉主渊封子裕为齐王，隆为鲁王。

秋八月，汉主渊命楚王聪等进攻洛阳；诏平北将军曹武等拒之，皆为聪所败。聪长驱至宜阳，自恃骤胜［骤胜：屡次取胜。］
，怠不设备。九月，弘农太守垣延诈降，夜袭聪军，聪大败而还。

王浚遣祁弘与鲜卑段务勿尘击石勒于飞龙山，大破之，勒退屯黎阳。

太傅司马越派淮南内史王旷、将军施融以及曹超率兵低挡刘聪等人。王旷渡过黄河，打算长驱前进，施融说：“他们依靠天险走小路出击，我们纵然拥有几万人马，仍然是一支孤军单独受敌。并且应该暂且借助黄河充当屏障来观察形势变化，然后再图谋策划。”王旷愤怒地说：“您打算败坏士气啊！”施融退回去说：“对方善于用兵，而王旷却不明于战场情况，如今我们这些人肯定会身死了！”王旷等人在太行山遭遇刘聪，在长平一带交战，王旷的军队大败，施融、曹超都阵亡了。

刘聪于是攻陷屯留、长子，总共斩获一万九千个首级。上党太守庞淳献出壶关投降刘汉。刘琨任命都尉张倚兼领上党太守，据守襄垣。

当初，匈奴人刘猛被杀，右贤王去卑的儿子诰升爰代替他统领部众。诰升爰去世，他的儿子刘虎成为首领，在新兴驻扎，号称铁弗氏，与白部鲜卑都依附于汉。刘琨亲自带兵讨伐刘虎，刘聪派遣军队袭击晋阳，没有攻下。

五月，汉主刘渊封儿子刘裕为齐王，封刘隆为鲁王。

秋季八月，汉主刘渊命令楚王刘聪等人领兵攻打洛阳；朝廷诏令平北将军曹武等人抵御刘聪，都败给了刘聪。刘聪长驱向前抵达宜阳，倚仗自己已经多次取胜，心生懈怠而不加以防备。九月，弘农太守垣延假装投降，在夜里突然袭击刘聪的军队，刘聪大败而回。

王浚派遣祁弘与鲜卑人段务勿尘在飞龙山袭击石勒，大败石勒，石勒撤退到黎阳驻扎。

冬十月，汉主渊复遣楚王聪、王弥、始安王曜、汝阴王景帅精骑五万寇洛阳，大司空雁门刚穆公呼延翼帅步卒继之。丙辰，聪等至宜阳。朝廷以汉兵新败，不意其复至，大惧。辛酉，聪屯西明门［西明门：洛阳（今河南省洛阳市东北）西面南头第二门。］
。北宫纯等夜帅勇士千余人出攻汉壁，斩其征虏将军呼延颢。壬戌，聪南屯洛水。乙丑，呼延翼为其下所杀，其众自大阳溃归。渊敕聪等还师。聪表称晋兵微弱，不可以翼、颢死故还师，固请留攻洛阳，渊许之。太傅越婴城自守。戊寅，聪亲祈嵩山，留平晋将军安阳哀王厉、冠军将军呼延朗督摄留军；太傅参军孙询说越乘虚出击朗，斩之，厉赴水死。王弥谓聪曰：“今军既失利，洛阳守备犹固，运车在陕，粮食不支数日。殿下不如与龙骧［龙骧：指龙骧将军刘曜。］
还平阳，裹粮发卒，更为后举；下官亦收兵谷，待命于兖、豫，不亦可乎？”聪自以请留，未敢还。宣于脩之言于渊曰：“岁在辛未，乃得洛阳。今晋气犹盛，大军不归，必败。”渊乃召聪等还。

冬季十月，汉主刘渊又派遣楚王刘聪、王弥、始安王刘曜、汝阴王刘景率领五万精锐骑兵进犯洛阳，大司空雁门刚穆公呼延翼率领步兵作为后援军队。丙辰日，刘聪等人抵达宜阳。朝廷因为汉军刚刚战败，没有意料到他们再次来攻，非常恐慌。辛酉日，刘聪在西明门屯兵。北宫纯等人率领一千多名勇士趁夜突然袭击汉军营垒，斩杀他们的征虏将军呼延颢。壬戌日，刘聪向南驻扎在洛水。乙丑日，呼延翼被自己的部下谋杀，他的部众从大阳溃散逃回。刘渊赦令让刘聪等人撤兵返回。刘聪上奏表称，晋朝兵力微弱，不能因为呼延翼、呼延颢身亡的缘故就撤兵，坚决要求留下来攻打洛阳，刘渊同意了。太傅司马越环城自守。戊寅日，刘聪亲自到嵩山祈祷，将平晋将军安阳哀王刘厉、冠军将军呼延朗留下来代理指挥留守的军队；太傅参军孙询劝说司马越乘虚出兵袭击呼延朗，斩杀了呼延朗，刘厉跳入洛水身亡。王弥对刘聪说：“如今军队既已失利，洛阳的防守仍然非常坚固，而我们的运粮车还在陕地，粮食支撑不了几天。殿下不如与龙骧大将军刘曜撤回平阳，筹备粮食发给兵士，然后采取下一步行动；我也收兵筹谷，在兖、豫地区等候命令，不也可行吗？”刘聪由于是自己请求留下的，不敢撤兵返回。宣于脩之对刘渊说：“到了辛未年，才能攻占洛阳。如今晋朝气运还旺盛，不撤回大军，一定失败。”刘渊于是召刘聪等人返回。

天水人訇琦等杀成太尉李离、尚书令阎式，以梓潼降罗尚。成主雄遣太傅骧、司徒云、司空璜攻之，不克，云、璜战死。

初，谯周有子居巴西，成巴西太守马脱杀之，其子登诣刘弘请兵以复仇。弘表登为梓潼内史，使自募巴、蜀流民，得二千人；西上，至巴郡，从罗尚求益兵，不得。登进攻宕渠［宕渠：县名，在今四川省达州市渠县东北。］
，斩马脱，食其肝。会梓潼降，登进据涪城；雄自攻之，为登所败。

十一月甲申，汉楚王聪、始安王曜归于平阳。王弥南出轘辕，流民之在颍川、襄城、汝南、南阳、河南者数万家，素为居民所苦，皆烧城邑，杀二千石、长吏以应弥。

石勒寇信都［信都：县名，在今河北省邢台市西南。］
，杀冀州刺史王斌。王浚自领冀州。诏车骑将军王堪、北中郎将裴宪将兵讨勒，勒引兵还，拒之；魏郡太守刘矩以郡降勒。勒至黎阳，裴宪弃军奔淮南，王堪退保仓垣。

天水人訇琦等人杀了成汉的太尉李离与尚书令阎式，献出梓潼向罗尚投降。成汉主李雄派遣太傅李骧、司徒李云、司空李璜攻打梓潼，没有攻破，李云、李璜战死。

当初，谯周有个儿子居住在巴西地区，成汉的巴西太守马脱杀了他，他的儿子谯登前往刘弘那里请求军队报仇。刘弘表奏任命谯登担任梓潼内史，让他自行招募巴、蜀地带的流民，募得两千人；向西进发，来到巴郡，向罗尚请求增加兵力，但没有成功。谯登攻打宕渠，斩杀马脱，吃了马脱的肝。恰逢梓潼投降，谯登进入并占领涪城；李雄亲自攻打谯登，却被谯登打败。

十一月甲申日，刘汉楚王刘聪、始安王刘曜返回平阳。王弥向南出兵轘辕，停留在颍川、襄城、汝南、南阳、河南的流民有几万家，素来饱受当地居民的欺负，所以纷纷放火焚烧城邑，杀死郡守、长吏以响应王弥。

石勒入侵信都，杀死冀州刺史王斌。王浚亲自兼领冀州刺史。朝廷诏令车骑将军王堪、北中郎将裴宪率领军队讨伐石勒，石勒带兵返回，抗拒王堪等人。魏郡太守刘矩献出魏郡向石勒投降。石勒抵达黎阳，裴宪舍弃军队自行逃奔淮南，王堪退回仓垣防守。

十二月，汉主渊以陈留王欢乐为太傅，楚王聪为大司徒，江都王延年为大司空。遣都护大将军曲阳王贤与征北大将军刘灵、安北将军赵固、平北将军王桑，东屯内黄［内黄：县名，在今河南省内黄县西北。］
。王弥表左长史曹嶷行安东将军，东徇青州，且迎其家；渊许之。

初，东夷校尉勃海李臻，与王浚约共辅晋室，浚内有异志，臻恨之。和演之死也，别驾昌黎王诞亡归李臻，说臻举兵讨浚。臻遣其子成将兵击浚。辽东太守庞本，素与臻有隙，乘虚袭杀臻，遣人杀成于无虑［无虑：县名，在今辽宁省北镇市东南大亮甲村。］
。诞亡归慕容廆。诏以勃海封释代臻为东夷校尉，庞本复谋杀之；释子悛劝释伏兵请本，收斩之，悉诛其家。

十二月，汉主刘渊任命陈留王刘欢乐担任太傅，楚王刘聪担任大司徒，江都王刘延年担任大司空。派遣都护大将军曲阳王刘贤与征北大将军刘灵、安北将军赵固、平北将军王桑向东驻扎在内黄县。王弥表奏任命左长史曹嶷担任安东将军，向东进攻青州，顺道迎接他的家眷；刘渊应许了他安排。

当初，东夷校尉勃海人李臻与王浚约定一起辅佐晋皇室，王浚心生其他想法，李臻因此怨恨王浚。和演死后，别驾昌黎人王诞逃亡投靠李臻，游说李臻发兵攻打王浚。李臻于是派他的儿子李成领兵讨伐王浚。辽东太守庞本素来与李臻有怨隙，乘虚袭击杀害李臻，又遣人在无虑杀了李成。王诞又逃亡投靠慕容廆。朝廷诏令任用勃海人封释取代李臻担任东夷校尉，庞本再次图谋杀他；封释的儿子封悛劝说封释设下伏兵邀请庞本，抓捕并斩杀了庞本，然后诛杀了他的全家。

四年（庚午，公元310年）

春正月乙丑朔，大赦。

汉主渊立单徵女为皇后，梁王和为皇太子，大赦；封子义为北海王；以长乐王洋为大司马。

汉镇东大将军石勒济河，拔白马，王弥以三万众会之，共寇徐、豫、兖州。二月，勒袭鄄城，杀兖州刺史袁孚，遂拔仓垣，杀王堪。复北济河，攻冀州诸郡，民从之者九万余口。

成太尉李国镇巴西，帐下文石杀国，以巴西降罗尚。

太傅越征建威将军吴兴钱璯及扬州刺史王敦。璯谋杀敦以反，敦奔建业，告琅邪王睿。璯遂反，进寇阳羡，睿遣将军郭逸等讨之；周玘纠合乡里，与逸等共讨璯，斩之。玘三定江南［三定江南：指惠帝永兴元年（公元304年）平定石冰、怀帝永嘉元年（公元307年）平定陈敏以及本年平定钱璯。］
，睿以玘为吴兴太守，于其乡里置义兴郡以旌之。

曹嶷自大梁引兵而东，所至皆下，遂克东平，进攻琅邪。

夏四月，王浚将祁弘败汉冀州刺史刘灵于广宗，杀之。

四年（庚午，公元310年）

春季正月乙丑朔日，实行大赦。

汉主刘渊册立单徵的女儿为皇后，梁王刘和为太子，实行大赦；封儿子刘义为北海王；任命长乐王刘洋担任大司马。

汉镇东大将军石勒渡过黄河，攻破白马，王弥带领三万人与石勒会师，一起进攻徐州、豫州、兖州。二月，石勒突袭鄄城，斩杀兖州刺史袁孚，接着攻克仓垣，杀死王堪。再次北渡黄河，进攻冀州诸郡，归附石勒的百姓有九万多人。

成汉太尉李国守卫巴西，帐下文石谋杀李国，献出巴西向罗尚投降。

太傅司马越征召建威将军吴兴人钱璯以及扬州刺史王敦。钱璯预谋杀死王敦然后叛变，王敦逃奔建业，向琅邪王司马睿报告。钱璯于是叛乱，发兵侵犯阳羡，司马睿派遣将军郭逸等人征讨他；周玘聚集联合各乡百姓，同郭逸等人共同讨伐钱璯，将他斩杀。周玘三次平定江南，司马睿因此任命周玘担任吴兴太守，并在他家乡设置义兴郡借以表彰他。

曹嶷从大梁率领军队向东进攻，所到之处都被攻克，于是攻破东平，进兵攻打琅邪。

夏季四月，王浚的部将祁弘在广宗打败汉冀州刺史刘灵，并杀死了刘灵。

成主雄谓其将张宝曰：“汝能得梓潼，吾以李离之官赏汝。”宝乃先杀人而亡奔梓潼，訇琦等信之，委以心腹。会罗尚遣使至梓潼，琦等出送之；宝从后闭门，琦等奔巴西。雄以宝为太尉。

幽、并、司、冀、秦、雍六州大蝗，食草木、牛马毛皆尽。

秋七月，汉楚王聪、始安王曜、石勒及安北大将军赵国围河内太守裴整于怀［怀：县名，在今河南武陟西南。］
，诏征虏将军宋抽救怀。勒与平北大将军王桑逆击抽，杀之；河内人执整以降，汉主渊以整为尚书左丞。河内督将郭默收整余众，自为坞主，刘琨以默为河内太守。

罗尚卒于巴郡，诏以长沙太守下邳皮素代之。

成汉主李雄对他的部将张宝说：“你如果能攻下梓潼，我就把李离的官职赏赐给你。”张宝于是先杀人然后逃跑投奔梓潼，訇琦等人都相信了他，将他视为心腹。恰逢罗尚派使者到梓潼，訇琦等人出城相送；张宝则在后面紧闭城门，訇琦等人被迫投奔巴西。李雄任命张宝担任太尉。

幽州、并州、司州、冀州、秦州、雍州遭受严重蝗灾，蝗虫把草木、牛马的毛都啃食殆尽。

秋季七月，汉楚王刘聪、始安王刘曜、石勒以及安北大将军赵国在怀县包围攻打河内太守裴整，朝廷诏令征虏将军宋抽援救怀县。石勒与平北大将军王桑迎击宋抽，将他斩杀；河内人捉拿裴整投降，汉主刘渊任命裴整担任尚书左丞。河内郡督将郭默收拢裴整的残余部众，自己当坞主，刘琨任命郭默担任河内太守。

罗尚在巴郡去世，朝廷诏令任命长沙太守下邳人皮素接任他的职位。

庚午，汉主渊寝疾；辛未，以陈留王欢乐为太宰，长乐王洋为太傅，江都王延年为太保，楚王聪为大司马、大单于，并录尚书事。置单于台［单于台：刘汉实行胡汉分治政策，单于台负责管理胡人的各类事务。］
于平阳西。以齐王裕为大司徒，鲁王隆为尚书令，北海王义为抚军大将军、领司隶校尉，始安王曜为征讨大都督、领单于左辅，廷尉乔智明为冠军大将军、领单于右辅，光禄大夫刘殷为左仆射，王育为右仆射，任顗为吏部尚书，朱纪为中书监，护军马景领左卫将军，永安王安国领右卫将军，安昌王盛、安邑王钦、西阳王璿皆领武卫将军，分典禁兵。初，盛少时，不好读书，唯读《孝经》《论语》，曰：“诵此能行，足矣，安用多诵而不行乎！”李熹见之，叹曰：“望之如可易，及至，肃如严君，可谓君子矣！”渊以其忠笃，故临终委以要任。丁丑，渊召太宰欢乐等入禁中，受遗诏辅政。己卯，渊卒，太子和即位。

庚午日，汉主刘渊生病卧床不起；辛未日，任命陈留王刘欢乐担任太宰，长乐王刘洋担任太傅，江都王刘延年担任太保，楚王刘聪担任大司马、大单于，都兼任录尚书事。在平阳的西侧设置单于台。任命齐王刘裕担任大司徒，鲁王刘隆担任尚书令，北海王刘义担任抚军大将军、领司隶校尉，始安王刘曜担任征讨大都督、领单于左辅，廷尉乔智明担任冠军大将军、领单于右辅，光禄大夫刘殷担任左仆射，王育担任右仆射，任顗担任吏部尚书，朱纪担任中书监，护军马景担任左卫将军，永安王刘安国担任右卫将军，安昌王刘盛、安邑王刘钦、西阳王刘璿都担任武卫将军，分别统领禁兵。当初，刘盛年幼时，不爱读书，只读《孝经》《论语》，说：“诵读这两本书并能够参照着执行，就足够了，哪里需要多读书而不去执行呢！”李熹见到他，感叹地说：“远远地看他，似乎可以轻慢他，等到了跟前，肃穆如同威严的君主，可以称他为君子了。”刘渊认为他忠厚笃实，所以临终时让他担任重要的职务。丁丑日，刘渊宣太宰刘欢乐等人进入皇宫，接受遗诏辅佐朝政。己卯日，刘渊去世，太子刘和继承皇位。

和性猜忌无恩。宗正呼延攸，翼之子也，渊以其无才行，终身不迁官；侍中刘乘，素恶楚王聪；卫尉西昌王锐，耻不预顾命；乃相与谋，说和曰：“先帝不惟轻重之势，使三王［三王：指齐王刘裕、鲁王刘隆、北海王刘义。］
总强兵于内，大司马拥十万众屯于近郊，陛下便为寄坐耳。宜早为之计。”和，攸之甥也，深信之。辛巳夜，召安昌王盛、安邑王钦等告之。盛曰：“先帝梓宫在殡，四王［四王：指齐王刘裕、鲁王刘隆、北海王刘义、楚王刘聪。］
未有逆节，一旦自相鱼肉，天下谓陛下何！且大业甫尔，陛下勿信谗夫之言以疑兄弟。兄弟尚不可信，他人谁足信哉！”攸、锐怒之曰：“今日之议，理无有二，领军是何言乎！”命左右刃之。盛既死，钦惧曰：“惟陛下命！”壬午，锐帅马景攻楚王聪于单于台，攸帅永安王安国攻齐王裕于司徒府，乘帅安邑王钦攻鲁王隆，使尚书田密、武卫将军刘璿攻北海王义。密、璿挟义斩关归于聪，聪命贯甲以待之。锐知聪有备，驰还，与攸、乘共攻隆、裕。攸、乘疑安国、钦有异志，杀之；是日，斩裕，癸未，斩隆。甲申，聪攻西明门［西明门：平阳城门。刘汉建都平阳，各城门都沿用洛阳城门名号。］
，克之；锐等走入南宫，前锋随之。乙酉，杀和于光极西室，收锐、攸、乘，枭首通衢。

刘和性格多疑缺少恩德。宗正呼延攸是呼延翼的儿子，刘渊由于他不具备才能和德行，终身没有给他升官；侍中刘乘素来与楚王刘聪交恶；卫尉西昌王刘锐以没有被刘渊临终委任为顾命大臣为耻辱；这几个人聚集在一起密谋，游说刘和说：“先帝不考虑情势的轻重，任命三王在皇城内统领强兵，大司马刘聪手握十万大军驻扎在近郊，陛下只是在别人那里寄寓的皇帝而已。应该尽早图谋应对这种情势的计策。”刘和是呼延攸的外甥，因此非常信任他。辛巳日夜，宣安昌王刘盛、安邑王刘钦等人通告他们。刘盛说：“先帝的灵柩还没有安葬，四王也没有叛逆的行为，一旦自相残杀，天下会如何看待陛下！再说大业才刚刚开始，陛下千万不要误听挑拨离间的小人的谗言来猜疑兄弟。兄弟尚且不能信任，那么别人谁还值得信任呢！”呼延攸、刘锐对他非常恼怒，说：“今天商议，没有另外的道理可讲，领军你说得是什么话！”于是命令左右随从斩杀刘盛。刘盛死后，刘钦十分恐惧，说：“只听从陛下的命令。”壬午日，刘锐率领马景在单于台攻击楚王刘聪，呼延攸率领永安王刘安国前往司徒府攻击齐王刘裕，刘乘率领安邑王刘钦攻击鲁王刘隆，派遣尚书田密、武卫将军刘璿攻击北海王刘义。田密、刘璿挟持刘义冲过关卡归附刘聪，刘聪命令穿上铠甲等待刘锐。刘锐听说刘聪已经做好防备，骑马急还，与呼延攸、刘乘一起攻打刘隆、刘裕。呼延攸、刘乘猜疑刘安国、刘钦怀有二心，于是杀了他们；当日，斩杀刘裕，癸未日，斩杀刘隆。甲申日，刘聪进攻西明门，攻破；刘锐等逃入南宫，前锋跟随着他。乙酉日，刘聪在光极殿西室杀了刘和，抓住刘锐、呼延攸、刘乘，在交通要道上斩首并悬挂起来。

群臣请聪即帝位；聪以北海王义，单后之子也，以位让之。义涕泣固请，聪久而许之，曰：“义及群公正以祸难尚殷，贪孤年长故耳。此家国之事，孤何敢辞！俟义年长，当以大业归之。”遂即位。大赦，改元光兴。尊单氏曰皇太后，其母张氏曰帝太后。以乂为皇太弟，领大单于、大司徒。立其妻呼延氏为皇后。呼延氏，渊后之从父妹也。封其子粲为河内王，易为河间王，翼为彭城王，悝为高平王；仍以粲为抚军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以石勒为并州刺史，封汲郡公。

略阳临渭氐酋蒲洪，骁勇多权略，群氐畏服之。汉主聪遣使拜洪平远将军，洪不受，自称护氐校尉、秦州刺史、略阳公。

大臣们请求刘聪登上皇位；刘聪认为北海王刘义是单太后的儿子，便把皇位让给了刘义。刘义流着眼泪坚决恳请刘聪即位，刘聪推辞了很长时间才同意了，说：“刘义以及诸公看到此时正是祸乱困扰严峻之时，贪念我年纪大几岁罢了。这是国家的事业，我哪里敢推辞！等到刘义长大，我定当把大业交还给他。”于是即位。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光兴。尊奉单氏为皇太后，尊奉刘聪之母张氏为帝太后。册立刘义为皇太弟，担任大单于、大司徒。册立妻子呼延氏为皇后。呼延氏是刘渊皇后的堂妹。册封儿子刘粲为河内王，刘易为河间王，刘翼为彭城王，刘悝为高平王；任命刘粲继续担任抚军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任命石勒担任并州刺史，封为汲郡公。

略阳郡临渭县氐人的酋长蒲洪骁勇并且善于权变谋划，氐人都敬畏信服他。汉主刘聪派遣使者任命蒲洪担任平远将军，蒲洪拒绝不受，而以护氐校尉、秦州刺史、略阳公自称。

九月辛未，葬汉主渊于永光陵，谥曰光文皇帝，庙号高祖。

雍州流民多在南阳，诏书遣还乡里。流民以关中荒残，皆不愿归；征南将军山简、南中郎将杜蕤各遣兵送之，促期令发。京兆王如遂潜结壮士，夜袭二军，破之。于是冯翊严嶷、京兆侯脱各聚众攻城镇，杀令长以应之，未几，众至四五万，自号大将军、领司雍二州牧，称藩于汉。

冬十月，汉河内王粲、始安王曜及王弥帅众四万寇洛阳，石勒帅骑二万会粲于大阳，败监军裴邈于渑池，遂长驱入洛川［洛川：地名，在今河南省黄河以南腹心地带。］
。粲出轘辕，掠梁、陈、汝、颍间。勒出成皋关，壬寅，围陈留太守王赞于仓垣，为赞所败，退屯文石津。

刘琨自将讨刘虎及白部，遣使卑辞厚礼说鲜卑拓跋猗卢以请兵。猗卢使其弟弗之子郁律帅骑二万助之，遂破刘虎、白部，屠其营。琨与猗卢结为兄弟，表猗卢为大单于，以代郡封之为代公。时代郡属幽州，王浚不许，遣兵击猗卢，猗卢拒破之。浚由是与琨有隙。

九月辛未日，将汉主刘渊安葬在永光陵，定谥号为光文皇帝，庙号为高祖。

雍州的流民大多停留在南阳，朝廷下达诏书要遣送流民回到故乡。流民因为关中一带荒芜残败，都不愿返回；征南将军山简、南中郎将杜蕤分别派出士兵负责遣送流民，催促他们限期出发。京兆人王如便秘密集结精壮勇士，趁夜偷袭山简与杜蕤的军营，打败了他们。于是冯翊人严嶷、京兆人侯脱分别聚集众人攻打城镇，杀死县令、长吏来响应王如，没过多久，聚集部众多达四五万人，王如自称大将军，兼司州、雍州州牧，向汉国自称藩属。

冬季十月，汉河内王刘粲、始安王刘曜以及王弥率领四万士兵进犯洛阳，石勒率领两万骑兵在大阳与刘粲汇合，在渑池打败监军裴邈，于是长驱直入洛川。刘粲从轘辕发兵，在梁、陈、汝、颍之间劫掠。石勒从成皋关发兵，壬寅日，在仓垣围攻陈留太守王赞，被王赞打败，撤退回到文石津驻扎。

刘琨亲自率领军队讨伐刘虎以及白部鲜卑，派遣使者携带丰厚的礼物使用谦卑的言辞游说鲜卑拓跋猗卢出兵支援。拓跋猗卢派他的弟弟拓跋弗的儿子拓跋郁律带领两万骑兵支援刘琨，于是攻破刘虎、白部鲜卑的营垒，并进行大肆屠杀。刘琨同拓跋猗卢结为兄弟，上表奏请拓跋猗卢担任大单于，封他为代公，封邑为代郡。当时代郡归属幽州，王浚不同意，派兵攻打拓跋猗卢，拓跋猗卢抵御并打败王浚的军队。王浚因此怨恨刘琨。

猗卢以封邑去国悬远，民不相接，乃帅部落万余家自云中入雁门，从琨求陉北之地。琨不能制，且欲倚之为援，乃徙楼烦、马邑、阴馆、繁畤、崞五县民于陉南，以其地与猗卢；由是猗卢益盛。

琨遣使言于太傅越，请出兵共讨刘聪、石勒；越忌苟晞及豫州刺史冯嵩，恐为后患，不许。琨乃谢猗卢之兵，遣归国。

刘虎收余众，西渡河，居朔方肆卢川，汉主聪以虎宗室，封楼烦公。

壬子，以刘琨为平北大将军，王浚为司空，进鲜卑段务勿尘为大单于。

京师饥困日甚，太傅越遣使以羽檄［羽檄：插了羽毛的檄令，用于情况紧急之时。］
征天下兵，使入援京师。帝谓使者曰：“为我语诸征、镇，今日尚可救，后则无及矣！”既而卒无至者。征南将军山简遣督护王万将兵入援，军于涅阳［涅阳：县名，在今河南省邓州市东北。］
，为王如所败。如遂大掠沔、汉，进逼襄阳，简婴城自守。荆州刺史王澄自将，欲援京师，至沶口，闻简败，众散而还。朝议多欲迁都以避难，王衍以为不可，卖车牛以安众心。山简为严嶷所逼，自襄阳徙屯夏口。

拓跋猗卢因为封邑代郡与自己的部落之间距离遥远，百姓不能连接在一起，便率领部落一万多户从云中进入雁门，向刘琨索要陉岭以北地区。刘琨不能约束他，并且也打算倚仗他作为自己的后援，于是迁徙楼烦、马邑、阴馆、繁畤、崞县等五个县的百姓到陉岭以南地区，把这些地方送给拓跋猗卢；拓跋猗卢从此日益强盛。

刘琨派遣使者向太傅司马越报告，请求出兵共同征讨刘聪、石勒；司马越由于猜忌苟晞与豫州刺史冯嵩，害怕他们会成为后患，没有同意。刘琨于是辞谢拓跋猗卢的军队，命他们返回。

刘虎收拢残余部众，向西渡过黄河，居住在朔方的肆卢川，汉主刘聪把刘虎当作宗室，封为楼烦公。

壬子日，任命刘琨担任平北大将军，王浚担任司空，封鲜卑段务勿尘为大单于。

京城洛阳饥饿窘困日渐加重，太傅司马越派遣使者拿着插了羽毛的檄文征召全国的军队，令他们前来救援京城。怀帝对使者说：“替我向各征、镇言明，今天还能够援救，迟了就来不及了！”然而最终没有一支军队到达。征南将军山简派遣督护王万率兵前去救援，驻扎在涅阳，结果被王如打败。王如于是在沔水、汉水之间大肆抢劫，逼近襄阳，山简只能环绕城池进行防守。荆州刺史王澄亲自率领军队，打算前去救援京城，到达沶口，听说山简战败的消息，部众四散，只能回师。朝廷商议，大部分人想迁都避难，王衍认为不可行，应该卖掉车、牛借以安定人心。山简被严嶷逼迫，从襄阳迁移到夏口驻扎。

石勒引兵济河，将趣南阳，王如、侯脱、严嶷等闻之，遣众一万屯襄城以拒勒。勒击之，尽俘其众，进屯宛北。是时，侯脱据宛，王如据穰。如素与脱不协，遣使重赂勒，结为兄弟，说勒使攻脱。勒攻宛，克之；严嶷引兵救宛，不及而降。勒斩脱；囚嶷，送于平阳，尽并其众。遂南寇襄阳，攻拔江西垒壁三十余所。还，趣襄城，王如遣弟璃袭勒；勒迎击，灭之，复屯江西。

太傅越既杀王延等，大失众望；又以胡寇益盛，内不自安，乃戎服入见，请讨石勒，且镇集兖、豫。帝曰：“今胡虏侵逼郊畿，人无固志，朝廷社稷，倚赖于公，岂可远出以孤根本！”对曰：“臣出，幸而破贼，则国威可振，犹愈于坐待困穷也。”十一月甲戌，越帅甲士四万向许昌，留妃裴氏、世子毗及龙骧将军李恽、右卫将军何伦守卫京师，防察宫省；以潘滔为河南尹，总留事。越表以行台［行台：在京师之外代替朝廷行使尚书省职权的机构，通常在军事征伐时期设置。］
自随，用太尉衍为军司，朝贤素望，悉为佐吏，名将劲卒，咸入其府。于是宫省无复守卫，荒馑日甚，殿内死人交横；盗贼公行，府寺营署，并掘堑自守。越东屯项，以冯嵩为左司马，自领豫州牧。

石勒领兵渡过黄河，即将进入南阳，王如、侯脱、严嶷等人听说之后，调遣一万人屯守襄城来抗拒石勒。石勒攻击他们，将他们全部俘虏，在宛城之北驻扎。这时，侯脱守卫宛城，王如守卫穰城。王如向来与侯脱不和睦，派遣使者用重金贿赂石勒，结为兄弟，游说石勒攻打侯脱。石勒攻打宛城，得胜；严嶷领兵救援宛城，没有赶上，于是投降了。石勒斩杀了侯脱；囚禁了严嶷，押送到平阳，将他们的部众全部合并到自己的军队里。于是向南挺进入侵襄阳，攻破长江以西的营垒三十多所。还师，开赴襄城，王如派弟弟王璃袭击石勒；石勒迎头还击，灭亡了王璃的军队，再次在长江以西的地区驻扎。

太傅司马越斩杀掉王延等人后，失去了大家的信任；又因为胡人贼寇日渐强盛，心中十分不安，于是穿着戎装入宫求见，请命讨伐石勒，并且屯兵镇守在兖州、豫州。怀帝说：“如今胡人强盗入侵，逼近京城郊外，人们丧失了坚守的意志，朝廷社稷倚仗于你，怎么可以远征而孤立根本呢！”司马越回答说：“我出战，如果侥幸能够打败敌寇，就可以振作国威，这比坐着等待困顿要强。”十一月甲戌日，司马越率领四万兵士向许昌进发，将妃子裴氏、长子司马毗以及龙骧将军李恽、右卫将军何伦留下来守卫京城，防卫察看宫廷；任命潘滔担任河南尹，总管留守事务。司马越上表奏请让朝廷以行尚书台跟随自己，任命太尉王衍担任军司，将朝廷中有名望的贤臣都用作佐吏，将名将勇士都编入自己的官署。这样一来，宫廷中实际上再无守卫，饥荒日渐严重，宫殿中死尸交相杂横；盗贼公然劫掠，各府、寺、营、署，都开挖壕堑自卫。司马越向东驻扎在项县，任用冯嵩为左司马，自己兼任豫州牧。

竟陵王楙白帝遣兵袭何伦，不克，帝委罪于楙，楙逃窜，得免。

扬州都督周馥以洛阳孤危，上书请迁都寿春。太傅越以馥不先白己而直上书，大怒，召馥及淮南太守裴硕。馥不肯行，令硕帅兵先进。硕诈称受越密旨，袭馥，为馥所败，退保东城［东城：县名，在今山东省微山县西北。］
。

诏加张轨镇西将军、都督陇右诸军事。光禄大夫傅祗、太常挚虞遗轨书，告以京师饥匮。轨遣参军杜勋献马五百匹、毯布三万匹。

成太傅骧攻谯登于涪城。罗尚子宇及参佐素恶登，不给其粮。益州刺史皮素怒，欲治其罪；十二月，素至巴郡，罗宇使人夜杀素，建平都尉暴重杀宇，巴郡乱。骧知登食尽援绝，攻涪愈急。士民皆熏鼠食之，饿死甚众，无一人离叛者。骧子寿先在登所，登乃归之。三府［三府：指平西将军府、益州刺史府、西戎校尉府。］
官属表巴东监军南阳韩松为益州刺史，治巴东。

竟陵王司马楙通告怀帝后派遣军队袭击何伦，没有取胜，怀帝归罪于司马楙，司马楙逃窜，得以免受惩罚。

扬州都督周馥由于洛阳势孤危急，上书请求将都城迁到寿春。太傅司马越由于周馥不事先向自己报告而直接上书皇帝，大为恼怒，宣召周馥以及淮南太守裴硕。周馥不肯前去，派裴硕率领军队先行。裴硕假称得到司马越的密令，袭击周馥，被周馥打败，裴硕撤退到东城县防守。

朝廷诏令加任张轨担任镇西将军、都督陇右诸军事。光禄大夫傅祗、太常挚虞写信给张轨，告知他京城饥馑，用度匮乏。张轨派遣参军杜勋前去进献了五百匹马、三万匹毯布。

成汉太傅李骧在涪城攻打谯登。罗尚的儿子罗宇以及幕僚素来厌恶谯登，不提供军粮给谯登。益州刺史皮素动怒，打算拿罗宇问罪；十二月，皮素到达巴郡，罗宇派人在夜间杀死皮素，建平都尉暴重杀了罗宇，巴郡因此大乱。李骧听说谯登军粮竭尽而且没有后援，于是更加猛烈地攻打涪城。城中士人百姓都熏老鼠当作食物，饿死了很多人，却无一人叛变离开。李骧的儿子李寿先前被关在谯登那里，谯登释放他回去。平西将军府、益州刺史府、西戎校尉府的官员上表奏请巴东监军南阳人韩松担任益州刺史，在巴东设置治所。

初，帝以王弥、石勒侵逼京畿，诏苟晞督帅州郡讨之。会曹嶷破琅邪，北收齐地［齐地：指今山东省泰山以北黄河下游以及胶东半岛地区。该地区在战国时属于齐国，后世沿用其名。］
，兵势甚盛，苟纯闭城自守。晞还救青州，与嶷连战，破之。

是岁，宁州刺史王逊到官，表李钊为朱提太守。时宁州外逼于成，内有夷寇，城邑丘墟。逊恶衣菜食，招集离散，劳来不倦，数年之间，州境复安。诛豪右不奉法者十余家；以五苓夷昔为乱首，击灭之，内外震服。

汉主聪自以越次而立，忌其嫡兄恭；因恭寝，穴其壁间，刺而杀之。

汉太后单氏卒；汉主聪尊母张氏为皇太后。单氏年少美色，聪烝［烝：古指娶父亲的妻妾及兄长的妻妾。］
焉。太弟义屡以为言，单氏惭恚而死。义宠由是渐衰，然以单氏故，尚未之废也。呼延后言于聪曰：“父死子继，古今常道。陛下承高祖之业，太弟何为者哉！陛下百年后，粲兄弟必无种矣。”聪曰：“然，吾当徐思之。”呼延氏曰：“事留变生，太弟见粲兄弟浸长，必有不安之志；万一有小人交构其间，未必不祸发于今日也。”聪心然之。义舅光禄大夫单冲泣谓义曰：“疏不间亲。主上有意于河内王矣，殿下何不避之！”义曰：“河瑞之末，主上自惟嫡庶之分，以大位让义。义以主上齿长，故相推奉。天下者，高祖之天下，兄终弟及，何为不可！粲兄弟既壮，犹今日也。且子弟之间，亲疏讵几，主上宁可有此意乎！

当初，怀帝因为王弥、石勒入侵逼近京城地区，于是诏令苟晞率领指挥州郡的军队去讨伐他们。恰逢曹嶷攻陷琅邪，向北占领齐郡地区，军队威势非常强盛，苟纯只能紧闭城门防守。苟晞只能回师救援青州，与曹嶷连续交战，战胜曹嶷。

这一年，宁州刺史王逊到任，上表奏请李钊担任朱提太守。当时宁州在外遭受成汉的逼迫，在内遭受夷人的抢劫，城邑变成了荒丘废墟。王逊节衣缩食，招募聚集逃离流散的百姓，不知疲倦地进行安抚，数年之后，宁州辖境再次安定下来。又诛杀不守法令的豪族大户十多家；因为五苓夷人过去曾经为首作乱，于是讨伐消灭了他们，使宁州内外震惊归服。

汉主刘聪因为自己是越过次序而即位的，因此猜疑他的嫡兄刘恭；趁刘恭睡觉，凿穿房间的墙壁，将刘恭刺死。

汉太后单氏去世；汉主刘聪尊奉母亲张氏为皇太后。单氏年轻美艳，刘聪烝娶她。单氏的儿子太弟刘义数次对此加以劝阻，单氏羞惭忧愤而死。刘义受到的宠信因此逐渐减弱，但出于单氏的缘故，还未废黜他。皇后呼延氏对刘聪说：“父亲死后由儿子继承，是古往今来通常的道理。陛下继承高祖的基业，太弟算是做什么的呢！陛下百年之后，刘粲兄弟一定不会有后代留存了。”刘聪说：“是这样的，我定当慢慢地考虑这件事。”呼延氏说：“留着事情不去处理，陡生变故，太弟见到刘粲兄弟逐渐长大，一定会感到不安；万一有小人在其中挑拨构陷，祸患未必不会在今天发生。”刘聪心里十分赞同。刘义的舅父光禄大夫单冲哭泣着对刘义说：“关系疏远的人不能替代关系亲近的。皇上心生立河内王刘粲为太子的心思，殿下为什么不躲避呢！”刘义说：“河瑞末年，主上考虑到嫡、庶的不同，将大位辞让给我。我因为主上年长，因此推奉他即位。天下是高祖的天下，兄长死了弟弟继承，有什么不可以的！等刘粲兄弟长大，仍然会像今天这样。再说父子和兄弟之间，难道还有什么亲疏，主上难道有这个意思吗？”

五年（辛未，公元311年）

春正月壬申，苟晞为曹嶷所败，弃城奔高平［高平：县名，在今山东省微山县西北。］
。

石勒谋保据江、汉，参军都尉张宾以为不可。会军中饥疫，死者太半，乃渡沔，寇江夏，癸酉，拔之。

乙亥，成太傅骧拔涪城，获谯登。太保始拔巴西，杀文石。于是成主雄大赦，改元玉衡。谯登至成都，雄欲宥之；登词气不屈，雄杀之。

巴蜀流民布在荆、湘间，数为土民所侵苦，蜀人李骧聚众据乐乡反，南平太守应詹与醴陵［醴陵：县名，在今湖南省醴陵市。］
令杜弢共击破之。王澄使成都内史王机讨骧，骧请降，澄伪许而袭杀之，以其妻子为赏，沉八千余人于江；流民益怨忿。

五年（辛未，公元311年）

春季正月壬申日，苟晞被曹嶷打败，舍弃守城逃往高平。

石勒打算占领江、汉地区，参军都尉张宾认为不可行。恰逢军中饥饿疲乏又流行传染病，死亡人数过半，于是渡过沔水，入侵江夏，癸酉日，攻克江夏。

乙亥日，成汉太傅李骧攻克涪城，擒获了谯登。太保李始攻克巴西，斩杀了文石。于是成汉君主李雄宣布实行大赦，改年号为玉衡。谯登被送回成都，李雄想要宽恕他；但谯登言辞神色都不屈服，李雄便杀了他。

巴蜀地区的流民分布在荆州、湘州之间，多次被当地百姓侵扰，深受其苦，蜀人李骧聚集群众占据乐乡反叛，南平太守应詹与醴陵县令杜弢共同攻打战胜李骧。王澄派遣成都内史王机讨伐李骧，李骧请求投降，王澄假装同意而袭击李骧，将他斩杀，把他的妻儿作为奖赏，把八千多人都沉入江中；流民更加愤恨怨怒。

蜀人杜畴等复反，湘州参军冯素与蜀人汝班有隙，言于刺史荀眺曰：“巴、蜀流民皆欲反。”眺信之，欲尽诛流民。流民大惧，四五万家一时俱反，以杜弢州里重望，共推为主。弢自称梁、益二州牧、领湘州刺史。

裴硕求救于琅邪王睿，睿使扬威将军甘卓等攻周馥于寿春。馥众溃，奔项，豫州都督新蔡王确执之，馥忧愤而卒。确，腾之子也。

扬州刺史刘陶卒。琅邪王睿复以安东军谘祭酒王敦为扬州刺史，寻加都督征讨诸军事。

庚辰，平原王幹薨。

二月，石勒攻新蔡，杀新蔡庄王确于南顿；进拔许昌，杀平东将军王康。

氐苻成、隗文复叛［氐苻成、隗文复叛：指苻成等人归附罗尚一事。见本书第八十六卷晋怀帝永嘉元年（公元307年）。］
，自宜都趣巴东；建平都尉暴重讨之，重因杀韩松，自领三府事。

蜀人杜畴等人再次叛乱，湘州参军冯素与蜀人汝班之间有怨隙，于是对刺史荀眺说：“巴蜀地带的流民都打算叛乱。”荀眺相信了他，打算将流民全部杀掉。流民大为恐惧，四五万家一起反叛，因为杜弢在当地享有很高的名望，便共同推举他担任首领。杜弢以梁州牧、益州牧、湘州刺史自称。

裴硕向琅邪王司马睿请求救援，司马睿派遣扬威将军甘卓前往寿春攻打周馥。周馥的军队战败溃散，逃到项县，豫州都督、新蔡王司马确擒获周馥，周馥忧愤而死。司马确是司马腾的儿子。

扬州刺史刘陶去世。琅邪王司马睿再次任命安东军谘祭酒王敦担任扬州刺史，不久之后又加任都督征讨诸军事。

庚辰日，平原王司马幹去世。

二月，石勒攻打新蔡，在南顿杀死新蔡王司马确；又进兵攻克许昌，杀死平东将军王康。

氐人苻成、隗文再次叛乱，从宜都奔赴巴东；建平都尉暴重讨伐他们，暴重趁机杀死韩松，自己身兼三府职务。

东海孝献王越既与苟晞有隙，河南尹潘滔、尚书刘望等复从而谮之。晞怒，表求滔等首，扬言：“司马元超［司马元超：即司马越，字元超。］
为宰相不平，使天下淆乱［淆乱：混乱。］
，苟道将岂可以不义使之！”乃移檄诸州，自称功伐，陈越罪状。帝亦恶越专权，多违诏命；所留将士何伦等，抄掠公卿，逼辱公主；密赐晞手诏，使讨之。晞数与帝文书往来，越疑之，使游骑于成皋间伺之，果获晞使及诏书。乃下檄罪状晞，以从事中郎杨瑁为兖州刺史，使与徐州刺史裴盾共讨晞。晞遣骑收潘滔，滔夜遁，得免；执尚书刘曾、侍中程延，斩之。越忧愤成疾，以后事付王衍。三月丙子，薨于项，秘不发丧。众共推衍为元帅，衍不敢当；以让襄阳王范，范亦不受。范，玮之子也。于是衍等相与奉越丧还葬东海。何伦、李恽等闻越薨，奉裴妃及世子毗自洛阳东走，城中士民争随之。帝追贬越为县王，以苟晞为大将军、大都督，督青、徐、兖、豫、荆、扬六州诸军事。

益州将吏共杀暴重，表巴郡太守张罗行三府事。罗与隗文等战死，文等驱掠吏民，西降于成。三府文武共表平西司马蜀郡王异行三府事，领巴郡太守。

东海孝献王司马越与苟晞之间有怨隙，河南尹潘滔、尚书刘望等人再次依附他并挑拨他与苟晞的关系。苟晞大怒，上表请求将潘滔等人斩首，扬言说：“司马元超身为宰相却不公正，致使天下混乱，我怎么能够不坚持正义而听任于他呢！”苟晞于是向各州传布檄文，称颂自己的功勋，陈列司马越的罪状。怀帝也厌恶司马越专权，屡次违背诏书旨意；被司马越留下来的将士何伦等人抢掠公卿大臣，逼迫欺辱公主；怀帝暗中赐给苟晞亲笔诏书，命苟晞讨伐司马越。苟晞数次与怀帝之间有文书来往，司马越因此起了疑心，派遣游骑在成皋地区监视，果然查获苟晞的使者以及诏书。司马越于是也发布檄文列举苟晞的罪状，任命从事中郎杨瑁担任兖州刺史，命他同徐州刺史裴盾共同讨伐苟晞。苟晞派遣骑兵抓捕潘滔，潘滔在夜里逃跑，得以幸免；抓捕尚书刘曾、侍中程延，将他们都斩杀了。司马越忧郁愤怒成疾，把后事委托给王衍。三月丙子日，司马越在项县去世，部众秘不发丧。大家一致推举王衍担任元帅，王衍不敢受任；退让给襄阳王司马范，司马范也不受任。司马范是司马玮的儿子。于是王衍等人一起侍奉司马越的灵柩回到东海郡安葬。何伦、李恽等人得知司马越去世，于是侍奉司马越的妻子裴妃与长子司马毗从洛阳向东进发，城中士人百姓竞相跟随他们。怀帝追贬司马越为县王，任命苟晞担任大将军、大都督，督青州、徐州、兖州、豫州、荆州、扬州诸军事。

益州的武将以及官吏共同诛杀了暴重，上表奏请巴郡太守张罗处理三府的事务。张罗与隗文等人交战身亡，隗文等人驱逐劫掠官吏和百姓，向西边的成汉投降。三府的文武官员一起上表奏请平西司马蜀郡人王异处理三府事务，兼任巴郡太守。

初，梁州刺史张光会诸郡守于魏兴，共谋进取。张燕唱言：“汉中荒败，迫近大贼，克复之事，当俟英雄。”光以燕受邓定赂［燕受邓定赂：张燕接受邓定贿赂一事见第八十六卷晋怀帝永嘉元年（公元307年）。］
，致失汉中，今复沮众，呵出斩之。治兵进战，累年乃得至汉中，绥抚荒残，百姓悦服。

夏四月，石勒率轻骑追太傅越之丧，及于苦县［苦县：县名，在今河南省鹿邑县东。］
宁平城［宁平城：在今河南省鹿邑县西南。］
，大败晋兵，纵骑围而射之，将士十余万人相践如山，无一人得免者。执太尉衍、襄阳王范、任城王济、武陵庄王澹、西河王喜、梁怀王禧、齐王超、吏部尚书刘望、廷尉诸葛铨、豫州刺史刘乔、太傅长史庾敳等，坐之幕下，问以晋故。衍具陈祸败之由，云计不在己；且自言少无宦情，不豫世事；因劝勒称尊号，冀以自免。勒曰：“君少壮登朝，名盖四海，身居重任，何得言无宦情邪！破坏天下，非君而谁！”命左右扶出。众人畏死，多自陈述。独襄阳王范神色俨然，顾呵之曰：“今日之事，何复纷纭！”勒谓孔苌曰：“吾行天下多矣，未尝见此辈人，当可存乎？”苌曰：“彼皆晋之王公，终不为吾用。”勒曰：“虽然，要不可加以锋刃。”夜，使人排墙杀之。济，宣帝弟子景王陵之子；禧，澹之子也。剖越柩，焚其尸，曰：“乱天下者此人也，吾为天下报之，故焚其骨以告天地。”

当初，梁州刺史张光在魏兴与所辖诸郡的郡守会集，共同筹谋进取之道。张燕首先建议说：“汉中地区已经荒废颓败，又临近大盗贼，收复失地的事情，应当等待英雄出现。”张光因为张燕收受邓定的贿赂而导致汉中失陷，如今又挫败众人的士气，于是下令将张燕拉出去斩首。张光整饬军队展开战斗，几年后终于收复汉中，又安定抚慰百姓开荒，百姓都欣然服从。

夏季四月，石勒带领轻装骑兵追赶太傅司马越的灵车，在苦县宁平城赶上，将晋朝的军队打得大败，又放纵骑兵包围并射杀，晋朝十多万官兵互相践踏堆积如山，没有一人生还。抓住了太尉王衍、襄阳王司马范、任城王司马济、武陵庄王司马澹、西河王司马喜、梁怀王司马禧、齐王司马超、吏部尚书刘望、廷尉诸葛铨、豫州刺史刘乔、太傅长史庾敳等人，让他们坐在帐幕中，询问晋朝衰败的原因。王衍具体陈述了祸患衰败的缘由，声称计策不是出于自己；还自称年少时就没有当官的愿望，没有参与朝廷事务；并游说石勒称帝，希望自己能够解脱。石勒说：“您年少力壮时就担任朝廷高职，名声响遍四海，身居要职，如何能说没有当官从政的愿望呢！破坏天下大事，不是您那还会是谁！”命令随从把王衍架了出去。大家都惧怕死亡，大多都自行陈述。只有襄阳王司马范神情严峻，环视大家呵道：“事情到了今天，还有什么必要再说个不停！”石勒对孔苌说：“普天之下我去过很多地方，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应该留他们在世上吗？”孔苌说：“他们全是晋朝的王公大臣，一定不会为我们所用。”石勒说：“既然这样，也不要用刀杀死他们。”当夜，派人将墙壁推倒，将这些人压死了。司马济是宣帝司马懿弟弟的儿子景王司马陵的儿子；司马禧是司马澹的儿子。石勒又破开司马越的灵柩，将司马越的尸体焚毁，说：“使天下混乱的人就是此人，我为天下报仇，所以焚毁他的尸骨来告慰天地。”

何伦等至洧仓［洧仓：地名，在今河南省许昌市鄢陵县西北。］
，遇勒，战败，东海世子及宗室四十八王皆没于勒。何伦奔下邳，李恽奔广宗。裴妃为人所掠卖，久之，渡江。初，琅邪王睿之镇建业，裴妃意也，故睿德之，厚加存抚，以其子冲继越后。

汉赵固、王桑攻裴盾，杀之。

杜弢攻长沙。五月，荀眺弃城奔广州，弢追擒之。于是弢南破零、桂，东掠武昌，杀二千石长吏甚众。

以太子太傅傅祗为司徒，尚书令荀藩为司空，加王浚大司马、侍中、大都督，督幽、冀诸军事，南阳王模为太尉、大都督，张轨为车骑大将军，琅邪王睿为镇东大将军，兼督扬、江、湘、交、广五州诸军事。

何伦等人抵达洧仓，遇到石勒，双方交战，何伦等人战败，这样东海王司马越的世子以及宗室四十八个亲王都被石勒俘虏。何伦逃往下邳，李恽逃往广宗。裴妃被人劫掠贩卖，许久之后，渡过长江。当初，琅邪王司马睿守卫建业是出于裴妃的意思，所以司马睿感激她，于是非常优厚地关照她，并把自己的儿子司马冲过继成为司马越的后代。

汉国赵固、王桑攻打裴盾，将他斩杀。

杜弢攻打长沙。五月，荀眺舍弃城池，逃往广州，杜弢追击，并抓住了他。于是杜弢向南攻破零陵、桂阳地区，向东袭击劫掠武昌，杀死了很多郡守及长吏。

朝廷任命太子太傅傅祗担任司徒，任命尚书令荀藩担任司空，加官王浚为大司马、侍中、大都督，督幽州、冀州诸军事，任命南阳王司马模担任太尉、大都督，任命张轨担任车骑大将军，任命琅邪王司马睿担任镇东大将军，兼督扬州、江州、湘州、交州、广州诸军事。

初，太傅越以南阳王模不能绥抚关中，表征为司空。将军淳于定说模使不就征，模从之；表遣世子保为平西中郎将，镇上邽［上邽：县名，治今甘肃省天水市。］
，秦州刺史裴苞拒之。模使帐下都尉陈安攻苞，苞奔安定，太守贾疋纳之。

苟晞表请迁都仓垣，使从事中郎刘会将船数十艘、宿卫五百人、谷千斛迎帝。帝将从之，公卿犹豫，左右恋资财，遂不果行。既而洛阳饥困，人相食，百官流亡者什八九。帝召公卿议，将行而卫从不备。帝抚手叹曰：“如何曾无车舆！”乃使傅祗出诣河阴［河阴：县名，治今河南省洛阳市东北。］
，治舟楫，朝士数十人导从。帝步出西掖门，至铜驼街，为盗所掠，不得进而还。度支校尉东郡魏浚，率流民数百家保河阴之峡石，时劫掠得谷麦，献之，帝以为扬威将军、平阳太守，度支如故。

当初，太傅司马越由于南阳王司马模不能平定安抚关中地区，于是上表奏请征召他为司空。将军淳于定劝说司马模不要接受征召，司马模听从了；上奏表派遣世子司马保担任平西中郎将，镇守上邽，秦州刺史裴苞抵抗司马保。司马模派遣帐下都尉陈安攻击裴苞，裴苞逃奔安定，太守贾疋接纳了他。

苟晞上表奏请将都城迁到仓垣，命令从事中郎刘会率领几十艘船、五百禁卫兵、一千斛粮食前去迎接怀帝。怀帝打算听从这个安排，但公卿大臣们却迟疑不决，左右的随从贪恋家资财物，因此没有成行。不久之后洛阳城中饥荒困乏，甚至发生人吃人的现象，十之八九的文武官员都流亡了。怀帝召集公卿大臣商讨，准备出行，但却缺少禁卫随从。怀帝拍着手感叹地说：“为什么竟然没有车子呢？”于是派遣傅祗出城前往河阴县，置办船只，十几名朝廷官员充当前导与随从。怀帝走出西掖门，到达铜驼街，遇到强盗掠扰，不能前进，只好返回。度支校尉东郡人魏浚率领几百家流民在河阴的峡石据守，当时曾经劫掠了一些谷麦，拿出来献给怀帝，怀帝于是任命魏浚担任扬威将军、平阳太守，依旧兼度支校尉。

汉主聪使前军大将军呼延晏将兵二万七千寇洛阳，比及河南，晋兵前后十二败，死者三万余人。始安王曜、王弥、石勒皆引兵会之；未至，晏留辎重于张方故垒；癸未，先至洛阳；甲申，攻平昌门［平昌门：洛阳南面东起第二门。］
；丙戌，克之，遂焚东阳门及诸府寺。六月丁亥朔，晏以外继不至，俘掠而去。帝具舟于洛水，将东走，晏尽焚之。庚寅，荀藩及弟光禄大夫组奔轘辕。辛卯，王弥至宣阳门［宣阳门：洛阳南面东起第四门。］
；壬辰，始安王曜至西明门；丁酉，王弥、呼延晏克宣阳门，入南宫，升太极前殿，纵兵大掠，悉收宫人、珍宝。帝出华林园门，欲奔长安，汉兵追执之，幽于端门。曜自西明门入屯武库。戊戌，曜杀太子诠、吴孝王晏、竟陵王楙、右仆射曹馥、尚书闾丘冲、河南尹刘默等，士民死者三万余人。遂发掘诸陵，焚宫庙、官府皆尽。曜纳惠帝羊皇后，迁帝及六玺于平阳。石勒引兵出轘辕，屯许昌。光禄大夫刘蕃、尚书卢志奔并州。

汉主刘聪派遣前军大将军呼延晏带领两万七千名兵士攻打洛阳，等到到达河南时，晋朝的军队先后战败十二次，死亡三万多人。始安王刘曜、王弥、石勒都领兵与呼延晏汇合；还没有到，呼延晏将辎重留在张方的旧营垒之中；癸未日，呼延晏首先到达洛阳；甲申日，攻打平昌门；丙戌日，攻克了平昌门，于是放火焚烧东阳门以及诸府寺。六月丁亥朔日，呼延晏由于外面的援兵还没有到达，俘掠一番之后离去。怀帝在洛水安排准备了一些船只，将要东渡逃难，结果全部被呼延晏烧毁了。庚寅日，荀藩以及弟弟光禄大夫荀组逃往轘辕。辛卯日，王弥抵达宣阳门。壬辰日，始安王刘曜抵达西明门。丁酉日，王弥、呼延晏攻破宣阳门，进入南宫，登上太极殿的前殿，放纵士兵肆意抢掠，将宫人、珍宝收罗干净。怀帝从华林园门出来，打算逃奔长安，汉兵追上来将他擒获，收押在端门。刘曜从西明门进入，驻扎在武库。戊戌日，刘曜杀害晋太子司马诠、吴孝王司马晏、竟陵王司马楙、右仆射曹馥、尚书闾丘冲、河南尹刘默等人，死亡的士人百姓共三万多人。于是又发掘各个陵墓，放火烧毁宫庙、官府。刘曜纳娶惠帝羊皇后，将怀帝以及皇帝专用的六方玉玺都送往平阳。石勒领兵从轘辕出击，在许昌屯守。晋光禄大夫刘蕃、尚书卢志逃奔并州。

丁未，汉主聪大赦，改元嘉平。以帝为特进左光禄大夫，封平阿公，以侍中庾珉、王儁为光禄大夫。珉，敳之兄也。

初，始安王曜以王弥不待己至，先入洛阳，怨之。弥说曜曰：“洛阳天下之中，山河四塞，城池、宫室不假修营，宜白主上自平阳徙都之。”曜以天下未定，洛阳四面受敌，不可守，不用弥策而焚之。弥骂曰：“屠各［屠各：自东汉到西晋时的匈奴部落之一。在入塞的匈奴部落中，屠各的势力最大。］
子，岂有帝王之意邪？”遂与曜有隙，引兵东屯项关［项关：地名，在今河南省项城市西南顿镇。］
。前司隶校尉刘暾说弥曰：“今九州糜沸，群雄竞逐，将军于汉建不世之功，又与始安王相失，将何以自容！不如东据本州，徐观天下之势，上可以混一四海，下不失鼎峙之业，策之上者也。”弥心然之。

司徒傅祗建行台于河阴，司空荀藩在阳城，河南尹华荟在成皋，汝阴太守平阳李矩为之立屋，输谷以给之。荟，歆之曾孙也。

丁未日，汉主刘聪施行大赦，改年号为嘉平。任命晋怀帝为特进左光禄大夫，封为平阿公，任命晋朝侍中庾珉、王儁为光禄大夫。庾珉是庾敳的哥哥。

起初，始安王刘曜由于王弥不等自己到达就抢先进入洛阳，因此怨恨王弥。王弥游说刘曜说：“洛阳位于天下的中心，四面都有山河要塞，城池、宫室全都不需修葺营建，应当上告主上把都城从平阳迁到这里。”刘曜因为天下还没有平定，洛阳四面受敌，不能防守，因此没有采纳王弥的计策并放火焚烧了洛阳。王弥辱骂他说：“这个屠各人，难道怀有当帝王的心思吗？”于是与刘曜产生怨隙，率领士兵向东驻扎在项关。前司隶校尉刘暾对王弥说：“现在九州如同沸腾的粥锅一样混乱纷扰，各路英雄逐鹿中原，将军您为刘汉创立了盖世之功，却又与始安王刘曜交恶，将要把自己置于什么地方呢！不如在东边据守自己的青州，慢慢地观察天下的趋势，上计可以以此统一全国，下计也不失去据守一方与人鼎立对峙的基业，这是上策。”王弥心里十分认可。

司徒傅祗在河阴组建行台，司空荀藩在阳城，河南尹华荟在成皋，汝阴太守平阳人李矩为傅祗修建房屋，并且运送谷物来供给他。华荟是华歆的曾孙。

藩与弟组、族子中护军崧，荟与弟中领军恒，建行台于密［密：县名，在今河南省密县东南。］
，传檄四方，推琅邪王睿为盟主。藩承制以崧为襄城太守，矩为荥阳太守，前冠军将军河南褚（羽夹）为梁国内史。扬威将军魏浚屯洛北石梁坞［石梁坞：地名，汉魏洛阳城东，在今河南省洛阳市东北。］
，刘琨承制假浚河南尹，浚诣荀藩谘谋军事。藩邀李矩同会，矩夜赴之。矩官属皆曰：“浚不可信，不宜夜往。”矩曰：“忠臣同心，何所疑乎！”遂往，相与结欢而去。浚族子该，聚众据一泉坞，藩以为武威将军。

豫章王端，太子诠之弟也，东奔仓垣，苟晞率群官奉以为皇太子，置行台。端承制以晞领太子太傅、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自仓垣徙屯蒙城［蒙城：城名，在今河南省商丘市东北。］
。

抚军将军秦王业，吴孝王之子，荀藩之甥也，年十二，南奔密，藩等奉之，南趣许昌。前豫州刺史天水阎鼎，聚西州流民数千人于密，欲还乡里。荀藩以鼎有才而拥众，用鼎为豫州刺史，以中书令李絙、司徒左长史彭城刘畴、镇军长史周顗、司马李述等为之参佐。顗，浚之子也。

荀藩与弟弟荀组、同族侄子中护军荀崧，华荟与弟弟中领军华恒在密县又组建了一个行台，向各地发布檄文，推举琅邪王司马睿为盟主。荀藩根据朝廷旨意任命荀崧担任襄城太守，任命李矩担任荥阳太守，任命前冠军将军河南人褚（羽夹）担任梁国内史。扬威将军魏浚在洛水北面的石梁坞驻守，刘琨依据朝廷旨意任命魏浚担任河南尹，魏浚前往荀藩那里去咨询商议军务，荀藩邀请李矩参加这次聚会，李矩连夜赶赴。李矩的属下官吏都说：“不可以信任魏浚，不应连夜赶赴。”李矩说：“忠臣都有一致的想法，有什么值得怀疑呢！”于是前往，他们在一起畅谈，分别的时候非常高兴。魏浚的同族侄子魏该，聚集众人据守一泉坞，荀藩任命他担任武威将军。

豫章王司马端是太子司马诠的弟弟，向东逃奔仓垣，苟晞率领百官尊奉他为皇太子，也组建了一个行台。司马端根据朝廷制度让苟晞担任太子太傅、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从仓垣转移到蒙城驻守。

抚军将军秦王司马业是吴孝王的儿子，荀藩的外甥，十二岁，向南投奔密县，荀藩等人侍奉他，向南赶往许昌。前豫州刺史天水人阎鼎在密县召集了几千名西州流民，打算返回故乡。荀藩由于阎鼎具备才能又聚集了一些人，于是任命阎鼎担任豫州刺史，任命中书令李絙、司徒左长史彭城人刘畴、镇军长史周顗、司马李述等人担当阎鼎的参佐。周顗是周浚的儿子。

时海内大乱，独江东差安，中国士民避乱者多南渡江。镇东司马王导说琅邪王睿收其贤俊，与之共事。睿从之，辟掾属百余人，时人谓之百六掾。以前颍川太守勃海刁协为军谘祭酒，前东海太守王承、广陵相卞壶为从事中郎，江宁令诸葛恢、历阳参军陈国陈頵为行参军，前太傅掾庾亮为西曹掾。承，浑之弟子；恢，靓之子；亮，兖之弟子也。

江州刺史华轶，歆之曾孙也，自以受朝廷之命而为琅邪王睿所督，多不受其教令。郡县多谏之，轶曰：“吾欲见诏书耳。”及睿承荀藩檄，承制署置官司，改易长吏，轶与豫州刺史裴宪皆不从命。睿遣扬州刺史王敦、历阳内史甘卓与扬烈将军庐江周访合兵击轶。轶兵败，奔安成［安成：郡名，在今江西省吉安市安福县东南。］
，访追斩之，及其五子。裴宪奔幽州。睿以甘卓为湘州刺史，周访为寻阳太守，又以扬武将军陶侃为武昌太守。

当时全国到处动乱，只有江东稍微安稳，中原的士人百姓大多向南渡过长江去避乱。镇东司马王导游说琅邪王司马睿召纳贤能杰出的人才，与他们共创事业。司马睿听取了王导的意见，任用了一百多人担任掾属，被当时的人称为百六掾。任命前颍川太守勃海人刁协担任军谘祭酒，任命前东海太守王承、广陵相卞壶担任从事中郎，任命江宁令诸葛恢、历阳参军陈国人陈頵担任行参军，任命前太傅掾庾亮担任西曹掾。王承是王浑的弟弟的儿子；诸葛恢是诸葛靓的儿子；庾亮是庾兖弟弟的儿子。

江州刺史华轶，是华歆的曾孙，认为自己接受朝廷的任命，却要受到琅邪王司马睿的统领，所以经常不接受司马睿的命令。大部分所属郡县的长官都劝谏他，华轶说：“我只是想看到朝廷的诏书而已。”司马睿接到荀藩的檄文后，根据朝廷的旨意设置官署机构，变更长吏等官员，华轶与豫州刺史裴宪都不从命。司马睿于是派扬州刺史王敦、历阳内史甘卓以及扬烈将军庐江人周访集合兵力攻打华轶。华轶的军队战败，自己逃奔安成，周访追击并斩杀了他以及他的五个儿子。裴宪逃奔幽州。司马睿任命甘卓担任湘州刺史，任命周访担任寻阳太守，又任命扬武将军陶侃担任武昌太守。

秋七月，王浚设坛告类［告类：类祭，遇到特殊事情如皇帝即位或册立太子等而举行的祭天仪式。］
，立皇太子，布告天下，称受中诏承制封拜，备置百官，列署征、镇，以荀藩为太尉，琅邪王睿为大将军。浚自领尚书令，以裴宪及其婿枣嵩为尚书，以田徽为兖州刺史，李恽为青州刺史。

南阳王模使牙门赵染戍薄坂，染求冯翊太守不得而怒，帅众降汉，汉主聪以染为平西将军。八月，聪遣染与安西将军刘雅帅骑二万攻模于长安，河内王粲、始安王曜帅大众继之。染败模兵于潼关，长驱至下邽。凉州将北宫纯自长安帅其众降汉。汉兵围长安，模遣淳于定出战而败。模仓库虚竭，士卒离散，遂降于汉。赵染送模于河内王粲；九月，粲杀模。关西饥馑，白骨蔽野，士民存者百无一二。聪以始安王曜为车骑大将军、雍州牧，更封中山王，镇长安。以王弥为大将军，封齐公。

秋季七月，王浚设置祭坛举行类祭，册立皇太子，布告天下，声称受到朝廷诏令依据皇帝的旨意举行封拜，设置文武百官，安排征、镇的官员，任命荀藩担任太尉，琅邪王司马睿担任大将军。王浚亲自担任尚书令，任命裴宪及其女婿枣嵩担任尚书，任命田徽担任兖州刺史，任命李恽担任青州刺史。

南阳王司马模派遣牙门赵染屯兵守卫蒲坂，赵染请求担任冯翊太守而没有得到应许，因此大怒，带领部众向刘汉投降，汉主刘聪任命赵染担任平西将军。八月，刘聪派遣赵染与安西将军刘雅率领两万骑兵前往长安攻打司马模，河内王刘粲、始安王刘曜率领大队兵马作为后援。赵染在潼关打败司马模的军队，长驱直下到达下邽。凉州武将北宫纯在长安带领自己的部众投降刘汉。刘汉的军队包围长安，司马模派淳于定迎战，战败。司马模的仓库已消耗殆尽，士兵们都逃散了，于是向刘汉投降。赵染将司马模押到河内王刘粲那里；九月，刘粲斩杀了司马模。关西地区发生饥荒，白骨遍野，只有百分之一二的士人百姓存活了下来。刘聪任命始安王刘曜担任车骑大将军、雍州牧，改封为中山王，守卫长安。任命王弥担任大将军，封为齐公。

苟晞骄奢苛暴，前辽西太守阎亨，缵之子也，数谏晞，晞杀之。从事中郎明预有疾，自舆入谏。晞怒曰：“我杀阎亨，何关人事，而舆病骂我！”预曰：“明公以礼待预，故预以礼自尽。今明公怒预，其如远近怒明公何？桀为天子，犹以骄暴而亡，况人臣乎？愿明公且置是怒，思预之言。”晞不从。由是众心离怨，加以疾疫、饥馑。石勒攻王赞于阳夏［阳夏：县名，在今河南省太康县。］
，擒之；遂袭蒙城，执晞及豫章王端，锁晞颈，以为左司马。汉主聪拜勒幽州牧。

苟晞骄纵奢靡苛刻残暴，前辽西太守阎亨是阎缵的儿子，屡次劝谏苟晞，结果被苟晞杀害。从事中郎明预患病，自己乘车前去劝谏。苟晞愤怒地说：“我杀掉阎亨，与别人有什么相关，你在病中乘车来骂我！”明预说：“您对我以礼相待，所以我也以礼尽言。如今您恼怒我，那么远近的人恼怒您，您又如何呢？桀贵为天子，仍然因为骄纵残暴而亡国，何况作为臣子的您呢？希望您暂且搁置这些怒气，思考一下我的话！”苟晞没有听从。因此部众都因为怨恨而心生背离，再加上发生了瘟疫、饥荒。石勒在阳夏攻打王赞，并擒获了他；于是又袭击蒙城，擒获了苟晞和豫章王司马端，锁住苟晞的脖颈，让他担任左司马。汉主刘聪任命石勒担任幽州牧。

王弥与勒，外相亲而内相忌，刘暾说弥使召曹嶷之兵以图勒，弥为书，使暾召嶷，且邀勒共向青州。暾至东阿，勒游骑获之，勒潜杀暾而弥不知。会弥将徐邈、高梁辄引所部兵去，弥兵渐衰。弥闻勒擒苟晞，心恶之，以书贺勒曰：“公获苟晞而用之，何其神也！使晞为公左，弥为公右，天下不足定也。”勒谓张宾曰：“王公位重而言卑，其图我必矣。”宾因劝勒乘弥小衰，诱而取之。时勒方与乞活陈午相攻于蓬关［蓬关：关隘名，在今河南省开封市西南。］
，弥亦与刘瑞相持甚急。弥请救于勒，勒未之许。张宾曰：“公常恐不得王公之便，今天以王公授我矣。陈午小竖，不足忧；王公人杰，当早除之。”勒乃引兵击瑞，斩之。弥大喜，谓勒实亲己，不复疑也。冬十月，勒请弥燕于己吾［己吾：县名，在今河南省商丘市宁陵县西南。］
。弥将往，长史张嵩谏，不听。酒酣，勒手斩弥而并其众，表汉主聪，称弥叛逆。聪大怒，遣使让勒“专害公辅，有无君之心”，然犹加勒镇东大将军、督并幽二州诸军事、领并州刺史，以慰其心。苟晞、王赞潜谋叛勒，勒杀之，并晞弟纯。

王弥与石勒，表面看来互相亲近而内心却互相猜忌，刘暾游说王弥征召曹嶷的军队前来谋取石勒。王弥写信，派刘暾召来曹嶷，并且邀请石勒一同前往青州。刘暾到达东阿时，被石勒的游骑兵抓住，石勒暗中杀掉刘暾，王弥还没有得知。恰逢王弥的部将徐貌、高梁带领所属军队离开，王弥的军队日益衰弱。王弥得知石勒抓住了苟晞，尽管心中非常厌恶他，但还是写信祝贺石勒，说：“您擒获了苟晞并且任用他，多么神奇呀！任用苟晞在您左边辅佐，而我在您右边辅佐，平定天下就不再是难事了。”石勒对张宾说：“王弥位高权重而言辞谦卑，他一定打算图谋我了。”张宾于是劝说石勒趁王弥暂时衰弱，将他引诱过来抓住。当时石勒正与“乞活”陈午在蓬关交战，王弥正与刘瑞对峙，形势危急。王弥向石勒请求支援，石勒没有答应。张宾说：“您经常担心不能遇到引诱王公的便利条件，如今上天把王公交给我们了。陈午这小子，不足为虑；王公却是豪杰，应该尽快除掉。”石勒于是领兵袭击刘瑞，把他斩杀了。王弥非常高兴，认为石勒的确与自己亲近，不再猜疑了。冬季十月，石勒在己吾县宴请王弥。王弥打算前去，长史张嵩劝谏不要赴宴，王弥没有听从而赴宴。喝酒正酣时，石勒亲手击杀了王弥，吞并了他的军队，然后上表汉主刘聪，称王弥谋逆。刘聪大为恼怒，派遣使者斥责石勒“擅自谋害朝廷辅佐官员，心中没有君主”。但仍然给石勒加官镇东大将军、督并幽二州诸军事，兼任并州刺史，来抚慰石勒。苟晞、王赞暗中图谋叛离石勒，石勒把他们杀了，还同时杀了苟晞的弟弟苟纯。

勒引兵掠豫州诸郡，临江而还，屯于葛陂［葛陂：地名，在今河南省新蔡县北。］
。

初，勒之为人所掠卖也，与其母王氏相失。刘琨得之，并其从子虎送于勒，因遗勒书曰：“将军用兵如神，所向无敌。所以周流天下而无容足之地，百战百胜而无尺寸之功者，盖得主则为义兵，附逆则为贼众故也。成败之数，有似呼吸，吹之则寒，嘘之则温。今相授侍中、车骑大将军、领护匈奴中郎将、襄城郡公，将军其受之！”勒报书曰：“事功殊途，非腐儒所知。君当逞节本朝，吾自夷难为效。”遗琨名马、珍宝，厚礼其使，谢而绝之。

时虎年十七，残忍无度，为军中患。勒白母曰：“此儿凶暴无赖，使军人杀之，声名可惜，不若自除之。”母曰：“快牛为犊，多能破车，汝小忍之！”及长，便弓马，勇冠当时。勒以为征虏将军，每屠城邑，鲜有遗类。然御众严而不烦，莫敢犯者，指授攻讨，所向无前，勒遂宠任之。勒攻荥阳太守李矩，矩击却之。

石勒领兵攻掠豫州各郡，到江边后返回，驻守在葛陂。

当初，石勒被人劫掠贩卖的时候，同他母亲王氏失去联系。刘琨找到了他的母亲，就把他母亲连同侄子石虎一起送到石勒那里，趁机写信给石勒，说：“将军用兵如神，所向无敌。之所以在天下周游不定却没有立足之地，百战百胜却没有一点儿功劳，完全是因为效力于正统的主人就是正义之师，而依附于反叛者就是贼寇之众的缘由。一个人成功或失败的道理，就像呼吸一样，吹气就感到寒冷，呼气就感到温暖。现在任命你担任侍中、车骑大将军，兼护匈奴中郎将，封为襄城郡公，希望将军您能接受！”石勒回信说：“做建功立业的大事，有不同的道路，不是迂腐的儒生能够得知的。您应该为自己的朝廷保持节操，我本身是夷人，难以为你效劳。”并且送给刘琨名马、珍宝等礼物，用厚礼接待刘琨的使者，谢绝了刘琨。

石虎当时十七岁，残暴没有限度，成为军中的祸患。石勒对母亲说：“这个小子凶残无赖，如果让军队的人杀了他，就对声名有损，不如我亲自除掉他。”母亲说：“迅捷的牛还是牛犊时，大多都会把车弄坏，你些许忍耐一下！”等到石虎长大，擅长射弓骑马，骁勇冠绝一时。石勒任命他担任征虏将军，每次屠杀一座城邑，很少有留存下来的人。但是驾驭部众却严谨而不烦琐，没有谁胆敢违背，指派他去征战讨伐，所向无敌，石勒因此宠信任用他。石勒进攻荥阳太守李矩，李矩迎击打退了石勒。

初，南阳王模以从事中郎索綝为冯翊太守。綝，靖之子也。模死，綝与安夷护军金城麹允、频阳［频阳：县名，在今陕西省富平县东北美原镇西南。］
令梁肃，俱奔安定。时安定太守贾疋与诸氐、羌皆送任子于汉，綝等遇之于阴密，拥还临泾，与疋谋兴复晋室，疋从之。乃共推疋为平西将军，率众五万向长安。雍州刺史麹特、新平太守竺恢皆不降于汉，闻疋起兵，与扶风太守梁综帅众十万会之。综，肃之兄也。汉河内王粲在新丰，使其将刘雅、赵染攻新平，不克。索綝救新平，大小百战，雅等败退。中山王曜与疋等战于黄丘，曜众大败。疋遂袭汉梁州刺史彭荡仲，杀之。麹特等击破粲于新丰，粲还平阳。于是疋等兵势大振，关西胡、晋翕然响应。

当初，南阳王司马模任命从事中郎索綝担任冯翊太守。索綝是索靖的儿子。司马模死后，索綝同安夷护军金城人麴允、频阳县令梁肃一同逃奔安定。当时安定太守贾疋同很多氐人、羌人都向汉送去人质，索綝等人在阴密县碰到贾疋，簇拥着返回临泾，与贾疋谋划复兴晋朝，贾疋听从了。于是大家一起举荐贾疋担任平西将军，带领五万军队向长安进发。雍州刺史麴特、新平太守竺恢都没有投降，得知贾疋起兵，于是与扶风太守梁综共同带领十万军队与贾疋会师。梁综是梁肃的哥哥。汉河内王刘粲驻扎在新丰，派遣他的部将刘雅、赵染攻打新平，没有攻破。索綝前去救援新平，与汉军交战，经历了大小百余战，刘雅等人战败撤退。中山王刘曜与贾疋在黄丘交战，刘曜的军队大败。贾疋于是袭击汉梁州刺史彭荡仲，将他杀了。麴特等人在新丰攻破刘粲，刘粲返回平阳。贾疋等人因此兵力、威势大振，关西地带的胡人以及晋人都一致响应。

阎鼎欲奉秦王业入关，据长安以号令四方；河阴令傅畅，祗之子也，亦以书劝之，鼎遂行。荀藩、刘畴、周顗、李述等，皆山东人，不欲西行，中途逃散；鼎遣兵追之，不及，杀李絙等。鼎与业自宛趣武关［武关：关隘名，在今陕西省商南县西南丹江北岸。］
，遇盗于上洛，士卒败散，收其余众，进至蓝田，使人告贾疋，疋遣兵迎之；十二月，入于雍城，使梁综将兵卫之。

周顗奔琅邪王睿，睿以顗为军谘祭酒。前骑都尉谯国桓彝亦避乱过江，见睿微弱，谓顗曰：“我以中州多故，来此求全，而单弱如此，将何以济！”既而见王导，共论世事，退，谓顗曰：“向见管夷吾［管夷吾：即春秋齐国著名政治家管仲。在这里，桓彝将王导比作管仲。］
，无复忧矣！”

诸名士相与登新亭游宴，周顗中坐叹曰：“风景不殊，举目有江河之异！”因相视流涕。王导愀然［愀然：神情严肃的样子。］
变色曰：“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何至作楚囚对泣邪！”众皆收泪谢之。

阎鼎想要侍奉秦王司马业前往关中，据守长安借以向四方发号施令；河阴县令傅畅是傅祗的儿子，也写信劝勉他，阎鼎便出发了。荀藩、刘畴、周顗、李述等人都是崤山以东的人，不打算西行，都在途中逃散了；阎鼎派军队追赶他们，没有追上，于是诛杀了李絙等人。阎鼎同司马业从宛城奔赴武关，在上洛县遭遇强盗，兵士们战败逃散，无奈收拢剩余的人马，进发到蓝田，派人通知贾疋，贾疋派遣军队迎接他们；十二月，进入雍城，派梁综率领士兵保卫他们。

周顗投奔琅邪王司马睿，司马睿任命周顗担任军谘祭酒。前骑都尉谯国人桓彝也躲避祸乱渡过长江，看到司马睿势力微弱，对周顗说：“因为中州地区多发变故，来到这里求安，结果这里的势力如此单薄，将要依靠什么来成就大业呢！”不久之后又见到王导，与王导一同商讨天下大事，退出去之后，又对周顗说：“刚才就像见到了管仲，不再忧虑什么了。”

名士们一同登上新亭游玩宴乐，周顗坐在中间感叹地说：“风景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放眼望去有长江、黄河的区别。”大家听了顾望流泪。王导脸色马上变得严肃，说：“应该同心协力报效朝廷，收复神州失陷的土地，怎么可以像只知悲痛而不思进取的楚囚那样对望着哭泣呢！”于是大家都收起眼泪向王导道歉。

陈頵遗王导书曰：“中华所以倾弊者，正以取才失所，先白望而后实事，浮竞驱驰，互相贡荐，言重者先显，言轻者后叙，遂相波扇，乃至陵迟。加有庄、老之俗，倾惑朝廷，养望者为弘雅，政事者为俗人，王职不恤，法物坠丧。夫欲制远，先由近始。今宜改张，明赏信罚，拔卓茂于密县［拔卓茂于密县：西汉末年，卓茂任密县县令，教化百姓，路不拾遗。后辞归，东汉初，光武帝任命已经七十多岁的卓茂为太傅，封褒德侯。］
，显朱邑于桐乡［显朱邑于桐乡：汉宣帝时，舒县桐乡啬夫朱邑公正廉洁，被宣帝重用，官至大司农。］
，然后大业可举，中兴可冀耳。”导不能从。

刘琨长于招怀而短于抚御，一日之中，虽归者数千，而去者亦相继。琨遣子遵请兵于代公猗卢，又遣族人高阳内史希合众于中山，幽州所统代郡、上谷、广宁之民多归之，众至三万。王浚怒，遣燕相胡矩督诸军，与辽西公段疾陆眷共攻希，杀之，驱略三郡士女而去。疾陆眷，务勿尘之子也。猗卢遣其子六脩将兵助琨戍新兴。

琨牙门将邢延以碧石献琨，琨以与六脩，六脩复就延求之，不得，执延妻子。延怒，以所部兵袭六脩，六脩走，延遂以新兴附汉，请兵以攻并州。

陈頵写信给王导说：“中华之所以被倾覆破坏，正是由于选择人才失当，优先任用徒有虚名的人而把做实事的人放在后面，竞相追逐浮华，互相推举，言过其实的人先获得显贵，说得少一点儿的人被延后录用，于是互相推波助澜，导致国家衰败。加上推崇庄子、老子学说的风气盛行，蛊惑扰乱朝廷，无所建树地修养名望的人被视为大雅之士，对政事勤勉的人被认为是平庸低俗的人，不挂念朝廷职务，遗弃朝廷的制度。因此想要谋虑远大的事业，必须先从近处开始。如今就应该改弦更张，明确奖赏惩罚的标准，并切实实行，如同光武帝在密县提拔卓茂，汉宣帝在桐乡擢升朱邑，使他显达一样，如此之后就能够成就大业，中兴也能够期待实现了。”王导没有听从。

刘琨善于招揽抚慰远方的人，却不善于安抚驾驭近处的人，一天之中，虽然前来归附的人有几千，但离开的人数也几乎是这么多。刘琨一边派遣儿子刘遵前往代公拓跋猗卢那里请求军队支援，一边又派遣同家族的高阳内史刘希在中山聚集部众，幽州所管辖的代郡、上谷、广宁等地的百姓大部分归附刘希，部众多达三万人。王浚动怒，派遣燕相胡矩督统各军，与辽西公段疾陆眷共同攻打刘希，把他杀了，并且驱逐掠夺三个郡的士人、妇女后离开。段疾陆眷是段务勿尘的儿子。拓跋猗卢派遣他儿子拓跋六脩率领军队驻扎到新兴援助刘琨。

刘琨牙门邢延向刘琨献出一块碧石，刘琨又转送给拓跋六脩，拓跋六脩再次前往邢延那里索求碧石，没有得到，于是虏走邢延的妻子、儿女。邢延非常生气，率领所辖的军队袭击拓跋六脩，拓跋六脩逃跑，邢延于是献出新兴向汉投降，并请求出动军队攻打并州。

李臻之死也，辽东附塞鲜卑素喜连、木丸津托为臻报仇，攻陷诸县，杀掠士民，屡败郡兵，连年为寇。东夷校尉封释不能讨，请与连和，连、津不从。民失业，归慕容廆者甚众，廆禀给遣还，愿留者即抚存之。

廆少子鹰扬将军翰言于廆曰：“自古有为之君，莫不尊天子以从民望，成大业。今连、津外以庞本为名，内实幸灾为乱。封使君已诛本请和，而寇暴不已。中原离乱，州师不振，辽东荒散，莫之救恤，单于不若数其罪而讨之。上则兴复辽东，下则并吞二部，忠义彰于本朝，私利归于我国，此霸王之基也。”廆笑曰：“孺子乃能及此乎！”遂帅众东击连、津，以翰为前锋，破斩之，尽并二部之众。得所掠民三千余家，及前归廆者悉以付郡，辽东赖以复存。

封释疾病，属其孙弈于廆。释卒，廆召弈与语，说之，曰：“奇士也！”补小都督。释子冀州主簿悛、幽州参军抽来奔丧。廆见之，曰：“此家抎抎［抎抎：强有力貌。］
千斤犍［犍：阉割过的公牛。犍牛驯顺，容易肥育。］
也！”以道不通，丧不得还，皆留仕廆，廆以抽为长史，悛为参军。王浚以妻舅崔毖为东夷校尉。毖，琰之曾孙也。

当初，李臻死后，辽东临近边境的鲜卑人素喜连、木丸津假称替李臻报仇，攻克了辽东诸县，残杀掠夺士人百姓，屡次打败郡属军队，连年入侵抢劫。东夷校尉封释无力讨伐，请求与素喜连和解。素喜连、木丸津没有同意。百姓失去家业，很多人归附慕容廆，慕容廆提供给他们食物遣返，愿意留下来的就加以安抚。

慕容廆的小儿子鹰扬将军慕容翰对慕容廆说：“自古以来有作为的鲜卑君主，没有不尊奉天子以顺从百姓的愿望来成就大业的。现在素喜连、木丸津表面上是以讨伐庞本替李臻报仇为由，内心实际上幸灾乐祸趁机作乱。封释长官已经斩杀了庞本请求和解，却仍然劫掠为恶没有停息。如今中原分崩离乱，平州部队实力不济，辽东地区田地荒芜人口离散，没有谁前来救济抚恤，您不如陈列素喜连、木丸津的罪状而征讨他们。上则能够复兴辽东，下则能够吞并素喜连、木丸津的部众，向朝廷彰显忠义的形象，而我国则获得私利，这是称霸的基础。”慕容廆笑着说：“小孩子竟然能够想到这些！”于是率领部众向东攻打素喜连、木丸津，任命慕容翰担任前锋，击败并斩杀素喜连、木丸津，把两人所属部众全部编排到自己的队伍中。得到被掠夺的百姓三千多户，慕容廆把他们和之前归附的百姓全部交给原所在郡，辽东依赖慕容廆又得以延存。

封释身患重病，将孙子封弈托付给慕容廆。封释去世后，慕容廆召见封弈，与他交谈，十分欣喜，说：“真是非凡的人物！”补任封奕为小都督。封释的儿子冀州主簿封悛、幽州参军封抽前来替父亲奔丧。慕容廆看到他们后，说：“这一家都是有千斤神力的勇士啊！”因为道路不通，封俊、封抽无法返回，都留在慕容廆这里任职，慕容廆任命封抽担任长史，封悛担任参军。王浚任用妻舅崔毖担任东夷校尉。崔毖是崔琰的曾孙。

卷第八十八·晋纪十

起玄黓涒滩（公元312年），尽昭阳作噩（公元313年），凡二年。

孝怀皇帝下

永嘉六年（壬申，公元312年）

春正月，汉呼延后卒，谥曰武元。

汉镇北将军靳冲、平北将军卜珝寇并州；辛未，围晋阳。

甲戌，汉主聪以司空王育、尚书令任顗女为左、右昭仪［昭仪：皇帝嫔妃名。始置汉宣帝时，地位仅次于皇后，等同于丞相，爵位相比诸侯王。后世地位有所下降。］
，中军大将军王彰、中书监范隆、左仆射马景女皆为夫人，右仆射朱纪女为贵妃，皆金印紫绶。聪将纳太保刘殷女，太弟义固谏。聪以问太宰延年、太傅景，皆曰：“太保自云刘康公［刘康公：春秋时周王室大臣。为周匡王（一说周定王）之子，因封邑在刘，因之以为姓氏。康公是他的谥号。］
之后，与陛下殊源，纳之何害！”聪悦，拜殷二女英、娥为左、右贵嫔，位在昭仪上；又纳殷女孙四人皆为贵人［贵人：皇帝嫔妃名，汉光武帝始置，后世沿用，历代尊卑不一。］
，位次贵妃。于是六刘之宠倾后宫，聪希复出外，事皆中黄门奏决。

故新野王歆牙门将胡亢聚众于竟陵，自号楚公，寇掠荆土，以歆南蛮司马新野杜曾为竟陵太守。曾勇冠三军，能被甲游于水中。

二月壬子朔，日有食之。

石勒筑垒于葛陂，课农造舟，将攻建业。琅邪王睿大集江南之众于寿春，以镇东长史纪瞻为扬威将军，都督诸军以讨之。

孝怀皇帝下

永嘉六年（壬申，公元312年）

春季正月，汉呼延皇后去世，定谥号为武元。

汉镇北将军靳冲、平北将军卜珝一同进犯并州；辛未日，包围晋阳。

甲戌日，汉主刘聪册封司空王育以及尚书令任顗的女儿为左、右昭仪，册封中军大将军王彰、中书监范隆、左仆射马景的女儿为夫人，册封右仆射朱纪的女儿为贵妃，都授予金印与紫色绶带。刘聪想要纳娶太保刘殷的女儿，太弟刘义坚决劝阻。刘聪于是向太宰刘延年、太傅刘景询问，他们都说：“太保刘殷自称是周代刘康公的后嗣，与陛下不属同一个族源，纳娶她有什么妨害！”刘聪非常高兴，册封刘殷的两个女儿刘英、刘娥为左、右贵嫔，位列昭仪之上；又纳娶刘殷的四个孙女，都封为贵人，地位次于贵妃。这样六刘所受到的宠幸倾盖了整个后宫，刘聪很少再外出，政事都由宦官中的黄门传达。

已故新野王司马歆的牙门将胡亢在竟陵汇集部众，自称楚公，在荆州境内掳掠，任命司马歆的南蛮司马新野人杜曾担任竟陵太守。杜曾骁勇为三军之首，能身披铠甲在水里游泳。

二月壬子朔日，发生了日食。

石勒在葛陂修筑营垒，向农民征税制造船只，打算进攻建业。琅邪王司马睿大规模召集江南的部队前往寿春，任命镇东长史纪瞻担任扬威将军，统领各路部队讨伐石勒。

会大雨，三月不止，勒军中饥疫，死者太半，闻晋军将至，集将佐议之。右长史刁膺请先送款于睿，求扫平河朔以自赎，俟其军退，徐更图之，勒愀然长啸。中坚将军夔安请就高避水，勒曰：“将军何怯邪！”孔苌等三十余将请各将兵，分道夜攻寿春，斩吴将头，据其城，食其粟，要以今年破丹阳，定江南。勒笑曰：“是勇将之计也！”各赐铠马一匹。顾谓张宾曰：“于君意何如？”宾曰：“将军攻陷京师，囚执天子，杀害王公，妻略妃主，擢将军之发，不足以数将军之罪，奈何复相臣奉乎！去年既杀王弥，不当来此；今天降霖雨［霖雨：连绵大雨。］
于数百里中，示将军不应留此也。邺有三台之固，西接平阳，山河四塞，宜北徙据之，以经营河北，河北既定，天下无处将军之右者矣。晋之保寿春，畏将军往攻之耳。彼闻吾去，喜于自全，何暇追袭吾后，为吾不利邪？将军宜使辎重从北道先发，将军引大兵向寿春。辎重既远，大兵徐还，何忧进退无地乎！”勒攘袂［攘袂：捋起衣袖，形容奋起貌。］
鼓髯［鼓髯：鼓动胡须。］
曰：“张君计是也！”责刁膺曰：“君既相辅佐，当共成大功，奈何遽劝孤降！此策应斩！然素知君怯，特相宥耳。”于是黜膺为将军，擢宾为右长史，号曰“右侯”。

司马睿，选自《中国历代人物像传》。

恰逢大雨连天，三个月没有停息，石勒的军队饥饿疲乏，疫病流行，死亡的人超过了大半，又听说晋朝的军队即将打来，于是召集武将及参佐商讨。右长史刁膺恳请石勒先向司马睿求和，请求扫平河朔用来赎罪，等到司马睿的军队退回江南，再慢慢地图谋，石勒听后哀伤地大声叹气。中坚将军夔安恳请石勒转移到地势高的地方避水，石勒说：“将军你为何胆怯呢！”孔苌等三十多个武将恳请各自带领军队兵分几路夜袭寿春，斩获吴地武将的头颅，占领他们的城池，吃他们的粮食，约定在今年攻克丹阳，平定江南。石勒笑着说：“这才是勇将的计谋啊！”分别赏赐他们铠甲一副、良马一匹。石勒回头对张宾说：“依您之计，应该怎么办呢？”张宾回答：“将军您攻破京城，抓捕囚禁了晋朝天子，斩杀王公大臣，侵占欺辱晋朝的嫔妃公主，拔光您的头发，也不足够计数您的罪状，如何能再以臣子的身份去侍奉晋朝呢！去年谋杀了王弥，就不应该来到这里；如今，方圆几百里之内都连降大雨，这是示警将军您不应该逗留在这里了。邺城有三个高台，守备坚固，西面邻接汉都城平阳，四面隔山阻水都有要塞，应该向北迁移占领那里，从而经营黄河以北地区，平定了黄河以北地区之后，全国就没有谁位于将军您之上了。晋朝守卫寿春，只是害怕您去攻打寿春罢了。他们听说我们离开了，对能够保全自己而感到高兴，哪里还有工夫追赶袭击我军的后部，向我军施以不利的行动呢？您应该派遣辎重部队从北面的道路先行出发，您率领大部军队开往寿春。等辎重队伍走远后，大部队再缓慢撤回，哪里需要忧虑没有进退之路呢！”石勒捋起衣袖鼓动胡须说：“张君的计策很好啊！”然后责备刁膺说：“您既然辅佐我，就应该共同成就大业，为何要催促劝告我投降呢！出这个计策的应当斩首！然而我向来知道您胆怯怕事，特地原谅您罢了。”于是贬黜刁膺为将军，提拔张宾担任右长史，号称“右侯”。

勒引兵发葛陂，遣石虎帅骑二千向寿春，遇晋运船，虎将士争取之，为纪瞻所败。瞻追奔百里，前及勒军，勒结陈待之；瞻不敢击，退还寿春。

汉主聪封帝为会稽郡公，加仪同三司。聪从容谓帝曰：“卿昔为豫章王，朕与王武子［王武子：王济，字武子。］
造卿，武子称朕于卿，卿言闻其名久矣，赠朕柘弓银研，卿颇记否？”帝曰：“臣安敢忘之？但恨尔日不早识龙颜！”聪曰：“卿家骨肉何相残如此？”帝曰：“大汉将应天受命，故为陛下自相驱除，此殆天意，非人事也！且臣家若能奉武皇帝之业，九族［九族：旧有两种说法，一种认为是同姓亲族，从自己算起，上起高祖，下至玄孙为九族。另一种认为是异姓亲族，即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其中前一种说法影响比较大。］
敦睦，陛下何由得之！”聪喜，以小刘贵人妻帝，曰：“此名公之孙也，卿善遇之。”

石勒率领军队从葛陂出发，派遣石虎带领二千骑兵向寿春进发，与晋朝的运输船相遇，石虎的部将兵士争相攻取，被纪瞻打败。纪瞻追击奔袭了一百多里，赶上石勒的军队，石勒结好兵阵等待；纪瞻不敢进攻，退回到寿春。

汉主刘聪册封晋怀帝为会稽郡公，开府仪同三司。刘聪悠闲舒缓地对怀帝说：“你还是豫章王的时候，我与王武子拜访你，王武子向你称赞我，你说自己很久之前就听说了我的大名，送给我柘木良弓以及银砚台，你还记得吗？”怀帝说：“臣下我哪里敢遗忘呢？只可惜当时没有早点认出龙颜！”刘聪说：“你家的至亲骨肉为什么如此互相残杀？”怀帝说：“大汉将要顺应天意，承接天命，所以互相驱逐、杀戮替陛下扫清道路，这大概是天意，而不是人所能决定的！并且我家如果能够尊奉武皇帝的大业，九族亲厚和睦，陛下能从哪里获得天下呢！”刘聪非常高兴，把小刘贵人赏给了怀帝当妻子，说：“她是名公的孙女，你好好地待她。”

代公猗卢遣兵救晋阳，三月乙未，汉兵败走。卜珝之卒先奔，靳冲擅收珝，斩之；聪大怒，遣使持节斩冲。

聪纳其舅子辅汉将军张寔二女徽光、丽光为贵人，太后张氏之意也。

凉州主簿马鲂说张轨：“宜命将出师，翼戴帝室。”轨从之，驰檄关中，共尊辅秦王，且言：“今遣前锋督护宋配帅步骑二万，径趋长安；西中郎将寔帅中军三万，武威太守张琠帅胡骑二万，络绎继发。”

夏四月丙寅，征南将军山简卒。

汉主聪封其子敷为渤海王，骥为济南王，鸾为燕王，鸿为楚王，劢为齐王，权为秦王，操为魏王，持为赵王。

代公拓跋猗卢派遣军队救援晋阳，三月乙未日，汉军队战败溃逃。卜珝带领部众首先逃跑，靳冲擅自拘捕卜珝，将他斩杀；刘聪大为恼怒，派使者持符节斩杀了靳冲。

刘聪纳娶他舅舅的儿子辅汉将军张寔的两个女儿张徽光、张丽光，都封为贵人，这是太后张氏的主意。

凉州主簿马鲂游说张轨说：“应该命令武将出征，从而辅佐拥戴朝廷。”张轨采纳了这个建议，快速将檄文传达到关中地区，号召一起尊奉辅佐秦王司马业，并且说：“如今派遣前锋督护宋配带领两万步兵及骑兵，径直奔赴长安；西中郎将张寔带领三万中军，武威太守张琠率领两万胡人骑兵，陆续进发。”

夏季四月丙寅日，征南将军山简去世。

汉主刘聪封儿子刘敷为渤海王，刘骥为济南王，刘鸾为燕王，刘鸿为楚王，刘劢为齐王，刘权为秦王，刘操为魏王，刘持为赵王。

聪以鱼蟹不供，斩左都水使者襄陵王摅；作温明、徽光二殿未成，斩将作大匠望都公靳陵。观渔［观渔：也作“观鱼”，春秋时鲁隐公故事。后泛指观看捕鱼或观赏游鱼以作戏乐。］
于汾水，昏夜不归。中军大将军王彰谏曰：“比观陛下所为，臣实痛心疾首。今愚民归汉之志未专，思晋之心犹甚；刘琨咫尺，刺客纵横。帝王轻出，一夫敌耳。愿陛下改往修来，则亿兆幸甚！”聪大怒，命斩之。王夫人叩头乞哀，乃囚之。太后张氏以聪刑罚过差，三日不食；太弟义、单于粲舆榇［舆榇：载棺随行，表示有决死之心。］
切谏。聪怒曰：“吾岂桀、纣，而汝辈生来哭人！”太宰延年、太保殷等公卿、列侯百余人，皆免冠涕泣曰：“陛下功高德厚，旷世少比，往也唐、虞，今则陛下。而顷来以小小不供，亟斩王公；直言忤旨，遽囚大将。此臣等窃所未解，故相与忧之，忘寝与食。”聪慨然曰：“朕昨大醉，非其本心，微公等言之，朕不闻过。”各赐帛百匹，使侍中持节赦彰曰：“先帝赖君如左右手，君著勋再世，朕敢忘之！此段之过，希君荡然。君能尽怀忧国，朕所望也。今进君骠骑将军、定襄郡公，后有不逮，幸数匡之！”

刘聪由于鱼蟹供应不上，斩杀左都水使者襄陵王刘摅；建造温明、徽光二座宫殿没有建成，斩杀将作大匠望都公靳陵。前往汾水观看捕鱼，天黑了也不返回。中军大将军王彰进谏说：“看到陛下最近所为，我实在是痛心疾首。如今百姓归附汉的心意还没有坚定下来，而怀念晋朝的心思还非常多，刘琨在近处虎视眈眈，刺客遍布朝野。帝王轻率地出行，只需一人就能刺杀您。希望陛下改变过去的做法，培养新的习惯，这是亿万百姓的幸运！”刘聪大为恼怒，命令将他斩首。王彰之女王夫人在一旁叩头哀求宽恕，于是囚禁王彰。太后张氏由于刘聪的刑罚失度，三天不吃饭。太弟刘义、单于刘粲载棺而行，冒死劝谏。刘聪愤怒地说：“我难道是像桀、纣那样的暴君吗？你们却来哭活人！”太宰刘延年、太保刘殷等公卿列侯一百多人都摘掉冠帽哭泣着说：“陛下功德深厚，古往今来很少有人能与您相比，古有唐尧、虞舜，如今则是陛下。但是近来却因为供给之物稍微不足，就斩杀王公；直言劝谏您，就立刻囚禁大将。这是我们心中所不理解的，所以大家都为此忧虑，已经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刘聪慨叹地说：“我昨天大醉，这些事情不是出于我的本意，不是你们说起，我就不能知晓自己的过失了。”赏赐每人百匹布帛，派遣侍中持符节赦免王彰，说：“先帝刘渊依赖您如同依赖左右手一样，您建立了不世功勋，我怎敢忘怀！这次的过失，希望您不要放在心上。您能够全心全意地替国家忧愁，正是我所希望看到的。如今提升您为骠骑将军，封为定襄郡公，我将来再有做得不尽人意的地方，还希望您多多指正！”

王弥既死，汉安北将军赵固、平北将军王桑恐为石勒所并，欲引兵归平阳，军中乏粮，士卒相食，乃自䂭硗津［䂭硗津：即确磝津，在今河南省新乡市延津县。］
西渡。刘琨以兄子演为魏郡太守，镇邺，桑恐演邀之，遣长史临深为质于琨。琨以固为雍州刺史，桑为豫州刺史。

贾疋等围长安数月，汉中山王曜连战皆败，驱掠士女八万余口，奔于平阳。秦王业自雍入于长安。五月，汉主聪贬曜为龙骧大将军，行大司马。聪使河内王粲攻傅祗于三渚［三渚：城名，在今河南省孟州市西南黄河边。］
，右将军刘参攻郭默于怀；会祗病薨，城陷，粲迁祗子孙并其士民二万余户于平阳。

六月，汉主聪欲立贵嫔刘英为皇后。张太后欲立贵人张徽光，聪不得已，许之。英寻卒。

汉大昌文献公刘殷卒。殷为相，不犯颜忤旨，然因事进规，补益甚多。汉主聪每与群臣议政事，殷无所是非；群臣出，殷独留，为聪敷畅条理，商榷事宜，聪未尝不从之。殷常戒子孙曰：“事君当务几谏［几谏：对尊长委婉规劝。］
。凡人尚不可面斥其过，况万乘乎！夫几谏之功，无异犯颜，但不彰君之过，所以为优耳。”官至侍中、太保、录尚书，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乘舆入殿。然殷在公卿间，常恂恂有卑让之色，故能处骄暴之国，保其富贵，不失令名，以寿考自终。

王弥死后，汉安北将军赵固、平北将军王桑害怕自己的队伍被石勒吞并，打算领兵返回平阳，军中粮食缺乏，士兵竟然互相残食，于是从䂭硗津西渡黄河。刘琨任命哥哥的儿子刘演担任魏郡太守，镇守邺城，王桑畏惧刘演的截击，于是派长史临深前往刘琨那里充当人质。刘琨任命赵固担任雍州刺史，王桑担任豫州刺史。

贾疋等人包围长安几个月，汉中山王刘曜接连出战都失败了，强行驱逐八万多男女逃奔平阳。秦王司马业从雍州进入长安。五月，汉主刘聪将刘曜贬为龙骧大将军，行大司马。刘聪派遣河内王刘粲在三渚进攻傅祗，派遣右将军刘参前往怀县进攻郭默；恰逢傅祗因病去世，三渚城失守，刘粲把傅祗的子孙以及两万户士人百姓迁徙到平阳。

六月，汉主刘聪想立贵嫔刘英为皇后。张太后则想立贵人张徽光，刘聪迫不得已，只好同意。刘英不久之后去世。

汉大昌文献公刘殷去世。刘殷担任丞相，从不冒犯皇帝违背圣旨，但经常就具体的事情入宫规劝，刘聪因此获益良多。汉主刘聪每次与大臣们商讨政事，刘殷并不发表议论；等到大臣们散去，刘殷单独留下，替刘聪对所议铺陈发挥，理清头绪，商议事宜，刘聪从未不采纳他的建议。刘殷经常告诫子孙说：“为君主办事务必婉言规劝君主。凡人尚且不能当面斥责他的过错，更何况是皇帝呢！婉言规劝的功效，其实与冒犯君主劝谏没有什么差别，只是不明确指出君主的过失，所以是比较好的方式。”刘殷历任传中、太保、录尚书等职，并被授予可以不解剑不脱履进殿、朝见天子不用快步行走、乘车进殿等特权。但是刘殷在公卿大臣之中，经常面带谦卑的神色，所以身处骄纵横暴的国家，也能保全自己的富贵，不损害自己的美好声名，最后得以善终。

汉主聪以河间王易为车骑将军，彭城王翼为卫将军，并典兵宿卫。高平王悝为征南将军，镇离石；济南王骥为征西将军，筑西平城［西平城：城名，在今山西省临汾市西北。］
以居之；魏王操为征东将军，镇蒲子。

赵固、王桑自怀求迎于汉，汉主聪遣镇远将军梁伏疵将兵迎之。未至，长史临深、将军牟穆帅众一万叛归刘演。固随疵而西，桑引其众东奔青州，固遣兵追杀之于曲梁，桑将张凤帅其余众归演。聪以固为荆州刺史、领河南太守，镇洛阳。

石勒自葛陂北行，所过皆坚壁清野，虏掠无所获，军中饥甚，士卒相食。至东燕，闻汲郡向冰聚众数千壁枋头，勒将济河，恐冰邀之。张宾曰：“闻冰船尽在渎中未上，宜遣轻兵间道袭取，以济大军，大军既济，冰必可擒也。”秋七月，勒使支雄、孔苌自文石津缚筏潜渡，取其船。勒引兵自棘津［棘津：地名，在今河南省滑县西南古黄河上，又名石济津、南津。］
济河，击冰，大破之，尽得其资储，军势复振，遂长驱至邺。刘演保三台以自固，临深、牟穆等复帅其众降于勒。

汉主刘聪任命河间王刘易担任车骑将军，彭城王刘翼担任卫将军，一起统领皇宫禁卫军。任命高平王刘悝担任征南将军，镇守离石；济南王刘骥担任征西将军，修筑西平城，并居住在那里；魏王刘操担任征东将军，镇守蒲子。

赵固、王桑从怀县向汉请求出动军队接应，汉主刘聪派遣镇远将军梁伏疵领兵迎接他们。迎接的军队还没有到达，长史临深、将军牟穆率领一万士兵叛逃投奔刘演。赵固跟随梁伏疵向西进发，王桑率领所属军队向东奔赴青州，赵固便派兵追杀，在曲梁杀死王桑，王桑的部将张凤率领残余部队投归刘演。刘聪任命赵固担任荆州刺史，兼任河南太守，镇守洛阳。

石勒从葛陂向北进发，途径地方的百姓都坚壁清野，令石勒无所掳掠，军中发生严重饥荒，出现士兵相食的现象。抵达东燕，得知汲郡人向冰聚集了几千人在枋头修造营垒，石勒即将渡过黄河，又害怕遭到向冰的截击。张宾说：“听闻向冰的船只全都停放在水中没有抬上岸，应该遣派轻骑兵士抄小道前去偷袭夺取这些船只，用来帮助大部队渡过黄河，大部队渡河后，一定能够擒获向冰。”秋季七月，石勒派遣支雄、孔苌从文石津捆绑木筏秘密渡河，夺取了向冰的船只。石勒率领军队从棘津渡过黄河，攻打向冰，大败向冰，缴获了向冰的所有物资储备，部队得以重新振作起来，于是长驱到达邺城。刘演防守三台以求自己稳固，临深、牟穆等人又率领各自的部队向石勒投降。

诸将欲攻三台，张宾曰：“演虽弱，众犹数千，三台险固，攻之未易猝拔。舍而去之，彼将自溃。方今王彭祖［王彭祖：王浚，字彭祖。］
、刘越石［刘越石：刘琨，字越石。］
，公之大敌也，宜先取之，演不足顾也。且天下饥乱，明公虽拥大兵，游行羁旅，人无定志，非所以保万全、制四方也。不若择便地而据之，广聚粮储，西禀平阳以图幽、并，此霸王之业也。邯郸、襄国，形胜之地，请择一而都之。”勒曰：“右侯之计是也。”遂进据襄国。

宾复言于勒曰：“今吾居此，彭祖、越石所深忌也，恐城堑未固，资储未广，二寇交至。宜亟收野谷，且遣使至平阳，具陈镇此之意。”勒从之，分命诸将攻冀州，郡县壁垒多降，运其谷以输襄国；且表于汉主聪，聪以勒为都督冀、幽、并、营四州诸军事、冀州牧，进封上党公。

部将们想要攻打三台，张宾对石勒说：“刘演虽然兵力衰弱，但还有几千士兵，三台险要坚固，不容易迅速把它拿下，舍弃它并离开，那里将会自行崩溃。如今王彭祖、刘越石是您的主要对手，应该先攻打他们，刘演不足为虑。况且天下饥荒动乱，您虽然拥有强大的军队，但是四处行军，长期身处旅途中，导致人心不定，这不是确保万全、控制四方的计策。不如选择一个便利的地方据守，多多收集储备粮食，尊奉平阳以图谋幽州、并州，这是成就霸王的基业。邯郸、襄国，都是地势优越的地方，请选择一个作为都城。”石勒说：“您的计策很正确。”于是进发占领了襄国。

张宾又对石勒说：“如今我们定居在这里，为王彭祖、刘越石所深深地忌惮，我担心在城墙堑壕还不足够坚固，物资储备也不充分时，他们二人相继率兵来犯。应该迅速聚集野外的粮食，并且派遣使者去平阳，一一禀明我们镇守此地的目的。”石勒采纳了这个建议，分别命令诸将攻打冀州，那里的郡、县、营垒大部分都降服，于是把这些地方的粮食运到襄国；并且表奏汉主刘聪，刘聪任命石勒担任都督冀、幽、并、营四州诸军事，兼任冀州牧，晋封为上党公。

刘琨移檄州郡，期以十月会平阳，击汉。琨素奢豪，喜声色。河南徐润以音律得幸于琨，琨以为晋阳令。润骄恣，干预政事；护军令狐盛数以为言，且劝琨杀之，琨不从。润谮盛于琨，琨收盛，杀之。琨母曰：“汝不能驾御豪杰以恢［恢：宏大，发扬。］
远略，而专除胜己，祸必及我。”

盛子泥奔汉，具言虚实。汉主聪大喜，遣河内王粲、中山王曜将兵寇并州，以令狐泥为乡导。琨闻之，东出，收兵于常山及中山，使其将郝诜、张乔将兵拒粲，且遣使求救于代公猗卢。诜、乔俱败死。粲、曜乘虚袭晋阳，太原太守高乔、并州别驾郝聿以晋阳降汉。八月，庚戌，琨还救晋阳，不及，帅左右数十骑奔常山。辛亥，粲、曜入晋阳。壬子，令狐泥杀琨父母。

刘琨向各州郡下发檄文，约定在十月会师平阳，攻打汉。刘琨一向奢侈浮华，喜欢声乐美色。河南人徐润由于擅长音律而得到刘琨的宠信，刘琨任用他为晋阳令。徐润骄纵蛮横，时常干预朝政；护军令狐盛屡次就此向刘琨发表看法，并且劝说刘琨杀掉徐润，刘琨没有听从。徐润向刘琨诬陷令狐盛，刘琨便逮捕了令狐盛，杀了他。刘琨的母亲说：“你不能驾驭英雄豪杰来完成宏大深远的谋略，而只一心清除胜过自己的人，你这样招致的祸患一定会殃及我。”

令狐盛的儿子令狐泥投奔汉，详细说明了刘琨的虚实情况。汉主刘聪非常高兴，派遣河内王刘粲、中山王刘曜率领军队攻打并州，任用令狐泥为向导。刘琨得知后，向东在常山以及中山聚集军队，派部将郝诜、张乔领兵抵抗刘粲，并且派遣使者向代公拓跋猗卢请求支援。郝诜、张乔都战败而亡。刘粲、刘曜乘虚袭击晋阳，太原太守高乔、并州别驾郝聿献出晋阳投降汉。八月庚戌日，刘琨返回营救晋阳，没有赶上，只好带领几十名随从骑马逃奔常山。辛亥日，刘粲、刘曜进入晋阳。壬子日，令狐泥斩杀了刘琨的父母。

粲、曜送尚书卢志、侍中许遐、太子右卫率崔玮于平阳。聪复以曜为车骑大将军，以前将军刘丰为并州刺史，镇晋阳。九月，聪以卢志为太弟太师，崔玮为太傅，许遐为太保，高乔、令狐泥皆为武卫将军。

己卯，汉卫尉梁芬奔长安。

辛巳，贾疋等奉秦王业为皇太子，建行台于长安，登坛告类，建宗庙、社稷［社稷：这里指祭祀土地神和谷神的庙宇。］
，大赦。以阎鼎为太子詹事，总摄百揆；加贾疋征西大将军，以秦州刺史南阳王保为大司马。命司空荀藩督摄远近，光禄大夫荀组领司隶校尉、行豫州刺史，与藩共保开封。

秦州刺史裴苞据险以拒凉州兵，张寔、宋配等击破之，苞奔柔凶坞［柔凶坞：地名，在今甘肃省天水市西南。］
。

冬十月，汉主聪封其子恒为代王，逞为吴王，朗为颍川王，皋为零陵王，旭为丹阳王，京为蜀王，坦为九江王，晃为临川王；以王育为太保，王彰为太尉，任顗为司徒，马景为司空，朱纪为尚书令，范隆为左仆射，呼延晏为右仆射。

刘粲、刘曜遣送晋朝尚书卢志、侍中许遐、太子右卫率崔玮到平阳。刘聪再次任命刘曜担任车骑大将军，任命前将军刘丰担任并州刺史，镇守晋阳。九月，刘聪任命卢志担任太弟太师，崔玮担任太傅，许遐担任太保，高乔、令狐泥均担任武卫将军。

己卯日，汉卫尉梁芬奔赴长安。

辛巳日，贾疋等推奉秦王司马业为皇太子，在长安设置行台，登上祭坛举行祭告上天之礼，修建宗庙、社稷，实行大赦。任命阎鼎担任太子詹事，统领文武百官；加任贾疋担任征西大将军，任命秦州刺史、南阳王司马保担任大司马。任用司空荀藩监督摄理远近的事务，任用光禄大夫荀组兼任司隶校尉、豫州刺史，与荀藩共同保卫开封。

秦州刺史裴苞凭借险要之地抵御凉州的兵马。张寔、宋配等人攻打并打败了他，裴苞逃奔柔凶坞。

冬季十月，汉主刘聪晋封儿子刘恒为代王，刘逞为吴王，刘朗为颍川王，刘皋为零陵王，刘旭为丹阳王，刘京为蜀王，刘坦为九江王，刘晃为临川王；任命王育担任太保，王彰担任太尉，任顗担任司徒，马景担任司空，朱纪担任尚书令，范隆担任左仆射，呼延晏担任右仆射。

代公猗卢遣其子六脩及兄子普根、将军卫雄、范班、箕澹帅众数万为前锋以攻晋阳，猗卢自帅众二十万继之，刘琨收散卒数千为之乡导。六脩与汉中山王曜战于汾东，曜兵败，坠马，中七创。讨虏将军傅虎以马授曜，曜不受，曰：“卿当乘以自免，吾创已重，自分死此。”虎泣曰：“虎蒙大王识拔至此，常思效命，今其时矣。且汉室初基，天下可无虎，不可无大王也！”乃扶曜上马，驱令渡汾，自还战死。曜入晋阳，夜，与大将军粲、镇北大将军丰掠晋阳之民，逾蒙山［蒙山：山名，在今山西省太原市西南。］
而归。十一月，猗卢追之，战于蓝谷，汉兵大败，擒刘丰，斩邢延等三千余级，伏尸数百里。猗卢因大猎寿阳山，陈阅皮肉，山为之赤。刘琨自营门步入拜谢，固请进军。猗卢曰：“吾不早来，致卿父母见害，诚以相愧。今卿已复州境，吾远来，士马疲弊，且待后举，刘聪未可灭也。”遣琨马、牛、羊各千余匹，车百乘而还，留其将箕澹、段繁等戍晋阳。

代公拓跋猗卢派遣儿子拓跋六脩以及哥哥的儿子拓跋普根、将军卫雄、范班、箕澹率领几万军队作为前锋攻打晋阳，拓跋猗卢亲自带领二十万军队紧跟其后，刘琨收拢了几千名逃散的兵士担任拓跋六脩的向导。拓跋六脩与汉中山王刘曜在汾东激战，刘曜的军队败北，他从马上摔下来，负伤七处。讨虏将军傅虎把自己的马让给刘曜，刘曜没有接受，说：“你应该骑着它突围出去，我受伤太严重，命中注定死在这里。”傅虎哭着说：“我承蒙您的赏识而被提拔到如今的地位，经常想着用自己的生命报效您，此刻正是这样的时候了。再说汉室基业刚刚建立，天下可以没有傅虎，但是不能没有您啊！”于是将刘曜扶上马，驱逐马渡过汾水，自己又返回战场冲杀，最终战死。刘曜进入晋阳，夜间与大将军刘粲、镇北大将军刘丰劫掠晋阳的百姓，然后翻越蒙山撤回。十一月，拓跋猗卢追击他们，双方在蓝谷交战，汉军大败，刘丰被擒，邢延等三千多人被斩首，尸横几百里。拓跋猗卢因得胜而到寿阳山大规模狩猎，将猎物的皮、肉陈列在山上观瞻，山因此而变成红色。刘琨进入军营门拜谢拓跋猗卢，坚决请求拓跋猗卢进军。拓跋猗卢说：“我没能早点到来，导致你的父母被杀害，心里感到万分羞愧。如今你已经收复了并州的辖地，而我远道而来，兵士马匹都已疲乏，暂且等到以后再举事，刘聪不是一下子就能消灭的。”送给刘琨匹马、牛羊各一千多头以及一百辆车后回师，留下部将箕澹、段繁等戍守晋阳。

琨徙居阳曲［阳曲：县名，在今山西省忻州市定襄县西南。］
，招集亡散。卢谌为刘粲参军，亡归琨，汉人杀其父志及弟谧、诜。赠傅虎幽州刺史。

十二月，汉主聪立皇后张氏，以其父寔为左光禄大夫。

彭仲荡之子天护帅群胡攻贾疋，天护阳不胜而走，疋追之，夜坠涧中，天护执而杀之。汉以天护为凉州刺史。众推始平太守麹允领雍州刺史。阎鼎与京兆太守梁综争权，鼎遂杀综。麹允与抚夷护军索綝、冯翊太守梁肃合兵攻鼎，鼎出奔雍，为氐窦首所杀。

广平游纶、张豺拥众数万，据苑乡［苑乡：城名，在今河北省邢台市任县东北。］
，受王浚假署；石勒遣夔安、支雄等七将攻之，破其外垒。浚遣督护王昌帅诸军及辽西公段疾陆眷、疾陆眷弟匹磾、文鸯、从弟末柸部众五万攻勒于襄国。

刘琨迁徙到阳曲定居，召集流散的人员。卢谌是刘粲的参军，逃跑投奔刘琨，汉人杀了他的父亲卢志以及弟弟卢谧、卢诜。追赠傅虎为幽州刺史。

十二月，汉君主刘聪册立张氏为皇后，任命她的父亲张寔担任左光禄大夫。

彭仲荡的儿子彭天护率领胡人攻打贾疋，彭天护假装战败撤逃，贾疋追击，夜间掉到山涧中，被彭天护抓住杀了。汉室朝廷任命彭天护担任凉州刺史。众人推举始平太守麴允加任雍州刺史。阎鼎同京兆太守梁综争权夺利，结果阎鼎杀了梁综。麴允与抚夷护军索綝、冯翊太守梁肃聚合兵力攻打阎鼎，阎鼎逃奔雍州，被氐人窦首杀死。

广平人游纶、张豺聚众几万人，占领苑乡，王浚让他们暂时代理那里的官吏行使职权；石勒派遣夔安、支雄等七个将领攻击他们，攻破了外围营垒。王浚派遣都护王昌统领各路兵马以及辽西公段疾陆眷、段疾陆眷的弟弟段匹磾、段文鸯、堂弟段末柸等人的部众五万人前往襄国攻打石勒。

疾陆眷屯于渚阳［渚阳：城名，在今河北省邢台市东北。］
，勒遣诸将出战，皆为疾陆眷所败。疾陆眷大造攻具，将攻城，勒众甚惧。勒召将佐谋之曰：“今城堑未固，粮储不多，彼众我寡，外无救授，吾欲悉众与之决战，何如？”诸将皆曰：“不如坚守以疲敌，待其退而击之。”张宾、孔苌曰：“鲜卑之种，段氏最为勇悍，而末柸尤甚，其锐卒皆在末柸所。今闻疾陆眷刻日攻北城，其大众远来，战斗连日，谓我孤弱，不敢出战，意必懈惰。宜且勿出，示之以怯，凿北城为突门［突门：城墙内侧的暗门。］
二十余道，俟其来至，列守未定，出其不意，直冲末柸帐，彼必震骇，不暇为计，破之必矣。末柸败，则其余不攻而溃矣。”勒从之，密为突门。既而疾陆眷攻北城，勒登城望之，见其将士或释仗而寝，乃命孔苌督锐卒自突门出击之，城上鼓噪以助其势。苌攻末柸帐，不能克而退。末柸逐之，入其垒门，为勒众所获，疾陆眷等军皆退走。苌乘胜追击，枕尸三十余里，获铠马五千匹。疾陆眷收其余众，还屯渚阳。

段疾陆眷屯兵渚阳，石勒派遣多名将领前去攻打，都败给了段疾陆眷。段疾陆眷大肆制造攻城器具，计划攻城，石勒的部众都非常恐惧。石勒召集部将参佐商讨说：“如今城墙壕堑还不够坚固，粮食储备也不多，敌众我寡，外面没有救援，因此我打算用全部兵力与他决战，怎么样？”将领们都说：“不如坚守令敌人疲惫，等他们退去时再出兵攻打他们。”张宾、孔苌说：“鲜卑部落之中，段氏最为骁勇强悍，而段末柸尤为突出，他们的精锐士兵都在段末柸那里。现今听说段疾陆眷近几天就要攻打北城，他的军队远道而来，又接连几天作战，认为我们孤立无援兵力衰弱，不敢出兵迎战，斗志一定松懈怠惰。我们最好暂时不出兵，让他们认为我军胆怯，在北城墙凿出二十多道暗道，等他们抵达，兵阵还没有排列稳定时，出其不意，径直冲击段末柸的军帐，他们一定惊骇惧怕而来不及想出对策，打败他们是必然无疑的。段末柸战败了，那么其他部队则不用攻打就溃败了。”石勒采纳了这个计策，秘密打通了密道暗门。不久段疾陆眷攻打北城，石勒登上城墙察看敌方的军情，看到他们的武将士兵有的甚至放下兵器躺着，于是命令孔苌率领精锐士兵从暗门突袭，城墙上擂鼓呐喊助威。孔苌进攻段末柸的营帐，没能攻破于是撤退。段末柸追击，进入孔苌的营垒门，被石勒的部众擒获，段疾陆眷等人的军队都撤退逃走。孔苌便乘胜追击，杀得尸横三十多里，缴获铠甲、马匹五千多。段疾陆眷收拢残余部队，退守到渚阳驻扎。

勒质末柸，遣使求和于疾陆眷，疾陆眷许之。文鸯谏曰：“今以末柸一人之故而纵垂亡之虏，得无为王彭祖所怨，招后患乎！”疾陆眷不从，复以铠马金银赂勒，且以末柸三弟为质而请末柸。诸将皆劝勒杀末柸，勒曰：“辽西鲜卑健国也，与我素无仇雠［仇雠：冤家对头。］
，为王浚所使耳。今杀一人而结一国之怨，非计也。归之，必深德我，不复为浚用矣。”乃厚以金帛报之，遣石虎与疾陆眷盟于渚阳，结为兄弟。疾陆眷引归，王昌不能独留，亦引兵还蓟。勒召末柸，与之燕饮，誓为父子，遣还辽西。末柸在涂，日南向而拜者三。由是段氏专心附勒，王浚之势遂衰。

石勒以段末柸为人质，派遣使者前往段疾陆眷那里请求和解，段疾陆眷答应了。段文鸯进谏说：“如今因为段末柸一人的缘故而放掉面临溃败的敌人，该不会受到王浚的怨恨而招致后患吧！”段疾陆眷没有听从，又用铠甲、马匹、金银去贿赂石勒，并且以段末柸的三弟为人质而请求换回段末柸。各将领都劝说石勒杀掉段末柸，石勒说：“辽西鲜卑是强健之国，素来不是我们的仇敌，这次只不过是受到王浚的指使罢了。如今杀死一个人而同一个国家结仇，不是良策。释放了他，他们一定会深深地感激我，不再被王浚利用。”便用丰厚的金子、布帛回报他们，派遣石虎前往渚阳与段疾陆眷结盟，结拜为兄弟。段疾陆眷领兵返回辽西，王昌没有单独留下的势力，也率兵返回蓟州。石勒召来段末柸，宴请他，并宣誓认为父子，护送他返回辽西。段末柸在路上的时候，每天都面向南方三拜。从此段氏一心依附石勒，王浚的势力日渐衰败。

游纶、张豺请降于勒。勒攻信都，杀冀州刺史王象。浚复以卲举行冀州刺史，保信都。

是岁大疫。

王澄少与兄衍名冠海内，刘琨谓澄曰：“卿形虽散朗，而内实动侠，以此处世，难得其死。”及在荆州，悦成都内史王机，谓为己亚，使之内综心膂，外为爪牙。澄屡为杜弢所败，望实俱损，犹傲然自得，无忧惧之意，但与机日夜纵酒博弈，由是上下离心；南平［南平：郡名，在今湖北省荆州市公安县西北。］
太守应詹屡谏，不听。

澄自出军击杜弢，军于作塘。故山简参军王冲拥众迎应詹为刺史，詹以冲无赖，弃之，还南平，冲乃自称刺史。澄惧，使其将杜蕤守江陵，徙治孱陵，寻又奔沓中。别驾郭舒谏曰：“使君临州虽无异政，然一州人心所系，今西收华容之兵，足以擒此小丑，奈何自弃，遽为奔亡乎！”澄不从，欲将舒东下。舒曰：“舒为万里纪纲，不能匡正，令使君奔亡，诚不忍渡江。”乃留屯沌口［沌口：地名，在今湖北省武汉市汉阳镇西南，是古沌水入长江之口。］
。琅邪王睿闻之，召澄为军谘祭酒，以军谘祭酒周顗代之，澄乃赴召。

游纶、张豺向石勒请求归降。石勒攻打信都，杀死冀州刺史王象。王浚又让卲举担任冀州刺史，防守信都。

这一年，全国疫病肆意流行。

王澄年少时与哥哥王衍都名扬海内，刘琨对王澄说：“您的外表虽然飘逸爽朗，而内心实际侠义而容易冲动，像这样处世，难得好死。”等到王澄抵达荆州，欣赏成都内史王机，认为他仅仅在自己之下，让他内为管理事务的心腹臂膀，外为帮手。王澄屡次被杜弢打败，声望与实力都有所减损，但仍然骄傲自得，心中没有丝毫忧虑惧怕，只是与王机日夜纵情饮酒对弈，因此上下都同他离心；南平太守应詹屡次劝谏，而王澄不听。

王澄亲自领兵出击杜弢，驻扎在作塘。过去在山简那里担任参军的王冲召集部众迎接应詹担任刺史，应詹由于王冲不值得信赖，放弃了他，返回南平，王冲于是自称刺史。王澄恐惧，派部将杜蕤防守江陵，而自己将治所迁徙到孱陵，稍后又逃奔沓中。别驾郭舒进谏言说：“您对荆州虽然没有特殊的政绩，但仍然是一州百姓心之所系的人，如今您召集华容县的军队就完全可以擒获这个小丑，如何能够自我放弃，仓惶逃走呢！”王澄没有听从，打算带着郭舒向东逃走。郭舒说：“我身担一州纲纪法律的职责，不能够匡正州务，使您如今逃亡在外，实在不忍心渡江。”于是留下来屯守沌口。琅邪王司马睿得知后，征召王澄担任军谘祭酒，任命军谘祭酒周顗顶替他原来的职务，王澄于是应召而来。

顗始至州，建平流民傅密等叛迎杜弢，弢别将王真袭沔阳，顗狼狈失据。征讨都督王敦遣武昌太守陶侃、寻阳太守周访、历阳内史甘卓共击弢，敦进屯豫章，为诸军继援。

王澄过诣敦，自以名声素出敦右，犹以旧意侮敦。敦怒，诬其与杜弢通信，遣壮士扼杀之。王机闻澄死，惧祸，以其父毅、兄矩皆尝为广州刺史，就敦求广州，敦不许。会广州将温卲等叛刺史郭讷，迎机为刺史，机遂将奴客门生千余人入广州。讷遣兵拒之，将士皆机父兄时部曲，不战迎降，讷乃避位，以州授之。

王如军中饥乏，官军讨之，其党多降；如计穷，遂降于王敦。

镇东军司顾荣、前太子洗马卫玠皆卒。玠，瓘之孙也，美风神，善清谈；常以为人有不及，可以情恕，非意相干，可以理遣，故终身不见喜愠之色。

江阳太守张启，杀益州刺史王异而代之。启，翼［翼：张翼，三国时蜀国官吏。字伯恭，官至左车骑将军。］
之孙也，寻病卒。三府文武共表涪陵太守向沈行西夷校尉，南保涪陵。

南安赤亭羌姚弋仲东徙榆眉，戎、夏襁负随之者数万；自称护羌校尉、雍州刺史、扶风公。

周顗初到荆州时，建平的流民傅密等人反叛，迎接杜弢，杜弢的别将王真偷袭沔阳，周顗因此狼狈失守。征讨都督王敦派武昌太守陶侃、寻阳太守周访、历阳内史甘卓共同攻打杜弢，王敦进军到豫章驻守，作为各路军队的后援。

王澄前去拜访王敦，自认为名气素来在王敦之上，打算仍然根据以往的想法侮辱王敦。王敦大怒，污蔑王澄与杜弢有信使往来，派壮士将王澄掐死。王机听闻王澄死了，担心受到牵连，因为自己的父亲王毅、哥哥王矩都曾经担任过广州刺史，便到王敦那里恳请到广州任职，王敦没有同意。恰逢广州的武将温卲等人背叛刺史郭讷，迎接王机去担任刺史，王机于是带领家奴、门客一千多人进入广州。郭讷带领军队阻击王机，由于部将兵士都是王机父亲、哥哥任职时的部下，因此不战而降，郭讷于是辞职，把刺史的职位移交给王机。

王如的军队饥饿困乏，官军讨伐他们，许多党徒都投降了；王如没有应对计策，于是向王敦投降。

镇东军司顾荣、前太子洗马卫玠都过世了。卫玠是卫瓘的孙子，风韵神情都很俊美，善于清谈；经常认为人都有自己不能办成的事情，可以在情理上宽恕，遭人意外触犯，可以用道理来排遣，所以一生都没有流露出半点喜悦或愠怒的神色。

江阳太守张启杀死益州刺史王异，取而代之。张启是张翼的孙子，不久就患病身亡。益州三个官府的官员共同表奏涪陵太守向沈担任西夷校尉，到南面保卫涪陵。

南安赤亭羌人姚弋仲向东迁徙到榆眉，戎人、汉人携带妻儿父母追随他的人有几万；姚弋仲自称护羌校尉、雍州刺史、扶风公。

孝愍皇帝上§

建兴元年（癸酉，公元313年）

春正月丁丑朔，汉主聪宴群臣于光极殿，使怀帝著青衣［青衣：地位卑贱者的服装。］
行酒。庾珉、王隽等不胜悲愤，因号哭；聪恶之。有告珉等谋以平阳应刘琨者，二月丁未，聪杀珉、隽等故晋臣十余人，怀帝亦遇害。大赦，复以会稽刘夫人为贵人。

荀崧曰：怀帝天姿清劭，少著英猷，若遇承平，足为守文佳主。而继惠帝扰乱之后，东海专政，故无幽、厉之衅而有流亡之祸矣！

乙亥，汉太后张氏卒，谥曰光献。张后不胜哀，丁丑，亦卒，谥曰武孝。

己卯，汉定襄忠穆公王彰卒。

孝愍皇帝上

建兴元年（癸酉，公元313年）

春季正月丁丑朔日，汉主刘聪在光极殿设宴款待群臣，令晋怀帝身着青衣巡行斟酒劝饮。庾珉、王隽等人由于过于悲愤，所以放声大哭；刘聪憎恶他们。恰好有人检举庾珉等人谋划在平阳响应刘琨。二月丁未日，刘聪杀死庾珉、王隽等过去晋朝的大臣十多人，晋怀帝也被谋害。实行大赦，重新立会稽刘夫人为贵人。

荀崧说：怀帝天资清高美好，年少时就以才能杰出志向远大而闻名，倘若遇到天下太平，完全可以成为维护礼乐制度的优秀君主。只是继惠帝时局动乱之后，东海王司马越独断朝政，所以虽然没有犯过周幽王、周厉王的罪孽却遭受流亡的灾祸！

乙亥日，汉太后张氏去世，谥号为光献。张皇后非常哀痛，丁丑日，也去世了，谥号为武孝。

己卯日，汉定襄忠穆公王彰去世。

三月，汉主聪立贵嫔刘娥为皇后，为之起凰仪殿。廷殿陈元达切谏，以为：“天生民而树之君，使司牧之，非以兆民之命，穷一人之欲也。晋氏失德，大汉受之，苍生引领，庶几息肩。是以光文皇帝身衣大布，居无重茵，后妃不衣锦绮，乘舆马不食粟，爱民故也。陛下践阼以来，已作殿观四十余所，加之军旅数兴，馈运不息，饥馑、疾疫，死亡相继，而益思营缮，岂为民父母之意乎！今有晋遗类，西据关中，南擅江表；李雄奄有巴、蜀；王浚、刘琨窥窬肘腋；石勒、曹嶷贡禀渐疏。陛下释此不忧，乃更为中宫作殿，岂目前之所急乎！昔太宗居治安之世，粟帛流衍，犹爱百金之费，息露台［露台：高台。汉文帝打算修建一座露台，召集工匠计算，需要花费一百斤黄金。文帝认为这些黄金相当于十户中等人家的家产，于是打消了想法。］
之役。陛下承荒乱之余，所有之地，不过太宗之二郡，战守之备，非特匈奴、南越而已。而宫室之侈乃至于此，臣所以不敢不冒死而言也。”聪大怒曰：“朕为天子，营一殿，何问汝鼠子乎，乃敢妄言沮众！不杀此鼠子，朕殿不成！”命左右：“曳出斩之！并其妻子同枭首东市，使群鼠共穴！”时聪在逍遥园李中堂，元达先锁腰而入，即以锁锁堂下树，呼曰：“臣所言者，社稷之计，而陛下杀臣。朱云有言：‘臣得与龙逢、比干游，足矣！’”左右曳之不能动。

三月，汉主刘聪立贵嫔刘娥为皇后，为她建造凰仪殿。廷尉陈元达恳切地劝谏，认为：“天生百姓并且为他们树立君主，是为了君主治理他们，而不是用亿万百姓的生命来满足君主个人的穷奢极欲。晋朝廷无德，大汉受于天命，百姓引领盼望，差不多可以休养生息。所以光文皇帝刘渊穿粗布衣服，居住之地也没有双层的坐垫，皇后、妃嫔也不穿绮罗锦缎，拉车的马匹不喂粟谷，这是爱惜百姓的缘故。陛下登基以来，已经修建了四十多处宫殿，加上数次兴兵作战，军粮运输没有停息，饥荒、疾病流行，导致人们相继死亡、逃离，而您还想大兴土木，这难道是身为百姓父母的想法吗！如今晋朝的残余势力还在西边占领着关中地区，在南边把持着江东地区；李雄据守巴、蜀地区；王浚、刘琨窥伺着我们的肘腋之地；石勒、曹嶷的贡奉与禀告日益减少；陛下放下这些事情不去忧虑，却为皇后建造殿堂，这难道是眼下所急需的吗！昔日汉文帝身处安定的时代，稻谷、布帛非常丰盛，仍然吝惜百金的费用，停止建造露台的劳役。陛下受命于兵荒马乱的时代，所拥有的地域，不过是汉文帝时代的两个郡，需要征战和防御的，也并不仅仅只有匈奴、南越。但皇宫的奢侈却达到这个地步，我所以不敢不冒死前来说这几句话。”刘聪大为恼怒，说：“朕身为天子，营造一个殿堂，哪里需要你这样的鼠辈来过问，你竟敢胡说八道令大家沮丧受挫！不杀掉这个鼠辈，朕的殿堂就不能建成！”命令左右随从说：“拖出去杀了！连同他的妻子、儿子一起在东市悬首示众，让这群老鼠死在同一个墓穴里！”当时刘聪在逍遥园的李中堂里，陈元达事先用锁锁在腰上进去，进入后就用锁将自己锁在堂下的树上，大声说：“我所说的，是为社稷大业谋虑，而陛下却要杀死我。西汉朱云说：‘我能够与龙逢、比干一起周游，这就足够了！’”随从们拉他，不能拉动他。

大司徒任顗、光禄大夫朱纪、范隆、骠骑大将军河间王易等叩头出血曰：“元达为先帝所知，受命之初，即引置门下，尽忠竭虑，知无不言。臣等窃禄偷安，每见之未尝不发愧。今所言虽狂直，愿陛下容之。因谏诤而斩列卿，其如后世何！”聪默然。

刘后闻之，密敕左右停刑，手疏上言：“今宫室已备，无烦更营，四海未一，宜爱民力。廷尉之言，社稷之福也，陛下宜加封赏；而更诛之，四海谓陛下何如哉！夫忠臣进谏者固不顾其身也，而人主拒谏者亦不顾其身也。陛下为妾营殿而杀谏臣，使忠良结舌者由妾，远近怨怒者由妾，公私困弊者由妾，社稷阽［阽：临近。］
危者由妾，天下之罪皆萃于妾，妾何以当之！妾观自古败国丧家，未始不由妇人，心常疾之。不意今日身自为之，使后世视妾由妾之视昔人也！妾诚无面目复奉巾栉［巾栉：洗沐用具。巾，手巾。栉，梳子。］
，愿赐死此堂，以塞陛下之过！”聪览之变色。

大司徒任顗，光禄大夫朱纪、范隆，骠骑大将军河间王刘易等人都磕头至流血，说：“陈元达是先帝刘渊所赏识器重的人，受命之初，就把他安排在门下，他也一向尽忠竭虑，知无不言。我们这些人待在职位上苟且偷安，每次见到他都觉得羞惭。他今天所说的话虽然有点狂妄直率，但是希望陛下可以宽宥他。因为直言进谏就斩杀列卿，这让后世如何看待！”刘聪沉默不言。

刘皇后得知后，秘密命令随从们停止对陈元达行刑，亲自写了奏疏给刘聪，说：“如今宫室已经齐备，不需再营造新的宫殿，四海还没有统一，应该爱惜民力。廷尉陈元达能够直言进谏是社稷的福气，陛下应该予以奖赏；如今反而要杀害他，天下会如何评说陛下呢！直言进谏的忠臣固然奋不顾身，而拒绝进谏的君主同样没有考虑到自身。陛下为了给我修建宫殿而杀害劝谏的大臣，这样，使忠良之臣缄口不言是因为我，远近都愤怒怨恨是因为我，朝廷百姓双方困窘弊害是因为我，使国家社稷临近危险是因为我，天下的罪过都聚集到我的身上，我如何能够担当得起呢！我观察发现，从古至今造成国家衰败、家庭沦亡的，没有不从妇人开始的，我心里因此非常哀痛。想不到今天自己也会面临这样的处境，使得后世的人看我就如同我看古人一样！我实在没有颜面再伺候您，希望您将我赐死在这个殿堂里，来弥补陛下的失误！”刘聪看了后脸色都变了。

任顗等叩头流涕不已。聪徐曰：“朕比年已来，微得风疾，喜怒过差，不复自制。元达，忠臣也；朕未之察。诸公乃能破首明之，诚得辅弼之义也。朕愧戢于心，何敢忘之！”命顗等冠履就坐，引元达上，以刘氏表示之，曰：“外辅如公，内辅如后，朕复何忧！”赐顗等谷帛各有差，更命逍遥园曰纳贤园，李中堂曰愧贤堂。聪谓元达曰：“卿当畏朕，而反使朕畏卿邪！”

西夷校尉向沈卒，众推汶山太守兰维为西夷校尉。维率吏民北出，欲向巴东；成将李恭、费黑邀击，获之。

夏四月丙午，怀帝凶问至长安，皇太子举哀，因加元服［元服：帽子。元是头的意思，所以称帽子为元服。古人二十岁加冠，司马邺当时十四岁，但因即将登基，所以提前行冠礼。］
。壬申，即皇帝位，大赦，改元。以卫将军梁芬为司徒，雍州刺史麹允为尚书左仆射、录尚书事，京兆太守索綝为尚书右仆射、领吏部、京兆尹。是时长安城中，户不盈百，蒿棘成林；公私有车四乘，百官无章服、印绶，唯桑版署号而已。寻以索綝为卫将军、领太尉，军国之事，悉以委之。

任顗等人仍叩头、流泪不止。刘聪才缓慢地说：“朕近年以来，因为患了轻度中风，喜悦愤怒都失度了，不能再自我控制。陈元达是忠臣；朕却没有觉察出来。各位能够磕破头使我明察，的确是深明辅佐之臣的职责。我的羞愧藏在心中，哪里敢忘掉呢！”说着命令任顗等人整理好帽子、鞋履就座，又令人领来陈元达，把刘皇后的奏疏拿给他看，说：“有您这样的忠臣在外辅佐，有刘皇后这样贤惠的皇后在内辅佐，朕还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赏赐给任顗等人数量不等的稻谷与布帛，将逍遥园改名为纳贤园，将李中堂改名为愧贤堂。刘聪对陈元达说：“你本应该畏惧朕，如今反倒使朕畏惧你了！”

西夷校尉向沈去世，众人推举汶山太守兰维担任西夷校尉。兰维率领官吏、百姓向北进发，打算到巴东去；成汉部将李恭、费黑共同截击，擒获兰维。

夏季四月丙午日，晋怀帝遇害的凶信传到长安，皇太子举行哀悼之礼，加戴冠冕。壬申日，登上皇位，实行大赦，更改年号为建兴。任命卫将军梁芬担任司徒，雍州刺史麴允担任尚书左仆射、录尚书事，京兆太守索綝担任尚书右仆射，兼领吏部、京兆尹。此时长安城中，人口不足百户，蒿草、荆棘丛生；公室私家的车驾只有四辆，文武百官没有官服、印章绶带，只有授官桑木板和官署名号而已。不久任命索綝担任卫将军，兼任太尉，将军政大事，全部托付给索綝。

汉中山王曜、司隶校尉乔智明寇长安，平西将军赵染帅众赴之；诏麹允屯黄白城［黄白城：城名，在今陕西省三原县东北。］
以拒之。

石勒使石虎攻邺，邺溃，刘演奔廪丘，三台流民皆降于勒。勒以桃豹为魏郡太守以抚之；久之，以石虎代豹镇邺。

初，刘琨用陈留太守焦求为兖州刺史，荀藩又用李述为兖州刺史；述欲攻求，琨召求还。及邺城失守，琨复以刘演为兖州刺史，镇廪丘。前中书侍郎郗鉴，少以清节著名，帅高平千余家避乱保峄山［峄山：山名，在今山东省邹城市东南。］
，琅邪王睿就用鉴为兖州刺史，镇邹山［邹山：即峄山。］
。三人各屯一郡，兖州吏民莫知所从。

琅邪王睿以前庐江内史华谭为军谘祭酒。谭尝在寿春依周馥。睿谓谭曰：“周祖宣［周祖宣：即周馥。］
何故反？”谭曰：“周馥虽死，天下尚有直言之士。馥见寇贼滋蔓，欲移都以纾国难，执政不悦，兴兵讨之，馥死未逾时而洛都沦没。若谓之反，不亦诬乎！”睿曰：“馥位为征镇，握强兵，召之不入，危而不持，亦天下之罪人也。”谭曰：“然，危而不持，当与天下共受其责，非但馥也。”

汉中山王刘曜、司隶校尉乔智明侵犯长安，平西将军赵染率领部众也赶赴参战；晋朝征召麴允前往黄白城屯守抵御。

石勒派遣石虎进攻邺城，邺城溃败，刘演奔赴廪丘，三台的流民全都投降石勒。石勒任命桃豹担任魏郡太守前往安抚；过了一段时间后，让石虎接替桃豹镇守邺城。

当初，刘琨任用陈留太守焦求担任兖州刺史，荀藩又任用李述担任兖州刺史；李述打算攻打焦求，刘琨于是召焦求返回。邺城失守后，刘琨又命令刘演担任兖州刺史，守卫廪丘。前中书侍郎郗鉴年轻时就以清高闻名，带领高平的一千多户百姓前往峄山避乱防守，琅邪王司马睿任命郗鉴担任兖州刺史，守卫邹山。这样，李述、刘演、郗鉴三人在一郡之内分三处屯守，兖州的官吏百姓不知应该听从谁的指挥。

琅邪王司马睿任命前庐江内史华谭担任军谘祭酒。华谭曾经在寿春依附周馥。司马睿对华谭说：“周馥因为什么缘故反叛？”华谭说：“周馥虽然身死，天下仍然有直言之士。周馥看到强盗窃贼日益增多，打算采用迁都的办法解决国难，当局不高兴，派兵讨伐他，结果周馥身亡还不到一个时辰，都城洛阳就失陷了。如果认为周馥反叛，难道不是诬陷吗？”司马睿说：“周馥位列征镇戍守的军政要职，手握强大的兵权，朝廷征召他而他不入朝，朝廷处于危险之中而不能救扶，也算是天下的罪人。”华谭说：“是这样的，朝廷危险而不能救扶，应该是全国的将领共同受到责难，不只是周馥一个人受到责难。”

睿参佐多避事自逸，录事参军陈頵言于睿曰：“洛中承平之时，朝士以小心恭恪为凡俗，以偃蹇倨肆为优雅，流风相染，以至败国。今僚属皆承西台余弊，养望自高，是前车已覆而后车又将寻之也。请自今临使称疾者，皆免官。”睿不从。三王之诛赵王伦也，制《己亥格》［《己亥格》：又名《己亥义格》《齐王功臣格》，是惠帝永宁元年（公元301年）司马冏、司马颖、司马颙起兵反对司马伦篡位时制定的条例。条例制定于己亥日，为召集兵马，奖赏比平时优厚。］
以赏功，自是循而用之。頵上言：“昔赵王篡逆，惠皇失位，三王起兵讨之，故厚赏以怀向义之心。今功无大小，皆以格断，乃至金紫佩士卒之身，符策委仆隶之门，非所以重名器，正纪纲也，请一切停之！”頵出于寒微，数为正论，府中多恶之，出頵为谯郡太守。

吴兴太守周玘，宗族强盛，琅邪王睿颇疑惮之。睿左右用事者，多中州亡官失守之士，驾御吴人，吴人颇怨。玘自以失职，又为刁协所轻，耻恚愈甚，乃阴与其党谋诛执政，以诸南士代之。事泄，玘忧愤而卒；将死，谓其子勰曰：“杀我者，诸伧［伧：古代讥笑别人粗俗的话。魏晋时演变为江东讥笑楚人的话，后又成为南方人讥笑北方人的话。］
子也；能复之，乃吾子也。”

司马睿的参佐幕僚多数都躲避事务贪图自己安逸，录事参军陈頵对司马睿说：“洛阳太平安稳的时候，朝中大臣认为小心谨慎地恭守职责是平庸，认为骄横放肆是优雅，这种风气广泛流行互相传染，导致国家败亡。如今您的幕僚属下都继承仿效在洛阳时的弊病，修养名望自命不凡，这是前面的车子已经翻覆而后面的车子即将重蹈覆辙。请求从今天开始，接受官职却又称病不履行职责的，全部罢黜他们的官职。”司马睿没有听从。齐王司马冏、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讨伐诛杀赵王司马伦的时候，制定《己亥格》来奖励功勋，从此沿袭使用。陈頵上疏说：“昔日赵王司马伦篡权谋逆，惠皇帝失去君权，三王发兵讨伐他，因此设立丰厚的奖赏来激发响应举义的人。如今功劳不分大小，都根据《己亥格》来进行奖赏，结果造成原本是丞相等高官佩带的金印紫绶佩戴在普通士卒的身上，用以调兵遣将的凭信符节、命官授爵的策书出现在仆从隶卒的家门之中，这不是看重国家礼仪制度，匡正法令纲纪的做法，恳请对这样的现象予以禁止！”陈頵出身贫寒低贱，屡次发出这样义正词严的议论，王府中很多人都厌恶他，于是派陈頵出任谯郡太守。

吴兴太守周玘的宗族非常强盛，琅邪王司马睿因此忌惮他。在司马睿身边办事的人，大部分是中州地区丢官弃职失离职守的士人，任用他们管理吴地的百姓，吴人都非常怨愤。周玘因为自己失去职位，又为刁协所轻慢，因此更加羞耻愤怒，于是暗中与这些人密谋杀掉执政大臣，而让南方的士人取代他们。事情泄漏出去，周玘忧愤交加而亡。临死之前，对他儿子周勰说：“杀死我的是那些中州伧子；可以实现我的愿望的，是我的儿子。”

石勒攻李恽于上白［上白：城名，在今河北省邢台市威县南。］
，斩之。王浚复以薄盛为青州刺史。

王浚使枣嵩督诸军屯易水，召段疾陆眷，欲与之共击石勒。疾陆眷不至，浚怒，以重币赂拓跋猗卢，并檄慕容廆等共讨疾陆眷。猗卢遣右贤王六脩将兵会之，为疾陆眷所败。廆遣慕容翰攻段氏，取徒河、新城［新城：地点不详，疑在今河北省保定市徐水县。］
，至阳乐［阳乐：县名，在今河北省秦皇岛市卢龙县。］
，闻六脩败而还，翰因留镇徒河，壁青山。

初，中国士民避乱者，多北依王浚，浚不能存抚，又政法不立，士民往往复去之。段氏兄弟专尚武勇，不礼士大夫。唯慕容廆政事修明，爱重人物，故士民多归之。廆举其英俊，随才授任，以河东裴嶷、北平阳耽、庐江黄泓、代郡鲁昌为谋主，广平游邃、北海逄羡、北平西方虔、西河宋奭及封抽、裴开为股肱，平原宋该、安定皇甫岌、岌弟真、兰陵缪恺、昌黎刘斌及封奕、封裕典机要。裕，抽之子也。

石勒在上白攻击李恽，击杀了他。王浚又任命薄盛担任青州刺史。

王浚派遣枣嵩督领各路兵马在易水屯守，召段疾陆眷，打算与他共同攻打石勒。段疾陆眷没有前来，王浚非常恼怒，用重金贿赂拓跋猗卢，并且向慕容廆等人发布共同讨伐段疾陆眷的檄文。拓跋猗卢派遣右贤王拓跋六脩率领军队去与他们交战，结果被段疾陆眷打败。慕容廆派慕容翰进攻段氏，攻占了徒河、新城，抵达阳乐，得知拓跋六脩战败，慕容翰因此留下来镇守徒河，在青山修建营垒。

当初，逃避战乱的中原士人百姓，多数向北依附王浚，王浚却不加以抚恤安慰，再加上没有健全的行政法令，所以士人、百姓又都弃他而去。而段氏兄弟只懂得崇尚武勇，不能礼遇士大夫。只有慕容廆政事修整清明，爱惜、重视士人，所以士人、百姓大部分都来投奔他。慕容廆挑选其中杰出的人才，依据他们的才能安排职务，任用河东人裴嶷、北平人阳耽、庐江人黄泓、代郡人鲁昌为谋主，任用广平人游邃、北海人逄羡、北平人西方虔、西河人宋奭以及封抽、裴开为股肱大臣，任用平原人宋该、安定人皇甫岌、皇甫岌的弟弟皇甫真、兰陵人缪恺、昌黎人刘斌以及封奕、封裕等人掌管枢密机要事务。封裕是封抽的儿子。

裴嶷清方有干略［干略：指治事的才能与谋略。］
，为昌黎太守，兄武为玄菟太守。武卒，嶷与武子开以其丧归，过廆，廆敬礼之，及去，厚加资送。行及辽西，道不通，嶷欲还就廆。开曰：“乡里在南，奈何北行！且等为流寓，段氏强，慕容氏弱，何必去此而就彼也！”嶷曰：“中国丧乱，今往就之，是相帅而入虎口也。且道远，何由可达！若俟其清通，又非岁月可冀。今欲求托足之地，岂可不慎择其人。汝观诸段，岂有远略，且能待国士乎！慕容公修行仁义，有霸王之志，加以国丰民安，今往从之，高可以立功名，下可以庇宗族，汝何疑焉！”开乃从之。既至，廆大喜。阳耽清直沉敏，为辽西太守。慕容翰破段氏于阳乐，获之，廆礼而用之。游邃、逄羡、宋奭，皆尝为昌黎太守，与黄泓俱避地于蓟，后归廆。王浚屡以手书召邃兄畅，畅欲赴之，邃曰：“彭祖刑政不修，华、戎离叛。以邃度之，必不能久，兄且磐桓［磐桓：逗留，徘徊不前。］
以俟之。”畅曰：“彭祖忍而多疑，顷者流民北来，命所在追杀之。今手书殷勤，我稽留不往，将累及卿。且乱世宗族宜分，以冀遗种。”邃从之，卒与浚俱没。宋该与平原杜群、刘翔先依王浚，又依段氏，皆以为不足托，帅诸流寓同归于廆。东夷校尉崔毖请皇甫岌为长史，卑辞说谕，终莫能致；廆招之，岌与弟真即时俱至。辽东张统据乐浪、带方二郡，与高句丽王乙弗利相攻，连年不解。乐浪王遵说统帅其民千余家归廆，廆为之置乐浪郡，以统为太守，遵参军事。

裴嶷清廉公正，有治事的才能与谋略，曾经担任晋昌黎太守，兄长裴武担任玄菟太守。裴武过世，裴嶷与裴武的儿子裴开送丧返回故乡，途中经过慕容廆那里，慕容廆恭敬地礼遇他们，在他们离开时，赠送他们丰厚的资财。走到辽西，道路不通，裴嶷打算返回投奔慕容廆。裴开说：“故乡在南方，为何向北走呢！并且同样流离失所寄人篱下，段氏强大，慕容氏弱小，有什么必要离开这里而去慕容廆那里呢！”裴嶷回答：“中原正处于丧乱之中，如今前往中原，是相继投入虎口。再说道路遥远，怎样才能到达呢！如果等候中原清明畅通，又不是短时间可以期待的。如今打算找一个寄托立足的处所，怎能不小心谨慎地去选择这样的人。你观察段氏几兄弟，难道有高远的谋略，并且能够善待士人吗！慕容公修养施行仁德，有实现霸业的志向，加上他国家富足百姓安定，现在去追随他，上可以建立功勋名声，下可以庇护宗族，你还疑虑什么呢！”裴开于是听从叔父裴嶷的安排。到达之后，慕容廆大为喜悦。阳耽清高正直刚毅机敏，担任辽西太守，慕容翰在阳乐击破段氏时，抓住了阳耽，慕容廆待之以礼并且任用他。游邃、逄羡、宋奭，都曾经担任过昌黎太守。同黄泓一起在蓟地躲避战乱，后来才归附慕容廆。王浚屡次亲笔写信征召游邃的哥哥游畅，游畅打算应召前往，游邃说：“王浚不修刑罚政务，华人、戎人都叛离他。据我猜测，他一定不会长久，哥哥你暂时逗留一段时间再作打算。”裴畅说：“王浚残暴而多疑，最近流民从北边前来，他派遣部下追杀他们。如今亲笔写信，态度殷勤，我停留在这里而不前往，将要拖累你。再说乱世之中，宗族应当分离，以期待留下宗族的后代。”游邃这才答应了，但不久游畅与王浚就都死了。宋该与平原人杜群、刘翔先依附王浚，转而又依附段氏，认为他们都不值得依附，于是带领各自流亡的家族共同归顺了慕容廆。东夷校尉崔毖恳请皇甫岌担任长史，用谦卑的态度劝说，始终没有能将皇甫岌召来；而慕容廆招他们前去，皇甫岌与弟弟皇甫真当时就一起到达了。辽东张统据守乐浪、带方二郡，与高句丽王乙弗利互相攻占，连年不断。乐浪人王遵游说张统率领所辖百姓一千多家归附慕容廆，慕容廆替他设置乐浪郡，任命张统担任太守，王遵担任参军。

王如余党涪陵李运、巴西王建等自襄阳将三千余家入汉中，梁州刺史张光遣参军晋邈将兵拒之。邈受运、建赂，劝光纳其降，光从之，使居成固。既而邈见运、建及其徒多珍宝，欲尽取之，复说光曰：“运、建之徒，不修农事，专治器仗，其意难测，不如悉掩杀之。不然，必为乱。”光又从之。五月，邈将兵攻运、建，杀之。建婿杨虎收余众击光，屯于厄水［厄水：在今陕西省汉中市东。］
；光遣其子孟苌讨之，不能克。

壬辰，以琅邪王睿为左丞相、大都督，督陕东诸军事；南阳王保为右丞相、大都督，督陕西诸军事。诏曰：“今当扫除鲸鲵［鲸鲵：大鲸，雄的称鲸，雌的称鲵，用来比喻凶恶而强大的敌人。］
，奉迎梓宫。令幽、并两州勒卒三十万直造平阳，右丞相宜帅秦、凉、梁、雍之师三十万径诣长安，左丞相帅所领精兵二十万径造洛阳，同赴大期，克成元勋。”

汉中山王曜屯蒲坂。

石勒使孔苌击定陵，杀田徽；薄盛率所部降勒，山东郡县，相继为勒所取。汉主聪以勒为侍中、征东大将军。乌桓亦叛王浚，潜附于勒。

王如的剩余部众涪陵人李运、巴西人王建等人从襄阳率领三千多户进入汉中地区，梁州刺史张光派遣参军晋邈带兵阻止。晋邈接受了李运、王建的贿赂，游说张光接受他们的投降，张光听从了，让他们居住在成固。不久，晋邈发现李运、王建及其部众拥有很多珍宝，打算全部占有，再次游说张光说：“李运、王建的部众不从事农业生产，而专门制造武器，他们的意图很难猜测，不如出其不备将他们全部杀死。不然，他们肯定会制造混乱。”张光又听从了他。五月，晋邈率领军队攻打李运、王建，把他们全部杀死。王建的女婿杨虎收拢残余部众攻打张光，在厄水驻扎；张光派他的儿子张孟苌讨伐他们，没能取胜。

壬辰日，朝廷任命琅邪王司马睿担任左丞相、大都督，都督陕东诸军事；任命南阳王司马保担任右丞相、大都督，都督陕西诸军事。诏书说：“如今应该铲除像刘聪那样的凶恶强大的敌人，奉迎怀帝的灵柩。命令幽州、并州率领三十万兵卒径直攻打平阳，右丞相应当统率秦州、凉州、梁州、雍州的军队三十万人径直奔赴长安，左丞相率领所属的二十万精锐兵士径直奔赴洛阳，共同为约定的大业效力，完成伟大的功业。”

汉中山王刘曜屯兵蒲坂。

石勒派孔苌攻打定陵，杀死田徽；薄盛率领所属军队归降石勒，崤山以东的各个郡县相继被石勒攻占。汉主刘聪任命石勒担任侍中、征东大将军。乌桓人也背叛了王浚，秘密归顺石勒。

六月，刘琨与代公猗卢会于陉北，谋击汉。秋七月，琨进据蓝谷，猗卢遣拓跋普根屯于北屈［北屈：县名，在今山西省临汾市吉县东北。］
。琨遣监军韩据自西河而南，将攻西平。汉主聪遣大将军粲等拒琨，骠骑将军易等拒普根，荡晋将军兰阳等助守西平。琨等闻之，引兵还。聪使诸军仍屯所在，为进取之计。

帝遣殿中都尉刘蜀诏左丞相睿以时进军，与乘舆会于中原。八月癸亥，蜀至建康［建康：即建业（今江苏省南京市），避晋怀帝之讳而改名。］
，睿辞以方平定江东，未暇北伐。以镇东长史刁协为丞相左长史，从事中郎彭城刘隗为司直，邵陵内史广陵戴邈为军谘祭酒，参军丹阳张闿为从事中郎，尚书郎颍川锺雅为记室参军，谯国桓宣为舍人，豫章熊远为主簿，会稽孔愉为掾。刘隗雅习文史，善伺候睿意，故睿特亲爱之。

熊远上书，以为：“军兴以来，处事不用律令，竞作新意，临事立制，朝作夕改，至于主者不敢任法，每辄关谘，非为政之体也。愚谓凡为驳议者，皆当引律令、经传，不得直以情言，无所依准，以亏旧典。若开塞随宜，权道制物，此是人君之所得行，非臣子所宜专用也。”睿以时方多事，不能从。

六月，刘琨同代公拓跋猗卢在泾北会盟，谋划攻打汉。秋季七月，刘琨出兵攻占蓝谷，拓跋猗卢派遣拓跋普根在北屈屯兵。刘琨派遣监军韩据从西河向南进发，即将攻打西平。汉主刘聪派遣大将军刘粲等人抗拒刘琨，骠骑将军刘易等人抗拒拓跋普根，荡晋将军兰阳等人协助防守西平。刘琨等人得知后，领兵回师。刘聪命令各路军队继续驻扎在原地，作为进取的安排。

愍帝派遣殿中都尉刘蜀征召左丞相司马睿按时进军，与皇帝的乘舆在中原会合。八月癸亥日，刘蜀抵达建康，司马睿以刚刚平定江东地区，没有闲暇北伐为由进行推辞。司马睿任命镇东长史刁协担任丞相左长史，从事中郎彭城人刘隗担任司直，邵陵内史广陵人戴邈担任军谘祭酒，参军丹阳人张闿担任从事中郎，尚书郎颍川人锺雅担任记室参军，谯国人桓宣担任舍人，豫章人熊远担任主簿，会稽人孔愉担任掾。刘隗一向熟习文史，善于揣测司马睿的心意，司马睿因此特别亲近宠信他。

熊远上书，认为：“兴兵以来，处理事务不依据法令，各官署争相采用新的主张，遇到事情临时建立制度，却朝令夕改，从而导致主事的人不敢承担责任，每当需要决断时都要报告请示，这不是执政之体。我认为凡是对决策进行驳斥的，都应该引用法令、经传典籍，不能简单地依据情理加以论定，不能以一定的标准作为依据就会损害原有的典制。倘若放任让大家都根据各自认为的合适的措施行事，都采用权宜变通的方法处理事务，只有君主才能这么做，而不是臣下所应当使用的。”司马睿以当时事情很多为由，没有采纳。

初，范阳祖逖，少有大志，与刘琨俱为司州主簿，同寝，中夜闻鸡鸣，蹴琨觉曰：“此非恶声也！”因起舞。及渡江，左丞相睿以为军谘祭酒。逖居京口［京口：城名，即今江苏省镇江市。］
，纠合骁健，言于睿曰：“晋室之乱，非上无道而下怨叛也，由宗室争权，自相鱼肉，遂使戎狄乘隙，毒流中土。今遗民既遭残贼，人思自奋，大王诚能命将出师，使如逖者统之以复中原，郡国豪杰，必有望风响应者矣！”睿素无北伐之志，以逖为奋威将军、豫州刺史，给千人廪，布三千匹，不给铠仗，使自召募。逖将其部曲百余家渡江，中流，击楫而誓曰：“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遂屯淮阴，起冶铸兵，募得二千余人而后进。

胡亢性猜忌，杀其骁将数人。杜曾惧，潜引王冲之兵使攻亢。亢悉精兵出拒之，城中空虚，曾因杀亢而并其众。

当初，范阳人祖逖年少时就有大志，曾经与刘琨共同担任司州的主簿，居住在一个房间，夜半时听到鸡鸣，他踢醒刘琨，说：“这不是令人憎恶的声音。”于是起床舞剑。等到渡江以后，左丞相司马睿任用他为军谘祭酒。祖逖居住在京口，纠集骁勇强健的壮士，对司马睿说：“晋朝的动乱，不是因为君上无道而导致臣下怨恨反叛，而是皇亲宗室之间争夺权力，互相残杀，这样就使戎人、狄人有机可乘，祸患遍及中原。如今晋朝的遗民遭受摧残伤害之后，众人都想自强奋发，大王果真能够派遣将领领兵出师，使像我这样的人统领军队来收复中原，各地的英雄豪杰之中一定会有闻风响应的人！”司马睿素来没有北伐的志向，他听到祖逖的话，于是任命祖逖担任奋威将军、豫州刺史，只拨给他一千人的口粮，三千匹布，不提供兵器，让他自己想法募集。祖逖率领自己的私家军队共一百多户人家渡过长江，渡过一半时敲打着船桨说：“祖逖如果不能够使中原恢复清明成功光复，就如同大江一样有去无回！”于是在淮阴屯兵驻守，修建熔炉冶炼锻铸兵器，招募到二千多人，然后继续进发。

胡亢生性猜忌多疑，杀害自己多名骁勇的部将。杜曾畏惧，秘密勾结王冲的军队，让他们攻击胡亢。胡亢出动全部精锐部队抗击王冲，而城中空虚，杜曾趁机杀死胡亢，吞并了他的部众。

周顗屯浔水城［浔水城：城名，在今湖北省黄冈市黄梅县西南。］
，为杜弢所困；陶侃使明威将军朱伺救之，弢退保泠口。侃曰：“弢必步向武昌。”乃自径道还郡以待之，弢果来攻。侃使朱伺逆击，大破之，弢遁归长沙。周顗出浔水投王敦于豫章，敦留之。陶侃使参军王贡告捷于敦，敦曰：“若无陶侯，便失荆州矣！”乃表侃为荆州刺史，屯沔江。左丞相睿召周顗，复以为军谘祭酒。

初，氐王杨茂搜之子难敌，遣养子贩易于梁州，私卖良人［良人：平民。相对于奴婢等“贱民”而言。］
子一人，张光鞭杀之。难敌怨曰：“使君初来，大荒之后，兵民之命仰我氐活，氐有小罪，不能贳［贳：宽容，赦免。］
也？”及光与杨虎相攻，各求救于茂搜，茂搜遣难敌救光。难敌求货于光，光不与。杨虎厚赂难敌，且曰：“流民珍货，悉在光所，今伐我，不如伐光。”难敌大喜。光与虎战，使张孟苌居前，难敌继后。难敌与虎夹击孟苌，大破之，孟苌及其弟援皆死。光婴城自守。九月，光愤激成疾，僚属劝光退据魏兴。光按剑曰：“吾受国重任，不能讨贼，今得死如登仙，何谓退也！”声绝而卒。州人推其少子迈领州事，又与氐战没，众推始平太守胡子序领梁州。

周顗在浔水城驻扎，被杜弢围攻；陶侃派遣明威将军朱伺前往救援，杜弢于是撤退到泠口防卫。陶侃说：“杜弢肯定会移兵武昌。”于是抄近路返回郡中等待杜弢，杜弢果真前来进攻。陶侃命令朱伺迎头痛击，将杜弢打得大败，杜弢独自逃回长沙。周顗离开浔水城前往豫章投奔王敦，王敦将他留了下来。陶侃派遣参军王贡向王敦告捷，王敦说：“如果没有陶侯，荆州就失守了！”于是表奏陶侃担任荆州刺史，在沔江驻守。左丞相司马睿征召周顗，再次任用他为军谘祭酒。

当初，氐人的大王杨茂搜的儿子杨难敌派养子前往梁州贸易，私自贩卖了一个平民的孩子，张光鞭杀了他。杨难敌怨愤地说：“您刚来此地，经历大荒年之后，军队、百姓的性命都要仰仗氐人才能存活，氐人犯了小小的罪过，难道不能饶恕吗？”等到张光同杨虎交战的时候，双方都向杨茂搜求援，杨茂搜派遣杨难敌去救援张光。杨难敌向张光索求财货，张光不给。而杨虎却用丰厚的财货贿赂杨难敌，并且说：“流民的珍宝财货都在张光那里，如今讨伐我，不如讨伐张光。”杨难敌非常高兴。张光同杨虎交战，命令张孟苌打前阵，杨难敌作为后援。杨难敌与杨虎夹击张盂苌，大败张盂苌，张孟苌同弟弟张援都战死了。张光只好环城自守。九月，张光因为愤慨激怒而患病，僚属劝说张光撤退到魏兴据守。张光按着剑说：“我身受国家重任，不能够讨伐逆贼，如今死了如同登仙，为什么要撤退呢？”说完就死了。州里的人们推选他的小儿子张迈接替行使刺史的职务，又与氐人交战而亡，大家又推选始平太守胡子序兼行梁州刺史的职务。

荀藩薨于开封。

汉中山王曜、赵染攻麹允于黄白城，允累战皆败；诏以索綝为征东大将军，将兵助允。

王贡自王敦所还，至竟陵，矫陶侃之命，以杜曾为前锋大都督，击王冲，斩之，悉降其众。侃召曾，曾不至。贡恐以矫命获罪，遂与曾反击侃。冬十月，侃兵大败，仅以身免。敦表侃以白衣［白衣：古代平民的衣服，因而代指平民，也指没有功名或官职的士人。］
领职。侃复帅周访等进击杜弢，大破之，敦乃奏复侃官。

汉赵染谓中山王曜曰：“麹允率大众在外，长安空虚，可袭也。”曜使染帅精骑五千袭长安，庚寅夜，入外城。帝奔射雁楼。染焚龙尾［龙尾：围绕城墙用木材修建的道路。］
及诸营，杀掠千余人；辛卯旦，退屯逍遥园。壬辰，将军麹鉴自阿城帅众五千救长安。癸巳，染引还，鉴追之，与曜遇于零武，鉴兵大败。

杨虎、杨难敌急攻梁州，胡子序弃城走，难敌自称刺史。

汉中山王曜恃胜而不设备。十一月，麹允引兵袭之，汉兵大败，杀其冠军将军乔智明；曜引归平阳。

荀藩在开封去世。

汉中山王刘曜、赵染在黄白城攻打麴允，麴允连续出战都战败了；朝廷诏令任索綝担任征东大将军，领兵支援麴允。

王贡从王敦那里返回，到达竟陵，假称奉陶侃的命令，任命杜曾担任前锋大都督，攻打王冲，杀死王冲，招降王冲所有部众。陶侃征召杜曾，杜曾不应召。王贡担心因假称陶侃的命令而获罪，于是与杜曾背叛陶侃而攻打陶侃。冬季十月，陶侃的军队大败，只有陶侃一人逃脱了性命。王敦表奏陶侃以平民的身份任如今的职务。陶侃再次带领周访等人攻打杜弢，把杜弢打得大败，王敦于是表奏恢复陶侃的职务。

汉赵染对中山王刘曜说：“麴允统率大军在外，长安空虚，可以偷袭。”刘曜命令赵染率领五千精锐骑兵偷袭长安，庚寅日夜，攻入外城。愍帝逃奔射雁楼。赵染放火烧毁龙尾以及各营帐，杀死劫掠一千多人；辛卯日早晨，赵染撤退到逍遥园驻守。壬辰日，将军麴鉴从阿城带领五千人救援长安。癸巳日，赵染领兵回师，麴鉴追击，在零武遇到刘曜，麴鉴的军队大败。

杨虎、杨难敌急攻梁州，胡子序弃城逃跑，杨难敌自称刺史。

汉中山王刘曜倚仗战胜而不设防备，十一月，麴允带兵袭击刘曜，汉兵大败，麴允斩杀汉冠军将军乔智明；刘曜领兵返回平阳。

王浚以其父字处道，自谓应“当涂高［当涂高：汉代谶纬之词。王浚的父亲表字“处道”与“当涂”字面意义相近。］
”之谶，谋称尊号。前勃海太守刘亮、北海太守王抟、司空掾高柔切谏，浚皆杀之。燕国霍原，志节清高，屡辞征辟。浚以尊号事问之，原不答。浚诬原与群盗通，杀而枭其首。于是士民骇怨，而浚矜豪日甚，不亲政事，所任皆苛刻小人，枣嵩、朱硕，贪横尤甚。北州谣曰：“府中赫赫，朱丘伯；十囊、五囊，入枣郎。”调发殷烦，下不堪命，多叛入鲜卑。从事韩咸监护柳城，盛称慕容廆能接纳士民，欲以讽浚。浚怒，杀之。

王浚依据他父亲的字处道，自认为应验了“当途高”的谶语，谋划称帝。前勃海太守刘亮、北海太守王抟、司空掾高柔恳切地劝谏，王浚将他们都斩杀了。燕国人霍原，志节清明高洁，多次推辞王浚的任命。王浚又以称帝的事情向他询问，霍原没有回答。王浚于是诬陷霍原与强盗勾结，杀了霍原并枭首示众。这样一来，士人、百姓都非常震骇怨愤，而王浚倨傲豪纵日益严重，不问政事，所任用的人全都是一些苛刻的小人，枣蒿、朱硕贪婪骄横尤为突出。北州有民谣说：“府中赫赫，是朱丘伯；十囊、五囊，尽入枣郎。”调遣征发十分频繁，下面的百姓不堪忍受，很多都叛离投奔鲜卑。从事韩咸守卫柳城，盛赞慕容廆能够接纳士人、百姓，打算借以讽喻王浚。王浚动怒，杀了他。

浚始者唯恃鲜卑、乌桓以为强，既而皆叛之。加以蝗旱连年，兵势益弱。石勒欲袭之，未知虚实，将遣使觇之，参佐请用羊祜、陆抗故事，致书于浚。勒以问张宾，宾曰：“浚名为晋臣，实欲废晋自立，但患四海英雄莫之从耳；其欲得将军，犹项羽之欲得韩信也。将军威振天下，今卑辞厚礼，折节事之，犹惧不信，况为羊、陆之亢敌乎！夫谋人而使人觉其情，难以得志矣。”勒曰：“善！”十二月，勒遣舍人王子春、董肇多赍珍宝，奉表于浚曰：“勒本小胡，遭世饥乱，流离屯厄，窜命冀州，窃相保聚以救性命。今晋祚沦夷，中原无主；殿下州乡贵望［州乡贵望：石勒为上党人，王浚为太原人，同属并州，所以石勒称王浚为“州乡贵望”。］
，四海所宗，为帝王者，非公复谁！勒所以捐躯起兵，诛讨暴乱者，正为殿下驱除尔。伏愿陛下应天顺人，早登皇祚。勒奉戴殿下如天地父母，殿下察勒微心，亦当视之如子也。”又遗枣嵩书，厚赂之。

王浚开始只是因为依靠鲜卑人、乌桓人而逐渐强大，但鲜卑、乌桓不久就都反叛了他。加上连年发生蝗灾、旱灾，军队的势力日益衰弱。石勒想袭击王浚，但不能得知他的虚实，打算派使者前往刺探，参佐请示石勒仿效羊祜、陆抗以交邻之礼对待敌方的前例，写信给王浚。石勒因此向张宾询问，张宾说：“王浚名义上属于晋朝的大臣，实际上打算废掉晋朝自立，只是担心四海的英雄没有人跟随而已；他想得到将军您，就如同项羽想得到韩信一样。将军威名震天下，如今用谦卑的言辞、丰厚的礼物，折辱身份去对待他，还担心他不信，何况是羊、陆那样势均力敌呢！图谋他人却又让他察觉到，愿望就很难实现。”石勒说：“好！”十二月，石勒派遣舍人王子春、董肇携带很多珍宝，向王浚奉表说：“我原本只是一个小小的胡人，遭逢饥饿变乱的时局，流离屯守困厄之地，流窜到冀州，想互相聚集守卫来挽救自己的生命。如今晋朝皇室沦陷，中原无主；殿下是州乡尊贵的名门望族，在四海之内都被尊崇，成为帝王的人，不是您还会是谁呢！石勒所以冒着生命危险起兵，讨伐凶暴作乱的人，正是替殿下驱逐这些强盗寇贼罢了。希望殿下能够顺应天命，顺从民心，尽快登上皇位。我石勒拥戴尊奉殿下就如同尊奉天地父母一样，殿下体察到我的心意，也应该把我视为儿子。”又写信给枣嵩，并用丰厚的财物贿赂他。

浚以段疾陆眷新叛，士民多弃己去，闻勒欲附之，甚喜，谓子春曰：“石公一时豪杰，据有赵、魏，乃欲称藩于孤，其可信乎？”子春曰：“石将军才力强盛，诚如圣旨。但以殿下中州贵望，威行夷、夏，自古胡人为辅佐名臣则有矣，未有为帝王者也。石将军非恶帝王不为而让于殿下，顾以帝王自有历数，非智力之所取，虽强取之，必不为天人之所与故也。项羽虽强，终为汉有。石将军之比殿下，犹阴精之与太阳，是以远鉴前事，归身殿下，此乃石将军之明识所以远过于人也，殿下又何怪乎！”浚大悦，封子春、肇皆为列侯，遣使报聘，以厚币酬之。

游纶兄统，为浚司马，镇范阳，遣使私附于勒；勒斩其使以送浚。浚虽不罪统，益信勒为忠诚，无复疑矣。

是岁，左丞相睿遣世子绍镇广陵，以丞相掾蔡谟为参军。谟，克之子也。

汉中山王曜围河南尹魏浚于石梁［石梁：地名，即石梁坞，在魏洛阳（今河南省洛阳市东北）城东。］
，兖州刺史刘演、河内太守郭默遣兵救之，曜分兵逆战于河北，败之；浚夜走，获而杀之。

代公猗卢城盛乐以为北都，治故平城为南都；又作新平城于灅水之阳，使右贤王六脩镇之，统领南部。

王浚因为段疾陆眷刚刚背叛，大部分士人、百姓又离开了自己，听说石勒想来归降自己，非常高兴，对王子春说：“石公是当世的豪杰，据守赵、魏地区，却打算做我的藩属，可以相信他吗？”王子春说：“石将军的才能与势力都很强大，的确如您所说。但是因为殿下是中州地位尊贵的名门望族，威势闻达于夷人、华人之地，从古至今有胡人作为辅佐君主的名臣的例子，却没有胡人当帝王的。石将军不是憎恶帝王的地位而辞让给殿下，而是顾念帝王自有天道运数，不是仅仅依靠才智与力量就能取得的，即使强行登上帝位，也一定不为上天与百姓所承认的缘故。项羽虽然强大，但是天下最终被汉朝所据有。石将军与殿下相比，就如同月亮之于太阳，因此借鉴久远的前事，才投身于殿下，这是石将军的卓识远见所以远远超过他人的缘故，殿下有什么可奇怪的呢！”王浚听后大为喜悦，封王子春、董肇为侯，派遣使者报告这个聘任，并用重金酬谢他们。

游纶的哥哥游统是王浚的司马，镇守范阳，派遣使者私自归附石勒；石勒斩杀了他的使者并送给王浚。王浚虽然没有怪罪游统，却更加信任石勒的忠诚，不再猜疑。

这一年，左丞相司马睿派遣长子司马绍镇守广陵，任命丞相掾蔡谟担任参军。蔡谟是蔡克的儿子。

汉中山王刘曜在石梁围攻河南尹魏浚，兖州刺史刘演、河内太守郭默出动军队救援魏浚，刘曜分兵在河北迎战，打败了他们；魏浚连夜逃跑，刘曜追获后杀了他。

代公拓跋猗卢在盛乐县修筑城池作为北都，把旧平城作为南都；又在灅水的北面建筑新平城，派右贤王拓跋六脩镇守，总管南部地区的事务。

卷第八十九·晋纪十一

起阏逢阉茂（公元314年），尽柔兆困敦（公元316年），凡三年。

孝愍皇帝下

建兴二年（甲戌，公元314年）

春正月辛未，有如日陨于地；又有三日相承，出西方而东行。

丁丑，大赦。

有流星出牵牛，入紫微，光烛地，坠于平阳北，化为肉，长三十步，广二十七步。汉主聪恶之，以问公卿。陈元达以为：“女宠太盛，亡国之征。”聪曰：“此阴阳之理，何关人事！”聪后刘氏贤明，聪所为不道，刘氏每规正之。己丑，刘氏卒，谥曰武宣。自是嬖宠竞进，后宫无序矣。

聪置丞相等七公［七公：指丞相、太师、太傅、太保、大司徒、大司空、大司马。］
；又置辅汉等十六大将军［十六大将军：指辅汉、都护、中军、上军、下军、左军、右军、前军、抚军、镇、卫、京、辅国、冠军、龙骧、虎牙等大将军。］
，各配兵二千，以诸子为之；又置左右司隶，各领户二十余万，万户置一内史；单于左右辅，各主六夷十万落，万落置一都尉；左、右选曹尚书，并典选举。自司隶以下六官，皆位亚仆射。以其子粲为丞相、领大将军、录尚书事，进封晋王。江都王延年录尚书六条事，汝阴王景为太师，王育为太傅，任顗为太保，马景为大司徒，朱纪为大司空，中山王曜为大司马。

孝愍皇帝下

建兴二年（甲戌，公元314年）

春季正月辛未日，有个像太阳的东西殒落到地上；又有三个太阳接连出现，从西方出来向东方行进。

丁丑日，实行大赦。

有流星从牵牛星处出来，进入紫微星，光芒照耀地面，后来坠落在平阳以北，化为肉，长三十步，宽二十七步。汉主刘聪憎恶，向公卿大臣询问。陈元达认为“后宫的女宠太多，是亡国的征兆”。刘聪说：“这是日月运转之道，与人事有什么关联呢！”刘聪的皇后刘氏十分贤德明理，刘聪所为不符合道理，刘氏每次都规劝他改正。己丑日，刘氏去世，定谥号为武宣。从此以后刘聪的宠女爱姬互相争宠，后宫变得没有秩序。

刘聪设置了丞相等七公；又设置了辅汉等十六大将军，各自配备二千名士兵，任命他的儿子们来担任；又设置了左、右司隶，各辖统二十多万户，每一万户设置一个内史；又设置了单于左、右辅，分别统领匈奴、羯、鲜卑、氐、羌、乌丸等六夷共十万帐落，每一万帐落设置一个都尉；设置了左、右选曹尚书，共同掌管选举之事。自司隶以下的六个官职，位次都仅仅低于仆射。任命自己的儿子刘粲担任丞相、大将军、录尚书事，晋封为晋王。任命江都王刘延年担任录尚书六条事，汝阴王刘景担任太师，王育任太傅，任顗担任太保，马景担任大司徒，朱纪担任大司空，中山王刘曜担任大司马。

壬辰，王子春等及王浚使者至襄国，石勒匿其劲卒、精甲，羸师虚府以示之，北面拜使者而受书。浚遗勒麈尾［麈尾：古人闲谈时执以驱虫、掸尘的一种工具。在细长的木条两边及上端插设兽毛，或直接将兽毛垂露于外，类似马尾松。古人清谈时必执麈尾，相沿成习，成为名士或领袖人物的雅器。］
，勒阳不敢执，悬之于壁，朝夕拜之，曰：“我不得见王公，见其所赐，如见公也。”复遣董肇奉表于浚，期以三月中旬亲诣幽州奉上尊号；亦修笺于枣嵩，求并州牧、广平公。

勒问浚之政事于王子春，子春曰：“幽州去岁大水，人不粒食，浚积粟百万，不能赈赡，刑政苛酷，赋役殷烦，忠贤内离，夷狄外叛。人皆知其将亡，而浚意气自若，曾无惧心，方更置立台阁，布列百官，自谓汉高、魏武不足比也。”勒抚几笑曰：“王彭祖真可擒也。”浚使者还蓟，具言“石勒形势寡弱，款诚无二。”浚大悦，益骄怠，不复设备。

杨虎掠汉中吏民以奔成，梁州人张咸等起兵逐杨难敌。难敌去，咸以其地归成，于是汉嘉、涪陵、汉中之地皆为成有。成主雄以李凤为梁州刺史，任回为宁州刺史，李恭为荆州刺史。

壬辰日，王子春与王浚的使者到达襄国，石勒收藏其强壮的兵士与精锐的武器，将老弱残兵以及空虚的府帐展示给使者看，郑重地面向北方拜会使者并接受王浚的书信。王浚赠送石勒标志风雅的麈尾，石勒假装不敢拿在手上，而将麈尾悬挂在墙壁上，早晚都恭敬地叩拜它，说：“我不能拜见王公，拜见他所赐予的物品，就如同拜见他一样。”又派遣董肇向王浚奉上奏表，约定三月中旬亲自前往幽州尊奉王浚为帝；又写信给枣嵩，求任并州牧、广平公。

石勒就王浚的政事向王子春询问，王子春回答：“幽州去年发生水灾，百姓没有粮食可吃，而王浚储备了很多粟谷，却不赈济灾民，刑罚残暴，政令苛刻，频繁地征发赋税劳役，忠臣贤士远离他，夷人、狄人也在外面叛逆。人人都知道他即将灭亡，而王浚一点也没有察觉，若无其事，毫无惧怕之意，方才又重新设置了官署，安排文武官员，自认为连汉高祖、魏武帝都不能与自己相比。”石勒按抚几案笑着说：“王浚的确可以抓获了。”王浚派的使者返回蓟地，都说：“石勒眼下兵力孤立衰弱，忠贞而无二心。”王浚大为喜悦，更加倨傲懈怠，不再安排防御。

杨虎劫掠汉中的官吏、百姓投奔成汉，梁州人张咸等发兵赶跑了杨难敌。杨难敌离开，张咸将这块地盘贡献给成汉，这样汉嘉、涪陵、汉中等地都被成汉占领。成汉主李雄任命李凤担任梁州刺史，任回担任宁州刺史，李恭担任荆州刺史。

雄虚己好贤，随才授任，命太傅骧养民于内，李凤等招怀于外；刑政宽简，狱无滞囚；兴学校，置史官。其赋，民男丁岁谷三斛，女丁半之，疾病又半之。户调绢不过数丈，绵数两。事少役希，民多富实，新附者皆给复除［复除：免除赋役。］
。是时天下大乱，而蜀独无事，年谷屡熟，乃至闾门不闭，路不拾遗。汉嘉夷王冲归、朱提审炤、建宁爨畺皆归之。巴郡尝告急，云有晋兵。雄曰：“吾常忧琅邪微弱，遂为石勒所灭，以为耿耿，不图乃能举兵，使人欣然。”然雄朝无仪品，爵位滥溢；吏无禄秩，取给于民；军无部伍，号令不肃；此其所短也。

二月壬寅，以张轨为太尉、凉州牧，封西平郡公；王浚为大司马、都督幽冀诸军事；荀组为司空、领尚书左仆射兼司隶校尉，行留台事；刘琨为大将军、都督并州诸军事。朝廷以张轨老病，拜其子寔为副刺史［副刺史：刺史的副手。这在历史上没有前例，是尊重张轨而设，保证张氏家族不至于大权旁落。］
。

李雄谦虚并且喜欢贤能的人，根据人的才能安排他们的职务，任用太傅李骧在内管理教化百姓，李凤在外招抚怀柔；刑罚政令宽大简明，牢狱中没有长期滞留而不定罪的囚徒；兴办学校，配置史官。成汉的赋税，百姓中成年男子每年每人缴纳三斛谷，成年女子则减半，患病的再减半。每户的赋只有几丈绢，几两绵。事情很少，所以很少征发劳役，百姓大多生活富裕，新归附的人都被免除赋役。当时天下动乱不定，而只有蜀地安定，一年谷物成熟几次，甚至门户不闭、路不拾遗。汉嘉的夷人首领冲归、朱提的审炤、建宁的爨畺都投奔成汉。巴郡曾经前来告急，说出现晋朝的军队。李雄说：“我经常忧虑晋朝的琅邪王势力衰弱，会迅速被石勒消灭，非常忧愁，不曾想到他们还能展开军事行动，这真令人感到高兴。”但是，李雄的朝中没有礼仪以及品秩，爵位冗滥，官吏们也没有俸禄等级，向百姓索取给养；军队也没有建立制度，号令不够严肃；这些是成汉的缺点。

二月壬寅日，晋朝任命张轨担任太尉、凉州牧，封为西平郡公；任命王浚担任大司马、都督幽冀诸军事；任命荀组担任司空、尚书左仆射兼司隶校尉，行留台事；任命刘琨担任大将军、都督并州诸军事。朝廷因为张轨老迈体弱，任命他的儿子担任副刺史。

石勒纂严，将袭王浚，而犹豫未发。张宾曰：“夫袭人者，当出其不意。今军严经日而不行，岂非畏刘琨及鲜卑、乌桓为吾后患乎？”勒曰：“然。为之奈何？”宾曰：“彼三方智勇无及将军者，将军虽远出，彼必不敢动，且彼未谓将军便能悬军千里取幽州也。轻军往返，不出二旬，藉使彼虽有心，比其谋议出师，吾已还矣。且刘琨、王浚，虽同名晋臣，实为仇敌。若修笺于琨，送质请和，琨必喜我之服而快浚之亡，终不救浚而袭我也。用兵贵神速，勿后时也。”勒曰：“吾所未了，右侯已了之，吾复何疑！”

遂以火宵行，至柏人［柏人：县名，在今河北省邢台市隆尧县西。］
，杀主簿游纶，以其兄统在范阳，恐泄军谋故也。遣使奉笺送质于刘琨，自陈罪恶，请讨浚以自效。琨大喜，移檄州郡，称“己与猗卢方议讨勒，勒走伏无地，求拔幽都以赎罪。今便当遣六脩南袭平阳，除僭伪之逆类［逆类：指刘聪。］
，降知死之逋羯。顺天副民，翼奉皇家，斯乃曩年积诚灵祐之所致也！”

石勒戒严，计划袭击王浚，但是犹豫不决没有出兵。张宾说：“袭击敌人，应当出其不意，如今军队严装待发一整天却不出发，难道是因为担心刘琨以及鲜卑人、乌桓人会成为我们的后患吗？”石勒说：“是的。应该怎么办呢？”张宾说：“他们三个的智慧和胆略都比不上将军，将军虽然远征在外，他们也一定不敢贸然行动，再说他们不一定能想到将军会孤军深入一千里而攻取幽州。军队轻装往返，用不了二十天，假使他们真的有这个想法，等到他们商议后出师，我们已经回来了。况且刘琨、王浚虽然名义上同属于晋朝的大臣，实际上却互为仇敌。倘若我们给刘琨写信，送去人质请求和解，刘琨必定因为我们顺服而喜悦，从而对王浚的灭亡感到快慰，终究不会为救援王浚而袭击我们。用兵之道贵在神速，千万不要拖延时间。”石勒说：“我所没能了却的，右侯已经决断，我还需要再迟疑什么呢！”

于是手举火把连夜行军，到达柏人县，杀死主簿游纶，这是由于他的哥哥游统在范阳，担心他泄露军事谋略的缘故。又派遣使者手持信笺送人质到刘琨那里，述列自己的罪恶，请求通过讨伐王浚来回报刘琨。刘琨大为喜悦，向州郡传达檄文，声称：“我与拓跋猗卢正在商量征讨石勒，石勒走投无路，请求用攻取幽都来赎罪。如今应该趁这个机会派拓跋六脩向南袭击平阳，除掉伪逆皇帝刘聪，降服知死的逃亡羯人石勒，顺应天命安定百姓，辅佐尊奉皇室，这是多年一直积累的诚心恳请神灵庇佑的结果。”

三月，勒军达易水，王浚督护孙纬驰遣白浚，将勒兵拒之，游统禁之。浚将佐皆曰：“胡贪而无信，必有诡计，请击之。”浚怒曰：“石公来，正欲奉戴我耳，敢言击者斩！”众不敢复言。浚设飨以待之。壬申，勒晨至蓟，叱门者开门；犹疑有伏兵，先驱牛羊数千头，声言上礼，实欲塞诸街巷。浚始惧，或坐或起。勒既入城，纵兵大掠，浚左右请御之，浚犹不许。勒升其听事［听事：即中庭，是处理政务的地方。］
，浚乃走出堂皇［堂皇：殿堂。皇，四面无壁的堂。］
，勒众执之。勒召浚妻，与之并坐，执浚立于前。浚骂曰：“胡奴调乃公，何凶逆如此！”勒曰：“公位冠元台，手握强兵，坐观本朝倾覆，曾不救援，乃欲自尊为天子，非凶逆乎！又委任奸贪，残虐百姓，贼害忠良，毒遍燕土，此谁之罪也！”使其将王洛生以五百骑送浚于襄国。浚自投于水，束而出之，斩于襄国市。

三月，石勒的军队抵达易水，王浚的督护孙纬迅速派人报告王浚，准备指挥军队阻击石勒，游统禁止这么做。王浚的将领参佐都说：“胡人贪婪而没有信用，一定有诡计，恳请攻打石勒。”王浚愤怒地说：“石公前来，正是要拥戴尊奉我，有胆敢说攻打的人，斩首！”众人都不敢再说。王浚设下宴会，打算招待石勒。壬申日，石勒早上抵达蓟城，呵斥守门的卫士打开城门；开门后石勒还怀疑有伏兵，于是先驱赶几千头牛羊进入城中，声称是给王浚贡献礼物，实际上打算用牛羊将街巷堵住。王浚这才开始恐惧，一会儿坐着一会儿起来。石勒入城后，放纵士兵大肆抢掠，王浚身边的官员请求抵御石勒，王浚仍然没有同意。石勒登上中庭，王浚才从殿堂走出来，石勒的部众擒获了他。石勒把王浚的妻子召来，与她并排坐着，押着王浚站在前面。王浚大骂说：“胡奴调戏你老子，为什么要凶恶叛逆到如此地步！”石勒说：“您的地位在所有大臣之上，手握强大的军队，却坐视晋朝朝廷倾覆，而不去救援，还想自尊天子，难道不是凶残的叛逆吗！又委任阴险贪婪的小人，残酷地虐待百姓，残杀迫害忠良，祸害遍及整个燕境，这是谁的罪过呀！”石勒命令他的将领王洛生带领五百骑兵押送王浚到襄国。王浚自己投水，兵士们捆绑他拉出去，在襄国的街市上斩首。

勒杀浚麾下精兵万人。浚将佐争诣军门谢罪，馈赂交错；前尚书裴宪、从事中郎荀绰独不至，勒召而让之曰：“王浚暴虐，孤讨而诛之，诸人皆来庆谢，二君独与之同恶，将何以逃其戮乎！”对曰：“宪等世仕晋朝，荷其荣禄，浚虽凶粗，犹是晋之藩臣，故宪等从之，不敢有二。明公苟不修德义，专事威刑，则宪等死自其分，又何逃乎！请就死。”不拜而出。勒召而谢之，待以客礼。绰，勖之孙也。勒数朱硕、枣嵩等以纳贿乱政，为幽州患，责游统以不忠所事，皆斩之。籍浚将佐、亲戚家赀，皆至巨万，惟裴宪、荀绰止有书百余帙［帙：包书的布套。］
，盐米各十余斛而已。勒曰：“吾不喜得幽州，喜得二子。”以宪为从事中郎，绰为参军。分遣流民，各还乡里。勒停蓟二日，焚浚宫殿，以故尚书燕国刘翰行幽州刺史，戍蓟，置守宰而还。孙纬遮击之，勒仅而得免。

石勒斩杀了王浚麾下的一万名精锐兵士。王浚的部将参佐竞相前往军门请罪，馈赠贿赂络绎不绝；只有前尚书裴宪、从事中郎荀绰没有来，石勒召来他们斥责说：“王浚残忍凶暴，我讨伐并诛杀了他，大家都来祝贺谢罪，你们二人偏偏要同他一起作恶，将如何逃脱杀戮呢！”他们回答说：“我们世代在晋朝为官，蒙受晋室朝廷给予的光荣和俸禄，王浚虽然凶残粗暴，但仍然是晋朝的藩镇之臣，我们因此追随他，不敢怀有二心。您如果不修养德行仁义，专门依靠威势刑罚，那么我们赴死也是尽自己的本分，为什么要逃避呢！请让我们赴死。”说完没有拜别就出去了。石勒又将他们召来表示道歉，用待客的礼仪对待他们。荀绰是荀勖的孙子。石勒一件一件地列举朱硕、枣嵩等人收受贿赂扰乱政事的罪状，已经成为幽州的祸患，斥责游统不能尽忠职守，将他们全部斩杀。收没王浚的部将参佐、亲戚的巨额家产，唯独裴宪、荀绰只有百余套书，盐、米各有十几斛罢了。石勒说：“我并不因为夺取了幽州而欣慰，而是为获得了你们二人而欣慰。”任命裴宪担任从事中郎，荀绰担任参军。分别遣送流民返回各自的故乡。石勒在蓟城逗留了两天，焚毁了王浚的宫殿，任命前尚书燕国人刘翰担任幽州刺史，戍守蓟城，任命了郡县长官后就领兵返回。孙纬出兵截击，石勒逃脱免于一死。

勒至襄国，遣使奉王浚首献捷于汉；汉以勒为大都督、督陕东诸军事、骠骑大将军、东单于，增封十二郡，勒固辞，受二郡而已。

刘琨请兵于拓跋猗卢以击汉，会猗卢所部杂胡万余家谋应石勒，猗卢悉诛之，不果赴琨约。琨知石勒无降意，乃大惧，上表曰：“东北八州，勒灭其七，先朝所授，存者惟臣。勒据襄国，与臣隔山，朝发夕至，城坞骇惧，虽怀忠愤，力不从愿耳！”

刘翰不欲从石勒，乃归段匹磾，匹磾遂据蓟城。王浚从事中郎阳裕，躭之兄子也，逃奔令支［令支：县名，在今河北省迁安市西。］
，依段疾陆眷。会稽朱左车、鲁国孔纂、泰山胡母翼自蓟逃奔昌黎，依慕容廆。是时中国流民归廆者数万家，廆以冀州人为冀阳郡，豫州人为成周郡，青州人为营丘郡，并州人为唐国郡。

石勒抵达襄国，派遣使者捧着王浚首级向汉报捷；汉任命石勒担任大都督、都督陕东诸军事、骠骑大将军、东单于，增封十二个郡，石勒坚决请辞，只接受了两个郡而已。

刘琨向拓跋猗卢请求出动军队攻打汉，恰逢拓跋猗卢所统辖的一万多家杂乱的胡人秘密谋划接应石勒，拓跋猗卢将他们全部诛杀，没有赶赴与刘琨约定的行动。刘琨知道石勒没有归降的意图后，非常恐惧，上表说：“东北地带的八个州，石勒消灭了其中七个，过去晋朝所安排的州牧，只剩下我至今还留存。石勒占据襄国，与我只相隔一座山，早上出兵晚上就能抵达，各个城堡都震骇恐惧，虽然满怀忠诚与仇恨，但是却力不从心啊！”

刘翰不打算归顺石勒，于是投奔段匹磾，段匹磾便占领了蓟城。王浚的从事中郎阳裕是阳躭哥哥的儿子，逃亡投奔到令支县，依附段疾陆眷。会稽人朱左车、鲁国人孔纂、泰山人胡母翼等从蓟城逃奔到昌黎，依附慕容廆。当时中原的流民投奔慕容廆的有几万户，慕容廆为冀州人设立冀阳郡，豫州人设立成周郡，青州人设立营丘郡，并州人设立唐国郡。

初，王浚以卲续为乐陵太守，屯厌次。浚败，续附于石勒，勒以续子乂为督护。浚所署勃海太守东莱刘胤弃郡依续，谓续曰：“凡立大功，必杖大义。君，晋之忠臣，奈何从贼以自污乎！”会段匹磾以书邀续同归左丞相睿，续从之。其人皆曰：“今弃勒归匹磾，其如乂何？”续泣曰：“我岂得顾子而为叛臣哉！”杀异议者数人。勒闻之，杀乂。续遣刘胤使江东，睿以胤为参军，以续为平原太守。石勒遣兵围续，匹磾使其弟文鸯救之，勒引去。

襄国大饥，谷二升直银一斤，肉一斤直银一两。

杜弢将王真袭陶侃于林障［林障：城名，在今湖北省武汉市。］
，侃奔滠中［滠中：地域名，即古滠水流域，相当于今湖北省孝感市以南，汉江以北地区。］
。周访救侃，击弢兵，破之。

夏五月，西平武穆公张轨寝疾，遗令：“文武将佐，务安百姓，上思报国，下以宁家。”己丑，轨薨；长史张玺等表世子寔摄父位。

当初，王浚任命卲续担任乐陵太守，在厌次驻守。王浚大败，卲续依附石勒，石勒任命卲续的儿子卲乂担任督护。王浚所统辖的勃海太守东莱人刘胤弃职投奔卲续，对卲续说：“凡是建立大功，必须依仗大义。您是晋朝的忠臣，为什么追从贼寇而损害自己的名声呢！”恰逢段匹磾来信邀请卲续一起投奔左丞相司马睿，卲续接受了这个邀请。他手下的人都说：“如今离开石勒而投奔段匹磾，那卲乂怎么办？”卲续哭着说：“我难道能因为顾惜儿子而当叛臣吗！”斩杀了几个持不同意见的人。石勒听说后，杀了卲乂。卲续派遣刘胤作为使者前往江东，司马睿任命刘胤担任参军，任命卲续担任平原太守。石勒派兵围攻卲续，段匹磾派遣他的弟弟段文鸯救援卲续，石勒领兵离去。

襄国发生严重饥荒，二升谷子价值一斤银子，一斤肉价值一两银子。

杜弢率领王真前往林障袭击陶侃，陶侃奔赴滠中。周访救援陶侃，攻打杜弢的军队，取得了胜利。

夏季五月，西平武穆公张轨病重，发布遗令：“文武官员，一定安抚百姓，上思报效国家，下思安定家园。”己丑日，张轨过世；长史张玺等人上表奏请任命张轨的长子张寔代理他父亲的职务。

汉中山王曜、赵染寇长安。六月，曜屯渭汭［渭汭：地名，在今陕西省渭河入黄河处。］
，染屯新丰，索綝将兵出拒之。染有轻綝之色，长史鲁徽曰：“晋之君臣，自知强弱不敌，将致死于我，不可轻也。”染曰：“以司马模之强，吾取之如拉朽；索綝小竖，岂能污吾马蹄、刀刃邪！”晨，帅轻骑数百逆之，曰：“要当获綝而后食。”綝与战于城西，染兵败而归，悔曰：“吾不用鲁徽之言以至此，何面目见之！”先命斩徽。徽曰：“将军愚愎以取败，乃复忌前害胜，诛忠良以逞忿，犹有天地，将军其得死于枕席乎！”诏加索綝骠骑大将军、尚书左仆射、录尚书，承制行事。

曜、染复与将军殷凯帅众数万向长安，麹允逆战于冯翊，允败，收兵；夜，袭凯营，凯败死。曜乃还攻河内太守郭默于怀，列三屯围之。默食尽，送妻子为质，请籴于曜；籴毕，复婴城固守。曜怒，沉默妻子于河而攻之。默欲投李矩于新郑，矩使其甥郭诵迎之，兵少，不敢进。会刘琨遣参军张肇帅鲜卑五百余骑诣长安，道阻不通，还，过矩营，矩说肇，使击汉兵。汉兵望见鲜卑，不战而走，默遂率众归矩。汉主聪召曜还屯蒲坂。

汉中山王刘曜、赵染入侵长安。六月，刘曜屯兵渭汭，赵染屯兵新丰，索綝领兵抗击。赵染有轻视索綝的态度，长史鲁徽说：“晋朝的君臣，自知力量悬殊不能与我们相比，将与我们拼杀至死，不可以轻视。”赵染说：“司马模是那么的强大，而我打败他如同摧枯拉朽一样；索綝这小子，难道能够污染我的马啼、刀刃吗！”早晨，带领几百轻骑兵迎击索綝的军队，说：“抓获索綝后再吃饭。”索綝与赵染在新丰城西展开战斗，赵染战败退回。懊悔地说：“我没有听鲁徽的话而导致失败，有什么颜面去见他呢！”首先下令斩杀鲁徽，鲁徽说：“将军您愚蠢刚愎所以失败，却又忌恨迫害之前胜于你的人，诛杀忠良用以发泄私恨，天地报应还在，将军难道还能得到善终吗？”朝廷诏令加任索綝为骠骑大将军、尚书左仆射、录尚书事，奉制书行事。

刘曜、赵染又同将军殷凯率领几万军队攻打长安，麴允在冯翊迎战，结果麴允战败，收兵回去；夜里，麴允袭击殷凯的军营，殷凯战败身亡。刘曜便退师回到怀县攻打河内太守郭默，兵分三处围攻他。郭默的粮草用尽，就把妻儿送到刘曜那里充当人质，请求在刘曜那里买粮；郭默买完粮食，又关闭四周城门坚守。刘曜大为恼怒，将郭默的妻儿沉入河中，然后继续攻打郭默。郭默打算前往新郑投奔李矩，李矩派遣自己的外甥郭诵去迎接郭默，兵少而不敢前进。此时刘琨派遣参军张肇率领五百多鲜卑骑兵前往长安，因为道路不通，撤回时，途经李矩的军营，李矩游说张肇攻打汉军。汉军远远望见鲜卑骑兵，不战而逃，这样郭默率领部众归附李矩。汉主刘聪征召刘曜返回蒲坂驻扎。

秋，赵染攻北地，麹允拒之，染中弩而死。

石勒始命州郡阅实户口，户出帛二匹，谷二斛。

冬十月，以张寔为都督凉州诸军事、凉州刺史、西平公。

十一月，汉主聪以晋王粲为相国、大单于，总百揆。粲少有俊才，自为宰相，骄奢专恣，远贤亲佞，严刻愎谏，国人始恶之。

周勰以其父遗言，因吴人之怨，谋作乱；使吴兴功曹徐馥矫称叔父丞相从事中郎札之命，收合徒众，以讨王导、刁协，豪杰翕然附之，孙皓族人弼亦起兵于广德［广德：县名，在今安徽省广德县西南。］
以应之。

秋季，赵染进攻北地，遭到麴允抗击，赵染中弩箭身亡。

石勒开始命令所统辖的州郡核实户口，每户征收二匹帛、二斛谷。

冬季十月，朝廷任命张寔担任都督凉州诸军事、凉州刺史、西平公。

十一月，汉主刘聪任命晋王刘粲担任相国、大单于，总领文武百官。刘粲年少时就才能杰出，但自从当上宰相后，就变得骄纵奢侈，独断专行，远离贤能之人而亲近奸诈机巧的人，严厉苛刻，一意孤行不听劝谏，国人开始憎恶他。

周勰根据他父亲的遗言，利用吴地士人的怨愤，谋划作乱；他派吴兴功曹徐馥假称叔父丞相从事中郎周札的命令，收集纠合部众，用以讨伐王导、刁协，江南豪杰竞相前来依附他，孙晧的族人孙弼也在广德起兵响应他。

三年（乙亥，公元315年）

春正月，徐馥杀吴兴太守袁琇，有众数千，欲奉周札为主。札闻之，大惊，以告义兴太守孔侃。勰知札意不同，不敢发。馥党惧，攻馥，杀之；孙弼亦死。札子续亦聚众应馥，左丞相睿议发兵讨之。王导曰：“今少发兵则不足以平寇，多发兵则根本空虚。续族弟黄门侍郎莚，忠果有谋，请独使莚往，足以诛续。”睿从之。莚昼夜兼行，至郡，将入，遇续于门，谓续曰：“当与君共诣孔府君，有所论。”续不肯入，莚牵逼与俱。坐定，莚谓孔侃曰：“府君何以置贼在坐？”续衣中常置刀，即操刀逼莚，莚叱郡传教［传教：郡太守属吏，负责传达太守命令。］
吴曾格杀之。莚因欲诛勰，札不听，委罪于从兄卲而诛之。莚不归家省母，遂长驱而去，母狼狈追之。睿以札为吴兴太守，莚为太子右卫率。以周氏吴之豪望，故不穷治，抚勰如旧。

诏平东将军宋哲屯华阴。

成主雄立后任氏。

三年（乙亥，公元315年）

春季正月，徐馥杀死吴兴太守袁琇，聚众几千人，打算尊奉周札为首领。周札得知后，非常惊恐，将这事通告给义兴太守孔侃。周勰得知周札有不同的想法，不敢行动。徐馥的部众恐惧，于是攻打徐馥，将他杀死；孙弼也被杀死。周札的儿子周续也聚众响应徐馥，左丞相司马睿商议出兵攻打他。王导说：“如今派兵少了不足以平定寇患，派兵多了会导致我们根基空虚。周续的族弟黄门侍郎周莚忠诚果毅有谋略，请单独派周莚出兵前往，完全可以诛杀周续。”司马睿听从了这个建议。周莚昼夜兼程，赶到了郡城，正打算进城，在城门外遇到了周续，于是对周续说：“正想与您一同去拜会府君孔侃，有事相商。”周续不愿意进去，周莚胁迫他一起去。坐定后，周莚对孔侃说：“您为什么请乱臣贼子坐下？”周续的衣服里经常藏有刀，随即拿出刀逼迫周莚，周莚叱令郡传教吴曾杀死周续。周莚打算趁机前去诛杀周勰，周札没有同意，于是把罪名加到堂兄周卲身上，将他诛杀。周莚没有回家探望母亲，就径直离开了，他的母亲狼狈地追赶他。司马睿任命周札担任吴兴太守，周莚担任太子右卫率。因为周氏是吴地的豪门大族，所以并不追究到底，并像过去一样抚慰周勰。

朝廷诏令平东将军宋哲屯兵华阴。

成汉主李雄册立任氏为皇后。

二月丙子，以琅邪王睿为丞相、大都督、督中外诸军事，南阳王保为相国，荀组为太尉、领豫州牧，刘琨为司空、都督并冀幽三州诸军事。琨辞司空不受。

南阳王模之败也，都尉陈安往归世子保于秦州，保命安将千余人讨叛羌，宠待甚厚。保将张春疾之，谮安，云有异志，请除之，保不许；春辄伏刺客以刺安。安被创，驰还陇城［陇城：城名，在今甘肃省天水市张家川回族自治县内。］
，遣使诣保，贡献不绝。

诏进拓跋猗卢爵为代王，置官属，食代、常山二郡。猗卢请并州从事雁门莫含于刘琨，琨遣之。含不欲行，琨曰：“以并州单弱，吾之不材，而能自存于胡、羯之间者，代王之力也。吾倾身竭赀，以长子为质而奉之者，庶几为朝廷雪大耻也。卿欲为忠臣，奈何惜共事之小诚，而忘徇国之大节乎？往事代王，为之腹心，乃一州之所赖也。”含遂行。猗卢甚重之，常与参大计。

二月丙子日，朝廷任命琅邪王司马睿担任丞相、大都督、都督中外诸军事，任命南阳王司马保担任相国，任命荀组担任太尉，兼豫州牧，任命刘琨担任司空，都督并、幽、冀三州诸军事。刘琨辞谢司空之职，不接受。

南阳王司马模战败后，都尉陈安护送司马模的长子司马保回秦州，司马保命令陈安带领一千多名兵士讨伐叛逆的羌人，宠信、厚待陈安。司马保的部将张春嫉妒陈安，于是构陷陈安，说陈安怀有异心，恳请司马保除掉他，司马保没有同意；张春于是埋伏了刺客刺杀陈安。陈安被刺伤，骑马回到陇城，派遣使者到司马保那里去，并不间断地给司马保进贡献礼。

朝廷诏令晋封拓跋猗卢为代王，设置属官，以代郡、常山郡为食邑。拓跋猗卢向刘琨索要并州从事雁门人莫含，刘琨派莫含前去。莫含不想去，刘琨说：“凭借并州的单薄势力，我没有才能却仍然能够在胡人、羯人之间生存，完全是倚仗代王的力量。我之所以尽心竭力倾尽财产，并以长子为质，如此侍奉代王，也许可以替朝廷一雪耻辱。你打算当忠臣，为什么怜惜在一起共事的小小的忠诚而遗忘为国献身的大节呢？前去侍奉代王，成为他的心腹，这是全州所仰仗的。”莫含于是去了。拓跋猗卢非常重视莫含，经常让他参与制定大计。

猗卢用法严，国人犯法者，或举部就诛，老幼相携而行，人问：“何之？”曰：“往就死。”无一人敢逃匿者。

王敦遣陶侃、甘卓等讨杜弢，前后数十战，弢将士多死，乃请降于丞相睿，睿不许。弢遗南平太守应詹书，自陈昔与詹“共讨乐乡，本同休戚。后在湘中，惧死求生，遂相结聚。傥以旧交之情，为明枉直，使得输诚盟府［盟府：指司马睿的丞相府。］
，厕列义徒，或北清中原，或西取李雄，以赎前愆，虽死之日，犹生之年也！”詹为启呈其书，且言“弢，益州秀才，素有清望，为乡人所逼。今悔恶归善，宜命使抚纳，以息江、湘之民！”睿乃使前南海太守王运受弢降，赦其反逆之罪，以弢为巴东监军。弢既受命，诸将犹攻之不已。弢不胜愤怒，遂杀运复反，遣其将杜弘、张彦杀临川内史谢摛，遂陷豫章。三月，周访击彦，斩之，弘奔临贺。

汉大赦，改元建元。

拓跋猗卢执法严峻，国人有触犯法令的，有时整个部落都被诛杀，部落的老幼互相搀扶着前行；有人问：“去哪里？”回答说：“去赴死。”没有一个人胆敢逃跑躲藏。

王敦派遣陶侃、甘卓等人征讨杜弢，前后战斗了几十次，杜弢的官兵大部分都战死了，于是向丞相司马睿请求归降。司马睿没有同意。杜弢给南平太守应詹写信，陈述过去与应詹“共同征讨乐乡，本来同喜同忧。后来在湘中，畏死求生，这才聚集部众。如果能够凭借过去的友好之情，替我说明真相，使我得以向司马睿的盟府竭忠尽孝，列入举义的人们之中，或者向北讨伐清理中原，或者向西征讨攻取李雄，来赎清我过去犯下的罪过，即使在死的日子里，也宛如再生之年！”应詹替他上交了这封信，并且说：“杜弢是益州的秀才，素来享有清誉，被乡里人逼迫才聚众叛乱。如今悔恶从善，应该派使者前去安抚受降，借以安定江、湘地区的百姓。”司马睿于是派前南海太守王运前去接受杜弢归降，赦免了杜弢的反叛之罪，并任命杜弢担任巴东监军。杜弢接受任命之后，诸将领仍然攻打他而没有停止。杜弢不胜恼怒，于是杀死王运再次反叛，派他的部将杜弘、张彦杀死临川内史谢摛，于是攻陷了豫章。三月，周访出击张彦，杀了他，杜弘逃奔临贺。

汉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建元。

雨血于汉东宫延明殿，太弟义恶之，以问太傅崔玮、太保许遐。玮、遐说义曰：“主上往日以殿下为太弟者，欲以安众心耳；其志在晋王久矣，王公已下莫不希旨附之。今复以晋王为相国，羽仪威重，逾于东宫，万机之事，无不由之，诸王皆置营兵以为羽翼，事势已去；殿下非徒不得立也，朝夕且有不测之危，不如早为之计。今四卫精兵不减五千，相国轻佻，正烦一刺客耳。大将军［大将军：即刘粲的弟弟刘敷。］
无日不出，其营可袭而取；余王并幼，固易夺也。苟殿下有意，二万精兵指顾可得，鼓行入云龙门，宿卫之士，孰不倒戈以迎殿下者！大司马［大司马：即中山王刘曜。］
不虑其为异也。”义弗从。东宫舍人荀裕告玮、遐劝义谋反，汉主聪收玮、遐于诏狱［诏狱：奉诏令关押犯人的监狱。］
，假以他事杀之。使冠威将军卜抽将兵监守东宫，禁义不听朝会。义忧惧不知所为，上表乞为庶人，并除诸子之封，褒美晋王，请以为嗣；抽抑而弗通。

汉东宫廷明殿降下血雨，太弟刘义对此非常厌恶，就此事询问太傅崔玮、太保许遐。崔玮、许遐游说刘义说：“皇上过去册立殿下为皇太弟只是想安定人心而已；他让晋王刘粲继承皇位的想法已经很久了，王公以下的官员都迎合他的旨意附和他。如今又重新任命晋王担任相国，仪仗卫队威严庄重，逾越了殿下的东宫，国家的军政大事，没有不是经由他来决定的，另外诸位亲王也都配置了营兵作为羽翼，殿下已经没有继承皇位的趋势了；殿下非但不能够继承皇位，而且迟早有遭遇不测的危险，不如趁早安排对策。如今皇宫的禁卫精兵不少于五千人，相国刘粲轻佻，此时只需烦劳一个刺客去解决。大将军刘敷每天都会出去，可以袭击夺取他的军营；剩下的亲王年龄还小，容易解决。倘若殿下有心，那么两万精锐兵士举手之间便可以完成，擂鼓进入云龙门，禁卫的兵士，谁不倒戈来迎接殿下！不必忧虑大司马刘曜会采取异常的举动。”刘义没有听从。东宫舍人荀裕告发崔玮、许遐游说刘义谋反，汉主刘聪逮捕了崔玮、许遐，将他们关押在诏狱，在他们身上安上其他罪名后斩杀了。派遣冠威将军卜抽领兵监视防守东宫，软禁刘义，使他不能他参加朝会。刘义忧愁恐惧不知所措，上表乞求贬为庶人，并将儿子们的封爵也都免除，褒奖赞美晋王刘粲，请求立刘粲为继承人；但卜抽扣押表奏不予上报。

汉青州刺史曹嶷尽得齐、鲁间郡县，自镇临淄，有众十余万，临河置戍。石勒表称：“嶷有专据东方之志，请讨之。”汉主聪恐勒灭嶷，不可复制，弗许。

聪纳中护军靳准二女月光、月华，立月光为上皇后，刘贵妃为左皇后，月华为右皇后。左司隶陈元达极谏，以为：“并立三后，非礼也。”聪不悦，以元达为右光禄大夫，外示优崇，实夺其权。于是太尉范隆等皆请以位让元达，聪乃复以元达为御史大夫，仪同三司。月光有秽行，元达奏之，聪不得已废之，月光惭恚自杀，聪恨元达。

夏四月，大赦。

六月，盗发汉霸、杜二陵［霸、杜二陵：霸陵是汉文帝的陵墓，杜陵是汉宣帝的陵墓。］
及薄太后陵，得金帛甚多，诏收其余以实内府。

辛巳，大赦。

汉大司马曜攻上党，八月癸亥，败刘琨之众于襄垣。曜欲进攻阳曲，汉主聪遣使谓之曰：“长安未平，宜以为先。”曜乃远屯蒲坂。

汉青州刺史曹嶷将齐、鲁地区的郡县全部占领，自己在临淄镇守，有十多万军队，沿着黄河布置戍守。石勒上奏表说：“曹嶷有独自据守东方的想法，请求去讨伐他。”汉主刘聪害怕石勒灭掉曹嶷后就不能够再控制石勒，因此没有同意。

刘聪纳娶中护军靳准的两个女儿靳月光和靳月华，册立靳月光为上皇后，册立刘贵妃为左皇后，册立靳月华为右皇后。左司隶陈元达极力劝谏，认为：“三个皇后并立，于礼不合”。刘聪非常不悦，任命陈元达担任右光禄大夫，表面上是优待陈元达，提高他的地位，实际上是剥夺他的权力。因此太尉范隆等人都请求把自己的职位让给陈元达，刘聪这才重新任命陈元达担任御史大夫，仪同三司。靳月光有污秽淫乱的行为，陈元达奏报此事，刘聪迫不得已废黜了她，靳月光羞惭愤恨，于是自杀，刘聪因此怨恨陈元达。

夏季四月，晋朝实行大赦。

六月，盗贼掘开汉霸陵、杜陵以及薄太后陵，搜得很多金帛；诏令收回剩下的金帛，用来充实皇宫仓库。

辛巳日，实行大赦。

汉大司马刘曜进攻上党，八月癸亥日，在襄垣打败刘琨的军队。刘曜打算进攻阳曲，汉主刘聪派遣使者对他说：“还没有平定长安，应当先攻打长安。”刘曜于是返回蒲坂驻扎。

陶侃与杜弢相攻，弢使王贡出挑战，侃遥谓之曰：“杜弢为益州小吏，盗用库钱，父死不奔丧。卿本佳人，何为随之！天下宁有白头贼邪？”贡初横脚马上，闻侃言，敛容下脚。侃知可动，复遣使谕之，截发为信，贡遂降于侃。弢众溃，遁走，道死。侃与南平太守应詹进克长沙，湘州悉平。丞相睿承制赦其所部，进王敦镇东大将军，加都督江、扬、荆、湘、交、广六州诸军事、江州刺史。敦始自选置刺史以下，浸益［浸益：更加。］
骄横。

初，王如之降也，敦从弟稜爱如骁勇，请敦配己麾下。敦曰：“此辈险悍难畜，汝性狷急，不能容养，更成祸端。”稜固请，乃与之。稜置左右，甚加宠遇。如数与敦诸将角射争斗，稜杖之，如深以为耻。及敦潜畜异志，稜每谏之。敦怒其异己，密使人激如令杀稜。如因闲宴，请剑舞为欢，稜许之。如舞剑渐前，稜恶而呵之，如直前杀稜。敦闻之，阳惊，亦捕如诛之。

陶侃与杜弢互相攻伐，杜弢命令王贡出去挑战，陶侃在远处对王贡说：“杜弢身为益州的小吏，盗用州库中的钱财，他的父亲死了也不前去奔丧。你本来是个好人，为什么要追随他呢！天下难道会有一直到老都当贼寇的人吗？”王贡开始时把脚横在马上，听了陶侃的话后，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把脚放了下来。陶侃知道可以劝服他，就又派遣使者告诉他，并割断头发立下誓言，王贡于是归降陶侃。杜弢的军队溃乱逃走，他自己也逃走，死在途中。陶侃与南平太守应詹进军攻下长沙，平定了整个湘州。丞相司马睿根据皇帝的旨意赦免他的部下，擢升王敦为镇东大将军，加官都督江、扬、荆、湘、交、广六州诸军事，江州刺史。王敦开始自己选拔刺史以下的官员，变得更加骄纵蛮横。

当初，王如投降之后，王敦的堂弟王稜爱惜王如的骁勇，请求王敦将他安排在自己的麾下，王敦说：“这样的人奸险蛮悍难以教养，你的性情狷介急躁，难以宽容地对待他，反而会转化为祸患的根源。”王稜坚持请求，这才安排给他。王稜将王如安排在自己的左右，特别加以宠信。王如屡次与王敦的部将们比试箭法、臂力发生争斗，王稜因此杖责他，王如深以为耻。等到王敦暗地里对晋朝产生异心，王稜常常规劝他。王敦对王稜的想法与自己不一致而感到愤怒，于是秘密派人去激怒王如，使他杀掉王稜。王如趁着宴会间隙，请求舞剑助兴，王稜同意了。王如舞剑缓慢靠近王稜，王稜厌恶，并愤怒地呵斥他，王如径直向前刺死了王稜。王敦听说后，假装震惊，仍然逮捕王如并把他杀了。

初，朝廷闻张光死，以侍中第五猗为安南将军，监荆梁益宁四州诸军事［监荆、梁、益、宁四州诸军事：武将官名。凡称监某地军事，是指负责督察该地区一切军务，地位仅次于都督某地军事。］
、荆州刺史，自武关出。杜曾迎猗于襄阳，为兄子娶猗女，遂聚兵万人，与猗分据汉、沔。

陶侃既破杜弢，乘胜进击曾，有轻曾之志。司马鲁恬谏曰：“凡战，当先料其将。今使君诸将，无及曾者，未易可逼也。”侃不从，进围曾于石城。曾军多骑兵，密开门突侃陈，出其后，反击之，侃兵死者数百人。曾将趋顺阳，下马拜侃，告辞而去。

时荀崧都督荆州江北诸军事，屯宛，曾引兵围之。崧兵少食尽，欲求救于故吏襄城太守石览。崧小女灌，年十三，帅勇士数十人，逾城突围夜出，且战且前，遂达览所；又为崧书，求救于南中郎将周访。访遣子抚帅兵三千，与览共救崧，曾乃遁去。

曾复致笺于崧，求讨丹水贼以自效，崧许之。陶侃遗崧书曰：“杜曾凶狡，所谓‘鸱枭［鸱枭：一种鸟，头大，嘴短而弯曲。古人传说这种鸟食母，因此用来比喻奸邪恶人。］
食母之物’，此人不死，州土未宁，足下当识吾言！”崧以宛中兵少，藉曾为外援，不从。曾复帅流亡二千余人围襄阳，数日，不克而还。

初时，朝廷听闻张光死了，于是任命侍中第五猗担任安南将军，监荆、梁、益、宁四州诸军事，荆州刺史，从武关出发。杜曾在襄阳迎接第五猗，并为哥哥的儿子迎娶第五猗的女儿，于是聚集了士兵一万人，与第五猗分别占据了汉水、沔水地区。

陶侃攻破杜弢后，乘胜进军攻击杜曾，心里有点轻视杜曾。司马鲁恬劝谏说：“凡是作战，应当事先了解双方的将领。如今您的部将，没有人比得过杜曾，不能轻易认为可以逼迫他。”陶侃没有听从劝谏，进军把杜曾包围在石城。杜曾的军队中骑兵多，暗中打开城门用骑兵突破陶侃的兵阵，又绕到陶侃军队的背后，反击陶侃，陶侃的士兵死了几百人。杜曾打算去顺阳，于是下马拜陶侃，告辞离去。

当时荀崧任都督荆州江北诸军事，屯守宛城，杜曾带领士兵包围了他。荀崧兵少粮尽，想向过去的部下襄城太守石览求援。荀崧的小女儿荀灌，只有十三岁，领着几十个勇士，趁夜越过城墙突围出去，一边战斗一边前进，终于到了石览那里；又替荀崧写信，向南中郎将周访求援。周访派儿子周抚率领三千兵士，与石览共同救援荀崧，杜曾逃走。

杜曾又给荀崧写信，请求讨伐丹水县的贼寇而贡献自己的力量，荀崧同意了。陶侃给荀崧写信说：“杜曾凶残狡猾，所谓‘鸱鸮是吃自己母亲的动物’，杜曾就是这样的人，他不死，荆州境内就不会安宁，您应该记住我的话！”荀崧因为宛城军中兵少，想倚仗杜曾的力量作为外援，没有听从。杜曾又带领流亡的两千多人包围了襄阳，几天之后，没有攻克就回师了。

王敦嬖人吴兴钱凤，疾陶侃之功，屡毁之。侃将还江陵，欲诣敦自陈。朱伺及安定皇甫方回谏曰：“公入必不出。”侃不从。既至，敦留侃不遣，左转广州刺史，以其从弟丞相军谘祭酒廙为荆州刺史。荆州将吏郑攀、马隽等诣敦，上书留侃，敦怒，不许。攀等以侃始灭大贼，而更被黜，众情愤惋；又以廙忌戾难事，遂帅其徒三千人屯涢口［涢口：地名，涢水入汉江之口，在今湖北省汉川市东北。］
，西迎杜曾。廙为攀等所袭，奔于江安［江安：县名，在今湖北省荆州市公安县西北。］
。杜曾与攀等北迎第五猗以拒廙。廙督诸军讨曾，复为曾所败。敦意攀承侃风旨，被甲持矛将杀侃，出而复还者数四。侃正色曰：“使君雄断，当裁天下，何此不决乎？”因起如厕。谘议参军梅陶、长史陈颁言于敦曰：“周访与侃亲姻，如左右手，安有断人左手而右手不应者乎？”敦意解，乃设盛馔以饯之，侃便夜发，敦引其子瞻为参军。

王敦宠信的吴兴人钱凤嫉妒陶侃立下功劳，数次诋毁陶侃。陶侃即将返回江陵，打算到王敦那里去陈说解释。朱伺以及安定人皇甫方回劝谏说：“您进去之后就一定出不来了。”陶侃没有听从。到了之后，王敦果真扣留陶侃不放，后来王敦将他降职为广州刺史，而任命自己的堂弟丞相军谘祭酒王廙担任荆州刺史。荆州的武将郑攀、马隽等人前往王敦那里，上书挽留陶侃，王敦动怒，没有同意。郑攀等人因为陶侃新近消灭了大贼寇，却反而遭到贬黜，导致大家群情激愤；又因为王廙猜忌暴戾很难共事，于是率领部众三千人前往涢口驻扎，向西迎接杜曾。王廙被郑攀等人攻打，逃奔到江安县。杜曾与郑攀等人又向北迎接第五猗共同抗拒王廙。王廙督率各路军队讨伐杜曾，再次被杜曾打败。王敦怀疑郑攀是接受了陶侃旨意，于是身披铠甲手持长矛将要杀陶侃，把陶侃押出来又带进去，反复四次。陶侃神色严肃地说：“您英明决断，能够决断天下的大事，为什么如此犹豫不决呢？”说完就站起来去厕所。谘议参军梅陶、长史陈颁对王敦说：“周访与陶侃是姻亲，就如同左右手一样，哪里有截断人的左手而他的右手没有反应的情况呢？”王敦于是打消了猜疑，安排了丰盛的宴席为陶侃饯行，陶侃于是连夜出发，王敦任用他的儿子陶瞻为参军。

初，交州刺史顾秘卒，州人以秘子寿领州事。帐下督梁硕起兵攻寿，杀之，硕遂专制交州。王机自以盗据广州，恐王敦讨之，更求交州。会杜弘诣机降，敦欲因机以讨硕，乃以降杜弘为机功，转交州刺史。机至郁林，硕迎前刺史脩则子湛行州事以拒之。机不得进，乃更与杜弘及广州将温卲、交州秀才刘沈谋复还据广州。陶侃至始兴［始兴：郡名，在今广东省韶关市东南。］
，州人皆言宜观察形势，不可轻进。侃不听，直至广州，诸郡县皆已迎机矣。杜弘遣使伪降，侃知其谋，进击弘，破之，遂执刘沈于小桂，遣督护许高讨王机，走之。机病死于道，高掘其尸，斩之。诸将皆请乘胜击温卲，侃笑曰：“吾威名已著，何事遣兵？但一函纸自定耳。”乃下书谕之。卲惧而走，追获于始兴。杜弘诣王敦降，广州遂平。

当初，交州刺史顾秘去世，州里的百姓推举顾秘的儿子顾寿代理州政事务。帐下督梁硕起兵攻击顾寿，杀了他，梁硕便独自掌控了交州。王机由于自己强占广州，害怕王敦前来讨伐，于是向王敦请求改到交州任职。正遇上杜弘来王机这里投降，王敦想借用王机的力量来讨伐梁硕，于是把收降杜弘视为王机的功劳，命他转任交州刺史。王机抵达郁林，梁硕却将前刺史脩则的儿子脩湛迎来担任交州刺史，借以抗拒王机。王机不能进入，于是又与杜弘以及广州武将温卲、交州秀才刘沈商量返回重新占领广州。陶侃抵达始兴，州里的人都认为应当观察形势，不能轻易前进。陶侃没有听从，径直到达广州，但广州所辖诸郡县都已经迎奉王机。杜弘派使者假装投降，陶侃得知了他的阴谋，上前进攻杜弘，将他打败，在小桂抓住了刘沈，又派遣督护许高讨伐王机，将他赶跑了。王机在途中病死，许高掘出尸体砍下首级。部将们都请求乘胜攻打温卲，陶侃笑着回答：“我的威名已经非常显著了，还用得着派兵吗？只需一纸信函就可以平定了。”于是写信告谕温卲。温卲惊恐逃跑，陶侃的军队追击，在始兴抓获了温卲。杜弘也向王敦归降，于是平定了广州。

侃在广州无事，辄朝运百甓［甓：砖。］
于斋外，暮运于斋内。人问其故，答曰：“吾方致力中原，过尔优逸，恐不堪事，故自劳耳。

王敦以杜弘为将，宠任之。

九月，汉主聪使大鸿胪赐石勒弓矢，策命勒为陕东伯，得专征伐，拜刺史、将军、守宰，封列侯，岁尽集上。

汉大司马曜寇北地，诏以麹允为大都督、骠骑将军以御之。冬十月，以索綝为尚书仆射、都督宫城诸军事。曜进拔冯翊，太守梁肃奔万年。曜转寇上郡，麹允去黄白城，军于灵武［灵武：地名，在今陕西省咸阳市东。］
，以兵弱，不敢进。

陶侃官斋运甓，选自《中国古代百将图说》。

陶侃在广州没有什么事情做，于是每天早晨把一百块砖搬运到屋外，黄昏时又搬运回来。有人问他原因，陶侃回答说：“我正致力于恢复中原，如今的生活过于安逸悠闲，我担心到时不能够承担事务，所以自己锻炼身体罢了。”

王敦任用杜弘为部将，十分宠信重用他。

九月，汉主刘聪派遣大鸿胪赐给石勒弓箭，用策书封石勒为陕东伯，可以独断地进行征战讨伐，任命刺史、将军、郡守县令，分封列侯，到年终时再集中上报。

汉大司马刘曜入侵北地，朝廷诏令命麴允担任大都督、骠骑将军进行抵御。冬季十月，朝廷任命索綝担任尚书左仆射、都督宫城诸军事。刘曜进军攻占了冯翊，太守梁肃逃往万年县。刘曜转而攻打上郡，麴允离开黄白城，在灵武驻守，由于兵力微弱，不敢贸然前进。

帝屡征兵于丞相保，保左右皆曰：“蝮蛇［蝮蛇：一种毒蛇，头呈三角形，身体灰褐色，有斑纹。］
螫手，壮士断腕。今胡寇方盛，且宜断陇道以观其变。”从事中郎裴诜曰：“今蛇已螫头，头可断乎？”保乃以镇军将军胡崧行前锋都督，须诸军集乃发。麹允欲奉帝往就保，索綝曰：“保得天子，必逞其私志。”乃止。于是自长安以西，不复贡奉朝廷，百官饥乏，采稆［稆：野生的谷物。］
以自存。

凉州军士张冰得玺，文曰“皇帝行玺”，献于张寔，僚属皆贺。寔曰：“是非人臣所得留。”遣使归于长安。

愍帝屡次向丞相司马保征召军队，司马保身边的官员都说：“被蝮蛇咬了手，壮士只能砍断手腕防止蛇毒蔓延。如今胡人贼寇士气正旺，应该暂时截断陇地的道路来观察形势的变化。”从事中郎裴诜说：“如今蛇已经咬头，难道也能把头截断吗？”司马保这才任命镇军将军胡崧为前锋都督，等各军集中之后才开始进发。麴允打算护送愍帝到司马保那里去，索綝说：“司马保得到了天子，必定借以达成私心。”于是没有这么做。这样长安以西的地区，不再进贡朝廷物资，朝廷中的文武官员都饥饿贫乏，依靠采集野生的谷子活命。

凉州军士张冰捡到一方印玺，印文是“皇帝行玺”，献给了张寔，僚属们都来庆祝。张寔说：“这不是身为人臣所能留存的。”派使者送往长安。

四年（丙子，公元316年）

春正月，司徒梁芬议追尊吴王晏，右仆射索綝等引魏明帝诏以为不可；乃赠太保，谥曰孝。

汉中常侍王沈、宣怀、中宫仆射郭猗等，皆宠幸用事。汉主聪游宴后宫，或三日不醒，或百日不出；自去冬不视朝，政事一委相国粲，唯杀生、除拜乃使沈等入白之。沈等多不白，而自以其私意决之，故勋旧或不叙，而奸佞小人有数日至二千石者。军旅岁起，将士无钱帛之赏，而后宫之家，赐及僮仆，动至数千万。沈等车服、第舍逾于诸王，子弟中表为守令者三十余人，皆贪残为民害。靳准阖宗诏事之。

四年（丙子，公元316年）

春季正月，司徒梁芬提议追尊吴王司马晏，右仆射索綝等人引用魏明帝的诏书为例，认为不可行；于是追赠太保，谥号为孝。

汉宫宦官中常侍王沈、宣怀、中宫仆射郭猗等人，都受到宠信而掌权。汉主刘聪在后宫游玩宴乐，有时接连三天都不清醒，有时连续一百天不出后宫；从去年冬季开始不理朝政，政事一概委托给相国刘粲，只有裁定大臣的生死、升降官职时才让王沈等人进宫禀报。而王沈等人经常不禀报，而是凭借一己之私去决断，所以使得有些立下功勋的旧臣不被续用，而那些奸诈、谄谀的小人却在数日之内就升任二千石俸禄的高官。连年兴兵，武将士兵没有一点钱、帛之类的奖赏，而后宫国戚赏赐给仆人侍僮的，动辄多达几千几万。王沈等人的车乘服饰、住宅的规格都越过了亲王们，王沈等人的子弟及表亲担任郡守、县令的有三十多人，并且都是贪婪残忍的人，成为百姓的祸害。靳准以及他的全族都阿谀奉承王沈等人。

郭猗与准皆有怨于太弟义，猗谓相国粲曰：“殿下光文帝之世孙，主上之嫡子，四海莫不属心，奈何欲以天下与太弟乎？且臣闻太弟与大将军谋因三月上巳［上巳：旧时节日名。汉以前农历三月巳日为“上巳”，魏晋以后定为三月三日，不必取巳日。］
大宴作乱，事成，许以主上为太上皇，大将军为皇太子，又许卫军为大单于。三王处不疑之地，并握重兵，以此举事，无不成者。然二王贪一时之利，不顾父兄，事成之后，主上岂有全理！殿下兄弟，固不待言；东宫、相国、单于，当在武陵兄弟［武陵兄弟：指刘义的几个儿子。］
，何肯与人也！今祸期甚迫，宜早图之。臣屡言于主上，主上笃于友爱，以臣刀锯之余［刀锯之余：受过宫刑的人。］
，终不之信。愿殿下勿泄，密表其状。殿下傥不信臣，可召大将军从事中郎王皮、卫军司马刘惇，假之恩意，许其归首以问之，必可知也。”粲许之。猗密谓皮、惇曰：“二王逆状，主上及相国具知之矣，卿同之乎？”二人惊曰：“无之。”猗曰：“兹事已决，吾怜卿亲旧并见族耳！”因歔欷流涕。二人大惧，叩头求哀。猗曰：“吾为卿计，卿能用之乎？相国问卿，卿但云‘有之’；若责卿不先启，卿即云‘臣诚负死罪。然仰惟主上宽仁，殿下敦睦，苟言不见信，则陷于诬谮不测之诛，故不敢言也。’”皮、惇许诺。粲召问之，二人至不同时，而其辞若一，粲以为信然。

郭猗和靳准都与太弟刘义有仇怨，郭猗对相国刘粲说：“殿下是光文帝的长孙，皇上的嫡子，四海没有谁不将心寄托在您身上，为什么却想着把天下传给太弟呢？而且我听说太弟刘义与大将军刘骥暗中谋划趁三月上巳日宴会的时机发动叛乱，事情成功，应许以皇上为太上皇，大将军刘骥为皇太子，又应许卫将军刘劢为大单于。三王都处在不受猜疑的地位，并且手握重兵，凭借这样的条件来成就大事，没有不成功的。但是两王贪图一时的利益，不顾忌父亲、哥哥，他们一旦事成，皇上岂有保全的道理！至于殿下兄弟，就更不用说了；这样，东宫、相国、单于这些位置，全都属于刘义的儿子刘武陵兄弟了，如何肯辞让给别人！如今距离出现灾祸的日子已经十分紧迫了，应该尽早谋划这件事。我屡次向皇上说起这件事，但是皇上真诚地爱重亲情，因为我只是一个受过宫刑的人，最终不能令他取信。希望殿下不要将今天的话泄露出去，秘密地表奏刘惇谋反的情况。假使殿下不相信我，可以把大将军从事中郎王皮、卫军司马刘惇召来，赏赐他们恩惠，允许他们自首，从而向他们询问，就一定能够弄清楚。”刘粲答应了。郭猗偷偷对王皮、刘惇说：“二王谋反的情况，皇上与相国刘粲都得知了，你们参与了吗？”二人震惊地说：“没有。”郭猗说：“这件事情已经有了决断，我只是怜惜你们的亲戚旧友都要被灭族罢了！”说完感叹着流泪。二人非常恐惧，连忙叩头哀求。郭猗说：“我为你们谋虑，你们会采用吗？相国询问你们，你们只说‘有这件事’；如果相国问责你们不事先禀奏，你们就说：‘我们确实身负死罪，但我们只是考虑到皇上宽厚仁爱，殿下也敦厚和睦，如果我们说了却没人相信，就会身陷诬陷挑拨的罪过而被处死，所以不敢言明。’”王皮、刘惇答应了。刘粲召来他们询问，两人没有同时到来，却说了同样的话，刘粲便认为刘惇真的要谋反。

勒准复说粲曰：“殿下宜自居东宫，以领相国，使天下早有所系。今道路之言，皆云大将军、卫将军欲奉太弟为变，期以季春；若使太弟得天下，殿下无容足之地矣。”粲曰：“为之奈何？”准曰：“人告太弟为变，主上必不信，宜缓东宫之禁，使宾客得往来；太弟雅好待士，必不以此为嫌，轻薄小人不能无迎合太弟之意为之谋者。然后下官为殿下露表其罪，殿下收其宾客与太弟交通者考问之，狱辞既具，则主上无不信之理也。”粲乃命卜抽引兵去东宫。

少府陈休、左卫将军卜崇，为人清直，素恶沈等，虽在公座，未尝与语，沈等深疾之。侍中卜幹谓休、崇曰：“王沈等势力足以回天地，卿辈自料亲贤孰与窦武［窦武：东汉大臣。因长女为桓帝皇后而入仕。桓帝卒，迎立灵帝，任大将军，掌管朝政。后与陈蕃谋诛宦官被杀。］
、陈蕃［陈蕃：东汉大臣。桓帝时为太尉，灵帝时为太傅，与窦武谋诛宦官被杀。］
？”休、崇曰：“吾辈年逾五十，职位已崇，唯欠一死耳！死于忠义，乃为得所；安能俯首低眉以事阉竖乎！去矣卜公，勿复有言！”

靳准又对刘粲说：“殿下应当自居东宫，兼任相国，使天下尽早有所寄托。如今街谈巷议，都说大将军、卫将军想尊奉太弟发动变乱，时间约定为春季三月；倘若让太弟得到了天下，那么殿下就没有立足的地方了。”刘粲说：“应该怎么办呢？”靳准回答：“有人告发太弟要谋反，皇上肯定不会相信，应当撤掉对东宫的监视软禁，令宾客得以往来出入；太弟为人风雅，喜欢接待士人，一定不猜疑解禁有什么问题，浅薄的小人中不可能没有迎合太弟的意图而替他谋划的人。如此之后我替殿下表奏太弟的罪状，殿下拘捕太弟的宾客以及与太弟有交往的人进行审问，具备了狱案的供词之后，那么皇上就没有理由不相信了。”刘粲便命令负责监视软禁东宫的卜抽带领士兵离开东宫。

少府陈休、左卫将军卜崇，为人清廉正直，素来就厌恶王沈等人，即便是在公事场合，也不曾与他说过话，王沈等人深深地忌恨他们。侍中卜幹对陈休、卜崇说：“王沈等人的势力足以翻天覆地，你们自己估计一下谁能像东汉窦武那样与皇帝之间有亲密的关系，谁能像东汉陈蕃那样贤能？”陈休、卜崇说：“我们已经年过五十，职务地位已经很高了，只欠一死而已！为忠义献身，死得其所；怎么能俯首低眉地替阉党办事呢！走吧卜公，不要再说了！”

二月，汉主聪出临上秋閤，命收陈休、卜崇及特进綦毋达、太中大夫公师彧、尚书王琰、田歆、大司农朱谐并诛之，皆宦官所恶也。卜幹泣谏曰：“陛下方侧席求贤，而一旦戮卿大夫七人，皆国之忠良，无乃不可乎！藉使休等有罪，陛下不下之有司，暴明其状，天下何从知之！诏尚在臣所，未敢宣露，愿陛下熟思之！”因叩头流血。王沈叱幹曰：“卜侍中欲拒诏乎！”聪拂衣而入，免幹为庶人。

太宰河间王易、大将军勃海王敷、御史大夫陈元达、金紫光禄大夫西河王延等皆诣阙表谏曰：“王沈等矫弄诏旨，欺诬日月，内谄陛下，外佞相国，威权之重，侔于人主，多树奸党，毒流海内。知休等忠臣，为国尽节，恐发其奸状，故巧为诬陷。陛下不察，遽加极刑，痛彻天地，贤愚伤惧。今遗晋未殄，巴、蜀不宾，石勒谋据赵、魏，曹嶷欲王全齐，陛下心腹四支，何处无患！乃复以沈等助乱，诛巫咸［巫咸：商王太戊辅臣，擅长占星术，后来又发明筮卜，是神权统治的代表人物。］
，戮扁鹊，臣恐遂成膏肓之疾，后虽救之，不可及已。请免沈等官，付有司治罪。”聪以表示沈等，笑曰：“群儿为元达所引，遂成痴也。”沈等顿首泣曰：“臣等小人，过蒙陛下识拔，得洒扫闺閤，而王公、朝士疾臣等如仇，又深恨陛下。愿以臣等膏鼎镬［镬：大锅，古代用来烹煮犯人的刑具。］
，则朝廷自然雍穆矣。”聪曰：“此等狂言常然，卿何足恨乎？”聪问沈等于相国粲，粲盛称沈等忠清；聪悦，封沈等为列侯。

二月，汉主刘聪从后宫出来前往上秋閤，下令逮捕陈休、卜崇以及特进綦毋达、太中大夫公师彧、尚书王琰、田歆、大司农朱谐，将他们全部诛杀，他们都为宦官所忌恨。卜幹哭泣着劝谏刘聪说：“陛下正在恭敬地寻求贤能之士，却在一个早晨屠杀七个卿大夫，他们全都是国家的忠良之臣，恐怕不可行吧！假使陈休等人有罪，陛下不将他们下送到有关部门，将他们的罪状审理清楚，天下的人从哪里得知呢！诏令尚在我那里，未敢宣布出来让大家知道，希望陛下能够仔细思考一下！”说完叩头到流血。王沈呵斥卜幹说：“卜侍中想违背诏令吗？”刘聪拂袖走进去，罢黜了卜幹，贬为庶人。

太宰河间王刘易、大将军勃海王刘敷、御史大夫陈元达、金紫光禄大夫西河人王延等人都进宫上表劝谏说：“王沈等人伪造圣旨，瞒天过海，在宫内奉承陛下，在宫外谄媚相国，位高权重，可以同君主相比，还培植了很多奸佞党羽，危害遍布海内。他们清楚陈休等忠臣，始终不渝地替国家尽心竭力，因此害怕陈休等忠臣揭发他们的奸恶罪状，所以才巧设奸计污蔑陷害陈休等人。陛下没有察觉，并仓促地将忠臣处以极刑，天地也为之痛彻心扉，朝廷内外都为之悲痛心惊。如今残留的晋朝还没有灭亡，巴、蜀地区还没有顺服，石勒图谋据守赵、魏地区，曹嶷打算在齐地称王，陛下的心腹四肢，没有一处不危险啊！却仍然宠信王沈等人再来助长混乱的局面，诛杀巫咸，杀戮扁鹊，我们担心这样会病入膏肓，变为不治之症，以后即使再想拯救，也为时过晚。请求罢免王沈等人的官职，交付有关部门治罪。”刘聪把这份奏表拿给王沈等人看，并笑着说：“这群小子被陈元达带领着，也都变成痴呆的人了。”王沈等人叩头流泪说：“我们这些小人，承蒙陛下赏识提拔，能够替陛下扫洒闺閤，而王公、朝臣却嫉恨我们宛如仇敌，又对陛下含恨不已。希望陛下将我等投入鼎沸的油锅中，那么朝廷自然融洽和睦了。”刘聪说：“这样的胡言乱语是很平常的，你们哪里值得痛恨呢？”刘聪向相国刘粲询问王沈等人怎么样，刘粲大力称赞王沈等人的忠心与清廉；刘聪十分喜悦，将王沈等人封为列侯。

太宰易又诣阙上疏极谏，聪大怒，手坏其疏。三月，易忿恚而卒。易素忠直，陈元达倚之为援，得尽谏诤。及卒，元达哭之恸，曰：“‘人之云亡，邦国殄悴［人之云亡，邦国殄悴：语出《诗经·大雅·瞻仰》，意思是：贤臣良士都死光了，国家即将灭亡。］
。’吾既不复能言，安用默默苟生乎！”归而自杀。

初，代王猗卢爱其少子比延，欲以为嗣，使长子六脩出居新平城，而黜其母。六脩有骏马，日行五百里，猗卢夺之，以与比延。六脩来朝，猗卢使拜比延，六脩不从。猗卢乃坐比延于其步辇，使人导从出游。六脩望见，以为猗卢，伏谒路左；至，乃比延，六脩惭怒而去。猗卢召之不至，大怒，帅众讨之，为六脩所败。猗卢微服逃民间，有贱妇人识之，遂为六脩所弑［弑：称臣子杀死君主或子女杀死父母为弑。］
。拓跋普根先守外境，闻难来赴，攻六脩，灭之。

太宰刘易又去皇宫上疏极力劝谏，刘聪十分恼怒，将这份奏疏撕碎了。三月，刘易怒恨而亡。刘易素来忠心率直，陈元达仰仗他为后援，才能够尽心劝谏。刘易死后，陈元达哭得异常悲痛，说：“《诗经》说：‘贤臣良士都死光了，国家必将灭亡。’我既然不能继续进言了，还用得着默默不言地苟且偷生吗！”回去后就自杀了。

当初，代王拓跋猗卢偏宠小儿子拓跋比延，打算立他为继承人，便让长子拓跋六脩出去居住在新平城，并且废黜了他的母亲。拓跋六脩有良马，可以日行五百里，拓跋猗卢将马夺过来送给拓跋比延。拓跋六脩前来朝见，拓跋猗卢让他向拓跋比延行跪拜礼，拓跋六脩没有服从。拓跋猗卢于是让拓跋比延坐着自己辇车，派人引导随从，出去巡游。拓跋六脩远远地看见，认为是拓跋猗卢，于是在道路的左边伏首拜谒；等到走近一看，原来是拓跋比延，拓跋六脩羞惭愤怒地离开了。拓跋猗卢征召他而不来，非常生气，率领部众讨伐拓跋六脩，被拓跋六脩打败。拓跋猗卢身着百姓的服饰逃到百姓中，被一个贫贱的妇人认了出来，于是被拓跋六脩弑杀。拓跋普根原本在外面镇守，得知后便来赴难，攻打拓跋六脩，把他消灭了。

普根代立，国中大乱，新旧［新旧：拓拔普根统领的部众，是过去索头部落人，称为“旧人”；拓拔猗卢统领的部众，包括很多汉人与乌桓人，称为“新人”。］
猜嫌，迭相诛灭。左将军卫雄、信义将军箕澹，久佐猗卢，为众所附，谋归刘琨，乃言于众曰：“闻旧人忌新人悍战，欲尽杀之，将奈何？”晋人及乌桓皆惊惧，曰：“死生随二将军！”乃与琨质子遵帅晋人及乌桓三万家、马牛羊十万头归于琨。琨大喜，亲诣平城抚纳之，琨兵由是复振。

夏四月，普根卒。其子始生，普根母惟氏立之。

张寔下令：所部吏民有能举其过者，赏以布帛羊米。贼曹佐高昌隗瑾曰：“今明公为政，事无巨细，皆自决之，或兴师发令，府朝［府朝：僚属聚集之处，这里指州府。］
不知，万一违失，谤无所分。群下畏威，受成而已。如此，虽赏之千金，终不敢言也。谓宜少损聪明，凡百政事，皆延访群下，使各尽所怀，然后采而行之，则嘉言自至，何必赏也！”寔悦，从之，增瑾位三等。

拓跋普根继立为首领，国中大乱，部落中新人与旧人之间互相猜忌，不断地自相残杀。左将军卫雄、信义将军箕澹，长久以来一直辅佐拓跋猗卢，为大众所依附，谋划投奔刘琨，于是对众人说：“听说旧人忌恨新人骁勇善战，想将新人全部杀掉，应该怎么办呢？”晋人与乌桓人都惊骇恐惧，说：“无论生死都追随二位将军！”于是与刘琨留在这里充当人质的儿子刘遵率领晋人以及乌桓人三万户、十万头马牛羊投奔刘琨。刘琨非常高兴，亲自前往平城安抚迎接他们，刘琨的军队从此再次振作起来。

夏季四月，拓跋普根亡，他的儿子刚刚出生。拓跋普根的母亲惟氏将他立为首领。

张寔下达命令：所属的官吏、百姓有能够指出自己的过错的，奖励布帛羊米。贼曹佐高昌人隗瑾说：“如今您处理政事，事无巨细，都亲自决断，有时兴师下达命令，州府的其他官员都不知道，万一处事失当，没有人代替受责。下级官吏都畏惧您的威势，都只是接受您的成命罢了。像这样，虽然赏赐千金，终究也没人敢说。我认为应当稍微损减一些您的聪明才智，凡是各种政事，都向下级官员们延请求教，令他们全都各抒所怀，然后加以选择施行，有益的建议自然会来，何必赏赐呢！”张寔大为喜悦，采纳了这个建议，提升了隗瑾三级。

寔遣将军王该帅步骑五千入援长安，且送诸郡贡计。诏拜寔都督陕西诸军事，以寔弟茂为秦州刺史。

石勒使石虎攻刘演于廪丘，幽州刺史段匹磾使其弟文鸯救之。虎拔廪丘，演奔文鸯军，虎获演弟启以归。

宁州刺史王逊，严猛喜诛杀。五月，平夷太守雷炤、平乐太守董霸帅三千余家叛，降于成。

六月丁巳朔，日有食之。

秋七月，汉大司马曜围北地太守麹昌，大都督麹允将步骑三万救之。曜绕城纵火，烟起蔽天，使反间绐允曰：“郡城已陷，往无及也！”众惧而溃。曜追败允于磻石谷［磻石谷：地名，在今陕西省铜川市北石盘山。］
，允奔还灵武，曜遂取北地。

允性仁厚，无威断，喜以爵位悦人。新平太守竺恢、始平太守杨像、扶风太守竺爽、安定太守焦嵩，皆领征、镇，杖节，加侍中、常侍；村坞主帅，小者犹假银青将军［银青将军：佩带银印青绶的将军。］
之号；然恩不及下，故诸将骄恣而士卒离怨。关中危乱，允告急于焦嵩，嵩素侮允，曰：“须允困，当救之。”

张寔派遣将军王该率领五千步兵以及骑兵进发援助长安，并且送去诸郡县的贡品清单。朝廷诏令授予张寔都督陕西诸军事的官职，任命张寔的弟弟张茂担任秦州刺史。

石勒派遣石虎前往廪丘攻打刘演，幽州刺史段匹磾派他的弟弟段文鸯支援刘演。石虎攻下了廪丘，刘演逃奔到段文鸯的军中，石虎俘获了刘演的弟弟刘启，回师。

宁州刺史王逊严厉凶猛，喜好杀人。五月，平夷太守雷炤、平乐太守董霸率领三千多户叛离，向成汉投降。

六月丁巳朔日，发生了日食。

秋季七月，汉大司马刘曜围攻北地太守麴昌，大都督麴允带领三万步兵及骑兵赶赴救援。刘曜围绕着城墙放火，浓烟滚滚，遮天蔽日，派奸细诈骗麴允说：“郡城已经沦陷，赶过去也来不及了。”部众们听了之后都非常害怕，四处逃散。刘曜追击，在磻石谷打败麴允，麴允撤回灵武，刘曜便占据了北地。

麴允性情仁慈宽厚，却不够果断，喜欢拿爵位取悦于人。新平太守竺恢、始平太守杨像、扶风太守竺爽、安定太守焦嵩都兼任征、镇将军，持有符节，并担任侍中、常侍；村堡的首领，小的也都让他们借用青银将军的名号；然而恩惠却不施及下层的士兵，所以造成将领们骄纵蛮横而士兵因怨恨而产生背离之心。关中危险动乱，麴允向焦嵩告急，焦嵩一向轻慢麴允，说：“必须等到麴允困窘时，才去救他。”

曜进至泾阳，渭北诸城悉溃。曜获建威将军鲁充、散骑常侍梁纬、少府皇甫阳。曜素闻充贤，募生致之，既见，赐之酒曰：“吾得子，天下不足定也！”充曰：“身为晋将，国家丧败，不敢求生。若蒙公恩，速死为幸。”曜曰：“义士也。”赐之剑，令自杀。梁纬妻辛氏，美色，曜召见，将妻之，辛氏大哭曰：“妾夫已死，义不独生，且一妇人而事二夫，明公又安用之！”曜曰：“贞女也。”亦听自杀，皆以礼葬之。

汉主聪立故张后侍婢樊氏为上皇后，三后之外，佩皇后玺绶者复有七人。嬖宠用事，刑赏紊乱。大将军敷数涕泣切谏，聪怒曰：“汝欲乃公速死邪？何以朝夕生来哭人！”敷忧愤，发病卒。

河东平阳大蝗，民流殍［殍：饿死的人。］
者什五六。石勒遣其将石越帅骑二万屯并州，招纳流民，民归之者二十万户。聪遣使让勒，勒不受命，潜与曹嶷相结。

八月，汉大司马曜逼长安。

刘曜进发到达泾水以南地区，渭水以北的各个郡县全部溃败。刘曜擒获建威将军鲁充、散骑常侍梁纬、少府皇甫阳。刘曜向来听说鲁充贤能，就命把他活着带来，相见后，赐酒给他，说：“我得到了您，就不难平定天下了！”鲁充说：“我身为晋朝的将军，国家沦落败亡不敢求生。倘若承蒙您的恩德，希望您赐我速死。”刘曜说：“真是个义士。”赐给他剑，令他自尽。梁纬的妻子辛氏，十分美貌，刘曜召见她，打算纳娶她，辛氏大声哭泣说：“我的丈夫已经身死，从道义上讲我不能独活，再说一个妇人侍奉两个丈夫，您又怎么能接受呢？”刘曜说：“真是个贞女。”也听任她自尽，依据礼制将鲁充与辛氏都安葬了。

汉主刘聪立已故张皇后的侍女樊氏为上皇后，三个皇后之外，佩带皇后玺印绶带的还有七人。朝廷中受宠的小人掌权，刑罚与奖赏都混乱不堪。大将军刘敷多次流着眼泪恳切地劝谏，刘聪大怒，说：“你想让父亲我速速死去吗？为什么从早到晚活生生地哭人！”刘敷忧虑激愤，发病身亡。

河东平阳发生严重的蝗灾，百姓流亡、饿死的有十之五六。石勒派他的部将石越带领两万骑兵驻扎在并州，招集接纳流民，投奔他的百姓有二十万户。刘聪派遣使者责备石勒，而石勒不听从命令，私自与曹嶷勾结。

八月，汉大司马刘曜进逼长安。

九月，汉主宴群臣于光极殿，引见太弟义。义容貌憔悴，鬓发苍然，涕泣陈谢，聪亦为之恸哭；乃纵酒极欢，待之如初。

焦嵩、竺恢、宋哲皆引兵救长安，散骑常侍华辑监京兆、冯翊、弘农、上洛四郡兵，屯霸上，皆畏汉兵强，不敢进。相国保遣胡崧将兵入援，击汉大司马曜于灵台［灵台：地名，在今陕西省西安市西北，汉长安城西。］
，破之。崧恐国威复振则麹、索势盛，乃帅城西诸郡兵屯渭北不进，遂还槐里。

曜攻陷长安外城，麹允、索綝退保小城以自固。内外断绝，城中饥甚，米斗直金二两，人相食，死者太半，亡逃不可制，唯凉州义众千人，守死不移。太仓有曲数十饼，麹允屑之为粥以供帝，既而亦尽。冬十一月，帝泣谓允曰：“今穷厄如此，外无救援，当忍耻出降，以活士民。”因叹曰：“误我事者，麹、索二公也！”使侍中宗敞送降笺于曜。索綝潜留敝，使其子说曜曰：“今城中食犹足支一年，未易克也，若许綝以仪同、万户郡公者，请以城降。”曜斩而送之，曰：“帝王之师，以义行也。孤将兵十五年，未尝以诡计败人，必穷兵极势，然后取之。今索綝所言如此，天下之恶一也，辄相为戮之。若兵食审未尽者，便可勉强固守；如其粮竭兵微，亦宜早寤天命。”

九月，汉主在光极殿设宴宴请群臣，召来太弟刘义与群臣相见。刘义容貌憔悴，两鬓头发都白了，流着眼泪认错，刘聪也因此悲痛地哭泣；于是纵情饮酒极尽欢畅，像当初一样对待刘义。

焦嵩、竺恢、宋哲都带领军队救援长安，散骑常侍华辑监督京兆、冯翊、弘农、上洛四郡的军队，屯兵在霸上，但都畏惧汉兵的强大而不敢进发。相国司马保派遣胡崧领兵前去援救，在灵台与汉大司马刘曜交战，打败了他。胡崧害怕国威重新振作会使麴允、索綝的势力变得强大，于是率领城西各郡的军队屯守在渭水以北地区而不前进，随后回师槐里。

刘曜攻破长安的外城，麴允、索綝退回到小城自保。城内城外断绝了联系，城中饥荒严重，一斗米值二两金子，人吃人，死了的人超过一大半，兵士逃亡无法禁止，只有凉州的几千义兵死守不动。京城粮仓有几十个麦饼，麴允将饼弄碎做成粥来供愍帝食用，不久也吃完了。冬季十一月，愍帝哭泣着对麴允说：“如今这样穷困，外面没有救援，应该强忍耻辱出去投降，以使士人和百姓能够存活。”说完又慨叹地说：“误我大事的，是麴允和索綝这二人啊！”派侍中宗敞向刘曜送交投降文书。索綝暗中留住宗敞，又派他的儿子去游说刘曜说：“如今城中的粮食还足以维持一年，不是容易攻克的，如果许诺封索綝为仪同、万户郡公，就请求献城投降。”刘曜斩杀了他，送回尸首，说：“身为帝王之师，应根据道义行事。我领兵十五年来，从来没有依靠诡计去打败敌人，一定是倾尽全部兵力战斗到底，然后夺取该地。如果按照索綝所说的，那就是天下的人都厌恶统一，总是互相攻伐。若军队、粮食的确没有用完，便可以尽力坚守；但如果军粮竭尽军队微弱，你们也就应该早点醒悟上天的旨意。”

甲午，宗敞至曜营；乙未，帝乘羊车，肉袒、衔璧、舆榇出东门降。群臣号泣，攀车执帝手，帝亦悲不自胜。御史中丞冯翊吉朗叹曰：“吾智不能谋，勇不能死，何忍君臣相随，北面事贼虏乎！”乃自杀。曜焚榇受璧，使宗敞奉帝还宫。丁酉，迁帝及公卿以下于其营；辛丑，送至平阳。壬寅，汉主聪临光极殿，帝稽首于前。麹允伏地恸哭，扶不能起。聪怒，囚之，允自杀。聪以帝为光禄大夫，封怀安侯。以大司马曜为假黄钺、大都督、督陕西诸军事、太宰，封秦王。大赦，改元麟嘉。以麹允忠烈，赠车骑将军，谥节愍侯。以索綝不忠，斩于都市。尚书梁允、侍中梁濬等及诸郡守皆为曜所杀，华辑奔南山［南山：又名终南山、中南山、周南山，即今陕西省秦岭山脉。］
。

甲午日，宗敞到达刘曜的军营；乙未日，愍帝乘坐羊车，袒露着臂膀、嘴里含着玉璧、用车拉着棺材，从东门出去投降。群臣大声哭泣，登上车去拉愍帝的手，愍帝也不胜悲痛。御史中丞冯翊人吉朗感叹地说：“我的才智不能替国家出谋献策，武勇也不能为国捐躯战死，如何忍心君臣相随，向敌寇低头称臣侍奉呢？”说完就自杀了。刘曜烧毁了愍帝所带的棺材，接受了他口含的玉璧，派遣宗敞侍奉愍帝回宫。丁酉日，刘曜将愍帝以及公卿大臣迁移到自己的军营中；辛丑日，把他们遣送到平阳。壬寅日，汉君主刘聪前往光极殿，愍帝向前行稽首礼。麴允伏地悲痛地大声哭泣，扶不起来。刘聪愤怒，将他囚禁起来，麴允自杀。刘聪任命愍帝担任光禄大夫，封为怀安侯。任命大司马刘曜担任假黄钺、大都督、都督陕西诸军事、太宰，封为秦王。实行大赦，改年号为麟嘉。因为麴允的忠心刚烈，追赠为车骑将军，定谥号为节愍侯。又因为索綝不忠，在都市将他斩首。尚书梁允、侍中梁濬等人以及各郡太守也都被刘曜杀死，华辑逃往南山。

干宝［干宝：字令升，东晋学者，少勤学博览，诏为佐著作郎。著有《晋书》二十卷，本段论述出自该书的《总论》。又著有《搜神记》等书，多散失。］
论曰：“昔高祖宣皇帝，以雄才硕量，应时而起，性深阻有若城府，而能宽绰以容纳；行数术以御物，而知人善采拔。于是百姓与能，大象［大象：大业的根基。象，有法、制度的意思。］
始构。世宗承基，太祖继业，咸黜异图，用融前烈。至于世祖，遂享皇极，仁以厚下，俭以足用，和而不弛，宽而能断，掩唐、虞之旧域，班正朔于八荒，于时有“天下无穷人”之谚，虽太平未洽，亦足以明民乐其生矣。

武皇既崩，山陵未干而变难继起。宗子无维城之助，师尹无具瞻之贵，朝为伊、周，夕成桀、跖。国政迭移于乱人，禁兵外散于四方，方岳无钧石之镇，关门无结草之固。戎、羯称制，二帝失尊，何哉？树立失权，托付非才，四维不张而苟且之政多也。

夫基广则难倾，根深则难拔，理节则不乱，胶结则不迁。昔之有天下者所以能长久，用此道也。周自后稷爱民，十六王而武始君之，其积基树本，如此其固。今晋之兴也，其创基立本，固异于先代矣。加以朝寡纯德之人，乡乏不贰［不贰：一种错误发生后不再重犯。］
之老［老：乡老，周代官名，是乡村基层政权的核心人物。］
，风俗淫僻，耻尚失所。

干宝评论说：昔日高祖宣皇帝司马懿凭借他的雄才大略，顺时应命而崛起，性格深沉内向犹如城府一样，但能用宽广的胸怀容纳他人；使用权术谋略驾驭人才，了解人才，善于选拔任用。于是百姓全都相信他的才能，晋朝的法令制度开始构建。世宗司马师继承了司马懿开创的基业，太祖司马昭继承了先辈的事业，他们都破除了来自内部的阴谋，使前人开创的事业更加宏大辉煌。到了世祖司马炎，终于即位称帝，他仁慈宽厚地对待百姓，勤俭而保证用度，雍和而不放松，宽容而能够决断，统治遍及过去唐尧、虞舜时的疆域，所颁布的新历法延及遥远的边陲地带，当时出现了“天下无穷人”的民谣，虽然天下还没有全部太平，也足以显示百姓安居乐业了。

武皇司马炎去世后，陵墓的泥土尚没有干燥叛乱灾难就已接连发生。宗室的子弟没有援助辅佐皇城，地位最高的大臣没有能使百姓瞻顾仰望的高贵形象，早上是商朝的伊尹、周朝的周公，晚上就变成凶暴的夏桀与盗跖。国家政务数次落入乱臣贼子的手中，禁卫军队分散到四面八方，地方上没有像磐石一样能镇守一方的人才，关隘与城门还不及茅屋坚固。戎人、羯人相继称帝，怀帝、愍帝失去尊位，为什么呢？皇权旁落，国家的政务交给了毫无才能的庸人，没有确立礼义廉耻四维而苟且维持的政务却太多。

基础广大就很难倾覆，根基深广就很难拔出，政务条理清楚就不会紊乱，人心坚固地结连在一起就难以动摇。昔日拥有天下的人所以能够长治久安，就是这个缘故。周朝从后稷开始关爱百姓，经过十六代之后到了周武王才成为君主，他们积累了基础，树立了根本，是如此的坚固。如今晋朝兴起，建立基业树立根本，已经与古时有所不同。加上朝廷中欠缺纯正有德的人，乡间也缺乏不犯两次同样错误的乡老，风俗淫靡怪僻，什么是羞耻，什么值得崇尚，都失去了应有的准则。

学者以庄、老为宗而黜《六经》，谈者以虚荡为辨而贱名检，行身者以放浊为通而狭节信，进仕者以苟得为贵而鄙居正，当官者以望空［望空：有名望而无职务。］
为高而笑勤恪。是以刘颂屡言治道，傅咸每纠邪正，皆谓之俗吏；其倚杖虚旷，依阿无心者，皆名重海内。若夫文王日昃［昃：太阳偏西。］
不暇食，仲山甫夙夜匪懈者，盖共嗤黜以为灰尘矣！由是毁誉乱于善恶之实，情慝奔于货欲之涂，选者为人择官，官者为身择利，世族贵戚之子弟，陵迈超越，不拘资次。悠悠风尘，皆奔竞之士；列官千百，无让贤之举。子真著《崇让》而莫之省，子雅制九班而不得用。其妇女不知女工，任情而动，有逆于舅姑，有杀戮妾媵，父兄弗之罪也，天下莫之非也。礼法刑政，于此大坏。“国之将亡，本必先颠，”其此之谓乎！

故观阮籍之行而觉礼教崩弛之所由，察庾纯、贾充之争而见师尹之多僻，考平吴之功而知将帅之不让，思郭钦之谋而寤戎狄之有衅，览傅玄、刘毅之言而得百官之邪，核傅咸之奏、《钱神》之论而睹宠赂之彰。民风国势，既已如此，虽以中庸之才、守文之主治之，犹惧致乱，况我惠帝以放荡之德临之哉！怀帝承乱得位，羁以强臣；愍帝奔播之后，徒守虚名。天下之势既去，非命世之雄材，不能复取之矣！

学习的人将庄子、老子的学说奉为宗旨而废黜了《六经》，谈论的人视虚无放纵为明理而轻视礼教和谦逊，修身的人视放纵恣意为通达而蔑视节操信用，寻求出仕的人视能够以不正当的手段获得官职为高贵而鄙视遵守正道，为官的人视不分辨是非、不过问政务为崇高而耻笑勤于政务恪守职责的行为。所以刘颂屡次论说治世的道理，傅咸经常上书矫正过失，却都被称为庸俗之人；然而那些仰赖虚无荒废职守，凭借迎合放达恣意妄为的人，却都声名显扬于海内。像周文王处理政务从早晨一直忙到傍晚连吃饭都顾不上，周朝仲山甫处理事情昼夜不懈怠，都被耻笑贬低为如灰尘一样！从此在毁誉方面颠覆了善恶的事实，将感情与邪恶都投入到追求财物以及私欲的道路上，选拔官吏的人因人而不因才来选拔官吏，为官的人谋取私利，世家豪族、皇亲国戚的子弟破格提拔，不顾资历和秩序。悠悠人世，全都是追名逐利的士人；朝廷上下，没有推贤让能的行为。刘寔撰写《崇让论》，提倡推贤让能却没有人省悟，刘颂制定考核官员的九班之制却不被采纳。女人不懂得纺织、刺绣等女红，随心而动，有的抗拒公婆，有的杀戮姬妾陪媵，而她的父兄却不认为是罪过，天下也没人非议。礼制法度刑罚政令，在这里受到了严重的破坏。“国家即将灭亡，一定会先颠覆根本”，说的大概就是这种情况吧！

所以观察阮籍的行为而能觉察礼制名教溃败松弛的缘故，察视庾纯与贾充之间的纷争而能够觉察身为百官之长的大臣大多举止不端，考察平定东吴时竞相争功而得知将帅不谦让，思索郭钦的策谋而能觉察戎人、狄人即将挑起事端，观览傅玄、刘毅的言论而能得知百官中的奸邪之事，核察傅咸的奏议、《钱神论》而能看清公然施行宠幸、贿赂的情形。百姓的风气、国家的形势，既然已经这样，即使由凭借中庸之才、只知守成的君主来治理，也会担心导致祸乱，更何况我朝惠帝采用放任纵情的行为方式来治理天下呢！怀帝在动乱的局势中登上帝位，受制于势力强大的权臣；愍帝在朝廷奔波流亡之际即位，徒有虚名。晋朝的天下大势失去，如果没有名著当世的雄才出现，就不能再取得天下了！

石勒围乐平太守韩据于坫城［坫城：城名，应为“沾城”，是乐平郡的治所，在今山西省晋中市昔阳县西南。］
，据请救于刘琨。琨新得拓跋猗卢之众，欲因其锐气以讨勒。箕澹、卫雄谏曰：“此虽晋民，久沦异域，未习明公之恩信，恐其难用。不若且内收鲜卑之余谷，外抄胡贼之牛羊，闭关守险，务农息兵，待其服化感义，然后用之，则功无不济矣！”琨不从，悉发其众，命澹帅步骑二万为前驱，琨屯广牧［广牧：县名，在今山西省晋中市寿阳县西北的古城。］
，为之声援。

石勒闻澹至，将逆击之。或曰：“澹士马精强，其锋不可当，不若且引兵避之，深沟高垒，以挫其锐，必获万全。”勒曰：“澹兵虽众，远来疲弊，号令不从，何精强之有？今寇敌垂至，何可舍去！大军一动，岂易中还！若澹乘我之退而逼之，顾逃溃不暇，焉得深沟高垒乎！此自亡之道也。”立斩言者。以孔苌为前锋都督，令三军：“后出者斩！”勒据险要，设疑兵于山上，前设二伏，出轻骑与澹战，阳为不胜而走。澹纵兵追之，入伏中。勒前后夹击澹军，大破之，获铠马万计。澹、雄帅骑千余奔代郡，韩据弃城走，并土震骇。

石勒在坫城围攻乐平太守韩据，韩据向刘琨请求支援。刘琨刚刚获得拓跋猗卢的军队，打算仰仗这支军队的锐气来讨伐石勒。箕澹与卫雄劝谏说：“这支军队虽然是晋朝的百姓，但长久沦落在异族之地，不了解您的恩德与信义，恐怕他们难以调遣。不如暂时在内征收鲜卑人的剩余谷物，在外抢劫胡人贼寇的牛羊，封锁关卡据守险要之地，进行农业生产，停息军事行动，等待拓跋猗卢的军队被信义的教化感召，然后再调遣他们，那么功业没有不成就的道理。”刘琨没有听从，将这些人全部调遣出去，派遣箕澹率领两万步兵及骑兵作为前锋，刘琨屯兵广牧，为他们声援。

石勒得知箕澹到了，打算迎击箕澹。有人说：“箕澹兵士、战马都精壮强悍，他们的锋芒不可抵挡，不如暂时带兵避其锋芒，挖深沟修高墙壁来挫败他们的锐气，这样一定能够获得全面胜利。”石勒说：“箕澹的军队虽然人数众多，但从远方开赴而来，兵士疲乏，号令还没有统一，哪里称得上精悍强壮？如今敌寇来临，怎么能舍弃离开？大军一动，哪里还容易中途返回呢！如果箕澹趁着我军撤退的时候展开进攻，我军溃逃都顾不上，如何能挖深沟筑高墙呢！这是自取灭亡的方法。”当即将说话的人斩杀了。任命孔苌担任先锋都督，命令三军：“滞后出击的，斩首！”石勒据守险要之地，在山上设下疑兵，前面安排了两支埋伏的军队，派轻骑兵出去与箕澹交战，假装不能战胜而退逃。箕澹领兵追击，进入埋伏圈。石勒前后夹击箕澹的军队，大败箕澹，缴获数以万计的铠甲、战马。箕澹、卫雄带领一千多名骑兵逃往代郡，韩据弃城逃跑，并州境内为之惊骇恐惧。

十二月乙卯朔，日有食之。

司空长史李弘以并州降石勒。刘琨进退失据，不知所为，段匹磾遣信邀之，己未，琨帅众从飞狐［飞狐：地名，即飞狐口，在今河北省邯郸市魏县东南。］
奔蓟。匹磾见琨，甚相亲重，与之结婚，约为兄弟。勒分徙阳曲、乐平民于襄国，置守宰而还。

孔苌攻箕澹于代郡，杀之。

苌等攻贼帅马严、冯（月者），久而不克，司、冀、并、兖流民数万户在辽西，迭相招引，民不安业。勒问计于濮阳侯张宾，宾曰：“严、（月者）者本非公之深仇，流民皆有恋本之志，今班师振旅，选良牧守使招怀之，则幽、冀之寇可不日而清，辽西流民将相帅而至矣。”勒乃召苌等归，以武遂令李回为易北督护，兼高阳太守。马严士卒素服回威德，多叛严归之，严惧而出走，赴水死。冯（月者）帅其众降。回徙居易京［易京：地名，在今河北省保定市雄县西北。］
，流民归之者相继于道。勒喜，封回为弋阳子，增张宾邑千户，进位前将军，宾固辞不受。

十二月乙卯朔日，发生了日食。

司空长史李弘献出并州向石勒投降。刘琨进退无路，不知如何是好，段匹磾派信使邀请他，己未日，刘琨率领部众从飞狐出发奔往蓟城。段匹磾与刘琨相见，非常亲近敬重，与他联姻，并结为兄弟。石勒分别迁移阳曲、乐平的百姓前往襄国，安排了郡守、县令后回师。

孔苌在代郡攻打箕澹，杀了他。

孔苌等人又攻打强盗头领马严、冯（月者），攻打了很久都没有攻克。司、冀、并、兖四州的几万户流民在辽西，多次互相招引，百姓不能安居乐业。石勒就此向濮阳侯张宾询问策略，张宾说：“马严、冯（月者）原本与您没有深仇大恨，流民们都思恋故乡，如今调动军队回师，选拔安排优秀的地方长官安慰招抚百姓，这样用不了多久就可以肃清幽州、冀州的强盗，辽西流民将会竞相而来了。”石勒于是将孔苌等人召回来，任命武遂县令李回担任易北督护，兼任高阳太守。马严的士兵素来佩服李回的威严恩德，很多人都背叛马严而归附李回，马严畏惧出逃，投水而死。冯（月者）带领他的部众投降。李回迁移到易京居住，追随他的流民不绝于道。石勒非常高兴，封李回为弋阳子，给张宾增加一千户的封邑，并擢升为前将军，张宾坚决推辞不接受。

丞相睿闻长安不守，出师露次，躬擐甲胄，移檄四方，刻日北征。以漕运稽期，斩督运令史淳于伯。刑者以刀拭柱，血逆流上，至柱末二丈余而下，观者咸以为冤。丞相司直刘隗上言：“伯罪不至死，请免从事中郎周莚等官。”于是右将军王导等上疏引咎，请解职。睿曰：“政刑失中，皆吾暗塞所致。”一无所问。

隗性刚讦，当时名士多被弹劾，睿率皆容贷［容贷：宽恕，饶恕。］
，由是众怨皆归之。南中郎将王含，敦之兄也，以族强位显，骄傲自恣，一请参佐及守长至二十许人，多非其才；隗劾奏含，文致甚苦，事虽被寝，而王氏深忌疾之。

丞相睿以卲续为冀州刺史。续女婿广平刘遐聚众河、济之间，睿以遐为平原内史。

拓跋普根之子又卒，国人立其从父郁律。

丞相司马睿听闻长安沦陷，带领军队外出露宿野外，亲自穿上铠甲，向四方发布檄文，限定日期北征。因为水道运粮延误了日期，斩杀督运令史淳于伯。行刑的人用刀擦拭柱子，血逆流而上，一直向上流了二丈多到达柱子的末端才开始向下流，观看的人都认为淳于伯有冤屈。丞相司直刘隗进言说：“淳于伯罪不至死，请求罢免从事中郎周莚等人的官职。”于是右将军王导等人上奏疏承认罪过，请求免除职务。司马睿说：“政令刑罚失度，都是我的昏昧糊涂导致的。”他没有问罪任何人。

刘隗性格刚直不徇私情，当时的很多名士都被他弹劾过，但是司马睿总是加以宽恕，所以大家把怨恨都归集到刘隗身上。南中郎将王含是王敦的兄长，因为家族势力强大、地位显赫，所以傲慢放纵，一次请求任参佐以及郡守县令等官职就多达二十多人，并且多数不称职；刘隗弹劾王含，罗列罪名，事情虽然被压了下来，而王氏家族因此对他深怀忌恨。

丞相司马睿任命卲续担任冀州刺史。卲续的女婿广平人刘遐在河、济地区招集了一些人马，司马睿于是任命刘遐担任平原内史。

拓跋普根的儿子也死了，国人又立他的叔父拓跋郁律为首领。

卷第九十·晋纪十二

起强圉赤奋若（公元317年），尽著雍摄提格（公元318年），凡二年。

中宗元皇帝上

建武元年（丁丑，公元317年）

春正月，汉兵东略弘农，太守宋哲奔江东。

黄门郎史淑、侍御史王冲自长安奔凉州，称愍帝出降前一日，使淑等赍诏赐张寔，拜寔大都督、凉州牧、侍中、司空，承制行事；且曰：“朕已诏琅邪王时摄大位，君其协赞琅邪，共济多难。”淑等至姑臧，寔大临三日，辞官不受。

初，寔叔父肃为西海太守，闻长安危逼，请为先锋入援。寔以其老，弗许。及闻长安不守，肃悲愤而卒。

寔遣太府司马韩璞、抚戎将军张阆等帅步骑一万东击汉；命讨虏将军陈安、安故［安故：郡名，治今甘肃临洮南。为前凉所置，后废除。］
太守贾骞、陇西太守吴绍各统郡兵为前驱。又遗相国保书曰：“王室有事，不忘投躯。前遣贾骞瞻公举动，中被符命，敕骞还军。俄闻寇逼长安，胡崧不进，麹允持金五百，请救于崧，遂决遣骞等进军度岭。会闻朝廷倾覆，为忠不遂，愤痛之深，死有余责。今更遣璞等，唯公命是从。”璞等卒不能进而还。

中宗元皇帝上

建武元年（丁丑，公元317年）

春季正月，汉兵向东攻打弘农郡，弘农太守宋哲出奔江东。

黄门郎史淑、侍御史王冲从长安奔赴凉州，称西晋愍帝投降的前一天，派遣他们带诏书赐封张寔，任命张寔为大都督、凉州牧、侍中、司空，禀承制书处理事务；诏书还说：“朕已经诏令琅邪王及时代为统摄帝位，愿你们协助琅邪王，共同渡过多难之秋。”史淑几人来到姑臧，张寔隆重地哭奠愍帝三天，但拒绝接受封职。

当初，张寔的叔父张肃为西海太守，得知晋都长安危在旦夕，自请担任先锋赶赴救援。张寔以他年纪大为由，没有同意。等到听闻长安失陷，张肃悲愤而亡。

张寔派太府司马韩璞、抚戎将军张阆等人率领步兵以及骑兵共一万人向东攻打汉军；命令讨虏将军陈安、安故太守贾骞、陇西太守吴绍分别统率本郡兵马作为前锋。又给相国司马保送信，说：“晋朝皇室遭遇灾祸，我没有忘记投身报效。过去曾经派遣贾骞视先生举动行事，中途接受符命，敕令贾骞回师。不久听闻敌寇进逼长安，胡崧按兵不动，麴允拿出五百金向他请求救援，我于是决定派遣贾骞等翻山越岭进军救援。恰逢得知朝廷已然倾覆，没能实现尽忠的愿望，我心中异常悲愤痛苦，死有余责。如今重新派遣韩璞等率领军队前往，一切听从您的安排。”韩璞等人的军队始终不能东进，只好回师。

至南安，诸羌断路，相持百余日，粮竭矢尽。璞杀车中牛以飨士，泣谓之曰：“汝曹念父母乎？”曰：“念。”“念妻子乎？”曰：“念。”“欲生还乎？”曰：“欲。”“从我令乎？”曰：“诺。”乃鼓噪进战。会张阆帅金城兵继至，夹击，大破之，斩首数千级。

先是，长安谣曰：“秦川中，血没腕，唯有凉州倚柱观。”及汉兵覆关中，氐、羌掠陇右，雍、秦之民，死者什八九，独凉州安全。

二月，汉主聪使从弟畅帅步骑三万攻荥阳，太守李矩屯韩王故垒［韩王故垒：战国时韩国君主修筑的壁垒，建造于韩国灭郑之后，在今河南新郑境内。］
，相去七里，遣使招矩。时畅兵猝至，矩未及为备，乃遣使诈降于畅。畅不复设备，大飨，渠帅皆醉。矩欲夜袭之，士卒皆恇惧［恇惧：惊慌，恐惧。］
，矩乃遣其将郭诵祷于子产祠，使巫扬言曰：“子产有教，当遣神兵相助。”众皆踊跃争进。矩选勇敢千人，使诵将之，掩击畅营，斩首数千级，畅仅以身免。

辛巳，宋哲至建康，称受愍帝诏，令丞相琅邪王睿统摄万机。三月，琅邪王素服出次，举哀三日。于是西阳王羕及官属等共上尊号，王不许。羕等固请不已。王慨然流涕曰：“孤，罪人也。诸贤见逼不已，当归琅邪耳。”呼私奴，命驾将归国。羕等乃请依魏、晋故事，称晋王；许之。辛卯，即晋王位，大赦，改元；始备百官，立宗庙，建社稷。

军队到达南安，被多个羌人部落切断退路，双方对峙了一百多天，韩璞等人箭尽粮绝。韩璞杀死拉车的牛犒饷士兵，哭泣着对他们说：“你们想念父母吗？”士兵们回答：“想念。”“想念妻子儿女吗？”回答说：“想念。”“想活着回家吗？”回答说：“想。”韩璞又问：“听从我的命令吗？”回答说：“愿意。”于是击鼓呐喊，展开博战。恰逢张阆率领金城士兵随后赶到，夹击羌人，大败敌军，斩得首级数千。

长安沦陷之前，曾有民谣说：“秦川之中，血流没腕，只有凉州倚柱旁观。”等到汉军攻占关中，氐人、羌人攻掠陇石，雍州、秦州的百姓身亡的十有八九，只有凉州安然无恙。

二月，汉主刘聪派遣堂弟刘畅带领三万步兵和骑兵攻打荥阳，荥阳太守李矩驻守在韩王故垒，双方相隔七里，刘畅派使者前去招降李矩。当时刘畅大军突然抵达，李矩来不及布置防御，于是派遣使者拜见刘畅，假称愿意投降。刘畅不再防范，大肆犒赏士兵，主要将领都喝醉了。李矩想乘深夜偷袭，但手下的部众都心存疑惧，李矩于是派部将郭诵前往子产祠祷告，让巫祝宣称：“子产的神灵相告，到时会派神兵相助。”大伙都踊跃争先。李矩选拔一千名勇士，令郭诵带领他们，突然袭击刘畅的军营，斩下首级数千，刘畅只身逃亡。

辛巳日，宋哲抵达建康，称奉晋愍帝的诏令，命丞相、琅邪王司马睿统摄国家所有政务。三月，琅邪王身着素色服装，避居别室，举哀三天。此时西阳王司马羕以及官员、部属等一起进上皇帝尊号，琅邪王没有同意。司马羕等人一再请求，不肯罢休。琅邪王感慨地垂泪说：“孤是有罪之人。诸位贤良之臣如果逼迫我，我将返回琅邪封国。”并传呼自己的私仆，让他们驾好车子打算返回封国。司马羕等人这才恳请琅邪王依据魏、晋旧有成例，称晋王；琅邪王应允了。辛卯日，琅邪王即晋王位，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建武；开始设置百官，修建宗庙，建立社稷。

有司请立太子，王爱次子宣城公裒，欲立之，谓王导曰：“立子当以德。”导曰：“世子、宣城，俱有朗隽之美，而世子年长。”王从之。丙辰，立世子绍为王太子；封裒为琅邪王，奉恭王后；仍以裒都督青、徐、兖三州诸军事，镇广陵。以西阳王羕为太保，封谯刚王逊之子承为谯王。逊，宣帝之弟子也。又以征南大将军王敦为大将军、江州牧，扬州刺史王导为骠骑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领中书监、录尚书事，丞相左长史刁协为尚书左仆射，右长史周顗为吏部尚书，军谘祭酒贺循为中书令，右司马戴渊、王邃为尚书，司直刘隗为御史中丞，行参军刘超为中书舍人［中书舍人：官职名，隶属于中书监、令。西晋时设舍人、通事各一人，东晋合二为一，负责转呈奏疏案章。］
，参军事孔愉长兼中书郎；自余参军悉拜奉车都尉，掾属拜驸马都尉，行参军舍人拜骑都尉。王敦辞州牧，王导以敦统六州，辞中外都督，贺循以老病辞中书令，王皆许之；以循为太常。是时，承丧乱之后，江东草创，刁协久宦中朝［中朝：西晋时期，当时建都洛阳，所以称为中朝。］
，谙练旧事；贺循为世儒宗，明习礼学，凡有疑议，皆取决焉。

主掌官员请求册立太子，晋王疼爱次子宣城公司马裒，打算立他为太子，对王导说：“立太子理当依据德行。”王导说：“皇长子与宣城公都具备清朗隽秀的美德，但是皇长子年长。”晋王听取了王导的意见。丙辰日，晋王册立皇长子司马绍为王太子；册封司马裒为琅邪王，继承琅邪王的祭祀香火；任命司马裒继续担任都督青、徐、兖三州诸军事，镇守广陵。任命西阳王司马羕担任太保，册封谯刚王司马逊的儿子司马承为谯王。司马逊是晋宣帝之弟的儿子。又任命征南大将军王敦担任大将军、江州牧，扬州刺史王导担任骠骑将军、都督内外诸军事、领中书监、录尚书事，丞相左长史刁协担任尚书左仆射，右长史周顗担任吏部尚书，军谘祭酒贺循担任中书令，右司马戴渊、王邃担任尚书，司直刘隗担任御史中丞，行参军刘超担任中书舍人，参军事孔愉长兼任中书郎；剩下的参军全部被任命为奉车都尉，掾属被任命为驸马都尉，行参军、舍人被任命为骑都尉。王敦辞谢江州牧的职位，王导由于王敦已经统领六州，于是推辞了都督内外诸军事的官职，贺循以年迈多病辞去中书令，晋王都同意了；任命贺循担任太常。此时刚刚承续于西晋的丧乱之后，江南的东晋政权初步创立，因刁协在西晋时长期为官，谙熟旧制；贺循是当世儒学泰斗，熟悉礼学，所以凡遇到有争议的事情，都由他们载决。

刘琨、段匹磾相与歃血［歃血：古人会盟时双方微饮牲血，或涂在嘴唇上，表示信守誓言的诚意。］
同盟，期以翼戴晋室。辛丑，琨檄告华、夷，遣兼左长史、右司马温峤，匹磾遣左长史荣卲，奉表及盟文诣建康劝进。峤，羡之弟子也，峤之从母为琨妻，琨谓峤曰：“晋祚虽衰，天命未改，吾当立功河朔，使卿延誉江南。行矣，勉之！”

王以鲜卑大都督慕容廆为都督辽左杂夷流民诸军事、龙骧将军、大单于、昌黎公；廆不受。征虏将军鲁昌说廆曰：“今两京覆没，天子蒙尘［蒙尘：蒙上灰尘。多用来比喻帝王流亡或失位，遭受垢辱。］
，琅邪王承制江东，为四海所系属。明公虽雄据一方，而诸部犹阻兵未服者，盖以官非王命故也。谓宜通使琅邪，劝承大统，然后奉诏令以伐有罪，谁敢不从！”处士辽东高诩曰：“霸王之资，非义不济。今晋室虽微，人心犹附之，宜遣使江东，示有所尊，然后仗大义以征诸部，不患无辞矣。”廆从之，遣长史王济浮海诣建康劝进。

刘琨与段匹磾歃血为盟，约定一起拥戴并辅佐晋王室。辛丑日，刘琨发布檄文遍告汉人与夷人，自己派遣兼左长史、右司马温峤，段匹磾派遣左长史荣卲，一同奉呈奏表及盟约誓文赶去建康劝告晋王登帝位。温峤是温羡之弟的儿子，他的姨母是刘琨之妻，刘琨对温峤说：“晋朝的国运虽然衰败，但天命并没有改变，我将在河朔建立功名，就让你的声名流播江南。出发吧，努力为之！”

晋王委任鲜卑大都督慕容廆担任都督辽左杂夷及流民诸军事、龙骧将军、大单于、昌黎公；慕容廆拜辞不受。征虏将军鲁昌劝谏慕容廆说：“如今洛阳、长安两个京都都沦陷了，天子流亡失位，琅邪王在江东接受制诰，为天下百姓心之所系。您虽然雄据一方，然而仍有许多部族仗恃军队不听号令，这都是因为您的官职不是晋王任命的缘故。我觉得应该派遣使者觐见琅邪王，劝说他承续晋国大统，然后遵奉皇上的诏令讨伐有罪之人，还有谁胆敢不听从号令！”处士、辽东人高诩说：“霸王之业，没有道义就无法成功。如今晋王室虽然式微，但仍然是民心所向，应该派遣使者前往江东，表示有所尊崇，然后仗着君臣大义讨伐各部族，不用忧虑没有正当的理由。”慕容廆采纳了他们的建议，派遣长史王济从海路前往建康劝说晋王登帝位。

汉相国粲使其党王平谓太弟义曰：“适奉中诏［中诏：直接从宫中发出的皇帝亲笔诏令。］
，云京师将有变，宜衷甲［衷甲：在衣服里面穿铠甲。］
以备非常。”义信之，命宫臣皆衷甲以居。粲驰遣告靳准、王沈，准以白汉主聪曰：“太弟将为乱，已衷甲矣！”聪大惊曰：“宁有是邪！”王沈等皆曰：“臣等闻之久矣，屡言之，而陛下不之信也。”聪使粲以兵围东宫。粲使准、沈收氐、羌酋长十余人，穷问之，皆悬首高格，烧铁灼目，酋长自诬与义谋反。聪谓沈等曰：“吾今而后知卿等之忠也！当念知无不言，勿恨往日言而不用也！”于是诛东宫官属及义素所亲厚，准、沈等素所憎怨者大臣数十人，坑士卒万五千余人。夏四月，废义为北部王，粲寻使准贼杀之。义形神秀爽，宽仁有器度，故士心多附之。聪闻其死，哭之恸，曰：“吾兄弟止余二人而不相容，安得使天下知吾心邪！”氐、羌叛者甚众，以靳准行车骑大将军，讨平之。

汉丞相刘粲命党羽王平对太弟刘义说：“刚刚奉中诏，说京师将发生变乱，应当在衣服里面穿上铠甲以备不测。”太弟刘义相信并听从了，命令东宫臣属全部在外衣里面穿上铠甲。刘粲派人疾驰告知靳准、王沈，靳准向汉主刘聪报告说：“太弟刘义图谋作乱，臣属已经内穿甲衣了！”刘聪大为惊恐，说：“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王沈等人都说：“我们早就已经听说太弟刘义心怀犯上作乱的意图，多次进言，但陛下不相信我们的话。”刘聪命令刘粲领兵包围东宫。刘粲派靳准、王沈逮捕了听命于东宫的氐人、羌人酋长十多人，严刑逼问，将他们的头颅都枷锢在高木格之上，用烧红的铁器炙灼双眼，酋长们因此都曲招自己与刘义一同谋反。刘聪对王沈等人说：“我如今才明白你们的忠心！你们应该坚守知无不言的训诫，不要因过去进言却不被采用而嫉恨！”于是诛戮东宫属官，以及平素与刘义亲近、交厚而为靳准、王沈等人怨恨的大臣几十人，坑杀士兵一万五千多人。夏季四月，废黜刘义太弟的身份，改封为北部王，不久之后刘粲派靳准谋杀了他。刘义形神俊秀爽朗，为人宽容而有雅量，所以很多士人都心存依附。刘聪听闻刘义的死讯，悲恸地哭着说：“我们兄弟只剩下两人却不能相容，如何才能让天下人明白我内心的情感呢！”氐人、羌人叛乱的很多，刘聪任命靳准行使车骑大将军职务，讨伐平定叛逆。

温峤，选自《中国历代人物像传》。

五月壬午，日有食之。

六月丙寅，温峤等至建康。王导、周顗、庾亮等皆爱峤才，争与之交。是时，太尉、豫州牧荀组，冀州刺史邵续，青州刺史曹嶷，宁州刺史王逊，东夷校尉崔毖等皆上表劝进，王不许。

初，流民张平、樊雅各聚众数千人在谯，为坞主。王之为丞相也，遣行参军谯国桓宣往说平、雅，平、雅皆请降。及豫州刺史祖逖出屯芦洲［芦洲：地名，在今安徽省亳州市东涡水北岸。］
，遣参军殷乂诣平、雅。乂意轻平，视其屋，曰：“可作马厩。”见大镬，曰：“可铸铁器。”平曰：“此乃帝王镬，天下清平方用之，奈何毁之！”乂曰：“卿未能保其头，而爱镬邪！”平大怒，于坐斩乂，勒兵固守。逖攻之，岁余不下，乃诱其部将谢浮，使杀之；逖进据太丘［太丘：地名，在今河南省永城市西北。］
。樊雅犹据谯城，与逖相拒。逖攻之不克，请兵于南中郎将王含。桓宣时为含参军，含遣宣将兵五百助逖。逖谓宣曰：“卿信义已著于彼，今复为我说雅。”宣乃单马从两人诣雅曰：“祖豫州方欲平荡刘、石，倚卿为援；前殷乂轻薄，非豫州意也。”雅即诣逖降。逖既入谯城，石勒遣石虎围谯，王含复遣桓宣救之，虎解去。逖表宣为谯国内史。

五月壬午日，发生了日食。

六月丙寅日，温峤等人抵达建康。王导、周顗、庾亮等人都爱惜温峤的才华，争相同他结交。这时，太尉、豫州刺史荀组，冀州刺史邵续，青州刺史曹嶷，宁州刺史王逊，东夷校尉崔毖等人都上表劝谏晋王登帝位，晋王没有听从。

当初，流民张平、樊雅在谯地各自聚众数千人，自称坞主。晋王司马睿当时还在担任愍帝丞相，曾经派遣行参军、谯国人桓宣前往游说张平、樊雅，两人都请求归降。等到豫州刺史祖逖出兵驻守芦洲，派遣参军殷乂拜访张平和樊雅。殷乂轻视张平，看到张平的房舍，说：“可以当作马厩。”看见大镬，又说：“可以铸成铁器。”张平说：“这是帝王的镬，天下宁静平定时才能使用，怎么可以轻易毁坏！”殷乂则说：“你无法保住自己的人头，却还吝惜什么铁锅！”张平大为恼怒，在座位上斩杀了殷乂，下令固守。祖逖攻打他们，历时一年多也没能攻克，于是诱哄张平的部将谢浮，令他杀掉了张平；祖逖进军攻占太丘。当时樊雅仍然据守谯城，与祖逖对峙。祖逖攻打他而没有攻克，向南中郎将王含请求支援。桓宣当时担任王含的参军，王含派遣桓宣率领五百士兵支援祖逖。祖逖对桓宣说：“你的信用和道义为对方所深信，如今再为我劝说樊雅。”桓宣于是一人独骑，只带了两个随从，前往樊雅那里，说：“祖逖正打算荡平刘聪、石勒，希望你能够成为后援；上次殷乂轻薄无礼，并不是祖逖的本意。”樊雅立即拜见祖逖，请求归降。祖逖进入谯城之后，石勒派遣石虎围攻谯城，王含再次派遣桓宣率军救援，石虎撤军回师。祖逖上表请求任命桓宣担任谯国内史。

己巳，晋王传檄天下，称：“石虎敢帅犬羊，渡河纵毒，今遣琅邪王裒等九军，锐卒三万，水陆四道，径造贼场，受祖逖节度。”寻复召裒还建康。

秋七月，大旱；司、冀、并、青、雍州大蝗；河、汾溢，漂千余家。

汉主聪立晋王粲为皇太子，领相国、大单于，总摄朝政如故。大赦。

段匹磾推刘琨为大都督，檄其兄辽西公疾陆眷及叔父涉复辰、弟末柸等会于固安［固安：县名，在今河北省易县西北。］
，共讨石勒。末柸说疾陆眷、涉复辰曰：“以父兄而从子弟，耻也；且幸而有功，匹磾独收之，吾属何有哉！”各引兵还。琨、匹磾不能独留，亦还蓟。

以荀组为司徒。

八月，汉赵固袭卫将军华荟于临颍，杀之。

初，赵固与长史周振有隙，振密谮固于汉主聪。李矩之破刘畅也，于帐中得聪诏，令畅既克矩，还过洛阳，收固斩之，以振代固。矩送以示固，固斩振父子，帅骑一千来降；矩复令固守洛阳。

己巳日，晋王向天下传布檄文，称：“石虎胆敢率领乌合之众，渡过黄河为害百姓，如今派遣琅邪王司马裒等九路兵马，率领精锐士卒三万，分水、陆四路进军贼寇之地，军队受祖逖调度指挥。”不久又诏令司马裒返回建康。

秋季七月，大旱；司州、冀州、并州、青州、雍州暴发大规模蝗灾；黄河、汾水泛滥成灾，淹没一千多户。

汉主刘聪册立晋王刘粲为皇太子，领相国、大单于之职，总摄朝政一如从前。实行大赦。

段匹磾推荐刘琨担任大都督，发檄书邀请兄长辽西公疾陆眷、叔父涉复辰、弟段末柸等在固安会盟，一起讨伐石勒。段末柸向疾陆眷、涉复辰游说说：“我们以父辈、兄长的身份去追随子侄、兄弟，是一种羞辱；况且侥幸成功，段匹磾独自享受利益，我们能够得到什么呢！”于是疾陆眷、涉复辰、段末柸分别领兵退回。刘琨、段匹磾无法独自留守固安，也返回蓟州。

晋王任命荀组担任司徒。

八月，汉将赵固在临颍袭击卫将军华荟，将他杀死。

当初，赵固与长史周振有怨隙，周振暗中向汉主刘聪诋毁赵固。在李矩打败刘畅的战斗中，李矩曾经在军帐中发现刘聪的诏书，命令刘畅打败李矩之后，回师途经洛阳时，收捕并杀掉赵固，令周振取代赵固。李矩将此诏书出示给赵固看，赵固杀死了周振父子，率领一千名骑兵投靠朝延；李矩仍然命令赵固镇守洛阳。

郑攀等相与拒王廙，众心不一，散还横桑口［横桑口：地名，在今湖北省汉川市西。］
，欲入杜曾。王敦遣武昌太守赵诱、襄阳太守朱轨击之，攀等惧，请降。杜曾亦请击第五猗于襄阳以自赎。

廙将赴荆州，留长史刘浚镇扬口［扬口：地名，在今湖北省潜江市西北，扬水在此进入汉江。］
垒。竟陵内史朱伺谓廙曰：“曾，猾贼也，外示屈服，欲诱官军使西，然后兼道袭扬口耳。宜大部分，未可便西。”廙性矜厉自用，以伺为老怯，遂西行。曾等果还趋扬口；廙乃遣伺归，裁至垒，即为曾所围。刘浚自守北门，使伺守南门。马隽从曾来攻垒，隽妻子先在垒中，或欲皮其面以示之。伺曰：“杀其妻子，未能解围，但益其怒耳。”乃止。曾攻陷北门，伺被伤，退入船，开船底以出，沉行五十步，乃得免。曾遣人说伺曰：“马隽德卿全其妻子，今尽以卿家内外百口付隽，隽已尽心收视，卿可来也。”伺报曰：“吾年六十余，不能复与卿作贼，吾死亦当南归，妻子付汝裁之。”乃就王廙于甑山，病创而卒。

郑攀等人联合在一起共同对抗王廙，因为不能齐心，解散退回横桑口，想要投靠杜曾。王敦派遣武昌太守赵诱、襄阳太守朱轨率领军队攻打他，郑攀等人恐惧，请求归降。杜曾也请求前往襄阳袭击第五猗的军队，用来赎罪。

王廙即将赶赴荆州，留下长史刘浚守卫扬口壁垒。竟陵内史朱伺对王廙说：“杜曾是狡猾的强盗之辈，表面上表示屈服，实际上是打算诱使官军往西，然后兼程前来袭击扬口。应该加强军事部署，不能马上西进。”王廙生性矜持严厉、刚愎自用，觉得朱伺是年老胆怯，于是领军西进。杜曾等果真回军逼向扬口；王廙这才派朱伺返回，刚刚到达壁垒，就被杜曾的军队围住。刘浚自己防守北门，让朱伺防守南门。马隽跟从杜曾前来攻打壁垒，但是他的妻子儿女原本留在垒中，有人建议将他的妻子儿女剥面，用来向马隽示威。朱伺说：“杀了他的妻子儿女并不能解除围困，徒增马隽的仇恨而已。”这才作罢。杜曾攻破北门，朱伺受伤，退到船上，打开船底进入水中，在水底潜行了五十步，才得以幸免。杜曾派人游说朱伺说：“马隽感激您保住了他的妻子儿女，我如今已经把您全军老小百余口人交付马隽，马隽已经尽心收容照顾，您可以回来。”朱伺回答说：“我已经年逾六十，不能再与你同为叛贼，即使死了也应当回到南方，妻子儿女等就交给你处置。”于是奔赴甑山投奔王廙，伤重而亡。

戊寅，赵诱、朱轨及陵江将军黄峻与曾战于女观湖，诱等皆败死。曾乘胜径告沔口，威震江、沔。

王使豫章太守周访击之。访有众八千，进至沌阳［沌阳：县名，治今湖北省武汉市蔡甸东临嶂山下。］
。曾锐气甚盛，访使将军李恒督左甄［左甄：左方的军阵。甄，军队的两翼。］
，许朝督右甄，访自领中军。曾先攻左、右甄，访于阵后射雉以安众心，令其众曰：“一甄败，鸣三鼓；两甄败，鸣六鼓。”赵诱子胤，将父余兵属左甄，力战，败而复合，驰马告访。访怒，叱令更进，胤号哭还战。自旦至申［申：申时，相当于现在下午三点至五点。］
，两甄皆败。访选精锐八百人，自行酒饮之，敕不得妄动，闻鼓音乃进。曾兵未至三十步，访亲鸣鼓，将士皆腾跃奔赴，曾遂大溃，杀千余人。访夜追之，诸将请待明日，访曰：“曾骁勇能战，向者彼劳我逸，故克之；宜及其衰乘之，可灭也。”乃鼓行而进，遂定汉、沔。曾走保武当。王廙始得至荆州。访以功迁梁州刺史，屯襄阳。

戊寅日，赵诱、朱轨和陵江将军黄峻与杜曾在女观湖交战，赵诱等人都战败身亡。杜曾乘胜径直攻沔口，威势震惊长江、沔水两岸。

晋王派遣豫章太守周访攻打杜曾的军队。周访带领八千兵众，进驻沌阳。杜曾的军队锐气正旺，周访任命将军李恒督统军阵左翼，许朝督统右翼，自己坐镇中军。杜曾先攻打左、右两翼，周访在阵后射箭以安定军心，命令士兵说：“一翼兵败，鸣鼓三声；两翼都败，鸣鼓六声。”赵诱的儿子赵胤率领其父的残余士卒从属左翼，奋勇力战，失败之后又汇集起来，骑马向周访报告。周访非常生气，叱令他继续进攻，赵胤大声哭号着返身作战。从早上激战到下午申时，周访军阵两翼都战败了。周访挑选精锐士兵八百名，亲自给他们斟酒劝饮，命他们不要轻举妄动，听到鼓声后继续进攻。杜曾的军队前进不到三十步，周访亲自擂鼓，将士们都踊跃赴敌，杜曾的军队因此被打败，被杀了一千多人。周访连夜追击，众将请求等到第二天再追击，周访说：“杜曾骁勇能战，过去我们以逸待劳，所以克敌；如今应当乘其势衰之时追袭，才能消灭他。”于是击鼓进军，平定了汉水、沔水一带。杜曾逃跑退守武当。王廙这才得以抵达荆州。周访因立功升任梁州刺史，屯守襄阳。

冬十月丁未，琅邪王裒薨。

十一月己酉朔，日有食之。

丁卯，以刘琨为侍中、太尉。

征南军司戴邈上疏，以为：“丧乱以来，庠序［庠序：泛指学校。殷朝称庠，周朝称序。］
隳废［隳废：毁坏，废弃。］
。议者或谓平世尚文，遭乱尚武，此言似之，而实不然。夫儒道深奥，不可仓猝而成；比天下平泰，然后修之，则废坠已久矣。又，贵游之子，未必有斩将搴旗［搴旗：拔取敌方旗帜。］
之才，从军征戍之役，不及盛年使之讲肄道义，良可惜也。世道久丧，礼俗日弊，犹火之消膏，莫之觉也。今王业肇建，万物权舆，谓宜笃道崇儒，以励风化。”王从之，始立太学。

汉主聪出畋，以愍帝行车骑将军，戎服执戟前导。见者指之曰：“此故长安天子也。”聚而观之，故老有泣者。太子粲言于聪曰：“昔周武王岂乐杀纣乎？正恐同恶相求，为患故也。今兴兵聚众者，皆以子业为名，不如早除之！”聪曰：“吾前杀庾珉辈，而民心犹如是。吾未忍复杀也，且小观之。”十二月，聪飨群臣于光极殿，使愍帝行酒洗爵；已而更衣，又使之执盖。晋臣多涕泣，有失声者。尚书郎陇西辛宾起，抱帝大哭，聪命引出，斩之。

冬季十月丁未日，琅邪王司马裒去世。

十一月己酉朔日，发生了日食。

丁卯日，晋王任命刘琨担任侍中、太尉。

征南军司戴邈上疏，认为：“自从晋王室丧乱以来，学校都已废弃。议政者有人认为清平之世崇文，遭逢世乱崇武，这种言论似乎是正确的而实际上是错误的。儒家道义深广玄奥，不能仓促学成；等到天下安稳再去修习，那就荒废得太久了。再者，富贵家族的游闲子弟，不一定有斩将拔旗的英才，却跟随军队征伐戍守，不乘着他们在壮年时让他们研习道义，实在可惜。世道衰微已久，礼仪习俗日渐凋弊，就好像燃火消熔的油脂一样，不能察觉。如今王业初建，万事待兴，我觉得应当笃守道义，崇尚儒学，借以鼓励世风习俗。”晋王采纳了他的建议，开始设立太学。

汉主刘聪外出打猎，让西晋愍帝担任车骑将军，穿上军服手持画戟走在前面作为先导。看见的人指着他说：“这就是昔日在长安的皇帝。”众人聚拢观望，有的西晋遗老潸然泪下。太子刘粲向刘聪进言说：“古时候的周武王怎么会把杀商纣当作乐事呢？只是担心恶人聚集到他身边，成为祸患。如今聚众起兵的人，都用降帝司马业的名号来号召，不如早点杀了他！”刘聪说：“当年我虽然杀了庾珉、王隽以及晋怀帝等人，但民心犹然如此。我不忍心再杀司马业，暂且稍微观察一段时间。”十二月，刘聪在光极殿宴请群臣，令愍帝斟酒洗杯；等到上厕所时又让他拿盖。晋朝的旧臣见了，很多人潸然泪下，有的甚至失声痛哭。尚书郎、陇西人辛宾站起来，抱住愍帝嚎哭，刘聪下令将他拉出斩首。

赵固与河内太守郭默侵汉河东，至绛，右司隶［右司隶：官职名，统领京城所在地区。汉分司隶为左右二部。］
部民奔之者三万余人。骑兵将军刘勋追击之，杀万余人，固、默引归。太子粲帅将军刘雅生等步骑十万屯小平津，固扬言曰：“要当生缚刘粲以赎天子。”粲表于聪曰：“子业若死，民无所望，则不为李矩、赵固之用，不攻而自灭矣。”戊戌，愍帝遇害于平阳。粲遣雅生攻洛阳，固奔阳城山。

是岁，王命课督农功，二千石、长吏以入谷多少为殿最，诸军各自佃作，即以为禀。

氐王杨茂搜卒，长子难敌立，与少子坚头分领部曲；难敌号左贤王，屯下辨，坚头号右贤王，屯河池。

赵固同河内太守郭默进攻汉国河东，抵达绛县，右司隶部的民众投奔他们的有三万多人。骑兵将军刘勋追击他们，杀死一万多人，赵固、郭默率军返回。汉太子刘粲率领大将刘雅生等步骑兵十万屯守小平津，赵固扬言说：“一定生擒刘粲赎回愍帝。”刘粲给刘聪上表说：“司马业如果死了，民众就没有寄托了，也就不会再为李矩、赵固所驱使了，将不攻自灭。”戊戌日，愍帝司马业在平阳被杀害。刘粲派遣刘雅生攻打洛阳，赵固逃往阳城山。

这一年，晋王下令考核、监督农业生产，俸禄二千石的官员、长吏根据缴纳谷物的多少考评政绩，各地驻军各自耕种，所收获的粮食作为军队给养。

氐族酋长杨茂搜死，长子杨难敌被立为酋长，与小儿子杨坚头各自统领部曲；杨难敌号称左贤王，屯守下辨，杨坚头号称右贤王，屯守河池。

河南王吐谷浑［吐谷浑：慕容廆的庶兄。其名后来被用为子孙所建立政权的王朝名。］
卒。吐谷浑者，慕容廆之庶兄也，父涉归，分户一千七百以隶之。及廆嗣位，二部马斗，廆遣使让吐谷浑曰：“先公分建有别，奈何不相远异，而令马有斗伤！”吐谷浑怒曰：“马是六畜，斗乃其常，何至怒及于人！欲远别甚易，恐后会为难耳！今当去汝万里之外。”遂帅其众西徙。廆悔之，遣其长史乙郍娄冯追谢之。吐谷浑曰：“先公尝称卜筮之言云：‘吾二子皆当强盛，祚流后世。’我，孽子也，理无并大。今因马而别，殆天意乎！”遂不复还，西傅阴山而居。属永嘉之乱，因度陇而西，据洮水之西，极于白兰，地方数千里。鲜卑谓兄为阿干，廆追思之，为之作《阿干之歌》。吐谷浑有子六十人，长子吐延嗣。吐延长大有勇力，羌、胡皆畏之。

河南王吐谷浑死去。吐谷浑是慕容廆同父异母的兄长，父亲涉归曾经拨给他一千七百户为部曲。等到慕容廆即位成为鲜卑酋长，吐谷浑和慕容廆两人的马群争斗，慕容廆派使者责备吐谷浑说：“先父划分的部族本来有所区别，你为什么不离得远些，致使马群争斗受伤！”吐谷浑愤怒地说：“马是六畜之一，争斗原本是常有之事，哪至于迁怒于人！要想远远分开十分容易，恐怕以后相聚就难了！我如今就离开到你的万里之外。”于是率领部众向西迁移。慕容廆对此事感到后悔，派长史乙郍娄冯追过去道歉。吐谷浑说：“先公曾经说起卜筮之言：‘我有两个儿子都会强盛的，统治权力将流传到后世。’我是庶子，按理不应与嫡子匹敌。如今因为马群之事而分离，大概出于天意吧！”于是不再返回，向西傍依阴山定居。在永嘉之乱时，吐谷浑借机越过陇右往西发展，据守洮水以西地区，直抵白兰，方圆数千里。鲜卑语称哥哥为阿干，慕容廆追思兄长，因此作《阿干之歌》。吐谷浑生子六十人，长子吐延继承其王位。吐延高大勇猛，羌人、胡人都敬畏他。

太兴元年（戊寅，公元318年）

春正月，辽西公疾陆眷卒，其子幼，叔父涉复辰自立。段匹磾自蓟往奔丧；段末柸宣言：“匹磾之来，欲为篡也。”匹磾至右北平，涉复辰发兵拒之。末柸乘虚袭涉复辰，杀之，并其子弟党与，自称单于。迎击匹磾，败之；匹磾走还蓟。

三月癸丑，愍帝凶问至建康，王斩缞［斩缞：旧时五种丧服中最重的一种。用粗麻布制成，左右与下边不缝。子、未嫁女对父母，媳对公婆，承重孙对祖父母，妻对夫都服斩缞。］
居庐［居庐：住在守丧的房子中。］
；百官请上尊号，王不许。纪瞻曰：“晋氏统绝，于今二年，陛下当承大业；顾望宗室，谁复与让！若光践大位，则神、民有所凭依；苟为逆天时，违人事，大势一去，不可复还。今两都燔荡，宗庙无主，刘聪窃号于西北，而陛下方高让于东南，此所谓揖让而救火也。”王犹不许，使殿中将军韩绩彻去御坐。瞻叱绩曰：“帝坐上应列星，敢动者斩！”王为之改容。

太兴元年（戊寅，公元318年）

春季正月，辽西公疾陆眷去世，他的儿子年幼，叔父涉复辰自立为王。段匹磾从蓟州出发前往奔丧；段末柸宣称：“段匹磾这次前来，是打算篡位。”段匹磾抵达右北平，涉复辰出兵阻拦。段末柸乘虚袭击涉复辰，杀了他，吞并了他的子弟、党羽，自称单于。段末柸迎击段匹磾，打败了他；段匹磾逃跑返回蓟州。

三月癸丑日，愍帝的死讯传到建康，晋王身穿丧服，别居倚庐；百官奏请晋王登上帝位，晋王没有同意。纪瞻说：“晋氏政权灭亡至今已经有两年，陛下应当承袭大业；遍观宗室子弟，还有谁值得推让！陛下如能荣登帝位，那么祖先神灵和人民百姓都能有所依托；如果悖逆天时，违背人事，大势一旦丧失，就没有办法挽回了。如今洛阳、长安两座京都都被毁坏，国家无主，刘聪在西北窃立国号，而陛下却在东南清高地辞让帝位，这就如同急于救火却守礼谦让。”晋王仍然没有同意，命令殿中将军韩绩撤去摆好的皇帝宝座。纪瞻斥责韩绩说：“皇帝宝座与天上的列星相对应，胆敢搬动的斩首！”晋王听到也变了脸色。

奉朝请周嵩上疏曰：“古之王者，义全而后取，让成而后得，是以享世长久，重光万载也。今梓宫未返，旧京未清，义夫泣血，士女遑遑。宜开延嘉谋，训卒厉兵，先雪社稷大耻，副四海之心，则神器将安适哉？”由是忤旨，出为新安太守，又坐怨望抵罪。嵩，顗之弟也。

丙辰，王即皇帝位，百官皆陪列。帝命王导升御床共坐，导固辞曰：“若太阳下同万物，苍生何由仰照？”帝乃止。大赦，改元，文武增位二等。帝欲赐诸吏投刺［投刺：投递名帖。刺，名片。古代在竹简上刺上名字，在交往时使用，所以称刺。］
劝进者加位一等，民投刺者皆除吏，凡二十余万人。散骑常侍熊远曰：“陛下应天继统，率土归戴，岂独近者情重，远者情轻！不若依汉法遍赐天下爵，于恩为普，且可以息检核之烦，塞巧伪之端也。”帝不从。

奉朝请周嵩上疏说：“古代的帝王，道义全备而后撷取，谦让顺成而后获得，因而可以长久地统治国家，恩泽延续万世。如今愍帝的灵柩还没有返回，故都的耻辱还没有涤清，心怀节义的人正痛心泣血，士子民女惊慌不安。应当广开言路寻求好的建议，操练士兵，整备武器，先雪洗国家覆灭的耻辱，实现天下百姓的共同愿望，如此君临天下的大权还能给谁呢？”周嵩的上疏因为背逆了晋王的旨意，被贬黜出京，担任新安太守，又因心怀怨恼愤恨被撤职。周嵩是周顗的弟弟。

丙辰日，晋王即帝位，文武百官都陪列在两侧。皇帝让王导登御床一起坐，王导坚决请辞，说：“如果太阳同天下万物一样，那么如何俯照天下苍生呢！”皇帝这才罢手。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太兴，文武官员都晋升两级爵位。皇帝想要对所有曾经投贴建议自己登位的人格外优宠，凡官员都晋升爵位一等，平民都提拔为官吏，总共有二十多万人。散骑常侍熊远说：“陛下顺应天命继承大统，普天之下莫不拥戴，怎么能够对左右的人情深，而对偏远处的人情浅呢！不如根据汉朝的做法，普遍封赏臣民官爵，这样显得皇恩浩荡，而且可以减省考察核实的烦劳，堵塞虚假伪造的渠道。”皇帝没有听从。

庚午，立王太子绍为皇太子。太子仁孝，喜文辞，善武艺，好贤礼士，容受规谏，与庾亮、温峤等为布衣之交。亮风格峻整，善谈老、庄，帝器重之，聘亮妹为太子妃。帝以贺循行太子太傅，周顗为少傅，庾亮以中书郎侍讲东宫。帝好刑名家［刑名家：战国时法家的一个派别，以申不害为代表，主张循名责实，用来强化上下关系，加强地主阶级的统治。］
，以《韩非》书赐太子。庾亮谏曰：“申、韩刻薄伤化，不足留圣心。”太子纳之。

帝复遣使授慕容廆龙骧将军、大单于、昌黎公，廆辞公爵不受。廆以游邃为龙骧长史，刘翔为主簿，命邃创定府朝仪法。裴嶷言于廆曰：“晋室衰微，介居江表，威德不能及远，中原之乱，非明公不能拯也。今诸部虽各拥兵，然皆顽愚相聚，宜以渐并取，以为西讨之资。”廆曰：“君言大，非孤所及也。然君中朝名德，不以孤僻陋而教诲之，是天以君赐孤而祐其国也。”乃以嶷为长史，委以军国之谋；诸部弱小者，稍稍击取之。

庚午日，册立王太子司马绍为皇太子。太子仁爱孝顺，喜好文学，擅长武艺，礼贤下士，容易接受规劝，与庾亮、温峤等结为布衣之交。庾亮性格端庄肃正，善于谈论老子、庄子之学，皇帝非常器重他，聘娶他的妹妹为皇太子妃。皇帝任命贺循担任太子太傅，周顗担任少傅，庾亮担任中书郎，侍讲东宫。皇帝崇尚刑名之学，曾经将《韩非子》一书赠予太子。庾亮向太子进言说：“申不害、韩非行事刻薄，有伤教化，不值得圣明的人留心。”太子听从了。

皇帝再次派遣使者授任慕容廆担任龙骧将军、大单于、昌黎公，慕容廆辞谢昌黎公的爵位不受。慕容廆任命游邃担任龙骧长史，刘翔担任主簿，命令游邃创立军府礼仪。裴嶷向慕容廆进言说：“晋王室衰微，孤单地处于江南，国威与恩德都不能到达远方，中原混战纷乱的局势，除了贤君您没有人能够拯救。如今各部族虽然各自拥有部队，但都是由顽固愚昧的族人聚集而成，应当逐步兼并，充实向西征讨的实力。”慕容廆说：“您所说的宏图过于远大，不是孤如今能够办成的。不过您是朝中的贤臣，不因为孤僻陋而加以教诲，这是上天将您赐予孤来保佑国家。”于是任命裴嶷担任长史，委托他谋划军国大事，对势力单薄弱小的部族，逐步攻占兼并。

李矩使郭默、郭诵救赵固，屯于洛汭［洛汭：洛水进入古黄河处，在今河南省巩义市境内。］
。诵潜遣其将耿稚等夜济河袭汉营，汉具丘王翼光觇知之，以告太子粲，请为之备。粲曰：“彼闻赵固之败，自保不暇，安敢来此邪！毋为惊动将士！”俄而稚等奄至，十道进攻，粲众惊溃，死伤太半，粲走保阳乡。稚等据其营，获器械、军资不可胜数。及旦，粲见稚等兵少，更与刘雅生收余众攻之，汉主聪使太尉范隆帅骑助之，与稚等相持，苦战二十余日，不能下。李矩进兵救之，汉兵临河拒守，矩兵不得济。稚等杀其所获牛马，焚其军资，突围，奔虎牢。诏以矩都督河南三郡诸军事。

汉螽斯则百堂［螽斯则百堂：刘聪诸子的住处。“螽斯”是《诗经·国风》中的篇名，意为多子多孙；“则百”语出《诗经·大雅·思齐》，意为王室男儿满一百。］
灾，烧杀汉主聪之子会稽王康等二十一人。

聪以其子济南王骥为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齐王劢为大司徒。

焦嵩、陈安举兵逼上邽，相国保遣使告急于张寔，寔遣金城太守窦涛督步骑二万赴之。军至新阳，闻愍帝崩，保谋称尊号。破羌都尉张诜言于寔曰：“南阳王，国之疏属，忘其大耻而亟欲自尊，必不能成功。晋王近亲，且有名德，当帅天下以奉之。”寔从之，遣牙门蔡忠奉表诣建康；比至，帝已即位。寔不用江东年号，犹称建兴。

李矩派遣郭默、郭诵出救赵固，在洛水、汭水一带屯兵。郭诵秘密派遣部将耿稚等人趁夜渡过黄河袭击汉军军营，汉国具丘王翼光暗中得到消息，转告给太子刘粲，请求他做好防备。刘粲说：“他们听闻赵固战败，无暇自保，哪里还敢到这里来！不可以因此惊扰将士！”不久，耿稚等人率领军队突然扑来，兵分十路围攻，刘粲的军队惊骇溃逃，死伤了大半，刘粲奔逃到阳乡据守。耿稚等人占领其军营，缴获的兵器与军用物资数不胜数。到了天亮，刘粲看到耿稚等人人数不多，又与刘雅生收拢残余部队展开反攻，汉主刘聪派遣太尉范隆率骑兵支助他，与耿稚等对峙，苦战二十多天，没能攻破。李矩出兵救助耿稚，汉军在黄河边据险坚守，李矩的军队不能渡河。耿稚等人宰杀缴获的牛马，烧掉军事物资，突围出去，奔赴虎牢。皇帝下诏任命李矩总领河南三郡军务。

汉国螽斯则百堂暴发火灾，汉主刘聪的儿子会稽王刘康等二十一人被烧死。

刘聪任命他的儿子济南王刘骥担任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任命齐王刘劢担任大司徒。

焦嵩、陈安起兵向上邽进逼，相国司马保派人向张寔告急，张寔派遣金城太守窦涛统率步兵及骑兵二万人赶赴支援。军队抵达新阳，听说愍帝身亡，司马保谋划自立为帝。破羌都尉张诜对张寔说：“南阳王司马保是晋朝皇室中血脉疏远的宗族，忘记奇耻大辱而急于称帝，一定难以成功。晋王司马睿是晋朝皇室的近亲，并素有贤名，应当率领天下之人一同奉他为主。”张寔采纳了，派遣牙门蔡忠奉表书前往建康；等到了建康，晋王已经即位。张寔不使用江南新改的年号，仍然使用愍帝建兴的年号。

夏四月丁丑朔，日有食之。

加王敦江州牧，王导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导遣八部从事行扬州郡国，还，同时俱见。诸从事各言二千石官长得失，独顾和无言。导问之，和曰：“明公作辅，宁使网漏吞舟，何缘采听风闻，以察察为政邪！”导咨嗟称善。和，荣之族子也。

成丞相范长生卒；成主雄以长生子侍中贲为丞相。长生博学，多艺能，年近百岁，蜀人奉之如神。

汉中常侍王沈养女有美色，汉主聪立以为左皇后。尚书令王鉴、中书监崔懿之、中书令曹恂谏曰：“臣闻王者立后，比德乾坤，生承宗庙，没配后土。必择世德名宗，幽闲令淑，乃副四海之望，称神祇之心。孝成帝以赵飞燕为后，使继嗣绝灭，社稷为墟，此前鉴也。自麟嘉以来，中宫之位，不以德举。借使沈之弟女，刑余小丑，犹不可以尘污椒房［椒房：汉代时，皇后居住的宫殿用椒和泥涂壁，取温、香、多子之意，后世作为后妃的代称。］
，况其家婢邪！六宫妃嫔，皆公子公孙，奈何一旦以婢主之！臣恐非国家之福也。”聪大怒，使中常侍宣怀谓太子粲曰：“鉴等小子，狂言侮慢，无复君臣上下之礼，其速考实！”于是收鉴等送市，皆斩之。金紫光禄大夫王延驰将入谏，门者弗通。

夏季四月丁丑朔日，发生了日食。

皇帝加王敦官职为江州牧，王导担任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王导分别派遣八部从事八人行察扬州所辖八郡，返回后同时召见他们。各位从事各自禀告二千石官长的执政得失，只有顾和没有说话。王导问他原因，顾和说：“您辅佐国家大政，宁可让法网宽松以至能够漏掉船只，为什么又要采集、听信道听途说之言，苛察为政呢！”王导感慨称赞。顾和是顾荣的同族子侄。

成汉丞相范长生去世；成汉主李雄任命他的儿子侍中范贲担任丞相。范长生博学有才能，享年近百岁，蜀地的百姓尊奉他如同神明。

汉国中常侍王沈的养女容貌秀丽，汉主刘聪册立她为左皇后。尚书令王鉴、中书监崔懿之、中书令曹恂劝谏说：“臣听说帝王选立后妃，遵循乾坤相配的原理，活着的时候承嗣宗庙祭祀，死后配祀土神。一定选择道德传家、门第显族的女子，本人也应该幽闲贤淑，才能满足四海之民的期望，令神祗称心如意。汉成帝册立赵飞燕为皇后，结果导致子嗣灭绝，社稷夷为废墟，这是前车之鉴。本朝从麟嘉年开始，册立皇后不以道德为标准。假使是王沈的妹妹，也不过如同阉宦小丑，尚且不可以让她们沾污后妃的位置，何况是王沈的婢女呢！君王六宫的嫔妃，都是王公贵胄的后代，怎么能够轻率地让婢女当她们的主人呢！我恐怕这不是国家的福气。”刘聪非常恼怒，让中常侍宣怀对太子刘粲说：“王鉴这帮小子，狂言侮慢尊上，不再遵守君臣上下的礼节，希望迅速定罪！”于是收捕王鉴等人押送到刑场，将他们全部斩首。金紫光禄大夫王延骑马赶来，要入宫进谏，守门的人不予通报。

鉴等临刑，王沈以杖叩之曰：“庸奴，复能为恶乎？乃公何与汝事！”鉴瞋目叱之曰：“竖子！灭大汉者，正坐汝鼠辈与靳准耳！要当诉汝于先帝，取汝于地下治之。”准谓鉴曰：“吾受诏收君，有何不善，君言汉灭由吾也！”鉴曰：“汝杀皇太弟，使主上获不友之名。国家畜养汝辈，何得不灭！”懿之谓准曰：“汝心如枭獍［枭獍：旧说枭为恶鸟，生而食母；獍为恶兽，生而食父。比喻不孝与忘恩负义或狠毒的人。］
，必为国患，汝既食人，人亦当食汝。”

聪又立宣怀养女为中皇后。

司徒荀组在许昌，逼于石勒，帅其属数百人渡江。诏组与太保西阳王羕并录尚书事。

在王鉴等人临刑之前，王沈用手杖击打他们说：“没有用的奴才，还能继续作恶吗？老公和你们有什么关系！”王鉴瞪着眼睛叱骂说：“小子！灭亡大汉的，正是你这样的鼠辈与靳准之流！我一定要在先帝面前控告你，把你抓到地下定罪。”靳准对王鉴说：“我接受诏令收捕你，有什么不对，你却说汉国灭亡是因为我！”王鉴说：“你杀死皇太弟，令主上承担不友爱的恶名。国家畜养你们这类人，如何能不覆灭！”崔懿之对靳准说：“你的心犹如枭和獍一样残忍，一定会成为国家的祸害，你既然要吃掉别人，别人也一样会吃掉你。”

刘聪又册立宣怀的养女为中皇后。

司徒荀组在许昌，受到石勒的威逼，率领属下部众数百人渡过长江。皇帝诏令荀组和太保、西阳王司马羕一同担任录尚书事。

段匹磾之奔疾陆眷丧也，刘琨使其世子群送之。匹磾败，群为段末柸所得。末柸厚礼之，许以琨为幽州刺史，欲与之袭匹磾，密遣使赍群书，请琨为内应，为匹磾逻骑所得。时琨别屯征北小城［征北小城：即征北将军治所，当在蓟城内或附近。］
，不知也，来见匹磾。匹磾以群书示琨曰：“意亦不疑公，是以白公耳。”琨曰：“与公同盟，庶雪国家之耻，若儿书密达，亦终不以一子之故负公而忘义也。”匹磾雅重琨，初无害琨意，将听还屯。其弟叔军谓匹磾曰：“我，胡夷耳；所以能服晋人者，畏吾众也。今我骨肉乖离，是其良图之日；若有奉琨以起，吾族尽矣。”匹磾遂留琨。琨之庶长子遵惧诛，与琨左长史杨桥等闭门自守，匹磾攻拔之。代郡太守辟闾嵩、后将军韩据复潜谋袭匹磾，事泄，匹磾执嵩、据及其徒党，悉诛之。五月癸丑，匹磾称诏收琨，缢杀之，并杀其子侄四人。琨从事中郎卢谌、崔悦等帅琨余众奔辽西，依段末柸，奉刘群为主；将佐多奔石勒。悦，林之曾孙也。朝廷以匹磾尚强，冀其能平河朔，乃不为琨举哀。温峤表：“琨尽忠帝室，家破身亡，宜在褒恤。”卢谌、崔悦因末柸使者，亦上表为琨讼冤。后数岁，乃赠琨太尉、侍中，谥曰“愍”。于是夷、晋以琨死，皆不附匹磾。

段匹磾替疾陆眷奔丧时，刘琨派他的嫡长子刘群相送。段匹磾战败，刘群为段末柸擒获。段末柸以厚礼待他，并许诺让刘琨担任幽州刺史，想同刘琨一起攻打段匹磾，秘密派遣使者携带刘群的亲笔信，请刘琨充当内应，结果使者被段匹磾的巡逻骑兵抓捕。当时刘琨独自屯兵驻守在征北小城，没有得知这一情况，来与段匹磾相见。段匹磾出示刘群的信给他看，并且说：“我心中并没有怀疑您，所以才会告知您。”刘琨说：“我同您共结同盟，就是为了能够洗雪国家的耻辱，即使儿子的信秘密地送达我手里，我终究也不会为了一个儿子的缘故有负于您而忘记大义。”段匹磾向来重视刘琨，原本也没有加害刘琨的意图，打算听任他返回驻守地。然而段匹磾的弟弟段叔军对他说：“我们是胡夷；之所以能够征服晋人，是因为他们畏惧我们人多势众。如今我们骨肉背离，正是晋人图谋我们的良好时机；倘若有人推举刘琨为首领而起兵，我们这一族就完了。”段匹磾于是扣留了刘琨。刘琨的庶长子刘遵害怕被诛杀，与刘琨的左长史杨桥等人闭门自守，段匹磾攻打他们，并且攻克。代郡太守辟闾嵩、后将军韩据又暗中谋划偷袭段匹磾，事情败露，段匹磾逮捕辟闾嵩、韩据及其党羽，全部诛杀。五月癸丑日，段匹磾假称奉诏令逮捕刘琨，将他勒死，同时杀掉他的儿子、侄子四人。刘琨的从事中郎卢湛、崔悦等人带领刘琨的残余部众逃奔辽西，投靠段末柸，尊奉刘群为主帅；将佐们多数投奔石勒。崔悦是崔林的曾孙。朝廷由于段匹磾势力尚且强大，希望他能够平定河朔，因此不替刘琨发丧。温峤上表称：“刘琨为皇室尽忠职守，家破身亡，应当在褒扬优恤之列。”卢谌、崔悦通过段末柸的使节，也上表替刘琨申冤。过了几年，才追赠刘琨太尉、侍中，谥号“愍”。此时夷人、晋人大都因为刘琨之死，而不再归附段匹磾。

末柸遣其弟攻匹磾，匹磾帅其众数千将奔邵续，勒将石越邀之于盐山［盐山：山名，在勃海高城县境内（今河北省盐山县东北）。］
，大败之，匹磾复还保蓟。末柸自称幽州刺史。

初，温峤为刘琨奉表诣建康，其母崔氏固止之，峤绝裾［绝裾：割断衣袖，表示离开的意志坚决。］
而去。既至，屡求返命，朝廷不许。会琨死，除散骑侍郎。峤闻母亡，阻乱不得奔丧、临葬，固让不拜，苦请北归。诏曰：“凡行礼者，当使理可经通。今桀逆未枭，诸军奉迎梓宫犹未得进，峤以一身，于何济其私难而不从王命邪！”峤不得已受拜。

初，曹嶷既据青州，乃叛汉来降。又以建康悬远，势援不接，复与石勒相结，勒授嶷东州大将军、青州牧，封琅邪公。

六月甲申，以刁协为尚书令，荀崧为左仆射。协性刚悍，与物多忤，与侍中刘隗俱为帝所宠任；欲矫时弊，每崇上抑下，排沮豪强，故为王氏所疾，诸刻碎之政，皆云隗、协所建。协又使酒放肆，侵毁公卿，见者皆侧目惮之。

戊戌，封皇子晞为武陵王。

段末柸派遣他的弟弟攻打段匹磾，段匹磾率领数千名部众打算投奔邵续，石勒的部将石越在盐山拦击段匹磾，大败其军，段匹磾又撤回保守蓟州。段末柸以幽州刺史自称。

当初，温峤接受刘琨的命令奉表前往建康，母亲崔氏坚决阻止，温峤断袖离去。抵达建康之后，温峤数次要求返回复命，朝廷没有同意。恰逢刘琨身死，元帝擢升温峤为散骑侍郎。温峤听闻母亲亡故，因为战乱的阻隔不能奔丧、安葬，所以坚决辞让，苦苦请求北归。元帝下诏令说：“凡是遵守礼节的人，行为应当经常符合大道理。如今逆贼还没有翦除，奉迎愍帝灵柩的军队尚且不能北进，温峤怎么能够只顾个人私难，而拒绝听从王命呢！”温峤迫不得已，只得接受封职。

当初，曹嶷已经占领青州，于是背弃汉国前来归降。又因为建康遥远，威势、支援都不能衔接，又和石勒勾结，石勒委任崔嶷为东州大将军、青州牧，封为琅邪公。

六月甲申日，皇帝任命刁协担任尚书令，荀崧担任左仆射。刁协为人刚烈，对事情常持不同意见，与侍中刘隗都受到元帝的宠信；他们打算匡正时弊，一直抑制大臣的势力而崇奉君主的权威，排挤豪强，因此被王氏一族所嫉恨，许多严酷、劳民的政令，都说是出于刘隗、刁协的计策。刁协本人又酗酒恣意，放浪无羁，攻讦诋毁公卿大臣，见到他的人都因恐惧而不敢正眼看他。

戊戌日，皇帝封皇子司马晞为武陵王。

刘虎自朔方侵拓跋郁律西部。秋七月，郁律击虎，大破之。虎走出塞，从弟路孤帅其部落降于郁律。于是郁律西取乌孙［乌孙：汉代西域国名，国都在赤谷城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阿克苏河上源、中亚伊什提克一带。］
，故地，东兼勿吉［勿吉：地名，在今黑龙江省与俄罗斯滨海边区的黑龙江一带。］
以西，士马精强，雄于北方。

汉主聪寝疾，征大司马曜为丞相，石勒为大将军，皆录尚书事，受遗诏辅政。曜、勒固辞。乃以曜为丞相、领雍州牧，勒为大将军，领幽、冀二州牧，勒辞不受。以上洛王景为太宰，济南王骥为大司马，昌国公顗为太师，朱纪为太傅，呼延晏为太保，并录尚书事；范隆守尚书令、仪同三司，靳准为大司空、领司隶校尉，皆迭决尚书奏事。癸亥，聪卒。甲子，太子粲即位。尊皇后靳氏为皇太后，樊氏号弘道皇后，武氏号弘德皇后，王氏号弘孝皇后；立其妻靳氏为皇后，子元公为太子。大赦，改元汉昌。葬聪于宣光陵，谥曰昭武皇帝，庙号烈宗。靳太后等皆年未盈二十，粲多行无礼，无复哀戚。

刘虎从朔方入侵拓跋郁律的西部。秋季七月，拓跋郁律进击刘虎，将他打得大败。刘虎逃到塞外，堂弟刘路单独率领部落民众向拓跋郁律投降。于是拓跋郁律往西攻占乌孙旧地，向东吞并了勿吉以西地区，兵强马壮，雄踞北方。

汉主刘聪患有重病，征召大司马刘曜为丞相，石勒为大将军，都领尚书事，接受遗诏辅助朝政。刘曜与石勒坚决请辞。于是任命刘曜担任丞相，兼雍州牧，石勒担任大将军，兼领幽州、冀州牧，石勒辞谢不受。任命上洛王刘景担任太宰，济南王刘骥担任大司马，昌国公刘顗担任太师，朱纪担任太傅，呼延晏担任太保，同领尚书事；任命范隆继续担任尚书令、仪同三司，靳准担任大司空、领司隶校尉，轮流裁决尚书所奏事项。癸亥日，刘聪去世。甲子日，太子刘粲即汉主之位。尊皇后靳氏为皇太后，册立樊氏为弘道皇后，武氏为弘德皇后，王氏为弘孝皇后；册立妻子靳氏为皇后，儿子刘元公为太子。实行大赦，改年号为汉昌。将刘聪安葬在宣光陵，定谥号为昭武皇帝，庙号为烈宗。靳太后等人年龄都不满二十，刘粲多行无礼的举动，不再有悲戚的神色。

靳准阴有异志，私谓粲曰：“如闻诸公欲行伊、霍之事，先诛太保及臣，以大司马统万机，陛下宜早图之。”粲不从。准惧，复使二靳氏言之，粲乃从之。收其太宰景、大司马骥、骥母弟车骑大将军吴王逞、太师顗、大司徒齐王劢，皆杀之。朱纪、范隆奔长安。八月，粲治兵于上林［上林：汉的御花园。］
，谋讨石勒。以丞相曜为相国、都督中外诸军事，仍镇长安；靳准为大将军、录尚书事。粲常游宴后宫，军国之事，一决于准。准矫诏以从弟明为车骑将军，康为卫将军。

准将作乱，谋于王延。延弗从，驰，将告之；遇靳康，劫延以归。准遂勒兵升光极殿，使甲士执粲，数而杀之，谥曰隐帝。刘氏男女，无少长皆斩东市［东市：汉代在长安东市处决判死刑的人，后来将刑场泛称东市。］
。发永光、宣光二陵，斩聪尸，焚其宗庙。准自号大将军、汉天王，称制，置百官。谓安定胡嵩曰：“自古无胡人为天子者，今以传国玺付汝，还如晋家。”嵩不敢受；准怒，杀之。遣使告司州刺史李矩曰：“刘渊，屠各小丑，因晋之乱，矫称天命，使二帝幽没。辄率众扶侍梓宫，请以上闻。”矩驰表于帝，帝遣太常韩胤等奉迎梓宫。汉尚书北宫纯等招集晋人，堡于东宫，靳康攻灭之。准欲以王延为左光禄大夫，延骂曰：“屠各逆奴，何不速杀我！以吾左目置西阳门，观相国之入也；右目置建春门，观大将军之入也！”准杀之。

靳准暗中怀有二心，私下对刘粲说：“似乎听说诸位公卿中有如同商代的伊尹、汉代的霍光那样代摄朝政的打算的人，先诛杀太保呼延晏与我，使得大司马刘骥能够统摄万机，陛下应当早作图谋。”刘粲没有听从。靳准畏惧，又指使皇太后靳氏与皇后靳氏两人劝谏，刘粲这才听从。捉拿太宰刘景、大司马刘骥、刘骥的同母弟弟车骑大将军吴王刘逞、太师刘顗与大司徒齐王刘劢，全部杀死。朱纪与范隆出逃投奔长安。八月，刘粲在上林训练士兵，图谋征讨石勒。任命丞相刘曜担任相国、都督中外诸军事，仍然镇守长安；任命靳准担任大将军、录尚书事。刘粲经常在后宫游玩宴乐，将军国大事全部交给靳准决断。靳准假传诏令任命堂弟靳明担任车骑将军，靳康担任卫将军。

靳准将要发动叛乱，与王延谋划。王延不肯听从，驰马打算告发；途中遇到靳康，被劫持回去。靳准于是带兵登上光极殿，派甲士捉拿刘粲，历数罪状并杀了他，谥号隐帝。刘氏的男女，不分大小全部在东市斩杀。又掘开永光、宣光两座陵墓，斩杀刘聪的尸身，焚烧刘氏的宗庙。靳准以大将军、汉天王自称，施行皇帝权力，设立百官。靳准对安定人胡嵩说：“古往今来没有胡人当天子的，如今把传国玉玺交付给你，归还给晋王室。”胡嵩不敢接受，靳准大怒，杀死胡嵩。靳准派遣使者报告司州刺史李矩说：“刘渊只不过是匈奴屠各部的小丑，趁着晋动乱之际，假称天命，使晋怀帝、晋愍帝被俘身亡。我立刻率众扶侍二帝的灵柩送往南方，请报知皇帝。”李矩立即上表元帝，元帝派遣太常韩胤等人迎接梓宫。汉国尚书北宫纯等人招集晋人，在东宫筑堡固守，被靳康攻克消灭。靳准想要任命王延担任光禄大夫，王延辱骂说：“屠各族的逆贼奴才，为什么不速速杀死我！把我的左眼放在西阳门，让我看到相国刘曜攻入；把我的右眼放在建春门，让我看到大将军石勒攻入！”靳准杀死王延。

相国曜闻乱，自长安赴之。石勒帅精锐五万以讨准，据襄陵［襄陵：县名，在今山西省临汾市东南古城庄。］
北原。准数挑战，勒坚壁以挫之。

冬十月，曜至赤壁。太保呼延晏等自平阳归之，与太傅朱纪等共上尊号。曜即皇帝位，大赦，惟靳准一门不在赦例。改元光初。以朱纪领司徒，呼延晏领司空，太尉范隆以下悉复本位。以石勒为大司马、大将军，加九锡，增封十郡，进爵为赵公。

勒进攻准于平阳，巴及羌、羯降者十余万落，勒皆徙之于所部郡县。

汉主曜使征北将军刘雅、镇北将军刘策屯汾阴，与勒共讨准。

十一月乙卯，日夜出，高三丈。

诏以王敦为荆州牧，加陶侃都督交州诸军事。敦固辞州牧，乃听为刺史。

庚申，诏群公卿士各陈得失。御史中丞熊远上疏，以为：“胡贼猾夏，梓宫未返，而不能遣军进讨，一失也；群官不以仇贼未报为耻，务在调戏、酒食而已，二失也；选官用人，不料实德，惟在白望，不求才干，惟事请托，当官者以治事为俗吏，奉法为苛刻，尽礼为谄谀，从容为高妙，放荡为达士，骄蹇为简雅，三失也；世之所恶者，陆沉泥滓；时之所善者，翱翔云霄。是以万机未整，风俗伪薄。朝廷群司，以从顺为善，相违见贬，安得朝有辨争之臣，士无禄仕之志乎！古之取士，敷奏以言［敷奏以言：语出《尚书·尧典》，意为诸侯向天子汇报自己的任职情况，提出适宜的意见。敷，陈述。］
；今光禄不试，甚违古义。又举贤不出世族，用法不及权贵，是以才不济务，奸无所惩。若此道不改，求以救乱，难矣！”

相国刘曜得知国中发生叛乱，从长安赶来救难。石勒率领五万精兵进攻靳准，占据襄陵北面的平原。靳准数次挑战，石勒坚守不出，以此挫败敌人的锐气。

冬季十月，刘曜抵达赤壁。太保呼延晏等人从平阳返回投奔，与太傅朱纪等人一起拟皇帝尊号。刘曜登基为帝，实行大赦，只有靳准一族没有被赦免。改年号为光初。任命朱纪担任司徒，呼延晏担任司空，太尉范隆以下的诸位官员全部官复原职。任命石勒担任大司马、大将军，加赐九锡，增封十郡，进爵为赵公。

石勒于平阳进击靳准，巴人、羌人和羯族人归降的有十多万人，石勒将他们全部迁移到自己统治的郡县内。

汉主刘曜派遣征北将军刘雅、镇北将军刘策屯守汾阴，与石勒一起讨伐靳准。

十一月乙卯日，太阳在夜间出现，高三丈。

皇帝下诏任命王敦担任荆州牧，加官陶侃都督交州军事。王敦坚决请辞，于是听任他担任刺史。

庚申日，皇帝下诏遍告公卿群臣各自陈述国政得失。御史中丞熊远上疏，认为：“胡族寇贼在华夏作乱，二帝梓宫还没有返回，却不能出动军队讨伐，这是第一个失误；官员们不以大仇未报为耻辱，只顾晏饮调侃，这是第二个失误；选拔官吏任用人才，不考核实际品行，只看重虚名，不要求才干，只看关系，为官者视治理政事为俗吏的事，视遵奉法律为苛刻，视尽守礼仪为阿谀奉迎，视无所事事为高妙，视放荡不羁之人为通达之士，视骄傲怠慢为简雅，这是第三个失误；时俗所厌恶的人，沉沦在尘埃之中，时俗所褒奖的人，翱翔在云霄之间。所以诸事还没有完备，而世俗却虚伪、刻薄。朝廷有关部门，视顺从为良善，意见相违背就遭受贬责，这样如何能让朝廷得到抗辩谏诤的大臣，让士人没有只为俸禄做官的志向呢！古代选拔官吏，根据的是他们的言论；如今光禄大夫不举行考试，非常有违古制。再加上推举贤能不出豪强世族，刑律施行不到权贵们的头上，所以有才之士不能成功立业，奸佞小人不能加以惩治。如果不改变这种做法，希望拯救混乱的政治实在太艰难了！”

先是，帝以离乱之际，欲慰悦人心，州郡秀、孝至者，不试，普皆署吏。尚书陈頵亦上言：“宜渐循旧制，试以经策［经策：经指儒家学说，策指政事方面的提问。从汉代以来，经、策便是考试取士的基本内容。］
。”帝从之，仍诏：“不中科者，刺史、太守免官。”于是秀、孝皆不敢行，其有到者，亦皆托疾，比三年无就试者。帝欲特除孝廉已到者官，尚书郎孔坦奏议，以为：“近郡惧累君父［君父：指保举秀才、孝廉的地方长官。］
，皆不敢行；远郡冀于不试，冒昧来赴。今若偏加除署，是为谨身奉法者失分，侥幸投射者得官，颓风伤教，恐从此始。不若一切罢归，而为之延期，使得就学，则法均而令信矣。”帝从之，听孝廉申至七年乃试。坦，愉之从子也。

靳准使侍中卜泰送乘舆、服御，请和于石勒；勒囚泰，送于汉主曜。曜谓泰曰：“先帝末年，实乱大伦。司空行伊、霍之权，使朕及此，其功大矣。若早迎大驾者，当悉以政事相委，况免死乎！卿为朕入城，具宣此意。”泰还平阳，准自以杀曜母兄，沉吟未从。十二月，左、右车骑将军乔泰、王腾、卫将军靳康等相与杀准，推尚书令靳明为主，遣卜泰奉传国六玺降汉。石勒大怒，进军攻明；明出战，大败，乃婴城固守。

过去，皇帝因为处于乱世离散之际，打算抚慰、取悦人心，州郡推举秀才、孝廉，来到京城后不需考试，全部加以委任。尚书陈頵也上言说：“应该逐步恢复以往的制度，考试经策。”皇帝采纳了这个建议，于是下诏说：“凡是推举的秀才、孝廉考试不通过的，所在地的刺史、太守都予以免职。”如此一来推举出来的秀才、孝廉都不敢前来参加考试，即使已经来了的，也都借口生病推辞，接连三年没有应试的人。皇帝打算对已经到达京城的孝廉根据特例处理，授予他们官职，尚书孔坦上书议论，认为：“附近州郡的孝廉担心牵连长官、家人，都不敢来；而偏远州郡的孝廉寄希望于免除考试，冒昧前来。如今倘若偏偏只授予他们官职，那么严谨持身、奉公守法的人就失去机会了，而心存侥幸、冒险一试的人却得到了官职，败坏风气、教化不行，恐怕从这里开始了。不如全部不授职，延迟策试的日期，让他们重新学习，那么法令便公正而诚信。”皇帝听从了这个建议，任凭策试孝廉推迟到七年才举行。孔坦是孔愉的侄子。

靳准派遣侍中卜泰给石勒送去车驾、服御，向他请和；石勒扣押卜泰，送到汉主刘曜那里。刘曜对卜泰说：“先帝末年的行为确实是违背人伦。司空靳准像伊尹、霍光那样行使权利，令朕得以登上君位，功劳很大。如果能够早日迎奉大驾，我一定把政事全部交付给他处理，何况免除一死呢！你替我入城向靳准具实传达我的旨意。”卜泰返回平阳传达给靳准，靳准认为自己杀害了刘曜的母亲、兄弟，迟疑不决。十二月，左、右车骑将军乔泰、王腾以及卫将军靳康等，共同谋划杀死靳准，推举尚书令靳明为主，派遣卜泰奉送传国的六颗印玺归降汉国。石勒大怒，出兵攻打靳明；靳明出兵迎战，大败，于是环城坚守。

丁丑，封皇子焕为琅邪王。焕，郑夫人之子，生二年矣，帝爱之，以其疾笃，故王之。己卯，薨。帝以成人之礼葬之，备吉凶仪服，营起园陵，功费甚广。琅邪国右常侍会稽孙霄上疏谏曰：“古者凶荒杀礼，况今海内丧乱，宪章旧制，犹宜节省。而礼典所无［礼典所无：指礼制经典中没有以成人礼安葬幼儿的条文。］
，顾崇饰如是乎！竭已罢之民，营无益之事，殚已困之财，修无用之费，此臣之所不安也。”帝不从。

彭城内史周抚杀沛国内史周默，以其众降石勒。诏下邳内史刘遐领鼓城内史，与徐州刺史蔡豹、泰山太守徐龛共讨之。豹，质之玄孙也。

石虎帅幽、冀之兵会石勒攻平阳。靳明屡败，遣使求救于汉。汉主曜使刘雅、刘策迎之，明帅平阳士女万五千人奔汉。曜西屯粟邑［粟邑：县名，在今陕西省白水县西北。］
，收靳氏男女，无少长皆斩之。曜迎其母胡氏之丧于平阳，葬于粟邑，号曰阳陵，谥曰宣明皇太后。石勒焚平阳宫室，使裴宪、石会修永光、宣光二陵，收汉主粲已下百余口葬之，置戍而归。

成梁州刺史李凤数有功，成主雄兄子稚在晋寿［晋寿：县名，在今四省川广元市西南。］
，疾之。凤以巴西叛。雄自至涪，使太傅骧讨凤，斩之；以李寿为前将军，督巴西军事。

丁丑日，皇帝册封皇子司马焕为琅邪王。司马焕是郑夫人的儿子，已经两岁了，皇帝十分宠爱他，因为他患病严重，所以封为王。己卯日，司马焕去世。皇帝依据成人之礼安葬他，准备吉凶仪服，营造寝陵，花费了很多人力和财力。琅邪国右常侍、会稽人孙霄上奏疏劝谏说：“古时遇到凶年、荒年都要简化礼仪，何况如今宇内正值丧乱之际，即使是宪章旧制，尚且应该从简。而礼典中本来没有的事情，难道应当如此大肆铺张吗！穷尽已经疲乏的百姓，去做没有益处的事情，耗尽已经困窘的财力，用来修建没有用处的东西，我因此深感不安。”皇帝没有听从他的建议。

彭城内史周抚杀死沛国内史周默，率领他的部众归降石勒。皇帝诏令下邳内史刘遐兼任彭城内史一职，与徐州刺史蔡豹、泰山太守徐龛一起讨伐他。蔡豹是蔡质的玄孙。

石虎率领幽州、冀州的军队与石勒会师，一同攻打平阳。靳明数次战败，派遣使者向汉主求援。汉主刘曜派刘雅、刘策迎接他，靳明率领平阳士民一万五千人投奔汉国。刘曜屯守在西部的粟邑，逮捕靳氏男女，不分老幼全部斩杀。刘曜从平阳迎回其母胡氏的灵柩，安葬在粟邑，号称阳陵，定谥号为宣明皇太后。石勒烧毁平阳的宫室，命裴宪、石会修复永光与宣光二陵，收敛汉主刘粲以下一百多人的尸体入土安葬，布置好戍守的卫队，然后返回。

成汉的梁州刺史李凤数次立功，成汉国主李雄的侄子李稚在晋寿县，嫉恨李凤。李凤占据巴西背叛成汉。李雄亲自来到涪县，派太傅李骧讨伐李凤，斩杀李凤；任命李寿担任前将军，督察巴西军事事宜。

目录

卷第九十一·晋纪十三

中宗元皇帝中

太兴二年（己卯，公元319年）

中宗元皇帝中

太兴二年（己卯，公元319年）

三年（庚辰，公元320年）

三年（庚辰，公元320年）

四年（辛巳，公元321年）

四年（辛巳，公元321年）

卷第九十二·晋纪十四

中宗元皇帝下

永昌元年（壬午，公元322年）

中宗元皇帝下

永昌元年（壬午，公元322年）

肃宗明皇帝上

太宁元年（癸未，公元323年）

肃宗明皇帝上

太宁元年（癸未，公元323年）

卷第九十三·晋纪十五

肃宗明皇帝下

太宁二年（甲申，公元324年）

肃宗明皇帝下

太宁二年（甲申，公元324年）

三年（乙酉，公元325年）

三年（乙酉，公元325年）

显宗成皇帝上之上

咸和元年（丙戌，公元326年）

显宗成皇帝上之上

咸和元年（丙戌，公元326年）

二年（丁亥，公元327年）

二年（丁亥，公元327年）

卷第九十四·晋纪十六

显宗成皇帝上之下

咸和三年（戊子，公元328年）

显宗成皇帝上之下

咸和三年（戊子，公元328年）

四年（己丑，公元329年）

四年（己丑、公元329年）

五年（庚寅，公元330年）

五年（庚寅，公元330年）

六年（辛卯，公元331年）

六年（辛卯，公元331年）

卷第九十五·晋纪十七

显宗成皇帝中之上

咸和七年（壬辰，公元332年）

显宗成皇帝中之上

咸和七年（壬辰，公元332年）

八年（癸巳，公元333年）

八年（癸巳，公元333年）

九年（甲午，公元334年）

九年（甲午，公元334年）

咸康元年（乙未，公元335年）

咸康元年（乙未，公元335年）

二年（丙申，公元336年）

二年（丙申，公元336年）

三年（丁酉，公元337年）

三年（丁酉，公元337年）

卷第九十六·晋纪十八

显宗成皇帝中之下

咸康四年（戊戌，公元338年）

显宗成皇帝中之下

咸康四年（戊戌，公元338年）

五年（己亥，公元339年）

五年（己亥，公元339年）

六年（庚子，公元340年）

六年（庚子，公元340年）

七年（辛丑，公元341年）

七年（辛丑，公元341年）

卷第九十七·晋纪十九

显宗成皇帝下

咸康八年（壬寅，公元342年）

显宗成皇帝下

咸康八年（壬寅，公元342年）

康皇帝

建元元年（癸卯，公元343年）

康皇帝

建元元年（癸卯，公元343年）

二年（甲辰，公元344年）

二年（甲辰，公元344年）

孝宗穆皇帝上之上

永和元年（乙巳，公元345年）

孝宗穆皇帝上之上

永和元年（乙巳，公元345年）

二年（丙午，公元346年）

二年（丙午，公元346年）

三年（丁未，公元347年）

三年（丁未，公元347年）

卷第九十八·晋纪二十

孝宗穆皇帝上之下

永和四年（戊申，公元348年）

孝宗穆皇帝上之下

永和四年（戊申，公元348年）

五年（己酉，公元349年）

五年（己酉，公元349年）

六年（庚戌，公元350年）

六年（庚戌，公元350年）

卷第九十九·晋纪二十一

孝宗穆皇帝中之上

永和七年（辛亥，公元351年）

孝宗穆皇帝中之上

永和七年（辛亥，公元351年）

八年（壬子，公元352年）

八年（壬子，公元352年）

九年（癸丑，公元353年）

九年（癸丑，公元353年）

十年（甲寅，公元354年）

十年（甲寅，公元354年）

卷第一百·晋纪二十二

孝宗穆皇帝中之下

永和十一年（乙卯，公元355年）

孝宗穆皇帝中之下

永和十一年（乙卯，公元355年）

十二年（丙辰，公元356年）

十二年（丙辰，公元356年）

升平元年（丁巳，公元357年）

升平元年（丁巳，公元357年）

二年（戊午，公元358年）

二年（戊午，公元358年）

三年（己未，公元359年）

三年（己未，公元359年）

卷第一百一·晋纪二十三

孝宗穆皇帝下

升平四年（庚申，公元360年）

孝宗穆皇帝下

升平四年（庚申，公元360年）

五年（辛酉，公元361年）

五年（辛酉，公元361年）

哀皇帝

隆和元年（壬戌，公元362年）

哀皇帝

隆和元年（壬戌，公元362年）

兴宁元年（癸亥，公元363年）

兴宁元年（癸亥，公元363年）

二年（甲子，公元364年）

二年（甲子，公元364年）

三年（乙丑，公元365年）

三年（乙丑，公元365年）

海西公上

太和元年（丙寅，公元366年）

海西公上

太和元年（丙寅，公元366年）

二年（丁卯，公元367年）

二年（丁卯，公元367年）

三年（戊辰，公元368年）

三年（戊辰，公元368年）

卷第一百二·晋纪二十四

海西公下

太和四年（己巳，公元369年）

海西公下

太和四年（己巳，公元369年）

五年（庚午，公元370年）

五年（庚午，公元370年）

卷第一百三·晋纪二十五

太宗简文皇帝

咸安元年（辛未，公元371年）

太宗简文皇帝

咸安元年（辛未，公元371年）

二年（壬申，公元372年）

二年（壬申，公元372年）

烈宗孝武皇帝上之上

宁康元年（癸酉，公元373年）

烈宗孝武皇帝上之上

宁康元年（癸酉，公元373年）

二年（甲戌，公元374年）

二年（甲戌，公元374年）

三年（乙亥，公元375年）

三年（乙亥，公元375年）

卷第一百四·晋纪二十六

烈宗孝武皇帝上之中

太元元年（丙子，公元376年）

烈宗孝武皇帝上之中

太元元年（丙子，公元376年）

二年（丁丑，公元377年）

二年（丁丑，公元377年）

三年（戊申，公元378年）

三年（戊申，公元378年）

四年（己卯，公元379年）

四年（己卯，公元379年）

五年（庚辰，公元380年）

五年（庚辰，公元380年）

六年（辛巳，公元381年）

六年（辛巳，公元381年）

七年（壬午，公元382年）

七年（壬午，公元38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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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九十一·晋纪十三

起屠维单阏（公元319年），尽重光大荒落（公元321年），凡三年。

中宗元皇帝中

太兴二年（己卯，公元319年）

春二月，刘遐、徐龛击周抚于寒山［寒山：山名，也作韩山，在今江苏省徐州市东南。］
，破斩之。初，掖人苏峻帅乡里数千家结垒以自保，远近多附之。曹嶷恶其强，将攻之，峻率众浮海来奔。帝以峻为鹰扬将军，助刘遐讨周抚，有功；诏以遐为临淮太守，峻为淮陵内史。

石勒遣左长史王脩献捷于汉，汉主曜遣兼司徒郭汜授勒太宰、领大将军，进爵赵王，加殊礼，出警入跸，如曹公辅汉故事；拜王脩及其副刘茂皆为将军，封列侯。脩舍人曹平乐从脩至粟邑，因留仕汉，言于曜曰：“大司马遣脩等来，外表至诚，内觇大驾强弱，俟其复命，将袭乘舆。”时汉兵实疲弊，曜信之，乃追汜还，斩脩于市。三月，勒还至襄国。刘茂逃归，言脩死状。勒大怒曰：“孤事刘氏，于人臣之职有加矣。彼之基业，皆孤所为。今既得志，还欲相图。赵王、赵帝，孤自为之，何待于彼邪！”乃诛曹平乐三族。

帝令群臣议郊祀，尚书令刁协等以为宜须还洛乃修之。司徒荀组等曰：“汉献帝都许，即行郊祀，何必洛邑！”帝从之，立郊丘于建康城之巳地［巳地：指东南方。］
。辛卯，帝亲祀南郊，以未有北郊，并地祇合祭之。诏：“琅邪恭王宜称皇考。”贺循曰：“《礼》，子不敢以己爵加于父。”乃止。

中宗元皇帝中

太兴二年（己卯，公元319年）

春季二月，刘遐、徐龛在寒山攻打周抚，攻破并将周抚杀死。起初，掖县人苏峻带领乡里数千家民众建造壁垒自卫，远近的民众多数依附。曹嶷憎恨苏峻势力壮大，准备攻打他，苏峻率领部众渡海投靠东晋。皇帝任命苏峻为鹰扬将军，苏峻助刘遐攻打周抚时立功；皇帝下诏任命刘遐为临淮太守，任命苏峻为淮陵内史。

石勒派左长史王脩去见汉主，进献俘虏，报告胜利，汉主刘曜派兼司徒郭汜任命石勒为太宰、领大将军，晋其爵位为赵王，给他特殊的礼遇，出入宫禁时，仿照曹操辅佐汉室的旧有礼制；任命王脩和他的副将刘茂为将军，都封为列侯。王脩的舍人曹平乐跟随王脩到粟邑，于是留在汉国做官，他对刘曜说：“大司马石勒派王脩等人来这里，表面上极其忠诚，实际上是在窥察您的强弱，等他回去复命，就将攻打您。”当时的汉军确实疲敝，刘曜听信了曹平乐的话，于是命人将郭汜追回，在街市上杀了王脩。三月，石勒返回襄国。刘茂逃回，对他说了王脩之死的情况。石勒大怒，说：“我侍奉刘氏，已经比臣下应尽之职做得更多。刘氏的基业，全是我创下的。现在他已经得志，却想来图谋我。赵王、赵帝，我自己来当，为什么还要等他！”于是诛杀曹平乐三族。

皇帝命令大臣们讨论郊祀之事，尚书令刁协等认为应该等返回都城洛阳后再举行。司徒荀组等人说：“汉献帝以许昌为都城，要立即举行郊祀，又何必要等回到洛邑！”皇帝听从荀组等人的话，将郊祀园丘建在建康城的巳地。辛卯日，皇帝亲自前往南郊祭天，因为当时没有北郊，就一并祭祀地祇。皇帝下诏说：“琅邪恭王应当称为皇考。”贺循说：“按照《礼》，儿子不敢将自己的爵位加在父亲身上。”于是并未执行。

初，蓬陂［蓬陂：地名，在今河南省开封市。］
坞主陈川自称陈留太守。祖逖之攻樊雅也，川遣其将李头助之。头力战有功，逖厚遇之。头每叹曰：“得此人为主，吾死无恨。”川闻而杀之。头党冯宠帅其众降逖，川益怒，大掠豫州诸郡，逖遣兵击破之。夏四月，川以浚仪叛，降石勒。

周抚之败走也，徐龛部将于药追斩之，及朝廷论功，而刘遐先之。龛怒，以泰山叛，降石勒，自称兖州刺史。

汉主曜还，都长安，立妃羊氏为皇后，子熙为皇太子，封子袭为长乐王，阐为太原王，冲为淮南王，敞为齐王，高为鲁王，徽为楚王；诸宗室皆进封郡王。羊氏，即故惠帝后也。曜尝问之曰：“吾何如司马家儿？”羊氏曰：“陛下开基之圣主，彼亡国之暗夫，何可并言！彼贵为帝王，有一妇、一子及身三耳，曾不能庇。妾于尔时，实不欲生，意谓世间男子皆然。自奉巾栉已来，始知天下自有丈夫耳！”曜甚宠之，颇干预国事。

南阳王保自称晋王，改元建康，置百官，以张寔为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陈安自称秦州刺史，降于汉，又降于成。上邽大饥，士众困迫，张春奉保之南安祁山［祁山：山名，在今甘肃省礼县东北。］
。寔遣韩璞帅步骑五千救之；陈安退保绵诸，保归上邽。未几，保复为安所逼，寔遣其将宋毅救之，安乃退。

起初，蓬陂坞主陈川自称陈留太守。祖逖攻打樊雅的时候，陈川派他的部将李头助阵。李头在作战中有功，祖逖十分厚待他。李头经常感叹说：“能让祖逖做我的主公，我便死而无憾了。”陈川听说后就杀了李头。李头的党徒冯宠带着部将归降了祖逖，陈川更为愤怒，大肆劫掠豫州各郡，祖逖派兵将他打败。夏季四月，陈川以浚仪为据点反叛，投降石勒。

周抚失败逃走时，徐龛的部将于药追上将他斩杀，到朝廷论功的时候，却是刘遐占先。徐龛大怒，占据泰山反叛，向石勒投降，自称兖州刺史。

汉主刘曜返回长安，在长安定都，立妃羊氏为皇后，立子刘熙为太子，封子刘袭为长乐王，刘阐为太原王，刘冲为淮南王，刘敞为齐王，刘高为鲁王，刘徽为楚王；宗室各子弟都封为郡王。羊氏便是从前晋惠帝的皇后。刘曜曾问她：“我和司马家的孩子相比如何？”羊氏说：“陛下是建立基业的圣明君主，他是亡国的昏君，怎可相提并论！他贵为皇帝时，只有一个夫人、一个孩子和他自己三个人，竟然也不能庇佑。我在当时实在是不想活了，认为世间的男人都是这样。自从当了您的妻子，才知道天下自有大丈夫。”刘曜十分宠幸她，她经常干预国事。

南阳王司马保自称晋王，改年号为建康，设立百官，任命张寔为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陈安自称秦州刺史，投降了汉，后来又投降成汉。上邽发生了大饥荒，士民穷困窘迫，张春侍奉司马保前往南安的祁山。张寔派韩璞率领步、骑兵五千救援司马保，陈安退守绵诸，司马保返回上邽。不久，司马保再次被陈安进逼，张寔派部将宋毅前往救援，陈安于是退走。

江东大饥，诏百官各上封事。益州刺史应詹上疏曰：“元康以来，贱经尚道，以玄虚弘放为夷达，以儒术清俭为鄙俗。宜崇奖儒官，以新俗化。”

祖逖攻陈川于蓬关，石勒遣石虎将兵五万救之，战于浚仪，逖兵败，退屯梁国。勒又遣桃豹将兵至蓬关，逖退屯淮南。虎徙川部众五千户于襄国，留豹守川故城。

石勒遣石虎击鲜卑日六延于朔方，大破之，斩首二万级，俘虏三万余人。孔苌攻幽州诸郡，悉取之。段匹磾士众饥散，欲移保上谷，代王郁律勒兵将击之，匹磾弃妻子奔乐陵［乐陵：郡治在今山东省阳信县西南。］
，依邵续。

曹嶷遣使赂石勒，请以河为境，勒许之。

江南发生了大规模的饥荒，皇帝诏命各官员上书奏事。益州刺史应詹上疏说：“自从元康年间以来，蔑视经典，推崇道学，认为玄虚弘放是平达的，认为儒术和清俭都是鄙俗的。应当推崇和褒奖儒官，以使风俗教化面貌一新。”

祖逖在蓬关攻打陈川，石勒派石虎率五万军队前往救援，双方于浚仪交战，祖逖战败，后退到梁国驻扎。石勒又派桃豹率兵到达蓬关，祖逖退至淮南驻扎。石虎迁徙陈川部众五千户到襄国，将石豹留下守卫陈川旧城。

石勒派石虎在朔方攻打鲜卑族日六延，大获全胜，斩首二万人，俘虏三万多人。孔苌攻打幽州各郡，全部攻取。段匹磾的士众饥饿溃散，他移军前往上谷守卫，代王郁律将要率兵攻打他，段匹磾抛弃妻子儿女向乐陵逃走，依附邵续。

曹嶷派使者送财物给石勒，请求以黄河分界，石勒同意了。

梁州刺史周访击杜曾，大破之。马隽等执曾以降，访斩之，并获荆州刺史第五猗，送于武昌。访以猗本中朝所署，加有时望，白王敦不宜杀，敦不听而斩之。初，敦患杜曾难制，谓访曰：“若擒曾，当相论为荆州。”及曾死而敦不用。王廙在荆州，多杀陶侃将佐。以皇甫方回为侃所敬，责其不诣己，收斩之。士民怨怒，上下不安。帝闻之，征廙为散骑常侍，以周访代廙为荆州刺史。王敦忌访威名，意难之。从事中郎郭舒说敦曰：“鄙州虽荒弊，乃用武之国，不可以假人，宜自领之。访为梁州足矣。”敦从之。六月丙子，诏加访安南将军，余如故。访大怒。敦手书譬解，并遗玉环、玉碗以申厚意。访抵之于地，曰：“吾岂贾竖，可以宝悦邪！”访在襄阳，务农训兵，阴有图敦之志，守宰有缺辄补，然后言上。敦患之，而不能制。

梁州刺史周访攻打杜曾，大获全胜。马隽等人抓住杜曾前来投降，周访将杜曾斩杀，并俘虏荆州刺史第五猗，将他送到武昌。周访因为第五猗原为朝廷任命，在当时有一定名望，告诉王敦不宜杀他，王敦没有听，斩杀了第五猗。起初，王敦担心杜曾难以控制，对周访说：“如果擒获了杜曾，我会论功让你去管理荆州。”结果杜曾死后，王敦没有任用周访。王廙在荆州，将陶侃的许多将佐杀害。因为皇甫方回被陶侃所敬重，王廙责备他不来拜见自己，把他拘捕并杀害。这使士人民众十分怨怒，上下紧张。皇帝听说了这件事，征召王廙担任散骑常侍，任用周访替代王廙担任荆州刺史。王敦嫉妒周访的威名，故意为难他。从事中郎郭舒劝说王敦：“本州虽然荒凉凋敝，却是用武之地，不可以被别人占据，应当亲自管辖。周访治理梁州就足够了。”王敦听从了他的劝说。六月丙子日，皇帝下诏任命周访为安南将军，其他职务没有变化。周访大怒。王敦亲自写信相劝，还赠送玉环、玉碗表示对他的重视。周访掷于地上，说：“难道我是商人和小孩，用宝物就可以让我高兴吗！”周访在襄阳，发展农耕，训练士兵，暗中有谋算王敦的想法，官员有缺员时自行补录，之后才上报。王敦以他为心头之患，却又无法控制他。

魏该为胡寇所逼，自宜阳率众南迁新野，助周访讨杜曾有功，拜顺阳太守。

赵固死，郭诵留屯阳翟，石生屡攻之，不能克。

汉主曜立宗庙、社稷、南北郊于长安，诏曰：“吾之先，兴于北方，光文立汉宗庙以从民望。今宜改国号，以单于为祖。亟议以闻！”群臣奏：“光文始封卢奴伯，陛下又王中山；中山，赵分［赵分：在赵地分界之内。］
也，请改国号为赵。”从之，以冒顿配天，光文配上帝。

徐龛寇掠济、岱，破东莞。帝问将帅可以讨龛者于王导，导以为太子左卫率泰山羊鉴，龛之州里冠族，必能制之。鉴深辞，才非将帅；郗鉴亦表鉴非才，不可使；导不从。秋八月，以羊鉴为征虏将军、征讨都督，督徐州刺史蔡豹、临淮太守刘遐、鲜卑段文鸯等讨之。

冬，石勒左、右长史张敬、张宾，左、右司马张屈六、程遐等，劝勒称尊号，勒不许。十一月，将佐等复请勒称大将军、大单于、领冀州牧、赵王，依汉昭烈在蜀、魏武在邺故事，以河内等二十四郡为赵国，太守皆为内史，准《禹贡》，复冀州之境，以大单于镇抚百蛮；罢并、朔、司三州，通置部司以监之，勒许之。戊寅，即赵王位，大赦，依春秋时列国称元年。

魏该受到胡族敌寇的逼迫，率领部众从宜阳往南迁徙到新野，他助周访征讨杜曾时立功，被任命为顺阳太守。

赵固死，郭诵留在阳翟驻扎，石生多次攻打他，没有攻克。

汉主刘曜在长安设立宗庙、社稷和南北郊，下诏说：“我的祖先兴盛于北方，光文建立汉室宗庙希望顺从民众意愿。现在应当更改国号，以单于为祖先。要尽快讨论上报！”群臣上奏说：“光文最初被封为卢奴伯，陛下又曾称王于中山；中山本在赵国界限之内，请求将国号改为赵。”刘曜听从，以冒顿单于配祀上天，以光文配祀上帝。

徐龛在济水、泰山之间掠夺作乱，攻克了东莞。元帝向王导询问将帅中有谁可以讨伐徐龛，王导觉得太子左卫率泰山人羊鉴，在徐龛州里是豪族，一定可以制服徐龛。羊鉴真诚地推辞，认为自己没有将帅的才能；郗鉴也上表认为羊鉴才能不足，不可委派；王导不采纳。秋季八月，任命羊鉴为征虏将军、征讨都督，总督徐州刺史蔡豹、临淮太守刘遐、鲜卑部段文鸯等人讨伐徐龛。

冬季，石勒的左、右长史张敬和张宾，左、右司马张屈六和程遐等人，劝说石勒称帝，石勒不答应。十一月，将佐们再次请求石勒称大将军、大单于、领冀州牧、赵王，依照昭烈帝刘备在蜀、魏武帝曹操在邺的成例，将河内等二十四郡规划为赵国，太守全部改为内史，以《尚书·禹贡》为准，恢复冀州的行政区划，以大单于的身份对各蛮族进行镇抚；撤销并州、朔州和司州三州的建置，合并部司来监管，石勒允许了。戊寅日，石勒即后赵王位，实行大赦，依照春秋时各国的旧例称元年。

初，勒以世乱，律令烦多，命法曹令史贯志，采集其要，作《辛亥制》五千文，施行十余年，乃用令律。以理曹参军上党续咸为律学祭酒；咸用法详平，国人称之。以中垒将军支雄、游击将军王阳领门臣祭酒，专主胡人辞讼，重禁胡人，不得陵侮衣冠华族，号胡为国人。遣使循行州郡，劝课农桑。朝会始用天子礼乐、衣冠、仪物，从容可观矣。加张宾大执法［大执法：后赵设立的官职，相当于丞相。］
，专总朝政；以石虎为单于元辅，都督禁卫诸军事，寻加骠骑将军、侍中、开府，赐爵中山公；自余群臣，授位进爵各有差。

张宾任遇优显，群臣莫及；而谦虚敬慎，开怀下士，屏绝阿私，以身帅物，入则尽规，出则归美。勒甚重之，每朝，常为之正容貌，简辞令，呼曰右侯而不敢名。

十二月乙亥，大赦。

平州刺史崔毖，自以中州人望，镇辽东，而士民多归慕容廆，心不平。数遣使招之，皆不至。意廆拘留之，乃阴说高句丽、段氏、宇文氏，使共攻之，约灭廆，分其地。毖所亲渤海高瞻力谏，毖不从。

起初，石勒由于世事纷乱，律令诸多，便命法曹令史贯志采集其中要点，作了五千字的《辛亥制》，施行十多年，才开始采用律令。将理曹参军上党人续咸任命为律学祭酒；续咸执法细致、公平，国人都称赞他。以中垒将军支雄和游击将军王阳兼门臣祭酒，专门处理胡人的诉讼，严格禁止胡人，使他们不能欺淩污辱文化较高的汉人，称胡人为国人。派使者到州郡巡视，鼓励监督农事。朝会时开始使用天子的礼乐、衣冠、仪物，全部盛大可观。升任张宾为大执法，专职总管朝政；任命石虎为单于元辅，都督禁卫诸多军务，不久又任命他为骠骑将军、侍中、开府，封中山公爵位；其他的大臣们，封官进爵各有等次。

张宾职位显贵、待遇优厚，群臣都比不上；但他本人十分谦虚、恭敬、谨慎，真诚地礼贤下士，杜绝私情，身为表率，入朝尽力规谏，出外又将美誉归于主上。石勒十分敬重他，上朝时，常常由于张宾的缘故端正容貌，修饰辞令，称张宾为右侯而不敢直呼其名。

十二月乙亥日，实行大赦。

平州刺史崔毖自认为在中州有很高的声望，镇守辽东时，士民却多数归附慕容廆，他内心不服。几次派使者招纳士民，然而全都不来。崔毖以为慕容廆羁留了他们，因此暗中游说高句丽、段氏和宇文氏，让他们一起攻伐慕容廆，约定消灭了慕容廆后，一起瓜分他的领地。崔毖的亲信渤海人高瞻全力劝阻，崔毖并不听从。

三国合兵伐廆。诸将请击之，廆曰：“彼为崔毖所诱，欲邀一切之利。军势初合，其锋甚锐，不可与战，当固守以挫之。彼乌合而来，既无统一，莫相归服，久必携二，一则疑吾与毖诈而覆之；二则三国自相猜忌。待其人情离二，然后击之，破之必矣。”

三国进攻棘城，廆闭门自守，遣使独以牛酒犒宇文氏。二国疑宇文氏与廆有谋，各引兵归。宇文大人［大人：部落的首领。］
悉独官曰：“二国虽归，吾当独取之。”

宇文氏士卒数十万，连营四十里。廆使召其子翰于徒河。翰遣使白廆曰：“悉独官举国为寇，彼众我寡，易以计破，难以力胜。今城中之众，足以御寇，翰请为奇兵于外，伺其间而击之，内外俱奋，使彼震骇不知所备，破之必矣。今并兵为一，彼得专意攻城，无复他虞，非策之得者也。且示众以怯，恐士气不战先沮矣。”廆犹疑之。辽东韩寿言于廆曰：“悉独官有凭陵之志，将骄卒惰，军不坚密，若奇兵卒起，掎其无备，必破之策也。”廆乃听翰留徒河。

高句丽、段氏、宇文氏三国兵合一处，攻打慕容廆。慕容廆麾下众将请求出战，慕容廆说：“他们受到崔毖的诱惑，想要趁机谋利。军势起初会合时，锋芒十分锐利，现在不可以与之交战，当坚固防守以挫其锐气。他们是乌合之众前来，并无统一号令，互相又不服气，时间长了一定会产生二心，一来疑心我与崔毖合谋欺诈，想把他们消灭；二来这三国间也自相猜忌。等到他们人心分离，然后攻击他们，一定能把他们打败。”

三国进攻棘城，慕容廆闭门坚守，派使者带着牛和酒单独犒劳宇文氏。高句丽和段氏疑心宇文氏与慕容廆合谋，分别领军返回。宇文氏的首领悉独官说：“那两国虽然回去，我将独自攻取慕容廆。”

宇文氏的士兵有数十万人，营寨连接达到四十里。慕容廆派人到徒河征召其子慕容翰。慕容翰派使者对慕容廆说：“悉独官以举国之力来犯，敌众我寡，易于以智取胜，难于以力破敌。如今城中的军队，防御已足够，我请求在外面充当奇兵，伺机攻击，内外一起发兵，使他们惊骇从而不知怎样防备，打败他们是一定的。现在若将兵力集中起来，就使他们可以专心攻城，没有其他担忧，这并非恰当的计策。而且这是向民众表现胆怯，恐怕在作战前士气就要丧失了。”慕容廆很犹疑。辽东人韩寿对慕容廆说：“悉独官志在侵凌进逼，将领骄纵，士兵怠惰，军队散漫，如果派奇兵突然进攻，趁他们没有防备，是一定能够取胜的策略。”于是慕容廆听凭慕容翰留在徒河。

悉独官闻之，曰：“翰素名骁果，今不入城，或能为患，当先取之，城不足忧。”乃分遣数千骑袭翰。翰知之，诈为段氏使者，逆于道曰：“慕容翰久为吾患，闻当击之，吾已严兵相待，宜速进也。”使者既去，翰即出城，设伏以待之。宇文氏之骑见使者，大喜驰行，不复设备，进入伏中。翰奋击，尽获之，乘胜径进，遣间使语廆出兵大战。廆使其子皝与长史裴嶷将精锐为前锋，自将大兵继之。悉独官初不设备，闻廆至，惊，悉众出战。前锋始交，翰将千骑从旁直入其营，纵火焚之。众皆惶扰，不知所为，遂大败，悉独官仅为身免。廆尽俘其众，获皇帝玉玺［皇帝玉玺：这里所说的玉玺，为从前宇文部大人普回出猎时所得。］
三纽。

崔毖闻之，惧，使其兄子焘诣棘城伪贺。会三国使者亦至，请和，曰：“非我本意，崔平州教我耳。”廆以示焘，临之以兵，焘惧，首服。廆乃遣焘归谓毖曰：“降者上策，走者下策也。”引兵随之。毖与数十骑弃家奔高句丽，其众悉降于廆。廆以其子仁为征虏将军，镇辽东，官府、市里，按堵如故。

悉独官听到慕容翰留在徒河之事，说：“慕容翰向来有骁勇果敢的名声，如今不进城，可能会成为祸患，应该先攻占夺取他，城里不必担心。”于是分派数千骑兵进攻慕容翰。慕容翰知道这件事后，派人扮成段氏的使者，于路上迎下悉独官的骑兵，对他们说：“慕容翰一向是我心头之患，听说你们要去攻打他，我们已经整兵等待，你们当迅速前往。”使者刚走，慕容翰马上出城，设下埋伏等着宇文氏军队。宇文氏的骑兵见到使者，非常高兴地纵马驰行，不再设防，进入了埋伏圈。慕容翰发起攻击，将他们全部俘获，然后乘胜进军，同时派密使通知慕容廆，让他派兵大战。慕容廆派其子慕容皝与长史裴嶷带领精锐兵卒为前锋，自己统领大军跟在后面。悉独官事先没有防备，听闻慕容廆来了，很吃惊，全体出战。两军前锋刚刚交战，慕容翰带着千余骑兵从旁侧直捣悉独官大营，放火焚烧。悉独官的官兵都惊惧不安，不知如何是好，于是大败，悉独官只独自逃脱。慕容廆俘获了他所有的士众，得到皇帝玉玺三纽。

崔毖听说这件事后，十分忧惧，派他哥哥的儿子崔焘到棘城假装庆祝。正好遇到高句丽、宇文氏、段氏三国的使者在那里请和，说：“我们原本并不想和你们为敌，是崔毖让我们这样做的。”慕容廆让崔焘与三国使者相见，以兵器相对，崔焘害怕，低头屈服。慕容廆便让崔焘回去告诉崔毖：“投降才是上策，逃跑却是下策。”还带兵在后面跟随。崔毖带领数十骑弃家逃往高句丽，他的部众全都投降了慕容廆。慕容廆任命其子慕容仁为征虏将军，镇守辽东，官府、市里，仍与从前一样。

高句丽将如奴子据于河城［河城：在今辽宁省辽阳市东北。］
，廆遣将军张统掩击，擒之，俘其众千余家。以崔焘、高瞻、韩恒、石琮归于棘城，待以客礼。恒，安平人；琮，鉴之孙也。廆以高瞻为将军，瞻称疾不就。廆数临候之，抚其心曰：“君之疾在此，不在他也。今晋室丧乱，孤欲与诸君共清世难，翼戴帝室。君中州望族，宜同斯愿，奈何以华、夷之异，介然疏之哉！夫立功立事，惟问志略何如耳，华、夷何足问乎！”瞻犹不起，廆颇不平。龙骧主簿宋该，与瞻有隙，劝廆除之，廆不从。瞻以忧卒。

初，鞠羡既死，苟晞复以羡子彭为东莱太守。会曹嶷徇青州，与彭相攻。嶷兵虽强，郡人皆为彭死战，嶷不能克。久之，彭叹曰：“今天下大乱，强者为雄。曹亦乡里，为天所相，苟可依凭，即为民主，何必与之力争，使百姓肝脑涂地！吾去此，则祸自息矣。”郡人以为不可，争献拒嶷之策，彭一无所用，与乡里千余家浮海归崔毖。北海郑林客于东莱，彭、嶷之相攻，林情无彼此。嶷贤之，不敢侵掠。彭与之俱去。比至辽东，毖已败，乃归慕容廆。廆以彭参龙骧军事。遗郑林车牛粟帛，皆不受，躬耕于野。

高句丽大将如奴子占据河城，慕容廆派将军张统突然进攻，生擒如奴子，俘虏的部众有一千余家。因为崔焘、高瞻、韩恒、石琮到棘城归降，慕容廆用待客的礼节接待他们。韩恒是安平人，石琮是石鉴的孙子。慕容廆令高瞻担任将军，高瞻称病推辞。慕容廆数次亲自去问候，摸着他的心口说：“您的病因在这里，不在别的地方。如今晋王室丧乱，孤希望和各位一起清除世上的灾难，辅翼、拥戴皇室。您是中州的望族，应该和我一样有此愿望，为什么却因华夏、夷族的分别，便介意疏远呢！至于建立功劳成事，只问志向和谋略如何就可以，何必再问是华夏还是夷族呢！”高瞻仍然不肯做官，慕容廆很是忿然不平。龙骧主簿宋该与高瞻不和，劝慕容廆将高瞻除掉，慕容廆没有听从。高瞻忧心而死。

起初，鞠羡已经死了，苟晞又用鞠羡的儿子鞠彭担任东莱太守。恰逢曹嶷巡行到青州，与鞠彭相互攻打。曹嶷的军队虽然强大，但郡民都拼命为鞠彭死战，曹嶷无法取胜。相持天数多了，鞠彭叹息说：“如今天下大乱，强大的就是英雄。曹嶷也是同乡的人，有上天帮助，只要能够依靠，便可以成为民众的主宰，何苦与他力争，导致百姓肝脑涂地呢！我从这里离开，战祸自然就停止了。”郡里的人都认为不可以这样，争相进献抗拒曹嶷的计策，鞠彭一个也不采用，与乡里一千多家民众渡海归附崔毖。北海人郑林客居东莱，当鞠彭、曹嶷之间争斗时，没有偏向哪一方。曹嶷以为他为人贤德，不敢侵犯、劫掠。鞠彭与他一起离开。到了辽东，崔毖已经被打败，鞠彭等人就归附了慕容廆。慕容廆让鞠彭参与龙骧军事。向郑林赠送车乘、服牛、粟谷、布帛，郑林没有接受，亲自在田野中耕种。

宋该劝廆献捷江东。廆使该为表，裴嶷奉之，并所得三玺诣建康献之。

高句丽数寇辽东，廆遣慕容翰、慕容仁伐之。高句丽王乙弗利逆来求盟，翰、仁乃还。

是岁，蒲洪降赵，赵主曜以洪为率义侯。

屠各路松多起兵于新平、扶风以附晋王保。保使其将杨曼、王连据陈仓，张顗、周庸据阴密［阴密：在今甘肃省灵台县西南。］
，松多据草壁，秦陇氐、羌多应之。赵主曜遣诸将攻之，不克；曜自将击之。

宋该劝说慕容廆向在江南的晋皇室进献战俘传告捷报。慕容廆令宋该撰写表章，命裴嶷奉持，与得到的三个玉玺一同送往建康进献。

高句丽屡次侵犯辽东，慕容廆让慕容翰、慕容仁率军讨伐。高句丽国王乙弗利迎着军队请求结盟，慕容翰、慕容仁班师返回。

这一年，蒲洪向前赵投降，前赵主刘曜把蒲洪封为率义侯。

屠各部落的路松多在新平、扶风起兵，后来归附晋王司马保。司马保派部将杨曼、王连占领陈仓，张顗、周庸驻扎阴密，路松多据守草壁，秦州、陇州的氐人和羌人多数都响应他们。前赵主刘曜派了许多将领前往攻打，没有攻克；刘曜打算亲征。

三年（庚辰，公元320年）

春正月，曜攻陈仓，王连战死，杨曼奔南氐。曜进拔草壁，路松多奔陇城；又拔阴密。晋王保惧，迁于桑城［桑城：在今甘肃省临洮县西南。］
。曜还长安，以刘雅为大司徒。

张春谋奉晋王保奔凉州，张寔遣其将阴监将兵迎之，声言翼卫，其实拒之。

段末柸攻段匹磾，破之。匹磾谓邵续曰：“吾本夷狄，以慕义破家。君不忘久要，请相与共击末柸。”续许之。遂相与追击末柸，大破之。匹磾与弟文鸯攻蓟。后赵王勒知续势孤，遣中山公虎将兵围厌次，孔苌攻续别营十一，皆下之。二月，续自出击虎，虎伏骑断其后，遂执续，使降其城。续呼兄子竺等谓曰：“吾志欲报国，不幸至此。汝等努力奉匹磾为主，勿有二心！”匹磾自蓟还，未至厌次，闻续已没，众惧而散，复为虎所遮。文鸯以亲兵数百力战，始得入城，与续子缉、兄子存、竺等婴城固守。虎送续于襄国，勒以为忠，释而礼之，以为从事中郎。因下令：“自今克敌，获士人，毋得擅杀，必生致之。”

三年（庚辰，公元320年）

春季正月，刘曜攻打陈仓，王连战死，杨曼逃往南氐。刘曜继续攻占草壁，路松多逃向陇城；刘曜进而攻下了阴密。晋王司马保害怕，把都城迁到桑城。刘曜返回长安，任命刘雅担任大司徒。

张春谋划侍奉晋王司马保逃往凉州，张寔派部将阴监带兵迎接，声称是守卫，其实是阻拦。

段末柸攻打段匹磾，把段匹磾的军队打败。段匹磾告诉邵续：“我原是夷族，由于敬慕君臣大义才兵败家破。如果您没有忘了我们的旧约，就请与我一同抗击段末柸。”邵续同意了。于是，邵续与段匹磾一起追击段末柸，重创段末柸的军队。段匹磾与其弟段文鸯攻打蓟州。后赵王石勒了解到邵续势单力薄，派中山公石虎领兵围攻厌次，又派孔苌攻打邵续，攻下了十一座别营。二月，邵续亲自领兵攻打石虎，石虎埋伏骑兵切断了他的退路，把他抓住，并让他劝降城中军民。邵续向兄长的儿子邵竺等人呼喊，告诉他们：“我的志向是要报效国家，不幸落到现在的境地。你们努力尊奉段匹磾为主帅，不要有二心！”段匹磾从蓟州返回，还未行至厌次，听闻邵续已被俘，众部下惊恐逃散，又遭到石虎的乘势攻打。段文鸯凭借几百名亲兵的奋力死战，才进入厌次城，与邵续之子邵缉、邵续兄长之子邵存、邵竺等人在城的四周坚守。石虎押解邵续到襄国，石勒认为邵续为人忠贞，将其释放，待之以礼，任命他为从事中郎。随即下令：“从今起克敌取胜，俘获的士人禁止擅自杀害，务必活着送来。”

吏部郎刘胤闻续被攻，言于帝曰：“北方藩镇尽矣，惟余邵续而已；如使复为石虎所灭，孤义士之心，阻归本之路。愚谓宜发兵救之。”帝不能从。闻续已没，乃下诏以续位任授其子缉。

赵将尹安、宋始、宋恕、赵慎四军屯洛阳，叛，降后赵。后赵将石生引兵赴之；安等复叛，降司州刺史李矩。矩使颍川太守郭默将兵入洛。石生虏宋始一军，北渡河。于是河南之民皆相帅归矩，洛阳遂空。

三月，裴嶷至建康，盛称慕容廆之威德，贤隽皆为之用，朝廷始重之。帝谓嶷曰：“卿中朝名臣，当留江东，朕别诏龙骧送卿家属。”嶷曰：“臣少蒙国恩，出入省闼，若得复奉辇毂，臣之至荣。但以旧京沦没，山陵穿毁，虽名臣宿将，莫能雪耻。独慕容龙骧竭忠王室，志除凶逆，故使臣万里归诚。今臣来而不返，必谓朝廷以其僻陋而弃之，孤其向义之心，使懈体于讨贼，此臣之所甚惜，是以不敢徇私而忘公也。”帝曰：“卿言是也。”乃遣使随嶷拜廆安北将军、平州刺史。

吏部郎刘胤听说邵续被攻打，对皇帝说：“北方的藩镇现在已经全部失去，剩下的只有邵续而已；如果再让他被石虎消灭，会令坚贞义士的心感到孤寂，并阻塞他们的归国之路。我觉得应该派兵救助。”皇帝并未听从。听说邵续已被敌方擒获，便下诏将其职位授予邵续的儿子邵缉。

前赵将领尹安、宋始、宋恕和赵慎等的四支军队在洛阳屯守，叛国向后赵投降。后赵将领石生领兵前去洛阳；尹安等人接着背叛后赵，投降了晋的司州刺史李矩。李矩派颍川太守郭默领兵进入洛阳。石生俘虏了宋始的部队，往北渡过黄河。于是黄河南边的民众都一起归附李矩，洛阳便成了空城。

三月，裴嶷来到建康，大为称赞慕容廆的威德，说贤隽之士都愿为他所用，朝廷这才开始对慕容廆有所重视。皇帝对裴嶷说：“您是朝中的名臣，本应留在江东，朕另外下诏命龙骧将军慕容廆送您的家属来这里。”裴嶷说：“我从小到受晋室的恩宠，在宫禁出入，如果能再次侍奉皇上，是我最高的荣耀。只是由于从前京都沦陷，山陵毁败，即便是名臣宿将，也无法报仇雪耻。只有龙骧将军慕容廆对王室尽忠尽职，立志铲除凶逆，所以派我不辞万里到这里表示忠心。现在如果我来了却没有回去，他一定以为朝廷因为他在偏远的地方而把他抛弃，辜负了他向往大义之心，对讨伐逆贼之事产生怠惰，而这正是我认为十分重要的，因此我不敢为了个人私利把公义忘掉。”皇帝说：“您说得对。”于是派使者与裴嶷一同前往，任命慕容廆担任安北将军、平州刺史。

闰月，以周顗为尚书左仆射。

晋王保将张春、杨次与别将杨韬不协，劝保诛之，且请击陈安，保皆不从。夏五月，春、次幽保，杀之。保体肥大，重八百斤，喜睡，好读书，而暗弱无断，故及于难。保无子，张春立宗室子瞻为世子，称大将军。保众散，奔凉州者万余人。陈安表于赵主曜，请讨瞻等。曜以安为大将军，击瞻，杀之；张春奔枹罕。安执杨次，于保柩前斩之，因以祭保。安以天子礼葬保于上邽，谥曰元王。

羊鉴讨徐龛，顿兵下邳，不敢前。蔡豹败龛于檀丘［檀丘：在今山东省泗水县东南。］
，龛求救于后赵。后赵王勒遣其将王伏都救之，又使张敬将兵为之后继。勒多所邀求，而伏都淫暴，龛患之。张敬至东平，龛疑其袭己，乃斩伏都等三百余人，复来请降。勒大怒，命张敬据险以守之。帝亦恶龛反覆，不受其降，敕鉴、豹以时进讨。鉴犹疑惮不进，尚书令刁协劾奏鉴，免死除名，以蔡豹代领其兵。王导以所举失人，乞自贬，帝不许。

六月，后赵孔苌攻段匹磾，恃胜而不设备，段文鸯袭击，大破之。

闰月，任命周顗担任尚书左仆射。

晋王司马保的部将张春、杨次与别将杨韬有矛盾，劝司马保将杨韬诛杀，并请求攻打陈安，司马保全都没有听从。夏季五月，张春、杨次将司马保软禁杀害。司马保身体肥胖，体重达到八百斤，嗜睡，喜爱读书，然而糊涂懦弱，缺乏决断，因此遇难。司马保没有儿子，张春将宗室子弟司马瞻立为王世子，自立为大将军。司马保的部下分离逃散，有一万多人逃到凉州。陈安给前赵主刘曜上表，请求讨伐司马瞻等人。刘曜任命陈安为大将军，攻打司马瞻并将其杀掉；张春逃到了枹罕。陈安把扬次抓住，将他斩首于司马保的灵柩前，以祭奠司马保。陈安以天子的礼节葬司马保于上邽，为其上谥号为元王。

羊鉴攻打徐龛，在下邳驻兵，不敢往前进攻。蔡豹在檀丘把徐龛打败，徐龛求救于后赵。后赵王石勒派部将王伏都前往援救，又命张敬领兵当作后援。石勒向徐龛索求较多，并且王伏都又放纵残忍，徐龛十分忧虑。张敬来到东平，徐龛怀疑他是来攻击自己的，就斩首了王伏都等三百多人，又向朝廷请求归降。石勒十分愤怒，命令张敬以险要地形为据坚守。皇帝也对徐龛的反复无常很憎恶，拒绝他的请降，敕令羊鉴、蔡豹按原定计划出兵讨伐。羊鉴依然心存疑虑和忌惮而不向前，尚书令刁协弹劾羊鉴，敕令免职，饶其死罪，让蔡豹代替他领兵。王导因为自己推荐的人不称职，自己请求贬职，皇帝没有批准。

六月，后赵孔苌攻打段匹磾，恃仗打了胜仗而不加防备，段文鸯攻击他，大败孔苌。

京兆人刘弘客居凉州天梯山［天梯山：在今甘肃省天祝藏族自治县西北。］
，以妖术惑众，从受道者千余人，西平元公张寔左右皆事之。帐下阎涉、牙门赵卬，皆弘乡人。弘谓之曰：“天与我神玺，应王凉州。”涉、卬信之，密与寔左右十余人谋杀寔，奉弘为主。寔弟茂知其谋，请诛弘。寔令牙门将史初收之。未至，涉等怀刃而入，杀寔于外寝。弘见史初至，谓曰：“使君已死，杀我何为！”初怒，截其舌而囚之，轘于姑臧市，诛其党与数百人。左司马阴元等以寔子骏尚幼，推张茂为凉州刺史、西平公，赦其境内，以骏为抚军将军。

丙辰，赵将解虎及长水校尉尹车谋反，与巴酋句徐、厍彭等相结；事觉，虎、车皆伏诛。赵主曜囚徐、彭等五十余人于阿房，将杀之。光禄大夫游子远谏曰：“圣王用刑，惟诛元恶而已，不宜多杀。”争之，叩头流血。曜怒，以为助逆而囚之，尽杀徐、彭等，尸诸市十日，乃投于水。于是巴众尽反，推巴酋句渠知为主，自称大秦，改元曰平赵。四山氐、羌、巴、羯应之者三十余万，关中大乱，城门昼闭。子远又从狱中上表谏争，曜手毁其表曰：“大荔奴，不忧命在须臾，犹敢如此，嫌死晚邪？”叱左右速杀之。中山王雅、郭汜、朱纪、呼延晏等谏曰：“子远幽囚，祸在不测，犹不忘谏争，忠之至也。陛下纵不能用，奈何杀之！若子远朝诛，臣等亦当夕死，以彰陛下之过，天下将皆舍陛下而去，陛下谁与居乎？”曜意解，乃赦之。

京兆人刘弘来到凉州的天梯山客居，用妖术迷惑人们，有一千多人随他受道，西平元公张寔身边的人全都尊敬他。张寔的帐下阎涉和牙门赵卬，都与刘弘是同乡。刘弘告诉他们：“上天赐给我神玺，应在凉州称王。”阎涉、赵卬相信他，私下与张寔身边的十多个人密谋把张寔杀害，尊奉刘弘为主君。张寔的弟弟张茂知道了他们的密谋，请求把刘弘诛杀。张寔派牙门将史初捉拿刘弘。史初还没到刘弘那里，阎涉等人怀揣凶器入内，把张寔在外寝杀死。刘弘看见史初到来，对他说：“张使君已经死了，还杀我做什么！”史初愤怒，割掉他的舌头并把他关了起来，在姑臧城的街市上用车裂酷刑处死他，并把刘弘党徒数百人全部诛杀。左司马阴元等人觉得张寔之子张骏年幼，推举张茂担任凉州刺史、西平公，赦免境内的罪犯，命张骏担任抚军将军。

丙辰日，前赵将领解虎和长水校尉尹车阴谋反叛，和巴族酋长句徐、厍彭等人相互勾结；事情败露，解虎、尹车都被诛杀。前赵主刘曜把句徐、厍彭等五十余人关押在阿房，准备杀了他们。光禄大夫游子远劝他说：“圣贤的君主使用刑罚，仅仅诛杀元凶而已，不应该滥杀。”他直言诤谏，叩头直至流血。刘曜很生气，认为这是帮助反叛之人，于是关押了游子远，杀了句徐、厍彭等五十多人，在街市暴尸达十天，然后将尸首扔到水中。于是巴族的民众全都反叛，推选巴族酋长句渠知为首领，自称大秦，把年号改为平赵。四山的氐族、羌族、巴族、羯族人蜂拥响应的达三十多万，关中于是大乱，城门在白天也关着。游子远又在狱中上表诤谏，刘曜把表文撕毁，说：“这个大荔的奴仆，自己命在顷刻不去担心，还胆敢这样，是嫌死得晚吗？”叱令手下人马上杀了他。中山王刘雅、郭汜、朱纪、呼延晏等人劝谏说：“游子远遭遇幽禁，朝不保夕，仍然不忘诤谏，这是到了忠贞极致。陛下即使不采纳他的言论，又怎么能把他杀了呢！假如游子远在早上被杀，我们也要在晚上死去，用这种方法显示陛下的过错，如此天下人都会舍陛下而去，陛下和谁在一起呢？”刘曜的怒气得到缓和，从而赦免了游子远。

曜敕内外戒严，将自讨渠知。子远又谏曰：“陛下诚能用臣策，一月可定，大驾不必亲征也。”曜曰：“卿试言之。”子远曰：“彼非有大志，欲图非望也，直畏陛下威刑，欲逃死耳。陛下莫若廓然大赦，与之更始。应前日坐虎、车等事，其家老弱没入奚官者，皆纵遣之，使之自相招引，听其复业。彼既得生路，何为不降！若其中自知罪重，屯结不散者，愿假臣弱兵五千，必为陛下枭之。不然，今反者弥山被谷，虽以天威临之，恐非岁月可除也。”曜大悦，即日大赦，以子远为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都督雍、秦征讨诸军事。子远屯于雍城［雍城：在今陕西省凤翔县。］
，降者十余万。移军安定，反者皆降。惟句氏宗党五千余家保于阴密，进攻，灭之，遂引兵巡陇右。先是氐、羌十余万落据险不服，其酋虚除权渠自号秦王。子远进造其壁，权渠出兵拒之，五战皆败。权渠欲降，其子伊馀大言于众曰：“往者刘曜自来，犹无若我何，况此偏师，何谓降也！”帅劲卒五万，晨压子远垒门。诸将欲击之，子远曰：“伊馀勇悍，当今无敌，所将之兵，复精于我。又其父新败，怒气方盛，其锋不可当也。不如缓之，使气竭而后击之。”乃坚壁不战。伊馀有骄色，子远伺其无备，夜，勒兵蓐食［蓐食：早晨在寝席上用餐。蓐，草席。］
，旦，值大风尘昏，子远悉众出掩之，生擒伊馀，尽俘其众。权渠大惧，被发、剺面请降。子远启曜，以权渠为征西将军、西戎公，分徙伊馀兄弟及其部落二十余万口于长安。曜以子远为大司徒、录尚书事。

刘曜敕令都城内外严加警戒，将亲自征讨句渠知。游子远又劝谏说：“如果陛下真能采纳我的计策，一个月能够将叛乱平定，大驾也不需要亲征。”刘曜说：“你试着说说。”游子远说：“他们造反并不是为了什么宏图大志，妄想图谋成为帝王，只不过是对陛下严厉的刑罚感到畏惧，希望免去一死而已。陛下不如全都赦免，让他们获得新生。前些时日在解虎、尹车之事中受到株连，其家人中老弱被籍没为奴者，一律释放遣回，使他们能够自己互相招引，允许他们恢复旧业。他们既然有了生路，怎么会不降顺呢！如果其中有人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故而聚集不散，希望借臣弱兵五千，臣一定为陛下除掉他们。如果不这么做，现在反叛之人遍地都是，即便凭借天威去讨伐，恐怕短期内也无法翦除。”刘曜很是高兴，即日实行大赦，任命游子远担任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总领雍州、秦州征讨等军事事务。游子远在雍城驻扎军队，有十多万人归降。军队移至安定，反叛者全来投降。只有句氏宗族五千多家坚守在阴密，游子远领兵攻打，将这些人歼灭，于是率军到陇右巡行。此前氐族、羌族的十余万村落依靠险要的地势不愿投降，其酋长虚除权渠自称秦王。游子远领兵逼近其壁垒，虚除权渠领兵出战，五战全部失败。虚除权渠打算投降，其子伊馀高声煽动部众说：“以前刘曜亲自来，都没能把我们如何，何况这仅仅是偏师，为什么提出投降？”自己带领五万精兵，在清晨进逼到游子远壁垒门前。游子远属下的将领们想反击，游子远说：“伊馀强悍勇猛，在当今无人能敌，他所率领的军队也比我方精锐。况且现在又正是他父亲刚打了败仗的时候，伊馀怒气正盛，锋芒不可阻挡。不如暂缓迎敌，等他们士气耗竭再攻打他们。”于是坚守不出。伊馀神色骄傲，游子远趁他未加防备，夜间命令军队在寝席上吃饭，第二天一大早，正逢刮起大风尘土飞扬，游子远率全部军队突然袭击，活捉了伊馀，俘虏了他所有的部众。虚除权渠十分恐慌，披散头发、用刀把脸皮割破，请求投降。游子远向刘曜禀报，任命虚除权渠为征西将军、西戎公，将伊馀兄弟及其部落二十多万人分别迁到长安。刘曜任命游子远担任大司徒，录尚书事。

曜立太学，选民之神志可教者千五百人，择儒臣以教之。作酆明观及西宫，起陵霄台于滈池［滈池：即镐池，位于今陕西省西安市西南。］
，又于霸陵西南营寿陵。侍中乔豫、和苞上疏谏，以为：“卫文公承乱亡之后，节用爱民，营建宫室，得其时制，故能兴康叔之业，延九百之祚。前奉诏书营酆明观，市道细民咸讥其奢曰：‘以一观之功，足以平凉州矣！’今又欲拟阿房而建西宫，法琼台而起陵霄，其为劳费，亿万酆明；若以资军旅，乃可兼吴、蜀而一齐、魏矣！又闻营建寿陵，周围四里，深三十五丈，以铜为椁，饰以黄金，功费若此，殆非国内所能办也。秦始皇下锢三泉，土未干而发毁。自古无不亡之国、不掘之墓，故圣王之俭葬，乃深远之虑也。陛下奈何于中兴之日，而踵亡国之事乎！”曜下诏曰：“二侍中恳恳有古人之风，可谓社稷之臣矣。其悉罢宫室诸役，寿陵制度，一遵霸陵之法。封豫安昌子，苞平舆子，并领谏议大夫。仍布告天下，使知区区之朝，欲闻其过也。”又省酆水囿以与贫民。

刘曜设立太学，选择一千五百名精神、志向可以教诲的士民，挑选儒臣来教导他们。建造酆明观和西宫，在滈池边建造陵霄台，又在霸陵的西南方修建寿陵。侍中乔豫、和苞上疏劝谏，认为：“卫文公经历乱亡之后，节约用度，爱恤士民，营修宫室，与时建制相符，因此能够重振卫康叔的基业，延续了九百年的国运。先前按诏书建造酆明观，市井之人都嘲讽其奢侈，说：‘用建造这一座观的人力，足够平定凉州！’如今又要参照阿房宫而修建西宫，比拟琼台而修建陵霄台，需要的人力和花费，是建造酆明观的亿万倍；如果用来资助军队，就能吞并晋、蜀，统一齐、魏了！听说还要营建寿陵，周长达到四里，三十五丈深，棺椁用铜来做，用黄金装饰，耗费这么多的人力、费用，恐怕国内无法承担。秦始皇陵向下穿过三重泉水，用金属浇铸，然而墓土未干便遭发掘破坏。自古不存在不灭亡的国家，也不存在不遭盗掘的陵墓，因此圣贤的君主葬事从俭，这是深远的考虑。陛下怎么可以在国家中兴的时候，去重走亡国之路呢！”刘曜下诏说：“二位侍中恳恳忠心体现了古人风范，堪称辅佐社稷之臣。还是停止宫室等的建造，寿陵的建制完全仿照霸陵成例。将乔豫封为安昌子，和苞封为平舆子，兼任谏议大夫。就此布告全国，让大家了解我的朝廷希望能够听到指出过失的言辞。”另外还将酆水囿苑交给贫民使用。

祖逖将韩潜与后赵将桃豹分据陈川故城，豹居西台，潜居东台，豹由南门，潜由东门，出入相守四旬。逖以布囊盛土如米状，使千余人运上台，又使数人担米，息于道。豹兵逐之，弃担而走。豹兵久饥，得米，以为逖士众丰饱，益惧。后赵将刘夜堂以驴千头运粮馈豹，逖使韩潜及别将冯铁邀击于汴水，尽获之。豹宵遁，屯东燕城。逖使潜进屯封丘以逼之。冯铁据二台，逖镇雍丘，数遣兵邀击后赵兵，后赵镇戍归逖者甚多，境土渐蹙。

先是，赵固、上官巳、李矩、郭默互相攻击，逖驰使和解之，示以祸福，遂皆受逖节度。秋七月，诏加逖镇西将军。逖在军，与将士同甘苦，约己务施，劝课农桑，抚纳新附，虽疏贱者皆结以恩礼。河上诸坞，先有任子［任子：人质。］
在后赵者，皆听两属，时遣游军伪抄之，明其未附。坞主皆感恩，后赵有异谋，辄密以告，由是多所克获，自河以南，多叛后赵归于晋。

祖逖部下的将领韩潜与后赵的将军桃豹分割占据陈川旧城，桃豹占据西台，韩潜占领东台，桃豹经由南门出入，韩潜经由东门出入，双方对峙守卫达四十天。祖逖用大量布袋装土，就像装满粮米一样，派一千多人运输到台上，又派数人担着真米在路边休息。桃豹的士卒追过去，祖逖的部下将担子丢下逃走。桃豹的士兵已经挨饿很久了，得到粮米，就认为祖逖的兵士生活丰饱，越发恐惧。后赵将领刘夜堂用一千头驴子运粮资助桃豹，祖逖派遣韩潜和别将冯铁在汴水拦截袭击，全部劫获。桃豹于是连夜逃走，到东燕城驻扎。祖逖派韩潜率兵进驻封丘，逼迫桃豹。冯铁占领了陈川旧城的东、西二台，祖逖在雍丘镇守，屡次派军队截击后赵士兵，后赵国镇戍的士卒归降祖逖的非常多，国土也渐渐变小。

从前，赵固、上官巳、李矩、郭默等人相互攻伐，祖逖派使者前去调解，为他们分析祸福，这些人于是都接受祖逖的调遣。秋季七月，皇帝下诏封祖逖为镇西将军。祖逖在军中，与将领和士兵同甘共苦，约束自己，宽待他人，鼓励、督促农耕，抚慰接纳新归附的人，即使是关系生疏、地位低下的人也以礼施恩去结交。黄河流域的各个坞堡，如果此前有人质被后赵扣留的，都在听命后赵的同时也听命于晋，并且不时派流动的军队佯装侵扰，以表明他们并未向自己归附。所有的坞主都感恩戴德，每当后赵有什么特殊谋划，就秘告祖逖，于是战事常胜，俘获颇多，黄河南边的士民大多反叛后赵归附东晋。

逖练兵积谷，为取河北之计。后赵王勒患之，乃下幽州为逖修祖、父墓，置守冢二家。因与逖书，求通使及互市。逖不报书，而听其互市，收利十倍。逖牙门童建杀新蔡内史周密，降于后赵。勒斩之，送首于逖，曰：“叛臣逃吏，吾之深仇。将军之恶，犹吾恶也。”逖深德之，自是后赵人叛归逖者，逖皆不纳，禁诸将不使侵暴后赵之民，边境之间，稍得休息。

八月辛未，梁州刺史周访卒。访善于抚士，众皆为致死。知王敦有不臣之心，私常切齿。敦由是终访之世，未敢为逆。敦遣从事中郎郭舒监襄阳军，帝以湘州刺史甘卓为梁州刺史，督沔北诸军事，镇襄阳。舒既还，帝征为右丞；敦留不遣。

后赵王勒遣中山公虎帅步骑四万击徐龛，龛送妻子为质，乞降，勒许之。蔡豹屯卞城［卞城：在今山东省泗水县东南。］
，石虎将击之，豹退守下邳，为徐龛所败。虎引兵城封丘而旋，徙士族三百家置襄国崇仁里，置公族大夫以领之。

祖逖训练军兵，蓄积粮草，为收复黄河北部的失地进行谋划。后赵王石勒以此为患，于是命令幽州守吏修葺祖逖祖父和父亲的陵墓，安置两户人家在那里守护坟冢。然后给祖逖写了一封信，要求互派使节并互相通商。祖逖没有给他回信，但是听任互相之间的贸易交往，于是获得了十倍的利润。祖逖的牙门童建将新蔡内史周密杀死，然后投降了后赵。石勒斩童建，将其头颅送到祖逖处，说：“叛臣逃吏，是我十分憎恨的。将军所憎恶之人，也是我所憎恶的。”祖逖深受感动，此后所有后赵叛降归附之人，祖逖一概不收留，不许众将侵犯、掠夺后赵民众，两国的边境渐渐得到了休养生息。

八月辛未日，梁州刺史周访死去。周访善于安抚士兵，人们都愿意为他卖命。周访听说王敦不甘心为臣，私下时常咬牙憎恨。王敦于是在周访在世时，一直没有胆量反叛。王敦派从事中郎郭舒前往襄阳监察军队，皇帝命湘州刺史甘卓担任梁州刺史，统辖沔水以北地区全部军事事务，守卫襄阳。郭舒返回后，皇帝征召他担任右丞，王敦却留下他不让他回去。

后赵王石勒派中山公石虎领四万步兵骑兵攻击徐龛，徐龛送妻子、儿子到后赵作为人质，请求投降，石勒同意了。蔡豹在卞城驻军，石虎准备攻打他，蔡豹到下邳守卫，被徐龛打败。石虎带兵在封丘建造城堡，然后撤军，将三百家士族迁徙安置到襄国的崇仁里，把一些公族大夫安置在那里统领他们。

后赵王勒用法甚严，讳“胡”尤峻。宫殿既成，初有门户之禁。有醉胡乘马，突入止车门。勒大怒，责宫门小执法［宫门小执法：即宫门总管。］
冯翥。翥惶惧忘讳，对曰：“向有醉胡，乘马驰入，甚呵御之，而不可与语。”勒笑曰：“胡人正自难与言。”恕而不罪。

勒使张宾领选，初定五品，后更定九品。命公卿及州郡岁举秀才、至孝、廉清、贤良、直言、武勇之士各一人。

西平公张茂立兄子骏为世子。

蔡豹既败，将诣建康归罪，北中郎将王舒止之。帝闻豹退，遣使收之。舒夜以兵围豹，豹以为他寇，帅麾下击之；闻有诏，乃止。舒执豹送建康，冬十月丙辰，斩之。

王敦杀武陵内史向硕。

后赵王石勒实施刑法十分严苛，尤其对“胡”字十分忌讳。当时后赵的宫殿已经建好，最初时出入门户有禁令。有一个胡人喝醉了，骑马冲进止车门。石勒非常生气，责备宫门小执法冯翥。冯翥惊惶畏惧而忘了忌讳，对石勒说：“刚才有个喝醉了的胡人骑马冲进来，我虽然竭力斥责阻止他，但没办法与他交谈。”石勒笑着说：“胡人本来就很难同他们交谈。”饶恕冯翥，不怪罪他。

石勒令张宾全权负责铨选官员之事，最初拟定官衔定为五品，后来改定为九品。下令公卿和州郡长官每年荐举秀才、至孝、廉清、贤良、直言、武勇者各一名。

西平公张茂将哥哥的儿子张骏立为世子。

蔡豹战败后，想要前往建康领受罪责，北中郎将王舒阻止了他。皇帝听说蔡豹败退，就派使者去捉拿他。王舒在夜里派兵将蔡豹围住，蔡豹以为是其他敌人，带领麾下士兵进攻；听说有皇帝的诏书，便停止攻打。王舒抓住蔡豹押解到建康，冬季十月丙辰日，蔡豹被斩首。

王敦将武陵内史向硕杀死。

帝之始镇江东也，敦与从弟导同心翼戴，帝亦推心任之。敦总征讨，导专机政，群从子弟布列显要，时人为之语曰：“王与马，共天下。”后敦自恃有功，且宗族强盛，稍益骄恣，帝畏而恶之，乃引刘隗、刁协等以为腹心，稍抑损王氏之权，导亦渐见疏外。中书郎孔愉陈导忠贤，有佐命之勋，宜加委任；帝出愉为司徒左长史。导能任真推分，澹如也，有识皆称其善处兴废。而敦益怀不平，遂构嫌隙。

初，敦辟吴兴沈充为参军，充荐同郡钱凤于敦，敦以为铠曹参军。二人皆巧谄凶狡，知敦有异志，阴赞成之，为之画策。敦宠信之，势倾内外。敦上疏为导讼屈，辞语怨望。导封以还敦，敦复遣奏之。左将军谯王氶［氶：前文作“承”，误。］
，忠厚有志行，帝亲信之。夜，召氶，以敦疏示之，曰：“王敦以顷年之功，位任足矣；而所求不已，言至于此，将若之何？”氶曰：“陛下不早裁之，以至今日，敦必为患。”

皇帝最初治理江东时，王敦和堂弟王导同心拥护和辅助，皇帝也推心置腹地任用他们。王敦统领征讨等军事，王导管理机要政事，门生子弟分别位列显要职位，于是当时的人有这样的说法：“王与马，共天下。”后来王敦凭借自己功劳大，而且家族势力强大，越发骄纵拔扈，皇帝因畏惧导致憎恶，便将刘隗、刁协等人提拔为自己的心腹，逐渐打压并削弱王氏的权力，王导也渐渐遭到疏远。中书郎孔愉对皇帝述说王导的忠诚贤良，认为他辅佐王室有功，应当委以重任；皇帝将刘愉贬为司徒左长史。王导能够任其自然，本分从事，安于澹泊，知道他为人的都称赞他善于应对官职的升降。然而王敦越发不满，进而同皇帝之间产生了猜疑和矛盾。

起初，王敦征召吴兴人沈充担任参军，沈充向王敦推举同郡人钱凤，王敦任命他担任铠曹参军。这两个人都十分奸巧谄媚、凶恶狡诈，得知王敦有叛逆之心，暗中促成，为王敦谋划。王敦宠信二人，他们权倾内外。王敦上疏皇帝，替王导鸣冤打抱不平，言辞中怨恨颇多。王导封起疏文，退还给王敦，王敦又派使者奏上。左将军、谯王司马氶，是个忠厚而有节操的人，皇帝亲近而且相信他。皇帝在夜里召见司马氶，让他看王敦的上疏，对他说：“以王敦这些年所立之功，现在的官职已够大了；但他的索求却从未停止，才说出这种话，现在怎么处理呢？”司马氶说：“陛下不早点将他处理掉，以至发展到今日这种程度，王敦一定会给国家造成祸患。”

刘隗为帝谋，出心腹以镇方面。会敦表以宣城内史沈充代甘卓为湘州刺史。帝谓氶曰：“王敦奸逆已著，朕为惠皇，其势不远。湘州据上流之势，控三州［三州：这里指荆州、交州和广州。］
之会，欲以叔父居之，何如？”氶曰：“臣奉承诏命，惟力是视，何敢有辞！然湘州经蜀寇之余，民物凋弊，若得之部，比及三年，乃可即戎；苟未及此，虽复灰身，亦无益也。”十二月，诏曰：“晋室开基，方镇之任，亲贤并用，其以谯王氶为湘州刺史。”长沙邓骞闻之，叹曰：“湘州之祸，其在斯乎！”氶行至武昌，敦与之宴，谓氶曰：“大王雅素佳士，恐非将帅才也。”氶曰：“公未见知耳，铅刀岂无一割之用！”敦谓钱凤曰：“彼不知惧而学壮语，足知其不武，无能为也。”乃听之镇。时湘土荒残，公私困弊，氶躬自俭约，倾心绥抚，甚有能名。

高句丽寇辽东，慕容仁与战，大破之，自是不敢犯仁境。

刘隗为皇帝献计，把自己的心腹派到各地镇守。刚好此时王敦上表，想用宣城内史沈充代替甘卓担任湘州刺史。皇帝对司马氶说：“王敦反叛的行径已很明显，按这样的形势发展，很快朕就要遭受同惠帝一样的命运了。湘州占有长江上游的地理位置，控制着荆州、交州、广州交会的地方，我想让叔父您前往那里镇守，怎么样？”司马氶说：“我既奉诏前往，务必尽力而为，哪敢有别的说辞！不过湘州在遭受蜀人的寇乱之后，人稀物少，如果派我去管理，须等三年，才有从事战争的能力；若是不到三年，就算粉身碎骨，帮助也不会太大。”十二月，皇帝颁布诏书说：“从晋王室建立基业到现在，方镇大员的任命，都是宗亲和贤良并重，如今命谯王司马氶任湘州刺史。”长沙人邓骞听说这件事，感叹道：“湘州的祸患，恐怕从此产生了！”司马氶来到武昌，王敦设宴招待他，对司马氶说：“大王一向是有德有才的读书人，恐怕并非将帅之才。”司马氶说：“是您不知道罢了，即便铅刀也不会连一割之用都没有吧！”王敦对钱凤说：“他不懂畏惧，还要学豪言壮语，足以知道他不明白军事，是没有作为的人。”于是任凭司马氶赴任。当时湘州的土地荒芜残破，官府和私人都缺少财用，司马氶带头节约，对民众尽心安绥抚恤，大有能干的美名。

高句丽攻打辽东，慕容仁与其交战，大败敌人，高句丽从此不敢到慕容仁的边境侵犯。

四年（辛巳，公元321年）

春二月，徐龛复请降。

张茂筑灵钧台，基高九仞［仞：古代长度单位，七尺或八尺为一仞。］
。武陵阎曾夜叩府门呼曰：“武公遣我来，言：‘何故劳民筑台！’”有司以为妖，请杀之。茂曰：“吾信劳民。曾称先君之命以规我，何谓妖乎！”乃为之罢役。

三月癸亥，日中有黑子。著作佐郎河东郭璞以帝用刑过差，上疏，以为：“阴阳错缪，皆繁刑所致。赦不欲数，然子产知铸刑书非政之善，不得不作者，须以救弊故也。今之宜赦，理亦如之。”

后赵中山公虎攻幽州刺史段匹磾于厌次，孔苌攻其统内诸城，悉拔之。段文鸯言于匹磾曰：“我以勇闻，故为民所倚望。今视民被掠而不救，是怯也。民失所望，谁复为我致死？”遂帅壮士数十骑出战，杀后赵兵甚众。马乏，伏不能起。虎呼之曰：“兄与我俱夷狄，久欲与兄同为一家。今天不违愿，于此得相见，何为复战！请释仗。”文鸯骂曰：“汝为寇贼，当死日久，吾兄不用吾策，故令汝得至此。我宁斗死，不为汝屈！”遂下马苦战，槊折，执刀战不已，自辰至申。后赵兵四面解马罗披自鄣，前执文鸯。文鸯力竭被执，城内夺气。

四年（辛巳，公元321年）

春季二月，徐龛又一次向朝廷请求归降。

张茂建造灵钧台，台基有九仞高。武陵人阎曾在夜里叩响张茂的府门，大声呼喊道：“武公张轨派我来问：‘为何要侵扰百姓建造此台！’”主管官员把他说成妖人，请求将阎曾杀死。张茂说：“我确实令百姓劳苦。阎曾以先君的名义来劝阻我，怎么能说他是妖孽呢！”于是因此停止施工。

三月癸亥日，太阳现出黑子。著作佐郎、河东人郭璞认为这是由于皇帝滥用刑罚导致的，上疏说：“阴阳混乱，都是由于刑罚严苛繁重。虽然不应该频繁地赦免罪人，但是春秋时期郑国的子产也知道铸刑书并不是治国的良策，不得已这么做的缘由，是希望革除时弊。如今应当对罪人加以赦免，也是一样的道理。”

后赵的中山公石虎前往厌次城攻打东晋幽州刺史段匹磾，孔苌攻克了幽州辖区内的许多城池。段文鸯对段匹磾说：“我有勇悍的名声，因此被民众所倚望，寄予我很大期望。现在看到百姓遭到劫掠而不去援救，这就说明怯弱。民众对我失望，还有什么人会再为我卖命呢？”于是率领数十名壮士驰马出战，杀掉后赵很多的士兵。段文鸯的坐骑过于疲惫，伏在地上站不起来。石虎对段文鸯大声喊道：“兄长和我一样是夷狄，我很久以来就希望能与兄长如同一家人那样相处。如今上天让我的愿望实现了，和兄长相见于此地，为什么要继续打呢！请把武器放下。”段文鸯大骂：“你是寇贼，应该早死，只因为我的兄长不采用我的计策，才让你活到现在。我宁可战死，决不屈服于你！”于是下马苦战，长矛折断后，继续持刀战斗不止，从辰时到申时不停地作战。后赵士兵包围住四周，解下战马的罗披掩护自己，向前活捉了段文鸯。段文鸯力气用完被俘，城内兵民于是势气消沉。

匹磾欲单骑归朝，邵续之弟乐安内史洎勒兵不听。洎复欲执台使王英送于虎，匹磾正色责之曰：“卿不能遵兄之志，逼吾不得归朝，亦已甚矣！复欲执天子使者？我虽夷狄，所未闻也！”洎与兄子缉、竺等舆榇出降。匹磾见虎曰：“我受晋恩，志在灭汝，不幸至此，不能为汝敬也。”后赵王勒及虎素与匹磾结为兄弟，虎即起拜之。勒以匹磾为冠军将军，文鸯为左中郎将，散诸流民三万余户，复其本业，置守宰以抚之。于是幽、冀、并三州皆入于后赵。匹磾不为勒礼，常著朝服，持晋节。久之，与文鸯、邵续皆为后赵所杀。

五月庚申，诏免中州良民遭难为扬州诸郡僮客［僮客：奴仆。］
者，以备征役。尚书令刁协之谋也，由是众益怨之。

终南山崩。

段匹磾想要独自骑马逃回朝廷，邵续的弟弟、乐安内史邵洎自率军队不服从段匹磾的命令。邵洎又想把朝廷的使者王英抓起来送给石虎，段匹磾严肃地责备他说：“你不能按照你兄长的遗志去做，使我不能够回到朝廷，这已经十分过分了！还打算把天子的使者抓起来？即使我是夷狄之人，这种事也从未听说！”邵洎与邵续的儿子邵缉、邵竺等人拉着棺材到城外投降。段匹磾见到石虎说：“我蒙受晋朝恩惠，志向就是消灭你们，如今不幸落到这种境地，不能对你表达敬意。”后赵王石勒还有石虎，从前曾与段匹磾结为兄弟，石虎立即起身向段匹磾行拜礼。石勒让段匹磾担任冠军将军，让段文鸯担任左中郎将，将流亡民众三万多户分散安置，令他们恢复旧业，设置地方官员对他们加以抚慰。于是幽州、冀州、并州都被后赵兼并。段匹磾不遵行石勒规定的礼仪，经常穿戴东晋的朝服，手持东晋的符节。时间久了，段匹磾和段文鸯、邵续等都被后赵所杀。

五月庚申日，皇帝下诏，解除因遭受战乱而沦为扬州各郡豪强士族家僮、佃客的中州良民的奴仆身份，以备在战争时征召他们服役。这是尚书令刁协的计谋，于是豪门士族都越来越怨恨他。

终南山发生山崩。

秋七月甲戌，以尚书仆射戴渊为征西将军，都督司、兖、豫、并、雍、冀六州诸军事，司州刺史，镇合肥；丹杨尹刘隗为镇北将军，都督青、徐、幽、平四州诸军事，青州刺史，镇淮阴。皆假节领兵，名为讨胡，实备王敦也。

隗虽在外，而朝廷机事，进退士大夫，帝皆与之密谋。敦遗隗书曰：“顷承圣上顾眄［眄：斜着眼看。］
足下，今大贼未灭，中原鼎沸，欲与足下及周生之徒戮力王室，共静海内。若其泰也，则帝祚于是乎隆；若其否也，则天下永无望矣。”隗答曰：“‘鱼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道术’，‘竭股肱之力，效力以忠贞’，吾之志也。”敦得书，甚怒。

壬午，以骠骑将军王导为侍中、司空、假节、录尚书、领中书监。帝以敦故，并疏忌导。御史中丞周嵩上疏，以为：“导忠素竭诚，辅成大业，不宜听孤臣之言，惑疑似之说，放逐旧德，以佞伍贤，亏既往之恩，招将来之患。”帝颇感寤，导由是得全。

秋季七月甲戌日，东晋把尚书仆射戴渊任命为征西将军，统管司、兖、豫、并、雍、冀六州各方面的军事，司州刺史，镇守合肥；命丹杨尹刘隗担任镇北将军，统管青、徐、幽、平四州的军务及青州刺史，守卫淮阴。这两个人都持朝廷符节统率军队，名义上是讨伐胡人，实际上是防范王敦。

刘隗虽然在外地任职，但朝廷的机要事务、对士大夫的任免等，皇帝都与他私下商量。王敦给刘隗送信，信上说：“近来你承蒙圣上的垂青，如今国家的大敌尚未消除，中原鼎沸，我想和您还有周顗等人一同齐心合力效力王室，共同安定海内。如果这件事行得通，那么国运便会昌隆；若行不通，天下就永远没有希望了。”刘隗答复说：“‘鱼在江湖中就会互相忘记，人在追求道义时也会互相忘记’，‘尽自己的全力，以忠贞效力’，是我的志向。”王敦得到信，非常愤怒。

壬午日，东晋命骠骑将军王导担任侍中、司空、假节、录尚书、领中书监。皇帝由于王敦的原因，一并疏远、疑忌王导。御史中丞周嵩上奏，认为：“王导忠诚没有私心，竭尽心力，辅佐建立大业，不应当听信个别下臣的言论，受到似是而非说法的蛊惑，而把旧日的功臣放逐，导致其与奸佞同伍，这样会亏欠往日的恩德，为将来招至祸患。”皇帝颇有感悟，王导因此保全了职位。

八月，常山崩。

豫州刺史祖逖，以戴渊吴士，虽有才望，无弘致远识；且已翦荆棘，收河南地，而渊雍容，一旦来统之，意甚怏怏；又闻王敦与刘、刁构隙，将有内难，知大功不遂，感激发病。九月壬寅，卒于雍丘。豫州士女若丧父母，谯、梁间皆为立祠。王敦久怀异志，闻逖卒，益无所惮。

冬十月壬午，以逖弟约为平西将军、豫州刺史，领逖之众。约无绥御之才，不为士卒所附。

初，范阳李产避乱依逖，见约志趣异常，谓所亲曰：“吾以北方鼎沸，故远来就此，冀全宗族。今观约所为，有不可测之志。吾托名姻亲，当早自为计，无事复陷身于不义也。尔曹不可以目前之利而忘长久之策。”乃帅子弟十余人间行归乡里。

十一月，皇孙衍生。

八月，常山发生了山崩。

豫州刺史祖逖因为戴渊是吴地人，认为他虽然有才能和名望，却缺少远大的志向和远见卓识；并且自己披荆斩棘地收复了河南的失地，戴渊却十分从容，突然前来统领这里，于是怏怏不高兴；又听说王敦和刘隗、刁协间结下怨恨，国家内部将会发生混乱，知道统一北方的大业不能成功，受刺激而生重病。九月壬寅日，祖逖死在雍丘。豫州的男女百姓就好像失去亲生父母一样，谯国、梁国之间都为祖逖立祠。王敦长期以来就有叛逆之心，听说祖逖死了，更加无所顾忌。

冬季十月壬午日，朝廷派祖逖的弟弟祖约担任平西将军和豫州刺史，统帅祖逖的部下。祖约并无安抚和驾驭士众的才干，所以不被士卒们拥护。

起初，范阳人李产为了躲避战争而依附祖逖，发现祖约志趣不一般，便告诉自己亲近的人说：“我由于北方局势不安定，才远路来到这里，希望能使宗族家人得以保全。现在我看祖约的行为，志向不可预测。我要名义上联结姻亲，而及早为自身谋划脱身，不侍奉会再次陷我于不义之境的人。你们这些人不要为了眼前的利益而忘掉长久的打算。”于是带领十多名子弟抄小路返回乡里。

十一月，皇孙司马衍降生。

后赵王勒悉召武乡耆旧诣襄国，与之共坐欢饮。初，勒微时，与李阳邻居，数争沤麻池相殴，阳由是独不敢来。勒曰：“阳，壮士也。沤麻，布衣之恨。孤方兼容天下，岂仇匹夫乎！”遽召与饮，引阳臂曰：“孤往日厌卿老拳，卿亦饱孤毒手。”因拜参军都尉。以武乡比丰、沛，复之三世。

勒以民始复业，资储未丰，于是重制禁酿。郊祀宗庙，皆用醴酒［醴酒：甜酒。］
。行之数年，无复酿者。

十二月，以慕容廆为都督幽、平二州、东夷诸军事、车骑将军、平州牧，封辽东公，单于如故，遣谒者即授印绶，听承制置官司守宰。廆于是备置僚属，以裴嶷、游邃为长史，裴开为司马，韩寿为别驾，阳耽为军谘祭酒，崔焘为主簿，黄泓、郑林参军事。廆立子皝为世子。作东横［东横：学校。横，同“黉”。］
，以平原刘赞为祭酒，使皝与诸生同受业。廆得暇，亦亲临听之。皝雄毅多权略，喜经术，国人称之。廆徙慕容翰镇辽东，慕容仁镇平郭。翰抚安民夷，甚有威惠；仁亦次之。

拓跋猗㐌妻惟氏，忌代王郁律之强，恐不利于其子，乃杀郁律而立其子贺傉，大人死者数十人。郁律之子什翼犍，幼在襁褓，其母王氏匿于袴中，祝之曰：“天苟存汝，则勿啼。”久之，不啼，乃得免。惟氏专制国政，遣使聘后赵，后赵人谓之“女国使”。

后赵王石勒召集所有的武乡耆旧故老们来到襄国，和他们在一起同坐欢饮。起初，石勒身份低微时，和李阳做过邻居，数次在争夺沤麻池子时殴斗，因此唯独李阳不敢前来。石勒说：“李阳是位壮士。当初争夺沤麻，是平民时结下的怨恨；孤正要兼并天下，怎么会和平民记仇呢？”于是急速把李阳召来一同宴饮，并且挽着李阳的胳臂说：“孤从前受尽了您的拳头，您也多次遭到我的毒手。”于是把李阳封为参军都尉。石勒将他的故里武乡，与汉皇室的故里丰县和沛县相比照，将武乡三代人的赋税和徭役免去。

石勒因为百姓开始恢复旧业，资源储备不丰富，于是严格地禁止酿酒。郊祀宗庙，用的都是一夜即可酿成的醴酒。这样坚持许多年后，不再有人酿酒。

十二月，皇帝派慕容廆都督幽州、平州、东夷等地军事及车骑将军、平州牧，赐爵辽东公，仍将单于称号保留，派谒者当即授其印绥，允许他得到皇帝旨意后设置相应的官府机构，任命官员。慕容廆因此设置了完备的僚属机构，以裴嶷、游邃担任长史，裴开担任司马，韩寿担任别驾，阳耽担任军谘祭酒，崔焘担任主簿，黄泓、郑林参与军事管理。慕容廆又把儿子慕容皝立为世子。还组建学舍，使命平原人刘赞为祭酒，让慕容皝和其他学子一同从师学习。慕容廆闲暇时还亲自前来听讲。慕容皝坚毅有权谋，喜欢学习经义，国人都称赞他。慕容廆调慕容翰前往辽东守卫，派慕容仁守卫平郭。慕容翰抚慰、安顿民众和胡夷，并施恩威；慕容仁也学他的方法。

拓跋猗㐌的妻子惟氏因为代王拓跋郁律势力强大而心存疑忌，担心代王不利于她所生的儿子，于是把拓跋郁律杀了，把自己所生的拓跋贺傉立为世子，部落首领有数十人也被杀害。拓跋郁律之子拓跋什翼犍，正值年幼，还在襁褓中，他的母亲王氏把他藏在自己的裤子里，对天祷祝说：“天命如果想保存你，你就不要哭出声。”结果很久也没有啼哭，因此免于遭难。惟氏专权政事，派使者前往后赵修好，后赵人把使者称为“女国使”。

卷第九十二·晋纪十四

起玄黓敦牂（公元322年），尽昭阳协洽（公元323年），凡二年。

中宗元皇帝下

永昌元年（壬午，公元322年）

春正月，郭璞复上疏，请因皇孙生，下赦令，帝从之。乙卯，大赦，改元。

王敦以璞为记室参军。璞善卜筮，知敦必为乱，己预其祸，甚忧之。大将军掾颍川陈述卒，璞哭之极哀，曰：“嗣祖［嗣祖：陈述字嗣祖。］
，焉知非福也！”

敦既与朝廷乖离，乃羁录朝士有时望者，置己幕府。以羊曼及陈国谢鲲为长史。曼，祜之兄孙也。曼、鲲终日酣醉，故敦不委以事。敦将作乱，谓鲲曰：“刘隗奸邪，将危社稷，吾欲除君侧之恶，何如？”鲲曰：“隗诚始祸，然城狐社鼠。”敦怒曰：“君庸才，岂达大体！”出为豫章太守，又留不遣。

戊辰，敦举兵于武昌，上疏罪状刘隗，称：“隗佞邪谗贼，威福自由，妄兴事役，劳扰士民，赋役烦重，怨声盈路。臣备位宰辅，不可坐视成败，辄进军致讨。隗首朝悬，诸军夕退。昔太甲［太甲：商朝君主，成汤嫡长孙。］
颠覆厥度，幸纳伊尹之忠，殷道复昌。愿陛下深垂三思，则四海乂安，社稷永固矣。”沈充亦起兵于吴兴以应敦，敦以充为大都督、督护东吴诸军事。敦至芜湖，又上表罪状刁协。帝大怒，乙亥，诏曰：“王敦凭恃宠灵，敢肆狂逆，方朕太甲，欲见幽囚。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今亲帅六军以诛大逆，有杀敦者，封五千户侯。”敦兄光禄勋含乘轻舟逃归于敦。

中宗元皇帝下

永昌元年（壬午，公元322年）

春季正月，郭璞又一次上疏，请求以皇帝皇孙司马衍的出世为理由，下达赦免令，皇帝批准。乙卯日，实行大赦，将年号改为永昌。

王敦让郭璞担任记室参军。郭璞善于卜筮，知晓王敦一定会作乱，自己会因而遭受灾祸，为此十分忧虑。王敦大将军府的幕僚、颍川人陈述死去，郭璞哭得十分悲伤，说：“嗣祖，你的辞世怎么知道不是福呢！”

王敦已经和朝廷相背离，于是羁留、录用在朝中有声望的士人，安排在自己的幕府中。以羊曼和陈国人谢鲲担任长史。羊曼是羊祜哥哥的孙子。羊曼、谢鲲每天饮酒大醉，因此王敦并不委派他们处理具体事务。王敦即将作乱，对谢鲲说：“刘隗奸诈邪恶，将来会给国家带来危害，我想要除掉君王身旁的这个恶人，如何？”谢鲲说：“刘隗确实是祸乱的根本，但他是藏在城中的狐狸、躲在社木中的老鼠，有皇帝保护他。”王敦生气地说：“你才能平庸，哪里明白事关大局的道理！”便派谢鲲外放担任豫章太守，后又把他羁留，不让他前去赴任。

戊辰日，王敦起兵于武昌，给皇帝上疏陈述刘隗的罪行，里面说：“刘隗是奸邪善进谗言的奸人，随意作威作福，妄自生出事端，劳役百姓，士民的赋税和劳役十分繁重，怨声载道。我身居宰辅之职，不能对此坐视不管，于是率兵讨伐。如果刘隗早上授首，众军傍晚就退回。从前商朝天子太甲破坏国家法度，幸好接受了伊尹忠诚的处置，才使商朝的国运再次昌盛。我期望陛下再三深思，那么四海可以安宁，国家永远坚固。”沈充也在吴兴起兵以呼应王敦，王敦让沈充担任大都督，统领东吴的各项军事事务。王敦来到芜湖，又上表陈述刁协的罪行。皇帝非常气愤，在乙亥日下诏说：“王敦凭借国家对他的宠信，胆敢肆意狂妄叛逆，以太甲比拟朕，想禁闭我。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如今亲自统帅六军去诛灭这个大叛贼，有能杀掉王敦的人，封为五千户侯。”王敦的哥哥、光禄勋王含坐着轻便的小船逃跑回到王敦处。

太子中庶子温峤谓仆射周顗曰：“大将军此举似有所在，当无滥邪？”顗曰：“不然。人主自非尧、舜，何能无失？人臣安可举兵以胁之！举动如此，岂得云非乱乎！处仲［处仲：王敦字处仲。］
狼抗无上，其意宁有限邪！”

敦初起兵，遣使告梁州刺史甘卓，约与之俱下，卓许之。及敦升舟，而卓不赴，使参军孙双诣武昌谏止敦。敦惊曰：“甘侯前与吾语云何，而更有异？正当虑吾危朝廷耳！吾今但除奸凶，若事济，当以甘侯作公。”双还报，卓意狐疑。或说卓：“且伪许敦，待敦至都而讨之。”卓曰：“昔陈敏之乱，吾先从而后图之，论者谓吾惧逼而思变，心常愧之。今若复尔，何以自明！”

卓使人以敦旨告顺阳太守魏该，该曰：“我所以起兵拒胡贼者，正欲忠于王室耳。今王公举兵向天子，非吾所宜与也。”遂绝之。

太子中庶子温峤对仆射周顗说：“大将军王敦这样的行为似乎有某种原因，应当不是太过分吧？”周顗说：“不是这样。人主原本就并非像尧、舜一样的圣人，怎么能没有任何过错呢？身为臣子，怎么可以用军队来要挟君主呢！这样的举动，怎能说不算叛乱呢！王敦高傲暴虐，无视主上，他的贪欲怎么会停止呢！”

王敦起初发兵时，派使者通知梁州刺史甘卓，与他约定一起沿长江往下游进发，甘卓答应了。等王敦登上船了，甘卓反而不来，派了参军孙双前往武昌劝王敦收兵。王敦惊讶地说：“甘卓从前和我是怎么说的，为什么又更改了？他是担心我对朝廷有危害吧！我现在想的只是剪除奸凶，一旦成功，我会让甘卓获得公爵的爵位。”孙双返回报告甘卓，甘卓心下犹疑。有人对甘卓劝道：“暂时假装答应王敦，等王敦到达京都后再声讨他。”甘卓说：“从前陈敏叛乱，我开始时随从后来又图谋他，议论的人都说我是因害怕逼迫而改变态度，我心中常为此感到羞愧。这次如果还是这么做，如何才能自明其身呢！”

甘卓派人将王敦的图谋告知顺阳太守魏该，魏该说：“我起兵抗击胡人寇贼的原因，正是要对王室效忠。如今王敦发兵针对皇帝，并非我应该参与的。”于是拒绝了。

敦遣参军桓罴说谯王氶，请氶为军司。氶叹曰：“吾其死矣。地荒民寡，势孤援绝，将何以济！然得死忠义，夫复何求！”氶檄长沙虞悝为长史，会悝遭母丧，氶往吊之，曰：“吾欲讨王敦，而兵少粮乏，且新到，恩信未洽。卿兄弟，湘中之豪俊，王室方危，金革之事，古人所不辞，将何以教之？”悝曰：“大王不以悝兄弟猥劣，亲屈临之，敢不致死！然鄙州荒弊，难以进讨。宜且收众固守，传檄四方，敦势必分。分而图之，庶几可捷也。”氶乃囚桓罴，以悝为长史，以其弟望为司马，督护诸军，与零陵太守尹奉、建昌［建昌：治所在今湖北省钟祥市境内。］
太守长沙王循、衡阳太守淮陵刘翼、舂陵令长沙易雄，同举兵讨敦。雄移檄远近，列敦罪恶，于是一州之内皆应氶。惟湘东太守郑澹不从，氶使虞望讨斩之，以徇四境。澹，敦姊夫也。

王敦派参军桓罴游说谯王司马氶，请司马氶担任军司。司马氶叹着气说：“我恐怕是要死了。这里土地荒芜，民众稀少，势单力孤，没有后援，如何能坚持过去呢！然而能够为忠义之事而死，还能再乞求什么呢！”司马氶用文书把长沙人虞悝征召来担任长史，刚好遇到虞悝母亲去世，司马氶前去吊唁，说：“我想征讨王敦，但兵力不足，粮草匮乏，而且我刚到任不久，恩惠和信义还未能润泽民心。您家兄弟在湘州之地堪称豪俊，如今王室正处于危难之中，古时之人在服丧期间，遇到争战之事也在所不辞，您有什么指教我的？”虞悝说：“大王没有因为我们兄弟身份低微而抛弃我们，亲自屈尊光临，我们怎敢不效命！但是鄙州荒芜凋弊，出兵讨伐很难。应当暂时聚集人力坚守，向四方传布讨伐王敦的檄书，这样王敦一定会分兵应对。等他的兵力分散后再筹划攻打，应该可以获胜。”司马氶于是把桓罴关押起来，任命虞悝担任长史，任命他的兄弟虞望担任司马，总领、监护诸军，与零陵太守尹奉、建昌太守长沙人王循、衡阳太守淮陵人刘翼、舂陵令长沙人易雄，一同兴兵讨伐王敦。易雄向四方传布檄书，述说王敦罪行，于是一州之内全部响应司马氶。唯独湘东太守郑澹不听从，司马氶派虞望征讨并将他处斩，用以昭告各地。郑澹，是王敦的姐夫。

氶遣主簿邓骞至襄阳，说甘卓曰：“刘大连虽骄蹇失众心，非有害于天下。大将军以其私憾，称兵向阙，此忠臣义士竭节之时也。公受任方伯，奉辞伐罪，乃桓、文之功也。”卓曰：“桓、文则非吾所能，然志在徇国，当共详思之。”参军李梁说卓曰：“昔隗嚣跋扈，窦融保河西以奉光武，卒受其福。今将军有重望于天下，但当按兵坐以待之。使大将军事捷，当委将军以方面；不捷，朝廷必以将军代之。何忧不富贵，而释此庙胜［庙胜：作战之前制订的取胜策略。］
，决存亡于一战邪？”骞谓梁曰：“光武当创业之初，故隗、窦可以文服从容顾望。今将军之于本朝，非窦融之比也；襄阳之于太府，非河西之固也。使大将军克刘隗，还武昌，增石城之戍，绝荆、湘之粟，将军将安归乎！势在人手，而曰我处庙胜，未之闻也。且为人臣，国家有难，坐视不救，于义安乎？”卓尚疑之。骞曰：“今既不为义举，又不承大将军檄，此必至之祸，愚智所见也。且议者之所难，以彼强而我弱也。今大将军兵不过万余，其留者不能五千，而将军见众既倍之矣。以将军之威名，帅此府之精锐，杖节鸣鼓，以顺讨逆，岂王含所能御哉！溯流之众，势不自救。将军之举武昌，若摧枯拉朽，尚何顾虑邪？武昌既定，据其军实，镇抚二州，以恩意招怀士卒，使还者如归，此吕蒙所以克关羽也。今释必胜之策，安坐以待危亡，不可以言智矣。”

司马氶派主簿邓骞去襄阳对甘卓进行游说，说：“刘隗虽然高傲不驯顺，令众人失望，但对国家没有危害。大将军王敦因为人的私怨便起兵对抗朝廷，这正是需要忠义之士尽忠的时期。您被任命为一方的统领，若能禀承君命征伐他的罪责，就能建立齐桓公和晋文公那样的功业。”甘卓说：“齐桓公和晋文公并不是我可以效仿的，然而我的志向是为国尽职，我们应该一起仔细谋划此事。”参军李梁劝甘卓说：“从前隗嚣飞扬跋扈，窦融守住河西之地而尊奉汉光武帝，最终得享福禄。如今将军您在天下人心中有很高的声望，只该按兵不动，等待事情的进展。如果大将军王敦的事情成功，会委任您为一方的统领；不成功，朝廷一定会用您代替王敦。何必担心不会富贵，为什么不用这不战而胜的计策，而在一场战斗中决定生死存亡呢？”邓骞对李梁说：“汉光武帝当时正处于创立大业的初期，因此隗嚣、窦融可以表面臣服，从容观察形势。如今将军您对于朝廷，并不是可以用窦融相类比的；襄阳对于王敦的太府而言，也不如河西那么坚固。一旦王敦把刘隗打败，率军返回武昌，增加戍守石城的兵力，切断荆州和湘州运粮的道路，将军您将去哪里呢！大势在别人手中掌握着，却说自己身处不战而胜的位置，这是闻所未闻之事。何况身为臣子，在国家危难的时候，坐视不救，有这样的道义吗？”甘卓仍然疑虑不决。邓骞说：“现在您既不为道义采取行动，又不遵从大将军王敦的檄令，必然招致祸患，这是人们都能看出来的。况且议者诘难的原因，是对方强大而我方弱小。现在大将军王敦的兵力只有一万多，留守的不足五千，而将军您目前的部众已经超过他一倍。凭借您的威名，率领府下的精兵良将，打着朝廷的符节，敲响军鼓，以顺臣的身份讨伐叛逆，怎么会是王含所能抵抗的！王敦军队若想逆江而上救援，势必相助不及。将军把武昌攻克，就像摧枯拉朽一样，还顾虑什么呢？武昌如果平定，得到那里的军事物资，镇压招抚荆州和江州，以恩德招揽、关怀兵士，使回来的人像回家一样，这是吕蒙之所以战胜关羽的原因。如果放弃必胜的谋略，安坐等待危亡的来临，这不可以说很明智。”

敦恐卓于后为变，又遣参军丹杨乐道融往邀之，必欲与之俱东。道融虽事敦，而忿其悖逆，乃说卓曰：“主上亲临万机，自用谯王为湘州，非专任刘隗也。而王氏擅权日久，卒见分政，便谓失职，背恩肆逆，举兵向阙。国家遇君至厚，今与之同，岂不违负大义！生为逆臣，死为愚鬼，永为宗党之耻，不亦惜乎！为君之计，莫若伪许应命，而驰袭武昌，大将军士众闻之，必不战自溃，大勋可就矣。”卓雅不欲从敦，闻道融之言，遂决曰：“吾本意也。”乃与巴东监军柳纯、南平太守夏侯承、宜都太守谭该等露檄数敦逆状，帅所统致讨。遣参军司马讚、孙双奉表诣台，罗英至广州约陶侃同进。戴渊在江西［江西：戴渊镇守合肥，相对建康来说是长江的西边。］
，先得卓书，表上之，台内皆称万岁。陶侃得卓信，即遣参军高宝帅兵北下。武昌城中传卓军至，人皆奔散。

王敦害怕甘卓在后方发动变故，又派参军、丹杨人乐道融前去对他加以邀请，要求务必与他一起东进。乐道融虽然跟从王敦，但憎恶王敦悖逆反叛，于是对甘卓劝说道：“主上亲自处理国家的大小事务，自己派谯王司马氶统辖湘州，并非只任用刘隗。然而王氏专权多年，豁然权势被削弱，便说是被剥夺了职位，背叛恩泽，肆行反叛，举兵对抗朝廷。国家给您十分优厚的待遇，您若与王敦同行，难道不是违反和辜负了君臣大义！活着是叛逆贼臣，死后是愚昧的鬼，永远被宗族、党朋所不耻，不是很令人叹惜吗！为您谋划，不如表面上装做听从他的号令，却火速攻打武昌，大将军王敦的士人部众听说这件事，一定没有交战就自行溃败，便可成就大功。”甘卓本来就不打算追随王敦，听了乐道融的话，便下决心说：“这正是我本来的想法。”于是和巴东监军柳纯、南平太守夏侯承以及宜都太守谭该等人，发布檄书陈述王敦反叛的行为，带领麾下军队加以讨伐。派参军司马讚和孙双持奉表章上报朝廷，派罗英前往广州，与陶侃相约共同征讨。戴渊在长江西部镇守，率先收到甘卓的书信，写成表文奏上，朝内之人都高呼万岁。陶侃看了甘卓的信，于是派参军高宝率军北上。武昌城内传闻甘卓大军已至，人人都奔逃离散。

敦遣从母［从母：姨母。］
弟南蛮校尉魏乂、将军李恒帅甲卒二万攻长沙。长沙城池不完，资储又阙，人情震恐。或说谯王氶，南投陶侃或退据零、桂。氶曰：“吾之起兵，志欲死于忠义，岂可贪生苟免，为奔败之将乎！事之不济，令百姓知吾心耳。”乃婴城固守。未几，虞望战死，甘卓欲留邓骞为参军，骞不可。乃遣参军虞冲与骞偕至长沙，遗谯王氶书，劝之固守，当以兵出沔口，断敦归路，则湘围自解。氶复书称：“江左中兴，草创始尔，岂图恶逆萌自宠臣。吾以宗室受任，志在陨命。而至止尚浅，凡百茫然，足下能卷甲电赴，犹有所及；若其狐疑，则求我于枯鱼之肆矣。”卓不能从。

二月甲午，封皇子昱为琅邪王。

王敦派他姨母的弟弟、南蛮校尉魏乂与将军李恒共同统帅甲士二万人攻打长沙。长沙的城墙和护城河不完备，物资储备也匮乏，人心惶恐。有人劝谯王司马氶往南边投靠陶侃，或者退兵守卫零陵、桂林。司马氶说：“我起兵的原因，是决心立志为忠义献身，怎么可以贪生怕死，苟且求活，成为兵败逃亡的将领呢！就算守卫长沙失败，也要使百姓了解我的心迹。”于是在城四周坚守。很快，虞望战死，甘卓希望邓骞留下担任参军，邓骞没有答应。甘卓于是派参军虞冲和邓骞一起前往长沙，并给谯王司马氶写信，劝他坚守长沙，自己则派兵从沔口出击，把王敦的退路截断，如此湘州之围便会自动解除。司马氶回信说：“江东的朝廷中兴，处在草创时期，谁想到受宠的大臣会发动叛乱。我身为宗室成员，被委以重任，志向是以身殉职。然而到任时间很短，一切都未理出头绪，足下若能疾速来救，也许还来得及；如果疑虑不前，那么就只有到枯鱼之肆找我了。”甘卓没有听从。

二月甲午日，皇帝将皇子司马昱封为琅邪王。

后赵王勒立子弘为世子。遣中山公虎将精卒四万击徐龛。龛坚守不战，虎筑长围守之。

赵主曜自将击杨难敌。难敌逆战，不胜，退保仇池。仇池诸氐、羌及故晋王保将杨韬、陇西太守梁勋皆降于曜。曜迁陇西万余户于长安，进攻仇池。会军中大疫，曜亦得疾，将引兵还；恐难敌蹑其后，乃遣光国中郎将［光国中郎将：前赵设置的将领职务名称。］
王犷说难敌，谕以祸福，难敌遣使称藩。曜以难敌为假黄钺，都督益、宁、南秦、凉、梁、巴六州，陇上、西域诸军事，上大将军，益、宁、南秦三州牧，武都王。

后赵王石勒把儿子石弘立为世子。派中山公石虎带领四万精兵攻打徐龛。徐龛坚守不迎战，石虎建造了非常长的围墙与之对峙。

前赵国主刘曜亲自领兵攻打杨难敌。杨难敌出战，不胜，退回守卫仇池。仇池氐族、羌族的众多部族，加上从前晋王司马保的部将杨韬、陇西太守梁勋全部向刘曜投降。刘曜从陇西把一万多户迁徙到长安，然后攻打仇池。正好军中流行疫病，刘曜也得了疾病，便打算领兵退回；又怕杨难敌在后面追赶袭击，就派光国中郎将王犷到杨难敌处游说，为他分析利害，杨难敌便派使者前来表示希望成为藩属。刘曜命杨难敌假黄钺，统管益、宁、南秦、凉、梁、巴六州及陇上、西域各地军事，上大将军、益、宁、南秦三州州牧，武都王。

秦州刺史陈安求朝于曜，曜辞以疾。安怒，以为曜已卒，大掠而归。曜疾甚，乘马舆而还，使其将呼延寔监辎重于后。安邀击，获之，谓寔曰：“刘曜已死，子尚谁佐！吾当与子共定大业。”寔叱之曰：“汝受人宠禄而叛之，自视智能何如主上？吾见汝不日枭首于上邽市，何谓大业！宜速杀我！”安怒，杀之，以寔长史鲁凭为参军。安遣其弟集帅骑三万追曜，卫将军呼延瑜逆击，斩之。安乃还上邽，遣将袭汧城［汧城：在今陕西省陇县东南。］
，拔之。陇上氐、羌皆附于安，有众十余万，自称大都督，假黄钺，大将军，雍、凉、秦、梁四州牧，凉王，以赵募为相国。鲁凭对安大哭曰：“吾不忍见陈安之死也！”安怒，命斩之。凭曰：“死自吾分。悬吾头于上邽市，观赵之斩陈安也！”遂杀之。曜闻之，恸哭曰：“贤人，民之望也。陈安于求贤之秋而多杀贤者，吾知其无所为也！”

秦州刺史陈安请求到刘曜处朝见，刘曜称生病推辞。陈安气愤，以为刘曜已经去世，派兵肆意劫掠后返回。刘曜的病情很重，乘马车返回，令部将呼延寔随后跟从监护辎重。陈安在路上阻击，俘虏了呼延寔，对他说：“刘曜已经去世，你还有谁可以辅佐呢！我会与你一同创建大业。”呼延寔大骂说：“你受到他人的宠信和俸禄却又反叛，自己看看你的智能怎么能和主上相比？我看你很快就会在上邽街市被斩首示众，还有什么大业可谈！你最好快点把我杀了！”陈安大怒，杀了呼延寔，任命呼延寔的长史鲁凭为参军。陈安派他的弟弟陈集带着三万骑兵追击刘曜，被卫将军呼延瑜反攻，陈集战死。陈安于是返回上邽，派部将把汧城攻占。陇上的氐族、羌族部落都向陈安归附，陈安拥有十多万兵众，自封为大都督、假黄钺、大将军，雍、凉、秦、梁四州州牧和凉王，用赵募担任相国。鲁凭向陈安大哭着说：“我不忍看到陈安死去啊！”陈安十分生气，命人将鲁凭斩首。鲁凭说：“死原本就是我份内的事。将我的头颅挂到上邽的街市上，我要亲眼看着赵国把陈安斩杀！”于是被杀。刘曜听说了这件事，悲恸地哭着说：“贤人是民众希望的寄托。陈安在应当寻求贤者来重用的时候却杀了许多贤人，我因此知道他是个不会有作为的人。”

休屠王石武以桑城［桑城：在今甘肃省临洮县西南，洮河西岸。］
降赵，赵以武为秦州刺史，封酒泉王。

帝征戴渊、刘隗入卫建康。隗至，百官迎于道，隗岸帻大言，意气自若。及入见，与刁协劝帝尽诛王氏；帝不许，隗始有惧色。

司空导帅其从弟中领军邃、左卫将军廙、侍中侃、彬及诸宗族二十余人，每旦诣台待罪。周顗将入，导呼之曰：“伯仁，以百口累卿！”顗直入不顾。既见帝，言导忠诚，申救甚至，帝纳其言。顗喜饮酒，至醉而出，导犹在门，又呼之。顗不与言，顾左右曰：“今年杀诸贼奴，取金印如斗大，系肘后。”既出，又上表明导无罪，言甚切至。导不之知，甚恨之。

帝命还导朝服，召见之。导稽首曰：“逆臣贼子，何代无之，不意今者近出臣族！”帝跣而执其手曰：“茂弘［茂弘：王导字茂弘。］
，方寄卿以百里之命，是何言邪！”

休屠王石武把桑城献上，向前赵投降，前赵任命石武为秦州刺史，封他为酒泉王。

皇帝征召戴渊、刘隗前往建康参与守备。刘隗到达的时候，百官都在路上迎接，刘隗把头帻掀起来，露出前额，大声谈论，意气从容。等到入见皇帝，和刁协共同劝说皇帝尽数诛杀王氏宗族；皇帝没有答应，刘隗开始显现恐惧的神色。

司空王导带着他的堂弟中领军王邃、左卫将军王廙、侍中王侃、王彬和二十多名宗族子弟，每天清晨来到朝廷等候治罪。周顗快入朝时，王导喊住他说：“周顗，我将王氏家族一百多条性命交托给您！”周顗并不回头，径直入朝。等见到了皇帝，周顗述说王导的忠诚，极力替他申诉，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周顗心中高兴，喝酒喝醉了，从宫门走出，王导仍然等在门外，又喊住周顗。周顗不和他交谈，顾盼左右说：“今年把一干乱臣贼子杀掉，可以获得斗大的金印，系挂在臂肘之后。”等到出来，又上奏表章，表明王导无罪，言辞恰当而有说服力。王导不知晓这些事，对周顗十分怨恨。

皇帝派人给王导送还朝服，召见王导。王导跪拜以头触地，说：“反叛的贼子，哪一个朝代是没有的，没想到如今会从臣下的宗族中出现！”皇帝不等穿上鞋，光着脚拉着他的手说：“王茂弘，我正要把朝廷事务交托给你，你这说的是哪里的话啊！”

三月，以导为前锋大都督，加戴渊骠骑将军。诏曰：“导以大义灭亲，可以吾为安东时节假之。”以周顗为尚书左仆射，王邃为右仆射。帝遣王廙往谕止敦。敦不从而留之，廙更为敦用。征虏将军周札，素矜险好利，帝以为右将军、都督石头诸军事。敦将至，帝使刘隗军金城［金城：在今江苏省句容市北。］
，札守石头，帝亲被甲徇师于郊外。以甘卓为镇南大将军、侍中、都督荆、梁二州诸军事，陶侃领江州刺史，使各帅所统以蹑敦后。

敦至石头，欲攻刘隗。杜弘言于敦曰：“刘隗死士众多，未易可克，不如攻石头。周札少恩，兵不为用，攻之必败，札败则隗自走矣。”敦从之，以弘为前锋，攻石头，札果开门纳弘。敦据石头，叹曰：“吾不复得为盛德事矣！”谢鲲曰：“何为其然也！但使自今以往，日忘日去耳。”

三月，王导被任命为前锋大都督，戴渊被授予骠骑将军的职务。皇帝下达诏书说：“王导能够大义灭亲，可将我担任安东将军时的符节让他持有。”又命周顗担任尚书左仆射，王邃担任尚书右仆射。皇帝派王廙前去通知王敦，让他停止反叛行为。王敦抗拒不从，反而将王廙扣留，王廙又效力于王敦。征虏将军周札，为人向来阴险，喜欢谋利，皇帝让他担任右将军、统管石头地区的军务。王敦的军队即将到来，皇帝派刘隗在金城驻军，派周札在石头守卫，自己亲自穿上盔甲，到郊外巡视军队。又任命甘卓担任镇南大将军、侍中、都督荆州、梁州的军中事务，命陶侃兼任江州刺史职，让他们分别率领自己的军队紧随在王敦大军的后面。

王敦来到石头，谋划攻打刘隗。杜弘建议王敦说：“刘隗手下有很多不怕死的士兵，难以战胜，不如攻打石头。周札待人很少有恩泽，兵士都不甘愿为他所用，只要受到攻击就一定败逃，如果周札被打败，刘隗自然就会逃走。”王敦听从了杜弘的意见，让他担任前锋，攻打石头，周札果然把城门打开让杜弘进城。王敦占领了石头后，叹息着说：“我既已成了叛臣，再也做不成功德盛大之事了。”谢鲲说：“为何这么说呢！只要从今往后，随着这些事一天天被遗忘，同时就会一天天消失。”

帝命刁协、刘隗、戴渊帅众攻石头，王导、周顗、郭逸、虞潭等三道出战，协等兵皆大败。太子绍闻之，欲自帅将士决战；升车将出，中庶子温峤执鞚谏曰：“殿下国之储副，奈何以身轻天下！”抽剑斩鞅［鞅：古代用马拉车时，在马脖子上套的皮套子。］
，乃止。

敦拥兵不朝，放士卒劫掠，宫省奔散，惟安东将军刘超按兵直卫，及侍中二人侍帝侧。帝脱戎衣，著朝服，顾而言曰：“欲得我处，当早言！何至害民如此！”又遣使谓敦曰：“公若不忘本朝，于此息兵，则天下尚可共安。如其不然，朕当归琅邪以避贤路。”

刁协、刘隗既败，俱入宫，见帝于太极东除。帝执协、隗手，流涕呜咽，劝令避祸。协曰：“臣当守死，不敢有二。”帝曰：“今事逼矣，安可不行！”乃令给协、隗人马，使自为计。协老，不堪骑乘，素无恩纪，募从者，皆委之。行至江乘，为人所杀，送首于敦。隗奔后赵，官至太子太傅而卒。

皇帝命令刁协、刘隗和戴渊带领军队攻打石头，王导和周顗、郭逸、虞潭等从三个方向出击，刁协等人的兵众都大败而归。太子司马绍听闻此事，想要自己带领将士和敌人决战；他坐上军车即将出发，中庶子温峤抓着马的勒头劝他说：“殿下是国家的储君，怎么可以为了一己之快，轻易地弃天下于不顾呢！”拔剑将马的鞅带斩断，司马绍于是放弃出战。

王敦集结军兵，不觐见皇帝，放任士卒大肆劫掠，皇宫和朝廷里的人奔走逃散，只剩下安东将军刘超驻兵当值守护，他和侍中两个人在皇帝身旁服侍。皇帝把军衣脱下，穿上朝服，环顾身边说：“王敦想得到我这个处所，应当早点说！何至于如此摧残百姓！”又派使者对王敦说：“你如果还没有忘记朝廷，现在就罢兵，那么天下还可以共保安定。如果不这么做，朕就会返回琅邪给贤人让路。”

刁协、刘隗已经兵败，都来到宫里，在太极殿东边的台阶和皇帝见面。皇帝拉着刁协、刘隗的手，流泪哽咽，劝说并命令二人躲避祸患。刁协说：“我将守卫直至身死，不敢有别的想法。”皇帝说：“如今事情紧迫，怎么可以不离开呢！”于是下令为刁协、刘隗备好随从人马，让他们自行逃生。刁协年纪大了，难以承受骑乘之苦，平时又寡施恩德，招募跟从的人，人们都推委不从。刁协走到江乘，被人杀害，他的头颅被送到王敦处。刘隗逃奔后赵，后在太子太傅任上死去。

帝令公卿百官诣石头见敦。敦谓戴渊曰：“前日之战，有余力乎？”渊曰：“岂敢有余，但力不足耳！”敦曰：“吾今此举，天下以为何如？”渊曰：“见形者谓之逆，体诚者谓之忠。”敦笑曰：“卿可谓能言。”又谓周顗曰：“伯仁，卿负我！”顗曰：“公戎车犯顺，下官亲帅六军，不能其事，使王旅奔败，以此负公。”

辛未，大赦。以敦为丞相、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江州牧，封武昌郡公，并让不受。

初，西都［西都：即长安。］
覆没，四方皆劝进于帝。敦欲专国政，忌帝年长难制，欲更议所立，王导不从。及敦克建康，谓导曰：“不用吾言，几至覆族。”

敦以太子有勇略，为朝野所向，欲诬以不孝而废之，大会百官，问温峤曰：“皇太子以何德称？”声色俱厉。峤曰：“钩深致远，盖非浅局所量。以礼观之，可谓孝矣。”众皆以为信然，敦谋遂沮。

皇帝下令让公卿和众官员前往石头拜见王敦。王敦问戴渊道：“前日的战斗，还留有余力吗？”戴渊说：“怎么敢留有余力，只是力量不够用而已！”王敦说：“我如今的作为，天下人会如何看待？”戴渊说：“只看外在的人说这是反叛，感受诚意的人说是忠贞。”王敦笑着说：“您可以说是会说话的人。”王敦又问周顗说：“周伯仁，您对不起我！”周顗说：“您凭借武力不遵从顺上的德行，我亲自率领六军，不能完成任务，导致君王的军队被打败逃走，这就是我对不起您的地方。”

辛未日，实行大赦。任命王敦担任丞相、统领中外各军、录尚书事、江州牧，封为武昌郡公，王敦全部推辞不接受。

起初，西晋都城倾覆，四方人士都劝说琅邪王登上帝位。王敦希望操纵国政，担心皇帝年龄较大，不容易控制，想要计议更换立君的人选，王导不同意。等到王敦攻占建康，对王导说：“不按我的意见办，差一点全族覆灭。”

王敦因为太子司马绍勇敢又有谋略，得到朝野人士的拥护，想诬陷他不孝而废除其太子之位，于是大会百官，向温峤问道：“皇太子以哪种德行著称？”问的时候声色俱厉。温峤说：“钩深致远，大概不是我浅薄的度量能够理解的。用礼义衡量，可以称得上孝。”众人以为正是这样，王敦的阴谋于是遭到挫败。

帝召周顗于广室，谓之曰：“近日大事，二宫无恙，诸人平安，大将军固副所望邪？”顗曰：“二宫自如明诏，臣等尚未可知。”护军长史郝嘏等劝顗避敦，顗曰：“吾备位大臣，朝廷丧败，宁可复草间求活，外投胡、越邪？”敦参军吕猗，尝为台郎［台郎：指尚书郎。］
，性奸谄，戴渊为尚书，恶之。猗说敦曰：“周顗、戴渊，皆有高名，足以惑众，近者之言，曾无怍色，公不除之，恐必有再举之忧。”敦素忌二人之才，心颇然之，从容问王导曰：“周、戴南北之望，当登三司无疑也。”导不答。又曰：“若不三司，止应令仆邪？”又不答。敦曰：“若不尔，正当诛尔！”又不答。丙子，敦遣部将陈郡邓岳收顗及渊。先是，敦谓谢鲲曰：“吾当以周伯仁为尚书令，戴若思为仆射。”是日，又问鲲：“近来人情何如？”鲲曰：“明公之举，虽欲大存社稷，然悠悠之言，实未达高义。若果能举用周、戴，则群情帖然矣。”敦怒曰：“君粗疏邪！二子不相当，吾已收之矣！”鲲愕然自失。参军王峤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奈何戮诸名士！”敦大怒，欲斩峤，众莫敢言。鲲曰：“明公举大事，不戮一人。峤以献替忤旨，便以衅鼓，不亦过乎？”敦乃释之，黜为领军长史。峤，浑之族孙也。

皇帝召周顗在广室相见，对他说：“这些天发生的大事，二宫没有受到伤害，众人也都平安，这是不是说明大将军王敦原本就符合众人所望呢？”周顗说：“二宫当然符合陛下所说的情况，至于我们这些人会有怎样的遭遇，现在还不得而知。”护军长史郝嘏等劝告周顗应该避让王敦，周顗说：“我既然处在大臣的职位上，看到朝廷的丧乱衰败，难道可以再蛰伏草中求活，到外面去投奔胡、越吗？”王敦的参军吕猗，从前担任过尚书郎一职，为人奸诈谄媚，戴渊当时正担任尚书，对他的为人十分憎恶。吕猗向王敦劝说道：“周顗、戴渊名望都很高，足以惑乱众人，近日的言论又毫无惭愧之意，您不把他们除掉，恐怕将来一定会有再次发兵征讨的忧患。”王敦素来忌妒这两个人的才能，心中很是赞同，就不动声色地向王导询问：“周顗、戴渊，分别在北方和南方闻名，理当升任三公之位是毫无疑问的了。”王导并未回答。王敦又说：“如果不升任三公，只任命他们为令或仆射的职位怎么样？”王导还是不回答。王敦说：“如果不这么做，就该诛杀他们！”王导仍然不回答。丙子日，王敦派部将陈郡人邓岳捉拿了周顗和戴渊。在这之前，王敦对谢鲲说：“我将让周顗出任尚书令，让戴渊出任仆射。”这天，王敦再一次对谢鲲说：“最近民情怎样？”谢鲲说：“明公的行为，虽然是想要维护国家社稷，然而民间的评价却认为与大义不符。假如真能任用周顗和戴渊，那么就会使民众的心情就得到抚慰而平静。”王敦十分生气，说：“你这是粗疏了！这两个人的名望与实际不相称，已被我抓起来了。”谢鲲惊愕自失。参军王峤说：‘拥有众多人才，文王以之安宁国家。’怎么可以诛杀那些名士呢！”王敦愤怒，要斩杀王峤，众人都不敢出言相救。谢鲲说：“明公要建立大业，不残杀一个人。如今王峤因陈献可否顶撞意旨，便行杀戮，不也很过分吗？”王敦这才释放王峤，将他的职务贬为领军长史。王峤是王浑家族中的孙辈。

顗被收，路经太庙，大言曰：“贼臣王敦，倾覆社稷，枉杀忠臣。神祇有灵，当速杀之！”收人以戟伤其口，血流至踵，容止自若，观者皆为流涕。并戴渊杀之于石头南门之外。

帝使侍中王彬劳敦。彬素与顗善，先往哭顗，然后见敦。敦怪其容惨，问之。彬曰：“向哭伯仁，情不能已。”敦怒曰：“伯仁自致刑戮，且凡人遇汝，汝何哀而哭之？”彬曰：“伯仁长者，兄之亲友。在朝虽无謇愕［謇愕：正直敢言。］
，亦非阿党，而赦后加之极刑，所以伤惋也。”因勃然数敦曰：“兄抗旌犯顺，杀戮忠良，图为不轨，祸及门户矣！”辞气慷慨，声泪俱下。敦大怒，厉声曰：“尔狂悖乃至此，以吾为不能杀汝邪！”时王导在坐，为之惧，劝彬起谢。彬曰：“脚痛不能拜，且此复何谢！”敦曰：“脚痛孰若颈痛？”彬殊无惧容，竟不肯拜。

王导后料检中书故事，乃见顗救己之表，执之流涕曰：“吾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幽冥之中，负此良友！”

沈充拔吴国，杀内史张茂。

周顗被刑拘后，经过太庙，大声说：“贼臣王敦，令社稷倾覆，胡乱残害忠臣。神祇若能显灵，应当快些把他杀掉！”捉拿他的士卒用戟刺伤他的嘴，鲜血一直向下流到脚后跟，但他的容颜举止从容自若，看到的人都因此而流泪。周顗同戴渊一起在石头南门外被杀害。

皇帝派侍中王彬向王敦表示慰问。王彬一向和周顗关系很好，先去哭悼周顗，然后才见王敦。王敦看出他面容凄惨，便问他为什么。王彬说：“我刚刚哭悼过周伯仁，情不能止。”王敦生气地说：“周伯仁受刑戮是自找的，再说他对你很一般，你为什么伤心并去哭悼他？”王彬答道：“周伯仁是长者，也和兄长你是亲友关系。他在朝时虽然称不上正直，却也没有结党营私，然而在实行大赦后被处以极刑，我因此悲伤叹惜。”然后气愤地数落王敦说：“兄长不遵君命，与顺德相违，残害忠良，图谋不轨之事，祸患就要殃及门户了！”言辞气色慷慨激昂，声泪俱下。王敦非常生气，厉声说：“你狂妄悖逆到这种地步，以为我不会杀了你吗！”当时王导在座，替王彬感到害怕，劝王彬站起谢罪。王彬说：“我的脚疼，无法跪拜，况且这又有什么罪要谢！”王敦说：“脚痛和颈痛相比如何？”王彬没有一点害怕的神色，最终不肯下拜。

王导后来整理中书省从前的档案，才看到周顗为救自己上奏的表章，拿着表章流着泪说：“我虽然没有杀周伯仁，然而伯仁却是因我而死，在冥冥之中我辜负了如此的好友！”

沈充攻克吴国，把内史张茂杀了。

初，王敦闻甘卓起兵，大惧。卓兄子卬为敦参军，敦使卬归说卓曰：“君此自是臣节，不相责也。吾家计急，不得不尔。想便旋军襄阳，当更结好。”卓虽慕忠义，性多疑少决。军于猪口，欲待诸方同出军，稽留累旬不前。敦既得建康，乃遣台使以驺虞幡驻卓军。卓闻周顗、戴渊死，流涕谓卬曰：“吾之所忧，正为今日。且使圣上元吉，太子无恙，吾临敦上流，亦未敢遽危社稷。适吾径据武昌，敦势逼，必劫天子以绝四海之望，不如还襄阳，更思后图。”即命旋军。都尉秦康与乐道融说卓曰：“今分兵断彭泽［彭泽：在今江西省湖口县东。］
，使敦上下不得相赴，其众自然离散，可一战擒也。将军起义兵而中止，窃为将军不取。且将军之下，士卒各求其利，欲求西还，亦恐不可得也。”卓不从。道融昼夜泣谏，卓不听，道融忧愤而卒。卓性本宽和，忽更强塞，径还襄阳，意气骚扰，举动失常，识者知其将死矣。

起初，王敦听说甘卓起兵的消息，十分惊惧。甘卓哥哥的儿子甘卬在王敦手下任参军，王敦派甘卬回去对甘卓进行游说：“你这自然是作为臣子的气节，我不责备你。可是我们王家找不到更好的办法，不得已这么做。希望你这就领兵返回襄阳，我会重新与你交好。”甘卓虽然希望得到忠义的名声，然而性格多疑，少有决断。在猪口驻军，想等待各方一起出兵，滞留了几十天不前进。王敦占据建康之后，便派朝廷使者把装饰着驺虞这种传说中仁兽图案的旗帜传送给甘卓，让他不要率军前进。甘卓听到周顗、戴渊已被杀，流泪对甘卬说：“我所担心的，正是如今这种局势。如果圣上大吉无凶，太子无恙，我虽然处在王敦的上游地区，也没有胆量仓促进兵而使社稷处于危难之中。正遇我直接攻打武昌，王敦迫于情势，一定会劫持天子以使天下人失去期望，不如返回襄阳，再图谋以后的计策。”立即命令撤军。都尉秦康和乐道融对甘卓劝说道：“假如现在分出一批兵力把彭泽县的通路切断，导致王敦的军队无法上下救援，其部众自然就会离散，那么便能够一战而将他俘获。将军您兴起正义的大军却中途废止，我个人觉得将军不该这么做。再说将军的手下，士卒们各为自己谋求利益，即使打算向西退还，恐怕也未必能够做到。”甘卓没有听从。乐道融日夜哭着进谏，甘卓还是不听，乐道融忧虑气愤而死。甘卓性格原本宽和，如今忽然变得强硬不听谏阻，径直退返回襄阳，情态惶惑，举止失常，见识深远的人知道他快要死了。

王敦以西阳王羕为太宰，加王导尚书令，王廙为荆州刺史，改易百官及诸军镇，转徙黜免者以百数。或朝行暮改，惟意所欲。敦将还武昌，谢鲲言于敦曰：“公至都以来，称疾不朝，是以虽建勋而人心实有未达。今若朝天子，使君臣释然，则物情皆悦服矣。”敦曰：“君能保无变乎？”对曰：“鲲近日入觐，主上侧席，迟得见公，宫省穆然，必无虞也。公若入朝，鲲请侍从。”敦勃然曰：“正复［正复：虚词，即使之意。］
杀君等数百人，亦复何损于时！”竟不朝而去。夏四月，敦还武昌。

初，宜都内史天门周级闻谯王氶起兵，使其兄子该潜诣长沙，申款于氶。魏乂等攻湘州急，氶遣该及从事邵陵周崎间出求救，皆为逻者所得。乂使崎语城中，称大将军已克建康，甘卓还襄阳，外援理绝。崎伪许之，既至城下，大呼曰：“援兵寻至，努力坚守！”乂杀之。乂考该至死，竟不言其故，周级由是获免。

王敦任命西阳王司马羕担任太宰，任命王导担任尚书令，王廙担任荆州刺史，变更朝廷官员和各军镇守的将领，被降职、免官和迁徙的达到数百人。经常朝令夕改，随心而为。王敦准备返回武昌，谢鲲对他说：“自从明公来到京都，一直以生病为由不去朝见皇上，因此虽然建立了功勋，民心其实还没有平服。如今若能朝见天子，令君上和臣民都心中释然，那么民心都会高兴地顺服。”王敦说：“你能确保不出现变故吗？”谢鲲答道：“我最近进宫觐见皇上，皇上侧席而坐，等着与主公相见，宫省之内十分肃穆，一定不需要有什么担忧。主公若是入朝，我请求跟随您一同前往。”王敦突然愤怒地说：“我正要再杀掉几百个像你这样的人，也不会给时代造成什么损失！”最终也不去朝见天子便走了。夏季四月，王敦返回武昌。

起初，宜都内史、天门郡人周级听到谯王司马氶发兵的消息，便派自己哥哥的儿子周该潜入长沙，效忠于司马氶。魏乂等人攻打湘州甚急，司马氶派周该和从事、邵陵人周崎偷偷地外出寻求救援，都被巡逻的军士抓住。魏乂派周崎喊话告诉城中，说大将军王敦已然占领建康，甘卓已撤军返回襄阳，外援已被切断。周崎假装答应，等来到城下，大声喊道：“援兵很快就会到，要尽力坚守！”魏乂把他杀了。魏乂拷打周该，周该至死没有说出事情的原委，周级于是避免了遭受灾祸。

乂等攻战日逼，敦又送所得台中人书疏，令乂射以示氶。城中知朝廷不守，莫不怅惋。相持且百日，刘翼战死，士卒死伤相枕。癸巳，乂拔长沙，氶等皆被执。乂将杀虞悝，子弟对之号泣。悝曰：“人生会当有死，今阖门为忠义之鬼，亦复何恨！”

乂以槛车载氶及易雄送武昌，佐吏皆奔散，惟主簿桓雄、西曹书佐韩阶、从事武延，毁服［毁服：毁去平时的衣服，换上僮仆的衣服。］
为僮从氶，不离左右。乂见桓雄姿貌举止非凡人，惮而杀之。韩阶、武延执志愈固。荆州刺史王廙承敦旨，杀氶于道中，阶、延送氶丧至都，葬之而去。易雄至武昌，意气慷慨，曾无惧容。敦遣人以檄示雄而数之，雄曰：“此实有之，惜雄位微力弱，不能救国难耳。今日之死，固所愿也！”敦惮其辞正，释之，遣就舍。众人皆贺之，雄笑曰：“吾安得生！”既而敦遣人潜杀之。

魏乂求邓骞甚急，乡人皆为之惧，骞笑曰：“此欲用我耳。彼新得州，多杀忠良，故求我以厌人望也。”乃往诣乂。乂喜曰：“君，古之解扬也。”以为别驾。

诏以陶侃领湘州刺史；王敦上侃复还广州，加散骑常侍。

魏乂等人的攻打越来越紧张，王敦又将他得到的朝廷中人的上书和奏疏送来，命魏乂用箭射入城中让司马氶看到。城中军民得知朝廷被攻占，没有不怅然惋惜的。相持快到百天了，刘翼战死，死伤的士卒很多，互相枕藉。癸巳日，魏乂攻占长沙城，司马氶等人都被捉住。魏乂要把虞悝杀掉，虞悝的子弟对着他大声哭泣，虞悝说：“人生该当有死的一天，如今我全族皆为忠义之鬼，又有什么好遗憾的！”

魏乂把司马氶和易雄用监车押解前往武昌，司马氶属下的佐吏多数已经逃散，只有主簿桓雄、西曹书佐韩阶和从事武延这三个人，毁掉官服，冒充僮仆跟随司马氶，不离开他的身边。魏乂看到桓雄神态容貌、行为举止都不同于普通人，心中忌惮，于是把他杀害。韩阶、武延秉持心志越发坚定。荆州刺史王廙遵照王敦的旨意，在半路将司马氶杀害，韩阶、武延为司马氶送丧到京都，将他安葬后才离去。易雄到武昌后，意气慷慨，并无丝毫害怕的神色。王敦派人把易雄当初起草的讨罪檄文拿给他看，陈述易雄的罪状，易雄说：“确实有这件事，可惜我官职低微，力量弱小，无法挽救国难。今日赴死，原本就符合我的愿望！”王敦对他的义正辞严十分忌惮，释放他回家。人们都来祝贺他，易雄笑着说：“王敦怎么会让我活着！”很快，王敦便派人暗杀了易雄。

魏乂十分急迫地寻找邓骞，乡里人都替邓骞担忧，邓骞笑着说：“这是要任用我罢了。魏乂刚开始管理本州，杀害了许多忠良的人士，因此要找我以使民心安定。”于是前去拜会魏乂。魏乂高兴地说：“您就像古时候的解扬。”任命他担任别驾。

皇帝诏令陶侃兼任湘州刺史职；王敦上奏让陶侃回到广州，让他担任散骑常侍。

甲午，前赵羊后卒，谥曰献文。

甘卓家人皆劝卓备王敦，卓不从，悉散兵佃作，闻谏，辄怒。襄阳太守周虑密承敦意，诈言湖中多鱼，劝卓遣左右悉出捕鱼。五月乙亥，虑引兵袭卓于寝室，杀之，传首于敦，并杀其诸子。敦以从事中郎周抚督沔北诸军事，代卓镇沔中。抚，访之子也。

敦既得志，暴慢滋甚，四方贡献多入其府，将相岳牧皆出其门。以沈充、钱凤为谋主，唯二人之言是从，所谮无不死者。以诸葛瑶、邓岳、周抚、李恒、谢雍为爪牙。充等并凶险骄恣，大起营府，侵人田宅，剽掠市道。识者咸知其将败焉。

秋七月，后赵中山公虎拔泰山，执徐龛送襄国。后赵王勒盛之以囊，于百尺楼上扑杀之，命王伏都等妻子刳［刳：剖开。］
而食之，坑其降卒三千人。

兖州刺史郗鉴在邹山三年，有众数万。战争不息，百姓饥馑，掘野鼠、蛰燕［蛰燕：伏匿在岩穴中过冬的燕子。］
而食之，为后赵所逼，退屯合肥。尚书右仆射纪瞻，以鉴雅望清德，宜从容台阁，上疏请征之。乃征拜尚书。徐、兖间诸坞多降于后赵，后赵置守宰以抚之。

王敦自领宁、益二州都督。

甲午日，前赵的羊后去世，定谥号为献文。

甘卓的家人都劝告甘卓对王敦要提防，甘卓并不听从，遣散全部兵众从事佃作，只要听别人的谏诤就发火。襄阳太守周虑暗中遵照王敦的意思，谎称湖中有大量的鱼，劝甘卓把身边侍从的人全派到湖中捕鱼。五月乙亥日，周虑领兵偷袭，把在寝室中的甘卓杀死，把头颅送给王敦，同时把甘卓的多个儿子都杀了。王敦派从事中郎周抚到河北地区督察军务，代替甘卓在沔中镇守。周抚是周访的儿子。

王敦自从得志，就越来越残暴傲慢，四方进贡的物品大部分送到他的府中，从将相到地方的文武大员，全部由他的门下担任。王敦把沈充、钱凤当成谋主，只对这两个人言听计从，只要遭到他们毁谤的人全都遇害。他又任用诸葛瑶、邓岳、周抚、李恒、谢雍这些人充当爪牙。沈充等人全是凶恶阴险狂乱放纵的人，大肆修筑军营府第，侵占别人的田产房屋，公然在街市上抢劫。有识之士都知道他们行将败亡。

秋季七月，后赵的中山公石虎攻占泰山，俘获徐龛并将其送至襄国。后赵王石勒把徐龛塞到袋子里，从百尺高的楼上扔下去摔死，又下令让王伏都等人的妻子儿女把徐龛身体上的肉割下吃掉，将投降的兵卒三千人活埋。

兖州刺史郗鉴在邹山驻守三年，拥有数万士众。由于当时战事不息，百姓难忍饥馑，以至于把田鼠和蛰伏过冬的燕子挖出来当成食物，又被后赵逼迫，郗鉴退至合肥驻扎。尚书右仆射纪瞻认为郗鉴有很好的名声和清廉的品德，应当在朝中发挥才干，于是上疏请求征召他。皇帝征召郗鉴为尚书。徐州、兖州等地的坞堡多数投降了后赵，后赵在当地设置官吏进行安抚。

王敦亲自担任宁州和益州都督。

冬十月己丑，荆州刺史、武陵康侯王廙卒。

王敦以下邳内史、王邃都督青、徐、幽、平四州诸军事，镇淮阴；卫将军王含都督沔南诸军事，领荆州刺史；武昌太守、丹杨王谅为交州刺史。使谅收交州刺史脩湛、新昌太守梁硕杀之。谅诱湛，斩之。硕举兵围谅于龙编［龙编：县名，治所在今越南北宁省。］
。［］

祖逖既卒，后赵屡寇河南，拔襄城、城父，围谯。豫州刺史祖约不能御，退屯寿春。后赵遂取陈留，梁、郑之间复骚然矣。

十一月，以临颍元公荀组为太尉。辛酉，薨。

罢司徒，并丞相府。王敦以司徒官属为留府。

帝忧愤成疾，闰月己丑，崩。司空王导受遗诏辅政。帝恭俭有余而明断不足，故大业未复而祸乱内兴。庚寅，太子即皇帝位，大赦，尊所生母荀氏为建安君。

十二月，赵主曜葬其父母于粟邑，大赦。陵下周二里，上高百尺，计用六万夫，作之百日乃成。役者夜作，继以脂烛，民甚苦之。游子远谏，不听。

后赵濮阳景侯张宾卒，后赵王勒哭之恸，曰：“天不欲成吾事邪？何夺吾右侯之早也！”程遐代为右长史。遐，世子弘之舅也，勒每与遐议，有所不合，辄叹曰：“右侯舍我去，乃令我与此辈共事，岂非酷乎！”因流涕弥日。

张茂使将军韩璞帅众取陇西、南安之地，置秦州。

慕容廆遣其世子皝袭段末柸，入令支，掠其居民千余家而还。

冬季十月己丑日，荆州刺史、武陵康侯王廙去世。

王敦派下邳内史王邃统领青、徐、幽、平四州的军事事务，驻守淮阴；派卫将军王含统领沔南军务，兼领荆州刺史；派武昌太守、丹杨人王谅担任交州刺史。又派王谅捉拿从前的交州刺史脩湛、新昌太守梁硕并杀死这二人。王谅将脩湛诱捕并斩杀。梁硕起兵在龙编把王谅包围。

祖逖去世以后，后赵屡次进犯黄河以南，攻下了襄城和城父，又围住谯攻打。豫州刺史祖约难以抵抗，退到寿春守卫。后赵进而攻下陈留，梁州、郑州地区再次变得动荡。

十一月，东晋任命临颍元公荀组担任太尉。辛酉日，荀组去世。

东晋把司徒这种官衔取消，将其职权并入丞相府。王敦组织原司徒官属成员成立了留守府。

皇帝忧心愤怒成疾，在闰十一月己丑日驾崩。司空王导遵照皇帝遗诏辅佐朝廷政务。皇帝恭谦节俭有余但是缺乏明断，以此未能复兴大业却发生内乱。庚寅日，太子司马绍即帝位，实行大赦，将生母荀氏尊为建安君。

十二月，前赵主刘曜在粟邑安葬其父母，实行大赦。陵墓基周长二里，上达百尺之高，动用的人力共六万，用了一百天才建成。从事劳役的人夜里也点灯劳作，昼夜不分，百姓十分劳苦。游子远进谏劝阻，刘曜并不听从。

后赵濮阳景侯张宾去世，后赵王石勒在哭悼他的时候十分悲拗，说：“是上天不希望我成就大业吗？为什么这么早就把我的右侯夺走！”程遐接替张宾任右长史。程遐是世子石弘的舅舅，石勒每次与程遐商议大事，遇到意见不合时，总要叹着气说：“右侯舍弃我离开，却让我和这样的人共事，这不是很残酷吗！”因此整日流泪。

张茂派将军韩璞领兵攻克陇西、南安两地，设置秦州。

慕容廆派世子慕容皝攻打段末柸，进入令支，劫抢了那里一千余家居民后返回。

肃宗明皇帝上

太宁元年（癸未，公元323年）

春正月，成李骧、任回寇台登［台登：县名，治所在今四川省冕宁县南。］
，将军司马玖战死，越巂太守李钊、汉嘉太守王载皆以郡降于成。

二月庚戌，葬元帝于建平陵。

三月戊寅朔，改元。

饶安、东光、安陵三县灾，烧七千余家，死者万五千人。

后赵寇彭城、下邳，徐州刺史卞敦与征北将军王邃退保盱眙。敦，壸之从父兄也。

王敦谋篡位，讽朝廷征己；帝手诏征之。夏四月，加敦黄钺、班剑，奏事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敦移镇姑孰，屯于湖［于湖：县名，治所在今安徽省当涂县。］
。以司空导为司徒，敦自领扬州牧。敦欲为逆，王彬谏之甚苦。敦变色，目左右，将收之。彬正色曰：“君昔岁杀兄，今又杀弟邪！”敦乃止，以彬为豫章太守。

后赵王勒遣使结好于慕容廆，廆执送建康。

肃宗明皇帝上

太宁元年（癸未，公元323年）

春季正月，成汉李骧和任回入侵台登，将军司马玖出战被杀，越嶲太守李钊、汉嘉太守王载都将本郡献出向成汉投降。

二月庚戌日，将元帝葬于建平陵。

三月戊寅朔日，将年号改为太宁。

饶安、东光、安陵三县爆发火灾，七千多家住房被烧，死者人数达到一万五。

后赵入侵彭城、下邳，徐州刺史卞敦和征北将军王邃退到盱胎守卫。卞敦是卞壸的堂兄。

王敦暗中谋划篡夺帝位，向朝廷暗示征召自己；皇帝亲手写了征召他的诏书。夏季四月，为王敦授予黄钺和班剑，特许他奏事无须通名，入朝可以不用小步急行，可以佩剑着履上殿。王敦迁至姑孰驻军镇守，在于湖屯兵。任命司空王导为司徒，王敦亲自担任扬州牧。王敦打算反叛篡位，王彬苦苦阻谏。王敦变色发怒，用目光向侍从示意，要把王彬逮捕。王彬神色凛然地说：“您从前杀害兄长，如今又想杀害弟弟吗！”王敦这才罢休，派王彬到豫章出任太守。

后赵王石勒派使者到慕容廆处通好，慕容廆逮捕来使，将其送至建康。

陶侃，选自《中国历代人物像传》。

成李骧等进攻宁州，刺史褒中壮公王逊使将军姚岳等拒之，战于螗蜋，成兵大败。岳追至泸水，成兵争济，溺死者千余人。岳以道远，不敢济而还。逊以岳不穷追，大怒，鞭之。怒甚，冠裂而卒。逊在州十四年，威行殊俗。州人立其子坚行州府事。诏除坚宁州刺史。

广州刺史陶侃遣兵救交州；未至，梁硕拔龙编。夺刺史王谅节，谅不与，硕断其右臂。谅曰：“死且不避，断臂何为？”逾旬而卒。

六月壬子，立妃庾氏为皇后，以后兄中领军亮为中书监。

梁硕据交州，凶暴失众心。陶侃遣参军高宝攻硕，斩之。诏以侃领交州刺史，进号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未几，吏部郎阮放求为交州刺史，许之。放行至宁浦［宁浦：县名，治所在今广西省横县西南。］
，遇高宝，为宝设馔，伏兵杀之。宝兵击放，放走，得免，至州。少时，病卒。放，咸之族子也。

成汉的李骧等人攻打宁州，宁州刺史、褒中壮公王逊令将军姚岳等人抗击敌兵，与敌方在螗蜋大战，成汉的兵众被打败。姚岳追击败兵到泸水，成汉士兵争抢着渡河，有一千多人溺水而死。姚岳因为路程太远，不敢渡河追击而返回。王逊因为姚岳没有尽力追击敌军，大怒，鞭打处罚他。王逊由于过度愤怒，导至冠帽爆裂而死。王逊统辖宁州十四年，威仪举止与常人不同。宁州人推举他的儿子王坚接替执掌州府事务，皇帝下诏任命王坚担任宁州刺史。

广州刺史陶侃派兵前往交州救援；尚未到达，梁硕已经攻下了龙编。梁硕欲夺刺史王谅的符节，王谅拒不交出，梁硕把他的右臂砍断。王谅说：“我连死尚且不惧，将手臂砍断又能怎么样？”他在十多天后去世。

六月壬子日，皇帝将妃子庾氏立为皇后，令皇后的哥哥中领军庾亮出任中书监。

梁硕占据了交州，凶恶残暴以致失去民心。陶侃派参军高宝率兵攻打梁硕，将其斩首。皇帝下诏令陶侃兼领交州刺史，将他的封号进为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不久，吏部郎阮放请求前往交州担任刺史，得到许可。阮放走到宁浦，与高宝在路上相遇，为高宝设宴，暗中埋伏甲士杀害了高宝。高宝手下兵众袭击阮放，阮放逃走，免于灾难，到达交州。很快，他生病去世。阮放是阮咸同族的子弟。

陈安围赵征西将军刘贡于南安，休屠王石武自桑城引兵趣上邽以救之，与贡合击安，大破之。安收余骑八千，走保陇城。秋七月，赵主曜自将围陇城，别遣兵围上邽。安频出战，辄败。右军将军刘幹攻平襄［平襄：县名，治所在今甘肃省通渭县西。］
，克之，陇上诸县悉降。安留其将杨伯支、姜冲兒守陇城，自帅精骑突围，出奔陕中。曜遣将军平先等追之。安左挥七尺大刀，右运丈八蛇矛，近则刀矛俱发，辄殪［殪：杀死。］
五六人，远则左右驰射而走。先亦勇捷如飞，与安搏战，三交，遂夺其蛇矛。会日暮雨甚，安弃马与左右匿于山中。赵兵索之，不知所在。明日，安遣其将石容觇赵兵，赵辅威将军呼延青人获之，拷问安所在，容卒不肯言，青人杀之。雨霁，青人寻其迹，获安于涧曲，斩之。安善抚将士，与同甘苦。及死，陇上人思之，为作《壮士之歌》。杨伯支斩姜冲兒，以陇城降。别将宋亭斩赵募，以上邽降。曜徙秦州大姓杨、姜诸族二千余户于长安。氐、羌皆送任请降。以赤亭羌酋姚弋仲为平西将军，封平襄公。

陈安在南安把前赵的征西将军刘贡包围了，休屠王石武领兵从桑城经过上邽急行救援，和刘贡一起进攻陈安，大败陈安。陈安招集剩下的八千骑兵，败退到陇城守卫。秋季七月，前赵主刘曜亲自领兵包围陇城，另派军队包围上邽。陈安数次出战，频遭败绩。前赵右军将军刘幹攻占平襄，陇上各县全部投降。陈安将部将杨伯支、姜冲兒留下坚守陇城，自己带领精锐骑兵突破包围，向陕中逃亡。刘曜命令将军平先等人追击。陈安用左手挥舞七尺长的大刀，右手挥舞着丈八蛇矛，只要敌人接近就同时挥动刀、矛，每次都杀死五、六个人，追击的敌人离得稍远，就边驰骋边左右发箭，同时退走。平先同样勇猛迅捷如飞，与陈安搏战，交手三次，将陈安的蛇矛夺去。恰巧天色近暮，雨下得非常大，陈安就舍弃马匹，与侍从一起藏到山里。前赵士兵到处寻找，不知他藏在哪里。第二天，陈安派将领石容窥探赵军动向，为前赵辅威将军呼延青人捉住。呼延青人对石容严加拷打，问他陈安藏在哪里，石容始终不说，呼延青人杀了他。雨停后，呼延青人找到陈安的踪迹，在山涧弯曲的地方抓获陈安，立即斩首。陈安善于安抚军兵，同他们甘苦与共。等到他死后，陇上的人想念他，为他作《壮士之歌》。杨伯支将姜冲兒斩杀，献出陇城归降。陈安的别将宋亭将赵募杀死，献出上邽归降。刘曜迁徙秦州豪门大族杨氏、姜氏各部族两千多人前往长安。氐族、羌族也都送人质前来请降。刘曜让赤亭羌酋长姚弋仲担任平西将军，封他为平襄公。

帝畏王敦之逼，欲以郗鉴为外援，拜鉴兖州刺史，都督扬州江西诸军事，镇合肥。王敦忌之，表鉴为尚书令。八月，诏征鉴还，道经姑孰，敦与之论西朝人士，曰：“乐彦辅［乐彦辅：乐广字彦辅。］
，短才耳。考其实，岂胜满武秋邪！”鉴曰：“彦辅道韵平淡，愍怀之废，柔而能正。武秋失节之士，安得拟之！”敦曰：“当是时，危机交急。”鉴曰：“丈夫当死生以之。”敦恶其言，不复相见，久留不遣。敦党皆劝敦杀之，敦不从。鉴还台，遂与帝谋讨敦。

后赵中山公虎帅步骑四万击安东将军曹嶷，青州郡县多降之，遂围广固。嶷出降，送襄国杀之。坑其众三万。虎欲尽杀嶷众，青州刺史刘徵曰：“今留徵，使牧民也。无民焉牧？徵将归耳！”虎乃留男女七百口配徵，使镇广固。

皇帝害怕王敦进逼，想把郗鉴当做外援，任命郗鉴担任兖州刺史，统领扬州及长江以西的军事事务，在合肥镇守。王敦对郗鉴很忌惮，上表要求任命郗鉴为尚书令。八月，皇帝下诏命令郗鉴返回京城，路过姑孰，王敦与他谈论西晋的人士，王敦说：“乐广的才华不高，考较他的实际能力，怎能超过满奋呢！”郗鉴说：“乐广做事很平淡，连愍帝、怀帝废弛的政务，他都能够温和地纠正。满奋则为有失节操的人，怎能和乐广比较！”王敦说：“满奋所处的那个时期，埋藏着非常急迫的祸端。”郗鉴说：“大丈夫应该无惧生死。”王敦不喜欢郗鉴的言论，不再见他，并且长时间扣留了他，不放他走。王敦的党羽都劝王敦把郗鉴杀了，王敦不许。等郗鉴返回朝廷，就与皇帝共同计划讨伐王敦的方案。

后赵中山公石虎率领总共四万步兵和骑兵攻打安东将军曹嶷，青州有许多郡县都向他投降，石虎便进兵包围广固城。曹嶷出城纳降，被押送至襄国处死。石虎将投降的士众三万人活埋。石虎原想尽数杀死曹嶷的部众，青州刺史刘徵劝道：“如今让我留下来管理百姓。没有百姓怎么管理？我还是回去吧！”石虎于是留下七百多口男女配属给刘徵，让他在广固城镇守。

赵主曜自陇上西击凉州，遣其将刘咸攻韩璞于冀城，呼延晏攻宁羌护军阴鉴于桑壁，曜自将戎卒二十八万军于河上，列营百余里，金鼓之声动地，河水为沸。张茂临河诸戍，皆望风奔溃。曜扬声欲百道俱济，直抵姑臧，凉州大震。参军马岌劝茂亲出拒战，长史氾祎怒，请斩之。岌曰：“氾公糟粕书生，刺举小才，不思家国大计。明公父子欲为朝廷诛刘曜有年矣，今曜自至，远近之情，共观明公此举。当立信勇之验以副秦、陇之望。力虽不敌，势不可以不出。”茂曰：“善！”乃出屯石头［石头：地名，在今甘肃省武威市境内。］
。茂谓参军陈珍曰：“刘曜举三秦之众，乘胜席卷而来，将若之何？”珍曰：“曜兵虽多，精卒至少，大抵皆氐、羌乌合之众，恩信未洽，且有山东之虞，安能舍其腹心之疾，旷日持久，与我争河西之地邪！若二旬不退，珍请得弊卒数千，为明公擒之。”茂喜，使珍将兵救韩璞。赵诸将争欲济河，赵主曜曰：“吾军势虽盛，然畏威而来者三分有二，中军疲困，其实难用。今但按甲勿动，以吾威声震之，若出中旬张茂之表不至者，吾为负卿矣。”

茂寻遣使称藩，献马、牛、羊、珍宝不可胜纪。曜拜茂侍中、都督凉、南北秦、梁、益、巴、汉、陇右、西域杂夷、匈奴诸军事、太师、凉州牧，封凉王，加九锡。

前赵主刘曜自陇上发兵向西攻打凉州，派部将刘咸攻打在冀城守卫的韩璞，又派呼延晏攻打在桑壁驻守的宁羌护军阴鉴，自己率领二十八万军队驻扎在黄河岸边，营寨相连达一百多里，金鼓之声震动大地，黄河水也为之沸腾。张茂手下在黄河岸边守卫的士兵，都望风逃散。刘曜声称要分几路渡河，直取姑臧城，凉州军民十分恐慌。参军马岌劝张茂亲自前往城外拒敌，长史氾祎气愤，请求斩首马岌。马岌说：“氾祎只是一个没有用处的书生，略有耿直的小才干，却完全不顾及国家大计。明公父子为朝廷清除刘曜的愿望已有多年，现在刘曜自己来了，远近的人都想看到明公的行动。这个时候，应该建立诚信和英勇的实际功绩以符合秦州、陇上百姓的心愿。实力虽然不够，但于情于理不能不出城迎战。”张茂说：“好！”于是到城外的石头驻扎。张茂询问参军陈珍：“刘曜集合了三秦的兵士，凭借大胜陈安的气势席卷而来，我们要如何应对？”陈珍说：“刘曜虽然士兵很多，但精兵太少，以氐族和羌族的乌合之众为主，没有遍施恩德和威信，况且疑忌东方的石勒，他怎能忽视心腹大患，和我们长期争夺河西呢！如果刘曜超过二十天还不撤兵，我请求带领几千名战斗力不强的士兵，为您活捉他。”张茂很高兴，就派陈珍带兵去救韩璞。前赵的众位将领都争相希望渡过黄河，前赵主刘曜说：“虽然我方军队声势浩大，但其中有三分之二是迫于威势、不得不来的，中军又劳累困顿，其实很难发挥战斗力。现在只可按兵不动，用我们的声威震摄对方，如果过了十天还没有张茂的降表送来，就是我辜负你们了。”

很快，张茂果然派使者投降，自称藩属，进献的马、牛、羊和珍宝不可胜数。刘曜任命张茂为侍中并令他统领凉州、南秦州、北秦州、梁州、益州、巴州、汉中、陇右、西域杂夷和匈奴等地的军务，担任太师和凉州牧，还封他为凉王，赐九锡。

杨难敌闻陈安死，大惧，与弟坚头南奔汉中，赵镇西将军刘厚追击之，大获而还。赵主曜以大鸿胪田崧为镇南大将军、益州刺史，镇仇池。难敌送任请降于成，成安北将军李稚受难敌赂，不送难敌于成都。赵兵退，即遣归武都，难敌遂据险不服。稚自悔失计，亟请讨之。雄遣稚兄侍中、中领军琀与稚出白水［白水：即嘉陵江的支流白龙江，发源于今四川、甘肃两省交界处。］
，征东将军李寿及琀弟玝出阴平，以击难敌；群臣谏，不听。难敌遣兵拒之，寿、玝不得进，而琀、稚长驱至下辨。难敌遣兵断其归路，四面攻之。琀、稚深入无继，皆为难敌所杀，死者数千人。琀，荡之长子，有才望，雄欲以为嗣，闻其死，不食者数日。

杨难敌得知陈安被杀，非常害怕，和弟弟杨坚头往南向汉中逃走，前赵镇西将军刘厚在后面追击，缴获许多物资后退兵。前赵主刘曜派大鸿胪田崧出任镇南大将军、益州刺史，在仇池镇守。杨难敌送人质到成汉请求归降，由于成汉的安北将军李稚接受了杨难敌贿赂的财物，便没有把杨难敌送往成都。前赵的军队撤退后，李稚就让杨难敌返回武都，杨难敌于是凭借险固的地势，对成汉不再服从。李稚十分后悔自己的失策，数次要求带兵讨伐杨难敌。李雄就派李稚的哥哥，侍中、中领军李琀和李稚从白水发兵，征东将军李寿和李琀的弟弟李玝从阴平发兵，攻打杨难敌；成汉群臣劝阻，李雄全不听从。杨难敌派兵迎敌，李寿、李琀的军队前进不得，而李琀、李稚则率领兵众长驱直入，来到下辨。杨难敌派兵将其退路截断，然后从四方加以围攻。李琀、李稚由于深入太多，没有援兵接应，全被杨难敌所杀，战死的人数以千计。李琀是李荡的长子，有才干和名望，李雄本来打算让他继承自己的事业，得知他死了的消息，好几天都吃不下饭。

初，赵主曜长子俭，次子胤。胤年十岁，长七尺五寸，汉主聪奇之，谓曜曰：“此儿神气，非义真之比也，当以为嗣。”曜曰：“藩国之嗣，能守祭祀足矣，不敢乱长幼之序。”聪曰：“卿之勋德，当世受专征之任，非他臣之比也，吾当更以一国封义真。”乃封俭为临海王，立胤为世子。既长，多力善射，骁捷如风。靳准之乱，没于黑匿郁鞠部。陈安既败，胤自言于郁鞠，郁鞠大惊，礼而归之。曜悲喜，谓群臣曰：“义光虽已为太子，然冲幼儒谨，恐不堪今之多难。义孙，故世子也，材器过人，且涉历艰难。吾欲法周文王、汉光武，以固社稷而安义光，何如？”太傅呼延晏等皆曰：“陛下为国家无穷之计，岂惟臣等赖之，实宗庙四海之庆。”左光禄大夫卜泰、太子太保韩广进曰：“陛下以废立为是，不应更问群臣；若以为疑，固乐闻异同之言。臣窃以为废太子，非也。昔文王定嗣于未立之前，则可也；光武以母失恩而废其子，岂足为圣朝之法！向以东海为嗣，未必不如明帝［明帝：即汉明帝刘庄，光武帝之子，东汉第二位皇帝。］
也。胤文武才略，诚高绝于世，然太子孝友仁慈，亦足为承平贤主。况东宫者，民、神所系，岂可轻动！陛下诚欲如是，臣等有死而已，不敢奉诏。”曜默然。胤进曰：“父之于子，当爱之如一，今黜熙而立臣，臣何敢自安！陛下苟以臣为颇堪驱策，岂不能辅熙以承圣业乎？必若以臣代熙，臣请效死于此，不敢闻命。”因歔欷流涕。曜亦以熙羊后所生，不忍废也，乃追谥前妃卜氏为元悼皇后。泰，即胤之舅也，曜嘉其公忠，以为上光禄大夫、仪同三司、领太子太傅；封胤为永安王，拜侍中、卫大将军、都督二宫禁卫诸军事、开府仪同三司、录尚书事，命熙于胤尽家人之礼。

起初，前赵主刘曜有长子刘俭和次子刘胤。刘胤年龄十岁，高七尺五寸，前汉主刘聪对此很惊奇，和刘曜说：“你这小儿子的神气，是刘俭所不能比的，应该确立他为继承人。”刘曜说：“藩国的继承人，能守住祖先的祭祀已经足够了，我不敢打乱长幼的次序。”刘聪说：“凭你的功勋和仁德，应当世代接受征伐的责任，并非其他臣子能够相比，我会将另外一个诸侯国封给刘俭。”于是将刘俭封为临海王，将刘胤立为世子。等到刘胤长大了，有很大的力气，精通箭术，骁勇敏捷如风。靳准发动叛乱时，刘胤隐瞒了出身，在匈奴族的黑匿郁鞠部藏身。等到陈安败亡，刘胤对郁鞠述说了自己的身世，郁鞠十分惊讶，用相应的礼节待他，并把他送回赵国。刘曜又悲又喜，对他的大臣们说：“虽然刘熙已是太子，然而年纪太小，拘谨柔顺，恐怕不能担当如今众多的艰难。刘胤原本就是我的世子，才华气质不凡，也经历了许多艰难。我想仿效周文王立武王以及汉光武帝立明帝的方式，为了国家政权的稳固为刘熙安排另外一种地位，如何？”太傅呼延晏等人都说：“陛下谋划国家长远的命运，岂只让我们这些下臣获得依靠，也实在是祖先和人民的幸运。”左光禄大夫卜泰和太子太保韩广则劝阻道：“陛下若是觉得自己在太子废立一事上的意见是对的，就不应当再询问臣下；若是认为没有把握，当然希望听到不一样的意见。我们私下觉得将当今太子废黜是不对的。从前周文王选择继承人，是在没有立太子的时候，因此是可以的；汉光武帝由于太子的生母失宠便将太子废黜，怎么值得圣贤的朝廷仿效！从前陛下将东海王刘熙立为太子，这不一定比汉光武帝立明帝为太子差。刘胤在文才武略方面的确是世上高绝，然而太子在孝友仁慈方面，也足可以成为继承国家太平的贤德君主。况且太子与万民和神灵间相关联，怎么可以轻易更换！陛下如果确实准备改立太子，我们就算死也不敢接受诏令。”刘曜沉默不言。刘胤进谏说：“父亲爱儿子，不应该有所偏颇，现在若是将刘熙废黜改立我，我如何能够心安！陛下只要觉得我还能够为国效力，我难道还做不到帮助刘熙承继圣业吗？若是必定用我代替刘熙，我请求马上在这里死去，不敢从命。”然后便流泪叹息。刘曜也因为刘熙是羊皇后亲生的，不忍心废黜，于是把刘胤的生母、前妃卜氏追谥为元悼皇后。卜泰是刘胤的舅舅，刘曜为了对他的公正和忠贞加以表彰，任命他担任上光禄大夫、仪同三司、领太子太傅；又把刘胤封为永安王，授其侍中、卫大将军、都督二宫禁卫诸军事、开府仪同三司、录尚书事等职，命令刘熙以对待家人的礼节对待刘胤。

张茂大城姑臧，修灵钧台。别驾吴绍谏曰：“明公所以修城筑台者，盖惩既往之患耳。愚以为苟恩未洽于人心，虽处层台，亦无所益，适足以疑群下忠信之志，失士民系托之望，示怯弱之形，启邻敌之谋，将何以佐天子、霸诸侯乎！愿亟罢兹役，以息劳费。”茂曰：“亡兄一旦失身于物，岂无忠臣义士欲尽节者哉！顾祸生不意，虽有智勇，无所施耳。王公设险，勇夫重闭，古之道也。今国家未靖，不可以太平之理责人于屯邅［屯邅：难以前进，后指处境艰难。］
之世也。”卒为之。

王敦从子允之，方总角，敦爱其聪警，常以自随。敦尝夜饮，允之辞醉先卧，敦与钱凤谋为逆，允之悉闻其言。即于卧处大吐，衣面并污。凤出，敦果照视，见允之卧于吐中，不复疑之。会其父舒拜廷尉，允之求归省父，悉以敦、凤之谋白舒。舒与王导俱启帝，阴为之备。

张茂在姑臧修整城墙，建造灵钧台。别驾吴绍进谏劝说：“明公修城墙、筑高台的原因，大概是鉴于从前遭受攻打的忧患。我以为如果臣民没有多数感受到君主的恩泽，就算身居多层高台之上也得不到什么益处，只能使臣下对自己忠信的志向感到疑虑，失去士民们托付的厚望，展现怯弱的样子，启发相邻的敌人进犯的想法，这如何能够辅助天子、称霸诸侯呢！希望可以尽快废除这项工程，停止人力的辛劳和钱财的耗费。”张茂说：“亡兄突然丢掉性命，难道是因为没有忠臣义士为他尽忠死节吗！只是因为祸乱突然发生在始料不及的情况下，即使智勇兼备也无法施展而已。王公修建险阻守护国家，勇夫遍设关隘守卫领地，这是古人的方法。如今国家不安定，不能用太平盛世的道理要求这举步维艰时代的人。”最终没有停止工程的修建。

王敦的侄子王允之，尚未成年，王敦喜爱他聪明机警，时常让他跟在自己身边。王敦有一次在夜里饮酒，王允之以醉酒为借口告辞先睡，王敦便与钱凤一同讨论反叛之事，全部被王允之听到。王允之随后便在睡倒的地方大吐，衣服、脸面都是污秽之物。钱凤走后，王敦果然提着灯来察看，看见王允之躺在吐出的污物中，便不再疑心。不久，恰好王允之的父亲王舒被任命为廷尉，王允之请求回去看望父亲，便将王敦、钱凤的密谋都对王舒说了。王舒与王导一起向皇帝禀报，暗中为对付叛变做准备。

敦欲强其宗族，陵弱帝室，冬十一月，徙王含为征东将军，都督扬州江西诸军事，王舒为荆州刺史，监荆州沔南诸军事，王彬为江州刺史。

后赵王勒以参军樊坦为章武内史，勒见其衣冠弊坏，问之。坦率然对曰：“顷为羯贼所掠，资财荡尽。”勒笑曰：“羯贼乃尔无道邪！今当相偿。”坦大惧，叩头泣谢。勒赐车马、衣服、装钱三百万而遣之。

是岁，越嶲斯叟攻成将任回，成主雄遣征南将军费黑讨之。

会稽内史周札，一门五侯［一门五侯：周札封东迁县侯，其兄周靖子周懋、周赞、周缙，兄周玘子周勰皆封侯。］
，宗族强盛，吴士莫与为比，王敦忌之。敦有疾，钱凤劝敦早除周氏，敦然之。周嵩以兄顗之死，心常愤愤。敦无子，养王含子应为嗣，嵩尝于众中言应不宜统兵，敦恶之。嵩与札兄子莚皆为敦从事中郎。会道士李脱以妖术惑众，士民颇信事之。

王敦想要增强自己宗族的权势，削弱、欺凌皇室，冬季十一月，调王含担任征东将军，都督扬州、长江西部军事事务，任王舒为荆州刺史，监察荆州、沔水以南军事事务，任王彬为江州刺史。

后赵王石勒任命参军樊坦担任章武内史，石勒看到他衣帽残破，问他原因。樊坦直率地回答说：“之前刚被羯族贼寇劫掠，财物被扫荡一空。”石勒笑着说：“羯族贼寇竟敢如此无道！如今我会给你赔偿。”樊坦十分惊恐，叩头涕泣谢罪。石勒赐给他车马、衣服和办装费三百万，派他前去上任。

这一年，越嶲人斯叟攻打成汉的将领任回，成汉国主李雄派征南将军费黑领兵讨伐斯叟。

会稽内史周札，家族中被封侯的有五人，宗族十分强盛，吴地人士中没有人能够与他相比，王敦因此忌惮他。王敦生病了，钱凤劝说王敦尽快清除周氏，王敦认为有理。周嵩因为哥哥周顗被王敦杀害，心中时常愤愤不平。王敦无子，将王含之子王应收养作为子嗣，周嵩在众人面前说王应不应该统领军队，王敦于是憎恶周嵩。周嵩和周札哥哥之子周莚都担任王敦的从事中郎。恰好当时道士李脱用妖术惑众，很多士民都很相信并追随他。

卷第九十三·晋纪十五

起阏逢涒滩（公元324年），尽强圉大渊献（公元327年），凡四年。

肃宗明皇帝下

太宁二年（甲申，公元324年）

春正月，王敦诬周嵩、周莚与李脱谋为不轨，收嵩、莚于军中，杀之；遣参军贺鸾就沈充于吴，尽杀周札诸兄子；进兵袭会稽，札拒战而死。

后赵将兵都尉石瞻寇下邳、彭城，取东莞、东海，刘遐退保泗口［泗口：古泗水入淮水之口，在今江苏省淮安市淮阴西南。］
。

司州刺史石生击赵河南太守尹平于新安，斩之，掠五千余户而归。自是二赵构隙，日相攻掠，河东、弘农之间，民不聊生矣。

石生寇许、颍，俘获万计；攻郭诵于阳翟。诵与战，大破之，生退守康城。后赵汲郡内史石聪闻生败，驰救之，进攻司州刺史李矩、颍川太守郭默，皆破之。

成主雄，后任氏无子，有妾子十余人。雄立其兄荡之子班为太子，使任后母之。群臣请立诸子，雄曰：“吾兄，先帝之嫡统，有奇材大功，事垂克而早世，朕常悼之。且班仁孝好学，必能负荷先烈。”太傅骧、司徒王达谏曰：“先王立嗣必子者，所以明定分而防篡夺也。宋宣公、吴馀祭，足以观矣。”雄不听。骧退而流涕曰：“乱自此始矣。”班为人谦恭下士，动遵礼法，雄每有大议，辄令豫之。

肃宗明皇帝下

太宁二年（甲申，公元324年）

春季正月，王敦诬告周嵩、周莚勾结李脱，有不轨的图谋，于是捉拿二人，在军中将他们杀害；又派参军贺鸾前往吴地寻找沈充，将周札所有哥哥的儿子全都杀死；随即发兵攻打会稽，周札抵抗直至战死。

后赵的将兵都尉石瞻发兵下邳、彭城，占领东莞、东海，刘遐退至泗口守卫。

后赵司州刺史石生向新安的前赵河南太守尹平发起攻击，将其斩首，劫掠五千多户民众后返回。从此，前赵与后赵交恶，经常相互攻打掠夺，河东、弘农之间的地区，民不聊生。

石生入侵许昌、颍川，俘获人数上万；又攻打驻守阳翟的郭诵。郭诵和石生作战，大败石生的军队，石生退至康城守卫。后赵汲郡内史石聪得知石生被打败，奔驰援助，攻打司州刺史李矩和颍川太守郭默，都获得胜利。

成汉主李雄的皇后任氏没有儿子，妾妃生的儿子有十几个。李雄将自己哥哥李荡的儿子李班立为太子，让任后当他的养母。大臣们请求选择一个妾妃所生的子嗣立为太子，李雄说：“我的兄长是先帝的嫡子，有奇才并立过大功，在帝业即将成就时英年早逝，朕常常悼念他。何况李班仁德、忠孝而又好学，必定可以继承先辈的功业。”太傅李骧和司徒王达进谏说：“先王们一定选择自己的儿子为继承人的原因，是为了彰显固定的分位以防止篡夺权位。宋宣公和吴国馀祭的成例，足以令今人明白这个道理。”李雄不听进谏。李骧退下后流着泪说：“祸乱从此开始了。”李班为人谦恭礼贤下士，行为遵守礼法，李雄每当有重大事务商议，就让他参与。

夏五月甲申，张茂疾病，执世子骏手泣曰：“吾家世以孝友忠顺著称，今虽天下大乱，汝奉承之，不可失也。”且下令曰：“吾官非王命，苟以集事，岂敢荣之！死之日，当以白帢入棺，勿以朝服敛。”是日，薨。愍帝使者史淑在姑臧，左长史氾祎、右长史马谟等使淑拜骏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赦其境内。前赵主曜遣使赠茂太宰，谥曰成烈王；拜骏上大将军、凉州牧、凉王。

王敦疾甚，矫诏拜王应为武卫将军以自副，以王含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钱凤谓敦曰：“脱有不讳，便当以后事付应邪？”敦曰：“非常之事，非常人所能为。且应年少，岂堪大事！我死之后，莫若释兵散众，归身朝廷，保全门户，上计也；退还武昌，收兵自守，贡献不废，中计也；及吾尚存，悉众而下，万一侥幸，下计也。”凤谓其党曰：“公之下计，乃上策也。”遂与沈充定谋，俟敦死即作乱。又以宿卫尚多，奏令三番休二。

夏季五月甲申日，张茂病情加重，拉着王世子张骏的手哭着说：“我们家世代凭借孝友忠顺的名声著称，现在虽然天下大乱，你也一定要继承家风，不许有失。”他还下令说：“我的官职原本就不是朝廷任命的，是因为形势苟且自任的，怎敢以此为荣！我死之日，应该戴着白色便帽入棺，不能以朝服殡殓。”这天，张茂去世。愍帝的使者史淑当时在姑臧居住，左长史氾祎、右长史马谟等让史淑将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等职位授予张骏，赦免境内罪犯。前赵主刘曜派使者赠太宰名号给张茂，并赠他谥号为成烈王；任命张骏担任上大将军、凉州牧、凉王。

王敦病情十分严重，假传诏令授王应武卫将军的职位，成为自己的副将，授王含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职务。钱凤问王敦：“假如您有不幸，是不是要将身后之事托付给王应？”王敦说：“非常之事，寻常之人是不足以胜任的。况且王应还年轻，怎么能担当大事！等我死后，不如扔掉兵器、解散兵众，归顺朝廷，使宗族门户得以保全，这是上策；返回退守武昌，集合军队自守，向朝进贡的物品没有缺失，这是中策；趁我仍然在世，发动全部兵力攻打京城，希望侥幸获得胜利，这是下策。”钱凤告诉他的党羽说：“王公所说的下策，实际才是上策。”于是和沈充定下计谋，等王敦死后立即作乱。又觉得宿卫的士卒过多，奏令将三分之二停值。

初，帝亲任中书令温峤，敦恶之，请峤为左司马。峤乃缪为勤敬，综其府事，时进密谋以附其欲。深结钱凤，为之声誉，每曰：“钱世仪精神满腹。”峤素有藻鉴［藻鉴：品评和鉴别。］
之名，凤甚悦，深与峤结好。会丹杨尹缺，峤言于敦曰：“京尹咽喉之地，公宜自选其才，恐朝廷用人，或不尽理。”敦然之，问峤：“谁可者？”峤曰：“愚谓无如钱凤。”凤亦推峤，峤伪辞之，敦不听，六月，表峤为丹杨尹，且使觇伺朝廷。峤恐既去而钱凤于后间止之，因敦饯别，峤起行酒，至凤，凤未及饮，峤伪醉，以手版击凤帻坠，作色曰：“钱凤何人，温太真行酒而敢不饮？”敦以为醉，两释之。峤临去，与敦别，涕泗横流，出阁复入者再三。行后，凤谓敦曰：“峤于朝廷甚密，而与庾亮深交，未可信也。”敦曰：“太真昨醉，小加声色，何得便尔相谗！”峤至建康，尽以敦逆谋告帝，请先为之备，又与庾亮共画讨敦之谋。敦闻之，大怒曰：“吾乃为小物所欺！”与司徒导书曰：“太真别来几日，作如此事！当募人生致之，自拔其舌。”

起初，皇帝亲近并相信中书令温峤，王敦对此不满，请温峤担任左司马。温峤便佯装殷勤恭敬，管理王敦府中事务，经常私下谋划以满足王敦的欲望。又与钱凤十分交好，为钱凤获取名望，常常说：“钱凤浑身活力。”温峤一向有善于评鉴别人的美名，钱凤十分高兴，尽力结交温峤。刚好丹杨尹一职空出，温峤对王敦说：“丹杨尹负责京城的守备，这样的咽喉要职您应当亲自选择人才担任，恐怕朝廷任命的人不一定会尽职尽责。”王敦很是认同，问温峤说：“什么人能胜任？”温峤说：“我觉得没有人能与钱凤相比。”钱凤也推荐温峤，温峤假装推托，王敦不听。六月，王敦上表奏请温峤出任丹杨尹，并且让他暗中窥探朝廷。温峤担心自己走后钱凤进行挑拨加以制止，便借王敦设宴饯别的机会，起身敬酒，敬到钱凤时，钱凤还没来得及喝下去，温峤假装喝醉了，用手版把钱凤的头巾打掉，变了脸色说：“钱凤你是怎么样的人，我温太真祝酒你也有胆量不喝？”王敦认为温峤喝醉了，对双方加以劝解。温峤临走时，来与王敦告别，眼泪、鼻涕横流，出门以后又回来共三次。温峤走后，钱凤对王敦说：“温峤和朝廷十分密切，并且同庾亮交情很深，这个人不可相信。”王敦说：“温峤昨天喝醉了，对你稍稍失敬了一点，你为什么立刻就这样诋毁他呢！”温峤到了建康，把王敦图谋作乱的事情告诉了皇帝，请求做好防备，又和庾亮一起谋划讨伐王敦的策略。王敦听说后，非常气愤地说：“我竟然受到这个小人的欺骗！”便给司徒王导写信说：“温峤才走了几天，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我要找人活捉他，亲自把他的舌头割了。”

帝将讨敦，以问光禄勋应詹，詹劝成之，帝意遂决。丁卯，加司徒导大都督、领扬州刺史，以温峤都督东安北部诸军事，与右将军卞敦守石头，应詹为护军将军、都督前锋及朱雀桥南诸军事，郗鉴行卫将军、都督从驾诸军事，庾亮领左卫将军，以吏部尚书卞壸行中军将军。郗鉴以为军号无益事实，固辞不受，请召临淮太守苏峻、兖州刺史刘遐同讨敦。诏征峻、遐及徐州刺史王邃、豫州刺史祖约、广陵太守陶瞻等入卫京师。帝屯于中堂［中堂：地名，在当时的建康城南门外。］
。

司徒导闻敦疾笃，帅子弟为敦发哀，众以为敦信死，咸有奋志。于是尚书腾诏下敦府，列敦罪恶曰：“敦辄立兄息以自承代，未有宰相继体而不由王命者也。顽凶相奖，无所顾忌；志骋凶丑，以窥神器。天不长奸，敦以陨毙；凤承凶宄，弥复煽逆。今遣司徒导等虎旅三万，十道并进；平西将军邃等精锐三万，水陆齐势；朕亲统诸军，讨凤之罪。有能杀凤送首，封五千户侯。诸文武为敦所授用者，一无所问，无或猜嫌，以取诛灭。敦之将士，从敦弥年，违离家室，朕甚愍之。其单丁在军，皆遣归家，终身不调；其余皆与假三年，休讫还台，当与宿卫同例三番。”

苏峻，选自《中国历代人物像传》。

皇帝即将讨伐王敦，就这件事询问光禄勋应詹，应詹表示赞同，皇帝于是下定决心。丁卯日，任命司徒王导为大都督、兼领扬州刺史，派温峤统管东安北部军务，和右将军卞敦一起驻守石头，任命应詹担任护军将军、统领前锋及朱雀桥南各种军务，令郗鉴担任行卫将军都督扈从御驾军务，又任命庾亮领左卫将军职，任命吏部尚书卞壸领行中军将职。郗鉴觉得有军制上的名号对于实际情况没有帮助，坚决推辞不受，恳请征召临淮太守苏峻和兖州刺史刘遐一起讨伐王敦。皇帝因而征召苏峻、刘遐和徐州刺史王邃、豫州刺史祖约、广陵太守陶瞻等前往京师守护。皇帝在中堂之地屯兵。

司徒王导听说王敦病情加重，就带领王氏家族的子弟给王敦发丧，大家以为王敦真的死了，全有了奋战的勇气。于是尚书将诏令传至王敦的幕府，陈述王敦的罪行说：“王敦独断地任命兄长的儿子为自己的继承人，向来没有宰相的继任者不是由君王任命的。这是凶顽的人互相奖掖，毫无顾忌；心志凶恶丑陋，妄图国家政权。上天不会让奸恶的人长命，王敦果然毙命；钱凤对奸凶之人加以奉迎，又一再煽动叛乱。如今派司徒王导等率领三万猛虎之师，诸路并发；平西将军王邃等人领三万精兵，水陆同进；朕亲自统帅各路军马，征讨钱凤的罪行。有能杀死钱凤并送来首级的人，就封为五千户侯。各文武官员由王敦所任命的，朕也全部不加追究，你们不要有猜疑和隔阂，以至于自取其祸。王敦的从将们，跟从王敦已经多年，与家室远离，朕十分怜惜。只要是独生子在军中的，一律遣返回家，终身再不征用；其余的人都令休假三年，休假期满返回朝廷后，将会与宿卫的士卒相同，分成三班依次轮休。”

敦见诏，甚怒，而病转笃，不能自将。将举兵伐京师，使记室郭璞筮之，璞曰：“无成。”敦素疑璞助温峤、庾亮，及闻卦凶，乃问璞曰：“卿更筮吾寿几何？”璞曰：“思向卦，明公起事，必祸不久；若住武昌，寿不可测。”敦大怒曰：“卿寿几何？”曰：“命尽今日日中。”敦乃收璞，斩之。

敦使钱凤及冠军将军邓岳、前将军周抚等帅众向京师。王含谓敦曰：“此乃家事，吾当自行。”于是以含为元帅。凤等问曰：“事克之日，天子云何？”敦曰：“尚未南郊，何得称天子！便尽卿兵势，保护东海王及裴妃而已。”乃上疏，以诛奸臣温峤等为名。秋七月壬申朔［朔：此字当为衍文。］
，王含等水陆五万奄至江宁南岸，人情恟惧。温峤移屯水北，烧朱雀桁以挫其锋，含等不得渡。帝欲亲将兵击之，闻桥已绝，大怒。峤曰：“今宿卫寡弱，征兵未至，若贼豕突，危及社稷，宗庙且恐不保，何爱一桥乎！”

王敦看了诏书，非常气愤，但因病情越来越沉重，不能亲自领兵出战。在即将发兵攻打京师时，令记室郭璞进行占卦，敦璞说：“事情不能成功。”王敦一向疑心郭璞在帮助温峤、庾亮，等到听说卦象主凶，就问郭璞说：“你再占卜一下看我还能活多长时间？”郭璞说：“按照刚才的卦象推演，明公发兵的话，灾祸一定很快就到了；如果依然住在武昌，享年长不可测。”王敦生气地说：“你的寿命有多长？”敦璞回答说“命于今日正午结束。”王敦于是将郭璞收押斩首。

王敦派钱凤与冠军将军邓岳、前将军周抚等人领兵向京师进发。王含对王敦说：“这是我们王家的家事，应当由我亲自前往。”王敦就任命王含担任全军的主帅。钱凤等人询问说：“事情成功那天，怎样安排天子？”王敦说：“还没有到南郊祭天，怎么能够称为天子！只管派出你们的全部兵力，保护东海王和裴妃就可以了。”于是给皇帝上疏，把诛杀奸臣温峤等人作为理由。秋季七月壬申日，王含等率水步兵共五万人涌到江宁秦淮河南岸，京城中人心惊惧。温峤移军在北岸驻扎，烧毁了朱雀桁从而暂时挫败了敌方的锋芒，王含等人不能渡河。皇帝打算亲自率军出战，听说渡桥已经断了，非常生气。温峤说：“如今宿卫的士兵人数少、身体弱，征召的援军还没有到来，一旦敌寇窜入，将会使朝廷陷入危急，祖先的宗庙恐怕都保不住，为什么要吝啬一座桥呢！”

司徒导遗含书曰：“近承大将军困笃，或云已有不讳。寻知钱凤大严，欲肆奸逆。谓兄当抑制不逞，还藩武昌，今乃与犬羊俱下。兄之此举，谓可得如大将军昔年之事乎？昔者佞臣乱朝，人怀不宁，如导之徒，心思外济，今则不然。大将军来屯于湖，渐失人心，君子危怖，百姓劳弊。临终之日，委重安期［安期：王应字安期。］
；安期断乳几日？又于时望，便可袭宰相之迹邪？自开辟以来，颇有宰相以孺子为之者乎？诸有耳者，皆知将为禅代，非人臣之事也。先帝中兴，遗爱在民；圣主聪明，德洽朝野。兄乃欲妄萌逆节，凡在人臣，谁不愤叹！导门小大受国厚恩，今日之事，明目张胆，为六军之首，宁为忠臣而死，不为无赖而生矣！”含不答。

或以为：“王含、钱凤众力百倍，苑城小而不固，宜及军势未成，大驾自出拒战”。郗鉴曰：“群逆纵逸，势不可当；可以谋屈，难以力竞。且含等号令不一，抄盗相寻，吏民惩往年暴掠，皆人自为守。乘逆顺之势，何忧不克！且贼无经略远图，惟恃豕突一战；旷日持久，必启义士之心，令智力得展。今以此弱力敌彼强寇，决胜负于一朝，定成败于呼吸。万一蹉跌，虽有申胥之徒，义存投袂，何补于既往哉！”帝乃止。

司徒王导给王含送信，信中说：“最近听闻大将军王敦病势沉重，有的人说已经去世。很快又得知钱凤严加戒备，打算肆行奸逆之事。我觉得兄长应该抵制他们，不让他们得逞，因此应撤兵藩守武昌，现在却同愚蠢的人一起前来。兄长这样做，是认为能做成像大将军从前做成的事吗？那时佞臣祸乱朝政，人心不安定，如同我这样的人，心中也存有外念，现在则不一样。大将军自从到于湖驻军，便一点点失去民心，正直的人感到危机和惊恐，百姓辛劳疲敝。临终的时候，将重任托付给王应；王应才断奶几天？再说凭借他此时的名望，就足够接替宰相的职务吗？从天地开辟至今，可曾有过让孺子小儿担任宰相的？所有听说这件事的人，都明白将要出现的这种禅代，不是身为臣子者应当做的。先帝使国家中兴，将惠爱留在民间；如今的圣主耳聪目明，仁德遍布朝野。兄长却妄图发起叛乱，只要身处人臣之位的，谁不为此气愤！王导全家老小蒙受国家厚恩，今天这件事，我明目张胆地担任六军统帅，宁可作为忠臣战斗而死，也不能做为无赖存活！”王含没有答复。

有人认为：“王含、钱凤的兵众在人数和战斗力上都强大百倍。苑城不但小而且不够坚固，应当在敌人势力尚未形成的时候，皇帝举驾亲自到城外迎战。”郗鉴说：“叛贼气势恣纵，其势难当；只能用计，难以力敌。何况王含等人号令不统一，劫掠无休止，官民因为往年曾遭受凶暴的掠夺，每个人都自行防备。利用好顺逆的情势，还愁不能打败敌人吗！况且敌寇没有一点谋略和长远打算，只靠胡乱奔突一战；旷日持久，一定能够启发义士之心，使他们能够施展智慧和力量。现在如果凭借如此弱小的力量与强敌相抗，决定胜负于一朝，短时间判定成败。万一有遇到挫折，即使有像申包胥一样的人甘愿赴难救援，对已成为现实的事又有什么好处呢！”皇帝因而罢休。

帝帅诸军出屯南皇堂。癸酉夜，募壮士，遣将军段秀、中军司马曹浑等帅甲卒千人渡水，掩其未备。平旦，战于越城，大破之，斩其前锋将何康。秀，匹磾之弟也。

敦闻含败，大怒曰：“我兄，老婢耳！门户衰，世事去矣！”顾谓参军吕宝曰：“我当力行。”因作势而起，困乏，复卧，乃谓其舅少府羊鉴及王应曰：“我死，应便即位，先立朝廷百官，然后营葬事。”敦寻卒，应秘不发丧，裹尸以席，蜡涂其外，埋于厅事中，与诸葛瑶等日夜纵酒淫乐。

帝使吴兴沈桢说沈充，许以为司空。充曰：“三司具瞻［具瞻：被众人所瞻望，即众望所归。语出《诗·小雅·节南山》：“赫赫师尹，民具尔瞻。”］
之重，岂吾所任！币厚言甘，古人所畏也。且丈夫共事，终始当同，岂可中道改易，人谁容我乎！”遂举兵趣建康。宗正卿虞潭以疾归会稽，闻之，起兵余姚以讨充。帝以潭领会稽内史。前安东将军刘超、宣城内史钟雅皆起兵以讨充。义兴人周蹇杀王敦所署太守刘芳，平西将军祖约逐敦所署淮南太守任台。［］

皇帝统领各军出城在南皇堂驻扎。癸酉日夜里，征集勇士，派将军段秀与中军司马曹浑等人率领千名甲士渡过秦淮河，趁敌方不备攻之。清晨，与敌人在越城交战，大胜，将其前锋将领何康斩杀。段秀就是段匹磾的弟弟。

王敦得知王含被打败，大怒说：“我这个哥哥就是一个老奴婢！门户衰败，大事不成啊！”回头对参军吕宝说：“我应当尽力前往。”于是用力起身，因气力用尽，又再次躺下，于是对自己的舅舅、少府羊鉴和王应说：“我死之后，王应马上即帝位，先设置朝廷和众官员，之后再安葬我。”王敦不久便去世，王应隐瞒不发丧，将尸身用席子裹起来，在外面涂蜡，埋在议事厅里，与诸葛瑶等人每天纵酒淫乐。

皇帝派吴兴人沈桢游说沈充投降，答应给他司空的职位。沈充说：“三司是受到众人敬仰的重要职位，怎么能是我可以胜任的！礼重言甜，正是被古人担心的。况且大丈夫和他人共同起事，就应始终不变，怎么可以中途变更，什么人还能容我呢！”随即率兵直逼建康。宗正卿虞潭因为生病回到家乡会稽，听说这件事，从余姚起兵征讨沈充。皇帝让虞潭兼任会稽内史。前安东将军刘超、宣城内史钟雅也一同发兵讨伐沈充。义兴人周蹇将王敦任命的太守刘芳杀死，平西将军祖约赶走了王敦任命的淮南太守任台。

沈充帅众万余人与王含军合，司马顾飏说充曰：“今举大事，而天子已扼其咽喉，锋摧气沮，相持日久，必致祸败。今若决破栅塘，因湖水以灌京邑，乘水势，纵舟师以攻之，此上策也；藉初至之锐，并东、西军［东、西军：东军指沈充率领的军队，西军指王含、钱凤率领的军队。］
之力，十道俱进，众寡过倍，理必摧陷，中策也；转祸为福，召钱凤计事，因斩之以降，下策也。”充皆不能用，飏逃归于吴。

丁亥，刘遐、苏峻等帅精卒万人至，帝夜见，劳之，赐将士各有差。沈充、钱凤欲因北军初到疲困击之，乙未夜，充、凤从竹格渚渡淮，护军将军应詹、建威将军赵胤等拒战，不利，充、凤至宣阳门，拔栅，将战，刘遐、苏峻自南塘横击，大破之，赴水死者三千人。遐又破沈充于青溪。寻阳太守周光闻敦举兵，帅千余人来赴。既至，求见敦。王应辞以疾。光退曰：“今我远来而不得见，公其死乎！”遽见其兄抚曰：“王公已死，兄何为与钱凤作贼！”众皆愕然。

沈充率领一万多士卒和王含的大军会合，司马顾飏游说沈充说：“如今起事，然而天子已经守住咽喉要地，锐气受挫，士气低落，相持时间久了，必然导致败乱。假如现在破坏栅栏，开决河塘，用湖水淹没京城，凭借水势发动水军攻打，这是上策；如果依靠大军刚刚抵达的锐气，将东、西两路军队的力量集中起来，各路同时进发，我众敌寡，相差超过一倍，按道理一定可以摧毁敌军，这是中策；名义上召请钱凤，借机将其斩首，向朝廷投降，转祸为福，这是下策。”然而沈充全都没有采用，顾飏于是逃回吴郡。

丁亥日，刘遐、苏峻等统领一万精兵抵达建康，皇帝在夜间召见并慰劳他们，将士们按照等级各有赏赐。沈充、钱凤准备在北方军队刚到仍然疲困时趁机进攻，乙未日夜间，沈充、钱凤从竹格渚渡过秦淮河，打败了率军抵抗的护军将军应詹、建威将军赵胤等人，沈充和钱凤攻到宣阳门，将防御栅栏清除，正准备发起进攻，刘遐、苏峻从南塘侧面打过来，大败沈充、钱凤的军队，在渡河过程中溺死的有三千多人。刘遐后来在青溪再次打败沈充。寻阳太守周光得知王敦起兵，率领一千余人赶来。到达后，周光要求见王敦。王应以病重为理由推托。周光退下说：“如今我远道而来却没有见到王敦，他可能已经死了吧！”急忙去见其兄长周抚，说：“王公已经死了，你为何必同钱凤一起当叛贼！”众人都十分惊愕。

丙申，王含等烧营夜遁。丁酉，帝还宫，大赦，惟敦党不原。命庾亮督苏峻等追沈充于吴兴，温峤督刘遐等追王含、钱凤于江宁，分命诸将追其党与。刘遐军人颇纵虏掠，峤责之曰：“天道助顺，故王含剿绝，岂可因乱为乱也！”遐惶恐拜谢。

王含欲奔荆州，王应曰：“不如江州。”含曰：“大将军平素与江州云何，而欲归之？”应曰：“此乃所以宜归也。江州当人强盛时，能立同异，此非常人所及；今睹困厄，必有愍恻之心。荆州守文，岂能意外行事邪！”含不从，遂奔荆州。王舒遣军迎之，沉含父子于江。王彬闻应当来，密具舟以待之；不至，深以为恨。钱凤走至阖庐洲［阖庐洲：长江下游的一座险要的岛屿。］
，周光斩之，诣阙自赎。沈充走失道，误入故将吴儒家。儒诱充内重壁中，因笑谓充曰：“三千户侯矣！”充曰：“尔以义存我，我家必厚报汝。若以利杀我，我死，汝族灭矣。”儒遂杀之，传首建康。敦党悉平。充子劲当坐诛，乡人钱举匿之，得免。其后，劲竟灭吴氏。

丙申日，王含等人把营帐烧掉，连夜逃走。丁西日，皇帝返回宫中，实行大赦，只有王敦的党羽不予赦免。命令庾亮督察苏峻等人追击逃往吴兴的沈充，命令温峤督察刘遐等人追袭逃至江宁的王含和钱凤，又分别命令众将领追击王敦同党。刘遐的部下有许多人肆意虏掠，温峤责备他说：“天理帮助顺应天道的人，因此王含被剿灭，怎么可以乘机胡作非为！”刘遐惶恐谢罪。

王含准备向荆州逃奔，王应说：“不如到江州去。”王含说：“大将军王敦从前和江州王彬关系怎么样，你怎么想到那里去？”王应说：“正是因为这样才应该去那里。江州的王彬在别人强大时，有勇气坚持不同立场，这不是普通人可以相比的；如今看到他人处于困境，也一定会有恻隐之心。荆州的王舒很守规距，怎么能做出不符合常规的事呢！”王含没有听从，于是往荆州逃去。王舒派遣军士迎接他们，将王含、王应父子沉到江中溺死。王彬得知王应要来，暗中准备小船等候；王应却没有来，王彬为此感到十分遗憾。钱凤逃至阖庐洲，周光将他斩杀，自己前往朝廷赎罪。沈充在逃跑时迷失了方向，错入了自己从前的部将吴儒家。吴儒将沈充诱骗进墙中夹层，因此笑着对沈充说：“我可以得到三千户侯的封赏了！”沈充说：“你要是看在从前的情义上保全我，我家一定会给你厚报。你若是为了得到私益杀了我，我死以后，你的宗族也会灭绝。”吴儒于是将沈充杀死，将首级送到建康。王敦的党羽全都被平定。沈充之子沈劲按理当连坐受诛，同乡人钱举把他藏了起来，得以幸免。后来，沈劲终于将吴氏全族灭绝。

有司发王敦瘗［瘗：掩埋。］
，出尸，焚其衣冠，跽而斩之，与沈充首同悬于南桁。郗鉴言于帝曰：“前朝诛杨骏等，皆先极官刑，后听私殡。臣以为王诛加于上，私义行于下，宜听敦家收葬，于义为弘。”帝许之。司徒导等皆以讨敦功受封赏。

周抚与邓岳俱亡，周光欲资给其兄而取岳。抚怒曰：“我与伯山同亡，何不先斩我！”会岳至，抚出门遥谓之曰：“何不速去！今骨肉尚欲相危，况他人乎！”岳回舟而走，与抚共入西阳蛮中。明年，诏原敦党，抚、岳出首，得免死禁锢。

故吴内史张茂妻陆氏，倾家产，帅茂部曲为先登以讨沈充，报其夫仇。充败，陆氏诣阙上书，为茂谢不克之责；诏赠茂太仆。

有司奏：“王彬等敦之亲族，皆当除名。”诏曰：“司徒导以大义灭亲，犹将百世宥之，况彬等皆公之近亲乎！”悉无所问。

朝廷官吏将掩埋王敦的地方挖开，挖出尸体，将身上所穿衣寇焚毁，摆成跪着的姿势斩首，与沈充的首级一起在南桁悬挂示众。郗鉴对皇帝说：“从前朝廷诛杀杨骏等，都是先实施官方的刑罚，然后任由私人收葬。我认为王法诛戮是公理的体现，私人情义则是私交的体现，应该允许王敦的家属将其收葬，可以弘扬道义。”皇帝许可。司徒王导等人都因在征讨王敦时立下功劳，分别受到封赏。

周抚和邓岳一起逃亡，周光想要帮助自己的哥哥，只抓获了邓岳。周抚生气地说：“我和邓伯山一起逃亡，你怎么不先把我杀了！”刚好邓岳到来，周抚到门外远远地向他说：“你还不快点逃走！如今亲骨肉都要被害，何况别的人！”邓岳将船头掉转而逃，与周抚一起到西阳蛮中隐匿。第二年，皇帝下诏赦免王敦同党的罪过，周抚、邓岳出来自首，得以免除死罪，但遭到禁锢。

原来的吴内史张茂的妻子陆氏，用尽家财，带领张茂的部下充当先锋，征讨沈充，为夫报仇。沈充战败后，陆氏来到朝廷上书，替张茂为临敌不胜而谢罪；皇帝下诏赠太仆官衔予张茂。

有关部门上奏报告：“王敦的亲族王彬等人，都应当撤销职务并除名。”皇帝下诏说：“司徒王导大义灭亲，尚且将世代对他和王敦的兄弟身份加以宽宥，况且王彬等都和王导是近亲呢！”因此一概不加查问。

有诏：“王敦纲纪［纲纪：府中综理事务的官员，通常指主簿。］
除名，参佐禁锢。”温峤上疏曰：“王敦刚愎不仁，忍行杀戮，朝廷所不能制，骨肉所不能谏。处其朝者，恒惧危亡，故人士结舌，道路以目，诚贤人君子道穷数尽，遵养时晦之辰也。原其私心，岂遑晏处！如陆玩、刘胤、郭璞之徒常与臣言，备知之矣。必其赞导凶悖，自当正以典刑；如其枉陷奸党，谓宜施之宽贷。臣以玩等之诚，闻于圣听，当受同贼之责；苟默而不言，实负其心。惟陛下仁圣裁之！”郗鉴以为先王立君臣之教，贵于伏节死义。王敦佐吏，虽多逼迫，然进不能止其逆谋，退不能脱身远遁，准之前训，宜加义责。帝卒从峤议。

冬十月，以司徒导为太保、领司徒，加殊礼。西阳王羕领太尉，应詹为江州刺史，刘遐为徐州刺史，代王邃镇淮阴，苏峻为历阳内史，加庾亮护军将军，温峤前将军。导固辞不受。应詹至江州，吏民未安，詹抚而怀之，莫不悦服。

皇帝颁布诏书说：“将王敦主要的党羽除名革职，其他的僚属一律禁锢。”温峤上疏说：“王敦性情刚愎；没有仁义，残忍杀戮，朝廷不能制约，亲朋无法谏止。身处他幕府之中的人，长期担忧危亡，所以每个人都闭口不言，在路上用眼神交流，确实是贤人君子道义终结，只能隐藏态度等待而已。深究他们的内心，怎会安然处之！就像陆玩、刘胤、郭璞等人常常和我交谈，因此我知道得十分详细。如果真是助纣为虐或引导作乱者，自然要按照典刑严厉惩处；如果是被迫陷入奸党中的人，我觉得应该有所宽宥。我把陆玩等人的实情，向圣上禀报，也可能会遭受与贼党同流合污的指责；可是如若沉默不语，实在辜负了他们的用心。希望陛下按照仁义的道理决断！”郗鉴认为先王设置了与君臣关系相关的教义，可贵之处在于严守节操，为义牺牲。王敦的佐吏中尽管受到逼迫的很多，然而既不能阻止王敦反叛的阴谋，又无法脱身远离，遵照从前的典则，应该按君臣大义进行责罚。皇帝最终采纳了温峤的建议。

冬季十月，以司徒王导担任太保，兼领司徒职，待以特殊的礼仪。让西阳王司马羕兼任太尉的职务，任命应詹担任江州刺史，任命刘遐担任徐州刺史，代替王邃在淮阴镇守，派苏峻担任历阳内史，拜庾亮为护军将军，温峤为前将军。王导极力推辞不接受封职。应詹来到江州后，官吏百姓尚未安定，应詹安抚怀柔，众人没有不高兴服从的。

十二月，凉州将辛晏据枹罕，不服，张骏将讨之。从事刘庆谏曰：“霸王之师，必须天时、人事相得，然后乃起。辛晏凶狂安忍，其亡可必，奈何以饥年大举，盛寒攻城乎！”骏乃止。

骏遣参军王骘聘于赵，赵主曜谓之曰：“贵州款诚和好，卿能保之乎？”骘曰：“不能。”侍中徐邈曰：“君来结好，而云不能保，何也？”骘曰：“齐桓贯泽之盟［贯泽之盟：公元前658年，齐桓公在贯泽主持的会盟。］
，忧心兢兢，诸侯不召自至；葵丘之会［葵丘之会：公元前651年，齐桓公在葵丘主持的会盟。］
，振而矜之，叛者九国。赵国之化，常如今日，可也；若政教陵迟，尚未能察迩者之变，况鄙州乎！”曜曰：“此凉州之君子也，择使可谓得人矣。”厚礼而遣之。

是岁，代王贺傉始亲国政，以诸部多未服，乃筑城于东木根山，徙居之。

十二月，凉州大将辛晏以枹罕县为据点，不服从张骏指挥，张骏将要征讨他。从事刘庆劝阻说：“霸王的军队，一定要占有天时、人事，然后才可以行动。辛晏凶狂残暴，败亡是必然的，有必要在饥荒之年大举兴兵，在最寒冷的季节攻城吗！”张骏这才放弃出兵。

张骏派参军王骘前往结交前赵，前赵主刘曜向王骘问道：“贵州真诚地与我交好，你能保证是这样吗？”王骘说：“保证不了。”侍中徐邈说：“你前来和我国结交，却又说无法保证交好，这是什么原因？”王骘说：“齐桓公在贯泽主持会盟，忧心谨慎，诸侯不等召请主动前来；等到葵丘会盟时，凭借自己功高，盛气傲慢，结果叛盟的有九国。赵国的教化，如果一直保持像今日这样，我能够保证；若是政教衰微，连近处的变化都觉察不到，又何况鄙州呢！”刘曜说：“这人可谓凉州的君子，凉州择选使者称得上选对了人。”于是以厚礼接待，送王骘返回。

这一年，代王贺傉开始亲自处理政务，因为所属各部多数不听从号令，便在东木根山建造城堡，迁到那里居住。

三年（乙酉，公元325年）

春二月，张骏承元帝凶问，大临三日。会黄龙见嘉泉，氾祎等请改年以章休祥，骏不许。辛晏以枹罕降，骏复收河南之地。

赠故谯王承、甘卓、戴渊、周顗、虞望、郭璞、王澄等官。周札故吏为札讼冤，尚书卞壸议，以为：“札守石头，开门延寇，不当赠谥。”司徒导以为：“往年之事，敦奸逆未彰，自臣等有识以上，皆所未悟，与札无异；既悟其奸，札便以身许国，寻取枭夷。臣谓宜与周、戴同例。”郗鉴以为：“周、戴死节，周札延寇，事异赏均，何以劝沮！如司徒议，谓往年有识以上皆与札无异，则谯王、周、戴皆应受责，何赠谥之有！今三臣既褒，则札宜受贬明矣。”导曰：“札与谯王、周、戴，虽所见有异同，皆人臣之节也。”鉴曰：“敦之逆谋，履霜［履霜：出自《周易·坤卦》：“履霜坚冰至。”］
日久，缘札开门，令王师不振。若敦前者之举，义同桓、文，则先帝可为幽、厉邪！”然卒用导议，赠札卫尉。

三年（乙酉，公元325年）

春季二月，张骏得到元帝去世的消息，隆重哀吊三日。刚好在嘉泉有黄龙出现，氾祎等人请求变更年号以显示吉祥，张骏没有答应。辛晏献枹罕请求归降，张骏又将黄河以南的失地收复。

皇帝以官衔追赠故去的谯王司马承以及甘卓、戴渊、周顗、虞望、郭璞、王澄等人。周札从前的僚属替周札申辨冤情，尚书卞壸评论说：“周札在石头守备，开门迎入敌寇，应不予追赠谥号。”司徒王导说：“当年的事情，王敦奸逆的行为还没有显露，从臣下这些有见识的人开始，都未能发现，与周札并无不同；发现了王敦的奸逆行为后，周札便为国牺牲，很快被杀。我觉得应该和周顗、戴渊一样对待。”郗鉴则认为：“周顗、戴渊因为保持节操而死，周札引敌寇入城，如果做的事情不同而赏赐相同，如何劝善沮恶！依司徒的观点，认为当年从有见识的人开始都与周札一样，那么谯王、周顗、戴渊都应当受到责备，为什么还要追赠谥号！如今既然褒奖三位，那么周札显然就应当受到贬责了。”王导说：“周札与谯王、周顗、戴渊，虽然表现形式不完全一样，但都尽到了臣子的节操。”郗鉴说：“王敦反叛的阴谋，筹划长久，因为周札开门延引，导致朝廷大军一蹶不振。如果王敦从前的作为，在道义上与齐桓公、晋文公差不多，那么先帝岂不就是周幽王、周厉王了吗！”尽管如此，皇帝最后还是接受了王导的意见，以卫尉官衔追赠周札。

后赵王勒加宇文乞得归官爵，使之击慕容廆。廆遣世子皝、索头、段国共击之，以辽东相裴嶷为右翼，慕容仁为左翼。乞得归据浇水［浇水：一名浇洛水，即今内蒙古西拉木伦河，西辽河北源。］
以拒皝，遣兄子悉拔雄拒仁。仁击悉拔雄，斩之；乘胜与皝攻乞得归，大破之。乞得归弃军走，皝、仁进入其国城，使轻兵追乞得归，过其国三百余里而还，尽获其国重器，畜产以百万计，民之降附者数万。

三月，段末柸卒，弟牙立。

戊辰，立皇子衍为太子，大赦。

赵主曜立皇后刘氏。

北羌王盆句除附于赵，后赵将石佗自雁门出上郡袭之，俘三千余落，获牛、马、羊百余万而归。赵主曜遣中山王岳追之，曜屯于富平，为岳声援。岳与石佗战于河滨，斩之，后赵兵死者六千余人，岳悉收所虏而归。

杨难敌袭仇池，克之，执田崧，立之于前。左右令崧拜，崧瞋目叱之曰：“氐狗！安有天子牧伯而向贼拜乎！”难敌字谓之曰：“子岱，吾当与子共定大业，子忠于刘氏，岂不能忠于我乎！”崧厉色大言曰：“贼氐，汝本奴才，何谓大业！我宁为赵鬼，不为汝臣！”顾排一人，夺其剑，前刺难敌，不中。难敌杀之。

都尉鲁潜以许昌叛，降于后赵。

夏四月，后赵将石瞻攻兖州刺史檀斌于邹山，杀之。

后赵西夷中郎将王腾杀并州刺史崔琨、上党内史王眘，据并州降赵。

后赵王石勒为宇文乞得归加官晋爵，派他攻打慕容廆。慕容廆派世子慕容皝与索头、段国一起抵抗，以辽东相裴嶷为右翼，慕容仁为左翼。宇文乞得归在浇水与慕容皝对峙，派哥哥的儿子宇文悉拔雄防御慕容仁。慕容仁攻打宇文悉拔雄，将其斩杀；乘胜与慕容皝会合攻打宇文乞得归，把他打得大败。宇文乞得归丢弃军士独自逃跑，慕容皝、慕容仁进入他的都城，派轻兵追击宇文乞得归，过了国界三百多里才返还，将其国家的重宝尽数得到，畜产有数百万，归降的民众有好几万。

三月，段末柸去世，他的弟弟段牙接替。

戊辰日，皇帝将皇子司马衍立为皇太子，实行大赦。

前赵主刘曜册封皇后刘氏。

北羌王盆句除依附前赵，后赵大将石佗从雁门经过上郡攻打他，俘虏的部落有三千多个，劫获的牛、马、羊有一百多万头，然后返回。前赵主刘曜派中山王刘岳追袭，刘曜在富平驻扎声援。刘岳和石佗在黄河岸边交锋，石佗战死，后赵士卒被杀的有六千多人，刘岳将被石佗俘获的人员畜产全部夺回后返回。

杨难敌攻占了仇池，把田崧抓住，带到自己面前。左右侍卫命令田崧下跪，田崧瞪大了眼睛斥骂道：“你们这些氐族狗！怎能有作为天子的大员却跪拜反贼的！”杨难敌对他说：“田子岱，我将与你一起成就大业，你可以为刘氏效忠，为什么不能为我效忠呢！”田崧神色严厉地大声说：“氐族贼子，你原本是奴才，还说什么大业！我宁愿成为赵国的鬼，也不向你称臣！”转过身推开一人，抢到他的剑，往前刺杀杨难敌，没有刺到。杨难敌杀了他。

晋都尉鲁潜以许昌为据点反叛，向后赵投降。

夏季四月，后赵将领石瞻攻打邹山的兖州刺史檀斌，将檀斌斩杀。

后赵的西夷中郎将王腾将并州刺史崔琨和上党内史王眘杀死，占领并州，向前赵投降。

五月，以陶侃为征西大将军、都督荆、湘、雍、梁四州诸军事、荆州刺史，荆州士女相庆。侃性聪敏恭勤，终日敛膝危坐，军府众事，检摄无遗，未尝少闲。常语人曰：“大禹圣人，乃惜寸阴；至于众人，当惜分阴。岂可但逸游荒醉，生无益于时，死无闻于后，是自弃也！”诸参佐或以谈戏废事者，命取其酒器、蒱博［蒱搏：一种博戏的名称，类似于后世的掷色子。］
之具，悉投之于江，将吏则加鞭扑，曰：“樗蒱者，牧猪奴戏耳！老、庄浮华，非先王之法言，不益实用。君子当正其威仪，何有蓬头跣足，自谓宏达耶！”有奉馈者，必问其所由，若力作所致，虽微必喜，慰赐参倍；若非理得之，则切厉诃辱，还其所馈。尝出游，见人持一把未熟稻，侃问：“用此何为？”人云：“行道所见，聊取之耳。”侃大怒曰：“汝既不佃，而戏贼人稻！”执而鞭之。是以百姓勤于农作，家给人足。尝造船，其木屑竹头，侃皆令籍而掌之，人咸不解所以。后正会，积雪始晴，厅事前余雪犹湿，乃以木屑布地。及桓温伐蜀，又以侃所贮竹头作丁装船。其综理微密，皆此类也。

五月，朝廷命陶侃担任征西大将军，统领荆、湘、雍、梁四州军务、荆州刺史，荆州的百姓相互庆贺。陶侃为人聪明敏锐、恭谨勤奋，每天总是盘膝正坐，检视督察军府中的众多事务，绝无遗漏，没有片刻闲暇。他经常对别人说：“大禹身为圣人，都懂得珍惜每寸光阴；至于普通人，应当珍惜每一分光阴。怎么可以只追求逸游沉醉，活着对时世没有丝毫贡献，死后不闻于世，这是自己放弃自己！”众多参佐幕僚中有人由于谈笑博戏导致正务荒废，陶侃下令将他们的酒具和蒱博用器没收，全都扔到江里，对将吏们则以鞭责处罚，说：“樗蒱这样的游戏只是放猪的奴仆们玩的！老子、庄子推崇浮华，并不属于先王可以当作典则的言论，于实用无益。君子应当整肃威仪，怎么可以蓬头、光足，还自认为宏达呢！”有人进献馈赠，陶侃务必会询问来路，如果是凭借自己的劳作获得的，即使价值低微也必定喜欢，慰问赐还的物品是收到的三倍；如果不是从正道获得的，就会辞严色厉斥责羞辱，拒不收受。曾有一次陶侃出游，看见有人手里拿着一把还没成熟的稻子，便问他：“你拿这个做什么？”那人说：“走路时看见，就随便摘下来了。”陶侃非常生气，说：“你非但自己不劳作，还随便把别人种的稻子拿着玩！”随即将此人抓住鞭打。于是百姓辛勤耕耘，家中用度不缺，人人丰足。陶侃曾经修造船只，用剩的木屑和竹头，都令人记录管理，人们都不明白有什么用处。后来元旦日众大臣朝会，正好积雪后天气放晴，厅堂前面残存的积雪，仍然潮湿，于是将木屑铺洒在地上。等到桓温征讨蜀地时，又以陶侃当时保存的竹头当作榫钉装配船只。陶侃在管理事务时认真而缜密，素来如此。

后赵将石生屯洛阳，寇掠河南，司州刺史李矩、颍川太守郭默军数败，又乏食，乃遣使附于赵。赵主曜使中山王岳将兵万五千人趣孟津，镇东将军呼延谟帅荆、司之众自崤、渑而东，欲会矩、默共攻石生。岳克孟津、石梁［石梁：即石梁坞，在今河南省洛阳市东北。］
二戍，斩获五千余级，进围石生于金墉。后赵中山公虎帅步骑四万，入自成皋关，与岳战于洛西。岳兵败，中流矢，退保石梁。虎作堑栅环之，遏绝内外。岳众饥甚，杀马食之。虎又击呼延谟，斩之。曜自将兵救岳，虎帅骑三万逆战。赵前军将军刘黑击虎将石聪于八特阪，大破之。曜屯于金谷，夜，军中无故大惊，士卒奔溃，乃退屯渑池。夜，又惊溃，遂归长安。六月，虎拔石梁，禽岳及其将佐八十余人，氐、羌三千余人，皆送襄国，坑其士卒九千人。遂攻王腾于并州，执腾，杀之，坑其士卒七千余人。曜还长安，素服郊次，哭，七日乃入城，因愤恚成疾。郭默复为石聪所败，弃妻子南奔建康。李矩将士阴谋叛降后赵，矩不能讨，亦帅众南归。众皆道亡，惟郭诵等百余人随之，卒于鲁阳。矩长史崔宣帅其余众二千降于后赵。于是司、豫、徐、兖之地，率皆入于后赵，以淮为境矣。

后赵大将石生驻军洛阳，入侵黄河以南地区并劫掠，司州刺史李矩、颍川太守郭默的军队屡次被打败，又缺少粮草，于是派使者向前赵归附。前赵主刘曜命中山王刘岳统领一万五千名士兵奔赴孟津，派镇东将军呼延谟带领荆州、司州的士众自崤山、渑水往东行进，想与李矩、郭默会合一起攻打石生。刘岳进攻孟津戍、石梁戍获胜，斩获五千余首级，又进军金墉包围石生。后赵的中山公石虎率领总共四万步骑兵从成皋关入内，与刘岳在洛水的西边作战。刘岳被打败，中流箭，于是后退至石梁守卫。石虎设置沟壕和栅栏从四面围住石梁，将内外隔断。刘岳的兵众非常饥饿，将战马杀掉食用。石虎又攻打呼延谟并将他杀死。刘曜亲自带兵去救刘岳，石虎率三万骑兵迎战。前赵的前军将军刘黑在八特阪向驻守的石虎部将石聪进攻，打败了石聪。刘曜在金谷驻扎，夜里军中突然无故发生了大的惊乱，兵卒奔突溃散，于是退军到渑池驻扎。到了夜里军中又一次发生惊乱溃散，刘曜便返回长安。六月，石虎攻占石梁，捉住刘岳和他的将佐八十多人以及氐族、羌族士众三千余人，全部押送到襄国，并将刘岳士兵九千人活埋。石虎随即又向驻守在并州的王腾进攻，将他擒获并斩杀，活埋其士兵七千余人。刘曜返回长安，身着素服在郊外停驻哭吊，过了七天才进城，因为愤懑而染上疾病。郭默再次被石聪打败，将妻子儿女丢弃，向南逃回建康。李矩的将士暗中密谋背叛而向后赵投降，李矩无力讨伐，也率领部众南归。其部众在途中纷纷逃亡，只剩下郭诵等一百多人一路跟随，结果在鲁阳死去。李矩的长史崔宣率领其余两千士卒向后赵投降。于是司州、豫州、徐州、兖州等地全都纳入后赵版图，与东晋隔淮水为国界。

赵主曜以永安王胤为大司马、大单于，徙封南阳王，置单于台于渭城，其左、右贤王以下，皆以胡、羯、鲜卑、氐、羌豪桀为之。

秋七月辛未，以尚书令郗鉴为车骑将军，都督徐、兖、青三州诸军事，兖州刺史，镇广陵。

闰月，以尚书左仆射荀松为光禄大夫、录尚书事，尚书邓攸为左仆射。

右卫将军虞胤，元敬皇后之弟也，与左卫将军南顿王宗俱为帝所亲任，典禁兵，直殿内，多聚勇士以为羽翼。王导、庾亮皆忌之，颇以为言，帝待之愈厚，宫门管钥，皆以委之。帝寝疾，亮夜有所表，从宗求钥；宗不与，叱亮使曰：“此汝家门户邪！”亮益忿之。及帝疾笃，不欲见人，群臣无得进者。亮疑宗、胤及宗兄西阳王羕有异谋，排闼［闼：小门。］
入升御床，见帝流涕，言羕与宗等谋废大臣，自求辅政，请黜之，帝不纳。壬午，帝引太宰羕、司徒导、尚书令卞壸、车骑将军郗鉴、护军将军庾亮、领军将军陆晔、丹杨尹温峤，并受遗诏辅太子，更入殿将兵直宿；复拜壸右将军，亮中书令，晔录尚书事。丁亥，降遗诏。戊子，帝崩。帝明敏有机断，故能以弱制强，诛翦逆臣，克复大业。

前赵主刘曜任命永安王刘胤担任大司马、大单于，将他改封为南阳王，在渭城设置单于台，左、右贤王之下，全都用匈奴、羯族、鲜卑族、氐族和羌族的豪杰人士担任。

秋季七月辛未日，朝廷把尚书令郗鉴任命为车骑将军，统管徐、兖、青三州军事，兖州刺史，在广陵镇守。

闰七月，让尚书左仆射荀松担任光禄大夫、录尚书事，尚书邓攸担任左仆射。

右卫将军虞胤，是元帝元敬皇后的弟弟，他和左卫将军、南顿王司马宗都受到皇帝的宠信，掌管禁兵，在宫中值守，招纳了很多勇士作为自己的羽翼。王导、庾亮都对他们很是忌惮，常为此事向皇帝进谏，皇帝却越发厚待他们，宫门的锁钥都委托他们掌管。皇帝重病不起，庾亮夜里有表章进呈，向司马宗索要钥匙；司马宗不给，对庾亮派来的人大加叱骂：“这难道是你家的门户吗？”庾亮更是气愤。等到皇帝病情沉重，不想见人，众臣无人可以进见。庾亮疑心司马宗、虞胤和司马宗的哥哥西阳王司马羕有其他图谋，推门入宫登上御床，见到皇帝后流泪，陈述司马羕和司马宗等人阴谋废黜大臣，请求让自己辅佐朝政，要求把他们废黜，皇帝没有答应。壬午日，皇帝延请太宰司马羕、司徒王导、尚书令卞壸、车骑将军郗鉴、护军将军庾亮、领军将军陆晔和丹杨尹温峤，共同奉遗诏辅助太子，依次入殿领兵值守宿卫；又任命卞壸担任右将军，庾亮担任中书令，陆晔录尚书事。丁亥日，颁布遗诏。戊子日，皇帝驾崩。皇帝明智机敏，遇事当机立断，因此能以弱制强，诛灭叛臣，复兴国家大业。

己丑，太子即皇帝位，生五年矣。群臣进玺，司徒导以疾不至。卞壸正色于朝曰：“王公岂社稷之臣邪！大行在殡，嗣皇未立，宁是人臣辞疾之时也！”导闻之，舆疾而至。大赦，增文武位二等，尊庾后为皇太后。

群臣以帝幼冲，奏请太后依汉和熹皇后［和熹皇后：东汉和帝的皇后邓绥。］
故事。太后辞让数四，乃从之。秋九月癸卯，太后临朝称制。以司徒导录尚书事，与中书令庾亮、尚书令卞壸参辅朝政，然事之大要皆决于亮。加郗鉴车骑大将军，陆晔左光禄大夫，皆开府仪同三司。以南顿王宗为骠骑将军，虞胤为大宗正。

尚书召乐广之子谟为郡中正，庾珉族人怡为廷尉评，谟、怡各称父命不就。卞壸奏曰：“人非无父而生，职非无事而立；有父必有命，居职必有悔。有家各私其子，则为王者无民，君臣之道废矣。乐广、庾珉受宠圣世，身非己有，况及后嗣而可专哉！所居之职，若顺夫群心，则战戍者之父母皆当命子以不处也。”谟、怡不得已，各就职。

己丑日，皇太子即皇帝位，当时年方五岁。众大臣进献玉玺，司徒王导由于生病而没有去。卞壸在朝廷上郑重地说：“王公怎么称得上身系国家安危的大臣呢！先帝停柩还未下葬，继承大位的皇帝尚未确立，这难道是臣子以生病为由不来的时候吗！”王导听说后，带病乘车赶到。实行大赦，提升文武官员职位两级，尊奉庾皇后为皇太后。

大臣们以皇帝年幼为由，奏请太后依照汉代和熹皇后的旧例处理朝政。太后前后推辞四次，这才同意。秋季九月癸卯日，太后临朝听政。任命司徒王导录尚书事，与中书令庾亮、尚书令卞壸参与辅佐朝政，但是重要的事务都由庾亮裁定。又任命郗鉴为车骑大将军、陆晔为左光禄大夫，都是开府仪同三司。使南顿王司马宗担任骠骑将军，虞胤担任大宗正。

尚书征召乐广的儿子乐谟担任郡中正，征召庾珉的同族人庾怡担任廷尉评，乐谟和庾怡分别声称遵照父命不接受职务。卞壸上奏说：“没有无父而出生的人，也没有无事而设立的职位；有父亲就一定会有父亲的指令，担任职务就一定会忧思操劳。若是每一个家庭都将孩子当作私有财产，那么身为君王者就会没有臣民，君臣之道也就废弃了。乐广、庾珉在圣世时曾经得宠，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了，何况对于他们的后嗣来说怎么可以私人专有呢！所担任的职务，如果符合人们的私心，那么参加战争、戍卫之人的父母，都会指令自己的孩子拒绝。”乐谟和庾怡没有办法，各自就任。

辛丑，葬明帝于武平陵。

冬十一月癸巳朔，日有食之。

慕容廆与段氏方睦，为段牙谋，使之徙都。牙从之，即去令支，国人不乐。段疾陆眷之孙辽欲夺其位，以徙都为牙罪，十二月，帅国人攻牙，杀之，自立。段氏自务勿尘以来，日益强盛，其地西接渔阳，东界辽水［辽水：即今辽河。］
，所统胡、晋三万余户，控弦四五万骑。

荆州刺史陶侃以宁州刺史王坚不能御寇，是岁，表零陵太守南阳尹奉为宁州刺史以代之。先是，王逊在宁州，蛮酋梁水太守爨量、益州太守李逷，皆叛附于成。逊讨之不能克。奉至州，重募徼外夷刺爨量，杀之，谕降李逷，州境遂安。

代王贺傉卒，弟纥那立。

辛丑日，安葬明帝于武平陵。

冬季十一月癸巳朔日，发生了日食。

慕容廆与段氏相处和睦，替段牙出谋划策，让他迁徙都城。段牙听从了，便从令支离开，国内的人都不高兴。段疾陆眷的孙子段辽想要篡夺段牙之位，便以迁都为段牙的罪名，十二月，率领国人攻打段牙，杀死了他，段辽自立为王。段氏自从务勿尘以来，渐渐强盛，控制的地区西接渔阳，东以辽河为界，统辖的胡人、晋人达到了三万多户，有四五万能拉弓射箭的骑兵。

荆州刺史陶侃由于宁州刺史王坚抵挡不住敌寇，这一年，上表举荐零陵太守、南阳人尹奉担任宁州刺史，以替换王坚。从前，王逊在宁州任职时，蛮夷首领、梁水太守爨量、益州太守李逷都从朝廷叛逆，归依成汉。王逊兴兵征讨，没有攻克。尹奉到达宁州，以重金从境外聘募夷人刺杀了爨量，又劝说李逷归降，宁州境内于是安定。

代王拓跋贺傉去世，其弟拓跋纥那继位。

显宗成皇帝上之上

咸和元年（丙戌，公元326年）

春二月，大赦，改元。

赵以汝南王咸为太尉、录尚书事，光禄大夫刘绥为大司徒，卜泰为大司空。刘后疾病，赵主曜问所欲言，刘氏泣曰：“妾幼鞠［鞠：抚养。］
于叔父昶，愿陛下贵之。叔父皑之女芳有德色，愿以备后宫。”言终而卒。曜以昶为侍中、大司徒、录尚书事，立芳为皇后；寻又以昶为太保。

三月，后赵主勒夜微行检察诸营卫，赍金帛以赂门者，求出。永昌门候王假欲收捕之，从者至，乃止。旦，召假，以为振忠都尉，爵关内侯。勒召记室参军徐光，光醉不至，黜为牙门。光侍直，有愠色，勒怒，并其妻子囚之。

夏四月，后赵将石生寇汝南，执内史祖济。

六月癸亥，泉陵公刘遐卒。癸酉，以车骑大将军郗鉴领徐州刺史；征虏将军郭默为北中郎将、监淮北诸军事，领遐部曲。遐子肇尚幼，遐妹夫田防及故将史迭等不乐他属，共以肇袭遐故位而叛。临淮太守刘矫掩袭遐营，斩防等。遐妻，邵续女也，骁果有父风。遐尝为后赵所围，妻单将数骑，拔遐出于万众之中。及田防等欲作乱，遐妻止之，不从，乃密起火，烧甲仗都尽，故防等卒败。诏以肇袭遐爵。

显宗成皇帝上之上

咸和元年（丙戌，公元326年）

春季二月，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咸和。

前赵使汝南王刘咸担任太尉、录尚书事，使光禄大夫刘绥担任大司徒，卜素担任大司空。刘后病情沉重，前赵主刘曜问她还有什么要说的话，刘后哭着说：“我从小由叔父刘昶抚养成人，希望陛下能对他委以重任。叔父刘皑的女儿刘芳有出众的品德和容貌，希望让她充实后宫。”说完就去世了。刘曜使刘昶担任侍中、大司徒、录尚书事，将刘芳册封为皇后；不久又任命刘昶为太保。

三月，后赵王石勒在夜里微服巡查各营帐守卫，他给守门人送去金帛，请求出门。永昌门守令王假要把他抓起来，由于随从人员赶来才住手。天亮后，石勒召见王假，命他担任为振忠都尉，赐关内侯的爵位。石勒召记室参军徐光前来，徐光由于喝醉了未到，被贬为牙门。徐光值守时，有不满的神色，石勒生气，将他与妻子儿女一同囚禁。

夏季四月，后赵将领石生入侵汝南，将汝南内史祖济俘获。

六月癸亥日，泉陵公刘遐去世。癸酉日，任命车骑大将军郗鉴兼任徐州刺史；以征虏将军郭默担任北中郎将、监察淮北的军务，统帅刘遐的部众。刘遐的儿子刘肇年龄很小，刘遐的妹夫田防和旧将史迭等人不希望归他人统领，一起让刘肇继承刘遐的旧位，然后发动叛乱。临淮太守刘矫到刘遐的军营偷袭，将田防等人杀死。刘遐的妻子是邵续的女儿，勇猛果断，有其父遗风。刘遐曾经陷入后赵包围，刘遐妻子一个人带领数骑，将刘遐从万众之中救出。等到田防等人准备叛乱，刘遐的妻子阻止他们，他们不服从，于是刘遐妻子暗中点火，将铠甲兵仗全部烧掉，因此田防等人很快就失败了。皇帝下诏命刘肇继承刘遐的爵位。

司徒导称疾不朝，而私送郗鉴。卞壸奏：“导亏法从私，无大臣之节，请免官。”虽事寝不行，举朝惮之。壸俭素廉洁，裁断切直，当官干实，性不弘裕，不肯苟同时好，故为诸名士所少。阮孚谓之曰：“卿常无闲泰，如含瓦石，不亦劳乎？”壸曰：“诸君子以道德恢弘，风流相尚，执鄙吝者，非壸而谁！”时贵游子弟多慕王澄、谢鲲为放达，壸厉色于朝曰：“悖礼伤教，罪莫大焉；中朝［中朝：指西晋。］
倾覆，实由于此。”欲奏推之，王导、庾亮不听，乃止。

成人讨越嶲斯叟，破之。

秋七月癸丑，观阳烈侯应詹卒。

初，王导辅政，以宽和得众。及庾亮用事，任法裁物，颇失人心。豫州刺史祖约，自以名辈不后郗、卞，而不豫顾命，又望开府复不得，及诸表请多不见许，遂怀怨望。及遗诏褒进大臣，又不及约与陶侃，二人皆疑庾亮删之。历阳内史苏峻，有功于国，威望渐著，有锐卒万人，器械甚精，朝廷以江外寄之。而峻颇怀骄溢，有轻朝廷之志，招纳亡命，众力日多，皆仰食县官，运漕相属，稍不如意，辄肆忿言。亮既疑峻、约，又畏侃之得众，八月，以丹杨尹温峤为都督江州诸军事、江州刺史，镇武昌；尚书仆射王舒为会稽内史，以广声援；又修石头以备之。

司徒王导以生病为由不上朝，却在私底下去送郗鉴。卞壸上奏说：“王导不遵守朝法却顺从私欲，失去大臣的节操，请将他的官职免除。”虽然这件事中止未实行，但朝中大臣都因此敬畏卞壸。卞壸节俭清廉，对事情的判断贴切正直，在任上实干，为人不宽容，不肯轻易趋同时俗，因此被众多名士所贬责。阮孚对他说：“您总是没有闲暇舒适的时候，就像嘴含着瓦石，不是也很辛苦吗？”卞壸回答说：“诸位君子崇尚道德的恢弘博大和风流倜傥，那么鄙陋、吝啬的人，除了我还能是谁！”当时的游闲贵族子弟大多对王澄、谢鲲的为人十分倾慕，做事放达不羁，卞壸在朝廷上辞严色厉地说：“有违礼义、损害教化，没有哪种罪过比这更大；本朝中途倾覆，实在是由于这个原因。”他想要奏请据情治那些人的罪，王导、庾亮没有采纳，这才作罢。

成汉人讨伐越嶲人斯臾，大败斯臾。

秋季七月癸丑日，观阳烈侯应詹亡故。

起初，王导辅佐朝政，以宽和得到人们的拥护。等庾亮主持政务时，依法裁决事务，很是失人心。豫州刺史祖约，认为自己在名望和年辈方面都不低于郗鉴、卞壸，却没有能够参与明帝的遗命，又想要得到开府名号，也未能如愿，再加上上表辞请多数未获应允准许，因而心怀怨恨。等到明帝在遗诏中褒扬并提拔大臣，祖约和陶侃又没被列入，二人都疑心是庾亮把自己除名了。历阳内史苏峻，为国家立过功劳，威望一天天显赫，拥有上万精兵，军械也比较精良，朝廷让他治理长江以外的地区。但苏峻骄纵之心很盛，看不起朝廷，招纳亡命之徒，人数逐渐增多，全靠国家提供生活物资，陆运、水运连续不断，只要有一点不如意，就毫无顾忌地斥骂。庾亮既不信任苏峻、祖约的忠诚，又担心陶侃深得人心，八月，派丹杨尹温峤出任都督江州诸军事、江州刺史，在武昌镇守；命尚书仆射王舒担任会稽内史，以扩大声援；又修石头城对他们加以防范。

丹杨尹阮孚以太后临朝，政出舅族，谓所亲曰：“今江东创业尚浅，主幼时艰，庾亮年少，德信未孚，以吾观之，乱将作矣。”遂求出为广州刺史。孚，咸之子也。

冬十月，立帝母弟岳为吴王。

南顿王宗自以失职怨望，又素与苏峻善，庾亮欲诛之，宗亦欲废执政。御史中丞钟雅劾宗谋反，亮使右卫将军赵胤收之。宗以兵拒战，为胤所杀，贬其族为马氏，三子绰、超、演皆废为庶人。免太宰西阳王羕，降封弋阳县王，大宗正虞胤左迁桂阳太守。宗，宗室近属；羕，先帝保傅。亮一旦翦黜，由是愈失远近之心。宗党卞阐亡奔苏峻，亮符峻送阐，峻保匿不与。宗之死也，帝不之知，久之，帝问亮曰：“常日白头公何在？”亮对以谋反伏诛。帝泣曰：“舅言人作贼，便杀之；人言舅作贼，当如何？”亮惧，变色。

赵将黄秀等寇酂［酂：县名，治所在今湖北省老河口市西北。］
，顺阳太守魏该帅众奔襄阳。

丹杨尹阮孚由于太后临朝处理政务，政事把持在皇帝的母舅一族手中，便告诉自己的亲信说：“现在江东朝廷创立的时间很短，君主年纪太小，时世艰难，庾亮尚且年轻，仁德和信誉不能服人，据我观察，将要发生祸乱了。”于是请求让自己出任广州刺史。阮孚就是阮咸的儿子。

冬季十月，皇帝母后的弟弟庾岳被立为吴王。

南顿王司马宗认为自己不该丢掉官职，心中怨恨，一向又与苏峻交好，庾亮想把他杀了，司马宗也想把庾亮废黜，由自己执掌朝政。御史中丞钟雅弹劾司马宗谋划叛乱，庾亮派右卫将军赵胤将司马宗拘捕。司马宗率兵抗拒，被赵胤杀死，家族遭到贬黜改为马姓，他的三个儿子司马绰、司马超和司马演，全部被贬为庶人。又将西阳王司马羕的太宰职务免去，将封爵降为弋阳县王，大宗正虞胤被贬谪为桂阳太守。司马宗是皇室的近亲，司马羕则担任过先帝的太保、太傅。庾亮草率地对他们加以杀戮和废黜，于是越发失去人心。司马宗党羽卞阐逃走投奔苏峻，庾亮发出朝廷符令让苏峻送还卞阐，苏峻却将卞阐藏了起来，不交给朝廷。皇帝不知道司马宗已死，许久之后，皇帝向庾亮问道：“从前的那个白头公在哪里？”庾亮回答说已经因为谋反诛杀。皇帝哭着说：“舅父说他人是反贼，就随意地将其杀掉；如果他人说舅父是叛贼，应该怎么处置？”庾亮惊恐变色。

前赵将领黄秀等在酂县侵扰，顺阳太守魏该带领民众逃奔襄阳。

后赵王勒用程遐之谋，营邺宫，使世子弘镇邺，配禁兵万人，车骑所统五十四营悉配之，以骁骑将军领门臣祭酒［门臣祭酒：后赵所置官名，当为负责宫廷门户守卫的武官。］
王阳专统六夷以辅之。中山公虎自以功多，无去邺之意，及修三台，迁其家室，虎由是怨程遐。

十一月，后赵石聪攻寿春，祖约屡表请救，朝廷不为出兵。聪遂寇逡遒、阜陵，杀掠五千余人。建康大震，诏加司徒导大司马、假黄钺、都督中外诸军事以御之，军于江宁。苏峻遣其将韩晃击石聪，走之，导解大司马。朝议又欲作涂塘以遏胡寇，祖约曰：“是弃我也！”益怀愤恚。

后赵王石勒采纳程遐的计策，在邺地修筑宫室，派王世子石弘在邺地镇守，配给一万禁兵，又把车骑将军统率的五十四营全都配署在那里，并派骁骑将军兼门臣祭酒王阳专职统领六夷协助石弘。中山公石虎认为自己功劳很多，不打算从邺地离开，等到建造三台，命石虎家迁移，石虎因此对程遐心怀怨恨。

十一月，后赵石聪进兵寿春，祖约数次上表请求援兵，朝廷没有派兵。石聪便向逡遒、阜陵进军，杀死、掠夺的人数超过五千。建康十分震惊，朝廷下诏任命司徒王导为大司马、假黄钺、都督中外诸军事以抵抗石聪，在江宁驻军。苏峻派部将韩晃攻打石聪，赶走了石聪，王导解除大司马一职。朝廷讨论又打算修建涂塘，用以防范胡夷的寇掠，祖约说：“这是要将我抛弃！”心中怨恨更深。

十二月，济岷太守刘闿等杀下邳内史夏侯嘉，以下邳叛，降于后赵。石瞻攻河南太守王瞻于邾，拔之。彭城内史刘续复据兰陵石城，石瞻攻拔之。

后赵王勒以牙门将王波为记室参军，典定九流，始立秀、孝试经之制。

张骏畏赵人之逼，是岁，徙陇西、南安民二千余家于姑臧，又遣使修好于成，以书劝成主雄去尊号，称藩于晋。雄复书曰：“吾过为士大夫所推，然本无心于帝王，思为晋室元功之臣，扫除氛埃；而晋室陵迟，德声不振，引领东望，有年月矣。会获来贶［贶：馈赠。］
，情在暗至，有何已已。”自是聘使相继。

十二月，济岷太守刘闿等人将下邳内史夏侯嘉杀死，以下邳为据点发动叛乱，投降后赵。石瞻攻打驻守邾地的河南太守王瞻，获胜。彭城内史刘续又一次占领兰陵的石城，却很快被石瞻攻占。

后赵王石勒用牙门将王波担任记室参军，对九流进行典掌评定，开始创建秀才、孝廉考试经策的制度。

张骏害怕赵人的进逼，这一年，将陇西、南安的两千多家民众迁徙到姑臧，又派使者前往成汉修好，写信劝告成汉主李雄将皇帝尊号去掉，依附东晋成为藩臣。李雄回信说：“我受到士大夫们过分的举荐，但我自己原本不想当帝王，希望成为晋皇帝的元勋大臣，扫除世上的妖气和尘埃；然而晋王室国运衰败，仁德和声望不能振作，我翘首望着东边的晋王室，已经好多年了。刚好收到您的赐札，情理暗中与我心中所想一致，还要疑虑些什么呢。”从此不断派使者相互交聘。

二年（丁亥，公元327年）

春正月，朱提太守杨术与成将罗恒战于台登［台登：县名，治所在今四川省冕宁县。］
，兵败，术死。

夏五月甲申朔，日有食之。

赵武卫将军刘朗帅骑三万袭杨难敌于仇池，弗克，掠三千余户而归。

张骏闻赵兵为后赵所败，乃去赵官爵，复称晋大将军、凉州牧，遣武威太守窦涛、金城太守张阆、武兴太守辛岩、扬烈将军宋辑等帅众数万，会韩璞，攻掠赵秦州诸郡。赵南阳王胤将兵击之，屯狄道。枹罕护军辛晏告急。秋，骏使韩璞、辛岩救之。璞进度沃干岭。岩欲速战，璞曰：“夏末以来，日星数有变，不可轻动。且曜与石勒相攻，胤必不能久与我相守也。”与胤夹洮相持七十余日。冬十月，璞遣辛岩督运于金城，胤闻之，曰：“韩璞之众，十倍于吾。吾粮不多，难以持久。今虏分兵运粮，天授我也。若败辛岩，璞等自溃。”乃帅骑三千袭岩于沃干岭，败之，遂前逼璞营，璞众大溃。胤乘胜追奔，济河，攻拔令居，斩首二万级，进据振武，河西大骇。张阆、辛晏帅其众数万降赵，骏遂失河南之地。

二年（丁亥，公元327年）

春季正月，朱提太守杨术和成汉将领罗恒交战于台登，杨术兵败战死。

夏季五月甲申朔日，发生了日食。

前赵的武卫将军刘朗带领三万骑兵向驻扎在仇池的杨难敌发起进攻，没有攻克，劫掠三千多户民众后返回。

张骏得知前赵军队被后赵打败，于是废弃自己的前赵官爵，继续使用晋朝大将军、凉州牧的称号，派武威太守窦涛、金城太守张阆、武兴太守辛岩和扬烈将军宋辑等人率领数万军队，与韩璞一起攻打掠夺前赵秦州的各个郡县。前赵南阳王刘胤领兵攻击，在狄道驻扎。枹罕护军辛晏报告军情紧急。秋季，张骏派韩璞、辛岩前往辛晏处救援。韩璞翻过沃干岭。辛岩希望迅速解决战斗，韩璞说：“从夏末至今，太阳、星辰之象变化频繁，不可轻举妄动。何况刘曜和石勒正在交战，刘胤一定不能和我们长期相持。”隔洮水与刘胤相持了七十余天。冬季十月，韩璞派辛岩从金城押运军粮，刘胤得知此事，说：“韩璞的兵众比我方的十倍还多。我们军粮不足，难以长期相持。如今敌虏分兵运粮，这是上天赐予的好机会。如果能将辛岩击败，韩璞等人不战也会自行溃散。”于是率领三千骑兵奔袭抵达沃干岭的辛岩，将辛岩打得大败，刘胤于是向前逼近韩璞大营，韩璞的兵众多数溃逃。刘胤乘胜追击逃散的兵众，渡过黄河，攻占令居，斩杀人数达两万，进而进占振武，河西大为惊恐。张阆、辛晏率士众数万人向前赵投降，张骏进而丢掉了黄河南面的领地。

庾亮以苏峻在历阳，终为祸乱，欲下诏征之，访于司徒导。导曰：“峻猜险，必不奉诏，不若且苞容之。”亮言于朝曰：“峻狼子野心，终必为乱。今日征之，纵不顺命，为祸犹浅；若复经年，不可复制，犹七国之于汉也。”朝臣无敢难者，独光禄大夫卞壸争之曰：“峻拥强兵，逼近京邑，路不终朝。一旦有变，易为蹉跌，宜深思之。”亮不从。壸知必败，与温峤书曰：“元规召峻意定，此国之大事。峻已出狂意，而召之，是更速其祸也，必纵毒蠚［蠚：蜇，即蜂、蝎子等用毒刺刺人或动物。］
以向朝廷。朝廷威力虽盛，不知果可擒不；王公亦同此情。吾与之争甚恳切，不能如之何。本出足下以为外援，而今更恨足下在外，不得相与共谏止之，或当相从耳。”峤亦累书止亮。举朝以为不可，亮皆不听。

庾亮觉得苏峻在历阳，早晚会造成祸乱，想下诏将他征召到京城，为此向王导咨询。王导说：“苏峻为人猜忌阴险，一定不会奉诏到京，不如暂时容忍。”庾亮在朝廷上说：“苏峻狼子野心，早晚一定会作乱。如今征召他，即使他不服从命令，也不至于造成太大的祸乱；若是再过几年，就无法再将他制服，这与汉时的七国和朝廷的关系是相同的。”朝中众臣没人敢于诘难，唯独光禄大夫卞壸争论说：“苏峻军力强大，又与京城临近，用不了一个早上就能到达。一旦变乱发生，容易遭受失败，应当深入考虑。”庾亮不听从。卞壸知道庾亮一定会失败，给温峤写信说：“庾亮已定下征召苏峻的主意，这是国家的大事。苏峻骄狂的姿态已经有所显露，如果对其加以征召，这是使祸乱加速到来的做法，他一定会对着朝廷挺起毒刺。朝廷虽然有强大的威力，但不知道能否真的抓住他；王导也有相同的看法。我十分恳切地与庾亮进行争辩，但对他没什么办法。我本来希望足下在外任官可成为外援，现在反而遗憾足下在外，不能与你一起进谏阻止他，我也许会追随你的。”温峤也屡次写信对庾亮进行劝阻。朝中大臣全都认为这件事不可行，庾亮都不听从。

峻闻之，遣司马何仍诣亮曰：“讨贼外任，远近惟命。至于内辅，实非所堪。”亮不许，召北中郎将郭默为后将军、领屯骑校尉，司徒右长史庾冰为吴国内史，皆将兵以备峻。冰，亮之弟也。于是下优诏，征峻为大司农，加散骑常侍，位特进。以弟逸代领部曲。峻上表曰：“昔明皇帝亲执臣手，使臣北讨胡寇。今中原未靖，臣何敢即安！乞补青州界一荒郡，以展鹰犬之用。”复不许。峻严装将赴召，犹豫未决。参军任让谓峻曰：“将军求处荒郡而不见许，事势如此，恐无生路，不如勒兵自守。”阜陵令匡术亦劝峻反，峻遂不应命。

温峤闻之，即欲帅众下卫建康，三吴［三吴：指吴郡、吴兴郡和会稽郡。］
亦欲起义兵；亮并不听，而报峤书曰：“吾忧西陲，过于历阳，足下无过雷池一步也。”朝廷遣使谕峻，峻曰：“台下云我欲反，岂得活邪！我宁山头望廷尉，不能廷尉望山头。往者国家危如累卵，非我不济；狡兔既死，猎犬宜烹。但当死报造谋者耳！”

苏峻得知此事，派司马何仍去见庾亮，说：“讨伐叛贼，在外任职，不管远近我都唯命是从。至于前往朝中辅政，我实在不能胜任。”庾亮不同意，征召北中郎将郭默担任后将军、兼领屯骑校尉，任命司徒右长史庾冰担任吴国内史，全部统领军队防范苏峻。庾冰就是庾亮的弟弟。于是颁布待遇优厚的诏书，征召苏峻出任大司农，授予散骑常侍职务，赐位特进。让苏峻的弟弟苏逸代替他统领属下部众。苏峻上表说：“从前明皇帝拉着我的手，派我向北讨伐胡寇。现在中原尚未平定，我怎么敢谋求安逸！乞求将青州界内的一个荒凉偏远的州郡交给我，让我能够体现出朝廷鹰犬的作用。”又没有获得批准。苏峻整装打算赴召，但又十分犹豫。参军任让对苏峻说：“将军您请求到荒郡居住都不被允许，事情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恐怕生路已断，不如率军自守。”阜陵令匡术也劝说苏峻反叛，苏峻于是不遵从诏令。

温峤得知此事，立即准备带领士众下赴建康守卫，三吴之地也打算发动义兵；庾亮都不允许，却给温峤写信说：“我对西陲安危担心的程度，要甚于对历阳苏峻的担心，您不可越过雷池一步。”朝廷派使者晓谕苏峻，苏峻说：“朝廷大臣说我打算谋反，我怎能活命呢！我宁愿在山头对廷尉观望，不能从朝廷向山头回望。从前国家危如累卵，没有我就不行；如今狡兔已死，猎犬就该被烹了。我即使死了也要报复出这个计谋的人！”

峻知祖约怨朝廷，乃遣参军徐会推崇约，请共讨庾亮。约大喜，其从子智、衍并劝成之。谯国内史桓宣谓智曰：“本以强胡未灭，将戮力讨之。使君若欲为雄霸，何不助国讨峻，则威名自举。今乃与峻俱反，此安得久乎！”智不从。宣诣约请见，约知其欲谏，拒而不内。宣遂绝约，不与之同。十一月，约遣兄子沛内史涣、女婿淮南太守许柳以兵会峻。逖妻，柳之姊也，固谏，不从。诏复以卞壸为尚书令、领右卫将军，以郐稽［郐稽：即会稽。］
内史王舒行扬州刺史事，吴兴太守虞潭督三吴等诸郡军事。

尚书左丞孔坦、司徒司马丹杨陶回言于王导，请“及峻未至，急断阜陵，守江西当利诸口，彼少我众，一战决矣。若峻未来，可往逼其城。今不先往，峻必先至，峻至则人心危骇，难与战矣。此时不可失也”。导然之，庾亮不从。十二月辛亥，苏峻使其将韩晃、张健等袭陷姑孰，取盐米，亮方悔之。

苏峻知晓祖约对朝廷有怨气，于是遣参军徐会对祖约大加推崇，请求一起征伐庾亮。祖约十分高兴，侄子祖智、祖衍也一起劝说达成一致。谯国内史桓宣对祖智说：“本来由于强大的胡寇尚未剿灭，打算同心合力讨伐。使君若要成就雄伟的霸业，为什么不帮助朝廷征伐苏峻，这样自然能确立威名。如今却与苏峻共同谋反，这如何能够长久呢！”祖智不听。桓宣前去求见祖约，祖约知道他是来劝谏的，拒不相见。桓宣于是和祖约断绝来往，不与他同流合污。十一月，祖约派哥哥的儿子、沛内史祖涣，女婿、淮南太守许柳率军会合苏峻。祖逖的妻子是许柳的姐姐，数次劝阻，许柳不听。朝廷颁布诏书，重新任命卞壸担任尚书令、兼领右卫将军，派会稽内史王舒代行扬州刺史的职责，派吴兴太守虞潭前往三吴等郡督察军务。

尚书左丞孔坦和司徒司马丹杨人陶回向王导进言，请求“趁苏峻还没有到来，迅速将阜陵的通路截断，在长江以西当利等路口把守，敌寡我众，一战就能决出胜负。如果那时苏峻还没有到，可以发兵进逼他的城池。如果不趁现在率先先抵达，苏峻一定会率先抵达，如果苏峻到达，人心会危惧惊骇，就难以同他作战了。这样的时机不可失去”。王导认为有道理，庾亮却不予采纳。十二月辛亥日，苏峻派他的部将韩晃、张健等人攻取姑孰，抢夺食盐粮米，庾亮这才感到后悔。

壬子，彭城王雄、章武王休叛奔峻。雄，释之子也。

庚申，京师戒严，假庾亮节，都督征讨诸军事；以左卫将军赵胤为历阳太守，使左将军司马流将兵据慈湖以拒峻。以前射声校尉刘超为左卫将军，侍中褚（羽夹）典征讨军事。亮使弟翼以白衣领数百人备石头。

丙寅，徙琅邪王昱为会稽王，吴王岳为琅邪王。

宣城内史桓彝欲起兵以赴朝廷，其长史裨惠以郡兵寡弱，山民易扰，谓宜且按甲以待之。彝厉色曰：“‘见无礼于其君者，若鹰鹯之逐鸟雀。’今社稷危逼，义无宴安。”辛未，彝进屯芜湖。韩晃击破之，因进攻宣城。彝退保广德［广德：县名，治所在今安徽省广德县西南。］
，晃大掠诸县而还。徐州刺史郗鉴欲帅所领赴难，诏以北寇，不许。

是岁，后赵中山公虎击代王纥那，战于句注陉北。纥那兵败，徙都大宁以避之。

代王郁律之子翳槐居于其舅贺兰部，纥那遣使求之，贺兰大人蔼头拥护不遣。纥那与宇文部共击蔼头，不克。

壬子日，彭城王司马雄和章武王司马休发动叛乱，投靠苏峻。司马雄是司马释的儿子。

庚申日，京城戒严，授符节给庾亮，命令他都督征讨等军务；命左卫将军赵胤担任历阳太守，命左将军司马流领兵在慈湖驻守，防范苏峻。又任命前射声校尉刘超为左卫将军，侍中褚（羽夹）掌管讨伐等军务。庾亮派自己的弟弟庾翼以平民身份带领几百人在石头守卫。

丙寅日，皇帝将琅邪王司马昱改封为会稽王，将吴王司马岳改封为琅邪王。

宣城内史桓彝准备起兵赴朝廷支援，他的长史裨惠觉得郡内的兵不但人数少而且孱弱，山地居民不时骚扰，应当暂不发兵以待时机。桓彝神色严厉地说：“‘见到有人对君王无礼，要像鹰鹯追赶鸟雀那样攻击他。’如今国家危险急迫，以道义来讲不能安然处之。”辛未日，桓彝率军进驻芜湖。韩晃将桓彝打败，乘势向宣城进攻。桓彝退兵至广德守卫，韩晃在各县大肆洗劫，然后撤军。徐州刺史郗鉴准备率领部下救援国难，朝廷诏令以北边需要防范寇贼为由，没有同意。

这一年，后赵中山公石虎进攻代王拓跋纥那，双方在句注山陉北交战。拓跋纥那被打败，将都城移至大宁躲避。

代王拓跋郁律的儿子拓跋翳槐在舅舅的贺兰部居住，拓跋纥那派使者索要他，贺兰大人蔼头卫护着不他让走。拓跋纥那和宇文部一起进攻蔼头，没能获胜。

卷第九十四·晋纪十六

起著雍困敦（公元328年），尽重光单阏（公元331年），凡四年。

显宗成皇帝上之下

咸和三年（戊子，公元328年）

春正月，温峤入救建康，军于寻阳。

韩晃袭司马流于慈湖；流素懦怯，将战，食炙不知口处，兵败而死。

丁未，苏峻帅祖涣、许柳等众二万人，济自横江，登牛渚，军于陵口。台兵御之，屡败。二月庚戌，峻至蒋陵［蒋陵：三国时期吴国开国皇帝孙权的陵墓。］
覆舟山。陶回谓庾亮曰：“峻知石头有重戍，不敢直下，必向小丹杨南道步来，宜伏兵邀之，可一战擒也。”亮不从。峻果自小丹杨来，迷失道，夜行，无复部分。亮闻，乃悔之。

朝士以京邑危逼，多遣家人入东避难，左卫将军刘超独迁妻孥入居宫内。

诏以卞壸都督大桁东诸军事，与侍中钟雅帅郭默、赵胤等军及峻战于西陵。壸等大败，死伤以千数。丙辰，峻攻青溪栅，卞壸率诸军拒击，不能禁。峻因风纵火，烧台省及诸营寺署，一时荡尽。壸背痈新愈，创犹未合，力疾帅左右苦战而死；二子眕、盱随父后，亦赴敌而死。其母抚尸哭曰：“父为忠臣，子为孝子，夫何恨乎！”

显宗成皇帝上之下

咸和三年（戊子，公元328年）

春季正月，温峤率兵救援建康，在寻阳驻扎。

韩晃在慈湖偷袭司马流；司马流一向怯懦，临战时害怕得吃烤肉都找不到嘴在哪里，他战败而死。

丁未日，苏峻率领祖涣、许柳等人属下的两万士众，渡过横江，在牛渚上岸，于陵口驻扎。朝廷军队迎战，多次失败。二月庚戌日，苏峻来到蒋陵的覆舟山。陶回对庾亮说：“苏峻知道有重兵在石头戍守，不敢直接前来，一定会从小丹杨南道徒步行军而来，应当派兵在道上埋伏截击，一战便可生擒之。”庾亮不从。苏峻果然经小丹杨赶来，由于迷路，在夜里行军，军队各部十分混乱。庾亮听说了这件事，很是后悔。

朝廷士人由于京城危急紧迫，多数让家人去东边避难，左卫将军刘超却让妻子儿女搬到宫内居住。

朝廷颁布诏书让卞壸统领大桁以东诸军事务，与侍中钟雅带领郭默、赵胤等人的军队在西陵与苏峻交战。卞壸等人被打败，死伤了几千人。丙辰日，苏峻向青溪栅进攻，卞壸率领各路部队与敌人交战，不能阻止敌军攻势。苏峻借风势放火，将朝廷的台省及诸营寺官署焚毁，一时间全部烧光。卞壸背部的痈肿刚有好转，伤口还没有愈合，勉强支撑着率领身边侍卫苦战而死；其二子卞眕与卞盱在父亲身后相随，同样赴敌战死。他们的母亲抚摸着尸体哭着说：“父亲是忠臣，儿子是孝子，有什么可遗憾的呢！”

丹杨尹羊曼勒兵守云龙门，与黄门侍郎周导、庐江太守陶瞻皆战死。庾亮帅众将陈于宣阳门内，未及成列，士众皆弃甲走，亮与弟怿、条、翼及郭默、赵胤俱奔寻阳。将行，顾谓钟雅曰：“后事深以相委。”雅曰：“栋折榱［榱：椽子。］
崩，谁之咎也！”亮曰：“今日之事，不容复言。”亮乘小船，乱兵相剥掠；亮左右射贼，误中柁工，应弦而倒。船上咸失色欲散。亮不动，徐曰：“此手何可使著贼！”众乃安。

峻兵入台城，司徒导谓侍中褚（羽夹）曰：“至尊当御正殿，君可启令速出。”（羽夹）即入上閤，躬自抱帝登太极前殿。导及光禄大夫陆晔、荀崧、尚书张闿共登御床，拥卫帝。以刘超为右卫将军，使与钟雅、褚（羽夹）侍立左右，太常孔愉朝服守宗庙。时百官奔散，殿省萧然。峻兵既入，叱褚（羽夹）令下。（羽夹）正立不动，呵之曰：“苏冠军来觐至尊，军人岂得侵逼！”由是峻兵不敢上殿，突入后宫，宫人及太后左右侍人皆见掠夺。峻兵驱役百官，光禄勋王彬等皆被捶挞，令负担登蒋山。裸剥士女，皆以坏席苫草自鄣，无草者坐地以土自覆，哀号之声，震动内外。

丹杨尹羊曼带兵在云龙门守卫，与黄门侍郎周导、庐江太守陶瞻全部牺牲。庾亮率士众将要结阵于宣阳门内，还来不及排列成队，士众全都弃甲逃走，庾亮和弟弟庾怿、庾条、庾翼以及郭默、赵胤等人一起逃往寻阳。将离开时回头对钟雅说：“后面的事情就全部托付您了。”钟雅说：“户梁断折，屋椽毁坏，这是什么人的过错呢！”庾亮说：“今天的事情，不要再提起。”庾亮坐在小船上，乱兵相互劫掠；庾亮身边的侍从用箭射杀敌人，结果误把船上的舵手射中，那人应声倒下。船上的人都十分惊恐，准备四散奔逃。庾亮坐着没有动，平缓地说：“这样的手法如何能让他射中叛贼呢！”众人这才安定下来。

苏峻的兵众进入台城，司徒王导对侍中褚（羽夹）说：“皇帝应当身居正殿，你可发布号令让他尽快出来。”褚（羽夹）即刻到内室中，亲自将皇帝抱到太极前殿。王导和光禄大夫陆晔、荀崧、尚书张闿等人一起登上御床，保护皇帝。任命刘超为右卫将军，让他与钟雅、褚（羽夹）在左右侍立，太常孔愉则身穿朝服在宗庙守护。当时众官员奔离逃散，宫殿、朝省一片萧条。苏峻的军队进来后，呵斥褚（羽夹）命令他退开。褚（羽夹）正立不动，斥责他们说：“苏峻前来参拜皇上，军人怎么能侵犯逼迫！”苏峻的士兵于是不敢到殿上，冲进了后宫，宫女及太后身边的侍从都遭到劫掠。苏峻的兵士驱赶官员们服劳役，光禄勋王彬等人都遭到棍捶鞭挞，被命令挑着担子登蒋山。又把成年男女的衣物剥光，于是这些人都用破席或苫草遮掩自己，没有草席的人只能坐在地上用土把身体盖住，哀号之声在京城内外震荡。

初，姑孰既陷，尚书左丞孔坦谓人曰：“观峻之势，必破台城，自非战士，不须戎服。”及台城陷，戎服者多死，白衣者无他。

时官有布二十万匹，金银五千斤，钱亿万，绢数万匹，他物称是，峻尽费之；太官惟有烧余米数石以供御膳。

或谓钟雅曰：“君性亮直，必不容于寇仇，盍早为之计？”雅曰：“国乱不能匡，君危不能济，各遁逃以求免，何以为臣！”

丁巳，峻称诏大赦，惟庾亮兄弟不在原例。以王导有德望，犹使以本官居己之右。祖约为侍中、太尉、尚书令，峻自为骠骑将军、录尚书事，许柳为丹杨尹，马雄为左卫将军，祖涣为骁骑将军。弋阳王羕诣峻，称述峻功，峻复以羕为西阳王、太宰、录尚书事。

峻遣兵攻吴国内史庾冰，冰不能御，弃郡奔会稽，至浙江，峻购之甚急。吴铃下卒引冰入船，以蘧蒢覆之，吟啸鼓枻［枻：船桨。］
，溯流而去。每逢逻所，辄以杖叩船曰：“何处觅庾冰？庚冰正在此。”人以为醉，不疑之，冰仅免。峻以侍中蔡谟为吴国内史。

起初，姑孰陷落，尚书左丞孔坦对别人说：“观察苏峻的势头，一定会攻占台城，我并不是士兵，无需穿军服。”等到台城陷落，穿军服的人大部分都死了，不穿军服的人反而没什么事。

当时的官府中布匹有二十万匹，金银有五千斤，钱有亿万，绢有几万匹，另有价值与此相当的其他物品，苏峻将其全部耗费；负责皇帝饮食的太官只能用被火焚烧后剩下的数石粮米，为皇帝供给御膳。

有人对钟雅说：“你性情诚实坦直，寇仇一定容不下你，为什么不早作打算？”钟雅说：“不能匡正国家的祸乱，不能挽救君王于危殆，各自逃走以求免遭祸患，这还如何作人臣！”

丁巳日，苏峻假传诏令实行大赦，只有庾亮兄弟不被赦免。他觉得王导的德行和名望一向很高，还保留他的原职，位居自己之上。祖约担任侍中、太尉、尚书令，苏峻亲自担任骠骑将军、录尚书事，许柳担任丹杨尹，马雄担任左卫将军，祖涣担任骁骑将军。弋阳王司马羕参拜苏峻，对他的功德大加称颂，苏峻恢复司马羕的爵位、官职为西阳王、太宰、录尚书事。

苏峻起兵攻打吴国内史庾冰，庾冰不能抵挡，弃守郡国逃往会稽。到浙江时，苏峻重赏对他进行搜捕，情况十分危险。吴国的侍从、门卒带着庾冰到船中，用芦席把他盖住，吟啸着摇动船浆，逆流向上驶去。每当遇到巡查的哨所，就拿杖敲打船身说：“到哪里寻找庾冰？庾冰就在这里。”人们都以为他喝醉了，也不怀疑他，庾冰于是幸免。苏峻任命侍中蔡谟为吴国内史。

温峤闻建康不守，号恸。人有候之者，悲哭相对。庾亮至寻阳，宣太后诏，以峤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又加徐州刺史郗鉴司空。峤曰：“今日当以灭贼为急，未有功而先拜官，将何以示天下！”遂不受。峤素重亮，亮虽奔败，峤愈推奉之，分兵给亮。

后赵大赦，改元太和。

三月丙子，庾太后以忧崩。

苏峻南屯于湖。

夏四月，后赵将石堪攻宛，南阳太守王国降之；遂进攻祖约军于淮上。约将陈光起兵攻约，约左右阎秃，貌类约，光谓为约而擒之。约逾垣获免，光奔后赵。

壬申，葬明穆皇后于武平陵。

庾亮、温峤将起兵讨苏峻，而道路断绝，不知建康声闻。会南阳范汪至寻阳，言：“峻政令不一，贪暴纵横，灭亡已兆，虽强易弱，朝廷有倒悬之急，宜时进讨。”峤深纳之。亮辟汪参护军事。

温峤得知建康失守，悲恸号哭。有人前往问候，也以悲泣相对。庾亮到达寻阳后宣布太后的诏令，命温峤担任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又命徐州刺史郗鉴担任司空。温峤说：“如今应当首先将叛贼消灭，尚未立功却先封官，将如何示范天下！”于是不接受官职。温峤一向敬重庾亮，庾亮虽然兵败奔逃，温峤却越发推崇他，将部分兵力分给庾亮。

后赵实行大赦，将年号改为太和。

三月丙子日，庾太后由于忧思过度而驾崩。

苏峻向南到于湖屯兵。

夏季四月，后赵将领石堪攻打宛地，南阳太守王国投降；石堪随即向驻守在淮水岸边的祖约发动进攻。祖约的部将陈光领兵攻打祖约，祖约的侍卫阎秃与祖约相貌相似，陈光误认为是祖约，将其擒获。祖约翻墙逃走，陈光往后赵逃去。

壬申日，将明穆皇后安葬于武平陵。

庾亮、温峤准备发兵征讨苏峻，可是道路断绝，不能得到建康的消息。刚好南阳人范汪来到寻阳，说：“苏峻政令不统一，贪婪暴虐，无所忌惮，已显现败亡的预兆，虽然短时间强大，但很容易衰弱，朝廷正处于极端困难的危急时刻，应当及时发兵征讨。”温峤非常赞同。庾亮征召范汪担任参护军事。

亮、峤互相推为盟主，峤从弟充曰：“陶征西位重兵强，宜共推之。”峤乃遣督护王愆期诣荆州，邀陶侃与之同赴国难。侃犹以不豫顾命为恨，答曰：“吾疆场外将，不敢越局。”峤屡说，不能回。乃顺侃意，遣使谓之曰：“仁公且守，仆当先下。”使者去已二日，平南参军荥阳毛宝别使还，闻之，说峤曰：“凡举大事，当与天下共之。师克在和，不宜异同。假令可疑，犹当外示不觉，况自为携二邪！宜急追信［信：信使。］
改书，言必应俱进；若不及前信，当更遣使。”峤意悟，即追使者，改书；侃果许之，遣督护龚登帅兵诣峤。峤有众七千，于是列上尚书，陈祖约、苏峻罪状，移告征镇，洒泣登舟。

庾亮、温峤互相推荐对方出任盟主，温峤的堂弟温充说：“陶侃身居要职，拥有强大的兵力，应当将他一并推举为盟主。”温峤就派督护王愆期前往荆州，邀请陶侃与自己一同救援国难。陶侃还在因没能参与接受遗诏的事心存怨念，回答说：“我是守卫边疆的将领，不敢做超出职分的事。”温峤多次相劝，无法使他改变想法。温峤于是按照陶侃的想法，派使者告诉他：“仁公暂时驻兵守卫，我当先行发兵。”使者出发两天后，平南参军、荥阳人毛宝从外地出使归来，得知此事，对温峤劝说道：“凡是发起大事，应当让天下人一起参与。军队获胜是因为和同，不应当有所差别。即使有应当怀疑的地方，对外面也应当表现得无所察觉，何况是自己一方就显得不是一条心呢！应当尽快将信使追回，改写书信，说明务必要相互呼应，同时进发；如果不能追上前一位信使，应当重新派出一位使者。”温峤醒悟，立即将使者追回改写书信；陶侃果然同意了，派督护龚登领兵去见温峤。温峤的部众有七千人，于是列名呈交尚书，列举祖约、苏峻的罪行，通知各地方长官，流着泪登上战船。

陶侃复追龚登还。峤遗侃书曰：“夫军有进而无退，可增而不可减。近已移檄远近，言于盟府，刻后月半大举，诸郡军并在路次，惟须仁公军至，便齐进耳。仁公今召军还，疑惑远近，成败之由，将在于此。仆才轻任重，实凭仁公笃爱，远禀成规；至于首启戎行，不敢有辞，仆与仁公，如首尾相卫，唇齿相依也。恐或者不达高旨，将谓仁公缓于讨贼，此声难追。仆与仁公并受方岳之任，安危休戚，理既同之。且自顷之顾，绸缪往来，情深义重，一旦有急，亦望仁公悉众见救，况社稷之难乎！今日之忧，岂惟仆一州，文武莫不翘企。假令此州［此州：指江州。］
不守，约、峻树置官长于此，荆楚西逼强胡，东接逆贼，因之以饥馑，将来之危，乃当甚于此州之今日也。仁公进当为大晋之忠臣，参桓、文之功；退当以慈父之情，雪爱子之痛。今约、峻凶逆无道，痛感天地，人心齐一，咸皆切齿。今之进讨，若以石投卵耳。苟复召兵还，是为败于几成也。愿深察所陈。”王愆期谓侃曰：“苏峻，豺狼也，如得遂志，四海虽广，公宁有容足之地乎！”侃深感悟，即戎服登舟。瞻丧至不临，昼夜兼道而进。

陶侃又将龚登召了回去。温峤写信给陶侃说：“军队可以前进却不可以后退，可以增加而不可以减少。近日已传檄文于远近各地，呈告您的盟府，约定在下个月月半时大举起兵，各郡的大军都已经在路上了，只等您的军队来到，就一起进发了。您现在召回军队，令远近的人感到疑惑，成败将由此决定。我才能浅薄却担负重任，真的需要倚仗您的厚爱，遥遵您的成规；至于率先发兵，我不敢有什么说的，我与您好比首尾相顾、唇齿相依。只怕有人对您的大意高旨不能理解，将会以为您不急于对叛贼施加讨伐，这样的舆论一旦形成便很难弥补。我和您都是负职责的地方统帅，安危休戚，照理当一起承担。何况自从近期开始交往，往来繁多，情义深重，一旦遇到急难，也希望您能发兵救助，何况是国家遇到危急呢！如今的忧患，怎能说只是我这一州，文武官员没有不对您翘首以盼的。如果此州没能保住，祖约、苏峻在这里设置官长，荆楚西部与强大的胡寇接近，东部与叛逆为邻，再加上连续几年的饥馑，未来的险境，就会比此州今天所面临的大得多。您前进，当会成为晋朝的忠臣，功绩可以比照齐桓公、晋文公；退，则应以慈父的心情，去雪爱子被杀之痛。现在祖约、苏峻凶逆无道，罪孽令天地震动，人心一致，全部切齿痛恨。如今的进攻征讨，好比以石投卵而已。如果再将军队召回，这是在即将成功的时候自己制造失败。希望您能深切地体察我的这些话。”王愆期劝陶侃说：“苏峻就像豺狼，如果他能得志，即使天下再大，您难道还有立足之地吗！”陶侃深刻醒悟，立即身穿作战的服装登船。其子陶瞻的丧礼也不出席，日夜兼行前进。

郗鉴在广陵，城孤粮少，逼近胡寇，人无固志。得诏书，即流涕誓众，入赴国难，将士争奋。遣将军夏侯长等间行谓温峤曰：“或闻贼欲挟天子东入会稽，当先立营垒，屯据要害，既防其越逸，又断贼粮运，然后清野坚壁以待贼。贼攻城不拔，野无所掠，东道既断，粮运自绝，必自溃矣。”峤深以为然。

五月，陶侃率众至寻阳。议者咸谓侃欲诛庾亮以谢天下。亮甚惧，用温峤计，诣侃拜谢。侃惊，止之曰：“庾元规乃拜陶士行邪！”亮引咎自责，风止可观，侃不觉释然，曰：“君侯修石头以拟老子，今日反见求邪！”即与之谈宴终日，遂与亮、峤同趣建康。戎卒四万，旌旗七百余里，钲鼓之声，震于远近。

苏峻闻西方兵起，用参军贾宁计，自姑孰还据石头，分兵以拒侃等。

乙未，峻逼迁帝于石头。司徒导固争，不从。帝哀泣升车，宫中恸哭。时天大雨，道路泥泞，刘超、钟雅步侍左右。峻给马，不肯乘，而悲哀慷慨。峻闻而恶之，然未敢杀也。以其亲信许方等补司马督、殿中监，外托宿卫，内实防御超等。峻以仓屋为帝宫，日来帝前肆丑言。刘超、钟雅与右光禄大夫荀崧、金紫光禄大夫华恒、尚书荀邃、侍中丁潭侍从，不离帝侧。时饥馑，米贵，峻问遗，超一无所受，缱绻［缱绻：不分离。］
朝夕，臣节愈恭；虽居幽厄之中，超犹启帝，授《孝经》《论语》。

郗鉴驻军广陵，城孤粮少，与胡寇相邻，人心不坚定。接到诏书后，即刻流着泪誓师，奔赴国难，全体将士奋勇争先。郗鉴派将军夏侯长等经小路去见温峤说：“有人听说反贼打算挟持天子前往东边的会稽，应该提前设立营帐壁垒，把要害之地占领，既可以防范他逃走，又可以切断叛贼的运粮之路，接着便坚壁清野，等待与叛贼决战。叛贼攻不下城池，旷野又劫掠不到物资，东边的道路已经切断，运粮的道路自然断绝，一定会不战自溃。”温峤很是认同。

五月，陶侃率领兵众抵达寻阳。论者都说陶侃会将庾亮诛杀以给天下人谢罪。庾亮十分害怕，便听从温峤的计策，求见陶侃叩拜谢罪。令陶侃十分吃惊，制止他说：“庾元规竟然向我叩拜吗！”庾亮主动承担过错，责备自己，风度举止很优美，陶侃在不觉中感到释怀，说：“您从前修缮石头城来防备老夫，如今反倒来见我有事相求吗！”随后同他交谈宴饮了一整天，便同庾亮、温峤一起赶赴建康。共有四万士卒，旌旗连绵七百余里，钲鼓之声使远近震动。

苏峻得知西方发兵，采用参军贾宁的计策，从姑孰返回石头据守，分出部分兵力抗拒陶侃等人。

乙未日，苏峻扶持皇帝迁居石头。司徒王导坚定地争辩，苏峻不从。皇帝哀泣着登上车舆，宫中到处是恸哭之声。当时天降大雨，道路泥泞，刘超、钟雅在左右行步随侍。苏峻给他们马匹，他们不肯乘坐，悲哀慷慨。苏峻听到后十分憎恶，然而不敢杀害。苏峻用自己的亲信许方等人填补司马督、殿中监等职位的空缺，对外声称宿卫，对内实际是防范刘超等人。苏峻把库房当作皇帝的宫室，每天都到皇帝的面前大放厥词。刘超、钟雅以及右光禄大夫荀崧、金紫光禄大夫华恒、尚书荀邃、侍中丁潭护从跟随，不离皇帝身边。当时正值饥荒，米价昂贵，苏峻赠送慰问，刘超全部拒收，朝夕守在皇帝身旁，行臣子的礼节越发恭谨；虽然身处困厄的境地，刘超依然为皇帝启蒙，讲解《孝经》和《论语》。

峻使左光禄大夫陆晔守留台，逼近居民，尽聚之后苑，使匡术守苑城。

尚书左丞孔坦奔陶侃，侃以为长史。

初，苏峻遣尚书张闿权督东军，司徒导密令以太后诏谕三吴吏士，使起义兵救天子。会稽内史王舒以庾冰行奋武将军，使将兵一万，西渡浙江。于是吴兴太守虞潭、吴国内史蔡谟、前义兴太守顾众等皆举兵应之。潭母孙氏谓谭曰：“汝当舍生取义，勿以吾老为累。”尽遣其家僮从军，鬻其环珮以为军资。谟以庾冰当还旧任，即去郡以让冰。

苏峻闻东方兵起，遣其将管商、张健、弘徽等拒之。虞潭等与战，互有胜负，未能得前。

陶侃、温峤军于茄子浦［茄子浦：在今江苏省南京市西南。］
；峤以南兵习水，苏峻兵便步，令将士：“有上岸者死！”会峻送米万斛馈祖约，约遣司马桓抚等迎之。毛宝帅千人为峤前锋，告其众曰：“兵法：‘军令有所不从’，岂可视贼可击，不上岸击之邪！”乃擅往袭抚，悉获其米，斩获万计，约由是饥乏。峤表宝为庐江太守。

苏峻派左光禄大夫陆晔在禁城驻守，强迫所有居民在后苑聚居，派匡术守卫苑城。

尚书左丞孔坦投靠陶侃，陶侃任命他担任长史的职务。

起初，苏峻任命尚书张闿暂时督察东部军务，司徒王导秘密命令他以太后诏书传谕三吴的官吏民众，让他们兴义兵救皇帝。会稽内史王舒命庾冰担任行奋武将军职，率军一万，向西渡过浙江。于是吴兴太守虞潭、吴国内史蔡谟以及原义兴太守顾众等人都起兵呼应。虞潭的母亲孙氏告诉虞潭说：“你应当舍生取义，不要因为我年老而拖累了你。”把自己所有的家僮送去从军，把自己的耳环佩玉典卖资助军费。蔡谟觉得应该让庾冰恢复吴国内史的旧职，便从吴国离开，将职位让给庾冰。

苏峻得知东方起兵，派遣部将管商、张健和弘徽等迎战。虞潭等人与他们交战，互有胜负，无法前进。

陶侃、温峤在茄子浦驻扎；温峤因南方士兵对水战熟悉，而苏峻的士卒则对步战很是擅长，便下令：“官兵有上岸的处死！”刚好苏峻给祖约送来一万斛粮米，祖约派司马桓抚等人迎接粮草。毛宝率领一千人给温峤当先锋，对士兵们说：“兵法说：‘军令有所不从’，怎能看到可以攻打的叛贼，却不到岸上去攻击呢！”于是自作主张上岸偷袭桓抚，劫获全部粮米，将大约一万人斩首，祖约军队于是饥饿缺粮。温峤上表举荐毛宝出任庐江太守。

陶侃表王舒监浙东军事，虞潭监浙西军事，郗鉴都督扬州八郡诸军事，令舒、潭皆受鉴节度。鉴帅众渡江，与侃等会于茄子浦。雍州刺史魏该亦以兵会之。

丙辰，侃等舟师直指石头，至于蔡洲［蔡洲：在今江苏省南京市西南，原为江中小岛，现已与陆地相连。］
。侃屯查浦，峤屯沙门浦。峻登烽火楼，望见士众之盛，有惧色，谓左右曰：“吾本知温峤能得众也。”

庾亮遣督护王彰击峻党张曜，反为所败。亮送节传以谢侃，侃答曰：“古人三败，君侯始二；当今事急，不宜数尔。”亮司马陈郡殷融诣侃谢曰：“将军为此，非融等所裁。”王彰至曰：“彰自为之，将军不知也。”侃曰：“昔殷融为君子，王彰为小人；今王彰为君子，殷融为小人。”

宣城内史桓彝，闻京城不守，慷慨流涕，进屯泾县。时州郡多遣使降苏峻，裨惠复劝彝宜且与通使，以纾交至之祸。彝曰：“吾受国厚恩，义在致死，焉能忍耻与逆臣通问！如其不济，此则命也。”彝遣将军俞纵守兰石，峻遣其将韩晃攻之。纵将败，左右劝纵退军。纵曰：“吾受桓侯厚恩，当以死报。吾之不可负桓侯，犹桓侯之不负国也。”遂力战而死。晃进军攻彝，六月，城陷，执彝，杀之。

陶侃上表举荐王舒监察浙东军务，虞潭监察浙西军务，郗鉴统领扬州八郡军务，令王舒和虞潭都接受郗鉴的节制。郗鉴统率兵士渡过长江，与陶侃等人在茄子浦相会。雍州刺史魏该也率军与之会合。

丙辰日，陶侃等人的水军向石头进发，抵达蔡州。陶侃在查浦驻扎，温峤在沙门浦驻扎。苏峻来到烽火楼上，望见敌方士众很多，露出恐惧的神色，对身边的侍从说：“我原本就知道温峤能得到众人的支持。”

庾亮派督护王彰突然攻打苏峻的同党张曜，反而败给了张曜。庾亮把节送去向陶侃谢罪，陶侃答复说：“古人曾遭到三次失败，您这只是两次；但是如今形势紧迫，不能总是如此。”庾亮的司马、陈郡人殷融去向陶侃谢罪说：“这是庾将军的原因，不是我们所能决定的。”王彰来后却说：“这是我一个人造成的，庾将军并不知情。”陶侃说：“从前殷融是君子，王彰是小人；如今王彰成了君子，殷融反而成了小人。”

宣城内史桓彝得知京城失守，慷慨涕泣，进军到泾县屯驻。当时多数的州郡都派使者向苏峻投降，裨惠劝说桓彝，应当暂时派使者与苏峻联络，以延缓交战避免灾祸。桓彝说：“我蒙受国家的厚恩，按道义当为国而死，怎么可以忍受耻辱与叛臣互派使节慰问！假如事情无法成功，就是我的命运。”桓彝派将军俞纵到兰石驻守，苏峻派部将韩晃前往攻打。俞纵即将战败，身边的侍从劝俞纵撤兵。俞纵说：“我蒙受桓公大恩，应当以死相报。我不可以辜负桓公，就像桓公不辜负国家一样。”于是全力战斗而死。韩晃领兵攻打桓彝，六月，城被攻陷，桓彝被俘，韩晃将他杀害。

诸军初至石头，即欲决战。陶侃曰：“贼众方盛，难与争锋。当以岁月，智计破之。”既而屡战无功，监军部将李根请筑白石垒，侃从之，夜筑垒，至晓而成。闻峻军严声，诸将咸惧其来攻。孔坦曰：“不然。若峻攻垒，必须东北风急，令我水军不得往救；今天清静，贼必不来。所以严者，必遣军出江乘，掠京口以东矣。”已而果然。侃使庾亮以二千人守白石，峻帅步骑万余四面攻之，不克。

王舒、虞潭等数与峻兵战，不利。孔坦曰：“本不须召郗公，遂使东门无限。今宜遣还，虽晚，犹胜不也。”侃乃令鉴与后将军郭默还据京口，立大业、曲阿、庱亭三垒以分峻之兵势，使郭默守大业。

壬辰，魏该卒。

祖约遣祖涣、桓抚袭湓口。陶侃闻之，将自击之。毛宝曰：“义军恃公，公不可动，宝请讨之。”侃从之。涣、抚过皖［皖：县名，治所在今安徽省潜山县。］
，因攻谯国内史桓宣。宝往救之，为涣、抚所败。箭贯宝髀，彻鞍，宝使人蹋鞍拔箭，血流满靴。还击涣、抚，破走之，宣乃得出，归于温峤。宝进攻祖约军于东关，拔合肥戍，会峤召之，复归石头。

各路军队刚刚抵达石头，就要与苏峻决战。陶侃说：“叛军的气势正处于盛时，不易与之争锋。应当等待时日，用计谋打败他们。”此后，多次交战没能成功，监军部将李根申请建造白石垒，得到了陶侃的批准，连夜修筑，天亮就造成了。这时有苏峻军队击鼓整队的声音传来，众将都担心敌人前来攻击。孔坦说：“不会。苏峻要想攻打白石垒，就一定要等东北风大，造成我方水军无法救援；今日天晴无风，贼寇一定不会来。他们整队的目的，一定是派大军从江乘出击，对京口以东地区发起攻击。”结果确实如此。陶侃派庾亮领兵二千在白石据守，苏峻率领总共一万余步骑兵从四面攻打，没能攻克。

王舒、虞潭等数次与苏峻军队交战失利。孔坦说：“本来不需要召郗鉴来这里，从而失去东门的防卫。现在应当派他率军回去，虽然晚了，但也比不去好。”陶侃便派郗鉴同后将军郭默领兵返回京口守卫，设置大业、曲阿、庱亭三座壁垒以分散苏峻的兵力，让敦默在大业据守。

壬辰日，魏该亡故。

祖约派祖涣、桓抚往湓口偷袭。陶侃得知后，想要亲自率军回击。毛宝说：“义军全靠您在领导，您不可以前往，我请求领兵讨伐。”陶侃许可。祖涣、桓抚途经皖，顺势对谯国内史桓宣发起攻击。毛宝前往相助，被祖涣、桓抚击败。敌箭将毛宝的髀骨射穿，插在马鞍上，毛宝命人脚踏马鞍将箭拔出，血流满靴。毛宝反攻祖涣和桓抚，把他们打得大败而逃，桓宣因此得以脱困，向温峤归附。毛宝攻打驻扎在东关的祖约大军，攻占合肥戍，恰好温峤在此时召请他，于是又返回石头。

祖约诸将阴与后赵通谋，许为内应。后赵将石聪，石堪引兵济淮，攻寿春。秋七月，约众溃，奔历阳。聪等虏寿春二万余户而归。

后赵中山公虎帅众四万自轵关西入，击赵河东，应之者五十余县，遂进攻蒲阪。赵主曜遣河间王述发氐、羌之众屯秦州以备张骏、杨难敌，自将中外精锐水陆诸军以救蒲阪，自卫关北济。虎惧，引退，曜追之。八月，及于高候，与虎战，大破之，斩石瞻，枕尸二百余里，收其资仗亿计。虎奔朝歌。曜济自大阳，攻石生于金墉，决千金堨以灌之。分遣诸将攻汲郡、河内，后赵荥阳太守尹矩、野王太守张进等皆降之。襄国大震。

张骏治兵，欲乘虚袭长安。理曹郎中索询谏曰：“刘曜虽东征，其子胤守长安，未易轻也。借使小有所获，彼若释东方之图，还与我校，祸难之期，未可量也。”骏乃止。

苏峻腹心路永、匡术、贾宁闻祖约败，恐事不济，劝峻尽诛司徒导等诸大臣，更树腹心。峻雅敬导，不许。永等更二于峻。导使参军袁耽潜诱永使归顺。九月戊申，导携二子与永皆奔白石。耽，涣［涣：袁涣，东汉末年人，初依附刘备、袁术等人，后追随曹操。］
之曾孙也。

陶侃、温峤等与苏峻久相持不决，峻分遣诸将东西攻掠，所向多捷，人情恟惧。朝士之奔西军者皆曰：“峻狡黠有胆决，其徒骁勇，所向无敌。若天讨有罪，则峻终灭亡；止以人事言之，未易除也。”温峤怒曰：“诸君怯懦，乃更誉贼！”及累战不胜，峤亦惮之。

祖约手下的各个将领暗中勾结后赵，愿意充当内应。后赵将领石聪、石堪率军渡过淮水，攻打寿春。秋季七月，祖约的兵士溃散败逃，向历阳逃去。石聪等掠夺了寿春两万多户民众后返回。

后赵中山公石虎率领四万兵众从轵关向西进发，向前赵的河东发起进攻，响应的县有五十多个，石虎于是攻打蒲阪。前赵主刘曜派河间王刘述调遣氐族、羌族的军队在秦州驻扎，对张骏和杨难敌加以防范，亲自率领中外精锐的水、陆诸军前往蒲阪救援，从卫关北渡过黄河。石虎害怕，率军撤退，刘曜追袭。八月，在高候将石虎追上，与石虎交战，将他打得大败，斩杀了石瞻，尸首遍布达二百多里，刘曜缴获了上亿的军资。石虎往朝歌逃去。刘曜在大阳渡过黄河，向驻守在金墉的石生发动进攻，把千金堨的蓄水决开淹灌他们。又分别派出诸将攻打汲郡、河内，后赵的荥阳太守尹矩、野王太守张进等都向刘曜投降。襄国十分震惊。

张骏整备大军，打算乘虚对长安偷袭。理曹郎中索询劝阻说：“刘曜虽然东征，他的儿子刘胤在长安守卫，不可以轻敌。就算小有收获，但假如刘曜放弃攻打东方，回军与我方作战，祸难临头的日子就难以预测了。”张骏这才放弃。

苏峻的心腹路永、匡术和贾宁得知祖约兵败，只怕事情无法成功，劝苏峻把司徒王导等大臣全部杀掉，另外任命自己的心腹。苏峻一向敬重王导，不同意杀害他。路永等人对苏峻便不再忠心。王导派参军袁耽暗中引诱路永，让他为朝廷效力。九月戊申日，王导带着两个儿子和路永一起逃往白石垒。袁耽就是袁涣的曾孙。

陶侃、温峤等人与苏峻长期相持，胜负未分，苏峻分别派出多名将领往东、往西攻打掠夺，所向大多报捷，人心惊恐不安。朝廷中逃到西军的士人都说：“苏峻狡猾且有勇气和见识，士卒勇猛，所向无敌。如果上天能讨伐罪恶的人，那么苏峻一定会灭亡；如果单从人事方面看，就很难翦除。”温峤气愤地说：“这是你们自己胆小懦弱，却对叛贼大加称颂！”等到屡次交战不胜，温峤心中也感到忌惮。

峤军食尽，贷于陶侃。侃怒曰：“使君前云不忧无良将及兵食，惟欲得老仆为主耳。今数战皆北，良将安在！荆州接胡、蜀二虏，当备不虞；若复无食，仆便欲西归，更思良算，徐来殄贼，不为晚也。”峤曰：“凡师克在和，古之善教也。光武之济昆阳，曹公之拔官渡，以寡敌众，杖义故也。峻、约小竖，凶逆滔天，何忧不灭！峻骤胜而骄，自谓无前，今挑之战，可一鼓而擒也。奈何舍垂立之功，设进退之计乎！且天子幽逼，社稷危殆，乃四海臣子肝脑涂地之日。峤等与公并受国恩，事若克济，则臣主同祚；如其不捷，当灰身以谢先帝耳。今之事势，义无旋踵，譬如骑虎，安可中下哉！公若违众独返，人心必沮；沮众败事，义旗将回指于公矣。”毛宝言于峤曰：“下官能留陶公。”乃往说侃曰：“公本应镇芜湖，为南北势援，前既已下，势不可还。且军政有进无退，非直整齐三军，示众必死而已，亦谓退无所据，终至灭亡。往者杜弢非不强盛，公竟灭之，何至于峻，独不可破邪！贼亦畏死，非皆勇健，公可试与宝兵，使上岸断贼资粮。若宝不立效，然后公去，人心不恨矣。”侃然之，加宝督护而遣之。竟陵太守李阳说侃曰：“今大事若不济，公虽有粟，安得而食诸！”侃乃分米五万石以饷峤军。毛宝烧峻句容、湖孰［湖孰：县名，治所在今江苏省南京市江宁区湖熟街道。］
积聚，峻军乏食，侃遂留不去。

温峤军队的粮食吃光了，往陶侃处借粮。陶侃生气地说：“你从前说不愁良将和军粮，只是希望我出任盟主而已。如今多次出战都失败了，良将在哪里！荆州与胡夷、蜀汉二敌相临，应当做好应对突然事变的防备；要是再没有军粮，我就准备西归，重新谋划更好的计策，慢慢消灭逆贼，也不算晚。”温峤说：“凡是军队获胜，重要的是协同，这是古人的正确经验。汉光武帝横渡昆阳，曹操官渡获胜，以人少战胜人多，是凭借道义的力量。苏峻、祖约这种小人，凶逆的罪恶滔天，何愁不能消灭！苏峻因多次得胜而骄，觉得自己一往无前，现在向他挑战，便可一鼓作气将其活捉。怎么可以放弃立即就能获得的成功，作退却的计划呢！况且天子正被幽禁和逼迫，国家危急，此时正是天下的臣子肝脑涂地以图尽忠的时候。我们和您一起蒙受国家的恩泽，事情若是可以成功，便能君臣共享国家的福运；若是不能得胜，就应当粉身碎骨报先帝之恩。如今的事，已经义无反顾，好比骑虎，怎么可以在中途跳下来呢！您如果不顾人们的心愿自行返回，必使人心沮丧；人心沮丧就一定会失败，那时义军的大旗将反转指着您了。”毛宝对温峤说：“我能留下陶公。”于是去对陶侃劝说道：“您本应在芜湖镇守，为南北军队充当后援，先前既然已经来到这里，就当前形势不可返回。何况军事规则是有进无退的，不仅是说整顿三军，向士众展现必死的信念，也是说后退没有依靠，终会导致灭亡。从前杜弢不是不强大，您最终翦灭他，怎么轮到苏峻，偏偏就战胜不了呢！叛贼同样怕死，并非每个都勇健，您可以试着将一些士兵交给我，让我上岸将叛贼的军资口粮切断。如果我不能立下战功，然后您再撤军，众人便不会感到遗憾。”陶侃同意了他的请求，任命毛宝为督护，派他前往。竟陵太守李阳对陶侃劝说道：“若是现在大事不能成功，您虽不缺粮米，却怎能吃到呢！”陶侃便向温峤的军队赠送五万石粮米。毛宝将苏峻在句容、湖孰的军备积蓄焚毁，苏峻军队粮草不足，陶侃便留下没有撤军。

张健、韩晃等急攻大业，垒中乏水，人饮粪汁。郭默惧，潜突围出外，留兵守之。郗鉴在京口，军士闻之皆失色。参军曹纳曰：“大业，京口之扞蔽也，一旦不守，则贼兵径至，不可当也。请还广陵，以俟后举。”鉴大会僚佐，责纳曰：“吾受先帝顾托之重，正复捐躯九泉，不足报塞。今强寇在近，众心危逼，君腹心之佐，而生长异端，当何以帅先义众，镇一三军邪！”将斩之，久乃得释。

陶侃将救大业，长史殷羡曰：“吾兵不习步战，救大业而不捷，则大事去矣。不如急攻石头，则大业自解。”侃从之。羡，融之兄也。庚午，侃督水军向石头。庾亮、温峤、赵胤帅步兵万人从白石南上，欲挑战。峻将八千人逆战，遣其子硕及其将匡孝分兵先薄赵胤军，败之。峻方劳其将士，乘醉望见胤走，曰：“孝能破贼，我更不如邪！”因舍其众，与数骑北下突陈，不得入，将回趋白木陂，马踬，侃部将彭世、李千等投之以矛，峻坠马，斩首，脔割［脔割：碎割，瓜分。］
之，焚其骨，三军皆称万岁。余众大溃。峻司马任让等共立峻弟逸为主，闭城自守。温峤乃立行台，布告远近，凡故吏二千石以下，皆令赴台，于是至者云集。韩晃闻峻死，引兵趣石头。管商、弘徽攻庱亭垒，督护李闳、轻车长史滕含击破之。含，脩之孙也。商走诣庾亮降，余众皆归张健。

张健、韩晃等向大业猛烈进攻，壁垒中水很少，人们只能喝粪水。郭默害怕，偷偷突围逃走，将士兵留下据守。郗鉴大军在京口，士兵们听说后都十分吃惊。参军曹纳说：“大业是京口的屏障，一旦被攻占，那么贼兵就能直接到这里，不能阻挡。请求撤回广陵，等待后面的行动。”郗鉴召集臣僚佐吏，训斥曹纳说：“我身负先帝顾命托孤的重大责任，即使是捐躯于九泉之下，也不足以报答。现在强寇就在旁边，众人心中恐惧紧张，你身为我的心腹佐吏，却滋生外心，我还如何率领兵众义士、镇摄统辖三军呢！”郗鉴想要斩首曹纳，许久才释放他。

陶侃准备前往大业救援，长史殷羡说：“我方士兵对陆战不熟悉，假如救援大计无法取胜，那么大事便失败了。不如全力进攻石头，那么自会解除大业之围。”陶侃采纳了他的建议。殷羡就是殷融的兄长。庚午日，陶侃督率水军奔赴石头。庾亮、温峤、赵胤率领一万步兵从白石垒向南进发，打算挑战。苏峻领兵八千迎战，派儿子苏硕和部将匡孝分兵先行向赵胤军队逼近，打败了赵胤。苏峻当时正在慰劳将士，趁醉意望见赵胤兵败逃跑，说：“匡孝可以打败敌人，我反倒比不上他吗！”于是众将士留下，领骑兵数名往北突击敌阵，却无法突破，打算返回奔向白木陂时，所骑的马失足，陶侃的部将彭世和李千等以矛投射，苏峻从马上坠落，被斩首，碎割肢体，骨骸遭到焚烧，三军将士高呼万岁。苏峻余部被打败。苏峻的司马任让等人一起推立苏峻的弟弟苏逸为主公，将城门关上守卫。温峤于是设立行台，布告晓谕远近，只要爵禄在二千石以下的朝廷原任官吏，命他们尽快前往行台报到，于是到达的人像云集一样。韩晃得知苏峻已死，率军奔赴石头。管商、弘徽进攻庱亭壁垒，被督护李闳、轻车长史滕含打败。滕含就是滕脩的孙子。管商逃到庾亮那里投降，其他的兵士都归附张健。

冬十一月，后赵王勒欲自将救洛阳，僚佐程遐等固谏曰：“刘曜悬军千里，势不支久。大王不宜亲动，动无万全。”勒大怒，按剑叱遐等出。乃赦徐光，召而谓之曰：“刘曜乘一战之胜，围守洛阳，庸人之情皆谓其锋不可当。曜带甲十万，攻一城而百日不克，师老卒怠，以我初锐击之，可一战而擒也。若洛阳不守，曜必送死冀州，自河已北，席卷而来，吾事去矣。程遐等不欲吾行，卿以为何如？”对曰：“刘曜乘高候之势，不能进临襄国，更守金墉，此其无能为可知也。以大王威略临之，彼必望旗奔败。平定天下，在今一举，不可失也。”勒笑曰：“光言是也。”乃使内外戒严，有谏者斩。命石堪、石聪及豫州刺史桃豹等各统见众会荥阳；中山公虎进据石门，勒自统步骑四万趣金墉，济自大堨［大堨：在今河南省滑县西南古黄河畔。］
。

勒谓徐光曰：“曜盛兵成皋关，上策也；阻洛水，其次也；坐守洛阳，此成擒耳。”十二月乙亥，后赵诸军集于成皋，步卒六万，骑二万七千。勒见赵无守兵，大喜，举手指天，复加额，曰：“天也！”卷甲衔枚，诡道兼行，出于巩、訾之间。

冬季十一月，后赵王石勒准备自己领兵去救洛阳，僚佐程遐等全力劝阻说：“刘曜孤军深入敌境超过一千里，势必不能长期坚持。大王不应亲自前往，一旦前往难保万无一失。”石勒愤怒，手按佩剑将程遐等呵退。于是将徐光的罪过赦免，召他前来，对他说：“刘曜依仗一次胜利，包围并攻占洛阳，庸人的想法都认为他的锋锐无法抵挡。刘曜率领十万甲士，进攻一座城池却在一百天中无法获胜，军队疲劳，士卒松懈，以我方精锐的生力军攻打，一战便可将其擒获。若是洛阳失守，刘曜一定会向冀州进攻，从黄河北面席卷而来，我们就会失败。程遐等人不希望我去，您认为怎么样？”徐光答道：“刘曜乘着在高候打败石虎之势，不能往襄国进逼，反而在金墉据守，由此可见他做不成什么大事。凭借大王您的威猛胆略攻打他，他一定会望风而逃。平定海内，就靠今天这一战，不可以错过时机。”石勒笑道：“你说的有道理。”于是戒严官室内外，有胆敢劝谏者斩首。命令石堪、石聪和豫州刺史桃豹等分别带领现有部众向荥阳聚集；又命中山公石虎发兵占据石门，石勒自己率四万步骑兵赶往金墉，从大堨渡过黄河。

石勒对徐光说：“刘曜若是在成皋关屯兵，属于上策；在洛水设阻为其次；在洛阳坐守，和束手就擒一样。”十二月乙亥日，后赵各军在成皋汇集，有步兵六万，两万七千骑兵。石勒见前赵没有士兵把守，非常高兴，以手指天接着又拍着额头说：“此乃天意！”便下令士兵将重甲卸下，马匹衔枚噤声，从隐蔽的小路日夜行进，从巩县和訾县之间走出。

赵主曜专与嬖臣饮博，不抚士卒。左右或谏，曜怒，以为妖言，斩之。闻勒已济河，始议增荥阳戍，杜黄马关。俄而洛水候者与后赵前锋交战，擒羯送之。曜问：“大胡自来邪？其众几何？”羯曰：“王自来，军势甚盛。”曜色变，使摄金墉之围，陈于洛西，众十余万，南北十余里。勒望见，益喜，谓左右曰：“可以贺我矣。”勒帅步骑四万入洛阳城。

己卯，中山公虎引步卒三万自城北而西，攻赵中军，石堪、石聪等各以精骑八千自城西而北，击赵前锋，大战于西阳门。勒躬贯甲胄，出自阊阖门，夹击之。曜少而嗜酒，末年尤甚；将战，饮酒数斗。常乘赤马无故跼顿［跼顿：足踡曲不能伸为跼，头低下不能抬为顿。］
，乃乘小马。比出，复饮酒斗余。至西阳门，挥陈就平。石堪因而乘之，赵兵大溃。曜昏醉退走，马陷石渠，坠于冰上，被疮十余，通中者三，为堪所执。勒遂大破赵兵，斩首五万余级。下令曰：“所欲擒者一人耳，今已获之，其敕将士抑锋止锐，纵其归命之路。”

前赵主刘曜只与宠幸的嬖臣喝酒博戏，不安抚士兵。身边人有的进行劝谏，刘曜生气，觉得是妖言，将进谏的人斩首。直到得知石勒已然渡河，这才讨论增派荥阳戍守的兵力，将黄马关关闭。不久，在洛水巡逻的士兵遭遇后赵的前锋，送来捉住的羯族俘虏。刘曜问他：“石勒亲自来了吗？军队有多少人？”回答说：“大王亲自前来，军势十分强盛。”刘曜改变了脸色，解除军队对金墉的围守，布阵于洛水西面，有十多万士众，南北连绵十余里。石勒从远处望见，越发高兴，对身边待从的人说：“可以向我表示祝贺了。”石勒率领四万步骑兵进入洛阳城。

己卯日，中山公石虎率领三万步兵从城北向西，攻打前赵中军，石堪、石聪等分别带领八千精锐骑兵从城西向北，攻打前赵的前锋部队，在西阳门交战激烈。石勒身披甲胄，从阊阖门出城，对敌军进行夹击。刘曜从少年时便好酒，年老后更加嗜酒；临战时，喝下数斗酒。平时乘坐的红马毫无缘由地蜷足低首，于是改乘小马。等到将出兵时，又饮了超过一斗酒；来到西阳门，指挥军阵向平坦的地方转移。石堪趁机攻打，前赵士兵多数败逃。刘曜酒醉头脑昏沉，向后退逃，战马在石渠跌倒，把刘曜摔在冰上，身体十多处受伤，有三处是内腑的伤，被石堪捉住。石勒进而大败前赵军队，将五万多人斩首。下令说：“我想捉拿的人只有一个，此人如今已被擒获，特敕令将士不再攻击，为他们留下投降的机会。”

曜见勒，曰：“石王，颇忆重门之盟否？”勒使徐光谓之曰：“今日之事，天使其然，复云何邪！”乙酉，勒班师。使征东将军石邃将兵卫送曜。邃，虎之子也。曜疮甚，载以马舆，使医李永与同载。己亥，至襄国，舍曜于永丰小城，给其妓妾，严兵围守。遣刘岳、刘震等从男女盛服以见之。曜曰：“吾谓卿等久为灰土，石王仁厚，乃全宥至今邪！我杀石佗，愧之多矣。今日之祸，自其分耳。”留宴终日而去。勒使曜与其太子熙书，谕令速降。曜但敕熙与诸大臣“匡维社稷，勿以吾易意也”。勒见而恶之，久之，乃杀曜。

是岁，成汉献王骧卒，其子征东将军寿以丧还成都。成主雄以李玝为征北将军、梁州刺史，代寿屯晋寿［晋寿：县名，治所在今四川省广元市。］
。

刘曜与石勒相见，说：“石王，还记得我们在重门时缔结的盟约吗？”石勒让徐光对刘曜说：“今日之事是上天之意，还说什么呢！”乙酉日，石勒撤兵返回京城。派征东将军石邃率军护送刘曜。石邃就是石虎的儿子。刘曜受了很重的伤，乘马车，让医师李永与他在一辆车上。己亥日，回到襄国，让刘曜在永丰小城居住，给他提供妓妾，派兵严加围守。又派刘岳、刘震等族内男女等身着盛服与刘曜相见。刘曜说：“我原以为你们早就化成灰土了，石王十分仁德，竟然到今天还一直保护你们！我杀了石佗，心中长期存有愧疚。如今的灾祸，对我来说是一种报应。”把他们留下终日宴饮，然后才让他们离开。石勒让刘曜写信给太子刘熙，谕令他尽快归降。刘曜却只要求刘熙与大臣们“匡扶维护社稷，不要因为我而变更心意”。石勒看到信后痛恨刘曜，很久以后，便将刘曜杀死。

这一年，成汉的献王李骧去世，他的儿子征东将军李寿因父丧回到成都。成汉主李雄命李玝担任征北将军、梁州刺史，接替李寿在晋寿驻守。

四年（己丑，公元329年）

春正月，光禄大夫陆晔及弟尚书左仆射玩说匡术，以苑城附于西军，百官皆赴之，推晔督宫城军事。陶侃命毛宝守南城，邓岳守西城。

右卫将军刘超、侍中钟雅与建康令管斾等谋奉帝出赴西军，事泄，苏逸使其将平原任让将兵入宫收超、雅。帝抱持悲泣曰：“还我侍中、右卫！”让夺而杀之。初，让少无行，太常华恒为本州大中正，黜其品。及让为苏峻将，乘势多所诛杀，见恒辄恭敬，不敢纵暴。及钟、刘之死，苏逸欲并杀恒，让尽心救卫，恒乃得免。

冠军将军赵胤遣部将甘苗击祖约于历阳，戊辰，约夜帅左右数百人奔后赵，其将牵腾率众出降。

苏逸、苏硕、韩晃并力攻台城，焚太极东堂及秘阁［秘阁：古代皇宫中藏书的地方。］
，毛宝登城，射杀数十人。晃谓宝曰：“君名勇果，何不出斗？”宝曰：“君名健将，何不入斗？”晃笑而退。

四年（己丑、公元329年）

春季正月，光禄大夫陆晔和弟弟、尚书左仆射陆玩劝匡术把苑城献出，依附西军；百官全都赶来，推荐陆晔统领宫城军务。陶侃派毛宝在苑城的南城守卫，邓岳在西城戍守。

右卫将军刘超、侍中钟雅和建康令管斾等人谋划侍奉皇帝从石头逃走投奔西军，密谋败露后，苏逸派部将平原人任让领兵到宫中捉拿刘超和钟雅。皇帝抱着二人悲痛哭泣说：“把侍中和右卫还给我！”任让夺过二人杀害。起初，任让年少时无德行，太常华恒在州中担任大中正，对他的品流加以贬黜。等到任让担任苏峻部将，仗势杀了很多人，但在华恒面前却很恭敬，不敢放纵暴行。等到钟雅、刘超被杀，苏逸想同时处死华恒，任让尽心救助，华恒才免于被杀。

冠军将军赵胤令部将甘苗在历阳攻打祖约，戊辰日，祖约趁夜率领数百侍从投奔后赵，部将牵腾率众到城外归降。

苏逸、苏硕和韩晃合兵攻打台城，将太极东堂和秘阁烧毁，毛宝来到城墙上，射杀了几十人。韩晃对毛宝说：“你是有名的勇猛果敢之人，怎么不出来相斗？”毛宝说：“你被称为英勇善战的大将，怎么不进来斗斗？”韩晃笑着退了下来。

赵太子熙闻赵主曜被擒，大惧，与南阳王胤谋西保秦州。尚书胡勋曰：“今虽丧君，境土尚完，将士不叛，且当并力拒之；力不能拒，走未晚也。”胤怒，以为沮众，斩之，遂帅百官奔上邽。诸征镇亦皆弃所守从之，关中大乱。将军蒋英、辛恕拥众数十万据长安，遣使降于后赵，后赵遣石生帅洛阳之众赴之。

二月丙戌，诸军攻石头。建威长史滕含击苏逸，大破之。苏硕帅骁勇数百，渡淮而战，温峤击斩之。韩晃等惧，以其众就张健于曲阿，门隘不得出，更相蹈藉，死者万数。西军获苏逸，斩之。滕含部将曹据抱帝奔温峤船，群臣见帝，顿首号泣请罪。杀西阳王羕，并其二子播、充、孙崧及彭城王雄。陶侃与任让有旧，为请其死。帝曰：“是杀吾侍中、右卫者，不可赦也。”乃杀之。司徒导入石头，令取故节，陶侃笑曰：“苏武节似不如是。”导有惭色。丁亥，大赦。

张健疑弘徽等二于己，皆杀之，帅舟师自延陵将入吴兴。乙未，扬烈将军王允之与战，大破之，获男女万余口。健复与韩晃、马雄等西趋故鄣［故鄣：县名，治所在今浙江省安吉县北。］
，郗鉴遣参军李闳追之，及于平陵山，皆斩之。

前赵太子刘熙得知前赵主刘曜被捉，十分恐惧，与南阳王刘胤商量，想要往西保住秦州。尚书胡勋说：“现在虽然失去了君王，然而国土依旧完整，将士也没有反叛，目前应当集中兵力防御敌军；力量不能坚持时再逃也来得及。”刘胤十分生气，觉得这是混乱人心，斩首了胡勋，随即率领文武官员向上邽逃去。地方的官员们也全放弃自己守卫的城池跟随，关中大乱。将军蒋英和辛恕拥有数十万士众，在长安守卫，派使者前往后赵请求归降，后赵派出石生统领在洛阳的军队往长安赶去。

二月丙戌日，各路军队攻打石头。建威长史滕含攻打苏逸，将其打得大败。苏硕率领几百名骁勇士卒渡过淮河作战，温峤击败苏硕并将其斩杀。韩晃等人十分害怕，带领部众前往曲阿归顺张健，门道狭窄出入不便，士兵相互踩踏，死者达到万人。西军俘获苏逸并斩杀。滕含的部将曹据把皇帝抱着逃到温峤的船上，众臣见到皇帝，叩头号哭请罪。于是将西阳王司马羕、他的儿子司马播和司马充、孙子司马崧以及彭城王司马雄等人杀死。陶侃和任让从前相识，替他求情免去一死。皇帝说：“这个人将我的侍中钟雅和右卫将军刘超杀害，罪无可恕。”于是将任让杀死。司徒王导来到石头，让人把他的旧有符节取出，陶侃笑着说：“苏武的符节似乎也比不上你这个。”王导有惭愧的神色。丁亥日，实行大赦。

张健疑心弘徽等人对自己有二心，把他们全都杀掉，统领水军将要从延陵进入吴兴。乙未日，扬烈将军王允之同张健作战，将张健的军队打败，俘获男女一万余人。张健又与韩晃、马雄等人向西逃向故鄣，郗鉴派参军李闳带兵追赶，在平陵山将这些人追上并全部斩杀。

是时宫阙灰烬，以建平园为宫。温峤欲迁都豫章，三吴之豪请都会稽，二论纷纭未决。司徒导曰：“孙仲谋、刘玄德俱言：‘建康，王者之宅。’古之帝王，不必以丰俭移都。苟务本节用，何忧凋弊！若农事不修，则乐土为墟矣。且北寇游魂，伺我之隙，一旦示弱，窜于蛮越，求之望实，惧非良计。今特宜镇之以静，群情自安。”由是不复徙都。以褚（羽夹）为丹杨尹。时兵火之后，民物凋残，（羽夹）收集散亡，京邑遂安。

壬寅，以湘州并荆州。

三月壬子，论平苏峻功，以陶侃为侍中、太尉，封长沙郡公，加都督交、广、宁州诸军事；郗鉴为侍中、司空、南昌县公；温峤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散骑常侍、始安郡公；陆晔进爵江陵公；自余赐爵侯、伯、子、男者甚众。卞壸及二子眕、盱，桓彝、刘超、钟雅、羊曼、陶瞻，皆加赠谥。路永、匡术、贾宁，皆苏峻之党也，峻未败，永等去峻归朝廷，王导欲赏以官爵。温峤曰：“永等皆峻之腹心，首为乱阶，罪莫大焉。晚虽改悟，未足以赎前罪，得全首领，为幸多矣，岂可复褒宠之哉！”导乃止。

陶侃以江陵偏远，移镇巴陵［巴陵：县名，治所在今湖南岳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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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建康的宫室已成灰烬，权且将建平园当成皇宫。温峤打算迁都到豫章，三吴的豪杰请求迁都到会稽，众说纷纭未有定论。司徒王导说：“孙仲谋和刘玄德都说：‘建康是王者的府第。’古时的帝王，未必根据物资的丰俭而迁都。如果务本节用，还用为暂时的凋弊担忧吗！如果不能认真务农，那么乐土也将变为废墟。何况北方寇贼的游魂，在窥探我们的疏漏，万一表现出虚弱的样子，奔窜到蛮越的地方，从名声和实际考量，都不是好策略。如今只应保持安宁，人们的情绪自然安定。”于是不再迁都。朝廷命褚（羽夹）担任丹杨尹。当时刚刚遭受兵火，人口物资凋敝，褚（羽夹）收拢召集逃散的民众，京城逐渐安定。

壬寅日，朝廷将湘州并入荆州。

三月壬子日，按照平定苏峻的功劳，用陶侃担任侍中、太尉，赐爵长沙郡公，加授都督交州、广州、宁州各地军务；郗鉴出任侍中、司空，赐爵南昌县公；温峤出任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封散骑常侍，赐爵始安郡公；陆晔爵位晋为江陵公；其他赐爵为侯、伯、子、男的人有很多。卞壸和两个儿子卞眕、卞盱，以及桓彝、刘超、钟雅、羊曼、陶瞻等，全部追赐谥号。路永、匡术和贾宁等都是苏峻从前的党羽，苏峻尚未失败时，路永这些人反叛苏峻投靠朝廷，王导打算要赏他们官职爵位。温峤说：“路永那些人全部是苏峻的心腹，首先参与作乱，没有比这罪过更大的了。后来虽然悔悟，但不足以完全为从前赎罪，能保住首级，已然十分侥幸，怎么可以再对他们加以褒扬和宠爱呢！”王导这才作罢。

陶侃以江陵偏远为由，移至巴陵驻守。

朝议欲留温峤辅政，峤以王导先帝所任，固辞还藩；又以京邑荒残，资用不给，乃留资蓄，具器用，而后旋于武昌。

帝之出石头也，庾亮见帝，稽颡哽咽。诏亮与大臣俱升御座。明日，亮复泥首谢罪，乞骸骨，欲阖门投窜山海。帝遣尚书、侍中手诏慰喻曰：“此社稷之难，非舅之责也。”亮上疏自陈：“祖约、苏峻纵肆凶逆，罪由臣发，寸斩屠戮，不足以谢七庙［七庙：帝王的宗庙。］
之灵，塞四海之责。朝廷复何理齿臣于人次，臣亦何颜自次于人理！愿陛下虽垂宽宥，全其首领，犹宜弃之，任其自存自没，则天下粗知劝戒之纲矣。”优诏不许。亮又欲遁逃山海，自暨阳东出，诏有司录夺舟船。亮乃求外镇自效，出为都督豫州、扬州之江西、宣城诸军事、豫州刺史，领宣城内史，镇芜湖。

陶侃、温峤之讨苏峻也，移檄征、镇，使各引兵入援。湘州刺史益阳侯卞敦拥兵不赴，又不给军粮，遣督护将数百人随大军而已，朝野莫不怪叹。及峻平，陶侃奏敦沮军，顾望不赴国难，请槛车收付廷尉。王导以丧乱之后，宜加宽宥，转敦安南将军、广州刺史；病不赴，征为光禄大夫、领少府。敦忧愧而卒，追赠本官，加散骑常侍，谥曰敬。

朝廷中讨论打算把温峤留下来辅佐朝政，温峤觉得王导是先帝选定的人选，坚定地推辞，返回藩所；他又以京城荒废残破，缺少资用为由，将物资储蓄留下，提供器物和用品，之后回到武昌。

皇帝在石头获救时，庾亮与皇帝相见，叩首哽咽。皇帝下诏令庾亮与众大臣全部登上御座。第二天，庾亮又一次叩头请罪，乞求将自己的职位免除，准备全家前往山海之中隐居。皇帝令尚书和侍中拿着手写的诏书安抚劝慰他说：“这是朝廷的劫难，并非舅舅的责任。”庾亮上疏自己陈述道：“祖约、苏峻放肆凶逆，罪过因我而起，即便一寸一寸地斩割屠戮，也不能完全对宗庙的神灵谢罪，不能够完全平复天下人的责难。朝廷又有什么理由继续让我同他人并列，我又有何颜面跻身于人伦呢！愿陛下就算是赐降宽宥，使我保全头颅也就够了，对我还是该弃而不用，任凭我自生自灭，那么天下人才能对劝善罚恶的纲要有个粗略的了解。”皇帝下诏安抚，并不同意。庾亮又打算遁逃于山水之间，从暨阳向东行进，皇帝诏令命相关的官员将舟船扣住。庾亮便请到京城外镇守效力，出任都督豫州、扬州地段长江以西、宣城等地军务、豫州刺史，兼领宣城内史，在芜湖镇守。

陶侃、温峤攻打苏峻时，给各地方官员传布檄文，命他们各自率军前来支援。湘州刺史、益阳侯卞敦按兵不动，也不提供军粮，仅仅派督护带领几百人在大军后面跟着而已，朝野人士没有不责怪和叹息的。在苏峻被平定后，陶侃上奏说卞敦防碍军务，保持观望不救援国难，请求用槛车将他拘捕送到廷尉那里治罪。王导觉得经过丧乱后，应该表现出宽大的态度，转派卞敦担任安南将军、广州刺史；卞敦由于生病无法赴任，又征召他出任光禄大夫、兼领少府职。卞敦愧疚而死，以原先官职追赠，授予散骑常侍，定谥号为“敬”。

臣光曰：庾亮以外戚辅政，首发祸机，国破君危，窜身苟免；卞敦位列方镇，兵粮俱足，朝廷颠覆，坐观胜负。人臣之罪，孰大于此！既不能明正典刑，又以宠录报之，晋室无政，亦可知矣。任是责者，岂非王导乎！

徙高密王纮为彭城王。纮，雄之弟也。

夏四月乙未，始安忠武公温峤卒，葬于豫章。朝廷欲为之造大墓于元、明二帝陵之北，太尉侃上表曰：“峤忠诚著于圣世，勋义感于人神。使亡而有知，岂乐今日劳费之事！愿陛下慈恩，停其移葬。”诏从之。

以平南军司刘胤为江州刺史。陶侃、郗鉴皆言胤非方伯才，司徒导不从。或谓导子悦曰：“今大难之后，纪纲弛顿。自江陵至于建康三千余里，流民万计，布在江州。江州，国之南藩，要害之地，而胤以忲侈之性，卧而对之，不有外变，必有内患矣。”悦曰：“此温平南［温平南：温峤生前为平南将军，故称温平南。］
之意也。”

臣司马光说：庾亮身为外戚来辅佐朝政，首先引发祸乱，使国家残破、君王危殆，自己却窜逃而求苟安；卞敦位居方镇要职，兵力和粮草都很富足，在朝廷危难之际，却坐观胜败。人臣的罪过，哪有更大于此的！然而朝廷对他们既不能施加典刑彰显罪过，还以宠信和爵位回报，晋成帝谈不上有国政，从这里也可知道了。应当为此负责的人，除了王导难道还有别人吗！

皇帝将高密王司马纮改封为彭城王。司马纮就是司马雄的弟弟。

夏季四月乙未日，始安忠武公温峤故去，安葬于豫章。朝廷打算在元帝、明帝的陵墓以北为他修建大墓，太尉陶侃上表劝道：“温峤的忠诚为世人所著称，功勋节义令人神感动，若是死后有知，难道会因为现在这种劳民伤财的事情感到高兴吗！希望陛下赐以慈恩，将移葬之事停下。”皇帝颁诏接受了他的意见。

朝廷派平南军司刘胤出任江州刺史。陶侃、郗鉴都认为刘胤的才能不足以担任这样的一方大员，司徒王导不予采纳。有人对王导的儿子王悦说：“现在大难刚过，朝廷的纲纪松弛。自江陵至建康的三千余里之间，有数以万计的流民，散布于江州。江州是朝廷南部的屏障，地处要害，而刘胤本身的性格是喜好奢侈，横卧室内以懒散的方式对待政务，即使外部不发生事变，也一定会发生内患。”王悦说：“这是温峤的主张。”

秋八月，赵南阳王胤帅众数万自上邽趣长安，陇东、武都、安定、新平、北地、扶风、始平诸郡戎、夏皆起兵应之。胤军于仲桥；石生婴城自守，后赵中山公虎帅骑二万救之。九月，虎大破赵兵于义渠，胤奔还上邽。虎乘胜追击，枕尸千里。上邽溃，虎执赵太子熙、南阳王胤及其将王公卿校以下三千余人，皆杀之，徙其台省文武、关东流民、秦雍大族九千余人于襄国，又坑五郡屠各五千余人于洛阳。进攻集木且羌于河西，克之，俘获数万，秦、陇悉平。氐王蒲洪、羌酋姚弋仲俱降于虎。虎表洪监六夷军事，弋仲为六夷左都督。徙氐、羌十五万落于司、冀州。

初，陇西鲜卑乞伏述延居于苑川［苑川：在今甘肃省榆中县东北。］
，侵并邻部，士马强盛。及赵亡，述延惧，迁于麦田。述延卒，子傉大寒立；傉大寒卒，子司繁立。

秋季八月，前赵南阳王刘胤领兵数万从上邽往长安进发，陇东、武都、安定、新平、北地、扶风及始平各郡的戎狄和华夏族共同起兵呼应。刘胤在仲桥屯兵，石生环城自守，后赵派中山公石虎率两万骑兵援救。九月，石虎在义渠把前赵军队打得大败，刘胤逃回上邽。石虎乘胜追袭，尸体枕籍连绵上千里。上邽城破，石虎将前赵太子刘熙、南阳王刘胤以及将军、郡王、公卿、校尉以下三千余人活捉并全部杀害，迁徙前赵朝廷的文武百官、关东流民、秦州及雍州的大族共九千余人前往襄国，又在洛阳将五郡的屠各部五千多人活埋。石虎攻击河西羌族的集木且部，得胜后活捉了数万人，平定了秦州、陇西全境。氐族王蒲洪、羌族首领姚弋仲都向石虎投降。石虎上表推荐蒲洪监察六夷军事，推荐姚弋仲担任六夷左都督。迁徙氐族和羌族的十五万村落居民前往司州和冀州。

起初，陇西的鲜卑族乞伏述延部在苑川居住，侵犯邻近部落并将其吞并，人马强盛。等到前赵覆灭，乞伏述延害怕，迁往麦田。乞伏述延去世后，其子乞伏傉大寒继位；乞伏傉大寒去世后，其子乞伏司繁继位。

江州刺史刘胤矜豪日甚，专务商贩，殖财百万，纵酒耽乐，不恤政事。冬十二月，诏征后将军郭默为右军将军。默乐为边将，不愿宿卫，以情诉于胤。胤曰：“此非小人之所及也。”默将赴召，求资于胤，胤不与，默由是怨胤。胤长史张满等素轻默，或倮露见之，默常切齿。腊日［腊日：农历十二月八日。］
，胤饷默豚酒，默对信投之水中。会有司奏：“今朝廷空竭，百官无禄，惟资江州运漕。而胤商旅继路，以私废公，请免胤官。”书下，胤不即归罪，方自申理。侨人盖肫掠人女为妻，张满使还其家，肫不从，而谓郭默曰：“刘江州不受免，密有异图，与张满等日夜计议，惟忌郭侯一人，欲先除之。”默以为然，帅其徒候旦门开袭胤。胤将吏欲拒默，默呵之曰：“我被诏有所讨，动者诛三族！”遂入至内寝，牵胤下，斩之；出，取胤僚佐张满等，诬以大逆，悉斩之。传胤首于京师，诈作诏书，宣示内外。掠胤女及诸妾并金宝还船。初云下都，既而停胤故府。招引谯国内史桓宣，宣固守不从。

是岁，贺兰部及诸大人共立拓跋翳槐为代王，代王纥那奔宇文部。翳槐遣其弟什翼犍质于赵以请和。

河南王吐延，雄勇多猜忌，羌酋姜聪刺之。吐延不抽剑，召其将纥扢埿，使辅其子叶延，保于白兰［白兰：今青海省布尔汗布达山。］
，抽剑而死。叶延孝而好学，以为礼“公孙之子得以王父字为氏”，乃自号其国曰吐谷浑。

江州刺史刘胤对豪奢之风的崇尚越来越严重，专营商业贩运，聚敛了百万家财，恣意饮酒作乐，不处理政务。冬季十二月，皇帝下诏征召后将军郭默出任右军将军。敦默喜欢担任戍边将领，不想去京宿卫，把自己的想法对刘胤诉说。刘胤说：“这并非我有能力干预的。”郭默打算奉召进京，请求刘胤给予资助，刘胤不答应，郭默于是对刘胤心生怨恨。刘胤的长史张满等人一向不重视郭默，有时赤裸着身体与郭默见面，郭默经常恨得咬牙。腊日，刘胤以小猪和酒赠送郭默，郭默在使者面前将赠品扔进水里。刚好此时主管官员上奏说：“现在朝廷府库空虚，官员们发不出俸禄，只能依靠江州的漕运。然而刘胤的商旅相继于道，为了个人的利益废弃公事，请求将刘胤免职。”奏事下发朝廷进行讨论，刘胤并不惭愧认罪，他本人还在辩解喊冤。有个侨居于此的人盖肫，强抢民女为妻，张满命盖肫将女子送回家，盖肫不从，对郭默说：“刘胤不执行免官的命令，暗中有所谋划，与张满等人日夜商量，只是对您一人有所忌惮，打算先把您除掉。”郭默相信了，带领自己的门党等到清早门开的时候袭击刘胤。刘胤属下的将吏想要抵抗，郭默对他们呵斥道：“我禀受诏书对有罪的人加以讨伐，谁敢妄动就诛灭三族！”随即来到寝室中，把刘胤从床上拉下来斩首；出屋后又将刘胤的僚佐张满等人捉住，诬告他们图谋叛乱，一律斩首。郭默送刘胤的首级前往京师，写下伪诏宣示内外。又将刘胤的女儿和众多侍妾劫持，和金银珠宝等全都带回船上。开始说将返回京城，不久就在刘胤的旧府停留。郭默招谯国内史桓宣前来，桓宣在驻地坚守，不执行他的命令。

这一年，贺兰部及各大人头领一起拥护拓拔翳槐为代王，代王拓拔纥那逃走投靠宇文部。拓拔翳槐派其弟拓拔什翼犍前往后赵充当人质，请求和解。

河南王吐延，雄武勇敢却猜忌颇多，羌族首领姜聪行刺他，剑插入身体里。吐延不把剑拔出，将部将纥扢埿召来，让他辅佐自己的儿子叶延，守卫白兰，然后将剑拔出而死。叶延有孝道好学习，认为按礼义规定“公孙的儿子可以将王父的字当作姓氏”，于是自己将国号定为吐谷浑。

五年（庚寅，公元330年）

春正月，刘胤首至建康。司徒导以郭默骁勇难制，己亥，大赦，枭胤首于大航，以默为江州刺史。太尉侃闻之，投袂起曰：“此必诈也。”即将兵讨之。默遣使送妓妾及绢，并写中诏呈侃。参佐多谏曰：“默不被诏，岂敢为此！若欲进军，宜待诏报。”侃厉色曰：“国家［国家：此处代指皇帝。］
年幼，诏令不出胸怀。刘胤为朝廷所礼，虽方任非才，何缘猥加极刑！郭默恃勇，所在贪暴，以大难新除，禁网宽简，欲因际会骋其从横耳！”发使上表言状，且与导书曰：“郭默杀方州即用为方州，害宰相便为宰相乎？”导乃收胤首，答侃书曰：“默据上流之势，加有船舰成资，故苞含隐忍，使有其地，朝廷得以潜严。俟足下军到，风发相赴，岂非遵养时晦以定大事者邪！”侃笑曰：“是乃遵养时贼也。”

豫州刺史庾亮亦请讨默。诏加亮征讨都督，帅步骑二万往与侃会。

西阳太守邓岳、武昌太守刘诩皆疑桓宣与默同。豫州西曹王随曰：“宣尚不附祖约，岂肯同郭默邪！”岳、诩遣随诣宣观之，随说宣曰：“明府心虽不尔，无以自明，惟有以贤子付随耳。”宣乃遣其子戎与随俱迎陶侃。侃辟戎为掾，上宣为武昌太守。

五年（庚寅，公元330年）

春季正月，刘胤的首级被送至建康。司徒王导因郭默骁勇不易驾驭，己亥日，实行大赦，将刘胤的首级挂在大航示众，授郭默江州刺史职位。太尉陶侃得知这件事，奋袖站起说：“这一定有假。”随即准备领兵讨伐郭默。郭默派使者把妓妾和绢物送去，并书写密诏给陶侃看。陶侃僚佐中的多数人劝谏说：“郭默如果不是禀受诏令，怎么有胆量干这种事！若要发兵，应该等候诏书。”陶侃神情严厉地说：“皇帝年幼，诏令并不是自己的意思。刘胤受到朝廷的重用，虽然所任与才能不符，但为什么不合理地遭受极刑！郭默凭借自身勇猛，所作所为贪婪残暴，由于国家刚刚平定大难，朝廷法纪从宽从简，想借机任意妄为罢了！”于是派使者上表陈述郭默罪行，并写信给王导说：“郭默将地方长官杀死，就用他担任地方长官，如果他将宰相害死，是否就要让他作宰相呢？”王导将刘胤的头颅收起，给陶侃回信说：“郭默占据长江上游，地势有利，再加上有舰船，因此包涵隐忍，让他据有那个地方，朝廷于是得以暗中戒备。等足下的军队来到，火速赴敌，这难道不是顺从一时、等待时机再决定大事的谋划吗！”陶侃笑道：“这确实是对这个贼人屈从的计策。”

豫州刺史庾亮也请求讨伐郭默。皇帝下诏任命庾亮为征讨都督，率领两万步、骑兵与陶侃会合。

西阳太守邓岳和武昌太守刘诩都疑心桓宣是郭默的同党。豫州西曹王随说：“桓宣连祖约都不去依附，怎么愿意成为郭默的同党呢！”邓岳、刘诩派王随到桓宣那里监视他的动静，王随对桓宣劝说道：“您心里虽然并不这么想，但无法辩别自己的清白，只有让您的儿子跟我走。”桓宣就派儿子桓戎与王随共同迎接陶侃。陶侃把桓戎任命为自己的僚属，上表举荐桓宣出任武昌太守。

二月，后赵群臣请后赵王勒即皇帝位。勒乃称大赵天王，行皇帝事。立妃刘氏为王后，世子弘为太子。以其子宏为骠骑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单于，封秦王；斌为左卫将军，封太原王；恢为辅国将军，封南阳王。以中山公虎为太尉、尚书令，进爵为王；虎子邃为冀州刺史，封齐王；宣为左将军；挺为侍中，封梁王。又封石生为河东王，石堪为彭城王。以左长史郭敖为尚书左仆射，右长史程遐为右仆射、领吏部尚书。左司马夔安、右司马郭殷、从事中郎李凤、前郎中令裴宪，皆为尚书，参军事徐光为中书令、领秘书监。自余文武，封拜各有差。

中山王虎怒，私谓齐王邃曰：“主上自都襄国以来，端拱仰成，以吾身当矢石，二十余年，南擒刘岳，北走索头，东平齐、鲁，西定秦、雍，克十有三州。成大赵之业者，我也，大单于当以授我，今乃以与黄吻婢儿［黄吻婢儿：婢女所生小儿，是骂人的话。］
，念之令人气塞，不能寝食！待主上晏驾之后，不足复留种也。”

程遐言于勒曰：“天下粗定，当显明逆顺，故汉高祖赦季布，斩丁公。大王自起兵以来，见忠于其君者辄褒之，背叛不臣者辄诛之，此天下所以归盛德也。今祖约犹存，臣窃惑之。”安西将军姚弋仲亦以为言。勒乃收约，并其亲属中外百余人悉诛之，妻妾儿女分赐诸胡。

二月，后赵的大臣们请求后赵王石勒登基称帝。石勒便自称为大赵天王，按皇帝的标准做事。又将妃子刘氏册封为王后，将世子石弘立为太子。任命儿子石宏担任骠骑大将军、都督内外军务、大单于，封为秦王；石斌出任左卫将军，封为太原王；石恢出任辅国将军，封为南阳王。用中山公石虎担任太尉、尚书令，升为王爵；派石虎之子石邃出任冀州刺史，封为齐王；石宣担任左将军；石挺担任侍中，封为梁王。又将石生封为河东王，石堪封为彭城王。以左长史郭敖担任尚书左仆射，右长史程遐担任右仆射、兼任吏部尚书。左司马夔安、右司马郭殷、从事中郎李凤、前郎中令裴宪，全部担任尚书，参军事徐光担任中书令、领秘书监。其他文武百官，都有差别地拜官封爵。

中山公石虎十分生气，暗中对齐王石邃说：“自从主上在襄国建都至今，端身拱手享受成功，凭借我身当箭石冲杀，二十余年，到南方捉拿刘岳，在北方赶走索头，向东平定齐、鲁，向西平定秦州和雍州，攻取州郡达十三座。使大赵成就功业的是我，应当将大单于的称号授予我，现在却授予了奴婢所生的黄口小儿，想起来就让人生气，不能寝食！将来主上驾崩以后，我不会再让他有后人留下。”

程遐对石勒说：“天下大体已经平定，应当使善恶顺逆有所体现，因此汉高祖赦免季布，诛杀丁公。大王从起兵时起，见到向自己君主尽忠的人就加以褒扬，见到对主上背叛不尽臣节的人就将其诛杀，这正是令天下人归顺大德的原因。如今祖约还活着，我私下对此感到不解。”安西将军姚弋仲也有相同的说法。石勒便将祖约逮捕，与他的亲属门人等共一百多人全都杀死，妻妾与儿女们分别赐给各部胡人。

初，祖逖有胡奴曰王安，逖甚爱之。在雍丘，谓安曰：“石勒是汝种类，吾亦无在尔一人。”厚资送而遣之。安以勇干，仕赵，为左卫将军。及约之诛，安叹曰：“岂可使祖士稚［祖士稚：祖逖，字士稚。］
无后乎？”乃往就市观刑。逖庶子道重，始十岁，安窃取以归，匿之，变服为沙门。及石氏亡，道重复归江南。

郭默欲南据豫章，会太尉侃兵至，默出战，不利，入城固守，聚米为垒，以示有余。侃筑土山临之。三月，庾亮兵至湓口，诸军大集。夏五月乙卯，默将宋侯缚默父子出降。侃斩默于军门，传首建康，同党死者四十人。诏以侃都督江州，领刺史；以邓岳督交、广诸军事，领广州刺史。侃还巴陵，因移镇武昌。庾亮还芜湖，辞爵赏不受。

赵将刘征帅众数千，浮海抄东南诸县，杀南沙都尉许儒。

张骏因前赵之亡，复收河南地，至于狄道，置五屯护军，与赵分境。六月，赵遣鸿胪孟毅拜骏征西大将军、凉州牧，加九锡。骏耻为之臣，不受，留毅不遣。

初，丁零翟斌，世居康居，后徙中国，至是入朝于赵。赵以斌为句町王。

起初，祖逖有个胡族的奴仆，名叫王安，祖逖对他十分喜爱。曾在雍丘对王安说：“石勒和你种族相同，我也不在意缺少你一个人。”给他许多财物把他送回去。王安由于勇猛能干，在后赵当官，担任左卫将军。等到祖约一门将被杀时，王安叹着气说：“我怎么可以让祖逖没有后代呢？”于是来到街市上观看行刑。祖逖姬妾所生的儿子祖道重，当时只有十岁，王安偷偷把他救出带到家中，将他藏了起来，替他更换服装假扮成出家人。一直到石氏覆亡以后，祖道重才再次回到江南。

郭默打算向南据守豫章，刚好遇到太尉陶侃的军队，郭默出战失利，到城中坚守，将米堆成垒堡，以表示自己有吃不完的粮食。陶侃修建土山与他相对。三月，庾亮领兵来到湓口，各路军队到齐。夏季五月乙卯日，郭默的部将宋侯把郭默父子捆绑着带到城外归降。陶侃在军门斩杀郭默，将首级送往建康，有四十名同党也被处死。朝廷下诏令陶侃都督江州，兼任刺史；派邓岳督察交州、广州各地军务，兼任广州刺史。陶侃返回巴陵，随即移守武昌。庾亮返回芜湖，拒绝接受爵禄的赏赐。

后赵的将领刘征领兵数千，渡海到东南各县劫掠，将南沙都尉许儒杀死。

张骏借前赵灭亡的机会，又把黄河南面直至狄道的失地收复，派驻五屯护军，与后赵相邻。六月，后赵派鸿胪孟毅封张骏为征西大将军、凉州牧、赐九锡。张骏认为做后赵的大臣是耻辱，不接受所封职务，将孟毅扣留。

起初，丁零人翟斌世代在康居生活，后来迁到中原，如今来到后赵朝拜。后赵封翟斌为句町王。

赵群臣固请正尊号，秋九月，赵王勒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建平。文武封进各有差。立其妻刘氏为皇后，太子弘为皇太子。

弘好属文，亲敬儒素。勒谓徐光曰：“大雅愔愔，殊不似将家子。”光曰：“汉祖以马上取天下，孝文［孝文：汉文帝刘恒。］
以玄默守之。圣人之后，必有胜残去杀者，天之道也。”勒甚悦。光因说曰：“皇太子仁孝温恭，中山王雄暴多诈，陛下一旦不讳，臣恐社稷非太子所有也。宜渐夺中山王权，使太子早参朝政。”勒心然之，而未能从。

赵荆州监军郭敬寇襄阳。南中郎将周抚监沔北军事，屯襄阳。赵主勒以驿书敕敬退屯樊城，使之偃藏旗帜，寂若无人。曰：“彼若使人观察，则告之曰：‘汝宜自爱坚守，后七八日，大骑将至，相策，不复得走矣。’”敬使人浴马于津，周而复始，昼夜不绝。侦者还以告周抚，抚以为赵兵大至，惧，奔武昌。敬入襄阳，中州流民悉降于赵。魏该弟遐帅其部众自石城降敬。敬毁襄阳城，迁其民于沔北，城樊城以戍之。赵以敬为荆州刺史。周抚坐免官。

休屠王羌叛赵，赵河东王生击破之，羌奔凉州。西平公骏惧，遣孟毅还，使其长史马诜称臣入贡于赵。

更造新宫。

甲辰，徙乐成王钦为河间王，封彭城王纮子俊为高密王。

冬十月，成大将军寿督征南将军费黑等攻巴东建平，拔之。巴东太守杨谦、监军毌丘奥退保宜都。

后赵群臣坚持请石勒正式称帝，秋季九月，后赵王石勒即皇帝位。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建平。文武百官各按等级封职提升。将妻子刘氏册封为皇后，将太子石弘立为皇太子。

石弘爱好作文章，为人对儒雅人士亲近敬仰。石勒对徐光说：“石弘和雅安悦，一点也不像将军世家的儿子。”徐光说：“汉高祖靠武略夺得天下，汉文帝凭借沉静巩固天下。圣人的后裔，一定有化凶暴为和善，继而能够废除刑戮之人，这是上天的道理。”石勒十分喜悦。徐光因而劝他说：“皇太子仁孝温恭，中山王却雄暴多诈，陛下一旦驾崩，我担心国家就不再归太子所有了。应当逐渐削减中山王的权力，尽早让太子参与政事。”石勒心中赞同，却未加采纳。

后赵荆州监军郭敬攻打襄阳。晋的南中郎将周抚在河北监察军务，在襄阳驻兵。后赵国主石勒用邮驿传书的方式敕告郭敬退至樊城屯兵，命他收卷旗帜并藏起，寂静好似无人。石勒说：“如果他们派人来观察，就对他说：‘你最好自爱坚守，七八天以后，就将有骑兵大军到达，与我们相互协同，你们就再也逃脱不了了。’”郭敬派人在渡口洗马，周而复始，早晚不断。密探返回向周抚报告，周抚以为后赵大军已至，心中担忧，向武昌逃去。郭敬到襄阳城中，中州所有的流民都归降了后赵。魏该的弟弟魏遐带领部众在石城向郭敬投降。郭敬把襄阳城损毁，迁徙居民到沔水北面，在樊城建造城堡守卫。后赵让郭敬担任荆州刺史。周抚坐罪，官职被免。

休屠王石羌从后赵叛离，河东王石生将他打败，石羌向凉州逃去。西平公张骏心中害怕，将孟毅遣返，派他的长史马诜前往后赵称臣纳贡。

建康重新修筑皇宫。

甲辰日，朝廷将乐成王司马钦改封为河间王，把彭城王司马纮的儿子司马俊封为高密王。

冬季十月，成汉的大将军李寿统领征南将军费黑等人攻打占领了巴东的建平。巴东太守扬谦、监军毌丘奥退兵至宜都戍卫。

六年（辛卯，公元331年）

春正月，赵刘征复寇娄县，掠武进，郗鉴击却之。

三月壬戌朔，日有食之。

夏，赵主勒如邺，将营新宫。廷尉上党续咸苦谏，勒怒，欲斩之。中书令徐光曰：“咸言不可用，亦当容之，奈何一旦以直言斩列卿乎？”勒叹曰：“为人君，不得自专如是乎！匹夫家赀满百匹，犹欲市宅，况富有四海乎？此宫终当营之，且敕停作，以成吾直臣之气。”因赐咸绢百匹、稻百斛。又诏公卿以下岁举贤良方正，仍令举人得更相荐引，以广求贤之路。起明堂、辟雍、灵台于襄国城西。

秋七月，成大将军寿攻阴平、武都，杨难敌降之。

九月，赵主勒复营邺宫，以洛阳为南都，置行台。

六年（辛卯，公元331年）

春季正月，后赵刘征再次入侵娄县，对武进县进行劫掠，郗鉴击退刘徵。

三月壬戌朔日，发生了日食。

夏季，后赵国主石勒来到邺地，想要修建新的宫殿。廷尉、上党人续咸极力劝阻，石勒生气，要斩首续咸。中书令徐光劝道：“即便不听从续咸的话，也应对他宽恕，怎么可以因为一时的直言就杀掉列卿呢！”石勒叹着气说：“身为君主，如此难以自己做决定吗！平常百姓有一百匹家资，还想购置住宅，何况我富有天下呢？这宫殿早晚是要营建的，我暂时下令停止施工，以便使我的耿直大臣的正气得到成全。”于是将绢一百匹、稻米一百斛赐给续咸。又下诏令公卿之下官吏推荐贤良方正的人士，同时命得到荐举的人互相荐举援引，用以拓宽贤路。在襄国城西修建明堂、辟雍、灵台。

秋季七月，成汉的大将军李寿发兵阴平、武都，杨难敌向他归降。

九月，后赵国主石勒再次营造邺城宫室，以洛阳作为南都，设立行台。

冬，蒸祭［蒸祭：冬天举行的祭祀。蒸，也作“烝”。］
太庙，诏归胙于司徒导，且命无下拜；导辞疾不敢当。初，帝即位冲幼，每见导必拜，与导手诏则云“惶恐言”，中书作诏则曰“敬问”。有司议：“元会日，帝应敬导不？”博士郭熙、杜援议，以为：“礼无拜臣之文，谓宜除敬。”侍中冯怀议，以为：“天子临辟雍，拜三老，况先帝师傅？谓宜尽敬。”侍中荀奕议，以为：“三朝之首，宜明君臣之体，则不应敬。若他日小会，自可尽礼。”诏从之。奕，组之子也。

慕容廆遣使与太尉陶侃笺，劝以兴兵北伐，共清中原。僚属宋该等共议，以“廆立功一隅，位卑任重，等差无别，不足以镇华、夷，宜表请进廆官爵。”参军韩恒驳曰：“夫立功者患信义不著，不患名位不高。桓、文有匡复之功，不先求礼命以令诸侯。宜缮甲兵，除群凶，功成之后，九锡自至。比于邀君以求宠，不亦荣乎！”廆不悦，出恒为新昌令。于是东夷校尉封抽等疏上侃府，请封廆为燕王，行大将军事。侃复书曰：“夫功成进爵，古之成制也。车骑虽未能为官摧勒，然忠义竭诚。今腾笺上听，可不、迟速，当在天台也。”

冬季，祭祀太庙，皇帝诏令将祭祀所剩的胙肉赐给王导，并且令他不必行下拜之礼谢恩；王导以生病为名推辞不敢接受。起初，皇帝即位时年纪尚小，每次见到王导都一定下拜，给王导的手诏则写着“惶恐而言”，中书写的诏书上有“敬问”的字样。相关官员议论说：“元旦会集群臣的时候，圣上应当对王导大加礼敬吗？”博士郭熙和杜援讨论说：“礼书没有记载过君王拜大臣的例子，我们觉得应当将礼敬免除。”侍中冯怀讨论说：“天子驾临辟雍，拜见三老，况且是对待先帝的太师太傅？我认为应当礼敬有加。”侍中荀奕讨论说：“元旦是全年的第一次朝会，应当分别体现出君臣的身份，所以不应礼敬。如若是其他日子的小朝会，当然可以礼敬有加。”皇帝下诏按照他的意见执行。荀奕就是荀组的儿子。

慕容廆派使者给太尉陶侃送信，劝他率军北伐，一起廓清中原。慕容廆的僚属宋该等人一起商议，认为“慕容廆在偏僻的边陲建功立业，位卑任重，未能区别等秩，不足以对华夏和胡夷进行镇慑，应当上表请求将慕容廆的官爵加以提升。”参军韩恒反驳说：“建功立业的人担心的是诚信和道义无法彰显，不担心名位的高低。齐桓公、晋文公立下了匡扶天下的大功，也并未提前要求天子按礼制任命以对诸侯发布号令。应当修缮甲胄、兵器，铲除群凶，功成的时候，自然会得到九锡的礼遇。这与向君主要宠爱相比，不是更荣耀吗！”慕容廆不高兴，派韩恒外出担任新昌令。因此，东夷校尉封抽等人写疏文呈送陶侃幕府，请求将慕容廆封为燕王，摄行大将军职权。陶侃在回信中说：“功业成就则提升官爵，这是古人早就定下的制度。车骑将军慕容廆虽然尚未为朝廷打败石勒，然而忠信仁义，竭尽心力。如今我将疏文禀呈给圣上，能否同意，授官快慢，应当由朝廷定夺。”

卷第九十五·晋纪十七

起玄黓执徐（公元332年），尽强圉作噩（公元337年），凡六年。

显宗成皇帝中之上

咸和七年（壬辰，公元332年）

春正月辛未，大赦。

赵主勒大飨群臣，谓徐光曰：“朕可方自古何等主？”对曰：“陛下神武谋略过于汉高，后世无可比者。”勒笑曰：“人岂不自知！卿言太过。朕若遇汉高祖，当北面事之，与韩、彭比肩；若遇光武，当并驱中原，未知鹿死谁手。大丈夫行事，宜礌礌［礌：同“磊”。］
落落，如日月皎然，终不效曹孟德、司马仲达欺人孤儿、寡妇，狐媚以取天下也。”群臣皆顿首称万岁。

勒虽不学，好使诸生读书而听之，时以其意论古今得失，闻者莫不悦服。尝使人读《汉书》，闻郦食其劝立六国后，惊曰：“此法当失，何以遂得天下？”及闻留侯谏，乃曰：“赖有此耳。”

郭敬之退戍樊城也，晋人复取襄阳。夏四月，敬复攻拔之，留戍而归。

赵右仆射程遐言于赵主勒曰：“中山王勇悍权略，群臣莫及，观其志，自陛下之外，视之蔑如。加以残贼安忍，久为将帅，威振内外，其诸子年长，皆典兵权。陛下在，自当无他，恐非少主之臣也。宜早除之，以便大计。”勒曰：“今天下未安，大雅冲幼，宜得强辅。中山王骨肉至亲，有佐命之功，方当委以伊、霍之任，何至如卿所言！卿正恐不得擅帝舅之权耳。吾亦当参卿顾命，勿过忧也。”遐泣曰：“臣所虑者公家，陛下乃以私计拒之，忠言何自而入乎！中山王虽为皇太后所养，非陛下天属，虽有微功，陛下酬其父子恩荣亦足矣，而其志愿无极，岂将来有益者乎！若不除之，臣见宗庙不血食矣。”勒不听。

显宗成皇帝中之上

咸和七年（壬辰，公元332年）

春季正月辛未日，实行大赦。

后赵国主石勒对群臣大加犒劳，他对徐光说：“朕可以与古代哪个级别的君主相比拟？”徐光回答说：“陛下在神武谋略方面比汉高祖强，后代无人可与您相比。”石勒笑道：“人哪有对自己不了解的！您说得太过了。朕要是与汉高祖相遇，应当面北向他称臣，与韩信、彭越并肩；如果与汉光武帝相遇，将会与他中原逐鹿，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大丈夫行事，就要光明磊落，好比日月的光洁，终究不应像曹操和司马懿那样欺凌人家的孤儿寡妇，凭借不正当的方式夺取天下。”大臣们都顿首高呼万岁。

石勒虽然没有学习过，却有让儒生们读书给自己听的爱好，经常根据自己的心得议论古今的得失，听到他议论的人全都心悦诚服。他曾经命人诵读《汉书》，听到郦食其向汉高祖建议将战国时六国诸侯的后裔加以册封，吃惊地说：“这应当是错误的策略，为何最终还能夺取天下？”等到听说留侯张良加以劝阻，这才说：“全凭有这回事。”

郭敬退到樊城守卫后，晋人又将襄阳收复。夏季四月，郭敬又攻打占领了襄阳，把戍守的兵员留下后返回。

后赵右仆射程遐对国主石勒说：“中山王石虎勇猛又有谋略，群臣中无人能与他相比，看他的志向，除陛下之外，对别人全部视而不见。而且生性暴虐残忍，多年担任将帅，威震中外，他的几个儿子年纪大了，全部掌握兵权。陛下在世，自然不会有什么事，但恐怕他不愿为少主当臣子。应当尽早将他除掉，对国家大计有利。”石勒说：“现在天下尚未安定，石弘年幼，应当有强有力的人辅佐他。中山王与我是骨肉至亲，辅佐王命立过大功，正应将伊尹、霍光那样的重责托付予他，怎么可以如你所说！你只不过担心无法以帝舅的身份专享权力罢了。我会让你成为辅政之一，无须过分担忧。”程遐边哭边说：“我是为国家忧虑，陛下却觉得我在为自己考虑从而拒绝，忠言怎样才能入耳呢！中山王虽然由皇太后收养，但却不是陛下的亲生骨肉，虽然立过一些小功，陛下给他们父子的恩惠荣耀也足够酬答了，然而他的志向、欲望永无止境，难道会是对将来有益的人吗！如果不将他除去，我看会使宗庙绝祀了。”石勒并不听从。

遐退，告徐光，光曰：“中山王常切齿于吾二人，恐非但危国，亦将为家祸也。”他日，光承间言于勒曰：“今国家无事，而陛下神色若有不怡，何也？”勒曰：“吴、蜀未平，吾恐后世不以吾为受命之王也。”光曰：“魏承汉运，刘备虽兴于蜀，汉岂得为不亡乎！孙权在吴，犹今之李氏也。陛下苞括二都，平荡八州［八州：指冀州、幽州、并州、青州、兖州、豫州、司州和雍州。］
，帝王之统不在陛下，当复在谁！且陛下不忧腹心之疾，而更忧四支乎！中山王藉陛下威略，所向辄克，而天下皆言其英武亚于陛下。且其资性不仁，见利忘义，父子并据权位，势倾王室；而耿耿常有不满之心。近于东宫侍宴，有轻皇太子之色。臣恐陛下万年之后，不可复制也。”勒默然，始命太子省可尚书奏事，且以中常侍严震参综可否，惟征伐断斩大事乃呈之。于是严震之权过于主相，中山王虎之门可设雀罗矣。虎愈怏怏不悦。

程遐告退后，对徐光说了这件事，徐光说：“中山王常常对我们俩人切齿痛恨，恐怕不只对国家有害，也将为你我的家族带来祸殃。”后来，徐光找到机会向石勒进言说：“现在国家安定无事，陛下神色却似乎有不高兴的事，这是什么原因？”石勒说：“东吴、西蜀尚未平定，我担心后人不认为我是承受天命的君王。”徐光说：“魏国是汉朝国运的继承者，刘备虽然兴起于蜀地，汉朝又如何不算亡国呢！孙权割据东吴，和如今的李雄相似。陛下将长安、洛阳二都囊括，平定八州，帝王的正统如果不在陛下这里，又会在什么人那里呢！何况陛下对心腹之患无所担忧，却反倒对四肢之患十分在意吗！中山王依靠陛下的威略，所向无敌，但天下人都认为他拥有仅次于陛下的英俊威武。况且他生性不仁，见利忘义，父子一起据有权位，有可倾覆王室的势力；他心中又耿耿于怀，常表现出不满情绪。近日在东宫侍奉宴饮，对皇太子有轻视之色。我忧虑陛下辞世之后，就无法再控制他了。”石勒沉默不语，开始命令太子对尚书的奏事加以省查、决断，又令中常侍严震参谋裁断可否，呈报石勒的只有关于征伐决斩的大事。这时严震的权力比君主和丞相更大，中山王石虎的府第门可罗雀。石虎越发怏怏不乐。

秋，赵郭敬南掠江西，太尉侃遣其子平西参军斌及南中郎将桓宣乘虚攻樊城，悉俘其众。敬旋救樊，宣与战于涅水［涅水：今河南省南阳市境内的赵河，是白河的支流。］
，破之，皆得其所掠。侃兄子臻及竟陵太守李阳攻新野，拔之。敬惧，遁去；宣遂拔襄阳。

侃使宣镇襄阳。宣招怀初附，简刑罚，略威仪，劝课农桑，或载鉏耒于轺轩，亲帅民芸获。在襄阳十余年，赵人再攻之，宣以寡弱拒守，赵人不能胜。时人以为亚于祖逖、周访。

成大将军寿寇宁州，以其征东将军费黑为前锋，出广汉，镇南将军任回出越巂，以分宁州之兵。

冬十月，寿、黑至朱提，朱提太守董炳城守，宁州刺史尹奉遣建宁太守霍彪引兵助之。寿欲逆拒彪，黑曰：“城中食少，宜纵彪入城，共消其谷，何为拒之！”寿从之。城久不下，寿欲急攻之。黑曰：“南中险阻难服，当以日月制之，待其智勇俱困，然后取之。溷［溷：猪圈。］
牢之物，何足汲汲也？”寿不从，攻，果不利，乃悉以军事任黑。

十一月壬子朔，进太尉侃为大将军，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侃固辞不受。

十二月庚戌，帝迁于新宫。

是岁，凉州僚属劝张骏称凉王，领秦、凉二州牧，置公卿百官如魏武、晋文故事。骏曰：“此非人臣所宜言也。敢言此者，罪不赦！”然境内皆称之为王。骏立次子重华为世子。

秋季，后赵的郭敬往南进攻长江西面的地区，太尉陶侃派其子平西参军陶斌与南中郎将桓宣一起趁虚攻打樊城，将留守士众全数俘虏。郭敬返回樊城救援，桓宣与他交战于涅水，郭敬被打败，桓宣将郭敬劫掠的人员、物品全部夺回。陶侃哥哥的儿子陶臻和竟陵太守李阳攻占新野。郭敬惊慌遁逃，桓宣随即攻取襄阳。

陶侃派桓宣在襄阳镇守。桓宣对新近归降的民众加以招抚，简化刑罚和威仪，鼓励、督促百姓的农桑生产，有时把锄耒等农具用轻便车装载，亲自带着民众耕耘收获。桓宣在襄阳十年以上，后赵人多次前来攻打，桓宣仅靠数量少身体弱的士众抵御防守，后赵人却无法获胜。当时的人认为他只比祖逖和周访略差。

成汉的大将军李寿攻打宁州，任命手下的征东将军费黑担任前锋，从广汉出击，又派镇南将军任回从越嶲出击，以分散宁州兵力。

冬季十月，李寿、费黑来到朱提，朱提太守董炳在城中坚守，宁州刺史尹奉令建宁太守霍彪率军援助。李寿将要迎战霍彪，费黑说：“城中缺少粮食，应该把霍彪放进城中，让他们一起消耗谷物，为什么要加以阻挡！”李寿采纳了他的意见。朱提城长期无法攻克，李寿想要大举进攻。费黑说：“南中有险要的地势，不易制服，应当用时间消耗，等他们的智慧和勇气都消磨光了再攻取。他们就像圈栏里的牲畜，何须那么着急呢？”李寿不听，进攻果然失败，于是把全部军务委托给费黑。

十一月壬子朔日，太尉陶侃被升职为大将军，可以佩剑着履上殿，向天子朝见时不需要趋行，唱礼通名时不直称其名。陶侃坚持推辞，没有接受。

十二月庚戌日，皇帝迁入新建的宫室居住。

这一年，凉州的众僚属劝说张骏自立为凉王，兼任秦州、凉州二州的州牧，仿照魏武帝、晋文帝的成例设置公卿百官。张骏说：“这并非身为臣子的人应该说的话。敢议论这件事的，罪不可赦！”但是凉州境内的人都称他为王。张骏将次子张重华立为世子。

八年（癸巳，公元333年）

春正月，成大将军李寿拔朱提，董炳、霍彪皆降，寿威震南中。

丙子，赵主勒遣使来修好；诏焚其币。

三月，宁州刺史尹奉降于成，成尽有南中之地，大赦，以大将军寿领宁州。

夏五月甲寅，辽东武宣公慕容廆卒。六月，世子皝以平北将军行平州刺史，督摄部内，赦系囚。以长史裴开为军谘祭酒，郎中令高诩为玄菟太守。皝以带方太守王诞为左长史，诞以辽东太守阳骛为才而让之。皝从之，以诞为右长史。

赵主勒寝疾，中山王虎入侍禁中，矫诏，群臣亲戚皆不得入；疾之增损，外无知者。又矫诏召秦王宏、彭城王堪还襄国。勒疾小瘳［瘳：病愈。］
，见宏，惊曰：“吾使王处藩镇，正备今日。有召王者邪，将自来邪？有召者，当按诛之！”虎惧曰：“秦王思慕，暂还耳，今遣之。”仍留不遣。数日，复问之，虎曰：“受诏即遣，今已半道矣。”广阿有蝗，虎密使其子冀州刺史邃帅骑三千游于蝗所。

八年（癸巳，公元333年）

春季正月，成汉的大将军李寿攻打朱提得胜，董炳、霍彪全都投降，李寿威名震慑南中。

丙子日，后赵国主石勒派遣使者与晋重新修好；皇帝下诏将他送来的礼物焚烧。

三月，宁州刺史尹奉向成汉投降，成汉占领了全部南中地区，实行大赦，令大将军李寿同时管理宁州。

夏季五月甲寅日，辽东武宣公慕容廆去世。六月，世子慕容皝凭借平北将军的身份行使平州刺史职权，督察、统领境内事务，对囚犯进行赦免。将长史裴开任命为军谘祭酒，郎中令高诩任命为玄菟太守。慕容皝任命带方太守王诞为左长史，王诞以辽东太守阳骛有才能为由将职位让给他。慕容皝批准了，将王诞任命为右长史。

后赵国主石勒病情沉重卧床不起，中山王石虎来到禁中侍卫，假传诏令，禁止群臣、亲戚入内探病；石勒病情是好是坏，宫外人都无从得知。石虎又矫诏将秦王石宏、彭城王石堪召回襄国。石勒病情略有好转，见到石宏，惊讶地说：“我派你在藩镇镇守，正是要对如今形势有所防备。你回来是受到征召呢，还是自己想回来？如果有人将你召回，应当依法斩首！”石虎害怕，说：“秦王因想念您，暂时回来而已，现在就让他返回。”却仍旧羁留不遣返。过了几天，石勒再次问石宏的事，石虎说：“接受诏令后立即就让他回去了，如今已经在路上了。”广阿遭受蝗灾，石虎暗中派儿子冀州刺史石邃率领骑兵三千游弋在蝗灾地区。

秋七月，勒疾笃［笃：病情加重。］
，遗命曰：“大雅兄弟，宜善相保，司马氏，汝曹之前车也。中山王宜深思周、霍，勿为将来口实。”戊辰，勒卒。中山王虎劫太子弘使临轩，收右光禄大夫程遐、中书令徐光，下廷尉，召邃使将兵入宿卫，文武皆奔散。弘大惧，自陈劣弱，让位于虎。虎曰：“君终，太子立，礼之常也。”弘涕泣固让，虎怒曰：“若不堪重任，天下自有大义，何足豫论！”弘乃即位，大赦。杀程遐、徐光。夜，以勒丧潜瘗山谷，莫知其处。己卯，备仪卫，虚葬于高平陵，谥曰明帝，庙号高祖。

赵将石聪及谯郡太守彭彪，各遣使来降。聪本晋人，冒姓石氏。朝廷遣督护乔球将兵救之，未至，聪等为虎所诛。

慕容皝遣长史勃海王济等来告丧。

秋季七月，石勒病情加重，留下遗命说：“石弘与众兄弟，应当互相扶持，司马氏对你们来说就是前车之鉴。中山王石虎当深刻地追思周公、霍光，不要给未来下口实。”戊辰日，石勒去世。中山王石虎将太子石弘劫持到殿前，搜寻捉捕右光禄大夫程遐和中书令徐光，交到廷尉处治罪，又将石邃召来，令他领兵到宫中宿卫，文武百官竞相奔逃。石弘十分恐惧，称自己软弱，打算把皇位让给石虎。石虎说：“君王离世，太子继承，这是礼制的常规。”石弘流着泪一定要推辞，石虎生气地说：“如果你无法担当重任，天下人自会行大义之事，怎么可以提前谈论！”石弘这才即位，实行大赦。将程遐、徐光诛杀。夜里，在山谷偷偷掩埋了石勒的尸体，地点无人知晓。己卯日，用齐备的仪仗护卫，假装将石勒安葬在高平陵，谥号明帝，庙号高祖。

后赵将领石聪同谯郡太守彭彪，分别派使者向晋请降。石聪原本是汉族人，由于被收养而改为石姓。朝廷派督护乔球率军去救他，还没有到地方，石聪等人就已经被石虎杀死了。

慕容皝派长史勃海人王济等到朝廷报丧。

八月，赵主弘以中山王虎为丞相、魏王、大单于，加九锡，以魏郡等十三郡为国，总摄百揆。虎赦其境内，立妻郑氏为魏王后；子邃为魏太子，加使持节、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录尚书事；次子宣为使持节、车骑大将军、冀州刺史，封河间王；韬为前锋将军、司隶校尉，封乐安王；遵封齐王，鉴封代王，苞封乐平王；徙平原王斌为章武王。勒文武旧臣，皆补散任；虎之府寮亲属，悉署台省要职。以镇军将军夔安领左仆射，尚书郭殷为右仆射。更命太子宫曰崇训宫，太后刘氏以下皆徙居之。选勒宫人及车马、服玩之美者，皆入丞相府。

宇文乞得归为其东部大人逸豆归所逐，走死于外。慕容皝引兵讨之，军于广安［广安：在今辽宁省朝阳市南。］
。逸豆归惧而请和。遂筑榆阴、安晋二城而还。

成建宁、牂柯二郡来降，李寿复击取之。

八月，后赵国主石弘将中山王石虎任命为丞相、魏王、大单于，赐加九锡，将魏郡等十三个郡划为石虎的封国，总摄朝中所有政事。石虎宣布封国境内大赦，将妻子郑氏册封为魏王后；将儿子石邃立为魏太子，任命为使持节、侍中、统领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录尚书事；二儿子石宣担任使持节、车骑大将军、冀州刺史，封为河间王；石韬出任前锋将军、司隶校尉，封为乐安王；又封石遵为齐王，封石鉴为代王，封石苞为乐平王；将平原王石斌改封为章武王。石勒在时的文武百官，都委派给闲散的职务；但是石虎的僚佐亲属，一律担任朝中的重要职务。石虎让镇军将军夔安兼任左仆射，命尚书郭殷担任右仆射。将太子宫室的名称改为崇训宫，将所有太后刘氏以下的人员迁到此处居住。又在石勒原有的宫女、车马和服玩中挑选美貌、精致和珍奇的，全都送到丞相府里。

宇文乞得归遭到手下的东部大人逸豆归的驱赶，逃跑并在外边死去。慕容皝率军征讨逸豆归，在广安屯军。逸豆归害怕，请求和好。慕容皝于是建造了榆阴、安晋两座城池，然后撤兵。

成汉的建宁、牂柯两郡投降朝廷，又被李寿攻打占领。

赵刘太后谓彭城王堪曰：“先帝甫晏驾，丞相遽相陵藉如此。帝祚之亡，殆不复久，王将若之何？”堪曰：“先帝旧臣，皆被疏斥，军旅不复由人，宫省之内，无可为者。臣请奔兖州，挟南阳王恢为盟主，据廪丘，宣太后诏于牧、守、征、镇，使各举兵以诛暴逆，庶几犹有济也。”刘氏曰：“事急矣，当速为之。”九月，堪微服、轻骑袭兖州，不克，南奔谯城。丞相虎遣其将郭太追之，获堪于城父［城父：县名，治所在今安徽省亳州市东南。］
，送襄国，炙而杀之。征南阳王恢还襄国。刘氏谋泄，虎废而杀之，尊弘母程氏为皇太后。堪本田氏子，数有功，赵主勒养以为子。刘氏有胆略，勒每与之参决军事，佐勒建功业，有吕后之风，而不妒忌更过之。

赵河东王生镇关中，石朗镇洛阳。冬十月，生、朗皆举兵以讨丞相虎。生自称秦州刺史，遣使来降。氐帅蒲洪自称雍州刺史，西附张骏。

后赵刘太后与彭城王石堪交谈说：“先帝才驾崩，丞相就对我们这样欺压践踏。帝统的灭亡，或许用不了多久，您将如何应对？”石堪说：“先帝从前的大臣，都受到疏离和排斥，军事大权不再掌握在我们手中，朝廷中也没有可以成就大事的人。我请求前往兖州，要挟南阳王石恢担任盟主，以廪丘为根据地，将太后的诏书颁示各地的地方长官，让他们从各路起兵诛讨暴逆的人，也许还能挽救。”刘氏说：“事情十分急迫，你应当尽快行动。”九月，石堪穿着平民的服饰，率轻骑突袭兖州，没能取胜，向南往谯城逃去。丞相石虎令部将郭太追赶，在城父将石堪捉住，送至襄国，用火烧之刑将他杀死。又把南阳王石恢召回襄国。刘氏的计谋败露，石虎废黜并杀死刘氏，把石弘的生母程氏尊为皇太后。石堪原为田氏子孙，多次立下功劳，后赵国主石勒将他收为自己的养子。刘氏有胆有谋，石勒经常与她一起决断军务，她辅助石勒建功立业，有汉朝吕后的风范，而不妒忌更是胜过吕后。

后赵河东王石生在关中镇守，石朗在洛阳镇守。冬季十月，石生、石朗都发兵征讨丞相石虎。石生以秦州刺史自称，派使者到朝廷请求归降。氐族统帅蒲洪以雍州刺史自称，向西投降张骏。

虎留太子邃守襄国，将步骑七万攻朗于金墉。金墉溃，获朗，刖［刖：古代一种把脚砍掉的酷刑。］
而斩之。进向长安，以梁王挺为前锋大都督。生遣将军郭权帅鲜卑涉璝众二万为前锋以拒之，生将大军继发，军于蒲阪。权与挺战于潼关，大破之，挺及丞相左长史刘隗皆死，虎还奔渑池，枕尸三百余里。鲜卑潜与虎通谋，反击生。生不知挺已死，惧，单骑奔长安。权收余众，退屯渭汭。生遂弃长安，匿于鸡头山。将军蒋英据长安拒守，虎进兵击英，斩之。生麾下斩生以降；权奔陇右。

虎分命诸将屯汧、陇，遣将军麻秋讨蒲洪。洪帅户二万降于虎，虎迎拜洪光烈将军、护氐校尉。洪至长安，说虎徙关中豪杰及氐、羌以实东方，曰：“诸氐皆洪家部曲，洪帅以从，谁敢违者！”虎从之，徙秦、雍民及氐、羌十余万户于关东。以洪为龙骧将军、流民都督，使居枋头；以羌帅姚弋仲为奋武将军、西羌大都督，使帅其众数万徙居清河之滠头。

虎还襄国，大赦。赵主弘命虎建魏台，一如魏武王辅汉故事。

慕容皝初嗣位，用法严峻，国人多不自安，主簿皇甫真切谏，不听。

石虎令太子石邃在襄国留守，自己带领七万步、骑兵攻打驻守金墉的石朗。攻破金墉城，捉住石朗，砍掉他的脚后将其斩首。然后进兵长安，命梁王石挺担任前锋大都督。石生派将军郭权带领鲜卑涉璝部两万士众为前锋御敌，石生统领大军随后进发，在蒲阪屯兵。郭权与石挺在潼关交战，石挺被打得大败，石挺和丞相左长史刘隗全都战死，石虎撤兵向渑池逃去，尸体互相枕藉达三百余里。鲜卑族暗中勾结石虎，倒戈攻打石生。石生不知道石挺已经被杀，心中害怕，单骑逃奔长安。郭权把剩余的士众召集起来，退至渭水拐弯处屯兵。石生于是放弃长安，在鸡头山藏身。将军蒋英据守长安，石虎发兵攻打蒋英，杀死蒋英。石生的部下将石生杀死，向石虎投降；郭权逃往陇右。

石虎命令众将分别在汧水、陇上屯军，派将军麻秋征讨蒲洪。蒲洪率二万户向石虎投降，石虎任命他为光烈将军、护氐校尉。蒲洪来到长安，劝说石虎将关中的豪强和氐、羌等部落迁徙以充实东方，他说：“氐族的各个部落全是我家的部众，我带领他们前来归顺，谁敢不从！”石虎接受了他的建议，把秦州、雍州的士民连同氐族、羌族十余万户迁徙到关东。让蒲洪担任龙骧将军、流民都督，令他在枋头居住；把羌族首领姚弋仲任命为奋武将军、西羌大都督，让他率领数万部众迁至清河的滠头定居。

石虎回到襄国，实行大赦。后赵国主石弘令石虎修筑魏台，全部模仿魏武帝曹操辅佐汉朝的旧例。

慕容皝继位之初，使用过于严厉的刑法，国内大多数人不知所措，主簿皇甫真诚恳地劝谏，慕容皝却不听从。

皝庶兄建威将军翰、母弟征虏将军仁，有勇略，屡立战功，得士心；季弟昭，有才艺，皆有宠于廆。皝忌之，翰叹曰：“吾受事于先公，不敢不尽力，幸赖先公之灵，所向有功，此乃天赞吾国，非人力也。而人谓吾之所办，以为雄才难制，吾岂可坐而待祸邪！”乃与其子出奔段氏。段辽素闻其才，冀收其用，甚爱重之。

仁自平郭［平郭：县名，治所在今辽宁省营口市熊岳镇东。］
来奔丧，谓昭曰：“吾等素骄，多无礼于嗣君，嗣君刚严，无罪犹可畏，况有罪乎！”昭曰：“吾辈皆体正嫡，于国有分。兄素得士心，我在内未为所疑，伺其间隙，除之不难。兄趣举兵以来，我为内应，事成之日，与我辽东。男子举事，不克则死，不能效建威偷生异域也。”仁曰：“善！”遂还平郭。闰月，仁举兵而西。

慕容皝的庶母所生的哥哥、建威将军慕容翰与同母的弟弟、征虏将军慕容仁，全是勇武有谋之人，立过多次战功，深受人们拥护；小弟弟慕容昭很有才艺，他们都为慕容廆所宠爱。慕容皝对他们心存妒忌，慕容翰叹着气说：“我受先父任命，不敢不尽心尽职，幸而依赖先父的在天之灵，有所建树，这是上天对我国的资助，并不是人力的功劳。但别人却将之归功于我，以为我才能突出，不易制服，我怎可以坐以待祸！”于是同儿子出逃投奔段氏。段辽对他的才能早有耳闻，希望为自己所用，因此十分宠爱、看重他。

慕容仁从平郭奔丧而来，对慕容昭说：“我们一向骄纵，经常无礼地对待现在继位的君主，他是刚毅严厉的人，自身无罪还令人感到畏惧，况且有罪呢！”慕容昭说：“我们都是嫡子的身份，国家理应有我们的一份。兄长您素来得到人们的拥护，我在宫里也没有任何地方令人疑心，寻找机会将他剪除也并不难。兄长尽快兴兵前来，我充当内应，事情如果成功，就把辽东分给我。男子汉做事，不成功就死，不能像慕容翰一样到别的地方苟且偷生。”慕容仁说：“很好！”于是回到平郭。闰月，慕容仁领兵往西行进。

或以仁、昭之谋告皝，皝未之信，遣使按验。仁兵已至黄水［黄水：即潢水，是一条河流，在今辽宁省鞍山市台安县东南。］
，知事露，杀使者，还据平郭。皝赐昭死，遣军祭酒封奕慰抚辽东。以高诩为广武将军，将兵五千与庶弟建武将军幼、稚、广威将军军、宁远将军汗、司马辽东佟寿共讨仁，与仁战于汶城北，皝兵大败，幼、稚、军皆为仁所获。寿尝为仁司马，遂降于仁。前大农孙机等举辽东城以应仁。封奕不得入，与汗俱还。东夷校尉封抽、护军平原乙逸、辽东相太原韩矫皆弃城走，于是仁尽有辽东之地。段辽及鲜卑诸部皆与仁遥相应援。皝追思皇甫真之言，以真为平州别驾。

十二月，郭权据上邽，遣使来降。京兆、新平、扶风、冯翊、北地皆应之。

初，张骏欲假道于成以通表建康，成主雄不许。骏乃遣治中从事张淳称藩于成以假道。雄伪许之，将使盗覆诸东峡。蜀人桥赞密以告淳，淳谓雄曰：“寡君使小臣行无迹之地，万里通诚于建康者，以陛下嘉尚忠义，能成人之美故也。若欲杀臣者，当斩之都市，宣示众目曰：‘凉州不忘旧德，通使琅邪，主圣臣明，发觉杀之。’如此，则义声远播，天下畏威。今使盗杀之江中，威刑不显，何足以示天下乎！”雄大惊曰：“安有此邪！”

有人将慕容仁和慕容昭秘密的图谋报告慕容皝，慕容皝并未相信，派使者前去证实。慕容仁的大军已经行进到黄水，得知事情败露，将使者杀死，撤兵占领平郭。慕容皝将慕容昭赐死，派军祭酒封奕到辽东安抚。用高诩担任广武将军，率领五千军队与异母弟、建武将军慕容幼、慕容稚、广威将军慕容军、宁远将军慕容汗、司马辽东人佟寿等人一起讨伐慕容仁，与慕容仁在汶城的北边交战，慕容皝军队被打败，慕容幼、慕容稚、慕容军都被敌人捉住。佟寿曾在慕容仁手下当司马，于是向慕容仁投降。前任大农孙机等献出辽东城与慕容仁相呼应。封奕无法入城，同慕容汗一起返回。东夷校尉封抽、护军平原人乙逸、辽东相太原人韩矫都放弃守城逃走，于是慕容仁将辽东地区全部占领。段辽和鲜卑诸部都声援慕容仁且与之遥相呼应。慕容皝想起皇甫真从前说过的话，让他担任平州别驾。

十二月，郭权将上邽占领，派使者到朝廷请求投降。京兆、新平、扶风、冯翊、北地等地都响应他的行动。

起初，张骏打算向成汉借道前往建康呈送书表，成汉主李雄不同意。张骏便派治中从事张淳前往成汉对其称臣以获准借道。李雄假装答应，却打算派盗贼将他沉到东峡下面。蜀人桥赞暗中将这件事告诉了张淳，张淳对李雄说：“我的主君派我到这尚未通行的地方来，不远万里表达对建康的诚意，是由于陛下嘉许且推崇忠义，可以成人之美。如若要杀了我，应该在城市中斩首，宣谕众人说：‘凉州对国家旧恩念念不忘，与晋使节相通，由于君主圣名贤良、臣下明察秋毫，发觉这件事从而杀了他。’这样，就会使道义的声誉传播到远处，使天下人都对您的风威敬畏。如今若让盗贼在江中杀了我，威名和刑罚都得不到彰显，怎么能为天下做出示范呢？”李雄十分吃惊，说：“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呢？”

司隶校尉景骞言于雄曰：“张淳壮士，请留之。”雄曰：“壮士安肯留？且试以卿意观之。”骞谓淳曰：“卿体丰大，天热，可且遣下吏，小住须凉。”淳曰：“寡君以皇舆播越，梓宫未返，生民涂炭，莫之振救，故遣淳通诚上都［上都：指东晋的都城建康。］
。所论事重，非下吏所能传；使下吏可了，则淳亦不来矣。虽火山汤海，犹将赴之，岂寒暑之足惮哉？”雄谓淳曰：“贵主英名盖世，土险兵强，何不亦称帝自娱一方？”淳曰：“寡君祖考以来，世笃忠贞，以仇耻未雪，枕戈待旦，何自娱之有？”雄甚惭，曰：“我之祖考本亦晋臣，遭天下大乱，与六郡之民避难此州，为众所推，遂有今日。琅邪若能中兴大晋于中国者，亦当帅众辅之。”厚为淳礼而遣之。淳卒致命于建康。

长安之失守也，敦煌计吏耿访自汉中入江东，屡上书请遣大使慰抚凉州。朝廷以访守侍书御史，拜张骏镇西大将军，选陇西贾陵等十二人配之。访至梁州，道不通，以诏书付贾陵，诈为贾客以达之。是岁，陵始至凉州，骏遣部曲督王丰等报谢。

司隶校尉景骞对李雄说：“张淳是一位勇士，请让他留在这里。”李雄说：“如果是位勇士，他怎么愿意留下呢？你先以自己的意愿试探他看看效果。”景骞对张淳说：“你身体丰腴，如今天气炎热，可暂且派手下小吏前去，您小住于此，等天气转凉再走。”张淳说：“我的君主由于皇室远迁江南，先皇的灵柩未能送返，百姓遭受涂炭，无人救援，所以派我前往皇都表示诚意。所要议论之事十分重大，并非小吏能够传达；若小吏便足以任胜，我也就不需要来了。就算有火山汤海，我也定要前往，天气的冷热又怎么会让人感到畏惧呢？”李雄对张淳说：“您的君主有盖世的英名，境内有险要的地势，军势强盛，为何不自立为帝，割据一方享乐呢？”张淳说：“我的君主从祖父、父亲那时，就代代坚守忠贞，因为尚未一雪国耻，枕戈待旦，怎么可能贪图自身的享乐呢？”李雄非常惭愧，说：“我的祖先原本也是晋的臣子，由于天下大乱，与六个州郡的民众来到这里避难，受到人民推拥，才有如今的地位。琅邪王若果然能在中原中兴大晋，我也会领兵相助。”于是给张淳准备了厚重的礼物，为他送别。张淳终于抵达建康将张骏的心意转达给了朝廷。

长安被攻破时，敦煌郡管理计簿的官员耿访自汉中进入江东，屡次上书请求派职高位重的使节到凉州慰抚臣民。朝廷暂时任命耿访为侍书御史，授予张骏镇西大将军的职务，选择了陇西人贾陵等十二个人作为他的配属。耿访来到梁州，道路不畅通，便将诏书交贾陵保管，装扮成商贩通过。这一年，贾陵才到达凉州，张骏派遣部曲督王丰等人前往表示感谢。

九年（甲午，公元334年）

春正月，赵改元延熙。

诏以郭权为镇西将军、雍州刺史。

仇池王杨难敌卒，子毅立，自称龙骧将军、左贤王、下辨公；以叔父坚头之子盘为冠军将军、右贤王、河池公，遣使来称藩。

二月丁卯，诏遣耿访、王丰赍印绶授张骏大将军，都督陕西、雍、秦、凉州诸军事。自是每岁使者不绝。

慕容仁以司马翟楷领东夷校尉，前平州别驾庞鉴领辽东相。

段辽遣兵袭徒河，不克；复遣其弟兰与慕容翰共攻柳城。柳城都尉石琮、城大［城大：负责处理一城事务的长官。］
慕舆埿并力拒守，兰等不克而退。辽怒，切责兰等，必令拔之。休息二旬，复益兵来攻。士皆重袍蒙楯，作飞梯，四面俱进，昼夜不息。琮、埿拒守弥固，杀伤千余人，卒不能拔。慕容皝遣慕容汗及司马封奕等共救之。皝戒汗曰：“贼气锐，勿与争锋。”汗性骁果，以千余骑为前锋，直进。封奕止之，汗不从。与兰遇于牛尾谷，汗兵大败，死者太半。奕整陈力战，故得不没。

九年（甲午，公元334年）

春季正月，后赵将年号改为延熙。

朝廷颁布诏书将郭权任命为镇西将军、雍州刺史。

仇池王杨难敌故去，儿子杨毅继位，称自己为龙骧将军、左贤王、下辨公；任命叔父杨坚头的儿子杨盘担任冠军将军、右贤王、河池公，派使者来到朝廷称臣。

二月丁卯日，朝廷颁布诏书派耿访和王丰携带印绶任命张骏为大将军，都督陕西、雍州、秦州、凉州诸军事。从此每年都不间断使者的来往。

慕容仁以司马翟楷兼任东夷校尉，命从前担任平州别驾的庞鉴兼任辽东相。

段辽派军队攻打徒河，没能攻克；又派弟弟段兰和慕容翰共同攻打柳城。柳城都尉石琮、城主慕舆埿协力守卫，段兰等无法取胜，只好撤兵。段辽气愤，对段兰等人严加斥责，严令他们将柳城攻下。段兰等人休整了二十天，又带领更多的兵力来攻。士卒都穿着沉重的战袍，以盾牌护体，架上云梯，从城的四周同时发动进攻，昼夜不停。石琮、慕舆埿的防守也越发坚固，将段兰的士卒杀伤一千余人，段兰等人仍不能取胜。慕容皝把慕容汗和司马封奕等人一起派来援救。慕容皝对慕容汗告诫说：“敌方兵势正盛，不要与他们以争斗的方式决定胜负。”慕容汗为人骁勇果敢，派骑兵千余人为前锋，直赴柳城。封奕对他加以劝阻，慕容汗不听从。结果在牛尾谷遭遇段兰的军队，慕容汗被打得大败，死的兵士超过一半。封奕重整阵列全力交战，才避免全军覆没。

兰欲乘胜穷追，慕容翰恐遂灭其国，止之曰：“夫为将当务慎重，审己量敌，非万全不可动。今虽挫其偏师，未能屈其大势。皝多权诈，好为潜伏，若悉国中之众自将以拒我，我县军深入，众寡不敌，此危道也。且受命之日，正求此捷；若违命贪进，万一取败，功名俱丧，何以返面？”兰曰：“此已成擒，无有余理，卿正虑遂灭卿国耳！今千年在东，若进而得志，吾将迎之以为国嗣，终不负卿，使宗庙不祀也。”千年者，慕容仁小字也。翰曰：“吾投身相依，无复还理。国之存亡，于我何有！但欲为大国之计，且相为惜功名耳。”乃命所部欲独还，兰不得已而从之。

三月，成主雄分宁州置交州，以霍彪为宁州刺史，爨深为交州刺史。

赵丞相虎遣其将郭敖及章武王斌，帅步骑四万西击郭权，军于华阴。夏四月，上邽豪族杀权以降。虎徙秦州三万余户于青、并二州。长安人陈良夫奔黑羌［黑羌：羌族的一个分支。］
，与北羌王薄句大等侵扰北地、冯翊。章武王斌、乐安王韬合击，破之，句大奔马兰山。郭敖乘胜逐北，为羌所败，死者什七八。斌等收军还三城。虎遣使诛郭敖。秦王宏有怨言，虎幽之。

段兰打算趁胜穷追，慕容翰担心自己的国家就此灭亡，便劝他说：“身为将领，应该慎重，知己知彼，不等到万全之时不可轻举妄动。如今虽然敌军的偏师遭到挫败，但主力仍然未受重创。慕容皝奸狡多谋，喜欢隐藏得很深，如果他亲自统帅全国兵众与我们交战，而我们孤军深入敌人境内，寡不敌众，这是危险的行为。况且接受君王命令时，正是想获得如今的胜利；如果不按君命行动而冒进，一旦失败，会失去所有的功劳和名望，你还有何颜面回去见君主？”段兰说：“他们被捉已成必然，没有其他道理，你只是担心趁势覆亡你的国家而已！如今慕容千年在东边，如果进军真的可以实现愿望，我会迎接他作为国家的继承人，终究不会对不起你，让宗庙断绝继承人的。”他所说的千年，就是慕容仁的小名。慕容翰说：“我既已经投身归附，就不再有回去的道理。故国存亡与否，同我有什么关系！只是希望为贵国谋划，同时保住你我的功名而已。”于是命令自己的部下，打算独自返回，段兰也不得不跟着他一起返回。

三月，成汉主李雄将宁州分出一部分设置交州，以霍彪担任宁州刺史，爨深担任交州刺史。

后赵丞相石虎派部将郭敖与章武王石斌一起率领共四万步、骑兵向西攻击郭权，在华阴屯军。夏季四月，上邽豪族将郭权杀死后归降。石虎迁徙秦州三万多户民众前往青州和并州。长安人陈良夫逃往黑羌，与北羌王薄句大等人到北地、冯翊侵扰。章武王石斌与乐安王石韬合力攻打，将他们打败，薄句大逃往马兰山。郭敖乘胜追赶败兵，反被羌人打败，被杀的士兵占十之七八。石斌等人撤兵返回三城。石虎派使者将郭敖处死。秦王石宏出言抱怨，石虎将他关押起来。

慕容仁自称平州刺史、辽东公。

长沙桓公陶侃，晚年深以满盈自惧，不预朝权，屡欲告老归国，佐吏等苦留之。六月，侃疾笃，上表逊位。遣左长史殷羡奉送所假节、麾、幢、曲盖、侍中貂蝉，太尉章，荆、江、雍、梁、交、广、益、宁八州刺史印传、（啟木）戟［（啟木）戟：有缯衣或油漆的木戟。古代官吏所用的仪仗。］
；军资、器仗、牛马、舟船，皆有定簿，封印仓库，侃自加管钥。以后事付右司马王愆期，加督护统领文武。甲寅，舆车出，临津就船，将归长沙，顾谓愆期曰：“老子婆娑，正坐诸君！”乙卯，薨于樊溪。侃在军四十一年，明毅善断，识察纤密，人不能欺。自南陵迄于白帝，数千里中，路不拾遗。及薨，尚书梅陶与亲人曹识书曰：“陶公机神明鉴似魏武，忠顺勤劳似孔明，陆抗诸人不能及也。”谢安每言：“陶公虽用法，而恒得法外意。”安，鲲之从子也。

成主雄生疡于头，身素多金创，及病，旧痕皆脓溃，诸子皆恶而远之；独太子班昼夜侍侧，不脱衣冠，亲为吮脓。雄召大将军建宁王寿受遗诏辅政。丁卯，雄卒，太子班即位。以建宁王寿录尚书事，政事皆委于寿及司徒何点、尚书王瓌。班居中行丧礼，一无所预。

慕容仁以平州刺史、辽东公自称。

长沙桓公陶侃，在晚年时十分畏惧物极必反的道理，所以不参与朝政，数次打算告老还乡，佐吏们极力挽留。六月，陶侃病情沉重，呈上奏表请求退位。他派左长史殷羡将持有的朝廷符节、麾、幢、曲盖、侍中貂蝉和太尉印章等全部归还，同时归还的还有荆、江、雍、梁、交、广、益、宁八州的刺史印传和（啟木）木戟；至于军资、器仗、牛马、舟船等，都统计在簿，将仓库封存，由陶侃亲自锁好。陶侃把后事交托给右司马王愆期，任命他为督护，统率文武官员。甲寅日，陶侃乘车从武昌离开，在渡口乘船，打算返回长沙，转过头对王愆期说：“老夫如今蹒跚难行，正是由于你们的阻拦。”乙卯日，陶侃在樊溪故去。陶侃任军中首领四十一年，明辨坚毅，善于断事，识见缜密，别人很难欺骗他。从南陵至白帝，数千里的辖境内路不拾遗。陶侃亡故后，尚书梅陶在给亲友曹识的信中写道：“陶公的神机明鉴就像魏武帝，忠贞勤军有如孔明，陆抗等人不能与他相比。”谢安经常说：“陶公虽然实施刑法，但总是能领会到刑法之外的意义。”谢安就是谢鲲的侄子。

成汉主李雄的头上生了疮，身体原来就有许多创伤，等到病发作时，旧的伤痕全都化脓溃烂，儿子们都感到厌恶从而远远避开；只剩下太子李班日夜在身边服侍，连衣帽都不脱，亲自给他吮吸脓肿。李雄将大将军、建宁王李寿召来奉遗诏辅佐朝政。丁卯日，李雄亡故，太子李班即位。令建宁王李寿录尚书事，将全部政事委托李寿同司徒何点、尚书王瓌处理。李班在宫中居住服丧，对政事毫不干预。

辛未，加平西将军庾亮征西将军、假节，都督江、荆、豫、益、梁、雍六州诸军事，领江、豫、荆三州刺史，镇武昌。亮辟殷浩为记室参军。浩，羡之子也，与豫章太守褚裒、丹阳丞杜乂，皆以识度清远，善谈《老》《易》，擅名江东，而浩尤为风流所宗。裒，䂮之孙；乂，锡之子也。桓彝尝谓裒曰：“季野有皮里《春秋》。”言其外无臧否而内有褒贬也。谢安曰：“裒虽不言，而四时之气亦备矣。”

秋八月，王济还辽东，诏遣侍御史王齐祭辽东公廆，又遣谒者徐孟策拜慕容皝镇军大将军、平州刺史、大单于、辽东公、持节、承制封拜，一如廆故事。船下马石津，皆为慕容仁所留。

九月戊寅，卫将军江陵穆公陆晔卒。

成主雄之子车骑将军越屯江阳，奔丧至成都。以太子班非雄所生，意不服，与其弟安东将军期谋作乱。班弟玝劝班遣越还江阳［江阳：县名，治所在今四川省泸州市。］
，以期为梁州刺史，镇葭萌。班以未葬，不忍遣，推心待之，无所疑间，遣玝出屯于涪。冬十月癸亥朔，越因班夜哭，弑之于殡宫，并杀班兄领军将军都；矫太后任氏令，罪状班而废之。

辛未日，朝廷任命平西将军庾亮担任征西将军，假节，统领江、荆、豫、益、梁、雍六州军务，领江、豫、荆三州刺史，在武昌驻守。庾亮召来殷浩让他出任记室参军。殷浩就是殷羡的儿子，他与豫章太守褚裒、丹阳丞杜乂都由于具有清晰的见识、弘远的气度，善于讲谈《老子》《周易》而名播江东，而殷浩尤为受风流雅士的推重。褚裒就是褚（羽夹）的孙子，杜乂就是杜锡的儿子。桓彝曾经对褚裒有这样的评论：“褚季野有皮里《春秋》。”说的是他表面上不进行评论，然而心中是有褒贬的。谢安说：“褚裒虽然不言语，但仍然具备弘远的气度。”

秋季八月，王济回到辽东，皇帝下诏令侍御史王齐为辽东公慕容廆举行祭奠仪式，又派谒者徐孟将慕容皝封为镇军大将军、平州刺史、大单于、辽东公，掌握朝廷符节、奉皇帝旨意封职拜爵，与慕容廆旧例全都一样。舟船行走到马石津，全部遭到慕容仁扣留。

九月戊寅日，卫将军、江陵穆公陆晔亡故。

成汉主李雄之子、车骑将军李越在江阳驻守，返回成都为父奔丧。他觉得太子李班并非李雄亲生，心里不服气，与弟弟、安东将军李期密谋叛乱。李班的弟弟李玝劝说李班将李越遣返江阳，让李期前往梁州担任刺史，在葭萌镇守。但李班认为尚未安葬父亲，不忍心将李越遣返，还对他们推心置腹，丝毫不加猜忌和疏远，反而让李玝从成都前往涪驻守。冬季十月癸亥朔日，李越在李班夜间哭吊时乘机在殡宫将他杀死，还将李班的兄长、领军将军李都一同杀死；假传太后任氏的诏令，陈述李班的罪行，因而将其废黜。

初，期母冉氏贱，任氏母养之。期多才艺，有令名。及班死，众欲立越，越奉期而立之。甲子，期即皇帝位。谥班曰戾太子。以越为相国，封建宁王，加大将军寿大都督，徙封汉王，皆录尚书事。以兄霸为中领军、镇南大将军；弟保为镇西大将军、汶山太守；从兄始为征东大将军，代越镇江阳。丙寅，葬雄于安都陵，谥曰武皇帝，庙号太宗。

始欲与寿共攻期，寿不敢发。始怒，反谮寿于期，请杀之。期欲藉寿以讨李玝，故不许，遣寿将兵向涪。寿先遣使告玝以去就利害，开其去路，玝遂来奔。诏以玝为巴郡太守。期以寿为梁州刺史，屯涪。

赵主弘自赍玺绶诣魏宫，请禅位于丞相虎。虎曰：“帝王大业，天下自当有议，何为自论此邪？”弘流涕还宫，谓太后程氏曰：“先帝种真无复遗矣！”于是尚书奏：“魏台请依唐、虞禅让故事。”虎曰：“弘愚暗，居丧无礼，便当废之，何禅让也！”十一月，虎遣郭殷入宫，废弘为海阳王。弘安步就车，容色自若，谓群臣曰：“庸昧不堪纂承［纂承：继承。］
大统，夫复何言！”群臣莫不流涕，宫人恸哭。群臣诣魏台劝进，虎曰：“皇帝者盛德之号，非所敢当，且可称居摄赵天王。”幽弘及太后程氏、秦王宏、南阳王恢于崇训宫，寻皆杀之。

起初，李期的生母冉氏身份低微，将任氏认为养母，由任氏抚养长大。李期颇具才艺，名声也很好。李班被杀后，人们准备推举李越为国主，李越又推举李期，将他立为国主。甲子日，李期登基。赐李班谥号为戾太子。李期让李越担任相国，封他为建宁王，任命大将军李寿为大都督，改封汉王，二人录尚书事。又让哥哥李霸担任中领军、镇南大将军；弟弟李保担任镇西大将军、汶山太守；堂兄李始担任征东大将军，代替李越在江阳镇守。丙寅日，在安都陵安葬李雄，谥号为武皇帝，定庙号为太宗。

李始希望能与李寿一起对付李期，李寿不敢行动。李始十分生气，反过来对李期说李寿的坏话，请求将他杀掉。李期打算借李寿的力量讨伐李玝，因此不同意，派李寿领兵往涪进发。李寿提前派使者为李玝分析逃亡和归降之间的利害，并为他让开离去的通路，李玝于是前来投奔朝廷。朝廷下诏让他担任巴郡太守。李期让李寿担任梁州刺史，在涪驻守。

后赵国主石弘亲自拿着印玺前往魏宫，请求禅让君位给丞相石虎。石虎说：“帝王的大业，自有天下公议，怎么能自己决定这样做呢？”石弘流着泪回到皇宫，对太后程氏说：“先帝的后代真的再无遗存了！”这时尚书上奏议论说：“魏王请您效仿唐尧、虞舜的禅让旧例安排。”石虎说：“石弘愚顿不明，服丧期间无礼，应当废掉他，有什么禅让可说！”十一月，石虎派郭殷到宫中，将石弘废为海阳王。石弘缓步登车，表情从容，对大臣们说：“我平庸愚昧不足以承袭皇帝大统，没有什么可说的！”众人都流泪，宫女悲恸哭泣。大臣们到魏宫劝说石虎即皇帝位，石虎说：“皇帝是德行盛大之人的称号，我不敢承受，暂时可以称为居摄赵天王。”石虎将石弘和太后程氏、秦王石宏、南阳王石恢在崇训宫加以幽禁，很快便将他们全都杀害。

西羌大都督姚弋仲称疾不贺，虎累召之，乃至。正色谓虎曰：“弋仲常谓大王命世英雄，奈何把臂受托而返夺之邪？”虎曰：“吾岂乐此哉？顾海阳年少，恐不能了家事，故代之耳。”心虽不平，然察其诚实，亦不之罪。

虎以夔安为侍中、太尉、守尚书令，郭殷为司空，韩晞为尚书左仆射，魏郡申钟为侍中，郎闿为光禄大夫，王波为中书令。文武封拜各有差。虎行如信都，复还襄国。

慕容皝讨辽东，甲申，至襄平［襄平：县名，治所在今辽宁省辽阳市。］
。辽东人王岌密信请降。师进，入城，翟楷、庞鉴单骑走，居就、新昌等县皆降。皝欲悉坑辽东民，高诩谏曰：“辽东之叛，实非本图，直畏仁凶威，不得不从。今元恶犹存，始克此城，遽加夷灭，则未下之城，无归善之路矣。”皝乃止。分徙辽东大姓于棘城。以杜群为辽东相，安辑遗民。

十二月，赵徐州从事兰陵朱纵斩刺史郭祥，以彭城来降。赵将王朗攻之，纵奔淮南。

慕容仁遣兵袭新昌，督护新兴王（宀禹）击走之，遂徙新昌入襄平。

西羌大都督姚弋仲以生病为由不来朝贺，石虎征召多次，他才前来。姚弋仲神色郑重地对石虎说：“我常说大王是世人皆知的英雄，为什么握着手臂接受托孤之恩，却反而夺了他人的君位呢？”石虎说：“我难道愿意这样做？只是海阳王年少，担心他治理不好家事，这才代替他罢了。”石虎内心虽然不高兴，但觉得姚弋仲是个诚恳实在的人，也没有怪罪他。

石虎让夔安担任侍中、太尉、执掌尚书令，让郭殷担任司空，韩晞担任尚书左仆射，魏郡人申钟担任侍中，郎闿担任光禄大夫，王波担任中书令。其他的文武官员都有差别地封爵拜官。石虎出行来到信都，又回到襄国。

慕容皝征讨辽东，甲申日，抵达襄平。辽东人王岌暗中派使者请求归降。军队前进，到辽东城中，翟楷、庞鉴单骑出逃，居就、新昌等县全部投降。慕容皝打算将辽东居民全部坑杀，高诩劝阻说：“辽东的反叛，其实并非出于他们的原意，只不过是对慕容仁的凶戾横威有所畏惧，被迫听从。如今最大的恶人还活着，刚刚攻下这座城，就急着诛杀百姓，那么尚未攻克的城池，就失去归顺从良的机会了。”慕容皝这才作罢。于是将辽东的豪门大姓分批迁徙到棘城。命杜群担任辽东相，对余留的民众进行安抚。

十二月，后赵徐州从事兰陵人朱纵将刺史郭祥杀死，献出彭城向朝廷归降。后赵将领王朗攻打朱纵，朱纵向淮南逃去。

慕容仁派兵攻打新昌，督护、新兴人王（宀禹）将他打退，于是迁徙新昌的士民前往襄平。

咸康元年（乙未，公元335年）

春正月庚午朔，帝加元服［元服：冠，帽。元，头。］
。大赦，改元。

成、赵皆大赦，成改元玉恒，赵改元建武。

成主期立皇后阎氏，以卫将军尹奉为右丞相，骠骑将军、尚书令王瓌为司徒。

赵王虎命太子邃省可尚书奏事，惟祀郊庙、选牧守、征伐、刑杀乃亲之。虎好治宫室，鹳雀台崩，杀典匠少府任汪；复使修之，倍于其旧。邃保母刘芝封宜城君，关预朝权，受纳贿赂，求仕进者多出其门。

慕容皝置左、右司马，以司马韩矫、军祭酒封奕为之。

司徒导以羸疾，不堪朝会。三月乙酉，帝幸其府，与群臣宴于内室，拜导并拜其妻曹氏。侍中孔坦密表切谏，以为帝初加元服，动宜顾礼，帝从之。坦又以帝委政于导，从容言曰：“陛下春秋已长，圣敬日跻，宜博纳朝臣，谘诹善道。”导闻而恶之，出坦为廷尉。坦不得意，以疾去职。

咸康元年（乙未，公元335年）

春季正月庚午朔日，皇帝加冠。实行大赦，将年号改为咸康。

成汉、后赵都宣布境内大赦，成汉将年号改为玉恒，后赵将年号改为建武。

成汉国主李期册封阎氏为皇后，以卫将军尹奉担任右丞相，骠骑将军、尚书令王瓌担任司徒。

后赵王石虎命太子石邃省视、批准尚书奏事，只有祭祀郊庙、选派地方官员、征伐、刑杀等事务才亲自处理。石虎喜欢营建宫室，鹳雀台倒塌，就将典匠少府任汪杀掉；又派人重新修建，规模比从前扩大了一倍。把石邃的保姆刘芝封为宜城君，干预政务，收受贿赂，谋求官职和寻求升官的人多从其门出入。

慕容皝设立左、右司马的官职，由司马韩矫和军祭酒封奕分别担任。

司徒王导由于得了手足麻木的病症，无法参与朝会。三月乙酉日，皇帝御驾亲临他的宅第，与群臣在内府举行宴饮，对王导及其妻子曹氏行礼拜见。侍中孔坦写下密表诚恳劝谏，认为皇帝刚刚加冠，行为应当符合礼仪，皇帝采纳了孔坦的意见。孔坦又就皇帝将朝中事务委托给王导一事，缓缓进言说：“陛下年龄逐渐增长，应当全面地听取大臣们的意见，征询正确的治国良策。”王导听说后对孔坦非常憎恶，调孔坦出任廷尉。孔坦得不到重用，托病辞职。

丹阳尹桓景，为人谄巧，导亲爱之。会荧惑守南斗经旬，导谓领军将军陶回曰：“斗，扬州之分，吾当逊位以厌天谴。”回曰：“公以明德作辅，而与桓景造膝，使荧惑何以退舍！”导深愧之。

导辟太原王濛为掾，王述为中兵属。述，昶［昶：王昶，字文舒，三国魏大臣、将领。］
之曾孙也。濛不修小廉，而以清约见称，与沛国刘惔齐名，友善。惔常称濛性至通而自然有节。濛曰：“刘君知我，胜我自知。”当时称风流者，以惔、濛为首。述性沈静，每坐客辩论蜂起，而述处之恬如也。年三十，尚未知名，人谓之痴。导以门地辟之。既见，唯问在东米价，述张目不答。导曰：“王掾不痴，人何言痴也？”尝见导每发言，一坐莫不赞美，述正色曰：“人非尧、舜，何得每事尽善！”导改容谢之。

赵王虎南游，临江而还。有游骑十余至历阳，历阳太守袁耽表上之，不言骑多少。朝廷震惧，司徒导请出讨之。夏四月，加导大司马、假黄钺、都督征讨诸军事。癸丑，帝观兵广莫门，分命诸将救历阳及戍慈湖、牛渚、芜湖。司空郗鉴使广陵相陈光将兵入卫京师。俄闻赵骑至少，又已去，戊午，解严，王导解大司马。袁耽坐轻妄免官。

丹阳尹桓景，是个奉承取巧的人，王导对他亲近宠幸。恰巧火星在南斗六星的位置滞留超过十天，王导和领军将军陶回说：“南斗属扬州的分野，我会用退位的方式平息上天的谴责。”陶回说：“您凭借明德担当辅佐的大任，却和桓景抵膝接近，如何能让火星回到正位！”王导为此十分惭愧。

王导将太原人王濛征为僚属，任王述为中兵属。王述就是王昶的曾孙。王濛不拘小节，而因清静简朴闻名，他和沛国刘惔名气相仿，关系很好。刘惔常说王濛性情极其通达，自然而有气节。王濛说：“刘君了解我的程度，比我对自己的认识还要深。”当时有风流雅士称号的人士，以刘惔及王濛为首。王述性情沉着静谧，每当坐客们争辩驳难讨论时，王述却都安静对待。王述三十岁，当时还未出名，人们都认为他痴呆。王导由于他的门第而征召他。见面时，王导只询问他在东方时米的价格，王述把眼睛睁得很大却不回答。王导说：“王述不是痴呆的人，人们为什么说他痴呆呢？”王述曾见到只要王导发言，在座的人便全都赞美，于是表情严肃地说：“人非尧、舜，怎么能每件事都正确！”王导改变神情严肃地向他表示感谢。

后赵王石虎到南方巡游，到长江后才返回。手下的十多名游动骑兵到达历阳，历阳太守袁耽写表上奏，没说骑兵人数多少。朝廷震动惊恐，司徒王导请求派兵讨伐。夏季四月，任命王导为大司马、假黄钺、都督征讨诸军事。癸丑日，皇帝亲临广莫门检阅军队，分别派遣众将领救援历阳，以及前往慈湖、牛渚、芜湖戍守。司空郗鉴派广陵相陈光率军进入京城守卫。不久便得知赵国骑兵的数量非常少，且已经返回，戊午日，撤消大军的戒备状态，王导卸任大司马职务。袁耽以轻妄不察的罪名被免官。

赵征虏将军石遇攻桓宣于襄阳，不克。

大旱，会稽、余姚米斗五百。

秋七月，慕容皝立子儁为世子。

九月，赵王虎迁都于邺，大赦。

初，赵主勒以天竺［天竺：印度的古称。］
僧佛图澄豫言成败，数有验，敬事之。及虎即位，奉之尤谨，衣以绫锦，乘以雕辇。朝会之日，太子、诸公扶翼上殿，主者唱“大和尚”，众坐皆起。使司空李农旦夕问起居，太子、诸公五日一朝。国人化之，率多事佛。澄之所在，无敢向其方面涕唾者。争造寺庙，削发出家。虎以其真伪杂糅，或避赋役为奸宄，乃下诏问中书曰：“佛，国家所奉，里闾小人无爵秩者，应事佛不？”著作郎王度等议曰：“王者祭祀，典礼具存。佛，外国之神，非天子诸华所应祠奉。汉氏初传其道，唯听西域人立寺都邑以奉之，汉人皆不得出家，魏世亦然。今宜禁公卿以下毋得诣寺烧香、礼拜；其赵人为沙门者，皆返初服。”虎诏曰：“朕生自边鄙，忝君诸夏，至于飨祀，应从本俗。其夷、赵百姓乐事佛者，特听之。”

赵章武王斌帅精骑二万并秦、雍二州兵以讨薄句大，平之。

后赵征虏将军石遇对在襄阳驻守的桓宣发起进攻，没能攻克。

晋大旱，会稽郡的余姚每买一斗米要花五百钱。

秋季七月，慕容皝把儿子慕容儁立为世子。

九月，后赵王石虎把都城迁到邺，实行大赦。

起初，后赵国主石勒由于天竺僧人佛图澄事先预言事情成功与否，数次被证明正确，便恭敬地对待他。石虎即位后，对他的侍奉更为恭谨，让他穿绫锦，乘坐雕辇。朝会的日子，太子、众公卿扶着他上殿，掌管朝仪的官员唱名说“大和尚”，满座全部起身。石虎派司空李农早晚问候他的起居，太子、公卿每五天就要对他朝见一次。国内人受这件事影响，多数崇尚佛教。佛图澄所在的地方，没有人敢向那个方向吐口水。人们争相修建寺庙，落发出家。石虎由于拜佛出家的人真假混在一起，有的借出家逃避赋税和徭役，做出不法之事，于是颁布诏书问中书说：“佛教为国家尊奉，里闾百姓不具备官爵者，是否可以事佛？”著作郎王度等人评论说：“君王的祭祀，有可遵循的典制礼仪。佛是外国的神明，天子与华夏各民族不应祠奉。佛教从汉朝开始传入，当时仅仅准许西域人在都邑建立寺庙进行祠奉，不许汉人出家，魏朝也是如此。如今应当对公卿以下的人等加以禁管，不许他们前往寺庙烧香、拜佛；只要是赵国人当和尚的，全部恢复从前的服饰。”石虎下诏说：“朕在边鄙之地出生，当了华夏民族的君上十分惭愧，至于祭祀，当遵从一贯的习俗。所有夷族、赵国百姓愿意尊崇佛教的，特别听之任之。”

后赵章武王石斌率领两万精锐骑兵，连同秦州、雍州的士兵攻打薄句大，将其平定。

成太子班之舅罗演，与汉王相天水上官澹谋杀成主期，立班子。事觉，期杀演、澹及班母罗氏。

期自以得志，轻诸旧臣，信任尚书令景骞、尚书姚华、田褒、中常侍许涪等，刑赏大政，皆决于数人，希复关公卿。褒无他才，尝劝成主雄立期为太子，故有宠。由是纪纲隳紊，雄业始衰。

冬十月乙未朔，日有食之。

慕容仁遣王齐等南还。齐等自海道趣棘城，齐遇风不至。十二月，徐孟等至棘城，慕容皝始受朝命。

段氏、宇文氏各遣使诣慕容仁，馆于平郭［平郭：县名，治所在今辽宁省营口市熊岳镇东。］
城外。皝帐下督张英将百余骑间道潜行掩击之，斩宇文氏使十余人，生擒段氏使以归。

成汉太子李班的舅舅罗演与汉王相、天水人上官澹谋划杀害成汉国主李期，将李班的儿子立为王。密谋败露，李期将罗演、上官澹及李班生母罗氏全部杀死。

李期认为自己很得志，对各位旧臣十分轻视，对尚书令景骞、尚书姚华、田褒、中常侍许涪等人听信并重用，刑罚赏赐一类的重要的政务，全凭这几个人裁决，很少再询问公卿。田褒不具备其他才能，曾劝成汉主李雄将李期册立为太子，于是得宠。从此朝廷的法度遭到损毁紊乱，李雄建立的大业走向衰微。

冬季十月乙未朔日，发生了日食。

慕容仁把王齐等人遣送回南方。王齐等人走海路前往棘城，王齐所坐的船只遭遇海风，未能抵达。十二月，徐孟等人来到棘城，慕容皝从此接受朝廷的任命。

段氏、宇文氏分别派出使者拜见慕容仁，在平郭城外下榻。慕容皝的帐下督张英率领骑兵一百余人从小道暗中前往突袭他们，将宇文氏的使节十多人斩杀，将段氏使者生擒后返回。

是岁，明帝母建安君荀氏卒。荀氏在禁中，尊重同于太后；诏赠豫章郡君。

代王翳槐以贺兰蔼头不恭，将召而戮之，诸部皆叛。代王纥那自宇文部入，诸部复奉之。翳槐奔邺，赵人厚遇之。

初，张轨及二子寔、茂，虽保据河右，而军旅之事无岁无之。及张骏嗣位，境内渐平。骏勤修庶政，总御文武，咸得其用，民富兵强，远近称之，以为贤君。骏遣将杨宣伐龟兹、鄯善，于是西域诸国焉耆、于窴［于窴：古西域王国。］
之属，皆诣姑臧朝贡。骏于姑臧南作五殿，官属皆称臣。

骏有兼秦、雍之志，遣参军麹护上疏，以为：“勒、雄既死，虎、期继逆，兆庶离主，渐冉经世；先老消落，后生不识，慕恋之心，日远日忘。乞敕司空鉴、征西亮等泛舟江、沔，首尾齐举。”

这一年，明帝的母亲建安君荀氏去世。荀氏在宫禁里，受到了像太后一样的尊敬；皇帝颁诏赐赠豫章郡君的名号。

代王拓跋翳槐由于贺兰蔼头不尊敬自己，打算召他前来并杀掉他，所有部落全部叛乱。代王拓跋纥那从宇文部入境，各部落又再次将他尊奉为王。拓跋翳槐逃往邺地，后赵人以隆重礼节接待他。

起初，张轨与二子张寔、张茂虽然在河右据守，然而每年都发生战事。等到张骏继位，境内逐渐安定。张骏辛勤地处理各方面的政事，总领文武百员，使他们各自发挥作用，百姓富庶，士兵强健，远近的人都将他称为贤君。张骏派部将杨宣攻打龟兹和鄯善，于是西域的国家像焉耆、于窴等，全部前往姑臧朝贡。张骏在姑臧城的南部修筑了五座宫殿，官属全部自称为臣。

张骏志在兼并秦州和雍州，派参军麴护前往朝廷上疏，认为：“石勒与李雄死后，石虎与李期相继叛逆，万民从君主统辖下离开，渐渐经历了一代人；先生的先辈衰退消亡，后生的小辈不知道以前的事，仰慕思恋的心思渐渐遗忘淡漠。乞求敕令司空郗鉴同征西将军庾亮等在长江、沔水上出动水军，与我首尾呼应，一齐发动。”

二年（丙申，公元336年）

春正月辛巳，彗星见于奎、娄。

慕容皝将讨慕容仁，司马高诩曰：“仁叛弃君亲，民神共怒；前此海未尝冻，自仁反以来，连年冻者三矣。且仁专备陆道，天其或者欲使吾乘海冰以袭之也。”皝从之。群僚皆言涉冰危事，不若从陆道。皝曰：“吾计已决，敢沮者斩！”

壬午，皝帅其弟军师将军评等自昌黎东，践冰而进，凡三百余里。至历林口，舍辎重，轻兵趣平郭。去城七里，候骑以告仁，仁狼狈出战。张英之俘二使也，仁恨不穷追；及皝至，仁以为皝复遣偏师轻出寇抄，不知皝自来，谓左右曰：“今兹当不使其匹马得返矣！”乙未，仁悉众陈于城之西北。慕容军帅所部降于皝，仁众沮动；皝从而纵击，大破之。仁走，其帐下皆叛，遂擒之。皝先为斩其帐下之叛者，然后赐仁死。丁衡、游毅、孙机等，皆仁所信用也，皝执而斩之；王冰自杀。慕容幼、慕容稚、佟寿、郭充、翟楷、庞鉴皆东走，幼中道而还。皝兵追及楷、鉴，斩之。寿、充奔高丽。自余吏民为仁所诖误［诖误：因被牵连而受到处分。］
者，皝皆赦之。封高诩为汝阳侯。

二月，尚书仆射王彬卒。

辛亥，帝临轩，遣使备六礼逆故当阳侯杜乂女陵阳为皇后，大赦；群臣毕贺。

二年（丙申，公元336年）

春季正月辛巳日，彗星出现在奎宿、娄宿一带。

慕容皝想要征讨慕容仁，司马高诩说：“慕容仁反叛并抛弃他的君主和亲人，神明与人民都很愤怒；以往海水未曾冻冰，自从慕容仁发动叛乱，已经连续结冻了三年。而且慕容仁一心在陆路防备，上天也许是希望我们乘海结冰时前去攻打他吧。”慕容皝采纳了他的意见。僚佐们都说从冰上过海十分危险，不如改从陆路走。慕容皝说：“我已经决定，谁敢阻拦就斩首！”

壬午日，慕容皝带着弟弟、军师将军慕容评等人从昌黎向东踏冰而行，共前进了三百多里。来到历林口，将辎重舍弃，轻兵向平郭急行。距城七里，侦察的骑兵禀报慕容仁，慕容仁勉力出战。张英将段氏、宇文氏使者擒获的时候，慕容仁因为自己没有穷追不舍感到怨恨；等到慕容皝来到时，慕容仁以为又是慕容皝派出的一队偏师轻装前来侵扰劫掠，不知道是慕容皝亲自前来，便对身边的侍从说：“这次应当连他们的一匹马都不让回去！”乙未日，慕容仁在城西北将其全部士众结阵。慕容军率他的部属向慕容皝投降，慕容仁的军队气馁骚动；慕容皝乘机纵兵攻打，大败敌人。慕容仁逃走，他军中所有的吏众都反叛了，于是被抓获。慕容皝先替他将军中反叛之人斩杀，然后将慕容仁赐死。丁衡、游毅和孙机等人，都受到慕容仁的信任和重用，被慕容皝捉住斩首；王冰自杀。慕容幼、慕容稚、佟寿、郭充、翟楷以及庞鉴等都向东边逃走，慕容幼在中途返回。慕容皝的兵众将翟楷、庞鉴追上并将二人斩首。佟寿、郭充逃向高丽。其他受到慕容仁贻误牵连的吏民，都被慕容皝赦免。将高诩封为汝阳侯。

二月，尚书仆射王彬故去。

辛亥日，皇帝来到殿前，派使者准备六礼迎娶原当阳侯杜乂的女儿杜陵阳为皇后，实行大赦；众臣祝贺。

夏六月，段辽遣中军将军李咏袭慕容皝。咏趣武兴，都尉张萌击擒之。辽别遣段兰将步骑数万屯柳城西回水［回水：河流名，按《晋书》当作“曲水”，在今辽宁省朝阳市西南。］
，宇文逸豆归攻安晋以为兰声援。皝帅步骑五万向柳城，兰不战而遁。皝引兵北趣安晋，逸豆归弃辎重走。皝遣司马封奕帅轻骑追击，大破之。皝谓诸将曰：“二虏耻无功，必将复至，宜于柳城左右设伏以待之。”乃遣封奕帅骑数千伏于马兜山。三月，段辽果将数千骑来寇抄。奕纵击，大破之，斩其将荣伯保。

前廷尉孔坦卒。坦疾笃，庾冰省之，流涕。坦慨然曰：“大丈夫将终，不问以济国安民之术，乃为儿女子相泣邪？”冰深谢之。

九月，慕容皝遣长史刘斌、兼郎中令辽东阳景送徐孟等还建康。

冬十月，广州刺史邓岳遣督护王随等击夜郎、兴古，皆克之。加岳督宁州。

成主期以从子尚书仆射武陵公载有隽才，忌之，诬以谋反，杀之。

十一月，诏建威将军司马勋将兵安集汉中，成汉王寿击败之。寿遂置汉中守宰，戍南郑而还。

索头郁鞠帅众三万降于赵，赵拜郁鞠等十三人为亲赵王，散其部众于冀、青等六州。

夏季六月，段辽派将军李咏领兵攻打慕容皝。李咏前往武兴，被都尉张萌打败并俘获。段辽又派段兰率数万步、骑兵到柳城西边的回水驻扎，宇文逸豆归攻打安晋，以此声援段兰。慕容皝率五万步、骑兵挺进柳城，段兰未曾迎战便逃跑。慕容皝率兵往北直趋安晋，宇文逸豆归将辎重丢弃逃跑。慕容皝派司马封奕领轻骑兵追赶，将宇文逸豆归所部打败。慕容皝告诉众将说：“这两个敌虏会因为战而无功感到耻辱，一定会再次前来，应当在柳城附近埋伏军队静待他们。”于是派封奕率数千骑兵在马兜山埋伏。三月，段辽果然领着数千骑兵入侵劫掠。封奕率骑兵发起攻击，重创敌军，杀死段辽部将荣伯保。

前廷尉孔坦去世。孔坦病重时，庾冰去探望他，为他流泪。孔坦慷慨激昂地说：“大丈夫就要死去，不请教他治国安民之道，却似小女子那样哭泣吗？”庾冰向他表示了深深的歉意。

九月，慕容皝命长史刘斌、兼郎中令辽东人阳景将徐孟等人护送回到建康。

冬季十月，广州刺史邓岳派督护王随等向夜郎、兴古发起进攻，全部获胜。派邓岳督察宁州。

成汉国主李期由于侄子尚书仆射武陵公李载有出众的才能，从而妒忌，于是诬陷他谋反，杀害了他。

十一月，朝廷颁布诏书，令建威将军司马勋率军安抚汉中，被成汉的汉王李寿打败。李寿随即在汉中设置守吏，在南郑安置军队守卫，然后撤兵。

索头部郁鞠率领三万士众向后赵投降，后赵将郁鞠等十三人封为亲赵王，将其部众遣散到冀州、青州等六州之中。

赵王虎作太武殿于襄国，作东、西宫于邺，十二月，皆成。太武殿基高二丈八尺，纵六十五步，广七十五步，甃［甃：砌。］
以文石。下穿伏室，置卫士五百人。以漆灌瓦，金珰，银楹，珠帘，玉壁，穷极工巧。殿上施白玉床、流苏帐，为金莲华以冠帐顶。又作九殿于显阳殿后，选士民之女以实之，服珠玉、被绮縠者万余人。教宫人占星气、马步射。置女太史，杂伎工巧，皆与外同。以女骑千人为卤簿，皆著紫纶巾，熟锦袴，金银镂带，五文织成靴，执羽仪，鸣鼓吹，游宴以自随。于是赵大旱，金一斤直粟二斗，百姓嗷然，而虎用兵不息，百役并兴。使牙门张弥徙洛阳钟虡、九龙、翁仲、铜驼、飞廉于邺，载以四轮缠辋车，辙广四尺，深二尺。一钟没于河，募浮没三百人入河，系以竹絙，用牛百头，鹿栌引之，乃出，造万斛之舟以济之。既至邺，虎大悦，为之赦二岁刑，赉百官谷帛，赐民爵一级。又用尚方令解飞之言，于邺南投石于河，以作飞桥，功费数千万亿，桥竟不成，役夫饥甚，乃止。使令长帅民入山泽采橡及鱼以佐食，复为权豪所夺，民无所得。

初，日南夷帅范稚，有奴曰范文，常随商贾往来中国，后至林邑，教林邑王范逸作城郭、宫室、器械，逸爱信之，使为将。文遂谮逸诸子，或徙或逃。是岁，逸卒，文诈迎逸子于他国，置毒于椰酒而杀之，文自立为王。于是出兵攻大岐界、小岐界、式仆、徐狼、屈都、乾鲁、扶单等国，皆灭之。有众四五万，遣使奉表入贡。

赵左校令成公段作庭燎［庭燎：庭中用来照亮的火烛。］
于杠末，高十余丈，上盘置燎，下盘置人，赵王虎试而悦之。

后赵王石虎在襄国修筑太武殿，又在邺地修建东、西二宫，十二月，全部建成。太武殿台基有二丈八尺高，六十五步长，七十五步宽，修砌所用为有纹理的石块。在殿基下面挖出地下宫室，安置五百卫士。屋瓦以漆涂饰，瓦当以金子装饰，楹柱以银装饰，珠帘玉壁，可谓巧夺天工。宫殿里面安放着白玉床，挂起流苏帐，制作金莲花将帐顶覆盖。又在显阳殿的后方修建了九座宫殿，从士民家挑选女儿安置在殿里，佩戴珠玉、身穿绫罗绸缎的人达到一万以上。让她们学习占星气，练习马上及马下的射术。又设置女太史，诸多杂术、技巧，全都与外边男子一样。石虎又让一千女骑兵在车驾旁充当侍从，全部配戴紫纶头巾，身着熟锦制成的裤子，用金银镂带，以五彩线织就靴子，手中执掌羽仪，鸣奏军乐，随从他巡游宴饮。这时后赵发生了严重的旱灾，一斤金子只能买到二斗粟，百姓忍受饥饿，但石虎却不停地用兵，分派各种繁重的徭役。石虎派牙门张弥将洛阳的钟虡、九龙、翁仲、铜驼及飞廉全都搬运到邺城，运载时使用的是四轮缠辋车，车辙间距四尺，深二尺。运载过程中有一口钟沉到黄河中，因此招募熟悉水性的人共三百名潜入黄河，用竹质的大绳捆扎，再用一百头牛牵拉起重滑车，才将钟从水中拉出，又造能够装载万斛的大船运送。东西运抵邺，石虎非常高兴，为此将两年的刑罚赦免，以谷物丝帛赐予百官，赐民众一级爵位。石虎又接受尚方令解飞的建议，在邺的南面将石块抛进黄河中，用来修建架设在空中的高桥，工程的耗费达到几千万亿，桥最终没能修建成功，从事劳役的人无法忍受饥饿，于是停止施工。又派官吏带领民众到山上和水中，采摘橡实、捕捉鱼类当作辅助的食物，但又遭到豪强抢夺，民众一点也没有得到。

起初，日南夷首领范稚有个叫范文的奴仆，经常与商贾一起来往中原，后来来到林邑，将建造城郭、宫室、器械的方法教给林邑王范逸，范逸很宠信他，让他担任将领。范文于是对范逸的几个儿子加以谮毁，逼迫他们有的迁走，有的逃跑。这一年，范逸去世，范文用谎言将范逸的儿子们从其他国家迎接回来，在椰酒中下毒，害死了他们，范文自立为王。于是发兵进攻大岐界、小岐界、式仆、徐狼、屈都、乾鲁、扶单等国，全数翦灭了这些国家。范文拥有四五万士众，派使者持奉上表前往建康朝见进贡。

后赵左校令成公段于杠竿的末端安装了照明用的庭燎，有十多丈高，将烛燎放置在上盘，将人安置在下盘，后赵王石虎经过试用特别喜欢。

三年（丁酉，公元337年）

春正月庚辰，赵太保夔安等文武五百余人入上尊号，庭燎油灌下盘，死者二十余人。赵王虎恶之，腰斩成公段。辛巳，虎依殷、周之制，称大赵天王，即位于南郊，大赦。立其后郑氏为天王皇后，太子邃为天王皇太子，诸子为王者皆降为郡公，宗室为王者降为县侯。百官封署各有差。

国子祭酒袁瓌、太常冯怀，以江左寖安，请兴学校，帝从之。辛卯，立太学，征集生徒。而士大夫习尚老、庄，儒术终不振。瓌，涣之曾孙也。

三月，慕容皝于乙连城东筑好城以逼乙连，留折冲将军兰勃守之。夏四月，段辽以车数千两输乙连粟，兰勃击而取之。六月，辽又遣其从弟扬威将军屈云，将精骑夜袭皝子遵于兴国城，遵击破之。

初，北平阳裕事段疾陆眷及辽五世［五世：指段疾陆眷、段涉复辰、段末柸、段牙、段辽，共五代。］
，皆见尊礼。辽数与皝相攻，裕谏曰：“‘亲仁善邻，国之宝也。’况慕容氏与我世婚，迭为甥舅。皝有才德，而我与之构怨，战无虚月，百姓凋弊，利不补害，臣恐社稷之忧将由此始。愿两追前失，通好如初，以安国息民。”辽不从，出裕为北平相。

三年（丁酉，公元337年）

春季正月庚辰日，后赵太保夔安等五百多名文武官员进上皇帝尊号，上盘庭燎烧的油浇到了下盘，二十多人因此死亡。后赵王石虎十分厌恶，将成公段腰斩。辛巳日，石虎仿照商、周的体制，自称为大赵天王，在南郊即位，实行大赦。将王后郑氏册封为天王皇后，将太子石邃立为天王皇太子，儿子里面原本称王的一律降为郡公，宗室子弟里原来称王的降为县侯。百官均有差别等级地进行封爵。

国子祭酒袁瓌、太常冯怀以江东逐渐安宁为由，请求建立学校，皇帝采纳。辛卯日，建立太学，招收学生门生。但士大夫们惯于推崇老子、庄子，儒学始终无法振兴。袁瓌就是袁涣的曾孙。

三月，慕容皝在乙连城的东面建起好城，用以威逼乙连城，将折冲将军兰勃留下驻守。夏季四月，段辽使用车辆数千运粮前往乙连城，遭到兰勃的攻击，粮食也被夺去。六月，段辽又派自己的堂弟、扬威将军段屈云领精锐骑兵在夜间对兴国城的慕容皝之子慕容遵发动偷袭，被慕容遵打败。

起初，北平人阳裕侍奉过从段疾陆眷开始至段辽的五代君王，都得到尊敬与礼遇。段辽与慕容皝数次互相攻打，阳裕劝说道：“‘亲近仁德，和邻国友善，是立国之宝。’况且慕容氏世代与我国通婚，互相间有着甥舅的关系。慕容皝才德兼备，我们却同他结怨，每个月都发生战争，百姓凋弊，得到的利益不足以弥补遭受的损失，我担心国家从此会有忧虑了。希望双方能对从前的过失加以悔过，和好如初，使国家得以安定，百姓休养生息。”段辽并不听从，将阳裕贬黜为北平相。

赵太子邃素骁勇，赵王虎爱之。常谓群臣曰：“司马氏父子兄弟自相残灭，故使朕得至此。如朕有杀阿铁［阿铁：石遂的乳名。］
理否？”既而邃骄淫残忍，好妆饰美姬，斩其首，洗血置盘上，与宾客传观之，又烹其肉共食之。河间公宣、乐安公韬皆有宠于虎，邃疾之如仇。虎荒耽酒色，喜怒无常。使邃省可尚书事，每有所关白，虎恚曰：“此小事，何足白也！”时或不闻，又恚曰：“何以不白！”诮责笞棰，月至再三。邃私谓中庶子李颜等曰：“官家难称，吾欲行冒顿之事，卿从我乎？”颜等伏不敢对。秋七月，邃称疾不视事，潜帅宫臣文武五百余骑饮于李颜别舍，因谓颜等曰：“我欲至冀州杀河间公，有不从者斩！”行数里，骑皆逃散。颜叩头固谏，邃亦昏醉而归。其母郑氏闻之，私遣中人诮让邃。邃怒，杀之。佛图澄谓虎曰：“陛下不宜数往东宫。”虎将视邃疾，思澄言而还，既而瞋目大言曰：“我为天下主，父子不相信乎！”乃命所亲信女尚书往察之。邃呼前与语，因抽剑击之。虎怒，收李颜等诘问，颜具言其状。杀颜等三十余人，幽邃于东宫，既而赦之，引见太武东堂。邃朝而不谢，俄顷即出。虎使谓之曰：“太子应朝中宫，岂可遽去！”邃径出，不顾。虎大怒，废邃为庶人。其夜，杀邃及其妃张氏，并男女二十六人同埋于一棺；诛其宫臣支党二百余人；废郑后为东海太妃。立其子宣为天王皇太子，宣母杜昭仪为天王皇后。

后赵太子石邃一向骁勇，受到后赵王石虎的宠爱。石虎常和群臣说：“司马氏父子兄弟之间相互残杀，于是朕才有今天。而朕怎么能有杀石邃的道理呢？”后来石邃变得骄淫残忍，喜欢妆饰打扮漂亮的姬妾，然后将首级斩下，洗掉血污，放于盘中，与宾客传递观看，再将姬妾身体上的肉烹煮一同品尝。河间公石宣、乐安公石韬都是石虎宠爱的人，石邃对他们像对仇敌一样仇恨。石虎酒色无度，喜怒无常。他让石邃对尚书奏事省视决断，常常在石邃有事情报告时，石虎就会不满意地说：“这样的小事，怎么也值得禀报！”有时听不着石邃来禀报，又会不满地说：“为什么不禀报！”于是谴责和斥骂石邃，对他鞭打杖击，一个月里出现许多次。石邃在私下与中庶子李颜等人交谈时说：“天子难以称心如意，我准备做汉冒顿那样的事，你们和我一起干吗？”李颜等人伏在地上不敢应对。秋季七月，石邃以生病为由不处理政事，偷偷带领宫内大臣、文武官员五百余人骑马前去李颜的别宅饮酒，借机与李颜等人说：“我打算到冀州将河间公石宣杀掉，有胆敢不跟我去的斩首！”出行只有数里，众人全都溃散。李颜跪在地上叩头，全力劝谏，石邃于是昏昏欲醉地回去了。石邃的母亲郑氏听说了这件事，私下派身边的人对石邃加以责问。石邃愤怒，将来人杀死。佛图澄告诉石虎：“陛下不应当经常去东宫。”石虎原本打算去探视石邃的病情，记起佛图澄的话，就回到宫里，然后瞪大眼睛大声说：“我是全天下的君主，父子间也无法相互信任吗！”于是派得到自己亲近信任的女尚书前去观察。石邃喊她到近前交谈，顺势拔出剑刺击。石虎十分生气，将李颜等人拘捕诘问，李颜将原委加以述说。石虎便将李颜等三十余人杀死，将石邃幽禁于东宫，很快又赦免了他的罪行，于太武东堂召见他。石邃在朝见时并没有谢罪，很快便离去。石虎派人对他说：“太子应召前来朝见皇后，怎么能这么快就离开！”石邃连头都不回，径直走出宫外。石虎非常生气，将石邃废为庶人。当天夜里，将石邃和妃子张氏杀死，连同男女共二十六人合葬于一口棺材里；并将石邃宫臣中的二百多个门党诛杀，将郑皇后废黜为东海太妃。石虎将其子石宣立为天王皇太子，封石宣的母亲杜昭仪封为天王皇后。

安定侯子光，自称佛太子，云从大秦国来，当王小秦国，聚众数千人于杜南山，自称大黄帝，改元龙兴。石广讨斩之。

九月，镇军左长史封奕等劝慕容皝称燕王，皝从之。于是备置群司，以封弈为国相，韩寿为司马，裴开为奉常，阳骛为司隶，王（宀禹）为太仆，李洪为大理，杜群为纳言令［纳言令：前燕官职名，职权相当于晋的尚书令。］
，宋该、刘睦、石琮为常伯，皇甫真、阳协为冗骑常侍，宋晃、平熙、张泓为将军，封裕为记室监。洪，臻之孙；晃，奭之子也。冬十月丁卯，皝即燕王位，大赦。十一月甲寅，追尊武宣公为武宣王，夫人段氏曰武宣后；立夫人段氏为王后，世子儁为王太子，如魏武、晋文辅政故事。

段辽数侵赵边，燕王皝遣扬烈将军宋回称藩于赵，乞师以讨辽，自请尽帅国中之众以会之，并以其弟宁远将军汗为质。赵王虎大悦，厚加慰答，辞其质，遣还，密期以明年。

是岁，赵将李穆纳拓跋翳槐于大宁，其故部落多归之。代王纥那奔燕，国人复奉翳槐城盛乐而居之。

仇池氐王杨毅族兄初，袭杀毅，并有其众，自立为仇池公，称臣于赵。

安定人侯子光称自己为佛太子，说自己来自大秦国，应当称王于小秦国，在杜南山中招集汇聚了士众数千名，称自己为大黄帝，将年号改为龙兴。石广讨伐并将他斩杀。

九月，镇军左长史封奕等劝说慕容皝以燕王自称，慕容皝采纳了他的意见。于是设立各个官署，任命封奕为国相，任命韩寿为司马，任命裴开为奉常，任命阳骛为司隶，任命王（宀禹）为太仆，任命李洪为大理，任命杜群为纳言令，任命宋该、刘睦、石琮为常伯，任命皇甫真、阳协为冗骑常侍，任命宋晃、平熙、张泓为将军，任命封裕为记室监。李洪就是李臻的孙子，宋晃就是宋奭的儿子。冬季十月丁卯日，慕容皝即前燕王位，实行大赦。十一月甲寅日，将武宣公慕容廆追尊为武宣王，将夫人段氏追尊为武宣后；又将他的夫人段氏立为王后，将世子慕容儁立为王太子，仿照魏武帝和晋文帝的例子辅佐朝政。

段辽数次到后赵边境侵扰，前燕王慕容皝派扬烈将军宋回前往后赵表态称臣，乞请派大军来攻打段辽，自称将率领国内全部的士众一起讨伐，并将自己的兄弟、宁远将军慕容汗送到后赵当人质。后赵王石虎非常高兴，十分热情地安抚、酬答，谢绝慕容汗充当人质，将他送回，与前燕王暗中相约明年会合。

这一年，后赵将领李穆安排拓跋翳槐返回大宁，原为拓跋翳槐率领的部落多数归顺了他。代王拓跋纥那逃到前燕，国内的人又将拓跋翳槐尊奉为代王，在盛乐建城居住。

仇池氐王杨毅同族的兄长杨初，将杨毅击杀，并将杨毅部众兼并，自立为仇池公，称臣于后赵。

卷第九十六·晋纪十八

起著雍阉茂（公元338年），尽重光赤奋若（公元341年），凡四年。

显宗成皇帝中之下

咸康四年（戊戌，公元338年）

春正月，燕王皝遣都尉赵槃如赵，听师期。赵王虎将击段辽，募骁勇者三万人，悉拜龙腾中郎。会辽遣段屈云袭赵幽州，幽州刺史李孟退保易京。虎乃以桃豹为横海将军，王华为渡辽将军，帅舟师十万出漂渝津；支雄为龙骧大将军，姚弋仲为冠军将军，帅步骑七万为前锋以伐辽。

三月，赵槃还至棘城。燕王皝引兵攻掠令支［令支：县名，治所在今河北省迁安市西。］
以北诸城，段辽将追之。慕容翰曰：“今赵兵在南，当并力御之，而更与燕斗！燕王自将而来，其士卒精锐，若万一失利，将何以御南敌乎！”段兰怒曰：“吾前为卿所误，以成今日之患，吾不复堕卿计中矣！”乃悉将见众追之。皝设伏以待之，大破兰兵，斩首数千级，掠五千户及畜产万计以归。

赵王虎进屯金台。支雄长驱入蓟，段辽所署渔阳、上谷、代郡守相皆降，取四十余城。北平相阳裕帅其民数千家登燕山以自固，诸将恐其为后患，欲攻之。虎曰：“裕儒生，矜惜名节，耻于迎降耳，无能为也。”遂过之，至徐无。段辽以其弟兰既败，不敢复战，帅妻子、宗族、豪大千余家，弃令支，奔密云山。将行，执慕容翰手泣曰：“不用卿言，自取败亡。我固甘心，令卿失所，深以为愧。”翰北奔宇文氏。

显宗成皇帝中之下

咸康四年（戊戌，公元338年）

春季正月，前燕王慕容皝命令都尉赵槃到后赵国，打探大军何时出征。后赵王石虎打算攻打段辽，招募了三万勇猛善战的士兵，一律任命为龙腾中郎。刚好这时段辽派段屈云攻打后赵的幽州，幽州刺史李孟后退到易京守卫。石虎便命桃豹担任横海将军，王华担任渡辽将军，率领水军十万从漂渝津出发；又将支雄任命为龙骧大将军，将姚弋仲任命为冠军将军，率领步、骑兵七万充当前锋，前往征讨段辽。

三月，赵槃返回棘城。前燕王慕容皝率军攻击侵掠令支北面的数个城镇，段辽计划追袭他。慕容翰说：“现在赵的军队在南面，应当将兵力集中起来抵抗，却又要与燕王相争！燕王亲自任主帅前来，兵卒精锐，一旦失利，又如何能够抵抗南面的强敌呢！”段兰生气地说：“我上一次被你耽误了，以至于今日发展成祸害，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了！”于是率领手下所有的士兵追击。慕容皝埋伏好等候他，将段兰的军队打得大败，斩首首级数千，掳掠五千户民众、数以万计畜产后返回。

后赵王石虎进兵在金台驻扎。支雄长驱而入来到蓟地，由段辽任命的渔阳、上谷、代郡的所有地方长官一律归降，攻占城镇达四十多个。北平相阳裕率领数千家民众登上燕山自发守卫，众将领担心他成为后患，想要攻打他。石虎说：“阳裕是儒生，对自己的名声气节十分珍惜，这样做只是对投降感到耻辱，不会做出什么大事。”于是从燕山经过，抵达徐无。段辽由于兄弟段兰已经被打败，不敢再次迎战，带着妻子、宗族及本地豪强千余家，放弃令支，向密云山逃去。临行的时候拉着慕容翰的手哭着说：“不听您的建议，我是自取灭亡。我固然是咎由自取，令您也失去安身的地方，我为此感到十分惭愧。”慕容翰向北前往宇文氏的领地投奔。

辽左右长史刘群、卢谌、崔悦等封府库请降。虎遣将军郭太、麻秋帅轻骑二万追辽，至密云山。获其母妻，斩首三千级。辽单骑走险，遣其子乞特真奉表及献名马于赵，虎受之。

虎入令支宫，论功封赏各有差。徙段国民二万余户于司、雍、兖、豫四州；士大夫之有才行，皆擢叙之。阳裕诣军门降。虎让之曰：“卿昔为奴虏走，今为士人来，岂识知天命，将逃匿无地邪？”对曰：“臣昔事王公［王公：指王浚。］
，不能匡济；逃于段氏，复不能全。今陛下天网高张，笼络四海，幽、冀豪杰莫不风从，如臣比肩，无所独愧。生死之命，惟陛下制之！”虎悦，即拜北平太守。

夏四月癸丑，以慕容皝为征北大将军、幽州牧，领平州刺史。

成主期骄虐日甚，多所诛杀，而籍没其资财、妇女，由是大臣多不自安。汉王寿素贵重，有威名，期及建宁王越等皆忌之。寿惧不免，每当入朝，常诈为边书，辞以警急。

初，巴西处士龚壮，父、叔皆为李特所杀。壮欲报仇，积年不除丧。寿数以礼辟之，壮不应。而往见寿，寿密问壮以自安之策。壮曰：“巴、蜀之民本皆晋臣，节下若能发兵西取成都，称籓于晋，谁不争为节下奋臂前驱者？如此则福流子孙，名垂不朽，岂徒脱今日之祸而已！”寿然之，阴与长史略阳罗恒、巴西解思明谋攻成都。

段辽的左右长史刘群、卢谌及崔悦等人将府库封存，向石虎请求归降。石虎派将军郭太、麻秋领轻骑兵两万追击段辽，在密云山将段辽的母亲和妻子擒获，将三千人斩首。段辽单骑往险要之地逃去，派儿子段乞特真呈上表文并献名马给后赵国，石虎全都接受。

石虎来到令支的宫室中，有差别等级地论功封赏各将士。迁徙段国的两万多户民众到司州、雍州、兖州、豫州等地。有才能、德行的士大夫，都受到了提拔。阳裕来到军门前请求归降。石虎对他责问道：“你从前以奴虏的身份逃走，如今以士人的身份前来，难道是知道天命如何，打算逃匿却无处藏身吗？”阳裕答道：“我从前侍奉王浚，没能有所匡助；投归段氏，又设办法使之保全。现在陛下天网高张，笼罩四海，幽州、冀州的豪杰没有不望风归顺的，和我一样的人比肩接踵，因此我并不十分惭愧。我的生死，只凭陛下决定！”石虎很高兴，立刻封阳裕为北平太守。

夏季四月癸丑日，朝廷将慕容皝任命为征北大将军、幽州牧，兼任平州刺史。

成汉国主李期越发骄纵残虐，多行诛杀之事，把被害者的资财及妻女没收入官，因此大臣多数终日惶恐。汉王李寿一向尊贵重要，颇有盛名，李期和建宁王李越等人对他都心存忌惮。李寿担心自己无法免祸，遇到入宫朝见时，常伪造边境告急文书，以警讯紧急为由推拖不肯前来。

起初，巴西处士龚壮的父亲、叔父都遭到李特的杀害。龚壮想要报仇，多年不脱掉丧服。李寿屡次按照礼仪召他出来做官，龚壮都没有应召。这时龚壮前来拜见李寿，李寿暗中询问龚壮如何自我保全。龚壮说：“巴蜀的民众原本全是晋室的臣民，您如若能够派兵向西攻取成都，称臣于晋朝，谁不竞相奋臂而起成为您的前驱呢？这样便可使福泽延续到子孙，名垂不朽，哪是仅仅摆脱如今的祸患而已呢！”李寿认为正确，与长史、略阳人罗恒及巴西人解思明密谋攻打成都。

期颇闻之，数遣许涪至寿所，伺其动静；又鸩杀寿养弟安北将军攸。寿乃诈为妹夫任调书，云期当取寿，其众信之。遂帅步骑万余人自涪袭成都，许赏以城中财物。以其将李弈为前锋。期不意其至，初不设备。寿世子势为翊军校尉，开门纳之，遂克成都，屯兵宫门。期遣侍中劳寿。寿奏建宁王越、景骞、田褒、姚华、许涪及征西将军李遐、将军李西等怀奸乱政，皆收杀之。纵兵大掠，数日乃定。寿矫以太后任氏令废期为邛都县公，幽之别宫，追谥戾太子曰哀皇帝。

罗恒、解思明、李奕等劝寿称镇西将军、益州牧、成都王，称籓于晋，送邛都公于建康，任调及司马蔡兴、侍中李艳等劝寿自称帝。寿命筮之，占者曰：“可数年天子。”调喜曰：“一日尚足，况数年乎！”思明曰：“数年天子，孰与百世诸侯？”寿曰：“朝闻道，夕死可矣。”遂即皇帝位，改国号曰汉，大赦，改元汉兴。以安车束帛［束帛：捆为一束的五匹绢。］
征龚壮为太师。壮誓不仕，寿所赠遗，一无所受。

寿改立宗庙，追尊父骧曰献皇帝，母昝氏曰皇太后。立妃阎氏为皇后，世子势为皇太子。更以旧庙为大成庙，凡诸制度，多所更易。以董皎为相国，罗恒为尚书令，解思明为广汉太守，任调为镇北将军，梁州刺史，李奕为西夷校尉，从子权为宁州刺史。公、卿、州、郡，悉用其僚佐代之；成氏旧臣、近亲及六郡士人，皆见疏斥。

邛都公期叹曰：“天下主乃为小县公，不如死！”五月，缢而卒。寿谥曰幽公，葬以王礼。

李期对此事多有耳闻，屡次派许涪前往李寿住所察看动静；又将李寿的弟弟、安北将军李攸毒死。李寿于是假造了妹夫任调的假书信，说李期即将攻打李寿，李寿的部众都相信了。李寿于是率一万多步、骑兵自涪地出发偷袭成都，并承诺将城中的财物奖赏给部众。让部将李奕担任前锋。李期没有料到李寿突然来到，一点防备也没有。李寿的世子李势担任翊军校尉，将城门打开迎李寿进城，于是占领成都，在宫室门前屯兵。李期派侍中到李寿军中犒劳。李寿上奏说建宁王李越、景骞、田褒、姚华、许涪和征西将军李遐、将军李西等人图谋不轨，扰乱朝廷政务，将他们全都捉住并处决。然后放任士兵任意劫掠，经过数日才逐渐平定。李寿又假称遵照太后任氏的命令，将李期废黜为邛都县公，在别宫中幽禁，将戾太子追谥为哀皇帝。

罗恒、解思明、李奕等劝说李寿自称镇西将军、益州牧、成都王，称藩于晋王室，送邛都公李期到建康，而任调与司马蔡兴、侍中李艳等人劝李寿自立为帝。李寿命人对这件事占筮，占者说：“能够做几年皇帝。”任调高兴地说：“能做一天就满足了，何况还能做几年呢！”解思明说：“几年的皇帝，怎么能与百世诸侯相比？”李寿说：“早上听到道义，晚上就算死了也行。”于是登帝位，把国号改为汉，实行大赦，将年号改为汉兴。李寿派人以安车、束帛征召龚壮出任太师。龚壮誓死不出来做官，李寿馈赠给他的礼物，他也全都不予接受。

李寿改立宗庙，将父亲李骧追尊为献皇帝，尊母亲昝氏为皇太后。将妃子阎氏册封为皇后，将世子李势立为皇太子。又将旧宗庙改为大成庙，对各项制度也做了许多变更。以董皎担任相国，以罗恒担任尚书令，以解思明担任广汉太守，任调担任镇北将军，梁州刺史，李奕担任西夷校尉，侄子李权出任宁州刺史。全部公卿大臣与州郡长官，都安排自己的僚佐接替；成汉从前的大臣、近亲和六郡士人，都遭到疏远和贬黜。

邛都公李期叹着气说：“天下的人主却成了小县公，生不如死！”五月，他自缢而死。李寿追赠他幽公的谥号，按照诸侯王的礼节将其安葬。

赵王虎以燕王皝不会赵兵攻段辽而自专其利，欲伐之。太史令赵揽谏曰：“岁星守燕分，师必无功。”虎怒，鞭之。

皝闻之，严兵设备；罢六卿、纳言、常伯、冗骑常侍官。赵戎卒数十万，燕人震恐。皝谓内史高诩曰：“将若之何？”对曰：“赵兵虽强，然不足忧，但坚守以拒之，无能为也。”

虎遣使四出，招诱民夷，燕成周内史崔焘、居就令游泓、武原令常霸、东夷校尉封抽、护军宋晃等皆应之，凡得三十六城。泓，邃之兄子也。冀阳流寓之士共杀太守宋烛以降于赵。烛，晃之从兄也。营丘内史鲜于屈亦遣使降赵。武宁令广平孙兴晓谕吏民共收屈，数其罪而杀之，闭城拒守。朝鲜［朝鲜：县名，治所在今辽宁省义县北。］
令昌黎孙泳帅众拒赵。大姓王清等密谋应赵，泳收斩之；同谋数百人惶怖请罪，泳皆释之，与同拒守。乐浪太守鞠彭以境内皆叛，选乡里壮士二百余人共还棘城。

后赵王石虎由于前燕王慕容皝并未与后赵的军队会合一起攻击段辽，却将掳获的民众和畜产归为己有，所以准备攻打他。太史令赵揽劝阻说：“岁星正位于燕国的分野，出兵一定不会成功。”石虎十分生气，鞭打他。

慕容皝听说这件事，整顿军队严密防范；将六卿、纳言、常伯、冗骑常侍等官职废除。后赵大军有几十万人，前燕国的民众震惊恐惧。慕容皝向内史高诩询问：“我们应当如何应对？”高诩回答说：“赵国军队虽然强大，但无需担忧，只要以牢固的防守来抵抗，他们就不会有任何作为。”

石虎派使者到四方活动，对各族民众进行招纳和诱降，前燕国的成周内史崔焘、居就县令游泓、武原县令常霸、东夷校尉封抽与护军宋晃等人全都响应归降，一共到得三十六城。游泓就是游邃哥哥的儿子。冀阳的侨居士人一起将太守宋烛杀死，向后赵投降。宋烛就是宋晃的堂兄。营丘内史鲜于屈也派出使者前往后赵投降。武宁县令、广平人孙兴告知官吏和民众，一起将鲜于屈捉住，历数其罪状后将其处死，然后关闭城门防御敌人。朝鲜令、昌黎人孙泳率领士众抗击后赵军队。豪强王清等人打算归顺后赵，被孙泳捉拿斩首；参与谋划的数百人惊惶恐惧，向孙泳请罪，孙泳全部不加追究，与他们共同防守抗敌。乐浪太守鞠彭因为境内多数士民都反叛投降，选择二百多位同乡的勇士一起返回棘城。

戊子，赵兵进逼棘城。燕王皝欲出亡，帐下将慕舆根谏曰：“赵强我弱，大王一举足则赵之气势遂成。使赵人收略国民，兵强谷足，不可复敌。窃意赵人正欲大王如此耳，奈何入其计中乎？今固守坚城，其势百倍，纵其急攻，犹足枝［枝：通“支”。］
持，观形察变，间出求利。如事之不济，不失于走，奈何望风委去，为必亡之理乎！”皝乃止，然犹惧形于色。玄菟太守河间刘佩曰：“今强寇在外，众心恟惧，事之安危，系于一人。大王此际无所推委，当自强以厉将士，不宜示弱。事急矣，臣请出击之，纵无大捷，足以安众。”乃将敢死数百骑出冲赵兵，所向披靡，斩获而还，于是士气自倍。皝问计于封奕，对曰：“石虎凶虐已甚，民神共疾，祸败之至，其何日之有？今空国远来，攻守势异，戎马虽强，无能为患。顿兵积日，衅隙自生，但坚守以俟之耳。”皝意乃安。或说皝降，皝曰：“孤方取天下，何谓降也！”

戊子日，后赵军队向棘城进逼。前燕王慕容皝准备弃城逃跑，军中将领慕舆根劝他说：“如今正当敌强我弱，大王脚一抬起来赵军的气势就足以养成。如若让赵人收服并平定了国民，兵强粮足，就不能再度与之抗衡了。我私下觉得赵人正等着大王这样做，为什么中他们的计呢？现在把坚固的城堡牢牢守住，便可使气势增强百倍，即使赵军紧急攻打，也仍然足以支撑，再观察形势有何变化，等待机会出击谋求获利。假如事情很难成功，也仍然能够逃走，为什么要望风而逃自己导致一定亡国的结果呢！”慕容皝这才将逃亡的计划中止，但脸上仍然显露出犹豫和恐惧。玄菟太守、河间人刘佩说：“如今外有强寇，人们心中恐惧不安，事情的安危，全在于您一人。大王现在没什么可推委的，应当勉励自己从而振奋将士，不应当表现得怯弱。如今事情很危急，我请求向敌军发起进攻，就算不能大胜，也完全能够安定人心。”于是带领数百名骑兵敢死队到城外向后赵军发起冲击，所向披靡，有所斩获而回，前燕军于是士气大盛。慕容皝询问封奕如何应对，封奕答道：“石虎的凶暴残虐早就十分过分，人神都很愤怒，灾祸、败亡的降临，还会有很长时间吗？如今倾国远来，但攻守的情势并不相同，攻难守易，敌军兵马虽然强壮，但并不足以造成祸患。他们在这里停留多日以后，自然会产生矛盾与隔阂，我们只需坚固防守以待时机就可以了。”慕容皝这才心安。有人劝慕容皝出城投降，慕容皝说：“我正打算夺取天下，为何要说投降！”

赵兵四面蚁附缘城，慕舆根等昼夜力战，凡十余日，赵兵不能克。壬辰，引退。皝遣其子恪帅二千骑追击之，赵兵大败，斩获三万余级。赵诸军皆弃甲逃溃，惟游击将军石闵一军独全。闵父瞻，内黄［内黄：县名，治所在今河南省内黄县西北。］
人，本姓冉。赵主勒破陈午，获之，命虎养以为子。闵骁勇善战，多策略。虎爱之，比于诸孙。

虎还邺，以刘群为中书令，卢谌为中书侍郎。蒲洪以功拜使持节、都督六夷诸军事、冠军大将军，封西平郡公。石闵言于虎曰：“蒲洪雄俊，得将士死力，诸子皆有非常之才，且握强兵五万，屯据近畿，宜密除之，以安社稷。”虎曰：“吾方倚其父子以取吴、蜀，奈何杀之！”待之愈厚。

燕王皝分兵讨诸叛城，皆下之，拓境至凡城。崔焘、常霸奔邺，封抽、宋晃、游泓奔高句丽。皝赏鞠彭、慕舆根等而治诸叛者，诛灭甚众。功曹刘翔为之申理，多所全活。

后赵军像蚂蚁一样从四面攀登城墙，慕舆根等昼夜全力备战，共十余日，后赵军无法取胜。壬辰日，后赵退兵。慕容皝派儿子慕容恪统率骑兵二千追袭，大败后赵军，斩获首级超过三万。后赵各路军队都丢盔弃甲溃败而逃，仅游击将军石闵率领的一支军队没有遭到创伤。石闵的父亲名叫石瞻，是内黄人，原本姓冉。昔日后赵国主石勒攻占陈午，将石瞻掳获，命石虎将他收养为自己的儿子。石闵骁勇善战，多计策谋略。石虎很喜爱他，像对待自己的孙子们一样对待他。

石虎返回邺，以刘群担任中书令，以卢谌担任中书侍郎。根据功劳任命蒲洪为使持节、都督六夷诸军事、冠军大将军，赐爵西平郡公。石闵对石虎说：“蒲洪雄伟俊逸，将士们为他拼死效命，他的各个儿子又都有非凡的才干，而且拥有五万强兵，在都城的近处驻扎，应当秘密将他们除掉，以使国家获得安定。”石虎说：“我正要倚仗他们父子把东吴和巴蜀攻打下来，为什么要将他们杀死！”给他的待遇更为优厚。

前燕王慕容皝派军队分别对各个反叛的城镇加以讨伐，全都获胜，把领土拓展到了凡城。崔焘、常霸往邺逃去，封抽、宋晃、游泓向高句丽逃去。慕容皝对鞠彭、慕舆根等人加以奖赏，对背叛的人则依法治罪，很多人被诛杀。功曹刘翔替他们申辩，保全了许多人的性命。

赵之攻棘城也，燕右司马李洪之弟普以为棘城必败，劝洪出避祸。洪曰：“天道幽远，人事难知。且当委任，勿轻动取悔。”普固请不已。洪曰：“卿意见明审者，当自行之。吾受慕容氏大恩，义无去就，当效死于此耳。”与普流涕而诀。普遂降赵，从赵军南归，死于丧乱；洪由是以忠笃著名。

赵王虎遣渡辽将军曹伏将青州之众戍海岛，运谷三百万斛以给之；又以船三百艘运谷三十万斛诣高句丽，使典农中郎将王典帅众万余屯田海滨；又令青州造船千艘，以谋击燕。

赵太子宣帅步骑二万击朔方鲜卑斛摩头，破之，斩首四万余级。

冀州八郡大蝗，赵司隶请坐守宰。赵王虎曰：“此朕失政所致，而欲委咎守宰，岂罪己之意邪！司隶不进谠言，佐朕不逮，而欲妄陷无辜，可白衣领职。”

虎使襄城公涉归、上庸公日归帅众戍长安。二归［二归：即前文所说的石涉归、石日归。］
告镇西将军石广私树恩泽，潜谋不轨；虎追广至邺，杀之。

后赵攻打棘城的时候，前燕国右司马李洪的弟弟李普觉得棘城一定会失守，劝李洪逃跑躲避灾祸。李洪说：“天道幽冥遥远，人事难以预料。何况身上担负着重任，不可轻易行动，自己酿成悔恨。”然而李普坚定地请求，不肯停止。李洪说：“你觉得自己的看法是对的，就应当按自己的想法做。我受到慕容氏的大恩，按道义没有别的选择，应当留在这里以死报效。”便流着眼泪与李普诀别。李普随即向后赵投降，跟随后赵军队南归，后来在丧乱中死去；李洪于是以忠信笃行闻名于世。

后赵王石虎命令渡辽将军曹伏率领青州的军民守卫海岛，运送三百万斛谷物供他们食用；又用三百艘船把三十万斛谷物运到高句丽，派典农中郎将王典带领部众一万余人在海滨垦荒屯田；又命令青州修造一千艘战船，准备攻打前燕国。

后赵太子石宣率领两万步、骑兵攻打朔方的鲜卑部斛摩头，将其打败，斩首四万余人。

冀州八郡的蝗灾十分严重，后赵司隶请求处分州郡长官。后赵王石虎说：“这是我施政有过失导致的，却要将罪责归于地方长官，这如何与自己知罪的心意相符呢！司隶不进正直之言，以辅助我纠正失误的地方，却要随便陷害无辜的人，应当将其爵位品秩革除，让他以平民的身份行使司隶的职责。”

石虎派襄城公石涉归和上庸公石日归率领士众在长安戍守。二人告发镇西将军石广为自己树立恩泽，秘谋行不轨之事；石虎追石广到邺城，将其杀掉。

乙未，以司徒导为太傅、都督中外诸军事，郗鉴为太尉，庾亮为司空。六月，以导为丞相，罢司徒官以并丞相府。

导性宽厚，委任诸将赵胤、贾宁等，多不奉法，大臣患之。庾亮与郗鉴笺曰：“主上自八九岁以及成人，入则在宫人之手，出则唯武官、小人，读书无从受音句，顾问未尝遇君子。秦政［秦政：秦始皇嬴政。］
欲愚其黔首，天下犹知不可，况欲愚其主哉！人主春秋既盛，宜复子明辟。不稽首归政，甫居师傅之尊，多养无赖之士；公与下官并荷托付之重，大奸不扫，何以见先帝于地下乎！”欲共起兵废导，鉴不听。南蛮校尉陶称，侃之子也，以亮谋语导。或劝导密为之备，导曰：“吾与元规休戚是同，悠悠之谈，宜绝智者之口。则如君言，元规若来，吾便角巾［角巾：方巾。是一种有棱角的头巾，古时常为隐士的冠饰。］
还第，复何惧哉！”又与称书，以为：“庾公帝之元舅，宜善事之。”征西参军孙盛密谏亮曰：“王公常有世外之怀，岂肯为凡人事邪！此必佞邪之徒欲间内外耳。”亮乃止。盛，楚之孙也。是时亮虽居外镇，而遥执朝廷之权，既据上流，拥强兵，趣势者多归之。导内不能平，常遇西风尘起，举扇自蔽，徐曰：“元规尘污人！”

导以江夏李充为丞相掾。充以时俗崇尚浮虚，乃著《学箴》。以为老子云“绝仁弃义，民复孝慈”，岂仁义之道绝，然后孝慈乃生哉？盖患乎情仁义者寡，而利仁义者众，将寄责于圣人而遣累乎陈迹也。凡人见形者众，及道者鲜，逐迹逾笃，离本逾远。故作《学箴》以祛其蔽曰：“名之攸彰，道之攸废；及损所隆，乃崇所替。非仁无以长物，非义无以齐耻，仁义固不可远，去其害仁义者而已。”

乙未日，朝廷让司徒王导担任太傅、都督中外诸军事，以郗鉴担任太尉，庾亮担任司空。六月，命王导担任丞相，将司徒的官职取消，其职能并入丞相府。

王导性情宽和仁厚，所委任的众多将领，如赵胤、贾宁等人，多数不遵守法令，大臣们为此忧虑。庾亮写信给郗鉴说：“皇上自八九岁起到如今长大成人，入内则在宫女守护之下，外出则只有武官和小人们随侍，读书时不知道向谁学习音句，顾询时则不曾遇到君子。秦始皇想让百姓愚昧，天下人还知道那是不正确的，更何况有人想让皇帝愚昧呢！皇帝既然正处于茂盛的年华，应当将政务归还贤明的主上。王导不恭敬地将大权归还，却开始把自己放在太师太傅的尊位上，豢养了大量无赖的人；您和我都受到先帝佐政的重托，不把这样的大奸之人除掉，有什么脸面到地下与先帝相见呢！”于是想要共同发兵废黜王导，但郗鉴不答应。南蛮校尉陶称是陶侃之子，把庾亮的谋议对王导说了。有人劝王导暗中进行防备，王导说：“我同庾亮休戚相关，像这样庸俗的传言，不应该在有智慧的人口中传播。就算正如你所说的，如果庾亮来到这里，我就头戴方巾，回乡归隐，又惧怕什么呢！”王导又写信给陶称说：“庾公是皇帝的大舅，你应当把他侍奉好。”征西参军孙盛偷偷地对庾亮劝道：“王公经常希望能辞绝政务、于尘世之外优游，怎么会做俗人才会做的事情呢！这必然是奸佞邪恶之徒妄图离间内廷与百官的关系罢了。”庾亮这才罢休。孙盛就是孙楚的孙子。这时庾亮虽然在外镇驻守，却在远方控制着朝廷的大权，权势极为显赫，统率的军队又很强大，趋炎附势的人多数前往归附。王导心中感到不平，常遇西风扬起尘土，他就会举着扇子遮蔽自己，语速缓慢地说：“庾亮沾污人！”

王导任命江夏人李充为丞相佐吏。李充由于当时风俗对浮华空虚很推崇，便撰著《学箴》。他觉得老子所说的“将仁义弃绝，百姓恢复孝敬慈爱”，怎么会是指断绝崇尚仁义的道路，然后孝敬慈爱才能产生呢？或许是担忧真心推崇仁义的少，以仁义的名义谋私利的多，所以想将责任归结为圣人的提倡，把问题归咎于从前的事情。平庸的人大多只看到外表，很少能切实达到大道，越是虔诚地追求圣人的业绩，就会越远离圣人的本质。因此他作《学箴》，用以祛除当时的时弊，文中说：“名声的彰显，道德的废弃；只有将显赫的虚名减损，才能将被弃废的道德提高。没有仁不能令万物生长，没有义不能令羞耻观念统一，仁义固然不能丢弃，只是要将危害仁义的东西除掉而已。”

汉李奕从兄广汉太守乾告大臣谋废立。秋七月，汉主寿使其子广与大臣盟于前殿，徙乾为汉嘉太守，以李闳为荆州刺史，镇巴郡。闳，恭之子也。

八月，蜀中久雨，百姓饥疫，寿命群臣极言得失。龚壮上封事称：“陛下起兵之初，上指星辰，昭告天地，歃血盟众，举国称籓，天应人悦，大功克集。而论者未谕，权宜称制。今淫雨百日，饥疫并臻，天其或者将以监示陛下故也。愚谓宜遵前盟，推奉建康，彼必不爱高爵重位以报大功。虽降阶一等，而子孙无穷，永保福祚，不亦休哉！论者或言二州［二州：梁州和益州。］
附晋则荣，六郡人事之不便。昔公孙述在蜀，羁客用事；刘备在蜀，楚士多贵。及吴、邓西伐，举国屠灭，宁分客主？论者不达安固之基，苟惜名位，以为刘氏守令方仕州郡，曾不知彼乃国亡主易，岂同今日义举，主荣臣显哉！论者又谓臣当为法正。臣蒙陛下大恩，恣臣所安，至于荣禄，无问汉、晋，臣皆不处，复何为效法正乎！”寿省书内惭，秘而不宣。

九月，汉仆射任颜谋反，诛。颜，任太后之弟也。汉主寿因尽诛成主雄诸子。

成汉国李奕的堂兄、广汉太守李乾告发有的大臣阴谋废立君主。秋季七月，成汉国主李寿派儿子李广与众大臣在前殿起誓结盟，改派李乾担任汉嘉太守，任命李闳为荆州刺史，到巴郡驻守。李闳就是李恭的儿子。

八月，蜀地雨水不断，人民遭受饥荒和疫病，李寿下令让众臣尽情上奏朝政的得失。龚壮在呈上的密奏中说：“陛下起初兴兵时，向上指着星辰，明确地向天地求告，与士众歃血盟誓，将举国称臣于晋室，上天感应，百姓高兴，这才得以成功。但讨论的人不明白其中道理，以至陛下顺应形势即位称制。如今淫雨百日不停，饥荒与疫病一起发生，这或许是上天希望以此警戒陛下的缘故。我觉得应当按从前的盟誓行事，对建康的晋王室加以推重和尊奉，他们一定不会舍不得高厚的爵位、重要的职位以回报您的大功。虽然地位比现在还降了一等，但可以世世代代地永保福祚，不也是很好的吗！论议的人里有人说梁州、益州向晋室归附能够得到荣宠，其余六郡的人事安排有许多不便。从前公孙述在蜀地，以羁留客居的身份担任职务；刘备在蜀地，楚国的士人显贵者居多。及至吴汉、邓艾向西征付，蜀汉全国遭到屠灭，又如何区分客与主？论议的人不懂安定稳固的基本，舍不得已得到的名位，认为刘备的守令都在州郡任职，竟然不知晓他们的国家被灭掉、君主变更，怎及今天的义举，能荣耀君主、显贵臣下呢！论议的人又觉得我应当以法正为榜样。我受到陛下的厚恩，听任、放纵我于世外安居，至于荣耀和俸禄，无论在汉在晋，都不是我想得到的，又为什么要学习法正呢！”李寿读完奏章后心中感到惭愧，暗中扣下不予宣示。

九月，成汉仆射任颜密谋反叛，被诛杀。任颜就是任太后的弟弟。成汉国主李寿于是将成汉旧主李雄的子嗣全数诛杀。

冬十月，光禄勋颜含以老逊位。论者以“王导帝之师傅，名位隆重，百僚宜为降礼”。太常冯怀以问含。含曰：“王公虽贵重，理无偏敬。降礼之言，或是诸君事宜。鄙人老矣，不识时务。”既而告人曰：“吾闻伐国不问仁人，向冯祖思问佞于我，我岂有邪德乎！”郭璞尝遇含，欲为之筮。含曰：“年在天，位在人。修己而天不与者，命也；守道而人不知者，性也。自有性命，无劳蓍龟。”致仕二十余年，年九十三而卒。

代王翳槐之弟什翼犍质于赵，翳槐疾病，命诸大人立之。翳槐卒，诸大人梁盖等以新有大故，什翼犍在远，来未可必，比其至，恐有变乱，谋更立君。而翳槐次弟屈，刚猛多诈，不如屈弟孤仁厚，乃相与杀屈而立孤。孤不可，自诣邺迎什翼犍，请身留为质。赵王虎义而俱遣之。十一月，什翼犍即代王位于繁畤北，改元曰建国，分国之半以与孤。

初，代王猗卢既卒，国多内难，部落离散，拓跋氏寝衰。及什翼犍立，雄勇有智略，能修祖业，国人附之。始置百官，分掌众务，以代人燕凤为长史，许谦为郎中令。始制反逆、杀人、奸盗之法，号令明白，政事清简，无系讯连逮之烦，百姓安之。于是东自濊貊，西及破落那，南距阴山［阴山：今内蒙古阴山山脉。］
，北尽沙漠，率皆归服，有众数十万人。

冬季十月，光禄勋颜含由于年纪大而退位。朝廷中论议的人认为“王导是皇帝的老师，位高名重，众官员应当向他行拜礼”。太常冯怀就此事咨询颜含。颜含说：“虽然王公有尊贵的名位，但按情理不应有特殊的示敬方式。至于行拜礼，可能只与你们有关。鄙人年纪大了，对时务不懂。”不久，颜含对别人说：“我听说攻打别国不应向仁人询问，方才冯怀问我谄佞的事情，我怎么可以有奸邪的德行！”郭璞曾与颜含相遇，想替他占卜。颜含说：“寿命由天定，职位由人定。自我修炼却得不到上天的帮助，这是命；谨守道德而不为他人所知，这是性。人都有自己的性命，不需麻烦占筮卜龟。”颜含离职后过了二十多年，在九十三岁的时候故去。

代王拓跋翳槐的弟弟拓跋什翼犍在后赵充当人质，拓跋翳槐病得很严重，下令众大人将拓跋什翼犍立为王。拓跋翳槐去世以后，众大人梁盖等人觉得国家刚发生重大丧事，拓跋什翼犍距离过远，回不回得来无法确定，等到他回来，恐怕发生变乱，于是谋划商议重新立君。但是拓跋翳槐的二弟拓跋屈，勇猛奸诈，在仁厚方面比不上拓跋屈的弟弟拓跋孤，于是一起将拓跋屈杀死，立拓跋孤为君。拓跋孤不接受，亲自前往邺迎接拓跋什翼犍，请求让自己在后赵充当人质。后赵王石虎觉得他有道义，让他和拓跋什翼犍一起返回。十一月，拓跋什翼犍在繁畤北面即位为代王，将年号改为建国，又将国土的一半分给拓跋孤。

起初，代王拓跋猗卢去世后，国家不断发生内乱，部落离散，拓跋氏一点点衰败。等到拓跋什翼犍即位，雄伟勇猛而有智谋胆略，能够使祖先遗业得到发展，国中百姓都依附他。这时才设置百官，分别负责处理政务，将代人燕凤任命为长史，许谦任命为郎中令。开始制定对反逆、杀人、奸盗加以惩治的法律，法令明确，政务清简，不会遭受囚禁株连的烦扰，百姓安居乐业。于是东边从濊貊起，西边到破落那那么远，南方到阴山，北方直到沙漠，民众全体归服，拥有几十万士众。

十二月，段辽自密云山遣使求迎于赵；既而中悔，复遣使求迎于燕。

赵王虎遣征东将军麻秋帅众三万迎之，敕秋曰：“受降如受敌，不可轻也。”以尚书左丞阳裕，辽之故臣，使为秋司马。

燕王皝自帅诸将迎辽，辽密与燕谋覆赵军。皝遣慕容恪伏精骑七千于密云山，大败麻秋于三藏口［三藏口：地名，位于今河北省承德市北高寺台镇附近。］
，死者什六七。秋步走得免，阳裕为燕所执。

赵将军范阳鲜于亮失马，步缘山不能进，因止，端坐。燕兵环之，叱令起。亮曰：“身是贵人，义不为小人所屈。汝曹能杀亟杀，不能则去！”亮仪观丰伟，声气雄厉，燕兵惮之，不敢杀，以白皝。皝以马迎之，与语，大悦，用为左常侍，以崔毖之女妻之。

皝尽得段辽之众，待辽以上宾之礼，以阳裕为郎中令。

赵王虎闻麻秋败，怒，削其官爵。

十二月，段辽从密云山派使者请求后赵同意自己归降；很快又后悔，重新派使者请求前燕同意自己归降。

后赵王石虎命令征东将军麻秋率领士众三万人迎接段辽归降，对麻秋下令说：“受降与迎敌一样，不能轻视。”由于尚书左丞阳裕从前为段辽大臣，就命他出任麻秋的司马。

前燕王慕容皝亲率将领偷偷前往迎接段辽，段辽暗中与前燕国商议颠覆后赵军队。慕容皝派慕容恪率领七千精锐骑兵在密云山埋伏，在三藏口将麻秋的军队打得大败，杀死对方十分之六七的兵众。麻秋徒步逃走，阳裕被前燕俘获。

后赵将军范阳人鲜于亮丢失了坐骑，徙步登山，攀援艰难，随即停下，端正地坐下。前燕兵包围四周，叱令他站起来。鲜于亮说：“我身为贵重之人，按道义决不能遭受小人的折辱。你们能杀就快把我杀了，不能杀我就从这里离开！”鲜于亮仪表不凡，身材高大魁梧，声气雄壮凌厉，前燕兵害怕，不敢杀他，便向慕容皝禀报。慕容皝带着马匹去迎接他，与鲜于亮进行交谈，非常高兴，将他任命为左常侍，并将崔毖的女儿赐为他的妻子。

慕容皝获得了段辽的全部士众，以上宾之礼招待段辽，把阳裕任命为郎中令。

后赵王石虎听说麻秋被打败，十分生气，将麻秋的官职和爵位全部革除。

五年（己亥，公元339年）

春正月辛丑，大赦。

三月乙丑，广州刺史邓岳将兵击汉宁州，汉建宁太守孟彦执其刺史霍彪以降。

征西将军庾亮欲开复中原，表桓宣为都督沔北前锋诸军事、司州刺史，镇襄阳；又表其弟临川太守怿为监梁、雍二州诸军事、梁州刺史，镇魏兴［魏兴：郡名，治所在今陕西省西安市西北。］
；西阳太守翼为南蛮校尉，领南郡太守，镇江陵；皆假节。又请解豫州，以授征虏将军毛宝。诏以宝监扬州之江西诸军事、豫州刺史，与西阳太守樊峻帅精兵万人戍邾城。以建威将军陶称为南中郎将、江夏相，入沔中。称将二百人下见亮，亮素恶称轻狡，数称前后罪恶，收而斩之。后以魏兴险远，命庾怿徙屯半洲；更以武昌太守陈嚣为梁州刺史，趣汉中。遣参军李松攻汉巴郡、江阳。夏四月，执汉荆州刺史李闳、巴郡太守黄植送建康。汉主寿以李奕为镇东将军，代闳守巴郡。

庾亮上疏言：“蜀甚弱而胡尚强，欲帅大众十万移镇石城，遣诸军罗布江、沔为伐赵之规。”帝下其议。丞相导请许之，太尉鉴议，以为：“资用未备，不可大举。”

五年（己亥，公元339年）

春季正月辛丑日，实行大赦。

三月乙丑日，广州刺史邓岳领兵攻打成汉国宁州，成汉建宁太守孟彦捉住同州刺史霍彪后投降。

征西将军庾亮打算收复中原失地，上表奏请将桓宣任命为都督沔北前锋诸军事、司州刺史，在襄阳镇守；又上表奏请将其弟临川太守庾怿任命为监察梁州、雍州诸军事，梁州刺史，在魏兴镇守；让西阳太守庾翼担任南蛮校尉，兼任南郡太守，在江陵镇守；都假节。又请求将豫州分出，将所分之地授予征虏将军毛宝。朝廷下诏令毛宝担任监察扬州地段长江以西诸军事、豫州刺史，会同西阳太守樊峻率一万精兵在邾城戍守。又以建威将军陶称担任南中郎将、江夏相，进入沔中。陶称领二百人顺江而下去拜见庾亮，庾亮一向对陶称的轻浮狡狯十分厌恶，历数陶称前后所犯罪恶，拘捕并将其斩首。后来因魏兴处于边远之地，地势险要，命令庾怿移兵至半洲驻扎；将武昌太守陈嚣改任为梁州刺史，奔赴汉中。派参军李松进攻成汉国的巴郡、江阳。夏季四月，将成汉国荆州刺史李闳及巴郡太守黄植擒获，押送到建康。成汉国主李寿派李奕出任戍东将军，接替李闳在巴郡镇守。

庾亮上疏说：“蜀地的汉国十分弱小，而北方的胡虏仍很强盛，我打算率十万大军转移至石头镇守，派遣各军在长江、沔水一带罗列布阵，为向北伐赵做准备。”皇帝将疏章下交朝廷讨论。丞相王导请求许可，太尉郗鉴评议说：“物资财用准备不足，无法大举兴兵。”

太常蔡谟议，以为：“时有否泰，道有屈伸，苟不计强弱而轻动，则亡不终日，何功之有！为今之计，莫若养威以俟时。时之可否系胡之强弱，胡之强弱系石虎之能否。自石勒举事，虎常为爪牙，百战百胜，遂定中原，所据之地，同于魏世。勒死之后，虎挟嗣君，诛将相。内难既平，翦削外寇，一举而拔金墉，再战而擒石生，诛石聪如拾遗，取郭权如振槁，四境之内，不失尺土。以是观之，虎为能乎，将不能也？论者以胡前攻襄阳不能拔，谓之无能为。夫百战百胜之强而以不拔一城为劣，譬如射者百发百中而一失，可以谓之拙乎？

“且石遇，偏师也，桓平北［桓平北：指平北将军桓宣。］
，边将也，所争者疆场之士，利则进，否则退，非所急也。今征西以重镇名贤，自将大军欲席卷河南，虎必自帅一国之众来决胜负，岂得以襄阳为比哉！今征西欲与之战，何如石生？若欲城守，何如金墉？欲阻沔水，何如大江？欲拒石虎，何如苏峻？凡此数者，宜详校之。

太常蔡谟发表议论，认为：“时机有利与不利之分，道有屈伸之分，如果不根据形势的强弱而轻率行动，就会很快败亡，还能成就什么功业呢！为今之计，不如积蓄威势以等待时机。时机的可行与否取决于胡虏的强弱，而胡虏的强弱又取决于石虎的能力。从石勒起兵开始，石虎就常充当爪牙，百战百胜，于是使中原平定，所占领地，相当于当年的魏国。石勒去世，石虎挟持继位之君，对将相大加诛戮。先将内乱平定，又对外寇翦除削弱，一举将金墉占领，再战便活捉石生，诛杀石聪就像在路上捡拾遗物，打败郭权就像振毁槁木，四周国境以内，尺土未失。从这些事情观察他，石虎到底有没有才能呢？论议者因为从前胡虏攻打襄阳无法取胜，便觉得他没有能力。然而百战百胜的强敌却因没能攻占一城就被认为低劣，好比射箭的人百发百中，只失误了一次，可以认为他拙劣吗？

“况且，石遇的部队在赵军中只是偏师，桓宣是位戍边的大将，他们只是争夺疆土的伸缩，有利则进，不利就退，问题并不紧要。如今征西将军庾亮，身为重镇名贤而亲自率领大军想要席卷黄河南面，石虎一定亲自带领全国的兵众前来一决胜负，怎么可以与襄阳之战相提并论！如今征西将军准备与石虎交战，与石生相比怎么样？如果打算据城固守，与金墉城相比怎么样？如果想以沔水的天险为屏障，与大江相比又怎么样？如果打算抗御石虎，与抗拒苏峻相比又怎么样？所有这些情况，应当认真考校。

“石生猛将，关中精兵，征西之战殆不能胜也。又当是时，洛阳、关中皆举兵击虎，今此三镇反为其用。方之于前，倍半之势也。石生不能敌其半，而征西欲当其倍，愚所疑也。苏峻之强不及石虎，沔水之险不及大江；大江不能御苏峻，而欲以沔水御石虎，又所疑也。昔祖士稚在谯，佃于城北界，胡来攻，豫置军屯以御其外。谷将熟，胡果至，丁夫战于外，老弱获于内，多持炬火，急则烧谷而走。如此数年，竟不得其利。当是时，胡唯据河北，方之于今，四分之一耳；士稚不能捍其一，而征西欲以御其四，又所疑也。

“然此但论征西既至之后耳，尚未论道路之虑也。自沔以西，水急岸高，鱼贯溯流，首尾百里。若胡无宋襄［宋襄：宋襄公，春秋时期宋国国君。］
之义，及我未阵而击之，将若之何？今王土与胡，水陆异势，便习不同；胡若送死，则敌之有余，若弃江远进，以我所短击彼所长，惧非庙胜之算。”

朝议多与谟同，乃诏亮不听移镇。

“石生是勇猛的将领，率领关中的精兵，庾亮如果攻打恐怕难以获胜。再说从前洛阳、关中都发兵攻打石虎，如今这三镇反被石虎操控。与从前比较，石虎如今的势力有超过一倍的趋势。石生无法抵挡相当于如今一半的势力，而征西将军却打算抵挡超出从前一倍的力量，这就是我担忧的。苏峻的强大不能与石虎相比，沔水的天险不能与大江相比；大江都阻挡不了苏峻，却希望凭借沔水抵挡石虎，这又是令人心生疑虑的。从前祖逖在谯驻守，于城北开垦荒田，忧虑胡虏前来攻打，预先安排军队在外围屯扎阻挡。谷物即将成熟时，胡虏果然来了，壮丁在外面迎战，老弱在里面收获，很多人手里拿着火炬，战况危急时收获不完，就将庄稼焚毁逃走。这样很多年，最终也没能收获屯田的利益。在那时，被胡虏占领的只有河北，和现在相比，仅是四分之一罢了；祖逖无法抵御那时的一，而征西将军却想抵御如今的四，又是让人疑虑的。

“然而，这讨论的还只是征西将军抵达中原以后的事，尚未讨论与路途有关的忧虑。沔水西面，水急岸高，船只可溯流鱼贯而上，通常首尾相连达百里。假如胡虏不具备宋襄公不对半渡之人进行攻击的仁义之举，在我方大军没有列阵时进攻，后果将会如何？如今我们与胡虏，水陆地势不一样，拥有的技能也不一样；胡虏若是前来送死，那么我们打败他们后还有余力，假如要放弃长江进攻远方，用我们的短处与敌人的长处作战，恐怕这并非胜于庙堂之中的谋划。”

朝廷的评论多数与蔡谟一致，于是皇帝诏命庾亮不许移守。

燕前军师慕容评、广威将军慕容军、折冲将军慕舆根、荡寇将军慕舆埿袭赵辽西，俘获千余家而去。赵镇远将军石成、积弩将军呼延晃、建威将军张支等追之，评等与战，斩晃、支首。

段辽谋反于燕，燕人杀辽及其党与数十人，送辽首于赵。

五月，代王什翼犍会诸大人于参合陂，议都灅源川。其母王氏曰：“吾自先世以来，以迁徙为业。今国家多难，若城郭而居，一旦寇来，无所避之。”乃止。

代人谓他国之民来附者皆为乌桓，什翼犍分之为二部，各置大人以监之。弟孤监其北，子寔君监其南。

什翼犍求昏于燕，燕王皝以其妹妻之。

秋七月，赵王虎以太子宣为大单于，建天子旌旗。

庚申，始兴文献公王导薨，丧葬之礼视汉博陆侯［博陆侯：即霍光。］
及安平献王故事，参用天子之礼。

前燕国前军师慕容评、广威将军慕容军、折冲将军慕舆根与荡寇将军慕舆埿向赵的辽西发动进攻，俘获一千余家民众后离去。后赵镇远将军石成、积弩将军呼延晃和建威将军张支等人追袭，慕容评等人与他们作战，将呼延晃和张支杀死。

段辽谋划背叛前燕国，前燕人将段辽和他的门党数十人杀死，将段辽首级送至后赵。

五月，代王拓跋什翼犍与诸部大人在参合陂举行会见，商议在灅源川定都。他的母亲王氏说：“我们自祖先时起，就以迁徙为业。如今国家灾难颇多，假如修建城郭定居，万一敌寇入侵，就无处躲避了。”便中止了定都一事。

代国人称前来归附的别国民众为乌恒，拓跋什翼犍将他们分为两个部落，分别设置大人监察。他的弟弟拓跋孤负责北部的监察，儿子拓跋寔君负责南部的监察。

拓跋什翼犍求婚于前燕，前燕王慕容皝将自己的妹妹许配给他当妻子。

秋季七月，后赵王石虎把太子石宣封为大单于，立起天子旌旗。

庚申日，始兴文献公王导亡故，效仿汉代博陆侯霍光和安平献王刘孚的成例安排丧葬礼仪，参用天子的礼节。

导简素寡欲，善因事就功，虽无日用之益而岁计有余。辅相三世［三世：指晋元帝、晋明帝和晋成帝三世。］
，仓无储谷，衣不重帛。初，导与庾亮共荐丹杨尹何充于帝，请以为己副，且曰：“臣死之日，愿引充内侍，则社稷无虞矣。”由是加吏部尚书。及导薨，征庾亮为丞相、扬州刺史、录尚书事，亮固辞。辛酉，以充为护军将军，亮弟会稽内史冰为中书监、扬州刺史，参录尚书事。

冰既当重任，经纶时务，不舍昼夜，宾礼朝贤，升擢后进，由是朝野翕然称之，以为贤相。初，王导辅政，每从宽恕；冰颇任威刑，丹杨尹殷融谏之，冰曰：“前相之贤，犹不堪其弘，况如吾者哉！”范汪谓冰曰：“顷天文错度，足下宜尽消御之道。”冰曰：“玄象岂吾所测，正当勤尽人事耳。”又隐实户口，料出无名万余人，以充军实。冰好为纠察，近于繁细，后益矫违，复存宽纵。疏密自由，律令无用矣。

八月壬午，复改丞相为司徒。

王导简单朴素、清心寡欲，善于顺从事势获得功业，治理朝政虽然每天的用度并不宽裕，但每年却能获得节余。他辅佐元帝、明帝和成帝三代皇帝，担任丞相一职，然而自己的仓库里却没有储粮，所穿的衣服也不加帛。起初，王导和庾亮一起向皇帝举荐丹杨尹何充，请求让他担任自己的副职，并且说：“我死的时候，希望把何充提拔到内廷供职，那么国家就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因此任命何充为吏部尚书。王导故去以后，皇帝征召庾亮出任丞相、扬州刺史、录尚书事，庾亮坚定推辞不受。辛酉日，以何充担任护军将军，任命庾亮的弟弟、会稽内史庾冰为中书监、扬州刺史、参录尚书事。

庾冰出任重要职务后，处理政务昼夜不歇，以礼节对待朝廷贤臣，对后进加以提拔，因此朝野众人都称赞他，把他当做贤相。起初，王导佐助朝政，行事总是宽恕；庾冰却较多威严刑令，丹杨尹殷融对他进行劝谏，庾冰说：“依靠从前丞相那样的贤良，尚且不足以胜任宽宏，何况像我这样的人呢！”范汪对庾冰说：“不久前天象出现了错乱失度的现象，足下应当采取对策防御并将其消除。”庾冰说：“玄奥的天象怎么能是我可以测知的，只是应当勤奋工作尽力于人事而已。”庾冰又对户口加以审度核实，清理出一万多名没有姓名的人充实到军队中。庾冰喜欢举发检察，到了近乎繁细的地步，后来矫枉过正，又过于宽松纵容，离正道更远。宽松或严密，都出自个人意愿，于是律令便没有用了。

八月壬午日，朝廷又将丞相官职改为司徒。

南昌文成公郗鉴疾笃，以府事付长史刘遐，上疏乞骸骨，且曰：“臣所统错杂，率多北人，或逼迁徙，或是新附，百姓怀土，皆有归本之心。臣宣国恩，示以好恶，处与田宅，渐得少安。闻臣疾笃，众情骇动，若当北渡，必启寇心。太常臣谟，平简贞正，素望所归，谓可以为都督、徐州刺史。”诏以蔡谟为太尉军司，加侍中。辛酉，鉴薨，即以谟为征北将军、都督徐、兖、青三州诸军事、徐州刺史，假节。

时左卫将军陈光请伐赵，诏遣光攻寿阳。谟上疏曰：“寿阳城小而固。自寿阳至琅邪，城壁相望，一城见攻，众城必救。又，王师在路五十余日，前驱未至，声息久闻，贼之邮驿，一日千里，河北之骑，足以来赴。夫以白起、韩信、项籍之勇，犹发梁焚舟，背水而阵。今欲停船水渚，引兵造城，前对坚敌，顾临归路，此兵法之所诫。若进攻未拔，胡骑卒至，惧桓子［桓子：指荀林父，春秋时期晋国正卿。］
不知所为而舟中之指可掬也。今光所将皆殿中精兵，宜令所向有征无战。而顿之坚城之下，以国之爪士击寇之下邑，得之则利薄而不足损敌，失之则害重而足以益寇，惧非策之长者也。”乃止。

南昌文成公郗鉴病势沉重，让长史刘遐处理幕府事务，自己上疏乞求退休，并且说：“由我统领的众人错综复杂，一般来说多为北方人，有的是在威逼下迁来的，有的是最近刚刚归附的，人民心中思恋故土，都希望能回归本处。我向他们宣扬国家的恩义，晓谕好恶的区别，把田地住宅分给他们，这才一点点换来些许平定。得知我病重，人们的情绪惊骇骚动，假如果真往北渡江，一定会令敌人产生侵犯的想法。太常蔡谟平简贞正，深符众望，我觉得他可以担任都督和徐州刺史的职务。”皇帝下诏命蔡谟担任太尉军司，授侍中职。辛酉日，郗鉴亡故，当即将蔡谟任命为征北将军，都督徐州、兖州、青州等地军务，徐州刺史，假节。

当时的左卫将军陈光请求讨伐后赵，皇帝下诏命令陈光进攻寿阳。蔡谟上疏说：“寿阳城虽然不大却很坚固。从寿阳到琅邪，城墙可以互相看见，一座城受到攻打，其他城一定会来救援。另外，君王的军队需要用五十多天赶到，先锋部队还没到达，消息就已传播很多天了，敌方的邮驿，一日千里般迅速地传送消息，这样黄河北面的骑兵，就完全能够赶来支援。像白起、韩信、项籍那样勇武的名将，还要把桥梁挖断，将舟船焚毁，背水而战。如今打算将舟船停在水渚中备用，率军赶往敌城，前方与强敌相对，回头望后面的退路，这正是兵法中的大忌。如果进攻无法获胜，胡虏的骑兵突然出现，我担心中行桓子不知如何应对，而士兵争船渡河，导致被砍断的手指可用双手捧起的局面再次出现。如今陈光率领的都是宫中的精锐士兵，应该让他们到任何地方都只是出征但不作战。如今却在坚城之下屯兵，以国家的宫中精锐对敌人的下等城邑发起进攻，取胜则得到微小的利益不足以给敌人造成太大的创伤，失败就损失严重足以令敌寇获益，这恐怕并非周全的计策。”征讨后赵的事情这才被中止。

初，陶侃在武昌，议者以江北有邾城，宜分兵戍之。侃每不答，而言者不已。侃乃渡水猎，引将佐语之曰：“我所以设险而御寇者，正以长江耳。邾城隔在江北，内无所倚，外接群夷，夷中利深。晋人贪利，夷不堪命，必引虏入寇，此乃致祸之由，非以御寇也。且吴时戍此城，用三万兵，今纵有兵守，亦无益于江南；若羯虏有可乘之会，此又非所资也。”

及庾亮镇武昌，卒使毛宝、樊峻戍邾城。赵王虎恶之，以夔安为大都督，帅石鉴、石闵、李农、张貉、李菟等五将军、兵五万人寇荆、扬北鄙，二万骑攻邾城。毛宝求救于庾亮，亮以城固，不时遣兵。

九月，石闵败晋兵于沔阴［沔阴：沔水南岸。因古时常将汉水称为沔水，故此处沔阴指汉水南岸。］
，杀将军蔡怀；夔安、李农陷沔南；朱保败晋兵于白石，杀郑豹等五将军；张貉陷邾城，死者六千人，毛宝、樊峻突围出走，赴江溺死。夔安进据胡亭，寇江夏；义阳将军黄冲、义阳太守郑进皆降于赵。安进围石城，竟陵太守李阳拒战，破之，斩首五千余级，安乃退。遂掠汉东，拥七千余户迁于幽、冀。

起初，陶侃在武昌镇守，有论议者认为有邾城在长江北岸，应当分兵守卫。陶侃每每不予答复，但经常有人提到这件事。陶侃只好渡江围猎，把将佐们召来对他们说：“我设置险阻抵御敌寇的缘故，就是因为有长江罢了。邾城被长江隔在北岸，自身并无可以凭借的天险，外部与各夷族领地相接，对夷人来说有着至关重要的利害。假如我们贪图微小的利益，夷人无法忍受，必会领兵侵犯，这正是生出祸乱的根源，并非用来抵御敌寇的好办法。况且吴国从前戍守此城，动用的兵众达到三万，现在即使派兵戍守，也不能为江南带来太大的益处；如果羯族敌虏有可利用的机会，将邾城占领又没有太大的作用。”

等到庾亮到武昌戍守，最终派毛宝和樊峻到邾城戍守。后赵王石虎憎恶，任命夔安为大都督，统率石鉴、石闵、李农、张貉与李菟五位将军及五万兵众入侵荆州和扬州的北部边境，另外派出两万骑兵攻打邾城。毛宝求救于庾亮，庾亮却觉得邾城的城池十分坚固，并未及时派兵救援。

九月，石闵在沔水南岸大败晋兵，将将军蔡怀斩杀；夔安、李农攻占沔南；朱保在白石将晋兵打败，斩杀郑豹等五名大将；张貉攻陷邾城，邾城战死的人数达到六千，毛宝、樊峻突围逃跑，渡江时在水中溺死。夔安进兵占据胡亭，入侵江夏；义阳将军黄冲与义阳太守郑进全向赵军投降。夔安将石城包围，竟陵太守李阳起兵抗拒，将夔安打败，斩杀五千多人，夔安这才撤兵。乘势在汉水东面劫掠，劫持七千多户民众迁徙到幽州、冀州。

是时，庾亮犹上疏欲迁镇石城，闻邾城陷，乃止。上表陈谢，自贬三等，行安西将军。有诏复位，以辅国将军庾怿为豫州刺史，监宣城、庐江、历阳、安丰四郡诸军事，假节，镇芜湖。

赵王虎患贵戚豪恣，乃擢殿中御史李巨为御史中丞，特加亲任，中外肃然。虎曰：“朕闻良臣如猛虎，高步旷野而豺狼避路，信哉！”

虎以抚军将军李农为使持节，监辽西、北平诸军事，征东将军、营州牧，镇令支。农帅众三万与征北大将军张举攻燕凡城。燕王皝以榼卢［榼卢：地名，在山海关附近。］
城大悦绾为御难将军，授兵一千，使守凡城。及赵兵至，将吏皆恐，欲弃城走。绾曰：“受命御寇，死生以之。且凭城坚守，一可敌百，敢有妄言惑众者斩！”众然后定。绾身先士卒，亲冒矢石。举等攻之经旬，不能克，乃退。虎以辽西迫近燕境，数遭攻袭，乃悉徙其民于冀州之南。

汉主寿疾病，罗恒、解思明复议奉晋，寿不从。李演复上书言之；寿怒，杀演。

这时庾亮仍然上疏准备移至石城镇守，听说邾城被攻陷，于是放弃。上表向皇帝谢罪，自请降职三等，代行安西将军职权。皇帝下诏令他官复原职，以辅国将军庾怿担任豫州刺史，监察宣城、庐江、历阳、安丰四郡各项军务，假节，在芜湖戍守。

后赵王石虎对贵戚们狂放恣肆很是担忧，于是将殿中御史李巨提拔为御史中丞，对他格外宠爱信任，朝廷内外顿时肃然。石虎说：“我听说良臣就像猛虎，在旷野里信步行走，豺狼便避开行路，果然是这样！”

石虎派抚军将军李农为使持节，监察辽西、北平诸军事，征东将军、营州牧，到令支戍守。李农率领三万士众，连同征北大将军张举向燕国的凡城发起攻击。前燕王慕容皝让榼卢城主悦绾出任御难将军，调拨一千士兵，让他在凡城守卫。等到后赵军队抵达凡城，将吏们无不惊慌，准备弃城逃走。悦绾说：“我们奉命抵抗敌寇，不应顾及生死。况且占据城池坚守，一个人足够抵挡百人，胆敢妄言惑众者斩！”人们这才安定。悦绾身先士卒，以身体抵挡流矢飞石。张举等人攻打十余日，未能攻克，于是退兵。石虎因为辽西距燕国边境很近，被多次攻袭，于是迁徙所有的民众前往冀州南面。

成汉国主李寿病势沉重，罗恒、解思明再次讨论尊奉东晋一事，李寿没有听从。李演再次上书谈论此事，李寿大怒，将李演杀掉。

寿常慕汉武、魏明之为人，耻闻父兄时事，上书者不得言先世政教，自以为胜之也。舍人杜袭作诗十篇，托言应璩［应璩：字休琏，三国魏文学家。］
以讽谏。寿报曰：“省诗知意。若今人所作，乃贤哲之话言；若古人所作，则死鬼之常辞耳。”

燕王皝自以称王未受晋命，冬，遣长史刘翔、参军鞠运来献捷论功，且言权假之意。并请刻期大举，共平中原。

皝击高句丽，兵及新城，高句丽王钊乞盟，乃还。又使其子恪、霸击宇文别部。霸年十三，勇冠三军。

张骏立辟雍、明堂以行礼。十一月，以世子重华行凉州事。

十二月丁丑，赵太保桃豹卒。

丙戌，以骠骑将军琅邪王岳为侍中、司徒。

汉李奕寇巴东，守将劳杨败死。

李寿常对汉武帝、魏明帝的为人十分仰慕，听到父兄当时的所为就感到耻辱，上书的人都不许提到先世的政教业绩，觉得自己比他们做得好。舍人杜袭作诗十篇，假托为应璩的作品，用婉转的言辞和隐诲的语言劝谏李寿。李寿回复说：“我对诗篇加以审读，已了解其含意。若是今人的作品，真可谓贤哲的善言；若是古人的作品，那么只是死鬼的老调而已。”

前燕王慕容皝认为自己称王未得到晋王室的任命，冬季，派长史刘翔和参军鞠运到朝廷进献俘虏和战利品、报告功劳业绩，并将假摄称王的意愿加以说明。又请求相约时日，大举兴兵，一起平定中原。

慕容皝进兵高句丽，军队抵达新城，高句丽王钊请求结为同盟，前燕军于是返回。慕容皝又派其子慕容恪、慕容霸攻打宇文氏的别部。慕容霸当时十三岁，英勇冠绝三军。

张骏设立辟雍、明堂用来宣教礼仪。十一月，令世子张重华兼职管理凉州事务。

十二月丁丑日，后赵太保桃豹去世。

丙戌日，朝廷将骠骑将军、琅邪王司马岳任命为侍中、司徒。

成汉国李奕攻打巴东，守将劳杨兵败被杀。

六年（庚子，公元340年）

春正月庚子朔，都亭文康侯庾亮薨。以护军将军、录尚书何充为中书令。庚戌，以南郡太守庾翼为都督江、荆、司、雍、梁、益六州诸军事、安西将军、荆州刺史，假节，代亮镇武昌。时人疑翼年少，不能继其兄。翼悉心为治，戎政严明，数年之间，公私充实，人皆称其才。

辛亥，以左光禄大夫陆玩为侍中、司空。

宇文逸豆归忌慕容翰才名，翰乃阳狂酣饮，或卧自便利，或被发歌呼，拜跪乞食。宇文举国贱之，不复省录。以故得行来自遂，山川形便，皆默记之。燕王皝以翰初非叛乱，以猜嫌出奔，虽在他国，常潜为燕计，乃遣商人王车通市于宇文部以窥翰。翰见车，无言，抚膺颔之而已。皝曰：“翰欲来也。”复使车迎之。翰弯弓三石余，矢尤长大，皝为之造可手弓矢，使车埋于道旁而密告之。二月，翰窃逸豆归名马，携其二子过取弓矢，逃归。逸豆归使骁骑百余追之，翰曰：“吾久客思归，既得上马，无复还理。吾向日阳愚以诳汝，吾之故艺犹在，无为相逼，自取死也！”追骑轻之，直突而前。翰曰：“吾居汝国久悢悢［悢悢：眷念。］
，不欲杀汝；汝去我百步立汝刀，吾射之，一发中者汝可还，不中者可来前。”追骑解刀立之，一发，正中其环，追骑散走。皝闻翰至，大喜，恩遇甚厚。

六年（庚子，公元340年）

春季正月庚子朔日，都亭文康侯庾亮亡故。皇帝将护军将军、录尚书何充任命为中书令。庚戌日，将南郡太守庾翼任命为都督江州、荆州、司州、雍州、梁州、益州诸军事及安西将军、荆州刺史、假节，接替庾亮到武昌镇守。当时的人担心庾翼年轻，不足以继承其兄长庾亮的功业。庾翼为治理竭尽心力，使军务和政务十分严明，几年之间，官府和个人财富充实，人们对他都很称赞。

辛亥日，朝廷将左光禄大夫陆玩任命为侍中、司空。

宇文逸豆归对慕容翰的才能、名望很是妒忌，慕容翰便装做癫狂，整日大量饮酒，有时大、小便也躺着，有时又披头散发，高声歌咏呼喊，跪拜乞食。宇文部全国都对他很鄙视，不再检视省察其人。慕容翰于是可以自由来往，将宇文部的山川形势，全部默记在心中。前燕王慕容皝因为慕容翰之前并没有叛乱行为，而是由于心中猜疑才逃走，虽然在别国居住，但经常暗中为前燕国谋划，于是派商人王车前往宇文部行商，借机对慕容翰的心意加以观测。慕容翰与王车相见，并无言语，只作出了捶打胸部并颔首的动作。慕容皝说：“慕容翰希望能回来。”又派王车去把他接回来。慕容翰拉弓的力量达到三石多，箭矢极其长大，慕容皝给他制造了适合他的弓箭，让王车把弓箭埋在路旁，暗中通知慕容翰。二月，慕容翰把宇文逸豆归的名马偷出来，带着两个儿子到路边将弓箭取出，骑马逃回。宇文逸豆归派一百多名骁勇骑兵追赶，慕容翰说：“我长期在他国客居，如今准备回乡，既已上马，就再没有返回之理。我从前每天装疯卖傻蒙骗你们，其实我并未失去以往的技艺，你们不要对我过分逼迫，那相当于自寻死路。”追来的骑兵瞧不起慕容翰，径直疾奔而来。慕容翰说：“我长期在你们国家居住，心中有依恋的感情，不想将你们杀死；你们在离我一百步的地方将刀树立起来，让我用箭射它，假如一箭射中，你们就可以回去了，如果没能射中，你们就可以过来抓我。”追来的骑兵将佩刀解下插在地上，慕容翰将一枝箭射出，正好射中刀环，追来的骑兵向四方逃散。慕容皝得知慕容翰到来，非常高兴，给他十分优厚的礼遇。

庚辰，有星孛于太微［太微：星宿名。］
。

三月丁卯，大赦。

汉人攻拔丹川，守将孟彦、刘齐、李秋皆死。

代王什翼犍始都云中之盛乐宫。

赵王虎遗汉主寿书，欲与之连兵入寇，约中分江南。寿大喜，遣散骑常侍王嘏、中常侍王广使于赵。龚壮谏，不听。寿大修舟舰，缮兵聚粮。秋九月，以尚书令马当为六军都督，征集士卒七万余人为舟师，大阅于成都，鼓噪盈江。寿登城观之，有吞噬江南之志。解思明谏曰：“我国小兵弱，吴、会险远，图之未易。”寿乃命群臣大议利害。龚壮曰：“陛下与胡通，孰若与晋通？胡，豺狼也，既灭晋，不得不北面事之；若与之争天下，则强弱不敌，危亡之势也。虞、虢之事，已然之戒，愿陛下熟虑之。”群臣皆以壮言为然，寿乃止，士卒咸称万岁。

龚壮以为人之行莫大于忠孝，既报父、叔之仇，又欲使寿事晋，寿不从。乃诈称耳聋，手不制物，辞归，以文籍自娱，终身不复至成都。

赵尚书令夔安卒。

庚辰日，太微星旁出现了异星。

三月丁卯日，实行大赦。

成汉人攻陷丹川，丹川守将孟彦、刘齐、李秋全体战死。

代王拓跋什翼犍开始以云中的盛乐宫为都城。

后赵王石虎给成汉国主李寿写信，希望和他联合出兵南犯，约定将江南之地平分。李寿十分高兴，命令散骑常侍王嘏和中常侍王广出使后赵。龚壮劝阻，李寿并不听从。李寿大规模营造舰船，全面修整兵器，储存军粮。秋季九月，以尚书令马当担任六军都督，征集七万多名士卒充当水军，在成都大规模阅兵，鼓噪的声响响彻江面。李寿来到城楼上检阅，大有吞并江南的志向。解思明劝说道：“我们国小军弱，东吴、会稽地势险恶，距离很远，想图谋并非易事。”李寿于是下令让众臣广泛议评其中的利弊。龚壮说：“陛下与胡虏结成同盟，又如何能和与晋王室结盟相比？胡虏像豺狼一样，灭晋之后，我们就不得不北面称臣事奉他；要是与他们争夺天下，则强弱敌不过，就会处于危亡的境况。春秋时虞国与虢国之间的旧事，就是现成的教训，希望陛下认真考虑此事。”大臣们都赞同龚壮的话，李寿于是停止对江南的攻伐，士卒全都高呼万岁。

龚壮觉得在人的品行中忠孝是最重要的，已经报了父亲、叔父的仇后，又希望李寿能侍奉晋室，李寿不听他的意见。龚壮于是谎称耳聋，手拿不动东西，辞职返回家乡，以读书写作自我消遣，终身没有再去成都。

后赵尚书令夔安亡故。

赵王虎命司、冀、青、徐、幽、并、雍七州之民五丁取三，四丁取二，合邺城旧兵，满五十万，具船万艘，自河通海，运谷千一百万斛于乐安城［乐安城：位于今河北省昌黎县南。］
。徙辽西、北平、渔阳万余户于兖、豫、雍、洛四州之地。自幽州以东至白狼，大兴屯田。悉括取民马，有敢私匿者腰斩，凡得四万余匹。大阅于宛阳，欲以击燕。

燕王皝谓诸将曰：“石虎自以乐安城防守重复，蓟城南北必不设备，今若诡路出其不意，可尽破也。”冬十月，皝帅诸军入自蠮螉塞袭赵。戍将当道者皆禽之，直抵蓟城。赵幽州刺史石光拥兵数万，闭城不敢出。燕兵进破武遂津，入高阳，所至焚烧积聚，略三万余家而去。石光坐懦弱征还。

赵王虎以秦公韬为太尉，与太子宣迭日省可尚书奏事，专决赏刑，不复启白。司徒申钟谏曰：“赏刑者，人君之大柄，不可以假人，所以防微杜渐、消逆乱于未然也。太子职在视膳，不当豫政。庶人邃以豫政致败，覆车未远也。且二政分权，鲜不阶祸。爱之不以道，适所以害之也。”虎不听。

后赵王石虎命令司、冀、青、徐、幽、并、雍七州的人民每五个男丁中选出三个，四个中选出两个，与邺城旧有的军队加在一起，人数足有五十万，准备一万艘舟船，经黄河通向大海，将一千一百万斛谷物运送到乐安城。迁徙辽西、北平、渔阳的民众一万余户前往兖州、豫州、雍州、洛州。从幽州向东直达白狼，大规模屯田。收缴所有百姓的马匹，对敢于私自将马匹藏匿不交的人外以腰斩之刑，共得四万多匹马。在宛阳大规模阅兵，计划攻打前燕国。

前燕王慕容皝对手下各位将领说：“石虎自己觉得乐安城有强大的防守力量，一定不会在蓟城南北加以防备，假如此时出其不意从小路进兵，就能够将他们彻底击败。”冬季十月，慕容皝率领各路兵士从蠮螉塞攻入，向后赵军发起攻击。后赵军负责守卫的将领中有胆敢当道阻拦的全都被擒，前燕军径直来到蓟城之下。后赵幽州刺史石光虽然统领几万兵众，却将城门关闭不敢迎战。前燕军进而将武遂津攻破，进入高阳，所到之处将后赵军积蓄的军资全部焚毁，劫掠三万余家民众后离开。石光由于临敌懦弱而被召回。

后赵王石虎以秦公石韬担任太尉，石韬和太子石宣二人按日轮流对尚书的奏事省视、裁决，可以独自对奖赏或刑罚之事加以裁决，可不再禀报石虎。司徒申钟向石虎进谏说：“奖赏或刑罚，是人君重要的权柄，不可交付他人，这是防微杜渐、消灭逆乱于未然的方法。太子的责任是服侍父母，不应当参与政务。庶人石邃由于参与朝政而遭遇失败，前车之鉴离今天并不遥远。而且朝政在两个人手中，权力分散，不发生祸患是很少见的。宠爱他们却不知如何去爱，这恰是害了他们的原因。”石虎不听。

中谒者令申扁以慧悟辩给有宠于虎，宣亦昵之，使典机密。虎既不省事，而宣、韬皆好酣饮、畋猎，由是除拜、生杀皆决于扁，自九卿已下率皆望尘而拜。

太子詹事孙珍病目，求方于侍中崔约。约戏之曰：“溺中则愈”。珍曰：“目何可溺？”约曰：“卿目睕睕［睕睕：眼睛深陷。］
，正耐溺中。”珍恨之，以白宣。宣于兄弟中最胡状，目深，闻之怒，诛约父子。于是公卿以下畏珍侧目。

燕公斌督边州，亦好畋猎，常悬管而入。征北将军张贺度每裁谏之，斌怒，辱贺度。虎闻之，使主书礼仪持节监之。斌杀仪，又欲杀贺度，贺度严卫驰白之。虎遣尚书张离帅骑追斌，鞭之三百，免官归第，诛其亲信十余人。

张骏遣别驾马诜入贡于赵，表辞蹇傲；虎怒，欲斩诜。侍中石璞谏曰：“今国家所当先除者，遗晋也。河西僻陋，不足为意。今斩马诜，必征张竣，则兵力分而为二，建康复延数年之命矣。”乃止。璞，苞之曾孙也。

中谒者令申扁由于聪慧有悟性且能言善辩得到石虎宠爱，石宣也和他关系亲近，派他典掌机密事务。石虎既已不过问政务，而石宣和石韬又都沉溺于酣饮和打猎，所以官员的任命免职、众人的生杀全都取决于申扁，自九卿以下见到他都望尘而拜。

太子詹事孙珍得了眼疾，求侍中崔约给予治病的药方。崔约开玩笑说：“将尿溺于眼中就能痊愈。”孙珍说：“眼中如何溺尿？”崔约说：“你的眼窝深陷，正适合向里面溺尿。”孙珍于是对崔约怀恨在心，将这件事对石宣说了。石宣的容貌在兄弟中最具胡人的特征，眼窝深陷，听说这件事后十分生气，将崔约父子诛杀。于是公卿之下都因害怕孙珍而人人侧目。

燕公石斌统领北边州郡，也爱好打猎，常佩挂着城门的钥匙进出。征北将军张贺度时常对他加以劝谏，石斌很生气，对张贺度大加羞辱。石虎知道以后，派主书礼仪持符节监察石斌。石斌将礼仪杀死，又准备杀掉张贺度，张贺度调动守卫人员驰马向石虎禀报。石虎派尚书张离带领骑兵追赶石斌，把他打了三百鞭，免官归家，并将他的十多个亲信诛杀。

张骏派别驾马诜前往后赵进献贡物，上表中使用了冷漠孤傲的言辞；石虎很气愤，要斩杀马诜。侍中石璞劝阻说：“现在晋是全部国家中应当最先除灭的。河西在僻陋的地方，不足以令我们担忧。现在将马诜杀了，就一定要攻打张骏，那么兵力分为两份，建康就又可以延长数年的寿命了。”石虎于是饶了马诜。石璞就是石苞的曾孙。

初，汉将李闳为晋所获，逃奔于赵，汉主寿致书于赵王虎以请之，署曰“赵王石君”。虎不悦，付外议之。中书监王波曰：“今李闳以死自誓曰：‘苟得归骨于蜀，当纠帅宗族，混同王化。’若其信也，则不烦一旅，坐定梁、益；若有前却，不过失一亡命之人，于赵何损。李寿既僭大号，今以制诏与之，彼必酬返，不若复为书与之。”会挹娄国［挹娄国：王国名，都城在今吉林省宁安市。］
献楛矢石砮于赵，波因请以遗汉，曰：“使其知我能服远方也。”虎从之，遣李闳归，厚为之礼。闳至成都，寿下诏曰：“羯使来庭，贡其楛矢。”虎闻之，怒，黜王波，以白衣领职。

起初，成汉国大将李闳被晋的军队擒拿，又逃走来到后赵，成汉国主李寿给后赵王石虎写信，请求放李闳回国，信中题署以“赵王石君”相称。石虎很不高兴，让外廷进行议论。中书监王波说：“让李闳以性命起誓说：‘假如能回到蜀地，将率领宗族接受大王您的教化。’以后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我们便无需烦劳军队，可安坐将梁州和益州平定；假如他心中犹疑，不履行诺言，我们也仅仅失去了一个亡命的人而已，对赵国没有什么损失。李寿既以皇帝的名号僭称，如果我们如今给他的回复使用皇帝诏书的形式，他一定会以相同的形式回报，不如再用信件的方式给他答复。”正好这时挹娄国向后赵国进贡楛矢石弩，王波趁机请求转送成汉，说：“让他们明白我们可以降服远方的国家。”石虎采纳了他的建议，将李闳遣送回国，而且以隆重的礼仪对待他。李闳回到成都，李寿颁布诏令说：“羯虏派使臣前来朝拜，进献楛矢。”石虎得知后，十分生气，将王波的爵位废黜，让他作为平民担任职务。

七年（辛丑，公元341年）

春正月，燕王皝使唐国内史阳裕等筑城于柳城之北、龙山之西，立宗庙、宫阙，命曰龙城。

二月甲子朔，日有食之。

刘翔至建康，帝引见，问慕容镇军平安。对曰：“臣受遣之日，朝服拜章。”

翔为燕王皝求大将军、燕王章玺。朝议以为；“故事，大将军不处边。自汉、魏以来，不封异姓为王。所求不可许。”翔曰：“自刘、石构乱，长江以北，翦为戎薮，未闻中华公卿之胄有一人能攘臂挥戈、摧破凶逆者也。独慕容镇军父子竭力，心存本朝，以寡击众，屡殄强敌，使石虎畏惧，悉徙边陲之民散居三魏［三魏：指魏郡、阳平郡和广平郡。］
，蹙国千里，以蓟城为北境。功烈如此，而惜海北之地不以为封邑，何哉？昔汉高祖不爱王爵于韩、彭，故能成其帝业；项羽刓印不忍授，卒用危亡。吾之至心，非苟欲尊其所事，窃惜圣朝疏忠义之国，使四海无所劝慕耳。”

尚书诸葛恢，翔之姊夫也，独主异议，以为：“夷狄相攻，中国之利。惟器与名，不可轻许。”乃谓翔曰：“借使慕容镇军能除石虎，乃是复得一石虎也，朝廷何赖焉？”翔曰：“嫠妇犹知恤宗周之陨。今晋室阽危，君位侔元、凯，曾无忧国之心邪？向使靡、鬲之功不立，则少康何以祀夏！桓、文之战不捷，则周人皆为左衽矣。慕容镇军枕戈待旦，志殄凶逆，而君更唱邪惑之言，忌间忠臣。四海所以未一，良由君辈耳！”翔留建康岁余，众议终不决。

七年（辛丑，公元341年）

春季正月，前燕王慕容皝派唐国内史阳裕等人在柳城以北、龙山以西建造城郭，设立宗庙、宫阙，将该城命名为龙城。

二月甲子朔日，发生了日食。

刘翔来到建康，皇帝召见他，向他询问慕容皝是否平安。刘翔答道：“我接受任命时，他穿着朝服，对着南方拜授章表。”

刘翔替前燕王慕容皝请求得到大将军封号及燕王的章玺。朝廷评议认为：“依照惯例，大将军不被派到边关。自汉、魏以来，异姓不被封王。所请求之事不能批准。”刘翔说：“从刘氏和石氏叛乱开始，长江北边的地方，彻底论为战乱渊薮，从来没有听说华夏公卿的后裔里有一个能捋袖伸臂、挥起兵器、摧毁凶逆之徒的人。唯有慕容氏父子尽心竭力，心念朝廷，以少击多，屡次消灭强大的敌人，令石虎畏惧，迁徙边陲所有的民众，让他们到魏郡、阳平、广平一带散居，所以国土缩小了千里，以至蓟城在他们北方成为边境。慕容皝有如此显赫的功劳，朝廷却舍不得将渤海北面的土地给他作封邑，这是什么原因？当初汉高祖不吝啬王爵，用来封赏韩信、彭越，因此能够成就帝业；项羽把官印藏到磨损了棱角也不舍得授予他人，终于导致危亡的结局。我的心里，不仅仅希望我所事奉的人能得到尊奉，私下也替朝廷疏远忠义的边国、导致四海之内的臣民无从劝勉和仰慕感到十分惋惜。”

尚书诸葛恢，就是刘翔的姐夫，单独有不同议论，他认为：“夷族、狄族互相攻打，这是有利于中原之国的。唯有礼器与名号，不可轻易授予。”所以对刘翔说：“如果慕容皝翦除了石虎，就会又有一个石虎出现，朝廷又能够依靠什么人呢？”刘翔说：“寡妇还懂得怜悯宗周的陨灭。如今晋室危殆，你的职位相当于高辛氏的八个才子和高阳氏的八个才子，难道就没有对国事忧虑之心吗？从前假若靡和有鬲氏无法建立功业，那么少康如何能中兴夏朝！如果齐桓公、晋文公指挥的战争没有取胜，则周朝人都将披发左袵，沦落成为异族。慕容皝枕戈待旦，以翦灭凶逆为志，你却又在宣扬偏颇和迷惑人的言论，对忠臣妒忌和离间。天下未能统一的原因，实在是因为你这样人的存在！”刘翔在建康住了一年多，众人评议始终不能得出结论。

翔乃说中常侍彧弘曰：“石虎苞八州之地，带甲百万，志吞江、汉，自索头、宇文暨诸小国，无不臣服。惟慕容镇军翼戴［翼戴：辅佐拥戴。］
天子，精贯白日，而更不获殊礼之命，窃恐天下移心解体，无复南向者矣。公孙渊无尺寸之益于吴，吴主封为燕王，加以九锡。今慕容镇军屡摧贼锋，威震秦、陇，虎比遣重使，甘言厚币，欲授以曜威大将军、辽西王。慕容镇军恶其非正，却而不受。今朝廷乃矜惜虚名，沮抑忠顺，岂社稷之长计乎！后虽悔之，恐无及已。”弘为之入言于帝，帝意亦欲许之。会皝上表称“庾氏兄弟擅权召乱，宜加斥退，以安社稷”。又与庾冰书，责其当国秉权，不能为国雪耻。冰甚惧，以其绝远，非所能制，乃与何充奏从其请。乙卯，以慕容皝为使持节、大将军、都督河北诸军事、幽州牧、大单于、燕王，备物、典策，皆从殊礼。又以其世子儁为假节、安北将军、东夷校尉、左贤王。赐军资器械以千万计。又封诸功臣百余人，以刘翔为代郡太守，封临泉乡侯，加员外散骑常侍。翔固辞不受。

刘翔于是去劝说中常侍彧弘：“石虎将八州的地域全部占有，有百万带甲士兵，以吞并长江、汉水为志向，从索头、宇文氏以至众多小国，没有不臣服的。唯有慕容氏对天子辅佐和拥戴，精诚日月可鉴，却得不到超乎常礼的任命，我私下担心天下人因此而改变心意不团结，不再称臣于南方。公孙渊没有为东吴立下一点功绩，吴主把他封为燕王同时加九锡的礼遇。如今慕容皝多次将敌军精锐打败，声威震慎秦州、陇上，石虎接连派遣职高位重的使臣，加以优美的言辞、厚重的币帛，想让慕容皝担任曜威大将军、辽西王。慕容皝厌恶他并非正统的皇室，拒绝接受。如今朝廷却对虚名如此吝惜，对忠顺的臣民排斥压抑，这怎么能是国家的长远之策呢！将来就算后悔，恐怕也为时已晚。”彧弘为他到宫中向皇帝陈述，皇帝心里已经打算同意。刚好这时慕容皝上表称“庾氏兄弟专政，引发祸乱，当予以斥退，以使国家安定”。又给庾冰写信，斥责他占据国家重要职务，掌握大权，无法替国家雪耻。庾冰害怕，因为慕容皝在边远的地方，没有力量钳制，于是与何充上奏对刘翔的请求表示同意。乙卯日，朝廷将慕容皝任命为使持节、大将军、都督黄河以北诸军事、幽州牧、大单于、燕王，使用的备物和典策，都待以特殊礼节。又将慕容皝的世子慕容儁任命为假节、安北将军、东夷校尉、左贤王。赐给数千万军资器械。又加封了一百多位有功之臣的爵位，以刘翔担任代郡太守，封为临泉乡侯，任命为员外散骑常侍。刘翔坚决推辞不接受。

翔疾江南士大夫以骄奢酣纵相尚，尝因朝贵宴集，谓何充等曰：“四海板荡，奄逾三纪，宗社为墟，黎民涂炭，斯乃庙堂焦虑之时、忠臣毕命之秋也。而诸君宴安江沱，肆情纵欲，以奢靡为荣，以傲诞为贤，謇谔之言不闻，征伐之功不立，将何以尊主济民乎！”充等甚惭。

诏遣兼大鸿胪郭悕持节诣棘城册命燕王，与翔等偕北。公卿饯于江上，翔谓诸公曰：“昔少康资一旅以灭有穷，句践凭会稽以报强吴。蔓草犹宜早除，况寇雠乎！今石虎、李寿，志相吞噬，王师纵未能澄清北方，且当从事巴、蜀。一旦石虎先人举事，并寿而有之，据形便之地以临东南，虽有智者，不能善其后矣。”中护军谢广曰：“是吾心也。”

三月戊戌，皇后杜氏崩。夏四月丁卯，葬恭皇后于兴平陵。

诏实王公以下至庶人皆正土断，白籍。

秋七月，郭悕、刘翔等至燕，燕王皝以翔为东夷护军、领大将军长史，以唐国内史阳裕为左司马，典书令［典书令：是晋朝王国设置的官吏，职权与中央政权中的吏部尚书相当。］
李洪为右司马，中尉郑林为军谘祭酒。

刘翔对江南士大夫以骄奢、酣饮、放纵相互推崇的现象十分痛恨，曾经在朝廷显贵们举办宴饮集会时，对何充等人说：“天下反叛和动荡的形势已经超过三十六年，宗庙社稷变为废墟，百姓生灵涂炭，正处于朝廷忧心的时候、忠臣效命的年代。各位君子却安乐游玩于江沱，尽情放纵欲望，为奢侈靡乱感到光荣，认为桀傲怪诞是贤能，听不到忠正耿直的言论，无从建立征伐的功绩，打算依靠什么来侍奉主上、解救民众呢！”何充等人很是惭愧。

皇帝颁布诏书，派兼大鸿胪郭悕持符节前往棘城册封燕王，与刘翔等人一同北上。众公卿大夫在江边给他们饯行，刘翔对他们说：“从前少康只靠一支部队就消灭了有穷氏，句践凭借会稽报复强大的吴国。就算是滋蔓的野草，也应当尽早翦除，何况是仇敌呢！如今石虎、李寿都打算互相吞并，王室的大军即使不能平定北方，暂且应当对巴、蜀加以经营。万一石虎抢先起事，将李寿兼并占据他的领地，依仗便利的地形兵临东南，即使出现有智慧的人，也无法处理得妥善。”中护军谢广说：“这正与我的心愿相符。”

三月戊戌日，皇后杜氏驾崩。夏季四月丁卯日，葬恭皇后于兴平陵。

皇帝下诏，从王公到平民，全部确定现居的籍贯，录入户口版籍。

秋季七月，郭悕、刘翔等人抵达前燕国，前燕王慕容皝以刘翔担任东夷护军、兼领大将军长史，以唐国内史阳裕担任左司马，典书令李洪担任右司马，中尉郑林担任军谘祭酒。

八月辛酉，东海哀王冲薨。

九月，代王什翼犍筑盛乐城于故城南八里。

代王妃慕容氏卒。

冬十月，匈奴刘虎寇代西部，代王什翼犍遣军逆击，大破之。虎卒，子务桓立，遣使求和于代，什翼犍以女妻之。务桓又朝贡于赵，赵以务桓为平北将军、左贤王。

赵横海将军王华帅舟师自海道袭燕安平［安平：县名，治所在今河北省安平县。］
，破之。

燕王皝以慕容恪为渡辽将军，镇平郭。自慕容翰、慕容仁之后，诸将无能继者。及恪至平郭，抚旧怀新，屡破高句丽兵。高句丽畏之，不敢入境。

十二月，兴平康伯陆玩薨。

汉主寿以其太子势领大将军、录尚书事。初，成主雄以俭约宽惠得蜀人心，及李闳、王嘏还自邺，盛称邺中繁庶，宫殿壮丽，且言赵王虎以刑杀御下，故能控制境内。寿慕之，徙旁郡民三丁以上者以实成都，大修宫室，治器玩。人有小过，辄杀以立威。左仆射蔡兴、右仆射李嶷皆坐直谏死。民疲于赋役，吁嗟满道，思乱者众矣。

八月辛西日，东海哀王司马冲亡故。

九月，代王拓跋什翼犍在距离旧城南面八里以外的地方修筑盛乐城。

代王妃慕容氏亡故。

冬季十月，匈奴族刘虎攻打代国西部，代王拓跋什翼犍发动军队抗战，将敌军打得大败。刘虎去世，其子刘务桓继位，派使者向代王乞求和好，拓跋什翼犍将女儿嫁给他为妻。刘务桓又派人到后赵国朝贡，后赵国将他任命为平北将军、左贤王。

后赵国横海将军王华统率水军从海路攻打前燕国安平，取胜。

前燕王慕容皝任命慕容恪担任渡辽将军，在平郭戍守。自慕容翰、慕容仁以后，将领之中无人有能力接替他们。及至慕容恪来到平郭，安抚旧属，怀柔新归附的民众，数次打败高句丽的军队。高句丽对慕容恪十分畏惧，不敢再入境侵犯。

十二月，兴平康伯陆玩亡故。

成汉国主李寿以太子李势兼任大将军、录尚书事。起初，成汉国主李雄凭借俭朴宽厚仁惠赢得了蜀地百姓的心，及至李闳、王嘏从邺城返回，对邺中的富庶、宫殿的壮观华丽大加赞颂，同时说后赵王石虎凭借刑罚杀戮管理臣下，因此能控制境内。李寿十分倾慕，便将相邻州郡的百姓，凡每家多于三个以上的壮年男丁，都迁徙到成都，使成都得以充实，大规模兴建宫室，制造器玩。有人犯了小的过错，就处决并借此建立威仪。左仆射蔡兴、右仆射李嶷都由于直言劝谏遭到杀害。民众因赋税和劳役十分疲惫，吁嗟叹息的声音充满道路，许多人谋划叛乱。

卷第九十七·晋纪十九

起玄黓摄提格（公元342年），尽强圉协洽（公元347年），凡六年。

显宗成皇帝下

咸康八年（壬寅，公元342年）

春正月己未朔，日有食之。

乙丑，大赦。

豫州刺史庾怿以酒饷江州刺史王允之。允之觉其毒，饮犬，犬毙，密奏之。帝曰：“大舅已乱天下，小舅复欲尔邪！”二月，怿饮鸩而卒。

三月，初以武悼后［武悼后：指武帝杨皇后，于惠帝永康元年遭幽废而死。］
配食武帝庙。

庾翼在武昌，数有妖怪，欲移镇乐乡。征虏长史王述与庾冰笺曰：“乐乡去武昌千有余里，数万之众，一旦移徙，兴立城壁，公私劳扰。又江州当溯流数千里，供给军府，力役增倍。且武昌实江东镇戍之中，非但扞御上流而已，缓急赴告，骏奔不难。若移乐乡，远在西陲，一朝江渚有虞，不相接救。方岳重将，固当居要害之地，为内外形势，使窥窬之心不知所向。昔秦忌亡胡之谶，卒为刘、项之资；周恶檿弧之谣，而成褒姒之乱。是以达人君子，直道而行，禳避之道，皆所不取，正当择人事之胜理，思社稷之长计耳。”朝议亦以为然，翼乃止。

显宗成皇帝下

咸康八年（壬寅，公元342年）

春季正月己未朔日，发生了日食。

乙丑日，实行大赦。

豫州刺史庾怿送酒对江州刺史王允之进行犒饷。王允之认为有毒，把酒用来喂狗，狗喝了酒后就死了，王允之把这件事秘密向皇帝奏报。皇帝说：“我大舅庾亮从前使国内大乱，小舅庾怿又打算这样吗！”二月，庾怿饮毒药自尽。

三月，开始在武帝庙供奉武悼后的牌位。

庾翼在武昌，常常发生妖异之事，便转移到乐乡镇守。征虏长史王述写信给庾冰说：“乐乡与武昌有千里之遥的距离，几万士众，如果真要移徙，还需要修筑城郭，对公、私都会产生烦劳困扰。另外江州需要溯水而上，行进数千里运送军府资用的供给，所需劳力徭役增加一倍。再者，武昌的位置是江东镇戍地到西陲的中点，不仅起到防御抗击经上流而来的敌寇的作用，一旦有紧急事件或需要迅速禀报的事发生，快马奔驰及时赶到都不难。假如移到乐乡，远在西部边陲的地方，万一长江沿岸发生忧患，就来不及救援了。在地方驻守的重要将领，本来就应当在要害之处居住，担当对内和对外的屏障要冲，让寇贼即使有窥伺的想法也没有可乘之机。从前秦王嬴政对胡人将灭亡秦国的谶言十分忌惮，最后受到刘邦、项羽的利用；周宣王对檿弧的童谣很厌恶，却导致了周幽王时期的褒姒乱国。因此通达之人、有道君子，都在直道行走，没有禳避妖异的行为，这时正应当对人事的大道加以抉择，替国家长远谋划。”朝廷评议都很赞同，庾翼这才打消迁徙的想法。

夏五月乙卯，帝不豫；六月庚寅，疾笃。或诈为尚书符，敕宫门无得内宰相，众皆失色。庾冰曰：“此必诈也。”推问，果然。帝二子丕、奕，皆在襁褓。庾冰自以兄弟秉权日久，恐易世之后，亲属愈疏，为他人所间，每说帝以国有强敌，宜立长君，请以母弟琅邪王岳为嗣，帝许之。中书令何充曰：“父子相传，先王旧典，易之者鲜不致乱。故武王不授圣弟，非不爱也。今琅邪践阼，将如孺子何！”冰不听。下诏，以岳为嗣，并以奕继琅邪哀王。壬辰，冰、充及武陵王晞、会稽王昱、尚书令诸葛恢并受顾命。癸巳，帝崩。帝幼冲嗣位，不亲庶政；及长，颇有勤俭之德。

甲午，琅邪王即皇帝位，大赦。

己亥，封成帝子丕为琅邪王，奕为东海王。

康帝［康帝：晋康帝司马岳，即前文即帝位的琅邪王。］
亮阴不言，委政于庾冰、何充。秋七月丙辰，葬成帝于兴平陵。帝徒行送丧，至阊阖门，乃升素舆至陵所。既葬，帝临轩，庾冰、何充侍坐。帝曰：“朕嗣鸿业，二君之力也。”充曰：“陛下龙飞，臣冰之力也；若如臣议，不睹升平之世。”帝有惭色。己未，以充为骠骑将军、都督徐州、扬州之晋陵诸军事、领徐州刺史，镇京口，避诸庾也。

冬十月，燕王皝迁都龙城，赦其境内。

夏季五月乙卯日，皇帝身体不舒服；六月庚寅日，病势沉重。有人造假尚书符令，敕令皇宫守门人不放宰相入宫，人们全都大惊失色。庾冰说：“这一定是假的。”推究查问，果然是这样。皇帝的两个儿子司马丕和司马奕年纪很小，全都在襁褓里。庾冰因为自己兄弟已多年执掌朝政，担心皇帝换代之后，自己与皇帝之间的亲属关系更为疏远，从而被他人获得机会，常劝皇帝说国家外有强大的敌人，应当册立年长者为君王，并请求让皇帝的同母弟、琅邪王司马岳继承皇位，皇帝同意了。中书令何充认为：“皇位父子相传，这是由先王制定的旧制度，改变旧制而不导致祸乱的情况很少。因此周武王不将天子之位传给圣贤的弟弟周公，并非由于不爱他。如今假如琅邪王即位，该怎样对待两个孺子呢！”庾冰不听。皇帝颁布诏书，让司马岳继承皇位，并将琅邪哀王司马安国的封号给自己的儿子司马奕继承。壬辰日，庾冰、何充与武陵王司马晞、会稽王司马昱、尚书令诸葛恢一同接受顾命国政的任务。癸巳日，皇帝驾崩。皇帝在年纪幼小时继位，当时未能亲自理政；等年岁慢慢长大，很有勤俭的品德。

甲午日，琅邪王司马岳登基，实行大赦。

己亥日，把皇帝的儿子司马丕封为琅邪王，司马奕封为东海王。

皇帝居丧不言，委托庾冰和何充处理朝政。秋季七月丙辰日，将皇帝安葬在兴平陵。皇帝步行送葬，一直走到阊阖门，然后登上素白的车舆前往陵墓所在地。葬事完成，皇帝驾临殿前，庾冰、何充在旁边侍坐。皇帝说：“我成为国家大业的继承人，全靠你们两人的力量。”何充说：“陛下继承皇位，是庾冰出的力；假如按我的说法，那么陛下就看不到这升平之世了。”皇帝脸上有惭愧的神色。己未日，以何充担任骠骑将军、都督徐州、扬州的晋陵各地军务、兼任徐州刺史，在京口戍守，从而避让庾氏家族。

冬季十月，前燕王慕容皝将国都迁至龙城，宣布大赦境内。

建威将军翰言于皝曰：“宇文强盛日久，屡为国患。今逸豆归篡窃得国，群情不附。加之性识庸暗，将帅非才，国无防卫，军无部伍。臣久在其国，悉其地形。虽远附强羯，声势不接，无益救援。今若击之，百举百克。然高句丽去国密迩，常有窥窬之志。彼知宇文既亡，祸将及己，必乘虚深入，掩吾不备。若少留兵则不足以守，多留兵则不足以行。此心腹之患也，宜先除之。观其势力，一举可克。宇文自守之虏，必不能远来争利。既取高句丽，还取宇文，如返手耳。二国既平，利尽东海，国富兵强，无返顾之忧，然后中原可图也。”皝曰：“善！”

将击高句丽。高句丽有二道，其北道平阔，南道险狭，众欲从北道。翰曰：“虏以常情料之，必谓大军从北道，当重北而轻南。王宜帅锐兵从南道击之，出其不意，丸都［丸都：公元209年至427年为高句丽都城，位于今吉林省集安市西通沟。］
不足取也。别遣偏师从北道，纵有蹉跌，其腹心已溃，四支无能为也。”皝从之。

建威将军慕容翰进言于慕容皝说：“宇文部已经强盛很久了，数次为国家带来忧患。如今宇文逸豆归篡夺权力，众人不愿归附。加上他的性情和见识平庸昏昧，因此将帅缺乏才能，国家防卫措施不利，军队组织不严密。我长期在他们国家居住，对地形很熟悉。他们虽然归附于远方强盛的羯人，然而声威和力量都遥不可及，不能为救援提供帮助。如今若要攻打宇文部，一定会百战百胜。但是高句丽和我国相临，常有窥探我们的志向。他们明白一旦宇文氏灭亡，祸患就会降临到他们的头上，一定会乘虚而入，在我方没有防备时发动进攻。如若留下很少的兵力，对守御来说不够用；留下很多军队，则又无法攻克宇文部。这对于我们来说是心腹之患，应当事先消灭。我观察高句丽的实力，我们能够一战而胜。宇文氏属于保守自己的人，必然不会来到远方同我国争夺利益。等攻下高句丽，再回头攻打宇文部，就是易如反掌的事。平定了这两个国家，我们便可以将东海之利全部获得，国富兵强，再无后顾之忧，那时就有图谋中原的可能了。”慕容皝说：“很好！”

前燕军谋划攻打高句丽。有两条通往高句丽的道路，其中北道地形平整开阔，南道地势险要狭窄，人们都希望走北道。慕容翰说：“敌虏根据常情分析，一定认为大军会从北道走，必然重北轻南。大王理应率精兵从南道进发，出其不意，他们的都城丸都唾手可得。另外派遣偏师从北道进发，就算遭到打击，然而他们的腹心既然已经溃败，四肢也就不能有所作为了。”慕容皝采纳了他的建议。

十一月，皝自将劲兵四万出南道，以慕容翰、慕容霸为前锋，别遣长史王（宀禹）等将兵万五千出北道，以伐高句丽。高句丽王钊果遣弟武帅精兵五万拒北道，自帅羸兵［羸兵：疲弱的士兵。］
以备南道。慕容翰等先至，与钊合战，皝以大众继之。左常侍鲜于亮曰：“臣以俘虏蒙王国士之恩，不可以不报。今日，臣死日也！”独与数骑先犯高句丽阵，所向摧陷。高句丽阵动，大众因而乘之，高句丽兵大败。左长史韩寿斩高句丽将阿佛和度加，诸军乘胜追之，遂入丸都。钊单骑走，轻车将军慕舆埿追获其母周氏及妻而还。会王（宀禹）等战于北道，皆败没，由是皝不复穷追，遣使招钊，钊不出。

皝将还，韩寿曰：“高句丽之地，不可戍守。今其主亡民散，潜伏山谷；大军既去。必复鸠聚，收其余烬，犹足为患。请载其父尸、囚其生母而归，俟其束身自归，然后返之，抚以恩信，策之上也。”皝从之。发钊父乙弗利墓，载其尸，收其府库累世之宝，虏男女五万余口，烧其宫室，毁丸都城而还。

十一月，慕容皝亲自率领四万精锐士兵从南道进发，派慕容翰、慕容霸担任先锋，另外派长史王（宀禹）等人率领一万五千士兵从北道进发，攻打高句丽。高句丽王钊果真派其弟武率领五万精兵于北道迎战，自己率领疲弱的士兵在南道防备。最先到达的是慕容翰等，与钊交战，慕容皝率领大批军马相继赶到。左常侍鲜于亮说：“我作为俘虏却蒙受燕王恩泽待我以国士之礼，不能不加以回报。今日就是我以命相报的日子。”一个人率领数名骑兵先行向高句丽战阵发起冲击，所到之处的敌兵都被打败。高句丽的军阵出现骚动，燕国大军乘机发起进攻，高句丽军队被打得大败。左长史韩寿将高句丽将领阿佛和度加斩杀，各路军兵乘胜追击，于是来到丸都城内。高句丽王钊一个人骑马逃脱，轻车将军慕舆埿领兵追赶，将高句丽王的母亲周氏及其妻子活捉后返回。刚好王（宀禹）等人在北道与高句丽大军交战，均被打败，所以慕容皝不再对高句丽王穷追不舍，派使者对他招安，他躲着不肯出来。

慕容皝打算返回，韩寿说：“高句丽这样的地方，不能把军队留下把守。如今他们的君主逃亡，民众流散，都在山谷之中潜伏。我们的大军撤走后，他们一定又会再次聚集，将残余收集起来，仍然足以构成祸患。我请求将钊父的尸体装在车上、将钊母载在囚车上带回国去，等钊把自己绑缚前来归降，那时再交还给他，用恩信加以抚慰，此为上策。”慕容皝接受了，挖开高句丽国王父亲乙弗利的陵墓，将尸体用车运载，将府库中历代积累的财宝全部收缴，将五万多男女民众捉住，将高句丽王的宫室焚毁，又将丸都城郭毁坏，然后撤还。

十二月壬子，立妃褚氏为皇后。征豫章太守褚裒为侍中、尚书。裒自以后父，不愿居中任事，苦求外出；乃除建威将军、江州刺史，镇半洲。

赵王虎作台观四十余所于邺，又营洛阳、长安二宫，作者四十余万人；又欲自邺起阁道至襄国，敕河南四州治南伐之备，并、朔、秦、雍严西讨之资，青、冀、幽州为东征之计，皆三五发卒。诸州军造甲者五十余万人，船夫十七万人，为水所没，虎狼所食者三分居一。加之公侯、牧宰竞营私利，百姓失业愁困。贝丘［贝丘：县名，治所在今山东省临清市南。］
人李弘因众心之怨，自言姓名应谶，连结党与，署置百寮；事发，诛之，连坐者数千家。

虎畋猎无度，晨出夜归，又多微行，躬察作役。侍中京兆韦謏谏曰：“陛下忽天下之重，轻行斤斧之间，猝有狂夫之变，虽有智勇，将安所施！又兴役无时，废民耘获，吁嗟盈路，殆非仁圣之所忍为也。”虎赐謏谷帛，而兴缮滋繁，游察自若。

十二月壬子日，皇帝将妃子褚氏册封为皇后。征召豫章太守褚裒担任侍中、尚书。褚裒由于自己身为褚皇后的父亲，不愿供职于内廷，极力请求外出；于是被任命为建威将军、江州刺史，在半洲镇守。

后赵王石虎在邺城修建的台观有四十多所，又修建洛阳、长安两处的宫室，有超过四十万人参与工程；石虎又打算从邺城修建到达襄国的阁道，敕令黄河南面的四个州郡为南伐整治军备，并州、朔州、秦州、雍州为西讨准备军资，青州、冀州、幽州作东征的准备工作，都是在三个男丁里遣二人，从五个人中征发三人。各州郡的军队一共有五十多万带甲士兵，十七万船夫，其中有三分之一因溺水而死或被虎狼吞噬。另外，公侯、牧宰争夺私利，人民失去了家业，十分愁苦。贝丘人李弘借机顺从民心的怨恚，称自己的姓名符合谶言，纠聚党羽，设立百官；事发后被诛，有几千家连坐获罪。

石虎没有节制地打猎，清早外出，深夜返回，不时还微服出行，亲自到工地上检视劳役情况。侍中京兆人韦謏进谏劝说道：“陛下不重视天下的重位，随便地在危险之地来往，一旦突然有狂人作乱，即使智勇皆备，又将到哪里施展！况且不分时节地征发徭役，使民众的农业生产荒废，吁嗟叹息的声音充溢于道，恐怕并非仁圣之人能忍心做出的。”石虎以谷物钱帛赏赐韦謏，但修建的工程却越发繁多，自己仍然游巡察看。

秦公韬有宠于虎，太子宣恶之。右仆射张离领五兵尚书［五兵尚书：统领中兵、外兵、骑兵、别兵、都兵，故称。］
，欲求媚于宣，说之曰：“今诸侯吏兵过限，宜渐裁省，以壮本根。”宣使离为奏：“秦、燕、义阳、乐平四公，听置吏一百九十七人，帐下兵二百人；自是以下，三分置一。余兵五万，悉配东宫。”于是诸公咸怨，嫌衅益深矣。

青州上言：“济南平陵城北石虎，一夕移于城东南，有狼狐千余迹随之，迹皆成蹊。”虎喜曰：“石虎者，朕也。自西北徙而东南者，天意欲使朕平荡江南也。其敕诸州兵明年悉集，朕当亲董六师，以奉天命。”群臣皆贺，上《皇德颂》者一百七人。制：“征士五人出车一乘，牛二头，米十五斛，绢十匹，调不办者斩。”民至鬻子以供军须，犹不能给，自经于道树者相望。

秦公石韬被石虎所宠爱，太子石宣对他十分憎恶。右仆射张离兼任五兵尚书，想讨好石宣，对石宣劝说道：“如今诸侯的属吏和兵众全都超过限度，应当逐步裁省，从而使朝廷的势力得到增强。”石宣令张离写奏章，在里面说：“秦公、燕公、义阳公、乐平公四人，允许设置一百九十七名吏属，帐下二百名士兵；由此而下，按照等级官位的高低依三分之一的比例配置官吏，配属士卒。余下士卒五万，全都配备给东宫。”于是王公们没有不怨恨的，加深了矛盾、隔阂。

青州上奏报告：“济南平陵城北面有个石雕老虎，在一夜之间被迁移到城东南，沿途发现上千只狼狐的足迹，已然踩出一条小道。”石虎很高兴，说：“所说的石虎，就是朕。从西北迁移到东南，表明天意希望让朕平定江南。如今敕令各州军队于明年会齐，朕要亲自统率六师，以按天命行事。”众臣全部称贺，一百零七人进呈《皇德颂》。石虎颁布诏命：“被征调的士兵每五个人出一辆车，两头牛，十五斛米，十匹绢，不准备的人要斩首。”百姓甚至典卖子女供给军用，仍然无法凑齐，在道旁树上自缢者远近相望。

康皇帝

建元元年（癸卯，公元343年）

春二月，高句丽王钊遣其弟称臣入朝于燕，贡珍异以千数。燕王皝乃还其父尸，犹留其母为质。

宇文逸豆归遣其相莫浅浑将兵击燕，诸将争欲击之，燕王皝不许。莫浅浑以为皝畏之，酣饮纵猎，不复设备。皝使慕容翰出击之，莫浅浑大败，仅以身免，尽俘其众。庾翼为人慷慨，喜功名。琅邪内史桓温，彝之子也，尚南康公主，豪爽有风概。翼与之友善，相期以宁济海内。翼尝荐温于成帝曰：“桓温有英雄之才，愿陛下勿以常人遇之，常婿畜之。宜委以方、邵［方、邵：指周宣王时卿士方叔、邵虎。］
之任，必有弘济艰难之勋”。时杜乂、殷浩并才名冠世，冀独弗之重也，曰：“此辈宜束之高阁，俟天下太平，然后徐议其任耳。”浩累辞征辟，屏居墓所。几将十年，时人拟之管、葛。江夏相谢尚、长山令王濛常伺其出处，以卜江左兴亡。尝相与省之，知浩有确然之志，既返，相谓曰：“深源不起，当如苍生何！”尚，鲲之子也。翼请浩为司马；诏除侍中、安西军司，浩不应。翼遗浩书曰：“王夷甫立名非真，虽云谈道，实长华竞。明德君子，遇会处际，宁可然乎！”浩犹不起。

康皇帝

建元元年（癸卯，公元343年）

春季二月，高句丽王钊派弟弟到前燕国朝拜称臣，进贡数以千计的珍宝异物。前燕王慕容皝这才将其父尸体交还，但仍然将其母扣留充当人质。

宇文逸豆归派丞相莫浅浑领兵攻打前燕，前燕国诸位将领争相迎敌，前燕王慕容皝没有同意。莫浅浑觉得慕容皝害怕自己，沉溺于饮酒打猎，不再有所防备。慕容皝派慕容翰出击，莫浅浑被打败，只独自一人幸免，士众都被擒获。庾翼为人慷慨，喜好功名。琅邪内史桓温是桓彝之子，娶南康公主为妻，是个豪爽又有风范和气慨的人。庾翼与他关系很好，二人相约一起平定、拯救天下。庾翼曾经在成帝面前举荐桓温说：“桓温有英雄的才干，希望陛下不要像对待普通人那样对待他，不要按普通的女婿那样豢养。应当将周宣王时方叔、邵虎那样的重任委派给他，他一定可以匡救世事的艰难建立功勋。”当时杜乂、殷浩在才气、声名方面全都冠绝一时，只有庾翼轻视他们，说：“应当将这类人束之高阁，等到天下太平，再慢慢讨论他们的职务。”殷浩多次对官府的征辟加以拒绝，摒绝世事，在墓地隐居。这样将近十年，当时的人将他与管仲、诸葛亮相提并论。江夏相谢尚、长山县令王濛经常对他的出仕与隐居加以观察，用以推断江南的兴亡。他们曾一起前去探问，知道殷浩志向坚定，回来后互相看着说：“殷浩不出仕，百姓们该如何是好！”谢尚就是谢鲲的儿子。庾翼请殷浩担任司马；皇帝下诏任命他担任侍中、安西军司，殷浩不接受任命。庾翼写信给殷浩说：“王导树立的并不是真切的声名，虽然是谈论玄道，其实对浮华豪奢之风有所助长。德行完美的君子，遇到机会的时候难道可以这样吗！”殷浩还是不出来做官。

殷羡为长沙相，在郡贪残，庾冰与翼书属之。翼报曰：“殷君骄豪，亦似由有佳儿，弟故小令物情容之。大较江东之政，以妪喣豪强，常为民蠹。时有行法，辄施之寒劣。如往年偷石头仓米一百万斛，皆是豪将辈，而直杀仓督监以塞责。山遐为余姚长，为官出豪强所藏二千户，而众共驱之，令遐不得安席。虽皆前宰之惛谬，江东事去，实此之由。兄弟不幸，横陷此中，自不能拔足于风尘之外，当共明目而治之。荆州所统二十余郡，唯长沙最恶，恶而不黜，与杀督监复何异邪？”遐，简之子也。

翼以灭胡取蜀为己任，遣使东约燕王皝，西约张骏，刻期大举。朝议多以为难，唯庾冰意与之同，而桓温、谯王无忌皆赞成之。无忌，承［承：当作“氶”。］
之子也。

秋七月，赵汝南太守戴开帅数千人诣翼降。丁巳，下诏议经略中原。翼欲悉所部之众北伐，表桓宣为都督司、雍、梁三州、荆州之四郡诸军事，梁州刺史，前趣丹水；桓温为前锋小督、假节，帅众入临淮；并发所统六州奴及车牛驴马，百姓嗟怨。

殷羡担任长沙相，在郡中贪婪暴虐，庾冰给庾翼写信，请求他加以庇护。庾翼回信说：“殷羡骄横狂妄，或许就是由于有个好儿子，因此我也根据物理人情对他有所宽容。对江南的朝政加以总体考较，由于纵容豪强，经常成为对百姓有害的蠹虫。当时施行的法令，就施行在寒门百姓的身上。例如从前有人从石头城仓库偷了一百万斛藏米，全是豪强之人，却只将仓库的督监杀死搪塞责任，山遐在余姚担任长官，为官府清理出二千户豪强藏匿不报的百姓，因而众豪强一起驱逐他，令他无法安宁。这些虽然都是由前任宰相王导行事昏昧荒谬导致的，却使江东的大业一点点衰微，实在是由此产生的。你我兄弟遭遇不幸，枉自将身陷于政务中，自己不能超脱于风尘以外，就应当一起将眼睛擦亮进行治理。在荆州统辖的二十多个郡里面，只有长沙的恶劣行迹最为昭著，恶却不遭到贬黜，这和只把督监杀了有什么区别呢？”山遐就是山简的儿子。

庾翼把消灭胡虏、收取蜀地当成自己的责任，派使者到东方与前燕王慕容皝约定，到西方与张骏相约，商定大举行动的日期。朝廷评议多数觉得困难，只有庾冰与庾翼意见一致，而桓温和谯王司马无忌也都同意。司马无忌就是司马氶的儿子。

秋季七月，后赵汝南太守戴开带领数千人投降庾翼。丁巳日，皇帝下诏让朝廷对进攻中原一事进行讨论。庾翼想让所统领的士众全数出动北伐，上表荐举桓宣都督司州、雍州、梁州三个州和荆州四个郡诸军事，同时担任梁州刺史，前赴丹水；命桓温担任前锋小督、假节，率军进驻临淮；让自己统领的六州奴仆及车牛驴马同时出发，百姓叹息愤怒。

代王什翼犍复求婚于燕，燕王皝使纳马千匹为礼；什翼犍不与，又倨慢无子婿礼。八月，皝遣世子儁帅前军师评等击代。什翼犍帅众避去，燕人无所见而还。

汉主寿卒，谥曰昭文，庙号中宗。太子势即位，大赦。

赵太子宣击鲜卑斛谷提，大破之，斩首三万级。

宇文逸豆归执段辽弟兰，送于赵，并献骏马万匹。赵王虎命兰帅所从鲜卑五千人屯令支。

庾翼欲移镇襄阳，恐朝廷不许，乃奏云移镇安陆。帝及朝士皆遣使譬止翼，翼遂违诏北行，至夏口，复上表请镇襄阳。翼时有众四万，诏加翼都督征讨诸军事。先是车骑将军、扬州刺史庾冰屡求出外，辛巳，以冰都督荆、江、宁、益、梁、交、广七州豫州之四郡［豫州之四郡：指宣城、历阳、庐江、安丰。］
诸军事，领江州刺史，假节，镇武昌，以为翼继援。征徐州刺史何充为督扬、豫、徐州之琅邪诸军事，领扬州刺史，录尚书事，辅政。以琅邪内史桓温为都督青、徐、兖三州诸军事、徐州刺史，褚裒为卫将军，领中书令。

冬十一月己巳，大赦。

代王拓跋什翼犍再次求婚于前燕，前燕王慕容皝命他进献一千匹马当作聘礼；拓跋什翼犍不愿意给，并且傲慢自大，丝毫没有女婿应有的礼节。八月，慕容皝派世子慕容儁率领前军师慕容评等人攻打代国。拓跋什翼犍率领士众躲避对方锋锐，前燕军并未遇到敌人，于是撤兵。

成汉国主李寿去世，以昭文为谥号，中宗为庙号。太子李势即位，实行大赦。

后赵太子石宣攻打鲜卑部斛谷提，打败敌军，将三万人斩首。

宇文逸豆归将段辽的兄弟段兰捉住，送至后赵国，同时进献一万匹骏马。后赵王石虎命令段兰带领追随他的五千鲜卑部人前往令支屯驻。

庾翼打算移守襄阳，担心朝廷不同意，因此上奏说要移至安陆镇守。皇帝与朝中大臣全都派出使者晓谕阻止，庾翼遂违背诏令向北出发，行至夏口后，再次上表请求到襄阳镇守。庾翼当时统领四万兵众，皇帝颁布诏书加封他都督征讨诸军事。在这之前，车骑将军、扬州刺史庾冰屡次请求外出任职，辛巳日，将庾冰任命为都督荆州、江州、宁州、益州、梁州、交州、广州七州及豫州的四郡诸军事，兼任江州刺史，假节，在武昌镇守，当作庾翼的后援。将徐州刺史何充征召出任都督扬州、豫州、徐州的琅邪诸军事，兼任扬州刺史，录尚书事，辅佐政务。以琅邪内史桓温担任都督青州、徐州、兖州诸军事及徐州刺史，褚裒出任卫将军，兼任中书令。

冬季十一月己巳日，实行大赦。

二年（甲辰，公元344年）

春正月，赵王虎享群臣于太武殿，有白雁百余集马道之南，虎命射之，皆不获。时诸州兵集者百余万，太史令赵揽密言于虎曰：“白雁集庭，宫室将空之象，不宜南行。”虎信之，乃临宣武观，大阅而罢。

汉主势改元太和，尊母阎氏为皇太后，立妻李氏为皇后。

燕王皝与左司马高诩谋伐宇文逸豆归。诩曰：“宇文强盛，今不取，必为国患；伐之必克，然不利于将。”出而告人曰：“吾往必不返，然忠臣不避也。”于是皝自将伐逸豆归。以慕容翰为前锋将军，刘佩副之；分命慕容军、慕容恪、慕容霸及折冲将军慕舆根将兵，三道并进。高诩将发，不见其妻，使人语以家事而行。

逸豆归遣南罗大涉夜干将精兵逆战，皝遣人驰谓慕容翰曰：“涉夜干勇冠三军，宜小避之。”翰曰：“逸豆归扫其国内精兵以属涉夜干，涉夜干素有勇名，一国所赖也。今我克之，其国不攻自溃矣。且吾孰知涉夜干之为人，虽有虚名，实易与耳，不宜避之，以挫吾兵气。”遂进战。翰自出冲阵，涉夜干出应之；慕容霸从傍邀击，遂斩涉夜干。宇文士卒见涉夜干死，不战而溃。燕军乘胜逐之，遂克其都城［都城：宇文氏的都城是紫蒙川，位于今辽宁省朝阳市西北。］
。逸豆归走死漠北，宇文氏由是散亡。皝悉收其畜产、资货，徙其部众五千余落于昌黎，辟地千余里。更命涉夜干所居城曰威德城，使弟彪戍之而还。高诩、刘佩皆中流矢卒。

二年（甲辰，公元344年）

春季正月，后赵王石虎在太武殿宴请众臣，马道的南面停栖着一百多只白雁，石虎令人射雁，全都没有射中。是时各州的兵众会集起来人数已超过一百万，太史令赵揽对石虎悄悄地说：“白雁在庭院停栖，预兆宫室将要空寂无人，不适合向南发兵。”石虎相信他的话，于是起驾前往宣武观，举行了大规模的阅兵式，然后放弃出兵。

成汉国主李势将年号改为太和，将母亲阎氏尊奉为皇太后，将妻子李氏册立为皇后。

前燕王慕容皝与左司马高诩共同谋划征讨宇文逸豆归。高诩说：“宇文氏很强大，不趁现在攻灭，必会为国家带来祸患；如若攻打定能取胜，只是不利于将帅。”高诩出来后对别人说：“我这次去一定不能回来了，然而忠臣不躲避祸患。”于是慕容皝亲自担任统帅，攻打宇文逸豆归。以慕容翰担任前锋将军，刘佩当他的副手；下令让慕容军、慕容恪、慕容霸与折冲将军慕舆根分别领兵从三路一同进发。高诩临出发前，不与他的妻子相见，家中事务派人转告，然后领兵出发。

宇文逸豆归派南罗城主涉夜干领精兵迎敌，慕容皝派人飞速通知慕容翰：“涉夜干十分英勇，最好稍加避让。”慕容翰说：“宇文逸豆归将国内精兵全部交给涉夜干，涉夜干一向以勇悍闻名，受到他们全国的敬仰。如今我将他打败，他的国家就会不战自溃。况且我十分了解涉夜干，他虽有虚名，其实对付起来很容易，不应当对他避让，这会使我军士气受损。”因此向前接战。慕容翰亲自出马向敌阵冲击，涉夜干到阵外应战；慕容霸从侧面截击，于是斩杀涉夜干。宇文氏的士卒看见涉夜干被杀，不战自溃。燕军利用取胜时机追赶，进而攻占了宇文氏的都城。宇文逸豆归逃走，死在大漠的北部，宇文氏因而离散灭亡。慕容皝收缴了他们全部的畜产、物资和钱财，迁徙宇文氏的五千多个村落前往昌黎，开辟一千多里国土。将涉夜干原先居住的城镇更名为威德城，让弟弟慕容彪在此戍守，然后撤军回国。高诩、刘佩都遭流矢射中身亡。

诩善天文，皝尝谓曰：“卿有佳书而不见与，何以为忠尽！”诩曰：“臣闻人君执要，人臣执职。执要者逸，执职者劳。是以后稷播种，尧不预焉。占候、天文，晨夜甚苦，非至尊之所宜亲，殿下将焉用之？”皝默然。

初，逸豆归事赵甚谨，贡献属路。及燕人伐逸豆归，赵王虎使右将军白胜、并州刺史王霸自甘松出救之。比至，宇文氏已亡，因攻威德城，不克而还。慕容彪追击，破之。

慕容翰之与宇文氏战也，为流矢所中，卧病积时不出。后渐差，于其家试骋马。或告翰称病而私习骑乘，疑欲为变。燕王皝虽藉翰勇略，然中心终忌之，乃赐翰死。翰曰：“吾负罪出奔，既而复还，今日死已晚矣。然羯贼跨据中原，吾不自量，欲为国家荡一区夏。此志不遂，没有遗恨，命矣夫！”饮药而卒。

代王什翼犍遣其大人长孙秩迎妇于燕。

夏四月，凉州将张瓘败赵将王擢于三交城［三交城：地名，今址不详，或在今陕西省境内。］
。

高诩精通天文，慕容皝曾经对他说：“你有好书却从来不给我看，如何称得上尽忠！”高诩说：“我听说君主执掌的是大要，臣子执掌的是具体事务。执掌大要的人过得安逸，执掌具体事务的人工作辛苦。因此后稷播种庄稼，唐尧不参与那样的事。做占候、天文之类的事，清晨、夜晚非常辛苦，至尊之人不应当亲自参与进来，殿下想要学来做什么？”慕容皝不语。

起初，宇文逸豆归对后赵国十分恭敬地侍奉，贡献物品的车在道路上络绎不绝。等到前燕人攻打宇文逸豆归，后赵王石虎命令右将军白胜和并州刺史王霸从甘松进兵救助。他们到达时，宇文氏已经被消灭，于是攻打威德城，没能取胜而退兵。慕容彪追击，将后赵军打败。

慕容翰在同宇文氏作战时，为流箭射中，长期躺在床上养伤，关门不出。后来伤势逐渐养好，在家里尝试骑马。有人举报慕容翰诈称有病却暗中练习骑乘，怀疑他阴谋叛乱。前燕王慕容皝虽然对慕容翰的勇武和谋略有所仰仗，但最终还是心存忌惮，便赐慕容翰自裁。慕容翰说：“我从前戴罪逃走，后来又返回，现在才死已经算是很晚了。只是中原被羯族寇贼占领，我不自量力，原打算为国家荡平、统一宇内。不能实现这个志向，我死了也觉得遗憾，这大概就是命运！”然后服毒而死。

代王拓跋什翼犍派其大人长孙秩前往前燕国迎娶妻子。

夏季四月，凉州将领张瓘在三交城将后赵将领王擢打败。

初，赵领军王朗言于赵王虎曰：“盛冬雪寒，而皇太子使人伐宫材，引于漳水，役者数万，吁嗟满道，陛下宜因出游罢之。”虎从之。太子宣怒。会荧惑守房，宣使太史令赵揽言于虎曰：“房为天王，今荧惑守之，其殃不细。宜以贵臣王姓者当之。”虎曰：“谁可者？”揽曰：“无贵于王领军。”虎意惜朗，使揽更言其次。揽无以对，因曰：“其次唯中书监王波耳。”虎乃下诏，追罪波前议楛矢事，腰斩之，及其四子，投尸漳水。既而愍其无罪，追赠司空，封其孙为侯。

赵平北将军尹农攻燕凡城，不克而还。

汉太史令韩皓上言：“荧惑守心，乃宗庙不修之谴。”汉主势命群臣议之。相国董皎、侍中王嘏以为：“景、武创业，献、文［献、文：指献皇帝李骧、文皇帝李寿。］
承基，至亲不远，无宜疏绝。”乃更命祀成始祖、太宗，皆谓之汉。

征西将军庾翼使梁州刺史桓宣击赵将李罴于丹水，为罴所败。翼贬宣为建威将军。宣惭愤成疾，秋八月庚辰，卒。翼以长子方之为义城太守，代领宣众；又以司马应诞为襄阳太守，参军司马勋为梁州刺史，戍西城。

起初，后赵领军王朗告诉后赵王石虎说：“隆冬雪寒时节，太子却派人砍伐建造宫室用的木材，从漳水上顺流运送过来，有好几万参与劳役的人，吁嗟叹息的声音充满了道路，陛下应当在出游时进行制止。”石虎采纳了这个意见。太子石宣很气愤。刚好火星处于房宿，石宣命太史令赵揽对石虎说：“房宿代表天王，如今火星停留在这里，有不小的祸殃。应当以姓王的显贵大臣承当罚责。”石虎说：“谁可以承当？”赵揽说：“没有人比领军王朗更加显贵。”石虎对王朗很是怜惜，命赵览再找一个其次的人选。赵揽不能回答，只好说：“其次只剩中书监王波了。”石虎因此颁布诏书，对王波从前评议给汉国送楛矢、自取其辱一事的罪责加以追究，以腰斩之刑处决他，连同他的四个儿子，将尸体扔到漳水中。不久又对王波没有罪过而遭受极刑感到怜悯，追赠他为司空，将王波的孙子封为侯爵。

后赵平北将军尹农向前燕国凡城发起进攻，不能取胜而退兵。

成汉国太史令韩皓上书说：“火星位于心宿，是在谴责不修葺宗庙的行为。”成汉国主李势让大臣们论议这件事。相国董皎、侍中王嘏的看法是：“景皇帝李特、武皇帝李雄建立国家基业，献皇帝李骧、文皇帝李寿继承国家政权，至亲尚未疏远，疏远绝祀是不对的。”于是再次下令对成始祖李特和太宗李雄加以祭祀，称谓都沿用汉。

征西将军庾翼派梁州刺史桓宣向丹水的后赵将领李罴发起进攻，被李罴打败。庾翼将桓宣贬为建威将军。桓宣于是感到惭愧和气愤，从而生病，秋季八月庚辰日，桓宣去世。庾翼任命自己的长子庾方之担任义城太守，代替统率桓宣的兵士；又任命司马应诞为襄阳太守，任命参军司马勋为梁州刺史，在西城戍守。

中书令褚裒固辞枢要；闰月丁巳，以裒为左将军、都督兖州、徐州之琅邪诸军事、兖州刺史，镇金城。

帝疾笃，庾冰、庾翼欲立会稽王昱为嗣；中书监何充建议立皇子聃，帝从之。九月丙申，立聃为皇太子。戊戌，帝崩于式乾殿。己亥，何充以遗旨奉太子即位，大赦。由是冰、翼深恨充。尊皇后褚氏为皇太后。时穆帝方二岁，太后临朝称制。何充加中书监，录尚书事。充自陈既录尚书，不宜复监中书；许之，复加侍中。

充以左将军褚裒，太后之父，宜综朝政，上疏荐裒参录尚书；乃以裒为侍中、卫将军、录尚书事，持节、督、刺史如故。裒以近戚，惧获讥嫌，上疏固请居籓。改授都督徐、兖、青三州，扬州之二郡［扬州之二郡：指晋陵、义兴二郡。］
诸军事，卫将军，徐、兖二州刺史，镇京口。尚书奏：“裒见太后，在公庭则如臣礼，私觌则严父。”从之。

晋的中书令褚裒坚定地辞去枢要的重大任务；闰八月丁巳日，命褚裒担任左将军、都督兖州和徐州的琅邪诸军事、兖州刺史，在金城镇守。

皇帝病势沉重，庾冰和庾翼打算拥立会稽王司马昱为嗣君；中书监何充建议将皇子司马聃册立为储君，皇帝采纳何充的建议。九月丙申日，司马聃被立为皇太子。戊戌日，皇帝驾崩于式乾殿。己亥日，何充按照皇帝的遗诏侍奉太子即皇帝位，实行大赦。庾冰、庾翼因此深切地痛恨何充。穆帝将皇后褚氏尊奉为皇太后。当时穆帝只有两岁，太后临朝亲自处理政务。加授何充中书监，录尚书事。何充自己述说，既已任录尚书事，再监中书不妥；得到同意，又加授他为侍中。

何充觉得左将军褚裒作为褚太后的父亲，应担负总揽朝政的责任，于是上疏推荐褚裒参录尚书；朝廷便将褚裒任命为侍中、卫将军、录尚书事，持节并且保留从前的都督、刺史职位。褚裒由于身为亲近外戚，担心因此遭人讥讽猜忌，便上疏坚决请求外出藩镇担任长官。于是将他改授为都督徐州、兖州、青州三州及扬州的二郡诸军事，卫将军，徐州及兖州刺史，在京口镇守。尚书上奏评议说：“褚裒与太后见面，在朝廷上褚裒就行臣子的礼节，私下相见太后就要对父亲尊重礼敬。”太后接受了这个意见。

冬十月乙丑，葬康帝于崇平陵。

江州刺史庾冰有疾；太后征冰辅政，冰辞。十一月庚辰，卒。庾翼以家国情事，留子方之为建武将军，戍襄阳。方之年少，以参军毛穆之为建武司马以辅之。穆之，宝之子也。翼还镇夏口。诏翼复督江州，又领豫州刺史。翼辞豫州，复欲移镇乐乡，诏不许。翼仍缮修军器，大佃积谷，以图后举。

赵王虎作河桥于灵昌津［灵昌津：地名，位于今河南省延津县东。］
，采石为中济，石下，辄随流，用功五百余万而桥不成。虎怒，斩匠而罢。

冬季十月乙丑日，安葬康帝于崇平陵。

江州刺史庾冰生病；太后将庾冰征召到朝中辅佐国政，庾冰辞谢没有接受。十一月庚辰日，庾冰亡故。庾翼由于难以兼顾家事和国事，将儿子庾方之留下担任建武将军，在襄阳戍守。由于庾方之年轻，令参军毛穆之担任建武将军司马，协助庾方之。毛穆之就是毛宝的儿子。庾翼返回，在夏口戍守。朝廷又下诏命令庾翼督察江州，同时兼领豫州刺史。庾翼辞掉豫州刺史的职位，仍然希望移守乐乡，朝廷下诏不批准。庾翼依然对兵器加以修缮，大规模屯田，积蓄谷物，以谋划以后的行动。

后赵王石虎于灵昌津修建黄河渡桥，采伐石料当作桥墩，但将石块投下之后，就被水冲走，耗用五百多万劳力，却未能建成渡桥。石虎很生气，将工匠斩杀，停止修建。

孝宗穆皇帝上之上

永和元年（乙巳，公元345年）

春正月甲戌朔，皇太后设白纱帷于太极殿，抱帝临轩。

赵义阳公鉴镇关中，役烦赋重。文武有长发者，辄拔为冠缨，余以给宫人。长史取发白赵王虎，虎征鉴还邺，以乐平公苞代镇长安。发雍、洛、秦、并州十六万人治长安未央宫。

虎好猎，晚岁，体重不能跨马，乃造猎车千乘，刻期校猎。自灵昌津南至荥阳东极阳都［阳都：县名，治所在今山东省沂南县南。］
为猎场，使御史监察其中禽兽，有犯者罪至大辟。民有美女，佳牛马，御史求之不得，皆诬以犯兽，论死者百余人。发诸州二十六万人修洛阳宫，发百姓牛二万头，配朔州牧官。增置女官二十四等，东宫十二等，公侯七十余国皆九等，大发民女三万余人，料为三等以配之；太子、诸公私令采发者又将万人。郡县务求美色，多强夺人妻，杀其夫及夫自杀者三千余人。至邺，虎临轩简第，以使者为能，封侯者十二人。荆楚、扬、徐之民流叛略尽；守令坐不能绥怀，下狱诛者五十余人。金紫光禄大夫逯明因侍切谏，虎大怒，使龙腾拉杀之。

孝宗穆皇帝上之上

永和元年（乙巳，公元345年）

春季正月甲戌朔日，皇太后设白纱帷帐于太极殿，怀抱皇帝驾临殿前。

后赵义阳公石鉴在关中镇守，分派繁多的徭役和沉重的赋税。文武百官中头发长的，就拔下来做成冠帽的缨绳，其余的送给宫女。长史拿着头发向后赵王石虎禀报，石虎将石鉴征召回邺城，派乐平公石苞接替他戍守长安。又从雍州、洛州、秦州、并州征发十六万人修建长安未央宫。

石虎爱好打猎，年老后身体沉重无法骑马，就制造了一千辆打猎用的车子，定期举行打猎比赛。从灵昌津往南直至荥阳东境的阳都，全部辟为猎场，派御史监护，有人敢伤害其中禽兽的，就会被判罪，用大辟的极刑惩罚。百姓有美女和上好的牛马，如果御史不能弄到手，就以伤害禽兽诬陷他们，多达百人被论罪处死。又从各州征发二十六万人建造洛阳宫，从百姓手中征发两万头牛畜调配给朔州的牧官。又增加宫中女官的设置，分为二十四个等级，东宫分为十二等，七十余个公侯封国分为九等，大举征选三万多名民女，按三等分配到各处；太子与各王公私下又下令征选了将近万名美女。每个郡县都极力征选美女，常常强行夺取百姓的妻子，将她们的丈夫杀害，加上有的丈夫自杀，人数超过三千。美女被送到邺后，石虎在殿前进行挑选，划分等级，因为使者得力，有十二人被封侯。荆楚、扬州、徐州的百姓几乎全部流失、背叛；当地的守令由于不能安绥关切他们受到牵连，有五十多人被下狱诛杀。金紫光禄大夫逯明借侍奉石虎的机会直言力谏，石虎十分生气，命令骁勇的龙腾中郎将他摧残折磨至死。

燕王皝以牛假贫民，使佃苑中，税其什之八，自有牛者税其七。记室参军封裕上书谏，以为：“古者什一而税，天下之中正也。降及魏、晋，仁政衰薄，假官田官牛者不过税其什六，自有牛者中分之，犹不取其七八也。自永嘉以来，海内荡析，武宣王［武宣王：即慕容廆。］
绥之以德，华夷之民，万里辐凑，襁负而归之者，若赤子之归父母。是以户口十倍于旧，无田者什有三四。及殿下继统，南摧强赵，东兼高句丽，北取宇文，拓地三千里，增民十万户。是宜悉罢苑囿以赋新民，无牛者官赐之牛，不当更收重税也。且以殿下之民用殿下之牛，牛非殿下之有，将何在哉！如此，则戎旗南指之日，民谁不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石虎谁与处矣？川渎沟渠有废塞者，皆应通利，旱则灌溉，潦则疏泄。一夫不耕，或受之饥，况游食数万，何以得家给人足乎？今官司猥多，虚费廪禄，苟才不周用，皆宜澄汰。工商末利，宜立常员。学生三年无成，徒塞英俊之路，皆当归之于农。殿下圣德宽明，博察刍荛［刍荛：割草打柴的人，是向别人提意见时对自己的谦称。］
。参军王宪、大夫刘明并以言事忤旨，主者处以大辟，殿下虽恕其死，犹免官禁锢。夫求谏诤而罪直言，是犹适越而北行，必不获其所志矣。右长史宋该等阿媚苟容，轻劾谏士，己无骨鲠，嫉人有之，掩蔽耳目，不忠之甚者也。”皝乃下令，称：“览封记室之谏，孤实惧焉。国以民为本，民以谷为命，可悉罢苑囿以给民之无田者。实贫者，官与之牛；力有余愿得官牛者，并依魏、晋旧法。沟渎各有益者，令以时修治。今戎事方兴，勋伐既多，官未可减，俟中原平一，徐更议之。工商、学生皆当裁择。夫人臣关言于人主，至难也，虽有狂妄，当择其善者而从之。王宪、刘明，虽罪应废黜，亦由孤之无大量也，可悉复本官，仍居谏司。封生蹇蹇，深得王臣之体，其赐钱五万。宣示内外，有欲陈孤过者，不拘贵贱，勿有所讳！”皝雅好文学，常亲临庠序讲授，考校学徒至千余人，颇有妄滥者，故封裕及之。

前燕王慕容皝将牛借给贫民使用，使他们在苑囿里面佃耕，收取十分之八的赋税，自己有牛的人收取十分之七的赋税。记室参军封裕上书进谏劝说，认为：“古时收税比例是十分之一，这样的税法是天下最公正的。等到魏、晋，仁政式微，借官田、官牛的也只纳十分之六的税，自己有牛的人只纳一半的税，也没有采用十分之七八的税制。自永嘉年之后，国内动荡不安，武宣王以仁德抚慰民众，汉族与夷族的百姓，不辞万里前去汇集，背负襁褓来归附的场面，就像幼儿依附父母。因此人口户数与以往相比增加了十倍，十分之三四的人没有田地。及至殿下继位，在南方将强大的赵国打败，向东方将高句丽兼并，在北方攻打宇文部得胜，拓展了三千里国土，增加了十万户民众。这时应当将全部苑囿放弃，分给新归附的民众耕种，官府给没牛的赐牛，不应再向他们收重税。况且身为殿下的子民使用殿下的牛，牛不属于殿下，又属于何人呢！这样，等到战旗南指的那天，百姓哪个不送饭送水，争相犒劳、迎接大王的军队呢？石虎又能与什么人共处呢？毁废堵塞的川渎沟渠，都应进行开通和疏浚，天旱能够灌溉，天涝能够泄洪。一人不耕种，就会有挨饿的人，更何况有几万游民，怎能达到家有裕财、人人丰足的地步呢？如今各种官吏繁多，白白地耗费俸禄，如果才能达不到任用标准，应全部淘汰。从事工商业得到利益的人，应当规定固定人数。学员三年学无所成，徒然堵塞俊才晋升的途径，都应该遣返回去再次务农。殿下圣德，宽厚明察，广泛地在樵人、渔夫中考察征求意见。参军王宪、大夫刘明都由于议论事务不遵圣旨，主事的官员对他们加以大辟酷刑，殿下虽然将他们的死罪饶恕，但还是免去官职，囚禁不用。寻求谏诤却对直言者加以惩处，这好比要去越国却往北走，一定无法实现抱负。右长史宋该等人谄媚逢迎，苟且安身，轻率地对直谏之士进行弹劾，本身没有脊骨，对具有的人嫉妒，使殿下耳目受到遮蔽，这是不忠里面最严重的。”慕容皝于是下令说：“省览记室封裕的进谏，实在令孤感到恐惧。百姓是国家的根本，粮食是百姓的命，可以将苑囿全部废除，交给百姓中无田者耕种。实在贫穷的，官府把耕牛借给他；财力有余又想使用官府耕牛的，都按照魏、晋的旧法收税。有益于生产的沟渎，下令按时修整治理。如今战事刚刚兴起，有很多建立功勋的机会，不便对百官进行裁减，等中原平定、统一后，再慢慢商议此事。工商之人和学员人数，都应进行裁减筛选。人臣向人主进言，这是非常难做到的，虽然有时表现狂妄，也应择善采纳。王宪、刘明，虽然按罪责理应废黜，也是由于孤缺少雅量，可以恢复官职，仍然担任谏议官。封裕忠诚正直，对王臣之礼有深刻的理解，特赐钱五万。如今宣示晓谕内外，如果有人愿指出孤的过失，无论贵贱，无需有所忌讳！”慕容皝雅好文学，经常亲身到学校讲授，考查录用了一千多名生徒，其中有很多姑妄滥收之人，因此封裕谈论到这件事。

诏征卫将军褚裒，欲以为扬州刺史、录尚书事。吏部尚书刘遐、长史王胡之说裒曰：“会稽王令德雅望，国之周公也，足下宜以大政授之。”裒乃固辞，归籓。壬戌，以会稽王昱为抚军大将军，录尚书六条事。

昱清虚寡欲，尤善玄言，常以刘惔、王濛及颍川韩伯为谈客，又辟郗超为抚军掾，谢万为从事中郎。超，鉴之孙也，少卓荦不羁。父愔，简默冲退而啬于财，积钱至数千万，尝开库任超所取。超散施亲故，一日都尽。万，安之弟也，清旷秀迈，亦有时名。

燕有黑龙、白龙见于龙山［龙山：山名，位于今辽宁省朝阳市东。］
，交首游戏，解角而去。燕王皝亲祀以太牢，赦其境内，命所居新宫曰和龙。

都亭肃侯庾翼疽发于背，表子爰之行辅国将军、荆州刺史，委以后任。司马义阳朱焘为南蛮校尉，以千人守巴陵。秋七月庚午，卒。

翼部将干瓒等作乱，杀冠军将军曹据。朱焘与安西长史江虨、建武司马毛穆之、将军袁真共诛之。虨，统之子也。

八月，豫州刺史路永叛奔赵，赵王虎使永屯寿春。

朝廷下达诏命征召卫将军褚裒，希望他能出任扬州刺史，录尚书事。吏部尚书刘遐、长史王胡之对褚裒劝道：“会稽王司马昱有美德和雅望，相当于国家的周公，足下应该让他处理国家大事。”褚裒因此坚定推辞不接受封职，回到藩镇。壬戌日，朝廷命会稽王司马昱担任抚军大将军，录尚书六条事。

司马昱为人清虚寡欲，尤其擅长玄言，经常以刘惔、王濛及颍川人韩伯为谈客，又征召郗超担任抚军掾吏，谢万担任从事中郎。郗超是郗鉴的孙子，年少时已然卓绝出众，无所羁绊。其父郗愔为人简默寡言，性情淡泊但对钱财十分吝惜，积攒了无数钱财，曾经将库房打开任由郗超取用。郗超给亲朋故旧发放、施舍，一天之中全都散发出去。谢万是谢安的弟弟，为人清静旷远，卓然不凡，当时也有很高的声望。

前燕国的龙山有黑龙和白龙出现，双龙交首戏游，将龙角丢下后离开。前燕王慕容皝亲自以太牢的礼节加以祭祀，宣布境内大赦，自己居住的新宫殿也以和龙命名。

都亭肃侯庾翼染上背疽，上表乞请让自己的儿子庾爰之行使辅国将军、荆州刺史职权，向他托付后事。司马、义阳人朱焘担任南蛮校尉，率一千人在巴陵驻守。秋季七月庚午日，庾翼亡故。

庾翼的部属干瓒等人叛乱，将冠军将军曹据杀死。朱焘和安西长史江虨、建武司马毛穆之、将军袁真一起发兵讨伐并杀掉干瓒。江虨是江统的儿子。

八月，豫州刺史路永叛离朝廷投靠了后赵，后赵王石虎让他在寿春驻扎。

庾翼既卒，朝议皆以诸庾世在西籓，人情所安，宜依翼所请，以庾爰之代其任。何充曰：“荆楚，国之西门，户口百万，北带强胡，西邻劲蜀，地势险阻，周旋万里。得人则中原可定，失人则社稷可忧，陆抗所谓‘存则吴存，亡则吴亡’者也，岂可以白面少年当之哉！桓温英略过人，有文武器干，西夏之任，无出温者。”议者又曰：“庾爰之肯避温乎？如令阻兵，耻惧不浅。”充曰：“温足以制之，诸君勿忧。”

丹杨尹刘惔每奇温才，然知其有不臣之志，谓会稽王昱曰：“温不可使居形胜之地，其位号常宜抑之。”劝昱自镇上流，以己为军司，昱不听；又请自行，亦不听。

庚辰，以徐州刺史桓温为安西将军，持节，都督荆、司、雍、益、梁、宁六州诸军事，领护南蛮校尉、荆州刺史，爰之果不敢争。又以刘惔监沔中诸军事，领义成太守，代庾方之。徙方之、爰之于豫章。

庾翼去世后，朝廷评议都觉得庾氏家族世代在西部藩镇驻守，很得当地人心，应当批准庾翼的请求，允许庾爰之接替职位。何充说：“荆楚是国家西边的门户，民众达到百万，北边与强大的胡虏相连，西边与强大的汉国为邻，有险要的地势，周边长达万里。如若有合适的人选，就可以使中原平定，任用不适合的人，那么国家命运就需要忧虑了，陆抗所说的‘存则吴存，亡则吴亡’指的就是这一点，怎能将这样的职位授予白脸少年呢！桓温有过人的英气和谋略，兼备文武之才，没有人比他更适合西边这个职位了。”评议的人又说：“庾爰之愿意让给桓温吗？他要是领兵抗命，国家遭受的耻辱和惊惧都会很大。”何充说：“桓温足以将他制服，你们无需担忧。”

丹杨尹刘惔时常惊奇于桓温的才干，但知道他志向不甘为人臣，刘惔向会稽王司马昱说：“不能让桓温据有地形便利的地方，还应常贬抑他的地位和封号。”劝司马昱亲自在长江上游镇守，任命自己为军司，司马昱没有听从；刘惔又申请派自己前往，也未获得同意。

庚辰日，将徐州刺史桓温任命为安西将军，持节，统领荆州、司州、雍州、益州、梁州、宁州诸军事，领护南蛮校尉、荆州刺史，庾爰之果真没有勇气同他相争。又派刘惔监察沔中诸军事，兼任义成太守，接替庾方之。让庾方之和庾爰之前往豫章。

桓温尝乘雪欲猎，先过刘惔，惔见其装束甚严，谓之曰：“老贼欲持此何为？”温笑曰：“我不为此，卿安得坐谈乎！”

汉主势之弟大将军广，以势无子，求为太弟，势不许。马当、解思明谏曰：“陛下兄弟不多，若复有所废，将益孤危。”固请许之。势疑其与广有谋，收当、思明斩之，夷其三族。遣太保李奕袭广于涪城，贬广为临邛侯，广自杀。思明被收，叹曰：“国之不亡，以我数人在也，今其殆矣！”言笑自若而死。思明有智略，敢谏诤；马当素得人心。及其死，士民无不哀之。

冬十月，燕王皝使慕容恪攻高句丽，拔南苏［南苏：城名，位于今辽宁省抚顺市东。］
，置戍而还。

十二月，张骏伐焉耆，降之。是岁，骏分武威等十一郡为凉州，以世子重华为刺史；分兴晋等八郡为河州，以宁戎校尉张瓘为刺史；分敦煌等三郡及西域都护三营为沙州，以西胡校尉杨宣为刺史。骏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假凉王，督摄三州，始置祭酒、郎中、大夫、舍人、谒者等官，官号皆仿天朝而微变其名，车服旌旗拟于王者。

桓温曾经打算在下雪时外出打猎，先去拜访刘惔，刘惔看到他装束齐整，就对他说：“老贼这样打算干什么去？”桓温笑着答道：“我要是不去打猎，你怎么能在家里坐谈呢！”

成汉国主李势的弟弟、大将军李广，由于李势没有儿子，请求封自己为皇太弟，李势不同意。马当、解思明进谏说：“陛下兄弟较少，若是再有所废免，就会变得更为孤弱危险。”坚决请求同意李广的要求。李势疑心他们与李广同谋，将马当和解思明拘捕斩首，夷灭三族。又派太保李奕向在涪城的李广发起进攻，将李广贬黜为临邛侯，李广自杀身亡。解思明被抓捕的时候，叹着气说：“国家还没有灭亡，是由于我们这几个人还在的缘故，如今危险了！”死时谈笑自若。解思明智慧谋略兼备，有直言谏诤的胆量；马当一向深得人心。他们被杀以后，士民们没有不哀悼的。

冬季十月，前燕王慕容皝派慕容恪向高句丽发动进攻，攻占了南苏，安排兵力戍守后返回。

十二月，张骏攻打焉耆，迫使其投降。这一年，张骏将武威等十一郡分出，设置凉州，任命世子张重华为刺史；将兴晋等八郡分出设置河州，任命宁戎校尉张瓘为刺史；又将敦煌等三个郡连同西域都护的三营分出设置沙州，任命西胡校尉杨宣为刺史。张骏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假凉王，统领三州，开始设置祭酒、郎中、大夫、舍人、谒者众官职，官号全都效仿东晋朝廷，只是将名称稍稍改变，车服旌旗都像帝王一样。

赵王虎以冠军将军姚弋仲为持节、十郡六夷大都督、冠军大将军。弋仲清俭鲠直，不治威仪，言无畏避，虎甚重之。朝之大议，每与参决，公卿皆惮而下之。武城左尉，虎宠姬之弟也，尝入弋仲营，侵扰其部众。弋仲执而数之曰：“尔为禁尉，迫胁小民，我为大臣，目所亲见，不可纵也。”命左右斩之。尉叩头流血，左右固谏，乃止。

燕王皝以为古者诸侯即位，各称元年，于是始不用晋年号，自称十二年。

赵王虎使征东将军邓恒将兵数万屯乐安［乐安：城名，位于今河北省昌黎县西南。］
，治攻具，为取燕之计。燕王皝以慕容霸为平狄将军，戍徒河。恒畏之，不敢犯。

后赵王石虎命冠军将军姚弋仲为持节、十郡六夷大都督、冠军大将军。姚弋仲俭朴耿直，不注重威仪，访谈无所畏惧，石虎对他十分器重。朝廷每有重大决策，时常令姚弋仲参与决断，公卿大臣对他全都心有忌惮，对待他的礼节也十分恭敬。武城左尉是石虎宠爱的姬妾的弟弟，曾经闯进姚弋仲的营地，对部众大肆侵扰。姚弋仲把他捉住，责难他说：“你的职务是制止邪妄行为的校尉，却对小小百姓加以胁迫，我以大臣的身份，亲眼所见，就不可以纵容你。”命令侍从将其推出斩首。左尉认罪求饶，叩头直到流血，侍从们也全力劝阻，姚弋仲才饶他不死。

前燕王慕容皝觉得古时诸侯即位，都每每以元年纪年，于是开始不使用晋的年号，自称十二年。

后赵王石虎命令征东将军邓恒率大军数万屯兵乐安，整修进攻器械，准备进攻前燕国。前燕王慕容皝以慕容霸担任平狄将军，在徒河镇守。邓恒胆怯，不敢入侵。

二年（丙午，公元346年）

春正月丙寅，大赦。

己卯，都乡文穆公何充卒。充有器局，临朝正色，以社稷为己任，所选用皆以功效，不私亲旧。

初，夫馀［夫馀：东北地区少数民族建立的一个王国。］
居于鹿山，为百济所侵，部落衰散，西徙近燕，而不设备。燕王皝遣世子儁帅慕容军、慕容恪、慕舆根三将军、万七千骑袭夫馀。儁居中指授，军事皆以任恪。遂拔夫馀，虏其王玄及部落五万余口而还。皝以玄为镇军将军，妻以女。

二月癸丑，以左光禄大夫蔡谟领司徒，与会稽王昱同辅政。

褚裒荐前光禄大夫顾和、前司徒左长史殷浩；三月丙子，以和为尚书令，浩为建武将军、扬州刺史。和有母丧，固辞不起，谓所亲曰：“古人有释衰绖从王事者，以其才足干时故也。如和者，正足以亏孝道、伤风俗耳。”识者美之。浩亦固辞。会稽王昱与浩书曰：“属当厄运，危弊理极，足下沉识淹长，足以经济。若复深存挹退，苟遂本怀，吾恐天下之事于此去矣。足下去就，即时之废兴，则家国不异，足下宜深思之。”浩乃就职。

二年（丙午，公元346年）

春季正月丙寅日，实行大赦。

己卯日，都乡文穆公何充去世。何充才识度量兼备，上朝时神情端肃，把治国当成自己的责任，所选拔任用的人全都有所成就，不因亲人和朋友徇私枉法。

起初，夫馀部在鹿山居住，被百济侵扰，部落衰落离散，便往西迁徙与前燕国靠近，但不加以防备。前燕王慕容皝派世子慕容儁率领慕容军、慕容恪和慕舆根三位将军及共一万七千骑兵攻打夫馀部。慕容儁居中指挥，让慕容恪负责具体军务，于是攻占夫馀，将夫馀王玄及部落五万余民众擒获返回。慕容皝将玄任命为镇军将军，将女儿嫁给他作妻子。

二月癸丑日，朝廷让左光禄大夫蔡谟兼任司徒的职务，同会稽王司马昱一起辅佐朝政。

褚裒把前光禄大夫顾和、前司徒左长史殷浩推荐给朝廷；三月丙子日，朝廷让顾和担任尚书令，让殷浩担任建武将军、扬州刺史。顾和因母亲去世服丧，坚辞不做官，向自己亲近的人说：“古代有脱下丧服从事君王事务的人，是由于他们有足以济世的才能。如果像我这样的人这样做，就只是对孝道有损、伤风败俗罢了。”有见识的人都称赞他。殷浩也坚辞不接受任命。会稽王司马昱写信给殷浩说：“国家正处于困厄的境地，理当消除危殆的弊病，足下有深远、广博、出众的见识，完全有经世救国的能力。如若再深存谦抑的心态，轻率地满足个人的心愿，我担心天下的事情就此不可挽回。足下去就，关乎时世的废兴，家庭与国家的命运不可分割，还请足下三思。”殷浩这才接受任命。

夏四月己酉朔［朔：当为衍文。］
，日有食之。

五月丙戌，西平忠成公张骏薨。官属上世子重华为使持节、大都督、太尉、护羌校尉、凉州牧、西平公、假凉王，赦其境内。尊嫡母严氏为大王太后，母马氏为王太后。

赵中黄门严生恶尚书朱轨，会久雨，生谮轨不修道路，又谤讪朝政，赵王虎囚之。蒲洪谏曰：“陛下既有襄国、邺宫，又修长安、洛阳宫殿，将以何用？作猎车千乘，环数千里以养禽兽，夺人妻女十余万口以实后宫，圣帝明王之所为，固若是乎？今又以道路不修，欲杀尚书。陛下德政不修，天降淫雨，七旬乃霁。霁方二日，虽有鬼兵百万，亦未能去道路之涂潦，而况人乎！政刑如此，其如四海何，其如后代何！愿止作徒，罢苑囿，出宫女，赦朱轨，以副众望。”虎虽不悦，亦不之罪，为之罢长安、洛阳作役，而竟诛朱轨。又立私论朝政之法，听吏告其君，奴告其主。公卿以下，朝觐以目相顾，不敢复相过从谈语。

夏季四月己酉日，发生了日食。

五月丙戌日，西平忠成公张骏亡故。前凉的官员属吏上表奏请任命世子张重华为使持节、大都督、太尉、护羌校尉、凉州牧、西平公、假凉王，境内大赦。张重华将父亲的正妻严氏尊奉为大王太后，将生母马氏尊奉为王太后。

后赵国中黄门严生厌恶尚书朱轨，恰好当时淫雨连绵，严生诋毁朱轨不修整道路，又对朝政诽谤、讥讽，后赵王石虎囚禁了朱轨。蒲洪劝谏说：“陛下已经有了襄国和邺宫，又在长安、洛阳兴建宫殿，准备做什么用？又制造一千辆猎车，围了几千里的地豢养禽兽，强行抢夺百姓妻子、女儿超过十万人充实后宫，贤明圣德的帝王、明白智慧的君主行事，难道本来就是这样吗？如今又因未修整道路，就准备杀掉尚书。陛下不修德政，才使上天降下淫雨，历经七十天天气才转晴。天晴只有两天，即使有一百万鬼神之兵，也无法将道路上的泥泞和积水去除，何况人呢！政治和刑法到了这样的程度，如何向天下人交待，如何向后人交待！希望能令劳作的徒役停止，将苑囿废除，把宫女释放，免除朱轨的罪名，以符合人们的愿望。”石虎虽然不喜欢这些话，但也并未怪罪蒲洪，于是将长安、洛阳两地的劳作徒役中止，但最终将朱轨诛杀。又制定对私下议论朝政加以惩治的刑法，让属吏可以告发君长，奴仆可以告发主人。从此公卿大臣以下，在朝会觐见时用目光相互示意，不再有胆量彼此交谈。

赵将军王擢击张重华，袭武街，执护军曹权、胡宣，徙七千余户于雍州。凉州刺史麻秋、将军孙伏都攻金城，太守张冲请降，凉州震恐。

重华悉发境内兵，使征南将军裴恒将之以御赵。恒壁于广武，久而不战。凉州司马张耽言于重华曰：“国之存亡在兵，兵之胜败在将。今议者举将，多推宿旧。夫韩信之举，非旧德也。盖明主之举，举无常人，才之所堪，则授以大事。今强寇在境，诸将不进，人情危惧。主簿谢艾，兼资文武，可用以御赵。”重华召艾，问以方略。艾愿请兵七千人，必破赵以报。重华拜艾中坚将军，给步骑五千，使击秋。艾引兵出振武，夜有二枭［枭：猫头鹰。］
鸣于牙中，艾曰：“六博得枭者胜。今枭鸣牙中，克敌之兆也。”进与赵战，大破之，斩首五千级。重华封艾为福禄伯。

后赵将军王擢向张重华进攻，袭击武街，将护军曹权、胡宣擒获，迁徙七千余户百姓前往雍州。凉州刺史麻秋、将军孙伏都一起攻打金城，太守张冲请求投降，凉州人震惊恐慌。

张重华发动了境内所有的军队，派征南将军裴恒率领这些士兵抵抗后赵。裴恒在广武坚壁固守，长期不出兵交战。凉州司马张耽对张重华说：“国家的存亡由军队决定，军队的胜败由将领决定。现在评议者举荐将领，举荐的大多是故旧。韩信受到荐举，并不是因为他是从前的功臣。因此贤明的君主荐举人才，人选并不是固定不变的，只要有足够的才能，就交给重任。现在强大的敌人就在境内，将领们都不向前，人们心中恐惧。主簿谢艾，文武兼备，应该起用他来抗拒赵国。”张重华将谢艾召来，向他询问抵御后赵的策略。谢艾请求让他率领七千兵众，一定把赵攻破以作回报。张重华任命谢艾为中坚将军，配给他共五千步兵和骑兵，让他去进攻麻秋。谢艾率领大军从振武出发，夜间军营里有两只猫头鹰鸣叫，谢艾说：“玩六博棋时，谁得到装饰着猫头鹰图案的棋子谁就获胜。现在军营中有猫头鹰鸣叫，这是预兆将要战胜敌人。”于是进兵与后赵交战，打败后赵军队，将五千余人斩首。张重华将谢艾封为福禄伯。

麻秋之克金城也，县令敦煌车济不降，伏剑而死。秋又攻大夏［大夏：县名，治所在今甘肃省广河县西北。］
，护军梁式执太守宋晏，以城应秋。秋遣晏以书诱致宛戍都尉敦煌宋矩，矩曰：“为人臣，功既不成，唯有死节耳。”先杀妻子而后自刎。秋曰：“皆义士也。”收而葬之。

冬，汉太保李奕自晋寿举兵反，蜀人多从之，众至数万。汉主势登城拒战，奕单骑突门，门者射而杀之，其众皆溃。势大赦境内，改元嘉宁。

势骄淫，不恤国事，多居禁中，罕接公卿，疏忌旧臣，信任左右，谗谄并进，刑罚苛滥，由是中外离心。蜀土先无獠，至是始从山出，自巴西至犍为、梓潼，布满山谷十余万落，不可禁制，大为民患。加以饥馑，四境之内，遂至萧条。

麻秋攻破金城之时，县令、敦煌人车济不肯投降，以剑自杀。麻秋又进攻大夏，护军梁式将太守宋晏拘捕，献出整座城投降以响应麻秋。麻秋派宋晏携带书信前去诱导宛戍都尉敦煌人宋矩前来归降，宋矩说：“身为人主的臣子，既然无法成就功业，只能为气节选择死亡。”于是他就先杀了妻子和儿女，然后自杀。麻秋说：“这些人都是忠义之士。”将他们收尸安葬。

冬季，成汉太保李奕在晋寿起兵发动叛乱，多数蜀人都追随他，兵众有数万之多。成汉国主李势来到城墙上抵御，李奕单枪匹马向城门发起冲击，城门的守卫向他射箭，将他射死，他的兵众全都溃败逃散。李势宣布境内大赦，将年号改为嘉宁。

李势骄纵荒淫，不关心国家大事，常居住在深宫，很少和公卿大臣见面，对昔日的臣下疏远忌惮，十分相信随侍身边的人，谗言媚语同时入耳，刑罚苛刻乱施无度，于是宫廷内外的人没有与他同心的。蜀地从前并无獠族人，他们此时开始走出深山，从巴西到犍为、梓潼一带，超过十万个部落遍布山谷，不能禁止控制，百姓因此遭受到沉重的祸患。再加上遇到荒年，四境之内，于是变得十分萧条。

安西将军桓温将伐汉，将佐皆以为不可。江夏相袁乔劝之曰：“夫经略大事，固非常情所及，智者了于胸中，不必待众言皆合也。今为天下之患者，胡、蜀二寇而已。蜀虽险固，比胡为弱，将欲除之，宜先其易者。李势无道，臣民不附，且恃其险远，不修战备。宜以精卒万人轻赍疾趋，比其觉之，我已出其险要，可一战擒也。蜀地富饶，户口繁庶，诸葛武侯用之抗衡中夏，若得而有之，国家之大利也。论者恐大军既西，胡必窥觎，此似是而非。胡闻我万里远征，以为内有重备，必不敢动；纵有侵轶，缘江诸军足以拒守，必无忧也。”温从之。乔，瓌之子也。

十一月辛未，温帅益州刺史周抚、南郡太守谯王无忌伐汉，拜表即行；委安西长史范汪以留事，加抚都督梁州之四郡［梁州之四郡：指涪陵、巴东、巴西及巴郡四郡。］
诸军事；使袁乔帅二千人为前锋。

朝廷以蜀道险远，温众少而深入，皆以为忧，惟刘惔以为必克。或问其故，惔曰：“以博知之。温，善博者也，不必得则不为。但恐克蜀之后，温终专制朝廷耳。”

安西将军桓温打算攻打成汉，将领辅佐所有人都认为没有可行性。江夏相袁乔进谏说：“攻取天下如此的大事，本来就并非根据常理能够预测的，具有高超智慧的人自己下定决心就可以了，不必一定要等人们的意见全都一致。当今天下能称为祸患的，只有胡、蜀这两个敌人。蜀国虽然有险要的地势，但力量弱于胡人，如若打算消灭他们，应当首先进攻容易打败的一方。李势没有任何道义，臣僚百姓不与他同心，而且他倚仗自己拥有天险与偏远，没有为交战做准备。应该派精锐士兵一万人轻装快速进发，等到他有所察觉的时候，我们已经从他的险要之地穿过，一次战斗就能够将他擒获。蜀地有富饶的物产和众多的人口，诸葛亮凭借它抗衡中原，如果我们得到并将此地占有，这对国家有很大益处。谈论这件事的人只担心大军西进后，胡人必然会乘机图谋，这种说法似是而非。胡人得知我们远征万里，会觉得国内防备严密，必然不敢轻易行动；即使有所侵扰，在长江沿线布防的各路军队也足够抵御防守，肯定不会有什么值得忧患的。”桓温采纳了袁乔的意见。袁乔是袁瓌之子。

十一月辛未日，桓温率益州刺史周抚和南郡太守谯王司马无忌攻打成汉，将表章呈上后立即发兵；委托安西长史范汪留守处理事务，任命周抚都督梁州的四郡诸军事；派袁乔率二千人充当先锋。

朝廷由于蜀道艰险遥远，桓温缺少兵力并且深入敌后，都为此忧虑，只有刘惔觉得必然能够取胜。有人问他原因，刘惔说：“由博戏可知。桓温善于博戏，不是一定能得到的他就不做。只是恐怕将蜀地攻克以后，桓温最终将专权于朝廷而已。”

三年（丁未，公元347年）

春二月，桓温军至青衣。汉主势大发兵，遣叔父右卫将军福、从兄镇南将军权、前将军昝坚等将之，自山阳趣合水。诸将欲设伏于江南以待晋兵，昝坚不从，引兵自江北鸳鸯碕渡向犍为。

三月，温至彭模。议者欲分为两军，异道俱进，以分汉兵之势。袁乔曰：“今悬军深入万里之外，胜则大功可立，不胜则噍类［噍类：能吃东西的动物，指活人。］
无遗，当合势齐力，以取一战之捷。若分两军，则众心不一，万一偏败，大事去矣。不如全军而进，弃去釜甑，赍三日粮，以示无还心，胜可必也。”温从之，留参军孙盛、周楚将羸兵守辎重，温自将步卒直指成都。楚，抚之子也。

李福进攻彭模，孙盛等奋击，走之。温进，遇李权，三战三捷，汉兵散走归成都，镇东将军李位都迎诣温降。昝坚至犍为，乃知与温异道，还，自沙头津济，比至，温已军于成都之十里陌，坚众自溃。

三年（丁未，公元347年）

春季二月，桓温的军队到达青衣。成汉国主李势大举发兵，派他的叔叔右卫将军李福、堂兄镇南将军李权会同前将军昝坚等人统领军队，从山阳前往合水。众将领谋划在长江南面设下埋伏等待东晋军队到来，昝坚并未采纳，率军从长江北面的鸳鸯碕渡江，赶往犍为。

三月，桓温到达彭模。有人建议兵分两路，同时前进，以使成汉军的威势减弱。袁乔说：“现在孤军深入万里之外，获胜能够成就大功，失败就会尽死无遗，应将威势聚合，同心协力，力争一战成功。如将军队分为两路，会使众心不一，一旦一方失败，征讨蜀汉的大事就失败了。不如全军一同前进，将釜甑一类的炊具扔掉，反带三天的军粮，以表现义无返顾的志向，一定能够得胜。”桓温采纳了他的意见，将参军孙盛、周楚留下带领瘦弱的士兵保护轻重装备，桓温亲自率领步兵径直向成都进发。周楚是周抚之子。

李福发兵攻打彭模，孙盛等人奋力抵抗，将他击退。桓温进军，遭遇李权，交战三次，胜利三次，成汉的军队溃散逃走回到成都，镇军将军李位都前往桓温处投降。昝坚抵达犍为后，才知道与桓温走的并非一条路，便掉头返回，从沙头津渡江，等到达成都时，桓温已经在成都的十里陌屯军，昝坚的军队自行溃散。

势悉众出战于成都之笮桥，温前锋不利，参军龚护战死，矢及温马首。众惧，欲退，而鼓吏误鸣进鼓。袁乔拔剑督士卒力战，遂大破之。温乘胜长驱至成都，纵火烧其城门。汉人惶惧，无复斗志。势夜开东门走，至葭萌，使散骑常侍王幼送降文于温，自称“略阳李势叩头死罪”，寻舆榇面缚诣军门。温解缚焚榇，送势及宗室十余人于建康；引汉司空谯献之等以为参佐，举贤旌善，蜀人悦之。

日南太守夏侯览贪纵，侵刻胡商，又科调船材，云欲有所讨，由是诸国恚愤。林邑王文攻陷日南，将士死者五六千，杀览，以尸祭天。檄交州刺史朱蕃，请以郡北横山为界。文既去，蕃使督护刘雄戍日南。

汉故尚书仆射王誓、镇东将军邓定、平南将军王润、将军隗文等皆举兵反，众各万余。桓温自击定，使袁乔击文，皆破之。温命益州刺史周抚镇彭模，斩王誓、王润。温留成都三十日，振旅还江陵。李势至建康，封归义侯。夏四月丁巳，邓定、隗文等入据成都，征虏将军杨谦弃涪城，退保德阳［德阳：县名，治所在今四川省遂宁市东南。］
。

李势调集所有兵众前往成都的笮桥迎击，桓温的先锋部队与敌交战不利，参军龚护被杀，流箭将桓温的马头射中。兵众惊恐，打算撤退，但负责击鼓的官吏却错敲了前进的鼓声。袁乔将战剑拔出，督促士兵全力进攻，终于将李势的军队打败。桓温乘胜长驱直入来到成都，放火将城门焚毁。成汉人惊恐畏惧，再没有抵抗下去的斗志。李势趁夜把东门打开逃走，到达葭萌，派散骑常侍王幼送请降文书给桓温，说自己是“略阳人李势叩头请求死罪”，很快便拉着棺材，反绑双手来到桓温的军营门前投降。桓温松开了他的双手，把棺材烧掉，将李势及宗室十多名亲属送往建康；把汉司空谯献之等人任命为参佐，举荐提拔贤能的人，奖掖行善事者，蜀人都很高兴。

日南太守夏侯览贪心放纵，对胡族商人侵吞掠夺，又命令调用造船的木材，声称为讨伐征战作准备，因此各国都十分恨他。林邑王范文将日南攻陷，杀死五六千名日南将士，斩杀夏侯览，用其尸体对上天进行祭祀。送檄文给交州刺史朱蕃，请求将郡北的横山当作与晋的分界。范文离开后，朱蕃派督护刘雄在日南镇守。

成汉从前的尚书仆射王誓、镇东将军邓定、平南将军王润、将军隗文等人全部兴兵叛乱，分别拥有数万兵众。桓温亲身进攻邓定，派袁乔进攻隗文，将他们全部击败。桓温派益州刺史周抚在彭模镇守，将王誓、王润杀掉。桓温在成都驻扎三十天，对部队进行整顿后回到江陵。李势到达建康，被封为归义候。夏季四月丁巳日，邓定、隗文等人进兵占领成都，征虏将军杨谦放弃涪城，退至德阳守卫。

赵凉州刺史麻秋攻枹罕。晋昌太守郎坦以城大难守，欲弃外城。武成太守张悛曰：“弃外城则动众心，大事去矣。”宁戎校尉张璩从悛言，固守大城。秋帅众八万，围堑数重，云梯地突，百道皆进。城中御之，秋众死伤数万。赵王虎复遣其将刘浑等帅步骑二万会之。郎坦恨言不用，教军士李嘉潜引赵兵千余人登城。璩督诸将力战，杀二百余人，赵兵乃退。璩烧其攻具，秋退保大夏。

虎以中书监石宁为征西将军，帅并、司州兵二万余人为秋等后继。张重华将宋秦等帅户二万降于赵。重华以谢艾为使持节、军师将军，帅步骑三万进军临河。艾乘轺车，戴白（巾臽）［（巾臽）：帽子。］
，鸣鼓而行。秋望见，怒曰：“艾年少书生，冠服如此，轻我也”。命黑矟龙骧三千人驰击之，艾左右大扰。或劝艾宜乘马，艾不从，下车，踞胡床，指麾处分；赵人以为有伏兵，惧不敢进。别将张瑁自间道引兵截赵军后，赵军退，艾乘势进击，大破之，斩其将杜勋、汲鱼，获首虏万三千级，秋单马奔大夏。

后赵凉州刺史麻秋进攻枹罕。晋昌太守郎坦以枹罕城不易守卫为由，打算将外城放弃。武成太守张悛说：“放弃外城就会使众心动摇，大事也就败了。”宁戎校尉张璩采纳了张悛的话，在城中固守。麻秋率领八万兵众层层包围了护城河，通过云梯和地道，各路一同进攻。城中的士兵抵抗得十分顽强，麻秋有数万兵众死伤。后赵王石虎又将其将领刘浑等人派出，率领共二万步、骑兵与麻秋会合。郎坦因张悛不听从自己的建议心怀怨恨，派军士李嘉偷偷地带着一千多名赵兵登上城墙。张璩督促将领们奋力迎战，杀死对方二百多人，才使后赵军队后退。张璩将后赵军队进攻的器械焚烧，麻秋退至大夏守卫。

石虎让中书监石宁担任征西将军，率领并州和司州的两万多军队为麻秋充当后援部队。张重华的部将宋秦等人率领二万余户人家投降后赵。张重华将谢艾任命为使持节、军师将军，率领共三万步、骑兵向临河进发。谢艾乘坐轻车，戴着白色的帽子，击鼓向前。麻秋从远处望见，气愤地说：“谢艾是个年轻书生，这样穿戴，是对我的轻视。”于是就下令派装备黑色矛矟的三千龙骧兵驰马攻击他，跟随在谢艾身边的人十分惊忧。有人劝说谢艾应改为骑马，谢艾没有听从，从车上下来后，坐着交椅指挥部署；后赵军认为有埋伏，于是害怕，不敢继续向前进发。别将张瑁率兵从小路将后赵军后路截断，后赵军队撤退，谢艾乘势攻击，将后赵军打得大败，杀死后赵将领杜勋、汲鱼及一万三千多名士兵，麻秋单枪匹马往大夏逃去。

五月，秋与石宁复帅众十二万进屯河南，刘宁、王擢略地晋兴、广武、武街，至于曲柳［曲柳：城名，位于今甘肃省武威市东南。］
。张重华使将军牛旋拒之，退守枹罕，姑臧大震。重华欲亲出拒之，谢艾固谏。索遐曰：“君者，一国之镇，不可轻动。”乃以艾为使持节、都督征讨诸军事、行卫将军，遐为军正将军，帅步骑二万拒之。别将杨康败刘宁于沙阜，宁退屯金城。

六月辛酉，大赦。

秋七月，林邑复陷日南，杀督护刘雄。

隗文、邓定等立故国师范长生之子贲为帝而奉之，以妖异惑众，蜀人多归之。

赵王虎复遣征西将军孙伏都、将军刘浑帅步骑二万会麻秋军，长驱济河，击张重华，遂城长最。谢艾建牙誓众，有风吹旌旗东南指，索遐曰：“风为号令，今旌旗指敌，天所赞也。”艾军于神鸟，王擢与艾前锋战，败，走还河南。八月戊午，艾进击秋，大破之，秋遁归金城。虎闻之，叹曰：“吾以偏师定九州，今以九州之力困于枹罕。彼有人焉，未可图也！”艾还，讨叛虏斯骨真等万余落，皆破平之。

五月，麻秋和石宁又一次率领兵众十二万进军并在黄河以南驻扎，刘宁、王擢攻克晋兴、广武和武街，直抵曲柳。张重华派将军牛旋前往抵抗，自己退兵在枹罕固守，姑臧城内十分惶恐。张重华准备亲自出征抗敌，谢艾恳切地劝说谏阻。索遐说：“君王镇摄全国，不应有轻率的举动。”张重华于是将谢艾任命为使持节，都督征讨诸军事、行卫将军职，将索遐任命为军正将军，率领步、骑兵二万抗击赵军。别将杨康于沙阜将刘宁打败，刘宁后退到金城驻守。

六月辛酉日，实行大赦。

秋季七月，林邑的军队又将日南攻占，督护刘雄被杀。

隗文、邓定等人把前国师范长生之子范贲立为皇帝，并尊奉他，他们凭借妖异的言辞迷惑百姓，蜀人多数归附于他们。

后赵王石虎又命令征西将军孙伏都和将军刘浑率领共二万步、骑兵会合麻秋，长驱而入，渡过黄河，向张重华发起进攻，在长最驻扎。谢艾将大旗竖在军前，与兵众誓师，正好风把旌旗吹向东南，索遐说：“风向相当于号令，如今旌旗向敌人指去，这是得到上天的帮助。”谢艾在神鸟屯军，王擢与谢艾的先锋大军作战，被对方打败，逃走返回黄河南面。八月戊午日，谢艾进兵攻击麻秋，大破麻秋的军队，麻秋逃跑回到金城。石虎得知后，叹息着说：“我凭借部分军队将九州平定，现在拥有九州的兵力却在枹罕遇到困难。他们这里有人才，不能有所图谋！”谢艾退军返回，对反叛投敌的斯骨真等一万多个部落加以征讨，全都获胜，平定了他们。

赵王虎据十州之地，聚敛金帛，及外国所献珍异，府库财物，不可胜纪；犹自以为不足，悉发前代陵墓，取其金宝。

沙门吴进言于虎曰：“胡运将衰，晋当复兴，宜苦役晋人以厌其气。”虎使尚书张群发近郡男女十六万人，车十万乘，运士筑华林苑及长墙于邺北，广袤数十里。申钟、石璞、赵揽等上疏陈天文错乱，百姓雕弊。虎大怒曰：“使苑墙朝成，吾夕没无恨矣。”促张群使然烛夜作。暴风大雨，死者数万人。郡国前后送苍麟十六，白鹿七，虎命司虞张曷柱调之以驾芝盖，大朝会列于殿庭。

九月，命太子宣出祈福于山川，因行游猎。宣乘大辂，羽葆华盖，建天子旌旗，十有六军戎卒十八万，出自金明门［金明门：邺城的西门。］
。虎从其后宫升陵霄观望之，笑曰：“我家父子如此，自非天崩地陷，当复何愁！但抱子弄孙，日为乐耳。”

后赵王石虎据有十州的领地，聚敛金帛财物，以及从外国进献而来奇珍异宝，府库里有难以计数的资财；但他自己仍然觉得不够，挖掘前代所有的陵墓，将其中的金宝夺走。

僧人吴进对石虎说：“胡族的运数即将衰败，晋王室将会复兴，应当让晋人服苦役，从而打压他们的气势。”石虎命令尚书张群从近处各郡征召十六万男女，十万辆车，往邺城以北运土，修建华林苑和长长的围墙，占地方圆达数十里。申钟、石璞、赵揽等人上疏陈奏当前天文星象错乱，百姓凋敝。石虎非常气愤，说：“就算宫苑和围墙在清晨修好，而我晚上就死了，仍然死无遗憾。”石虎督促张群让人们点起烛火，夜间也不停止施工。天降暴风大雨，造成数万人死亡。各郡国先后送来十六只苍麟和七头白鹿，石虎派司虞张曷柱加以调驯，用来驾芝盖车，在举行盛大朝会时于殿堂庭院中陈列。

九月，石虎派太子石宣前往各地山川祈求福祉，顺路周游打猎。石宣坐在大车上，车子用鸟羽华盖装饰，树起天子旌旗，十六路军队共十八万兵卒自金明门起程。石虎从后宫登临陵霄观远远望见，笑着说：“我家父子这样，如果不是天崩地陷，还有什么值得担忧的呢！我只需抱儿子逗孙子，每天享乐就行了。”

宣所舍，辄列人为长围，四面各百里，驱禽兽，至暮皆集其所，使文武皆跪立，重行围守，炬火如昼，命劲骑百余驰射其中，宣与姬妾乘辇临观，兽尽而止。或兽有迸逸［迸逸：逃窜。］
，当围守者，有爵则夺马，步驱一日，无爵则鞭之一百。士卒饥冻死者万有余人，所过三州十五郡，资储皆无孑遗。

虎复命韬继出，自并州至于秦、雍，亦如之。宣怒其与己钧敌，愈嫉之。宦者赵生得幸于宣，无宠于韬，微劝宣除之，于是始有杀韬之谋矣。

赵麻秋又袭张重华将张瑁，败之，斩首三千余级。枹罕护军李逵帅众七千降于赵，自河以南，氐、羌皆附于赵。

每当石宣来到一个地方停留，就命令人们围起很长的围圈，四周分别有一百余里，然后往里面驱赶禽兽，到傍晚将所有禽兽都聚集到他住处的附近，让所有文武官员跪立，再将禽兽围拢起来，火炬将四周照得像白天一样，石宣命令一百余名强劲的骑兵驰马朝围圈内射击，石宣和姬妾们在车上观看，到禽兽全部被射死才能停止。有时有个别禽兽从围圈中逃出，负责在那个地段固守的人，如果有爵位就将他的马剥夺让他步行一日，没有爵位就责打一百鞭。士卒又饿又冷，死亡人数超过一万，他经过的三州十五郡，所有物资储备全被挥霍一空。

石虎又派石韬在石宣之后出行，自并州到秦州、雍州，与石宣的情况相同。石宣对石韬和自己势力相当感到恼怒，对他更加嫉恨。宦官赵生受到石宣的宠幸，在石韬面前则不受宠爱，于是就暗中劝说石宣将石韬除掉，从此开始密谋杀掉石韬。

后赵的麻秋又对张重华的部将张瑁发起进攻，将他击败，斩首三千余人。枹罕护军李逵率领兵众七千人向后赵投降，自黄河以南，氐族、羌族全部依附于后赵。

冬十月乙丑，遣侍御史俞归至凉州，授张重华侍中、大都督，督陇右、关中诸军事、大将军、凉州刺史、西平公。归至姑臧，重华欲称凉王，未肯受诏，使所亲沈猛私谓归曰：“主公奕世为晋忠臣，今曾不如鲜卑，何也？朝廷封慕容皝为燕王，而主公才为大将军，何以褒劝忠贤乎！明台［明台：对级别较高的官员的尊称。］
宜移河右，共劝州主为凉王。人臣出使，苟利社稷，专之可也。”归曰：“吾子失言！昔三代之王也，爵之贵者莫若上公；及周之衰，吴、楚始僭号称王，而诸侯不之非，盖以蛮夷畜之也；借使齐、鲁称王，诸侯岂不四面攻之乎！汉高祖封韩、彭为王，寻皆诛灭，盖权时之宜，非厚之也。圣上以贵公忠贤，故爵以上公，任以方伯，宠荣极矣，岂鲜卑夷狄所可比哉？且吾闻之，功有大小，赏有重轻。今贵公始继世而为王，若帅河右之众，东平胡、羯，修复陵庙，迎天子返洛阳，将何以加之乎？”重华乃止。

武都氐王杨初遣使来称籓；诏以初为使持节、征南将军、雍州刺史、仇池公。

十二月，振威护军萧敬文杀征虏将军杨谦，攻涪城，陷之，自称益州牧。遂取巴西，通于汉中。

冬季十月乙丑日，朝廷派侍御史俞归前往凉州，封授张重华为侍中、大都督，督陇右、关中诸军事、大将军、凉州刺史、西平公。俞归到达姑臧，张重华打算当凉王，拒绝接受诏命，派心腹沈猛私下对俞归说：“主公世代都忠于晋王室，现在却还比不上鲜卑，是什么原因？朝廷把慕容皝封为燕王，而主公只是大将军，凭借什么对忠臣贤良加以褒奖勉励呢！您应该发布文告号召黄河以西的民众，一起劝州主作凉王。臣下到外地出使，如果事情有利于国家，也是可以擅自决定的。”俞归说：“阁下说得不对！从前三代称王的时候，爵位论尊贵没有能与公相比的；及至周室衰微，吴国和楚国开始僭越封号自称为王，而别的诸侯国不进行非难，是因为觉得他们是蛮夷；如果齐国和鲁国称王，其他诸侯国怎能不从四面攻击他们呢！汉高祖把韩信、彭越封为王，很快就诛灭了他们，这只是权宜的计策，并非对他们加以厚待。圣上由于主公忠正贤能，因此赐爵上公，委以一方重任，恩宠荣耀达到最高，难道可以是鲜卑夷狄能与之相比的吗？况且我听说，功劳有大有小，赏赐有重有轻。现在主公刚继位就称王，假如率领黄河西面的民众，向东平定胡人和羯人，将陵庙修复，迎接天子回到洛阳，将会被加授何等职位呢？”张重华便放弃了称凉王的想法。

武都氐王杨初派使臣称籓于朝廷；朝廷下诏，将杨初任命为使持节、征南将军、雍州刺史、仇池公。

十二月，振威护军萧敬文将征虏将军杨谦杀死，攻占涪城，以益州牧自称。于是占领巴西，直通汉中。

卷第九十八·晋纪二十

起著雍涒滩（公元348年），尽上章阉茂（公元350年），凡三年。

孝宗穆皇帝上之下

永和四年（戊申，公元348年）

夏四月，林邑寇九真，杀士民什八九。

赵秦公韬有宠于赵王虎，欲立之，以太子宣长，犹豫未决。宣尝忤旨，虎怒曰：“悔不立韬也！”韬由是益骄。造堂于太尉府，号曰宣光殿，梁长九丈。宣见之大怒，斩匠，截梁而去。韬怒，增之至十丈。宣闻之，谓所幸杨杯、牟成、赵生曰：“凶竖傲愎乃敢尔！汝能杀之，吾入西宫，当尽以韬之国邑分封汝等。韬死，主上必临丧，吾因行大事，蔑不济矣。”杯等许诺。

秋八月，韬夜与僚属宴于东明观，因宿于佛精舍。宣使杨杯等缘猕猴梯而入，杀韬，置其刀箭而去。旦日，宣奏之，虎哀惊气绝，久之方苏。将出临其丧，司空李农谏曰：“害秦公者未知何人，贼在京师，銮舆不宜轻出。”虎乃止，严兵发哀于太武殿。宣往临韬丧，不哭，直言“呵呵”，使举衾观尸，大笑而去。收大将军记室参军郑靖、尹武等，将委之以罪。

虎疑宣杀韬，欲召之，恐其不入，乃诈言其母杜后哀过危惙。宣不谓见疑，入朝中宫，因留之。建兴人史科知其谋，告之。虎使收杨杯、牟成，皆亡去，获赵生。诘之，具服。虎悲怒弥甚，囚宣于席库，以铁环穿其颔而锁之，取杀韬刀箭，舐其血，哀号震动宫殿。佛图澄曰：“宣、韬皆陛下之子，今为韬杀宣，是重祸也。陛下若加慈恕，福祚犹长；若必诛之，宣当为彗星下扫邺宫。”虎不从。积柴于邺北，树标其上，标末置鹿卢，穿之以绳，倚梯柴积。送宣其下，使韬所幸宦者郝稚、刘霸拔其发，抽其舌，牵之登梯。郝稚以绳贯其颔，鹿卢绞上。刘霸断其手足，斫眼溃肠，如韬之伤。四面纵火，烟炎际天。虎从昭仪已下数千人登中台［中台：铜雀台。］
以观之。火灭，取灰分置诸门交道中。杀其妻子九人。宣少子才数岁，虎素爱之，抱之而泣，欲赦之，其大臣不听，就抱中取而杀之。儿挽虎衣大叫，至于绝带，虎因此发病。又废其后杜氏为庶人，诛其四率已下三百人，宦者五十人，皆车裂节解，弃之漳水。洿［洿：挖掘。］
其东宫以养猪牛。东官卫士十余万人皆谪戍凉州。先是赵揽言于虎曰：“宫中将有变，宜备之。”及宣杀韬，虎疑其知而不告，亦诛之。

孝宗穆皇帝上之下

永和四年（戊申，公元348年）

夏季四月，林邑国的军队入侵九真郡，杀害了当地十之八九的士兵和百姓。

后赵秦公石韬受到后赵王石虎的宠爱，石虎要把他立为太子，但是已立太子石宣年长，犹豫不决。石宣曾不服从后赵王的命令，石虎愤怒地说：“真后悔从前没将石韬立为太子！”石韬于是越发傲慢无忌。他在太尉府修建了一座殿堂，取名叫宣光殿，横梁有九丈长。石宣看到以后认为这对他的姓名有所冒犯，非常生气，便杀了工匠，将横梁截断，拂袖而去。石韬也十分愤怒，又将横梁增加到十丈长。石宣知道后，与他的心腹杨杯、牟成、赵生说：“这小子竟敢这样傲慢刚愎！你们如果能杀了他，等我即位入主西宫，一定把所有现在被他占有的封国郡邑分封给你们。石韬被杀死以后，主上必然会亲临哀悼，到时我趁机也杀了他，不会不成功的。”杨杯等人答应了。

秋季八月，石韬由于和他属下的同僚在东明观举行夜宴，就在佛精舍住宿。石宣借机派杨杯等人通过梯子进入佛精舍，将石韬杀死，将杀人的刀箭扔掉后潜逃。第二天，石宣将石韬被杀一事禀报，石虎得知后又悲又惊，立刻昏厥过去，很久才醒过来。当他正要去参加丧唁时，司空李农对他说：“现在还不知道是谁杀害了秦公石韬，凶手还在京城，天子的车乘不应轻率出行。”石虎于是将亲临丧事的计划取消，下令让士兵从严防备，仅在太武殿进行哀悼。石宣去参加石韬的丧事活动，不但没有哭，还偷着“呵呵”地笑，又让人把覆盖尸体的被子揭开观看尸体，然后大笑离开。他又捉拿了大将军记室参军郑清、尹武等人，打算把罪责安在他们头上。

石虎疑心石韬是石宣杀死的，打算召见他，又担心他不来，于是便诈称他母亲杜皇后由于哀伤过度而病危。石宣没有发觉自己已经被怀疑了，入朝来到中宫，便被扣留了。建兴人史科了解石宣谋划杀害石韬的计谋，对他们加以告发。石虎于是派人去捉拿杨杯和牟成，但他们都已经逃走，只把赵生抓了回来。经过问讯，他供出了所有经过。石虎听了之后更加痛心愤怒，于是就把石宣囚禁于贮藏坐具的仓库里，用铁环将他的下巴颏穿透并上锁，把杀害石韬的刀箭拿来让他舔上面的血，石宣的哀嚎让整个宫殿为之震动。佛图澄对石虎说：“石宣与石韬全是陛下的儿子，如今要是因为石韬被杀而再杀掉石宣，这就是祸上加祸了。如果陛下能对他施加仁慈宽恕，尚可使福祚的气运延长；如果一定要将他杀掉，石宣将变成彗星而横扫邺宫。”石虎并未采纳这些谏言。他下令在邺城的北面堆起柴草，把横杆架在上面，将辘轳安置在横杆的末端，绕上绳子，将梯子倚靠在柴堆上。把石宣押解到面边，又命令受到石韬宠爱的宦官郝稚、刘霸揪住石宣的头发，拽着石宣的舌头，拉着他登上梯子。郝稚用绳索套住他的脖子，用辘轳绞起来。刘霸将他的手脚砍断，把他的眼睛挖出来，把他的肠子刺穿，让他受到与石韬一样程度的伤害。接着又在柴堆周围点火，浓烈的烟焰冲向天空。石虎则跟从昭仪官以下数千人来到中台上观看。火熄灭后，又将灰烬取来，分别放在通往每个城门的十字大路当中。还杀掉了石宣的九个妻儿。石宣的小儿子只有几岁，石虎素来宠他，所以在临杀前抱着他哭，打算赦免，然而手下的大臣们都不答应，从怀抱中要过来就立即杀掉。当时小孩拉着石虎的衣服大叫大闹，以至于将腰带都拉断了，石虎也为此事大病一场。石虎还将石宣的母后杜氏废黜，将她贬为庶人，又杀了石宣身边的三百个人及五十个宦官，全部先进行车裂肢解，再将尸体抛入漳水。将石宣住过的太子东宫改成饲养猪牛的地方。东宫的十余万卫士全都被谪戍凉州。石韬被谋杀的事情发生之前，赵揽曾经对石虎说：“宫中将发生事变，应当加以防备。”等到石宣将石韬谋杀后，石虎疑心他之前就知道这件事却没有禀告，于是也把他杀掉。

朝廷论平蜀之功，欲以豫章郡封桓温。尚书左丞荀蕤曰：“温若复平河、洛，将何以赏之？”乃加温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临贺郡公；加谯王无忌前将军；袁乔龙骧将军，封湘西伯。蕤，崧之子也。

温既灭蜀，威名大振，朝廷惮之。会稽王昱以扬州刺史殷浩有盛名，朝野推服，引为心膂，与参综朝权，欲以抗温。由是与温寖相疑二。

浩以征北长史荀羡、前江州刺史王羲之夙有令名，擢羡为吴国内史，羲之为护军将军，以为羽翼。羡，蕤之弟；羲之，导之从子也。羲之以为内外协和，然后国家可安，劝浩不宜与温构隙，浩不从。

燕王皝有疾，召世子儁属之曰：“今中原未平，方资贤杰以经世务。恪智勇兼济，才堪任重，汝其委之，以成吾志！”又曰：“阳士秋［阳士秋：指阳骛。］
士行高洁，忠干贞固，可托大事，汝善待之！”九月丙申，薨。

王羲之，选自《中国历代人物像传》。

朝廷议论平定蜀地的功绩，打算将豫章郡赐给桓温。尚书左丞荀蕤说：“如果桓温再将黄河、洛水一带平定，那将赏赐他什么呢？”因此朝廷任命桓温为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临贺郡公爵位；任命谯王司马无忌为前将军；任命袁乔为龙骧将军，并赐封湘西伯。荀蕤是荀菘的儿子。

桓温将蜀地平定后，权威名声大振，连朝廷对他也有三分惧怕。会稽王司马昱觉得扬州刺史殷浩一向名望很高，朝野都推崇且佩服他，把他当成心腹骨干，让他参与到总揽朝廷权力的事务中，想以此抗衡桓温。自此殷浩与桓温便渐渐互相猜忌，并对对方产生了异心。

殷浩觉得征北长史荀羡和前任江州刺史王羲之一向有不错的名声，便将荀羡提升为吴国内史，将王羲之提升为护军将军，让他们辅佐自己。荀羡是荀蕤的弟弟，王羲之是王导的侄子。王羲之觉得只有当朝廷内外和谐融洽时，国家才会安定，就劝殷浩不要制造与桓温之间的隔阂，可是殷浩并不听从。

前燕王慕容皝生病，他将太子慕容儁召来叮嘱说：“现在中原尚未平定，正是需要借助于贤良杰出人士的才能掌管朝政之时。慕容恪有勇有谋，才能不凡，你应当让他担当重任，从而实现我入主中原的伟大志愿！”又说：“阳骛具有士大夫的高尚品行，忠贞不二，坚定不屈，可以将大事委托于他，一定要好好对待他！”九月丙申日，慕容皝去世。

赵王虎议立太子，太尉张举曰：“燕公斌有武略，彭城公遵有文德，惟陛下所择。”虎曰：“卿言正起吾意。”戎昭将军张豺曰：“燕公母贱，又尝有过；彭城公母前以太子事废，今立之，臣恐不能无微恨。陛下宜审思之。”初，虎之拔上邽也，张豺获前赵主曜幼女安定公主，有殊色，纳于虎，虎嬖之，生齐公世。豺以虎老病，欲立世为嗣，冀刘氏为太后，己得辅政。乃说虎曰：“陛下再立太子，其母皆出于倡贱，故祸乱相寻。今宜择母贵子孝者立之。”虎曰：“卿勿言，吾知太子处矣。”虎再与群臣议于东堂。虎曰：“吾欲以纯灰三斛自涤其肠，何为专生恶子，年逾二十辄欲杀父！今世方十岁，比其二十，吾已老矣。”乃与张举、李农定议，令公卿上书请立世为太子。大司农曹莫不肯署名，虎使张豺问其故，莫顿首曰：“天下重器，不宜立少，故不敢署。”虎曰：“莫，忠臣也，然未达朕意；张举、李农知朕意矣，可令谕之。”遂立世为太子，以刘昭仪为后。

冬十一月甲辰，葬燕文明王。世子儁即位，赦境内。遣使诣建康告丧。以弟交为左贤王，左长史阳骛为郎中令。

十二月，以左光禄大夫、领司徒、录尚书事蔡谟为侍中、司徒。谟上疏固让。谓所亲曰：“我若为司徒，将为后代所哂［哂：讥笑。］
，义不敢拜也。”

后赵王石虎与臣下议论立太子之事，太尉张举说：“燕公石斌擅长统领军队，彭城公石遵具备文治仁德，只凭陛下选择。”石虎说：“你的意见正符合我的想法。”戎昭将军张豺却说：“燕公石斌，他的母亲出身低微，自身又曾经犯下过错；彭城公石遵，他的母亲从前由于太子石邃的事情遭到黜废，现在再将石遵立为太子，恐怕他不可能对您没有任何忌恨。希望陛下谨慎三思。”起初，石虎将上邽攻克之时，张豺捉住前赵主刘曜的小女儿安定公主，因她有出众的姿色，被石虎纳为妾，并且十分得宠，生下了齐公石世。如今张豺想到石虎年纪已老而且有病，想将石世立为继承人，想让刘氏成为太后，这样自己就可以辅佐朝政。因为有这种考虑，张豺对石虎进言道：“陛下从前两次立太子，他们母亲的出身都很低贱，因此才使朝廷不断发生祸乱。现在应该挑选母贵子孝的人立为太子了。”石虎答道：“你无需多言，我知道立谁为太子了。”此后，石虎再次和大臣们在东堂商议。石虎说：“我将用三斛纯净的灰将我内脏的秽恶洗净，否则为什么我生出的儿子全都凶恶无赖，年龄超过二十就要谋害他的父亲！现在石世正好十岁，等他长到二十岁的时候，我已经老了。”于是就和张举、李农进行决断，下令让公卿大臣们上书，请求将石世立为太子。大司农曹莫坚决不在上书上签名，石虎派张豺去问他这样做的原因，曹莫叩头回答说：“治理天下如此重大的责任，不应选用年少的人，因此我不敢签名。”石虎说：“曹莫的确是忠臣，然而却并未领会我的用意；张举、李农对我的心意领会深刻，可以让他们去进行解释。”于是便将石世立为太子，封刘昭仪为后。

冬季十一月甲辰日，将前燕王慕容皝安葬。太子慕容儁即位，宣布境内大赦。慕容儁派使臣前往建康向朝廷禀报丧事。他还将弟弟慕容交封为左贤王，将左长史阳骛任命为郎中令。

十二月，朝廷让左光禄大夫、领司徒、录尚书事蔡谟担任侍中、司徒。蔡谟上疏，坚定地推辞。他对身边较为亲近的人说：“假如我担任司徒，一定会被后人耻笑，因此从道义出发，我不敢接受任命。”

五年（己酉，公元349年）

春正月辛未朔，大赦。

赵王虎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太宁，诸子皆进爵为王。

故东宫“高力”等万余人谪戍凉州，行达雍城，既不在赦例，又敕雍州剌史张茂送之。茂皆夺其马，使之步推鹿车，至粮戍所。高力督定阳梁犊因众心之怨，谋作乱东归。众闻之，皆踊抃［抃：鼓掌，拍手。］
大呼。犊乃自称晋征东大将军，帅众攻拔下辨。安西将军刘宁自安定击之，为犊所败。高力皆多力善射，一当十余人。虽无兵甲，掠民斧，施一丈柯，攻战若神，所向崩溃。戍卒皆随之，攻陷郡县，杀长吏、二千石，长驱而东，比至长安，众已十万。乐平王苞尽锐拒之，一战而败。犊遂东出潼关，进趣洛阳。赵主虎以李农为大都督、行大将军事，统卫军将军张贺度等步骑十万讨之，战于新安，农等大败；战于洛阳，又败，退壁成皋。

五年（己酉，公元349年）

春季正月辛未朔日，实行大赦。

后赵王石虎登基称帝，实行大赦，将年号改为太宁，并晋升所有儿子为王爵。

原来负责守卫石宣东宫的一万多名号称“高力”的人被贬戍凉州，这时已经到了雍城，由于他们不属于被赦免的范围，石虎又下令让雍州刺史张茂继续遣送他们。张茂却趁机把他们所有的马匹都扣留下来，命令他们推着运粮的小车步行向凉州进发。高力督定阳人梁犊利用众人心里的怨恨，计谋作乱，返回家乡。告知众人后，众人都跳跃欢呼。于是梁犊称自己为晋朝的征东大将军，率领众卫士将下辨攻占。安西将军刘宁从安定发兵进攻梁犊，却被梁犊击败。这些被称作“高力”的卫士们个个身强力壮，擅长射箭，一人完全可以抵挡十多个人。他们虽然并无武器盔甲，但抢夺民众的斧头，再接上一丈长的斧柄，作战时运用得出神入化，锐不可当。卫士们在梁犊的带领下，攻占郡县，将郡守、县令等官员杀掉，长驱直入，向东进发，等到达到长安时，已有十万人。乐平王石苞率领所有精锐的士兵阻击他们，然而刚一交战就被打败。梁犊进而向东从潼关出发，向洛阳进军。后赵国主石虎以李农担任大都督、行大将军事，统率卫军将军张贺度等人的共十万步、骑兵前去征讨，大战于新安，李农等被打败；交战于洛阳，又被打败，退到成皋，坚壁守卫。

犊遂东掠荥阳、陈留诸郡。虎大惧，以燕王斌为大都督，督中外诸军事，统冠军大将军姚弋仲、车骑将军蒲洪等讨之。弋仲将其众八千余人至邺，求见虎。虎病，未之见，引入领军省，赐以己所御食。弋仲怒，不食，曰：“主上召我来击贼，当面见授方略，我岂为食来邪！且主上不见我，我何以知其存亡邪？”虎力疾见之。弋仲让虎曰：“儿死，愁邪？何为而病？儿幼时不择善人教之，使至于为逆；既为逆而诛之，又何愁焉？且汝久病，所立儿幼，汝若不愈，天下必乱，当先忧此，勿忧贼也！犊等穷困思归，相聚为盗，所过残暴，何所能至！老羌［老羌：姚戈仲是羌人首领，且年老，故以“老羌”自称。］
为汝一举了之！”弋仲性狷直，人无贵贱皆“汝”之，虎亦不之责，于坐授使持节、征西大将军赐以铠马。弋仲曰：“汝看老羌堪破贼否？”乃被铠跨马于庭中，因策马南驰，不辞而出。遂与斌等击犊于荥阳，大破之，斩犊首而还。讨其余党，尽灭之。虎命弋仲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进封西平郡公；蒲洪为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都督雍、秦州诸军事、雍州剌史，进封略阳郡公。

梁犊因此继续向东，攻占了荥阳、陈留诸郡。石虎非常恐惧，将燕王石斌任命为大都督，掌管内外诸项军务，统率冠军大将军姚弋仲、车骑将军蒲洪等人的军队前来征讨。姚弋仲率领他手下八千多名士兵抵达邺城，求见石虎。石虎生病，并未见他，而是派人带他去领军省，赏赐他专供自己食用的御食。姚弋仲很气愤，不仅不吃，还说：“主上将我召来征讨乱贼，应该当面向我授予计谋，难道我来了就是为了吃一顿饭吗！再说如若主上不和我见面，我怎么知道他现在是否还活着呢？”石虎带病坚持勉强召见了他。姚弋仲对石虎数落道：“儿子死了，感到忧愁吧？否则为什么生病呢？儿子小的时候你不挑选好人教导他，这才导致他长大后做了叛逆的事；既然是由于做了叛逆的事才杀了他，还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而且你已经生病很久了，立的太子年纪太小，假如你的病情没有好转，一定会天下大乱，这才是首先应该担心的，无需担心那些乱贼！梁犊等人由于穷途末路，对家乡过于思念才聚而为盗，他们对所过之处烧杀抢掠，能成就什么事业！老夫替你一举将他们消灭！”姚弋仲为人耿直，对人不论贵贱高低都以“你”直呼，所以石虎对他也不加责怪，立刻坐在座位上将他任命为使持节、征西大将军，并以铠甲和战马赏赐他。姚弋仲说：“你觉得老夫能把乱贼打败吗？”说着就在庭院中披盔挂甲，跨上战马，接着扬鞭策马，也不告辞，就向南奔驰而去。于是，姚弋仲和石斌等率军在荥阳进攻梁犊，获得大胜，将梁犊的头颅斩下后返回。继而又征讨其残余士众，将他们也消灭得干净而彻底。石虎于是给予姚弋仲特殊礼遇，准许他佩剑穿鞋上殿，准许他大步入朝晋见国君，并晋其爵为西平郡公；让蒲洪担任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都督雍、秦州诸军事、雍州刺史，并晋爵为略阳郡公。

始平人马勖聚兵自称将军。赵乐平王苞讨灭之，诛三千余家。

夏四月，益州刺史周抚、龙骧将军朱焘出范贲，斩之，益州平。

诏遣谒者陈沈如燕，拜慕容儁为使持节、侍中、大都督、督河北诸军事、幽、平二州牧、大将军、大单于、燕王。

桓温遣督护滕畯帅交、广之兵击林邑王文于卢容［卢容：县名，治所在今越南境内。］
，为文所败，退屯九真。

乙卯，赵王虎病甚，以彭城王遵为大将军，镇关右；燕王斌为丞相，录尚书事；张豺为镇卫大将军、领军将军、吏部尚书；并受遗诏辅政。

刘后恶斌辅政，恐不利于太子，与张豺谋去之。斌时在襄国，遣使诈谓斌曰：“主上疾已渐愈，王须猎者，可小停也。”斌素好猎，嗜酒，遂留猎，且纵酒。刘氏与豺因矫诏称斌无忠孝之心，免官归第，使豺弟雄帅龙腾五百人守之。

乙丑，遵自幽州至邺。敕朝堂受拜，配禁兵三万遣之，遵涕泣而去。是日，虎疾小瘳，问：“遵至末？”左右对曰：“去已久矣。”虎曰：“恨不见之！”

始平人马勖聚集兵众，自称将军。后赵乐平王石苞领兵征讨并将其消灭，诛杀三千余家。

夏季四月，益州刺史周抚、龙骧将军朱焘领兵进攻范贲，并将范贲斩杀，平定了益州。

皇帝颁布诏书派使者陈沈到前燕，加封慕容儁使持节、侍中、大都督、督河北诸军事以及幽、平二州牧、大将军、大单于、燕王。

桓温派督护滕畯带领交、广二州的兵卒在卢容攻打林邑王范文，被范文击败，被迫撤兵至九真郡屯驻。

乙卯日，后赵国主石虎病情加重，将彭城王石遵任命为大将军，在关右镇守；将燕王石斌任命为丞相，总领尚书职位事务；将张豺任命为镇卫大将军、领军将军、吏部尚书；这几人还接受遗诏，辅助处理政务。

刘皇后不喜欢石斌辅佐朝政，担心这样会不利于太子，于是和张豺共同谋划想将他除掉。石斌当时在襄国，她派使者去石斌那里骗他说：“主上的病情已经渐渐转好，要是您准备打猎，可以稍晚些再来。”石斌素来喜欢打猎喝酒，得到这个消息，便又进行围猎纵酒。刘氏和张豺因此假传诏命，称石斌没有丝毫忠孝之心，免去他的官职让他回家，命令张豺的弟弟张雄率宫中五百龙腾卫士看守他。

乙丑日，石遵自幽州抵达邺城。颁诏令他在朝堂接受任命，配给他三万宫中的亲兵，然后让他返回，石遵流着泪离开。这一天，石虎的病情略有好转，问道：“石遵来了吗？”身边的人回答说：“已经离开很长时间了。”石虎说：“没见到他真令人痛心！”

虎临西閤，龙腾中郎二百余人列拜于前。虎问：“何求？”皆曰：“圣体不安，宜令燕王入宿卫，典兵马。”或言：“乞以为皇太子。”虎曰：“燕王不在内邪？召以来！”左右言：“王酒病，不能入。”虎曰：“促持辇迎之，当付玺授。”亦竟无行者。寻惛眩而入。张豺使张雄矫诏杀斌。

戊辰，刘氏复矫诏以豺为太保、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如霍光故事。侍中徐统叹曰：“乱将作矣，吾无为预之。”仰药而死。

己巳，虎卒，太子世即位，尊刘氏为皇太后。刘氏临朝称制，以张豺为丞相。豺辞不受，请以彭城王遵、义阳王鉴为左右丞相，以慰其心，刘氏从之。

豺与太尉张举谋诛司空李农，举素与农善，密告之。农奔广宗，帅乞活［乞活：西晋末年李恽、田徽率领的武装流民集团。］
数万家保上白，刘氏使张举统宿卫诸军围之。豺以张离为镇军大将军，监中外诸军事，以为己副。

彭城王遵至河内，闻丧。姚弋仲、蒲洪、刘宁及征虏将军石闵、武卫将军王鸾等讨梁犊还，遇遵于李城。共说遵曰：“殿下长且贤，先帝亦有意以殿下为嗣。正以末年惛惑，为张豺所误。今女主临朝，奸臣用事，上白相持未下，京师宿卫空虚，殿下若声张豺之罪，鼓行而讨之，其谁不开门倒戈而迎殿下者！”遵从之。

石虎亲临太武殿的西阁，执行宫中护卫任务的二百多名龙腾中郎上前列队参拜。石虎问：“你们有何请求？”卫士们答道：“主上圣体不安，应该召来燕王石斌入宫统领警卫，掌管兵马。”有的人还说：“请求将石斌立为皇太子。”石虎说：“燕王没有在宫中吗？召他前来！”身边的人答道：“燕王由于纵酒生病，无法入宫。”石虎说：“赶快用我乘坐的车子接他前来，应该将玺印交给他。”然而左右始终没有人行动。很快，石虎由于头昏目眩，就回去了。张豺让张雄假传诏令将石斌杀死。

戊辰日，刘氏又一次假传诏令，让张豺担任太保、都督中外诸军，总管尚书职事，与西汉霍光辅政专权的情况相同。侍中徐统叹着气说：“祸害即将来临，我不必参与其中。”然后就服毒自杀了。

己巳日，石虎故去，太子石世即位，将刘氏尊奉为皇太后。刘氏临朝行使皇帝大权，把张豺任命为丞相。张豺辞谢不受，请求将彭城王石遵、义阳王石鉴任命为左右丞相，对他们加以安抚，刘氏同意了。

张豺找到太尉张举谋划将司空李农诛杀，但是张举与李农一向关系密切，就把这件事暗中告诉了李农。李农得知后逃到广宗，率领乞活等数万家残余部众坚守上白，刘氏派张举率领诸路朝廷禁卫军队将他们包围。张豺让张离担任镇军大将军，监督朝廷内外诸军事，担当自己的副手。

彭城王石遵行进到河内时，得知了父亲病故的丧讯。姚弋仲、蒲洪、刘宁和征虏将军石闵、武卫将军王鸾等人在征讨梁犊后返回的途中，在李城遇到石遵。他们一起劝石遵说：“殿下年长并且德才俱佳，先帝也曾有过让殿下当继承人的想法。正是由于他晚年昏惑，才受到张豺的欺误。现在女主当朝，奸臣独揽大权，上白那里双方正在僵持，京师的防卫很空虚，殿下若能声言讨伐张豺的罪行，击鼓进兵去征讨他，哪个会不打开城门、掉转武器而欢迎殿下呢！”石遵采纳了这个意见。

遵自李城举兵，还趣邺，洛州刺史刘国帅洛阳之众往会之。檄至邺，张豺大惧，驰召上白之军。丙戌，遵军于荡阴，戎卒九万，石闵为前锋。豺将出拒之，耆旧、羯士皆曰：“彭城王来奔丧，吾当出迎之，不能为张豺守城也！”逾城而出；豺斩之，不能止。张离亦帅龙腾二千，斩关迎遵。刘氏惧，召张豺入，对之悲哭曰：“先帝梓宫未殡，而祸难至此！今嗣子冲幼，托之将军，将军将若之何？欲加遵重位，能弭之乎？”豺惶怖不知所出，但云“唯唯”。乃下诏，以遵为丞相，领大司马、大都督、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加黄钺、九锡。己丑，遵至安阳亭，张豺惧而出迎，遵命执之。庚寅，遵擐甲曜兵，入自凤阳门，升太武前殿，擗踊［擗踊：捶胸顿足，形容极度悲伤。］
尽哀，退如东閤。斩张豺于平乐市，夷其三族。假刘氏令曰：“嗣子幼冲，先帝私恩所授。皇业至重，非所克堪，其以遵嗣位。”于是遵即位，大赦，罢上白之围。辛卯，封世为谯王，废刘氏为太妃，寻皆杀之。

李农来归罪，使复其位。尊母郑氏为皇太后，立妃张氏为皇后，故燕王斌子衍为皇太子。以义阳王鉴为侍中、太傅，沛王冲为太保，乐平王苞为大司马，汝阴王琨为大将军，武兴公闵为都督中外诸军事、辅国大将军。

石遵从李城出兵，回头径直奔向邺城，洛州刺史刘国统率洛阳的军队前来与他相会合。讨伐檄文传到邺城，张豺非常惊恐，急忙下令撤回包围上白的军队。丙戌日，石遵的军队驻扎在荡阴，士兵人数达到九万，石闵担任前锋。张豺想要出去拦截，然而邺城德高望重的老人和羯族士兵都认为：“彭城王奔丧而来，我们理应到城外迎接他，再不可以替张豺守城了！”便争相翻越城墙跑到城外；张豺即使用杀头的方式制止，也没有效果。就连张离也带领两千龙腾卫士，冲破关卡，打算迎接石遵。刘氏很害怕，将张豺召进宫里，悲痛地边哭边对他说：“先帝的棺材尚未入土，祸乱却发展到如此地步！而今太子年幼，能依靠的只有将军，将军打算如何应对呢？我准备给石遵加封显赫的官位，这样能将他安抚住吗？”张豺也非常恐惧，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回答“是的是的。”于是刘氏颁布诏令，将石遵任命为丞相，兼领大司马、大都督、督中外诸军，总管尚书职事，还给他特殊的权力和礼遇，允许他持黄钺、加九锡等。己丑日，石遵到达安阳亭，张豺惊慌，出城相迎，石遵下令将他拘捕。庚寅日，石遵穿上铠甲，展示武力，从凤阳门来到邺城城内，登上太武前殿，捶胸顿足地发泄心中的悲伤，然后退到东閤。在平乐市将张豺斩杀，灭其三族。石遵假借刘氏的命令说：“太子年纪幼小，之所以将他立为太子，那是出于先帝个人的情义。但是国家大业是最重要的，并非是他有能力承担的，应当将石遵立为继承人。”于是石遵即皇帝位，实行大赦，并解除了包围上白的军队。辛卯日，将石世封为谯王，将刘氏废为太妃，过了不久，便把他们都杀掉了。

李农前来归附领罪，石遵恢复他的官职。石遵的母亲郑氏被尊奉为皇太后，妃张氏被册封为皇后，从前燕王石斌的儿子石衍被封为皇太子。让义阳王石鉴担任待中、太傅，沛王石冲担任太保，乐平王石苞担任大司马，汝阴王石琨担任大将军，武兴公石闵担任都督中外诸军事、辅国大将军。

甲午，邺中暴风拔树，震电，雨雹大如盂升。太武、晖华殿灾，及诸门观閤荡然无余，乘舆服御，烧者太半，金石皆尽。火月余乃灭。

时沛王冲镇蓟，闻遵杀世自立，谓其僚佐曰：“世受先帝之命，遵辄废而杀之，罪莫大焉！其敕内外戒严，孤将亲讨之。”于是留宁北将军沭坚戍幽州，帅众五万自蓟南下，传檄燕、赵。所在云集，比至常山，众十余万。军于苑乡，遇遵赦书，冲曰：“皆吾弟也，死者不可复追，何为复相残乎！吾将归矣。”其将陈暹曰：“彭城篡弑自尊，为罪大矣！王虽北旆，臣将南辕。俟平京师，擒彭城，然后奉迎大驾。”冲乃复进。遵驰遣王擢以书喻冲，冲弗听。遵使武兴公闵及李农帅精卒十万讨之。战于平棘，冲兵大败。获冲于元氏［元氏：县名，治所在今河北省元氏县西北。］
。赐死，坑其士卒三万余人。

武兴公闵言于遵曰：“蒲洪，人杰也，今以洪镇关中，臣恐秦、雍之地非国家之有。此虽先帝临终之命，然陛下践阼，自宜改图。”遵从之，罢洪都督，余如前制。洪怒，归枋头，遣使来降。

甲午日，邺城中狂风拔起树木，雷声震动天地，降下像盂钵和粮升一样大的冰雹。太武殿、晖华殿起火，许多门观亭阁被殃及，都烧得荡然无存，皇宫中大半的车乘服饰也被烧掉，金银玉石等物品，全部损失殆尽。大火持续了一个多月才熄灭。

当时，沛王石冲正在蓟城镇守，得知石遵将石世杀死自立以后，就与辅助他的同僚们说：“石世继位秉承的是先帝的旨意，石遵专横废黜并杀掉他，再也没有什么罪过比这更大了！下令内外从严戒备，我将亲自领兵去讨伐他。”于是石冲把宁北将军沭坚留在幽州守卫，自己率领五万士兵从蓟城出发南下，并向燕、赵之地传递讨伐檄文。他每到一个地方，人们就云集而来，等抵达常山时，己有十余万兵众。在苑乡驻扎时，石冲看见了石遵大赦的诏书，他说：“石世、石遵全是我的弟弟，死去的已然不能复生，为何还要再互相攻打呢！我还是回去吧。”石冲的部下陈暹却说：“彭城王石遵杀害君王夺位，自立为帝，罪过太大！虽然君主您要挥旗返回北方，但我还将继续向南进发。等到平定京师，将彭城王抓获，那时再来恭迎您的大驾。”听到这些话，石冲又改变了想法，便继续前进。石遵急速派王擢给石冲送信劝说，但石冲并不听从。石遵于是派武兴公石闵和李农率领十万精锐士卒征讨石冲。双方交战于平棘，石冲的军队被打得大败。他本人在元氏县被抓获。石遵赐他自尽，并将石冲手下三万多名士卒活埋。

武兴公石闵向石遵进言说：“蒲洪有杰出的才能，现在让他镇守关中，我担心秦州、雍州之地就不再会是赵国的领土了。虽然让蒲洪在关中镇守是先帝临终前的命令，但是现在陛下登位，策略自然应当有所改变。”石遵采纳了这个建议，将蒲洪的都督官职罢免，其余的官职待遇却像从前一样。蒲洪对这件事感到愤怒，等回到枋头，就派使者前往朝廷归降。

燕平狄将军慕容霸上书于燕王儁曰：“石虎穷凶极暴，天之所弃。余烬仅存，自相鱼肉。今中国倒悬，企望仁恤，若大军一振，势必投戈。”北平太守孙兴亦表言：“石氏大乱，宜以时进取中原。”儁以新遭大丧，弗许。霸驰诣龙城，言于儁曰：“难得而易失者，时也。万一石氏衰而复兴，或有英雄据其成资，岂惟失此大利，亦恐更为后患。”儁曰：“邺中虽乱，邓恒据安乐，兵强粮足，今若伐赵，东道不可由也，当由卢龙。卢龙山径险狭，虏乘高断要，首尾为患，将若之何？”霸曰：“恒虽欲为石氏拒守，其将士顾家，人怀归志，若大军临之，自然瓦解。臣请为殿下前驱，东出徒河，潜趣令支，出其不意。彼闻之，势必震骇，上不过闭门自守，下不免弃城逃溃，何暇御我哉！然则殿下可以安步而前，无复留难矣。”儁犹豫未决，以问五材将军封弈，对曰：“用兵之道，敌强则用智，敌弱则用势。是故以大吞小，犹狼之食豚也；以治易乱，犹日之消雪也。大王自上世以来，积德累仁，兵强士练。石虎极其残暴，死未瞑目，子孙争国，上下乖乱。中国之民，坠于涂炭，延颈企踵以待振拔。大王若扬兵南迈，先取蓟城，次指邺都，宣耀威德，怀抚遗民，彼孰不扶老提幼以迎大王？凶党将望旗冰碎，安能为害乎？”从事中郎黄泓曰：“今太白［太白：即金星，又称启明星。］
经天，岁集毕北，阴国受命，此必然之验也。宜速出师，以承天意。”折冲将军慕舆根曰：“中国之民困于石氏之乱，咸思易主以救汤火之急，此千载一时，不可失也。自武宣王以来，招贤养民，务农训兵，正俟今日。今时至不取，更复顾虑，岂天意未欲使海内平定邪，将大王不欲取天下也？”儁笑而从之。以慕容恪为辅国将军，慕容评为辅弼将军，左长史阳骛为辅义将军，谓之“三辅”。慕容霸为前锋都督、建锋将军，选精兵二十余万，讲武戒严，为进取之计。

前燕平狄将军慕容霸上书给前燕王慕容儁说：“石虎凶恶异常，无比残暴，已遭到上天的遗弃。他仅剩的一点残余，还相互鱼肉残食。现在中原之国处于危难之中，人民急切期盼用仁爱加以安恤，您如果能率军奋起，石氏的士兵一定会放下兵器。”北平太守孙兴也上表说：“石氏发生内乱，应当不错过这个时机发兵攻取中原。”慕容儁考虑到先帝的大丧刚过，没有采纳这些意见。慕容霸迅速赶到龙城，向慕容儁进言说：“不易得到却容易失去的东西，是时机。如果石氏从衰败转向复兴，或者有英雄之辈出现将他们已有的积聚占有，这怎么仅仅是痛失大利，恐怕更是给我们留下祸患。”慕容儁说：“邺城中虽然已经大乱，然而邓恒据守着安乐，兵力强盛粮草丰足，如果现在讨伐赵国，无法从东面的道路通过，只能从卢龙经过。但是卢龙的山路险峻狭隘，如果敌人在高山之上将我们的军队拦腰截断，就会首尾受敌，那要怎么办呢？”慕容霸说：“邓恒虽然希望替石氏抵抗坚守，但他手下的将士思家，人人都想回家，等我们大军一到，他们必然会土崩瓦解。我请求率部众为殿下充当先锋，从东边的徒河出发，暗中赶到令支，出其不意。等到他们得知后，一定会感到震骇，这时，他们的上策仅仅是闭门固守罢了，下策就难免要弃城逃走，哪有时间抗击我们呢！但是殿下却能够从容前进，被截留围困的灾难就不会发生了。”慕容儁还是犹豫不决，向五材将军封奕咨询此事，封奕对他说：“用兵的道理，在于遇到强大的敌人时用智攻取，遇到软弱的敌人时以势争夺。因此以大吞小，好比狼吃小猪；拨乱反正，好比太阳融化积雪。大王从先帝在世时到现在，积累仁德，士兵强悍武备精良。石虎却因十分残暴，死不瞑目，其子孙就相互争夺，上下混乱。中原之地的百姓，处于水深火热的深渊之中，翘首企盼起兵拯救。大王若能领兵南进，先攻下蓟城，然后直取邺城，炫耀威力，弘扬道义，对亡国之民加以关怀安抚，谁能不扶老携幼前来迎接呢？石氏那些凶残的党羽一定是望见大王的旗帜后就好像冰块破碎那样瞬间崩溃，如何还能持续为害呢？”从事中郎黄泓说：“现在太白星可见于中天，木星在毕宿之北停留，这恰是北方之国定要接受天命的应验。大王应赶紧发兵，以禀承天意。”折冲将军慕舆根说：“中原一带的百姓长期被困于石氏的祸乱，全都希望改换君主以从水深火热的危急苦难中脱身，这个时机千载难逢，不能错过。我国从武宣王慕容廆到现在，广招贤能人士，养育百姓，大力发展农耕，训练士兵，所等的就是今天。现在时机已到，若是弃而不用，一再顾虑，难道是天意不希望海内安定，还是大王不打算夺取天下呢？”慕容儁笑着接受了他们的建议。将慕容恪任命为辅国将军，慕容评任命为辅弼将军，左长史阳骛任命为辅义将军，把他们称为“三辅”。让慕容霸担任前锋都督、建锋将军，挑选二十余万精兵，讲习武艺，进入备战状态，准备进攻石氏。

六月，葬赵王虎于显原陵，庙号太祖。

桓温闻赵乱，出屯安陆，遣诸将经营北方。赵扬州刺史王浃举寿春降。西中郎将陈逵进据寿春。征北大将军褚裒上表请伐赵，即日戒严，直指泗口［泗口：指古泗水入淮水之口，在今江苏省淮安市西南。］
。朝议以裒事任贵重，不宜深入，宜先遣偏师。裒奏言：“前已遣前锋督护王颐之等径造彭城，后遣督护麋嶷进据下邳。今宜速发，以成声势。”秋七月，加裒征讨大都督，督徐、兖、青、扬、豫五州诸军事。裒帅众三万，径赴彭城，北方士民降附者日以千计。

朝野皆以为中原指期可复，光禄大夫蔡谟独谓所亲曰：“胡灭诚为大庆，然恐更贻朝廷之忧。”其人曰：“何谓也？”谟曰：“夫能顺天乘时、济群生于艰难者，非上圣与英雄不能为也，自余则莫若度德量力。观今日之事，殆非时贤所及。必将经营分表，疲民以逞。既而才略疏短，不能副心，财殚力竭，智勇俱困，安得不忧及朝廷乎！”

六月，将后赵国主石虎安葬于显原陵，尊庙号为太祖。

桓温得知后赵国内大乱，便出兵在安陆驻扎，派手下几员大将在北方经营。后赵的扬州刺史王浃将寿春拱手让出并归降。桓温手下的西中郎将陈逵据有寿春。征北大将军褚裒上表给朝廷，请求攻打后赵，且从当天起让军队进入临战的戒备状态，以泗口为目标。朝廷讨论认为褚裒承担着守卫京口的重大责任，不宜过于深入，而应当先派其他军队进发。褚裒上书奏道：“前已派前锋督护王颐之等人径直向彭城进发，后又派督护麋嶷进兵到下邳驻扎。现在应该火速进兵，以营造强大的声势。”秋季七月，朝廷任命褚裒为征讨大都督，监督徐、兖、青、扬、豫五州诸军事。褚裒率领兵众三万，直接向彭城进发，北方地区每日有数以千计的士人百姓投降归附。

整个朝野都觉得光复中原已然指日可待，唯独光禄大夫蔡谟对与他亲近的人说：“消灭胡人确实十分值得庆贺，但是恐怕这会为朝廷招来更多的忧患。”听的人问：“您的话是什么意思呢？”蔡谟回答说：“可以顺应天的意愿、掌握时机拯救百姓于艰难困苦的功业，不是最为杰出的圣人和英雄就无法承担，不如老老实实地对自己的德行与力量进行一下衡量。观察现在讨伐赵国的事，恐怕不是如今的贤达者有能力办成的。结果不得不步步为营，分兵攻守，这将付出劳民伤财的代价，以炫耀个人的志向。最后会由于才能和见识粗陋平庸，难以达成心愿，耗尽财力，使智慧和勇气全都陷于窘困，怎能不为朝廷带来忧患呢！”

鲁郡民五百余家相与起兵附晋，求援于褚裒，裒遣部将王龛、李迈将锐卒三千迎之。赵南讨大都督李农帅骑二万与龛等战于代陂，龛等大败，皆没于赵。八月，裒退屯广陵。陈逵闻之，焚寿春积聚，毁城遁还。裒上疏乞自贬，诏不许，命裒还镇京口，解征讨都督。时河北大乱，遗民二十余万口渡河欲来归附。会裒已还，威势不接，皆不能自拔，死亡略尽。

赵乐平王苞谋帅关右之众攻邺，左长史石光、司马曹曜等固谏，苞怒，杀光等百余人。苞性贪而无谋，雍州豪杰知其无成，并遣使告晋，梁州刺史司马勋帅众赴之。

杨初袭赵西城，破之。

九月，凉州官属共上张重华为丞相、凉王、雍、秦、凉三州牧。重华屡以钱帛赐左右宠臣；又喜博弈，颇废政事。征事［征事：官名，自汉代起为丞相官属。］
索振谏曰：“先王夙夜勤俭以实府库，正以仇耻未雪，志平海内故也。殿下嗣位之初，强寇侵逼，赖重饵之故，得战士死力，仅保社稷。今蓄积已虚而寇仇尚在，岂可轻有耗散，以与无功之人乎？昔汉光武躬亲万机，章奏诣阙，报不终日，故能隆中兴之业。今章奏停滞，动经时月，下情不得上通，沉冤困于囹圄，殆非明主之事也。”重华谢之。

鲁郡的五百余家百姓聚集发兵，向东晋归附，他们求援于褚裒，褚裒命令部将王龛、李迈率领三千精锐士兵去迎接他们。后赵南讨大都督李农率领骑兵两万人与王龛等交战于代陂，王龛等被打败，全部被后赵俘获。八月，褚裒后退到广陵驻扎。陈逵得知后，烧掉了寿春城里贮存的粮草武器，毁坏了城池，便逃了回去。褚裒主动上疏请求将自己贬职处分，皇帝下诏不允许，命令褚裒回去仍然在京口戍守，将他征讨都督的职务解除。此时黄河以北十分混乱，晋朝遗民二十多万人渡过黄河，打算来归附东晋。但褚裒刚好在此时已经返回京口，已无声威气势，无法接应，最后遗民们在孤立无援的境地里不能脱身，几乎全都死去。

后赵乐平王石苞打算统率关右的士兵进攻邺城，左长史石光、司马曹曜等人竭力劝阻，石苞非常生气，将石光等一百多人杀掉。石苞生性贪婪缺少谋略，雍州的豪杰人士都认为他不能成事，于是派人向东晋朝廷报告他打算攻打邺城的事情，梁州刺史司马勋于是率领兵众向雍州进发。

杨初攻打赵国的西城，攻破城池。

九月，凉州众官吏一并推举张重华担任丞相、凉王及雍、秦、凉三州的州牧。张重华经常赏赐身边所宠信的大臣们钱帛；又爱好六博和围棋，非常耽误政事。征事索振劝说他道：“先王昼夜辛勤处理政务，生活简单朴素，才使国家府库变得充实，原因正是仇恨未报，耻辱未雪，立下志愿要平定海内。殿下即位之初，有强敌入侵，依靠重赏，战士们才拼死效力，勉强将江山保住。现在积蓄已经空虚，但敌人与仇恨仍然存在，怎么可以随意耗费，把它送给没有功劳的人呢？从前汉光武帝日理万机，送到朝廷的奏章文书，不出当天就发下复诏，因此他才能令中兴大业兴隆昌盛。现在奏章文书滞留积压，来回传递常需数月，下情无法被上面知晓，沉冤被困在牢狱里，这也许不是英明君主的作为。”张重华向索振谢罪。

司马勋出骆谷，破赵长城戍，壁于悬钩，去长安二百里。使治中刘焕攻长安，斩京兆太守刘秀离，又拔贺城。三辅豪杰多杀守令以应勋。凡三十余壁，众五万人。赵乐平王苞乃辍攻邺之谋，使其将麻秋、姚国等将兵拒勋。赵主遵遣车骑将军王朗帅精骑二万以讨勋为名，因劫苞送邺。勋兵少，畏朗，不敢进。冬十月，释悬钩，拔宛城，杀赵南阳太守袁景，复还梁州。

初，赵主遵之发李城也，谓武兴公闵曰：“努力！事成，以尔为太子。”既而立太子衍。闵恃功，欲专朝政，遵不听。闵素骁勇，屡立战功，夷、夏宿将皆惮之。既为都督，总内外兵权，乃抚循殿中将士，皆奏为殿中员外将军，爵关外侯。遵弗之疑，而更题名善恶以挫抑之，众咸怨怒。中书令孟准、左卫将军王鸾劝遵稍夺闵兵权，闵益恨望。准等咸劝诛之。

司马勋领兵出骆谷，攻破了后赵的长城戍，安置营垒于悬钩，与长安相隔二百里。他命令治中刘焕进攻长安，将京兆太守刘秀离杀死，又攻下贺城。三辅地区多数的豪杰人士都将郡守县令等官吏杀掉，从而响应司马勋。这时，司马勋的营垒一共有三十多座，兵众有五万人。后赵乐平王石苞因此也就将攻打邺城的想法放弃了，派部将麻秋、姚国等统率士兵抗击司马勋。后赵国主石遵命令车骑将军王朗统率两万名精锐骑兵，以征讨司马勋的名义，将石苞劫持并送至邺城。司马勋此时手下没有足够的兵力，因为对王朗的精锐骑兵十分害怕，不敢继续向前。冬季十月，司马勋不再攻打悬钩，转而攻下宛城，将后赵南阳太守袁景杀掉，又返回梁州。

起初，后赵国主石遵起兵于李城时，曾经与武兴公石闵说：“努力吧！等事情成功了，你就是太子。”但后来却立石衍为太子。石闵仰仗自己有功，打算专擅朝政，可是石遵并不听他。石闵素来英勇善战，立下许多战功，四夷和中原久经战事的老将都怕他。如今他既然成为都督，掌握内外兵权，便对手下将士加以安抚，奏请将他们全都任命为殿中员外将军，封关外侯爵位。石遵对石闵的所做所为表现得并不怀疑，却将这些人题记姓名，评论善恶，进行贬抑，因此将士们全都怨恨愤怒。中书令孟准、左卫将军王鸾劝说石遵理应逐渐剥夺石闵的兵权，石闵心中更加不满。孟准等人一起劝石遵将石闵杀掉。

十一月，遵召义阳王鉴、乐平王苞、汝阳王琨、淮南王昭等入议于郑太后前，曰：“闵不臣之迹渐著，今欲诛之，如何？”鉴等皆曰：“宜然！”郑氏曰：“李城还兵，无棘奴［棘奴：石闵的小名。］
，岂有今日？小骄纵之，何可遽杀？”鉴出，遣宦者杨环驰以告闵。闵遂劫李农及右卫将军王基密谋废遵，使将军苏彦、周成帅甲士三千人执遵于南台。遵方与妇人弹棋。问成曰：“反者谁也？”成曰：“义阳王鉴当立。”遵曰：“我尚如是，鉴能几时！”遂杀之于琨华殿，并杀郑太后、张后、太子衍、孟准、王鸾及上光禄张斐。

鉴即位，大赦。以武兴公闵为大将军，封武德王；司空李农为大司马，并录尚书事；郎闿为司空；秦州刺史刘群为尚书左仆射；侍中卢谌为中书监。

十一月，石遵将义阳王石鉴、乐平王石苞、汝阴王石琨、淮南王石昭等人召入宫中，在郑太后面前商议，石遵说：“石闵对君主不忠的迹象越来越明显，现在我想杀掉他，如何？”石鉴等人一起说：“应当这样！”郑氏说：“当初起兵于李城时，要是没有石闵，怎么能有今天？石闵有一点居功自傲，应当宽容地对待他，怎么能草率地杀掉他呢？”这时石鉴找了个借口到外面，派宦官杨环迅速将这一消息通知石闵。石闵得到消息后就胁迫李农和右卫将军王基密谋将石遵废黜，派将军苏彦、周成率领三千披甲士兵到南台捉拿石遵。士兵们到了石遵的住处，看见他正在和妇人玩弹棋。他向周成询问：“是什么人谋反？”周成说：“义阳王石鉴应该被立为继承人。”石遵说：“我尚且这样，石鉴又能支持几天！”于是，在琨华殿杀掉石遵，同时杀掉的还有郑太后、张皇后、太子石衍、孟准、王鸾和上光禄张斐。

石鉴即位，实行大赦。将武兴公石闵任命为大将军，封武德王；将司空李农任命为大司马，兼领尚书职事；将郎闿任命为司空；将秦州刺史刘群任命为尚书左仆射；将侍中卢谌任命为中书监。

秦、雍流民相帅西归，路由枋头，共推蒲洪为主，众至十余万。洪子健在邺，斩关出奔枋头。鉴惧洪之逼，欲以计遣之，乃以洪为都督关中诸军事、征西大将军、雍州牧、领秦州刺史。洪会官属，议应受与不。主簿程朴请且与赵连和，如列国分境而治。洪怒曰：“吾不堪为天子邪，而云列国乎！”引朴斩之。

都乡元侯褚裒还至京口，闻哭声甚多，以问左右，对曰：“皆代陂死者之家也。”裒惭愤发疾，十二月己酉，卒。以吴国内史荀羡为使持节、监徐、兖二州、扬州之晋陵诸军事、徐州刺史。时年二十八，中兴方伯未有如羡之少者。

赵主鉴使乐平王苞、中书令李松、殿中将军张才夜攻石闵、李农于琨华殿，不克，禁中扰乱。鉴惧，伪若不知者，夜斩松、才于西中华门，并杀苞。

秦州、雍州的流民一同西归，经过枋头时，一起将蒲洪推举为首领，部众达十余万之多。蒲洪的儿子蒲健在邺城，此时也冲破关卡前往枋头。石鉴担心蒲洪过于向自己靠近，打算用计将他调开，于是就将蒲洪任命为都督关中诸军事、征西大将军、雍州牧、领秦州刺史。蒲洪将手下的官吏召集起来，讨论要不要接受任命。主簿程朴请求暂时与赵连和，像诸侯列国那样分地而治。蒲洪非常生气，说道：“我没有资格做天子吗，否则为什么说列国分地而治的话呢！”将程朴拉到外面杀了。

都乡元侯褚裒返回京口，听见四处都是哭声，他问身边的人，人们告诉他：“这些人都是代陂之战中战死者的家属。”褚裒既惭愧又气愤，于是生了病，在十二月己酉日故去。朝廷将吴国内使荀羡任命为使持节、监徐、兖二州及扬州之晋陵诸军事、徐州刺史。荀羡当时二十八岁，晋朝中兴以来担任地方长官的人中，没有一个和他一样年轻的。

后赵国主石鉴派乐平王石苞、中书令李松和殿中将军张才在夜间到琨华殿攻击石闵、李农，无法攻克，使宫中发生混乱。石鉴十分恐惧，假装不知道这件事，夜间就在西中华门将李松、张才杀掉，还将石苞也杀了。

新兴王祗，虎之子也，时镇襄国，与姚弋仲、蒲洪等连兵，移檄中外，欲共诛闵、农。闵、农以汝阴王琨为大都督，与张举及侍中呼延盛帅步骑七万分讨祗等。

中领军石成、侍中石启、前河东太守石晖谋诛闵、农。闵、农皆杀之。龙骧将军孙伏都、刘铢等帅羯士三千伏于胡天［胡天：应当是宫廷中署舍的名称。］
，亦欲诛闵、农。鉴在中台，伏都帅三十余人将升台挟鉴以攻之。鉴见伏都毁阁道，临问其故。伏都曰：“李农等反，已在东掖门。臣欲帅卫士讨之，谨先启知。”鉴曰：“卿是功臣，好为官陈力。朕从台上观，卿勿虑无报也。”于是伏都、铢帅众攻闵、农，不克，屯于凤阳门。闵、农帅众数千毁金明门而入。鉴惧闵之杀己，驰招闵、农，开门内之，谓曰：“孙伏都反，卿宜速讨之。”闵、农攻斩伏都等，自凤阳至琨华，横尸相枕，流血成渠。宣令内外六夷，敢称兵仗者斩。胡人或斩关、或逾城而出者，不可胜数。

新兴王石祗是石虎之子，此时在襄国镇守，与姚弋仲、蒲洪等人合兵一处，到处传递檄文，打算将石闵、李农一起杀掉。石闵、李农得知后，将汝阴王石琨任命为大都督，与张举和侍中呼延盛统领步兵、骑兵七万，分路出兵攻打石祗等人。

中领军石成、侍中石启、曾任河东太守石晖计划将石闵、李农诛杀。石闵、李农杀掉了他们。龙骧将军孙伏都、刘铢等率领三千羯族士兵在宫中叫做胡天的地方埋伏，也打算要诛杀石闵、李农。那时石鉴正在中台，孙伏都带着三十多人打算到中台里挟持石鉴共同攻打石闵、李农。石鉴见孙伏都将楼阁通道毁掉，就问他原因。孙伏都说：“李农等人反叛，此刻已到东掖门。我准备率领卫士讨伐他，特此先来向您禀报。”石鉴说：“你是对朝廷有功的大臣，好好出力替我讨伐。我在中台上观看，你不必为事成之后得不到厚赏而担心。”于是孙伏都、刘铢统率兵众进攻石闵、李农，但无法攻克，将兵屯于凤阳门。石闵、李农统率几千兵众将金明门捣毁，来到中台里。石鉴担心石闵将自己诛杀，急忙招石闵、李农前来，开门迎接，对他们说：“孙伏都反叛，你们应该尽快前去讨伐。”石闵、李农于是前往攻打，将孙伏都等一大批人尽数斩杀，导致从凤阳门到琨华殿，遍地横尸，流血成渠。石闵还向内外发布命令：六夷要是胆敢拿起武器，全部斩首。胡人中有的将关卡冲破，有的从城墙上翻越，逃出来的人多得数不清。

闵使尚书王简、少府王郁帅众数千守鉴于御龙观，悬食以给之。下令城中曰：“近日孙、刘构逆，支党伏诛，良善一无预也。今日已后，与官同心者留，不同者各任所之。敕城门不复相禁。”于是赵人百里内悉入城，胡、羯去者填门。闵知胡之不为己用，班令内外：“赵人［赵人：指汉族人。］
斩一胡首送凤阳门者，文官进位三等，武官悉拜牙门。”一日之中，斩首数万。闵亲帅赵人以诛胡、羯，无贵贱、男女、少长皆斩之，死者二十余万，尸诸城外，悉为野犬豺狼所食。其屯戍四方者，闵皆以书命赵人为将帅者诛之，或高鼻多须滥死者半。

燕王儁遣使至凉州，约张重华共击赵。

高句丽王钊送前东夷护军宋晃于燕，燕王儁赦之，更名曰活，拜为中尉。

石闵命令尚书王简、少府王郁率领几千士兵在御龙观看押石鉴，用绳子悬挂食物送进去给石鉴吃。石闵在邺城颁布命令说：“最近孙伏都、刘铢发动叛乱，他们的下属同党已经全部被处决，良善之人没有一个与这件事有关。从今天开始，所有与我同心一致的人留下，不同心的人想到哪里去任凭自便。我下令不再关闭城门。”于是方圆百里以内的所有汉族人都一拥到城中，而胡人和羯人却争相离开，以致将城门挤满。石闵明白胡人不可能被自己所用，于是再次于宫廷内外颁布命令：“只要斩下一个胡人的首级并送到凤阳门的汉人，文官的官位晋升三等，武官全部升为牙门将。”命令下达后，一天之内，有多达数万的胡人遭到斩首。石闵亲自带领汉人诛杀胡人和羯人，无论贵贱、男女、老幼，一律斩首，有二十多万人被杀，城外尸体成堆，全被野狗豺狼吃了。对于在边疆屯戍的胡人、羯人，石闵用书信发去命令，让军队中作为将帅的汉人把属下胡人、羯人全都杀掉，甚至于鼻子长得高一点、有较多胡须的人，大多由于滥杀而死。

前燕王慕容儁派使者前往凉州，与张重华约定一起进攻后赵。

高句丽王钊将从前的东夷护军宋晃遣送到前燕国，前燕王慕容儁将他赦免，为他改名为宋活，让他担任中尉。

六年（庚戌，公元350年）

春正月，赵大将军闵欲灭去石氏之迹，托以谶文有“继赵李”，更国号曰卫，易姓李氏，大赦，改元青龙。太宰赵庶、太尉张举、中军将军张春、光禄大夫石岳、抚军石宁、武卫将军张季及公侯、卿、校、龙腾等万余人，出奔襄国，汝阴王琨奔冀州。抚军将军张沈据滏口，张贺度据石渎，建义将军段勤据黎阳，宁南将军杨群据桑壁［桑壁：地名，位于今河北省平山县东南。］
，刘国据阳城，段龛据陈留，姚弋仲据滠头，蒲洪据枋头，众各数万，皆不附于闵。勤，末柸之子；龛，兰之子也。

王朗、麻秋自长安赴洛阳。秋承闵书，诛朗部胡千余人。朗奔襄国。秋帅众归邺，蒲洪使其子龙骧将军雄迎击，获之，以为军师将军。

汝阴王琨及张举、王朗帅众七万伐邺，大将军闵帅骑千余与战于城北。闵操两刃矛，驰骑击之，所向摧陷，斩首三千级，琨等大败而去。闵与李农帅骑三万讨张贺度于石渎。

闰月，卫主鉴密遣宦者赍书召张沈等，使乘虚袭邺。宦者以告闵、农。闵、农驰还，废鉴，杀之，并杀赵主虎二十八孙，尽灭石氏。姚弋仲子曜武将军益、武卫将军若帅禁兵数千斩关奔滠头。弋仲帅众讨闵军于混桥。

六年（庚戌，公元350年）

春季正月，后赵大将军石闵想要将石氏的痕迹灭除，托辞谶文中出现“继赵李”的字句，将国号改为卫，将姓改为李氏，实行大赦，将年号改为青龙。太宰赵庶、太尉张举、中军将军张春、光禄大夫石岳、抚军石宁、武卫将军张季和公侯、卿、校、龙腾卫士等超过一万人，全部前往襄国投奔，汝阴王石琨前往冀州投奔。抚军将军张沈据有滏口，张贺度据有石渎，建义将军段勤据有黎阳，宁南将军杨群据有桑壁，刘国据有阳城，段龛据有陈留，姚弋仲据有滠头，蒲洪据有枋头，各有数万兵众，全都不向石闵归附。段勤是段末柸之子，段龛是段兰之子。

王朗、麻秋从长安出发前往洛阳。麻秋遵从石闵信中的命令，将王朗军中的数千名胡人杀掉。王朗前去襄国投奔。麻秋将要领兵返回邺城，蒲洪命令他的儿子龙骧将军蒲雄迎面交战，将麻秋俘获，让他担任军师将军。

汝阴王石琨与张举、王朗一起统率兵众七万进攻邺城，大将军石闵率领一千多名骑兵与他们在城北交战。石闵手中拿着双刃矛，策马进攻，所向无敌，斩首级三千，石琨等大败逃走。石闵与李农率领骑兵三万前往石渎征讨张贺度。

闰二月，卫国主石鉴偷偷派遣宦官送信给张沈等人，让他们趁石闵率兵出击后方空虚的机会突袭邺城。然而送信的宦官将消息通知了石闵、李农。石闵、李农匆忙返回，将石鉴废黜杀掉，并且将后赵国主石虎的二十八个孙子一起杀掉，石氏家族所有人都被消灭。姚弋仲之子曜武将军姚益及武卫将军姚若带领数千宫廷卫兵冲破关卡，投奔滠头。姚弋仲领兵征讨石闵，在混桥驻扎。

司徒申钟等上尊号于闵，闵以让李农，农固辞。闵曰：“吾属故晋人也，今晋室犹存，请与诸君分割州郡，各称牧、守、公、侯，奉表迎晋天子还都洛阳。”尚书胡睦进曰：“陛下圣德应天，宜登大位。晋氏衰微，远窜江表，岂能总驭英雄，混一四海乎！”闵曰：“胡尚书之言，可谓识机知命矣！”乃即皇帝位，大赦，改元永兴，国号大魏。

朝廷闻中原大乱，复谋进取。己丑，以扬州刺史殷浩为中军将军、假节，都督扬、豫、徐、兖、青五州诸军事。以蒲洪为氐王、使持节、征北大将军、都督河北诸军事、冀州剌史、广川郡公；蒲健为假节、右将军、监河北征讨前锋诸军事、襄国公。

姚弋仲、蒲洪各有据关右之志。弋仲遣其子襄帅众五万击洪，洪迎击，破之，斩获三万余级。洪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大单于、三秦王，改姓苻氏［改姓苻氏：蒲洪因谶文中有“草付应王”字样而改姓为苻。］
。以南安雷弱兒为辅国将军；安定梁楞为前将军，领左长史；冯翊鱼遵为右将军，领右长史；京兆段陵为左将军，领左司马；王堕为右将军，领右司马；天水赵俱、陇西牛夷、北地辛牢皆为从事中郎；氐酋毛贵为单于辅相。

司徒申钟等人进献尊号给石闵，石闵让给李农，李农坚定地推辞。石闵说：“我们原本都是晋朝人，现在晋皇室还存在，我想要与诸君共同分割州郡来治理，分别以牧、守、公、侯为称号，然后上表将晋朝天子迎回旧都洛阳。”尚书胡睦进言劝谏说：“陛下有顺应天意的圣德，理应登基成为天子。现在晋氏衰微，逃到远方的江南，如何能统驭各路英雄，统一四海呢！”石闵说：“胡尚书的话，真称得上识时务知天命啊！”于是石闵便登基称帝，实行大赦，将年号改为永兴，将国号定为大魏。

朝廷得知中原大乱，再次筹谋进行收复。己丑日，以扬州刺史殷浩担任中军将军、假节，都督扬、豫、徐、兖、青五州诸军事。将蒲洪任命为氐王、使持节、征北大将军、都督黄河以北诸军事、冀州刺史、广川郡公。将蒲健任命为假节、右将军、监河北征讨前锋诸军事、襄国公。

姚弋仲、蒲洪都有志于占据关右。姚弋仲派其子姚襄率领兵众五万人攻打蒲洪，蒲洪迎击，将姚襄打败，斩杀三万余人。蒲洪以大都督、大将军、大单于、三秦王自称，将姓改为苻。将南安人雷弱兒任命为辅国将军；将安定人梁楞任命为前将军，兼领左长史；将冯翊人鱼遵任命为后将军，兼领右长史；将京兆人段陵任命为左将军，兼领左司马；将王堕任命为右将军，兼领右司马；天水人赵俱、陇西人牛夷、北地人辛牢等人全部被任命为从事中郎。氐族酋长毛贵则受命担任单于辅相。

二月，燕王儁使慕容霸将兵二万自东道出徒河，慕舆于自西道出蠮螉塞，儁自中道出卢龙塞，以伐赵。以慕容恪、鲜于亮为前驱，命慕舆埿槎山［槎山：劈开同山路。槎，砍斫。］
通道。留世子晔守龙城，以内史刘斌为大司农，与典书令皇甫真留统后事。

霸军至三陉，赵征东将军邓恒惶怖，焚仓库，弃安乐遁去，与幽州刺史王午共保蓟。徙河南部都尉孙泳急入安乐，扑灭余火，籍其谷帛。霸收安乐、北平兵粮，与儁会临渠。

三月，燕兵至无终。王午留其将王佗以数千人守蓟，与邓恒走保鲁口。乙巳，儁拔蓟，执王佗，斩之。儁欲悉坑其士卒千余人，慕容霸谏曰：“赵为暴虐，王兴师伐之，将以拯民于涂炭而抚有中州也。今始得蓟而坑其士卒，恐不可以为王师之先声也。”乃释之。儁入都于蓟，中州士女降者相继。

燕兵至范阳，范阳太守李产欲为石氏拒燕，众莫为用，乃帅八城令长出降；儁复以产为太守。

二月，前燕王慕容儁派慕容霸统领二万兵卒由东路从徒河出兵，慕舆于从西路由蠮螉塞出兵，慕容儁自己则由中路从卢龙塞出兵，前去征讨赵。他让慕容恪、鲜于亮充当前锋，派慕舆埿开通山路。将世子慕容晔留下镇守龙城，将内史刘斌任命为大司农，与典书令皇甫真共同留下统管后方事务。

慕容霸的军队到达三陉，后赵国征东将军邓恒十分惊恐，将储备粮饷武器的仓库烧毁，放弃安乐城逃离，去会同幽州刺史王午共同保卫蓟城。徙河南部都尉孙泳立刻进入安乐城，将余火扑灭，并没收粮食、布匹。慕容霸得到了安乐、北平的兵器粮食后，与慕容儁在临渠会师。

三月，前燕国的大军来到无终。王午将部将王佗留下，让他带领数千人在蓟城守卫，自己和邓恒一起前往鲁口守卫。乙巳日，慕容儁攻占蓟城，将王佗俘获并杀掉。慕容儁还打算活埋王佗手下的一千多名士兵，慕容霸劝他说：“赵国施政暴虐，大王才兴兵征讨，为了拯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进而对整个中原地区加以安抚并占领。现在刚刚占领蓟城，就要将赵国的士兵坑杀，恐怕不可将此作为大王军队的先声。”于是慕容儁将那些兵士释放。定都于蓟城，中原地区的士人百姓陆续归降。

前燕国的军队抵达范阳，范阳太守李产准备替石氏抗击后燕军，然而手下的兵众都拒绝听命出战，李产只得率领辖下八县的县令出来归降；慕容儁又将李产任命为太守。

产子绩为幽州别驾，弃其家从王午在鲁口。邓恒谓午曰：“绩乡里在北，父已降燕，今虽在此，恐终难相保，徒为人累，不如去之。”午曰：“此何言也？夫以当今丧乱，而绩乃能立义捐家，情节之重，虽古烈士无以过，乃欲以猜嫌害之。燕、赵之士闻之，谓我直相聚为贼，了无意识。众情一散，不可复集，此为坐自屠溃也。”恒乃止。午犹虑诸将不与己同心，或致非意，乃遣绩归。绩始辞午往见燕王儁，儁让之曰：“卿不识天命，弃父邀名，今日乃始来邪！”对曰：“臣眷恋旧主，志存微节，官身所在，何事非君！殿下方以义取天下，臣未谓得见之晚也。”儁悦，善待之。

儁以弟宜为代郡城郎［城郎：前燕设置的官职，负责处理城内的军政事务。］
，孙泳为广宁太守，悉置幽州郡县守宰。

李产之子李绩的官职是幽州别驾，他离开家乡追随王午守卫鲁口。邓恒对王午说：“李绩的家乡在鲁口的北面，他的父亲已然向前燕国投降，如今他即使身在这里，但恐怕最终也很难和我们相互保全，只能为我们带来忧患，不如尽早除掉他。”王午说：“这是什么话？面对如今这种程度的丧乱，李绩依然能做到坚持大义，不顾及自己的家园，这样高尚的操守，就算是古时的刚烈人士也很难超过，而你却以没有根据的猜忌为由打算谋害他。如若燕、赵的将士们知道了这件事，只能说我们仅仅是一群乌合之众，没有任何见识。众人的心一散，就再也不易凝聚了，这相当于坐以待毙。”邓恒不再坚持杀害李绩的想法。王午还是担心属下的将领们持有不同意见，或许会不遵从自己的意愿而擅自将李绩杀害，所以就将李绩遣返回家乡。李绩从王午那里辞别后就去拜见前燕王慕容儁，慕容儁数落他道：“你不能认知天命，背弃自己的父亲去沽名钓誉，直到如今才迷途知返啊！”李绩答道：“我一直对旧主有所眷恋，心中有小小的气节，但我的身子属于官家，什么事可以不听命于君主呢！现在正是殿下凭借道义夺取天下之时，我不觉得投奔您为时已晚。”慕容儁听后十分高兴，待他很好。

慕容儁将弟弟慕容宜任命为代郡城郎，将孙泳任命为广宁太守，并且将幽州郡县的地方官全都加以安置。

甲子，儁使中部俟厘慕舆句督蓟中留事，自将击邓恒于鲁口。军至清梁，恒将鹿勃早将数千人夜袭燕营，半已得入，先犯前锋都督慕容霸，突入幕下，霸起奋击，手杀十余人，早不能进。由是燕军得严，儁谓慕舆根曰：“贼锋甚锐，宜且避之。”根正色曰：“我众彼寡，力不相敌，故乘夜来战，冀万一获利。今求贼得贼，正当击之，复何所疑！王但安卧，臣等自为王破之！”儁不能自安，内史李洪从儁出营外，屯高冢上。根帅左右精勇数百人从中牙直前击早，李洪徐整骑队还助之，早乃退走。众军追击四十余里，早仅以身免，所从士卒死亡略尽。儁引兵还蓟。

魏主闵复姓冉氏，尊母王氏为皇太后，立妻董氏为皇后，子智为皇太子，胤、明、裕皆为王。以李农为太宰、领太尉、录尚书事，封齐王，其子皆封县公。遣使者持节赦诸军屯［诸军屯：指张沈、蒲洪等人。］
，皆不从。

甲子日，慕容儁下令让中部俟厘慕舆句监督蓟城中留守相关事务，自己准备率兵到鲁口攻打邓恒。部队到达清梁时，邓恒的大将鹿勃早率领几千士兵乘夜对前燕军营地偷袭，等到一半士兵潜入营地，先去捉捕前锋都督慕容霸。士兵们猛然冲到慕容霸的营帐里，慕容霸起身反击，亲手杀掉十多个人，鹿勃早不能继续进攻。前燕军队于是严加戒备，慕容儁对慕舆根说：“敌方的先锋部队十分精锐，应当暂时躲避。”慕舆根正色说：“我众敌寡，力量相差很多，因此他们才在夜间偷袭，希望有万一取胜的可能。现在正打算消灭他们，他们正好送上门来，应当打击他们，为什么还要迟疑！大王您只需安睡，我等自去为您消灭敌人！”慕容儁自然不可能安睡，内史李洪陪着他走到营外，停留在一个高土堆上。慕舆根带领左右数百名精悍勇武的士兵从中牙军帐出发，勇往直前，攻打鹿勃早，李洪从容地返回整顿骑兵队伍前去助战，鹿勃早战败退走。士兵们穷追猛打了四十余里，鹿勃早只身一人逃生，其余随从士卒全都战死。慕容儁率兵返回蓟城。

魏国国主石闵恢复冉姓，将母亲王氏尊奉为皇太后，将妻子董氏立为皇后，将儿子冉智立为皇太子，封三个儿子冉胤、冉明、冉裕为王。让李农担任太宰、兼太尉、录尚书事，并赐封齐王爵位，李农所有儿子都被封为县公。冉闵派使者手持作为凭证的符节前去通报任命驻扎于各地的将领，无人服从。

麻秋说苻洪曰：“冉闵、石祗方相持，中原之乱未可平也。不如先取关中，基业已固，然后东争天下，谁能敌之！”洪深然之。既而秋因宴鸩［鸩：用毒酒害人。］
洪，欲并其众。世子健收秋斩之。洪谓健曰：“吾所以未入关者，以为中州可定；今不幸为竖子所困。中州非汝兄弟所能办，我死，汝急入关！”言终而卒。健代统其众，乃去大都督、大将军、三秦王之号，称晋官爵，遣其叔父安来告丧，且请朝命。

赵新兴王祗即皇帝位于襄国，改元永宁。以汝阴王琨为相国，六夷据州郡者皆应之。祗以姚弋仲为右丞相、亲赵王，待以殊礼。弋仲子襄，雄勇多才略，士民多爱之，请弋仲以为嗣。弋仲以襄非长子，不许；请者日以千数，弋仲乃使之将兵。祗以襄为骠骑将军、豫州刺史、新昌公。又以苻健为都督河南诸军事、镇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兖州牧、略阳郡公。

夏四月，赵主祗遣汝阴王琨将兵十万伐魏。

麻秋对苻洪进言劝道：“冉闵和石祗正处于相持对峙的状态，中原之乱无法平定。您不如先将关中攻占，等到大业的根基稳定牢固，再向东进兵夺取天下，到那时还有什么人敢与您为敌！”苻洪认为很对。此后不久，麻秋在宴请时用毒酒谋害苻洪，想要兼并苻洪的部众。太子苻健将麻秋擒获斩杀。苻洪对苻健说：“我从前没有入关的原因，是觉得中州能够安定；现在我不幸被麻秋这小子困在此处。平定中州并非你们兄弟有能力做成的事，我死了，你要立刻入关！”说完这些话后，苻洪就死了。苻健接替父亲统领部众，于是也就将大都督、大将军、三秦王的称号去掉，改以晋朝的官职爵位自称，派他的叔父苻安到朝廷通报丧讯，同时向朝廷请求旨意。

后赵国新兴王石祗在襄国登基称帝，将年号改为永宁。以汝阴王石琨担任相国，占据州郡的全体六夷将领都响应他。石祗将姚弋仲任命为右丞相、亲赵王，给他特殊的礼遇。姚弋仲之子姚襄，勇猛异于常人，有才能多谋略，多数士人百姓都很喜欢他，就请求姚弋仲将他确立为继承人。姚弋仲认为姚襄不是长子，并不同意；但继续前来请求的人每天都有数千，姚弋仲因此就派他统率军队。石祗将姚襄任命为骠骑将军、豫州刺史、新昌公。又将苻健任命为都督河南诸军事、镇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兖州牧、略阳郡公。

夏季四月，后赵国主石祗命令汝阴王石琨率领十万军队攻打魏国。

魏主闵杀李农及其三子，并尚书令王谟、侍中王衍、中常待严震、赵昇。闵遣使临江告晋曰：“逆胡乱中原，今已诛之。能共讨者，可遣军来也”。朝廷不应。

五月，庐江太守袁真攻魏合肥，克之，虏其居民而还。

六月，赵汝阴王琨进据邯郸，镇南将军刘国自繁阳会之。魏卫将军王泰击琨，大破之，死者万余人。刘国还繁阳。

初，段兰卒于令支，段龛代领其众，因石氏之乱，拥部落南徙。秋七月，龛引兵东据广固，自称齐王。

八月，代郡人赵榼帅三百余家叛燕，归赵并州刺史张平。燕王儁徙广宁、上谷二郡民于徐无［徐无：县名，治所在今河北省遵化市东。］
，代郡民于凡城。

魏国国主冉闵将李农和他的三个儿子全部杀死，尚书令王谟、侍中王衍、中常侍严震、赵昇也一同被杀。冉闵派使臣到长江畔向东晋朝廷禀报说：“叛逆的胡人致使中原大乱，现在已将他们诛杀。如若能一起讨伐乱军，可派军队前来。”朝廷并未响应。

五月，庐江太守袁真将魏国的合肥攻克，对那里的百姓掳掠后返回。

六月，后赵国汝阴王石琨攻打并占据邯郸，镇南将军刘国从繁阳赶到与他会合。魏国卫将军王泰进攻石琨，石琨部大败，一万多将士战死。刘国回到繁阳。

起初，段兰死在令支，段龛接替他统领兵众，借石氏大乱的机会，率领部落向南迁徙。秋季七月，段龛率军东进，将广固占据，称自己为齐王。

八月，代郡人赵榼率领三百余家兵众反叛前燕国，到后赵国归附并州刺史张平。前燕王慕容儁迁徙广宁、上谷二郡的百姓到徐无，迁徙代郡的百姓到凡城。

王朗之去长安也，朗司马杜洪据长安，自称晋征北将军、雍州刺史，以冯翊张琚为司马。关西夷、夏皆应之。苻健欲取之，恐洪知之，乃受赵官爵。以赵俱为河内太守，戍温；牛夷为安集将军，戍怀；治宫室于枋头，课民种麦，示无西意，有知而不种者，健杀之以徇。既而自称晋征西大将军、都督关中诸军事、雍州刺史；以武威贾玄硕为左长史，洛阳梁安为右长史，段纯为左司马，辛牢为右司马，京兆王鱼、安定程肱、胡文等为军谘祭酒，悉众而西。以鱼遵为前锋，行至盟津［盟津：即孟津，位于今河南省孟州市西南的黄河上。］
，为浮梁以济。遣弟辅国将军雄帅众五千自潼关入，兄子扬武将军菁帅众七千自轵关入。临别，执菁手曰：“若事不捷，汝死河北，我死河南，不复相见。”既济，焚桥，自帅大众随雄而进。

王朗从长安离开时，他的司马杜洪将这里占据，以晋朝的征北将军、雍州刺史自称，将冯翊人张琚任命为司马，关西全体夷人、汉人都响应他。苻健谋划攻取长安，又担心杜洪知道，于是接受后赵国封赐的官职爵位。他将赵俱任命为河内太守，戍守温县；将牛夷任命为安集将军，戍守怀县；在枋头修筑宫室，督促人民种植麦子，以表示并不打算西进，如若有人得知详情而不愿种麦，苻健就将那人斩首示众。此后苻健称自己为晋朝的征西大将军、都督关中诸军事、雍州刺史；将武威人贾玄硕任命为左长史，将洛阳人梁安任命为右长史，将段纯任命为左司马，将辛牢任命为右司马，以京兆人王鱼、安定人程肱、胡文等担任军谘祭酒，令他们向西进军。他让鱼遵充当前锋，当行军到盟津的时候，架设浮桥从黄河上渡过。派弟弟辅国将军苻雄领兵五千从潼关进入，派哥哥的儿子杨武将军苻菁领兵七千从轵关进入。临别的时候，苻健与苻菁拉着手说：“如若事情无法成功，你死在黄河的北面，我死在黄河的南面，就不再相见。”渡过黄河，将浮桥烧毁，苻健亲自率领大批部众跟随苻雄前进。

杜洪闻之，与健书，侮嫚［侮嫚：轻视、侮辱。］
之。以张琚弟先为征虏将军，帅众万三千逆战于潼关之北。先兵大败，走还长安。洪悉召关中之众以拒健。洪弟郁劝洪迎健，洪不从，郁帅所部降于健。

健遣苻雄徇渭北。氐酋毛受屯高陵，徐磋屯好畤，羌酋白犊屯黄白，众各数万。皆斩洪使，遣子降于健。苻菁、鱼遵所过城邑，无不降附。洪惧，固守长安。

张贺度、段勤、刘国、靳豚会于昌城，将攻邺。魏主闵自将击之，战于苍亭，贺度等大败，死者二万八千人。追斩靳豚于阴安，尽俘其众而归。闵戎卒三十余万，旌旗、钲鼓绵亘百余里，虽石氏之盛，无以过也。

故晋散骑常侍陇西辛谧，有高名，历刘、石之世，征辟皆不就。闵备礼征为太常。谧遗闵书，以为：“物极则反，致至则危。君王功已成矣，宜因兹大捷，归身晋朝，必有由、夷之廉，享松、乔之寿矣。”因不食而卒。

杜洪得到消息后，写了一封信给苻健，表示对他的轻蔑。杜洪将张琚的弟弟张先任命为征虏将军，统率一万三千兵众在潼关的北面迎击苻健。结果张先被打得大败，逃回长安。杜洪将关中全部部众召来抵御苻健。他的弟弟杜郁劝他前去奉迎苻健，他并不听从，于是杜郁率领他的部队向苻健投降。

苻健派苻雄领兵在渭水以北地区巡行。当时，氐人首领毛受率军在高陵驻扎，徐磋在好畤驻扎，羌人首领白犊在黄白驻扎，各有数万兵众。他们将杜洪的使者杀死，让儿子充当代表前去投降苻健。苻菁、鱼遵所经过的城郭，也全部投降归附。杜洪恐惧，在长安坚守。

张贺度、段勤、刘国、靳豚在昌城会师，为攻打邺城做准备。魏国主冉闵亲自率领大军迎战，交战于苍亭，张贺度等被打败，二万八千人战死。冉闵追击到阴安，将靳豚杀死，俘虏其全部兵众后返回。冉闵的士众人数达到三十万以上，旌旗、战鼓绵延超过百里，即使是石氏最兴盛之时，也不能与此相比。

从前晋朝的散骑常侍、陇西人辛谧，有高洁的名声，即使经历了刘氏和石氏的时代，征召授官一概不受。冉闵用完备的礼节征召他，让他担任太常。辛谧给冉闵写信，认为：“物极必反，达到极点就会面临危险。现在君王已大功告成，应当就此借助辉煌的战果，归身于晋朝，一定会得到和许由、伯夷一样的正直名声，享受与赤松子、王子乔一样的高寿。”然后他便绝食而死。

九月，燕王儁南徇冀州，取章武、河间。初，勃海贾坚，少尚气节，仕赵为殿中督。赵亡，坚弃魏主闵还乡里，拥部曲数千家。燕慕容评徇勃海，遣使招之，坚终不降。评与战，擒之。儁以评为章武太守，封裕为河间太守。儁与慕容恪皆爱贾坚之材。坚时年六十余，恪闻其善射，置牛百步上以试之。坚曰：“少之时能令不中，今老矣，往往中之。”乃射再发，一矢拂脊，一矢磨腹，皆附肤落毛，上下如一，观者咸服其妙。儁以坚为乐陵太守，治高城［高城：县名，治所在今河北省盐山县东南。］
。

苻菁与张先战于渭北，擒之，三辅郡县堡壁皆降。冬十月，苻健长驱至长安，杜洪、张琚奔司竹。

燕王儁还蓟，留诸将守之；儁还至龙城，谒陵庙。

九月，前燕王慕容儁率军向南巡视冀州，攻取章武、河间。起初，勃海人贾坚自小时起就崇尚气节，为赵国效命，担任殿中督。赵被灭后，贾坚背弃魏国主冉闵返回家乡，拥有数千家的家兵。前燕国慕容评率军巡至勃海，派使臣去招他归降，然而他始终不肯归降。慕容评同他交战，将他抓获。慕容儁将慕容评任命为章武太守，将封裕任命为河间太守。慕容儁和慕容恪都对贾坚的才能十分爱惜。贾坚当时已经六十多岁，慕容恪听说他精通射箭，就将一头牛放在百步以外以检验他箭法如何。贾坚说：“年轻时可以让箭不射中牛，现在老了，往往会射中牛。”于是射出两箭，一箭在牛的脊梁上擦过，一箭在牛的肚皮下擦过，上下两箭全都紧擦牛皮，将牛毛射落，上、下完全相同，围观的人无不对他箭法的神妙表示钦佩。慕容儁将贾坚任命为乐陵太守，治所位于高城。

苻菁与张先交战于渭水以北，将张先擒获，附近的三个郡、县和营垒、营寨全部归降。冬季十月，苻健长驱而入到达长安，杜洪、张琚向司竹逃去。

前燕王慕容儁返回蓟城，留下了部分将领在该地戍守；他自己又返回龙城，到陵庙拜谒。

十一月，魏主闵帅步骑十万攻襄国。署其子太原王胤为大单于、骠骑大将军，以降胡一千配之为麾下。光禄大夫韦謏谏曰：“胡、羯皆我之仇敌，今来归附，苟存性命耳；万一为变，悔之何及？请诛屏降胡，去单于之号，以防微杜渐。”闵方欲抚纳群胡，大怒，诛謏及其子伯阳。

甲午，苻健入长安，以民心思晋，乃遣参军杜山伯诣建康献捷，并修好于桓温。于是秦、雍夷夏皆附之。赵凉州刺史石宁独据上邽不下。十二月，苻雄击斩之。

蔡谟除司徒，三年不就职。诏书屡下，太后遣使谕意，谟终不受。于是帝临轩，遣侍中纪据、黄门郎丁纂征谟。谟陈疾笃，使主簿谢攸陈让。自旦至申［申：申时，即下午三点到五点。］
，使者十余返，而谟不至。时帝方八岁，甚倦，问左右曰：“所召人何以至今不来？临轩何时当竟？”太后以君臣俱疲，乃诏：“必不来者，宜罢朝。”中军将军殷浩奏免吏部尚书江虨官。会稽王昱令曹曰：“蔡公傲违上命，无人臣之礼。若人主卑屈于上，大义不行于下，亦不知所以为政矣。”公卿乃奏：“谟悖慢傲上，罪同不臣，请送廷尉以正刑书。”谟惧，帅子弟诣阙稽颡，自到廷尉待罪。殷浩欲加谟大辟。会徐州刺史荀羡入朝，浩以问羡，羡曰：“蔡公今日事危，明日必有桓、文之举。”浩乃止，下诏免谟为庶人。

十一月，魏国主冉闵统率共十万步兵、骑兵攻打襄国。委派其子太原王冉胤担任大单于、骠骑大将军，并将一千名归降的胡族士卒配备给他。光禄大夫韦謏向冉闵进谏劝道：“胡族、羯族都与我们是仇敌，现在他们归降，不过是为了苟全性命而已；一旦他们叛变，怎么来得及后悔？请求您将那些投降的胡兵斩尽杀绝，将单于的称号去掉，从而防微杜渐。”冉闵正准备对群胡安抚招降，听了这些话，非常生气，将韦謏以及他的儿子韦伯阳一起杀了。

甲午日，苻健来到长安城中，考虑到百姓心中都思念晋朝，就派参军杜山伯前往建康献上俘虏和战利品，还要与桓温和好如初。因此，秦州、雍州所有的夷人、汉人都归附于苻健。后赵国凉州刺史石宁独自将上邽占据，暂时未被攻克。十二月，苻雄领兵攻打，将石宁斩杀。

朝廷任命蔡谟为司徒后，他三年不去赴任。诏令下达多次，太后也派人去解释意图，蔡谟最终仍不接受任命。所以皇帝亲自临朝，命令侍中纪据、黄门郎丁纂前去征召蔡谟。蔡谟向他们述说自己患病严重，并派主簿谢攸表达自己愿意辞让的意愿。从早到晚，朝廷派出征召蔡谟的使者往返超过十次，但是蔡谟始终不去赴命。皇帝当时只有八岁，临朝一天，十分疲倦，向身边的人询问说：“为什么到现在所征召的人还不来？什么时候临朝才能结束？”太后考虑到皇帝和大臣们都十分疲劳，就下诏说：“如果一定不来，临朝就到此为止吧。”中军将军殷浩奏请将吏部尚书江虨的官职免除。会稽王司马昱命令尚书曹说：“蔡谟对皇上的命令傲慢地违抗，这样的行为不符合臣下之礼。如若在上的皇帝卑躬屈膝，在下的臣子却不履行君臣大义，那么也就不知可以凭什么办理朝政了。”于是公卿们就上奏说：“蔡谟以狂妄傲慢的态度对待皇上的诏令，与叛逆同罪，请求将他送到廷尉处依法论处。”蔡谟非常恐惧，带领他的子弟们来到朝廷叩头请罪，还主动到廷尉处等候定罪。殷浩打算判处蔡谟死刑。刚好此时徐州刺史荀羡来到朝廷，殷浩就这件事询问荀羡，荀羡对他说：“假如今天处死蔡公，明天就必定有齐桓公、晋文公那样起兵问罪的行动出现。”于是殷浩放弃了将蔡谟处死的想法，颁布诏书将他免去官职并贬为庶人。

卷第九十九·晋纪二十一

起重光大渊献（公元351年），尽阏逢摄提格（公元354年），凡四年。

孝宗穆皇帝中之上

永和七年（辛亥，公元351年）

春正月丁酉，日有食之。

苻健左长史贾玄硕等请依刘备称汉中王故事，表健为都督关中诸军事、大将军、大单于、秦王。健怒曰：“吾岂堪为秦王邪！且晋使未返，我之官爵，非汝曹所知也。”既而密使梁安讽玄硕等上尊号，健辞让再三，然后许之。丙辰，健即天王、大单于位，国号大秦，大赦，改元皇始。追尊父洪为武惠皇帝，庙号太祖；立妻强氏为天王后，子苌为太子，靓为平原公，生为淮南公，觌为长乐公，方为高阳公，硕为北平公，腾为淮阳公，柳为晋公，桐为汝南公，廋为魏公，武为燕公，幼为赵公。以苻雄为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领车骑大将军、雍州牧、东海公；苻菁为卫大将军、平昌公，宿卫二宫［二宫：指皇宫和太子宫。］
；雷弱兒为太尉，毛贵为司空，略阳姜伯周为尚书令，梁楞为左仆射，王堕为右仆射，鱼遵为太子太师，强平为太傅，段纯为太保，吕婆楼为散骑常侍。伯周，健之舅；平，王后之弟；婆楼，本略阳氐酋也。

段龛请以青州内附。二月戊寅，以龛为镇北将军，封齐公。

孝宗穆皇帝中之上

永和七年（辛亥，公元351年）

春季正月丁酉日，发生了日食。

苻健的左长史贾玄硕等人谋划上表给朝廷，请求以刘备号称汉中王的旧事例为根据，将苻健任命为都督关中诸军事、大将军、大单于、秦王。苻健很生气，说：“我哪里有能力担任秦王呢！而且晋朝的使臣还没回来，我的官职和爵位，你们是不会知道的。”随后他却暗中让梁安向贾玄硕等人暗示向他进献尊号，表面上推辞再三，然后便接受了。丙辰日，苻健即位为天王、大单于，以大秦为国号，实行大赦，将年号改为皇始。将父亲苻洪追尊为武惠皇帝，以太祖为庙号；将妻子强氏立为天王后，将儿子苻苌立为太子，将儿子苻靓封为平原公，苻生封为淮南公，苻觌封为长乐公，苻方封为高阳公，苻硕封为北平公，苻腾封为淮阳公，苻柳封为晋公，苻桐封为汝南公，苻廋封为魏公，苻武封为燕公，苻幼封为赵公。将苻雄任命为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兼领车骑大将军、雍州牧、东海公；将苻菁任命为卫大将军、平昌公，负责守护苻健和苻苌居住的两座宫殿；将雷弱兒任命为太尉，毛贵任命为司空，略阳人姜伯周任命为尚书令，梁楞任命为左仆射，王堕任命为右仆射，鱼遵任命为太子太师，强平任命为太傅，段纯任命为太保，吕婆楼任命为散骑常侍。姜伯周是苻健的舅父，强平是王后之弟，吕婆楼原本是略阳氐族的酋长。

段龛请求以所占据的青州向朝廷归降。二月戊寅日，东晋朝廷将段龛任命为镇北将军，封齐公爵位。

魏主闵攻围襄国百余日。赵主祗危急，乃去皇帝之号，称赵王，遣太尉张举乞师于燕，许送传国玺，中军将军张春乞师于姚弋仲。弋仲遣其子襄帅骑二万八千救赵，诫之曰：“冉闵弃仁背义，屠灭石氏。我受人厚遇，当为复仇，老病不能自行。汝才十倍于闵，若不枭擒以来，不必复见我也！”弋仲亦遣使告于燕。燕主儁遣御难将军悦绾将兵三万往会之。

冉闵闻儁欲救赵，遣大司马从事中郎广宁常炜使于燕。儁使封裕诘之曰：“冉闵，石氏养息，负恩作逆，何敢辄称大号？”炜曰：“汤放桀，武王伐纣，以兴商、周之业；曹孟德养于宦官，莫知所出，卒立魏氏之基。苟非天命，安能成功！推此而言，何必致问！”裕曰：“人言冉闵初立，铸金为己像，以卜成败，而像不成，信乎？”炜曰：“不闻。”裕曰：“南来者皆云如是，何故隐之？”炜曰：“奸伪之人欲矫天命以惑人者，乃假符瑞、托蓍龟以自重。魏主握符玺，据中州，受命何疑？而更反真为伪，取决于金像乎！”裕曰：“传国玺果安在？”炜曰：“在邺。”裕曰：“张举言在襄国。”炜曰：“杀胡之日，在邺者殆无孑遗；时有迸漏者，皆潜伏沟渎中耳，彼安知玺之所在乎！彼求救者，为妄诞之辞，无所不可，况一玺乎！”

魏国主冉闵包围攻打襄国超过百日。后赵主石祗感到情况危急，便把皇帝称号去掉，改以赵王自称，派太尉张举前往前燕国请求援救，并承诺将传国印玺送去，派遣中军将军张春到姚弋仲那里请求救援。姚弋仲命令其子姚襄率领两万八千名骑兵救援后赵，告诫姚襄说：“冉闵将仁爱抛弃，与道义背离，将石氏屠杀消灭。我曾受到石虎的厚待，应该替他报仇，但由于又老又病，无法亲自出征。你的才能是冉闵的十倍，如若无法带他的头颅回来，就不要再来与我相见！”姚弋仲又派出使者向前燕禀报。前燕王慕容儁命令御难将军悦绾率领三万兵众与姚襄会合。

冉闵得知慕容儁想要援救后赵，就派大司马从事中郎广宁人常炜为使者前往前燕国。慕容儁派封裕对常炜责问说：“冉闵身为石氏养子，背弃养育之恩而做出背逆的行为，怎么有胆量狂妄地以国王大号自称呢？”常炜说：“商汤将夏桀放逐，周武王对商纣征讨，借此而使商、周的大业振兴；曹操得到宦官的养育，没有人对他的出身很了解，他最终为魏氏奠定了基础。如若并非顺应上天之命，他们如何可以成功！由此推断，还有什么问我的必要呢！”封裕说：“听人说冉闵初立的时候，曾使用金子铸造自己的形像来占卜能否成功，但是像却没有铸成，这件事是真的吗？”常炜说：“从未听说。”封裕说：“从南方来的人都说这件事是真的，你为何要隐瞒呢？”常炜说：“所有想假传天命以迷惑人心的奸伪之人，都会将祥瑞的征兆假托为占卜的结果，从而显示自己的话的份量。魏国主掌握传国印玺，占领中州，受命于天，这哪里还有疑问？难道还要将事实改变，把真的变成假的，由金像决定吗！”封裕说：“传国印玺在什么地方？”常炜说：“在邺城里。”封裕说：“张举说存放在襄国。”常炜说：“诛杀胡人的时候，几乎将在邺城的人一网打尽；当时有逃掉的，也都是在水渠水沟中潜伏的，他们如何能知道传国印玺的存放地点呢！对于他们那些求救的人来说，如果说起荒诞的谎言，没有不能编造的事情，何况区区传国印玺呢！”

儁犹以张举之言为信，乃积柴其旁，使裕以其私诱之，曰：“君更熟思，无为徒取灰灭！”炜正色曰：“石氏贪暴，亲帅大兵攻燕国都，虽不克而返，然志在必取。故运资粮、聚器械于东北者，非以相资，乃欲相灭也。魏主诛翦石氏，虽不为燕，臣子之心，闻仇雠之灭，义当如何？而更为彼责我，不亦异乎！吾闻死者骨肉下于土，精魂升于天。蒙君之惠，速益薪纵火，使仆得上诉于帝足矣！”左右请杀之。儁曰：“彼不惮杀身以徇其主，忠臣也。且冉闵有罪，使臣何预焉！”使出就馆。夜，使其乡人赵瞻往劳之，且曰：“君何不以实言？王怒，欲处君于辽、碣［辽、碣：指辽海（即渤海）和碣石。］
之表，奈何？”炜曰：“吾结发以来，尚不欺布衣，况人主乎！曲意苟合，性所不能。直情尽言，虽沉东海，不敢避也！”遂卧向壁，不复与瞻言。瞻具以白儁，儁乃囚炜于龙城。

慕容儁仍然相信张举的话，于是就将木柴堆在常炜身边，派封裕用与他个人性命相关的话劝诱说：“请您再认真思考一下，没有必要徒然化为灰烬！”常炜严肃地说：“石氏贪婪暴虐，曾经亲自领兵攻打燕国的国都，虽然未能攻克就回去了，但他的志向是一定要得到的。因此他们此后将钱财粮饷运往东北地区，将武器装备聚集起来的目的，并非要用这些东西帮助你们，而是想把你们翦灭。魏国主对石氏征讨镇压，虽然并非为了燕国，但身为臣子的心意，得知仇敌被消灭，从道义上说又该怎么样呢？现在你反而为了石氏来责问我，难道不是怪事！据我所知已死之人虽然骨肉埋在土中，但灵魂却已升天。有幸得到您的惠赐，请马上加柴点火，能让我到上帝那里去陈述冤情就满足了！”身边的人都请求将常炜烧死。慕容儁说：“他为其君主殉葬不怕牺牲，实在是个忠臣。况且冉闵犯下罪行，与他的使者有什么关系呢！”于是就允许常炜离开，到馆舍居住。到了夜里，慕容儁让常炜的同乡赵瞻到常炜那里慰劳，并对他说：“您为什么不说出真话呢？如果大王生气，要流放您到辽海、碣石山以外，您能用什么办法应对呢？”常炜说：“我自从结发成为成年人以来，连布衣百姓都没有骗过，何况对于君主呢！假意苟且迎合，这不是我本性所能做出的事情。尽情说出真话，即使被沉于东海，也不敢有所逃避！”说完就面对墙躺下，不再与赵瞻交谈。赵瞻把这些情况全都对慕容儁叙述了一遍，慕容儁便将常炜囚禁在龙城。

赵并州刺史张平遣使降秦，秦王以平为大将军、冀州牧。

燕王儁还蓟。

三月，姚襄及赵汝阴王琨各引兵救襄国。冉闵遣车骑将军胡睦拒襄于长芦，将军孙威拒琨于黄丘［黄丘：地名，位于今河北省深泽县。］
，皆败还，士卒略尽。

闵欲自出击之，卫将军王泰谏曰：“今襄国未下，外救云集，若我出战，必覆背受敌，此危道也。不若固垒以挫其锐，徐观其衅而击之。且陛下亲临行陈，如失万全，则大事去矣。”闵将止，道士法饶进曰：“陛下围襄国经年，无尺寸之功。今贼至，又避不击，将何以使将士乎！且太白入昴，当杀胡王，百战百克，不可失也！”闵攘袂大言曰：“吾战决矣，敢沮众者斩！”乃悉众出，与襄、琨战。悦绾适以燕兵至，去魏兵数里，疏布骑卒，曳柴扬尘，魏人望之恟惧。襄、琨、绾三面击之，赵王祗自后冲之，魏兵大败，闵与十余骑走还邺。降胡栗特康等执大单于胤及左仆射刘琦以降赵，赵王祗杀之。胡睦及司空石璞、尚书令徐机、中书监卢谌等并将士死者凡十余万人。闵潜还，人无知者。邺中震恐，讹言闵已没。射声校尉张艾请闵亲郊以安众心。闵从之，讹言乃息。闵支解法饶父子，赠韦謏大司徒。姚襄还滠头，姚弋仲怒其不擒闵，杖之一百。

后赵国并州刺史张平派使者到前秦请求归降，前秦王将张平任命为大将军、冀州牧。

前燕王慕容儁返回蓟城。

三月，姚襄和后赵汝阴王石琨各自领兵前去救援襄国。冉闵派车骑将军胡睦阻击姚襄于长芦，派将军孙威阻击石琨于黄丘，却全部大败而归，士兵全都被杀。

冉闵准备亲自率军进攻姚襄及石琨，卫将军王泰谏阻说：“现在襄国城还没有攻下，外面援救的部众云集前来，要是我们再出兵征战，必然会腹背受敌，这是非常其危险的行为。不如坚守堡垒以挫败敌人的锋锐，慢慢地观察他们之间出现的裂痕再进行攻击。而且陛下亲自出战，一旦出现危险，宏图大业就会毁于一旦。”冉闵听到劝谏后正打算暂停出征，却有道士法饶对他说：“陛下已经对襄国围困一年了，却并未获得胜利。现在敌人来了，却躲避不战，以后将如何调动将士呢！况且启明星进入昴宿，正预兆将要诛杀胡王，一定能够百战百胜，千万不可错过好机会！”听了这些话，冉闵把袖子挽起来大声说：“我决定要出征，胆敢出言降低士兵士气的一律杀头！”于是便率领所有兵众出发，同姚襄、石琨进行决战。恰好这时悦绾带领燕兵到达，与魏兵相离约有几里地，他让骑兵稀疏地分布，拖着树枝让尘土到处飞扬，魏国兵众看见这种阵势立刻骚动不安、万分惊恐。姚襄、石琨、悦绾从三面夹攻，后赵王石祗则从后面进攻，魏兵被打得大败，冉闵和十余名骑兵逃回邺城。从前向冉闵归降的胡人栗特康等挟持了大单于冉胤以及左仆射刘琦向后赵投降，后赵王石祗杀掉冉胤、刘琦。冉闵的将士们还有胡睦及司空石璞、尚书令徐机、中书监卢谌等人，共有十多万人被杀死。冉闵悄悄返回邺城，没有人知道。邺城里的人都十分震惊和害怕，诈传冉闵已经被杀。射声校尉张艾请求冉闵现身参加一次郊祀祭天活动，让人民心安。冉闵听从了，讹传才得以平息。冉闵将法饶父子肢解，将韦謏追封为大司徒。姚襄返回滠头，姚弋仲因为他未能将冉闵捉住而生气，将他打了一百杖。

初，闵之为赵相也，悉散仓库以树私恩，与羌、胡相攻，无月不战。赵所徙青、雍、幽、荆四州人民及氐、羌、胡、蛮数百万口，以赵法禁不行，各还本土。道路交错，互相杀掠，其能达者什有二、三。中原大乱。因以饥疫，人相食，无复耕者。

赵王祗使其将刘显帅众七万攻邺，军于明光宫，去邺二十三里。魏主闵恐，召王泰，欲与之谋。泰恚前言之不从，辞以疮甚。闵亲临问之，泰固称疾笃。闵怒，还宫，谓左右曰：“巴奴［巴奴：这里是冉闵对王泰侮辱性的称呼，因王泰是巴郡的蛮族。］
，乃公岂假汝为命邪！要将先灭群胡，却斩王泰。”乃悉众出战，大破显军，追奔至阳平，斩首三万余级。显惧，密使请降，求杀祗以自效，闵乃引归。有告王泰欲叛入秦者，闵杀之，夷其三族。

起初，冉闵在后赵国担任丞相时，将国家仓库里所有的粮食财物都散发出去，借此为个人树立恩誉，和羌族、胡族的战争没有一个月不进行的。从后赵国迁徙来的青、雍、幽、荆四州的民众，以及数百万氐、羌、胡、蛮人，都由于后赵国不能执行法令，各自回到本土。然而这些人的归途相互交错，互相间又劫掠残杀，最终只有十之二三能返回目的地。中原地区十分混乱，导致饥荒遍野，瘟疫流行，人与人互相残食，再也没有人耕种土地。

后赵王石祗派他的大将刘显率领七万大军进攻邺城，在明光宫驻扎，与邺城有二十三里的距离。魏国主冉闵非常害怕，将王泰召来与他商议对策。王泰因为冉闵从前不听他的劝告而十分生气，便以伤势严重为由推托不来。冉闵亲自去向他询问，王泰还是坚持说受了严重的伤。冉闵十分生气，回到王宫，对身边的人说：“巴蛮奴才，我难道还要依靠你才能活命吗！我要先灭掉群胡，然后再诛杀王泰。”于是就率领所有的兵众出战，将刘显的大军打得大败，一路追击到阳平，将三万多人斩杀。刘显十分惊恐，秘密地派人到冉闵那里请降，并请求将石祗杀掉以表示忠心，冉闵率军撤回。有人报告说王泰打算反叛归附前秦，冉闵将王泰杀掉，灭三族。

秦王健分遣使者问民疾苦，搜罗隽异，宽重敛之税，弛离宫之禁，罢无用之器，去侈靡之服，凡赵之苛政不便于民者皆除之。

杜洪、张琚遣使召梁州刺史司马勋。夏四月，勋帅步骑三万赴之，秦王健御之于五丈原［五丈原：地名，位于今陕西省岐山县。］
。勋屡战皆败，退归南郑。健以中书令贾玄硕始者不上尊号，衔之，使人告玄硕与司马勋通，并其诸子皆杀之。

渤海人逄约因赵乱，拥众数千家附于魏。魏以约为渤海太守。故太守刘准，隗之兄子也；土豪封放，奕之从弟也，别聚众自守。闵以准为幽州刺史，与约中分渤海。燕王儁使封奕讨约，使昌黎太守高开讨准、放。开，瞻之子也。

前秦王苻健派使者分别到百姓中访问疾苦，搜罗有才能的人，对横征暴敛的赋税加以减免，将为修造离宫划定的禁区开放，把无用的事务和器具撤掉，将华丽奢侈的服装更换，所有由后赵国制定的对百姓不利的繁琐苛刻的政令，全部废除。

杜洪、张琚派使者去征召梁州刺史司马勋。夏季四月，司马勋率领共三万步、骑兵前往，前秦王苻健在五丈原阻击。司马勋战斗多次均被打败，不得不退回南郑。苻健由于中书令贾玄硕从前未主动进上尊号，对他仍然心存不满，便命人诬告他勾结司马勋，以此为借口杀了他和他的几个儿子。

渤海人逄约趁后赵国大乱的时机，带领民众数千家归附魏国。魏国将逄约任命为渤海太守。从前的太守刘准，是刘隗兄长的儿子；地方豪强封放，是封奕同族的弟弟，他们各自聚集部众自守。冉闵将刘准任命为幽州刺史，将渤海分成两部分，让逄约同刘准分地管辖。前燕王慕容儁命令封奕攻打逄约，命令昌黎太守高开攻打刘准、封放。高开是高瞻之子。

奕引兵直抵约垒，遣人谓约曰：“相与乡里，隔绝日久，会遇甚难。时事利害，人皆有心，非所论也。愿单出一相见，以写伫结［伫结：伫立凝思，郁积难以排解。］
之情。”约素信重弈，即出，见弈于门外。各屏骑卒，单马交语。奕与论叙平生毕，因说之曰：“与君累世同乡，情相爱重，诚欲君享祚无穷。今既获展奉，不可不尽所怀。冉闵乘石氏之乱，奄有成资，是宜天下服其强矣，而祸乱方始，固知天命不可力争也。燕王奕世载德，奉义讨乱，所征无敌。今已都蓟，南临赵、魏，远近之民，襁负归之。民厌荼毒，咸思有道。冉闵之亡，匪朝伊夕，成败之形，昭然易见。且燕王肇开王业，虚心贤隽，君能翻然改图，则功参绛、灌，庆流苗裔，孰与为亡国将，守孤城以待必至之祸哉！”约闻之，怅然不言。奕给使张安，有勇力；奕豫戒之，俟约气下，安突前持其马鞚，因挟之而驰。至营，奕与坐，谓曰：“君计不能自决，故相为决之，非欲取君以邀功，乃欲全君以安民也。”

封奕率领兵众直抵逄约的营垒，派人对逄约说：“我和你本是乡里，离别已经很久，很难相见。如今事情的利害得失，每个人心中都有数，无须赘言。愿你一个人出来相见，以诉说聚集在心中的思念之情。”逄约对封奕向来信任敬重，很快就出来了，在营垒门外与封奕相见。他们双方都没有带骑兵卫士，只单独在马上交谈。封奕和他将各自经历讲完以后，接着便劝他说：“我与你数代同乡，有深重的情义，真诚地希望你永久享有魏国的领土。如今既然能够当面承教，我就不能不将肺腑之言全说出来了。冉闵在石氏大乱的时候，趁机将其已有的成果取走，是应该让天下人敬佩他强大的力量，不过战祸动乱也从那时开始，由此可知天命本来不是凭借力量强大就能夺到的。燕王几代人都有好的德行，崇尚道义，征讨祸乱，所向披靡。现在已经在蓟城定都，南视赵、魏，远近的民众，争相带着儿女前来归附。百姓不喜欢荼毒之苦，都思念道德高尚的人。冉闵的灭亡是早晚的事，成败之势，已很明显。况且燕王的帝王大业刚刚开创，对俊贤之士虚心相待，您若能幡然悔悟，改变想法，那么功劳可以和周勃、灌婴相比，福祉能够传给子孙后代，为什么要做亡国之将，在孤城中固守，等待一定会到来的灾祸呢！”逄约听到这些话，心中感到悲怅，默默地不回答。封奕身边的使者张安，有上等的勇气和力量；封奕预先对他作了安排，在逄约气势低落的时候，张安突然冲到近前，将他的马缰抓住，顺势将他挟持并急驰返回。回到营地，封奕与他一起坐下，对他说：“您自己不能决定大计，因此我帮您共同决定，并非打算用您邀功请赏，而是希望保全您从而安抚百姓。”

高开至渤海，准、放迎降。儁以放为渤海太守，准为左司马，约参军事。以约诱于人而遇获，更其名曰钓。

刘显弑赵王祗及其丞相安乐王炳、太宰赵庶等十余人，传首于邺。骠骑将军石宁奔柏人。魏主闵焚祗首于通衢［通衢：四通八达的大道。］
，拜显上大将军、大单于、冀州牧。

五月，赵兖州刺史刘启自鄄城来奔。

秋七月，刘显复引兵攻邺，魏主闵击败之。显还，称帝于襄国。

八月，魏徐州刺史周成、兖州刺史魏统、荆州刺史乐弘、豫州牧张遇以廪丘、许昌等诸城来降；平南将军高崇、征虏将军吕护执洛州刺史郑系，以其地来降。

高开来到渤海，刘准、封放出来迎接并向他投降。慕容儁将封放任命为渤海太守，将刘准任命为左司马，将逄约任命为参军事。由于逄约是被他人劝诱才归附投降的，因此慕容儁将他的名字改为逄钓。

刘显将后赵王石祗和他的丞相乐安王石炳、太宰赵庶等十余人杀掉，并传送首级到邺城。骠骑将军石宁出逃到了柏人县。魏国主冉闵在邺城的通衢大道上将石祗的首级烧掉，任命刘显为上大将军、大单于、冀州牧。

五月，后赵国兖州刺史刘启自鄄城出发投归朝廷。

秋季七月，刘显又一次领兵攻打邺城，与魏国主冉闵交战失败。刘显撤兵，于襄国称帝。

八月，魏国的徐州刺史周成、兖州刺史魏统、荆州刺史乐弘和豫州牧张遇归降朝廷，将他们所占领的廪丘、许昌等城邑献出；平南将军高崇和征虏将军吕护将洛州刺史郑系挟持后也投降朝廷，将他们占据的地方献出。

燕王儁遣慕容恪攻中山，慕容评攻王午于鲁口，魏中山太守上谷侯龛闭城拒守。恪南徇常山，军于九门，魏赵郡太守辽西李邽举郡降，恪厚抚之，将邽还围中山，侯龛乃降。恪入中山，迁其将帅、土豪数十家诣蓟，余皆安堵。军令严明，秋豪不犯。慕容评至南安，王午遣其将郑生拒战，评击斩之。

悦绾还自襄国，儁乃知张举之妄而杀之。常炜有四男二女在中山，儁释炜之囚，使诸子就见之。炜上疏谢恩，儁手令答曰：“卿本不为生计，孤以州里相存耳。今大乱之中，诸子尽至，岂非天所念邪？天且念卿，况于孤乎！”赐妾一人，谷三百斛，使居凡城。以北平太守孙兴为中山太守。兴善于绥抚，中山遂安。

厍傉官伟［库傉官伟：人名，渔阳乌桓部落酋长。库傉官，姓氏。］
帅部众自上党降燕。

前燕王慕容儁命令慕容恪进攻中山，命令慕容评在鲁口攻击王午，魏国中山太守上谷人侯龛将城门紧闭，坚守抗拒。慕容恪领兵向南巡视常山，在九门驻扎，魏国赵郡太守辽西人李邽率全郡归降，慕容恪以丰厚的待遇抚慰他，率领李邽的大军返回将中山包围，侯龛于是出降。慕容恪来到中山城中，将侯龛手下的将帅、地方豪强数十家迁往蓟城，其余的就让他们全部就地安居。部队有严明的纪律，不犯秋毫。慕容评到达南安，王午派他的部属郑生率军相拒，慕容评发动进攻，将郑生斩杀。

悦绾自襄国返回，慕容儁明白张举所说的送传国印玺并非实话，于是就将他杀掉。常炜在中山有四男二女，慕容儁将对他的囚禁解除，允许他的儿子们前去见他。常炜上疏谢恩，慕容儁亲笔回信答复说：“你的行动原本并非从活命谋生的考虑出发，但我和你是同乡，因此加以保全。在如今大乱的形势下，你所有的儿子都来到了这里，这难道不是上天关怀你的体现吗？上天尚且对你如此关怀，何况我呢！”慕容儁赐给常炜一名小妾，三百斛粮食，令他住在凡城。将北平太守孙兴任命为中山太守。孙兴对安抚之道十分擅长，因此中山得以安定。

厍傉官伟统率他的部众自上党出发来到前燕归降。

姚弋仲遣使来请降。冬十月，以弋仲为使持节、六夷大都督、督江北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大单于、高陵郡公，又以其子襄为持节、平北将军、都督并州诸军事、并州刺史、平乡县公。

逄钓亡归渤海，招集旧众以叛燕。乐陵太守贾坚使人告谕乡人，示以成败，钓部众稍散，遂来奔。

吐谷浑叶延卒，子碎奚立。

初，桓温闻石氏乱，上疏请出师经略中原，事久不报。温知朝廷仗殷浩以抗己，甚忿之；然素知浩之为人，亦不之惮也。以国无他衅，遂得相持弥年，羁縻［羁縻：系联。羁，马笼头，縻，牛缰绳。］
而已。八州士众资调殆不为国家用。屡求北伐，诏书不听。十二月辛未，温拜表辄行，帅众四五万顺流而下，军于武昌，朝廷大惧。

姚弋仲派使者到朝廷请求归降。冬季十月，朝廷将姚弋仲任命为使持节、六夷大都督、统领江北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大单于、高陵郡公，又将其子姚襄任命为持节、平北将军、都督并州诸军事、并州刺史、平乡县公。

逄钓逃亡返回渤海，将从前的旧部兵众召集起来反叛了前燕。乐陵太守贾坚派人对百姓加以劝谕，为他们分析胜败的形势，逄钓的旧部逐渐离散，逄钓因此投奔朝廷。

吐谷浑的首领叶延亡故，儿子碎奚接替。

起初，桓温得知石氏大乱，便上疏给朝廷，请求出兵对中原地区加以整治，然而过了许久也得不到音讯。桓温得知朝廷倚仗殷浩来与自己抗衡，对此非常气愤；不过他也早就知道殷浩的为人，因此对这件事也不担心。因为国家没有发生别的灾祸变故，也就得以在一年多的时间里相持共处，但也只是一般联系、应付罢了。由桓温所统辖的八州之内人民的资财赋税，朝廷几乎得不到。桓温数次请求北伐，朝廷颁布诏书不予批准。十二月辛未日，桓温呈上奏章后就立刻行动，统领四五万兵众顺江而下，到武昌驻扎。朝廷非常害怕。

殷浩欲去位以避温，又欲以驺虞幡驻温军。吏部尚书王彪之言于会稽王昱曰：“此属皆自为计，非能保社稷，为殿下计也。若殷浩去职，人情离骇，天子独坐，当此之际，必有任其责者，非殿下而谁乎！”又谓浩曰：“彼若抗表问罪，卿为之首。事任如此，猜衅已成，欲作匹夫，岂有全地邪！且当静以待之。令相王［相王：指宰相司马昱，爵位为会稽王。］
与手书，示以款诚，为陈成败，彼必旋师；若不从，则遣中诏；又不从，乃当以正义相裁。奈何无故匆匆，先自猖獗乎！”浩曰：“决大事正自难，顷日来欲使人闷，闻卿此谋，意始得了。”彪之，彬之子也。

殷浩准备用辞职的方式逃避桓温，又打算出示标有驺虞的旗帜，从而使桓温的军队不继续前进。吏部尚书王彪之对会稽王司马昱进言说：“这些行为全部是为自己着想，并不足以保全江山，并没有替殿下着想。假如殷浩辞官，一定会使人心分离混乱，只剩下孤独的天子，在这样的时候，一定要有人承担这个责任，此人不是殿下还能是什么人呢！”王彪之又向殷浩进言道：“假如桓温上表直言，兴兵问罪，第一个针对的是您。您在朝廷担任这个职务，已然形成了猜忌隔阂，这时想做一个普通的百姓，难道还可以保全自己吗！应当暂时静观不变地等着桓温。可以先让宰相亲笔写一封信给他，将恳切的诚意告诉他，替他分析成败的趋势，他就必定会领兵返回；要是不听，那就让皇帝亲手写下诏书；仍然不听，就应当派正义的军队制裁他。为什么您要毫无原由地仓卒行事，先自我慌乱呢！”殷浩说：“我面临大事正难以决断，这些天一直觉得烦闷，听到你的计策，才下定决心。”王彪之是王彬之子。

抚军司马高崧言于昱曰：“王宜致书，谕以祸福，自当返旆。如其不尔，便六军整驾，逆顺于兹判矣！”乃于坐为昱草书曰：“寇难宜平，时会宜接。此实为国远图，经略大算，能弘斯会，非足下而谁？但以比兴师动众，要当以资实为本；运转之艰，古人所难，不可易之于始而不熟虑。顷所以深用为疑，惟在此耳。然异常之举，众之所骇，游声噂（口沓）［噂（口沓）：议论纷纷。］
，想足下亦少闻之。苟患失之，无所不至，或能望风振扰，一时崩散。如此则望实并丧，社稷之事去矣。皆由吾暗弱，德信不著，不能镇静群庶，保固维城。所以内愧于心，外惭良友。吾与足下，虽职有内外，安社稷，保国家，其致一也。天下安危，系之明德。当先思宁国而后图其外，使王基克隆，大义弘著，所望于足下。区区诚怀，岂可复顾嫌而不尽哉！”温即上疏惶恐致谢，回军还镇。

朝廷将行郊祀。会稽王昱问于王彪之曰：“郊祀应有赦否？”彪之曰：“自中兴以来，郊祀往往有赦。愚意常谓非宜。凶愚之人，以为郊必有赦，将生心于侥幸矣！”昱从之。

燕王儁如龙城。

丁零翟鼠帅所部降燕，封为归义王。

抚军司马高崧向司马昱进言说：“您应当写信给桓温，将利害得失向他说明，他自己就会领兵回来了。要是他不这样做，就整顿六军人马征伐，从这里判明正义叛逆！”因此他就坐下来替司马昱起草书信，写道：“寇贼发难，应将其平定，时运到了，应当接受。这确实是替国家筹划的深谋远虑、夺取四海的宏图伟略，能够将这种时运弘扬光大的人，若非足下还会是谁？然而兴师动众，紧要的是应当有雄厚的财力充当基础；辗转运输是艰难的，这正是最令古人头疼的事，不能从一开始就觉得它容易而不进行深思熟虑。最近我之所以对你的行为深以为疑，原因就在于此。对于不同寻常的行为，众人都觉得惊骇，因此最近诸多议论和说法，无所不至，想必足下也能听说。如果担心再失去得到的东西，则将无所不用其极，也许就会有些人震惊恐惧，甚至会瞬间崩溃逃散。这样则会失去所有宏大的愿望和已有的成果，国家的大业也就完全失败。这全都因为我昏庸懦弱，没有显示道德和信誉，才不能令百姓沉着安定，连城固守，守卫国家。这就是我对内心中有愧，对外亏欠好友的原因。我和足下，虽然在职务上有内外之别，可是安定社稷，保卫国家，这个目标是相同的。天下的安危，同完美的德行有关。应当先想办法使国家安宁，而后再谋求向外扩展，从而使帝王的基业兴隆昌盛，使道义得到弘扬彰著，这就是我期望阁下能做到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心意，难道还能继续顾虑疑忌而不坦诚说出吗！”桓温读了信后随即上书，惶恐谢罪，领兵回到镇守的地方。

朝廷准备在郊外举行仪式祭祀天地。会稽王司马昱向王彪之询问说：“举行郊祀应不应该有大赦？”王彪之答道：“自从朝廷得以中兴，举行郊祀时通常有大赦。我的看法是，如若总是这样做，就不是很合适的。凶残愚顽的人，觉得只要举行郊祀就必有大赦，那将使他们产生侥幸心理！”司马昱采纳了他的意见。

前燕王慕容儁抵达龙城。

丁零人翟鼠率领兵众向前燕投降，受封归义王。

八年（壬子，公元352年）

春正月辛卯，日有食之。

秦丞相雄等请秦王健正尊号，依汉、晋之旧，不必效石氏之初。健从之，即皇帝位，大赦。诸公皆进爵为王。且言单于所以统一百蛮，非天子所宜领，以授太子苌。

司马勋既还汉中，杜洪、张琚屯宜秋。洪自以右族［右族：古时以右为尊，故以右族称豪门大族。］
轻琚，琚遂杀洪，自立为秦王，改元建昌。

刘显攻常山，魏主闵留大将军蒋幹使辅太子智守邺，自将八千骑救之。显大司马清河王宁以枣强降魏。闵击显，败之，追奔至襄国。显大将军曹伏驹开门纳闵，闵杀显及其公卿已下百余人，焚襄国宫室，迁其民于邺。赵汝阴王琨以其妻妾来奔，斩于建康市，石氏遂绝。

八年（壬子，公元352年）

春季正月辛卯日，发生了日食。

前秦丞相苻雄等人向秦王苻健请求正式称皇帝尊号，仿效汉朝、晋朝的旧制，而无需依照石氏起初先称天王的方式。苻健接受了这个请求，即皇帝位，实行大赦。诸公爵位全部晋升为王。苻雄等人还认为，单于用来对百蛮进行统治的种种措施、办法，不应当由天子亲自掌管，于是苻健将这部分的权力交给太子苻苌。

司马勋已经返回汉中，杜洪和张琚驻守在宜秋。杜洪认为自己出身名门望族因而看不起张琚，张琚因此就将杜洪杀掉，自立为秦王，将年号改为建昌。

刘显攻打常山，魏国主冉闵将大将军蒋幹留下辅佐太子冉智在邺城守卫，自己率领骑兵八千人前往救援。刘显的大司马、清河人王宁向魏国投降，拱手让出枣强县。冉闵攻打刘显，将他打败，一直追到襄国。刘显的大将军曹伏驹将城门打开让冉闵进入，冉闵将刘显及其公卿以下的官吏一百余人斩杀，将襄国的宫室焚毁，将襄国的民众都迁到邺城。后赵汝阴王石琨带着他的妻妾到朝廷请求投降，在建康街头被斩杀，于是石氏的人被杀绝。

尚书左丞孔严言于殷浩曰：“比来众情，良可寒心，不知使君当何以镇之。愚谓宜明受任之方，韩、彭专征伐，萧、曹守管籥，内外之任，各有攸司；深思廉、蔺屈身之义，平、勃［平、勃：指汉初丞相陈平和太尉周勃。］
交欢之谋，令穆然无间，然后可以保大定功也。观近日降附之徒，皆人面兽心，贪而无亲，恐难以义感也。”浩不从。严，愉之从子也。

浩上疏请北出许、洛，诏许之。以安西将军谢尚、北中郎将荀羡为督统，进屯寿春。谢尚不能抚尉张遇，遇怒，据许昌叛，使其将上官恩据洛阳，乐弘攻督护戴施于仓垣，浩军不能进。三月，命荀羡镇淮阴，寻加监青州诸军事，又领兖州刺史，镇下邳。

乙巳，燕王儁还蓟，稍徙军中文武兵民家属于蓟。

姚弋仲有子四十二人，及病，谓诸子曰：“石氏待吾厚，吾本欲为之尽力。今石氏已灭，中原无主。我死，汝亟自归于晋，当固执臣节，无为不义也！”弋仲卒，子襄秘不发丧，帅户六万南攻阳平、元城、发干，破之，屯于碻磝津。以太原王亮为长史，天水尹赤为司马，太原薛瓒、略阳权翼为参军。

尚书左丞孔严对殷浩说：“近来百姓的情绪，真是让人心寒，不知道您将采取什么方法让他们安定。我觉得应该让官吏职责明确，韩信、彭越专门负责征伐，萧何、曹参处理朝政，内外职责不同，分别有人掌管；还应当认真思考一下廉颇、蔺相如为了国家的大业放弃前嫌的道理，陈平、周勃为阻止吕氏专权而相互交好的谋略，使人与人之间和睦无间，然后就能够保有天下、建立功业了。看看最近投降归附的那些人，没有不是人面兽心的，他们极为贪婪并且六亲不认，恐怕不易以道义对他们加以感化。”殷浩没有采纳孔严的建议。孔严是孔愉之侄。

殷浩上疏请求向北前往许昌、洛阳，皇帝下诏批准。因此将安西将军谢尚、北中郎将荀羡任命为督统，进军到寿春驻扎。谢尚没对张遇加以抚慰，张遇很生气，于是占据许昌发动叛乱，并派他的大将上官恩占领了洛阳，乐弘在仓垣进攻督护设施，殷浩的大军不能前进。三月，下令让荀羡到淮阴镇守，很快又加任监青州诸军事，又兼兖州刺史职务，在下邳镇守。

乙巳日，前燕王慕容儁返回蓟城，迁徙少量军队文武官员、士兵的家属前往蓟城。

姚弋仲有四十二个儿子，等到他病危时，对众位儿子说：“石氏待我十分优厚，我原想为他们尽力。现在石氏已经被消灭，中原无主。我死以后，你们尽快向晋朝归附，应当坚定地守住作为臣下的气节，不可以行不义之事！”姚弋仲亡故，他的儿子姚襄隐瞒了消息，不对外宣布，率领六万家的兵众向南进发，进攻阳平、元城、发干，将这几处全都攻克，兵众在碻磝津驻扎。将太原人王亮任命为长史，天水人尹赤任命为司马，太原人薛瓒、略阳人权翼任命为参军。

襄与秦兵战，败，亡三万余户。南至荥阳，始发丧。又与秦将高昌、李历战于麻田，马中流矢而毙。弟苌以马授襄，襄曰：“汝何以自免？”苌曰：“但令兄济，竖子必不敢害苌！”会救至，俱免。尹赤奔秦，秦以赤为并州刺史，镇蒲阪。

襄遂帅众归晋，送其五弟为质。诏襄屯谯城。襄单骑渡淮，见谢尚于寿春。尚闻其名，命去仗卫，幅巾待之，欢若平生。襄博学，善谈论，江东人士皆重之。

魏主闵既克襄国，因游食［游食：到处流动，谋取食物。］
常山、中山诸郡。赵立义将军段勤聚胡、羯万余人保据绎幕，自称赵帝。夏四月甲子，燕王儁遣慕容恪等击魏，慕容霸等击勤。

魏主闵将与燕战，大将军董闰、车骑将军张温谏曰：“鲜卑乘胜锋锐，且彼众我寡，宜且避之，俟其骄惰，然后益兵以击之。”闵怒曰：“吾欲以此众平幽州，斩慕容儁；今遇恪而避之，人谓我何！”司徒刘茂、特进郎闿相谓曰：“吾君此行，必不还矣，吾等何为坐待戮辱！”皆自杀。

姚襄同前秦的大军交战，被打败，三万多户兵众死去或溃散。向南来到荥阳，才将父亲死亡的消息公开。又在麻田同前秦将领高昌、李历交战，战马被流箭射死。姚襄的弟弟姚苌将自己的马给他，姚襄问他：“你自己怎么脱身？”姚苌说：“只要哥哥不出事，那帮小子就不敢对我有所伤害！”刚好这时援兵来到，他们全都免于受难。尹赤投靠前秦，前秦将他任命为并州刺史，在蒲阪镇守。

姚襄于是领兵前往东晋归附，将他的五个弟弟送去充当人质。朝廷下诏命令姚襄在谯城驻守。姚襄单独一人渡过淮河，在寿春与谢尚相见。谢尚听说他很久了，命令把仪仗侍卫撤掉，自己摘下帽子，只用绢丝束发，对他热情招待，就像与故友相见一样。姚襄非常博学，擅长清谈，江东的人士对他都很重视。

魏国主冉闵既已将襄国攻克，于是就在常山、中山等地到处流动，谋取食物。后赵国立义将军段勤聚集了一万多名胡族、羯族人保卫绎幕，以赵帝自称。夏季四月甲子日，前燕王慕容儁命令慕容恪等人领兵攻打魏国，又派慕容霸等人领兵攻打段勤。

魏国主冉闵打算与前燕作战，大将董闰、车骑将军张温进言劝谏他说：“鲜卑人趁胜利的势头，具有锐利的锋芒，况且敌众我寡，应当暂时躲避，等到他们骄傲和懈怠，再增派兵力，前去攻打。”冉闵气愤地说：“我要用这些兵众把幽州平定，将慕容儁杀掉；现在与慕容恪相遇却躲开，人们会怎么说我呢！”司徒刘茂和特进郎闿互相对对方说：“我们的国君这一次出战，必然是有去无回，我们为何要坐在这里等待被杀戮的耻辱呢！”于是他们就自杀了。

闵军于安喜，慕容恪引兵从之。闵趣常山，恪追之，及于魏昌之廉台。闵与燕兵十战，燕兵皆不胜。闵素有勇名，所将兵精锐，燕人惮之。慕容恪巡陈，谓将士曰：“冉闵勇而无谋，一夫敌耳！其士卒饥疲，甲兵虽精，其实难用，不足破也！”闵以所将多步卒，而燕皆骑兵，引兵将趣林中。恪参军高开曰：“吾骑兵利平地，若闵得入林，不可复制。宜亟遣轻骑邀之，既合而阳走，诱致平地，然后可击也”。恪从之。魏兵还就平地，恪分军为三部，谓诸将曰：“闵性轻锐，又自以众少，必致死于我。我厚集中军之陈以待之，俟其合战，卿等从旁击之，无不克矣。”乃择鲜卑善射者五千人，以铁锁连其马，为方陈而前。闵所乘骏马曰朱龙，日行千里。闵左操两刃矛，右执钩戟［钩戟：一种兵器，即带钩的铁戟。］
，以击燕兵，斩首三百余级。望见大幢，知其为中军，直冲之。燕两军从旁夹击，大破之。围闵数重，闵溃围东走二十余里，朱龙忽毙，为燕兵所执。燕人杀魏仆射刘群，执董闰、张温及闵，皆送于蓟。闵子操奔鲁口。高开被创而卒。慕容恪进屯常山，儁命恪镇中山。

冉闵在安喜驻扎，慕容恪领兵在后面跟随。冉闵开赴常山，慕容恪紧紧追赶，一直追到魏昌县的廉台。冉闵同前燕兵交锋十次，前燕兵全都不能取胜。冉闵一向以勇猛闻名，所统领的士兵十分精良，前燕人对他十分惧怕。幕容恪到军阵中巡视，告诉他的将士们说：“冉闵有勇却无谋略，仅能以一当一罢了！他的士兵饥饿疲劳，虽有精良的武器装备，实际上却难以运用，打败他们并不难！”冉闵因为自己率领的大部分为步兵，而前燕却都是骑兵，因此就率军向丛林进发。慕容恪的参军高开说：“我们的骑兵在平坦的区域作战是有利的，如若冉闵能够进入丛林，就不能再控制他了。应该尽快派轻装的骑兵把他拦住，等到双方交战再假装逃跑，将他引到平坦的地域，然后就可以攻击了。”慕容恪接受了这个意见。魏军回师追至平坦的地方，慕容恪将军队分成三部分，同他的将领们说：“冉闵为人容易轻敌，锐气很盛，又觉得自己兵众较少，必然会与我们拼死作战。我要将优势兵力集中在中军的阵地上等着他，等到战斗开始后，你们从两翼进攻，定会攻无不克。”于是他就挑选了五千个箭术精准的鲜卑人，用铁链将他们的马匹相连接，结成方阵，安排在前面。冉闵骑着名为朱龙的骏马，日行千里。只见他左手拿着两刃矛，右手握着钩戟，向前燕兵发起进攻，杀死三百余人。等他望到宽大的仪仗旗帜以后，就知晓这是中军，于是径直发起冲击。这时，前燕军的另外两部分从两翼对他进行夹击，彻底把冉闵的军队攻破。他们将冉闵团团围起来，冉闵突出重围往东逃窜了二十余里，骏马朱龙却突然死亡，冉闵为前燕兵擒获。前燕兵将魏国仆射刘群杀死，抓住董闰、张温及冉闵，将他们全部押解至蓟城。冉闵之子冉操逃到鲁口。高开受伤死去。慕容恪率军到常山驻扎，慕容儁下令让他镇守中山。

己卯，冉闵至蓟。儁大赦。立闵而责之曰：“汝奴仆下才，何得妄称帝？”闵曰：“天下大乱，尔曹夷狄禽兽之类犹称帝，况我中土英雄，何得不称帝邪！”儁怒，鞭之三百，送于龙城。

慕容霸军至绎幕，段勤与弟思聪举城降。

甲申，儁遣慕容评及中尉侯龛帅精骑万人攻邺。癸巳，至邺，魏蒋幹及太子智闭城拒守，城外皆降于燕。刘宁及弟崇帅胡骑三千奔晋阳。

秦以张遇为征东大将军、豫州牧。

五月，秦主健攻张琚于宜秋，斩之。

邺中大饥，人相食，故赵时宫人被食略尽。蒋幹使侍中缪嵩、詹事刘猗奉表请降，且求救于谢尚。庚寅，燕王儁遣广威将军慕容军、殿中将军慕舆根、右司马皇甫真等帅步骑二万助慕容评攻邺。

辛卯，燕人斩冉闵于龙城。会大旱，蝗，燕王儁谓闵为祟［为祟：鬼神作怪使人受灾。］
，遣使祀之，谥曰悼武天王。

初，谢尚使戴施据枋头，施闻蒋幹求救，乃自仓垣徙屯棘津，止幹使者求传国玺。刘猗使缪嵩还邺白幹。幹疑尚不能救，沈吟未决。六月，施帅壮士百余人入邺，助守三台，绐之曰：“今燕寇在外，道路不通，玺未敢送也。卿且出以付我，我当驰白天子。天子闻玺在吾所，信卿至诚，必多发兵粮以相救饷。”幹以为然，出玺付之。施宣言使督护何融迎粮，阴令怀玺送于枋头。甲子，蒋幹帅锐卒五千及晋兵出战，慕容评大破之，斩首四千级，幹脱走入城。

己卯日，冉闵被押解到蓟城。慕容儁宣布大赦。慕容儁令冉闵站在那里对他斥责道：“你只是才能卑微的奴仆，怎么可以狂妄地以帝号自称？”冉闵回答说：“天下大乱，你们这些夷狄禽兽都可以称帝，何况我中原的英雄，怎么不能称帝！”慕容儁非常愤怒，将他打了三百鞭，把他送到龙城。

慕容霸的大军来到绎幕，段勤和弟弟段思聪献出全城归降。

甲申日，慕容儁派幕容评及中尉侯龛率领一万名精锐骑兵攻打邺城。癸已日，抵达邺城，魏国的蒋幹和太子冉智将城门紧紧关闭抵抗坚守，城外的兵众全部向前燕军投降。刘宁和弟弟刘崇率领三千名胡人骑兵向晋阳逃去。

前秦以张遇担任征东大将军、豫州牧。

五月，前秦国主苻健进攻宜秋并杀死张琚。

邺中一带发生了严重的饥荒，人们相互残食，以前后赵的宫人几乎全部被残食。蒋幹派侍中缪嵩、詹事刘猗前往朝廷进奉降表请求归降，同时求救于谢尚。庚寅日，前燕王慕容儁命令广威将军慕容军、殿中将军慕舆根以及右司马皇甫真等人率领共二万步、骑兵配合慕容评攻打邺城。

辛卯日，前燕人在龙城将冉闵杀掉。刚好此时发生了严重的旱灾和蝗灾，前燕王慕容儁说这是冉闵作祟造成的，就派使臣对他进行祭祀，追封他悼武天王的谥号。

起初，谢尚派戴施在枋头守卫，戴施得知蒋幹派人前来求救，就从仓垣将军队转移到棘津，把蒋幹派出的使者拦住，索取传国印玺。刘猗让缪嵩回到邺城向蒋幹禀报。蒋幹疑心谢尚不会前来援救，心中犹豫。六月，戴施带领一百多位勇士进入邺城，协助守卫三台，并欺骗蒋幹说：“现在燕寇的兵众在城外，道路不通，还不敢将传国印玺送走。你暂时将它拿出来放在我这里，我会策马尽快向天子报告。天子得知传国印玺在我们这里，就会真正信任你，必然会多发兵粮对你的困难加以救助。”蒋幹认同他的说法，就将传国印玺拿出来交给他。戴施公开宣称让督护何融去迎接救兵和粮草，暗中却怀揣传国印玺送到枋头。甲子日，蒋幹率领五千名精锐部卒及东晋的士兵到城外战斗，被慕容评打败，被斩首的人超过了四千，蒋幹逃回邺城。

甲申，秦主健还长安。

谢尚、姚襄共攻张遇于许昌。秦主健遣丞相东海王雄、卫大将军平昌王菁略地关东，帅步骑二万救之。丁亥，战于颍水之诫桥，尚等大败，死者万五千人。尚奔还淮南，襄弃辎重，送尚于芍陂［芍陂：古代水利工程，位于今安徽省寿县南。］
；尚悉以后事付襄。殷浩闻尚败，退屯寿春。秋七月，秦丞相雄徙张遇及陈、颍、许、洛之民五万余户于关中，以右卫将军杨群为豫州刺史，镇许昌。谢尚降号建威将军。

赵故西中郎将王擢遣使请降，拜擢秦州刺史。

丁酉，以武陵王晞为太宰。

丙辰，燕王儁如中山。

王午闻魏败，时邓恒已死，午自称安国王。八月戊辰，燕王儁遣慕容恪、封弈、阳骛攻之，午闭城自守，送冉操诣燕军；燕人掠其禾稼而还。

甲申日，前秦国主苻健回到长安。

谢尚、姚襄于许昌一起进攻张遇。前秦国主苻健派丞相东海王苻雄、卫大将军平昌王苻菁将关东地区攻占，率领步、骑兵二万去援救张遇。丁亥日，双方交战于颍水的诚桥，谢尚等被打败，一万五千人死去。谢尚逃走回到淮南，姚襄将军用物资抛弃，护送谢尚到达芍陂；谢尚将自己的全部后事都嘱托给姚襄。殷浩得知谢尚失败，退兵至寿春屯驻。秋季七月，前秦丞相苻雄迁徙张遇及陈郡、颍川、许昌、洛阳的五万多户百姓前往关中，将右卫将军杨群任命为豫州刺史，在许昌镇守。谢尚的名号被贬降为建威将军。

后赵国从前的西中郎将王擢派使者前往朝廷请降，朝廷任命王擢为秦州刺史。

丁酉日，朝廷将武陵王司马晞任命为太宰。

丙辰日，前燕王慕容儁抵达中山。

王午得知魏国已经失败，当时邓恒已死，王午以安国王自称。八月戊辰日，前燕王慕容儁命令慕容恪、封奕和阳骛攻打他，王午将城门紧紧关闭自守，将冉操送给燕军；燕人大肆劫掠他们的庄稼后就撤兵了。

庚午，魏长水校尉马愿等开邺城纳燕兵，戴施、蒋幹悬缒而下，奔于仓垣。慕容评送魏后董氏、太子智、太尉申钟、司空条枚等及乘舆服御于蓟。尚书令王简、左仆射张乾、右仆射郎肃皆自杀。燕王儁诈云董氏得传国玺献之，赐号奉玺君，赐冉智爵海宾侯。以申钟为大将军右长史。命慕容评镇邺。

桓温使司马勋助周抚讨萧敬文于涪城，斩之。

谢尚自枋头迎传国玺至建康，百僚毕贺［毕贺：全来祝贺。］

秦以雷弱兒为大司马，毛贵为太尉，张遇为司空。

庚午日，魏国长水校尉马愿等人将邺城城门打开，放前燕军队进城，戴施、蒋幹从城墙上系着绳子滑下来，向仓垣逃去。慕容评将魏后董氏、太子冉智、太尉申钟、司空条枚和王宫车乘服饰运往蓟城。尚书令王简、左仆射张乾、右仆射郎萧等人都自杀了。前燕王慕容儁谎称传国印玺被董氏得到，董氏又献给了他，因此赐董后奉玺君之号，以海宾侯爵位封赏冉智。将申钟任命为大将军右长史。下令让慕容评在邺城镇守。

桓温命令司马勋帮助周抚在涪城攻打萧敬文，将其杀掉。

谢尚从枋头将传国印玺迎至建康，朝廷众官员一起庆贺。

前秦将雷弱兒任命为大司马，将毛贵任命为太尉，将张遇任命为司空。

殷浩之北伐也，中军将军王羲之以书止之，不听。既而无功，复谋再举。羲之遗浩书曰：“今以区区江左，天下寒心［寒心：因失望而痛心。］
，固已久矣。力争武功，非所当作。自顷处内外之任者，未有深谋远虑，而疲竭根本，各从所志，竟无一功可论，遂令天下将有土崩之势。任其事者，岂得辞四海之责哉！今军破于外，资竭于内，保淮之志，非所复及，莫若还保长江，督将各复旧镇，自长江以外，羁縻而已。引咎责躬，更为善治，省其赋役，与民更始，庶可以救倒悬之急也！使君起于布衣，任天下之重，当董统之任，而败丧至此，恐阖朝群贤未有与人分其谤者。若犹以前事为未工，故复求之分外，宇宙虽广，自容何所！此愚智所不解也。”

殷浩北伐之时，中军将军王羲之给他写信劝阻，他并不听从。很快无功而返，他便准备再一次出征。王羲之写信给殷浩说：“现在我们将区区江左之地占据，天下人因失望而痛心，原本已经很久。力争战功，并非如今该做的事。近来任职于朝廷内外的官员们，缺乏深谋远虑，却对国家的根基任意挥霍摧残，人人都努力达到自己的志向，最终却没有得到任何战功，于是导致天下有土崩瓦解的可能。做这种事的人，怎么可以让他推卸掉天下人的责怪！现在外边的大军被打败，国内的资财被用光，保全淮南的志向，已经不再是能力范围内的了，不如返回确保长江的安全，督将们再分别到旧地镇守，长江南面的地区，可以联系就行了。官员们因过错自责，重新施行良好的管理方法，将赋税徭役减免，与人民一起重新努力，或许还能够使倒悬之危的危急局势得到缓解！您是布衣百姓出身，肩负天下的大任，掌握督察统管的职责，但是却失败落魄到如此程度，恐怕朝廷中所有的贤士也没有一个会甘愿替他人分担责任。如果您还认为以前的事情计议尚不周到、细致，就应当继续追求分外之功，那么即使宇宙广大，只怕仍然容不下您！这就是我这个愚钝的头脑所无法理解的。”

又与会稽王昱笺曰：“为人臣谁不愿尊其主比隆前世？况遇难得之运哉。顾力有所不及，岂可不权轻重而处之也！今虽有可喜之会，内求诸己，而所忧乃重于所喜。功未可期，遗黎歼尽，劳役无时，征求日重，以区区吴、越经纬天下十分之九，不亡何待！而不度德量力，不弊不已，此封内所痛心叹悼而莫敢吐诚者也。‘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愿殿下更垂三思，先为不可胜之基，须根立势举，谋之未晚。若不行，恐糜鹿之游，将不止林薮而已！愿殿下蹙废虚远之怀，以救倒悬之急，可谓以亡为存，转祸为福也。”不从。

九月，浩屯泗口［泗口：古泗水入淮水之口，位于今江苏省淮安市西南。］
，遣河南太守戴施据石门，荥阳太守刘遯据仓垣。浩以军兴，罢遣太学生徒，学校由此遂废。

冬十月，谢尚遣冠军将军王侠攻许昌，克之。秦豫州刺史杨群退屯弘农。征尚为给事中，戍石头。

丁卯，燕王儁还蓟。

王羲之又写信给会稽王司马昱说：“身为臣下，哪个人不愿尊奉他的君主，助望他的事业同前代一样兴旺昌盛呢？况且是在与难得的时运相遇之时。只是当力量有所不及时，难道可以不权衡轻重而行动吗！现在虽然出现了可喜的机会，但看一下本身的状况，担忧的事情仍然比可喜的事情多。成功不能够预期，遗民几乎全部损失，劳役没有时限，征敛越来越繁重，以吴、越这么小的地方去征服统治天下十分之九的地区，不灭亡还能如何！不想一想自己的德行和力量，不彻底失败就不肯停止，这就是国内人士为之痛心疾首却又没有勇气直说出来的事情。‘从前的事情已经不能挽回，然而未来的仍可补救。’希望殿下再一次三思，先将不可战胜的根基奠定好，等根基稳固、势力强大的时候再加以图谋，那样也为时不晚。若不这样做，我担心危险就会降临到我们江南！愿殿下可暂时将虚华高远的念头放弃，以挽救如今倒悬之急的危急局势，这才能说是以亡图存，将祸患转为福气。”司马昱并未听从。

九月，殷浩来到泗口驻扎，派河南太守戴施将石门占领，派荥阳太守刘遯将仓垣占领。殷浩以征集财物供给军用的理由，命令太学学生停止学习，还遣散了他们，学校自此也就关闭了。

冬季十月，谢尚命令冠军将军王侠攻打许昌，占领该地。前秦的豫州刺史杨群撤兵到弘农驻扎。朝廷征召谢尚出任给事中，在石头镇守。

丁卯日，前燕王慕容儁返回了蓟城。

故赵将拥兵据州郡者，各遣使降燕；燕王儁以王擢为益州刺史，夔逸为秦州刺史，张平为并州刺史，李历为兖州刺史，高昌为安西将军，刘宁为车骑将军。

慕容恪屯安平，积粮，治攻具，将讨王午。丙戌，中山苏林起兵于无极，自称天子。恪自鲁口还讨林。闰月戊子，燕王儁遣广威将军慕舆根助恪攻林，斩之。王午为其将秦兴所杀。吕护杀兴，复自称安国王。

燕群僚共上尊号于燕王儁，儁许之。十一月丁卯，始置百官，以国相封弈为太尉，左长史阳骛为尚书令，右司马皇甫真为尚书左仆射，典书令张悕为右仆射；其余文武，拜授有差。戊辰，儁即皇帝位，大赦。自谓获传国玺，改元元玺。追尊武宣王［武宣王：指慕容廆。］
为高祖武宣皇帝，文明王［文明王：指慕容皝。］
为太祖文明皇帝。时晋使适至燕，儁谓曰：“汝还，白汝天子：我承人乏，为中国所推，已为帝矣！”改司州为中州，建留台于龙都，以玄菟太守乙逸为尚书，专委留务。

秦丞相雄攻王擢于陇西，擢奔凉州，雄还屯陇东。张重华以擢为征虏将军、秦州刺史，特宠待之。

从前后赵国的将领中领兵割占州郡的人，分别派使者到前燕归降；前燕王慕容儁将王擢任命为益州刺史，将夔逸任命为秦州刺史，将张平任命为并州刺史，将李历任命为兖州刺史，将高昌任命为安西将军，将刘宁任命为车骑将军。

慕容恪在安平驻军，积蓄粮食，准备进攻用的武器和装备，将要对王午进行讨伐。丙戌日，中山人苏林在无极兴兵，以天子自称。慕容恪从鲁口返回攻打苏林。闰十月戊子日，前燕王慕容儁命令广威将军慕舆根协助慕容恪进攻苏林，将其杀掉。王午被手下将领秦兴杀掉，吕护将秦兴杀死，又称自己为安国王。

前燕国的众位官员一起为前燕王慕容儁进上皇帝尊号，慕容儁答应了。自十一月丁卯日起设置百官，将国相封奕任命为太尉，将左长史阳骛任命为尚书令，将右司马皇甫真任命为尚书左仆射，将典书令张悕任命为右仆射；其他的文武百官，分别有差别地授予官职。戊辰日，慕容俊登基称帝，宣布大赦。称自己已得到传国印玺，将年号改为元玺。将武宣王慕容皝追尊为高祖武宣皇帝，将文明王慕容皝追尊为太祖文明皇帝。此时东晋的使臣刚刚来到前燕，慕容儁告诉他：“你回去向你的天子禀报：我乘天下没有人才的时机，受到中原地区推举，已经当了皇帝！”慕容儁将司州改成中州，在起初的国都龙城修筑了留台，将玄菟太守乙逸任命为尚书，委托他专职负责留台事务。

前秦丞相苻雄在陇西攻击王擢，王擢逃走前往凉州，苻雄撤兵，在陇东驻扎。张重华将王擢任命为征虏将军、秦州刺史，对他特别宠幸。

九年（癸丑，公元353年）

春正月乙卯朔，大赦。

二月庚子，燕王儁立其妃可足浑氏为皇后，世子晔为皇太子，皆自龙城迁于蓟宫。

张重华遣将军张弘、宋修会王擢帅步骑万五千伐秦。秦丞相雄、卫将军菁拒之，大败凉兵于龙黎［龙黎：地名，位于今陕西省陇县东南。］
，斩首万二千级，虏张弘、宋修。王擢弃秦州，奔姑臧。秦主健以领军将军苻愿为秦州刺史，镇上邽。

三月，交州刺史阮敷讨林邑，破五十余垒。

赵故卫尉常山李犊聚众数千人叛燕。

西域胡刘康诈称刘曜子，聚众于平阳，自称晋王。夏四月，秦左卫将军苻飞讨擒之。

以安西将军谢尚为尚书仆射。

五月，张重华复使王擢帅众二万伐上邽，秦州郡县多应之。苻愿战败，奔长安。重华因上疏请伐秦。诏进重华凉州牧。

燕主儁遣卫将军恪讨李犊，犊降。遂东击吕护于鲁口。

九年（癸丑，公元353年）

春季正月乙卯朔日，实行大赦。

二月庚子日，前燕国主慕容儁将他的妃子可足浑氏立为皇后，将长子慕容晔立为皇太子，他们全部从龙城迁到蓟城王宫居住。

张重华命令将军张弘、宋修与王擢会合，率领共一万五千名步、骑兵攻打前秦。前秦丞相苻雄和卫将军苻菁领兵抵御，凉兵在龙黎被打败，遭到斩首的有一万二千人，张弘、宋修被活捉。王擢弃守秦州，往姑臧逃去。前秦国主苻健将领军将军苻愿任命为秦州刺史，在上邽镇守。

三月，交州刺史阮敷攻打林邑国，攻克的营垒达五十多座。

后赵国从前的卫尉常山人李犊聚集数千兵众反叛前燕。

西域胡人刘康诈称自己是刘曜之子，纠集兵众于平阳，自立为晋王。夏季四月，前秦左卫将军苻飞征讨并将其捕获。

朝廷将安西将军谢尚任命为尚书仆射。

五月，张重华又一次派王擢领兵二万攻打上邽，秦州的多数郡县都追随他们。苻愿被打败，逃到长安。张重华因此上疏给朝廷，请求攻打前秦。朝廷颁布诏书，将张重华晋升为凉州牧。

前燕国主慕容儁命令卫将军慕容恪攻打李犊，李犊投降。于是慕容恪向东进发，到鲁口进攻吕护。

六月，秦苻飞攻氐王杨初于仇池，为初所败。丞相雄、平昌王菁帅步骑四万屯于陇东。

秦主健纳张遇继母韩氏为昭仪，数于众中谓遇曰：“卿，吾假子也。”遇耻之，因雄等精兵在外，阴结关中豪杰，欲灭苻氏，以其地来降。秋七月，遇与黄门刘晃谋夜袭健，晃约开门以待之。会健使晃出外，晃固辞，不得已而行。遇不知，引兵至门，门不开。事觉，伏诛。于是孔持起池阳，刘珍、夏侯显起鄠［鄠：县名，治所在今陕西省户县北。］
，乔秉起雍，胡阳赤起司竹，呼延毒起灞城，众数万人，各遣使来请兵。

秦以左仆射鱼遵为司空。

九月，秦丞相雄帅众二万还长安，遣平昌王菁略定上洛，置荆州于丰阳川，以步兵校尉金城郭敬为刺史。雄与清河王法、苻飞分讨孔持等。

姚襄屯历阳，以燕、秦方强，未有北伐之志，乃夹淮广兴屯田，训厉将士。殷浩在寿春，恶其强盛，囚襄诸弟，屡遣刺客刺之，刺客皆以情告襄。安北将军魏统卒，弟憬代领部曲。浩潜遣憬帅众五千袭之，襄斩憬，并其众。浩愈恶之，使龙骧将军刘启守谯，迁襄于梁国蠡台，表授梁国内史。

六月，前秦苻飞在仇池对氐王杨初发起进攻，却被杨初击败。丞相苻雄、平昌王苻菁统率步、骑兵四万在陇东屯驻。

前秦国主苻健将张遇的继母韩氏纳为昭仪，他数次当着众人同张遇说：“你就是我的养子。”张遇为此觉得耻辱，便借苻雄等精兵外出征战的机会，暗中与关中豪杰联络，试图将苻氏消灭，使由他占据的地方归附朝廷。秋季七月，张遇与黄门刘晃谋划在夜里袭击苻健，刘晃约好到时将门打开等待。恰巧苻健派刘晃到外面去，他推辞再三，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只好去了。但张遇对此事毫不知情，刚好士兵到达门前时，门没有开。事情败露，张遇被杀。此时，孔持起事于池阳，刘珍、夏侯显起事于鄠县，乔秉起事于雍县，胡阳赤起事于司竹，呼延毒起事于灞城，参加的人有数万之多，他们分别派遣使者前往朝廷请求援兵。

前秦将左仆射鱼遵任命为司空。

九月，前秦丞相苻雄率领二万兵众返回长安，派平昌王苻菁领兵平定上洛，于丰阳川设立荆州，将步兵校尉金城人郭敬任命为刺史。苻雄与清河王苻法、苻飞各自对孔持等人进行征讨。

姚襄在历阳屯军，因前燕、前秦的势力正处于强盛期，没有北伐的志向，便沿淮河两岸大规模开垦屯田，对将士进行训练，加以勉励。殷浩在寿春，对姚襄的强盛十分厌恶，因此就将他的弟弟们全部囚禁，还屡次派刺客去刺杀他，但是刺客们却全都对姚襄说了实情。安北将军魏统亡故，其弟魏憬接替他统率部曲家兵。殷浩派魏憬悄悄地率领五千兵众袭击姚襄，但姚襄将魏憬杀掉，还兼并了其兵众。殷浩于是对姚襄更为讨厌，派龙骧将军刘启在谯郡守卫，将姚襄调往梁国的蠡台，上表请求为姚襄授予梁国内史职务。

魏憬子弟数往来寿春，襄益疑惧，遣参军权翼使于浩。浩曰：“身与姚平北［姚平北：指任平北将军的姚襄。］
共为王臣，休戚同之。平北每举动自专，甚失辅车之理，岂所望也！”翼曰：“平北英姿绝世，拥兵数万远归晋室者，以朝廷有道，宰辅明哲故也。今将军轻信谗慝之言，与平北有隙，愚谓猜嫌之端，在此不在彼也。”浩曰：“平北姿性豪迈，生杀自由，又纵小人掠夺吾马。王臣之体，固若是乎？”翼曰：“平北归命圣朝，岂肯妄杀无辜！奸宄之人，亦王法所不容也，杀之何害！”浩曰：“然则掠马何也？”翼曰：“将军谓平北雄武难制，终将讨之，故取马欲以自卫耳。”浩笑曰：“何至是也！”

初，浩阴遣人诱梁安、雷弱兒，使杀秦主健，许以关右之任。弱兒伪许之，且请兵应接。浩闻张遇作乱，健兄子辅国将军黄眉自洛阳西奔，以为安等事已成。冬十月，浩自寿春帅众七万北伐，欲进据洛阳，修复园陵。吏部尚书王彪之上会稽王昱笺，以为：“弱兒等容有诈伪，浩未应轻进。”不从。

魏憬的子弟们屡次往来寿春，姚襄越发怀疑和担心，于是派参军权翼到殷浩处出使。殷浩告诉他：“我自身和姚襄都是君主的臣属，休戚与共。但是姚襄往往独断专行，于辅车相依之理不符，我难道希望看到这样的事吗！”权翼说：“姚襄的英姿冠绝当世，他带领数万兵将不辞遥远向晋朝王室归附的原因，是朝廷具有道义、众臣贤明智慧。现在将军对谗言谤语轻易相信，与姚襄产生隔阂，我觉得产生猜忌的根源在您这里却不在姚襄那里。”殷浩说：“姚襄为人豪放不羁，生杀妄为，还放纵小人到我这儿抢夺马匹。君主臣下的行为，原本如此吗？”权翼说：“姚襄向圣哲王朝归附听命，怎么会滥杀无辜！奸邪作乱的人，即使帝王的法律也无法容忍，将他们杀了有什么坏处！”殷浩说：“那么，为何又要抢夺我的马匹？”权翼说：“将军您觉得姚襄雄壮勇武，不易控制，早晚要攻打他，他这才夺取您的马匹打算用来自卫。”殷浩笑着说：“怎么能到这种地步呢！”

起初，殷浩暗中派人对梁安、雷弱兒加以劝诱，让他们去行刺前秦国主苻健，承诺封他们关右地区的官职。雷弱兒假装应允，同时请求出兵接应。殷浩听说张遇在夜里袭击苻健，苻健哥哥的儿子辅国将军苻黄眉从洛阳往西方逃奔，认为梁安等人已经将事情办好。冬季十月，殷浩自寿春发兵，统率七万兵众北伐，打算进攻占据洛阳，从而修复帝王的陵墓。吏部尚书王彪之上书给会稽王司马昱说：“雷弱兒等人会有欺骗的行为，殷浩轻举妄动不妥。”司马昱并不听从。

浩以姚襄为前驱。襄引兵北行，度浩将至，诈令部众夜遁，阴伏甲以邀之。浩闻而追襄至山桑［山桑：县名，治所在今安徽省蒙城县北。］
。襄纵兵击之，浩大败，弃辎重，走保谯城。襄俘斩万余，悉收其资仗，使兄益守山桑，襄复如淮南。会稽王昱谓王彪之曰：“君言无不中，张、陈无以过也！”

西平敬烈公张重华有疾，子曜灵才十岁，立为世子，赦其境内。重华庶兄长宁侯祚，有勇力、吏干，而倾巧善事内外，与重华嬖臣赵长、尉缉等结异姓兄弟。都尉常据请出之，重华曰：“吾方以祚为周公，使辅幼子，君是何言也！”

谢艾以枹罕之功有宠于重华，左右疾之，谮艾。出为酒泉太守。艾上疏言：“权幸用事，公室将危，乞听臣入侍。”且言：“长宁侯祚及赵长等将为乱，宜尽逐之。”十一月己未，重华疾甚，手令征艾为卫将军，监中外诸军事，辅政。祚、长等匿而不宣。

殷浩让姚襄担任北伐的前锋。姚襄领兵北进，当他预计殷浩就要抵达时，佯装让士兵在夜间逃散，事实上却暗中埋伏起来等待阻击殷浩。殷浩得知姚襄的兵众逃散，追击姚襄到达山桑。这时，姚襄突然发动进攻，殷浩被打败，将轻重装备抛弃，逃回到谯城固守。姚襄将一万多人俘获斩杀，将他们的资财武器全部收缴，派他的哥哥姚益在山桑镇守，姚襄又返回淮南。会稽王司马昱同王彪之说：“你的话没有不准的，张良、陈平也不能超过你啊！”

西平敬烈公张重华生病，他的儿子张曜灵只有十岁，被立为太子，宣布境内大赦。张重华的庶兄长宁侯张祚，有过人的力气，禀性果敢勇猛，具备做官的才能，但为人狡诈，惯会见风使舵，左右逢源，与受到张重华宠幸的大臣赵长、尉缉等人结拜为异姓兄弟。都尉常据请求调离他，张重华说：“我正准备让张祚成为周公，让他对幼子进行辅佐，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呢！”

谢艾凭借枹罕之战的功劳，很受张重华的宠幸，周围的人都很妒忌他，就说坏话陷害他。张重华于是将他调离，到酒泉担任太守。谢艾上疏说：“有权势并且得宠的人掌权，您的政权会遇到危险，请求您同意我入宫侍奉。”同时说：“长宁侯张祚和赵长等人会作乱，理应将他们全部赶跑。”十一月己未日，张重华病势加重，亲手书写命令征召谢艾担任卫将军，监察中外诸军事，辅佐朝政。张祚、赵长等人藏起手令不予公布。

丁卯，重华卒，世子曜灵立，称大司马、凉州刺史、西平公。赵长等矫重华遗令，以长宁侯祚为都督中外诸军事、抚军大将军，辅政。

殷浩使部将刘启、王彬之攻姚益于山桑。姚襄自淮南击之，启、彬之皆败死。襄进据芍陂。

赵末，乐陵朱秃、平原杜能、清河丁娆、阳平孙元各拥兵分据城邑，至是皆请降于燕。燕主儁以秃为青州刺史，能为平原太守，娆为立节将军，元为兖州刺史，各留抚其营。

秦丞相雄克池阳，斩孔持。十二月，清河王法、苻飞克鄠，斩刘珍、夏侯显。

姚襄济淮，屯盱眙，招掠流民，众至七万，分置守宰，劝课农桑。遣使诣建康罪状殷浩，并自陈谢。诏以谢尚都督江西、淮南诸军事、豫州刺史，镇历阳。

凉右长史赵长等建议，以为：“时难未夷，宜立长君，曜灵冲幼，请立长宁侯祚。”张祚先得幸于重华之母马氏，马氏许之，乃废张曜灵为凉宁侯，立祚为大都督、大将军、凉州牧、凉公。祚既得志，恣为淫虐，杀重华妃裴氏及谢艾。

燕卫将军恪、抚军将军军、左将军彪等屡荐给事黄门侍郎［给事黄门侍郎：官职名，与侍中一同掌管门下省事务。］
霸有命世之才，宜总大任。是岁，燕主儁以霸为使持节、安东将军、北冀州剌史，镇常山。

丁卯日，张重华亡故，太子张曜灵继立，称大司马、凉州刺史、西平公。赵长等人伪造张重华遗命，任命长宁侯张祚都督中外诸军事、抚军大将军，辅佐朝廷政务。

殷浩命令部将刘启、王彬之在山桑攻击姚益，姚襄从淮南起兵反攻，刘启、王彬之全部兵败身死。姚襄继续进发，攻占芍陂。

后赵末年，乐陵人朱秃、平原人杜能、清河人丁娆和阳平人孙元分别拥有兵众，各自将所在地城邑占据，此时，他们全都请求归顺前燕国。前燕国主慕容儁将朱秃任命为青州刺史，将杜能任命为平原太守，将丁娆任命为立节将军，将孙元任命为兖州刺史，都留在各自的营地镇守安抚。

前秦苻雄将池阳攻克，斩杀了孔持。十二月，清河王苻法、苻飞攻占鄠县，将刘珍和夏侯显杀掉。

姚襄渡过淮河，在盱眙屯兵，对游民招募掳掠，人数达七万之多，各自设置地方官员，勉励督促他们以农耕蚕桑为业。姚襄还遣使臣前往建康将殷浩的罪行向上报告，同时陈述自己的感谢之情。朝廷下诏，将谢尚任命为都督江西、淮南诸军事、豫州刺史，在历阳镇守。

前凉右长史赵长等人提出建议，认为“当前的灾难还未平定，应当让年长者担当君王，张曜灵年纪过小，请求改立长宁侯张祚。”张祚从前很受张重华的母亲马氏的宠幸，马氏答应了，于是便废张曜灵为凉宁侯，让张祚出任大都督、大将军、凉州牧、凉公。张祚的目的达到以后，肆意淫虐，将张重华的妃子裴氏与谢艾全都杀掉。

前燕卫将军慕容恪、抚军将军慕容军以及左将军慕容彪等曾数次举荐给事黄门侍郎慕容霸，称他的才能显赫于世，应当总揽重任。这一年，前燕国主慕容儁将慕容霸任命为使持节、安东将军、北冀州刺史，在常山值守。

十年（甲寅，公元354年）

春正月，张祚自称凉王，改建兴四十二年为和平元年。立妻辛氏为王后，子太和为太子，封弟天锡为长宁侯，子庭坚为建康侯，曜灵弟玄靓为凉武侯。置百官，郊祀天地，用天子礼乐。尚书马岌切谏，坐免官。郎中丁琪复谏曰：“我自武公［武公：张轨的谥号。］
以来，世守臣节，抱忠履谦五十余年，故能以一州之众，抗举世之虏，师徒岁起，民不告疲。殿下勋德未高于先公，而亟谋革命，臣未见其可也。彼士民所以用命、四远所以归向者，以吾能奉晋室故也。今而自尊，则中外离心，安能以一隅之地，拒天下之强敌乎！”祚大怒，斩之于阙下。

故魏降将周成反，自宛袭洛阳。辛酉，河南太守戴施奔鲔渚。

秦丞相雄克司竹。胡阳赤奔霸城，依呼延毒。

中军将军、扬州刺史殷浩连年北伐，师徒屡败，粮械都尽。征西将军桓温因朝野之怨，上疏数浩之罪，请废之。朝廷不得已，免浩为庶人，徙东阳之信安。自此内外大权一归于温矣。

十年（甲寅，公元354年）

春季正月，张祚以凉王自称，将建兴四十二年改为和平元年。将妻子辛氏立为王后，将儿子张太和立为太子，将弟弟张天锡封为长宁侯，将儿子张庭坚封为建康侯，将张曜灵的弟弟张玄靓封为凉武侯。分封百官，于郊外对祖先天地进行祭祀，演奏天子的礼乐。尚书马岌诚恳地进谏，被加罪免去官职。郎中丁琪又对他进行劝谏说：“我们从武公张轨到现在，历代谨慎遵守臣下的节义，心怀忠诚，以谦恭的态度行事五十余年，因此才能用仅仅一州的兵众抵御全天下的敌人，虽然士兵连续多年征战，百姓却并未诉说困倦。殿下在功勋与德行方面并未高出先公，但是却急于谋求改变命运，臣下未见过这样做事还行得通的。那些士兵百姓之所以能够听命、远方的部族能归附的原因，就是我们能对晋王室加以尊奉。现在您自尊为帝，就会内外人心相离，还怎么能够凭借一隅之地与天下的强敌相抗拒呢！”张祚十分生气，在宫殿前杀掉了丁琪。

从前由魏国投降过来的将领周成反叛，从宛县发兵攻打洛阳。辛酉日，河南太守戴施逃走来到鲔渚。

前秦丞相苻雄攻占司竹。胡阳赤逃走前往霸城，归附于呼延毒。

中军将军、扬州刺史殷浩连续数年北伐，士兵多次被打败，粮饷和武器全部消耗殆尽。征西将军桓温借助朝野上下怨愤殷浩的情绪，上书历陈殷浩的罪行，请求黜免他。朝廷被迫罢免了殷浩的官职，将他贬为庶人，流放到东阳郡的信安县。从这时起，朝廷内外的大权全都集中在桓温的手里。

浩少与温齐名，而心竞不相下，温常轻之。浩既废黜，虽愁怨，不形辞色，常书空作“咄咄怪事”字。久之，温谓掾郗超曰：“浩有德有言，向为令仆，足以仪刑百揆［百揆：百官。］
，朝廷用违其才耳。”将以浩为尚书令，以书告之。浩欣然许焉，将答书，虑有谬误，开闭者十数，竟达空函。温大怒，由是遂绝，卒于徙所。以前会稽内史王述为扬州刺史。

二月乙丑，桓温统步骑四万发江陵。水军自襄阳入均口，至南乡，步兵自淅川趣武关，命司马勋出子午道以伐秦。

燕卫将军恪围鲁口。三月，拔之。吕护奔野王，遣弟奉表谢罪于燕，燕以护为河内太守。

姚襄遣使降燕。

燕主儁以慕容评为镇南将军，都督秦、雍、益、梁、江、扬、荆、徐、兖、豫十州诸军事，权镇洛水；以慕容强为前锋都督，督荆、徐二州、缘淮诸军事，进据河南。

殷浩年少的时候就与桓温齐名，两人暗中争胜，不相上下，但桓温经常看不起他。殷浩遭到废黜以后，虽然不表现出忧怨愤恨的情绪，但常用手在空中书写“咄咄怪事”四字。很久以后，桓温与手下的属官郗超谈话时说：“殷浩德行高尚，善于表达，如果从前任命他为尚书令或仆射，足可为百官做出表率，朝廷对他的任命，与他本身的才能不相当。”桓温打算让殷浩出任尚书令，写信通知他。殷浩欣然答应了此事，在即将把复信送出的时候，担心信中还有不妥当的地方，就拆开封检查了十余次，最后忙中出现失误，送到桓温手中的竟然仅是一个空的信封。桓温非常生气，从此不再有起用殷浩的打算，殷浩在流放之地死去。朝廷将从前的会稽内史王述任命为扬州刺史。

二月乙丑日，桓温率领共四万步兵和骑兵从江陵出发。水军自襄阳进入均口，到达南乡，步兵自淅川直抵武关，下令让司马勋从子午道出兵征讨前秦。

前燕国卫将军慕容恪将鲁口包围。三月，将该地攻克。吕护逃走来到野王，派弟弟上表向前燕请罪，前燕将吕护任命为河内太守。

姚襄派使臣到前燕投降。

前燕国主慕容儁将慕容评任命为镇南将军，统管秦、雍、益、梁、江、扬、荆、徐、兖、豫十州诸军事，权且在洛水戍守；将慕容强任命为前锋都督，统管荆、徐二州，缘淮各项军务，他领兵前进占据黄河以南。

桓温别将攻上洛，获秦荆州刺史郭敬；进击青泥［青泥：地名，位于今陕西省蓝田县东南。］
，破之。司马勋掠秦西鄙，凉秦州刺史王擢攻陈仓以应温。秦主健遣太子苌、丞相雄、淮南王生、平昌王菁、北平王硕帅众五万军于峣柳以拒温。夏四月己亥，温与秦兵战于蓝田。秦淮南王生单骑突陈，出入以十数，杀伤晋将士甚众。温督众力战，秦兵大败。将军桓冲又败秦丞相雄于白鹿原。冲，温之弟也。温转战而前，壬寅，进至灞上。秦太子苌等退屯城南，秦主健与老弱六千固守长安小城，悉发精兵三万，遣大司马雷弱兒等与苌合兵以拒温。三辅郡县皆来降。温抚谕居民，使安堵复业。民争持牛酒迎劳，男女夹路观之，耆老有垂泣者，曰：“不图今日复睹官军！”

秦丞相雄帅骑七千袭司马勋于子午谷，破之，勋退屯女娲堡。

桓温的另一位将领进攻上洛，将前秦荆州刺史郭敬俘获；继续向前，又攻下青泥。司马勋攻占了前秦西部边陲一带，前凉秦州刺史王擢进攻陈仓从而接应桓温。前秦国主苻健命令太子苻苌、丞相苻雄、淮南王苻生、平昌王苻菁、北平王苻硕领兵五万在峣柳驻扎，对桓温进行阻击。夏季四月己亥日，桓温在蓝田与前秦军队交战。前秦淮南王苻生单枪匹马冲进敌阵，往返十多次，众多的东晋将士被杀死或杀伤。桓温督促兵众全力战斗，终于将前秦军队打得大败。将军桓冲又在白鹿原将前秦丞相苻雄打败。桓冲就是桓温的弟弟。桓温转战向前推进，壬寅日，抵达灞上。前秦太子苻苌等退至城南驻扎，前秦国主苻健与老弱民众六千人固守长安小城，派出全部三万精锐兵士，派大司马雷弱兒等人与苻苌会合，以抵挡桓温。三辅地区所有的郡县都投降了。桓温对当地居民加以安抚告谕，命他们安居恢复生产。当地百姓争相带着肉和酒迎接慰劳桓温的军队，男女在道路两旁围观，有些老年人还哭泣流泪，说：“想不到今天又与朝廷的军队相见！”

前秦丞相苻雄率领七千骑兵在子午谷攻击司马勋，司马勋被打败，退至女娲堡驻守。

戊申，燕主儁封抚军将军军为襄阳王，左将军彭为武昌王；以卫将军恪为大司马、侍中、大都督、录尚书事，封太原王；镇南将军评为司徒、骠骑将军，封上庸王；封安东将军霸为吴王，左贤王友为范阳王，散骑常侍厉为下邳王，散骑常侍宜为庐江王，宁北将军度为乐浪王；又封弟桓为宜都王，逮为临贺王，徽为河间王，龙为历阳王，纳为北海王，秀为兰陵王，岳为安丰王，德为梁公，默为始安公，偻为南康公；子咸为乐安王，亮为勃海王，温为带方王，涉为渔阳王，喡为中山王；以尚书令阳骛为司空，仍守尚书令。

命冀州刺史吴王霸徙治信都。初，燕王皝奇霸之才，故名之曰霸，将以为世子。群臣谏而止，然宠遇［宠遇：以恩宠相待。］
犹逾于世子。由是儁恶之，以其尝坠马折齿，更名曰𡙇；寻以其应谶文，更名曰垂；迁侍中，录留台事，徙镇龙城。垂大得东北之和，儁愈恶之，复召还。

戊申日，前燕国主慕容儁将抚军将军慕容军封为襄阳王，将左将军慕容彭封为武昌王；将卫将军慕容恪任命为大司马、侍中、大都督、录尚书事，同时封为太原王；将镇南将军慕容评任命为司徒、骠骑将军，同时封为上庸王；将安东将军慕容霸封为吴王，将左贤王慕容友封为范阳王，将散骑常侍慕容厉封为下邳王，将散骑常侍慕容宜封为庐江王，将宁北将军慕容度封为乐浪王；还赐封了他的弟弟们：慕容桓受封宜都王，慕容逮受封临贺王，慕容徽受封河间王，慕容龙受封历阳王，慕容纳受封北海王，慕容秀受封兰陵王，慕容岳受封安丰王，慕容德受封梁公，慕容默受封始安公，慕容偻受封南康公；将儿子慕容咸封为乐安王，慕容亮受封勃海王，慕容温受封带方王，慕容涉受封渔阳王，慕容喡受封中山王；将尚书令阳骛任命为司空，依然职守尚书令。

慕容儁下令让冀州刺史、吴王慕容霸将治所迁至信都。起初，前燕王慕容皝觉得慕容霸有卓越的才能，所以用“霸”这个字作为他的名字，打算让他当太子。由于大臣们的劝谏，最终没这么做，然而对他仍然比对太子更为恩宠。于是慕容儁很嫉妒，便以慕容霸曾经从马背上摔下来摔坏了牙齿为由，将他的名字改成了“𡙇”；不久又以他使谶文中的谶语得到应验为由，将其名改为“垂”；慕容垂升迁当上侍中，总领留台事务，被调动到龙城镇守。慕容垂深受东北人民的拥戴，慕容儁对他更加嫉护，又将他召回。

五月，江西流民郭敞等执陈留内史刘仕，降于姚襄。建康震骇，以吏部尚书周闵为中军将军，屯中堂，豫州刺史谢尚自历阳还卫京师，固江备守。

王擢拔陈仓，杀秦扶风内史毛难。

北海王猛，少好学，倜傥有大志，不屑细务，人皆轻之。猛悠然自得，隐居华阴。闻桓温入关，披褐诣之，扪虱［扪虱：摸捉虱子，形容为人放达，无拘束。］
而谈当世之务，旁若无人。温异之，问曰：“吾奉天子之命，将锐兵十万为百姓除残贼，而三秦豪杰未有至者，何也？”猛曰：“公不远数千里，深入敌境，今长安咫尺，而不渡灞水，百姓未知公心，所以不至。”温嘿然无以应，徐曰：“江东无卿比也！”乃署猛军谋祭酒。

温与秦丞相雄等战于白鹿原，温兵不利，死者万余人。初，温指秦麦以为粮，既而秦人悉芟麦，清野以待之，温军乏食。六月丁丑，徙关中三千余户而归。以王猛为高官督护，欲与俱还，猛辞不就。

五月，江西的流民郭敞等一千余人将陈留内史刘仕挟持后归降姚襄。朝廷异常震惊，将吏部尚书周闵任命为中军将军，在宫中驻扎，豫州刺史谢尚自历阳回来，负责京师的戍卫，巩固长江防线，守备严密。

王擢攻占陈仓，将前秦的扶风内史毛难杀掉。

北海人王猛，自小好学，具有卓越的才能，胸怀远大的志向，对琐碎事务很不屑，人们都看不起他。然而王猛悠然自得，在华阴隐居。当他得知桓温入关后，就披着粗布衣裳前去拜见，一边摸着虱子一边对当时的大事讲说议论，旁若无人。桓温认为他与众不同，便问他说：“我奉天子的命令，统领十万精兵为民众消灭残存的寇贼，但三秦的豪杰之士直到今天也没有人前来归附，这是什么原因？”王猛说：“您不远几千里，深入敌人境内，现在长安近在眼前而您却不横渡灞水，民众们不了解您的打算，因此不来。”桓温沉默无言，不能应答，过了一会儿说：“长江以南无人可以和你相比！”因此就让王猛暂时担任军谋祭酒。

桓温在白鹿原与前秦丞相苻雄等交战，桓温的军队战败，死亡超过一万人。起初，桓温打算用前秦地区的麦子充当军粮，后来前秦人将麦子全部收割，等待桓温的只剩下清理之后的空旷农田，因此桓温的军队军粮不足。六月丁丑日，桓温裹挟关中的三千余户人家开始撤返。将王猛任命为高官督护，希望他同自己一起返回，王猛坚持推辞没有答应。

呼延毒帅众一万从温还。秦太子苌等随温击之，比至潼关，温军屡败，失亡以万数。

温之屯灞上也，顺阳太守薛珍劝温径进逼长安，温弗从。珍以偏师独济，颇有所获。及温退，乃还，显言于众，自矜其勇而咎温之持重。温杀之。

秦丞相雄击司马勋、王擢于陈仓，勋奔汉中，擢奔略阳。

秦以光禄大夫赵俱为洛阳刺史，镇宜阳。

秦东海敬武王雄攻乔秉于雍。丙申，卒。秦主健哭之呕血，曰：“天不欲吾平四海邪！何夺吾元才［元才：苻雄字元才。］
之速也？”赠魏王，葬礼依晋安平献王故事。雄以佐命元勋，权侔人主，而谦恭泛爱，遵奉法度，故健重之，常曰：“元才，吾之周公也。”

子坚袭爵。坚性至孝，幼有志度，博学多能，交结英豪，吕婆楼、强汪及略阳梁平老皆与之善。

燕乐陵太守慕容钩，翰之子也，与青州刺史朱秃共治厌次。钩自恃宗室，每陵侮秃。秃不胜忿，秋七月，袭钩，杀之，南奔段龛。

呼延毒统率一万兵众跟随桓温撤还。前秦太子苻苌等人则对桓温紧追不舍，桓温的军队数次战败，等到来到潼关时，已有数以万计的兵士损失死亡。

桓温在灞上屯军时，顺阳太守薛珍劝桓温应当径直向长安进逼，桓温没有采纳。薛珍就带领一部分兵众独自从灞水渡过，收获颇丰。及至桓温撤退的时候，他返回来，对着兵众大肆炫耀，夸耀自己的勇敢果断而对桓温的谨小慎微加以责怪。桓温将他杀掉。

前秦丞相苻雄在陈仓向司马勋、王擢发起进攻，司马勋向汉中逃去，王擢向略阳逃去。

前秦将光禄大夫赵俱任命为洛州刺史，在宜阳镇守。

前秦东海敬武王苻雄在雍县攻击乔秉。丙申日，苻雄亡故。前秦国主苻健为他哭得吐了血，说：“上天不希望我平定四海啊！否则为何这么快就夺走了我的苻雄呢？”追赠苻雄为魏王，按照从前晋朝安平献王的遗规举行葬礼。苻雄虽然身为辅国元勋，权力与君主接近，然而却有着谦恭的态度，对百姓博爱，遵守法令，因此苻健十分看重他，经常说：“苻雄对我来说就是周公。”

苻雄之子苻坚继承了爵位。苻坚为人十分孝顺，从小就有大志，气度非凡，博学且很有才能，与英豪结交，吕婆楼、强汪及略阳人梁平老全都与他相处得很好。

前燕乐陵太守慕容钩是慕容翰之子，与青州刺史朱秃一起治理厌次。慕容钩认为自己是宗室嫡传，不时欺负侮辱朱秃。朱秃愤怒异常，秋季七月，袭击慕容钩，将他杀掉，之后逃往南方，投奔段龛。

秦太子苌攻乔秉于雍，八月，斩之，关中悉平。秦主健赏拒桓温之功，以雷弱兒为丞相，毛贵为太傅，鱼遵为太尉，淮南王生为中军大将军，平昌王菁为司空。健勤于政事，数延公卿咨讲治道。承赵人苛虐奢侈之后，易以宽简节俭，崇礼儒士，由是秦人悦之。

燕大调兵众，因发诏之日，号曰“丙戌［丙戌：八月十一日。］
举。”

九月，桓温还自伐秦，帝遣侍中、黄门劳温于襄阳。

或告燕黄门侍郎宋斌等谋奉冉智为主而反，皆伏诛。斌，烛之子也。

秦太子苌之拒桓温也，为流矢所中，冬十月，卒，谥曰献哀。

燕王儁如龙城。

桓温之入关也，王擢遣使告凉王祚，言温善用兵，其志难测。祚惧，且畏擢之叛己，遣人刺之。事泄，祚益惧，大发兵，声言东伐，实欲西保敦煌，会温还而止。既而遣秦州刺史牛霸等帅兵三千击擢，破之。十一月，擢帅众降秦，秦以擢为尚书，以上将军啖铁为秦州刺史。

秦王健叔父武都王安自晋还，为姚襄所虏，以为洛州刺史。十二月，安亡归秦，健以安为大司马、骠骑大将军、并州刺史，镇蒲阪。

是岁，秦大饥，米一升直布一匹。

前秦太子苻苌在雍县向乔秉发起进攻，八月，斩杀乔秉，关中全被平定。前秦国主苻健对抵御桓温的功臣进行封赏，将雷弱兒任命为丞相，将毛贵任命为太傅，将鱼遵任命为太尉，将淮南王苻生任命为中军大将军，将平昌王苻菁任命为司空。苻健非常勤于政事，经常将手下大臣请来，询问议论治国的方法。在后赵人的苛刻暴虐、奢靡浪费之后，他变更以宽容简略、节俭勤奋、尊崇儒士的政策，因此受到前秦人的喜欢。

前燕征调大量兵众，以发布诏令的日期为标准，此次征调被称为“丙戌日的征调”。

九月，桓温自讨伐前秦的前线返回，皇帝派侍中、黄门侍郎前往襄阳慰问犒劳桓温。

有人禀报朝廷，称前燕的黄门侍郎宋斌等人秘密谋划尊奉冉智为主发动叛乱，这些人全都被杀。宋斌是宋烛的儿子。

前秦太子苻苌在抵抗桓温进攻之时，为流箭射中，冬季十月，故去，谥号定为献哀。

前燕国主慕容儁到达龙城。

桓温入关的时候，王擢派使者报告前凉王张祚，说桓温很会用兵，他的志向难以猜测。张祚恐惧，同时担心王擢反叛自己，因此就派人去行刺王擢。事情败露，张祚越发害怕，便大举出兵，声称将要东伐，其实是打算西退保全敦煌，此时桓温刚好撤兵返回，他的行动才停了下来。随即又派秦州刺史牛霸等人率领士兵三千进攻王擢，将王擢打败。十一月，王擢率兵众向前秦投降，前秦将他任命为尚书，将上将军啖铁任命为秦州刺史。

前秦国主苻健的叔父武都王苻安自东晋返回的时候，为姚襄俘获，并被任命为洛州刺史。十二月，苻安出逃回到前秦，苻健将他任命为大司马、骠骑大将军、并州刺史，在蒲阪戍守。

这一年，前秦饥荒严重，一升米与一匹布价值相当。

卷第一百·晋纪二十二

起旃蒙单阏（公元355年），尽屠维协洽（公元359年），凡五年。

孝宗穆皇帝中之下

永和十一年（乙卯，公元355年）

春正月，故仇池公杨毅弟宋奴使其姑子梁式王刺杀杨初。初子国诛式王及宋奴，自立为仇池公。桓温表国为镇北将军、秦州刺史。

二月，秦大蝗，百草无遗，牛马相啖［啖：吃。］
毛。

夏四月，燕王儁自和龙还蓟。先是，幽、冀之人以儁为东迁，互相惊扰，所在屯结。群臣请讨之，儁曰：“群小以朕东巡，故相惑为乱耳。今朕既至，寻当自定，不足讨也。”

兰陵太守孙黑、济北太守高柱、建兴太守高瓫及秦河内太守王会、黎阳太守韩高皆以郡降燕。

秦淮南王生幼无一目，性粗暴。其祖父洪尝戏之曰：“吾闻瞎儿一泪，信乎？”生怒，引佩刀自刺出血，曰：“此亦一泪也。”洪大惊，鞭之。生曰：“性耐刀槊，不堪鞭棰！”洪谓其父健曰：“此儿狂悖，宜早除之，不然，必破人家。”健将杀之，健弟雄止之曰：“儿长自应改，何可遽尔！”及长，力举千钧，手格猛兽，走及奔马，击刺骑射，冠绝一时。献哀太子卒，强后欲立少子晋王柳；秦主健以谶文有“三羊五眼”，乃立生为太子。以司空、平昌王菁为太尉，尚书令王堕为司空，司隶校尉梁楞为尚书令。

孝宗穆皇帝中之下

永和十一年（乙卯，公元355年）

春季正月，从前仇池公杨毅的弟弟杨宋奴指使他姑姑的儿子梁式王行刺杨初。杨初的儿子杨国将梁式王和杨宋奴杀掉，自立为仇池公。桓温上表请求将杨国任命为镇北将军、秦州刺史。

二月，前秦发生蝗灾，十分严重，草木无遗，牛马相互啃咬身上的毛。

夏季四月，前燕主慕容儁从和龙回到蓟城。在这以前，幽州、冀州的民众认为慕容儁已经向东迁到和龙，于是互相侵扰，据地屯结。慕容儁返回之后，众臣请求对他们加以讨伐，慕容儁说：“这群小人由于朕巡视东部，因此才彼此猜忌作乱。现在朕已返回，很快他们自己就会安定，不足以进行征讨。”

兰陵太守孙黑、济北太守高柱、建兴太守高瓫，还有前秦河内太守王会、黎阳太守韩高全部向前燕投降，拱手让出所占有的郡县。

前秦淮南王苻生小的时候失去了一只眼睛，为人性情粗暴。他的祖父苻洪有一次和他开玩笑说：“我听人说瞎儿只有一只眼睛流泪，真是这样吗？”苻生听了很生气，拔出佩刀就向自己的瞎眼刺去，流了很多鲜血，说：“这也是一只眼睛的泪！”苻洪非常吃惊，鞭打他。苻生说：“我生来可以忍耐刀矛，却忍受不了鞭打！”苻洪对苻生的父亲苻健说：“你这个儿子狂暴悖逆，应当尽早除掉，否则，必然会导致家破人亡。”苻健正打算将苻生杀掉，苻健的弟弟苻雄劝阻他说：“儿子长大后自然会有所改变，怎么可以这样着急呢！”等到苻生成年以后，可以力举千钧，空手与猛兽搏斗，跑起来能追上奔驰的骏马，各种武艺如击刺骑射，全都是一时之冠。太子苻苌去世之后，强太后希望立小儿子晋王苻柳；前秦国主苻健以谶文中有“三羊五眼”的字样为依据，便将苻生立为太子。将司空、平昌王苻菁任命为太尉，将尚书令王堕任命为司空，将司隶校尉梁楞任命为尚书令。

姚襄所部多劝襄北还，襄从之。五月，襄攻冠军将军高季于外黄［外黄：县名，治所在今河南省民权县西北。］
，会季卒，襄进据许昌。

六月丙子，秦主健寝疾。庚辰，平昌公菁勒兵入东宫，将杀太子生而自立。时生侍疾西宫，菁以为健已卒，攻东掖门。健闻变，登端门，陈兵自卫。众见健，惶惧，皆舍仗逃散。健执菁，数而杀之，余无所问。

壬午，以大司马、武都王安都督中外诸军事。甲申，健引太师鱼遵、丞相雷弱兒、太傅毛贵、司空王堕、尚书令梁楞、左仆射梁安、右仆射段纯、吏部尚书辛牢等受遗诏辅政。健谓太子生曰：“六夷酋帅及大臣执权者，若不从汝命，宜渐除之。”

臣光曰：顾命大臣，所以辅导嗣子，为之羽翼也。为之羽翼而教使翦之，能无毙乎！知其不忠。则勿任而已矣；任以大柄，又从而猜之，鲜有不召乱者也。

乙酉，健卒，谥曰景明皇帝，庙号高祖。丙戌，太子生即位，大赦，改元寿光。群臣奏曰：“未逾年而改元，非礼也。”生怒，穷推议主，得右仆射段纯，杀之。

姚襄的部下多数都劝他返回北方，姚襄接受建议。五月，姚襄在外黄对晋朝冠军将军高季发动进攻，恰逢此时高季亡故，姚襄便进军将许昌占领。

六月丙子日，前秦国主苻健生病卧床。庚辰日，平昌公苻菁领兵进入东宫，想要将太子苻生杀死并自立。此时苻生正在西宫照料生病的苻健，苻菁认为苻健已经去世，便对东掖门进行攻打。苻健得知事变，登上端门，安排兵力自卫。苻菁的兵众见到苻健后惶恐吃惊，全都将武器扔下四处逃散。苻健将苻菁抓住，陈述其罪行后杀死了他，其他的人不予追究。

壬午日，前秦将大司马、武都王苻安任命为都督中外诸军事。甲申日，苻健将太师鱼遵、丞相雷弱兒、太傅毛贵、司空王堕、尚书令梁楞、左仆射梁安、右仆射段纯及吏部尚书辛牢等人全都召来接受遗诏辅佐朝廷政事。苻健告诉太子苻生：“六夷酋长将帅和大臣中有权力的人，如若不按照你的命令做事，就应将他们逐渐除掉。”

臣司马光说：天子临终之时嘱托大臣辅政的原因，是需要依靠他们辅佐教导太子，并充当太子的羽翼。既然是羽翼却又对太子说要将他们翦杀，怎能不自取灭亡呢！若是知道他不忠诚，不任用他就可以了；既然以重任相委，而又有所猜忌，不招致祸乱是很少的。

乙酉日，苻健亡故，谥号是景明皇帝，庙号是高祖。丙戌日，太子苻生即位，实行大赦，将年号改为寿光。众臣上奏说：“即位不足一年就把年号改了，与古礼不合。”苻生气愤，因此就深入追查是何人主张提议的，查出是右仆射段纯，将其杀掉。

秋七月，以吏部尚书周闵为左仆射。

或告会稽王昱曰：“武陵王［武陵王：指司马晞。］
第中大修器仗，将谋非常。”昱以告太常王彪之，彪之曰：“武陵王之志，尽于驰骋畋猎而已耳，深愿静之，以安异同之论，勿复以为言！”昱善之。

秦主生尊母强氏曰皇太后，立妃梁氏为皇后。梁氏，安之女也。以其嬖臣太子门大夫南安赵韶为右仆射，太子舍人赵诲为中护军，著作郎董荣为尚书。

凉王祚淫虐无道，上下怨愤。祚恶河州刺史张瓘之强，遣张掖太守索孚代瓘守枹罕，使瓘讨叛胡，又遣其将易揣、张玲帅步骑万三千以袭瓘。张掖人王鸾知术数，言于祚曰：“此军出，必不还，凉国将危。”并陈祚三不道。祚大怒，以鸾为訞言，斩以徇。鸾临刑曰：“我死，军败于外，王死于内，必矣！”祚族灭之。瓘闻之，斩孚，起兵击祚。传檄州郡，废祚，以侯还第，复立凉宁侯曜灵。易揣、张玲军始济河，瓘击破之。揣等单骑奔还，瓘军蹑之，姑臧振恐。骁骑将军敦煌宋混兄脩，与祚有隙，惧祸。八月，混与弟澄西走，合众万余人以应瓘，还向姑臧。祚遣杨秋胡将曜灵于东苑，拉其腰而杀之，埋于沙坑，谥曰哀公。

秋季七月，朝廷将吏部尚书周闵任命为左仆射。

有人报告会稽王司马昱说：“武陵王宫中准备了大量的武器，将要谋划政变。”司马昱对太常王彪之说了此事，王彪之说：“武陵王的全部志向，都放在了驰骋狩猎方面，非常希望您使各种议论平息，对此事不要再提！”司马昱认为这话有道理。

前秦国主苻生将母亲强氏尊奉为皇太后，将妃子梁氏立为皇后。梁氏是梁安之女。将他的宠臣太子门大夫、南安人赵韶任命为右仆射，将太子舍人赵诲任命为中护军，将著作郎董荣任命为尚书。

前凉王张祚荒淫无道，上下都对他十分怨恨愤怒。张祚对河州刺史张瓘的强大十分憎恨，就命令张掖太守索孚代替张瓘到枹罕镇守，命令张瓘去征讨叛乱的胡人，又命令手下的将领易揣、张玲率领共一万三千步兵和骑兵去袭击张瓘。张掖人王鸾通晓阴阳占卜之术，对张祚说：“这支军队必然有去无还，凉国就要处于危险的境地。”一并还历数出张祚有三个方面的不义行为。张祚十分生气，于是以王鸾宣扬妖言为罪名，将他当众斩首。王鸾受刑前说：“我死之后，军队在外失败，国王在内死去，这是一定的！”张祚杀死了他家族中所有的人。张瓘得知后，将索孚杀掉，发兵攻打张祚。他传递征讨檄文给各个州郡，宣称要将张祚废除，让他作为侯爵回家，重新让凉宁侯张曜灵即位。易揣、张玲的大军开始渡过黄河，张瓘就将他们击败。易揣等人只身往回逃窜，张瓘的军队在后面紧紧追赶，姑臧城里的人全都震惊恐惧。骁骑将军、敦煌人宋混的兄长宋脩和张祚不合，宋混担心张祚加祸于己。八月，宋混与他的弟弟宋澄向西面逃走，聚集了几万人后又转头向姑臧进发，策应张瓘。张祚派杨秋胡带张曜灵来到东苑，扳断他的腰部将他杀掉，在沙坑中掩埋他的尸体，为他定谥号为哀公。

秦主生封卫大将军黄眉为广平王，前将军飞为新兴王，皆素所善也。征大司马武都王安领太尉。以晋王柳为征东大将军、并州牧，镇蒲阪；魏王廋为镇东大将军、豫州牧，镇陕城。

中书监胡文、中书令王鱼言于生曰：“比有星孛于大角，荧惑入东井。大角，帝坐；东井［东井：星宿名，简称井宿，二十八宿之一。］
，秦分。于占不出三年，国有大丧，大臣戮死。愿陛下修德以禳之！”生曰：“皇后与朕对临天下，可以应大丧矣。毛太傅、梁车骑、梁仆射受遗辅政，可以应大臣矣。”九月，生杀梁后及毛贵、梁楞、梁安。贵，后之舅也。

右仆射赵韶、中护军赵诲，皆洛州刺史俱之从弟也，有宠于生，乃以俱为尚书令。俱固辞以疾，谓韶、诲曰：“汝等不复顾祖宗，欲为灭门之事！毛、梁何罪，而诛之？吾何功，而代之？汝等可自为，吾其死矣！”遂以忧卒。

前秦国主苻生将卫大将军苻黄眉封为广平王，将前将军苻飞封为新兴王，这两个人均是他平时所喜爱的。征召大司马武都王苻安兼任太尉职务。将晋王苻柳任命为征东大将军、并州牧，在蒲阪镇守；将魏王苻廋任命为镇东大将军、豫州牧，在陕城镇守。

中书监胡文、中书令王鱼向苻生进言说：“近日异星从大角星座划过，火星来到井宿。大角，乃是帝王的星座；井宿，代表前秦国分野。经过占卜得知，国家在三年之内就会发生帝王、皇后去世，大臣被杀的事情。希望陛下修行德行从而避免丧乱！”苻生说：“皇后与朕共同治理天下，可以作为出现大丧的应验。太傅毛贵、车骑将军梁楞和左仆射梁安受遗命辅佐朝政，可以作为大臣结局的应验。”九月，苻生将皇后梁氏和毛贵、梁楞、梁安全都杀掉。毛贵是皇后的舅舅。

右仆射赵韶和中护军赵诲二人都是洛州刺史赵俱的堂弟，受到苻生的宠幸，因此苻生便将赵俱任命为尚书令。赵俱托病坚决推辞，还对赵韶、赵诲说：“你们不考虑祖宗了，准备做灭门的事啊！毛、梁等人有什么罪，却被杀掉？我有什么功，却取代他们？你们可以自己去当官，我大概快要死了！”于是赵俱忧心而死。

凉宋混军于武始大泽，为曜灵发哀。闰月，混军至姑臧，凉王祚收张瓘弟琚及子嵩，将杀之。琚、嵩闻之，募市人数百，扬言：“张祚无道，我兄大军已至城东，敢举手者诛三族！”遂开西门纳混兵。领军将军赵长等惧罪，入阁呼张重华母马氏出殿，立凉武侯玄靓为主。易揣等引兵入殿，收长等，杀之。祚按剑殿上，大呼，叱左右力战。祚素失众心，莫肯为之斗者，遂为兵人所杀。混等枭其首，宣示中外，暴尸道左，城内咸称万岁。以庶人礼葬之，并杀其二子。混、琚上玄靓为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赦境内，复称建兴四十三年。时玄靓始七岁。

张瓘至姑臧，推玄靓为凉王，自为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尚书令、凉州牧、张掖郡公，以宋混为尚书仆射。陇西人李俨据郡，不受瓘命，用江东年号［江东年号：即晋穆帝的年号“永和”。］
，众多归之。瓘遣其将牛霸讨之，未至，西平人卫綝亦据郡叛，霸兵溃，奔还。瓘遣弟琚击綝，败之。酒泉太守马基起兵以应綝，瓘遣司马张姚、王国击斩之。

前凉宋混的军队在武始的大湖边驻扎，为张曜灵哀悼。闰六月，宋混的军队到达姑臧，前凉王张祚将张瓘的弟弟张琚及其子张嵩拘捕，准备将他们杀掉。张琚、张嵩得知后，在城里招募了数百人，当众宣称：“张祚无道，我哥哥的大队人马已经来到城东，谁敢动手杀我们一定会被诛灭三族！”便将西城门打开让宋混的军队入城。领军将军赵长等人由于有请立张祚的罪行，十分担心，他们来到宫中请张重华的母亲马氏登堂升殿，将凉武侯张玄靓立为国主。易揣等人领兵来到殿堂上，将赵长等人拘捕并杀掉。张祚在殿堂上扶剑大声喊叫，下令让身边的人奋力迎战。张祚平日失去民心，此时谁都不愿为他战斗，因此被士兵杀死。宋混等将他的头颅砍下示众，向宫廷内外宣示，张祚暴尸于路边，城中的人都高呼万岁。宋混等人按普通百姓的标准埋葬了张祚，同时将他的两个儿子杀掉。宋混、张琚向朝廷上书，请求将张玄靓立为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宣布境内大赦，恢复纪年为建兴四十三年。此时张玄靓才七岁。

张瓘来到姑臧，拥戴张玄靓为前凉王，自己则出任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尚书令、凉州牧、张掖郡公，将宋混任命为尚书仆射。陇西人李俨在自己所在的郡镇守，对张瓘的命令不予接受，依旧使用东晋的年号，有很多民众归附他。张瓘命令他的将领牛霸对李俨进行讨伐，还没有到达，西平人卫綝也以自己的郡为据点反叛，牛霸的兵众被打败溃散，掉头逃窜。张瓘派弟弟张琚攻打卫綝，将他打败。酒泉太守马基起兵与卫綝响应，张瓘派司马张姚、王国前去征讨，杀死马基。

冬十月，以豫州刺史谢尚督并、冀、幽三州，镇寿春。

镇北将军段龛与燕主儁书，抗中表之仪，非其称帝。儁怒。十一月，以太原王恪为大都督、抚军将军，阳骛副之，以击龛。

秦以辛牢守尚书令，赵韶为左仆射，尚书董荣为右仆射，中护军赵诲为司隶校尉。

十二月，高句丽王钊遣使诣燕纳质修贡，以请其母。燕主儁许之，遣殿中将军刁龛送钊母周氏归其国；以钊为征东大将军、营州刺史，封乐浪公，王如故。

上党人冯鸯逐燕太守段刚，据安民城［安民城：城名，位于今山西省襄垣县北。］
，自称太守，遣使来降。

秦丞相雷弱兒性刚直，以赵韶、董荣乱政，每公言于朝，见之常切齿。韶、荣谮之于秦主生，生杀弱兒及其九子、二十七孙。于是诸羌皆有离心。

冬季十月，朝廷任命豫州刺史谢尚总督并、冀、幽三州，在寿春戍守。

镇北将军段龛送信给前燕国主慕容儁，采用中表亲戚的仪礼，非难他称帝的行为。慕容儁读信后十分生气。十一月，将太原王慕容恪任命为大都督、抚军将军，让阳骛担当他的副手，进攻段龛。

前秦任命辛牢代行尚书令职权，将赵韶任命为左仆射，将尚书董荣任命为右仆射，让中护军赵诲担任司隶校尉。

十二月，高句丽国王钊派使者到前燕进献贡品，以此请求同意让他的母亲返回。前燕国主慕容儁准许了，派殿中将军刁龛将钊的母亲周氏护送回国；将钊任命为征东大将军、营州刺史，并赐封乐浪公爵位，高句丽王的称号还依然保留。

上党人冯鸯将前燕太守段刚赶走，占据安民城，以太守自称，派使者到朝廷投降。

前秦丞相雷弱兒有刚直的性格，由于赵韶、董荣破坏朝政，他经常在朝廷当众议论，见到此二人就咬牙切齿。赵韶、董荣于是就向前秦国主苻生进谗言对雷弱兒加以诬陷，苻生因此将雷弱兒和他的九个儿子、二十七个孙子杀掉。因此羌族各个部落对前秦产生了离心。

生虽谅阴［谅阴：帝王守丧。］
，游饮自若，弯弓露刃，以见朝臣。锤钳锯凿，可以害人之具，备置左右。即位未几，后妃、公卿已下至于仆隶，凡杀五百余人，截胫、拉胁、锯项、刳胎者，比比有之。

燕主儁以段龛方强，谓太原王恪曰：“若龛遣军拒河，不得渡者，可直取吕护而还。”恪分遣轻军先至河上，具舟楫以观龛志趣。龛弟罴，骁勇有智谋，言于龛曰：“慕容恪善用兵，加之众盛，若听其济河，进至城下，恐虽乞降，不可得也。请兄固守，罴帅精锐拒之于河，幸而战捷，兄帅大众继之，必有大功。若其不捷，不若早降，犹不失为千户侯也。”龛不从。罴固请不已，龛怒，杀之。

苻生虽然处于为苻健服丧期间，却照常游玩畅饮，总是着刀带箭在朝接见大臣们，锤、钳、锯、凿等可以残害人的刑具，完备地放在身边。即位不久，自后妃、公卿以下至奴仆，共有五百多人被杀掉，小腿被截下、胸肋被折断、脖子被锯断、怀孕被剖腹的人，比比皆是。

前燕国主慕容儁由于段龛的势力正强，对太原王慕容恪说：“假如段龛派大军在黄河抵御，你们没有办法渡河的话，可以直接去将吕护捉住后返回。”慕容恪分别派出轻装部队率先抵达黄河岸边，准备渡河用的舟船，对段龛的动静加以观察。段龛的弟弟段罴，勇猛善战多有智谋，他向段龛进言说：“慕容恪很会用兵，再加上他有众多的兵力，如若任凭他渡过黄河，领兵来到城下，恐怕我们主动请降，也无法得到允许了。请哥哥你在城中坚守，让段罴我率领军中精锐在黄河防守，如果有幸在战斗中获胜，哥哥再率领大军跟进，一定会建立大功。假如战斗无法取胜，不如尽早投降，或许还能够保住千户侯的地位。”段龛并未听从。段罴依然坚持请求，段龛被激怒，将段罴杀掉。

十二年（丙辰，公元356年）

春正月，燕太原王恪引兵济河，未至广固百余里，段龛帅众三万逆战。丙申，恪大破龛于淄水，执其弟钦，斩右长史袁范等。齐王友辟闾蔚被创，恪闻其贤，遣人求之，蔚已死，士卒降者数千人。龛脱走，还城固守，恪进军围之。

秦司空王堕性刚峻，右仆射董荣、侍中强国皆以佞幸进，堕疾之如仇，每朝，见荣未尝与之言。或谓堕曰：“董君贵幸无比，公宜小降意接之。”堕曰：“董龙［董龙：董荣乳名为“龙”。］
是何鸡狗，而令国士与之言乎！”会有天变，荣与强国言于秦主生曰：“今天谴甚重，宜以贵臣应之。”生曰：“贵臣惟有大司马及司空耳。”荣曰：“大司马国之懿亲，不可杀也。”乃杀王堕。将刑，荣谓之曰：“今日复敢比董龙于鸡狗乎？”堕瞋目叱之。洛州刺史杜郁，随之甥也，左仆射赵韶恶之，谮于生，以为二于晋而杀之。

壬戌，生宴群臣于太极殿，以尚书令辛牢为酒监，酒酣，生怒曰：“何不强人酒而犹有坐者！”引弓射牢，杀之。群臣惧，莫敢不醉，偃仆失冠，生乃悦。

匈奴大人刘务桓卒，弟阏头立，将二于代。二月，代王什翼犍引兵西巡，临河，阏头惧，请降。

燕太原王恪招抚段龛诸城。己丑，龛所署徐州刺史阳都公王腾举众降，恪命腾以故职还屯阳都。

十二年（丙辰，公元356年）

春季正月，前燕太原王慕容恪领兵渡过黄河，与广固相距仅一百多里，段龛率领三万兵众迎战。丙申日，慕容恪在淄水将段龛的军队击败，将段龛的弟弟段钦捉住，杀掉右长史袁范等人。齐王友辟闾蔚受伤，慕容恪对他的贤明曾有耳闻，就命人去寻找他，可辟闾蔚已经死了，段龛的士卒有数千人归降。段龛逃掉，回到广固城中坚守，慕容恪进兵包围了他。

前秦司空王堕为人刚峻，右仆射董荣、侍中强国全都凭借阿谀奉迎才受宠而得到提拔重用，王堕对他们十分憎恨，每次上朝，与董荣相见时都不与他交谈。有人对王堕说：“董君有无人可比的显贵宠幸，您应该多少抑制一点，与他接触。”王堕说：“董荣是什么鸡狗一样的人，而让国中贤能杰出的人士和他交谈呢！”恰逢此时天象出现变故，董荣和强国就对前秦国主苻生说：“现在上天的谴责十分严厉，应当以显贵的大臣去应对谴责。”苻生说：“只有大司马和司空是显贵的大臣。”董荣说：“大司马苻安与王室是至亲，不可杀。”因此就要将王堕杀害。即将行刑时，董荣对王堕说：“如今还敢以鸡狗比董荣我吗？”王堕怒视并痛斥董荣。洛州刺史杜郁是王堕的外甥，左仆射赵韶对他很厌恶，就在苻生面前进谗言，诬蔑他与东晋来往，不忠心，将他杀死。

壬戌日，苻生在太极大殿大宴群臣，让尚书令辛牢担任掌酒官，酒酣之时，苻生气愤地说：“为何不让人们尽全力喝酒却还有坐着的！”说着就拉开弓箭将辛牢射死。大臣们惊恐万分，再也没有敢不喝醉的，所有人都横躺竖卧，衣冠不整，苻生就感到很高兴。

匈奴首领刘务桓亡故，其弟刘阏头即位，谋划背叛代国。二月，代王拓跋什翼犍领兵西巡来到黄河岸边，刘阏头恐惧，于是请求投降。

前燕太原王慕容恪对段龛辖境内的各座城邑招纳安抚。己丑日，由段龛设置的徐州刺史、阳都公王腾率领士众归降，慕容恪让王腾以旧有官职的身份返回阳都镇守。

秦征东大将军晋王柳遣参军阎负、梁殊使于凉，以书说凉王玄靓。负、殊至姑臧，张瓘见之，曰：“我，晋臣也。臣无境外之交，二君何以来辱？”负、殊曰：“晋王与君邻藩，虽山河阻绝，风通道会，故来修好，君何怪焉！”瓘曰：“吾尽忠事晋，于今六世矣。若与苻征东通使，是上违先君之志，下隳士民之节，其可乎！”负、殊曰：“晋室衰微，坠失天命，固已久矣。是以凉之二王北面二赵，唯知机也。今大秦威德方盛，凉王若欲自帝河右，则非秦之敌；欲以小事大，则曷若舍晋事秦，长保福禄乎！”瓘曰：“中州好食言。向者石氏使车适返，而戎骑已至，吾不敢信也。”负、殊曰：“自古帝王居中州者，政化各殊，赵为奸诈，秦敦信义，岂得一概待之乎！张先、杨初皆阻兵不服，先帝讨而擒之，赦其罪戾，宠以爵秩，固非石氏之比也。”瓘曰：“必如君言，秦之威德无敌，何不先取江南，则天下尽为秦有，征东何辱命焉！”负、殊曰：“江南文身之俗，道污先叛，化隆后服。主上以为江南必须兵服，河右可以义怀，故遣行人先申大好。若君不达天命，则江南得延数年之命，而河右恐非君之土也”。瓘曰：“我跨据三州［三州：指凉州、河州与沙州。］
，带甲十万，西苞葱岭，东距大河，伐人有余，况于自守，何畏于秦！”负、殊曰：“贵州山河之固，孰若殽、函？民物之饶，孰若秦、雍？杜洪、张琚，因赵氏成资，兵强财富，有囊括关中、席卷四海之志，先帝戎旗西指，冰消云散，旬月之间，不觉易主。主上若以贵州不服，赫然奋怒，控弦百万，鼓行而西，未知贵州将何以待之。”瓘笑曰：“兹事当决之于王，非身所了。”负、殊曰：“凉王虽英睿夙成，然年在幼冲。君居伊、霍之任，国家安危，系君一举耳。”瓘惧，乃以玄靓之命遣使称藩于秦，秦因玄靓所称官爵而授之。

前秦征东大将军、晋王苻柳下令让参军阎负、梁殊到前凉出使，带着书信前去游说前凉王张玄靓。阎负、梁殊来到姑臧，张瓘与他们见面后说：“我是晋朝的臣子。臣子不可以有国外的交往，两位为什么前来辱见？”阎负、梁殊说：“晋王苻柳与您是邻国，虽然被山河阻隔，风俗却相通，道路连接在一起，因此前来和您修好，为此您为何感到奇怪呢！”张瓘说：“我事奉晋王朝竭尽忠诚，到现在已经有六代人。要是同苻柳互通使节，这就是对上与先辈的志向相违，对下使士人百姓的气节受损，怎么可以呢！”阎负、梁殊说：“晋王室衰败，失去天命，已有很久。因此凉国的两位先王称臣于赵国，是识时务的行为。现在大秦正处于威望德行强盛的时期，凉王如果打算在黄河以西自立为帝，那并非秦国的对手；要是想以小事大，那为什么不抛弃晋王室转而事奉秦国，以求长期享有福禄呢！”张瓘说：“中原人喜欢自食其言。从前赵国石氏使臣的车辆刚刚回去，进攻的骑兵就已经到达，我不敢对你们那么信任。”阎负、梁殊说：“自古以来帝王中身居中原的，政事与教化各有不同之处，赵国做事奸诈，秦国则推崇信义，怎么能相提并论呢！张先、杨初全都是由于顽抗抵御，拒不归降，秦国的先帝才征讨并捉住他们，然而又将他们的罪行赦免，以官爵俸禄宠待他们，这本来就是石氏不能比的。”张瓘说：“若是一定如你们说的那样，秦国有所向无敌的威力德行，为何不先将长江以南夺取，如此一来天下就全是秦国的了，征东将军为何要对我们辱赐恩命呢！”阎负、梁殊说：“长江的南面如今盛行断发文身的风俗，朝廷道义衰败，就首先发动叛乱，教化隆盛，也最终归服。主上以为长江南面一定要靠武力征服，而黄河西面可以凭借道义安抚，因此派我们来先将大义申明。若是您不知天命，那么长江以南的命运还可残喘数年，而黄河以西恐怕就不归您统治了。”张瓘说：“我的领土跨越凉州、河州与沙州，全副武装的军队有十万人，西边可以依托葱岭，东面以黄河作为屏障，攻打别人还有余，何况是保护自己，为何要惧怕秦国呢！”阎负、梁殊说：“阁下领土内山河险固的程度，哪一个能与崤山和函谷关相比？百姓生存所依靠的物产的富饶程度，哪一样能与秦州和雍州相比？杜洪、张琚虽然将赵国的基业占有，兵强财足，很有囊括关中、席卷四海的志向，然而先帝的战旗指向西边，瞬间便冰消云散，不超过一月，不知不觉君主就改换了。主上若是觉得您不顺服，赫然发怒，派出百万大军，击鼓向西行进，不知您将如何对付。”张瓘笑着答道：“这件事应当由凉王决定，我不能做主。”阎负、梁殊说：“凉王虽然自幼就有英明智慧的风采，但是年龄幼小。阁下担负着伊尹、霍光一样的重任，国家安危与否，全都取决于您的决断。”张瓘感到害怕，于是就以张玄靓的名义派出使者，称臣于前秦，前秦也就正式授予了张玄靓自称的官爵。

将军刘度攻秦青州刺史王朗于卢氏［卢氏：县名，治所在今河南省卢氏县。］
；燕将军慕舆长卿入轵关，攻秦幽州刺史强哲于裴氏堡。秦主生遣前将军新兴王飞拒度，建节将军邓羌拒长卿。飞未至而度退。羌与长卿战，大破之，获长卿及甲首二千余级。

桓温请移都洛阳，修复园陵，章十余上，不许。拜温征讨大都督，督司、冀二州诸军事，以讨姚襄。

三月，秦主生发三辅民治渭桥。金紫光禄大夫程肱谏，以为妨农，生杀之。

夏四月，长安大风，发屋拔木。秦宫中惊扰，或称贼至，宫门昼闭，五日乃止。秦主生推告贼者，刳出其心。左光禄大夫强平谏曰：“天降灾异，陛下当爱民事神，缓刑崇德以应之，乃可弭也。”生怒，凿其顶而杀之。卫将军广平王黄眉、前将军新兴王飞、建节将军邓羌，以平，太后之弟，叩头固谏，生弗听，出黄眉为左冯翊，飞为右扶风，羌行咸阳太守。犹惜其骁勇，故皆弗杀。五月，太后强氏以忧恨卒，谥曰明德。

东晋将军刘度在卢氏向前秦青州刺史王朗发动攻击；前燕将军慕舆长卿进入轵关，在裴氏堡进攻前秦幽州刺史强哲。前秦国主苻生下令让前将军新兴王苻飞迎战刘度，下令让建节将军邓羌抗击慕舆长卿。苻飞还没有到达，刘度便已经撤退。邓羌同慕舆长卿作战，将他打败，捉住慕舆长卿，同时斩首了二千多名披甲士兵。

桓温请求朝廷把国都迁至洛阳，对帝王的陵墓进行修复，十多次递上奏章，都没有获得准许。只将征讨大都督的官职授予桓温，并让他督察司、冀二州诸军事，用以征讨姚襄。

三月，前秦国主苻生征集三辅的民众修建渭水桥。金紫光禄大夫程肱对这件事进行劝谏，以为这个做法妨碍农耕，苻生将他杀害。

夏季四月，长安大风，将屋瓦掀掉，把树林拔起。前秦王宫中的人十分惊恐，有人说寇贼来了，所以在大白天也紧闭宫门，连续五天都是这样。前秦国主苻生追查造谣说有寇贼的人，挖出他的心。左光禄大夫强平进言劝谏说：“上天降下灾祸，陛下应该关怀百姓，敬奉神灵，减免刑罚，推崇德性，从而顺应天意，才能消灾弥祸。”苻生听后非常愤怒，将他的头顶凿开后杀死了他。卫将军广平王苻黄眉、前将军新兴王苻飞、建节将军邓羌都以强平是强太后的弟弟为由，叩头恳切地劝阻，但苻生并不听从，还将苻黄眉贬到左冯翊任职，将苻飞贬到右扶风任职，将邓羌贬到咸阳代理太守职务。考虑到他们作战勇猛，这才没有将他们全部杀掉。五月，太后强氏最终由于忧愤死去，谥号为明德。

姚襄自许昌攻周成于洛阳。

六月，秦主生下诏曰：“朕受皇天之命，君临万邦；嗣统以来，有何不善，而谤讟［讟：诽谤。］
之音，扇满天下！杀不过千，而谓之残虐！行者比肩，未足为希，方当峻刑极罚，复如朕何！”

自去春以来，潼关之西，至于长安，虎狼为暴。昼则继道，夜则发屋，不食六畜，专务食人，凡杀七百余人。民废耕桑，相聚邑居，而为害不息。秋七月，秦群臣奏请禳灾，生曰：“野兽饥则食人，饱当自止，何禳之有！且天岂不爱民哉？正以犯罪者多，故助朕杀之耳！”

丙子，燕献怀太子晔卒。

姚襄攻洛阳，逾月不克。长史王亮谏曰：“明公英名盖世，兵强民附。今顿兵坚城之下，力屈威挫，或为他寇所乘，此危亡之道也！”襄不从。

姚襄从许昌发兵到达洛阳，进攻周成。

六月，前秦国主苻生颁布诏书说：“朕接受上天之命，统领万邦；承继先统以来，有什么不好之处，谤毁的话竟横行天下！杀人尚未过千，就被说成残酷暴虐！如今行人还比肩摩踵，无法用稀少来形容，恰恰应当严明重刑，施加极罚，有谁能将朕如何！”

自从春天开始，从潼关往西一直到长安，虎狼行为凶暴。白天在道路上相继出现，到了夜里就毁屋入室，不吃六畜，专门吃人，已有共七百多人被吃掉。百姓的农耕桑蚕已经荒废，不得不聚集到一起居住，但虎狼依然为害不止。秋季七月，前秦的大臣们上奏请求设祭禳除虎狼的危害，苻生说：“野兽饿了自然会吃人，吃饱了自然就停止了，有什么必要设祭禳除呢！何况上天难道会不爱护百姓吗？正是由于犯罪的人过多，因此上天助朕将他们消灭！”

丙子日，前燕国献怀太子慕容晔亡故。

姚襄进攻洛阳，一个多月也未能攻克。长史王亮向姚襄进谏说：“您有盖世的英名，兵力强盛，百姓都来归附。现在屯兵于坚固的城池中，力量受到阻挡，威势遭受挫败，别的敌人可能会利用这个机会，这是通往危险灭亡的道路！”姚襄并不听从。

桓温自江陵北伐，遣督护高武据鲁阳，辅国将军戴施屯河上，自帅大兵继进。与寮属登平乘楼望中原，叹曰：“遂使神州陆沈，百年丘墟，王夷甫诸人不得不任其责！”记室陈郡袁宏曰：“运有兴废，岂必诸人之过？”温作色曰：“昔刘景升［刘景升：刘表，字景升，东汉末年群雄之一。］
有千斤大牛，啖刍豆十倍于常牛，负重致远，曾不若一赢牸。魏武入荆州，杀以享军。”

八月己亥，温至伊水，姚襄撤围拒之。匿精锐于水北林中，遣使谓温曰：“承亲帅王师以来，襄今奉身归命，愿敕三军小却，当拜伏道左。”温曰：“我自开复中原，展敬山陵，无豫君事。欲来者便前，相见在近，无烦使人。”襄拒水而战。温结陈而前，亲被甲督战。襄众大败，死者数千人。襄帅麾下数千骑奔于洛阳北山。其夜，民弃妻子随襄者五千余人。襄勇而爱人，虽战屡败，民知襄所在，辄扶老携幼，奔驰而赴之。温军中传言襄病创已死，许、洛士女为温所得者，无不北望而泣。襄西走，温追之不及。弘农杨亮自襄所来奔，温问襄之为人，亮曰：“襄神明器宇，孙策之俦，而雄武过之。”

桓温从江陵发兵北伐，命令督护高武据守鲁阳，遣辅国将军戴施在大河岸边驻扎，自己率领大队人马随后进发。他与同僚来到大船的高楼上，远眺中原，感慨地说：“致使神州大地沉沦，百年基业化成废墟，王衍等人难以推卸责任！”记室、陈郡人袁宏说：“时运有兴废之别，难道一定错在这几个人？”桓温变了脸色说：“从前刘表有一头重达千斤的大牛，吃的草料豆饼比普通的牛多十倍，但是拉车赶路的时候，还比不上一头瘦弱生病的母牛。魏武帝曹操入主荆州之后，就杀掉它给士兵吃了。”

八月己亥日，桓温到达伊水，姚襄撤下包围洛阳的军队以抗击桓温。他让精锐部队在伊水以北的树林中藏起来，派使者到桓温那里说：“承蒙您亲自率帝王的大军来这里，姚襄现在以身归附天命，希望您下令让三军稍稍退后，我们会在道两旁拜迎。”桓温说：“我来开辟光复中原，到皇陵察看拜谒，与你们没有关系。如果愿意见面就随便前来，离得非常近，没有必要麻烦使者。”姚襄以伊水为屏障与桓温开战。桓温让军队列阵前进，亲自披上盔甲监督作战。姚襄被打败，有数千人死亡。姚襄率领手下骑兵几千人逃亡到洛阳北山。当晚，有五千多百姓抛弃妻子儿女追随姚襄。姚襄勇猛而又对百姓十分爱护，虽然他屡次战败，但只要百姓得知姚襄在何处，就会扶老携幼去追赶投靠他。桓温的军队中有传言说姚襄已经因受伤而死，许昌、洛阳的男女民众中被桓温擒获的，无不对着北方哭泣。姚襄逃往西边，桓温没能追上。弘农人杨亮自姚襄处来到桓温处投奔，桓温向他询问姚襄的为人，杨亮说：“姚襄像神一样英明，有着宽广的胸怀，与孙策一样，而且具有超过孙策的雄才武略。”

周成帅众出降，温屯故太极殿前，既而徙屯金墉城。己丑，谒诸陵，有毁坏者修复之，各置陵令。表镇西将军谢尚都督司州诸军事，镇洛阳。以尚未至，留颖川太守毛穆之、督护陈午、河南太守戴施以二千人戍洛阳，卫山陵。徙降民三千余家于江、汉之间，执周成以归。

姚襄奔平阳，秦并州刺史尹赤复以众降襄，襄遂据襄陵。秦大将军张平击之，襄为平所败，乃与平约为兄弟，各罢兵。

段龛遣其属段蕰来求救，诏徐州刺史荀羡将兵随蕰救之。羡至琅邪，惮燕兵之强，不敢进。王腾寇鄄城，羡进攻阳都，会霖雨，城坏，获腾，斩之。

冬十月癸巳朔，日有食之。

秦主生夜食枣多，旦而有疾，召太医令［太医令：官职名，负责宫廷医务。］
程延，使诊之。延曰：“陛下无他疾，食枣多耳。”生怒曰：“汝非圣人，安知吾食枣！”遂斩之。

周成带领手下兵众投降，桓温率军在从前的太极殿前驻扎，很快又转移到金墉城。己丑日，桓温到各个陵墓拜谒，发现被毁坏的就修复，并都设置了陵令看守陵园。上表请求将镇西将军谢尚任命为都督司州诸军事，在洛阳戍守。由于谢尚还没有到达，就将颍川太守毛穆之、督护陈午、河南太守戴施留下，以兵力二千戍守洛阳，保卫皇陵。桓温迁徙三千余家投降的民众前往长江、汉水之间，押解着周成撤兵。

姚襄出逃来到平阳，前秦并州刺史尹赤又率兵众向姚襄投降，姚襄因此将襄陵占领。前秦大将军张平进攻姚襄，姚襄败于张平，便和他结为兄弟，各自罢兵停战。

段龛派他的属下段蕰到朝廷请求救援，朝廷下诏让徐州刺史荀羡率军随段蕰前往救援。荀羡到达琅邪后，因为对前燕兵力的强大感到害怕而不敢继续向前。王腾入侵鄄城，荀羡于是进攻阳都，此时恰好遇到连绵大雨，城墙被淋毁，荀羡将王腾抓住，杀了他。

冬季十月癸巳朔日，发生了日食。

前秦国主苻生晚上吃了过多的枣，第二日清晨生病，就将太医令程延召来，让他诊视。程延说：“陛下并无别的病，就是吃了太多的枣。”苻生非常生气，说：“你并非圣人，怎么知道我吃了枣！”于是就杀了程延。

燕大司马恪围段龛于广固，诸将请急攻之。恪曰：“用兵之势，有宜缓者，有宜急者，不可不察。若彼我势敌，外有强援，恐有腹背之患，则攻之不可不急。若我强彼弱，无援于外，力足制之者，当羁縻守之，以待其毙。兵法“十围五攻”，正谓此也。龛兵尚众，未有离心。济南之战［济南之战：指淄水边的交战，因位于济水之南，故称。］
，非不锐也，但龛用之无术，以取败耳。今凭阻坚城，上下戮力，我尽锐攻之，计数日可拔，然杀吾士卒必多矣。自有事中原，兵不暂息，吾每念之，夜而忘寐，奈何轻用其死乎！要在取之，不必求功之速也！”诸将皆曰：“非所及也。”军中闻之，人人感悦，于是为高墙深堑以守之。齐人争运粮以馈燕军。

前燕大司马慕容恪在广固将段龛包围，众将领要求立刻进攻。慕容恪说：“用兵之法，有的时候应该缓慢，有的时候应该急速，不可不加以审度。如若敌我双方力量差不多，而敌人又在外面有强大的援兵，此时只怕有受到前后夹击的危险，那么攻打不能不急。如若我方强大敌方弱小，敌人在外边又没有援兵，我们的力量足够将他们制服时，就应该将其包围并守住，等待着对方坐以等待毙。兵法中有“十围五攻”的说法，正是讲这个道理的。目前段龛的兵力还很多，且并未出现离心的迹象。济南之战时，段龛的军队并非不精锐，只是由于他用兵不当，才被打败。现在他依靠险阻坚守城池，上下同心，我动用所有精锐进攻他，大概有几天也能攻下来，但是我们的士兵也一定会伤亡很多。自从中原被卷到战争中，士卒们连短暂的休整也得不到，每当想到这一点，我就夜不能寐，怎么可以轻易使用让士卒们献身的战术呢！把城池攻下来是最重要的，不必要求立即成功！”将领们都说：“我们是想不到这些的。”军中士众听说后，每个人都感动喜悦，因此他们就修筑高墙并挖掘深壕坚守。齐地的人争相将粮食运来送给前燕的军队。

龛婴城自守，樵采路绝，城中人相食。龛悉众出战，恪破之于围里。先分骑屯诸门，龛身自冲荡，仅而得入，余兵皆没。于是城中气沮，莫有固志。十一月丙子，龛面缚出降，并执朱秃送蓟。恪抚安新民，悉定齐地，徙鲜卑、胡、羯三千余户于蓟。燕主儁具朱秃五刑，以段龛为伏顺将军。恪留慕容尘镇广固，以尚书左丞鞠殷为东莱太守，章武太守鲜于亮为齐郡太守，乃还。

殷，彭之子也。彭时为燕大长秋，以书戒殷曰：“王弥、曹嶷，必有子孙，汝善招抚，勿寻旧怨，以长乱源。”殷推求，得弥从子立、嶷孙岩于山中，请与相见，深结意分。彭复遣使遗以车马衣服，郡民由是大和。

荀羡闻龛已败，退还下邳，留将军诸葛攸、高平太守刘庄将三千人守琅邪，参军谯国戴𨔵等将二千人守泰山。燕将慕容兰屯汴城，羡击斩之。

诏遣兼司空、散骑常侍车灌等持节如洛阳，修五陵［五陵：指宣帝、景帝、文帝、武帝和惠帝的五座陵墓。］
。十二月庚戌，帝及群臣皆服缌，临于太极殿三日。

司州都督谢尚以疾不行，以丹阳尹王胡之代之。胡之，廙之子也。

是岁，仇池公杨国从父俊杀国自立。以俊为仇池公。国子安奔秦。

段龛环城自守，即使是砍柴的小道也被切断，城里人与人互相残食。段龛纠集所有兵力到城外战斗，在包围圈里被慕容恪打败。慕容恪之前就安排骑兵将各个城门控制住，段龛只身奋战，仅得以逃回城里，其余的兵卒全部被杀。自此城内的兵众情绪低落，没人有继续坚守的斗志。十一月丙子日，段龛把双手反绑在身后到城外投降，他与朱秃一同被押解送往蓟城。慕容恪对新近归附的百姓加以安抚，齐地全部平定，迁徙三千余户鲜卑族、胡族和羯族人前往蓟城。前燕国主慕容儁用五刑将朱秃处死，以段龛担任伏顺将军。慕容恪将慕容尘留在广固镇守，将尚书左丞鞠殷任命为东莱太守，将章武太守鲜于亮任命为齐郡太守，随即返回。

鞠殷是鞠彭的儿子。鞠彭此时在前燕担任大长秋，他给鞠殷写信告诫他说：“王弥、曹嶷，一定有子孙后代，你务必要很好地对他们招纳抚慰，不可计较旧日的恩怨，以防止祸乱的根源扩大。”鞠殷通过询问访察，在山中将王弥的侄子王立、曹嶷的孙子曹岩找到，将他们请来相见，深深地结下情谊。鞠彭又派使臣送车马衣服给他们，东莱郡的民众从此得以太平。

荀羡得知段龛已败，便退回至下邳，把将军诸葛攸、高平太守刘庄留下率兵众三千人镇守琅邪，参军谯国人戴波等率兵众两千人守卫泰山。前燕将领慕容兰在汴城驻军，荀羡攻打并将他杀掉。

皇帝颁诏，命令兼司空、散骑常侍车灌等人带符节前去洛阳，修整五座先帝的陵墓。十二月庚戌日，皇帝和众臣全体身穿细麻布衣裳，来到太极殿拜谒三天。

司州都督谢尚由于有病不能处理政事，朝廷用丹阳尹王胡之接替他。王胡之是王廙的儿子。

这一年，仇池公杨国的叔叔杨俊将杨国杀死自立。朝廷将杨俊封为仇池公。杨国的儿子杨安投奔前秦。

升平元年（丁巳，公元357年）

春正月壬戌朔，帝加元服。太后诏归政，大赦，改元，太后徙居崇德宫。

燕主儁征幽州刺史乙逸为左光禄大夫。逸夫妇共载鹿车，子璋从数十骑，服饰甚丽，奉迎于道。逸大怒，闭车不与言。到城，深责之，璋犹不悛［悛：悔改。］
。逸常忧其败，而璋更被擢任，历中书令、御史中丞。逸乃叹曰：“吾少自修立，克己守道，仅能免罪。璋不治节俭，专为奢纵，而更居清显。此岂惟璋之忝幸？实时世之陵夷也。”

二月癸丑，燕主儁立其子中山王暐为太子，大赦，改元光寿。

太白入东井。秦有司奏：“太白罚星，东井秦分，必有暴兵起京师。”秦主生曰：“太白入井，自为渴耳，何所怪乎！”

升平元年（丁巳，公元357年）

春季正月壬戌朔日，皇帝举行加冠礼，太后颁诏将朝政归还，实行大赦，改年号，太后迁至崇德宫居住。

前燕国主慕容儁征召幽州刺史乙逸担任左光禄大夫。乙逸夫妻二人同坐一辆小车前去就任，而他的儿子乙璋却带着数十骑随从，穿着华丽的衣服在路上迎候。乙逸十分生气，将车门紧闭，不同他说话。到了蓟城，乙逸深切地责备他，乙璋还不承认错误。乙逸经常担心他要衰败，但乙璋却屡次获得提升，历任中书令、御史中丞。乙逸因此叹息着说：“我自幼修身养性，克己守礼，最终也仅仅得以免罪。乙璋品行不检点，专做放纵奢侈的事，反而多次居于政务清简身份显赫的职位。这难道只是乙璋有愧于宠幸吗？实在是世道太过衰败。”

二月癸丑日，前燕国主慕容儁将他的儿子中山王慕容暐立为太子，实行大赦，将年号改为光寿。

金星进入井宿。前秦的相关部门上奏说：“金星是主惩罚的星，井宿则是原秦国分野，京师一定会发生暴动。”前秦国主苻生说：“金星进入井宿，只是它自己渴了而已，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姚襄将图关中，夏四月，自北屈进屯杏城，遣辅国将军姚兰略地敷城，曜武将军姚益生、左将军王钦卢各将兵招纳诸羌、胡。兰，襄之从兄；益生，襄之兄也。羌、胡及秦民归之者五万余户。秦将苻飞龙击兰，擒之。襄引兵进据黄落。秦主生遣卫大将军广平王黄眉、平北将军苻道、龙骧将军东海王坚、建节将军邓羌将步骑万五千以御之。襄坚壁不战。羌谓黄眉曰：“襄为桓温、张平所败，锐气丧矣。然其为人强狠［强狠：倔强且喜好争胜。］
，若鼓噪扬旗，直压其垒，彼必忿恚而出，可一战擒也。”五月，羌帅骑三千压其垒门而陈，襄怒，悉众出战。羌阳不胜而走，襄追之，至于三原。羌回骑击之，黄眉等以大众继至，襄兵大败。襄所乘骏马曰黧眉（马呙），马倒，秦兵擒而斩之，弟苌帅其众降。襄载其父弋仲之柩在军中，秦主生以王礼葬弋仲于孤磐，亦以公礼葬襄。黄眉等还长安，生不之赏，数众辱黄眉。黄眉怒，谋弑生；发觉，伏诛。事连王公亲戚，死者甚众。

姚襄有图谋关中的打算，夏季四月，自北屈进兵占据杏城，派辅国将军姚兰攻打占据敷城，曜武将军姚益生、左将军王钦卢各自领兵前去招纳羌、胡各部族。姚兰是姚襄的堂兄；姚益生是姚襄的兄长。羌、胡部族和汉族的民众有五万多户归附他们。前秦将领苻飞龙进攻姚兰，将其抓获。姚襄领兵进据黄落。前秦国主苻生命令卫大将军、广平王苻黄眉与平北将军苻道，龙骧将军、东海王苻坚，建节将军邓羌统率共一万五千步、骑兵抵御进攻。姚襄坚壁固守不出战。邓羌与苻黄眉说：“姚襄败于桓温、张平，已经失掉了锐气。但他是个争强好胜的人，假如我们敲击战鼓，挥动战旗，大兵压向他的营垒，他必定会愤而出战，如此就可以一举将他擒获。”五月，邓羌率领骑兵三千来到姚襄的营垒门前，排列战阵，姚襄非常气愤，调动所有兵力出战。邓羌假装不能获胜而逃跑，姚襄追到三原。此时邓羌掉转骑兵进攻姚襄，苻黄眉等人则统领大队人马随即赶到，姚襄被打得大败。姚襄所骑的是一匹名叫黧眉（马呙）的骏马，失蹄摔倒，前秦的兵众将姚襄捉住并杀死，姚襄之弟姚苌率部众投降。姚襄将他父亲姚弋仲的棺材停放在军营里，前秦国主苻生用诸侯王礼在孤磐埋葬了姚弋仲，也用公爵之礼将姚襄埋葬。苻黄眉等人回到长安，苻生并未奖赏他们，还多次当众对苻黄眉进行侮辱。苻黄眉非常气愤，谋划要将苻生杀掉，但被苻生觉察，反而杀了苻黄眉。事情牵连王公亲戚，有很多人被杀。

戊寅，燕主儁遣抚军将军垂、中军将军虔、护军将军平熙帅步骑八万攻敕勒于塞北，大破之，俘斩十余万，获马十三万匹，牛羊亿万［亿万：虚数，表示极多。］
头。

匈奴单于贺赖头帅部落三万五千口降燕，燕人处之代郡平舒城。

秦主生梦大鱼食蒲，又长安谣曰：“东海大鱼化为龙，男皆为王女为公。”生乃诛太师、录尚书事、广宁公鱼遵并其七子、十孙。金紫光禄大夫牛夷惧祸，求为荆州；生不许，以为中军将军，引见，调之曰：“牛性迟重，善持辕轭，虽无骥足，动负百石。”夷曰：“虽服大车，未经峻壁；愿试重载，乃知勋绩。”生笑曰：“何其快也！公嫌所载轻乎？朕将以鱼公爵位处公。”夷惧，归而自杀。

戊寅日，前燕国主慕容儁下令让抚军将军慕容垂、中军将军慕容虔、护军将军慕容平熙率领步、骑兵八万在边境以北进攻敕勒部族，将他们彻底打败，俘获斩首的人数超过十万，获得十三万匹马、不计其数的牛羊。

匈奴单于贺赖头率领其部落的人共三万五千向前燕归降，前燕人在代郡的平舒城安置他们。

前秦国主苻生梦到大鱼吃蒲草，此外有个民谣在长安城里流传，说：“东海大鱼化成龙，男的都为王女的为公。”苻生因此就将太师、录尚书事、广宁公鱼遵和他的七个儿子及十个孙子全部杀掉。金紫光禄大夫牛夷担心祸及自己，请求前往荆州任职；苻生不同意，将他任命为中军将军，在召见他时戏弄说：“老牛有着迟缓稳重的性格，善驾车辕，虽然长不出骏马的蹄子，走起路来却能负百石重量。”牛夷说：“虽然驾着大车，却从未走过险路；希望试拉重车，便可体现我的作用。”苻生笑着说：“真是痛快啊！你觉得所负载的轻吗？朕将把你安置在鱼遵的爵位上。”牛夷十分恐惧，回去后便自杀了。

生饮酒无昼夜，或连月不出，奏事不省，往往寝落，或醉中决事。左右因以为奸，赏罚无准。或至申酉乃出视朝，乘醉多所杀戮。自以眇［眇：瞎了一只眼。］
目，讳言“残、缺、偏、只、少、无、不具”之类，误犯而死者，不可胜数。好生剥牛、羊、驴、马，（火寻）鸡、豚、鹅、鸭，纵之殿前，数十为群。或剥人面皮，使之歌舞，临观以为乐。尝问左右曰：“自吾临天下，汝外间何所闻？”或对曰：“圣明宰世，赏罚明当，天下唯歌太平。”怒曰：“汝媚我也！”引而斩之。他日又问，或对曰：“陛下刑罚微过。”又怒曰：“汝谤我也！”亦斩之。勋旧亲戚，诛之殆尽，群臣得保一日，如度十年。

苻生不分昼夜地喝酒，有时连续几个月不临朝处理政务，不批复进上的奏章，常将其置之不理，有时又在喝醉了酒以后处理政事。身边的人于是就经常做出奸诈之事，赏罚没有标准。有时直到申时酉时才出来临朝，借醉意将很多人杀掉。他由于自己瞎了一只眼睛，就对“残、缺、偏、只、少、无、不全”之类的词十分忌讳，由于误说了这些字眼而被杀死的人，数都数不过来。他喜欢活着将牛、羊、驴、马的皮剥掉，用热水把活鸡、活猪、活鹅、活鸭的毛退掉，将它们放在大殿前，一群有几十个。有时则将人的脸皮剥掉，命令他们歌舞，他观看从而取乐。他曾经向身边的人询问：“自我统治天下以来，你们听到外边怎么说？”有人对他说：“圣明的君主统治天下，赏罚严明得当，天下人只有称颂太平。”苻生气愤地说：“你对我献媚！”因此就将他拉出去杀掉。另一天他又问这个问题，有人对他说：“陛下的刑罚略微有一点过失。”苻生又气愤地说：“你对我诽谤！”将他也杀掉。立过功的旧臣和亲戚，几乎都被诛杀，众臣们能够保全一日，就像度过十年。

东海王坚，素有时誉，与故姚襄参军薛赞、权翼善。赞、翼密说坚曰：“主上猜忍暴虐，中外离心，方今宜主秦祀者，非殿下而谁！愿早为计，勿使他姓得之！”坚以问尚书吕婆楼，婆楼曰：“仆，刀环上人耳，不足以办大事。仆里舍有王猛，其人谋略不世出，殿下宜请而咨之。”坚因婆楼以招猛，一见如旧友，语及时事，坚大悦，自谓如刘玄德之遇诸葛孔明也。

六月，太史令康权言于秦主生曰：“昨夜三月并出，孛星入太微，连东井。自去月上旬，沉阴不雨，以至于今。将有下人谋上之祸。”生怒，以为妖言，扑杀之。

特进、领御史中丞梁平老等谓坚曰：“主上失德，上下嗷嗷，人怀异志，燕、晋二方，伺隙而动，恐祸发之日，家国俱亡。此殿下之事也，宜早图之！”坚心然之，畏生趫勇［趫勇：矫捷勇猛。趫，矫健轻捷。］
，未敢发。

生夜对侍婢言曰：“阿法兄弟亦不可信，明当除之。”婢以告坚及坚兄清河王法。法与梁平老及特进光禄大夫强汪，帅壮士数百潜入云龙门，坚与吕婆楼帅麾下三百人鼓噪继进，宿卫将士皆舍仗归坚。生犹醉寐，坚兵至，生惊问左右曰：“此辈何人？”左右曰：“贼也！”生曰：“何不拜之！”坚兵皆笑。生又大言：“何不速拜，不拜者斩之！”坚兵引生置别室，废为越王。寻杀之，谥曰厉王。

东海王苻坚，一直受到当时人们的称誉，他与曾任姚襄参军的薛赞、权翼交好。薛赞、权翼暗中劝符坚说：“主上猜忌残忍，十分暴虐，宫廷内外已经离心，现在适宜担当秦国祭祀主持的，不是殿下还能是谁！愿您趁早计议，不要让大权落到他姓人的手里！”苻坚去向尚书吕婆楼询问，吕婆楼说：“我已经是刀环上的人了，没有足够的能力成就大事。我的宅院里有一个人叫王猛，他的谋略世间罕有，殿下应该将他请出来，并求教于他。”苻坚按照吕婆楼的意见将王猛召来，他们一见如故，谈论到国家目前的大事，苻坚非常高兴，自认为就像刘备遇到了诸葛亮。

六月，太史令康权向前秦国主苻生进言说：“昨天夜间有三个月亮同时出现，彗星进入太微星座，又与井宿相连。从五月上旬到现在，天气沉阴，但没有下雨，直到今天。会有臣下图谋主上的灾祸出现。”苻生很生气，认为这是妖言，摔死了他。

特进兼御史中丞梁平老等人同苻坚说：“主上丧失德行，上下哀号不已，人人怀有异心，燕、晋二朝，等待时机而动，恐怕出现灾祸那一天，宗族、国家都将覆亡。这对殿下来说是大事，应该尽早图谋！”苻坚心里同意，但又对苻生的勇捷凶猛很是畏惧，什么都没敢说。

苻生在夜间对服侍他的婢女说：“苻坚、苻法兄弟也不值得信任，明天就应该将他们除掉。”婢女对苻坚和他的哥哥清河王苻法说了这件事。苻法和梁平老及特进光禄大夫强汪率领数百名勇士潜入云龙门，苻坚和吕婆楼率领三百名手下击鼓跟进，守卫王宫的将士们把武器全都扔掉归顺苻坚。苻生此时仍然酒醉大睡，苻坚的兵众来到，苻生惊慌地向身边的人询问说：“这些人是干什么的？”身边的人回答：“强盗！”苻生说：“怎么不叩拜！”苻坚的士兵都一起大笑。苻生又高声说：“怎么不赶快叩拜，不拜的人杀头！”苻坚的士兵带苻生到别的房间，将他废黜为越王。不久就将他杀掉，以厉王为谥号。

坚以位让法，法曰：“汝嫡嗣［嫡嗣：嫡子。苻坚的母亲是苻雄的正妃。］
，且贤，宜立。”坚曰：“兄年长，宜立。”坚母苟氏泣谓群臣曰：“社稷事重，小儿自知不能。他日有悔，失在诸君。”群臣皆顿首请立坚。坚乃去皇帝之号，称大秦天王，即位于太极殿。诛生幸臣中书监董荣、左仆射赵韶等二十余人。大赦，改元永兴。追尊父雄为文桓皇帝，母苟氏为皇太后，妃苟氏为皇后，世子宏为皇太子，以清河王法为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录尚书事、东海公，诸王皆降爵为公。以从祖右光禄大夫、永安公侯为太尉，晋公柳为车骑大将军、尚书令。封弟融为阳平公，双为河南公，子丕为长乐公，晖为平原公，熙为广平公，睿为钜鹿公。以汉阳李威为左仆射，梁平老为右仆射，强汪为领军将军，吕婆楼为司隶校尉，王猛为中书侍郎。

苻坚让王位给苻法，苻法说：“你是嫡子，并且有贤德，应该立为王。”苻坚说：“兄长年长，应该立为王。”苻坚的母亲苟氏一边哭一边对众臣说：“朝政的事十分重要，我儿子自知不足以胜任。往后大家如果有后悔的时候，都是诸位的过失。”群臣一起叩头请求立苻坚为王。苻坚因此就将皇帝的称号去掉，以大秦天王自称，即位于太极殿。将苻生的宠臣中书监董荣、左仆射赵韶等二十多人杀掉。实行大赦，将年号改为永兴。将父亲苻雄追尊为文桓皇帝，将母亲苟氏尊为皇太后，将妃子苟氏立为皇后，将长子苻宏立为太子，以清河王苻法担任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录尚书事、东海公，诸王一律降为公。将从祖右光禄大夫、永安公苻侯任命为太尉，将晋公苻柳任命为车骑大将军、尚书令。将弟弟苻融封为阳平公，将苻双封为河南公，将儿子苻丕封为长乐公，苻晖封为平原公，苻熙封为广平公，苻睿封为钜鹿公。以汉阳人李威担任左仆射，梁平老担任右仆射，强汪担任领军将军，吕婆楼担任司隶校尉，王猛担任中书侍郎。

融好文学，明辩过人，耳闻则诵，过目不忘，力敌百夫，善骑射击刺，少有令誉。坚爱重之，常与共议国事。融经综内外，刑政修明，荐才扬滞，补益弘多。丕亦有文武才干，治民断狱，皆亚于融。

威，苟太后之姑子也，素与魏王雄友善。生屡欲杀坚，赖威营救得免。威得幸于苟太后，坚事之如父。威知王猛之贤，常劝坚以国事任之。坚谓猛曰：“李公知君，犹鲍叔牙［鲍叔牙：春秋时期齐国大夫，与管仲为莫逆之交。］
之知管仲也。”猛以兄事之。

燕主儁杀段龛，坑其徒三千余人。

秋七月，秦大将军冀州牧张平遣使请降，拜并州刺史。

八月丁未，立皇后何氏。后，故散骑侍郎庐江何准之女也。礼如咸康而不贺。

苻融喜欢文献经典，明辨超过常人，耳闻即可成诵，过目便能不忘，力量大得能与百人相敌，精通骑马射箭和刺击，自小就有很好的名声。苻坚对他非常喜欢和重视，经常与他一同商议国事。苻融统领内外事务，刑罚政令整顿清明，推举人才，拔取沉沦之士，对苻坚帮助很大。苻丕也具备文才武略，但在治理百姓、决断刑狱方面，都与苻融有差距。

苟太后姑姑的儿子李威向来同魏王苻雄友善。苻生屡次想将苻坚杀掉，全靠李威想办法营救才能够幸免。李威很受苟太后的宠爱，苻坚像对待父亲一样对待他。李威非常了解王猛的贤明，经常劝说苻坚让王猛担当国家的重任。苻坚对王猛说：“李公对你很了解，如同鲍叔牙了解管仲。”王猛对待李威就像侍奉哥哥一样。

前燕国主慕容儁将段龛杀死，活埋了他的三千多名兵众。

秋季七月，前秦大将军冀州牧张平派使臣前往朝廷请求归降，朝廷任命他为并州刺史。

八月丁未日，皇帝册封何氏为皇后。何皇后，就是从前散骑侍郎庐江人何准的女儿。立后的礼仪依照咸康二年那次，不安排庆贺。

秦王坚以权翼为给事黄门侍郎，薛赞为中书侍郎，与王猛并掌机密。九月，追复太师鱼遵等官，以礼改葬，子孙存者皆随才擢叙。

张平据新兴［新兴：郡名，治所在今山西省忻州市。］
、雁门、西河、太原、上党、上郡之地，壁垒三百余，夷、夏十余万户，拜置征镇，欲与燕、秦为敌国。冬十月，平寇略秦境，秦王坚以晋公柳都督并、冀州诸军事，加并州牧，镇蒲阪以御之。

十一月癸酉，燕主儁自蓟徙都邺。

秦太后苟氏游宣明台，见东海公法之第门车马辐凑，恐终不利于秦王坚，乃与李威谋，赐法死。坚与法诀于东堂，恸哭欧血。谥曰献哀公，封其子阳为东海公，敷为清河公。

十二月乙巳，燕主儁入邺宫，大赦。复作铜雀台。

以太常王彪之为左仆射。

秦王坚行至尚书，以文案不治，免左丞程卓官，以王猛代之。坚举异材，修废职，课农桑，恤困穷，礼百神，立学校，旌节义，继绝世；秦民大悦。

前秦王苻坚将权翼任命为给事黄门侍郎，将薛赞任命为中书侍郎，与王猛共同掌管机要事务。九月，给太师鱼遵等人追认恢复官位，按照礼仪重新安葬他们，对他们子孙中仍然在世的，全部按照才能提拔任用。

张平将新兴、雁门、西河、太原、上党、上郡等地占据，修建了三百余座坚壁的营地，有十万多户夷、汉人家，设置征镇官吏，打算对抗前燕和前秦。冬季十月，张平入侵秦地，前秦王苻坚派晋公苻柳统管并、冀二州诸军事，任命他为并州牧，在蒲阪镇守，以抵抗张平。

十一月癸酉日，前燕国主慕容儁从蓟城迁都到邺城。

前秦太后苟氏到宣明台游览，见到东海公苻法的府宅门前车水马龙，担心这最终会不利于前秦王苻坚，因此同李威商议，将苻法赐死。苻坚和苻法诀别于东堂，两人痛哭以致口吐鲜血。苻法死后，定谥号为献哀公，封他的儿子苻阳为东海公，封苻敷为清河公。

十二月乙巳日，前燕国主慕容儁来到邺城的宫殿里，实行大赦。对铜雀台进行修复。

朝廷将太常王彪之任命为左仆射。

前秦王苻坚到尚书省巡视，看到文牍案卷十分凌乱，于是将尚书左丞程卓的官职罢免，让王猛替代他。苻坚推举贤才，整顿荒废的政事，勉励农桑，抚恤困穷，礼敬百神，建立学校，奖励节义，将已经断绝的世祀恢复，前秦的民众非常高兴。

二年（戊午，公元358年）

春正月，司徒昱稽首归政，帝不许。

初，冯鸯既以上党来降，又附于张平，又自归于燕，既而复叛燕。二月，燕司徒上庸王评讨之，不克。

秦王坚自将讨张平，以邓羌为前锋督护，帅骑五千，军于汾上。平使养子蚝御之。蚝多力趫捷，能曳牛却走；城无高下，皆可超越。与羌相持旬余，莫能相胜。三月，坚至铜壁［铜壁：地名，位于今山西省太原市西南。］
，平尽众出战，蚝单马大呼，出入秦陈者四、五。坚募人生致之，鹰扬将军吕光刺蚝，中之，邓羌擒蚝以献，平众大溃。平惧，请降。坚拜平右将军，以蚝为虎贲中郎将。蚝，本姓弓，上党人也。坚宠待甚厚，常置左右。秦人称邓羌、张蚝皆万人敌。光，婆楼之子也。坚徙张平部民三千余户于长安。

二年（戊午，公元358年）

春季正月，司徒司马昱叩头请求将朝政归还，皇帝不予批准。

起初，冯鸯已经把上党献给朝廷，却又归附张平，很快又归附前燕，又在前燕反叛。二月，前燕司徒上庸王慕容评率军征讨冯鸯，但未能取胜。

前秦王苻坚打算亲自出征，攻打张平，他将邓羌任命为前锋督护，率领骑兵五千名，在汾水岸边驻扎。张平命令养子张蚝迎战。张蚝身强力壮又十分矫捷，力气可以拽着牛倒退行走；城墙无论有多高，都能够越过。他与邓羌对峙十多天，都不能取胜。三月，苻坚到达铜壁，张平派出所有兵力迎战，张蚝单枪匹马，高声喊叫，对前秦的兵阵出入冲杀了四、五次。苻坚悬赏兵将生擒张蚝，鹰扬将军吕光刺击张蚝命中，邓羌将他活捉，献给苻坚，张平的士众完全溃散。张平害怕，于是请求投降。苻坚任命他为右将军，让张蚝担任虎贲中郎将。张蚝的本名为张弓，是上党人。符坚非常宠幸厚待他，经常让他在左右跟随。前秦人称邓羌、张蚝都有力敌万人的本领。吕光是吕婆楼的儿子。苻坚迁徙张平的部众三千余户来到长安。

甲戌，燕主儁遣领军将军慕舆根，将兵助司徒评攻冯鸯。根欲急攻之，评曰：“鸯壁坚，不如缓之。”根曰：“不然。公至城下经月，未尝交锋。贼谓国家力止于此，遂相固结，冀幸万一。今根兵初至，形势方振，贼众恐惧，皆有离心，计虑未定，从而攻之，无不克者。”遂急攻之。鸯与其党果相猜忌，鸯奔野王依吕护，其众尽降。

夏四月，秦王坚如雍，祠五畤；六月，如河东，祠后土［后土：古时对地神或土神的称呼。］
。

秋八月，豫州刺史谢弈卒。弈，安之兄也。司徒昱以建武将军桓云代之。云，温之弟也。访于仆射王彪之，彪之曰：“云非不才，然温居上流，已割天下之半，其弟复处西藩，兵权萃于一门，非深根固蒂之宜。人才非可豫量，但当令不与殿下作异者耳。”昱颔之曰：“君言是也。”壬申，以吴兴太守谢万为西中郎将，监司、豫、冀、并四州诸军事、豫州刺史。

甲戌日，前燕国主慕容儁下令让领军将军慕舆根领兵协助司徒慕容评进攻冯鸯。慕舆根想要进行急攻，慕容评说：“冯鸯的营垒很坚固，缓攻更好。”慕舆根说：“不是这样。您已经抵达城下一个多月了，还不曾交锋。寇贼觉得燕国的能力也只是这样罢了，因此就相互纠集稳固防守，希望能够万一侥幸获胜。目前我慕舆根的军队刚到这里，正是形势好的时候，众寇贼惶恐忧惧，离心已经产生，尚未确定应对之策，如若乘势进攻，不成功是没有道理的。”因此就对冯鸯发动急攻。冯鸯果然和他的同党互相猜忌，冯鸯逃走前往野王依附吕护，他的军队则全都投降了。

夏季四月，前秦王苻坚来到雍州，对五畤进行祭祀；六月，到达河东，祭祀了土地神。

秋季八月，豫州刺史谢奕亡故。谢奕是谢安之兄。司徒司马昱指派建武将军桓云替代他的职务。桓云是桓温之弟。司马昱就这件事征询王彪之的意见，王彪之说：“桓云并非无能之人，但是桓温已经在长江上游据守，统治了天下的一半，如果再由他的弟弟掌控朝廷西部藩屏的重要军职，兵权集中在一家手里，这对国家根基的牢固并不适合。人才是不能够预料的，只应当不让他与殿下怀有二心就可以了。”司马昱点着头说：“你说得很对。”壬申日，将吴兴太守谢万任命为西中郎将，监司、豫、冀、并四州诸军事及豫州刺史。

王羲之与桓温笺曰：“谢万才流经通，使之处廊庙，固是后来之秀；今以之俯顺荒余［荒余：遭受过战乱的地区。］
，近是违才易务矣。”又遗万书曰：“以君迈往不屑之韵，而俯同群碎，诚难为意也。然所谓通识，正当随事行藏耳。愿君每与士卒之下者同甘苦，则尽善矣。”万不能用。

徐、兖二州刺史荀羡有疾，以御史中丞郗昙为军司。昙，鉴之子也。

九月庚辰，秦王坚还长安，以太尉侯守尚书令。于是秦大旱。坚减膳彻乐，命后妃以下悉去罗纨；开山泽之利，公私共之，息兵养民。旱不为灾。

王猛日亲幸用事，宗亲勋旧多疾之。特进、姑臧侯樊世，本氐豪，佐秦主健定关中，谓猛曰：“吾辈耕之，君食之邪？”猛曰：“非徒使君耕之，又将使君炊之！”世大怒曰：“要当悬汝头于长安城门，不然，吾不处世！”猛以白坚，坚曰：“必杀此老氐，然后百寮可肃。”会世入言事，与猛争论于坚前，世欲起击猛。坚怒，斩之。于是群臣见猛皆屏息。

王羲之写信给桓温说：“谢万有足以经世治国的才能，在时人中称得上通达，假如让他身居朝廷，一定能成为后起之秀；现在让他屈身到兵荒马乱之后的边境任职，这就有些与他的才能相违背。”又写信给谢万说：“凭借阁下超越前贤、对琐事不屑的风韵，而屈身前去治理民众，管理军中琐细杂务，实在是不能称心。但是所谓通达的见识，正是应当根据环境的变化而决定怎样行动。希望您可以常和下层士兵甘苦与共，这就称得上完美的品行了。”然而谢万却没有照此行事。

徐、兖二州刺史荀羡生病，将御史中丞郗昙任命为军司。郗昙是郗鉴的儿子。

九月庚辰日，前秦王苻坚回到长安，让太尉苻侯暂时代理尚书令一职。此时前秦发生大规模的旱灾。苻坚把膳食减少，禁止歌舞，下令后妃以下的人全部将绢丝服装换掉；对山林湖泽加以开发，国家与百姓一起享用，停止争战，休养生息。因此虽遇大旱，却并未引发灾荒。

王猛越来越受到重用，王室亲属和有功的旧臣大多十分厌恶他。特进、姑臧侯樊世，原为氐族豪强，协助前秦国主苻健平定了关中，他对王猛说：“我们这些人耕种，你只等着吃吗？”王猛说：“不只是让你耕种，还要让你把食物做熟！”樊世非常生气，说：“一定要把你的头挂在长安城门上，如果做不到，我就不在人间活着！”王猛将这些话告诉了苻坚，苻坚说：“必须杀了这个氐族老夫，然后百官才会恭敬地听从命令。”恰好这时樊世进宫商议事情，在苻坚面前与王猛争执起来，樊世要起身打王猛。苻坚非常生气，杀掉樊世。从此，百官与王猛相见时都不敢出气。

赵之亡也，其将张平、李历、高昌皆遣使降燕，已而降晋，又降秦，各受爵位，欲中立以自固。燕主儁使司徒评讨张平于并州，司空阳骛讨高昌于东燕［东燕：县名，治所在今河南省延津县东北。］
，乐安王臧讨李历于濮。阳骛攻昌别将于黎阳，不拔。历奔荥阳，其众皆降。并州壁垒百余降于燕，儁以右仆射悦绾为并州刺史以抚之。平所署征西将军诸葛骧等帅壁垒百三十八降于燕，儁皆复其官爵。平帅众三千奔平阳，复请降于燕。

冬十月，泰山太守诸葛攸攻燕东郡，入武阳，燕主儁遣大司马恪统阳骛及乐安王臧之兵以击之。攸败走，还泰山。恪遂渡河，略地河南，分置守宰。

燕主儁欲经营秦、晋。十二月，令州郡校实见丁，户留一丁，余悉发为兵，欲使步卒满一百五十万，期来春大集洛阳。武邑刘贵上书，极陈“百姓凋弊，发兵非法，必致土崩之变。”儁善之，乃更令三五发兵，宽其期日，以来冬集邺。

后赵灭亡的时候，后赵将领张平、李历、高昌都派使者到前燕表示归降，后来又向东晋归降，不久又向前秦归降，分别从各国接受了爵位，打算以中立的姿态自保。前燕国主慕容儁命令司徒慕容评到并州征讨张平，命令司空阳骛到东燕征讨高昌，命令乐安王慕容臧到濮城征讨李历。阳骛在黎阳对高昌另一部将的军队发动攻势，没能攻克。李历逃往荥阳，他的兵众全都投降了。并州一百余座营垒都向前燕投降，慕容儁将右仆射悦绾任命为并州刺史对他们加以安抚。张平统领的征西将军诸葛骧等人统率一百三十八座营垒向前燕投降，慕容儁为他们恢复了官职爵位。张平率领兵众三千人逃往平阳，又一次向前燕请求归降。

冬季十月，泰山太守诸葛攸向前燕的东郡发动进攻，入驻武阳后，前燕国主慕容儁命令大司马慕容恪统领阳骛及乐安王慕容臧的军队迎战。诸葛攸战败逃走，返回泰山。慕容恰渡过黄河，占据河南，分别在各地设置官吏。

前燕国主慕容儁打算对前秦和东晋有所图谋。十二月，他下令让各州郡核实当前的成年男子，每户只许一名留下，其余的一律充军，要征用一百五十万兵员，希望在明年春天于洛阳会集。武邑人刘贵上书，极力陈述“民力凋敝，征兵的办法不合古法，必然引发军队土崩瓦解之变。”慕容儁认为有道理，便对命令进行更改，改用三丁抽二，五丁抽三的方法，同时放宽期限，改为在明年冬天到邺城会集。

时燕调发繁数，官司各遣使者，道路旁午［旁午：亦作“旁迕”。交错，纷繁。］
，郡县苦之。太尉、领中书监封弈请“自今非军期严急，不得遣使。自余赋发皆责成州郡，其群司所遣弹督在外者，一切摄还。”儁从之。

燕泰山太守贾坚屯山茌，荀羡引兵击之。坚所将才七百余人，羡兵十倍于坚。坚将出战，诸将皆曰：“众少，不如固守。”坚曰：“固守亦不能免，不如战也。”遂出战。身先士卒，杀羡兵千余人，复还入城。羡进攻之，坚叹曰：“吾自结发，志立功名，而每值穷厄，岂非命乎！与其屈辱而生，不若守节而死。”乃谓将士曰：“今危困，计无所设，卿等可去，吾将止死。”将士皆泣曰：“府君不出，众亦俱死耳。”乃扶坚上马。坚曰：“我如欲逃，必不相遣。今当为卿曹决斗，若势不能支，卿等可趣去，勿复顾我也！”乃开门直出。羡兵四集，坚立马桥上，左右射之，皆应弦而倒。羡兵众多，从堑下斫桥，坚人马俱陷，生擒之，遂拔山茌。羡谓坚曰：“君父、祖世为晋臣，奈何背本不降？”坚曰：“晋自弃中华，非吾叛也。民既无主，强则托命。既已事人，安可改节？吾束脩自立，涉赵历燕，未尝易志，君何匆匆相谓降乎！”羡复责之，坚怒曰：“竖子，儿女御乃公！”羡怒，执置雨中。数日，坚愤惋而卒。

当时前燕频繁地征赋调兵，各个官府派出的使者于路上穿梭往返，郡县因之困苦。太尉、兼中书监封奕提出请求“从此时开始，若非军令期限紧急，不可以再派使者。其余征赋调兵的事务一律由州郡督促完成，州郡之下的部门派到外面催促监督的人，全都要返回。”慕容儁同意了这一请求。

前燕泰山太守贾坚在山茌屯兵，东晋荀羡领兵对他发动进攻。贾坚统领的兵众只有七百多人，荀羡的兵力是贾坚的十倍。贾坚打算出城迎战，众将领都认为：“士兵数量不多，更宜坚守。”贾坚说：“固守也无法幸免，不如与之交战。”因此出城作战。贾坚身先士卒，率领兵众斩杀了一千多名荀羡的士兵，又返回城中。荀羡进攻贾坚，贾坚叹着气说：“我从结发成年到现在，立下要建立功名的志向，然而总是陷入到穷途险境当中，这难道不是命中注定的吗！与其受辱苟且偷生，不如坚守气节慨然而死。”因此对众将士说：“现在处于危险的困境，没什么办法，你们可以离开，而我只有一死。”将士们都哭着说：“如果府君不出城，大家也都一起死好了。”于是他们扶贾坚上马。贾坚说：“我如果打算逃走，必然不会丢下你们。如今应当为你们前去决战，假如力量不够，你们可以快点儿离开，无需再顾及我了！”说完便将城门打开，径直出去。荀羡的兵众从四面聚集过来，贾坚骑马站在护城河的桥上，左右开弓放箭，荀羡的士兵都应声而倒。但是荀羡的兵力非常多，一部分士兵从河下将桥梁砍断，贾坚连人带马陷落下去，被敌兵生擒，山茌于是被占领。荀羡对贾坚说：“你的父亲、祖父世代在晋朝为臣，你为何要背叛祖先而不愿投降？”贾坚说：“是晋王朝主动将中华大地抛弃，并非我背叛了它。民众既然已经没有了君主，只有将命运交给有着强大力量的人。我既然已经事奉他人，怎么能够改变气节？自从我从师就学自立于人世间，历经赵、燕，从未改变志向，你为什么匆忙地劝我投降呢！”荀羡再次责备贾坚，贾坚气愤地说：“小子！儿女竟然想教训父亲吗！”荀羡非常生气，把他押到院子里遭受雨淋。过了几天，贾坚在悲愤遗憾中死去。

燕青州刺史慕容尘遣司马悦明救泰山，羡兵大败，燕复取山茌。燕主儁以贾坚子活为任城太守。

荀羡疾笃，征还，以郗昙为北中郎将，都督徐、兖、青、冀、幽五州诸军事，徐、兖二州刺史，镇下邳。

燕吴王垂娶段末柸女，生子令、宝。段氏才高性烈，自以贵姓，不尊事可足浑后，可足浑氏衔之。燕主儁素不快于垂，中常侍涅皓因希旨告段氏及吴国典书令辽东高弼为巫蛊，欲以连污垂。儁收段氏及弼下大长秋、延尉考验。段氏及弼志气确然，终无挠辞。掠治日急，垂愍之，私使人谓段氏曰：“人生会当一死，何堪楚毒如此！不若引服［引服：亦作“引伏”，认罪。］
。”段氏叹曰：“吾岂爱死者耶！若自诬以恶逆，上辱祖宗，下累于王，固不为也！”辩答益明，故垂得免祸，而段氏竟死于狱中。出垂为平州刺史，镇辽东。垂以段氏女弟为继室，可足浑氏黜之，以其妹长安君妻垂。垂不悦，由是益恶之。

匈奴刘阏头部落多叛，惧而东走。乘冰渡河，半渡而冰解，后众悉归刘悉勿祈，阏头奔代。悉勿祈，务桓之子也。

前燕青州刺史慕容尘命令司马悦明前去援救泰山，荀羡兵败，前燕又攻占了山茌。前燕国主慕容儁将贾坚之子贾活任命为任城太守。

荀羡病得很重，朝廷将他召回，任命郗昙为北中郎将，都督徐、兖、青、冀、幽五州诸军事，徐、兖二州刺史，在下邳镇守。

前燕吴王慕容垂娶段末柸的女儿为妻，生下慕容令、慕容宝这两个儿子。段氏很有才干然而性格刚烈，认为自己出身于名门贵姓，不以恭敬的态度侍奉可足浑王后，可足浑氏对她怀恨在心。前燕国主慕容儁一向不喜欢慕容垂，中常侍涅皓于是迎合他的心意，诬陷段氏和吴国典书令辽东人高弼使用巫蛊邪术，想借这件事株连慕容垂。慕容儁将段氏和高弼逮捕，分别送到大长秋、廷尉府里审问。段氏和高弼意志坚强，最终没有屈服招认。严刑拷打一日比一日重，慕容垂对他们很怜悯，就暗地里派人对段氏说：“人生不免一死，为什么要忍受这样的茶毒！不如屈服认罪。”段氏叹着气说：“我何尝是喜欢死的人！若要诬蔑自己以迎合邪恶，对上使祖宗受辱，对下使大王受累，一定不干！”此后她辩驳答对更加明确，慕容垂因此免于遭受祸害，而段氏最终在狱中死去。慕容儁将慕容垂外调，出任平州刺史，在辽东镇守。慕容垂将段氏的妹妹娶回作为继室，但是可足浑氏却将她废黜，让自己的妹妹长安君当慕容垂的妻子。慕容垂不高兴，从此慕容儁越发讨厌他。

匈奴人刘阏头手下的大多数部落都背叛了他，他因恐惧而逃向东边。到达黄河后，他走在冰上过河，走行至一半时冰面破裂，落在他后面的兵众全部归附了刘悉勿祈，刘阏头逃奔代国。刘悉勿祈是刘务桓的儿子。

三年（己未，公元359年）

春二月，燕主儁立子泓为济北王，冲为中山王。

燕人杀段勤，勤弟思来奔。

燕主儁宴群臣于蒲池，语及周太子晋，潸然流涕曰：“才子难得。自景先之亡，吾鬓发中白。卿等谓景先何如？”司徒左长史李绩对曰：“献怀太子之在东宫，臣为中庶子，太子志业，敢不知之！太子大德有八：至孝，一也；聪敏，二也；沉毅，三也；疾谀喜直，四也；好学，五也；多艺，六也：谦恭，七也；好施，八也。”儁曰：“卿誉之虽过，然此儿在，吾死无忧矣。景茂何如？”时太子暐侍侧，绩曰：“皇太子天资岐嶷［岐嶷：幼年聪慧。］
，虽八德已闻，而二阙未补，好游畋而乐丝竹，此其所以损也。”儁顾谓暐曰：“伯阳之言，药石之惠也，汝宜诫之。”暐甚不平。

儁梦赵主虎啮其臂，乃发虎墓，求尸不获，购以百金。邺女子李菟知而告之，得尸于东明观下。僵而不腐。儁蹋而骂之曰：“死胡，何敢怖生天子！”数其残暴之罪而鞭之，投于漳水，尸倚桥柱不流。及秦灭燕，王猛为之诛李菟，收而葬之。

三年（己未，公元359年）

春季二月，前燕国主慕容儁将儿子慕容泓封为济北王，将慕容冲封为中山王。

前燕人杀了段勤，段勤的弟弟段思来前来投奔朝廷。

前燕国主慕容儁于蒲池宴请众位大臣，谈论到周朝太子姬晋的时候，他潸然泪下，说：“有才能的儿子不易得。自从慕容晔去世之后，我已经鬓发半白。你们说慕容晔如何？”司徒左长史李绩答道：“献怀太子慕容晔于东宫之时，我的身份是中庶子，太子的志向和功业，我怎么敢说不了解！太子有八个方面的美德：其一，极其孝顺；其二，聪慧敏锐；其三，沉着有毅力；其四，痛恨阿谀喜好刚直；其五，喜欢学习；其六，有多种才艺；其七，谦恭；其八，乐善好施。”慕容儁说：“你的赞誉虽说有些言过其实，但若是这个儿子健在，我就死而无忧了。慕容暐如何？”当时慕容暐正在旁边陪同，李绩说：“皇太子有聪慧的天资，虽然已经具有八德的声誉，但仍有两个缺点未能弥补，那就是喜欢游玩打猎和丝竹器乐，这就是他有不足之处的原因。”慕容儁看着慕容暐说：“李绩的话，是苦口的良药，你一定要以之为诫。”然而慕容暐很是忿忿不平。

慕容儁梦见后赵王石虎咬他的胳臂，便将石虎的坟墓掘开，寻找他的尸体却没有找到，因此悬赏百金寻找。邺城的女子李菟把情况对慕容儁说了，在东明观下找到尸体。尸体僵而不腐。慕容儁踩着尸体大骂：“死胡人，竟敢恐吓活天子！”继而陈述石虎的残暴罪行，还鞭打尸体，最后抛到漳水里，但尸体却在桥柱边靠着而不漂走。等到前秦将前燕灭掉，王猛为此将李菟杀掉，收拾石虎的遗骸将其安葬。

秦平羌护军高离据略阳叛，永安威公侯讨之，未克而卒。夏四月，骁骑将军邓羌、秦州刺史啖铁讨平之。

匈奴刘悉勿祈卒，弟卫辰杀其子而代之。

五月，秦王坚如河东；六月，大赦，改元甘露。

凉州牧张瓘，猜忌苛虐，专以爱憎为赏罚。郎中殷郇谏之，瓘曰：“虎生三日，自能食肉，不须人教也。”由是人情不附。辅国将军宋混，性忠鲠，瓘惮之，欲杀混及弟澄，因废凉王玄靓而代之。征兵数万，集姑臧。混知之，与澄帅壮士杨和等四十余骑奄入南城，宣告诸营曰：“张瓘谋逆，被太后令诛之。”俄而众至二千。瓘帅众出战，混击破之。瓘麾下玄胪刺混，不能穿甲，混擒之，瓘众悉降。瓘与弟琚皆自杀，混夷其宗族。玄靓以混为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骠骑大将军、酒泉郡侯，代瓘辅政。混乃请玄靓去凉王之号，复称凉州牧。混谓玄胪曰：“卿刺我，幸而不伤，今我辅政，卿其惧乎？”胪曰：“胪受瓘恩，唯恨刺节下［节下：古时为将领授节以加重职权，故敬称将领为“节下”。］
不深耳，窃无所惧！”混义之，任为心膂。

前秦平羌护军高离以略阳为据点反叛，永安威公苻侯前往征讨，还没有攻克就去世了。夏季四月，骁骑将军邓羌、秦州刺史啖铁征讨并将叛乱平定。

匈奴刘悉勿祈亡故，其弟刘卫辰将他的儿子杀掉，取而代之。

五月，前秦王苻坚来到河东；六月，实行大赦，将年号改为甘露。

凉州牧张瓘，为人喜好猜忌，苛刻暴虐，专断地凭借个人爱憎施行赏罚。郎中殷郇对他加以劝谏，张瓘说：“老虎出生三天，自己就知道吃肉，无需别人来教。”于是人心都疏远他。辅国将军宋混，为人忠诚耿直，张瓘对他很害怕，想将宋混和他的弟弟宋澄杀掉，借机废黜凉王张玄靓，自己取代他。张瓘征召数万兵众，聚集于姑臧。宋混得知后，与宋澄共同率领杨和等四十多名勇士骑马潜到南城中，对各个军营宣布：“张瓘有叛逆的阴谋，遵照太后命令来杀他。”很快，就集结起二千兵众。张瓘领兵出来交战，被宋混打败。张瓘的手下玄胪刺击宋混，没能将盔甲刺透，被宋混捉住，张瓘的士众全都投降了。张瓘同他的弟弟张琚自尽，宋混灭绝了他的宗族。张玄靓将宋混任命为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骠骑大将军、酒泉郡侯，接替张瓘辅佐政事。宋混因此就向张玄靓请求将凉王称号去掉，恢复以凉州牧相称。宋混对玄胪说：“你行刺我，我很幸运没有受伤，现在我辅佐朝政，你很害怕吧？”玄胪说：“我从张瓘那里得到恩惠，只恨刺你刺得不够深，没有什么可畏惧的！”宋混觉得他具有大义，把他当成心腹。

高昌不能拒燕，秋七月，自白马［白马：县名，治所在今河南省滑县东。］
奔荥阳。

秦王坚自河东还，以骁骑将军邓羌为御史中丞。八月，以咸阳内史王猛为侍中、中书令，领京兆尹。特进、光禄大夫强德，太后之弟也，酗酒，豪横，掠人财货、子女，为百姓患。猛下车收德，奏未及报，已陈尸于市。坚驰使赦之，不及。与邓羌同志，疾恶纠案，无所顾忌，数旬之间，权豪、贵戚，杀戮、刑免者二十余人，朝廷震栗，奸猾屏气，路不拾遗。坚叹曰：“吾始今知天下之有法也！”

泰山太守诸葛攸将水陆二万击燕，入自石门，屯于河渚。燕上庸王评、长乐太守傅颜帅步骑五万与攸战于东阿，攸兵大败。

高昌不能抵御前燕的进攻，秋季七月，从白马逃走前往荥阳。

前秦王苻坚自河东返回，将骁骑将军邓羌任命为御史中丞。八月，将咸阳内史王猛任命为侍中、中书令，兼任京兆尹。特进、光禄大夫强德是强太后的弟弟，他酗酒，为人骄横，抢夺他人财物子女，祸害百姓。王猛上任后便将他拘捕，上奏请求处理，尚未批复，强德便已陈尸街市。苻坚见到奏章后连忙派使者来赦免强德，却为时已晚。王猛和邓羌志同道合，铲除恶人，平反冤案，毫无顾忌，几十天中，就有二十多个权贵、豪强、王公贵戚被处死和依法黜免，朝廷上下为之震动，奸猾之人屏声敛气，将境内治理得路不拾遗。苻坚感叹道：“我到此时才知道天下是有法律的！”

东晋泰山太守诸葛攸统领水、步兵二万攻打前燕，从石门进入，在黄河的小岛上驻扎。前燕上庸王慕容评、长乐太守傅颜率领步、骑兵五万同诸葛攸交战于东阿，诸葛攸的大军被打得大败。

冬十月，诏谢万军下蔡，郗昙军高平以击燕。万矜豪傲物，但以啸咏自高，未尝抚众。兄安深忧之，谓万曰：“汝为元帅，宜数接对诸将以悦其心，岂有傲诞如此而能济事也！”万乃召集诸将，一无所言，直以如意指四坐云：“诸将皆劲卒”。诸将益恨之。安虑万不免，乃自队帅以下，无不亲造，厚相亲托。既而万帅众入涡［涡：河流名，即今位于豫东、皖北的淮河支流涡河。］
、颍以援洛阳，郗昙以病退屯彭城。万以为燕兵大盛，故昙退，即引兵还，众遂惊溃。万狼狈单归，军士欲因其败而图之，以安故而止。既至，诏废万为庶人，降昙号建武将军。于是许昌、颍川、谯、沛诸城相次皆没于燕。

秦王坚以王猛为吏部尚书，寻迁太子詹事，十一月，为左仆射，余官如故。

十二月，封武陵王晞子㻱为梁王。

大旱。

冬季十月，朝廷下诏派谢万领兵到下蔡驻扎，派郗昙领兵到高平驻扎，以进攻前燕。谢万豪放自负，待人傲慢，只凭啸吟自命清高，不曾安抚兵众。他的哥哥谢安十分忧虑，对谢万说：“你身为领兵的主将，应该时常与众将领接触，从而让他们高兴愉快，哪有如此傲慢却能成就大事的！”因此谢万就将众将召来，什么话都没说，直接用如意向坐在周围的将领们指着说：“众位将领都是强壮的兵卒。”将领们越发痛恨他。谢安忧虑谢万难免不测，于是亲自深入到各队主将以下的人中，分别亲自拜访，情谊深厚地拜托他们。此后谢万领兵进入涡水和颍水间去援救洛阳，郗昙由于生病而后退，在彭城驻扎。谢万觉得郗昙是因为前燕的兵势强盛才后退的，也领兵撤还，兵众因此惊恐溃散。谢万独自狼狈地逃回，军中将士想趁他失败的机会谋算他，由于想到谢安的缘故，才没这样做。逃回到建康后，皇帝下诏将谢万废为庶人，将郗昙的封号降为建武将军。从此许昌、颍川、谯、沛等城邑都陆续覆没于前燕。

前秦王苻坚将王猛任命为吏部尚书，很快又将他升为太子詹事，十一月，担任左仆射，其他官职与从前一样。

十二月，皇帝将武陵王司马晞之子司马㻱封为梁王。

发生了严重的旱灾。

辛酉，燕主儁寝疾，谓大司马太原王恪曰：“吾病必不济。今二方未平，景茂冲幼，国家多难，吾欲效宋宣公［宋宣公：春秋时期宋国国君，本已立太子，临终时却传位给弟弟。］
，以社稷属汝，何如？”恪曰：“太子虽幼，胜残致治之主也。臣实何人，敢干正统！”儁怒曰：“兄弟之间，岂虚饰邪！”恪曰：“陛下若以臣能荷天下之任者，岂不能辅少主乎！”儁喜曰：“汝能为周公，吾复何忧！李绩清方忠亮，汝善遇之。”召吴王垂还邺。

秦王坚以王猛为辅国将军、司隶校尉，居中宿卫，仆射、詹事、侍中、中书令，领选如故。猛上疏辞让，因荐散骑常侍阳平公融，光禄、散骑西河任群，处士京兆朱彤自代。坚不许，而以融为侍中、中书监、左仆射；任群为光禄大夫，领太子家令；朱彤为尚书侍郎、领太子庶子。猛时年三十六，岁中五迁，权倾内外。人有毁之者，坚辄罪之，于是群臣莫敢复言。以左仆射李威领护军；右仆射梁平老为使持节、都督北垂诸军事、镇北大将军，戍朔方之西；丞相司马贾雍为云中护军，戍云中之南。

燕所征郡国兵悉集邺城。

辛酉日，前燕国主慕容儁生病卧床，他对大司马、太原王慕容恪说：“我的病必然不会好转了。现在晋、秦两国尚未平定，慕容暐年纪太小，国家还有很多磨难，我打算仿效宋宣公，将天下托付与你，如何？”慕容恪说：“太子虽然年纪小，但却是有能力遏制顽凶达到大治的君主。我是什么人，如何敢当正统的君主呢！”慕容儁生气地说：“兄弟之间，怎么可以虚伪掩饰！”慕容恪说：“如果陛下觉得我是有能力担当天下重任的人，我为什么就不能辅佐少主呢！”慕容儁欢喜地说：“你能做周公，我还忧虑什么呢！李绩为人清廉，以忠诚闻名，你要好好对待他。”慕容儁召吴王慕容垂回到邺城。

前秦国王苻坚将王猛任命为辅国将军、司隶校尉，在宫里值宿守卫，仆射、詹事、侍中、中书令和兼任的其他职务与从前一样。王猛上疏推辞，还荐举了散骑常侍阳平公苻融，光禄、散骑西河人任群以及处士京兆人朱彤分别接替自己兼任的这些职务。苻坚没有答应，而是将苻融任命为侍中、中书监、左仆射；将任群任命为光禄大夫，兼任太子家令；将朱彤任命为尚书侍郎，兼任太子庶子。当时王猛三十六岁，一年中升迁五次，权势在朝廷内外无人能及。有人诋毁他，苻坚就对诋毁之人论罪，因此群臣谁都不再敢说什么。苻坚下令让左仆射李威兼任护军；让右仆射梁平老担任使持节、都督北垂诸军事、镇北大将军，在朔方以西地区戍守；丞相司马贾雍担任云中护军，在云中以南地区戍守。

前燕从各郡国征调来的士兵全都会集于邺城。

卷第一百一·晋纪二十三

起上章涒滩（公元360年），尽著雍执徐（公元368年），凡九年。※

孝宗穆皇帝下

升平四年（庚申，公元360年）

春正月癸巳，燕主儁大阅于邺，欲使大司马恪、司空阳骛将之入寇［入寇：入侵，侵犯。］
。会疾笃，乃召恪、骛及司徒评、领军将军慕舆根等受遗诏辅政。甲午，卒。戊子，太子暐即皇帝位，年十一。大赦，改元建熙。

秦王坚分司、隶置雍州，以河南公双为都督雍、河、凉三州诸军事、征西大将军、雍州刺史，改封赵公，镇安定。封弟忠为河南公。

仇池公杨俊卒，子世立。

二月，燕人尊可足浑后为皇太后。以太原王恪为太宰，专录朝政。上庸王评为太傅，阳骛为太保，慕舆根为太师，参辅朝政。

孝宗穆皇帝下

升平四年（庚申，公元360年）

春季正月癸巳日，前燕主慕容儁在邺城进行大阅兵，想要让大司马慕容恪、司空阳骛带领大军入侵东晋。正好此时他的病情越发严重，因此便将慕容恪、阳骛以及司徒慕容评、领军将军慕舆根等人召来，让他们接受遗诏辅助朝政。甲午日，慕容儁离世。戊子日，太子慕容暐即皇帝位，当时年仅十一岁。实行大赦，将年号改为建熙。

前秦王苻坚分司、隶之地设立雍州，委任河南公苻双担任都督雍、河、凉三州各项军事、征西大将军、雍州刺史，并改封他为赵公，驻军镇守安定。将弟弟苻忠封为河南公。

仇池公杨俊离世，他的儿子杨世继位。

二月，前燕人尊可足浑后成为皇太后。委任太原王慕容恪担任太宰，总理朝政。委任上庸王慕容评担任太傅，阳骛担任太保，慕舆根担任太师，参与辅佐政权。

根性木强［木强：质直刚强。］
，自恃先朝勋旧，心不服恪，举动倨傲。时太后可足浑氏颇预外事，根欲为乱，乃言于恪曰：“今主上幼冲，母后干政，殿下宜防意外之变，思有以自全。且定天下者，殿下之功也。兄亡弟及，古今成法，俟毕山陵，宜废主上为王，殿下自践尊位，以为大燕无穷之福。”恪曰：“公醉邪？何言之悖也！吾与公受先帝遗诏，云何而遽有此议？”根愧谢而退。恪以告吴王垂，垂劝恪诛之。恪曰：“今新遭大丧，二邻观衅［观衅：窥探敌人的间隙。］
，而宰辅自相诛夷，恐乖远近之望，且可忍之。”秘书临皇甫真言于恪曰：“根本庸竖，过蒙先帝厚恩，引参顾命。而小人无识，自国哀已来，骄很日甚，将成祸乱。明公今日居周公之地，当为社稷深谋，早为之所。”恪不听。

慕舆根性格淳朴刚强，自恃是前朝的有功老臣，心中对慕容恪很不服气，所以举止十分傲慢。当时太后可足浑氏常常干涉朝政，慕舆根策划作乱，于是对慕容恪进言说：“现在主上年幼，母后干涉政事，殿下应当提防意外之变，考虑用来保护自我的对策。何况平定天下，是殿下的功绩。兄亡弟及，这是古今已经形成的规定，等到先帝的陵墓完成之后，就应当废黜主上为王，殿下则自己登上帝位，进而给大燕带来无穷之福。”慕容恪说：“你是喝醉了吗？为何说这样的忤逆之言！我与你共同接受先帝的遗诏，你怎么忽然提出这样的提议？”慕舆根面带愧色谢罪退了下去。慕容恪将这件事告诉给吴王慕容垂，慕容垂劝说慕容恪将他杀了。慕容恪说：“现在刚刚遭遇了先帝大丧，晋、秦两个邻国都在坐视灾祸，如果我们辅政大臣同室操戈，恐怕背弃远近百姓的期待，暂时还是容忍他吧。”秘书监皇甫真对慕容恪进言说：“慕舆根原本就是庸人竖子，以往承蒙先帝丰厚的恩宠，被任用参与辅佐朝政。但是小人没有远见，自从先帝驾崩以来，日益骄横，最终将制造祸端。您现在处于周公的地位，应该为国家深思熟虑，尽早处置他。”慕容恪没有理会。

根又言于可足浑氏及燕主暐曰：“太宰、太傅将谋不轨，臣请帅禁兵以诛之。”可足浑氏将从之，暐曰：“二公，国之亲贤，先帝选之，托以孤嫠［孤嫠：孤儿寡母。］
，必不肯尔。安知非太师欲为乱也！”乃止。根又思恋东土，言于可足浑氏及暐曰：“今天下萧条，外寇非一，国大忧深，不如还东。”恪闻之，乃与太傅评谋，密奏根罪状，使右卫将军傅颜就内省诛根，并其妻子、党与。大赦。是时新遭大丧，诛夷狼籍，内外恟惧。太宰恪举止如常，人不见其有忧色，每出入，一人步从。或说以宜自严备，恪曰：“人情方惧，当安重以镇之，奈何复自惊扰，众将何仰！”由是人心稍定。

慕舆根又对可足浑氏和前燕主慕容暐进言道：“太宰慕容恪、太傅慕容评即将密谋不轨，我恳请带领宫中卫士将他们消灭。”可足浑氏正要答应他的请求，慕容暐说：“太宰、太傅二公，是对国家亲密且又贤明的人，先帝选取了他们，把我们孤儿寡母托付给他们，他们肯定不会做那样的事情。怎么能够知道不是太师你想谋反呢！”因此并没有答应慕舆根的请求。慕舆根又怀念东土龙城，于是对可足浑氏及慕容暐进言说：“现在天下衰败凋敝，外敌不仅仅一家，国家越大，忧患越严重，不如东还龙城。”慕容恪得知后，就和太傅慕容评商议，偷偷地上奏慕舆根的罪行。派右卫将军傅颜在宫中杀死慕舆根，连同他的妻子、儿子、党羽也一起杀掉。实行大赦。这个时候前燕刚刚经受了大丧，又杀了一大批人，宫廷内外都受到震动感到恐惧。但是太宰慕容恪举止如同往常一样，人们见不到他的脸上有担忧的神色，每当进出宫廷的时候，只有一个随从。有人劝他应当自己加强防范，慕容恪说：“人心正逢恐慌，应该安之若素以使他们镇定，为何还要自我惊恐，那样百姓将要仰仗什么！”自此人心慢慢稳定了下来。

恪虽综大任，而朝廷之礼，兢兢严谨，每事必与司徒评议之，未尝专决。虚心待士，咨询善道，量才授任，人不逾位。官属、朝臣或有过失，不显其状，随宜他叙，不令失伦［失伦：失去应该的调理顺序。］
，唯以此为贬。时人以为大愧，莫敢犯者。或有小过，自相责曰：“尔复欲望宰公迁官邪！”朝廷初闻燕主儁卒，皆以为中原可图。桓温曰：“慕容恪尚在，忧方大耳。”

三月己卯，葬燕主儁于龙陵，谥曰景昭皇帝，庙号烈祖。所征郡国兵，以燕朝多难，互相惊动，往往擅自散归，自邺以南，道路断塞。太宰恪以吴王垂为使持节、征南将军、都督河南诸军事、兖州牧、荆州刺史，镇梁国之蠡台。孙希为并州刺史，傅颜为护军将军，帅骑二万，观兵河南，临淮而还，境内乃安。希，泳之弟也。

匈奴刘卫辰遣使降秦，请田内地，春来秋返，秦王坚许之。夏四月，云中护军贾雍遣司马徐赟帅骑袭之，大获而还。坚怒曰：“朕方以恩信怀戎狄，而汝贪小利以败之，何也？”黜雍以白衣领职，遣使还其所获，慰抚之。卫辰于是入居塞内，贡献相寻。

尽管慕容恪掌握大权，但是关于朝廷的礼法，小心恭谨，谨慎遵守，无论什么事情都要与司徒慕容评研究，从来不会专横跋扈。对待读书人也很虚心，跟他们征询治国良方，依照才干授以官职，让每个人各当其位。要是官属、朝臣出现过错，也不会公开宣布，只是按照情况进行调动，并且不使他们丧失之前的等级次第，只是以此彰显贬责。当时的人都以遭受这样的处置而深感惭愧，没有人敢轻易冒犯。有人犯下小的过失，也都自己彼此责备说：“你又打算让宰公慕容恪调整你的职位啦！”东晋朝廷最初得知前燕主慕容儁去世的消息，都觉得可以收复中原。桓温说：“慕容恪还在，这是很大的忧患！”

三月己卯日，将前燕主慕容儁埋葬在龙陵，谥号是景昭皇帝，庙号是烈祖。从各个郡国调集的士兵，由于燕朝遭遇很多灾难，彼此惊扰骚乱，往往私自逃散返乡，以至于自邺城往南，道路堵塞。太宰慕容恪委任吴王慕容垂担任使持节、征南将军、都督河南各项军事、兖州牧、荆州刺史，在梁国的蠡台镇守。委任孙希担任并州刺史，傅颜担任护军将军，带领骑兵二万人，在河南出兵，到淮水才返回，境内因此安定下来。孙希，是孙泳的弟弟。

匈奴刘卫辰派使者投降前秦，请求在内地给他们划分农田从事农业生产，春天来秋天走，前秦王苻坚答应了。夏季四月，云中护军贾雍派司马徐赟带领骑兵攻击刘卫辰，满载而归。苻坚生气地说：“我正在用恩信镇抚戎狄，可你却图谋小利而破坏大事，这是什么原因呢？”因此罢免贾雍，让他以平民百姓的身份兼任职务，派使者把他所劫掠的财物都还给了刘卫辰，同时对他进行安抚。刘卫辰自此进入关内定居，常常向前秦进献贡奉。

夏六月，代王什翼犍妃慕容氏卒。秋七月，刘卫辰如代会葬，因求婚，什翼犍以女妻之。

八月辛丑朔，日有食之，既。

谢安少有重名［重名：很大的名望。］
，前后征辟，皆不就。寓居会稽，以山水、文籍［文籍：书籍。］
自娱。虽为布衣，时人皆以公辅期之，士大夫至相谓曰：“安石不出，当如苍生何！”安每游东山，常以妓女自随。司徒昱闻之，曰：“安石既与人同乐，必不得不与人同忧，召之必至。”安妻，刘惔之妹也。见家门贵盛而安独静退，谓曰：“丈夫不如此也！”安掩鼻曰：“恐不免耳。”及弟万废黜，安始有仕进之志，时已年四十余。征西大将军桓温请为司马，安乃赴召，温大喜，深礼重之。

冬十月，乌桓独孤部、鲜卑没奕干各帅众数万降秦，秦王坚处之塞南。阳平公融谏曰：“戎狄人面兽心，不知仁义。其稽颡内附，实贪地利，非怀德也。不敢犯边，实惮兵威，非感恩也。今处之塞内，与民杂居，彼窥郡县虚实，必为边患，不如徙之塞外以防未然。”坚从之。

十一月，封桓温为南郡公，温弟冲为丰城县公，子济为临贺县公。

燕太宰恪欲以李绩为右仆射，燕主暐不许。恪屡以为请，暐曰：“万机之事，皆委之叔父，伯阳一人，暐请独裁。”出为章武太守，以忧卒。

夏季六月，代王拓跋什翼犍的妃子慕容氏离世。秋季七月，刘卫辰到代国来参加丧礼，顺带求婚，拓跋什翼犍将女儿嫁与他。

八月辛丑朔日，发生了日食，是日全食。

谢安自小就很有名望，朝廷先后数次征召他，他都没有去就任。他在会稽闲居，以山水、文献书籍为乐。尽管身为普通百姓，但是当时的人都对他抱以三公和相辅的厚望，士大夫们在一块儿讨论说：“谢安不出任官职，让民众怎么办！”每一次谢安游览东山的时候，总是让歌伎舞女跟从。司徒司马昱得知后说：“既然谢安可以与人同乐，就肯定不会不和人同忧，征召他必定能就任。”谢安的妻子，是刘惔的妹妹。她见到谢家门庭显赫，但是谢安却甘愿寂寞不愿入仕，就对谢安说：“大丈夫不应该这样！”谢安用手捂着鼻子回答说：“我怕难逃兄弟们的命运。”等到弟弟谢万被罢黜后，谢安才存了仕途之志，当时他已四十多岁了。征西大将军桓温对朝廷请求任命他做司马，谢安就应召就职，桓温非常高兴，以礼对待，特别重视他。

冬季十月，乌桓的独孤部、鲜卑的没奕干分别带领几万部众归顺前秦，前秦王苻坚将他们安置到塞南地区。阳平公苻融劝谏苻坚说：“戎狄狼心狗肺，不懂得仁义。他们叩首归顺，事实上是图谋地利，并非倾慕仁德。他们不敢入侵边境，事实上是畏惧军队的威势，并非是感激恩德。现在将他们安置在塞内地区和我们的百姓混杂居住，等到探清郡县的虚实之后，必定会变成边境之地的灾祸，不如将他们迁至塞外，防患于未然。”苻坚听从劝谏。

十一月，东晋将桓温封为南郡公，将桓温的弟弟桓冲封为丰城县公，桓温的儿子桓济封为临贺县公。

前燕太宰慕容恪打算委任李绩担任右仆射，前燕主慕容暐没有批准。慕容恪数次请求，慕容暐说：“国家种种事务，全部交由叔父处理，只是李绩这个人的事情，我请求独自裁决。”因此将李绩调出朝廷，担任章武太守，李绩郁郁而死。

五年（辛酉，公元361年）

春正月戊戌，大赦。

刘卫辰掠秦边民五十余口为奴婢以献于秦。秦王坚责之，使归所掠。卫辰由是叛秦，专附于代。

东安简伯郗昙卒。二月，以东阳太守范汪都督徐、兖、冀、青、幽五州诸军事，兼徐、兖二州刺史。

平阳人举郡降燕。燕以建威将军段刚为太守，遣督护韩苞将兵共守平阳。

方士丁进有宠于燕主暐，欲求媚［求媚：讨好。］
于太宰恪，说恪令杀太傅评。恪大怒，奏收斩之。

高昌卒，燕河内太守吕护并其众，遣使来降。拜护冀州刺史。护欲引晋兵以袭邺。三月，燕太宰恪将兵五万，冠军将军皇甫真将兵万人，共讨之。燕兵至野王，护婴城自守。护军将军傅颜请急攻之，以省大费。恪曰：“老贼经变多矣，观其守备，未易猝攻，而多杀士卒。顷攻黎阳，多杀精锐，卒不能拔，自取困辱。护内无蓄积，外无救援，我深沟高垒，坐而守之，休兵养士，离间其党，于我不劳而贼势日蹙［蹙：紧迫。］
。不过十旬，取之必矣，何为多杀士卒以求旦夕之功乎！”乃筑长围守之。

谢安登东山。

五年（辛酉，公元361年）

春季正月戊戌日，实行大赦。

刘卫辰劫持前秦的五十余名边境居民当作奴婢，献给前秦。前秦王苻坚指责他，让他将劫持来的百姓放回去。于是刘卫辰背叛了前秦，全心归附于代国。

东安简伯郗昙离世。二月，东晋委任东阳太守范汪都督徐、兖、冀、青、幽五州的各种军事，同时担任徐、兖二州刺史。

平阳整个郡的人都归顺前燕。前燕委任建威将军段刚担任太守，派督护韩苞率领大军一同在平阳镇守。

方术之士丁进在前燕主慕容暐跟前十分受宠，他打算献媚于太宰慕容恪，劝说慕容恪杀死太傅慕容评。慕容恪震怒，奏请拘捕并杀死他。

高昌故去，前燕河内太守吕护将他的兵众合并，派使者到东晋来投降。吕护被任命为冀州刺史。吕护打算率领东晋的军队去进攻邺城。三月，前燕太宰慕容恪率领士兵五万，冠军将军皇甫真率领士兵一万，一同征讨吕护。前燕的大军抵达野王，吕护环城坚守。护军将军傅颜请求开展急攻，来减少过多的消耗。慕容恪说：“这个老贼经历过很多变故，看他防守警戒的样子，不容易开展急攻，会使士兵伤亡惨重。不久之前攻打黎阳的时候，精锐士卒伤亡惨重，但是最后也没有攻下，那是自取危困耻辱。吕护城内没有积蓄，城外没有增援，我们只需深挖战壕，筑高营垒，坐而固守，让士兵休养，同时离间他的党羽，对我们来说不费吹灰之力，而敌军的形势却越来越危急。不出百天，必定可以攻取他，为什么要用大量士兵的伤亡去换取旦夕之功呢！”因此他们就修建了长围来固守。

夏四月，桓温以其弟黄门郎豁都督沔中七郡诸军事，兼新野、义城二郡太守，将兵取许昌，破燕将慕容尘。

凉骠骑大将军宋混疾甚，张玄靓及其祖母马氏往省［省：省亲，探望父母或亲戚。］
之，曰：“将军万一不幸，寡妇孤儿将何所托？欲以林宗继将军，可乎？”混曰：“臣子林宗幼弱，不堪大任。殿下傥未弃臣门，臣弟澄政事愈于臣，但恐其儒缓，机事［机事：国家的大事。］
不称耳。殿下策励而使之，可也。”混戒澄及诸子曰：“吾家受国大恩，当以死报，无恃势位以骄人。”又见朝臣，皆戒之以忠贞。及卒，行路为之挥涕。玄靓以澄为领军将军，辅政。

五月丁巳，帝崩，无嗣。皇太后令曰：“琅邪王丕，中兴正统，义望情地，莫与为比，其以王奉大统！”于是百官备法驾迎于琅邪第。庚申，即皇帝位，大赦。壬戌，改封东海王奕为琅邪王。秋七月戊午，葬穆帝于永平陵，庙号孝宗。

夏季四月，桓温委任他的弟弟黄门郎桓豁担任都督沔中七郡诸军事，同时兼领新野、义城二郡太守，率领军队进攻许昌，将前燕将领慕容尘打败。

前凉骠骑大将军宋混病势严重，张玄靓和他的祖母马氏前去看望，说：“万一将军遭遇不幸，我们孤儿寡妇可以指望谁呢？想让宋林宗继承将军，是否可行？”宋混说：“我的儿子宋林宗年幼虚弱，不能够担当重任。要是殿下还没有遗弃我们一家，我的弟弟宋澄施政处事的能力比我强，只是担心他缓慢迟钝，难以见机行事地处理事务。要是殿下能够鞭策激励他并对他加以任用，就可以了。”宋混警告宋澄以及儿子们说：“我们家蒙受了国家的大恩，应该用性命回报，不要依仗权势地位而对人倨慢无理。”他又与朝廷的大臣们见面，全都规劝他们要忠贞不渝。等到宋混死了之后，过路人都为他流下眼泪。张玄靓委任宋澄担任领军将军，辅佐政事。

五月丁已日，东晋穆帝驾崩，没有子嗣。皇太后下令说：“琅邪王司马丕，是朝廷复兴以来的嫡传正统，不管是道德名望，或是亲族地位，没有人可以与之相比，让琅邪王继承帝位！”因此朝廷百官将皇帝的车驾准备好去琅邪王的府邸恭迎他。庚申日，司马丕即皇帝位，实行大赦。壬戌日，将东海王司马奕改封为琅邪王。秋季七月戊午日，将东晋穆帝安葬在永平陵，将庙号定为孝宗。

燕人围野王数月，吕护遣其将张兴出战，傅颜击斩之，城中日蹙。皇甫真戒部将曰：“护势穷奔突，必择虚隙而投之。吾所部士卒多羸，器甲［器甲：武器铠甲。］
不精，宜深为之备。”乃多课橹楯［橹楯：大的盾牌。］
，亲察行夜者。护食尽，果夜悉精锐趋真所部，突围，不得出。太宰恪引兵击之，护众死伤殆尽，弃妻子奔荥阳。恪存抚降民，给其廪食。徙士人、将帅于邺，自余各随所乐。以护参军广平梁琛为中书著作郎。

九月戊申，立妃王氏为皇后。后，濛之女也。穆帝何皇后称穆皇后，居永安宫。

凉右司马张邕恶宋澄专政，起兵攻澄，杀之，并灭其族。张玄靓以邕为中护军，叔父天锡为中领军，同辅政。

张平袭燕平阳，杀段刚、韩苞。又攻雁门，杀太守单男。既而为秦所攻，平复谢罪于燕以求救。燕人以平反覆，弗救也，平遂为秦所灭。

前燕人已经将野王包围了好几个月，吕护派他手下的将领张兴出城迎敌，傅颜攻击并将张兴斩杀，城中情况越来越危急。皇甫真警告手下的将领们说：“吕护大势尽失外逃的时候，必定会选取空虚的地方突围。我们军队中的士兵大部分羸弱，武器也不够精良，应当多加防范。”因此他就数次敦促试验战车盾牌，亲自检查在夜晚巡视的人。吕护粮食耗尽，果然趁着夜色率领他所有的精锐士兵袭击皇甫真部队固守的地方，进行突围，但是没能成功。太宰慕容恪率兵进攻，吕护的士兵死伤殆尽，吕护自己抛下妻儿逃到荥阳。慕容恪抚慰投降的民众，将积蓄下来的粮食提供给他们。把官吏和将帅迁徙至邺城，其他的人则随他们到自己想去的地方去。委任吕护的参军广平人梁琛担任中书著作郎。

九月戊申日，东晋将妃王氏立为皇后。王皇后，是王濛的女儿。穆帝何皇后称为穆皇后，在永安宫居住。

前凉右司马张邕怨恨宋澄把持朝政，发兵进攻宋澄，将他杀死，同时灭掉他的家族。张玄靓委任张邕担任中护军，委任叔父张天锡担任中领军，共同辅佐朝政。

张平进攻前燕的平阳，将段刚、韩苞杀死。又进攻雁门，杀死太守单男。随后张平又受到前秦的攻打，他没有办法只好又对前燕谢罪以请求援救。前燕人由于张平反复不定，并未支援他，张平因此被前秦灭掉。

乙亥，秦大赦。

徐、兖二州刺史范汪，素为桓温所恶。温将北伐，命汪帅众出梁国。冬十月，坐失期［失期：延期，误期。］
，免为庶人，遂废，卒于家。

子宁，好儒学，性质直，常谓王弼、何晏之罪深于桀、纣。或以为贬之太过。宁曰：“王、何蔑弃典文，幽沉仁义，游辞浮说，波荡后生，使缙绅之徒翻然［翻然：很快地改变。］
改辙，以至礼坏乐崩，中原倾覆。遗风余俗，至今为患。桀、纣纵暴一时，适足以丧身覆国，为后世戒，岂能回百姓之视听哉！故吾以为一世之祸轻，历代之患重；自丧之恶小，迷众之罪大也！”

吕护复叛，奔燕，燕人赦之，以为广州刺史。

乙亥日，前秦实行大赦。

徐、兖二州刺史范汪，向来被桓温所厌恶。桓温想要北伐，下令范汪带领兵众进军梁国。冬季十月，范汪因为延误期限而获罪，被贬为庶人，因此被废黜，在家中死去。

范汪之子范宁，喜好儒学，性格淳朴直爽。他经常说王弼、何晏的罪过重于夏桀、商纣。有的人觉得这是过于贬低二人。范宁说：“王、何轻视、摒弃经典文献，导致仁义沦丧，荒谬空虚的言辞论说祸害后代，致使士大夫很快地改变正确的道路，以至于礼乐遭受破坏，中原颠覆。其遗风余绪，一直到现在还在为害世人。夏桀、商纣暂时的恣意暴虐，也足以让他们声名狼藉，导致国家颠覆灭亡，变成后世的前车之鉴，怎么能够逃过百姓的耳目呢！因此在我看来为害一个时期的祸患轻，为害历代的祸患重；自己声名狼藉的罪恶小，让世人迷乱的罪恶大！”

吕护又反叛东晋，逃奔至前燕，前燕人将他赦免，委任他担任广州刺史。

凉张邕骄矜淫纵，树党［树党：结交死党。］
专权，多所刑杀，国人患之。张天锡所亲敦煌刘肃谓天锡曰：“国家事欲未静！”天锡曰：“何谓也？”肃曰：“今护军出入，有似长宁。”天锡惊曰：“我固疑之，未敢出口。计将安出？”肃曰：“正当速除之耳！”天锡曰：“安得其人？”肃曰：“肃即其人也！”肃时年未二十。天锡曰：“汝年少，更求其助。”肃曰：“赵白驹与肃二人足矣。”十一月，天锡与邕俱入朝，肃与白驹从天锡，肃斫之不中，白驹继之，又不克，二人与天锡俱入宫中，邕得逸走，帅甲士三百余人攻宫门。天锡登屋大呼曰：“张邕凶逆无道，既灭宋氏，又欲倾覆我家。汝将士世为凉臣，何忍以兵相向邪？今所取者，止张邕耳，他无所问！”于是邕兵悉散走，邕自刎死，尽灭其族党。玄靓以天锡为使持节、冠军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辅政。十二月，始改建兴四十九年，奉升平年号。诏以玄靓为大都督、督陇右诸军事、凉州刺史、护羌校尉、西平公。

前凉张邕蛮横自负，放纵淫逸，私结党羽，把持朝政，滥用刑罚、杀戮，国人都以他为患。张天锡的亲信敦煌人刘肃向张天锡进谏：“国家的事情还没有平静！”张天锡说：“这话怎么讲？”刘肃说：“现在护军张邕进出朝廷，就如同当年的长宁侯张祚。”张天锡惊讶地说：“我原本就怀疑他，只是没胆量说出来。要在哪里着手呢？”刘肃说：“应该立刻铲除他！”张天锡说：“怎么能够找到铲除他的人呢？”刘肃说：“刘肃我正是这个人！”当时刘肃还不足二十岁。张天锡说：“你还年轻，再另外找一个帮手。”刘肃说：“有赵白驹同我两个人就足够了。”十一月，张天锡与张邕一同入朝，刘肃和赵白驹跟从张天锡，张邕就在宫门前，刘肃砍向张邕，但是没能砍中，赵白驹接着继续砍，又没有砍中，他们二人与张天锡一同进到宫中，张邕得到机会逃走，带领三百余名披甲士兵攻打宫门。张天锡登上屋顶大声叫道：“张邕凶残叛逆，不懂道义，已经杀死宋澄，又想倾覆我们一家。你们众位将士世世代代都是凉朝的臣属。怎么能够忍心将武器转向我呢？现在我要抓捕的，只是张邕而已，其他人一律不追究！”张邕的士兵因此全都奔散逃跑，张邕自刎而亡，张天锡将张邕的家族、党羽全部消灭。张玄靓委任张天锡担任使持节、冠军大将军、都督中外各项军事，辅佐朝政。十二月，开始更改建兴四十九年的纪年，尊奉采用东晋的年号升平。东晋朝廷颁布诏书，委任张玄靓担任大都督、督陇右诸军事、凉州刺史、护羌校尉、西平公。

燕大赦。

秦王坚命牧伯守宰各举孝悌、廉直、文学、政事，察其所举，得人者赏之，非其人者罪之。由是人莫敢妄举，而请托不行，士皆自励。虽宗室外戚，无才能者皆弃不用。当是之时，内外之官，率皆称职。田畴修辟［修辟：修整开垦。］
，仓库充实，盗贼屏息。

是岁，归义侯李势卒。

前燕实行大赦。

前秦王苻坚下令州郡地方官员各自举荐孝悌、清廉、文学、政事等科目的能人，并考察他们推荐上来的人，得当就给予奖赏，失当就给予处罚。所以人们都不敢轻易地推举，也没有请托的现象出现，读书人全部勉励自我。就算是宗室外戚，没有才干的也都抛弃不用。这一时期，朝廷内外的官员，人人称职。农田得到修建，荒地得到开垦，仓库富足充实，盗贼消失了踪迹。

这一年，归义侯李势离世。

哀皇帝

隆和元年（壬戌，公元362年）

春正月壬子，大赦，改元。

甲寅，减田租，亩收二升。

燕豫州刺史孙兴请攻洛阳，曰：“晋将陈祐弊卒千余，介守孤城，不足取也！”燕人从其言，遣宁南将军吕护屯河阴。

二月辛未，以吴国内史庾希为北中郎将、徐、兖二州刺史，镇下邳，龙骧将军袁真为西中郎将、监护豫、司、并、冀四州诸军事、豫州刺史，镇汝南并假节。希，冰之子也。

丙子，拜帝母周贵人为皇太妃，仪服拟于太后。

燕吕护攻洛阳。三月乙酉，河南太守戴施奔宛，陈祐告急［告急：汇报紧急情况并请求支援。］
。五月丁巳，桓温遣庾希及竟陵太守邓遐帅舟师三千人助祐守洛阳，遐。岳之子也。

哀皇帝

隆和元年（壬戌，公元362年）

春季正月壬子日，东晋实行大赦，将年号改为隆和。

甲寅日，东晋减免田赋，每亩仅收租二升。

前燕豫州刺史孙兴恳请攻击洛阳，他说：“东晋将领陈祐仅有一千多疲倦羸弱的士兵，独自守着孤城，一触即溃！”前燕人相信他的话，派宁南将军吕护在河阴屯兵。

二月辛未日，东晋委任吴国内史庾希担任北中郎将、徐、兖二州刺史，驻军下邳，委任龙骧将军袁真担任西中郎将、监豫、司、并、冀四州各项军事、豫州刺史，把守汝南，全部持有符节。庾希，是庾冰的儿子。

丙子日，东晋尊奉皇帝的母亲周贵人为皇太妃，礼仪服饰比照太后的规格。

前燕吕护袭击洛阳。三月乙酉日，东晋河南太守戴施逃到宛城，陈祐吃紧求援。五月丁已日，桓温派庾希并竟陵太守邓遐带领三千水军协助陈祐守护洛阳。邓遐，是邓岳的儿子。

温上疏请迁都洛阳。自永嘉之乱播流江表者，一切北徙，以实河南。朝廷畏温，不敢为异。而北土萧条，人情疑惧，虽并知不可，莫敢先谏。散骑常待领著作郎孙绰上疏曰：“昔中宗龙飞，非惟信顺协于天人，实赖万里长江画而守之耳。今自丧乱已来，六十余年，河、洛丘墟，函夏［函夏：指全国范围。］
萧条。士民播流江表，已经数世，存者老子长孙，亡者丘陇成行，虽北风之思感其素心，目前之哀实为交切。若迁都旋轸［旋轸：回车。］
之日，中兴五陵，即复缅成遐域。泰山之安，既难以理保，烝烝之思，岂不缠于圣心哉！温今此举，诚欲大览始终，为国远图。而百姓震骇，同怀危惧，岂不以反旧之乐赊，趋死之忧促哉？何者？植根江外，数十年矣，一朝顿欲拔之，驱踧于穷荒之地。提挈万里，逾险浮深，离坟墓，弃生业，田宅不可复售，舟车无从而得。舍安乐之国，适习乱之乡，将顿仆道涂，飘溺江川，仅有达者。此仁者所宜哀矜，国家所宜深虑也！臣之愚计，以为且宜遣将帅有威名、资实者，先镇洛阳，扫平梁、许，清一河南。运漕之路既通，开垦之积已丰，豺狼远窜，中夏小康，然后可徐议迁徙耳。奈何舍百胜之长理，举天下而一掷哉？”绰，楚之孙也。少慕高尚，尝著《遂初赋》以见志。温见绰表，不悦，曰：“致意兴公，何不寻君《遂初赋》，而知人家国事邪！”

桓温上疏恳请迁都洛阳。将永嘉之乱以来迁移流落在长江以南的民众，全都向北迁移，以此让河南地区力量充盈。朝廷惧怕桓温，不敢有异议。但是北方地区荒凉冷落，人们都持有怀疑恐惧的态度，尽管全都清楚桓温的提议不可行，但是没有人敢第一个进谏。散骑常侍兼著作郎孙绰上疏说：“从前晋元帝即位，不仅仅是秉承天意，与人愿相符，事实上是依靠万里长江而划地守卫。从丧乱到现在，早已六十余年，黄河、洛水地区已经变成废墟，中原地区荒凉。士人百姓迁移流落至长江以南地区，已经好几代了，仍然存活的人已经有了儿孙，死去的人更是坟茔成行，尽管对北方故土的想念时刻牵动着他们的心，但是事实上眼前的哀痛更加深切。要是一日迁都北归，中兴以来五位皇帝的墓园，也就再一次位于遥远的地区了。泰山的安宁，既然从道理上说不能够保全，对埋葬在江南的数位先帝深深的怀念之情，怎么能够不萦绕在圣主心间！现在桓温的此番举动，的确是想放眼观看天下，为国家的长远做打算。但是民众却震惊惊恐，全部心怀恐惧，这难道不是由于回到故土的欢乐过于遥远，而趋向死亡的担忧近在眼前吗？为什么呢？扎根在长江以南，已经有几十年了，立刻就让他们迁徙，急迫地将他们驱逐到荒远的地方，让他们拖儿带女，跋涉万里，翻山越岭，远离祖坟，抛下谋生之业，农田宅院不能变卖，舟船车乘无所获取。放弃安乐的家园，迁移到凌乱的乡邦，一定会在途中死去，葬身于江河，很少有人能够到达。这是推行仁义的人所应当悲哀怜悯的，国家所应当深深担忧的！按照臣下的计划，认为暂时应当派有声名威望、资历深才干强的将帅，先去洛阳戍守，扫除梁国、许昌，将黄河以南统一。运输粮食的水路打通之后，开垦荒地种植的收获已经充盈，豺狼野兽纷纷逃窜，中原达到小康，之后再商议迁徙之事。为什么要放弃胜券在握的长远道理，用整个天下破釜沉舟呢？”孙绰，是孙楚的孙子。他在幼年的时候就仰慕高尚，曾经写作《遂初赋》用来表明志向。桓温见到孙绰进上的表章，十分生气，说：“告诉孙绰，为什么不去践行你的《遂初赋》，而偏偏要掌握别人的家国大事呢！”

时朝廷忧惧，将遣侍中止温。扬州刺史王述曰：“温欲以虚声威朝廷耳，非事实也。但从之，自无所至。”乃诏温曰：“在昔丧乱，忽涉五纪，戎狄肆暴，继袭凶迹，眷言西顾，慨叹盈怀。知欲躬帅三军，荡涤氛秽，廓清中畿［中畿：中原地区。］
，光复旧京，非夫外身徇国，孰能若此？诸所处分，委之高算。但河洛丘墟，所营者广，经始之勤，致劳怀也。”事果不行。

温又议移洛阳钟虡。述曰：“永嘉不竞，暂都江左，方当荡平区宇，旋轸旧京。若其不尔，宜改迁园陵，不应先事钟虡！”温乃止。

朝廷以交、广辽远，改授温都督并、司、冀三州，温表辞不受。

秦王坚亲临太学，考第诸生经义，与博士讲论，自是每月一至焉。

六月甲戌，燕征东参军刘拔刺杀征东将军、冀州刺史、范阳王友于信都。

秋七月，吕护退守小平津，中流矢而卒。燕将段崇收军北渡，屯于野王。邓遐进屯新城。八月，西中郎将袁真进屯汝南，运米五万斛以馈洛阳。

冬十一月，代王什翼犍纳女于燕，燕人亦以女妻之。

十二月戊午朔，日有食之。

庾希自下邳退屯山阳，袁真自汝南退屯寿阳。

是时朝廷担忧恐惧，打算派侍中劝说桓温。扬州刺史王述说：“桓温不过想装腔作势胁迫朝廷而已，并不一定是真的想要迁都。只要答应他，他本人就不会去了。”朝廷因此诏令桓温说：“从前发生的战乱，转眼已过去五十余年了，戎狄肆意暴虐，后继者沿袭着他们凶残的足迹，回首西望，感叹充斥于心中。得知你准备要亲自率领三军，扫清污秽，肃清中原，复兴旧都，要是没有以身殉国的志愿，谁能这样？各种举措，都凭借你的足智多谋。只不过黄河、洛水的废墟，还有很多地方需要整治，开始治理时的辛劳，必定会致使你心力憔悴。”迁都的事情果真没能实施。

桓温又提议将洛阳的钟和钟架迁移。王述说：“永嘉之乱失败，暂且在江东建都，正应该平定海内，班师旧京。要是不能这样，应当改迁先帝的墓地，不应该先挪动钟！”桓温因此没有这样做。

朝廷以交州、广州过于遥远为由，改授桓温都督并、司、冀三州官职，桓温上表坚决推辞，不肯接受。

前秦王苻坚亲自到太学去，考核学生们的儒家经典义理，和博士一同讨论讲习，自此每月到这里来一次。

六月甲戌日，前燕征东参军刘拔在信都将征东将军、冀州刺史、范阳王慕容友刺杀。

秋季七月，吕护退到小平津驻守，身中流箭死去。前燕将领段崇带领军队往北渡河，在野王屯兵驻守。邓遐出兵在新城驻守。八月，西中郎将袁真发兵驻军在汝南，运送五万斛米送至洛阳。

冬季十一月，代王拓跋什翼犍向前燕贡献女子，前燕人也将女子送给他作妻子。

十二月戊午朔日，发生了日食。

庾希自下邳后退，驻守在山阳；袁真自汝南后退，驻守在寿阳。

兴宁元年（癸亥，公元363年）

春二月己亥，大赦，改元。

三月壬寅，皇太妃周氏薨于琅邪第。癸卯，帝就第治丧，诏司徒会稽王昱总内外众务。帝欲为太妃服三年，仆射江虨启：“于礼，应服缌麻［缌麻：古代五服中最轻的一种，孝期三个月。］
。”又欲降服期，虨曰：“厌屈私情，所以上严祖考。”乃服缌麻。

夏四月，燕宁东将军慕容忠攻荥阳太守刘远，远奔鲁阳。

五月，加征西大将军桓温侍中、大司马、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假黄钺。温以抚军司马王坦之为长史。坦之，述之子也。又以征西掾郗超为参军，王珣为主簿，每事必与二人谋之。府中为之语曰：“髯参军，短主簿，能令公喜，能令公怒。”温气概高迈［高迈：气度风度超凡脱俗。］
，罕有所推。与超言，常自谓不能测，倾身待之。超亦深自结纳。珣，导之孙也，与谢玄皆为温掾，温俱重之。曰：“谢掾年四十必拥旄杖节，王掾当作黑头公，皆未易才也。”玄，奕之子也。

兴宁元年（癸亥，公元363年）

春季二月己亥日，东晋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兴宁。

三月壬寅日，皇太妃周氏在位于琅邪的宅第死去。癸卯日，哀帝到周氏府邸处理丧事，下诏命司徒会稽王司马昱总理朝廷里外的各项事务。哀帝想给太妃守孝三年，仆射江虨说：“依照礼制，理应服三个月的缌麻丧。”哀帝还想降低一等，守孝一年，江虨说：“压抑和短暂地委屈自己的个人感情，是为了尊重祖先。”因此哀帝就身穿缌麻服以示守孝。

夏季四月，前燕宁东将军慕容忠进攻荥阳太守刘远，刘远逃到鲁阳。

五月，东晋任命征西大将军桓温担任侍中、大司马、都督中外各项军事、录尚书事，并授予他持黄钺的待遇。桓温委任抚军司马王坦之担任长史。王坦之，是王述的儿子。又委任征西掾郗超担任参军，王珣担任主簿，每件事情都要与这两个人商量。王府里的人都这么说他们：“长胡子的参军，矮个子的主簿，能够使桓公高兴，也能够使桓公气愤。”桓温气概高尚卓越，几乎没有他所推崇的人。但他与郗超交谈，常常自言郗超高深莫测，因而尽心礼待他。郗超也非常认真地和桓温交往。王珣，是王导的孙子，他与谢玄全是桓温的辅佐掾吏，桓温对他们也都很看重。桓温说：“谢玄四十岁的时候一定会拥旗执节，王珣应当会成为少壮且居高位的黑头公，全都是难得的人才。”谢玄，是谢奕的儿子。

以西中郎将袁真都督司、冀、并三州诸军事，北中郎将庾希都督青州诸军事。

癸卯，燕人拔［拔：夺取军事上的据点。］
密城，刘远奔江陵。

秋八月，有星孛于角、亢。

张玄靓祖母马氏卒，尊庶母郭氏为太妃。郭氏以张天锡专政，与大臣张钦等谋诛之。事泄，钦等皆死。玄靓惧，以位让天锡，天锡不受。右将军刘肃等劝天锡自立。闰月，天锡使肃等夜帅兵入宫，弑玄靓，宣言暴卒，谥曰冲公。天锡自称使持节、大都督、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时年十八。尊母刘美人曰太妃。遣司马纶骞奉章诣建康请命，并送御史俞归东还。

癸亥，大赦。

冬十月，燕镇南将军慕容尘攻陈留太守袁披于长平。汝南太守朱斌乘虚袭许昌，克之。

代王什冀犍击高车，大破之，俘获万余口，马、牛、羊百余万头。

以征虏将军桓冲为江州刺史。十一月，姚襄故将张骏杀江州督护赵毗，帅其徒北叛，冲讨斩之。

东晋委任西中郎将袁真担任都督司、冀、并三州诸军事，委任北中郎将庾希担任都督青州诸军事。

癸卯日，前燕人攻克密城，刘远逃亡到江陵。

秋季八月，有异星在角宿、亢宿出现。

张玄靓的祖母马氏故去，将庶母郭氏尊奉为太妃。郭氏由于张天锡把持朝政，和大臣张钦等人密谋杀掉他。消息走漏，张钦等人全部自杀。张玄靓十分担心，要将王位让予张天锡，张天锡不肯接受。右将军刘肃等人劝说张天锡自立为王。闰八月，张天锡命刘肃等人趁着夜色率领士兵闯入王宫，将张玄靓杀死，对外宣称暴亡，将谥号定为冲公。张天锡自称使持节、大都督、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当时年仅十八岁。将母亲刘美人尊奉为太妃。派司马纶骞携带奏章到建康请求诏令，同时将御史俞归东送回建康。

癸亥日，东晋实行大赦。

冬季十月，前燕镇南将军慕容尘在长平对陈留太守袁披发动进攻。汝南太守朱斌乘虚偷袭许昌，攻破许昌。

代王拓跋什翼犍进攻高车，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生擒一万余人，马、牛、羊一百余万头。

东晋委任征虏将军桓冲担任江州刺史。十一月，姚襄的旧将张骏杀死江州督护赵毗，带领他的士兵造反，桓冲征讨并将张骏斩杀。

二年（甲子，公元364年）

春正月丙辰，燕大赦。

二月，燕太傅评、龙骧将军李洪略地［略地：巡视边境。］
河南。

三月庚戌朔，大阅户口，令所在土断，严其法制，谓之《庚戌制》。

帝信方士言，断谷饵药以求长生。侍中高崧谏曰：“此非万乘所宜为。陛下兹事，实日月之食。”不听。辛未，帝以药发，不能亲万机，褚太后复临朝摄政。

夏四月甲辰，燕李洪攻许昌、汝南，败晋兵于悬瓠，颍川太守李福战死，汝南太守朱斌奔寿春，陈郡太守朱辅退保彭城。大司马温遣西中郎将袁真等御之，温帅舟师屯合肥。燕人遂拔许昌、汝南、陈郡，徙万余户于幽、冀二州，遣镇南将军慕容尘屯许昌。

五月戊辰，以扬州刺史王述为尚书令。加大司马温扬州牧、录尚书事。壬申，使侍中召温入参朝政，温辞不至。

王述每受职，不为虚让，其所辞必于不受。及为尚书令，子坦之白述：“故事［故事：例行的事。］
当让。”述曰：“汝谓我不堪邪？”坦之曰：“非也，但克让自美事耳！”述曰：“既谓堪之，何为复让！人言汝胜我，定不及也。”

二年（甲子，公元364年）

春季正月丙辰日，前燕实行大赦。

二月，前燕太傅慕容评、龙骧将军李洪率领军队巡察黄河南面。

三月庚戌朔日，东晋大范围地普查户数人口，命令将所居之地当作编注户口、纳税服役的凭据，并加强法律制度，该项法令称为《庚戌制》。

哀帝听信了方术之士的话，不吃粮食只吃药来谋求长生不老。侍中高崧劝谏道：“这并非帝王应当做的事。要是这样，陛下确实就如发生日食月食一样犯了过错。”哀帝没有听从。辛未日，哀帝由于药性发作，无法亲临朝政，褚太后再次临朝摄政。

夏季四月甲辰日，前燕李洪袭击许昌、汝南，在悬瓠将东晋的军队打败，颍川太守李福阵亡，汝南太守朱斌逃跑到寿春，陈郡太守朱辅退回彭城镇守。大司马桓温派西中郎将袁真等人抵抗李洪，桓温亲自带领水军驻守在合肥。因此前燕人攻破了许昌、汝南、陈郡，把一万余户百姓迁移到幽州、冀州，派镇南将军慕容尘驻守在许昌。

五月戊辰日，东晋委任扬州刺史王述担任尚书令。任命大司马桓温为扬州牧、录尚书事。壬申日，派侍中召桓温入朝参与朝政，桓温推辞不来。

每当王述接受任命的时候，都不会虚情假意地推辞，他表示辞让的，就一定不会接受。等到他做尚书令的时候，儿子王坦之对他说：“按照惯例，应该表示推辞。”王述说：“你觉得我不能够胜任吗？”王坦之说：“不是，只是能够推辞当然是件好事！”王述说：“既然觉得可以胜任，为何又要推辞！人们全都说你比我强，我看你一定比不上我。”

六月，秦王坚遣大鸿胪拜张天锡为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

秋七月丁卯，诏复征大司马温入朝。八月，温至赭圻，诏尚书车灌止之，温遂城赭圻居之，固让内录，遥领［遥领：只领了职位名，并没有亲自上任。］
扬州牧。

秦汝南公腾谋反，伏诛。腾，秦主生之弟也。是时，生弟晋公柳等犹有五人，王猛言于坚曰：“不去五公，终必为患。”坚不从。

燕侍中慕舆龙诣龙城，徙宗庙及所留百官皆诣邺。

燕太宰恪将取洛阳，先遣人招纳士民，远近诸坞皆归之。乃使司马悦希军于盟津，豫州刺史孙兴军于成皋。

六月，前秦王苻坚派大鸿胪任命张天锡担任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

秋季七月丁卯日，东晋颁布诏令，又一次召大司马桓温入朝。八月，桓温到达赭析，朝廷颁布诏书命令尚书车灌阻拦他，桓温因此就将赭圻为城定居下来，坚决地谢绝录尚书事职务，只是在表面上接受了扬州牧一职。

前秦汝南公苻腾密谋造反，被杀死。苻腾，是前秦主苻生的弟弟。这个时候，苻生的弟弟们还剩晋公苻柳等五人，王猛劝说苻坚：“不将这五个人除掉，终究他们一定会作乱。”苻坚并未理会。

前燕侍中慕舆龙到了龙城，把祭拜祖先的宗庙和所遗留下来的百官全部迁至邺城。

前燕太宰慕容恪打算袭击洛阳，于是先派人去募集士人百姓，远近各个小县城全都归顺了他。因此就让司马悦希在盟津驻军，让豫州刺史孙兴在成皋屯兵。

初，沈充之子劲，以其父死于逆乱，志欲立功以雪旧耻。年三十余，以刑家［刑家：受过刑罚的家庭。］
不得仕。吴兴太守王胡之为司州刺史，上疏称劲才行，请解禁锢，参其府事，朝廷许之。会胡之以病，不行。及燕人逼洛阳，冠军将军陈祐守之，众不过二千。劲自表求配祐效力。诏以劲补冠军长史，令自募壮士，得千余人以行。劲屡以少击燕众，摧破之。而洛阳粮尽援绝，祐自度不能守，乃以救许昌为名，九月，留劲以五百人守洛阳，祐帅众而东。劲喜曰：“吾志欲致命，今得之矣。”祐闻许昌已没，遂奔新城。燕悦希引兵略河南诸城，尽取之。

秦王坚命公国各置三卿，并余官皆听自采辟，独为置郎中令。富商赵掇等车服僭侈，诸公竞引以为卿。黄门侍郎安定程宪请治之。坚乃下诏称：“本欲使诸公延选英儒，乃更猥滥如是！宜令有司推检，辟召非其人者，悉降爵为侯，自今国官皆委之铨衡［铨衡：选拔、任用人才。］
。自非命士已上，不得乘车马；去京师百里内，工商皂隶，不得服金银、锦绣。犯者弃市！”于是平阳、平昌、九江、陈留、安乐五公皆降爵为侯。

最初，沈充的儿子沈劲，由于他的父亲在造反作乱中死去，立志要建立战功一雪前耻。但是他已年过三十，仍旧由于出身于遭受过刑罚的家庭而无法进入仕途。吴兴太守王胡之担任司州刺史，上疏赞扬沈劲的才干品行，恳请解除对他的约束，让他参与到自己州府的政事中来，朝廷批准了。正好这个时候王胡之病了，事情未能实现。等到前燕人逼近洛阳，冠军将军陈祐守护该地，士众不足二千人。沈劲亲自上表章，恳请到陈祐那里任职效命。朝廷颁布诏令，让沈劲补为冠军长史，令他自己募集勇士，招募到一千余人之后就前往。沈劲数次凭借较少的兵力袭击前燕的大部队，并将他们打败。但是洛阳城里最终还是粮食耗尽，援助断绝，陈祐自己估量已经不能继续坚守，就打着救援许昌的名号，九月，给沈劲留下五百人守护洛阳，陈祐自己则带领士兵东进。沈劲高兴地说：“我的志愿就是要临危受命，现在终于得到机会了。”陈祐得知许昌已经被攻陷，因此就逃亡到新城。前燕悦希领兵攻击河南各城，全部攻下。

前秦王苻坚下令各公爵封国各自设立郎中令、中尉、大农三卿，与其余官吏一同，全部由他们自行征召挑选，只有郎中令要由苻坚委任。富商赵掇等人车乘服饰华贵奢侈，但是各位公爵却争相推举他担任三卿。黄门侍郎安定人程宪恳请苻坚插手此事。于是苻坚就下达诏令称：“原本想要让诸王公聘请选拔有才干的儒生，没想到居然如此混乱！应当命令有关官员追查，只要是所征召的人选不恰当的，全部将爵位降为侯，从今天开始，国家的官吏全都由吏部尚书选拔任用。本人职位不是朝廷任命以上的，不许乘坐车马；距离京师百里之内，工商差役之人，不许穿戴有金银、锦绣作为装饰的服饰。违犯的人要受到暴尸街头示众的惩罚！”于是平阳、平昌、九江、陈留、安乐的五位公爵全都被降低爵位为侯。

三年（乙丑，公元365年）

春正月庚申，皇后王氏崩。

刘卫辰复叛代，代王什翼犍东渡河，击走之。

什翼犍性宽厚，郎中令许谦盗绢二匹，什翼犍知而匿之，谓左长史燕凤曰：“吾不忍视谦之面，若谦惭而自杀，是吾以财杀士也。”尝讨西部叛者，流矢中目。既而获射者，群臣欲脔割［脔割：瓜分。］
之，什翼犍曰：“彼各为其主斗耳，何罪？”遂释之。

大司马温移镇姑孰。二月乙未，以其弟右将军豁监荆州、扬州之义城、雍州之京兆诸军事，领荆州刺史。加江州刺史桓冲监江州及荆、豫八郡诸军事，并假节。

司徒昱闻陈祐弃洛阳，会大司马温于洌洲，共议征讨。丙申，帝崩于西堂，事遂寝［寝：停止，平息。］
。

帝无嗣，丁酉，皇太后诏以琅邪王奕承大统。百官奉迎于琅邪第。是日，即皇帝位，大赦。

秦大赦，改元建元。

三年（乙丑，公元365年）

春季正月庚申日，东晋皇后王氏故去。

刘卫辰又反叛代国，代王拓跋什翼犍向东渡过黄河，赶走了刘卫辰。

拓跋什翼犍性格宽厚忠实，郎中令许谦偷盗两匹绢丝，拓跋什翼犍得知后就把这件事隐瞒起来，还对左长史燕凤说：“我不忍心与许谦见面，要是见面之后许谦因羞愧而自杀，这就是我因财物而杀死手下的官员了。”从前讨伐西部造反者的时候，拓跋什翼犍曾经被流箭射中眼睛。后来捉住了射箭的人，众臣都主张将他千刀万剐，拓跋什翼犍说：“他们都不过是为了自己的主人战斗而已，有什么罪过呢？”因此将他释放了。

大司马桓温转到姑孰驻军镇守。二月乙未日，委任他的弟弟右将军桓豁监荆州、扬州的义城、雍州的京兆各项军事，兼任荆州刺史。任命江州刺史桓冲担任监江州及荆、豫八郡诸军事，全部持有符节。

司徒司马昱得知陈祐抛弃守卫洛阳，于是与大司马桓温在洌洲见面，一同商量证讨事项。丙申日，东晋哀帝于西堂驾崩，于是征讨事宜被搁置。

哀帝没有子嗣，丁酉日，皇太后颁布诏令，命琅邪王司马奕继承大统。朝廷百官全都去琅邪王的宅邸奉迎他。当天，司马奕即皇帝位，实行大赦。

前秦实行大赦，将年号改为建元。

燕太宰恪、吴王垂共攻洛阳。恪谓诸将曰：“卿等常患吾不攻，今洛阳城高而兵弱，易克也，勿更畏懦而怠惰！”遂攻之。三月，克之，执扬武将军沈劲。劲神气自若，恪将宥［宥：宽赦。］
之。中军将军慕舆虔曰：“劲虽奇士，观其志度，终不为人用，今赦之，必为后患。”遂杀之。

恪略地至崤、渑，关中大震，秦王坚自将屯陕城以备之。

燕人以左中郎将慕容筑为洛州刺史，镇金墉。吴王垂为都督荆、扬、洛、徐、兖、豫、雍、益、凉、秦十州诸军事、征南大将军、荆州牧，配兵一万，镇鲁阳。

太宰恪还邺，谓僚属曰：“吾前平广固，不能济辟闾蔚。今定洛阳，使沈劲为戮。虽皆非本情，然身为元帅，实有愧于四海。”朝廷嘉劲之忠，赠东阳太守。

臣光曰：沈劲可谓能子矣！耻父之恶，致死以涤之，变凶逆之族为忠义之门。《易》曰：“干父之蛊，用誉。”《蔡仲之命》曰：“尔尚盖前人之愆，惟忠惟孝。”其是之谓乎！

前燕太宰慕容恪、吴王慕容垂一同袭击洛阳。慕容恪对各位将领说：“你们常常担心我不发动进攻，现在洛阳城墙尽管很高但把守的兵力较弱，容易攻破，不可以再因害怕胆怯而懒惰！”于是开始袭击洛阳。三月，洛阳被攻破，扬武将军沈劲被擒获。沈劲神态自如，慕容恪想要宽赦他。中军将军慕舆虔说：“尽管沈劲是出色的人，但是看他的气度志向，终究也不会为人所用，现在将他赦免，必定会留下后患。”因此杀死沈劲。

慕容恪攻下了崤谷、渑池，关中地区惊恐不安，前秦王苻坚亲自带领军队驻守在陕城，以抵御慕容恪。

前燕委任左中郎将慕容筑担任洛州刺史，镇守金墉。委任吴王慕容垂担任都督荆、扬、洛、徐、兖、豫、雍、益、凉、秦十州各项军事、征南大将军、荆州牧，配置兵力一万，在鲁阳驻军镇守。

太宰慕容恪返回邺城，对属下说：“从前我平定了广固，但是却没有能够救助辟闾蔚。现在将洛阳平定，又导致沈劲被杀。尽管这些都并非我的本意，但是作为军中主将，实在觉得愧对天下。”东晋朝廷褒奖沈劲的忠贞，追赠他为东阳太守。

臣司马光说：沈劲可以说是能为人子了！对于父亲的罪过深以为耻，不惜以生命来洗雪耻辱，将凶残叛逆的家族转变成忠诚道德的门第。《易》云：“修改父亲的过失，发扬光大他的荣耀。”《尚书·蔡仲之命》曰：“你尚能掩饰前人的过失，这正是忠和孝。”沈劲应该就是这样吧！

太宰恪为将，不事威严，专用恩信，抚士卒务综大要，不为苛令，使人人得便安。平时营中宽纵，似若可犯。然警备严密，敌至莫能近者，故未尝负败。

壬申，葬哀帝及静皇后于安平陵。

夏四月壬午，燕太尉武平匡公封弈卒。以司空阳鹜为太尉，侍中、光禄大夫皇甫真为司空，领中书监。骛历事四朝，年耆［耆：年老，指六十岁以上的老者。］
望重，自太宰恪以下皆拜之。而骛谦恭谨厚，过于少时。戒束子孙，虽朱紫罗列，无敢违犯其法度者。

六月戊子，益州刺史建城襄会周抚卒。抚在益州三十余年，甚有威惠。诏以其子犍为太守楚代之。

秋七月己酉，徙会稽王昱复为琅邪王。

壬子，立妃庾氏为皇后。后，冰之女也。

甲申，立琅邪王昱子昌明为会稽王。昱固让，犹自称会稽王。

太宰慕容恪作为将帅，从来不显示自己的威严，专门利用恩信，将抚慰士兵看得十分重要，从来不乱发严苛的命令，使得每个人都相处得很好。平日在军营里宽和随便，看起来可以触犯。但事实上却戒备森严，敌人到来之后没有能够接近的，因此从来不曾失败。

壬申日，在安平陵将东晋哀帝及静皇后王氏安葬。

夏季四月壬午日，前燕太尉武平匡公封奕离世。委任司空阳鹜担任太尉，侍中、光禄大夫皇甫真担任司空，兼中书监。阳鹜前后侍奉前燕四代，年高德劭，太宰慕容恪以下的人全都对他行叩拜礼。但是阳鹜越发谦恭宽厚，远胜年轻的时候。对子孙们严加约束，因此尽管他们朱衣紫绶，身居高位，但是却没人敢违背他的戒律。

六月戊子日，东晋益州刺史建城襄公周抚离世。周抚在益州三十余年，声名威望远播。朝廷颁布诏令，委任他的儿子犍为太守周楚接替他的官职。

秋季七月己酉日，东晋朝廷调动会稽王司马昱再次为琅邪王。

壬子日，东晋立司马奕之妃庾氏为皇后。庾皇后，是庾冰的女儿。

甲申日，东晋将琅邪王司马昱的儿子司马昌明立为会稽王。司马昱坚决拒绝不肯接受，依旧自称会稽王。

匈奴右贤王曹毂、左贤王刘卫辰皆叛秦。毂帅众二万寇杏城，秦王坚自将讨之，使卫大将军李威、左仆射王猛辅太子宏留守长安。八月，坚击毂，破之，斩毂弟活，毂请降。徙其豪杰六千余户于长安。建节将军邓羌讨卫辰，擒之于木根山。

九月，坚如［如：到，往。］
朔方，巡抚诸胡。冬十月，征北将军、淮南公幼帅杏城之众乘虚袭长安，李威击斩之。

鲜卑秃发椎斤卒，年一百一十，子思复鞬代统其众。椎斤，树机能从弟务丸之孙也。

梁州刺史司马勋，为政酷暴，治中、别驾及州之豪右，言语忤意，即于坐枭斩之，或亲射杀之。常有据蜀之志，惮周抚，不敢发。及抚卒，勋遂举兵反。别驾雍端、西戎司马隗粹切谏，勋皆杀之，自号梁、益二州牧，成都王。十一月，勋引兵入剑阁，攻涪，西夷校尉毌丘暐弃城走。乙卯，围益州刺史周楚于成都。大司马温表鹰扬将军江夏相义阳朱序为征讨都护以救之。

秦王坚还长安，以李威守太尉，加侍中。以曹毂为雁门公，刘卫辰为夏阳公，各使统其部落。

十二月戊戌，以尚书王彪之为仆射。

匈奴右贤王曹毂、左贤王刘卫辰都背叛前秦。曹毂带领二万兵众入侵杏城，前秦王苻坚亲自领兵征讨他，派卫大将军李威、左仆射王猛协助太子苻宏守卫长安。八月，苻坚进攻曹毂，将其攻下，将曹毂的弟弟曹活斩杀，曹毂请求投降。苻坚把他的六千余户富豪显贵迁到长安。建节将军邓羌征讨刘卫辰，在木根山将他抓获。

九月，苻坚到达朔方，巡视抚慰胡族各部落。冬季十月，征北将军、淮南公苻幼带领杏城的士兵乘虚进攻长安，李威迎战并将他斩杀。

鲜卑人秃发椎斤离世，终年一百一十岁，儿子秃发思复鞬接替他统领民众。秃发椎斤，是秃发树机能堂弟秃发务丸的孙子。

梁州刺史司马勋，执政残忍暴虐，治中、别驾和州内的豪强大族，只要有谁的言语不称他的心思，就坐在座位上下令把他们拉出去斩首示众，有的时候则是亲自射死他们。他一直有霸占蜀地的想法，只是由于畏惧周抚，才不敢出兵。等到周抚死了之后，司马勋就发兵造反。别驾雍端、西戎司马隗粹诚恳地劝谏，但是司马勋将他们全都杀了，自称梁、益二州牧，成都王。十一月，司马勋领兵进入剑阁，袭击涪城，西夷校尉毌母丘暐放弃涪城逃跑。乙卯日，司马勋在成都将益州刺史周楚包围了。大司马桓温上表恳请让鹰扬将军江夏相义阳人朱序担任征讨都护，去支援周楚。

前秦王苻坚返回长安，委任李威暂时代理太尉，同时出任侍中。委任曹毂担任雁门公，刘卫辰担任夏阳公，让他们分别管理各自的部落。

十二月戊戌日，东晋委任尚书王彪之担任仆射。

海西公上

太和元年（丙寅，公元366年）

春三月，荆州刺史桓豁使督护桓罴攻南郑，讨司马勋。

燕太宰、大司马恪，太傅、司徒评，稽首归政，上章绶，请归第［归第：回家。］
，燕主暐不许。

夏五月戊寅，皇后庾氏崩。

朱序、周楚击司马勋，破之，擒勋及其党，送大司马温。温皆斩之，传首建康。

代王什翼犍遣左长史燕凤入贡于秦。

秋七月癸酉，葬孝皇后于敬平陵。

秦辅国将军王猛、前将军杨安、扬武将军姚苌等帅众二万寇荆州，攻南乡郡。荆州刺史桓豁救之，八月，军于新野。秦兵掠安阳民万余户而还。

九月甲午，曲赦梁、益二州。

冬十月，加司徒昱丞相、录尚书事，入朝不趋，赞拜［赞拜：朝拜、礼拜、祭祀的时候司仪大声唱出行礼的一种仪式。］
不名，剑履上殿。

张天锡遣使至秦境上，告绝于秦。

燕抚军将军下邳王厉寇兖州，拔鲁、高平数郡，置守宰而还。

初，陇西李俨以郡降秦，既而复通于张天锡。十二月，羌敛岐以略阳四千家叛秦，称臣于俨。俨于是拜置牧守，与秦、凉绝。

南阳督护赵亿据宛城降燕，太守桓澹走保新野。燕人遣南中郎将赵盘自鲁阳戌宛。

徐、兖二州刺史庾希，以后族故，兄弟贵显，大司马温忌之。

海西公上

太和元年（丙寅，公元366年）

春季三月，荆州刺史桓豁派督护桓罴进攻南郑，征讨司马勋。

前燕太宰、大司马慕容恪，太傅、司徒慕容评，磕头请求将辅佐朝政的权力归还，上缴了印玺及绶带，要求回到自己的住宅，前燕主慕容暐并没有答应。

夏季五月戊寅日，东晋皇后庾氏离世。

朱序、周楚进攻司马勋，将他击败，俘获了司马勋和他的党羽，押解到大司马桓温那里。桓温将他们全部诛杀，还将他们的头颅传送到建康。

代王拓跋什翼犍派左长史燕凤对前秦进献贡品。

秋季七月癸酉日，东晋将庾皇后安葬在敬平陵。

前秦辅国将军王猛、前将军杨安、扬武将军姚苌等人带领二万士兵入侵荆州，进攻南乡郡。荆州刺史桓豁前去营救，八月，在新野驻军。前秦大军劫持了一万余户安阳的百姓后返回。

九月甲午日，司马昱因为平息了梁、益二州的叛乱，在境内实行大赦。

冬季十月，东晋委任司徒司马昱出任丞相、录尚书事，并授予他上朝觐见皇帝的时候不需要小步趋行、唱拜不直呼他的姓名、还可以在上殿的时候佩剑穿鞋的优厚待遇。

张天锡派使者到达前秦边境，宣布与前秦断绝来往。

前燕抚军将军下邳王慕容厉入侵东晋兖州，攻下鲁、高平数郡，设立了地方官之后返回。

当初，陇西人李俨带领自己管理的郡归顺前秦，之后又与张天锡来往。十二月，羌族人敛岐率领略阳的四千家百姓背叛了前秦，对李俨俯首称臣。于是李俨就在当地设立州郡长官，和前秦、前凉断绝来往。

南阳督护赵亿攻占宛城，归顺了前燕，东晋宛城太守桓澹逃至新野以求得保全自己。前燕人派南中郎将赵盘自鲁阳出发到宛城去镇守。

徐、兖二州刺史庾希，由于是皇后家族的原因，兄弟们地位尊贵异常，大司马桓温为此心怀不满。

二年（丁卯，公元367年）

春正月，庾希坐［坐：因为。］
不能救鲁、高平，免官。

二月，燕抚军将军下邳王厉、镇北将军宜都王桓袭敕勒。

秦辅国将军王猛、陇西太守姜衡、南安太守南安邵羌、扬武将军姚苌等帅众万七千讨敛岐。三月，张天锡遣前将军杨遹向金城，征东将军常据向左南，游击将军张统向白土，天锡自将三万人屯仓松，以讨李俨。敛岐部落先属姚弋仲，闻姚苌至，皆降。王猛遂克略阳。敛岐奔白马。秦王坚以苌为陇东太守。

夏四月，燕慕容尘寇竟陵，太守罗崇击破之。

张天锡攻李俨大夏、武始二郡，下之。常据败俨兵于葵谷，天锡进屯左南。俨惧，退守枹罕，遣其兄子纯谢罪于秦，且请救。秦王坚使前将军杨安、建威将军王抚帅骑二万，会王猛以救俨。

二年（丁卯，公元367年）

春季正月，庾希由于无法营救鲁郡、高平郡的过错，遭到免官。

二月，前燕抚军将军下邳王慕容厉、镇北将军宜都王慕容桓对敕勒发动袭击。

前秦辅国将军王猛、陇西太守姜衡、南安太守南安人邵羌、扬武将军姚苌等人带领一万七千名士兵征讨敛岐。三月，张天锡派前将军杨遹领军进入金城，征东将军常据进军左南，游击将军张统进军白土，张天锡亲自带领三万兵众在仓松驻守，用以征讨李俨。敛岐的部落之前是属于姚弋仲的，得知姚苌到来，全部投降。于是王猛攻下略阳。敛岐逃亡到白马。前秦王苻坚委任姚苌为陇东太守。

夏季四月，前燕慕容尘入侵竟陵，太守罗崇将他打败。

张天锡进攻李俨治理的大夏、武始二郡，全都攻下。常据将李俨的军队在葵谷被打败了，张天锡进军在左南驻扎。李俨非常害怕，退而守卫枹罕，派自己哥哥的儿子李纯去对前秦谢罪，同时请求支援。前秦王苻坚命前将军杨安、建威将军王抚带领骑兵二万，与王猛会合之后去援救李俨。

猛遣邵羌追敛岐，王抚守侯和，姜衡守白石，猛与杨安救枹罕。天锡遣杨遹逆战于枹罕东，猛大破之，俘斩万七千级，与天锡相持于城下。邵羌禽敛岐于白马，送之。猛遗天锡书曰：“吾受诏救俨，不令与凉州战，今当深壁高垒，以听后诏。旷曰持久，恐二家俱弊，非良算也。若将军退舍，吾执俨而东，将军徙民西旋，不亦可乎？”天锡谓诸将曰：“猛书如此。吾本来伐叛，不来与秦战。”遂引兵归。

李俨犹未纳秦师，王猛白服乘舆，从者数十人，请与俨相见。俨开门延［延：引进。］
之，未及为备，将士继入，遂执俨。以立忠将军彭越为平西将军、凉州刺史，镇枹罕。

张天锡之西归也，李俨将贺肫说俨曰：“以明公神武，将士骁悍，奈何束手于人？王猛孤军远来，士卒疲弊［疲敝：疲劳困苦。］
，且以我请救，必不设备，若乘其怠而击之，可以得志。”俨曰：“求救于人以免难，难既免而击之，天下其谓我何！不若固守以老之，彼将自退。”猛责俨以不即出迎，俨以贺肫之谋告。猛斩肫，以俨归。至长安，坚以俨为光禄勋，赐爵归安侯。

王猛派邵羌前去追击敛岐，王抚在侯和驻军防守，姜衡在白石驻军防守，王猛和杨安前去援救枹罕。张天锡派杨遹在枹罕东面的地方迎敌，王猛将他彻底攻破，擒获并斩首共计一万七千余人，在枹罕城下和张天锡对峙。邵羌在白马将敛岐抓获，将他遣返回来。王猛给张天锡的信中写到：“我接到诏令前去支援李俨，但是没有想到却和凉州作战，现在面临坚壁高垒，等待诏命。僵持的时间很长，怕是对秦与凉两家都没有好处，这并非良策。要是将军能够撤退，我带领李俨东返，将军将民众迁徙西归，不是也可以吗？”张天锡对各位将领说：“王猛在信里是如此说的。我原本也是来征讨叛贼的，并不是与秦国交战的。”因此领军西归。

李俨依然没有让前秦的士兵进城，王猛身着白衣，坐在车上，有几十个人跟在后面，请求和李俨会面。李俨将城门打开请他入城，没来得及提防，众将士也随即进入城中，因此就将李俨拘捕。委任立忠将军彭越担任平西将军、凉州刺史，镇守枹罕。

张天锡往西归去的时候，李俨的将领贺肫劝说李俨道：“凭借明公您这样的圣明威武，将士们勇猛善战，为什么要在别人面前束手就擒呢？王猛孤军远道而来，士兵疲惫不堪，并且是由于我们的请求支援而来，因此肯定不会有所防备，要是趁着他们松懈倦怠而袭击他们，可以取得成功。”李俨说：“依靠求救于他人而避免遭受危难，危机解除之后又去袭击前来援救的人，天下人会怎么议论我呢！倒不如坚守以此与他们耗磨，他们就会自行撤退。”王猛指责李俨没有立即出来迎接他们，李俨将贺肫的计划告诉他。王猛将贺肫杀死，带着李俨返回。抵达长安之后，苻坚委任李俨担任光禄勋，赐爵位为归安侯。

燕太原桓王恪言于燕主暐曰：“吴王垂，将相之才，十倍于臣。先帝以长幼之次，故臣得先之。臣死之后，愿陛下举国以听吴王。”五月壬辰，恪疾笃。暐亲视之，问以后事。恪曰：“臣闻报恩莫大于荐贤，贤者虽在板筑［版筑：土木工匠。］
，犹可为相，况至亲乎！吴王文武兼资，管、萧之亚。陛下若任以大政，国家可安。不然，秦、晋必有窥窬之计。”言终而卒。

秦王坚闻恪卒，阴有图燕之计，欲觇其可否，命匈奴曹毂发使如燕朝贡，以西戎主簿郭辩为之副。燕司空皇甫真兄腆及从子奋、覆皆仕秦，腆为散骑常侍。辩至燕，历造公卿，谓真曰：“仆本秦人，家为秦所诛，故寄命曹王，贵兄常侍及奋、覆兄弟并相知有素。”真怒曰：“臣无境外之交，此言何以及我！君似奸人，得无因缘假托乎？”白暐，请穷治［穷治：彻底洗礼。］
之，太傅评不许。辩还，为坚言：“燕朝政无纲纪，实可图也。鉴机识变，唯皇甫真耳。”坚曰：“以六州之众，岂得不使有智士一人哉？”

前燕太原桓王慕容恪进言前燕主慕容暐道：“吴王慕容垂，他的将相才能远超我十倍，先帝仅仅斟酌了长幼顺序，因此我才得以位于他的前面。我死了之后，希望陛下可以使整个国家都听从吴王的号令。”五月壬辰日，慕容恪病情加重。慕容暐亲自去探望他，还向他询问身后事。慕容恪说：“我听闻报恩最重要的就是能够推举贤能，尽管贤能之人隐藏在服役筑墙的人群中，但是也能够起用成为宰相，更何况是近亲呢！吴王慕容垂能文能武，才能仅在管仲、萧何之后。要是陛下可以把朝廷大政托付给他，国家就能够安定。否则的话，秦国、晋朝必定会觊觎我们。”说完之后慕容恪就咽气了。

前秦王苻坚得知慕容恪去世的消息，暗中商讨谋取前燕的计策，想试试这个计策是否能够实行，于是下令匈奴右贤王曹毂启程到前燕出使并进献贡奉，让西戎主簿郭辩当他的副手。前燕司空皇甫真的哥哥皇甫腆和侄子皇甫奋、皇甫覆全部在前秦为官，皇甫腆担任散骑常侍。郭辩到达前燕之后，一一拜访公卿，对皇甫真说：“我原本是秦国人，家人都被秦杀害，因此才将性命托付给曹王，你的哥哥散骑常侍皇甫腆和皇甫奋、皇甫覆兄弟全都与我一向相知。”皇甫真气愤地说：“我并没有境外的交往，你为什么对我说这些话！你看上去就是奸诈的人，难道是借此来假冒的吗？”皇甫真将这些事情都告诉给了慕容暐，请求追究惩处他，太傅慕容评没有同意。郭辩回去之后，对苻坚说：“燕朝政事杂乱没有纲纪，的确可以图谋。明了洞悉时机变化的，仅有皇甫真而已。”苻坚说：“六州百姓这么多，怎么能就没人能让他有所领悟呢？”

曹毂寻卒，秦分其部落为二，使其二子分统之，号东、西曹。

荆州刺史桓豁、竟陵太守罗崇攻宛，拔之。赵亿走［走：逃走，逃亡。］
，赵盘退归鲁阳。豁追击盘于雉城，擒之，留兵戌宛而还。

秋七月，燕下邳王厉等破敕勒，获马牛数万头。

初，厉兵过代地，犯其穄田，代王什翼犍怒。燕平北将军武强公埿以幽州兵戍云中。八月，什翼犍攻云中，埿弃城走，振威将军慕舆贺辛战没。

九月，以会稽内史郗愔为都督徐、兖、青、幽、扬州之晋陵诸军事、徐、兖二州刺史，镇京口。

没过多久，曹毂就死去了，前秦将他所治理的部落分为二部分，分别让他的两个儿子管理，称之为东曹、西曹。

东晋荆州刺史桓豁、竟陵太守罗崇袭击宛城，攻下该城。赵亿逃走，赵盘退回至鲁阳。桓豁一路追赶赵盘到了雉城，最终将他抓获，命令士兵留下守卫宛城后返回。

秋季七月，前燕下邳王慕容厉等攻下了敕勒，抢走数万头牛马。

当初，慕容厉的部队途经代国，将他们的穄田毁坏了，代王拓跋什翼犍十分生气。前燕平北将军武强公慕容埿就派幽州的军队戍守云中。八月，拓跋什翼犍进攻云中，慕容埿弃城逃走，振威将军慕舆贺辛阵亡。

九月，东晋委任会稽内史郗愔担任都督徐、兖、青、幽、扬州的晋陵各项军事以及徐、兖二州刺史，把守京口。

秦淮南公幼之反也，征东大将军、并州牧、晋公柳、征西大将军、秦州刺史赵公双，皆与之通谋。秦王坚以双，母弟至亲。柳，健之爱子，隐而不问。柳、双复与镇东将军、洛州刺史魏公廋、安西将军、雍州刺史燕公武谋作乱，镇东主簿南安姚眺谏曰：“明公以周、邵之亲，受方面之任，国家有难，当竭力除之，况自为难乎？”廋不听。坚闻之，征柳等诣长安。冬十月，柳据蒲阪，双据上邽，廋据陕城，武据安定，皆举兵反。坚遣使谕之曰：“吾待卿等，恩亦至矣，何苦而反？今止不征，卿宜罢兵，各安其位，一切如故。”各啮［啮：咬。］
梨以为信。皆不从。

代王什翼犍击刘卫辰，河冰未合，什翼犍命以苇絙约流澌。俄而冰合，然犹未坚。乃散苇于其上，冰草相结，有如浮梁［浮梁：浮桥。］
，代兵乘之以渡。卫辰不意兵猝至，与宗族西走，什翼犍收其部落什六七而还。卫辰奔秦，秦王坚送卫辰还朔方，遣兵戍之。

十二月甲子，燕太尉建宁敬公阳骛卒。以司空皇甫真为侍中、太尉，光禄大夫李洪为司空。

前秦淮南公苻幼造反的时候，征东大将军、并州牧、晋公苻柳，征西大将军、秦州刺史赵公苻双，一直都跟他一起策划。前秦王苻坚顾忌到苻双是自己同母的弟弟，至亲血缘。苻柳，是苻健最疼爱的儿子，于是就把这件事藏在心中而没有进行追究。苻柳、苻双又和镇东将军、洛州刺史魏公苻廋，安西将军、雍州刺史燕公苻武密谋造反，镇东主簿南安人姚眺劝说苻廋说：“由于明公您是如同周氏、邵氏一样和王室有着亲密关系的亲属，接受了治理一方的大任，国家遇到危难，应该竭尽全力消除，怎么能够自己起兵谋反作乱呢？”苻廋并没有理会。苻坚得知后，召集苻柳等人到长安去。冬季十月，苻柳攻占蒲贩，苻双攻占上邽，苻廋攻占陕城，苻武攻占安定，全部起兵造反。苻坚派使者警告他们说：“我对待你们，可以说仁至义尽，你们何苦要造反呢？如今停止征召你们，你们应当止兵息叛，各居其位，一切照旧。”苻坚要他们分别咬梨子并交给使者，当作表示听从劝说的信物。但是他们没有一个人理会。

代王拓跋什翼犍袭击刘卫辰，想要横渡黄河的时候，黄河还未冻住，于是拓跋什翼犍下令用苇草结绳将流动的河水阻拦。没过多久就冻住了，但是还冻得不够结实。因此就将苇草散开平铺在冰面上，冰草相接，如同浮桥一般，代国兵众就踩着它横渡了黄河。刘卫辰没有料到代国士兵这么快就会到来，于是和他的宗族亲信慌忙向西逃窜，拓跋什翼犍将他部落中十之六七的人俘获之后返回。刘卫辰逃到前秦，前秦王苻坚将他送回朔方，同时派兵前去镇守。

十二月甲子日，前燕太尉建宁敬公阳鹜故去。委任司空皇甫真担任侍中、太尉，光禄大夫李洪担任司空。

三年（戊辰，公元368年）

春正月，秦王坚遣后将军杨成世、左将军毛嵩分讨上邽、安定，辅国将军王猛、建节将军邓羌攻蒲阪、前将军杨安、广武将军张蚝攻陕城。坚命蒲、陕之军皆距城三十里，坚壁［坚壁：坚固的壁垒。］
勿战，俟［俟：等候、等待。］
秦、雍已平，然后并力取之。

初，燕太宰恪有疾，以燕主暐幼弱，政不在己，太傅评多猜忌，恐大司马之任不当其人，谓暐兄乐安王臧曰：“今南有遗晋，西有强秦，二国常蓄进取之志，顾我未有隙耳。夫国之兴衰，系于辅相。大司马总统六军，不可任非其人。我死之后，以亲疏言之，当在汝及冲。汝曹虽才识明敏，然年少，未堪多难。吴王天资英杰，智略超世，汝曹若能推大司马以授之，必能混一四海，况外寇，不足惮也。慎无冒利而忘害，不以国家为意也。”又以语太傅评。及恪卒，评不用其言。二月，以车骑将军中山王冲为大司马。冲，暐之弟也。以荆州刺史吴王垂为侍中、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

秦魏公廋以陕城降燕，请兵应接。秦人大惧，盛兵守华阴。

三年（戊辰，公元368年）

春季正月，前秦王苻坚派后将军杨成世、左将军毛嵩分兵征讨上邦、安定，派辅国将军王猛、建节将军邓羌进攻蒲阪，派前将军杨安、广武将军张蚝袭击陕城。苻坚令前去进攻蒲阪、陕城的大军全部在距城三十里的地方修建坚固的堡垒，不要和敌人作战，待到将秦川、雍州平定之后，再将兵力集中起来进攻。

当初，前燕太宰慕容恪患病，考虑到前燕主慕容暐年纪太小，不能够自己主持朝政，太傅慕容评天性多疑，担心大司马一职会落入不恰当的人手里，于是对慕容暐的哥哥乐安王慕容臧说：“现在南面有留存下来的晋朝，西面有强大秦国的存在，二国一直都很具进取之志，只不过还没有发现我们这里有可乘之机而已。国家的成败，辅佐的丞相至关重要。大司马统领六军，这个官职一定不能用错人，我死了之后，从亲疏的角度出发，担任大司马一职的人应当在你及慕容冲中二选一。尽管你们才能见识英明敏锐，但是毕竟年轻，还没有经历过很多的磨难。吴王慕容垂天资过人，智谋出众，要是你们能够举荐他担任大司马，必定可以一统四海，至于外敌，那就无需畏惧了。万万不可贪图权势而将祸患遗忘，不把国家放在心上。”他又将这番话讲给太傅慕容评了。等到慕容恪死了之后，慕容评并没有照办。二月，委任车骑将军中山王慕容冲担任大司马。慕容冲，是慕容暐的弟弟。委任荆州刺史吴王慕容垂担任侍中、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

前秦魏公苻廋据陕城向前燕投降，要求前燕发兵接应。前秦人非常害怕，就用强大的兵力占据华阴。

燕魏尹范阳王德上疏，以为：“先帝应天受命，志平六合。陛下纂统，当继而成之。今苻氏骨肉乖离［乖离：分离，分散。］
，国分为五，投诚请援，前后相寻，是天以秦赐燕也。天与不取，反受其殃，吴、越之事，足以观矣。宜命皇甫真引并、冀之众径趋蒲阪，吴王垂引许、洛之兵驰解廋围，太傅总京师虎旅为二军后继，传檄［传檄：传递檄文。］
三辅，示以祸福，明立购赏，彼必望风响应。浑一之期，于此乎在矣！”时燕人多请救陕，因图关中者，太傅评曰：“秦，大国也，今虽有难，未易可图。朝廷虽明，未如先帝；吾等智略，又非太宰之比。但能闭关保境足矣，平秦非吾事也。”

魏公廋遗吴王垂及皇甫真笺曰：“苻坚、王猛，皆人杰也，谋为燕患久矣。今不乘机取之，恐异日燕之君臣将有甬东之悔矣！”垂谓真曰：“方今为人患者必在于秦。主上富于春秋，观太傅识度，岂能敌苻坚、王猛乎？”真曰：“然，吾虽知之，如言不用何！”

三月丁巳朔，日有食之。

癸亥，大赦。

前燕魏尹范阳王慕容德上疏，以为：“先帝顺应天意，承担天命，其志向在平定天下。陛下承袭帝位，应该将大业继续成就发展。现在苻氏骨肉背叛离散，国家一分而五，投降的、请求支援的人，连续不断，这是上天要将秦国赏赐给燕国。上天赏赐却不接受，反过来就会受到他们的迫害，春秋时吴国、越国的旧事，很值得作为借鉴。应当命令皇甫真率领并州、冀州的士兵径直进发蒲阪，下令吴王慕容垂率领许昌、洛州的士兵尽快去解除苻廋所遭的围困，命令太傅慕容评统领京师的精锐部队作为皇甫真、慕容垂二军的后续部队，将檄文传送到三辅地区，对他们表明祸福，明确悬赏，他们必定会闻风而起，共同响应。统一天下的时机，就在此时了！”当时前燕有许多请求支援陕城、趁机图谋关中的人，太傅慕容评说：“秦国，是一个大国，现在尽管处于危难之中，但是也不容易图谋。尽管主上圣明，但是比不上先帝；我们的谋略，又不能够与太宰慕容恪相比。只要能够闭关使国境得以保全就足够了，平定秦国并不是我们能够做的事情。”

魏公苻廋给吴王慕容垂和皇甫真写信说：“苻坚、王猛，全是杰出的人物，图谋霸占燕国已经很长时间了。现在不趁机将他们消灭，恐怕将来燕国的国君臣下一定会有春秋时吴王在甬东停留时候那样的悔恨了！”慕容垂对皇甫真说：“眼下作为我们祸患的一定是在秦国。主上年纪还小，查看太傅慕容评的见识风度，难道能够和苻坚、王猛不分伯仲吗？”皇甫真说：“是这样的，尽管我清楚，但是无奈说了也不被采用，又该怎么办呢！”

三月丁已朔日，发生了日食。

癸亥日，东晋实行大赦。

秦杨成世为赵公双将苟兴所败，毛嵩亦为燕公武所败，奔还。秦王坚复遣武卫将军王鉴、宁朔将军吕光、将军冯翊郭将、翟傉等帅众三万讨之。夏四月，双、武乘胜至于榆眉，以苟兴为前锋。王鉴欲速战，吕光曰：“兴新得志，气势方锐，宜持重以待之。彼粮尽必退，退而击之，蔑不济矣！”二旬而兴退。光曰：“兴可击矣。”遂追之，兴败。因击双、武，大破之，斩获万五千级。武弃安定，与双皆奔上邽，鉴等进攻之。

晋公柳数出挑战，王猛不应。柳以猛为畏之。五月，留其世子［世子：嫡长子。］
良守蒲阪，帅众二万西趋长安。去蒲阪百余里，郑羌帅精骑七千夜袭，败之。柳引军还，猛邀击之，尽俘其众。柳与数百骑入城，猛、羌进攻之。

秋七月，王鉴等拔上邽，斩双、武，宥其妻子。以左卫将军苻雅为秦州刺史。八月，以长乐公丕为雍州刺史。

九月，王猛等拔蒲阪，斩晋公柳及其妻子。猛屯蒲阪，遣邓羌与王鉴等会攻陕城。

前秦杨成世被赵公苻双的将领苟兴击败，燕公苻武也将毛嵩打败，全都逃了回去。前秦王苻坚又派出武卫将军王鉴、宁朔将军吕光、将军冯翊人郭将、翟傉等人带领三万士众征讨苻双、苻武。夏季四月，苻双、苻武乘胜来到榆眉，将苟兴当作前锋。王鉴准备尽快和他们交手，吕光说：“苟兴这才刚刚得志，气势正盛，应当稳定防守以等候他。粮食吃光了之后他一定会后退，等到他后退的时候再进攻他，一定可以成功！”二十多天之后苟兴率军后撤。吕光说：“可以进攻苟兴了。”因此就开始追踪反击，苟兴被击败。随后又进攻符双、苻武，将他们打得大败，斩首俘获一万五千余人。苻武将安定遗弃，与苻双一同逃跑至上邽，王鉴等紧跟袭击他们。

晋公苻柳数次出来挑战，但是王猛都没有应战。苻柳觉得王猛害怕他。五月，将他的长子苻良留下护卫蒲阪，自己则带领二万士兵西进长安。距离蒲阪一百余里，邓羌带领精锐骑兵七千人趁着夜色出击，将苻柳打败。苻柳率领大军撤回，王猛中途截击，将他的士众全部擒获。苻柳与几百名骑兵逃到城中，王猛、邓羌追击。

秋季七月，王鉴等人攻下上邽，将苻双、苻武斩杀，但是饶恕了他们的妻儿。命左卫将军苻雅担任秦州刺史。八月，命长乐公苻丕担任雍州刺史。

九月，王猛等攻下蒲阪，将晋公苻柳和他的妻儿杀死。王猛在蒲阪驻军，派邓羌及王鉴等联合进攻陕城。

燕王公、贵戚多占民为荫户［荫户：古代封建社会里官僚、贵族、地主、豪绅凭借特权及势力所控制的一部分户口。］
，国之户口少于私家，仓库空竭，用度不足。尚书左仆射广信公悦绾曰：“今三方鼎峙，各有吞并之心。而国家政法不立，豪贵恣横，至使民户殚尽，委输无入，吏断常俸，战士绝廪，官贷粟帛以自赡给。既不可闻于邻敌，且非所以为治，宜一切罢断诸荫户，尽还郡县。”燕主暐从之，使绾专治其事，纠擿奸伏，无敢蔽匿，出户二十余万，举朝怨怒。绾先有疾，自力厘校户籍，疾遂亟。冬十一月，卒。

十二月，秦王猛等拔陕城，获魏公廋，送长安。秦王坚问其所以反，对曰：“臣本无反心，但以弟兄屡谋逆乱，臣惧并死，故谋反耳。”坚泣曰：“汝素长者，固知非汝心也。且高祖不可以无后。”乃赐廋死，原其七子，以长子袭魏公，余子皆封县公，以嗣越厉王及诸弟之无后者。苟太后曰：“廋与双俱反，双独不得置后，何也？”坚曰：“天下者，高祖之天下，高祖之子不可以无后。至于仲群，不顾太后，谋危宗庙，天下之法，不可私也。”以范阳公抑为征东大将军、并州刺史，镇蒲阪。邓羌为建武将军、洛州刺史，镇陕城。擢姚眺为汲郡太守。

加大司马温殊礼［殊礼：特别的礼遇。］
，位在诸侯王上。

是岁，以仇池公杨世为秦州刺史，世弟统为武都太守。世亦称臣于秦，秦以世为南秦州刺史。

前燕的王公贵族有许多人霸占民户当作自己的衣食佃户，最后导致国家的户数人口居然比私家还要少，府库空虚，经费缺乏。尚书左仆射广信公悦绾说：“现在燕、晋、秦三国对立，分别抱有吞并天下的野心。但是国家的政纲法度没有确立，豪强贵族肆意横行，导致民户家产耗尽，租税不能收缴上来，仓库捉襟见肘，官吏的俸禄也被中断，士兵的粮饷也断绝了，官府依靠借贷粟帛以此供养自己。这些既不可以让邻敌获悉，同时也不是用来管理国家的方法，应当断然将全部的荫户免去，将他们全部归还给郡县官府。”前燕主慕容暐采纳这一提议，让悦绾一个人管理这件事，揭发检举隐藏起来的奸邪之人，再也没有人敢隐瞒藏匿，一共查出二十余万户，朝廷上下不满怨恨。悦绾之前身体就不好，因为尽心尽力整顿查核户口，导致病情加重。冬季十一月，悦绾去世。

十二月，前秦王猛等攻下陕城，将魏公苻廋俘获，送到长安。前秦王苻坚询问他造反的缘故，苻廋回答说：“我原本是没有背叛的想法，只是由于弟兄们多次策划反叛作乱，我担心一并被害，因此才造反。”苻坚哭着说：“你一直都是厚道的人，我本来就清楚造反并不是你的心愿。并且高祖苻健也不能够没有子嗣。”因此赐死苻廋，将他的七个儿子赦免，让其长子继承出任魏公，其他的儿子全部封为县公，以承袭越厉王苻生和众位兄弟里没有子嗣的。苟太后说：“苻廋和苻双全都造反，只有苻双未能设立后嗣，这是什么原因？”苻坚说：“天下，是高祖的天下，高祖的儿子不可以没有子嗣。至于苻双，不顾念太后，企图害国，触犯天下律法，不能徇私。”委任范阳公苻抑担任征东大将军、并州刺史，驻军蒲阪。委任邓羌担任建武将军、洛州刺史，驻军镇守陕城。提拔姚眺担任汲郡太守。

东晋授予大司马桓温特别的礼遇，地位在诸侯王之上。

这一年，东晋委任仇池公杨世担任秦州刺史，杨世的弟弟杨统担任武都太守。杨世也对前秦称臣，前秦委任杨世担任南秦州刺史。

卷第一百二·晋纪二十四

起屠维大荒落（公元369年），尽上章敦牂（公元370年），凡二年。※

海西公下

太和四年（己巳，公元369年）

春三月，大司马温请与徐、兖二州刺史郗愔、江州刺史桓冲、豫州刺史袁真等伐燕。初，愔在北府，温常云：“京口酒可饮，兵可用。”深不欲愔居之。而愔暗于事机［事机：行事的时机。］
，乃遗温笺，欲共奖王室，请督所部出河上。愔子超为温参军，取视，寸寸毁裂，乃更作愔笺，自陈非将帅才，不堪军旅，老病，乞闲地自养，劝温并领己所统。温得笺大喜，即转愔冠军将军、会稽内史。温自领徐、兖二州刺史。夏四月庚戌，温帅步骑五万发姑孰。

甲子，燕主暐立皇后可足浑氏，太后从弟尚书令豫章公翼之女也。

海西公下

太和四年（己巳，公元369年）

春季三月，大司马桓温恳请与徐、兖二州刺史郗愔、江州刺史桓冲、豫州刺史袁真等征讨前燕。最初，郗愔还在京口北府的时候，桓温常常说：“京口的酒可以饮，士兵可以用。”对郗愔在北府居住十分不满。但是郗愔却不懂得审时度势，还写信给桓温，想要一起辅佐王室，请求带领自己的军队横渡黄河北上。郗愔的儿子郗超担任桓温的参军，拿到信看过之后，就将信撕碎，重新写了一封，信中讲述自己并非将帅之才，无法胜任军旅重任，并且年老多病，恳请寻找一个舒适悠闲的地方养老，劝说桓温将郗愔麾下的部队收归统领。桓温看到信后十分高兴，立刻就调任郗愔为冠军将军、会稽内史。桓温自己同时兼任徐、兖二州刺史。夏季四月庚戌日，桓温带领步、骑兵五万人自姑孰出发。

甲子日，前燕主慕容暐将可足浑氏立为皇后，她是太后的堂弟尚书令豫章公可足浑翼的女儿。

大司马温自兖州伐燕。郗超曰：“道远，汴水又浅，恐漕运［漕运：用水路运送军粮。］
难通。”温不从。六月辛丑，温至金乡，天旱，水道绝，温使冠军将军毛虎生凿钜野三百里，引汶水会于清水。虎生，宝之子也。温引舟师自清水入河，舳舻［舳舻：船的首尾相接。］
数百里。郗超曰：“清水入河，难以通运。若寇不战，运道又绝，因敌为资，复无所得，此危道也。不若尽举见众直趋邺城，彼畏公威名，必望风逃溃，北归辽、碣。若能出战，则事可立决。若欲城邺而守之，则当此盛夏，难为功力。百姓布野，尽为官有，易水以南必交臂请命矣。但恐明公以此计轻锐，胜负难必，欲务持重，则莫若顿兵河、济，控引漕运，俟资储充备，至来夏乃进兵。虽如赊迟，然期于成功而已。舍此二策而连军北上，进不速决，退必愆乏。贼因此势以日月相引，渐及秋冬，水更涩滞。且北土早寒，三军裘褐者少，恐于时所忧，非独无食而已。”温又不从。

温遣建威将军檀玄攻湖陆，拔之，获燕宁东将军慕容忠。燕主暐以下邳王厉为征讨大都督，帅步骑二万逆战于黄墟，厉兵大败，单马奔还。高平太守徐翻举郡来降。前锋邓遐、朱序败燕将傅颜于林渚。暐复遣乐安王臧统诸军拒温，臧不能抗，乃遣散骑常侍李凤求救于秦。

大司马桓温自兖州出兵征讨前燕。郗超说：“路途漫漫，汴水又浅，运输粮食的水路恐怕不好打通。”桓温没有理会。六月辛丑日，桓温到达金乡，由于干旱，水路不能打通，桓温命冠军将军毛虎生在钜野挖掘三百里水路，将汶水引来与清水汇合。毛虎生，是毛宝的儿子。桓温率领水师自清水进入黄河，船一只接一只，连续几百里。郗超说：“自清水进入黄河，不能保证运输畅通。要是敌人没有和我们交战，运输通道又遭到阻绝，只有靠着敌人的储备来作补给，一定会一无所获，这是冒险的办法。倒不如让现有军队全都直接开向邺城，他们敬畏您显赫的威望，必定会闻风逃跑，北归辽东、碣石。要是他们能够主动出来迎战，那么事情就能够马上见分晓。要是他们占据邺城固守，那么现在正是盛夏时节，难以行动。各地都是百姓，全部在官府的掌握中，易水以南的人肯定会恭恭敬敬地向我们请求指示。只是担心明公您会觉得尽管此计锋锐但是缺乏稳妥，胜负未定，而想务必要保有万全之策，那就不如在黄河、济水停军休整，将水路运输控制住，等到储备充足，等第二年的夏季再进军。虽然说这么一来拖延了时间，但是这只是期望务必成功而已。放弃这两种计策而让绵延数百里的军队继续北上，进无法立即取胜，退则必定会致使出现差错与匮乏粮饷。敌人借着这种形势与我们对峙，慢慢到了秋冬时节，水路更加不畅通。并且北方很早就开始寒冷，三军将士身穿皮衣冬装的又很少，恐怕到那个时候所担忧的，就不单单是粮食不足了。”桓温还是没有听从。

桓温派建威将军檀玄进攻湖陆，将该城攻下，俘获前燕宁东将军慕容忠。前燕主慕容暐委任下邳王慕容厉担任征伐大都督，带领步兵、骑兵共二万人在黄墟迎敌，慕容厉的部队战败，他自己单身匹马逃回。高平太守徐翻率领带郡投降东晋。前锋邓遐、朱序在林渚将前燕将领傅颜打败。慕容暐又派乐安王慕容臧率领众军抵御桓温，慕容臧抵挡不住，就派散骑常侍李凤前往前秦请求援救。

秋七月，温屯武阳，燕故兖州刺史孙元帅其族党［族党：同族亲戚和党羽。］
起兵应温。温至枋头，暐及太傅评大惧，谋奔和龙。吴王垂曰：“臣请击之。若其不捷，走未晚也。”暐乃以垂代乐安王臧为使持节、南讨大都督，帅征南将军范阳王德等众五万以拒温。垂表司徒左长史申胤、黄门侍郎封孚、尚书郎悉罗腾皆从军。胤，钟之子；孚，放之子也。

暐又遣散骑侍郎乐嵩请救于秦，许赂以虎牢以西之地。秦王坚引群臣议于东堂，皆曰：“昔桓温伐我，至灞上，燕不救我。今温伐燕，我何救焉！且燕不称藩于我，我何为救之！”王猛密言于坚曰：“燕虽强大，慕容评非温敌也。若温举山东，进屯洛邑，收幽、冀之兵，引并、豫之粟，观兵崤、渑，则陛下大事去矣。今不如与燕合兵以退温。温退，燕亦病矣，然后我承其弊而取之，不亦善乎？”坚从之。八月，遣将军苟池、洛州刺史邓羌帅步骑二万以救燕，出自洛阳，军至颍川。又遣散骑侍郎姜抚报使于燕。以王猛为尚书令。

秋季七月，桓温在武阳驻守，前燕原兖州刺史孙元带领他的亲戚党羽发兵响应桓温。桓温到达枋头，慕容暐和太傅慕容评十分害怕，想要逃到和龙。吴王慕容垂说：“我请求前去攻打他们。要是没能取胜，再逃走也来得及。”于是慕容暐委任慕容垂取代乐安王慕容臧作为使持节、南讨大都督，带领征南将军范阳王慕容德等五万士兵去抵御桓温。慕容垂上表，让司徒左长史申胤、黄门侍郎封孚、尚书郎悉罗腾全部跟着部队一起前去。申胤，是申钟的儿子；封孚，是封放的儿子。

慕容暐又派散骑侍郎乐嵩到前秦去请求援救，许诺将虎牢以西的地区送给他们。前秦王苻坚将群臣召至东堂商讨，大臣们都说：“从前桓温征讨我们，到达灞上，燕国没有救助我们。现在桓温征讨燕国，我们凭什么要救援他们！并且燕国没有对我们称藩，我们为何要去救他们！”王猛暗中地对苻坚进言说：“尽管燕国强大，但是慕容评并非桓温的对手。要是桓温将山东地区全部占领，进军驻守在洛邑，将幽州、冀州的兵力收至麾下，调集并州、豫州的粮食，在崤谷、渑池显示兵威，那么陛下统一四海的大业就彻底不能实现了。如今倒不如和燕国将兵力汇合起来击退桓温。桓温撤退之后，燕国也已经筋疲力尽了，之后我们乘着其疲惫的时候而进攻它，不是很好吗？”苻坚听从了王猛的建议。八月，苻坚派将军苟池、洛州刺史邓羌统领步兵、骑兵共二万人前去救援前燕，从洛阳出发，到达颍川后驻守。又将散骑侍郎姜抚派去出使前燕报告情况。委任王猛担任尚书令。

太子太傅封孚问于申胤曰：“温众强士整，乘流直进，今大军徒逡巡［逡巡：徘徊不前。］
高岸，兵不接刃，未见克殄［克殄：歼灭。］
之理，事将何如？”胤曰：“以温今日声势，似能有为。然在吾观之，必无成功。何则？晋室衰弱，温专制其国，晋之朝臣未必皆与之同心。故温之得志，众所不愿也，必将乖阻以败其事。又，温骄而恃众，怯于应变。大众深入，值可乘之会，反更逍遥中流，不出赴利，欲望持久，坐取全胜。若粮廪愆悬，情见势屈，必不战自败，此自然之数。”

温以燕降人段思为向导，悉罗腾与温战，生擒思。温使故赵将李述徇赵、魏，腾又与虎贲中郎将染干津击斩之，温军夺气。

初，温使豫州刺史袁真攻谯、梁，开石门以通水运，真克谯、梁而不能开石门，水运路塞。

九月，燕范阳王德帅骑一万，兰台侍御史刘当帅骑五千屯石门，豫州刺史李邽帅州兵五千断温粮道。当，佩之子也。德使将军慕容宙帅骑一千为前锋，与晋兵遇。宙曰：“晋人轻剽，怯于陷敌，勇于乘退，宜设饵以钓之。”乃使二百骑挑战，分余骑为三伏。挑战者兵未交而走，晋兵追之。宙帅伏以击之，晋兵死者甚众。

太子太傅封孚询问申胤道：“桓温士兵阵容齐整，顺流而下，现在大军只是在高岸上徘徊不前，双方不交锋，看不到谁会获胜的预兆，事情将会怎么样呢？”申胤说：“凭借桓温今天的威势，似乎能够大有作为。但是在我看来，一定不能成就功业。什么原因呢？晋室衰败软弱，桓温把持国家的权力，晋王室的大臣不一定都能够同心协力。因此桓温的得意，是大家所不希望看到的，他们一定会从中阻挠来破坏他的大业。此外，桓温倚靠着大军人数多而骄横，不善于随机应变。大军深入之后，恰是有机可乘的时机，他反倒让部队中途徘徊不前，不主动出击赢取胜利，想要长时间相持，坐等全胜。要是运输耽误了时间，粮食中断，衰败的威严气势就会如实地反应出来，必定是不战而败，这是理所当然的。”

桓温让前燕投降来的段思作为向导，悉罗腾和桓温对战，将段思擒获。桓温让赵国的旧将李述领兵巡视从前的赵、魏一带地区，悉罗腾又和虎贲中郎将染干津袭击他并将他杀死。桓温大军的士气十分低迷。

起初，桓温命豫州刺史袁真进攻谯郡、梁国，打开石门以保证水运道路的通畅，袁真攻下谯郡、梁国，但是没能够将石门开通，水运之路还是不通。

九月，前燕范阳王慕容德带领一万名骑兵，兰台侍御史刘当带领五千骑兵驻守在石门，豫州刺史李邽带领本州的五千士兵将桓温运送粮食的通道切断。刘当，是刘佩的儿子。慕容德派将军慕容宙带领一千骑兵充当前锋，遇见东晋的军队。慕容宙说：“晋人轻率浮躁，不敢攻进敌阵，勇于借着胜利追击，应当想办法诱使他们上钩。”因此命令二百骑兵前去挑衅，其余骑兵则分别在三个地方设下埋伏。去挑衅的骑兵还没有交战就退了回来，晋兵追击。于是慕容宙带领埋伏好的骑兵发起攻击，晋兵阵亡的很多。

温战数不利，粮储复竭，又闻秦兵将至，丙申，焚舟，弃辎重、铠仗，自陆道奔还。以毛虎生督东燕等四郡诸军事，领东燕太守。

温自东燕出仓垣，凿井而饮，行七百余里。燕之诸将争欲追之，吴王垂曰：“不可。温初退惶恐，必严设警备，简精锐为后拒，击之未必得志，不如缓之。彼幸吾未至，必昼夜疾趋。俟其士众力尽气衰，然后击之，无不克矣。”乃帅八千骑徐行蹑其后。温果兼道［兼道：日夜兼程，加速赶路。］
而进。数日，垂告诸将曰：“温可击矣。”乃急追之，及温于襄邑。范阳王德先帅劲骑四千伏于襄邑东涧中，与垂夹击温，大破之，斩首三万级。秦苟池邀击温于谯，又破之，死者复以万计。孙元遂据武阳以拒燕，燕左卫将军孟高讨擒之。

桓温数次交战没有取得胜利，粮食储备又已经告急，又得知前秦的大军就要到了，丙申日，将舟船焚毁，丢掉装备、武器，自陆路撤回。委任毛虎生管理东燕等四郡的种种军务，同时担任东燕太守。

桓温自东燕出了仓垣，一路上挖掘水井饮水，行军七百余里。前燕的各位将领都争先恐后地想要追击桓温，吴王慕容垂说：“不行。桓温才失败退军，惊惶不安，肯定会严加防备，安排精锐士兵殿后，现在袭击他不一定能够获胜，倒不如暂缓一段时间。他以为我们没有追上他而感到庆幸，肯定会昼夜急行。等到他的士兵们筋疲力尽，士气低落的时候，然后我们再去袭击他，一定可以战胜他。”慕容垂因此带领八千骑兵跟在桓温大军的后边缓缓前进。桓温果真日夜兼程。几天以后，慕容垂对各位将领说：“现在可以袭击桓温了。”于是就迅速追赶，在襄邑追上了桓温的大军。范阳王慕容德先带领四千精锐骑兵在襄邑东侧的山涧中埋伏好，与慕容垂一同夹击桓温，桓温大败，三万余人被杀。前秦人苟池在谯郡迎头痛击桓温，又将他打败，这次又有数万士兵战死。孙元借机霸占武阳以抵御前燕，前燕左卫将军孟高征讨并将他擒获。

冬十月己巳，大司马温收散卒，屯于山阳。温深耻丧败，乃归罪于袁真，奏免真为庶人。又免冠军将军邓遐官。真以温诬己，不服，表温罪状，朝廷不报。真遂据寿春叛，降燕，且请救，亦遣使如秦。温以毛虎生领淮南太守，守历阳。

燕、秦既结好［结好：亲近，交结。］
，使者数往来。燕散骑侍郎郝晷、给事黄门侍郎梁琛相继如秦。晷与王猛有旧，猛接以平生，问以东方之事。晷见燕政不修而秦大治，阴欲自托于猛，颇泄其实。

琛至长安，秦王坚方畋于万年，欲引见琛。琛曰：“秦使至燕，燕之君臣朝服备礼，洒扫宫庭，然后敢见。今秦王欲野见之，使臣不敢闻命！”尚书郎辛劲谓琛曰：“宾客入境，惟主人所以处之，君焉得专制其礼？且天子称乘舆，所至曰行在所，何常居之有？又，《春秋》亦有遇礼，何为不可乎？”琛曰：“晋室不纲，灵祚归德，二方承运，俱受明命。而桓温猖狂，窥我王略［王略：疆土。］
，燕危秦孤，势不独立，是以秦主同恤时患，要结好援。东朝君臣，引领西望，愧其不竞，以为邻忧，西使之辱，敬待有加。今强寇既退，交聘方始，谓宜崇礼笃义以固二国之欢。若忽慢使臣，是卑燕也，岂修好之义乎？夫天子以四海为家，故行曰乘舆，止曰行在。今海县分裂，天光分曜，安得以乘舆、行在为言哉？礼，不期而见曰遇。盖因事权行，其礼简略，岂平居容与之所为哉？客使单行，诚势屈于主人。然苟不以礼，亦不敢从也。”坚乃为之设行宫，百僚陪位，然后延客，如燕朝之仪。

冬季十月乙巳日，大司马桓温将溃败逃散的士众重新集结起来，驻守在山阳。桓温因这一次遭受的失败深感耻辱，因此就将罪过归到袁真身上，奏请将袁真罢黜为庶人。还奏请免去冠军将军邓遐的官职。袁真觉得自己受到桓温的诬告，心中不服气，因此就上表讲述桓温的过失和罪行，朝廷并未回应。于是袁真就霸占寿春造反，归顺了前燕，并且请求前燕救援，也派使者去了前秦。桓温委任毛虎生兼任淮南太守，驻军镇守历阳。

前燕、前秦缔结联盟之后，使者就频频往来。前燕散骑侍郎郝晷、给事黄门侍郎梁琛相继前往前秦。郝晷和王猛是旧交，王猛与他回忆往事，向他咨询东边的事情。郝晷见到前燕朝政黑暗而前秦天下大治，暗中想依靠王猛，因此将很多实情泄露给他。

梁琛到达长安的时候，前秦王苻坚正在万年狩猎，要将梁琛带至此处会面。梁琛说：“秦国的使者到达燕国，燕国的君臣都将朝服穿好，将礼仪备好，将宫廷打扫干净，之后才敢会见。现在秦王却要在郊野与我会面，使臣不敢从命！”尚书郎辛劲对梁琛说：“宾客进入国境，只能客随主便，你怎么可以干涉别人的礼仪呢？何况天子称为乘舆，所经之处称为行在所，怎么有固定的住所呢？此外，《春秋》里也有在途中相遇之礼，又有什么不可行的呢？”梁琛说：“晋室法度纲常混乱，神明赐予的福泽归于有道，秦、燕二国秉承天运，全部接受了神明的赐命。但是桓温狂妄没有忌讳，窥视我国的疆土，要是燕国遭遇危险，秦国一定会孤立，必定难以独存在世上，因此秦国的君主与我们同样对于时患觉得担忧，彼此约定结为友好，彼此支援。我们燕国的君王臣下，翘首西盼，深深地为燕国的懦弱、给邻国带来忧患而感到愧疚，秦国的使臣前来侮辱我们，我们也都很尊敬地对待他。现在强敌已经撤退，两国的交往才刚刚开始，依我之见应当推崇礼仪，切实履行大义，以此加强两国的友好。要是轻视怠慢使臣，就是轻视燕国，这怎么能说是友好的表现呢？天子以四海为家，因此天子出行称为乘舆，停留称为行在。现今天下分裂，上天的光芒分别照耀二国，怎么能够用乘舆、行在当作托辞呢？依照礼制，没有事先约好而偶然遇到的称为遇。由于这是顺便做事，因此礼节简单，难道是平日闲居在家的时候所应当遵从的吗？使者一个人独行，威势上的确比主人要低，但是要是没有以礼相待，也不敢从命。”因此，苻坚就为梁琛安排行宫，命众多的官员陪同，之后才将客人请来，就和前燕的礼仪相同。

事毕，坚与之私宴，问：“东朝名臣为谁？”琛曰：“太傅上庸王评，明德茂亲［茂亲：德才兼备的亲属。］
，光辅王室；车骑大将军吴王垂，雄略冠世，折冲御侮；其余或以文进，或以武用，官皆称职，野无遗贤。”

琛从兄奕为秦尚书郎，坚使典客馆琛于奕舍。琛曰：“昔诸葛瑾为吴聘蜀，与诸葛亮惟公朝相见，退无私面，余窃慕之。今使之即安私室，所不敢也。”乃不果馆。奕数来就邸舍，与琛卧起，间问琛东国事。琛曰：“今二方分据，兄弟并蒙荣庞，论其本心，各有所在。琛欲言东国之美，恐非西国之所欲闻；欲言其恶，又非使臣之所得论也。兄何用问为？”

坚使太子延琛相见。秦人欲使琛拜［拜：拜礼：拜谢、致敬的礼仪。］
太子，先讽之曰：“邻国之君，犹其君也；邻国之储君，亦何以异乎？”琛曰：“天子之子视元士，欲其由贱以登贵也。尚不敢臣其父之臣，况他国之臣乎？苟无纯敬，则礼有往来，情岂忘恭，但恐降屈为烦耳。”乃不果拜。

事情结束之后，苻坚又给梁琛安排私宴，问道：“燕国因贤能而闻名的臣子是谁？”梁琛说：“太傅上庸王慕容评，是具有完美品德和才干的亲戚，光大、辅助王室；车骑大将军吴王慕容垂，勇武和智谋举世无双，抵抗敌人抵御外侮；其余的人有的凭借文才进身，有的因为武略而被任用，官吏无不称职，民间全无被遗漏的贤能人才。”

梁琛的堂兄梁奕是前秦的尚书郎，苻坚让他负责招待宾客，他让梁琛在梁奕的馆舍里居住。梁琛说：“从前诸葛瑾为吴国到蜀国出使，和诸葛亮只在处理公务的朝堂上相见，退下朝堂之后再不会有私人的接触，我个人非常敬慕这样的作法。现在我出使到秦国来就把我安排在私人的馆舍中居住，这是我万万不敢接受的。”因此不去居住。梁奕数次到粱琛居住的馆舍，与梁琛同吃同住，有的时候也会向他咨询关于前燕的事情。梁琛说：“现在秦、燕二国各自把守一方，你我同时在二国承蒙荣耀及宠信，但是要说到本心，则是各有向往。粱琛我想要说燕国的好处，怕是并非秦国人想听到的；你想要我说燕国的坏处，又并非是使臣所该说的。兄长何需还问我呢？”

苻坚派太子去邀请梁琛会面。前秦人希望梁琛对太子行拜礼，提前暗示他说：“邻国的君主，如同本国的君主一样；邻国的太子，又有什么区别呢？”梁琛说：“天子的儿子被看做等同于普通士人，希望他能够由低贱提升到高贵。他自己尚且不敢将自己父亲的臣下当作臣下，更何况是别的国家的使臣呢？要是真诚的恭敬，那么就该礼尚往来，心中怎么敢将恭敬忘记，只是担心屈尊降格招惹很多麻烦。”最终梁琛也没有对太子行拜礼。

王猛劝坚留琛，坚不许。

燕主暐遣大鸿胪温统拜袁真使持节、都督淮南诸军事、征南大将军、扬州刺史，封宣城公。统未逾淮而卒。

吴王垂自襄邑还邺，威名益振，太傅评愈忌之。垂奏：“所募将士忘身立效，将军孙盖等椎锋［椎锋：进攻敌人的前锋。］
陷陈，应蒙殊赏。”评皆抑而不行。垂数以为言，与评廷争，怨隙愈深。太后可足浑氏素恶垂，毁其战功，与评密谋诛之。太宰恪之子楷及垂舅兰建知之，以告垂曰：“先发制人，但除评及乐安王臧，余无能为矣。”垂曰：“骨肉相残而首乱于国，吾有死而已，不忍为也。”顷之，二人又以告，曰：“内意已决，不可不早发。”垂曰：“必不可弥缝，吾宁避之于外，余非所议。”

王猛劝说苻坚将梁琛留下，苻坚没有答应。

前燕主慕容暐派大鸿胪温统授予袁真使持节、都督淮南诸军事、征南大将军、扬州刺史，封为宣城公。但是温统还没有过淮河就死了。

吴王慕容垂自襄邑返回邺城，威望名声逐渐传播，太傅慕容评也越发忌恨他。慕容垂上奏表说：“所募集的将士奋不顾身，立下战功，将军孙盖等人赴汤蹈火冲锋陷阵，应当获得特殊的嘉奖。”慕容评全都压着不处理。慕容垂数次劝说，和慕容评在朝廷争辩，导致二人的矛盾隔阂越发严重。太后可足浑氏一直讨厌慕容垂，毁谤他的战功，与慕容评密谋将他杀死。太宰慕容恪的儿子慕容楷和慕容垂的舅舅兰建得知此事，将这件事告诉慕容垂，并说：“先发制人，只要将慕容评及乐安王慕容臧除去，其余的人就无计可施了。”慕容垂说：“骨肉相残并且带头在国内造反，我只有一死罢了，不忍心去做那样的事。”没过多久，这两人又来汇报，说：“可足浑氏已经下定决心，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慕容垂说：“要是一定无法将隔阂消除的话，我宁可到外边去避开他们，其他的不是所要商讨的。”

垂内以为忧，而未敢告诸子。世子令请曰：“尊比者如有忧色，岂非以主上幼冲，太傅疾贤，功高望重，愈见猜邪？”垂曰：“然。吾竭力致命以破强寇，本欲保全家国，岂知功成之后，返令身无所容。汝既知吾心，何以为吾谋？”令曰：“主上闇弱，委任太傅，一旦祸发，疾于骇机［骇机：突然爆发的灾难。］
。今欲保族全身，不失大义，莫若逃之龙城，逊辞谢罪，以待主上之察，若周公之居东，庶几感寤而得还，此幸之大者也。如其不然，则内抚燕、代，外怀群夷，守肥如之险以自保，亦其次也。”垂曰：“善！”

十一月辛亥朔，垂请畋于大陆，因微服出邺，将趋龙城。至邯郸，少子麟，素不为垂所爱，逃还告状，垂左右多亡叛。太傅评白燕主暐，遣西平公彊帅精骑追之，及于范阳。世子令断后，彊不敢逼。会日暮，令谓垂曰：“本欲保东都以自全，今事已泄，谋不及设。秦主方招延英杰，不如往归之。”垂曰：“今日之计，舍此安之？”乃散骑灭迹，傍南山复还邺，隐于赵之显原陵。俄有猎者数百骑四面而来，抗之则不能敌，逃之则无路，不知所为。会猎者鹰皆飞飏［飞飏：高飞，飞腾。］
，众骑散去。垂乃杀白马以祭天，且盟从者。

慕容垂心中十分担忧，没敢将这些事告诉自己的儿子们。长子慕容令敬重地问道：“您近来好像面带忧色，难道并非由于主上年幼，太傅妒恨贤能，您德高望重，越发受到猜忌吗？”慕容垂说：“是的。我竭尽所能，不惜性命将强敌打败，原本是想保护宗族和国家，谁能料到功业成就之后，反倒让自己没有容身之处。既然你知道了我的心思，将怎样为我打算？”慕容令说：“主上昏愦而软弱，把重任托付给太傅，万一发生灾祸，就会因为猝不及防而受苦。现在想要将自身与宗族保全，又不失去大义，倒不如逃到龙城，用恭顺的言辞请罪，等候主上的明察，就如同当年周公居东那样，或许主上可以有所感触而觉悟，让您可以返归，要是能够这样的话，就是大幸。要是主上不这么做，那么您可以对内镇抚燕、代之地，对外笼络群夷部族，把守肥如之险保全自己，这也是次一等的计策。”慕容垂说：“好！”

十一月辛亥朔日，慕容垂请求去大陆狩猎，于是换上便装离开邺城，打算到龙城去。抵达邯郸后，小儿子慕容麟由于慕容垂平时对他不怎么好，回去告了状，慕容垂身边的人大都逃跑背叛。太傅慕容评将这件事报告了前燕主慕容暐，并派西平公慕容彊带领精锐骑兵追击，到范阳后终于追上。长子慕容令在慕容垂身后做掩护，因此慕容彊也不敢靠的太近。这时恰巧太阳落山，慕容令对慕容垂说：“本来打算把守东都龙城以保全自我，现在事情已经败露，来不及实施计划。前秦主正在招募英杰，倒不如前去归附他。”慕容垂说：“现在再谋划，放弃这里还能去哪里呢？”因此他们就将骑兵遣散，将痕迹消除，顺着南山又回到邺城，藏匿在后赵主石虎的显原陵。没过多久，有几百名骑着马狩猎的人从四面奔来。抵抗的话，显然不能够匹敌；逃跑的话，又无路可逃，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正好这个时候猎人捕猎的老鹰全部飞走了，骑马打猎的人们也就随之散去了。慕容垂因此将白马杀掉以祭拜上天，并且与跟从他的人对天发誓。

世子令言于垂曰：“太傅忌贤疾能，构事以来，人尤忿恨。今邺城之中，莫知尊处，如婴儿之思母，夷、夏同之。若顺众心，袭其无备，取之如指掌［指掌：用来比喻事情容易做成。］
耳。事定之后，革弊简能，大匡朝政，以辅主上，安国存家，功之大者也。今日之便，诚不可失。愿给骑数人，足以办之。”垂曰：“如汝之谋，事成诚为大福，不成悔之何及？不如西奔，可以万全。”子马奴潜谋逃归，杀之而行。至河阳，为津吏所禁，斩之而济。遂自洛阳与段夫人、世子令、令弟宝、农、隆、兄子楷、舅兰建、郎中令高弼俱奔秦，留妃可足浑氏于邺。乙泉戍主吴归追及于閺乡，世子令击之而退。

长子慕容令劝谏慕容垂说：“太傅嫉恨妒能，自从密谋将您杀掉以来，人们对他特别愤恨。现在邺城里的百姓，没有人掌握您的行踪，他们思念您就如同思念母亲的婴儿一样，夷、夏百姓每个人都心有此情。要是能够顺应民意，趁着慕容评没有任何防备的时候袭击他，将他擒获信手拈来。事成之后，除去弊害，任用贤能，大力整治政事，用来辅佐主上，使国家安定，使宗族得以保全，这是大功大德。现在这样有利的时机，的确不该丧失。希望您调拨给我几名骑兵，就足够将这件事办好。”慕容垂说：“像你这样的计划，要是事情能够成功，确实是大福，要是失败的话，怎么来得及后悔？倒不如向西逃奔，可以十拿九稳。”慕容垂儿子的马夫偷偷策划要逃回去，慕容垂将他们杀死开始西行。到达河阳后，被管理渡口的官吏拦下了，慕容垂将官吏杀死渡河。于是慕容垂与段夫人、长子慕容令、慕容令的弟弟慕容宝、慕容农、慕容隆、哥哥的儿子慕容楷、舅舅兰建、郎中令高弼全部自洛阳逃奔到前秦，将妃可足浑氏留在邺城。戍守乙泉的首领吴归追至閺乡，长子慕容令将他打退。

初，秦王坚闻太宰恪卒，阴有图燕之志，惮垂威名，不敢发。及闻垂至，大喜，郊迎，执手曰：“天生贤杰，必相与共成大功，此自然之数也。要当与卿共定天下，告成岱宗［岱宗：泰山。］
，然后还卿本邦，世封幽州，使卿去国不失为子之孝，归朕不失事君之忠，不亦美乎？”垂谢曰：“羁旅［羁旅：客居异乡。］
之臣，免罪为幸。本邦之荣，非所敢望！”坚复爱世子令及慕容楷之才，皆厚礼之，赏赐钜万，每进见，属目观之。关中士民素闻垂父子名，皆向慕之。王猛言于坚曰：“慕容垂父子，譬如龙虎，非可驯之物，若借以风云，将不可复制，不如早除之。”坚曰：“吾方收揽英雄以清四海，奈何杀之？且其始来，吾已推诚纳之矣。匹夫犹不弃言，况万乘乎！”乃以垂为冠军将军，封宾徒侯，楷为积弩将军。

当初，前秦王苻坚得知太宰慕容恪去世的消息，偷偷怀有图谋前燕的想法，只是由于害怕慕容垂的威望声名，没敢轻易出兵。等到得知慕容垂到来之后，非常高兴，亲自赶到郊外迎接，拉住慕容垂的手说：“上天降到人间的俊杰，肯定会彼此携手一起成就大业，这是必然的趋势。如今重要的是和您一同安定天下，在泰山上祭告上天，之后将您的故国还给您，世世代代封居幽州，让您即便离开故国也不会失去为人子的孝心，归顺我也不会失去事奉君主的忠心，不也是极好的事情吗？”慕容垂谢罪道：“寄居他国的臣子，能被免除罪责已经是大幸。世代居住在故国的殊荣，并非是我敢奢望的！”苻坚又爱惜他的长子慕容令和慕容楷的才干，全都给予他们丰厚的礼遇，赏赐数万，每次进见，苻坚都关注打量他们。关中的士人民众向来了解慕容垂父子的声名，全部对他们很向往倾慕。王猛进谏苻坚说：“慕容垂父子，如同龙虎，并非是可以驯服驾驭的人，要是他们获得风云际会的时机，那么就将不能控制，倒不如趁早除掉他们。”苻坚说：“我正打算募集各路英雄以肃清四海，为何要将他们杀掉？何况他们刚刚到来，我已经诚恳地接受了他们。庶民百姓尚且不会自食其言，更何况是万乘之君呢！”因此苻坚委任慕容垂担任冠军将军，封为宾徒侯，委任慕容楷担任积弩将军。

燕魏尹范阳王德素与垂善，及车骑从事中郎高泰，皆坐免官。尚书右丞申绍言于太傅评曰：“今吴王出奔，外口籍籍［籍籍：喧哗纷乱的样子。］
，宜征王僚属之贤者显进之，粗可消谤。”评曰：“谁可者？”绍曰：“高泰其领袖也。”乃以泰为尚书郎。泰，瞻之从子；绍，胤之子也。

秦留梁琛月余，乃遣归。琛兼程而进，比至邺，吴王垂已奔秦。琛言于太傅评曰：“秦人日阅军旅，多聚粮于陕东。以琛观之，为和必不能久。今吴王又往归之，秦必有窥燕之谋，宜早为之备。”评曰：“秦岂肯受叛臣而败和好哉？”琛曰：“今二国分据中原，常有相吞之志。桓温之入寇，彼以计相救，非爱燕也。若燕有衅，彼岂忘其本志哉！”评曰：“秦主何如人？”琛曰：“明而善断。”问王猛，曰：“名不虚得。”评皆不以为然。琛又以告燕主暐，暐亦不然之。以告皇甫真，真深忧之，上疏言：“苻坚虽聘问相寻，然实有窥上国之心，非能慕乐德义，不忘久要也。前出兵洛川，及使者继至，国之险易虚实，彼皆得之矣。今吴王垂又往从之，为其谋主。伍员之祸，不可不备。洛阳、太原、壶关，皆宜选将益兵，以防未然。”暐召太傅评谋之，评曰：“秦国小力弱，恃我为援。且苻坚庶几［庶几：差不多。］
善道，终不肯纳叛臣之言，绝二国之好。不宜轻自惊扰以启寇心。”卒不为备。

前燕魏尹范阳王慕容德一向和慕容垂关系很好，还有车骑从事中郎高泰，全都因为犯罪而被免去官职。尚书右丞申绍对太傅慕容评进谏道：“现在吴王外逃，外面的人纷纷议论，应当召见吴王幕僚中贤能的人进行破格提拔，大概能够将百姓的责难消除。”慕容评说：“那么该选谁呢？”申绍说：“他们中的代表人物是高泰。”因此委任高泰为尚书郎。高泰，是高瞻的侄子；申绍，是申胤的儿子。

前秦挽留梁琛一个多月，才让他回去。梁琛日夜兼程赶路，到达邺城的时候，吴王慕容垂已经前往前秦。梁琛对太傅慕容评进谏道：“秦国人每一天都会检阅军队，在位于陕城以东的地方存贮了大量粮食。在我看来，与他们的关系缓和必定不会长久。现在吴王又到前秦依附他们，秦国必定是有觊觎燕国的阴谋，应当提前防备。”慕容评说：“秦国怎么会容忍反叛之臣而破坏我们的和好呢？”梁琛说：“现在二国各自把守着中原，一直都有吞并对方的想法。桓温侵袭的时候，他们是因为有着自己的想法才前来支援，并非是爱护燕国。要是燕国发生灾祸，他们怎么能够忘记之前的志向呢！”慕容评说：“秦主是个怎么样的人？”梁琛说：“通达而果决。”慕容评又问王猛怎么样，梁琛说：“名副其实。”慕容评完全不信这样的说法。梁琛又将这些转告给前燕主慕容暐，慕容暐也不觉得怎么样。他又将这件事告诉了皇甫真，皇甫真深觉担忧，上疏说：“尽管苻坚不停地派使者到访，但事实上却怀有觊觎我国的念头，他并非仰慕道德大义，也并非不会忘掉往日的和好约定。因为之前他出兵洛川，加之使者的连续到达，我们国家地势的险要，兵力的虚实，早就被他掌握了。现在吴王慕容垂又前去依附，成为他的主谋。春秋时期楚国的伍员率领吴国的大军进攻楚国那样的祸端，不可不防。洛阳、太原、壶关，都应当选派将领，增强兵力，以未雨绸缪。”慕容暐召见太傅慕容评商讨这件事，慕容评说：“秦国国家小力量弱，还要依靠我们当作后援。并且苻坚大体上还能持着友好的态度和邻国往来，最后也不会接受叛臣的提议，终止两国的和好。我们不应当轻易行动，惊扰自我，导致他们萌生进犯之心。”最终前燕没作防备。

秦遣黄门郎石越聘于燕，太傅评示之以奢，欲以夸燕之富盛。高泰及太傅参军河间刘靖言于评曰：“越言诞而视远，非求好也，乃观衅也。宜耀兵以示之，用折其谋。今乃示之以奢，益为其所轻矣。”评不从。泰遂谢病归。

是时太后可足浑氏侵桡［侵桡：干扰，干涉。］
国政，太傅评贪昧无厌，货赂上流，官非才举，群下怨愤。尚书左丞申绍上疏，以为：“守宰者，致治之本。今之守宰，率非其人，或武臣出于行伍，或贵戚生长绮纨，既非乡曲之选，又不更朝廷之职。加之黜陟无法，贪惰者无刑罚之惧，清修者无旌赏之劝。是以百姓困弊，寇盗充斥，纲颓纪紊，莫相纠摄［纠摄：监督整治。］
。又官吏猥多，逾于前世，公私纷然，不胜烦扰。大燕户口，数兼二寇，弓马之劲，四方莫及。而比者战则屡北，皆由守宰赋调不平，侵渔无已，行留俱窘，莫肯致命故也。后宫之女四千余人，僮侍厮役尚在其外，一日之费，厥直万金。士民承风，竞为奢靡。彼秦、吴僭僻，犹能条治所部，有兼并之心，而我上下因循，日失其序。我之不修，彼之愿也。谓宜精择守宰，并官省职，存恤兵家，使公私两遂，节抑浮靡，爱惜用度，赏必当功，罚必当罪。如此，则温、猛可枭，二方可取，岂特保境安民而已哉？又，索头什翼犍疲病昏悖，虽乏贡御，无能为患。而劳兵远戍，有损无益。不若移于并土，控制西河，南坚壶关，北重晋阳，西寇来则拒守，过则断后，犹愈于戍孤城守无用之地也。”疏奏，不省。

前秦派黄门郎石越到前燕去访问，太傅慕容评对他炫耀自己的奢侈豪富，想借此显示前燕的富庶。高泰和太傅参军河间人刘靖对慕容评进谏道：“石越口中说着荒谬之词而窥探远方，并非是来寻求友好的，相反是来观察祸患的。应当彰显兵力给他看，来挫败他们的阴谋。现在反倒对他展示奢豪，这就更让他瞧不起我们了。”慕容评没有理会。因此高泰称病回去了。

这个时候太后可足浑氏干预国家的朝政，太傅慕容评贪婪无耻，用财物贿赂进入上层，官员的任用不依据才能选拔，群臣百官不满怨恨。尚书左丞申绍上疏，提出：“郡县地方官员，是实现天下大治的基础。现在的地方官，大概都是不称职的，有的武官就是自军队出来的，有的贵戚就是在富贵人家成长的，既没有经过乡里推举，也没有曾经担任过朝廷的官职。再加上提升罢黜一点没有准则可言，贪婪懒惰的人没有受到刑罚的震慑，清廉勤勉的人没有得到奖赏的鼓励。因此民众贫穷凋弊，坏人强盗充斥，纲纪颓废，法度昏暗，无人能够彼此监督威慑。再加之官吏冗多，远超前代，公私纠缠，不耐其烦。大燕国的户数人口，数量与晋朝、秦国总和相当，兵器战马的精良有力，天下无人能比。但是最近屡屡战败，这全是因为地方官吏征收赋税不公正，侵吞鱼肉没有止境，出征的和留守的全都困窘，所以没有人愿意舍生奋战。朝廷后宫的妃嫔多达四千余人，僮仆、侍者、奴仆、衙差还没有算在其中，一天的花费，就价值万金。官吏民众顺应这样的风气，竞相奢靡浪费。秦国僭越封号，晋朝偏安一隅，尚能条理分明地统治国家，怀有吞并天下的野心，而我们却因循守旧，越来越没有秩序。我们的混乱，就是他们所希望看到的。我觉得应当精心挑选地方官员，撤销冗官冗职，抚慰士兵的家属，让公私双方都能够称心如意，制止浮华奢侈，节省支出开销，奖励肯定和功劳相符，刑罚必定和罪行相当。这样的话，可以斩杀桓温、王猛，也可以进攻晋朝、秦国，哪里只是将国境保全让百姓安定而已？再说，索头人拓跋什翼犍老朽昏聩，尽管很少贡奉，但是也并无能力作乱。而我们却鼓励士兵远征戍守，有害无益。倒不如把兵力调到并州，掌控西河，在南面加强巩固壶关，在北面加强巩固晋阳，西边的敌人来袭，就能够抵抗防守，路过就可以斩断他们的后路，这也强过保卫孤城镇守无用之地。”奏疏进上，没有回应。

辛丑，丞相昱与大司马温会涂中，以谋后举。以温世子熙为豫州刺史、假节。

初，燕人许割虎牢以西赂秦。晋兵既退，燕人悔之，谓秦人曰：“行人失辞。有国有家者，分灾救患，理之常也。”秦王坚大怒，遣辅国将军王猛、建威将军梁成、洛州刺史邓羌帅步骑三万伐燕。十二月，进攻洛阳。

大司马温发徐、兖州民筑广陵城，徙镇之。时征役既频，加之疫疠，死者什四五，百姓嗟怨［嗟怨：嗟叹怨恨。］
。秘书监孙盛作《晋春秋》，直书时事。大司马温见之，怒，谓盛子曰：“枋头诚为失利，何至乃如尊君所言！若此史遂行，自是关君门户事！”其子遽拜谢，请改之。时盛年老家居，性方严，有轨度，子孙虽斑白，待之愈峻。至是诸子乃共号泣稽颡，请为百口切计。盛大怒，不许。诸子遂私改之。盛先已写别本，传之外国。及孝武帝购求异书，得之于辽东人，与见本不同，遂两存之。

辛丑日，丞相司马昱与大司马桓温在半路会面，共同协商今后的行动。委任桓温的长子桓熙担任豫州刺史、假节。

当初，前燕人承诺将虎牢西面的地区割让给前秦。东晋的大军撤离之后，前燕人后悔了，对前秦人说：“那是派去的使臣言语失当。有国有家的人，承担灾难帮助祸患，这是人之常情。”前秦王苻坚震怒，派辅国将军王猛、建威将军梁成、洛州刺史邓羌带领步兵、骑兵共计三万人征讨前燕。十二月，发兵进攻洛阳。

大司马桓温征派徐州、兖州的民众修建广陵城，他迁到那里前去镇守。此时征集劳役已经非常频繁，再加上瘟疫肆虐，死去的人有十之四五，百姓们慨叹怨恨。秘书监孙盛著《晋春秋》，真实地记录了当时的情况。大司马桓温看到后非常愤怒，对孙盛的儿子说：“在枋头的确是失败了，但哪里像你父亲所说的那么严重！要是这部史书最后流传开来，理所当然是关于你家门户的事情！”孙盛的儿子赶忙叩拜谢罪，请求改正。此时孙盛年老居家，性格公正严肃，做事严格地遵守规矩准则，尽管子孙们也已头发斑白，但是孙盛对待他们却愈发严厉。到这个时候，儿子们就一同痛哭叩首，请求他为了整个家族上百条人命考虑。孙盛非常生气，没有同意。于是儿子们偷偷做了改正。孙盛在这之前已经另外抄写了一部，并且已经传送到了别的国家。到东晋孝武帝购买珍本图书的时候，从辽东人手中获得了这部抄本，与当时所看到的版本并不相同，于是二者并存。

五年（庚午，公元370年）

春正月己亥，袁真以梁国内史沛郡朱宪及弟汝南内史斌阴通大司马温，杀之。

秦王猛遗燕荆州刺史武威王筑书曰：“国家今已塞成皋之险，杜盟津之路，大驾虎旅百万，自轵关取邺都，金墉穷戍，外无救援，城下之师，将军所监，岂三百弊卒所能支也！”筑惧，以洛阳降，猛陈师受之。燕卫大将军乐安王臧城新乐，破秦兵于石门，执秦将杨猛。

王猛之发长安也，请慕容令参其军事，以为乡导。将行，造慕容垂饮酒，从容谓垂曰：“今当远别，何以赠我，使我睹物思人。”垂脱佩刀赠之。猛至洛阳，赂垂所亲金熙，使诈为垂使者，谓令曰：“吾父子来此，以逃死也。今王猛疾人如仇，谗毁日深。秦王虽外相厚善，其心难知。丈夫逃死而卒不免，将为天下笑。吾闻东朝比来始更悔悟，主、后相尤。吾今还东，故遣告汝。吾已行矣，便可速发。”令疑之，踌躇终日，又不可审覆［审覆：审查。］
。乃将旧骑，诈为出猎，遂奔乐安王臧于石门。猛表令叛状。垂惧而出走。及蓝田，为追骑所获。秦王坚引见东堂，劳之曰：“卿家国失和，委身投朕。贤子心不忘本，犹怀首丘，亦各其志，不足深咎。然燕之将亡，非令所能存，惜其徒入虎口耳。且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卿何为过惧而狼狈如是乎？”待之如旧。燕人以令叛而复还，其父为秦所厚，疑令为反间，徙之沙城，在龙都东北六百里。

五年（庚午，公元370年）

春季正月己亥日，袁真由于梁国内史沛郡人朱宪和其弟汝南内史朱斌私自同大司马桓温来往，而将他们杀死。

前秦王猛给前燕荆州刺史武威王慕容筑寄去书信说：“现在秦国镇守成皋的险关，将盟津的通路阻断，秦王强兵百万，自轵关进攻邺都，金墉城困苦戍守，外无支援，城下的部队，将军也见到了，怎么可能是你三百疲惫不堪的士兵所能应付的！”慕容筑非常害怕，献出洛阳投降了前秦，王猛率领部队列阵接受了慕容筑的投降。前燕卫大将军乐安王慕容臧驻军镇守新乐城，他在石门攻下前秦的大军，将前秦将领杨猛擒获。

王猛出兵长安的时候，请慕容令参加战事行动，命他们充当向导。即将出发的时候，慕容令到慕容垂那里饮酒，不紧不慢地对慕容垂说：“值此离别之际，你送给我些什么东西呢，这样我也可以睹物思人。”慕容垂将佩刀解下赠送给了他。王猛到达洛阳之后，贿赂慕容垂的心腹金熙，让他假装是慕容垂的使者，对慕容令说：“我们父子到这里来，是为了要躲避一死。现在王猛对我们恨之入骨，污蔑诋毁日益严重。尽管秦王表面上待我们亲厚友善，但知人知面不知心。大丈夫躲避死难但是最后无法幸免，就会被天下人耻笑。我听闻燕朝最近已经翻然悔悟，国主、王后彼此自责过失。现在我要回到燕国，因此派使者去通知你。我早已上路了，你还有机会，也可以立刻出发。”慕容令非常怀疑，整天犹豫不定，但是又不能去核实。因此就率领他之前的随从，谎称外出狩猎，逃至石门，投靠乐安王慕容臧。王猛上表述说慕容令造反的罪行。慕容垂由于害怕逃走。逃到蓝田，被追击的骑兵抓获。前秦王苻坚在东堂会见他，安抚他说：“你由于自家、朝廷斗争，委身投靠我。您的儿子没有忘本，还是思恋故土，这也是人各有志，不值得过于追究。但是燕国即将覆灭，并非慕容令能够拯救的，只可惜他白白进了虎口而已。何况父子兄弟，罪不牵连，你何必过分恐惧而狼狈到这般地步呢？”苻坚对待慕容垂和从前一样。前燕人由于慕容令是叛逃之后又返回，他的父亲又被前秦善待，就疑心他是被派过来的奸细，因此将他迁至沙城，此地位于距离龙都东北六百里。

臣光曰：昔周得微子而革商命，秦得由余而霸西戎，吴得伍员而克强楚，汉得陈平而诛项籍，魏得许攸而破袁绍。彼敌国之材臣，来为己用，进取之良资也。王猛知慕容垂之心久而难信，独不念燕尚未灭，垂以材高功盛，无罪见疑。穷困归秦，未有异心，遽以猜忌杀之，是助燕为无道而塞来者之门也，如何其可哉！故秦王坚礼之以收燕望，亲之以尽燕情，宠之以倾燕众，信之以结燕心，未为过矣。猛何汲汲于杀垂，乃为市井鬻卖之行，有如嫉其宠而谗之者，岂雅德君子所宜为哉？

乐安王臧进屯荥阳，王猛遣建威将军梁成、洛州刺史邓羌击走之。留羌镇金墉，以辅国司马桓寅为弘农太守，代羌戍陕城而还。

秦王坚以王猛为司徒，录尚书事，封平阳郡侯。猛固辞曰：“今燕、吴未平，戎车方驾，而始得一城，即受三事之赏，若克殄二寇，将何以加之！”坚曰：“苟不暂抑朕心，何以显卿谦光［谦光：因为谦虚而显示光明美德。］
之美？已诏有司权听所守，封爵酬庸，其勉从朕命！”

臣司马光说：从前周朝获得微子而变革了殷商的命数，秦朝获得了由余而称霸于西戎，吴国获得了伍员而进攻覆灭强楚，汉朝获得了陈平而将项籍诛杀，魏国获得许攸而打败袁绍。那些敌国的贤能之士，归顺过来之后作为己用，这是攻击获胜的绝佳资本。王猛清楚慕容垂的心时间长了就难以相信，偏偏没有顾及到燕国还没有被消灭，慕容垂由于才能突出、功勋卓越，无罪而遭到怀疑。走投无路，才投奔秦国，并没有不轨之心，而居然由于猜忌而杀害他，这是协助燕国推行无道而对投奔者紧闭大门，这怎么可行呢！因此前秦王苻坚用礼仪对待慕容垂，用来延揽燕国人的期待；亲近慕容垂，用来切断燕国对他的恩情；宠信慕容垂，用来诱惑燕国的百姓；相信慕容垂，用来结交燕国人的心，这些都不算过分。王猛为什么要一门心思想杀死慕容垂，居然做出了市井叫卖者的欺瞒勾当，就像妒恨别人得宠进而就进谗言诋毁他人的人一样，这难道是有着高尚品德的君子应当去做的事情吗？

前燕乐安王慕容臧进军在荥阳驻守，王猛派建威将军梁成、洛州刺史邓羌将他打跑。留下邓羌守护金墉，委任辅国司马桓寅担任弘农太守，取代邓羌镇守陕城，之后王猛返归。

前秦王苻坚委任王猛为司徒，录尚书事，封为平阳郡侯。王猛坚决推辞，说：“现在燕、晋还没有平定，战车还在行驶中，刚刚攻克一城，我就接受了三公这样的奖励，要是攻破燕、晋二敌，那将给予什么样的奖赏呢！”苻坚说：“如果我不暂时有所退让，怎么能够彰显你的谦虚风范呢？我已经诏令相关部门暂时保持你现有的职位，至于赐封爵位，是酬谢战功，你就勉为其难听从我的命令吧！”

二月癸酉，袁真卒。陈郡太守朱辅立真子瑾为建威将军、豫州刺史，以保寿春，遣其子乾之及司马爨亮如邺请命。燕人以瑾为扬州刺史，辅为荆州刺史。

三月，秦王坚以吏部尚书权翼为尚书右仆射。夏四月，复以王猛为司徒，录尚书事。猛固辞，乃止。

燕、秦皆遣兵助袁瑾，大司马温遣督护竺瑶等御之。燕兵先至，瑶等与战于武丘，破之。南顿太守桓石虔克其南城。石虔，温之弟子也。

秦王坚复遣王猛督镇南将军杨安等十将步骑六万以伐燕。

慕容令自度［自度：自我思考。］
终不得免，密谋起兵。沙城中谪戍士数千人，令皆厚抚之。五月庚午，令杀牙门孟妫。城大涉圭惧，请自效。令信之，引置左右。遂帅谪戍士东袭威德城，杀城郎慕容仓，据城部署，遣人招东西诸戍，翕然皆应之。镇东将军勃海王亮镇龙城，令将袭之。其弟麟以告亮，亮闭城拒守。癸酉，涉圭因侍直击令，令单马走，其党皆溃。涉圭追令至薛黎泽，擒而杀之，诣龙城白亮。亮为诛涉圭，收令尸而葬之。

二月癸酉日，袁真亡故。陈郡太守朱辅拥立袁真的儿子袁瑾担任建威将军、豫州刺史，以戍卫寿春，派他的儿子朱乾之和司马爨亮去邺城请求指示。前燕人委任袁瑾担任扬州刺史，朱辅担任荆州刺史。

三月，前秦王苻坚委任吏部尚书权翼出任尚书右仆射。夏季四月，又委任王猛担任司徒，录尚书事。王猛坚决辞谢，这才作罢。

前燕、前秦都派出大军协助袁瑾，大司马桓温派督护竺瑶等抵挡他们。前燕的军队先行抵达，竺瑶等和他们在武丘对战，将他们击败。南顿太守桓石虔进攻寿春的南城。桓石虔，是桓温弟弟的儿子。

前秦王苻坚又派出王猛督领镇南将军杨安等十位将领的六万步兵、骑兵征讨前燕。

慕容令自己分析最后也不能免祸，于是密谋造反。沙城中遭到贬谪而来戍守的士兵有几千人，慕容令全都优待安抚他们。五月庚午日，慕容令将衙门官孟妫杀死。任城大职的涉圭非常害怕，主动请求效忠。慕容令相信了他，将他安排在自己身旁。慕容令因此就带领被贬谪在沙城戍守的士兵朝东进发，进攻威德城，将城郎慕容仓杀死，攻下沙城，安排兵力，派人召集驻守在东西各处的士兵，他们无不欢欣响应。镇东将军勃海王慕容亮戍守龙城，慕容令想要进攻他。他的弟弟慕容麟把这一消息告知慕容亮，慕容亮将城门紧闭抵御防守。癸酉日，涉圭利用值班侍卫的时机进攻慕容令，慕容令独自逃走，他的同党全部溃逃。涉圭追击慕容令至薛黎泽，将其抓获并斩杀，之后到龙城汇报慕容亮。慕容亮将涉圭杀死，收了慕容令的尸首之后埋葬。

六月乙卯，秦王坚送王猛于灞上，曰：“今委卿以关东之任，当先破壶关，平上党，长驱取邺，所谓‘疾雷不及掩耳’。吾当亲督万众，继卿星发［星发：天还没有亮就出发。］
，舟车粮运，水陆俱进，卿勿以为后虑也。”猛曰：“臣杖威灵，奉成算，荡平残胡，如风扫叶，愿不烦銮舆亲犯尘雾，但愿速敕所司部置鲜卑之所。”坚大悦。

秋七月癸酉朔，日有食之。

秦王猛攻壶关，杨安攻晋阳。八月，燕主暐命太傅上庸王评将中外精兵三十万以拒秦。暐以秦寇为忧，召散骑侍郎李凤、黄门侍郎梁琛、中书侍郎乐嵩问曰：“秦兵众寡何如？今大军既出，秦能战乎？”凤曰：“秦国小兵弱，非王师之敌；景略常才，又非太傅之比，不足忧也。”琛、嵩曰：“胜败在谋，不在众寡。秦远来为寇，安肯不战！且吾当用谋以求胜，岂可冀其不战而已乎！”暐不悦。王猛克壶关，执上党太守南安王越，所过郡县，皆望风降附。燕人大震。

六月乙卯日，前秦王苻坚在灞上送别王猛，说：“现在将关东的重任托付给你，你应该先将壶关攻下，将上党平定，长驱直入攻下邺城，这就是所说的‘迅雷不及掩耳’。我要亲自监督率领数以万计的士兵，跟随你连夜出发，车船运送粮草，水陆一并进军，你再也没有后顾之忧。”王猛说：“我依仗您的威望，遵从您的成功策划，扫荡残胡，如同风扫落叶，希望不必麻烦您的车乘亲自出征，只希望您能尽快下令命相关部门提前布置好鲜卑的官府。”苻坚非常高兴。

秋季七月癸酉朔日，发生了日食。

前秦王猛进攻壶关，杨安进攻晋阳。八月，前燕主慕容暐命令太傅上庸王慕容评率领宫廷内外的三十万精兵抗击前秦。慕容暐对前秦的侵犯深感担忧，召见散骑侍郎李凤、黄门侍郎梁琛、中书侍郎乐嵩询问：“秦国有多少兵力？现在大军已经出动，秦国可以交战吗？”李凤说：“秦国国小兵衰，并非王军的对手；王猛是普通人，又不能和太傅相提并论，不值得担忧。”梁琛、乐嵩说：“胜败在于智谋，不在兵力多少。秦国远道而来冒犯，怎么会不交战呢！再说我们应该以谋略求胜，怎么能够只寄希望于他不交战呢！”慕容暐很不高兴。王猛攻下壶关，将上党太守南安王慕容越擒获，途经的郡县，全部望风归附投降。前燕人非常震惊。

黄门侍郎封孚问司徒长史申胤曰：“事将何如？”胤叹曰：“邺必亡矣，吾属今兹将为秦虏。然越得岁而吴伐之，卒受其祸。今福德在燕，秦虽得志，而燕之复建，不过一纪［一纪：十二年。］
耳。”

大司马温自广陵帅众二万讨袁瑾，以襄城太守刘波为淮南内史，将五千人镇石头。波，隗之孙也。癸丑，温败瑾于寿春，遂围之。燕左卫将军孟高将骑兵救瑾，至淮北，未渡，会秦伐燕，燕召高还。

广汉妖贼李弘，诈称汉归义侯势之子，聚众万余人，自称圣王，年号凤凰。陇西人李高，诈称成主雄之子，攻破涪城，逐梁州刺史杨亮。九月，益州刺史周楚遣子琼讨高，又使琼子梓潼太守虓讨弘，皆平之。

秦杨安攻晋阳，晋阳兵多粮足，久之未下。王猛留屯骑校尉苟长戍壶关，引兵助安攻晋阳。为地道，使虎牙将军张蚝帅壮士数百潜入城中，大呼斩关，纳秦兵。辛巳，猛、安入晋阳，执燕并州刺史东海王庄。太傅评畏猛，不敢进，屯于潞川。冬十月辛亥，猛留将军武都毛当戍晋阳，进兵潞川，与慕容评相持［相持：双方对立，互不相让。］
。

黄门侍郎封孚向司徒长史申胤询问道：“事情将会怎么发展？”申胤感叹道：“邺城一定会灭亡，现在我们就要被秦国虏获了。但是岁星在越国，吴国征讨他们，最后还是要自食其果。现在福气和道德都在燕国，尽管秦国一时得意，但是燕国的复兴，不可能超过十二年。”

大司马桓温自广陵出发带领二万士兵征讨袁瑾，委任襄城太守刘波担任淮南内史，率领五千人戍守石头。刘波，是刘隗的孙子。癸丑日，桓温在寿春打败袁瑾，并将他包围。前燕左卫将军孟高带领骑兵支援袁瑾，到达淮河北面，还没有渡河，正巧赶上前秦征讨前燕，前燕就将孟高召回。

广汉的妖贼李弘，诈称自己是汉归义侯李势的儿子，集结一万多名士兵，自称为圣王，将年号定为凤凰。陇西人李高，诈称自己是成国主李雄的儿子，攻克涪城，将梁州刺史杨亮赶走。九月，益州刺史周楚派自己的儿子周琼征讨李高，并派周琼的儿子梓潼太守周虓征讨李弘，将他们全部平定。

前秦杨安进攻晋阳，晋阳兵多且粮草充足，久攻不下。王猛将屯骑校尉苟长留下镇守壶关，自己领兵协助杨安进攻晋阳。他们挖掘地道，让虎牙将军张蚝带领几百名壮士秘密潜入城中，大声叫嚷着冲破阻碍，迎接秦兵入城。辛巳日，王猛、杨安攻入晋阳城，抓获了前燕并州刺史东海王慕容庄。太傅慕容评害怕王猛，不敢前行，驻守在潞川。冬季十月辛亥日，王猛把将军武都人毛当留下镇守晋阳，自己进军潞川，和慕容评相对峙。

壬戌，猛遣将军徐成觇燕军形要，期以日中。及昏而返，猛怒，将斩之。邓羌请之曰：“今贼众我寡，诘朝［诘朝：清早。］
将战。成，大将也，宜且宥之。”猛曰：“若不杀成，军法不立。”羌固请曰：“成，羌之郡将也，虽违期应斩，羌愿与成效战以赎之。”猛弗许。羌怒，还营，严鼓勒兵，将攻猛。猛问其故，羌曰：“受诏讨远贼。今有近贼，自相杀，欲先除之！”猛谓羌义而有勇，使语之曰：“将军止，吾今赦之。”成既免，羌诣猛谢。猛执其手曰：“吾试将军耳，将军于郡将尚尔，况国家乎！吾不复忧贼矣！”

太傅评以猛悬军深入，欲以持久制之。评为人贪鄙，鄣固山泉，鬻樵及水，积钱帛如丘陵。士卒怨愤，莫有斗志。猛闻之，笑曰：“慕容评真奴才，虽亿兆之众不足畏，况数十万乎！吾今兹破之必矣。”乃遣游击将军郭庆帅骑五千，夜从间道出评营后，烧评辎重，火见邺中。燕主暐惧，遣侍中兰伊让评曰：“王，高祖之子也，当以宗庙社稷为忧，奈何不抚战士而榷卖［榷卖：专卖。］
樵水，专以货殖为心乎！府库之积，朕与王共之，何忧于贫！若贼兵遂进，家国丧亡，王持钱帛欲安所置之！”乃命悉以其钱帛散之军士，且趋使战。评大惧，遣使请战于猛。

壬戌日，王猛派将军徐成去勘察前燕部队的布阵局势，和他约定到中午的时候回来。但是他直到黄昏时分才返回，王猛非常生气，要杀掉他。邓羌对王猛请求说：“现在敌众我寡，明早即将开战。徐成，身为大将，暂且饶恕他吧。”王猛说：“要是不杀徐成，就不能够确立军法。”邓羌坚决请求说：“徐成身为我邓羌本郡的将领，尽管耽误了期限应当斩首，但是邓羌愿意与徐成一同效力决战以此赎罪。”王猛没有答应。邓羌十分生气，返回军营，紧急地擂响战鼓，带领士兵将要进攻王猛。王猛询问邓羌为什么要这么做，邓羌说：“我们接受命令征讨远敌。如今却有近敌只知道自相残杀，我想要先除掉他！”王猛称赞邓羌很重义气且又勇敢，派人去通知他说：“将军不要这么做了，我立即赦免徐成。”徐成被赦免之后，邓羌到王猛那里赔罪。王猛拉着他的手说：“我不过是考验将军而已，将军对本郡的将领都能够这样，况且是对国家呢！我用不着再担忧敌人了！”

太傅慕容评觉得王猛孤军深入，想要采用长时间对峙的办法来将他制服。慕容评为人十分贪婪、俗不可耐，他下令封山禁泉，而自己去贩卖柴水，从中牟取暴利，积攒的钱帛堆积成小山。士兵们却怨恨愤怒，全无斗志。王猛得知后笑着说：“慕容评就是个奴才，哪怕有亿万士兵也不值得畏惧，何况只是几十万呢！现在我在这儿将他打败是一定的了。”因此就派游击将军郭庆率领五千骑兵，乘着夜色顺着小道出现在慕容评的军营后面，烧毁他的轻重装备，火光冲天，在邺城中都能见到。前燕主慕容暐非常害怕，派侍中兰伊指责慕容评说：“你，是高祖慕容廆的儿子，应该为宗庙国家忧虑，为何不抚慰战士反倒贩卖柴水，只沉溺于钱财呢！府库里的积攒，我与你共享，哪里用得着担心贫穷呢！要是敌人最后进占，家国全都破灭，你拥有再多的钱帛又想放到哪里去呢！”因此下令将他的钱帛全都发放给军中士兵，并且敦促他出战。慕容评非常害怕，派使者去对王猛请战。

甲子，猛陈于渭源而誓之曰：“王景略受国厚恩，任兼内外，今与诸君深入贼地，当竭力致死，有进无退，共立大功，以报国家。受爵明君之朝，称觞［称觞：举杯祝酒。］
父母之室，不亦美乎？”众皆踊跃，破釜弃粮，大呼竞进。

猛望燕兵之众，谓邓羌曰：“今日之事，非将军不能破勍敌［勍敌：强敌。］
。成败之机，在兹一举，将军勉之！”羌曰：“若能以司隶见与者，公勿以为忧。”猛曰：“此非吾所及也。必以安定太守、万户侯相处。”羌不悦而退。俄而兵交，猛召羌，羌寝不应。猛驰就许之，羌乃大饮帐中，与张蚝、徐成等跨马运矛，驰赴燕阵。出入数四，旁若无人，所杀伤数百。及日中，燕兵大败，俘斩五万余人，乘胜追击，所杀及降者又十万余人。评单骑走还邺。

崔鸿曰：邓羌请郡将以挠法，徇私也；勒兵欲攻王猛，无上也；临战豫求司隶，邀君也。有此三者，罪孰大焉！猛能容其所短，收其所长，若驯猛虎，驭悍马，以成大功。《诗》云：“采葑采菲，无以下体。”猛之谓矣。

甲子日，王猛在渭源布下军阵并警告士兵们说：“我王猛承蒙国家的大恩大德，担负着朝廷中外的重大责任，现在和各位深入敌境，应该竭尽全力，拼死战斗，有进无退，共建大功，以回报国家。胜利凯旋之后接受圣明君主的封赏，在双亲面前举杯欢庆，不同样是很美好的事情吗？”士兵们全部踊跃争先，将锅砸坏、丢弃粮草，振臂高呼竞相前进。

王猛看到前燕的士兵众多，对邓羌说：“今天的战事，除了将军无人能够战胜强大的敌军。胜败的关键，就在此一举，将军尽力而为吧！”邓羌说：“要是能够任命我为司隶校尉，您无需为此担心。”王猛说：“这并非我所能决定的。我必定委任你为安定太守、万户侯。”邓羌非常不高兴，退下了。没过多久，双方军队开战，王猛召见邓羌，邓羌沉默不语。王猛骑马快速跑到邓羌身边，答应了任命他为司隶校尉的要求，于是邓羌在军帐中开怀畅饮，之后和张蚝、徐成等骑上战马，挥舞战矛，直奔前燕军阵。出入四次，如入无人之境，杀伤几百人。到了中午时分，前燕军大败，被擒获斩首的有五万余人，前秦军乘胜追赶，前燕被杀死及投降的又有十万余人。慕容评一个人骑着马逃回邺城。

崔鸿说：邓羌为了替本郡将领求情而破坏军法，这是徇私枉情；准备领兵袭击王猛，这是以下犯上；临战先要求担任司隶校尉，这是邀官求赏。这三种行为的出现，还有比这些更严重的罪过吗！王猛能忍耐他的缺点，发挥他的长处，就像驯服猛虎，控制烈马，终成大功。《诗经》说：“蔓菁萝葑都收进，莫非要叶不要根。”说的正是王猛。

秦兵长驱而东，丁卯，围邺。猛上疏称：“臣以甲子之日，大歼丑类［丑类：坏人。］
。顺陛下仁爱之志，使六州士庶，不觉易主，自非守迷违命，一无所害。”秦王坚报之曰：“将军役不逾时，而元恶克举，勋高前古。朕今亲帅六军，星言电赴。将军其休养将士，以待朕至，然后取之。”

猛之未至也，邺旁剽劫公行，及猛至，远近帖然。号令严明，军无私犯。法简政宽，燕民各安其业，更相谓曰：“不图今日复见太原王！”王猛闻之，叹曰：“慕容玄恭信奇士也，可谓古之遗爱矣！”设太牢以祭之。

十一月，秦王坚留李威辅太子守长安，阳平公融镇洛阳，自帅精锐十万赴邺，七日而至安阳，宴祖父时故老。猛潜如安阳谒坚，坚曰：“昔周亚夫不迎汉文帝，今将军临敌而弃军，何也？”猛曰：“亚夫前却人主以求名，臣窃少之。且臣奉陛下威灵，击垂亡之虏，譬如釜中之鱼，何足虑也！监国冲幼，鸾驾远临，脱有不虞，悔之何及！陛下忘臣灞上之言邪！”

前秦的部队直驱东进，丁卯日，将邺城包围。王猛上疏说：“我在甲子日那天，大规模歼灭敌人。秉承着陛下仁爱的目的，让六州以内的官吏民众，在悄无声息中就更换了君王，除了那些执迷不悔、违抗命令的人，没有对官吏百姓造成一点伤害。”前秦王苻坚批复王猛说：“将军这一次出征的时间没有超过三月，而元凶首恶却已经被攻克，功高前古。如今我亲自统帅六军，星夜出发，火速赶赴。将军可以暂时让士兵休养一下，等我赶到之后，再攻陷邺城。”

王猛还未抵达的时候，邺城四周有人公开抢掠，等到王猛到来之后，远近秩序井然有序。王猛严明军纪，部队不犯秋毫。他又将法律简化，将政令放宽，前燕的民众国泰民安，都彼此称赞道：“没想到现在又遇到了太原王慕容恪！”王猛听说之后，感慨道：“慕容恪真是与众不同的人，可以说是古代流传下来的仁爱风度！”设立太牢来祭拜他。

十一月，前秦王苻坚将李威留下协助太子守护长安，让阳平公苻融在洛阳驻军镇守，自己则带领精锐士兵十万人开赴邺城，七天之后到达安阳，设宴款待祖父、父亲时的故旧相识。王猛私自来到安阳拜见苻坚，苻坚说：“从前周亚夫没有迎接汉文帝，现在将军面临大敌却将部队抛下，这是什么原因呢？”王猛说：“周亚夫没有迎接汉文帝是为了获取名声，我私下里对他十分轻视。而且我承袭陛下的声名威望，进攻即将覆灭的敌虏，如同釜中抓鱼，哪里需要过多的担忧！太子年幼留守长安，君王车乘远行万里，万一遭遇什么不测，追悔莫及！陛下难道将我在灞上所说的话彻底忘了吗！”

初，燕宜都王桓帅众万余屯沙亭，为太傅评后继，闻评败，引兵屯内黄。坚使邓羌攻信都。丁丑，桓帅鲜卑五千奔龙城。戊寅，燕散骑侍郎馀蔚帅扶馀、高句丽及上党质子五百余人，夜，开邺北门，纳秦兵，燕主暐与上庸王评、乐安王臧、定襄王渊、左卫将军孟高、殿中将军艾朗等奔龙城。辛巳，秦王坚入邺宫。

慕容垂见燕公卿大夫及故时僚吏，有愠色。高弼言于垂曰：“大王凭祖宗积累之资，负英杰高世之略，遭值迍厄［迍厄：灾难。］
，栖集外邦。今虽家国倾覆，安知其不为兴运之始邪？愚谓国之旧人，宜恢江海之量，有以慰结其心，以立覆篑之基，成九仞之功，奈何以一怒捐之？愚窃为大王不取也！”垂悦，从之。

当初，前燕宜都王慕容桓带领一万余名士兵在沙亭驻守，当作太傅慕容评的后续部队，得知慕容评兵败的消息后，他领兵移驻到内黄。苻坚派邓羌对信都发起攻击。丁丑日，慕容桓带领五千鲜卑人逃至龙城。戊寅日，前燕散骑侍郎馀蔚带领五百余名扶馀、高句丽和上党的人质，趁着夜色将邺城北门打开，让前秦的部队进入，前燕主慕容暐和上庸王慕容评、乐安王慕容臧、定襄王慕容渊、左卫将军孟高、殿中将军艾朗等逃到龙城。辛巳日，前秦王苻坚进入了邺城的皇宫。

幕容垂看到前燕的公卿大夫和从前的僚属官吏之后，面带怒色。高弼对慕容垂进谏说：“大王凭借着祖宗积攒的成果，有着明智杰出的才干，遇到挫折，在外域滞留。尽管现在宗族国家覆灭，如何知道这并非中兴之运的开端呢？我觉得对国家的故旧勋老，应当抱有如同江海一般宽广的肚量，如此才能够抚慰获得大家的心，来奠定光复的根基，成就远大的功绩，为何因为愤怒而将他们抛弃？我私下觉得大王的态度不可取。”慕容垂很高兴，采纳了他的建议。

燕主暐之出邺也，卫士犹千余骑，既出城，皆散，惟十余骑从行。秦王坚使游击将军郭庆追之。时道路艰难，孟高扶侍暐，经护二王，极其勤瘁［勤瘁：辛苦疲惫。］
。又所在遇盗，转斗而前。数日，行至福禄，依冢解息，盗二十余人猝至，皆挟弓矢，高持刀与战，杀伤数人。高力极，自度必死，乃直前抱一贼，顿击于地，大呼曰：“男儿穷矣！”余贼从旁射高，杀之。艾朗见高独战，亦还趋贼，并死。暐失马步走，郭庆追及于高阳，部将巨武将缚之，暐曰：“汝何小人，敢缚天子！”武曰：“我受诏追贼，何谓天子！”执以诣秦王坚。坚诘其不降而走之状，对曰：“狐死首丘，欲归死于先人坟墓耳。”坚哀而释之，令还宫，帅文武出降。暐称孟高、艾朗之忠于坚，坚命厚加敛葬，拜其子为郎中。

郭庆进至龙城，太傅评奔高句丽，高句丽执评，送于秦。宜都王桓杀镇东将军勃海王亮，并其众，奔辽东。辽东太守韩稠，先已降秦，桓至，不得入。攻之，不克。郭庆遣将军朱嶷击之，桓弃众单走，嶷获而杀之。

前燕主慕容暐逃离邺城的时候，还有一千余名骑兵侍卫，侍到出城之后，全都逃散，只剩十余名骑兵跟从。前秦王苻坚命游击将军郭庆追赶歼灭他们。当时路途难行，孟高搀扶着慕容暐，还要保卫乐安王慕容臧及定襄王慕容渊，极尽劳苦。加之途中遭遇强盗，只能边打边逃。几天之后，来到福禄，倚靠着坟墓休息的时候，突然出现了二十多名强盗，每个人都手持弓箭，孟高挥刀同他们厮杀，杀伤了几个人。孟高疲惫到了极点，觉得自己一定难逃一死，因此就冲上前去紧紧将一个强盗抱住，将他打翻在地，大喊道：“男儿完了！”其余强盗从旁边射击孟高，将他射死。艾朗见到孟高一个人搏斗，也回来径直冲向强盗，一起死了。慕容暐没有了马匹只能徒步行走，郭庆在高阳将他追上，部将巨武正打算将他捆起来，慕容暐说：“你是哪里来的小人，居然敢捆绑天子！”巨武说：“我接到诏令追赶盗贼，什么是天子！”因此就押解他来到前秦王苻坚那里。苻坚指责慕容暐为何不投降反倒逃跑，慕容暐回答说：“狐狸要死就死在自己的洞穴中，我想回到先人的墓地埋在那里而已。”苻坚觉得十分悲哀，于是将他释放，命令他回到王宫，带领文武群臣出来归降。慕容暐对苻坚赞颂孟高、艾朗的忠诚，苻坚下令厚葬他们，提拔他们的儿子担任郎中。

郭庆前行到达龙城，太傅慕容评逃到高句丽，高句丽将慕容评拘捕，将他押解到前秦。宜都王慕容桓将镇东将军勃海王慕容亮杀死，兼并了他的士兵，逃到辽东。辽东太守韩稠，之前已经投降前秦，慕容桓到来之后，没能够进入。对韩稠发起攻击，没能战胜。郭庆派将军朱嶷对慕容桓发起进攻，慕容桓抛下士兵一个人逃跑，朱嶷将他抓获并斩杀。

诸州牧守及六夷渠帅尽降于秦，凡得郡百五十七，户二百四十六万，口九百九十九万。以燕宫人、珍宝分赐将士。下诏大赦曰：“朕以寡薄，猥承休命［休命：美好的命令。］
，不能怀远以德，柔服四维［四维：四方边境。］
，至使戎车屡驾，有害斯民，虽百姓之过，然亦朕之罪也。其实行大赦，与之更始。”

初，梁琛之使秦也，以侍辇苟纯为副。琛每应对，不先告纯，纯恨之，归，言于燕主暐曰：“琛在长安，与王猛甚亲善，疑有异谋。”琛又数称秦王坚及王猛之美，且言秦将兴师，宜为之备。已而秦果伐燕，皆如琛言，暐乃疑琛知其情。及慕容评败，遂收琛系狱。秦王坚入邺而释之，除中书著作郎。引见，谓之曰：“卿昔言上庸王、吴王皆将相奇材，何为不能谋画，自使亡国？”对曰：“天命废兴，岂二人所能移也！”坚曰：“卿不能见几而作，虚称燕美，忠不自防，反为身祸，可谓智乎？”对曰：“臣闻‘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如臣愚暗，实所不及。然为臣莫如忠，为子莫如孝，自非有一至之心者，莫能保忠孝之始终。是以古之烈士，临危不改，见死不避，以徇君亲。彼知几者，心达安危，身择去就，不顾家国，臣就使知之，尚不忍为，况非所及邪！”

各个州的州牧、太守和六夷首领全部都投降前秦，前秦一共获得一百五十七个郡，二百四十六万户，九百九十九万人。苻坚把前燕的宫女、珠宝全部分赏给各位将士。下诏实行大赦宣称：“我凭借寡薄的德行，辱奉尊命，无法用道义让远方的百姓得以安抚，用怀柔政策使天下服从，导致战车不断出征，危害百姓，尽管这也有百姓的过失，但是也有我的罪过。如今实行大赦，和百姓一同重新开始。”

当初，梁琛到前秦出使的时候，将侍辇苟纯当作副手。每次梁琛交际对答，都没有提前告知苟纯，因此苟纯怀恨在心，回来之后汇报给前燕主慕容暐道：“梁琛身处长安，和王猛关系十分亲密友好，我疑心他有造反的阴谋。”梁琛又数次称赞前秦王苻坚和王猛的美好善良，并且说前秦即将发兵，应当防范。后来前秦果真征讨前燕，全部与梁琛所说的一致，慕容暐因此怀疑梁琛清楚实情。等到慕容评兵败之后，就把梁琛抓捕入狱。前秦王苻坚进入邺城之后将其释放，授予中书著作郎的官职。召见他，对他说：“你从前说上庸王慕容评、吴王慕容垂都是与众不同的将相之才，为什么无法出谋策划，宁可让国家覆灭？”梁琛回答说：“天命的兴衰，难道是区区两个人就可以将其改变的吗！”苻坚说：“你没能看穿燕国危机的预兆而做些什么，还谎称燕国的美好完善，忠诚无法让自己得以保全，反倒招致灾祸，这能够说是明智的吗？”梁琛回答说：“我听闻‘所谓预兆，是运动里出现的细小苗头，是吉凶预先的显示’。像我这么愚昧，实在不能看穿。但是身为臣子，却没有什么能够和忠诚相比；身为儿子，没有什么能比得上孝顺，没有始终不变初心的人，没有谁能够一直保持忠和孝。因此古时候的坚强之士，临危不改变初衷，遇死也不会逃避，以殉身国君、父母。那些察觉征兆的人，清楚安危，于是身择去留，不会再顾及宗族国家，就算我清楚征兆，尚且不忍心那样去做，况且清楚征兆还是力所不能及的呢！”

坚闻悦绾之忠，恨不及见，拜其子为郎中。

坚以王猛为使持节、都督关东六州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冀州牧，镇邺，进爵清河郡侯，悉以慕容评第中之物赐之。赐杨安爵博平县侯。以邓羌为使持节、征虏将军、安定太守，赐爵真定郡侯。郭庆为持节、都督幽州诸军事、幽州刺史，镇蓟，赐爵襄城侯。其余将士封赏各有差。

坚以京兆韦钟为魏郡太守，彭豹为阳平太守，其余州县牧、守、令、长，皆因旧以授之。以燕常山太守申绍为散骑侍郎，使与散骑侍郎京兆韦儒俱为绣衣使者，循行关东州郡，观省风俗，劝课农桑，振恤穷困，收葬死亡，旌显［旌显：表彰。］
节行，燕政有不便于民者，皆变除之。

十二月，秦王坚迁慕容暐及燕后妃、王公、百官并鲜卑四万余户于长安。

苻坚听闻悦绾的忠心，因为没有见到他而深感遗憾，于是授予他的儿子郎中的官职。

苻坚委任王猛担任使持节、都督关东六州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冀州牧，在邺城驻军戍守，将爵位晋升为清河郡侯，把慕容评府邸里的东西全都奖赏给他。赐封杨安博平县侯的爵位。委任邓羌担任使持节、征虏将军、安定太守，赐封真定郡侯的爵位。委任郭庆担任持节、都督幽州诸军事、幽州刺史，在蓟城驻军镇守，赐封襄城侯的爵位。对其他将士的奖赏赐封各有不同。

苻坚委任京兆人韦钟担任魏郡太守，彭豹担任阳平太守，其他州县的牧、守、令、长，全部按照从前的人选进行任命。委任前燕的常山太守申绍担任散骑侍郎，命他与散骑侍郎京兆人韦儒一同担任绣衣使者，到关东州郡巡视，考察民风民俗，鼓励农耕蚕桑，救济安抚贫困，收殓下葬死者，褒扬节义行为，前燕的政令中对百姓不利的，全都进行修改、废弃。

十二月，前秦王苻坚将慕容暐和前燕的王后、妃嫔、王公、百官与四万余户鲜卑人一同迁到长安。

王猛表留梁琛为主簿，领记室督。他日，猛与僚属宴，语及燕朝使者，猛曰：“人心不同。昔梁君至长安，专美本朝；乐君但言桓温军盛；郝君微说国弊。”参军冯诞曰：“今三子皆为国臣，敢问取臣之道何先？”猛曰：“郝君知几［知几：可以提前看出事物的隐秘预兆。］
为先。”诞曰：“然则明公赏丁公而诛季布也。”猛大笑。

秦王坚自邺如枋头，宴父老，改枋头曰永昌，复之终世。甲寅，至长安，封慕容暐为新兴侯，以燕故臣慕容评为给事中，皇甫真为奉车都尉，李洪为驸马都尉，皆奉朝请。李邽为尚书，封衡为尚书郎，慕容德为张掖太守，燕国平睿为宣威将军，悉罗腾为三署郎。其余封署各有差。衡，裕之子也。

燕故太史黄泓叹曰：“燕必中兴，其在吴王乎！恨吾老，不及见耳！”汲郡赵秋曰：“天道在燕，不及十五年，秦必复为燕有。”

王猛上表请求任命梁琛担任主簿，同时担任记室督。有一天，王猛与僚属举办宴会，谈到燕朝的使臣，王猛说：“人心各有不同。从前梁琛到达长安，刻意粉饰自己的朝廷；乐嵩也只谈到桓温的军队很强大；郝晷稍微提到了国家的弊病。”参军冯诞说：“现在这三个人全都变成了前秦的国臣，请问您任命臣下的方式，应当先考虑谁？”王猛说：“郝晷可以看穿隐秘的预兆，应当优先。”冯诞说：“但是汉高祖刘邦却赏赐了丁公而想要将季布诛杀。”王猛大笑。

前秦王苻坚自邺城到枋头，设宴款待父老，将枋头改名为永昌，永久免去这一地区的赋税劳役。甲寅日，苻坚来到长安，将慕容暐封为新兴侯，委任前燕旧臣慕容评担任给事中，皇甫真担任奉车都尉，李洪担任驸马都尉，全部赐予他们在春、秋觐见天子的资格。委任李邽担任尚书，封衡担任尚书郎，慕容德担任张掖太守，燕国人平睿担任宣威将军，悉罗腾担任三署郎。对其余人的任命赐封各有不同。封衡，是封裕的儿子。

前燕故太史黄泓感叹道：“燕朝必定能够中兴，就在于吴王慕容垂了！可惜的是我已经年老，没有机会见到了！”汲郡人赵秋说：“天道在燕，不出十五年，秦国肯定又会属于燕国。”

慕容桓之子凤，年十一，阴有复仇之志。鲜卑、丁零有气干者，皆倾身与之交结。权翼见而谓之曰：“儿方以才望自显，勿效尔父不识天命！”凤厉色［厉色：生气的表情。］
曰：“先王欲建忠而不遂，此乃人臣之节；君侯之言，岂奖劝将来之义乎！”翼改容谢之，言于秦王坚曰：“慕容凤慷慨［慷慨：充满正气。］
有才器，但狼子野心，恐终不为人用耳。”

秦省雍州。

是岁，仇池公杨世卒，子纂立，始与秦绝。叔父武都太守统与之争国，起兵相攻。

慕容桓的儿子慕容凤，年仅十一岁，私下里有着复仇的志向。鲜卑、丁零有才能的人，全部都俯身和他结交。权翼看到之后对慕容凤说：“小儿正在凭借才能名望显示自我，不要模仿你父亲不懂得天命！”慕容凤十分生气地说：“先父想立下忠贞但是没能够实现，这是身为人臣的操行；你所说的言论，莫非是奖励后辈的意思吗！”权翼变了脸色道歉离开，对前秦王苻坚进言道：“慕容凤充满正气且有才能、气度，但是狼子野心难以驯服，恐怕最后也不会为人所用。”

前秦将雍州建制取消。

这一年，仇池公杨世亡故，儿子杨纂继立，开始和前秦断绝来往。杨纂的叔父武都太守杨统和杨纂抢夺封国，相互发兵攻击。

卷第一百三·晋纪二十五

起重光协洽（公元371年），尽旃蒙大渊献（公元375年），凡五年。※

太宗简文皇帝

咸安元年（辛未，公元371年）

春正月，袁瑾、朱辅求救于秦，秦王坚以瑾为扬州刺史，辅为交州刺史，遣武卫将军武都王鉴、前将军张蚝帅步骑二万救之。大司马温遣淮南太守桓伊、南顿太守桓石虔等击鉴、蚝于石桥，大破之，秦兵退屯慎城。伊，宣之子也。丁亥，温拔寿春。擒瑾及辅并其宗族，送建康斩之。

秦王坚徙关东豪杰及杂夷十五万户于关中，处乌桓于冯翊、北地，丁零翟斌于新安、渑池。诸因乱流移［流移：流亡，迁移。］
，欲还旧业者，悉听之。

二月，秦以魏郡太守韦钟为青州刺史，中垒将军梁成为兖州刺史，射声校尉徐成为并州刺史，武卫将军王鉴为豫州刺史，左将军彭越为徐州刺史，太尉司马皇甫覆为荆州刺史，屯骑校尉天水姜宇为凉州刺史，扶风内史王统为益州刺史，秦州刺史、西县侯雅为使持节、都督秦、晋、凉、雍州诸军事，秦州牧，吏部尚书杨安为使持节、都督益、梁州诸军事、梁州刺史。复置雍州，治蒲阪；以长乐公丕为使持节、征东大将军、雍州刺史。成，平老之子；统，擢之子也。坚以关东初平，守令宜得人，令王猛以便宜简召英俊，补六州守令，授讫，言台除正。

三月壬辰，益州刺史建成定公周楚卒。

秦后将军金城俱难攻兰陵太守张闵子于桃山，大司马温遣兵击却之。

太宗简文皇帝

咸安元年（辛未，公元371年）

春季正月，袁瑾、朱辅向前秦请求救援，前秦王苻坚委任袁瑾担任扬州刺史，朱辅担任交州刺史，命武卫将军武都人王鉴、前将军张蚝带领二万步、骑兵前去支援。大司马桓温命淮南太守桓伊、南顿太守桓石虔等在石桥迎战王鉴、张蚝，将他们打败，前秦的军队后撤到慎城驻守。桓伊，是桓宣的儿子。丁亥日，桓温攻下了寿春。将袁瑾和朱辅抓获，与他们的家族亲戚一同押解至建康，杀掉了他们。

前秦王苻坚将关东豪杰和杂夷部族十五万户迁移至关中一带，将乌桓人安排到冯翊、北地，将丁零人翟斌的部族安排在新安、渑池。很多因为战乱而流离失所，如今想要重新回到家乡恢复旧业的人，全都任由他们自己安排。

二月，前秦委任魏郡太守韦钟担任青州刺史，中垒将军梁成担任兖州刺史，射声校尉徐成担任并州刺史，武卫将军王鉴担任豫州刺史，左将军彭越担任徐州刺史，太尉司马皇甫覆担任荆州刺史，屯骑校尉天水人姜宇担任凉州刺史，扶风内史王统担任益州刺史，秦州刺史、西县侯苻雅担任使持节、都督秦、晋、凉、雍各州诸军事，秦州牧，吏部尚书杨安担任使持节、都督益、梁州诸军事、梁州刺史。重新设立雍州，治所在蒲阪；委任长乐公苻丕担任使持节、征东大将军、雍州刺史。梁成，是梁平老的儿子；王统，是王擢的儿子。苻坚觉得关东刚刚安定下来，郡守县令应当有适合的人选，因此就下令王猛依照具体情况提拔募集优秀人才，补充六州的郡守县令，授予官职之后，上报朝廷正式委任。

三月壬辰日，益州刺史建成定公周楚离世。

前秦后将军金城人俱难在桃山对兰陵太守张闵的儿子发起进攻，大司马桓温派兵将其击退。

秦西县侯雅、杨安、王统、徐成及羽林左监朱肜、扬武将军姚苌帅步骑七万伐仇池公杨纂。

代将长孙斤谋弑代王什翼犍，世子寔格之，伤胁［胁：腋下直至肋骨尽头的部分。］
，遂执斤，杀之。

夏四月戊午，大赦。

秦兵至鹫峡，杨纂帅众五万拒之。梁州刺史弘农杨亮遣督护郭宝、卜靖帅千余骑助纂，与秦兵战于峡中，纂兵大败，死者什三四。宝等亦没，纂收散兵遁还。西县侯雅进攻仇池，杨统帅武都之众降秦。纂惧，面缚出降，雅送纂于长安。以统为南秦州刺史；加杨安都督南秦州诸军事，镇仇池。

前秦西县侯苻雅、杨安、王统、徐成和羽林左监朱肜、扬武将军姚苌带领七万步骑兵征讨仇池公杨纂。

代国将领长孙斤密谋将代王拓跋什翼犍杀死，世子拓跋寔对他发起攻击，伤到两胁，但最终将长孙斤抓获，并将其杀死。

夏季四月戊午日，东晋实行大赦。

前秦的军队到达鹫峡，杨纂带领士兵五万人抵抗他们。梁州刺史弘农人杨亮命督护郭宝、卜靖带领骑兵一千余人协助杨纂，和前秦的部队在峡中交锋，杨纂的军队战败，十分之三四的人死去。郭宝等人也都战死，杨纂将逃散的士兵汇集起来逃回去。西县侯苻雅出兵进攻仇池，杨统带领武都的百姓投降前秦。杨纂非常害怕，将两手在身后反绑出来投降，苻雅将他押解至长安。委任杨统担任南秦州刺史；让杨安出任都督南秦州诸军事，在仇池驻军镇守。

王猛之破张天锡于枹罕也，获其将敦煌阴据及甲士五千人。秦王坚既克杨纂，遣据帅其甲士还凉州，使著作郎梁殊、阎负送之，因命王猛为书谕天锡曰：“昔贵先公称藩刘、石者，惟审于强弱也。今论凉土之力，则损于往时；语大秦之德，则非二赵之匹。而将军翻然自绝，无乃非宗庙之福也欤！以秦之威，旁振无外，可以回弱水使东流，返江、河使西注。关东既平，将移兵河右，恐非六郡士民所能抗也。刘表谓汉南可保，将军谓西河可全，吉凶在身，元龟［元龟：用来借鉴的往事。］
不远，宜深算妙虑，自求多福，无使六世之业一旦而坠地也！”天锡大惧，遣使谢罪称藩。坚拜天锡使持节、都督河右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凉州刺史、西平公。

王猛在枹罕大破张天锡，将他的将领敦煌人阴据以及五千名披甲士兵抓获。前秦王苻坚战胜杨纂之后，派阴据带领他的披甲士兵回到凉州，命著作郎梁殊、阎负护送他们，顺便要求王猛给张天锡写信说：“从前你的先公向刘耀、石勒称藩的根源，在于顾及到力量的强弱。如今要说到凉国的力量，不比从前；谈到大秦的德行威望，也并非是二赵能够匹敌的。而将军却反倒要与秦国断交，这恐怕并非祖先的福气吧！凭借秦国的威势，只要一旦有所动作就没有谁可以阻拦，能够让弱水掉头向东流去，让长江、黄河向西回流。既然关东已经平定，就应将军队移到黄河以西，这恐怕并非你六郡的百姓能够抵挡的。刘表说汉水南侧可以保全，将军说黄河西侧可以保全，吉凶祸福全都系在你一个人身上，可以作为借鉴的往事并不遥远，你应当认真考虑，自己多多谋求福分，不要将六代人所经营的大业在旦夕间毁掉！”张天锡非常害怕，派使者对前秦请罪称藩。苻坚封张天锡为使持节、都督河右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凉州刺史、西平公。

吐谷浑王辟奚闻杨纂败，五月，遣使献马千匹、金银五百斤于秦。秦以辟奚为安远将军、漒川侯。辟奚，叶延之子也，好学，仁厚无威断［威断：果决、果断。］
。三弟专恣，国人患之。长史锺恶地，西漒羌豪也，谓司马乞宿云曰：“三弟纵横，势出王右，几亡国矣。吾二人位为元辅，岂得坐而视之！诘朝月望，文武并会，吾将讨焉。王之左右皆吾羌子，转目一顾，立可擒也。”宿云请先白王，恶地曰：“王仁而无断，白之必不从。万一事泄，吾属无类矣。事已出口，何可中变！”遂于坐收三弟，杀之。辟奚惊怖，自投床下，恶地、宿云趋而扶之曰：“臣昨梦先王敕臣云：‘三弟将为逆，不可不讨。’故诛之耳。”辟奚由是发病恍惚，命世子视连曰：“吾祸及同生，何以见之于地下？国事大小，任汝治之，吾余年残命，寄食而已。”遂以忧卒。

视连立，不饮酒游畋［游畋：出游打猎。］
者七年，军国之事，委之将佐。锺恶地谏，以为人主当自娱乐，建威布德。视连泣曰：“孤自先世以来，以仁孝忠恕相承。先王念友爱之不终，悲愤而亡。孤虽纂业，尸存而已，声色游娱，岂所安也？威德之建，当付之将来耳！”

吐谷浑王辟奚得知杨纂失败的消息，五月，派使者向前秦贡献骏马一千匹、金银五百斤。前秦委任辟奚担任安远将军、漒川侯。辟奚，是叶延的儿子，十分好学，对人宽厚仁慈，只是缺少威严果决。他的三个弟弟独裁放纵，国人都十分厌恶他们。长史锺恶地，是西漒羌族内极有势力的人，他对司马乞宿云道：“辟奚的三个弟弟横行霸道无所忌讳，他们的权势甚至比君主还要高，几乎就要亡国了。我们二人身为辅臣之首，怎么能够坐视不管！明天早晨日月相对的时候，文武百官即将会集，我打算在那里征讨他们。国王身边都是我们羌族的子弟，只要我给他们一个眼色，立刻就可以抓住他。”乞宿云请求先把此事告知国王，锺恶地说：“国王宽厚且举棋不定，要是让他知道肯定不会同意。万一事情泄露，我们就会遭受斩尽杀绝的命运。事情已经说出口了，怎么可以半路改变！”因此锺恶地按照计划在座位上将辟奚的三个弟弟抓获，还杀了他们。辟奚十分害怕，躲在床下，锺恶地、乞宿云上前将他扶了起来说：“我昨夜梦到先王敕令我说：‘三个弟弟就要做下造反的事情来，不能不征讨他们。’因此才将他们杀了。”辟奚受到惊吓得了病，神志不清，他对世子视连说道：“我殃及亲生弟弟，怎么可以与他们在地下相见？国家大大小小的事情，全都任你处理，我的残生余年，全靠你了。”于是辟奚郁郁而终。

视连即位，七年之内拒绝喝酒狩猎，军中国家的事务，全都托付给将领、辅臣们处置。锺恶地劝他，觉得人主应该自己自行娱乐，建立威严，散布道德。视连哭着说：“我家自祖上以来，都是传承仁孝忠恕。先王考虑到友善仁爱没能贯彻到底，郁郁而死。尽管我继承了王位，但是也只是空占着位置罢了，怎么敢安于声色娱乐？威严与道德的建立，只能交予后人吧！”

代世子寔病伤而卒。

秋七月，秦王坚如洛阳。

代世子寔娶东部大人贺野干之女，有遗腹子。甲戌，生男，代王什翼犍为之赦境内，名曰涉圭。

大司马温以梁、益多寇，周氏世有威名，八月，以宁州刺史周仲孙监益、梁二州诸军事，领益州刺史。仲孙，光之子也。

秦以光禄勋李俨为河州刺史，镇武始。

王猛以潞川之功，请以邓羌为司隶。秦王坚下诏曰：“司隶校尉，董牧皇畿［皇畿：京城统辖的范围。］
，吏责甚重，非所以优礼名将。光武不以吏事处功臣，实贵之也。羌有廉、李之才，朕方委以征伐之事，北平匈奴，南荡扬、越，羌之任也，司隶何足以婴之！其进号镇军将军，位特进。”

九月，秦王坚还长安。归安元侯李俨卒于上邽，坚复以俨子辩为河州刺史。

冬十月，秦王坚如邺，猎于西山，旬余忘返。伶人王洛叩马谏曰：“陛下群生所系，今久猎不归，一旦患生不虞，奈太后、天下何！”坚为之罢猎还宫。王猛因进言曰：“畋猎诚非急务，王洛之言，不可忘也。”坚赐洛帛百匹，拜官箴左右，自是不复猎。

代国的世子拓跋寔因为伤情恶化而死去。

秋季七月，前秦王苻坚到达洛阳。

代国世子拓跋寔迎娶东部大人贺野干的女儿为妻，他死的时候妻子已经怀有身孕。甲戌日，生下一个儿子，代王拓跋什翼犍因为他而大赦境内，为他取名为涉圭。

大司马桓温考虑到梁州、益州有很多贼寇，周氏则世世代代都有显赫的声名，八月，委任宁州刺史周仲孙监益、梁二州诸军事，同时担任益州刺史。周仲孙，是周光的儿子。

前秦委任光禄勋李俨担任河州刺史，在武始驻军镇守。

王猛依照洛川的战功，请求委任邓羌担任司隶校尉。前秦王苻坚颁布诏命说：“司隶校尉主管监督京城附近的地区，责任重大，不能用此善待名将。汉光武帝没有用政务官职奖励功臣，事实上是重视他们。邓羌具有廉颇、李牧那样的才干，我想要把征讨的事情交给他处理，在北方扫平匈奴，在南方扫平扬、越，这才是邓羌的重大责任，怎么可以将司隶校尉交给他呢！将他的封号晋升为镇军将军，赐位特进。”

九月，前秦王苻坚返回长安。归安元侯李俨在上邽离世，苻坚又委任李俨的儿子李辩担任河州刺史。

冬季十月，前秦王苻坚到达邺城，在西山狩猎，居然流连十余天还没有回来。乐官王洛在马前跪拜着劝谏道：“陛下是百姓的依靠，现在久猎不归，万一发生不测之患，让太后、天下人怎么办呢！”于是苻坚中止狩猎返回王宫。王猛因此进言道：“狩猎的确不是燃眉之急，王洛的话，不能忘掉。”苻坚奖赏王洛一百匹帛，授官箴左右，自此就不再狩猎了。

大司马温恃其材略位望，阴蓄不臣［不臣：不遵守臣节，不符合臣道。］
之志，尝抚枕叹曰：“男子不能流芳百世，亦当遗臭万年！”术士杜炅能知人贵贱，温问炅以禄位所至，炅曰：“明公勋格［勋格：功勋的等级。］
宇宙，位极人臣。”温不悦。温欲先立功河朔，以收时望，还受九锡。及枋头之败，威名顿挫。既克寿春，谓参军郗超曰：“足以雪枋头之耻乎？”超曰：“未也。”久之，超就温宿，中夜，谓温曰：“明公都无所虑乎？”温曰：“卿欲有言邪？”超曰：“明公当天下重任，今以六十之年，败于大举，不建不世之勋，不足以镇惬民望！”温曰：“然则奈何？”超曰：“明公不为伊、霍之举者，无以立大威权，镇压四海。”温素有心，深以为然，遂与之定议。以帝素谨无过，而床第易诬，乃言：“帝早有痿疾，嬖人相龙、计好、朱炅宝等，参侍内寝，二美人田氏、孟氏生三男，将建储立王，倾移皇基。”密播此言于民间，时人莫能审其虚实。

大司马桓温依仗他的才能和地位、声望，背地里密谋背离皇帝，曾经抚着枕头感慨道：“要是男子汉无法流芳百世，那么也应该遗臭万年！”方术之士杜炅能够预测人的贵贱，桓温向他询问自己的官位能够到达什么地步，杜炅说：“明公的功绩无人能比，官位可以抵达大臣的顶峰。”桓温并不高兴。桓温希望可以先行在河朔立下战功，以此来为自己赢取更大的威望，回来之后受到加九锡的待遇。等到在枋头兵败，他的赫赫威名陷于困顿，遭受挫折。攻陷寿春之后，桓温对参军郗超说：“这足够一雪枋头的前耻了吧？”郗超说：“并没有。”很久以后，郗超留宿在桓温的住处，午夜时分对桓温说：“明公在这里没有想到什么吗？”桓温说：“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郗超说：“明公担负着天下的重任，如今已经六十高龄，但是在一次大范围的行动中失败，要是没有立下特别的功劳，就不能够使百姓镇服、实现百姓的愿望！”桓温说：“那么该如何是好呢？”郗超说：“明公不做下伊尹将太甲放逐、霍光将昌邑王废黜那样的事情，就不能够建立大的威信和权势，震慑四海。”桓温向来就有此心，对郗超说的话深以为然，因此与他商讨计议。顾及到海西公向来谨慎小心，没有什么过失，觉得利用床第之事就很容易陷害他，因此就说：“皇上很早就患有阳痿，宠臣相龙、计好、朱炅宝等，参加侍奉起居床第的事情，和田氏、孟氏两位美人生养三个儿子，即将立为太子赐予王位，将皇上的基业转移。”并把这话偷偷地在民间散布，当时的百姓难以辨别真伪。

十一月癸卯，温自广陵将还姑孰，屯于白石。丁未，诣建康，讽［讽：含蓄地劝谏。］
褚太后，请废帝，立丞相会稽王昱，并作令草呈之。太后方在佛屋烧香，内侍启云：“外有急奏。”太后出，倚户视奏数行，乃曰：“我本自疑此！”至半便止，索笔益之曰：“未亡人不幸罹此百忧，感念存没，心焉如割！”

己酉，温集百官于朝堂。废立既旷代所无，莫有识其故典者，百官震栗。温亦色动，不知所为。尚书左仆射王彪之知事不可止，乃谓温曰：“公阿衡皇家，当倚傍先代。”乃命取《汉书·霍光传》，礼度仪制，定于须臾。彪之朝服当阶，神彩毅然，曾无惧容，文武仪准，莫不取定，朝廷以此服之。于是宣太后令，废帝为东海王，以丞相、录尚书事、会稽王昱统承皇极。百官入太极前殿，温使督护竺瑶、散骑侍郎刘亨收帝玺绶。帝著白帢单衣，步下西堂，乘犊车出神虎门，群臣拜辞，莫不歔欷［歔欷：感叹，悲伤。］
。侍御史、殿中监将兵百人卫送东海第。温帅百官具乘舆法驾，迎会稽王于会稽邸。王于朝堂变服，著平巾帻、单衣，东向流涕，拜受玺绶。是日，即皇帝位，改元。温出次中堂，分兵屯卫。温有足疾，诏乘舆入殿。温撰辞，欲陈述废立本意，帝引见，便泣下数十行，温兢惧，竟不能一言而出。

十一月癸卯日，桓温打算自广陵回到姑孰，在白石驻守。丁未日，到达建康，含蓄地规劝褚太后，请求将司马奕废黜，改立丞相会稽王司马昱，并草拟了诏令呈献给褚太后。当时太后正在佛堂烧香，内侍汇报道：“外边有紧急奏章。”褚太后出来，靠着门审阅奏章，只看了短短几行字就说：“我自己原本就疑心是这样！”看了一半就不再看了，命内侍拿来笔在上面加上了如下的话：“我不幸遭遇了各种忧患，回忆起死去的以及活着的，心如刀割！”

己酉日，桓温将百官召到朝堂。既然废黜改立皇帝是历朝历代所不曾有过的事情，因此没有人清楚之前的典则，文武百官都十分震惊害怕。桓温也神情紧张，不知道如何是好。尚书左仆射王彪之清楚事情不可以有始无终，就对桓温说：“您废黜改立皇帝，应该以前代的定规作为典范。”因此就下令拿来《汉书·霍光传》，礼节仪制很短时间就决定了。王彪之身着朝服面对朝廷，表情沉着，毫不畏惧，文武礼仪典则，全部取法决定，文武百官因此对他认服。因此就颁布太后的诏令，废黜皇帝司马奕为东海王，让丞相、录尚书事、会稽王司马昱继承大统。文武百官进入太极前殿，桓温命督护竺瑶、散骑侍郎刘亨收缴了废帝的印玺和绶带。司马奕头戴白色的便帽，穿着大臣的仅低于朝服的盛装，从西堂走下，搭乘牛车出了神虎门，群臣叩拜告别，没有一个人不悲伤的。侍御史、殿中监率领一百余名卫兵将他护送至东海王的府邸。桓温带领文武百官备好皇帝的车乘，来到会稽王的府邸恭迎会稽王司马昱。会稽王在朝堂将服装更换完毕，带上平顶的头巾，身穿单衣，面向东方流下眼泪，叩拜并接受了印玺及绶带。这一天，会稽王司马昱登皇帝位，将年号改为咸安。桓温暂且在中堂居住，分派兵力驻守。桓温的脚有病，简文帝下诏命他可以乘车进入殿堂。桓温提前准备好文章，想讲述他废黜司马奕的本意，简文帝接见他，一看到他就流下了眼泪，桓温战战兢兢，自始至终没有说出一句话。

太宰武陵王晞，好习武事，为温所忌，欲废之，以事示王彪之。彪之曰：“武陵亲尊，未有显罪，不可以猜嫌之间便相废徙。公建立圣明，当崇奖王室，与伊、周同美。此大事，宜更深详。”温曰：“此已成事，卿勿复言！”乙卯，温表：“晞聚纳轻剽［轻剽：轻浮，不稳重。］
，息综矜忍。袁真叛逆，事相连染。顷日猜惧，将成乱阶。请免晞官，以王归藩。”从之，并免其世子综、梁王㻱等官。温使魏郡太守毛安之帅所领宿卫殿中。安之，虎生之弟也。

庚戌，尊褚太后曰崇德太后。

太宰武陵王司马晞，爱好习武练兵，一向被桓温所忌惮，想要将他废黜，这件事被告知给王彪之。王彪之说：“武陵王是王室的亲族至尊，没有明显的过失，不能由于猜疑轻易就将他废黜。您想要建立贤明，应该推崇辅佐王室，和伊尹、周公有着相同的美德。这件大事，应当认真考虑。”桓温说：“这已经是我决定了的事情，你不用再说了！”乙卯日，桓温呈递表章：“司马晞招揽收集轻佻之士，儿子司马综自大凶残。袁真反叛，事情和他有牵扯。最近他猜忌恐惧，即将变成祸患的根源。恳请罢免司马晞的官职，让他凭借王的身份回到藩地。”简文帝批准了，同时还罢免了司马晞的世子司马综、梁王司马王㻱等人的职位。桓温命魏郡太守毛安之带领所统领的军队守卫皇宫。毛安之，是毛虎生的弟弟。

庚戌日，尊奉褚太后为崇德太后。

初，殷浩卒，大司马温使人赍［赍：将东西送给别人。］
书吊之。浩子涓不答，亦不诣温，而与武陵王晞游。广州刺史庾蕴，希之弟也，素与温有隙。温恶殷、庾宗强，欲去之。辛亥，使其弟秘逼新蔡王晃诣西堂叩头自列，称与晞及子综、著作郎殷涓、太宰长史庾倩、掾曹秀、舍人刘彊、散骑常侍庾柔等谋反。帝对之流涕，温皆收付廷尉。倩、柔，皆蕴之弟也。癸丑，温杀东海王三子及其母。甲寅，御史中丞谯王恬承温旨，请依律诛武陵王晞。诏曰：“悲惋惶怛，非所忍闻，况言之哉！其更详议！”恬，承之孙也。乙卯，温重表固请诛晞，词甚酷切。帝乃赐温手诏曰：“若晋祚灵长，公便宜奉行前诏；如其大运去矣，请避贤路。”温览之，流汗变色，乃奏废晞及其三子，家属皆徙新安郡。丙辰，免新蔡王晃为庶人，徙衡阳，殷涓、庾倩、曹秀、刘彊、庾柔皆族诛，庾蕴饮鸩死。蕴兄东阳太守友子妇，桓豁之女也，故温特赦之。庾希闻难，与弟会稽参军邈及子攸之逃于海陵陂泽中。

当初，殷浩去世的时候，大司马桓温派人送信吊唁他。殷浩的儿子殷涓没有回复，也没有去桓温那里拜访，而是与武陵王司马晞游逛。广州刺史庾蕴，是庾希的弟弟，向来与桓温关系不好。桓温厌恶殷涓、庾蕴家族的强大，想要将他们灭掉。辛亥日，桓温派他的弟弟桓秘胁迫新蔡王司马晃去西堂磕头自己讲述，称和司马晞及他的儿子司马综、著作郎殷涓、太宰长史庾倩、掾曹秀、舍人刘彊、散骑常侍庾柔等密谋造反。简文帝对着他流下了眼泪，桓温将他们全都抓起来送到廷尉。庾倩、庾柔，全是庾蕴的弟弟。癸丑日，桓温将东海王司马奕的三个儿子及他们的母亲全都杀死。甲寅日，御史中丞谯王司马恬秉承桓温的旨意，请求依法将武陵王司马晞诛杀。简文帝下诏说：“伤痛惋惜，惊慌不安，不忍听闻，何况是诉说呢！再仔细商讨吧！”司马恬，是司马承的孙子。乙卯日，桓温又一次进上表章，坚持请求将司马晞杀死，言辞十分激烈恳切。于是简文帝亲笔写下诏书赐予桓温说：“要是晋王朝的神命久远，你就无需请示，奉行从前的诏令；要是晋王朝的大运已去，我就请求避开贤人晋升的道路。”桓温看了之后，大惊失色，汗流满面，于是奏请将司马晞及他的三个儿子废黜，把他们的家人全部迁徙到新安郡。丙辰日，罢黜新蔡王司马晃为庶人，把他迁到衡阳，殷涓、庾倩、曹秀、刘彊、庾柔全都遭到灭族，庾蕴服毒自尽。庾蕴的哥哥东阳太守庾友的儿媳，是桓豁的女儿，因此桓温特意将她赦免。庾希得知了这桩灾难，和弟弟会稽参军庾邈及儿子庾攸之逃至海陵的湖泽中。

温既诛殷、庾，威势翕赫，侍中谢安见温遥拜。温惊曰：“安石，卿何事乃尔？”安曰：“未有君拜于前，臣揖于后。”

戊午，大赦，增文武位二等。

己未，温如白石，上书求归姑孰。庚申，诏进温丞相，大司马如故，留京师辅政。温固辞，乃请还镇。辛酉，温自白石还姑孰。

秦王坚闻温废立，谓群臣曰：“温前败灞上，后败枋头，不能思愆［思愆：反省自己的过失。］
自贬以谢百姓，方更废君以自说，六十之叟，举动如此，将何以自容于四海乎！谚曰：‘怒其室而作色于父。’其桓温之谓矣。”

秦车骑大将军王猛，以六州任重，言于秦王坚，请改授亲贤。及府选便宜，辄已停寝［停寝：停止，止息。］
，别乞一州自效。坚报曰：“朕之于卿，义则君臣，亲逾骨肉，虽复桓、昭之有管、乐，玄德之有孔明，自谓逾之。夫人主劳于求才，逸于得士。既以六州相委，则朕无东顾之忧，非所以为优崇，乃朕自求安逸也。夫取之不易，守之亦难，苟任非其人，患生虑表，岂独朕之忧，亦卿之责也，故虚位台鼎而以分陕为先。卿未照朕心，殊乖素望。新政俟才，宜速铨补。俟东方化洽，当衮衣西归。”仍遣侍中梁谠诣邺谕旨，猛乃视事如故。

桓温诛杀殷、庾等人之后，威势显赫到了顶点，侍中谢安在很远的地方见到桓温就开始叩拜。桓温惊讶地说：“谢安，你为什么要这样呢？”谢安说：“没有君主先叩拜，臣下再拱手还礼的。”

戊午日，东晋实行大赦，给文武官员增加品位二等。

己未日，桓温到达白石，上书恳请返归姑孰。庚申日，简文帝颁布诏令，提拔桓温为丞相，大司马职位照旧，留在京师辅助朝政。桓温坚决辞谢，还请求返回治所。辛酉日，桓温自白石回到姑孰。

前秦王苻坚得知桓温废立皇帝的事情，对大臣们说：“桓温先是在灞上战败，后来又在枋头战败，不但没有自我反思过错、贬责自我来向百姓谢罪，反而罢黜君主以自我辩解，六十岁的老头，竟然有这样的举动，将如何自容于天下呢！谚语曰：‘对妻子发怒但是却给父亲脸色看。’这大概说的就是桓温吧。”

前秦车骑大将军王猛，考虑到都督六州的责任重大，于是对前秦王苻坚进谏，恳请把这项重任转向授给亲近且又贤能的人。受命寻找机会挑选担任六州郡县官吏的工作，也已经中止了，王猛请求亲自去驻军守护一州以效力。苻坚回复王猛说：“我与你之间，从道义上看是君臣，从亲情上看则比骨肉还亲，尽管这又像齐桓公、燕昭王有管仲、乐毅，刘备有孔明，但是我以为要比他们强。君主寻找有才能的贤人时辛苦费力，获得人才就省力安心了。既然将六州托付给你，那么我就没有了东顾之忧，并不是对你体现优待尊崇，而是我自己寻找清闲安逸。打下江山不容易，坐守江山更不容易，要是任非其人，灾祸就在我们预料之外出现，不仅仅是我的忧患，同时也是你的职责，因此宁愿让三公的职位空闲也要率先分职陕东。你不懂得我的心愿，有违我最初的期望。刚刚建立起来的政权急切需要人才，应当尽快挑选充实官吏。等到东方教化融洽和谐之后，理当让你身穿上公礼服西返。”于是苻坚派侍中梁谠到邺城去传达诏令，王猛也就和以前一样地处理政务。

十二月，大司马温奏：“废放之人，屏之以远，不可以临黎元。东海王宜依昌邑故事，筑第吴郡。”太后诏曰：“使为庶人，情有不忍，可特封王。”温又奏：“可封海西县侯。”庚寅，封海西县公。

温威振内外，帝虽处尊位，拱默［拱默：拱手缄默。］
而已，常惧废黜。先是，荧惑守太微端门，逾月而海西废。辛卯，荧惑逆行入太微，帝甚恶之。中书侍郎郗超在直，帝谓超曰：“命之修短，本所不计，故当无复近日事邪？”超曰：“大司马臣温，方内固社稷，外恢经略，非常之事，臣以百口保之。”及超请急省其父，帝曰：“致意尊公，家国之事，遂至于此，由吾不能以道匡卫，愧叹之深，言何能谕！”因咏庾阐诗云：“志士痛朝危，忠臣哀主辱。”遂泣下沾襟。帝美风仪，善容止，留心典籍，凝尘满席，湛如也。虽神识恬畅，然无济世大略，谢安以为惠帝之流，但清谈差胜耳。

谢安，选自《中国历代人物像传》。

十二月，大司马桓温上奏说：“罢黜放逐之人，应当将他们遗弃到遥远的地方，不能让他与百姓接触。对于东海王司马奕，应当按照从前废黜昌邑王的办法，让他居住在吴郡。”太后颁布诏令说：“要是将东海王贬为庶人，又不忍心，可以特别封他为王。”桓温又上奏章说：“可以将他封为海西县侯。”庚寅日，将司马奕封为海西县公。

桓温威势震惊朝廷内外，尽管简文帝处在至尊地位，但是事实上也仅仅是顺从沉默而已，经常担心遭到废黜。在此之前，火星位于太微、南蕃之间，一个月之后，司马奕就遭到废黜。辛卯日，火星逆行进入太微星垣，简文帝十分厌烦。中书侍郎郗超在宫中值班，简文帝对郗超说：“命运的长短，原本就是不计较的，应该再不会有不久之前罢黜皇帝那样的事情出现了吧？”郗超说：“大司马臣桓温，正在对内安定国家，对外开拓江山，我愿意用百余家口来确保不会再有那种不正常的变故发生。”等到郗超急着请假回家探望他的父亲的时候，简文帝说：“转告你的父亲，宗族国家的事情，最后还是到了这般地步，是由于我不能用道德去匡扶护卫的缘故，深深地羞愧和慨叹，怎么能够用语言来表达！”接着就吟诵庾阐的诗，道：“志士因为朝廷遭遇危险而感到痛心，忠臣因为君主遭受耻辱而觉得悲哀。”说罢泪如雨下，衣襟都被打湿了。简文帝风度翩翩相貌堂堂，言谈举止礼貌得体，醉心于典籍，常常因为翻阅典籍而弄得尘土满席，但是自己却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尽管他淡泊明志，见识广博，但是并不具备济世大略，谢安觉得他是晋惠帝一类的人物，只是清谈方面略胜于晋惠帝。

郗超以温故，朝中皆畏事之。谢安尝与左卫将军王坦之共诣超，日旰未得前，坦之欲去，安曰：“独不能为性命忍须臾邪？”

秦以河州刺史李辩领兴晋太守，还镇枹罕。徙凉州治金城。张天锡闻秦有兼并之志，大惧。立坛于姑臧西，刑三牲。帅其官属，遥与晋三公盟。遣从事中郎韩博奉表送盟文，并献书于大司马温，期［期：约好时间。］
以明年夏会于上邽。

是岁，秦益州刺史王统攻陇西鲜卑乞伏司繁于度坚山，司繁帅骑三万拒统于苑川。统潜袭度坚山，司繁部落五万余皆降于统。其众闻妻子已降秦，不战而溃。司繁无所归，亦诣统降。秦王坚以司繁为南单于，留之长安。以司繁从叔吐雷为勇士护军，抚其部众。

郗超由于桓温的缘故，朝中人人都很害怕服侍他。谢安曾经和左卫将军王坦之一同到郗超那里去，太阳都快要落山了还是没有被召见，王坦之想离开，谢安说：“你就不能够为了保住性命而忍耐一会儿吗？”

前秦委任河州刺史李辩同时担任兴晋太守，回到枹罕驻军镇守。把凉州的治所迁到金城。张天锡获悉前秦有吞并他的念头，十分恐惧。于是在姑臧城西建立祭坛，宰杀牛、羊、猪三牲。带领他的官属们遥望东晋，对东晋的三公致敬发誓结盟。派从事中郎韩博去呈献表章，送去盟约，同时还为大司马桓温带去书信，约好明年夏天在上邽进行会盟。

这一年，前秦益州刺史王统在度坚山进攻陇西的鲜卑人乞伏司繁，乞伏司繁带领三万骑兵在苑川抵抗王统。王统偷袭度坚山，乞伏司繁部落的五万多民众全都归顺了王统。他的兵众们得知自己的妻子儿女已经归顺了前秦，不战自溃。乞伏司繁走投无路，也投降了王统。前秦王苻坚委任乞伏司繁担任南单于，将他留在长安。委任乞伏司繁的堂叔乞伏吐雷担任勇士护军，去安抚他的部众。

二年（壬申，公元372年）

春二月，秦以清河房旷为尚书左丞，征旷兄默及清河崔逞、燕国韩胤为尚书郎，北平阳陟、田勰、阳瑶为著作佐郎，郝略为清河相，皆关东士望［士望：众望。］
，王猛所荐也。瑶，骛之子也。

冠军将军慕容垂言于秦王坚曰：“臣叔父评，燕之恶来辈也，不宜复污圣朝，愿陛下为燕戮之。”坚乃出评为范阳太守，燕之诸王悉补边郡。

臣光曰：古之人，灭人之国而人悦，何哉？为人除害故也。彼慕容评者，蔽君专政，忌贤疾功，愚絪贪虐，以丧其国。国亡不死，逃遁见禽。秦王坚不以为诛首，又从而宠秩之，是爱一人而不爱一国之人也，其失人心多矣。是以施恩于人而人莫之恩，尽诚于人而人莫之诚。卒于功名不遂，容身无所，由不得其道故也。

三月戊午，遣侍中王坦之征大司马温入辅，温复辞。

秦王坚诏：“关东之民学通一经，才成一艺者，在所以礼送之。在官百石以上，学不通一经，才不成一艺者，罢遣还民。”

二年（壬申，公元372年）

春季二月，前秦委任清河人房旷担任尚书左丞，召房旷的哥哥房默以及清河人崔逞、燕国人韩胤出任尚书郎，北平人阳陟、田勰、阳瑶担任著作佐郎，郝略担任清河相，这些人全是关东地区众望所归的士人，是由王猛举荐的。阳瑶，是阳鹜的儿子。

冠军将军慕容垂对前秦王苻坚进谏说：“我的叔父慕容评，是燕国中如同商代的恶来那样的人，不应该让他再侮辱圣朝，希望陛下为了燕国而将他杀掉。”于是苻坚调任慕容评出任范阳太守，前燕的诸王全都被委任为边境州郡的太守。

臣司马光说：古时候的人，有的时候他们的国家灭亡了他们反倒高兴，这是什么缘故呢？是因为为百姓铲除了祸害。那个慕容评，蒙骗君主，把持朝政，嫉妒贤能，妒恨功臣，昏庸顽固，贪婪残暴，最终失去了自己的国家。国家覆灭了，他自己还没有死，逃亡躲藏，最终还是被擒获了。秦王苻坚没有将他杀掉，而是任他放纵并给予宠爱，还给他官职，这是爱一个人而非爱一国人，必定会失去许多人心。因此对人施以恩赏而人们并没有用恩回报，待人以真诚而人们并没有用诚意回报。最终导致功不成名不就，无处容身，这是因为没有掌握要领的缘故。

三月戊午日，东晋朝廷派侍中王坦之召大司马桓温入朝辅佐政权，桓温又一次谢绝了。

前秦王苻坚颁布诏令说：“关东的百姓中有学问的，可以精通一经的，有一技之长的人，其所在的州县应该按照礼仪将他们送至官府。享有百石以上俸禄的官吏，其学问一经不通的，才能也没有一技之长的，罢官遣返，恢复寻常百姓的身份。”

夏四月，徙海西公于吴县西柴里，敕吴国内史刁彝防卫，又遣御史顾允监察之。彝，协之子也。

六月癸酉，秦以王猛为丞相、中书监、尚书令、太子太傅、司隶校尉，特进、常侍、持节、将军、侯如故。阳平公融为使持节、都督六州诸军事、镇东大将军、冀州牧。

庾希、庾邈与故青州刺史武沈之子遵，聚众夜入京口城，晋陵太守卞眈逾［逾：翻过，越过。］
城奔曲阿。希诈称受海西公密旨诛大司马温。建康震扰，内外戒严。卞眈发诸县兵二千人击希，希败，闭城自守。温遣东海内史周少孙讨之。秋七月壬辰，拔其城，擒希、邈及其亲党，皆斩之。眈，壶之子也。

夏季四月，把海西公司马奕迁到吴县的西柴里，命令吴国内史刁彝主管防护工作，又派御史顾允前去监督检查。刁彝，是刁协的儿子。

六月癸酉日，前秦委任王猛为丞相、中书监、尚书令、太子太傅、司隶校尉，其特进、常侍、持节、将军、侯爵则照旧保留。委任阳平公苻融为使持节、都督六州诸军事、镇东大将军、冀州牧。

庾希、庾邈与从前的青州刺史武沈之子武遵集结兵力，趁着夜色进入京口城，晋陵太守卞眈越过山城逃跑到曲河。庾希诈称受到了海西公的密令，将大司马桓温杀死。建康城里震惊骚乱，内外都严加警戒。卞眈派出各县的兵力二千人进攻庾希，庾希失败，将城门紧闭自我坚守。桓温派东海内史周少孙征讨庾希。秋季七月壬辰日，攻破了京口城，将庾希、庾邈以及他们的亲信党羽擒获，并全部杀掉。卞眈，是卞壸的儿子。

甲寅，帝不豫，急召大司马温入辅，一日一夜发四诏，温辞不至。初，帝为会稽王，娶王述从妹为妃，生世子道生及弟俞生。道生疏躁［疏躁：偏激浮躁。］
无行，母子皆以幽废死。余三子，郁、朱生、天流，皆早夭。诸姬绝孕将十年，王使善相者视之，皆曰：“非其人。”又使视诸婢媵［婢媵：婢妾。］
。有李陵容者，在织坊中，黑而长，宫人谓之“昆仑”，相者惊曰：“此其人也！”王召之侍寝，生子昌明及道子。己未，立昌明为皇太子，生十年矣，以道子为琅邪王，领会稽国，以奉帝母郑太妃之祀。遗诏：“大司马温依周公居摄故事。”又曰：“少子可辅者辅之，如不可，君自取之。”侍中王坦之自持诏入，于帝前毁之。帝曰：“天下，傥来之运，卿何所嫌！”坦之曰：“天下，宣、元之天下，陛下何得专之！”帝乃使坦之改诏曰：“家国事一禀大司马，如诸葛武侯、王丞相故事。”是日，帝崩。

甲寅日，简文帝觉得身体不适，紧急召见大司马桓温入朝协助辅佐朝政，一天一夜连续颁发四道诏令，桓温都推辞不来。当初，简文帝作会稽王的时候，娶王述的堂妹为妃，生下了长子司马道生和弟弟司马俞生。司马道生粗俗急躁，品行不正，母子全因此遭到囚禁废黜最终死去。其余三个儿子，司马郁、司马朱生、司马天流，全都早夭。众姬妾将近十年没有生育，会稽王让会看面相的人来为她们相面，会相面的人都说：“这些人都不是能生儿子的。”会稽王又命会相面的人去察看众位女仆女佣。有一个名为李陵容的女子，在纺织作坊里干活，生得既高又黑，宫女们都称她为“昆仑”，相面的人看到她后惊讶地说：“这才是能生儿子的人！”于是会稽王命她服侍自己的起居，后来生下了儿子司马昌明和司马道子。己未日，将司马昌明立为皇太子，这个时候，他已经十岁了，封司马道子为琅玡王，同时治理会稽国，以尊奉帝母郑太妃的祀位。简文帝颁布遗诏：“大司马桓温依照周公的旧例，代理皇帝摄政。”又说：“对于年幼的儿子，能够辅佐的就辅佐，要是不能辅佐的，您就自己取代。”侍中王坦之自己手拿诏书进入宫中，当着简文帝的面将诏书撕毁了。简文帝说：“天下，是意料之外的命运，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王坦之说：“天下，是宣帝、元帝的天下，陛下怎么可以独断专行！”因此简文帝就让王坦之将诏书修改了，说：“宗族国家之事，全都听命于大司马桓温，一切如同诸葛亮、王导辅政时的做法一样。”这一天，简文帝驾崩。

群臣疑惑，未敢立嗣。或曰：“当须大司马处分。”尚书仆射王彪之正色曰：“天子崩，太子代立，大司马何容得异！若先面谘［谘：同“咨”，询问。］
，必反为所责。”朝议乃定。太子即皇帝位，大赦。崇德太后令，以帝冲幼，加在谅暗，令温依周公居摄故事。事已施行，王彪之曰：“此异常大事，大司马必当固让，使万机停滞，稽废山陵，未敢奉令，谨具封还。”事遂不行。

温望简文临终禅位于己，不尔便当居摄。既不副所望，甚愤怨，与弟冲书曰：“遗诏使吾依武侯、王公故事耳。”温疑王坦之、谢安所为，心衔之。诏谢安征温入辅，温又辞。

八月，秦丞相猛至长安，复加都督中外诸军事。猛辞曰：“元相之重，储傅之尊，端右事繁，京牧［京牧：司隶校尉。］
任大，总督戎机，出纳帝命，文武两寄，巨细并关，以伊、吕、萧、邓之贤，尚不能兼，况臣猛之无似！”章三四上，秦王坚不许，曰：“朕方混一四海，非卿无可委者。卿之不得辞宰相，犹朕不得辞天下也。”

猛为相，坚端拱于上，百官总己于下，军国内外之事，无不由之。猛刚明清肃，善恶著白，放黜尸素，显拔幽滞，劝课农桑，练习军旅，官必当才，刑必当罪。由是国富兵强，战无不克，秦国大治。坚敕太子宏及长乐公丕等曰：“汝事王公，如事我也。”

群臣迷惑不解，不敢确立嗣子。有的人说：“应该让大司马桓温来处理。”尚书仆射王彪之表情严肃地说：“天子驾崩，太子代立，大司马怎么能够有资格提出不同的意见！要是提前询问他，肯定反倒会被他指责。”于是通过朝臣商讨就决定了。太子即皇帝位，实行大赦。崇德太后颁布诏令，由于孝武帝年纪太小，加之他得居丧，命令桓温依照周公摄政时期的旧例做事。命令已经发布，王彪之说：“这是特别重要的大事，大司马桓温肯定会坚定地拒绝，而导致政务中断，荒废先帝基业，我不敢遵从命令，谨将诏书密封归还。”事情也因此没有实行。

桓温希望简文帝临终之前可以把皇位禅让给自己，要是不这样的话，也应该让他摄政。但是这个愿望还是没有能够实现，于是十分愤怒，给弟弟桓冲写信说：“简文帝的遗诏让我效仿诸葛亮、王导的旧例辅佐朝政。”桓温疑心这事是王坦之、谢安做的，因此对他们怀恨在心。朝廷下诏让谢安去征召桓温入朝辅政，桓温又谢绝了。

八月，前秦丞相王猛到达长安，又担任都督中外诸军事。王猛谢绝说：“丞相的重大权力，太傅的至尊高位，尚书令的纷繁政务，司隶校尉的责任重大，统领督察军务，上下传达皇帝的命令，同时兼备文武职务，大小事务都要亲力亲为，就算是伊尹、吕望、萧何、邓禹那样的贤能，尚且无法兼备，更何况是王猛我这样不贤能的呢！”表示推辞的表章呈递了三四次，前秦王苻坚没有答应，说：“我正在统一四方，除了你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人能委以重任。你不能拒绝宰相一职，就如同我无法拒绝天下一样。”

王猛出任宰相，苻坚在其上敛手无为，百官在下都归他统领，军队和国家内政外交事宜，没有不经过他手的。王猛正直贤明，廉洁严肃，奖罚分明，驱逐罢黜尸位素餐者，提拔任用有才能但是不得志的人，勉励农耕桑蚕，操练军队，任用职官都与他们的才能相符，刑罚与所犯罪行一定相当。所以国富兵强，战无不克，秦国大治。苻坚敕令太子苻宏和长乐公苻丕等人说：“你们服侍王猛，要像服侍我一样。”

阳平公融在冀州，高选纲纪，以尚书郎房默、河间相申绍为治中别驾，清河崔宏为州从事，管记室。融年少，为政好新奇，贵苛察。申绍数规正，导以宽和，融虽敬之，未能尽从。后绍出为济北太守，融屡以过失闻，数致谴让［让：责备，谴责。］
，乃自恨不用绍言。

融尝坐擅起学舍为有司所纠，遣主簿李纂诣长安自理，纂忧惧，道卒。融问申绍：“谁可使者？”绍曰：“燕尚书郎高泰，清辩有胆智，可使也。”先是丞相猛及融屡辟泰，泰不起，至是，融谓泰曰：“君子救人之急，卿不得复辞！”泰乃从命。至长安，猛见之，笑曰：“高子伯于今乃来，何其迟也！”泰曰：“罪人来就刑，何问迟速！”猛曰：“何谓也？”泰曰：“昔鲁僖公以泮宫发颂，齐宣王以稷下垂声。今阳平公开建学宫，追踪齐、鲁，未闻明诏褒美，乃更烦有司举劾。明公阿衡［阿衡：引申为担任国家辅弼的官职。］
圣朝，惩劝如此，下吏何所逃其罪乎！”猛曰：“是吾过也。”事遂得释。猛因叹曰：“高子伯岂阳平所宜吏乎！”言于秦王坚。坚召见，悦之，问以为治之本。对曰：“治本在得人，得人在审举，审举在核真，未有官得其人而国家不治者也。”坚曰：“可谓辞简而理博矣！”以为尚书郎。泰固请还州，坚许之。

阳平公苻融在冀州，任用州府官吏有着严格的标准，委任尚书郎房默、河间相申绍担任治中别驾，清河人崔宏担任州从事，负责记室。苻融年轻，处理政事喜欢新奇，追崇严苛审察。申绍数次劝他改正，转为推行宽和的政策，尽管符融尊重申绍，但是没能彻底听从他的建议。后来申绍改为担任济北太守，苻融数次因为犯有过失而导致声名败坏，几次导致被谴责，因此自己悔恨当初没有听从申绍的话。

苻融曾经由于私自修建学舍而遭到官府弹劾，他派主簿李纂去长安讲述理由，李纂很害怕，途中就死了。苻融问申绍：“还能够派谁去？”申绍说：“燕国尚书郎高泰，思维清晰、明辨是非，有胆有谋，可以派他去。”之前丞相王猛和苻融数次召见高泰，但是高泰都没有就任，到这时候，苻融对高泰说：“君子解救他人的危难，你不能够再推辞了！”于是高泰就服从命令。抵达长安后，王猛看到他笑着说：“高泰到今天才到，为什么这么迟呢！”高泰说：“犯了错的人前来接受处罚，还需要问什么迟早！”王猛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高泰说：“从前鲁僖公由于在泮水修建学宫而被赞扬，齐宣王由于在稷下修建学宫而声名远扬。现在阳平公开辟营建学宫，追随齐、鲁，没有听到颁布诏令进行褒奖，反倒是烦请官府进行弹劾。明公辅佐圣朝，这样处罚劝勉，在下的官吏哪里能够逃得过罪责呢！”王猛说：“这是我的过失。”于是事情得到顺利解决。王猛因此感叹道：“高泰怎么能够只适合做阳平公的属吏呢！”他将这话告诉给前秦王苻坚。苻坚召见高泰，十分喜欢他，向他询问治国的根本。高泰回答说：“治国的根本在于得到人才，得到人才在于谨慎选拔，谨慎选拔在于核实真情，没有得到恰当的人才，国家是不能实现大治的。”苻坚说，“这话真可以说是言辞简洁而道理深刻呀！”委任高泰担任尚书郎。高泰坚决要求回到冀州，苻坚同意了。

九月，追尊故会稽王妃王氏曰顺皇后，尊帝母李氏为淑妃。

冬十月丁卯，葬简文帝于高平陵。

彭城妖人卢悚自称大道祭酒，事之者八百余家。十一月，遣弟子许龙如吴，晨，到海西公门，称太后密诏，奉迎兴复，公初欲从之，纳保母谏而止。龙曰：“大事垂捷［垂捷：即将胜利。垂，即将。］
，焉用儿女子言乎！”公曰：“我得罪于此，幸蒙宽宥，岂敢妄动！且太后有诏，便应官属来，何独使汝也？汝必为乱！”因叱左右缚之，龙惧而走。甲午，悚帅众三百人，晨攻广莫门。诈称海西公还，由云龙门突入殿庭，略取武库甲仗，门下吏士骇愕不知所为。游击将军毛安之闻难，帅众直入云龙门，手自奋击。左卫将军殷康、中领军桓秘入止车门，与安之并力讨诛之，并党与死者数百人。海西公深虑横祸，专饮酒，恣声色，有子不育，时人怜之。朝廷知其安于屈辱，故不复为虞。

秦都督北蕃诸军事、镇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朔方桓侯梁平老卒。平老在镇十余年，鲜卑、匈奴惮而爱之。

三吴大旱，人多饿死。

九月，东晋尊奉从前的会稽王妃王氏为顺皇后，尊奉孝武帝的生母李氏为淑妃。

冬季十月丁卯日，东晋将简文帝安葬在高平陵。

彭城妖人卢悚称自己是大道祭酒，有八百余家效忠他。十一月，卢悚派弟子许龙到吴县去，早上，抵达海西公司马奕的门前，称太后颁布秘诏，恭迎海西公复兴大业，海西公最初想遵照他的话，后来听从了养育子女的女妾的劝说而没有这么做。许龙说：“大事就要成功，怎么能够听从儿童女人的话呢！”海西公说：“我因为获罪而在此处，有幸承蒙宽赦，怎么敢轻举妄动！并且要是太后有诏令，就应当派官属前来，为何单单派你前来呢？你肯定是要叛乱！”接着就命令身边的人将他捆起来，许龙一看这样就害怕了，转身就逃走了。甲午日，卢悚带领三百士兵，在早上攻打广莫门。诈称海西公回来了，自云龙门突击进入宫殿的庭院，抢夺武器库里的盔甲兵杖，看守云龙门的卫兵十分惊恐，不知怎么办才好。游击将军毛安之得知发生了变故，带领士兵直接冲进云龙门，亲自奋力迎战。左卫将军殷康、中领军桓秘进入止车门，和毛安之一同将他们斩杀，有几百名贼党被打死。海西公十分担心横祸降临，专事喝酒，恣意享受音乐美色，也不养育儿子，当时的人都十分同情他。朝廷清楚他安于屈辱，因为也就不再对他进行防范了。

前秦都督北蕃诸军事、镇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朔方桓侯梁平老过世。梁平老在朔方驻军镇守十余年，鲜卑、匈奴人对他又怕又爱。

三吴一带发生大旱，很多人都饿死了。

烈宗孝武皇帝上之上

宁康元年（癸酉，公元373年）

春正月己丑朔，大赦，改元。

二月，大司马温来朝。辛巳，诏吏部尚书谢安、侍中王坦之迎于新亭。是时，都下人情恟恟［恟恟：喧闹的样子。］
，或云欲诛王、谢，因移晋室。坦之甚惧，安神色不变，曰：“晋祚存亡，决于此行。”温既至，百官拜于道侧。温大陈兵卫，延见朝士，有位望者皆战慑失色。坦之流汗沾衣，倒执手版。安从容就席，坐定，谓温曰：“安闻诸侯有道，守在四邻，明公何须壁后置人邪！”温笑曰：“正自不能不尔。”遂命左右撤之，与安笑语移日。郗超常为温谋主，安与坦之见温，温使超卧帐中听其言。风动帐开，安笑曰：“郗生可谓入幕之宾矣。”时天子幼弱，外有强臣，安与坦之尽忠辅卫，卒安晋室。

温治卢悚入宫事，收尚书陆始付廷尉，免桓秘官，连坐者甚众，迁毛安之为左卫将军。桓秘由是怨温。

烈宗孝武皇帝上之上

宁康元年（癸酉，公元373年）

春季正月己丑朔日，东晋实行大赦，将年号改为宁康。

二月，大司马桓温来觐见孝武帝。辛巳日，孝武帝下诏命令吏部尚书谢安、侍中王坦之去新亭迎接。这个时候，都城里人心惶惶，有人说桓温要将王坦之、谢安杀了，然后晋王室的天下就要转为落到他人手里。王坦之十分害怕，但是谢安脸色照旧，说：“晋朝国运的存亡，就在此行了。”桓温到达朝廷之后，百官夹道下拜。桓温布置重兵把守，招待会见朝廷百官，地位高名声响的人全都变了脸色。王坦之汗如雨下，甚至连手版都拿反了。谢安从容就座，坐稳之后，对桓温说：“谢安听闻诸侯有道，在四邻守卫，明公何需用得着在墙壁后面安排人呀！”桓温笑着说：“正是因为不得不这么做。”因此就命令身边的人让他们撤离，与谢安笑谈很长时间。郗超常常作为桓温的主要策划人，谢安和王坦之与桓温会见，桓温让郗超躲在帐子中听他们的对话。风将帐子吹开了，谢安笑着说：“郗超可以说是入帐之宾。”当时天子年纪小力量弱，加之外边又有强臣，谢安和王坦之竭尽自己所能忠诚地辅佐护卫，终于使晋王室得以安定。

桓温处理卢悚攻入宫廷的事件，将尚书陆始拘捕，并交送廷尉处置，免去桓秘的官职，株连获罪的人很多，提拔毛安之为左卫将军。桓秘自此开始对桓温心怀怨恨。

三月，温有疾，停建康十四日，甲午，还姑孰。

夏，代王什翼犍使燕凤入贡于秦。

秋七月己亥，南郡宣武公桓温薨。

初，温疾笃，讽朝廷求九锡［九锡：古时候君主、赏赐诸侯、大臣的九种器物，是最高的礼遇。］
，屡使人趣之。谢安、王坦之故缓其事，使袁宏具草。宏以示王彪之，彪之叹其文辞之美，因曰：“卿固大才，安可以此示人！”谢安见其草，辄改之，由是历旬不就。宏密谋于彪之，彪之曰：“闻彼病日增，亦当不复支久，自可更小迟回。”

温弟江州刺史冲，问温以谢安、王坦之所任，温曰：“渠等不为汝所处分。”其意以为，己存，彼必不敢立异，死则非冲所制。若害之，无益于冲，更失时望故也。温以世子熙才弱，使冲领其众。于是桓秘与熙弟济谋共杀冲，冲密知之，不敢入。俄顷，温薨，冲先遣力士拘录熙、济而后临丧。秘遂被废弃，熙、济俱徙长沙。诏葬温依汉霍光及安平献王故事。冲称温遗命，以少子玄为嗣，时方五岁，袭封南郡公。

三月，桓温身体不适，在建康停留了十四天，甲午日，回到姑孰。

夏季，代王拓跋什翼犍让燕凤去向前秦进献贡品。

秋季七月己亥日，南郡宣武公桓温过世。

当初，桓温病重的时候，曾经暗示朝廷赐予他九锡的待遇，几次派人去催促。谢安、王坦之刻意将这件事放置一旁不及时处理，命袁宏草拟诏令。袁宏草拟之后交给王彪之审阅，王彪之称赞他文辞的华美，说：“你原本是出色的人才，怎么能够写出这样的文章给别人看呢！”谢安看到袁宏拟写的草稿，就进行修改，因此前后十余天都没能最终定稿。袁宏偷偷与王彪之商量，王彪之说：“听说桓温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了，应当不会再坚持太长时间了，自然可以再稍稍慢一点回复。”

桓温的弟弟江州刺史桓冲，向桓温询问谢安、王坦之应当担任什么职务，桓温说：“不用你来安排他们。”这话暗含的意思是，自己还活着的时候，他们就绝对不敢公开抗衡，但是自己死了之后，就并非桓冲所能掌控的。要是谋害他们，对桓冲没有好处，反倒会因为这而失去威望。桓温由于世子桓熙才能不够，就让桓冲率领他的士兵。于是桓秘与桓熙的弟弟桓济谋划，要一同将桓冲杀死，桓冲暗中得知此事，不敢进入府内。没过多久，桓温死了，桓冲先是派身体强壮的士兵将桓熙、桓济抓捕，之后才前去吊唁。于是桓秘也被废黜了，桓熙、桓济全都被迁到长沙。孝武帝颁布诏书，依照汉代霍光和安平献王的前例安葬桓温。桓冲称桓温留下遗嘱，命小儿子桓玄成为继承人，当时桓玄年仅五岁，继承了南郡公的爵位。

庚戌，加右将军、荆州刺史桓豁征西将军、督荆、杨、雍、交、广五州诸军事。桓冲为中军将军、都督扬、豫、江三州诸军事、扬、豫二州刺史，镇姑孰。竟陵太守桓石秀为宁远将军、江州刺史，镇寻阳。石秀，豁之子也。冲既代温居任，尽忠王室，或劝冲诛除时望，专执时权，冲不从。始，温在镇，死罪皆专决不请。冲以为生杀之重，当归朝廷，凡大辟［大辟：死刑，古代五刑之一。］
皆先上，须报，然后行之。

谢安以天子幼冲，新丧元辅，欲请崇德太后临朝。王彪之曰：“前世人主幼在襁褓，母子一体，故可临朝，太后亦不能决事，要须顾问大臣。今上年出十岁，垂及冠婚，反令从嫂临朝，示人主幼弱，岂所以光扬圣德乎！诸公必欲行此，岂仆所制，所惜者大体耳。”安不欲委任桓冲，故使太后临朝，己得以专献替裁决，遂不从彪之之言。八月壬子，太后复临朝摄政。

梁州刺史杨亮遣其子广袭仇池，与秦梁州刺史杨安战，广兵败，沮水诸戍皆委城奔溃。亮惧，退守磬险。九月，安进攻汉川。

丙申，以王彪之为尚书令，谢安为仆射，领吏部，共掌朝政。安每叹曰：“朝廷大事，众所不能决者，以谘王公，无不立决。”

以吴国内史刁彝为徐、兖二州刺史，镇广陵。

庚戌日，东晋朝廷命令右将军、荆州刺史桓豁出任征西将军、督荆、杨、雍、交、广五州诸军事。桓冲担任中军将军、都督扬、豫、江三州诸军事及扬、豫二州刺史，在姑孰驻军镇守。竟陵太守桓石秀担任宁远将军、江州刺史，在寻阳驻军镇守。桓石秀，是桓豁的儿子。桓冲取代桓温到任之后，对王室极尽忠诚，有人劝说桓冲将那些有威势、有声望的人杀死，把持大权，桓冲没有接受。当初，桓温在任的时候，对人判处死罪全都是自己决定的，并没有请示朝廷批准。桓冲觉得生杀这种大事，应该由朝廷审核批准，于是凡是属于死刑的全都事先上报朝廷，等待核准之后，再去执行。

谢安由于太子年纪小，辅佐首臣又刚刚去世，于是想请崇德太后临朝处理朝政。王彪之说：“前代君主年幼，还在襁褓之中，母子不可以分离，因此可以让太后临朝听政，但是太后也不可以私自决定国事，还需询问征求大臣们的建议。如今圣上已经十多岁，马上就要到行冠礼完婚的年纪了，反倒让堂嫂临朝听政，这样就显示君主年幼力弱，这难道是能够将圣德发扬光大的做法吗！要是你们执意如此，我也没有办法制止，但是所痛惜的是失去了伦理大义。”谢安不想将重任交给桓冲，因此想让太后临朝听政，而自己就可以把持朝政专权裁决，因此并没有采纳王彪之的话。八月壬子日，太后又临朝主持国政。

梁州刺史杨亮派他的儿子杨广袭击仇池，和前秦梁州刺史杨安对战，杨广的军队被击退，沮水地区的戍卫军队也全都弃城奔逃。杨亮十分害怕，于是退守磬险。九月，杨安发兵进攻汉川。

丙申日，东晋委任王彪之担任尚书令，谢安担任仆射，兼管吏部，一同管理朝政。谢安每每感慨地说：“朝中大事，众人都难以决断的，询问王彪之，没有不马上决断的。”

东晋委任吴国内史刁彝担任徐、兖二州刺史，在广陵驻军镇守。

冬，秦王坚使益州刺史王统、秘书监朱肜帅卒二万出汉川；前禁将军毛当、鹰扬将军徐成帅卒三万出剑门，入寇梁、益。梁州刺史杨亮帅巴獠万余拒之，战于青谷。亮兵败，奔固西城。肜遂拔汉中。徐成攻剑阁，克之。杨安进攻梓潼，梓潼太守周虓固守涪城，遣步骑数千送母、妻自汉水趣［趣：同“趋”，前往。］
江陵，朱肜邀而获之，虓遂降于安。十一月，安克梓潼。荆州刺史桓豁遣江夏相竺瑶救梁、益，瑶闻广汉太守赵长战死，引兵退。益州刺史周仲孙勒兵拒朱肜于绵竹，闻毛当将至成都，仲孙帅骑五千奔于南中。秦遂取梁、益二州，邛、莋、夜郎皆附于秦。秦王坚以杨安为益州牧，镇成都；毛当为梁州刺史，镇汉中；姚苌为宁州刺史，屯垫江；王统为南秦州刺史，镇仇池。

冬季，前秦王苻坚命益州刺史王统、秘书监朱肜带领二万士兵自汉川出发；命前禁将军毛当、鹰扬将军徐成带领三万士兵从剑门出征，入侵梁州、益州。梁州刺史杨亮带领一万多巴獠人抵御，在青谷对战。杨亮的军队被击退，奔逃至西城坚守。于是朱肜就进攻汉中。徐成进攻剑门，攻克。杨安发兵进攻梓潼，梓潼太守周虓坚守涪城，派数千步骑兵护送母亲、妻子从汉水去了江陵，朱肜中途拦截，将他们擒获，于是周虓就归降了杨安。十一月，杨安将梓潼攻破。荆州刺史桓豁派江夏相竺瑶支援梁州、益州，竺瑶得知广汉太守赵长阵亡，就领兵撤退了。益州刺史周仲孙带领士兵在绵竹抵御朱肜，得知毛当将要到达成都，于是带领五千骑兵逃奔至南中。于是前秦就攻占了梁、益二州，邛、莋、夜郎等地全都归附前秦。前秦王苻坚委任杨安为益州牧，在成都驻军镇守；委任毛当为梁州刺史，在汉中驻军镇守；委任姚苌为宁州刺史，在垫江驻军镇守；委任王统为南秦州刺史，在仇池驻军镇守。

秦王坚欲以周虓为尚书郎，虓曰：“蒙晋厚恩，但老母见获，失节于此，母子获全，秦之惠也。虽公侯之贵，不以为荣，况郎官乎！”遂不仕。每见坚，或箕踞［箕踞：双脚张开，膝盖微曲坐着，是一种很不礼貌的行为。］
而坐，呼为氐贼。尝值元会，仪卫甚盛，坚问之曰：“晋朝元会，与此何如？”虓攘袂厉声曰：“犬羊相聚，何敢比拟天朝！”秦人以虓不逊，屡请杀之，坚待之弥厚。

周仲孙坐失守免官。桓冲以冠军将军毛虎生为益州刺史，领建平太守，以虎生子球为梓潼太守。虎生与球伐秦，至巴西，以粮乏，退屯巴东。

以侍中王坦之为中书令，领丹杨尹。

是岁，鲜卑勃寒掠陇右，秦王坚使乞伏司繁讨之。勃寒请降，遂使司繁镇勇士川。

前秦王苻坚想委任周虓为尚书郎，周虓说：“我有幸承蒙晋朝厚重的恩宠，只是由于老母亲被抓获，才失去气节，在秦国落身，母子得以保全，这是秦国给予的恩惠。就算给我以公、侯的高位，我也不会觉得光荣，何况区区一个郎官呢！”因此拒绝到任。每当与苻坚见面，周虓有的时候就会将腿叉开倨傲地一坐，称呼苻坚为氐贼。有一次正值正月初一的朝会，仪仗盛大隆重，卫士非常多，苻坚问周虓说：“晋朝正月初一的朝会，和这个相比的话如何？”周虓将袖子卷起来厉言正色地说：“犬羊相会，怎么敢与天朝相比！”前秦人由于周虓不恭敬顺从，多次请求将他杀掉，但是苻坚却待他越发优厚。

周仲孙因为益州失守获罪而被免去官职。桓冲委任冠军将军毛虎生担任益州刺史，兼建平太守，委任毛虎生之子毛球担任梓潼太守。毛虎生和毛球征讨前秦，已经到达了巴西，因为粮草匮乏，后退驻扎在巴东。

东晋委任王坦之担任中书令，同时担任丹杨尹。

这一年，鲜卑人勃寒进攻劫掠陇右，前秦王苻坚派乞伏司繁平定他。勃寒请求投降，因此让乞伏司繁在勇士川镇守。

有彗星出于尾箕，长十余丈，经太微，扫东井。自四月始见，及秋冬不灭。秦太史令张孟言于秦王坚曰：“尾、箕，燕分［分：分野，与星次相对应的地区。古时候十二星次的位置在地面上划分州、国的位置，与之相对应。从天文的角度说，称之为分星；从地面的角度说，称之为分野。］
；东井，秦分。令彗起尾、箕而扫东井，十年之后，燕当灭秦；二十年之后，代当灭燕。慕容暐父子兄弟，我之仇敌，而布列朝廷，贵盛莫二，臣窃忧之，宜翦其魁桀者，以消天变。”坚不听。

阳平公融上疏曰：“东胡跨据六州，南面称帝，陛下劳师累年，然后得之，本非慕义而来。今陛下亲而幸之，使其父兄子弟森然满朝，执权履职，势倾勋旧。臣愚以为狼虎之心，终不可养，星变如此，愿少留意。”坚报曰：“朕方混六合为一家，视夷狄为赤子。汝宜息虑，勿怀耿介。夫惟修德可以禳灾，苟能内求诸己，何惧外患乎！”

有彗星在尾宿、箕宿之间出现，长达十余丈，路过太微星垣，扫过东井星宿。自四月开始出现，一直到秋冬还是没有消失。前秦太史令张孟对前秦王苻坚进言说：“尾宿、箕宿，是燕国的分界；东井，是秦国的分界。现在彗星在尾宿、箕宿出现并且扫过东井，十年之后，燕国将灭掉秦国；二十年以后，燕国要被代国灭掉。慕容暐的父子兄弟，是我们的仇人，但是却充斥朝廷，他们的尊贵显赫没有人比得上，我私下里为此感到不安忧虑，应当将他们的首领杀掉以消弭上天的灾变。”苻坚没有同意。

阳平公苻融上疏说：“东胡人的领土横跨并且占据了六州，朝南称帝，陛下调兵遣将数年，之后才将他们驯服，他们原本就不是向往道义而来的。现在陛下对他们十分亲近并且宠幸，让他们父子兄弟能够在朝中林立，把持大权，行使职责，威势胜过功勋旧臣。我愚笨地认为，狼子野心终究不能纵养，星象这般变化，希望陛下能够稍加留心。”苻坚回复说：“我正要将天下统一为一家，将夷狄看成赤子。你应当除去忧虑，不要心中不安。只有修养德行才能够将灾祸消除，要是能够完善自己，还担心什么外患呢！”

二年（甲戌，公元374年）

春正月癸未朔，大赦。

己酉，刁彝卒。二月癸丑，以王坦之为都督徐、兖、青三州诸军事，徐、兖二州刺史，镇广陵。诏谢安总中书。安好声律，期功之惨，不废丝竹［丝竹：泛指音乐。］
。士大夫效之，遂以成俗。王坦之屡以书苦谏之曰：“天下之宝，当为天下惜之。”安不能从。

三月，秦太尉建宁烈公李威卒。

夏五月，蜀人张育、杨光起兵击秦，有众二万，遣使来请兵。秦王坚遣镇军将军邓羌帅甲士五万讨之。益州刺史竺瑶、威远将军桓石虔帅众三万攻垫江，姚苌兵败，退屯五城。瑶、石虔屯巴东。张育自号蜀王，与巴獠酋帅张重、尹万万余人进围成都。六月，育改元黑龙。秋七月，张育与张重等争权，举兵相攻，秦杨安、邓羌袭育，败之，育与杨光退屯绵竹。八月，邓羌败晋兵于涪西。九月，杨安败张重、尹万于成都南，重死，斩首二万三千级。邓羌击张育、杨光于绵竹，皆斩之。益州复入于秦。

冬十二月，有人入秦明光殿大呼曰：“甲申、乙酉，鱼羊食人，悲哉无复遗！”秦王坚命执之，不获。秘书监朱肜、秘书侍郎略阳赵整固请诛鲜卑，坚不听。整，宦官也，博闻强记，能属文［属文：攥写文章。］
，好直言，上书及面谏，前后五十余事。慕容垂夫人得幸于坚，坚与之同辇游于后庭，整歌曰：“不见雀来入燕室，但见浮云蔽白日。”坚改容谢之，命夫人下辇。

是岁，代王什翼犍击刘卫辰，南走。

二年（甲戌，公元374年）

春季正月癸未朔日，东晋实行大赦。

己酉日，刁彝过世。二月癸丑日，委任王坦之担任都督徐、兖、青三州诸军事及徐、兖二州刺史，在广陵驻军镇守。下诏命谢安统领中书职事。谢安喜好音乐，就算是哀伤的服丧期间，也不能停止演奏丝竹器乐。士大夫们纷纷模仿他，以至于成为一时风尚。王坦之多次写信诚恳地劝谏他，说：“礼仪法度，是天下至宝，应该为了天下而珍惜它。”谢安没有听从劝告。

三月，前秦太尉建宁烈公李威过世。

夏季五月，蜀人张育、杨光发兵进攻前秦，有着士兵二万人，派使者对东晋请求支援。前秦王苻坚派镇军将军邓羌带领五万披甲士兵征讨他们。益州刺史竺瑶、威远将军桓石虔带领三万士兵进攻垫江，姚苌的军队被击败，退至五城驻军。竺瑶、桓石虔在巴东驻守。张育自称为蜀王，与巴獠酋长张重、尹万的一万余人进军将成都包围起来。六月，张育将年号改为黑龙。秋季七月，张育和张重等人抢夺权力，起兵彼此进攻，前秦杨安、邓羌攻击张育，将他打败，张育与杨光退守绵竹。八月，邓羌在涪西将东晋的军队打败。九月，杨安在成都以南地区将张重、尹万打败，张重阵亡，被斩首的士兵有二万三千人。邓羌在绵竹进攻张育、杨光，将他们全部斩杀。益州又重新归为前秦所有。

冬季十二月，有人闯进前秦的明光殿大声叫嚷：“甲申、乙酉之年，鱼羊吃人，真是惨啊，没有人能够存活下来！”前秦王苻坚下令将此人抓获，但是没能抓住。秘书监朱肜、秘书侍郎略阳人赵整坚定地请求将鲜卑人诛杀，苻坚没有同意。赵整，是宦官，博学多才，擅长写文章，说话直言不讳，上书和当面劝谏，先后多达五十余次。慕容垂的夫人深受苻坚的宠爱，苻坚与她同乘一辆车在后庭游玩，赵整作歌唱道：“没有见到雀来入燕室，但是见到浮云蔽白日。”苻坚听到后变了脸色，对赵整致歉，同时要求夫人下车。

这一年，代王拓跋什翼犍进攻刘卫辰，刘卫辰向南逃亡。

三年（乙亥，公元375年）

春正月辛亥，大赦。

夏五月丙午，蓝田献侯王坦之卒。临终与谢安、桓冲书，惟以国家为忧，言不及私。

桓冲以谢安素有重望［重望：很高的声望。］
，欲以扬州让之，自求外出。桓氏族党皆以为非计，莫不扼腕固谏，郗超亦深止之，冲皆不听，处之澹然。甲寅，诏以冲都督徐、豫、兖、青、扬五州诸军事、徐州刺史，镇京口；以安领扬州刺史，并加侍中。

六月，秦清河武侯王猛寝疾，秦王坚亲为之祈南、北郊及宗庙、社稷，分遣侍臣遍祷河、岳诸神。猛疾少瘳［瘳：病愈。］
，为之赦殊死以下。猛上疏曰：“不图陛下以臣之命而亏天地之德，开辟已来，未之有也。臣闻报德莫如尽言，谨以垂没之命，窃献遗款。伏惟陛下，威烈振乎八荒，声教光乎六合，九州百郡，十居其七，平燕定蜀，有如拾芥。夫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是以古先哲王，知功业之不易，战战兢兢，如临深谷。伏惟陛下，追踪前圣，天下幸甚！”坚览之悲恸。秋七月，坚亲至猛第视疾，访以后事。猛曰：“晋虽僻处江南，然正朔相承，上下安和，臣没之后，愿勿以晋为图。鲜卑、西羌，我之仇敌，终为人患，宜渐除之，以便社稷。”言终而卒。坚比敛，三临哭，谓太子宏曰：“天不欲使吾平一六合邪！何夺吾景略之速也？”葬之如汉霍光故事。

三年（乙亥，公元375年）

春季正月辛亥日，东晋实行大赦。

夏季五月丙午日，蓝田献侯王坦之过世。临终之前给谢安、桓冲写信，只是表达对国家事情的忧虑，没有涉及自己的私事。

桓冲认为谢安向来很有声望，打算将扬州让给他，而自己则请求去外地做官。桓氏家族的人都觉得这并非是个好办法，无一不扼腕惋惜，苦苦相劝，郗超也尽力劝说他，但是桓冲全没有理会，毫不在意这件事。甲寅日，朝廷颁布诏令委任桓冲担任都督徐、豫、兖、青、扬五州诸军事及徐州刺史，在京口驻军镇守；委任谢安兼任扬州刺史，加任侍中。

六月，前秦清河武侯王猛因为生病而卧床不起，前秦王苻坚亲自去到南、北郊以及宗庙、社稷坛为他向神灵祈求，同时分别派侍卫大臣到黄河、华岳到处对各位神仙祈祷。王猛的病情略微好转，苻坚又因为这事而赦免判处死刑之下的囚犯。王猛上疏说：“没有想到陛下由于我的小命而伤害到天地大德，这是开辟天地以来从没有过的事情。我听闻回馈恩情没有什么能够与尽情直言相比，谨以我即将结束的生命，私下里对陛下呈献剩余的一点忠心。我考虑到陛下威严功德震动八方之外，名望教化在天地之内照耀，九州百郡，十分之七，平定燕、蜀，就像弯腰捡拾小草。擅长开创的人未必擅长守成，擅长开始的人未必擅长终止，因此古时候的圣哲帝王，懂得建立功业的艰难，无不小心翼翼，如临深渊。我期盼陛下可以跟随前代的圣贤帝王，这就是天下的大幸！”苻坚看完王猛的上疏，觉得十分悲伤。秋季七月，苻坚亲自来到王猛的府邸探望他，并向他咨询后事。王猛说：“尽管晋朝偏安于长江以南，但是他们是正统相沿，上下和谐安定，我死了之后，希望不要把晋朝纳在图谋的对象之列。鲜卑、西羌，是我们的仇人，最后也会变成我们的祸患，应当将他们慢慢消灭，来稳定江山。”说完这话，王猛就咽气了。苻坚亲自参加收殓王猛，三次前往失声痛哭，并告诉太子苻宏说：“上天就不愿意我一统天下吗？为何这么急着夺去我的王猛呢？”效仿汉代霍光的旧例将王猛安葬。

八月癸巳，立皇后王氏，大赦。后，濛之孙也。以后父晋陵太守蕴为光禄大夫，领五兵尚书，封建昌侯，蕴固辞不受。

九月，帝讲《孝经》，始览典籍，延儒士。谢安荐东莞徐邈补中书舍人，每被顾问［顾问：咨询，询问。］
，多所匡益［匡益：匡正补益。］
。帝或宴集，酣乐之后，好为手诏诗章以赐侍臣，或文词率尔，所言秽杂，邈应时收敛还省刊削，皆使可观，经帝重览，然后出之，时议以此多邈。

冬十月癸酉朔，日有食之。

秦王坚下诏曰：“新丧贤辅，百司或未称朕心，可置听讼观于未央南，朕五日一临，以求民隐。今天下虽未大定，权可偃武修文，以称武侯雅旨。其增崇儒教，禁老、庄、图谶之学，犯者弃市。”妙简学生，太子及公侯百僚之子皆就学受业；中外四禁、二卫、四军长上将士，皆令受学。二十人给一经生，教读音句，后宫置典学以教掖庭，选阉人及女隶敏慧者诣博士授经。尚书郎王佩读谶，坚杀之，学谶者遂绝。

八月癸巳日，东晋将王氏立为皇后，实行大赦。王皇后，是王濛的孙女。委任王皇后的父亲晋陵太守王蕴担任光禄大夫，同时兼五兵尚书，封为建昌侯，王蕴坚定地推辞，不肯接受委任。

九月，东晋孝武帝研习《孝经》，开始翻阅古典书籍，邀请儒士。谢安推荐东莞人徐邈补中书舍人，他常常受到孝武帝的询问，有很大的匡正补益。有的时候孝武帝宴请群臣，酒酣歌乐以后，喜好随手写下诗章赏赐给侍臣，有的诗词文章文辞轻率，内容杂乱，徐邈及时将这些诗词文章搜集回来带回中书省进行修改，让它们全部适合阅读欣赏，再经由孝武帝重新审阅，之后再传播开来，当时的人们都因为这件事而赞颂徐邈。

冬季十月癸酉朔日，发生了日食。

前秦王苻坚颁布诏令道：“朝中刚刚失去了圣贤的辅佐，百官之中有些不符合我的心愿，可以在未央宫南侧设立听理诉讼的高台，我每五天亲临一次，以寻求隐藏在民间的贤人。尽管现在天下还没有彻底平定，但是暂时可以停止武备，学习文教，来实现王猛高雅的意趣。应当更进一步推崇儒家学说，严禁老子、庄子和宣传符命占卜的学说，有违背的人全都斩首示众。”适宜地选拔生员，太子和公侯百官的后辈全部就学受业；朝廷里外的四禁、二卫、四军里长时间宿卫的将士，全部要求他们参与学习。每二十人就安排一名经生，负责教导诵读章句，在后宫设立学官，用来教导嫔妃，挑选宦官和女仆里的聪明智慧的人到博士那里去研习经书。尚书郎王佩阅读宣传谶纬符命的典籍，苻坚杀了他，因此再也没有人敢学习谶纬了。

卷第一百四·晋纪二十六

起柔兆困敦（公元376年），尽玄黓敦牂（公元382年），凡七年。※

烈宗孝武皇帝上之中

太元元年（丙子，公元376年）

春正月壬寅朔，帝加元服［加元服：行冠礼。］
，皇太后下诏归政，复称崇德太后。甲辰，大赦，改元。丙午，帝始临朝。以会稽内史郗愔为镇军大将军、都督浙江东五郡诸军事；徐州刺史桓冲为车骑将军、都督豫、江二州之六郡诸军事，自京口徙镇姑孰。谢安欲以王蕴为方伯，故先解冲徐州。乙卯，加谢安中书监、录尚书事。

二月辛卯，秦王坚下诏曰：“朕闻王者劳于求贤，逸于得士，斯言何其验也！往得丞相，常谓帝王易为。自丞相违世，须发中白，每一念之，不觉酸恸［恸：特别悲伤。］
。今天下既无丞相，或政教沦替，可分遣侍臣周巡郡县，问民疾苦。”

三月，秦兵寇南乡，拔之，山蛮三万户降秦。

夏五月甲寅，大赦。

烈宗孝武皇帝上之中

太元元年（丙子，公元376年）

春季正月壬寅朔日，东晋孝武帝行冠礼，皇太后颁布诏书，把朝政交还给他，自己则重新恢复崇德太后的尊号。甲辰日，实行大赦，将年号改为太元。丙午日，孝武帝开始临朝处理朝政。委任会稽内史郗愔担任镇军大将军、都督浙江东五郡诸军事；委任徐州刺史桓冲为车骑将军、都督豫、江二州之六郡诸军事，自京口调至姑孰驻军镇守。谢安打算让王蕴担任地方官，因此先将桓冲在徐州的职务免去。乙卯日，命谢安出任中书监、录尚书事。

二月辛卯日，前秦王苻坚颁布诏书道：“我听闻身为帝王，应当在找寻贤能的人的时候劳苦，获得适合的人才之后就可以省心省力了，这话与事实是多么相符呀！从前我得到了丞相王猛，常常说当帝王实在很容易。自从丞相去世之后，我已经辛劳得须发斑白了，每当想起王猛，悲伤哀痛就自然而然地从心里升起。如今既然天下已经失去了丞相，也许政事教化会泯灭驰废，可以分别派出大臣到各郡县周游巡视，查访百姓疾苦。”

三月，前秦的军队入侵南乡，攻下该地，山蛮三万户百姓投降前秦。

夏季五月甲寅日，东晋实行大赦。

初，张天锡之杀张邕也，刘肃及安定梁景皆有功，二人由是有宠，赐姓张氏，以为己子，使预政事。天锡荒于酒色，不亲庶务［庶务：种种政务。］
，黜世子大怀而立嬖妾之子大豫，以焦氏为左夫人，人情愤怨。从弟从事中郎宪舆榇切谏，不听。

秦王坚下诏曰：“张天锡虽称藩［称藩：自称藩属。］
受位，然臣道未纯，可遣使持节武卫将军苟苌、左将军毛盛、中书令梁熙、步兵校尉姚苌等将兵临西河，尚书郎阎负、梁殊奉诏征天锡入朝，若有违王命，即进师扑讨。”是时，秦步骑十三万，军司段铿谓周虓曰：“以此众战，谁能敌之！”虓曰：“戎狄以来，未之有也。”坚又命秦州刺史苟池、河州刺史李辩、凉州刺史王统帅三州之众为苟苌后继。

当初，张天锡杀死张邕的时候，刘肃和安定人梁景立下功劳，因此他们二人十分受宠，还被赐予张姓，张天锡将他们视为自己的儿子，让他们参与到政事之中。张天锡沉溺酒色，不亲自处理政事，将世子张大怀废黜，改立宠妾焦氏的儿子张大豫作为世子，还将焦氏立为左夫人，人们都十分不满愤怒。堂弟从事中郎张宪用车拖着棺材，冒死进谏，张天锡也不予理会。

前秦王苻坚颁布诏书：“尽管张天锡对我们称臣，接受了我们任命的官职，但是他为臣之道不纯正，可以派使持节武卫将军苟苌以及左将军毛盛、中书令梁熙、步兵校尉姚苌等人率领部队逼近西河驻守，让尚书郎阎负、梁殊奉行诏令，召见张天锡来到朝廷，要是他违抗命令，立刻进军征讨。”这个时候，前秦有十三万步骑兵，军司段铿对周虓说：“凭借如此多的士兵出战，有谁可以抵御！”周虓说：“在戎狄之人这边，的确是从未有过的。”苻坚又下令秦州刺史苟池、河州刺史李辩、凉州刺史王统带领三州的士兵当作苟苌的后续部队。

秋七月，阎负、梁殊至姑臧。张天锡会官属谋之，曰：“今入朝，必不返；如其不从，秦兵必至，将若之何？”禁中录事席仂曰：“以爱子为质，赂以重宝，以退其师，然后徐为之计，此屈伸之术也。”众皆怒曰：“吾世事晋朝，忠节著于海内。今一旦委身贼庭，辱及祖宗，丑莫大焉！且河西天险，百年无虞，若悉境内精兵，右招西域，北引匈奴，以拒之，何遽知其不捷也！”天锡攘袂大言曰：“孤计决矣，言降者斩！”使谓阎负、梁殊曰：“君欲生归乎，死归乎？”殊等辞气不屈，天锡怒，缚之军门，命军士交射之，曰：“射而不中，不与我同心者也。”其母严氏泣曰：“秦主以一州之地，横制天下，东平鲜卑，南取巴、蜀，兵不留行。汝若降之，犹可延数年之命。今以蕞尔［蕞尔：形容很小。］
一隅，抗衡大国，又杀其使者，亡无日矣！”天锡使龙骧将军马建帅众二万拒秦。

秋季七月，阎负、梁殊到达姑臧。张天锡将手下的官员们全部召集起来商讨道：“现在到朝廷去，肯定就不能返回了；要是不理会征召，前秦一定会派军队到来，该如何是好呢？”禁中录事席仂说：“将您宠爱的儿子当作人质，再馈赠给他们贵重的宝物，来让他们的军队撤离，之后再从容商议，这是委曲求全的计谋。”众人无不愤怒异常，说：“我们世世代代服侍晋朝，以忠贞的气节闻名海内。如今一旦委身在秦贼门下，奇耻大辱祸及祖宗，再也没有什么耻辱比这更严重了！何况依仗河西的天险，百年没有祸患，要是发动境内的所有精兵，再朝西邀请西域，朝北邀请匈奴的兵力一同抵御他们，怎么就知道难以获胜呢！”张天锡将袖子捋起大声说：“我已经打定主意了，说投降的人斩首！”因此张天锡派人通知阎负、梁殊道：“你们是希望能够活着回去呢，还是死着抬回去？”梁殊等人回答的口气丝毫不服软，张天锡十分生气，将他们捆在军营的大门柱上，下令士兵用乱箭将他们射死，还说：“不能射中的人，就是与我不同心。”张天锡的母亲严氏哭着说：“秦主凭借一州之地起家，横扫四方，朝东将鲜卑平定，朝南攻下了巴、蜀，军队没有受到丝毫的阻滞。要是你投降了，还可以将性命延长几年。现在就凭借这一隅之地，与大国抗衡，又将他们的使者杀掉，很快就要灭亡了！”张天锡派龙骧将军马建带领二万士兵抵御前秦。

秦人闻天锡杀阎负、梁殊，八月，梁熙、姚苌、王统、李辩济自清石津，攻凉骁烈将军梁济于河会城，降之。甲申，苟苌济自石城津，与梁熙会攻缠缩城，拔之。马建惧，自杨非退屯清塞。天锡又遣征东将军掌据帅众三万军于洪池，天锡自将余众五万，军于金昌城。安西将军敦煌宋皓言于天锡曰：“臣昼察人事，夜观天文，秦兵不可敌也，不如降之。”天锡怒，贬皓为宣威护军。广武太守辛章曰：“马建出于行陈，必不为国家用。”苟苌使姚苌帅甲士三千为前驱。庚寅，马建帅万人迎降，余兵皆散走。辛卯，苟苌及掌据战于洪池，据兵败，马为乱兵所杀，其属董儒授之以马，据曰：“吾三督诸军，再秉节钺，八将禁旅，十总禁兵，宠任极矣。今卒困于此，此吾之死地也，尚安之乎！”乃就帐免胄，西向稽首，伏剑而死。秦兵杀军司席仂。癸巳，秦兵入清塞，天锡遣司兵赵充哲帅众拒之。秦兵与充哲战于赤岸，大破之，俘斩三万八千级，充哲死。天锡出城自战，城内又叛。天锡与数千骑奔还姑臧。甲午，秦兵至姑臧，天锡素车白马，面缚舆榇［舆榇：随身携带棺材，表示有罪当死。］
，降于军门。苟苌释缚焚梓，送于长安。凉州郡县悉降于秦。

前秦人得知张天锡将阎负、梁殊杀死，八月，梁熙、姚苌、王统、李辩自清石津横渡西河，在河会城对前凉骁烈将军梁济发动攻击，将他们降服。甲申日，苟苌自石城津渡河，和梁熙会合，进攻并占领了缠缩城。马建十分害怕，自杨非退守到清塞。张天锡又派征东将军掌据带领三万士兵在洪池集结，张天锡亲自率领余下的五万士兵，在金昌城聚集。安西将军敦煌人宋皓对张天锡进言道：“我白天观看人际表现，夜晚查看天文星象，秦国的军队难以抵挡，倒不如投降。”张天锡勃然大怒，将宋皓贬作宣威护军。广武太守辛章说：“马建在行伍间出身，一定不肯为国家效力。”苟苌命姚苌带领三千甲士当作先锋部队。庚寅日，马建带领一万人投降苟苌，剩余兵众全部逃散。辛卯日，苟苌和掌据在洪池开战，掌据的军队失败，战马也被乱兵杀死，属下董儒给了他一匹马，掌据说：“我三次率领各路部队，二次手持符节斧钺，八次统领宫中卫队，十次外出领兵，受到的重用宠信到达了顶峰。现在被困在这里，这里就是我的死亡之所，哪里还能够安身活命呢！”说完走进军帐，将头盔甲胄脱下，朝西叩头，自刎而亡。前秦的士兵将军司席仂杀死。癸巳日，前秦的部队进入清塞，张天锡派司兵赵充哲带领士兵进行抵抗。前秦的部队和赵充哲在赤岸开战，将他们彻底击溃，擒获并杀死三万八千人，赵充哲阵亡。张天锡亲自出城迎战敌军，城中又发生了叛乱。张天锡和几千名骑兵逃回姑臧。甲午日，前秦的军队到达姑臧，张天锡用白车白马承载棺材，将双手反捆于身后，来到军营门前投降。苟苌给他松了绑，将他带来的棺材焚烧了，将他送至长安。凉州的郡县全部投降前秦。

九月，秦王坚以梁熙为凉州刺史，镇姑臧。徙豪右七千余户于关中，余皆按堵如故。封天锡为归义侯，拜北部尚书。初，秦兵之出也，先为天锡筑第于长安，至则居之。以天锡晋兴太守陇西彭和正为黄门侍郎，治中从事武兴苏膺、敦煌太守张烈为尚书郎，西平太守金城赵凝为金城太守，高昌杨幹为高昌太守，余皆随才擢叙［擢叙：提拔任用。］
。

梁熙清俭爱民，河右安之。以天锡武威太守敦煌索泮为别驾，宋皓为主簿。西平郭护起兵攻秦，熙以皓为折冲将军，讨平之。

桓冲闻秦攻凉州，遣兖州刺史朱序、江州刺史桓石秀与荆州督护桓罴游军沔、汉，为凉州声援；又遣豫州刺史桓伊帅众向寿阳，淮南太守刘波泛舟淮、泗，欲桡秦以救凉。闻凉州败没，皆罢兵。

初，哀帝减田租，亩收二升。乙巳，除度田收租之制，王公以下，口税米三斛，蠲［蠲：免除。］
在役之身。

冬十月，移淮北民于准南。

九月，前秦王苻坚委任梁熙担任凉州刺史，在姑臧驻军镇守。把七千余户豪强世族迁移到关中，其他的全部居住在原地。将张天锡封为归义侯，授予北部尚书的官职。当初，前秦的部队出征的时候，就事先为张天锡在长安修建了宅邸，张天锡来到长安之后就在这里居住。委任张天锡手下的晋兴太守陇西人彭和正担任黄门侍郎，治中从事武兴人苏膺、敦煌太守张烈担任尚书郎，西平太守金城人赵凝担任金城太守，高昌人杨幹担任高昌太守，其他的人全部依照才能进行任用。

梁熙清廉节俭，呵护百姓，因此黄河以西地区十分安定。他委任张天锡手下的武威太守敦煌人索泮当作别驾，宋皓作为主簿。西平人郭护发兵对前秦发动攻击，梁熙委任宋皓担任折冲将军，前去征讨并将他们平定。

桓冲得知前秦进攻凉州，于是派兖州刺史朱序、江州刺史桓石秀和荆州督护桓罴领兵在沔水、汉水地区巡视，援救凉州；又派豫州刺史桓伊带领士兵开赴寿阳，淮南太守刘波的水军乘坐船只在淮水、泗水巡视，想将前秦的兵力分散开来，以支援凉州。当得知凉州失败倾覆之后，全都停止了行动。

当初，东晋哀帝减免田租，每亩仅收租二升。乙巳日，免除依照田亩收租的制度，王公之下的人，每人上交三斛米的赋税，免除服兵役、劳役的人的赋税。

冬季十月，东晋把淮河以北地区的百姓迁徙到淮河以南地区。

刘卫辰为代所逼，求救于秦，秦王坚以幽州刺史行唐公洛为北讨大都督，帅幽、冀兵十万击代。使并州刺史俱难、镇军将军邓羌、尚书赵迁、李柔、前将军朱肜、前禁将军张蚝、右禁将军郭庆帅步骑二十万，东出和龙，西出上郡，皆与洛会，以卫辰为乡导。洛，菁之弟也。

苟苌之伐凉州也，遣扬武将军马晖、建武将军杜周帅八千骑西出恩宿，邀张天锡走路，期会姑臧。晖等行泽中，值水失期，于法应斩，有司奏征下狱。秦王坚曰：“水春冬耗竭，秋夏盛涨，此乃苟苌量事失宜，非晖等罪。今天下方有事，宜宥过责功。”命晖等回赴北军，击索虏以自赎。众咸以为万里召将，非所以应速，坚曰：“晖等喜于免死，不可以常事疑也。”晖等果倍道疾驱，遂及东军。

十一月己巳朔，日有食之。

代王什翼犍使白部、独孤部南御秦兵，皆不胜，又使南部大人刘库仁将十万骑御之。库仁者，卫辰之族，什翼犍之甥也，与秦兵战于石子岭，库仁大败。什翼犍病，不能自将，乃帅诸部奔阴山之北。高车杂种尽叛，四面寇钞［寇钞：劫掠。］
，不得刍牧，什翼犍复渡漠南。闻秦兵稍退，十二月，什翼犍还云中。

刘卫辰遭受代国的胁迫，对前秦求救，前秦王苻坚委任幽州刺史行唐公苻洛担任北讨大都督，带领幽州、冀州的十万大军对代国发动进攻。命并州刺史俱难、镇军将军邓羌、尚书赵迁、李柔、前将军朱肜、前禁将军张蚝、右禁将军郭庆带领二十万步兵、骑兵，东出和龙，西出上郡，全部和苻洛会合，命刘卫辰作为向导。苻洛，是苻菁的弟弟。

苟苌征讨凉州的时候，派扬武将军马晖、建武将军杜周带领八千名骑兵西出恩宿，将张天锡的退路阻断，并命令他们按照约好的时间抵达姑臧会合。马晖等前进至洼池，遭遇洪水，耽误了期限，按照军法应该斩首，相关部门奏请将他们召回关进牢狱。前秦王苻坚却说：“春、冬两季河水干枯，秋、夏两季河水暴涨，这是苟苌预计的不妥当，并非马晖等人的过错。如今天下正在兴兵，应该饶恕罪过责令他们立功。”下令马晖等人掉头直奔北军，进攻代国的敌虏来赎罪。众人都觉得距离万里募集战将，没办法很快响应，苻坚说：“马晖等人对于可以免除一死十分高兴，不能用常规去质疑他们。”马晖等人果真星夜兼程，火速前进，因此追上了东军。

十一月己巳朔日，发生了日食。

代王拓跋什翼犍命白部、独孤部在南面抵抗前秦的部队，都没有赢得胜利。又命南部大人刘库仁带领十万骑兵前去抵抗。刘库仁，是刘卫辰的同族，也是拓跋什翼犍的外甥，他和前秦的部队在石子岭开战，刘库仁失败。拓跋什翼犍生病，无法亲自领兵上阵，因此带领众部族逃往到阴山以北地区。高车的各个部族全部叛离，四下攻劫掠夺，因为不能饲养牲畜，拓跋什翼犍又来到沙漠以南地区。得知前秦的部队逐渐撤退，十二月，拓跋什翼犍返回云中。

初，什翼犍分国之半以授弟孤，孤卒，子斤失职怨望。世子寔及弟翰早卒，寔子珪尚幼，慕容妃之子阏婆、寿鸠、纥根、地干、力真、窟咄皆长，继嗣未定。时秦兵尚在君子津，诸子每夜执兵警卫。斤因说什翼犍之庶长子寔君曰：“王将立慕容妃之子，欲先杀汝，故顷来诸子每夜戎服，以兵绕庐帐，伺便将发耳。”寔君信之，遂杀诸弟，并弑什翼犍。是夜，诸子妇及部人奔告秦军，秦李柔、张蚝勒兵趋云中。部众逃溃，国中大乱。珪母贺氏以珪走依贺讷。讷，野干之子也。

秦王坚召代长史燕凤，问其所以乱故，凤具以状对。坚曰：“天下之恶一也。”乃执寔君及斤，至长安，车裂之。坚欲迁珪于长安，凤固请曰：“代王初亡，群下叛散，遗孙冲幼，莫相统摄［统摄：统领，带领。］
。其别部大人刘库仁，勇而有智；铁弗卫辰，狡猾多变，皆不可独任。宜分诸部为二，令此两人统之。两人素有深仇，其势莫敢先发。俟其孙稍长，引而立之，是陛下有存亡继绝之德于代，使其子子孙孙永为不侵不叛之臣，此安边之良策也。”坚从之，分代民为二部，自河以东属库仁，自河以西属卫辰，各拜官爵，使统其众。贺氏以珪归独孤部，与南部大人长孙嵩、元佗等皆依库仁。行唐公洛以什翼犍子窟咄年长，迁之长安，坚使窟咄入太学读书。

当初，拓跋什翼犍将国土分出一半给弟弟拓跋孤，拓跋孤死了之后，儿子拓跋斤丧失了继承的位置，于是心怀不满。拓跋什翼犍的长子拓跋寔和弟弟拓跋翰早年夭亡，拓跋寔的儿子拓跋珪年纪还小，慕容妃的儿子拓跋阏婆、拓跋寿鸠、拓跋纥根、拓跋地干、拓跋力真、拓跋窟咄全都年长，因此并没有确立让谁来当继承人。当时前秦的军队还在君子津，慕容妃的儿子们每当夜晚到来的时候就全部手握兵器加强警戒。拓跋斤趁机劝说拓跋什翼犍的庶长子拓跋寔道：“国王就要立慕容妃的儿子作为继承人了，想要先把你杀了，因此最近慕容妃的儿子们每当夜幕降临就全副武装，领兵在庐帐外面环视，窥视好时机之后就要下手了。”拓跋寔相信了，于是把弟弟们都杀了，也杀死了拓跋什翼犍。当晚，慕容妃儿子们的妻子和部下就跑到前秦的军队汇报，前秦的李柔、张蚝领兵直奔云中。代国的属下士兵纷纷溃逃，国内乱作一团。拓跋珪的母亲贺氏带领拓跋珪投靠了贺讷。贺讷，是贺野干的儿子。

前秦王苻坚会见代国长史燕凤，向他询问致使代国骚乱的缘由，燕凤将实情告诉给他。苻坚说：“天下的丑恶没有不同。”因此把拓跋寔和拓跋斤押送至长安，对他们施以车裂。苻坚想将拓跋珪迁至长安，燕凤坚定地请求道：“代王拓跋什翼犍刚刚死去，大臣、部下纷纷背叛逃散，剩下的孙子年纪小，没有人能够统领代国。代国的别部大人刘库仁，勇敢且充满智慧；刘卫辰则狡诈多变，他们都不适合独自担当重任。应当把众部族一分为二，命这两人各自统领。他们两人向来积怨很深，肯定不敢率先发难。等到拓跋珪慢慢长大，再立他为王，这样陛下就对代国有着存亡继绝的大恩，进而让他们的子子孙孙永远变成不入侵、不叛离的臣属，这才是让边境安定的良策。”苻坚听从了燕凤的意见，将代国的百姓分作两部分，黄河以东一带属于刘库仁，黄河以西地区属于刘卫辰，分别授官封爵，让他们带领自己的部众。贺氏带领拓跋珪回到独孤部，和南部大人长孙嵩、元佗等都归顺了刘库仁。行唐公苻洛考虑到拓跋什翼犍的儿子拓跋窟咄年龄大了，将他迁至长安，苻坚命拓跋窟咄进入太学学习。

下诏曰：“张天锡承祖父之资，藉百年之业，擅命河右，叛换偏隅。索头世跨朔北，中分区域，东宾秽貊，西引乌孙，控弦百万，虎视云中。爰命两师，分讨黠虏，役不淹岁，穷殄［殄：灭绝。］
二凶，俘降百万，辟土九千。五帝之所未宾，周、汉之所未至，莫不重译来王，怀风率职。有司可速班功受爵，戎士悉复之五岁，赐爵三级。”于是加行唐公洛征西将军，以邓羌为并州刺史。

阳平国常侍慕容绍私谓其兄楷曰：“秦恃其强大，务胜不休，北戍云中，南守蜀、汉，转运万里，道殣相望。兵疲于外，民困于内，危亡近矣。冠军叔仁智度英拔，必能恢复燕祚，吾属但当爱身以待时耳！”

苻坚颁布诏书：“张天锡承袭了祖先的资本，依仗延续百年的伟业，私自在黄河以西发布号令，偏安一隅横行霸道。索头部族世世代代横跨朔北，在中部将地域分割，在东部与秽貊勾结，在西部召集乌孙，手下百万士兵，虎视眈眈盯着云中。因此命令苟苌、苻洛二军，各自征讨狡猾的敌虏，征战不足一年，就彻底将这两个顽固的凶徒剿灭，俘虏百万之众，开辟九千领土。五帝没能够结交，周朝、汉朝所没能够抵达的地方的人，全部经由辗转翻译前来拜见，感谢我们的恩惠，恪尽职守。有关部门应该立刻论功授爵，军中将士全部免除五年的赋税，奖赏爵位三级。”因此命行唐公苻洛出任征西将军，委任邓羌担任并州刺史。

阳平国常侍慕容绍暗中对他的哥哥慕容楷道：“前秦自认为强大，求胜不止，北面在云中驻守，南面在蜀、汉镇守，辗转输送，遥遥万里，路旁坟冢相连。军队辛劳在外，百姓困顿在内，危亡已经很近了。冠军叔父慕容垂的仁慈、谋略、气度与众不同，肯定能够光复燕国的大统，我们只需保重自己等候时机！”

初，秦人既克凉州，议讨西障氐、羌。秦王坚曰：“彼种落杂居，不相统一，不能为中国大患。宜先抚谕，征其租税。若不从命，然后讨之。”乃使殿中将军张旬前行宣慰，庭中将军魏曷飞帅骑二万七千随之。曷飞忿其恃险不服，纵兵击之，大掠而归。坚怒其违命，鞭之二百，斩前锋督护储安以谢氐、羌。氐、羌大悦，降附贡献者八万三千余落。雍州士族先因乱流寓河西者，皆听还本。

刘库仁招抚离散，恩信甚著，奉事拓跋珪恩勤周备，不以废兴易意，常谓诸子曰：“此儿有高天下之志，必能恢隆祖业，汝曹当谨遇之。”秦王坚赏其功，加广武将军，给幢麾鼓盖［幢麾鼓盖：旌旗指挥军队的旗子、战鼓、车盖。］
。

刘卫辰耻在库仁之下，怒杀秦五原太守而叛。库仁击卫辰，破之，追至阴山西北千余里，获其妻子。又西击库狄部，徙其部落，置之桑乾川。久之，坚以卫辰为西单于，督摄河西杂类，屯代来城。

是岁，乞伏司繁卒，子国仁立。

当初，前秦人攻下了凉州之后，商讨征讨西方边境上的氐族、羌族部族。前秦王苻坚说：“他们各种种族部落混居，并非统一的部族，因此无法构成中原国家的祸患。应当先进行安抚劝慰，向他们征收田租赋税。要是不听从命令的话，之后再去征讨他们。”因此就命殿中将军张旬前去安抚劝慰，命庭中将军魏曷飞带领二万七千名骑兵跟随其后。魏曷飞对他们依仗险要的地势而拒不投降感到十分愤怒，于是出兵对他们展开进攻，大肆掠夺之后返回。苻坚对于他违抗命令的这种做法非常愤怒，鞭笞二百下，将前锋督护储安杀死来向氐族、羌族人赔罪。氐族、羌族人非常高兴，投降前秦并归附进献贡品的有八万三千余个部落。雍州士族之前由于战乱而导致在河西流落寓居的人，全都任由他们回到故土。

刘库仁招揽安抚背离逃散的百姓，恩德和信义都非常明显，服侍拓跋珪也细致入微，不因为他的兴衰而改变想法，经常对儿子们说：“这个孩子有比天下人都高的志向，肯定能够将祖先的大业发扬宏大，你们应该善待他。”前秦王苻坚奖励刘库仁的功劳，委任他为广武将军，并赏赐他旌旗、指挥军队的旗帜、战鼓、伞盖。

刘卫辰以自己居于刘库仁之下感到耻辱，愤怒地将前秦的五原太守杀死后反叛。刘库仁进攻刘卫辰，将他打败，一直追到阴山西北部一千余里的地方，将他的妻儿俘获。又朝西进攻库狄部，将他们的部落迁徙，安置在桑乾川。过了许久，苻坚委任刘卫辰为西单于，管理河西的各部族，驻守在代来城。

这一年，乞伏司繁去世，他的儿子乞伏国仁继位。

二年（丁丑，公元377年）

春，高句丽、新罗、西南夷皆遣使入贡于秦。

赵故将作功曹熊邈屡为秦王坚言石氏宫室器玩之盛，坚以邈为将作长史，领将作丞，大修舟舰、兵器，饰以金银，颇极精巧。慕容农私言于慕容垂曰：“自王猛之死，秦之法制，日以颓靡，今又重之以奢侈，殃将至矣，图谶［图谶：古时候方士或者儒生编造的有关帝王受命徵验之类的书籍，大多是隐语、预言。］
之言，行当有验。大王宜结纳英杰以承天意，时不可失！”垂笑曰：“天下事非尔所及。”

桓豁表兖州刺史朱序为梁州刺史，镇襄阳。

秋七月丁未，以尚书仆射谢安为司徒，安让不拜；复加侍中、都督扬、豫、徐、兖、青五州诸军事。

丙辰，征西大将军、荆州刺史桓豁卒。冬十月辛丑，以桓冲都督江、荆、梁、益、宁、交、广七州诸军事，领荆州刺史；以冲子嗣为江州刺史。又以五兵尚书王蕴都督江南诸军事，领徐州刺史；征西司马领南郡相谢玄为兖州刺史，领广陵相，监［监：督察。］
江北诸军事。

二年（丁丑，公元377年）

春季，高句丽、新罗、西南夷全都派使臣来向前秦进献贡品。

原后赵国的将作功曹熊邈多次对前秦王苻坚描述石氏宫殿、器具古玩的精美丰盛，苻坚委任熊邈为将作长史，同时兼任将作丞，大规模地修缮舟船、兵器，用金银作为装饰，精巧至极。慕容农私下对慕容垂说：“自从王猛死后，前秦的法律规章，越来越荒废，现在再加上奢靡，灾祸就要降临了，图谶上面的话，就要应验了。大王应当多多结交招揽勇武出色的人以顺承天意，机不可失！”慕容垂笑着说：“天下大事可不是你所能够预料的。”

桓豁上表请求委任兖州刺史朱序为梁州刺史，在襄阳驻军镇守。

秋季七月丁未日，东晋委任尚书仆射谢安担任司徒，谢安谢绝不受；又委任谢安担任侍中，总领扬、豫、徐、兖、青五州诸军事。

丙辰日，征西大将军、荆州刺史桓豁过世。冬季十月辛丑日，委任桓冲都督江、荆、梁、益、宁、交、广七州诸军事，同时兼任荆州刺史；委任桓冲的儿子桓嗣担任江州刺史。又委任五兵尚书王蕴总领江南诸军事，同时兼任徐州刺史；委任征西司马兼南郡相谢玄担任兖州刺史，兼任广陵相，督察长江以北诸军事。

桓冲以秦人强盛，欲移阻江南，奏自江陵徙镇上明，使冠军将军刘波守江陵，谘议参军杨亮守江夏。王蕴固让徐州，谢安曰：“卿居后父之重，不应妄自菲薄，以亏时遇。”蕴乃受命。

初，中书郎郗超自以其父愔位遇应在谢安之右，而安入掌机权［机权：枢机大权。］
。愔优游散地，常愤邑形于辞色，由是与谢氏有隙。是时朝廷方以秦寇为忧，诏求文武良将可以镇御北方者，谢安以兄子玄应诏。超闻之，叹曰：“安之明，乃能违众举亲；玄之才，足以不负所举。”众咸以为不然。超曰：“吾尝与玄共在桓公府，见其使才，虽履屐间［履屐间：小事。］
未尝不得其任，是以知之。”

玄募骁勇之士，得彭城刘牢之等数人。以牢之为参军，常领精锐为前锋，战无不捷。时号“北府兵”，敌人畏之。

桓冲由于前秦人气势强盛，想要移师到长江以南坚守，奏请自江陵移镇上明，让冠军将军刘波守卫江陵，谘议参军杨亮守卫江夏。王蕴坚持谢绝徐州刺史一职，谢安说：“你有着皇后父亲的重要身份，不应当看轻自己，以伤害一时的恩遇。”于是王蕴接受任命。

当初，中书郎郗超自认为自己的父亲郗愔的官职待遇理应居于谢安之上，但是谢安入朝掌管重要的枢机大权。可是郗愔却一直在一些无关紧要的职位上清闲无事，因此郗超的愤愤抑郁之情经常在言辞中表现出来，因此与谢氏产生了间隙。这时朝廷正对前秦的入侵深感担忧，颁布诏书在文武良将中寻找可以守卫北方领土的人，谢安举荐自己哥哥的儿子谢玄应诏。郗超得知以后，慨叹道：“谢安贤能，才可以不顾凡俗推举自己的亲戚；谢玄的才能，足以不负谢安的推举。”众人都不认为如此。郗超说：“我曾经和谢玄同处桓温的幕府做事，看到过他施展才能，就算是小事也从来不曾失职，所以我知道是这样的。”

谢玄募集敏捷勇敢之人，得到彭城的刘牢之等几人。委任刘牢之为参军，他常常带领精锐部队作为前锋出战，战无不克。当时的人将他们称为“北府兵”，敌人很害怕他们。

壬寅，护军将军、散骑常侍王彪之卒。初，谢安欲增修宫室，彪之曰：“中兴之初，即东府为宫，殊为俭陋。苏峻之乱，成帝止兰台都坐，殆不蔽寒暑，是以更营新宫。比之汉、魏则为俭，比之初过江则为侈矣。今寇敌方强，岂可大兴功役，劳扰百姓邪！”安曰：“宫室弊陋［弊陋：破旧简陋。］
，后人谓人无能。”彪之曰：“凡任天下之重者，当保国宁家，缉熙政事，乃以修室屋为能邪？”安不能夺其议，故终彪之之世，无所营造。

十二月，临海太守郗超卒。初，超党于桓氏，以父愔忠于王室，不令知之。及病甚，出一箱书授门生曰：“公年尊，我死之后，若以哀惋害寝食者，可呈此箱；不尔，即焚之。”既而愔果哀惋成疾，门生呈箱，皆与桓温往反密计。愔大怒曰：“小子死已晚矣！”遂不复哭。

壬寅日，护军将军、散骑常侍王彪之过世。当初，谢安想要增建宫室，王彪之说：“朝廷中兴初始，将东府当作宫廷，十分简陋。苏峻之乱，成帝就在御史台官吏处理公务的地方居住，几乎不能够遮挡寒风酷暑，因此才又修建了新宫。和汉、魏时期相比还算简陋，但是和刚刚渡过长江的时候相比的话，则算得上奢侈了。如今正值敌人强大，怎么可以大兴土木，滋扰百姓呢！”谢安说：“宫室粗鄙简陋，后人会说在这里居住的人无能。”王彪之说：“凡是担当天下重任的人，应该能够保全国家使百姓安定，让朝政光明显赫，怎么能将修建宫室当作能事呢？”谢安不能让他改变看法，因此王彪之在世的期间，不曾营造任何宫室。

十二月，临海太守郗超过世。当初，郗超和桓氏结为党羽，由于父亲郗愔对王室忠心耿耿，因此就隐瞒父亲。等到他病重之后，取出一箱子书信给了门下弟子，说：“父亲年龄大了，我死了之后，要是父亲由于悲伤而影响了起居饮食的话，可以将这个箱子呈递给他；要是没有这样的情况出现，就将箱子烧毁。”郗超死后，郗愔果然因为悲伤而患病，弟子将箱子呈献给他，打开一看里面全是郗超和桓温密谋的往来信件。郗愔十分生气，说：“这小子死得太晚了！”于是再也不为他悲伤流泪了。

三年（戊申，公元378年）

春二月乙巳，作新宫，帝移居会稽王邸。

秦王坚遣征南大将军、都督征讨诸军事、守尚书令、长乐公丕，武卫将军苟苌，尚书慕容暐帅步骑七万寇襄阳，以荆州刺史杨安帅樊、邓之众为前锋，征虏将军始平石越帅精骑一万出鲁阳关，京兆尹慕容垂、扬武将军姚苌帅众五万出南乡，领军将军苟池、右将军毛当、强弩将军王显帅众四万出武当，会攻［会攻：集中力量进攻。］
襄阳。夏四月，秦兵至沔北，梁州刺史朱序以秦无舟楫，不以为虞。既而石越帅骑五千浮渡汉水，序惶骇，固守中城。越克其外郭，获船百余艘以济余军。长乐公丕督诸将攻中城。

序母韩氏闻秦兵将至，自登城履行，至西北隅，以为不固，帅百余婢及城中女丁筑邪城于其内。及秦兵至，西北隅果溃，众移守新城，襄阳人谓之夫人城。

桓冲在上明，拥众七万，惮秦兵之强，不敢进。

三年（戊申，公元378年）

春季二月乙巳日，开始修建新的宫殿，孝武帝移至会稽王的宫邸居住。

前秦王苻坚派征南大将军、都督征付诸军事、守尚书令、长乐公苻丕，武卫将军苟长及尚书慕容暐带领七万步骑兵攻打襄阳，命荆州刺史杨安带领樊州、邓州的士兵作为前锋，征虏将军始平人石越带领一万精锐骑兵出鲁阳关，京兆尹慕容垂、扬武将军姚苌带领五万士兵出南乡，领军将军苟池、右将军毛当、强弩将军王显带领四万士兵出武当，集中力量攻打襄阳。夏季四月，前秦的军队到达沔水以北，梁州刺史朱序觉得前秦的军队没有舟船，没有做任何防备。等到石越带领五千骑兵顺流横渡汉水，朱序惊恐畏惧，坚守中城。石越将他的外城攻下，缴获了一百余艘船只，用来运送剩余的士兵。长乐公苻丕带领众位将领对中城发起攻击。

朱序的母亲韩氏得知前秦的军队就要抵达，亲自登上城墙视察城墙是否足够坚固，走至西北角的时候，觉得这里不够坚固，因此带领女仆和城中的成年女子一百余人在城墙里边又斜着砌起了一道城墙。等到前秦的军队到来之后，西北角的城墙果真被攻破，士兵们转移到新修筑起的城墙上继续防守，襄阳人将这段城墙称为“夫人城”。

桓冲在上明有七万士兵，因为害怕前秦的强大，不敢发兵。

丕欲急攻襄阳，苟苌曰：“吾众十倍于敌，糗［糗：干粮。］
粮山积，但稍迁汉、沔之民于许、洛，塞其运道，绝其援兵，譬如网中之禽，何患不获。而多杀将士，急求成功哉！”丕从之。慕容垂拔南阳，执太守郑裔，与丕会襄阳。

秋七月，新宫成，辛巳，帝入居之。

秦兖州刺史彭超请攻沛郡太守戴𨔵于彭城，且曰：“愿更遣重将攻淮南诸城，为征南棋劫［棋劫：也作“棊劫”。围棋的劫争。也用来比喻争战。］
之势，东西并进，丹阳不足平也。”秦王坚从之，使都督［都督：总领，统领。］
东讨诸军事。后将军俱难、右禁将军毛盛、洛州刺史邵保帅步骑七万寇淮阳、盱眙。超，越之弟；保，羌之从弟也。八月，彭超攻彭城，诏右将军毛虎生帅众五万镇姑孰以御秦兵。秦梁州刺史韦钟围魏兴太守吉挹于西城。

九月，秦王坚与群臣饮酒，以秘书监朱肜为正，人以极醉为限。秘书侍郎赵整作《酒德之歌》曰：“地列酒泉，天垂酒池，杜康妙识，仪狄先知。纣丧殷邦，桀倾夏国，由此言之，前危后则。”坚大悦，命整书之以为酒戒，自是宴群臣，礼饮而已。

苻丕想要急攻襄阳，苟苌说：“我们的兵力是敌人的十倍，储备的干粮也堆积成山，只要慢慢将汉水、沔水地区的百姓迁移至许昌、洛阳，将他们运输的通道阻塞，把他们的援军阻截，他们就像落入陷阱的鸟，还有什么担心不能捉住他们的。何必让将士们以伤亡作为代价，而迫切地寻求成功呢！”苻丕听取了他的意见。慕容垂进攻并攻下南阳，将太守郑裔抓获，与苻丕在襄阳会合。

秋季七月，新宫落成，辛巳日，孝武帝入住新宫。

前秦兖州刺史彭超请求进攻位于彭城的沛郡太守戴𨔵，并且说：“愿意再派出大将进攻淮河以南各城，以方便和征南大将军苻丕形成争战形势，东西一同进发，丹阳一触即溃。”前秦王苻坚听取了他的提议，让他统领东讨诸军事。前秦后将军俱难、右禁将军毛盛、洛州刺史邵保带领七万步骑兵攻击淮阳、盱眙。彭超，是彭越的弟弟；邵保，是邵羌的堂弟。八月，彭超进攻彭城，东晋下诏命令右将军毛虎生带领五万士兵驻军防守姑孰以抵抗前秦的部队。前秦梁州刺史韦钟在西城围困魏兴太守吉挹。

九月，前秦王苻坚和大臣们饮酒，让秘书监朱肜做酒正官，命令众人以酒醉作为标准。秘书侍郎赵整作了一首《酒德之歌》说：“酒泉在地上，酒池在天上，杜康酒的美好，帝女仪狄先知。纣失去了殷商之邦，桀倾覆了夏朝之国，这么说的话，前人的覆灭，后人的准则。”苻坚听了之后非常高兴，下令赵整将诗写出来以作为对于饮酒的禁条戒律，自此再对群臣进行宴请的时候，只是象征性地饮一点酒而已。

秦凉州刺史梁熙遣使入西域，扬秦威德。冬十月，大宛献汗血马。秦王坚曰：“吾尝慕汉文帝之为人，用千里马何为！”命群臣作《止马之诗》而反之。

巴西人赵宝起兵［起兵：起事。］
凉州，自称晋西蛮校尉、巴郡太守。

秦豫州刺史北海公重镇洛阳，谋反。秦王坚曰：“长史吕光忠正，必不与之同。”即命光收重，槛车送长安。赦之，以公就第。重，洛之兄也。

十二月，秦御史中丞李柔劾秦：“长乐公丕等拥众十万，攻围小城，日费万金，久而无效，请征下廷尉。”秦王坚曰：“丕等广费无成，实宜贬戮。但师已淹时［淹时：过了一段时间。］
，不可虚返，其特原之，令以成功赎罪。”使黄门侍郎韦华持节切让丕等，赐丕剑曰：“来春不捷，汝可自裁，勿复持面见吾也！”

周虓在秦，密与桓冲书，言秦阴计。又逃奔汉中，秦人获而赦之。

前秦凉州刺史梁熙派使者来到西域，展示前秦的威势德行。冬季十月，大宛呈献汗血宝马。前秦王苻坚说：“我曾经十分钦佩汉文帝的为人处世，为什么要用千里马呢！”因此就下令群臣创作《止马之诗》，将汗血宝马送还。

巴西人赵宝在凉州起事，自称晋朝西蛮校尉、巴郡太守。

前秦豫州刺史北海公苻重驻军在洛阳镇守，企图造反。前秦王苻坚说：“长史吕光忠实正派，肯定不能和他狼狈为奸。”因此命令吕光将苻重逮捕了，用囚车将他押解至长安。苻坚将他赦免，命他以公爵的身份回到家中。苻重，是苻洛的哥哥。

十二月，前秦御史中丞李柔呈递弹劾奏章说：“长乐公苻丕等人手下有十万军队，围攻小城，每天花费万金，但是围攻很长时间也没有效果，请求将他召回交给廷尉进行处理。”前秦王苻坚说：“苻丕等人耗资巨大，没有看到效果，确实应当接受贬责斩杀。只是军队出征很长时间了，不能没有功劳就回来，特别对他们宽恕一次吧，让他们戴罪立功。”苻坚派黄门侍郎韦华持符节严厉地指责苻丕等人，并赐予一把宝剑给苻丕，说：“要是来年春天还不能取得胜利的话，你就自尽吧，不要再厚着脸皮回来见我了！”

周虓在前秦，偷偷地给桓冲写信，汇报前秦的阴谋。后来又逃奔至汉中，被前秦人抓到之后释放了。

四年（己卯，公元379年）

春正月辛酉，大赦。

秦长乐公丕等得诏惶恐，乃命诸军并力攻襄阳。秦王坚欲自将攻襄阳，诏阳平公融以关东六州之兵会寿春，梁熙以河西之兵为后继。阳平公融谏曰：“陛下欲取江南，固当博谋熟虑，不可仓猝。若止取襄阳，又岂足亲劳大驾乎？未有动天下之众而为一城者，所谓‘以随侯之珠弹千仞之雀’也。”梁熙谏曰：“晋主之暴，未如孙皓，江山险固，易守难攻。陛下必欲廓清江表，亦不过分命将帅，引关东之兵，南临淮、泗，下梁、益之卒，东出巴、峡，又何必亲屈鸾辂，远幸沮泽乎！昔汉光武诛公孙述，晋武帝擒孙皓，未闻二帝自统六师，亲执桴鼓［桴鼓：战鼓。］
，蒙矢石也。”坚乃止。

四年（己卯，公元379年）

春季正月辛酉日，东晋实行大赦。

前秦长乐公苻丕等人看到诏令之后十分惶恐，就下令各路部队合力进攻襄阳。前秦王苻坚要亲自带领军队进攻襄阳，下诏命令阳平公苻融率领关东六州的士兵在寿春聚集，诏令梁熙带领黄河以西的士兵组成后续部队。阳平公苻融劝谏说：“陛下想要攻占长江以南，原本就应该广泛地征求意见，深谋远虑，不可以仓促行事。要是仅仅是攻打占领襄阳，又怎么值得劳您大驾呢？从没有过动用天下全部的兵力却只是为了一城的，正所谓‘用无比珍贵的随侯之珠来弹射千仞之外的麻雀’。”梁熙进谏说：“晋主的急躁，不像孙皓，江山险峻稳固，易守难攻。陛下肯定是希望统一江南，也不过各自命令将帅带领关东的部队，南进淮河、泗水，让梁州、益州的士卒顺江而下，东出巴山、三峡就足够了，又何需亲自屈尊居銮舆，远至潮湿之地呢！从前汉光武帝将公孙述诛杀，晋武帝将孙皓抓获，但是从没有听说过二位帝王亲自带领六军，亲自敲响战鼓，遭受箭石的攻击。”苻坚因此罢休。

诏冠军将军南郡相刘波帅众八千救襄阳，波畏秦，不敢进。朱序屡出战，破秦兵，引退稍远，序不设备。二月，襄阳督护李伯护密遣其子送款于秦，请为内应。长乐公丕命诸军进攻之。戊午，克襄阳，执朱序，送长安。秦王坚以序能守节，拜度支尚书；以李伯护为不忠，斩之。

秦将军慕容越拔顺阳，执太守谯国丁穆。坚欲官之，穆固辞不受。坚以中垒将军梁成为荆州刺史，配兵一万，镇襄阳，选其才望［才望：才能声望。］
，礼而用之。

桓冲以襄阳陷没，上疏送章节，请解职，不许。诏免刘波官，俄复以为冠军将军。

秦以前将军张蚝为并州刺史。

东晋诏令冠军将军南郡相刘波带领八千士兵前去救援襄阳，刘波害怕前秦，不敢前进。朱序多次作战，将前秦的军队击败，秦兵慢慢向远处撤退，朱序不再提防。二月，襄阳督护李伯护悄悄地把他的儿子派到前秦，请求去做内应。长乐公苻丕下令各路部队对襄阳发动进攻。戊午日，攻破襄阳，将朱序擒获，押解到长安。前秦王苻坚由于朱序能够维持节操，授予度支尚书一职；觉得李伯护不够忠诚，将他杀掉。

前秦将军慕容越攻下顺阳，将太守谯国人丁穆抓获。苻坚想要授予他官职，但是丁穆坚定地推辞不肯接受。苻坚委任中垒将军梁成担任荆州刺史，还给他安排了一万兵力，在襄阳驻军镇守，选拔当地才能突出、有名望的人，以礼待之，并任用。

桓冲由于襄阳失守，上疏要求将印章符节送还，请求免除他的职务，但是并没有被批准。朝廷颁布诏书，将刘波的官职罢免，没过多久又委任他担任冠军将军。

前秦委任前将军张蚝担任并州刺史。

兖州刺史谢玄帅众万余救彭城，军于泗口，欲遣间使报戴𨔵而不可得。部曲将田泓请没水潜行趣彭城，玄遣之。泓为秦人所获，厚赂之，使云南军已败，泓伪许之，既而告城中曰：“南军垂至，我单行来报，为贼所得。勉之！”秦人杀之。彭超置辎重于留城，谢玄扬声遣后军将军何谦向留城。超闻之，释彭城围，引兵还保辎重。戴𨔵帅彭城之众，随谦奔玄，超遂据彭城，留兖州治中徐褒守之，南攻盱眙。俱难克淮阴，留邵保戍之。

三月壬戌，诏以“疆埸多虞，年谷不登，其供御所须，事从俭约；九亲供给，众官廪俸［廪俸：俸禄。］
，权可减半。凡诸役费，自非军国事要，皆宜停省”。

癸未，使右将军毛虎生帅众三万击巴中，以救魏兴。前锋督护赵福等至巴西，为秦将张绍等所败，亡七千余人。虎生退屯巴东。蜀人李乌聚众二万，围成都以应虎生，秦王坚使破虏将军吕光击灭之。夏四月戊申，韦钟拔魏兴，吉挹引刀欲自杀，左右夺其刀。会秦人至，执之，挹不言不食而死。秦王坚叹曰：“周孟威不屈于前，丁彦远洁己于后，吉祖冲闭口而死，何晋氏之多忠臣也！”挹参军史颖得归，得挹临终手疏，诏赠益州刺史。

兖州刺史谢玄带领一万余名士兵前去救援彭城，在泗口驻扎，打算派间使去对戴𨔵汇报，但是没有找到合适的人。军中将领田泓请求在水下潜行去彭城，谢玄派他去了。但是田泓却被前秦人抓住，前秦人贿赂给他许多财物，让他汇报说南军已经失利，田泓假装同意，但是到达之后却对城中的人说道：“南军就要到了，我一个人前来汇报情况，被敌人抓住了。你们加油吧！”前秦人杀死田泓。彭超在留城将轻重装备准备好，谢玄扬言要派后军将军何谦前往留城。彭超得知之后，放弃了对彭城的围困，领兵回到留城看守轻重装备。戴𨔵带领彭城的士兵，跟随何谦投靠谢玄，彭城于是被彭超所占，留下兖州治中徐褒护卫彭城，彭超向南进攻盱眙。俱难攻下淮阴，留下邵保守卫。

三月壬戌日，东晋下诏认为“边界地区多有忧患，庄稼歉收，提供给御用的，全都应当减省；九族的供给，官吏的粮俸，暂时减去一半。种种劳役花费，要是不是事关军队及国家事务的关要，应当全部停止支出以求得节省”。

癸未日，东晋派右将军毛虎生带领三万兵士兵对巴中发动袭击，以支援魏兴。前锋督护赵福等人到达巴西之后，被前秦将领张绍等击败，损失了七千多人。毛虎生退至巴东驻守。蜀人李乌聚集了二万士兵，将成都包围以回应毛虎生，前秦国王苻坚派破虏将军吕光攻击并将他们消灭。夏季四月戊申日，韦钟攻打并占领魏兴，就在吉挹即将拔刀自尽的时候，身边的人将他的刀夺下了。就在此时前秦人到了，将他抓获，吉挹一句话也不说，一粒饭也不吃，最后死去。前秦王苻坚感慨道：“前有周虓不表示屈从，后有丁穆不趋炎附势，现在吉挹又闭口而死，为何晋朝有如此多的忠臣呢！”吉挹的参军史颖逃了回来，东晋朝廷拿到了吉挹临终前亲笔写下的奏疏，下达诏令追封他为益州刺史。

秦毛当、王显帅众二万自襄阳东会俱难、彭超攻淮南。五月乙丑，难、超拔盱眙，执高密内史毛璪之。秦兵六万围幽州刺史田洛于三阿，去广陵百里。朝廷大震，临江列戍，遣征虏将军谢石帅舟师屯涂中。石，安之弟也。

右卫将军毛安之等帅众四万屯堂邑。秦毛当、毛盛帅骑二万袭堂邑，安之等惊溃。兖州刺史谢玄自广陵救三阿。丙子，难、超战败，退保盱眙。六月戊子，玄与田洛帅众五万进攻盱眙，难、超又败，退屯淮阴。玄遣何谦等帅舟师乘潮而上，夜，焚淮桥。邵保战死，难、超退屯淮北。玄与何谦、戴𨔵、田洛共追之，战于君川，复大破之，难、超北走，仅以身免。谢玄还广陵，诏进号冠军将军，加领徐州刺史。

秦王坚闻之，大怒。秋七月，槛车征超下廷尉，超自杀。难削爵［削爵：革去官职爵位。］
为民。

前秦毛当、王显带领二万士兵自襄阳东进，和俱难、彭超会合之后对淮河以南地区发动攻击。五月乙丑日，俱难、彭超将盱眙攻下，抓获高密内史毛璪之。前秦的六万军队在三阿将幽州刺史田洛包围，距离广陵仅有一百里。东晋朝廷十分震惊，沿着长江布置了戍守力量，派征虏将军谢石带领水军在涂中驻守。谢石，是谢安的弟弟。

东晋右卫将军毛安之等带领四万士兵在堂邑驻守。前秦毛当、毛盛带领骑兵二万人袭击堂邑，毛安之等惊恐逃散。兖州刺史谢玄自广陵出发支援三阿。丙子日，惧难、彭超失败，返回盱眙防守。六月戊子日，谢玄和田洛带领五万士兵进军对盱眙发动袭击，俱难、彭超又战败，退至淮阴防守。谢玄派何谦等人带领水军趁着涨潮之际顺河而上，在晚上烧毁淮桥。邵保阵亡，俱难、彭超后退在淮河以北驻军。谢玄与何谦、戴𨔵、田洛一同追赶他们，在君川对战，又将他们打败，俱难、彭超向北逃窜，只是保住了性命。谢玄回到广陵，朝廷颁布诏书，将他的封号提升为冠军将军，同时授予徐州刺史的官职。

前秦王苻坚得知这件事，十分生气。秋季七月，派囚车去征召彭超，要把他交给廷尉，彭超自尽。俱难被免职去爵贬为庶民。

谢安，选自《中国历代人物像传》。

以毛当为徐州刺吏，镇彭城；毛盛为兖州刺史，镇湖陆；王显为扬州刺史，戍下邳。

谢安为宰相，秦人屡入寇，边兵失利，安每镇之，以和静。其为政，务举大纲，不为小察［小察：小事精明严苛。］
。时人比安于王导，而谓其文雅过之。

八月丁亥，以左将军王蕴为尚书仆射，顷之，迁丹阳尹。蕴自以国姻，不欲在内，苦求外出，复以为都督浙江东五郡诸军事、会稽内史。

是岁，秦大饥。

苻坚委任毛当担任徐州刺史，在彭城镇守；毛盛担任兖州刺史，在湖陆镇守；王显担任扬州刺史，在下邳镇守。

谢安做宰相的时候，前秦人多次冒犯，边界的部队失利，每次谢安镇守，都用自己的平和让大家镇静下来。他的施政方法，是务举要点，不会在小事上锱铢必较。当时的人将谢安和王导相提并论，但是都觉得谢安的文雅要胜过王导。

八月丁亥日，东晋委任左将军王蕴为尚书仆射，没过多久，又晋升为丹阳尹。王蕴觉得自己是皇后的父亲，不应该在朝廷内担任官职，苦苦请求派到外地去，于是朝廷又委任他担任都督浙江东五郡诸军事、会稽内史。

这一年，前秦爆发了严重的饥荒。

五年（庚辰，公元380年）

春正月，秦王坚复以北海公重为镇北大将军，镇蓟。

二月，作教武堂于渭城，命太学生明阴阳兵法者教授诸将。秘书监朱肜谏曰：“陛下东征西伐，所向无敌，四海之地，什得其八，虽江南未服，盖不足言。是宜稍偃武事，增修文德。乃更始立学舍［学舍：学校。］
，教人战斗之术，殆非所以驯致升平也。且诸将皆百战之余，何患不习于兵，而更使受教于书生，非所以强其志气也。此无益于实而有损于名，惟陛下图之！”坚乃止。

五年（庚辰，公元380年）

春季正月，前秦王苻坚又委任北海公苻重担任镇北大将军，在蓟城驻军镇守。

二月，前秦在渭城修建了教武堂，下令太学生中熟悉阴阳兵法的人教导各位将领。秘书监朱肜对苻坚进谏道：“陛下东征西讨，所向披靡，四宇之内，十获其八，尽管长江以南地区还没有征服，但是无足挂齿。这个时候应当慢慢平定战事，增强对文德的修行。但是刚刚开始修建学校，就教导人作战之法，这可能并不是带来天下太平的办法。何况各位将领都是出生入死，为何还要担忧他们不了解军事，反倒让他们被书生教授，这并不是用来让他们的志气提升的办法。这件事没有实际的好处，反倒对名声有所损害，还望陛下深思！”因此苻坚停止了这种做法。

秦征北将军、幽州刺史行唐公洛，勇而多力，能坐制奔牛，射洞犁耳，自以有灭代之功，求开府仪同三司［开府仪同三司：一种高级官位。意思是指设置的府邸和进出仪式都与三公一致。］
，不得，由是怨愤。三月，秦王坚以洛为使持节、都督益、宁、西南夷诸军事、征南大将军、益州牧，使自伊阙趋襄阳，溯汉而上。洛谓官属曰：“孤，帝室至亲，不得入为将相，而常摈弃边鄙。今又投之西裔，复不听过京师，此必有阴计，欲使梁成沉孤于汉水耳。”幽州治中平规曰：“逆取顺守［逆取顺守：汤、武以诸侯身份依靠武力夺取皇位，与君臣之道不符，所以称为“逆取”。汤武即位后，偃武修文，与正道相符，所以称为“顺守”。］
，汤、武是也；因祸为福，桓、文是也。主上虽不为昏暴，然穷兵黩武，民思有所息肩者，十室而九。若明公神旗一建，必率土云从。今跨据全燕，地尽东海，北总乌桓、鲜卑，东引句丽、百济，控弦之士不减五十余万，奈何束手就征，蹈不测之祸乎！”洛攘袂大言曰：“孤计决矣，沮谋者斩！”于是自称大将军、大都督、秦王。以平规为幽州刺史，玄菟太守吉贞为左长史，辽东太守赵赞为左司马，昌黎太守王缊为右司马，辽西太守王琳、北平太守皇甫杰、牧官都尉魏敷等为从事中郎。分遣使者征兵于鲜卑、乌桓、高句丽、百济、新罗、休忍诸国，遣兵三万助北海公重戍蓟。诸国皆曰：“吾为天子守藩，不能从行唐公为逆。”洛惧，欲止，犹豫未决。王缊、王琳、皇甫杰、魏敷知其无成，欲告之，洛皆杀之。吉贞、赵赞曰：“今诸国不从，事乖本图。明公若惮益州之行者，当遣使奉表乞留，主上亦不虑不从。”平规曰：“今事形已露，何可中止！宜声言受诏，尽幽州之兵，南出常山，阳平公必郊迎，因而执之，进据冀州，总关东之众以图西土，天下可指麾而定也。”洛从之。夏四月，洛帅众七万发和龙。

前秦征北将军、幽州刺史行唐公苻洛，既勇敢并且又力大无穷，可以坐着制伏奔跑的牛，射穿坚硬且厚实的犁耳铁，自认为有灭掉代国的功绩，要求获得开府仪同三司的高位，没有如愿，于是不满怨恨。三月，前秦王苻坚委任苻洛担任使持节，统率益、宁、西南夷诸军事、征南大将军、益州牧，让他自伊阙前往襄阳，迎着汉水而上。苻洛对他的下属们说：“我是皇室最近的亲戚，没能够进入朝廷去做将相，反倒一直被遗弃在边远的地方。如今又将我丢在西面的边疆，还不许我经过京城，这中间肯定有阴谋诡计，是想让梁成将我沉入汉水。”幽州治中平规说：“逆取顺守，商汤、周武正是如此；因祸为福，齐桓、晋文正是这样。尽管主上还没做下糊涂残暴之事，但是兴师动众，百姓中期盼安身休养一下的人，十之八九。要是明公树立起神旗，境域以内的百姓肯定如同云一样聚集跟从。现在您横跨占领全燕，包罗东海，北边统率着乌桓、鲜卑，东面率领着高句丽、百济，士兵不低于五十万，为何要毫不抵抗听从征召，走向不测之祸呢！”苻洛将袖子卷起大声说：“我已经打定主意，反对的人斩首！”因此苻洛自称大将军、大都督、秦王。委任平规担任幽州刺史，玄菟太守吉贞担任左长史，辽东太守赵赞担任左司马，昌黎太守王缊担任右司马，辽西太守王琳、北平太守皇甫杰、牧官都尉魏敷等人担任从事中郎。分别对鲜卑、乌桓、高句丽、百济、新罗、休忍各国派出使者召集军队，派出三万兵力帮助北海公苻重守卫蓟城。各国全说：“我们为天子戍守藩地，不能跟随行唐公苻洛造反。”苻洛十分恐惧，想停止，又犹豫不定。王缊、王琳、皇甫杰、魏敷清楚苻洛终将失败，想要揭发他，苻洛将他们全部杀掉了。吉贞、赵赞说：“现在各国都不跟随，事情和我们的本意相违背。明公您要是由于害怕而到益州去，应该派使者呈献表章，请求留下，主上也不会不考虑而直接拒绝。”平规说：“现在事情的形迹已经被人发觉，怎么能够半途而废！应当宣称接受诏令，实际上则率领幽州所有的部队，南出常山，阳平公苻融肯定会远道迎接，借机擒获他，进军攻占冀州，率领关东兵众以谋取西边的领土，天下挥手间就可以平定！”苻洛接受了平规的提议。夏季四月，苻洛带领七万士兵自和龙出发。

秦王坚召群臣谋之，步兵校尉吕光曰：“行唐公以至亲为逆，此天下所共疾。愿假臣步骑五万，取之如拾遗耳。”坚曰：“重、洛兄弟，据东北一隅，兵赋全资，未可轻也。”光曰：“彼众迫于凶威，一时蚁聚［蚁聚：如同蚂蚁一样聚集在一起，形容很多。］
耳。若以大军临之，势必瓦解，不足忧也。”坚乃遣使让洛，使还和龙，当以幽州永为世封。洛谓使者曰：“汝还白东海王，幽州褊狭［褊狭：土地狭小。］
，不足以容万乘，须王秦中以承高祖之业。若能迎驾潼关者，当位为上公，爵归本国。”坚怒，遣左将军武都窦冲及吕光帅步骑四万讨之；右将军都贵驰传诣邺，将冀州兵三万为前锋；以阳平公融为征讨大都督。

北海公重悉蓟城之众与洛会，屯中山，有众十万。五月，窦冲等与洛战于中山，洛兵大败，生擒洛，送长安。北海公重走还蓟，吕光追斩之。屯骑校尉石越自东莱帅骑一万，浮海袭和龙，斩平规，幽州悉平。坚赦洛不诛，徙凉州之西海郡。

前秦王苻坚召来群臣商讨这件事，步兵校尉吕光说：“行唐公苻洛依仗皇室至亲的身份造反，这是天下人都厌恨的。希望您能够为我分配五万步骑兵，将他擒获就像捡拾丢失在路上的东西那么容易。”苻坚说：“苻重、苻洛兄弟，霸占着全部东北地区，士兵、赋税全部有所依靠，不可以轻视。”吕光说：“他的士兵是迫于凶残的震慑，才一时间如同蚂蚁一样聚合起来的。要是大军前去，一定会瓦解，无需担忧。”苻坚因此派使者去谴责苻洛，让他回到和龙，承诺将幽州当作他世代继承的封地。苻洛对使者说道：“你回去转告东海王苻坚，幽州土地狭小，不足够容纳万乘之主，我一定要在秦中称王以此来继承高祖苻健的功业。要是他能够亲自到潼关恭迎大驾的话，我就让他位处上公，封爵之后返回本国。”苻坚听了之后非常生气，派左将军武都人窦冲和吕光带领四万步骑兵征讨苻洛；派右将军都贵快马疾驰，到达邺城，率领冀州的三万士兵当作前锋；委任阳平公苻融担任征讨大都督。

北海公苻重带领蓟城的所有士兵与苻洛会合，在中山驻守，共计十万士兵。五月，窦冲等和苻洛在中山对战，苻洛的军队失败，苻洛被生擒，押解到长安。北海公苻重逃回蓟城，吕光追赶并将他斩杀。屯骑校尉石越自东莱带领骑兵一万，渡海进攻和龙，将平规斩杀，幽州全都被平定。苻坚将苻洛赦免，并没有将他诛杀，而是将他迁到凉州的西海郡。

臣光曰：夫有功不赏，有罪不诛，虽尧、舜不能为治，况他人乎！秦王坚每得反者辄宥之，使其臣狃于为逆，行险徼幸，虽力屈被擒，犹不忧死，乱何自而息哉！《书》曰：“威克厥爱，允济；爱克厥威，允罔功。”《诗》云：“毋纵诡随，以谨罔极［罔极：不正。］
。式遏寇虐，无俾作慝。”今坚违之，能无亡乎！

朝廷以秦兵之退为谢安、桓冲之功，拜安卫将军，与冲皆开府仪同三司。

六月甲子，大赦。

丁卯，以会稽王道子为司徒，固让不拜。

臣司马光说：有功却不奖赏，有罪却不诛杀，就是尧、舜也无法实现大治，况且是别的人呢！前秦王苻坚每一次抓获了造反作乱的人就赦免他们，进而让他的臣下对于造反作乱的行为司空见惯，做些险恶的事情还心怀侥幸，就算是力量不够被抓获，也无需担心被诛杀，这样的话祸乱怎么能够停止呢！《尚书》说：“威胜过爱，一定会成功；爱胜过威，一定会失败。”《诗经》说：“不要听信那些狡诈欺骗的话语，谨慎地对待不正的事情。遏制残暴与掠夺，不要做奸邪坏事欺负他人。”现在苻坚背弃了这些话，怎么能够不遭遇灭亡呢！

东晋朝廷觉得前秦军队的溃败是谢安、桓冲的功绩，于是授予谢安卫将军一职，和桓冲一同开府仪同三司。

六月甲子日，东晋实行大赦。

丁卯日，东晋委任会稽王司马道子担任司徒，司马道子坚决拒绝，不肯接受。

秦王坚召阳平公融为侍中、中书监、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司隶校尉、录尚书事；以征南大将军、守尚书令长乐公丕为都督关东诸军事、征东大将军、冀州牧。坚以诸氐种类繁滋［繁滋：发展繁多。］
，秋七月，分三原、九嵕、武都、汧、雍氐十五万户，使诸宗亲各领之，散居方镇，如古诸侯。长乐公丕领氐三千户，以仇池氐酋射声校尉杨膺为征东左司马，九嵕氐酋长水校尉齐午为右司马，各领一千五百户，为长乐世卿。长乐郎中令略阳垣敞为录事参军，侍讲扶风韦幹为参军事，申绍为别驾。膺，丕之妻兄也；午，膺之妻父也。八月，分幽州置平州，以石越为平州刺史，镇龙城；中书令梁谠为幽州刺史，镇蓟城；抚军将军毛兴为都督河、秦二州诸军事、河州刺史，镇枹罕；长水校尉王腾为并州刺史，镇晋阳。河、并二州各配氐户三千。兴、腾并苻氏婚姻，氐之崇望也。平原公晖为都督豫、洛、荆、南兖、东豫、阳六州诸军事、镇东大将军、豫州牧，镇洛阳。移洛州刺史治丰阳。以钜鹿公睿为雍州刺史，各配氐户三千二百。

前秦王苻坚召见阳平公苻融担任侍中、中书监、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司隶校尉、录尚书事；委任征南大将军、守尚书令长乐公苻丕担任都督关东诸军事、征东大将军、冀州牧。苻坚顾及到众氐族种族发展繁杂，秋季七月，划分三原、九嵕、武都、汧、雍氐的十五万户氐族人，命自己的各个亲戚各自率领，分散居住在一方，如同古时候的诸侯国一样。长乐公苻丕率领三千户氐族，委任仇池的氐族酋长射声校尉杨膺担任征东左司马，九嵕的氐族酋长长水校尉齐午担任右司马，命他们分别率领一千五百户，作为长乐世袭的卿大夫。委任长乐郎中令略阳人垣敞担任录事参军，侍讲扶风人韦幹担任参军事，申绍担任别驾。杨膺，是苻丕妻子的哥哥；刘午，是杨膺妻子的父亲。八月，将幽州分出设置平州，委任石越担任平州刺史，在龙城驻军镇守；委任中书令梁谠担任幽州刺史，在蓟城驻军镇守；委任抚军将军毛兴担任都督河、秦二州诸军事及河州刺史，在枹罕驻军镇守；委任长水校尉王腾担任并州刺史，在晋阳驻军镇守。河、并二州分别分给三千氐族民户。毛兴、王腾全都和苻氏结为婚姻关系，是氐族中有很高声望的人。委任平原公苻晖担任都督豫、洛、荆、南兖、东豫、阳六州诸军事、镇东大将军、豫州牧，在洛阳驻军镇守。调动洛州刺史在丰阳驻军镇守。委任钜鹿公苻睿担任雍州刺史，分别配给三千二百氐族民户。

坚送丕至灞上，诸氐别其父兄，皆恸哭，哀感路人。赵整因侍宴［侍宴：宴飨的时候陪同在一旁。］
，援琴而歌曰：“阿得脂，阿得脂，博劳舅父是仇绥，尾长翼短不能飞。远徙种人留鲜卑，一旦缓急当语谁！”坚笑而不纳。

九月癸未，皇后王氏崩。

冬十月，九真太守李逊据交州反。

秦王坚以左禁将军杨壁为秦州刺史，尚书赵迁为洛州刺史，南巴校尉姜宇为宁州刺史。

十一月乙酉，葬定皇后于隆平陵。

十二月，秦以左将军都贵为荆州刺史，镇彭城。

置东豫州，以毛当为刺史，镇许昌。

是岁，秦王坚遣高密太守毛璪之等二百余人来归。

苻坚将苻丕送到灞上，众氐族人在与他们的父兄辞别的时候，无不放声大哭，哀伤的气氛让路人为之感动。赵整借着陪伴宴请的时机，弹琴唱道：“阿得脂，阿得脂，博劳鸟的舅舅是仇绥，尾巴长，鸟翼短，不能飞。远迁氐人留在鲜卑，万一发生缓急应该告诉谁！”苻坚只是微笑并没有理会。

九月癸未日，东晋皇后王氏去世。

冬季十月，九真太守李逊攻占交州造反。

前秦王苻坚委任左禁将军杨壁担任秦州刺史，尚书赵迁担任洛州刺史，南巴校尉姜宇担任宁州刺史。

十一月乙酉日，东晋将定皇后王氏安葬在隆平陵。

十二月，前秦委任左将军都贵担任荆州刺史，在彭城驻军镇守。

前秦设立东豫州，委任毛当担任刺史，在许昌驻军镇守。

这一年，前秦王苻坚将高密太守毛璪之等二百余人遣送回东晋。

六年（辛巳，公元381年）

春正月，帝初奉佛法，立精舍［精舍：道士或僧人说法或居住的场所。］
于殿内，引诸沙门居之。尚书左丞王雅表谏，不从。雅，肃之曾孙也。

丁酉，以尚书谢石为仆射。

二月，东夷、西域六十二国入贡于秦。

夏六月庚子朔，日有食之。

秋七月甲午，交趾太守杜瑗斩李逊，交州平。

冬十月，故武陵王晞卒于新安，追封新宁郡王，命其子遵为嗣。

十一月己亥，以前会稽内史郗愔为司空，愔固辞不起。

秦荆州刺史都贵遣其司马阎振、中兵参军吴仲帅众二万寇竟陵，桓冲遣南平太守桓石虔、卫军参军桓石民等帅水陆二万拒之。石民，石虔之弟也。十二月甲辰，石虔袭击振、仲，大破之。振、仲退保管城。石虔进攻之，癸亥，拔管城，获振、仲，斩首七千级，俘虏万人。诏封桓冲子谦为宜阳侯，以桓石虔领河东太守。

是岁，江东大饥。

六年（辛巳，公元381年）

春季正月，东晋孝武帝刚刚开始推崇佛法，在大殿里设立了精舍，召来僧人们在其中居住。尚书左丞王雅上表劝谏，孝武帝没有听从。王雅，是王肃的曾孙。

丁酉日，东晋委任尚书谢石担任仆射。

二月，东夷、西域六十二国对前秦贡献礼品。

夏季六月庚子朔日，发生了日食。

秋季七月甲午日，交趾太守杜瑗将李逊斩杀，交州由此平定。

冬季十月，原武陵王司马晞在新安离世，东晋将他追封为新宁郡王，让他的儿子司马遵继承王位。

十一月己亥日，委任前会稽内史郗愔担任司空，郗愔坚定地推辞，不肯到任。

前秦荆州刺史都贵派司马阎振、中兵参军吴仲带领士兵二万人入侵竟陵，桓冲派南平太守桓石虔、卫军参军桓石民等带领水、陆士兵二万人进行抵抗。桓石民，是桓石虔的弟弟。十二月甲辰日，桓石虔攻击阎振、吴仲，将他们打败。阎振、吴仲退回管城坚守。桓石虔发兵进攻，癸亥日，将管城攻破，生擒阎振、吴仲，斩杀七千人，俘获一万人。东晋朝廷颁布诏书，将桓冲的儿子桓谦封为宜阳侯，委任桓石虔兼河东太守。

这一年，长江以南发生严重饥荒。

七年（壬午，公元382年）

秦大司农东海公阳、员外散骑侍郎王皮、尚书郎周虓谋反，事觉，收下廷尉。阳，法之子；皮，猛之子也。秦王坚问其反状，阳曰：“臣父哀公死不以罪，臣为父复仇耳。”坚泣曰：“哀公之死，事不在朕，卿岂不知之？”王皮曰：“臣父丞相，有佐命之勋，而臣不免贫贱，故欲图富贵耳。”坚曰：“丞相临终托卿，以十具牛为治田之资，未尝为卿求官。知子莫若父，何其明也！”周虓曰：“虓世荷晋恩，生为晋臣，死为晋鬼，复何问乎！”先是，虓屡谋反叛，左右皆请杀之。坚曰：“孟威烈士，秉志［秉志：拥有志向。］
如此，岂惮死乎！杀之适足成其名耳！”皆赦，不诛，徙阳于凉州之高昌郡，皮、虓于朔方之北。虓卒于朔方。阳勇力兼人，寻复徙鄯善。及建元之末，秦国大乱，阳劫鄯善之相，欲求东归，鄯善王杀之。

七年（壬午，公元382年）

前秦大司农东海公苻阳、员外散骑侍郎王皮、尚书郎周虓密谋造反，事情泄露之后，被抓捕押解到廷尉治罪。苻阳，是苻法的儿子；王皮，是王猛的儿子。前秦王苻坚向他们询问造反的情况，苻阳说：“我的父亲哀公苻法并没有犯罪但是却死去，我这是在为父亲报仇。”苻坚哭着说：“哀公苻法的死亡，并不是我的责任，难道你不知道吗？”王皮说：“我的父亲是丞相，有辅佐天命的特殊功劳，而我却没有从贫贱中脱离，因此我要谋求富贵。”苻坚说：“丞相临终之前叮嘱你，用十头牛当作耕种的资本，没有为你谋求官位。没有谁比父亲更了解自己的儿子，这话说的多么正确！”周虓说：“我世代接受晋朝的恩惠，生是晋臣，死是晋鬼，还有什么需要问的呢！”之前，周虓数次密谋造反，身边的人都恳请苻坚将他杀了。苻坚说：“周虓是贞烈之士，他有着这样的志向，怎么会害怕一死呢！将他杀了恰好就成就了他的声名！”因此将他们全部赦免，没有杀死，将苻阳迁至凉州的高昌郡，将王皮、周虓迁至朔方以北地区。周虓在朔方死去。苻阳勇气和力量都超过常人，没过多久又被迁至鄯善。等到建元末年，前秦国中乱作一团，苻阳将鄯善丞相劫持打算东返，被鄯善王杀死。

秦王坚徙邺铜驼、铜马、飞廉、翁仲于长安。

夏四月，坚扶风太守王永为幽州刺史。永，皮之兄也。皮凶险无行，而永清修［清修：操行高洁。］
好学，故坚用之。以阳平公融为司徒，融固辞不受。坚方谋伐晋，乃以融为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五月，幽州蝗生，广袤千里。秦王坚使散骑常侍彭城刘兰发幽、冀、青、并民扑除之。

秋八月癸卯，大赦。

秦王坚以谏议大夫裴元略为巴西、梓潼二郡太守，使密具舟师。

九月，车师前部王弥窴、鄯善王休密驮入朝于秦，请为向导，以伐西域之不服者，因如汉法置都护以统理之。秦王坚以骁骑将军吕光为使持节、都督西域征讨诸军事，与凌江将军姜飞、轻车将军彭晃、将军杜进、康盛等总兵十万，铁骑五千，以伐西域。阳平公融谏曰：“西域荒远，得其民不可使，得其地不可食，汉武征之，得不补失。今劳师万里之外，以踵［踵：追随，继承。］
汉氏之过举，臣窃惜之。”不听。

前秦王苻坚将邺城的铜驼、铜马、神禽飞廉像、巨人翁仲像都搬到长安。

夏季四月，苻坚委任扶风太守王永担任幽州刺史。王永，是王皮的哥哥。王皮残忍没有德行，但是王永却操行高洁，喜爱学习，因此被苻坚任用。又委任阳平公苻融担任司徒，苻融坚定地辞让，没有接受。苻坚正在计划征讨东晋，于是委任苻融担任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五月，幽州爆发蝗灾，千里之内遭受波及。前秦王苻坚命散骑常侍彭城人刘兰动员幽、冀、青、并四州的百姓捕杀消灭蝗虫。

秋季八月癸卯日，东晋实行大赦。

前秦王苻坚委任谏议大夫裴元略担任巴西、梓潼二郡太守，让他暗中筹备水军。

九月，车师前部王弥寘、鄯善王休密驮来到前秦觐见，请求去做向导，以征讨西域一直不肯屈从的部族，借机模仿汉代的办法设立都护管理他们。前秦王苻坚委任骁骑将军吕光担任使持节、都督西域征讨诸军事，和凌江将军姜飞、轻车将军彭晃、将军杜进、康盛等率领十万大军，五千铁甲骑兵，征讨西域。阳平公苻融劝谏道：“西域偏远荒凉，就算得到了那里的百姓也不能够驱使，就算获得了那里的土地也不能够耕种，汉武帝征讨他们，因小失大。如今让部队辛苦地到万里之外出征，又一次犯下汉武帝当年的错误，我私下因此而觉得痛惜。”苻坚并没有采纳苻融的意见。

桓冲使扬威将军朱绰击秦荆州刺史都贵于襄阳，焚践沔北屯田，掠六百余户而还。

冬十月，秦王坚会群臣于太极殿，议曰：“自吾承业，垂三十载，四方略定，唯东南一隅，未沾王化。今略计吾士卒，可得九十七万，吾欲自将以讨之，何如？”秘书监朱肜曰：“陛下恭行天罚，必有征无战，晋主不衔璧军门，则走死江海，陛下返中国士民，使复其桑梓［桑梓：故乡。古时候经常在家旁边种下桑树和梓树，所以指代家乡。］
，然后回舆东巡，告成岱宗，此千载一时也！”坚喜曰：“是吾志也。”

尚书左仆射权翼曰：“昔纣为无道，三仁在朝，武王犹为之旋师。今晋虽微弱，未有大恶。谢安、桓冲皆江表伟人，君臣辑睦，内外同心。以臣观之，未可图也。”坚嘿然良久，曰：“诸君各言其志。”

桓冲命扬威将军朱绰进攻身在襄阳的前秦荆州刺史都贵，放火焚烧沔水以北用来征收军饷的屯田，掠夺了六百余户百姓之后返回。

冬季十月，前秦王苻坚在太极殿会见大臣们，与他们商讨道：“从我继承大统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十年了，四境之内，大都平定了，只有东南一角，还没有受到君主的教化。现在粗略地统计一下我的兵力，大致能达到九十七万，我想亲自带领他们前去征讨晋朝，你们看怎么样？”秘书监朱肜说：“陛下履行上天的处罚，一定是只有出征远行而不会有战争爆发，晋朝国君不是在军营大门前口含璧玉表示投降，就是匆忙逃窜，在江海之中葬身，陛下让中原国家的士人百姓重归故土，让他们重建家园，之后回车东巡，在岱宗泰山敬告大功已成，这是千年不遇的好机会。”苻坚高兴地说：“这正是我的志向。”

尚书左仆射权翼说：“从前商纣王残暴无道，但是微子、箕子、比干三位贤者当朝，周武王尚且因此而调回军队，不再进行讨伐。如今尽管晋朝衰弱，但是并没有大的罪恶，谢安、桓冲又全是长江地区才识杰出的人才，他们君臣和谐，内外一心。照我看来，不可谋取。”苻坚沉默了很长时间，说：“各位都说说自己的看法吧。”

太子左卫率石越曰：“今岁镇守斗，福德在吴。伐之，必有天殃［天殃：天灾。］
。且彼据长江之险，民为之用，殆未可伐也！”坚曰：“昔武王伐纣，逆岁违卜。天道幽远，未易可知。夫差、孙皓皆保据江湖，不免于亡。今以吾之众，投鞭于江，足断其流，又何险之足恃乎！”对曰：“三国之君皆淫虐无道，故敌国取之，易于拾遗。今晋虽无德，未有大罪，愿陛下且按兵积谷，以待其衅。”于是群臣各言利害，久之不决。坚曰：“此所谓筑舍道傍，无时可成。吾当内断于心耳！”

太子左卫率石越说：“如今木星、土星位于斗宿，福德在吴地。要是征讨他们，肯定会招致天灾。并且他们依仗着长江天险，百姓又被他们所驱使，恐怕无法征讨！”苻坚说：“从前周武王征讨商纣，就是与太岁运行的方向相逆而前进的，也违背了占卜的结果。天道隐晦细微，不容易确切地知道。夫差、孙皓全部占据江湖，但是也没能够免于灭亡。如今凭借我的士兵，将鞭子投入长江之中，也足够让水流断绝，他们又有什么天险足以依靠呢！”石越回答说：“商纣、夫差、孙皓这三位国君，全都荒淫无道，因此敌对的国家进攻他们，就如同低下身子拣拾路上的物品那么容易。如今尽管晋朝德行不足，但是并没有大的罪恶，希望陛下暂时不要采取军事行动，积攒粮谷，等候他们灾难的降临。”于是大臣们分别说出利害，没有最终决断。苻坚说：“这就是所谓在路旁修建屋舍，不清楚什么时候才可以建成。我要自己在心里决断了！”

群臣皆出，独留阳平公融，谓之曰：“自古定大事者，不过一二臣而已。今众言纷纷，徒乱人意，吾当与汝决之。”对曰：“今伐晋有三难：天道不顺，一也；晋国无衅，二也；我数战兵疲，民有畏敌之心，三也。群臣言晋不可伐者，皆忠臣也，愿陛下听之。”坚作色［作色：变了脸色。指的是神情严肃或者即将发怒。］
曰：“汝亦如此，吾复何望！吾强兵百万，资仗如山。吾虽未为令主，亦非暗劣。乘累捷之势，击垂亡之国，何患不克？岂可复留此残寇，使长为国家之忧哉！”融泣曰：“晋未可灭，昭然甚明。今劳师大举，恐无万全之功。且臣之所忧，不止于此。陛下宠育鲜卑、羌、羯，布满畿甸，此属皆我之深仇。太子独与弱卒数万留守京师，臣惧有不虞之变生于腹心肘掖，不可悔也。臣之顽愚，诚不足采。王景略一时英杰，陛下常比之诸葛武侯，独不记其临没之言乎？”坚不听。于是朝臣进谏者众，坚曰：“以吾击晋，校其强弱之势，犹疾风之扫秋叶，而朝廷内外皆言不可，诚吾所不解也！”

大臣们纷纷离开了，只剩下了阳平公苻融，苻坚对他说：“从古至今参与决断大事的人，也不过就是一两个大臣罢了。现在众口纷纭，只能干扰人心，我要和你一起决定这件事。”苻融对苻坚说：“现在征讨晋朝有三难：天道不顺，这是第一点；晋国本身没有灾祸，这是第二点；我们频频出征，士兵辛劳，百姓怀着惧怕敌人的心，这是第三点。群臣里面说不可以征讨晋朝的人，全都是忠臣，希望陛下能够听从他们的意见。”苻坚变了脸色，说：“你也是这样，我还能把希望寄托在谁的身上呢！我拥有百万强兵，财物兵器如山堆积。尽管我并非完美的君主，但是同样并非昏庸之辈。借着捷报频频传来的好形势，对垂死挣扎的国家发动进攻，还有什么担心不能攻下来？怎么可以再让这些残敌留下，使他们长时间地作为国家的隐患呢！”苻融哭着说：“晋朝不能够灭掉，事情众目昭彰。现在大规模地发动疲惫不堪的军队，恐怕难以得到十拿九稳的战功。况且我所担忧的，不仅仅只是这样。陛下宠信培育鲜卑人、羌人、羯人，让他们遍布京城，这些人都与我们有着难以化解的仇恨。太子一个人单独与几万名弱兵在京城留守，我担心会在我们的心腹地区发生变故，追悔莫及。我的愚妄之见，的确不值得采纳。但王猛是一时聪明杰出的人才，陛下经常将他比作诸葛亮，为何却单单没有记住他临终时的遗言呢？”苻坚还是没有采纳。这个时候对苻坚进谏的朝臣非常多，苻坚说：“凭借我们的力量进攻晋朝，对比双方强弱的形势，就像疾风扫秋叶那样，但是朝廷内外全都说不能够进攻，这让我实在是想不通！”

太子宏曰：“今岁在吴分，又晋君无罪，若大举不捷，恐威名外挫，财力内竭，此群下所以疑也！”坚曰：“昔吾灭燕，亦犯岁而捷，天道固难知也。秦灭六国，六国之君岂皆暴虐乎！”

冠军、京兆尹慕容垂言于坚曰：“弱并于强，小并于大，此理势自然，非难知也。以陛下神武应期，威加海外，虎旅百万，韩、白满朝，而蕞尔江南，独违王命，岂可复留之以遗子孙哉！《诗》云：‘谋夫孔多，是用不集。’陛下断自圣心足矣，何必广询朝众！晋武平吴，所仗者张、杜二三臣而已，若从朝众之言，岂有混一之功乎？”坚大悦，曰：“与吾共定天下者，独卿而已。”赐帛五百匹。

坚锐意欲取江东，寝不能旦。阳平公融谏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自古穷兵极武，未有不亡者。且国家本戎狄也，正朔会不归人。江东虽微弱仅存，然中华正统，天意必不绝之。”坚曰：“帝王历数［历数：帝王继承的顺序。］
，岂有常邪，惟德之所在耳！刘禅岂非汉之苗裔邪？终为魏所灭。汝所以不如吾者，正病此不达变通耳！”

太子苻宏说：“现在木星位于吴地的分野，再加之晋朝君主没有罪过，要是大规模发起攻击而没有取得胜利，在外导致威望名声受到影响，在内造成财产力量消耗殆尽，这就是致使大臣们产生顾虑的根本原因！”苻坚说：“以前我灭掉燕国，也背离了木星的预兆，但是还是赢得胜利，天道原本就是难以确知的。秦国灭掉六国，六国的国君难道全都是残暴的君王！”

冠军将军、京兆尹慕容垂对苻坚进谏道：“弱被强合并，小被大吞并，这是自然之法以及趋势，并不难以理解。像陛下这般英明威武，顺应天意，威望名声远播海外，有着百万强兵劲旅，韩信、白起那样的优秀将领遍布朝廷，而江南区区方寸之地，惟独抗拒王命，怎么能够再让他们留下而交给子孙后代呢！《诗经》说：‘出谋策划的人太多了，所以事情不能成功。’只要陛下自己在心里做出最终的判断就足够了，何需广泛地征求朝臣的意见呢！晋武帝平息吴国，所倚靠的仅有张华、杜预两三位大臣罢了，要是听取各位朝臣的进言，难道能够成就统一天下的功勋吗？”苻坚非常高兴，说：“和我一起平定天下的人，仅有你罢了。”奖赏慕容垂帛五百匹。

苻坚执意想要攻占长江以南地区，就算睡觉也不能安睡到天亮。阳平公苻融劝谏他道：“‘懂得知足就不会觉得羞耻，懂得停止就不会有危险出现。’从古到今，好战的人没有不遭受覆灭的。何况我们的国家原本就属于戎狄之人，天下的正统嫡传大约不会到我们这样的外族人手中。尽管长江以南虚弱，苟延残喘，但是他们毕竟是中华的正统，天意肯定不会让他们灭绝。”苻坚说：“帝王变更之道，怎么会一直不改变呢，看的只是道德在哪里！刘禅难道就不是汉朝的后代吗？但是最后还是被魏国灭掉。你之所以比不上我，其根源就在于不懂得变通！”

坚素信重沙门道安，群臣使道安乘间进言。十一月，坚与道安同辇游于东苑，坚曰：“朕将与公南游吴、越，泛长江，临沧海，不亦乐乎？”安曰：“陛下应天御世，居中土而制四维，自足比隆尧、舜，何必栉风沐雨，经略［经略：谋划，筹划。］
遐方乎？且东南卑湿，沴气易构，虞舜游而不归，大禹往而不复。何足以上劳大驾也！”坚曰：“天生烝民，而树之君，使司牧之，朕岂敢惮劳，使彼一方独不被泽乎！必如公言，是古之帝王皆无征伐也！”道安曰：“必不得已，陛下宜驻跸洛阳，遣使者奉尺书于前，诸将总六师于后，彼必稽首入臣，不必亲涉江、淮也。”坚不听。

苻坚向来相信看重僧人道安，大臣们让道安找机会对苻坚进言。十一月，苻坚和道安搭乘同一辆车在东苑游玩，苻坚说：“我即将和你南游吴、越一带，在长江上泛舟，亲自到达沧海，不同样是十分快乐的事情吗？”道安说：“陛下顺从天意治理天下，身在中原而掌控四方，本身的昌盛就足以和尧、舜媲美，何需餐风露宿，谋取远方呢？并且东南一带地势低洼潮湿，容易导致灾害不祥之气的产生，虞、舜前去狩猎就再也没有回来，大禹去了一次就再也没有去第二次。有什么能够让您不惜劳动大驾的呢！”苻坚说：“上天诞育了百姓而为他们选立了君主，是为了让君主治理他们，我怎么会敢害怕辛劳，让那一方土地独自承受不到恩泽呢！要是一定如你所说的那样，古时候的君主就全都没有征讨之事了！”道安说：“非得要去做的话，陛下应当停驻在洛阳，先派使者送书信给他们，各位将领率领六军紧随其后，他们肯定就会俯首称臣，您无需亲自涉足长江、淮河。”苻坚没有听从。

坚所幸张夫人谏曰：“妾闻天地之生万物，圣王之治天下，皆因其自然而顺之，故功无不成。是以黄帝服牛乘马，因其性也；禹浚九川，障九泽，因其势也；后稷播殖百谷，因其时也；汤、武帅天下而攻桀、纣，因其心也。皆有因则成，无因则败。今朝野之人皆言晋不可伐，陛下独决意行之，妾不知陛下何所因也。《书》曰：‘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天犹因民，而况人乎！妾又闻王者出师，必上观天道，下顺人心。今人心既不然矣，请验之天道。谚云：‘鸡夜鸣者不利行师，犬群嗥者宫室将空，兵动马惊，军败不归。’自秋、冬以来，众鸡夜鸣，群犬哀嗥，厩马多惊，武库兵器自动有声，此皆非出师之祥也。”坚曰：“军旅之事，非妇人所当预也！”

坚幼子中山公诜最有宠，亦谏曰：“臣闻国之兴亡，系贤人之用舍。今阳平公，国之谋主，而陛下违之。晋有谢安、桓冲，而陛下伐之，臣窃惑之。”坚曰：“天下大事，孺子［孺子：小孩子。］
安知！”

秦刘兰讨蝗，经秋冬不能灭。十二月，有司奏征兰下廷尉。秦王坚曰：“灾降自天，非人力所能除，此由朕之失政，兰何罪乎？”

是岁，秦大熟，上田亩收七十石，下者三十石，蝗不出幽州之境，不食麻豆，上田亩收百石，下者五十石。

苻坚所宠信的张夫人劝谏道：“我听闻大地滋养万物，圣王治理天下，全都是顺其自然，因此功业没有不能成功的。黄帝之所以能够将牛马驯服，是因为顺从了它们的天性；大禹之所以可以疏浚九川，阻挡九泽，是与它们的地势相符合；后稷之所以可以种植百谷，是因为与天时相适应；商汤、周武王之所以可以带领天下人战胜夏桀、商纣，是因为顺应了百姓的心愿。这些全都是顺应就会成功，不顺应就会失败。现在朝野之人全都说不可以征讨晋朝，只有陛下固执己见，我不清楚陛下是顺从了什么。《尚书》说：‘上天的智慧明察来源于百姓的智慧明察。’上天尚且要顺从民意，更何况是人呢！我又听闻君主发动军队，一定要对上观察天道，对下顺应人心。如今既然人心不赞同征讨晋朝，请您再和天道校验一下。俗语说：‘鸡在夜晚啼鸣不利于兴兵，群犬嚎叫时宫室将空，武器响动，圈马惊蹶，军败难回。’自打秋季、冬季以来，众鸡夜啼，群犬悲嚎，圈马多惊，武器库里的兵器自己发出声响，这些全都是不利于出师的预兆。”苻坚说：“军旅的事情，并不是妇人应该参与其中的！”

苻坚的小儿子中山公苻诜最受苻坚的疼爱，也进谏道：“我听闻国家的兴衰，和对贤能之人的放弃起用相联系。如今阳平公苻融，是国家最关键的策划人，但是陛下却不听从他的提议。晋朝有谢安、桓冲，但是陛下却要征讨他们，我私下觉得十分不解。”苻坚说：“天下大事，小孩子懂得什么！”

前秦刘兰进行灭蝗，经过秋冬两季还是无法剿灭。十二月，有关部门奏请把刘兰交给廷尉处理。前秦王苻坚说：“灾祸来自上天，并非人力能够消除的，这是因为我的政治混乱导致的，刘兰有什么罪呢？”

这一年，前秦获得大丰收，上等农田每亩有七十石的收成，下等农田每亩有三十石的收成。蝗虫没有超出幽州之境，并且不啃食麻豆五谷，这里的上等农田每亩可以有一百石的收成，下等农田每亩也能够有五十石的收成。

目录

卷第一百五·晋纪二十七

烈宗孝武皇帝上之下

太元八年（癸未，公元383年）

烈宗孝武皇帝上之下

太元八年（癸未，公元383年）

九年（甲申，公元384年）

九年（甲申，公元384年）

卷第一百六·晋纪二十八

烈宗孝武皇帝中之上

太元十年（乙酉，公元385年）

烈宗孝武皇帝中之上

太元十年（乙酉，公元385年）

十一年（丙戌，公元386年）

十一年（丙戌，公元386年）

卷第一百七·晋纪二十九

烈宗孝武皇帝中之下

太元十二年（丁亥，公元387年）

烈宗孝武皇帝中之下

太元十二年（丁亥，公元387年）

十三年（戊子，公元388年）

十三年（戊子，公元388年）

十四年（己丑，公元389年）

十四年（己丑，公元389年）

十五年（庚寅，公元390年）

十五年（庚寅，公元390年）

十六年（辛卯，公元391年）

十六年（辛卯，公元391年）

卷第一百八·晋纪三十

烈宗孝武皇帝下

太元十七年（壬辰，公元392年）

烈宗孝武皇帝下

太元十七年（壬辰，公元392年）

十八年（癸巳，公元393年）

十八年（癸巳，公元393年）

十九年（甲午，公元394年）

十九年（甲午，公元394年）

二十年（乙未，公元395年）

二十年（乙未，公元395年）

二十一年（丙申，公元396年）

二十一年（丙申，公元396年）

卷第一百九·晋纪三十一

安皇帝甲

隆安元年（丁酉，公元397年）

安皇帝甲

隆安元年（丁酉，公元397年）

卷第一百一十·晋纪三十二

安皇帝乙

隆安二年（戊戌，公元398年）

安皇帝乙

隆安二年（戊戌，公元398年）

卷第一百一十一·晋纪三十三

安皇帝丙

隆安三年（己亥，公元399年）

安皇帝丙

隆安三年（己亥，公元399年）

四年（庚子，公元400年）

四年（庚子，公元400年）

卷第一百一十二·晋纪三十四

安皇帝丁

隆安五年（辛丑，公元401年）

安皇帝丁

隆安五年（辛丑，公元401年）

元兴元年（壬寅，公元402年）

元兴元年（壬寅，公元402年）

卷第一百一十三·晋纪三十五

安皇帝戊

元兴二年（癸卯，公元403年）

安皇帝戊

元兴二年（癸卯，公元403年）

三年（甲辰，公元404年）

三年（甲辰，公元404年）

卷第一百一十四·晋纪三十六

安皇帝己

义熙元年（乙巳，公元405年）

安皇帝己

义熙元年（乙巳，公元405年）

二年（丙午，公元406年）

二年（丙午，公元406年）

三年（丁未，公元407年）

三年（丁未，公元407年）

四年（戊申，公元408年）

四年（戊申，公元408年）

卷第一百一十五·晋纪三十七

安皇帝庚

庚熙五年（己酉，公元409年）

安皇帝庚

庚熙五年（己酉，公元409年）

六年（庚戌，公元410年）

六年（庚戌，公元410年）

卷第一百一十六·晋纪三十八

安皇帝辛

义熙七年（辛亥，公元411年）

安皇帝辛

义熙七年（辛亥，公元411年）

八年（壬子，公元412年）

八年（壬子，公元412年）

九年（癸丑，公元413年）

九年（癸丑，公元413年）

十年（甲寅，公元414年）

十年（甲寅，公元414年）

卷第一百一十七·晋纪三十九

安皇帝壬

义熙十一年（乙卯，公元415年）

安皇帝壬

义熙十一年（乙卯，公元415年）

十二年（丙辰，公元416年）

十二年（丙辰，公元416年）

卷第一百一十八·晋纪四十

安皇帝癸

义熙十三年（丁巳，公元417年）

安皇帝癸

义熙十三年（丁巳，公元417年）

十四年（戊午，公元418年）

十四年（戊午，公元418年）

恭皇帝

元熙元年（己未，公元419年）

恭皇帝

元熙元年（己未，公元41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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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一百五·晋纪二十七

起昭阳协洽（公元383年），尽阏逢涒滩（公元384年），凡二年。

烈宗孝武皇帝上之下

太元八年（癸未，公元383年）

春正月，秦吕光发长安，以鄯善王休密驮、车师前部王弥窴为向导。

三月丁巳，大赦。

夏五月，桓冲帅众十万伐秦，攻襄阳；遣前将军刘波等攻沔北诸城；辅国将军杨亮攻蜀，拔五城，进攻涪城；鹰扬将军郭铨攻武当。六月，冲别将攻万岁、筑阳，拔之。秦王坚遣征南将军钜鹿公睿、冠军将军慕容垂等帅步骑五万救襄阳，兖州刺史张崇救武当，后将军张蚝、步兵校尉姚苌救涪城。睿军于新野，垂军于邓城。桓冲退屯沔南。秋七月，郭铨及冠军将军桓石虔败张崇于武当，掠二千户以归。钜鹿公睿遣慕容垂为前锋，进临［进临：逼近。］
沔水。垂夜命军士人持十炬，系于树枝，光照数十里。冲惧，退还上明。张蚝出斜谷，杨亮引兵还。冲表其兄子石民领襄城太守，戍夏口，冲自求领江州刺史，诏许之。

烈宗孝武皇帝上之下

太元八年（癸未，公元383年）

春季正月，前秦吕光发兵长安，将鄯善王休密驮、车师前部王弥窴当作向导。

三月丁巳日，东晋实行大赦。

夏季五月，桓冲带领十万大军征讨前秦，对襄阳发起进攻；派前将军刘波等对沔北各城发动袭击；辅国将军杨亮对蜀地发起袭击，攻克五座城池，又发兵进攻涪城；鹰扬将军郭铨进攻武当。六月，桓冲的别将对万岁、筑阳发起袭击，攻占该地。前秦王苻坚派征南将军钜鹿公苻睿、冠军将军慕容垂等带领步兵骑兵五万人前去营救襄阳，派兖州刺史张崇前去营救武当，派后将军张蚝、步兵校尉姚苌前去营救涪城。桓睿在新野屯军，慕容垂在邓城屯军。桓冲后退在沔南驻守。秋季七月，郭铨和冠军将军桓石虔在武当将张崇打败，掠夺了二千户百姓后退兵。钜鹿公苻睿派慕容垂当作前锋，出兵逼近沔水。慕容垂命令军中士兵在晚上每人手握十个用束苇捆绑在树枝上制成的火把，几十里内灯火通明。桓冲十分害怕，于是退回上明。张蚝领兵出斜谷，杨亮带兵后撤。桓冲上表章请求让他哥哥的儿子桓石民同时担任襄阳太守，在夏口戍守，桓冲自己请求同时担任江州刺史，朝廷下诏批准。

秦王坚下诏大举入寇。民每十丁遣一兵，其良家子年二十已下，有材勇［材勇：有材力，勇气过人。］
者，皆拜羽林郎。又曰：“其以司马昌明为尚书左仆射，谢安为吏部尚书，桓冲为侍中。势还不远，可先为起第。”良家子至者三万余骑，拜秦州主簿赵盛之为少年都统。是时，朝臣皆不欲坚行，独慕容垂、姚苌及良家子劝之。阳平公融言于坚曰：“鲜卑、羌虏，我之仇雠，常思风尘之变以逞其志，所陈策画，何可从也！良家少年皆富饶子弟，不闲军旅，苟为谄谀之言以会陛下之意。今陛下信而用之，轻举大事，臣恐功既不成，仍有后患，悔无及也！”坚不听。

八月戊午，坚遣阳平公融督张蚝、慕容垂等步骑二十五万为前锋；以兖州刺史姚苌为龙骧将军、督益、梁州诸军事。坚谓苌曰：“昔朕以龙骧建业，未尝轻以授人，卿其勉之！”左将军窦冲曰：“王者无戏言，此不祥之征也！”坚默然。

慕容楷、慕容绍言于慕容垂曰：“主上骄矜已甚，叔父建中兴之业，在此行也！”垂曰：“然。非汝，谁与成之！”

前秦王苻坚颁布诏书，开始大规模侵袭东晋。百姓里面每十名成年人选派出一名入伍，良家子弟里年龄不满二十岁的，有才干、勇气过人的人，全部都授予羽林郎。又说：“如今我就可以委任晋朝的司马昌明担任我秦朝的尚书左仆射，谢安担任吏部尚书，桓冲担任侍中。预计我军即将胜利凯旋了，可以给这些人修建府邸了。”良家子弟有三万多人应征，担任骑兵，苻坚委任秦州主簿赵盛之担任少年都统。这个时候，满朝大臣全都不希望苻坚出征，只有慕容垂、姚苌和良家子弟对此事加以勉励。阳平公苻融对苻坚进言道：“鲜卑、羌族的虏臣，是我们的仇人，常常期盼风云变换以实现他们的心愿，他们所进献的办法，怎么可以听信呢！良家少年全都是富庶人家的子弟，不懂得军事，只是敷衍了事、进上谄媚奉承之言以逢迎陛下的想法。如今陛下相信并听从了他们的话，轻易地发动军队大举行动，我担心既无法获得战功，又会有后患产生，后悔莫及！”苻坚没有理会。

八月戊午日，苻坚派阳平公苻融督帅张蚝、慕容垂等人率领的二十五万步骑兵当作前锋；委任兖州刺史姚苌担任龙骧将军、督益、梁州诸军事。苻坚对姚苌说：“从前我依靠龙骧将军的官职建立了功业，没有轻率就将这个官位授予他人，你好好去做吧！”左将军窦冲说：“君王没有戏言，这话可是不祥之兆！”苻坚沉默不语。

慕容楷、慕容绍对慕容垂进谏说：“君主的骄傲放纵已经十分严重了，叔父创建了中兴大业，就在这一次！”慕容垂说：“对。除了你们，还有谁能够与我一同成就伟业呢！”

甲子，坚发长安，戎卒六十余万，骑二十七万，旗鼓相望，前后千里。九月，坚至项城，凉州之兵始达咸阳，蜀、汉之兵方顺流而下，幽、冀之兵至于彭城，东西万里，水陆齐进，运漕［运漕：用水路运粮。］
万艘。阳平公融等兵三十万，先至颍口。

诏以尚书仆射谢石为征虏将军、征讨大都督；以徐、兖二州刺史谢玄为前锋都督，与辅国将军谢琰、西中郎将桓伊等众共八万拒之；使龙骧将军胡彬以水军五千援寿阳。琰，安之子也。

是时，秦兵既盛，都下震恐。谢玄入，问计于谢安，安夷然，答曰：“已别有旨。”既而寂然。玄不敢复言，乃令张玄重请。安遂命驾出游山墅，亲朋毕集，与玄围棋赌墅。安棋常劣于玄，是日，玄惧，便为敌手而又不胜。安遂游陟［游陟：漫游，游玩。］
，至夜乃还。桓冲深以根本为忧，遣精锐三千入卫京师。谢安固却之，曰：“朝廷处分已定，兵甲无阙，西藩宜留以为防。”冲对佐吏叹曰：“谢安石有庙堂之量，不闲将略。今大敌垂至，方游谈不暇，遣诸不经事少年拒之，众又寡弱，天下事已可知，吾其左衽矣！”

以琅邪王道子录尚书六条事。

甲子日，苻坚出兵长安，共计六十多万名将士，二十七万骑兵，旌旗战鼓彼此相望，连续千里。九月，苻坚到达项城，凉州的军队才刚刚抵达咸阳，蜀、汉的大军正顺流而下，幽州、冀州的军队到达彭城，东西万里，水陆并发，运送军粮的船只有上万艘。阳平公苻融等人的三十万大军，先行抵达颍口。

东晋颁布诏书，委任尚书仆射谢石担任征虏将军、征讨大都督；委任徐、兖二州刺史谢玄担任前锋都督，和辅国将军谢琰、西中郎将桓伊等人的八万大军抵御前秦；让龙骧将军胡彬率领五千水军支援寿阳。谢琰，是谢安的儿子。

这个时候前秦的军队已经十分强盛，东晋京城中的人十分害怕震惊。谢玄入朝，向谢安咨询如何应对，谢安沉着冷静，回答道：“已经另有主意了。”之后就闭口不谈。谢玄也不敢继续追问，就让张玄再一次请求指示。于是谢安就下令驾车到山间别墅出游，亲戚朋友全都聚集在一起，和谢玄在别墅中玩起围棋赌博。谢安的棋术向来比不上谢玄，这一天，谢玄因为害怕，在形势利于自己的情况下投子打劫，反倒没能获胜。于是谢安就登山游玩，到晚间才回来。桓冲对国家的基础大业十分担忧，派三千精锐部队入城保护京师。谢安坚定地拦住他，说：“朝廷的处置办法已经确定，无论是士兵还是武器全都不缺乏，应当留在西藩之地用来防范。”桓冲对藩府参佐感叹道：“谢安有着身处朝廷的气量，但是不懂得带兵打仗之道。如今大敌当前，还肆意游玩，不停地高谈阔论，只是派没有经历过战争洗礼的年轻人前去抵御，再加之数量不足，力量薄弱，天下的结局已经可以料到了，我们就要接受外族的管辖了！”

东晋委任琅邪王司马道子担任录尚书六条事。

冬十月，秦阳平公融等攻寿阳。癸酉，克之，执平虏将军徐元喜等。融以其参军河南郭褒为淮南太守。慕容垂拔郧城。胡彬闻寿阳陷，退保硖石，融进攻之。秦卫将军梁成等帅众五万屯于洛涧，栅淮以遏东兵。谢石、谢玄等去洛涧二十五里而军，惮成，不敢进。胡彬粮尽，潜遣使告石等曰：“今贼盛，粮尽，恐不复见大军！”秦人获之，送于阳平公融。融驰使白秦王坚曰：“贼少易擒，但恐逃去，宜速赴之！”坚乃留大军于项城，引轻骑八千，兼道就融于寿阳。遣尚书朱序来说谢石等，以为“强弱异势，不如速降”。序私谓石等曰：“若秦百万之众尽至，诚［诚：的确，确实。］
难与为敌。今乘诸军未集，宜速击之。若败其前锋，则彼已夺气，可遂破也。”

石闻坚在寿阳，甚惧，欲不战以老秦师。谢琰劝石从序言。十一月，谢玄遣广陵相刘牢之帅精兵五千趣洛涧，未至十里，梁成阻涧为陈以待之。牢之直前渡水，击成，大破之，斩成及弋阳太守王咏。又分兵断其归津，秦步骑崩溃，争赴淮水。士卒死者万五千人，执秦扬州刺史王显等，尽收其器械军实。于是谢石等诸军水陆继进。秦王坚与阳平公融登寿阳城望之。见晋兵部阵严整，又望八公山上草木，皆以为晋兵，顾谓融曰：“此亦勍敌，何谓弱也！”怃然始有惧色。

淝水之战，义智倾服。

冬季十月，前秦阳平公苻融等人对寿阳发起攻击。癸酉日，攻占寿阳，将平虏将军徐元喜等人抓获。苻融委任他的参军河南人郭褒担任淮南太守。慕容垂攻克郧城。胡彬得知寿阳已经被攻陷，后退至硖石守卫，苻融发兵进攻硖石。前秦卫将军梁成等带领士兵五万人在洛涧驻守，顺着淮河布下防线以抵御东面的军队。谢石、谢玄等在离洛涧二十五里远的位置驻军，因为害怕梁成而不敢继续前进。胡彬的粮食消耗殆尽，偷偷地派使者对谢石等汇报说：“现在贼寇强大而我的粮草已经一干二净，恐怕无法再与大军相见了！”前秦人将胡彬擒获，将他送交到阳平公苻融手里。苻融立即派使者对前秦王苻坚汇报道：“现在贼寇力量不足，容易抓获，只是恐怕他们会逃走，应当立即率兵前来！”苻坚因此就将大部队留在项城，率领八千轻装骑兵，星夜兼程奔往寿阳和苻融会合。苻坚派尚书朱序前去劝谏谢石等人，认为“敌我形势强弱十分悬殊，倒不如立刻投降”。朱序暗中却对谢石等人说：“要是秦国的百万大军全都到达，实在不能够和他们抗衡。现在借着各路军队还没有会集，应当立即对他们发动攻击。要是可以将他们的前锋部队击败，那他们就已经彻底丧失了士气，最后可以将他们攻破。”

谢石得知苻坚在寿阳，非常害怕，希望用不交战的方式来将秦国的军队拖垮。谢琰劝谏谢石听从朱序的话。十一月，谢玄派广陵相刘牢之带领精兵前往洛涧，在距离洛涧十里的地方，梁成把守山涧布置兵阵以等候刘牢之。刘牢之直接向前渡河，对梁成发起攻击，击败梁成，将梁成以及弋阳太守王咏杀死。又分别派部队阻断他们回程上的渡口，前秦的步骑兵彻底瓦解崩溃，竞相逃向淮水。有一万五千名士兵死去，将前秦扬州刺史王显等人擒获，将他们的武器粮饷全部收缴。因此谢石等各路军队，自水路、陆路相继出发。前秦王苻坚和阳平公苻融登上寿阳城观察。远观东晋的军队布阵严密，又看到了八公山上的草木，也误以为都是东晋的士兵，苻坚回头对苻融说：“这同样是强敌，怎么可以说他懦弱呢！”他怅然若失，开始有了畏惧的神情。

秦兵逼肥水而陈，晋兵不得渡。谢玄遣使谓阳平公融曰：“君悬军深入，而置陈逼水，此乃持久之计，非欲速战者也。若移陈少却，使晋兵得渡，以决胜负，不亦善乎？”秦诸将皆曰：“我众彼寡，不如遏之，使不得上，可以万全。”坚曰：“但引兵少却，使之半渡，我以铁骑蹙而杀之，蔑不胜矣！”融亦以为然，遂麾兵使却。秦兵遂退，不可复止，谢玄、谢琰、桓伊等引兵渡水击之。融驰骑略陈，欲以帅退者，马倒，为晋兵所杀，秦兵遂溃。玄等乘胜追击，至于青冈。秦兵大败，自相蹈藉［蹈藉：踩踏，践踏。］
而死者，蔽野塞川。其走者闻风声鹤唳，皆以为晋兵且至，昼夜不敢息，草行露宿，重以饥冻，死者什七八。初，秦兵少却，朱序在陈后呼曰：“秦兵败矣！”众遂大奔。序因与张天锡、徐元喜皆来奔。获秦王坚所乘云母车。复取寿阳，执其淮南太守郭褒。

前秦的军队紧邻淝水列阵，东晋的士兵无法渡过。谢玄派使者告诉阳平公苻融说：“您孤军深入，但是却紧邻淝水列下军阵，这是长时间僵持的战略，并非是想尽快对战的方法。要是能够将兵阵移动稍微后撤，让晋朝的部队能够渡河，一决胜负，不同样是很好的事情吗？”前秦各位将领都说：“敌寡我众，不如制止他们，让他们难以上岸，这样就可以确保万无一失。”苻坚说：“只率领士兵微微后撤一点，让他们在河中渡到一半，我们再发动铁甲骑兵大肆进攻，不可能有不胜的道理！”苻融也觉得正确，因此就舞动战旗，率领部队后退。前秦的军队一退便一发不可收拾，谢玄、谢琰、桓伊等带领部队渡过河对他们发起攻击。苻融骑马奔驰巡视军阵，想来统帅败退逃走的士兵，结果战马摔倒，苻融本人也被东晋的士兵杀死，前秦的军队就此瓦解崩溃了。谢玄等借着胜利继续追击，一直追到青冈。前秦的军队溃败，互相践踏而亡的人，漫山遍野堵塞山川。逃亡的人听到风吹的声响以及鹤的啼鸣声，都觉得是东晋的士兵即将追上，日夜不敢休息，在草中行军，餐风露宿，饥寒交加，十分之七八的士兵都死去了。当初，前秦的部队刚刚开始后撤的时候，朱序在军阵后面高声叫嚷：“秦军败了！”于是士兵们狂乱奔逃。朱序借机和张天锡、徐元喜都去投靠东晋。将前秦王苻坚所搭乘的用云母作为装饰的车乘控制住。又攻占了寿阳，将前秦的淮南太守郭褒抓获。

坚中流矢，单骑走至淮北，饥甚，民有进壶飧、豚髀［豚髀：猪腿骨。］
者，坚食之，赐帛十匹，绵十斤。辞曰：“陛下厌苦安乐，自取危困。臣为陛下子，陛下为臣父，安有子饲其父而求报乎！”弗顾而去。坚谓张夫人曰：“吾今复何面目治天下乎？”潸然流涕。

是时，诸军皆溃，惟慕容垂所将三万人独全，坚以千余骑赴之。世子宝言于垂曰：“家国倾覆，天命人心皆归至尊，但时运未至，故晦迹自藏耳。今秦主兵败，委身于我，是天借之便以复燕祚［祚：皇位，大统。］
，此时不可失也，愿不以意气微恩忘社稷之重！”垂曰：“汝言是也。然彼以赤心投命于我，若之何害之？天苟弃之，不患不亡。不若保护其危以报德，徐俟其衅而图之！既不负宿心，且可以义取天下。”奋威将军慕容德曰：“秦强而并燕，秦弱而图之，此为报仇雪耻，非负宿心也。兄奈何得而不取，释数万之众以授人乎？”垂曰：“吾昔为太傅所不容，置身无所，逃死于秦，秦主以国士遇我，恩礼备至。后复为王猛所卖，无以自明。秦主独能明之，此恩何可忘也！若氐运必穷，吾当怀集关东，以复先业耳，关西会非吾有也！”冠军行参军赵秋曰：“明公当绍复燕祚，著于图谶。今天时已至，尚复何待！若杀秦主，据邺都，鼓行而西，三秦亦非苻氏之有也！”垂亲党多劝垂杀坚，垂皆不从，悉以兵授坚。平南将军慕容暐屯郧城，闻坚败，弃其众遁去，至荥阳。慕容德复说暐起兵以复燕祚，暐不从。

苻坚身中流箭，单身匹马逃至淮河以北，饥饿难耐，有百姓给他送来了装在壶中的水泡饭、猪骨头，苻坚吃了之后，奖赏给他们布帛十匹，绵十斤。这些百姓都推辞道：“陛下厌恶困苦，乐于享乐，自取危险困苦。我作为陛下的儿子，陛下就是我的父亲，哪里有儿子给父亲拿饭吃还寻求回报的呢！”他们看都没有看一眼赏赐的东西就走了。苻坚对张夫人说：“现在我还有什么脸面去统治天下呢？”说罢泪如雨下。

这个时候，前秦的各路兵马全部溃散，只有慕容垂所统帅的三万人还保存完整，苻坚率领骑兵一千余人到了他那里。长子慕容宝对慕容垂劝谏说：“宗族国家倾覆，人心天命全都归于至为高贵的帝王，只是时运还没有到来，因此应当将行迹隐藏起来。如今秦主失败，委身于我们，这是上天赏赐的最佳时机来重建燕国的国统，这个时机绝对不可以丧失，希望您不要由于曾经受过恩义小惠而忘记了国家的重大责任！”慕容垂说：“你说的很对。但是他用赤诚的心将自己的安全交给我，为什么要伤害他？要是上天将他抛弃，就不用担心他不灭亡。倒不如在危难之中保护他以此来回报他的恩德，慢慢地等候属于他的灾祸降临，之后再谋取他！这样既没有背离往日的心愿，同时也能够用道义征服天下。”奋威将军慕容德说：“秦国强盛的时候将燕国吞并，秦国虚弱的时候谋取他，这是报仇雪恨，并非背弃往日的心愿。哥哥你为什么获得了却不攻占，抛弃数万名士兵而授予他人呢？”慕容垂说：“从前我不能被太傅慕容评接纳，无所安身，逃亡来到秦国，秦主对待我就像对待自己国中才能卓越的人那样，恩义礼遇无所不至。后来我又被王猛背叛出卖，不能为自己辩白。只有秦主能够明察，这样的恩德如何能够忘却！要是氐族人的命运一定会穷尽，我应该召集关东的百姓，来光复先帝的伟业，关西之地一定不会属于我！”冠军行参军赵秋说：“明公您应该承袭光复燕国的大统，这已经非常清楚地体现在图谶上了。如今天时已经到来，还有什么需要等待的呢！要是将秦主苻坚杀死，攻占邺都之后击鼓西进，三秦之地自然也就不会属于苻氏了！”慕容垂的大部分亲信党羽都劝他将苻坚杀死，慕容垂全都没有理会，下令将军队交给苻坚。平南将军慕容暐在郧城驻守，得知苻坚失败的消息后，抛下了他的部队逃走，抵达荥阳。慕容德又劝慕容暐出兵并恢复前燕的大统，慕容暐没有理会。

谢安得驿书，知秦兵已败，时方与客围棋，摄书置床上，了无喜色，围棋如故。客问之，徐答曰：“小儿辈遂已破贼。”既罢，还内，过户限［户限：门槛。］
，不觉屐齿之折。

丁亥，谢石等归建康，得秦乐工，能习旧声，于是宗庙始备金石之乐。乙未，以张天锡为散骑常侍，朱序为琅邪内史。

秦王坚收集离散，比至洛阳，众十余万，百官、仪物，军容粗备。

慕容农谓慕容垂曰：“尊不迫人于险，其义声足以感动天地。农闻秘记曰：‘燕复兴当在河阳。’夫取果于未熟与自落，不过晚旬日之间，然其难易美恶，相去远矣！”垂心善其言，行至渑池，言于坚曰：“北鄙之民，闻王师不利，轻相扇动，臣请奉诏书以镇慰安集之，因过谒陵庙。”坚许之。权翼谏曰：“国兵新破，四方皆有离心，宜征集名将，置之京师，以固根本，镇枝叶。垂勇略过人，世豪东夏，顷以避祸而来，其心岂止欲作冠军而已哉？譬如养鹰，饥则附人，每闻风飙之起，常有陵霄之志，正是谨其絛笼［絛笼：用丝线编织而成的笼子。］
，岂可解纵，任其所欲哉！”坚曰：“卿言是也。然朕已许之，匹夫犹不食言，况万乘乎！若天命有废兴，固非智力所能移也。”翼曰：“陛下重小信而轻社稷，臣见其往而不返，关东之乱，自此始矣。”坚不听，遣将军李蛮、闵亮、尹固帅众三千送垂。又遣骁骑将军石越帅精卒三千戍邺，骠骑将军张蚝帅羽林五千戍并州，镇军将军毛当帅众四千戍洛阳。权翼密遣壮士邀垂于河桥南空仓中，垂疑之，自凉马台结草筏以渡，使典军程同衣己衣，乘己马，与僮仆趣河桥。伏兵发，同驰马获免。

谢安收到了驿站送过来的书信，得知前秦的部队已经失利的消息，当时他正和客人下围棋，看完信就将信放在了床上，一点高兴的神情都没有，只是继续下棋。客人问他有什么事情，他慢悠悠地回答道：“小孩子们已经彻底将贼寇攻破了。”下完棋之后，他回到屋里，跨过门槛的时候，兴奋得居然连屐齿折断了都没有发现。

丁亥日，谢石等人回到建康，因为得到了前秦的音乐工匠，熟悉过去的音乐，自此宗庙当中开始出现了用钟磬乐器弹奏的乐曲。乙未日，委任张天锡担任散骑常侍，朱序担任琅邪内史。

前秦王聚集逃散的士兵，等到到达洛阳的时候，已经有十多万的士兵了，属僚百官、礼仪器具、军事装备大致已经齐备。

慕容农对慕容垂说：“您没有在绝境中逼迫他人，这种道德的名声足够使天地感动。我听闻图谶上记载：‘燕国的复兴应该是在河阳。’在还没有成熟的时候就摘下果实和等候瓜熟蒂落相比而言，从时间上来看也不过就是晚了十多天的差距，但是它们的难易美丑程度，却相距万里！”慕容垂十分认同他的话，行军来到渑池的时候，他对苻坚进言说：“北方偏远之地的民众，得知您出师不利的消息，轻易就彼此鼓动作乱，我请求尊奉诏书去平定招纳他们，顺便途经祭拜先帝的陵庙。”苻坚批准。权翼对苻坚劝谏道：“国家的部队刚刚经历了兵败，四方都有离心的倾向，应当将名将征召集合起来，将他们妥善安置在京城，以此使根基稳固，枝叶安定。慕容垂勇敢且智谋过人，世代都是中原以东地区的英雄豪杰，不久之前由于躲避灾难而前来归顺，难道他的本心就是做一个区区的冠军将军吗？如同养育苍鹰，在它饥饿的时候便依存于人，每当听见狂风骤起，就常常会萌生直冲云霄的志向，在正应当将笼子紧闭的时候，怎么可以放纵它，任它为所欲为呢！”苻坚说：“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是我已经答应他了，普通人尚且不食言，况且是万乘之主呢！要是天命即将发生废兴的事变，原本就并非依靠智慧和力量所能更改的。”权翼说：“陛下看重小的信誉而忽视国家政权，在我看来，他肯定是一去不复返，关东之乱，自此又要开始了。”苻坚没有理会，派将军李蛮、闵亮、尹固带领士兵三千名护送慕容垂。又派骁骑将军石越带领精锐士兵三千在邺城戍守，派骠骑将军张蚝带领羽林军五千人戍守并州，派镇军将军毛当带领士兵四千人在洛阳戍守。权翼暗中派勇士邀请慕容垂来到河桥南侧的空仓房里，慕容垂对此十分怀疑，用草绳编成筏子自凉马台横渡过河，让典军程同将自己的衣服穿上，骑上自己的马，和僮仆一同赶赴河桥。权翼埋伏在那里的士兵发动攻击，程同骑马逃走。

十二月，秦王坚至长安，哭阳平公而后入，谥曰哀公。大赦，复死事者家。

庚午，大赦。以谢石为尚书令。进谢玄号前将军，固让不受。

谢安婿王国宝，坦之之子也。安恶其为人，每抑而不用，以为尚书郎。国宝自以望族［望族：名门。］
，故事唯作吏部，不为余曹，固辞不拜，由是怨安。国宝从妹为会稽王道子妃，帝与道子皆嗜酒，狎昵邪谄，国宝乃谮安于道子，使离间之于帝。安功名既盛，而险诐求进之徒，多毁短安，帝由是稍疏忌之。

初开酒禁［酒禁：酿酒、饮酒的禁令。］
，增民税米，口五石。

秦吕光行越流沙三百余里，焉耆等诸国皆降。惟龟兹王帛纯拒之，婴城固守，光进军攻之。

十二月，前秦王苻坚来到长安，痛哭了阳平公苻融以后才进入城中，为苻融定下谥号为哀公。实行大赦，将阵亡者家属的赋税免除。

庚午日，东晋实行大赦。委任谢石担任尚书令。提拔谢玄为前将军，谢玄坚定地推辞，不肯接受。

谢安的女婿王国宝，是王坦之的儿子。谢安对他的为人十分厌恶，一直压制他并不对他进行任用，只让他出任尚书郎。王国宝自觉自己出身名门，依照惯例只应该在吏部任职，其余官署全都不做，于是对于任命坚定地推辞，不去就任，并因此对谢安满怀怨恨。王国宝的表妹是会稽王司马道子的妃子，孝武帝和司马道子全都爱好饮酒，彼此亲昵邪媚，于是王国宝就对司马道子诋毁谢安，让司马道子挑拨谢安与孝武帝的关系。谢安的声名已经十分显赫，但是那些行为奸邪，谋取进升的人，却大都诬陷诋毁谢安，孝武帝自此慢慢疏远猜疑谢安。

东晋开始放开酿酒饮酒的戒令，增加百姓的米粮赋税，每人缴纳粮食五石。

前秦吕光领兵横穿沙漠三百余里，焉耆等各国全都投降。只有龟兹王帛纯进行抵抗，环城坚守，吕光发兵对他们发起攻击。

秦王坚之入寇也，以乞伏国仁为前将军，领先锋骑。会国仁叔父步颓反于陇西，坚遣国仁还讨之。步颓闻之，大喜，迎国仁于路。国仁置酒，大言曰：“苻氏疲民逞［逞：炫耀，卖弄。］
兵，殆将亡矣，吾当与诸君共建一方之业。”及坚败，国仁遂迫胁诸部，有不从者，击而并之，众至十余万。

慕容垂至安阳，遣参军田山修笺于长乐公丕。丕闻垂北来，疑其欲为乱，然犹身自迎之。赵秋劝垂于座取丕，因据邺起兵，垂不从。丕谋袭击垂，侍郎天水姜让谏曰：“垂反形未著，而明公擅杀之，非臣子之义。不如待以上宾之礼，严兵卫之，密表情状，听敕而后图之。”丕从之，馆垂于邺西。

前秦王苻坚侵袭东晋的时候，委任乞伏国仁担任前将军，率领作为前锋的骑兵。恰巧乞伏国仁的叔父乞伏步颓在陇西造反，于是苻坚就派乞状国仁回去平定他。乞伏步颓得知以后，非常高兴，到途中迎接乞伏国仁。乞伏国仁将酒摆好，大声道：“苻氏让百姓疲惫不堪还炫耀军队，也许即将灭亡了，我应该和各位一同建立一方伟业。”等到苻坚兵败之后，乞伏国仁就威胁各部族，有不服从的，就发动攻击，之后兼并，士兵多达十多万人。

慕容垂到达安阳，派参军田山给长乐公苻丕写信。苻丕得知慕容垂自北方来，疑心他要造反，但是还是亲自去迎接他。赵秋劝说慕容垂在座位上将苻丕抓获，借机攻占邺城发兵，慕容垂没有理会。苻丕计划进攻慕容垂，侍郎天水人姜让劝说道：“慕容垂没有显露出谋反的迹象，可是明公您却要私自将他杀死，这并非身为臣子的应有之义。倒不如以上宾之礼招待他，再派士兵严密地看守他，暗中进上表章汇报情况，等候敕令之后再作处理。”苻丕采纳了这一意见，让慕容垂在邺西的馆舍居住。

垂潜与燕之故臣谋复燕祚，会丁零翟斌起兵叛秦，谋攻豫州牧平原公晖于洛阳，秦王坚驿书使垂将兵讨之。石越言于丕曰：“王师新败，民心未安，负罪亡匿之徒，思乱者众，故丁零一唱，旬日之中，众已数千，此其验也。慕容垂，燕之宿望，有兴复旧业之心。今复资之以兵，此为虎傅翼也。”丕曰：“垂在邺如藉虎寝蛟，常恐为肘腋之变［肘腋之变：发生在身边很近的地方的变故。］
。今远之于外，不犹愈乎？且翟斌凶悖，必不肯为垂下，使两虎相毙，吾从而制之，此卞庄子之术也。”乃以羸兵二千及铠仗之弊者给垂，又遣广武将军苻飞龙帅氐骑一千为垂之副。密戒飞龙曰：“垂为三军之帅，卿为谋垂之将，行矣，勉之！”

慕容垂暗中和前燕的旧臣密谋重建前燕的大统，恰巧这个时候丁零人翟斌发兵背叛了前秦，打算在洛阳对豫州牧平原公苻晖发起进攻，前秦王苻坚经由驿站传递消息，让慕容垂带领部队去平定他们。石越对苻丕进言道：“国君的部队刚刚遭遇失败，民心还没有安定下来，负罪逃走的人，期盼祸乱的人非常多，因此丁零人一牵头，十余天的时间，已经有几千人响应，这就是明证。慕容垂，是燕国年高德劭的人，有重振旧业的宏愿。现在再把部队交给他，这是为虎傅翼。”苻丕说：“慕容垂在邺城就像卧虎睡蛟，常常担心他制造身边的祸患。现在让他在外远行，不是看起来更好一些吗？并且翟斌残暴悖逆，肯定不肯甘心处于下风，让两虎彼此争斗，我紧随其后去控制他们，这是卞庄子之策。”于是苻丕就给了慕容垂两千老弱的士兵和一些质量极差的铠甲武器，又派广武将军苻飞龙带领一千氐族骑兵辅助慕容垂。苻丕偷偷地警告苻飞龙说：“慕容垂作为三军的主帅，你是谋害慕容垂的将领，出发，加油吧！”

垂请入邺城拜庙，丕弗许，乃潜服［潜服：衣服里面有铠甲，外面着便装。］
而入。亭吏禁之，垂怒，斩吏烧亭而去。石越言于丕曰：“垂敢轻侮方镇，杀吏烧亭，反形已露，可因此除之。”丕曰：“淮南之败，垂侍卫乘舆，此功不可忘也。”越曰：“垂尚不忠于燕，安能尽忠于我？失今不取，必为后患。”丕不从。越退，告人曰：“公父子好为小仁，不顾大计，终当为人擒耳。”

垂留慕容农、慕容楷、慕容绍于邺，行至安阳之汤池，闵亮、李毗自邺来，以丕与苻飞龙所谋告垂。垂因激怒其众曰：“吾尽忠于苻氏，而彼专欲图吾父子，吾虽欲已，得乎！”乃托言兵少，停河内募兵，旬日间，有众八千。

平原公晖遣使让垂，趣使进兵。垂谓飞龙曰：“今寇贼不远，当昼止夜行，袭其不意。”飞龙以为然。壬午，夜，垂遣世子宝将兵居前，少子隆勒兵从己，令氐兵五人为伍。阴与宝约，闻鼓声，前后合击氐兵及飞龙，尽杀之，参佐家在西者皆遣还，并以书遗秦王坚，言所以杀飞龙之故。

慕容垂请求进入邺城祭拜宗庙，苻丕没有同意，于是慕容垂就身穿便服进入邺城。看守宗庙的官吏不许他进入，慕容垂十分生气，将官吏杀死、放火焚烧庙亭之后离开了。石越对苻丕进谏道：“慕容垂居然敢轻视羞辱一方长官，将官吏杀死、庙亭烧毁，背离的形迹已经十分明显了，可以就此将他除去。”苻丕说：“在淮南战败的时候，慕容垂在主上鞍前马后地服侍守护，不能忘掉这个功劳。”石越说：“慕容垂对燕国尚且不忠心，哪里能够对我们竭尽忠心呢？错过今天的机会就不能将他除去，一定会变成后患。”苻丕没有理会。石越退下去之后，告诉其他人：“苻丕父子喜好施行小的恩惠，而不考虑天下大计，终究会被别人所擒。”

慕容垂将慕容农、慕容楷、慕容绍留在邺城，当他来到安阳的汤池的时候，闵亮、李毗自邺城追了上来，将苻丕与苻飞龙的阴谋告知慕容垂。慕容垂以此触怒士兵们的义愤，说：“我对苻氏竭尽忠心，但是他却一门心思想谋害我们父子，尽管我想息事宁人，能够实现吗！”因此借口兵力不足，在河内停留募集士兵，十天的时间已经招募了八千士兵。

平原公苻晖派使者指责慕容垂，敦促他领兵前进。慕容垂告诉苻飞龙说：“现在距离贼寇很近，应该白天休息夜晚前进，以出其不意。”苻飞龙觉得很有道理。壬午日，夜晚，慕容垂派长子慕容宝在前面带领军队，小儿子慕容隆率领军队紧跟自己，下令氐族士兵每五个人作为一个编制单位。他暗中已经和慕容宝约定好，听见战鼓声之后，就前后一同进攻氐族士兵以及苻飞龙，将他们全都消灭，参佐中有家在西方的人，慕容垂让他们全部返乡，并且给前秦王苻坚送去书信，讲述之所以要将苻飞龙杀死的理由。

初，垂从坚入邺，以其子麟屡尝告变于燕，立杀其母，然犹不忍杀麟，置之外舍，希得侍见。乃杀苻飞龙，麟屡进策画，启发垂意，垂更奇之，宠待与诸子均矣。

慕容凤及燕故臣之子燕郡王腾、辽西段延等闻翟斌起兵，各帅部曲归之。平原公晖使武平武侯毛当讨斌。慕容凤曰：“凤今将雪先王之耻，请为将军斩此氐奴。”乃擐甲［擐甲：穿上铠甲。］
直进，丁零之众随之，大败秦兵，斩毛当。遂进攻陵云台戍，克之，收万余人甲仗。

癸未，慕容垂济河焚桥，有众三万，留辽东鲜卑可足浑谭集兵于河内之沙城。垂遣田山如邺，密告慕容农等使起兵相应。时日已暮，农与慕容楷留宿邺中。慕容绍先出，至蒲池，盗丕骏马数百匹以待农、楷。甲申晦，农、楷将数十骑微服出邺，遂同奔列人。

起初，慕容垂跟从苻坚进入邺城，由于他的儿子慕容麟曾经数次对前燕慕容评揭发事变，因此立刻将他母亲杀掉，但是还是没有狠心将慕容麟杀死，让他在城外的馆舍中居住，几乎不与他见面。等到将苻飞龙杀死之后，慕容麟多次进献计谋，让慕容垂很受启发，慕容垂更觉得他非同寻常，对他的疼爱与其余儿子一样了。

慕容凤和前燕旧臣的儿子燕郡人王腾、辽西人段延等得知翟斌兴兵的消息后，分别带领部曲家兵归顺他。平原公苻晖命武平武侯毛当征讨翟斌。慕容凤说：“我今天就要为先王一雪前耻，请求替将军将这个氐奴杀死。”于是就身披盔甲，径直前行，丁零的士兵紧紧地跟在后面，击败前秦的部队，将毛当杀死。紧接着又发兵进攻戍卫陵云台的部队，将他们打败，收缴了一万余人的武器铠甲。

癸未日，慕容垂横渡黄河之后放火将桥梁烧毁，有三万士兵，只把辽东的鲜卑人可足浑谭留在河内的沙城募集士兵。慕容垂派田山来到邺城，暗中告知慕容农等，让他们兴兵响应。当时天色已经黑了，慕容农和慕容楷留在邺城里止宿。慕容绍先行出城，来到蒲池，将苻丕的几百匹骏马偷走来等候慕容农、慕容楷。甲申晦日，慕容农、慕容楷率领几十名骑兵身穿便服离开邺城，他们就一同奔向列人县。

九年（甲申，公元384年）

春正月乙酉朔，秦长乐公丕大会宾客，请慕容农不得，始觉有变。遣人四出求之，三日，乃知其在列人，已起兵矣。

慕容凤、王腾、段延皆劝翟斌奉慕容垂为盟主，斌从之。垂欲袭洛阳，且未知斌之诚伪，乃拒之曰：“吾来救豫州，不来赴［赴：投靠，加入。］
君。君既建大事，成享其福，败受其祸，吾无预焉。”丙戌，垂至洛阳，平原公晖闻其杀苻飞龙，闭门拒之。翟斌复遣长史郭通往说垂，垂犹未许。通曰：“将军所以拒通者，岂非以翟斌兄弟山野异类，无奇才远略，必无所成故邪？独不念将军今日凭之，可以济大业乎！”垂乃许之。于是斌帅其众来与垂会，劝垂称尊号。垂曰：“新兴侯，吾主也，当迎归返正耳。”

垂以洛阳四面受敌，欲取邺而据之，乃引兵而东。故扶馀王馀蔚为荥阳太守，及昌黎鲜卑卫驹各帅其众降垂。垂至荥阳，群下固请上尊号，垂乃依晋中宗故事，称大将军、大都督、燕王，承制行事，谓之统府。群下称臣，文表奏奏，封拜官爵，皆如王者。以弟德为车骑大将军，封范阳王；兄子楷为征西大将军，封太原王；翟斌为建义大将军，封河南王；馀蔚为征东将军，统府左司马，封扶馀王；卫驹为鹰扬将军，慕容凤为建策将军。帅众二十余万，自石门济河，长驱向邺。

九年（甲申，公元384年）

春季正月乙酉朔日，前秦长乐公苻丕大规模宴请宾客，邀请慕容农但是没有看到人，因此发觉也许有变故。派人到处找寻，三天之后，才得知他在列人县，已经兴兵谋反。

慕容凤、王腾、段延全都劝翟斌尊奉慕容垂担任盟主，翟斌接受了提议。慕容垂想要对洛阳发动进攻，但是暂时还不清楚翟斌是不是有诚意，就谢绝他道：“我是来援救豫州的，并非是投靠您。既然您要做大事，成功的话就会享受其福，失败的话就要承担其祸，我不参与这件事。”丙戌日，慕容垂到达洛阳，平原公苻晖得知他将苻飞龙杀死，就将他拒之门外。翟斌又派长史郭通前去劝说慕容垂，慕容垂还是不同意做盟主。郭通说：“将军拒绝郭通的缘由，难道不是觉得翟斌的兄弟们是出身山野的异族，没有过人的才干以及远大的智谋，一定不能够有所作为吗？为什么却没有考虑将军现在依靠他们，就可以成就伟业呢！”听了这话，慕容垂就答应了。因此翟斌带领他的士兵前来和慕容垂会合，劝说慕容垂称帝王的尊号。慕容垂说：“新兴侯，是我们的君主，应该将他迎接回来重归正统。”

慕容垂由于洛阳四面受敌，于是打算攻下邺城据守，因此就领兵东进。从前的扶馀王馀蔚担任荥阳太守，他与昌黎的鲜卑人卫驹分别带领自己的士兵归顺了慕容垂。慕容垂到达荥阳，各位属下坚定地请求呈献尊号，于是慕容垂就依照晋元帝的遗规，自称为大将军、大都督、燕王，承袭君主的旨意做事，称为统府。众位属下称臣，奏疏文表，授官封爵，全都与君王一样。慕容垂委任他的弟弟慕容德担任车骑大将军，封为范阳王；委任哥哥的儿子慕容楷担任征西大将军，封为太原王；委任翟斌担任建义大将军，封为河南王；委任馀蔚担任征东将军、统府左司马，封为扶馀王；委任卫驹担任鹰扬将军，慕容凤担任建策将军。带领士兵二十余万，自石门横渡黄河，长驱直入，直奔邺城。

慕容农之奔列人也，止于乌桓鲁利家，利为之置馔［馔：食物。］
，农笑而不食。利谓其妻曰：“恶奴，郎贵人，家贫无以馔之，奈何？”妻曰：“郎有雄才大志，今无故而至，必将有异，非为饮食来也。君亟出，远望以备非常。”利从之。农谓利曰：“吾欲集兵列人以图兴复，卿能从我乎？”利曰：“死生唯郎是从。”农乃诣乌桓张骧，说之曰：“家王已举大事，翟斌等咸相推奉，远近响应，故来相告耳。”骧再拜曰：“得旧主而奉之，敢不尽死！”于是农驱列人居民为士卒，斩桑榆为兵，裂襜裳［襜裳：围裙。］
为旗，使赵秋说屠各毕聪。聪与屠各卜胜、张延、李白、郭超及东夷馀和、敕勃、易阳乌桓刘大各帅部众数千赴之。农假张骧辅国将军，刘大安远将军，鲁利建威将军。农自将攻破馆陶，收其军资器械，遣兰汗、段赞、赵秋、慕舆悕略取康台牧马数千匹。汗，燕王垂之从舅；赞，聪之子也。于是步骑云集，众至数万，骧等共推农为使持节、都督河北诸军事、骠骑大将军，监统诸将，随才部署，上下肃然。农以燕王垂未至，不敢封赏将士。赵秋曰：“军无赏，士不往。今之来者，皆欲建一时之功，规万世之利，宜承制封拜，以广中兴之基。”农从之，于是赴者相继。垂闻而善之。农间招库傉官伟于上党，东引乞持归于东阿，北召光烈将军平睿及睿兄汝阳太守幼于燕国，伟等皆应之。又遣兰汗等攻顿丘，克之。农号令整肃，军无私掠，士女喜悦。

慕容农赶往列人县的途中，在乌桓人鲁利家中短暂停留，鲁利为他准备了食物，慕容农只是一笑，并没有食用。鲁利对他妻子说：“恶奴，君郎身为贵人，家中贫穷没有东西可以供他食用，怎么办呢？”妻子说：“他有雄才大略，如今平白无故地来到，肯定是有非同一般的事情，并非是为了吃喝而来的。你快点出去，观察远处以预防不测发生。”鲁利听从了妻子的叮嘱。慕容农对鲁利说：“我想要在列人县聚集士兵以谋取复兴，你是否可以和我一起呢？”鲁利说：“不管生死都跟随君郎。”于是慕容农就来到乌桓人张骧那里，劝他道：“我家君主正在进行重振旧业的大事，翟斌等人全都推选尊奉他，远近的百姓全都来响应，因此我来告诉你。”张骧叩头拜了两拜，说：“得到了从前的君主并尊奉他，哪里敢不竭尽全力效忠呢！”因此慕容农就将在列人居住的百姓当作士兵，砍下桑树榆树当作武器，将衣襟撕下当作旗帜，派赵秋去说服屠各人毕聪。毕聪和屠各人卜胜、张延、李白、郭超以及东夷人馀和、敕勃、易阳的乌桓人刘大各自带领几千名部众投靠慕容农。慕容农暂且委任张骧担任辅国将军，刘大担任安远将军，鲁利担任建威将军。慕容农亲自领兵攻下了馆陶，将那里的武器粮饷都收缴上来，派兰汗、段赞、赵秋、慕舆悕劫掠了康台的几千匹牧马。兰汗，是后燕王慕容垂的堂舅；段赞，是段聪的儿子。于是步骑兵聚集，兵力多达数万，张骧等人一同推举慕容农担任使持节、都督河北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对于各位将领，则依照他们的才干进行委任，上下恭谨顺从。慕容农考虑到后燕王慕容垂还没有来到，不敢私自奖励将士。赵秋说：“要是军队没有奖励，士兵们就难以勇往直前。如今前来投靠的人，全都想要立下汗马功劳，以赢得长久的利益，应当承袭国王的旨意对他们进行授官封爵，以稳固扩大中兴伟业的基础。”慕容农听从了他的意见，因此前来投靠的人源源不断。慕容垂得知之后，对此进行褒奖。慕容农派使者招揽上党的库傉官伟，在东面邀请东阿的乞特归，在北面招募后燕国的光烈将军平睿和平睿的哥哥汝阳太守平幼，库傉官伟等人无不响应。慕容农又派兰汗对顿丘发起进攻，将其攻克。慕容农严明号令，军队不犯秋毫，无论男女，百姓都非常高兴。

长乐公丕使石越将步骑万余讨之。农曰：“越有智勇之名，今不南拒大军而来此，是畏王而陵我也。必不设备，可以计取之。”众请治列人城，农曰：“善用兵者，结士以心，不以异物。今起义兵，唯敌是求，当以山河为城池，何列人之足治也！”辛卯，越至列人西，农使赵秋及参军綦毋滕击越前锋，破之。参军太原赵谦言于农曰：“越甲仗虽精，人心危骇，易破也，宜急击之。”农曰：“彼甲在外，我甲在心，昼战，则士卒见其外貌而惮之，不如待暮击之，可以必克。”令军士严备以待，毋得妄动。越立栅自固，农笑谓诸将曰：“越兵精士众，不乘初至之锐以击我，方更立栅，吾知其无能为也。”向暮，农鼓噪出，陈于城西。牙门刘木请先攻越栅，农笑曰：“凡人见美食，谁不欲之，何得独请！然汝猛锐可嘉，当以先锋惠汝。”木乃帅壮士四百腾栅而入，秦兵披靡［披靡：部队溃散。］
。农督大众随之，大败秦兵，斩越，送首于垂。越与毛当，皆秦之骁将也，故秦王坚使助二子镇守。既而相继败没，人情骚动，所在盗贼群起。

长乐公苻丕命石越带领一万余名步骑兵征讨慕容农。慕容农说：“石越有着智勇双全的名声，如今没有在南边抵御大军反倒来到这里，这是畏惧燕王慕容垂而欺侮我。他们一定没有设下防备，可以采用计谋将他们打败。”士兵们请求慕容农防守列人城，慕容农说：“擅长用兵的人，依靠赢得人心而凝聚兵力，而不是依靠其他什么东西。如今发起义兵，只要见到敌人就发起攻击，应当将山河当作城池，区区一个列人城哪里值得防守呢！”辛卯日，石越到达列人城西，慕容农命赵秋和参军綦毋滕对石越的前锋部队发动攻击，将他们打败。参军太原人赵谦劝谏慕容农道：“尽管石越的铠甲兵仗十分精良，但是士兵人心惶惶，因此容易被击溃，应当立刻对他们发动攻击。”慕容农说：“他们的铠甲是穿在身上的，我们的铠甲是武装在心中的，白天交手，那么士兵们见到他们外观上精良的武器装备就会害怕，倒不如等到夜间再对他们发动攻击，肯定获胜。”慕容农下令士兵严阵以待，不许轻举妄动。石越修筑栅栏防守，慕容农笑着告诉众位将领：“石城的武器装备精良，士兵众多，但是没有趁着刚刚抵达之后十足的锐气袭击我们，反倒修建栅栏防御，我知道他们不能进攻了。”等到天黑之后，慕容农擂鼓高呼出发，在城西布置战阵。牙门刘木请求当作先锋进攻石越的栅栏，慕容农笑着说：“人只要看到美食，没有谁不想吃，怎么可以独自请求呢！但是你的勇敢锋锐值得赞扬，应该将先锋的角色优先给你。”于是刘木就带领勇士四百名翻越栅栏冲进敌阵，前秦的军队惶恐溃逃。慕容农率领大军追赶，将前秦的军队彻底击败，将石越杀死，将他的头颅送至慕容垂那里。石越和毛当，全是前秦的勇敢战将，因此前秦王苻坚让他们协助两个儿子驻军镇守。后来他们相继失败死亡，人心不稳，他们所处的地方盗贼蜂起。

庚戌，燕王垂至邺，改秦建元二十年为燕元年，服色朝仪，皆如旧章。以前岷山公库傉官伟为左长史，前尚书段崇为右长史，荥阳郑豁等为从事中郎。慕容农引兵会垂于邺，垂因其所称之官而授之。立世子宝为太子，封从弟拔等十七人及甥宇文输、舅子兰审皆为王；其余宗族及功臣封公者三十七人，侯、伯、子，男者八十九人。可足浑谭集兵得二万余人，攻野王，拔之，引兵会攻邺。平幼及其弟睿、规亦帅众数万会垂于邺。

长乐公丕使姜让诮让［诮让：责问。］
燕王垂，且说之曰：“过而能改，今犹未晚也。”垂曰：“孤受主上不世之恩，故欲安全长乐公，使尽众赴京师，然后修复国家之业，与秦永为邻好。何故暗于机运，不以邺城见归？若迷而不复，当穷极兵势，恐单马求生，亦不可得也。”让厉色责之曰：“将军不容于家国，投命圣朝，燕之尺土，将军岂有分乎？主上与将军风殊类别，一见倾心，亲如宗戚，宠逾勋旧，自古君臣际遇，有如是之厚者乎？一旦因王师小败，遽有异图［异图：谋求叛变的意图。］
！长乐公，主上元子，受分陕之任，宁可束手输将军以百城之地乎？将军欲裂冠毁冕，自可极其兵势，奚更云云！但惜将军以七十之年，悬首白旗，高世之忠，更为逆鬼耳！”垂默然。左右请杀之，垂曰：“彼各为其主耳，何罪！”礼而归之，遗丕书及上秦王坚表，陈述利害，请送丕归长安。坚及丕怒，复书切责之。

庚戌日，后燕王慕容垂到达邺城，将前秦建元二十年改为后燕元年，官吏们服装的颜色以及朝中礼仪，全部依照旧制。委任之前的岷山公库傉官伟担任左长史，之前的尚书段崇担任右长史，荥阳人郑豁等人担任从事中郎。慕容农率领部队和慕容垂在邺城会合，慕容垂把自己自称的职位正式授予他。将长子慕容宝立为太子，将堂弟慕容拔等十七人和外甥宇文输、舅舅的儿子兰审封为王；其他的家族亲戚及有功的臣子有三十七人被封为公，有八十九人被封为侯、伯、子、男。可足浑谭募集到二万多士兵，对野王发动攻击，将该地攻下，又带领部队和慕容垂合力对邺城发动攻击。平幼和他的弟弟平睿、平规也带领几万名士兵在邺城与慕容垂会合。

长乐公苻丕派姜让去指责后燕王慕容垂，并劝说道：“出现过错之后能够改正，如今还不算晚。”慕容垂说：“我蒙受了主上少见的恩惠，因此才想将长乐公保全，让他率领所有部队回到京师长安，之后我重建国家的伟业，和秦国永久地结成友好邻邦。为什么他不懂得好歹，不把邺城还给我呢？要是他一意孤行，我就应该发动所有兵力进攻，哪怕是他想要一个人逃窜求生，也是无法实现的。”姜让疾言厉色地指责道：“将军在自己的国家都没有容身之地，投奔圣朝，燕国狭窄的地域，难道有你的份吗？主上和将军习俗、种族有别，但是却一见如故，亲如一家，对你的优待远远超过功勋旧臣，从古至今君臣相遇，有这么优厚的吗？一旦由于君主的部队遭遇了小小的失败，你立即就另有所图！长乐公，作为君主的嫡传长子，接受了治理一方协助君王的重担，难道他会将百城之地拱手相让吗？将军想要背离君主，自然可以大动干戈，何需说如此多的话呢！只可惜将军以自己的七十高龄，却要像被周武王杀死的商纣那样将头颅高悬在白旗之上，从前超越世俗的忠贞，反倒会成为叛逆之鬼！”慕容垂默不作声。身边的人请求将姜让杀死，慕容垂说：“不过都是各为其主罢了，何罪之有呢！”对他礼遇有加，将他送了回去，并给苻丕送去书信，给前秦王苻坚呈递表章，讲述利害，请求将苻丕送回长安。苻坚及苻丕非常愤怒，回信中狠狠地责备了慕容垂。

鹰扬将军刘牢之攻秦谯城，拔之。桓冲遣上庸太守郭宝攻秦魏兴、上庸、新城三郡，拔之。将军杨佺期进据成固，击秦梁州刺史潘猛，走之。佺期，亮之子也。

壬子，燕王垂攻邺，拔其外郭，长乐公丕退守中城。关东六州郡县多送任请降于燕。癸丑，垂以陈留王绍行冀州刺史，屯广阿。

丰城宣穆公桓冲闻谢玄等有功，自以失言，惭恨成疾，二月辛巳，卒。朝议欲以谢玄为荆、江二州刺史。谢安自以父子名位太盛，又惧桓氏失职怨望［怨望：心怀不满。］
，乃以梁郡太守桓石民为荆州刺史，河东太守桓石虔为豫州刺史，豫州刺史桓伊为江州刺史。

燕王垂引丁零、乌桓之众二十余万为飞梯地道以攻邺，不拔。乃筑长围守之，分处老弱于肥乡，筑新兴城以置辎重。

东晋鹰扬将军刘牢之对前秦的谯城发动袭击，将该地攻克。桓冲派上庸太守郭宝对前秦的魏兴、上庸、新城三郡发动攻击，将其攻克。将军杨佺期领军占领了成固，对前秦梁州刺史潘猛发起进攻，将他赶走。杨佺期，是杨亮的儿子。

壬子日，后燕王慕容垂对邺城发动进攻，将外城攻下，长乐公苻丕退回中城坚守。关东六州的郡县大都送来本地的人质请求归降后燕。癸丑日，慕容垂委任陈留王慕容绍暂代冀州刺史，在广阿驻守。

丰城宣穆公桓冲得知谢玄等人立下战功，觉得之前的话说错了，追悔莫及，郁郁而病，二月辛巳日，桓冲去世。朝廷商议要让谢玄担任荆、江二州刺史。谢安觉得自己父子二人的声名官职过于盛大，又害怕桓氏家族的人由于失去职位而心怀怨恨，于是委任梁郡太守桓石民担任荆州刺史，河东太守桓石虔担任豫州刺史，豫州刺史桓伊担任江州刺史。

后燕王慕容垂率领丁零、乌桓的二十余万士兵支起云梯、挖掘地道用来对邺城发动袭击，但是没能攻克。因此就修建包围工事固守，分别把老弱士兵安排在肥乡，筑造新兴城以此来安放辎重装备。

秦征东府官属疑参军高泰，燕之旧臣，有二心。泰惧，与同郡虞曹从事吴韶逃归勃海。韶曰：“燕军近在肥乡，宜从之。”泰曰：“吾以避祸耳。去一君，事一君，吾所不为也！”申绍见而叹曰：“去就以道，可谓君子矣！”

燕范阳王德击秦枋头，取之，置戍而还。

东胡王晏据馆陶，为邺中声援，鲜卑、乌桓及郡县民据坞壁不从燕者尚众。燕王垂遣太原王楷与镇南将军陈留王绍讨之。楷谓绍曰：“鲜卑、乌桓及冀州之民，本皆燕臣。今大业始尔，人心未洽［洽：和谐。］
，所以小异。唯宜绥之以德，不可震之以威。吾当止一处，为军声之本，汝巡抚民夷，示以大义，彼必当听从。”楷乃屯于辟阳。绍帅骑数百往说王晏，为陈祸福，晏随绍诣楷降，于是鲜卑、乌桓及坞民降者数十万口。楷留其老弱，置守宰以抚之，发其丁壮十余万，与王晏诣邺。垂大悦，曰：“汝兄弟才兼文武，足以继先王矣！”

前秦征东府的官员们疑心参军高泰作为前燕的旧臣，心怀不轨。高泰十分害怕，和同郡的虞曹从事吴韶一起逃回勃海。吴韶说：“燕国的军队就在肥乡，应当依附他们。”高泰说：“我们的目的是躲避灾难。远离一个君主，又去依附另外一个君主，这并不是我想做的！”申绍看到他后感慨道：“远离和依附全都遵从固定的道理，可以称之为君子啊！”

后燕范阳王慕容德对前秦的枋头发动攻击，将它攻克，安排了守卫力量之后返回。

东胡人王晏占领馆陶，公开声明表示支援邺中，鲜卑、乌桓和郡县的百姓把守坞堡壁垒对后燕不服从的人非常多。后燕王慕容垂派太原王慕容楷和镇南将军陈留王慕容绍前去征讨他们。慕容楷对慕容绍说：“鲜卑、乌桓和冀州的百姓，原本就是燕国的臣属。如今大业刚刚展开，人心还没有融洽，这就是导致不合的根源。只应当以仁德安慰他们，不能凭借威势强迫他们屈服。我应该在一个地方停留，当作部队声威的基础，你去巡视镇抚百姓夷狄，对他们彰显大义，他们就肯定会听命服从。”于是慕容楷就在辟阳驻军。慕容绍带领几百名骑兵前去说服王晏，对他讲述祸福，王晏跟从慕容绍到慕容楷那里归降，因此鲜卑、乌桓以及守护在坞堡里的百姓有几十万人投降。慕容楷把其中年老衰弱的人留下，设立地方官吏来安慰他们，派其中十余万身体强壮的成年人，和王晏一同赶到邺城。慕容垂非常高兴，说：“你们兄弟的才能卓越、文武兼备，足以继承先王的大业！”

三月，以卫将军谢安为太保。

秦北地长史慕容泓闻燕王垂攻邺，亡奔关东，收集［收集：聚集在一起。］
鲜卑，众至数千。还屯华阴，败秦将军彊永，其众遂盛。自称都督陕西诸军事、大将军、雍州牧、济北王，推垂为丞相、都督陕东诸军事、领大司马、冀州牧、吴王。

秦王坚谓权翼曰：“不用卿言，使鲜卑至此。关东之地，吾不复与之争，将若泓何？”乃以广平公熙为雍州刺史，镇蒲阪。征雍州牧钜鹿公睿都督中外诸军事、卫大将军、录尚书事，配兵五万；以左将军窦冲为长史，龙骧将军姚苌为司马，以讨泓。

平阳太守慕容冲亦起兵于平阳，有众二万，进攻蒲阪。坚使窦冲讨之。

库傉官伟帅营部数万至邺，燕王垂封伟为安定王。

三月，东晋委任卫将军谢安担任太保。

前秦北地长史慕容泓得知后燕王慕容垂对邺城发动攻击，逃亡到关东，招募鲜卑人，多达几千人。后回到华阴驻守，将前秦将军彊永打败，于是他的士兵就越发多了。慕容泓自称为都督陕西诸军事、大将军、雍州牧、济北王，选举慕容垂担任丞相、都督陕东诸军事、领大司马、冀州牧、吴王。

前秦王苻坚对权翼说：“没有听从你的话，让鲜卑人达到这般地步。关东地区，我再也不与他们抢夺，但是该拿慕容泓如何是好呢？”因此就委任广平公苻熙担任雍州刺史，在蒲阪驻军镇守。召见雍州牧钜鹿公苻睿担任都督中外诸军事、卫大将军、录尚书事，为他分配了五万兵力；委任左将军窦冲担任长史，龙骧将军姚苌担任司马，来讨伐慕容泓。

平阳太守慕容冲也在平阳兴兵，有士兵二万人，出兵攻打蒲阪。苻坚派窦冲前去平定他。

库傉官伟带领几万名部众到达邺城，后燕王慕容垂将库傉官伟封为安定王。

秦冀州刺史阜城侯定守信都，高城男绍在国，高邑侯亮、重合侯谟守常山，固安侯鉴守中山。燕王垂遣前将军、乐浪王温督诸军攻信都，不克。夏四月丙辰，遣抚军大将军麟益兵助之。定、鉴，秦王坚之从叔；绍、谟，从弟；亮，从子也；温，燕王垂之弟子也。

慕容泓闻秦兵且至，惧，帅众将奔关东。秦钜鹿愍公睿粗猛轻敌，欲驰［驰：趋车马快速追赶。］
兵邀之。姚苌谏曰：“鲜卑皆有思归之志，故起而为乱，宜驱令出关，不可遏也。夫执鼷鼠之尾，犹能反噬于人。彼自知困穷，致死于我，万一失利，悔将何及！但可鸣鼓随之，彼将奔败不暇矣。”睿弗从，战于华泽，睿兵败，为泓所杀。苌遣龙骧长史赵都、参军姜协诣秦王坚谢罪，坚怒，杀之。苌惧，奔渭北马牧。于是天水尹纬、尹详、南安庞演等纠扇羌豪，帅其户口归苌者五万余家，推苌为盟主。苌自称大将军、大单于、万年秦王，大赦，改元白雀，以尹详、庞演为左、右长史，南安姚晃及尹纬为左、右司马，天水狄伯支等为从事中郎，羌训等为掾属，王据等为参军，王钦卢、姚方成等为将帅。

前秦冀州刺史阜城侯苻定在信都戍守，高城男爵苻绍在他的封国，高邑侯苻亮、重合侯苻谟在常山镇守，固安侯苻鉴在中山镇守。后燕王慕容垂派出前将军、乐浪王慕容温率领各路部队对信都发动攻击，没有攻克。夏季四月丙辰日，派抚军大将军慕容麟增援协助他们。苻定、苻鉴，是前秦王苻坚的堂叔；苻绍、苻谟，是他的堂弟；苻亮，是他的侄子；慕容温，是后燕王慕容垂弟弟的儿子。

慕容泓得知前秦的部队就要到来的消息，十分害怕，带领士兵准备逃往关东。前秦钜鹿公苻睿莽撞轻视敌人，想要快速发兵在中途阻拦他们。姚苌劝谏苻睿道：“每一个鲜卑人都有思念回归的心情，因此才兴兵作乱，应当将他们驱逐出关，不要阻拦。将鼷鼠的尾巴紧紧抓住，它尚且能够反咬人一口。他们自己清楚深陷在穷途末路，肯定会和我们拼命，万一失去优势，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只能击鼓紧紧跟在他们身后，他们必定会全力奔逃。”苻睿没有理会，在华泽与他们交战，苻睿的军队战败，苻睿本人也被慕容泓杀死。姚苌派龙骧长史赵都、参军姜协去前秦王苻坚那里赔罪，苻坚十分生气，将他们杀死。姚苌非常害怕，逃到渭北的牧马之地。因此天水人尹纬、尹详、南安人庞演等募集鼓动羌族豪强，带领他们的民户丁口归顺姚苌，一共有五万余家，选举姚苌担任盟主。姚苌自称为大将军、大单于、万年秦王，实行大赦，将年号改为白雀，委任尹详、庞演担任左、右长史，南安人姚晃和尹纬担任左、右司马，天水人狄伯支等担任从事中郎，羌训等担任掾属，王据等担任参军，王钦卢、姚方成等担任将帅。

秦窦冲击慕容冲于河东，大破之。冲帅鲜卑骑八千奔慕容泓。泓众至十余万，遣使谓秦王坚曰：“吴王已定关东，可速资备大驾，奉送家兄皇帝，泓当帅关中燕人翼卫乘舆，还返邺都，与秦以虎牢为界，永为邻好［邻好：邻国彼此友善。］
。”坚大怒，召慕容暐责之曰：“今泓书如此，卿欲去者，朕当相资。卿之宗族，可谓人面兽心，不可以国士期也！”暐叩头流血，涕泣陈谢。坚久之曰：“此自三竖所为，非卿之过。”复其位，待之如初。命暐以书招谕泓、冲及垂。暐密遣使谓泓曰：“吾笼中之人，必无还理。且燕室之罪人也，不足复顾。汝勉建大业，以吴王为相国，中山王为太宰、领大司马，汝可为大将军、领司徒，承制封拜，听吾死问，汝便即尊位。”泓于是进向长安，改元燕兴。

前秦窦冲在黄河以东地区对慕容冲发动袭击，将慕容冲打败。慕容冲带领鲜卑骑兵八千人归顺了慕容泓。慕容泓的士兵多达十余万，他派使者转告前秦王苻坚道：“吴王慕容垂已经将关东地区平定了，可以尽快备好车驾，护送家兄慕容暐皇帝，慕容泓要带领关中的燕国人保护车乘，回到邺都，与秦国划虎牢作为边界，永远结成友邻。”苻坚听了之后勃然大怒，召见慕容暐指责他道：“现在慕容泓的书信里将话说到如此地步，你想要离开的时候，我可以给你提供帮助。你的家族亲属，可以说得上狼心狗肺，不能将他们当作国士寄予厚望！”慕容暐拼命叩头直至流血，哭泣着请罪。过了很久，苻坚说：“事情全是慕容垂、慕容泓、慕容冲这三个家伙做下的，并非你的过错。”因此恢复了慕容暐的官职，像从前一样对待他。苻坚命慕容暐写信招募劝说慕容泓、慕容冲以及慕容垂。慕容暐偷偷地派使者转告慕容泓说：“我是笼中之人，一定是没有回归的机会了。何况我还是燕王室的罪人，你们不用再顾及我。你们努力实现伟业，让吴王慕容垂担任相国，中山王慕容冲担任太宰、兼大司马，你可以担任大将军、兼司徒，按照我的旨意授官封爵，得知我死了的消息之后，你就可以登上皇帝的尊位。”于是慕容泓进军长安，将年号改为燕兴。

燕王垂以邺城犹固，会僚佐议之。右司马封衡请引漳水灌之，从之。垂行围［行围：打猎。］
，因饮于华林园，秦人密出兵掩之，矢下如雨，垂几不得出，冠军大将军隆将骑冲之，垂仅而得免。

竟陵太守赵统攻襄阳，秦荆州刺史都贵奔鲁阳。

五月，秦洛州刺史张五虎据丰阳来降。

梁州刺史杨亮帅众五万伐蜀，遣巴西太守费统将水陆兵三万为前锋。亮屯巴郡，秦益州刺史王广遣巴西太守康回等拒之。

秦苻定、苻绍皆降于燕。燕慕容麟引兵西攻常山。

后秦王苌进屯北地，秦华阴、北地、新平、安定羌胡降之者十余万。

六月癸丑朔，崇德太后褚氏崩。

后燕王慕容垂由于邺城还在坚守，于是召来幕僚商讨此事。右司马封衡请求将漳水引来灌进城中，慕容垂同意了。慕容垂来到狩猎场，顺便在华林园喝酒，前秦人偷偷发兵突然对他发动袭击，乱箭群至，如雨射来，慕容垂几乎不可能有生还的机会，冠军大将军慕容隆率领骑兵对抗敌人，慕容垂这才免于一死。

竟陵太守赵统对襄阳发动攻击，前秦荆州刺史都贵逃到鲁阳。

五月，前秦洛州刺史张五虎攻占了丰阳，前来归顺东晋。

东晋梁州刺史杨亮带领士兵五万人征讨蜀地，派巴西太守费统带领水军、陆军共三万人作为前锋。杨亮在巴郡驻守，前秦益州刺史王广派巴西太守康回等人抵抗他们。

前秦的苻定、苻绍全部归顺了后燕。后燕慕容麟率领军队向西进攻常山。

后秦王姚苌发兵在北地驻守，前秦华阴、北地、新平、安定的羌人、胡人有十余万人投降。

六月癸丑朔日，东晋崇德太后褚氏去世。

秦王坚自帅步骑二万以击后秦，军于赵氏坞，使护军将军杨璧等分道攻之。后秦兵屡败，斩后秦王苌之弟镇军将军尹买。后秦军中无井，秦人塞安公谷、堰同官水以困之。后秦人恟惧［恟惧：纷扰惊恐。］
，有渴死者。会天大雨，后秦营中水三尺，绕营百步之外，寸余而已，后秦军复振。秦王坚叹曰：“天亦佑贼乎！”

慕容泓谋臣高盖等以泓德望不如慕容冲，且持法苛峻，乃杀泓，立冲为皇太弟，承制行事，置百官。以盖为尚书令。后秦王苌遣子嵩为质于冲以请和。

将军刘春攻鲁阳，都贵奔还长安。

后秦王苌帅众七万击秦，秦王坚遣杨璧等拒之，为苌所败；获杨璧及右将军徐成、镇军将军毛盛等将吏数十人，苌皆礼而遣之。

燕慕容麟拔常山，秦苻亮、苻谟皆降。麟进围中山，秋七月，克之，执苻鉴。麟威声大振，留屯中山。

前秦王苻坚亲自统领二万步骑兵对后秦发动攻击，在赵氏坞驻军，命护军将军杨璧等人分路发动袭击。后秦的军队每战皆败，后秦王姚苌的弟弟镇军将军姚尹买被杀死。后秦驻守的地方没有水源，前秦人将安公谷堵塞、将同官水拦截住以围困他们。后秦人十分惊恐，有人因缺水而死去。恰逢天降暴雨，后秦的军营里积水深达三尺，围绕军营百步之外，积水只有一寸多，后秦的军队重新振作起来。前秦王苻坚感叹道：“上天也庇佑贼寇呀！”

慕容泓的谋臣高盖等人觉得慕容泓的德行威势比不上慕容冲，并且执法严苛，因此将慕容泓杀掉，将慕容冲立为皇太弟，顺承国王的旨意做事，设立百官。委任高盖担任尚书令。后秦王姚苌派儿子姚嵩当作人质来到慕容冲那里，请求讲和。

东晋将军刘春对鲁阳发动攻击，都溃逃到长安。

后秦王姚苌带领七万士兵对前秦发动袭击，前秦王苻坚派杨璧等人抵抗，但是却被姚苌击败；并将杨壁以及右将军徐成、镇军将军毛盛等几十名将帅官吏抓获，姚苌对他们全都礼遇备至，然后将他们都放了回去。

后燕慕容麟攻克常山，前秦的苻亮、苻谟全部投降。慕容麟进军将中山包围，秋季七月，攻下中山，将苻鉴抓获。慕容麟声名威势大振，在中山留驻。

秦幽州刺史王永、平州刺史苻冲帅二州之众以击燕。燕王垂遣平朔将军平规击永，永遣昌黎太守宋敞逆战于范阳，敞兵败，规进据蓟南。

秦平原公晖帅洛阳、陕城之众七万归于长安。

秦王坚闻慕容冲去长安浸近［浸近：慢慢靠近。浸，逐渐。］
，乃引兵归，遣抚军大将军方戍骊山，拜平原公晖为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录尚书事，配兵五万以拒冲。冲与晖战于郑西，大破之。坚又遣前将军姜宇与少子河间公琳帅众三万拒冲于灞上。琳、宇皆败死，冲遂据阿房城。

秦康回兵数败，退还成都。梓潼太守垒袭以涪城来降。荆州刺史桓石民据鲁阳，遣河南太守高茂北戍洛阳。

己酉，葬康献皇后于崇平陵。

前秦幽州刺史王永、平州刺史苻冲带领二州的士兵对后燕进行攻击。后燕王慕容垂派平朔将军平规反攻王永，王永派昌黎太守宋敞在范阳迎敌，宋敞的部队被击败，平规发兵攻占了蓟城以南地区。

前秦平原公苻晖带领洛阳、陕城的七万士兵返回长安。

前秦王苻坚得知慕容冲慢慢逼近长安，就率领军队返回，派抚军大将军苻方在骊山驻军，委任平原公苻晖担任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录尚书事，安排了五万士兵来抵御慕容冲。慕容冲和苻晖在郑西交手，将苻晖打败。苻坚又派前将军姜宇和小儿子河间公苻琳带领士兵三万人在灞上抵御慕容冲。苻琳、姜宇全部战败阵亡，于是慕容冲就攻占了阿房城。

前秦康回的军队多次失败，只能退回成都。梓潼太守垒袭带领涪城全体百姓归顺了东晋。荆州刺史桓石民攻占鲁阳，派河南太守高茂北进在洛阳驻军戍守。

己酉日，东晋将康献皇后安葬在崇平陵。

燕翟斌恃功骄纵，邀求［邀求：请求，要求。］
无厌，又以邺城久不下，潜有二心。太子宝请除之，燕王垂曰：“河南之盟，不可负也。若其为难，罪由于斌。今事未有形而杀之，人必谓我忌惮其功能。吾方收揽豪杰以隆大业，不可示人以狭，失天下之望也。藉彼有谋，吾以智防之，无能为也。”范阳王德、陈留王绍、骠骑大将军农皆曰：“翟斌兄弟恃功而骄，必为国患。”垂曰：“骄则速败，焉能为患？彼有大功，当听其自毙耳。”礼遇弥重。

斌讽丁零及其党请斌为尚书令。垂曰：“翟王之功，宜居上辅，但台既未建，此官不可遽置耳。”斌怒，密与前秦长乐公丕通谋，使丁零决堤溃水，事觉，垂杀斌及其弟檀、敏，余皆赦之。

斌兄子真，夜将营众北奔邯郸，引兵还向邺围，欲与丕内外相应。太子宝与冠军大将军隆击破之。真还走邯郸。

太原王楷、陈留王绍言于垂曰：“丁零非有大志，但宠过为乱耳。今急之则屯聚为寇，缓之则自散，散而击之，无不克矣。”垂从之。

后燕的翟斌自认为有功，倨慢无忌，邀官求赏，无比贪婪，又由于邺城长时间没能攻下，偷偷藏着反叛之心。太子慕容宝请求将他除掉，后燕王慕容垂说：“河南的盟约，不可以废弃。要是他发难的话，罪过是因为翟斌。如今还没有发生事情就要杀死他，大家肯定都会说是我忌惮畏惧他的功绩和才干。我正在网罗募集英雄豪杰来让大业昌盛，不能对大家显示出狭隘，让天下人对我失望。要是他有阴谋诡计的话，我用智谋提防他，他也一事无成。”范阳王慕容德、陈留王慕容绍、骠骑大将军慕容农全说：“翟斌兄弟倚功自傲，肯定会变成国家的祸端。”慕容垂说：“傲慢一定会导致迅速失败，怎么能够变成祸患呢？他立下大功，应该听任他自取覆灭。”慕容垂对翟斌越发以礼相待。

翟斌偷偷指示丁零人和自己的党羽请求让他担任尚书令。慕容垂说：“凭借翟王的功绩，应当去做宰相，只是官署还没有建立，不能够设立这个官职。”翟斌很生气，偷偷和前秦长乐公苻丕勾结，让丁零人决开输送引导漳水的堤坝，将水放走，事情败露之后，慕容垂将翟斌和他的弟弟翟檀、翟敏杀死，其他的人全部赦免了。

翟斌哥哥的儿子翟真，趁着夜色率领军营中的士兵向北逃往邯郸，中途掉头直奔后燕围困邺城的包围圈，想要与苻丕形成里外呼应的形势。太子慕容宝和冠军大将军慕容隆将他们打败。翟真又掉头逃往邯郸。

太原王慕容楷、陈留王慕容绍劝谏慕容垂道：“丁零人并没有远大的志向，只是由于对他们过于宠信优待，所以才造反作乱而已。现在要是尽快将他们消灭，那么他们就会重新聚集起来，变成贼寇，要是暂时不理会他们，他们自然就会自我离散，等到离散之后再对他们发起进攻，战无不胜。”慕容垂听从了这一提议。

龟兹王帛纯窘急，重赂狯胡以求救。狯胡王遣其弟呐龙、侯将馗帅骑二十余万，并引温宿、尉头等诸国兵合七十余万以救龟兹。秦吕光与战于城西，大破之。帛纯出走，王侯降者三十余国。光入其城，城如长安市邑，宫室甚盛。光抚宁西域，威恩甚著，远方诸国，前世所不能服者，皆来归附，上汉所赐节传。光皆表而易之，立帛纯弟震为龟兹王。

八月，翟真自邯郸北走，燕王垂遣太原王楷、骠骑大将军农帅骑追之，及于下邑。楷欲战，农曰：“士卒饥倦，且视贼营不见丁壮［丁壮：青壮年。］
，殆有他伏。”楷不从，进战，燕兵大败。真北趋中山，屯于承营。

邺中刍粮［刍粮：粮草，多指军队中饲料和粮食。］
俱尽，削松木以饲马。燕王垂谓诸将曰：“苻丕穷寇，必无降理。不如退屯新城，开丕西归之路，以谢秦王畴昔之恩，且为讨翟真之计。”丙寅夜，垂解围趋新城。遣慕容农徇清河、平原，征督租赋，农明立约束，均适有无，军令严整，无所侵暴，由是谷帛属路，军资丰给。

戊寅，南昌文穆公郗愔薨。

龟兹王帛纯处境非常窘迫危急，给狯胡送去丰厚的礼物以求支援。狯胡王将他的弟弟呐龙、侯将馗派去，带领二十余万名骑兵，同时率领温宿、尉头等各国军队一共七十余万人前去支援龟兹。前秦吕光与他们在城西开战，将他们打败。帛纯逃走，三十余个国家的王侯投降。吕光走进龟兹人的城中，城里就像长安的都市，宫室十分华美。吕光镇抚西域一带，威严与恩德非常明显，远方各国，那些前代都没有臣服的，全都前来归顺，同时进献汉朝时赏赐给他们的符节凭证。吕光一一进上表章恳请给他们更换，将帛纯的弟弟帛震立为龟兹王。

八月，翟真自邯郸北逃，后燕王慕容垂派太原王慕容楷、骠骑大将军慕容农带领骑兵追赶他，到了下邑的时候终于追上。慕容楷想和他开战，慕容农说：“士兵饥肠辘辘、疲惫不堪，并且在敌人的军营里没有看到身体强健的成年人，我担心在别的地方有埋伏。”慕容楷没有理会，出兵交战，后燕的军队失败。翟真朝北开赴中山，在承营驻守。

邺城里粮草全部用光，只能将松树枝砍下喂马。后燕王慕容垂告诉各位将领：“苻丕是没有权势且筋疲力尽的敌寇，肯定不会有投降的道理。我们倒不如退守新城，给苻丕让开西归的道路，以此来回报秦王昔日的恩德，并且可以当作征讨翟真的计谋。”丙寅日晚上，慕容垂解开对邺城的围困，奔赴新城。派慕容农领兵巡察清河、平原，督促征收田租赋税，慕容农明确地颁布了条令，让贫富之家的分担恰当，严明军纪，没有侵扰，于是上交粮食、布匹的人络绎不绝，军队的给养丰裕充沛。

戊寅日，东晋南昌文穆公郗愔去世。

太保安奏请乘苻氏倾败，开拓中原，以徐、兖二州刺史谢玄为前锋都督，帅豫州刺史桓石虔伐秦。玄至下邳，秦徐州刺史赵迁弃彭城走，玄进据彭城。

秦王坚闻吕光平西域，以光为都督玉门以西诸军事、西域校尉。道绝，不通。

秦幽州刺史王永求救于振威将军刘库仁，库仁遣其妻兄公孙希帅骑三千救之，大破平规于蓟南，乘胜长驱［长驱：部队迅速向前挺进。］
，进据唐城。

九月，谢玄使彭城内史刘牢之攻秦兖州刺史张崇。辛卯，崇弃鄄城奔燕。牢之据鄄城，河南城堡皆来归附。

太保安上疏自求北征。加安都督扬、江等十五州诸军事，加黄钺。

东晋太保谢安呈递奏章，请求借着苻氏失败的机会，拓展中原地区，委任徐、兖二州刺史谢玄担任前锋都督，统帅豫州刺史桓石虔征讨前秦。谢玄到达下邳，前秦徐州刺史赵迁丢下彭城逃走，谢玄出兵占据了彭城。

前秦王苻坚得知吕光平定西域的消息，委任吕光担任都督玉门以西诸军事、西域校尉。由于道路被阻断，命令无法送达。

前秦幽州刺史王永向振威将军刘库仁请求救援，刘库仁派他妻子的哥哥公孙希带领骑兵三千前去支援，在蓟南击败平规的军队，乘胜直捣黄龙，进军攻占了唐城。

九月，谢玄命彭城内史刘牢之对前秦兖州刺史张崇发动攻击。辛卯日，张崇将鄄城放弃投奔了后燕。刘牢之攻占了鄄城，河南城邑村堡中的人全部前来归顺东晋。

东晋太保谢安上疏请求亲自领兵出征北伐。朝廷任命谢安担任都督扬、江等十五州诸军事，并赐予他黄钺。

慕容冲进逼长安，秦王坚登城观之，叹曰：“此虏何从出哉！”大呼责冲曰：“奴何苦来送死！”冲曰：“奴厌奴苦，欲取汝为代耳！”冲少有宠于坚，坚遣使以锦袍称诏遗之。冲遣詹事称皇太弟令答之曰：“孤今心在天下，岂顾一袍小惠！苟能知命，君臣束手，早送皇帝！自当宽贷苻氏，以酬曩［曩：从前的，过去的。］
好。”坚大怒曰：“吾不用王景略、阳平公之言，使白虏敢至于此！”

冬十月辛亥朔，日有食之。

乙丑，大赦。

谢玄遣阴陵太守高素攻秦青州刺史苻朗，军至琅邪，朗来降。朗，坚之从子也。

翟真在承营，与公孙希、宋敞遥相首尾。长乐公丕遣宦者冗从仆射清河光祚，将兵数百赴中山，与真相结。又遣阳平太守邵兴将数千骑，招集冀州故郡县，与祚期会襄国。是时，燕军疲弊，秦势复振，冀州郡县皆观望成败，赵郡人赵粟等起兵柏乡以应兴。燕王垂遣冠军大将军隆、龙骧将军张崇将兵邀击兴，命骠骑大将军农自清河引兵会之。隆与兴战于襄国，大破之。兴走至广阿，遇慕容农，执之。光祚闻之，循西山走归邺。隆遂击赵粟等，皆破之，冀州郡县复从燕。

慕容冲发兵进逼长安，前秦王苻坚登临城墙观察，感慨道：“这些敌虏都是从哪里出来的呢！”随后大声指责慕容冲道：“你这小子何必要来送死！”慕容冲说：“我厌烦了自己的困苦，想捉住你来取代！”慕害冲在幼年时期很受苻坚的宠爱，苻坚派使者携带锦袍声称是皇帝诏令赐予慕容冲的。慕容冲则命詹事声称皇太弟让他回答道：“如今我志向是夺取天下，怎么能够瞧得上区区一件锦袍这样的小恩惠！要是可以知天命，君主臣下就应当不要继续抵抗，尽快将皇帝送来！自然可以饶恕苻氏来回报从前的益处。”苻坚十分生气，说：“我没有理会王猛、阳平公苻融说的话，让鲜卑白虏敢如此放肆！”

冬季十月辛亥朔日，发生了日食。

乙丑日，东晋实行大赦。

谢玄派阴陵太守高素对前秦青州刺史苻朗发动攻击，军队开到琅邪，符朗主动来投降。苻朗，是苻坚的侄子。

翟真身在承营，和公孙希、宋敞首尾呼应。长乐公苻丕派宦官冗从仆射清河人光祚率领几百名士兵直奔中山，和翟真勾结在一起。又派阳平太守邵兴率领骑兵几千人募集冀州从前的郡县，和光祚约好时间在襄国会合。这个时候，后燕的军队疲惫不堪，而前秦又重振威势，冀州的郡县全都在观望胜败，赵郡人赵粟等在柏乡兴兵呼应邵兴。后燕王慕容垂派冠军大将军慕容隆、龙骧将军张崇率领士兵对抗邵兴，下令骠骑大将军慕容农率领部队从清河出发，和他们会合。慕容隆和邵兴在襄国开战，邵兴的军队被打败。邵兴逃至广阿，遇到慕容农，将他擒获。光祚得知以后，顺着西山逃到邺城。于是慕容隆就对赵粟等人发起进攻，将他们全部打败，冀州的郡县又归附了后燕。

刘库仁闻公孙希已破平规。欲大举兵以救长乐公丕，发雁门、上谷、代郡兵，屯繁畤。燕太子太保慕舆句之子文、零陵公慕舆虔之子常时在库仁所，知三郡兵不乐远征，因作乱，夜，攻库仁，杀之，窃其骏马奔燕。公孙希之众闻乱自溃，希奔翟真。库仁弟头眷代领库仁部众。

秦长乐公丕遣光祚及参军封孚召骠骑将军张蚝、并州刺史王腾于晋阳以自救，蚝、腾以众少不能赴。丕进退路穷，谋于僚佐。司马杨膺请自归于晋，丕未许。会谢玄遣龙骧将军刘牢之等据碻磝，济阳太守郭满据滑台，将军颜肱、刘袭军于河北。丕遣将军桑据屯黎阳以拒之。刘袭夜袭据，走之，遂克黎阳。丕惧，乃遣从弟就与参军焦逵请救于玄，致书称：“欲假途求粮，西赴国难，须援军既接，以邺与之。若西路不通，长安陷没，请帅所领保守邺城。”逵与参军姜让密谓膺曰：“今丧败如此，长安阻绝，存亡不可知。屈节［屈节：降低身份。］
竭诚以求粮援，犹惧不获。而公豪气不除，方设两端，事必无成。宜正书为表，许以王师之至，当致身南归。如其不从，可逼缚与之。”膺自以力能制丕，乃改书而遣之。

刘库仁得知公孙希已经将平规的部队击败。因此想要大规模发兵去援救长乐公苻丕，他调动了雁门、上谷、代郡的部队，在繁畤驻守。前燕太子太保慕舆句的儿子慕舆文、零陵公慕舆虔的儿子慕舆常，这个时候在刘库仁那里，他们都清楚三郡的部队不愿意远征，所以就造反背叛，趁着夜色对刘库仁发动袭击，将他杀了，还把他的马偷走了，逃至后燕。公孙希的士兵得知叛逃的消息后自行溃逃，公孙希投靠翟真。刘库仁的弟弟刘头眷取代刘库仁带领部队。

前秦长乐公苻丕派光祚及参军封孚去晋阳召见骠骑将军张蚝、并州刺史王腾前来支援自己，张蚝、王腾由于兵力不足不能前去。苻丕进退无门，于是与下属辅佐们商讨。司马杨膺请求归顺东晋，苻丕没有同意。正好这个时候谢玄派龙骧将军刘牢之等攻占碻磝，派济阳太守郭满占领滑台，派将军颜肱、刘袭在黄河以北驻守。苻丕派将军桑据在黎阳驻军来抵御他们。刘袭在晚间对桑据发动进攻，将他赶走，因此黎阳被攻克了。苻丕十分害怕，于是派堂弟苻就和参军焦逵向谢玄请求支援，给他带去书信说：“想要借路求粮，向西奔赴国难，等到援军到来，就立即将邺城拱手相让。要是西路不通，长安失守，请求您带领部队守护邺城。”焦逵和参军姜让偷偷告诉杨膺说：“现在惨败到这般地步，长安的音讯全无，不知道是存是亡。失掉气节诚心诚意以求取粮草及援军，还恐怕不能得到。而你要是不去掉感情义气，态度左右不定，事情终究不会成功。应当将书信改作表章，告诉他君主的部队到达的时候，就将投身南归晋朝。要是苻丕不肯服从，可以强制捆绑将他交到晋朝去。”杨膺自认为自己的力量足以控制苻丕，因此将信改写之后送走了。

谢玄遣晋陵太守滕恬之渡河守黎阳。恬之，脩之曾孙也。朝廷以兖、青、司、豫既平，加玄都督徐、兖、青、司、冀、幽、并七州诸军事。

后秦王苌闻慕容冲攻长安，会群僚议进止，皆曰：“大王宜先取长安，建立根本，然后经营四方。”苌曰：“不然。燕人因其众有思归之心以起兵，若得其志，必不久留关中。吾当移屯岭北，广收资实，以待秦亡燕去，然后拱手取之耳。”乃留其长子兴守北地，使宁北将军姚穆守同官川，自将其众攻新平。

初，新平人杀其郡将，秦王坚缺其城角以耻之。新平民望深以为病，欲立忠义以雪之。及后秦王苌至新平，新平太守南安苟辅欲降之，郡人辽西太守冯杰、莲勺令冯羽、尚书郎赵义、汶山太守冯苗谏曰：“昔田单以一城存齐。今秦之州镇，犹连城过百，奈何遽为叛臣乎！”辅喜曰：“此吾志也。但恐久而无救，郡人横被无辜。诸君能尔，吾岂顾生哉！”于是凭城固守。后秦为土山地道，辅亦于内为之，或战地下，或战山上，后秦之众死者万余人。辅诈降以诱苌，苌将入城，觉之而返。辅伏兵邀击［邀击：阻击，拦击。］
，几获之，又杀万余人。

谢玄派晋陵太守滕恬之横渡黄河到黎阳去戍卫。滕恬之，是滕脩的曾孙。东晋朝廷觉得兖、青、司、豫各州都已经平定下来，因此委任谢玄担任都督徐、兖、青、司、冀、幽、并七州诸军事。

后秦王姚苌得知慕容冲对长安发动攻击的消息后，召集群臣商讨是继续进军，还是中止前行，大臣们都说：“大王应当先攻下长安，建立基础，之后再谋取四方。”姚苌说：“不对。燕人是由于他们的士兵思乡心切才发兵进攻，要是他们的愿望能够实现，一定不会在关中地区久留。我应该将部队移驻岭北，广泛地储存粮草、物资，以等待秦国的覆灭、燕人离开，之后就能够轻易得到关中了。”因此姚苌就将他的长子姚兴留在北地守卫，命宁北将军姚穆在同官川戍守，自己则带领士兵对新平发动进攻。

当初，新平人将本郡的将领杀死，前秦王苻坚将他们的城墙挖掉一个角，以此来侮辱他们。新平的俊贤豪杰都认为这是一桩心病，想要建立忠义来一雪前耻。等到后秦王姚苌到达新平的时候，新平太守南安人苟辅打算归降，本郡人辽西太守冯杰、莲勺令冯羽、尚书郎赵义、汶山太守冯苗劝说他道：“从前田单用一座城的实力让齐国得以保全。现在秦国的州镇，尚且还有一百多个城镇相连，为什么要急着做叛臣呢！”苟辅高兴地说：“这就是我的愿望。只是担心时间一久没有人救援，郡中的百姓惨遭无妄之灾。各位尚且能够如此，难道我还怕死吗！”因此他们就依靠城墙坚守。后秦的部队在城外修建土山地道，苟辅就在城里同样修建，有的时候双方在地道里对战，有的时候则在土山上交战，后秦有一万余人战死。苟辅诈称投降来诱骗姚苌，姚苌想要进城，察觉之后返回去。苟辅事先埋伏的军队在中途迎击，差一点将姚苌抓获，又杀了一万余人。

陇西处士王嘉，隐居倒虎山，有异术，能知未然［未然：还没有变成事实，是未来的事。］
，秦人神之。秦王坚、后秦王苌及慕容冲皆遣使迎之。十一月，嘉入长安，众闻之，以为坚有福，故圣人助之，三辅堡壁及四山氐、羌归坚者四万余人。坚置嘉及沙门道安于外殿，动静咨之。

燕慕容农自信都西击丁零翟辽于鲁口，破之。辽退屯无极，农屯藁城以逼之。辽，真之从兄也。

鲜卑在长安城中者犹千余人，慕容绍之兄肃，与慕容暐阴谋结鲜卑为乱。十二月，暐白坚，以其子新昏，请坚幸其家，置酒，欲伏兵杀之。坚许之，会天大雨，不果往。事觉，坚召暐及肃，肃曰：“事必泄矣，入则俱死。今城内已严，不如杀使者驰出，既得出门，大众便集。”暐不从，遂俱入。坚曰：“吾相待何如，而起此意？”暐饰辞以对。肃曰：“家国事重，何论意气！”坚先杀肃，乃杀暐及其宗族，城内鲜卑无少长、男女，皆杀之。燕王垂幼子柔，养于宦者宋牙家为牙子［牙子：小孩子。］
，故得不坐，与太子宝之子盛乘间得出，奔慕容冲。

燕慕容麟、慕容农合兵袭翟辽，大破之，辽单骑奔翟真。

燕王垂以秦长乐公丕犹据邺不去，乃更引兵围邺，开其西走之路。焦逵见谢玄，玄欲征丕任子，然后出兵。逵固陈丕款诚，并述杨膺之意，玄乃遣刘牢之、滕恬之等帅众二万救邺。丕告饥，玄水陆运米二千斛以馈之。

秦梁州刺史潘猛弃汉中，奔长安。

陇西处士王嘉，在倒虎山中隐居，会异术，可以预测未来，秦国人将他视作神仙。前秦王苻坚、后秦王姚苌和慕容冲全都派使者去恭迎他。十一月，王嘉来到长安，众人得知以后，都觉得苻坚有福，因此圣人才来帮助他，三辅地区的村镇军营和依山生活的氐族、羌族人有四万多依附苻坚。苻坚将王嘉和僧人道安安排在外殿，是否行动全都询问他们的意见。

后燕慕容农从信都向西到鲁口对丁零人翟辽发动进攻，将他打败。翟辽退至无极县防守，慕容农在藁城驻守来威逼他。翟辽，是翟真的堂兄。

在长安城里还有一千多鲜卑人，慕容绍的哥哥慕容肃与慕容暐暗中密谋将鲜卑人聚集起来作乱。十二月，慕容暐对苻坚说，由于他的儿子刚刚结婚，想请苻坚到他家中去，置酒款待，想要埋伏士兵将苻坚杀死。苻坚答应了，恰巧天降大雨，没有成行。事情败露，苻坚会见慕容暐及慕容肃，慕容肃说：“事情肯定是泄露了，进去的话就会全都被杀。如今城中已经严密布防，倒不如将使者杀了冲出去，逃出城门之后，我们的士兵就可以聚集过来。”慕容暐没有听从他的话，因此一同入宫去见苻坚。苻坚说：“我对你们怎么样，你们居然萌生了这样的意图？”慕容暐遮遮掩掩想搪塞过去。慕容肃说：“宗族国家事关重要，还谈什么感情义气！”因此苻坚先将慕容肃杀死，之后又把慕容暐和其家族亲戚全都杀了，城中的鲜卑人无论男女老幼，一一被杀。后燕王慕容垂的小儿子慕容柔，在宦官宋牙家中成长，作为宋牙的儿子，因此没有祸及被杀，他和太子慕容宝的儿子慕容盛找机会逃走，投靠了慕容冲。

后燕慕容麟、慕容农将部队会合对翟辽发动袭击，打败翟辽，翟辽只身匹马投靠了翟真。

后燕王慕容垂由于前秦长乐公苻丕还在邺城驻军镇守不想离去，就又率领部队将邺城包围，同时还给他打开了西逃的道路。焦逵看到了谢玄，谢玄想要征召苻丕作为人质，之后发兵。焦逵诚恳地讲说苻丕的忠心，并且陈述了杨膺的想法，于是谢玄派刘牢之、滕恬之等带领二万士兵前去救援邺城。苻丕汇报粮食已经吃光，谢玄经由水路、陆路运送二千斛米送给他。

前秦梁州刺史潘猛放弃汉中，逃至长安。

卷第一百六·晋纪二十八

起旃蒙作噩（公元385年），尽柔北阉茂（公元386年），凡二年。

烈宗孝武皇帝中之上

太元十年（乙酉，公元385年）

春正月，秦王坚朝飨［朝飨：朝会宴饮。］
群臣。时长安饥，人相食，诸将归，吐肉以饲妻子。

慕容冲即皇帝位于阿房，改元更始。冲有自得之志，赏罚任情。慕容盛年十三，谓慕容柔曰：“夫十人之长，亦须才过九人，然后得安。今中山王才不逮人，功未有成，而骄汰［骄汰：骄恣放纵。］
已甚，殆难济乎！”

后秦王苌留诸将攻新平，自引兵击安定，擒秦安西将军勃海公珍，岭北诸城悉降之。

甲寅，秦王坚与西燕主冲战于仇班渠，大破之。乙卯，战于雀桑，又破之。甲子，战于白渠，秦兵大败。西燕兵围秦王坚，殿中将军邓迈力战却之，坚乃得免。壬申，冲遣尚书令高盖夜袭长安，入其南城，左将军窦冲、前禁将军李辩等击破之，斩首八百级，分其尸而食之。乙亥，高盖引兵攻渭北诸垒，太子宏与战于成贰壁，大破之，斩首三万。

燕带方王佐与宁朔将军平规共攻蓟，王永兵屡败。二月，永使宋敞烧和龙及蓟城宫室，帅众三万奔壶关。佐等入蓟。

烈宗孝武皇帝中之上

太元十年（乙酉，公元385年）

春季正月，前秦王苻坚祭祀太庙，设宴款待群臣。当时长安正在闹饥荒，百姓相互残食，各位将领回家之后，全将吃进去的肉吐出来给妻子孩子们吃。

慕容冲在阿房城即皇帝位，将年号改为更始。慕容冲心有自满，随意赏罚。慕容盛刚刚十三岁，对慕容柔道：“就算是在十个人中居于第一位，也一定要有超过其余九人的才能，之后才能够安稳。现在中山王慕容冲的才能比不上别人，也没有立下战功，但是骄奢傲慢已经非常严重，恐怕不能够成功！”

后秦王姚苌将各位将领留下进攻新平，自己则率领部队对安定发动进攻，将前秦安西将军勃海公苻珍抓获，岭北各城全都投降了姚苌。

甲寅日，前秦王苻坚和西燕主慕容冲在仇班渠对战，打败慕容冲。乙卯日，在雀桑对战，又将他打败。甲子日，在白渠对战，前秦的军队失败。西燕的部队将前秦王苻坚包围，殿中将军邓迈尽力阻拦攻击，苻坚幸免于难。壬申日，慕容冲派尚书令高盖趁夜色对长安进行袭击，攻进南城，前秦左将军窦冲、前禁将军李辩等将他们击退，斩首八百余人，士兵们将尸体割裂吃掉。乙亥日，高盖率领部队对渭北各营垒发动攻击，太子苻宏和他在成贰壁开战，击溃高盖，斩首三万人。

前燕带方王慕容佐和宁朔将军平规一同对蓟城发动攻击，王永的军队每战皆北。二月，王永命宋敞放火烧毁和龙及蓟城的宫室，带领三万士兵逃向壶关。慕容佐等进入蓟城。

慕容农引兵会慕容麟于中山，与共攻翟真。麟、农先帅数千骑至承营，观察形势。翟真望见，陈兵而出。诸将欲退，农曰：“丁零非不劲勇，而翟真懦弱，今简精锐，望真所在而冲之，真走，众必散矣，乃邀门而蹙之，可尽杀也。”使骁骑将军慕容国帅百余骑冲之，真走，其众争门，自相蹈藉［倒藉：践踏。］
，死者太半，遂拔承营外郭。

癸未，秦王坚与西燕主冲战于城西，大破之，追奔至阿城。诸将请乘胜入城，坚恐为冲所掩，引兵还。

乙酉，秦益州刺史王广以蜀人江阳太守李丕为益州刺史，守成都。己丑，广帅所部奔还陇西，蜀人随之者三万余人。

刘牢之至枋头。杨膺、姜让谋泄，长乐公丕收杀之。牢之闻之，盘桓不进。

秦平原悼公晖数为西燕主冲所败，秦王坚让之曰：“汝，吾之才子也，拥大众与白虏小儿战，而屡败，何用生为！”三月，晖愤恚自杀。

慕容农率领部队和慕容麟在中山会合，与他合力对翟真发动攻击。慕容麟、慕容农先行带领几千名骑兵来到承营，观察形势。翟真远远看到，布置部队出动。各位将领想要撤离，慕容农说：“丁零人并非不强大勇敢，但是翟真却十分软弱，如今应当选取精锐士兵，确定翟真所处的位置发动猛攻，一旦翟真逃走，他的士兵一定溃逃，就能够堵住城门围歼他们，可以将他们彻底消灭。”因此就派骁骑将军慕容国带领一百余名骑兵对翟真发动攻击，翟真逃走，他的士兵也纷纷夺门而逃，甚至自相踩踏，有一半的士兵死去，于是攻陷承营的外城。

癸未日，前秦王苻坚和西燕主慕容冲在长安城西开战，打败慕容冲，一直追赶至阿城。众将领请求借着胜利进入城中，苻坚害怕会被慕容冲包围，率领部队返回。

乙酉日，前秦益州刺史王广命蜀人江阳太守李丕担任益州刺史，在成都戍守。己丑日，王广带领士兵逃回陇西，有三万余名蜀人跟随他。

刘牢之到达枋头。杨膺、姜让的阴谋泄露，长乐公苻丕将他们抓捕并斩杀。刘牢之得知以后，犹豫不进。

前秦平原悼公苻晖多次被西燕主慕容冲击败，前秦王苻坚指责他说：“你，是我德才兼备的儿子，率领众多的士兵和白虏的小孩子交战，反倒每战皆北，还活着干什么呢！”三月，苻晖怀恨自尽。

前禁将军李辩、都水使者陇西彭和正恐长安不守，召集西州人屯于韭园。坚召之，不至。

西燕主冲攻秦高阳愍公方于骊山，杀之，执秦尚书韦钟，以其子谦为冯翊太守，使招集三辅之民。冯翊垒主邵安民等责谦曰：“君雍州望族，今乃从贼，与之为不忠不义，何面目以行于世乎！”谦以告钟，钟自杀，谦来奔。

秦左将军苟池、右将军俱石子与西燕主冲战于骊山，兵败。西燕将军慕容永斩苟池，俱石子奔邺。永，廆弟运之孙；石子，难之弟也。秦王坚遣领军将军杨定击冲，大破之，虏鲜卑万余人而还，悉坑［坑：坑杀，活埋。］
之。定，佛奴之孙也。

荥阳人郑燮以郡来降。

燕王垂攻邺，久不下，将北诣冀州，乃命抚军大将军麟屯信都，乐浪王温屯中山，召骠骑大将军农还邺。于是远近闻之，以燕为不振，颇怀去就。

农至高邑，遣从事中郎眭邃近出，违期不还。长史张攀言于农曰：“邃目下参佐，敢欺罔不还，请回军讨之。”农不应，敕备假版［假版：朝廷颁布任用的证书。］
，以邃为高阳太守，参佐家在赵北者，悉假署遣归。凡举补太守三人，长史二十余人。退谓攀曰：“君所见殊误，当今岂可自相鱼肉！俟吾北还，邃等自当迎于道左，君但观之。”

前禁将军李辩、都水使者陇西人彭和正害怕长安沦陷，募集西方各州人在韭园驻守。苻坚召见他们，但是他们都不去。

西燕主慕容冲在骊山对前秦高阳愍公苻方发动袭击，将他杀死，将前秦尚书韦钟擒获，委任韦钟的儿子韦谦担任冯翊太守，让他招安三辅一带的百姓。冯翊垒主邵安民等人指责韦谦说：“你作为雍州的名门，如今反倒追随贼寇，和他们一同做下不忠不义的事，用什么颜面在世间行走呢！”韦谦将这些话转告给韦钟，韦钟自尽，韦谦投靠东晋。

前秦左将军苟池、右将军俱石子和西燕主慕容冲在骊山交战，失败。西燕将军慕容永将苟池杀死，俱石子逃往邺城。慕容永，是慕容廆弟弟慕容运的孙子；俱石子，是俱难的弟弟。前秦王苻坚命领军将军杨定对慕容冲发起进攻，击败慕容冲，俘获了一万余名鲜卑人之后返回，将他们全部活埋了。杨定，是杨佛奴的孙子。

荥阳人郑燮举郡投降东晋。

后燕王慕容垂对邺城发动袭击，但是很长时间也没有攻下，打算向北去往冀州，因此命令抚军大将军慕容麟在信都驻守，乐浪王慕容温在中山驻守，召见骠骑大将军慕容农回到邺城。远近的人们得知后，都觉得后燕气势不足，都在考虑依附还是离开。

慕容农到达高邑，派从事中郎睦邃到附近外出，超过了期限还没有回来。长史张攀对慕容农劝谏道：“眭邃是您身旁的属下，居然敢欺瞒蒙骗您，逾期不返，请求回军征讨他。”慕容农没有理会，敕令备好以国王名义颁布的诏书，委任眭邃担任高阳太守，幕僚下属里只要是家在赵地以北的人，全部派他们返回暂且代理官职。一共选拔增补了三名太守，二十余名长史。慕容农退下去之后对张攀说：“你的看法大错特错，如今这个时候，怎么可以自相残杀！等我从北边回来的时候，眭邃等人必定是夹道欢迎，你就等着看吧。”

乐浪王温在中山，兵力甚弱，丁零四布，分据诸城。温谓诸将曰：“以吾之众，攻则不足，守则有余。骠骑、抚军，首尾连兵，会须灭贼，但应聚粮厉兵以俟时耳。”于是抚旧招新，劝课农桑，民归附者相继，郡县壁垒争送军粮，仓库充溢。翟真夜袭中山，温击破之，自是不敢复至。温乃遣兵一万运粮以饷垂，且营中山宫室。

刘牢之攻燕黎阳太守刘抚于孙就栅，燕王垂留慕容农守邺围，自引兵救之。秦长乐公丕闻之，出兵乘虚夜袭燕营，农击败之。刘牢之与垂战，不胜，退屯黎阳，垂复还邺。

吕光以龟兹饶乐［饶乐：富裕安乐。］
，欲留居之。天竺沙门鸠摩罗什谓光曰：“此凶亡之地，不足留也。将军但东归，中道自有福地可居。”光乃大飨将士，议进止，众皆欲还。乃以驼二万余头载外国珍宝奇玩，驱骏马万余匹而还。

乐浪王慕容温在中山，兵力虚弱，丁零人遍布周围，分别占领各城邑。慕容温对各位将领道：“依靠我们的兵力，进攻的话力量不够，防守的话还绰绰有余。骠骑将军、抚军将军的兵力汇聚起来的话，应该可以将贼寇消灭，只是需要积累军粮、操练军队以等候时机。”因此他就安抚故旧，募集新兵，勉励敦促农耕桑蚕，前来依附的百姓源源不断，郡县村落竞相送来粮草，仓库充盈。翟真借着夜色对中山发动袭击，慕容温将他打败，自此翟真再也不敢来了。于是慕容温派一万士兵运输粮食用来犒劳慕容垂，并且在中山修建宫室。

刘牢之在孙就栅对后燕黎阳太守刘抚发动攻击，后燕王慕容垂将慕容农留下镇守包围邺城，亲自率领士兵支援刘抚。前秦长乐公苻丕得知以后，乘虚发兵偷袭后燕的军营，慕容农将他打败。刘牢之和慕容垂开战，没能获胜，退至黎阳戍守，慕容垂又回到邺城。

吕光由于龟兹富庶安乐，想要长时间留居此地。天竺僧人鸠摩罗什对吕光说：“这里是大凶的地方，不应该久留。只要将军东返，途中自然会出现福地以供居住。”于是吕光就大肆宴请将士，商讨是否停留的问题，众人都希望返回。因此就用二万余头骆驼拉着境外之国的珍奇珠宝，驱赶了万余匹骏马东归。

夏四月，刘牢之进兵至邺，燕王垂逆战［逆战：迎战。］
而败，遂撤围，退屯新城。乙卯，自新城北遁。牢之不告秦长乐公丕，即引兵追之。丕闻之，发兵继进。庚申，牢之追及垂于董唐渊。垂曰：“秦、晋瓦合［瓦合：临时聚集，聚合。］
，相待为强。一胜则俱豪，一失则俱溃，非同心也。今两军相继，势既未合，宜急击之。”牢之军疾趋二百里，至五桥泽，争燕辎重，垂邀击，大破之，斩首数千级。牢之单马走，会秦救至，得免。

燕冠军将军宜都王凤，每战奋不顾身。前后大小二百五十七战，未尝无功。垂戒之曰：“今大业甫济，汝当先自爱！”使为车骑将军德之副，以抑其锐。

邺中饥甚，长乐公丕帅众就晋谷于枋头。刘牢之入邺城，收集亡散，兵复少振。坐军败，征还。

燕、秦相持经年，幽、冀大饥，人相食，邑落萧条。燕之军士多饿死。燕王垂禁民养蚕，以桑椹为军粮。

垂将北趣中山，以骠骑大将军农为前驱，前所假授吏眭邃等皆来迎候，上下如初，李攀乃服农之智略。

夏季四月，刘牢之出兵来到邺城，后燕王慕容垂迎战失败，因此就解除了对邺城的围困，退至新城驻守。乙卯日，从新城向北逃走。刘牢之没有对前秦长乐公苻丕汇报，就擅自率领部队追赶。苻丕得知以后，也紧随着发兵追赶。庚申日，刘牢之在董唐渊将慕容垂追上。慕容垂说：“秦国、晋朝临时聚合在一起，依靠彼此才显得强盛。一方获胜则全城气魄强大，一方失败则彻底溃败，双方并非齐心合力。现在双方的部队接连到来，既然兵力还没有会合，就应当借机对他们发动猛攻。”刘牢之的军队快速前行了二百里，到达五桥泽，抢夺后燕的行军物资，慕容垂迎头猛攻，将他们打败，斩杀几千人。刘牢之一个人骑马逃跑，恰好前秦援兵到来，才幸免于难。

后燕冠军将军宜都王慕容凤，每次战斗的时候都奋不顾身。他先后参与了大小二百五十七次战役，没有不立下功绩的。慕容垂警告他说：“现在大业初成，你应当先自爱！”让他去做车骑将军慕容德的副手来挫挫他的锐气。

邺城中的灾荒非常严重，长乐公苻丕带领士兵去枋头向东晋寻求粮谷。刘牢之进入邺城，聚集逃散的士兵，士兵这才稍微振作起来。刘牢之由于军队失败而获罪，朝廷将他召回。

后燕、前秦僵持了一年多，幽州、冀州发生了严重饥荒，百姓相互残食，城镇村落萧索。后燕有很多士兵被饿死。后燕王慕容垂严禁百姓养蚕，将桑椹当作军粮。

慕容垂打算北赴中山，将骠骑大将军慕容农当作前锋，从前暂时授予官职的官吏眭邃等人全部前来迎接，上上下下与以前一致，于是李攀被慕容农的长远见识所折服。

会稽王道子好专权，复为奸谄者所构扇［构扇：挑拨煽动。］
，与太保安有隙。安欲避之，会秦王坚来求救，安乃请自将救之。壬戌，出镇广陵之步丘，筑垒曰新城而居之。

蜀郡太守任权攻拔成都，斩秦益州刺史李丕，复取益州。

新平粮竭矢尽，外救不至。后秦王苌使人谓苟辅曰：“吾方以义取天下，岂仇忠臣邪！卿但帅城中之人还长安，吾正欲得此城耳。”辅以为然，帅民五千口出城。苌围而坑之，男女无遗，独冯杰子终得脱，奔长安。秦王坚追赠辅等官爵，皆谥曰节愍侯，以终为新平太守。

翟真自承营徙屯行唐，真司马鲜于乞杀真及诸翟，自立为赵王。营人共杀乞，立真从弟成为主。其众多降于燕。

五月，西燕主冲攻长安，秦王坚身自督战，飞矢满体，流血淋漓。冲纵兵暴掠，关中士民流散，道路断绝，千里无烟。有堡壁三十余，推平远将军赵敖为主，相与结盟，冒难遣兵粮助坚，多为西燕所杀。坚谓之曰：“闻来者率不善达，此诚忠臣之义。然今寇难殷繁［殷繁：众多，繁多。］
，非一人之力所能济也。徒相随入虎口，何益？汝曹宜为国自爱，畜粮厉兵，以俟天时，庶几善不终否，有时而泰也！”

会稽王司马道子独断专权，又受到奸邪阿谀的人唆使煽动，和太保谢安产生了矛盾。谢安想要避开他，恰巧前秦王苻坚前来请求救援，谢安就请求亲自领兵去救援苻坚。壬戌日，谢安离开朝廷到广陵的步丘驻军镇守，修建了名为新城的营垒居住。

蜀郡太守任权将成都攻克，将前秦益州刺史李丕斩杀，又攻陷了益州。

新平城中粮食吃完了，弓箭也用光了，外援军队还没有到达。后秦王姚苌派人告诉苟辅道：“我正在用道义攻占天下，怎么可以怨恨忠臣呢！只要你带领城中的百姓回到长安就可以了，我为的就是获得这座城邑。”苟辅觉得这话有理，于是带领五千百姓出了城。姚苌将他们包围，之后全都活埋，不管男女，无一幸免，只有冯杰的儿子冯终逃于一死，逃到长安。前秦王苻坚为苟辅等人追封官职爵位，将谥号全部定为节愍侯，委任冯终担任新平太守。

翟真自承营转至行唐驻守，翟真的司马鲜于乞将翟真和他的亲属杀死，自立为赵王。军营中的士兵合力将鲜于乞杀死，将翟真的堂弟翟成立为君主。其士兵大部分归降了后燕。

五月，西燕主慕容冲对长安发动进攻，前秦王苻坚亲自监督作战，被流箭乱矢射中，遍体鳞伤，鲜血淋漓。慕容冲纵容士兵残忍抢夺，关中百姓逃散，道路阻断，千里看不到炊烟。有三十余个堡寨营垒，推选平远将军赵敖作为首领，彼此结盟，迎着风险派兵送粮食救援苻坚，但是大部分都被西燕杀死。苻坚对他们说：“听闻前来救援的人大部分都无法顺利到达，这的确是彰显了忠臣的大义。但是现在敌寇制造的祸端繁多，并不是依靠一个人的力量就可以解决的，只能是白白地相继羊入虎口而已，有什么益处呢？你们应当为了国家而保重自己，储备粮食，操练士兵，等候天机，也许做善事不会长时间困顿，还有机会时来运转的！”

三辅之民为冲所略者，遣人密告坚，请遣兵攻冲，欲纵火为内应。坚曰：“甚哀诸卿忠诚！然吾猛士如虎豹，利兵如霜雪，困于乌合之虏，岂非天乎？恐徒使诸卿坐致夷灭，吾不忍也！”其人固请不已，乃遣七百骑赴之。冲营纵火者，反为风火所烧，其得免者什一二。坚祭而哭之。

卫将军杨定与冲战于城西，为冲所擒。定，秦之骁将也。坚大惧，以谶书云“帝出［出：来到。］
五将久长得”，乃留太子宏守长安，谓之曰：“天其或者欲导予出外。汝善守城，勿与贼争利，吾当出陇收兵运粮以给汝。”遂帅骑数百与张夫人及中山公诜、二女宝、锦出奔五将山，宣告州郡，期以孟冬救长安。坚过袭韭园，李辩奔燕，彭和正惭，自杀。

闰月，以广州刺史罗友为益州刺史，镇成都。

庚戌，燕王垂至常山，围翟成于行唐。命带方王佐镇龙城。六月，高句丽寇辽东，佐遣司马郝景将兵救之，为高句丽所败，高句丽遂陷辽东、玄菟。

三辅一带受到慕容冲抢夺的百姓派人偷偷对苻坚汇报，请求苻坚发兵进攻慕容冲，他们打算在里边放火当作内应。苻坚说：“我很怜惜你们的忠心！但是我勇敢的将士就像虎豹一样，锋利的武器就像霜雪一样，反倒被乌合之众困住，这难道不是天意吗？恐怕会白白地让你们招来覆灭，我不忍心这么做！”派来的人不断地坚决请求，于是苻坚就派七百骑兵前去。在慕容冲军营中放火的人，反倒被乘风之火所害，只有十分之一二的人得以幸免。苻坚设祭哭吊他们。

卫将军杨定和慕容冲在城西开战，被慕容冲擒获。杨定，是前秦的骁勇战将。苻坚非常惊惧，依照谶书里所说“帝王来到五将山才能够获得长久的命运”，于是将太子苻宏留下戍守长安，对他说：“大概上天是想诱导我外出。你好好地把守城池，不要和寇贼抗争，我要到陇地去募集士兵运输粮草给你。”因此苻坚就带领几百名骑兵和张夫人、中山公苻诜及两个女儿苻宝、苻锦直奔五将山，对各州郡公开宣称，约好在初冬时分营救长安。苻坚顺路攻击了韭园，李辩逃往后燕，彭和正觉得十分羞愧，自尽而亡。

闰五月，东晋委任广州刺史罗友担任益州刺史，在成都驻军镇守。

庚戌日，后燕王慕容垂到达常山，在行唐将翟成包围。下令带方王慕容佐在龙城镇守。六月，高句丽入侵辽东，慕容佐派司马郝景带领部队支援，不敌高句丽军队，于是高句丽攻陷辽东、玄菟。

秦太子宏不能守长安，将数千骑与母、妻、宗室西奔下辨。百官逃散，司隶校尉权翼等数百人奔后秦。西燕主冲入据长安，纵兵大掠，死者不可胜计。

秋七月，旱，饥，井皆竭。

后秦王苌自故县如新平。

秦王坚至五将山，后秦王苌遣骁骑将军吴忠帅骑围之。秦兵皆散走，独侍御十数人在侧，坚神色自若，坐而待之，召宰人进食。俄而［俄而：没过多久，形容时间很短。］
忠至，执之，送诣新平，幽于别室。

太子宏至下辨，南秦州刺史杨璧拒之。璧妻，坚之女顺阳公主也，弃其夫从宏。宏奔武都，投氐豪强熙，假道来奔，诏处之江州。

长乐公丕帅众三万自枋头将归邺城，龙骧将军檀玄击之，战于谷口，玄兵败，丕复入邺城。

燕建节将军馀岩叛，自武邑北趣幽州。燕王垂驰使敕幽州将平规曰：“固守勿战，俟吾破丁零自讨之。”规出战，为岩所败。岩入蓟，掠千余户而去，遂据令支。癸酉，翟成长史鲜于得斩成出降。垂屠行唐，尽坑成众。

太保安有疾，求还，诏许之。八月，安至建康。

前秦太子苻宏不能继续坚守长安，带领几千名骑兵和母亲、妻子、家族亲戚朝西逃亡至下辨。下属百官全部逃散，司隶校尉权翼等几百人投靠后秦。西燕主慕容冲攻进城中并占领了长安，纵容部队大肆劫掠，城中死去的人数不胜数。

秋季七月，东晋爆发旱灾、饥荒，所有水井全都枯竭。

后秦王姚苌从之前的安定县来到新平。

前秦王苻坚到达五将山，后秦王姚苌派骁骑将军吴忠带领骑兵将他包围。前秦的士兵全都溃散逃亡，只剩十余名侍从官留在身旁，苻坚神情镇定，坐在那里等候吴忠的部队，召来主管膳食的官吏呈献食物。没过多久吴忠赶到，将苻坚抓住，将他送至新平，囚禁在正室以外的房间。

太子苻宏来到下辨，但是南秦州刺史杨璧拒绝接收他。杨璧的妻子，是苻坚的女儿顺阳公主，她抛下丈夫，跟着苻宏离开了。苻宏逃至武都，投奔氐族豪强强熙，之后借道投靠东晋，朝廷颁布诏书，将他安置在江州。

长乐公苻丕带领三万士兵打算自枋头回到邺城，龙骧将军檀玄对他发动攻击，在谷口对战，檀玄的军队失利，苻丕又进入了邺城。

后燕建节将军馀岩造反，自武邑北赴幽州。后燕王慕容垂立刻派使者命令幽州将领平规说：“加强防守，不要开战，等我将丁零攻破之后亲自去征讨他。”平规发兵迎战，被馀岩击败。馀岩进入蓟城，掠夺了一千余户百姓后离开，因此攻占令支。癸酉日，翟成的长史鲜于得将翟成杀死后投降。慕容垂在行唐进行大规模屠杀，把翟成的士兵全部活埋。

太保谢安因为生病而请求返回建康，朝廷下诏批准了。八月，谢安返回了建康。

甲午，大赦。丁酉，建昌文靖公谢安薨。诏加殊礼，如大司马温故事［故事：先例。］
。庚子，以司徒琅邪王道子领扬州刺史、录尚书、都督中外诸军事，以尚书令谢石为卫将军。

后秦王苌使求传国玺于秦王坚曰：“苌次应历数，可以为惠。”坚瞋目叱之曰：“小羌敢逼天子，五胡次序，无汝羌名。玺已送晋，不可得也！”苌复遣右司马尹纬说坚，求为禅代。坚曰：“禅代，圣贤之事。姚苌叛贼，何得为之！”坚与纬语，问纬：“在朕朝何官？”纬曰：“尚书令史。”坚叹曰：“卿，王景略为俦，宰相才也，而朕不知卿，宜其亡也！”坚自以平生遇苌有恩，尤忿之，数骂苌求死，谓张夫人曰：“岂可令羌奴辱吾儿！”乃先杀宝、锦。辛丑，苌遣人缢坚于新平佛寺，张夫人、中山公诜皆自杀，后秦将士皆为之哀恸。苌欲隐其名，谥坚曰壮烈天王。

甲午日，东晋实行大赦。丁酉日，建昌文靖公谢安逝世。朝廷颁布诏令，按照特殊的礼仪将他埋葬，按照大司马桓温的先例。庚子日，委任司徒琅邪王司马道子担任扬州刺史、录尚书、都督中外诸军事，委任尚书令谢石担任卫将军。

后秦王姚苌派人向前秦王苻坚索取传国玉玺，说：“姚苌依照顺序承接天命，可以将玉玺给我。”苻坚瞪大眼睛指责来者说：“小羌居然敢威胁天子，五胡的顺序中，并没有你们羌族的名号。传国玉玺已经送到了晋朝，你们得不到了！”姚苌又派右司马严纬劝说苻坚，要求苻坚将君主之位让给他。苻坚说：“禅让，那是圣贤才能做的事。姚苌是逆贼，怎么可以让他继承大统呢！”苻坚与尹纬交谈，询问尹纬：“你在我的朝中担任什么官职？”尹纬说：“尚书令史。”苻坚感叹道：“你，是王猛一样的人才，有宰相的才干，但是我却不知道你，应当灭亡了！”苻坚自觉平日里对姚苌有恩，越发愤恨他，多次大骂姚苌，并对张夫人道：“怎么能够让羌奴羞辱我的儿女！”因此先将苻宝、苻锦杀死。辛丑日，姚苌派人将苻坚吊死在新平的佛寺之中，张夫人、中山公苻诜全部自尽，后秦的将士无不为他们伤感。姚苌想将苻坚的名字彻底掩埋，于是将苻坚的谥号定为壮烈天王。

臣光曰：论者皆以为秦王坚之亡，由不杀慕容垂、姚苌故也。臣独以为不然。许劭谓魏武帝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使坚治国无失其道，则垂、苌皆秦之能臣也，乌能为乱哉！坚之所以亡，由骤胜而骄故也。魏文侯问李克，吴之所以亡，对曰：“数战数胜。”文侯曰：“数战数胜，国之福也，何故亡？”对曰：“数战则民疲，数胜则主骄，以骄主御疲民，未有不亡者也。”秦王坚似之矣。

长乐公丕在邺，将西赴长安，幽州刺史王永在壶关，遣使招丕，丕乃帅邺中男女六万余口西如潞川，骠骑将军张蚝、并州刺史王腾迎之入晋阳。丕始知长安不守，坚已死，乃发丧［发丧：将死亡的事情告知大家。］
，即皇帝位。追谥坚曰宣昭皇帝，庙号世祖，大赦，改元大安。

臣司马光说：讨论这段历史的人都觉得秦王苻坚的覆灭，是由于没有杀慕容垂、姚苌的缘故。我却并不觉得是这样。许劭称赞魏武帝曹操是和平昌盛时代的能臣，混乱时代的奸雄。要是苻坚统治国家没有背离治国之道，那么慕容垂、姚苌全都是秦国的贤臣，怎么能够造反呢！苻坚之所以覆灭，是因为多次获胜之后骄傲的缘故。魏文侯向李克询问吴国失败的根源，李克回答道：“频繁征战又频繁获胜。”魏文侯说：“频繁征战又频繁获胜，这是国家的福气，怎么会灭亡了呢？”李克回答道：“频繁征战的话百姓就会疲惫，频繁获胜的话君主就会骄傲，让骄傲的君主去治理疲惫的百姓，没有不覆灭的道理。”秦王苻坚就与之类似。

长乐公苻丕身在邺城，打算向西奔赴长安，幽州刺史王永身在壶关，派使者去招纳苻丕，于是苻丕就带领邺城里的六万余名男女老幼向西到达潞川，骠骑将军张蚝、并州刺史王腾接待他们进入晋阳。这个时候苻丕才得知长安已经沦陷的消息，也知道了苻坚已经死去，于是将苻坚死亡一事公开，他本人即皇帝位。追加苻坚谥号为宣昭皇帝，庙号是世祖，实行大赦，将年号改为大安。

燕主垂以鲁王和为南中郎将，镇邺。遣慕容农出蠮螉塞，历凡城，趣龙城，会兵讨馀岩，慕容麟、慕容隆自信都徇勃海、清河。麟击勃海太守封懿，执之，因屯历口。懿，放之子也。

鲜卑刘头眷击破贺兰部于善无，又破柔然于意亲山。头眷子罗辰言于头眷曰：“比来行兵，所向无敌。然心腹之疾，愿早图之！”头眷曰：“谁也？”罗辰曰：“从兄显，忍人也，必将为乱。”头眷不听。显，库仁之子也。

顷之，显果杀头眷自立。又将杀拓跋珪，显弟亢埿妻，珪之姑也，以告珪母贺氏。显谋主梁六眷，代王什翼犍之甥也，亦使其部人穆崇、奚牧密告珪，且以其爱妻、骏马付崇曰：“事泄，当以此自明。”贺氏夜饮显酒，令醉，使珪阴与旧臣长孙犍、元他、罗结轻骑亡去。向晨，贺氏故惊厩中群马，使显起视之。贺氏哭曰：“吾子适在此，今皆不见，汝等谁杀之邪？”显以故不急追。珪遂奔贺兰部，依其舅贺讷，讷惊喜曰：“复国之后，当念老臣！”珪笑曰：“诚如舅言，不敢忘也。”

后燕主慕容垂委任鲁王慕容和担任南中郎将，在邺城驻军镇守。派慕容农出蠮螉塞，途径凡城，奔赴龙城，将兵力会合共同讨伐馀岩，慕容麟、慕容隆从信都出发，带兵巡察渤海、清河。慕容麟对渤海太守封懿发动攻击，将他抓获，顺便在历口驻扎。封懿，是封放的儿子。

鲜卑人刘头眷在善无将贺兰部打败，又在意亲山将柔然打败。刘头眷的儿子刘罗辰对刘头眷劝谏道：“近期的征战，所向披靡。但是对于心腹大患，希望早作打算！”刘头眷说：“心腹大患指的是谁？”刘罗辰说：“堂兄刘显，是冷酷无情的人，肯定会作乱。”刘头眷没有理会。刘显，是刘库仁的儿子。

没过多久，刘显果真将刘头眷杀死并且自立。又打算将拓跋珪杀死，刘显弟弟刘亢埿的妻子，是拓跋珪的姑姑，她将这一消息转告给了拓跋珪的母亲贺氏。刘显的谋主梁六眷，是代王拓跋什翼犍的外甥，他也派自己的部下穆崇、奚牧将消息悄悄汇报给了拓跋珪，并且将宠信的妻子、骏马转交给穆崇说：“万一事情败露，就拿这些来证明自己。”当天晚上，贺氏让刘显饮酒，等他喝得酩酊大醉之后，让拓跋珪偷偷和旧臣长孙犍、元他、罗结轻装简行逃走。第二天早上，贺氏刻意将马厩里的马匹惊动，让刘显起来查看。贺氏哭着说：“我的儿子们原本就在这里，如今全都不见了，你们谁将他们杀了呢？”因为刘显早就想杀拓跋珪的缘故，所以他并没有着急追赶。拓跋珪因此就一直逃到贺兰部，投奔了他的舅舅贺讷，贺讷惊喜地说：“国家恢复之后，还应当顾念老臣！”拓跋珪笑着说：“的确就像舅舅所说的，不敢忘掉。”

显疑梁六眷泄其谋，将囚之。穆崇宣言曰：“六眷不顾恩义，助显为逆，我掠得其妻马，足以解忿。”显乃舍之。

贺氏从弟外朝大人贺悦举所部以奉珪。显怒，将杀贺氏，贺氏奔亢埿家，匿神车［神车：放置神像的车。］
中三日，亢埿举家为之请，乃得免。

故南部大人长孙嵩帅所部七百余家叛显，奔五原。时拓跋寔君之子渥亦聚众自立，嵩欲归之。乌渥谓嵩曰：“逆父之子，不足从也，不如归珪。”嵩从之。久之，刘显所部有乱，故中部大人庾和辰奉贺氏奔珪。

贺讷弟染干以珪得众心，忌之，使其党侯引七突杀珪。代人尉古真知之，以告珪，侯引七突不敢发。染干疑古真泄其谋，执而讯之，以两车轮夹其头，伤一目，不伏，乃免之。染干遂举兵围珪，贺氏出谓染干曰：“汝等欲于何置我，而杀吾子乎？”染干惭而去。

刘显疑心梁六眷将他的计划泄露出去，想要囚禁他。穆崇扬言道：“梁六眷不顾念恩义，协助刘显做下叛逆之事，我将他的妻子、骏马抢来，足够解恨的了。”于是刘显就再也不理会梁六眷了。

贺氏的堂弟外朝大人贺悦率领部下尊奉拓跋珪。刘显十分生气，打算将贺氏杀死，贺氏逃跑至刘亢埿家，在祭祀佛像的车子里躲了三天，刘亢埿全家人都替她求情，贺氏这才免于一死。

从前的南部大人长孙嵩带领七百余家百姓背叛了刘显，逃亡至五原。当时拓跋寔的儿子拓跋渥也拥众自立，长孙嵩想依附他。乌渥对长孙嵩说：“背叛父亲的儿子，不值得依附，倒不如去依附拓跋珪。”长孙嵩采纳了他的意见。许久之后，刘显的部族里发生骚乱，从前的中部大人庾和辰协助贺氏投靠拓跋珪。

贺讷的弟弟贺染干由于拓跋珪很得人心，于是对他十分忌恨，让自己的同党侯引七突将拓跋珪杀死。代国人尉古真得知这件事，告诉了拓跋珪，侯引七突不敢再下手了。贺染干疑心尉古真将他的计划泄露出去，于是将尉古真拘捕审问，用两个车轮将他的头部夹住，因此伤了他的一只眼睛，尉古真始终没有承认，贺染干就将他放了。于是贺染干就发兵将拓跋珪包围，贺氏出来对贺染干道：“你们想要将我发配到哪里去，而要杀了我的儿子呢？”贺染干羞愧地离开了。

九月，秦主丕以张蚝为侍中、司空，王永为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尚书令，王腾为中军大将军、司隶校尉，苻冲为尚书左仆射，封西平王；又以左长史杨辅为右仆射，右长史王亮为护军将军；立妃杨氏为皇后，子宁为皇太子，寿为长乐王，锵为平原王，懿为勃海王，昶为济北王。

吕光自龟兹还至宜禾，秦凉州刺史梁熙谋闭境［闭境：封锁边境。］
拒之。高昌太守杨翰言于熙曰：“吕光新破西域，兵强气锐，闻中原丧乱，必有异图［异图：造反的图谋。］
。河西地方万里，带甲十万，足以自保。若光出流沙，其势难敌。高梧谷口险阻之要，宜先守之而夺其水。彼既穷渴，可以坐制。如以为远，伊吾关亦可拒也。度此二厄，虽有子房之策，无所施矣！”熙弗听。美水令犍为张统谓熙曰：“今关中大乱，京师存亡不可知。吕光之来，其志难测，将军何以抗之？”熙曰：“忧之，未知所出。”统曰：“光智略过人，今拥思归之士，乘战胜之气，其锋未易当也。将军世受大恩，忠诚夙著，立勋王室，宜在今日！行唐公洛，上之从弟，勇冠一时，为将军计，莫若奉为盟主以收众望，推忠义以帅群豪，则光虽至，不敢有异心也。资其精锐，东兼毛兴，连王统、杨璧，合四州之众，扫凶逆，宁帝室，此桓、文之举也。”熙又弗听，杀洛于西海。

九月，前秦主苻丕委任张蚝担任侍中、司空，委任王永担任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尚书令，委任王腾担任中军大将军、司隶校尉，委任苻冲担任尚书左仆射，封为西平王；又委任左长史杨辅担任右仆射，右长史王亮担任护军将军；将妃杨氏立为皇后，儿子苻宁封为皇太子，苻寿封为长乐王，苻锵封为平原王，苻懿封为勃海王，苻昶封为济北王。

吕光自龟兹回到宜禾，前秦凉州刺史梁熙想要将边境封锁拒绝他入境。高昌太守杨翰劝谏梁熙道：“吕光刚刚攻下了西域，兵力强大，气势锋利，听闻中原骚动，肯定是有非同寻常的阴谋。河西一带方圆万里，有十万披甲将士，完全可以保全自我。要是吕光离开沙漠，就难以抵挡他的威势了。高梧谷口是不易通过的要塞，应当先把守那里，进而阻断他们的水源。等到他们疲惫饥渴之后，我们就可以轻易制服他们。要是觉得那里路途遥远，也可以在伊吾关据守。除了这两处不易通过的要塞，就算是有张良一样的智谋，也无可施展！”梁熙没有理会。美水令犍为人张统对梁熙道：“现在关中大乱，京师长安是存是亡还不清楚。吕光此番前来，难以预测他的想法，将军如何抵御他呢？”梁熙说：“正在因为这件事而忧虑呢，只是不知道如何是好。”张统说：“吕光智谋过人，现在率领期盼归家的将士，借着交战获胜的气势，其锋芒难以抵挡。将军您世世代代蒙受恩泽，向来以忠诚著称，为皇室立下功勋，应当就在今天！行唐公苻洛，是主上的堂弟，勇敢首屈一指，替将军打算，倒不如尊奉他担任盟主来凝聚大家的期望，推选忠义之人来率领各位豪强，这样的话即使吕光到来，也不敢有二心。依靠他的精锐部队，就可以吞并东面的毛兴，将王统、杨璧联合起来，汇集四州的士兵，扫除顽凶叛逆，让王室安定，这是如同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行为。”梁熙还是没有理会，在西海将苻洛杀了。

光闻杨翰之谋，惧，不敢进。杜进曰：“梁熙文雅［文雅：温和而有礼貌。］
有余，机鉴不足，终不能用翰之谋，不足忧也。宜及其上下离心，速进以取之。”光从之。进至高昌，杨翰以郡迎降。至玉门，熙移檄责光擅命还师，以子胤为鹰扬将军，与振威将军南安姚皓、别驾卫翰帅众五万拒光于酒泉。敦煌太守姚静、晋昌太守李纯以郡降光。光报檄凉州，责熙无赴难之志，而遏归国之众。遣彭晃、杜进、姜飞为前锋，与胤战于安弥，大破擒之。于是四山胡、夷皆附于光。武威太守彭济执熙以降，光杀之。

光入姑臧，自领凉州刺史，表杜进为武威太守，自余将佐，各受职位。凉州郡县皆降于光，独酒泉太守宋皓、西郡太守宋泮城守不下。光攻而执之，让泮曰：“吾受诏平西域，而梁熙绝我归路，此朝廷之罪人，卿何为附之？”泮曰：“将军受诏平西域，不受诏乱凉州，梁公何罪而将军杀之？泮但苦力不足，不能报君父［君父：特指天子。］
之仇耳，岂肯如逆氐彭济之所为乎！主灭臣死，固其常也。”光杀泮及皓。

吕光得知了杨翰的计谋，十分害怕，不敢继续前进。杜进说：“梁熙温和且有礼貌，但是随机应变的能力不够，最后也不会采纳杨翰的计谋，无需担忧。应当乘着他上下异心的时机，立刻发兵攻取他。”吕光采纳了杜进的提议。前行至高昌，杨翰出来迎接，举郡归降。到达玉门，梁熙传送檄文指责吕光私自命令军队返回，委任儿子梁胤担任鹰扬将军，和振威将军南安人姚皓、别驾卫翰带领五万士兵在酒泉阻拦袭击吕光。敦煌太守姚静、晋昌太守李纯带领全郡归降吕光。吕光给凉州发去回复檄文，指责梁熙不具有以身赴难的大志，反倒阻拦回国的百姓。派彭晃、杜进、姜飞作为前锋，和梁胤在安弥开战，打败梁胤的军队，抓获梁胤。因此四周依山而居的胡人、夷人全部依附于吕光。武威太守彭济押解梁熙投降，吕光将梁熙杀死。

吕光进入姑臧，自己担任凉州刺史，上表请求委任杜进担任武威太守，其他将领、僚佐，各自接受了官职。凉州的郡县全部归顺了吕光，仅有酒泉太守宋皓、西郡太守宋泮坚守城池不肯投降。吕光对他们发动攻击，将他们抓获，指责宋泮道：“我接受诏令将西域平定，但是梁熙却将我的归路阻断，这是朝廷的罪人，你为何要依附他呢？”宋泮说：“将军接受诏令将西域平定，并没有收到诏令搅乱凉州，梁公有什么罪而将军要将他杀死？我只是苦于力量不够，无法给天子报仇，如何能做像叛逆的氐人彭济那样的事情呢！主灭臣亡，这原本就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吕光将宋泮及宋皓杀死。

主簿尉祐，奸佞倾险［倾险：为人用心奸诈。］
，与彭济俱执梁熙，光宠信之。祐谮杀名士姚皓等十余人，凉州人由是不悦。光以祐为金城太守，祐至允吾，袭据其城以叛。姜飞击破之，祐奔据兴城。

乞伏国仁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单于、领秦、河二州牧，改元建义，以乙旃童埿为左相，屋引出支为右相，独孤匹蹄为左辅，武群勇士为右辅，弟乾归为上将军，分其地置武城等十二郡，筑勇士城而都之。

秦尚书令魏昌公纂自关中奔晋阳。秦主丕拜纂太尉，封东海王。

冬十月，西燕主冲遣尚书令高盖帅众五万伐后秦，战于新平南，盖大败，降于后秦。初，盖以杨定为子，及盖败，定亡奔陇右，复收集其旧众。

苻定、苻绍、苻谟、苻亮闻秦主丕即位，皆自河北遣使谢罪。中山太守王兖，本新平氐也，固守博陵，为秦拒燕。十一月，丕以兖为平州刺史，定为冀州牧，绍为冀州都督，谟为幽州牧，亮为幽、平二州都督，并进爵郡公。左将军窦冲据兹川，有众数万，与秦州刺史王统、河州刺史毛兴、益州刺史王广、南秦州刺史杨璧、卫将军杨定皆自陇右遣使邀丕，共击后秦。丕以定为雍州牧，冲为梁州牧，加统镇西大将军，兴车骑大将军，璧征南大将军，并开府仪同三司，加广安西将军，皆进位州牧。

主簿尉祐，狡诈凶险，和彭济一同将梁熙抓获，吕光对他十分宠信。尉祐陷害杀死了名士姚皓等十余人，凉州人因此非常不高兴。吕光委任尉祐担任金城太守，尉祐到达允吾，攻占了这座城反叛。姜飞将他打败，尉祐逃走，占据了兴城。

乞伏国仁自称为大都督、大将军、单于、兼秦、河二州牧，将年号改为建义，委任乙旃童埿担任左相，屋引出支担任右相，独孤匹蹄担任左辅，武群勇士担任右辅，弟弟乞伏乾归担任上将军，在所管辖的领地各自设立了武城等十二郡，修筑了勇士城当作都城。

前秦尚书令魏昌公苻纂自关中赶往晋阳。前秦主苻丕任命苻纂担任太尉一职，将他封为东海王。

冬季十月，西燕主慕容冲派尚书令高盖带领五万士兵进攻后秦，在新平以南地区开战，高盖失败，归顺了后秦。当初，高盖将杨定当作儿子，等到高盖兵败之后，杨定逃到陇右，又将他之前的士兵募集起来。

苻定、苻绍、苻谟、苻亮得知前秦主苻丕即位，全都从河北派使者前来谢罪。中山太守王兖，原本是新平的氐族人，他在博陵驻军镇守，为前秦抵御后燕。十一月，苻丕委任王兖担任平州刺史，苻定担任冀州牧，苻绍担任冀州都督，苻谟担任幽州牧，苻亮担任幽、平二州都督，全部将爵位晋升为郡公。左将军窦冲霸占着兹川，有着数万名士兵，他和秦州刺史王统、河州刺史毛兴、益州刺史王广、南秦州刺史杨璧、卫将军杨定全都自陇右派使者延请苻丕，一同对后秦发动攻击。苻丕委任杨定担任雍州牧，窦冲担任梁州牧，命王统出任镇西大将军，毛兴出任车骑大将军，杨璧出任征南大将军，同时赐予他们开府仪同三司，王广出任安西将军，全部将官职晋升为州牧。

杨定寻徙治历城，置储蓄［储蓄：储备的物资。］
于百顷，自称龙骧将军、仇池公，遣使来称藩。诏因其所号假之。其后又取天水、略阳之地，自称秦州刺史、陇西王。

绎幕人蔡匡据城以叛燕，燕慕容麟、慕容隆共攻之。泰山太守任泰潜师救匡，至匡垒南八里，燕人乃觉之。诸将以匡未下而外敌奄至，甚患之。隆曰：“匡恃外救，故不时下。今计泰之兵不过数千人，及其未合，击之，泰败，匡自降矣。”乃释匡击泰，大破之，斩首千余级。匡遂降，燕王垂杀之，且屠其垒。

慕容农至龙城，休士马十余日。诸将皆曰：“殿下之来，取道甚速，今至此久留不进，何也？”农曰：“吾来速者，恐馀岩过山钞盗，侵扰良民耳。岩才不逾人，诳诱［诳诱：诱骗，欺骗。］
饥儿，乌集为群，非有纲纪。吾已扼其喉，久将离散，无能为也。今此田善熟，未取而行，徒自耗损。当俟收毕，往则枭之，亦不出旬日耳。”顷之，农将步骑三万至令支，岩众震骇，稍稍逾城归农。岩计穷出降，农斩之。进击高句丽，复辽东、玄菟二郡。还至龙城，上疏请缮修陵庙。

没过多久，杨定就把治所搬迁到历城，将储备物资存放在百顷，自称为龙骧将军、仇池公，派使者前来对东晋称臣。朝廷颁布诏书，将他自封的称号暂且授予他。之后他又攻占了天水、略阳的领土，自称为秦州刺史、陇西王。

绎幕人蔡匡占据城池背叛了后燕，后燕慕容麟、慕容隆一同对他发动进攻。泰山太守任泰偷偷发兵支援蔡匡，到了蔡匡营垒以南八里的地方，才被后燕人发现。各位将领由于还没有攻克蔡匡而外面的敌人又忽然来袭，十分担忧。慕容隆说：“蔡匡依靠外面的支援，因此不会立即攻克。如今顾及到任泰的兵力没有超过几千人，趁着他们还没有会合，开展进攻，一旦任泰失败，蔡匡自然也就会投降。”因此就抛开蔡匡去进攻任泰，打败任泰，斩杀一千余人。于是蔡匡投降，后燕王慕容垂将他杀死，并且还在他的军营里大规模屠杀。

慕容农来到龙城，让士兵军马休整了十余天。各位将领全说：“殿下来的时候，选取道路十分迅速，现在到了这里却长时间地停留而不再前行，这是什么原因呢？”慕容农说：“我来得很快，是由于担心馀岩会翻越白狼山强行掠夺，侵袭百姓。馀岩没有过人的本事，欺瞒引诱忍饥挨饿的人，乌合成众，并不存在任何的法纪。如今我已经控制住他的咽喉，时间一长他们自然就会自行离散，再不能为患了。现在这里的庄稼大丰收，没有收割就离开，只能白白浪费掉。应该等到收割结束，再去斩杀他，这不过也就是十多天之后的事情。”没过多久，慕容农带领三万名步骑兵到达令支，馀岩的士兵十分惊恐害怕，慢慢逃出城外依附了慕容农。馀岩没有办法，只能出来投降，慕容农将他斩杀。慕容农又发兵进攻高句丽，将辽东、玄菟二郡重新夺了回来。回到龙城之后，上疏恳请维修先帝的陵庙。

燕王垂以农为使持节、都督幽、平二州、北狄诸军事、幽州牧，镇龙城。徙平州刺史带方王佐镇平郭。农于是创立法制，事从宽简，清刑狱，省赋役，劝课农桑，居民富赡［富赡：家产丰富充足。］
，四方流民前后至者数万口。先是幽、冀流民多入高句丽，农以骠骑司马范阳庞渊为辽东太守，招抚之。

慕容麟攻王兖于博陵，城中粮竭矢尽，功曹张猗逾城出，聚众以应麟。兖临城数之曰：“卿是秦民，吾是卿君，卿起兵应贼，自号‘义兵’，何名实之相违也？古人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卿母在城，弃而不顾，吾何有焉！今人取卿一切之功则可矣，宁能忘卿不忠不孝之事乎？不意中州礼义之邦，乃有如卿者也！”十二月，麟拔博陵，执兖及苻鉴，杀之。昌黎太守宋敞帅乌桓、索头之众救兖，不及而还。秦主丕以敞为平州刺史。

燕王垂北如中山，谓诸将曰：“乐浪王招流离，实仓廪，外给军粮，内营宫室，虽萧何之功，何以加之！”丙申，垂始定都中山。

秦苻定据信都以拒燕，燕王垂以从弟北地王精为冀州刺史，将兵攻之。

拓跋珪从曾祖纥罗与其弟建及诸部大人，共请贺讷推珪为主。

后燕王慕容垂委任慕容农担任使持节、都督幽州、平州、北狄诸军事及幽州牧，镇守龙城。调派平州刺史带方王慕容佐在平郭驻军镇守。于是慕容农创立法制，推行宽松简略的政策，清理刑狱，减少赋役，勉励敦促百姓种田养蚕，当地的百姓非常富足，各地流离失所的百姓先后到达这里的也有几万人。之前，幽州、冀州的流民大部分都去了高句丽，慕容农委任骠骑司马范阳人庞渊担任辽东太守，召集安慰他们。

慕容麟在博陵对王兖发动袭击，博陵城中弹尽粮绝，功曹张猗越过城墙逃走，聚集士兵来响应慕容麟。王兖登上城墙责问张猗：“你作为秦国的臣民，我是你的国君，你反倒起兵与贼寇响应，还自称为‘义兵’，为什么名不副实呢？古人获取忠臣肯定是要到孝子家门访问，你的母亲在城中，你却抛弃她而不顾，对于我有什么损害呢？现在人们要记住你一时的功劳，自然是可以的，但是难道就能忘记你所做下的不忠不孝的事情吗？没有想到在中州这样的礼仪国度，竟然还有你这样的人！”十二月，慕容麟攻陷了博陵，将王兖和苻鉴抓获，将他们杀死。昌黎太守宋敞带领乌桓、索头的士兵支援王兖，没有赶上，只好回去了。前秦主苻丕委任宋敞担任平州刺史。

后燕王慕容垂向北来到中山，对各位将领道：“乐浪王慕容温募集无家可归的百姓，充盈粮仓谷库，在外有丰足的军粮，在内修建宫室，就算是萧何的功绩，又如何能够超过他呢！”丙申日，慕容垂开始在中山定都。

前秦苻定在信都据守来抵御后燕，后燕王慕容垂委任堂弟北地王慕容精担任冀州刺史，率领军队对苻定发动进攻。

拓跋珪的叔伯曾祖父拓跋纥罗和他的弟弟拓跋建以及各部大人一同对贺讷请求，举荐拓跋珪为国主。

十一年（丙戌，公元386年）

春正月戊申，拓跋珪大会［大会：大规模会合。］
于牛川，即代王位，改元登国。以长孙嵩为南部大人，叔孙普洛为北部大人，分治其众。以上谷张衮为左长史，许谦为右司马，广宁王建、代人和跋、叔孙建、庾岳为外朝大人，奚牧为治民长，皆掌宿卫及参军国谋议。长孙道生、贺毗等侍从左右，出纳教命。王建娶代王什翼犍之女。岳，和辰之弟；道生，嵩之从子也。

燕王垂即皇帝位。

后秦王苌如安定。

南安秘宜帅羌、胡五万余人攻乞伏国仁，国仁将兵五千逆击，大破之。宜奔还南安。

鲜于乞之杀翟真也，翟辽奔黎阳，黎阳太守滕恬之甚爱信之。恬之喜畋猎，不爱士卒，辽潜施奸惠以收众心。恬之南攻鹿鸣城，辽于后闭门拒之，恬之东奔鄄城，辽追执之，遂据黎阳。豫州刺史朱序遣将军秦膺、童斌与淮、泗诸郡共讨之。

十一年（丙戌，公元386年）

春季正月戊申日，拓跋珪在牛川和后燕的部队进行会盟，自己即代王位，将年号改为登国。委任长孙嵩担任南部大人，叔孙普洛担任北部大人，各自率领他们的士兵。委任上谷人张衮担任左长史，许谦担任右司马，广宁人王建、代国人和跋、叔孙建、庾岳担任外朝大人，委任奚牧担任治民长，全都掌管宫廷里警卫和参加商讨军队国家的策略。长孙道生、贺毗等人在拓跋珪身边服侍，传递号令。王建迎娶代王拓跋什翼犍的女儿。庾岳，是庾和辰的弟弟；长孙道生，是长孙嵩的侄子。

后燕王慕容垂登上皇帝位。

后秦王姚苌来到安定。

南安人秘宜带领五万余名羌族、胡族人对乞伏国仁发动攻击，乞伏国仁率领五千士兵迎战，打败秘宜。秘宜逃走回到南安。

鲜于乞杀死翟真的时候，翟辽逃至黎阳，黎阳太守滕恬之对他十分宠爱信任。滕恬之喜欢狩猎，不爱护士兵，翟辽偷偷施行奸诈的恩惠来笼络人心。滕恬之在南面对鹿鸣城发动进攻，翟辽则在他身后将城门紧紧关闭不让他回来，滕恬之只好向东逃到鄄城，翟辽追赶并将他擒获，因此攻占黎阳。豫州刺史朱序派将军秦膺、童斌和淮河、泗水地区的各郡一同征讨翟辽。

秦益州牧王广自陇右引兵攻河州牧毛兴于枹罕，兴遣建节将军卫平帅其宗人一千七百夜袭广，大破之。二月，秦州牧王统遣兵助广攻兴，兴婴城［婴城：环城。］
自守。

燕大赦，改元建兴，置公卿尚书百官，缮宗庙、社稷。

西燕主冲乐在长安，且畏燕主垂之强，不敢东归，课农筑室，为久安之计，鲜卑咸怨之。左将军韩延因众心不悦，攻冲，杀之，立冲将段随为燕王，改元昌平。

初，张天锡之南奔也，秦长水校尉王穆匿其世子大豫，与俱奔河西，依秃发思复鞬，思复鞬送魏安。魏安人焦松、齐肃、张济等聚兵数千人迎大豫为主，攻吕光昌松郡，拔之，执太守王世强。光使辅国将军杜进击之，进兵败，大豫进逼姑臧。王穆谏曰：“光粮丰城固，甲兵精锐，逼之非利，不如席卷岭西，砺兵［砺兵：做好作战的准备。］
积粟，然后东向与之争，不及期年，光可取也。”大豫不从，自号抚军将军、凉州牧，改元凤凰，以王穆为长史，传檄郡县，使穆说谕岭西诸郡，建康太守李隰、祁连都尉严纯皆起兵应之，有众三万，保据杨坞。

前秦益州牧王广自陇右率领部队在枹罕对河州牧毛兴发动攻击，毛兴派建节将军卫平带领他同族的一千七百余人趁夜色袭击王广，将王广击败。二月，秦州牧王统出兵协助王广对毛兴发动攻击，毛兴环城而守。

后燕实行大赦，将年号改为建兴，设立公卿尚书百官，维修宗庙、社稷坛。

西燕主慕容冲喜欢待在长安，并且由于惧怕后燕主慕容垂的强大，不敢东归，于是敦促农耕，修建宫殿，打算长时间在这里居住，鲜卑人无不对他心生怨恨。左将军韩延顺着大家的不满，进攻慕容冲，将他杀掉，并把慕容冲的将领段随立为西燕王，将年号改为昌平。

当初，张天锡南逃的时候，前秦长水校尉王穆将他的长子张大豫藏匿起来，后来和张大豫一同逃往河西，投奔了秃发思复鞬，秃发思复鞬将张大豫送至魏安。魏安人焦松、齐肃、张济等汇集几千士兵恭迎张大豫担任盟主，对吕光霸占的昌松郡发动攻击，攻陷该郡，将太守王世强擒获。吕光命辅国将军杜进对他们进行袭击，结果杜进的军队战败，张大豫发兵逼迫姑臧。王穆劝谏张大豫道：“吕光粮草充足，城墙坚固，兵器精良，军队锋锐，逼迫他对自己不利，倒不如横扫岭西，操练士兵储备粮食，之后再东进和他抗争，用不了一年，就可以将吕光打败。”张大豫没有理会，自称为抚军将军、凉州牧，将年号改为凤凰，委任王穆担任长史，向郡县传送檄文，让王穆去游说劝说岭西各郡，建康太守李隰、祁连都尉严纯全都出兵响应他，拥有三万士兵，在杨坞固守。

代王珪徙居定襄之盛乐，务农息民［息民：让百姓休养生息。］
，国人悦之。

三月，大赦。

泰山太守张愿以郡叛，降翟辽。初，谢玄欲使朱序屯梁国，玄自屯彭城，以北固河上，西援洛阳。朝议以征役既久，欲令玄置戍而还。会翟辽、张愿继叛，北方骚动，玄谢罪，乞解职，诏慰谕，令还淮阴。

燕主垂追尊母兰氏为文昭皇后，欲迁文明段后，以兰氏配享太祖，诏百官议之，皆以为当然。博士刘详、董谧以为：“尧母为帝喾妃，位第三，不以贵陵姜原。明圣之道，以至公为先，文昭后宜立别庙。”垂怒，逼之，详、谧曰：“上所欲为，无问于臣。臣按经奉礼，不敢有二。”垂乃不复问诸儒，卒迁段后，以兰后代之。又以景昭可足浑后倾覆社稷，追废之。尊烈祖昭仪段氏为景德皇后，配享烈祖。

代王拓跋珪搬迁至定襄的盛乐定居，致力于农业，休养百姓，国中的人对此都十分高兴。

三月，东晋实行大赦。

泰山太守张愿率领本郡背叛了东晋，归顺翟辽。当初，谢玄想让朱序在梁国驻守，谢玄自己在彭城驻守，想要在北面加强黄河沿岸的力量，在西南增援洛阳。朝廷商讨后觉得在外征战时间已久，打算让谢玄布置防守力量返回。恰好这个时候翟辽、张愿相继造反，北方局势不稳，谢玄谢罪，请求免去他的官职，朝廷下诏安慰他，让他返回淮阴。

后燕主慕容垂追封母亲兰氏为文昭皇后，想要将文明段后的灵位迁走，将兰氏的灵位与太祖慕容暐的灵位在一起供奉，于是诏令百官商议这件事，文武百官都觉得应该这样。博士刘详、董谧觉得：“尧的母亲是帝喾的妻子，排在第三，没有因为尊贵而凌驾在姜原之上。清正圣明之道，首先应当发自公心，应该为文昭皇后的灵位另立庙。”慕容垂十分愤怒，威胁他们，刘详、董谧说：“主上要是坚持这么做，就无需询问我们了。我们按照经典尊奉礼法，不敢有所违背。”于是慕容垂就不再向各位儒生咨询，最终将段后的灵位迁走，用兰后的灵位取代。又由于景昭可足浑后导致国家颠覆，追废了她。将烈祖慕容俊的昭仪段氏追封为景德皇后，和烈祖的灵位在一起供奉。

崔鸿曰：齐桓公命诸侯无以妾为妻。夫之于妻，犹不可以妾代之，况子而易其母乎？《春秋》所称母以子贵者，君母既没，得以妾母为小君［小君：诸侯的妻子。］
也。至于享祀宗庙，则成风终不得配庄公也。君父之所为，臣子必习而效之，犹形声之于影响也。宝之逼杀其母，由垂为之渐也。尧、舜之让，犹为之、哙之祸，况违礼而纵私者乎！昔文姜得罪于桓公，《春秋》不之废。可足浑氏虽有罪于前朝，然小君之礼成矣。垂以私憾废之，又立兄妾之无子者，皆非礼也。

刘显自善无南走马邑，其族人奴真帅所部请降于代。奴真有兄鞬，先居贺兰部，奴真言于代王珪，请召鞬而以所部让之，珪许之。鞬既领部，遣弟去斤遗贺讷金马。贺染干谓去斤曰：“我待汝兄弟厚，汝今领部，宜来从我。”去斤许之。奴真怒曰：“我祖父以来，世为代忠臣，故我以部让汝等，欲为义也。今汝等无状，乃谋叛国，义于何在！”遂杀鞬及去斤。染干闻之，引兵攻奴真，奴真奔代。珪遣使责染干，染干乃止。

崔鸿说：齐桓公要求诸侯不能将妾作为妻。丈夫对于妻子，都不可以用妾来取代，更何况是儿子来更换自己的母亲呢！《春秋》里所谈及的母亲由于儿子而地位高贵的话，指的是生母去世之后，可以将妾母转而为妻。至于供奉在宗庙里的灵位，就算是鲁庄公的妾成风最后也没能够与鲁庄公在一起供奉。君主、父亲的所作所为，臣子、儿子必然要学习之后效仿，这就像形体对于影子，声音对于回响一样。慕容宝胁迫杀死他的母亲，就是自慕容垂那里受到的影响。战国时尧、舜那般禅让，尚且还有子之、燕王哙那样的祸患出现，何况是背离礼法任由私情放纵的人呢！从前文姜在鲁桓公面前犯下罪行，按照《春秋》的记载到最后也没有将她废黜。尽管可足浑氏对前朝有罪，但是处置她这样的小君有现成的礼法，慕容垂由于自己的私恨而将她废黜，又将哥哥的妻妾里没有儿子的人立作皇太后，这些全都与礼法相背离。

刘显自善无向南逃亡至马邑，他同族的人刘奴真带领百姓投降代国。刘奴真有个哥哥名为刘鞬，从前在贺兰部居住，刘奴真对代王拓跋珪进言，请求将刘鞬召来，让他带领自己的士兵，拓跋珪批准了。刘鞬率领了部众之后，派他的弟弟刘去斤送金子和马给贺讷。贺染干对刘去斤道：“我待你们兄弟非常优厚，现在你们率领了部众，应当前来依附我。”刘去斤同意了。刘奴真生气地说：“我们从祖父以来，世世代代全是代国的忠臣，因此我才将部众都交给了你们，是希望你们可以奉行道义。现在你们没有一点德行，反倒密谋叛国，道义在哪里！”于是就将刘鞬和刘去斤杀死。贺染干得知之后，率领军队对刘奴真发动攻击，刘奴真逃亡至代国。拓跋珪派使者去指责贺染干，贺染干才作罢。

西燕仆射慕容恒、尚书慕容永袭段随，杀之。立宜都王子顗为燕王，改元建明，帅鲜卑男女四十余万口去长安而东。恒弟护军将军韬，诱顗杀之于临晋，恒怒，舍韬去。永与武卫将军刁云帅众攻韬。韬败，奔恒营。恒立西燕主冲之子瑶为帝，改元建平，谥冲曰威皇帝。众皆去瑶奔永，永执瑶，杀之，立慕容泓子忠为帝，改元建武。忠以永为太尉，守尚书令，封河东公。永持法宽平，鲜卑安之。至闻喜，闻燕主垂已称尊号［称尊号：即帝位。］
，不敢进，筑燕熙城而居之。

鲜卑既东，长安空虚。前荥阳高陵赵谷等招杏城卢水胡郝奴，帅户四千入于长安，渭北皆应之，以谷为丞相。扶风王驎有众数千，保据马嵬，奴遣弟多攻之。夏四月，后秦王苌自安定伐之，驎奔汉中。苌执多而进，奴惧，请降，拜镇北将军、六谷大都督。

西燕仆射慕容恒、尚书慕容永对段随发动攻击，并将他杀掉了。将宜都王慕容恒的儿子慕容暐立为燕王，将年号改为建明，带领四十余万鲜卑男女离开长安向东出发。慕容恒的弟弟护军将军慕容韬引诱慕容暐，将他在临晋杀掉，慕容恒十分生气，将慕容韬丢下就离开了。慕容永和武卫将军刁云带领士兵对慕容韬发动攻击。慕容韬兵败，逃亡至慕容恒的军营。慕容恒将西燕主慕容冲的儿子慕容瑶立为帝，将年号改为建平，给慕容冲的谥号定为威皇帝。士兵们纷纷离开慕容瑶投靠了慕容永，慕容永将慕容瑶抓获，将他杀掉，将慕容泓的儿子慕容忠立为帝，将年号改为建武。慕容忠委任慕容永担任太尉，暂代尚书令，封为河东公。慕容永施行号令温和宽松，鲜卑人丰衣足食。慕容永来到闻喜，得知后燕主慕容垂已经称帝号，于是不敢继续前行，修建了燕熙城居住。

鲜卑人已经东去，长安城内一片空虚。之前的荥阳太守高陵人赵谷等人募集杏城的卢水胡人郝奴，带领四千户人家来到长安，渭北的百姓纷纷响应他，将赵谷当作丞相。扶风人王驎有士兵几千人，在马嵬据守，郝奴派弟弟郝多对他发动袭击。夏季四月，后秦王姚苌自安定出发讨伐他们，王驎逃亡至汉中。姚苌将郝多抓获之后继续前进，郝奴十分害怕，请求投降，姚苌授予他镇北将军、六谷大都督。

癸巳，以尚书仆射陆纳为左仆射，谯王恬为右仆射。纳，玩之子也。

毛兴袭击王广，败之，广奔秦州。陇西鲜卑匹兰执广送于后秦。兴复欲攻王统于上邽，枹罕诸氐皆厌苦［厌苦：厌恶，觉得是苦事。］
兵事，乃共杀兴，推卫平为河州刺史，遣使请命于秦。

燕主垂封其子农为辽西王，麟为赵王，隆为高阳王。

代王珪初改称魏王。

张大豫自杨坞进屯姑臧城西，王穆及秃发思复鞬子奚于帅众三万屯于城南，吕光出击，大破之，斩奚于等二万余级。

秦大赦，以卫平为抚军将军、河州刺史，吕光为车骑大将军、凉州牧。使者皆没于后秦，不能达。

燕主垂以范阳王德为尚书令，太原王楷为左仆射，乐浪王温为司隶校尉。

癸巳日，东晋委任尚书仆射陆纳担任左仆射，谯王司马恬担任右仆射。陆纳，是陆玩的儿子。

毛兴对王广发动袭击，将他击败，王广逃至秦州。陇西的鲜卑人匹兰将王广抓获，将他送至后秦。毛兴又想要在上邽对王统发动袭击，枹罕的众氐族人都对战事十分厌恶，因此合力将毛兴杀死，推选卫平担任河州刺史，派使者去前秦请求指示。

后燕主慕容垂将他的儿子慕容农封为辽西王，慕容麟封为赵王，慕容隆封为高阳王。

代王拓跋珪开始改称为魏王。

张大豫自杨坞出兵在姑臧城西驻守，王穆和秃发思复鞬的儿子秃发奚于带领士兵三万人在城南驻守，吕光出城对他们发动袭击，将他们打败，将秃发奚于等二万余人杀死。

前秦实行大赦，委任卫平担任抚军将军、河州刺史，委任吕光担任车骑大将军、凉州牧。转达任命的使者全都被后秦抓获，没能够到达目的地。

后燕主慕容垂委任范阳王慕容德担任尚书令，太原王慕容楷担任左仆射，乐浪王慕容温担任司隶校尉。

后秦王苌即皇帝位于长安，大赦，改元建初，国号大秦。追尊其父弋仲为景元皇帝，立妻蛇氏为皇后，子兴为皇太子，置百官。苌与群臣宴，酒酣，言曰：“诸卿皆与朕北面秦朝，今忽为君臣，得无耻乎？”赵迁曰：“天不耻以陛下为子，臣等何耻为臣？”苌大笑。

魏王珪东如陵石，护佛侯部帅侯辰、乙佛部帅代题皆叛走。诸将请追之，珪曰：“侯辰等累世服役，有罪且当忍之。方今国家草创，人情未一，愚者固宜前却，不足追也！”

六月庚寅，以前辅国将军杨亮为雍州刺史，镇卫山陵。荆州刺史桓石民遣将军晏谦击弘农，下之。初置湖、陕二戍。

西燕刁云等杀西燕主忠，推慕容永为使持节、大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大单于、雍秦梁凉四州牧、录尚书事、河东王，称藩于燕。

燕主垂遣太原王楷、赵王麟、陈留王绍、章武王宙攻秦苻定、苻绍、苻谟、苻亮等。楷先以书与之，为陈祸福，定等皆降。垂封定等为侯，曰：“以酬［酬：报酬，回报。］
秦主之德。”

后秦王姚苌在长安登临大统，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建初，立国号为大秦。追奉他的父亲姚弋仲为景元皇帝，将妻子蛇氏立为皇后，儿子姚兴立为皇太子，设立百官。姚苌和大臣们饮宴，酒酣之际，说道：“你们全都和我北面对秦朝称臣，如今突然变成君臣关系，不觉得耻辱吗？”赵迁说：“上天都没有因为将陛下当作儿子而觉得耻辱，我们为什么由于作为陛下的臣子而觉得耻辱呢？”姚苌大笑。

魏王拓跋珪东去来到陵石，护佛侯部的主帅侯辰、乙佛部的主帅代题纷纷造反逃走。各位将领请求追赶他们，拓跋珪说：“侯辰等人世世代代效劳于我们，就算是有罪过也应当暂时容忍他们。现在刚刚建立起国家，人心还没有统一，愚蠢的人原本就是进退无常，用不着追击！”

六月庚寅日，东晋委任从前的辅国将军杨亮担任雍州刺史，在洛阳的陵庙驻军镇守。荆州刺史桓石民派将军晏谦对弘农发动攻击，攻陷该城。开始设立湖、陕二县的戍卫。

西燕的刁云等人将西燕主慕容忠杀死，举荐慕容永担任使持节、大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大单于以及雍秦梁凉四州牧、录尚书事、河东王，对后燕称臣。

后燕主慕容垂派太原王慕容楷、赵王慕容麟、陈留王慕容绍、章武王慕容宙对前秦苻定、苻绍、苻谟、苻亮等发动攻击。慕容楷先是派人送去书信，给他们讲述祸福，苻定等人纷纷投降。慕容垂将苻定等人封为侯，说：“用来回报秦主苻坚的恩情。”

秦主丕以都督中外诸军事、司徒、录尚书事王永为左丞相，太尉、东海王纂为大司马，司空张蚝为太尉，尚书令咸阳徐义为司空，司隶校尉王腾为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永传檄四方公侯、牧守、垒主、民豪，共讨姚苌、慕容垂，令各帅所统，以孟冬上旬会大驾于临晋。于是天水姜延、冯翊寇明、河东王昭、新平张晏、京兆杜敏、扶风马朗、建忠将军高平牧官都尉扶风王敏等咸承檄［承檄：秉承檄文的吩咐。］
起兵，各有众数万，遣使诣秦，丕皆就拜将军、郡守，封列侯。冠军将军邓景拥众五千据彭池，与窦冲为首尾，以击后秦。丕以景为京兆尹。景，羌之子也。

后秦王苌徙安定五千余户于长安。

秋七月，秦平凉太守金熙、安定都尉没弈干与后秦左将军姚方成战于孙丘谷，方成兵败。后秦主苌以其弟征虏将军绪为司隶校尉，镇长安。自将至安定击熙等，大破之。金熙，本东胡之种；没弈干，鲜卑多兰部帅也。

前秦主苻丕委任都督中外诸军事、司徒、录尚书事王永担任左丞相，委任太尉、东海王苻纂担任大司马，委任司空张蚝担任太尉，委任尚书令咸阳人徐义担任司空，委任司隶校尉王腾担任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王永对各地的公侯、州牧郡守、垒主、豪族传送檄文，共同征讨姚苌、慕容垂，要求他们分别带领各自所统辖的士兵，将十月上旬作为期限，在临晋和前秦主会合。因此天水人姜延、冯翊人寇明、河东人王昭、新平人张晏、京兆人杜敏、扶风人马朗及建忠将军高平牧官都尉扶风人王敏等全部遵照檄文发兵，分别有几万士兵，派使者到前秦，苻丕全部授予他们将军、郡守的官职，封为列侯。冠军将军邓景率领士兵五千人在彭池镇守，和窦冲彼此呼应，用来对后秦发动袭击。苻丕委任邓景担任京兆尹。邓景，是邓羌的儿子。

后秦王姚苌将安定的五千余户人家迁至长安。

秋季七月，前秦平凉太守金熙、安定都尉没弈干和后秦左将军姚方成在孙丘谷开战，姚方成的军队作战失利。后秦主姚苌委任他的弟弟征虏将军姚绪担任司隶校尉，在长安驻军镇守。自己带领部队来到安定，对金熙等人发动攻击，金熙等溃败。金熙，原本是东胡种族；没弈干，是鲜卑多兰部的头目。

枹罕诸氐以卫平衰老，难为成功，议废之，而惮其宗强，累日［累日：连续几天。］
不决。氐啖青谓诸将曰：“大事宜时定，不然，变生。诸君但请卫公为会，观我所为。”会七夕大宴，青抽剑而前曰：“今天下大乱，吾曹休戚同之，非贤主不可以济大事。卫公老，宜返初服以避贤路。狄道长苻登，虽王室疏属，志略雄明，请共立之，以赴大驾［大驾：指代皇帝。］
。诸君有不同者，即下异议！”乃奋剑攘袂，将斩异己者。众皆从之，莫敢仰视。于是推登为使持节、都督陇右诸军事、抚军大将军、雍河二州牧、略阳公，帅众五万，东下陇，攻南安，拔之，驰使请命于秦。登，秦主丕之族子也。

秘宜与莫侯悌眷帅其众三万余户降于乞伏国仁，国仁拜宜东秦州刺史，悌眷梁州刺史。

己酉，魏王珪还盛乐，代题复以部落来降，十余日，又奔刘显。珪使其孙倍斤代领其众。刘显弟肺泥帅众降魏。

枹罕的各个氐族部落，由于卫平老迈，不能够和他们成就功业，商讨废黜他，但是又忌惮他宗族的强盛，连续商量了几天也没能够决定。氐人啖青对各位将领说道：“大事应当及时决定，否则的话，就会有变故产生。各位只要恳请卫平召集聚会就可以了，剩下的就看我的吧。”正值七月初七大宴，啖青拔出剑走上前道：“如今天下大乱，我们同舟共济，没有贤明的君主就不能够成就大事。卫公已经年迈，应当将自己的官职辞去来给贤人的晋升让出道路。狄道的首领苻登，尽管是王族的远亲，但是有宏大的志向、英明的决断，请求一起将他拥立为首领，来奔赴秦主苻丕。各位要是有谁不同意的，立刻说出不同的想法！”紧接着就挥剑捋袖，准备将有不同意见的人斩杀。众人全部屈服了他，没有人敢抬头仰视他。因此就推举苻登担任使持节、都督陇右诸军事、抚军大将军及雍、河二州牧、略阳公，带领五万士兵，东下陇郡，对南安发动进攻，将该城攻下，快速派使者到前秦请求指示。苻登，是前秦主苻丕本族兄弟的儿子。

秘宜和莫侯悌眷带领他们的三万余户部众投降了乞伏国仁，乞伏国仁授予秘宜为东秦州刺史，授予莫侯悌眷为梁州刺史。

己酉日，魏王拓跋珪返回盛乐，代题又率领自己的部落前来归降，十余天之后，又投靠了刘显。拓跋珪命他的孙子倍斤接替他率领其兵众。刘显的弟弟刘肺泥带领兵众投降了魏国。

八月，燕主垂留太子宝守中山，以赵王麟为尚书右仆射，录留台。庚午，自帅范阳王德等南略地，使高阳王隆东徇平原。丁零鲜于乞保曲阳西山，闻垂南伐，出营望都，剽掠居民。赵王麟自出讨之，诸将皆曰：“殿下虚镇远征，万一无功而返，亏损威重，不如遣诸将讨之。”麟曰：“乞闻大驾在外，无所畏忌，必不设备，一举可取，不足忧也。”乃声言至鲁口，夜，回趣乞，比明，至其营，掩击，擒之。

翟辽寇［寇：入侵，侵犯。］
谯，朱序击走之。

秦主丕以苻登为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安王，持节、州牧、都督，皆因其所称而授之。又以徐义为右丞相。留王腾守晋阳，右仆射杨辅戍壶关，帅众四万，进屯平阳。

初，后秦主苌之弟硕德统所部羌居陇上，闻苌起兵，自称征西将军，聚众于冀城以应之。以兄孙详为安远将军，据陇城，从孙训为安西将军，据南安之赤亭，与秦秦州刺史王统相持。苌自安定引兵会硕德攻统，天水屠各、略阳羌胡应之者二万余户，秦略阳太守王皮降之。

八月，后燕主慕容垂将太子慕容宝留下戍守中山，委任赵王慕容麟担任尚书右仆射，统领留台。庚午日，慕容垂亲自带领范阳王慕容德等人对南部地区发动攻击，命高阳王慕容隆向东平定平原一带。丁零人鲜于乞在曲阳西侧的山岭据守，得知慕容垂到南方征讨的消息，出山在望都驻军，掠夺当地百姓。赵王慕容麟想要亲自出征平定他，各位将领全说：“殿下离开镇守之地使其空虚而自己远征平定，一旦无功而返，对威严有所损害，倒不如派各位将领去征讨他。”慕容麟说：“鲜于乞得知国主在外，毫无畏惧，肯定没有防备，一举就能够击败他，无需忧虑。”因此就宣称前往鲁口，夜色降临，掉头直奔鲜于乞，等到天亮的时候，来到他的营地，突然发起进攻，将鲜于乞抓获。

翟辽侵犯谯郡，朱序将他击退。

前秦主苻丕委任苻登担任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安王，持节、州牧、都督，全部按照他的自称而进行正式地委任。又委任徐义担任右丞相。将王腾留下在晋阳镇守，右仆射杨辅在壶关戍守，带领士兵四万人，出兵来到平阳驻守。

当初，后秦主姚苌的弟弟姚硕德带领他的羌族部众在陇上驻军，得知姚苌出兵之后，就自称为征西将军，在冀城将士兵聚集起来以响应姚苌。姚苌委任哥哥的孙子姚详担任安远将军，在陇城镇守，委任弟弟的孙子姚训担任安西将军，在南安的赤亭戍守，和前秦秦州刺史王统对峙。姚苌从安定率领部队和姚硕德合力对王统发动进攻，天水的屠各人、略阳的羌胡人有二万余户响应。前秦略阳太守王皮投降了姚苌。

初，秦灭代，迁代王什翼犍少子窟咄于长安，从慕容永东徙，永以窟咄为新兴太守。刘显遣其弟亢埿迎窟咄，以兵随之，逼魏南境，诸部骚动。魏王珪左右于桓等与部人谋执珪以应窟咄，幢将代人莫题等亦潜与窟咄交通。桓舅穆崇告之，珪诛桓等五人，莫题等七姓悉原不问。珪惧内难［内难：国家内部的战乱。］
，北逾阻山，复依贺兰部，遣外朝大人辽东安同求救于燕，燕主垂遣赵王麟救之。

九月，王统以秦州降于后秦。后秦主苌以姚硕德为使持节、都督陇右诸军事、秦州刺史，镇上邽。

吕光得秦王坚凶问，举军缟素［缟素：白色的丧服。］
，谥曰文昭皇帝。冬十月，大赦，改元大安。

西燕慕容永遣使诣秦主丕，求假道东归。丕弗许，与永战于襄陵，秦兵大败，左丞相王永、卫大将军俱石子皆死。初，东海王纂自长安来，麾下壮士三千余人，丕忌之，既败，惧为纂所杀，帅骑数千南奔东垣，谋袭洛阳。扬威将军冯该自陕邀击之，杀丕，执其太子宁、长乐王寿送建康。诏赦不诛，以付苻宏。纂与其弟尚书永平侯师奴帅秦众数万走据杏城，其余王公百官皆没于永。

当初，前秦消灭代国，将代王拓跋什翼犍的小儿子拓跋窟咄迁移到长安，后来跟随慕容永向东迁移，慕容永委任拓跋窟咄担任新兴太守。刘显派他的弟弟刘亢埿前去迎接拓跋窟咄，并带领部队跟在他后面，进逼魏国的南部边境，各个部落都骚乱不安。魏王拓跋珪身旁的侍从于桓等人和部落里的一些人密谋将拓跋珪拘捕来响应拓跋窟咄，幢将代国人莫题等也偷偷地和拓跋窟咄彼此勾结。于桓的舅舅穆崇揭发了他们，拓跋珪将于桓等五人杀死，莫题等七人则全部宽赦不予追究。拓跋珪害怕内部的人发动政变，于是朝北越过阴山，又归附了贺兰部，派外朝大人辽东人安同去向后燕请求援救，后燕主慕容垂派赵王慕容麟前去救援他们。

九月，王统进献秦州归顺后秦。后秦主姚苌委任姚硕德担任使持节、都督陇右诸军事、秦州刺史，在上邽驻军镇守。

吕光得知前秦王苻坚去世的消息，全军将士都身着白色的丧服以表示哀悼，为苻坚定谥号为文昭皇帝。冬季十月，实行大赦，将年号改为大安。

西燕慕容永派使者去前秦主苻丕那里恳请借道东归。但是苻丕没有同意，和慕容永在襄陵交战，前秦部队失败，左丞相王永、卫大将军俱石子全部阵亡。当初，东海王苻纂自长安来投靠苻丕，手下有三千多名勇士，苻丕对他十分忌恨，等到苻丕兵败之后，担心会遭到苻纂的杀害，就带领几千名骑兵朝南逃奔至东垣，想要对洛阳发动袭击。扬威将军冯该从陕城出发迎战苻丕，将苻丕斩杀，抓获他的太子苻宁、长乐王苻寿，将他们送至建康。朝廷颁布诏书将他们赦免，没有诛杀，只是将他们转交给苻宏。苻纂和他的弟弟尚书永平侯苻师奴带领几万名前秦的士兵逃亡攻占杏城，剩余的王公百官全部落到慕容永的手中。

永遂进据长子，即皇帝位，改元中兴。将以秦后杨氏为上夫人，杨氏引剑刺永，为永所杀。

甲申，海西公奕薨于吴。

燕寺人吴深据清河反，燕主垂攻之，不克。

后秦主苌还安定。

秦南安王登既克南安，夷、夏归之者三万余户，遂进攻姚硕德于秦州，后秦主苌自往救之。登与苌战于胡奴阜，大破之，斩首两万余级，将军啖青射苌，中之。苌创重，走保上邽，姚硕德代之统众。

燕赵王麟军未至魏，拓跋窟咄稍前逼魏王珪，贺染干侵魏北部以应之。魏众惊扰，北部大人叔孙普洛亡奔刘卫辰。麟闻之，遽遣安同等归。魏人知燕军在近，众心少安。窟咄进屯高柳，珪引兵与麟会击之，窟咄大败，奔刘卫辰，卫辰杀之。珪悉收［悉收：全部收缴。悉，全部。］
其众，以代人库狄干为北部大人。麟引兵还中山。

于是慕容永出兵攻占了长子，登临大统，将年号改为中兴。打算将前秦王后杨氏封为上夫人，杨氏拔出剑刺向慕容永，反被慕容永杀死。

甲申日，海西公司马奕在吴郡去世。

后燕宦官吴深占领清河造反，后燕主慕容垂对他发动进攻，但是没能攻克。

后秦主姚苌返回安定。

前秦南安王苻登将南安攻陷之后，有三万余户夷人、汉人归顺他，因此他发兵秦州，进攻姚硕德，后秦主姚苌亲自去支援他。苻登和姚苌在胡奴阜交战，打败姚苌，斩杀二万余人，将军啖青用箭射击姚苌，将他射中。姚苌伤得很严重，逃到上邽自保，姚硕德代替他指挥军队。

后燕赵王慕容麟的部队没有到达魏国，拓跋窟咄慢慢前行渐渐紧逼魏王拓跋珪，贺染干侵袭魏国北部回应他。魏国的士兵惊慌混乱，北部大人叔孙普洛投靠刘卫辰。慕容麟得知以后，立刻派安同等人返回。魏国人清楚后燕的部队就在附近，大家的心里稍稍安稳。拓跋窟咄在高柳驻守，拓跋珪率领军队和慕容麟合力对他发动攻击，拓跋窟咄兵败，逃走投奔刘卫辰，刘卫辰将他杀死。拓跋珪接收了他所有的士兵，委任代国人库狄干担任北部大人。慕容麟率领部队回到中山。

刘卫辰居朔方，士马甚盛。后秦主苌以卫辰为大将军、大单于、河西王、幽州牧，西燕主永以卫辰为大将军、朔州牧。

十一月，秦尚书寇遗奉勃海王懿、济北王昶自杏城奔南安，南安王登发丧行服，谥秦主丕曰哀平皇帝。登议立懿为主，众曰：“勃海王虽先帝之子，然年在幼冲，未堪［堪：承受，忍受。］
多难。今三虏窥觎［窥觎：伺机图谋。］
，宜立长君，非大王不可！”登乃为坛于陇东，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太初，置百官。

慕容柔、慕容盛及盛弟会皆在长子，盛谓柔、会曰：“主上已中兴幽、冀，东西未一，吾属居嫌疑之地，为智为愚，皆将不免。不若以时东归，无为坐待鱼肉也。”遂相与亡归燕。后岁余，西燕主永悉诛燕主儁及燕主垂之子孙，男女无遗。

张大豫自西郡入临洮，掠民五千余户，保据俱城。

十二月，吕光自称使持节、侍中、中外大都督、督陇右、河西诸军事、大将军、凉州牧、酒泉公。

刘卫辰在朔方驻守，士兵战马十分强盛。后秦主姚苌委任刘卫辰担任大将军、大单于、河西王、幽州牧，西燕主慕容永委任刘卫辰担任大将军、朔州牧。

十一月，前秦尚书寇遗护送勃海王苻懿、济北王苻昶自杏城投靠南安，南安王苻登宣布了前秦主苻丕死去的消息，并且给他服丧守孝，将谥号定为哀平皇帝。苻登商讨将苻懿立为国主，大家都说：“尽管勃海王苻懿是先帝的儿子，但是年纪太小，还没有经历太多的磨难。现在三国的敌人全在觊觎我们，应当立年龄稍大的君主，此人非您不可！”于是苻登在陇东设置了祭坛，即皇帝位，实行大赦，将年号改为太初，设立百官。

慕容柔、慕容盛和慕容盛的弟弟慕容会几个人全都在长子，慕容盛对慕容柔、慕容会说：“主上已经在幽州、冀州振兴，但是东西还没有彻底统一，我们身处容易导致怀疑的地方，不管做得明智还是愚钝，都难逃一祸。倒不如及时东返，不要做一些坐以待毙的事情。”因此他们就一同逃回后燕。后来一年多之后，西燕主慕容永诛杀前燕国主慕容儁和后燕主慕容垂的全部子孙后代，不管男女，没有一个幸免。

张大豫自西郡进入临洮，掠夺了五千余户百姓，在俱城镇守。

十二月，吕光自称为使持节、侍中、中外大都督、督陇右、河西诸军事、大将军、凉州牧、酒泉公。

秦主登立世祖神主于军中，载以辎軿，建黄旗青盖，以虎贲［虎贲：勇士。］
三百人卫之，凡所欲为，必启主而后行。引兵五万，东击后秦，将士皆刻鉾、铠为“死”、“休”字，每战以剑矟为方圆大阵，知有厚薄，从中分配，故人自为战，所向无前。

初，长安之将败也，中垒将军徐嵩、屯骑校尉胡空各聚众五千，结垒自固。既而受后秦官爵。后秦主苌以王礼葬秦主坚于二垒之间。及登至，嵩、空以众降之。登拜嵩雍州刺史，空京兆尹，改葬坚以天子之礼。

乙酉，燕主垂攻吴深垒，拔之，深单马走。垂进屯聊城之逢关陂。初，燕太子洗马温详来奔，以为济北太守，屯东阿。燕主垂遣范阳王德、高阳王隆攻之，详遣从弟攀守河南岸，子楷守碻磝以拒之。

燕主垂以魏王珪为西单于，封上谷王，珪不受。

前秦主苻登在军队里设置世祖苻坚的牌位，安放在周围遮蔽起来的车乘中，并给车乘插上黄色的旌旗，蓝色的车盖，命三百名虎贲勇士看守，凡是要做的事情，必定先对苻坚的灵位汇报之后才行动。苻登率领五万士兵，向东对后秦发动进攻，将士们全部在头盔铠甲中刻下了“死”、“休”二字，每当战斗的时候就用剑矛组成方圆大阵，清楚力量分布不均匀之后，又重新调整，因为每个人各自为战，所向披靡。

当初，长安即将失守的时候，中垒将军徐嵩、屯骑校尉胡空分别聚集五千士兵，修筑营垒自我坚守。后来又接受了后秦任命的官职、授予的爵位。后秦主姚苌用国王的礼仪将前秦主苻坚埋葬在二垒中间。等到苻登到达，徐嵩、胡空率领士兵投降了苻登。苻登任命徐嵩担任雍州刺史，任命胡空担任京兆尹，按照天子之礼重新将苻坚安葬。

乙酉日，后燕主慕容垂对吴深的营垒发动攻击，将其攻克，吴深一个人逃走。慕容垂出兵在聊城的逢关陂驻守。当初，后燕太子洗马温详前来归降东晋，东晋委任他担任济北太守，在东阿驻守。后燕主慕容垂派范阳王慕容德、高阳王慕容隆出兵对他发动进攻，温详派他的堂弟温攀去黄河南岸坚守，派儿子温楷在碻磝坚守以抵御他们。

后燕主慕容垂委任魏王拓跋珪担任西单于，封为上谷王，拓跋珪没有接受。

卷第一百七·晋纪二十九

起强圉大渊献（公元387年），尽重光单阏（公元391年），凡五年。

烈宗孝武皇帝中之下

太元十二年（丁亥，公元387年）

春正月乙巳，以朱序为青、兖二州刺史，代谢玄镇彭城，序求镇淮阴，许之。以玄为会稽内史。

丁未，大赦。

燕主垂观兵［观兵：检阅军队，显示自己的军威。］
河上，高阳王隆曰：“温详之徒，皆白面儒生，乌合为群，徒恃长河以自固，若大军济河，必望旗震坏，不待战也。”垂从之。戊午，遣镇北将军兰汗、护军将军平幼于碻磝西四十里济河，隆以大众陈于北岸。温攀、温楷果走趣城，平幼追击，大破之。详夜将妻子奔彭城，其众三万余户皆降于燕。垂以太原王楷为兖州刺史，镇东阿。

烈宗孝武皇帝中之下

太元十二年（丁亥，公元387年）

春季正月乙巳日，朝廷将朱序任命为青、兖二州刺史，替代谢玄在彭城驻守，朱序请求镇守淮阴，朝廷同意了他的请求。朝廷将谢玄任命为会稽内史。

丁未日，实行大赦。

后燕主慕容垂在黄河之上检阅军队，高阳王慕容隆说：“像温详这样的人，都是脸色白净的书生，是一群乌合之众，只能凭借长河的险要保护自己，若是大军渡过黄河，他们必然丢盔丢旗逃跑，无需一战。”慕容垂听信了他的话。戊午日，慕容垂命令镇北将军兰汗、护军将军平幼领兵在碻磝西四十里的地方渡黄河，慕容隆则率领大部分军队在河北岸镇守。温攀、温楷等果然逃往东阿城，平幼乘胜追赶，再次大败这支败军。温详则趁夜和妻子儿女一起逃往彭城，他的三万多户部众都投降了后燕。慕容垂将太原王慕容楷任命为兖州刺史，在东阿城驻守。

初，垂在长安，秦王坚尝与之交手语，冗从仆射光祚言于坚曰：“陛下颇疑慕容垂乎？垂非久为人下者也。”坚以告垂。及秦主丕自邺奔晋阳，祚与黄门侍郎封孚、钜鹿太守封劝皆来奔。劝，弈之子也。垂之再围邺也，秦故臣西河朱肃等各以其众来奔。诏以祚等为河北诸郡太守，皆营于济北、濮阳，羁属温详。详败，俱诣燕军降。垂赦之，抚待如旧。垂见光祚，流涕沾衿，曰：“秦王待我深，吾事之亦尽。但为二公［二公：指前秦长乐公苻丕和平原公苻晖。］
猜忌，吾惧死而负之。每一念之，中宵不寐。”祚亦悲恸。垂赐祚金帛，祚固辞，垂曰：“卿犹复疑邪？”诈曰：“臣昔者惟知忠于所事，不意陛下至今怀之，臣敢逃其死？”垂曰：“此乃卿之忠，固吾所求也，前言戏之耳。”待之弥厚，以为中常侍。

起初，慕容垂在长安时，秦王苻坚曾经和他拉着手谈话，等到慕容垂出去，冗从仆射光祚曾向苻坚进言说：“陛下您对慕容垂很防备吗？慕容垂可并非一个久居人下的人。”苻坚却向慕容垂转告了光祚这番话。等到前秦主苻丕从邺城向晋阳逃奔时，光祚和黄门侍郎封孚、钜鹿太守封劝都前往东晋投奔。封劝，是封奕的儿子。慕容垂又派兵将邺城包围，前秦老臣西河人朱肃等人都分别率领自己的部众归顺了东晋。朝廷下诏让光祚等人前往黄河以北等几个郡担任太守，都驻扎在济北、濮阳等处，行政和军务从属于温详。等到温详失败，他们都投降了后燕军。慕容垂将他们赦免，并且像从前一样安抚厚待他们。慕容垂发现光祚也在其中，便痛哭流涕，泪水沾湿了衣襟，说：“秦王苻坚对我有大恩，我也竭尽所能为他办事。然而被苻丕与苻晖二公猜忌，我是害怕被杀才背叛了他们。现在每当想到这些事情，在深夜也无法入睡。”光祚同样十分悲恸。慕容垂把金钱布帛赏赐给光祚，光祚坚决推辞不肯接受，慕容垂说：“您如今仍然怀疑我吗？”光祚说：“我过去只知道对我所侍奉的主人忠心，没想到陛下您此时还记挂此事，我怎么能逃过死罪呢？”慕容垂说：“这体现了你的忠心，正是我所寻求的，前面那句话只不过是个玩笑。”从此，慕容垂对待光祚更为优厚，将他任命为中常侍。

翟辽遣其子钊寇陈、颍，朱序遣将军秦膺击走之。

秦主登立妃毛氏为皇后，勃海王懿为太弟。后，兴之女也。遣使拜东海王纂为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太师、领大司马，封鲁王，纂弟师奴为抚军大将军、并州牧，封朔方公。纂怒谓使者曰：“勃海王，先帝之子，南安王何以不立而自立乎？”长史王旅谏曰：“南安已立，理无中改。今寇虏未灭，不可宗室之中自为仇敌也。”纂乃受命。于是卢水胡彭沛谷、屠各董成、张龙世、新平羌雷恶地等皆附于篡，有众十余万。

后秦主苌徙秦州豪杰三万户于安定。

初，安次［安次：县名，治所在今河北省廊坊市西北。］
人齐涉聚众八千余家据新栅，降燕，燕主垂拜涉魏郡太守。既而复叛，连张愿。愿自帅万余人进屯祝阿之瓮口，招翟辽，共应涉。

高阳王隆言于垂曰：“新栅坚固，攻之未易猝拔。若久顿兵于其城下，张愿拥帅流民，西引丁零，为患方深。愿众虽多，然皆新附，未能力斗。因其自至，宜先击之。愿父子恃其骁勇，必不肯避去，可一战擒也。愿破，则涉不能自存矣。”垂从之。

丁零部酋长翟辽命令他的儿子翟钊入侵东晋的属地陈留、颍川郡，朱序命令将军秦膺击退翟钊。

前秦主苻登将王妃毛氏册立为皇后，将勃海王苻懿封为皇太弟。毛皇后，是毛兴的女儿。苻登派使节将东海王苻纂封为使持节、统管中外各项军事、太师、兼大司马，并封为鲁王，苻纂的弟弟苻师奴担任抚军大将军、并州牧，同时封为朔方公。苻纂对使节生气地说：“渤海王苻懿，是先帝苻丕的儿子，南安王苻登为什么不拥立他当皇帝，却自己登上宝座呢？”长史王旅对他劝谏说：“南安王既然已经成为皇帝，按道理不能半途变更。此时贼寇盗匪尚未被消灭，再不可以皇族宗室之内自己先成为仇敌。”苻纂这才接受任命。从此，卢水的胡人彭沛谷，屠各人董成、张龙世，新平羌人雷恶地等全都归附苻纂，苻纂部众的人数达到十多万。

后秦主姚苌将三万户秦州的强族豪门迁到安定居住。

起初，安次人齐涉将当地的民众八千余家聚集起来占据新栅，向后燕归顺，后燕主慕容垂将齐涉任命为魏郡太守。不久，齐涉又一次背叛后燕，联合东晋叛将张愿。张愿带领一万多人进驻到祝阿的瓮口屯扎，对翟辽加以招抚，一起呼应齐涉。

高阳王慕容隆向慕容垂进言说：“新栅有坚固的城池，如果攻打它，很难立即攻破。要是长时间在那座城下屯兵，张愿带领他的流民部众，又从西方将丁零部落的翟辽引来，或许会给我们带来很深的祸患。虽然张愿兵多，但都是刚刚归附的，还不能够为张愿奋力死战。应该在他们刚到时，先攻击他。张愿父子凭借他们骁勇善战，一定不愿躲避而走，因此能够在一次战斗之中抓住他们。张愿被打败，齐涉就不可能单独存在。”慕容垂接受了他的建议。

二月，遣范阳王德、陈留王绍、龙骧将军张崇帅步骑二万会隆击愿。军至斗城，去瓮口二十余里，解鞍顿息，愿引兵奄至，燕人惊遽，德兵退走，隆勒兵不动。愿子龟出冲陈，隆遣左右王末逆击，斩之。隆徐进战，愿兵乃退。德行里余，复整兵，还与隆合，谓隆曰：“贼气方锐，宜且缓之。”隆曰：“愿乘人不备，宜得大捷。而吾士卒皆以悬隔河津，势迫之故，人思自战，故能却之。今贼不得利，气竭势衰，皆有进退之志，不能齐奋，宜亟击之。”德曰：“吾唯卿所为耳。”遂进，战于瓮口，大破之，斩首七千八百级，愿脱身保三布口。燕人进军历城［历城：县名，治所在今山东济南。］
，青、兖、徐州郡县壁垒多降。垂以陈留王绍为青州刺史，镇历地。德等还师，新栅人冬鸾执涉送之。垂诛涉父子，余悉原之。

二月，慕容垂命令范阳王慕容德、陈留王慕容绍和龙骧将军张崇等统率二万步骑兵，与慕容隆会合后共同围攻张愿。大军来到斗城，与瓮口相距二十多里，下马解鞍刚准备休整，张愿领兵前来突袭，后燕兵马惊惧慌乱，慕容德的军队撤退离开，慕容隆则将阵脚压住不动。张愿之子张龟出马对慕容隆的队阵进行攻掠，慕容隆命令身边的将领王末出击搏斗，将张龟杀死。慕容隆缓慢地挥军进击，张愿的军队这才撤退。慕容德奔逃一里多，再次整顿兵马，返回与慕容隆会合，对慕容隆说：“贼寇现在气势正旺，我们暂时不应对他进行攻击。”慕容隆说：“张愿在我们没有防备时，突然发动进攻，才能获得大胜。而我们的将士都由于被隔在黄河渡口的南岸，为形势所迫，人人想到死战，因此能击退敌兵。如今敌兵没有得到便宜，士气衰落、声势败退，进退战守都有不同的心思，所以不能齐心奋战，应当迅速前去攻打他们。”慕容德说：“我完全接受你的指挥。”接着便开始进攻，在瓮口同敌兵交战，大败张愿，斩首七千八百多人，张愿逃走，退至三布口守卫。后燕军队进入历城，青州、兖州、徐州等郡县和一些民堡多数投降。慕容垂将陈留王慕容绍任命为青州刺史，在历城镇守。慕容德等人撤军回朝，新栅人冬鸾将齐涉抓住，押送到后燕。慕容垂下诏将齐涉父子斩杀，赦免了余下的人。

三月，秦主登以窦冲为南秦州牧，杨定为益州牧，杨壁为司空、梁州牧，乞伏国仁为大将军、大单于、苑川王。

燕上谷人王敏杀太守封戢，代郡人许谦逐太守贾闰，各以郡附刘显。

燕乐浪王温为尚书右仆射。

夏四月戊辰，尊帝母李氏为皇太妃，仪服如太后。

后秦征西将军姚硕德为杨定所逼，退守泾阳［泾阳：县名，治所在今甘肃省平凉市西北。］
。定与秦鲁王纂共攻之，战于泾阳，硕德大败。后秦主苌自阴密救之，纂退屯敷陆。

燕主垂自碻磝还中山。慕容柔、慕容盛、慕容会来自长子。庚子，垂为之大赦。垂问盛：“长子人情如何，为可取乎？”盛曰：“西军扰扰，人有东归之志，陛下唯当修仁政以俟之耳。若大军一临，必投戈而来，若孝子之归慈父也。”垂悦。癸未，封柔为阳平王，盛为长乐公，会为清河公。

三月，前秦主苻登将窦冲任命为南秦州牧，将杨定任命为益州牧，将杨壁任命为司空、梁州牧，将乞伏国仁封为大将军、大单于、苑川王。

后燕上谷郡人王敏袭击并杀死太守封戢，代郡人许谦将太守贾闰驱逐，分别举郡城向匈奴部落的刘显归顺。

后燕乐浪王慕容温被授予尚书右仆射一职。

夏季四月戊辰日，孝武帝司马曜将其母李氏尊封为皇太妃，仪礼服饰与皇太后相同。

后秦征西将军姚硕德遭到前秦益州牧杨定的逼迫，退至泾阳据守。杨定和前秦鲁王苻纂共同攻打姚硕德，在泾阳展开会战，姚硕德被打败。后秦主姚苌自阴密赶来救援，苻纂退至敷陆守卫。

后燕主慕容垂从碻磝返回中山。慕容柔、慕容盛、慕容会也从长子县赶回。庚子日，慕容垂为他们重新返回都城实行大赦。慕容垂向慕容盛询问说：“长子那个地方的人们现在心情如何，能不能争取？”慕容盛说：“经常受到西方的军事搔扰，人们都有向东归顺的意思，陛下您只要推行仁政、耐心等待时机就行了。若是大军一旦逼临，他们必然把武器放下前来归顺，就如同孝顺的儿子向仁慈的父亲归附那样。”慕容垂很高兴。癸未日，慕容垂将慕容柔封为阳平王，将慕容盛封为长乐公，将慕容会封为清河公。

高平人翟畅执太守徐含远，以郡降翟辽。燕主垂谓诸将曰：“辽以一城之众，反覆三国［三国：指晋、后燕和西燕。］
之间，不可不讨。”五月，以章武王宙监中外诸军事，辅太子宝守中山，垂自帅诸将南攻辽，以太原王楷为前锋都督。辽众皆燕、赵之人，闻楷至，皆曰：“太原王子，吾之父母也！”相帅归之。辽惧，遣使请降。垂以辽为徐州牧，封河南公，前至黎阳，受降而还。

井陉人贾鲍，招引北山丁零翟遥等五千余人，夜袭中山，陷其外郭。章武王宙以奇兵出其外，太子宝鼓噪于内。合击，大破之，尽俘其众，唯遥、鲍单马走免。

刘显地广兵强，雄于北方。会其兄弟乖争，魏长史张衮言于魏王珪曰：“显志在并吞，今不乘其内溃而取之，必为后患。然吾不能独克，请与燕共攻之。”珪从之，复遣安同乞师于燕。

诏征会稽处士戴逵，逵累辞不就。郡县敦逼不已，逵逃匿于吴。谢玄上疏曰：“逵自求其志，今王命未回，将罹风霜之患。陛下既已爱而器之，亦宜使其身名并存，请绝召命。”帝许之。逵，𨔵之兄也。

高平人翟畅把太守徐含远擒获，并率全郡向翟辽投降。后燕主慕容垂对诸位将领说：“翟辽依靠一个城池的部众，却在三个国家之间反复归叛，不能不加以征讨。”五月，慕容垂将章武王慕容宙任命为监中外诸军事，辅佐太子慕容宝在都城中山镇守，慕容垂亲自带领诸位将领向南攻打翟辽，任命太原王慕容楷为前锋都督。翟辽的所有部众都来自燕、赵之地，得知慕容楷率军已到，都说：“太原王之子，就像我们的父母！”于是就互相带领着向慕容楷归顺。翟辽十分恐惧，派使节前往后燕军中请求投降。慕容垂将翟辽任命为徐州牧，同时封为河南公，并来到黎阳，接受投降后撤军回朝。

井陉人贾鲍，将北山丁零部落翟遥等五千余人招引来，在黑夜对后燕都城中山发动偷袭，将中山的外城攻陷。章武王慕容宙命令一支奇兵在外进行攻击，太子慕容宝在城中擂鼓呐喊与其呼应。内外夹击，大败丁零部，将敌军全部俘虏，只有翟遥、贾鲍两人单骑逃走幸免。

匈奴郡首领刘显拥有广阔的属地和强壮的兵马，在北方称雄。刚好遇到兄弟间发生了争权之事，北魏长史张兖便向魏王拓跋珪进言说：“刘显这个人就是以吞并我们为志向，如今不趁他们内部崩溃而将他们消灭，必然会成为我们的后患。然而我们又没有独自战胜他们的能力，应当请燕国与我们共同进攻他。”拓跋珪接受了他的建议，又派安同前往后燕国请求出兵。

孝武帝下诏对会稽郡的隐士戴逵加以征召，戴逵推辞数次不肯接受。郡县里的人不停地敦促，戴逵被迫逃到吴郡躲起来。谢玄上疏说：“戴逵追求个人隐居的志向，现在您并未收回对他征召的命令，还使他在外流浪承受风霜之苦。既然陛下您爱惜并且器重他，就应当使他的身体和声名同时存在，请您将征召他的命令收回。”孝武帝批准了他的请求。戴逵，是戴𨔵的兄长。

秦主登以其兄同成为司徒、守尚书令，封颍川王。弟广为中书监，封安成王。子崇为尚书左仆射，封东平王。

燕主垂自黎阳还中山。

吴深杀燕清河太守丁国，章武人王祖杀太守白钦，勃海人张申据高城［高城：县名，治所在今河北省盐山县东南。］
以叛，燕主垂命乐浪王温讨之。

苑川王国仁帅骑三万袭鲜卑大人密贵、裕苟、提伦三部于六泉。秋七月，与没弈干、金熙战于渴浑川。没弈干、金熙大败，三部皆降。

秦主登军于瓦亭，后秦主苌攻彭沛谷堡，拔之，谷奔杏城。苌还阴密，以太子兴镇长安。

燕赵王麟讨王敏于上谷，斩之。

刘卫辰献马于燕，刘显掠之。燕主垂怒，遣太原王楷将兵助赵王麟击显，大破之。显奔马邑西山，魏王珪引兵会麟击显于弥泽，又破之。显奔西燕。麟悉收其部众，获马牛羊以千万数。

前秦主苻登让他的兄长苻同担任司徒、守尚书令，封为颍川王。将他的弟弟苻广任命为中书监，封为安成王。将他的儿子苻崇任命为尚书左仆射，封为东平王。

后燕主慕容垂从黎阳返回中山。

后燕叛将吴深将后燕清河太守丁国杀掉，章武人王祖将太守白钦杀掉，渤海人张申将高城占据并反叛，后燕主慕容垂派乐浪王慕容温发兵前去征讨他们。

西秦苑川王乞伏国仁率领三万骑兵在六泉攻打鲜卑部落的首领密贵、裕苟、提伦等三部。秋季七月，乞伏国仁和前秦安定都尉没弈干、金熙在渴浑川大战。没弈干、金熙被打得大败，鲜卑三个部落也都向西秦归降。

前秦主苻登将军队集结于瓦亭，后秦主姚苌向卢胡人彭沛谷的堡垒发动进攻，攻破后，彭沛谷向杏城逃奔。姚苌领兵回阴密，命令太子姚兴在长安镇守。

后燕赵王慕容麟派兵前往上谷进攻王敏，将他杀掉。

朔方部落的首领刘卫辰进献马匹给后燕，遭到刘显的抢掠。后燕主慕容垂非常愤怒，命令太原王慕容楷统领兵马协助赵王慕容麟攻打刘显，打败了刘显。刘显向马邑的西部山区逃走，魏王拓跋珪又统率兵马与慕容麟共同在弥泽围攻刘显，再一次将他打败。刘显投奔西燕。慕容麟将刘显残留的兵马全部缴获，得到了成千上万的马、牛、羊等战利品。

吕光将彭晃、徐炅攻张大豫于临洮，破之。大豫奔广武，王穆奔建康。八月，广武人执大豫送姑臧，斩之。穆袭据酒泉，自称大将军、凉州牧。

辛巳，立皇子德宗为太子，大赦。

燕主垂立刘显弟可泥为乌桓王，以抚其众，徙八千余落于中山。

秦冯翊太守兰椟帅众二万自频阳入和宁，与鲁王纂谋攻长安。纂弟师奴劝纂称尊号，纂不从。师奴杀纂而代之，椟遂与师奴绝。西燕主永攻椟，椟请救于后秦。后秦主苌欲自救之，尚书令姚旻、左仆射尹纬曰：“苻登近在瓦亭，将乘虚袭吾后。”苌曰：“苻登众盛，非旦夕可制。登迟重［迟重：迟钝，反应慢。］
少决，必不能轻军深入。比两月间，吾必破贼而返，登虽至，无能为也。”九月，苌军于泥源。师奴逆战，大败，亡奔鲜卑。后秦尽收其众，屠各董成等皆降。

秦主登进据胡空堡，戎、夏归之十余万。

冬十月，翟辽复叛燕，遣兵与王祖、张申寇抄清河、平原。

后凉吕光率领彭晃、徐炅在临洮攻打张大豫，张大豫大败。张大豫逃到广武，长史王穆逃到建康。八月，广武人将张大豫擒获后押送到姑臧，斩首。王穆将酒泉攻占，以大将军、凉州牧自称。

辛巳日，将皇子司马德宗立为太子，实行大赦。

后燕主慕容垂将刘显的弟弟刘可泥封立为乌桓王，以借此对他的残余部众进行安抚，迁徙八千多帐落的人前往中山。

前秦冯翊太守兰椟率领二万军队从频阳迁到和宁屯驻，与鲁王苻纂秘密商量攻取长安。苻纂的弟弟苻师奴劝苻纂登基称帝，苻纂没有听从。苻师奴将苻纂杀掉，将其权位取代，兰椟随之断绝了与苻师奴之间的来往。西燕主慕容永袭扰兰椟，兰椟派人向后秦求救。后秦主姚苌打算亲自率军去救兰椟，尚书令姚旻和左仆射尹纬向姚苌进言说：“苻登大军就在离我们不远的瓦亭屯聚，一定会乘虚在我们的背后袭击。”姚苌说：“虽然苻登军队强大，但并非短期内就能到达。苻登是个反应迟钝滞后且缺乏决断力的人，必然不会轻易地指挥大军迅速深入地对我们发动攻击。差不多两个月以内，我一定会将贼兵慕容永打败而返回，那时就算苻登的兵到了，也已经不会有什么作为了。”九月，姚苌率兵抵达泥源。苻师奴与他交战，被打得大败，逃往鲜卑。后秦将他的部众收编，屠各人董成等也全部投降。

前秦主苻登进军至胡空堡据守，戎族人、汉人有十多万前来归附。

冬季十月，翟辽又一次反叛后燕，派兵配合王祖、张申的军队，在清河、平原一带烧杀抢掠。

后秦主苌进击西燕主永于河西，永走。兰椟复列兵拒守，苌攻之。十二月，禽椟，遂如杏城。

后秦姚方成攻秦雍州刺史徐嵩垒，拔之，执嵩而数之。嵩骂曰：“汝姚苌罪当万死，苻黄眉欲斩之，先帝止之。授任内外，荣宠极矣。曾不如犬马识所养之恩，亲为大逆。汝羌辈岂可以人理期也？何不速杀我！”方成怒，三斩［三斩：对足、腰、颈三处进行斩杀。］
嵩，悉坑其士卒，以妻子赏军。后秦主苌掘秦主坚尸，鞭挞无数，剥衣倮形，荐之以棘，坎土而埋之。

凉州大饥，米斗直钱五百，人相食，死者太半。

后秦主姚苌领兵在河西一带向西燕主慕容永的军队发动袭击，慕容永战败而逃。兰椟又排列兵阵守卫，姚苌又来进攻他。十二月，姚苌生擒兰椟，然后进入杏城。

后秦将领姚方成对前秦雍州刺史徐嵩的寨垒发动进攻，攻克后，抓住徐嵩并历数他的罪状。徐嵩骂道：“罪该万死的应当是你们姚苌，当初苻黄眉想把他杀了，被先帝苻坚阻止。而且还让他在朝廷和地方担任重要官职，得到了最高的荣耀宠爱。然而姚苌却不如犬马那般懂得被主人抚育的恩德，自己做出大逆不道的行为。你们这些羌人怎么能用做人的道理加以要求呢？为何不快些把我杀了！”姚方成十分生气，对徐嵩的足、腰、颈进行斩杀，把徐嵩的所有士卒都推到坑里活埋，又把这些士卒的妻子儿女当作给自己军卒的赏赐。后秦主姚苌挖出他的恩主、前秦主苻坚的尸首，用皮鞭无数次地抽打，并且将他的衣服剥掉，让尸体露出来，再用荆棘包裹起来，挖了一个坑埋了进去。

凉州的饥荒十分严重，平常的谷米每斗竟然要卖五百钱，人们不能忍受饥饿，发生了人吃人的事，死亡的人数超过总人口的一半。

吕光西平太守康宁自称匈奴王，杀湟河［湟河：郡名，治所在今青海省化隆回族自治县黄河北岸。］
太守强禧以叛。张掖太守彭晃亦叛，东结康宁，西通王穆。光欲自击晃，诸将皆曰：“今康宁在南，伺衅而动。若晃、穆未诛，康宁复至，进退狼狈，势必大危。”光曰：“实如卿言。然我今不往，是坐待其来也。若三寇连兵，东西交至，则城外皆非吾有，大事去矣。今晃初叛，与宁、穆情契未密，出其仓猝，取之差易耳。”乃自帅骑三万，倍道兼行。既至，攻之二旬，拔其城，诛晃。

初，王穆起兵，遣使招敦煌处士郭瑀，瑀叹曰：“今民将左衽，吾忍不救之邪！”乃与同郡索嘏起兵应穆，运粟三万石以饷之。穆以瑀为太府左长史、军师将军，嘏为敦煌太守。既而穆听谗言，引兵攻嘏，瑀谏不听，出城大哭，举手谢城曰：“吾不复见汝矣！”还而引被覆面，不与人言，不食而卒。吕光闻之，曰：“二虏相攻，此成禽也，不可以惮屡战之劳而失永逸之机也。”遂帅步骑二万攻酒泉，克之，进屯凉兴。穆引兵东还，未至，众溃。穆单骑走，骍马令郭文斩其首送之。

吕光的西平太守康宁以匈奴王自称，将湟河太守强禧刺杀后反叛。张掖太守彭晃也随即发动叛乱，向东与康宁勾结，向西和王穆通好。吕光打算亲自领兵去攻击彭晃，诸位将领都说：“如今康宁在南方，正等待机会动手。若是彭晃、王穆尚未被诛，康宁又率军杀到，我们便会进退两难，陷入狼狈的处境，局势一定会十分危险。”吕光说：“确实如各位所说一样。但是我们此时要是不去进攻，就是坐在此处等待他们来打我们。假如这三支匪寇联合起来，对我们东西夹攻，那么城外就都不会在我们的控制下了，大势也就没有办法挽救了。如今彭晃刚刚反叛，同康宁、王穆还缺乏密切的感情联络，我们在他们意料之外发动进攻，让他们处在仓猝的境地，就很容易战胜他们了。”于是他亲自统率三万骑兵，以比平日加倍的速度行进。到达张掖后进行了二十天左右的猛烈进攻，将城池攻破，杀掉彭晃。

起初，王穆起兵的时候，曾派使节对敦煌的隐士敦瑀加以征召，郭瑀叹着气说：“如今黎民就要像戎人那样穿左边开襟的衣服了，我怎么能狠下心不去拯救他们呢！”于是他和同郡人索嘏联合，拉起队伍响应王穆，并且将三万石粮食送给王穆用作军饷。王穆将郭瑀任命为太府左长史、军师将军，将索嘏任命为敦煌太守。不久王穆听信谗言，率领军队前去攻打索嘏，郭瑀全力劝阻，王穆不听，郭瑀离城大哭，并举起手来向着城中谢罪说：“我大概不会再与你相见了！”回到家后，郭瑀拉开被子将自己的脸盖住，不和别人说一句话，绝食死去。吕光得知此事后说：“两个匪寇彼此攻击，这样就已经形成被捉的形势了，我们绝对不可以因为害怕不断战斗的劳苦而失去一劳永逸的良机。”于是，他亲自率领二万步骑兵进攻酒泉，攻克后，又进军在凉兴集结驻扎。王穆见势被迫率领自己的军队撤退到东方，还没等回到自己的老巢，部众就四下溃退。王穆一个人单骑逃走，骍马县令郭文将他的首级砍下送给了吕光。

十三年（戊子，公元388年）

春正月，康乐献武公谢玄卒。

二月，秦主登军朝那，后秦主苌军武都［武都：城名，今址不详，或在今甘肃省镇原县境内。］
。

翟辽遣司马眭琼诣燕谢罪。燕主垂以其数反覆，斩琼以绝之。辽乃自称魏天王，改元建光，置百官。

燕青州刺史陈留王绍为平原太守辟闾浑所逼，退屯黄巾固。燕主垂更以绍为徐州刺史。浑，蔚之子也，因苻氏乱，据齐地来降。

三月乙亥，燕主垂以太子宝录尚书事，授之以政，自总大纲而已。

燕赵王麟击许谦，破之，谦奔西燕。遂废代郡，悉徙其民于龙城。

十三年（戊子，公元388年）

春季正月，会稽太守康乐献武公谢玄亡故。

二月，前秦主苻登在朝那驻军，后秦主姚苌在武都驻军。

翟辽命令司马眭琼前往后燕认罪。后燕主慕容垂由于他多次反复，就将眭琼杀掉，拒绝了他的请求。翟辽为此以魏天王自称，将年号改为建光，设立文武官员。

后燕青州刺史陈留王慕容绍被东晋平原太守辟闾浑逼迫，退军在黄巾固驻守。后燕主慕容垂将慕容绍调任为徐州刺史。辟闾浑，是辟闾蔚的儿子，因为苻氏内部混乱，趁机将从前齐国的地域占据后向东晋投降。

三月乙亥日，后燕主慕容垂将太子慕容宝任命为录尚书事，把政事交付给他，自己只对总体加以把握而已。

后燕赵王慕容麟攻打许谦，将他们打败，许谦向西燕逃去。后燕于是将代郡取消，把这里的居民全都迁到龙城。

吕光之定凉州也，杜进功居多。光以为武威太守，贵宠用事，群僚莫及。光甥石聪自关中来，光问之曰：“中州人言我为政何如？”聪曰：“但闻有杜进耳，不闻有舅。”光由是忌进而杀之。

光与群寮宴，语及政事，参军京兆段业曰：“明公用法太峻。”光曰：“吴起无恩而楚强，商殃严刑而秦兴。”业曰：“起丧其身，鞅亡其家，皆残酷之致也。明公方开建大业，景行［景行：大路，这里比喻效法大德。出自《诗经·小雅·车辖》：“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尧、舜，犹惧不济，乃慕起、鞅之为治，岂此州士女所望哉？”光改容谢之。

夏四月戊午，以朱序为都督司、雍、梁、秦四州诸军事、雍州刺史，戍洛阳。以谯王恬代序为都督兖、冀、幽、并诸军事、青、兖二州刺史。

苑川王国仁破鲜卑越质叱黎于平襄，获其子诘归。

丁亥，燕主垂立夫人段氏为皇后，以太子宝领大单于。段氏，右光禄大夫仪之女。其妹适范阳王德。仪，宝之舅也。追谥前妃段氏为成昭皇后。

后凉吕光凉州平定之时，杜进立下的功劳最多。吕光将他任命为武威太守，杜进的尊贵荣宠专断，是其他同僚不能与之相比的。吕光的外甥石聪从关中一带前来，吕光向他询问说：“中州那里的人对我治理朝政有怎样的评价？”石聪说：“仅听说有一个杜进而已，不曾听说过舅舅。”吕光于是嫉妒杜进而借故杀了他。

吕光和一些幕僚饮宴，谈到与朝政有关的事，参军京兆人段业说：“明公您所施用的刑法太过严峻。”吕光说：“从前吴起刻薄寡恩而使楚国变得强大，从前商鞅刑律森严而使秦国得以振兴。”段业说：“吴起本人被杀、商鞅全家遭屠戮，都是因为他们残酷才会这样。明公您的大业才刚刚开始创建，向尧、舜效法学习恐怕还不能成功，居然对吴起、商鞅那样的治理方法十分仰慕，难道这符合本州百姓的期望吗？”吕光脸色变得很严肃，对段业的这番衷告表示感谢。

夏季四月戊午日，朝廷将朱序任命为都督司、雍、梁、秦四州诸军事和雍州刺史，在洛阳戍守。派谯王司马恬接替朱序担任都督兖、冀、幽、并等州诸军事和青、兖二州刺史。

西秦苑川王乞伏国仁在平襄将鲜卑越质叱黎打得大败，将他的儿子越质诘归俘获。

丁亥日，后燕主慕容垂将其夫人段氏册立为皇后，任命太子慕容宝为大单于。段氏，是右光禄大夫段仪的女儿。她的妹妹嫁给了范阳王慕容德。段仪，是慕容宝的舅舅。慕容垂将以前的妃子段氏追尊为成昭皇后。

五月，秦太弟懿卒，谥曰献哀。

翟辽徙屯滑台。

六月，苑川王乞伏国仁卒，谥曰宣烈，庙号烈祖。其子公府尚幼，群下推国仁弟乾归为大都督、大将军、大单于、河南王。大赦，改元太初。

魏王珪破库莫奚于弱落水［弱落水：河流名，即今蒙古自治区西拉木伦河。］
南。秋七月，库莫奚复袭魏营，珪又破之。库莫奚者，本属宇文部，与契丹同类而异种，其先皆为燕王皝所破，徙居松漠之间。

秦、后秦自春相持，屡战，互有胜负，至是各解归。关西豪桀以后秦久无成功，多去而附秦。

河南王乾归立其妻边氏为王后，置百官，仿汉制，以南川侯出连乞都为丞相，梁州刺史悌眷为御史大夫，金城边芮为左长史，东秦州刺史秘宜为右长史，武始翟勍为左司马，略阳王松寿为主簿，从弟轲弹为梁州牧，弟益州为秦州牧，屈眷为河州牧。

五月，前秦皇太弟苻懿亡故，谥号献哀。

翟辽迁至滑台屯驻。

六月，西秦苑川王乞伏国仁亡故，谥号宣烈，庙号烈祖。他的儿子乞伏公府还年幼，所以属下百官将乞伏国仁的弟弟乞伏乾归拥推为大都督、大将军、大单于、河南王。实行大赦，将年号改为太初。

魏王拓跋珪在弱落水南岸打败库莫奚。秋季七月，库莫奚又一次进攻魏营，拓跋珪再一次将他打败。库莫奚，原先是宇文部落的部属，与契丹是同一个民族但不属于相同的支派，他们的祖先都曾败于前燕王慕容皝手下，迁移到松漠地区居住。

前秦、后秦从春天起相持不下，进行了几次战斗，互有胜败，这时分别罢兵返回。关西的部分英雄豪杰看到后秦兴起已经很久却仍然未获成功，多数便离去向前秦归附。

西秦河南王乞伏乾归将他的妻子边氏册立为王后，设置文武百员，效仿汉族的制度，将南川侯出连乞都任命为丞相，将梁州刺史悌眷任命为御史大夫，将金城人边芮任命为左长史，将东秦州刺史秘宜任命为右长史，将武始人翟勍任命为左司马，将略阳人王松寿任命为主簿，将其堂弟乞伏轲弹任命为梁州牧，将其弟乞伏益州任命为秦州牧，乞伏屈眷任命为河州牧。

八月，秦主登立子崇为皇太子，弁为南安王，尚为北海王。

燕护军将军平幼会章武王宙讨吴深，破之，深走保绎幕。

魏王珪阴有图燕之志，遣九原公仪奉使至中山。燕主垂诘之曰：“魏王何以不自来？”仪曰：“先王与燕并事晋室［并事晋室：魏国和燕国统治者的先人拓拔力微和慕容涉都曾在晋为臣。］
，世为兄弟，臣今奉使，于理未失。”垂曰：“吾今威加四海，岂得以昔日为比？”仪曰：“燕若不修德礼，欲以兵威自强，此乃将帅之事，非使臣所知也。”仪还，言于珪曰：“燕主衰老，太子暗弱，范阳王自负材气，非少主臣也。燕主既没，内难必作，于时乃可图也，今则未可。”珪善之。仪，珪母弟翰之子也。

九月，河南王乾归迁都金城。

张申攻广平，王祖攻乐陵。壬午，燕高阳王隆将兵讨之。

八月，前秦主苻登将他的儿子苻崇立为皇太子，封苻弁为南安王，封苻尚为北海王。

后燕护军将军平幼与章武王慕容宙共同征讨并击败吴深，吴深逃到绎幕驻守。

魏王拓跋珪暗中有对后燕图谋的野心，派九原公拓跋仪出任使者前往后燕都城中山。后燕主慕容垂盘问拓跋仪说：“魏王为什么自己不来？”拓跋仪说：“我们的先王和燕国的祖先曾经一起为晋朝的帝室效力，世世代代有手足一样的感情。我今日出使前来，于情理上没有失误的地方。”慕容垂说：“今日我的威望已经传播和影响了四海之内的地方，怎么能够同从前相比呢？”拓跋仪说：“后燕若是对德行不加重视，对礼仪不加循奉，而只想要依靠军事威力使自己强大，那不过是武夫们的事情，并不是我这个身为使臣的人所了解的。”拓跋仪回国后，向拓跋珪报告说：“后燕主慕容垂已然年老体衰，太子慕容宝平庸懦弱，范阳王慕容德十分自负自己的才干气质，将来一定不会成为少主的臣下。慕容垂若是死去，内部必然发生争斗，到那时才可以对他们有所图谋，现在还不行。”拓跋珪十分赞赏他的看法。拓跋仪，是拓跋珪舅舅拓跋翰的儿子。

九月，西秦河南王乞伏乾归迁都金城。

后燕张申统率部众攻打广平，王祖领兵攻打乐陵。壬午日，后燕高阳王慕容隆领兵讨伐他们。

冬十月，后秦主苌还安定。秦主登就食新平，帅众万余围苌营，四面大哭。苌命营中哭以应之，登乃退。

十二月庚子，尚书令南康襄公谢石卒。

燕太原王楷、赵王麟将兵会高阳王隆于合口［合口：城名，位于今河北省沧州市西南。］
，以击张申。王祖帅诸垒共救之，夜犯燕军，燕人逆击走之。隆欲追之，楷、麟曰：“王祖老贼，或恐诈而设伏，不如俟明。”隆曰：“此白地群盗，乌合而来，徼幸一决，非素有约束，能一其进退也。今失利而去，众莫为用，乘势追之，不过数里，可尽擒也。申之所恃，唯在于祖，祖破，则申降矣。”乃留楷、麟守申垒，隆与平幼分道击之。比明，大获而还，悬所获之首以示申。甲寅，申出降，祖亦归罪。

秦以颍川王同成为太尉。

冬季十月，后秦主姚苌回到安定。前秦主苻登想从新平谋取军粮，率领兵众一万余名将姚苌的军营围住，在周围放声大哭。姚苌下令让军营中的士卒以哭声来回答他们，苻登才让军队退去。

十二月庚子日，尚书令南康襄公谢石亡故。

后燕太原王慕容楷、赵王慕容麟率领军队同高阳王慕容隆在合口会合，一同攻击张申。王祖统率各个堡垒的兵众一起赶来援助张申，趁夜色向后燕军营发动攻击，后燕军队迎战攻击，王祖战败逃走。慕容隆打算追击，慕容楷、慕容麟说：“王祖那个老贼，或许他假装被打败却在外设下伏兵，还是等到明天天亮再说更好。”慕容隆说：“他们只是一群贫苦土地上的盗匪，乌合之众来到这里，只想借偶然的机会侥幸得胜，并非训练有素有能力统一步调进退的。如今他们没有捞到好处而撤退，部众已经无法再听从指挥了，若是此时趁势追击，只在几里路之内，就可以将他们全都抓住。张申所依靠的，不过只有王祖，王祖被打败，那么张申便会投降。”于是将慕容楷、慕容麟留下在张申的堡垒中固守，慕容隆和平幼分两路率军追击王祖。天亮以后，他们得胜归来，把所砍下的王祖兵士的脑袋悬挂起来给张申看。甲寅日，张申到城外投降，王祖也返回投降请罪。

前秦将颍川王苻同成任命为太尉。

十四年（己丑，公元389年）

春正月，燕以阳平王柔镇襄国。

辽西王农在龙城五年，庶务修举，乃上表曰：“臣顷因征即镇，所统将士安逸积年，青、徐、荆、雍遗寇尚繁，愿时代还，展竭微效，生无余力，没无遗恨，臣之志也。”庚申，燕主垂召农为侍中、司隶校尉，以高阳王隆为都督幽、平二州诸军事、征北大将军、幽州牧，建留台于龙城，以隆录留台尚书事。又以护军将军平幼为征北长史，散骑常侍封孚为司马，并兼留台尚书。隆因农旧规，修而广之，辽、碣遂安。

后秦主苌以秦战屡胜，谓得秦王坚之神助，亦于军中立坚像而祷之曰：“臣兄襄敕臣复仇，新平之祸［新平之祸：指姚苌在新平佛寺将苻坚杀死一事。］
，臣行襄之命，非臣罪也。苻登，陛下疏属，犹欲复仇，况臣敢忘其兄乎？且陛下命臣以龙骧建业，臣敢违之？今为陛下立像，陛下勿追计臣过也。”秦主登升楼，遥谓苌曰：“为臣弑君，而立像求福，庸有益乎？”因大呼曰：“弑君贼姚苌何不自出？吾与汝决之！”苌不应。久之，以战未有利，军中每夜数惊，乃斩像首以送秦。

十四年（己丑，公元389年）

春季正月，后燕派阳平王慕容柔到襄国驻守。

辽西王慕容农在龙城驻守五年，政务处理得十分到位，于是上表奏报说：“我当年由于征讨敌军就顺便在这里戍守，我所统率的将帅士卒已经过了数年安稳闲散的生活，可是青州、徐州、荆州和雍州等地遗留的匪寇还有很多，我希望能够尽早派人到这里接替我的职务，允许我回去，尽可能施展我弱小的能力来为国家效力，使我在活着的时候竭尽自己的所能，死后不留下什么遗憾，这就是我的志愿。”庚申日，后燕主慕容垂将慕容农召回，让他担任侍中、司隶校尉，又将高阳王慕容隆任命为都督幽、平二州诸军事，征北大将军、幽州牧，在龙城设立留台，将慕容隆任命为留台录尚书事。又将护军将军平幼任命为征北长史，将散骑常侍封孚任命为司马，同时兼任龙城留台尚书。慕容隆遵照慕容农旧的规章制度，并加以修订和扩充，辽水、碣石一带越来越安定。

后秦主姚苌由于前秦军队多次取胜，认为那是有前秦主苻坚神灵帮助的原因，所以也将苻坚的神像设置在军营中，并且对着神像祷告：“我的哥哥姚襄在去世时叮嘱我为他复仇，那次在新平城将您缢死的祸事，就是我对哥哥姚襄遗命的执行，并不是我的罪过。苻登，对陛下您来说不过是比较疏远的亲属，还不忘为您复仇，何况我身为弟弟，怎么敢把哥哥的大仇忘掉呢？况且我又接受陛下您的命令，以龙骧将军的身份建立功业，我又怎么敢违背您的教诲？现在我为陛下您立这尊神像，希望陛下一定不要再对我的过错追究计较。”前秦主苻登爬到军营中的指挥楼上，从远处对姚苌说：“身为臣子将自己的君主杀害，反而立像求福，能得到什么好处呢？”于是他又高声呼喊挑战说：“将自己君主杀害的奸贼姚苌怎么不自己出来？我与你一决胜负！”姚苌并不回应。然而时间久了，由于在战斗中并没有得到什么好处，而他自己在军营中每天夜里都会受到几次惊吓，因此姚苌就斩下神像的头送给了前秦。

秦主登以河南王乾归为大将军、大单于、金城王。

甲寅，魏王珪袭高车，破之。

二月，吕光自称三河王，大赦，改元麟嘉，置百官。光妻石氏、子绍、弟德世自仇池来至姑臧。光立石氏为妃，绍为世子。

癸巳，魏王珪击吐突邻部于女水［女水：河流名，位于今内蒙古自治区武川县境内。］
，大破之，尽徙其部落而还。

秦主登留辎重于大界，自将轻骑万余攻安定羌密造保，克之。

夏四月，翟辽寇荥阳，执太守张卓。

燕以长乐公盛镇蓟城，修缮旧宫。

五月，清河民孔金斩吴深，送首中山。

金城王乾归击侯年部，大破之。于是秦、凉、鲜卑、羌、胡多附乾归，乾归悉授以官爵。

后秦主苌与秦主登战，数败，乃遣中军将军姚崇袭大界。登邀击之于安丘，又败之。

燕范阳王德、赵王麟击贺讷，追奔至勿根山。讷穷迫请降，徙之上谷，质其弟染干于中山。

前秦主苻登将河南王乞伏乾归任命为大将军、大单于，赐爵金城王。

甲寅日，魏王拓跋珪攻打位于北方的高车部落，将高车军打得大败。

二月，后凉吕光以三河王自称，实行大赦，将年号改为麟嘉，设置文武官员。吕光的妻子石氏、儿子吕绍、弟弟吕德世从仇池前往姑臧。吕光将石氏册立为王妃，将吕绍立为世子。

癸巳日，魏王拓跋珪在女水进攻吐突邻部，打败了他们，又迁走整个部落，随后才撤兵回朝。

前秦主苻登把军队物资留在大界，亲自率领轻装骑兵一万余人向据守在安定的羌族密造保发动进攻，将他们的地域攻克。

夏季四月，翟辽入侵荥阳，将荥阳太守张卓生擒。

后燕命令长乐公慕容盛在蓟城屯扎，对旧有宫殿修理整顿。

五月，清河人孔金将后燕的叛官吴深杀死，并把他的头颅送到了后燕的都城中山。

西秦金城王乞伏乾归攻打侯年部落，将其打得大败。从此秦州和凉州的百姓与鲜卑人、羌人、胡人等多数都依附了乞伏乾归，乞伏乾归对他们中的头目全部加授官爵。

后秦主姚苌与前秦主苻登交战，多次被打败，于是便让中军将军姚崇袭击大界。苻登在安丘迎战，又一次打败了他们。

后燕范阳王慕容德、赵王慕容麟攻打贺兰部落的贺讷，打败了他并追赶到勿根山。贺讷无路可走，被迫请求投降，并调遣部众前往上谷，送自己的弟弟贺染干到中山充当人质。

秋七月，以骠骑长史王忱为荆州刺史、都督荆、益、宁三州诸军事。忱，国宝之弟也。

秦主登攻后秦右将军吴忠等于平凉，克之。八月，登据苟头原以逼安定。诸将劝后秦主苌决战，苌曰：“与穷寇竞胜，兵家之忌也，吾将以计取之。”乃留尚书令姚旻守安定，夜，帅骑三万袭秦辎重于大界，克之。杀毛后及南安王尚，擒名将数十人，驱掠男女五万余口而还。毛氏美而勇，善骑射。后秦兵入其营，毛氏犹弯弓跨马，帅壮士数百人战，众寡不敌，为后秦所执。苌将纳之，毛氏骂且哭曰：“姚苌，汝先已杀天子［天子：指苻坚。］
，今又欲辱皇后。皇天后土，宁汝容乎！”苌杀之。诸将欲因秦军骇乱击之，苌曰：“登众虽乱，怒气犹盛，未可轻也。”遂止。登收余众屯胡空堡。苌使姚硕德镇安定，徙安定千余家于阴密，遣其弟征南将军靖镇之。

秋季七月，朝廷将骠骑长史王忱任命为荆州刺史，都督荆、益、宁三州各项军务。王忱，是王国宝的弟弟。

前秦主苻登在平凉袭扰后秦右将军吴忠等人，将平凉攻克。八月，苻登在苟头原据守，凭借此处对安定加以威逼。几位将军劝后秦主姚苌同前秦一决胜负，姚苌说：“与走投无路的强盗在战场上争斗，对用兵来说是大忌，我打算用计谋击败他。”于是将尚书令姚旻留在安定镇守，自己在深夜带领三万骑兵直奔大界，对前秦军队物资发动偷袭，将大界攻克。杀掉毛皇后和南安王苻尚，擒拿名将数十人，驱掠男女兵丁五万余人，得胜返回。毛皇后美丽勇武，擅长骑马射箭。后秦的兵马冲入其营帐时，毛氏还曾跨到马匹上，弯弓反击，率领数百名壮健的兵卒拼命作战，然而寡不敌众，被后秦生擒。姚苌想要收她为妾，毛氏一边哭一边骂着说：“姚苌，你先前就已将天子杀害，如今又要侮辱皇后。皇天后土，怎么容得下你！”姚苌将毛皇后杀死。他部下的各位将领想在前秦军惊慌混乱之时继续进攻，姚苌说：“虽然苻登的部众暂时陷入混乱，但是仍然有很强的激愤之气，不能轻视。”于是停止进攻。苻登也将残兵败将集结起来，在胡空堡屯聚。姚苌命令姚硕德到安定屯扎，并迁徙一千余家安定居民前往阴密，又命令他的弟弟征南将军姚靖镇守阴密。

九月庚午，以左仆射陆纳为尚书令。

秦主登之东也，后秦主苌使姚硕德置秦州守宰。以从弟常戍陇城，邢奴戍冀城，姚详戍略阳。杨定攻陇、冀，克之，斩常，执邢奴，详弃略阳，奔阴密。定自称秦州牧、陇西王。秦因其所称而授之。

冬十月，秦主登以窦冲为大司马、都督陇东诸军事、雍州牧，杨定为左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秦梁二州牧，约共攻后秦。又约监河西诸军事、并州刺史杨政、都督河东诸军事、冀州刺史杨楷各帅其众会长安。政、楷皆河东人。秦主丕既败，政、楷收集流民数万户，政据河西，楷据湖、陕之间，遣使请命于秦，登因而授之。

燕乐浪悼王温为冀州刺史，翟辽遣丁零故堤诈降于温帐。乙酉，刺温，杀之，并其长史司马驱，帅守兵二百户奔西燕。燕辽西王农邀击刺温者于襄国，尽获之，惟堤走免。

十一月，枹罕羌彭奚念附于乞伏乾归，以奚念为北河州刺史［北河州刺史：乞伏亁归已经在境内设置了河州刺史，因此以奚念为北河州刺史。］
。

九月庚午日，朝廷将左仆射陆纳擢升为尚书令。

前秦主苻登向东退守时，后秦主姚苌派姚硕德在秦州选拔设置守宰。于是姚硕德便派其堂弟姚常到陇城戍守，派邢奴到冀城戍守，派姚详到略阳戍守。杨定进犯并将陇城和冀城攻破，杀死姚常，抓住邢奴，姚详则将略阳丢弃，向阴密逃奔。为此杨定便以秦州牧、陇西王自称。前秦后来也就依从他自己所封的称号而授予他官职。

冬季十月，前秦主苻登将窦冲任命为大司马、统管陇东诸军事、雍州牧，将杨定任命为左丞相、统管中外诸军事及秦、梁二州牧，相约一起攻打后秦。苻登又同监河西诸军事、并州刺史杨政和都督河东诸军事、冀州刺史杨楷约定，让他们带领各自的军队前往长安会合。杨政与杨楷都是河东人。前秦主苻丕当年被打败时，杨政与杨楷兼收了几万户逃亡的难民，杨政将河西占据，杨楷将湖县、陕城一带占领，并派信使到前秦请求为自己任命官职，苻登以他们的功劳为依据各自授予官职。

后燕乐浪悼王慕容温担任冀州刺史，翟辽命令部下丁零人故堤到慕容温帐下假装投降。乙酉日，故堤将慕容温及其长史司马驱刺杀，然后带领守卫部队的二百户人家向西燕逃奔。后燕辽西王慕容农在襄国对参加刺杀慕容温一事的人进行拦截，把他们全都捉住，唯独故堤逃跑得以幸免。

十一月，枹罕部落羌人首领彭奚念依附乞伏乾归，乞伏乾归便将彭奚念任命为北河州刺史。

初，帝既亲政事，威权己出，有人主之量。已而溺于酒色，委事于琅邪王道子。道子亦嗜酒，日夕与帝以酣歌为事。又崇尚浮屠，穷奢极费。所亲昵者皆姏姆、僧尼，左右近习，争弄权柄，交通请托，贿赂公行，官赏滥杂，刑狱谬乱。尚书令陆纳望宫阙叹曰：“好家居，纤儿欲撞坏之邪？”左卫领营将军会稽许营上疏曰：“今台府局［台府局：尚书台、公府和各官府。］
吏、直卫武官及仆隶婢儿取母之姓者，本无乡邑品第，皆得为郡守县令，或带职在内，及僧尼乳母，竞进亲党，又受货赂。辄临官领众，政教不均，暴滥无罪，禁令不明，劫盗公行。昔年下书敕群下尽规，而众议兼集，无所采用。臣闻佛者清远玄虚之神，今僧尼往往依傍法服，五诫粗法尚不能遵，况精妙乎！而流惑之徒，竞加敬事，又侵渔百姓，取财为惠，亦未合布施之道也。”疏奏，不省。

道子势倾内外，远近奔凑。帝渐不平，然犹外加优崇。侍中王国宝以谗佞有宠于道子。扇动朝众，讽八座启道子宜进位丞相、扬州牧，假黄钺，加殊礼。护军将军南平车胤曰：“此乃成王所以尊周公也。今主上当阳，非成王之比。相王［相王：指司马道子。］
在位，岂得为周公乎？”乃称疾不署。疏奏，帝大怒，而嘉胤有守。

起初，孝武帝亲自处理国家政事后，已经显示出自己的权力和威望，很是具备君主气度。然而不久就沉溺在美酒和女色之中，把朝廷的政事全都交给琅邪王司马道子代理。然而司马道子同样嗜好喝酒，从早到晚都和孝武帝一起对高歌狂饮十分重视。孝武帝又对佛教很推崇，极为奢侈挥霍，在这方面浪费了难以计数的钱财。他所亲近的人又全是三姑六婆、和尚尼姑等，他身边的侍从人员，借机争权夺利，彼此勾结，公开行贿，封官赏赐杂乱无章，刑罚惩诫混乱无度。尚书令陆纳向皇宫遥望，叹气说：“这样好的一个家，要被小孩子折腾坏么？”左卫领营将军会稽人许营上疏说：“如今朝廷小吏、军中武官，下至男仆女奴那些不知自己生父只能取母姓的人，原本未曾通过官府的考察和推举，却都能成为郡守县令，有的还进入朝中充当官员，至于那些和尚、尼姑和乳娘一类的人，更是竞相地将他们的亲朋好友引进，收受钱财贿赂。以至于官吏管理、百姓管辖、政治与教化都失去了尺度，对无罪的人滥施暴行，当禁当行的法令不明确，抢劫、偷盗却毫无顾忌。从前，陛下也曾下令让众臣属知无不言，完全可以上表讽谏，但是当大家提出建议并集中到一起向陛下呈送时，却都没有被采用。我听说佛是一位清淡、玄妙虚旷的神，但是如今的这些和尚尼姑虽身穿僧服，却连佛经中的五诫，即不淫、不盗、不杀、不说谎、不酗酒这样最粗浅的教义也无法遵守，更不用说精妙的佛法了！而那些被流行的歪风所迷惑的人，更是在争相拜佛的时候，对黎民百姓欺凌搜刮，把掠夺来的财产当作实惠，这也与佛家‘布施’的道理不符。”奏章呈上后，没有得到回音。

司马道子在朝廷内外都具有极高的权势，远近官员没有不前来投靠的。孝武帝的心中逐渐有些不高兴，但在表面上还是对司马道子很是优待尊崇。侍中王国宝以奸佞和谄媚得宠于司马道子。他在暗中煽动朝中的大臣们，暗示八位重要大臣一起给孝武帝上奏章，请求将司马道子擢升为丞相兼扬州牧，把皇帝专用的铜斧赐给他，还要给予特别尊崇的礼节等。护军将军南平人车胤说：“这是周成王姬诵对他叔父周公姬旦表示尊敬的方式。而如今主上在位，不能和成王相比。相王处于这地位如何能成为周公呢？”于是以有病为由，没有在奏章上签名。等到这个奏章被呈上，孝武帝非常生气，而对车胤保持操守的行为予以夸奖。

中书侍郎范甯、徐邈为帝所亲信。数进忠言，补正阙失，指斥奸党。王国宝，甯之甥也。甯尤疾其阿谀，劝帝黜之。陈郡袁悦之有宠于道子，国宝使悦之因尼妙音致书于太子母陈淑媛云：“国宝忠谨，宜见亲信。”帝知之，发怒，以他事斩悦之。国宝大惧，与道子共谮范甯，出为豫章太守。甯临发，上疏言：“今边烽不举而仓库空匮。古者使民岁不过三日。今之劳扰，殆无三日之休。至有生儿不复举养，鳏寡不敢嫁娶。厝火积薪［厝火积薪：把火放到柴堆底下，比喻潜伏着很大危险。也作积薪厝火。厝，同“措”，放置。薪，柴草。］
，不足喻也。”甯又上言：“中原士民流寓江左，岁月渐久，人安其业。凡天下之人，原其先祖，皆随世迁移，何至于今而独不可？谓宜正其封疆，户口皆以土断。又，人性无涯，奢俭由势。今并兼之室，亦多不赡，非其财力不足，盖由用之无节，争以靡丽相高，无有限极故也。礼十九为长殇，以其未成人也。今以十六为全丁，十三为半丁，所任非复童幼之事，岂不伤天理、困百姓乎？谓宜以二十为全丁，十六为半丁，则人无夭折，生长繁滋矣。”帝多纳用之。

中书侍郎范甯、徐邈是孝武帝十分信任亲近的人。他们多次以良言进谏，对朝中错误遗漏的地方弥补修正，当面对奸邪之辈加以怒斥。王国宝，是范甯的外甥。范甯对他阿谀谄媚的行为尤为痛恨，劝说孝武帝将王国宝的官职罢免。陈郡人袁悦之也得到司马道子的宠爱，王国宝让袁悦之请尼姑妙音给太子司马德宗的母亲陈淑媛写信，说：“王国宝忠诚而且行事谨慎，值得亲近信任。”孝武帝得知此事后，非常生气，借口别的事将袁悦之杀掉。王国宝十分害怕，和司马道子一起对范甯大加诬陷，并把他从朝廷中赶出，降职为豫章太守。范甯出发的时候，上疏说：“如今边疆并没有点起战争的烽火，国家的府库仍十分空乏。古代的统治者对应差民工的征召，一年内不多于三天。如今百姓所受到的辛劳骚扰，一年内几乎得不到三天的休息时间。竟然让百姓中出现生下男孩不敢抚养、单身男子和寡妇不敢再迎娶出嫁的现象。这是用把火放在柴堆的下面也不足以形容的危险。”范甯又呈上奏表说：“北方中原地区的民众士子从前避难，流亡江南并居住在这里，已经很久了，他们也都慢慢开始习惯。凡是生活在天底下的人，对他们的祖先加以追溯，都能随着世情发生的变化而迁徙移动，为何到了今天，反而禁止呢？我认为应当将他们拥有的土地确定下来，确认户籍乡里也应以他们现在居住的地域为依据办理。另外，人的性情没有固有的限度，豪奢节俭，都因环境和形势而决定的。如今，那些曾经对别人财产强行抢夺的豪门大族，也已多数无法维持，这并不是他们没有足够的财力，主要是因为他们不节制的开销，竞相以奢靡豪华来较量高低，完全没有限度的缘故。古代礼法制度有如下规定，在十九岁时死去，称为长殇，因为他尚未成年。现在十六岁的孩子就被当成全丁，十三岁的孩子就被当成半丁，他们所肩负的不再是孩童的事，这难道不是对天理的伤害、对人民的虐待吗？我认为应当规定二十岁的人为全丁，十六岁的人为半丁，那么就不会有人再因此夭折，人口才能得到生长繁衍。”这些建议大多得到了孝武帝的采纳和施用。

甯在豫章，遣十五议曹下属城，采求风政，并吏假还，讯问官长得失。徐邈与甯书曰：“足下听断明允，庶事无滞，则吏慎其负，而人听不惑矣，岂须邑至里诣，饰其游声哉！非徒不足致益，寔乃蚕渔［蚕渔：蚕食渔夺，形容侵吞剥夺。］
之所资，岂有善人君子而干非其事，多所告白者乎！自古以来，欲为左右耳目，无非小人，皆先因小忠而成其大不忠，先藉小信而成其大不信，遂使谗诌并进，善恶倒置，可不戒哉？足下慎选纲纪，必得国士以摄诸曹，诸曹皆得良吏以掌文按，又择公方之人以为监司，则清浊能否，与事而明。足下但平心处之，何取于耳目哉？昔明德马后未尝顾左右与言，可谓远识，况大丈夫而不能免此乎！”

十二月，后秦主苌使其东门将军任瓮诈遣使招秦主登，许开门纳之。登将从之，征东将军雷恶地将兵在外，闻之，驰骑见登，曰：“姚苌多诈，不可信也！”登乃止。苌闻恶地诣登，谓诸将曰：“此羌见登，事不成矣！”登以恶地勇略过人，阴惮之。恶地惧，降于后秦，苌以恶地为镇军将军。

秦以安成王广为司徒。

范甯在豫章任职，派十五名官吏到十五个属城，对当地的风俗习惯和治理情况探采访求，遇到回来休假的官吏，他就询问民间对官长有什么样的评价和反应。徐邈写信给范甯说：“你在处理官司时明正公允，对日常的很多杂事小事能够随时处理，这样，官员自然更加谨慎地对待他职权内应负责任的事，人们的内心也就不再感到迷惑了，还有什么必要到乡里村落听取伪饰的虚名呢！那么做，不仅不能获得益处，实际上是提供了掠夺百姓的借口而已，哪有正人君子对于并非自己的事，而喜欢说长道短的！从古到今，愿意成为别人左右耳目的人，一向都是小人，都是先凭借小小的忠心而一点点获得方便时机，使其大不忠得以酿成；先是依靠小小的信义对别人进行蒙骗，最后才能够做出不忠不义的丑事，于是谗害别人和谄媚别人的人就得以并进，善恶也被混淆，怎能不加以警惕呢？你对选择和任用部属下官很谨慎，一定可以发现经国济世的栋梁之才担任各个部门的官职，各部门都能得到廉正的官吏来掌管主持事务，再遴选公允方正廉明的人充当，那么，这个机构清廉还是污浊，有能力还是没能力，在办事过程中就可以彻底了解。你只需心平气和地认真处理事务，为什么要借耳目进行访查呢？从前，汉代明德皇后马氏从未与身边侍从的人员谈论公事，可以称得上有远见卓识，何况作为大丈夫却不能避免如此呢？”

十二月，后秦主姚苌派其东门将军任瓮对前秦主苻登诈降，并派信使送信给苻登，同意将城门打开让苻登进来。苻登打算接受，征东将军雷恶地率领军队驻防在外，得知此事，骑马飞奔来见苻登，说：“姚苌常有诡计，绝不能够相信！”苻登这才停止。姚苌听说雷恶地回到营中拜见苻登，就告诉各位将领说：“这个羌人与苻登见面，我的计划不能成功了！”苻登因为雷恶地具有超乎常人的勇猛和韬略，因此心中暗存忌惮。雷恶地因此很忧虑，就向后秦投降，姚苌将他任命为镇军将军。

前秦将安成王苻广任命为司徒。

十五年（庚寅，公元390年）

春正月乙亥，谯敬王恬薨。

西燕主永引兵向洛阳，朱序自河阴北济河，击败之。序追至白水［白水：河流名，即今山西省晋城市境内丹水的支流白河。］
，会翟辽谋向洛阳，序乃引兵还，击走之。留鹰扬将军朱党戍石门，使其子略督护洛阳，以参军赵蕃佐之，身还襄阳。

琅邪王道子恃宠骄恣，侍宴酣醉，或亏礼敬。帝益不能平，欲选时望为藩镇以潜制道子。问于太子左卫率王雅曰：“吾欲用王恭、殷仲堪，何如？”雅曰：“王恭风神简贵，志气方严；仲堪谨于细行，以文义著称。然皆峻狭自是，且干略不长，若委以方面，天下无事，足以守职，若其有事，必为乱阶矣！”帝不从。恭，蕴之子。仲堪，融之孙也。二月辛巳，以中书令王恭为都督青、兖、幽、并、冀五州诸军事，兖、青二州刺史，镇京口。

十五年（庚寅，公元390年）

春季正月乙亥日，谯敬王司马恬亡故。

西燕主慕容永领兵向洛阳直逼，雍州刺史朱序自河阴向北渡过黄河与之交战，并打败了他们。朱序追赶败逃的西燕军队到达白水，恰好翟辽这时正打算攻打洛阳，因此朱序才带着军队赶回，将翟辽赶走。朱序把鹰扬将军朱党留下守卫石门，又派其子朱略前往洛阳镇守，并命令参军赵蕃辅佐帮助他，自己就返回襄阳了。

琅邪王司马道子凭借孝武帝的宠爱便骄横强蛮，过于放纵，每当陪同孝武帝宴饮，都会喝得大醉，有时竟然在对孝武帝的礼节与尊敬方面有过失。孝武帝十分不满，于是想要遴选几位在当时有名望的人到地方充任权要，对司马道子暗中加以节制。于是，他询问太子左卫率王雅说：“我将重用王恭与殷仲堪，你觉得怎么样？”王雅说：“王恭有优雅高贵的风度神韵，端正严肃的志向气质；殷仲堪则行事谨慎、举止检点，他的文章道义受到人们的广泛称道。然而他们都心胸不够宽广，自以为是，同时才干谋略不足，若是让他们担任重要职务，天下太平没出现变乱时，完全可以忠于职守，一旦有事，就必然成为祸根！”孝武帝并未采纳他的建议。王恭，是王蕴的儿子。殷仲堪，是殷融的孙子。二月辛巳日，孝武帝将中书令王恭任命为都督青、兖、幽、并、冀五州各项军务，兖、青二州刺史，在京口镇守。

三月戊辰，大赦。

后秦主苌攻秦扶风太守齐益男于新罗堡，克之，益男走。秦主登攻后秦天水太守张业生于陇东，苌救之，登引去。

夏四月，秦镇东将军魏揭飞自称冲天王，帅氐、胡攻后秦安北将军姚当成于杏城。镇军将军雷恶地叛应之，攻镇东将军姚汉得于李润［李润：地名，位于今陕西省蒲城县东北。］
。后秦主苌欲自击之，群臣皆曰：“陛下不忧六十里苻登，乃忧六百里魏揭飞，何也？”苌曰：“登非可猝灭，吾城亦非登所能猝拔。恶地智略非常，若南引揭飞，东结董成，得杏城、李润而据之，长安东北非吾有也。”乃潜引精兵一千六百赴之。揭飞、恶地有众数万，氐、胡赴之者首后不绝。苌每见一军至，辄喜。群臣怪而问之，苌曰：“揭飞等扇诱同恶，种类甚繁，吾虽克其魁帅，余党未易猝平。今乌集而至，吾乘胜取之，可一举无余也。”揭飞等见后秦兵少，悉众攻之。苌固垒不战，示之以弱，潜遣其子中军将军崇帅骑数百出其后。揭飞兵扰乱。苌遣镇远将军王超等纵兵击之，斩揭飞及其将士万余级。恶地请降，苌待之如初，恶地谓人曰：“吾自谓智勇杰出一时，而每遇姚翁辄困，固其分也！”

三月戊辰日，实行大赦。

后秦主姚苌在新罗堡向前秦扶风太守齐益男发动进攻，攻克后，齐益男逃走。而前秦主苻登又在陇东向后秦天水太守张业生发起攻击，姚苌前往解救，苻登领兵退去。

夏季四月，前秦镇东将军魏揭飞以冲天王自称，率领氐人和胡人组成的军队，在杏城攻打后秦安北将军姚当成。镇军将军雷恶地这时也反叛后秦与魏揭飞呼应，在李润镇对后秦镇东将军姚汉得发起攻击。后秦主姚苌打算亲自领兵攻打魏揭飞，大臣们都说：“陛下对近在六十里的强敌苻登不担心，却对远在六百里以外的魏揭飞很忧虑，这是为什么？”姚苌说：“苻登无法立即消灭，我的城池也并非苻登很快就能攻破的。然而雷恶地智谋韬略超乎常人，如果他向南与魏揭飞结交，在东面与董成结交，并且将杏城、李润占领，并据守不去，那么，长安东北等地区就不归我们管辖了。”于是，姚苌秘密带领一支一千六百人的精锐军队赶往那里。魏揭飞和雷恶地拥有数万部众，而且氐人和胡人也接连不断地前往投军。姚苌每次见到一支军队前来，总是非常高兴。他手下的大臣都感到奇怪，问他高兴的原因，姚苌说：“魏揭飞等人将那些同样险恶的贼人煽动诱惑起来共同作恶，然而他们的种族和部落却繁多纷乱，虽然我能够将他们的首领主帅制服，但却无法轻易将他们的余党铲除。如今他们像乌鸦一样到这里聚合，我乘胜而来将他们消灭，能够一网打尽。”魏揭飞等人发现后秦军只有很少的人，于是倾巢而出进攻他们。姚苌则在自己的堡垒中固守，不与对方交战，有意暴露自己力量微弱的假象，又暗中派自己的儿子中军将军姚崇率领几百名骑兵迂回到敌兵的背后，发动偷袭。魏揭飞的军队顿时乱成一团。姚苌趁机派镇远将军王超等人发动所有兵力攻击，将魏揭飞以及他所属的一万多将士斩杀。雷恶地请求投降，姚苌像当初一样对待他，雷恶地对人说：“我自认为自己在智谋勇力方面超出常人，然而每当与姚翁相遇就难以施展，这必然是我的命运！”

苌命姚当成于所营之地，每栅孔中辄树一木以旌战功。岁余，问之，当成曰：“营地太小，已广之矣。”苌曰：“吾自结发以来，与人战，未尝如此之快，以千余兵破三万之众，营地惟小为奇，岂以大为贵哉”

吐谷浑视连遣使献见于金城王乾归。乾归拜视连沙州牧、白兰王。

丙寅，魏王珪会燕赵王麟于意辛山，击贺兰、纥突邻、纥奚三部，破之。纥突邻、纥奚皆降于魏。

秋七月，冯翊人郭质起兵于广乡以应秦，移檄三辅曰：“姚苌凶虐，毒被神人。吾属世蒙先帝［先帝：指苻坚。］
尧、舜之仁，非常伯、纳言之子，即卿、校、牧、守之孙也。与其含耻而存，孰若蹈道而死！”于是三辅壁垒皆应之，独郑县人苟曜聚众数千附于后秦。秦以质为冯翊太守。后秦以曜为豫州刺史。

姚苌命令姚当成在其营地的每个栅栏小孔中都立一个木牌，以此表彰战功。过了一年多，姚苌问起这件事，姚当成说：“表功的木牌过多，就使营地显得太小，我已经扩大营地了。”姚苌说：“我自成人以来，与别人多次作战，从来没有像那时这么痛快，用一千多名兵卒将三万多人的敌军击破，这真是军营只由于小才是奇迹，怎么能够认为军营大便可贵呢？”

吐谷浑汗国可汗慕容视连派使节到西秦晋见金城王乞伏乾归。乞伏乾归将慕容视连任命为沙州牧，赐爵白兰王。

丙寅日，魏王拓跋珪和后燕赵王慕容麟会合于意辛山，一起进攻贺兰、纥突邻和纥奚三个部落，把他们全都打败。纥突邻与纥奚两个部落都投降了拓跋珪。

秋季七月，冯翊人郭质聚众在广乡起兵，响应并投靠前秦，并向三辅的百姓发布檄文说：“姚苌凶残暴虐，天神和民众全都受到他的祸害。我们祖辈受到先帝苻坚与尧、舜一样的恩德仁政，就算不是侍中、尚书这样的官员的儿子，那么也应当是卿、校、牧、守一类的地方官员的孙子了。像这样活在屈辱下，比不上为追求正义而死！”于是，三辅一带全部民堡都起兵响应他的号召，唯独郑县人苟曜召集数千部众前往后秦归附。前秦将郭质任命为冯翊太守。后秦则将苟曜任命为豫州刺史。

刘卫辰遣子直力鞮攻贺兰部，贺讷困急，请降于魏。丙子，魏王珪引兵救之，直力鞮退。珪徙讷部落，处之东境。

八月，刘牢之击翟钊于鄄城，钊走河北。又败翟辽于滑台，张愿来降。

九月，北平人吴柱聚众千余，立沙门法长为天子。破北平郡，转寇广都，入白狼城。燕幽州牧高阳王隆方葬其夫人，郡县守宰皆会之。众闻柱反，请隆还城，遣大兵讨之。隆曰：“今闾阎［闾阎：泛指平民百姓。语出唐·王勃《滕王阁序》：“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
安业，民不思乱。柱等以诈谋惑愚夫，诱胁相聚，无能为也。”遂留葬讫，遣广平太守、广都令先归，续遣安昌侯进将百余骑趋白狼城。柱众闻之，皆溃。穷捕，斩之。［］

以侍中王国宝为中书令，俄兼中领军。

丁未，以吴郡太守王珣为尚书右仆射。

吐谷浑视连卒，子视罴立。视罴以其父祖慈仁，为四邻所侵侮，乃督厉将士，欲建功业。冬十月，金城王乾归遣使拜视罴沙州牧、白兰王，视罴不受。

十二月，郭质及苟曜战于郑东，质败，奔洛阳。

越质诘归据平襄，叛金城王乾归。

接受后秦和西燕爵位的匈奴部落首领刘卫辰，命令自己的儿子刘直力鞮攻打贺兰部落，贺兰部落首领贺讷困窘急迫，请求投降于魏。丙子日，魏王拓跋珪亲自领兵前去援助他，将刘直力鞮击退。于是拓跋珪将贺讷的部落迁走，在东部边境一带安置他们。

八月，东晋刘牢之在鄄城攻打翟钊的军队，翟钊逃到黄河北面。刘牢之在滑台又一次将翟辽军击败，叛将张愿重新返回投降。

九月，北平人吴柱聚集一千余人的军队，将一位叫法长的佛门和尚拥立为天子。攻破北平郡，接着攻打广都，进入白狼城。后燕幽州牧高阳王慕容隆这时正在安葬他的妻子，每个郡县的官员都在参加葬礼。人们一听说吴柱发动叛乱，全都请求慕容隆回城，派遣大队人马前去征讨吴柱。慕容隆说：“如今，百姓们全都安居乐业，并不希望有战乱发生。吴柱等人用谎言和诈骗对愚昧的民众加以迷惑，他们受到了诱骗和危胁才得以暂时聚集起来，根本不会有什么作为。”于是继续留下来将妻子安葬完，命令广平太守、广都令先行返回，随即又派安昌侯慕容进率领骑兵一百余名奔袭白狼城。吴柱的部众得知慕容隆派兵前来，立刻溃散。慕容进全力搜捕吴柱，抓到他后便立即斩杀。

东晋将侍中王国宝任命为中书令，不久又让他兼任中领军。

丁未日，东晋又将吴郡太守王珣调任为尚书右仆射。

吐谷浑可汗白兰王慕容视连亡故，其子慕容视罴继位。慕容视罴觉得他的父亲和祖父秉性慈详和善，才被四周邻国侵略和欺侮，于是，他经常对将士督促激励，加强军事训练，希望以此建功立业。冬季十月，西秦金城王乞伏乾归派使者将慕容视罴任命为沙州牧，赐爵白兰王，慕容视罴拒不接受。

十二月，郭质的军队同苟曜的军队战于郑县东部，郭质被打败，向洛阳逃奔。

西秦国鲜卑部落首领越质诘归在平襄据守，反叛金城王乞伏乾归。

十六年（辛卯，公元391年）

春正月，燕置行台［行台：尚书省临时在地方设置的行驶职权的分支机构。］
于蓟，加长乐公盛录行台尚书事。

金城王乾归击越质诘归，诘归降。乾归以宗女妻之。

贺染干谋杀其兄讷，讷知之，举兵相攻。魏王珪告于燕，请为乡导以讨之。二月甲戌，燕主垂遣赵王麟将兵击讷，镇北将军兰汗帅龙城之兵击染干。

三月，秦主登自雍攻后秦安东将军金荣于范氏堡，克之。遂渡渭水，攻京兆太守韦范于段氏堡，不克，进据曲牢。

夏四月，燕兰汗破贺染干于牛都。

十六年（辛卯，公元391年）

春季正月，后燕在蓟城设置行台，将长乐公慕容盛任命为录行台尚书事。

西秦金城王乞伏乾归对刚刚反叛的鲜卑首领越质诘归发动攻击，越质诘归又一次投降。乞伏乾归把宗族内的一位女儿嫁给了越质诘归。

贺兰部落的贺染干打算谋杀亲兄贺讷，贺讷得到消息后派军队攻打。魏王拓跋珪把这件事通知了后燕，请求担任向导而领兵去征讨他们。二月甲戌日，后燕主慕容垂命令赵王慕容麟率领军队去袭击贺讷，又命令镇北将军兰汗率领龙城的守军去攻打贺染干。

三月，前秦主苻登自雍城出发，前往范氏堡攻打后秦安东将军金荣，将范氏堡攻克。接着苻登便渡过渭水，前往段氏堡攻打京兆太守韦范，没有攻下，苻登因此进入曲牢据守。

夏季四月，后燕兰汗在牛都打败了贺染干的军队。

苟曜有众一万，密召秦主登，许为内应。登自曲牢向繁川，军于马头原。五月，后秦主苌引兵逆战，登击破之，斩其右将军吴忠。苌收众复战，姚硕德曰：“陛下慎于轻战，每欲以计取之，今战失利而更前逼贼，何也？”苌曰：“登用兵迟缓，不识虚实。今轻兵直进，遥据吾东，此必苟曜竖子与之有谋也。缓之则其谋得成，故及其交之未合，急击之，以败散其事耳。”遂进战，大破之。登退屯于郿［郿：县名，治所在今陕西省眉县东渭河北岸。］
。

秦兖州刺史强金槌据新平，降后秦，以其子逵为质。后秦主苌将数百骑入金槌营。群下谏之，苌曰：“金槌既去苻登，又欲图我，将安所归乎？且彼初来款附，宜推心以结之，奈何复以不信疑之乎？”既而群氐欲取苌，金槌不从。

六月甲辰，燕赵王麟破贺讷于赤城，禽之，降其部落数万。燕主垂命麟归讷部落，徙染干于中山。麟归，言于垂曰：“臣观拓跋珪举动，终为国患，不若摄之还朝，使其弟监国事。”垂不从。

苟曜拥有部众一万人，秘密招请前秦主苻登，并许诺作为内应。苻登自曲牢向繁川进发，在马头原集结军队。五月，后秦主姚苌统率大队人马前来交锋，苻登将其击退，还将其右将军吴忠杀死。姚苌把余下的兵卒集结起来重新战斗，姚硕德说：“陛下一向谨慎，从不轻率地出战，常常希望可以凭计策获得胜利，今天开始时就已失利，然而却要更加奋勇前行逼战贼兵，为什么这样做？”姚苌说：“苻登对军队的调配素来迟缓，对敌人的虚实不了解。今天他会什么都不顾，命令轻装部队长驱直入，很快将我们的东部扼守住，这必然是苟曜这小子与他暗中计划好的。倘若我们的攻势稍缓，就会使他们的阴谋得逞，所以我要在他们还没有能够汇合的时候，就迅速攻击他们，把他们的计划打破。”于是，他们再次进逼死战，大败苻登。苻登则退至郿县驻军防守。

前秦兖州刺史强金槌据守新平，投降了后秦，并遣送他的儿子强逵前往后秦充当人质。后秦主姚苌只带数百名骑兵直接进入强金槌的军营。他的部属们全都阻止他，姚苌说：“强金槌如今已然背叛了苻登，如果又想要谋害我，那么他要到什么地方安身呢？况且他又是刚刚来我这里归附，我更应当推心置腹地与他结交，为什么还要对他不信任而令他疑心呢？”姚苌进入强金槌大营后，氐人都想把姚苌抓住，强金槌并不听从。

六月甲辰日，后燕赵王慕容麟在赤城将贺讷的军队打得大败，并将他活捉，收降了贺讷部落的数万人。后燕主慕容垂派慕容麟送贺讷返回他的部落，并迁移贺染干前往中山。慕容麟返回后，对慕容垂说：“我对拓跋珪的一举一动进行观察，他终究会为我们带来祸患，不如强迫他前来都城，让他的弟弟代替他处理魏国的事务。”慕容垂没有采纳他的建议。

西燕主永寇河南，太守杨佺期击破之。

秋七月壬申，燕主垂如范阳。

魏王珪遣其弟觚献见于燕。燕主垂衰老，子弟用事，留觚以求良马。魏王珪弗与，遂与燕绝。使长史张衮求好于西燕。觚逃归，燕太子宝追获之，垂待之如初。

秦主登攻新平，后秦主苌救之，登引去。

秦骠骑将军没弈干以其二子为质于金城王乾归，请共击鲜卑大兜。乾归与没弈干攻大兜于鸣蝉堡，克之。兜微服走，乾归收其部众而还，归没弈干二子。没弈干寻叛，东合刘卫辰。八月，乾归帅骑一万讨没弈干，没弈干奔他楼城［他楼城：地名，位于今宁夏回族自治区同心县东南。］
，乾归射之，中目。

九月癸未，以尚书右仆射王珣为左仆射，太子詹事谢琰为右仆射。太学博士范弘之论殷浩宜加赠谥，因叙桓温不臣之迹。是时桓氏犹盛，王珣，温之故吏也，以为温废昏立明，有忠贞之节，黜弘之为馀杭令。弘之，汪之孙也。

西燕主慕容永入侵东晋的河南郡，太守杨佺期领兵将他击败。

秋季七月壬申日，后燕主慕容垂抵达范阳。

魏王拓跋珪命令其弟拓跋觚前往后燕进贡晋见。后燕主慕容垂年纪大了，身体衰弱，他的子弟掌握大权，将拓跋觚扣留，要求拓跋珪拿好马来赎。魏王拓跋珪并未给他们良马，于是便断绝了与后燕的往来。拓跋珪派使节长史张衮出使西燕请求和好。拓跋觚逃跑，又被后燕太子慕容宝追上捉住，慕容垂对待他仍与从前一样。

前秦主苻登攻打新平，后秦主姚苌领兵奔赴解救，苻登领兵退走。

前秦骠骑将军没弈干送他的两个儿子到金城王乞伏乾归那里充当人质，请求他派军队一起攻打鲜卑部落的首领大兜。乞伏乾归与没弈干一起向大兜所据守的鸣蝉堡发动进攻，将其攻克。大兜换上了普通百姓的衣服逃走，乞伏乾归将大兜的部众收编后班师回朝，并且把没弈干的两个儿子送了回去。没弈干不久便反叛，又向东联合刘卫辰。八月，乞伏乾归率领骑兵一万征讨没弈干，没弈干逃走前往他楼城，乞伏乾归用箭向没弈干射去，将他的眼睛射中。

九月癸未日，东晋将尚书右仆射王珣任命为左仆射，将太子詹事谢琰任命为右仆射。太学博士范弘之建议应当为殷浩追加谥号，又顺便讲述了桓温叛逆的事。此时，桓氏家族仍然有着强盛的气势，王珣，曾经是桓温的属官，认为桓温将昏君废黜，拥立明君，是节操忠贞的表现，因此便把范弘之逐出京城，降职为馀杭令。范弘之，是范汪的孙子。

冬十月壬辰，燕主垂还中山。

初，柔然［柔然：古代民族名，公元4世纪末至6世纪中期活跃于我国大漠南北和西北广大地区。］
部人世服于代。其大人郁久闾［郁久闾：姓。］
地粟袁卒，部落分为二：长子匹候跋继父居东边，次子缊纥提别居西边。秦王坚灭代，柔然附于刘卫辰。

及魏王珪即位，攻击高车等，诸部率皆服从，独柔然不事魏。戊戌，珪引兵击之，柔然举部遁走。珪追奔六百里。诸将因张衮言于珪曰：“贼远粮尽，不如早还。”珪问诸将：“若杀副马，为三日食，足乎？”皆曰：“足。”乃复倍道追之，及于大碛南床山下，大破之，虏其半部。匹候跋及别部帅屋击各收余众遁走。珪遣长孙嵩、长孙肥追之。珪谓将佐曰：“卿曹知吾前问三日粮意乎？”曰：“不知也。”珪曰：“柔然驱畜产奔走数日，至水必留。我以轻骑追之，计其道里，不过三日及之矣。”皆曰：“非所及也。”嵩追斩屋击于平望川。肥追匹候跋至涿邪山，匹候跋举众降，获缊纥提之子曷多汗、兄子社仑、斛律等宗党数百人。缊纥提将奔刘卫辰，珪追及之，缊纥提亦降，珪悉徙其部众于云中。

冬季十月壬辰日，后燕主慕容垂返回中山。

起初，柔然部落的祖辈都向代国臣服。后来，部落首领郁久闾地粟袁去世，这个部落就分成了两部分：其长子郁久闾匹候跋继承父位，在东部居住，其次子郁久闾缊纥提别在西部居住。前秦苻坚将代国消灭后，柔然部落便转而依附刘卫辰。

魏王拓跋珪登上王位以后，攻打高车等部落，这些部落中多数都愿意臣服，唯独柔然部落拒不接受被北魏统治。戊戌日，拓跋珪领兵进攻柔然部落，柔然部落全部逃走。拓跋珪领兵奔跑追赶六百里。北魏各将领委托张衮请求拓跋珪说：“贼匪已经逃得很远了，而我们的粮草也同样用尽，还是早些返回吧。”拓跋珪向将领们问道：“要是将备用的马匹宰杀充当粮草，够不够吃三天？”都说：“够了。”于是，他们又更为快速地追击逃走的敌人，追到大碛南床山下之时，果然追上了，并且大败柔然部落的逃兵，将他们一半的人俘虏。郁久闾匹候跋与他的另一支部落的首领屋击分别收拾残兵逃跑。拓跋珪又命令长孙嵩和长孙肥继续追赶。拓跋珪对身边的将佐们说：“你们明白我几天前问三天粮食的话的弦外之音了吗？”将领们说：“不明白。”拓跋珪说：“柔然部落驱赶家畜等奔逃数日，一定会在有水的地方停留。我派轻装骑兵前往追赶，估计道路的远近，我判断不超过三天必然能赶上他们。”大家都说：“这不是我们所能想到的。”长孙嵩追赶到平望川，将屋击斩杀。长孙肥追赶郁久闾匹候跋到达涿邪山，郁久闾带领剩余的部众投降，并将郁久闾缊纥提之子郁久闾曷多汗、侄子郁久闾社仑、郁久闾斛律等亲属数百人抓获。郁久闾缊纥提想要投奔刘卫辰，拓跋珪追上他，郁久闾缊纥提别于是也向拓跋珪投降，拓跋珪迁移柔然部落的所有居民部众前往云中郡。

翟辽卒，子钊代立，改元定鼎。攻燕邺城，燕辽西王农击却之。

三河王光遣兵乘虚伐金城王乾归。乾归闻之。引兵还，光兵亦退。

刘卫辰遣子直力鞮帅众八九万攻魏南部。十一月己卯，魏王珪引兵五六千人拒之。壬午，大破直力鞮于铁岐山南，直力鞮单骑走。乘胜追之，戊子，自五原金津［金津：渡口名，位于今内蒙古自治区包头市西南的黄河上。］
南济河，径入卫辰国。卫辰部落骇乱。辛卯，珪直抵其所居悦跋城，卫辰父子出走。壬辰，分遣诸将轻骑追之。将军伊谓禽直力鞮于木根山，卫辰为其部下所杀。十二月，珪军于盐池，诛卫辰宗党五千余人，皆投尸于河。自河以南诸部悉降，获马三十余万匹，牛羊四百余万头。国用由是遂饶。

卫辰少子勃勃亡奔薛干部，珪使人求之。薛干部帅太悉仗出勃勃以示使者曰：“勃勃国破家亡，以穷归我，我宁与之俱亡，何忍执以与魏？”乃送勃勃于没弈干。没弈干以女妻之。

戊申，燕主垂如鲁口。

翟辽亡故，他的儿子翟钊继位，将年号改为定鼎。翟钊攻打后燕的邺城，后燕辽西王慕容农击退了他。

后凉三河王吕光趁西秦国内空虚时派军队征讨。乞伏乾归得到这个消息后，立即从讨伐没弈干的战场上领兵赶回都城。吕光也将军队撤回。

刘卫辰命令他的儿子刘直力鞮率领八九万士兵袭击魏南部。十一月己卯日，魏王拓跋珪率领五六千人迎战。壬午日，拓跋珪在铁岐山的南面打败了刘直力鞮，刘直力鞮独自骑马逃走。北魏军队乘胜追赶，戊子日，从五原金津向南渡过黄河，径直来到刘卫辰的国界内。刘卫辰部落十分惊骇，立刻大乱。辛卯日，拓跋珪直逼刘卫辰所居的悦跋城，刘卫辰父子匆忙逃走。壬辰日，拓跋珪分别派将领带领轻装骑兵追赶。将军伊谓在木根山将刘直力鞮活捉，刘卫辰则死在他自己部下的手中。十二月，拓跋珪驻扎在盐池，将刘卫辰的宗族朋党等五千余人杀掉，把这些人的尸体全部扔到黄河里。从此，黄河以南的各部落全都归降，北魏缴获三十多万匹马及四百多万头牛羊。北魏的经济财力因此变得强大和充裕了。

刘卫辰最小的儿子刘勃勃出逃到薛干部落，拓跋珪派人前往薛干部落索取刘勃勃。薛干部落的首领太悉仗让刘勃勃出来与使者相见，说：“刘勃勃国破家亡，走投无路才来到我这里，我情愿与他同生共死，怎么能够忍心把他抓起来送给魏呢？”于是，又护送刘勃勃前往没弈干那里。没弈干让自己的女儿嫁给了刘勃勃。

戊申日，后燕主慕容垂到达鲁口。

秦主登攻安定，后秦主苌如阴密以拒之，谓太子兴曰：“苟曜闻吾北行，必来见汝，汝执诛之。”曜果见兴于长安，兴使尹纬让而诛之。

苌败登于安定城东。登退据路承堡。苌置酒高会，诸将皆曰：“若值魏武王［魏武王：姚襄被姚苌追封为魏武王。］
，不令此贼至今。陛下将牢太过耳。”苌笑曰：“吾不如亡兄有四：身长八尺五寸、臂垂过膝，人望而畏之，一也。将十万之众，与天下争衡，望麾而进，前无横陈，二也。温古知今，讲论道艺，收罗英隽，三也。董帅大众，上下咸悦，人尽死力，四也。所以得建立功业、驱策群贤者，正望算略中有片长耳。”群臣咸称万岁。

前秦主苻登攻打安定，后秦主姚苌来到阴密据守，他和太子姚兴说：“苟曜得知我向北进军，必然来见你，你趁机抓住他并杀掉。”姚苌走了以后，苟曜果然来到长安见姚兴。姚兴命令伊纬责问并杀死苟曜。

姚苌在安定城东将苻登打败。苻登退至路承堡守卫。姚苌摆酒席与众将士宴饮，将领们都说：“如果这是在魏武王姚襄执政时期，他就不会允许苻登这个奸贼如此猖狂。陛下未免过于谨慎稳重了。”姚苌边笑边说：“我有四个方面比不上死去的哥哥：不像他那样有八尺五寸的身高，两臂下垂长度超过膝盖，让人一见到他就畏惧，这是其一。没有他那样有统领十万大军的能力，可以与天下所有的英雄一争高下、相互抗衡，手下的将士望见军旗所指的方向，奋力拼杀，无人能够阻挡，这是其二。比不上他可以通晓历史，明了时势，解说谈论道理和艺文，并能广泛招徕聚集贤人英才，这是其三。不如他那样能够统帅大军，让上下所有人诚信佩服，每个人都能尽死力作战，这是其四。我还能够建立些许功业，统领你们这么多俊杰的原因，是由于在计谋策略上还算有那么一些优点罢了。”众臣全都口称万岁。

卷第一百八·晋纪三十

起玄黓执徐（公元392年），尽柔兆涒滩（公元396年），凡五年。

烈宗孝武皇帝下

太元十七年（壬辰，公元392年）

春正月己巳朔，大赦。

秦主登立昭仪陇西李氏为皇后。

二月壬寅，燕主垂自鲁口如河间、渤海、平原。翟钊遣其将翟都侵馆陶，屯苏康垒［苏康垒：城堡名，位于今河北省馆陶境内。］
。三月，垂引兵南击钊。

秦骠骑将军没弈干帅众降于后秦，后秦以为车骑将军，封高平公。

后秦主苌寝疾，命姚硕德镇李润，尹纬守长安，召太子兴诣行营。征南将军姚方成言于兴曰：“今寇敌未灭，上复寝疾。王统等皆有部曲，终为人患，宜尽除之。”兴从之，杀王统、王广、苻胤、徐成、毛盛。苌怒曰：“王统兄弟，吾之州里，实无他志。徐成等皆前朝名将，吾方用之，奈何辄杀之！”

燕主垂进逼苏康垒。夏四月，翟都南走滑台。翟钊求救于西燕，西燕主永谋于群臣，尚书渤海鲍遵曰：“使两寇相弊，吾承其后，此卞庄子之策也。”中书侍郎太原张腾曰：“垂强钊弱，何弊之承？不如速救之，以成鼎足之势。今我引兵趋中山，昼多疑兵，夜多火炬，垂必惧而自救。我冲其前，钊蹑其后，此天授之机，不可失也。”永不从。

烈宗孝武皇帝下

太元十七年（壬辰，公元392年）

春季正月己巳朔日，实行大赦。

前秦主苻登册封昭仪陇西人李氏为皇后。

二月壬寅日，后燕主慕容垂从鲁口来到河间、渤海、平原。翟钊派出他的部将翟都侵犯馆陶，驻扎在苏康垒。三月，慕容垂率领部队向南进击翟钊。

前秦骠骑将军没弈干率领他的部队向后秦投降，后秦任命他为车骑将军，并封为高平公。

后秦主姚苌卧病在床，命令姚硕德屯扎在李润，尹纬留守于长安，并召太子姚兴来到行营里。征南将军姚方成对姚兴说道：“如今侵犯的敌人还没有被消灭，皇上又卧床不起。王统等人都有了自己的军队，最后一定会成为我们的祸患，应当尽早将他们全部除掉。”姚兴接受他的建议，将王统、王广、苻胤、徐成、毛盛杀死。姚苌听闻这个消息之后，生气地说：“王统他们兄弟，是我的老乡，从来就没有二心。徐成等人都是前朝的著名将领，所以我才重用他们，怎么能轻易地说杀就杀呢！”

后燕主慕容垂逼近苏康垒。夏季四月，翟都向南退守至滑台。翟钊向西燕求助，西燕主慕容永跟大臣们商议，尚书郎渤海人鲍遵说：“让这两位寇匪相互进攻消耗兵力，我们跟随在他们后面，这是卞庄子曾经采用过的策略。”中书侍郎太原人张腾则说：“慕容垂强大，而翟钊较弱，我们又能够得到什么好处呢？不如赶紧去救援翟钊，这样还可以形成鼎足而立的局面。如今我们率领部队奔袭后燕的都城中山，白天多设置疑兵，黑夜多点火把，慕容垂得知之后一定会担心后方的安全而赶回来给自己解围。那时候，我们再去攻击他们的前面，翟钊又能够在他们的背后进行骚扰，这是上天赐予我们的最好时机，千万不可失去。”慕容永没有接受他的建议。

燕大赦。

五月丁卯朔，日有食之。

六月，燕主垂军黎阳，临河欲济，翟钊列兵南岸以拒之。辛亥，垂徙营就西津，去黎阳西四十里，为牛皮船百余艘，伪列兵仗，溯流而上。钊亟引兵趣西津。垂潜遣中垒将军桂林王镇等自黎阳津夜济，营于河南，比明而营成。钊闻之，亟还，攻镇等营。垂命镇等坚壁勿战。钊兵往来疲暍［暍：燥热，中暑。］
，攻营不能拔，将引去，镇等引兵出战。骠骑将军农自西津济，与镇等夹击，大破之。钊走还滑台，将妻子，收遗众，北济河，登白鹿山，凭险自守，燕兵不得进。农曰：“钊无粮，不能久居山中。”乃引兵还，留骑候之。钊果下山，还兵掩击，尽获其众，钊单骑奔长子。西燕主永以钊为车骑大将军、兖州牧，封东郡王。岁余，钊谋反，永杀之。

后燕实行大赦。

五月丁卯朔日，发生了日食。

六月，后燕主慕容垂的部队抵达黎阳，来到黄河岸边想要渡河，翟钊则将部队设立在黄河南岸用以抵抗后燕军。辛亥日，慕容垂将大营迁至西津，距离黎阳西面四十里，制作牛皮战船一百多艘，假装把军卒器械装满船只，逆流而上。翟钊连忙带领军队直扑西津进行防卫。慕容垂又悄悄地派中垒将军桂林王慕容镇等人带领士兵从黎阳渡口连夜渡河，在黄河南岸安营扎寨，到了早上，后燕的大营已经全部修建完成。翟钊听到这个消息之后，连忙返回，攻打慕容镇等人的军营。慕容垂命令慕容镇等人固守防备，不允许他们出战。翟钊的兵马往来奔波因疲惫而中暑，攻打后燕军的营地没办法取胜，正准备带兵撤退，慕容镇等人忽然带兵从营地中杀出。与此同时，后燕骠骑将军慕容农从西津渡过黄河，跟慕容镇等人一并围攻翟钊，将他击败。翟钊逃回滑台，携带妻子儿女，征集残兵败将，向北渡过黄河，登上了白鹿山，凭借险峻的山势严防死守，后燕的部队很难进攻。慕容农说：“翟钊没有军粮，一定不能持续在山中拒守。”于是自己带领部队回营，只留下一些骑兵观察翟钊的动静。翟钊果然下了山，慕容农立即率领部队突袭，将翟钊的部众全部俘获，翟钊一人骑马投奔长子。西燕主慕容永任命翟钊为车骑大将军、兖州牧，封他为东郡王。一年多之后，翟钊谋划叛乱，慕容永将他杀死。

初，郝晷、崔逞及清河崔宏、新兴张卓、辽东夔腾、阳平路纂皆仕于秦，避秦乱来奔，诏以为冀州诸郡，各将部曲营于河南。既而受翟氏官爵，翟氏败，皆降于燕，燕主垂各随其材而用之。钊所统七郡三万余户，皆按堵如故。以章武王宙为兖、豫二州刺史，镇滑台。徙徐州民七千余户于黎阳，以彭城王脱为徐州刺史，镇黎阳。脱，垂之弟子也。垂以崔荫为宙司马。

初，陈留王绍为镇南将军，太原王楷为征西将军，乐浪王温为征东将军，垂皆以荫为之佐。荫才干明敏强正，善规谏，四王皆严惮之。所至简刑法，轻赋役，流民归之，户口滋息［滋息：繁殖，增生。］
。

秋七月，垂如邺，以太原王楷为冀州牧，右光禄大夫馀蔚为左仆射。

最初，郝晷、崔逞以及清河人崔宏、新兴人张卓、辽东人夔腾、阳平人路纂等人都在前秦做官，前秦大乱之时，他们为了避开战乱而投靠东晋，孝武帝下令让他们做了冀州几个郡的郡守，他们各自率领部队屯扎于黄河南岸。不久之后，他们又接受了翟辽的官职与爵位，翟辽和他的家族失败之后，他们又都投降于后燕，后燕主慕容垂根据他们各自的才能，留用他们。从前翟钊所统辖的七个郡三万多户人家，全都跟过去一样安居下来。慕容垂又任命章武王慕容宙为兖州、豫州两个州的刺史，镇守滑台。将徐州的居民七千多户迁至黎阳，并任命彭城王慕容脱为徐州刺史，镇守黎阳。慕容脱，是慕容垂的侄子。慕容垂又任命崔荫为慕容宙的司马。

当初，陈留王慕容绍担任镇南将军，太原王慕容楷担任征西将军，乐浪王慕容温担任征东将军，慕容垂全都委派崔荫来辅佐他们。崔荫聪敏能干，坚强正直，敢于进行规劝和进谏，所以四位亲王都很畏惧他。崔荫每到一个地方，都努力地减轻刑罚、田赋和劳役，外出逃亡的难民逐渐回归，当地的人口也逐渐增加。

秋季七月，慕容垂抵达邺城，任命太原王慕容楷为冀州牧，右光禄大夫馀蔚为左仆射。

秦主登闻后秦主苌疾病，大喜，告祠世祖神主，大赦，百官进位二等，秣马厉兵，进逼安定，去城九十余里。八月，苌疾小瘳，出拒之。登引兵出营，将逆战，苌遣安南将军姚熙隆别攻秦营，登惧而还。苌夜引兵旁出以蹑其后。旦而候骑告曰：“贼诸营已空，不知所向。”登惊曰：“彼为何人，去令我不知，来令我不觉，谓其将死，忽然复来，朕与此羌同世，何其厄哉！”登遂还雍，苌亦还安定。

三河王光遣其弟右将军宝等攻金城王乾归，宝及将士死者万余人。又遣其子虎贲中郎将纂击南羌彭奚念，纂亦败归。光自将击奚念于枹罕，克之。奚念奔甘松。

冬十月辛亥，荆州刺史王忱卒。

雍州刺史朱序以老病求解职，诏以太子右卫率郗恢为雍州刺史，代序镇襄阳。恢，昙之子也。

巴蜀人在关中者皆叛后秦，据弘农以附秦。秦主登以窦冲为左丞相，冲徙屯华阴。郗恢遣将军赵睦守金墉，河南太守杨佺期帅众军湖城，击冲，走之。

前秦主苻登听闻后秦主姚苌生病，十分高兴，祭祀禀告世祖苻坚的神位，实行大赦，并将文武百官的职位连升二级，喂饱战马、磨好兵器，率领军队逼近安定，离城池仅有九十多里。八月，姚苌病情有所好转，便带领军队跟前秦对抗。苻登率领部队冲出营地将要交战，姚苌却派安南将军姚熙隆从其它地方去进攻前秦的营地，苻登害怕后营有失，赶忙撤退。姚苌于夜晚率领部队从侧方迂回，紧紧跟随在苻登部队后面。天亮之时，前秦的哨探骑兵回来报告说：“敌军的几个军营都已经没人了，不知去向。”苻登吃惊地说道：“姚苌这个家伙到底是什么人，走了我居然丝毫都不知道，来的时候我也无从得知，都说他病得快要死了，可忽然之间却又能出来跟我对阵打仗，我与这个老羌贼一起活在一个世上，是多么倒霉的事情！”于是，苻登只好收兵回雍城，姚苌也回到安定。

后凉三河王吕光命令他的弟弟右将军吕宝等人攻击西秦金城王乞伏乾归，吕宝和将士战死的有一万多人。吕光又派出他的儿子、虎贲中郎将吕纂攻打南部羌族部落首领彭奚念，吕纂也兵败而回。于是吕光亲自率兵去枹罕袭击彭奚念，取得胜利。彭奚念投靠了甘松。

冬季十月辛亥日，东晋荆州刺史王忱过世。

东晋雍州刺史朱序年老多病，请求辞官返乡，孝武帝下诏，任命太子右卫率郗恢为雍州刺史，接替朱序镇守襄阳。郗恢，是郗昙的儿子。

流亡至关中一带的巴蜀人全都背叛了后秦，占据了弘农并归附于前秦。前秦主苻登任命窦冲为左丞相，窦冲带领军队转至华阴屯守。郗恢派将军赵睦据守金墉，河南太守杨佺期带领部队至湖城，攻击窦冲，并把窦冲赶跑。

十一月癸酉，以黄门郎殷仲堪为都督荆、益、宁三州诸军事、荆州刺史，镇江陵。仲堪虽有英誉，资望犹浅，议者不以为允。到官，好行小惠，纲目不举。

南郡公桓玄负其才地［才地：才能与地位。］
，以雄豪自处，朝廷疑而不用。年二十三，始拜太子洗马。玄尝诣琅邪王道子，值其酣醉，张目谓众客曰：“桓温晚涂欲作贼，云何？”玄伏地流汗，不能起。由是益不自安，常切齿于道子。后出补义兴太守，郁郁不得志，叹曰：“父为九州伯，儿为五湖长！”遂弃官归国，上疏自讼曰：“先臣勤王匡复之勋，朝廷遗之，臣不复计。至于先帝龙飞，陛下继明，请问谈者，谁之由邪？”疏寝不报。

十一月癸酉日，东晋任命黄门郎殷仲堪为都督荆、益、宁三州诸军事、荆州刺史，在江陵驻守。虽然殷仲堪有英明的声望，但是资历与威望都太浅，所以讨论的人觉得并不公允合理。果然，殷仲堪上任之后，喜欢行一些小的恩惠，对政策方针没有很好的见解和举措。

东晋南郡公桓玄仗恃自身的才能与显赫的家族地位，自觉是英雄豪杰，朝廷对他抱有疑虑而没有重用。二十三岁的时候，他才开始在朝廷任太子洗马。桓玄曾去拜见琅邪王司马道子，不巧正遇上司马道子醉酒，他睁着醉眼对身旁的诸多宾客说：“桓温在晚年时候曾想要做贼，你们说怎么样呀？”桓玄趴在地上汗流浃背，无法站立。从此他越发忐忑不安，对司马道子十分痛恨。后来，他补任义兴太守，但还总觉得不得志，他叹息道：“我的父亲曾是九州的盟主，而儿子却只是五湖的小头目！”于是，他辞官回归封地，临行之前，他上疏为自己申辩道：“我的父亲辅佐皇室，平定战乱的功绩，朝廷已给忘了，我并不再计较。但是，先帝登上宝座，陛下紧接着就可以继承大统，这些事陛下不妨去问问那些谈论的人，是因谁而得来的呀？”奏章被搁置下来没有上报。

玄在江陵，仲堪甚敬惮之。桓氏累世临荆州，玄复豪横，士民畏之，过于仲堪。尝于仲堪听事前戏马，以矟拟仲堪。仲堪中兵参军彭城刘迈谓玄曰：“马矟有余，精理不足。”玄不悦，仲堪为之失色。玄出，仲堪谓迈曰：“卿，狂人也！玄夜遣杀卿，我岂能相救邪？”使迈下都避之。玄使人追之，迈仅而获免。

征虏参军豫章胡藩过江陵，见仲堪，说之曰：“桓玄志趣不常，每怏怏于失职，节下崇待太守，恐非将来之计也！”仲堪不悦。藩内弟罗企生为仲堪功曹，藩退，谓企生曰：“殷侯倒戈以授人，必及于祸。君不早图去就，后悔无及矣！”

庚寅，立皇子德文为琅邪王，徙琅邪王道子为会稽王。

十二月，燕主垂还中山，以辽西王农为都督兖、豫、荆、徐、雍五州诸军事，镇邺。

休官权千成据显亲［显亲：县名，位于甘肃省秦安西北。］
，自称秦州牧。

清河人李辽上表请敕兖州修孔子庙，给户洒扫，仍立庠序、收教学者。曰：“事有如赊而寔急者，此之谓也。”表不见省。

桓玄在江陵时，殷仲堪非常忌惮他，对他很恭敬。桓氏家族几代人都驻守在荆州，桓玄性情专横跋扈，当地的官员和百姓都害怕他，其害怕程度超过殷仲堪。桓玄曾经在殷仲堪升堂办公之前在公堂之外骑马取笑，并假装用长矛刺向仲堪。殷仲堪的部将中军参军彭城人刘迈对桓玄说：“战马与长矛很有威力，但在道理精义方面却有不足之处。”桓玄听后不高兴，殷仲堪也因此而惊慌。桓玄出去之后，殷仲堪对刘迈说：“你这是疯了！桓玄要是在夜里派刺客出来杀你，我怎么能救得了你呢？”于是，他便让刘迈赶紧去京城躲避桓玄的报复。桓玄派人去追杀他，刘迈逃过一死。

东晋征虏参军豫章人胡藩途径江陵，去看望殷仲堪，对他说道：“桓玄的志向兴趣不同寻常，每每因为没有取得一个满意的职位而不高兴，您对他的尊敬与优待，恐怕不是能够长期维持的方法吧！”殷仲堪心中很不高兴。胡藩的妻弟罗企生是殷仲堪手下的功曹，胡藩从殷仲堪那里退出来，对罗企生说：“殷仲堪将长戈反转过来，把木柄那端送给别人，灾祸一定会降临。你若是不尽早地决定去留，后悔恐怕就来不及了！”

庚寅日，孝武帝立他的儿子司马德文为琅邪王，将原琅邪王司马道子改封为会稽王。

十二月，后燕主慕容垂回归都城中山，任命辽西王慕容农为都督兖、豫、荆、徐、雍五州诸军事，在邺城安营屯兵。

休官部落的首领权千成据守显亲县，自称秦州牧。

东晋清河人李辽上奏朝廷，要求下令南兖州府建筑孔子庙，派遣专门的人负责日常工作，设立学校、聘请教师、招收学生。他说：“有些事情看起来好像是可以做长久的打算，其实却需要马上去办理，说的就是这类事情。”奏章呈上没有回应。

十八年（癸巳，公元393年）

春正月，燕阳平孝王柔卒。

权千成为秦所逼，请降于金城王乾归，乾归以为东秦州刺史、休官大都统、显亲公。

夏四月庚子，燕主垂加太子宝大单于，以安定王库傉官伟为太尉，范阳王德为司徒，太原王楷为司空，陈留王绍为尚书右仆射。五月，立子熙为河间王，朗为渤海王，鉴为博陵王。

秦右丞相窦冲矜才尚人，自请封天水王，秦主登不许。六月，冲自称秦王，改元元光。

金城王乾归立其子炽磐为太子。炽磐勇略明决，过于其父。

秋七月，秦主登攻窦冲于野人堡，冲求救于后秦。尹纬言于后秦主苌曰：“太子仁厚之称，著于远近。而英略未著［著：显著，显明。］
，请使击苻登以著之。”苌从之。太子兴将兵攻胡空堡，登解冲围以赴之。兴因袭平凉，大获而归。苌使兴还镇长安。

十八年（癸巳，公元393年）

春季正月，后燕阳平孝王慕容柔过世。

休官部落首领权千成被前秦所要挟，向西秦金城王乞伏乾归请求投降，乞伏乾归任命他为东秦州刺史、休官大都统，封为显亲公。

夏季四月庚子日，后燕主慕容垂加封太子慕容宝为大单于，又封安定王库傉官伟为太尉，范阳王慕容德为司徒，太原王慕容楷为司空，陈留王慕容绍为尚书右仆射。五月，册封其子慕容熙为河间王，封慕容朗为渤海王，封慕容鉴为博陵王。

前秦右丞相窦冲自恃才高，自己请求封他为天水王，苻登没有答应。六月，窦冲自称秦王，改年号为元光。

西秦金城王乞伏乾归立他的儿子乞伏炽磐为太子。乞伏炽磐的文韬武略与明智的决断能力，均超过他的父亲。

秋季七月，前秦主苻登在野人堡攻打窦冲，窦冲向后秦求助。尹纬对后秦主姚苌进言说：“太子姚兴宽厚仁慈的美誉，闻名远近。不过他的雄才伟略并没有广泛地传播开来，请您派他去攻击苻登来使他扬名立威。”姚苌接受了他的建议。太子姚兴带领军队攻打胡空堡，苻登连忙解除对窦冲的围攻，奔赴那里去解救。于是姚兴再次突袭平凉，缴获许多物品之后班师回朝。姚苌派姚兴回朝镇守长安。

魏王珪以薛干太悉伏不送刘勃勃，八月，袭其城，屠之，太悉伏奔秦。

氐帅杨佛嵩叛，奔后秦。杨佺期、赵睦追之。九月丙戌，败佛嵩于潼关。后秦将姚崇救佛嵩，败晋兵，赵睦死。

冬十月，后秦主苌疾甚，还长安。

燕主垂议伐西燕，诸将皆曰：“永未有衅，我连年征讨，士卒疲弊［疲弊：困苦穷乏。］
，未可也。”范阳王德曰：“永既国之枝叶，又僭举位号，惑民视听，宜先除之，以一民心。士卒虽疲，庸得已乎？”垂曰：“司徒意正与吾同。吾比老，叩囊底智，足以取之，终不复留此贼以累子孙也。”遂戒严。

十一月，垂发中山步骑七万，遣镇西将军丹杨王瓒、龙骧将军张崇出井陉，攻西燕武乡公友于晋阳，征东将军平规攻镇东将军段平于沙亭。西燕主永遣其尚书令刁云、车骑将军慕容钟帅众五万守潞川。友，永之弟也。十二月，垂至邺。

魏王拓跋珪因薛干部落的首领太悉伏拒绝将刘勃勃送交给他，于是在八月，袭击了太悉伏的驻地，大肆屠戮，太悉伏逃至前秦。

东晋的氐族首领杨佛嵩叛乱，奔赴后秦。杨佺期、赵睦追杀他。九月丙戌日，在潼关附近将杨佛嵩击败。后秦将领姚崇出兵解救杨佛嵩，打败晋军，将晋军将领赵睦杀死。

冬季十月，后秦主姚苌病重，返回长安。

后燕主慕容垂征召文武大臣商讨出征西燕的计划，诸多将领都说：“慕容永跟我们并没有冲突，我国持续数年东征西伐，士兵与将领困苦穷乏，不适合再发动战争。”范阳王慕容德却说道：“慕容永是我慕容皇族的远房旁系，他超越自己的身份另立尊号，混淆平民百姓的视听，我们应当先将他除掉，使老百姓全心全意地向着我们。虽然士兵将领非常疲惫，但是又怎么能够停手罢战呢？”慕容垂说：“司徒的意见跟我的想法一致。我虽然老了，但是我拍拍口袋看看自己剩下的这点智慧，觉得也足可以应对他们，总不能让这些蟊贼留下来祸害我的子孙。”于是下令进入戒严状态。

十一月，慕容垂征发中山的步兵和骑兵共七万人，派遣镇西将军丹杨王慕容瓒、龙骧将军张崇等人从井陉出发，在晋阳对西燕武乡公慕容友发起围攻，征东将军平规在沙亭攻打西燕的镇东将军段平。西燕主慕容永派出他的尚书令刁云、车骑将军慕容钟率领五万军队镇守潞川。慕容友，是慕容永的弟弟。十二月，慕容垂到达邺城。

己亥，后秦主苌召太尉姚旻、仆射尹纬、姚晃、将军姚大目、尚书狄伯支入禁中，受遗诏辅政。苌谓太子兴曰：“有毁此诸公者，慎勿受之。汝抚骨肉以恩，接大臣以礼，待物以信，遇民以仁，四者不失，吾无忧矣。”姚晃垂涕问取苻登之策，苌曰：“今大业垂成，兴才智足办，奚所复问？”庚子，苌卒。兴秘不发丧，以其叔父绪镇安定，硕德镇阴密，弟崇守长安。

或谓硕德曰：“公威名素重，部曲最强，今易世之际，必为朝廷所疑。不如且奔秦州，观望事势。”硕德曰：“太子志度［志度：心胸与度量。］
宽明，必无他虑。今苻登未灭而骨肉相攻，是自亡也。吾有死而已，终不为也。”遂往见兴，兴优礼而遣之。兴自称大将军，以尹纬为长史，狄伯支为司马，帅众伐秦。

己亥日，后秦主姚苌将太尉姚旻、仆射尹纬、姚晃、将军姚大目、尚书狄伯支等人召入宫中，让他们接受遗诏共同辅佐协助太子姚兴治理朝政。姚苌对太子姚兴说：“若是有诋毁诽谤这几个人的，千万不要盲目地听从他们的话。你若是能做到以恩德来抚慰骨肉，以礼仪来对待大臣，靠信义来待人接物，以仁慈来善待百姓，这四个方面都能做到的话，我就没有什么值得忧虑的了。”此时姚晃流泪询问征伐苻登的计谋，姚苌说：“如今我们的帝王大业马上就要完成，姚兴的智慧与谋略足以胜任，还有什么必要再来问我呢？”庚子日，姚苌过世。姚兴没有对外宣布，只是马上任命他的叔叔姚绪去镇守安定，派出姚硕德去镇守阴密，并让他的弟弟姚崇驻守在长安。

有人对姚硕德说：“您的威望名声素来远播四方，您率领的军队也是最强的，如今政权交替之时，您一定会被朝廷怀疑。不如暂且奔赴秦州避难，观望事情的发展趋势。”姚硕德说：“太子姚兴的心胸与度量宽厚英明，一定不会有其他的顾虑。如今苻登还没有消灭，我们自己人却先相互攻击，这是在自取灭亡。我不过有一死而已，却一定不会做那样的事。”于是他便去见姚兴，姚兴对他十分恭敬，待遇也很是优厚，并把他送回去。姚兴自称大将军，任命尹纬为长史，任命狄伯支为司马，带领部队攻打前秦。

十九年（甲午，公元394年）

春，秦主登闻后秦主苌卒，喜曰：“姚兴小儿，吾折杖笞之耳。”乃大赦，尽众而东，留司徒安成王广守雍，太子崇守胡空堡。遣使拜金城王乾归为左丞相、河南王，领秦、梁、益、凉、沙五州牧，加九锡。

初，秃发思复鞬卒，子乌孤立。乌孤雄勇有大志，与大将纷陁谋取凉州。纷陁曰：“公必欲得凉州，宜先务农讲武，礼俊贤，修政刑［政刑：政令与刑法。］
，然后可也。”乌孤从之。三河王光遣使拜乌孤冠军大将军、河西鲜卑大都统。乌孤与其群下谋之曰：“可受乎？”皆曰：“吾士马众多，何为属人？”石真若留不对，乌孤曰：“卿畏吕光邪？”石真若留曰：“吾根本未固，小大非敌，若光致死于我，何以待之？不如受，以骄之，俟衅而动，蔑不克矣。”乌孤乃受之。

二月，秦主登攻屠各姚奴、帛蒲二堡，克之。

十九年（甲午，公元394年）

春季，前秦主苻登听闻后秦主姚苌过世，很高兴地说：“姚兴这个毛头小子，我折下一根树枝便可以鞭打他。”于是实行大赦，带领军队向东进军，只留下司徒安成王苻广镇守在雍城，太子苻崇留守在胡空堡。苻登又派出使者加授西秦国金城王乞伏乾归为左丞相、河南王，领秦、梁、益、凉、沙五州牧，加授九锡。

起初，鲜卑部落的首领秃发思复鞬过世，其子秃发乌孤继位。秃发乌孤勇猛而胸怀大志，与大将纷陁商量夺取凉州。纷陁说：“您若是非要夺取凉州，应当先提倡并实际推广农耕，讲习武事，然后再礼贤下士，整顿治理政令与刑法，最后可以采取行动。”秃发乌孤接纳了他的建议。后凉三河王吕光派使节任命秃发乌孤为冠军大将军、河西鲜卑大都统。秃发乌孤跟他的部下商量说：“可以接受吗？”部下都说：“我们的兵将马匹这么多，为何非要听从于他人呢？”唯独石真若留没有说话，秃发乌孤说：“你害怕吕光吗？”石真若留说：“我们的根基还没有稳定，跟吕光相比，实力相差过于悬殊，若是吕光一定要消灭我们，我们能用什么办法来对抗他呢？现在不如暂且接受他的加封，这样一来吕光便会孤傲自大，我们也好等待时机采取相应行动，那样的话，我们便能战无不胜。”秃发乌孤采纳他的建议，接受了吕光的加封。

二月，前秦主苻登进攻屠各部落所占据的姚奴堡、帛蒲堡，取得胜利。

燕主垂留清河公会镇邺，发司、冀、青、兖兵，遣太原王楷出滏口，辽西王农出壶关，垂自出沙庭，以击西燕，标榜所趣，军各就顿。西燕主永闻之，严兵分道拒守，聚粮台壁，遣从子征东将军小逸豆归、镇东将军王次多、右将军勒马驹帅众万余人戍之。

夏，秦主登自六陌趣废桥，后秦始平太守姚详据马嵬堡以拒之。太子兴遣尹纬将兵救详，纬据废桥以待秦。秦兵争水，不能得，渴死者什二三，因急攻纬。兴驰遣狄伯支谓纬曰：“苻登穷寇，宜持重以挫之。”纬曰：“先帝登遐［登遐：特指帝王之死。］
，人情扰惧，今不因思奋之力以禽敌，大事去矣！”遂与秦战，秦兵大败。其夜，秦众溃，登单骑奔雍。太子崇及安成王广闻败，皆弃城走。登至，无所归，乃奔平凉，收集遗众，入马毛山。

后燕主慕容垂留下清河公慕容会镇守在邺城，征发司州、冀州、青州、兖州的部队，派太原王慕容楷从滏口出击，辽西王慕容农从壶关出击，慕容垂自己则从沙庭进军，共同攻打西燕，他故意公开安排分派，让各个军队整顿就绪。西燕主慕容永听说这件事之后，派兵马分几路严防死守，将粮草物资等聚集在台壁，派出自己的侄儿征东将军小慕容逸豆归、镇东将军王次多、右将军勒马驹等人带领一万多人死守在台壁。

夏季四月，前秦主苻登从六陌进军到废桥，后秦始平太守姚详据守马嵬堡想要跟他交战。后秦太子姚兴派尹纬率领军队前去营救姚详，尹纬占据废桥等待前秦部队进犯。前秦士兵跟后秦争夺水源，没有成功，渴死的人有十分之二三，于是前秦对尹纬发动急攻。姚兴派狄伯支赶来嘱咐尹纬说：“苻登已是穷途末路的流寇，我们应该沉着谨慎地将他击败。”尹纬说：“先帝刚刚驾崩，人心难免有所惊惧，如今我们若是不因此想方设法地奋勇作战，克制强敌，我们的大业将一败涂地！”他跟前秦部队决战，前秦部队溃败。当天晚上，前秦军队溃不成军，苻登自己骑马逃向雍城。太子苻崇与安成王苻广听闻自己的军队失败，都放弃城池逃命，待苻登来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没有地方可以投靠，于是，他又逃到平凉，聚集剩余的军队，进入马毛山。

燕主垂顿军邺西南，月余不进。西燕主永怪之，以为太行道宽，疑垂欲诡道取之，乃悉敛诸军屯轵关，杜太行口，惟留台壁一军。甲戌，垂引大军出滏口，入天井关。五月乙酉，燕军至台壁，永遣从兄太尉大逸豆归救之，平规击破之。小逸豆归出战，辽西王农又击破之，斩勒马驹，禽王次多，遂围台壁。永召太行军还，自将精兵五万以拒之。刁云、慕容钟震怖，帅众降燕，永诛其妻子。己亥，垂陈于台壁南，遣骁骑将军慕容国伏千骑于涧下。庚子，与永合战，垂伪退，永众追之，行数里，国骑从涧中出，断其后，诸军四面俱进，大破之，斩首八千余级。永走归长子。晋阳守将闻之，弃城走。丹杨王瓒等进取晋阳。

后燕主慕容垂驻扎在邺城西南，一个多月也没有向前推进。西燕主慕容永十分奇怪，以为太行的道路宽广，担心慕容垂想要秘密通过来偷袭，于是他将几支军队全部调集于轵关屯守下来，将太行路口封锁，只留下镇守台壁的部队。甲戌日，慕容垂带领大军从滏口出发，进入了天井关。五月乙酉日，后燕的军队抵达台壁，慕容永派他的堂兄太尉大慕容逸豆归领兵前去救援，结果被后燕将领平规打败。小慕容逸豆归出列征战，又被后燕辽西王慕容农所击败，后燕军将西燕的右将军勒马驹斩杀，活捉了将军王次多，于是把台壁团团围住。慕容永连忙将驻扎太行的部众调回来，他亲自率领五万多人的精锐部队抵抗后燕。西燕驻守潞川的将军刁云、慕容钟等惧怕后燕的攻势，带领部队投降了后燕，慕容永杀死了他们的妻子儿女。己亥日，慕容垂在台壁以南的地方排兵布阵，又派出骁骑将军慕容国率领一千多骑兵在山涧下面埋伏。庚子日，慕容垂跟慕容永进行决斗，慕容垂假装溃败，慕容永率兵追击，追了几里，慕容国带领的骑兵部队忽然从山涧中杀出来，截断了慕容永的后路，后燕的军队从各个方向一同向慕容永发起了进攻，大败西燕部队，斩杀八千多人。慕容永仓惶逃向长子。西燕晋阳守将听闻西燕大败，竞相弃城逃命。后燕丹杨王慕容瓒等人夺取晋阳。

后秦太子兴始发丧，即皇帝位于槐里，大赦，改元皇初，遂如安定。谥后秦主苌曰武昭皇帝，庙号太祖。

六月壬子，追尊会稽王太妃郑氏曰简文宣太后。群臣谓宣太后应配食元帝，太子前率徐邈曰：“宣太后平素之时，不伉俪于先帝。至于子孙，岂可为祖考立配？”国学明教东莞臧焘曰：“今尊号既正，则罔极［罔极：无穷无尽。］
之情申。别建寝庙，则严祢之义显。系子为称，兼明贵之所由。一举而允三义，不亦善乎？”乃立庙于太庙路西。

燕主垂进军围长子。西燕主永欲奔后秦，侍中兰英曰：“昔石虎伐龙都，太祖坚守不去，卒成大燕之基。今垂七十老翁，厌苦兵革，终不能顿兵连岁以攻我也。但当城守以疲之。”永从之。

后秦太子姚兴此时才宣布父亲姚苌已经去世的消息，并在槐里继位登基，实行大赦，更改年号为皇初，之后来到安定。追谥后秦主姚苌为武昭皇帝，庙号为太祖。

六月壬子日，孝武帝追谥自己的祖母元帝司马睿的妃子郑氏为简文宣太后。诸多大臣都说宣太后的牌位应当被尊放在元帝一旁，跟元帝一同享受香火，太子前率徐邈却说：“宣太后还在世的时候，并没有成为先帝的婚配正室。而我们这些子孙，难道可以替祖先们做主安排妻室吗？”国学明教东莞人臧焘说：“如今宣太后的尊号已经扶正，作为后代的无穷无尽的孝思已经可以表达。为宣太后再建一座祭庙，尊重先辈祭庙的心情也可以彰显。将儿子的谥号加在母亲的谥号前面，可以使人知道母亲之所以荣耀尊贵的原因。这一个举动涵盖三个方面的含义，不也很好吗？”于是在太庙路的西侧建设一座宣太后的祭庙。

后燕主慕容垂指挥部队将长子包围。西燕主慕容永想要投奔后秦，侍中兰英说：“起初石虎征讨龙都，大燕国太祖坚守城池没有离去，最终成就了大燕国的千秋根基。如今慕容垂已经是七十岁的老翁，他厌恶长年的征战，最终无法成年累月地攻打我们。我们只应当严密守城，拖垮敌人。”慕容永采纳了他的意见。

秦主登遣其子汝阴王宗为质于河南王乾归以请救，进封乾归梁王，纳其妹为梁王后。乾归遣前军将军乞伏益州等帅骑一万救之。秋七月，登引兵出迎乾归兵。后秦主兴自安定如泾阳，与登战于山南，执登，杀之。悉散其部众，使归农业，徙阴密三万户于长安，以李后赐姚晃。益州等闻之，引兵还。秦太子崇奔湟中，即帝位，改元延初。谥登曰高皇帝，庙号太宗。

后秦安南将军强熙、镇远将军强多叛，推窦冲为主。后秦主兴自将讨之，军至武功，多兄子良国杀多而降，熙奔秦州，冲奔汧川，汧川氐仇高执送之。

三河王光以子覆为都督玉门以西诸军事、西域大都护，镇高昌，命大臣子弟随之。

八月己巳，尊皇太妃李氏为皇太后，居崇训宫。

前秦主苻登派他的儿子汝阴王苻宗去做人质，到河南王乞伏乾归那里去寻求帮助，并且将乞伏乾归加封为梁王，娶乞伏乾归的妹妹为梁王后。乞伏乾归派前军将军乞伏益州等人率领一万兵马前去援助。秋季七月，苻登率领兵马接应乞伏乾归的部队。后秦主姚兴从安定直奔泾阳，跟苻登在马毛山南激战，姚兴生擒苻登，并把他杀死。他解散了苻登的军队，让他们回到家里去从事农事耕作，又将阴密的三万户居民迁徙到长安，并将苻登的妻子李皇后赏赐给姚晃。乞伏益州等人听说这个消息之后，都带着部队回去了。前秦太子苻崇前往湟中，继承帝位，更改年号为延初。又追谥苻登为高皇帝，庙号太宗。

后秦安南将军强熙、镇远将军强多叛变，拥推窦冲为盟主。后秦主姚兴亲自领兵前去征伐，部队行军抵达武功之时，强多的侄儿强良国将强多杀死并归降，强熙则逃往秦州，窦冲逃往汧川，被汧川氐族部落首领仇高擒获后送还给后秦。

后凉三河王吕光任命他的儿子吕覆为都督玉门以西诸军事、西域大都护，驻扎在高昌，并让大臣的子弟跟随一同前往。

八月己巳日，孝武帝尊封皇太妃李氏为皇太后，居住在崇训宫。

西燕主永困急，遣其子常山公弘等求救于雍州刺史郗恢，并献玉玺一纽。恢上言：“垂若并永，为患益深，不如两存之，可以乘机双毙。”帝以为然，诏青、兖二州刺史王恭、豫州刺史庾楷救之。楷，亮之孙也。永恐晋兵不出，又遣其太子亮来为质。平规追亮，及于高都，获之。永又告急于魏，魏王珪遣陈留公虔、将军庾岳帅骑五万东渡河，屯秀容，以救之。虔，纥根之子也。晋、魏兵皆未至，大逸豆归部将伐勤等开门内燕兵，燕人执永，斩之，并斩其公卿大将刁云、大逸豆归等三十余人，得永所统八郡七万余户及秦乘舆、服御、伎乐、珍宝甚众。燕主垂以丹杨王瓒为并州刺史，镇晋阳；宜都王凤为雍州刺史，镇长子。永尚书仆射昌黎屈遵、尚书阳平王德、秘书监中山李先、太子詹事渤海封则、黄门郎太山胡母亮、中书郎张腾、尚书郎燕郡公孙表皆随［随：根据，依据。］
才擢叙。

西燕主慕容永被围困，形势紧急，派他的儿子常山公慕容弘等人向东晋雍州刺史郗恢求助，并献上一枚玉玺做为礼物。郗恢上奏说：“慕容垂若是消灭了慕容永，便会带给我们更深的祸患，不如让他们两人暂时对峙，我们也好找个机会消灭他们两个。”孝武帝认为他说得非常正确，便下诏调青、兖二州刺史王恭、豫州刺史庾楷前去救助慕容永。庾楷，是庾亮的孙子。慕容永担心晋国不会出兵，又派他的太子慕容亮去东晋做人质。后燕平规追捕慕容亮，直至高都将他抓住。慕容永又向北魏求助，魏王拓跋珪派陈留公拓跋虔、将军庾岳带领五万骑兵东渡黄河，聚集在秀容一带救援慕容永。拓跋虔，是拓跋纥根的儿子。东晋与北魏援兵还没有抵达的时候，大慕容逸豆归手下的将领伐勤等将城门打开，放后燕军入城，后燕将士抓住慕容永，并杀了他，一同杀死的还有慕容永的文臣武将如刁云、大慕容逸豆归等三十多人，将慕容永所统辖的八个郡吞并，七万多户居民以及前秦御用的车轿、服饰、歌女乐器、奇珍异宝也被侵占掠夺。后燕主慕容垂任命丹杨王慕容瓒为并州刺史，戍守晋阳；宜都王慕容凤为雍州刺史，镇守长子。对于慕容永的尚书仆射昌黎人屈遵、尚书阳平人王德、秘书监中山人李先、太子詹事渤海人封则、黄门郎太山人胡母亮、中书郎张腾、尚书郎燕郡人公孙表等，慕容垂都根据他们的才干加以任用。

九月，垂自长子如邺。

冬十月，秦主崇为梁王乾归所逐，奔陇西王杨定。定留司马邵彊守秦州，帅众二万与崇共攻乾归，乾归遣凉州牧轲弹、秦州牧益州、立义将军诘归帅骑三万拒之。益州与定战，败于平州。轲弹、诘归皆引退，轲弹司马翟瑥奋剑怒曰：“主上以雄武开基，所向无敌，威振秦、蜀。将军以宗室居元帅之任，当竭力致命以佐国家。今秦州虽败，二军尚全，奈何望风退衄［衄：退缩。］
，将何面以见主上乎？瑥虽无任，独不能以便宜斩将军乎？”轲弹谢曰：“向者未知众心何如耳。果能若是，吾敢爱死？”乃帅骑进战，益州、诘归亦勒兵继之，大败定兵，杀定乃崇，斩首万七千级。乾归于是尽有陇西之地。

九月，慕容垂从长子来到邺城。

冬季十月，前秦主苻崇被梁王乞伏乾归追击，投奔陇西王杨定。杨定留下司马邵彊驻守在秦州，自己率领二万大军与苻崇共同攻打乞伏乾归，乞伏乾归则派出凉州牧乞伏轲弹、秦州牧乞伏益州、立义将军越质诘归率领三万骑兵进行抵抗。乞伏益州与杨定展开激战，在平川地区被杨定打得大败。乞伏轲弹、越质诘归率领被打败的军队撤退，乞伏轲弹的司马翟瑥生气地拔出佩剑，咆哮道：“我们的主上以雄壮威武开拓基业，所向无敌，声势威武震撼秦、蜀等地区。将军您是乞伏家族的宗室，肩负元帅的要职，本应当竭尽全力拼死守护国家。如今秦州那里虽然战败，我们的两支大军还没有损伤，为何见势头稍有不利便借机逃跑，这样还怎么去面见主上呢？我虽然没有什么权力，难道就不能因为紧急情况见机诛杀将军吗？”乞伏轲弹道歉说：“从前我不明白大家的心意是怎样的。若是真的能像你所说的那样，那么我个人怎么敢贪生怕死？”于是率领骑兵挺进，跟敌军作战，乞伏益州、越质诘归也率领部队，随后跟上，果然大败杨定的兵马，将杨定和苻崇杀死，共诛杀他们的部众一万七千多人。乞伏乾归于是占领了整个陇西地区。

定无子，其叔父佛狗之子盛，先守仇池，自称征西将军、秦州刺史、仇池公，谥定为武王，仍遣使来称藩。秦太子宣奔盛，分氐、羌为二十部护军，各为镇戍，不置郡县。

燕主垂东巡阳平、平原，命辽西王农济河，与安南将军尹国略地青、兖。农攻廪丘，国攻阳城，皆拔之。东平太守韦简战死，高平、泰山、琅邪诸郡皆委城奔溃，农进军临海，遍置守宰。

柔然曷多汗弃其父，与社仑率众西走。魏长孙肥追之，及于上郡跋那山，斩曷多汗。社仑收其余众数百，奔疋候跋，疋候跋处之南鄙。社仑袭疋候跋，杀之。疋候跋子启跋、吴颉等皆奔魏。社仑掠五原以西诸部，走度漠北。

十一月，燕辽西王农败辟闾浑于龙水，遂入临淄。十二月，燕主垂召农等还。

秦主兴遣使与燕结好，并送太子宝之子敏于燕。燕封敏为河东公。

梁王乾归自称秦王，大赦。

杨定没有子嗣，他的叔父杨佛狗的儿子杨盛，在此之前把守仇池，自称征西将军、秦州刺史、仇池公，追谥杨定为武王，他仍然派使节向东晋自称藩属。前秦的太子苻宣也来投奔杨盛，将氐族人、羌族人分为二十个护军单位，各自把守自己的家园，没有设立郡县。

后燕主慕容垂向东去阳平、平原巡视，让辽西王慕容农渡过黄河，与安南将军尹国一起率领军队去夺取东晋所属的青州、兖州地区。慕容农攻打廪丘，尹国攻打阳城，全部攻克。东晋东平太守韦简战死，高平、泰山、琅邪几个郡的统领长官全都弃城脱逃，慕容农乘胜向海边进军，一路上设置了许多官员。

北方沙漠中的柔然部落首领郁久闾曷多汗抛弃自己的父亲不顾，跟堂弟郁久闾社仑带领属下部众一起向西逃亡。北魏将军长孙肥追击他们，追到上郡跋那山，将郁久闾曷多汗斩杀。郁久闾社仑收容他的几百部众，逃奔堂兄郁久闾疋候跋，郁久闾疋候跋将他们安置到南方偏僻的地方。郁久阎社仑以怨报德，杀死郁久闾疋正候跋。郁久闾疋候跋的儿子郁久闾启跋、郁久闾吴颉等人前去投靠北魏。郁久闾社仑于是大肆劫掠了五原以西的多个部落，之后向北穿过沙漠，去往大漠以北。

十一月，后燕辽西王慕容农在龙水将东晋的辟闾浑击败，然后进入临淄。十二月，后燕主慕容垂将慕容农等征召回国。

后秦主姚兴派使节与后燕建立友好关系，还将太子慕容宝的儿子慕容敏送回后燕国。后燕把慕容敏封为河东公。

西秦梁王乞伏乾归自称秦王，实行大赦。

二十年（乙未，公元395年）

春正月，燕主垂遣散骑常侍封则报聘于秦，遂自平原狩于广川、勃海、长乐而归。

西秦王乾归以太子炽磐领尚书令，左长史边芮为左仆射，右长史秘宜为右仆射，置官皆如魏武、晋文故事，然犹称大单于、大将军。边芮等领府佐如故。

薛干太悉伏自长安亡归岭北，上郡以西鲜卑杂胡皆应之。

二月甲寅，尚书令陆纳卒。

三月庚辰朔，日有食之。

皇太子出就东宫，以丹杨尹王雅领少傅。

二十年（乙未，公元395年）

春季正月，后燕主慕容垂派散骑常侍封则去后秦回访，于是慕容垂自己从平原出发，到广川、勃海、长乐等地巡狩之后回归中山。

西秦王乞伏乾归把太子乞伏炽磐任命为尚书令，任命左长史边芮为左仆射，任命右长史秘宜为右仆射，设置的文武百官等全都依据魏武帝、晋文帝时期的规则制度，但名号仍然称为大单于、大将军等。边芮等人也都还是跟从前一样兼任大单于府、大将军府的职位。

薛干部落的首领太悉伏从后秦长安逃至岭北，上郡以西地区的鲜卑族人与其他胡人都纷纷起来响应他。

二月甲寅日，东晋尚书令陆纳过世。

三月庚辰朔日，发生了日食。

东晋皇太子司马德宗从皇宫搬到太子东宫居住，孝武帝任命丹杨尹王雅兼任太子少傅。

时会稽王道子专权奢纵，嬖人赵牙本出倡优，茹千秋本钱唐捕贼吏，皆以谄赂得进。道子以牙为魏郡太守，千秋为骠骑谘议参军。牙为道子开东第，筑山穿池，功用钜万。帝尝幸其第，谓道子曰：“府内乃有山，甚善，然修饰太过。”道子无以对。帝去，道子谓牙曰：“上若知山是人力所为，尔必死矣！”牙曰：“公在，牙何敢死！”营作弥甚。千秋卖官招权，聚货累亿。博平令吴兴闻人奭上疏言之，帝益恶道子，而逼于太后，不忍废黜。乃擢时望及所亲幸王恭、郗恢、殷仲堪、王珣、王雅等，使居内外要任以防道子。道子亦引王国宝及国宝从弟琅邪内史绪，以为心腹。由是朋党竞起，无复向［向：从前，旧时。］
时友爱之欢矣。太后每和解之。中书侍郎徐邈从容言于帝曰：“汉文明主，犹悔淮南；世祖聪达，负愧齐王。兄弟之际，实为深慎。会稽王虽有酣媟之累，宜加弘贷，消散群议，外为国家之计，内慰太后之心。”帝纳之，复委任道子如故。

此时，东晋会稽王司马道子专权骄纵放肆，其亲信赵牙原本是优伶出身，另一个亲信茹千秋本来是钱塘地区的捕贼小吏，他们都是通过贿赂和谄媚等行为而加官进爵的。司马道子将赵牙任命为魏郡太守，任命茹千秋为骠骑谘议参军。赵牙为司马道子修建府宅，筑造假山、挖掘水池，人力财力消耗甚巨。孝武帝曾经亲临司马道子的宅第，对司马道子说：“府内居然有山，非常好，但修整装饰得有些太过分了。”司马道子无言以对。孝武帝离去之后，司马道子对赵牙说：“假若皇上知道这山居然是以人力堆积成的，你必死无疑！”赵牙说：“有您在，我怎么能死呢！”他为司马道子修建的居所游宫愈发过分。茹千秋更是卖官鬻爵，招权行贿，所聚敛搜刮的钱财累计在一起竟然过亿。博平令吴兴人闻人奭上疏说出了这些事情，孝武帝便更加厌恶司马道子，只是迫于母亲的压力，没有下定决心罢黜他。于是，他提升那些在当时声望比较高且跟自己关系亲近的王恭、郗恢、殷仲堪、王珣、王雅等人，让他们在朝廷内外担任要职，以防备、牵制司马道子。司马道子也将王国宝和王国宝的堂弟琅邪内史王绪等人当作心腹。自此东晋朝廷内外党派、集团陆续出现，从前那样友爱团结的欢乐场面再也没有了。太后时常对孝武帝和司马道子进行劝解。中书侍郎徐邈心平气和地对孝武帝劝谏道：“汉文帝刘恒很英明，还在追悔自己处死淮南王刘长的事情；世祖司马炎聪明豁达，也没办法不对齐王司马攸产生愧疚之心。兄弟之间的关系，应当慎重。会稽王司马道子虽然有贪杯好色等恶习，但也应该加以宽容担待，消解众人的议论，对外是为了国家的长远利益，对内可以安慰太后对儿子的真诚之心。”孝武帝采纳了他的劝告，对司马道子委任官职一如从前。

初，杨定之死也，天水姜乳袭据上邽。夏四月，西秦王乾归遣乞伏益州帅骑六千讨之。左仆射边芮、民部尚书王松寿曰：“益州屡胜而骄，不可专任，必以轻敌取败。”乾归曰：“益州骁勇，诸将莫及，当以重佐辅之耳。”乃以平北将军韦虔为长史，左禁将军务和为司马。至大寒岭，益州不设部伍，听将士游畋［游畋：出游打猎。］
纵饮，令曰：“敢言军事者斩！”虔等谏不听。乳逆击，大破之。

魏王珪叛燕，侵逼附塞诸部。五月甲戌，燕主垂遣太子宝、辽西王农、赵王麟帅众八万，自五原伐魏，范阳王德、陈留王绍别将步骑万八千为后继。散骑常侍高湖谏曰：“魏与燕世为婚姻，彼有内难，燕实存之，其施德厚矣，结好久矣。间以求马不获而留其弟，曲在于我，奈何遽兴兵击之？拓跋涉珪沉勇有谋，幼历艰难，兵精马强，未易轻也。皇太子富于春秋，志果气锐，今委之专任，必小魏而易之，万一不如所欲，伤威毁重，愿陛下深图之！”言颇激切。垂怒，免湖官。湖，泰之子也。

起初，陇西王杨定战死的时候，天水人姜乳攻占上邽地区。夏季四月，西秦王乞伏乾归派出乞伏益州带领六千骑兵前去征讨姜乳。左仆射边芮、民部尚书王松寿说：“乞伏益州由于接连取胜而骄傲起来，千万不要单独交给他任务，那样，他肯定会由于轻视敌人而遭受惨败。”乞伏乾归说：“乞伏益州勇猛善战，这是其他将领没法比的，应该派几位好的助手去辅佐他。”于是任命平北将军韦虔为长史，任命左禁将军务和为司马。军队抵达大寒岭，乞伏益州竟然没有按照编制管制部队，而是任由将士们四处打猎、纵情畅饮，并且下令说：“有胆敢谈论军事的人立即斩首！”韦虔等人进言劝说，乞伏益州没有听从。姜乳果然趁机带兵突击，将乞伏益州部队击败。

魏王拓跋珪背叛后燕，侵略威胁边塞附近的部落。五月甲戌日，后燕主慕容垂派太子慕容宝、辽西王慕容农、赵王慕容麟率领八万军队，从五原出发征伐北魏，范阳王慕容德、陈留王慕容绍另外带领步骑兵共一万八千人作为接应部队。散骑常侍高湖劝谏说：“魏国跟我们燕国一直以来都是姻亲关系，他们内部发生灾祸的时候，我们燕国总是帮助他们渡过难关，我们对他们的恩德非常深厚，跟他们结成友好关系也已经很长时间。其间虽然出现过跟他们要马被拓跋珪拒绝而扣留了他的弟弟拓跋觚之类的事情，但那件事的错误在我们这边，怎么能够忽然调动军队去攻打他们呢？更何况拓跋珪勇猛威武，很有谋略，从小便经历过很多磨难，如今又兵强马壮，不能小看。皇太子虽然年轻气壮，意志十分果断，势头正猛，但是如今将进攻魏的指挥大权完全交付于他，他必然会轻视魏而草率地对付他们，最终的结果若不像我们所想象的那样，可就导致太子威望受损，希望陛下三思！”他的言辞也非常激烈。慕容垂很生气，即刻免除了高湖的官职。高湖，是高泰的儿子。

六月癸丑，燕太原元王楷卒。

西秦王乾归迁于西城。

秋七月，三河王光帅众十万伐西秦。西秦左辅密贵周、左卫将军莫者羖羝劝西秦王乾归称藩于光，以子敕勃为质。光引兵还，乾归悔之，杀周及羖羝。

魏张衮闻燕军将至，言于魏王珪曰：“燕狃于滑台、长子之捷，竭国之资力以来，有轻我之心。宜羸形以骄之，乃可克也。”珪从之，悉徙部落畜产西渡河千余里以避之。燕军至五原，降魏别部三万余家，收穄田百余万斛，置黑城，进军临河，造船为济具。珪遣右司马许谦乞师于秦。

六月癸丑日，后燕太原元王慕容楷过世。

西秦王乞伏乾归迁都至苑川西城。

秋季七月，后凉三河王吕光率领十万大军征讨西秦。西秦左辅密贵周、左卫将军莫者羖羝劝西秦王乞伏乾归向吕光称藩，并且送他的儿子乞伏敕勃去做人质。吕光带领部队返回。乞伏乾归对这件事非常后悔，将密贵周和莫者羖羝杀死。

北魏长史张衮听闻后燕的军队即将到来，对魏王拓跋珪献计说：“后燕国被滑台、长子两场战役的胜利冲昏了头脑，此次集合全国的财力来攻击我们，是有轻视我们的心思。我们应当表现我们的疲惫与软弱，这样他们会更加骄纵，于是我们便可以击败他们了。”拓跋珪采纳了他的计谋，让他将部落的全部牲畜和财产都迁至黄河以西一千多里以外的地方去隐藏起来。后燕军队到达五原，招降北魏其他部落的三万多户居民，收割一百多万斛杂粮，设置了黑城，然后进军到黄河边上，建造船只准备渡河的用具。拓跋珪派右司马许谦向后秦请求支援。

秃发乌孤击乙弗、折掘等诸部，皆破降之，筑廉川堡而都之。广武赵振，少好奇略，闻乌孤在廉川，弃家从之。乌孤喜曰：“吾得赵生，大事济矣！”拜左司马。三河王光封乌孤为广武郡公。

有长星见自须女［须女：星座名，北方玄武七宿的第三宿。有星四颗，在织女星之南。］
，至于哭星。帝心恶之，于华林园举酒祝之曰：“长星，劝汝一杯酒，自古何有万岁天子邪！”

八月，魏王珪治兵河南。九月，进军临河。燕太子宝列兵将济，暴风起，漂其船数十艘泊南岸。魏获其甲士三百余人，皆释而遣之。

宝之发中山也，燕主垂已有疾，既至五原，珪使人邀中山之路，伺其使者，尽执之。宝等数月不闻垂起居，珪使所执使者临河告之曰：“若父已死，何不早归？”宝等忧恐，士卒骇动。

秃发乌孤攻打乙弗、折掘等许多部落，都将他们击败并收降，建造了廉川堡作为这些地方的都城。广武人赵振，少年时就喜好谋略，听说秃发乌孤在廉川，便离开家去做秃发乌孤的幕僚。秃发乌孤高兴地说：“我得到这位赵先生，大事可以完成！”于是任命赵振为左司马。三河王吕光封秃发乌孤为广武郡公。

有长尾彗星出现在须女星座，划至主哭泣、死丧的虚、危宿下。东晋孝武帝很厌恶，便在华林园捧着酒杯对上天说：“长尾彗星，请喝了这杯酒吧，自古哪有活到一万岁的天子呀！”

八月，魏王拓跋珪在黄河南岸整理自己的队伍。九月，将部队开到黄河边。后燕太子慕容宝整治部队正要渡河跟北魏交战，忽然狂风大作，将他们的几十艘战船刮到黄河南岸。船上有三百多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均被北魏军队抓住，北魏将他们全部释放遣送回来。

慕容宝从中山出发的时候，慕容垂已经身患重病，等抵达五原之后，拓跋珪派人守候在从中山来的那条路上，等待后燕送信的人路过，将他们全部抓住。慕容宝等了几个月都没有听说慕容垂的生活起居情况，拓跋珪却将俘虏的后燕国信差带到河边，让他隔河告诉慕容宝说：“你的父亲已经死了，你怎么还不趁早收兵？”慕容宝等人内心担心恐惧，士兵们也十分害怕。

珪使陈留公虔将五万骑屯河东，东平公仪将十万骑屯河北，略阳公遵将七万骑塞燕军之南。遵，寿鸠之子也。秦主兴遣杨佛嵩将兵救魏。

燕术士靳安言于太子宝曰：“天时不利，燕必大败，速去可免。”宝不听。安退，告人曰：“吾辈皆当弃尸草野，不得归矣！”

燕、魏相持积旬，赵王麟将慕舆嵩等以垂为实死，谋作乱，奉麟为主。事泄，嵩等皆死，宝、麟等内自疑。冬十月辛未，烧船夜遁。时河冰未结，宝以魏兵必不能渡，不设斥候。十一月己卯，暴风，冰合。魏王珪引兵济河，留辎重，选精锐二万余骑急追之。

拓跋珪派陈留公拓跋虔率领骑兵五万名在黄河东岸驻守，派东平公拓跋仪率领十万骑兵屯聚在黄河北岸，又派略阳公拓跋遵率领七万骑兵围堵在后燕国军队的南边。拓跋遵，是拓跋寿鸠的儿子。这时候后秦主姚兴派杨佛嵩带兵前来救助北魏军。

后燕占卜算卦的名士靳安跟后燕太子慕容宝说：“现在天时对我们非常不利，我们肯定会失败，如果立即撤退，则可以避免这场灾难。”慕容宝没有听从。靳安退出去之后，对别人说：“我们这些人都得将自己弃尸荒野，没办法返回！”

后燕、北魏两国对阵僵持了二十多天，后燕赵王慕容麟的部将慕舆嵩等人认为慕容垂是真的死了，由于图谋叛乱，拥奉慕容麟为后燕主。事情泄露后，慕舆嵩等人都被诛杀，慕容宝与慕容麟之间产生了嫌隙彼此怀疑。冬季十月辛未日，后燕军自己焚烧战船，趁着黑夜的掩护撤退回国。这时候黄河上的冰还没有冻住，慕容宝认为北魏的部队不会渡过黄河追击，没派出侦察兵。十一月己卯日，忽然狂风大作，黄河上的冰很快冻住。魏王拓跋珪带兵过河，留下军用物资，精选二万多骑兵急速追赶后燕部队。

燕军至参合陂，有大风，黑气如堤，自军后来，临覆军上。沙门支昙猛言于宝曰：“风气暴迅，魏兵将至之候，宜遣兵御之。”宝以去魏军已远，笑而不应。昙猛固请不已，麟怒曰：“以殿下神武，师徒之盛，足以横行沙漠，索虏何敢远来！而昙猛妄言惊众，当斩以徇！”昙猛泣曰：“苻氏以百万之师，败于淮南，正由恃众轻敌，不信天道故也！”司徒德劝宝从昙猛言，宝乃遣麟帅骑三万居军后以备非常。麟以昙猛为妄，纵骑游猎，不肯设备。宝遣骑还诇［诇：打听，刺探。］
魏兵，骑行十余里，即解鞍寝。

后燕部队行军至参合陂，忽然刮起一阵大风，黑气像堤岸一样从后燕军的后方压上来，把后燕军全部覆盖起来。佛教高僧支昙猛跟慕容宝说：“风云突变，这是北魏部队要追上的征兆，应当派兵准备防御他们。”慕容宝认为如今跟北魏军的距离已经非常远，只是一笑置之。支昙猛不停地劝说，慕容麟生气地说：“凭我们殿下的英明神武，还有军队力量的强大，足够在沙漠上横行，梳发拖辫的索虏怎么敢跑这么远来追击我们！支昙猛胡言乱语惊扰军心，应当斩首示众！”支昙猛却哭着说：“苻家有百万部队，但却在淮南遭受惨败，正是由于他们认为自己人多势众，轻视敌人，不相信天意所导致的呀！”司徒慕容德劝慕容宝听从支昙猛的话，慕容宝才派慕容麟带领三万骑兵为大军殿后，以防特殊事件的发生。慕容麟认为支昙猛的话是胡言乱语，整天放纵骑兵四处游猎，不肯设立哨卫防备。慕容宝派骑兵向西进发打听北魏军队的动静，这些骑兵也不过是只走出十几里地，就卸甲解鞍倒头睡了。

魏军晨夜兼行，乙酉暮，至参合陂西。燕军在陂东，营于蟠羊山［蟠羊山：山名。位于内蒙古西南。］
南水上。魏王珪夜部分诸将，掩覆燕军，士卒衔枚束马口潜进。丙戌，日出，魏军登山，下临燕营。燕军将东引，顾见之，士卒大惊扰乱。珪纵兵击之，燕兵走赴水，人马相腾蹑，压溺死者以万数。略阳公遵以兵邀其前，燕兵四五万人，一时放仗敛手就禽，其遗迸去者不过数千人。太子宝等皆单骑仅免。杀燕右仆射陈留悼王绍，生禽鲁阳王倭奴、桂林王道成、济阴公尹国等文武将吏数千人，兵甲粮货以钜万计。道成，垂之弟子也。

北魏的军队日夜兼程，乙酉日黄昏，追到参合陂西边。这时后燕军在陂东，在蟠羊山南面的河旁安营扎寨。魏王拓跋珪连夜部署各个将领，偷袭后燕，让士卒们含着枚、扎紧马口，暗中慢慢接近后燕军。丙戌日，日出时分，北魏军登上山顶，下面对着后燕军的大营。后燕军队向东出发的时候，回头发现北魏骑兵，后燕军惊慌失措，队伍十分混乱。拓跋珪趁机派兵出击，后燕军奔跑落水，人仰马翻，踩死淹死的人不计其数。略阳公拓跋遵的部队拦阻在后燕军的前边，后燕兵有四五万人，立即全都放下武器束手就擒，逃出去的只有几千人。太子慕容宝等人都是单人匹马逃出来才得以幸免。北魏军队将后燕右仆射陈留悼王慕容绍杀死，活捉鲁阳王慕容倭奴、桂林王慕容道成、济阴公慕容尹国等几千名文武官员，所缴获的兵器、衣甲、粮草、辎重等更是以万来计数。慕容道成，是慕容垂的侄儿。

魏王珪择燕臣之有才用者代郡太守广川贾闰、闰从弟骠骑长史昌黎太守彝、太史郎晁崇等留之，其余欲悉给衣粮遣还，以招怀中州之人。中部大人王建曰：“燕众强盛，今倾国而来，我幸而大捷，不如悉杀之，则其国空虚，取之为易。且获寇而纵之，无乃不可乎！”乃尽坑之。十二月，珪还云中之盛乐。

燕太子宝耻于参合之败，请更击魏。司徒德言于燕主垂曰：“虏以参合之捷，有轻太子之心，宜及陛下神略以服之，不然，将为后患。”垂乃以清河公会录留台事，领幽州刺史，代高阳王隆镇龙城。以阳城王兰汗为北中郎将，代长乐公盛镇蓟。命隆、盛悉引其精兵还中山，期以明年大举击魏。

是岁，秦主兴封其叔父绪为晋王，硕德为陇西王，弟崇为齐公，显为常山公。

魏王拓跋珪选择后燕被俘的大臣中有才能的人，如代郡太守广川人贾闰、贾闰的堂弟骠骑长史昌黎太守贾彝、太史郎晁崇等人留下，剩下的准备全部发给衣服粮食，遣返，希望以这样的恩德来博取中州百姓的好感。中部大人王建说：“后燕国势力强大，人口众多，此次发动全国力量前来进攻，我们侥幸取得这样的胜利，不如将这些人全部杀死，后燕的内部就是一片空虚，日后再攻打他们也就容易很多了。再说抓获了强盗而又将他们放掉，实在是不合情理！”于是北魏将后燕将士俘虏全部活埋。十二月，拓跋珪返回云中的盛乐城。

后燕太子慕容宝认为参合陂战役的失败是极大的耻辱，所以请求再次攻打北魏。司徒慕容德对后燕主慕容垂进谏说：“魏虏由于参合陂的那场胜利，一定会对太子产生轻敌之心，应当运用陛下的神机谋略去制服他们，不然的话，恐怕是后患无穷。”慕容垂便任命清河公慕容会为录留台事，兼任幽州刺史，代替高阳王慕容隆把守龙城。任命阳城王兰汗为北中郎将，代替长乐公慕容盛镇守蓟城。让慕容隆、慕容盛都带着他们的精锐部队回归中山，计划明年大举进攻北魏。

这一年，后秦主姚兴封他的叔父姚绪为晋王，封另一位叔叔姚硕德为陇西王，封他的弟弟姚崇为齐公，姚显为常山公。

二十一年（丙申，公元396年）

春正月，燕高阳王隆引龙城之甲入中山，军容精整，燕人之气稍振。

休官权万世帅众降西秦。

燕主垂遣征东将军平规发兵冀州。二月，规以博陵、武邑、长乐三郡兵反于鲁口。其从子冀州刺史喜谏，不听。规弟海阳令翰亦起兵于辽西以应之。垂遣镇东将军馀嵩击规，嵩败死。垂自将击规，至鲁口，规弃众，将妻子及平喜等数十人走渡河。垂引兵还。翰引兵趣龙城，清河公会遣东阳公根等击翰，破之，翰走山南［山南：地名，今白狼山、徐无山一带。］
。

三月庚子，燕主垂留范阳王德守中山，引兵密发，逾青岭，经天门，凿山通道，出魏不意，直指云中。魏陈留公虔帅部落三万余家镇平城。垂至猎岭，以辽西王农、高阳王隆为前锋以袭之。是时，燕兵新败，皆畏魏，惟龙城兵勇锐争先。虔素不设备，闰月乙卯，燕军至平城，虔乃觉之，帅麾下出战，败死，燕军尽收其部落。魏王珪震怖，欲走，诸部闻虔死，皆有二心，珪不知所适。

二十一年（丙申，公元396年）

春季正月，后燕高阳王慕容隆率领驻守龙城的士兵来到中山，军容精壮整齐，后燕人的气势稍稍得以振奋。

休官部落的首领权万世率领部众归降西秦。

后燕主慕容垂派征东将军平规带领军队前去冀州。二月，平规带领博陵、武邑、长乐三个郡的部队在鲁口反叛后燕。平规的侄儿冀州刺史平喜劝谏，平规没有采纳。平规的弟弟海阳令平翰也在辽西起兵呼应。慕容垂派镇东将军馀嵩攻击平规，馀嵩战败而死。慕容垂亲自带兵攻打平规，刚刚抵达鲁口，平规便舍弃自己的部众，带着妻子儿女和平喜等几十个人渡过黄河奔逃。慕容垂便率领部队返回。平翰率领部队进逼龙城，后燕清河公慕容会派东阳公慕容根等人攻打平翰，将其击败，平翰逃至山南。

三月庚子日，后燕主慕容垂将范阳王慕容德留下来镇守中山，自己则带着部队悄悄出发，翻越青岭，路过天门，在山里奋力开凿通道，出乎北魏的意料，大军直奔云中。北魏陈留公拓跋虔率领部落约三万多户人家在平城留守。慕容垂来到猎岭，让辽西王慕容农、高阳王慕容隆作为前锋部队突袭拓跋虔。这时候，后燕部队刚刚遭受惨败，都很惧怕北魏，唯独慕容隆所统领的龙城部队勇敢果断，奋勇争先。拓跋虔平时没有注意戒备，闰三月乙卯日，后燕军抵达平城，拓跋虔才知道，仓促之间带领他的部下出来迎战，兵败身亡，后燕军收编了他的部落。魏王拓跋珪听闻这个消息之后十分恐惧，想要逃走，其他部落听说拓跋虔的死讯，都生了异心，拓跋珪不知道该怎么办。

垂之过参合陂也，见积骸［骸：这里指尸骨。］
如山，为之设祭，军士皆恸哭，声震山谷。垂惭愤呕血，由是发疾，乘马舆而进，顿平城西北三十里。太子宝等闻之，皆引还。燕军叛者奔告于魏云：“垂已死，舆尸在军。”魏王珪欲追之，闻平城已没，乃引还阻山。

垂在平城积十日，疾转笃，乃筑燕昌城而还。夏四月癸未，卒于上谷之沮阳，秘不发丧。丙申，至中山。戊戌，发丧，谥曰成武皇帝，庙号世祖。壬寅，太子宝即位，大赦，改元永康。

五月辛亥，以范阳王德为都督冀、兖、青、徐、荆、豫六州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冀州牧，镇邺。辽西王农为都督并、雍、益、梁、秦、凉六州诸军事、并州牧，镇晋阳。又以安定王库傉官伟为太师，夫馀王蔚为太傅。甲寅，以赵王麟领尚书左仆射，高阳王隆领右仆射，长乐公盛为司隶校尉，宜都王凤为冀州刺史。

慕容垂行军经过参合陂之时，看见尸骸堆成山，便在此设下祭坛，属下士兵全部放声恸哭，哭声震颤山谷。慕容垂内心忧愤惭愧，以至吐血，此后生了一场大病，乘坐马拉的车继续前行，驻扎在平城西北部三十里的地方。太子慕容宝等人听说之后，都带兵从前方撤离。后燕军里有逃跑的人，跑至北魏说：“慕容垂已经去世，他的尸首被军中的车拉着。”魏王拓跋珪想要追击燕军，又听闻平城已经沦陷，便率领部队返回阴山。

慕容垂在平城休养十日，病势却愈发严重，于是在此修建燕昌城之后便班师回朝。夏季四月癸未日，慕容垂在上谷的沮阳过世，后燕没有宣布这个消息。丙申日，大军回归都城中山。戊戌日，发布慕容垂已经去世的消息，追谥他为成武皇帝，庙号为世祖。壬寅日，太子慕容宝登基，实行大赦，更改年号为永康。

五月辛亥日，后燕主慕容宝任命范阳王慕容德为都督冀、兖、青、徐、荆、豫六州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冀州牧，镇守邺城。任命辽西王慕容农为都督并、雍、益、梁、秦、凉六州诸军事、并州牧，镇守在晋阳。又任命安定王库傉官伟为太师，任命夫馀王蔚为太傅。甲寅日，任命赵王慕容麟兼任尚书左仆射，任命高阳王慕容隆兼任右仆射，任命长乐公慕容盛为司隶校尉，任命宜都王慕容凤为冀州刺史。

乙卯，以散骑常侍彭城刘该为徐州刺史，镇鄄城。

甲子，以望蔡公谢琰为尚书左仆射。

初，燕主垂先段后生子令、宝，后段后生子朗、鉴，爱诸姬子麟、农、隆、柔、熙。宝初为太子，有美称，已而荒怠，中外失望。后段后尝言于垂曰：“太子遭承平之世，足为守成之主。今国步艰难，恐非济世之才。辽西、高阳二王，陛下之贤子，宜择一人，付以大业。赵王麟奸诈强愎，异日必为国家之患，宜早图之。”宝善事垂左右，左右多誉之，故垂以为贤，谓段氏曰：“汝欲使我为晋献公乎？”段氏泣而退，告其妹范阳王妃曰：“太子不才，天下所知。吾为社稷言之，主上乃以吾为骊姬，何其苦哉！观太子必丧社稷，范阳王有非常器度，若燕祚未尽，其在王乎？”宝及麟闻而恨之。

乙卯日，东晋将散骑常侍彭城人刘该任命为徐州刺史，镇守鄄城。

甲子日，东晋将望蔡公谢琰任命为尚书左仆射。

起初，后燕主慕容垂的前妻段皇后生下儿子慕容令、慕容宝，他的继室小段皇后又生下儿子慕容朗、慕容鉴，然而慕容垂却喜欢其他姬妾生的儿子慕容麟、慕容农、慕容隆、慕容柔、慕容熙。慕容宝刚刚当上太子的时候，声誉美名远播，但是没过多长时间便日益倦怠，让朝廷内外十分失望。小段皇后曾经对慕容垂说：“若是太子生逢太平盛世，一定会成为一位可以守住基业的君主。但是如今国家举步维艰，太子恐怕不是一个可以救世济民的人。辽西王、高阳王两人，是陛下您贤能的儿子，应当从中选择一位，把国家的大业交付给他。赵王慕容麟狡猾奸佞、刚愎自用，日后总有一天会成为国家的祸患，应当早日计划将其除掉。”慕容宝颇能善待结交慕容垂身边的近臣，他们经常称赞太子，所以慕容垂觉得慕容宝贤明干练，对小段皇后说：“你想要让我成为听信骊姬的谗言而杀死太子申生的晋献公吗？”小段皇后含泪退下，之后告诉她的妹妹范阳王慕容德的王妃说：“太子能力不足，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我为了江山社稷考虑才说出自己的想法，但主上却将我比作是进献谗言的骊姬，我真是痛苦冤枉啊！我看太子一定会丧失江山社稷，而范阳王却有非比寻常的气度，若是我们燕国的气数还未完结，难道是存在于范阳王身上吗？”慕容宝及慕容麟听说这些之后，对小段皇后恨之入骨。

乙丑，宝使麟谓段氏曰：“后常谓主上不能守大业，今竟能不？宜早自裁，以全段宗！”段氏怒曰：“汝兄弟不难逼杀其母，况能守先业乎？吾岂爱死，但念国亡不久耳。”遂自杀。宝议以段后谋废適［適：適，同“嫡”。正统。］
统，无母后之道，不宜成丧。群臣咸以为然。中书令眭邃扬言于朝曰：“子无废母之义，汉安思阎后亲废顺帝，犹得配飨太庙，况先后暧昧之言，虚实未可知乎！”乃成丧。

六月癸酉，魏王珪遣将军王建等击燕广甯太守刘亢泥，斩之，徙其部落于平城。燕上谷太守开封公详弃郡走。详，皝之曾孙也。

丁亥，魏贺太妃卒。

燕主宝定士族旧籍，分辨清浊，校阅户口，罢军营封荫之户，悉属郡县。由是士民嗟怨，始有离心。

乙丑日，慕容宝派慕容麟去觐见小段皇后说：“您经常说我们主上没办法守住国家大业，你看现在能不能？您应当尽早地自我裁决，这样才可以保全你们段家宗族！”小段皇后生气地说道：“你们兄弟如此草率地逼杀继母，还谈什么能守先人的大业呢？我岂是贪生怕死，只不过是担心不久之后国家就要灭亡而已。”于是她愤而自杀。慕容宝觉得小段皇后曾经计划废黜太子的嫡传正统，一点也没有做母后的道义，所以不应该为她举办丧事。朝中的文武百官都觉得这样做很正确。唯独中书令眭邃在金殿之上激动地高声说：“儿子没有废黜母亲的道理，东汉王朝安思皇后阎氏亲手将顺帝贬废，死去之后仍然可以进入太庙，更何况先皇后不过说了几句意思含糊不清的话，这事是真是假都没办法证实呢！”于是慕容宝为她举行了葬礼。

六月癸酉日，魏王拓跋珪派将军王建等人袭击后燕广甯太守刘亢泥，将他杀死，并将其属下部落迁至平城。后燕上谷太守开封公慕容详弃城逃跑。慕容详，是慕容皝的曾孙。

丁亥日，北魏贺太妃过世。

后燕主慕容宝下旨重新检查士族的旧有户籍，区分辨别百姓阶层的高低，审校查看人口与住户，撤除了那些得到军营保护照顾的户族，使得他们全部归属于郡县管理。从此，士民对朝廷不满的怨恨之声逐渐增多，分离之心开始出现。

三河王吕光即天王位，国号大凉，大赦，改元龙飞。备置百官，以世子绍为太子，封子弟为公侯者二十人，以中书令王详为尚书左仆射，著作郎段业等五人为尚书。

光遣使者拜秃发乌孤为征南大将军、益州牧、左贤王。乌孤谓使者曰：“吕王诸子贪淫，三甥暴虐，远近愁怨，吾安可违百姓之心，受不义之爵乎？吾当为帝王之事耳。”乃留其鼓吹、羽仪，谢而遣之。

平规收合余党据高唐，燕主宝遣高阳王隆将兵讨之。东土之民，素怀隆惠，迎候者属路。秋七月，隆进军临河，规弃高唐走。隆遣建威将军慕容进等济河追之，斩规于济北。平喜奔彭城。

后凉三河王吕光登上天王的宝座，将国号定为大凉，实行大赦，更改年号为龙飞。设置文武百官，册立长子吕绍为太子，封自己的二十个儿子兄弟为公爵、侯爵，任命中书令王详为尚书左仆射，让著作郎段业等五人担任尚书。

吕光又派使者授予秃发乌孤为征南大将军、益州牧，封为左贤王。秃发乌孤对使节说道：“吕天王的儿子全都贪婪荒淫，他的三个外甥暴虐成性，远近百姓没有不担忧发愁的，我怎么能违背百姓的心愿，接受这不义的爵位呢？我应该做一些帝王该做的事情了。”于是便将使节所带来的那些乐队与仪仗留下，跟使节致歉之后将他遣送回去。

后燕叛将平规聚集他的余党将高唐占据，后燕主慕容宝派高阳王慕容隆带领部队前去征伐。东土地区的百姓，一直怀念慕容隆的恩德，所以欢迎等候他的人在道路上络绎不绝。秋季七月，慕容隆挥军抵达黄河岸边，平规弃高唐逃走。慕容隆派建威将军慕容进等人渡过黄河追击，在济北将平规斩首。平喜逃至彭城。

纳故中书令王献之女为太子妃。献之，羲之之子也。

魏群臣劝魏王珪称尊号，珪始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跸，改元皇始。参军事上谷张恂劝珪进取中原，珪善之。

燕辽西王农悉将部曲数万口之并州，并州素乏储偫［储偫：储备。］
。是岁早霜，民不能供其食。又遣诸部护军分监诸胡，由是民夷俱怨，潜召魏军。八月己亥，魏王珪大举伐燕，步骑四十余万，南出马邑，逾句注，旌旗二千余里，鼓行而进。左将军雁门李栗将五万骑为前驱，别遣将军封真等从东道出军都，袭燕幽州。

东晋太子司马德宗迎娶原中书令王献之的女儿为太子妃。王献之，是王羲之的儿子。

北魏的文武大臣全都劝谏魏王拓跋珪自称尊号，拓跋珪才开始制作天子用的旌旗，出入时戒备森严，禁止行人通行，改年号为皇始。参军事上谷人张恂进谏拓跋珪发兵去攻占中原，拓跋珪赞同他的观点。

后燕辽西王慕容农率领属下数万军队前往并州，并州一直以来缺乏粮食储备。这一年恰好赶上下霜比较早，百姓很难供应这么多人的粮食。再加上慕容农派各部护军分头监视其他几处胡人部落，从此，汉人夷人都对他怀恨在心，暗中有人悄悄去请北魏的部队前来。八月己亥日，魏王拓跋珪发重兵征伐后燕国，步兵、骑兵四十多万人，从马邑向南进军，穿过句注山，军旗招展，迤逦两千多里，擂鼓前进。左将军雁门人李栗率领五万骑兵为前锋部队，另外又派将军封真等从东路跃过军都山，攻击后燕的幽州。

燕征北大将军、幽平二州牧、清河公会母贱而年长，雄俊有器艺，燕主垂爱之。宝之伐魏也，垂命会摄东宫事、总录，礼遇一如太子。及垂伐魏，命会镇龙城，委以东北之任，国官府佐，皆选一时才望。垂疾笃，遗言命宝以会为嗣。而宝爱少子濮阳公策，意不在会。长乐公盛与会同年，耻为之下，乃与赵王麟共劝宝立策，宝从之。乙亥，立妃段氏为皇后，策为皇太子，会、盛皆进爵为王。策年十一，素蠢弱，会闻之，心愠怼。

九月，章武王宙奉燕主垂及成哀段后之丧葬于龙城宣平陵。宝诏宙悉徙高阳王隆参佐、部曲、家属还中山。会违诏，多留部曲不遣。宙年长属尊，会每事陵侮之，见者皆知其有异志。

后燕征北大将军、幽平二州牧、清河公慕容会的母亲出身低微，但他年纪最大，雄伟英俊、器宇轩昂，很有才能，慕容垂非常喜欢他。慕容宝征伐北魏的时候，慕容垂曾命令慕容会总领东宫太子府的事务，遇事全权处理，对他的待遇跟太子相同。到慕容垂亲自率兵伐魏之时，他又再次命令慕容会镇守龙城，将东北方面的一切军政事务全部交给他来处理，选派藩国和府衙官员都是在当时才能、声望很好的人。慕容垂病重的时候，留下遗旨，命令慕容宝一定让慕容会当他的继承人。但是慕容宝却喜欢小儿子濮阳公慕容策，而不看重慕容会。长乐公慕容盛跟慕容会年纪相同，认为自己做他的部下实在是耻辱，于是便跟赵王慕容麟共同力劝慕容宝立慕容策为太子，慕容宝采纳他们的建议。乙亥日，慕容宝册立妃子段氏为皇后，册立慕容策为皇太子，慕容会、慕容盛都晋封为王。慕容策年仅十一岁，蠢笨虚弱，慕容会听闻这个事情后，内心怨恨不满。

九月，章武王慕容宙护送后燕主慕容垂与成哀小段皇后的灵柩到龙城宣平陵安葬。慕容宝下旨给慕容宙令他把高阳王慕容隆手下的幕僚官员、军队、家眷等人全部移到都城中山。慕容会违反慕容宝的诏命，留下许多慕容隆的部队没有遣返。慕容宙年纪已老、辈份又高，慕容会却经常借机凌辱他，看见这些情况的人都知道此时慕容会已经开始图谋不轨。

戊午，魏军至阳曲［阳曲：地名，位于山西省太原市附近。］
，乘西山，临晋阳，遣骑环城大噪而去。燕辽西王农出战，大败，奔还晋阳，司马慕舆嵩闭门拒之。农将妻子帅数千骑东走，魏中领将军长孙肥追之，及于潞川，获农妻子。燕军尽没，农被创，独与三骑逃归中山。

魏王珪遂取并州。初建台省，置刺史、太守、尚书郎以下官，悉用儒生为之。士大夫诣军门，无少长，皆引入存慰，使人人尽言，少有才用，咸加擢叙。己未，遣辅国将军奚牧略地汾川，获燕丹杨王买德及离石护军高秀和。以中书侍郎张恂等为诸郡太守，招抚离散，劝课农桑。

戊午日，北魏军开至阳曲，沿着西山，临近晋阳，派骑兵环绕晋阳城大声喧哗后离去。后燕辽西王慕容农带领军队出征，大败而返，逃回晋阳，后燕司马慕舆嵩紧闭城门不让慕容农进城。慕容农带着妻子儿女以及几千名骑兵向东逃去，北魏中领将军长孙肥带兵追击，在潞川终于追上，将慕容农的妻子儿女抓获。后燕军尽数被消灭，慕容农受了伤，与三名骑兵一起逃回到中山。

于是魏王拓跋珪占据并州。首次建立了朝廷的办事机构，设置刺史、太守、尚书郎等之下的官吏，全部让读书人担任这些职务。士大夫来军营门口拜见，无论年少年长，他都礼让到营中尽心安慰，让他们都可以畅所欲言，只要稍稍有一些才能和可用之处，便加以任用。己未日，拓跋珪派辅国将军奚牧去攻打汾川，将后燕丹杨王慕容买德和离石护军高秀和抓获。拓跋珪任命中书侍郎张恂等人担任几个郡的太守，招安并且抚慰从前流离失所的农民回归自己的家乡，鼓励他们种田养蚕。

燕主宝闻魏军将至，议于东堂。中山尹苻谟曰：“今魏军众强，千里远斗，乘胜气锐。若纵之使入平土，不可敌也，宜杜险以拒之。”中书令眭邃曰：“魏多骑兵，往来剽速［剽速：剽悍迅速。］
，马上赍粮，不过旬日。宜令郡县聚民，千家为一堡，深沟高垒，清野以待之。彼至无所掠，不过六旬，食尽自退。”尚书封懿曰：“今魏兵数十万，天下之勍敌也，民虽筑堡，不足以自固，是聚兵及粮以资之也。且动摇民心，示之以弱。不如阻关拒战，计之上也。”赵王麟曰：“魏今乘胜气锐，其锋不可当，宜完守中山，待其弊而乘之。”于是修城积粟，为持久之备。命辽西王农出屯安喜，军事动静，悉以委麟。

后燕主慕容宝听说北魏军队马上到来，便在东堂里商讨对策。中山尹苻谟说：“如今魏军兵多将广，而且可以从千里之外前来征战，乘胜追击，气势锐不可当。如果让他们攻入平原，我们便没办法抵抗了，我们应该根据险要地形来对付他们。”中书令眭邃说：“虽然魏有很多骑兵，往返剽悍迅速，但是他们在马上带的粮食，不够他们食用十天的。我们应当让各郡县将居民聚集起来，一千户人家形成一座寨堡，深挖沟堑、高筑壁垒，清除这里的粮草等待他们的进攻。他们来到这里发现没有可以抢劫的东西，最多不超过六十天，一定会因为粮食用光而自行撤退。”尚书封懿说：“如今魏军有数十万士兵，这是天下最大的劲敌，居民就算修建寨堡，也没有办法保卫自己的安全，这相当于将兵马和粮食聚集起来送给他们。而且那样容易使民心动摇，从而暴露自己的弱点。不如据守关隘誓死相战，这才是上策。”赵王慕容麟说：“魏军如今乘胜而来气势正盛，正面的锋芒不可抵挡，我们应当全面地据守中山，待他们出现漏洞或者失策的时候再伺机反击。”于是，后燕大规模地修建城墙，贮藏粮食，为持久作战做准备。慕容宝又让辽西王慕容农屯驻在安喜，而把军务交予慕容麟全权掌管。

帝嗜酒，流连内殿，醒治既少，外人罕得进见。张贵人宠冠后宫，后宫皆畏之。庚申，帝与后宫宴，妓乐尽侍，时贵人年近三十，帝戏之曰：“汝以年亦当废矣，吾意更属少者。”贵人潜怒，向夕，帝醉，寝于清暑殿。贵人遍饮宦者酒，散遣之，使婢以被蒙帝面，弑之，重赂左右，云“因魇［魇：噩梦。］
暴崩”。时太子暗弱，会稽王道子昏荒，遂不复推问。王国宝夜叩禁门，欲入为遗诏，侍中王爽拒之，曰：“大行晏驾，皇太子未至，敢入者斩！”国宝乃止。爽，恭之弟也。辛酉，太子即皇帝位，大赦。

癸亥，有司奏：“会稽王道子宜进位太傅、扬州牧，假黄钺。”诏内外众事动静咨之。

孝武帝非常喜欢喝酒，经常流连于内殿之中，头脑清醒的时候很少，宫外的人很难得以进见。张贵人在后宫之中很受宠幸，后宫中人人都很害怕她。庚申日，孝武帝与后宫的嫔妃们共同饮酒作乐，美女跟乐队也都在一边侍候，此时张贵人年近三十岁，孝武帝开玩笑说：“根据年龄来算，你也应该废黜了，我的心里更喜欢年轻的。”张贵人心中暗自生气，到了晚上，孝武帝大醉，于清暑殿过夜。张贵人给所有的宦官赏酒，让他们走开，之后让贴身服侍的婢女用被子蒙住孝武帝的脸，杀死了孝武帝，又用重金贿赂身边侍从，对外宣称是“睡梦里惊悸窒息忽然死去”。当时的太子司马德宗懦弱，会稽王司马道子也荒淫无道，于是都没有追问。中书令王国宝深夜前来叩打禁宫之门，想要去替孝武帝撰写遗诏，侍中王爽拒绝了他的请求，并说道：“皇上去世，皇太子还没能赶到，胆敢闯入的人，格杀勿论！”王国宝才打消这个念头。王爽，是王恭的弟弟。辛酉日，太子司马德宗即皇帝位，实行大赦。

癸亥日，相关部门上奏说：“会稽王司马道子晋升为太傅、任扬州牧，赐予黄钺。”诏令朝中内外大小事务都要请示司马道子。

安帝幼而不慧，口不能言，至于寒暑饥饱亦不能辨，饮食寝兴皆非己出。母弟琅邪王德文，性恭谨，常侍左右，为之节适［节适：加以节制，不超限度。］
，始得其宜。

初，王国宝党附会稽王道子，骄纵不法，屡为御史中丞褚粲所纠。国宝起斋，侔清暑殿，孝武帝甚恶之。国宝惧，遂更求媚于帝而疏道子，帝复宠昵之。道子大怒，尝于内省面责国宝，以剑掷之，旧好尽矣。及帝崩，国宝复事道子，与王绪共为邪谄。道子更惑之，倚为心腹，遂参管朝权，威震内外，并为时之所疾。

王恭入赴山陵，每正色直言，道子深惮之。恭罢朝，叹曰：“榱栋虽新，便有黍离之叹！”绪说国宝，因恭入朝，劝相王伏兵杀之，国宝不许。道子欲辑和内外，乃深布腹心于恭，冀除旧恶，而恭每言及时政，辄厉声色。道子知恭不可和协，遂有相图之志。

晋安帝司马德宗自幼不聪明，不会说话，甚至连冷热饥饱也都没有办法分辨，他喝水、吃饭、睡觉、起床都无法自理。他的同母兄弟琅邪王司马德文，性情谦恭谨慎，经常服侍左右，帮他安排调度，使他的行为勉强合适。

当初，王国宝依附于会稽王司马道子一党，骄横放纵、无视法礼，多次被御史中丞褚粲纠举弹劾。王国宝修建住房，可以跟清暑殿相媲美，孝武帝很讨厌他。王国宝很害怕，于是他便转而向孝武帝献媚而对司马道子日益疏远，孝武帝因此又重新宠信亲近他。司马道子怒不可遏，一次在朝见的时候当着大家的面直接斥责王国宝，还拔出佩剑扔向王国宝，他们之间旧时的友谊情分至此破裂。孝武帝驾崩之后，王国宝再次投靠司马道子，跟王绪一同邪佞、谄媚。司马道子又受到他的迷惑，把他当作心腹，于是，王国宝逐渐管理朝政大权，声威震动朝廷内外，同时遭受很多人的痛恨。

兖、青二州刺史王恭回来参加孝武帝的葬礼，每每面色严肃地劝诫，司马道子十分忌惮他。王恭退朝后，感叹道：“房屋的梁椽虽然是新的，我却有了国家将亡的预感！”王绪对王国宝提议说，趁王恭上朝，让相王司马道子伏兵杀他，王国宝没有答应。司马道子也曾经多次设法调解，使得朝廷内外团结一致，于是对王恭推心置腹，希望可以摒弃前嫌，但是王恭每次说到朝政的时候，经常是神情严肃。司马道子知道王恭不会妥协合作，于是便有了谋害他的想法。

或劝恭因入朝以兵诛国宝，恭以豫州刺史庾楷士马甚盛，党于国宝，惮之，不敢发。王珣谓恭曰：“国宝虽终为祸乱，要之罪逆未彰，今遽先事而发，必大失朝野之望。况拥强兵窃发于京辇，谁谓非逆！国宝若遂不改，恶布天下，然后顺众心以除之，亦无忧不济也。”恭乃止。既而谓珣曰：“比来视君一似胡广。”珣曰：“王陵廷争，陈平慎默，但问岁晏何如耳。”

冬十月甲申，葬孝武帝于隆平陵。王恭还镇，将行，谓道子曰：“主上谅暗，冢宰之任，伊、周所难，愿大王亲万几，纳直言，放郑声，远佞人。”国宝等愈惧。

魏王珪使冠军将军代人于栗磾、宁朔将军公孙兰帅步骑二万，潜自晋阳开韩信故道。己酉，珪自井陉趋中山。李先降魏，珪以为征东左长史。

有人劝说王恭趁入朝时让军队杀死王国宝，王恭因为豫州刺史庚楷兵强马壮，又与王国宝结成死党，对他心存忌惮，不敢冒然动手。王珣对王恭说：“虽然王国宝最终一定会引发祸患，但其罪恶尚未彰显出来，如今若是先动手，一定会使朝野上下失望。况且若是你统领强悍的部队悄悄地在都城起事，谁能说清不是叛乱呢！王国宝若是仍然不思改过，他的罪行传遍全国，到那时，我们应当顺应天意来除掉他，也就不用担心不会成功了。”王恭停止了除掉王国宝的准备。后来，王恭对王珣说：“近来我看你太像胡广了。”王珣说：“王陵常在皇帝面前争执，陈平时常在一旁谨慎小心，沉默不语，你只看结果如何罢了。”

冬季十月甲申日，将孝武帝埋葬在隆平陵。王恭返回京口镇守，临走时对司马道子说：“主上守丧，相国身上的任务日渐繁重，恐怕即便是伊尹、周公也都很难做好，希望您亲自管理军政要务，听取接纳坦率忠直的不同规劝，放弃靡靡之音，远离奸佞小人。”王国宝等人愈发恐惧。

魏王拓跋珪派冠军将军代郡人于栗磾、宁朔将军公孙兰等二人率领步兵与骑兵共二万多人，悄悄地从晋阳向东开通修复韩信当年修建使用过的栈道。己酉日，拓跋珪带领部队从井陉直奔中山。李先投降了北魏，拓跋珪任命他为征东左长史。

西秦凉州牧轲弹与秦州牧益州不平，轲弹奔凉。

魏王珪进攻常山，拔之，获太守苟延，自常山以东，守宰或走或降，诸郡县皆附于魏，惟中山、邺、信都三城为燕守。十一月，珪命东平公仪将五万骑攻邺，冠军将军王建、左将军李栗攻信都。戊午，珪进军中山。己未，攻之。燕高阳王隆守南郭，帅众力战，自旦至晡［晡：申时，午后三至五时。］
，杀伤数千人，魏兵乃退。珪谓诸将曰：“中山城固，宝必不肯出战。急攻则伤士，久围则费粮，不如先取邺、信都，然后图之。”丁卯，珪引兵而南。

章武王宙自龙城还，闻有魏寇，驰入蓟，与镇北将军阳城王兰乘城固守。兰，垂之从弟也。魏别将石河头攻之，不克，退屯渔阳。

珪军于鲁口，博陵太守申永奔河南，高阳太守崔宏奔海渚。珪素闻宏名，遣骑追求，获之，以为黄门侍郎，与给事黄门侍郎张衮对掌机要，创立制度。博陵令屈遵降魏，珪以为中书令，出纳号令，兼总文诰。

西秦凉州牧乞伏轲弹跟秦州牧乞伏益州发生冲突，乞伏轲弹投靠后凉国。

魏王拓跋珪进攻常山，将其攻克，之后捕获常山太守苟延，从常山向东，各地的驻守官吏有的逃跑，有的投降，各郡县都归附北魏，只有中山、邺城、信都三座城池还被后燕国占据。十一月，拓跋珪命令东平公拓跋仪率领五万骑兵攻打邺城，命令冠军将军王建、左军将军李栗进攻信都。戊午日，拓跋珪亲自率兵挺进中山。己未日，发起进攻。后燕高阳王慕容隆据守南城，带领部众全力奋战，从早晨苦战至中午，杀伤敌兵数千人，北魏军队才败退下去。拓跋珪对众将说：“中山城非常坚固，慕容宝一定不肯出城来跟我们决战。我们要是急着攻打则会损兵折将，长期围城又要消耗大量的粮草，不如先去攻占邺城、信都，得手之后再来设法对付它。”丁卯日，拓跋珪带领军队向南开进。

后燕章武王慕容宙从龙城返京，沿途听说有北魏大军进犯，连忙进入蓟城，与镇北将军阳城王慕容兰共同镇守。慕容兰，是慕容垂的堂弟。北魏的别将石河头带领军队攻打，没能攻下，便退到渔阳驻扎。

拓跋珪将大军集结到鲁口，后燕博陵太守申永逃到河南，高阳太守崔宏逃到海岛上避难。拓跋珪早就听说崔宏的名声，便派骑兵前去追赶寻找，找到崔宏，任命他为黄门侍郎，与给事黄门侍郎张衮共同管理国家机要大事，制订国家的各类法令制度。博陵令屈遵投降北魏，拓跋珪也任命他为中书令，主要负责收发全国各地来往的公文和法令函件，并且负责撰写各种文章公告。

燕范阳王德使南安王青等夜击魏军于邺下，破之，魏军退屯新城。青等请追击之，别驾韩𧨳曰：“古人先计而后战。魏军不可击者四：悬军远客，利在野战，一也；深入近畿，顿兵死地，二也；前锋既败，后阵方固，三也；彼众我寡，四也。官军不宜动者三：自战其地，一也；动而不胜，众心难固，二也；城隍未修，敌来无备，三也。今魏无资粮，不如深垒固军以老之。”德从之，召青还。青，详之兄也。

十二月，魏辽西公贺赖卢帅骑二万会东平公仪攻邺。赖卢，讷之弟也。

魏别部大人没根有胆勇，魏王珪恶之。没根惧诛，己丑，将亲兵数十人降燕，燕主宝以为镇东大将军，封雁门公。没根求还袭魏，宝难与重兵，给百余骑。没根效其号令，夜入魏营，至中仗，珪乃觉之，狼狈惊走。没根以所从人少，不能坏其大众，多获首虏而还。

后燕范阳王慕容德派南安王慕容青等人夜里于邺下攻击魏军，将其打败，北魏军队退至新城驻守。慕容青等人请求继续追击，别驾韩𧨳说：“古人先计划而后作战。最好不要追击魏军，原因有四点：对方远路而来，缺乏根基，在原野上作战对他们有利，这是其一；敌军孤军深入，没有后路可退，穷途末路之兵势必拼命作战，这是其二；敌人的前锋部队虽然已经遭受失败，但是他们的后队却还很精壮整齐，这是其三；敌军多而我军兵少，这是其四。我军不宜追击的原因有三点：我们是在自己的土地上作战，这是第一点；若追击而没有取胜，会使得军心动摇，这是第二点；城池还没有修整牢固，敌兵冲来会导致防备不足，这是第三点。如今魏军缺乏物资粮草，我们应该深挖战壕、筑起壁垒，稳住军心，拖垮敌军。”慕容德采纳他的建议，命令慕容青赶紧回城。慕容青，是慕容详的哥哥。

十二月，北魏辽西公贺赖卢率领两万骑兵会同东平公拓跋仪共同攻打邺城。贺赖卢，是贺讷的弟弟。

北魏别部大人没根有胆识勇气，魏王拓跋珪很讨厌他。没根担心被拓跋珪所杀，己丑日，率领几十个亲信士兵向后燕奔降，后燕主慕容宝将他任命为镇东大将军，封为雁门公。没根请求回兵偷袭北魏，慕容宝没把大部队交给他，只给了他一百多名骑兵。没根仿造其号令，假装成魏兵，趁着夜色进入北魏大营，来到中央大帐，拓跋珪这时才发现，狼狈逃走。没根因为自己所带的人太少，没办法大批杀死魏营的兵士，只是多抓了一些魏兵便撤回去了。

杨盛遣使来请命。诏拜盛镇南将军、仇池公。盛表苻宣为平北将军。

是岁，越质诘归帅户二万叛西秦降于秦，秦人处之成纪，拜镇西将军、平襄公。

秦陇西王硕德攻姜乳于上邽，乳率众降。秦以硕德为秦州牧，镇上邽，征乳为尚书。强熙、权千成帅众三万共围上邽，硕德击破之，熙奔仇池，遂来奔。硕德西击千成于略阳，千成降。

西燕既亡，其所署河东太守柳恭等各拥兵自守。秦主兴遣晋王绪攻之，恭等临河拒守，绪不得济。

初，永嘉之乱，汾阴薛氏聚其族党，阻河自固，不仕刘、石。及苻氏兴，乃以礼聘薛强，拜镇东将军。强引秦兵自龙门［龙门：地名，位于今河南省洛阳市南。］
济，遂入蒲阪，恭等皆降。兴以绪为并、冀二州牧，镇蒲阪。

杨盛派使节前往东晋请求归顺。安帝下诏封杨盛为镇南将军、仇池公。杨盛随即又上奏举荐苻宣为平北将军。

这一年，越质诘归带领自己的部属二万户叛离西秦而向后秦投降，后秦将他们安排在成纪地区，任命越质诘归为镇西将军，封为平襄公。

后秦陇西王姚硕德在上邽地区袭击姜乳，姜乳带领部队投降。后秦便任命姚硕德为秦州牧，镇守上邽，并且任用姜乳为尚书。强熙、权千成二人率领兵丁三万人围攻上邽，姚硕德冲破了封锁，强熙逃奔仇池，不久之后又转而前来投奔东晋。姚硕德挥军向西追击权千成来到略阳，权千成投降。

西燕已经灭亡，它所统属的河东太守柳恭等人各自拥有军队守卫自己的地盘。后秦主姚兴派晋王姚绪前去征讨，柳恭等人在黄河的沿岸设防镇守，姚绪没办法过河。

当初，永嘉之乱的时候，汾阴的薛氏家族聚集同族、同党据守黄河险要，守卫家园，不当刘氏与石氏的臣民。前秦苻氏兴起之后，对他们礼遇相待，延请薛强出仕，将他任命为镇东将军。此时薛强引导后秦部队从龙门渡过黄河，进入蒲阪地区。柳恭等人向后秦投降。姚兴任命姚绪为并州、冀州二州牧，在蒲阪镇守。

卷第一百九·晋纪三十一

强圉作噩（公元397），一年

安皇帝甲

隆安元年（丁酉，公元397年）

春正月己亥朔，帝加元服，改元。以左仆射王珣为尚书令。领军将军王国宝为左仆射，领选，仍加后将军、丹杨尹。会稽王道子悉以东宫兵配国宝，使领之。

燕范阳王德求救于秦，秦兵不出。邺中恟惧。贺赖卢自以魏王珪之舅，不受东平公仪节度，由是与仪有隙。仪司马丁建阴与德通，从而构间之，射书入城中言其状。甲辰，风霾［霾：指空气里因悬浮着大量的烟尘等微粒而造成的混浊景象。］
，昼晦。赖卢营有火，建言于仪曰：“赖卢烧营为变矣。”仪以为然，引兵退。赖卢闻之，亦退。建帅其众诣德降，且言仪师老可击。德遣桂阳王镇、南安王青帅骑七千追击魏军，大破之。

燕主宝使左卫将军慕舆腾攻博陵，杀魏所置守宰。

安皇帝甲

隆安元年（丁酉，公元397年）

春季正月己亥朔日，东晋安帝行加冕礼，更改年号为隆安。将左仆射王珣任命为尚书令。领军将军王国宝为左仆射，兼管官员任免迁降，仍兼任后将军、丹杨尹。会稽王司马道子将东宫太子的军队悉数分配给王国宝，由他率领。

后燕范阳王慕容德向后秦请求帮助，后秦没有出兵。邺城里的军民十分恐慌。贺赖卢自认为是魏王拓跋珪的舅舅，所以不受东平公拓跋仪的指挥调度，于是跟拓跋仪产生矛盾。拓跋仪的司马丁建暗中勾结慕容德，在拓跋仪与贺赖卢二人中间搬弄是非，并将这种情况写成书信用箭射进邺城告诉慕容德。甲辰日，大风骤起，昏天黑地。贺赖卢的部队里有火光出现，丁建对拓跋仪说：“贺赖卢在焚烧营地想要叛乱。”拓跋仪觉得丁建说的有道理，于是迅速引兵撤退。贺赖卢也相信拓跋仪后撤的消息，跟着撤退。这时丁建则带领着他的部下向慕容德投降，并且告诉慕容德，拓跋仪的部队已经非常疲惫，可以追击。于是，慕容德派桂阳王慕容镇、南安王慕容青率领七千骑兵前去袭击北魏军队，大败魏军。

后燕主慕容宝派左卫将军慕舆腾进攻博陵，将北魏的地方官吏杀死。

王建等攻信都，六十余日不下，士卒多死。庚申，魏王珪自攻信都。壬戌夜，燕宜都王凤逾城奔中山。癸亥，信都降魏。

凉王光以西秦王乾归数反覆，举兵伐之。乾归群下请东奔成纪以避之。乾归曰：“军之胜败，在于巧拙，不在众寡。光兵虽众而无法，其弟延勇而无谋，不足惮也。且其精兵尽在延所，延败，光自走矣。”光军于长最［长最：城名，位于甘肃省永登市南。］
，遣太原公纂等帅步骑三万攻金城。乾归帅众二万救之，未至，纂等拔金城。光又遣其将梁恭等以甲卒万余出阳武下峡，与秦州刺史没弈干攻其东。天水公延以枹罕之众攻临洮、武始、河关，皆克之。乾归使人绐延云：“乾归众溃，奔成纪。”延欲引轻骑追之，司马耿稚谏曰：“乾归勇略过人，安肯望风自溃？前破王广、杨定，皆羸师以诱之。今告者视高色动，殆必有奸，宜整陈而前，使步骑相属，俟诸军毕集，然后击之，无不克矣。”延不从，进，与乾归遇，延战死。稚与将军姜显收散卒，还屯枹罕。光亦引兵还姑臧。

王建等人攻打信都城，历时六十多天也没能攻取，兵卒伤亡很多。庚申日，魏王拓跋珪带兵进攻信都。壬戌日晚上，后燕宜都王慕容凤跳出城墙逃到中山。癸亥日，信都城向北魏投降。

后凉王吕光由于西秦王乞伏乾归数次反覆，征兵进行讨伐。乞伏乾归手下的官员请求向东逃到成纪去避难。乞伏乾归说：“战争的胜利或者失败，只是在于用兵的技巧，而不在于兵马的多少。吕光的士兵虽然很多但是没有法度，他的弟弟吕延虽然勇猛但缺乏谋略，不值得害怕。而且吕光的精锐部队均由吕延率领，吕延败退，吕光自然就会逃走。”此时吕光将大军集结在长最，派太原公吕纂等人率领步兵和骑兵共三万人攻打金城。乞伏乾归率领二万士兵前去营救，还没抵达，吕纂等便已拿下金城。吕光又派他的部将梁恭等人率领全副甲胄的一万多士卒进逼阳武下峡，跟秦州刺史没弈干共同从东部攻打乞伏乾归。天水公吕延也带领枹罕的军队进攻临洮、武始、河关，一举攻克。乞伏乾归派人去骗吕延说：“乞伏乾归的军队已经溃逃，他逃去成纪了。”吕延想要率领轻骑兵追击，司马耿稚劝说他道：“乞伏乾归的勇武与谋略超过一般人，怎么能够听见一点风声便自行溃散？从前乞伏乾归大败王广、杨定，都是给敌人暴露出自己的弱点，迫使对方急功近利。此次我看报信的人目光向上，脸上的表情也游移不定，其中一定有诈，我们应当列好战阵，有秩序地向前推进，让步兵与骑兵相互配合照应，待到各路大军聚合完毕，再去进攻敌军，那就没有攻不破的道理。”吕延没有听从他的劝阻，领军直进，跟乞伏乾归相遇，吕延战死。耿稚跟将军姜显聚集起散逃的士卒，回到枹罕去驻守。吕光也带兵退回姑臧。

秃发乌孤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大单于、西平王，大赦，改元太初。治兵广武，攻凉金城，克之。凉王光遣将军窦苟伐之，战于街亭，凉兵大败。

燕主宝闻魏王珪攻信都，出屯深泽，遣赵王麟攻杨城，杀守兵三百。宝悉出珍宝及宫人募郡国群盗以击魏。

二月己巳朔，珪还屯杨城。没根兄子丑提为并州监军，闻其叔父降燕，惧诛，帅所部兵还国作乱。珪欲北还，遣其国相涉延求和于燕，且请以其弟为质。宝闻魏有内难，不许，使冗从仆射兰真责珪负恩，悉发其众步卒十二万、骑三万七千屯于曲阳之柏肆，营于滹沱水北以邀之。丁丑，魏军至，营于水南。宝潜师夜济，募勇敢万余人袭魏营，宝陈于营北以为之援。募兵因风纵火，急击魏军。魏军大乱，珪惊起，弃营跣［跣：赤脚。］
走。燕将军乞特真帅百余人至其帐下，得珪衣靴。既而募兵无故自惊，互相斫射。珪于营外望见之，乃击鼓收众，左右及中军将士稍稍来集，多布火炬于营外，纵骑冲之。募兵大败，还赴宝陈，宝引兵复渡水北。戊寅，魏整众而至，与燕相持，燕军夺气。宝引还中山，魏兵随而击之，燕兵屡败。宝惧，弃大军，帅骑二万奔还。时大风雪，冻死者相枕。宝恐为魏军所及，命士卒皆弃袍仗、兵器数十万，寸刃不返。燕之朝臣将卒降魏及为魏所系虏者甚众。

秃发乌孤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大单于、西平王，实行大赦，将年号更改为太初。于广武征兵并整顿部队，攻克后凉金城。后凉王吕光派将军窦苟去征伐，在街亭开展激战，后凉军大败。

后燕主慕容宝听闻魏王拓跋珪率军攻打信都，便驻扎在深泽，又派赵王慕容麟攻打杨城，杀死三百守卫。慕容宝将皇宫中所藏的珍宝与所有的宫女都当作赏赐，招募各郡各封国的强盗匪徒，让他们去攻打北魏。

二月己巳朔日，拓跋珪率兵回到杨城驻扎。叛将没根的侄儿丑提任并州监军，听闻他的叔父投降燕，害怕牵连到自己被杀，便索性带着自己所管辖的士卒回国发动叛乱。拓跋珪想要北撤，派国相拓跋涉延前去跟后燕求和，并且请求把他的弟弟当作人质。慕容宝听闻北魏内部发生动乱，没有答应讲和，又派冗从仆射兰真前去魏军营，呵斥拓跋珪背信弃义，征调全部步兵共十二万人、骑兵共三万七千人防守在曲阳的柏肆，在滹沱河的北岸扎营，凭此拦截撤退的北魏军。丁丑日，北魏后撤的部队抵达这里，在滹沱河的南岸安营扎寨。慕容宝偷偷派一支部队连夜渡河，征召一万多人组成敢死队攻击北魏军营，慕容宝在营北结阵救援。后燕征召来的士兵顺风点火，对魏军发起猛烈的攻击。北魏军内部大乱，拓跋珪在梦中惊醒，赤脚逃走。后燕将军乞特真率领一百多名士兵来到拓跋珪的大帐，只找到了拓跋珪仓促之间留下来的衣服和皮靴。不久之后，招募来的这些兵士不知为何忽然一阵大乱，互相乱砍乱射。拓跋珪在外面见此情况，立即击鼓召集刚刚溃散的兵士，不长时间，他身边的侍从以及中军将士慢慢地集合在一起，并在营地外面点起很多火炬，派骑兵向前冲击后燕兵营。招募的佣兵退败，逃至慕容宝的大营，慕容宝率领部队又来到河的北岸。戊寅日，北魏整顿好部队逐渐逼近，并跟后燕军相互对峙，后燕军士气非常低落。慕容宝只好率领部队返回中山，随后北魏军追击而至，后燕军数次交手均以失败告终。慕容宝很恐惧，便丢下大部队，自己带领两万名骑兵逃回去。此时正赶上狂风暴雪，冻死的人横躺竖卧在原野上。慕容宝担心被北魏军队追上捕获，命令兵士全都丢下袍仗与兵器，最终将几十万精良武器全都丢弃，甚至连一把小刀也没有带回来。后燕的朝廷大臣与将帅士兵投降、被俘的极多。

先是，张衮尝为魏王珪言燕秘书监崔逞之材，珪得之，甚喜，以逞为尚书，使录三十六曹，任以政事。

魏军士有自柏肆亡归者，言大军败散，不知王处。道过晋阳，晋阳守将封真因起兵攻并州刺史曲阳侯素延，素延击斩之。

南安公顺守云中，闻之，欲自摄国事。幢将代人莫题曰：“此大事，不可轻尔，宜审待后问。不然，为祸不细。”顺乃止。顺，什翼鞬之孙也。贺兰部帅附力眷、纥邻部帅匿物尼、纥奚部帅叱奴根皆举兵反，顺讨之，不克。珪遣安远将军庾岳帅万骑还讨三部，皆平之，国人乃安。

在此之前，张衮曾经对魏王拓跋珪说过后燕秘书监崔逞的才能，现在拓跋珪得到崔逞，十分高兴，任命崔逞为尚书，掌管三十六曹，把政事委任给他。

北魏军士中有从柏肆逃回来的人，说大部队如今已经溃败，甚至也不知道魏王拓跋珪的下落。他们路过晋阳，晋阳守将封真调集军队攻击并州刺史曲阳侯拓跋素延，拓跋素延出城交战，将封真杀死。

北魏南安公拓跋顺镇守云中，听闻拓跋珪下落不明的消息之后，想要自己掌控国家政事。他的幢将代郡人莫题说：“这样的大事，草率不得，应当谨慎对待观察。不然的话，恐怕追悔莫及。”拓跋顺才打消了这个念头。拓跋顺，是拓跋什翼犍的孙子。此时，贺兰部落的首领附力眷、纥邻部落的首领匿物尼、纥奚部落的首领叱奴根等听闻讯息后也都起兵反叛，拓跋顺带兵去征伐他们，却没办法平息。拓跋珪派安远将军庾岳率领一万骑兵，赶回来征讨这三个部落，将这三个部落平息之后，全国百姓便都安定下来。

珪欲抚尉新附，深悔参合之诛，素延坐讨反者杀戮过多，免官，以奚牧为并州刺史。牧与东秦主兴书称“顿首”，与之均礼。兴怒，以告珪，珪为之杀牧。

己卯夜，燕尚书郎慕舆皓谋弑燕主宝，立赵王麟，不克，斩关出奔魏。麟由是不自安。

三月，燕以仪同三司武乡张崇为司空。

初，燕清河王会闻魏军东下，表求赴难，燕主宝许之。会初无去意，使征南将军库傉官伟、建威将军馀崇将兵五千为前锋。崇，嵩之子也。伟等顿卢龙近百日，无食，啖［啖：吃或者给别人吃。］
马牛且尽，会不发。宝怒，累诏切责，会不得已，以治行简练为名，复留月余。时道路不通，伟欲使轻军前行通道，侦魏强弱，且张声势。诸将皆畏避不欲行。馀崇奋曰：“今巨寇滔天，京都危逼，匹夫犹思致命以救君父，诸君荷国宠任，而更惜生乎！若社稷倾覆，臣节不立，死有余辱。诸君安居于此，崇请当之。”伟喜，简给步骑五百人。崇进至渔阳，遇魏千余骑，崇谓其众曰：“彼众我寡，不击则不得免。”乃鼓噪直进，崇手杀十余人。魏骑溃去，崇亦引还，斩首获生，具言敌中阔狭，众心稍振。会乃上道徐进，是月，始达蓟城。

拓跋珪想要安抚刚刚投降依附的百姓，对参合陂那次大肆屠杀俘虏的举动很是后悔，拓跋素延征伐叛军杀戮过多，免去了他的职位，将奚牧任命为并州刺史。奚牧跟后秦主姚兴通信，以对等之礼称“顿首”。姚兴知道后非常生气，将这事告诉了拓跋珪，拓跋珪因为这件事杀死了奚牧。

己卯日夜，后燕尚书郎慕舆皓密谋刺杀后燕主慕容宝，拥立赵王慕容麟，没有成功，于是慕舆皓便砍开城门，冲出逃向北魏。从此慕容麟心中惶恐不安。

三月，后燕任命仪同三司武乡人张崇为司空。

当初，后燕清河王慕容会知道北魏军大规模东下，上奏章请求带兵出征解救国难，后燕主慕容宝允许他的请求。但是，慕容会根本没有去拯救国家的想法，只是派征南将军库傉官伟、建威将军馀崇二人率五千士兵作为先锋出发。馀崇，是馀嵩的儿子。库傉官伟等人在卢龙一带停留了将近一百天，粮食被吃光，军中的马牛也即将吃尽，慕容会还是没有带兵出发。慕容宝勃然大怒，数次下诏严厉呵斥他，慕容会没有办法，以置办行装、加强训练为名，又滞留了一个多月。此时，道路不通，库傉官伟准备派一支活动灵便的部队接着向前开通道路，调查了解北魏军队的情况，并且大肆声张他们的声势。诸多将领都由于担忧害怕而不愿意去。这时，馀崇奋然而起，说：“如今敌军无比强盛，京都正在遭受着强敌的威胁，一个普通人尚且想到舍去自己的性命拯救自己君主与父老，你们身受皇家的信任与宠爱，怎么可以分外爱惜自己的性命呢！国家社稷一旦倾覆，作为臣子的节操没办法保全，即使是死了，也要留下耻辱。你们几位就在这儿安安稳稳地呆着吧，我馀崇请求带兵去抵抗敌军。”库傉官伟听后十分高兴，挑选五百步兵与骑兵拨给馀崇。馀崇率兵抵达渔阳，遇见一千多北魏骑兵。馀崇对他手下的人说：“敌众我寡，不奋力进攻的话我们就无法逃脱。”于是大声呼喊着一并向敌军杀去，馀崇亲手杀死了十几个敌兵。魏军骑兵溃散逃去，馀崇也带着兵士们返回，此次出击杀死众多敌人，又俘虏一些，他详细描述了敌军的内部情况，军心因此稍微振作。慕容会这才正式带兵上路，缓慢地向前开进，这个月，他们方才到达蓟城。

魏围中山既久，城中将士皆思出战。征北大将军隆言于宝曰：“涉珪虽屡获小利，然顿兵经年，凶势沮屈，士马死伤太半，人心思归，诸部离解，正是可破之时也。加之举城思奋，若因我之锐，乘彼之衰，往无不克。如其持重不决，将卒气丧，日益困逼，事久变生，后虽欲用之，不可得也！”宝然之。而卫大将军麟每沮其议，隆成列而罢者，前后数四。

北魏军围困后燕都城中山已经很久，中山城内的将士们都想出城跟敌人决一死战。征北大将军慕容隆对慕容宝说：“虽然拓跋珪屡次取得一些小的胜利，但大军在此停留很久，来时的那种汹汹的气势已经消失，士兵和马匹也死伤大半，人心思归，各个部落正在分崩离析，这正是我们攻击的最佳时机。再加上我们全城的兵民都在想着决一死战，若是凭借我们的锐气，趁着他们的气势衰败，一定会获得胜利。若是谨慎持重、犹豫不决，待到将士们的斗志全无，环境日益艰难，时间一久，事情就会发生变化，到那时虽然想利用机会，也不会再有了！”慕容宝认为他说得很有道理。但是卫大将军慕容麟却屡次拦阻慕容隆的建议，慕容隆准备好突击却被迫停止的情况，前后一共有四次。

宝使人请于魏王珪，欲还其弟觚，割常山以西［常山以西：即并州。］
皆与魏以求和。珪许之，既而宝悔之。己酉，珪如卢奴，辛亥，复围中山。燕将士数千人俱自请于宝曰：“今坐守穷城，终于困弊，臣等愿得一出乐战，而陛下每抑之，此为坐自摧败也。且受围历时，无他奇变，徒望积久寇贼自退。今内外之势，强弱悬绝，彼必不自退明矣，宜从众一决。”宝许之。隆退而勒兵，召诸参佐谓之曰：“皇威不振，寇贼内侮，臣子同耻，义不顾生。今幸而破贼，吉还固善，若其不幸，亦使吾志节获展。卿等有北见吾母者，为吾道此情也！”乃被甲上马，诣门俟命。麟复固止宝，众大忿恨，隆涕泣而还。

慕容宝派人请求魏王拓跋珪，希望能将他弟弟拓跋觚护送回去，再割让常山以西的大部地区给北魏，用以求和。拓跋珪答应了，但事后慕容宝却又反悔。己酉日，拓跋珪到达卢奴，辛亥日，他再次包围中山城。后燕的几千名将士主动向慕容宝请战说：“如今我们坐守在这座已经山穷水尽的城里，最终会被困死，我们愿意出城跟敌人决一死战，然而陛下却一直在制止我们，这是自取灭亡。况且我们被围困已经很长时间，并没有产生其他的突然变化，只是白白地期望时间久了贼兵便能自行退去。现在内外的形式，强弱差别明显，他们必然不会自行撤退，我们应该听从大家的意见，出城与敌人决战。”慕容宝同意了。慕容隆退下之后整理部队，征召参谋佐将，对他们说：“皇上缺乏声望，强盗与贼子在我们家门口恣意侮辱，这是我们作为臣子共同的耻辱，我们应当将自己的生命置之度外。这次决战如果能够幸运地打败敌人，平平安安地回来固然最好，假若有什么不幸，起码也让我们的志向节操收获一次舒展的机会。你们这些人如有回到北方，见到我母亲的，请千万帮我向母亲禀告这种心情！”于是披戴盔甲跨上战马，来到城门待命。慕容麟阻止了这次军事行动，众将士忿恨至极，慕容隆落泪而返。

是夜，麟以兵劫左卫将军北地王精，使帅禁兵弑宝。精以义拒之，麟怒，杀精，出奔西山，依丁零余众。于是城中人情震骇。

宝不知麟所之，以清河王会军在近，恐麟夺会军，先据龙城。乃召隆及骠骑大将军农，谋去中山，走保龙城。隆曰：“先帝栉风沐雨以成中兴之业，崩未期年而天下大坏，岂得不谓之孤负［孤负：辜负。］
邪！今外寇方盛而内难复起，骨肉乖离，百姓疑惧，诚不可以拒敌。北迁旧都，亦事之宜。然龙川地狭民贫，若以中国之意取足其中，复朝夕望有大功，此必不可。若节用爱民，务农训兵，数年之中，公私充实，而赵、魏之间，厌苦寇暴，民思燕德，庶几返旆，克复故业。如其未能，则凭险自固，犹足以优游养锐耳。”宝曰：“卿言尽理，朕一从卿意耳。”

这天夜里，慕容麟派兵劫持左卫将军北地王慕容精，并且派他率领禁军去刺杀慕容宝。慕容精以大义拒绝慕容麟，慕容麟大怒，将慕容精杀死，跑出城去逃至西山，依靠丁零的残余部队。从此中山城里人们的情绪愈发惊骇动荡。

慕容宝不知慕容麟逃至何处，总以为清河王慕容会的部队在附近安营，所以担忧慕容麟夺取慕容会的部队，抢先跑去占据龙城。于是他召集慕容隆及骠骑大将军慕容农，建议要放弃中山，去镇守龙城。慕容隆说：“先帝历经千辛万苦才得以完成中兴大业，死去不足一年而天下崩坏，怎么能说我们没有辜负先帝的遗嘱呢！如今外面的强盗力量正当强盛，而我们内部又发生了危机，血肉兄弟反目成仇，百姓惊疑恐惧，这样的确是没办法抵挡强敌的。向北迁回我们的旧都，也是理所当然。但是龙川地区地方太小，百姓贫困，若我们计划以那里作为依靠，进军中原，仍然早晚都盼望着取得大的进展和成功，那一定是不可能的。若我们节俭开支花费，爱惜民力，鼓励农耕，锻炼军队，那么几年之间，官府与民间的积蓄便一定会充足起来，而赵、魏之间连年的纷争，百姓势必苦不堪言，到处都是厌倦与怨恨之声，那时，他们思念起我们燕国统治时的恩德，我们或许有机会回转旗帜恢复自己昔日的帝业。即使没办法这样，那么我们依凭险要的山川地势，稳固自己的势力，也还是足够我们在那里养精蓄锐了。”慕容宝说：“你说的都很有道理，我完全听从你的意见。”

辽东高抚，善卜筮，素为隆所信厚，私谓隆曰：“殿下北行，终不能达，太妃亦不可得见。若使主上独往，殿下潜留于此，必有大功。”隆曰：“国有大难，主上蒙尘，且老母在北，吾得北首而死，犹无所恨。卿是何言也！”乃遍召僚佐，问其去留，唯司马鲁恭、参军成岌愿从，余皆欲留，隆并听之。

农部将谷会归说农曰：“城中之人，皆涉珪、参合所杀者父兄子弟，泣血踊跃，欲与魏战，而为卫军［卫军：指的是卫大将军慕容麟。］
所抑。今闻主上当北迁，皆曰：‘得慕容氏一人奉而立之，以与魏战，死无所恨。’大王幸而留此，以副众望，击退魏军，抚宁畿甸，奉迎大驾，亦不失为忠臣也。”农欲杀归而惜其材力，谓之曰：“必如此以望生，不如就死！”

辽东人士高抚，擅长算卦占卜，一直以来被慕容隆所信任，他私下告诉慕容隆说：“殿下这次向北方撤退，很难到达目的地，也不太可能见到您的母亲太妃。如果让主上单独前往，殿下暗中留在这里，一定可以建立更大的功绩。”慕容隆说：“国家有如此大难，主上蒙受流离奔波之苦，而且我的老母亲又在北方，我能够在死的时候头朝着北方，死也没有遗憾。你这是说的什么！”于是，他将官吏僚属聚集在一起，问他们是去是留，唯有司马鲁恭、参军成岌愿意跟随北迁，剩下的都决定留下，慕容隆完全听任他们自己拿主意。

慕容农的部将谷会归劝说慕容农：“中山城里的人，均是拓跋珪在参合陂所杀的士兵的父兄子弟，他们的眼睛哭出血来，愤怒地奔走，准备跟魏军决一死战，却被卫大将军慕容麟所压制。如今听说主上欲北迁，都说：‘能够得到慕容氏家族中的一个人而拥戴他当皇上，以此来与魏军死战，即便死了也没有什么遗憾。’大王您最好是留在这里，以符合大家的冀望，待到击败魏军，使得京畿地区得以安抚宁静，再奉迎皇上的大驾返回，这也不失为忠臣呀。”慕容农想杀死谷会归，但又爱惜他的才华，所以只对他说：“一定要那样来期望继续生存的话，还不如去送死！”

壬子夜，宝与太子策、辽西王农、高阳王隆、长乐王盛等万余骑出赴会军，河间王熙、勃海王朗、博陵王鉴皆幼，不能出城，隆还入迎之，自为鞁［鞁：套车的工具。］
乘，俱得免。燕将王沈等降魏。乐浪王惠、中书侍郎韩范、员外郎段宏、太史令刘起等帅工伎三百奔邺。

中山城中无主，百姓惶惑，东门不闭。魏王珪欲夜入城，冠军将军王建志在虏掠，乃言恐士卒盗府库物，请俟明旦，珪乃止。燕开封公详从宝不成，城中立以为主，闭门拒守。珪尽众攻之，连日不拔。使人登巢车，临城谕之曰：“慕容宝已弃汝走，汝曹百姓空自取死，欲谁为乎？”皆曰：“群小无知，恐复如参合之众，故苟延旬月之命耳。”珪顾王建而唾其面，使中领将军长孙肥、左将军李栗将三千骑追宝至范阳，不及，破其新城戍而还。

壬子日晚上，慕容宝跟太子慕容策、辽西王慕容农、高阳王慕容隆、长乐王慕容盛等率领一万多骑兵，出城去投奔慕容会的军营，河间王慕容熙、勃海王慕容朗、博陵王慕容鉴都还年幼，没能逃出城来，慕容隆又回到城里去迎护，亲自驾车，最终使得他们全部逃脱。后燕将领王沈等人投降北魏。乐浪王慕容惠、中书侍郎韩范、员外郎段宏、太史令刘起等人带领工匠、艺伎等三百多人逃至邺城。

中山城中没有首领，老百姓惊慌失措，东门也没有关闭。魏王拓跋珪想要连夜进城，冠军将军王建想要抢劫，于是说担忧手下的士兵盗窃府库中的财物，请求待到第二天天亮再进城，拓跋珪这才停止进城。后燕开封公慕容详没有来得及跟慕容宝北返，城中的军民就拥戴他做统帅，关闭城门抗拒北魏军。拓跋珪出动所有军队发动攻击，持续几天也没有攻下。于是派人登上攻城用的巢车，接近城墙向城里面喊话说：“慕容宝已经抛弃了你们独自逃跑，你们这些老百姓白白送死，是效忠谁呢？”城里的老百姓都说：“我们这些无知百姓，不过是担心又像参合陂那些人一样，在这里苟延残喘而已。”拓跋珪气得怒视王建，将唾沫吐在他的脸上，并派中领将军长孙肥、左将军李栗二人率领三千骑兵追杀慕容宝，到了范阳，没有追上，攻克新城戍之后便返回来。

甲寅，尊皇太后李氏为太皇太后。戊午，立皇后王氏。

燕主宝出中山，与赵王麟遇于𨸦城，麟不意宝至，惊骇，帅其众奔蒲阴，复出屯望都［望都：县名，位于河北省顺平县东北。］
，土人颇供给之。慕容详遣兵掩击麟，获其妻子，麟脱走，入山中。

甲寅，宝至蓟，殿中亲近散亡略尽，惟高阳王隆所领数百骑为宿卫。清河王会帅骑卒二万迎于蓟南。宝怪会容止怏怏有恨色，密告隆及辽西王农。农、隆俱曰：“会年少，专任方面，习骄所致，岂有他也！臣等当以礼责之。”宝虽从之，然犹诏解会兵以属隆。隆固辞，乃减会兵分给农、隆。又遣西河公库傉官骥帅兵三千助守中山。

甲寅日，安帝尊奉他的祖母皇太后李氏为太皇太后。戊午日，册立妃子王氏为皇后。

后燕主慕容宝从都城中山逃亡，跟赵王慕容麟在𨸦城相遇，慕容麟没想到慕容宝会来到这里，惊慌失措，立即带领他的部众向蒲阴逃去，之后又来到望都安营扎寨，当地的土人还为他供给粮草。慕容详派兵袭击慕容麟，抓获他的妻子和儿女，慕容麟自己则脱身逃入山中。

甲寅日，慕容宝抵达蓟城，他在宫廷中的亲信近臣大多逃走所剩无几，唯独高阳王慕容隆率领几百名骑兵担任警戒任务。清河王慕容会率领二万骑兵去蓟南迎接。慕容宝对慕容会的愤恨表情感到很奇怪，并悄悄告诉给慕容隆与辽西王慕容农。慕容农、慕容隆都说：“慕容会年纪不大，但很早就可以独自承担重任，养成骄横放纵的习惯，怎么会有其它想法呢！我们有机会一定会依据礼仪制度来责备他。”慕容宝虽然听了他们的话，但仍然下令解除了慕容会的兵权，移交给慕容隆。慕容隆坚决推辞，于是慕容宝只好罢免慕容会的一部分兵权，分别交付给慕容农、慕容隆。他又派西河公库傉官骥率领三千兵卒去帮助守卫中山。

丙辰，宝尽徙蓟中府库北趣龙城。魏石河头引兵追之，戊午，及宝于夏谦泽。宝不欲战，清河王会曰：“臣抚教士卒，惟敌是求。今大驾蒙尘［蒙尘：古时指帝王失位在外逃亡，忍受风尘。］
，人思效命，而虏敢自送，众心忿愤。《兵法》曰：‘归师勿遏。’又曰：‘置之死地而后生。’今我皆得之，何患不克！若其舍去，贼必乘人，或生余变。”宝乃从之。会整陈与魏兵战，农、隆等将南来骑冲之，魏兵大败，追奔百余里，斩首数千级。隆又独追数十里而还，谓故吏留台治书阳璆曰：“中山城中积兵数万，不得展吾意，今日之捷，令人遗恨。”因慷慨流涕。

会既败魏兵，矜很滋甚，隆屡训责之，会益忿恚。会以农、隆皆尝镇龙城，属尊位重，名望素出己右，恐至龙城，权政不复在己，又知终无为嗣之望，乃谋作乱。

丙辰日，慕容宝将蓟城中府库里的财物全部搬去龙城。北魏将领石河头带领军队追击他们，戊午日，在夏谦泽追上慕容宝。慕容宝并不打算交战，清河王慕容会说：“我率领士兵训练，只是想要找敌人决一死战。如今您的大驾受到侮辱，我们每个人都想着牺牲自己的生命为您尽忠，强盗贼子胆敢前来找死，众人心中异常愤怒。《兵法》说：‘急于回去的部队千万不能阻止。’又说：‘军队只有在快要战死的境地，才会奋勇前进，杀敌获胜。’这两点现在我们都符合，还怕不能取胜么！假若我们只是一味地躲避逃跑，贼寇一定会乘虚而入，有可能发生其他变化。”慕容宝这才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慕容会调整阵势跟北魏军队交战，慕容农、慕容隆等人也率领南来的骑兵冲杀敌军，击败北魏军队，并且追杀一百多里，斩下数千敌兵首级。慕容隆又独自追出几十里之后才回来，告诉他的旧部下留台治书阳璆说：“中山城中集结部队几万，却没有机会让我一展志向，今天的这场胜利，仍然让我心存遗恨。”于是慷慨落泪。

慕容会击败魏军之后，更加放肆狂妄，慕容隆曾数次教训斥责他，慕容会更加怨恨。慕容会想起慕容农、慕容隆都曾经在龙城镇守过，位高权重，名声与威望一直以来都超过自己，只怕到了龙城，权力政事不会掌握在自己手里，再加上他又知道自己到头来也不会再有当太子的希望，于是密谋叛乱。

幽、平之兵皆怀会恩，不乐属二王，请于宝曰：“清河王勇略高世，臣等与之誓同生死，愿陛下与皇太子、诸王留蓟宫，臣等从王南解京师之围，还迎大驾。”宝左右皆恶会，言于宝曰：“清河王不得为太子，神色甚不平，且其才武过人，善收人心。陛下若从众请，臣恐解围之后，必有卫辄之事。”宝乃谓众曰：“道通年少，才不及二王，岂可当专征之任！且朕方自统六师，杖会以为羽翼，何可离左右也！”众不悦而退。

左右劝宝杀会，侍御史仇尼归闻之，告会曰：“大王所恃者父，父已异图；所杖者兵，兵已去手。欲于何所自容乎？不如诛二王，废太子，大王自处东宫，兼将相之任，以匡复社稷，此上策也。”会犹豫，未许。

幽州及并州的部队都感念慕容会的恩德，不愿意跟随慕容农、慕容隆这两位亲王，于是对慕容宝请求说：“清河王的勇武谋略皆高过当世，我们发誓跟他同生共死，希望陛下您跟皇太子、各位亲王暂时留在蓟城宫中，我们这些人跟着清河王去向南解救被围困的京师，返回迎接大驾回朝。”慕容宝身边的近臣与侍卫都讨厌慕容会，对慕容宝说：“清河王由于不能成为太子，神态与脸色都显出十分的不满，而且他的才能与勇武又超过常人，很擅长收买人心。陛下若是答应了这些人的请求，我们怕是解除了中山的围困之后，就一定会有春秋时卫辄那样自己继承王位，却拒绝父亲回国的事发生。”于是慕容宝对那些人说：“慕容会年纪还小，他的才能也不及慕容农、慕容隆这两位亲王，怎么能够承担得起独自带兵征战的责任呢！况且我正要亲自统率六军，需要让慕容会当我的助手，怎么能让他离开我的身边呢！”那些人都很不高兴地退出去了。

旁边侍卫近臣都劝说慕容宝杀死慕容会，侍御史仇尼归得知之后，向慕容会通报说：“大王您所凭借的是自己的父亲，但您的父亲如今已另有想法；您所依靠的是军队，但是军队也已经不在您的手里。您还想去何处容身呢？我看您应该杀死慕容农、慕容隆两位亲王，废黜太子，您自己处于东宫的位置兼任宰相、大将军的职位，以此来匡正恢复社稷，这才是万全的策略。”慕容会犹豫不决，没有答应。

宝谓农、隆曰：“观道通志趣，必反无疑，宜早除之。”农、隆曰：“今寇敌内侮，中土纷纭，社稷之危，有如累卵。会镇抚旧都，远赴国难，其威名之重，足以震动四邻。逆状未彰而遽杀之，岂徒伤父子之恩，亦恐大损威望。”宝曰：“会逆志已成，卿等慈恕，不忍早杀，恐一旦为变，必先害诸父［诸父：对同宗族伯叔辈的统称。］
，然后及吾，至时勿悔自负也！”会闻之，益惧。

夏四月癸酉，宝宿广都黄榆谷。会遣其党仇尼归、吴提染干帅壮士二十余人分道袭农、隆，杀隆于账下。农被重创，执仇尼归，逃入山中。会以仇尼归被执，事终显发，乃夜诣宝曰：“农、隆谋逆，臣已除之。”宝欲讨会，阳为好言以安之曰：“吾固疑二王久矣，除之甚善。”

慕容宝对慕容农、慕容隆说：“我观察慕容会的内心与志向，日后一定会谋反，应当尽早除掉他。”慕容农、慕容隆说：“如今外敌侵略欺侮我们，国内腹地到处混乱，政权危如累卵。慕容会本来镇守旧都，此次不远千里来解救国家的危难，其声威与名望的分量，足以撼动四邻。他背叛的形迹还没有暴露便忽然杀死他，只是白白地消耗父子之间的恩德，恐怕也要让您的威望遭到损失。”慕容宝说：“慕容会反叛的主意已经拿定，你们这样宽恕仁慈，不忍心早日杀死他，恐怕一旦他突然发动叛乱，一定会先伤害你们几个做叔父的，然后再伤害我，到那时可不要因为自负而后悔呀！”慕容会听说之后，更加害怕。

夏季四月癸酉日，慕容宝在广都黄榆谷安营。慕容会派他的死党部下仇尼归、吴提染干带领二十多人分成两路去偷袭慕容农、慕容隆，在寝帐之内杀死慕容隆。慕容农身受重伤，抓住了仇尼归，逃入深山。慕容会因为仇尼归被对方抓住，事情最终败露，于是只好连夜赶去拜见慕容宝说：“慕容农、慕容隆密谋叛乱，我已经将他们除掉。”慕容宝准备讨伐慕容会，表面上只得用好言安慰道：“我怀疑他们已经很长时间了，除掉他们很好。”

甲戌旦，会立仗严备，乃引道。会欲弃隆丧，馀崇涕泣固请，乃听载随军，农出，自归，宝呵之曰：“何以自负邪！”命执之。行十余里，宝顾召群臣食，且议农罪。会就坐，宝目卫军将军慕舆腾使斩会，伤其首，不能杀。会走赴其军，勒兵攻宝。宝帅数百骑驰二百里，晡时，至龙城。会遣骑追至石城［石城：地名，位于辽宁省朝阳南。］
，不及。

乙亥，会遣仇尼归攻龙城，宝夜遣兵袭击，破之。会遣使请诛左右佞臣，并求为太子，宝不许。会尽收乘舆器服，以后宫分给将帅，署置百官，自称皇太子、录尚书事，引兵向龙城，以讨慕舆腾为名。丙子，顿兵城下。宝临西门，会乘马遥与宝语，宝责让之。会命军士向宝大噪以耀威。城中将士皆愤怒，向暮出战，大破之。会兵死伤太半，走还营。侍御郎高云夜帅敢死士百余人袭会军，会众皆溃。会将十余骑奔中山，开封公详杀之。宝杀会母及其三子。

甲戌日早上，慕容会下令严防戒备，在前面引路。慕容会想要遗弃慕容隆的灵柩，将军馀崇含着眼泪请求携带，于是听凭他随着军队运载，慕容农从深山中出来，自己回到大本营，慕容宝斥责他说：“为什么自负前言！”让手下将其逮捕。走了十几里路后，慕容宝回来召集文武大臣一起吃饭，并议论该怎么给慕容农定罪。慕容会也入席就座，慕容宝使眼色让卫军将军慕舆腾刺杀慕容会，却只将他的头部刺伤，没能杀死。慕容会带伤回到自己的军队，立即召集部队向慕容宝发起猛攻。慕容宝率领几百名骑兵跑出去二百里，晡时，抵达龙城。慕容会派骑兵追至石城，没能追上。

乙亥日，慕容会派仇尼归攻打龙城，慕容宝却在夜里派部队袭击他，并将他击败。慕容会派使者去面见慕容宝，请求杀死他身边的奸佞之臣，并且请求册立自己做太子，慕容宝没有答应。慕容会便将皇帝用的车马服装器具等全部占为己有，将后宫的姬妾宫女等赏赐给诸位将帅，并且设立了文武百官，自称是皇太子、录尚书事，率领部队向龙城出发，名义上却说是要讨伐慕舆腾。丙子日，在城下安营。慕容宝来到西门，慕容会乘着马从远处跟慕容宝对话，慕容宝呵斥他。慕容会命令士兵面对慕容宝大声鼓噪、起哄，借此炫耀自己的实力。城里的将士都义愤填膺，傍晚时分出城跟慕容会交战，将其击败。慕容会的兵卒死伤过半，他自己也逃回了大营。侍御郎高云当夜率领一百多名敢死壮士偷袭慕容会的营寨，慕容会的部众全部溃散。慕容会本人只率领十几名骑兵逃奔中山，被开封公慕容详杀死。慕容宝杀掉了慕容会的母亲和他的三个儿子。

丁丑，宝大赦，凡与会同谋者，皆除罪，复旧职。论功行赏，拜将军、封侯者数百人。辽西王农骨破见脑，宝手自裹创，仅而获济。以农为左仆射，寻拜司空、领尚书令。馀崇出自归，宝嘉其忠，拜中坚将军，使典宿卫。赠高阳王隆司徒，谥曰康。

宝以高云为建威将军，封夕阳公，养以为子。云，高句丽之支属也，燕王皝破高句丽，徙于青山，由是世为燕臣。云沉厚寡言，时人莫知，惟中卫将军长乐冯跋奇其志度，与之为友。跋父和，事西燕王永，为将军，永败，徙和龙。

仆射王国宝、建威将军王绪依附会稽王道子，纳贿穷奢，不知纪极。恶王恭、殷仲堪，劝道子裁损其兵权。中外恟恟不安。恭等各缮甲勒兵，表请北伐，道子疑之，诏以盛夏妨农，悉使解严。

丁丑日，慕容宝实行大赦，凡是跟慕容会同谋的人，都免除罪名，恢复从前的官职。论功封赏，晋升为将军、加封候爵的有几百人。辽西王慕容农头骨被击碎甚至能看见脑髓，慕容宝亲手为他包扎伤口，竟然教活了他的性命。慕容宝任命慕容农为左仆射，随后又升为司空、领尚书令。慕容隆的部将馀崇从外返回，慕容宝称赞他的忠诚，将他提升为中坚将军，让他率领宫廷侍卫。追赠高阳王慕容隆为司徒，谥号为康王。

慕容宝任命高云为建威将军，封为夕阳公，并将他收养为养子。高云，是高句丽王室分支的后裔，当年前燕王慕容皝打败高句丽之时，曾将他的前辈迁移到青山地区，从此他们便世代成为前燕国的臣民。高云平时沉稳少言，当时的人对他都不熟悉，只有中卫将军长乐人冯跋觉得他的志向与气度非常出众，跟他结为好友。冯跋的父亲冯和，为西燕主慕容永效力，并成为西燕的将军，慕容永失败以后，他被安置在和龙。

东晋仆射王国宝、建威将军王绪等人归附于会稽王司马道子，收受贿赂、骄奢淫逸，不知节俭。他们厌恶王恭、殷仲堪，劝司马道子削减他们二人的兵权。朝廷内外人心动荡不安。王恭等人都在整理兵甲、训练部队，上表请求北上征讨，司马道子对他们顿生疑心，下旨以盛夏出兵妨碍农业生产为理由，都让他们解严。

恭遣使与仲堪谋讨国宝等。桓玄以仁不得志，欲假仲堪兵势以作乱，乃说仲堪曰：“国宝与君诸人素已为对，唯患相毙之不速耳。今既执大权，与王绪相表里，其所回易，无不如志。孝伯居元舅之地，必未敢害之，君为先帝所拔，超居方任。人情皆以君为虽有思致，非方伯才。彼若发诏征君为中书令，用殷觊为荆州，君何以处之？”仲堪曰：“忧之久矣，计将安出？”玄曰：“孝伯疾恶深至，君宜潜与之约，兴晋阳之甲以除君侧之恶，东西齐举，玄虽不肖，愿帅荆、楚豪杰，荷戈先驱，此桓、文之勋也。”

王恭派使者去见殷仲堪，商讨征伐王国宝等事宜。桓玄也由于没有当上大官而郁郁不得志，想要趁此机会借助殷仲堪的兵马武力制造混乱，便对殷仲堪说：“王国宝跟你们几位历来都是针锋相对，只怕消灭你们的时间来得不够快。现在他既然已经掌握大权，并且跟王绪内外呼应，他们所想要改变的事，没有达不成目的的。王恭处于国舅这个位置，王国宝未必敢加害他，但你是先帝提拔起来的，超越常规而独占一方。大家觉得你虽然头脑清楚，有才能，却不是封疆大吏的人才。他们如果征召你回朝当中书令，任命殷觊为荆州刺史，你怎么应对呢？”殷仲堪说：“我也担心这件事很久了，你觉得该如何是好？”桓玄说：“王恭为人正直，嫉恶如仇，你应当暗地里和他联合起来，相约时间，效仿战国赵鞅发动晋阳的兵马，以清除皇帝身边恶人的办法，东西两方同时起兵，桓玄我虽然不材，也愿意率领荆州、楚州两地的英雄豪杰，手持武器充当前锋，这是齐桓公、晋文公似的功勋。”

仲堪心然之，乃外结雍州荆史郗恢，内与从兄南蛮校尉觊、南郡相陈留江绩谋之。觊曰：“人臣当各守职分，朝廷是非，岂藩屏之所制［制：管制，干预。］
也？晋阳之事，不敢预闻。”仲堪固邀之，觊怒曰：“吾进不敢同，退不敢异。”绩亦极言其不可。觊恐绩及祸，于坐和解之。绩曰：“大丈夫何至以死相胁邪？江仲元行年六十，但未获死所耳！”仲堪惮其坚正，以杨佺期代之。朝廷闻之，征绩为御史中丞。觊遂称散发，辞位。仲堪往省之，谓觊曰：“兄病殊为可忧。”觊曰：“我病不过身死，汝病乃当灭门。宜深自爱，勿以我为念！”郗恢亦不肯从。仲堪疑未决，会王恭使至，仲堪许之，恭大喜。甲戌，恭上表罪状国宝，举兵讨之。

殷仲堪心里认为他说得很对，于是向外联系雍州刺史郗恢，内部又跟自己的堂兄南蛮校尉殷觊、南郡相陈留人江绩等人共同密谋。殷觊说：“作为国家的大臣应当坚守自己的职责，朝廷里的是非对错，岂是地方官员所能干预的？所说仿效晋阳出兵一事，我不敢听闻参与。”殷仲堪坚持约他一起，殷觊大怒说：“我前进一步不敢同意，退后一步不敢反对。”江绩也极力分析认为不可行。殷觊害怕江绩言辞过于激烈，引来灾祸，便从中调和。江绩说：“大丈夫怎么能用死来威胁呢？我江仲元活了六十岁，只是没有找到值得我去死的地方而已！”殷仲堪对江绩的坚定正直非常忌惮，所以任命杨佺期代替江绩为南郡相。朝廷听闻这个消息之后，征召江绩回朝廷担任御史中丞。殷觊推辞自己食用寒食散之后药性发作，辞去职位。殷仲堪去看望他，对殷觊说：“堂兄的病的确值得忧虑。”殷觊说：“我的病最多不过是牵扯到个人生死，你的病如果发作则会招致灭门之灾。你应该深深地爱惜保护自己，不要担心我！”雍州刺史郗恢也不从命。殷仲堪犹豫不决，恰好王恭派来的信使来到，殷仲堪答应了王恭的约定，王恭十分高兴。甲戌日，王恭便上表陈述了王国宝的罪状，同时发动部队前去征伐。

初，孝武帝委任王珣，及帝暴崩，不及受顾命。珣一旦失势，循默［循默：沉默不语。］
而已。丁丑，王恭表至，内外戒严，道子问珣曰：“二藩作逆，卿知之乎？”珣曰：“朝政得失，珣弗之预，王、殷作难，何由可知？”王国宝惶惧，不知所为，遣数百人戍竹里，夜遇风雨，各散归。王绪说国宝矫相王之命召王珣、车胤杀之，以除时望，因挟君相发兵以讨二藩。国宝许之。珣、胤至，国宝不敢害，更问计于珣。珣曰：“王、殷与卿素无深怨，所竞不过势利之间耳。”国宝曰：“将曹爽我乎？”珣曰：“是何言欤！卿宁有爽之罪，王孝伯岂宣帝之俦邪？”又问计于胤，胤曰：“昔桓公围寿阳，弥时乃克。今朝廷遣军，恭必城守。若京口未拔而上流奄至，君将何以待之？”国宝尤惧，遂上疏解职，诣阙待罪。既而悔之，诈称诏复其本官。道子暗懦，欲求姑息，乃委罪国宝，遣骠骑谘议参军谯王尚之收国宝付廷尉。尚之，恬之子也。甲申，赐国宝死，斩绪于市，遣使诣恭，深谢愆失。恭乃罢兵还京口。国宝兄侍中恺、骠骑司马愉并请解职。道子以恺、愉与国宝异母，又素不协，皆释不问。戊子，大赦。

当初，晋孝武帝重任左仆射王珣，后来，孝武帝突然驾崩，他还没来得及接受先帝的委托成为顾命大臣。王珣失势，只好沉默不语。丁丑日，王恭的奏章送至朝中，朝廷内外戒备森严，司马道子问王珣道：“王、殷两股地方势力发生叛乱，你知不知道这件事？”王珣说：“朝廷内部政治事务的好坏得失，我都没有参与过，王、殷两个人所发动的叛乱，我怎么会知道呢？”王国宝惶恐惧怕，不知怎么去做，派了几百人去竹里去守卫，由于夜间遭遇风雨，于是各自四散回家了。王绪给王国宝出谋划策，让他假借相王司马道子的指令，召集王珣、车胤前来，将他们杀死，先除去有声望的人，之后以此要挟安帝和司马道子调兵征讨两个藩臣。王国宝接受王绪的建议。王珣、车胤抵达之后，王国宝又不敢杀害，只好再向王珣询问解决的方法。王珣说：“王恭、殷仲堪与您一直也没有深仇大恨，他们所要争的不过是一些权势利益而已。”王国宝说：“难道当我是曹爽吗？”王珣说：“你说什么呀！您哪里有曹爽那么重的罪过，王恭又怎么能是宣帝司马懿那样的人呢？”王国宝又向车胤问计，车胤说：“从前，桓温围困寿阳，很久才攻克。如今朝廷若是派兵征讨，王恭一定会坚守。假如京口还没有拿下，长江上游的殷仲堪又带领部队忽然来袭，您打算如何应对呢？”王国宝听后很是恐惧，于是上了一道奏章请求免除自己的全部官职，前去宫门等待朝廷定罪。奏章刚送上去，又反悔，于是谎称安帝已经下诏恢复他原来的官职。司马道子为人愚昧懦弱，只求暂时平息此事，便将所有罪过完全推至王国宝身上，并派骠骑谘议参军谯王司马尚之去抓住王国宝，交到廷尉那里去问罪。司马尚之，是司马恬的儿子。甲申日，安帝下旨，命令王国宝自杀，将王绪绑赴街市斩首，并派使者前去面见王恭，对自己的过失表示遗憾。于是王恭率领部队回到京口。王国宝的哥哥侍中王恺、骠骑司马王愉同时请求辞职。司马道子由于王恺、王愉与王国宝不是同母所生，彼此之间关系又一直不和，于是便都不予追究。戊子日，实行大赦。

殷仲堪虽许王恭，犹豫不敢下，闻国宝等死，乃始抗表举兵，遣杨佺期屯巴陵。道子以书止之，仲堪乃还。

会稽世子元显，年十六，有俊才，为侍中，说道子以王、殷终必为患，请潜［潜：暗中，隐秘。］
为之备。道子乃拜元显征虏将军，以其卫府及徐州文武悉配之。

魏王珪以军食不给，命东平公仪去邺，徙屯钜鹿，积租杨城。慕容详出步卒六千人，伺间袭魏诸屯，珪击破之，斩首五千，生擒七百人，皆纵之。

虽然殷仲堪已经答应王恭一起声讨王国宝，但仍然犹豫不敢出兵，听说王国宝等已经死去，才开始上表朝廷发兵，派杨佺期去驻守巴陵。司马道子写信劝阻，殷仲堪这才返回。

会稽王司马道子的长子司马元显，十六岁，聪明能干，在朝廷里担任侍中，他提醒司马道子说，王恭、殷仲堪最终一定会成为祸害，请在暗地做好准备。于是司马道子任命司马元显为征虏将军，将自己的卫队以及徐州的军政要员全部交付给司马元显管理。

魏王拓跋珪由于军队中的粮食不足，命令东平公拓跋仪离开邺城，迁至钜鹿驻扎，并将粮草补给等囤积在杨城。慕容详派出六千步兵，等待时机乘虚攻击搔扰魏军的几个驻地，被拓跋珪击败，斩首五千人，活捉七百人，又将这些俘虏全都放回去。

初，张掖卢水胡沮渠罗仇，匈奴沮渠王之后也，世为部帅。凉王光以罗仇为尚书，从光伐西秦。及吕延败死，罗仇弟三河太守麹粥谓罗仇曰：“主上荒耄［荒耄：年老糊涂。］
信谗，今军败将死，正其猜忌智勇之时也。吾兄弟必不见容，与其死而无名，不若勒兵向西平，出苕藋，奋臂一呼，凉州不足定也。”罗仇曰：“诚如汝言。然吾家世以忠孝著于西土，宁使人负我，我不忍负人也。”光果听谗，以败军之罪杀罗仇及麹粥。罗仇弟子蒙逊，雄杰有策略，涉猎书史。以罗仇、麹粥之丧归葬，诸部多其族姻，会葬者凡万余人。蒙逊哭谓众曰：“吕王昏荒无道，多杀不辜。吾之上世，虎视河西，今欲与诸部雪二父之耻，复上世之业，何如？”众咸称万岁。遂结盟起兵，攻凉临松郡，拔之，屯据金山。

当初，在张掖居住的卢水匈奴部落的头领沮渠罗仇，是匈奴沮渠王的后人，祖祖辈辈全是部落的头领。后凉王吕光委任沮渠罗仇担任尚书，跟随吕光一起征讨西秦。等到吕延失败身死以后，沮渠罗仇的弟弟三河太守沮渠麹粥告诉沮渠罗仇道：“主上吕光年老糊涂，而且经常听信一面之辞，这一次军队作战失利，大将阵亡，正是他怀疑文武双全的部下的时候。我们兄弟肯定不被容忍，与其轻易就死去，倒不如率领部队对西平发动进攻，闯出苕藋，我们只要振臂高呼，凉州一带能够轻而易举地平定了。”沮渠罗仇道：“的确就像你所说的。可是我们沮渠家祖祖辈辈都因为忠孝之名而被西域的百姓所称赞，因此，宁愿让别人叛离我，我是绝对不愿意去叛离他人的。”吕光果真相信谗言，用作战失败的罪名将沮渠罗仇和沮渠麹粥除掉。沮渠罗仇的侄子沮渠蒙逊，为人勇武而且身怀雄才大略，翻阅过很多经史典籍。他将沮渠罗仇和沮渠麹粥的灵柩护送返回家乡安葬，周围很多的部落都和他们存在姻亲关系，有多达万余人来参加葬礼。沮渠蒙逊流着眼泪对这些人道：“吕王昏愦无能，滥杀无辜。我们的先祖，雄威震动河西一带，如今我们要和各部落一同给我的两位伯叔复仇雪耻，之后重振我们先祖的伟业，各位觉得怎么样？”众人都高呼万岁。于是结下盟约，集结队伍，进攻并攻取后凉的临松郡，之后据守在金山。

司徒左长史王廞，导之孙也，以母丧居吴。王恭之讨王国宝也，版［版：授予职务。因为是用白版授予职务，所以不属于朝廷的正式任命。］
廞行吴国内史，使起兵于东方。廞使前吴国内史虞啸父等入吴兴、义兴召募兵众，赴者万计。未几，国宝死，恭罢兵，符廞去职，反丧服。廞以起兵之际，诛异己者颇多，势不得止，遂大怒，不承恭命，使其子泰将兵伐恭，笺于会稽王道子，称恭罪恶。道子以其笺送恭。五月，恭遣司马刘牢之帅五千人击泰，斩之。又与廞战于曲阿，众溃，廞单骑走，不知所在。收虞啸父下廷尉，以其祖潭有功，免为庶人。

东晋司徒左长史王廞，是王导的孙子，由于母亲过世，在吴地服丧。王恭征讨王国宝的时候，曾经委任他暂时担任吴国内史一职，要求他在东方出兵。王廞派前任吴国内史虞啸父等人到吴兴、义兴一带募集士兵、购买战马，赶去参军的有数万人。没过多久，王国宝被赐自尽，王恭也中止了军事行动，于是写信通知王廞可以离开暂代的官职，返回家乡继续服丧。但是王廞在出兵的时候，杀死很多与自己意见不一致的人，已经不能中途停止，因此忍不住勃然大怒，不服从王恭的命令，而且将自己的儿子王泰派出领兵征讨王恭，又写信给会稽王司马道子，一一讲述王恭的恶行。司马道子将他的信拿给了王恭。五月，王恭派司马刘牢之率领五千人痛击王泰，并杀死了他。刘牢之又和王廞在曲阿展开激烈的战斗，王廞的部队不敌，纷纷逃散，王廞一个人骑马逃走，不见踪影。又将虞啸父抓获送至延尉问罪，因为他的祖父虞潭之前立下功劳的缘故，免去一死，贬作平民。

燕库傉官骥入中山，与开封公详相攻。详杀骥，尽灭库傉官氏。又杀中山尹苻谟，夷其族。中山城无定主，民恐魏兵乘之，男女结盟，人自为战。

甲辰，魏王珪罢中山之围，就谷河间，督诸郡义租。甲寅，以东平公仪为骠骑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兖、豫、雍、荆、徐、扬六州牧，左丞相，封卫王。

慕容详自谓能却魏兵，威德已振，乃即皇帝位，改元建始，置百官。以新平公可足浑潭为车骑大将军、尚书令，杀拓跋觚以固众心。

邺中官属劝范阳王德称尊号，会有自龙城来者，知燕主宝犹存，乃止。

凉王光遣太原公纂将兵击沮渠蒙逊于怱谷［怱谷：也作“葱谷”，地名，在现在的甘肃省民乐县境内。］
，破之。蒙逊逃入山中。蒙逊从兄男成为凉将军，闻蒙逊起兵，亦合众数千屯乐涫。酒泉太守垒澄讨男成，兵败，澄死。

后燕西河公库傉官骥来到中山，和在那里留守的开封公慕容详相互攻打。慕容详将库傉官骥杀死，并将库傉官氏家族所有人全都杀死。他又将中山尹苻谟杀了，并灭了苻谟一族。中山城中已经彻底失去了主事人，城中的居民担心北魏的部队会乘虚而入，男女老幼自发缔定盟约，各自为战。

甲辰日，魏王拓跋珪撤除了对中山的围困，奔赴河间征收粮食，督促各郡义务捐献粮草。甲寅日，拓跋珪委任东平公拓跋仪担任骠骑大将军，都督中外各项军事，兖、豫、雍、荆、徐、扬六州牧，左丞相，封作卫王。

慕容详自己觉得可以让北魏军队撤离，他的威望和恩德已经重振，于是登临大统，将年号改作建始，设置文武百官。委任新平公可足浑潭担任车骑大将军、尚书令，将之前关押在中山的拓跋珪的弟弟拓跋觚杀死，希望可以借此稳定人心。

邺城的文武百官都极力劝范阳王慕容德称帝，恰巧有一个人自龙城来，得知后燕主慕容宝还在人世，这才罢休。

后凉王吕光派太原公吕纂领兵在怱谷对沮渠蒙逊发动进攻，将其打败。沮渠蒙逊逃到深山之中。沮渠蒙逊的堂兄沮渠男成，是后凉的将军，他得知沮渠蒙逊出兵造反，也募集数千士兵来到乐涫驻守。酒泉太守垒澄领兵去征讨沮渠男成，兵败之后垒澄阵亡。

男成进攻建康，遣使说建康太守段业曰：“吕氏政衰，权臣擅命，刑杀无常，人无容处。一州之地，叛者相望，瓦解之形，昭然在目，百姓嗷然无所依附。府君奈何以盖世之才，欲立忠于垂亡之国！男成等既唱大义，欲屈府君抚临鄙州，使涂炭之余，蒙来苏［来苏：在疾苦之中得到新生。出自《伪古文尚书·仲虺之诰》：“傒予后，后来其苏。”］
之惠，何如？”业不从。相持二旬，外救不至，郡人高逵、史惠等劝业从男成之请。业素与凉侍中房晷、仆射王详不平，惧不自安，乃许之。男成等推业为大都督、龙骧大将军、凉州牧、建康公，改元神玺。以男成为辅国将军，委以军国之任。蒙逊帅众归业，业以蒙逊为镇西将军。光命太原公纂将兵讨业，不克。

沮渠男成对建康发动袭击，派使者去劝说建康太守段业：“吕氏的政治权势极其微弱，专权的官僚掌控了一切，处罚杀戮完全没有法度，让百姓没有立足之地。就在一个州的范围之内，反抗背叛的人源源不断，这种支离破碎的形势一目了然，百姓们忍饥挨饿痛苦不堪，没有可以依附的人。您作为当代的奇才，为何要对这个濒临灭亡的国家竭尽忠心呢！我们既然可以提倡大义，于是策划委屈阁下您出面率领、安抚本州，让百姓在灾难与不幸中得以生存，可以获得重现生机的好处，您看怎么样？”段业没有听从他的劝告。双方僵持了二十天左右，外面的支援始终没有赶到，建康本郡的居民高逵、史惠等人劝谏段业听从沮渠男成的安排。段业向来和后凉侍中房晷、仆射王详无法合作，常常惶恐不安，因此他答应了沮渠男成的请求。沮渠男成等人推选段业担任大都督、龙骧大将军、凉州牧、建康公，将年号改为神玺。段业委任沮渠男成担任辅国将军，将国家军政大权全都交由他管理。沮渠蒙逊得知这个消息以后，也带领自己的部众前来归顺段业。段业委任沮渠蒙逊担任镇西将军。吕光下令命太原公吕纂率领军队征讨段业，但是没能攻克。

六月，西秦王乾归征北河州刺史彭奚念为镇卫将军，以镇西将军屋弘破光为河州牧，定州刺史翟瑥为兴晋太守，镇枹罕。

秋七月，慕容详杀可足浑潭。详嗜酒奢淫，不恤士民，刑杀无度，所诛王公以下五百余人，群下离心。城中饥窘，详不听民出采稆［稆：一种野生的谷物。］
，死者相枕，举城皆谋迎赵王麟。详遣辅国将军张骧帅五千余人督租于常山，麟自丁零入骧军，潜袭中山，城门不闭，执详，斩之。麟遂称尊号，听人四出采稆。人既饱，求与魏战，麟不从，稍复穷馁。魏王珪军鲁口，遣长孙肥帅骑七千袭中山，入其郛。麟追至泒水，为魏所败而还。

八月丙寅朔，魏王珪徙军常山之九门。军中大疫，人畜多死，将士皆思归。珪问疫于诸将，对曰：“在者才什四五。”珪曰：“此固天命，将若之何？四海之民，皆可为国，在吾所以御之耳，何患无民？”群臣乃不敢言。遣抚军大将军略阳公遵袭中山，入其郛而还。

六月，西秦王乞伏乾归募集北河州刺史彭奚念担任镇卫将军，委任镇西将军屋弘破光担任河州牧，定州刺史翟瑥担任兴晋太守，在枹罕驻军镇守。

秋季七月，慕容详将车骑大将军可足浑潭杀死。慕容详嗜酒成性，而且骄奢淫逸，从来不懂得体恤士人、百姓，施展刑罚屠戮没有法度，自王公以下有五百余人惨遭他的杀害，各级下属及下层军民都与他不同心，想要叛离他。城里发生饥荒，但是慕容详却不允许人们出城去寻找野草以及野生的谷物，被饿死的人尸横遍野，全城上下的百姓都在想尽办法将赵王慕容麟恭迎回来。慕容详派辅国将军张骧带领五千余名士兵到常山去视察人们上缴粮租的情况，慕容麟自丁零部落那里偷偷潜入张骧的军中，对中山发动偷袭，城门没有关闭，慕容麟将慕容详抓获，并将他杀死。慕容麟自己成了皇帝，允许人们到城外去寻找可以食用的东西。军民填饱肚子以后，就又提出要和北魏军队一决胜负，但是慕容麟并没有同意，没过多久，城中又爆发灾荒。魏王拓跋珪在鲁口驻守，派长孙肥带领七千名骑兵对中山发动攻击，还冲进了外城。慕容麟发起反击，并将北魏军追击至泒水，但是反被北魏军队打败，返回中山。

八月丙寅朔日，魏王拓跋珪迁至常山的九门驻守。军营中突然爆发瘟疫，死去的人和牲畜都很多，将士们都希望可以回家。拓跋珪就疫情的发展及治疗情况询问手下的各位将领，将领们回答道：“只有十分之四五还活着。”拓跋珪说：“这原本就是天命，我们能怎么办呢？四宇之内的全部居民，都可以变成我们国家的臣民，只不过需要看我管理、驱使他们的方法而已，为什么要担忧我们没有百姓呢？”大臣们不敢再多说什么。于是，拓跋珪派抚军大将军略阳公拓跋遵对中山发动进攻，将中山的外城攻陷之后返回。

燕以辽西王农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司马、录尚书事。

凉散骑常侍、太常西平郭黁，善天文数术，国人信重之。会荧惑守东井，黁谓仆射王详曰：“凉之分野，将有大兵。主上老病，太子暗弱，太原公凶悍，一旦不讳，祸乱必起。吾二人久居内要，彼常切齿，将为诛首矣。田胡王乞基部落最强，二苑［二苑：后凉的都城姑臧有东苑城和西苑城，因此称作二苑。］
之人，多其旧众。吾欲与公举大事，推乞基为主，二苑之众，尽我有也。得城之后，徐更议之。”详从之。黁夜以二苑之众烧洪范门，使详为内应。事泄，详被诛，黁遂据东苑以叛。民间皆言圣人举兵，事无不成，从之者甚众。

凉王光召太原公纂使讨黁。纂将还，诸将皆曰：“段业必蹑军后，宜潜师夜发。”纂曰：“业无雄才，凭城自守。若潜师夜去，适足张其气势耳。”乃遣使告业曰：“郭黁作乱，吾今还都，卿能决者，可早出战。”于是引还，业不敢出。

后燕委任辽西王慕容农担任都督中外各项军事、大司马、录尚书事。

后凉散骑常侍、太常西平人郭黁，擅长观察天文以及数术，国中的人都十分看重他。恰巧遇上火星入侵井宿，郭黁对仆射王详道：“凉州一带，即将有大的战乱爆发。如今主上年老体弱，太子又软弱无能，太原公吕纂蛮横凶残，万一主上驾崩，灾难必定会降临。我们二人长时间身处朝廷要职，太原公向来对我们恨之入骨，到那个时候我们必定会成为他率先要诛杀的人物。田胡部落的头领王乞基的力量最为强大，都城姑臧东苑城、西苑城的人，大部分都是他们之前的部众。我想要与你一同谋划这件事，拥立王乞基作为我们的头领，在两苑城中居住的人，全部会被我们拥有。攻占城池以后，再慢慢商讨其余的事。”王详听从了他的话。当天晚上，郭黁就派两苑城的人放火焚烧洪范门，并且命王详在里面接应。没有想到事情败露，王详被杀死，于是郭黁就占领了东苑城公开造反。民间纷纷传言像郭黁那样的圣人率领军队作战，没有不成功的，因此，追随他的人很多。

后凉王吕光赶忙召集太原公吕纂合力进攻郭黁。吕纂即将返回，各位将领全说：“段业一定会跟在我军后面进行追击，我们应当在晚上悄悄撤离。”吕纂说：“段业不具有文韬武略，只是一味依靠城池的险峻保护自己。要是我们在晚上偷偷撤离，反倒助长了敌人的志气。”因此，他派一名使者告诉段业道：“郭黁发起了叛乱，现在我要回到都城去，你要是有胆量能够出来一决胜负的话，那么可以尽快出战。”于是，撤军返回，段业始终不敢出击。

纂司马杨统谓其从兄桓曰：“郭黁举事，必不虚发。吾欲杀纂，推兄为主，西袭吕弘，据张掖，号令诸郡。此千载一时也。”桓怒曰：“吾为吕氏臣，安享其禄，危不能救，岂可复增其难乎？吕氏若亡，吾为弘演矣！”统至番禾，遂叛归黁。弘，纂之弟也。

纂与西安［西安：郡名，在今甘肃省张掖附近。］
太守石元良共击黁，大破之，乃得入姑臧。黁得光孙八人于东苑，及败而恚，悉投于锋上，枝分节解，饮其血以盟众。众皆掩目。

凉人张捷、宋生等招集戎、夏三千人，反于休屠城。与黁共推凉后将军杨轨为盟主。轨，略阳氐也。将军程肇谏曰：“卿弃龙头而从蛇尾，非计也。”轨不从，自称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

吕纂的司马杨统告诉他的堂兄杨桓道：“郭黁出兵造反，肯定不能凭空盲目作战。我想将吕纂除掉，将您推选为首领，朝西对吕弘发动袭击，攻占张掖，对其余的几个郡发号施令。这实在是百年不遇的好时机。”杨桓生气道：“我身为吕氏的大臣，在安定的时候安享他们给予我的富贵荣华，在危难到来的时候没能够去解救，又怎么可以再增添他们的烦恼呢？要是吕氏灭亡，我宁愿去做春秋时期忠君而亡的弘演！”杨统来到番禾县，背叛并依附了郭黁。吕弘，是吕纂的弟弟。

吕纂与西安太守石元良合力对郭黁发动攻击，将他打得大败，才能够进入都城姑臧。郭黁在东苑城将吕光的八个孙子全部抓获，被吕纂打败之后十分生气，将这八个孩子全都扔到兵刃的锋口之上，并将他们的尸首按照肢节拆分开来，将他们的鲜血喝掉，用来与大家朝天发誓。场景极其凶残，连他手下的人也忍不住蒙上双眼，不忍再看。

凉州人张捷、宋生等募集三千名戎族及汉族人，在休屠城造反。他们和郭黁一同推选后凉后将军杨轨为盟主。杨轨，是略阳的氐人。将军程肇劝说杨轨道：“您放弃了龙头反倒去追随蛇尾，并不是上策。”杨轨没有理会他的劝告，自称为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

纂击破黁将王斐于城西。黁兵势渐衰，遣使请救于秃发乌孤。九月，乌孤使其弟骠骑将军利鹿孤帅骑五千赴之。

秦太后蛇氏卒。秦主兴哀毁［哀毁：因为守丧悲伤过度而损伤身体。］
过礼，不亲庶政。群臣请依汉、魏故事，既葬即吉。尚书郎李嵩上疏曰：“孝治天下，先王之高事也。宜遵圣性以光道训。既葬之后，素服临朝。”尹纬驳曰：“嵩矫常越礼，请付有司论罪。”兴曰：“嵩忠臣孝子，有何罪乎！其一从嵩议。”

鲜卑薛勃叛秦，秦主兴自将讨之。勃败，奔没弈干，没弈干执送之。

秦泫氏男姚买得谋弑秦主兴，不克而死。

秦主兴入寇湖城，弘农太守陶仲山、华山太守董迈皆降之。遂至陕城，进寇上洛，拔之。遣姚崇寇洛阳，河南太守夏侯宗之固守金墉，崇攻之不克，乃徙流民二万余户而还。

吕纂又在城西将郭黁的部将王斐打败。郭黁部队的势力逐渐衰弱，派使者到秃发乌孤那里去寻求帮助。九月，秃发乌孤派他的弟弟骠骑将军秃发利鹿孤带领骑兵五千人赶去援救。

后秦太后蛇氏过世。后秦主姚兴悲伤过度，无法正常地处理国家的繁琐杂事。各位大臣请求依照汉朝和曹魏处理相同事件的旧典章，将太后安葬以后就不再继续服丧。尚书郎李嵩呈递奏章道：“依靠孝道来统治天下，是先王们的至高原则。理应遵从圣主的本性，来将道德的规矩发扬光大。安葬太后以后，皇上应当身着孝服来处理朝政。”尚书左仆射尹纬反对道：“李嵩不遵守常规，触犯礼法，请将他交到相关部门问罪。”姚兴说：“于国，李嵩是忠臣；于家，李嵩是孝子，有什么罪！这件事就完全按照李嵩说的去做吧。”

后秦下属的鲜卑部落头领薛勃叛变，后秦主姚兴亲自领兵前去平定他。薛勃作战失败，前去投靠没弈干，没弈干将他擒获送给后秦。

后秦泫氏男、姚买得密谋刺杀后秦主姚兴，但是没能成功反倒被诛杀。

后秦主姚兴领兵对东晋的湖城发动袭击，东晋弘农太守陶仲山、华山太守董迈投降。于是后秦军队很快就到达陕城，进攻并攻克上洛。姚兴又派姚崇对洛阳发动进攻，河南太守夏侯宗之在金墉驻守，姚崇发动进攻但是并没有攻克，于是他裹胁迁移二万余户流民返回。

武都氐屠飞、啖铁等据方山以叛秦。兴遣姚绍等讨之，斩飞、铁。

兴勤于政事，延纳善言，京兆杜瑾等皆以论事得显拔，天水姜龛等以儒学见尊礼，给事黄门侍郎古成诜等以文章参机密。诜刚介雅正，以风教为己任。京兆韦高慕阮籍之为人，居母丧，弹琴饮酒。诜闻之而泣，持剑求高，欲杀之。高惧而逃匿。

中山饥甚，慕容麟帅二万余人出据新市。甲子晦，魏王珪进军攻之。太史令晁崇曰：“不吉。昔纣以甲子亡，谓之疾日［疾日：不吉祥的日子。］
，兵家忌之。”珪曰：“纣以甲子亡，周武不以甲子兴乎？”崇无以对。冬十月丙寅，麟退阻泒水。甲戌，珪与麟战于义台，大破之，斩首九千余级。麟与数十骑驰取妻子入西山，遂奔邺。

武都的氐族人屠飞、啖铁等人占领方山反叛后秦。姚兴派姚绍等人前去征讨，将屠飞及啖铁杀死。

姚兴对于国家的军政要事十分认真、勤勉，而且善于接纳、听取、征求一些有益处的意见，京兆人杜瑾等人由于常常讨论国事而获得晋升提拔，天水人姜龛等人由于通晓儒家经典而备受尊重及礼遇，给事黄门侍郎古成诜等人由于擅长写文章而参与到朝廷的重大事务中。古成诜为人耿直刚正、清高公正，将维护道德、风尚作为自己的责任。京兆人韦高倾慕阮籍的为人，在母亲离世之后的服丧期内，一面弹琴，一面喝酒。古成诜得知这件事以后，悲怆流泪，提起佩剑就去寻找韦高，打算将他杀死。韦高十分害怕，逃跑以后藏了起来。

中山城中的饥荒越来越严重，慕容麟率领二万余人出城在新市镇守。甲子晦日，魏王拓跋珪指挥部队对慕容麟发动进攻。太史令晁崇道：“今天是个不吉利的日子。从前的纣王正是在甲子日这天覆灭的，所以人们都将这一天称为疾日，很忌讳在这天出兵。”拓跋珪说：“纣王在甲子日这天灭亡，周武王不正是在甲子日这天振兴的吗？”晁崇无言以对。冬季十月丙寅日，慕容麟退至泒水镇守。甲戌日，拓跋珪和慕容麟在义台展开激烈的战斗，将后燕军打得片甲不留，有九千余人被杀。慕容麟和数十名骑兵返回将自己的妻子儿女救出逃至西山，之后又逃亡到邺城。

甲申，魏克中山，燕公卿、尚书、将吏、士卒降者二万余人。张骧、李沈先尝降魏，复亡去，珪入城，皆赦之。得燕玺绶，图书、府库珍宝以万数。班赏群臣将士有差。追谥弟觚为秦愍王。发慕容详冢，斩其尸，收杀觚者高霸、程同，皆夷五族，以大刃剉［剉：斩碎，切碎。］
之。

丁亥，遣三万骑就卫王仪，将攻邺。

秦长水校尉姚珍奔西秦，西秦王乾归以女妻之。

河南鲜卑吐秣等十二部大人，皆附于秃发乌孤。

燕人有自中山至龙城者，言拓跋涉珪衰弱，司徒德完守邺城。会德表至，劝燕主宝南还，宝于是大简士马，将复取中原。遣鸿胪鲁邃册拜德为丞相、冀州牧，南夏公侯牧守皆听承制封拜。十一月癸丑，燕大赦。十二月，调兵悉集，戒严在顿。遣将军启仑南视形势。

乙亥，慕容麟至邺，复称赵王，说范阳王德曰：“魏既克中山，将乘胜攻邺。邺中虽有蓄积，然城大难固，且人心恇惧，不可守也。不如南趣滑台，阻河以待魏，伺衅而动。河北庶可复也。”时鲁阳王和镇滑台。和，垂之弟子也，亦遣使迎德。德许之。

甲申日，北魏部队攻下中山，后燕的王公贵族、文武百官和士卒等有二万余人投降。张骧、李沈从前曾经归降过北魏，后来又再次叛逃，拓跋珪进城之后，将他们全都赦免了。北魏兵所收缴的后燕的御玺印章绶带、图书典籍和藏在府库之内的珍奇异宝，数不胜数。北魏按功劳奖励文武百官和将帅等立下功劳的人。追赠拓跋珪的弟弟拓跋觚谥号为秦愍王。挖掘慕容详的坟墓，将他的头颅砍下，将杀死拓跋觚的主谋高霸、程同抓住并杀死，还将他们二人的五族亲戚全部夷灭，并且用大刀将尸首一个个剁碎。

丁亥日，拓跋珪又派骑兵三万人到卫王拓跋仪那去支援，打算对邺城发动进攻。

后秦长水校尉姚珍逃到西秦，西秦主乞伏乾归将女儿嫁给他。

河南鲜卑族吐秣等十二部大人，全都归附秃发乌孤。

后燕国有自中山跑至龙城的人，说现在拓跋珪力量薄弱，司徒慕容德完好地固守着邺城。恰好这个时候有慕容德的一道奏章送至，劝说后燕主慕容宝回到南边，于是慕容宝大量选拔、募集士兵和兵马，打算再一次夺取中原。他派鸿胪鲁邃在邺城委任慕容德担任丞相、冀州牧，南部各个公侯官吏全部由慕容德全权授予官职。十一月癸丑日，后燕实行大赦。十二月，选拔的部队全都集结完毕，整装待发。慕容宝派将军启仑先行南下，去察看局势。

乙亥日，慕容麟重新回到邺城，恢复自己赵王的称号，游说范阳王慕容德道：“既然魏已经攻下了中山，就势必会乘胜进攻邺城。尽管邺城里有一些储备，但是城池广大，难以坚守，何况人心又惶恐不安，难以守住。倒不如朝南进军滑台，依靠着黄河天险加强防守来对抗魏，等候时机，再发动进攻。那样的话，就可以将黄河以北的土地收复。”这个时候，后燕鲁阳王慕容和正在滑台镇守。慕容和，是慕容垂的侄儿，他也恰好派使者来迎接慕容德。慕容德答应到滑台去。

卷第一百一十·晋纪三十二

著雍阉茂（公元398年），一年。

安皇帝乙

隆安二年（戊戌，公元398年）

春正月，燕范阳王德自邺帅户四万南徙滑台。魏卫王仪入邺，收其仓库，追德至河，弗及。

赵王麟上尊号于德，德用兄垂故事，称燕王，改永康三年为元年，以统府［统府：各个镇都归燕王府管理，所以称为“统府”。］
行帝制，置百官。以赵王麟为司空、领尚书令，慕容法为中军将军，慕舆拔为尚书左仆射，丁通为右仆射。麟复谋反，德杀之。

庚子，魏王珪自中山南巡至高邑，得王永之子宪，喜曰：“王景略之孙也。”以为本州中正，领选曹事，兼掌门下。至邺，置行台，以龙骧将军日南公和跋为尚书，与左丞贾彝帅吏兵五千人镇邺。

珪自邺还中山，将北归，发卒万人治直道，自望都凿恒岭至代五百余里。珪恐已既去，山东有变，复置行台于中山，命卫王仪镇之。以抚军大将军略阳公遵为尚书左仆射，镇勃海之合口。

安皇帝乙

隆安二年（戊戌，公元398年）

春季正月，后燕范阳王慕容德率领四万户从邺城朝南迁移到滑台镇守。北魏卫王拓跋仪来到邺城，将后燕位于那里的仓库收缴之后，又追赶慕容德直到黄河，但是没能追上。

后燕赵王慕容麟率先对慕容德敬奉尊号，拥立他登上大统，慕容德模仿自己兄弟慕容垂从前的做法，称自己为燕王，将后燕永康三年改为燕王元年，将之前范阳王府的建制改作帝王建制，设立了文武百官。慕容德委任赵王慕容麟担任司空、领尚书令，慕容法担任中军将军，慕舆拔担任尚书左仆射，丁通担任右仆射。慕容麟又一次密谋造反，慕容德将他杀死。

庚子日，魏王拓跋珪从中山出发朝南巡视，到达高邑，寻访到之前前秦左丞相王永的儿子王宪，十分高兴地说：“你就是王景略的孙子。”并立即任命他担任本州的中正，同时兼任选曹事，主管门下事务。拓跋珪到达邺城，在那里设立了行台，委任龙骧将军日南公和跋担任尚书，和左丞贾彝率领五千士兵在邺城驻守。

拓跋珪自邺城返回中山，即将回到北方，调拨一万名士兵开通一条直达的大路，自望都起开掘至恒岭，一直通到代郡，全长五百余里。拓跋珪担心自己返回以后，山东一带又会爆发骚乱，于是又在中山设立了行台，命令卫王拓跋仪驻守在那里。又委任抚军大将略阳公拓跋遵担任尚书左仆射，在勃海的合口驻守。

右将军尹国督租于冀州，闻珪将北还，谋袭信都，安南将军长孙嵩执国，斩之。

燕启伦还至龙城，言中山已陷，燕主宝命罢兵。辽西王农言于宝曰：“今迁都尚新，未可南征，宜因成师袭库莫奚，取其牛马以充军资，更审虚实，俟明年而议之。”宝从之。己未，北行。庚申，渡浇洛水［浇洛水：河流，也名浇水、饶乐水，就是今内蒙古阿拉木伦河。］
。会南燕王德遣侍郎李延诣宝，言：“涉圭西上，中国空虚。”延追宝及之，宝大喜，即日引还。

辛酉，魏王珪发中山，徙山东六州吏民杂夷十余万口以实代。博陵、勃海、章武群盗并起，略阳公遵等讨平之。

广川太守贺赖卢，性豪健，耻居冀州刺史王辅之下，袭辅，杀之，驱勒守兵，掠阳平、顿丘诸郡，南渡河，奔南燕。南燕王德以赖卢为并州刺史，封广宁王。

右将军尹国在冀州一带督促百姓上缴粮租，得知拓跋珪即将北归，打算对信都发动袭击，北魏安南将军长孙嵩将尹国抓获，并斩杀。

后燕启伦返回龙城，宣称中山已经失守，后燕主慕容宝下令军队停止前行。辽西王慕容农告诉慕容宝道：“现在从中山迁都回龙城，时间还太短，一定不要发动大军朝南出征，应当利用已经集结完毕的部队对库莫奚部落发动袭击，抢夺他们的牛马以此丰富我们的军需物资，之后再摸清情况，等到明年再来讨论发兵南征的事宜。”慕容宝听从了他的规劝。己未日，指挥军队朝北进发。庚申日，横渡浇洛水。正赶上南燕王慕容德派侍郎李延拜访慕容宝，追至这里道：“拓跋珪取路朝西，中部一带彻底虚空。”慕容宝听到这话，十分高兴，当天就率领大军返回。

辛酉日，魏王拓跋珪从中山出发，将原本居住在山东的六州百姓、官吏和一些混杂居住的夷人共计十余万人迁移，充盈代郡的人口。博陵、勃海、章武等地的强盗匪徒成群结队到处闹事，略阳公拓跋遵等人将他们讨伐平定。

广川太守贺赖卢，性情粗犷，觉得自己屈居于冀州刺史王辅之下是极大的耻辱，因此，对王辅发动攻击，并杀死他，之后强行驱赶冀州守兵，沿途扫荡阳平、顿丘各郡，朝南横渡黄河，投靠南燕。南燕王慕容德委任贺赖卢担任并州刺史，封为广宁王。

西秦王乾归遣乞伏益州攻凉支阳、鹯武、允吾三城，克之，虏万余人而去。

燕主宝还龙城宫，诏诸军就顿，不听罢散，文武将士皆以家属随驾。辽西王农、长乐王盛切谏，以为：“兵疲力弱，魏新得志，未可与敌，宜且养兵观衅。”宝将从之，抚军将军慕舆腾曰：“百姓可与乐成，难与图始。今师众已集，宜独决圣心，乘机进取，不宜广采异同以沮大计。”宝乃曰：“吾计决矣，敢谏者斩！”二月乙亥，宝出就顿，留盛统后事。己卯，燕军发龙城，慕舆腾为前军，司空农为中军，宝为后军，相去各一顿［顿：一顿约在三十至五十里之间。］
，连营百里。

西秦王乞伏乾归派乞伏益州对后凉的支阳、鹯武、允吾三座城池发动进攻，而且全都攻克，俘获了一万余人之后返回。

后燕主慕容宝返回龙城寝宫，下旨命令各路大军返回军营集结，不允许解散，文武百官与将士全都领着家属跟从他。辽西王慕容农、长乐王慕容盛多次诚恳地劝阻，认为：“国家军队极度疲劳、力量衰弱，但是北魏却是刚刚取得胜利，万万不可与他为敌，应当暂时整顿部队，修养士兵，静观其变。”慕容宝刚打算听从他们的规劝的时候，抚军将军慕舆腾道：“百姓只能够和他们分享成功之后的喜悦，很难与他们一同谋求大业的开始。如今各路大军的士兵已经完成集结，您应当自己下定决心，抓住机会，努力进取，不能广泛地听取赞同或者不赞同的看法，干涉甚至毁坏国家大计的推行。”于是慕容宝道：“现在我的计划已经决定，再有人敢进谏的话，杀无赦！”二月乙亥日，慕容宝离开宫殿，进驻军营，留下慕容盛料理后事。己卯日，后燕军自龙城出发，慕舆腾担任前锋，司空慕容农作为中军，慕容宝亲自殿后，各路大军之间相距三十里至五十里，全军的军营前后相接，绵延一百多里。

壬午，宝至乙连，长上［长上：武官名。长时间担任宫廷警卫并且没有轮流替换的人，在他们中选拔勇敢有才干的人统领卫兵。］
段速骨、宋赤眉等因众心之惮征役，遂作乱。速骨等皆高阳王隆旧队，共逼隆子高阳王崇为主，杀乐浪威王宙、中牟熙公段谊及宗室诸王。河间王熙素与崇善，崇拥佑之，故独得免。燕主宝将十余骑奔司空农营，农将出迎，左右抱其腰，止之，曰：“宜小清澄，不可便出。”农引刀将斫之，遂出见宝，又驰信追慕舆腾。癸未，宝、农引兵还趣大营，讨速骨等。农营兵亦厌征役，皆弃仗走，腾营亦溃。宝、农奔还龙城。长乐王盛闻乱，引兵出迎，宝、农仅而得免。

壬午日，慕容宝的军队到达乙连，长上官段速骨、宋赤眉等人因为很多人心里都害怕赋税和徭役，因此造反作乱。段速骨等人全是高阳王慕容隆的旧部下，一起胁迫慕容隆的儿子、高阳王慕容崇担任他们的盟主，将乐浪威王慕容宙、中牟熙公段谊和其余一些宗族亲王全部杀死。河间王慕容熙一直都和慕容崇关系十分融洽，在慕容崇的拥护庇佑之下，这才免于一死。后燕主慕容宝只带着十余名骑兵逃到司空慕容农的军营，慕容农刚打算出营前去迎接，他身边的侍臣将他拦腰死死抱住，阻止他，道：“应当等候事态清晰一些，如今不能够随随便便出去。”慕容农将佩刀拔出就要砍杀他们，这才能够出营迎接慕容宝，又赶忙写信派人快速送到慕舆腾那里去。癸未日，慕容宝、慕容农领兵回击发生兵变的军营，讨伐段速骨等人。慕容农手下的士兵也对不停地征战打仗十分厌倦，纷纷将武器丢下逃走，慕舆腾的军营也溃乱得不成样子。慕容宝和慕容农逃回龙城。长乐王慕容盛听闻发生兵变，赶快领兵出城迎接，慕容宝和慕容农这才逃过一死。

会稽王道子忌王、殷之逼，以谯王尚之及弟休之有才略，引为腹心。尚之说道子曰：“今方镇强盛，宰相权轻，宜密树腹心于外以自藩卫。”道子从之，以其司马王愉为江州刺史，都督江州及豫州之四郡军事，用为形援。日夜与尚之谋议，以伺四方之隙。

魏王珪如繁畤［繁畤：地名。在今山西省浑源附近。］
宫，给新徙民田及牛。

珪畋于白登山，见熊将数子，谓冠军将军于栗磾曰：“卿名勇健，能搏此乎？”对曰：“兽贱人贵，若搏而不胜，岂不虚毙一壮士乎？”乃驱致珪前，尽射而获之。珪顾谢之。秀容川酋长尔朱羽健从珪攻晋阳、中山有功，拜散骑常侍，环其所居，割地三百里以封之。柔然数侵魏边，尚书中兵郎李先请击之，珪从之。大破柔然而还。

东晋会稽王司马道子对于王恭、殷仲堪对他造成的胁迫局势十分忌恨，由于谯王司马尚之与他的弟弟司马休之很有才能，于是将他们二人当成心腹。司马尚之劝说司马道子：“如今的局势是在外面驻军镇守的封疆大员势力十分强大，朝廷里的宰相，反倒权力衰弱，您应当安排心腹在外地的重要职位上，以方便给自己设下屏障以及护卫力量。”司马道子听从了他的建议，委任其司马王愉担任江州刺史，都督江州和豫州之四郡军事，以此当作自己的呼应及援手。他日夜不休地和司马尚之计划密谋，等候四方有间隙和时机的出现。

魏王拓跋珪返回位于繁畤的宫中，为那些最近迁移过来的百姓发放土地和耕牛。

拓跋珪在白登山狩猎，看到一头熊带着几只幼熊，于是就对冠军将军于栗磾说：“众所周知，你是凭借勇敢劲健而出名，你能够将它们抓住吗？”于栗磾回答说：“野兽卑贱而人高贵，要是我与它们相搏，没能获胜，难道不是白白地葬送一名勇士吗？”因此他将几头熊全都驱赶至拓跋珪的跟前，又把它们全都射倒之后抓获。拓跋珪回头看向于栗磾，表示道歉。秀容川部落的首领尔朱羽健跟随拓跋珪夺取晋阳、中山立下功劳，被委任为散骑常侍，在他的住处周围，赐封他方圆三百里的一块土地。柔然部落多次入侵北魏的边界，尚书中兵郎李先请求对他们发动反攻，拓跋珪同意了他的请求。李先领兵击败柔然部落，胜利回师。

杨轨以其司马郭纬为西平相，帅步骑二万北赴郭黁。秃发乌孤遣其弟车骑将军傉檀帅骑一万助轨。轨至姑臧，营于城北。

燕尚书顿丘王兰汗阴与段速骨等通谋，引兵营龙城之东。城中留守兵至少，长乐王盛徙内近城之民，得丁夫万余，乘城以御之。速骨等同谋才百余人，余皆为所驱胁，莫有斗志。三月甲午，速骨等将攻城，辽西桓烈王农恐不能守，且为兰汗所诱，夜，潜［潜：偷偷地，隐秘地。］
出赴之，冀以自全。明旦，速骨等攻城，城上拒战甚力，速骨之众死者以百数。速骨乃将农循城。农素有忠节威名，城中之众恃以为强，忽见在城下，无不惊愕丧气，遂皆逃溃。速骨入城，纵兵杀掠，死者狼籍。宝、盛与慕舆腾、馀崇、张真、李旱、赵恩等轻骑南走。速骨幽农于殿内。长上阿交罗，速骨之谋主也，以高阳王崇幼弱，更欲立农。崇亲信鬷让、出力犍等闻之，丁酉，杀罗及农。速骨即为之诛让等。农故吏左卫将军宇文拔亡奔辽西。

杨轨委任司马郭纬担任西平相，并带领二万步骑兵朝北进发前去支援郭黁。秃发乌孤派他的弟弟车骑将军秃发傉檀率领一万名骑兵协助杨轨。杨轨的军队到达姑臧，在城北驻守。

后燕尚书顿丘王兰汗悄悄地和段速骨等人密谋，领兵在龙城的东侧驻守。龙城里面留守的士兵非常少，于是长乐王慕容盛就将龙城周围的居民都迁移至城中，一共挑选了一万余名壮丁勇士，命令他们登临城墙，抵抗叛军的围困和攻击。段速骨的同伙仅有一百余人，其余大部分全是被驱赶要挟而来的，根本不具备斗志。三月甲午日，段速骨等人就要开始对龙城发动进攻，辽西桓烈王慕容农害怕不能坚守城池，同时又受到兰汗等人诱骗，当天晚上，一个人出城投靠段速骨，希望可以因此而保住自己的性命。第二天早上，段速骨领兵发动进攻，但是城墙上的抵御十分顽强，段速骨这方有数百人战死。于是段速骨就胁迫慕容农环绕城池走上一圈。慕容农向来有诚恳忠君、忠贞不屈的威望，城里那些人也正是依靠他的威望才拼命死战，突然之间看到他出现在城下，人们无一不震惊丧气，士兵们也因此纷纷溃逃。段速骨进入龙城，纵容他的部下肆意放火虏掠，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尸首。慕容宝、慕容盛与慕舆腾、馀崇、张真、李旱、赵恩等人轻装从简，骑着马朝南逃奔。段速骨将慕容农关押在殿内。长上阿交罗，是段速骨的重要策划人，他认为高阳王慕容崇年纪小身体弱，因此想要另外拥立慕容农担任首领。慕容崇的心腹鬷让、出力犍等人获悉这个消息，丁酉日，将阿交罗和慕容农杀死。段速骨因此立刻将鬷让等人杀死。慕容农之前的部下左卫将军宇文拔逃走，投靠辽西。

庚子，兰汗袭击速骨，并其党尽杀之。废崇，奉太子策，承制大赦，遣使迎宝，及于蓟城。宝欲还，长乐王盛等皆曰：“汗之忠诈未可知，今单骑赴之，万一汗有异志，悔之无及。不如南就范阳王，合众以取冀州。若其不捷，收南方之众，徐归龙都，亦未晚也。”宝从之。

离石胡帅呼延铁、西河胡帅张崇等不乐徙代，聚众叛魏。魏安远将军庾岳讨平之。

魏王珪召卫王仪入辅，以略阳公遵代镇中山。夏四月壬戌，以征虏将军穆崇为太尉，安南将军长孙嵩为司徒。

庚子日，兰汗出动大军对段速骨发动袭击，将他及其同党全都杀死。废黜慕容崇，改立太子慕容策，代为行使皇帝的权力，实行大赦，同时派使臣前去恭迎慕容宝，在蓟城追上慕容宝等人。慕容宝打算返回，长乐王慕容盛等人都说：“兰汗究竟是诚心恭迎，还是居心叵测，现在还不清楚，要是您一个人去投靠他的话，万一兰汗居心不轨，就算后悔也太迟了。倒不如您朝南先到范阳王那里去，集结全部的人马，然后夺取冀州。就算没有取胜的话，将南方的兵力收拢起来，再慢慢地返回龙城，也不算太迟。”慕容宝接受了他们的提议。

北魏离石胡人部落的头领呼延铁、西河胡人部落头领张崇等不愿意迁徙到代郡，于是聚集起来一同背叛北魏。北魏安远将军庾岳将他们平定。

魏王拓跋珪召见卫王拓跋仪到朝中辅佐自己，委任略阳公拓跋遵取代拓跋仪在中山驻军镇守。夏季四月壬戌日，拓跋珪委任征虏将军穆崇担任太尉，安南将军长孙嵩担任司徒。

燕主宝从间道［间道：小道。］
过邺，邺人请留，宝不许。南至黎阳，伏于河西，遣中黄门令赵思告北地王钟曰：“上以二月得丞相表，即时南征，至乙连，会长上作乱，失据来此。王亟白丞相奉迎！”钟，德之从弟也，首劝德称尊号，闻而恶之，执思付狱，以状白南燕王德。德谓群下曰：“卿等以社稷大计，劝吾摄政，吾亦以嗣帝播越，民神乏主，故权顺群议以系众心。今天方悔祸，嗣帝得还，吾将具法驾奉迎，谢罪行阙［行阙：皇帝行宫的供瞭望的楼。］
，何如？”黄门侍郎张华曰：“今天下大乱，非雄才无以宁济群生。嗣帝暗懦，不能绍隆先统。陛下若蹈匹夫之节，舍天授之业，威权一去，身首不保，况社稷其得血食乎！”慕舆护曰：“嗣帝不达时宜，委弃国都，自取败亡，不堪多难，亦已明矣。昔蒯聩出奔，卫辄不纳，《春秋》是之。以子拒父犹可，况以父拒子乎？今赵思之言，未明虚实，臣请为陛下驰往诇之。”德流涕遣之。

后燕主慕容宝抄小路经过邺城周围，邺城的百姓恳请他留下，慕容宝没有同意。他继续向南前进抵达黎阳，躲藏在黄河的西岸，派中黄门令赵思告知北地王慕容钟说：“皇上在二月的时候就收到了丞相呈递的谏表，当时就立即朝南出兵，抵达乙连的时候，赶上长上等人发动政变，失败之后到达此地。请您赶快向丞相汇报，前来迎接！”慕容钟，是慕容德的堂弟，曾经率先劝慕容德南向称帝，他听了赵思的话，十分厌烦，因此将赵思抓捕，关进监狱，并将上述情况全部汇报给南燕王慕容德。慕容德对大臣们说：“你们各位考虑到国家政权危急大局，劝我出头暂时处理朝政，当时我也因为皇帝在远方流亡，这里的百姓和神明，全都缺少一个可以出主意的人，于是就暂时听从了大家的提议，希望可以将民心连在一起。如今，老天刚刚后悔给我们降下灾祸，继任的皇帝现在已经回来，我打算准备专门的仪仗队伍恭迎皇帝，并且前往他的行宫去请求处罚，你们觉得怎么样？”黄门侍郎张华说：“如今天下大乱，若非盖世英雄的出现就不能让众生获得安宁。继任的皇帝昏愦软弱，无法很好地奉行祖辈的美德告诫。要是陛下非要死守一个无知小人所谓的高尚情操，而抛弃上天转交给您拯救天下苍生万物的伟大事业，一旦您的威望权势丧失，自己的生命安全就难以得到保障，况且大燕的江山社稷也难以获得巩固和守卫！”慕舆护继续说道：“继任的皇帝不清楚当前的客观形势，抛下了国都中山，自取覆灭，他无法承受过多的危难，已经是十分清楚的事情了。当初卫蒯聩在外奔逃，他的儿子卫辄掌握政权以后就不许他回国，《春秋》都认同了他的做法。儿子拒绝父亲都是可以的，更何况是以叔父的身份来拒绝侄子呢？如今难以分辨赵思所说的真假，我请求陛下准许我前去打探一下真实的情况。”慕容德不禁流下泪来，派慕舆护前往。

护帅壮士数百人，随思而北，声言迎卫，其实图之。宝既遣思诣钟，于后得樵者，言德已称制，惧而北走。护至，无所见。执思以还。德以思练习典故，欲留而用之。思曰：“犬马犹知恋主，思虽刑臣［刑臣：受过宫刑的臣子，也就是宦官。］
，乞还就上。”德固留之，思怒曰：“周室东迁，晋、郑是依。殿下亲则叔父，位为上公。不能帅先群后［群后：指的是各位王公。先秦时期，将诸侯称为后，这里赵思将王公看做先秦时期的诸侯，故称“群后”。］
以匡帝室，而幸本根之倾，为赵王伦之事，思虽不能如申包胥之存楚，犹慕龚君宾不偷生于莽世也！”德斩之。

宝遣扶风忠公慕舆腾与长乐王盛收兵冀州。盛以腾素暴横，为民所怨，乃杀之。行至钜鹿、长乐，说诸豪杰，皆愿起兵奉宝。宝以兰汗祀燕宗庙，所为似顺，意欲还龙城，不肯留冀州，乃北行。至建安，抵民张曹家。曹素武健，请为宝合众。盛亦劝宝宜且驻留，察汗情状。宝乃遣冗从仆射李旱先往见汗，宝留顿石城。会汗遣左将军苏超奉迎，陈汗忠款。宝以汗燕王垂之舅，盛之妃父也，谓必无他，不待旱返，遂行。盛流涕固谏，宝不听，留盛在后，盛与将军张真下道避匿。

慕舆护率领数百名精壮的士兵，护送赵思朝北走去，声称是去恭迎护送皇上，事实上是要寻找机会杀掉慕容宝。慕容宝派赵思去拜访慕容钟之后，又遇见一个砍柴的人，说现在慕容德已经称帝，十分害怕，就返身朝北逃走。慕舆护领兵到达这里，什么也没有看到。慕舆护将赵思押解回去。慕容德由于赵思十分熟悉朝廷的规章礼仪等事项，因此想要留用他。赵思说：“犬马尚且懂得留恋旧主，尽管我赵思是受过宫刑的臣子，但是还是恳请您同意我回去跟随皇上。”慕容德多次坚持劝他留下，赵思生气地说：“当初周朝东迁，所依靠的是晋国和郑国。如今殿下从亲戚角度上看，是皇上的叔父；从地位的角度看，是三公之一。但是您非但没有带头将王公聚集起来扶持帝室，反倒因为国家的基础颠覆而感到庆幸，做下晋朝赵王司马伦那样凭借宗亲身分篡取政权的事来，尽管我无法像申包胥那样对秦国借兵打败吴国使楚国得以保全，但是也还倾慕汉代龚君宾的高尚节操，绝对不在王莽当权的时代苟且偷生！”慕容德只能杀了他。

慕容宝派扶风忠公慕舆腾和长乐王慕容盛一同在冀州一带收整溃散的残兵败将。慕容盛由于慕舆腾平素凶残蛮横，受到百姓的广泛不满，找机会将他杀死。慕容盛来到钜鹿、长乐等地，劝说各位豪杰，这些人也都愿意拉起部队支持慕容宝。慕容宝由于兰汗祭拜燕室宗庙，好像是对自己忠顺，就执意想要返回龙城，不愿意一直在冀州停留，因此朝北行进。到达建安，在当地居民张曹家中居住。张曹为人素来勇敢豪健，他请求给慕容宝募集士兵。慕容盛也劝说慕容宝暂时在此地驻守，以此察看兰汗的真正想法及动向。慕容宝派冗从仆射李旱先行抵达龙城见兰汗，而自己则留驻石城休养调整。就在这个时候，兰汗派左将军苏超前来恭迎皇上，反复述说兰汗对慕容宝的忠诚。慕容宝考虑到兰汗是父王慕容垂的舅舅，同时也是慕容盛妃子的父亲，认为他肯定不会另有阴谋，没等到李旱返回，立即启程。慕容盛流着眼泪坚持阻拦，慕容宝不听，就将慕容盛留下。慕容盛和将军张真离开大道，跑到别的地方躲了起来。

丁亥，宝至索莫汗陉［索莫汗陉：地名，在今辽宁省朝阳附近。］
，去龙城四十里。城中皆喜。汗惶怖，欲自出请罪，兄弟共谏止之。汗乃遣弟加难帅五百骑出迎，又遣兄堤闭门止仗，禁人出入。城中皆知其将为变，而无如之何。加难见宝于陉北，拜谒已，从宝俱进。颍阴烈公馀崇密言于宝曰：“观加难形色，祸变甚逼，宜留三思，奈何径前？”宝不从。行数里，加难先执崇。崇大呼骂曰：“汝家幸缘肺附，蒙国宠荣，覆宗不足以报。今乃敢谋篡逆，此天地所不容，计旦暮即屠灭，但恨我不得手脍汝曹耳！”加难杀之。引宝入龙城外邸，弑之。汗谥宝曰灵帝，杀献哀太子策及王公卿士百余人，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大单于、昌黎王，改元青龙。以堤为太尉，加难为车骑将军，封河间王熙为辽东公，如杞、宋故事。

丁亥日，慕容宝到达索莫汗陉，距龙城尚有四十里路。城里的军民获悉这个消息，全都十分高兴。但是兰汗却有一些害怕担心，想要亲自出城请罪，他的兄弟们合力劝阻他。于是兰汗将他的弟弟兰加难派出，率领骑兵五百名出城迎接，又派他的哥哥兰堤将城门紧闭，严禁随身携带兵器，禁止行人进出。城里的人都清楚兰汗他们这是要发动政变，但却也无计可施。兰加难在索莫汗陉北侧与慕容宝相见，行完拜谒的礼仪，就跟从慕容宝一同朝龙城走去。颍阴烈公馀崇趁机偷偷警告慕容宝道：“我看着兰加难的表情与行为，灾难和叛变的痕迹已经十分明显，陛下应当仔细考虑然后再去做，怎么能够如此轻易就上前呢？”慕容宝没有理会。前行了几里路，兰加难首先抓获了馀崇。馀崇大声叫嚷骂道：“你们兰家有幸地作为燕朝宗室的亲戚，受到国家的信任与荣耀，就算是倾覆你的家族，也难以回报这种恩德。如今居然敢密谋叛逆篡位，这是天理不容的，我看你们迟早会被杀头，只是遗憾我无法亲自将你们这群人面兽心的家伙宰了！”兰加难杀了他。他又将慕容宝领进龙城郊外的府邸杀了。兰汗追谥慕容宝为灵帝，之后又将献安太子慕容策和其余的王公贵族以及官员一百余人全部杀掉，他又自称为大都督、大将军、大单于、昌黎王，将年号改为青龙。委任兰堤担任太尉，兰加难担任车骑将军，将河间王慕容熙封为辽东公，就像周武王将夏朝的后嗣封为杞国君主、将商朝的后嗣封为宋国君主一样。

长乐王盛闻之，驰欲赴哀［赴哀：奔丧。］
，张真止之。盛曰：“我今以穷归汗。汗性愚浅，必念婚姻，不忍杀我。旬月之间，足以展吾情志。”遂往见汗。汗妻乙氏及盛妃皆泣涕请盛于汗，盛妃复顿头于诸兄弟。汗恻然哀之，乃舍盛于宫中，以为侍中、左光禄大夫，亲待如旧。堤、加难屡请杀盛，汗不从。堤骄很荒淫，事汗多无礼，盛因而间之。由是汗兄弟浸相嫌忌。

凉太原公纂将兵击杨轨，郭黁救之，纂败还。

段业使沮渠蒙逊攻西郡，执太守吕纯以归。纯，光之弟子也。于是晋昌太守王德、敦煌太守赵郡孟敏皆以郡降业。业封蒙逊为临池侯，以德为酒泉太守，敏为沙州刺史。

长乐王慕容盛得知这件事之后想要尽快赶去奔丧，张真没有让他去。慕容盛说：“现在我由于没有地方可去不得不依附兰汗。兰汗的性格粗暴浅薄，一定会顾及我和他女儿的婚姻关系，不狠心杀我。这样的话，只需十天到一个月的时间，就足以实现我的愿望。”因此，他来到龙城拜见兰汗。兰汗的妻子乙氏以及作为慕容盛妃子的兰汗的女儿，全都流着眼泪对兰汗恳请留下慕容盛的性命，慕容盛的兰妃又对兰汗的兄弟们磕头求情。兰汗也生了悲悯之心，因此就将慕容盛接至宫里居住，委任他担任侍中、左光禄大夫，对他的关心和待遇与从前一样。兰堤、兰加难等人多次要求将慕容盛杀死，兰汗都没有同意。兰堤傲慢残暴，淫逸无度，对待兰汗也有很多失礼的地方，慕容盛寻找机会从中挑拨。自此，兰汗兄弟之间逐渐彼此怀疑猜忌起来。

后凉太原公吕纂领兵对杨轨发动攻击，郭黁赶来救援，吕纂战败而返。

北凉段业派沮渠蒙逊对西郡发动袭击，将太守吕纯抓获之后回师。吕纯，是吕光的侄儿。自此，晋昌太守王德、敦煌太守赵郡人孟敏都将本郡交出，投降段业。段业将沮渠蒙逊封为临池侯，委任王德担任酒泉太守，孟敏担任沙州刺史。

六月丙子，魏王珪命群臣议国号。皆曰：“周、秦以前，皆自诸候升为天子，因以其国为天下号。汉氏以来，皆无尺土之资。我国家百世相承，开基代北，遂抚有方夏［方夏：华夏。方，四方。］
，今宜以代为号。”黄门侍郎崔宏曰：“昔商人不常厥居，故两称殷、商。代虽旧邦，其命维新，登国之初，已更曰魏。夫魏者，大名，神州之上国也。宜称魏如故。”珪从之。

杨轨自恃其众，欲与凉王光决战，郭黁每以天道抑止之。凉常山公弘镇张掖，段业使沮渠男成及王德攻之。光使太原公纂将兵迎之。杨轨曰：“吕弘精兵一万，若与光合，则姑臧益强，不可取矣。”乃与秃发利鹿孤共邀击纂。纂与战，大破之。轨奔王乞基。黁性褊急［褊急：气度小，脾气急。］
残忍，不为士民所附。闻轨败走，降西秦。西秦王乾归以为建忠将军、散骑常侍。

六月丙子日，魏王拓跋珪下令命大臣们商讨用什么国号。大家全说：“周朝、秦朝之前，天子全是从诸侯中提升的，他们全是用他们之前的诸侯国的国号当作天下的国号。汉代之后，夺得天下的人都没有一尺土地当作资本及凭借。我们国家百世以来，子孙相继，在代郡以北的地区建立基业，因此才获得了华夏的大片土地，所以现在应当用‘代’当作我们的国号。”黄门侍郎崔宏说：“之前，商朝政权没有长期在同一个地方，因此就有了殷、商两种称呼。代郡那个地方虽然是个古老的国家，但是我们蒙受上天的恩宠，接受统治天下的伟大使命却还是最近才发生的事情，登国初年，就已经将国名变更为魏。魏，是一个有着美好伟大寓意的称呼，也曾经是这片广阔土地上的一个强大的国家。所以，应当和从前一样称为‘魏’。”拓跋珪听从了他的提议。

杨轨自己依仗兵多将足，打算要和后凉王吕光决战，每一次郭黁都以上天的旨意作为借口劝阻他。后凉常山公吕弘在张掖驻军镇守，段业派沮渠男成与王德对他发动袭击，吕光也派出太原公吕纂领兵前去迎接吕弘。杨轨说：“吕弘有一万人的精锐部队，要是他和吕光的兵力汇集在一起，姑臧的力量就更加强盛，很难取胜了。”因此，他和秃发利鹿孤联合起来阻击吕纂。吕纂与他们展开战斗，将他们打得大败。杨轨逃跑之后投靠王乞基。郭黁天性固执暴躁，十分残忍，一直没有得到广大士人、百姓的拥护、归附。他得知杨轨兵败逃走，就归顺西秦。西秦主乞伏乾归委任他担任建忠将军、散骑常侍。

弘引兵弃张掖东走，段业徙治张掖，将追击弘。沮渠蒙逊谏曰：“归师勿遏，穷寇勿追，此兵家之戒也。”业不从，大败而还，赖蒙逊以免。业城西安，以其将臧莫孩为太守。蒙逊曰：“莫孩勇而无谋，知进不知退，此乃为之筑冢，非筑城也！”业不从，莫孩寻为吕纂所破。

燕太原王奇，楷之子，兰汗之外孙也，汗亦不杀，以为征南将军，得入见长乐王盛。盛潜使奇逃出起兵。奇起兵于建安，众至数千，汗遣兰堤讨之。盛谓汗曰：“善驹［善驹：慕容奇的小名。］
小儿，未能办此，岂非有假托其名欲为内应者乎？太尉素骄，难信，不宜委以大众。”汗然之，罢堤兵，更遣抚军将军仇尼慕将兵讨奇。

吕弘领兵放弃了张掖而朝东撤离，于是段业就将自己的都城迁到张掖，打算追赶吕弘。沮渠蒙逊劝阻道：“一定不要拦截归心似箭的军队，一定不要追赶无路可走的强盗，这是兵家大忌。”段业没有理会，领兵去追，被打得溃败之后返回，多亏沮渠蒙逊伸出援手，这才逃过一劫。段业修建了西安城，委任他的部将臧莫孩担任太守。沮渠蒙逊道：“尽管臧莫孩勇敢无畏，但是不具备智谋，只懂得前进，不懂得撤退，这就是为他修建坟墓，哪里是给他修筑城池！”段业又没有理会，没过多久，臧莫孩就被吕纂打败。

后燕太原王慕容奇，是慕容楷的儿子，兰汗的外孙，兰汗也没有将他杀死，而是委任他担任征南将军，他才得以进宫面见长乐王慕容盛。慕容盛暗中让他逃走拉拢起一支队伍。慕容奇在建安起兵，跟随他的有数千人，兰汗派兰堤前去讨伐他。慕容盛对兰汗道：“慕容奇只不过就是个小孩子，不可能自己做下这么大的事情，难不成是有人假借他的名义出兵，之后打算自己做内应吗？太尉兰堤素来蛮横，很难让人信服，不应当交给他那么多士兵。”兰汗认为他的话十分有道理，于是罢免了兰堤的军权，改派抚军将军仇尼慕领兵前去征讨慕容奇。

于是龙城自夏不雨至于秋七月，汗日诣燕诸庙及宝神座顿首祷请，委罪于兰加难。堤及加难闻之，怒，且惧诛。乙巳，相与率所部袭仇尼慕军，败之。汗大惧，遣太子穆将兵讨之。穆谓汗曰：“慕容盛，我之仇雠，必与奇相表里，此乃腹心之疾，不可养也，宜先除之。”汗欲杀盛，先引见，察之。盛妃知之，密以告盛，盛称疾不出，汗亦止不杀。

李旱、卫双、刘忠、张豪、张真，皆盛素所厚也，而穆引以为腹心，旱、双得出入至盛所，潜与盛结谋。丁未，穆击堤、加难等，破之。庚戌，飨将士，汗、穆皆醉。盛夜如厕，因逾垣入于东宫，与旱等共杀穆。时军未解严，皆聚在穆舍，闻盛得出，呼跃争先，攻汗，斩之。汗子鲁公和、陈公扬分屯令支、白狼［白狼：城名。在今辽宁省喀喇沁左翼蒙古族自治县附近。］
，盛遣旱、真袭诛之。堤、加难亡匿，捕得，斩之。于是内外帖然，士女相庆。宇文拔率壮士数百来赴，盛拜拔为大宗正。

龙城自从进入夏季就不曾降雨，一直持续到秋季的七月，因此兰汗每天都要到后燕的诸庙以及慕容宝的灵位前面磕头、祷告，将弑君篡权的罪过全都推托到兰加难的身上。兰堤和兰加难得知以后勃然大怒，但是又惧怕遭到兰汗诛杀。乙巳日，他们就彼此联合率领军队对仇尼慕的军队发动突然袭击，并将仇尼慕击败。兰汗十分害怕，派太子兰穆领兵前去征讨。兰穆对兰汗道：“慕容盛，是我们的最大仇敌，肯定是他和慕容奇内外勾结，这是我们的心头大祸，绝对不可以再姑息纵容了，应当先除掉他。”兰汗想要将慕容盛除掉，于是先将他召来会见，打算察看他的表情。慕容盛的兰妃探听到这件事，悄悄通知了慕容盛，慕容盛借口生病，没有出去见兰汗，兰汗也只能暂时将这个想法搁置，没杀慕容盛。

李旱、卫双、刘忠、张豪、张真等人，平素很受慕容盛的厚待，而兰穆也将他们视为自己的亲信，让李旱、卫双能够在慕容盛的住处进出，悄悄和慕容盛联合，做好了计划。丁未日，兰穆对兰堤、兰加难等人发动袭击，将他们击败。庚戌日，兰汗大摆筵宴，奖赏将士，兰汗、兰穆全都喝得酩酊大醉。慕容盛夜里出去上厕所，借机跳墙翻进东宫，和李旱等人合力将兰穆杀死。这个时候军队还没有解除作战状态，将领们全都聚集在兰穆那里，他们得知慕容盛终于能够出来率领他们之后，无不欢呼雀跃，争抢着去进攻兰汗，并杀死他。兰汗的儿子鲁公兰和、陈公兰扬分别在令支、白狼驻守，慕容盛派李旱、张真去讨伐他们，也将他们除去。兰堤、兰加难逃脱并躲了起来，最后也被抓获、杀死。自此，内外彻底安定，男女彼此欢呼庆贺。宇文拔率领数百名精壮的勇士前来投靠，慕容盛委任他担任大宗正。

辛亥，告于太庙，令曰：“赖五祖之休，文武之力，宗庙社稷幽而复显。不独孤以眇眇之身免不同天之责，凡在臣民皆得明目当世。”因大赦，改元建平。盛谦不敢称尊号，以长乐王摄行统制。诸王皆降称公，以东阳公根为尚书左仆射，卫伦、阳璆、鲁恭、王腾为尚书，悦真为侍中，阳哲为中书监，张通为中领军，自余文武各复旧位。改谥宝曰惠闵皇帝，庙号烈宗。

初，太原王奇举兵建安，南、北之人［南、北之人：从中原来的人和鲜卑人。］
翕然从之。兰汗遣其兄子全讨奇，奇击灭之，匹马不返，进屯乙连。盛既诛汗，命奇罢兵。奇用丁零严生、乌桓王龙之谋，遂不受命。甲寅，勒兵三万余人进至横沟，去龙城十里。盛出击，大破之，执奇而还，斩其党与百余人，赐奇死，桓王之嗣遂绝。群臣固请上尊号，盛弗许。

辛亥日，慕容盛来到宗室祭庙向列祖列宗汇报将战乱平息的事情，之后下令道：“我凭借五位先祖的福气及庇佑，以及文武百官们的齐心协力，让宗庙社稷自被涂炭蒙黑的幽暗之中重新获得光明与荣耀。不仅仅是我自己缈小的身躯依靠这件功业除去报不共戴天的杀父大仇的责任，就是每一名在世的子民也可以睁开眼睛，堂堂正正地做人了。”于是实行大赦，将年号改为建平。慕容盛再三拒绝，不敢称帝，只是凭借长乐王的身份暂时代理朝政，进行管理。他以下的那些亲王都降级称为公，委任东阳公慕容根担任尚书左仆射，卫伦、阳璆、鲁恭、王腾担任尚书，悦真担任侍中，阳哲担任中书监，张通担任中领军，其余的文武百官也都恢复自己之前的官职。他又将慕容宝的谥号改作惠闵皇帝，庙号烈宗。

当初，太原王慕容奇在建安募集队伍，不管是来自中原的南方人还是来自北方的鲜卑人都欣然跟随。兰汗派他的侄子兰全前去征讨慕容奇，慕容奇将兰全消灭之后，并没有返回，于是驻守乙连。慕容盛将兰汗杀死之后，下令慕容奇停止用兵。慕容奇听从丁零人严生、乌桓人王龙的计策，拒绝服从命令。甲寅日，他率领三万余人进逼横沟，距离龙城仅有十里之远。慕容盛领兵出城和他展开战斗，将他击溃，并将慕容奇抓获，押解回城，诛杀了他的同党一百余人，赐慕容奇自尽，桓王慕容恪那一支最终覆灭。各位大臣坚持请求慕容盛称帝即位，慕容盛没有答应。

魏王珪迁都平城，始营宫室，建宗庙，立社稷。宗庙岁五祭，用分、至及腊［腊：腊日。古时候年终岁尾祭拜百神的日子，通常是农历十二月初八。］
。

桓玄求为广州。会稽王道子忌玄，不欲使居荆州，因其所欲，以玄为督交、广二州军事，广州刺史。玄受命而不行。豫州刺史庾楷以道子割其四郡使王愉督之，上疏言：“江州内地，而西府北带寇戎，不应使愉分督。”朝廷不许。楷怒，遣其子鸿说王恭曰：“尚之兄弟复秉机权，过于国宝，欲假朝威削弱方镇，惩艾前事，为祸不测。今及其谋议未成，宜早图之。”恭以为然，以告殷仲堪、桓玄。仲堪、玄许之，推恭为盟主，刻期同趣京师。

时内外疑阻，津逻严急。仲堪以斜绢为书，内箭簳中，合镝［镝：箭头。］
漆之，因庾楷以送恭。恭发书，绢文角戾，不复能辨仲堪手书，疑楷诈为之，且谓仲堪去年已违期不赴，今必不动，乃先期举兵。司马刘牢之谏曰：“将军，国之元舅，会稽王，天子叔父也。会稽王又当国秉政，向为将军戮其所爱王国宝、王绪，又送王廞书，其深伏将军已多矣。顷所援任，虽未允惬，亦非大失。割庾楷四郡以配王愉，于将军何损。晋阳之甲，岂可数兴乎？”恭不从，上表请讨王愉、司马尚之兄弟。

魏王拓跋珪将都城迁到平城，开始修建宫殿，建立宗庙和土神、谷神的祭坛。每年皇家宗庙进行五次祭祀，分别是春分、夏至、秋分、冬至和腊日。

东晋桓玄请求出任广州刺史。会稽王司马道子对桓玄非常忌惮，原本不想让他长时间在荆州停留，于是按照他的请求，委任桓玄担任督交、广二州军事，广州刺史。桓玄接受了这次任职但是并没有去上任。豫州刺史庾楷由于司马道子将他治下的四个郡割去并交给江州刺史王愉管理，于是上疏说：“江州位于内地，但是西府历阳却在北方和贼寇相接，不应当让王愉分管四郡。”朝廷没有批准他的提议。庾楷十分生气，派自己的儿子庾鸿去游说王恭：“谯王司马尚之兄弟又接管了朝廷的重要权柄，甚至超过了王国宝，他们打算依靠朝廷的权势来削弱地方的势力，想想之前发生过的事，他们即将制造的祸端，实在无法预测。如今趁着他们的密谋还没有彻底成形，应当尽快想办法除掉他们。”王恭也认为如此，将这个主意转告给殷仲堪、桓玄。殷仲堪、桓玄认同王恭的看法，并且推选王恭担任盟主，约好日期，一起带领大军到京师铲除奸邪。

这个时候，东晋朝廷内外质疑声不断，交通中断，水陆关卡层层密布，形势紧急而严峻。殷仲堪用斜纹的绢给王恭写了一封信，将信藏在箭杆里面，之后装好箭头，涂抹油漆，托庾楷转给王恭。王恭拆开信，由于绢的角上抽了丝，无法确切地分辨出是不是殷仲堪的亲笔书信，怀疑这封信是庾楷造假所为，此外考虑到去年征讨王国宝的时候，殷仲堪曾经违背期约，没有按时出兵，担心这一次也会有相同的情况出现，于是就率先朝着都城大举出兵。司马刘牢之劝说他道：“将军您是皇上的舅舅，会稽王是皇上的叔叔。如今会稽王又临朝把持政权，他过去曾经由于您而将自己十分宠爱的王国宝及王绪杀死，后来又将王廞给他的控告您的书信转交给您，他对您敬畏恐惧的迹象已经非常明显了。他近期所作的人事安排，尽管不能说是公正恰当，但是也没有明显的过失。将庾楷所管辖的四个郡割让给王愉治理，对于将军也没有什么害处。晋阳的战争，怎么能够连续不断地发动呢？”王恭不理会，给朝廷呈递奏书，请求出兵征讨王愉、司马尚之兄弟。

道子使人说楷曰：“昔我与卿，恩如骨肉，帐中之饮，结带之言，可谓亲矣。卿今弃旧交，结新援，忘王恭畴昔陵侮之耻乎？若欲委体而臣之，使恭得志，必以卿为反覆之人，安肯深相亲信？首身且不可保，况富贵乎？”楷怒曰：“王恭昔赴山陵，相王忧惧无计，我知事急，寻勒兵而至，恭不敢发。去年之事，我亦俟命而动。我事相王，无相负者。相王不能拒恭，反杀国宝及绪，自尔已来，谁敢复为相王尽力者？庾楷实不能以百口助人屠灭。”时楷已应恭檄，正征士马。信返，朝廷忧惧，内外戒严。

会稽世子元显言于道子曰：“前不讨王恭，故有今日之难。今若复从其欲，则太宰之祸至矣。”道子不知所为，悉以事委元显，日饮醇酒而已。元显聪警，颇涉文义［文义：文章的义理，文章的内容。］
，志气果锐，以安危为己任。附会之者，谓元显神武，有明帝之风。

司马道子派人游说庾楷道：“从前我与你，彼此之间的感情亲如骨肉，在帷帐之中尽情痛饮，结带交谈，可以说是至亲了。如今你遗弃了从前的好友，结识了新的朋友，莫非你已经忘记从前王恭欺负、羞辱你的事情了吗？要是你打算委屈自己甘心成为他的臣子，让王恭实现自己的目的，他肯定会认为你不过就是一个朝秦暮楚的小人，怎么会真正地亲近、信任你？到那个时候，恐怕就算是性命也都不能够保全，遑论荣华富贵呢？”庾楷生气地说：“从前王恭去京师参加先帝的丧礼，相王担忧惊恐，无计可施，我得知事情的危急，领了兵马前来，这才让王恭无法立即发作。去年的事情，我也是听从命令而采取行动。我服侍相王，没有一点儿对不住他的地方。相王不能够抵抗王恭，反倒将王国宝与王绪杀死，自那个时候起，还有谁敢去再对相王竭尽全力呢？我庾楷实在是不能够将全家都交到别人手中任由屠杀消灭。”这个时候，庾楷已经回应了由王恭发出的征讨奸佞的檄文，正在募集兵马。庾楷的回信送到司马道子那里之后，朝廷上下立即担忧恐慌，京城内外进行戒严。

会稽王的长子司马元显劝谏父亲司马道子说：“上一次我们没有征讨王恭，因此才招致今天这场灾祸。如今要是还与上一次一样答应他们的要求，恐怕您的杀身之祸即将到来。”这个时候，司马道子已经方寸大乱，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将事情全都交由司马元显处理，而自己每天仅仅只做痛饮美酒这一件事。司马元显聪慧机警，对一些文章义理很有心得，志气心胸果断敏锐，也能够以天下安危为己任。跟随他的人，无不赞扬他英勇果决，很具明帝的风范。

殷仲堪闻恭举兵，自以去岁后期，乃勒兵趣发。仲堪素不习为将，悉以军事委南郡相杨佺期兄弟，使佺期帅舟师五千为前锋，桓玄次之，仲堪帅兵二万，相继而下。佺期自以其先汉太尉震至父亮，九世皆以才德著名，矜［矜：自夸，自大。］
其门地，谓江左莫及。有以比王珣者，佺期犹恚恨。而时流以其晚过江，婚宦失类，佺期及兄广、弟思平、从弟孜敬皆粗犷，每排抑之。佺期常慷慨切齿，欲因事际以逞其志，故亦赞成仲堪之谋。

八月，佺期、玄奄至湓口，王愉无备，惶遽奔临川，玄遣偏军追获之。

燕以河间公熙为侍中、车骑大将军、中领军、司隶校尉，城阳公元为卫将军。元，宝之子也。又以刘忠为左将军，张豪为后将军，并赐姓慕容氏。李旱为中常侍、辅国将军，卫双为前将军，张顺为镇西将军、昌黎尹，张真为右将军。皆封公。

殷仲堪得知王恭眼下正在朝京师大肆进军，自己因为去年出兵延期，于是立即集结军队出发。殷仲堪向来不擅长领兵打仗，把指挥部队行动的权力全权托付给了南郡相杨佺期兄弟，派杨佺期率领五千水军作为前锋，之后派桓玄去做第二梯队，最后由殷仲堪亲自率领二万名士兵，跟在他们后面顺流东下。杨佺期自认为从自己的先祖东汉太尉杨震起直至自己的父亲杨亮，九代全是因为德行出众而闻名，一直都以自己的门第而骄傲，认为这是东晋的其余的世家都不能比拟的。有的人将他与东晋尚书左仆射王珣比较，杨佺期十分愤怒。但是由于他们家族流亡至江南的时间比较晚，因此姻亲关系和仕途都十分坎坷，杨佺期与他的哥哥杨广、弟弟杨思平、堂弟杨孜敬等人因为个性十分粗犷豪迈，常常被他人排斥打压。杨佺期也常常恨得咬牙切齿，慷慨激愤，正想要寻一个机会肆意施展，实现自己的理想抱负，因此他也对殷仲堪的计划十分赞同。

八月，杨佺期、桓玄来到湓口，王愉根本没做一点儿防备，惊慌之下，匆忙逃至临川，桓玄派小股部队追击并活捉了他。

后燕委任河间公慕容熙担任侍中、车骑大将军、中领军、司录校尉，城阳公慕容元担任卫将军。慕容元，是慕容宝的儿子。又委任刘忠担任左将军，张豪担任后将军，同时赐姓慕容给他们。委任李旱担任中常侍、辅国将军，卫双担任前将军，张顺担任镇西将军、昌黎尹，张真担任右将军。同时这些人全部封为公爵。

乙亥，燕步兵校尉马勤等谋反，伏诛。事连骠骑将军高阳公崇、崇弟东平公澄，皆赐死。

宁朔将军邓启方、南阳太守闾丘羡将兵二万击南燕，与南燕中军将军法、抚军将军和战于管城［管城：城名，位于今河南省荥阳附近。］
，启方等兵败，单骑走免。

魏王珪命有司正封畿［封畿：京城郊外。］
，标道里，平权衡，审度量。遣使循行郡国，举奏守宰不法者，亲考察黜陟之。

九月辛卯，加会稽王道子黄钺，以世子元显为征讨都督。遣卫将军王珣、右将军谢琰将兵讨王恭，谯王尚之将兵讨庾楷。

乙未，燕以东阳公根为尚书令，张通为左仆射，卫伦为右仆射，慕容豪为幽州刺史，镇肥如。

乙亥日，后燕步兵校尉马勤等人密谋造反，结果事情败露被杀。这件事牵连到骠骑将军高阳公慕容崇、慕容崇的弟弟东平公慕容澄，慕容盛赐死二人。

东晋宁朔将军邓启方、南阳太守闾丘羡率领二万人军队对南燕展开进攻，和南燕中军将军慕容法、抚军将军慕容和在管城展开战斗，邓启方等人率领的军队战败，他一个人骑马逃跑，侥幸活命。

魏王拓跋珪下令要求相关部门确定京师的规模，将道路的名字及里程全部标注出来，统一确定重量衡器的标准，审核长度的计量。派特使巡视、监督各个郡国，举报弹劾不遵守法纪的地方官吏，以方便拓跋珪亲自考核定罪处理。

九月辛卯日，东晋朝廷赐予会稽王司马道子黄钺，委任会稽王长子司马元显担任征讨都督。又派卫将军王珣、右将军谢琰领兵讨伐王恭，派谯王司马尚之领兵对瘐楷开展军事行动。

乙未日，后燕委任东阳公慕容根担任尚书令，张通担任左仆射，卫伦担任右仆射，委任慕容豪担任幽州刺史，在肥如驻军镇守。

己亥，谯王尚之大破庾楷于牛渚，楷单骑奔桓玄。会稽王道子以尚之为豫州刺史，弟恢之为骠骑司马、丹杨尹，允之为吴国内史，休之为襄城太守，各拥兵马以为己援。乙巳，桓玄大破官军于白石［白石：地名。今安徽省巢湖市一带。］
。玄与杨佺期进至横江，尚之退走，恢之所领水军皆没。丙午，道子屯中堂，元显守石头。己酉，王珣守北郊，谢琰屯宣阳门，以备之。

王恭素以才地陵物，既杀王国宝，自谓威无不行。仗刘牢之为爪牙而但以部曲将［部曲将：地位比将军低的武官。］
遇之，牢之负其才，深怀耻恨。元显知之，遣庐江太守高素说牢之，使叛恭，许事成即以恭位号授之。又以道子书遗牢之，为陈祸福。牢之谓其子敬宣曰：“王恭昔受先帝大恩，今为帝舅，不能翼戴王室，数举兵向京师，吾不能审恭之志，事捷之日，必能为天子相王之下乎？吾欲奉国威灵，以顺讨逆，何如？”敬宣曰：“朝廷虽无成、康之美，亦无幽、厉之恶。而恭恃其兵威，暴蔑王室。大人亲非骨肉，义非君臣，虽共事少时，意好不协。今日讨之，于情义何有？”

己亥日，东晋谯王司马尚之在牛渚大败庚楷，庾楷一个人骑马前去投靠桓玄。会稽王司马道子委任司马尚之担任豫州刺史，司马尚之的弟弟司马恢之担任骠骑司马、丹杨尹，司马允之担任吴国内史，司马休之担任襄城太守，同时命他们分别率领军队来当作自己的后援力量。乙巳日，桓玄在白石击败朝廷的军队。桓玄和杨佺期进军到横江，司马尚之战败逃走，司马恢之所率领的水军全军覆没。丙午日，司马道子搬至中堂居住，司马元显在石头驻军镇守。己酉日，王珣开赴京师北郊，而谢琰则在宣阳门布置重兵严加防范。

王恭向来依仗自己的才干及地位而看不起同僚，杀死王国宝以后，就更加认自己的威望无人敢于冒犯。他在倚靠刘牢之为自己冲锋陷阵的同时，又仅仅将他视为自己手下的部将来对待，刘牢之一直以自己的才能自傲，于是觉得受到奇耻大辱且怀恨在心。司马元显打探到这种情况，于是派庐江太守高素前去游说，离间刘牢之与王恭的关系，让刘牢之叛离王恭，并且承诺事成以后就将王恭的官职、封号全都转授予他。高素又将司马道子的书信转交给刘牢之，对他讲述祸福利害。刘牢之对他的儿子刘敬宣道：“从前，王恭受到先帝的巨大恩惠，如今又是皇上的舅舅，但是他非但不能够成为羽翼拥护王室，反倒数次对京师出兵，我真是想象不出王恭究竟有怎么样的野心，一旦他的阴谋得逞，他还能继续去做皇上和相王的属下吗？我打算遵奉朝廷的威望和旨意，采用顺应民心的行动来征讨逆贼，你看怎么样？”刘敬宣说：“尽管现在的朝廷没有周成王、周康王执政时候的美誉，但是同样没有周幽王、周厉王统治时的暴虐昏愦。而王恭却依仗着部队的势力，粗鲁残暴地轻视、侮辱王室。父亲您和他从感情角度上看既不是骨肉关系，从道义角度上看也并非君臣关系，尽管长时间共事，但是脾气秉性爱好也并不相投。你今天去讨伐他，跟情义有什么关系？”

恭参军何澹之知其谋，以告恭。恭以澹之素与牢之有隙，不信。乃置酒请牢之，于众中拜之为兄，精兵坚甲，悉以配之，使帅帐下督颜延为前锋。牢之至竹里［竹里：地名，今江苏省句容附近。］
，斩延以降。遣敬宣及其婿东莞太守高雅之还袭恭。恭方出城曜兵，敬宣纵骑横击之，恭兵皆溃。恭将入城，雅之已闭城门。恭单骑奔曲阿，素不习马，髀中生疮。曲阿人殷确，恭故吏也，以船载恭，将奔桓玄，至长塘湖，为人所告，获之，送京师，斩于倪塘。恭临刑，犹理须鬓，神色自若，谓监刑者曰：“我暗于信人，所以至此，原其本心，岂不忠于社稷邪？但令百世之下知有王恭耳。”并其子弟党与皆死。以刘牢之为都督兖、青、冀、幽、并、徐、扬州、晋陵诸军事以代恭。

王恭的参军何澹之知道了刘牢之的计谋，就将这些汇报给王恭。王恭因为何澹之与刘牢之关系向来不好，并没有听信何澹之的话。因此他布下酒席，请刘牢之来吃饭，当着大家的面，与刘牢之结拜为兄弟，又将自己的精锐军队以及所有好的装备，全都配备给刘牢之，让他率领帐下督颜延去做前锋。刘牢之到达竹里，就将颜延杀死来投靠朝廷。他派他的儿子刘敬宣及他的女婿东莞太守高雅之对王恭开展反击。这个时候王恭正在城外检阅部队用来示威，刘敬宣率领骑兵横扫他的队伍，王恭的士兵四下逃散。王恭想要逃回城中，但是高雅之已经将城门紧闭。王恭一个人骑马逃向曲阿，他平素不怎么擅长骑马，导致将大腿内侧都磨破了。曲阿人殷确，是王恭以前的属下，他用船搭载王恭，打算前去投靠桓玄，刚刚抵达长塘湖，却被人举报，将他抓住，押解至京师，在倪塘处死。王恭临死的时候，还像往常一样整理自己的胡须，神色也一如平时那般自然，他对监斩施刑的人说：“我吃亏就吃在自己轻易地相信别人，才到了今天的地步，不过探究我的初衷，我哪里对朝廷不忠？希望百世之后的人们能够知道曾有我王恭这个人存在。”他和他的儿子兄弟、同党全都被处死。东晋朝廷委任刘牢之担任都督，主管兖州、青州、冀州、幽州、并州、徐州、扬州、晋陵诸军事，取代了王恭。

俄而杨佺期、桓玄至石头，殷仲堪至芜湖。元显自竹里驰还京师，遣丹杨尹王恺等发京邑［京邑：京城。］
士民数万人据石头以拒之。佺期、玄等上表理王恭，求诛刘牢之。牢之帅北府之众驰赴京师，军于新亭。佺期、玄见之失色，回军蔡洲。朝廷未知西军虚实，仲堪等拥众数万，充斥郊畿，内外忧逼。

左卫将军桓脩，冲之子也，言于道子曰：“西军可说而解也，脩知其情矣。殷、桓之下，专恃王恭，恭既破灭，西军沮恐。今若以重利啖玄及佺期，二人必内喜。玄能制仲堪，佺期可使倒戈，取仲堪矣。”道子纳之，以玄为江州刺史。召郗恢为尚书，以佺期代恢为都督梁、雍、秦三州诸军事，雍州刺史。以脩为荆州刺史，权领左卫文武之镇，又令刘牢之以千人送之。黜仲堪为广州刺史，遣仲堪叔父太常茂宣诏，敕仲堪回军。

没过多久，杨佺期、桓玄到达石头，殷仲堪也抵达芜湖。司马元显自竹里疾驰返回京城，派丹杨尹王恺等调集京城的数万名百姓在石头据守，以抵御杨佺期、桓玄的进攻。杨佺期、桓玄等人给朝廷上表替王恭辩白，请求将刘牢处死。刘牢之则率领北府下属的部队火速赶至京师，在新亭驻守。杨佺期、桓玄见到这样的情况，不知所措，只好将自己的军队撤退至蔡洲。朝廷并不知道西部殷仲堪军队的实际情况，见到殷仲堪等人麾下有数万人，布及京郊野外，觉得内忧外患，形势紧迫。

左卫将军桓脩，是桓冲的儿子，他劝说司马道子说：“西部的这支部队可以采取说服工作来瓦解他们，我桓脩清楚他们内部的实际状况。殷仲堪、桓玄以下的人们，全部依仗王恭，现在王恭已经被杀，西部的这支部队一定会觉得失望惊恐。要是现在可以承诺巨大的好处来诱惑桓玄和杨佺期，他们二人必定在心中暗喜。这样的话，桓玄就能够掌控殷仲堪，杨佺期也会过来投靠，拿下殷仲堪自然不在话下。”司马道子采纳了他的提议，委任桓玄担任江州刺史。召郗恢回朝担任尚书，委任杨佺期取代郗恢担任都督梁、雍、秦三州诸军事，雍州刺史。委任桓脩担任荆州刺史，暂时管理左卫将军属下的文武官员同时驻守在那里，命令刘牢之派出一千人护送桓脩。朝廷又将殷仲堪贬为广州刺史，派殷仲堪的叔叔太常殷茂去宣读诏书，敕令殷仲堪立即将部队撤回。

张骧子超收合三千余家据南皮，自号乌桓王，抄掠诸郡。魏王珪命庾岳讨之。

杨轨屯廉川，收集夷、夏，众至万余。王乞基谓轨曰：“秃发氏才高而兵盛，且乞基之主也，不如归之。”轨乃遣使降于西平王乌孤。轨寻为羌酋梁饥所败，西奔𠏡海［𠏡海：今天的青海湖。］
，袭乙弗鲜卑而据其地。乌孤谓群臣曰：“杨轨、王乞基归诚于我，卿等不速救，使为羌人所覆，孤甚愧之。”平西将军浑屯曰：“梁饥无经远大略，可一战擒也。”

原后燕国辅国将军张骧的儿子张超，募集了三千余户人家占领了南皮，自称为乌桓王，恣意掠夺周围各郡。魏王拓跋珪下令让庾岳前去征讨他。

杨轨在廉川驻守，将汉族及少数民族的居民聚集起来，人数多达万人以上。田胡部落头领王乞基对杨轨说：“秃发氏那一支部落，既有才智，又具兵力，同时也是我王乞基从前的主人，倒不如我们去归顺他。”于是杨轨派使者去对西平王秃发乌孤发出请求投降的消息。没过多久，杨轨就被羌族部落首领梁饥击败，向西逃亡，直至𠏡海，对乙弗的鲜卑族部落发动袭击，同时攻占了那一地区。秃发乌孤对大臣们道：“杨轨、王乞基他们已经投降而诚心归顺我，你们要是不尽快前去援救，让他们被羌人灭掉的话，我实在惭愧。”平西将军浑屯诚说：“梁饥不具备什么雄才大略，只需打一仗就能够擒获他。”

饥进攻西平，西平人田玄明执太守郭倖而代之，以拒饥，遣子为质于乌孤。乌孤欲救之，群臣惮饥兵强，多以为疑。左司马赵振曰：“杨轨新败，吕氏方强，洪池以北，未可冀也。岭南五郡，庶几可取。大王若无开拓之志，振不敢言，若欲经营四方，此机不可失也。使羌得西平，华、夷震动，非我之利也。”乌孤喜曰：“吾亦欲乘时立功，安能坐守穷谷乎？”乃谓群臣曰：“梁饥若得西平，保据山河，不可复制。饥虽骁猛，军令不整，易破也。”遂进击饥，大破之。饥退屯龙支堡。乌孤进攻，拔之，饥单骑奔浇河［浇河：郡名，今青海省黄河南岸贵德附近。］
。俘斩数万。以田玄明为西平内史。乐都太守田瑶、湟河太守张裯、浇河太守王稚皆以郡降。岭南羌、胡数万落皆附于乌孤。

梁饥对西平发动袭击，西平人田玄明将太守郭倖抓获，自己取代了他的位置，抵御梁饥，他将儿子当做人质送至秃发乌孤那里去。秃发乌孤打算前去支援，但是大臣们因为畏惧梁饥的兵强马盛，大部分人举棋不定。左司马赵振说：“杨轨刚刚战败，凉国吕氏家族正处于强盛时期，洪池北部一带，我们根本没有可能到手。洪池岭南侧的五个郡，或许我们有希望攻占。要是大王没有开疆拓土的远大志向，我赵振就闭嘴不再多言，要是有统治天下四方的宏图，我们就不应当放弃这个机会。羌人一旦攻占西平，汉人及夷人都不免受到震动，这对于我们来说并不是好事。”秃发乌孤高兴地道：“我也打算借着这个机会建功立业，怎么能够一直坐在这里死守这穷山沟呢？”因此对大臣们宣布：“要是梁饥攻占西平，依仗那里山河固守，我们就无法再控制他了。尽管梁饥勇猛善战，但是他的军令不够整齐，很容易就被击败。”于是，出兵对梁饥展开进攻，将他打得溃不成军。梁饥败退至龙支堡驻守。秃发乌孤又继续进攻，将龙支堡攻下，梁饥一个人骑马逃至浇河。这一次战争，秃发乌孤擒获、消灭敌军数万人。他委任田玄明担任西平内史。乐都太守田瑶、湟河太守张裯、浇河太守王稚贡献出郡城归降。从此，洪池岭南侧的羌族、胡人部落的数万人，就全都依附于秃发乌孤。

西秦王乾归遣秦州牧益州、武卫将军慕兀、冠军将军翟瑥帅骑二万伐吐谷浑。

冬十月癸酉，燕群臣复上尊号。丙子，长乐王盛始即皇帝位，大赦，尊皇后段氏曰皇太后，太妃丁氏曰献庄皇后。初，兰汗之当国也，盛从燕主宝出亡，兰妃奉事丁后愈谨。及汗诛，盛以妃当从坐，欲杀之。丁后以妃有保全之功，固争之，得免，然终不为后。

大赦。

殷仲堪得诏书，大怒，趣桓玄、杨佺期进军。玄等喜于朝命，欲受之，犹豫未决。仲堪闻之，遽自芜湖南归，遣使告谕蔡洲军士曰：“汝辈不各自散归，吾至江陵，尽诛汝余口［余口：蔡州士兵留在江陵的家人。］
。”佺期部将刘系帅二千人先归。玄等大惧，狼狈西还。追仲堪至寻阳，及之。仲堪既失职，倚玄等为援，玄等亦资仲堪兵，虽内相疑阻，势不得不合。乃以子弟交质。壬午，盟于寻阳，俱不受朝命，连名上疏申理王恭，求诛刘牢之及谯王尚之，并诉仲堪无罪，独被降黜。朝廷深惮之，内外骚然。乃复罢桓脩，以荆州还仲堪，优诏慰谕，以求和解。仲堪等乃受诏。御史中丞江绩劾奏桓脩专为身计，疑误朝廷。诏免脩官。

西秦王乞伏乾归派秦州牧乞伏益州、武卫将军慕兀、冠军将军翟瑥带领二万骑兵前去讨伐吐谷浑。

冬季十月癸酉日，后燕的大臣们恳请长乐王慕容盛登临大统。丙子日，长乐王慕容盛即位，实行大赦，尊奉皇后段氏为皇太后，尊奉自己的生母丁太妃为献庄皇后。当初，兰汗把持国家大权的时候，慕容盛跟随慕容宝在外逃亡，兰妃服侍婆婆丁后比从前更加谨慎细致。兰汗被除掉之后，慕容盛觉得兰妃也应当随自己的父亲一同论罪，想要将她杀死。但是丁后认为兰妃在保全他们母子方面有很大功劳，坚持为她辩解，这才让她逃过一死，但是最终兰妃也没有成为皇后。

东晋实行大赦。

殷仲堪接到朝廷的旨意，十分生气，不断催促桓玄、杨佺期继续前行朝京师进发。桓玄等对于朝廷的任命十分高兴，打算接受，却又举棋不定。殷仲堪得知这样的情况，赶忙从芜湖朝南撤离，同时派人去告诉蔡洲的军士说：“要是你们这些人不尽快解散回家的话，等到我返回江陵，就杀了你们在那里的家属。”杨佺期的属下刘系率先带领二千人撤离。桓玄等人担忧惊慌，也赶忙朝西撤离。他们一路追着殷仲堪，一直到了寻阳才追上。这个时候，殷仲堪已经不担任任何职务，只是依仗桓玄等人作为自己的依靠，恰好桓玄等人也要依仗殷仲堪的队伍，于是，尽管他们在心里偷偷猜忌对方，但是迫于形势又不得不联合起来。彼此交换儿子兄弟作为人质。壬午日，他们在寻阳正式订立盟约，决定一同拒绝接受朝廷的委任及指挥，而且联名呈递一道奏章给王恭辩白说理，请求将刘牢之和谯王司马尚之杀死，又对朝廷申诉殷仲堪没有罪过，但是为何独独遭到贬黜罢免。朝廷十分担心害怕，内外一片混乱。朝廷因此又将桓脩的官职免去，又将荆州归还给殷仲堪管理，并且特意给他宣旨，好言相劝，希望可以因此求得和解。殷仲堪等人这才接受了朝廷的诏书。御史中丞江绩举报桓脩等人只是考虑自己的利益，致使朝廷被蒙蔽而做出了错误的决定。朝廷下诏，将桓脩的全部官衔罢免。

初，桓玄在荆州，所为豪纵。仲堪亲党皆劝仲堪杀之，仲堪不听。及在寻阳，资其声地［声地：声望、门第。］
，推玄为盟主，玄愈自矜倨。杨佺期为人骄悍，玄每以寒士裁之。佺期甚恨，密说仲堪以玄终为患，请于坛所袭之。仲堪忌佺期兄弟勇健，恐既杀玄，不可复制，苦禁之。于是各还所镇。玄亦知佺期之谋，阴有取佺期之志。乃屯于夏口，引始安太守济阴卞范之为长史以为谋主。是时，诏书独不赦庾楷，玄以楷为武昌太守。

当初，桓玄在荆州的时候，所作所为十分蛮横、霸道。殷仲堪的一些心腹同党都曾经劝说殷仲堪将他杀了，但是殷仲堪没有理会。等到在寻阳订立盟约、立下誓言的时候，又由于桓玄的名望和地位，推选他为盟主，桓玄也因此越发骄矜傲慢。杨佺期为人倨傲骠悍，桓玄却经常将他视为出身贫寒的人士来对待。杨佺期对此十分愤恨，暗中将不满向殷仲堪诉说，还说桓玄早晚会变成祸患，请求在发誓的神坛上将桓玄杀死。但是殷仲堪对于杨佺期兄弟的勇猛彪悍十分忌惮，担心将桓玄杀死以后，就不再有人能够牵制他们，因此苦苦相劝，没有让他那么做。就这样，他们各自返回自己的镇守之地。桓玄也得知杨佺期曾经想将自己杀死的计谋，暗中也生了杀死杨佺期的主意。于是，他在夏口驻守，召见始安太守济阴人卞范之担任长史，将他视为自己的主要谋士。这个时候，朝廷的诏书中只有庾楷没有被赦免，桓玄就委任庾楷担任武昌太守。

初，郗恢为朝廷拒西军，玄未得江州，欲夺恢雍州，以恢为广州。恢闻之，惧，询于众，众皆曰：“杨佺期来者，谁不戮力，若桓玄来，恐难与为敌。”既而闻佺期代己，乃与闾丘羡谋阻兵拒之。佺期闻之，声言玄来入沔，以佺期为前驱。恢众信之，望风皆溃，恢请降。佺期入府，斩闾丘羡，放恢还都，至杨口，殷仲堪阴使人杀之，及其四子，托言群蛮所杀。

西秦乞伏益州与吐谷浑王视罴战于度周川，视罴大败，走保白兰山，遣子宕岂为质于西秦以请和。西秦王乾归以宗女妻之。

凉建武将军李鸾以兴城［兴城：地名，今青海省民和附近。］
降于秃发乌孤。

当初，雍州刺史郗恢拥护朝廷抵御西部殷仲堪的军队，那个时候桓玄还没有当上江州刺史，因此，他打算攻占郗恢的雍州，然后让郗恢去做广州刺史。郗恢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十分担心，向手下人询问有什么对策，大家都说：“要是杨佺期到来，我们没有谁会不尽心尽力地去抵挡，但要是来的是桓玄，恐怕我们都不是他的对手。”没过多久，他得知朝廷是派杨佺期来接替自己，因此就和闾丘羡商讨怎么组织兵力进行抵抗。杨佺期打探到这个消息后便将计就计，声称是桓玄要从沔水朝西前进途径这里，让杨佺期作为他的先头部队先行。郗恢的属下对这件事深信不疑，得知风声之后四下溃逃，郗恢也请求归降。杨佺期来到官府，下令将闾丘羡斩首，将郗恢释放回都城，郗恢一家人走到杨口的时候，殷仲堪暗中派人将郗恢及他的四个儿子全都杀死，谎称是周围的蛮人所为。

西秦乞伏益州和吐谷浑王视罴在度周川展开战斗，视罴兵败，逃走并占领了白兰山，将自己的儿子宕岂作为人质送至西秦，请求和解。西秦王乞伏乾归将宗族内的一个女孩儿嫁给宕岂。

后凉国建武将军李鸾贡献出兴城投降秃发乌孤。

十一月，以琅邪王德文为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征虏将军元显为中领军，领军将军王雅为尚书左仆射。

辛亥，魏王珪命尚书吏部郎邓渊立官制，协音律，仪曹郎清河董谧制礼仪，三公郎王德定律令，太史令晁崇考天象，吏部尚书崔宏总而裁之，以为永式。渊，羌之孙也。

杨轨、王乞基帅户数千自归于西平王乌孤。

十二月己丑，魏王珪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天兴。命朝野皆束发加帽。追尊远祖毛以下二十七人皆为皇帝。谥六世祖力微曰神元皇帝，庙号始祖；祖什翼犍曰昭成皇帝，庙号高祖；父寔曰献明皇帝。魏之旧俗，孟夏祀天及东庙［东庙：宗庙。因为宗庙在东方因此称为“东庙”。］
，季夏帅众却霜于阴山，孟秋祀天于西郊。至是，始依仿古制，定郊庙朝飨［朝飨：古代帝王祭拜太庙称之为“朝飨”。］
礼乐。然惟孟夏祀天亲行，其余多有司摄事。又用崔宏议，自谓黄帝之后，以土德王。徙六州二十二郡守宰、豪杰二千家于代都。东至代郡，西及善无，南极阴馆，北尽参合，皆为畿内。其外四方、四维置八部师以监之。

十一月，东晋委任琅邪王司马德文担任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征虏将军司马元显担任中领军，领军将军王雅担任尚书左仆射。

辛亥日，魏王拓跋珪下令要求尚书吏部郎邓渊修订官制，调整皇室的音乐，下令要求仪曹郎清河人董谧修正国家的礼仪规范，下令命三公郎王德修订国家的法律法规，命太史令晁崇观察天象，同时又派吏部尚书崔宏统一管理裁定，用来当做永久的制度。邓渊，是邓羌的孙子。

杨轨、王乞基带领数千户居民，主动依附西平王秃发乌孤。

十二月己丑日，魏王拓跋珪正式即位，实行大赦，将年号改为天兴。他下令命朝廷内外官员和百姓都必须将头发束在一起，之后再戴上帽子。他将很久之前的祖先拓跋毛以下的二十七个人全部追奉为皇帝。追尊六世祖拓跋力微的谥号为神元皇帝，庙号为始祖；追尊他的祖父拓跋什翼犍为昭成皇帝，庙号为高祖；追尊他的父亲拓跋寔为献明皇帝。依照北魏的传统习惯，每一年的夏初都要去祭拜天神及宗庙，每一年的夏末都要率领部众到阴山去进行退霜的祷告，每一年的秋季要到西郊去祭拜上天。直到这一年，北魏才开始按照汉族的传统风俗，规定了在祭祀宗庙、朝会时候使用的礼仪音乐。但是，只有每一年夏初时候进行的祭拜天神的仪式，拓跋珪才亲自到现场进行献祭，其他的几次，大多都是由相关部门负责进行。拓跋珪又采纳了崔宏的提议，自称为黄帝的子孙，将土德作君王的德行。他将六州二十二郡的官员以及豪门大户二千余家，全都迁至代都居住。将东到代郡，西到善无，南到阴馆，北到参合陂的地方，全部划归京畿范围之内。京师以外的四方、四维，设立了八部帅，分别进行监督、治理。

己亥，燕幽州刺史慕容豪、尚书左仆射张通、昌黎尹张顺坐谋反诛。

初，琅邪人孙泰学妖术于钱唐杜子恭，士民多奉之。王珣恶之，流泰于广州。王雅荐泰于孝武帝，云知养性之方，召还，累官至新安太守。泰知晋祚将终，因王恭之乱，以讨恭为名，收合兵众，聚货钜亿，三吴之人多从之。识者皆忧其为乱，以中领军元显与之善，无敢言者。会稽内史谢輶发其谋。己酉，会稽王道子使元显诱而斩之，并其六子。兄子恩逃入海，愚民犹以为泰蝉蜕［蝉蜕：像蝉脱壳一样逃走。］
不死，就海中资给恩。恩乃聚合亡命，得百余人，以谋复仇。

西平王秃发乌孤更称武威王。

是岁，杨盛遣使附魏，魏以盛为仇池王。

己亥日，后燕幽州刺史慕容豪、尚书左仆射张通、昌黎尹张顺，全都因为谋反的罪名遭到诛杀。

当初，东晋琅邪人孙泰跟钱塘人杜子恭学习妖法，士人、百姓都对他十分信服。但是左仆射王珣却十分厌恶他，于是将孙泰放逐到广州。广州刺史王雅却将孙泰引荐给孝武帝，宣称孙泰掌握修养身心、长生不死的秘方，因此孝武帝将孙泰自广州召回京城，并慢慢将他提拔为新安太守。孙泰见到晋朝的气数即将耗尽，于是假借王恭起兵导致战乱的时机，借征讨王恭的名义，大量募集士兵部众，狂敛数不清的财富，三吴一带的百姓，大部分都依附于他。有些有远见的人都害怕他今后会制造骚乱，但是由于中领军司马元显和他关系很亲密，所以没有人敢说出来。会稽内史谢輶将他的阴谋揭发出来。己酉日，会稽王司马道子让司马元显将谢輶诱骗过来杀掉，同时被杀掉的还有谢輶的六个儿子。孙泰的侄子孙恩逃到东海的小岛上躲藏起来，愚昧无知的百姓还以为孙泰就像蝉一样，褪去一层外壳，而自己本人并没有死去，于是到海中给孙恩送去粮食等生活必需品。于是孙恩又聚拢了百余名亡命之徒，打算复仇。

南凉西平王秃发乌孤改称为武威王。

这一年，归顺东晋的杨盛，派使者请求归顺北魏，北魏将杨盛封为仇池王。

卷第一百一十一·晋纪三十三

起屠维大渊献（公元399年），尽上章困敦（公元400年），凡二年。

安皇帝丙

隆安三年（己亥，公元399年）

春正月辛酉，大赦。

戊辰，燕昌黎尹留忠谋反，诛，事连尚书令东阳公根、尚书段成，皆坐死；遣中卫将军卫双就诛忠弟志于凡城。以卫将军平原公元为司徒、尚书令。

庚午，魏主珪北巡，分命大将军常山王遵等三军从东道出长川［长川：城名，位于今内蒙古兴和西北。］
，镇北将军高凉王乐真等七军从西道出牛川，珪自将大军从中道出驳髯水以袭高车。

壬午，燕右将军张真、城门校尉和翰坐谋反诛。

癸未，燕大赦，改元长乐。燕主盛每十日一自决狱，不加拷掠，多得其情。

武威王乌孤徙治乐都，以其弟西平公利鹿孤镇安夷，广武公傉檀镇西平，叔父素渥镇湟河，若留镇浇河，从弟替引镇岭南，洛回镇廉川，从叔吐若留镇浩亹；夷、夏俊杰，随才授任，内居显位，外典郡县，咸得其宜。

安皇帝丙

隆安三年（己亥，公元399年）

春季正月辛酉日，宣布大赦。

戊辰日，后燕昌黎尹留忠谋划叛乱，被诛杀。事情使尚书令东阳公慕容根和尚书段成受到连累，也都遭到诛杀。慕容盛派中卫将军卫双前往凡城将留忠的弟弟、幽州刺史留志诛杀。将卫将军平原公慕容元任命为司徒、尚书令。

庚午日，北魏国主拓跋珪到北方去视察，分别下令给大将军常山王拓跋遵等三支军队，让他们从东路出发前往长川，让镇北将军高凉王拓跋乐真等七支军队从西路出发前往牛川，拓跋珪则亲自率领大军居于中路从駮髯水出发，准备对高车部落发动偷袭。

壬午日，后燕右将军张真和城门校尉和翰由于谋反遭到诛杀。

癸未日，后燕宣布大赦，将年号改为长乐。后燕国主慕容盛每十天都要亲自对讼事进行一次审理判决，虽然并不采用严刑拷打的方式，但也可以得到许多真实材料。

南凉武威王秃发乌孤将都城迁到乐都，派其弟西平公秃发利鹿孤在安夷驻守，广武公秃发傉檀在西平驻守，他的叔叔秃发素渥在湟河驻守，另一个叔叔秃发若留在浇河驻守，堂弟秃发替引在洪池岭南面的地带驻守，另一个堂弟秃发洛返回廉川驻守，派堂叔秃发吐若留在浩亹驻守。对于其他夷族和汉族的部分贤明俊杰的人士，也都以他们的能力为依据分别任命职务，或者在朝中担任重要官职，或者到地方郡县掌管事务，对他们都进行了合理的安排。

乌孤谓群臣曰：“陇右、河西，本数郡之地，遭乱分裂至十余国，吕氏、乞伏氏、段氏最强。今欲取之，三者何先？”杨统曰：“乞伏氏本吾之部落，终当服从。段氏书生，无能为患，且结好于我，攻之不义。吕光衰耄，嗣子微弱，纂、弘虽有才而内相猜忌，若使浩亹、廉川乘虚迭出，彼必疲于奔命，不过二年，兵劳民困，则姑臧可图也。姑臧举，则二寇不待攻而服矣。”乌孤曰：“善。”

二月丁亥朔，魏军大破高车三十余部，获七万余口，马三十余万匹，牛羊百四十余万头。卫王仪别将三万骑绝漠千余里，破其七部，获二万余口，马五万余匹，牛羊二万余头。高车诸部大震。

林邑王范达陷日南、九真，遂寇交趾，太守杜瑗击破之。

庚戌，魏征虏将军庾岳破张超于勃海，斩之。

段业即凉王位［“段业”句：段业建立的凉国，历史上被称为“北凉”。］
，改元天玺。以沮渠蒙逊为尚书左丞，梁中庸为右丞。

秃发乌孤对众大臣说：“陇右与河西，原本只是几个大一点的郡，在遭受了动乱之后，分裂形成十几个国家，吕氏、乞伏氏与段氏是势力最强大的三家。现在我谋划去攻取他们，第一个应该先打谁？”杨统说：“乞伏氏原本是我们部落中的一个，终究会向我们归顺。段业是一介书生，根本没有制造祸患的能力，而且与我们有很好的关系，攻打他与道义不符。吕光极其衰老，其子吕绍又懦弱无能。吕纂和吕弘虽然有很高的才能，但内心彼此防范。我们如果派浩亹和廉川两个郡的兵力乘虚轮流不停地进攻，吕氏必然疲于奔命，不超过两年，军队就会疲劳，百姓穷苦，到那时，就可以夺取姑臧了。我们拿下姑臧后，乞伏氏与段氏这两伙强盗，不用等我们前去攻打就会向我们投降了。”秃发乌孤说：“很好！”

二月丁亥朔日，北魏北征的军队打败了高车的三十多个部落，俘虏的人数有七万多，缴获的马有三十多万匹，牛羊超过一百四十万头。卫王拓跋仪另外率领骑兵三万，深入沙漠一千余里，将高车的七个余部攻破，擒获两万余人，缴获五万多匹马，两万多头牛羊。高车的各个部落异常惊恐。

南方的林邑国国王范达将东晋日南、九真两个郡攻占，于是进犯交趾郡。交趾太守杜瑗率军将他打败。

庚戌日，北魏征虏将军庾岳在勃海把张超的军队打得大败，并斩杀张超。

段业即北凉王位，将年号改为天玺。将沮渠蒙逊任命为尚书左丞，将梁中庸任命为尚书右丞。

魏主珪大猎于牛川之南，以高车人为围，周七百余里；因驱其禽兽，南抵平城，使高车筑鹿苑［鹿苑：饲养鹿的园囿，指帝王游猎之地。］
，广数十里。三月己未，珪还平城。

甲子，珪分尚书三十六曹及外署，凡置三百六十曹，令八部大夫主之。吏部尚书崔宏通署三十六曹，如令、仆统事。置五经博士，增国子太学生员合三千人。

珪问博士李先曰：“天下何物最善，可以益人神智？”对曰：“莫若书籍。”珪曰：“书籍凡有几何，如何可集？”对曰：“自书契以来，世有滋益，以至于今，不可胜计。苟人主所好，何忧不集！”珪从之，命郡县大索书籍，悉送平城。

初，秦王登之弟广帅众三千依南燕王德，德以为冠军将军，处之乞活堡。会荧惑守东井，或言秦当复兴，广乃自称秦王，击南燕北地王钟，破之。是时，滑台孤弱，土无十城，众不过一万，钟既败，附德者多去德而附广。德乃留鲁阳王和守滑台，自帅众讨广，斩之。

北魏国主拓跋珪在牛川南边举行大规模的围猎，让高车人充当围子，方圆七百余里。这样，他将圈子里的野兽向南驱逐赶到达平城，又命令高车人筑起鹿苑，鹿苑方圆达几十里。三月己未日，拓跋珪返回平城。

甲子日，拓跋珪重新规划原尚书三十六曹和一些京外官署，改为三百六十曹，派遣设置八部大夫管理。吏部尚书崔宏负责原三十六曹的管理，像令、仆射一样处理事务。又设置了五经博士，使国子太学生的名额有所增加，达到三千人。

拓跋珪询问博士李先说：“天下有什么样东西，可以使人的智慧、精神增加？”李先答道：“没有比得上书籍的了。”拓跋珪说：“书籍的总数能有多少，如何才能把它们集中起来呢？”李先又答道：“从文字出现到现在，每一代都会发展和增加图书的数量，现在想准确统计已经不可能了。如果陛下对这方面有所喜好，何必有不能搜集的忧虑呢？”拓跋珪采纳了他的话，命令各地郡县展开书籍的大规模寻求、搜集，一律送到平城。

起初，前秦王苻登的弟弟苻广率领三千兵众向南燕王慕容德归降，慕容德将他任命为冠军将军，安置于乞活堡。当时刚好火星侵入井宿，有人说这种星象代表前秦即将复兴，苻广于是以秦王自称，向南燕北地王慕容钟发起进攻，并打败了他。此时，南燕慕容德所在地的滑台势力较弱，其管辖处不到十个城池，军队也不足万人，慕容钟被打败后，多数跟随慕容德的人都离开了慕容德而到苻广那里投奔。慕容德将鲁阳王慕容和留在滑台驻守，亲自率领兵众征讨苻广，并将符广杀掉。

燕主宝之至黎阳也，鲁阳王和长史李辩劝和纳之，和不从。辩惧，故潜引晋军至管城，欲因德出战而作乱。既而德不出，辩愈不自安。及德讨苻广，辩复劝和反。和不从，辩乃杀和，以滑台降魏。魏行台尚书和跋在邺，帅轻骑自邺赴之。既至，辩悔之，闭门拒守。跋使尚书郎邓晖说之，辩乃开门内跋，跋悉收德宫人府库。德遣兵击跋，跋逆击，破之，又破德将桂阳王镇，俘获千余人。陈、颍之民多附于魏。

后燕国主慕容宝到达黎阳时，鲁阳王慕容和的长史李辩劝说慕容和对他予以接纳，慕容和并不听从。李辩十分害怕，就暗中将东晋的军队招至管城，打算借慕容德出外作战的机会发动叛乱。后来慕容德并未出外作战，李辩心中万分焦虑。等到这次慕容德出兵征讨苻广，李辩又劝慕容和发动叛乱，慕容和还是不听，李辩便将慕容和杀掉，把滑台城献出，投降北魏。北魏国行台尚书和跋当时在邺城，于是带领一支轻装骑兵队伍，从邺城前往滑台，等赶到时，李辩却再次反悔，将城门关紧不让他们进城。和跋派尚书郎邓晖进行劝解，李辩开门迎和跋进城。和跋将慕容德的姬妾宫女、府库资财全部收缴。慕容德派兵进攻和跋，和跋迎击，将燕军打得大败，又将赶来增援的慕容德的大将桂阳王慕容镇打败，擒获一千余人。陈郡、颍川郡的民众多数依附北魏。

南燕右卫将军慕容云斩李辩，帅将士家属二万余口出滑台赴德。德欲攻滑台，韩范曰；“向也魏为客，吾为主人；今也吾为客，魏为主人。人心危惧，不可复战，不如先据一方，自立基本，乃图进取。”张华曰：“彭城，楚之旧都，可攻而据之。”北地王钟等皆劝德攻滑台。尚书潘聪曰：“滑台四通八达之地，北有魏，南有晋，西有秦，居之未尝一日安也。彭城土旷人稀，平夷无崄［崄：同“险”。］
，且晋之旧镇，未易可取。又密迩江、淮，夏秋多水。乘舟而战者，吴之所长，我之所短也。青州沃野二千里，精兵十余万，左有负海之饶，右有山河之固，广固城曹嶷所筑，地形阻峻，足为帝王之都。三齐英杰，思得明主以立功于世久矣。辟闾浑昔为燕臣，今宜遣辩士驰说于前，大兵继踵于后，若其不服，取之如拾芥耳。既得其地，然后闭关养锐，伺隙而动，此乃陛下之关中、河内也。”德犹豫未决。

沙门竺朗素善占候，德使牙门苏抚问之，朗曰：“敬览三策，潘尚书之议，兴邦之言也。且今岁之初，彗星起奎、娄，扫虚、危；彗者，除旧布新之象，奎、娄为鲁，虚、危为齐。宜先取兖州，巡抚琅邪，至秋乃北徇齐地，此天道也。”抚又密问以年世，朗以《周易》筮之曰：“燕衰庚戌，年则一纪［纪：十二年为一纪。］
，世则及子。”抚还报德，德乃引师而南，兖州北鄙诸郡县皆降之。德置守宰以抚之，禁军士无得虏掠。百姓大悦，牛酒属路。

南燕右卫将军慕容云将李辩斩杀，率领将士的家属共两万余人从滑台城冲出，前往慕容德处投奔。慕容德准备攻打滑台，部将韩范说：“从前魏人为客，我们为主；如今我们为客，魏人反而为主。我们的军队中每个人都非常恐惧，不能再让他们去作战了。应该先在一个地方据守，自己重新将基业建立起来，然后才能再对发展壮大进取的事情进行谋划。”部将张华说：“彭城从前是西楚霸王的都城，应当将其攻占。”然而北地王慕容钟等人都劝说慕容德进攻滑台。尚书潘聪说：“滑台这个地方四通八达，北面是魏，南面是晋，西面是秦，在那里居住没有安全感。彭城地大人少，平原千里，没有什么可以据守的险要，而且那里从前是晋的重镇，未必可以很容易地攻取。此地又与长江和淮河很近，夏秋两季有非常多的降雨。乘舟作战于水上，那是吴地的人最为擅长的，而刚好又是我们的短处。青州不但拥有两千里肥沃的土地，又拥有十余万精锐军队，左边有与大海紧靠的富饶，右边有以高山大河为依靠的险要，广固城当年由曹嶷兴建，有险要的地势，完全可以当作帝王的都城。三齐地方的英杰之士，正在企盼一位圣明的君主，拥戴他在世上成就宏伟的功业，这个时间已经很长了。青州刺史辟闾浑从前也曾为燕臣，如今应该派遣能言善辩的人士赶到他那里游说，紧接着再派大批人马进逼，如果他对我们的奉劝不接受，便将他击败并夺取青州也只是像弯腰捡草那么容易罢了。等我们得到那里，便将关隘封锁，养精蓄锐，等待时机建立功业，这才是陛下的关中、河内啊！”慕容德十分犹豫，不能决定。

有个名为竺朗的和尚一向善于占卜征候，慕容德派牙门苏抚前去询问，竺朗说：“我对他们提出的这三种策略谨慎地看过了，潘尚书的建议才称得上兴邦立国的言论。同时在今年年初时，彗星从奎宿、娄宿起，其尾从虚宿、危宿扫过。有彗星出现，那是除掉陈腐、新机将布的星象，奎宿、娄宿天区属鲁国疆域，虚宿、危宿天区属齐国疆域。应该先将兖州夺取，再到琅邪安抚，到秋天的时候再向北将齐地攻占，这可是上天的旨意。”苏抚又暗中向他询问燕国的寿命如何，竺朗以《周易》为依据推算之后说：“燕国的消亡将发生在庚戌年，有一纪十二年，能够让儿子继承王位。”苏抚返回向慕容德汇报，慕容德才率领大军向南进发，兖州北面偏远地区的郡县都向他归顺。慕容德分别设置地方官安抚百姓，禁止军队到处抢夺。百姓们十分高兴，沿途不断地有人送来牛肉和美酒慰问大军。

丙子，魏主珪遣建义将军庾真、越骑校尉奚斤击库狄、宥连、侯莫陈三部，皆破之，追奔至大峨谷［大峨谷：地名，今址不详。］
，置戍而还。

己卯，追尊帝所生母陈夫人为德皇太后。

夏四月，鲜卑叠掘河内帅户五千降于西秦。西秦王乾归以河内为叠掘都统，以宗女妻之。

甲午，燕大赦。

会稽王道子有疾，且无日不醉。世子元显知朝望去之，乃讽朝廷解道子司徒、扬州刺史。乙未，以元显为扬州刺史。道子醒而后知之，大怒，无如之何。元显以庐江太守会稽张法顺为谋主，多引树亲党，朝贵皆畏事之。

燕散骑常侍馀超、左将军高和等坐谋反诛。

丙子日，北魏国主拓跋珪命令建义将军庾真与越骑校尉奚斤领兵对库狄、宥连、侯莫陈三个部落发动偷袭，并将他们打败，追击奔袭直至大峨谷，将守卫军队安置在那里后才返回。

己卯日，安帝将他的亲生母亲陈夫人追尊为德皇太后。

夏季四月，鲜卑族叠掘部落的首领河内率领由他辖治的五千户民众归顺西秦。西秦王乞伏乾归将河内任命为叠掘都统，并将自己宗族中的一个女儿嫁给他做妻子。

甲午日，后燕宣布大赦。

会稽王司马道子生了病，同时还嗜酒成性，整天喝得大醉。他的嫡长子司马元显了解他在朝中已经全无威望，于是就婉转地劝说，请求朝廷将司马道子的司徒、扬州刺史职务解除。乙未日，安帝将司马元显任命为扬州刺史。司马道子清醒之后得知此事，即使忍不住暴跳如雷，却也没有办法。司马元显将庐江太守、会稽人张法顺当作自己的主要谋士，并且招来大量亲信，树立党羽，在朝中有显贵地位的官员对他都很畏惧。

后燕散骑常侍馀超和左将军高和等人，因谋反的罪名被杀。

凉太子绍、太原公纂将兵伐北凉，北凉王业求救于武威王乌孤，乌孤遣骠骑大将军利鹿孤及杨轨救之。业将战，沮渠蒙逊谏曰：“杨轨恃鲜卑之强，有窥窬［窥窬：觊觎。］
之志，绍、纂深入，置兵死地，不可敌也。今不战则有泰山之安，战则有累卵之危。”业从之，按兵不战。绍、纂引兵归。

六月，乌孤以利鹿孤为凉州牧，镇西平，召车骑大将军傉檀入录府国事。

会稽世子元显自以少年，不欲顿居重任；戊子，以琅邪王德文为司徒。

魏前河间太守卢溥帅其部曲数千家，就食渔阳，遂据有数郡。秋七月己未，燕主盛遣使拜溥幽州刺史。

辛酉，燕主盛下诏曰：“法例律，公侯有罪，得以金帛赎，此不足以惩恶而利于王府，甚无谓也。自今皆令立功以自赎。勿复输金帛。”

西秦丞相南川宣公出连乞都卒。

后凉太子吕绍与太原公吕纂领兵讨伐北凉，北凉王段业求救于南凉武威王秃发乌孤，秃发乌孤下令让骠骑大将军秃发利鹿孤与杨轨一起前往援救。段业想要迎战，沮渠蒙逊对他劝阻说：“杨轨这个人凭借着鲜卑人的强大，有趁机对我动手的野心，吕绍和吕纂这次有胆量率军深入，把军队放置到死地，我们不易抵挡。如今我们不出战，就会像泰山一样的安稳，出战，便会像累卵一样危险。”段业接受了他的建议，按兵不出。吕绍和吕纂只好率领大军返回。

六月，秃发乌孤将秃发利鹿孤任命为凉州牧，在西平镇守，将车骑大将军秃发傉檀召回，让他在朝中处理国家大事。

会稽王的嫡长子司马元显，知道自己仍然年轻，不准备立即担负起国家的重任。戊子日，朝廷将琅邪王司马德文任命为司徒。

北魏前河间太守范阳人卢溥率领他手下几千家前往渔阳谋生，于是将几个郡的土地占领。秋季七月己未日，后燕国主慕容盛派使节将卢溥任命为幽州刺史。

辛酉日，后燕国主慕容盛颁布诏书说：“法令判例规定，若有公、侯犯罪，可用金钱和布帛赎罪，这不能实现惩罚罪恶的目的，却对王府有利，所以，并无任何意义。从今天开始，犯罪的人一定要立功才能将自己的罪恶赎清，禁止再用金钱、布帛赎罪。”

西秦丞相、南川宣公出连乞都辞世。

秦齐公崇、镇东将军杨佛嵩寇洛阳，河南太守陇西辛恭靖婴城固守。雍州刺史杨佺期遣使求救于魏常山王遵，魏主珪以散骑侍郎西河张济为遵从事中郎以报之。佺期问于济曰：“魏之伐中山，戎士几何？”济曰：“四十余万”。佺期曰：“以魏之强，小羌不足灭也。且晋之与魏，本为一家［本为一家：魏国的前身是代国，拓跋猗卢的代王名号是晋授予的，因此相当于“一家”。］
，今既结好，义无所隐。此间兵弱粮寡，洛阳之救，恃魏而已。若其保全，必有厚报；若其不守，与其使羌得之，不若使魏得之。”济还报。八月，珪遣太尉穆崇将六万骑往救之。

燕辽西太守李朗在郡十年，威行境内，恐燕主盛疑之，累征不赴。以其家在龙城，未敢显叛，阴召魏兵，许以郡降魏；遣使驰诣龙城，广张寇势。盛曰：“此必诈也。”召使者诘问，果无事实。盛尽灭朗族，丁酉，遣辅国将军李旱讨之。

后秦齐公姚崇与镇东将军杨佛嵩进犯东晋的洛阳，河南太守陇西人辛恭靖婴在城池四周加固防守。雍州刺史杨佺期派出使节求救于北魏常山王拓跋遵，北魏国主拓跋珪命令散骑侍郎西河人张济以拓跋遵的从事中郎身份前往。杨佺期向张济询问说：“你们魏国前往中山征伐的军士有多少？”张济说：“四十余万。”杨佺期说：“以你们魏国这样强大的程度来说，姚崇一伙小规模的羌贼确实不值得你们去消灭。况且晋和魏，从前本为一家，如今既然已经建立了友好的关系，便不应该有什么互相隐瞒。我这里兵力弱小，粮草缺乏，对洛阳的求助，就依靠你们魏国了。如果可使洛阳完好无缺，你们一定会得到丰厚的报答；要是坚守不住，与让羌人得到相比，还不如让你们得到！”张济回国将杨佺期的态度做了汇报。八月，拓跋珪命令太尉穆崇率领骑兵六万前去援助杨佺期。

后燕辽西太守李朗，身为郡守十年，在郡内有很高的威信，他对后燕国主慕容盛的猜疑怨恨很害怕，于是几次受到征召都不去。由于自己全部的家眷都在龙城，没有公开叛变，只是暗中将北魏大军招引来，许诺统领全郡归顺北魏。他派信使赶赴龙城报告，将辽西受到寇贼侵犯的局势夸大。慕容盛说：“这绝对是骗局。”召来那个信使仔细审查，果然不是事实。慕容盛杀了李朗所有的家人。丁酉日，下令让辅国将军李旱前去征讨。

初，魏奋武将军张衮以才谋为魏主珪所信重，委以腹心。珪问中州士人于衮，衮荐卢溥及崔逞，珪皆用之。

珪围中山，久未下，军食乏，问计于群臣。逞为御史中丞，对曰：“桑椹可以佐粮。飞鸮［飞鸮：猫头鹰。《诗经·鲁颂·泮水》：“翩彼飞鸮，集于泮林，食我桑椹，怀我好音。”］
食椹而改音，诗人所称也。”珪虽用其言，听民以椹当租，然以逞为侮慢，心衔之。秦人寇襄阳，雍州刺史郗恢以书求救于魏常山王遵曰：“贤兄虎步中原。”珪以恢无君臣之礼，命衮及逞为复书，必贬其主。兖、逞谓帝为贵主，珪怒曰：“命汝贬之，而谓之‘贵主’，何如‘贤兄’也！”逞之降魏也，以天下方乱，恐无复遗种，使其妻张氏与四子留冀州，逞独与幼子赜诣平城，所留妻子遂奔南燕。珪并以是责逞，赐逞死。卢溥受燕爵命，侵掠魏郡县，杀魏幽州刺史封沓干。珪谓衮所举皆非其人，黜衮为尚书令史。衮乃阖门不通人事，惟手校经籍，岁余而终。

起初，北魏奋武将军张衮由于才能杰出、谋略不凡而被北魏国主拓跋珪信任和倚重，让他充当贴身谋臣。拓跋珪问张衮中州有哪些有名的读书人，张衮推荐了卢溥和崔逞，拓跋珪都予以任用。

那时，拓跋珪将中山城围困了很长时间也没能攻下，部队极度缺乏粮食，向群臣征求对策，当时崔逞正担任御史中丞，他回答说：“可以把桑椹当成辅助粮食。飞来飞去的猫头鹰由于吃了桑椹而使叫声改变，诗人是这么说的。”拓跋珪虽然采纳了他的意见，批准百姓把桑椹当成地租交纳，但是却觉得崔逞对自己有故意的侮辱怠慢，怀恨在心。后来后秦的军队入侵襄阳，雍州刺史郗恢给北魏常山王拓跋遵写信求助说：“贤兄如猛虎一样横扫中原。”拓跋珪认为郗恢并不遵奉君臣之间的礼法，派张衮与崔逞代写回信，有意对东晋的君主加以贬斥。但张衮、崔逞在信中将东晋皇帝称为“贵主”。拓跋珪看到后，非常愤怒地说：“我让你们贬低他，你们却把他称为‘贵主’，这怎么能和他把我称为‘贤兄’相比呢！”崔逞向北魏投降时，天下正处于动乱的形势中，担心不再将后代保留下来，所以将他的妻子张氏和四个儿子留在冀州老家，崔逞自己带着最小的儿子崔赜来到平城，他的妻子张氏和四个儿子便前往南燕投奔。拓跋珪把这几件事加放一起对崔逞大加责备，命令他自杀。卢溥接受后燕的官职和指令，对北魏的郡县侵犯袭掠，又将北魏幽州刺史封沓干杀死。拓跋珪觉得由张衮举荐的人都不好，于是把张衮贬为尚书令史。张衮从此便将大门紧闭，不与外界来往，每天只是校勘经史典籍，过了一年多便去世了。

燕主宝之败也，中书令、民部尚书封懿降于魏。珪以懿为给事黄门侍郎、都坐大官［都坐大官：北魏官职名，职责是总监政务，职权近似于汉代的御史大夫。］
。珪问懿以燕氏旧事，懿应对疏慢，亦坐废于家。

武威王秃发乌孤醉，走马伤胁而卒，遗令立长君。国人立其弟利鹿孤，谥乌孤曰武王，庙号列祖。利鹿孤大赦，徙治西平。

南燕王德遣使说幽州刺史辟闾浑，欲下之，浑不从。德遣北地王钟帅步骑二万击之，德进据琅邪，徐、兖之民归附者十余万。德自琅邪引兵而北，以南海王法为兖州刺史，镇梁父。进攻莒城，守将任安委城走。德以潘聪为徐州刺史，镇莒城。兰汗之乱，燕吏部尚书封孚南奔辟闾浑，浑表为勃海太守；及德至，孚出降，德大喜曰：“孤得青州不为喜，喜得卿耳！”遂委以机密。北地王钟传檄青州诸郡，谕以祸福，辟闾浑徙八千余家入守广固，遣司马崔诞戍薄荀固，平原太守张豁戍柳泉；诞、豁承檄皆降于德。浑惧，携妻子奔魏，德遣射声校尉刘纲追之，及于莒城，斩之。浑子道秀自诣德，请与父俱死。德曰：“父虽不忠，而子能孝。”特赦之。浑参军张瑛为浑作檄，辞多不逊，德执而让之。瑛神色自若，徐曰：“浑之有臣，犹韩信之有蒯通。通遇汉祖而生，臣遭陛下而死。比之古人，窃为不幸耳！”德杀之。遂定都广固。

后燕国主慕容宝被打败时，中书令、民部尚书封懿向北魏投降。拓跋珪将封懿任命为给事黄门侍郎、都坐大官。拓跋珪就燕氏政权从前的某些事情询问封懿，封懿在回答时，既疏忽又傲慢，也被免除全部官职，闲居家中。

南凉武威王秃发乌孤喝醉了酒，然后骑马伤了肋骨而去世。遗命将年纪大的人立为国君。国人拥戴其弟秃发利鹿孤，将秃发乌孤追谥为武王，庙号烈祖。秃发利鹿孤宣布大赦，将都城迁到了西平。

南燕王慕容德派使节到幽州刺史辟闾浑那里游说，打算攻下幽州，辟闾浑并不听从他们的劝说。慕容德派北地王慕容钟统率共两万步、骑兵进攻辟闾浑。慕容德向前进兵将琅邪占据，徐州、兖州有十多万百姓向他归附。慕容德领兵从琅邪出发向北前进，将南海王慕容法任命为兖州刺史，在梁父镇守。然后又进攻莒城，东晋守将任安丢弃城池逃跑，慕容德将潘聪任命为徐州刺史，在莒城值守。从前兰汗之乱时，后燕吏部尚书封孚前往南方投奔辟闾浑，辟闾浑奏报朝廷，让他出任勃海太守。慕容德到达时，封孚到城外归顺，慕容德十分高兴地说：“孤并不觉得得到青州是可喜的事情，而得到你是我的荣幸。”于是，让封孚掌管和处理朝廷的机密要事。后燕北地王慕容钟发布檄文给青州的各郡，将祸福、利害关系向他们申明。辟闾浑迁徙八千多户居民前往广固屯守，又派司马崔诞到薄荀固戍守，派平原太守张豁到柳泉戍守。崔诞和张豁接到慕容钟的檄文后，都投降了慕容德。辟闾浑担忧惊惧，于是携带妻子儿女逃奔北魏，慕容德派射声校尉刘纲追击辟闾浑，在莒城追到并杀了他。辟闾浑之子辟闾道秀，自己去与慕容德见面，请求让他和父亲一起死。慕容德叹着气说：“父亲虽然不忠，但他的儿子却能尽孝。”特地将辟闾道秀赦免。辟闾浑的参军张瑛从前为辟闾浑草拟过檄文，文中多数措辞都很不逊，慕容德抓住他后责备他。但张瑛神色不改，慢慢地说：“辟闾浑有我，就相当于韩信有蒯通。蒯通与汉高祖刘邦相遇才得以生存，我与陛下遭遇却要被杀，与古人比起来，我只能认为是遗憾罢了！”慕容德杀了他。于是，南燕在广固定都。

燕李旱行至建安，燕主盛急召之，君臣莫测其故。九月辛未，复遣之。李朗闻其家被诛，拥二千余户以自固；及闻旱还，谓有内变，不复设备，留其子养守令支，自迎魏师于北平。壬子，旱袭令支，克之，遣广威将军孟广平追及朗于无终，斩之。

秦主兴以灾异屡见，降号称王，下诏令群公、卿士、将牧、守宰各降一等；大赦，改元弘始。存问孤贫，举拔贤俊，简省法令，清察狱讼，守令之有政迹者赏之，贪残者诛之，远近肃然。

冬十月甲午，燕中卫将军卫双有罪，赐死。李旱还，闻双死，惧，弃军而亡，至板陉［板陉：地名，今址不确，或在今辽宁凌源。］
，复还归罪。燕主盛复其爵位，谓侍中孙勍曰：“旱为将而弃军，罪在不赦。然昔先帝蒙尘，骨肉离心，公卿失节，惟旱以宦者忠勤不懈，始终如一，故吾念其功而赦之耳。”

后燕辅国将军李旱，讨伐李朗来到建安，后燕国主慕容盛召他即刻返回，大臣们都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九月辛未，又命令他出征。李朗得知他的家眷都遭到杀害，于是聚集起两千多户居民，在自己的城池中固守，等到得知李旱突然返回，认为后燕国内部一定有变化发生，因此不再设防，只是将其子李养留在令支镇守，自己却前往北平迎接北魏军。壬子日，李旱袭击令支获胜，立即又命令广威将军孟广平去追击李朗，在无终赶上并把他杀掉。

后秦国主姚兴因为多次出现天灾和异兆，把名号降低，改皇帝为王，并颁布圣旨，命令各公卿、将帅、地方官吏，一律降职一级。宣布大赦，将年号改为弘始；对孤寡之人与贫苦百姓加以安抚，举荐选拔贤能的才俊；简化法令条文，清正明确地处理诉讼案件。对有政绩的地方官吏进行奖赏，将贪婪残暴的人诛杀。国中无论远近都整肃一新。

冬季十月甲午日，后燕中卫将军卫双由于犯罪被赐死。李旱返朝廷后，听说卫双已死，万分惊恐，于是抛下军队，单身逃走，等到达板陉，又回去自首认罪。后燕国主慕容盛将他的爵位和职务恢复，对中孙勍说：“李旱身为将军却将自己的军队抛弃，他的罪过必然不可饶恕。但是从前先帝在遭受失败、流亡时，自己的骨肉都不与他同心，公卿们丢掉了节操，唯独李旱，虽然身份是宦官，却能对先帝忠贞勤勉地保护，始终如一。我正是出于对他这些功劳的感激，才将他赦免的呀！”

辛恭靖固守百余日，魏救未至，秦兵拔洛阳，获恭靖。恭靖见秦王兴，不拜，曰：“吾不为羌贼臣！”兴囚之，恭靖逃归。自淮、汉以北，诸城多请降，送任于秦。

魏主珪以穆崇为豫州刺史，镇野王。

会稽世子元显，性苛刻，生杀任意；发东土诸郡免奴为客［客：佃客，身份比前文的“奴”自由。］
者，号曰乐属，移置京师，以充兵役，东土嚣然苦之。

东晋辛恭靖盘踞洛阳一百余日，北魏援助的军队尚未到达。后秦军将洛阳攻克，活捉了辛恭靖。辛恭靖被押送到后秦王姚兴面前，坚决不肯跪拜，说：“我决不为羌贼充当臣民！”姚兴囚禁了他，辛恭靖找了个机会逃了回去。于是，淮河、汉水北面的各城，有很多都提出投降请求，并向后秦送去人质。

北魏国主拓跋珪将穆崇任命为豫州刺史，到野王镇守。

会稽王的嫡长子司马元显，生来就严厉刻薄，随心所欲地对待人的生死。他下令将东方各郡中解除奴户身份而变成佃客的人召集起来，称他们为乐属，将他们迁到京师居住，充当后备兵源，愁云笼罩在东方各郡的广大土地之上，百姓感到极其痛苦。

孙恩因民心骚动，自海岛帅其党杀上虞令，遂攻会稽。会稽内史王凝之，羲之之子也，世奉天师道［天师道：即五斗米道，由东汉张陵创立。因张陵被信徒称为天师，故又称天师道。］
，不出兵，亦不设备，日于道室稽颡跪咒。官属请出兵讨恩，凝之曰：“我已请大道，借鬼兵守诸津要，各数万，贼不足忧也。”及恩渐近，乃听出兵，恩已至郡下。甲寅，恩陷会稽，凝之出走，恩执而杀之，并其诸子。凝之妻谢道蕴，弈之女也，闻寇至，举措自若，命婢肩舆，抽刀出门，手杀数人，乃被执。吴国内史桓谦、临海太守新秦王［新秦王：据《晋书》，当作“新蔡王”。］
崇、义兴太守魏隐皆弃郡走。于是会稽谢鍼，吴郡陆瓌、吴兴丘尪、义兴许充之、临海周胄、永嘉张永等及东阳、新安凡八郡人，一时起兵，杀长吏以应恩，旬日之中，众数十万。吴兴太守谢邈、永嘉太守司马逸、嘉兴公顾胤、南康公谢明慧、黄门郎谢冲、张琨、中书郎孔道等皆为恩党所杀。邈、冲，皆安之弟子也。时三吴承平日久，民不习战，故郡县兵皆望风奔溃。

逃到海上去的孙恩由于民心不安，在海岛上率领他的部众将上虞令杀死，进而攻打会稽。会稽内史王凝之是王羲之的儿子，世代信奉天师道，他既不出兵迎战也不布置防御，只是每天前往道堂磕头念咒。属下官员请求派兵到城外征讨孙恩，王凝之说：“我已将得道大仙请至，现借鬼兵在各个险要关卡把守，每个地方都有鬼兵数万，盗贼不值得担忧。”等到孙恩的军队逼近，才同意发兵御敌，然而孙恩的大军已经来到郡城之下。甲寅日，孙恩将会稽城攻克，王凝之逃到城外，被孙恩擒获并斩杀，同时还将他的几个儿子杀死。王凝之的妻子谢道蕴，是谢弈之女，得知强盗已至，举动从容自若，她下令让婢女们抬着她乘坐的轿子，拔出佩刀来到家门的外面，亲手杀了数人后才被抓住。吴国内史桓谦、临海太守新秦王司马崇以及义兴太守魏隐等人都放弃城池逃跑。于是会稽人谢鍼、吴郡人陆瓌、吴兴人丘尪、义兴人许允之、临海人周胄、永嘉人张永等人和东阳、新安等共八个郡的百姓，同时组织队伍，将本地官员杀死而顺归孙恩。十天以内，聚集了数十万人。吴兴太守谢邈、永嘉太守司马逸、嘉兴公顾胤、南康公谢明慧、黄门郎谢冲、张琨、中书郎孔道等人都遭到孙恩军队的杀害。谢邈和谢冲都是谢安的侄子。此时，三吴地区已经过了很久的太平日子，百姓不善于作战，因此郡县的守兵一听到风声就全都奔逃溃散。

恩据会稽，自称征东将军，逼人士为官属，号其党曰“长生人”，民有不与之同者，戮及婴孩，死者什七、八。醢诸县令以食其妻子，不肯食者，辄支解之。所过掠财物，烧邑屋，焚仓廪，刊木，堙［堙：堵塞。］
井，相帅聚于会稽；妇人有婴儿不能去者，投于水中，曰：“贺汝先登仙堂，我当寻后就汝。”恩表会稽王道子及世子元显之罪，请诛之。

自帝即位以来，内外乖异，石头以南皆为荆、江所据，以西皆豫州所专，京口及江北皆刘牢之及广陵相高雅之所制，朝政所行，惟三吴而已。及孙恩作乱，八郡皆为恩有，畿内诸县，盗贼处处蜂起，恩党亦有潜伏在建康者，人情危惧。常虑窃发，于是内外戒严。加道子黄钺，元显领中军将军，命徐州刺史谢琰兼督吴兴、义兴军事以讨恩；刘牢之亦发兵讨恩，拜表辄行。

孙恩将会稽占据，以征东将军自称，强迫士人为他充任属官，并把手下的人称为“长生人”，百姓中如果有人不依附他，就连婴孩也一起杀掉，于是，十分之七八的民众死在他的刀下。甚至有一些县令的尸体也被他剁成肉酱，让他们自己的妻子儿女吃，如果不吃，就会被支解分尸。他们经过一个地方就要抢掠财物，烧掉房屋和官府的仓库，砍倒树木，堵塞水井，百姓相随着聚集到会稽，有的妇女怀抱婴儿，不能随他们一同前往，就被扔到水中，说：“恭喜你率先登上天堂仙境，我一定会随后来找你的。”孙恩上疏安帝，陈述会稽王司马道子及其嫡长子司马元显的罪行，请求将他们杀掉。

自从安帝即位以来，朝内朝外一直叛乱丛生，石头城南面的地区都被荆州和江州占据，西面的地区又全都被豫州占据，京口一带以及长江北面都被刘牢之和广陵相高雅之辖制，朝廷政令可以达到、通行之处，只有三吴这个很小的区域。自从孙恩作乱，又占据了三吴的八郡，京畿的几个县，也纷纷出现盗贼祸乱，孙恩的党羽也有在建康城中潜伏的人，所以人们心中恐惧，经常担心会有难以意料的变乱发生，朝廷被迫宣布全国戒严。安帝为司马道子加授黄钺，将司马元显任命为中军将军，徐州刺史谢琰兼领吴兴、义兴等郡军务，以征讨孙恩。刘牢之也发兵征讨孙恩，上疏朝廷后立即出师。

西秦以金城太守辛静为右丞相。

十二月甲午，燕燕郡太守高湖帅户三千降魏。湖，泰之子也。

丙午，燕主盛封弟渊为章武公，虔为博陵公，子定为辽西公。

丁未，燕太后段氏卒，谥曰惠德皇后。

谢琰击斩许允之，迎魏隐还郡，进击丘尪，破之，与刘牢之转斗而前，所向辄克。琰留屯乌程，遣司马高素助牢之，进临浙江。诏以牢之都督吴都诸军事。

初，彭城刘裕，生而母死，父翘侨居京口，家贫，将弃之。同郡刘怀敬之母，裕之从母也，生怀敬未期，走往救之，断怀敬乳而乳之。及长，勇健有大志。仅识文字，以卖履为业，好樗蒲，为乡闾所贱。刘牢之击孙恩，引裕参军事，使将数十人觇［觇：偷看，窥视。］
贼。遇贼数千人，即迎击之，从者皆死，裕坠岸下。贼临岸欲下，裕奋长刀仰斫杀数人，乃得登岸，仍大呼逐之，贼皆走，裕所杀伤甚众。刘敬宣怪裕久不返，引兵寻之，见裕独驱数千人，咸共叹息。因进击贼，大破之，斩获千余人。

西秦将金城太守辛静任命为右丞相。

十二月甲午日，后燕燕郡太守高湖率领部属三千多户居民向北魏投降。高湖是高泰之子。

丙午日，后燕国主慕容盛将其弟弟慕容渊封为章武公，将其弟慕容虔封为博陵公，将其子慕容定封为辽西公。

丁未日，后燕皇太后段氏辞世，谥号为惠德皇后。

东晋徐州刺史谢琰攻击杀死许允之，将魏隐迎回郡城，然后发兵，进攻并攻破丘尪。谢琰与刘牢之一边作战一边前进，每到一处，战之必胜。谢琰留下驻扎在乌程，派司马高素前去助战刘牢之，行进到浙江附近。此时，朝廷下旨，将刘牢之任命为都督，统领吴郡诸军事。

起初，彭城人刘裕出生后，母亲便去世了。他的父亲刘翘在京口客居，家中困苦，想把他扔掉。同郡人刘怀敬的母亲是刘裕的姨母，她将刘怀敬生下不到一年，就来到刘裕家中救下了刘裕，让刘怀敬断奶以喂养刘裕。等到刘裕长大，十分勇武健壮，胸中有远大的志向。他认识的字很少，以卖鞋为业维持生计，又对樗蒲这种赌博游戏十分爱好，被同村的人们瞧不起。刘牢之攻打孙恩，征召刘裕来任参军事，派他带领几十个人去变民军队探查动静。与一支数千人的变民军队相遇，便立即迎上前去进攻，与他同来的士兵全都被杀死，刘裕跌进水中。变民士兵来到河岸边打算下去，刘裕英勇地将长杆大刀挥起，仰面朝上将数名敌人砍杀，才得以重新上岸，仍然大声吼叫着追杀敌人，敌人散开逃走，刘裕杀死杀伤了非常多的人。刘敬宣对刘裕这么长时间没有回来感到惊异，领兵出去寻找他，恰好看见刘裕一个人对着数千人的敌兵追赶砍杀，人们同声赞叹，于是借机上前一同追杀变民军队，大败对方，斩杀和抓获的共有一千多人。

初，恩闻八郡响应，谓其属曰：“天下无复事矣，当与诸君朝服至建康。”既而闻牢之临江，曰：“我割浙江以东，不失作句践！”戊申，牢之引兵济江，恩闻之，曰：“孤不羞走。”遂驱男女二十余万口东走，多弃宝物、子女于道，官军竞取之，恩由是得脱，复逃入海岛。高素破恩党于山阴，斩恩所署吴郡太守陆瓌、吴兴太守丘尪、馀姚令吴兴沈穆夫。

东土遭乱，企望官军之至，既而牢之等纵军士暴掠，士民失望，郡县城中无复人迹，月余乃稍有还者。朝廷忧恩复至，以谢琰为会稽太守、都督五郡［五郡：指会稽、临海、东阳、永嘉和新安。］
军事，帅徐州文武戍海浦。

起初，孙恩得知有八个郡的变民响应他，和他的僚属们说：“天下再也没有大事，我将和诸位一同穿上朝廷的官服，前往建康。”不久听说刘牢之领兵来到浙江边上，他说：“我就算在浙江以东的地区割据，也能当越王句践。”戊申日，刘牢之率领军队渡过浙江，孙恩得知后说：“我并不认为逃走是受到羞辱。”于是驱赶威胁二十多万男女百姓向东逃走，沿途将许多金银财宝和妇女孩童扔掉，官军在路上对他们扔下的财物竞相争抢，孙恩这才得以逃掉，重新来到海岛上。高素在山阴将孙恩的党羽打败，将孙恩任命的吴郡太守陆瓌、吴兴太守丘尪及馀姚令吴兴人沈穆夫杀掉。

东部的几个郡遭受战乱之苦，企盼朝廷的官军到来。不久，刘牢之等人放任军士肆意抢掠，士人、百姓十分失望，各郡各县城中再也没有人的踪迹出现，过了一个多月才逐渐有人回来。朝廷担心孙恩再来，将谢琰任命为会稽太守，统领五郡军事，率领其徐州旧部文武官员驻防东海沿线。

以元显录尚书事。时人谓道子为东录，元显为西录；西府车骑填凑，东第门可张罗矣。元显无良师友，所亲信者率皆佞谀之人，或以为一时英杰，或以为风流名士。由是元显日益骄侈，讽礼官立议，以己德隆望重，既录百揆，百揆皆应尽敬。于是公卿以下，见元显皆拜。时军旅数起，国用虚竭，自司徒以下，日廪七升，而元显聚敛不已，富逾帝室。

殷仲堪恐桓玄跋扈，乃与杨佺期结昏为援。佺期屡欲攻玄，仲堪每抑止之。玄恐终为殷、杨所灭，乃告执政，求广其所统；执政亦欲交构，使之乖离，乃加玄都督荆州四郡［荆州四郡：指长沙、衡阳、湘东和零陵。］
军事，又以玄兄伟代佺期兄广为南蛮校尉。佺期忿惧。杨广欲拒桓伟，仲堪不听，出广为宜都、建平二郡太守。杨孜敬先为江夏相，玄以兵袭而劫之，以为谘议参军。

安帝任用司马元显录尚书事。当时的人将司马道子称为东录，将司马元显称为西录。西录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东录府门前却门可罗雀。司马元显一个正派的老师或朋友都没有，他只亲信阿谀奸佞的小人，有人把他说成举世无双的英杰，有人把他说成风流潇洒的名士。从此，司马元显一天天骄纵奢侈，竟对礼官暗示，让他们提议因为自己德性隆高，深孚众望，既然已经是文武百官的统领，文武百官就理应尊重他。从此公卿以下全体官员，与司马元显相见时都要行跪拜的礼节。当时军队征伐多次，国库空虚枯竭，官职在司徒以下的，每天能领到的粮食只有七升，然而司马元显却依旧不断搜刮民财、聚集钱物，他竟然比帝室还富有。

殷仲堪忧虑桓玄专横暴戾过分，便与杨佺期结成姻亲，互相援助。杨佺期几次谋划攻打桓玄，每次都被殷仲堪全力制止。桓玄也担心自己最终被殷仲堪和杨佺期诛灭，于是向朝中掌权的人要求让他所统领的地区扩大。朝中掌权的人也谋求在他们之间制造矛盾，使他们的联盟解体，于是将桓玄加封为都督，统领荆州四郡诸军事，同时，让桓玄的兄长桓伟代替杨佺期的兄长杨广担任南蛮校尉。杨佺期既愤怒又惊恐。杨广本打算推辞桓伟前来接任，不过殷仲堪不同意，将杨广调出担任宜都、建平两个郡的太守。杨孜敬本为江夏相，桓玄派兵前去攻打，并将他绑架，将他任命为自己的谘议参军。

佺期勒兵建牙，声云援洛，欲与仲堪共袭玄。仲堪虽外结佺期而内疑其心，苦止之；犹虑弗能禁，遣从弟遹屯于北境，以遏佺期。佺期既不能独举，又不测仲堪本意，乃解兵。

仲堪多疑少决，谘议参军罗企生谓其弟遵生曰：“殷侯仁而无断，必及于难。吾蒙知遇，义不可去，必将死之。”

是岁，荆州大水，平地三丈，仲堪竭仓廪以赈饥民。桓玄欲乘其虚而伐之，乃发兵西上，亦声言救洛，与仲堪书曰：“佺期受国恩而弃山陵，宜共罪之。今当入沔讨除佺期，已顿兵江口［江口：指沔水与长江的交会处。］
。若见与无二，可收杨广杀之；如其不尔，便当帅兵入江。”时巴陵有积谷，玄先遣兵袭取之。梁州刺史郭铨当之官，路经夏口，玄诈称朝廷遣铨为己前锋，乃授以江夏之众，使督军诸军并进，密报兄伟令为内应。伟遑遽不知所为，自赍疏示仲堪。仲堪执伟为质，令与玄书，辞甚苦至。玄曰：“仲堪为人无决，常怀成败之计，为儿子作虑，我兄必无忧也。

杨佺期整顿军队，树立军旗，声称要前往洛阳救援，准备与殷仲堪一同攻打桓玄。殷仲堪虽然表面上与杨佺期结交，心中却对其用心有所怀疑，因此对杨佺期苦苦劝阻，还担心无法阻止杨佺期的行动，又派他的堂弟殷遹前往北部地区驻扎，以遏止杨佺期。杨佺期既不能单独起兵，又无法推测殷仲堪的真实意图，被迫停止行动。

殷仲堪为人多疑，做事缺乏决断。他的谘议参军罗企生对自己的弟弟罗遵生说：“殷侯生性仁慈，然而优柔寡断，一定会遭逢大祸。我受他知遇之恩，于情于理都不可以从他身边离开，将来必然因他而死。”

这一年，荆州洪水泛滥，平地有高达三丈的水。殷仲堪取出府库中全部的储备粮食赈济饥民。桓玄谋划在他内部空虚时攻打他，于是率军向西行进，也声言要前往洛阳支援，并写信给殷仲堪说：“杨佺期蒙受国家的恩宠，却弃帝王的坟墓陵寝于不顾，我们应该共同对他兴师问罪。如今应当进入沔水征讨杨佺期，我已经在沔水入长江口这一地区集结兵力。如果你的看法和我相同，可以擒拿并杀掉杨广；若不这样做，我就要率领大军进入长江，进攻江陵。”此时，巴陵还有一定的粮食储备，桓玄首先派军队去攻击夺取。梁州刺史郭铨正在赴任途中，从夏口经过，桓玄骗殷仲堪说朝廷派郭铨作为自己的前锋，于是把江夏的所有军队都交给他统辖，并让他监督统率各支军队一起进发，又在暗中告诉他的兄长桓伟充当内应。桓伟既惊慌又恐惧，不知道应当怎样做，后来让殷仲堪看了桓玄的密信。殷仲堪将桓伟扣下当人质，命令他写信给桓玄，文辞极为凄惨。桓玄说：“殷仲堪为人没有任何果断，常常在作战之前患得患失、计较输赢，为自己的儿子打算，留后路，我哥哥一定安全，无需忧虑。”

仲堪遣殷遹帅水军七千至西江口，玄使郭铨、苻宏击之，遹等败走。玄顿巴陵，食其谷；仲堪遣杨广及弟子道护等拒之，皆为玄所败。江陵震骇。

城中乏食，以胡麻［胡麻：即芝麻。］
廪军士。玄乘胜至零口，去江陵二十里，仲堪急召杨佺期以自救。佺期曰：“江陵无食，何以待敌！可来见就，共守襄阳。”仲堪志在全军保境，不欲弃州逆走，乃绐之曰：“比来收集，已有储矣。”佺期信之，帅步骑八千，精甲耀日，至江陵，仲堪唯以饭饷其军。佺期大怒曰：“今兹败矣！”不见仲堪，与其兄广共击玄。玄畏其锐，退军马头。明日，佺期引兵急击郭铨，几获之。会玄兵至，佺期大败，单骑奔襄阳。仲堪出奔酂城。玄遣将军冯该追佺期及广，皆获而杀之，传首建康。佺期弟思平、从弟尚保、孜敬逃入蛮中。仲堪闻佺期死，将数百人将奔长安，至冠军城，该追获之，还至柞溪，逼令自杀，并杀殷道护。仲堪奉天师道，祷请鬼神，不吝财贿，而啬于周急。好为小惠以悦人，病者自为诊脉分药，用计倚伏烦密，而短于鉴略，故至于败。

殷仲堪派殷遹率领七千水军抵达西江口，桓玄派郭铨和苻宏攻打他，殷遹等战败退走。桓玄在巴陵屯守，吃的粮食是殷仲堪留下的。殷仲堪派杨广和自己的侄子殷道护等人率军抵抗，全都被桓玄打败。江陵地区为此十分惊恐。

江陵城中缺少粮食，只能给士兵发胡麻充饥。桓玄乘胜抵达零口，与江陵只有二十里的距离。殷仲堪急忙给杨佺期写信召他前来援助自己。杨佺期却说：“江陵没有粮草，不能对付敌人！你可以屈尊来到我这里，我们一起在襄阳据守。”殷仲堪的志向是使自己的军队和地盘得以保全，不愿放弃自己的州属流亡到别处，于是欺骗杨佺期说：“近来我们征集到了大量粮草，已经有了一定的储备。”杨佺期相信了他，率领共八千步、骑兵，兵士健壮，铠甲光亮，抵达江陵后，殷仲堪却只用一些米饭对他的军队进行犒饷。杨佺期非常生气地说：“这一次必然要败了！”也不去会见殷仲堪，便与他的哥哥杨广一起攻打桓玄。桓玄惧怕他的锐气，让军队退到马头。第二天，杨佺期又率军急攻郭铨，差点将郭铨抓住，正巧此时桓玄的军队来到，杨佺期的军队大败溃逃，他一人骑着马向襄阳逃去。殷仲堪也向酂城逃去。桓玄派将军冯该追捕杨佺期和杨广，把他们全都抓住并杀掉，又把他们的首级送到建康。杨佺期的弟弟杨思平，堂弟杨尚保、杨孜敬逃到蛮族的领地。殷仲堪得知杨佺期已经被杀，带着几百人正要往长安投奔，路过冠军城时，冯该领兵追上并抓住了他，返回柞溪，逼他自杀，并将殷道护杀死。殷仲堪信奉天师道，对鬼神祈祷祭祀时一向不吝惜钱财，对急需帮助的人却极其吝啬。他喜欢用小的恩惠来获取别人的欢心，遇到生病的人亲自为他把脉诊断并分药。他很有心计，运用计谋时烦琐缜密得过分，但是却没有远见和大略。这才导致失败。

仲堪之走也，文武无送者，惟罗企生从之。路经家门，弟遵生曰：“作如此分离，何可不一执手！”企生旋马授手，遵生有力，因牵下之，曰；“家有老母，去将何之？”企生挥泪曰：“今日之事，我必死之，汝等奉养，不失子道。一门之中，有忠与孝，亦复何恨！”遵生抱之愈急，仲堪于路待之，见企生无脱理，策马而去。及玄至，荆州人士无不诣玄者，企生独不往，而营理仲堪家事。或曰：“如此，祸必至矣！”企生曰：“殷侯遇我以国士，为弟所制，不得随之共殄丑逆，复何面目就桓求生乎！”玄闻之，怒，然待企生素厚，先遣人谓曰：“若谢我，当释汝。”企生曰：“吾为殷荆州吏，荆州败，不能救，尚何谢为！”玄乃收之，复遣人问企生欲何言。企生曰；“文帝杀嵇康，嵇绍［嵇绍：（253—304），字延祖，谯国铚（今安徽淮北临涣）人，西晋文学家，嵇康之子。］
为晋忠臣。从公乞一弟以养老母！”玄乃杀企生而赦其弟。

殷仲堪逃亡之时，文武官员没有一个人送行，只有罗企生一个人跟随他。罗企生从家门经过时，其弟罗遵生说：“我们此时这样分别，怎么能连手都不握一下？”罗企生回转马匹，把手伸给弟弟，罗遵生用力将他从马上拉下来，说：“家中还有年迈的老母，你要跑到什么地方去？”罗企生挥泪说：“今天这件事，我是一定要去死的。老母由你供养，儿子的孝道不会失去。我们这个家里，既有为主上尽忠的，也有在家尽孝的，这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罗遵生更紧地抱住了他。殷仲堪在路上等待，看见罗企生一点挣脱的希望也没有，就一个人打马走了。桓玄到达此地的时候，荆州的人士全都前去参拜他，唯独罗企生不肯前去，却在为殷仲堪家里料理事务。有人说：“你这么做，一定会大祸临头！”罗企生说：“殷侯像对待国家栋梁一样以厚礼来对待重用我，我只是受到弟弟的牵制，才不能跟他一起将那些丑恶的叛逆之徒杀灭，还有什么脸面到桓玄那里，乞求性命的保全呢！”桓玄听到这些话，非常愤怒，但始终很好地对待罗企生，他先派人对罗企生说：“如果你能向我道歉，我就可以放过你。”罗企生却说：“我是殷仲堪手下的一名官吏，殷仲堪被打败，我不能对他有所帮助，还道歉做什么呢？”桓玄这才抓住了他，又派人去问罗企生还有什么想说的话，罗企生说：“文帝将嵇康杀死，嵇康的儿子嵇绍却对晋朝很忠心。我只请求你将我的一个弟弟留下，让他奉养我的老母！”桓玄于将罗企生杀死，而将其弟赦免。

凉王光疾甚，立太子绍为天王，自号太上皇帝，以太原公纂为太尉，常山公弘为司徒，谓绍曰；“今国家多难，三邻［三邻：指秃发氏、乞伏氏和段业。］
伺隙，吾没之后，使纂统六军，弘管朝政，汝恭己无为，委重二兄，庶几可济。若内相猜忌，则萧墙之变，旦夕至矣。”又谓纂、弘曰：“永业［永业：吕绍字永业。］
才非拨乱，直以立嫡有常，猥居元首。今外有强寇，人心未宁，汝兄弟缉睦，则祚流万世；若内自相图，则祸不旋踵矣。”纂、弘泣曰：“不敢。”又执纂手戒之曰：“汝性粗暴，深为吾忧。善辅永业，勿听谗言！”是日，光卒。绍秘不发丧，纂排閤入哭，尽哀而出。绍惧，以位让之，曰：“兄功高年长，宜承大统。”纂曰：“陛下国之冢嫡，臣敢奸之！”绍固让，纂不许。

嵇康

后凉王吕光病得很重，将太子吕绍立为天王，以太上皇帝自称，并将太原公吕纂任命为太尉，将常山公吕弘任命为司徒。他对吕绍说：“此时国家灾难正多，秃发氏、乞伏氏和段氏是三个强邻，正在等待吞并我们的时机。等我死后，由吕纂统率六军，吕弘主持朝廷政务，你小心谨慎地在那里坐着，什么事都不做，只把政权交到两位兄长手里，或许能够渡过难关。若是自己内部相互猜忌，家门内的大祸患，早晚会出现！”又对吕纂与吕弘说：“吕绍他并不是具有拨乱反正那样才能的人，只是由于让嫡出儿子继位符合常规，苟且让他居于君位。现在外有强大的敌人，同时人心动荡不平，你们兄弟之间如果可以紧密联合，精诚一致，就能让皇位流传万代。若是内部互相图谋，大难即将发生！”吕纂和吕弘都边哭边说：“我们不敢。”吕光又把吕纂的手抓住，对他特别告诫说：“你为人粗鲁火暴，是我最担心的。你务必好好地帮助吕绍，千万不可听信别人挑拨是非的话啊！”这一天，吕光去世。吕绍将消息封锁，暂不发丧。吕纂将东侧小门推开，到里面恸哭不已，将心中的哀痛发泄完才出来。吕绍十分担心，想把皇位让给他，说：“兄长既有高功，年纪又大，理应继承大统。”吕纂说：“陛下是国家的嫡子，臣岂敢冒犯！”吕绍坚决让位，吕纂并不答应。

骠骑将军吕超谓绍曰：“纂为将积年，威震内外，临丧不哀，步高视远，必有异志，宜早除之。”绍曰：“先帝言犹在耳，奈何弃之！吾以弱年负荷大任，方赖二兄以宁家国，纵其图我，我视死如归，终不忍有此意也。卿勿复言！”纂见绍于湛露堂；超执刀侍侧，目纂请收之，绍弗许。超，光弟宝之子也。

弘密遣尚书姜纪谓纂曰：“主上闇弱，未堪多难。兄威恩素著，宜为社稷计，不可徇小节也。”纂于是夜帅壮士数百逾北城，攻广夏门，弘帅东苑之众斧洪范门。左卫将军齐从守融明观，逆问之曰：“谁也？”众曰：“太原公。”从曰：“国有大故，主上新立，太原公行不由道，夜入禁城，将为乱邪？”因抽剑直前斫纂，中额，纂左右禽之。纂曰：“义士也，勿杀！”绍遣虎贲中郎将吕开帅禁兵拒战于端门，吕超帅卒二千赴之；众素惮纂，皆不战而溃。纂入自青角门，升谦光殿［谦光殿：宫殿名，修建者为前凉张骏。］
。绍登紫閤自杀。吕超奔广武。

骠骑将军吕超同吕绍说：“吕纂已统率大军多年，威望震慑内外，在老父亲的丧事中，他并不伤心，却昂首阔步，心中一定有叛逆的图谋，应该早点除掉他。”吕绍说：“先帝的话仍然在耳边回响，我怎么可以不遵从呢！我年纪这么小却担当国家大任，正要依靠两位兄长的帮助，从而安定国家，就算他们确实要加害我，我也视死如归，无论如何也不忍心有这样的想法。你不要再说了！”吕纂前往湛露堂参拜吕绍，吕超手中握刀站立在吕纂身边，用眼神暗示吕绍允许自己抓住吕纂，吕绍不同意。吕超是吕光弟弟吕宝之子。

吕弘暗中派尚书姜纪对吕纂说：“主上懦弱不明事理，不能承受灾难。大哥素来很有威望恩德，应当替国家社稷考虑，千万不要拘泥小节呀。”吕纂于是当夜率领几百名身强力壮的兵士从北城翻过，向皇城的广夏门发动进攻，吕弘也率领东苑的兵众，用斧头将皇城的洪范门砍开。左卫将军齐从在融明观据守，迎面向对面的来人喝问说：“什么人？”众人说：“太原公。”齐从说：“国家正处于大的变故中，主上刚刚即位，太原公不行走正道，深更半夜来到禁城中，难道要行叛乱之事吗？”于是，把佩剑抽出上前砍杀吕纂，将他的前额砍中，吕纂身边的侍从抓住了齐从。吕纂说：“这是忠义之人，不要杀他！”吕绍派虎贲中郎将吕开率领宫廷禁军，在端门防御他们，吕超也率两千兵士赶到。兵士们平时对吕纂都很畏惧，尚未交手便四散逃走。吕纂从青角门来到禁城当中，来到谦光殿上。吕绍登上紫閤自杀。吕超逃往广武。

纂惮弘兵强，以位让弘。弘曰：“弘以绍弟也，而承大统，众心不顺，是以违先帝遗命而废之，惭负黄泉［黄泉：地下很深的地方，此指葬身之地。］
！今复逾兄而立，岂弘之本志乎！”纂乃使弘出告众曰：“先帝临终，受诏如此。”群臣皆曰：“苟社稷有主，谁敢违者！”纂遂即天王位。大赦，改元咸宁，谥光曰懿武皇帝，庙号太祖；谥绍曰隐王。以弘为大都督、督中外诸军事、大司马、车骑大将军、司隶校尉、录尚书事，改封番禾郡公。

纂谓齐从曰：“卿前斫我，一何甚也！”从泣曰：“隐王，先帝所立；陛下虽应天顺人，而微心未达，唯恐陛下不死，何谓甚也！”纂赏其忠，善遇之。

纂叔父征东将军方镇广武，纂遣使谓方曰：“超实忠臣，义勇可嘉，但不识国家大体，权变之宜。方赖其用，以济世难，可以此意谕之。”超上疏陈谢，纂复其爵位。

是岁，燕主盛以河间公熙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尚书左仆射，领中领军。

刘卫辰子文陈降魏；魏主珪妻以宗女，拜上将军，赐姓宿氏。

吕纂忌惮吕弘兵力强大，要把皇位让给他。吕弘说：“我因为吕绍是弟弟的身份却继承皇位，大家心里会不痛快，才不遵从先帝的遗命，废黜了他，即使愧对九泉之下的父亲也在所不惜！现在要是再越过哥哥而当皇帝，怎么能是我吕弘本来的愿望呢！”吕纂才让吕弘到宫外告诉人们，说：“先帝临终的时候，向我们授予了诏书，命令我们这样做。”众文武大臣都说：“只要有人主持国家社稷，我们谁有反叛的胆量！”吕纂于是即位为天王。宣布大赦，将年号改为咸宁，将吕光追谥为懿武皇帝，以太祖为庙号；将吕绍追谥为隐王。他又让吕弘担任大都督、督中外诸军事、大司马、车骑大将军、司隶校尉、录尚书事，将他改封为番禾郡公。

吕纂与齐从说：“你上次砍我，是多么过分啊！”齐从边流泪边说：“隐王是先帝所立。陛下虽然与天理人心相符，我微小之心并未想通，所以，只是担心砍不死陛下，怎么能算过分呢？”吕纂对他的忠诚很佩服，对他很好。

吕纂的叔父、征东将军吕方在广武据守。吕纂派信使去对吕方说：“吕超真的是忠臣，他的道义与勇武都是值得嘉许的。但是他对国家的大事不了解，也不懂得该怎样权变。我此时正要倚重他，一起渡过国家的难关。你可以向他转告我的这些意思。”吕超上疏表达了愧疚的意思，吕纂将他的爵位恢复。

这一年，后燕国主慕容盛将河间公慕容熙任命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尚书左仆射，兼任中领军。

原匈奴部落首领刘卫辰之子刘文陈向北魏投降。北魏国主拓跋珪把同族中的一个女儿嫁给他，将他任命为上将军，赐宿为其姓氏。

四年（庚子，公元400年）

春正月壬子朔，燕主盛大赦，自贬号为庶人天王。

魏材官将军和跋袭卢溥于辽西，戊午，克之，禽溥及其子焕，送平城，车裂之。燕主盛遣广威将军孟广平救溥，不及，斩魏辽西守宰而还。

乙亥，大赦。

西秦王乾归迁都苑川。

秃发利鹿孤大赦，改元建和。

高句丽王安事燕礼慢；二月丙申，燕王盛自将兵三万袭之，以骠骑大将军熙为前锋，拔新城、南苏二城，开境七百余里，徙五千余户而还。熙勇冠诸将，盛曰：“叔父雄果，有世祖［世祖：慕容垂的庙号。］
之风，但弘略不如耳！”

初，魏主珪纳刘头眷之女，宠冠后庭，生子嗣。及克中山，获燕主宝之幼女。将立皇后，用其国故事，铸金人以卜之，刘氏所铸不成，慕容氏成，三月戊午，立慕容氏为皇后。

四年（庚子，公元400年）

春季正月壬子朔日，后燕国主慕容盛宣布大赦，并自己将名号贬低为庶人天王。

北魏材官将军和跋，在辽西进攻叛军卢溥。戊午日，攻克叛军，将卢溥及其子卢焕俘获，押送到平城，用车裂之法处死了他们。后燕国主慕容盛命令广威将军孟广平前去营救卢溥，没能赶上，只将北魏国的辽西地方官吏杀死便返回了。

乙亥日，宣布大赦。

西秦王乞伏乾归迁都苑川。

秃发利鹿孤宣布大赦，将年号改为建和。

高句丽王高安对待后燕的礼数出现些许轻慢之处，二月丙申日，后燕国主慕容盛亲自率领兵马三万前往攻打，将骠骑大将军慕容熙任命为前锋，将新城、南苏两座城池攻占，使疆界扩大七百余里，迁移裹胁居民五千余户返回。慕容熙在众将领中最为勇猛骠悍，慕容盛说：“叔父雄略果敢，具备世祖的风度，只是在宏图大略方面稍有不如！”

起初，北魏国主拓跋珪将匈奴部落首领刘头眷之女纳入皇宫，在后宫妃嫔中最为得宠，生下了儿子拓跋嗣。将后燕都城中山攻克之时，拓跋珪又擒获并收娶了后燕前国主慕容宝最小的女儿。拓跋珪打算立她为皇后，于是按照他们民族部落的传统，铸塑金人以向天卜问。刘氏的没有铸成。慕容氏的铸成了。三月戊午日，拓跋珪正式将慕容氏立为皇后。

桓玄既克荆、雍，表求领荆、江二州。诏以玄为都督荆、司、雍、秦、梁、益、宁七州诸军事、荆州刺史，以中护军桓脩为江州刺史。玄上疏固求江州，于是进玄督八州及扬、豫八郡诸军事，复领江州刺史。玄辄以兄伟为雍州刺史，朝廷不能违。又以从子振为淮南太守。

凉王纂以大司马弘功高地逼，忌之。弘亦自疑，遂以东苑之兵作乱，攻纂。纂遣其将焦辨击之，弘众溃，出走。纂纵兵大掠，悉以东苑妇女赏军，弘之妻子亦在中。纂笑谓群臣曰：“今日之战何如？”侍中房晷对曰：“天祸凉室，忧患仍臻。先帝始崩，隐王废黜；山陵甫讫，大司马称兵；京师流血，昆弟接刃。虽弘自取夷灭，亦由陛下无棠棣［棠棣：指兄弟。本为《诗经·小雅》篇名，相传为周公所作，表达了兄弟应互相友爱的含义。］
之恩，当省己责躬以谢百姓。乃更纵兵大掠，囚辱士女，衅自弘起，百姓何罪！且弘妻，陛下之弟妇，弘女，陛下之侄也，奈何使无赖小人辱为婢妾！天地神明，岂忍见此！”遂歔欷流涕。纂改容谢之，召弘妻子置于东宫，厚抚之。

桓玄将荆州、雍州攻克之后，上疏朝廷请求管理江、荆二州。安帝颁布诏令，将桓玄任命为都督，统领荆、司、雍、秦、梁、益、宁七州诸军事，荆州刺史；将中护军桓脩任命为江州刺史。桓玄又一次上奏，仍然要求兼管江州，于是朝廷将桓玄升任为执掌八州及扬、豫等八郡诸军事，兼江州刺史。桓玄于是擅自将他的兄长桓伟任命为雍州刺史，朝廷不敢不同意。他又将自己的侄子桓振任命为淮南太守。

后凉王吕纂由于认为大司马吕弘有大功，地位逼人，对他十分痛恨。吕弘也怀疑自己会受到猜忌，于是，索性带领东苑军队反叛，攻打吕纂。吕纂派其部将焦辨迎战，吕弘的军队四下溃败，吕弘出逃。吕纂放任士兵在城中大肆抢掠，并把东苑中的所有妇女都赏赐给众军卒，其中包括吕弘的妻子女儿。吕纂笑着对身边的众大臣说：“今天这场战斗怎么样？”侍中房晷答道：“上天降灾祸给我们凉国，因此才频繁不断地有忧患灾难地降临。先帝刚刚去世，隐王便遭到废黜；先帝的坟墓刚刚得到掩埋，大司马又兴兵叛变；京师不停地流血，兄弟之间刀兵相接。这次虽然是吕弘自取灭亡，却也是由于陛下缺少兄弟间的恩情。陛下应该对自己反省、谴责，向百姓们道歉赔罪，反而放任士兵大肆掠夺，对官员妇女囚禁、侮辱。这场祸患是吕弘引起的，百姓有什么罪过呢！而且吕弘的妻子，是陛下的弟媳，吕弘的女儿，是陛下的亲侄女，怎么能让她们像婢女侍妾一样被那些卑鄙无耻的小人侮辱呢！天地间如果有神明，怎么会忍心看到这样的惨事！”于是，泪流满面不停地抽泣。吕纂也动容并向他道歉。随后，召回吕弘的妻子女儿，安置于东宫居住，对她们异常优厚地加以安抚。

弘将奔秃发利鹿孤，道过广武，诣吕方。方见之，大哭曰：“天下甚宽，汝何为至此！”乃执弘送狱，纂遣力士康龙就拉杀之。

纂立妃杨氏为后，以后父桓为尚书左仆射、凉都尹。

辛卯，燕襄平令段登等谋反，诛。

凉王纂将伐武威王利鹿孤，中书令杨颖谏曰：“利鹿孤上下用命，国未有衅，不可伐也。”不从。利鹿孤使其弟傉檀拒之，夏四月，傉檀败凉兵于三堆，斩首二千余级。

初，陇西李暠好文学，有令名。尝与郭黁及同母弟敦煌宋繇同宿，黁起谓繇曰：“君当位极人臣，李君终当有国家；有骒［骒：雌性的马和骡。］
马生白额驹。此其时也。”及孟敏为沙州刺史，以暠为效谷令；宋繇事北凉王业，为中散常侍。孟敏卒，敦煌护军冯翊郭谦、沙州治中敦煌索仙等以暠温毅有惠政，推为敦煌太守。暠初难之，会宋繇自张掖告归，谓暠曰：“段王无远略，终必无成。兄忘郭黁之言邪？白额驹今已生矣。”暠乃从之，遣使请命于业；业因以暠为敦煌太守。

吕弘想要投奔南凉秃发利鹿孤，沿路从广武路过，到叔父征东将军吕方处拜见。吕方与他相见后，大哭着说：“天下如此广大，你为何偏要跑到这里来呢？”于是抓住吕弘，关押在狱中。吕纂派大力士康龙来到广武，将吕弘折磨至死。

吕纂将妃子杨氏立为皇后，将杨皇后的父亲杨桓任命为尚书左仆射、凉都尹。

辛卯日，后燕襄平令段登等人因谋反被诛。

后凉王吕纂准备讨伐南凉武威王秃发利鹿孤，中书令杨颖谏阻说：“秃发利鹿孤他们上下团结，号令严明，国内没有矛盾可以利用，是不可以讨伐的。”吕纂不接受他的建议。秃发利鹿孤派其弟秃发傉檀迎击后凉的军队。夏季四月，秃发傉檀在三堆打败了后凉军，将两千多人斩首。

起初，陇西人李暠喜好文学，有很好的声誉。他曾经与郭黁还有异父同母兄弟敦煌人宋繇住在一起，郭黁起身对宋繇说：“你将来一定官至极品，你的兄长李君最终必然会拥有一个国家。母马将白额毛的小马驹生下，就是那时你们会出人头地。”孟敏在沙州担任刺史时，将李暠提升为效谷令。宋繇则效力于北凉王段业，担任中散常侍。等到孟敏死去，敦煌护军冯翊人郭谦、沙州治中敦煌人索仙等人，觉得李暠有温和坚毅的性情，能够施行仁政，将他推举为敦煌太守。李暠开始感到十分为难，刚好此时宋繇从张掖请假回家，对李暠说：“段王缺少远谋大略，最后一定不能成就大业。哥哥难道把郭黁的话忘了吗？白额头的小马驹如今已经降生了。”李暠听从了他的话，派信使到段业那里请求任命。段业便将李暠任命为敦煌太守。

右卫将军敦煌索嗣言业曰：“李暠不可使处敦煌。”业遂以嗣代暠为敦煌太守，使帅五百骑之官。嗣未至二十里，移暠犯己；暠惊疑，将出迎之。效谷令张邈及宋繇止之曰：“段王暗弱，正是英豪有为之日；将军据一国成资，奈何拱手授人！嗣自恃本郡，谓人情附己，不意将军猝能拒之，可一战擒也。”暠从之。先遣繇见嗣，啖以甘言。繇还，谓暠曰：“嗣志骄兵弱，易取也。”暠乃遣邈、繇与其二子歆、让逆击嗣，嗣败走，还张掖。暠素与嗣善，尤恨之，表业请诛嗣。沮渠男成亦恶嗣，劝业除之；业乃杀嗣，遣使谢暠，进暠都督凉兴［凉兴：郡名，治所在今甘肃安西东。］
以西诸军事、镇西将军。

右卫将军、敦煌人索嗣向段业进言说：“李暠的为人，不可让他久居敦煌。”段业于是让索嗣去接替李暠担任敦煌太守，命令他带领骑兵五百名上任。索嗣到了与敦煌相距二十里的地方，通知李暠到这里来迎接自己。李暠很是忧虑，准备到城外去迎接。效谷令张邈和宋繇等人劝阻说：“段王昏聩无能，这正是英雄豪杰有大作为的好机会。将军您有现成的能建立一个国家的条件，怎么可以拱手让给别人呢！索嗣依靠自己是本郡的人，认为人们必定会向他归附，必然不会想到将军能对他发动突然袭击，一次战斗就能抓住他。”李暠接受了他们的建议。他先派宋繇到索嗣那里拜见，用恭顺谦诚的语言欺瞒他。宋繇返回后，对李暠说：“索嗣傲慢轻浮，兵力非常弱，不难取胜。”李暠于是派张邈、宋繇和他的两个儿子李歆、李让率军攻打索嗣，索嗣大败逃走，回到张掖。李暠与索嗣素来关系很好，所以对他如此排挤自己十分痛恨，于是，他上疏段业，请求将索嗣处死。辅国将军沮渠男成对索嗣也非常厌恶，也劝段业将他除掉。段业于是将索嗣杀掉，派遣使者对李暠道歉，将他提升为都督凉、兴以西诸军事、镇西将军。

吐谷浑视罴卒，世子树洛干方九岁，弟乌纥堤立。妻树洛干之母念氏，生慕璝、慕延。乌纥堤懦弱荒淫，不能治国；念氏专制国事，有胆智，国人畏服之。

燕前将军段玑，太后段氏之兄子也，为段登辞所连及，五月壬子，逃奔辽西。

丙寅，卫将军东亭献侯王珣卒。

己巳，魏主珪东如涿鹿，西如马邑，观灅源。

戊寅，燕段玑复还归罪；燕王盛赦之，赐号曰思悔侯，使尚公主，入直殿内。

吐谷浑可汗视罴去世，其嫡长子树洛干只有九岁，其弟乌纥堤继承王位。乌纥堤纳树洛干的母亲念氏为自己的妻子，生下了慕璝、慕延这两个孩子。乌纥堤为人孱弱，且荒淫无度，不能治理国家，因此，念氏专权，处理朝政。她具备胆略和智慧，所以全国的百姓都敬畏佩服她。

后燕前将军段玑是皇太后段氏的侄子，他受到襄平令段登的叛变一案的株连。五月壬子日，他逃走前往辽西。

丙寅日，卫将军、东亭献侯王珣去世。

己巳日，北魏国主拓跋珪向东抵达涿鹿，又向西来到马邑，在途中观看灅水的源流。

戊寅日，后燕国段玑返回都城自首伏法。后燕王慕容盛将他的罪行赦免，赐给他思悔侯的名号，并让他娶公主为妻，任职宫中。

谢琰以资望镇会稽，不能绥怀，又不为武备。诸将咸谏曰：“贼近在海浦，伺人形便，宜开其自新之路。”琰不从，曰：“苻坚之众百万，尚送死淮南；孙恩小贼，败死入海，何能复出！若其果出，是天欲杀之也。”既而恩寇浃口［浃口：地名，位于今浙江宁波东北湧江河口。］
，入馀姚，破上虞。进及邢浦，琰遣参军刘宣之击破之，恩退走。少日，复寇邢浦，官军失利，恩乘胜径进。己卯，至会稽。琰尚未食，曰：“要当先灭此贼而后食。”因跨马出战，兵败，为帐下都督张猛所杀。吴兴太守庾桓恐郡民复应恩，杀男女数千人。恩转寇临海。朝廷大震，遣冠军将军桓不才、辅国将军孙无终、宁朔将军高雅之拒之。

谢琰凭借德高望重在会稽镇守，但是他不能使百姓安定和得到安抚，也不整顿武备。他手下的众将领都对他劝阻说：“以孙恩为首的盗贼就在很近的海边，正在暗中观察我们的态度，应该给他们提供一条悔过自新的途径。”谢琰并不听从，说：“苻坚有百万那么多的军队，在淮南的下场也是送死，孙恩这个不足道的盗贼，经历惨败后逃到海上，再跑出来还能做什么？如果他果然返回陆地，那就是老天爷让我把他杀了而已。”不久，孙恩果然率军入侵浃口，插入馀姚，攻破上虞，向邢浦逼近。谢琰派参军刘宣之打败了他，孙恩暂时撤兵返回。没过几天，他又一次入侵邢浦，官军在作战斗中被打败，孙恩借取胜直接向纵深挺进。己卯日，来到会稽城。谢琰还没吃饭，说：“我准备先将这个叛盗消灭然后再吃饭。”跨上战马，到城外迎战，战败，被帐下都督张猛斩杀。吴兴太守庾桓担心当地的百姓再度响应孙恩，接连杀死几千男女百姓。孙恩掉转方向攻打临海。朝廷十分震惊，派冠军将军桓不才、辅国将军孙无终以及宁朔将军高雅之等拒守。

秦征西大将军陇西公硕德将兵五千伐西秦，入自南安峡。西秦王乾归帅诸将拒之，军于陇西。

杨轨、田玄明谋杀武威王利鹿孤，利鹿孤杀之。

六月庚辰朔，日有食之。

以琅邪王师何澄为尚书左仆射。澄，准之子也。

甲子，燕大赦。

凉王纂将袭北凉，姜纪谏曰：“盛夏农事方殷，且宜息兵。今远出岭西，秃发氏乘虚袭京师，将若之何！”不从。进围张掖，西掠建康。秃发傉檀闻之，将万骑袭姑臧，纂弟陇西公纬凭北城以自固。傉檀置酒朱明门［朱明门：姑臧城南城门。］
上，鸣钟鼓，飨将士，曜兵于青阳门，掠八千余户而去。纂闻之，引兵还。

后秦征西大将军陇西公姚硕德统率五千军队征讨西秦，从南安峡进入对方国境。西秦王乞伏乾归率众将领抵抗，在陇西驻扎。

杨轨和田玄明等人阴谋对南凉武威王秃发利鹿孤进行刺杀，被秃发利鹿孤诛杀。

六月庚辰朔日，发生了日食。

琅邪王的王师何澄被任命为尚书左仆射。何澄是何准之子。

甲子日，后燕宣布大赦。

后凉王吕纂准备攻打北凉，尚书姜纪劝阻说：“如今正值盛夏，农事繁忙，应该停止征伐让军队休养。开拔到很远的岭西去作战，一旦南凉秃发利鹿孤趁空虚攻打京师，如何应对呢？”吕纂不接受劝告，统率部队将张掖包围，向西攻打建康。秃发傉檀得知后，率领一万骑兵突袭后凉姑臧城。吕纂的弟弟陇西公吕纬在北城据守，稳定自己的防守。秃发傉檀却摆酒于姑臧朱明门上，击钟敲鼓，对将士大加犒赏，在青阳门检阅军队，炫耀武力，抢掠裹胁八千多户人家后撤退。吕纂得知后率军返回。

秋七月壬子，太皇太后李氏崩。

丁卯，大赦。

西秦王乾归使武卫将军慕兀等屯守，秦军樵采路绝，秦王兴潜引兵救之。乾归闻之，使慕兀帅中军二万屯柏杨，镇军将军罗敦帅外军四万屯侯辰谷［侯辰谷：地名，位于今甘肃清水。］
，乾归自将轻骑数千前候秦兵。会大风昏雾，与中军相失，为追骑所逼，入于外军。旦，与秦战，大败，走归苑川，其部众三万六千皆降于秦。兴进军枹罕。

秋季七月壬子日，太皇太后李氏驾崩。

丁卯日，东晋实行大赦。

西秦王乞伏乾归命令武卫将军慕兀等人屯兵守卫，后秦军砍柴的路遭到切断。后秦王姚兴暗中带领军队前往增援。乞伏乾归得知后，派慕兀率领中军两万人到柏杨守卫，镇军将军罗敦率外军四万人到侯辰谷守卫，乞伏乾归自己统率数千轻骑兵迎上前去等候后秦军，正遇到狂风大作，将天日遮蔽，与中军断了联络，被后秦追击的骑兵所逼，闯入外军驻守的防地。在早晨与秦兵展开激烈的战斗，被打得大败，逃回苑川。他的部众三万六千人全部投降后秦军。姚兴乘胜率领后秦军队向枹罕进发。

乾归奔金城，谓诸豪帅曰；“吾不才，叨窃名号，已逾一纪，今败散如此，无以待敌，欲西保允吾。若举国而去，必不得免；卿等留此，各以其众降秦。以全宗族，勿吾随也。”皆曰：“死生愿从陛下。”乾归曰：“吾今将寄食于人，若天未亡我，庶几异日克复旧业，复与卿等相见。今相随而死，无益也。”乃大哭而别。乾归独引数百骑奔允吾，乞降于武威王利鹿孤，利鹿孤遣广武公傉檀迎之。置于晋兴，待以上宾之礼。镇北将军秃发俱延言于利鹿孤曰：“乾归本吾之属国，因乱自尊，今势穷归命，非其诚款，若逃归姚氏，必为国患，不如徙置乙弗［乙弗：鲜卑部落的名称，居于青海湖西。］
之间，使不得去。”利鹿孤曰：“彼穷来归我，而逆疑其心，何以劝来者！”俱延，利鹿孤之弟也。

乞伏乾归向金城逃去，对众将帅说：“我不具备才能，勉强地承受这本不属于我的帝王称号，至今已有十三年，今天惨败到这样的地步，不能抵御敌寇，我准备到西部的允吾据守。但如果我们全国的军队都到那里去，大家一定不能幸免。因此，你们就在这里留下，各自带领军队投降后秦，使我们的宗嗣得以保全，不要再跟从我了。”大家都说：“我们不管生死，都情愿跟随您。”乞伏乾归说：“我如今打算去别人那里找口饭吃，如果上天不让我们的国家灭亡，也许哪一天可以重新恢复大业，那时就可以再与你们相见了。如今你们跟着我死，一点用处也没有！”于是，君臣相对悲泣，洒泪分开。乞伏乾归只带骑兵数百到允吾投奔，请求归顺南凉武威王秃发利鹿孤。秃发利鹿孤派广武公秃发傉檀前往相迎，在晋兴安置他们，待以贵宾的礼节。镇北将军秃发俱延向秃发利鹿孤进言说：“乞伏乾归从前就是我们的附属国，趁乱自立为王。如今他们走投无路，到我们这里来顺从听命，绝不是发自真心。如果再逃去向后秦姚氏归附，一定会给我们造成祸患。不如迁徙他们前往乙弗地区，让他们无法逃跑。”秃发利鹿孤说：“人家无路可退才到我们这里来归附，我们却对他们的诚心有所怀疑，这样，我们以后如何招劝别人前来归附！”秃发俱延是秃发利鹿孤的弟弟。

秦兵既退，南羌梁戈等密招乾归，乾归将应之。其臣屋引阿洛以告晋兴太守阴畅，畅驰白利鹿孤，利鹿孤遣其弟吐雷帅骑三千屯扪天岭［扪天岭：地名，位于今甘肃永靖西。］
。乾归惧为利鹿孤所杀，谓其太子炽盘曰：“吾父子居此，必不为利鹿孤所容。今姚氏方强，吾将归之，若尽室俱行，必为追骑所及，吾以汝兄弟及汝母为质，彼必不疑，吾在长安，彼终不敢害汝也。”乃送炽磐等于西平。八月，乾归南奔枹罕，遂降于秦。

丁亥，尚书左仆射王雅卒。

九月癸丑，地震。

凉吕方降于秦，广武民三千余户奔武威王利鹿孤。

冬十一月，高雅之与孙恩战于馀姚，雅之败，走山阴，死者什七、八。诏以刘牢之都督会稽等五郡，帅众击恩，恩走入海。牢之东屯上虞，使刘裕戍句章。吴国内史袁崧筑沪渎垒以备恩。崧，乔之孙也。

后秦的军队撤走后，南羌部落的首领梁戈等人暗中派人前去接请乞伏乾归。乞伏乾归想要答应。他的属下屋引阿洛把这件事对晋兴太守阴畅说了，阴畅立即告诉了秃发利鹿孤。秃发利鹿孤派他的弟弟秃发吐雷率领三千骑兵前往扪天岭驻守。乞伏乾归担心被秃发利鹿孤杀死，对自己的太子乞伏炽磐说：“我们父子在这里居住，必然不会被秃发利鹿孤收留。现在，正是姚氏的后秦最强盛之时，我就要到他们那里归顺，若是我们全家都去，一定会被追击的骑兵捉住，但我把你们兄弟和你们的母亲留下当人质，秃发利鹿孤必然不会怀疑，我到长安并落脚之后，他们也就不敢对你们有所加害了。”乞伏乾归于是送乞伏炽磐等人来到西平。八月，乞伏乾归出逃到南面的枹罕，投降了后秦。

丁亥日，尚书左仆射王雅亡故。

九月癸丑日，东晋发生地震。

后凉的吕方投降了后秦。广武一带三千多户居民前往南凉武威王秃发利鹿孤处投奔。

冬季十一月，宁朔将军高雅之与孙恩在馀姚交战，高雅之被打败，逃向山阴，十分之七八的兵卒战死。朝廷颁布旨令，任命刘牢之统辖会稽等五个郡，领兵进攻孙恩，孙恩不得不逃回大海。刘牢之向东来到上虞驻扎，派刘裕到句章戍守。吴国内史袁崧修筑沪渎垒，以防御孙恩的进攻。袁崧是袁乔的孙子。

会稽世子元显求领徐州，诏以元显为开府仪同三司、都督扬、豫、徐、兖、青、幽、冀、并、荆、江、司、雍、梁、益、交、广十六州诸军事、领徐州刺史，封其子彦玮为东海王。

乞伏乾归至长安，秦王兴以为都督河南诸军事、河州刺史、归义侯。

久之，乞仗炽磐欲逃诣乾归，武威王利鹿孤追获之。利鹿孤将杀炽磐，广武公傉檀曰：“子而归父，无足深责，宜宥之以示大度。”利鹿孤从之。

秦王兴遣晋将刘嵩等二百余人来归。

北凉晋昌太守唐瑶叛，移檄六郡［六郡：所指应为敦煌、酒泉、晋昌、凉兴、建康和祁连。］
，推李暠为冠军大将军、沙州刺史、凉公、领敦煌太守。暠赦其境内，改元庚子。以瑶为征东将军，郭谦为军谘祭酒，索仙为左长史，张邈为右长史，尹建兴为左司马，张体顺为右司马。遣从事中郎宋繇东伐凉兴，并击玉门已西诸城，皆下之。

酒泉太守王德亦叛北凉，自称河州刺史。北凉王业使沮渠蒙逊讨之。德焚城，将部曲奔唐瑶，蒙逊追至沙头，大破之，虏其妻子、部落而还。

会稽王的嫡长子司马元显请求兼管徐州，朝廷下旨将司马元显任命为开府仪同三司、都督，统领扬、豫、徐、衮、青、幽、冀、并、荆、江、司、雍、梁、益、交、广十六州诸军事，兼任徐州刺史，将其子司马彦玮封为东海王。

乞伏乾归抵达长安，后秦王姚兴将他任命为都督河南诸军事、河州刺史，爵位为归义侯。

时间一长，在南凉国中充当人质的乞伏炽磐也打算逃往父亲乞伏乾归那里。途中被南凉武威王秃发利鹿孤追上并抓住。秃发利鹿孤计划将乞伏炽磐杀掉，广武公秃发傉檀对他说：“儿子要到父亲那里归附，并不值得过于责备，我认为应该原谅他，表示我们有宽宏的气度。”秃发利鹿孤接受了他的劝告。

后秦王姚兴遣送被他俘虏的东晋将领刘嵩等二百多人返回东晋。

北凉晋昌太守唐瑶发动叛乱，并投檄文给其他六郡，举荐镇西将军李暠出任冠军大将军、沙州刺史、凉公，兼任敦煌太守。李暠宣布他所管辖的地区实行大赦，将年号改为庚子。将唐瑶任命为征东将军，将郭谦任命为军谘祭酒，将索仙任命为左长史，将张邈任命为右长史，将尹建兴任命为左司马，将张体顺任命为右司马。派从事中郎宋繇往东去攻打凉兴，并进攻玉门以西地区的城池，宋繇攻下了这些城池。

酒泉太守王德也从北凉反叛，以河州刺史自称。北凉王段业命令沮渠蒙逊率军队讨伐。王德将酒泉城烧毁，带领部队前往唐瑶投奔。沮渠蒙逊在沙头追上并打败了他们，将王德的妻子儿女和部落居民捉住后才返回。

十二月戊寅，有星孛于天津［天津：星名。《晋书·天文志》：“天津九星，横河中，一曰天汉，一曰天江，主四渎津梁，所以度神通四方也。”］
。会稽世子元显以星变解录尚书事，复加尚书令。吏部尚书车胤以元显骄恣，白会稽王道子，请禁抑之。元显闻而未察，以问道子曰：“车武子［车武子：国胤字武子。］
屏人言及何事？”道子弗答。固问之，道子怒曰：“尔欲幽我，不令我与朝士语邪！”元显出，谓其徒曰；“车胤间我父子。”密遣人责之。胤惧，自杀。

壬辰，燕主盛立燕台，统诸部杂夷。

魏太史屡奏天文乖乱。魏主珪自览占书，多云改王易政，乃下诏风励群下，以帝王继统，皆有天命，不可妄干。又数变易官名，欲以厌塞灾异。仪曹郎董谧献《服饵仙经》，珪置仙人博士，立仙坊，煮炼百药，封西山以供薪蒸。药成，令死罪者试服之，多死，不验；而珪犹信之，访求不已。

十二月戊寅日，天津星旁出现异星。会稽王的嫡长子司马元显，由于天象变化，录尚书事的官职遭到罢免，不过又加授了尚书令。吏部尚书车胤由于司马元显放荡骄横太过，觐见会稽王司马道子，请求进行管制。司马元显有所耳闻，却又不十分清楚，于是向司马道子说：“车武子把身边的人都打发走，说了些什么事？”司马道子并不回答。司马元显坚持要问出缘由，司马道子气愤地说：“你想要把我囚禁起来，不让我和朝中的官员们说话吗？”司马元显来到外面，对自己的部下说：“车胤在我们父子之间挑拨。”于是，暗中派人对车胤加以责备。车胤十分恐惧，自杀身亡。

壬辰日，后燕国主慕容盛设立燕台，对夷族各部落加以统领。

北魏太史数次将天上星象错杂混乱的情况上奏。北魏国主拓跋珪亲自用占卜书籍查阅，大都认为这是帝王变更、改换朝代的征兆。于是颁布诏书传告下属众官员，说帝王继承大统，都有上天的安排，不可妄加干预。又对官职的名称进行多次更改，想用这样的方法阻止灾难变异的出现。仪曹郎董谧将一部《服饵仙经》献上，拓跋珪专门设立了仙人博士，设立了仙坊，作为他们煮炼百药的场所，下令封锁西山，用山上的木材作为薪柴来煮药。等炼成了药，让那些已经被判死罪的人喝了做试验，结果死了很多人，说明并不灵验。但拓跋珪仍然相信有这样的药，不停地访查求索。

珪常以燕主垂诸子分据势要，使权柄下移，遂至败亡，深非之。博士公孙表希［希：迎合。］
旨，上《韩非书》，劝珪以法制御下。左将军李粟性简慢，常对珪舒放不肃，咳唾任情；珪积其宿过，遂诛之，群下震栗。

丁酉，燕王盛尊献庄后丁氏为皇太后，立辽西公定为皇太子。大赦。

是岁，南燕王德即皇帝位于广固，大赦，改元建平。更名备德，欲使吏民易避。追谥燕主暐曰幽皇帝。以北地王钟为司徒，慕舆拔为司空，封孚为左仆射，慕舆护为右仆射。立妃段氏为皇后。

拓跋珪一向觉得后燕国主慕容垂让自己的儿子分别掌控要害之地，使得权力下移，从而使自己失败灭亡，他认为这是十分错误的做法。博士公孙表迎合他的观点，上呈《韩非书》，劝说拓跋珪以严格的法令制度管理属下。左将军李粟生性狂傲举动无礼，常常在拓跋珪面前随意放肆和不敬，有时还咳痰吐唾沫。拓跋珪积累他以往的过失，并以此为理由将他杀掉，众大臣官员为此惊恐。

丁酉日，后燕国主慕容盛将自己的母亲献庄皇后丁氏尊封为皇太后，将自己的儿子辽西公慕容定册立为皇太子，宣布大赦。

这一年，南燕王慕容德在广固登基称帝。宣布大赦，将年号改为建平，把自己的名字改为慕容备德，想方便官吏和百姓在以后避讳。将前燕国主慕容暐追谥为幽皇帝，将北地王慕容钟任命为司徒，将慕舆拔任命为司空，将孚为封为左仆射，将慕舆护封为右仆射。将王妃段氏立为皇后。

卷第一百一十二·晋纪三十四

起重光赤奋若（公元401年），尽玄黓摄提格（公元402年），凡二年。

安皇帝丁

隆安五年（辛丑，公元401年）

春正月，武威王利鹿孤欲称帝，群臣皆劝之。安国将军鍮勿崙［鍮勿崙：姓鍮名勿仑。］
曰：“吾国自上世以来，被发左衽，无冠带之饰，逐水草迁徙，无城郭室庐，故能雄视沙漠，抗衡中夏。今举大号，诚顺民心。然建都立邑，难以避患，储畜仓库，启敌人心。不如处晋民于城郭，劝课农桑以供资储，帅国人以习战射。邻国弱则乘之，强则避之，此久长之良策也。且虚名无实，徒足为世之质的，将安用之！”利鹿孤曰：“安国之言是也。”乃更称河西王，以广武公傉檀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凉州牧、录尚书事。

二月丙子，孙恩出浃口，攻句章，不能拔。刘牢之击之，恩复走入海。

秦王兴使乞伏乾归还镇苑川，尽以其故部众配之。

安皇帝丁

隆安五年（辛丑，公元401年）

春季正月，南凉武威王秃发利鹿孤图谋称帝，大臣们全都劝他登基。唯独安国将军鍮勿崙说：“我国从祖先到今日，一向披散头发，从左侧开衣襟，从未用帽子腰带进行装饰，只是随着有水、有草的地方不停地迁徙，不受到城池家室居所的束缚，因此我们能够称雄于沙漠的各个部族，抗衡中原的汉族人。此时提出称帝的名号，当然是与民心相应的事，然而，如果修筑城池，在固定的地方居住，那么，要灵活地躲避战乱就很难；如果把我们全部的积蓄都放入仓库储存起来，又容易诱发敌人的贼心，因此，我认为不如把汉人安置在城池里，对他们提倡种田、养蚕，以此为我们提供储备，同时对本族人民的战斗射箭进行训练。一旦与我们相邻的国家衰弱，我们就乘机吞并它；邻国强大，就躲避。这才是长久的策略。况且，帝王只是虚名，并不具备实际意义，只是足以充当世人的刀砧箭靶，成为别人进攻的目标，它还有什么用呢？”秃发利鹿孤说：“安国将军所说得非常正确。”于是将称号改为河西王，又将广武公秃发傉檀任命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凉州牧、录尚书事。

二月丙子日，孙恩从浃口回到陆地，攻打句章，未能攻下。刘牢之率军队攻击，孙恩又一次逃到大海中的岛上。

后秦王姚兴命令乞伏乾归在苑川据守，将他从前的旧部下和军队全都分给他指挥。

凉王纂嗜酒好猎，太常杨颖谏曰：“陛下应天受命，当以道守之。今疆宇日蹙，崎岖二岭之间，陛下不兢兢夕惕以恢弘先业，而沈湎游畋，不以国家为事，臣窃危之。”纂逊辞谢之，然犹不悛。

番禾太守吕超擅击鲜卑思盘，思盘遣其弟乞珍诉于纂，纂命超及思盘皆入朝。超惧，至姑臧，深自结于殿中监杜尚。纂见超，责之曰：“卿恃兄弟桓桓［桓桓：形容威武。］
，乃敢欺吾。要当斩卿，天下乃定！”超顿首谢。纂本以恐愒超，实无意杀之。因引超、思盘及群臣同宴于内殿。超兄中领军隆数劝纂酒，纂醉，乘步挽车，将超等游禁中。至琨华堂东閤，车不得过，纂亲将窦川、骆腾倚剑于壁，推车过閤。超取剑击纂，纂下车禽超，超刺纂洞胸；川、腾与超格战，超杀之。纂后杨氏命禁兵讨超，杜尚止之，皆舍仗不战。将军魏益多入，取纂首，杨氏曰：“人已死，如土石，无所复知，何忍复残其形骸乎！”益多骂之，遂取纂首以徇，曰：“纂违先帝之命，杀太子而自立，荒淫暴虐。番禾太守超顺人心而除之，以安宗庙。凡我士庶，同兹休庆！”

后凉王吕纂为人酷爱饮酒和打猎，太常杨颖劝谏他说：“陛下顺应天命接受了治国重任，应当采取与正道相符的方式履行自己的使命。现在，我们国家的疆土正在一天天缩小，仅仅局限于坎坷不平的两道山岭之中，陛下不认真谨慎地终日思考，用什么办法使祖先的功绩得到恢复和弘扬，反而一心游玩打猎，不重视国家的事情，按照臣下的愚见，这样是十分危险的！”吕纂十分谦逊地对他的提醒表示感谢，却仍然未能改正。

番禾太守吕超自作主张向鲜卑部落的首领思盘发动进攻，思盘命令他的弟弟乞珍到吕纂那里告状。吕纂下令让吕超和思盘都来到朝中。吕超十分害怕，抵达姑臧之后，私下和殿中监杜尚交往密切。吕纂召见吕超，对他斥骂说：“你凭借你们兄弟勇武，结成一伙，对我也敢欺侮，我应当把你杀掉，才能使天下安定吧？”吕超磕头认罪。吕纂本来也就是想吓唬一下他，其实并没有将他杀死的想法，因此，带着吕超、思盘以及众大臣一同在内殿用餐。吕超的兄长中领军吕隆在宴席上不停地劝吕纂饮酒，使吕纂喝得大醉，醉眼朦胧地乘坐在人拉着的辇车上，带领吕超等人游玩观赏禁宫。来到琨华堂东阁时，辇车不能通过，吕纂的心腹将领窦川、骆腾便取下佩剑，靠墙倚住，然后推着车通过东阁。吕超突然用剑行刺吕纂，吕纂急忙到车下擒拿吕超，被吕超在他胸口上刺穿了一个血洞。窦川和骆腾空着手与吕超搏斗，也被吕超杀死。吕纂的皇后杨氏得到消息后赶出，下令让禁卫军追讨吕超，但却被杜尚阻止，所以，那些士兵们也都把武器放下，不再加入到战斗中。这时，将军魏益多来到宫中，将吕纂的首级取下，杨皇后说：“他人已经被杀死，尸体就像土和石头，再也不会有什么知觉，你怎么忍心再对他的躯体施加摧残呢？”魏益多对着杨皇后大骂，随即拿着吕纂的人头来到外面，说：“吕纂不遵从先帝的遗嘱，将太子杀害，立自己为皇帝，并且荒淫暴虐。番禾太守吕超顺应人心将他除掉，使国家的宗庙社稷安定，我国的所有百姓都应该共同庆祝！”

纂叔父巴西公佗、弟陇西公纬皆在北城。或说纬曰：“超为逆乱，公以介弟［介弟：对别人弟弟的敬称。］
之亲，仗大义而讨之。姜纪、焦辨在南城，杨桓、田诚在东苑，皆吾党也，何患不济！”纬严兵欲与佗共击超。佗妻梁氏止之曰：“纬、超俱兄弟之子，何为舍超助纬，自为祸首乎！”佗乃谓纬曰：“超举事已成，据武库，拥精兵，图之甚难。且吾老矣，无能为也。”超弟邈有宠于纬，说纬曰：“纂贼杀兄弟，隆、超顺人心而讨之，正欲尊立明公耳。方今明公先帝之长子，当主社稷，人无异望，夫复何疑！”纬信之，乃与隆、超结盟，单马入城；超执而杀之。让位与隆，隆有难色。超曰：“今如乘龙上天，岂可中下！”隆遂即天王位，大赦，改元神鼎。尊母卫氏为太后；妻杨氏为后；以超为都督中外诸军事、辅国大将军、录尚书事，封安定公；谥纂曰灵帝。

吕纂的叔叔巴西公吕佗及弟弟陇西公吕纬当时全在北城。有人告诉吕纬：“吕超发动叛乱，您凭借皇弟的亲情和名义，以伸张大义为由征讨他们，并且姜纪、焦辨正在南城，杨桓、田诚正在东苑，都与我们是死党亲信的关系，还有什么值得担忧的！”于是，吕纬便命令军队整装待发，准备和吕佗共同起兵攻打吕超。吕佗的妻子梁氏劝阻他说：“吕纬和吕超都是我们的侄子，你为什么要弃吕超于不顾而帮助吕纬呢？难道自己要主动成为罪魁祸首吗？”吕佗于是对吕纬说：“吕超的事变已成功了，他将武器仓库占据，掌握了精壮的军队，此时去进攻他实在很难取胜，况且我已经很老了，不能再有所作为了。”吕超的弟弟吕邈被吕纬所宠信，也对吕纬劝说道：“吕纂这个人，将自己的兄弟杀害，吕隆和吕超顺应人心对他加以征讨，正准备尊崇拥立明公您啊。如今您身为先帝长子，自然应当主持国家大局，别人都不会有别的想法，您还怀疑什么呢？”吕纬相信了他的话，于是，与吕隆、吕超结盟，独自一人骑马来到都城中，吕超将他擒拿并杀死。吕超向吕隆让位，吕隆表现出很为难的表情。吕超说：“今天你就好比骑着龙飞到了天上，怎能在半路下来呢？”吕隆于是即位为天王，宣布大赦，将年号改为神鼎，将母亲卫氏尊称为皇太后，将妻子杨氏立为皇后，将吕超任命为都督中外诸军事、辅国大将军、录尚书事，封安定公；将吕纂追谥为灵帝。

纂后杨氏将出宫，超恐其挟珍宝，命索之。杨氏曰：“尔兄弟不义，手刃相屠。我旦夕死人，安用宝为！”超又问玉玺所在，杨氏曰：“已毁之矣。”后有美色，超将纳之，谓其父右仆射桓曰：“后若自杀，祸及卿宗！”桓以告杨氏。杨氏曰：“大人卖女与氐以图富贵，一之谓甚，其可再乎！”遂自杀，谥曰穆后。桓奔河西王利鹿孤，利鹿孤以为左司马。

三月，孙恩北趣海盐［海盐：县名，治所在今浙江海盐。］
，刘裕随而拒之，筑城于海盐故治。恩日来攻城，裕屡击破之，斩其将姚盛。城中兵少不敌，裕夜偃旗匿众，明晨开门，使羸疾数人登城。贼遥问刘裕所在，曰：“夜已走矣。”贼信之，争入城。裕奋击，大破之。恩知城不可拔，乃进向沪渎，裕复弃城追之。

吕纂的皇后杨氏就要出宫，吕超担心她把珍宝带出去，便命人对她搜查。杨皇后说：“你们兄弟间没有道义，互相杀害，我也是早晚要死的人，用珍宝能做什么？”吕超又向她询问玉玺在哪里，杨皇后说：“已经毁掉了。”杨皇后相貌美丽，吕超想要娶她，对她的父亲右仆射杨桓说：“如果杨皇后自杀，大难就要降临你们整个家族。”杨桓把这些话转告给杨皇后。杨皇后说：“父亲卖女儿给氐人，换来了荣华富贵，这样的事做一次已经很过分了，怎么能再做一次呢？”于是自杀，谥号是穆后。杨桓到南凉的河西王秃发利鹿孤处投奔，秃发利鹿孤将他任命为左司马。

三月，孙恩再次返回大陆，向北进逼海盐。刘裕紧紧追赶抵抗，在海盐旧城所在地修筑城防。孙恩几乎每天都来攻城，但刘裕每次都能将他击败，并且将他的将领姚盛斩杀。城里的兵力太少抵挡不住敌军的进攻，刘裕当夜便放倒全部战旗，设下埋伏，第二天早晨将城门打开，派数名老弱残兵来到城墙上，敌人的军队远远地向他们询问刘裕去哪里了。他们说：“已经在昨天夜间逃走了。”那些士卒相信了他们的说法，争先恐后地来到城中。刘裕突然对他们发起进攻，将敌军打得大败。孙恩知道想攻克这座城是不可能的，于是改为进军沪渎，刘裕也放弃了这座城池去追击孙恩。

海盐令鲍陋遣子嗣之帅吴兵一千，请为前驱。裕曰：“贼兵甚精，吴人不习战，若前驱失利，必败我军；可在后为声势。”嗣之不从。裕乃多伏旗鼓，前驱既交，诸伏皆出。裕举旗鸣鼓，贼以为四面有军，乃退。嗣之追之，战没。裕且战且退，所领死伤且尽，至向战处，令左右脱取死人衣以示闲暇。贼疑之，不敢逼。裕大呼更战，贼惧而退，裕乃引归。

河西王利鹿孤伐凉，与凉王隆战，大破之，徙二千余户而归。

夏四月辛卯，魏人罢邺行台，以所统六郡置相州［相州：州名，统辖魏郡、阳平、广平、波郡、顿丘及清河六郡。］
，以庾岳为刺史。

乞伏乾归至苑川，以边芮为长史，王松寿为司马，公卿、将帅皆降为僚佐、偏裨。

海盐令鲍陋派其子鲍嗣之统率吴地的一千兵卒，请命为刘裕充当前锋部队。刘裕说：“强盗们的兵力十分精良，吴地人对于征战又不习惯，如果前锋部队被打败，必定会导致我军的失败。你们可以在后方营造声势。”鲍嗣之却不服从安排，刘裕于是不得不埋伏下许多战旗战鼓。吴地人的前锋部队已经开始与敌军交战，多方伏兵全部冲出，刘裕又派人舞动旗帜，敲响战鼓，敌军认为四周都有伏击的军队，于是撤退。鲍嗣之追击敌军，在交战时被杀。刘裕边作战边后退，所带领的兵卒伤亡殆尽，退到交战开始的地方，下令让左右军卒将死人的衣服脱下来，用以表现自己的轻敌和从容。敌军果然十分怀疑，不敢过于逼近。刘裕大喊着率军回头再战，孙恩的军队惊恐万分，掉头退走，刘裕这才带领军队安全返回。

南凉河西王秃发利鹿孤攻打后凉，与后凉王吕隆交战，将对方军队打得大败，迁徙两千多户居民后返回。

夏季四月辛卯日，北魏朝廷将设置在邺城的行台撤销，以原属行台管辖的六郡建置相州，将庾岳任命为相州刺史。

后秦归义侯乞伏乾归返回苑川，将边芮任命为长史，将王松寿任命为司马，从前的公卿、将帅都降职担任慕僚佐属、偏军牙将等低级别官员。

北凉王业惮沮渠蒙逊勇略，欲远之；蒙逊亦深自晦匿［晦匿：隐蔽不显露。］
，业以门下侍郎马权代蒙逊为张掖太守。权素豪隽，为业所亲重，常轻侮蒙逊。蒙逊谮之于业曰：“天下不足虑，惟当忧马权耳。”业遂杀权。

蒙逊谓沮渠男成曰：“段公无鉴断之才，非拨乱之主，向所惮者惟索嗣、马权。今皆已死，蒙逊欲除之以奉兄，何如？”男成曰：“业本孤客，为吾家所立，恃吾兄弟，犹鱼之有水。夫人亲信我而图之，不祥。蒙逊乃求为西安太守。业喜其出外，许之。

北凉王段业很忌惮张掖太守沮渠蒙逊的勇猛和谋略，因此准备疏远他，沮渠蒙逊也察觉到此事，尽可能地韬光养晦，不使自己的才能外露。段业将门下侍郎马权任命为张掖太守，接替沮渠蒙逊。马权平时性格粗犷，一直受到段业的亲信重用，因此，他经常以此对沮渠蒙逊轻视和欺侮。沮渠蒙逊于是在段业面前说马权的坏话道：“天下没有什么事情值得忧虑，只要对马权加以提防就可以了。”段业于是将马权杀掉。

沮渠蒙逊对沮渠男成说：“段公不具备鉴别真伪、判断好坏的能力，不会成为平定乱世的圣明君主，从前我所顾忌忧虑的只有索嗣、马权这两个人，如今他们都已经死了，我沮渠蒙逊准备将段业除掉而拥戴兄长您，如何？”沮渠男成说：“段业原本就是独自来到这里的外乡人，是我们沮渠家把他拥立上王位的，他对我们兄弟的依靠就像鱼必须有水一样。人家对我们亲近宠信，我们却反过来要图谋把他除掉，必然不吉利。”沮渠蒙逊于是请求到京外的西安出任太守，段业很高兴他能离自己很远，前往外地做官，立即下达了对他的任命。

蒙逊与男成约同祭兰门山，而阴使司马许咸告业曰：“男成欲以取假日为乱。若求祭兰门山，臣言验矣。”至期，果然。业收男成，赐死。男成曰：“蒙逊先与臣谋反，臣以兄弟之故。隐而不言。今以臣在，恐部众不从，故约臣祭山而反诬臣，其意欲王之杀臣也。乞诈言臣死，暴臣罪恶，蒙逊必反；臣然后奉王命而讨之，无不克矣。”业不听，杀之。蒙逊泣告众曰：“男成忠于段王，而段王无故枉杀之，诸君能为报仇乎？且始者共立段王，欲以安众耳，今州土纷乱，非段王所能济也。”男成素得众心，众皆愤泣争奋，比至氐池［氐池：县名，治所在今甘肃民乐。］
，众逾一万。镇军将军臧莫孩率所部降之，羌、胡多起兵应蒙逊者。蒙逊进逼侯坞。

沮渠蒙逊和沮渠男成约定共同前往兰门山祭祀，但是，又在暗中派司马许咸事先对段业说：“沮渠男成准备在请假休息时发动叛乱，如果他向您请求前往兰门山祭祀，那么，正与臣的话相应验。”等到那一天，果真如此。段业立即抓住沮渠男成命令他自尽。沮渠男成立刻明白了此事的缘由，说：“沮渠蒙逊事先与臣图谋叛乱，臣由于是兄弟的缘故，才将这件事隐瞒。现在由于臣在这里，他担心造反后部下不服，所以事先约臣前往兰门山设祭，但又反过来对臣加以诬陷，他的目的就是让凉王您把臣杀掉呀。我请求陛下先诈称臣已经死了，并将臣所谓的罪恶公布。沮渠蒙逊必然叛乱，臣随后奉陛下的命令率军征讨，没有不能获胜的道理。”然而，段业并不听从，杀了沮渠男成。沮渠蒙逊边哭边对手下众人说：“沮渠男成对段王十分忠心，但是段王却毫无缘由地将他诛杀，你们诸位能替他报仇雪恨吗？况且起初，我们共同拥立段王，本打算能让大家过上安定的生活。如今各地的疆土纷乱不堪，事实已经证明段王不具备拯救乱世的能力。”沮渠男成一向很得人心，所以大家都悲愤涕泣，奋勇争先，等军队开进到氐池，已有一万多人要求参加进来。镇军将军臧莫孩也带领着由他统辖的队伍过来投降，还有许多羌族和胡人拉起队伍跟随沮渠蒙逊。沮渠蒙逊的军队向侯坞进逼。

业先疑右将军田昂，囚之；至是召昂，谢而赦之，使与武卫将军梁中庸共讨蒙逊。别将王丰孙言于业曰：“西平诸田，世有反者。昂貌恭而心险，不可信也。”业曰：“吾疑之久矣，但非昂无可以讨蒙逊者。”昂至侯坞，率骑五百降于蒙逊，业军遂溃，中庸亦诣蒙逊降。

五月，蒙逊至张掖，田昂兄子承爱斩关内之，业左右皆散。蒙逊至，业谓蒙逊曰：“孤孑然一己，为君家所推，愿丐馀命，使得东还与妻子相见。”蒙逊斩之。

业，儒素长者，无他权略，威禁不行，群下擅命；尤信卜筮、巫觋，故至于败。

沮渠男成之弟富占、将军俱傫帅户五百降于河西王利鹿孤。傫，石子之子也。

段业起先对右将军田昂对自己的忠诚有所怀疑，因此囚禁了他。此时，他又召回田昂，向他道歉并将他赦免，派他和武卫将军梁中庸一起征讨沮渠蒙逊，别将王丰孙对段业进说：“西平郡那些姓田的人，历代都会出现反叛的人，田昂这个人表面上谦恭谨慎，然而心中阴险狡诈，不值得信赖。”段业说：“我已经怀疑他很久了，但是要是不派田昂，也就没有人可以领兵去讨伐沮渠蒙逊了。”田昂领兵到达侯坞，率领着五百名骑兵向沮渠蒙逊投降，段业的军队于是溃败，梁中庸也投降了沮渠蒙逊。

五月，沮渠蒙逊的军队来到张掖，田昂的侄子田承爱将城门砍开放他们进城，段业身边的侍从全部溃散。沮渠蒙逊来到城中，段业对沮渠蒙逊说：“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受到你们家推举才登上王位。我请求你让我继续活着，返回东土，去见我的妻子儿女。”沮渠蒙逊没有同意，杀掉了他。

段业不过是一个对儒家学说死板信奉的长者，并不具备其他的权威和智略，因此，他的威望和命令都得不到很好的尊重和传达，其下属也总是自作主张，不服从朝廷的派遣，特别是他又对占卜和巫术十分相信，从而导致了最后的失败。

沮渠男成的弟弟沮渠富占和将军俱傫率领五百户居民投降南凉河西王秃发利鹿孤。俱傫是俱石子的儿子。

孙恩陷沪渎，杀吴国内史袁崧，死者四千人。

凉王隆多杀豪望以立威名，内外嚣然，人不自保。魏安人焦朗遣使说秦陇西公硕德曰：“吕氏自武皇［武皇：吕光谥号懿武皇帝。］
弃世，兄弟相攻，政纲不立，竞为威虐。百姓饥馑，死者过半。今乘其篡夺之际，取之易于返掌，不可失也。”硕德言于秦王兴，帅步骑六万伐凉，乞伏乾归帅骑七千从之。

六月甲戌，孙恩浮海奄至丹徒，战士十余万，楼船千余艘，建康震骇。乙亥，内外戒严，百官入居省内。冠军将军高素等守石头，辅国将军刘袭栅断淮口，丹阳尹司马恢之戍南岸，冠军将军桓谦等备白石，左卫将军王嘏等屯中堂，征豫州刺史谯王尚之入卫京师。

孙恩的军队将沪渎攻克，杀掉吴国内史袁崧，这场战役中有四千人死去。

后凉王吕隆采用大肆杀戮有名望的豪门望族的方式树立自己的威名，所以，朝廷内外议论不止，上下哗然，人人不得自保。魏安人焦朗派使节到后秦陇西公姚硕德那里游说道：“吕氏自武皇吕光去世后，兄弟间相互残杀，朝廷的大政纲要得不到确立和遵守，人们只是竞相比较谁更为粗鲁暴虐，百姓却由于饥饿灾荒，已经有超过一半的人死亡。如今乘他们之间正在相互篡位残杀，将他们消灭可以说易如反掌。机会千万不能失去呀！”姚硕德对后秦国主姚兴转述了这些话，然后便率六万步、骑兵攻打后凉，归义侯乞伏乾归也率领骑兵七千人跟随姚硕德出征。

六月甲戌日，孙恩从海上出兵，突然出现在丹徒，有十多万士兵，一千多艘战舰。这使东晋的都城建康极其震惊恐惧。乙亥日，东晋都城内外严加戒备，文武百官一律入住台省机构，随时等候命令。冠军将军高素等人在石头据守，辅国将军刘袭则领兵用木栅栏切断淮口，丹阳尹司马恢之在长江南岸驻守，冠军将军桓谦等人在白石驻防，左卫将军王嘏等在中堂屯兵，征召豫州刺史谯王司马尚之前来守卫京师。

刘牢之自山阴引兵邀击恩，未至而恩已过，乃使刘裕自海盐入援。裕兵不满千人，倍道兼行，与恩俱至丹徒。裕众既少，加以涉远疲劳，而丹徒守军莫有斗志。恩帅众鼓噪，登蒜山，居民皆荷担而立。裕帅所领奔击，大破之，投崖赴水者甚众，恩狼狈仅得还船。然恩犹恃其众，寻复整兵径向京师。后将军元显帅兵拒战，频不利。会稽王道子无他谋略，唯日祷蒋侯庙［蒋侯庙：庙名，建于蒋山，即今江苏南京中山门外钟山。］
。恩来渐近，百姓恟惧。谯王尚之帅精锐驰至，径屯积弩堂。恩楼船高大，溯风不得疾行，数日乃至白石。恩本以诸军分散，欲掩不备；既而知尚之在建康，复闻刘牢之已还，至新洲，不敢进而去，浮海北走郁洲。恩别将攻陷广陵，杀三千人。宁朔将军高雅之击恩于郁洲，为恩所执。

刘牢之从山阴领兵前来截击孙恩，尚未赶到，孙恩的军队已经过去了，于是，他让刘裕尽快从海盐赶来支援。刘裕的军队总共也不到一千人，日夜兼行，一路急行军才几乎与孙恩的军队同时赶到丹徒。刘裕的兵士本来就少，再加上路途遥远，已经十分疲惫，而原本就在丹徒的东晋守军又毫无斗志。孙恩率领他的军队同时高声呐喊，擂鼓助威，来到了蒜山上，而当地的居民却都挑着担子在那里站着。刘裕率领军队向前奔去，攻打孙恩的军队，将对方打得大败，使对方的大部分兵卒摔到山崖下，落到水里淹死，孙恩勉强狼狈地逃回船上。但是他仍然凭借自己的兵多，很快就将军队重新整顿好，径直向京师进发了。后将军司马元显率领军队赶来迎战，但却不断被打败。会稽王司马道子很无奈，只有每天都去蒋侯庙去祭祖祈祷。孙恩的军队与建康之间已经越来越近，百姓纷扰惊惧。谯王司马尚之率领其精锐部队及时赶到，直接在积弩堂驻守。孙恩的战舰十分高大，逆风行驶无法使速度加快，因此过了几天才到达白石。孙恩本来认为东晋各支部队都驻守在比较分散的地区，所以计划趁他们没有准备突然发动袭击。但是到达白石后，得知司马尚之的军队在建康驻守，又得知刘牢之也已返回，行至新洲，因此，他不敢再继续前进，被迫返回，取海路向北直奔郁洲。孙恩手下的其他将领将广陵攻克，杀死了三千人。宁朔将军高雅之在郁洲攻打孙恩，却被孙恩的军队抓住。

桓玄厉兵训卒，常伺朝廷之隙，闻孙恩逼京师，建牙聚众，上疏请讨之。元显大惧。会恩退，元显以诏书止之，玄乃解严。

梁中庸等共推沮渠蒙逊为大都督、大将军、凉州牧、张掖公，赦其境内，改元永安。蒙逊署从兄伏奴为张掖太守、和平侯，弟挐为建忠将军、都谷侯，田昂为西郡太守，臧莫孩为辅国将军，房晷、梁中庸为左、右长史，张骘、谢正礼为左右司马。擢任贤才，文武咸悦。

河西王利鹿孤命群臣极言得失。西曹从事史暠曰：“陛下命将出征，往无不捷。然不以绥宁［绥宁：安定。］
为先，唯以徙民为务；民安土重迁，故多离叛，此所以斩将拔城而地不加广也。”利鹿孤善之。

荆州刺史桓玄整备兵器，训练士卒，经常密切关注朝廷中出现的每一个利于自己的微小变动。当他得知孙恩向京师逼近时，便急忙树起军旗，集结队伍，上疏朝廷，请求领兵讨伐孙恩。司马元显对此十分害怕。正好此时孙恩撤兵，司马元显便以诏书阻止桓玄发兵，桓玄没有办法，不得不命令部队解除戒备。

北凉武卫将军梁中庸等人，一起推举沮渠蒙逊出任大都督、大将军、凉州牧、张掖公，他宣布大赦由他管辖的领地，将年号改为永安。沮渠蒙逊又将他的堂兄沮渠伏奴任命为张掖太守、和平侯，将他的弟弟沮渠挐任命为建忠将军、都谷侯，将田昂任命为西郡太守，将臧莫孩任命为辅国将军，将房晷、梁中庸任命为左右长史，将张骘、谢正礼任命为左右司马。这样，他所提升任命的都是贤能的人才，文武百官都很高兴。

南凉河西王秃发利鹿孤命令众臣对其执政的得失优劣畅所欲言。西曹从事史暠说：“陛下派众将领出征作战，向来战无不胜。然而，我们作战后的首要目的不是使百姓获得安定的生活，而是只把迁移人口当作任务，百姓喜欢在本土定居，不喜欢迁徙，所以经常有离心反叛的现象发生，正因为这样，我们才斩将杀敌、攻克城池，但却不能使地域却更加广大。”秃发利鹿孤认为他说得很对。

秋七月，魏兖州刺史长孙肥将步骑二万南徇许昌，东至彭城，将军刘该降之。

秦陇西公硕德自金城济河，直趣广武，河西王利鹿孤摄广武守军以避之。秦军至姑臧，凉王隆遣辅国大将军超、龙骧将军邈等逆战，硕德大破之，生擒邈，俘斩万计。隆婴城固守，巴西公佗帅东苑之众二万五千降于秦。西凉公暠、河西王利鹿孤、沮渠蒙逊各遣使奉表入贡于秦。

初，凉将姜纪降于河西王利鹿孤，广武公傉檀与论兵略，甚爱重之，坐则连席，出则同车，每谈论，以夜继昼。利鹿孤谓傉檀曰：“姜纪信有美才，然视候非常，必不久留于此，不如杀之。纪若入秦，必为人患。”傉檀曰：“臣以布衣之交待纪，纪必不相负也。”八月，纪将数十骑奔秦军，说硕德曰：“吕隆孤城无援，明公以大军临之，其势必请降；然彼徙文降而已，未肯遂服也。请给纪步骑三千，与王松怱因焦朗、华纯之众，伺其衅隙，隆不足取也。不然，今秃发在南，兵强国富，若兼姑臧而据之，威势益盛，沮渠蒙逊、李暠不能抗也，必将归之，如此，则为国家之大敌矣。”硕德乃表纪为武威太守。配兵二千，屯据晏然［晏然：县名，治所在今甘肃武威西北。］

秋季七月，北魏兖州刺史长孙肥率领两万步、骑兵，向南将东晋的许昌夺取，又向东发兵彭城。东晋将军刘该向他投降。

后秦陇西公姚硕德在金城附近渡过黄河，径直向广武逼近，南凉河西王秃发利鹿孤命令他驻守广武的军队撤退，避开了后秦国攻打后凉国的军队。后秦军队来到姑臧，后凉王吕隆命令辅国大将军吕超和龙骧将军吕邈等与后秦军交战，姚硕德将对方军队打败，生擒吕邈，俘虏诛杀的后凉军卒有数万之多。吕隆在都城的四周指挥坚守，后凉巴西公吕佗率领东苑的两万五千士兵向后秦投降。西凉公李暠、南凉河西王秃发利鹿孤及北凉张掖公沮渠蒙逊等都各自派使节捧着奏章前往后秦纳贡。

起初，后凉将军姜纪投降了南凉河西王秃发利鹿孤，广武公秃发傉檀与他讨论军事战略，对他非常喜爱看重，如果落座，便将坐垫连在一起，如果出门，就一定会坐同一辆车，每次在一起谈论事务，都是白天谈论不完，晚上继续谈论。秃发利鹿孤对秃发傉檀说：“姜纪的才华的确很高，但是我观察后，认为他并不具备常性，一定不会长久地留在我们这里，因此，不如杀了他，如果不这样做，一旦姜纪去了后秦，必然会成为我们的祸患。”秃发傉檀说：“我以平民的身份他平等相待，和他成为朋友，姜纪一定不会辜负我。”八月，姜纪带着几十名骑兵前往后秦军投奔，对姚硕德说：“吕隆只在一座孤城中守卫，而没有外部军队的帮助，明公您布置大军在其城下围困，这样的形势一定可以迫使他请求投降。不过，他这仅是口说投降，心中未必肯立即服从于我们。请您交给我三千步、骑兵，与王松怱将军一起利用从后凉归顺来的焦朗、华纯所统领的军队，在旁边等待他们内部发生不和，那么，征服吕隆就一点问题也没有了。否则，如今秃发利鹿孤在南方，军队强盛、国家富足，如果再兼并占有姑臧城，那么，他的威望势力便会一天天变得强大，而沮渠蒙逊和李暠没有能力抵抗他们，也一定会归附于他。如果这样，那对后秦来说就是强大的敌人了。”姚硕德于是上奏请求将姜纪任命为武威太守，并将一支两千人的军队分配给他，让他驻守晏然。

秦王兴闻杨桓之贤而征之，利鹿孤不敢留。

诏以刘裕为下邳太守，讨孙恩于郁洲，累战，大破之。恩由是衰弱，复缘海南走，裕亦随而邀击之。

燕王盛惩其父宝以懦弱失国，务峻威刑，又自矜聪察，多所猜忌，群臣有纤介［纤介：细小。］
之嫌，皆先事诛之。由是宗亲、勋旧，人不自保。丁亥，左将军慕容国与殿上将军秦舆、段赞谋帅禁兵袭盛，事发，死者五百余人。壬辰夜，前将军段玑与秦舆之子兴、段讚之子泰潜于禁中鼓噪大呼。盛闻变，帅左右出战，贼众逃溃。玑被创，匿厢屋间。俄有一贼从暗中击盛，盛被伤，辇升前殿，申约禁卫，事定而卒。

后秦王姚兴对杨桓十分贤明能干有所耳闻，便将他征召到京师长安，南凉河西王秃发利鹿孤也不敢擅自留下他。

朝廷颁布诏令，将刘裕任命为下邳太守，派他到郁洲征讨孙恩，交战数次，都大败对方军队，孙恩从此开始衰败，再一次沿海逃奔南方，刘裕也紧紧追赶，不断地攻击孙恩的军队。

后燕王慕容盛吸取他的父亲慕容宝由于过于软弱而使国家大权丢失的教训，一心要使自己的威信加强，施行苛刑，加之他又认为自己能明了一切，对手下的许多人都极其猜疑忌恨，大臣们略有一点嫌疑，他都先将那个大臣杀掉，于是，就算是王室宗亲，功臣元勋，也都无法自保。丁亥日，左将军慕容国与殿上将军秦舆、段讚图谋率领禁卫军攻击慕容盛，事情败露，受牵连被杀的有五百多人。壬辰日夜间，前将军段玑与秦舆之子秦兴、段讚之子段泰潜入到禁宫里擂鼓呐喊，大声喊叫。慕容盛听说发生了兵变，统领左右亲兵迎战，兵变的人逃走溃散。段玑负伤，在旁边的房屋里躲藏。不一会儿，有一个参与兵变的士兵在黑暗中偷袭慕容盛，将慕容盛刺中，使他身受重伤。就算是这样，慕容盛仍然坐着辇到达前殿，对禁宫的规定加以强调，安排警卫，等事情安定后才死去。

中垒将军慕容拔、冗从仆射郭仲白太后丁氏，以为国家多难，宜立长君。时众望在盛弟司徒、尚书令、平原公元，而河间公熙素得幸于丁氏，丁氏乃废太子定，密迎熙入宫。明旦，群臣入朝，始知有变，因上表劝进于熙。熙以让元，元不敢当。癸巳，熙即天王位，捕获段玑等，皆夷三族。甲午，大赦。丙申，平原公元以嫌赐死。闰月辛酉，葬盛于兴平陵，谥曰昭武皇帝，庙号中宗。丁氏送葬未还，中领军慕容提、步军校尉张佛等谋立故太子定，事觉，伏诛，定亦赐死。丙寅，大赦，改元光始。

中垒将军慕容拔与冗从仆射郭仲向太后丁氏报告，认为此时国家灾难颇多，应该拥立年长的人为君主。当时，大家都对慕容盛的弟弟司徒、尚书令、平原公慕容元寄予厚望，然而河间公慕容熙向来被丁太后所宠爱，于是丁太后便将太子慕容定废掉，秘密将慕容熙迎入宫中。第二天早晨，文武大臣们到朝中议政，才知道事情发生了变化，于是不得不上奏劝说慕容熙即位。慕容熙向慕容元让位，慕容元不敢接受。癸巳日，慕容熙登位为天王，抓获段玑等人，杀了他们的三族。甲午日，宣布大赦。丙申日，平原公慕容元由于受到猜疑，被慕容熙命令自杀。闰八月辛酉日，把慕容盛在兴平陵安葬，追谥他为昭武皇帝，以中宗为庙号。丁太后到城外为儿子送葬尚未回城时，中领军慕容提、步军校尉张佛等图谋拥护原太子慕容定即位，事情被发觉后，他们又全部被杀。慕容熙又赐死慕容定。丙寅日，宣布大赦，将年号改为光始。

秦陇西公硕德围姑臧累月，东方之人在城中者多谋外叛，魏益多复诱扇之，欲杀凉王隆及安定公超，事发，坐死者三百余家。硕德抚纳夷、夏，分置守宰，节食聚粟，为持久之计。

凉之群臣请与秦连和，隆不许。安守公超曰：“今资储内竭，上下嗷嗷，虽使张、陈复生，亦无以为策。陛下当思权变屈伸，何爱尺书、单使为卑辞以退敌！敌去之后，修德政以息民，若卜世［卜世：对传国世数进行占卜。］
未穷，何忧旧业之不复！若天命去矣，亦可以保全宗族。不然，坐守困穷，终将何如！”隆乃从之，九月，遣使请降于秦。硕德表隆为镇西大将军、凉州刺史、建康公。隆遣子弟及文武旧臣慕容筑、杨颖等五十余家入质于长安。硕德军令严整，秋毫不犯，祭先贤，礼名士，西土悦之。

后秦陇西公姚硕德已将姑臧围守数日，城中有许多原籍为东方地区的人，都打算投降城外的后秦军。后凉将军魏益多又在里面对人们诱骗煽动，想将后凉王吕隆和安定公吕超杀掉，没想到事情败露，因此有三百多家受牵连被杀。姚硕德对夷族、汉族的全体当地居民加以抚慰和接纳，并分别对一些地方官吏进行了安置，比如太守、县宰等。他又命令部下节约粮食，积蓄稻米，以此方法为持久围困姑臧做准备。

后凉的众大臣请求与后秦和解并联合，但吕隆不答应。安定公吕超说：“如今，我们内部的储备已经用尽，上下人等嗷嗷待哺，在这样的情况下，就算让张良、陈平再生，也不会有对策解决这种困境。陛下应该考虑以情况为依据有所变通，屈伸自如，为何对一纸书信和一介使节如此看重，而不愿用谦卑的言辞骗得强大的敌人撤军呢？等敌人撤退后，我们可以将精力用在完善仁德的政事上，让百姓休养生息。若是我国天定的命运尚未穷尽，何必担忧不能恢复原有的大业呢？若是天命尽，也可使我们的宗族得以保全。否则，只是在这里坐着坚守困乏穷极，到头来又能如何？”吕隆这才接受。九月，派使者请降于后秦。姚硕德呈奏章给朝廷，请求将吕隆任命为镇西大将军、凉州刺史、建康公。吕隆派子弟以及从前的文武大臣慕容筑、杨颖等五十多家的人口前往长安充当人质。姚硕德有严明的军令，丝毫不去侵犯当地的居民，并且对历史上的贤明之士加以祭祀，对当世有名望的人以礼相待，因此，生活在西部土地上的百姓都非常高兴。

沮渠蒙逊所部酒泉、凉宁二郡叛降于西凉，又闻吕隆降秦，大惧，遣其弟建忠将军挐、牧府［牧府：沮渠蒙逊以凉州牧自称，故其官府被称为牧府。］
长史张潜见硕德于姑臧，请帅其众东迁。硕德喜，拜潜张掖太守，挐建康太守。潜劝蒙逊东迁。挐私谓蒙逊曰：“姑臧未拔，吕氏犹存，硕德粮尽将还，不能久也。何为自弃土宇，受制于人乎！”臧莫孩亦以为然。

蒙逊遣子奚念为质于河西王利鹿孤，利鹿孤不受，曰：“奚念年少，可遣挐也。”冬十月，蒙逊复遣使上疏于利鹿孤曰：“臣前遣奚念具披诚款，而圣旨未昭，复征弟挐。臣窃以为苟有诚信，则子不为轻；若其不信，则弟不为重。今寇难未夷，不获奉诏，愿陛下亮之。”利鹿孤怒，遣张松侯俱延、兴城侯文支将骑一万袭蒙逊，至万岁临松，执蒙逊从弟鄯善苟子，虏其民六千余户。蒙逊从叔孔遮入朝于利鹿孤，许以挐为质。利鹿孤乃归其所掠，召俱延等还。文支，利鹿孤之弟也。

沮渠蒙逊所统属的酒泉、凉宁两个郡都投降了西凉，他又听说吕隆也向后秦投降了，因此极为恐惧，他派自己的弟弟建忠将军沮渠挐和牧府长史张潜前往姑臧拜见姚硕德，请求同意他率领他的全体部下向东方迁移。姚硕德十分高兴，将张潜任命为张掖太守，将沮渠挐任命为建康太守。张潜竭力劝说沮渠蒙逊率领部属向东迁移。沮渠挐却暗中对沮渠蒙逊说：“姑臧此时尚未被攻克，吕氏政权依然存在，等到姚硕德的军队粮草用尽，必然败退，坚持不了太久，为什么自己将已有的疆土主动放弃，而受制于他人呢？”臧莫孩也非常认同。

沮渠蒙逊派自己的儿子沮渠奚念前往南京秃发利鹿孤那里充当人质，向秃发利鹿孤求助。秃发利鹿孤拒绝接受沮渠奚念，说：“沮渠奚念过于年轻，可以把沮渠挐派来这里。”冬季十月，沮渠蒙逊又一次派使节上疏给秃发利鹿孤说：“臣下上次把沮渠奚念派到陛下那里，的确是寄托了臣的一片诚意，然而陛下的圣意却未能对臣的良苦用心有所明察，所以才向臣再次索要弟沮渠挐。臣下内心以为，假如具备诚心和信义，那么儿子就很有重量，假如不讲信义，那么就算是弟弟，也没有什么分量。如今，臣这里还没有使强盗来犯的灾难平复，因此无法遵守陛下的旨意，但愿陛下可以体谅臣的难处。”秃发利鹿孤看到沮渠蒙逊的话后很生气，派张松侯秃发俱延和兴城侯秃发文支率领骑兵一万人进攻沮渠蒙逊，迅速地把部队推进到万岁、临松一线，将沮渠蒙逊的堂弟沮渠鄯善苟子抓获，并捕获了六千多户北凉百姓。沮渠蒙逊的堂叔沮渠孔遮作为北凉的代表到南凉来朝见秃发利鹿孤，许诺送沮渠挐来充当人质，秃发利鹿孤这才把此次出兵所抢夺的人口等全都归还给他们，下召命令秃发俱延等人将军队撤回。秃发文支是秃发利鹿孤的弟弟。

南燕主备德宴群臣于延贤堂，酒酣，谓群臣曰：“朕可方自古何等主？”青州刺史鞠仲曰：“陛下中兴圣主，少康、光武之俦。”备德顾左右赐仲帛千匹，仲以所赐多，辞之。备德曰：“卿知调朕，朕不知调卿邪！卿所对非实，故朕亦以虚言赏卿耳。”韩范进曰：“天子无戏言。今日之论，君臣俱失。”备德大悦，赐范绢五十匹。

备德母及兄纳皆在长安，备德遣平原人杜弘往访之。弘曰：“臣至长安，若不奉太后动止，当西如张掖，以死为效。臣父雄年逾六十，乞本县之禄以申乌鸟之情［乌鸟之情：因为乌鸦有反哺之情，所以将奉养长辈的孝心或报恩称作乌鸟之情。］
。”中书令张华曰：“杜弘未行而求禄，要君之罪大矣。”备德曰：“弘为君迎母，为父求禄，忠孝备矣，何罪之有！”以雄为平原令。弘至张掖，为盗所杀。

南燕国主慕容备德在延贤堂设宴招待文武大臣，在酒兴正浓时对众大臣说：“朕可以与从古至今的哪个等级的君主相比？”青州刺史鞠仲答道：“陛下是使国运振兴的圣明君主，自然与夏朝的少康帝、汉朝的光武帝相当了。”慕容备德向左右侍从示意，以一千匹绸缎赏赐鞠仲。鞠仲因为赏赐的物品过多，因而辞谢。慕容备德说：“你知道用言辞调侃我，难道朕就不知道调笑一下你吗？你回答的并非实话，因此，朕也只是用虚言空话来赏赐你而已。”韩范进言道：“天子说玩笑话是不恰当的，今天你们两个人说的话，君主和臣下都是错的。”慕容备德非常高兴，用五十匹绢绸赏赐韩范。

慕容备德的母亲以及哥哥慕容纳都在长安居住，慕容备德派平原人杜弘去拜访他们。杜弘说：“等我到了长安，若是找不到太后，无法了解太后的身体生活等状况，那么，我会再向西前往张掖探听，尽可能地完成任务，直到死去。然而，我的父亲杜雄已经年逾六十，我请求陛下能给他相当于做本县县令的俸禄，从而表达我像乌鸦反哺一样向父母报恩的心情。”中书令张华说：“杜弘尚未成行，便事先谋求俸禄，对君王提出这样的要求，罪过实在太大。”慕容备德却说：“杜弘既然替君主去寻找、迎接母亲，替自己年老的父亲请求俸禄，称得上忠孝两全了，怎么会有罪过呢？”果然将杜雄任命为平原县令。杜弘到达张掖时，便被强盗杀害。

十一月，刘裕追孙恩至沪渎、海盐，又破之，俘斩以万数，恩遂自浃口远窜入海。

十二月辛亥，魏主珪遣常山王遵、定陵公和跋帅众五万袭没弈干于高平。

乙卯，魏虎威将军宿沓干伐燕，攻令支；乙丑，燕中领军宇文拔救之。壬午，宿沓干拔令支而戍之。

吕超攻姜纪，不克，遂攻焦朗。朗遣其弟子嵩为质于河西王利鹿孤以请迎，利鹿孤遣车骑将军傉檀赴之。比至，超已退，朗闭门拒之。傉檀怒，将攻之，镇北将军俱延谏曰：“安土重迁，人之常情。朗孤城无食，今年不降，后年自服，何必多杀士卒以攻之！若其不捷，彼必去从他国。弃州境士民以资邻敌，非计也；不如以善言谕之。”傉檀乃与朗连和，遂曜兵姑臧，壁于胡阬［胡阬：地名，位于今甘肃武威西。］
。

十一月，东晋刘裕追赶孙恩的军队，抵达沪渎、海盐，又一次打败了他们，俘获斩杀上万人，孙恩于是被迫从浃口远逃到海上。

十二月辛亥日，北魏国主拓跋珪派常山王拓跋遵和定陵公和跋率领五万士卒，在高平攻打后秦车骑将军没弈干。

乙卯日，北魏虎威将军宿沓干率军征讨后燕，攻打令支。乙丑日，后燕中领军宇文拔领兵援救。壬午日，宿沓干将令支攻克，留在那里据守。

后凉安定公吕超向后秦姜纪驻守的晏然发动进攻，没有取胜，于是，转而攻打焦朗驻守的魏安。焦朗派其侄焦嵩前往南凉河西王秃发利鹿孤那里充当人质，向他们请求救兵，秃发利鹿孤于是命令车骑将军秃发傉檀进军魏安。等他们赶到那里时，吕超已经率军退走，焦朗却紧紧关闭城门，不许他们进城。秃发傉檀为此非常生气，准备进攻魏安城。镇北将军秃发俱延劝阻说：“安于故土而不希望轻易地迁徙，这是人们常有的感情。焦朗在一座孤城中据守，没有粮食，就算今年不投降，一年后也会主动投降，何必一定要在此时过多地杀戮士卒来攻打他们呢？如果进攻又无法取胜，他一定会去归附别的国家。这样把本州境内的居民士人放弃，而为我们相邻的敌国提供资助，并不是好的计策。我看不如用好话对他们善加抚慰。”秃发傉檀这才与焦朗结盟和好，于是，他又前往后凉国的都城姑臧炫耀自己的武力，然后在胡阬扎营。

傉檀知吕超必来斫营，畜火以待之。超夜遣中垒将军王集帅精兵二千斫傉檀营，傉檀徐严不起。集入垒中，内外皆举火，光照如昼；纵兵击之，斩集及甲首三百余级。吕隆惧，伪与傉檀通好，请于苑内结盟，傉檀遣俱延入盟，俱延疑其有伏，毁苑墙而入。超伏兵击之，俱延失马步走，凌江将军郭祖力战拒之，俱延乃得免。傉檀怒，攻其昌松太守孟祎于显美［显美：县名，治所在今甘肃永昌东南。］
。隆遣广武将军苟安国、宁远将军石可帅骑五百救之。安国等惮傉檀之强，遁还。

秃发傉檀判断到吕超一定会在当天晚上来劫营，因此事先准备好了火把，等候他们。吕超果然在夜间派中垒将军王集率领两千精锐士卒到秃发傉檀的大营偷袭，秃发傉檀下令让军队暂不出击。等到王集的军队全都进入他的壁垒中，他才命令大军在营帐内外同时点起火把，火光把黑夜照得像白天一样，同时又让士兵进攻王集的军队，将王集以及其他顶盔带甲的士兵三百多人全部斩杀。吕隆为此十分惧怕，假装要与秃发傉檀交好，并将他邀请到宫中的内花园缔结盟约。秃发傉檀派秃发俱延到城中参加结盟仪式。秃发俱延疑心后凉设下了埋伏，因此将一处花园的墙壁捣毁后进入园中。果然有吕超设下的伏兵偷袭，秃发俱延失去战马步行逃脱，凌江将军郭祖竭力抵挡后凉的伏兵，秃发俱延这才幸免被杀。秃发傉檀非常愤怒，在显美攻打后凉吕松太守孟祎。吕隆派广武将军苟安国与宁远将军石可带领五百骑兵前往援救，但是，苟安国等人却由于惧怕秃发傉檀军队的强大，很快就逃了回去。

桓玄表其兄伟为江州刺史，镇夏口；司马刁畅为辅国将军、督八郡军事，镇襄阳；遣其将皇甫敷、冯该戍湓口。移沮、漳蛮二千户于江南，立武宁郡；更招集流民，立绥安郡。诏征广州刺史刁逵、豫章太守郭昶之，玄皆留不遣。

玄自谓有晋国三分之二，数使人上己符端［符端：吉祥的征兆。］
，欲以惑众；又致笺于会稽王道子曰：“贼造近郊，以风不得进，以雨不致火，食尽故去耳，非力屈也。昔国宝死后，王恭不乘此威入统朝政，足见其心非侮于明公也，而谓之不忠。今之贵要腹心，有时流清望者谁乎？岂可云无佳胜［佳胜：名望地位很高的人。］
！直是不能信之耳！尔来一朝一夕，遂成今日之祸。在朝君子皆畏祸不言，玄忝任在远，是以披写事实。”元显见之，大惧。

荆州刺史桓玄奏请朝廷，将他的哥哥桓伟任命为江州刺史，在夏口镇守；将司马刁畅任命为辅国将军、督八郡军事，在襄阳镇守。桓玄命令其手下大将皇甫敷、冯该在湓口据守，强行将沮水、漳水流域的两千户蛮族居民迁移到长江南面居住，设立武宁郡。他又将一些四处流浪的灾民召集起来，增设绥安郡。朝廷颁布诏书，将广州刺史刁逵、豫章太守郭昶之征召进京，桓玄却留下他们，不许他们去。

桓玄认为自己已经占领了东晋疆土的三分之二，因此多次让人向他呈报他能够成为君主的天命符征和吉兆，希望以此迷惑百姓。又写信给会稽王司马道子说：“孙恩那一伙盗贼，上次向京城的近郊逼近，因为风不顺而没有攻入城中，又由于天下大雨而得不到运用火攻的机会，所以在吃光了粮食后，便不得不退却，并不是兵力不足。从前，王国宝死了之后，王恭并未乘当时的威势，进一步集中朝廷大权，这就完全可以证明他对您并没有任何不敬，然而，您却说他没有忠心。现在朝中的权贵高官，国家的心腹栋梁，什么人深孚众望声名远播呢？怎么可以说找不到更好的？只是您对他并不相信罢了！这样一来，日复一日，才使今天这样的灾害酿成。朝中的那些王公大臣由于担心大祸临头，所以没有胆量说话。桓玄我惭愧地远在外地任职，才敢于揭露这样的事实。”司马元显读完这封信，十分恐惧。

张法顺谓元显曰：“桓玄承藉世资，素有豪气，既并殷、杨，专有荆楚，第下［第下：阁下。］
之所控引止三吴耳。孙恩为乱，东土涂地，公私困竭，玄必乘此纵其奸凶，窃用忧之。”元显曰：“为之奈何？”法顺曰：“玄始得荆州，人情未附。方务绥抚，未暇他图。若乘此际使刘牢之为前锋，而第下以大军继进，玄可取也。”元显以为然。会武昌太守庾楷以玄与朝廷构怨，恐事不成，祸及于己，密使人自结于元显，云：“玄大失人情，众不为用，若朝廷遣军，己当为内应。”元显大喜，遣张法顺至京口，谋于刘牢之；牢之以为难。法顺还，谓元显曰：“观牢之言色，必二于我，不如召入杀之；不尔，败人大事。”元显不从。于是大治水军，征兵装舰，以谋讨玄。

张法顺对司马元显说：“桓玄依靠其家世的名望和资历，又一向具有一种霸气，已经将殷仲堪、杨佺期吞并，将荆楚一带的广大地区独自占领，然而您能控制的真正属于您的疆界，也仅仅是三吴之地罢了。孙恩造成祸乱，使东部地区遭受了巨大的损失，到处荒芜，朝廷与百姓的积蓄枯竭，生活困迫，桓玄必然借这个机会大肆施展其奸恶凶残的手段，努力让他阴险的目的实现。我心中以为这应当是值得我们忧虑的一件事。”司马元显说：“我们对这种情况能如何应对呢？”张法顺说：“桓玄刚刚将荆州强占，当地百姓的人心还没有彻底归附他，因此，他也正在尽力使局势平定，使民心安定，没有时间考虑其他事。如果借这个机会派刘牢之担任前锋，而您随后自领大军进发征剿，那么，我们一定可以将桓玄消灭。”司马元显认为这话很正确。恰好此时武昌太守庾楷由于桓玄与朝廷的权要结下怨仇，担心事情不能成功，大祸使自己受牵连，因此暗中派人前来，主动向司马元显投靠，说：“桓玄很不得人心，他的部下也不是很服从他的命令，若朝廷此时派军队前往征讨，那么我一定充当内应。”司马元显十分高兴，立即派张法顺前往京口，与刘牢之商议。刘牢之却认为征讨桓玄很不容易。张法顺返回后对司马元显说：“我对刘牢之的神色和言谈进行观察，必然与我们怀有二心，所以不如召他进京然后杀掉。否则，他就会使我们的大事被破坏。”司马元显并不听从他的话。朝廷从此开始对水上的军队进行大规模的整治和训练，征选士兵、装备战舰，为讨伐桓玄做准备。

元兴元年（壬寅，公元402年）

春正月庚午朔，下诏罪状桓玄，以尚书令元显为骠骑大将军、征讨大都督、都督十八州诸军事，加黄钺，又以镇北将军刘牢之为前锋都督，前将军谯王尚之为后部，因大赦，改元，内外戒严；加会稽王道子太傅。

元显欲尽诛诸桓。中护军桓脩，骠骑长史王诞之甥也，诞有宠于元显，因陈脩等与玄志趣不同，元显乃止。诞，导之曾孙也。

张法顺言于元显曰：“桓谦兄弟每为上流耳目，宜斩之以杜奸谋。且事之济不，系在前军，而牢之反覆，万一有变，则祸败立至。可令牢之杀谦兄弟以示无二心，若不受命，当逆为之所［逆为之所：在祸患到来之前考虑应对的策略，此指先杀掉刘牢之。］
。”元显曰：“今非牢之，无以敌玄；且始事而诛大将，人情不安。”再三不可。又以桓氏世为荆土所附，桓冲特有遗惠，而谦，冲之子也，乃自骠骑司马除都督荆、益、宁、梁四州诸军事、荆州刺史，欲以结西人之心。

元兴元年（壬寅，公元402年）

春季正月庚午朔日，朝廷颁布诏书，公布荆州刺史桓玄的罪状，将尚书令司马元显任命为骠骑大将军、征讨大都督、都督十八州诸军务，并为他加授黄钺。又将镇北将军刘牢之任命为前锋都督，命令前将军谯王司马尚之统领后卫部队，宣布大赦，更改年号。在都城内外严加戒备，将会稽王司马道子任命为太傅。

司马元显准备借这个机会杀掉桓氏家族的所有人。中护军桓脩是骠骑长史王诞的外甥，王诞又受到司马元显的信任，因此，他将桓脩等人与桓玄的志向完全不同之事禀告司马元显，司马元显才将那个念头放弃。王诞是王导的曾孙。

张法顺对司马元显说：“骠骑司马桓谦兄弟一向为长江上游荆州方面充当耳目，提供情报给桓玄，应该杀掉他们，从而杜绝今后发生类似的阴谋。而且这次出兵征讨桓玄，成功与否，前锋部队是关键，不过刘牢之是个反复无常的人，万一他那里有什么变化发生，那么立即就会使我们失败并遭受灾祸。所以，您可以命令刘牢之将桓谦兄弟杀掉，以证明他与我们没有二心。他要是不服从命令，那么我们好在祸患出现之前，预先做好准备。”司马元显说：“如今若不是刘牢之，没有人有能力与桓玄对敌。况且在刚开始的时候做这样的事，将自己的大将诛杀，会令人心不安。”屡次不同意张法顺的请求，不予批准。他又因为桓氏家族世代都被荆州地区的居民依附，特别是桓冲曾为那里的百姓留下了许多好处，而桓谦是桓冲之子，因此把桓谦从骠骑司马调任为都督，执掌荆、益、宁、梁四州诸军务及荆州刺史，希望以此对西部地区百姓的人心加以收买。

丁丑，燕慕容拔攻魏令支戍，克之，宿沓干走，执魏辽西太守那颉。燕以拔为幽州刺史，镇令支，以中坚将军辽西阳豪为本郡太守。丁亥，以章武公渊为尚书令，博陵公虔为尚书左仆射，尚书王腾为右仆射。

戊子，魏材官将军和突攻黜弗、素古延等诸部，破之。初，魏主珪遣北部大人贺狄干献马千匹求婚于秦，秦王兴闻珪已立慕容后，止狄干而绝其婚；没弈干、黜弗、素古延，皆秦之属国也，而魏攻之，由是秦、魏有隙。庚寅，珪大阅士马，命并州诸郡积谷于平阳之乾壁［乾壁：地名，位于今山西临汾南汾河东岸。］
，以备秦。

丁丑日，后燕中垒将军慕容拔向北魏戍守令支的军队发动进攻，将令支攻克，北魏将领宿沓干逃脱。慕容拔将北魏辽西太守那颉抓获。后燕国将慕容拔任命为幽州刺史，在令支镇守；将中坚将军辽西人阳豪任命为他家乡辽西郡的太守。丁亥日，后燕国又将章武公慕容渊任命为尚书令，将博陵公慕容虔任命为尚书左仆射，将尚书王腾任命为右仆射。

戊子日，北魏材官将军和突进攻黜弗、素古延等几个部落，全部攻克。起初，北魏国主拓跋珪派北部大人贺狄干前往后秦将一千匹马献上，为自己求亲。后秦主姚兴知道拓跋珪已经将慕容氏册立为皇后，于是将贺狄干扣留，不同意拓跋珪通婚的请求。而没弈干、黜弗、素古延都是后秦的附属国，北魏却经常对他们发动进攻，因此，后秦和北魏这两个国家便产生了矛盾。庚寅日，北魏国主拓跋珪举行大规模仪式检阅军马，并给并州的几个郡下令，让他们在平阳的乾壁城积蓄粮草，用以抵御后秦国的袭击。

柔然社仑方睦于秦，遣将救黜弗、素古延；辛卯，和突逆击，大破之，社仑帅其部落远遁漠北，夺高车之地而居之。斛律部帅倍侯利击社仑，大为所败，倍侯利奔魏。社仑于是西北击匈奴遗种日拔也鸡，大破之，遂吞并诸部，士马繁盛，雄于北方。其地西至焉耆，东接朝鲜，南临大漠，旁侧小国皆羁属焉。自号豆代可汗［可汗：又称大汗，简称汗，是我国古代鲜卑、柔然、突厥、回纥、蒙古等族最高首领的称号。］
。始立约束，以千人为军，军有将；百人为幢，幢有帅。攻战先登者赐以虏获，畏懦者以石击其首而杀之。

秃发傉檀克显美，执孟祎而责之，以其不早降。祎曰：“祎受吕氏厚恩，分符守土；若明公大军甫至，望旗归附，恐获罪于执事矣。”傉檀释而礼之，徙二千余户而归，以祎为左司马。祎辞曰：“吕氏将亡，圣朝必取河右，人无愚智皆知之。但祎为人守城不能全，复忝显任，于心窃所未安。若蒙明公之惠，使得就戮姑臧，死且不朽。”傉檀义而归之。

柔然可汗郁久闾社仑正与后秦国和睦相处，于是派将领率军队前往援救黜弗、素古延部落。辛卯日，北魏和突迎击郁久闾社仑，大败郁久闾社仑。郁久闾社仑带领他的部落逃向远处的大漠以北，将高车部落的一些地方侵夺后定居。斛律部落的统帅斛律倍侯利进攻郁久闾社仑，却遭到惨败，于是斛律倍侯利又前往北魏投奔。郁久闾社仑从此又向西北部的匈奴族遗留下来的后裔日拔也鸡发动进攻，并且将对方打得大败，于是将其他很多部落侵吞兼并，兵马强壮，称雄于北方地区。他所统治的疆土向西直达焉耆，向东与朝鲜相临，南部与大荒漠接壤，邻近的许多小国都遭到其征讨从而附属于他，郁久闾社仑以豆代可汗自称。刚建立时便制定制度，把每千名士卒整编为一个军，军中有将军；把每百名兵卒整编建立一个幢，每幢中有主帅。在进攻的战斗中，率先将敌阵占领的人，就会得到缴获的战利品作为赏赐，临阵怯懦的人便用石头砸脑袋的方式处死。

南凉车骑将军秃发傉檀将显美攻克，捉住后凉国昌松郡守孟祎，并且对他大加斥责，因为他没有尽早投降。孟祎说：“我孟祎受到吕氏的厚恩，承蒙他将虎符分授给我，让我在一方疆土上镇守，若是不等到你们大军抵达，望到你们的旌旗便依附投降，恐怕会被您责怪呀！”秃发傉檀将他释放，待他很有礼节，强迫两千多户当地居民迁徙后，便撤军返回。他又将孟祎任命为左司马。孟祎推辞并感谢说：“吕氏即将灭亡，圣明的贵国朝必然将黄河以西的地方攻占，这是不管聪明还是愚蠢的人都知道的事。然而，我孟祎替人家守卫城池却无法完成使命，使防地保全，若是再无耻冒然地接受您如此高的职务，我的心中实在感到惭愧。如果您能给予我恩惠，让我前往姑臧接受故国对我的赏罚，那么就算是死，我也可称为不朽了。”秃发傉檀感动于他的气概，将他释放回去。

东土遭孙恩之乱，因以饥馑，漕运不继。桓玄禁断江路，公私匮乏，以麸［麸：麸皮，小麦磨面过箩后所剩的皮。］
、橡给士卒。玄谓朝廷方多忧虞，必未暇讨己，可以蓄力观衅。及大军将发，从兄太傅长史石生密以书报之。玄大惊，欲完聚江陵。长史卞范之曰：“明公英威振于远近，元显口尚乳臭，刘牢之大失物情，若兵临近畿，示以祸福，土崩之势可翘足而待，何有延敌入境，自取穷蹙者乎！”玄从之，留桓伟守江陵，抗表传檄，罪状元显，举兵东下。檄至，元显大惧。二月丙午，帝饯元显于西池，元显下船而不发。

东晋东部一带受到孙恩发动的战乱的影响，连年灾荒，百姓饥饿困苦，水路无法继续运输粮食。荆州刺史桓玄又将长江通道禁闭切断，商人和旅人都不能通过，导致官府和私人间的物资蓄备一天天匮乏，军队的士卒能用来充饥的也只有一些粮食的麸皮和橡树的果实等物。桓玄认为朝廷正在为多方面的事务忧虑，肯定没有空闲来征讨自己，所以，可以借这个机会蓄积力量，等候时机。等朝廷讨伐他的大队人马即将出发时，他的堂兄太傅长史桓石生暗中用书信将这个消息通知给他，桓玄非常吃惊，想将全部军队都集结到江陵来镇守。长史卞范之说：“明公的英勇威名震摄四方，司马元显却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刘牢之已经失去太多民心，如果我们抢先将大队人马开拔到都城建康附近的地区，将安危祸福向他指明，那么，他们土崩瓦解的趋势是我们踮起脚尖就能等到的，怎么能把敌人向自己境内的心腹重地引诱，使自己陷入困境呢？”桓玄采纳了他的建议，将桓伟留在江陵镇守，呈奏表给朝廷，并向各地传布檄文，对司马元显的种种罪状加以揭露，同时向东部进兵。檄文传至都城建康，司马元显看到后十分害怕。二月丙午日，安帝在西池为司马元显饯行。司马元显惧怕桓玄，来到战船上，却没有立即出发。

癸丑，魏常山王遵等至高平，没弈干弃其部众，帅数千骑与刘勃勃奔秦州。魏军追至瓦亭，不及而还，尽获其府库蓄积，马四万余匹，杂畜九万余口，徙其民于代都［代都：地名，即平城，位于今山西大同东北。］
，余种分迸。平阳太守贰尘复侵秦河东，长安大震，关中诸城昼闭，秦人简兵训卒以谋伐魏。

秦王兴立子泓为太子，大赦。泓孝友宽和，喜文学，善谈咏，而懦弱多病。兴欲以为嗣，而狐疑不决，久乃立之。

癸丑日，北魏常山王拓跋遵等领兵攻打没弈干的军队，到达高平，没弈干将部下丢弃，率骑兵数千和刘勃勃一同逃往秦州。北魏国的军队追击来到瓦亭，没有追上便返回了，将没弈干的仓库中的物资储备全部收缴，并掠获了四万多匹马及九万多头其他各种牲畜，又迁徙没弈干管辖的百姓前往代都，剩下的数量不多的那个种族的人，也全部分崩离散。北魏平阳太守贰尘，又一次入侵后秦国河东郡，后秦都城长安为此极为震动，函谷关西边关中地区的各个城池，白天将城门紧闭，后秦人挑选武器，训练兵卒，图谋征伐北魏。

后秦王姚兴将其子姚泓立为太子，宣布大赦。姚泓生性孝顺友善，宽厚温和，喜好文学，擅长清谈吟咏，然而懦弱多病，姚兴准备让他担当自己的继承人，但又迟疑不能决定，很久之后，才终于决定将他立为太子。

姑臧大饥，米斗直钱五千，人相食，饿死者十余万口。城门昼闭，樵采路绝，民请出城为胡虏奴婢者，日有数百，吕隆恶其沮动众心，尽坑之，积尸盈路。

沮渠蒙逊引兵攻姑臧，隆遣使求救于河西王利鹿孤，利鹿孤遣广武公傉檀帅骑一万救之，未至，隆击破蒙逊军，蒙逊请与隆盟，留谷万余斛遗之而还。傉檀至昌松，闻蒙逊已退，乃徙凉泽［凉泽：地名，位于今甘肃武威东。］
段冢民五百余户而还。

中散骑常侍张融言于利鹿孤曰：“焦朗兄弟据魏安，潜通姚氏，数为反覆，今不取，后必为朝廷忧。”利鹿孤遣傉檀讨之，朗面缚出降，傉檀送于西平，徙其民于乐都。

后凉都城姑臧发生了严重的饥荒，一斗米卖到五千钱，出现了人与人相食的现象，饿死了十多万人。城门在白天也紧闭，人们到城外砍柴的路径也被断绝，百姓中每天有几百人请求到城外做胡人的奴隶和婢女，吕隆对他们如此扰乱人心的行为很厌恶，所以，把他们全部在大坑中活埋，累积的尸体将道路都堆满了。

沮渠蒙逊领兵攻打后凉都城姑臧。吕隆派使节前往南凉河西王秃发利鹿孤处求救。秃发利鹿孤命令广武公秃发傉檀率一万骑兵前去救援吕隆，尚未赶到，吕隆就已经将沮渠蒙逊的军队打败了。沮渠蒙逊向吕隆提出讲和结盟的请求，并留下一万多斛粮谷就返回了。秃发傉檀抵达昌松，得知沮渠蒙逊已经退兵，于是，便强制裹胁五百多户凉泽、段冢地区的居民迁移回去了。

南凉中散骑常侍张融向秃发利鹿孤进言说：“焦朗兄弟在魏安据守，私下里与后秦姚氏相勾结，已经反复过很多次，此时不消灭他们，今后一定会为朝廷带来忧患。”秃发利鹿孤于是命令秃发傉檀前去征讨他们，焦朗反绑着双手到城外投降。秃发傉檀押送他到西平，并迁徙由他统辖的百姓前往乐都。

桓玄发江陵，虑事不捷，常为西还之计。及过寻阳，不见官军，意甚喜，将士之气亦振。庾楷谋泄，玄囚之。丁巳，诏遣齐王柔之以驺虞幡宣告荆、江二州，使罢兵；玄前锋杀之。柔之，宗之子也。

丁卯，玄至姑孰，使其将冯该等攻历阳，襄城太守司马休之婴城固守。玄军断洞浦［洞浦：地名，位于今安徽和县西。］
，焚豫州舟舰。豫州刺史谯王尚之帅步卒九千阵于浦上，遣武都太守杨秋屯横江，秋降于玄军。尚之众溃，逃于涂中，玄捕获之。司马休之出战而败，弃城走。

刘牢之素恶骠骑大将军元显，恐桓玄既灭，元显益骄恣，又恐己功名愈盛，不为元显所容，且自恃材武，拥强兵，欲假玄以除执政，复伺玄之隙而自取之，故不肯讨玄。元显日夜昏酣，以牢之为前锋。牢之骤诣门，不得见，及帝出饯元显，遇之公坐而已。

荆州刺史桓玄从江陵发兵，忧虑此次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不能取胜，因此经常怀有向西撤军的想法，等经过寻阳后，仍然看不到朝廷的军队，十分高兴，其他将士也振作起了斗志和士气。武昌太守庾楷为朝廷讨伐桓玄充当内应的内情败露，桓玄囚禁了他。丁巳日，朝廷颁布诏令，派齐王司马柔之持驺虞幡前往荆州、江州两地及军中进行展示，警告他们迅速停止军事行动。桓玄的前锋将领将司马柔之杀死。司马柔之是司马宗之子。

丁卯日，桓玄到达姑孰，派其部将冯该等人进攻历阳，襄城太守司马休之在城池四周坚持守卫。桓玄的军队将洞浦道路切断，将豫州的舰船烧掉。豫州刺史谯王司马尚之率领九千多名步兵，在洞浦之上排列阵势，派武都太守杨秋在横江驻扎，但杨秋却投降了桓玄的军队。司马尚之的军队溃散奔逃，他本人也逃到涂河之中，被桓玄抓获。司马休之到城外交战失败，放弃城池逃脱。

刘牢之平时一向对骠骑大将军司马元显很厌恶，他担心一旦桓玄被消灭，司马元显会越来越骄横任性，同时又忧虑自己的功劳威望日益提高，不会被司马元显容忍。而且，他凭借自己勇猛无敌，又统率一支强大的军队，想要借桓玄的势力将朝中的当权者铲除，而自己则等待桓玄有漏洞出现时再将其消灭，因此，他对讨伐桓玄并不热衷。司马元显整天整夜地酣饮昏醉，他将刘牢之任命为前锋，刘牢之没有经过请示而冒然去他那里觐见，没能见到，一直等到安帝出来为司马元显饯行，刘牢之才在公开的场合与他匆匆见了一面。

牢之军溧洲，参军刘裕请击玄，牢之不许。玄使牢之族舅何穆说牢之曰：“自古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而能自全者，谁邪？越之文种，秦之白起，汉之韩信，皆事明主，为之尽力，功成之日，犹不免诛夷，况为凶愚者之用乎！君如今日战胜则倾宗，战败则覆族，欲以此安归乎！不若翻然改图，则可以长保富贵矣。古人射钩［射钩：春秋时期，齐国管仲辅佐公子纠与公子小白争为齐君，曾射中小白衣带之钩。后小白为君，俘管仲，任其为相，终成霸业。］
、斩袪，犹不害为辅佐，况玄与君无宿昔之怨乎！”时谯王尚之已败，人情愈恐，牢之颇纳穆言，与玄交通。东海中尉东海何无忌，牢之之甥也，与刘裕极谏，不听。其子骠骑从事中郎敬宣谏曰：“今国家衰危，天下之重在大人与玄。玄藉父、叔之资，据有全楚，割晋国三分之二，一朝纵之使陵朝廷，玄威望既成，恐难图也，董卓之变，将在今矣。”牢之怒曰：“吾岂不知！今日取玄如反覆手耳；但平玄之后，令我奈骠骑何！”三月乙巳朔，牢之遣敬宣诣玄请降。玄阴欲诛牢之，乃与敬宣宴饮，陈名书画共观之，以安悦其意；敬宣不之觉，玄佐吏莫不相视而笑。玄版敬宣为谘议参军。

刘牢之在溧洲驻防，参军刘裕请求攻打桓玄，刘牢之没有同意。桓玄派刘牢之的一位族舅何穆游说刘牢之，对他说：“从古至今，威望能够震慑君主，功勋已无法再加奖赏而又能使自己得以保全的，是什么人呢？越国的文种、秦国的白起以及汉朝的韩信，都能有幸辅佐于圣明的主上，并为之竭尽所能，然而，等到他们功成圆满时，还是不能避免被诛戮残杀，更何况是受到凶狠残暴、愚蠢昏庸的人的利用呢！您此次若能打胜仗，全家就会被杀，如果被打败，那么，您的家族一定更会遭到覆灭，难道您还妄想就这样安然返回吗？我认为，不如改变自己的想法，那样就可以永远将您的荣华富贵保住。古人有为了杀害君主而用箭射中带钩和为了追捕后来的君主而用剑砍断衣襟的，仍然对他当国家的辅佐大臣没有影响，更何况桓玄与您之间并无任何积怨呢！”当时，谯王司马尚之已经被打得大败，人心越发恐慌。刘牢之对何穆的忠告予以接受，与桓玄互相联络。东海中尉、东海人何无忌是刘牢之的外甥，与刘裕一起全力阻止他，他完全不听。他的儿子骠骑从事中郎刘敬宣对他劝说道：“如今国家衰弱危急，天下的重任在您和桓玄两个人肩上。桓玄依靠他父亲、叔父所遗留下来的权势和威望，将整个楚地盘据占领，割据了晋国土地的三分之二，如果对他放纵，让他终有一天凌驾于朝廷之上，那么，一旦桓玄的威望形成，再想图谋将他除掉，恐怕就不容易了。和东汉董卓之变一样的灾难性战乱，就会重现于今日。”刘牢之很生气地说：“我怎能不懂得这些！我今天将桓玄消灭，易如反掌，但是，将桓玄扫平后，你让我如何对付骠骑大将军司马元显？”三月乙巳朔日，刘牢之派刘敬宣前去拜见桓玄，提出投降的请求。桓玄暗中想将刘牢之杀掉，于是便与刘敬宣一同开宴畅饮，还将著名的书法绘画作品拿出来，陪着他观看欣赏，希望能让他安心舒畅。刘敬宣对桓玄的用心没有任何察觉，桓玄手下辅佐的众官吏看到这样的情形，无不相视会意、点头偷笑。桓玄暂时将刘敬宣任命为谘议参军。

元显将发，闻玄已至新亭，弃船，退屯国子学。辛未，陈于宣阳门外。军中相惊，言玄已至南桁，元显引兵欲还宫。玄遣人拔刀随后大呼曰：“放仗！”军人皆崩溃，元显乘马走入东府，唯张法顺一骑随之。元显问计于道子，道子但对之涕泣。玄遣太傅从事中郎毛泰收元显送新亭，缚于舫前而数之。元显曰：“为王诞、张法顺所误耳。”

壬申，复隆安年号，帝遣侍中劳玄于安乐渚［安乐渚：地名，今址不详。］
。玄入京师，称诏解严，以玄总百揆、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录尚书事、扬州牧、领徐、荆、江三州刺史，假黄钺。玄以桓伟为荆州刺史，桓谦为尚书左仆射，桓脩为徐、兖二州刺史，桓石生为江州刺史，卞范之为丹杨尹。

司马元显即将出发，听说桓玄的大队人马已经到达新亭，便马上放弃船只，转身回到岸上，回到城中的国子学驻守，辛未日，又到宣阳门外将阵势排列开。军队中十分惊恐，传言桓玄的军队已经来到南桁。司马元显统领军队准备回宫，这时，桓玄派先头部队将刀拔出，紧跟在他们的后边高声呼喊着说：“把武器放下！”司马元显的军队全体崩溃。司马元显乘着一匹马跑到东府中，只有张法顺一个人骑马在他身边紧紧跟随。司马元显向司马道子询问有什么办法，司马道子也仅仅对着儿子不停地哭泣。桓玄派太傅从事中郎毛泰将司马元显收押，送到新亭，把他绑在大船的前头，陈述他的罪行，司马元显说：“我只是受到王诞、张法顺的迷惑而耽误了而已。”

壬申日，东晋恢复使用隆安这个年号。安帝派侍中前往安乐渚慰问桓玄。桓玄来到京师，宣称皇帝颁布诏书，将戒严解除。朝廷于是便下令让桓玄统领文武百官，担任丞相、录尚书事、扬州牧，兼任徐、荆、江三州刺史，统领内外军事，并给他加授黄钺。桓玄将桓伟任命为荆州刺史，将桓谦任命为尚书左仆射，将桓脩任命为徐、兖二州刺史，将桓石生任命为江州刺史，将卞范之任命为丹杨尹。

初，玄之举兵，侍中王谧奉诏诣玄，玄亲礼之。及玄辅政，以谧为中书令。谧，导之孙也。新安太守殷仲文，觊之弟也，玄姊为仲文妻。仲文闻玄克京师，弃郡投玄，玄以为谘议参军。刘迈往见玄，玄曰：“汝不畏死，而敢来邪？”迈曰：“射钩斩袪，并迈为三。”玄悦，以为参军。

癸酉，有司奏会稽王道子酣纵不孝，当弃市，诏徙安成郡；斩元显及东海王彦璋、谯王尚之、庾楷、张法顺、毛泰等于建康市。桓脩为王诞固请，长流岭南［岭南：大庾岭以南。］

起初，桓玄起兵之时，侍中王谧曾经来到江陵与桓玄相见，将安帝诏书传达给他，桓玄亲自招待他，礼节非常周到。等到桓玄到朝中辅佐国家政务，便将王谧任命为中书令。王谧是王导的孙子。新安太守殷仲文是殷觊的弟弟，桓玄的姐姐是殷仲文之妻。殷仲文听说桓玄将京师攻占，便放弃了自己所管辖的新安郡，到桓玄这里来投靠，桓玄将他任命为谘议参军。从前曾指责过桓玄的刘迈去桓玄处晋见，桓玄说：“你不怕死吗，怎么敢来见我？”刘迈说：“将带钩射中的管仲，将衣襟斩断的勃鞮，和我刘迈加在一起正好是三个。”桓玄十分高兴，将他任命为参军。

癸酉日，有关部门上奏，揭发会稽王司马道子酗酒放纵，大逆不孝，当处斩首弃尸示众的刑罚。朝廷颁布诏令，把他贬逐到京城之外的安成郡居住；在建康的街市上斩首司马元显及其子东海王司马彦璋、谯王司马尚之以及庾楷、张法顺、毛泰等人。桓脩坚持为王诞求情，于是让其前往大庾岭以南的荒漠地区长期流放。

玄以刘牢之为会稽内史。牢之曰：“始尔，便夺我兵，祸其至矣！”刘敬宣请归谕牢之，使受命，玄遣之。敬宣劝牢之袭玄，牢之犹豫不决，移屯班渎，私告刘裕曰：“今当北就高雅之于广陵，举兵以匡社稷，卿能从我去乎？”裕曰：“将军以劲卒数万，望风降服，彼新得志，威震天下，朝野人情皆已去矣，广陵岂可得至邪！裕当反服还京口耳。”何无忌谓裕曰：“我将何之？”裕曰：“吾观镇北［镇北：指刘牢之。刘牢之凭借征讨孙恩的功劳，被晋封为镇北将军。］
必不免，卿可随我还京口。桓玄若守臣节，当与卿事之；不然，当与卿图之。”

桓玄将刘牢之任命为会稽内史。刘牢之说：“一开始就将我的兵权剥夺，即将大祸临头。”刘敬宣向桓玄请求返回京口去对刘牢之进行劝说，让他尽快接受任命，桓玄派他去了。刘敬宣返回京口后，却劝说刘牢之攻打桓玄，刘牢之十分犹豫，只是把军队迁往班渎驻扎，并且私下对刘裕说：“如今我们应当往北走，到广陵和在那里驻守的高雅之会合，共同发兵来匡扶社稷，你能跟随我一同前往吗？”刘裕说：“将军拥有精壮士卒数万，对桓玄也是听见风声便前去投降顺服，他刚刚将愿望实现，声威使天下震动，上至朝廷下至民间，人心都已经向他那里归附了，广陵怎么能顺利到达呢？我刘裕可要将军服脱掉，换回百姓的衣服，回到京口去了。”何无忌向刘裕询问说：“我应该怎样做呢？”刘裕说：“我认为镇北将军必然难逃一死，你可以跟着我返回京口。桓玄若是遵守作为臣子的气节，我和你应当去为他效力；若不是那样，我就应当和你共同想办法对付他。”

于是牢之大集僚佐，议据江北以讨玄。参军刘袭曰：“事之不可者莫大于反。将军往年反王兖州［王兖州：指王恭，官兖州刺史。］
，近日反司马郎君［司马郎君：指司马元显。］
，今复反桓公；一人三反，何以自立！”语毕，趋出，佐吏多散走。牢之惧，使敬宣之京口迎家；失期不至，牢之以为事已泄，为玄所杀，乃帅部曲北走，至新洲，缢而死。敬宣至，不暇哭，即渡江奔广陵。将吏共殡敛牢之，以其丧归丹徒。玄令斫棺斩首，暴尸于市。

大赦，改元大亨。

桓玄让丞相、荆江徐三州，改授太尉、都督中外诸军事、扬州牧、领豫州刺史，总百揆；以琅邪王德文为太宰。

此时，刘牢之将各级将领僚属聚集在一起，商议以长江以北的地区为据以讨伐桓玄。参军刘袭说：“事情中不应该做的，没有大过谋反的。将军从前反叛王恭，前些天反叛司马元显，如今又要来反叛桓玄，一个人连续谋反三次，还能凭借什么在天下立足呢？”刚说完这些话，便迅速走了出去，其他将佐官吏中大多也一哄而散地走了。刘牢之十分恐惧，派刘敬宣前往京口迎接家属，已过约定的日期，也没有到达。刘牢之认为反叛的事情已经泄露，刘敬宣已被桓玄杀掉。因此率领现有的部下逃向北方，来到新洲时，终于自缢身亡。刘敬宣赶来后，没有痛哭的时间，便渡过长江，前往广陵投奔。刘牢之属下的众将帅官吏共同把他收敛起来，并运送他的棺木返回丹徒。桓玄下令将棺木劈开，砍下刘牢之的头颅，并把他的尸体暴露在街头示众。

朝廷宣布大赦，将年号改为大亨。

桓玄将丞相及荆、江、徐三州刺史的职位辞去，改授太尉、都督中外各项军务、扬州牧，兼任豫州刺史的官职，统率文武官员。将琅邪王司马德文任命为太宰。

司马休之、刘敬宣、高雅之俱奔洛阳，各以子弟为质于秦以求救。秦王兴与之符信，使于关中募兵，得数千人，复还屯彭城间。

孙恩寇临海，临海太守辛景击破之，恩所虏三吴男女，死亡殆尽。恩恐为官军所获，乃赴海死，其党及妓妾从死者以百数，谓之“水仙”。余众数千人复推恩妹夫卢循为主。循，谌之曾孙也，神采清秀，雅有材艺。少时，沙门惠远尝谓之曰：“君虽体涉风素，而志存不轨，如何？”太尉玄欲抚安东土，乃以循为永嘉［永嘉：郡名，治所在今浙江省温州市。］
太守。循虽受命，而寇暴不已。

甲戌，燕大赦。

司马休之、刘敬宣和高雅之全都逃到洛阳，分别送自己的儿子兄弟前往后秦充当人质，以此求助于后秦。后秦王姚兴将兵符印信授予他们，让他们前往关中地区招募兵丁，招到了数千人。然后，他们又返回彭城一带驻防。

孙恩又来侵犯临海，临海太守辛景打败了他，孙恩从三吴地区抢掠的男女百姓，全都在战乱中被杀死。孙恩担心朝廷的军队抓获自己，于是跳到海中自杀，其部下党羽和姬妾艺妓等人中有上百人跟随他一起自杀，这些人被人们称为“水仙”。其余的几千部众又将孙恩的妹夫卢循推举为首领。卢循是卢谌的曾孙，有清秀雅静的神采，具备多项才艺。佛门僧人惠远曾经在他小时候对他说：“你虽然体态相貌上很有素雅的儒风，但是内心却隐藏着不遵守法规的想法，是不是？”太尉桓玄想用安抚的手段使东部地区的局势变得稳定，于是，将卢循任命为永嘉太守。卢循虽然接受了任命，但是凶残的行为却依然不改。

甲戌日，后燕宣布大赦。

河西王秃发利鹿孤寝疾，遗令以国事授弟傉檀。初，秃发思复鞬爱重傉檀，谓诸子曰：“傉檀器识，非汝曹所及也。”故诸兄不以传子而传于弟。利鹿孤在位，垂拱而已，军国大事皆委于傉檀。利鹿孤卒，傉檀袭位，更称凉王［更称凉王：自秃发傉檀称凉王开始，史称其国为南凉。］
，改元弘昌，迁于乐都，谥利鹿孤曰康王。

夏四月，太尉玄出屯姑孰，辞录尚书事，诏许之，而大政皆就谘焉，小事则决于尚书令桓谦及卞范之。

自隆安以来，中外之人厌于祸乱。及玄初至，黜奸佞，擢隽贤，京师欣然，冀得少安。既而玄奢豪纵逸，政令无常，朋党互起，陵侮朝廷，裁损乘舆供奉之具，帝几不免饥寒，由是众心失望。三吴大饥，户口减半，会稽减什三、四，临海、永嘉殆尽，富室皆衣罗纨，怀金玉，闭门相守饿死。

南凉河西王秃发利鹿孤病重卧床，遗嘱命令把国家的政权授予弟弟秃发傉檀。起初，他们的父亲秃发思复鞬对秃发傉檀十分重视和喜爱，对各个儿子说：“秃发傉檀的度量和见识，不是你们兄弟几个可以相比的。”因此几个哥哥都不传王位给儿子，而是传给弟弟。自从秃发利鹿孤即位，其实也不过垂衣拱手不做正事而已，将所有军队国家的大事都交付秃发傉檀裁决。秃发利鹿孤去世后，秃发傉檀继承王位，将称号改为凉王，将年号改为弘昌，并迁都乐都，将秃发利鹿孤追谥为康王。

夏季四月，太尉桓玄从都城建康离开，前往姑孰驻扎，辞掉了录尚书事的职务，安帝颁诏批准，但是所有的大政方针，却仍然要请示他，其余小事就由尚书令桓谦和卞范之处理。

从隆安到现在，全国上下的百姓厌恶连续不断的灾害战乱。桓玄刚刚抵达京师时，将奸佞的小人罢黜，选拔贤能有才干的人，建康的百姓十分高兴，都希望生活环境能够稍微安定一些。然而，不久，桓玄便荒淫暴虐，恣意享乐，政令变化无常，朋党纷纷出现，甚至朝廷也遭到欺凌侮辱，皇家御用的车马轿乘、供奉的食品用具等也被随意裁减，即使安帝也免不了挨饿受冻。从此，民众的心里极度失望。三吴发生了严重的饥荒，居民人数减少了大约一半，其中，会稽郡每十人之中减少了三四人；临海、永嘉两地人口则几乎死亡殆尽。就算是富贵的人家，也都身上穿着绫罗绸缎，怀中抱着金玉，关起门来互相看着饿死。

乞伏炽磐自西平逃归苑川，南凉王傉檀归其妻子。乞伏乾归使炽磐入朝于秦，秦主兴以炽磐为兴晋太守。

五月，卢循自临海入东阳，太尉玄遣抚军中兵参军刘裕将兵击之，循败，走永嘉。

高句丽攻宿军［宿军：城名，位于今辽宁省朝阳市东北。］
，燕平州刺史慕容归弃城走。

秦主兴大发诸军，遣义阳公平、尚书右仆射狄伯支等将步骑四万伐魏，兴自将大军继之，以尚书令姚晃辅太子泓守长安，没弈干权镇上邽，广陵公钦权镇洛阳。平攻魏乾壁六十余日，拔之。秋七月，魏主珪遣毗陵王顺及豫州刺史长孙肥将六万骑为前锋，自将大军继发以击之。

被留在南凉的乞伏炽磐，终于从西平逃脱返回苑川，南凉王秃发傉檀归还了他的妻子儿女。他的父亲乞伏乾归又让乞伏炽磐前往后秦朝中觐见，后秦国主姚兴将乞伏炽磐任命为兴晋太守。

五月，东晋卢循从临海侵扰东阳，太尉桓玄派遣抚军中兵参军刘裕率军攻击他。卢循被打败，向永嘉逃去。

高句丽攻打宿军城，后燕国平州刺史慕容归将城池放弃后逃亡。

后秦国主姚兴大规模地发动各支军队，派义阳公姚平与尚书右仆射狄伯支等带领四万步、骑兵征讨北魏，姚兴亲自率领大队人马在后紧紧跟随。他命令尚书令姚晃辅佐太子姚泓在都城长安镇守，命令没弈干暂时在上邽镇守，命令广陵公姚钦临时在洛阳镇守。姚平进攻北魏乾壁城，激战了六十多天，终于将该城攻破。秋季七月，北魏国主拓跋珪派毗陵王拓跋顺和豫州刺史长孙肥，率领骑兵六万充当先锋，亲自率领大队人马随后出发，前来攻击后秦军。

八月，太尉玄讽朝廷以玄平元显功封豫章公，平殷、杨功封桂阳公，并本封南郡如故。玄以豫章封其子昇，桂阳封其兄子俊。

魏主珪至永安，秦义阳公平遣骁将帅精骑二百觇魏军，长孙肥逆击，尽擒之。平退走，珪追之。乙巳，及于柴壁。平婴城固守，魏军围之。秦王兴将兵四万七千救之，将据天渡［天渡：地名，位于今山西省襄汾县西南汾河西岸。］
运粮以馈平。魏博士李先曰：“兵法：高者为敌所栖，深者为敌所囚。今秦皆犯之，宜及兴未至，遣奇兵先据天渡，柴壁可不战而取也。”珪命增筑重围，内以防平之出，外以拒兴之入。广武将军安同曰：“汾东有蒙坑，东西三百余里，蹊径不通。兴来，必从汾西直临柴壁；如此，虏声势相接，重围虽固，不能制也。不如为浮梁，渡汾西，筑围以拒之。虏至，无所施其智力矣。”珪从之。兴至蒲阪，惮魏之强，久乃进兵。甲子，珪帅步骑三万逆击兴于蒙阬之南，斩首千余级，兴退走四十余里，平亦不敢出。珪乃分兵四据险要，使秦兵不得近柴壁。兴屯汾西，凭壑为垒，束柏材从汾上流纵之，欲以毁浮梁，魏人皆钩取以为薪蒸。

八月，太尉桓玄对朝廷婉转暗示，想要根据平定司马元显的功绩将他封为豫章公，再根据他平定殷仲堪和杨佺期的功劳将他封为桂阳公，并且还和从前一样，将他原来受封的南郡公的爵位保留。桓玄用豫章公的爵位封了他的儿子桓昇，用桂阳公的爵位封了他的侄子桓俊。

北魏国主拓跋珪的大军抵达永安，后秦义阳公姚平派骁将率领二百精壮骑兵对北魏军队的动静虚实进行侦察，长孙肥迎击他们，并全数抓获了这些兵卒。姚平带领军队撤走，拓跋珪对他们追击。乙巳日，在柴壁城将姚平的军队追上。姚平围绕城池顽强守卫，北魏大军包围了他们。后秦国主姚兴率领四万七千军卒前去协助姚平，准备将汾水西边的天渡占据，从这里运送粮食提供给在柴壁坚守的姚平的军队。北魏博士李先说：“兵法上说：在高的地方驻军，就要被敌人包围；在地势低洼的地方驻守，就会被敌人囚禁。如今秦军同时犯了这两个错误，我们应该赶在姚兴尚未抵达之时，派一支军队，出其不意地将天渡抢先占据，那样一来，柴壁城不用进攻就可以攻下了。”拓跋珪派人增加修建重重的围墙，在内对姚平的向外突围进行防备，在外对姚兴的向内进攻加以抵抗。广武将军安同说：“在汾水以东，有一个叫蒙坑的地方，东西绵延三百多里，没有与其相通的道路。姚兴如果前来，必然走汾水西岸，直接向柴壁逼近，要是这样，敌军在声势上互相呼应连接，那么虽然我们设下了非常坚固的重重围障，也不能打败他们。因此，我认为，不如在汾水上搭一座浮桥，把大队人马运送到汾水西岸，在那里修筑围墙，用来防御敌人的攻击，这样，就算敌军到这里来，也已经没有地方供他们施展智慧和发挥力量了。”拓跋珪接受了他的意见。姚兴来到蒲阪后，担心北魏兵力过于强大，拖延很久才向前推进军队。甲子日，拓跋珪率领三万步、骑兵在蒙坑的南面迎击姚兴的军队，将一千多人杀死，姚兴不得不撤退四十多里，姚平也不敢冲到柴壁之外交战。拓跋珪于是分派军队到四处险峻重要的关卡据守，使后秦军无法到达柴壁城附近。姚兴也派主力前往汾水以西驻扎，依靠山谷建起营寨壁垒，又捆缚了一些柏树等木材，从汾水上游向河中投放，使其顺流而下，希望用这样方法将北魏军搭在汾水上的浮桥摧毁，但北魏军队却用钩把这些木材全部捞到岸上，在取暖煮饭时当劈柴用了。

冬十月，平粮竭矢尽，夜，悉众突西南围求出；兴列兵汾西，举烽鼓噪为应。兴欲平力战突免，平望兴攻围引接，但叫呼相和，莫敢逼围。平不得出，计穷，乃帅麾下赴水死，诸将多从平赴水；珪使善游者钩捕之，无得免者。执狄伯支及越骑校尉唐小方等四十余人，余众二万余人皆敛手就禽。兴坐视其穷，力不能救。举军恸哭，声震山谷。数遣使求和于魏，珪不许，乘胜进攻蒲阪，秦晋公绪固守不战。会柔然谋伐魏，珪闻之，戊申，引兵还。

或告太史令晁崇及弟黄门侍郎懿潜召秦兵，珪至晋阳，赐崇、懿死。

秦徙河西豪右万余户于长安。

冬季十月，姚平所率军队粮草吃完，箭矢用尽。夜间，姚平率领全体兵卒从西南向外突围，姚兴也在汾水西岸准备完毕，点燃烽火，擂响战鼓，高声呐喊，以接应姚平的军队。姚兴希望姚平舍命突出重围，而姚平却想让姚兴能进攻北魏的包围圈，引导并把他们接应出来，因此，双方只是互相呼喊和应和，却都不敢向北魏的重围逼近。姚平没能突出重围，没有办法，便带领众部下跳入汾水自杀，许多将领都跟随姚平跳到水里求死。拓跋珪派水性好的人用钩子将他们一一捉住，没有人得到幸免。被抓住的有狄伯支和越骑校尉唐小方等四十多人，其余留下来的部众有两万多人，也全部束手就擒。姚兴坐在汾水西岸，只能看着他们走投无路，却无力对他们施加救援，因此，全军忍不住失声恸哭，哭声使山谷震撼。姚兴多次派使节去向北魏国提出讲和的请求，拓跋珪坚决不同意，乘胜进攻浦阪。后秦守将晋公姚绪仅仅坚守，并不出战。恰好此时柔然准备进攻北魏，拓跋珪得知，于戊申日带领军队撤退。

有人揭发太史令晁崇及其弟黄门侍郎晁懿，偷偷地招引后秦军队前来进攻。拓跋珪抵达晋阳，下令赐死晁崇、晁懿二人。

后秦迁徙河西的豪门望族等一万多户前往都城长安居住。

太尉玄杀吴兴太守高素、将军竺谦之及谦从兄朗之、刘袭并袭弟季武，皆刘牢之北府旧将也。袭兄冀州刺史轨邀司马休之、刘敬宣、高雅之等共据山阳［山阳：郡名，治所在今江苏省淮安市。］
，欲起兵攻玄，不克而走，将军袁虔之、刘寿、高长庆、郭恭等皆往从之。将奔魏，至陈留南，分为二辈：轨、休之、敬宣奔南燕；虔之、寿、长庆、恭奔秦。

魏主珪初闻休之等当来，大喜。后怪其不至，令兖州［兖州：指官职为兖州刺史的长孙肥。］
求访，获，其从者，问其故，皆曰：“魏朝威声远被，是以休之等咸欲归附；既而闻崔逞被杀，故奔二国。”珪深悔之。自是士人有过，颇见优容。

太尉桓玄将吴兴太守高素、将军竺谦之和竺谦之的堂兄竺朗之、刘袭和刘袭的弟弟刘季武全部杀掉，这些人从前都是刘牢之所统辖的北府旧将。刘袭的兄长冀州刺史刘轨邀请司马休之、刘敬宣及高雅之等人共同占据山阳，谋划发兵攻打桓玄，无法攻克，于是退走。将军袁虔之、刘寿、高长庆和郭恭等人也都赶到此地与他们一起逃亡。先是准备前往北魏投奔，到达陈留以南时，就分成两路：刘轨、司马休之与刘敬宣等人前往南燕投奔，袁虔之、刘寿、高长庆和郭恭等人前往后秦投奔。

北魏国主拓跋珪刚开始的时候得到司马休之等人打算前来的消息，十分高兴。后来他们并没有来，觉得很奇怪，于是命令兖州刺史长孙肥代为查访他们为什么没有来，果然将司马休之等的随从抓获，询问原由，都说：“魏朝的声威传播到很远的地方，因此司马休之等人都想要来归附。但是，随后又得知崔逞被杀一事，所以又改变了主意，前往其他两个国家投奔去了。”拓跋珪对自己逼杀了崔逞很后悔。从那时开始，读书人即便犯了过错，也能得到很大的宽容和优待。

南凉王傉檀攻吕隆于姑臧。

燕王熙纳故中山尹苻谟二女，长曰娀娥，为贵人，幼曰训英，为贵嫔，贵嫔尤有宠。丁太后怨恚，与兄子尚书信谋废熙立章武公渊。事觉，熙逼丁太后令自杀，葬以后礼，谥曰献幽皇后。十一月戊辰，杀渊及信。

辛未，熙畋于北原，石城令高和与尚方［尚方：官职名，掌管帝王所用器物的制造和供应。］
兵于后作乱，杀司隶校尉张显，入掠宫殿，取库兵，胁营署，闭门乘城。熙驰还，城上人皆投仗开门；尽诛反者，唯和走免。甲戌，大赦。

魏以庾岳为司空。

十二月辛亥，魏主珪还云中。

柔然可汗社仑闻珪伐秦，自参合陂侵魏，至豺山，及善无北泽，魏常山王遵以万骑追之，不及而还。

南凉王秃发傉檀向在姑臧据守的吕隆发起进攻。

后燕王慕容熙将原中山尹苻谟的两个女儿收纳为妃。其中大女儿名为苻娀娥，成为贵人；小女儿名为苻训英，成为贵嫔。苻训英受到特殊的宠爱。丁太后于是怨恨愤怒，与自己担任尚书的侄子丁信图谋将慕容熙废黜，改立章武公慕容渊为帝。等到事情败露，慕容熙对丁太后加以逼迫，命令她自尽，仍以皇后的礼仪安葬，将她追谥为献幽皇后。十一月戊辰日，慕容渊和丁信被杀掉。

辛未日，慕容熙前往龙城的北郊原野打猎，石城令高和与一些负责宫廷库房守卫的士兵在京城内反叛，将司隶校尉张显杀死，冲进宫廷大殿抢掠，把国库中的兵器取出，胁持军营官署，将城门紧闭，占据城池。慕容熙等飞马返回，到达城下，城上的人都将手中的武器扔下，把城门打开，杀死全部参与叛乱的人，只有高和逃掉，免于被杀。甲戌日，宣布大赦。

北魏将庾岳任命为司空。

十二月辛亥日，北魏国主拓跋珪返回云中。

柔然可汗郁久闾社仑得知拓跋珪发兵征讨后秦，因此，便从参合陂发兵向南进攻，进犯北魏，部队途经豺山，来到善无北面的草泽地带，才退军回北方，北魏常山王拓跋遵派遣骑兵一万前往追击，未能追到而返回。

太尉玄使御史杜林防卫会稽文孝王道子至安成，林承玄旨，鸩道子，杀之。

沮渠蒙逊所署西郡太守梁中庸叛，奔西凉。蒙逊闻之，笑曰：“吾待中庸，恩如骨肉，而中庸不我信，但自负耳，孤岂在此一人邪！”乃尽归其孥［孥：妻子和儿女。］
。

西凉公暠问中庸曰：“我何如索嗣？”中庸曰：“未可量也。”暠曰：“嗣才度若敌我者，我何能于千里之外以长绳绞其颈邪？”中庸曰：“智有短长，命有成败。殿下之与索嗣，得失之理，臣实未之能详。若以身死为负，计行为胜，则公孙瓒岂贤于刘虞邪？”暠默然。

太尉桓玄派御史杜林前往安城，对会稽文孝王司马道子加以监视保护。杜林接受桓玄的命令，用毒酒杀死了司马道子。

北凉沮渠蒙逊所管理的西郡太守梁中庸反叛，前往西凉投奔。沮渠蒙逊得知这个消息后，边笑边说：“我对待梁中庸情意深重，情同兄弟，但是他对我却不讲信义，所以，他只是自己背叛自己而已。我怎么能对他这样的一个人很在意呢？”于是，把梁中庸的妻子和儿女全都送还给他。

西凉公李暠向梁中庸询问说：“我和索嗣相比，如何？”梁中庸说：“无法估量。”李暠说：“如果索嗣具有能与我相敌的才能，我如何能在相距千里的地方用长绳索将他的脖颈绞住？”梁中庸说：“人的智慧，有时显得有富余，有时又显得不够用；人的命运，有时能够让人成功，有时又能够让人失败。殿下和索嗣，为什么有不同的得失成败，我暂时实在想不明白。然而，如果觉得身死的人，便是失败者，能够使自己的计划顺利实现的就是胜利者，那么，公孙瓒难道比刘虞更贤能吗？”李暠默然不语。

袁虔之等至长安，秦王兴问曰：“桓玄才略何如其父？卒能成功乎？”虔之曰：“玄乘晋室衰乱，盗据宰衡，猜忌安忍［安忍：安心做残忍的事。］
，刑赏不公。以臣观之，不如其父远矣。玄今已执大柄，其势必将篡逆，正可为他人驱除耳。”兴善之，以虔之为广州刺史。

是岁，秦王兴立昭仪张氏为皇后，封子懿、弼、洸、宣、谌、愔、璞、质、逵、裕、国兒皆为公，遣使拜秃发傉檀为车骑将军、广武公，沮渠蒙逊为镇西将军、沙州刺史、西海侯，李暠为安西将军、高昌侯。

秦镇远将军赵曜帅众二万西屯金城，建节将军王松怱帅骑助吕隆守姑臧。松怱至魏安，傉檀弟文真击而虏之。傉檀大怒，送松怱还长安，深自陈谢。

袁虔之等人来到长安，后秦王姚兴向他们询问道：“桓玄的才干谋略同他的父亲桓温比起来，如何？最后是否能够成就功业？”袁虔之说：“桓玄抓住晋室衰弱动乱的时机，将可以操纵大局的宰相高位窃取并占据，是个多疑猜忌、刻薄残暴的人，刑罚赏赐又十分不合理，凭借我的观察，比他父亲差得多。桓玄如今已经执掌了朝中的权力，看他的趋势是必然会篡夺政权，反叛晋朝的，这样，正好可以为别人提供起兵驱逐铲除他的理由。”姚兴认为这番话很有道理，将袁虔之任命为广州刺史。

这一年，后秦王姚兴将昭仪张氏册立为皇后，将儿子姚懿、姚弼、姚洸、姚宣、姚谌、姚愔、姚璞、姚质、姚逵、姚裕和姚国兒等都册封为公爵。他又派使节将秃发傉檀任命为车骑将军、广武公，将沮渠蒙逊任命为镇西将军、沙州刺史、西海侯，将李暠任命为安西将军、高昌侯。

后秦镇远将军赵曜率领两万部众向西到达金城驻扎，建节将军王松怱率领骑兵协助后凉国吕隆在姑臧戍守。王松怱路过魏安时，秃发傉檀的弟弟秃发文真攻打并捕获了他。秃发傉檀为此极其愤怒，迅速将王松怱送回长安，又上奏章深深地谴责自己，一再谢罪。

卷第一百一十三·晋纪三十五

起昭阳单阏（公元403年），尽阏逢执徐（公元404年），凡二年。

安皇帝戊

元兴二年（癸卯，公元403年）

春正月，卢循使司马徐道覆寇东阳；二月辛丑，建武将军刘裕击破之。道覆，循之姊夫也。

乙卯，以太尉玄为大将军。

丁巳，玄杀冀州刺史孙无终。

玄上表请帅诸军扫平关、洛，既而讽朝廷下诏不许，乃云：“奉诏故止。”玄初欲饬装，先命作轻舸［舸：大船。］
，载服玩、书画。或问其故，玄曰：“兵凶战危，脱有意外，当使轻而易运。”众皆笑之。

夏四月癸巳朔，日有食之。

南燕主备德故吏赵融自长安来，始得母兄凶问，备德号恸吐血，因而寝疾。

司隶校尉慕容达谋反，遣牙门皇璆攻端门，殿中帅侯赤眉开门应之；中黄门孙进扶备德逾城匿于进舍。段宏等闻宫中有变，勒兵屯四门。备德入宫，诛赤眉等。达出奔魏。

备德优迁徙之民，使之长复不役；民缘此迭相荫冒，或百室合户，或千丁共籍，以避课役。尚书韩𧨳请加隐核［隐核：审查校核。］
，备德从之，使𧨳巡行郡县，得荫户五万八千。

安皇帝戊

元兴二年（癸卯，公元403年）

春季正月，乱民头目卢循派司马徐道覆攻打东阳。二月辛丑日，建武将军刘裕将徐道覆打败。徐道覆是卢循的姐夫。

乙卯日，将太尉桓玄封为大将军。

丁巳日，桓玄将冀州刺史孙无终诛杀。

桓玄上表请求率领数路大军北伐，将关中、洛阳地区扫平，随后又立即委婉地暗示朝廷颁布诏书，不批准他北伐，于是说：“遵从诏书的旨意，于是，我不得不停下。”桓玄开始还打算整理行装，装出为出征做准备的样子，却预先下令制造轻便的船只，用服饰珍玩、名人字画等装满。有人向他询问其中的原因，桓玄说：“军事行动十分危险，战事发生后更是危机四伏，如果有意外的事情发生，那么有了这些轻便的船只，运送东西逃跑就容易了。”大家都忍不住暗笑。

夏季四月癸巳朔日，发生了日食。

南燕王慕容备德从前的部下赵融从长安来，慕容备德才得知母亲和哥哥已经死去，忍不住放声痛哭，导致口吐鲜血。慕容备德毗因此生病，卧床不起。

司隶校尉慕容达图谋反叛，派牙门皇璆攻打端门，殿中帅侯赤眉将宫门打开接应他，中黄门孙进将卧病在床的慕容备德扶起翻跳到宫城外，藏于孙进家中。将军段宏等人得知宫中发生动乱，紧急将军队召集起来，在四面城门严密防守。慕容备德返回宫中，将侯赤眉等斩杀。慕容达逃到城外，前往北魏投奔。

慕容备德对从外地迁移而来的百姓很优待，将他们长期的劳役免除。许多人便因此屡次冒名顶替，有的一百家合成了一户，有的一千人用同一个户籍，用这样的方式不交纳及履行田赋捐税和差役。尚书韩𧨳请求进行核查，慕容备德采纳了他的建议，派韩𧨳前往各个郡县巡视调查，查出五万八千家冒充的假户口。

泰山贼王始聚众数万，自称太平皇帝，署置公卿；南燕桂林王镇讨禽［禽：通“擒”。］
之。临刑，或问其父及兄弟安在，始曰：“太上皇蒙尘于外，征东、征西为乱兵所害。”其妻怒之曰：“君正坐此口，奈何尚尔！”始曰：“皇后不知，自古岂有不亡之国！朕则崩矣，终不改号！”

五月，燕王熙作龙腾苑，方十余里，役徒二万人。筑景云山于苑内，基广五百步，峰高十七丈。

秋七月戊子，魏主珪北巡，作离宫于豺山。

平原太守和跋奢豪喜名，珪恶而杀之，使其弟毗等就与诀。跋曰：“灅北土瘠，可迁水南，勉为生计。”且使之背己，曰：“汝何忍视吾之死也！”毗等谕其意，诈称使者，逃入秦。珪怒，灭其家。中垒将军邓渊从弟尚书晖与跋善，或谮诸珪曰：“毗之出亡，晖实送之。”珪疑渊知其谋，赐渊死。

泰山等地的乱民首领王始聚集数万部众，以太平皇帝自称，设置公卿臣属。南燕桂林王慕容镇率领军队前去征讨，并活捉王始。在将他处死之前，有人问他的父亲和兄弟等人都在什么地方，王始说：“太上皇蒙受风尘于外，征东将军和征西将军都遭到乱军的杀害。”他的妻子极为愤怒地对他说：“正是由于你这张嘴不好，才落得现在的下场，怎么仍然这样呢？”王始说：“皇后你不知道，从古到今哪里有永远不灭亡的国家！朕就算驾崩了，也永远不会改变正统的名号！”

五月，后燕王慕容熙修建龙腾苑，方圆十多里，役使两万民夫。在苑中筑起景云山，地基的面积达到五百步，山峰的高度是十七丈。

秋季七月戊子日，北魏国主拓跋珪巡视北方，在豺山修建行宫。

平原太守和跋，为人奢侈，爱好虚名，拓跋珪很是讨厌，于是把他杀了，在临刑的时候，允许他的弟弟和毗等人与他见面做最后的诀别。和跋说：“灅水以北，土地贫瘠，因此，你可以迁到灅水的南面居住，在那里还能够勉强维持生计。”并且，让他背对着自己，说：“你怎么会忍心看着我死！”和毗等人领会了他的用意，于是便假装以朝廷的使节自称，逃往后秦避难。拓跋珪非常生气，将和氏全家杀掉。中垒将军邓渊的堂弟尚书邓晖素来与和跋交好，所以，有人向拓跋珪密告了这个情况，说：“和毗逃走时，其实邓晖曾秘密送行。”拓跋珪怀疑邓渊知晓和毗等人的图谋，便命令他自尽。

南凉王傉檀及沮渠蒙逊互出兵攻吕隆，隆患之。秦之谋臣言于秦王兴曰：“隆藉先世之资，专制河外，今虽饥窘，尚能自支，若将来丰赡，终不为吾有。凉州险绝，土田饶沃，不如因其危而取之。”兴乃遣使征吕超入侍。隆念姑臧终无以自存，乃因超请迎于秦。兴遣尚书左仆射齐难、镇西将军姚诘、左贤王乞伏乾归、镇远将军赵曜帅步骑四万迎隆于河西，南凉王傉檀摄昌松、魏安二戍以避之。八月，齐难等至姑臧，隆素车白马迎于道旁。隆劝难击沮渠蒙逊，蒙逊使臧莫孩拒之，败其前军。难乃与蒙逊结盟，蒙逊遣弟挐入贡于秦。难以司马王尚行凉州刺史，配兵三千镇姑臧，以将军阎松为仓松［仓松：郡名，治所在今甘肃省武威市东南。］
太守，郭将为番禾太守，分戍二城，徙隆宗族、僚属及民万户于长安，兴以隆为散骑常侍，超为安定太守，自余文武随才擢叙。

南凉王秃发傉檀和北凉王沮渠蒙逊，分别起兵向后凉国主吕隆发动进攻，吕隆极其担忧。后秦众谋臣向后秦王姚兴进言道：“吕隆依靠前几代人留下的基业，将黄河西面独占，如今虽然发生了饥荒，形势很窘迫，却仍然能够独立支撑，若是将来有一天获得丰收，国力变得强大，最终仍然不会属于我们。凉州有险要奇绝的地势，土地富饶肥沃，我看不如趁他们发生的危机干脆吞并他们。”姚兴于是派使者将吕超征召到后秦京师长安担任职务。吕隆经过思考，认为姑臧到最后也不能独立存在，于是，经由吕超向后秦请求，希望能派军队前来迎接。姚兴命令尚书左仆射齐难、镇西将军姚诘、左贤王乞伏乾归与镇远将军赵曜率领四万步、骑兵前往河西迎接吕隆，南凉王秃发傉檀调走昌松和魏安这两个地方的军队，避开秦国的军队。八月，齐难等人抵达姑臧，吕隆坐在白马拉的白车上，于路旁相迎。吕隆劝说齐难率军向沮渠蒙逊发动进攻，沮渠蒙逊派藏莫孩领兵抵抗，并将后秦军队的前锋部队打败，齐难于是与沮渠蒙逊结盟。沮渠蒙逊命令其弟沮渠挐前往长安进贡。齐难让司马王尚代理凉州刺史职务，分配给他兵卒三千在姑臧镇守，将将军阎松任命为仓松太守，将郭将任命为番禾太守，分别在这两个城池驻扎，又迁移吕隆的宗族亲属、属下官员及当地居民一万户前往长安。姚兴将吕隆任命为散骑常侍，将吕超任命为安定太守，其余文武众臣，也都分别按照他们的才干提拔任命。

初，郭黁常言“代吕者王”，故其起兵，先推王详，后推王乞基；及隆东迁，王尚卒代之。黁从乞伏乾归降秦，以为灭秦者晋也，遂来奔，秦人追得，杀之。

沮渠蒙逊伯父中田护军［中田护军：将领名称，最初应当是吕光设置的，负责临松（位于今甘肃省肃南裕固族自治县东南）的镇守。］
亲信、临松太守孔笃，皆骄恣为民患，蒙逊曰：“乱吾法者，二伯父也。”皆逼之使自杀。

秦遣使者梁构至张掖，蒙逊问曰：“秃发傉檀为公而身为侯，何也？”构曰：“傉檀凶狡，款诚未著，故朝廷以重爵虚名羁縻之。将军忠贯白日，当入赞帝室，岂可以不信相待也！圣朝爵必称功，如尹纬、姚晃，佐命之臣，齐难、徐洛，一时猛将，爵皆不过侯伯，将军何以先之乎！昔窦融殷勤固让，不欲居旧臣之右，不意将军忽有此问！”蒙逊曰：“朝廷何不即封张掖而更远封西海邪？”构曰：“张掖，将军已自有之，所以远授西海者，欲广大将军之国耳。”蒙逊悦，乃受命。

起初，郭黁常说“代替吕氏称王的是王姓之人”，因此，他先组织起军队，首先推立的是王详，随后又推立王乞基。等到吕隆等人向东往长安迁徙时，王尚最终将吕氏替代。郭黁跟随乞伏乾归一起向后秦投降，又认为将来会是东晋将后秦消灭，因此跑出来准备投奔东晋，被后秦追兵追上抓住并杀掉。

沮渠蒙逊的伯父中田护军沮渠亲信和临松太守沮渠孔笃，全都骄横狂暴，为非作歹，给百姓带来祸患，沮渠蒙逊说：“对法度扰乱破坏的人，是这两位伯父。”于是，迫使他们自尽。

后秦国派梁构为使者来到张掖，沮渠蒙逊向他询问道：“秃发傉檀受封为公爵，而我却仅仅被封为侯爵，这是什么原因？”梁构说：“秃发傉檀凶狠诡谲，他对朝廷的忠心还不是很明显，所以，朝廷才用表面上尊贵的爵位虚名稳住他。将军的忠诚能够与白日争辉，本应该让你前往朝中辅佐天子执掌朝政，对待你怎么能用不信任的态度呀！朝廷如果圣明，加官晋爵必须要与功劳相等，如尹纬、姚晃，从前都是辅佐听命的大功臣，齐难、徐洛，也都是名噪一时的勇猛大将，但是封给他们的爵位，也都只是侯伯而已，将军怎么可以比他们高呢？从前，窦融十分谨慎小心，坚决把被封的高官辞让掉，不希望自己的官位排在旧臣老将们的前面，没料到将军会忽然提出这样的问题。”沮渠蒙逊说：“朝廷又是什么原因不将我就近封为张掖侯，却反而远远地将我封为西海侯呢？”梁构说：“张掖，已经是将军您自己拥有的了，之所以以远方的西海封给您，只是想使您封国的范围扩大而已。”沮渠蒙逊十分高兴，对这项任命便接受。

荆州刺史桓伟卒，大将军玄以桓脩代之。从事中郎曹靖之说玄曰：“谦、脩兄弟专据内外，权势太重。”玄乃以南郡相桓石康为荆州刺史。石康，豁之子也。

刘裕破卢循于永嘉，追至晋安［晋安：郡名，治所在今福建省福州市。］
，屡破之，循浮海南走。

何无忌潜诣裕，劝裕于山阴起兵讨桓玄。裕谋于土豪孔靖，靖曰：“山阴去都道远，举事难成；且玄未篡位，不如待其已篡，于京口图之。”裕从之，靖，愉之孙也。

九月，魏主珪如南平城，规度灅南，将建新都。

侍中殷仲文、散骑常侍卞范之劝大将军玄早受禅，阴撰九锡文及册命。以桓谦为侍中、开府、录尚书事，王谧为中书监、领司徒，桓胤为中书令，加桓脩抚军大将军。胤，冲之孙也。丙子，册命玄为相国，总百揆，封十郡，为楚王，加九锡，楚国置丞相以下官。

荆州刺史桓伟去世，大将军桓玄下令让桓脩接替他的职位。从事中郎曹靖之对桓玄提醒说：“桓谦和桓脩是兄弟二人，在朝中和地方都掌握很大的权力，其权力与威势过重。”桓玄于是就将南郡相桓石康任命为荆州刺史。桓石康是桓豁的儿子。

建武将军刘裕，在永嘉将卢循的军队打得大败，并一直追击直至晋安，屡次交战，每次都打败卢循。卢循被迫从海上向南逃走。

刘牢之的外甥何无忌秘密地到刘裕处拜见，劝说刘裕在山阴发兵进攻桓玄。刘裕与当地的豪杰孔靖商议，孔靖说：“山阴与都城建康相距遥远，若是发动事变，恐怕不易成功。况且桓玄并没有篡位，我看还是等到他将帝位篡夺后，再在京口一带进攻他。”刘裕采纳了他的建议。孔靖是孔愉之孙。

九月，北魏国主拓跋珪来到南平城，在灅水南面的地方对准备建立新的都城进行考察和规划。

侍中殷仲文和散骑常侍卞范之对大将军桓玄进行规劝，让他尽早接受禅让，成为皇帝，私下里将加授九锡以及安帝让位的文告都撰写好了。朝廷将桓谦任命为侍中、开府、录尚书事，将王谧任命为中书监、兼任司徒，将桓胤任命为中书令。为桓脩加授抚军大将军称号。桓胤是桓冲之孙。丙子日，朝廷将桓玄册封为相国，统领文武百官，把十个郡封给他，赐爵楚王，加授九锡。他所统辖的楚国，也设立自丞相以下各个级别的官吏。

刘裕，选自《中国历代人物像传》。

桓谦私问彭城内史刘裕曰：“楚王勋德隆重，朝廷之情，咸谓宜有揖让，卿以为何如？”裕曰：“楚王，宣武
［宣武：桓温的谥号。］
之子，勋德盖世。晋室微弱，民望久移，乘运禅代，有何不可？”谦喜曰：“卿谓之可即可耳。”

新野人庾仄，殷仲堪之党也，闻桓伟死，石康未至，乃起兵袭雍州刺史冯该于襄阳，走之。仄有众七千，设坛，祭七庙，云欲讨桓玄，江陵震动。石康至州，发兵攻襄阳，仄败，奔秦。

高雅之表南燕主备德请伐桓玄曰：“纵未能廓清吴、会，亦可收江北之地。”中书侍郎韩范亦上疏曰：“今晋室衰乱，江、淮南北，户口无几，戎马单弱。重以桓玄悖逆，上下离心；以陛下神武，发步骑一万临之，彼必土崩瓦解，兵不留行矣。得而有之，秦、魏不足敌也。拓地定功，正在今日。失时不取，彼之豪杰诛灭桓玄，更修德政，岂惟建康不可得，江北亦无望矣。”备德曰：“朕以旧邦覆没，欲先定中原，乃平荡荆、扬，故未南征耳。其令公卿议之。”因讲武城西，步卒三十七万人，骑五万三千匹，车万七千乘。公卿皆以为玄新得志，未可图，乃止。

桓谦私下询问彭城内史刘裕说：“楚王功勋卓著，有很高的德望，朝廷中多数人的观点，都认为应当举行禅让的典礼，拥护楚王成为皇帝，你认为如何？”刘裕说：“楚王是南郡宣武公之子，功勋仁德都在当世所有人之上。如今晋朝的帝室已然衰弱，百姓的愿望早就发生了变化，借此机运接受禅让，代替司马氏成为皇帝，有何不可呢？”桓谦十分高兴，说：“你认为可以，那就必然可以了。”

新野人庾仄从前是殷仲堪的党羽。得知桓伟已死后，他趁桓石康还没有上任的时机，便组织军队前往襄阳攻打雍州刺史冯该，并赶走了他。庾仄拥有七千部众，设立祭坛，对司马宗族的七代祖庙加以祭祀，宣言说“准备征讨桓玄”，江陵地区受到此事的震动。桓石康抵达荆州上任后，立即调集军队攻打襄阳，庾仄很快被打败，前往后秦投奔。

高雅之给南燕国主慕容备德呈上奏表，请求前往讨伐桓玄，说：“就算不能将吴郡会稽一带扫平，至少也可以将长江北边的大片土地收复。”中书侍郎韩范也呈上奏疏说：“如今晋朝帝室衰弱混乱，长江、淮河南北两岸的多数地区，所剩的住户和人口已经很少，军事力量也十分薄弱。再加上此时桓玄犯上作乱，所以上下离心。凭借陛下的神威勇武，发动一万步、骑兵，南下征讨，他们一定会失败，所有兵卒都跑光。到那时，我们将长江流域的大片土地得到并占有，这样，秦和魏就不再有与我们作对的资本。开拓疆土、建立功业，如今正是时机。若是我们不把握住这个机会，不加以争取，那么一旦他们中的勇士将桓玄诛杀，整顿和完善德政，那么，我们岂止是无法再占有建康，就算是长江北面的地区，我们也没有得到的希望了。”慕容备德说：“朕由于故国的土地丧失，所以一直准备先将中原平定，然后征服荆州、扬州等地，因此才没有征伐南方。先让公卿大臣对这件事进行讨论吧。”于是，在城西进行阅兵，出动的步兵达到三十七万人，战马达到五万三千匹，战车有一万七千辆。然而，公卿大臣们都认为桓玄的愿望刚刚实现，不可以对他贸然图谋和讨伐，所以，此事才停止进行。

冬十月，楚王玄上表请归藩，使帝作手诏固留之。又诈言钱塘临平湖开，江州甘露降，使百僚集贺，用为己受命之符。又以前世皆有隐士，耻于己时独无，求得西朝［西朝：西方的朝廷，即西晋。洛阳在建康的西方，故将西晋称为“西朝”。］
隐士安定皇甫谧六世孙希之，给其资用，使隐居山林；征为著作郎，使希之固辞不就，然后下诏旌礼，号曰高士。时人谓之“充隐。”又欲废钱用谷、帛及复肉刑，制作纷纭，志无一定，变更回复，卒无所施行。性复贪鄙，人士有法书、好画及佳园宅，必假蒲博而取之；尤爱珠玉，未尝离手。

乙卯，魏主珪立其子嗣为齐王，加位相国；绍为清河王，加征南大将军；熙为阳平王；曜为河南王。

丁巳，魏将军伊谓帅骑二万袭高车余种袁纥、乌频；十一月庚午，大破之。

冬季十月，楚王桓玄将奏表上呈，请求批准他返回自己的封地，然后又让安帝写下亲笔诏书，坚定地挽留他。他又唆使手下的人谎称钱塘临平湖的湖水突然盈满，江州也有甘露降下，便让文武百官聚集起来一同庆贺，让这些成为自己接受皇帝禅让的吉兆。他又因为前几次改朝换代之时都有隐士不愿出仕，而觉得只是自己接受帝位时没有耻辱之事，因此通过调查，将西晋隐士安定人皇甫谧的第六代孙子皇甫希之找到，给他提供全部生活费用，让他到深山老林中隐居，反过来又借用朝廷的名义，征召并任命他为著作郎，并让皇甫希之坚定地推辞，不前往就职，然后又颁布诏书，对他予以表彰和称赞，将他称为高士。但当时的人们却将皇甫希之称作假冒隐士的“充隐”。桓玄又准备废除钱币，而将粮食谷物和绸缎布匹等物作为交换和流通的工具，还要将肉刑等恢复使用。就这样，各种乱七八糟的法令规章制定了很多，然而桓玄的想法却始终并不固定，所以只是反复地变更，最后也都并未得到推行。桓玄还有贪婪卑鄙的性情，如果别人有好的书法、绘画作品，或是有好的花园宅第等，他也必然会通过蒲博等赌博手段把这些占据，他特别喜爱珍珠美玉，从不离手。

乙卯日，北魏国主拓跋珪将其子拓跋嗣封为齐王，并将其升任为相国，将其子拓跋绍封为清河王，加授征南大将军，将其子拓跋熙封为阳平王，将另一子拓跋曜封为河南王。

丁巳日，北魏将军伊谓率领两万骑兵向高车遗民聚集的袁纥、乌频两个部落发动进攻。十一月庚午日，将对方打败。

诏楚王玄行天子礼乐，妃为王后，世子为太子。丁丑，卞范之为禅诏，使临川王宝逼帝书之。宝，晞之曾孙也。庚辰，帝临轩，遣兼太保、领司徒王谧奉玺绶，禅位于楚。壬午，帝出居永安宫。癸未，迁太庆神主于琅邪国，穆章何皇后及琅邪王德文皆徙居司徒府。百官诣姑孰劝进。十二月庚寅朔，玄筑坛于九井山［九井山：山名，位于今安徽省当涂县南。］
北，壬辰，即皇帝位。册文多非溥晋室，或谏之，玄曰：“揖让之文，正可陈之于下民耳，岂可欺上帝乎！”大赦，改元永始。以南康之平固县封帝为平固王，降何后为零陵县君，琅邪王德文为石阳县公，武陵王遵为彭泽县侯。追尊父温为宣武皇帝，庙号太祖，南康公主为宣皇后，封子昇为豫章王。以会稽内史王愉为尚书仆射，愉子相国左长史绥为中书令。绥，桓氏之甥也。戊戌，玄入建康宫，登御坐，而床忽陷，群下失色。殷仲文曰：“将由圣德深厚，地不能载。”玄大悦。梁王珍之国臣孔朴奉珍之奔寿阳。珍之，晞之曾孙也。

安帝颁布诏令，准许楚王桓玄使用天子的礼仪和音乐，并改称其王妃为王后，改称其嫡长子为太子。丁丑日，散骑常侍卞范之将禅让的诏书起草完成，派临川王司马宝迫使安帝亲自手书。司马宝是司马晞的曾孙。庚辰日，安帝驾临宝殿，命令兼太保、领司徒的王谧将皇帝的玉玺印绶向桓玄进献，正式将皇位禅让给楚王。壬午日，安帝从皇城搬出，迁往永安宫居住。癸未日，迁移东晋的宗室祭庙以及其中所敬的先辈的牌位前往琅邪国，又让穆章何皇后和琅邪王司马德文全都迁往司徒府暂时居住。文武百官则共同前往姑孰劝说桓玄尽早登皇帝位。十二月庚寅朔日，桓玄修建祭坛于九井山北侧。壬辰日，正式即位称帝。他在宣布即位的文告中，有许多对晋朝统治非议和贬低的言辞。有人劝他不要这样做，他却说：“皇帝禅位时的文告，正是要向天下百姓说明这些事情，怎么可以欺骗上天呢。”桓玄下令实行大赦，将年号改为永始。把南康的平固县作为封地封给安帝，将他封为平固王，将穆章何皇后降为零陵县君，将琅邪王司马德文降为石阳县公，将武陵王司马遵降为彭泽县侯。桓玄又将其父桓温追尊为宣武皇帝，将庙号定为太祖，将他的母亲南康公主追尊为宣皇后，将其子桓昇封为豫章王。将会稽内史王愉任命为尚书仆射，将王愉之子相国左长史王绥任命为中书令。王绥是桓氏的外甥。戊戌日，桓玄来到建康宫中，当他登上御座时，御座突然塌陷，群臣全都大惊失色。殷仲文说：“这也许是由于皇上的恩德过于深重，大地都无法承载。”桓玄十分高兴。东晋梁王司马珍之的属臣孔朴保护司马珍之出逃投奔寿阳。司马珍之是司马晞的曾孙。

戊申，燕王熙尊燕主垂之贵嫔段氏为皇太后。段氏，熙之慈母也。己酉，立苻贵嫔为皇后，大赦。

辛亥，桓玄迁帝于寻阳。

燕以卫尉悦真为青州刺史，镇新城；光禄大夫卫驹为并州刺史，镇凡城。

癸丑，纳桓温神主于太庙。桓玄临听讼观［听讼观：听理诉讼的处所。］
阅囚徒，罪无轻重，多得原放；有干舆乞者，时或恤之。其好行小惠如此。

是岁，魏主珪始命有司制冠服，以品秩为差。然法度草创，多不稽古。

戊申日，后燕王慕容熙将慕容垂的贵嫔段氏尊封为皇太后。段氏是慕容熙的养母。己酉日，又将贵嫔苻训英册立为皇后，并宣布大赦。

辛亥日，安帝被桓玄迁到寻阳。

后燕将卫尉悦真任命为青州刺史，在新城镇守；将光禄大夫卫驹任命为并州刺史，在凡城镇守。

癸丑日，桓玄在太庙安置父亲桓温的牌位。桓玄亲自前往华林园的听讼观对囚犯进行审问，不论罪行轻重，大多数都被原谅并释放。有行乞的人在道路上将他的车驾拦住求告，也经常能够得到他的帮助。他喜欢利用小恩小惠对人心加以收买，只是这样而已。

这一年，北魏国主拓跋珪开始下令让相关部门为官员制作服装，以官员官阶品位的高低次序为依据而有所区别。但是，法律规章等的拟定都很匆忙，并且多数都没有因循古代。

三年（甲辰，公元404年）

春正月，桓玄立其妻刘氏为皇后。刘氏，乔之曾孙也。玄以其祖彝以上名位不显，不复追尊立庙。散骑常侍徐广曰：“敬其父则子悦，请依故事立七庙。”玄曰：“礼，太祖东向，左昭右穆［左昭右穆：古代宗法制度规定，宗庙或墓地的辈分排列，始祖居中，二世、四世及六世居左为“昭”，三世、五世及七世居右为“穆”。］
。晋立七庙，宣帝不得正东向之位，何足法也！”秘书监卞承之谓广曰：“若宗庙之祭果不及祖，有以知楚德之不长矣。”广，邈之弟也。

玄自即位，心常不自安。二月己丑朔，夜，涛水入石头，流杀人甚多，欢哗震天。玄闻之惧，曰：“奴辈作矣！”

玄性苛细，好自矜伐。主者奏事，或一字不体，或片辞之谬，必加纠擿，以示聪明。尚书答诏误书“春蒐［春蒐：古代天子或王侯在春季的射猎。］
”为“春菟”，自左丞王纳之以下，凡所关署，皆被降黜。或手注直官，或自用令史，诏令纷纭，有司奉答不暇，而纪纲不治，奏案停积，不能知也。又性好游畋，或一日数出。迁居东宫，更缮宫室，土木并兴，督迫严促，朝野骚然，思乱者众。

三年（甲辰，公元404年）

春季正月，桓玄将他的妻子刘氏立为皇后。刘氏是刘乔的曾孙女。桓玄由于从他的祖父桓彝向上的前辈都没有显赫的名望和地位，因此，不再用尊贵的庙号、谥号追加他们。散骑常侍徐广说：“对他的父亲尊敬，那么身为儿子的自然会很高兴。请陛下效仿从前的常规，建立七代宗庙。”桓玄说：“根据礼仪的规定，太祖的祭庙应朝向东方，左边朝向为南的三庙，称作昭，右面朝向为北的三庙，称作穆。然而晋朝建立七庙，宣帝因为以高祖为庙号，因此却无法面向东方，有什么方法可效仿呢？”秘书监卞承之对徐广说：“若是宗庙中的祭祀果然连祖先都不能祭祀到，由此就可以预料楚国不会有长久的好运了。”徐广是徐邈之弟。

桓玄自即位为帝位以来，心中时常感到不安。二月己丑朔日，深夜，长江的波涛卷入石头城中，非常多的人被激流淹死卷走，喊声震动天地。桓玄得知后非常恐惧，说：“这些奴才们就要造反了。”

桓玄有着苛刻琐细的性情，喜欢显示自己的才能。他手下的主要官员在对事情进行报告的奏章中，如果偶有一个字没有写得很得体，或是偶尔出现使用不太恰当的一句话或一个词，他必然会加以纠正，用来展现他的智慧博学。尚书对诏书进行回答时，误把“春蒐”二字写成了“春菟”，因为这件很小的事，自尚书左丞王纳之以下，所有经过手、签过字的人，一律被降级甚至免官。桓玄有时还亲自选定官员到宫中值日，或亲自对一些小官吏做一些具体的事情加以指派，因此下达了繁多混乱的诏书令旨，相关部门在办理时根本就没有足够的时间，因而朝中政令纲领得不到治理，异常混乱，公文由于没有时间处理而大量积压，他却完全不可能了解。桓玄又生来喜欢游玩射猎，有时竟然在一天以内出去多次。后来他又暂时迁到东宫居住，对皇宫的殿室更新修葺，大兴土木，又督促严厉，规定了很紧的时间，所以从朝中的官员到市井的百姓，全都骚动不安。此时，企盼反叛的人非常多。

玄遣使加益州刺史毛璩散骑常侍、左将军。璩执留玄使，不受其命。璩，宝之孙也。玄以桓希为梁州刺史，分命诸将戍三巴［三巴：地名，东汉末年益州牧刘璋将巴郡分为巴、永宁和固陵三郡，后又改称为巴西、巴、巴东三郡，合称三巴。］
以备之。璩传檄远近，列玄罪状，遣巴东太守柳约之、建平太守罗述、征虏司马甄季之击破希等，仍帅众进屯白帝。

刘裕从徐、兖二州刺史，安成王桓脩入朝。玄谓王谧曰：“裕风骨不常，盖人杰也。”每游集，必引接殷勤，赠赐甚厚。玄后刘氏，有智鉴，谓玄曰：“刘裕龙行虎步，视瞻不凡，恐终不为人下，不如早除之。”玄曰：“我方平荡中原，非裕莫可用者；俟关、河平定，然后别议之耳。”

玄以桓弘为青州刺史，镇广陵；刁逵为豫州刺史，镇历阳。弘，脩之弟；逵，彝之子也。

桓玄派使节将益州刺史毛璩加授为散骑常侍、左将军。毛璩把桓玄的使节拘留，拒绝他的任命。毛璩是毛宝之孙。桓玄将桓希任命为梁州刺史，命令几位大将分别在三巴驻守，以防备毛璩。毛璩将檄文散布到各处，列举出桓玄的罪行，并且命令巴东太守柳约之、建平太守罗述和征虏司马甄季之将桓希等人的防守攻破，他自己也率领部众进发到白帝城屯兵驻守。

刘裕随从徐兖二州刺史、安成王桓脩到京中晋见桓玄。桓玄对王谧说：“刘裕这个人有着不同常人的风度身材，是在世人之上的豪杰。”每当出游和集会时，他对待刘裕必然格外亲切，并给刘裕赠送和赏赐厚重的礼品。桓玄的皇后刘氏，有一定的智慧和见识，她对桓玄说：“刘裕走路的姿势就像猛虎和蛟龙。连眼神都很不一般，恐怕他最终不会在别人的手下做事，我看不如趁早除掉他。”桓玄说：“我要将中原地区扫荡平定，除了刘裕就没有人可以胜任。等到平定了关、河一带，再另外讨论这件事吧！”

桓玄将桓弘任命为青州刺史，在广陵镇守；将刁逵任命为豫州刺史，在历阳镇守。桓弘是桓脩的弟弟，刁逵是刁彝的儿子。

刘裕与何无忌同舟还京口，密谋兴复晋室。刘迈弟毅家于京口，亦与无忌谋讨玄。无忌曰：“桓氏强盛，其可图乎？”毅曰：“天下自有强弱，苟为失道，虽强易弱，正患事主难得耳。”无忌曰：“天下草泽之中非无英雄也。”毅曰：“所见唯有刘下邳［刘下邳：指兼任下邳太守的刘裕。］
。”无忌笑而不答，还以告裕，遂与毅定谋。

初，太原王元德及弟仲德为苻氏起兵攻燕主垂，不克，来奔，朝廷以元德为弘农太守。仲德见桓玄称帝，谓人曰：“自古革命诚非一族，然今之起者恐不足以成大事。”

平昌孟昶为青州主簿，桓弘使昶至建康，玄见而悦之，谓刘迈曰：“素士中得一尚书郎，卿与其州里，宁相识否？”迈素与昶不善，对曰：“臣在京口，不闻昶有异能，唯闻父子纷纷更相赠诗耳。”玄笑而止。昶闻而恨之，既还京口，裕谓昶曰：“草间当有英雄起，卿颇闻乎？”昶曰：“今日英雄有谁，正当是卿耳！”

刘裕与何无忌乘坐同一艘船返回京口，共同秘密谋划使晋朝皇家重新恢复振兴之事。谘议参军刘迈之弟刘毅的家在京口，也同何无忌商量征讨桓玄。何无忌说：“现在正是桓氏家族的强盛时期，怎么能够图谋他们呢！”刘毅说：“天下的事情，自然是有强大的也有弱小的，然而，如果行为与天道人情不符，那么，即使是强大的一方，变得弱小也很容易，真正值得担心的却只是不易得到一个英明称职的君主而已。”何无忌说：“天下草莽河泽之中，也并非没有英雄。”刘毅说：“我所知的，只有刘裕一人。”何无忌仅仅微笑，却不回答，返回之后，对刘裕说出刘毅的态度，于是他们就和刘毅一同制定了计划。

起初，太原人王元德与其弟王仲德对前秦国苻氏政权的号召加以响应，组织军队攻打后燕王慕容垂，未能取胜，就前往东晋投奔。东晋朝廷将王元德任命为弘农太守。王仲德见桓玄将东晋政权篡夺，成为皇帝，便对人说：“从古至今，由于受天命而改朝换代的人，当然并非只有一个，然而，如今这个起来当皇帝的却恐怕并非有能力成就大业。”

平昌人孟昶的官职是青州主簿，桓弘派孟昶前往建康出使，桓玄接见了他，并十分赞赏他，对刘迈说：“我在普通百姓中找到了一个尚书郎，你和他是同乡，难道不与他相识？”刘迈与孟昶的关系素来并不融洽，于是回答说：“我在京口时，并未听说孟昶有什么特殊的才能，只是听说他们父子之间多次互相赠诗唱和而已。”桓玄大笑，于是将提升孟昶的念头打消。孟昶知道此事后，心中怨恨刘迈。等他返回京口后，刘裕对孟昶说：“草野平民之中应该出现英雄豪杰了，你听到什么消息没有？”孟昶说：“现在的英雄还能有什么人呢？正应当是您啊！”

于是裕、毅、无忌、元德、仲德、昶及裕弟道规、任城魏咏之、高平檀凭之、琅邪诸葛长民、河内太守陇西辛扈兴、振威将军东莞童厚之，相与合谋起兵。道规为桓弘中兵参军，裕使毅就道规及昶于江北，共杀弘，据广陵；长民为刁逵参军，使长民杀逵，据历阳；元德、扈兴、厚之在建康，使之聚众攻玄为内应，刻期齐发。

孟昶妻周氏富于财，昶谓之曰：“刘迈毁我于桓公，使我一生沦陷，我决当作贼。卿幸早离绝，脱得富贵，相迎不晚也。”周氏曰：“君父母在堂，欲建非常之谋，岂妇人所能谏！事之不成，当于奚官中奉养大家［大家：这里是妇女对丈夫父母的称呼。］
，义无归志也。”昶怅然久之而起。周氏追昶坐，曰：“观君举措，非谋及妇人者，不过欲得财物耳。”因指怀中儿示之曰：“此而可卖，亦当不惜。”遂倾赀以给之。昶弟顗妻，周氏之从妹也，周氏绐之曰：“昨夜梦殊不祥，门内绛色物宜悉取以为厌胜。”妹信而与之，遂尽缝以为军士袍。

于是，刘裕、刘毅、何无忌、王元德、王仲德、孟昶以及刘裕之弟刘道规、任城人魏咏之、高平人檀凭之、琅邪人诸葛长民、河内太守陇西人辛扈兴、振威将军东莞人童厚之这些人，彼此联合，谋划发兵征讨桓玄。刘道规此时正在青州刺史桓弘属下担任中兵参军，刘裕命令刘毅前往长江的北面会合刘道规及孟昶，一起将桓弘杀掉，占领广陵。诸葛长民这时正担任刁逵的参军，刘裕又让他将刁逵杀掉，占领历阳。王元德、辛扈兴和童厚之这时正在建康，刘裕便让他们将部众聚集起来直接攻打桓玄，充当内应。约定时间，同时发动政变。

孟昶的妻子周氏十分富有，孟昶对她说：“刘迈将我在桓玄那里的出路毁掉了，让我这一辈子沉沦落寞，所以，我决心成为一个叛贼。你应当尽早断绝与我之间的关系，今后，如果我侥幸得到富贵，再去把你迎接回来也不晚。”周氏说：“你的父母，此时还都健在，但你仍然决定采取不同寻常的行动，这怎么是我身为一个妇人有能力劝阻的呢？你的计划要是失败了，我就算沦落为奴婢，也应当服侍公婆，根据大义来说，我是并不想回去的。”孟昶怅然若失，呆坐许久，起身到外面去，周氏追回他并让他坐下，说：“我观察你的举动和行为，并不是来与我这个妇道人家商议的，你只是想得到一些钱财而已。”因此，指着怀抱中的儿子对孟昶说：“如果能将这孩子卖掉，我也一点都不感到可惜。”于是，她把自己全部的财产都送给孟昶。孟昶弟弟的妻子是周氏的堂妹。周氏骗她说：“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十分不吉利的梦，你应该拿出你家里所有的红色布匹给我，我好用它来对魔道诅咒禳镇。”她的堂妹对她的话完全相信，于是拿出家中所有的红布并交给她，她立刻把这些布全都缝制成了战袍和军衣。

何无忌夜于屏风里草檄文，其母，刘牢之姊也，登橙密窥之，泣曰：“吾不及东海吕母明矣。汝能如此，吾复何恨！”问所与同谋者，曰：“刘裕。”母尤喜，因为言玄必败，举事必成之理以劝之。

乙卯，裕托以游猎，与无忌收合徒众，得百余人。丙辰，诘旦，京口城开，无忌著传诏服，称敕使［敕使：皇帝的使者。］
，居前，徒众随之齐入，即斩桓脩以徇。脩司马刁弘帅文武佐吏来赴，裕登城谓之曰：“郭江州已奉乘舆返正于寻阳，我等并被密诏，诛除逆党，今日贼玄之首已当枭于大航矣。诸君非大晋之臣乎？今来欲何为？”弘等信之，收众而退。

裕问无忌曰：“今急须一府主簿，何由得之？”无忌曰：“无过刘道民。”道民者，东莞刘穆之也。裕曰：“吾亦识之。”即驰信召焉。时穆之闻京口欢噪声，晨起，出陌头，属与信会。穆之直视不言者久之，既而返室，坏布裳为袴［袴：分别穿在两只脚的脚胫上的套裤。］
，往见裕。裕曰：“始举大义，方造艰难，须一军吏甚急，卿谓谁堪其选？”穆之曰：“贵府始建，军吏实须其才，仓猝之际，略当无见逾者。”裕笑曰：“卿能自屈，吾事济矣。”即于坐署主簿。

何无忌夜里在屏风后面草拟檄文，他的母亲是刘牢之的姐姐，蹬在凳子上偷看他在做什么。她边哭边说：“我在明白事理这方面当然比不上东海吕母，但是你既然能如此，我还遗憾什么呢？”然后问他，与他一起策划的人是谁，何无忌对她说：“刘裕。”他的母亲越发高兴，于是又说了一些桓玄一定会失败、发动事变必然能成功的道理来鼓励他。

乙卯日，刘裕以出外打猎为借口，与何无忌前往京口城外将同谋的军队召集起来，共有一百多人。丙辰日，清晨，京口城门刚刚打开，何无忌便身穿传达圣旨的使者服饰，以皇帝的信使自称，当先来到城中，他手下的人也都跟随他一同进入，立即将桓脩杀死。桓脩的司马刁弘带领文武官员及其助手等人得到消息后，即刻赶到这里。刘裕来到城墙上，对他们说：“江州刺史郭昶之已经在寻阳拥戴皇上将正统皇位恢复了，我们这些人也全都接到了皇上秘密下达的诏书，将叛党诛杀铲除。现在，强盗桓玄的首级或许已经被挂在大航桥上示众了。各位莫非不是大晋朝的臣子吗？此时你们来到这里来打算做什么？”刁弘等人对他的话很相信，带着手下人回去了。

刘裕向何无忌询问说：“如今急需有一个人担任主簿，你看这个人选如何才能得到呢？”何无忌说：“没有人比刘道民更合适了。”刘道民就是东莞人刘穆之。刘裕说：“这个人我也认识。”于是立即派信使骑快马将他召请来这里任职。此时刘穆之听到京口方向有嘈杂的人声，于是一大早就起来，来到路旁探听张望，正好遇到前来找他的信使。刘穆之看过了信，两眼向前方直视，不说一句话，这样呆立了许久，才转身返回家中，撕破了一件布衣服，改成套裤，跟随信使一起去见刘裕。刘裕说：“我们的大旗刚刚举起，发动这场与道义相符的事变，所有的事情都是从头开始，困难很多，极其迫切地需要一个有能力负责军队中文书的人才，你说最适合这项工作的是谁？”刘穆之说：“您刚刚建立了军府，所用的文官一定要有真才实学才行，在这样紧张仓促的形势下，恐怕找不到比我还强的人选了。”刘裕边笑边说：“你能屈尊亲自担任这个职务，那么，我们的事一定可以成功。”就立即将刘穆之任命为主簿。

孟昶劝桓弘其日出猎，天未明，开门出猎人；昶与刘毅、刘道规帅壮士数十人直入，弘方啖粥，即斩之。因收众济江。裕使毅诛刁弘。

先是，裕遣同谋周安穆入建康报刘迈，迈虽酬许，意甚惶惧。安穆虑事泄，乃驰归。玄以迈为竟陵太守，迈欲亟之郡。是夜，玄与迈书曰：“北府人情云何？卿近见刘裕何所道？”迈谓玄已知其谋，晨起，白之。玄大惊，封迈为重安侯。既而嫌迈不执安穆，使得逃去，乃杀之，悉诛元德、扈兴、厚之等。

众推刘裕为盟主，总督徐州事，以孟昶为长史，守京口，檀凭之为司马。彭城人应募者，裕悉使郡主簿刘钟统之。丁巳，裕帅二州之众千七百人，军于竹里，移檄远近，声言益州刺史毛璩已定荆楚，江州刺史郭昶之奉迎主上返正于寻阳，镇北参军王元德等并帅部曲保据石头，扬武将军诸葛长民已据历阳。

身在广陵的孟昶有一天劝青州刺史桓弘外出围猎，在天还未亮之时，便将州府的大门打开，把猎人们放了出去。孟昶同刘毅、刘道规率领几十名精壮士兵乘机直接闯入州府，看见桓弘正在吃粥，便立即杀了他，于是把部众召集起来渡过长江。刘裕又派刘毅将刁弘杀了。

在这以前，刘裕派同党周安穆前往建康向刘迈报告，刘迈虽然敷衍同意一起反叛，但是心中却十分害怕。周安穆看到这样的情况，害怕事情败露，便飞马跑了回去。桓玄将刘迈任命为竟陵太守，刘迈希望尽快上任。当天晚上，桓玄给刘迈写信说：“北府那边人们的情况如何？你最近与刘裕相见，都说过什么？”刘迈认为桓玄已经掌握了他们的计划，早晨起来，就向桓玄禀报了刘裕等人准备谋反的事。桓玄听后，惊慌失色，马上将刘迈册封为重安侯。后来又对刘迈没有抓住周安穆，让他逃掉一事怀恨在心，于是杀掉了刘迈。然后他又杀死了王元德、辛扈兴和童厚之等人。

大家将刘裕推举为讨伐桓玄的首领，总领督管徐州的各项事务。刘裕又将孟昶任命为长史，在京口镇守，将檀凭之任命为司马。彭城有应征的人，刘裕把他们全都交由郡主簿刘钟统领。丁巳日，刘裕率领这两个州共一千七百余部众前往竹里驻扎，并向各地发布出师的通知命令，声称益州刺史毛璩已经将荆楚一带平定，江州刺史郭昶之已经在寻阳重新拥戴皇帝复位，镇北参军王元德等人共同统帅部下在石头据守，扬武将军诸葛长民已经将历阳占据。

玄移还上宫，召侍官皆入止省中；加扬州刺史新野王桓谦征讨都督，以殷仲文代桓脩为徐、兖二州刺史。谦等请亟遣兵击裕，玄曰：“彼兵锐甚，计出万死，若有蹉跌，则彼气成而吾事去矣；不如屯大众于覆舟山以待之。彼空行二百里，无所得，锐气已挫，忽见大军，必惊愕；我按兵坚阵，勿与交锋，彼求战不得，自然散走，此策之上也。”谦等固请击之，乃遣顿丘太守吴甫之、右卫将军皇甫敷相继北上。

玄忧惧特甚。或曰：“裕等乌合微弱，势必无成，陛下何虑之深！”玄曰：“刘裕足为一世之雄，刘毅家无担石［担石：一石粮食，形容贫穷。］
之储，樗蒲一掷百万，何无忌酷似其舅；共举大事，何谓无成！”

南凉王傉檀畏秦之强，乃去年号，罢尚书丞郎官，遣参军关尚使于秦。秦王兴曰：“车骑献款称藩，而擅兴兵造大城，岂为臣之道乎？”尚曰：“王公设险以守其国，先王之制也。车骑僻在遐藩，密迩勍寇，盖为国家重门之防，不图陛下忽以为嫌。”兴善之。傉檀求领凉州，兴不许。

桓玄从东宫返回皇宫，将所有侍从官员都召入官衙居住，将扬州刺史新野王桓谦任命为征讨都督，派殷仲文接替桓脩担任徐、兖两州刺史。桓谦等人请求即刻发兵攻打刘裕。桓玄说：“他的军队此时士气过于锋锐，因为他们已经知道这个做法九死一生。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我们迎战出现什么差错受到挫折，那么，他们的士气就必然会高涨，而我的大业便即将失败。因此，我们不如在覆舟山屯聚大批人马等待他们。他的军队徒劳地跑了二百里路，没有得到任何胜利，锐气自然已经被挫伤，又忽然见到我们的大队人马，必然会十分惊骇。那时，我们只要按兵不动，在自己的阵营中固守，不与他们交战，他们想要与我们交战又找不到下手之处，自然便会溃散奔逃。这才是策略中上等的。”桓谦等人多次坚持请求派兵迎击刘裕，桓玄这才命令顿丘太守吴甫之和右卫将军皇甫敷率领军队相继往北方进发。

桓玄心里十分担忧和恐惧。有人说：“刘裕等人是一群乌合之众，力量弱小，看起来一定不会有什么成就，陛下为什么要深深地感到忧虑呢？”桓玄说：“刘裕有足够成为一世英雄的能力。刘毅家里穷得并无一石粮食的积蓄，但樗蒲赌博时一次押下的赌注就有百万。何无忌又与他的舅舅刘牢之非常像。这些人共同创立大业，怎么能说不会成功呢！”

南凉王秃发傉檀对后秦的强大十分畏惧，因此，将自己的年号免去，将原来设立的尚书丞郎等官职废除，派关尚前往后秦国出使。后秦王姚兴说：“车骑将军既然到这里将供奉献上，以藩属自称，那么，他又自作主张动用军队修建庞大的城池，这怎么能与做臣子的道理相符呢？”关尚说：“以一国王公的身份设置险要，从而守卫自己的封国，这个制度是前代君王早就确定了的。我们车骑将军在偏僻遥远的封地居住，与强大的贼寇紧紧相邻，主要是考虑到要加强国家边防，想不到陛下会忽然对这件事产生怀疑。”姚兴认为他回答得很好。秃发傉檀提出统辖凉州的请求，姚兴没有批准。

初，袁真杀朱宪，宪弟绰逃奔桓温。温克寿阳，绰辄发真棺，戮其尸。温怒，将杀之，桓冲请而免之。绰事冲如父，冲薨，绰呕血而卒。刘裕克京口，以绰子龄石为建武参军。三月戊午朔，裕军与吴甫之遇于江乘。将战，龄石言于裕曰：“龄石世受桓氏厚恩，不欲以兵刃相向，乞在军后。”裕义而许之。甫之，玄骁将也，其兵甚锐。裕手执长刀，大呼以冲之，众皆披靡，即斩甫之，进至罗落桥。皇甫敷帅数千人逆战，宁远将军檀凭之败死。裕进战弥厉，敷围之数重，裕倚大树挺战。敷曰：“汝欲作何死！”拔戟将刺之，裕瞋目叱之，敷辟易。裕党俄至，射敷中额而踣［踣：跌倒，绊倒。］
，裕援刀直进。敷曰：“君有天命，以子孙为托。”裕斩之，厚抚其孤。裕以檀凭之所领兵配参军檀祗。祗，凭之之从子也。

起初，袁真将朱宪杀掉，朱宪的弟弟朱绰出逃并投奔桓温。桓温将寿阳攻克，朱绰曾将袁真的棺材挖出，对着袁真的尸体砍杀。桓温非常生气，打算杀了他，桓冲出面求情才把他放了。朱绰从此像对待自己的生父一样对待桓冲，后来桓冲去世，朱绰过于伤心，吐血后死去。刘裕攻破京口，将朱绰之子朱龄石任命为建武参军。三月戊午朔日，刘裕的军队与吴甫之的军队遭遇于江乘。双方正准备开战，朱龄石向刘裕进言说：“龄石家几代人都受到桓氏的厚恩大德，不希望与他们以兵器相对，因此，请求您同意我跟在大队人马的后面。”刘裕认为他的要求与道义相符，因此便同意了。吴甫之在桓玄手下是一员勇将，他率领的军队非常精锐。刘裕手握长把大刀，大声呼叫着向敌军冲击，敌军士卒纷纷退避，于是便将吴甫之斩杀，追赶到罗落桥。皇甫敷统领数千人迎战刘裕，宁远将军檀凭之在交战中死去。刘裕反而越战越勇，皇甫敷派兵包围了刘裕，刘裕依然以一棵大树为依托继续奋战。皇甫敷说：“你准备怎么死？”将长戟拔出准备刺他，刘裕圆睁双目对皇甫敷大加痛斥。皇甫敷退后，不敢上前。此时，刘裕的部下很快赶来，用箭将皇甫敷的额头射中，使其从马上跌落。刘裕提刀径直来到他前面。皇甫敷说：“你承接上天的福命，我想把我的后代托付给你。”刘裕将他斩杀，又对他的后代厚加安抚。刘裕把由檀凭之统率的军队分配给参军檀祗。檀祗是檀凭之的侄子。

玄闻二将死，大惧，召诸道术人推算及为厌胜。问群臣曰：“朕其败乎？”吏部郎曹靖之对曰：“民怨神怒，臣实惧焉。”玄曰：“民或可怨，神何为怒？”对曰：“晋氏宗庙，飘泊江滨，大楚之祭，上不及祖，此其所以怒也。”玄曰：“卿何不谏？”对曰：“辇上君子皆以为尧、舜之世，臣何敢言！”玄默然。使桓谦及游击将军何澹之屯东陵，侍中、后将军卞范之屯覆舟山西，众合二万。

己未，裕军食毕，悉弃其余粮，进至覆舟山东，使羸弱登山，张旗帜为疑兵，数道并前，布满山谷。玄侦候者还，云“裕军四塞，不知多少”。玄益忧恐，遣武卫将军庾赜之帅精卒副援诸军。谦等士卒多北府人，素畏伏裕，莫有斗志。裕与刘毅等分为数队，进突谦陈；裕以身先之，将士皆殊死战，无不一当百，呼声动天地。时东北风急，因纵火焚之，烟炎熛［熛：闪动，飞迸。］
天，鼓噪之音震动京邑，谦等诸军大溃。

桓玄得知两员大将战死，十分惊惧，将各种巫师术士召来推算吉凶祸福，同时希望能用法术把刘裕的军队击退。他向群臣询问说：“朕难道真的会被打败吗？”吏部郎曹靖之答道：“百姓怨恨，上天发怒，臣下我真的很害怕。”桓玄说：“百姓或许有所不满，只是上天的神灵为何又发怒呢？”曹靖之回答说：“晋朝司马氏的宗庙，经历了许多坎坷，漂泊于江滨一带；而大楚的宗室祭庙，最高的并无祖父。这就是为什么上天要发怒。”桓玄说：“你为何不及早告诉我？”曹靖之答道：“朝廷高官们都把现在当成尧、舜重生一样的清明盛世，臣下怎么还敢进言！”桓玄无言相对。他派桓谦与游击将军何澹之在东陵驻扎，又派侍中、后将军卞范之在覆舟山的西面驻军，他们的部下一共有两万人。

己未日，刘裕的军队吃完饭，扔掉了剩下的全部粮食，行进到覆舟山东面的地区，派一些身体较弱的士兵爬上山，挥舞旗帜充当疑兵，并且分成几路同时前进，使山谷中布满旌旗。桓玄派出的探子返回报告说：“刘裕的军队满山都是，已驻满各处，不知道人数有多少。”桓玄更加忧虑惊恐，派武卫将军庾赜之率领精锐军队前往各路部队补充增援。桓谦等人所统辖的兵众很多都是北府部队的老部下，一直都对刘裕非常敬畏和佩服，所以一点斗志都没有。刘裕和刘毅等人将兵马分为几路，向前攻打桓谦的阵营。刘裕一马当先，手下的将士也都拼命作战，全都以一当百，喊杀声惊动天地。此时，突然东北风起，刘裕借此点火焚烧敌军，浓烟烈火向天空直冲，鼓声喊声使京邑震动，桓谦等各路军队完全崩溃。

玄时虽遣军拒裕，而走意已决，潜使领军将军殷仲文具舟于石头；闻谦等败，帅亲信数千人，声言赴战，遂将其子昇，兄子浚出南掖门。遇前相国参军胡藩，执马鞚［鞚：带嚼子的马笼头。］
谏曰：“今羽林射手犹有八百，皆是义战，西人受累世之恩，不驱令一战，一旦舍此，欲安之乎！”玄不对，但举策指天，因鞭马而走，西趋石头，与仲文等浮江南走。经日不食，左右进粗饭，玄咽不能下，昇抱其胸而抚之，玄悲不自胜。

裕入建康，王仲德抱元德子方回出候裕，裕于马上抱方回与仲德对哭。追赠元德给事中，以仲德为中军参军。裕止桓谦故营，遣刘钟据东府。庚申，裕屯石头城，立留台百官，焚桓温神主于宣阳门外，造晋新主，纳于太庙。遣诸将追玄，尚书王嘏帅百官奉迎乘舆，诛玄宗族在建康者。裕使臧熹入宫，收图书、器物，封闭府库；有金饰乐器，裕问熹：“卿得无欲此乎？”熹正色曰：“皇上幽逼，播越非所，将军首建大义，劬劳王家，虽复不肖，实无情于乐。”裕笑曰：“聊以戏卿耳。”熹，焘之弟也。

桓玄此时虽然派军队迎战刘裕，但是已经确定了逃跑的想法。他暗中命令领军将军殷仲文在石头将船只准备好。当他得到桓谦等军队已遭惨败的消息，便率领亲信部下数千人，以去加入战斗为名，然后带上他的儿子桓昇、侄子桓浚走南掖门出逃。途中与前相国参军胡藩相遇，胡藩抓着他的马勒口谏阻说：“如今羽林禁卫军还有八百名射手，都是遵守信义的老部下，西部人受到桓家几代人的大恩，不驱使他们前去决战，却突然将他们丢下，想要去哪里呢？”桓玄不作答复，只是用马鞭向上天指了指，然后便催马走了，向西到达石头，与殷仲文等人乘船顺长江向南走。桓玄整天吃不下东西，身边的侍从把粗糙的饭食给他端来，桓玄咽不下去，桓昇抱着父亲，为他安抚胸口，桓玄觉得悲不自胜。

刘裕率领军队来到建康城中，王仲德抱着王元德的小儿子王方回，出来路旁站着等候刘裕，刘裕在马上将王方回抱起来与王仲德相对哭泣。刘裕将王元德追任为给事中，将王仲德任命为中军参军。刘裕在桓谦从前的大营中住宿，命令刘钟在东府据守。庚申日，刘裕前往石头城驻扎，设立留守官衙的文武官员，在宣阳门外将桓温等人的神像牌位焚毁，又制造了新的晋朝宗室牌位，在太庙中供奉。他又派几位将军对桓玄进行追击，派尚书王嘏率领众官员前去迎接皇帝车驾，将桓玄宗族中仍然留在建康的人全部诛杀。刘裕派臧熹来到皇宫中，收检图书与器物，将府衙仓库关闭查封；其中有一些用金银装饰的乐器，刘裕向臧熹问道：“你难道没有占有这些东西的想法吗？”臧熹严肃地说：“皇上被逼到幽暗的地方，流亡到他不应该去的地方，将军率先站出来树建大义，为王家的事业尽心尽力，我虽然不能和您一样建功立业，却也确实没有心情去享乐。”刘裕边笑边说：“我只是用这话和你开个玩笑而已。”臧熹是臧焘的弟弟。

壬戌，玄司徒王谧与众议推裕领扬州，裕固辞，乃以谧为侍中、领司徒、扬州刺史、录尚书事，谧推裕为使持节、都督扬、徐、兖、豫、青、冀、幽、并八州诸军事、徐州刺史，刘毅为青州刺史，何无忌为琅邪内史，孟昶为丹杨尹，刘道规为义昌太守。

裕始至建康，诸大处分皆委于刘穆之，仓猝立定，无不允惬［允惬：妥帖，恰当。］
。裕遂托以腹心，动止谘焉；穆之亦竭节尽诚，无所遗隐。时晋政宽弛，纲纪不立，豪族陵纵，小民穷蹙，重以司马元显政令违舛。桓玄虽欲厘整，而科条繁密，众莫之从。穆之斟酌时宜，随方矫正；裕以身范物，先以威禁；内外百官皆肃然奉职，不盈旬日，风俗顿改。

壬戌日，桓玄的司徒王谧与众人讨论，打算推举刘裕治理扬州，刘裕坚定地推辞。于是将王谧任命为侍中，兼任司徒、扬州刺史、录尚书事，王谧又将刘裕举荐为使持节，都督扬、徐、兖、豫、青、冀、幽、并八州各项军务和徐州刺史。将刘毅任命为青州刺史，将何无忌任命为琅邪内史，将孟昶任命为丹杨尹，将刘道规任命为义昌太守。

刘裕初到建康的时候，将那些重大事务全都交给刘穆之处理，以使那些仓促间应当处理的公务马上安排就绪，没有不妥帖恰当的。刘裕于是把他当成自己的知己，一举一动全都向他征求意见。刘穆之也是竭尽心力，没有一点疏漏和隐藏。当时晋朝的政令宽松废弛，纲法纪律全都没有得到建立，豪门大族傲慢放任，但寻常百姓却十分贫困穷苦，再加上司马元显又多次违背和破坏政令，桓玄虽然有过进行整顿的打算，但是却由于各种规章有着过于繁琐细密的分类条目，百姓无法适应。刘穆之对当时的情况进行了仔细的研究，以轻重缓急为依据加以清理修正。刘裕也身为表率，首先用威行严法进行管理，使朝廷内外的文武官员都能认真严谨地履行职责，不到十天，官风民俗立即有了很大的改观。

初，诸葛长民至豫州，失期，不得发。刁逵执长民，槛车送桓玄。至当利而玄败，送人共破槛出长民，还趣历阳。逵弃城走，为其下所执，斩于石头，子侄无少长皆死，唯赦其季弟给事中骋。逵故吏匿其弟子雍送洛阳，秦王兴以为太子中庶子。裕以魏咏之为豫州刺史，镇历阳，诸葛长民为宣城内史。

初，裕名微位薄，轻狡无行，盛流皆不与相知，惟王谧独奇贵之，谓裕曰：“卿当为一代英雄。”裕尝与刁逵樗蒲，不时输直，逵缚之马枊［枊：拴马桩。］
。谧见之，责逵而释之，代之还直。由是裕深憾逵而德谧。

萧方等［萧方等：字实相，南朝史学家，梁元帝萧绎长子。］
曰：夫蛟龙潜伏，鱼虾亵之。是以汉高赦雍齿，魏武免梁鹄，安可以布衣之嫌而成万乘之隙也！今王谧为公，刁逵亡族，酬恩报怨，何其狭哉！

起初，诸葛长民来到豫州，由于耽误了约定的期限，因此不能够发动政变。后来豫州刺史刁逵将诸葛长民擒获，把他关在囚车中送给桓玄，途经当利时，桓玄的军队已经被打败，押送的人一起将囚车打破，放出诸葛长民，返回历阳。刁逵丢弃城池逃跑，被其部下捉住，押送到石头城斩首，其子与侄子等亲人，不论男女老幼全都被杀，只有他的小弟弟给事中刁骋被赦免。刁逵从前的部下把他的侄子刁雍藏起来送到洛阳，后秦王姚兴将他任命为太子中庶子。刘裕将魏咏之任命为豫州刺史，在历阳镇守，将诸葛长民任命为宣城内史。

起初，刘裕只有很小的名声，官位也不高，轻浮狡狯，没有端正的品行，社会上层的人士都不与他来往，只有王谧一人却认为他不寻常，异常推崇他，对刘裕说：“你必将成为一代英雄。”刘裕曾与刁逵在一起玩樗蒲赌博，经常输了没有钱还，有一次刁逵把他捆在拴马桩上，被王谧遇见，一边对刁逵大加斥责，一边将刘裕释放，并替他把输的钱还上。从此，刘裕便对刁逵十分痛恨，同时又对王谧的恩德十分感激。

萧方等说：蛟龙在海底潜伏的时候，连鱼虾都能欺辱戏弄它。因此汉高祖将雍齿赦免，魏武帝将梁鹄赦免，怎么能因为当百姓时所结的怨恨，等成为帝王之后还要报仇呢？如今王谧成为公卿，刁逵却全家被斩，这样过分的感恩报仇，心胸是多么狭隘呀！

尚书左仆射王愉及子荆州刺史绥谋袭裕，事泄，族诛，绥弟子慧龙为僧彬所匿，得免。

魏以中土萧条，诏县户不满百者罢之。

丁卯，刘裕还镇东府。

桓玄至寻阳，郭昶之给其器用、兵力。辛未，玄逼帝西上，刘毅帅何无忌、刘道规等诸军追之。玄留龙骧将军何澹之、前将军郭铨与郭昶之守湓口。玄于道自作《起居注》，叙讨刘裕事，自谓经略举无遗策，诸军违节度，以致奔败。专覃思著述，不暇与群下议时事。《起居注》既成，宣示远近。

丙戌，刘裕称受帝密诏，以武陵王遵承制总百官行事，加侍中、大将军，因大赦，惟桓玄一族不宥。

刘敬宣、高雅之结青州大姓及鲜卑豪帅，谋杀南燕王备德，推司马休之为主。备德以刘轨为司空，甚宠信之。雅之欲邀轨同谋，敬宣曰：“刘公衰老，有安齐之志［安齐之志：在齐地安居的志向。南燕所在地为春秋战国时期齐国所管辖的领域。］
，不可告也。”雅之卒告之，轨不从。谋颇泄，敬宣等南走，南燕人收轨，杀之，追及雅之，又杀之。敬宣、休之至淮、泗间，闻桓玄败，遂来归，刘裕以敬宣为晋陵太守。

尚书左仆射王愉及其子荆州刺史王绥图谋攻击刘裕，事情败露，遭到族诛。王绥的侄子王慧龙被僧彬藏了起来，幸免被杀。

北魏觉得中原地区一片萧条，因此，颁布诏令把住户不足百家的县份取消。

丁卯日，刘裕返回东府镇守。

桓玄逃到寻阳，郭昶之给他提供用品器具，增加兵力。辛未日，桓玄强迫晋安帝一同逃向西方，刘毅率领何无忌、刘道规等几支军队在后面紧紧追赶。桓玄将龙骧将军何澹之、前将军郭铨与郭昶之一起留在湓口镇守。桓玄在路上自己写《起居注》，叙述对刘裕的讨伐，称自己所使用的战略战术毫无失误，只是手下的军队不按照自己的指挥调遣行动，才造成了失败的结果。桓玄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记录这些事情之上，根本没时间和手下的官员及众将商议时势，讨论对策。他写完了《起居注》，向身边的许多人公开展示。

丙戌日，刘裕称自己收到了安帝的密诏，派武陵王司马遵根据安帝的旨意，总领众官员处理国家政务，加授侍中、大将军等职务。因此，下令宣布大赦，其中，唯独不宽宥桓玄一族。

刘敬宣和高雅之逃到南燕后，与青州的豪门大族及鲜卑族中部分势力很大的酋长首领结交，阴谋将南燕王慕容备德刺杀，推举司马休之担任首领。慕容备德将刘轨任命为司空，十分宠爱和信任他。高雅之想要邀集刘轨共同商量事变，刘敬宣说：“刘轨已经年老，有在齐地安心老死的打算，千万不可让他知道。”高雅之还是把计划告诉了刘轨，刘轨果然不顺从。他们的这些图谋因此全部败露，刘敬宣等人逃往南方，南燕人于是将刘轨抓住，杀掉了他，又追上并杀了高雅之。刘敬宣、司马休之逃跑来到淮河、泗水之间，得知桓玄已败，于是前往东晋投奔。刘裕将刘敬宣任命为晋陵太守。

南燕主备德闻桓玄败，命北地王钟等将兵欲取江南，会备德有疾而止。

夏四月己丑，武陵王遵入居东宫，内外毕敬；迁除百官称制书，教称令书。以司马休之监荆、益、梁、宁、秦、雍六州诸军事、领荆州刺史。

庚寅，桓玄挟帝至江陵，桓石康纳之。玄更署置百官，以卞范之为尚书仆射。自以奔败之后，恐威令不行，乃更增峻刑罚，众益离怨。殷仲文谏，玄怒曰：“今以诸将失律，天文不利，故还都旧楚；而群小纷纷，妄兴异议！方当纠之以猛，未可施之以宽也。”荆、江诸郡闻玄播越，有上表奔问起居者，玄皆不受，更令所在贺迁新都。

初，王谧为玄佐命元臣，玄之受禅，谧手解帝玺绶；乃玄败，众谓谧宜诛，刘裕特保全之。刘毅尝因朝会，问谧玺绶所在。谧内不自安，逃奔曲阿［曲阿：县名，治所在今江苏省丹阳市。］
。裕笺白武陵王，迎还复位。

桓玄兄子歆引氐帅杨秋寇历阳，魏咏之帅诸葛长民、刘敬宣、刘钟共击破之，斩杨秋于练固。

南燕王慕容备德得知桓玄失败，打算派北地王慕容钟等人领兵攻打江南，不巧刚好这时慕容备德生病，于是停止。

夏季四月己丑日，东晋武陵王司马遵进入东宫居住，朝廷内外对他都极为恭敬。他把任免文武官员的命令称为制书，把一般的行政通告叫作令书。任命司马休之统领荆、益、粱、宁、秦、雍六州各项军务，兼任荆州刺史。

庚寅日，桓玄将安帝带到江陵，桓石康接纳了他们。桓玄再度设置文武百官，将卞范之任命为尚书仆射。他自己意识到逃跑失败之后，担心威望命令得不到贯彻，于是越发加重了严刑和惩罚，部众日益离心离德、怨声不断。殷仲文对他加以劝阻，桓玄十分生气地说：“如今由于这些将领作战缺乏章法，因此天象对我们不利，我不得不回到楚国的旧都。但是这些部下却仍然议论纷纷，随意提出奇怪的言论，我正应当用强硬的手段对他们的不恭进行纠正，决不能对他们宽容。”荆州、江州几个郡得到桓玄西撤的消息，有送上奏表或赶来问安的郡宰，桓玄全都拒绝接受，下令让这些人重来祝贺迁移新都。

起初，王谧在桓玄开国时是辅佐元勋，桓玄接受禅让登上帝位时，王谧亲自动手将安帝携带玉玺的绶带解开。等到桓玄失败，众人说应当诛杀王谧，刘裕为这件事特别出面保全了他的性命。刘毅曾有一次在朝廷议事时，向王谧询问如今皇帝的玉玺印绶在哪里，王谧内心十分不安，因此逃到曲阿。刘裕给武陵王司马遵上书，请求接回王谧，并恢复了他原来的官位。

桓玄的侄子桓歆引来氐人的首领杨秋攻打历阳，魏咏之率诸葛长民、刘敬宣和刘钟等人一起反击，打败了他们，并在练固将杨秋斩杀。

玄使武卫将军庾稚祖、江夏太守桓道恭帅数千人就何澹之等共守湓口。何无忌、刘道规至桑落洲，庚戌，澹之等引舟师逆战。澹之常所乘舫羽仪旗帜甚盛，无忌曰：“贼帅必不居此，欲诈我耳，宜亟攻之。”众曰：“澹之不在其中，得之无益。”无忌曰：“今众寡不敌，战无全胜，澹之既不居此舫，战士必弱，我以劲兵攻之，必得之；得之，则彼势沮而我气倍，因而薄之，破贼必矣。”道规曰：“善！”遂往攻而得之，因传呼曰：“已得何澹之矣”。澹之军中惊扰。无忌之众亦以为然，乘胜进攻澹之等，大破之。无忌等克湓口，进据寻阳，遣使奉送宗庙主祏［祏：古代宗庙里放置牌位的石匣。］
还京师。加刘裕都督江州诸军事。

桓玄命令式卫将军庾稚祖和江夏太守桓道恭率数千人前往何澹之等人那里，与他们共同据守湓口。何无忌、刘道规到达桑落洲。庚戌日，何澹之等人统率水军迎战，何澹之经常乘坐的船只装饰华美，有很多旗帜。何无忌说：“贼寇的首领必然不会乘坐这条船，只是要欺骗我们而已。我们应该迅速攻击他们。”人们都说：“何澹之不乘坐这条船，把它缴获了没什么用。”何无忌说：“此时敌众我寡，难以抵挡，我们这一战不能保证全胜。既然何澹之不在这条船上，那么此船上就一定没有太强的兵力，我们用强大的兵力向它进攻，一定会将这条船缴获；得到了它，那么就会使敌人的气势受到挫伤，也会使我们士气倍增。如此一来，一定能将这些贼寇消灭。”刘道规说：“说得对！”于是领兵向那条船发起猛攻，并缴获了它，乘势高呼：“已经把何澹之活捉了。”何澹之的军队惊惧纷扰，何无忌的军队中也认为真是这样，于是乘胜大举向何澹之等的军队进攻，大败对方。何无忌等人将湓口攻下，率军进入寻阳据守，派使节将晋室宗庙的祖先牌位和装牌位的石匣一起奉送回京师。朝廷给刘裕加授了都督江州诸军事官职。

桑落之战，胡藩所乘舰为官军所烧，藩全铠入水，潜行三十许步，乃得登岸。时江陵路已绝，乃还豫章。刘裕素闻藩为人忠直，引参领军军事。

桓玄收集荆州兵，曾未三旬，有众二万，楼船、器械甚盛。甲寅，玄复帅诸军挟帝东下，以苻宏领梁州刺史，为前锋；又使散骑常侍徐放先行，说刘裕等曰：“若能旋军散甲，当与之更始，各授位任，令不失分。”

刘裕以诸葛长民都督淮北诸军事，镇山阳；以刘敬宣为江州刺史。

柔然可汗社仑从弟悦代大那谋杀社仑，不克，奔魏。

燕王熙于龙腾苑起逍遥宫，连房数百，凿曲光海，盛夏，士卒不得休息，暍［暍：中暑。］
死者大半。

西凉世子谭卒。

桑落之战，胡藩所乘坐的战舰被朝廷的军队烧毁，胡藩身穿全副铠甲落入水中，在水中潜游了大约三十步才得以上岸。这时，与江陵相通的道路已被封锁，于是他返回豫章。刘裕向来听说胡藩是个忠厚直率的人，征召他并让他担任参领军军事。

桓玄将荆州的兵马收募聚集起来，还不足一个月，便得到两万军队，并且拥有非常整齐的高大战舰、军械武器等配备，军容十分盛大。甲寅日，桓玄又一次率领几支军队挟持安帝前往东方，命令苻宏兼任梁州刺史，充当大军的前锋。又派散骑常侍徐放先前去对刘裕等人劝说道：“如果你们能将大军撤回，解散军队，一定会给你们一个机会改过，为你们分别加授相应的官职，必然不会让你们失望。”

刘裕派诸葛长民统领淮北各项军务，在山阳镇守。让刘敬宣担任江州刺史。

柔然可汗郁久闾社仑的堂弟郁久闾悦代大那图谋杀害郁久闾社仑失败，前往北魏投奔。

后燕王慕容熙在龙腾苑中修筑逍遥宫，房屋相连达到几百间，又开凿曲光海，在盛夏季节里，士卒无法得到休息，超过一半人中暑而死。

西凉世子李谭辞世。

刘毅、何无忌、刘道规、下邳太守平昌孟怀玉帅众自寻阳西上，五月癸酉，与桓玄遇于峥嵘洲。毅等兵不满万人，而玄战士数万，众惮之，欲退还寻阳。道规曰：“不可！彼众我寡，强弱异势，今若畏懦不进，必为所乘，虽至寻阳，岂能自固！玄虽窃名雄豪，内实恇［恇：害怕，惊慌。］
怯；加之已经奔败，众无固心。决机两阵，将雄者克，不在众也。”因麾众先进。毅等从之。玄常漾舸于舫侧以备败走，由是众莫有斗心。毅等乘风纵火，尽锐争先，玄众大溃，烧辎重夜遁。郭铨诣毅降。玄故将刘统、冯稚等聚党四百人袭破寻阳城。毅遣建威将军刘怀肃讨平之。怀肃，怀敬之弟也。

玄挟帝单舸西走，留永安何皇后及王皇后于巴陵。殷仲文时在玄舰，求出别船收集散卒，因叛玄，奉二后奔夏口，遂还建康。

刘毅、何无忌、刘道规与下邳太守平昌人孟怀玉率领军队自寻阳出发向西进发，五月癸酉日，他们在峥嵘洲遇到了桓玄的军队。刘毅等人的军队只有不到一万士卒，而桓玄手下的兵士却达到数万之多，所以大家都十分害怕，准备撤退返回寻阳。刘道规说：“万万不能这样做！敌众我寡，强弱的气势本就十分明显，如果害怕不前，必然会被敌人抓住机会，就算返回寻阳，又怎么能坚固自己的防守呢？桓玄虽然窃取了英雄豪杰之名，但内心其实十分空虚和怯懦，再加上他此时已经败亡奔逃，军队根本就没有决心坚持作战。决定双方胜负的，关键在于将领勇猛无敌方能克敌制胜，不取决于人数的多少。”因此，他先挥师向前，刘毅等人也领兵紧随。桓玄经常在座舰旁备好一艘小快船，以方便在失败时逃跑，于是，众人都没有作战的心思。刘毅等人凭借江风放起了火，投入全部精锐军队作战，每个人都争先恐后，桓玄的军队全面溃败，将自己的辎重物资烧掉，连夜逃走。前将军郭铨在拜见了刘毅后便投降了。桓玄从前的部将刘统、冯稚等人聚集四百名党羽将寻阳城攻下。刘毅派建威将军刘怀肃征讨并平定了他们。刘怀肃是刘怀敬之弟。

桓玄裹胁安帝乘坐一艘小船逃向西方，把永安何皇后和王皇后留在巴陵。殷仲文此时正在桓玄的船上，请求到其他船上将逃散的军卒召集起来，于是，便借机背叛桓玄，侍奉两位皇后投奔夏口，又返回建康。

己卯，玄与帝入江陵。冯该劝使更下战，玄不从，欲奔汉中就桓希，而人情乖沮，号令不行。庚辰，夜中，处分欲发，城内已乱，乃与亲近腹心百余人乘马出城西走。至城门，左右于暗中斫玄，不中，其徒更相杀害，前后交横。玄仅得至船，左右分散，惟卞范之在侧。

辛巳，荆州别驾王康产奉帝入南郡府舍，太守王腾之帅文武为侍卫。

玄将之汉中，屯骑校尉毛脩之，璩之弟子也，诱玄入蜀，玄从之。宁州刺史毛璠，璩之弟也，卒于官。璩使其兄孙祐之及参军费恬帅数百人，送璠丧归江陵，壬午，遇玄于枚回洲［枚回洲：地名，位于今湖北省荆州市西南的长江里。］
。祐之、恬迎击玄，矢下如雨，玄嬖人丁仙期、万盖等以身蔽玄，皆死。益州督护汉嘉冯迁抽刀，前欲击玄，玄拔头上玉导与之，曰：“汝何人，敢杀天子！”迁曰：“我杀天子之贼耳！”遂斩之，又斩桓石康、桓濬、庾赜之，执桓昇送江陵，斩于市。乘舆返正于江陵，以毛脩之为骁骑将军。甲申，大赦，诸以畏逼从逆者一无所问。戊寅，奉神主于太庙。刘毅等传送玄首，枭于大桁。

己卯日，桓玄同安帝返回江陵。冯该劝他再东征一次与对方决战，桓玄没有采纳。他打算逃往汉中桓希处投奔，然而此时他已经众叛亲离，人人心中沮丧，发下号令也无人执行。庚辰日，深夜，桓玄做好出发的准备，城中已然大乱，于是不得不和一百多名亲近的心腹，乘马来到城外，逃向西方。刚来到城门，他身边的亲信中有人在暗处砍杀桓玄，并未砍中。于是他的亲信们又互相残杀，尸身遍地。桓玄只是将性命保住逃到船上，身边的众亲信早已四散逃命，在身边追随的只有卞范之。

辛巳日，荆州别驾王康产恭迎安帝来到南郡府衙的官舍，太守王腾之统率文武官员充任侍卫。

桓玄打算前往汉中。屯骑校尉毛脩之，是毛璩的侄子。他将桓玄引诱到蜀地，桓玄相信了他的话。宁州刺史毛璠是毛璩之弟，在官任上死去。毛璩派他哥哥的孙子毛祐之与参军费恬率领几百人将毛璠的灵柩护送回江陵。壬午日，他们在枚回洲遇到桓玄。毛祐之、费恬迎击桓玄，发箭如雨，受到桓玄宠爱的弄臣丁仙期与万盖等用自己的身体将桓玄护住，全都中箭而死。益州督护汉嘉人冯迁将佩刀抽出，冲到前面准备将桓玄杀掉，桓玄连忙将头上的玉制头饰拿下来递给冯迁，说：“你是什么人？竟有胆子刺杀天子！”冯迁说：“我杀的只是天子的盗贼罢了！”于是将桓玄杀死，又将桓石康、桓濬、庾赜之杀死，将桓昇生擒并押送到江陵，斩首于街市上。安帝在江陵复位，并将毛脩之任命为骁骑将军。甲申日，下令实行大赦，那些由于对桓玄的威逼感到害怕而参与或跟随桓玄反叛的人，全部不予追究。戊寅日，重新在太庙中供奉司马氏祖先的牌位。刘毅等人又把桓玄的首级送到建康，挂在大桁示众。

毅等既战胜，以为大事已定，不急追蹑，又遇风，船未能进，玄死几一旬，诸军犹未至。时桓谦匿于沮中，扬武将军桓振匿于华容浦［华容浦：地名，位于今湖北省监利县北。］
，玄故将王稚徽戍巴陵，遣人报振云：“桓歆已克京邑，冯稚复克寻阳，刘毅诸军并中路败退。”振大喜，聚党得二百人，袭江陵，桓谦亦聚众应之。闰月己丑，复陷江陵，杀王康产、王腾之。振见帝于行宫，跃马奋戈，直至阶下，问桓昇所在。闻其已死，瞋目谓帝曰：“臣门户何负国家，而屠灭若是！”琅邪王德文下床谓曰：“此岂我兄弟意邪！”振欲杀帝，谦苦禁之，乃下马，敛容致拜而出。壬辰，振为玄举哀，立丧庭，谥曰武悼皇帝。

癸巳，谦等帅群臣奉玺绶于帝曰：“主上法尧禅舜，今楚祚不终，百姓之心复归于晋矣。”以琅邪王德文领徐州刺史，振为都督八州诸军事、荆州刺史，谦复为侍中、卫将军，加江、豫二州刺史，帝侍御左右，皆振之腹心。

刘毅等作战取胜后，觉得大事已经平定，所以，并不急于对分散的敌人予以追击，又不巧忽然刮起西风，船只无法逆水向前，因此，到桓玄已经死去快十天的时候，他们的几支军队仍然没有赶到。这时桓谦在沮中藏身，扬武将军桓振在华容浦藏身。桓玄从前的部将王稚徽在巴陵戍守，派人报信给桓振说：“桓歆已将京邑攻克，冯稚又将寻阳攻克，刘毅等人的几路军队全部在中途溃败退走。”桓振十分高兴，将自己的党羽聚集起来，总数有二百人，攻打江陵，桓谦也将部众聚集起来响应他。闰五月己丑日，再一次将江陵攻陷，杀掉王康产和王腾之。桓振来到行宫见到安帝，跃马挥戈，直至石阶下面，询问桓昇在什么地方。当他得知桓昇已死，向安帝瞪圆了眼睛说：“我们桓家一门有哪里对不起国家，而竟遭到你们这样的屠杀！”琅邪王司马德文来到床座下对他说：“这怎么会是我们兄弟两个人的想法呢？”桓振想要杀安帝，桓谦苦苦地将他劝阻。于是，桓振从马跳下来，板着脸勉强向安帝敬礼后便退到外面。壬辰日，桓振为桓玄举行丧事以示哀悼，设立灵堂，将桓玄追谥为武悼皇帝。

癸巳日，桓谦等人带领众臣向安帝奉还玉玺印绶，说：“主上效仿尧帝禅让帝位给舜帝的样子，如今楚国的寿命福分很短，百姓们的民心已经重新向晋室归附。”安帝于是让琅邪王司马德文兼任徐州刺史之职，将桓振任命为都督八郡诸军事、荆州刺史，将桓谦侍中、卫将军的旧职恢复，另加授为江、豫二州刺史，安帝的侍卫及左右人等，全都是桓振的心腹。

振少薄行，玄不以子侄齿之。至是，叹曰：“公昔不早用我，遂致此败。若使公在，我为前锋，天下不足定也。今独作此，安归乎？”遂纵意酒色，肆行诛杀。谦劝振引兵下战，己守江陵，振素轻谦，不从其言。

刘毅至巴陵，诛王稚徽。何无忌、刘道规进攻桓谦于马头，桓蔚于龙泉，皆破之。蔚，秘之子也。

无忌欲乘胜直趣江陵，道规曰：“兵法屈申有时，不可苟进。诸桓世居西楚，群小皆为竭力；振勇冠三军，难与争锋。且可息兵养锐，徐以计策縻之，不忧不克。”无忌不从。振逆战于灵溪［灵溪：地名，位于今湖北省荆州市西。］
，冯该以兵会之，无忌等大败，死者千余人。退还寻阳，与刘毅等上笺请罪。刘裕以毅节度诸军，免其青州刺史。桓振以桓蔚为雍州刺史，镇襄阳。

桓振从小就举止轻薄，不具备端正的品行，桓玄不把他当成侄子，对他十分厌恶。到了这时，桓振叹着气说：“你从前不及早地对我加以重用，所以这次才会惨败。如果你仍然在世，我来充当前锋，平定天下实在不在话下。如今，让我一个人在此做这样的官，我将来究竟会有什么样的归宿呢？”于是放纵沉湎于酒色，恣意地杀人。桓谦劝说桓振率领军队向东征战，自己在江陵据守。桓振素来轻视桓谦，因此并不接受他的建议。

刘毅的军队来到巴陵，将王稚徽杀掉。何无忌、刘道规在马头进攻桓谦，又在龙泉攻打桓蔚，都将敌军打败。桓蔚是桓秘的儿子。

何无忌准备乘胜一直向江陵行进，刘道规说：“兵法上说，作战时进军收军都应该按时机行事，万万不可随意进退。桓氏家族世代在西楚居住，那些小民都愿意尽可能地效力于他们。桓振又十分勇猛，在军队之中居首，在战场上与他交战，很不容易取胜。我们正可以让兵力暂时休息一下，养精蓄锐，渐渐地使用计谋将他制服，无需担心不能将其战胜。”何无忌却不接受他的劝告。桓振在灵溪迎击何无忌的军队，冯该领兵与其交战，结果何无忌等人的军队被打败，一千多人战死。他们返回寻阳，与刘毅等人共同上书刘裕请罪。刘裕以刘毅是对几支军队协调节度的主帅为由，将他青州刺史的职务免去。桓振将桓蔚任命为雍州刺史，在襄阳镇守。

柳约之、罗述、甄季之闻桓玄死，自白帝进军，至枝江，闻何无忌等败于灵溪，亦引兵退，俄而述、季之皆病，约之诣桓振伪降，欲谋袭振，事泄，振杀之。约之司马时延祖、涪陵太守文处茂收其余众，保涪陵。

六月，毛璩遣将攻汉中，斩桓希，璩自领梁州。

秋七月戊申，永安皇后何氏崩。

燕苻昭仪有疾，龙城人王荣自言能疗之。昭仪卒，燕王熙立荣于公车门［公车门：皇宫的外门。所有出入宫禁的人，到这里都要下车步行。］
，支解而焚之。

八月癸酉，葬穆章皇后于永平陵。

魏置六谒官，准古六卿。

九月，刁骋谋反，伏诛，刁氏遂亡。刁氏素富，奴客纵横，专固山泽，为京口之患。刘裕散其资蓄，令民称力而取之，弥日不尽。时州郡饥弊，民赖之以济。

柳约之、罗述和甄季之得知桓玄已死，便率领部众从白帝城行进到枝江，又得知何无忌等人在灵溪被打败，于是也领兵退回了。不久，罗述和甄季之都得了病，柳约之便到桓振处拜见并假装投降，想要寻找机会偷袭桓振，事情败露，被桓振杀掉。柳约之的司马时延祖与涪陵太守文处茂将他剩余的兵力接收，在涪陵据守。

六月，毛璩派兵攻打汉中，将桓希斩杀，毛璩亲自兼管梁州事务。

秋季七月戊申日，永安皇后何氏崩逝。

后燕苻昭仪生了病，龙城人王荣称自己能治好她的病。苻昭仪不久就去世了，后燕王慕容熙下令将王荣绑在皇宫公车门外，将他用支解的酷刑处死后又将尸体焚烧。

八月癸酉日，东晋追谥永安皇后何氏为穆章皇后，在永平陵将她安葬。

北魏国以古代六卿的模式为依据，设置了六个谒官。

九月，东晋给事中刁骋图谋反叛，被诛，刁氏家族于是灭亡。刁氏向来很富有，家奴和食客到处横行，将山货和水产全部垄断控制，在京口是一大祸患。刘裕把他家所有的财产积蓄都散发给百姓，让他们尽可能来拿，一整天仍然没有拿完。当时正好地方在闹饥荒，民众凭借这些钱财才渡过难关。

乞伏乾归及杨盛战于竹岭，为盛所败。

西凉公暠立子歆为世子。

魏主珪临昭阳殿改补百官，引朝臣文武，亲加铨择，随才授任。列爵四等：王封大郡，公封小郡，侯封大县，伯封小县。其品第一至第四，旧臣有功无爵者追封之，宗室疏远及异姓袭封者降爵有差。又置散官［散官：有官职名称但没有固定职事的官。］
五等，其品第五至第九；文官造士［造士：学业有成之士。］
才能秀异、武官堪为将帅者，其品亦比第五至第九；百官有阙，则取于其中以补之。其官名多不用汉、魏之旧，仿上古龙官、鸟官，谓诸曹之使为凫鸭，取其飞之迅疾也；谓候官伺察者为白鹭，取其延颈远望也；余皆类此。

卢循寇南海，攻番禺。广州刺史濮阳吴隐之拒守百余日。冬十月壬戌，循夜袭城而陷之，烧府舍、民室俱尽，执吴隐之。循自称平南将军，摄广州事。聚烧骨为共冢，葬于洲上，得髑髅三万余枚。又使徐道覆攻始兴，执始兴相阮腆之。

刘裕领青州刺史。刘敬宣在寻阳，聚粮缮船，未尝无备，故何无忌等虽败退，赖以复振。桓玄兄子亮自称江州刺史，寇豫章，敬宣击破之。

后秦归义侯乞伏乾归在竹岭与氐王杨盛交战，被杨盛打败。

西凉公李暠将其子李歆册立为世子。

北魏国王拓跋珪亲临昭阳殿调配、选拔文武官员，把朝中的文武大臣分别召至面前，亲自进行考核筛选，以他们的能力为依据封授官职。列出四等爵位：王爵以一个大郡为封地，公爵以一个小郡为封地，侯爵以一个大县为封地，伯爵以一个小县为封地。他们的品级从一品到四品，从前的部下有功但是无爵位的为他们追封爵位，宗室里血缘关系很疏远的和异姓中承袭爵封的人都按各自不同的级别降低爵位。又设五等散官，从五品到九品。文官士子中的确有异常优秀的才能和可任将帅的武官，也将他们的品位列入五品到九品之中，众官员中如出现空缺，便在这些人中选取一个合适加以递补。这些官名多数不用汉与曹魏时期旧的称呼，而是效仿上古时期称为龙官、鸟官等，将各衙门的信使称为凫鸭，取其飞行迅速敏捷的含意。将探听情报的官员称为白鹭，取其把脖子伸长向远处看的含意。其余的，都和这两种相似。

卢循向东晋南海发动进攻，攻打番禺。广州刺史濮阳人吴隐之守卫坚持了一百多日。冬季十月壬戌日，卢循在夜间攻城，终于将城攻破，他们将府衙的房舍和民众的居室烧毁，使城内化为一片焦土，又将吴隐之生擒。卢循以平南将军自称，处理广州郡的事务，收集烧焦的尸骨，在小岛上修建了一座大坟，一起埋进去，共收得三万多具骷髅。他又命令徐道覆进攻始兴，将始兴相阮腆之抓住。

刘裕兼任青州刺史。刘敬宣在寻阳，积蓄军粮，修缮船舶，并非未加防备，因此，何无忌等人兵败返回，得以凭借这些物资再次振作。桓玄的侄子桓亮，以江州刺史自称，攻打豫章，刘敬宣将他打败。

刘毅、何无忌、刘道规复自寻阳西上，至夏口。桓振遣镇东将军冯该守东岸，扬武将军孟山图据鲁山城，辅国将军桓仙客守偃月垒，众合万人，水陆相援。毅攻鲁山城，道规攻偃月垒，无忌遏中流，自辰至午，二城俱溃，生禽山图、仙客，该走石城。

辛巳，魏大赦，改元天赐。筑西宫。十一月，魏主珪如西宫，命宗室置宗师，八国置大师、小师，州郡亦各置师，以辨宗党，举才行，如魏、晋中正之职。

燕王熙与苻后游畋，北登白鹿山［白鹿山：山名，即今辽宁省境内的松岭。］
，东逾青岭，南临沧海而还，士卒为虎狼所杀及冻死者五千余人。

十二月，刘毅等进克巴陵。毅号令严整，所过百姓安悦。刘裕复以毅为兖州刺史。桓振以桓放之为益州刺史，屯西陵；文处茂击破之，放之走还江陵。

高句丽侵燕。

戊辰，魏主珪如豺山宫。

是岁，晋民避乱，襁负之淮北者道路相属。

刘毅、何无忌与刘道规再次自寻阳发兵，向西行进，来到夏口。桓振派镇东将军冯该在长江东岸驻守，派扬武将军孟山图在鲁山城据守，派辅国将军桓仙客在偃月垒镇守，共有一万兵力，并且水军与陆军彼此支援。刘毅攻打鲁山城，刘道规攻打偃月垒，何无忌遏制江中的敌军，从早晨开始交战直到中午，两座城池全被击溃，将孟山图、桓仙客活捉，冯该战败退走向石城逃去。

辛巳日，北魏宣布大赦，将年号改为天赐。修筑西宫。十一月，北魏国主拓跋珪亲临西宫，下令让宗室设立宗师职务，八个贵族部落，按各自的大小设立大师、小师，州郡也各自设置师，用来对宗族亲党的隶属进行区分，将有才能又有德行的贤明人士向上推荐，类似魏、晋时期中正的官职。

后燕王慕容熙和苻皇后共同出外围猎，向北来到白鹿山上，向东翻过青岭，向南到达沧海后才返回，士卒中有五千多人被猛虎豺狼咬死或冻死。

十二月，刘毅等人率军西进，将巴陵攻克。刘毅有着严明的军令，所经过的地方，百姓平安喜悦。刘裕将刘毅重新任命为兖州刺史。桓振将桓放之任命为益州刺史，在西陵屯守。文处茂打败了他，桓放之逃走返回江陵。

高句丽入侵后燕。

戊辰日，北魏国主拓跋珪抵达豺山宫。

这一年，东晋的百姓，为了避开战乱，扶老携幼，肩负行李向淮河以北逃亡的人，在道路上连绵不断。

卷第一百一十四·晋纪三十六

起旃蒙大荒落（公元405年），尽著雍涒滩（公元408年），凡四年。

安皇帝己

义熙元年（乙巳，公元405年）

春正月，南阳太守扶风鲁宗之起兵袭襄阳，桓蔚走江陵。己丑，刘毅等诸军至马头。桓振挟帝出屯江津，遣使求割江、荆二州，奉送天子；毅等不许。辛卯，宗之击破振将温楷于柞溪，进屯纪南。振留桓谦、冯该守江陵，引兵与宗之战，大破之。刘毅等击破冯该于豫章口，桓谦弃城走。毅等入江陵，执卞范之等，斩之。桓振还，望见火起，知城已陷，其众皆溃，振逃于涢川［涢川：河流名称，即今天湖北省的涢水。］
。

乙未，诏大处分悉委冠军将军刘毅。

戊戌，大赦，改元，惟桓氏不原；以桓冲忠于王室，特宥其孙胤。以鲁宗之为雍州刺史，毛璩为征西将军、都督益、梁、秦、凉、宁五州诸军事，璩弟瑾为梁、秦二州刺史，瑗为宁州刺史。刘怀肃追斩冯该于石城，桓谦、桓怡、桓蔚、桓谧、何澹之、温楷皆奔秦。怡，弘之弟也。

安皇帝己

义熙元年（乙巳，公元405年）

春季正月，东晋南阳太守扶风人鲁宗之起兵攻打襄阳，桓蔚被打败后逃往江陵。己丑日，刘毅等人的几支军队来到马头。桓振裹胁着安帝出兵前往江津屯据，派使节请求将江、荆两个州分割出来，交换条件是将安帝送回。刘毅等人没有同意。辛卯日，鲁宗之在柞溪打败了桓振的部将温楷，进兵在纪南屯扎。桓振将桓谦和冯该留在江陵镇守，率领军队与鲁宗之展开决战，并将他打败。刘毅等人又在豫章口将冯该打败，桓谦将城池放弃后逃跑。刘毅等人的兵马进入江陵，将卞范之等人抓住，全部斩杀。桓振回师，见到城中到处是火光，明白江陵已被攻陷，他所率领的军队完全溃散，桓振逃走来到涢川。

乙未日，安帝颁布诏令，将国家的重大事件全部委托给冠军将军刘毅处理。

戊戌日，下令宣布大赦，将年号改为义熙，唯独桓氏家族的成员得不到赦免。因为桓冲一心对王室司马家族尽忠，特别将他的孙子桓胤赦免。将鲁宗之任命为雍州刺史，将毛璩任命为征西将军及都督，掌管益、梁、秦、凉、宁五州各项军务，将毛璩之弟毛瑾任命为梁、秦二州刺史，将毛瑗任命为宁州刺史。刘怀肃在石城追上并杀掉了冯该。桓谦、桓怡、桓蔚、桓谧、何澹之及温楷等人都逃往后秦投奔。桓怡是桓弘的弟弟。

燕王熙伐高句丽。戊申，攻辽东。城且陷，熙命将士：“毋得先登，俟刬［刬：同“铲”，铲平。］
平其城，朕与皇后乘辇而入。”由是城中得严备，不克而还。

秦王兴以鸠摩罗什为国师，奉之如神，亲帅群臣及沙门听罗什讲佛经，又命罗什翻译西域《经》《论》三百余卷，大营塔寺，沙门坐禅者常以千数。公卿以下皆奉佛，由是州郡化之，事佛者十室而九。

乞伏乾归击吐谷浑大孩，大破之，俘万余口而还，大孩走死胡园。视罴世子树洛干帅其余众数千家奔莫何川，自称车骑大将军、大单于、吐谷浑王。树洛干轻徭薄赋，信赏必罚，吐谷浑复兴，沙、漒诸戎皆附之。

西凉公暠自称大将军、大都督、领秦凉二州牧，大赦，改元建初，遣舍人黄始梁兴间行奉表诣建康。

后燕王慕容熙攻打高句丽。戊申日，对辽东发动进攻。就要将城墙攻下的时候，慕容熙对手下的将士下令说：“禁止抢先登城，等到把城墙铲平之时，我与皇后乘车一起入城。”因此，城中得以有加强防备的机会，于是他们不能攻破，被迫返回。

后秦王姚兴将鸠摩罗什任命为国师，像尊重神灵一样尊重他，亲自率领群臣和一些僧人听鸠摩罗什讲授佛经，又下令让鸠摩罗什对从西域传来的佛家《经》《论》共三百多卷进行翻译，并兴建了大量的佛塔、寺院等建筑，在那里常有多达千名的僧人坐禅修行。朝廷公、卿以下的官员全都信奉佛教，于是，地方上也都被这种风气所影响，十家中通常有九家信奉佛教。

后秦归义侯乞伏乾归向吐谷浑可汗大孩发动进攻，并打败了他，将一万多人俘虏后返回师。大孩逃奔胡园，在那里死去。前任可汗视罴的嫡长子树洛干统率余下的数千家部众逃往莫何川，以车骑大将军、大单于、吐谷浑王自称。树洛干将徭役和赋税减轻，有功一定赏，有罪一定罚，因此吐谷浑很快得以复兴。沙州、漒川等地的戎族部落都向他归附。

西凉公李暠以大将军、大都督，并兼秦、凉二州牧自称，宣布大赦，将年号改为建初，派舍人黄始与梁兴携带奏章，经小路前去诣见建康的东晋朝廷。

二月丁巳，留台备法驾迎帝于江陵，刘毅、刘道规留屯夏口，何无忌奉帝东还。

初，毛璩闻桓振陷江陵，帅众三万顺流东下，将讨之，使其弟西夷校尉瑾、蜀郡太守瑗出外水，参军巴西谯纵、侯晖出涪水。蜀人不乐远征，晖至五城水口，与巴西阳昩谋作乱。纵为人和谨，蜀人爱之，晖、昩共逼纵为主，纵不可，走投于水；引出，以兵逼纵登舆，纵又投地，叩头固辞，晖缚纵于舆。还，袭毛瑾于涪城，杀之，推纵为梁、秦二州刺史。璩至略城，闻变，奔还成都，遣参军王琼将兵讨之，为纵弟明子所败，死者什八九。益州营户［营户：指两晋南北朝时期，由军府管辖，世代承担常年性兵役的民户。］
李腾开城纳纵兵，杀璩及弟瑗，灭其家。纵称成都王，以从弟洪为益州刺史，以明子为巴州刺史屯白帝。于是蜀大乱，汉中空虚，氐王杨盛遣其兄子平南将军抚据之。

癸亥，魏主珪还自豺山，罢尚书三十六曹。

二月丁巳日，东晋留台把皇帝专用的车驾仪仗准备好，前往江陵迎接安帝，刘毅和刘道规在夏口驻守，何无忌陪同保护安帝东下返回都城。

起初，毛璩得知桓振把江陵攻陷了，便率领士兵三万顺长江东进，打算讨伐他，派其弟西夷校尉毛瑾与蜀郡太守毛瑗从外水发兵，派参军巴西人谯纵和侯晖从涪水发兵。蜀地的人不喜欢征战到远方，侯晖抵达五城水口时，与巴西人阳昩谋划反叛。谯纵是个和善谨慎的人，蜀地的人对他都很拥护，侯晖与阳昩一起强迫谯纵担任盟主。谯纵坚决拒绝，纵身跳江，被叛军所救。他们又用武器强迫谯纵登上车轿，谯纵又扑在地上，对着大家磕头，坚定地拒绝，侯晖把谯纵绑到车上，退兵，在涪城攻打并杀掉毛瑾，将谯纵推举为梁、秦二州刺史。毛璩来到略城，得知军中发生叛乱，骑马飞快地赶回成都，派参军王琼领兵前去征讨，被谯纵之弟谯明子打败，十个人中有九个被杀。益州营户李腾将城门打开迎接谯纵的军队，将毛璩和他的弟弟毛瑗及全家杀掉。谯纵以成都王为号，将堂弟谯洪任命为益州刺史，将谯明子任命为巴州刺史，在白帝驻守。从此，蜀地十分混乱，汉中实力空虚。氐王杨盛派其侄平南将军杨抚将那里占领。

癸亥日，北魏国主拓跋珪自豺山返京，将尚书三十六曹等官署罢免。

三月，桓振自郧城袭江陵，荆州刺史司马休之战败，奔襄阳，振自称荆州刺史。建威将军刘怀肃自云杜［云杜：县名，治所在今湖北省京山县。］
引兵驰赴，与振战于沙桥；刘毅遣广武将军唐兴助之，临陈斩振，复取江陵。

甲午，帝至建康。乙未，百官诣阙请罪，诏令复职。

尚书殷仲文以朝廷音乐未备，言于刘裕，请治之。裕曰：“今日不暇给，且性所不解。”仲文曰：“好之自解。”裕曰：“正以解则好之，故不习耳。”

庚子，以琅邪王德文为大司马，武陵王遵为太保，刘裕为侍中、车骑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徐、青二州刺史如故，刘毅为左将军，何无忌为右将军、督豫州、扬州五郡军事、豫州刺史，刘道规为辅国将军、督淮北诸军事、并州刺史，魏咏之为征虏将军、吴国内史。裕固让不受，加录尚书事，又不受，屡请归藩；诏百官敦劝，帝亲幸其第。裕惶惧，复诣阙陈请，乃听归藩。以魏咏之为荆州刺史，代司马休之。

三月，桓振从郧城出兵攻打江陵，荆州刺史司马休之与之交战，被打得大败，逃走到达襄阳，桓振以荆州刺史自称。建威将军刘怀肃从云杜领兵很快赶到，与桓振在沙桥交战。刘毅派广武将军唐兴到此助战，在战场上杀死了桓振，重新夺到江陵。

甲午日，安帝来到建康。乙未日，文武官员在宫门前拜见请罪。安帝下诏为他们恢复职务。

尚书殷仲文由于朝廷没有完善的礼乐设备，向刘裕申请修理。刘裕说：“现在没有做这件事的时间，而且我对它的道理也不了解。”殷仲文说：“若是你喜欢它，自然就会懂。”刘裕说：“正是由于懂了便会喜爱，我才不去学习它。”

庚子日，将琅邪王司马德文任命为大司马，将武陵王司马遵任命为太保，将刘裕任命为侍中、车骑将军、都督中外各项军务，原来的徐、青二州刺史职务依旧兼任，将刘毅任命为左将军，将何无忌任命为右将军、督豫州和扬州五郡各项军务、豫州刺史，将刘道规任命为辅国将军、督淮北各项军务、并州刺史，将魏咏之任命为征虏将军、吴国内史。刘裕坚定地推辞，不出任这些官职。安帝将他加封为录尚书事，他仍然不接受，几次申请返回他的属地。安帝下令让文武官员一起敦促、劝说，安帝也亲自来到他住的地方。刘裕惶恐惊惧，再次来到宫门前拜见，述说理由，最后，安帝终于批准他返回属地。安帝又将魏咏之任命为荆州刺史，接替司马休之。

初，刘毅尝为刘敬宣宁朔参军，时人或以雄杰许之。敬宣曰：“夫非常之才自有调度，岂得便谓此君为人豪邪！此君之性，外宽而内忌，自伐而尚人，若一旦遭遇，亦当以陵上取祸耳。”毅闻而恨之。及敬宣为江州，辞以无功，不宜援任先于毅等，裕不许。毅使人言于裕曰：“刘敬宣不豫建议。猛将劳臣，方须叙报；如敬宣之比，宜令在后。若使君不忘平生，正可为员外常侍耳。闻已授郡，实为过优；寻复为江州，尤用骇惋。”敬宣愈不自安，自表解职；乃召还为宣城内史。

夏四月，刘裕旋镇京口，改授都督荆、司等十六州诸军事，加领兖州刺史。

卢循遣使贡献。时朝廷新定，未暇征讨；壬申，以循为广州刺史，徐道覆为始兴相。循遗刘裕益智［益智：植物名。］
粽，裕报以续命汤。

循以前琅邪内史王诞为平南长史。诞说循曰：“诞本非戎旅，在此无用；素为刘镇军［刘镇军：指担任镇军将军职务的刘裕。］
所厚，若得北归，必蒙寄任，公私际会，仰答厚恩。”循甚然之。刘裕与循书，令遣吴隐之还，循不从。诞复说循曰：“将军今留吴公，公私非计。孙伯符岂不欲留华子鱼邪？但以一境不容二君耳。”于是循遣隐之与诞俱还。

起初，刘毅曾经在刘敬宣手下担任宁朔参军，当时有人把他当成一个英雄豪杰。刘敬宣说：“不同寻常的人才自然有胸怀和才干，怎么能看出他就是人中豪杰呢？这个人的性格，表面宽厚，但内心狭窄，自视甚高，总希望位于别人之上，若是有一天执掌大权，也一定会由于犯上而招致祸患。”刘毅听说了这件事，心中便记恨刘敬宣。等到朝廷将刘敬宣任命为江州刺史时，他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功劳，诚心诚意地推辞，不应该比刘毅等人更早地接受任命。刘裕并未同意他的请求。刘毅此时派人向刘裕进言说：“刘敬宣并未参加勤王讨逆的义举。如今，平乱时勇猛的将领及有功之臣才应论功行赏，刘敬宣一类的官员，应当让他们往后排一些。如果你对过去的友谊没有忘记，不妨让他担任员外常侍之类的官职就行了。现在听说已经将他任命为郡守，真的已经是优厚得过分了。不久又再次让他管辖江州，真是令人惋惜。”刘敬宣心中更加不安，自己上书请求将职务解除，于是，朝廷把他召回担任宣城内史。

夏季四月，刘裕返回京口镇守。朝廷将他改任为都督，都督荆、司等十六州各项军务，兼任兖州刺史。

卢循派使节到建康来进贡。此时，东晋朝廷刚刚获得稳定，没有时间前往征讨。壬申日，朝廷将卢循任命为广州刺史，将徐道覆任命为始兴相。卢循向刘裕赠送益智粽，刘裕给他回赠续命汤。

卢循将前琅邪内史王诞任命为平南长史。王诞向卢循游说道：“王诞我原本并非军人出身，留在此地也没什么用。我素来受到刘镇军的厚爱，如果可以返回北方，一定会被他重用和委派，这样，无论是为公为私，遇到时机，我一定要对您的厚恩有所报答。”卢循认为他的话很有道理。此时刘裕给卢循写信，让他把吴隐之派回去，卢循没有答应。王诞再次游说卢循说：“将军这次把吴公扣下，对于公私两方面都不是好办法。孙策怎么能不想把华歆扣下呢？只是因为一个地方不能容下两个君长罢了。”于是，卢循派吴隐之与王诞一同返回。

初，南燕主备德仕秦为张掖太守，其兄纳与母公孙氏居于张掖，备德之从秦王坚寇淮南也，留金刀与其母别。备德与燕王垂举兵于山东，张掖太守苻昌收纳及备德诸子，皆诛之，公孙氏以老获免，纳妻段氏方娠，未决。狱掾呼延平，备德之故吏也，窃以公孙氏及段氏逃于羌中。段氏生子超，十岁而公孙氏病，临卒，以金刀授超曰：“汝得东归，当以此刀还汝叔也。”呼延平又以超母子奔凉。及吕隆降秦，超随凉州民徙长安。平卒，段氏为超娶其女为妇。

超恐为秦人所录，乃阳狂行乞；秦人贱之，惟东平公绍见而异之，言于秦王兴曰：“慕容超姿干瑰［瑰：伟，大。］
伟，殆非真狂，愿微加官爵以縻之。”兴召见，与语，超故为谬对，或问而不答。兴谓绍曰：“谚云‘妍皮不裹痴骨’，徒妄语耳。”乃罢遣之。

起初，南燕国主慕容备德担任前秦的张掖太守，他的兄长慕容纳和母亲公孙氏在张掖居住。后来，慕容备德跟随秦王苻坚入侵淮南，将一把金刀留给母亲以示告别。慕容备德与燕王慕容垂在崤山的东边起兵反叛，张掖太守苻昌便将慕容纳和慕容备德的几个儿子抓住并全部杀掉。他的母亲公孙氏由于年迈而被赦免，慕容纳的妻子段氏当时怀有身孕，也没有被立即处死。负责看守监狱的呼延平，从前是慕容备德的老部下，暗中放跑了在押的公孙氏和段氏，带着她们逃到了羌中。段氏生下一子起名慕容超。在孩子十岁时，公孙氏得了重病，临死之前，把金刀交到慕容超手中，对他说：“你将来如果有回到东方的机会，你要将这把刀还给你的叔叔。”呼延平又带着慕容超母子二人来到后凉国投靠。直到吕隆向秦投降，慕容超又跟随凉州的百姓一同被迁到长安。等到呼延平死去，段氏为慕容超将呼延平的女儿娶做媳妇。

慕容超担心自己遭到后秦的扣押，于是装得很疯癫，到处乞食过活。后秦国的人都认为他很下贱，藐视他，只有东平公姚绍见到他后，觉得他与常人不同，向后秦王姚兴进言说：“慕容超身材魁伟，器宇不凡，恐怕并非真疯，希望您能稍微给他一个很小的官职，留住他。”姚兴将慕容超召来相见，与他交谈，慕容超故意回答错误，或者干脆不回答问题。姚兴对姚绍说：“谚语说‘好皮不会包着蠢骨头’，这真是胡说。”便把他放了出去。

备德闻纳有遣腹子在秦，遣济阴人吴辩往视之，辩因乡人宗正［宗正：姓。］
谦卖卜在长安，以告超。超不敢告其母妻，潜与谦变姓名逃归南燕。行至梁父，镇南长史悦寿以告兖州刺史慕容法。法曰：“昔汉有卜者诈称卫太子，今安知非此类也！”不礼之。超由是与法有隙。

备德闻超至，大喜，遣骑三百迎之。超至广固，以金刀献于备德。备德恸哭，悲不自胜。封超北海王，拜侍中、骠骑大将军、司隶校尉、开府，妙选时贤，为之僚佐。备德无子，欲以超为嗣。超入则侍奉尽欢，出则倾身下士，由是内外誉望翕然归之。

五月，桂阳太守章武王秀及益州刺史司马轨之谋反，伏诛。秀妻，桓振之妹也，故自疑而反。桓玄余党桓亮、苻宏等拥众寇乱郡县者以十数，刘毅、刘道规、檀祗等分兵讨灭之，荆、湘、江、豫皆平。诏以毅为都督淮南等五郡军事、豫州刺史，何无忌为都督江东五郡军事、会稽内史。

慕容备德得知后秦有一个慕容纳的遗腹子，便派济阴人吴辩前去调查。吴辩由于同乡人宗正谦在长安凭借占卜算卦谋生，便通过他联系到了慕容超。慕容超不敢向母亲及妻子告知这个消息，只有悄悄改名换姓与宗正谦逃回到南燕。他们路过梁父时，镇南长史悦寿把消息对兖州刺史慕容法说了。慕容法说：“从前在汉代时有个卜卦的人诈称自己是卫太子，如今怎么知道这个人不是这种的骗子呢？”于是对慕容超不是很恭敬，慕容超从此与慕容法不和。

慕容备德得知慕容超已到，十分高兴，派骑兵三百名前来迎候。慕容超来到广固，向慕容备德献出那把金刀，慕容备德失声恸哭，十分悲痛。将慕容超册封为北海王，任命他担任侍中、骠骑大将军、司隶校尉、开府职务，并精心挑选一时的贤俊与英杰，充当僚属辅佐他。慕容备德没有儿子，希望慕容超成为自己的后嗣，以后继承王位。慕容超到宫中侍奉叔父，令叔父高兴，到宫外办事也可以礼贤下士。从此，慕容超得到了朝廷内外的美誉和声望。

五月，桂阳太守、章武王司马秀与益州刺史司马轨之图谋反叛，遭到诛杀。司马秀的妻子是桓振的妹妹，因此他自己怀疑被牵连，干脆反叛。桓玄的余党桓亮、苻宏等人，裹胁百姓对地方郡县发动了数十次侵犯和捣乱，刘毅、刘道规、檀祗等人分别领兵将剿灭了他们，荆、湘、江、豫等处的局势全都得到平定。朝廷颁布诏令，将刘毅任命为都督，管理淮南等五郡军事、豫州刺史，将何无忌任命为都督江东五郡军事、会稽内史。

北青州刺史刘该反，引魏为援，清河、阳平二郡太守孙全聚众应之。六月，魏豫州刺史索度真、大将斛斯［斛斯：鲜卑族的姓氏。］
兰寇徐州，围彭城。刘裕遣其弟南彭城内史道怜、东海太守孟龙符将兵救之，斩该及全，魏兵败走。龙符，怀玉之弟也。

秦陇西公硕德伐仇池，屡破杨盛兵；将军敛俱攻汉中，拔成固，徙流民三千余家于关中。秋七月，杨盛请降于秦。秦以盛为都督益、宁二州诸军事、征南大将军、益州牧。

刘裕遣使求和于泰，且求南乡等诸郡，秦王兴许之。群臣咸以为不可，兴曰：“天下之善一也。刘裕拔起细微，能诛讨桓玄，兴复晋室，内厘庶政，外修封疆，吾何惜数郡，不以成其美乎！”遂割南乡、顺阳、新野、舞阴等十二郡归于晋。

八月，燕辽西太守邵颜有罪，亡命为盗；九月，中常侍郭仲讨斩之。

汝水竭，南燕主备德恶之，俄而寝疾。北海王超请祷之，备德曰：“人主之命，短长在天，非汝水所能制也。”固请，不许。

北青州刺史刘该反叛，勾结北魏作为自己的外援，清河、阳平两个郡的太守孙全起兵与他呼应。六月，北魏豫州刺史索度真与大将斛斯兰攻打徐州，包围进攻彭城。刘裕派其弟南彭城内史刘道怜与东海太守孟龙符率军前往援救，将刘该和孙全斩杀，北魏军队被打败，于是退走。孟龙符是孟怀玉的弟弟。

后秦陇西公姚硕德讨伐仇池，多次将杨盛的军队打败。将军敛俱进攻汉中，将成固攻克，将三千多家流民迁徙到关中。秋季七月，杨盛请求向后秦投降。后秦将杨盛任命为都督，管理益、宁二州各军务、征南大将军、益州牧。

刘裕派使节求和于后秦，并要求将南乡等几个郡归还，后秦王姚兴同意了。姚兴的大臣们都认为不能这样，姚兴说：“天底下的善行都是一样的。刘裕出身于社会最底层，能够将桓玄讨伐诛杀，使晋室重新振兴，对内部日常政务进行整顿，对外面的封地疆土核查勘定，我怎么能因为对几个郡感到可惜，便不让他的好事得到成全呢？”于是将南乡、顺阳、新野、舞阴等十二个郡割让出去，归还给东晋。

八月，后燕辽西太守邵颜有罪，逃走成为盗贼。九月，中常侍郭仲出兵讨伐并杀掉了他。

汝水干枯，南燕国主慕容备德为这件事非常焦虑，不久便生了病，卧床不起。北海王慕容超请求为这事祈祷，慕容备德说：“身为人主，他寿命的长短，都是上天决定的，并非汝水可以控制。”慕容超多次请求，慕容备德都没有答应。

戊午，备德引见群臣于东阳殿，议立超为太子。俄而地震，百官惊恐，备德亦不自安，还宫。是夜，疾笃，瞑不能言。段后大呼曰：“今召中书作诏立超，可乎？”备德开目颔之。乃立超为皇太子，大赦，备德寻卒。为十余棺，夜，分出四门，潜瘗［瘗：掩埋。］
山谷。

己未，超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太上。尊段后为皇太后。以北地王钟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慕容法为征南大将军、都督徐、兖、扬、南兖四州诸军事，加慕容镇开府仪同三司，以尚书令封孚为太尉，鞠仲为司空，封嵩为尚书左仆射。癸亥。虚葬备德于东阳陵，谥曰献武皇帝，庙号世宗。

超引所亲公孙五楼为腹心。备德故大臣北地王钟、段宏等皆不自安，求补外职。超以钟为青州牧，宏为徐州刺史。公孙五楼为武卫将军，领屯骑校尉，内参政事。封孚谏曰：“臣闻亲不处外，羁不处内。钟，国之宗臣，社稷所赖；宏，外戚懿望，百姓具瞻；正应参翼百揆，不宜远镇外方。今钟等出藩，五楼内辅，臣窃未安。”超不从。钟、宏心皆不平，相谓曰：“黄犬之皮，恐终补狐裘也。”五楼闻而恨之。

戊午日，慕容备德将群臣召集到东阳殿，商量将慕容超册立为太子。不巧突然发生了地震，群臣十分害怕，慕容备德心中也感到非常不安，于是返回宫中。当天夜间，他的病情更加严重，双眼紧闭，说不出话。段后向他大声说：“现在将书官召入宫中写诏书，把慕容超立为太子，可以吗？”慕容备德把眼睛睁开点了点头。于是，将慕容超册立为皇太子，宣布大赦。慕容备德不久便亡故了。他们做了十几个相同的棺材，在夜间，分别抬着从四个城门出去，在不同的地方埋下，暗中却把真的棺木在山谷中秘密安葬。

己未日，慕容超即位称帝，宣布大赦，将年号改为太上。将段后尊奉为皇太后。将北地王慕容钟任命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将慕容法任命为征南大将军并管理徐、兖、扬、南兖四州诸军事，将慕容镇加封为开府仪同三司，将尚书令封孚任命为太尉，将鞠仲任命为司空，将封嵩任命为尚书左仆射。癸亥日，在东阳陵安葬了未装慕容备德尸体的空棺，将他追谥为献武皇帝，以世宗为庙号。

慕容超把他从前的亲信公孙五楼当成知己。慕容备德从前的大臣北地王慕容钟与段宏等都在心中觉得不安，请求前往外地任职。慕容超将慕容钟任命为青州牧，将段宏任命为徐州刺史。又将公孙五楼任命为武卫将军，兼任屯骑校尉，参与国家政务的处理。封孚劝他说：“臣下听说，不能将亲人排斥到外地，不能将客人请进内室。慕容钟是国家皇族的重要大臣，政权对他有所依靠；段宏，在外戚中有很好的名声，百姓也对他十分景仰。正应当让这些人协助并带领文武百官，对陛下进行辅佐，而不应当将他们派到遥远的外地镇守。如今，慕容钟等到外地守边，公孙五楼却留在朝中充任辅臣，臣下心里认为不妥。”慕容超不接受他的建议。慕容钟和段宏都心中不平，与对方说：“黄狗的皮毛，恐怕终会用来补狐皮衣服了。”公孙五楼听到了这句话，怀恨于心。

魏咏之卒，江陵令罗脩谋举兵袭江陵，奉王慧龙为主。刘裕以并州刺史刘道规为都督荆、宁等六州诸军事、荆州刺史。脩不果发，奉慧龙奔秦。

乞伏乾归伐仇池，为杨盛所败。西凉公暠与长史张邈谋徙都酒泉，以逼沮渠蒙逊；以张体顺为建康太守，镇乐涫，以宋繇为敦煌护军，与其子敦煌太守让镇敦煌，遂迁于酒泉。

暠手令戒诸子，以为：“从政者当审慎赏罚，勿任爱憎，近忠正，远佞谀，勿使左右窃弄威福。毁誉之来，当研核真伪；听讼折狱，必和颜任理，慎勿逆诈［逆诈：预告怀疑别人有欺诈之心。］
亿必，轻加声色。务广咨询，勿自专用。吾莅事五年，虽未能息民，然含垢匿瑕，朝为寇雠，夕委心膂，粗无负于新旧，事任公平，坦然无颣［颣：缺点。］
，初不容怀，有所损益。计近则如不足，经远乃为有余，庶亦无愧前人也。”

十二月，燕王熙袭契丹。

东晋魏咏之辞世，江陵令罗脩图谋发动兵变攻打江陵，将王慧龙拥立为首领。刘裕将并州刺史刘道规任命为都督荆、宁等六州诸军事、荆州刺史。罗脩没有足够的时间反叛，只好随同王慧龙逃往后秦。

后秦归义侯乞伏乾归征讨仇池，在与杨盛的战斗中被打败。西凉公李暠同长史张邈商量，迁都酒泉，以此对北凉国沮渠蒙逊加以逼近，于是将张体顺任命为建康太守，在乐涫镇守，将宋繇任命为敦煌护军，与其子敦煌太守宋让共同镇守敦煌，于是迁都酒泉。

李暠用亲手书写的手谕对他的几个儿子提出告诫：“处理政务的人应当非常谨慎地进行奖赏或惩罚，千万不能以个人的爱憎为依据，与忠直正派的人接近，对奸佞阿谀的小人疏远，不要让自己身边亲近的人在暗中操纵权力，擅作威福。别人对你毁谤或者赞誉的时候，应当认真琢磨辨别真伪。听取讼诉，决断案情，务必和颜悦色地以规章情理为依据仔细处置，绝对不要预先怀疑对方有奸诈之心，主观臆断，草率地发脾气。要尽量广泛向别人征求意见，不能个人独断专行。我从政已经五年，虽然说不上让百姓得到了很好的休养生息，然而，我对别人的错误尽量宽容，对别人的缺点加以掩饰，因此才使早上还是对手、仇人的人，到了晚上便可能变成知心朋友。总的来说，对那些新知旧友没有什么对不起他们的地方，因为我对事情处置公平，心怀坦荡，不出现偏差，绝对不许由于个人的意见有所变更。这么做，以眼前的利益来判断，似乎是要受到些损失，然而时间久了，好处才能显现出来，也只有这么做，我才可以说无愧于前人。”

十二月，后燕王慕容熙攻打契丹。

二年（丙午，公元406年）

春正月甲申，魏主珪如豺山宫。诸州置三刺史，郡置三太守，县置三令长；刺史、令长各之州县，太守虽置而未临民，功臣为州者皆征还京师，以爵归第。

益州刺史司马荣期击谯明子于白帝，破之。

燕王熙至陉北［径北：指冷陉山以北。］
，畏契丹之众，欲还，苻后不听，戊申，遂弃辎重，轻兵袭高句丽。

南燕主超猜虐日甚，政出权幸，盘于游畋，封孚、韩𧨳屡谏不听。超尝临轩问孚曰：“朕可方前世何主？”对曰：“桀、纣。”超惭怒，孚徐步而出，不为改容。鞠仲谓孚曰：“与天子言，何得如是！宜还谢。”孚曰：“行年七十，惟求死所耳！”竟不谢。超以其时望，优容之。

桓玄之乱，河间王昙之子国璠、叔璠奔南燕。二月甲戌，国璠等攻陷弋阳。

燕军行三千余里，士马疲冻，死者属路，攻高句丽木底城［木底城：城名，位于今辽宁省新宾县西。］
，不克而还。夕阳公云伤于矢，且畏燕王熙之虐，遂以疾去官。

三月庚子，魏主珪还平城。夏四月庚申，复如豺山宫。甲午，还平城。

柔然社仑侵魏边。

五月，燕主宝之子博陵公虔、上党公昭，皆以嫌疑赐死。

六月，秦陇西公硕德自上邽入朝，秦王兴为之大赦；及归，送之至雍乃还。兴事晋公绪及硕德皆如家人礼，车马、服玩，先奉二叔，而自服其次，国家大政，皆咨而后行。

二年（丙午，公元406年）

春季正月甲申日，北魏国主拓跋珪到达豺山宫。下令每个州设置刺史三名，每个郡设置太守三名，每个县设置令长三名。其中，刺史和令长等分别前往所在州县上任，太守虽有设置但并不上任，有功的大臣治理州所的，都受到征召返回京师，保持各自的爵位归家。

益州刺史司马荣期在白帝向西蜀政权的谯明子发动进攻，将其攻破。

后燕王慕容熙来到陉北，由于担心契丹部落人多，想要返回，然而苻皇后并不听从。戊申日，慕容熙不得不放弃笨重的军用物资，轻装攻打高句丽。

南燕国主慕容超越来越猜忌、暴虐，所有的政令都由他所宠信的掌权者下达，他自己则沉湎于游牧围猎，封孚与韩𧨳劝告他多次，他也不接受。慕容超有一次曾在金殿之上向封孚问道：“朕可以比得上前代的哪位君主？”封孚回答说：“桀和纣。”慕容超在惭愧的同时又感到气愤，封孚则缓步从容走出，神色不改。鞠仲问封孚说：“同天子说话，怎么可以如此呢？你应当返回谢罪。”封孚说：“我如今已经过了七十岁，只求死得其所而已！”竟然并不前去请罪。慕容超由于他那时有很高的声望，因此特别地将他宽恕。

东晋桓玄反叛时，河间王司马昙之之子司马国璠、司马叔璠出逃来到南燕。二月甲戌日，司马国璠等人将弋阳攻克。

后燕军行进了三千多里，兵士与马匹由于疲惫寒冷，经常有死于途中的。他们攻打高句丽的木底城，没能攻克，不得不返回。夕阳公慕容云中箭受伤，而且对后燕王慕容熙的凶残暴虐十分害怕，于是托辞生病，辞去官职回家。

三月庚子日，北魏国主拓跋珪返回平城。夏季四月庚申日，又一次来到豺山宫。甲午日，又返回平城。

柔然可汗郁久闾社仑入侵北魏边境。

五月，后燕国主慕容宝之子博陵公慕容虔与上党公慕容昭，都由于被猜疑而被赐自尽。

六月，后秦陇西公姚硕德自上邽前往都城晋见，后秦国主姚兴为此宣布大赦。等到他返回，姚兴又送他到达雍城才回来。姚兴用对待家里亲人的礼节对待晋公姚绪和姚硕德，也先将车马、衣服、珍玩等送到两位叔父那里，然后才留下自己用的。国家大的方针政策，都事先向他们请示之后再决定。

秃发傉檀伐沮渠蒙逊，蒙逊婴城固守。傉檀至赤泉而还，献马三千匹、羊三万口于秦。秦王兴以为忠，以傉檀为都督河右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凉州刺史，镇姑臧，征王尚还长安。凉州人申屠英等遣主簿胡威诣长安请留尚，兴弗许。威见兴，流涕言曰：“臣州奉戴王化，于兹五年，土宇僻远，威灵不接，士民尝胆抆［抆：擦。］
血，共守孤城；仰恃陛下圣德，俯杖良牧仁政，克自保全，以至今日。陛下奈何乃以臣等贸马三千匹、羊三万口；贱人贵畜，无乃不可！若军国须马，直烦尚书一符，臣州三千余户，各输一马，朝下夕办，何难之有！昔汉武倾天下之资力，开拓河西，以断匈奴右臂。今陛下无故弃五郡之地忠良华族，以资暴虏，岂惟臣州士民坠于涂炭，恐方为圣朝旰食［旰食：晚食，指因事务繁忙不能按时吃饭。］
之忧。”兴悔之，使西平人车普驰止王尚，又遣使谕傉檀。会傉檀已帅步骑三万军于五涧，普先以状告之，傉檀遽逼遣王尚；尚出自清阳门，傉檀入自凉风门。

南凉景王秃发傉檀攻打北凉沮渠蒙逊，沮渠蒙逊在城池四周坚决防守。秃发傉檀到达赤泉后便返回了，向后秦献上三千匹马和三万只羊。后秦王姚兴觉得他为人忠诚，将秃发傉檀任命为都督河右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凉州刺史，在姑臧镇守。将王尚征调回长安。凉州人申屠英等派主簿胡威来到长安拜见后秦王，请求允许王尚留任，姚兴没有答应。胡威与姚兴相见，哭泣流涕地说：“我们凉州，受到陛下的教化，到现在已有五年，处在偏僻遥远的地方，朝廷的威望命令，传达到我们那里是很难的。官吏和百姓卧薪尝胆，自己擦掉伤口的血渍，共同齐心协力镇守孤城。凭借陛下的恩德贤明，又多亏有一位杰出的州牧推行仁政，才获得保全，维持至今。陛下怎么可以把我们这些人拿去与三千匹马、三万只羊交换呢？把人看得轻贱而对牲畜十分珍视，这是不管怎样也说不通的！若是国家军队需要马匹，只需尚书发布一道公文，我们凉州的百姓有三千多户，每户捐献一匹马，命令早晨下达，傍晚就办好了，又有什么难处呢！从前汉武帝将天下所有的财力用尽，将河西的疆土开拓出来，以此将匈奴的右臂斩断。现在陛下毫无理由地将五郡土地上忠诚的华族同胞放弃，用来对残暴的敌虏进行资助，这哪里仅仅让我们一州的官民坠陷到生灵涂炭的深渊中，恐怕这也正是为我们国家的将来带来忧患。”姚兴对此十分后悔，派西平人车普骑快马前去阻止王尚，又派使节告知秃发傉檀。刚好秃发傉檀已经率领三万步、骑兵在五涧驻扎，车普先把诏令的内容告诉了他。秃发傉檀于是立即催促王尚返回。王尚走清阳门出城，秃发傉檀便从凉风门进入城中。

别驾宗敞送尚还长安，傉檀谓敞曰：“吾得凉州三千余家，情之所寄，唯卿一人，奈何舍我去乎！”敞曰：“今送旧君，所以忠于殿下也。”傉檀曰：“吾新牧贵州，怀远安迩之略如何？”敞曰：“凉土虽弊，形胜之地。殿下惠抚其民，收其贤俊以建功名，其何求不获！”因荐本州文武名士十余人，傉檀嘉纳之。王尚至长安，兴以为尚书。

傉檀燕群臣于宣德堂，仰视叹曰：“古人有言：‘作者不居，居者不作。’信矣。”武威孟祎曰：“昔张文王［张文王：指前凉王张骏。］
始为此堂，于今百年，十有二主矣，惟履信思顺者可以久处。”傉檀善之。

魏主珪规度平城，欲拟邺、洛、长安，修广宫室。以济阳太守莫题有巧思，召见，与之商功。题久侍稍怠，珪怒，赐死。题，含之孙也。于是发八部五百里内男丁筑灅南宫，阙门高十余丈，穿沟池，广苑囿，规立外城，方二十里，分置市里，三十日罢。

别驾宗敞将王尚护送回长安，秃发傉檀对宗敞说：“我得到凉州的居民三千多家，然而感情只寄托在你一个人身上，你为什么舍弃我而离开呢？”宗敞说：“如今我护送我从前的上司，也就是尽忠于您啊。”秃发傉檀说：“我刚开始管理你们凉州，你认为应当采取什么样的方法怀柔远方、安抚近土呢？”宗敞说：“凉州虽然土地贫瘠，然而具有非常重要的地形。殿下您对黎民百姓善加安抚，接纳此处贤明俊杰的人士，依靠他们成就功名，有什么不能达到的目标呢？”随后，他又将本州的十多位文武有名之士推荐给秃发傉檀，秃发傉檀十分高兴地对这些人逐一任用。王尚返回长安，姚兴将他任命为尚书。

秃发傉檀在宣德堂摆下宴席，宴请群臣，抬头观看这座建筑，感叹说：“古人有句话：‘盖房子的人，不自己住；住在房里的人，不自己盖。’这话非常正确。”武威人孟祎说：“曾经，张文王开始建造这座大堂，到今天已经快一百年了，也经历了十二个主人，只有讲信用顺民心的人才可以在这里久住。”秃发傉檀认为他的话很有道理。

北魏国主拓跋珪对平城进行规划设计，想要以邺城、洛阳、长安的模样为参照，扩建宫殿。由于济阳太守莫题有许多巧妙的构思，便征召他前来，就宫殿式样和施工进度等问题与他商议。莫题服侍魏主的时间一长，态度显得稍有怠慢，拓跋珪很生气，命令他自杀。莫题是莫含之孙。从此，他对四面八方五百里范围内的男子加以征召，修建灅南宫，宫门高十多丈。还挖掘水沟池塘，将花园的面积扩大，然后规划建立外城，方圆二十里，分别设置市区道路，三十天完成修建。

秋七月，魏太尉宜都丁公穆崇薨。

八月，秃发傉檀以兴城侯文支镇姑臧，自还乐都；虽受秦爵命，然其车服礼仪，皆如王者。

甲辰，魏主珪如豺山宫，遂之石漠。九月，度漠北；癸巳，南还长川。

刘裕闻谯纵反，遣龙骧将军毛脩之将兵与司马荣期、文处茂、时延祖共讨之。脩之至宕渠，荣期为其参军杨承祖所杀。承祖自称巴州刺史，脩之退还白帝。

秃发傉檀求好于西凉，西凉公暠许之。

沮渠蒙逊袭酒泉，至安珍。暠战败，城守，蒙逊引还。

南燕公孙五楼欲擅朝权，谮北地王钟于南燕主超，请诛之。南燕主备德之卒也，慕容法不奔丧，超遣使让之；法惧，遂与钟及段宏谋反。超闻之，征钟，钟称疾不至。超收其党侍中慕容统等，杀之。征南司马卜珍告左仆射封嵩数与法往来，疑有奸，超收嵩下廷尉。太后惧，泣告超曰：“嵩数遣黄门令牟常说吾云：‘帝非太后所生，恐依永康故事［永康故事：后燕永康元年（396），慕容宝将母亲段后（并非亲生母亲）杀死。］
。’我妇人识浅，恐帝见杀，即以语法。法为谋见误，知复何言。”超乃车裂嵩。西中郎将封融奔魏。

秋季七月，北魏太尉、宜都丁公穆崇去世。

八月，秃发傉檀派兴城侯秃发文支在姑臧镇守，自己返回乐都。他虽然接受了后秦的任命和爵位，但他却使用与帝王一样的车辇、服装及礼仪。

甲辰日，北魏国主拓跋珪到达豺山宫，随即又来到石漠。九月，从大漠穿过后向北行进。癸巳日，向南返回长川。

东晋刘裕得知谯纵反叛，派龙骧将军毛脩之领兵，与司马荣期、文处茂及时延祖等人一起讨伐他。毛脩之来到宕渠，司马荣期被其参军杨承祖杀死。杨承祖以巴州刺史自称。毛脩之只好撤军回到白帝。

秃发傉檀请求与西凉和好。西凉公李暠应允了。

北凉国沮渠蒙逊将酒泉攻克，来到安珍。李暠在交战中失败，于域中坚守，沮渠蒙逊领兵返回。

南燕王公孙五楼想要独自将朝政大权握在手中，在南燕国主慕容超面前说北地王慕容钟的坏话，请求将他处死。南燕国主慕容备德去世时，慕容法并没有来奔丧，慕容超派信使对他加以责备，慕容法非常害怕，便同慕容钟、段宏等人图谋造反。慕容超得知后，征召慕容钟入京，慕容钟却以身体有病为借口加以拒绝。慕容超便抓住并杀掉了他的亲信党羽侍中慕容统等人。征南司马卜珍举报左仆射封嵩经常与慕容法交往，封嵩受到怀疑。慕容超便抓住了封嵩，交付廷尉定罪。皇太后段氏极其惶恐，在慕容超面前哭诉说：“封嵩多次派黄门令牟常对我进行劝说，‘皇上并非太后您的亲生儿子，恐怕要让永康年间那样的旧事重演了。’我只是一个妇人，缺少见识，担心您杀了我，就把这话对慕容法说了，慕容法替我出谋划策，因此被他引入歧途，如今您知道了，我还能说什么呢？”慕容超于是用车裂的酷刑将封嵩杀死。西中郎将封融前往北魏投奔。

超遣慕容镇攻青州，慕容昱攻徐州，右仆射济阳王凝及韩范攻兖州。昱拔莒城，段宏奔魏。封融与群盗袭石塞城，杀镇西大将军馀郁，国中振恐。济阳王凝谋杀韩范，袭广固，范知之，勒兵攻凝，凝奔梁父；范并将其众，攻梁父，克之。法出奔魏，凝出奔秦。慕容镇克青州，钟杀其妻子。为地道以出，与高都公始皆奔秦。秦以钟为始平太守，凝为侍中。

南燕主超好变更旧制，朝野多不悦；又欲复肉刑，增置烹轘［烹轘：古代的两种残酷刑法。烹，指将人用鼎镬煮死；轘，指用车将人体撕裂。］
之法，众议不合而止。

冬十月，封孚卒。

尚书论建义功，奏封刘裕豫章郡公，刘毅南平郡公，何无忌安成郡公，自余封赏有差。

梁州刺史刘稚反，刘毅遣将讨禽之。

庚申，魏主珪还平城。

乙亥，以左将军孔安国为尚书左仆射。

十一月，秃发傉檀迁于姑臧。

乞伏乾归入朝于秦。

十二月，以何无忌为都督荆、江、豫三州八郡军事、江州刺史。

是岁，桓石绥与司马国璠、陈袭聚众胡桃山［胡桃山：山名，今址不详，当在历阳县郡（治所在今安徽省和县）境内。］
为寇，刘毅遣司马刘怀肃讨破之。石绥，石生之弟也。

慕容超命令慕容镇率军攻打青州，命令慕容昱进攻徐州，命令右仆射济阳王慕容凝与韩范一起进攻兖州。慕容昱将莒城攻克，段宏前往北魏投奔。封融率领盗贼攻打石塞城，将镇西大将军馀郁杀死，全国都极为震惊恐慌。济阳王慕容凝图谋杀掉韩范，攻打广固，韩范得知此事，集中军队进攻慕容凝，慕容凝出逃投奔梁父。韩范将他的军队收编，进攻梁父，将这座城攻克，慕容法逃往北魏投奔，慕容凝逃往后秦投奔。慕容镇将青州攻克，慕容钟将他的妻子儿女杀掉，挖了一条地道逃走，和高都公慕容始一同到后秦投奔。后秦将慕容钟任命为始平太守，将慕容凝任命为侍中。

南燕国主慕容超喜欢在旧有的制度上施加改变，朝廷内外都不高兴他这样做。他又希望恢复肉刑，还要增设烹刑和轘刑，由于官员们都不赞成，才停止。

冬季十月，封孚去世。

尚书对勤王举义的功劳加以评定，奏请将刘裕封为豫章郡公，将刘毅封为南平郡公，将何无忌封为安成郡公，其余的人各有不同的加封和赏赐。

梁州刺史刘稚反叛，刘毅命令将领前去讨伐，将其擒获。

庚申日，北魏国主拓跋珪返回平城。

乙亥日，朝廷将左将军孔安国任命为尚书左仆射。

十一月，南凉国秃发傉檀迁都姑臧。

后秦归义侯乞伏乾归来到长安朝见后秦王姚兴。

十二月，朝廷将何无忌任命为统领荆、江、豫三州八郡军事、江州刺史。

这一年，东晋桓石绥和司马国璠、陈袭等人在胡桃山聚集兵马，成为强盗。刘毅派司马刘怀肃率军队剿灭了他们。桓石绥是桓石生的弟弟。

三年（丁未，公元407年）

春正月辛丑朔，燕大赦，改元建始。

秦王兴以乞伏乾归寖强难制，留为主客尚书，以其世子炽磐行西夷校尉，监其部众。

二月己酉，刘裕诣建康，固辞新所除官，欲诣廷尉；诏从其所守，裕乃还丹徒。

魏主珪立其子脩为河间王，处文为长乐王，连为广平王，黎为京兆王。

殷仲文素有才望，自谓宜当朝政，悒悒［悒悒：忧愁。］
不得志；出为东阳太守，尤不乐。何无忌素慕其名，东阳，无忌所统，仲文许便道修谒，无忌喜，钦迟之。而仲文失志恍惚，遂不过府；无忌以为薄己，大怒。会南燕入寇，无忌言于刘裕曰：“桓胤、殷仲文乃腹心之疾，北虏不足忧也。”闰月，刘裕府将骆冰谋作乱，事觉，裕斩之。因言冰与仲文、桓石松、曹靖之、卞承之、刘延祖潜相连结，谋立桓胤为主，皆族诛之。

燕王熙为其后苻氏起承华殿，负土于北门，土与谷同价。宿军典军杜静载棺诣阙极谏，熙斩之。

三年（丁未，公元407年）

春季正月辛丑朔日，后燕宣布大赦，将年号改为建始。

后秦王姚兴觉得乞伏乾归的势力越来越强大不易控制，便把他留在都城长安，让他担任主客尚书，指派其嫡长子乞伏炽磐代理西夷校尉的职务，对其军队进行监管。

二月己酉日。刘裕来到都城建康，坚定地拒绝接受刚刚为他加封的那些官职，否则就会自己投监问罪。安帝下诏批准他所坚持的意见，刘裕才返回丹徒。

北魏国主拓跋珪将其子拓跋脩册立为河间王，将其子拓跋处文册立为长乐王，拓跋连册立为广平王，拓跋黎册立为京兆王。

东晋的殷仲文向来有很高的才智和声望，认为自己应当掌握朝政大权，因此一直闷闷不乐，认为自己无法实现志向。后来到京外担任东阳太守，越发不高兴。何无忌平时就对他的名望十分仰慕。东阳又在何无忌的管辖范围内，殷仲文承诺他在方便时顺路去拜访，何无忌十分高兴，对此事谨慎恭敬。然而，殷仲文由于官场不得志，时常神情恍惚，因此才没有前来相见。何无忌认为他这是瞧不起自己，很是恼怒。恰巧这时南燕起兵入侵，何无忌于是向刘裕进言说：“桓胤、殷仲文对我们来说是心腹大患，而北方的强盗却没有让人担心的必要。”闰二月，刘裕官府的将领骆冰图谋发动叛乱，事情败露，被刘裕杀掉。于是，他们又传言骆冰与殷仲文、桓石松、曹靖之、卞承之及刘延祖等人私下互相勾结，想要将桓胤拥立为盟主，因此把这些人连同他们的家族全都杀掉。

后燕王慕容熙为其皇后苻氏修筑承华殿，将土从北门外运来，使土的价格上涨到和粮食一样。宿军典军杜静带着棺木在皇宫门外拜见后燕王，极力谏阻，慕容熙将他杀死。

苻氏尝季夏思冻鱼，仲冬须生地黄，熙下有司切责不得而斩之。

夏四月癸丑，苻氏卒，熙哭之懑［懑：烦闷，气愤。］
绝，久而复苏；丧之如父母，服斩衰，食粥，命百官于宫内设位而哭，使人按检哭者，无泪则罪之，群臣皆含辛以为泪。高阳王妃张氏，熙之嫂也，美而有巧思，熙欲以为殉，乃毁其禭靴中得弊毡，遂赐死。右仆射韦璆等皆恐为殉，沐浴俟命。公卿以下至兵民，户率营陵，费殚府藏。陵周围数里，熙谓监作者曰：“善为之，朕将继往。”

丁酉，燕太后段氏去尊号，出居外宫。

氐王杨盛以平北将军苻宣为梁州督护，将兵入汉中，秦梁州别驾吕莹等起兵应之。刺史王敏攻之，莹等求援于盛，盛遣军临浕口，敏退屯武兴。盛复通于晋，晋以盛为都督陇右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盛因以宣行梁州刺史。

苻皇后曾经在夏季希望吃到冻鱼，在隆冬季节却又忽然要生地黄，慕容熙便命令相关主管官吏想办法，如弄不到就将其杀掉。

夏季四月癸丑日，苻皇后去世，慕容熙因伤心痛哭而气闷昏晕，过了很久才苏醒过来。他就像死了父母一样，穿上孝服，只喝稀粥。下令让众官员在宫中设立皇后牌位，一起哀哭，并派人对每个痛哭的人进行检查，不流泪的就要被治罪，众臣无奈，全都将辛辣的东西含在口中，使自己受到刺激落泪。高阳王慕容隆的王妃张氏，是慕容熙的嫂子，容貌美丽且聪明机智，慕容熙打算让她为苻皇后殉葬，于是，将她特地缝制的丧鞋拆开，在里面发现了不良的毛毡，赐她自尽。右仆射韦璆等人都担心被指定为殉葬的人，每天都洗澡换衣服，毕恭毕敬地等待皇帝的任命。从公卿以下的官员到士兵百姓，每一户都去参加皇后陵墓的修建工作，国库的积蓄几乎花光。陵墓的四周有几里那么长，慕容熙对监工的头目说：“好好工作，我将随后前来。”

丁酉日，后燕太后段氏的尊号被去掉，搬到外宫居住。

氐王杨盛将平北将军苻宣任命为梁州督护，率军入侵汉中。后秦梁州别驾吕莹等起兵与之呼应。梁州刺史王敏发兵征讨，吕莹等人求援于杨盛，杨盛派军队前往浕口，王敏被迫退到武兴屯驻。杨盛又联络东晋，东晋将杨盛任命为都督陇右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杨盛便让苻宣代理梁州刺史职务。

五月，丙戌，燕尚书郎苻进谋反，诛。进，定之子也。

魏主珪北巡，至濡源。

魏常山王遵以罪赐死。

初，魏主珪灭刘卫辰，其子勃勃奔秦，秦高平公没弈干以女妻之。勃勃魁岸，美容仪，性辩慧，秦王兴见而奇之，与论军国大事，宠遇逾于勋旧。兴弟邕谏曰：“勃勃不可近也。”兴曰：“勃勃有济世之才，吾方与之平天下，奈何逆忌之！”乃以为安远将军、使助没弈干镇高平，以三城、朔方［朔方：郡名，治所在今陕西省子长县东南。］
杂夷及卫辰部众三万配之，使伺魏间隙。邕固争以为不可，兴曰：“卿何以知其为人？邕曰：“勃勃奉上慢，御众残，贪猾不仁，轻为去就。宠之逾分，恐终为边患。”兴乃止。久之，竟以勃勃为安北将军、五原公，配以三交五部鲜卑及杂虏二万余落，镇朔方。

五月，丙戌日，后燕国尚书郎苻进图谋反叛，遭到诛杀。苻进是苻定的儿子。

北魏国主拓跋珪到北方巡视，抵达濡源。

北魏常山王拓跋遵由于犯罪，被下令自尽。

起初，北魏国主拓跋珪将匈奴部落头目刘卫辰消灭，其子刘勃勃前往后秦投奔，后秦高平公没弈干让自己的女儿嫁给他成为他的妻子。刘勃勃身材魁梧高大，相貌俊美，仪表不凡，天生善辩，为人聪慧。后秦王姚兴与他相见后认为他是一位奇才，于是与他谈论军队和国家的大事，对他比对功臣旧属更为宠信。姚兴的弟弟姚邕对他劝说道：“不能过分相信刘勃勃。”姚兴说：“刘勃勃的能力可以拯救乱世，我正准备与他一起平定天下，你们怎么如此怀疑他呢？”于是，将刘勃勃任命为安远将军，让他协助没弈干在高平镇守，并把三城、朔方等地的各夷族部落及刘卫辰从前的三万部下分配给他统率，让他对北魏的行动严密监视，等待时机。姚邕坚定地争辩，认为绝不能这么做。姚兴说：“你怎么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姚邕说：“刘勃勃以傲慢无礼的态度对待上级，对待下属部众时贪婪狡诈，缺乏仁义，轻易草率地决定去留问题。对这样的人过分宠爱，将来一定会为边疆带来祸患。”姚兴这才将原来的想法放弃。不过时间一长，又将刘勃勃任命为安北将军、五原公，让他统率三交地区的五个鲜卑部落和其他杂族的两万多部落，在朔方镇守。

魏主珪归所虏秦将唐小方于秦。秦王兴请归贺狄干，仍送良马千匹以赎狄伯支；珪许之。

勃勃闻秦复与魏通而怒，乃谋叛秦。柔然可汗社仑献马八千匹于秦，至大城，勃勃掠取之，悉集其众三万余人，伪畋于高平川，因袭杀没弈干而并其众。

勃勃自谓夏后氏之苗裔，六月，自称大夏天王、大单于，大赦，改元龙升，置百官。以其兄右地代为丞相，封代公；力俟提为大将军、封魏公；叱于阿利为御史大夫，封梁公；弟阿利罗引为司隶校尉，若门为尚书令，叱以鞬为左仆谢，乙斗为右仆射。

贺狄干久在长安，常幽闭，因习读经史，举止如儒者。及还，魏主珪见其言语衣服皆类秦人，以为慕而效之，怒，并其弟归杀之。秦王兴以太子泓录尚书事。

秋七月戊戌朔，日有食之。

汝南王遵之坐事死。遵之，亮之五世孙也。

癸亥，燕王熙葬其后苻氏于徽平陵，丧车高大，毁北门而出，熙被发徒跣［徒跣：光着脚。］
，步从二十余里。甲子，大赦。

北魏国主拓跋珪向后秦归还俘虏来的后秦将领唐小方。后秦王姚兴要求将贺狄干归还，并决定将一千匹好马送给北魏，用来将狄伯支赎回，拓跋珪答应了。

刘勃勃得知后秦又同北魏和好，十分气愤，于是，图谋背叛后秦。柔然可汗郁久闾社仑将八千匹马献给后秦，抵达大城时，刘勃勃抢走了这些马匹，并集中起自己的三万多名部众，假装前往高平川围猎，却乘机对没弈干发动突袭并杀死了他，然后将他的军队收编。

刘勃勃以夏后氏的后代自称，六月，自封为大夏天王、大单于，宣布大赦，将年号改为龙升，设立百官。让他的兄长刘右地代理丞相职位，加封为代公；将刘力俟提升为大将军，加封魏公；将刘叱于阿利任命为御史大夫，加封梁公；将其弟刘阿利罗引任命为司隶校尉，将刘若门任命为尚书令，将刘叱以鞬任命为左仆射，将刘乙斗任命为右仆射。

贺狄干被长期关押在长安，由于常遭幽禁，因此有时间将儒家经典与历史书籍熟读，到后来，行为举止就与读书人一样了。等到他返回北魏，国主拓跋珪见他言谈语调衣着服饰都与后秦人没有不同，以为他是对后秦仰慕而有意效仿，十分生气，把他与他的弟弟贺狄归一起杀掉了。后秦王姚兴将太子姚泓任命为录尚书事。

秋季七月戊戌朔日，发生了日食。

汝南王司马遵之被人揭发有罪行，遭处死。司马遵之是司马亮的五世孙。

癸亥日，后燕王慕容熙在徽平陵安葬了皇后苻氏，由于送丧的车驾过于高大，所以将北城门拆毁后才出去。慕容熙头发披散，光着双脚，跟随灵柩步行了二十多里。甲子日，宣布大赦。

初，中卫将军冯跋及弟侍御郎素弗皆得罪于熙，熙欲杀之，跋亡命山泽。熙赋役繁数，民不堪命；跋、素弗与其从弟万泥谋曰：“吾辈还首无路［还首：即自首，自动返回请罪。］
，不若因民之怨，共举大事，可以建公侯之业。事之不捷，死未晚也。”遂相与乘车，使妇人御，潜入龙城，匿于北部司马孙护之家。及熙出送葬，跋等与左卫将军张兴及苻进余党作乱。跋素与慕容云善，乃推云为主。云以疾辞，跋曰：“河间淫虐，人神共怒，此天亡之时也。公，高氏名家，何能为人养子，而弃难得之运乎？”扶之而出。跋弟乳陈等帅众攻弘光门，鼓噪而进，禁卫皆散走；遂入宫授甲，闭门拒守。中黄门赵洛生走告于熙，熙曰：“鼠盗何能为！朕当还诛之。”乃置后柩于南苑，收发贯甲。驰还赴难。夜，至龙城，攻北门，不克，宿于门外。乙丑，云即天王位，大赦，改元正始。

起初，中卫将军冯跋与其弟侍御郎冯素弗都在慕容熙那里犯了罪，慕容熙想将他们杀掉，冯跋等人于是逃到深山里面。后来，慕容熙分派了繁多沉重的赋税和徭役，百姓难以忍受。冯跋、冯素弗于是和堂弟冯万泥计议说：“我们已经没有再回去认罪的办法了，还不如利用百姓怨声载道的时机，共同发动叛乱，或许也能够建立公侯那样的功绩。就算事情没能成功，那时再死也不晚。”于是，他们一起乘坐一辆马车，由一名妇女驾车，暗中混到了龙城之内，在北部司马孙护之家中藏身。等到慕容熙到城外送葬时，冯跋等人便与左卫将军张兴以及苻进的余党一起反叛。冯跋平时同慕容云有很好的关系，于是，举荐慕容云担任盟主。慕容云以自己有病为借口加以推辞，冯跋说：“慕容熙淫乱残暴，百姓和上天都已非常愤怒，这正是上天让他灭亡之时。您出身于名门高氏家族，怎么能为别人充当养子而将这一难得的机会放弃掉呢？”强行扶着他走出家门。冯跋的弟弟冯乳陈等人统率兵卒进攻弘光门，边呐喊边向里面冲去，禁卫军的士兵全都溃散逃走了。于是，他们来到宫中，将宫中的武器盔甲分发下去，将城门关闭坚守。中黄门赵洛生逃到城外去向慕容熙报告，慕容熙说：“这几个强盗像老鼠一样，能做成什么大事！我立即回去将他们杀掉。”于是把苻皇后的灵柩停放在南花园，束好头发，穿戴盔甲，飞马返回解救都城的危难。当天夜里，赶回龙城，进攻北门，没能攻下，在城门外露宿。乙丑日，慕容云即天王位，宣布大赦，将年号改为正始。

熙退入龙腾苑，尚方兵褚头逾城从熙，称营兵同心效顺，唯俟军至。熙闻之，惊走而出，左右莫敢迫。熙从沟下潜遁，良久，左右怪其不还，相与寻之，唯得衣冠，不知所适。中领军慕容拔谓中常侍郭仲曰：“大事垂捷，而帝无故自惊，深可怪也。然城内企迟［企迟：急切等候。］
，至必成功，不可稽留。吾当先往趣城，卿留待帝，得帝，速来；若帝未还，吾得如意安抚城中，徐迎未晚。”乃分将壮士二千余人登北城。将士谓熙至，皆投仗请降。既而熙久不至，拔兵无后继，众心疑惧，复下城赴苑，遂皆溃去。拔为城中人所杀。丙寅，熙微服匿于林中，为人所执，送于云，云数而杀之，并其诸子。云复姓高氏。

慕容熙退守龙腾苑。尚方兵褚头翻过城墙投奔慕容熙，说护卫营的兵众依然顺从效忠，只等大队人马到来。慕容熙听到这些话后，却惊恐地向外面跑去，身边的侍从也都不敢跟从。慕容熙沿着河道边悄悄地逃走了，过了很久，身边的将领们对他还不回来感到奇怪，互相跟着到外面寻找，只将慕容熙的衣服帽子找到，人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中领军慕容拔对中常侍郭仲说：“即将大事成功，然而皇上却毫无缘故地自己害怕，真是太奇怪了。不过城中的众多将士正在期盼我们回去，若是返回，就必然能获得成功，所以，我们不能在此处过于耽搁。我应当先去攻城，你留在此地等候皇上，如果找到了皇上，那就尽快前来；如果皇上仍然没回来，那么等我按计划平定并安抚了都城后，再慢慢找寻皇上也不算晚。”于是，与其他将领各自率领两千多名壮士向北城发起进攻。城中的官兵认为是慕容熙回来了，都纷纷把武器放下请求投降。然而，很长时间也不见慕容熙回来，慕容拔的军队也看不到后续的影子，因此攻城的士兵们心中既疑虑又担心，最后，又一次放弃攻城返回龙腾苑，接着便全部溃散逃走。慕容拔被城中叛乱的军队杀死。丙寅日，慕容熙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在树林中隐藏，被人抓获，押送到慕容云那里，慕容云将他的罪行一一陈述，把他杀掉。又将他的几个儿子也全都杀死。慕容云恢复姓高。

幽州刺史上庸公懿以令支降魏，魏以懿为平州牧、昌黎王。懿，评之孙也。

魏主珪自濡源西如参合陂，乃还平城。

秃发傉檀复二于秦，遣使邀乞伏炽磐，炽磐斩其使，送长安。

南燕王超母妻犹在秦，超遣御史中丞封恺使于秦以请之。秦王兴曰：“昔苻氏之败，太乐诸伎悉入于燕。燕今称藩，送伎或送吴口［吴口：吴地的人，代指东晋百姓。］
千人，所请乃可得也。”超与群臣议之，左仆射段晖曰：“陛下嗣守社稷，不宜以私亲之故遂降尊号；且太乐先代遗音，不可与也，不如掠吴口与之。”尚书张华曰：“侵掠邻国，兵连祸结，此既能往，彼亦能来，非国家之福也。陛下慈亲在人掌握，岂可靳惜虚名，不为之降屈乎！中书令韩范尝与秦王俱为苻氏太子舍人，若使之往，必得如志。”超从之，乃使韩范聘于秦，称藩奉表。

后燕幽州刺史上庸公慕容懿把自己的辖地令支献出，向北魏投降。北魏将慕容懿任命为平州牧、昌黎王。慕容懿是慕容评的孙子。

北魏国主拓跋珪自濡源往西来到参合陂后，才返回平城。

南凉国王秃发傉檀又一次反叛后秦，派使节与代理西夷校尉乞伏炽磐约定，共同起事。乞伏炽磐将他的使者杀死并送到长安。

南燕国主慕容超的母亲和妻子还居住在后秦。慕容超派御史中丞封恺到后秦出使，请求将她们接回。后秦王姚兴说：“从前苻氏败亡时，便将皇家御用音乐及那些歌舞伎人都留在了燕国。后燕如今要是愿意成为我的一个藩属国，并把那些歌舞伎人送到我这里，或者将一千口吴地的居民送给我，那么我才会同意你们的请求。”慕容超与众臣就此事进行商量，左仆射段晖说：“陛下继承并守护江山社稷，不应该由于个人亲情，就轻易地使国家的尊贵名称被降低，况且，皇家御用的音乐是由前代君王传承下来的作品，千万不能拱手送到别人那里。我觉得不如派军队前往东晋将吴地的居民抢来给他们送去。”尚书张华说：“对邻国侵略抢夺，就会出现接连不断的兵祸，我们既然能抢他们，他们同样能抢我们，这并非国家的福分呀！陛下的慈母亲人正在别人的控制之下，怎么能够为了虚无的名号，不肯使志名降低而委曲求全呢？中书令韩范从前与秦王一起担任苻氏的太子舍人，如果派他前去，一定会使我们的心愿得到满足。”慕容超接受了他的意见，于是，派韩范到后秦国出使，递上奏章，愿意成为藩属。

慕容凝言于兴曰：“燕王得其母妻，不可复臣，宜先使送伎。”兴乃谓范曰：“朕归燕王家属必矣，然今天时尚热，当俟秋凉。”八月，秦使员外散骑常侍韦宗聘于燕。超与群臣议见宗之礼，张华曰：“陛下前既奉表，今宜北面受诏。”封逞曰：“大燕七圣［大燕七圣：指前燕建立后的七位君主，分别是慕容廆、慕容皝、慕容儁、慕容暐、慕容垂、慕容德、慕容超。］
重光，奈何一旦为竖子屈节！”超曰：“吾为太后屈，愿诸君勿复言！”遂北面受诏。

毛脩之与汉嘉太守冯迁合兵击杨承祖，斩之。脩之欲进讨谯纵，益州刺史鲍陋不可。脩之上表言：“人之所以重生，实有生理可保。臣之情地，生涂已竭，所以借命朝露者，庶凭天威诛夷雠逆。今屡有可乘之机，而陋每违期不赴，臣虽效死寇庭，而救援理绝，将何以济！”刘裕乃表襄城太守刘敬宣帅众五千伐蜀，以刘道规为征蜀都督。

慕容凝对姚兴说：“一旦让慕容超得到了母亲和妻子，就不会再称臣于您，因此应当先让他将歌舞伎人送来。”姚兴于是告诉韩范：“我送回燕王的家属那是应当的，然而，现在天气仍然很热，应该等到秋凉的时候再送。”八月，后秦派员外散骑常侍韦宗到南燕出使。慕容超与众臣商议用什么礼仪召见韦宗，张华说：“陛下既然之前已经将奏表送去，承认藩属身份，那么，如今就应该面向北方接受诏书。”封逞说：“我大燕几代圣明的君主，怎么可以一下子为了一个小崽子不顾气节！”慕容超说：“我这样屈服是为了太后，希望各位不要再多说了！”于是面向北方接受了后秦诏书。

龙骧将军毛脩之同汉嘉太守冯迁联合出兵攻打杨承祖，将他杀掉。毛脩之打算继续讨伐谯纵，益州刺史鲍陋不赞成。毛脩之将奏表呈送朝廷，说：“人之所以对自己的生命很看重，真的是由于有得以生存之理可保。臣下如今所处的形势处境，生存的道理已然穷尽。我还如同早晨的露水一样苟活于世的原因，也只是想依靠上天的威力将仇敌和叛匪杀掉而已。如今可以乘机进攻的机会出现多次，但每次都是鲍陋不守约和配合。我虽然希望直捣匪巢，为国捐躯，但是没有救援的军队跟上来，这如何可以成功呢！”刘裕于是上疏推举襄城太守刘敬宣率领五千士兵征伐蜀地，将刘道规任命为征蜀都督。

魏主珪如豺山宫。候官［候官：古时迎送宾客的候人、负责斥候（侦察）的军候及占卜吉凶的官员等皆称候官，此处指第一种官吏。］
告：“司空庾岳服饰鲜丽，行止风采，拟则人君。”珪收岳，杀之。

北燕王云以冯跋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开府仪同三司、录尚书事，冯万泥为尚书令，冯素弗为昌黎尹，冯弘为征东大将军，孙护为尚书左仆射，张兴为辅国大将军。弘，跋之弟也。

九月，谯纵称藩于秦。

秃发傉檀将五万余人伐沮渠蒙逊，蒙逊与战于均石，大破之。蒙逊进攻西郡太守杨统于日勒，降之。

冬十月，秦河州刺史彭奚念叛，降于秃发傉檀，秦以乞伏炽磐行河州刺史。

南燕主超使左仆射张华、给事中守正元献太乐伎一百二十人于秦，秦王兴乃还超母妻，厚其资礼而遣之，超亲帅六宫迎于马耳关。

北魏国主拓跋珪到达豺山宫。候官向他报告说：“司空庾岳穿戴着鲜艳华丽的服饰，举止风采，都模仿君王。”拓跋珪抓住并杀掉了庾岳。

北燕王高云将冯跋任命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开府仪同三司、录尚书事，将冯万泥任命为尚书令，将冯素弗任命为昌黎尹，将冯弘任命为征东大将军，将孙护任命为尚书左仆射，将张兴任命为辅国大将军。冯弘是冯跋的弟弟。

九月，谯纵请求成为后秦的藩属国。

南凉王秃发傉檀率领五万多人攻打北凉王沮渠蒙逊，沮渠蒙逊在均石与他交战，打败了他。沮渠蒙逊又在日勒向西郡太守杨统发动进攻，降服了杨统。

冬季十月，后秦河州刺史彭奚念发动叛乱，投降了秃发傉檀。后秦让乞伏炽磐代理河州刺史职务。

南燕国主慕容超派遣左仆射张华和给事中宗正元担任使节，将皇家歌舞伎一百二十人献给后秦。后秦王姚兴于是将慕容超的母亲、妻子归还给他，给她们厚礼和钱财，而且为她们送行。慕容超亲自率领众官员及后宫嫔妃到马耳关迎接。

夏王勃勃破鲜卑薛千等三部，降其众以万数，进攻秦三城已北诸戍，斩秦将杨丕、姚石生等。诸将皆曰：“陛下欲经营关中，宜先固根本，使人心有所凭系。高平山川险固，土田饶沃，可以定都。”勃勃曰：“卿知其一，未知其二。吾大业草创，士众未多。姚兴亦一时之雄，诸将用命，关中未可图也。我今专固一城彼必并力于我，众非其敌，亡可立待。不如以骁骑风驰，出其不意，救前则击后，救后则击前。使彼疲于奔命，我则游食自若。不及十年，岭北、河东尽为我有。待兴既死，嗣子闇弱，徐取长安，在吾计中矣。”于是侵掠岭北，岭北诸城门不昼启。兴乃叹曰：“吾不用黄儿［黄儿：姚兴的弟弟姚邕，字子和，小字黄儿。］
之言，以至于此！”

夏王刘勃勃将鲜卑族首领薛千等三个部落攻破，使那里的一万多部众向他投降。他又对后秦三城以北的几个边境要塞发动进攻，将后秦将领杨丕、姚石生等杀掉。他的众部将都说：“陛下如果有夺取关中的谋划，那么应当首先使自己的根基坚固，使人心有一个地方可以寄托和依靠。高平有高山和深水，具备险要的地势，易于驻守，土地又十分富饶肥沃，可以定都于此。”刘勃勃说：“你们只知第一点，不知第二点。我的宏图伟业只是刚刚开始，还没有足够多的士卒部众。姚兴也称得上一个时代的英雄，他的那些将领又都愿意为他卖命，得到关中是非常不容易的。我现在如果专心在一个城池中固守，他一定会全力进攻我，我们人少，绝对打不过他，灭亡是立刻就会发生的。不如像现在一样战马驰骋，像风一样来去自如，趁他们不注意我们时，他们到前面援救，我们就进攻后面，他们到后面援救，我们就攻打前面，令他们疲于奔命，无暇自顾，我们却能自由地四处游击，得到现成的食物。这样用不了十年，我们便可以得到岭北、河东地区了。等到姚兴去世，他儿子中继位的那个昏庸懦弱，我们就可以慢慢地将长安攻陷。这些全部在我的计划之中。”从此，他们对岭北地区的百姓侵扰抢掠。岭北的每一座城，在白天也不敢将城门打开。姚兴于是叹着气说：“我不相信黄儿姚邕的话，才导致今天这样的处境！”

勃勃求婚于秃发傉檀，傉檀不许。十一月，勃勃帅骑二万击傉檀，至于支阳，杀伤万余人，驱掠二万七千余口、牛马羊数十万而还。傉檀帅众追之，焦朗曰：“勃勃天资雄健，御军严整，未可轻也。不如从温围［温围：河流名，即今天甘肃省皋兰县附近的黄河河段。］
北渡，趣万斛堆，阻水结营，扼其咽喉，百战百胜之术也。”傉檀将贺连怒曰：“勃勃败亡之余，乌合之众，奈何避之，示之以弱！宜急追之！’傉檀从之。勃勃于阳武下峡凿凌埋车以塞路，勒兵逆击傉檀，大破之，追奔八十余里，杀伤万计，名臣勇将死者什六七。傉檀与数骑奔南山，几为追骑所得。勃勃积尸而封之，号曰髑髅台。勃勃又败秦将张佛生于青石原，俘斩五千余人。

刘勃勃请求与秃发傉檀联姻，秃发傉檀没有答应。十一月，刘勃勃率骑兵两万攻打秃发傉檀，行至支阳，将一万多人屠杀，驱赶掠夺两万七千多口平民百姓以及牛马羊等几十万头后才退兵。秃发傉檀统率大军对他们进行追击，焦朗说：“刘勃勃有着雄伟劲健的身材，军队在他的治理下严肃整齐，不能小看。我认为不如从温围向北渡过黄河，直接向万斛堆逼近，将河水堵住，安营扎寨，把刘勃勃的咽喉扼住，这才是百战百胜的好策略。”秃发傉檀的将领贺连十分生气地说：“刘勃勃只是一个战败逃亡的残渣余孽而已，所率领的也全是乌合之众，对他为什么要躲避，显得我们很软弱，应当迅速去追击他！”秃发傉檀采纳了他的意见。刘勃勃在阳武下峡谷中把黄河里的冰块凿开，用冰与车辆将峡谷的出口堵死，领兵向秃发傉檀发动反击，打败了他们，又追击了八十多里才收兵。这一战有一万多将士被杀死，有名的大臣和勇猛的武将也十有六七在作战中死去。秃发傉檀只和几名骑兵逃奔南山，几乎又被追击的骑兵抓住。刘勃勃把战场的尸体堆积起来，将他们掩埋，并将其命名为髑髅台。刘勃勃又在青石原将后秦将领张佛生打败，共抓获和杀掉了五千多人。

傉檀惧外寇之逼，徙三百里内民皆入姑臧；国人骇怨，屠各成七兒因之作乱，一夕聚众至数千人。殿中都尉张猛大言于众曰：“主上阳武之败，盖恃众故也。责躬悔过，何损于明，而诸君遽从此小人为不义之事！殿中兵今至，祸在目前矣！”众闻之，皆散；七兒奔晏然［晏然：县名，治所在今甘肃省武威市西北。］
，追斩之。军谘祭酒染裒、辅国司马边宪等谋反，傉檀皆杀之。

魏主珪还平城。

十二月戊子，武冈文恭侯王谧薨。

是岁，西凉公暠以前表未报，复遣沙门法泉间行奉表诣建康。

秃发傉檀十分害怕外来贼寇的威逼入侵，把三百里范围内的居民全都迁入始臧。国内的百姓非常惊恐，纷纷抱怨，屠各部落的首领成七兒于是借机反叛，一个晚上就聚集了几千人。殿中都尉张猛对他们高声说道：“主上惨败于阳武的那次，原因就是以人多为依仗，他对自己深深地责备，悔恨过失，这又怎么会使他的英明受损呢。但是你们却突然跟随这个小人做这么不义的事情！宫殿禁卫军的兵马此刻就要到达，你们的灾祸立刻就会出现。”人们听说后，全都溃散。成七兒逃往晏然，南凉派兵将将他追上并斩首。军谘祭酒梁裒与辅国司马边宪等人图谋反叛，全都被秃发傉檀杀死。

北魏国主拓跋珪回到平城。

十二月戊子日，扬州刺史、武冈文恭侯王谧去世。

这一年，西凉公李暠由于上次向东晋呈送的奏表没有得到答复，又一次派和尚法泉带着奏章，从小路来到建康，到东晋朝廷拜见。

四年（戊申，公元408年）

春正月甲辰，以琅邪王德文领司徒。

刘毅等不欲刘裕入辅政，议以中领军谢混为扬州刺史，或欲令裕于丹徒领扬州，以内事付孟昶。遣尚书右丞皮沈以二议谘裕，沈先见裕记室录事参军刘穆之，具道朝议。穆之伪起如厕，密疏白裕曰：“皮沈之言不可从。”裕既见沈，且令出外，呼穆之问之。穆之曰：“晋朝失政日久，天命已移。公兴复皇祚，勋高位重，今日形势，岂得居谦，遂为守藩之将耶！刘、孟诸公，与公俱起布衣，共立大义以取富贵，事有先后，故一时相推，非为委体心服，宿定［宿定：事先确定。］
臣主之分也。力敌势均，终相吞噬。扬州根本所系，不可假人。前者以授王谧，事出权道；今若复以他授，便应受制于人。一失权柄，无由可得，将来之危，难可熟念。今朝议如此，宜相酬答，必云在我，措辞又难，唯应云：‘神州治本，宰辅崇要，此事既大，非可悬论，便暂入朝，共尽同异。’公至京邑，彼必不敢越公更授余人明矣。”裕从之。朝廷乃征裕为侍中、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刺史、录尚书事，徐、兖二州刺史如故。裕表解兖州，以诸葛长民为青州刺史，镇丹徒，刘道怜为并州刺史，戍石头。

四年（戊申，公元408年）

春天正月甲辰日，东晋让琅邪王司马德文兼任司徒职务。

刘毅等人不希望刘裕到朝中辅佐政事，于是商议将中领军谢混任命为扬州刺史，也有人打算让刘裕在丹徒兼管扬州事务，而让孟昶管理朝中的政务。朝廷专门派尚书右丞皮沈带着这两种文案，到刘裕那里向他征求意见。皮沈首先到刘裕的记室录事参军刘穆之那里拜见，向他叙述了朝廷讨论的全部情形。刘穆之假装起身去厕所，秘密地给刘裕写了一封信告诉他说：“皮沈所说的话，一定不能同意。”等到刘裕召见皮沈，先让他暂时出去，又叫刘穆之进去询问。刘穆之说：“晋朝已经丢掉政权很久了，如今上天的福命已经转移。您使皇家的事业复兴，功高德望，有重要的地位，在如今的形势之下，怎么能够不停地谦让，而永远担任一个在藩地镇守的普通地方将领呢？刘毅、孟昶等人，与您一样起家于平民百姓，当年共同倡导大义，博取富贵。但在举事时，有先后顺序，所以当时便都推举您担当盟主，他们并非真心对您服气，与您定下君臣的名分。因此，当他们拥有和您相当的力量，地位相差也不太多的时候，最终是会相互吞并、排挤的。正因如此，扬州是能够决定成败的根本所在，一定不能把它拱手送予别人。上一次把它交到王谧手中，只是处理事情的权宜之法，此次如果把它交给别人，可就要被别人控制。权力一旦失去，再想获得，就不再有理由和机会，那样一来，以后的危险，真的难以想象。如今朝廷这样商议，您应该将自己的态度表明，作出答复。但是若要说非我莫属，又未免难以开口，因此，只能这么说：‘中央地区对治理国家来说是根本所在，宰相一级辅佐君王的官员，也处在重要的位置上。选定这种官员的事情既然这么重大，便一定不能在外地轻率讨论，我会在近期抽时间前往京城，再与你们共同充分地交换意见。’等您到达都城，他们必然不敢将这个官职授予别的人，这是很明显的。”刘裕接受了他的建议。朝廷于是将刘裕征召为侍中、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刺史、录尚书事，同时兼任徐、兖二州的刺史。刘裕上表请求将自己兖州刺史的职务解除，将诸葛长民任命为青州刺史，在丹徒镇守，将刘道怜任命为并州刺史，在石头镇守。

庚申，武陵忠敬王遵薨。

魏主珪如豺山宫，遂至宁川。

南燕主超尊其母段氏为皇太后，妻呼延氏为皇后。超祀南郊，有兽如鼠而赤，大如马，来至坛侧。须臾，大风，昼晦，羽仪［羽仪：仪仗中用羽毛装饰的旌旗等物件。］
帷幄皆毁裂。超惧，以问太史令成公绥，对曰：“陛下信用奸佞、诛戮贤良、赋敛繁多、事役殷重之所致也。”超乃大赦，黜公孙五楼等。俄而复用之。

北燕王云立妻李氏为皇后，子彭城为太子。

三月庚申，葬燕王熙及苻后于徽平陵，谥熙曰昭文皇帝。

庚申日，武陵忠敬王司马遵亡故。

北魏国主拓跋珪到达豺山宫，接着又来到宁川。

南燕国主慕容超将其母亲段氏尊奉为皇太后，将其妻呼延氏封为皇后。慕容超前往南郊祭祀上天，出现一种野兽，样子很像老鼠，红毛，和马一样大，来到祭坛旁。不久，突然起了狂风，天色变得昏暗，王室仪仗所用的羽饰帘帐全都被吹毁撕裂。慕容超非常惊恐，向太史令成公绥询问这是怎么回事，成公绥答道：“这是陛下对奸佞的小人宠信重用，将俊贤良才诛杀屠戮，分派过于繁重的赋税所造成的。”慕容超便下令大赦，将公孙五楼等人罢免，但不久又一次起用了他。

北燕王高云将他的妻子李氏册封为皇后，将他的儿子高彭城立为太子。

三月庚申日，在徽平陵安葬后燕王慕容熙和苻皇后。将慕容熙追谥为昭文皇帝。

高句丽遣使聘北燕，且叙宗族，北燕王云遣侍御史李拔报之。

夏四月，尚书左仆射孔安国卒；甲午，以吏部尚书孟昶代之。

北燕大赦。

五月，北燕以尚书令冯万泥为幽、冀二州牧，镇肥如；中军将军冯乳陈为并州牧，镇白狼；抚军大将军冯素弗为司隶校尉；司隶校尉务银提为尚书令。

谯纵遣使称藩于秦，又与卢循潜通。纵上表请桓谦于秦，欲与之共击刘裕。秦王兴以问谦，谦曰：“臣之累世，著恩荆、楚，若得因巴、蜀之资，顺流东下，士民必翕然响应。”兴曰：“小水不容巨鱼，若纵之才力自足办事，亦不假君以为鳞翼。宜自求多福。”遂遣之。谦至成都，虚怀引士；纵疑之，置于龙格，使人守之。谦泣谓诸弟曰：“姚主［姚主：后秦以外的人将后秦天王姚兴称为姚主。］
之言神矣！”

高句丽派使者到北燕拜访，并叙述了两国宗族血统之间的关系。北燕王高云也下令让侍御史李拔回访。

夏季四月，东晋国尚书左仆射孔安国去世。甲午日，任命吏部尚书孟昶代替他的职务。

北燕宣布大赦。

五月，北燕将尚书令冯万泥任命为幽、冀二州牧，在肥如镇守。将中军将军冯乳陈任命为并州牧，在白狼镇守。将抚军大将军冯素弗任命为司隶校尉。将司隶校尉务银提任命为尚书令。

谯纵派使节来到后秦，请求成为后秦的藩属国，同时又秘密勾结卢循。谯纵呈奏章给后秦，请求同意桓谦前来，计划与他共同进攻刘裕。后秦王姚兴因此向桓谦询问，桓谦说：“臣下几代人，都有恩于荆、楚一带的百姓，如果有借助巴、蜀之地力量的机会，顺长江挺进东方，当地的官民必定纷纷响应。”姚兴说：“小河里不能容下大鱼，若是谯纵有足以独自就能办好事的才干，也就无需借助你充当他的鳞甲和羽翼了。你应该对自己的福佑多加考虑。”于是，同意他前去。桓谦抵达成都，虚心地对各地投靠的人士加以招纳。谯纵渐渐开始怀疑他，在龙格软禁了他，还派人看守他。桓谦边流泪边对几个弟弟说：“姚主的话果然是神算啊！”

秦王兴以秃发傉檀外内多难，欲因而取之，使尚书郎韦宗往觇之。傉檀与宗论当世大略，纵横无穷。宗退，叹曰：“奇才英器，不必华夏，明智敏识，不必读书，吾乃今知九州之外，《五经》之表，复自有人也。”归，言于兴曰：“凉州虽弊，傉檀权谲过人，未可图也。”兴曰：“刘勃勃以乌合之众犹能破之，况我举天下之兵以加之乎！”宗曰：“不然。形移势变，返覆万端，陵人者易败，戒惧者难攻。傉檀之所以败于勃勃者，轻之也。今我以大军临之，彼必惧而求全。臣窃观群臣才略，无傉檀之比者，虽以天威［天威：这里指帝王的威严。］
临之，亦未敢保其必胜也。”兴不听，使其子中军将军广平公弼、后军将军敛成、镇远将军乞伏乾归帅步骑三万袭傉檀，左仆射齐难帅骑二万讨勃勃。吏部尚书尹昭谏曰：“傉檀恃其险远，故敢违慢；不若诏沮渠蒙逊及李暠讨之，使自相困毙，不必烦中国之兵也。”亦不听。

后秦王姚兴以为南凉国秃发傉檀内外灾难颇多，因此想趁机将他消灭，派尚书郎韦宗前去察探局势。秃发傉檀同韦宗谈论当时的大事，纵横酣畅。韦宗辞别后，叹息说：“奇异的人才，英雄的气度，未必只在华夏中原；明晰的才智，敏锐的见解，也未必只能通过读书得到。我此时才知道九州地域以外的地方，除了儒学《五经》，同样大有人在。”韦宗返回后，对姚兴说：“虽然凉州现在凋敝破败，但秃发傉檀却有着超过常人的权谋和诡诈，不能图谋他。”姚兴说：“刘勃勃凭借一群乌合之众，还能打败他，何况我要发动天下全部的兵马来对付他呢？”韦宗说：“不是这样。情况变化，形势不一样，变化虽有多种，然而仗势欺人的人，容易不成功，戒备严谨的人，却不易攻取。秃发傉檀之所以被刘勃勃打败，原因就是轻敌。如今我们派大队人马进攻他，他必然非常害怕，想计策保全自己。臣下我暗中对我们这些官员的才能谋略进行观察，没有一个能比得上秃发傉檀的，虽然您自己可以亲自率军前去讨伐，但也不敢保证到那时必然获胜。”姚兴不接受他的看法，派其儿子中军将军广平公姚弼、后军将军敛成及镇远将军乞伏乾归率三万步骑兵攻打秃发傉檀，又命令左仆射齐难率两万骑兵征讨刘勃勃。吏部尚书尹昭谏阻说：“秃发傉檀凭借他处在险峻遥远的地域，才有胆量违抗怠慢朝廷。我认为不如给沮渠蒙逊和李暠下诏，派他们去攻打秃发傉檀，使他们彼此互相消耗实力而灭亡，无需动用中原这里的兵力。”姚兴依旧不听。

兴遗傉檀书曰：“今遣齐难讨勃勃，恐其西逸，故令弼等于河西邀之。”傉檀以为然，遂不设备。弼济自金城，姜纪言于弼曰：“今王师声言讨勃勃，傉檀犹豫，守备未严，愿给轻骑五千，掩其城门，则山泽之民皆为吾有，孤城无援，可坐克也。”弼不从。进至漠口［漠口：地名，位于今甘肃省永登县西南。］
，昌松太守苏霸闭城拒之，弼遣人谕之使降，霸曰：“汝弃信誓而代与国，吾有死而已，何降之有！”弼进攻，斩之，长驱至姑臧。傉檀婴城固守，出奇兵击弼，破之，弼退据西苑。城中人王钟等谋为内应，事泄，傉檀欲诛首谋者而赦其余，前军将军伊力延侯曰：“今强寇在外，而奸人窃发于内，危孰甚焉！不悉坑之，何以惩后！”傉檀从之，杀五千余人。命郡县悉散牛羊于野，敛成纵兵钞掠；傉檀遣镇北大将军俱延、镇军将军敬归等击之，秦兵大败，斩首七千余级。姚弼固垒不出，傉檀攻之，未克。

姚兴给秃发傉檀写信说：“如今，我派齐难攻打刘勃勃，我担心他逃往西方，因此命令姚弼等人领兵前往河西一带阻截他们。”秃发傉檀相信了，因此不再增加防备。姚弼从金城地区渡过黄河。姜纪向姚弼进言说：“此次我们的军队表面上说要攻打刘勃勃，因此秃发傉檀才十分犹豫，也不安排森严的守卫戒备，请您拨给我五千轻装骑兵，直接向他们都城的城门发动突袭，那么，在城外草野山川里居住的居民就全都归我们所有了，只有他那一座孤城留下，得不到救援，我们就可以坐等着将他们攻克。”姚弼却不接受他的建议。大军行进到漠口，昌松太守苏霸将城门紧闭抵抗他们。姚弼派人去劝苏霸投降。苏霸说：“你们背信弃义对友好的国家发动攻击，我只有一死而已，怎么会有投降的道理。”姚弼果然将这座城攻下，杀了苏霸。接着又指挥军队长驱直入，逼近姑臧。秃发傉檀在城的四周坚固拒守，并派出奇兵回击姚弼，打败了他，姚弼退至西苑防守。城中王钟等人阴谋为后秦军充当内应，事情泄露，秃发傉檀打算杀死主谋而将其他人赦免。前军将军伊力延侯说：“如今城外有强大的敌人，而城内又有内奸在暗中准备发动叛乱，这危险是多么的严重呵！如果不把他们全部活埋，用什么对后来的人加以惩戒！”秃发傉檀接受了他的建议，将五千多人坑杀。他又下令让郡县把牛羊等全都驱赶到野外去，后秦军将领敛成对他部下的大肆抢掠十分纵容。此时秃发傉檀命令镇北大将军秃发俱延与镇军将军秃发敬归等联合攻打，后秦军被打得大败，有七千多人被杀掉。姚弼在堡垒中坚守不出，秃发傉檀向他们发动进攻，没有攻克。

秋七月，兴遣卫大将军常山公显帅骑二万，为诸军后继，至高平，闻弼败，倍道赴之。显遣善射者孟钦等五人挑战于凉风门，弦未及发，傉檀材官将军宋益等迎击，斩之。显乃委罪敛成，遣使谢傉檀，慰抚河外，引兵还。傉檀遣使者徐宿诣秦谢罪。

夏王勃勃闻秦兵且至，退保河曲。齐难以勃勃既远，纵兵野掠。勃勃潜师袭之，俘斩七千余人。难引兵退走，勃勃追至木城，禽之，虏其将士万三千人。于是岭北夷、夏附于勃勃者以万数，勃勃皆置守宰以抚之。

司马叔璠自蕃城寇邹山［邹山：山名，就是今天山东省邹城市东南的邹峄山。］
，鲁郡太守徐邕弃城走，车骑长史刘钟击却之。

北燕王云封慕容归为辽东公，使主燕祀。

秋季七月，姚兴命令卫大将军常山公姚显统率两万骑兵充当各路军队的后继队伍，抵达高平，得知姚弼被打败，于是加速行军，兼程前往。姚显命令射术精湛的孟钦等五人，在凉风门挑战敌军，还没有来得及将弓弦上的箭发射出去，秃发傉檀的材官将军宋益等便赶到交战，将他们杀死。姚显于是把罪责推到敛成身上，派人到秃发傉檀处谢罪，对黄河以外地区的百姓安抚慰问，带领军队返回。秃发傉檀也派使节徐宿前往后秦谢罪。

夏王刘勃勃得知后秦兵马即将到来，退至河曲守卫。齐难认为刘勃勃退得太远，便放纵自己的士卒到处抢掠。刘勃勃秘密回军进攻他们，将七千多人俘虏、斩杀。齐难领兵退走，刘勃勃追至木城，活捉了他，又将他手下一万三千多名将士俘虏。从此，有一万多岭北夷族和汉人向刘勃勃归附，刘勃勃都分别设置了守、宰一类的地方官，对他们加以安抚。

反叛东晋的司马叔璠从蕃城起兵攻打邹山，鲁郡太守徐邕丢下城池逃走，车骑长史刘钟迎战，并将其击退。

北燕王高云将慕容归封为辽东公，让他负责燕帝室宗庙的祭祀工作。

刘敬宣既入峡，遣巴东太守温祚以二千人出外水，自帅益州刺史鲍陋、辅国将军文处茂、龙骧将军时延祖由垫江转战而前。谯纵求救于秦，秦王兴遣平西将军姚赏、南梁州刺史王敏将兵二万赴之。敬宣军至黄虎，去成都五百里。纵辅国将军谯道福悉众拒崄［崄：同“险”。］
，相持六十余日，敬宣不得进；食尽，军中疾疫，死者太半，乃引军还，敬宣坐免官，削封三分之一，荆州刺史刘道规以督统降号建威将军。九月，刘裕以敬宣失利，请逊位，诏降为中军将军，开府如故。刘毅欲以重法绳敬宣，裕保护之，何无忌谓毅曰：“奈何以私憾伤至公！”毅乃止。

乞伏炽磐以秦政浸衰，且畏秦之攻袭，冬十月，招结诸部二万余人筑城于嵻㟍山而据之。

刘敬宣抵达三峡之中，派巴东太守温祚率领两千人经外水行军，并且亲自率领益州刺史鲍陋、辅国将军文处茂及龙骧将军时延祖自垫江出发边作战边进军。谯纵求援于后秦，后秦王姚兴命令平西将军姚赏和南梁州刺史王敏率领两万士兵前去营救。刘敬宣的军队走到黄虎，与成都还有五百里距离。谯纵的辅国将军谯道福调动所有兵力凭借险要的地势抵抗。双方在此处对峙了六十多天，刘敬宣不能向前推进，粮食吃光，军中又有瘟疫流行，一半以上的人都病死了，于是被迫领兵返回。刘敬宣由于指挥不利遭到罢免，封地的三分之一也被削夺，荆州刺史刘道规的名号也因此从督统被贬为建威将军。九月，刘裕由于刘敬宣在战场上失利，请求退位。朝廷下诏将他降为中军将军，不改变开府的待遇。刘毅打算对刘敬宣施加重刑的惩处，刘裕尽力保护，才免受惩罚。何无忌对刘毅说：“怎么能因为私人的恩怨便违背天下的大公道呢！”刘毅这才停手。

后秦河州刺史乞伏炽磐，认为后秦的政权一天天变得衰弱，而且又害怕后秦的进攻，冬季十月，将各部落的两万多人征召到嵻㟍山集结，建造城池据守。

十一月，秃发傉檀复称凉王，大赦，改元嘉平，置百官。立夫人折掘氏为王后，世子武台为太子，录尚书事。左长史赵晁、右长史郭幸为尚书左、右仆射，昌松侯俱延为太尉。

南燕汝水竭。河冻皆合，而渑水［渑水：河流名，发源于今山东省淄博市东北，向北流入今小清河。］
不冰。南燕王超恶之，问于李宣，对曰：“渑水无冰，良由逼带京城，近日月也。”超大悦，赐朝服一具。

十二月，乞伏炽磐攻彭奚念于枹罕，为奚念所败而还。

是岁，魏主珪杀高邑公莫题。初，拓跋窟咄之伐珪也，题以珪年少，潜以箭遗窟咄曰：“三岁犊岂能胜重载邪！”珪心衔之。至是，或告题居处倨傲、拟则人主者，珪使人以箭示题而谓之曰：“三岁犊果何如？”题父子对泣。诘朝，收斩之。

十一月，南凉秃发傉檀再次以凉王自称，宣布大赦，将年号改为嘉平，设置百官。将夫人折掘氏册立为王后，将嫡长子秃发武台封为太子、录尚书事。将左长史赵晁、右长史郭幸分别任命为尚书左、右仆射，将昌松侯秃发俱延任命为太尉。

南燕汝水干涸。河水全部结冰，唯独有渑水没有结冰，南燕国主慕容超心中非常忌讳此事，因此向李宣询问这是怎么回事，李宣答道：“渑水没有冻结，主要是由于它从都城流过，与日月的距离很近。”慕容超听后十分高兴，将一套官服赐给李宣。

十二月，后秦河州刺史乞伏炽磐在枹罕讨伐叛将彭奚念，败于彭奚念，撤兵。

这一年，北魏国主拓跋珪将高邑公莫题诛杀。起初，拓跋窟咄攻打拓跋珪之时，莫题觉得拓跋珪年轻，不是可以依靠的人，便在暗中联络拓跋窟咄，赠箭盟誓说：“只有三岁的小牛犊，怎么有力气拉动负重的车呢！”拓跋珪心中一直怀恨。到了此时，有人告发莫题平日待人接物傲慢无理，似乎有意对君主的模样加以模仿。拓跋珪就派人将那支箭拿给莫题看，并且对他说：“三岁的牛犊结果如何？”莫题父子二人互相对着哭。第二天早晨，就被捉住杀掉了。

卷第一百一十五·晋纪三十七

起屠维作噩（公元409年），尽上章阄茂（公元410年），凡二年。

安皇帝庚

庚熙五年（己酉，公元409年）

春正月庚寅朔，南燕主超朝会群臣，叹太乐不备，议掠晋人以补伎。领军将军韩𧨳曰：“先帝以旧京倾覆，戢翼三齐。陛下不养士息民，以伺魏衅，恢复先业，而更侵掠南邻以广雠敌，可乎！”超曰：“我计已定，不与卿言。”

辛卯，大赦。

庚戌，以刘毅为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毅爱才好士，当世名流莫不辐凑，独扬州主簿吴郡张卲不往。或问之，卲曰：“主公［主公：指刘裕。刘裕兼任扬州刺史，张邵为扬州主簿，故称刘裕为“主公”。］
命世人杰，何烦多问！”

秦王兴遣其弟平北将军冲、征虏将军狄伯支等帅骑四万击夏王勃勃。冲至岭北，谋还袭长安，伯支不从而止；因鸩杀伯支以灭口。

秦王兴遣使册拜谯纵为大都督、相国、蜀王，加九锡，承制封拜，悉如王者之仪。

安皇帝庚

庚熙五年（己酉，公元409年）

春季正月庚寅朔日，南燕国主慕容超在朝会上接见群臣，感叹帝室没有完善的御用音乐，商议掳掠一些晋人使歌舞伎人得到补充。领军将军韩𧨳说：“先帝因为从前的国都失守，所以才退至三齐守卫。陛下不谋求给将士百姓休养生息的时间，以此等待魏国内部发生矛盾，然后利用机会使从前的国家大业得以恢复，相反却要再次对南面的邻国侵犯掠夺，使我们仇敌的范围扩大，这如何可以！”慕容超说：“我已定下计谋，不与你多说。”

辛卯日，东晋宣布大赦。

庚戌日，将刘毅任命为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刘毅爱护贤才，喜欢读书人，因此，几乎当时所有的知名人士几都聚集到他身边，唯独扬州主簿吴郡人张卲不去。有人问他原因，张卲说：“我的主公刘裕是应运而生的当世豪杰，为什么还要多问！”

后秦王姚兴，命令其弟平北将军姚冲与征虏将军狄伯支等带领四万骑兵进攻夏王刘勃勃。姚冲的军队到达岭北，图谋回击长安篡权，由于狄伯支不同意而中止。姚冲于是用药酒将狄伯支毒死灭口。

后秦王姚兴派出使节将谯纵册封为大都督、相国、蜀王，加授九锡，并允许他奉制书直接授予官职、封赐爵位，所用礼仪和君王完全相同。

二月，南燕将慕容兴宗、斛谷提、公孙归等帅骑寇宿豫，拔之，大掠而去，简男女二千五百付太乐教之。归，五楼之兄也。是时，五楼为侍中、尚书、领左卫将军，专总朝政，宗亲并居显要，王公内外无不惮之。南燕主超论宿豫之功，封斛谷提等并为郡、县公。桂林王镇谏曰：“此数人者，勤民顿兵，为国结怨，何功而封？”超怒，不答。尚书都令史王俨谄事五楼，比岁屡迁，官至左丞。国人为之语曰：“欲得侯，事五楼。”超又遣公孙归等寇济南，俘男女千余人而去。自彭城以南，民皆堡聚以自固。诏并州刺史刘道怜镇淮阴以备之。

乞伏炽磐入见秦太原公懿于上邽，彭奚念乘虚伐之。炽磐闻之，怒，不告懿而归，击奚念，破之，遂围枹罕。乞伏乾归从秦王兴如平凉；炽磐克枹罕，遣人告乾归，乾归逃还苑川。

冯翊人刘厥聚众数千，据万年［万年：县名，治所在今陕西省西安市临潼区东北。］
作乱，秦太子泓遣镇军将军彭白狼帅东宫禁兵讨之，斩厥，赦其余党。诸将请露布，表言广其首级。泓不许，曰：“主上委吾后事，不能式遏寇逆，当责躬请罪，尚敢矜诞自为功乎！”

二月，南燕将领慕容兴宗、解谷提与公孙归等人统率骑兵入侵并攻克东晋的宿豫，经过一番大肆地抢掠后，就返回了，选中俘虏共两千五百名青年男女，交给管理王室音乐的机构，加以教导和训练。公孙归是公孙五楼的兄长。此时，公孙五楼担任侍中、尚书及领左卫将军职务，专门负责朝中政权的管理，总揽国家所有政务，他的宗族亲属也都在朝廷中占据显要的官职，王公大臣、朝廷内外，对他无不忌惮。南燕国主慕容超对宿豫之战的功绩进行评定，将斛谷提等人封为郡公、县公。桂林王慕容镇对他劝阻说：“这些人，劳民兴师，使国家对外结仇，有什么功劳值得封赏？”慕容超非常生气，不回答他。尚书都令史王俨对公孙五楼谄媚巴结，几年来多次获得升迁，已经升到了左丞的官职。当时的百姓为此编了一句歌谣：“若要封侯，巴结五楼。”慕容超又命令公孙归等攻打济南，将男女一千多人俘获回去。因此，自彭城往南，东晋所有的居民都修筑城堡聚居到一起，自我防卫。朝廷颁布诏令，让并州刺史刘道怜在淮阴镇守，用以防范南燕侵扰。

后秦河州刺史乞伏炽磐前往上邽晋见后秦太原公姚懿，叛将彭奚念趁他后方空虚时派兵攻击。乞伏炽磐得知后，非常气愤，来不及向姚懿辞别，急忙返回与彭奚念交战并打败了他，于是将枹罕包围。乞伏乾归跟随后秦王姚兴到达平凉。乞伏炽磐将枹罕攻克，派人禀报乞伏乾归，乞伏乾归于是逃回苑川。

冯翊人刘厥聚集了数千人，将万年占据后作乱。后秦太子姚泓命令镇军将军彭白狼统领东宫禁卫兵讨伐并杀了他，然后将他的党羽赦免。各位将领请求将这次胜利公布于众，上疏的时候把杀伤敌人的人数多报一些。姚泓没有答应。说：“皇上把后方所有的事都托付给我，我不能预先将强盗叛逆消灭，本应自责请罪，怎么还敢狂傲地以欺骗的方式自己虚报功劳呢？”

秦王兴自平凉如朝那，闻姚冲之谋，赐冲死。

三月，刘裕抗表伐南燕，朝议皆以为不可，惟左仆射孟昶、车骑司马谢裕、参军臧熹以为必克，劝裕行。裕以昶监中军留府事。谢裕，安之兄孙也。

初，苻氏之败也，王猛之孙镇恶来奔，以为临澧令。镇恶骑乘非长，关［关：通“弯”。］
弓甚弱，而有谋略，善果断，喜论军国大事。或荐镇恶于刘裕，裕与语，说之，因留宿。明旦，谓参佐曰：“吾闻将门有将，镇恶信然。”即以为中军参军。

恒山崩。

夏四月，乞伏乾归如枹罕，留世子炽磐镇之，收其众得二万，徙都度坚山。

后秦王姚兴自平凉到达朝那，得知姚冲曾打算回击长安的阴谋，赐姚冲自尽。

三月，刘裕上表请求攻打南燕，朝廷进行讨论，大臣们都认为不可以轻举妄动。唯独左仆射孟昶、车骑司马谢裕和参军臧熹认为必然可以获胜，劝刘裕出征。刘裕将孟昶任命为监中军留府事。谢裕是谢安兄长的孙子。

起初，前秦苻氏政权衰落之时，王猛的孙子王镇恶前往东晋投奔，朝廷将他任命为临澧令。王镇恶对骑术并不擅长，拉弓射箭的本领也不强，然而却具备深谋远略，善于果断决策事情，很喜欢对军队国家的大事发表见解。有人将王镇恶推荐给刘裕，刘裕通过和他的一番交谈后，很喜欢他，所以让他在家里留宿。第二天早晨，对参军佐僚说：“我听说名将之门都会出现大将，王镇恶确实如此。”于是将他任命为中军参军。

恒山发生山崩。

夏季四月，后秦镇远将军乞伏乾归自苑川到达枹罕，将嫡长子乞伏炽磐留在那里镇守，汇集自己的部众得到两万人，迁都度坚山。

雷震魏天安殿东序。魏主珪恶之，命左校以冲车［冲车，也叫“对楼”，古代攻城用的战车。］
攻东、西序，皆毁之。初，珪服寒食散，久之，药发，性多躁扰，忿怒无常，至是浸剧。又灾异数见，占者多言当有急变生肘腋。珪忧懑不安，或数日不食，或达旦不寐，追计平生成败得失，独语不止。疑群臣左右皆不可信，每百官奏事至前，追记其旧恶，辄杀之；其余或颜色变动，或鼻息不调，或步趋失节，或言辞差缪，皆以为怀恶在心，发形于外，往往手击杀之，死者皆陈天安殿前。朝廷人不自保，百官苟免，莫相督摄；盗贼公行，里巷之间，人为希少。珪亦知之，曰：“朕故纵之使然，待过灾年，更当清治之耳。”是时，群臣畏罪，多不敢求亲近，唯著作郎崔浩恭勤不懈，或终日不归。浩，吏部尚书宏之子也。宏未尝忤旨，亦不谄谀，故宏父子独不被遣。

雷电将北魏国天安殿的东墙击中。北魏国主拓跋珪十分忌讳这件事，命令左校用攻城时的冲车对东西墙撞击，把墙全都撞倒了。起初，拓跋珪服用寒食散，时间一久，药性发生作用，他的性情就变得急躁烦乱，喜怒没有规律。到了此时，病情越来越重。加上最近又屡次出现灾祸怪事，许多占卜算卦的都说自己身旁就要有急剧的变化发生，使拓跋珪更为忧心愤恨，感到不安。他有时多日不吃饭，有时一晚上不睡觉，对自己一生的成功失败、所得所失追忆感怀，而不断地自言自语。他疑心众大臣和身边的侍从护卫都靠不住，每当有官员上前奏报国事，他都经常会想起奏报者从前的错误和罪过，并将其杀掉。其余的人，要是面色有一点变化，或气息不匀，或步履慌乱，或话语中出现差错，他都会认为是居心不良从而体现在外表上，往往亲手将他们刺死。死的人都被陈列在天安殿前。朝廷中每个人都感到朝不保夕，文武官员苟且偷安，彼此监督勤政的事根本无暇考虑，因此国内强盗贼寇公开作乱犯法，都城的大街小巷中很少见到行人。拓跋珪对这种情况也有所了解，说：“我这只是有意放纵他们而已，等到过了这个灾年，我会再对他们重新进行清理和整治的。”这时，大臣们都担心惹祸怪罪，多数人不敢接近拓跋珪，唯独著作郎崔浩恭敬辛勤，从不懈怠，有时一整天也不回家。崔浩是吏部尚书崔宏的儿子。崔宏不曾对国主有过冒犯，也不谄媚阿谀，所以只有崔宏父子没有被谴责。

夏王勃勃率骑二万攻秦，掠取平凉杂胡七千余户，进屯依力川。

己巳，刘裕发建康，帅舟师自淮入泗。五月，至下邳，留船舰、辎重，步进至琅邪。所过皆筑城，留兵守之。或谓裕曰：“燕人若塞大岘［大岘：山名，就是今天山东省临朐县东南的大岘山。］
之险，或坚壁清野，大军深入，不唯无功，将不能自归，奈何？”裕曰：“吾虑之熟矣。鲜卑贪婪，不知远计，进利虏获，退惜禾苗，谓我孤军远入，不能持久，不过进据临朐，退守广固，必不能守险清野，敢为诸君保之。”

夏王刘勃勃带领两万骑兵向后秦发起进攻，抢掠了平凉地区杂居的胡族七千多户，在依力川屯驻。

己巳日，刘裕自建康起兵，率领水军从淮水进入泗水。五月，东晋的军队来到下邳，把船舰、笨重的军用物资留下，步行抵达琅邪，所经过的地方，都修建城池，留下军队守卫。有人向刘裕进言说：“燕国人如果堵塞了大岘山的险要之处，或者加固城墙，将散居的百姓聚集居住，只给我们留下空旷的田野，那么，我们的大队人马深入到敌国重地，就不只是无法建立功业，而且还可能无法安全地回来，如何应对呢？”刘裕说：“这些问题我已经考虑成熟了，鲜卑人天生贪婪，不懂得长远谋划，前进的时候只盼望尽可能地抢夺掳掠，后退的时候又舍不得田中的禾苗。他们以为我们孤军深入必然无法长久坚持，因此只是进军到临朐驻守，或者退兵至广固守卫，必然不会占据险要的地方清肃四野防备我们。我敢向诸位保证。”

南燕主超闻有晋师，引群臣会议。征虏将军公孙五楼曰：“吴兵轻果，利在速战，不可争锋。宜据大岘，使不得入，旷日延时，沮其锐气，然后徐简精骑二千，循海而南，绝其粮道，别敕段晖帅兖州之众，缘山东下，腹背击之，此上策也。各命守宰依险自固，校其资储之外，余悉焚荡，芟［芟：割草。］
除禾苗，使敌无所资，彼侨军无食，求战不得，旬月之间，可以坐制，此中策也。纵贼入岘，出城逆战，此下策也。”超曰：“今岁星居齐，以天道推之，不战自克。客主势殊，以人事言之，彼远来疲弊，势不能久。吾据五州之地，拥富庶之民，铁骑万群，麦禾布野，奈何芟苗徙民，先自蹙［蹙：紧迫。］
弱乎！不如纵使入岘，以精骑蹂之，何忧不克！”辅国将军广宁王贺赖卢苦谏不从，退谓五楼曰：“必若此，亡无日矣！”太尉桂林王镇曰：“陛下必以骑兵利平地者，宜出岘逆战，战而不胜，犹可退守，不宜纵敌为岘，自弃险固也。”超不从。镇出，谓韩𧨳曰：“主上既不能逆战却敌，又不肯徙民清野，延敌入腹，坐待攻围，酷似刘璋矣。今年国灭，吾必死之。卿中华之士，复为文身矣。”超闻之，大怒，收镇下狱。乃摄莒、梁父二戍，修城隍，简士马，以待之。

南燕国主慕容超得到有东晋军队来讨伐的消息，便召集众臣在一起讨论对策。征虏将军公孙五楼说：“吴地的兵卒轻装果敢，速战速决对他们有利，不能同他们迎面交战。应当在大岘据守，让他们不能进入。拖延时日，使他们的锐气耗尽，然后再从容地挑选两千精壮骑兵，顺海滨向南，将他们的粮草通道切断，另外再派段晖统率兖州的军队沿着山地向东面行进，从后面对他们进行偷袭。这个办法是最好的。命令各地的守宰官员凭借险要分别坚守，对自己所需的粮食物质等加以估算，剩下的一律烧毁，再将田野中的庄稼全部收割，使来犯的敌人没有可补充给养的东西，他们远征的军队既缺粮草，又找不到对手交战，只需一个月，我们就可以坐在那里把他们控制住。这个办法很一般。放贼兵进入岘山，然后我们再到城外迎战，这个办法最不好。”慕容超说：“今年，天上的吉星正处于我们三齐的头上，以天道为依据进行推测，我们无需作战，就会获胜。如今客军与主人的势力相差过于悬殊，以人间事理分析，他们从远外来，十分疲惫，必然无法坚持太久。我在五个州的地域据守，拥有富庶的民众，精锐的骑兵万群，茁壮的庄稼布满田间，怎么可以收割庄稼并将百姓迁徙，首先示弱于人呢？我看，不如将他们放进大岘山，再派精壮骑兵前往攻击，不用担心不能将他们打败。”辅国将军广宁王慕容贺赖卢苦苦进谏，慕容超并不听从。退朝以后，慕容贺赖卢同公孙五楼说：“要是一定这么做的话，离亡国也就时日无多了！”太尉、桂林王慕容镇说：“陛下若是一定认为平地作战对骑兵有利，就应当冲出岘山去迎战敌人，即使不能在战斗中取胜，也可以退守。不应该将敌兵引入岘山，自己把险要的地势放弃。”慕容超拒绝接受他的建议。慕容镇退出之后，对韩𧨳说：“主上既不打算主动迎战，击退敌人，又不允许迁移百姓，清肃原野。引敌人进入自己的腹地，坐在那里等待被敌人进攻包围，这一点与汉末的刘璋太像了。我们国家就要在年内灭亡，我唯有一死。然而你作为中原人士，却要像江南人一样被重新纹身了。”慕容超听说了这些话，非常愤怒，把慕容镇抓起来关到了监狱中。于是，他下令将莒城、梁父两地的守军撤回，对都城的防御工程进行加固，挑选士兵和战马，等待东晋兵的到来。

刘裕过大岘，燕兵不出。裕举手指天，喜形于色。左右曰：“公未见敌而先喜，何也？”裕曰：“兵已过险，士有必死之志；余粮栖亩，人无匮乏之忧。虏已入吾掌中矣。”六月己巳，裕至东莞。超先遣公孙五楼、贺赖卢及左将军段晖等，将步骑五万屯临朐，闻晋兵入岘，自将步骑四万往就之，使五楼帅骑进据巨蔑水。前锋孟龙符与战，破之，五楼退走。裕以车四千乘为左右翼，方轨徐进，与燕兵战于临朐南，日向昃，胜负犹未决。参军胡藩言于裕曰：“燕悉兵出战，临朐城中留守必寡，愿以奇兵从间道取其城，此韩信所以破赵也。”裕遣藩及谘议参军檀韶、建威将军河内向弥潜师出燕兵之后，攻临朐，声言轻兵自海道至矣，向弥擐［擐：穿，贯。］
甲先登，遂克之。超大惊，单骑就段晖于城南。裕因纵兵奋击，燕众大败，斩段晖等大将十余人，超遁还广固，获其玉玺、辇及豹尾［豹尾：天子属车上的饰物，是君主威严的象征，一般挂在天子出行时的最后一辆车上。］
。裕乘胜逐北至广固，丙子，克其大城，超收众入保小城。裕筑长围守之，围高三丈，穿堑三重；抚纳降附，采拔贤俊，华、夷大悦。于是因齐地粮储，悉停江、淮漕运。

刘裕顺利地从大岘通过，南燕的军队一直没有出现。刘裕举起手向上天指着，禁不住面露喜色。身边的侍从们说：“您没有看到敌人却先感到高兴，这是什么原因？”刘裕说：“军队已通过险关，士兵没有可退之路，因此必然会有决心拼死作战；田地之中还有储存的余粮，我们又无需为缺乏粮草而忧虑。敌人已经彻底落入我手中。”六月己巳日，刘裕的军队到达东莞。慕容超先命令公孙五楼、慕容贺赖卢和左将军段晖等人统领五万步、骑兵前往临朐驻扎，得到东晋兵马已通过岘山的消息，便亲自统率四万步、骑兵前去迎战，同时派公孙五楼带领骑兵进入巨蔑水守卫。东晋军队的前锋孟龙符与他激烈地战斗，打败了他，公孙五楼战败退兵。刘裕将四千乘军车当作左右的屏障，排成方阵缓慢地向前推进，在临朐的南面与南燕军队交战，太阳缓缓西下，双方还没有确定最后的胜负。东晋参军胡藩向刘裕进言说：“南燕全体出动，同我们作战，临朐城中一定只有很少的守军。我愿意带着一支出其不意的军队走小路将这座城池夺取，这是韩信将赵国打败的办法。”刘裕于是命令胡藩和咨议参军檀韶、建威将军河内人向弥暗中领兵绕到南燕军队的后方，攻击临朐，名义上说是轻装部队走海路直接赶到这里增援。向弥披上铠甲，首先来到城墙上，于是将该城攻破。慕容超得知后，非常吃惊，单身匹马到城外，赶往城南投奔段晖。刘裕借机摧动大军奋力作战，南燕军队被打败，段晖等十多名大将被杀死，慕容超逃走回到广固，晋兵将他的玉玺、车辇以及挂在车后的豹尾缴获。刘裕乘胜追赶，直达广固。丙子日，又将广固外围的外城攻下。慕容超将众人聚集到内城据守。刘裕兴筑长墙将他们围住，墙有三丈高，挖掘三条地沟。对投降归附的人士好言抚慰接纳，选择贤才俊杰加以提拔，不论是汉人还是夷人，都非常高兴。从那时起，由于得到了齐地储存的粮草，于是停止所有从长江、淮河水路运输军粮的工作。

超遣尚书郎张纲乞师于秦，赦桂林王镇，以为录尚书、都督中外诸军事，引见，谢之，且问计焉。镇曰：“百姓之心，系于一人。今陛下亲董六师，奔败而还。群臣离心，士民丧气。闻秦人自有内患［内患：指刘勃勃造成的忧患。］
，恐不暇分兵救人。散卒还者尚有数万，宜悉出金帛以饵之，更决一战。若天命助我，必能破敌；如其不然，死亦为美，比于闭门待尽，不犹愈乎！”司徒乐浪王惠曰：“不然。晋兵乘胜，气势百倍，我以败军之卒当之，不亦难乎！秦虽与勃勃相持，不足为患；且与我分据中原，势如唇齿，安得不来相救！但不遣大臣则不能得重兵，尚书令韩范为燕、秦所重，宜遣乞师。”超从之。

慕容超派尚书郎张纲前往后秦求救，又将桂林王慕容镇赦免，将他任命为录尚书、都督中外诸军事，把他请来见面，向他谢罪，问他是否有什么好办法。慕容镇答道：“百姓的全部希望都维系在您一个人身上。如今陛下亲自统领大军前去迎战，得了战败跑回的结果，不但难以使众臣的心思统一，也使百姓全都士气低落。我听说秦国自己也正有尚未清除的内患，恐怕也无暇分出兵力救援别人。此时我们还有几万逃散后回来的士兵，应该拿出国库中所有的金银布匹等物诱惑他们，让他们再一次前去决战。假如天命会给我们帮助，那么这一次必然能打败敌人；若不如此，那么死了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这不也比关起门来坐在这里等死要强了许多吗？”司徒、乐浪王慕容惠说：“局势并非如此。晋军乘胜来到这里，拥有的旺盛的气势，与原来相比要超出数百倍，我们凭借刚刚惨败的士兵与他们作战，不是太困难了吗？秦国虽然同刘勃勃彼此僵持，不停争斗，但是这也不足以构成祸患。况且他们和我们分别将中原地区占据，互相依靠，形势如同唇齿，怎么能够不来援助我们呢？然而，派出的不是官职重要的大臣，就无法请来更多的救兵。尚书令韩范向来受到我们和秦国的重视，应当派他去请求援兵。”慕容超采纳了他的建议。

秋七月，加刘裕北青、冀二州刺史。

南燕尚书略阳垣尊及弟京兆太守苗逾城来降，裕以为行参军。尊、苗皆超所委任以为腹心者也。

或谓裕曰：“张纲有巧思，若得纲使为攻具，广固必可拔也。”会纲自长安还，太山太守申宣执之，送于裕。裕升纲于楼车［楼车：古代的一种战车，上设望楼，用来瞭望敌情。］
，使周城呼曰：“刘勃勃大破秦军，无兵相救。”城中莫不失色。江南每发兵及遣使者至广固，裕辄潜遣兵夜迎之，明日，张旗鸣鼓而至，北方之民执兵负粮归裕者，日以千数。围城益急，张华、封恺皆为裕所获，超请割大岘以南地为藩臣，裕不许。

秋季七月，为刘裕加授北青、北冀二州刺史职务。

南燕尚书略阳人垣尊与其弟京兆太守垣苗，翻墙出城投降了东晋的军队，刘裕将他们任命为行参军。垣尊、垣苗都受到慕容超的宠信和重用，并被当作心腹。

有人向刘裕进言说：“张纲心思灵巧，若能抓住他，让他制造攻城的工具，一定可以攻克广固。”恰巧张纲从长安回来，太山太守申宣抓住了他，送到刘裕那里。刘裕让张纲登上楼车，下命他在城的周围向城内大声喊：“刘勃勃打败了秦军，所以没有谁能派军队来救你们了。”城中将士听到这些话全都大惊失色。东晋每次派兵从江南前来增援，或者派使者到广固慰问军队，刘裕都经常暗中派士兵在前一天的夜间迎候，第二天再举着大旗、敲着锣鼓前来。北方每天都有一千多名百姓拿着武器、背着粮食向刘裕投降。晋军对广固的围攻越发猛烈。南燕大臣张华和封恺先后被刘裕捉住。慕容超以将大岘山以南的地区割让为条件请求讲和，并愿意成为东晋的藩臣，刘裕拒绝接受。

秦王兴遣使谓裕曰：“慕容氏相与邻好，今晋攻之急，秦已遣铁骑十万屯洛阳；晋军不还，当长驱而进。”裕呼秦使者谓曰：“语汝姚兴：我克燕之后，息兵三年，当取关、洛。今能自送，便可速来！”刘穆之闻有秦使，驰入见裕，而秦使者已去。裕以所言告穆之，穆之尤之曰：“常日事无大小，必赐预谋，此宜善详［善详：详细审查。］
，云何遽尔答之！此语不足以威敌，适足以怒之。若广固未下，羌寇奄至，不审何以待之？”裕笑曰：“此是兵机，非卿所解，故不相语耳。夫兵贵神速，彼若审能赴救，必畏我知，宁容先遣信命，逆设此言！是自张大之辞也。晋师不出，为日久矣。羌见伐齐，始将内惧。自保不暇，何能救人邪！”

后秦王姚兴派使者对刘裕说：“慕容氏同我们相邻，有着和睦的关系。如今你们晋国如此急切地攻击他们，我们秦国已派出精锐强壮的骑兵十万在洛阳驻扎。你们的军队要是不撤退，那么，我们就会长驱进军。”刘裕把后秦的使节叫来到面前说：“对你们姚兴说：我将燕国攻下后，在三年内停止军事行动，然后就要攻占你们的关中、洛阳。如果你们今天能自己送上门来，那就尽快前来！”刘穆之得知后秦派使节前来，便飞马赶来拜见刘裕，然而秦使节已经走了。刘裕对刘穆之复述了自己说的话。刘穆之对他埋怨道：“平时无论大小事情，都必然会和我商量。这件事应该详细审查再决定，为什么如此贸然地答复他呢？你的话不但不足以使敌人受到威慑，反而却能够激怒他。如果没能攻下广固，而那些羌族强盗又突然来到，不知道你如何对付他们？”刘裕边笑边说：“这是用兵的方法，你是理解不了的，因此才没有对你说。大凡用兵，以神奇迅速为贵，如果他们真的能赶来救援，必然会担心被我们知道，怎么还会事先派人告诉我，说下这样的话呢？他们这是说大话。晋军已经很久不出兵征战了。羌人看见我们对三齐之地大举讨伐，心中已经开始担忧。他们保全自己都还来不及，如何还能援救别人呢？”

乞伏乾归复即秦王位，大赦，改元更始，公卿以下皆复本位。

慕容氏在魏者百余家，谋逃去，魏主珪尽杀之。

初，魏太尉穆崇与卫王仪伏甲谋弑魏主珪，不果；珪惜崇、仪之功，秘而不问。及珪有疾，杀大臣，仪自疑而出亡，追获之。八月，赐仪死。

封融诣刘裕降。

九月，加刘裕太尉，裕固辞。

秦王兴自将击夏王勃勃，至贰城，遣安远将军姚详等分督租运。勃勃乘虚奄至，兴惧，欲轻骑就详等。右仆射韦华曰：“若銮舆［銮舆：皇帝的车驾。］
一动，众心骇惧，必不战自溃，详营亦未必可至也。”兴与勃勃战，秦兵大败，将军姚榆生为勃勃所擒，左将军姚文崇等力战，勃勃乃退，兴还长安。勃勃复攻秦敕奇堡、黄石固、我罗城，皆拔之，徙七千余家于大城，以其丞相右地代领幽州牧以镇之。

后秦镇远将军乞伏乾归重新即位为秦王，宣布大赦，将年号改为更始，公卿以下的所有官员都恢复从前的职位。

慕容氏家族居住在北魏的有一百多户，他们谋划出逃，全都被北魏国主拓跋珪杀掉。

起初，北魏太尉穆崇和卫王拓跋仪，派全副武装的兵士设下埋伏，阴谋将北魏国主拓跋珪刺杀，谋划失败。拓跋珪对穆崇、拓跋仪曾经的赫赫战功感到惋惜，隐瞒了此事，不予追查。等到拓跋珪生病之后，杀了很多大臣，拓跋仪害怕自己难逃一死而出逃，被抓住。八月，拓跋仪被赐自尽。

南燕旧臣、后来投靠北魏的封融，前往刘裕处拜见并投降。

九月，将刘裕加封为太尉。刘裕坚定地推辞。

后秦主姚兴打算亲自领兵攻打夏王刘勃勃，来到贰城，派安远将军姚详等人分别负责粮草运输。刘勃勃乘虚突然进攻，姚兴非常恐惧，想要轻装骑马到姚详那里躲避。右仆射韦华说：“只要陛下的车驾一动，部众就会感到惊骇恐惧，一定等不到作战就会自行崩溃，那样一来，恐怕陛下不一定能够逃到姚详的军营中去。”姚兴同刘勃勃交战，后秦军战败，将军姚榆生也被刘勃勃捉住。左将军姚文崇等人奋力作战，刘勃勃的军队才退走，姚兴返回长安。刘勃勃又向后秦的敕奇堡、黄石固、我罗城发动进攻，全都攻克，将七千多户居民迁到大城，让他的丞相右地代兼任幽州牧，在那里镇守。

初，兴遣卫将军姚强帅步骑一万，随韩范往就姚绍于洛阳，并兵以救南燕，及为勃勃所败，追强兵还长安。韩范叹曰：“天灭燕矣！”南燕尚书张俊自长安还，降于刘裕，因说裕曰：“燕人所恃者，谓韩范必能致秦师也，今得范以示之，燕必降矣。”裕乃表范为散骑常侍，且以书招之，长水校尉王蒲劝范奔秦，范曰：“刘裕起布衣，灭桓玄，复晋室；今兴师伐燕，所向崩溃，此殆天授，非人力也。燕亡，则秦为之次矣，吾不可以再辱。”遂降于裕。裕将范循城，城中人情离沮［离沮：分崩离析。］
。或劝燕主超诛范家，超以范弟𧨳尽忠无二，并范家赦之。

冬十月，段宏自魏奔于裕。

张纲为裕造攻具，尽诸奇巧。超怒，县其母于城上，支解之。

起初，姚兴命令右将军姚强，统率一万步、骑兵，随韩范前往洛阳会合姚绍，然后双方合兵共同救援南燕，等到与刘勃勃交战失败后，又派人追上姚强，让他领兵回长安去。韩范边叹息边说：“上天要让我燕国灭亡了！”南燕尚书张俊从长安返回，向刘裕投降，又向刘裕进言说：“燕人所凭借的，是认为韩范一定能把后秦国的军队请来。现在让他们看到已将韩范擒获，那么燕国必然投降。”于是，刘裕一面给朝廷上疏，请求将韩范封为散骑常侍，一面给韩范写信，劝他前来归降。后秦长水校尉王蒲劝韩范前往后秦投奔，韩范说：“刘裕出身于平民，灭掉桓玄，使晋皇室复兴，这次兴兵讨伐燕国，所到的地方，全都土崩瓦解，这必然是上天的旨意，人力是不可能做到的。燕国灭亡后，第二个就会轮到秦国，我不可以再次遭受亡国的屈辱。”于是向刘裕投降。刘裕带着韩范绕城一周，城中人看见后，情绪一下子十分低落，人心离散。有人劝南燕国主慕容超将韩范全家杀掉，慕容超则因为韩范之弟韩𧨳对国家忠诚，从无二心，将韩范的家属赦免。

冬季十月，投奔到北魏的南燕旧臣段宏，离开北魏投奔刘裕。

张纲为刘裕设计制造出攻城用具，每一件都无比奇巧。慕容超十分气愤，把他的母亲挂在城墙上并活活肢解。

西秦王乾归立夫人边氏为皇后，世子炽磐为太子，仍命炽磐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以屋引破光为河州刺史，镇枹罕；以南安焦遗为太子太师，与参军国大谋。乾归曰：“焦生非特名儒，乃王佐之才也。”谓炽磐曰：“汝事之当如事吾。”炽磐拜遗于床下。遗子华至孝，乾归欲以女妻之，辞曰：“凡娶妻者，欲与之共事二亲也。今以王姬之贵，下嫁蓬茅之士，诚非其匹，臣惧其阙于中馈［中馈：指妇女在家中主持供膳之事，引申为操持家务。］
，非所愿也。”乾归曰：“卿之所行，古人之事，孤女不足以强卿。”乃以为尚书民部郎。

北燕王云自以无功德而居大位，内怀危惧，常畜养壮士以为腹心爪牙。宠臣离班、桃仁专典禁卫，赏赐以巨万计，衣食起居皆与之同，而班、仁志愿无厌，犹有怨憾。戊辰，云临东堂，班、仁怀剑执纸而入，称有所启。班抽剑击云，云以几扞之，仁从旁击云，弑之。

西秦王乞伏乾归将其夫人边氏册立为皇后，将其世子乞伏炽磐立为太子，仍然将乞伏炽磐任命为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将屋引破光任命为河州刺史，在枹罕镇守。将南安人焦遗任命为太子太师，参与处理军事和国家的机要大事。乞伏乾归说：“焦先生不仅是一位很有名的儒士，还是一位有能力辅佐君王的人才。”对乞伏炽磐说：“你应当像对待我一样对待他。”乞伏炽磐就在焦遗所坐的床座前拜倒。焦遗的儿子焦华，十分孝顺，乞伏乾归打算把女儿嫁给他。焦华辞谢说：“但是娶妻之人，大都希望与她共同服侍二位老人。如今，她以王姬一样高贵的身份，下嫁给我这样一个在茅草屋中居住的贫寒士人，实在并不般配，我担心她以后不能操持好家务，以尽妇人的孝道，这是不符合我的期望的。”乞伏乾归说：“你坚持的是只有古人才具备的高洁纯朴的风气，我的女儿是不足以勉强你娶她的。”于是将他任命为尚书民部郎。

北燕王高云认为自己没有功德，却身居重要的高位，因此心中总是感到危险恐惧。他常常选拔、供养一些精壮的武士充当自己的心腹和爪牙。受到他宠爱的大臣离班、桃仁专门负责警卫帝室和宫廷，他对这两个人的赏赐也都多得无法计算，甚至他们在衣食住行方面也和自己一样。而离班、桃仁这两个人贪心不足，即使如此，他们仍然满腹怨言。戊辰日，高云来到东堂，离班、桃仁将利剑藏在怀里，手中拿着普通书籍走了进来，声称有事报告。离班突然把剑抽出来直刺高云，高云用茶几挡住，桃仁又从一旁攻击高云，杀死了他。

冯跋升洪光门以观变，帐下督张泰、李桑言于跋曰：“此竖势何所至，请为公斩之！”乃奋剑而下，桑斩班于西门，泰杀仁于庭中。众推跋为主，跋以让其弟范阳公素弗，素弗不可。跋乃即天王位于昌黎，大赦，诏曰：“陈氏代姜，不改齐国。宜即国号曰燕。”改元太平，谥云曰惠懿皇帝。跋尊母张氏为太后，立妻孙氏为王后，子永为太子，以范阳公素弗为车骑大将军、录尚书事，孙护为尚书令，张兴为左仆射，汲郡公弘为右仆射，广川公万泥为幽、平二州牧，上谷公乳陈为并、青二州牧。素弗少豪侠放荡，尝请婚于尚书左丞韩业，业拒之。及为宰辅，待业尤厚。好申拔旧门［旧门：年代久远的豪门士族。］
，谦恭俭约，以身帅下，百僚惮之，论者美其有宰相之度。

冯跋来到宫城的洪光门上观察形势的变化，他的帐下督张泰和李桑对冯跋说：“这两个小人要闹到什么地步，请您看着，我们替您杀了他们。”于是持剑跳下洪光门，李桑在西门将离班杀掉，张泰在院中将桃仁杀掉，大家推举冯跋担任国主，冯跋则向自己的弟弟范阳公冯素弗让位，冯素弗不同意。于是冯跋便在昌黎即位为天王，宣布大赦，并颁布诏书说：“陈氏家族替代了姜家，执掌了国家大权，但是却没有改变齐国的国号，因此我们也应当继续以燕作为国号。”将年号改为太平，将高云追谥为惠懿皇帝。冯跋将自己的母亲张氏尊为太后，将自己的妻子孙氏立为王后，将儿子冯永立为太子。让范阳公冯素弗担任车骑大将军、录尚书事，让孙护担任尚书令，让张兴担任左仆射，让汲郡公冯弘担任右仆射，让广川公冯万泥担任幽、平二州牧，让上谷公冯乳陈担任并、青二州牧。冯素弗年轻的时候就豪爽侠义、举止放荡，曾经求婚于尚书左丞韩业，遭到韩业的拒绝。等到他成为宰相辅佐朝政，反而对韩业更加优厚。他喜欢对旧的豪门士族加以提拔，谦和恭敬，勤俭节约，身为典范，为下级做出表率，因此文武百官对他都很敬畏，评论朝政的人也都赞扬他有宰相的气度。

魏主珪将立齐王嗣为太子。魏故事，凡立嗣子，辄先杀其母，乃赐嗣母刘贵人死。珪召嗣谕之曰：“汉武帝杀钩弋夫人，以防母后豫政，外家为乱也。汝当继统，吾故远迹古人，为国家长久之计耳。”嗣性孝，哀泣不自胜。珪怒之。嗣还舍，日夜号泣，珪知而复召之。左右曰：“上怒甚，入将不测，不如且避之，俟上怒解而入。”嗣乃逃匿于外，惟帐下代人车路头、京兆王洛兒二人随之。

初，珪如贺兰部，见献明贺太后［明贺太后：拓跋寔的妻子。拓跋寔是昭成帝拓跋什翼犍的长子，去世早于昭成帝，被追谥为献明皇帝。］
之妹美，言于贺太后，请纳之。贺太后曰：“不可。是过美，必有不善。且已有夫，不可夺也。”珪密令人杀其夫而纳之，生清河王绍。绍凶很无赖，好轻游里巷，劫剥行人以为乐。珪怒之，尝倒悬井中，垂死，乃出之。齐王嗣屡诲责之，绍由是与嗣不协。

北魏国主拓跋珪准备将齐王拓跋嗣册立为太子。根据北魏从前的传统习惯，凡是要立继承王位人选时，常常要事先杀死他的母亲。于是，拓跋珪便命令拓跋嗣之母刘贵人自尽。拓跋珪召见拓跋嗣并对他说：“汉武帝将钩弋夫人杀死，对将来母后干预朝政及外戚家族作乱加以防范。你应当成为国家大业的继承人，因此我以遥远的古人的作为作表率，这是为国家的长久之计考虑啊！”拓跋嗣为人孝顺，悲伤哭泣，不能自持。拓跋珪为此十分恼火。拓跋嗣返回住处，整天哭号悲泣，拓跋珪知道后又将他召进宫中。身边的侍从告诉拓跋嗣说：“皇上十分恼怒，你如果到里面去，结果恐怕很难预测，不如先暂时回避，等皇上怒气平息后再进宫。”拓跋嗣便逃到外面藏了起来，跟随的只有自己手下的代人车路头和京兆人王洛兒两人。

起初，拓跋珪来到贺兰部落，看见自己母亲献明贺太后的妹妹十分貌美，就对贺太后言明，请求将她收纳为妾。贺太后说：“不可以。太美的东西，必然有缺点。况且她已经嫁人了，不能强夺。”拓跋珪派人将她的丈夫秘密杀害，迎娶她进宫，生下了清河王拓跋绍。拓跋绍凶残无赖，喜欢游逛于大街小巷，抢掠行人，以把别人的衣服剥光逗笑取乐。拓跋珪十分恼怒，曾经把他倒悬在井中以示惩罚，直到奄奄一息时才把他拉上来。齐王拓跋嗣对他教训责备多次，拓跋绍从此与拓跋嗣的关系很差。

戊辰，珪谴责贺夫人，囚，将杀之。会日暮，未决。夫人密使告绍曰：“汝何以救我？”左右以珪残忍，人人危惧。绍年十六，夜，与帐下及宦者宫人数人通谋，逾垣入宫，至天安殿。左右呼曰：“贼至！”珪惊起，求弓刀不获，遂弑之。

己巳，宫门至日中不开。绍称诏，集百官于端门前，北面立。绍从门扉［扉：门扇。］
间谓百官曰：“我有叔父，亦有兄，公卿欲从谁？”众愕然失色，莫有对者。良久，南平公长孙嵩曰：“从王。”众乃知宫车晏驾，而不测其故，莫敢出声，唯阴平公烈大哭而去。烈，仪之弟也。于是朝野恟恟，人怀异志。肥如侯贺护举烽于安阳城北，贺兰部人皆赴之，其余诸部亦各屯聚。绍闻人情不安，大出布帛赐王公以下，崔宏独不受。

戊辰日，拓跋珪对贺夫人大加责骂，并囚禁了她，要将她杀死，恰巧赶上天黑了，才没有最后决定。贺夫人秘密派人对拓跋绍说：“你如何救我？”身边侍从都因为拓跋珪凶恶残忍，个个异常恐惧。拓跋绍当时十六岁，那天夜里，与帐下武士和宦官宫中人员等人联络商议，跳墙来到宫中，到达天安殿。左右侍卫大声喊道：“有贼！”拓跋珪被惊醒坐了起来，一摸弓箭腰刀都找不到，于是，死于拓跋绍之手。

己巳日，到中午宫门还没有打开。拓跋绍假称奉诏书，让百官集合在端门前，面对北方站立。拓跋绍从门缝向百官问道说：“我有叔叔，还有哥哥，你们希望听从谁的？”人们全都大惊失色，一时间全都在发愣，没有一个人给出回答。很久之后，南平公长孙嵩等说：“跟随大王。”众人才意识到拓跋珪已经死了，但是又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因此没人敢发出声音，唯独阴平公拓跋烈放声大哭，转身走开。拓跋烈是拓跋仪之弟。于是，自朝廷至民间，人们纷纷议论，所有人都各怀主意。肥如侯贺护来到安阳城北，把警报的烽火点燃，贺兰部落的人都陆续赶来，其他那些部落也都各自集结军队。拓跋绍得知人心不定的情况，于是将大量的绸缎布匹拿出来，分别对王公以下的官员进行赏赐，希望用这种方法收买人心，不接受的人只有崔宏。

齐王嗣闻变，乃自外还，昼伏匿山中，夜宿王洛兒家。洛兒邻人李道潜奉给嗣，民间颇知之，喜而相告；绍闻之，收道，斩之。绍募人求访嗣，欲杀之。猎郎［猎郎：官职名称，职务与汉以来的期门郎、羽林郎相类。］
叔孙俊与宗室疏属拓跋磨浑自云知嗣所在，绍使帐下二人与之偕往；俊、靡浑得出，即执帐下诣嗣，斩之。俊，建之子也。王洛兒为嗣往来平城，通问大臣，夜，告安远将军安同等。众闻之，翕然响应，争出奉迎。嗣至城西，卫士执绍送之。嗣杀绍及其母贺氏，并诛绍帐下及宦官宫人为内应者十余人。其先犯乘舆者，群臣脔食之。

齐王拓跋嗣得知都城发生了事故，便从外地赶回来，白天在山中藏身，晚上到王洛兒家住宿。王洛兒的邻居李道秘密提供食物给拓跋嗣。有许多百姓都知道了这件事，十分高兴地互相转告。拓跋绍知道后，将李道逮捕并杀掉。拓跋绍收买人到处寻找拓跋嗣的下落，想要杀了他。猎郎叔孙俊同皇家宗族较为疏远的一个亲属拓跋磨浑，自称知道拓跋嗣的藏身之处，拓跋绍于是派手下的两个亲信和他们共同前往。叔孙俊与拓跋磨浑来到城外，便将那两个家伙抓住去拜见拓跋嗣，并杀掉了那两个人。叔孙俊是叔孙建的儿子。王洛兒为了拓跋嗣往来平城多次，联络各位重要的大臣，晚上又去向安远将军安同等人禀告，文武官员们知道了拓跋嗣的消息后，全都起来响应他，争先恐后地到城外迎接。拓跋嗣到达城西，皇宫卫士将拓跋绍抓住，押送到他面前。拓跋嗣将拓跋绍及其母亲贺夫人杀掉，并将拓跋绍手下武士及做内应的宦官宫中人员共十多人杀死。其中率先刺杀拓跋珪的人，被众臣剁成肉酱吃掉了。

壬申，嗣即皇帝位，大赦，改元永兴。追尊刘贵人曰宣穆皇后，公卿先罢归第不预朝政者，悉召用之。诏长孙嵩与北新侯安同、山阳侯奚斤、白马侯崔宏、元城侯拓跋屈等八人坐止车门右，共听朝政，时人谓之八公。屈，磨浑之父也。嗣以尚书燕凤逮事什翼犍使与都坐大官封懿等入侍讲论，出议政事。以王洛兒、车路头为散骑常侍，叔孙俊为卫将军，拓跋磨浑为尚书，皆赐爵郡、县公。嗣问旧臣为先帝所亲信者为谁，王洛兒言李先。嗣召问先：“卿以何才何功为先帝所知？”对曰：“臣不才无功，但以忠直为先帝所知耳。”诏以先为安东将军，常宿于内，以备顾问。

朱提王悦，虔之子也，有罪，自疑惧。闰十一月丁亥，悦怀匕首入侍，将作乱。叔孙俊觉其举止有异，引手掣之，索怀中，得匕首，遂杀之。

十二月乙巳，太白犯虚、危［虚、危：星宿名。］
。南燕灵台令张光劝南燕主超出降，超手杀之。

柔然侵魏。

壬申日，拓跋嗣即位为帝，宣布大赦，将年号改为永兴。将刘贵人追尊为宣穆皇后，从前被免官回家不参与朝廷政务的众公卿，全都被召集回来受到任命。下诏命长孙嵩及北新侯安同、山阳侯奚斤、白马侯崔宏、元城侯拓跋屈等八人坐于皇城止车门的右首，共同掌管朝政，他们被当时的人称为八公。拓跋屈是拓跋磨浑的父亲。拓跋嗣因为尚书燕凤一直是自己的祖父拓跋什翼犍的侍从，便让他和都坐大官封懿等人一起到宫中为自己讲解经书，出宫参加政事的议论。将王洛兒、车路头任命为散骑常侍，将叔孙俊任命为卫将军，将拓跋磨浑任命为尚书，并将他们全都封为郡公或县公。拓跋嗣向老臣们询问先帝最信任和赏识什么人，王洛兒回答是李先，拓跋嗣于是召李先前来问道：“你凭借哪些才能哪些功劳受到先帝的信任和赏识？”李先答道：“臣下没有才能也不具备功劳，只是由于忠诚正直才受到先帝的厚爱罢了。”拓跋嗣于是下诏将李先任命为安东将军，常让他在宫内居住，以便随时征询他的意见。

朱提王拓跋悦是拓跋虔的儿子，有犯罪的行为，自己时常疑虑惊恐。闰十一月丁亥日，拓跋悦怀中藏着匕首，入宫值班，打算制造祸乱。叔孙俊认为他的行为有反常的地方，抓住他的手把他拉过来，对他怀中进行搜查，发现匕首，于是杀死了他。

十二月乙巳日，金星侵犯虚宿和危宿。南燕灵台令张光对南燕主慕容超进行劝说，让他出城投降，慕容超亲手杀死了他。

柔然进犯北魏。

六年（庚戌，公元410年）

春正月甲寅朔，南燕主超登天门［天门：广固城内城的南城门。］
，朝群臣于城上。乙卯，超与宠姬魏夫人登城，见晋兵之盛，握手对泣。韩𧨳谏曰：“陛下遭堙厄之运，正当努力自强以壮士民之志，而更为儿女子泣邪！”超拭目谢之。尚书令董诜劝超降，超怒，囚之。

魏长孙嵩将兵伐柔然。

魏主嗣以郡县豪右多为民患，悉以优诏征之。民恋土不乐内徙，长吏逼遣之，于是无赖少年逃亡相聚，所在寇盗群起。嗣引八公议之曰：“朕欲为民除蠹，而守宰不能绥抚，使之纷乱。今犯者既众，不可尽诛，吾欲大赦以安之，何如？”元城侯屈曰：“民逃亡为盗，不罪而赦之，是为上者反求于下也，不如诛其首恶，赦其余党。”崔宏曰：“圣王之御民，务在安之而已，不与之较胜负也。夫赦虽非正，可以行权。屈欲先诛后赦，要为两不能去，曷若一赦而遂定乎！赦而不从，诛未晚也。”嗣从之。二月癸未朔，遣将军于栗磾将骑一万讨不从命者，所向皆平。

六年（庚戌，公元410年）

春季正月甲寅朔日，南燕国主慕容超来到天门上，在城墙上与群臣见面。乙卯日，慕容超与他所宠爱的侍姬魏夫人来到城墙上，见到东晋军队强盛的景象，握住对方的手相对哭泣。韩𧨳劝他说：“陛下经历着险恶的命运，正应当努力坚持，奋发图强，对将士百姓的斗志加以鼓舞，怎么可以做这小女子一样痛哭流涕的事呢？”慕容超将眼睛上的眼泪擦了擦，表示歉意。尚书令董诜劝说慕容超投降，慕容超十分生气，把他关押起来。

北魏长孙嵩统率军队前去讨伐柔然。

北魏国主拓跋嗣由于郡县之中多数土豪劣绅对百姓来说都是祸患，因此，便用言辞惋转的诏书将他们全都征召到京城。这些豪民对故土十分留恋，不希望迁往都城，而郡县的官吏又对他们进行逼迫，于是，部分无赖的年轻人便逃到家乡之外聚集起来，因此，蜂拥而起的强盗和贼寇到处都是。拓跋嗣召见八公讨论此事说：“我想要为民除害，但地方官吏却无法安抚他们，反倒使他们被迫纷纷作乱。如今，犯法的人已经非常多，又不能全都杀掉，所以，我打算下令大赦，用这种方法安抚他们，如何？”元城侯拓跋屈说：“百姓逃亡出去成为强盗，不对他们治罪却要赦免，这是上层的人反而要求下层的人了，不如将他们当中为首作恶的杀掉，将那些党羽赦免。”崔宏说：“圣上治理百姓，就是以让他们安定为目的，不是要与他们比较胜负在谁手中。因此大赦就算不是最好的办法，却能够通达权变。拓跋屈想要先杀后赦，关键在于两个步骤缺一不可，怎么能与一次大赦就平定他们相比呢？经过了大赦，如果有不服从的人，再杀也不为迟！”拓拨嗣采纳了他的意见。二月癸未朔日，命令将军于栗𧨳率领一万骑兵对不听从大赦命令仍然叛乱的人加以讨伐，所经之处都被平定。

南燕贺赖卢、公孙五楼为地道出击晋兵，不能却。城久闭，城中男女病脚弱者太半，出降者相继。超辇而登城，尚书悦寿说超曰：“今天助寇为虐，战士调瘁，独守穷城，绝望外援，天时人事亦可知矣。苟历数有终，尧、舜避位，陛下岂可不思变通之计乎！”超叹曰：“废兴，命也。吾宁奋剑而死，不能衔璧而生！”

丁亥，刘裕悉众攻城。或曰：“今日往亡［往亡：往亡日又称天门日，是凶日。迷信观点认为，这一天有很多禁忌，如不利出兵。］
，不利行师。”裕曰：“我往彼亡，何为不利！”四面急攻之。悦寿开门纳晋师，超与左右数十骑逾城突围出走，追获之。裕数以不降之罪，超神色自若，一无所言，惟以母托刘敬宣而已。

南燕贺赖卢与公孙五楼挖掘一条地道出来向东晋的军队发起进攻，却不能将他们击退。广固城门关闭得太久，城中的百姓有超过一半的人得了软脚病，因此人们接连不断地出城投降。慕容超乘坐辇车来到城墙上，尚书悦寿对慕容超劝道：“如今，上天帮助贼寇制造罪恶，我方将士疲惫零散，单独在这一座穷破的城池中困守，外援已经没有任何希望，天时和人心的倾向也都可以判断到。若是大数已尽，命中注定如此，那么，就算是尧、舜也要退位，陛下怎么能不考虑一下如何变通呢？”慕容超叹着气说：“国家的兴起和灭亡，都由天命决定。我宁愿高举利剑在战斗中死去，也决不愿将璧玉衔在口中投降求生。”

丁亥日，刘裕动员全体兵众攻打城池。有人说：“今天是往亡日，调动军队会有不利。”刘裕说：“我去他死，怎会属于不利！”在城的四周发动猛攻。悦寿将城门打开，放东晋军队入城。慕容超与左右数十名骑兵翻越城墙突围到城外，被东晋的军队追上捉住。刘裕一一列举他拒不投降的罪行，慕容超表情平静，不说一句话，只是托付刘敬宣照顾自己的母亲。

裕忿广固久不下，欲尽坑之，以妻女赏将士。韩范谏曰：“晋室南迁，中原鼎沸，士民无援，强则附之，既为君臣，必须为之尽力。彼皆衣冠旧族，先帝遗民；今王师吊伐而尽坑之，使安所归乎！窃恐西北之人无复来苏［来苏：形容百姓盼望明君使其脱离苦难。］
之望矣。”裕改容谢之，然犹斩王公以下三千人，没入家口万余，夷其城隍，送超诣建康，斩之。

臣光曰：晋自济江以来，威灵不竞，戎狄横骛，虎噬中原。刘裕始以王师剪平东夏，不于此际旌礼贤俊，慰抚疲民，宣恺悌之风，涤残秽之政，使群士向风，遗黎企踵，而更恣行屠戮以快忿心。迹其施设，曾苻、姚之不如，宜其不能荡一四海，成美大之业，岂非虽有智勇而无仁义使之然哉！

刘裕对广固久攻不下十分气愤，想要活埋所有的军民，然后用他们的妻子女儿赏赐自己的将士。韩范向他劝道：“晋朝帝室向南方迁移后，中原地区混乱异常，士人百姓无所依靠，自然会依附强权。既然已经成为人家的臣民，就必然要替人家效力。他们都是从前就有的世族，是从先帝时遗留至今的子民。此刻，王家的军队前来攻打异族拯救他们，却要把他们全都活埋，那么您希望百姓去哪里呢？我暗自忧虑西北的百姓从此不会再对我们前去拯救他们有所盼望了。”刘裕立即肃然起敬，向他道歉，但还是将王公以下的三千多人杀掉，还有一万多家庭人口被没收，广固城墙被拆毁。押送慕容超回到建康并斩首。

臣司马光说：晋自从向南渡过长江，国家的神威没能得到伸展振作，导致戎狄异族大肆横行，像猛虎一样吞噬中原。刘裕开始统率王家军队，将华夏东部地区平定。然而，他这时却不礼贤下士，招纳贤才，安抚疲惫的民众，倡导谦抑和睦的社会风气，消除破损污秽的恶政，使有见识的人士望风响应，各地遗民踮脚企盼，反而要更加肆意而为，妄行杀戮，以得到一时的快意。对他的所作所为加以审视，竟然还比不上苻氏、姚氏，这也正是他不能将天下平定，使一番美好大业得以成就的真正原因。难道不是虽然具备智谋勇略但却缺少仁义之心才令他如此吗？

初，徐道覆闻刘裕北伐，劝卢循乘虚袭建康，循不从。道覆自至番禺说循曰：“本住岭外［岭外：五岭之外。五岭，指越城、都庞、萌渚、骑田、大庾五岭，位于今湘、赣与桂、粤等省交界处。］
，岂以理极于此，传之子孙邪？正以刘裕难与为敌故也。今裕顿兵坚城之下，未有还期，我以此思归死士掩击何、刘之徒，如反掌耳。不乘此机，而苟求一日之安，朝廷常以君为腹心之疾；若裕平齐之后，息甲岁余，以玺书征君，裕自将屯豫章，遣诸将帅锐师过岭，虽复以将军之神武，恐必不能当也。今日之机，万不可失。若先克建康，倾其根蒂。裕虽南还，无能为也。君若不同，便当帅始兴之众直指寻阳。”循甚不乐此举，而无以夺其计，乃从之。

起初，东晋始兴相徐道覆得到刘裕领兵向北讨伐南燕的消息，便劝说卢循趁东晋朝中空虚的机会进攻建康，卢循并未听从。徐道覆亲自到达番禺，游说卢循说：“我们在五岭以南居住，难道你认为是应当这样，并且可以让子孙继承它吗？我们正是由于刘裕势力强大，难以与他抗衡才如此的。如今刘裕的大军在坚固的城池下聚集，何时返回来还不能确定，我们凭借这些想要回到故乡去的勇于拼命的士兵，向何无忌、刘毅这些小辈发动突然袭击，是易如反掌的事。不利用这个时机起事，而只是想要一天的安定，朝廷却一直认为您是心腹大患。如果刘裕将三齐地区平定，让军队得到一二年的休息时间，然后先用诏书将您召入京城，随后刘裕亲自屯兵豫章，派几名将领率领军队翻过五岭，即使将军有再多的神机勇武，恐怕也一定抵挡不了。此时这个机会，是绝对不可以失去的。如果我们抢先将建康攻占，使他们的根基被摧毁，就算刘裕返回，也无可奈何了。若是您不同意，我就要率领始兴的兵卒直接对寻阳发起进攻。”卢循极不希望起事，但又没有理由说服徐道覆，因此，被迫接受了他的意见。

初，道覆使人伐船材于南康山［南康山：山名，即前文五岭之一的大庾岭。］
，至始兴，贱卖之，居人争市之，船材大积而人不疑，至是，悉取以装舰，旬日而办。循自始兴寇长沙，道覆寇南康、庐陵、豫章，诸守相皆委任奔走。道覆顺流而下，舟械甚盛。

时克燕之问未至，朝廷急征刘裕。裕方议留镇下邳，经营司、雍，会得诏书，乃以韩范为都督八郡军事、燕郡太守，封融为勃海太守，檀韶为琅邪太守，戊申，引兵还。韶，祗之兄也。久之，刘穆之称范、融谋反，皆杀之。

起初，徐道覆派人前往南康山砍伐可用来造船的木材，然后到始兴以低价售出，当地居民争相购买，因而造船用的木材虽然大量堆积却不会使人产生怀疑。到了此时，他把所有木材都汇集起来，制造船只，只用大约十天便完成了。卢循从始兴出兵攻打长沙，徐道覆攻打南康、庐陵及豫章，这些地方的官员全部放弃职守逃走。徐道覆在赣江顺流直下，船只器械十分精良。

此时，攻克南燕的消息尚未传回朝廷，因此朝廷紧急征召刘裕。刘裕正在讨论是否留在下邳镇守，对司、雍二州的事务进行整顿和处理，恰好皇帝的诏书到达，于是将韩范任命为都督八郡军事、燕郡太守，将封融任命为勃海太守，将檀韶任命为琅邪太守。戊申日，刘裕率军南归。檀韶是檀祗的兄长。后来，刘穆之称韩范和封融图谋反叛，把他们全部杀掉。

安成忠肃公何无忌自寻阳引兵拒卢循。长史邓潜之谏曰：“国家安危，在此一举。闻循兵舰大盛。势居上流，宜决南塘，守二城［二城：指豫章、寻阳。］
以待之，彼必不敢舍我远下。蓄力养锐，俟其疲老，然后击之，此万全之策也。今决成败于一战，万一失利，悔将无及！”参军殷阐曰：“循所将之众皆三吴旧贼，百战余勇，始兴溪子，拳捷善斗，未易轻也。将军宜留屯豫章，征兵属城，兵至合战，未为晚也。若以此众轻进，殆必有悔。”无忌不听。三月壬申，与徐道覆遇于豫章，贼令强弩数百登西岸小山邀射之。会西风暴急，飘无忌所乘小舰向东岸，贼乘风以大舰逼之，众遂奔溃。无忌厉声曰：“取我苏武节来！”节至，执以督战。贼众云集，无忌辞色无挠，握节而死。于是中外震骇，朝议欲奉乘舆北走就刘裕；既而知贼未至，乃止。

西秦王乾归攻秦金城郡，拔之。

东晋安成忠肃公何无忌自寻阳领兵出发抵御卢循。长史邓潜之对他劝阻说：“国家或安或危，取决于这次行动。传闻卢循军队的船只装备精良，有着强大的气势，又位于赣江上游，所以我们应该将南塘的堤坝挖开，降低赣江的水位，然后在豫章和寻阳两座城池坚守，等他们前来。他们一定不敢弃我们于不顾，径自前往更远的地方。我们正好储备力量，养精蓄锐，等到他们疲惫之极后，再发起攻击，这是万全的计策。现在，凭借一战决定胜负，万一我们被打败，是来不及后悔的。”参军殷阐说：“卢循统率的军队都是三吴地区过去的强盗，身经百战，十分神勇，而从始兴招募来的溪族兵丁，也个个都有敏捷的拳脚，善于争斗，不应该不重视。将军应当留守豫章，征招兵丁往这里集中，等各路军队到齐后，再共同出战，也算不上太晚。如果只凭借现有的这些军队轻率地前进，恐怕您将来必然后悔。”何无忌没有听从。三月壬申日，在豫章遭遇徐道覆的军队。徐道覆派数百强弩手爬到西岸的小山上拦腰射击东晋的军队，恰好刮起西风，把何无忌所乘坐的小船向东岸吹去。贼兵又借风势用大舰进逼，东晋的兵卒于是全都奔逃溃散。何无忌严厉地高声叫道：“把我的苏武节拿来！”苏武节送到，他手持此节亲自督战。包抄过来的敌兵越来越多，何无忌在言语和神色上仍然毫不气馁，最后手中拿着苏武节战死。这震骇了东晋朝廷内外，朝会时，有人建议保护安帝退走北方，前往刘裕处投奔。后来得知敌兵尚未到来，这才停止。

西秦王乞伏乾归进攻后秦金城郡，攻克该城。

夏王勃勃遣尚书胡金纂攻平凉。秦王兴救平凉，击金纂，杀之。勃勃又遣兄子左将军罗提攻拔定阳，坑将士四千余人。秦将曹炽、曹云、王肆佛等各将数千户内徙，兴处之湟山及陈仓。勃勃寇陇右，破白崖堡，遂趣清水，略阳太守姚寿都弃城走，勃勃徙其民万六千户于大城。兴自安定追之，至寿渠川，不及而还。

初，南凉王傉檀遣左将军枯木等伐沮渠蒙逊，掠临松千余户而还。蒙逊伐南凉，至显美，徙数千户而去。南凉太尉俱延复伐蒙逊，大败而归。是月，傉檀自将五万骑伐蒙逊，战于穷泉，傉檀大败，单马奔还。蒙逊乘胜进围姑臧，姑臧人惩王钟之诛，皆惊溃，夷、夏万余户降于蒙逊。傉檀惧，遣司隶校尉敬归及子佗为质于蒙逊以请和，蒙逊许之。归至胡阬，逃还，佗为追兵所执，蒙逊徙其众八千余户而去。右卫将军折掘奇镇据石驴山以叛。傉檀畏蒙逊之逼，且惧岭南［岭南：指洪池岭以南。洪池岭：位于今甘肃省武威市东南。］
为奇镇所据，乃迁于乐都，留大司农成公绪守姑臧。傉檀才出城，魏安人侯谌等闭门作乱，收合三千余家，据南城，推焦朗为大都督、龙骧大将军，谌自称凉州刺史，降于蒙逊。

夏王刘勃勃下令让尚书胡金纂攻打平凉。后秦王姚兴领兵前往平凉援救，进攻并杀掉胡金纂。刘勃勃又派其侄、左将军刘罗提攻打定阳，攻克之后，将虏获的四千多人活埋。后秦将领曹炽、曹云及王肆佛等分别带领几千户边民向内地迁徙，姚兴在湟山和陈仓安置了这些人。刘勃勃入侵陇右，攻破白崖堡，接着直奔清水。略阳太守姚寿都丢下城池逃走，刘勃勃把迁移那里的一万六千户居民迁往大城。姚兴从安定领兵出发前往追击，到寿渠川时还没有追上，只好撤兵。

起初，南凉王秃发傉檀命令左将军枯木等领兵征伐沮渠蒙逊，对临松的一千多户居民实施抢掠后回师。沮渠蒙逊进攻南凉，到达显美，也将数千户居民迁移回去。南凉太尉秃发俱延再次攻打沮渠蒙逊，却战败而归。那个月，秃发傉檀亲自统率骑兵五万进攻沮渠蒙逊，双方在穷泉展开激战，结果，秃发傉檀被打得大败，单身匹马逃回。沮渠蒙逊乘胜进兵，将姑臧包围，姑臧人担心再像王钟那样受到牵连，全都惊恐溃逃，一万多户夷族和汉人投降沮渠蒙逊。秃发傉檀极为惊惧，派司隶校尉敬归和及其子敬佗前往沮渠蒙逊处充当人质，以此请和，沮渠蒙逊同意了。敬归途经胡阬时，找机会逃了回来，敬佗却又被追兵捉住。沮渠蒙逊迁走了当地总共八千多户的百姓。此时南凉右卫将军折掘奇镇又占领石驴山发动叛乱。秃发傉檀既担心被沮渠蒙逊威胁逼迫，又害怕折掘奇镇将整个岭南地区控制住，于是被迫将都城迁到乐都，将大司农成公绪留在姑臧镇守。秃发傉檀刚到城外，魏安人侯谌等人便将城门关闭叛变，集合部众三千多家，占据南城，将焦朗推举为大都督、龙骧大将军，侯谌以凉州刺史自称，投降了沮渠蒙逊。

刘裕至下邳，以船载辎重，自帅精锐步归。至山阳，闻何无忌败死，虑京邑失守，卷甲兼行，与数十人至淮上，问行人以朝廷消息，行人曰：“贼尚未至，刘公若还，便无所忧。”裕大喜。将济江，风急，众咸难之。裕曰：“若天命助国，风当自息；若其不然，覆溺何害！”即命登舟，舟移而风止。过江，至京口，众乃大安。夏四月癸未，裕至建康。以江州覆没，表送章绶，诏不许。

青州刺史诸葛长民、兖州刺史刘藩、并州刺史刘道怜各将兵入卫建康。藩，豫州刺史毅之从弟也。毅闻卢循入寇，将拒之，而疾作；既瘳，将行。刘裕遗毅书曰：“吾往习击妖贼［妖贼：指孙恩、卢循。此二人都信奉天师道，而天师道以左道惑众，因此刘裕将他们称为“妖贼”。］
，晓其变态。贼新获奸利，其锋不可轻。今修船垂毕，当与弟同举。克平之日，上流之任，皆以相委。”又遣刘藩往谕止之。毅怒，谓藩曰：“往以一时之功相推耳，汝便谓我真不及刘裕邪！”投书于地，帅舟师二万发姑孰。

刘裕抵达下邳，用船只装载军队的物资，自己则率领精锐部队步行往回赶。到山阳后，得知何无忌兵败战死，担心都城被攻陷，命令军士将铠甲脱掉，急行军，自己先与数十人赶到长江北岸，向过路人打听朝廷的消息。过路人说：“敌军还没有来到这里，要是刘公回来了，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刘裕十分高兴。他打算渡江，然而风太大，人们都说有很大的困难。刘裕说：“若是天公有意帮助我们的国家，风就应当自动停止。若并非如此，翻船淹死又有什么损失呢？”于是下令上船，船刚刚开动，风真的就停了。渡长江之后，来到京口，于是人们安下心来。夏季四月癸未日，刘裕抵达建康。由于江州已被攻陷，他上表将印信交回，安帝下诏不予批准。

青州刺史诸葛长民、兖州刺史刘藩及并州刺史刘道怜，分别带领军队到达建康守卫。刘藩是豫州刺史刘毅的堂弟。刘毅得知卢循带兵来犯，正打算发兵抵抗之时，自己却生了病。等到病好，即将出发。刘裕写信给他说：“我与这伙强盗交战多次，了解他们狡猾多变。这次，他们刚刚获得了侥幸的胜利，不能轻视他们的气焰及实力。如今，我们很快就要完成修缮战船的工作，自当与老弟共同起兵。等到将敌人扫平，管辖长江上游的重任，就全都交给你了。”又派刘藩去他那里暂时阻止他行动。刘毅十分愤怒，对刘藩说：“从前我们只是因他有些许功劳，将他推举为临时的盟主罢了，你就认为我真的不如刘裕吗？”把刘裕的信扔到地上，率领水军两万从姑孰出发。

循之初入寇也，使徐道覆向寻阳，循自将攻湘中诸郡。荆州刺史刘道规遣军逆战，败于长沙。循进至巴陵，将向江陵。徐道覆闻毅将至，驰使报循曰：“毅兵甚盛，成败之事，系之于此，宜并力摧之。若此克捷，江陵不足忧也。”循即日发巴陵，与道覆合兵而下。五月戊午，毅与循战于桑落洲，毅兵大败，弃船，以数百人步走，余众皆为循所虏，所弃辎重山积。

初，循至寻阳，闻裕已还，犹不信；既破毅，乃得审问，与其党相视失色。循欲退还寻阳，攻取江陵，据二州［二州：指荆州、江州。］
以抗朝廷。道覆谓宜乘胜径进，固争之。循犹豫累日，乃从之。

己未，大赦。裕募人为兵，赏之同京口赴义之科。发民治石头城。议者谓宜分兵守诸津要，裕曰：“贼众我寡，若分兵屯守，则测人虚实；且一处失利，则沮三军之心。今聚众石头，随宜应赴，既令彼无以测多少，又于众力不分。若徒旅转集，徐更论之耳。”

卢循当时进犯北方时，命令徐道覆攻打寻阳，自己为攻打湘中地区各郡做准备。荆州刺史刘道规派军队与他们作战，在长沙失败。卢循进军到巴陵，打算直奔江陵。徐道覆得知刘毅即将攻来，派信使快马向卢循报告说：“刘毅的军队十分强大，我们成功与否，就取决于这次战斗，因此，应当齐心协力将他打败。要是这次能够获胜，那么，江陵就无需担忧了。”卢循当天就从巴陵出发，同徐道覆合兵一处，接着顺流而下。五月戊午日，刘毅同卢循交战于桑落州，结果刘毅的军队失利。他丢下船只，只带领数百名下属步行逃脱，其余的士兵全都被卢循抓住，被他们丢弃的军事物资堆积得像小山一样。

起初，卢循到达寻阳时，得知刘裕已经返回，还不是很相信。将刘毅的军队击败之后，才通过俘虏确认了这个消息，他和他的党羽们彼此对视面色大变。卢循准备退回寻阳，攻占江陵，占据荆州、江州两个州来对抗朝廷。徐道覆则认为应当乘胜径直攻打，并坚持自己的看法。卢循犹豫了几个月，才接受了他的建议。

己未日，东晋宣布大赦。刘裕招募百姓充当兵卒，酬赏的数量与从前从京口发兵讨伐桓玄时所酬赏的数量一样。又发动百姓建造石头城。有人评论说，应该将兵力分出到各个交通要道镇守，刘裕说：“敌人军队人多，我们军队人少，如果将兵力分开据守各地，就容易让敌人看清我们的实力，况且如果一个地方失利，就会使全体军队的士气受到打击。如今我们把所有军队都聚集在石头城，以情况的需要为依据，随机应变，如此，既可以使敌人不能预测到我们的实力，又可以使军队的力量不被分散。若是各地军队的辗转集结都很及时，那就以后再讨论吧。”

朝廷闻刘毅败，人情恟惧。时北师始还，将士多创病，建康战士不盈数千。循既克二镇［二镇：指江州、豫州。］
，战士十余万，舟车百里不绝，楼船高十二丈，败还者争言其强盛。孟昶、诸葛长民欲奉乘舆过江，裕不听。初，何无忌、刘毅之南讨也，昶策其必败，已而果然。至是，又谓裕必不能抗循，众颇信之。惟龙骧将军东海虞丘进廷折昶等，以为不然。中兵参军王仲德言于裕曰：“明公命世作辅，新建大功，威震六合，妖贼乘虚入寇，既闻凯还，自当奔溃。若先自遁逃，则势同匹夫，匹夫号令，何以威物！此谋若立，请从此辞。”裕甚悦。昶固请不已，裕曰：“今重镇外倾，强寇内逼，人情危骇，莫有固志；若一旦迁动，便自土崩瓦解，江北亦岂可得至！设令得至，不过延日月耳。今兵士虽少，自足一战。若其克济，则臣主同休；苟厄运必至，我当横尸庙门，遂其由来以身许国之志，不能窜伏草间苟求存活也。我计决矣，卿勿复言！”昶恚其言不行，且以为必败，因请死。裕怒曰：“卿且申一战，死复何晚！”昶知裕终不用其言，乃抗表自陈曰：“臣裕北讨，众并不同，唯臣赞裕行计，致使强贼乘间，社稷危逼，臣之罪也。谨引咎以谢天下！”封表毕，仰药而死。

朝廷得到刘毅大败的消息，人心恐惧不安。此时北伐的军队返回，将士或受伤或生病，而留在建康的兵卒又不足几千人。卢循把江州和豫州攻下后，战士已有十多万，战船战车连延百里不绝，大的楼船有十二丈高。官军被打败后跑回来都争相传说敌兵十分强盛。孟昶和诸葛长民打算护卫安帝渡过长江退到北方，刘裕不赞成。起初，何无忌同刘毅与从南方袭来的敌军交战时，孟昶预测他们必然失败，之后果然被打败了。到了此时，他又认为刘裕必然不能抵挡卢循的进攻，大家对他的话都很相信，唯独龙骧将军、东海人虞丘进在朝廷中对孟昶等人加以驳斥，认为不是那样的情况。中兵参军王仲德向刘裕进言说：“明公您接受上天的任命辅佐国家，又刚建立了伟大的功业，声威使天下震动。这些妖贼在我们国内空虚时，公开进犯，得知您带兵得胜归来，必然奔逃溃散。要是我们自己先跑了，那么其实就与一个没用的蠢材相同了，蠢材的命令，怎么可以建立威信呢？如果采纳了这个渡江避难的建议，就请您同意我就此告辞。”刘裕十分高兴。孟昶一直对自己的请求表示坚持，刘裕说：“如今，我们的重要藩镇在外地被打败，强大的敌人又一步步逼近，人们心中惊恐难安，缺乏坚定的信心。要是我们向北移动，就必然土崩瓦解，又怎么能赶得到长江北面！就算到了那里，也只不过拖延一些时日而已。如今，我们的兵士虽然不多，却也足以最后决战一次，假如真能克敌制胜，那我们君臣共同庆祝，要是恶运一定要来，我也应当在晋室宗庙前死去，实现我以身报国的长期志向，但决不能逃到荒草林野以使个人性命保全。我已经下定决心，你无需多说！”孟昶由于自己的建议不被接受而恼羞成怒，又因为认定自己一定会失败，因此请求先杀掉自己。刘裕生气地说：“你把这一仗打完，再死也来得及！”孟昶知道刘裕必然不会采纳他的意见了，于是将奏表呈上，表明自己的观点：“您北伐之时，文武百官都不赞成，只有我支持您出兵的计划，导致强大的敌人乘虚而入，威胁到国家的安全，我承担这个罪过。我只好责罚自己以告慰天下人。”封上奏表后，就喝下毒药自杀了。

乙丑，卢循至淮口，中外戒严。琅邪王德文都督宫城诸军事，屯中堂皇，刘裕屯石头，诸将各有屯守。裕子义隆始四岁，裕使谘议参军刘粹辅之，镇京口。粹，毅之族弟也。

裕见民临水望贼，怪之，以问参军张劭，劭曰：“若节钺［节钺：符节和斧钺。此处是对拥有节钺的大臣的敬称。］
未反，民奔散之不暇，亦何能观望？今当无复恐耳。”裕谓将佐曰：“贼若于新亭直进，其锋不可当，宜且回避，胜负之事未可量也；若回泊西岸，此成禽耳。”

徐道覆请于新亭至白石焚舟而上，数道攻裕。循欲以万全为计，谓道覆曰：“大军未至，孟昶便望风自裁；以大势言之，自当计日溃乱。今决胜负于一朝，干没求利，既非必克之道，且杀伤士卒，不如按兵待之。”道覆以循多疑少决，乃叹曰：“我终为卢公所误，事必无成；使我得为英雄驱驰，天下不足定也。”

乙丑日，卢循的军队来到秦淮河口，朝廷都城内外严加戒备。琅邪王司马德文都督宫城各项军务，在中堂大殿居住处理军务，刘裕则驻扎在石头，其他各位将领分别都有自己的防区。刘裕之子刘义隆只有四岁，刘裕派谘议参军刘粹辅佐他，在京口镇守。刘粹是刘毅同门的族弟。

刘裕见有许多百姓站在江边向江中的敌军观望，感到很奇怪，向参军张劭询问这是什么原因，张劭说：“假如您没有回来，百姓奔逃溃散还来不及，又如何会站在那里观望呢？此时自然是不再害怕了。”刘裕对将领们说：“贼兵要是从新亭直接攻击，那么他们就有不可阻挡的锋芒，应当暂时回避，胜负也就不容易预测了。他们要是回到西岸去停泊，就能够擒获了。”

徐道覆请求从新亭向白石进军，然后将战船烧掉登陆，分几路进攻刘裕。卢循希望尽可能保险，同徐道覆说：“我们的大队人马还没有到，只听到孟昶因为害怕而自杀，以大趋势来判断，敌人几日内自然会溃乱。此时，胜负的决定也就是一个早上的事，一味依靠侥幸到战场上投机取利，既不是一定能打败敌人的办法，又会使我的士兵受损，我认为更应按兵不动，等他们上来。”徐道覆由于卢循疑心过重又决断不足，于是叹着气说：“我最终会被卢公耽误，事情一定无法成功。如果我能有幸受到一位英雄的驱使而奔波，早就将天下平定了。”

裕登石头城望循军，初见引向新亭，顾左右失色；既而回泊蔡洲，乃悦。于是众军转集。裕恐循侵轶，用虞丘进计，伐树栅石头淮口，修治越城，筑查浦、药园、廷尉三垒，皆以兵守之。

刘毅经涉蛮、晋，仅能自免，从者饥疲，死亡什七八。丙寅，至建康，待罪。裕慰勉之，使知中外留事。毅乞自贬，诏降为后将军。

魏长孙嵩至漠北而还，柔然追围之于牛川。壬申，魏主嗣北击柔然。柔然可汗社仑闻之，遁走，道死；其子度拔尚幼，部众立社仑弟斛律，号蔼豆盖可汗。嗣引兵还参合陂。

卢循伏兵南岸［南岸：指淮河口南岸。］
，使老弱乘舟向白石，声言悉众自白石步上。刘裕留参军沈林子、徐赤特戍南岸，断查浦，戒今坚守勿动；裕及刘毅、诸葛长民北出拒之。林子曰：“妖贼此言，未必有实，宜深为之防。”裕曰：“石头城险，且淮栅甚固，留卿在后，足以守之。”林子，穆夫之子也。

刘裕来到石头城上，远望卢循的军队，开始时看到他们向新亭方向移动，刘裕向左右随从看去，脸色略变。后来他看到敌军船只返回蔡洲停泊下来，这才变得高兴。于是，他调动各路军队转移聚集。刘裕担心卢循突然发起攻击，因此采纳了虞丘进的建议，砍伐树木在石头城和秦淮河口等处全都树立栅栏。同时，他派人对越城尽快修缮，修建查浦、药园、廷尉三座堡垒，都派兵驻守在那里。

刘毅被打败后，从蛮族和汉族地区穿过，历尽艰险，仅仅使自己保全了性命，跟随他的人又饿又累，十个人中也有七八个死去。丙寅日，终于返回建康，等候治罪。刘裕对他多加鼓励和安慰，并任命他为知中外留事。刘毅请求贬谪自己，安帝下诏降其职为后将军。

北魏长孙嵩讨伐柔然，抵达大漠以北才返回，柔然军在牛川追上并包围长孙嵩的军队。壬申日，北魏国主拓跋嗣向北行军攻打柔然。柔然可汗郁久闾社仑得知这个消息后，急忙逃跑，结果在路上死去。他的儿子郁久闾度拔还年幼，大臣们于是拥立郁久闾社仑之弟郁久闾斛律，称为蔼豆盖可汗。拓跋嗣率军返回参合陂。

卢循在秦淮口南岸布置了伏兵，派一些老弱将士乘船向白石进发，并声称全部大军打算从白石登岸作战。刘裕将参军沈林子、徐赤特留在南岸戍守，将通往查浦的交通切断，命令他们在阵地坚守，不许轻举妄动。刘裕与刘毅、诸葛长民等向北进军迎战敌军。沈林子说：“贼兵说假话，却未必真这样做，应当严加防备。”刘裕说：“石头城有险峻的地势，淮口的栅栏也十分坚固，让你在后方，完全可以守住。”沈林子是沈穆夫的儿子。

庚辰，卢循焚查浦，进至张侯桥［张侯桥：桥名，位于今江苏省南京市西。］
。徐赤特将击之，林子曰：“贼声往白石而屡来挑战，其情可知。吾众寡不敌，不如守险以待大军。”赤特不从。遂出战，伏兵发，赤特大败，单舸奔淮北。林子及将军刘钟据栅力战，朱龄石救之，贼乃退。循引精兵大上，至丹阳郡。裕帅诸军驰还石头，斩徐赤特，解甲。久之，乃出陈于南塘。

六月，以刘裕为太尉、中书监、加黄钺；裕受黄钺，余固辞。以车骑中军司马庾悦为江州刺史。悦，准之子也。

司马国璠及弟叔璠、叔道奔秦。秦王兴曰：“刘裕方诛桓玄，辅晋室，卿何为来？”对曰：“裕削弱王室，臣宗族有自修立者，裕辄除之。方为国患，甚于桓玄耳。”兴以国璠为扬州刺史，叔道为交州刺史。

庚辰日，卢循将查浦放火烧毁，率军来到张侯桥。徐赤特打算迎战，沈林子说：“贼兵号称去了白石，却多次到此处挑战，我们可以料到他们的险恶用心。我们军队的人少不能抵敌，还是在险要地带坚守，等待大军回来更好。”徐赤特并未听从，于是出兵迎战，突然有敌兵的伏兵出现，徐赤特惨败，乘着一条船向秦淮河北岸逃去。沈林子及将军刘钟凭借栅栏据守，奋力作战，朱龄石又率领援军赶来，敌军才撤退返回。卢循率领一支精锐的军队急进，来到丹阳郡。刘裕率领几路军队立即返回石头，将徐赤特斩杀，休息了很长的时间，才领兵到南塘排列战阵。

六月，刘裕被任命为太尉、中书监，加授黄钺。刘裕接受黄钺，却坚决推辞其他的职位。朝廷又将车骑中军司马庾悦任命为江州刺史。庾悦是庾准的儿子。

反叛的将领司马国璠与他的弟弟司马叔璠、司马叔道前往后秦投奔。后秦国王姚兴说：“刘裕刚刚将桓玄剿灭，辅佐晋朝宗室，是什么原因让你们还要来这里？”这二人回答说；“刘裕使王室的力量被削弱，如果我们宗族中出现发奋自立的人，常常都遭到刘裕的铲除。他这样实际是为国家造成祸患，甚至超过桓玄。”姚兴将司马国璠任命为扬州刺史，将司马叔道任命为交州刺史。

卢循寇掠诸县无所得，谓徐道覆曰：“师老矣，不如还寻阳，并力取荆州，据天下三分之二，徐更与建康争衡耳。”秋七月庚申，循自蔡洲南还寻阳，留其党范崇民将五千人据南陵。甲子，裕使辅国将军王仲德、广川太守刘钟、河间内史兰陵蒯恩、中军谘议参军孟怀玉等帅众追循。

乙丑，魏主嗣还平城。

西秦王乾归讨越质屈机［屈机：越质部落首领的名字。］
等十余部，降其众二万五千，徙于苑川。八月，乾归复都苑川。

沮渠蒙逊伐西凉，败西凉世子歆于马庙，禽其将朱元虎而还。凉公暠以银二千斤、金二千两赎元虎；蒙逊归之，遂与暠结盟而还。

刘裕还东府，大治水军，遣建威将军会稽孙处、振武将军沈田子帅众三千自海道袭番禺。田子，林子之兄也。众皆以为“海道艰远，必至为难，且分撤见力，非目前之急”。裕不从，敕处曰：“大军十二月之交必破妖虏，卿至时，先倾其巢窟，使彼走无所归也。”

卢循对几个县进犯和掠夺，一无所获，和徐道覆说：“军队出来已经太久，十分疲惫，我看不如返回寻阳，合力将荆州攻克，这样，我们占据了天下的三分之二，便可逐渐地再与建康的东晋朝廷相抗衡了。”秋季七月庚申日，卢循从蔡洲向南退兵返回寻阳，将他的部将范崇民留在南陵带领五千人镇守。甲子日，刘裕命令辅国将军王仲德、广川太守刘钟、河间内史兰陵人蒯恩和中军谘议参军孟怀玉等人领兵追击卢循。

乙丑日，北魏国主拓跋嗣返回平城。

西秦王乞伏乾归对越质屈机等十多个部落进行征讨，将当地的两万五千名士民收降，并将他们迁到苑川居住。八月，乞伏乾归将苑川恢复为自己的都城。

北凉王沮渠蒙逊进攻西凉，在马庙将西凉公李暠的嫡长子李歆打败，把西凉将领朱元虎抓住，退军。西凉公李暠用白银两千斤、黄金两千两去赎朱元虎。沮渠蒙逊归还了朱元虎。于是，与李暠缔结联盟后便返回了。

刘裕返回东府，加大力度建设水军。他命令建威将军会稽人孙处和振武将军沈田子统率三千部众绕道海上前去攻打番禺。沈田子是沈林子的兄长。大家都觉得海上行军艰难遥远，到达那里的任务很难完成，而且将现有兵力分出去攻打番禺，也并非当务之急。刘裕却不这样看，对孙处下令说：“朝廷的大队人马在十二月初必然会战胜贼兵，你到那时，首先将他们的老窝捣毁，让他们逃走也没有归所。”

谯纵遣侍中谯良等入见于秦，请兵以伐晋。纵以桓谦为荆州刺史，谯道福为梁州刺史，帅众二万寇荆州；秦王兴遣前将军苟林帅骑兵会之。

江陵自卢循东下，不得建康之问，群盗互起。荆州刺史刘道规遣司马王镇之帅天门太守檀道济、广武将军彭城到彦之入援建康。道济，祗之弟也。

镇之至寻阳，为苟林所破。卢循闻之，以林为南蛮校尉，分兵配之，使乘胜伐江陵，声言徐道覆已克建康。桓谦于道召募义旧，民投之者二万人。谦屯枝江［枝江：县名，治所在今湖北省枝江市西南。］
，林屯江津，二寇交逼，江陵士民多怀异心。道规乃会将士告之曰：“桓谦今在近道，闻诸长者颇有去就之计，吾东来文武足以济事，若欲去者，本不相禁。”因夜开城门，达晓不闭。众咸惮服，莫有去者。

西蜀谯纵派侍中谯良等人前往后秦诣见，请求派兵讨伐东晋。谯纵将桓谦任命为荆州刺史，将谯道福任命为梁州刺史，统领两万人的军队攻击荆州。后秦王姚兴命令前将军苟林统率骑兵同他们会合。

江陵从卢循东下之日起，就再也不能从都城建康得到消息，所以强盗蜂拥而起。荆州刺史刘道规命令司马王镇之统率天门太守檀道济和广武将军彭城人到彦之进兵前往京都建康救援。檀道济是檀祗之的弟弟。

王镇之抵达寻阳，与后秦将军苟林交战失利。卢循得知这个后，将苟林任命为南蛮校尉，将部分兵力分给他统辖，让他乘胜攻打江陵，并声称徐道覆已经将建康攻克。桓谦在路上将一些重恩义的旧部下召集起来，有两万人投奔他。桓谦在枝江屯扎，苟林在江津屯扎，这两支军队相互逼迫，江陵城中的许多士人百姓为此做好了另外打算。刘道规于是集合将士，对他们说：“桓谦如今就在不远的地方，听说先生们很多都想要去投靠他，我们这些从东方过来任职的文武官员完全有能力应付各种事变。要是有离开的打算，我绝不阻拦。”于是，当天夜里将城门打开，直到早上也并未关闭。人们都非常害怕佩服，没有离去的人。

雍州刺史鲁宗之帅众数千自襄阳赴江陵。或谓宗之情未可测，道规单马迎之，宗之感悦。道规使宗之居守，委以腹心，自帅诸军攻谦。诸将佐皆曰：“今远出讨谦，其胜难必。苟林近在江津，伺人动静，若来攻城，宗之未必能固；脱有蹉跌，大事去矣。”道规曰：“苟林愚懦，无他奇计，以吾去未远，必不敢向城。吾今取谦，往至便克；沉疑之间，已自还返。谦败则林破胆。岂暇得来！且宗之独守，何为不支数日！”乃驰往攻谦，水陆齐进。谦等大陈舟师，兼以步骑，战于枝江。檀道济先进陷陈，谦等大败。谦单舸奔苟林，道规追斩之。还，至涌口［涌口：地名，位于今湖北省江湖市境内的长江北岸，即古涌水的入江口。］
，讨林，林走，道规遣谘议参军临淮刘遵帅众追之。初，谦至枝江，江陵士民皆与谦书。言城内虚实，欲为内应；至是检得之，道规悉焚不视，众于是大安。

雍州刺史鲁宗之统率数千部众从襄阳赶往江陵。有人说，鲁宗之的目的还预料不出，但刘道规却单人匹马前往迎接，鲁宗之很感动和高兴。刘道规请鲁宗之在这里留下坚守，把他当成心腹，自己则统率数支军队攻打桓谦。众将领都说：“这次您前往很远的地方攻打桓谦，是否能胜利还说不准。苟林就在不远的江津，等待我们的行动，假如他来进攻这座城，鲁宗之也未必能守住。若是有什么闪失，那么，我们就会陷入很糟糕的境地。”刘道规说：“苟林蠢笨懦弱，并没有新奇的计谋，他觉得我离开得不远，必然不敢攻城。我这次攻打桓谦，一到那里便能取胜，就在敌人犹豫疑虑之时，我已然返回。桓谦被打败，苟林就会被吓破了胆，怎么还有闲心来这里！况且鲁宗之独自率军队坚守此处，怎么会连几天都不能支持！”于是他火速发兵进攻桓谦，水军和陆军一齐发动。桓谦几乎动用所有的水师船队，以步兵和骑兵进行配合，双方会战于枝江。檀道济率先冲锋陷阵，桓谦的军队被打败。桓谦乘坐一条船到苟林处投奔，刘道规追上并杀死他。他们又回师，抵达涌口，攻打苟林，苟林逃走，刘道规命令谘议参军临淮人刘遵率众人前去追赶。起初，桓谦来到枝江时，江陵的各阶层百姓都写信给桓谦，把城内的情况告诉他，打算在桓谦攻城时充当内应。到此时，在桓谦大营将那些信搜查到，刘道规却命令人烧掉所有的信，一封都没看，众人从此非常安心。

江州刺史庾悦以鄱阳太守虞丘进为前驱，屡破卢循兵，进据豫章，绝循粮道。九月，刘遵斩苟林于巴陵。

桓石绥因循入寇，起兵洛口，自号荆州刺史，徵阳令王天恩自号梁州刺史，袭据西城。梁州刺史傅韶遣其子魏兴太守弘之讨石绥等，皆斩之，桓氏遂灭。韶，畅之孙也。

西秦王乾归攻秦略阳、南安、陇西诸郡，皆克之，徙民二万五千户于苑川及枹罕。

甲寅，葬魏主珪于盛乐金陵，谥曰宣武，庙号烈祖。

刘毅固求追讨卢循，长史王诞密言于刘裕曰：“毅既丧败，不宜复使立功。”裕从之。冬十月，裕帅兖州刺史刘藩、宁朔将军檀韶、冠军将军刘敬宣等南击卢循，以刘毅监太尉留府［监太尉留府：官职名称，负责督察太尉府留守事务。］
，后事皆委焉。癸巳，裕发建康。

江州刺史庾悦派鄱阳太守虞丘进充任前锋，多次将卢循的军队打败，进兵豫章据守，将卢循运粮的通道切断。九月，刘遵在巴陵将苟林斩杀。

桓石绥由于卢循的进犯，自己也在洛口组建了一支军队，以荆州刺史自称，徵阳令王天恩以梁州刺史自称，他们将西城攻破。梁州刺史傅韶派其子魏兴太守傅弘之讨伐桓石绥等，迁移他们并且杀了他们所有人。桓氏家族从此完全被灭绝。傅韶是傅畅的孙子。

西秦王乞伏乾归对后秦的略阳、南安和陇西等几个郡发动进攻，全部攻克，把那里的两万五千家百姓迁到苑川和枹罕居住。

甲寅日，在盛乐的金陵安葬了北魏国主拓跋珪，以宣武为谥号，以烈祖为庙号。

东晋刘毅坚决要求对卢循追击征讨，长史王诞秘密地对刘裕说：“刘毅既然已被打败，失去了队伍和权力，就不应该再让他有立功的机会。”刘裕接受了这个建议。冬季十月，刘裕率领兖州刺史刘藩、宁朔将军檀韶和冠军将军刘敬宣等向南进军袭击卢循，将刘毅任命为监太尉留府，把后方的琐事全交给他处理。癸巳日，刘裕从建康起兵。

徐道覆率众三万趣江陵，奄至破冢。时鲁宗之已还襄阳，追召不及，人情大震。或传循已平京邑，遣道覆来为刺史，江、汉士民感刘道规焚书之恩，无复二志。道规使刘遵别为游军，自拒道覆于豫章口，前驱失利；遵自外横击，大破之，斩首万余级，赴水死者殆尽。道覆单舸走还湓口。初，道规使遵为游军，众咸以为强敌在前，唯患众少，不应分割见力，置无用之地。及破道覆，卒得游军之力，众心乃服。

鲜卑仆浑、羌句岂、输报、邓若等师户二万降于西秦。

王仲德等闻刘裕大军且至，进攻范崇民于南陵，崇民战舰夹屯西岸。十一月，刘钟自行觇贼，天雾，贼钩得其舸。钟因帅左右攻舰户［舰户：船只的出入口，俗名马门。］
，贼遽闭户拒之。钟乃徐还，与仲德共攻崇民，崇民走。

癸丑，益州刺史鲍陋卒。谯道福陷巴东，杀守将温祚、时延祖。

卢循兵守广州者不以海道为虞。庚戌，孙处乘海奄至，会大雾，四面攻之，即日拔其城。处抚其旧民，戮循亲党，勒兵谨守，分遣沈田子等击岭表诸郡。

徐道覆统率三万部众，直逼江陵，突然来到破冢。此时鲁宗之已经返回襄阳，刘道规派人前去追赶，把他召回，却已来不及。于是江陵人心十分恐慌震惊。有人传言卢循已经将京邑扫平，派徐道覆来这里是担任刺史，然而江、汉地区的各阶层百姓却对刘道规焚烧书信、不计前嫌的恩德心存感激，都不再怀有二心。刘道规命令刘遵分兵前往外地充当游击部队，自己则在豫章口抵御徐道覆的攻击，结果，其前锋部队战败。刘遵此时从外围拦腰横击徐道覆的军队，打败了他们，杀死的人有一万多，其余许多人跳水而死，敌军几乎全部被消灭。徐道覆仅仅乘坐一条船逃回湓口。起初，刘道规派刘遵充当游击军，众人都觉得如今大敌当前，本来担心兵力不足，就不应当再将兵力分割，安排到无用之处。等到将徐道覆打败，全是凭借这支游击军的力量，人们的心中才感到钦佩。

鲜卑族仆浑部落、羌族句岂部落、输报部落及邓若部落等，带领居民两万户投降西秦。

辅国将军王仲德等得知刘裕的大队人马即将到来，便在南陵对范崇民的军队发动攻击。范崇民的军舰以夹击态势在两岸停泊。十一月，刘钟亲自前往察看敌情，下起大雾，敌人用钩钩住了他的船，刘钟于是带领左右随从攻击敌舰的舱门，敌兵被迫快速地关上舱门挡住他们，刘钟便从容地返回。他和王仲德共同攻打范崇民，范崇民逃跑。

癸丑日，益州刺史鲍陋辞世。谯道福将巴东攻陷，将那里的守将温祚、时延祖杀死。

卢循将镇守广州的军队留下，觉得海路上不会出现危险。庚戌日，孙处等人领兵在海上乘船突然到来刚好遇到迷漫的大雾，于是从四面围攻广州，当天就将这座城池攻下。孙处对那里原来的居民加以安抚，将卢循的亲朋党羽杀死，并在这里操练军队，谨慎守卫。他又分别派沈田子等人率军攻打五岭以南各郡。

刘裕军雷池，卢循扬声不攻雷池，当乘流径下。裕知其欲战，十二月己卯，进军大雷。庚辰，卢循、徐道覆帅众数万塞江而下，前后莫见舳舻［舳舻：首尾相连的船只。舳，船尾。舻，船头。］
之际。裕悉出轻舰，帅众军齐力击之；又分步骑屯于西岸，先备火具，裕以劲弩射循军，因风水之势以蹙之。循舰悉泊西岸，岸上军投火焚之，烟炎涨天。循兵大败，走还寻阳；将趣豫章。乃悉力栅断左里。丙申，裕军至左里，不得进。裕麾兵将战，所执麾竿折，幡沉于水，众并怪惧。裕笑曰：“往年覆舟之战，幡竿亦折，今者复然，贼必破矣。”即攻栅而进。循兵虽殊死战，弗能禁。循单舸走，所杀及投水死者凡万余人。纳其降附，宥其逼略，遣刘藩、孟怀玉轻军追之。循收散卒，尚有数千人，径还番禺；道覆走保始兴。裕版建威将军褚裕之行广州刺史。裕之，裒之曾孙也。裕还建康。刘毅恶刘穆之，每从容与裕言穆之权太重，裕益亲任之。

刘裕在雷池驻扎。卢循声称不去攻打雷池，而会顺江水直接东下。刘裕知道他打算决战。十二月己卯日，他率军行进到大雷。庚辰日，卢循和徐道覆统领数万部众布满江面，往下游行进，前后都望不到船队的头尾。刘裕让自己的全部轻型战船出动，率领几路大军共同奋力进攻敌军。他又将一部分步兵骑兵分出，在长江西岸驻扎，事先将火攻的用具准备好。刘裕下令用强劲的弩箭对着卢循的军队射击，与大风和水流的情势相配合逼迫敌军。卢循的军队战船不得不全部在西岸停泊。此时，埋伏在岸上的东晋军队纷纷把火向敌船投去，焚烧敌军，立即浓烟四起，火焰冲天，卢循的军队被打得大败，被迫逃回寻阳，他们打算赶往豫章，于是在左里路上全力构筑栅栏等工事。丙申日，刘裕的大队人马来到左里，无法前行。刘裕挥旗指挥军队准备作战，他手中的旗杆突然折断，指挥旗掉进水中，大家因而感到奇怪和害怕。刘裕边笑边说：“从前，在覆舟山那场战役中，我的指挥旗杆同样折断了，现在仍然那样，敌人必然失败。”于是突破栅栏路障等向前行进。卢循的军队虽然全力奋战，但是仍然无法阻挡。卢循坐船逃走，他的部下有一万多人被杀死和淹死。官军将敌军的一些士兵收降，并将那些被逼参加卢循军队的人释放。刘裕又命令刘藩与孟怀玉率领轻装部队追击逃跑的敌军。卢循将逃散的士卒集合起来，还有数千人，打算直接回番禺。徐道覆逃回始兴坚守。刘裕命令建威将军褚裕之代理广州刺史职务。褚裕之是褚裒的曾孙。刘裕返回建康。刘毅厌恶刘穆之，经常在刘裕面前怂恿说刘穆之拥有太多权力，刘裕却对刘穆之更为信任亲近。

燕广川公万泥、上谷公乳陈，自以宗室，有大功，谓当入为公辅。燕王跋以二藩［二藩：两个在军事上很重要的地方。］
任重，久而弗征，二人皆怨。是岁，乳陈密遣人告万泥曰：“乳陈有至谋，愿与叔父图之。”万泥遂奔白狼，与乳陈俱叛，跋遣汲郡公弘与张兴将步骑二万讨之。弘先遣使谕以祸福；万泥欲降，乳陈不可。兴谓弘曰：“贼明日出战，今夜必来惊我营，宜为之备。”弘乃密令人课草十束，畜火伏兵以待之。是夜，乳陈果遣壮士千余人来斫营，众火俱起，伏兵邀击，俘斩无遗。万泥、乳陈惧而出降，弘皆斩之。跋以范阳公素弗为大司马，改封辽西公；弘为骠骑大将军，改封中山公。

北燕广川公冯万泥和上谷公冯乳陈，认为自己是北燕国宗室的人，又立过大功，因此应当入朝担当要职，辅佐朝政。然而北燕王冯跋却认为他们所镇守的是非常重要的地方，过了很长时间也不把他们征调回来，两人都心中含怨。这一年，冯乳陈秘密派人对冯万泥说：“我有一个非常好的计策，想要与叔父共同商议着实施。”冯万泥便跑到白狼，与冯乳陈一起发动叛乱，冯跋命令汲郡公冯弘同张兴率领两万步兵骑兵，前去讨伐他们。冯弘先派人向他们说明祸福利害，冯万泥打算投降，冯乳陈却认为不可。张兴对冯弘说：“他们将要在明天出来决战，今天夜里就一定会来袭击我们的大营，应该做好对付他们的准备。”冯弘便秘密下令让每个人准备好十把草，把火种收好，埋伏好以等待敌兵前往。当日夜间，冯乳陈果然派遣一千多名精壮的士兵前来劫营，官军同时点燃火把，伏兵前后阻击，歼灭全部叛军。冯万泥、冯乳陈十分恐惧，到城外投降，冯弘把他们全都斩杀。冯跋将范阳公冯素弗任命为大司马，改封辽西公；将冯弘任命为骠骑大将军，改封中山公。

卷第一百一十六·晋纪三十八

起重光大渊献（公元411年），尽阏逢摄提格（公元414年），凡四年。

安皇帝辛

义熙七年（辛亥，公元411年）

春正月己未，刘裕还建康。

秦广平公弼有宠于秦王兴，为雍州刺史，镇安定。姜纪谄附于弼，劝弼结兴左右以求入朝。兴征弼为尚书令、侍中、大将军。弼遂倾身结纳朝士，收采名势，以倾东宫；国人恶之。会兴以西北多叛乱，欲命重将镇抚之；陇东太守郭播请使弼出镇，兴不从，以太常索稜为太尉、领陇西内史，使招抚西秦。西秦王乾归遣使送所掠守宰，谢罪请降。兴遣鸿胪拜乾归都督陇西、岭北、杂胡诸军事、征西大将军、河州牧、单于、河南王，太子炽磐为镇西将军、左贤王、平昌公。

兴命群臣搜举贤才。右仆射梁喜曰：“臣累受诏而未得其人，可谓世之乏才。”兴曰：“自古帝王之兴，未尝取相于昔人，待将于将来，随时任才，皆能致治。卿自识拔不明，岂得远诬四海乎！”群臣咸悦。

安皇帝辛

义熙七年（辛亥，公元411年）

春季正月己未日，刘裕返回建康。

后秦广平公姚弼受到后秦王姚兴的宠信，担任雍州刺史，镇守安定。姜纪依附姚弼，极尽谄媚，劝说姚弼结交姚兴身边的人，谋求返回朝廷任职。姚兴征召姚弼担任尚书令、侍中、大将军。姚弼于是谦虚地与朝中官员交往结纳，树立声望，扶植势力，用来倾轧太子姚泓；国内官员、百姓都非常厌恶他。恰逢姚兴因为西北地区暴发层出不穷的叛乱，打算派一名重要的将领去那里镇抚；陇东太守郭播于是请求派姚弼前去镇守，姚兴没有听从，任命太常索稜担任太尉，兼任陇西内史，让他前去招抚西秦。西秦王乞伏乾归派使者送回被他俘虏的守、宰等地方长官，承认罪过，恳求投降。姚兴于是派鸿胪拜乞伏乾归都督陇西、岭北、杂胡诸军事、征西大将军、河州牧、单于、河南王，任命太子乞伏炽磐为镇西将军、左贤王、平昌公。

姚兴命令大臣们搜寻推选贤能的人才。右仆射梁喜说：“臣屡次接受诏命却没有寻得一个那样的人才，可以说世上的确缺乏人才。”姚兴说：“自古以来，帝王之业兴起的时候，从来没有在古人中借取宰相，也没有等待在将来出生的人中选拔大将，他们都是随时随地选拔当世的人才，却也都能够很好地治理国家。你自己缺乏识别人才的眼光，怎么可以诬蔑四海之内没有人才呢！”大臣们都感到高兴。

秦姚详屯杏城，为夏王勃勃所逼，南奔大苏；勃勃遣平东将军鹿弈干追斩之，尽俘其众。勃勃南攻安定，破尚书杨佛嵩于青石北原，降其众四万五千；进攻东乡，下之，徙三千余户于贰城。秦镇北参军王买德奔夏，夏王勃勃问以灭秦之策，买德曰：“秦德虽衰，藩镇犹固，愿且蓄力以待之。”勃勃以买德为军师中郎将。秦王兴遣卫大将军常山公显迎姚详，弗及，遂屯杏城。

刘藩帅孟怀玉等诸将追卢循至岭表。二月，壬午，怀玉克始兴，斩徐道覆。

河南王乾归徙鲜卑仆浑部三千余户于度坚城，以子敕勃为秦兴太守以镇之。

焦朗犹据姑臧，沮渠蒙逊攻拔其城，执朗而宥之；以其弟挐为秦州刺史，镇姑臧。遂伐南凉，围乐都。三旬不克；南凉王傉檀以子安周为质，乃还。

吐谷浑树洛干伐南凉，败南凉太子虎台。

后秦安远将军姚详驻扎在杏城，受到夏王刘勃勃的逼迫，向南逃奔大苏；刘勃勃派遣平东将军鹿弈干追击并把他杀了，俘获了他的全部部众。刘勃勃向南攻打安定，在青石北面的原野打败了尚书杨佛嵩，接受了投降的四万五千部众；随后，他进攻东乡，攻克了，强行迁徙当地的三千多户居民到贰城。后秦镇北参军王买德投奔夏国，夏王刘勃勃向他询问消灭后秦的方法，王买德说：“后秦的势力虽然开始衰败，但是地方势力却依然很稳固，所以我希望您暂时积蓄力量，等待时机。”刘勃勃任命王买德担任军师中郎将。后秦王姚兴派遣卫大将军常山公姚显前往营救姚详，没有来得及，于是驻扎在杏城。

兖州刺史刘藩率领孟怀玉等几位将领追击卢循，一直追到五岭以南。二月壬午日，孟怀玉攻克始兴，斩杀了徐道覆。

后秦河南王乞伏乾归强行迁移鲜卑族仆浑部落的三千多户居民到度坚城，委任儿子乞伏敕勃为秦兴太守，前往镇守。

南凉将军焦朗还占据着姑臧，北凉沮渠蒙逊攻克了这座城市，生擒焦朗，又把他宽释了；并任命自己的弟弟沮渠挐担任秦州刺史，镇守姑臧。他们又接着讨伐南凉，围困乐都城。围困了三十天，也没能攻破；南凉王秃发傉檀把自己的儿子秃发安周送到北凉国当人质，沮渠蒙逊这才撤兵。

吐谷浑可汗树洛干讨伐南凉国，打败了南凉太子秃发虎台。

南凉王傉檀欲复伐沮渠蒙逊，邯川护军孟恺谏曰：“蒙逊新并姑臧，凶势方盛，不可攻也。”傉檀不从，五道俱进，至番禾、苕藋，掠五千余户而还。将军屈右曰：“今既获利，宜倍道旋师，早度险厄。蒙逊善用兵，若轻军猝至，大敌外逼，徙户内叛，此危道也。”卫尉伊力延曰：“彼步我骑，势不相及。今倍道而归则示弱，且捐弃资财，非计也。”俄而昏雾风雨，蒙逊兵大至，傉檀败走。蒙逊进围乐都，傉檀婴城固守，以子染干为质以请和，蒙逊乃还。

三月，刘裕始受太尉、中书监，以刘穆之为太尉司马，陈郡殷景仁为行参军。裕问穆之曰：“孟昶参佐谁堪入我府者？”穆之举前建威中兵参军谢晦。晦，安兄据之曾孙也。裕即命为参军。裕尝讯囚，其旦，刑狱参军有疾，以晦代之；于车中一览讯牒，催促便下。相府多事，狱系殷积，晦随问酬辨，曾无违谬；裕由是奇之，即日署刑狱贼曹［刑狱贼曹：官职名，属尚书省，负责处理刑狱盗贼之事。］
。晦美风姿，善言笑，博赡多通，裕深加赏爱。

南凉王秃发傉檀打算再一次讨伐沮渠蒙逊，邯川护军孟恺劝谏说：“沮渠蒙逊刚刚吞并了姑臧，正是势头极盛的时候，不应该去攻击他。”秃发傉檀没有听从，兵分五路，同时进发，抵达番禾、苕藋，抢掠了五千多户居民后回军。将军屈右说：“这次既然已经获得了好处，就应该火速班师，趁早摆脱危险的环境。沮渠蒙逊擅长用兵，如果他派一支轻装部队突然来到，强大的敌人在外围步步紧逼，我们掳获的这些迁移百姓在里面反叛，这可是危险的局面。”卫尉伊力延说：“他们步行而我们骑马，他们势必赶不上我们。现在倘若我们火速撤回，就是向敌人示弱，而且要扔掉很多军用物资，不是良策。”不久，天空昏暗，大雾弥漫，风雨交至，沮渠蒙逊的大军队赶到，秃发傉檀战败逃走。沮渠蒙逊进军围攻乐都，秃发傉檀环绕城池，坚决防守，最后又用儿子秃发染干作为人质，请求和解，沮渠蒙逊这才收兵返回。

三月，刘裕才接受太尉、中书监的职务，任用刘穆之为太尉司马，陈郡人殷景仁为行参军。刘裕问刘穆之：“孟昶的部下中有谁能够到我这里做事？”刘穆之举荐前建威中兵参军谢晦。谢晦是谢安的哥哥谢据的曾孙。刘裕当即任命他担任参军。刘裕曾经亲自审问囚犯，那天早上，恰逢刑狱参军患病，便让谢晦代替；谢晦在车中浏览各种诉状口供，看了一遍就下达了催促令。宰相府的杂事繁冗，讼案更是积攒了很多，谢晦一边询问一边进行安排，从来没有出现过错；刘裕因此认为他是一个奇才，当即调任他为刑狱贼曹。谢晦风度优美，善于言谈逗乐，见多识广，刘裕对他十分欣赏喜爱。

卢循行收兵至番禺，遂围之。孙处拒守二十余日。沈田子言于刘藩曰：“番禺城虽险固，本贼之巢穴；今循围之，或有内变。且孙季高众力寡弱，不能持久，若使贼还据广州，凶势复振矣。”夏，四月，田子引兵救番禺，击循，破之，所杀万余人。循走，田子与处共追之，又破循于苍梧、郁林、宁浦。会处病，不能进，循奔交州。

初，九真太守李逊作乱，交州刺史交趾杜瑗讨斩之。瑗卒，朝廷以其子慧度为交州刺史。诏书未至，循袭破合浦，径向交州；慧度帅州府文武拒循于石碕，破之，循余众犹三千人，李逊余党李脱等结集俚獠五千余人以应循。庚子，循晨至龙编南津；慧度悉散家财以赏军士，与循合战。掷雉尾炬焚其舰，以步兵夹岸射之，循众舰俱然，兵众大溃。循知不免，先鸩妻子，召妓妾问曰：“谁能从我死者？”多云；“雀鼠贪生，就死实难。”或云：“官［官：对君主、尊长的敬称。］
尚当死，某岂愿生！”乃悉杀诸辞死者，因自投于水。慧度取其尸斩之，并其父子及李脱等，函七首送建康。

卢循在撤退的过程中收拢残兵败将，到达番禺，于是围攻番禺。孙处坚持抵抗了二十多天。沈田子对刘藩说：“番禺城池虽然坚固险要，但是因为原本就是敌兵的老窝；如今被卢循围困，或许城里会发生变乱。况且孙处的军队人少，力量薄弱，不可能坚持据守，倘若让这些贼兵返回占据广州，那么他们就会重振凶恶势力了。”夏季四月，沈田子领兵前往援救番禺，攻打卢循，并把他打败，杀死了一万多人。卢循逃跑，沈田子与孙处一同追击他，又在苍梧、郁林、宁浦等地多次打败卢循。此时恰逢孙处病倒，大军无法继续前进，卢循趁机投奔交州。

起初，九真太守李逊起兵作乱，交州刺史交趾人杜瑗前去征讨，并将他杀死。杜瑗死后，朝廷任命他的儿子杜慧度担任交州刺史。诏书还没有抵达，卢循已经攻陷了合浦，一直逼向交州；杜慧度率领州府的文武官员在石碕迎战卢循，将他打败，卢循残兵三千人，李逊的余党李脱等人也集结五千多俚獠族人响应卢循。庚子日，卢循早上到达龙编南面的渡口，杜慧度散尽自己家财，作为奖赏散发给军士们，与卢循展开决战。杜慧度军队投掷许多雉尾炬，用来焚烧敌军的战舰，又让步兵在两岸开弓射击敌人，卢循军队的船只全部着火，部众彻底溃散。卢循知道自己此时难免一死，于是先毒死了妻子儿女，而后召集歌妓、小妾，问她们：“你们谁能与我一起死？”这些人都说：“麻雀、老鼠尚且贪生，实在难以跟你一起赴死。”也有的说：“您都要死了，我岂愿意再活下去！”卢循便把那些不愿意赴死的人全都杀掉，然后投水自尽了。杜慧度把他的尸体捞上来，割下头颅，再加上他父亲、儿子以及李脱等共七颗头颅，装在木盒中，送往都城建康。

初，刘毅在京口，贫困，与知识射于东堂［东堂：东边的堂屋。古代练习射箭的地方。］
。庾悦为司徒右长史，后至，夺其射堂；众人皆避之，毅独不去。悦厨馔甚盛，不以及毅；毅从悦求子鹅炙，悦怒不与，毅由是衔之。至是，毅求兼督江州，诏许之，因奏称：“江州内地，以治民为职。不当置军府凋耗民力，宜罢军府移镇豫章；而寻阳接蛮，可即州府千兵以助郡戍。”于是解悦都督、将军官，以刺史镇豫章。毅以亲将赵恢领千兵守寻阳；悦府文武三千悉入毅府，符摄严峻。悦忿惧，至豫章，疽发背卒。

河南王乾归徙羌句岂等部众五千余户于叠兰城，以兄子阿柴为兴国太守以镇之。五月，复以子木奕干为武威太守，镇嵻㟍城。

丁卯，魏主嗣谒金陵，山阳候奚斤居守。昌黎王慕容伯兒谋反；己巳，奚斤并其党收斩之。

当初，刘毅住在京口时，生活非常贫困，有一次与熟人在东堂射箭。庾悦当时担任司徒右长史，后来到这里，抢占了这个射箭的大堂；别的人全都回避了，只有刘毅没有离开。庾悦在这里大摆宴席，酒菜非常丰盛，却不给刘毅吃；刘毅向他要一块烤小鹅肉吃，庾悦非常生气，没有给，刘毅因此对他怀恨在心。到了如今，刘毅恳求兼管江州，安帝下诏准许，他便呈上奏章说：“江州位于国家的腹地，江州刺史应当把治理民间事务作为主要职守，不应该再配置一个军府来消耗民力，应该解除军府，转移到豫章镇守。寻阳靠近蛮夷地区，因此也可以在州府的部队中分出一千人加强该郡的防守。”于是解除了江州刺史庾悦都督、将军等职务，只以刺史的身份镇守豫章。刘毅派心腹将领赵恢带领一千名士兵去戍守寻阳；而庾悦府中的三千名文武官员全都并入刘毅的府中，刘毅对庾悦不断地下达严苛的命令并且不断地催逼。庾悦既愤怒又恐惧，到达豫章后不久，因后背长了疽痈而去世。

后秦河南王乞伏乾归强行迁移羌族句岂等部落的五千多户居民到叠兰城居住，任用自己的侄儿乞伏阿柴为兴国太守，镇守那里。五月，他又任命儿子乞伏木弈干为武威太守，镇守嵻㟍城。

丁卯日，北魏国主拓跋嗣拜谒金陵，命令山阳侯奚斤留在都城镇守。昌黎王慕容伯兒谋反。己巳日，奚斤把他连同他的党羽全都逮捕，一起处死。

秋七月，燕王跋以太子永领大单于，置四辅。

柔然可汗斛律遣使献马三千匹于跋，求娶跋女乐浪公主。跋命群臣议之。辽西公素弗曰：“前世皆以宗女妻六夷，宜许以妃嫔之女，乐浪公主不宜下降非类［非类：不同族类。］
。”跋曰：“朕方崇信殊俗，奈何欺之！”乃以乐浪公主妻之。

跋勤于政事，劝课农桑，省徭役，薄赋敛；每遣守宰，必亲引见，问为政之要，以观其能。燕人悦之。

河南王乾归遣平昌公炽磐及中军将军审虔伐南凉。审虔，乾归之子也。八月，炽磐兵济河，南凉王傉檀遣太子虎台逆战于岭南。南凉兵败，虏牛马十余万而还。

秋季七月，北燕国主冯跋任命太子冯永兼任大单于，配置四位辅佐大臣。

柔然可汗郁久闾斛律遣派使者向冯跋献上三千匹好马，求娶冯跋的女儿乐浪公主。冯跋命令大臣们商讨此事。辽西公冯素弗说：“前代的君主都将宗室的女儿嫁给那些夷人为妻，如今应该把妃嫔所生的女儿许配给他，至于乐浪公主，就不应该下嫁给不同族类的人。”冯跋说：“我正打算在蛮荒之地树立威信，怎么可以欺骗他呢！”于是把乐浪公主嫁给郁久闾斛律为妻。

冯跋对国家政务勤勤恳恳，鼓励督促百姓务农种桑，减省徭役，降低赋税；每次任命守宰一类的地方长官时，都要亲自召见他们，询问他们施政的基本想法，察看他的能力。北燕百姓对此非常高兴。

后秦河南王乞伏乾归派遣平昌公乞伏炽磐、中军将军乞伏审虔讨伐南凉国。乞伏审虔是乞伏乾归的儿子。八月，乞伏炽磐的军队渡过金城河，南凉王秃发傉檀派遣太子秃发虎台在岭南一带迎战，结果南凉国军队被打得大败。乞伏炽磐掳掠了十几万匹牛马而回。

沮渠蒙逊帅轻骑袭西凉，西凉公暠曰：“兵有不战而败敌者，挫其锐也。蒙逊新与吾盟，而遽来袭我，我闭门不与战，待其锐气竭而击之，蔑不克矣。”顷之，蒙逊粮尽而归，暠遣世子歆帅骑七千邀击之，蒙逊大败，获其将沮渠百年。

河南王乾归攻秦略阳太守姚龙于柏阳堡，克之。冬，十一月，进攻南平太守王憬于水洛城，又克之，徙民三千余户于谭郊。遣乞伏审虔帅众二万城谭郊。十二月，西羌彭利发袭据枹罕，自称大将军、河州牧，乾归讨之，不克。

是岁，并州刺史刘道怜为北徐州刺史，移镇彭城。

沮渠蒙逊率领轻装骑兵袭击西凉国，西凉公李暠说：“兵法有不用交战就能打败敌人的，就是挫伤敌人的锐气。沮渠蒙逊刚刚与我们结盟，而又突然前来攻打我们，我们紧闭城门不同他们交战，等到他们锐气枯竭之后再去攻打他们，没有不获胜的。”不久，沮渠蒙逊的军队把粮食吃完了，只好撤军，李暠派世子李歆率领骑兵七千人拦腰截击他们，沮渠蒙逊的军队惨败，西凉擒获了他们的大将沮渠百年。

河南王乞伏乾归在柏阳堡攻打后秦略阳太守姚龙，攻克了。冬季十一月，又前往水洛城攻打南平太守王憬，也攻克了，强行迁移那里的三千多户居民到谭郊。派儿子乞伏审虔统率两万士卒修筑谭郊城。十二月，西羌部落首领彭利发袭击占领了枹罕，自称为大将军、河州牧，乞伏乾归前往讨伐，没有攻克。

这一年，并州刺史刘道怜改任北徐州刺史，迁移到彭城镇守。

八年（壬子，公元412年）

春正月，河南王乾归复讨彭利发，至奴葵谷，利发弃众南走，乾归遣振威将军乞伏公府追至清水，斩之，收羌户一万三千，以乞伏审虔为河州刺史镇枹罕而还。

二月丙子，以吴兴太守孔靖为尚书右仆射。河南王乾归徙都谭郊，命平昌公炽磐镇苑川。乾归击吐谷浑阿若干于赤水，降之。

夏四月，刘道规以疾求归，许之。道规在荆州累年，秋毫无犯。及归，府库帷幕，俨然若旧。随身甲士二人迁席于舟中，道规刑之于市。

以后将军豫州刺史刘毅为卫将军、都督荆、宁、秦、雍四州诸军事、荆州刺史。毅谓左卫将军刘敬宣曰：“吾忝西任，欲屈卿为长史南蛮，岂有见辅意乎？”敬宣惧，以告太尉裕。裕笑曰：“但令老兄平安，必无过虑。”

八年（壬子，公元412年）

春季正月，河南王乞伏乾归再次出兵讨伐彭利发，到达奴葵谷，彭利发抛弃下属向南逃走，乞伏乾归派遣振威将军乞伏公府追击，一直追到清水，将他斩杀。这一仗，收纳了羌族居民一万三千户，任命乞伏审虔担任河州刺史，镇守枹罕，大军回师。

二月丙子日，任命吴兴太守孔靖担任尚书右仆射。河南王乞伏乾归把都城迁移到谭郊，派平昌公乞伏炽磐镇守苑川。乞伏乾归在赤水攻打吐谷浑汗国的阿若干，降服了他。

夏季四月，荆州刺史刘道规因为身患疾病，请求解职回京，朝廷准许了。刘道规在荆州任职数年，丝毫没有侵占百姓的利益。等他回京的时候，府库的帷幕都同他刚来时一模一样。他的随从中有两个卫兵把一条草席带上了船，刘道规就将他们处死了。

朝廷任命后将军豫州刺史刘毅担任卫将军、都督荆、宁、秦、雍四州诸军事、荆州刺史。刘毅对左卫将军刘敬宣说：“我忝居西方重任，想要委屈你担任南蛮长史，你有没有辅佐我的想法？”刘敬宣非常恐惧，把这件事告诉给太尉刘裕，刘裕笑着说：“保证会让你平安，一定不要过分忧虑。”

毅性刚愎，自谓建义之功与裕相埒［相埒：相等。］
，深自矜伐，虽权事推裕而心不服。及居方岳［方岳：传说尧命羲和四子掌四岳，称四伯。至其死乃分岳事，置八伯，主管八州事务。后因称主管一方的重臣为“方岳”。］
，常怏怏不得志。裕每柔而顺之，毅骄纵滋甚，尝云：“恨不遇刘、项，与之争中原！”及败于桑落，知物情已去，弥复愤激。裕素不学，而毅颇涉文雅，故朝士有清望者多归之，与尚书仆射谢混、丹杨尹郗僧施，深相凭结。僧施，超之从子也。毅既据上流，阴有图裕之志，求兼督交、广二州，裕许之。毅又奏以郗僧施为南蛮校尉后军司马，毛脩之为南郡太守，裕亦许之，以刘穆之代僧施为丹杨尹。毅表求至京口辞墓，裕往会之于倪塘。宁远将军胡藩言于裕曰：“公谓刘卫军终能为公下乎？”裕默然，久之，曰：“卿谓何如？”藩曰：“连百万之众，攻必取，战必克，毅以此服公。至于涉猎传记，一谈一咏，自许以为雄豪；以是缙绅白面之士辐凑归之。恐终不为公下，不如因会取之。”裕曰：“吾与毅俱有克复之功，其过未彰，不可自相图也。”

刘毅为人刚愎自用，自认为当年举义勤王的功劳与刘裕相等，内心因此非常骄矜自负，虽然暂时推从刘裕，但是心里却并不服气。等到独当一面，成为主管一方的重臣之后，仍然常常郁闷不乐，认为志向没有实现。刘裕总是对他容让顺从，这样的纵容更加滋长了他的狂傲，他曾说：“真可惜没有遇到刘邦、项羽，同他们争夺中原！”等到在桑落惨败之后，他知道自己大势已去，变得更加烦恼、愤激。刘裕向来不读书，而刘毅却广泛地涉猎过一些文墨，所以朝中很多享有名望的有学之士都与他密切来往，与尚书仆射谢混、丹杨尹郗僧施交往最深，互相结纳。郗僧施是郗超的侄子。刘毅掌控了长江上游一带的大权之后，有暗中图谋刘裕的志向，于是请求兼管交、广二州的军事，刘裕也准许了。刘毅又奏请任命郗僧施担任南蛮校尉后军司马，任命毛脩之担任南郡太守，刘裕又准许了，改派刘穆之代替郗僧施担任丹杨尹。刘毅上表请求前往京口向祖先的坟墓辞行，刘裕前往倪塘同他会面。宁远将军胡藩向刘裕进言说：“您认为刘毅能永远地做您的下属吗？”刘裕无言以对，过了很久才说：“你认为应该怎么办？”胡藩说：“率领百万大军，进攻一定得手，交战一定胜利，刘毅因此佩服您。至于博览群书，谈吐吟咏，他却自认为是英雄豪杰；正因如此，高雅士绅、白面书生全都归附到他那里。我恐怕他终究不会甘心在您之下，不如趁这次会面的机会除掉他。”刘裕说：“我和刘毅都有复兴国家的功劳，他的罪过还没有显露出来，不可自相残杀。”

乞伏炽磐攻南凉三河太守吴阴于白土，克之，以乞伏出累代之。

六月，乞伏公府弑河南王乾归，并杀其诸子十余人，走保大夏。平昌公炽磐遣其弟广武将军智达、扬武将军木弈干帅骑三千讨之；以其弟昙达为镇京将军，镇谭郊，骁骑将军娄机镇苑川。炽磐帅文武及民二万余户迁于枹罕。

秦人多劝秦王兴乘乱取炽磐，兴曰：“伐人丧，非礼也。”夏王勃勃欲攻炽磐，军师中郎将王买德谏曰：“炽磐，吾之与国，今遭丧乱，吾不能恤，又恃众力而伐之，匹夫犹且耻为，况万乘乎！”勃勃乃止。

闰月庚子，南郡烈武公刘道规卒。

秋七月己巳朔，魏主嗣东巡，置四厢［四厢：古代军队编制名。］
大将、十二小将；以山阳侯斤、元城侯屈行左、右丞相。庚寅，嗣至濡源，巡西北诸部落。

乞伏炽磐在白土攻打南凉三河太守吴阴，将他打败，任命乞伏出累代替吴阴镇守白土。

六月，西秦振威将军乞伏公府弑杀河南王乞伏乾归，并且连同杀死了乞伏乾归的十几个儿子，逃到大夏据守。平昌公乞伏炽磐派他的弟弟广武将军乞伏智达、杨武将军乞伏木弈干率领三千骑兵前去讨伐；任命他的另一个弟弟乞伏昙达担任镇东将军，镇守谭郊，任命骁骑将军乞伏娄机镇守苑川。乞伏炽磐率领文武官员及两万多户百姓迁移到枹罕。

很多后秦国人劝后秦王姚兴乘西秦国内危亡动乱的机会，消灭乞伏炽磐，姚兴说：“趁别人遭丧之时，讨伐他，不符合礼仪。”夏王刘勃勃打算攻打乞伏炽磐，军师中郎将王买德劝谏说：“乞伏炽磐是我们的邻邦，如今遭受丧乱，我们不去体恤帮助，反而仰仗人多力大去攻打他，这种事情，连普通的老百姓都认为可耻而不去做，更何况您是拥有万乘之尊的君主呢！”刘勃勃这才停止。

闰六月庚子日，南郡烈武公刘道规去世。

秋季七月己巳朔日，北魏国主拓跋嗣巡查东方，设置了四厢大将、十二小将等官；任命山阳侯奚斤、元城侯拓跋屈担任左、右丞相。庚寅日，拓跋嗣抵达濡源，巡查西北的那些部落。

乞伏智达等击破乞伏公府于大夏，公府奔叠兰城，就其弟阿柴。智达等攻拔之，斩阿柴父子五人。公府奔嵻㟍南山，追获之，并其四子，轘［轘：古代用车分裂人体的酷刑。］
之于谭郊。

八月，乞伏炽磐自称大将军、河南王，大赦，改元永康；葬乾归于枹罕，谥曰武元，庙号高祖。

皇后王氏崩。

庚戌，魏主嗣还平城。

九月，河南王炽磐以尚书令武始翟勍为相国，侍中、太子詹事赵景为御史大夫；罢尚书令、仆、尚书六卿、侍中等官。

癸酉，葬僖皇后于休平陵。

刘毅至江陵，多变易守宰，辄割豫州文武、江州兵力万余人以自随。会毅疾笃，郗僧施等恐毅死，其党危，乃劝毅请从弟兖州刺史藩以自副，太尉裕伪许之。藩自广陵入朝，己卯，裕以诏书罪状毅，云与藩及谢混共谋不轨，收藩及混赐死。

乞伏智达等人在大夏击败乞伏公府，乞伏公府奔赴叠兰城，投靠他的弟弟乞伏阿柴。乞伏智达等攻破了那里，斩杀了乞伏阿柴父子五人。乞伏公府又逃奔到嵻㟍以南的山区，乞伏智达追击并擒获了他，连同他的四个儿子一起，在谭郊城内处以车裂。

八月，乞伏炽磐自称大将军、河南王，实行大赦，改年号为永康；将乞伏乾归安葬在枹罕，追谥为武元王，庙号高祖。

皇后王氏去世。

庚戌日，北魏国主拓跋嗣返回平城。

九月，西秦河南王乞伏炽磐任命尚书令武始人翟勍担任相国，任用侍中、太子詹事赵景为御史大夫，废除了尚书令、仆、尚书六卿、侍中等官职。

癸酉日，将僖皇后王氏安葬在休平陵。

刘毅抵达江陵，大肆更换守宰等地方官，擅自抽调豫州原来的文武僚属、江州的原部众一万多人跟随自己到荆州。恰逢刘毅患了重病，郗僧施等人畏惧刘毅死后他们这一党面临危险，于是劝说刘毅奏请朝廷派自己的堂弟兖州刺史刘藩担任自己的副手，太尉刘裕假装答应了他。刘藩从广陵前往建康朝见皇帝。己卯日，刘裕以皇帝的名义下达诏令，公布刘毅的罪状，指出他与刘藩以及谢混等人一起阴谋造反，抓住了刘藩与谢混，将他们赐死。

初，混与刘毅款昵，混从兄澹常以为忧，渐与之疏，谓弟璞及从子瞻曰：“益寿此性，终当破家。”澹，安之孙也。

庚辰，诏大赦，以前会稽内史司马休之为都督荆、雍、梁、秦、宁、益六州诸军事、荆州刺史；北徐州刺史刘道怜为兖、青二州刺史，镇京口。使豫州刺史诸葛长民监太尉留府事。裕疑长民难独任，乃加刘穆之建武将军，置佐吏，配给资力以防之。

壬午，裕帅诸军发建康，参军王镇恶请给百舸为前驱。丙申，至姑孰，以镇恶为振武将军，与龙骧将军蒯恩将百舸前发。裕戒之曰：“若贼可击，击之；不可者，烧其船舰，留屯水际以待我。”于是镇恶昼夜兼行，扬声言刘兖州上。

当初，谢混与刘毅友好亲昵，谢混的堂兄谢澹经常为此忧虑，逐渐同他疏远，并对弟弟谢璞与侄子谢瞻说：“谢混这种禀性终究会导致家破人亡。”谢澹是谢安的孙子。

庚辰日，安帝诏令大赦，任命前会稽内史司马休之担任都督荆、雍、梁、秦、宁、益六州诸军事、荆州刺史；任命北徐州刺史刘道怜担任兖、青二州刺史，镇守京口。派豫州刺史诸葛长民监太尉留府事。刘裕怀疑诸葛长民一人难以胜任，于是加封刘穆之为建武将军，配置辅佐官员，配备军事力量，防止意外。

壬午日，刘裕率领几支部队从建康出发，参军王镇恶恳请交给他一百条船充当先锋。丙申日，抵达姑孰，任命王镇恶为振武将军，同龙骧将军蒯恩率领一百条船提前出发。刘裕训诫他们说：“如果敌人可以战胜，就攻击他们；如果不能战胜，就把他们的船舰烧毁，停留在水边等候我来。”于是王镇恶夜以继日地迅速前进，扬言刘藩到来。

冬十月己未，镇恶至豫章口，去江陵城二十里，舍船步上。蒯恩军居前，镇恶次之。舸留一二人，对舸岸上立六七旗，旗下置鼓，语所留人：“计我将至城，便鼓严，令若后有大军状。”又分遣人烧江津船舰。镇恶径前袭城，语前军士：“有问者，但云刘兖州至。”津戍及民间皆晏然不疑。未至城五六里，逢毅要将朱显之欲出江津，问：“刘兖州何在？”军士曰：“在后。”显之至军后，不见藩，而见军人担彭排［彭排：旁排。］
战具，望江津船舰已被烧，鼓严之声甚盛，知非藩上，便跃马驰去告毅，行令闭诸城门。镇恶亦驰进，门未及下关，军人因得入城。卫军长史谢纯入参承毅，出闻兵至，左右欲引车归。纯叱之曰：“我，人吏也，逃将安之！”驰还入府。纯，安兄据之孙也。镇恶与城内兵斗，且攻其金城。自食时至中晡，城内人败散。镇恶穴其金城而入，遣人以诏及赦文并裕手书示毅，毅皆烧不视，与司马毛脩之等督士卒力战。城内人犹未信裕自来，军士从毅自东来者，与台军多中表［中表：古代称父亲的姐妹所生子女为外兄弟姐妹，称母亲的姐妹所生子女为内兄弟姐妹。外为表，内为中，合称“中表”。］
亲戚，且斗且语，知裕自来，人情离骇。逮夜，听事前兵皆散，斩毅勇将赵蔡，毅左右兵犹闭东西閤拒战。镇恶虑闇中自相伤犯，乃引军出围金城，开其南面。毅虑南有伏兵，夜半，帅左右三百许人开北门突出。毛脩之谓谢纯曰：“君但随仆去。”纯不从，为人所杀。

冬季十月己未日，王镇恶抵达豫章口，距离江陵城只有二十里，他们便下船，步行进军。蒯恩领兵走在前面，王镇恶紧随其后。每条船上只留一两个人，停船的岸上竖起六七面旗帜，旗下是战鼓，告诉留守的人说：“预计我们就要到达江陵城时，你们就不停地擂起战鼓，佯装后面还有大部队的样子。”又分别派人前去放火烧毁江津那里的船舰。王镇恶径直突袭江陵城，告诉前面的军士：“如果有人问，就说刘藩到了。”渡口卫兵与当地的百姓都安下心来，毫不怀疑。离城还有五六里远时，恰逢刘毅手下的重要将领朱显之打算去江津，问道：“刘藩在哪里？”军士们回答：“在后面。”朱显之去了部队的后面却没有看到刘藩，反而看到军士扛着盾牌等战斗工具，又看到江津的船舰已经被烧毁，江边擂鼓大作，恍然大悟不是刘藩来了，便跳上马背，飞驰回城向刘毅报告，下令立刻关闭所有城门。王镇恶也紧跟着跑进城去，还没来得及关闭城门，军队就进入江陵城。卫军长史谢纯进府拜见刘毅，出来的时候听说军队已经杀到，左右侍从想要拉着他的车回去，谢纯叱责他们说：“我身为下属，能够逃到哪里去呢？”于是驰回刘毅府中。谢纯是谢安的哥哥谢据的孙子。王镇恶一边同城内的士兵展开激战，一边又攻打江陵的牙城，从中午一直打到傍晚，终于把城内的守军打得败退溃散。王镇恶在牙城挖了一个洞，冲了进去，派人将皇帝的诏书与赦免刘毅的文书以及刘裕的亲笔信交给刘毅，刘毅一眼也没看，就全部烧毁了，与司马毛脩之等人督促士兵拼力死战。城内的人还不相信刘裕会亲自到来，但是军队中那些跟随刘毅从东方来的士兵，有的与一些朝廷来的士兵是表亲关系，他们一边交战一边对话，得知的确是刘裕亲自来了，人心因此震骇离乱。到了晚上，刘毅官府前的卫兵全部逃散，并杀死刘毅手下的勇将赵蔡，刘毅身边的侍卫仍然禁闭东西大门顽强抵抗。王镇恶担忧黑暗之中自己的士兵会彼此误伤，于是又把部众带出，然后围困牙城，并在南面打开一个出口。刘毅害怕南面有埋伏的官兵，半夜的时候，带领大约三百名侍卫，打开北门突围出去。毛脩之对谢纯说：“你尽管跟我去。”谢纯没有听从，被人杀掉了。

毅夜投牛牧佛寺。初，桓蔚之败也，走投牛牧寺僧昌，昌保藏之，毅杀昌。至是，寺僧拒之曰：“昔亡师［亡师：弟子对已经去世的老师、师傅的称呼。］
容桓蔚，为刘卫军所杀，今实不敢容异人。”毅叹曰：“为法自弊，一至于此！”遂缢而死。明日，居人以告，乃斩首于市，并子侄皆伏诛。毅兄模奔襄阳，鲁宗之斩送之。

初，毅季父镇之闲居京口，不应辟召，常谓毅及藩曰：“汝辈才器，足以得志，但恐不久耳。我不就尔求财位，亦不同尔受罪累。”每见毅、藩导从到门，辄诟之，毅甚敬畏，未至宅数百步，悉屏仪卫，与白衣数人俱进。及毅死，太尉裕奏征镇之为散骑常侍、光禄大夫，固辞不至。

刘毅连夜逃奔牛牧佛寺。当初，桓蔚失败的时候，就逃到这里投奔牛牧寺的僧人昌，昌将桓蔚藏匿起来，施以保护，刘毅便杀了昌。到了此时，寺里的僧人都拒绝收留他，说：“过去我们亡故的师傅昌收容桓蔚，被你杀害，如今确实再不敢收容他人了。”刘毅哀叹地说：“自己制订的法律规章断绝了自己的活路，居然到了这个地步啊！”于是上吊自杀了。第二天，当地居民汇报，王镇恶便将他的尸体拖到集市中，砍下头颅。他的儿子、侄子等也都被杀。刘毅的哥哥刘模逃奔襄阳，雍州刺史鲁宗之将他斩杀，并把头颅送到建康。

当初，刘毅的叔父刘镇之闲居京口，拒绝朝廷的征召，经常对刘毅与刘藩说：“以你们的才干能力，完全可以实现自己的志向，成就一番大业，但是恐怕不会得势太久。我不依靠你们谋求财富和地位，也不受你们罪行的连累。”他每次看到刘毅、刘藩带着部下从家门口路过，都出去辱骂他们。刘毅对他既敬重又畏惧，在距离家宅几百步远的地方，就屏退仪仗卫兵，只和几个官吏一同进屋。等到刘毅身死，太尉刘裕奏请征召刘镇之担任散骑常侍、光禄大夫，刘镇之仍然坚决推辞，不来上任。

仇池公杨盛叛秦，侵扰祁山。秦王兴遣建威将军赵琨为前锋，立节将军姚伯寿继之，前将军姚恢出鹫峡，秦州刺史姚嵩出羊头峡，右卫将军胡翼度出汧城，以讨盛。兴自雍赴之，与诸将会于陇口。

天水太守王松怱言于嵩曰：“先帝神略无方，徐洛生以英武佐命，再入仇池，无功而还；非杨氏智勇能全也，直地势险固耳。今以赵琨之众，使君之威，准之先朝，实未见成功。使君具悉形便，何不表闻！”嵩不从。盛帅众与琨相持，伯寿畏懦不进，琨众寡不敌，为盛所败。兴斩伯寿而还。

被后秦封为仇池公的氐王杨盛背叛后秦，进犯骚扰祁山。后秦国王姚兴任命建威将军赵琨为先锋，立节将军姚伯寿为后援部队，前将军姚恢进军鹫峡，秦州刺史姚嵩进军羊头峡，右卫将军胡翼度进军汧城，共同讨伐杨盛。姚兴从雍城领兵前去，与那些将领在陇口汇合。

天水太守王松怱对姚嵩说：“先帝高超的谋略变化无常，徐洛生凭借自己的英才勇武辅佐王命，就是倚仗那样的条件，再次攻打仇池的时候，也免不了无功而回；这并不是因为杨氏的智谋勇力足以保全自己，而是那里的地势险要坚固罢了。如今依靠赵琨等人的大军，仰仗您的威信名望，与先帝时相比，实在不能够预见成功。您完全了解这样的形势，为什么不报告皇上呢！”姚嵩没有听从。杨盛率领部众与赵琨抗衡，双方僵持不下，姚伯寿胆小怯懦，不出兵增援，赵琨寡不敌众，被杨盛打败。姚兴斩杀姚伯寿之后回师。

兴以杨佛嵩为雍州刺史，帅岭北见兵以击夏。行数日，兴谓群臣曰：“佛嵩每见敌，勇不自制，吾常节其兵不过五千人。今所将既多，遇敌必败，行已远，追之无及，将若之何？”佛嵩与夏王勃勃战，果败，为勃勃所执，绝亢而死。

秦立昭仪齐氏为后。

沮渠蒙逊迁于姑臧。

十一月己卯，太尉裕至江陵，杀郗僧施。初，毛脩之虽为刘毅僚佐。素自结于裕，故裕特宥之。赐王镇恶爵汉寿子。裕问毅府谘议参军申永曰：“今日何施而可？”永曰：“除其宿釁，倍其惠泽，贯叙［贯叙：按次序叙录。］
门次，显擢才能，如此而已。”裕纳之，下书宽租省调，节役原刑，礼辟名士，荆人悦之。

姚兴任命杨佛嵩担任雍州刺史，率领岭北现有的军队攻打夏国。军队行军数日，姚兴对大臣们说：“杨佛嵩每次碰到敌人，便奋勇向前，不能自己控制，我经常限制他的军队，不让它超过五千人。这次他所统率的兵力已经太多了，碰到敌人就一定会失败，但是他们已经走远，追赶已经来不及了，应该怎么办呢？”杨佛嵩与夏王刘勃勃交战，果真败北，被刘勃勃擒获，扼住喉咙掐死。

后秦册立昭仪齐氏为王后。

北凉沮渠蒙逊迁都姑臧。

十一月己卯日，太尉刘裕抵达江陵，杀死郗僧施。当初，毛脩之虽然是刘毅的幕僚，但是素来私下与刘裕结交，所以刘裕特别饶恕了他。朝廷封王镇恶为汉寿子爵。刘裕问刘毅府的谘议参军申永道：“如今应该怎么做才适宜？”申永说：“消除那些过往的隔阂，加倍地施舍恩惠给百姓官员，重新严格依据门第来加封官职，公开选拔有才干的人，要做的就这些。”刘裕采纳了他的建议，命令减省赋税役差，放宽刑罚，依礼聘请有名望的人士，荆州的百姓都爱戴他。

诸葛长民骄纵贪侈，所为多不法，为百姓患，常惧太尉裕按之。及刘毅被诛，长民谓所亲曰：“‘昔年醢彭越，今年杀韩信。’祸其至矣！”乃屏人问刘穆之曰：“悠悠之言，皆云太尉与我不平，何以至此？”穆之曰：“公溯流远征，以老母稚子委节下［节下：秦汉时对将领的敬称。后来对使臣或地方疆吏也称为节下。］
。若一豪不尽，岂容如此邪！”长民意乃小安。

长民弟辅国大将军黎民说长民曰：“刘氏之亡，亦诸葛氏之惧也，宜因裕未还而图之。”长民犹豫未发，既而叹曰：“贫贱常思富贵，富贵必履危机。今日欲为丹徒布衣，岂可得邪！”因遗冀州刺史刘敬宣书曰：“盘龙狠戾专恣，自取夷灭。异端将尽，世路方夷，富贵之事，相与共之。”敬宣报曰：“下官自义熙以来，忝三州、七郡，常惧福过灾生，思避盈居损。富贵之旨，非所敢当。”且使以书呈裕，裕曰：“阿寿故为不负我也。”

豫州刺史诸葛长民骄横跋扈，贪婪奢侈，所作所为大多都不符合法度，成了百姓的一大祸患，他也经常担心太尉刘裕核查他。等到刘毅被诛杀，诸葛长民便对他的亲信说：“‘前年杀彭越，今年杀韩信。’我的大祸将要降临了！”于是，他屏退众人，问刘穆之：“有流言说太尉对我非常不满，为什么会这样呢？”刘穆之回答：“刘公逆流而上，讨伐刘毅，把老母与幼子全都托付给您照顾，倘若有一点点的不信任，何以能如此呢！”诸葛长民心里才稍微安稳一些。

诸葛长民的弟弟辅国大将军诸葛黎民游说诸葛长民说：“刘毅的死，也正是诸葛氏惧怕的，应该趁刘裕还没有返回，早做图谋。”诸葛长民犹豫不决，没有采取行动，过后叹息地说：“贫贱的时候，经常想着富贵，富贵之后又一定会面临危险。如今要想当一个普通的老百姓，如何能实现呢！”便给冀州刺史刘敬宣写信道：“刘毅凶狠暴戾，专断任性，自找灭亡。如今有叛逆之心的人即将被剿灭，天下就要太平，如果有富贵的事情的话，我们一定要共同享受。”刘敬宣回信说：“下官我从义熙初年以来，忝居三个州的刺史、七个郡的太守，经常害怕福气就要用完，灾祸就要降临头上，所以思虑避开好处，宁可吃亏受损。您所说的富贵的旨意，我实在不敢承当。”而且又把信送给刘裕，刘裕说：“刘敬宣终究没有辜负我。”

刘穆之忧长民为变，屏人问太尉行参军东海何承天曰：“公今行济否？”承天曰：“荆州不忧不时判，别有一虑耳。公昔年自左里还入石头，甚脱尔；今还，宜加重慎。”穆之曰：“非君，不闻此言。”

裕在江陵，辅国将军王诞白裕求先下，裕曰：“诸葛长民似有自疑心，卿讵宜便去！”诞曰：“长民知我蒙公垂盼，今轻身单下，必当以为无虞，乃可以少安其意耳。”裕笑曰：“卿勇过贲、育［贲、育：传说中古代的两位勇士。］
矣。”乃听先还。

沮渠蒙逊即河西王位，大赦，改元玄始，置官僚如凉王光为三河王故事。

太尉裕谋伐蜀，择元帅而难其人。以西阳太守朱龄石既有武干，又练吏职，欲用之。众皆以为龄石资名尚轻，难当重任，裕不从。十二月，以龄石为益州刺史，帅宁朔将军臧熹、河间太守蒯恩、下邳太守刘钟等伐蜀，分大军之半二万人以配之。熹，裕之妻弟，位居龄石之右，亦隶焉。

刘穆之忧虑诸葛长民叛乱，屏退别人向太尉行参军东海人何承天询问：“刘公这次能否得逞？”何承天说：“荆州不用担心不能马上平定，不过有另外一件值得担心的事情。刘公过去在左里大胜之后返回石头城，非常轻松随便；但这次回来，却应该更加谨慎。”刘穆之说：“没有你，就听不到这样的忠告。”

刘裕在江陵，辅国将军王诞向刘裕请求先行东还，刘裕说：“诸葛长民似乎自己怀疑自己，你怎么敢轻易地离开！”王诞说：“诸葛长民知道我素来承蒙您的看重，我如今轻装简从，单身返回，他就一定会认为没有危险，这样还可以稍微安定一下他的心。”刘裕笑着说：“你的勇气超过孟贲、夏育了。”于是就听任他先回去。

沮渠蒙逊即位河西王，下令大赦，改年号为玄始，设置官员，制度与后凉王吕光为三河王时的制度一样。

太尉刘裕打算讨伐蜀地，挑选元帅的时候，认为不容易找到合适的人选。他认为西阳太守朱龄石既有军事才能，又熟悉胜任官吏的职责，准备任用他。大家却都认为朱龄石的资历不深，名望不高，难以担当重任，刘裕不听。十二月，任命朱龄石担任益州刺史，统率宁朔将军臧熹、河间太守蒯恩、下邳太守刘钟等人前往讨伐蜀地，并分拨自己大军的一半共两万人由他指挥。臧熹是刘裕的内弟，职位在朱龄石之上，但也接受朱龄石的调度。

裕与龄石密谋进取，曰：“刘敬宣往年出黄虎，无功而退。贼谓我今应从外水往，而料我当出其不意犹从内水来也。如此，必以重兵守涪城以备内道。若向黄虎，正堕其计。今以大众自外水取成都，疑兵出内水，此制敌之奇也。”而虑此声先驰，贼审虚实。别有函书封付龄石，署函边曰：“至白帝乃开。”诸军虽进，未知处分所由。

毛脩之固请行，裕恐脩之至蜀，必多所诛杀，土人与毛氏有嫌，亦当以死自固，不许。

分荆州十郡置湘州。

加太尉裕太傅、扬州牧。

丁巳，魏主嗣北巡，至长城而还。

刘裕与朱龄石密谋攻打取胜的办法，说：“刘敬宣过去进军黄虎，没有建立什么功业就撤退了。所以，敌兵认为我们这次会从外水出发，又防备我们出其不意仍然从内水进兵。这样，他们一定会派重兵把守涪城，封锁内水。倘若我们进军黄虎，就正中他们的计谋。现在，我们应该派大部队经过外水直取成都，另外派一支军队进击内水，用来迷惑敌人，这是克敌制胜的奇计。”他担忧这个计划事先泄漏出去，敌人摸清自己的虚实动静，就另外写了一封信装在盒子里，交给朱龄石，在盒子边上写着：“到白帝城再打开。”几路大军虽然开始行动，但却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安排。

毛脩之坚决请求随大军出发，刘裕担心毛脩之到蜀地之后大肆屠杀，而当地人由于与毛脩之有宿怨，也可能拼死据守，便没有同意他的请求。

从荆州划出十个郡，设置湘州。

加授太尉刘裕为太傅、扬州牧。

丁巳日，北魏国主拓跋嗣巡视北方，抵达长城后返回。

九年（癸丑，公元413年）

春二月庚戌，魏主嗣如高柳川。甲寅，还宫。

太尉裕自江陵东还，骆驿遣辎重兼行而下，前刻至日，每淹留不进。诸葛长民与公卿频日奉候于新亭，辄差其期。乙丑晦，裕轻舟径进，潜入东府。三月丙寅朔旦，长民闻之，惊趋至门。裕伏壮士丁旿于幔中，引长民却入间语，凡平生所不尽者皆及之，长民甚悦。丁旿自幔后出，于座拉杀之。舆尸付廷尉。收其弟黎民，黎民素骁勇，格斗而死。并杀其季弟大司马参军幼民、从弟宁朔将军秀之。

庚午，秦王兴遣使至魏修好。

太尉裕上表曰：“大司马温以‘民无定本，伤治为深’，《庚戌》土断以一其业。于时财阜国丰，实由于此。自兹迄今，渐用颓驰；请申前制。”于是依界土断，唯徐、兖、青三州居晋陵者，不在断例；诸流寓郡县多所并省。

戊寅，加裕豫州刺史。裕固让太傅、州牧。

林邑范胡达寇九真，杜慧度击斩之。

九年（癸丑，公元413年）

春季二月庚戌日，北魏国主拓跋嗣到达高柳川。甲寅日，回宫。

太尉刘裕从江陵东下，返回建康，相继把军用物资迅速地运送回去，在约定的日期之前，时常滞留，不能按时进发。诸葛长民与公卿们每天都到新亭去等候，总是错过日期。乙丑日夜，刘裕乘快艇迅速前进，秘密回到了东府。三月丙寅朔日凌晨，诸葛长民才得知信息，非常吃惊，急忙去晋见。刘裕安排武士丁旿埋伏在幔中，然后领着诸葛长民入内，屏退他人，与诸葛长民单独谈话，把一生之中所有谈不透的话全部谈到了，诸葛长民非常高兴。却不料丁旿从帷幔后跳出来，将他杀死在座位上。刘裕命令用车子拉着他的尸体到延尉去判罪。又去抓捕他的弟弟诸葛黎民，诸葛黎民素来非常骁勇，拒捕被杀。又杀死他的小弟大司马参军诸葛幼民、堂弟宁朔将军诸葛秀之。

庚午日，后秦王姚兴遣派使者前往北魏建立友好关系。

太尉刘裕呈上奏表说：“过去大司马桓温因为‘百姓没有固定的根基，对治理国家的危害很大’，所以颁布《庚戌》诏书。规定根据当今的住所，确定流亡百姓的籍贯，让他们安居乐业。当时财富逐渐积累，国家变得充实强盛，确实是由于这个原因。从那时到如今，对这种规定的执行逐渐放松；因此请求重新加强施行过去的这项政策。”于是依据现在居民的住所重新确定籍贯，只有居住在徐、兖、青这三个州的晋陵人，不在这个限制之内；那些寄居在别郡之上的郡县，有很多不是被合并了，就是被撤销了。

戊寅日，加任刘裕为豫州刺史。刘裕坚决辞让太傅、州牧等职。

林邑国范胡达进犯东晋九真郡，杜慧度回击并将他杀了。

河南王炽磐遣镇东将军昙达、平东将军王松寿将兵东击休官权小郎、吕破胡于白石川，大破之，虏其男女万余口，进据白石城。显亲休官权小成、吕奴迦等二万余户据白阬不服，昙达攻斩之，陇右休官悉降。秦太尉索稜以陇西降炽磐，炽磐以稜为太傅。

夏王勃勃大赦，改元凤翔。以叱干阿利领将作大匠，发岭北夷、夏十万人筑都城于朔方水北、黑水之南。勃勃曰：“朕方统一天下，君临万邦，宜名新城曰统万。”阿利性巧而残忍，蒸土筑城，锥入一寸，即杀作者而并筑之。勃勃以为忠，委任之。凡造兵器成，呈之，工人必有死者，射甲不入则斩弓人，入则斩甲匠。又铸铜为一大鼓。飞廉、翁仲［翁仲：传说是秦代巨人之名，后世所铸高大的铜人因之称为翁仲。］
、铜驼、龙虎之属，饰以黄金，列于宫殿之前。凡杀工匠数千，由是器物皆精利。

勃勃自谓其祖从母姓为刘，非礼也。古人氏族无常，乃改姓赫连氏，言帝王系天为子，其徽赫［徽赫：美好与显赫。］
与天连也。其非正统者，皆以铁伐为氏，言其刚锐如铁，皆堪伐人也。

河南王乞伏炽磐派遣镇东将军乞伏昙达、平东将军王松寿率领军队攻打东部休官部落首领权小郎、吕破胡所据守的白石川，把他们打得大败，俘虏当地的男女百姓一万多人，占领白石城。显亲休官部落首领权小成、吕奴迦等共两万多户人口占据白阬，没有降服。乞伏昙达攻克了白阬，把他们杀了。陇右的休官部落全都投降。后秦太尉索稜献出他所占领的陇西，向乞伏炽磐投降。乞伏炽磐任命索稜担任太傅。

夏王刘勃勃下令大赦，改年号为凤翔。任命叱干阿利兼任将作大匠，征调岭北的胡人、汉人共计十万人，在朔方水以北、黑水以南的地方修筑都城。刘勃勃说：“我打算统一天下，以君王之尊统治所有地区，应该把新城命名为统万。”叱干阿利为人乖巧伶俐，但却残暴凶狠，用蒸过的土修筑城墙，验收时铁锥倘若能插入一寸深，就杀掉泥工，把他的尸首筑进城中。刘勃勃认为他非常忠诚，便把筑城的事全部委托给他。兵器造成后，呈送给他过目时，一定会有做工的人被杀死，弓箭射不透铠甲，就要杀掉制作弓的工匠，射透了，就要杀死制作铠甲的工匠。他又用铜铸成一面大鼓。将飞廉、翁仲、铜驼、龙、虎等塑像，表面上装饰黄金，排列在宫殿之前。前后共计杀掉了几千名工匠，因此，武器器物等都打造得非常锐利和精良。

刘勃勃自认为他的祖先沿用母姓，姓刘，与礼不合。鉴于古人使用姓氏也没有常规，于是自己改姓赫连，意思是帝王是天的儿子，他的美好与显赫与天相连。那些不是直系亲属的旁支后裔，皆用“铁伐”为姓，意思是说他们钢强锐利如铁，可以征伐别人。

夏四月乙卯，魏主嗣西巡，命郑兵将军奚斤、鸿飞将军尉古真、都将闾大肥等击越勤部于跋那山。大肥，柔然人也。

河南王炽磐遣安北将军乌地延、冠军将军翟绍击吐谷浑别统句旁于泣勤川，大破之。

河西王蒙逊立子政德为世子，加镇卫大将军、录尚书事。

南凉王傉檀伐河西王蒙逊，蒙逊败之于若厚坞，又败之于若凉；因进围乐都，二旬不克。南凉湟河太守文支以郡降于蒙逊，蒙逊以文支为广武太守。蒙逊复伐南凉，傉檀以太尉俱延为质，乃还。

蒙逊西如苕藋，遣冠军将军伏恩将骑一万袭卑和、乌啼二部，大破之，俘二千余落而还。

蒙逊寝于新台，阉人王怀祖击蒙逊，伤足，其妻孟氏禽斩之。蒙逊母车氏卒。

五月乙亥，魏主嗣如云中旧宫。丙子，大赦。西河胡张外等聚众为盗；乙卯，嗣遣会稽公长乐刘絜等屯西河招讨之。

六月，嗣如五原。

夏季四月乙卯日，北魏国主拓跋嗣到西边巡视，命令郑兵将军奚斤、鸿飞将军尉古真、都将闾大肥等向跋那山进军，攻打越勤部落。闾大肥是柔然人。

河南王乞伏炽磐派遣安北将军乌地延、冠军将军翟绍攻打吐谷浑所属的远方部落首领句旁所占据的泣勤川，并大败他们。

北凉河西王沮渠蒙逊将儿子沮渠政德立为世子，加封为镇卫大将军、录尚书事。

南凉王秃发傉檀讨伐河西王沮渠蒙逊，沮渠蒙逊在若厚坞把他打败，又在若凉再一次打败他。于是，沮渠蒙逊进军围攻秃发傉檀的都城乐都，攻打了二十天也没有攻破。南凉湟河太守秃发文支献出湟河郡，向沮渠蒙逊投降，沮渠蒙逊任命秃发文支担任广武太守。沮渠蒙逊又一次讨伐南凉，秃发傉檀把太尉秃发俱延交给他作为人质，他才撤军。

沮渠蒙逊到西边巡视，前往苕藋，派遣冠军将军伏恩率领一万骑兵攻打卑和、乌啼两个部落，并将他们打败，俘虏了两千多部落的百姓而回。

沮渠蒙逊在新台皇宫就寝，宦官王怀祖突然攻击他，却只伤到了他的脚，沮渠蒙逊的妻子孟氏生擒王怀祖，然后杀了他。沮渠蒙逊的母亲车氏去世。

五月乙亥日，北魏国主拓跋嗣到了云中的旧宫殿。丙子日，实行大赦。西河的胡人张外等人聚集部众，成为强盗。乙卯日，拓跋嗣派遣会稽公、长乐人刘絜等带兵聚集在西河，招降或者讨伐他们。

六月，拓跋嗣前往五原。

朱龄石等至白帝发函书，曰：“众军悉从外水取成都，臧熹从中水取广汉，老弱乘高舰十余，从内水向黄虎。”于是诸军倍道兼行。谯纵果命谯道福将重兵镇涪城，以备内水。

龄石至平模，去成都二百里，纵遣秦州刺史侯晖、尚书仆射谯诜帅众万余屯平模，夹岸筑城以拒之。龄石谓刘钟曰：“今天时盛热，而贼严兵固险，攻之未必可拔，只增疲困。且欲养锐息兵以伺其隙，何如？”钟曰：“不然。前扬声言大众向内水。谯道福不敢舍涪城。今重军猝至，出其不意，侯晖之徒已破胆矣。贼阻兵守险者，是其惧不敢战也。因其凶惧。尽锐攻之，其势必克。克平模之后，自可鼓行而进，成都必不能守矣。若缓兵相守，彼将知人虚实。涪军忽来，并力拒我。人情既安，良将［良将：这里指谯道福。］
又集，此求战不获，军食无资，二万余人悉为蜀子虏矣。”龄石从之。

朱龄石等人到达白帝，打开盒子取出刘裕写的书信，上面说：“大部队从外水攻打成都，臧熹从中水攻取广汉，老弱残兵乘坐几十条高大的战舰，从内水进军黄虎。”于是，几路大军迅速向目标进发。谯纵果然命令谯道福率领主力部队在涪城镇守，用来防备从内水进攻的敌人。

朱龄石抵达平模，与成都相距两百里。谯纵派遣秦州刺史侯晖、尚书仆射谯诜率领一万多部众屯兵平模，在江水两岸修筑城墙，抵抗敌兵。朱龄石对刘钟说：“现在正是天气炎热的时候，而敌兵防守严密、地势险要坚固，攻打他们也不一定能够攻克，只是徒劳增加士兵的疲劳与困顿。我想暂且停止攻打，养精蓄锐，等待时机，如何？”刘钟说：“不行。最初我们扬言大部队从内水进攻，谯道福因此才不敢舍弃涪城。如今大军到了这里，出于敌人的意料之外，侯晖等人已经吓破了胆。贼兵之所以挡住去路、据守险要，是由于他们畏惧而不敢迎战。应该趁他们异常恐惧，调动全部的精锐部队攻打他们，那么我们一定会取得胜利。攻破平模之后，自然可以敲响战鼓，勇往直前，成都一定会被我们攻下。如果把攻势缓解下来，相持不下，他们就会得知我们的虚实。涪城的守军忽然到来，合兵抵抗我们。他们的军心也已经安定下来，良将也集结过来，这样，我们希望交战又无法把敌人引出来，军中粮食又得不到供应，那么，我们的两万多人就会全都被蜀中小子俘虏。”朱龄石听取了他的劝告。

诸将以水北城地险兵多，欲先攻其南城。龄石曰：“今屠南城，不足以破北，若尽锐以拔北城，则南城不麾自散矣。”秋七月，龄石帅诸军急攻北城，克之，斩侯晖、谯诜；引兵回趣南城，南城自溃。龄石舍船步进。谯纵大将谯抚之屯牛脾，谯小苟塞打鼻。臧熹击抚之，斩之；小苟闻之，亦溃。于是纵诸营屯望风相次奔溃。

戊辰，纵弃成都出走，尚书令马耽封府库以待晋师。壬申，龄石入成都，诛纵同祖之亲，余皆按堵［按堵：安居，安定。］
，使复其业。纵出成都。先辞墓，其女曰：“走必不免，只取辱焉。等死，死于先人之墓可也。”纵不从。谯道福闻平模不守，自涪引兵入赴，纵往投之。道福见纵，怒曰：“大丈夫有如此功业而弃之，将安归乎！人谁不死，何怯之甚也！”因投纵以剑，中其马鞍。纵乃去，自缢死，巴西人王志斩其首以送龄石。道福谓其众曰：“蜀之存亡，实系于我，不在谯王。今我在，犹足一战。”众皆许诺。道福尽散金帛以赐众，众受之而走。道福逃于獠中，巴民杜瑾执送之，斩于军门。龄石徙马耽于越巂，耽谓其徒曰：“朱侯不送我京师，欲灭口也，吾必不免。”乃盥洗而卧，引绳而死。须臾，龄石使至，戮其尸。诏以龄石进监梁、秦州六郡诸军事，赐爵丰城县侯。

诸将领认为江北的城垣地势险要，守兵众多，所以打算先攻打江南的城池。朱龄石说：“如今我们即使屠灭了南城，也无法攻下北城，如果集中精锐力量攻克北城，那么南城便不用挥旗攻打就能攻下了。”秋季七月，朱龄石率领几支部队发动猛烈攻击攻打北城，终于攻克，斩杀了侯晖、谯诜；又领兵回师攻打南城，南城自行溃败。朱龄石弃船不用，上岸步行向成都进发。谯纵的大将谯抚之屯兵牛脾，谯小苟驻守打鼻。臧熹攻打谯抚之，将他斩杀；谯小苟听说后，也全军溃散。于是谯纵手下的那些军营卫所一听说东晋军队到来，便都相继溃散瓦解。

戊辰日，谯纵舍弃成都出逃，尚书令马耽将府库封存起来，等待东晋军队。壬申日，朱龄石进入成都，将谯纵同祖父的亲属全都诛杀，其他的人都同原来一样安居下来，让他们恢复原有的生产经营。谯纵逃出成都，先去祖先陵墓辞别，他的女儿说道：“逃跑也一定逃不脱，只是徒取侮辱。同样是死，不如死在祖先的墓旁。”谯纵没有听从。谯道福听说平模失守，从涪城率领军队赶来救援，谯纵前往投奔他。谯道福见到谯纵，愤怒地说：“大丈夫建立了如此伟大的功名事业，却舍弃它，你要回到哪里呢！人谁能不死，怎么怯懦成这个样子！”于是拔出佩剑狠狠地投向谯纵，只砍中了他的马鞍。谯纵只好离开，上吊自杀了。巴西人王志将他的头颅割下来，送给朱龄石。谯道福对他的部众们说：“蜀国的存亡其实是维系在我身上，而不在谯王身上。如今我还活着，还足以进行一次决战。”部下全都表示赞同。谯道福拿出全部金银财宝分发给手下的人，众人接过财物，却都逃走了。谯道福迫于无奈，只好逃到獠人部落之中，巴地居民杜瑾抓住他，送交给东晋军队，就在军营门前被斩杀。朱龄石把马耽流放到越巂，马耽对他的部下说：“朱龄石不把我送到京师，是打算杀我灭口，我一定难逃一死。”于是，沐浴之后躺在床上，自缢而死。不一会儿，朱龄石的使者就来了，砍下了他的头颅。东晋诏令朱龄石升任监梁、秦州六郡诸军事，赐爵位为丰城县侯。

魏奚斤等破越勤于跋那山西，徙二万余家于大宁。

河西胡曹龙等拥部众二万人来入蒲子，张外降之，推龙为大单于。

丙戌，魏主嗣如定襄大洛城。

河南王炽磐击吐谷浑支旁于长柳川，虏旁及其民五千余户而还。

八月癸卯，魏主嗣还平城。

曹龙请降于魏，执送张外，斩之。

丁丑，魏主嗣如豺山宫。癸未，还。

九月，再命太尉裕为太傅、扬州牧；固辞。

河南王炽磐击吐谷浑别统掘逵于渴浑川，大破之，虏男女二万三千。冬十月，掘逵帅其余众降于炽磐。

北魏奚斤等人在跋那山以西的地区打败越勤部落，强行迁移当地两万多户居民到大宁。

河西的胡人曹龙等人率领两万多部众前来进犯蒲子，西河胡人张外归降，推举曹龙担任大单于。

丙戌日，北魏国主拓跋嗣前往定襄郡大洛城。

河南王乞伏炽磐在长柳川攻打吐谷浑的支旁部落，俘获了支旁及其五千多户部众，然后回师。

八月癸卯日，北魏国主拓跋嗣返回平城。

曹龙向北魏请求投降，逮捕张外，送往北魏，北魏斩杀了张外。

丁丑日，北魏国主拓跋嗣前往豺山宫。癸未日，返回平城。

九月，朝廷再次任命太尉刘裕为太傅、扬州牧；刘裕坚决辞让。

河南王乞伏炽磐攻打渴浑川，袭击吐谷浑的掘逵部落，将其攻破，俘虏了男女百姓两万三千人。冬季十月，掘逵率领他剩下的部众向乞伏炽磐投降。

吐京胡与离石胡出以眷叛魏，魏主嗣命元城侯屈督会稽公刘絜、永安侯魏勤以讨之。丁巳，出以眷引夏兵邀击絜，禽之，以献于夏；勤战死。嗣以屈亡二将，欲诛之；既而赦之，使摄并州刺史。屈到州，纵酒废事，嗣积其前后罪恶，槛车征还，斩之。

十一月，魏主嗣遣使请昏于秦，秦王兴许之。

是岁，以敦煌索邈为梁州刺史，苻宣乃还仇池。初，邈寓居汉川，与别驾姜显有隙，凡十五年而邈镇汉川；显乃肉袒迎候，邈无愠色，待之弥厚。退而谓人曰：“我昔寓此，失志多年，若雠姜显，惧者不少。但服之自佳，何必逞志！”于是阖境闻之皆悦。

吐京胡人与离石胡人的首领出以眷反叛北魏，北魏国主拓跋嗣命令元城侯拓跋屈督统会稽公刘絜、永安侯魏勤等率兵前去讨伐。丁巳日，出以眷率领夏国军队拦腰截击刘絜，并生擒刘絜献给夏国；魏勤战死。拓跋嗣因为拓跋屈而折损了两员大将，打算杀了他；但不久又赦免了他，让他临时代理并州刺史。拓跋屈到了并州治所之后，天天酗酒，荒废政事，拓跋嗣数落他前前后后的罪行，用囚车把他押解回京，斩首。

十一月，北魏国主拓跋嗣派遣使节前往后秦求亲，后秦王姚兴同意了。

这一年，朝廷任命敦煌人索邈担任梁州刺史，苻宣仍然返回仇池。起初，索邈居住在汉川，和梁州别驾姜显有嫌隙，过了十五年，反倒由索邈镇守汉川了；姜显于是脱去衣服，光着上身出来等着迎接他，索邈见姜显脸上没有丝毫不悦的样子，对待他就更加优厚了。索邈退入内宅后对人说：“我过去居住在这里，多年来都不如意，如果仇恨姜显，那么畏惧的人一定还有很多。只要他能服从就很好了，为什么一定要报仇解恨，逞一时的快意呢！”全州境内的百姓官员听说了他的话后，都非常高兴。

十年（甲寅，公元414年）

春正月辛酉，魏大赦，改元神瑞。

辛巳，魏主嗣如繁畤。二月戊戌，还平城。

夏王勃勃侵魏河东蒲子。

庚戌，魏主嗣如豺山宫。

魏并州刺史娄伏连袭杀夏所置吐京护军及其守兵。

司马休之在江陵，颇得江、汉民心。子谯王文思在建康，性凶暴，好通轻侠［轻侠：指轻生重义而勇于急人之难的人。］
；太尉裕恶之。三月，有司奏文思擅捶杀国吏，诏诛其党而宥文思。休之上疏谢罪，请解所任，不许。裕执文思送休之，令自训厉，意欲休之杀之；休之但表废文思。并与裕书陈谢。裕由是不悦，以江州刺史孟怀玉兼督豫州六郡以备之。

夏五月辛酉，魏主嗣还平城。

秦后将军敛成讨叛羌，为羌所败，惧罪，出奔夏。

秦王兴有疾，妖贼李弘与氐仇常反于贰城，兴舆疾［舆疾：抱病登车。］
往讨之，斩常，执弘而还。

十年（甲寅，公元414年）

春季正月辛酉日，北魏实行大赦，改年号为神瑞。

辛巳日，北魏国主拓跋嗣前往繁畤。二月戊戌日，返回平城。

夏王赫连勃勃侵犯北魏河东的蒲子。

庚戌日，北魏国主拓跋嗣前往豺山宫。

北魏并州刺史娄伏连攻打并杀死了夏国所设置的吐京护军与那里的守兵。

司马休之在江陵任职，江汉一带的百姓都非常拥护他。他的儿子谯王司马文思留在建康，性情残暴凶狠，喜欢结交江湖侠士；太尉刘裕十分厌恶他。三月，有关部门报告司马文思擅自捶杀封国的官吏，朝廷下诏处死他手下的差役，却独独宽宥了司马文思。司马休之上疏承认罪过，请求处罚，并要求解除他现任的职务，朝廷没有同意。刘裕抓住司马文思，送给司马休之，让他自己训戒教诲，意思是让司马休之亲自把儿子杀了；司马休之只上表请求夺去司马文思的爵位，并写信给刘裕表达谢意。刘裕因此非常不悦，任命江州刺史孟怀玉兼任都督豫州六郡，用来戒备司马休之。

夏季五月辛酉日，北魏国主拓跋嗣返回平城。

后秦后将军敛成讨伐叛乱的羌族部落，被羌人打败，因此畏惧获罪，投奔夏国。

后秦王姚兴患病，妖贼首领李弘与氐人部落首领仇常在贰城反叛，姚兴带病登车前去讨伐他们，杀死了仇常，生擒李弘回京。

秦左将军姚文宗有宠于太子泓，广平公弼恶之，诬文宗有怨言；秦王兴怒，赐文宗死，于是群臣畏弼侧目。弼言于兴，无不从者；以所亲天水尹冲为给事黄门侍郎，唐盛为治书侍御史，兴左右掌机要者，皆其党也。右仆射梁喜、侍中任谦、京兆尹尹昭承间言于兴曰：“父子之际，人所难言；然君臣之义，不薄于父子，故臣等不得默然。广平公弼，潜有夺嫡之志，陛下宠之太过，假其威权，倾险无赖之徒辐凑附之。道路皆言陛下将有废立之计，信有之乎？”兴曰：“岂有此邪！”喜等曰：“苟无之，则陛下爱弼，适所以祸之；愿去其左右，损其威权，如此，非特安弼，乃所以安宗庙社稷。”兴不应。大司农窦温、司徒左长史王弼皆密疏劝兴立弼为太子，兴虽不从，亦不责也。

后秦左将军姚文宗获得太子姚泓的宠信，广平公姚弼十分厌恶他，诬陷姚文宗说过不满的话；秦王姚兴非常恼怒，命令姚文宗自尽，于是文武大臣都惧怕姚弼，不敢正眼看他。姚兴对姚弼说的话没有不听从；姚弼让他的亲信天水人尹冲担任给事黄门侍郎，唐盛担任治书侍御史，这样姚兴身边掌管机要事务的人全是姚弼的党羽。右仆射梁喜、侍中任谦、京兆尹尹昭找到机会对姚兴说：“父子之间的事情，别人难以插言；但是君臣之间的大义，不输于父子大义，所以，我们不能沉默不语。广平公姚弼暗中有夺权的想法，陛下您太过宠爱他了，又授予他大权，纵恿他的威势，这样，那些奸险无赖之徒便纷纷像车辐那样，集结归附到他那里。路上的行人都传言陛下有废长立幼的打算，真是这样吗？”姚兴说：“哪里有这种事！”梁喜等人说：“倘若没有此事，那么陛下爱护姚弼，所作所为却是给他带来祸患；希望将他身边的官员全部调离，减小他的权力和威势，这样不但保护了姚弼，还保护了祖宗祭庙与国家政权的安全。”姚兴没有应对。大司农窦温、司徒左长史王弼都秘密上疏劝说姚兴改立姚弼为太子，姚兴虽然没有听从，但是也不责怪他们。

兴疾笃，弼潜聚众数千人，谋作乱。姚裕遣使以弼逆状告诸兄在藩镇者。于是姚懿治兵于蒲阪，镇东将军、豫州牧洸治兵于洛阳，平西将军谌治兵于雍，皆欲赴长安讨弼。会兴疾瘳，见群臣，征虏将军刘羌泣以告兴。梁喜、尹昭请诛弼，且曰：“苟陛下不忍杀弼，亦当夺其权任。”兴不得已，免弼尚书令，使以将军、公还第。懿等各罢兵。

懿、洸、谌与姚宣皆入朝，使裕入白兴，求见。兴曰：“汝等正欲论弼事耳，吾已知之。”裕曰：“弼苟有可论，陛下所宜垂听；若懿等言非是，便当置之刑辟，奈何逆拒之！”于是引见懿等于谘议堂。宣流涕极言，兴曰：“吾自处之，非汝曹所忧。”抚军东曹属姜虬上疏曰：“广平公弼，衅成逆著，道路皆知之。昔文王之化，刑于寡妻；今圣朝之乱，起自爱子，虽欲含忍掩蔽，而逆党扇惑不已，弼之乱心何由可革！宜斥散凶徒，以绝祸端。”兴以虬表示梁喜曰：“天下人皆以吾儿为口实，将何以处之？”喜曰：“信如虬言，陛下宜早裁决。”兴默然。

姚兴病情加重，姚弼暗中聚集数千名部众阴谋叛乱。姚裕派遣使者将姚弼即将叛逆的情形告诉给那些驻守在藩地的哥哥。于是姚懿在蒲阪整顿部队，镇东将军、豫州牧姚洸在洛阳整顿部队，平西将军姚谌在雍城整顿部队，都打算奔赴长安去讨伐姚弼。恰逢这时姚兴病情好转，召见文武百官，征虏将军刘羌便哭着把这件事报告给姚兴。梁喜、尹昭恳请诛杀姚弼，又说：“倘若陛下不忍心杀死姚弼，也应该剥夺他的权力和职位。”姚兴迫于无奈，罢免了姚弼尚书令的职务，让他以将军、公爵的身份赋闲在家。姚懿等人也都各自中断了军事行动。

姚懿、姚洸、姚谌与姚宣等都来到都城，让姚裕进宫报告姚兴，求见父王。姚兴说：“你们几个不过就是想要谈论姚弼的事情而已，我已经知道了。”姚裕说：“姚弼的事情如果有谈论的必要，陛下也应该听一听；如果姚懿等人所说的不是事实，便应该依据刑法惩罚他们，为什么要拒绝和他们谈话呢！”于是，姚兴在谘议堂召见姚懿等人。姚宣流着眼泪仗义执言，姚兴说：“这件事我自会处理，不用你们担心。”抚军东曹属姜虬上疏说：“广平公姚弼反叛的迹象已经明显，连路上的行人都知道了。过去周文王之所以能够推广教化，是因为他率先用礼法要求自己的妻子；如今国家发生变乱，是由于陛下的爱子，虽然陛下容忍掩护，但是那些叛党们却在不断地煽动蛊惑，姚弼叛乱的意图如何能够消除呢！应当驱散姚弼身边的奸险之徒，以此从根源上断绝灾祸。”姚兴把姜虬的奏书给梁喜看，说：“天下的人都以我的儿子为动乱的理由，我该怎么办才好呢？”梁喜说：“真的就像姜虬说的，陛下应当尽早裁断。”姚兴默然不语。

唾契汗、乙弗等部皆叛南凉，南凉王傉檀欲讨之，邯川护军孟恺谏曰：“今连年饥馑，南逼炽磐，北逼蒙逊，百姓不安。远征虽克，必有后患；不如与炽磐结盟通籴，慰抚杂部，足食缮兵，俟时而动。”傉檀不从，谓太子虎台曰：“蒙逊近去，不能猝来，旦夕所虑，唯在炽磐。然炽磐兵少易御，汝谨守乐都，吾不过一月必还矣。”乃帅骑七千袭乙弗，大破之，获马牛羊四十余万。

唾契汗、乙弗等部落全都背叛南凉，南凉王秃发傉檀打算讨伐他们，邯川护军孟恺劝谏说：“现今我们连续几年遭受饥荒，南面有乞伏炽磐的威胁，北面又有沮渠蒙逊逼迫，百姓的生活得不到安定。这次即使通过远征取得了胜利，也一定会留下后患；不如与乞伏炽磐结成联盟，开通粮食贸易，安抚各族部落，积蓄粮食，训练士兵，等待时机再采取行动。”秃发傉檀没有听从，对太子秃发虎台说：“沮渠蒙逊刚刚离开不久，不会匆忙再来，早晚忧虑的，只有乞伏炽磐。但是乞伏炽磐兵少，容易抵抗，你只要小心防守乐都，不超过一个月我一定返回。”于是率领七千名骑兵前往袭击乙弗，大获全胜，缴获了马、牛、羊等四十多万。

河南王炽磐闻之，欲袭东都。群臣咸以为不可。太府主簿焦袭曰：“傉檀不顾近患而贪远利，我今伐之，绝其西路，使不得还救，则虎台独守穷城，可坐禽也。此天亡之时，必不可失。”炽磐从之，帅步骑二万袭乐都。虎台凭城拒守，炽磐四面攻之。

南凉抚军从事中郎尉肃言于虎台曰：“外城广大难守，殿下不若聚国人［国人：指鲜卑秃发部落的人。他们是秃发氏政权的基本力量，所以称为“国人”。］
守内城，肃等帅晋人［晋人：指汉人。因为曾经是晋国的臣民，所以称“晋人”。］
拒战于外，虽有不捷，犹足自存。”虎台曰：“炽磐小贼，旦夕当走，卿何过虑之深！”虎台疑晋人有异心，悉召豪望有谋勇者闭之于内。孟恺泣曰：“炽磐乘虚内侮，国家危于累卵。恺等进欲报恩，退顾妻子，人思效死，而殿下乃疑之如是邪！”虎台曰：“吾岂不知君之忠笃，惧余人脱生虑表，以君等安之耳。”

河南王乞伏炽磐听闻这个信息，想要攻打乐都。文武大臣都认为行不通。太府主簿焦袭说：“秃发傉檀不顾近处的忧患，却去贪图远方的利益，我们今天讨伐他，截断乐都以西的路，使他无法返回援救，那么，秃发虎台一个人防守一座穷困的城池，我们可以坐等擒获他了。这是上天灭亡他的时候，一定不能错失。”乞伏炽磐听从了他的建议，率领两万步兵、骑兵袭击乐都。秃发虎台凭借城防严守拒敌，乞伏炽磐在城的四面都发动了攻击。

南凉抚军从事中郎尉肃向秃发虎台进言说：“外城太大很难防守，殿下不如聚集国人来守卫内城，我率领汉人在外城坚持抵挡敌人，虽然不会取胜，但是足以保存自己。”秃发虎台说：“乞伏炽磐这个小毛贼，早晚要逃走，你何必过于忧虑呀！”秃发虎台怀疑汉人心怀异心，便把汉人中名望高、有勇有谋的人全都召进内城软禁起来。孟恺哭着说：“乞伏炽磐乘国内空虚前来进犯，国家就像堆在一起的鸡蛋一样处于危险之中。我孟恺等人进则打算报答王家的恩惠，退则还要照顾妻子儿女，人人都思虑着为国家拼死力战，而殿下却怀疑我们到如此地步！”秃发虎台说：“我怎能不明白你的忠实笃厚，担心的只是别人，所以让你们去安定人心。”

一夕，城溃，炽磐入乐都，遣平远将军捷虔帅骑五千追傉檀，以镇南将军谦屯为都督河右诸军事、凉州刺史，镇乐都；秃发赴单为西平太守，镇西平；以赵恢为广武太守，镇广武；曜武将军王基为晋兴太守，镇浩亹；徙虎台及其文武百姓万余户于枹罕。赴单，乌孤之子也。

河间人褚匡言于燕王跋曰：“陛下龙飞辽、碣，旧邦族党，倾首朝阳，以日为岁，请往迎之。”跋曰：“道路数千里，复隔异国，如何可致？”匡曰：“章武临海，舟楫可通，出于辽西临渝，不为难也。”跋许之，以匡为游击将军、中书侍郎，厚资遣之。匡与跋从兄买、从弟睹自长乐帅五千余户归于和龙，契丹、库莫奚皆降于燕。跋署其大人为归善王。跋弟丕避乱在高句丽，跋召之，以为左仆射，封常山公。

一天晚上，城防溃败，乞伏炽磐进入乐都，派遣平远将军乞伏捷虔率领五千骑兵追击秃发傉檀，任命镇南将军乞伏谦屯担任都督河右诸军事、凉州刺史，镇守乐都；任命秃发赴单担任西平太守，镇守西平；任命赵恢担任广武太守，镇守广武；任命曜武将军王基担任晋兴太守，镇守浩亹；将秃发虎台同他的文武官员以及一万多户百姓强行迁移到枹罕居住。秃发赴单是秃发乌孤的儿子。

北燕河间人褚匡向北燕王冯跋进言说：“陛下在辽、碣这里登上帝位，长乐的那些族人朋党却在家乡仰头向东，盼望陛下前去营救，度日如年，我恳请前去迎接他们。”冯跋说：“两地相距几千里，道路遥远，中间又隔着别的国家，如何办到呢？”褚匡说：“章武郡就在海边，可以乘船通过，从辽西的临渝穿过，不会太难。”冯跋同意了他的请求，任命褚匡为游击将军、中书侍郎，让他携带丰厚的费用，派他前去。褚匡与冯跋的堂兄冯买、堂弟冯睹从长乐率领五千多户居民返回和龙，契丹部落和库莫奚部落都归降北燕。冯跋封他们的首领为归善王。冯跋的弟弟冯丕在高句丽躲避战乱，冯跋将他召回，任用他为左仆射，封为常山公。

柔然可汗斛律将嫁女于燕，斛律兄子步鹿真谓斛律曰：“幼女远嫁忧思，请以大臣树黎等女为媵［媵：陪嫁的人。］
。”斛律不许。步鹿真出，谓树黎等曰：“斛律欲以汝女为媵，远适他国。”树黎恐，与步鹿真谋使勇士夜伏于斛律穹庐之后，伺其出而执之，与女皆送于燕，立步鹿真为可汗而相之。

初，社仑之徙高车也，高车人叱洛侯为之向导以并诸部，社仑德之，以为大人。步鹿真与社仑之子社拔共至叱洛侯家，淫其少妻，妻告步鹿真曰：“叱洛侯欲奉大檀为主。”大檀者，社仑季父仆浑之子也，领别部镇西境，素得众心。步鹿真归而发兵围叱洛侯，叱洛侯自杀。遂引兵袭大檀，大檀逆击，破之，执步鹿真及社拔，杀之，自立为可汗，号牟汗纥升盖可汗。

柔然可汗郁久闾斛律即将把女儿嫁给北燕王冯跋，郁久闾斛律的侄子郁久闾步鹿真对郁久闾斛律说：“幼女远嫁他国，心中难免忧愁想念，最好是让大臣树黎等人的女儿充当陪嫁的婢妾。”郁久闾斛律没有同意。郁久闾步鹿真出来后，对树黎等人说：“郁久闾斛律想要让你的女儿做陪嫁的婢妾，远嫁他国。”树黎非常惧怕，与郁久闾步鹿真商量，派出勇猛的壮士夜里藏匿在郁久闾斛律的帐篷之后，等郁久闾斛律出来就抓住他，把他和他的女儿一起送到北燕，拥立郁久闾步鹿真为可汗，自己担任宰相。

起初，郁久闾社仑将高车部落迁走，高车人叱洛侯给他做向导，帮助他兼并了各部落，郁久闾社仑非常感激他，任命他为高车部落的首领。现在，郁久闾步鹿真与郁久闾社仑的儿子郁久闾社拔一起到了叱洛侯家，奸淫叱洛侯年轻的妻子，叱洛侯的妻子告诉郁久闾步鹿真说：“叱洛侯想要拥立郁久闾大檀为可汗。”郁久闾大檀是郁久闾社仑的叔父郁久闾仆浑的儿子，他正带领着其他部落镇守西部边境，向来很得民心。郁久闾步鹿真回去后就调动军队包围了叱洛侯的部落，叱洛侯自杀。他便又领兵去袭击郁久闾大檀，郁久闾大檀迎击，并打败郁久闾步鹿真，擒获郁久闾步鹿真和郁久闾社拔，将他们斩杀，自立为可汗，称为牟汗纥升盖可汗。

斛律至和龙，燕王跋赐斛律爵上谷侯，馆之辽东，待以客礼，纳其女为昭仪。斛律上书请还其国，跋曰：“今弃国万里，又无内应，若以重兵相送，则馈运难继。兵少则不足成功，如何可还？”斛律固请，曰：“不烦重兵，愿给三百骑，送至敕勒。国人必欣然来迎。”跋乃遣单于前辅万陵帅骑三百送之。陵惮远役，至黑山，杀斛律而还。大檀亦遣使献马三千匹、羊万口于燕。

六月，泰山太守刘研等帅流民七千余家，河西胡酋刘遮等帅部落万余家，皆降于魏。

戊申，魏主嗣如豺山宫；丁亥，还平城。

郁久闾斛律抵达和龙，北燕王冯跋封赐他为上谷侯，并让他居住在辽东，以宾客的礼节对待他，将他的女儿纳为昭仪。郁久闾斛律上书请求批准他回到自己国家去，冯跋说：“如今你已经离开本国万里之远，国内又没有内应，如果派大部队护送你回去，那么军粮物资等又实在供应不上，兵力太少又不足以取得胜利，怎么可以回去呢？”郁久闾斛律坚决请求，说：“不用劳动大部队，你只要派给我三百名骑兵，把我送到敕勒，那么我们国家的百姓就一定会兴高采烈地来迎接我。”冯跋于是派单于前辅万陵率领三百名骑兵护送他。万陵忌惮远行的劳苦与疲惫，到达黑山，就杀了郁久闾斛律，然后返回。郁久闾大檀也派遣使节向北燕贡献三千匹马、一万头羊。

六月，泰山太守刘研等人领着七千多户流亡难民，河西的匈奴部落酋长刘遮等带领一万多户部落，都投降北魏。

戊申日，北魏国主拓跋嗣前往豺山宫。丁亥日，返回平城。

乐都之溃也，南凉安西将军樊尼自西平奔告南凉王傉檀，傉檀谓其众曰：“今妻子皆为炽磐所虏，退无所归，卿等能与吾藉乙弗之资，取契汗以赎妻子乎？”乃引兵西，众多逃还，傉檀遣镇北将军段苟追之，苟亦不还。于是将士皆散，唯樊尼与中军将军纥勃、后军将军洛肱、散骑侍郎阴利鹿不去。傉檀曰：“蒙逊、炽磐昔皆委质于吾，今而归去，不亦鄙乎！四海之广，无所容身，何其痛也！与其聚而同死，不若分而或全。樊尼，吾长兄之子，宗部所寄；吾众在北者户垂一万，蒙逊方招怀士民，存亡继绝，汝其从之；纥勃、洛肱亦与尼俱行。吾年老矣，所适不容，宁见妻子而死！”遂归于炽磐，唯阴利鹿随之。傉檀谓利鹿曰：“吾亲属皆散，卿何独留？”利鹿曰：“臣老母在家，非不思归；然委质为臣，忠孝之道，难以两全。臣不才，不难为陛下泣血求救于邻国，敢离左右乎！”傉檀叹曰：“知人固未易。大臣亲戚皆弃我去，今日忠义终始不亏者，唯卿一人而已！”

南凉都城乐都失陷后，南凉安西将军秃发樊尼从西平出发，前往禀告南凉王秃发傉檀，秃发傉檀对他的部众说：“如今我们的妻子儿女全都被乞伏炽磐抢走，即使想要撤退也没有立足之地了，你们能与我一同凭借乙弗的财力、物力攻占契汗，来赎回自己的妻子儿女吗？”于是他领兵向西进发，很多部众都逃回去了，秃发傉檀派遣镇北将军段苟去把他们追回来，却连段苟也没有回来。就这样，他手下的将领和士兵全都逃散了，只有秃发樊尼与中军将军秃发纥勃、后军将军秃发洛肱、散骑侍郎阴利鹿没有离开。秃发傉檀说：“沮渠蒙逊、乞伏炽磐过去都曾经送给我们人质，向我们称臣，现在我倘若去投靠他们，难道不觉得可耻吗！四海之内，天地之广，却没有我容身的地方，这是多么痛心的事情呵！与其聚在一起死掉，不如就此分别，或许还能保住性命。秃发樊尼是我大哥的儿子，寄托了我们宗族部落所有希望；我们部落在北方还有将近一万户，沮渠蒙逊如今正在招抚士大夫与老百姓，扶助即将灭亡的部落，使他们得以生存下去，你应当去追从他；秃发纥勃、秃发洛肱也应该与秃发樊尼一起去。我已经年老，到哪里也不会有人接纳，宁愿见到妻子儿女后就去赴死。”于是，向西秦王乞伏炽磐归降，只有阴利鹿跟随前往。秃发傉檀对阴利鹿说：“我的亲人与部属全都各自散去，你为什么独自留下？”阴利鹿回答：“我家里还有老母，不是不想回家；既然身为臣子，忠孝之道就难以两全。我没有什么才能，不能为陛下泣血向邻国求救，但怎么能够离开您的左右呢！”秃发傉檀叹息地说：“真正了解一个人的确不容易，大臣亲戚都弃我而去，直到现在，始终忠诚的只有你一个人而已！”

傉檀诸城皆降于炽磐，独尉贤政屯浩亹，固守不下。炽磐遣人谓之曰：“乐都已溃，卿妻子皆在吾所，独守一城，将何为也？”贤政曰：“受凉王厚恩，为国藩屏。虽知乐都已陷，妻子为禽；先归获赏，后顺受诛。然不知主上存亡，未敢归命；妻子小事，岂足动心！若贪一时之利，忘委付之重者，大王亦安用之！”炽磐乃遣虎台以手书谕之，贤政曰：“汝为储副［储副：国之副君，指太子。］
，不能尽节，面缚于人，弃父忘君，堕万世之业，贤政义士，岂效汝乎！”闻傉檀至左南，乃降。

南凉王秃发傉檀所属的各城的守将都向乞伏炽磐投降了，只有屯守在浩亹的尉贤政坚守城池，没有出降。乞伏炽磐派人来劝说他：“乐都已经失陷，你的妻子儿女都被我们抓获，你独守一座孤城，究竟是因为什么呢？”尉贤政说：“我承蒙凉王的厚恩，镇守国家的藩镇屏障。虽然知道乐都已经失陷，妻子儿女被俘虏，先投降可以获得奖赏，后归顺难免被杀。但是，我还不知道主上是生是死，所以不敢前去归附受命；妻子儿女与国家相比，的确是小事，怎能足以动摇我的信念呢！倘若贪图一时的小利，却遗忘朝廷托付给我的重任，你们的大王又如何能重用我呢！”乞伏炽磐于是下令秃发虎台亲自写信让他投降，尉贤政说：“你身为国家副君，不能尽守操节，却反绑双手，投降于人，抛弃老父，忘记国君，使国家的万世伟业毁于一旦，我尉贤政是忠义之士，如何能效仿你呢！”等到他听说秃发傉檀已经抵达左南城，这才投降。

炽磐闻傉檀至，遣使郊迎，待以上宾之礼。秋七月，炽磐以傉檀为骠骑大将军，赐爵左南公，南凉文武，依才铨叙。岁余，炽磐使人鸩傉檀；左右请解之，傉檀曰：“吾病岂宜疗邪？”遂死，谥曰景王。虎台亦为炽磐所杀。傉檀子保周、贺，俱延子覆龙，利鹿孤孙副周，乌孤孙承钵，皆奔河西王蒙逊；久之，又奔魏。魏以保周为张掖王，覆龙为酒泉公，贺西平公，副周永平公，承钵昌松公。魏主嗣爱贺之才，谓曰：“卿之先与朕同源，赐姓源氏。”

乞伏炽磐听说秃发傉檀到了，就派遣使节前往郊外迎接，用接待上宾的礼节对待他。秋季七月，乞伏炽磐任命秃发傉檀担任骠骑大将军，赐封为左南公爵，其他南凉的文武官员都依据各自的才能先后叙录。一年多以后，乞伏炽磐派人用毒酒毒杀秃发傉檀；他的左右侍从恳请给他解毒，秃发傉檀说：“我的病难道应该去治吗？”于是身死，谥号为景王。秃发虎台也被乞伏炽磐杀害。秃发傉檀的其他几个儿子秃发保周、秃发贺，秃发俱延的儿子秃发覆龙，秃发利鹿孤的孙子秃发副周，秃发乌孤的孙子秃发承钵，都逃走投靠后河西王沮渠蒙逊；很久之后，又投靠北魏。北魏封秃发保周为张掖王，封秃发覆龙为酒泉公，封秃发贺为西平公，封秃发副周为永平公，封秃发承钵为昌松公。北魏国主拓跋嗣喜爱秃发贺的才能，对他说：“你的祖先与我是同一起源，就赐你姓源。”

八月戊子，魏主嗣遣马邑侯陋孙使于秦。辛丑，遣谒者于什门使于燕，悦力延使于柔然。于什门至和龙，不肯入见，曰：“大魏皇帝有诏，须冯王出受，然后敢入。”燕王跋使人牵逼令入，什门见跋不拜。跋使人按其项，什门曰：“冯王拜受诏，吾自以宾主致敬，何若见逼邪！”跋怒，留什门不遣，什门数众辱之。左右请杀之，跋曰：“彼各为其主耳。”乃幽执什门，欲降之，什门终不降。久之，衣冠弊坏略尽，虮虱流溢。跋遗之衣冠，什门皆不受。

魏主嗣以博士王谅为平南参军，使以平南将军、相州刺史尉太真书与太尉裕相闻。太真，古真之弟也。

九月丁巳朔，日有食之。

冬十月，河南王炽磐复称秦王，置百官。

八月戊子日，北魏国主拓跋嗣派遣马邑人侯陋孙出使后秦。辛丑日，又派遣谒者于什门出使北燕，派遣悦力延出使柔然。于什门到达和龙，不肯进入拜见，说：“大魏国皇帝有诏，必须在冯王出来受诏之后，我才敢进入。”北燕王冯跋派人拉着他，强迫他进来，于什门见到冯跋后也不跪拜行礼。冯跋派人按住他的脖子，强迫他行礼，于什门说：“冯王先来拜受诏书，我自然就会依宾主礼仪向你致敬，何苦这般逼迫于我！”冯跋非常愤怒，将于什门扣押下来，不让他返回，于什门数次当众辱骂冯跋。冯跋的侍从们请求杀了他，冯跋说：“他只不过是为自己的主人效忠而已。”于是，将于什门软禁起来，打算招降他，于什门终究没有投降。过了很久，他的衣服、帽子全部破了，全身长满了虱子、虮子。冯跋送给他新衣帽，于什门一概拒绝。

北魏国主拓跋嗣任命博士王谅担任平南参军，让他以平南将军、相州刺史尉太真的名义写信给太尉刘裕，致以问候。尉太真是尉古真的弟弟。

九月丁巳朔日，出现日食。

冬季十月，河南王乞伏炽磐再次号称秦王，设置文武百官。

燕主跋与夏连和，夏王勃勃遣御史中丞乌洛孤如燕莅盟［莅盟：缔结盟约。］
。

十一月壬午，魏主嗣遣使者巡行诸州，校阅守宰资财，非家所赍，悉簿为赃。

西秦王炽磐立妃秃发氏为后。

十二月丙戌朔，柔然可汗大檀侵魏。丙申，魏主嗣北击之。大檀走，遣奚斤等追之，遇大雪，士卒冻死及堕指者什二三。

河内人司马顺宰自称晋王，魏人讨之，不克。

燕辽西公素弗卒，燕王跋比葬七临之。

是岁，司马国璠兄弟聚众数百，潜渡淮，夜入广陵城。青州刺史檀祗领广陵相，国璠兵直上听事，祗惊出，将御之，被射伤而入，谓左右曰：“贼乘暗得入，欲掩我不备；但击五鼓，彼惧晓，必走矣。”左右如其言，国璠兵果走。

魏博士祭酒崔浩为魏主嗣讲《易》及《洪范》，嗣因问浩天文、术数。浩占决［占决：以占卜推断事情。］
多验，由是有宠，凡军国密谋皆预之。

夏王勃勃立夫人梁氏为王后，子璝为太子；封子延为阳平公，昌为太原公，伦为酒泉公，定为平原公，满为河南公，安为中山公。

北燕国主冯跋与夏国联合交好，夏王赫连勃勃派遣御史中丞乌洛孤前往北燕缔结盟约。

十一月壬午日，北魏国主拓跋嗣派遣使者前往各州巡察，检阅核对守宰等地方长官的资产财务，只要不是从自己家中带来的东西，全部视为赃物记录下来。

西秦王乞伏炽磐册立妃子秃发氏为皇后。

十二月丙戌朔日，柔然可汗郁久闾大檀侵犯北魏。丙申日，北魏国主拓跋嗣向北还击。郁久闾大檀败走，拓跋嗣派遣奚斤等人追击，遇到下大雪，有十分之二三的士兵冻死或者冻掉手指。

北魏河内人司马顺宰自称晋王，北魏军队征讨他，没有攻克。

北燕辽西公冯素弗去世，北燕王冯跋在下葬之前，前后去吊唁了七次。

这一年，背叛东晋的司马国璠兄弟召集了几百个部众，秘密渡过淮河，趁夜混入广陵城。青州刺史檀祗兼任广陵相，司马国璠带领部众直接冲向官署的大厅，檀祗觉察后走出来，正要抵抗，被乱箭射中退了回去，对左右的侍从说：“贼人乘天黑混入，准备在我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偷袭我们。只要敲击五鼓，他们惧怕天亮，一定会逃跑。”侍从们按照他的吩咐去做了，司马国璠的士兵果真逃走。

北魏博士祭酒崔浩为国主拓跋嗣讲解《易经》和《尚书·洪范》，拓跋嗣于是向崔浩询问天文、术数等方面的知识。崔浩占卜推断事情大多都应验了，正因如此，他得到了国主的宠爱与信任，凡是国家和军事上的机密计划，他都参与谋划。

夏王赫连勃勃册立夫人梁氏为王后，册立儿子赫连璝为太子；册封儿子赫连延为阳平公，赫连昌为太原公，赫连伦为酒泉公，赫连定为平原公，赫连满为河南公，赫连安为中山公。

卷第一百一十七·晋纪三十九

起旃蒙单阏（公元415年），尽柔兆执徐（公元416年），凡二年。

安皇帝壬

义熙十一年（乙卯，公元415年）

春正月丙辰，魏主嗣还平城。

太尉裕收司马休之次子文宝、兄子文祖，并赐死；发兵击之。诏加裕黄钺，领荆州刺史。庚午，大赦。

丁丑，以吏部尚书谢裕为尚书左仆射。

辛巳，太尉裕发建康。以中军将军刘道怜监留府事，刘穆之兼右仆射。事无大小，皆决于穆之。又以高阳内史刘钟领石头戍事，屯冶亭。休之府司马张裕、南平太守檀范之闻之，皆逃归建康。裕，卲之兄也。雍州刺史鲁宗之自疑不为太尉裕所容，与其子竟陵太守轨起兵应休之。二月，休之上表罪状裕，勒兵拒之。

安皇帝壬

义熙十一年（乙卯，公元415年）

春季正月丙辰日，北魏国主拓跋嗣返回平城。

太尉刘裕逮捕了司马休之的次子司马文宝、侄子司马文祖，并将他们赐死。刘裕调动军队，向西攻打司马休之。安帝下诏加授给刘裕黄钺，命他兼任荆州刺史。庚午日，实行大赦。

丁丑日，朝廷任用吏部尚书谢裕担任尚书左仆射。

辛巳日，太尉刘裕统辖的军队从建康出发。刘裕任命中军将军刘道怜监留府事，任命刘穆之兼任右仆射。朝廷的大小事情都由刘穆之决定。他又任命高阳内史刘钟兼任石头戍事，屯驻在冶亭。司马休之府内的司马张裕、南平太守檀范之听到消息之后，全都逃回到建康。张裕，是张卲的哥哥。雍州刺史鲁宗之自我猜测不会被刘裕赦免，于是与他的儿子竟陵太守鲁轨起兵响应司马休之。二月，司马休之上书给安帝，陈列刘裕的罪状，同时也带领军队抵抗刘裕。

裕密书招休之府录事参军南阳韩延之，延之复书曰：“承亲帅戎马，远履西畿，阖境士庶，莫不惶骇。辱疏，知以谯王前事，良增叹息。司马平西［司马平西：指司马休之。当时司马休之担任平西将军。］
体国忠贞，款怀待物。以公有匡复之勋，家国蒙赖，推德委诚，每事询仰［询仰：咨询和仰赖。］
。谯王往以微事见劾，犹自表逊位；况以大过，而当嘿然邪！前已表奏废之，所不尽者命耳。推寄相与，正当如此。而遽兴兵甲，所谓‘欲加之罪，其无辞乎’！刘裕足下，海内之人，谁不见足下此心，而复欲欺诳国士！来示云‘处怀期物，自有由来’，今伐人之君，啖人以利，真可谓‘处怀期物，自有由来’者乎！刘藩死于阊阖之门，诸葛毙于左右之手；甘言诧方伯，袭之以轻兵；遂使席上靡款怀之士，阃外无自信诸侯，以是为得算，良可耻也！贵府将佐及朝廷贤德，寄命过日。吾诚鄙劣，尝闻道于君子，以平西之至德，宁可无授命之臣乎！必未能自投虎口，比迹郗僧施之徒明矣。假令天长丧乱，九流浑浊，当与臧洪游于地下，不复多言。”裕视书叹息，以示将佐曰：“事人当如此矣！”延之以裕父名翘，字显宗。乃更其字曰显宗，名其子曰翘，以示不臣刘氏。

刘裕暗中写信给司马休之府上的录事参军南阳人韩延之，韩延之回信说：“承蒙你亲自统领兵马，踏上遥远的西边疆域，荆州全境的士民没有不惊慌震骇的。你屈尊写信给我，我才得知这次起兵完全是因为谯王司马文思的旧事，更使我增加许多叹息。司马休之忠贞爱国，为人处事又宽容诚恳，因为您立下了匡复朝廷的伟大功绩，朝廷与宗室还仰仗你辅佐，因此敬重你的德行，对你一片诚心，几乎每做一件事都向你咨询，仰赖你的指教。谯王司马文思过去因为一件小事而受到弹劾诘难，司马休之还曾经亲自上表请求辞职；何况谯王倘若再犯大错，司马休之怎么会闭口不言！前一段时间司马休之已经上表请求剥夺了谯王的爵位，唯一没有做绝的只是留下了司马文思的性命而已。推己及人，倘若别人面临这件事，也会这么做的。但是你却因此突然大动干戈，这真是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刘裕，四海之内的人，谁看不出你的这番心思，然而你却还想要欺诈诓骗国内的通达之士！你的来信说‘怀有谦敬的心，希望满足别人的要求素来如此’，如今你出兵讨伐别人的君主，写信用私利引诱别人，这难道真是所谓的‘怀有谦敬的心，希望满足别人的要求素来如此’吗！刘藩死在皇宫的阊阖门，诸葛长民命丧你的侍卫之手；用甜言蜜语夸耀地方长官，先稳住他们，然后再派出轻装部队发动突然袭击；于是，使朝廷的座席之上没有忠实诚信的人，使京城之外没有对自己的性命放心的封疆大吏，将这视为实现了自己的目的，的确无耻！你手下的那些将领幕僚以及朝廷里的贤德之人，都在把性命交托给你过日子。我诚然十分鄙陋粗劣，但是也曾经向君子学过为人之道。像司马休之这样德行兼备的人，怎么会没有以性命相托的臣下呢！我一定不会自投虎口，这种情况，郗僧施这些人的遭遇已经是非常明确的例证了。倘若上天注定丧乱的局面还会持久，各派依旧执争，污浊不堪，那么我自然要与像臧洪那样的人一起共赴九泉之下，不再多言。”刘裕看到他的信，叹息不已，出示给手下的将领和官员们看，说：“身为属下，就应该这样啊！”韩延之因为刘裕的父亲名叫刘翘，字显宗，于是，把自己的字改为显宗，并为儿子取名韩翘，用这表示绝不做刘氏的臣子。

琅邪太守刘朗帅二千余家降魏。

庚子，河西胡刘云等帅数万户降魏。

太尉裕使参军檀道济、朱超石将步骑出襄阳。超石，龄石之弟也。江夏太守刘虔之将兵屯三连，立桥聚粮以待，道济等积日不至。鲁轨袭击虔之，杀之。裕使其婿振威将军东海徐逵之统参军蒯恩、王允之、沈渊子为前锋，出江夏口。逵之等与鲁轨战于破冢，兵败，逵之、允之、渊子皆死，独蒯恩勒兵不动。轨乘胜力攻之，不能克，乃退。渊子，林子之兄也。

裕军于马头，闻逵之死，怒甚。三月壬午，帅诸将济江。鲁轨、司马文思将休之兵四万，临峭岸置陈，军士无能登者。裕自被甲欲登，诸将谏，不从，怒愈甚。太尉主簿谢晦前抱持裕，裕抽剑指晦曰：“我斩卿！”晦曰：“天下可无晦，不可无公！”建武将军胡藩领游兵在江津，裕呼藩使登，藩有疑色。裕命左右录来，欲斩之。藩顾曰：“正欲击贼，不得奉教！”乃以刀头穿岸，劣容足指，腾之而上，随之者稍多。既登岸，直前力战。休之兵不能当，稍引却。裕兵因而乘之，休之兵大溃，遂克江陵。休之、宗之俱北走，轨留石城。裕命阆中侯下邳赵伦之、太尉参军沈林子攻之；遣武陵内史王镇恶以舟师追休之等。

琅邪太守刘朗率领两千多户百姓归降北魏。

庚子日，河西一带的胡族首领刘云等人率领几万户归降北魏。

太尉刘裕派遣参军檀道济、朱超石率领步兵骑兵进军襄阳。朱超石是朱龄石的弟弟。江夏太守刘虔之带领部队屯守三连，修建桥梁，积聚粮草，等候他们到来，但是过了很多天檀道济的军队仍然没有到来。鲁轨袭击刘虔之，并把他斩杀。刘裕派他的女婿振威将军东海人徐逵之督统参军蒯恩、王允之、沈渊子等充当前锋，进军江夏口。徐逵之等人在破冢与鲁轨展开激战，被打败，徐逵之、王允之、沈渊子等都战死，只有蒯恩的部队稳住了阵脚，没有败退。鲁轨乘胜对他发动了猛攻，却不能打破他的防守，只好退回。沈渊子是沈林子的哥哥。

刘裕在马头集结军队，听说徐逵之战死，大为愤怒。三月壬午日，率领各位将领渡过长江。鲁轨、司马文思统领司马休之的四万大军，沿着陡峭的江岸排下战阵，刘裕的军队中无人能攀登上去。刘裕身穿铠甲，打算亲自攀登，各位将领纷纷劝止，他却坚决不听，更加怒不可遏。太尉主簿谢晦上前抱住刘裕，刘裕抽出佩剑指着谢晦说：“我杀了你！”谢晦说：“天下可以没有我谢晦，却不能没有您！”建武将军胡藩率领游击部队，此时正在江津，刘裕派人召来胡藩，让他登岸，胡藩有些疑心。刘裕命令身边的侍从将他抓来，打算杀了他。胡藩看着来人说：“我正准备去攻打贼兵，没时间前去受教！”于是，用刀尖在江岸上挖出小洞，只能容下脚趾，他便踩上去飞身跃上江岸，后边跟着他向上爬的人逐渐多了。登上江岸之后，便直奔上前，拼死力战。司马休之的军队抵挡不住，逐渐向后撤退。刘裕军队因此乘机发动猛攻，司马休之的部队全部溃败，刘裕于是占领了江陵。司马休之、鲁宗之一起向北逃走，鲁轨留守石城。刘裕命令阆中侯下邳人赵伦之、太尉参军沈林子攻打鲁轨；派遣武陵内史王镇恶带领水军船队追击司马休之等人。

有群盗数百夜袭冶亭，京师震骇；刘钟讨平之。

秦广平公弼谮姚宣于秦王兴，宣司马权丕至长安，兴责以不能辅导，将诛之；丕惧，诬宣罪恶以求自免。兴怒，遣使就杏城收宣下狱，命弼将三万人镇秦州。尹昭曰：“广平公与皇太子不平，今握强兵于外，陛下一旦不讳，社稷必危。‘小不忍，乱大谋［小不忍，乱大谋：在小的问题上不能忍耐，就会把大局搞乱。语出《论语·卫灵公》。大谋，大的计划或决策。］
’，陛下之谓也。”兴不从。

夏王勃勃攻秦杏城，拔之，执守将姚逵，坑士卒二万人。秦王兴如北地，遣广平公弼及辅国将军敛曼嵬向新平，兴还长安。

河西王蒙逊攻西秦广武郡，拔之。西秦王炽磐遣将军乞伏魋尼寅邀蒙逊于浩亹，蒙逊击斩之；又遣将军折斐等帅骑一万据勒姐岭，蒙孙击禽之。

数百名盗匪在夜色掩护下袭击冶亭，京师惊惧；刘钟领兵讨伐，平定了动乱。

后秦国广平公姚弼向后秦王姚兴进谗言构陷姚宣，正好姚宣的司马权丕前往长安办事，姚兴谴责他没有很好地辅助引导姚宣，打算诛杀他；权丕非常害怕，也诬陷姚宣罪恶深重，以此来求得饶恕。姚兴大怒，派遣使节去杏城抓捕姚宣，投入牢狱，命令姚弼率领三万人镇守秦州。尹昭说：“广平公与皇太子关系不睦，如今让他手握重兵，镇守在外，将来如果陛下一旦去世，那么国家肯定会面临危险。‘小不忍则乱大谋’，说得正是陛下。”姚兴不听。

夏王赫连勃勃攻打后秦杏城，攻克，擒获了那里的守将姚逵，将敌军的两万士兵全部活埋。后秦王姚兴前往北地，派遣广平公姚弼以及辅国将军敛曼嵬率领军队向新平进发，姚兴返回长安。

河西王沮渠蒙逊攻打西秦的广武郡，攻克了。西秦王乞伏炽磐派遣将军乞伏魋尼寅在浩亹截击沮渠蒙逊，沮渠蒙逊反击，并把他杀了。乞伏炽磐又派遣将军折斐等率领一万骑兵据守勒姐岭，沮渠蒙逊攻打，并擒获了折斐。

河西饥胡相聚于上党，推胡人白亚栗斯为单于，改元建平，以司马顺宰为谋主，寇魏河内。夏四月，魏主嗣命公孙表等五将讨之。

青、冀二州刺史刘敬宣参军司马道赐，宗室之疏属也。闻太尉裕攻司马休之，道赐与同府［同府：司马道赐与辟闾道秀同为刘敬宣的僚属，所以称为同府。］
辟闾道秀、左右小将王猛子谋杀敬宣，据广固以应休之。乙卯，敬宣召道秀，屏人语，左右悉出户。猛子逡巡在后，取敬宣备身刀杀敬宣。文武佐吏即时讨道赐等，皆斩之。

己卯，魏主嗣北巡。

西秦王炽磐子元基自长安逃归，炽磐以为尚书左仆射。

五月丁亥，魏主嗣如大宁。

赵伦之、沈林子破鲁轨于石城，司马休之、鲁宗之救之不及，遂与轨奔襄阳，宗之参军李应之闭门不纳。甲午，休之、宗之、轨及谯王文思、新蔡王道赐、梁州刺史马敬、南阳太守鲁范俱奔秦。宗之素得士民心，争为之卫送出境。王镇恶等追之，尽境而还。

河西一带深受饥饿困扰的胡族人聚集在上党，推举胡人白亚栗斯担任单于，改年号为建平，任用司马顺宰为主要谋士，侵犯北魏的河内。夏季四月，北魏国主拓跋嗣派公孙表等五位大将前往征讨他们。

青州、冀州刺史刘敬宣的参军司马道赐是晋朝宗室的远亲。听闻太尉刘裕攻打司马休之，司马道赐就与同僚辟闾道秀、身边的小将王猛子谋划刺杀刘敬宣，然后占据广固，用来响应司马休之。乙卯日，刘敬宣召见辟闾道秀，屏退众人，秘密交谈，他身边的侍卫也全都被隔离在窗外。王猛子从容地绕到刘敬宣身后，突然夺取刘敬宣防身用的佩刀，将刘敬宣杀了。刘敬宣手下的僚属、官吏立刻声讨司马道赐等人，并将他们全部斩杀。

己卯日，北魏国主拓跋嗣向北巡视。

西秦王乞伏炽磐的儿子乞伏元基从长安逃了回来，乞伏炽磐任命他担任尚书左仆射。

五月丁亥日，北魏国主拓跋嗣前往大宁。

赵伦之、沈林子在石城打败鲁轨，司马休之、鲁宗之想要营救，却没有来得及，于是，与鲁轨一起奔赴襄阳，鲁宗之的参军李应之关闭城门，不让他们进去。甲午日，司马休之、鲁宗之、鲁轨，以及谯王司马文思、新蔡王司马道赐、梁州刺史马敬、南阳太守鲁范等人全都投奔后秦。鲁宗之向来很得民心，人们争相掩护、保卫他，把他送出国境。王镇恶等人追来，到了国境没有追上，便回去了。

初，休之等求救于秦、魏，秦征虏将军姚成王及司马国璠引兵至南阳，魏长孙嵩至河东，闻休之等败，皆引还。休之至长安，秦王兴以为扬州刺史，使侵扰襄阳。侍御史唐盛言于兴曰：“据符谶之文，司马氏当复得河、洛。今使休之擅兵于外，犹纵鱼于渊也；不如以高爵厚礼，留之京师。”兴曰：“昔文王卒免羑里，高祖不毙鸿门；苟天命所在，谁能违之！脱如符谶之言，留之适足为害。”遂遣之。

诏加太尉裕太傅、扬州牧，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赞拜：朝拜、礼拜祭祀时，司仪大声唱出行礼的仪式。］
不名。以兖、青二州刺史刘道怜为都督荆、湘、益、秦、宁、梁、雍七州诸军事、骠骑将军、荆州刺史。道怜贪鄙，无才能，裕以中军长史晋陵太守谢方明为骠骑长史、南郡相，道怜府中众事皆谘决于方明。方明，冲之子也。

当初，司马休之等向后秦、北魏国请求援救，后秦征虏将军姚成王及司马国璠领兵到达南阳，北魏长孙嵩到达河东，听闻司马休之等已经战败，就都领兵返回了。司马休之到达长安，后秦王姚兴任命他担任扬州刺史，派他去骚扰襄阳。侍御史唐盛对姚兴说：“依据符谶上的说法，司马氏应该再次夺取河、洛一带。如今让他带兵在外，就如同把鱼又放回湖海一样；我看不如封他高官，赐给他优厚的待遇，将他留在京师。”姚兴说：“从前，周文王最终在羑里获得赦免，汉高祖在鸿门没有被杀；这都是命中注定的，谁能违抗得了！倘若真像符谶所说的那样，把他留在京师，却正好是促使灾害发生。”于是，派遣司马休之去了。

朝廷下诏加封太尉刘裕为太傅、扬州牧，特许他带剑穿鞋上殿，入宫朝见皇帝可以不小步走，奏事时不需司仪称名通报。任命兖、青二州刺史刘道怜担任都督荆、湘、益、秦、宁、梁、雍七州诸军事、骠骑将军、荆州刺史。刘道怜为人十分贪婪鄙陋，没有才能，刘裕任命中军长史晋陵太守谢方明担任骠骑长史、南郡相，刘道怜府中的大小事务都向谢方明咨询后才决断。谢方明是谢冲的儿子。

益州刺史朱龄石遣使诣河西王蒙逊，谕以朝廷威德。蒙逊遣舍人黄迅诣龄石，且上表言：“伏闻车骑将军裕欲清中原，愿为右翼，驱除戎虏。”

夏王勃勃遣御史中丞乌洛孤与蒙逊结盟，蒙逊遣其弟湟河太守汉平莅盟于夏。

西秦王炽磐率众三万袭湟河，沮渠汉平拒之，遣司马隗仁夜出击炽磐，破之。炽磐将引去，汉平长史焦昶、将军段景潜召炽磐，炽磐复攻之，昶、景因说汉平出降。仁勒壮士百余据南门楼，三日不下，力屈，为炽磐所禽。炽磐欲斩之，散骑常侍武威段晖谏曰：“仁临难不畏死，忠臣也，宜宥之以厉事君。”乃囚之。炽磐以左卫将军匹达为湟河太守，击乙弗窟乾，降其三千余户而归。以尚书右仆射出连虔为都督岭北诸军事、凉州刺史；以凉州刺史谦屯为镇军大将军、河州牧。隗仁在西秦五年，段晖又为之请，炽磐免之，使还姑臧。

益州刺史朱龄石派遣使者前去拜见北凉河西王沮渠蒙逊，宣扬东晋朝廷的威势与德政。沮渠蒙逊派遣舍人黄迅到朱龄石那里去拜访，并且呈上奏表，说：“听闻车骑将军刘裕打算清剿中原地区，我甘愿做他的右翼部队，辅佐他驱逐戎族强盗。”

夏王赫连勃勃派遣御史中丞乌洛孤与沮渠蒙逊订立盟约，沮渠蒙逊派遣他的弟弟湟河太守沮渠汉平前往夏国签订盟约。

西秦王乞伏炽磐率领三万大军袭击湟河，沮渠汉平抗拒，派遣司马隗仁连夜攻打乞伏炽磐，将他打败。乞伏炽磐正要领兵回去，沮渠汉平的长史焦昶、将军段景秘密召引乞伏炽磐来攻，乞伏炽磐于是再次进攻，焦昶、段景便劝谏沮渠汉平出城投降。隗仁率领一百多名壮士守卫南门楼，坚决不降，围攻了三天也没有攻破，最后，他们精疲力竭，被乞伏炽磐擒获。乞伏炽磐打算杀了他，散骑常侍武威人段晖劝谏道：“隗仁身处险境却不怕死，是一个忠臣，应该宽宥他，以此来勉励那些忠于君王的人。”于是将他囚禁起来。乞伏炽磐任命左卫将军乞伏匹达担任湟河太守，攻打乙弗窟乾，收降了那里的三千多户百姓而回。又让尚书右仆射出连虔担任都督岭北诸军事、凉州刺史；任命凉州刺史乞伏谦屯担任镇军大将军、河州牧。隗仁在西秦被囚禁五年之后，段晖又替他求情，乞伏炽磐于是赦免了他，让他回到姑臧。

戊午，魏主嗣行如濡源，遂至上谷、涿鹿、广宁。秋七月癸未，还平城。

西秦王炽磐以秦州刺史昙达为尚书令，光禄勋王松寿为秦州刺史。

辛亥晦，日有食之。

八月甲子，太尉裕还建康，固辞太傅、州牧，其余受命。以豫章公世子义符为兖州刺史。

丁未，谢裕卒；以刘穆之为左仆射。

九月己亥，大赦。

戊午日，北魏国主拓跋嗣前往濡源，于是又到上谷、涿鹿、广宁等地。秋季七月癸未日，返回平城。

西秦王乞伏炽磐任命秦州刺史乞伏昙达担任尚书今，任命光禄勋王松寿担任秦州刺史。

辛亥晦日，出现日食。

八月甲子日，太尉刘裕返回建康，坚决辞让太傅、扬州牧的职位，接受其他任命。任命世子豫章公刘义符担任兖州刺史。

丁未日，尚书左仆射谢裕去世；任用刘穆之担任左仆射。

九月己亥日，实行大赦。

魏比岁霜旱，云、代之民多饥死。太史令王亮、苏坦言于魏主嗣曰：“按谶书，魏当都邺，可得丰乐。”嗣以问群臣，博士祭酒崔浩、特进京兆周澹曰：“迁都于邺，可以救今年之饥，非久长之计也。山东之人，以国家居广汉之地，谓其民畜无涯，号曰‘牛毛之众’。今留兵守旧都，分家南徙，不能满诸州之地，参居郡县，情见事露，恐四方皆有轻侮之心；且百姓不便水土，疾疫死伤者必多。又，旧都守兵既少，屈丐、柔然将有窥窬之心，举国而来，云中、平城必危，朝廷隔恒、代千里之险，难以赴救，此则声实俱损也。今居北方，假令山东有变，我轻骑南下，布濩林薄之间，孰能知其多少！百姓望尘慑服，此国家所以威制诸夏也。来春草生，湩酪［湩酪：奶酪。］
将出，兼以菜果，得以秋熟，则事济矣。”嗣曰：“今仓廪空竭，既无以待来秋，若来秋又饥，将若之何？”对曰：“宜简饥贫之户，使就食山东；若来秋复饥，当更图之，但方今不可迁都耳。”嗣悦，曰：“唯二人与朕意同。”乃简国人尤贫者诣山东三州就食，遣左部尚书代人周几帅众镇鲁口以安集之。嗣躬耕藉田，且命有司劝课农桑。明年，大熟，民遂富安。

北魏连续几年发生霜旱，收成不好，云中、代郡一带的百姓很多都饿死了。太史令王亮、苏坦向北魏国主拓跋嗣进言说：“根据谶书的说法，我们魏国应当在邺城定都，才能得到富足欢乐。”拓跋嗣就此事向各位大臣征求意见，博士祭酒崔浩、特进京兆周澹说：“把都城迁到邺地，可以解救今年的饥荒，但是却不是长久之计。崤山以东的百姓认为国家原本居住在辽阔的大漠之中，认为国民与牧畜一定很多，因此号称‘牛毛那样多’。如今，只要迁都，便要留下军队守卫旧部，只能调出一部分人向南迁移，这些人不可能将几个州的土地都住满，只能与汉人杂居在各郡各县，这样，我们人少的局势就会暴露出来，恐怕四方的邻国也都会因此轻视我们；何况我们的百姓，住在那里水土不服，生病、受伤、死亡的人一定很多。另外，减少了旧部的守兵，屈丐、柔然等国就会产生夺取我们的想法，如果他们动员全国的军队前来攻打，云中、平城一定会面临危险，南迁后的朝廷因为有恒山、代郡的千里险要重重阻隔，很难前去营救，这样的话，就会导致外在的名声和实际利益都受到损害。如今我们居住在北方，倘若崤山之东的地区发生了变乱，我们派遣轻骑部队向南攻击，将部队分布在林野之间，谁能清楚我们人数是多少！老百姓看到我们的征尘就会畏惧而屈服，这就是我国之所以依靠威力制服汉人的真正原因。明年春天到来，杂草丛生，家畜吃饱之后，牛乳奶酪等也可以供应上了，再加上蔬菜和水果，就可以维持到秋天粮食成熟的时候，我们面临的这些暂时困难就都克服了。”拓跋嗣说：“如今国库彻底空虚了，已经无法再等到来年秋天，倘若明年秋天再出现饥荒，我们将怎么应付呢？”崔浩等回答说：“应该挑选出最贫穷饥饿的人家，让他们去太行山以东的地区就食；如果明年再发生饥荒，到时候再想办法，只是如今不可迁都。”拓跋嗣心中大悦，说：“只有你们二人与我的想法相同。”于是挑选百姓中最贫困的人家前往太行山以东的三个州去就食，并派遣左部尚书代郡人周几率领军队驻守鲁口，安抚他们。拓跋嗣也亲自下农田耕种，又命令有关部门劝勉督导人们从事农业生产和养蚕的劳动。第二年，庄稼丰收，百姓于是富足安定。

夏赫连建将兵击秦，执平凉太守姚军都，遂入新平。广平公弼与战于龙尾堡，禽之。

秦王兴药动。广平公弼称疾不朝，聚兵于第。兴闻之，怒，收弼党唐盛、孙玄等杀之。太子泓请曰：“臣不肖，不能缉谐兄弟，使至于此，皆臣之罪也。若臣死而国家安，愿赐臣死；若陛下不忍杀臣，乞退就藩。”兴恻然悯之，召姚讚、梁喜、尹昭、敛曼嵬与之谋，囚弼，将杀之，穷治党与。泓流涕固请，乃并其党赦之。泓待弼如初，无忿恨之色。

魏太史奏：“荧惑在匏瓜中，忽亡不知所在，于法当入危亡之国，先为童谣妖言，然后行其祸罚。”魏主嗣召名儒十余人使与太史议荧惑所诣，崔浩对曰：“按《春秋左氏传》，‘神降于莘’，以其至之日推知其物。庚午之夕，辛未之朝，天有阴云；荧惑之亡，当在二日。庚之与午，皆主于秦；辛为西夷。今姚兴据长安，荧惑必入秦矣。”众皆怒曰：“天上失星，人间安知所诣！”浩笑而不应。后八十余日，荧惑出东井，留守句己［句己：钩己。谓星体去而复来，环行如钩，又成“己”字状。］
，久之乃去。秦大旱，昆明池竭，童谣讹言，国人不安，间一岁而秦亡。众乃服浩之精妙。

夏国赫连建率领部队攻打后秦，擒获了平凉太守姚军都，于是进入新平。后秦广平公姚弼同他们在龙尾堡交战，生擒赫连建。

后秦王姚兴药毒发作。广平公姚弼借口有病，不去朝见，把手下的部队全都聚集在自己的府第之中。姚兴听说之后，非常生气，逮捕并杀死姚弼的党羽唐盛、孙玄等人。太子姚泓请求说：“臣子不肖，不能团结友好兄弟，因而导致出现这样的结果，这都是我的罪过。如果我死了国家就可以得到安定，我希望您将我赐死；如果陛下不忍心杀死我，我恳请退居藩属。”姚兴心中痛惜姚泓，召来姚讚、梁喜、尹昭、敛曼嵬等人，与他们商谋，囚禁了姚弼，打算杀掉他，并彻底追查惩治他的亲信党羽。姚泓流着眼泪坚决请求，姚兴这才赦免了姚弼连同他的党羽。姚泓对待姚弼仍然同过去一样，没有丝毫愤恨的神色。

北魏太史启奏说：“火星出现在匏瓜星座中，忽然又消失了，不知在哪里，按道理讲，它应该去往形势严峻、即将灭亡的国家，先出现童谣妖言，然后再降临灾祸，对该国进行惩罚。”北魏国主拓跋嗣召集数十名有名望的儒士，让他们与太史一同商讨参悟火星所暗示的含义，推测星落的方位。崔浩回答说：“依据《春秋左氏传》的说法，‘神灵在莘地降临’，根据它降临的日期推测，可以推知这个神灵是谁。庚午日的晚上，辛未日的早上，天上阴云密布；火星应该是在这两天失踪的。庚和午，在地上都指向秦国；辛指的是西方的夷族。如今姚兴占据在长安，火星一定降临在秦国。”众人都愤怒地说：“天上消失了一颗星，人间怎么能得知它掉到哪里去了！”崔浩微笑着并不回应。八十多天以后，火星突然又出现在井宿附近，在那里若明若暗，很久才消失。后秦出现大旱，昆明池中的水也已枯竭，儿童歌谣和各种谣传纷纷四起，国中的百姓人心不安，只隔一年，后秦国就灭亡了。大家这才佩服崔浩的神奇精妙。

冬十月壬子，秦王兴使散骑常侍姚敞等，送其女西平公主于魏，魏主嗣以后礼纳之。铸金人不成，乃以为夫人，而宠遇甚厚。

辛酉，魏主嗣如沮洳城；癸亥，还平城。十一月丁亥，复如豺山宫；庚子，还。

西秦王炽磐遣襄武侯昙达等将骑一万，击南羌弥姐、康薄于赤水，降之；以王孟保为略阳太守，镇赤水。

燕尚书令孙护之弟伯仁为昌黎尹，与其弟叱支乙拔皆有才勇，从燕王跋起兵有功，求开府不得，有怨言，跋皆杀之。进护开府仪同三司、录尚书事，以慰其心。护怏怏不悦，跋鸩杀之。辽东太守务银提自以有功，出为边郡，怨望［怨望：怨恨，心怀不满。］
，谋外叛，跋亦杀之。

林邑寇交州，州将击败之。

冬季十月壬子日，后秦王姚兴派遣散骑常侍姚敞等人将他的女儿西平公主护送到北魏，北魏国主拓跋嗣以迎娶皇后的礼节迎娶她，但是铸金人没有成功，因此，依据北魏国的传统，只能封她为夫人，但对她的宠爱和照顾非常优厚。

辛酉日，北魏国主拓跋嗣前往沮洳城；癸亥日，返回平城。十一月丁亥日，他又前往豺山宫；庚子日，返回。

西秦王乞伏炽磐遣派襄武侯乞伏昙达等率领一万骑兵袭击南羌的弥姐部落和康薄部落所据守的赤水，降伏了他们；乞伏炽磐让王孟保担任略阳太守，镇守赤水。

北燕尚书令孙护的弟弟孙伯仁为昌黎尹，与他的另一个弟弟孙叱支乙拔都兼具文才武略，他们跟随燕王冯跋起兵，立下了汗马功劳，请求开府的待遇，却没有得到朝廷的批准，因而心怀怨恨，冯跋把他们全部杀死。提升孙护为开府仪同三司、录尚书事，来安慰他。孙护常常郁郁寡欢，冯跋于是就用毒酒将他毒杀了。辽东太守务银提也自认为功劳显著，却被派出守卫边郡，因此心中怨恨，图谋叛变投奔外邦，冯跋也把他杀了。

林邑侵犯交州，交州守将把来敌打败。

十二年（丙辰，公元416年）

春正月甲申，魏主嗣如豺山宫。戊子，还平城。

加太尉裕兖州刺史、都督南秦州，凡都督二十二州；以世子义符为豫州刺史。

秦王兴使鲁宗之将兵寇襄阳，未至而卒。其子轨引兵入寇，雍州刺史赵伦之击败之。

西秦王炽磐攻秦洮阳公彭利和于漒川，沮渠蒙逊攻石泉以救之。炽磐至沓中，引还。二月，炽磐遣襄武侯昙达救石泉，蒙逊亦引去。蒙逊遂与炽磐结和亲。

秦王兴如华阴，使太子泓监国，入居西宫。兴疾笃，还长安，黄门侍郎尹冲谋因泓出迎而杀之。兴至，泓将出迎，宫臣谏曰：“主上疾笃，奸臣在侧，殿下今出，进不得见主上，退有不测之祸。”泓曰：“臣子闻君父疾笃而端居不出，何以自安！”对曰：“全身以安社稷，孝之大者也。”泓乃止。尚书姚沙弥谓尹冲曰；“太子不出迎，宜奉乘舆幸广平公第；宿卫将士闻乘舆所在，自当来集，太子谁与守乎！且吾属以广平公之故，已陷名逆节，将何所自容！今奉乘舆以举事，乃杖大顺，不惟救广平之祸，吾属前罪亦尽雪矣。”冲以兴死生未可知，欲随兴入宫作乱，不用沙弥之言。

十二年（丙辰，公元416年）

春季正月甲申日，北魏国主拓跋嗣前往豺山宫。戊子日，返回平城。

加封太尉刘裕为兖州刺史、都督南秦州，至此，他一共执掌二十二个州；任用世子刘义符担任豫州刺史。

后秦王姚兴派遣鲁宗之领兵进犯襄阳，还没有到达，鲁宗之突然去世。他的儿子鲁轨继续领兵进犯，雍州刺史赵伦之将他打败。

西秦王乞伏炽磐在漒川攻打后秦洮阳公彭利和，沮渠蒙逊攻打西秦所属的石泉，用来解救彭利和。乞伏炽磐的大军抵达沓中，得知信息后，领兵回国。二月，乞伏炽磐派遣襄武侯乞伏昙达救援石泉，沮渠蒙逊也率兵退回。沮渠蒙逊于是与乞伏炽磐联姻和解。

后秦王姚兴前往华阴，命太子姚泓掌管朝廷政务，进入西宫居住。姚兴病情严重，返回长安。黄门侍郎尹冲谋划，趁姚泓出去迎接时杀掉他。姚兴到达，姚泓将要出去迎接，宫中官员劝阻说：“主上病危，奸臣就在身边，殿下现今如果出去，向前也看不到主上，后退则一定有无法预料的灾祸。”姚泓说：“身为臣下和儿子得知君王与父亲病重，却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里而不出去迎候，心里怎能平安呢！”部下应对说：“保全自己是为了使国家安稳，这才是最大的孝心。”姚泓这才没有出去迎接。尚书姚沙弥对尹冲说：“太子不出来迎接，我们应该把皇帝抬到广平公的府第去；禁卫军的将士得知皇上在这里，自然应该集中过来，谁去守护太子呢！而且我们因为广平公的缘故，早就已经有叛逆的名节了，将来到哪里容身！如今趁机挟持皇帝发动变乱，是名正言顺的，不仅将广平公从祸患中解救出来，还洗清了我们这些人从前的罪名。”尹冲因为姚兴是生是死还不可得知，打算跟随姚兴进宫，然后再寻找机会叛乱，便没有采纳姚沙弥的建议。

兴入宫，命太子泓录尚书事，东平公绍及右卫将军胡翼度典兵禁中，防制内外。遣殿中上将军敛曼嵬收弼等中甲仗，内之武库。

兴疾转笃，其妹南安长公主问疾，不应。幼子耕兒出，告其兄南阳公愔曰：“上已崩矣，宜速决计！”愔即与尹冲帅甲士攻端门，敛曼嵬、胡翼度等勒兵闭门拒战。愔等遣壮士登门，缘屋而入，及于马道。泓侍疾在谘议堂，太子右卫率姚和都率东宫兵入屯马道南。愔等不得进，遂烧端门。兴力疾临前殿，赐弼死。禁兵见兴，喜跃，争进赴贼，贼众惊扰，和都以东宫兵自后击之愔等大败。愔逃于骊山，其党建康公吕隆奔雍，尹冲及弟泓来奔。兴引东平公绍及姚讚、梁喜、尹昭、敛曼嵬入内寝，受遗诏辅政。明日，兴卒。泓秘不发丧，捕南阳公愔及吕隆、大将军尹元等，皆诛之。乃发丧，即皇帝位，大赦，改元永和。泓命齐公恢杀安定太守吕超，恢犹豫久之，乃杀之。泓疑恢有二心，恢由是惧，阴聚兵谋作乱。泓葬兴于偶陵，谥曰文桓皇帝，庙号高祖。

姚兴进入内宫，任命太子姚泓录尚书事，命令东平公姚绍及右卫将军胡翼度领兵驻守王宫，严加防范内外形势。派遣殿中上将军敛曼嵬查收缴获姚弼府中的武器装备，存入国家的武器仓库。

姚兴的病情越来越重，他的妹妹南安长公主前来问候，他没有回答。他的小儿子姚耕兒出宫，对他的哥哥南阳公姚愔说：“皇上已经驾崩了，应该快点决定对策！”姚愔便与尹冲率领全副武装的战士攻打端门，敛曼嵬、胡翼度等人统率军队紧闭宫门力战守卫。姚愔等人派遣精壮士兵登上门楼，沿着屋檐前进，已经到了马道。姚泓在谘议堂侍奉父亲的病，太子右卫率姚和都率领太子宫的军队进驻马道以南。姚愔等无法前进，就放火烧了端门。姚兴勉强支撑病体，来到前殿，赐死姚弼。禁卫军见到姚兴，欢呼跳跃，争先恐后地发动冲锋攻打敌兵，敌兵惊恐无措，姚和都又带领太子宫卫队从后面攻打敌人，姚愔等人大败。姚愔逃入骊山，他的同党建康公吕隆逃到雍城，尹冲与他的弟弟尹泓逃到东晋。姚兴把东平公姚绍以及姚讚、梁喜、尹昭、敛曼嵬召入内宫他的床边，把遗诏交给他们，让他们辅佐朝政。第二天，姚兴去世。姚泓封锁姚兴的死讯，暂不发丧，下命令逮捕南阳公姚愔以及吕隆、大将军尹元等人，全部诛杀。然后才发丧，登上帝位，下令大赦，改年号为永和。姚泓下令齐公姚恢杀掉安定太守吕超，姚恢犹豫不决，过了很久才把吕超杀了。姚泓怀疑姚恢心怀二心，姚恢因此非常恐惧，私下集结军队，阴谋叛乱。姚泓把姚兴安葬在偶陵，追谥为文桓皇帝，庙号高祖。

初，兴徙李闰羌三千户于安定。兴卒，羌酋党容叛，泓遣抚军将军姚讚讨降之，徙其酋豪于长安，余遣还李闰。北地太守毛雍据赵氏坞以叛，东平公绍讨禽之。时姚宣镇李闰，参军韦宗闻毛雍叛，说宣曰：“主上新立，威德未著，国家之难，未可量也，殿下不可不为深虑。邢望险要，宜徙据之，此霸王之资也。”宣从之，帅户三万八千，弃李闰，南保邢望。诸羌据李闰以叛，东平公绍进讨破之。宣诣绍归罪，绍杀之。

二月，加太尉裕中外大都督。裕戒严将伐秦。诏加裕领司、豫二州刺史，以其世子义符为徐、兖二州刺史。琅邪王德文请启行戎路［启行戎路：语出《诗经·小雅·六月》：“元戎十乘，以先启行。”是请求出征的意思。］
，修敬山陵；诏许之。

夏四月壬子，魏大赦，改元泰常。

西秦襄武侯昙达等击秦秦州刺史姚艾于上邽，破之，徙其民五千余户于枹罕。

五月癸巳，加太尉裕领北雍州刺史。

六月丁巳，魏主嗣北巡。

并州胡数万落叛秦，入于平阳，推匈奴曹弘为大单于，攻立义将军姚成都于匈奴堡。征东将军姚懿自蒲坂讨之，执弘，送长安，徙其豪右万五千落于雍州。

起初，姚兴把李闰的三千户羌族人口强行迁移到安定居住。姚兴死后，羌族首领党容反叛，姚泓派遣抚军将军姚讚前去征讨并降伏了他们，把他们的首领与豪族强行迁移到长安，其他的都遣送回李闰。北地太守毛雍据守赵氏坞发动叛乱，东平公姚绍前往征讨并将他擒获。这时姚宣镇守李闰，参军韦宗听闻毛雍反叛，劝谏姚宣说：“主上刚刚登基，威望和德行还表现得不明显，国家的灾难是不能预测的，殿下不可不多为此思量。邢望地势险要，应该迁移到那里去据守，这是称王称霸的资本。”姚宣采纳了他的建议，带领三万八千户居民，抛弃李闰，向南进发，保守邢望。诸羌族部落占据李闰发动叛变，东平公姚绍出兵征讨，把他们打败。姚宣前往拜见姚绍请罪，姚绍把他杀了。

二月，朝廷加授太尉刘裕为中外大都督。刘裕整顿军队严加戒备，打算讨伐后秦。安帝下诏加授刘裕兼任司、豫二州刺史，任命他的世子刘义符担任徐、兖二州刺史。琅邪王司马德文恳请带领部队在前开路，到洛阳去整修祖先的陵墓；安帝下诏准许。

夏季四月壬子日，北魏实行大赦，改年号为泰常。

西秦国襄武侯乞伏昙达等在上邽攻打后秦国秦州刺史姚艾，并将他打败，强行迁移当地的五千多户居民到枹罕。

五月癸巳日，加授太尉刘裕兼任北雍州刺史。

六月丁巳日，北魏国主拓跋嗣向北巡视。

并州的几万帐落的胡人反叛后秦，进入平阳，推选匈奴人曹弘为大单于，在匈奴堡攻打立义将军姚成都。征东将军姚懿从薄坂出兵讨伐他们，抓住了曹弘，押送到长安，并将他们中间的一万五千帐落的豪门大族迁移到雍州。

氐王杨盛攻秦祁山，拔之，进逼秦州。秦后将军姚平救之，盛引兵退；平与上邽守将姚嵩追之。夏王勃勃帅骑四万袭上邽，未至，嵩与盛战于竹岭，败死。勃勃攻上邽二旬，克之，杀秦州刺史姚军都及将士五千余人，因毁其城。进攻阴密，又杀秦将姚良子及将士万余人；以其子昌为雍州刺史，镇阴密。征北将军姚恢弃安定，奔还长安，安定人胡俨等帅户五万据城降于夏。勃勃使镇东将军羊苟兒将鲜卑五千镇安定，进攻秦镇西将军姚谌于雍城，谌委镇奔长安。勃勃据雍，进掠郿城。秦东平公绍及征虏将军尹昭等将步骑五万击之，勃勃退趋安定，胡俨闭门拒之，杀羊苟兒及所将鲜卑，复以安定降秦。绍进击勃勃于马鞍阪，破之，追至朝那，不及而还。勃勃归杏城。杨盛复遣兄子倦击秦，至陈仓，秦敛曼嵬击却之。夏王勃勃复遣兄子提南侵泄阳，秦车骑将军姚裕等击却之。

氐王杨盛攻打后秦的祁山，攻克了，并向秦州逼近。后秦后将军姚平前来援救，杨盛领兵撤退；姚平与上邽守将姚嵩领兵追击。夏王赫连勃勃率领四万骑兵袭击上邽，还没到达，姚嵩便与杨盛在竹岭展开激战，兵败身亡。赫连勃勃攻打上邽，二十天之后，攻克，杀死秦州刺史姚军都及其将士五千多人，并毁坏了城墙。他进而攻打阴密，又杀死后秦国守将姚良子及其一万多将领士兵；他任命自己的儿子赫连昌担任雍州刺史，镇守阴密。后秦征北将军姚恢舍弃安定，逃回长安，安定人胡俨等率领五万户居民占据城池，归降夏国。赫连勃勃派镇东将军羊苟兒率领五千鲜卑人镇守安定，进军雍城攻打后秦镇西将军姚谌，姚谌弃城逃奔长安。赫连勃勃占领了雍城，进军劫掠郿城。后秦东平公姚绍与征虏将军尹昭等率领步兵、骑兵五万人迎击他们，赫连勃勃撤退到安定，胡俨紧闭城门抵抗，并杀了羊苟兒所带领的鲜卑人，再次献出安定，向后秦投降。姚绍进军到马鞍阪，与赫连勃勃交战，并把他打败，一直追到朝那，没有追上便返回了。赫连勃勃回到杏城。杨盛再次派遣侄子杨倦攻打后秦，一直打到陈仓，后秦的敛曼嵬把他击退。夏王赫连勃勃又派侄子赫连提向南进犯泄阳，后秦车骑将军姚裕等把他击退。

凉司马索承明上书劝凉公暠伐河西王蒙逊，暠引见，谓之曰：“蒙逊为百姓患，孤岂忘之？顾势力未能除耳。卿有必禽之策，当为孤陈之；直唱大言，使孤东讨，此与言‘石虎小竖，宜肆诸市朝’者何异！”承明惭惧而退。

秋七月，魏主嗣大猎于牛川，临殷繁水而还。戊戌，至平城。

八月丙午，大赦。

宁州献琥珀枕于太尉裕。裕以琥珀治金创，得之大喜，命碎捣分赐北征将士。

裕以世子义符为中军将军，监太尉留府事。刘穆之为左仆射，领监军、中军二府军司，入居东府，总摄内外。以太尉左司马东海徐羡之为穆之之副，左将军朱龄石守卫殿省，徐州刺史刘怀慎守卫京师，扬州别驾从事史张裕任留州事。怀慎，怀敬之弟也。

西凉司马索承明上书劝谏凉公李暠讨伐北凉河西王沮渠蒙逊，李暠召他进宫，对他说：“沮渠蒙逊祸患百姓，我岂会把他忘了？只不过我的气势力量还不足以除掉他而已。你如果有可以擒获他的计策，就应该告诉我；只是一味地唱高调、说大话，让我向东征讨，这与说‘石虎这小崽子，应当抓起来绑到集市上斩首’的人有什么不同？”索承明羞惭恐惧而退。

秋季七月，北魏国主拓跋嗣在牛川大肆打猎，临近殷繁水才回来。戊戌日，到达平城。

八月丙午日，实行大赦。

宁州向太尉刘裕进献一个琥珀做的枕头。刘裕认为琥珀可以治疗外伤，得到这个枕头后大为喜悦，命令把它捣碎，分别赏赐给即将要去北方征战的将士。

刘裕任命自己的世子刘义符担任中军将军，监太尉留府事。任命刘穆之担任左仆射，兼任监军、中军二府军司，居住在东府，主管朝廷内外所有事务。任命太尉左司马东海人徐羡之担任刘穆之的副手，命令左将军朱龄石守卫宫廷及国家办事机构，命令徐州刺史刘怀慎守卫京师，命令扬州别驾从事史张裕任留州事。刘怀慎是刘怀敬的弟弟。

刘穆之内总朝政，外供军旅，决断如流，事无拥滞。宾客辐凑，求诉百端，内外谘禀，盈阶满室；目鉴辞讼，手答笺书，耳行听受，口并酬应，不相参涉，悉皆赡举。又喜宾客，言谈赏笑，弥日无倦。裁有闲暇，手自写书，寻览校定。性奢豪，食必方丈，旦辄为十人馔，未尝独餐。尝白裕曰：“穆之家本贫贱，赡生多阙。自叨忝［叨忝：忝列；叨光。］
以来，虽每存约损，而朝夕所须，微为过丰。自此外，一毫不以负公。”中军谘议参军张卲言于裕曰：“人生危脆［危脆：危险脆弱。］
，必当远虑。穆之若邂逅不幸，谁可代之？尊业如此。苟有不讳，处分云何？”裕曰：“此自委穆之及卿耳。”

刘穆之在内总管朝廷政务，在外供给军旅的给养，遇事当机立断，所以没有堆积迟滞的情况发生。各方宾客从四面八方聚集到这里，各种请求诉讼千头万绪，里里外外，咨询禀报，占据了整个台阶和屋子；他居然能够同时眼睛看辞作讼书，手写答复信件，耳听属下的汇报，嘴里也应答自如，而且这四项工作互相之间又不混淆紊乱，全都被处理妥当。他又喜欢宾客来往，言谈说笑，从早到晚，毫无倦意。偶尔有闲暇的时候，他就亲自抄书，寻阅古籍，校订错误。他性情奔放豪迈，吃饭一定用宽大的饭桌，一大早就常常要预备十个人左右的饭食，从来没有单独进餐。他曾经对刘裕说：“我刘穆之原本出身于贫穷微贱之家，维持生计都十分艰难。自从得到您的信任忝列高位以来，虽然心中经常想着节俭，但是从早到晚所需要的花销，仍然略显过多，除此之外，没有丝毫对不起您的地方了。”中军谘议参军张卲对刘裕说：“人生本就危险脆弱，必须有一个长远的打算。刘穆之如果遭遇什么不幸，谁可以接替他呢？而你所开创的功业已经到了这种程度，如果发生不幸，你说应该如何处理后事？”刘裕说：“这自然要完全委托给刘穆之和你了。”

丁巳，裕发建康，遣龙骧将军王镇恶、冠军将军檀道济将步军自淮、淝向许、洛，新野太守朱超石、宁朔将军胡藩趋阳城，振武将军沈田子、建威将军傅弘之趋武关，建武将军沈林子、彭城内史刘遵考将水军出石门，自汴入河，以冀州刺史王仲德督前锋诸军，开钜野入河。遵考，裕之族弟也。刘穆之谓王镇恶曰：“公今委卿以伐秦之任，卿其勉之！”镇恶曰：“吾不克关中，誓不复济江！”

裕既行，青州刺史檀祗自广陵辄率众至涂中掩讨亡命。刘穆之恐祗为变，议欲遣军。时檀韶为江州刺史，张卲曰：“今韶据中流，道济为军首，若有相疑之迹，则大府立危，不如逆遣慰劳以观其意，必无患也。”穆之乃止。

丁巳日，刘裕从建康出发，派遣龙骧将军王镇恶、冠军将军檀道济率领步兵从淮河、淝水向许昌、洛阳进发，派遣新野太守朱超石、宁朔将军胡藩向阳城进发，派遣振武将军沈田子、建威将军傅弘之向武关进发，派遣建武将军沈林子、彭城内史刘遵考率领水师从石门出发，经汴水进入黄河，派遣冀州刺史王仲德督统前锋的几支军队，开通钜野被淤塞的旧河道，进入黄河。刘遵考是刘裕的族弟。刘穆之对王镇恶说：“刘公这次将讨伐秦国的重任交付给你，你一定要努力啊！”王镇恶说：“我倘若不能收复关中地区，发誓不再过长江！”

刘裕起兵出发之后，青州刺史檀祗便擅自从广陵率领军队来到涂中讨伐逃亡的人。刘穆之恐怕檀祗趁机叛变，商讨准备派军队防备。当时，檀韶担任江州刺史，张卲说：“如今檀韶占据长江中游，檀道济担任征讨秦国军队的重要将领，倘若露出一丝怀疑他的迹象，那么，留在京都的太尉府乃至朝廷，就会立刻陷入险境，不如派人迎上去慰劳他，顺便观察他的意图，一定没什么可忧患的。”刘穆之这才停止行动。

初，魏主嗣使公孙表讨白亚栗斯，曰：“必先与秦洛阳戍将相闻，使备河南岸，然后击之。”表未至，胡人废白亚栗斯，更立刘虎为率善王。表以胡人内自携二，势必败散，遂不告秦将而击之，大为虎所败，士卒死伤甚众。

嗣谋于群臣曰：“胡叛逾年，讨之不克，其众繁多，为患日深。今盛秋不可复发兵，妨民农务，将若之何？”白马侯崔宏曰：“胡众虽多，无健将御之，终不能成大患。表等诸军，不为不足，但法令不整，处分失宜，以致败耳。得大将素有威望者将数百骑往摄表军，无不克矣。相州刺史叔孙建前在并州，为胡、魏所畏服，诸将莫及，可遣也。”嗣从之，以建为中领军，督表等讨虎。九月戊午，大破之，斩首万余级，虎及司马顺宰皆死，俘其众十万余口。

太尉裕至彭城，加领徐州刺史；以太原王玄谟为从事史。

檀道济唱筹量沙，选自《中国古代百将图说》。

当初，北魏国主拓跋嗣派遣公孙表讨伐白亚栗斯，说：“一定事先让秦国的洛阳守将得知，让他们在黄河南岸严密防备，然后再去攻打。”公孙表还没有到达，胡人就废黜了白亚栗斯，改立刘虎为率善王。公孙表认为胡人内部钩心斗角、毫不团结，势必失败溃散，于是并不通知后秦的守将，就发动了攻击，结果被刘虎打得大败，士兵死伤惨重。

拓跋嗣与各位大臣商讨说：“胡人背叛我们已经一年多了，讨伐他们也没有取胜，他们人数众多，制造的祸患也日益严重。如今又正值盛秋，不宜再次调动军队前去征讨，以免妨碍百姓收获庄稼，应该怎么办呢？”白马侯崔宏说：“胡人虽然人数众多，却没有特别称职的大将统率他们，终究不能成为太大的祸患。公孙表等的几支部队，不能说力量不够强大，但他们的军纪法令却不够严格统一，对战机的把握以及处理事情都不太妥当，因而才导致了失败。我看只要能够得到一员素有威望的大将带领几百名骑兵，前往统御公孙表的军队，便没有攻克不了的。相州刺史叔孙建过去在并州任职，那里的胡人、魏人对他都非常畏惧敬服，其他将领都不能同他相比，可以派他去。”拓跋嗣采纳了他的建议，任命叔孙建担任中领军，督统公孙表等人前去讨伐刘虎。九月戊午日，大败敌军，杀死了一万多人，刘虎以及司马顺宰都战死，俘获那里的百姓十万多口。

太尉刘裕抵达彭城，朝廷加任他兼任徐州刺史；任用太原人王玄谟担任从事史。

初，王廞之败也，沙门［沙门：梵语的音译。出家的佛教徒的总称。也指佛门。］
昙永匿其幼子华，使提衣襆自随，津逻疑之。昙永呵华曰：“奴子何不速行！”棰之数十，由是得免；遇赦，还吴。以其父存亡不测，布衣蔬食，绝交游不仕，十余年。裕闻华贤，欲用之，乃发廞丧，使华制服。服阕，辟为徐州主簿。

王镇恶、檀道济入秦境，所向皆捷。秦将王苟生以漆丘降镇恶；徐州刺史姚掌以项城降道济，诸屯守皆望风款附。惟新蔡太守董遵不下，道济攻拔其城，执遵，杀之。进克许昌，获秦颍川太守姚垣及大将杨业。沈林子自汴入河，襄邑人董神虎聚众千余人来降。太尉裕版为参军。林子与神虎共攻仓垣，克之，秦兖州刺史韦华降。神虎擅还襄邑，林子杀之。

起初，王廞失败的时候，僧人昙永将他的小儿子王华藏匿起来，让他扮作童仆，提着自己的衣裳包裹，跟在后面，码头巡逻的人对这孩子产生怀疑。昙永呵斥王华说：“你这小奴才，还不快走！”用棍子打了他数十下，因此得以逃脱；后来，遇到大赦，他才返回吴郡。他因为父亲下落不明，不知是生是死，因此只穿布衣，只吃粗食，拒绝与别人交往，不出来做官，这样过了十多年。刘裕听闻王华贤明，想要征用他，于是便为王廞发丧，让王华穿了三年的丧服。除服之后，征召他担任徐州主簿。

王镇恶、檀道济进入后秦疆界，所到之处，全部告捷。后秦将领王苟生献出漆丘，向王镇恶投降；后秦徐州刺史姚掌献出项城，向檀道济投降，剩余地方的守军也都望风前来归顺。只有新蔡太守董遵不肯投降，檀道济攻陷了他所坚守的城池，俘虏了董遵，将他斩杀。他们进军攻克了许昌，擒获后秦颍川太守姚垣与大将军杨业。沈林子自汴水进入黄河，襄邑人董神虎聚集部众一千多人赶来投降，太尉刘裕任用他为参军。沈林子与董神虎一同攻打仓垣，并且攻破了仓垣，后秦兖州刺史韦华投降。董神虎擅自返回家乡襄邑，沈林子把他诛杀了。

秦东平公绍言于秦主泓曰：“晋兵已过许昌，安定孤远，难以救卫，宜迁其镇户［镇户：镇守的民户。姚苌时，以安定为根本，后得关中，以安定为重镇，迁移民众充实那里，称其为镇户。］
，内实京畿，可得精兵十万，虽晋、夏交侵，犹不亡国。不然，晋攻豫州，夏攻安定，将若之何？事机已至，宜在速决。”左仆射梁喜曰：“齐公恢有威名，为岭北所惮，镇人已与勃勃深仇，理应守死无二。勃勃终不能越安定远寇京畿；若无安定，虏马必至于郿。今关中兵足以拒晋，无为豫自损削也。”泓从之。吏部郎懿横密言于泓曰：“恢于广平之难，有忠勋于陛下。自陛下龙飞绍统，未有殊赏以答其意。今外则置之死地，内则不豫朝权，安定人自以孤危逼寇，思南迁者十室而九，若恢拥精兵数万，鼓行而向京师，得不为社稷之累乎！宜征还朝廷以慰其心。”泓曰、“恢若怀不逞之心，征之适所以速祸耳。”又不从。

后秦东平公姚绍向后秦国主姚泓进言道：“晋军已经越过了许昌，安定孤立遥远，难以救援守卫，应该把那里的镇户全都迁回来，向内充实京畿，这样可以获得十万精锐部队，尽管晋朝与夏国轮流进犯，也还不至于亡国。倘若不这样，晋国攻打豫州，夏国攻打安定，我们应该怎么办呢？存亡的关键时刻已经到来，应当尽早决定。”左仆射梁喜说：“齐公姚恢向来享有威勇的名声，岭北一带的军民都畏惧他，镇守那里的民众已经和赫连勃勃结下了深仇大恨，所以理所应当拼死坚守，没有二心。赫连勃勃终究不会越过安定，进犯遥远的京师；倘若没有安定这座屏障，贼寇的战马一定会进发到郿县。如今，关中的兵马足以与东晋抗衡，不应该预先损害自己，削弱自己。”姚泓采纳了他的意见。吏部郎懿横暗中向姚泓进言道：“姚恢在广平之难的时候，就对陛下忠贞不二，立下大功。自从陛下继承统绪当上皇帝之后，也没有对他进行特别封赏，回报他的忠心。现在，对他来说，在外则是被遗弃在必死之地，在内则不能参与朝廷的决策，安定的百姓自认为孤立危险，又有强敌逐渐逼近，因此十人中有九人希望向南方迁移，倘若姚恢控制几万精锐部队，敲响战鼓向京师进发，岂不是国家的大麻烦！应该将他召回朝廷，安慰他的情绪。”姚泓说：“姚恢倘若心怀不轨，阴谋造反，把他征召回朝，只是加速灾祸的到来而已。”又没有采纳他的建议。

王仲德水军入河，将逼滑台。魏兖州刺史尉建畏懦，帅众弃城，北渡河。仲德入滑台，宣言曰：“晋本欲以布帛七万匹假道于魏，不谓魏之守将弃城遽去。”魏主嗣闻之，遣叔孙建、公孙表自河内向枋头，因引兵济河，斩尉建于城下，投尸于河，呼仲德军人，问以侵寇之状。仲德使司马竺和之对曰：“刘太尉使王征虏自河入洛，清扫山陵，非敢为寇于魏也。魏之守将自弃滑台去，王征虏借空城以息兵，行当西引，于晋、魏之好无废也，何必扬旗鸣鼓以曜威乎！”嗣使建以问太尉裕，裕逊辞谢之曰：“洛阳，晋之旧都，而羌据之；晋欲修复山陵久矣。诸桓宗族，司马休之、国璠兄弟，鲁宗之父子，皆晋之蠹也，而羌收之以为晋患。今晋将伐之，欲假道于魏，非敢为不利也。”魏河内镇将于栗磾有勇名，筑垒于河上以备侵轶。裕以书与之，题曰“黑矟公麾下”。栗磾好操黑矟以自标，故裕以此目之。魏因拜栗磾为黑矟将军。

王仲德率领水师进入黄河，即将逼近滑台。北魏兖州刺史尉建胆小畏惧，率领部下放弃守城，北渡黄河。王仲德进入滑台，宣告说：“我们晋朝原本打算用七万匹布帛作为向魏国借道的代价，却没有料到魏国的守将突然放弃守城逃跑。”北魏国主拓跋嗣听说之后，派遣叔孙建、公孙表从河内向枋头进发，又领兵渡过黄河，在滑台城下斩杀尉建，把他的尸体抛入黄河，并向王仲德的部下质问为何前来进犯。王仲德派司马竺和之上前去应对说：“刘太尉派遣征虏将军王仲德从黄河向洛阳进发，去清扫晋室的祖先陵墓，并不敢进犯魏国。魏国的守将自动放弃滑台逃走，王将军这才借用这座空城作为部队安歇的地方，我们马上就要向西进发，并没有妨碍晋、魏之间的友好关系。你们有什么必要高举战旗，紧擂战鼓夸耀威力呢！”拓跋嗣又派叔孙建质问太尉刘裕，刘裕谦逊地谢罪说：“洛阳是我们晋朝的故都，却被羌人占领了；我们晋朝很早之前打算修复晋室祖先陵墓。而桓氏的同族亲属，司马休之、司马国璠兄弟，鲁宗之父子等人，都是晋朝的蠹虫和叛徒，而羌贼们却收留他们，成为我们的后患。如今我们晋朝打算讨伐他，计划向你们魏国借道，不敢对你们有什么不利的举措。”北魏镇守河内的大将于栗磾素有勇武的名声，在黄河岸上修筑堡垒，防备东晋的侵扰。刘裕给他写了一封信，在信上称呼“黑矟公麾下”。于栗磾喜欢使用黑矟做武器，并成为他的标志，所以，刘裕才这样称呼他。北魏于是拜授于粟磾为黑矟将军。

冬十月壬戌，魏主嗣如豺山宫。

初，燕将库傉官［库傉官：三字姓氏。］
斌降魏，既而复叛归燕。魏主嗣遣骁骑将军延普渡濡水击斌，斩之；遂攻燕幽州刺史库傉官昌、征北将军库傉官提，皆斩之。

秦阳城、荥阳二城皆降，晋兵进至成皋。秦征南将军陈留公洸镇洛阳，遣使求救于长安。秦主泓遣越骑校尉阎生帅骑三千救之，武卫将军姚益男将步卒一万助守洛阳，又遣并州牧姚懿南屯陕津，为之声援。宁朔将军赵玄言于洸曰：“今晋寇益深，人情骇动，众寡不敌，若出战不捷，则大事去矣。宜摄诸戍之兵，固守金墉，以待西师之救。金墉不下，晋必不敢越我而西，是我不战而坐收其弊也。”司马姚禹阴与檀道济通，主簿阎恢、杨虔，皆禹之党也，共嫉玄，言于洸曰：“殿下以英武之略，受任方面；今婴城示弱，得无为朝廷所责乎！”洸以为然，乃遣赵玄将兵千余南守柏谷坞，广武将军石无讳东戍巩城。玄泣谓洸曰：“玄受三帝重恩，所守正有死耳。但明公不用忠臣之言，为奸人所误，后必悔之。”既而成皋、虎牢皆来降，檀道济等长驱而进，无讳至石关，奔还。龙骧司马荥阳毛德祖与玄战于柏谷，玄兵败，被十余创，据地大呼。玄司马蹇鉴冒刃抱玄而泣，玄曰：“吾创已重，君宜速去！”鉴曰：“将军不济，鉴去安之！”与之皆死。姚禹逾城奔道济，甲子，道济进逼洛阳。丙寅，洸出降。道济获秦人四千余人，议者欲尽坑之以为京观。道济曰：“伐罪吊民，正在今日！”皆释而遣之。于是夷、夏感悦，归之者甚众。阎生、姚益男未至，闻洛阳已没，不敢进。

冬季十月壬戌日，北魏国主拓跋嗣前往豺山宫。

起初，北燕将领库傉官斌归降北魏，不久又背叛北魏再次归附北燕。北魏国主拓跋嗣派遣骁骑将军延普渡过濡水去攻打库傉官斌，将他斩杀；延普又乘胜攻打北燕幽州刺史库傉官昌、征北将军库傉官提，将这两人斩杀。

后秦阳城、荥阳二城都归降，东晋部队进军到成皋。后秦征南将军陈留公姚洸守卫洛阳，派遣使者到长安去请求援救。后秦王姚泓派遣越骑校尉阎生率领三千骑兵赶来救援，派遣武卫将军姚益男统领一万步兵去协助防守洛阳，又派并州牧姚懿向南进发驻守在陕津，成为他们的声援。宁朔将军赵玄向姚洸进言道：“如今晋寇进犯我国越来越深入，人心惊骇动摇，敌众我寡无法抵抗，如果出去迎战而不能得胜，那么我们的大业就会一去不复返了。因此，应该威慑几处镇守的大军，让他们按兵不动，坚守金墉，来等待西部的军队赶来救援。金墉不被攻克，晋军必定不敢越过我们向西进发，这是我们不去迎战而坐在这里等待他们出现漏洞的计策。”司马姚禹私下与东晋的檀道济通谋勾结，主簿阎恢、杨虔都是姚禹的同党，他们都非常嫉恨厌恶赵玄，于是便向姚洸进言道：“殿下因为有英明神武的谋略与能力，承担独当一面的国家重任；如今只是环城坚守，向敌人示弱，怎么能不受到朝廷的谴责呢！”姚洸也是这么认为的，于是派遣赵玄率领一千多部下，向南屯驻柏谷坞，派广武将军石无讳向东戍卫巩城。赵玄流着眼泪对姚洸说：“我赵玄深受三代皇帝的重恩，一向坚守的志向正是以死回报而已。但是您听不进忠臣的良言，被奸臣误导，以后一定会后悔。”不久，成皋、虎牢都向东晋投降了，檀道济等人率领大部队长驱直入，石无讳到达石关，逃了回来。龙骧司马荥阳人毛德祖与赵玄在柏谷展开交战，赵玄的军队被打败，他身受十多处创伤，倒在地上大声呼喊。赵玄的司马蹇鉴冒着被杀的危险，抱住赵玄哭泣。赵玄说：“我身上的创伤太重了，你赶紧逃走！”蹇鉴说：“将军不能逃离危险，我蹇鉴能到哪里呢！”最后与他一起死去。姚禹越过城来投奔檀道济。甲子日，檀道济进军向洛阳逼近。丙寅日，姚洸出城投降。檀道济俘虏后秦国四千多人，有人建议将他们全部活埋，筑成一座土丘。檀道济说：“讨伐罪人，安抚百姓，今天正是时候！”于是，将他们全部释放，遣送回家。从此，不管是夷人还是汉人，都非常感激，前来归附的人很多。阎生、姚益男还没有赶到，听说洛阳已经失陷，就不敢继续前进了。

己丑，诏遣兼司空高密王恢之修谒五陵［五陵：指晋宣帝的高原陵、景帝的峻平陵、文帝的崇阳陵、武帝的峻阳陵、惠帝的太阳陵。］
，置守卫。太尉裕以冠军将军毛脩之为河南、河内二郡太守，行司州事，戍洛阳。

西秦王炽磐使秦州刺史王松寿镇马头，以逼秦之上邽。

十一月甲戌，魏主嗣还平城。

太尉裕遣左长史王弘还建康，讽朝廷求九锡。时刘穆之掌留任，而旨从北来，穆之由是愧惧发病。弘，珣之子也。十二月壬申，诏以裕为相国、总百揆、扬州牧，封十郡为宋公，备九锡之礼，位在诸侯王上，领征西将军、司、豫、北徐、雍四州刺史如故，裕辞不受。

西秦王炽磐遣使诣太尉裕，求击秦以自效。裕拜炽磐平西将军、河南公。

己丑日，安帝诏令派遣兼司空高密王司马恢之修复拜谒五位皇帝的陵墓，并设置守卫部队。太尉刘裕任命冠军将军毛脩之担任河南、河内二郡太守，代为处理司州的政事，镇守洛阳。

西秦王乞伏炽磐派遣秦州刺史王松寿在马头镇守，用来威压后秦的上邽。

十一月甲戌日，北魏国主拓跋嗣返回平城。

太尉刘裕派遣左长史王弘回到建康，委婉地请求安帝给自己加授九锡。此时刘穆之掌管留守大权，但是这旨意却是在北方的刘裕自己提出，又是通过别人传来的，刘穆之从此既惭愧又畏惧，因此患病。王弘是王殉的儿子。十二月壬申日，安帝下诏任命刘裕担任相国、总百揆、扬州牧，加封为食邑十郡的宋公，备置九锡的礼仪，地位在各诸侯王之上，并继续兼任征西将军、司、豫、北徐、雍四州刺史，刘裕辞谢，不接受任命。

西秦王乞伏炽磐派遣使者前来拜见太尉刘裕，请求攻打后秦，主动为刘裕效力。刘裕任乞伏炽磐为平西将军、河南公。

秦姚懿司马孙畅说懿使袭长安，诛东平公绍，废秦主泓而代之。懿以为然，乃散谷以赐河北夷、夏，欲树私恩。左常侍张敞、侍郎左雅谏曰：“殿下以母弟居方面，安危休戚，与国同之。今吴寇内侵，四州［四州：指徐州、兖州、豫州、荆州。］
倾没，西虏扰边，秦、凉覆败，朝廷之危，有如累卵。谷者，国之本也，而殿下无故散之，虚损国储，将若之何？”懿怒，笞杀之。

泓闻之，召东平公绍，密与之谋。绍曰：“懿性识鄙浅，从物推移。造此谋者，必孙畅也。但驰使征畅，遣抚军将军赞据陕城，臣向潼关为诸军节度，若畅奉诏而至，臣当遣懿帅河东见兵共御晋师；若不受诏命，便当声其罪而讨之。”泓曰：“叔父之言，社稷之计也。”乃遣姚讚及冠军将军司马国璠、建义将军虵玄屯陕津，武卫将军姚驴屯潼关。

后秦姚懿的司马孙畅游说姚懿攻打长安，杀死东平公姚绍，废黜国主姚泓，而自己取而代之。姚懿很赞同，于是把粮食发放给河北的夷族与汉族，想要以此树立一些私人恩德，收买民心。左常侍张敞、侍郎左雅劝谏他说：“殿下以皇帝的同母弟弟的身份镇守一方，自己的安危喜乐都与皇帝和国家紧密相关。现在吴地的敌人前来侵犯，徐州、兖州、豫州、荆州已经沦陷，西部的强盗也不停地侵扰边境，秦州、凉州已经战败倾覆，朝廷正处于危险之中，就如同堆在一起的蛋一样。粮食是国家的根本，殿下无缘无故地把它散发掉，损耗亏空国家的储备，将来应该怎么办呢？”姚懿大怒，将他们鞭打至死。

姚泓听闻了这个消息，召来东平公姚绍，与他私下商谋。姚绍说。“姚懿为人卑鄙，见识浅陋，听别人的话行事。想出这种计谋的，一定是孙畅。只要派使者飞驰去把孙畅征召来，再派抚军将军姚讚据守陕城，我再去潼关调度指挥各路军队，如果孙畅接受诏令来京，我便派遣姚懿统率河东现有军队去抵抗晋军；如果他不接受诏令，便可以公布他的罪行，公开讨伐他。”姚泓说：“叔叔的这些话，真是拯救国家的好计策。”于是派遣姚讚以及冠军将军司马国璠、建义将军虵玄驻扎在陕津，派遣武卫将军姚驴驻扎在潼关。

懿遂举兵称帝，传檄州郡，欲运匈奴堡谷以给镇人。宁东将军姚成都拒之，懿卑辞诱之，送佩刀为誓，成都不从。懿遣骁骑将军王国帅甲士数百攻成都，成都击禽之，遣使让懿曰：“明公以至亲当重任，国危不能救，而更图非望；三祖［三祖：指姚弋仲、姚苌、姚兴。］
之灵，其肯佐明公乎！成都将纠合义兵，往见明公于河上耳。”于是传檄诸城，谕以逆顺，征兵调食以讨懿。懿亦发诸城兵，莫有应者，惟临晋数千户应懿。成都引兵济河，击临晋叛者，破之。镇人安定郭纯等起兵围懿。东平公绍入蒲阪，执懿，诛孙畅等。

姚懿于是起兵称帝，向各州郡传布公告檄文，想要把匈奴堡的粮食运到蒲阪供应自己的部众。宁东将军姚成都拒绝，姚懿用谦卑的言辞引诱他，并送去自己的佩刀作为盟誓的见证，姚成都仍然没有同意。姚懿派遣骁骑将军王国率领几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去偷袭姚成都，姚成都还击，并将他们打败擒获，派遣使者谴责姚懿说：“您身为皇帝的至亲，担负重任，在国家危急的时候不去解救，却反而图谋非分的妄想；三位祖先在天有灵，一定不会保佑您！我姚成都即将纠集义兵，渡过黄河同您会见。”于是向各城传送檄文，明确晓谕他们什么是顺天，什么是叛逆，征募士兵调动军粮，用来讨伐姚懿。姚懿也征调几个城的守军，却没有人响应他，只有临晋的几千户人家响应他。姚成都领兵渡过黄河，攻打临晋的叛军，把他们打败。姚懿手下的蒲阪士兵安定人郭纯等人起兵包围姚懿。东平公姚绍进入蒲阪，抓住姚懿，杀死孙畅等人。

是岁，魏卫将军安城孝元王叔孙俊卒。魏主嗣甚惜之，谓其妻桓氏曰：“生同其荣，能没同其戚乎？”桓氏乃缢而祔［祔：合葬。］
焉。

丁零翟猛雀驱掠吏民，入白涧山为乱；魏内都大官河内张蒲与冀州刺史长孙道生讨之。道生，嵩之从子也。道生欲进兵击猛雀，蒲曰：“吏民非乐为乱，为猛雀所迫胁耳。今不分别，并击之，虽欲返善，其道无由，必同心协力，据险以拒官军，未易猝平也。不如先遣使谕之，以不与猛雀同谋者皆不坐，则必喜而离散矣。”道生从之，降者数千家，使复旧业。猛雀与其党百余人出走，蒲等追斩猛雀首，左部尚书周几穷讨余党，悉诛之。

这一年，北魏卫将军安城孝元王叔孙俊去世。北魏国主拓跋嗣非常痛惜，对他的妻子桓氏说：“生的时候可以和他同享荣华富贵，能同他一起承受死亡的悲哀吗？”桓氏于是上吊自杀，死后二人合葬。

北魏境内的丁零部落酋长翟猛雀驱逐掳掠当地的官民，进入白涧山作乱；北魏内都大官河内人张蒲与冀州刺史长孙道生讨伐他。长孙道生是长孙嵩的侄子。长孙道生计划直接进兵攻打翟猛雀，张蒲说：“官民们并不是自愿作乱，只是被迫受到翟猛雀的逼迫威胁罢了。如今倘若不加区分，对他们一并攻打，他们虽然想要弃恶从善，但是也已经无路可走，所以一定会同心协力，占据险要地势以抵抗官军的进攻，那样的话，要立刻剿平他们就不容易了。不如先派遣使者前去晓谕他们，说不与翟猛雀一起谋反的人一律不加追究定罪，那么，他们一定欢喜地叛离翟猛雀，主动离散。”长孙道生采纳了他的建议，投降过来的果然有几千家，命他们恢复过去的家业。翟猛雀与他的一百多名党羽出逃，张蒲等人追击，将他斩杀，左部尚书周几对他的余党穷追不舍，终于把他们全都杀死。

卷第一百一十八·晋纪四十

起强圉大荒落（公元417年），尽屠维协洽（公元419年），凡三年。

安皇帝癸

义熙十三年（丁巳，公元417年）

春正月甲戌朔，日有食之。

秦主泓朝会百官于前殿，以内外危迫，君臣相泣。征北将军齐公恢帅安定镇户三万八千，焚庐舍，自北雍州趋长安，自称大都督、建义大将军，移檄州郡，欲除君侧之恶；扬威将军姜纪帅众归之，建节将军彭完都弃阴密奔还长安。恢至新支，姜纪说恢曰：“国家重将、大兵皆在东方，京师空虚，公亟引轻兵袭之，必克。”恢不从，南攻郿城。镇西将军姚谌为恢所败，长安大震。泓驰使征东平公绍，遣姚裕及辅国将军胡翼度屯澧西。扶风太守姚儁等皆降于恢。东平公绍引诸军西还，与恢相持于灵台，姚讚留宁朔将军尹雅为弘农太守，守潼关，亦引兵还。恢众见诸军四集，皆有惧心，其将齐黄等诣大军降。恢进兵逼绍，讚自后击之，恢兵大败，杀恢及其三弟。泓哭之恸，葬以公礼。

安皇帝癸

义熙十三年（丁巳，公元417年）

春季正月甲戌朔日，出现日食。

后秦国主姚泓在王宫前殿会见群臣，因为国家内忧外患，君臣们相对哭泣。征北将军齐公姚恢率领安定镇户三万八千户人家纵火烧毁了房屋，从北雍州径直向长安奔来，姚恢自称大都督、建义大将军，向所过州县传告檄文，扬言要铲除君主身边的恶人；扬威将军姜纪率领部众归附姚恢，建节将军彭完都舍弃阴密城，奔回长安。姚恢的大队人马抵达新支，姜纪对姚恢说：“朝廷的重要将领和主力军队都在东方，京师空虚，您如果火速带领轻装部队袭击长安，一定能够攻下。”姚恢没有听从，却向南攻打郿成。镇西将军姚谌被姚恢打败，长安非常震惊。姚泓派人飞驰前去征召东平公姚绍，并派姚裕与辅国将军胡翼度屯驻澧西。扶风太守姚儁等人都向姚恢投降了。东平公姚绍率领各路部队急忙向西回军，与姚恢的军队在灵台相持。姚讚留下宁朔将军尹雅担任弘农太守，驻守潼关，然后也领兵返回长安。姚恢的部众看到各路军队从四面集中过来，都产生了恐惧心理，大将齐黄等人前往官军大营投降。姚恢领兵逼近姚绍的军队，姚讚从后面攻打姚恢，姚恢的军队大败，四处逃散，官军杀死了姚恢以及他的三个弟弟。姚泓得知姚恢的死讯后失声恸哭，以公爵的礼仪安葬他们。

太尉裕引水军发彭城，留其子彭城公义隆镇彭城。诏以义隆为监徐、兖、青、冀四州诸军事、徐州刺史。

凉公暠寝疾，遣命长史宋繇曰：“吾死之后，世子犹卿子也，善训导之。”二月，暠卒，官属奉世子歆为大都督、大将军、凉公、领凉州牧。大赦，改元嘉兴。尊歆母天水尹氏为太后。以宋繇录三府［三府：指大都督大将军府、凉公府、州牧府。］
事。谥暠曰武昭王，庙号太祖。

西秦安东将军木弈干击吐谷浑树洛干，破其弟阿柴于尧杆川，俘五千余口而还。树洛干走保白兰山；惭愤发疾，将卒，谓阿柴曰：“吾子拾虔幼弱，今以大事付汝。”树洛干卒，阿柴立，自称骠骑将军、沙州刺史。谥树洛干曰武王。阿柴稍用兵侵并其傍小种，地方数千里，遂为强国。

河西王蒙逊遣其将袭乌啼部，大破之；又击卑和部，降之。

太尉刘裕从彭城率领水军出发，留下他的儿子彭城公刘义隆镇守彭城。安帝司马德宗任命刘义隆为监徐、兖、青、冀四州诸军事，兼任徐州刺史。

西凉公李暠卧病在床，临终前，他叮嘱长史宋繇说：“我死以后，世子李歆就好比你的儿子，你要好好训导他。”二月，李暠去世，朝廷拥立世子李歆为大都督、大将军、凉公、领凉州牧。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嘉兴。尊奉李歆的母亲天水人尹氏为太后。李歆任命宋繇担任录三府事。追加李暠谥号称武昭王，庙号为太祖。

西秦安东将军乞伏木弈干攻打吐谷浑汗国可汗树洛干，在尧杆川击败他的弟弟阿柴，俘获五千多人而回。树洛干逃走，退保白兰山；他既羞又愤，结果一病不起，临死前，对阿柴说：“我的儿子慕容拾虔年幼，我如今将身后大事托付给你。”树洛干去世，阿柴继位，自称骠骑将军、沙州刺史。追赠树洛干谥号为武王。阿柴逐步兴兵向外扩张，吞并吐谷浑周围的弱小部落，拥有疆域数千里，慢慢成为一个强盛的国家。

北凉河西王沮渠蒙逊派遣他的部将袭击乌啼部落，大败乌啼军；随即又攻击卑和部落，将他们降服。

王镇恶进军渑池，遣毛德祖袭尹雅于蠡吾城，禽之，雅杀守者而逃。镇恶引兵径前，抵潼关。

檀道济、沈林子自陕北渡河，拔襄邑堡，秦河北太守薛帛奔河东。又攻秦并州刺史尹昭于蒲阪，不克。别将攻匈奴堡，为姚成都所败。

辛酉，荥阳守将傅洪以虎牢降魏。

秦主泓以东平公绍为太宰、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假黄钺，改封鲁公，使督武卫将军姚鸾等步骑五万守潼关，又遣别将姚驴救蒲阪。

沈林子谓檀道济曰：“蒲阪城坚兵多，不可猝拔，攻之伤众，守之引日。王镇恶在潼关，势孤力弱，不如与镇恶合势并力，以争潼关。若得之，尹昭不攻自溃矣。”道济从之。

龙骧将军王镇恶进军渑池，派遣毛德祖在蠡吾城袭击后秦弘农太守尹雅，生擒尹雅，尹雅杀死了看守他的士兵后逃走。王镇恶领兵径直攻击，一直打到潼关。

檀道济、沈林子等在陕城之北渡过黄河，攻克襄邑堡，后秦河北太守薛帛逃往河东。东晋军队继续前进，攻打后秦并州刺史尹昭据守的蒲阪，没有攻克。东晋另一路将领攻打匈奴堡，被守将姚成都打败。

辛酉日，东晋荥阳守将傅洪献出虎牢城，向北魏投降。

后秦国主姚泓任命东平公姚绍为太宰、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加授帝王专用的黄钺，改封为鲁公，命他统领武卫将军姚鸾等，率领五万步、骑兵镇守潼关，又派遣另一大将姚驴援救蒲阪。

东晋建武将军沈林子对檀道济说：“蒲阪城池牢固，守兵众多，不可能立刻攻下，强攻则白白导致我军伤亡，不强攻则又拖延时间。如今王镇恶在潼关，势单力薄，我们不如与王镇恶会师，共同攻打潼关。如果能够攻下潼关，尹昭在蒲阪，就能不攻自破了。”檀道济听从了。

三月，道济、林子至潼关，秦鲁公绍引兵出战，道济、林子奋击，大破之，斩获以千数。绍退屯定城，据险拒守。谓诸将曰：“道济等兵力不多，悬军深入，不过坚壁以待继援。吾分军绝其粮道，可坐禽也。”乃遣姚鸾屯大路以绝道济粮道。

鸾遣尹雅将兵与晋战于关南，为晋兵所获，将杀之。雅曰：“雅前日已当死，幸得脱至今，死固甘心。然夷、夏虽殊，君臣之义一也。晋以大义行师，独不使秦有守节之臣乎！”乃免之。

丙子夜，沈林子将锐卒袭鸾营，斩鸾，杀其士卒数千人。绍又遣东平公讚屯河上以断水道；沈林子击之，讚败走，还定城。薛帛据河曲来降。

三月，檀道济、沈林子抵达潼关，后秦鲁公姚绍领兵出城迎战，檀道济、沈林子奋力攻击，大败后秦大军，斩杀和俘虏敌人数以千计。姚绍率领后秦大军撤退，屯守定城，凭借险要的地势据守城池。姚绍对他手下的将领们说：“檀道济的兵力不多，并且孤军深入，所以他只能加固营垒坚守，等待后继援兵。我们如果兵分几路，断绝他的粮饷供给之路，就可以坐在这里生擒他。”于是，姚绍派姚鸾守住大路要道，断绝檀道济的运粮之路。

姚鸾派尹雅领兵与东晋大军在潼关之南交战，尹雅再次被东晋士兵俘虏，即将斩杀他，尹雅说：“我不久之前被俘就应该被杀，侥幸逃脱，才得以活到今天，可以心甘情愿地赴死了。虽然汉人与夷人属于不同的种族，但是君臣之间的仁义却是相同的。晋国既然能够出于大义兴兵遣将，为什么独独不让秦国有守节的大臣呢！”于是赦免了他的死罪。

丙子日晚上，沈林子率领精锐部队袭击姚鸾的大营，斩杀姚鸾以及他部下的士兵几千人。姚绍又派东平公姚讚屯军黄河岸边，企图切断东晋军的水路；沈林子领兵攻打姚讚，姚讚的军队被打败，姚讚本人则逃回定城。后秦河北太守薛帛献出河曲归降。

太尉裕将水军自淮、泗入清河，将溯河西上，先遣使假道于魏；秦主泓亦遣使请救于魏。魏主嗣使群臣议之，皆曰：“潼关天险，刘裕以水军攻之，甚难；若登岸北侵，其势便易。裕声言伐秦，其志难测。且秦，婚姻之国，不可不救也。宜发兵断河上流，勿使得西。”博士祭酒崔浩曰：“裕图秦久矣。今姚兴死，子泓懦劣，国多内难。裕乘其危而伐之，其志必取。若遏其上流，裕心忿戾，必上岸北侵，是我代秦受敌也。今柔然寇边，民食又乏，若复与裕为敌，发兵南赴则北寇愈深，救北则南州复危，非良计也。不若假之水道，听裕西上，然后屯兵以塞其东。使裕克捷，必德我之假道；不捷，吾不失救秦之名。此策之得者也。且南北异俗，借使［借使：即使，纵然。］
国家弃恒山以南，裕必不能以吴、越之兵与吾争守河北之地，安能为吾患乎！夫为国计者，惟社稷是利，岂顾一女子乎！”议者犹曰：“裕西入关，则恐吾断其后，腹背受敌；北上，则姚氏必不出关助我，其势必声西而实北也。”嗣乃以司徒长孙嵩督山东诸军事，又遣振威将军娥清、冀州刺史阿薄干将步骑十万屯河北岸。

太尉刘裕率领水军从淮河、泗水进入清河，即将逆流西上，进入黄河，他先派使者向北魏借路；后秦国主姚泓也派使者向北魏请求救援。北魏国主拓跋嗣命令文武百官讨论这件事，群臣都说：“潼关是天险，刘裕想要派水军攻下恐怕难以实现；但是，如果从黄河北岸登陆向北方侵入，那就容易得多。刘裕扬言讨伐秦国，他的真正目的难以猜测。况且秦国与我们有姻亲关系，不可以不出兵救援。我们应该派兵截断黄河上游，使晋军不得西上。”博士祭酒崔浩说：“刘裕图谋秦国的野心由来已久。如今姚兴去世，他的儿子姚泓懦弱愚笨，国内多难。刘裕乘他国内危乱而发兵讨伐，他有必胜的决心。我们如果截断黄河上游，阻拦晋军，刘裕心中忿恨不已，必定登陆攻打我们，这样一来，等于我们代替秦国受到攻打。如今柔然进犯我们边境，百姓缺乏粮食，如果再与刘裕为敌，发兵南下攻打晋国，那么北边敌军柔然就会深入进犯，那时，大军救援北方，南方的州县就再次陷入危境，这不是良策。不如把水路借给刘裕，听任刘裕西上，然后我们出兵镇守东部，阻塞他的退路。如果刘裕得胜告捷，一定会感激我们借路的恩德；如果没有得胜，我们也会有救援秦国的美名。这是很多办法中比较好的一个。况且南方和北方风俗不同，纵然朝廷放弃恒山以南的领土，刘裕也决不会用吴、越的军队来同我们争夺据守黄河以北的土地，怎会是我们的威胁呢！为国家制定方略的人，应该只考虑国家的利益，怎么能顾念一个嫁过来的女子呢！”议论的人还说：“刘裕向西进入潼关，就担心我们切断他的退路，腹背同时受到攻击；而刘裕倘若北上攻打我们，那么秦国姚氏肯定不会从潼关出兵救援，所以刘裕表面上虽然是扬言向西，但实际定是北上。”拓跋嗣于是命令司徒长孙嵩都督山东诸军事，又派遣振威将军娥清、冀州刺史阿薄干率领十万步兵、骑兵驻扎在黄河北岸。

庚辰，裕引军入河，以左将军向弥为北青州刺史，留戍碻磝。

初，裕命王镇恶等：“若克洛阳，须大军到俱进。”镇恶等乘利径趋潼关，为秦兵所拒，不得前。久之，乏食，众心疑惧，或欲弃辎重还赴大军。沈林子按剑怒曰：“相公志清六合，今许、洛已定，关右将平，事之济否，系于前锋。奈何沮乘胜之气，弃垂成之功乎？且大军尚远，贼众方盛，虽欲求还，岂可得乎！下官授命不顾。今日之事，当自为将军办之，未知二三君子将何面以见相公之旗鼓邪！”镇恶等遣使驰告裕，求遣粮援。裕呼使者，开舫北户，指河上魏军以示之曰：“我语令勿进，今轻佻深入。岸上如此，何由得遣军！”镇恶乃亲至弘农，说谕［说谕：劝说晓谕。］
百姓，百姓竞送义租，军食复振。

庚辰日，刘裕率领水军开进黄河，任用左将军向弥为北青州刺史，留下来镇守碻磝。

当初，刘裕命令王镇恶等人：“如果攻下洛阳，一定要等主力部队到达之后再共同前进。”王镇恶等人却乘胜直驱潼关，被后秦兵阻拦，不能前进。时间一长，军中粮饷供应不上，士兵恐慌和疑虑，有人打算放弃笨重的军用物品回去投奔大军。沈林子手按佩剑怒斥道：“相公志在统一天下，如今许昌、洛阳都已平定，关右也即将收复，大事成功与否，关键在前锋部队的行动。为什么要挫败得胜之后的士气，放弃即将得到的功业？况且如今主力大军距离我们还远，敌人的力量正强盛，纵然我们预备撤退，又如何能走脱！我接受了命令就不作回头的打算。今天的事，我自己率军完成任务，不知你们这些君子将来有什么颜面去见宋公的旗鼓！”王镇恶等人派人飞驰报告刘裕，要求支援粮草和兵力。刘裕把王镇恶的使者叫到面前，打开战船的北窗，指着黄河岸边的北魏大军让他看，说：“我命令他们不能单独前进，如今却轻率地深入敌境。岸上的形势如此严峻，我怎么派得出军队！”王镇恶于是亲自去了弘农，向百姓说明情况，晓以大义，人民争相捐献粮草，军队的粮饷又得到补充。

魏人以数千骑缘河随裕军西行；军人于南岸牵百丈［百丈：用来牵引船只的篾缆。］
，风水迅急，有漂渡北岸者，辄为魏人所杀略。裕遣军击之，裁登岸则走，退则复来。夏四月，裕遣白直队主丁旿帅仗士七百人、车百乘，渡北岸，去水百余步，为却月阵［却月阵：半月形的阵势。］
，两端抱河，车置七仗士，事毕，使竖一白毦；魏人不解其意，皆未动。裕先命宁朔将军朱超石戒严，白毦既举，超石帅二千人驰往赴之，赍大弩百张，一车益二十人，设彭排于辕上。魏人见营阵既立，乃进围之；长孙嵩帅三万骑助之，四面肉薄攻营，弩不能制。时超石别赍大锤乃矟千余张，乃断矟长三四尺，以锤锤之，一矟辄洞贯三四人。魏兵不能当，一时奔溃，死者相积；临陈斩阿薄干，魏人退还畔城。超石帅宁朔将军胡藩、宁远将军刘荣祖追击，又破之，杀获千计。魏主嗣闻之，乃恨不用崔浩之言。

北魏军队的几千名骑兵一直沿着黄河尾随刘裕的大军向西行进；东晋士兵在黄河南岸用篾缆牵引战船，风大浪急，有的牵绳突然折断，导致战船漂流到北岸，船上的晋军全都被北魏军队诛杀劫掠。刘裕派兵还击北魏军队，东晋军队一上岸，北魏军队就逃走，等到东晋军队回到船上，北魏军队又返回岸边。夏季四月，刘裕派白直队主丁旿率领武士七百人、战车一百辆，渡过黄河，到达北岸，在距离河岸一百步的地方摆下半月形的却月战阵，以河岸作为月弦，两端抱住河道，每个战车上布置七个卫士，却月阵布置完毕，在阵中竖一个白色羽旗；北魏军队不明白对方的意图，都不敢轻举妄动。刘裕先命令宁朔将军朱超石严加戒备，准备出战，等却月阵中的白旗一举起来，朱超石率领两千人飞奔而至，进入却月阵，携带大弩一百张，每辆战车增加二十人，并在车辕上装上了防箭盾牌。北魏军队看到战阵已经完成，才开始包围攻击；长孙嵩又率领三万骑兵作为后继援军，从四面八方向却月阵展开肉搏冲锋，东晋军队的强弓不能抵挡敌人的势头。当时，朱超石还另外携带了大铁锤和一千多张铁矟，这时朱超石命人把铁矟折断成三四尺长，用大锤锤打铁矟，一矟下去，能够贯穿三四人。北魏士兵不能低档，一时间全都四处溃散，争相逃跑，阵亡士兵的尸体堆积如山；东晋大军在战阵中杀死了北魏冀州刺史阿薄干，北魏大军撤回畔城。朱超石统率宁朔将军胡藩、宁远将军刘荣祖乘胜追击，再次大破北魏军，斩杀俘虏敌人数以千计。北魏国主拓跋嗣听到消息，才后悔没有听从崔浩的建议。

秦鲁公绍遣长史姚洽、宁朔将军安鸾、护军姚墨蠡、河东太守唐小方帅众二千屯河北之九原，阻河为固，欲以绝檀道济粮援。沈林子邀击，破之，斩洽、墨蠡、小方，杀获殆尽。林子因启太尉裕曰：“绍气盖关中，今兵屈于外，国危于内。恐其凶命先尽，不得以膏齐斧耳。”绍闻洽等败死，愤恚，发病呕血，以兵属东平公讚而卒。讚既代绍，众力犹盛，引兵袭林子，林子复击破之。

太尉裕至洛阳，行视城堑，嘉毛脩之完葺之功，赐衣服玩好，直二千万。

丁巳，魏主嗣如高柳。壬戌，还平城。

河西王蒙逊大赦，遣张掖太守沮渠广宗诈降，以诱凉公歆，歆发兵应之。蒙逊将兵三万伏于蓼泉，歆觉之，引兵还。蒙逊追之，歆与战于解支涧，大破之，斩首七千余级。蒙逊城建康，置戍而还。

五月乙未，齐郡太守王懿降于魏，上书言：“刘裕在洛，宜发兵绝其归路，可不战而克。”魏主嗣善之。

后秦鲁公姚绍派长史姚洽、宁朔将军安鸾、护军姚墨蠡、河东太守唐小方率领两千人驻扎在黄河北岸的九原，依据黄河天险固守，想要切断檀道济军队的粮草供应。建武将军沈林子截击后秦军队，大破敌人，斩杀了姚洽、姚墨蠡和唐小方，这支后秦部队或被杀死，或被俘获，几乎全军覆灭。沈林子便奏报大尉刘裕说：“姚绍的威名冠盖关中，但如今他的大军在外面遭到多次失败，他的国家内部又危机四伏。恐怕他的寿命会提前终止，等不到让我们用利斧来砍杀死他了。”姚绍听说姚洽等人战败身亡，既伤心又愤怒，患了重病，吐血不止，把兵权交给东平公姚讚，就死了。姚讚接替姚绍之后，后秦的势力仍然很强盛，领兵袭击沈林子，沈林子再次打败后秦军。

太尉刘裕到达洛阳，巡视城堑工事，称赞毛脩之整理修护的功劳，赏赐给毛脩之许多衣服和珍宝，价值高达两千万。

丁巳日，北魏国主拓跋嗣前往高柳。壬戌日，返回京都平城。

北凉河西王沮渠蒙逊实行大赦，派遣张掖太守沮渠广宗向西凉假装投降，引诱西凉公李歆派兵接应，李歆果真派兵接应。而沮渠蒙逊率领三万士兵埋伏在蓼泉，被李歆发现了，领兵撤退。沮渠蒙逊追击，李歆与沮渠蒙逊在解支涧激战，大败北凉军，斩杀七千多人。沮渠蒙逊修建建康城，设置戍所，然后回国。

五月乙未日，齐郡太守王懿向北魏投降，向北魏朝廷上书说：“刘裕如今在洛阳，应该火速发兵切断他的后路，可以不战而胜。”北魏国主拓跋嗣表示赞同。

崔浩侍讲在前，嗣问之曰：“刘裕伐姚泓，果能克乎？”对曰：“克之。”嗣曰：“何故？”对曰：“昔姚兴好事虚名而少实用，子泓懦而多病，兄弟乖争。裕乘其危，兵精将勇，何故不克！”嗣曰：“裕才何如慕容垂？”对曰：“胜之。垂藉父兄之资，修复旧业，国人归之，若夜虫之就火，少加倚仗，易以立功。刘裕奋起寒微，不阶尺土，讨灭桓玄，兴复晋室，北禽慕容超，南枭卢循，所向无前，非其才之过人，安能如是乎！”嗣曰：“裕既入关，不能进退，我以精骑直捣彭城、寿春，裕将若之何？”对曰：“今西有屈丐［屈丐：北魏人对郝连勃勃的称呼。在当时的北方语言中，“屈丐”有卑下的意思。］
，北有柔然，窥伺国隙。陛下既不可亲御六师，虽有精兵，未睹良将。长孙嵩长于治国，短于用兵，非刘裕敌也。兴兵远攻，未见其利，不如且安静以待之，裕克秦而归，必篡其主。关中华、戎杂错，风俗劲悍；裕欲以荆、扬之化施之函、秦，此无异解衣包火，张罗捕虎；虽留兵守之，人情未洽，趋尚不同，适足为寇敌之资耳。愿陛下按兵息民以观其变，秦地终为国家之有。可坐而守也。”嗣笑曰：“卿料之审矣！”浩曰：“臣尝私论近世将相之臣：若王猛之治国，苻坚之管仲也；慕容恪之辅幼主，慕容暐之霍光也；刘裕之平祸乱，司马德宗之曹操也。”嗣曰：“屈丐何如？”浩曰：’屈丐国破家覆，孤孑一身，寄食姚氏，受其封殖。不思酬恩报义，而乘时徼利，盗有一方，结怨四邻。撅竖小人，虽能纵暴一时，终当为人所吞食耳。”嗣大悦，语至夜半，赐浩御缥醪十觚，水精盐一两，曰：“朕味卿言，如此盐、酒，故欲与卿共飨其美。”然犹命长孙嵩、叔孙建各简精兵，伺裕西过，自成皋济河，南侵彭、沛，若不时过，则引兵随之。

王懿执法犯颜。

当时，崔浩正在前面为拓跋嗣侍讲经典，拓跋嗣便问崔浩说：“刘裕征讨姚泓，一定能攻下吗？”崔浩回答说：“肯定能攻下。”拓跋嗣问：“为什么？”崔浩说：“当年姚兴爱慕虚名很少做实事，他的儿子姚泓懦弱而身体多病，兄弟之间争权夺势，不能齐心协力。如今刘裕趁他们国内危乱，将士勇猛善战，士兵训练有素，有什么理由不能获胜！”拓跋嗣又问：“刘裕的才能与慕容垂相比如何？”崔浩说：“刘裕胜过慕容垂。慕容垂承蒙父兄的资荫，振兴故有的基业，国人都投归他，如同夜间的昆虫飞向火光一样，对此稍加倚仗，就能够轻松地建功立业。而刘裕出身微贱贫寒，没有一尺土地可以利用，却讨伐消灭了桓玄，复兴了晋室，在北方擒获了慕容超，在南方砍下卢循的头颅，所向无敌，如果不是他有过人的才智，怎么会这样呢！”拓跋嗣说：“刘裕既然已经进入函谷关，一时进退不得，我们派遣精锐骑兵直捣他的老巢彭城、寿春，刘裕将会怎么做？”崔浩回答说：“如今我们西边有夏国的赫连勃勃，北边有柔然，他们都时刻窥伺我们的行动，打算乘机来攻。陛下既然不能亲自统率军队，我们虽然有精兵，却没有良将，长孙嵩虽然擅长治理国家，却不善于用兵，根本不是刘裕的对手。我军兴兵远征，不能获得实际效益，不如暂且按兵不动，静观事态的发展，刘裕攻克秦国后回国，一定会篡夺皇帝宝座。关中地区汉族、戎族交错杂居，风俗强悍；刘裕打算用教化荆州、扬州百姓的方法治理函谷关和秦国这一带的百姓，这就好比脱下衣服包火，张开罗网抓捕老虎一样，无法奏效。刘裕虽然会留下军队镇守，但是一时之间人心难以信服，志趣习俗又迥异，恰好为他人入侵提供了良好的条件。希望陛下按兵不动，让百姓休养生息，静观局势的变化，秦国的地盘最终会为我国所有，我们可以坐着守在这里。”拓跋嗣笑着说：“你分析得非常周详。”崔浩说：“我曾经私下评论过近世的将领和宰相：例如王猛治理国家，好比是苻坚的管仲；慕容恪辅佐幼主，是慕容暐的霍光；刘裕平定桓玄祸乱，是司马德宗的曹操呀。”拓跋嗣又问：“赫连勃勃如何？”崔浩说：“赫连勃勃当年国破家亡，孤身一人，寄居在姚家门下，接受姚氏的官禄。不但不想着回报姚氏的恩情，反而趁人之危，谋求利益，占据一方，与四邻结下仇怨。像他这样自私的小人，纵然能够强大暴虐一时，终究会被别人吞并。”拓跋嗣大悦，君臣二人一直讨论到深夜，拓跋嗣赏赐给崔浩御用青白色醅酒三十升、水精盐一两，说：“我听了你的一席话，就如同品尝到这盐和酒的滋味，因而想和你一起共享这种美好的滋味。”然而，拓跋嗣仍然命令长孙嵩、叔孙建各自选拔精兵备战，倘若刘裕再向西部深入，他们就从成皋渡过黄河南下，攻打彭城、沛郡；如果刘裕推进很慢，则仍然继续在岸上紧紧跟随。

魏主嗣西巡至云中，遂济河，畋于大漠。

魏置天地四方六部大人，以诸公为之。

秋七月，太尉裕至陕。沈田子、傅弘之入武关，秦戍将皆委城走。田子等进屯青泥，秦主泓使给事黄门侍郎姚和都屯峣柳以拒之。

西秦相国翟勍卒；八月，以尚书令昙达为左丞相，左仆射元基为右丞相，御史大夫麹景为尚书令，侍中翟绍为左仆射。

北魏国主拓跋嗣向西巡查，到达云中，然后渡过黄河，在大漠上打猎。

北魏朝廷设置天、地、东、西、南、北六部大人，全都选用公爵以及地位等同公爵的大臣担任。

秋季七月，太尉刘裕抵达陕城，沈田子、傅弘之等领兵进入武关，后秦的守将纷纷弃城逃走。沈田子等进兵驻扎在青泥，后秦国主姚泓命给事黄门侍郎姚和都驻扎在峣柳，阻击东晋军队。

西秦相国翟勍去世；八月，西秦朝廷任命尚书令乞伏昙达担任左丞相，任命左仆射乞伏元基担任右丞相，任命御史大夫麴景担任尚书令，任命侍中翟绍担任左仆射。

太尉裕至閺乡，沈田子等将攻峣柳。秦主泓欲自将以御裕军，恐田子等袭其后，欲先击灭田子等，然后倾国东出；乃帅步骑数万，奄至青泥。田子本为疑兵，所领裁千余人，闻泓至，欲击之；傅弘之以众寡不敌止之。田子曰：“兵贵用奇，不必在众。且今众寡相悬，势不两立，若彼结围既固，则我无所逃矣。不如乘其始至，营陈未立，先薄之，可以有功。”遂帅所领先进，弘之继之。秦兵合围数重。田子抚慰士卒曰：“诸君冒险远来，正求今日之战，死生一决，封侯之业于此在矣！”士卒皆踊跃鼓噪，执短兵奋击，秦兵大败，斩馘万余级，得其乘舆服［舆服：车舆冠服与各种仪仗。古代车舆与冠服都有定式，用来表示尊卑等级。］
御物，秦主泓奔还灞上。

太尉刘裕到达閺乡，沈田子等将领即将攻打峣柳。后秦国主姚泓打算亲自领兵出征，迎战刘裕的大军，又担心沈田子等人突袭他的后方，就想先攻打消灭沈田子等人，然后举全国之兵向东攻打刘裕；于是，姚泓统率数万步兵、骑兵，突然抵达青泥。沈田子这支部队原本就是为了迷惑敌人而设置的疑兵，只有一千多人，听说姚泓亲征，打算迎战；建威将军傅弘之认为敌众我寡不能抵敌，因而劝止他。沈田子说：“用兵贵在出奇制胜，不一定以人多取胜。况且如今敌我众寡相差巨大，看形势不能并存，倘若等到敌人结成稳固的阵势，我们就无处可逃了。不如乘他们刚刚抵达，还没有建立营地和战阵，我们主动挑战，一定能成功。”沈田子便带领他的部下率先出动，傅弘之作为后继援军紧随在后。后秦兵将这支东晋部队重重围住。沈田子安抚勉励士兵们说：“诸位冒着危险远道而来，正是为了像今天这样的会战，一决生死，封侯升官的大业就在这里了！”士兵们都大声疾呼，跃跃欲试，手执短兵器奋勇杀敌，把后秦军打得大败，共杀死一万多人，缴获姚泓的车舆冠服和御用之物，姚泓逃回灞上。

初，裕以田子等众少，遣沈林子将兵自秦岭往助之，至则秦兵已败，乃相与追之，关中郡县多潜送款［送款：投诚，归降。］
于田子。

辛丑，太尉裕至潼关，以朱超石为河东太守，使与振武将军徐猗之会薛帛于河北，共攻蒲阪。秦平原公璞与姚和都共击之，猗之败死，超石奔还潼关。东平公讚遣司马国璠引魏兵以蹑裕后。

王镇恶请帅水军自河入渭以趋长安，裕许之。秦恢武将军姚难自香城引兵而西，镇恶追之；秦主泓自灞上引兵还屯石桥以为之援，镇北将军姚彊与难合兵屯泾上以拒镇恶。镇恶使毛德祖进击，破之，强死，难奔长安。

东平公讚退屯郑城，太尉裕进军逼之。泓使姚丕守渭桥，胡翼度屯石积，东平公讚屯灞东，泓屯逍遥园。

起初，刘裕认为沈田子部众太少，就派沈林子领兵从秦岭赶来援救，等他们赶到青泥，后秦军已经战败，沈林子便与沈田子一同追击敌人，关中很多郡县都秘密向沈田子投降。

辛丑日，太尉刘裕抵达潼关，他任用朱超石为河东太守，命他和振武将军徐猗之在河北与薛帛会师，联合攻打蒲阪。后秦平原公姚璞与姚和都共同迎战东晋军，徐猗之战败身死，朱超石逃回潼关。后秦东平公姚讚派司马国璠率领北魏军队尾随在刘裕大军之后。

龙骧将军王镇恶请求率领水军从黄河进入渭水，然后直趋长安，刘裕同意了。后秦恢武将军姚难从香城领兵向西撤退，王镇恶统领军队追击；后秦国主姚泓从灞上领兵返回，驻扎在石桥，打算援救姚难，后秦镇北将军姚彊与姚难会师，屯守在泾水岸边，抵挡王镇恶的攻击。王镇恶命令毛德祖进攻，大败后秦军队，姚彊战死，姚难逃回长安。

后秦东平公姚讚撤退到郑城屯守，太尉刘裕进逼城下。姚泓命令姚丕屯守渭桥，胡翼度屯守石积，东平公姚讚屯守灞东，姚泓自己则屯守逍遥园。

镇恶溯渭而上，乘蒙冲［蒙冲：古代战船名。用生牛皮蒙住船的覆背，两厢开掣棹孔，左右有弩窗、矛穴。］
小舰，行船者皆在舰内；秦人见舰进而无行船者，皆惊以为神。壬戌旦，镇恶至渭桥，令军士食毕，皆持仗登岸，后登者斩。众既登，渭水迅急，舰皆随流，倏忽不知所在。时泓所将尚数万人。镇恶谕士卒曰：“吾属并家在江南，此为长安北门，去家万里，舟楫、衣粮皆已随流。今进战而胜，则功名俱显；不胜，则骸骨不返，无他岐矣。卿等勉之！”乃身先士卒，众腾踊争进，大破姚丕于渭桥。泓引兵救之，为丕败卒所蹂践，不战而溃。姚谌等皆死，泓单马还宫。镇恶入自平朔门，泓与姚裕等数百骑逃奔石桥。东平公讚闻泓败，引兵赴之，众皆溃去。胡翼度降于太尉裕。

王镇恶蒙冲溯渭，选自《中国古代百将图说》。

王镇恶率领水军在渭水中逆流而上，乘坐蒙冲小舰，划桨的士兵都在船内；后秦人看到战舰前行却没有划船的人，都惊讶地以为神仙下凡。壬戌日早上，王镇恶的军队到达渭桥，下令战士们吃饱喝足，然后全部手持兵器登岸，最后登陆的人就要被斩首。士兵们都上岸了，渭水流急，战舰随波东下，倏忽之间就不见踪影了。当时姚泓统领的军队还有几万人。王镇恶晓谕战士们说：“我们的亲属和家园都在江南，这里是长安北门，距离故乡有万里之遥，战船、衣服、粮食都已经随波飘走。如今我们攻击，获胜了可以建功立名；战败了，我们的尸骨不能返回家中，没有第三条路可走。大家共同努力吧！”于是，王镇恶冲在最前面，士兵们都士气高涨，踊跃奋击，在渭桥大败后秦姚丕的军队。姚泓领兵救援，却遭到姚丕的败兵冲击践踏，不战自败。姚谌等人全部战亡，姚泓单人匹马逃回皇宫。王镇恶从平朔门进入长安，姚泓和姚裕等率领几百名骑兵逃奔石桥。东平公姚讚听说姚泓战败，立刻率军奔赴救援，但是后秦军心大乱，士兵们四处逃散。胡翼度向东晋太尉刘裕投降。

泓将出降，其子佛念，年十一，言于泓曰：“晋人将逞其欲，虽降必不免，不如引决。”泓怃然［怃然：失望的样子。］
不应，佛念登宫墙自投而死。癸亥，泓将妻子、群臣诣镇恶垒门请降，镇恶以属吏。城中夷、晋六万余户，镇恶以国恩抚慰，号令严肃，百姓安堵。

九月，太尉裕至长安，镇恶迎于灞上。裕劳之曰：“成吾霸业者，卿也！”镇恶再拜谢曰：“明公之威，诸将之力，镇恶何功之有！”裕笑曰：“卿欲学冯异邪？”镇恶性贪，秦府库盈积，镇恶盗取不可胜纪；裕以其功大，不问。或谮诸裕曰：“镇恶藏姚泓伪辇，将有异志。”裕使人觇之。镇恶剔取其金银，弃辇于垣侧。裕意乃安。

姚泓即将出城投降，他的儿子姚佛念年仅十一岁，对姚泓说：“晋人一定要在我们身上实现他们的欲望，即使投降也必定难免一死，不如自杀。”姚泓露出失望的样子，没有回答。姚佛念自己爬上宫墙，跳下来摔死了。癸亥日，姚泓携妻子儿女、文武百官前往王镇恶的大营请求投降，王镇恶命令下属官吏将他们关押起来。长安城中共有汉人和夷人六万多户，王镇恶以宣扬恩德为由，加以安抚慰问，号令严明，百姓安居。

九月，太尉刘裕抵达长安，王镇恶在灞上迎接。刘裕慰劳他说：“是你辅佐我完成了霸业！”王镇恶再拜辞谢说：“全仰赖您的威望，以及诸位将领的努力，我有什么功劳！”刘裕笑着说：“你难道想要效仿冯异吗？”其实，王镇恶生性贪财好利，后秦府库仓储非常充实，王镇恶秘密盗取的财物不可胜数；刘裕因为他立下了大功，所以不加追问。有人向刘裕污蔑王镇恶说：“王镇恶私藏姚泓的御用辇车，可能会谋反。”刘裕派人侦察。原来，王镇恶剔取了辇车上的金银珠饰，然后将辇车抛弃在城墙外面。刘裕这才安心。

裕收秦彝器、浑仪、土圭、记里鼓、指南车送诣建康。其余金玉、缯帛、珍宝，皆以颁赐将士。秦平原公璞、并州刺史尹昭以蒲阪降，东平公讚帅宗族百余人诣裕降，裕皆杀之。送姚泓至建康，斩于市。裕以薛辩为平阳太守，使镇捍北道。

裕议迁都洛阳，谘议参军王仲德曰：“非常之事，固非常人所及，必致骇动。今暴师日久，士卒思归，迁都之计，未可议也。”裕乃止。

羌众十余万口西奔陇上，沈林子追击至槐里，俘虏万计。

河西王蒙逊闻太尉裕灭秦，怒甚。门下校郎［门下校郎：职官名，负责监察文武官员，刺探臣民言行，发现可疑之处可直接向君主或执政大臣禀报。］
刘祥入言事，蒙逊曰：“汝闻刘裕入关，敢研研然也！”遂斩之。

刘裕下令没收后秦的宗室祭祀用具彝器、浑天仪、土圭、记里鼓、指南车等，送往建康。其余的金银玉石、绫罗绸缎、稀世珍宝都奖赏给将士。后秦平原公姚璞、并州刺史尹昭献出了蒲阪城归降。东平公姚讚带领宗室一百多人到刘裕的大营投降，刘裕把他们全部诛杀。然后把姚泓押送到建康，押到市井刑场斩首。刘裕任命薛辩担任平阳太守，令他镇守捍卫东晋北部边疆。

刘裕提议迁都洛阳。谘议参军王仲德说：“不寻常的事原本不是寻常人所能接受，一旦迁都，必定导致举国惊骇骚动。如今军队在外作战时日已久，士卒思归，迁都的计划，此时还不能提出来议论。”刘裕才作罢。

羌族十多万口部众向西逃奔陇上，沈林子追击羌人一直追到槐里，擒获俘虏数以万计。

北凉河西王沮渠蒙逊听说太尉刘裕灭掉了后秦，异常愤怒。门下校郎刘祥进宫向蒙逊奏事，沮渠蒙逊怒道：“你听说刘裕进关，还敢穿得这般漂亮！”于是将刘祥斩首。

初，夏王勃勃闻太尉裕伐秦，谓群臣曰：“姚泓非裕敌也。且其兄弟内叛，安能拒人！裕取关中必矣。然裕不能久留，必将南归，留子弟及诸将守之，吾取之如拾芥耳。”乃秣马砺兵，训养士卒，进据安定，秦岭北郡县镇戍皆降之。裕遗使遗勃勃书，约为兄弟；勃勃使中书侍郎皇甫徽为报书而阴诵之，对裕使者，口授舍人使书之。裕读其文，叹曰：“吾不如也！”

广州刺史谢欣卒，东海人徐道期聚众攻陷州城，进攻始兴，始兴相彭城刘谦之讨诛之。诏以谦之为广州刺史。

起初，夏王赫连勃勃听说刘裕征讨后秦，对文武百官说：“姚泓不是刘裕的敌手。况且他的兄弟们纷纷背叛，哪里还能抵抗别人！刘裕一定能够夺取关中。但是刘裕不会长期留在关中，最后还得返回江南，留下子弟和一些战将在那里镇守。届时我再去夺取关中，就跟捡起一根草叶一样容易。”于是，他厉兵秣马，训练士卒，然后进兵占领了安定，后秦岭北各郡县、军事重镇、戍所都纷纷向夏国投降。刘裕派遣使者到夏国给赫连勃勃送来书信，相约结为兄弟盟国；赫连勃勃命令中书侍郎皇甫徽代写一封回信，暗中背诵下来，然后当着刘裕使者的面，口授舍人命他照写。刘裕看到之后，叹息地说：“我比不上他啊！”

广州刺史谢欣去世。东海人徐道期聚集部众攻陷州城番禺，进攻始兴，始兴相彭城人刘谦之讨伐徐道期，并将其诛杀。朝廷下诏任命刘谦之担任广州刺史。

癸酉，司马休之、司马文思、司马国璠、司马道赐、鲁轨、韩延之、刁雍、王慧龙及桓温之孙道度、道子、族人桓谧、桓璲、陈郡袁式等皆诣魏长孙嵩降。秦匈奴镇将姚成都及弟和都举镇降魏。魏主嗣诏民间得姚氏子弟送平城者赏之。冬十月己酉，嗣召长孙嵩等还。司马休之寻卒于魏。魏赐国璠爵淮南公，道赐爵池阳子，鲁轨爵襄阳公。刁雍表求南鄙自效，嗣以雍为建义将军。雍聚众于河、济之间，扰动徐、兖；太尉裕遣兵讨之，不克，雍进屯固山，众至二万。

诏进宋公爵为王，增封十郡；辞不受。

西秦王炽磐遣左丞相昙达等击秦故将姚艾，艾遣使称藩，炽磐以艾为征东大将军、秦州牧。征王松寿为尚书左仆射。

癸酉日，先后从东晋流亡到后秦的司马休之、司马文思、司马国璠、司马道赐、鲁轨、韩延之、刁雍、王慧龙，以及桓温的孙子桓道度、桓道子、族人桓谧、桓璲、陈郡人袁式等都到北魏司徒长孙嵩那里投降。后秦匈奴堡守将姚成都与他的弟弟姚和都献出城池向北魏投降。北魏国主拓跋嗣下诏，向百姓宣称凡是救出姚氏子弟送到平城的人，重重有赏。冬季十月己酉日，拓跋嗣征召长孙嵩等班师回朝。不久之后，司马休之在北魏去世。北魏朝廷赐封司马国璠为淮南公，封司马道赐为池阳子，封鲁轨为襄阳公。刁雍上书请求前往南部边疆，向北魏效力，拓跋嗣任命刁雍担任建义将军。刁雍在黄河、济水之间招集部众，骚扰东晋所属的徐州、兖州；太尉刘裕出兵讨伐，不能攻克，刁雍屯守固山，手下兵员增加到两万人。

安帝司马德宗下诏封宋公刘裕为宋王，增加十个郡的封邑；刘裕推辞，没有接受。

西秦王乞伏炽磐派遣左丞相乞伏昙达等攻打后秦旧将姚艾，姚艾派遣使者前往西秦，表示愿意成为藩属，乞伏炽磐任命姚艾担任征东大将军、秦州牧。召回王松寿担任尚书左仆射。

十一月，魏叔孙建等讨西山丁零翟蜀洛支等，平之。

辛未，刘穆之卒。太尉裕闻之，惊恸哀惋者累日。始，裕欲留长安经略西北，而诸将佐皆久役思归，多不欲留。会穆之卒，裕以根本无托，遂决意东还。

穆之之卒也，朝廷恇惧［恇惧：害怕，惊慌。］
，欲发诏，以太尉左司马徐羡之代之，中军谘议参军张卲曰：“今诚急病，任终在徐；然世子无专命，宜须谘之。”裕欲以王弘代穆之，从事中郎谢晦曰：“休元轻易，不若羡之。”乃以羡之为吏部尚书、建威将军、丹杨尹，代管留任。于是朝廷大事常决于穆之者，并悉北谘。

裕以次子桂阳公义真为都督雍、梁、秦三州诸军事、安西将军、领雍、东秦二州刺史。义真时年十二。以太尉谘议参军京兆王脩为长史，王镇恶为司马、领冯翊太守，沈田子、毛德祖皆为中兵参军，仍以田子领始平太守，德祖领秦州刺史、天水太守，傅弘之为雍州治中从事史。

十一月，北魏征南大将军叔孙建等征讨西山丁零部落酋长翟蜀洛支，平定了该部。

辛未日，刘穆之去世。太尉刘裕听说之后，接连几天震惊悲痛，非常哀惋。起初，刘裕打算留在长安，继续征讨西北，但是东晋的诸位将领都因为长期征战，思念故土，大部分都不愿意继续停留。恰逢刘穆之去世，刘裕鉴于朝中没有值得托付的人，才决定东还。

刘穆之去世之后，东晋朝廷异常惶恐，打算颁下诏书，任太尉左司马徐羡之接替刘穆之的职位。中军谘议参军张卲说：“如今情势确实危急，看来最终还是要委任徐羡之；然而，世子刘义符还没有决定一方的权力，应当考虑一下。”刘裕又想让王弘接替刘穆之，从事中郎谢晦说：“王弘轻佻浮躁，不如徐羡之。”刘裕于是决定任命徐羡之担任吏部尚书、建威将军、丹杨尹，代管留任事务。从此，过去朝廷中由刘穆之裁决的大事，如今全部送到北方，由刘裕亲自决断。

刘裕任命他的次子桂阳公刘义真为都督雍、梁、秦三州诸军事、安西将军，兼任雍、东秦二州刺史。刘义真当时只有十二岁。又任命太尉谘议参军、京兆人王脩为长史，王镇恶为司马，兼任冯翊太守，沈田子、毛德祖都为中兵参军，仍然让沈田子兼任始平太守，毛德祖兼任秦州刺史、天水太守，傅弘之担任雍州治中从事史。

先是，陇上流户寓关中者，望因兵威得复本土；及置东秦州，知裕无复西略之意，皆叹息失望。

关中人素重王猛，裕之克长安，王镇恶功为多，由是南人皆忌之。沈田子自以峣柳之捷，与镇恶争功不平。裕将还，田子及傅弘之屡言于裕曰：“镇恶家在关中，不可保信。”裕曰：“今留卿文武将士精兵万人，彼若欲为不善，正足自灭耳。勿复多言。”裕私谓田子曰：“锺会不得遂其乱者，以有卫瓘故也。语曰：‘猛兽不如群狐。’卿等十余人，何惧王镇恶！”

臣光曰：古人有言：“疑则勿任，任则勿疑。”裕既委镇恶以关中，而复与田子有后言，是斗之使为乱也。惜乎！百年之寇，千里之士，得之艰难，失之造次，使丰、鄗之都复输寇手。荀子曰：“兼并易能也，坚凝之难。”信哉！

在此之前，从陇上流亡到关中寄居的流民希望东晋军队乘胜西上，得以收复故土；等到刘裕设立东秦州，得知刘裕没有继续西上的意图，都叹息失望。

关中人素来看重王猛的威名，刘裕攻克长安，王镇恶的功劳最大，因此南方的将领都忌恨他。沈田子自认为峣柳大捷的功绩不凡，与王镇恶争功，心中觉得不满。刘裕即将返回建康，沈田子与傅弘之数次对刘裕说：“王镇恶的老家在关中，不能完全相信他。”刘裕说：“如今我留你们这些文武官员、将领加上一万精锐士兵，如果王镇恶图谋不轨，只能自取灭亡。你们不要再多说了。”刘裕暗中对沈田子说：“锺会之所以没有谋反，是因为卫瓘的缘故。俗话说：‘猛虎不如群狐。’你们十多人，难道还畏惧王镇恶不成！”

臣司马光说：古人有言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刘裕既然委派王镇恶镇守关中，而又同沈田子说了后面这些话，是挑拨他们互相争斗，导致混乱。太可惜了！百年之久的敌人，千里之广的疆土，千辛万苦地获得，却因为一时不慎就失掉了，使丰邑、鄗京这些古都再次落入敌手。荀况说过：“兼并容易，凝结为一体就困难了。”这话说得太对了！

三秦父老闻裕将还，诣门流涕诉曰：“残民不沾王化，于今百年，始睹衣冠，人人相贺。长安十陵是公家坟墓，咸阳宫殿是公家室宅，舍此欲何之乎！”裕为之愍然，慰谕之曰：“受命朝廷，不得擅留。诚多诸君怀本之志，今以次息［次息：次子。息，儿子。］
与文武贤才共镇此境，勉与之居。”十二月庚子，裕发长安，自洛入河，开汴渠以归。

氐豪徐骇奴、齐元子等拥部落三万在雍，遣使请降于魏。魏主嗣遣将军王洛生、河内太守杨声等西行以应之。

闰月壬申，魏主嗣如大宁长川。

三秦地区的父老听说刘裕即将返回江南，都到大营门前痛哭流涕地诉说：“我们这些残余的汉人没有接受朝廷的教化，到今天已经有一百年了，直到如今才看到汉人的衣冠装束，人人都互相祝贺。长安十陵是你们刘家的陵墓，咸阳宫殿是你们刘家的宅第，你舍弃它们想要去哪里！”刘裕也非常伤感，安慰晓谕他们说：“我接受朝廷的命令，不得擅自停留。真心感谢诸位怀念故国的心意，今天留下我的次子与文武贤才一同驻守这里，希望你们和好共处。”十二月庚子日，刘裕从长安出发，自洛水进入黄河，开掘汴渠返回。

氐族酋长徐骇奴、齐元子等率领部落三万部众来到雍城，派遣使臣向北魏投降。北魏国主拓跋嗣派遣将军王洛生、河内太守杨声等向西行进，接应氐族部落。

闰十二月壬申日，北魏国主拓跋嗣前往大宁、长川。

秦、雍人千余家推襄邑令上谷寇讚为主，以降于魏，魏主嗣拜讚魏郡太守。久之，秦、雍人流入魏之河南、荥阳、河内者，户以万数。嗣乃置南雍州，以讚为刺史，封河南公，治洛阳，立雍州郡县以抚之。讚善于招怀，流民归之者，三倍其初。

夏王勃勃闻太尉裕东还，大喜，问于王买德曰：“朕欲取关中，卿试言其方略。”买德曰：“关中形胜之地，而裕以幼子守之，狼狈而归，正欲急成篡事耳，不暇复以中原为意。此天以关中赐我，不可失也。青泥、上洛，南北之险要，宜先遣游军断之；东塞潼关，绝其水陆之路；然后传檄三辅，施以威德，则义真在网罟［罟：捕鱼的网。］
之中，不足取也。”勃勃乃以其子抚军大将军璝都督前锋诸军事，帅骑二万向长安。前将军昌屯潼关，以买德为抚军右长史，屯青泥，勃勃将大军为后继。

是岁，魏都坐大官章安侯封懿卒。

秦州、雍州土著居民一千多户推选襄邑令上谷人寇讚为盟主，向北魏投降，北魏国主拓跋嗣任命寇讚担任魏郡太守。很久以后，从秦州、雍州流亡到北魏的河南、荥阳、河内的百姓有几万户之多。拓跋嗣因此设立南雍州，任命寇讚担任南雍州刺史，封为河南公，州治设在洛阳，设置雍州郡县来安抚流民。寇讚擅长招抚怀柔，前来归附他的流民比当初多了三倍。

夏王赫连勃勃听说东晋太尉刘裕东还江南，非常高兴，向王买德询问说：“我打算攻取关中，你说说你的方法计谋。”王买德说：“关中的地理位置非常关键，而刘裕却派他的幼子镇守，自己则狼狈回国，正准备快点完成篡夺帝位的大事，没有时间再将中原这块地盘放在心上。这是上天要把关中赏赐给我们，不可丧失这个机会。青泥、上洛，是南北的险要之地，应该先派出游击部队，截断他们的补给和退路；然后在东部阻塞潼关，切断他们与本国的水陆交通；然后向三辅地区传布檄文，恩威并施，这样，刘义真就如同落入网篓之中，不用费力就能活捉。”于是，赫连勃勃任用他的儿子抚军大将军赫连璝为都督前锋诸军事，率领两万骑兵直奔长安。任用前将军赫连昌驻守潼关，任用王买德为抚军右长史，驻守青泥，赫连勃勃本人则亲自率领大军尾随在后。

这一年，北魏都坐大官章安侯封懿去世。

十四年（戊午，公元418年）

春正月丁酉朔，魏主嗣至平城，命护高车中郎将薛繁帅高车、丁零北略，至弱水而还。

辛巳，大赦。

夏赫连璝至渭阳，关中民降之者属路［属路：在路上前后连接。］
。龙骧将军沈田子将兵拒之，畏其众盛，退屯刘回堡，遣使还报王镇恶。镇恶谓王脩曰：“公以十岁儿付吾属，当共思竭力；而拥兵不进，虏何由得平！”使者还，以告田子。田子与镇恶素有相图之志，由是益忿惧。未几，镇恶与田子俱出北地以拒夏兵。军中讹言：“镇恶欲尽杀南人，以数十人送义真南还，因据关中反。”辛亥，田子请镇恶至傅弘之营计事。田子求屏人语，使其宗人沈敬仁斩之幕下，矫称受太尉令诛之。弘之奔告刘义真，义真与王脩被甲登横门以察其变。俄而田子帅数十人来，言镇恶反。脩执田子，数以专戮，斩之；以冠军将军毛脩之代镇恶为安西司马。傅弘之大破赫连璝于池阳，又破之于寡妇渡，斩获甚众，夏兵乃退。

十四年（戊午，公元418年）

春季正月丁酉朔日，北魏国主拓跋嗣到达平城，下令护高车中郎将薛繁统率高车、丁零部落向北进击，到达弱水后回师。

辛巳日，朝廷下令实行大赦。

夏国抚军大将军赫连璝领兵到达渭阳，关中前来投降的百姓在路上前后连接。龙骧将军沈田子率军抵挡，畏惧夏军人多势众，退回刘回堡据守，然后派人立刻回去向王镇恶报告。王镇恶对王脩说：“刘公把一个十岁小儿托付给我们，我们应该齐心效力；沈田子拥有重兵，却不攻击，怎么能击退敌人！”使者回去，将这些话报告给沈田子。沈田子与王镇恶素来就互相图谋，因此更加愤惧。没过多久，沈田子和王镇恶同时向北地出兵，抵抗夏兵的进攻。东晋军中传出流言：“王镇恶打算将南方人全部杀掉，然后派几十人把刘义真送回江南，自己趁机占据关中，反叛朝廷。”辛亥日，沈田子请王镇恶前往傅弘之的大营商讨战事。沈田子请求屏退侍从密谈，然后派遣他的族人沈敬仁在虎帐下斩杀王镇恶，假托奉太尉刘裕的旨意行事。傅弘之立刻跑去报告刘义真，刘义真与王脩全副武装登上横门，静观局势的变化。不久，沈田子带着几十人赶来，声称王镇恶反叛。王脩抓住沈田子，遍数他擅自杀戮的罪行，将他斩杀；然后命令冠军将军毛脩之接替王镇恶担任安西司马。傅弘之在池阳击败赫连璝，又在寡妇渡再次打败夏军，斩杀俘虏很多夏军士兵，夏军撤退。

壬戌，太尉裕至彭城，解严，琅邪王德文先归建康。

裕闻王镇恶死，表言“沈田子忽发狂易［狂易：精神失常。］
，奄害忠勋”，追赠镇恶左将军、青州刺史。

以彭城内史刘遵考为并州刺史、领河东太守，镇蒲阪；征荆州刺史刘道怜为徐、兖二州刺史。

裕欲以世子义符镇荆州，以徐州刺史刘义隆为司州刺史，镇洛阳。中军谘议张卲谏曰：“储贰之重，四海所系，不宜处外。”乃更以义隆为都督荆、益、宁、雍、梁、秦六州诸军事、西中郎将、荆州刺史，以南郡太守到彦之为南蛮校尉，张卲为司马、领南郡相，冠军功曹王昙首为长史，北徐州从事王华为西中郎主簿，沈林子为西中郎参军。义隆尚幼，府事皆决于卲。昙首，弘之弟也。裕谓义隆曰：“王昙首沉毅有器度，宰相才也，汝每事谘之。”

壬戌日，太尉刘裕到达彭城，解除戒严，琅邪王司马德文先行返回建康。

刘裕得知王镇恶的死讯，给安帝司马德宗上表“沈田子忽然精神失常，杀害忠良功臣”，朝廷追赠王镇恶为左将军、青州刺史。

朝廷任命彭城内史刘遵考担任并州刺史，兼任河东太守，镇守蒲阪；征召荆州刺史刘道怜担任徐州、兖州二州刺史。

刘裕想要派世子刘义符镇守荆州，以徐州刺史刘义隆为司州刺史，镇守洛阳。中军谘议张卲劝谏说：“世子贵为储君，是四海之人心系所在，不能派到外地镇守。”于是，刘裕改派刘义隆为都督荆州、益州、宁州、雍州、梁州、秦州六州诸军事、西中郎将、荆州刺史，又任命南郡太守到彦之担任南蛮校尉，张卲担任司马、兼任南郡相，冠军功曹王昙首担任长史，北徐州从事王华担任西中郎主簿，沈林子担任西中郎参军。刘义隆还年幼，府中大小事务都由张卲决断。王昙首，是王弘的弟弟。刘裕对刘义隆说：“王昙首沉稳坚毅，器度宽宏，有宰相之才，你每件事都应咨询他的意见。”

以南郡公刘义庆为豫州刺史。义庆，道怜之子也。

裕解司州，领徐、冀二州刺史。

秦王炽磐以乞伏木弈干为沙州刺史，镇乐都。

二月，乙弗乌地延帅户二万降秦。

三月，遣使聘魏。

夏四月己巳，魏徙冀、定、幽三州徒河于代都。

初，和龙有赤气四塞蔽日，自寅至申，燕太史令张穆言于燕王跋曰：“此兵气也。今魏方强盛，而执其使者，好命不通，臣窃惧焉。”跋曰：“吾方思之。”五月，魏主嗣东巡，至濡源及甘松，遣征东将军长孙道生、安东将军李先、给事黄门侍郎奚观帅精骑二万袭燕，又命骁骑将军延普、幽州刺史尉诺自幽州引兵趋辽西，为之声势；嗣屯突门岭以待之。道生等拔乙连城，进攻和龙，与燕单于右辅古泥战，破之，杀其将皇甫轨。燕王跋婴城自守，魏人攻之，不克，掠其民万余家而还。

朝廷任命南郡公刘义庆担任豫州刺史。刘义庆是刘道怜的儿子。

朝廷解除刘裕司州刺史职务，让他兼任徐、冀二州刺史。

西秦王乞伏炽磐任命乞伏木弈干担任沙州刺史，镇守乐都。

二月，乙弗部落、乌地延部落酋长率领两万户归降西秦。

三月，朝廷遣派使臣到北魏聘问。

夏季四月己巳日，北魏强行迁移散居在冀州、定州、幽州三州的徒河人前往代郡。

当初，北燕都城和龙四周充满了赤气，遮住了太阳，从寅时一直到申时才消散，北燕太史令张穆向北燕国主冯跋进言道：“这是战争之气。如今魏国的势力正十分强盛，而我们扣押他们的使臣，导致两国交好的使命不能通达，我深感恐惧。”冯跋说：“我正在思考这件事。”五月，北魏国主拓跋嗣向东巡视，先后前往濡源和甘松，派遣征东将军长孙道生、安东将军李先、给事黄门侍郎奚观等人率领两万精锐骑兵袭击北燕，又命骁骑将军延普、幽州刺史尉诺从幽州领兵直驱辽西，作为长孙道生的声援；拓跋嗣亲自驻守突门岭督战。长孙道生等人攻陷乙连城，进攻和龙，与北燕单于右辅古泥交战，大败北燕军，杀死他们的将领皇甫轨。北燕王冯跋环城固守，北魏围攻，没有攻下，劫掠北燕百姓一万多户班师回国。

六月，太尉裕始受相国、宋公、九锡之命。赦国中殊死以下，崇继母兰陵萧氏为太妃。以太尉军谘祭酒孔靖为宋国尚书令，左长史王弘为仆射，领选，从事中郎傅亮、蔡廓皆为侍中，谢晦为右卫将军，右长史郑鲜之为奉常，行参军殷景仁为秘书郎，其余百官，悉依天朝［天朝：皇帝的朝廷称为天朝，这是相对于分封诸王或藩国而言。此处指晋朝廷。］
之制。靖辞不受。亮，咸之孙；廓，谟之曾孙；鲜之，浑之玄孙；景仁，融之曾孙也。景仁学不为文，敏有思致；口不谈义，深达理体；至于国典、朝仪、旧章、记注，莫不撰录，识者知其有当世之志。

魏天部大人白马文贞公崔宏疾笃，魏主遣侍臣问病，一夜数返。及卒，诏群臣及附国渠帅皆会葬。

六月，太尉刘裕接受了相国、宋公、九锡之命。赦免了封邑内死罪以下的囚徒，尊崇刘裕的继母兰陵人萧氏为太妃。任命太尉军谘祭酒孔靖担任宋国尚书令，左长史王弘担任仆射，兼管官员的选举和任免，任命从事中郎傅亮、蔡廓都担任侍中，谢晦担任右卫将军，右长史郑鲜之担任奉常，行参军殷景仁担任秘书郎，其余文武官员也都依据晋朝的编制设置。孔靖辞谢，没有接受。傅亮，是傅咸的孙子；蔡廓，是蔡谟的曾孙；郑鲜之，是郑浑的玄孙；殷景仁，是殷融的曾孙。殷景仁学问超人，但是不写文章，敏捷有才思；口中从不空谈义理，但却深谙情理；至于国家的法律制度、礼仪规章、行政司法的注释和记录，全都抄录下来，有识之士都知道他有治理国家的伟大志向。

北魏天部大人白马文贞公崔宏病情严重，北魏国主拓跋嗣派他的侍从询问病情，一夜之间往返数次。没多久，崔宏去世，拓跋嗣诏令群臣与归附的部落酋长都来参加葬礼。

秋七月戊午，魏主嗣至平城。

九月甲寅，魏人命诸州调民租，户五十石，积于定、相、冀三州。

河西王蒙逊复引兵伐凉，凉公歆将拒之，左长史张体顺固谏，乃止。蒙逊芟其秋稼而还。

歆遣使来告袭位。冬十月，以歆为都督七郡诸军事、镇西大将军、酒泉公。

姚艾叛秦，降河西王蒙逊，蒙逊引兵迎之。艾叔父隽言于众曰：“秦王宽仁有雅度，自可安居事之，何为从河西王西迁！”众咸以为然，乃相与逐艾，推隽为主，复归于秦。秦王炽磐征隽为侍中、中书监，赐爵陇西公；以左丞相昙达为都督洮、罕以东诸军事、征东大将军、秦州牧，镇南安。

秋季七月戊午日，北魏国主拓跋嗣到达平城。

九月甲寅日，北魏朝廷命令各州县征缴租赋，每户五十石，囤积在定州、相州、冀州三州。

北凉河西王沮渠蒙逊再次领兵攻打西凉，西凉公李歆打算出兵迎战，左长史张体顺坚决劝止，李歆才停止行动。沮渠蒙逊收割了成熟的庄稼，班师回国。

李歆派遣使者前往东晋，报告他继位。冬季十月，朝廷任命李歆为都督七郡诸军事、镇西大将军、酒泉公。

西秦秦州牧姚艾反叛，归降北凉河西王沮渠蒙逊，沮渠蒙逊领兵接应。姚艾的叔父姚隽对他的部众说：“秦王乞伏炽磐宽仁有雅量，我们可以安心留下来侍奉他，为什么要跟着沮渠蒙逊西迁！”部众都认为有理，于是联合起来将姚艾驱逐了，推举姚隽为首领，再次归顺西秦。西秦王乞伏炽磐任命姚隽担任侍中、中书监，封为陇西公；又任命左丞相乞伏昙达为都督洮、罕以东诸军事、征东大将军、秦州牧，驻守南安。

刘义真年少，赐与左右无节，王脩每裁抑之。左右皆怨，谮脩于义真曰：“王镇恶欲反，故沈田子杀之。脩杀田子，是亦欲反也。”义真信之，使左右刘乞等杀脩。

脩既死，人情离骇，莫相统一。义真悉召外军入长安，闭门拒守。关中郡县悉降于夏。赫连璝夜袭长安，不克。夏王勃勃进据咸阳，长安樵采路绝。

宋公裕闻之，使辅国将军蒯恩如长安，召义真东归；以相国右司马朱龄石为都督关中诸军事、右将军、雍州刺史，代镇长安。裕谓龄石曰：“卿至，可敕义真轻装速发，既出关，然后可徐行。若关右必不可守，可与义真俱归。”又命中书侍郎朱超石慰劳河、洛。

东晋雍州、东秦州二州刺史刘义真年幼，没有节制地赏赐左右侍从，长史王脩时常限制他。于是，刘义真左右侍从都怨恨王脩，在刘义真面前诬陷王脩，说：“王镇恶想要叛变，所以沈田子杀了他。王脩杀死沈田子，也是想要造反。”刘义真相信了，派亲信刘乞等杀死了王脩。

王脩一死，人心涣散，各自为政，不能统一。刘义真将在外地驻守的军队全部调入长安，紧闭城门自守。关中的各个郡县全都向夏国投降了。赫连璝在夜间偷袭长安，没有攻下。夏王赫连勃勃进兵占据咸阳，长安砍柴的道路也被断绝。

宋公刘裕听说这种情况后，派辅国将军蒯恩去长安，征召刘义真返回江南；任命相国右司马朱龄石为都督关中诸军事、右将军、雍州刺史，代替刘义真镇守长安。刘裕对朱龄石说：“你到了那里，可以敕令刘义真轻装疾速前进，等出了潼关，才可以放慢速度。如果关右的确难以防守，你可以与义真一起回来。”随后，刘裕又命令中书侍郎朱超石去安慰黄河、洛水一带的军民，安定人心。

十一月，龄石至长安。义真将士贪纵，大掠而东，多载宝货、子女，方轨徐行。雍州别驾韦华奔夏，赫连璝帅众三万追义真。建威将军傅弘之曰：“公处分亟进；今多将辎重，一日行不过十里，虏追骑且至，何以待之？宜弃车轻行，乃可以免。”义真不从。俄而夏兵大至，傅弘之、蒯恩断后，力战连日，至青泥，晋兵大败，弘之、恩皆为王买德所禽。司马毛脩之与义真相失，亦为夏兵所禽。义真行在前，会日暮，夏兵不穷追，故得免；左右尽散，独逃草中。中兵参军段宏单骑追寻，缘道呼之，义真识其声，出就之，曰：“君非段中兵邪？身［身：自身，晋人常用作第一人称。］
在此，行矣！必不两全，可刎身头以南，使家公［家公：对自己父亲的称呼。］
望绝。”宏泣曰：“死生共之，下官不忍。”乃束义真于背，单马而归。义真谓宏曰：“今日之事，诚无算略；然丈夫不经此，何以知艰难！”

十一月，朱龄石抵达长安。刘义真手下的将士贪婪放纵，一路大肆掠夺之后才向东返回江南，车上都装满了金银财宝、美女，然后两车并进，徐徐向东撤退。雍州别驾韦华逃奔夏国，夏国大将赫连璝率领三万人追击刘义真。建威将军傅弘之对刘义真说：“宋公命你快速前进；而如今你携带这么多辎重，一天前进不过十里，敌人的骑兵立刻就要追到，你该如何应对？应该抛弃车辆，轻装前进，才能够幸免。”刘义真不听。不久，夏国的大军追来，傅弘之、蒯恩在后面掩护，奋勇作战，连续打了好几天，到达青泥时，晋军大败，傅弘之、蒯恩都被王买德生擒。司马毛脩之与刘义真失散，也被夏军俘获。刘义真逃在最前面，恰逢夜色降临，夏兵没有继续穷追，所以才得以幸免；刘义真身边的亲兵都被夏兵冲散，他独自藏在草丛中。东晋中兵参军段宏单人匹马追寻，一路呼喊刘义真，刘义真听出他的声音，才跑出来，说：“你是不是段中兵？我在这里，咱们走吧！你保护我上路必定不能两全，倘若情势危急，可以割下我的头颅，带回南方，让我的父亲不再思念我。”段宏流着眼泪说：“我们要生死与共，下官不忍心这么做。”于是，段宏把刘义真绑在自己的背上，两人共骑一马逃回。刘义真对段宏说：“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由于少谋失算；然而大丈夫不经历这次大难，如何知道世事的艰难！”

夏王勃勃欲降傅弘之，弘之不屈。勃勃裸之，弘之叫骂而死。勃勃积人头为京观，号曰髑髅台。长安百姓逐朱龄石，龄石焚其宫殿，奔潼关。勃勃入长安，大飨将士，举觞谓王买德曰：“卿往日之言，一期而验，可谓算无遗策。此觞所集，非卿而谁？”以买德为都官尚书，封河阳侯。

龙骧将军王敬先戍曹公垒，龄石往从之。朱超石至蒲阪，闻龄石所在，亦往从之。赫连昌攻敬先垒，断其水道。众渴，不能战，城且陷。龄石谓超石曰：“弟兄俱死异城，使老亲何以为心！尔求间道亡归，我死此，无恨矣。”超石持兄泣曰：“人谁不死，宁忍今日辞兄去乎！”遂与敬先及右军参军刘钦之皆被执，送长安，勃勃杀之；钦之弟秀之悲泣不欢燕者十年。钦之，穆之之从兄子也。

夏王赫连勃勃想要使傅弘之归降，傅弘之宁死不屈。赫连勃勃脱光了他的衣服，傅弘之不停地叫骂而死。赫连勃勃用死人的头骨堆积起来，修成大坟，号称髑髅台。长安城的百姓驱逐朱龄石，朱龄石将长安的宫殿烧毁了，然后逃回潼关。赫连勃勃进入长安，大肆犒劳将士，在庆功宴上举着酒杯对王买德说：“你过去的预言，只过了一年就应验了，可以称得上算无遗策了。这一杯酒，不敬你敬谁？”随后，他任命王买德担任都官尚书，封为河阳侯。

龙骧将军王敬先驻守曹公垒，朱龄石前往投奔。朱超石到达蒲阪，得知朱龄石在曹公堡，也前往投奔。夏国前将军赫连昌攻打王敬先的堡垒，截断堡中的水源。东晋士兵干渴无力，无法战斗，城池眼看就要被攻破。朱龄石对朱超石说：“我们兄弟都死在他乡，父母亲会何等的伤心！你赶快从小道逃走，我死在这里，也无所遗恨了。”朱超石握住哥哥的手哭着说：“人谁不死，我怎么能忍心在这个时候离你而去！”于是兄弟二人与王敬先，以及右军参军刘钦之都被抓住，押送到长安，赫连勃勃把他们全杀了；刘钦之的弟弟刘秀之非常悲哀，十年间不曾欢歌宴饮。刘钦之，是刘穆之的堂侄。

宋公裕闻青泥败，未知义真存亡，刻日北伐，侍中谢晦谏以“士卒疲弊，请俟他年”，不从。郑鲜之上表，以为：“虏闻殿下亲征，必并力守潼关。径往攻之，恐未易可克；若舆驾顿洛，则不足上劳圣躬。且虏虽得志，不敢乘胜过陕者，犹慑服大威，为将来之虑故也。若造洛而反，虏必更有揣量之心，或益生边患。况大军远出，后患甚多。昔岁西征，刘钟狼狈；去年北讨，广州倾覆；既往之效，后来之鉴也。今诸州大水，民食寡乏，三吴群盗攻没诸县，皆由困于征役故也。江南士庶，引领颙颙［颙颙：仰慕的样子。］
以望殿下之返旆［返旆：回师。］
，闻更北出，不测浅深之谋，往还之期，臣恐返顾之忧更在腹心也。若虑西虏更为河、洛之患者，宜结好北虏；北虏亲则河南安，河南安则济、泗静矣。”会得段宏启，知义真得免，裕乃止，但登城北望，慨然流涕而已。降义真为建威将军、司州刺史；以段宏为宋台黄门郎、领太子右卫率。裕以天水太守毛德祖为河东太守，代刘遵考守蒲阪。

东晋宋公刘裕得知晋军在青泥大败的消息，不知刘义真是生是死，约定日期北伐，侍中谢晦劝谏刘裕说“现在士兵疲惫不堪，难以作战，请等到来年再说”，刘裕没有听从。郑鲜之上疏说：“敌人如果听说殿下亲自出征，一定会齐心协力地固守潼关。如果径直攻打潼关，恐怕也不容易攻下；如果殿下停留在洛阳，那样就更没有亲征的必要了。如今敌人虽然志得意满，却不敢乘胜打过陕城，这是因为他们依然畏服您的威名，为将来谋虑的缘故。我们倘若进到洛阳后就班师返回，敌人看透我们的实力，一定心怀揣度，或许会加重边疆的祸患。况且大军远征，有很多后患。那年西征，结果刘钟陷入狼狈的境地；去年北伐，广州一度沦陷；过去的经历，是将来的借鉴。如今境内各州县发生水灾，频繁发生饥荒，三吴地区的盗匪攻下各县，都是由于苦于服役的缘故。江南的士大夫和平民都伸长脖子盼望您回师，突然听说您又要北伐，不了解其中的真实情况，不知道大军班师的日期，我担心心腹之地会发生变故成为后顾之忧。殿下倘若担心西边的夏虏不断进犯河洛地区，最好同北方的魏国结盟；我们与魏国交好，那么黄河之南自然安定，黄河之南一安定，济水、泗水流域也会平静下来。”正巧，刘裕收到段宏的报告，知道刘义真已经幸免，这才放弃西征的计划，只不过登上城楼向北眺望，不禁感慨流涕。刘裕下令将刘义真贬降为建威将军、司州刺史；任用段宏为宋台黄门郎，兼任太子右卫率。刘裕还任命天水太守毛德祖担任河东太守，代替刘遵考镇守蒲阪。

夏王勃勃筑坛于灞上，即皇帝位，改元昌武。

西秦王炽磐东巡；十二月，徙上邽民五千余户于枹罕。

彗星出天津，入太微，经北斗，络紫微，八十余日而灭。魏主嗣复召诸儒、术士问之曰：“今四海分裂，灾咎之应，果在何国？朕甚畏之。卿辈尽言，勿有所隐！”众推崔浩使对，浩曰：“夫灾异之兴，皆象人事，人苟无衅，又何畏焉？昔王莽将篡汉，彗星出入，正与今同。国家主尊臣卑，民无异望。晋室陵夷，危亡不远；彗之为异，其刘裕将篡之应乎！”众无以易其言。

宋公裕以谶云“昌明［昌明：东晋孝武帝司马曜的表字。］
之后尚有二帝”，乃使中书侍郎王韶之与帝左右密谋鸩帝而立琅邪王德文。德文常在帝左右，饮食寝处，未尝暂离；韶之伺之经时，不得间。会德文有疾，出居于外。戊寅，韶之以散衣缢帝于东堂。韶之，廙之曾孙也。裕因称遗诏，奉德文即皇帝位，大赦。

是岁，河西王蒙逊奉表称藩，拜凉州刺史。

尚书右仆射袁湛卒。

夏王赫连勃勃在灞上修筑高台，正式登上帝位，改年号为昌武。

西秦王乞伏炽磐向东巡察；十二月，强行将上邽五千多户百姓迁徙到枹罕。

彗星从天津星穿出，进入太微星，又经过北斗星，联结紫微星，八十多天之后才消失。北魏国主拓跋嗣再次征召名儒、术士，问道：“如今天下四分五裂，各自为政，这次天象变异所预示的灾祸到底会应验在哪一国？我心中非常畏惧。你们可以畅所欲言，不要有所隐瞒！”众人都推选崔浩回答这个问题，崔浩说：“发生天灾异变，通常预兆地上人间的事变，如果人间的统治没有出现问题，又有什么可畏惧的呢？过去王莽将要篡夺汉室时，彗显出入的方向，正与如今相同。国家主尊臣卑，老百姓就不会有不安分的想法。现今晋朝皇室日趋没落，距离灭亡不远了；彗星的出现，一定是预示刘裕即将篡夺皇位！”其他人都没有不同言论。

宋公刘裕因为谶书上说“昌明之后，还有两个皇帝”，于是派中书侍郎王韶之与晋安帝左右心腹密谋毒杀安帝司马德宗，另立琅邪王司马德文。司马德文经常在司马德宗左右，连吃饭、睡觉时都不曾暂时离开；王韶之窥探多时，都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正好，司马德文生病，出宫休养。戊寅日，王韶之用衣裳拧成绳索将司马德宗勒死在东堂。王韶之是王廙的曾孙。刘裕于是声称奉司马德宗的遗诏，拥立司马德文即位，实行大赦。

同年，北凉河西王沮渠蒙逊向东晋呈上奏章，自称藩属，朝廷任用他为凉州刺史。

尚书右仆射袁湛去世。

恭皇帝

元熙元年（己未，公元419年）

春正月壬辰朔，改元。

立琅邪王妃褚氏为皇后；后，裒之曾孙也。

魏主嗣畋于犊渚。

甲午，征宋公裕入朝，进爵为王。裕辞。

癸卯，魏主嗣还平城。

庚申，葬安皇帝于休平陵。

敕刘道怜司空出镇京口。

夏将叱奴侯提帅步骑二万攻毛德祖于蒲阪，德祖不能御，全军归彭城。二月，宋公裕以德祖为荥阳太守，戍虎牢。

夏主勃勃征隐士京兆韦祖思。祖思既至，恭惧过甚，勃勃怒曰：“我以国士征汝，汝乃以非类遇我，汝昔不拜姚兴，今何独拜我？我在，汝犹不以我为帝王；我死，汝曹弄笔，当置我于何地邪！遂杀之。

恭皇帝

元熙元年（己未，公元419年）

春季正月壬辰朔日，改年号元熙。

朝廷立琅邪王妃褚氏为皇后；褚皇后是褚裒的曾孙女。

北魏国主拓跋嗣在犊渚打猎。

甲午日，恭帝司马德文征召宋公刘裕回朝，入宫朝见，进爵为宋王。刘裕谢绝。

癸卯日，北魏国主拓跋嗣返回平城。

庚申日，朝廷将晋安帝司马德宗葬于休平陵。

恭帝司马德文下诏任命刘道怜担任司空，镇守京口。

夏国将领叱奴侯提带领两万步兵、骑兵进攻毛德祖据守的蒲阪，毛德祖无力抵挡，全军撤退到彭城。二月，宋公刘裕任命毛德祖担任荥阳太守，驻守虎牢。

夏主赫连勃勃征召隐士京兆人韦祖思。韦祖思到了长安，非常谦卑畏惧，赫连勃勃愤怒地说：“我把你视为国家的高士，征召来京，你却把我视为异族来对待，你当年不叩拜姚兴，如今为何偏偏来拜见我？我活着的时候，你就不把我看作帝王；我死后，你们这些人舞文弄墨，还不知把我作践到什么地步！”于是杀了韦祖思。

群臣请都长安，勃勃曰：“朕岂不知长安历世帝王之都，沃饶险固！然晋人僻远，终不能为吾患。魏与我风俗略同，土壤邻接，自统万距魏境裁百余里，朕在长安，统万必危；若在统万，魏必不敢济河而西。诸卿适未见此耳。”皆曰：“非所及也。”乃于长安置南台，以赫连璝领大将军、雍州牧、录南台尚书事；勃勃还统万，大赦，改元真兴。

勃勃性骄虐，视民如草芥。常居城上，置弓剑于侧，有所嫌忿，手自杀之。群臣迕视者凿其目，笑者决其唇，谏者先截其舌而后斩之。

夏国群臣都请求将都城迁到长安，赫连勃勃说：“我怎会不知道长安是历代帝王的都城，土地肥沃，地势险要坚固！然而，晋人鞭长莫及，最终不会成为我们的祸患。魏国的风俗人情与我们大致相同，疆域接连，统万距离魏国边境只有一百多里，我在长安，统万一定面临危险；我如果留在统万，魏军绝对不敢渡过黄河西上。你们各位恰好没有想到这一点。”文武百官都说：“这不是我们能想到的。”于是在长安设置南台，任命赫连璝为领大将军、雍州牧、录南台尚书事；赫连勃勃返回统万，实行大赦，改年号为“真兴”。

赫连勃勃生性骄纵暴虐，视民众如草芥。经常登上城楼，一旁摆放弓剑，每次心中不快，就亲自杀人来泄愤。群臣中倘若有斜眼看他的，就挖掉他的眼睛；倘若有胆敢随便发笑的，就用刀豁开他的嘴唇；倘若有进言劝谏的，先割掉舌头，然后斩下头颅。

初，司马楚之奉其父荣期之丧归建康，会宋公裕诛翦宗室之有才望者，楚之叔父宣期、兄贞之皆死，楚之亡匿竟陵蛮中。及从祖休之自江陵奔秦，楚之亡之汝、颍间，聚众以谋复雠。楚之少有英气，能折节下士，有众万余，屯据长社。裕使刺客沐谦往刺之，楚之待谦甚厚。谦欲发，未得间，乃夜称疾，知楚之必往问疾，因欲刺之。楚之果自赍汤药往视疾，情意勤笃，谦不忍发，乃出匕首于席下，以状告之曰：“将军深为刘裕所忌，愿勿轻率以自保全。”遂委身事之，为之防卫。

当初，益州刺史司马荣期被叛将杀害，他的儿子司马楚之护送灵柩返回建康安葬，恰逢宋公刘裕正在着手翦除晋室皇族司马氏中有才能、有名望的人，司马楚之的叔父司马宣期、哥哥司马贞之全都被处死，司马楚之便流亡到竟陵蛮人中藏匿起来。后来，他的堂祖父司马休之从江陵投奔后秦，司马楚之又流亡到汝水、颍水之间，纠集部下谋划复仇。司马楚之年少有为，有英雄气概，能够屈己下人，礼待士人，拥有一万多部众，据守在长社。刘裕派刺客沐谦去刺杀他，司马楚之非常优厚地招待沐谦。沐谦想要下手，总没有机会，于是他在一天夜晚声称有病，心知司马楚之一定会赶来探望，想要趁机刺杀他。司马楚之果然端着汤药亲自前来问候病情，情意非常殷勤诚恳，沐谦不忍动手，于是从席下拿出匕首，将实情—一报告给司马楚之，说：“刘裕非常忌恨将军，希望你不要轻率行事，以保全自己。”于是投靠司马楚之，担任司马楚之的护卫。

王镇恶之死也，沈田子杀其兄弟七人，唯弟康得免，逃就宋公裕于彭城，裕以为相国行参军。康求还洛阳视母；会长安不守，康纠合关中徙民，得百许人，驱帅侨户七百余家，共保金墉城。时宗室多逃亡在河南，有司马文荣者，帅乞活千余户屯金墉城南；又有司马道恭，自东垣帅三千人屯城西；司马顺明帅五千人屯陵云台；司马楚之屯柏谷坞。魏河内镇将于栗磾游骑在芒山上。攻逼交至，康坚守六旬。裕以康为河东太守，遣兵救之，平等皆散走。康劝课农桑，百姓甚亲赖之。

司马顺明、司马道恭及平阳太守薛辩皆降于魏，魏以辩为河东太守以拒夏人。

王镇恶被杀之后，沈田子又杀害王氏兄弟七人，只有王镇恶的弟弟王康幸免一死，来到彭城投奔宋公刘裕，刘裕任命他担任相国行参军。王康请求返回洛阳探望老母；恰逢长安失守，王康纠集关中流亡的逃民，共得一百多人，又驱使客居洛阳的外郡人七百多户，共同保卫金墉城。当时大部分晋朝宗室的人都流亡在河南，其中有个叫司马文荣的人，率领流徙谋食者一千多户驻扎在金墉城南；还有司马道恭从东垣东下，率领三千多人屯守在金墉城西；司马顺明率领五千人屯守在陵云台；司马楚之则屯守在柏谷坞。北魏河内守将于栗磾的游击骑兵逗留在芒山上，等待时机。各方面敌人交相逼近金墉城，王康坚守孤城长达六十天。刘裕任命王康为河东太守，派遣军队赶赴救援，敌人才四散逃跑。王康劝勉督促百姓耕种土地，植桑养蚕，当地百姓都非常信赖他。

司马顺明、司马道恭及平阳太守薛辩都归降北魏。北魏朝廷任命薛辩担任河东太守，抵抗夏国军队的进攻。

夏四月，秦征西将军孔子帅骑五千讨吐谷浑觅地于弱水南，大破之，觅地帅其众六千降于秦，拜弱水护军。

庚辰，魏主嗣有事于东庙，助祭者数百国；辛巳，南巡至雁门。五月庚寅朔，魏主嗣观渔于灅水。己亥，还平城。

凉公歆用刑过严，又好治宫室。从事中郎张显上疏，以为：“凉土三分，势不支久。兼并之本，在于务农；怀远之略，莫如宽简。今入岁已来，阴阳失序，风雨乖和［乖和：反常，不和谐。］
；是宜减膳彻悬，侧身修道，而更繁刑峻法，缮筑不止，殆非所以致兴隆也。昔文王以百里而兴，二世以四海而灭，前车之轨，得失昭然。太祖以神圣之姿，为西夏所推，左取酒泉，右开西域。殿下不能奉承遗志，混一凉土，侔踪张后，将何以下见先王乎！沮渠蒙逊，胡夷之杰，内修政事，外礼英贤，攻战之际，身均士卒，百姓怀之，乐为之用。臣谓殿下非但不能平殄蒙逊，亦惧蒙逊方为社稷之忧。”歆览之，不悦。

夏季四月，西秦征西将军乞伏孔子率领五千骑兵在弱水之南进攻吐谷浑国酋长觅地，大败吐谷浑军队，觅地率领他的六千部众归降西秦，被西秦封为弱水护军。

庚辰日，北魏国主拓跋嗣在白登山东皇家祖庙祭祀祖先，数百个部落酋长前去陪祭；辛巳日，拓跋嗣向南巡视到雁门。五月庚寅朔日，拓跋嗣在灅水观看捕鱼。己亥，返回平城。

西凉公李歆用刑过于严厉，又喜欢大造宫殿，从事中郎张显上疏劝谏说：“凉州疆土被一分为三，一定不会长久维持这种局面。军事兼并的根本在于发展农耕；怀柔远方部族的策略，莫过于刑罚宽大。今年新年以来，阴阳失调，风雨不顺；正应该减少膳食，高悬乐器，谨身修道，而现在反而加重刑罚，严峻法规，大兴土木，不停地修造，这并不是使国家兴隆的做法。当年，周文王仅凭借一百多里的土地兴起帝王大业，秦二世虽然广拥四海而被消灭，前车之鉴，得失已经非常明显了。太祖以神圣的英姿，受到西夏百姓的推崇，东边夺取酒泉，西边开拓西域之道。殿下不能继承太祖的遗志，统一凉州疆土，与张轨的后人相匹敌，将来有何颜面去见先王呢！沮渠蒙逊是胡族中的一代豪杰，他对内修明政治，对外礼遇贤才，每逢战事，都身先士卒，老百姓敬服他，乐意为他所用。我认为，殿下不仅不能削平沮渠蒙逊，还要忧虑沮渠蒙逊图谋我们的疆土。”李歆看过奏章，十分不悦。

主簿汜称上疏谏曰：“天之子爱人主，殷勤至矣；故政之不修，下灾异以戒告之，改者虽危必昌，不改者虽安必亡。元年三月癸卯，敦煌谦德堂陷；八月，效谷地裂；二年元日，昏雾四塞；四月，日赤无光，二旬乃复；十一月，狐上南门；今兹春、夏，地频五震；六月，陨星于建康。臣虽学不稽古，行年五十有九，请为殿下略言耳目之所闻见，不复能远论书传之事也。乃者咸安之初，西平地裂，狐入谦光殿前；俄而秦师奄至，都城不守。梁熙既为凉州，不抚百姓，专为聚敛，建元十九年，姑臧南门崩，陨石于闲豫堂；明年为吕光所杀。段业称制此方，三年之中，地震五十余所；既而先王龙兴于瓜州，蒙逊篡弑于张掖。此皆目前之成事，殿下所明知也。效谷，先王鸿渐之地；谦德，即尊之室；基陷地裂，大凶之征也。日者，太阳之精，中国之象；赤而无光，中国将衰。谚曰：‘野兽入家，主人将去。’狐上南门，亦变异之大者也。今蛮夷益盛，中国益微。愿殿下亟罢宫室之役，止游畋之娱，延礼英俊，爱养百姓，以应天变，防未然。”歆不从。

西凉主簿汜称也上疏劝谏说：“上天把人主当作儿子来爱护，百般殷勤周到；所以政治不清明，上天就要降下灾祸告诫人主，凡是能够改正的人主，国家虽然处于危险中，一定还会昌盛起来；不能改正的人主，眼下统治安定，一定难免灭亡。嘉兴元年三月癸卯日，敦煌的谦德堂坍塌；八月，效谷发生地裂；第二年正月初一，天降大雾，弥漫四塞；四月，太阳赤红，黯淡无光，持续了二十天才恢复原状；十一月，狐狸登上南门城楼；今年春、夏两季，接连发生五次地震；六月，有陨星坠落在建康。我的学问虽然不足以考证古书，却已有五十九岁，请允许我为殿下大略陈明一下耳闻目睹的灾异，不再引证史书记载之事。记得在咸安初年，西平发生地裂，狐狸窜入谦光殿的前面；不久，秦国大军忽然到达，都城失守。梁熙既然身为凉州刺史，却不安抚百姓，专门搜刮贪污，建元十九年，姑臧南门突然崩塌，陨石落入闲豫堂；第二年，梁熙被吕光诛杀。段业在此地称王的时候，三年之中，共计发生了五十多次地震；不久，先王在瓜州兴起，沮渠蒙逊也在张掖弑主篡位。这些都是眼下发生过的事例，殿下知道得一清二楚。效谷，是先王升迁之地；谦德堂是继承王位的宝殿；根本之地发生崩塌陷裂，是大凶的征兆。太阳，是阳气的精华，中国的象征；太阳红而无光，预兆中国即将衰微。俗谚说：‘野兽闯进家门，主人就要逃离。’狐狸窜上南门，也是大的变异。如今夷族日益强盛，中原汉族统治日益衰落。希望殿下立刻停止兴建宫室，停止出游打猎，延请并礼遇英才俊杰，爱护休养百姓，以回应上天的警告，防患于未然。”李歆没有听从。

秋七月，宋公裕始受进爵之命。八月，移镇寿阳，以度支尚书刘怀慎为督淮北诸军事、徐州刺史，镇彭城。

辛未，魏主嗣东巡；甲申，还平城。

九月，宋王裕自解扬州牧。

秦左卫将军匹达等将兵讨彭利和于漒川，大破之，利和单骑奔仇池；获其妻子，徙羌豪三千户于枹罕，漒川羌三万余户皆安堵如故。冬十月，以尚书右仆射王松寿为益州刺史，镇漒川。

宋王裕以河南萧条，乙酉，徙司州刺史义真为扬州刺史，镇石头。萧太妃谓裕曰：“道怜汝布衣兄弟，宜用为扬州。”裕曰：“寄奴［寄奴：刘裕的小字。］
于道怜，岂有所惜！扬州根本所寄，事务至多，非道怜所了。”太妃曰：“道怜年出五十，岂不如汝十岁儿邪？”裕曰：“义真虽为刺史，事无大小，悉由寄奴。道怜年长，不亲其事，于听望不足。”太妃乃无言。道怜性愚鄙而贪纵，故裕不肯用。

十一月丁亥朔，日有食之。

十二月癸亥，魏主嗣西巡至云中，从君子津西渡河，大猎于薛林山。

辛卯，宋王裕加殊礼，进王太妃为太后，世子为太子。

秋季七月，宋公刘裕接受了进爵为宋王的诏命。八月，从彭城转移驻守寿阳，任命度支尚书刘怀慎为督淮北诸军事、徐州刺史，镇守彭城。

辛未日，北魏国主拓跋嗣前往东边巡视；甲申日，返回平城。

九月，宋王刘裕主动解除扬州牧一职。

西秦左卫将军乞伏匹达等领兵讨伐彭利和据守的漒川，大破彭利和，彭利和单人匹马逃奔仇池；乞伏匹达抓获了他的妻子儿女，强行迁移三千户羌族豪民前往枹罕，漒川羌族三万多户百姓仍然安居乐业如故。冬季十月，西秦任命尚书右仆射王松寿担任益州刺史，镇守漒川。

宋王刘裕因为河南地广人稀，于乙酉日，想要召回司州刺史刘义真，调任扬州刺史，镇守石头。萧太妃对刘裕说：“刘道怜是你从小患难与共的兄弟，应该让他担任扬州刺史。”刘裕说：“我对道怜，还有什么吝惜的！但是扬州是京师重地，国家的根本所在，事务繁忙，恐怕道怜不能胜任。”萧太妃说：“刘道怜已经五十多岁了，难道还比不上你那十几岁的小儿吗？”刘裕说：“刘义真虽然名为刺史，但是事情无论大小，都由我亲自裁决。道怜年长，不亲自处理事务，对声望名位会有所损害。”萧太妃才无话可说。刘道怜为人愚蠢卑鄙，并且贪婪放纵，所以刘裕不肯任用他。

十一月丁亥朔日，出现日食。

十二月癸亥日，北魏国主拓跋嗣到西边巡视，到达云中，从君子津向西渡过黄河，在薛林山大举打猎。

辛卯日，宋王刘裕被朝廷加授特殊礼仪，进封萧太妃为太后，称世子刘义符为太子。

目录

卷第一百一十九·宋纪一

高祖武皇帝

永初元年（庚申，公元420年）

高祖武皇帝

永初元年（庚申，公元420年）

二年（辛酉，公元421年）

二年（辛酉，公元421年）

三年（壬戌，公元422年）

三年（壬戌，公元422年）

营阳王

景平元年（癸亥，公元423年）

营阳王

景平元年（癸亥，公元423年）

卷第一百二十·宋纪二

太祖文皇帝上之上

元嘉元年（甲子，公元424年）

太祖文皇帝上之上

元嘉元年（甲子，公元424年）

二年（乙丑，公元425年）

二年（乙丑，公元425年）

三年（丙寅，公元426年）

三年（丙寅，公元426年）

四年（丁卯，公元427年）

四年（丁卯，公元427年）

卷第一百二十一·宋纪三

太祖文皇帝上之中

元嘉五年（戊辰，公元428年）

太祖文皇帝

元嘉五年（戊辰，公元428年）

六年（己巳，公元429年）

六年（己巳，公元429年）

七年（庚午，公元430年）

七年（庚午，公元430年）

卷第一百二十二·宋纪四

太祖文皇帝上之下

元嘉八年（辛未，公元431年）

太祖文皇帝

元嘉八年（辛未，公元431年）

九年（壬申，公元432年）

九年（壬申，公元432年）

十年（癸酉，公元433年）

十年（癸酉，公元433年）

十一年（甲戌，公元434年）

十一年（甲戌，公元434年）

十二年（乙亥，公元435年）

十二年（乙亥，公元435年）

卷第一百二十三·宋纪五

太祖文皇帝中之上

元嘉十三年（丙子，公元436年）

太祖文皇帝中之上

元嘉十三年（丙子，公元436年）

十四年（丁丑，公元437年）

十四年（丁丑，公元437年）

十五年（戊寅，公元438年）

十五年（戊寅，公元438年）

十六年（己卯，公元439年）

十六年（己卯，公元439年）

十七年（庚辰，公元440年）

十七年（庚辰，公元440年）

十八年（辛巳，公元441年）

十八年（辛巳，公元441年）

卷第一百二十四·宋纪六

太祖文皇帝中之中

元嘉十九年（壬午，公元442年）

太祖文皇帝中之中

元嘉十九年（壬午，公元442年）

二十年（癸未，公元443年）

二十年（癸未，公元443年）

二十一年（甲申，公元444年）

二十一年（甲申，公元444年）

二十二年（乙酉，公元445年）

二十二年（乙酉，公元445年）

二十三年（丙戌，公元446年）

二十三年（丙戌，公元446年）

卷第一百二十五·宋纪七

太祖文皇帝中之下

元嘉二十四年（丁亥，公元447年）

太祖文皇帝中之下

元嘉二十四年（丁亥，公元447年）

二十五年（戊子，公元448年）

二十五年（戊子，公元448年）

二十六年（己丑，公元449年）

二十六年（己丑，公元449年）

二十七年（庚寅，公元450年）

二十七年（庚寅，公元450年）

卷第一百二十六·宋纪八

太祖文皇帝下之上

元嘉二十八年（辛卯，公元451年）

太祖文皇帝下之上

元嘉二十八年（辛卯，公元451年）

二十九年（壬辰，公元452年）

二十九年（壬辰，公元452年）

卷第一百二十七·宋纪九

太祖文皇帝下之下

元嘉三十年（癸巳，公元453年）

太祖文皇帝下之下

元嘉三十年（癸巳，公元453年）

卷第一百二十八·宋纪十

世祖孝武皇帝上

孝建元年（甲午，公元454年）

世祖孝武皇帝上

孝建元年（甲午，公元454年）

二年（乙未，公元455年）

二年（乙未，公元455年）

三年（丙申，公元456年）

三年（丙申，公元456年）

大明元年（丁酉，公元457年）

大明元年（丁酉，公元457年）

二年（戊戌，公元458年）

二年（戊戌，公元458年）

卷第一百二十九·宋纪十一

世祖孝武皇帝下

大明三年（己亥，公元459年）

世祖孝武皇帝下

大明三年（己亥，公元459年）

四年（庚子，公元460年）

四年（庚子，公元460年）

五年（辛丑，公元461年）

五年（辛丑，公元461年）

六年（壬寅，公元462年）

六年（壬寅，公元462年）

七年（癸卯，公元463年）

七年（癸卯，公元463年）

八年（甲辰，公元464年）

八年（甲辰，公元464年）

卷第一百三十·宋纪十二

太宗明皇帝上之上

泰始元年（乙巳，公元465年）

太宗明皇帝上之上

泰始元年（乙巳，公元465年）

卷第一百三十一·宋纪十三

太宗明皇帝上之下

泰始二年（丙午，公元466年）

太宗明皇帝上之下

泰始二年（丙午，公元466年）

卷第一百三十二·宋纪十四

太宗明皇帝中

泰始三年（丁未，公元467年）

太宗明皇帝中

泰始三年（丁未，公元467年）

四年（戊申，公元468年）

四年（戊申，公元468年）

五年（己酉，公元469年）

五年（己酉，公元469年）

六年（庚戌，公元470年）

六年（庚戌，公元470年）

卷第一百三十三·宋纪十五

太宗明皇帝下

泰始七年（辛亥，公元471年）

太宗明皇帝下

泰始七年（辛亥，公元471年）

泰豫元年（壬子，公元472年）

泰豫元年（壬子，公元472年）

苍梧王上

元徽元年（癸丑，公元473年）

苍梧王上

元徽元年（癸丑，公元473年）

二年（甲寅，公元474年）

二年（甲寅，公元474年）

三年（乙卯，公元475年）

三年（乙卯，公元47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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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一百一十九·宋纪一

起上章涒滩（公元420年），尽昭阳大渊献（公元423年），凡四年。

高祖武皇帝

永初元年（庚申，公元420年）

春正月己亥，魏主还宫。

秦王炽磐立其子乞伏暮末为太子，仍领抚军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大赦，改元建弘。

宋王欲受禅而难于发言，乃集朝臣宴饮，从容言曰：“桓玄篡位，鼎命［鼎命：指帝王之位，国家命运。］
已移。我首唱大义，兴复帝室，南征北伐，平定四海，功成业著，遂荷九锡。今年将衰暮，崇极如此，物忌盛满，非可久安；今欲奉还爵位，归老京师。”群臣惟盛称功德，莫谕其意。日晚，坐散。中书令傅亮还外，乃悟，而宫门已闭，亮叩扉请见，王即开门见之。亮入，但曰：“臣暂宜还都。”王解其意，无复他言，直云：“须几人自送？”亮曰：“数十人可也。”即时奉辞。亮出，已夜，见长星［长星：彗星的一种，古人认为长星出现，预示着人间更换帝王和朝代。］
竟天，拊髀叹曰：“我常不信天文，今姑验矣。”亮至建康，夏四月，征王入辅。王留子义康为都督豫、司、雍、并四州诸军事、豫州刺史，镇寿阳。义康尚幼，以相国参军南阳刘湛为长史，决府、州事。湛自弱年即有宰物之情，常自比管、葛，博涉书史，不为文章，不喜谈议，王甚重之。

高祖武皇帝

永初元年（庚申，公元420年）

春季正月乙亥日，北魏国主拓跋嗣回宫。

西秦王乞伏炽磐册立儿子乞伏暮末为太子，仍然兼任抚军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建弘。

东晋宋王刘裕希望晋恭帝司马德文能够把帝位禅让给自己，却难以开口，于是，他召集朝臣设宴饮酒，在筵席上，刘裕若无其事地说：“当初桓玄篡位，晋国大权旁落。我首先倡导大义，复兴皇帝宗室，南征北伐，平定了四海，可谓大功告成，功业显著，于是承蒙皇上恩赐而享有九锡之尊。如今我已经年老，地位又尊崇如此，事物最忌讳装得太满导致盈溢出来，那样便不能得到长久的安宁；如今我想将爵位奉还皇上，在京师颐养天年。”群臣不理解他的真正意图，只是一味盛赞他的功德。等到天色已晚，群臣散去。中书令傅亮走出宫门，方才领悟宋王一席话的真正用意，但是宫门已经关闭，傅亮于是叩门请求面见宋王，宋王立即下令开门召见他。傅亮入宫，只说：“我应当暂且返回京师。”宋王刘裕明白他的意图，就不再多说别的，直接问：“你需要多少人护送？”傅亮回答说：“几十人就足够了。”随后就向宋王刘裕辞别。傅亮出宫时，已经是半夜时分，只见彗星从天空中掠过，傅亮拍腿叹道：“我过去常常不信天象，如今看来天象开始应验了。”傅亮到达京师建康，时值初夏四月，晋恭帝征召刘裕入京辅佐。宋王刘裕留下他的儿子刘义康担任都督豫、司、雍、并四州诸军事、豫州刺史，镇守寿阳。刘义康当时还非常幼小，刘裕就任命相国参军南阳人刘湛为长史，帮助决断和处理府、州日常军政事务。刘湛年少就有做宰辅的远大志向，常以管仲、诸葛亮自比，他博览书史，却不喜欢作文章，不喜欢空发议论，因此刘裕非常器重他的才能。

五月乙酉，魏更谥宣武帝曰道武帝。

魏淮南公司马国璠、池阳子司马道赐谋外叛，司马文思告之。庚戌，魏主杀国璠、道赐，赐文思爵郁林公。国璠等连引平城豪桀，坐族诛者数十人，章安侯封懿之子玄之当坐。魏主以玄之燕朝旧族，欲宥其一子。玄之曰：“弟子磨奴早孤，乞全其命。”乃杀玄之四子而宥磨奴。

六月壬戌，王至建康。傅亮讽晋恭帝禅位于宋，具诏草呈帝，使书之。帝欣然操笔，谓左右曰：“桓玄之时，晋氏已无天下，重为刘公所延，将二十载；今日之事，本所甘心。”遂书赤纸为诏。

甲子，帝逊于琅邪第，百官拜辞，秘书监徐广流涕哀恸。

丁卯，王为坛于南郊，即皇帝位。礼毕，自石头备法驾入建康宫。徐广又悲感流涕，侍中谢晦谓之曰：“徐公得无小过！”广曰：“君为宋朝佐命，身是晋室遗老，悲欢之事，固不可同。”广，邈之弟也。帝临太极殿，大赦，改元。其犯乡论清议［乡论清议：社会对于人或事是否符合名教道德的议论评价。］
，一皆荡涤，与之更始。

五月乙酉日，北魏变更宣武帝拓跋珪的谥号为道武帝。

北魏淮南公司马国璠、池阳子司马道赐阴谋反叛，被司马文思告发。庚戌日，北魏国主拓跋嗣诛杀司马国璠与司马道赐，赐封司马文思为郁林公。司马国璠等人的阴谋牵连了平城的大户豪强，被诛灭九族的就有数十人，章安侯封懿的儿子封玄之应当受株连杀死。北魏国主因为封玄之是燕朝旧族，打算宽宥他的一个儿子。封玄之说：“我的侄子封磨奴早年丧父，乞求您保全他的性命。”北魏国主于是杀死封玄之的四个儿子而宽恕了封磨奴。

六月壬戌日，宋王刘裕到达建康。傅亮用含蓄的话暗示晋恭帝禅让帝位于宋王，并且将草拟的退位诏书呈送给晋恭帝，让他誊写一遍。晋恭帝欣然执笔，并对左右侍臣说：“桓玄之乱时，晋朝已经失去天下，后来幸赖刘公才得以延续将近二十年；如今禅位给他，是我心甘情愿的。”便将傅亮呈送的草稿作为正式诏书抄写在红纸上。

甲子日，晋恭帝司马德文退位，回到琅邪旧邸，百官跪拜辞别，秘书监徐广痛哭流涕，不胜悲恸。

丁卯日，宋王刘裕在南郊设坛，即位登基。典礼完毕后，刘裕乘坐皇帝的车驾从石头进入建康宫。徐广又悲恸流涕，侍中谢晦对他说：“徐公如此岂不有点过分了！”徐广说：“您是宋朝的佐命大臣，而我是晋室的遗老，悲欢之情，自然各不相同。”徐广是徐邈的弟弟。刘宋武帝刘裕登上太极殿，实行大赦，改年号为永初。刘裕宣布，所有犯有行为不道德，受过舆论抨击的人，全部洗清罪名，使他们改过自新。

裴子野［裴子野：人名，史学家，著有《宋略》20卷，记述南朝宋国一代事迹。］
论曰：昔重华受终，四凶流放；武王克殷，顽民迁洛。天下之恶一也，乡论清议，除之，过矣！

奉晋恭帝为零陵王，优崇之礼，皆仿晋初故事，即宫于故秣陵县，使冠军将军刘遵考将兵防卫。降褚后为王妃。

追尊皇考为孝穆皇帝，皇妣赵氏为孝穆皇后；尊王太后萧氏为皇太后。上事萧太后素谨，及即位，春秋已高，每旦入朝太后，未尝失时刻。

诏晋氏封爵，当随运改，独置始兴、庐陵、始安、长沙、康乐五公，降爵为县公及县侯，以奉王导、谢安、温峤、陶侃、谢玄之祀，其宣力义熙、豫同艰难者，一仍本秩。

庚午，以司空道怜为太尉，封长沙王。追封司徒道规为临川王，以道怜子义庆袭其爵。其余功臣徐羡之等，增位进爵各有差。

裴子野评论说：当年虞舜姚重华接受国家大任，流放共工、驩兜、三苗、鲧四凶；武王征服殷商，把顽劣的遗民迁移到洛阳。天下的罪恶都是相同的，而刘裕一律赦免触犯乡论清议之人的罪名，是做得太过分了！

刘宋武帝封晋恭帝为零陵王，以优崇之礼对待晋室，一律仿照晋初优待魏室的旧例，随后又在故秣陵县为晋恭帝修建王宫，派遣冠军将军刘遵考领兵防卫。又把晋恭帝的皇后褚灵媛降为王妃。

刘宋武帝追尊他的父亲为孝穆皇帝，母亲赵氏为孝穆皇后；尊封继母王太后萧氏为皇太后。刘裕侍奉萧太后向来恭谨，当上皇帝之后，虽然他年事已高，每天早晨一定入后宫给太后问安，从来没有错过时间。

刘裕又下诏说，晋朝时受封的爵位，应该随着改朝换代而有所改变，于是将过去封置的始兴公、庐陵公、始安公、长沙公都从郡公降为县公，康乐公从县公降为县侯，以使王导、谢安、温峤、陶侃、谢玄等人的祭祀香火能够延续，凡是当年曾与刘裕共患难抗击过桓玄的人，仍旧保持其爵位和俸禄不变。

庚午日，刘宋武帝把司空刘道怜擢升为太尉，封为长沙王。追封司徒刘道规为临川王，并命刘道怜的儿子刘义庆继承刘道规的爵位。其余的功臣徐羡之等等，也分别不同程度地加官晋爵。

追封刘穆之为南康郡公，王镇恶为龙阳县侯。上每叹念穆之，曰：“穆之不死，当助我治天下。可谓‘人之云亡，邦国殄瘁’！”又曰：“穆之死，人轻易我。”

立皇子桂阳公义真为庐陵王，彭城公义隆为宜都王，义康为彭城王。

己卯，改《泰始历》为《永初历》。

魏主如翳犊山，遂至冯卤池。闻上受禅，驿召崔浩告之曰：“卿往年之言验矣，朕于今日始信天道。”

秋七月丁酉，魏主如五原。

甲辰，诏以凉公歆为都督高昌等七郡诸军事、征西大将军、酒泉公；秦王炽磐为安西大将军。

交州刺史杜慧度击林邑，大破之，所杀过半。林邑乞降，前后为所钞掠者皆遣还。慧度在交州，为政纤密，一如治家，吏民畏而爱之，城门夜开，道不拾遗。

己未，魏主如云中。

河西王蒙逊欲伐凉，先引兵攻秦浩亹；既至，潜师还屯川岩。

刘宋武帝又追封刘穆之为南康郡公，王镇恶为龙阳县侯。刘裕经常怀念刘穆之，叹息地说：“刘穆之如果不死，一定能帮助我治理天下。可谓‘好人散去，国家遭殃’！”又说道：“刘穆之一死，别人就会很容易对付我了。”

刘宋武帝册封皇子桂阳公刘义真为庐陵王，彭城公刘义隆为宜都王，刘义康为彭城王。

己卯日，弃用《泰始历》，改用《永初历》。

北魏国主拓跋嗣前往翳犊山，又前往冯囟池。他听闻刘裕接受禅让，用驿车召来崔浩，对他说：“你当年的预言全部应验了，我从今以后开始信奉天道。”

秋季七月丁酉日，北魏国主拓跋嗣到达五原。

甲辰日，刘裕下诏书，任命西凉公李歆为都督高昌等七郡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封为酒泉公；任命西秦王乞伏炽磐为安西大将军。

交州刺史杜慧度攻打林邑，大败林邑军，杀死了半数敌人。林邑请求投降，并将前后所劫掠的人口与财产全部归还。杜慧度在交州任职，处理政务细密谨慎，就如同管理自己的家事，官吏和百姓对他既畏惧又敬爱，城门夜不关闭，路不拾遗。

己未日，北魏国主拓跋嗣到达云中。

北凉河西王沮渠蒙逊想要攻打西凉，计划先在东边攻打西秦的浩亹；大军一到浩亹，立刻秘密回师，驻军川岩。

凉公歆欲乘虚袭张掖；宋繇、张体顺切谏，不听。太后尹氏谓歆曰：“汝新造之国，地狭民希，自守犹惧不足，何暇伐人！先王临终，殷勤戒汝：深慎用兵，保境宁民，以俟天时。言犹在耳，奈何弃之！蒙逊善用兵，非汝之敌，数年以来，常有兼并之志。汝国虽小，足为善政，修德养民，静以待之。彼若昏暴，民将归汝；若其休明，汝将事之。岂得轻为举动，侥冀非望！以吾观之，非但丧师，殆将亡国！”亦不听。宋繇叹曰：“今兹大事去矣！”

歆将步骑三万东出。蒙逊闻之，曰：“歆已入吾术中，然闻吾旋师，必不敢前。”乃露布西境，云已克浩亹，将进攻黄谷。歆闻之，喜，进入都渎涧，蒙逊引兵击之，战于怀城，歆大败。或劝歆还保酒泉，歆曰：“吾违老母之言以取败，不杀此胡，何面目复见我母！”遂勒兵战于蓼泉，为蒙逊所杀。歆弟酒泉太守翻、新城太守预、领羽林右监密、左将军眺、右将军亮西奔敦煌。

西凉公李歆得到沮渠蒙逊攻打浩亹的消息，便想要趁北凉西部空虚进攻张掖；右长史宋繇、左长史张体顺恳切劝止，李歆不听。李歆的母亲太后尹氏对李歆说：“你的国家刚刚新建，疆域狭小、百姓稀少，自卫尚且恐怕力量不够，哪有余力去攻打别人！先王临终之前，一再叮嘱你：谨慎用兵，要保境安民，等待良机。言语犹在耳旁，怎么能抛弃在一边！沮渠蒙逊善于用兵，你不是他的敌手，更何况多年以来，他一直有吞并我们的野心。你的国家虽然很小，但是足以施行善政，修德养民，静待时机。沮渠蒙逊倘若昏庸暴虐，民众自然会归顺于你；倘若他英明有德政，你应该侍奉他。怎么可以轻举妄动，希冀侥幸成功！依我看来，你的这次举动，不仅会全军覆没，而且还将亡国！”李歆还是不听从。宋繇叹息说：“到了如今，大势已去啊！”

李歆率领三万步兵、骑兵从都城酒泉向东进发。沮渠蒙逊闻知，说：“李歆已经中了我的圈套，如果他听说我回军埋伏，一定不敢继续向前。”沮渠蒙逊便下令在西部边境，遍传攻陷浩亹的消息，并扬言还将攻打黄谷。李歆听闻这个消息，大喜，立刻率领大军开进都渎涧，沮渠蒙逊领兵攻击，两支军队在怀城交战，李歆的西凉军大败。有人劝说李歆退保都城酒泉，李歆说：“我违背老母的训诫才招致失败，不杀掉这个胡蛮，我以什么面目再见老母！”于是又率领手下的将士与蒙逊军队在蓼泉交战，西凉军惨败，李歆被沮渠蒙逊杀死。李歆的弟弟酒泉太守李翻、新城太守李预、领羽林军右监李密、左将军李眺、右将军李亮向西逃奔敦煌。

蒙逊入酒泉，禁侵掠，土民安堵。以宋繇为吏部郎中，委之选举；凉之旧臣有才望者，咸礼而用之。以其子牧犍为酒泉太守。敦煌太守李恂，翻之弟也，与翻等弃敦煌奔北山。蒙逊以索嗣之子元绪行［行：兼任较低级的官职谓行。］
敦煌太守。

蒙逊还姑臧，见凉太后尹氏而劳之，尹氏曰：“李氏为胡所灭，知复何言！”或谓尹氏曰：“今母子之命在人掌握，奈何傲之！且国亡子死，曾无忧色，何也？”尹氏曰：“存亡死生，皆有天命，奈何更如凡人，为儿女子之悲乎！吾老妇人，国亡家破，岂可复惜余生，为人臣妾乎！惟速死为幸耳。”蒙逊嘉而赦之，娶其女为牧犍妇。

沮渠蒙逊于是进入酒泉，禁止士兵侵占抢掠，百姓安居如故。沮渠蒙逊任命宋繇担任吏部郎中，掌管官员的任免和升迁调补；西凉旧有臣僚中有才能和声望的，都以礼相待，继续任用。沮渠蒙逊任命儿子沮渠牧犍担任酒泉太守。西凉敦煌太守李恂，是李翻的弟弟，与李翻等一起舍弃敦煌，逃往北山。沮渠蒙逊任命索嗣的儿子索元绪代理敦煌太守。

沮渠蒙逊返回都城姑臧，见到西凉国尹太后，极力安抚慰问，尹太后说：“李氏家族被胡人灭族，还有什么可说的！”有人对尹太后说：“如今你们母子的性命都掌握在别人手中，为什么如此傲慢！何况国家灭亡，儿子被杀，你却没有丝毫忧色，为什么？”尹太后说：“生死存亡，都是上天注定的，为什么要像凡人一样，作小儿女般的悲恸！我已经是个老太婆了，国破家亡，怎么可以吝惜余生，成为别人的臣妾呢！只求早点死掉，就是万幸了。”沮渠蒙逊赞许她的言行，赦免了她，为儿子沮渠牧犍娶她的女儿为妻。

八月辛未，追谥妃臧氏为敬皇后。癸酉，立王太子义符为皇太子。

闰月壬午，诏晋帝诸陵悉置守卫。

九月，秦振武将军王基等袭河西王蒙逊胡园［胡园：地名，今址不详。］
戍［戍：军事据点。］
，俘二千余人而还。

李恂在敦煌有惠政；索元绪粗险好杀，大失人和。郡人宋承、张弘密信招恂。冬，恂帅数十骑入敦煌，元绪东奔凉兴。承等推恂为冠军将军、凉州刺史，改元永建。河西王蒙逊遣世子政德攻敦煌，恂闭城不战。

十二月丁亥，杏城羌酋狄温子帅三千余家降魏。

是岁，魏姚夫人卒，追谥昭哀皇后。

八月辛未日，刘裕追赠妃臧氏谥号敬皇后。癸酉日，立王太子刘义符为皇太子。

闰八月壬午日，刘裕下达诏书，在东晋历代皇帝陵墓都设立守卫。

九月，西秦振武将军王基等在胡园戍偷袭北凉河西王沮渠蒙逊的部队，俘获二千多人而回。

李恂在敦煌任职时，对百姓有德政，深得民心；而北凉新派的太守索元绪为人粗暴，阴险嗜杀，大失人心。郡人宋承、张弘秘密写信给前太守李恂，招请他回来主政。这年冬天，李恂率领数十名骑兵进入敦煌，索元绪向东逃奔凉兴。宋承等推举李恂为冠军将军、凉州刺史，改年号为永建。北凉河西王沮渠蒙逊派遣世子沮渠政德进攻敦煌，李恂等紧闭城门，坚守不战。

十二月丁亥日，夏国所属杏城羌族部落酋长狄温子率领三千多户背叛夏国，归降北魏。

这一年，北魏姚夫人去世，追赠谥号昭哀皇后。

二年（辛酉，公元421年）

春正月辛酉，上祀南郊，大赦。

裴子野论曰：夫郊祀［郊祀：古代在郊外祭祀天地，南郊祭天神，北郊祭地神。郊谓大祀，祀为群祀。］
天地，修岁事也。赦彼有罪，夫何为哉！

以扬州刺史庐陵王义真为司徒，尚书仆射徐羡之为尚书令、扬州刺史，中书令傅亮为尚书仆射。

辛未，魏主嗣行如公阳。

河西王蒙逊帅众二万攻李恂于敦煌。

秦王炽磐遣征北将军木弈干、辅国将军元基攻上邽，遇霖雨而还。

三月甲子，魏阳平王熙卒。

魏主发代都六千人筑苑，东包白登，周三十余里。

河西王蒙逊筑堤壅水［壅水：因水流受阻而产生的水位上升的现象。如在河流中建闸、修坝或桥墩，均能引起壅水。］
以灌敦煌；李恂乞降，不许。恂将宋承等举城降，恂自杀。蒙逊屠其城，获恂弟子宝，囚于姑臧。于是西域诸国皆诣蒙逊称臣朝贡。

夏四月己卯朔，诏所在淫祠自蒋子文以下皆除之；其先贤及以勋德立祠者，不在此例。

二年（辛酉，公元421年）

春季正月辛酉日，刘宋武帝前往南郊圜丘祭祀天神，实行大赦。

裴子野评论说：在郊外祭祀天地，是每年例行的典礼。刘裕赦免有罪之人，不知道他的居心何在！

刘宋武帝任命扬州刺史庐陵王刘义真担任司徒，尚书仆射徐羡之担任尚书今、扬州刺史，中书令傅亮担任尚书仆射。

辛未日，北魏国主拓跋嗣一行前去公阳。

北凉河西王沮渠蒙逊亲自率领两万人攻打西凉李恂所据守的敦煌。

西秦王乞伏炽磐派遣征北将军乞伏木弈干、辅国将军乞伏元基攻打夏国所属的上邽，遇到连绵大雨，班师回朝。

三月甲子日，北魏阳平王拓跋熙去世。

北魏国主拓跋嗣在代都征调六千人兴建御花园，东面包括白登，方圆三十多里。

北凉河西王沮渠蒙逊修筑长堤提高水位，采用水攻的方法，把敦煌城围困起来；李恂请求投降，沮渠蒙逊拒绝。李恂手下的大将宋承等举献城池，向沮渠蒙逊投降，李恂自杀。沮渠蒙逊下令屠城，生擒李恂的侄子李宝，送到姑臧囚禁起来。于是，西域各国都到沮渠蒙逊那里请求归附北凉，称臣朝贡。

夏季四月己卯朔日，刘宋武帝下诏：所有不正规的自蒋子文以下的宗祠全部废除；但是祭祀先辈圣贤以及有功勋、有德望的先辈宗祠，仍然可以保留。

吐谷浑王阿柴遣使降秦，秦王炽磐以阿柴为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安州牧、白兰王。

六月乙酉，魏主北巡至蟠羊山。秋七月，西巡至河。

河西王蒙逊遣右卫将军沮渠鄯善、建节将军沮渠苟生帅众七千伐秦。秦王炽磐遣征北将军木弈干等帅步骑五千拒之，败鄯善等于五涧，虏苟生，斩首二千而还。

初，帝以毒酒一罂授前琅邪郎中令张伟，使鸩零陵王，伟叹曰：“鸩君以求生，不如死！”乃于道自饮而卒。伟，卲之兄也。太常褚秀之、侍中褚淡之，皆王之妃兄也。王每生男，帝辄令秀之兄弟方便杀之。王自逊位，深虑祸及，与褚妃共处一室，自煮食于床前，饮食所资，皆出褚妃，故宋人莫得伺其隙。九月，帝令淡之与兄右卫将军叔度往视妃，妃出就别室相见。兵人逾垣而入，进药于王。王不肯饮，曰：“佛教，自杀者不复得人身。”兵人以被掩杀之。帝帅百官临于朝堂三日。

吐谷浑王慕容阿柴派遣使者向西秦投降，西秦国王乞伏炽磐任命慕容阿柴担任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安州牧、白兰王。

六月乙酉日，北魏国主拓跋嗣向北巡视，到达蟠羊山。秋季七月，拓跋嗣又向西巡视，到达黄河。

北凉河西王沮渠蒙逊派遣右卫将军沮渠鄯善、建节将军沮渠苟生率领七千部众攻打西秦。西秦王乞伏炽磐派遣征北将军乞伏木弈干等率领五千步骑兵抵抗北凉军队的进攻，在五涧打败沮渠鄯善等人，俘虏沮渠苟生，斩杀二千人，然后班师告捷。

当初，刘宋武帝曾把一瓦罐毒酒交给前琅邪郎中令张伟，让他毒死零陵王司马德文，张伟叹息地说：“毒杀君王而苟全性命，还不如一死！”于是就在路上饮鸩身亡。张伟，是张卲的哥哥。太常褚秀之、侍中褚淡之，都是零陵王的王妃褚灵秀的哥哥。司马德文的妻妾中如果有人生下男孩，刘裕便命令褚秀之兄弟趁机扼杀。司马德文自从逊位之后，深恐自己不能免于一死，就与褚妃同居一室，在床前煮饭烧汤，饮食等所需用的，都由褚妃亲自操办，所以刘裕的人一时没有机会可趁。九月，刘宋武帝命令褚淡之与兄长右卫将军褚叔度前去探视他们的妹妹褚妃，褚妃出来到另外一个房间与他们相见。伏兵越墙而入，把毒药递给零陵王司马德文。司马德文不肯喝下毒药，说：“佛教的教义，自杀而死的人再世投胎时不能获得人身。”士兵一拥而上，用被蒙住司马德文，把他闷杀。刘裕带领文武百官亲临朝堂哭泣哀悼三天。

庚戌，魏主还宫。

冬十月己亥，诏以河西王蒙逊为镇军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凉州刺史。

己亥，魏主如代。

十一月辛亥，葬晋恭帝于冲平陵，帝帅百官瞻送［瞻送：瞻仰送别。］
。

十二月丙申，魏主西巡，至云中。

秦王炽磐遣征西将军孔子等帅骑二万击契汗秃真于罗川。

河西王蒙逊所署晋昌太守唐契据郡叛，蒙逊遣世子政德讨之。契，瑶之子也。

庚戌日，北魏国主拓跋嗣回宫。

冬季十月己亥日，刘宋武帝下达诏书，任命北凉河西王沮渠蒙逊担任镇军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凉州刺史。

己亥日，北魏国主拓跋嗣前去代郡。

十一月辛亥日，刘宋将晋恭帝司马德文安葬在冲平陵，刘宋武帝亲自率领着文武百官瞻仰送别灵柩。

十二月丙申日，北魏国主拓跋嗣巡视西部边防，到达云中。

西秦王乞伏炽磐派遣征西将军乞伏孔子等率领两万骑兵袭击匈奴部落酋长契汗秃真镇守的罗川。

北凉河西王沮渠蒙逊所属的晋昌太守唐契占据郡城反叛，沮渠蒙逊派遣世子沮渠政德讨伐叛军。唐契，是唐瑶的儿子。

上之为宋公也，谢瞻为宋台中书侍郎，其弟晦为右卫将军。时晦权遇已重，自彭城还都迎家，宾客辐凑，门巷填咽。瞻在家，惊骇，谓晦曰：“汝名位未多，而人归趣乃尔！吾家素以恬退为业，不愿干豫时事，交游不过亲朋。而汝遂势倾朝野，此岂门户之福邪！”乃以篱隔门庭曰：“吾不忍见此。”乃还彭城，言于宋公曰：“臣本素士，父祖位不过二千石。弟年始三十，志用凡近，荣冠台府，位任显密。福过灾生，其应无远；特乞降黜，以保衰门。”前后屡陈之。晦或以朝廷密事语瞻，瞻故向亲旧陈说，用为戏笑，以绝其言。及上即位，晦以佐命功，位任益重，瞻愈忧惧。是岁，瞻为豫章太守，遇病不疗。临终，遗晦书曰：“吾得启体幸全，亦何所恨！弟思自勉励，为国为家。”

刘宋武帝刘裕还是东晋的宋公时，谢瞻担任宋台中书侍郎，他的弟谢晦担任右卫将军。当时谢晦的权势和地位已经非常显赫，他从彭城回京迎接家眷，宾客从四面八方涌来，车马盈门，堵塞了巷口。谢瞻在家看见如此情景非常惊骇，对谢晦说：“你的声望与地位并不很高，人们却如此归附你！我们谢家向来淡泊权利，不愿干预时政，结交的人不过亲戚朋友。而你却权倾朝野，这哪里是家门的福气啊！”于是，他用篱笆隔开两家的门庭，说：“我不忍心看到这种场面。”于是返回彭城，谢瞻对宋公刘裕说：“我原本出身清贫之家，祖父、父亲的官禄不过二千石。我的弟弟谢晦年仅三十，器识平庸，才能不高，却荣居高位，地位崇高，掌握机密。享福太过，必生灾难，不久就会应验；恳请您贬降谢晦的官阶，得以保存我们衰微的家门。”此后又数次向刘裕陈请。谢晦有时将朝廷中的机密告知谢瞻，谢瞻就故意传给亲戚朋友，作为取乐的谈资，为了使谢晦闭口。等到宋公刘裕即位，谢晦因为立下辅助开国的功劳，官位更高，谢瞻也因此更加忧惧。这一年，谢瞻担任豫章太守，患病不治。临终前，给他留下一封遗嘱，说：“我幸能保全一身，还有什么遗憾的事！你要自思勉励，为国为家。”

三年（壬戌，公元422年）

春正月甲辰朔，魏主自云中西巡，至屋窦城。

癸丑，以徐羡之为司空、录尚书事，刺史如故；江州刺史王弘为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中领军谢晦为领军将军兼散骑常侍，入直［入直：谓官员入宫值班供职。］
殿省，总统宿卫。徐羡之起自布衣，又无术学，直以志力局度，一旦居廊庙，朝野推服，咸谓有宰臣之望。沉密寡言，不以忧喜见色；颇工弈棋，观戏常若未解，当世倍以此推之。傅亮、蔡廓常言：“徐公晓万事，安异同。”尝与傅亮、谢晦宴聚，亮、晦才学辩博，羡之风度详整，时然后言。郑鲜之叹曰：“观徐、傅言论，不复以学问为长。”

秦征西将军孔子等大破契汗秃真，获男女二万口，牛羊五十余万头。秃真帅骑数千西走，其别部树奚帅户五千降秦。

三年（壬戌，公元422年）

春季正月甲辰朔日，北魏国主拓跋嗣从云中出发继续向西巡视，到达屋窦城。

癸丑日，刘宋武帝任命徐羡之担任司空、录尚书事，继续兼任扬州刺史；任命江州刺史王弘担任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任命中领军谢晦担任领军将军兼散骑常侍，入宫值班，统管宫廷安全保卫事务。徐羡之从平民奋起，又没有学问，但是很有志向和气魄，一旦居于高位，掌管国家大权，朝野上下全都推崇敬服，都认为他有宰相的声望。徐羡之素来沉默寡言，喜怒不形于色；精于弈棋，而观看别人对弈，又好像什么都不懂，当时的人因而更加推崇他。傅亮、蔡廓经常说：“徐公博通万事，善于调解纠纷。”徐羡之曾经与傅亮、谢晦设宴欢聚，傅亮、谢晦才识渊博、善于言辞，徐羡之风度安详严整，在合适的时候才发言。奉常官郑鲜之曾叹息说：“观察徐羡之、傅亮的言论，不能再以学问见长了。”

西秦征西将军乞伏孔子等大败匈奴部落酋长契汗秃真，俘获男女共二万人，牛羊五十余万头。契汗秃真只率领数千人向西逃走。另外一支匈奴部落酋长契汗树奚率领五千户部众归降西秦。

二月丁丑，诏分豫州淮以东为南豫州，治历阳，以彭城王义康为刺史。又分荆州十郡置湘州，治临湘，以左卫将军张卲为刺史。

丙戌，魏主还宫。

三月，上不豫，太尉长沙王道怜、司空徐羡之、尚书仆射傅亮、领军将军谢晦、护军将军檀道济并入侍医药。群臣请祈祷神祇，上不许，唯使侍中谢方明以疾告宗庙而已。上性不信奇怪，微时多符瑞，及贵，史官审以所闻，上拒而不答。

檀道济出为镇北将军、南兖州刺史，镇广陵，悉监淮南诸军。

皇太子多狎群小，谢晦言于上曰：“陛下春秋既高，宜思存万世，神器至重，不可使负荷非才。”上曰：“庐陵何如？”晦曰：“臣请观焉。”出造庐陵王义真，义真盛欲与谈，晦不甚答。还曰：“德轻于才，非人主也。”丁未，出义真为都督南豫豫雍司秦并六州诸军事、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豫州刺史。是后，大州率加都督，多者或至五十州，不可复详载矣。

二月丁丑日，刘宋武帝下诏分割豫州淮河以东部分为南豫州，治所设在历阳，任命彭城王刘义康担任南豫州刺史。又分割荆州十个郡，设置湘州，治所设在临湘，任命左卫将军张卲担任湘州刺史。

丙戌日，北魏国主拓跋嗣回宫。

三月，刘宋武帝病重，太尉长沙王刘道怜、司空徐羡之、尚书仆射傅亮、领军将军谢晦、护军将军檀道济都入宫侍候刘裕治疗服药。朝中大臣们请求向神灵祈祷，刘裕没有同意，只派侍中谢方明前往宗庙焚香，把病情向祖先禀报。刘裕一向不信神怪，当他还是一介平民时，曾经有许多祥瑞，等到后来显贵，史官们向他查证传闻，刘裕全都拒绝回答。

檀道济出任镇北将军、南兖州刺史，坐镇广陵，兼统领淮南所有军队。

皇太子刘义符经常同一些奸佞小人厮混，谢晦曾经向刘宋武帝进言道：“陛下年事已高，应该考虑使基业万世长存之计，帝位最为重要，不能交给没有才能的人。”刘裕问道：“你认为庐陵王刘义真如何？”谢晦说：“且容我考察考察。”出宫后径直拜访庐陵王刘义真，刘义真盛情款待谢晦，想要和他谈论，谢晦含糊其辞，不愿答话。回宫对宋武帝刘裕说：“德行不如才能，不是人主之选。”丁未日，刘裕派刘义真出任都督南豫、豫、雍、司、秦、并六州诸军事、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豫州刺史。从此以后，大州州牧官职之上增加都督之职便成为定例，有的都督所管辖的范围最多达到五十个州，已无法详细列出。

帝疾瘳［疾瘳：病愈。］
，己未，大赦。

秦、雍流民南入梁州；庚申，遣使送绢万匹，且漕荆、雍之谷以赈之。

刁逵之诛也，其子弥亡命。辛酉，弥帅数十人入京口，太尉留府司马［留府司马：官名。留府即太尉的留守府衙，司马是太尉手下最高级的官佐。］
陆仲元击斩之。

乙丑，魏河南王曜卒。

夏四月甲戌，魏立皇子焘为太平王，拜相国，加大将军；丕为乐平王，弥为安定王，范为乐安王，健为永昌王，崇为建宁王，俊为新兴王。

乙亥，诏封仇池公杨盛为武都王。

秦王炽磐以折冲将军乞伏是辰为西胡校尉，筑列浑城于汁罗以镇之。

刘宋武帝大病初愈，己未日，实行大赦。

秦川、雍州逃难的流民南下进入刘宋统治的梁州；庚申日，刘宋武帝遣派使者赠送一万匹绢，并且将荆州、雍州两处的谷米漕运到梁州，赈济流民。

当初，刁逵被杀之后，他的儿子刁弥逃亡。辛酉日，刁弥率领数十人攻入京口，太尉留府司马陆仲元迎战，将刁弥斩杀。

乙丑日，北魏河南王拓跋曜去世。

夏季四月甲戌日，北魏国主拓跋嗣册封皇子拓跋焘为太平王，拜授相国，加授大将军；册封皇子拓跋丕为乐平王，拓跋弥为安定王，拓跋范为乐安王，拓跋健为永昌王，拓跋崇为建宁王，拓跋俊为新兴王。

乙亥日，刘宋武帝下诏晋封仇池公杨盛为武都王。

西秦王乞伏炽磐任命折冲将军乞伏是辰为西胡校尉，在汁罗修筑列浑城，对胡人加以镇压安抚。

五月，帝疾甚，召太子诫之曰：“檀道济虽有干略，而无远志，非如兄韶有难御之气也。徐羡之、傅亮，当无异图。谢晦数从征伐，颇识机变，若有同异［同异：引申指有异志，叛乱。］
，必此人也。”又为手诏曰：“后世若有幼主，朝事一委宰相，母后不烦临朝。”司空徐羡之、中书令傅亮、领军将军谢晦、镇北将军檀道济同被顾命。癸亥，帝殂于西殿。帝清简寡欲，严整有法度，被服居处，俭于布素，游宴甚稀，嫔御至少。尝得后秦高祖从女，有盛宠，颇以废事；谢晦微谏，即时遣出。财帛皆在外府，内无私藏。岭南尝献入筒细布，一端八丈，帝恶其精丽劳人，即付有司弹太守，以布还之，并制岭南禁作此布。公主出适，遣送不过二十万，无锦绣之物。内外奉禁，莫敢为侈靡。

太子即皇帝位，年十七，大赦，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立妃司马氏为皇后。后，晋恭帝女海盐公主也。

五月，刘宋武帝病情严重，召来太子刘义符，告诫他说：“檀道济虽然有才干，善于谋略，却没有远大的志向，不像他的哥哥檀道韶，具有难以驾御的气质。徐羡之、傅亮，当然不会有二心。谢晦数次随我南征北战，善于随机应变，如果将来出现叛乱，一定是他。”刘裕又亲笔写下遗诏：“后世如果有年幼的君主，朝中政事一概委托给宰相，不需皇太后临朝主政。”司空徐羡之、中书令傅亮、领军将军谢晦、镇北将军檀道济一同接受遗命。癸亥日，刘宋武帝刘裕在西殿病逝。刘裕生前生活简朴，清心寡欲，起居有常，严整有度，衣服和住所都非常俭朴，很少出游欢宴，后宫的嫔妃也不多。他曾经得到后秦文桓帝姚兴的侄女，对她宠爱有加，并因此延误政事；谢晦稍微劝谏，他立即把姚妃遣送出宫。刘裕的财产全部存放在国库，宫内没有私藏。岭南曾经献上一种筒装细布，一筒竟然有八丈长，刘裕嫌弃它过于精美奢华，浪费人力，于是命令有关部门弹劾岭南太守，将进贡的细布归还当地，并且亲自下令禁止岭南纺织这种细布。公主出嫁，嫁妆只有二十万，没有锦绣等精品陪嫁。宫内宫外都严令节约，没有人敢奢侈浪费。

皇太子刘义符即皇帝位，时年十七岁，实行大赦，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封太子妃司马茂英为皇后。司马茂英是晋恭帝的女儿海盐公主。

魏主服寒食散［寒食散：古代药名。服后身体发热，宜吃冷食，故名。又名五石散。相传其方始于汉代，魏晋南北朝名士服用此散，形成风气。往往有服后残废致死的。］
，频年药发，灾异屡见，颇以自忧。遣中使密问白马公崔浩曰：“属者日食赵、代之分，朕疾弥年不愈，恐一旦不讳，诸子并少，将若之何？其为我思身后之计。”浩曰：“陛下春秋富盛，行就平愈；必不得已，请陈瞽言［瞽言：不明事理的言论。谦词。］
。自圣代［圣代：旧时对于当代的谀称。］
龙兴，不崇储贰，是以永兴之始，社稷几危。今宜早建东宫，选贤公卿以为师傅，左右信臣以为宾友；入总万机，出抚戎政。如此，则陛下可以优游无为，颐神养寿。万岁之后，国有成主，民有所归，奸宄息望，祸无自生矣。皇子焘年将周星，明叡温和，立子以长，礼之大经，若必待成人然后择之，倒错天伦，则召乱之道也。”魏主复以问南平公长孙嵩。对曰：“立长则顺，置贤则人服；焘长且贤，天所命也。”帝从之，立太平王焘为皇太子，使之居正殿临朝，为国副主。以长孙嵩及山阳公奚斤、北新公安同为左辅，坐东厢，西面；崔浩与太尉穆观、散骑常侍代人丘堆为右弼，坐西厢，东面；百官总己以听焉。帝避居西宫，时隐而窥之，听其决断，大悦，谓侍臣曰：“嵩宿德旧臣，历事四世，功存社稷；斤辩捷智谋，名闻遐迩；同晓解俗情，明练于事；观达于政要，识吾旨趣；浩博闻强识，精察天人；堆虽无大用，然在公专谨。以此六人辅相太子，吾与汝曹巡行四境，伐叛柔服，足以得志于天下矣。”

北魏国主拓跋嗣服用寒食散，一连几年，药性频繁发作，天象变异与地上的灾祸也频频发生，他自己非常担心。于是派宦官暗中询问白马公崔浩说：“最近，日食多次出现在赵、代地区，而我的病又多年不愈，我担心一旦我去世，皇子们都年幼，将如何是好？请你为我谋划身死之后的大计。”崔浩回答说：“陛下正值壮年，您的病马上就会痊愈；如果您一定要我说点什么，那我就说几句不一定合适的话。自从我们魏国开创以来，一向不注重选立储君，所以永兴初年发生宫廷变故，国家几乎灭亡。如今我们急需要做的就是早早修建东宫册立太子，遴选贤明的公卿担任太子的师傅，让您左右亲信的大臣作为他的宾客和朋友；让太子在京时总理朝政，出京时则统率军队安抚百姓，征讨敌人。这样一来，陛下就可以放松身心，不必亲自执掌朝政，在宫中颐养天年。陛下百年之后，国家有既定的君主，百姓也有所归附，奸佞之徒不敢再生妄想，也不会发生祸患。皇子拓跋焘，将满十二岁，聪明睿智，性情温和，立长子为太子，是礼制的原则，如果一定要等到他们长大成人，再从他们之中选择太子，就很可能废长立幼，颠倒天伦，从而导致天下大乱。”北魏国主又就立太子的问题向南平公长孙嵩询问意见。长孙嵩回答说：“立长子为储君，则名正言顺，立贤能为太子，则使人心悦诚服；拓跋焘既是长子又非常贤能，这是上天的旨意。”北魏国主采纳了他的意见，下诏立太平王拓跋焘为皇太子，让他坐在正殿，处理朝中事务，作为国家的副主。北魏国主又任命长孙嵩以及山阳公奚斤、北新公安同为左辅官，座位设在东厢，面向西方；任命白马公崔浩、大尉穆观、散骑常侍代郡人丘堆为右辅官，座位设在西厢，面向东方；百官则居于左右辅官之下，听候差遣。拓跋嗣则避居西宫，但也时常悄悄出来，从旁边探视，观察太子和辅臣如何裁决政事，非常高兴，向左右侍臣们说：“长孙嵩是德高望重的老臣，曾经侍奉过四位皇帝，功在国家；奚斤能言善辩，足智多谋，举世闻名；安同通达世情，了解民间疾苦，处事练达；穆观精通政务，能领悟我的旨意；崔浩博闻强记，善于观察天象和民情；丘堆虽然没有大才，但是他一心为公，处事谨慎。任用这样六个人来辅佐太子，我与你们只要巡视四方边境，征讨叛逆，安抚臣服者，就足以称霸天下了。”

嵩实姓拔拔，斤姓达奚，观姓丘穆陵，堆姓丘敦。是时，魏之群臣出于代北者，姓多重复，及高祖迁洛，始皆改之。旧史患其烦杂难知，故皆从后姓以就简易，今从之。

魏主又以典东西部刘絜、门下奏事代人古弼、直郎徒河卢鲁元忠谨恭勤，使之给侍东宫，分典机要，宣纳辞令。太子聪明，有大度。群臣时奏所疑，帝曰：“此非我所知，当决之汝曹国主也。”

六月壬申，以尚书仆射傅亮为中书监、尚书令，以领军将军谢晦领中书令，侍中谢方明为丹杨尹。方明善治郡，所至有能名；承代前人，不易其政，必宜改者，则以渐移变，使无迹可寻。

戊子，长沙景王道怜卒。

魏建义将军刁雍寇青州，州兵击破之。雍收散卒，走保大乡山。

秋七月己酉，葬武皇帝于初宁陵，庙号高祖。

河西王蒙逊遣前将军沮渠成都帅众一万，耀兵岭南，遂屯五涧。九月，秦王炽磐遣征北将军出连虔等帅骑六千击之。

公孙嵩本姓拔拔，奚斤本姓达奚，穆观本姓丘穆陵，丘堆本姓丘敦。当时，北魏的文武官员中出身于代郡以北的，仍然保持多音节的复姓，等到孝文帝拓跋宏将都城迁到洛阳之后，才开始改用单姓。旧史家厌恶复姓杂乱难记，所以在记述改姓前的事时，也采用后改的姓，以求简易，本书也采用这个做法。

北魏国主拓跋嗣又因为典东西部官员刘絜、门下奏事代郡人古弼、直郎徒河人卢鲁元等人忠实谨慎，恭敬勤俭，分派他们担任东宫官属，分别负责处理要务，传达政令和报告。太子拓跋焘聪明，胸襟开阔。文武百官时常就疑难问题向拓跋嗣请示，拓跋嗣就说：“这个我不知道，去请你们的国主决断。”

六月壬申日，朝廷任命尚书仆射傅亮担任中书监、尚书令，领军将军谢晦担任中书令，侍中谢方明担任丹杨尹。谢方明善于治理地方，凡是他任职的地方都盛赞他的才能；他继续前任的工作，不变更方针政策，倘若有非改不可的地方，他就逐步进行变更，令人看不出变更的痕迹。

戊子日，长沙景王刘道怜去世。

北魏建义将军刁雍侵犯刘宋的青州，青州守兵击退了敌人的进犯。刁雍于是收拢残兵，逃入大乡山自保。

秋季七月己酉日，在初宁陵安葬了武帝刘裕，庙号高祖。

河西王沮渠蒙逊派遣前将军沮渠成都统率一万人，前往岭南显耀武力，然后驻扎在五涧。九月，西秦王乞伏炽磐派遣征北将军出连虔等率领六千骑兵袭击沮渠成都的军队。

初，魏主闻高祖克长安，大惧，遣使请和，自是每岁交聘不绝。及高祖殂，殿中将军沈范等奉使在魏，还，及河，魏主遣人追执之，议发兵取洛阳、虎牢、滑台。崔浩谏曰：“陛下不以刘裕欻［欻：忽然。］
起，纳其使贡，裕亦敬事陛下。不幸今死，遽乘丧伐之，虽得之，不足为美。且国家今日亦未能一举取江南也，而徒有伐丧之名，窃为陛下不取。臣谓宜遣人吊祭，存其孤弱，恤其凶灾，使义声布于天下，则江南不攻自服矣。况裕新死，党与未离，兵临其境，必相帅拒战，功不可必。不如缓之，待其强臣争权，变难必起，然后命将出帅，可以兵不疲劳，坐收淮北也。”魏主曰：“刘裕乘姚兴之死而灭之，今我乘裕丧而伐之，何为不可！”浩曰：“不然。姚兴死，诸子交争，故裕乘舋［舋：裂缝。指可被他人利用的内部不和。］
伐之。今江南无舋，不可比也。”魏主不从，假司空奚斤节，加晋兵大将军、行扬州刺史，使督宋兵将军、交州刺史周几，吴兵将军、广州刺史公孙表，同入寇。

起初，北魏国主拓跋嗣听到高祖刘裕攻克长安的消息，大为惊恐，立刻派遣使臣请和，从此以后，两国年年互访，来往不断。等到高祖刘裕去世时，殿中将军沈范等正奉命出使北魏，辞别返国，刚到黄河，北魏国主便派人赶来捉拿他们，还计划发兵攻取黄河南岸的洛阳、虎牢和滑台。白马公崔浩劝谏说：“当初陛下您没有因为刘裕突然得势，而接纳他派遣的使臣和礼物，刘裕也对陛下非常尊敬。如今他不幸去世了，我们却乘人家新丧而兴兵讨伐，即使得胜，也不是光彩的事。况且凭借我们国家目前的实力，也不能一举夺得江南，只落得个伐丧的恶名，我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该这么做。我认为应该派遣使节前往凭吊，抚慰孤儿寡妇，对他们的不幸表达同情，使我们仁义的名声传扬天下，这样一来长江以南就不攻自服了。况且如今刘裕刚刚去世，他的党羽还不曾分裂，倘若大军压境，他们势必齐心协力共同抵抗，我们不一定能够获胜。不如稍微延缓，等他们的权臣争权内讧，一定会招致变故和灾难，然后我们再调兵遣将，军士还没有疲惫，就可以坐收淮北的大片土地。”北魏国主拓跋嗣问道：“当年刘裕乘姚兴新亡，一举灭亡了秦国，如今我要乘刘裕去世，讨伐刘宋，有什么不可以的！”崔浩说：“两者不一样。姚兴死后，他的儿子们互相争斗，刘裕才得以乘机讨伐。如今江南的刘宋没有嫌隙可乘，不可以同日而语。”北魏国主没有听从，授司空奚斤符节，加封为晋兵大将军、行扬州刺史，命他带领宋兵将军、交州刺史周几，吴兵将军、广州刺史公孙表等，同时进犯刘宋。

乙巳，魏主如灅南宫，遂如广宁。

辛亥，魏人筑平城外郭，周围三十二里。

魏主如乔山，遂东如幽州。冬十月甲戌，还宫。

魏军将发，公卿集议于监国之前，以先攻城与先略地。奚斤欲先攻城，崔浩曰：“南人长于守城，昔苻氏攻襄阳，经年不拔。今以大兵坐攻小城，若不时克，挫伤军势，敌得徐严而来，我怠彼锐，此危道也。不如分军略地，至淮为限，列置守宰，收敛租谷，则洛阳、滑台、虎牢更在军北，绝望南救，必沿河东走；不则为囿中之物，何忧其不获也！”公孙表固请攻城，魏主从之。

于是奚斤等帅步骑二万，济河，营于滑台之东。时司州刺史毛德祖戍虎牢，东郡太守王景度告急于德祖，德祖遣司马翟广等将步骑三千救之。

乙巳日，北魏国主拓跋嗣到达灅南宫，又前往广宁。

辛亥日，北魏在平城修筑外城，周围三十二里。

北魏国主拓跋嗣到达乔山，于是东行到达幽州。冬季十月甲戌日，回宫。

北魏南征的大军即将出发，朝中的公卿显官聚集在太子拓跋焘的殿前商议应该先攻打城池还是先攻占土地。奚斤认为应该先攻克城池，崔浩却说：“南方人擅长守城，过去苻氏攻打襄阳，耗时一年多，没有攻破。如今我们派大军攻打小城，如果不能立刻攻下，必定会损失军力，挫败士气，敌人得以缓慢增援，我军疲惫而敌人气势正盛，这是非常危险的计谋。我们不如分别派兵，占领土地，以淮河为界限，陆续设置地方官，征收赋税租金，把洛阳、滑台、虎牢隔绝在我们大军的后方，当他们认为南方不会援救的时候，一定会沿着黄河往东走；就算不走，他们也已经沦为我们苑中的猎物，何需担心不能擒获啊！”吴军将军公孙表却坚决请求先行攻城，拓跋嗣准许了公孙表的请求。

于是，北魏的奚斤统率两万步骑兵，渡过黄河，在滑台的东面安营扎寨。此时，司州刺史毛德祖镇守虎牢，东郡太守王景度向毛德祖告急求援，毛德祖便派遣司马翟广等率领三千步骑兵前去救援。

先是，司马楚之聚众在陈留之境，闻魏兵济河，遣使迎降。魏以楚之为征南将军、荆州刺史，使侵扰北境。德祖遣长社令王法政将五百人戍邵陵，将军刘怜将二百骑戍雍丘以备之。楚之引兵袭怜，不克。会台送军资，怜出迎之，酸枣民王玉驰以告魏。丁酉，魏尚书滑稽引兵袭仓垣，兵吏悉逾城走，陈留太守冯翊严棱诣斤降。魏以王玉为陈留太守，给兵守仓垣。

奚斤等攻滑台，不拔，求益兵。魏主怒，切责之。壬辰，自将诸国兵五万余人南出天关，逾恒岭，为斤等声援。

秦出连虔与河西沮渠成都战，禽之。

十一月，魏太子焘将兵出屯塞上，使安定王弥与安同居守。

庚戌，奚斤等急攻滑台，拔之。王景度出走；景度司马阳瓚为魏所执，不降而死。魏主以成皋侯苟兒为兖州刺史，镇滑台。

在这之前，司马楚之在陈留境内招集部众，集结力量，听到北魏大军渡过黄河的消息，立刻遣派使者前往迎降。于是，北魏便任命司马楚之担任征南将军、荆州刺史，派他侵犯并骚扰刘宋的北疆。毛德祖派遣长社县令王法政率领五百人防守邵陵，将军刘怜率领二百骑兵镇守雍丘，准备迎战敌人。司马楚之领兵突袭刘怜，没能攻克。这时，恰逢朝廷为守军送来军需物资，刘怜出城迎接，酸枣县的居民王玉飞驰前去向北魏军队报告。丁酉日，北魏尚书滑稽领兵突袭仓垣，仓垣的守兵和官吏全都越墙逃走，陈留太守冯翊人严棱到奚斤那里投降。北魏任命王玉担任陈留太守，拨给他士兵，镇守仓垣。

奚斤等率兵攻打滑台，没能攻破，请求增加兵力。北魏国主拓跋嗣大怒，严厉谴责奚斤。壬辰日，拓跋嗣亲自率领各部落联军五万多人南下，从天关出发，越过恒岭，声援奚斤等人。

西秦征北将军出连虔与河西沮渠成都交战，生擒沮渠成都。

十一月，北魏国太子拓跋焘领兵出京，驻扎在塞上，派安定王拓跋弥与北新公安同留守京师。

庚戌日，北魏大将奚斤等对滑台发动猛攻，终于攻下。守将东郡太守王景度逃跑；王景度手下的司马阳瓒被北魏兵俘获，没有投降而被杀死。拓跋嗣任命成皋侯苟兒担任兖州刺史，镇守滑台。

斤等进击翟广等于土楼，破之，乘胜进逼虎牢；毛德祖与战，屡破之。魏主别遣黑矟将军于栗磾将三千人屯河阳，谋取金墉，德祖遣振威将军窦晃等缘河拒之。十二月丙戌，魏主至冀州，遣楚兵将军、徐州刺史叔孙建将兵自平原济河，徇青、兖。豫州刺史刘粹遣治中高道瑾将步骑五百据项城，徐州刺史王仲德将兵屯湖陆。于栗磾济河，与奚斤并力攻窦晃等，破之。

魏主遣中领军代人娥清、期思侯柔然闾大肥将兵七千人会周几、叔孙建南渡河，军于碻磝。癸未，兖州刺史徐琰弃尹卯南走，于是泰山、高平、金乡等郡皆没于魏。叔孙建等东入青州，司马爱之、季之先聚众于济东，皆降于魏。

戊子，魏兵逼虎牢，青州刺史东莞竺夔镇东阳城，遣使告急。

己丑，诏南兖州刺史檀道济监征讨诸军事，与王仲德共救之。庐陵王义真遣龙骧将军沈叔貍将三千人就刘粹，量宜赴援。秦王炽磐征秦州牧昙达为左丞相、征东大将军。

奚斤等在土楼攻打翟广，很快打败翟广的军队，乘胜逼近虎牢；镇守虎牢的司州刺史毛德祖迎战，多次打败北魏军队。拓跋嗣又另外派黑矟将军于栗磾率领三千人驻扎在河阳，谋划夺取金墉，毛德祖派遣振威将军窦晃等沿着黄河南岸布防抗拒。十二月丙戌日，拓跋嗣抵达冀州，派遣楚兵将军、徐州刺史叔孙建领兵从平原渡过黄河，图谋青州、兖州。刘宋豫州刺史刘粹派遣治中高道瑾统领五百步骑兵据守项城，徐州刺史王仲德率领军队驻扎在湖陆。北魏大将于栗磾渡过黄河，与奚斤联合攻打窦晃，打败了窦晃的军队。

北魏国主拓跋嗣派遣中领军代郡人娥清、期思侯柔然人闾大肥带领七千人，与周几、叔孙建等一同南渡黄河，驻扎在碻磝。癸未日，兖州刺史徐琰舍弃尹卯城向南逃奔，于是泰山、高平、金乡等郡全部落入北魏手中。北魏楚兵将军叔孙建等向东攻入青州，司马爱之、司马季之等之前便在济水以东聚集部众，这时也都归降北魏了。

戊子日，北魏大军直逼虎牢，青州刺史东莞人竺夔当时正镇守东阳城，立刻派人告急求救。

己丑日，朝廷诏令南兖州刺史檀道济督察征讨诸军事，与徐州刺史王仲德一同赶赴救援。庐陵王刘义真派遣龙骧将军沈叔貍率领三千人，赶赴豫州刺史刘粹的驻地，察看时机前往援救。西秦王乞伏炽磐召回秦州牧乞伏昙达，任他为左丞相、征东大将军。

营阳王

景平元年（癸亥，公元423年）

春正月己亥朔，大赦，改元。

辛丑，帝祀南郊。

魏于栗磾攻金墉，癸卯，河南太守王涓之弃城走。魏主以栗磾为豫州刺史，镇洛阳。

魏主南巡恒岳；丙辰，至邺。

己未，诏征豫章太守蔡廓为吏部尚书。廓谓傅亮曰：“选事若悉以见付，不论；不然，不能拜也。”亮以语录事尚书［录事尚书：据胡三省注，当作“录尚书事”，为主管朝廷机要的官职。］
徐羡之，羡之曰：“黄、散以下悉以委蔡，吾徒不复措怀；自此以上，故宜共参同异。”廓曰：“我不能为徐干木署纸尾！”遂不拜。干木，羡之小字也。选案黄纸，录尚书与吏部尚书连名，故廓云然。

营阳王

景平元年（癸亥，公元423年）

春季正月己亥朔日，刘宋实行大赦，改年号为景平。

辛丑日，刘宋少帝刘义符到南郊祭祀天神。

北魏于栗磾攻击金墉。癸卯，宋河南太守王涓之弃城逃走。北魏国主拓跋嗣任于栗磾为豫州刺史，镇守洛阳。

北魏国主拓跋嗣向南巡视，到达北岳恒山；丙辰日，到达邺城。

己未日，朝廷征召豫章太守蔡廓为吏部尚书。蔡廓对尚书令傅亮说：“如果把任免、升迁调补文职官员的权力全部交给我，我就接受；否则，我不能接受任命。”傅亮将这番话传达给录尚书事徐羡之，徐羡之说：“黄门侍郎、散骑常侍以下的任免可以全部委托给蔡廓，我们不再参与意见；但这些职位以上的人选，还应该由我们共同商讨，统一意见。”蔡廓说：“我不会在徐干木签署过的黄纸尾上签名！”拒不受官。干木，是徐羡之的小名。官员任免与升迁调补的签呈文件通常写在黄纸上，然后由录尚书事与吏部尚书一同签名才能生效，所以蔡廓才这样说。

沈约论曰：蔡廓固辞铨衡，耻为志屈；岂不知选、录同体，义无偏断乎！良以主闇时难，不欲居通塞之任。远矣哉！

庚申，檀道济军于彭城。

魏叔孙建入临淄，所向城邑皆溃。竺夔聚民保东阳城，其不入城者，使各依据山险，芟夷禾稼。魏军至，无所得食。济南太守垣苗帅众依夔。

刁雍见魏主于邺，魏主曰：“叔孙建等入青州，民皆藏避，攻城不下。彼素服卿威信，今遣卿助之。”乃以雍为青州刺史，给雍骑，使行募兵以取青州。魏兵济河向青州者凡六万骑，刁雍募兵得五千人，抚慰士民，皆送租供军。

柔然寇魏边。二月戊辰，魏筑长城，自赤城西至五原，延袤二千余里，备置戍卒，以备柔然。

沈约评论说：蔡廓坚决辞谢吏部尚书的职位，认为自己的意志屈服他人是一种耻辱；他难道不知道吏部尚书与录尚书事是两位一体的，不能有所偏重啊！实际上他是因为当时君主昏庸，时势艰难，所以不愿意一人担当可以疏通人才也可以阻塞人才的责任而已。见识实在远大啊！

庚申日，刘宋檀道济的大军屯驻在彭城。

北魏叔孙建攻入临淄，大军所到之处的刘宋城池全都崩溃。青州刺史竺夔招集百姓，在东阳城固守城垣，凡是不愿入城的居民，也令他们分别凭借险要的山势，把田野里的庄稼全部收割。使北魏军队到达后，不能就地取得粮食。济南太守垣苗率众依附竺夔。

北魏刁雍在邺城面见北魏国主拓跋嗣，拓跋嗣说：“叔孙建等进入青州地区，老百姓都躲避藏匿，而城池又久攻不下。你在青州素来有威信，如今我派你前去助阵。”于是任命刁雍为青州刺史，拨给他马匹，命他沿路招募士兵去攻打青州。北魏南征军渡过黄河，前往青州的骑兵共有六万，刁雍一路招募士兵，又集结了五千人，他竭力慰劳安抚境内的士绅平民，当地人都愿意为刁雍的军队供应粮草。

柔然汗国南下入侵北魏的边境。二月戊辰日，北魏修筑长城，从赤城往西一直到达五原，连绵两千多里，同时在边境各要塞设置守军，来抵御柔然。

丁丑，太皇太后萧氏殂。

河西王蒙逊及吐谷浑王阿柴皆遣使入贡。庚辰，诏以蒙逊为都督凉、秦、河、沙四州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凉州牧、河西王；以阿柴为督塞表诸军事、安西将军、沙州刺史、浇河公。

三月壬子，葬孝懿皇后于兴宁陵。

魏奚斤、公孙表等共攻虎牢，魏主自邺遣兵助之。毛德祖于城内穴地入七丈，分为六道，出魏围外；募敢死之士四百人，使参军范道基等帅之，从穴中出，掩袭其后。魏军惊忧，斩首数百级，焚其攻具而还。魏兵虽退散，随复更合，攻之益急。奚斤自虎牢将步骑三千，攻颍川太守李元德等于许昌，元德等败走。魏以颍川人庾龙为颍川太守，戍许昌。

毛德祖出兵与公孙表大战，从朝至晡，杀魏兵数百。会奚斤自许昌还，合击德祖，大破之，亡甲士千余人，复婴城自守。

丁丑日，太皇太后萧氏去世。

北凉河西王沮渠蒙逊与吐谷浑王慕容阿柴都派遣使臣前来进贡。庚辰日，刘宋诏令沮渠蒙逊为都督凉、秦、河、沙四州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凉州牧、河西王；任命慕容阿柴担任督塞表诸军事、安西将军、沙州刺史、浇河公。

三月壬子日，刘宋在兴宁陵安葬太皇太后萧文寿，谥号孝懿皇后。

北魏大将奚斤、公孙表等联合攻打虎牢，北魏国主拓跋嗣从邺城派兵援助。刘宋司州刺史毛德祖在虎牢城内挖掘深七丈的地道，分为六道，直达魏军的包围圈外；同时又招募四百敢死勇士，由参军范道基率领，从地道爬出去，偷袭敌人的后方。北魏军队异常惊慌，范道基杀死数百敌人，然后烧毁敌人的攻城器械，返回城中。北魏兵虽然暂时退散，很快又聚集到一处，更加猛烈地攻打虎牢城。奚斤从虎牢统率三千步骑兵，在许昌攻打颍川太守李元德，李元德败退，弃城逃走。北魏任用颍川人庾龙为颍川太守，镇守许昌。

毛德祖领兵出城与北魏公孙表大战，从早上一直打到傍晚，杀死魏兵数百人。恰逢奚斤从许昌得胜归来，两人合击毛德祖，毛德祖大败，士兵战死一千多人，只好再次固守城池。

魏主又遣万余人从白沙渡河，屯濮阳南。

朝议以项城去魏不远，非轻军所抗，使刘粹召高道瑾还寿阳；若沈叔貍已进，亦宜且追［追：张敦仁校，当作“退”。］
。粹奏：“虏攻虎牢，未复南向，若遽摄军舍项城，则淮西诸郡无所凭依。沈叔貍已顿肥口，又不宜遽退。”时李元德帅散卒二百至项，刘粹使助高道瑾戍守，请宥其奔败之罪，朝议并许之。

乙巳，魏主畋于韩陵山，遂如汲郡，至枋头。

初，毛德祖在北，与公孙表有旧。表有权略，德祖患之，乃与交通音问；密遣人说奚斤，云表与之连谋。每答表书，多所治定［治定：点窜改定。］
；表以书示斤，斤疑之，以告魏主。先是，表与太史令王亮少同营署，好轻侮亮；亮奏“表置军虎牢东，不得便地，故令贼不时灭”。魏主素好术数，以为然，积前后忿，使人夜就帐中缢杀之。

北魏国主拓跋嗣再次派遣一万多人从白沙渡黄河南下，屯驻在濮阳南。

朝臣们经过讨论，一致认为项城距离北魏南征军不远，守军力量薄弱，难以抵挡魏军，于是命令豫州刺史刘粹召回项城守将高道瑾，退守寿阳；倘若龙骧将军沈叔貍已经进入悬壶，也应暂且撤退。刘粹上疏说：“敌人正集中力量攻打虎牢，还没有南下，如果我们轻率地撤兵，放弃项城，那么淮河以西的诸郡就失去仰仗。沈叔貍的军队已经屯驻在肥口，也不应该立刻撤退。”当时，颍川刺史李元德率领二百残兵败将逃回项城，刘粹命令他协助高道瑾严守项城，并向朝廷请求宽免李元德许昌战败的罪过，朝议对此表示赞许。

乙巳日，北魏国主拓跋嗣前往韩陵山狩猎，然后前往汲郡，又到达枋头。

起初，毛德祖在北方时，与公孙表有旧交情。公孙表有谋略，毛德祖非常担忧，决定采用反间计，于是与公孙表互通消息，表达问候；然后秘密派人告诉奚斤，说公孙表与毛德祖互相沟通谋划。毛德祖每次给公孙表写信，都故意涂改；公孙表每次接到毛德祖的信，都呈给奚斤过目，奚斤却更加疑心，于是就把毛德祖和公孙表的事报告给拓跋嗣。先前，公孙表与太史令王亮少时同在一个官署做事，公孙表向来看不起王亮，经常轻蔑地侮辱王亮；如今王亮乘机上奏说“公孙表把军营驻扎在虎牢的东面，不得便利，故意使敌人不致于立刻灭亡”。北魏国主拓跋嗣向来迷信巫术，认为确实如此，又想起多年的积忿，于是派人深夜进入公孙表的军帐，将公孙表绞杀。

乙卯，魏主济自灵昌津，遂如东郡、陈留。

叔孙建将三万骑逼东阳城，城中文武才一千五百人，竺夔、垣苗悉力固守，时出奇兵击魏，破之。魏步骑绕城列陈十余里，大治攻具。夔作四重堑，魏人填其三重，为橦车［橦车：古代攻城用的冲锋车。］
以攻城，夔遣人从地道中出，以大麻絙挽之令折。魏人复作长围，进攻逾急。历时浸久，城转堕坏，战士多死伤，余众困乏，旦暮且陷。檀道济至彭城，以司、青二州并急，而所领兵少，不足分赴；青州道近，竺夔兵弱，乃与王仲德兼行先救之。

甲子，刘粹遣李元德袭许昌，斩庾龙。元德因留绥抚，并上租粮。

魏主至盟津。于栗磾造浮桥于冶阪津。乙丑，魏主引兵北济，西如河内。娥清、周几、闾大肥徇地至湖陆、高平，民屯聚而射之。清等尽攻破高平诸县，灭数千家，虏掠万余口；兖州刺史郑顺之戍湖陆，以兵少不敢出。

乙卯日，北魏国主拓跋嗣自灵昌津渡过黄河南下，前往东郡、陈留。

北魏楚兵将军叔孙建率领三万骑兵进逼东阳城，城中文武官兵才一千五百人，刘宋青州刺史竺夔、济南太守垣苗全力防守，而且不时派出奇兵突袭魏军，将魏军打败。北魏步兵、骑兵绕城排列，阵地延绵十多里，大规模地制造攻城器具。竺夔派人挖掘的四道堑濠，已经被魏军填平了三道，魏军还制造橦车撞击城墙，竺夔派人从地道中出击，用粗绳把橦车拉翻，使其摧折。魏军又组成大的包围圈，展开更加凶猛的攻势。时间一长，东阳城城墙纷纷崩塌，战士伤亡惨重，剩下的残兵既困又乏，东阳城即将被攻破。这时，刘宋镇北将军檀道济率领军队到达彭城，因为司州、青州同时告急，所率军队兵力太少，不能分兵援救；因为距离青州的东阳城较近，竺夔兵力又薄弱，檀道济便与徐州刺史王仲德日夜兼程，前往东阳城救援。

甲子日，刘宋豫州刺史刘粹派颍川太守李元德攻袭击打许昌，杀死北魏颍川太守庾龙。李元德便镇守许昌，安抚百姓，上缴征收的租赋。

北魏国主拓跋嗣到达盟津。黑矟将军于栗磾在冶阪津建造黄河浮桥。乙丑日，拓跋嗣领兵北渡黄河，向西前往河内。中领军娥清、宋兵将军周几、期思侯闾大肥率兵征略土地，他们先后抵达湖陆、高平，当地的居民聚集在城堡里，放箭射击。娥清等一连攻破高平各县，屠杀数千家，掳获一万余人；当时兖州刺史郑顺之戍守湖陆，因手下兵少，不敢出战。

魏主又遣并州刺史伊楼拔助奚斤攻虎牢。毛德祖随方抗拒，颇杀魏兵，而将士稍零落。

夏四月丁卯，魏主如成皋，绝虎牢汲河之路。停三日，自督众攻城，竟不能下，遂如洛阳观《石经》［《石经》：东汉时蔡邕所写的石刻经书。］
。遣使祀嵩高。

叔孙建攻东阳，堕其北城三十许步。刁雍请速入，建不许，遂不克。及闻檀道济等将至，雍又谓建曰：“贼畏官军突骑，以锁连车为函陈。大岘已南，处处狭隘，车不得方轨。雍请将所募兵五千据险以邀之，破之必矣。”时天暑，魏军多疫。建曰：“兵人疫病过半，若相持不休，兵自死尽，何须复战！今全军而返，计之上也。”己巳，道济军于临朐。壬申，建等烧营及器械而遁；道济至东阳，粮尽，不能追。竺夔以东阳城坏，不可守，移镇不其城。

叔孙建自东阳趋滑台，道济分遣王仲德向尹卯。道济停军湖陆。仲德未至尹卯，闻魏兵已远，还就道济。刁雍遂留镇尹卯，招集谯、梁、彭、沛民五千余家，置二十七营以领之。

北魏国主拓跋嗣又派遣并州刺史伊楼拔协助奚斤进犯虎牢。毛德祖随机应变，顽强抵抗，杀死很多魏兵，而自己的将士也日益减少。

夏季四月丁卯日，北魏国主拓跋嗣抵达成皋，截断了虎牢到黄河汲水的道路。停留了三天，然后亲自指挥将士攻打虎牢城，仍然没有攻下，于是又绕道前往洛阳观看《石经》。派遣使臣祭祀嵩山。

北魏楚兵将军叔孙建正在攻打东阳城，东阳城的北城坍塌了三十多步。北魏青州刺史刁雍请求从这个缺口冲进城去，叔孙建没有同意，于是东阳城仍旧没有被攻下。等到他们闻知檀道济的援军即将到来，刁雍又对叔孙建说：“贼人竺夔等畏惧我们骑兵突袭，所以将车辆锁在一起，构筑方阵。大岘山以南，处处都很狭窄，车辆不能并行。我请您准许我率领我所招募的五千士兵据守险要，截击宋兵，一定能获胜。”当时正值大暑，天气炎热，很多魏兵都染上了瘟疫。叔孙建说：“军队中有一半以上的士兵染上了瘟疫，倘若僵持下去，士兵就会死光，哪里需要敌人再战！如今保存实力，全部撤退，才是上策。”己巳日，刘宋征北将军檀道济驻扎在临朐。壬申日，叔孙建等焚毁大营及各种军械，然后撤退；檀道济大军到达东阳，军粮殆尽，不能追击北魏逃军。青州刺史竺夔因为东阳城破坏比较严重，不能再守，于是移兵驻守不其城。

叔孙建率领大军从东阳前往滑台，刘宋大将檀道济派遣王仲德向尹卯进军。檀道济则驻扎在湖陆。王仲德还没有抵达尹卯，闻知魏兵已逃得很远，于是撤军与檀道济会合。北魏的青州刺史刁雍留守尹卯，招募谯郡、梁郡、彭城郡、沛郡等地百姓五千余户，设立二十七个营寨由刁雍统一统领。

蛮王梅安帅渠帅数十人入贡于魏。初，诸蛮本居江、淮之间，其后种落滋蔓，布于数州，东连寿春，西通巴、蜀，北接汝、颍，往往有之。在魏世不甚为患；及晋，稍益繁昌，渐为寇暴。及刘、石［刘、石：刘聪、石勒，晋代少数民族政权首领，先后在中原地区发动动乱。］
乱中原，诸蛮无所忌惮，渐复北徙，伊阙以南，满于山谷矣。

河西世子政德攻晋昌，克之。唐契及弟和、甥李宝同奔伊吾，招集遗民，归附者至二千余家，臣于柔然；柔然以契为伊吾王。

秦王炽磐谓其群臣曰：“今宋虽奄有江南，夏人雄据关中，皆不足与也。独魏主奕世英武，贤能为用，且谶云‘恒代之北当有真人’，吾将举国而事之。”乃遣尚书郎莫者阿胡等入见于魏，贡黄金二百斤，并陈伐夏方略。

闰月丁未，魏主如河内，登太行，至高都。

中原蛮族首领梅安统领手下将帅数十人，向北魏进贡。起初，各个蛮族部落原本居住在淮河、长江一带，后来部落人口迅速增加，蛮族人的势力得以遍布数州，东接寿春，西达巴、蜀，北到汝水、颍水，遍地都有。在曹魏时期，还没有什么祸患；到了晋朝，蛮族势力日益昌盛，于是逐渐成为势力强大的强盗。等到刘曜、石勒等南侵骚扰中原时，这些蛮族部落更加毫无忌惮，又逐步向北迁徙，导致伊阙以南的地区的山间谷底全是蛮人。

河西世子沮渠政德攻打唐契据守的晋昌，将其攻破。唐契与他的弟弟唐和、外甥李宝一起逃到伊吾，招集逃亡的遗民，归顺他们的有两千多户，向柔然汗国称臣；柔然汗国封唐契为伊吾王。

西秦王乞伏炽磐对他的文武百官说：“如今宋国虽然拥有江南，夏国雄据关中，都不足为患。唯独魏主世代英明神武，能够任用贤能，况且谶书说‘恒山及代郡之北一定有真龙天子’，我将带领全国官民，侍奉魏主。”乞伏炽磐便派遣尚书郎莫者阿胡等人前往北魏朝见，进贡两百斤黄金，并呈献讨伐夏国的谋略。

闰月丁未日，北魏国主拓跋嗣抵达河内，登上太行山，又到达高都。

叔孙建自滑台西就奚斤，共攻虎牢。虎牢被围二百日，无日不战，劲兵战死殆尽，而魏增兵转多。魏人毁其外城，毛德祖于其内更筑三重城以拒之，魏人又毁其二重。德祖唯保一城，昼夜相拒，将士眼皆生创。德祖抚之以恩，终无离心。时檀道济军湖陆，刘粹军项城，沈叔貍军高桥，皆畏魏兵强，不敢进。丁巳，魏人作地道以泄虎牢城中井，井深四十丈，山势峻峭，不可得防；城中人马渴乏，被创者不复出血，重以饥疫。魏仍急攻之，己未，城陷。将士欲扶德祖出走。德祖曰：“我誓与此城俱毙，义不使城亡而身存也！”魏主命将士：“得德祖者，必生致之。”将军代人豆代田执德祖以献。将佐在城中者，皆为魏所虏，唯参军范道基将二百人突围南还。魏士卒疫死者亦什二三。

北魏将军叔孙建从滑台向西增援，与大将奚斤汇合，共同攻打虎牢城。虎牢已经被围困二百多天，每天都在作战，守城的精兵几乎全都战死，然而北魏围城的士兵却日益增多。北魏军已经摧毁虎牢的外城，毛德祖又修筑了三层内城用来抵抗，北魏再次摧毁其中二层。毛德祖只保有最后一层，日夜奋战，守城的将士得不到休息，眼睛都长疮。毛德祖抚慰士兵们以恩义，始终没有产生离叛之心。这时，檀道济驻扎在湖陆，豫州刺史刘粹驻扎在项城，龙骧将军沈叔貍驻扎在高桥，都惧怕北魏兵强势盛，不敢前来救援。丁巳日，北魏大军挖掘地道，宣泄虎牢城里的井水，井深四十丈，山势陡峭险峻，守军不能阻止魏军；城中没有了水，人马干渴倦乏，连受伤的人都流不出鲜血，再加上饥饿与瘟疫，守军坚持不下去了。北魏军仍然发动急攻，己未日，城破。将士们想要护卫毛德祖突出重围。毛德祖说：“我发誓与此城共存亡，大义所在，我不能城破之后苟且偷生！”拓跋嗣传令攻城将士：“遇到毛德祖，必须生擒。”北魏将军代郡人豆代田抓住了毛德祖，献给拓跋嗣。虎牢城中的刘宋将领也都被魏军生擒，只有参军范道基率领二百人突围出去，回到江南。北魏南征士兵死于瘟疫的也有十分之二三。

奚斤等悉定司、兖、豫诸郡县，置守宰以抚之。魏主命周几镇河南，河南人安之。

徐羡之、傅亮、谢晦以亡失境土，上表自劾；诏勿问。

徐羡之兄子吴郡太守佩之颇豫政事，与侍中王韶之、程道惠、中书舍人邢安泰、潘盛结为党友。时谢晦久病，不堪见客。佩之等疑其诈疾，有异图，乃称羡之意以告傅亮，欲令亮作诏诛之。亮曰：“我等三人同受顾命，岂可自相诛戮！诸君果行此事，亮当角巾［角巾：方巾，有棱角的头巾。为古代隐士冠饰，可借指隐士或布衣。］
步出掖门耳。”佩之等乃止。

五月，魏主还平城。

六月己亥，魏宜都文成王穆观卒。

丙辰，魏主北巡，至参合陂。

秋七月，尊帝母张夫人为皇太后。

北魏大将奚斤等将刘宋的司州、兖州、豫州所属各郡县全部占领，设置地方官安抚治理。北魏国主拓跋嗣命将军周几镇守河南，河南人都顺从北魏的统治。

刘宋司空徐羡之、尚书令傅亮、领军将军谢晦因为前方战败，丧失国土，上疏请求处分；刘义符下诏不予追究。

徐羡之的侄子吴郡太守徐佩之经常干预朝政，与侍中王韶之、程道惠、中书舍人邢安泰、潘盛结成党羽。当时谢晦长期患病，不能接见宾客。徐佩之怀疑谢晦装病，另有图谋，于是声称这是徐羡之的想法，报告给傅亮，想要让傅亮草拟诏书，杀掉谢晦。傅亮说：“我们三人同时接受先帝遗诏，怎么能够自相残杀！如果你们一定要这么做，我只好换上布衣，徒步走出宫城侧门。”徐佩之一伙才罢休。

五月，北魏国主拓跋嗣返回平城。

六月己亥日，北魏宜都文成王穆观去世。

丙辰日，北魏国主向北巡视，到达参合陂。

秋季七月，刘宋少帝尊奉母亲张夫人为皇太后。

魏主如三会屋侯泉。八月辛丑，如马邑，观灅源。

柔然寇河西，河西王蒙逊命世子政德击之。政德轻骑进战，为柔然所杀。蒙逊立次子兴为世子。

九月乙亥，魏主还宫，召奚斤还平城，留兵守虎牢；使娥清、周几镇枋头；以司马楚之所将户口置汝南、南阳、南顿、新蔡四郡，以益豫州。

冬十月癸卯，魏人广西宫外垣，周二十里。

秃发傉檀之死也，河西王蒙逊遣人诱其故太子虎台，许以番禾、西安二郡处之，且借之兵，使伐秦，报其父雠，复取故地。虎台阴许之，事泄而止。秦王炽磐之后，虎台之妹也，炽磐待之如初。后密与虎台谋曰：“秦本我之仇雠，虽以婚姻待之，盖时宜耳。先王之薨，又非天命，遗令不治者，欲全济子孙故也。为人子者，岂可臣妾于仇雠而不思报复乎！”乃与武卫将军越质洛城谋弑炽磐。后妹为炽磐左夫人，知其谋而告之，炽磐杀后及虎台等十余人。

北魏国主拓跋嗣到达三会屋侯泉。八月辛丑日，又到达马邑，视察灅水源头。

柔然汗国进犯北凉河西，北凉河西王沮渠蒙逊命令世子沮渠政德迎战。沮渠政德率领轻骑兵进攻，被柔然杀死。沮渠蒙逊又立次子沮渠兴为世子。

九月乙亥日，北魏国主拓跋嗣回宫，召正在南征的奚斤回到平城，留下军队镇守虎牢；同时命中领军娥清、将军周几镇守枋头；将司马楚之带领的部众安置在汝南、南阳、南顿、新蔡四郡，来扩大豫州的管辖范围。

冬季十月癸卯日，北魏扩建平城西宫外墙，周围二十里。

当初南凉景王秃发傉檀被毒死后，北凉河西王沮渠蒙逊派人引诱南凉太子秃发虎台，许诺把番禾、西安二郡交给他，并且借给他军队，让他去征讨西秦，为父亲报仇，收复故土。秃发虎台暗中同意了，后来事情泄漏，只好作罢。西秦王乞伏炽磐的王后，是秃发虎台的妹妹，所以乞伏炽磐仍然像过去一样对待秃发虎台。但是秃发王后来却与兄长秃发虎台密谋说：“秦国原本是我们的世仇，虽然结为姻亲，也不过是当时的权宜之计。先王的死，并不是寿终天年，临终吩咐不要治疗，是想要保全子孙的缘故。身为子女，怎能做仇人的臣子和妻子而不想报仇呢！”于是与武卫将军越质洛城共同策划谋杀乞伏炽磐。秃发王后的妹妹是乞伏炽磐的左夫人，她得知秃发王后的阴谋后，报告给乞伏炽磐，乞伏炽磐便杀死秃发王后、秃发虎台等十多人。

十一月，魏周几寇许昌，许昌溃，颍川太守李元德奔项。戊辰，魏人围汝阳，汝阳太守王公度亦奔项。刘粹遣其将姚耸夫等将兵助守项城。魏人夷许昌城，毁钟城，以立封疆而还。

己巳，魏太宗殂。壬申，世祖即位，大赦。十二月庚子，魏葬明元帝于金陵，庙号太宗。

魏主追尊其母杜贵嫔为密皇后。自司徒长孙嵩以下普增爵位。以襄城公卢鲁元为中书监，会稽公刘絜为尚书令，司卫监尉眷、散骑侍郎刘库仁等八人分典四部［四部：即东、西、南、北四部。］
。眷，古真之弟子也。

以河内镇将代人罗结为侍中、外都大官，总三十六曹事。结时年一百七，精爽不衰，魏主以其忠悫，亲任之，使兼长秋卿，监典后宫，出入卧内；年一百一十，乃听归老，朝廷每有大事，遣骑访焉；又十年乃卒。

十一月，北魏将军周几进犯许昌，许昌城溃败，颍川太守李元德逃往项城。戊辰日，北魏军围攻汝阳，汝阳太守王公度也逃往项城。刘宋豫州刺史刘粹便派遣将领姚耸夫等率领军队增援，协助防守项城。北魏军夷平了许昌城，摧毁了钟城的城墙，确立魏宋新的边界，然后回师。

己巳日，北魏国主拓跋嗣去世。壬申日，太子拓跋焘即位，实行大赦。十二月庚子日，北魏将明元帝拓跋嗣安葬在金陵，庙号太宗。

北魏国主拓跋焘追尊生母杜贵嫔作密皇后。自司徒长孙嵩以下全都提升爵位。任命襄城公卢鲁元担任中书监，会稽公刘絜担任尚书令，司卫监尉眷、散骑侍郎刘库仁等八人分别执掌管东、西、南、北四部。尉眷是尉古真弟弟的儿子。

北魏任命河内镇将代郡人罗结担任待中、外都大官，总理三十六个部门的事务。罗结当时已经一百零七岁，精力旺盛，魏主认为他忠诚诚实，非常尊敬信任他，让他兼任长秋卿，负责掌管后宫日常事务，可以出入卧室寝殿；等他一百一十岁时，才批准他告老还乡，朝廷每遇到大事，仍然派人骑马去向他咨询；又过了十年他才去世。

左光禄大夫崔浩研精经术，练习制度，凡朝廷礼仪、军国书诏，无不关掌。浩不好老、庄之书，曰：“此矫诬之说，不近人情。老聃习礼，仲尼所师，岂肯为败法之书以乱先王之治乎！”尤不信佛法，曰：“何为事此胡神！”及世祖即位，左右多毁之；帝不得已，命浩以公归第。然素知其贤，每有疑议，辄召问之。浩纤妍［纤妍：纤细美好。］
洁白如美妇人，常自谓才比张良，而稽古过之。既归第，因修服食养性之术。

北魏左光禄大夫崔浩研读精通儒家经典，非常熟悉朝廷制度和各级机构的功能，凡是朝廷礼仪典章、军队朝廷的诏令，全都归他掌管。崔浩不喜欢老子、庄子的学说，说：“这些都是虚妄言论，与人情世态不大贴近。老聃研究礼仪，被孔丘尊为老师，怎么会写出败坏礼教的著作而扰乱先古圣王的治世之道啊！”崔浩尤为不信仰佛教，说：“为什么要侍奉这个胡人的神！”等到拓跋焘即位之后，他的左右亲信大臣经常诋毁崔浩；拓跋焘迫不得已，只能让崔浩保留公爵，返回私宅。因为他向来深知崔浩的贤明智慧，朝廷每发生争议，出现疑难问题，拓跋焘总是将他召来，向他询问。崔浩纤细美好，肌肤洁白细腻，如同美妇，时常自认为才干可与张良相比，而在考辨古制方面更是胜过张良。返回私宅后，崔浩又研究修身养性的方法。

初，嵩山道士寇谦之，赞之弟也，修张道陵之术，自言尝遇老子降，命谦之继道陵为天师，授以辟谷轻身之术及《科戒》［《科戒》：有关修道的戒律、法规的书籍。］
二十卷，使之清整道教。又遇神人李谱文，云老子之玄孙也，授以《图箓真经》六十余卷，使之辅佐北方太平真君；出天宫静轮之法，其中数篇，李君之手笔也。谦之奉其书献于魏主。朝野多未之信，崔浩独师事之，从受其术，且上书赞明其事曰：“臣闻圣王受命，必有天应。《河图》《洛书》皆寄言于虫兽之文，未若今日人神接对，手笔粲然，辞旨深妙，自古无比。岂可以世俗常虑而忽上灵之命！臣窃惧之。”帝欣然，使谒者奉玉帛、牲牢祭嵩岳，迎致谦之弟子在山中者，以崇奉天师，显扬新法，宣布天下。起天师道场于平城之东南，重坛五层，给道士百二十人衣食，每月设厨会数千人。

臣光曰：老、庄之书，大指欲同死生，轻去就。而为神仙者，服饵修炼以求轻举，炼草石为金银，其为术正相戾矣。是以刘歆《七略》叙道家为诸子，神仙为方技。其后复有符水、禁咒之术，至谦之遂合而为一；至今循之，其讹甚矣！崔浩不喜佛、老之书而信谦之之言，其故何哉？昔臧文仲祀爰居［爰居：海鸟名。］
，孔子以为不智；如谦之者，其为爰居亦大矣。《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君子之于择术，可不慎哉！

起初，嵩山道士寇谦之，是寇赞之的弟弟，修习张道陵的法术，自称曾经遇到老子降临人世，老子命令他继承张道陵的道法，担任天师，并传授他不进食与飞腾升空的法术，以及《科戒》二十卷，命他重新清理整顿道教。后来，又遇到神人李谱文，据说是老子的玄孙，传授《图箓真经》六十余卷，命他辅佐北方太平真君；又传授天宫静轮之法，其中有几篇是出自李谱文的手笔。寇谦之手捧本书献给北魏国主拓跋焘。朝野上下大多都不相信，只有崔浩尊奉寇谦之为师，跟随他学习法术，并且上疏皇帝赞颂寇谦之说：“臣曾经听闻圣明的君王接受天命，上天一定有祥瑞预兆。《河图》《洛书》都是用像虫子一样的古文字记录的，不像如今人神面对，手书笔迹非常明晰，辞意深奥绝妙，自古以来，无与伦比。怎么可以因为世俗的顾虑而忽视上天的旨意呢！臣私下感到惧怕。”拓跋焘欣然下令谒者携带璧玉、绸缎、猪牛羊祭祀嵩山，将寇谦之在山中修炼的弟子接到平城，表示崇奉天师，显扬道法，遍传天下。于是，在平城东南修建天师道场，设立五层祭坛，朝廷供给一百二十名道士衣服饮食，每月举办道场，设置厨房，供应膳食，与会的有数千人。

臣司马光说：老子、庄子的著作，主要意旨是让人们超越生死，把生与死同等对待，轻视人世的进退来去。而想要成仙的人，吞服丹药，经常修炼，以求飞腾升天，熔炼草木、石头以求变成黄金白银，这种方法与老庄的基本思想正好相反。因此刘歆写成《七略》，将道家归入《诸子略》，将神仙归入《方技略》。后来又有符水、咒语等法术，等到寇谦之将以上种种合而为一；因循至今，简直是大错特错啊！崔浩不崇信佛教、老子的著作，却相信寇谦之的话，这是什么缘故呢？过去臧文仲祭祀爰居鸟，孔子认为他不明智；至于寇谦之之辈，比起爰居鸟，则大大超过了它！《诗经》三百首，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思无邪”。君子选择思想和学说，不可以不谨慎啊！

卷第一百二十·宋纪二

起阏逢困敦（公元424年），尽强圉单阏（公元427年），凡四年。

太祖文皇帝上之上

元嘉元年（甲子，公元424年）

春正月，魏改元始光。

丙寅，魏安定殇王弥卒。

营阳王居丧无礼，好与左右狎昵，游戏无度。特进［特进：对功德突出的大臣赐予的官位。］
致仕范泰上封事［封事：密封的奏章。古时大臣上书奏事，为了防止泄漏，用皂囊封缄，故称。］
曰：“伏闻陛下时在后园，颇习武备，鼓鞞在宫，声闻于外。黩武掖庭之内，喧哗省闼之间，非徒不足以威四夷，只生远近之怪。陛下践阼，委政宰臣，实用高宗谅闇之美；而更亲狎小人，惧非社稷至计，经世之道也。”不听。泰，宁之子也。

南豫州刺史庐陵王义真，警悟爱文义，而性轻易，与太子左卫率谢灵运、员外常侍颜延之、慧琳道人情好款密。尝云：“得志之日，以灵运、延之为宰相，慧琳为西豫州都督。”灵运，玄之孙也，性褊傲，不遵法度，朝廷但以文义处之，不以为有实用。灵运自谓才能宜参权要，常怀愤邑。延之，含之曾孙也，嗜酒放纵。

太祖文皇帝上之上

元嘉元年（甲子，公元424年）

春季正月，北魏改年号为始光。

丙寅日，北魏安定殇王拓跋弥去世。

营阳王刘义符在服丧期间不循礼法，喜欢与左右侍从亲昵轻挑，嬉戏玩乐，没有节制。以特进身份退休的范泰呈上封事说：“我听说陛下经常在后花园习武练功，鼓鞞虽然设在宫中，但是鼓声却传到宫外。在禁宫深院内打杀，在朝廷各部公堂之间喧哗，这样不仅不能威服四方蛮夷，反而只能使远近各邦认为怪诞不经。陛下即位以来，将政务全部委托给宰相大臣，实际上与商朝的高宗武丁一样，有在服丧期间闭口不言的美誉；想不到您却同小人亲近，恐怕这不是治理国家的计策，也不是维持世风的良方。”刘义符没有听从范泰的劝谏。范泰，是范宁的儿子。

南豫州刺史庐陵王刘义真，机敏聪慧，喜好文学，但是为人轻浮，与太子左卫率谢灵运、员外常侍颜延之、慧琳道人等交情深厚，来往密切。刘义真曾经说：“有朝一日我实现大志，就任命谢灵运、颜延之担任宰相，慧琳道人担任西豫州都督。”谢灵运，是谢玄的孙子，为人傲慢偏激，不遵守法令，不受世俗的约束，当时朝廷只让他担任文学侍从，而不认为他有从事实际工作的才能。谢灵运却自认为他有参与朝廷机要的才能，因此时常愤愤不平。颜延之是颜含的曾孙，嗜好饮酒，放荡不羁。

徐羡之等恶义真与灵运等游，义真故吏范晏从容戒之，义真曰：“灵运空疏，延之隘薄，魏文帝所谓‘古今文人类不护细行’者也；但性情所得，未能忘言于悟赏［悟赏：指意气相投的人。］
耳。”于是羡之等以为灵运、延之构扇异同，非毁执政，出灵运为永嘉太守，延之为始安太守。

义真至历阳，多所求索，执政每裁量不尽与。义真深怨之，数有不平之言，又表求还都。谘议参军庐江何尚之屡谏，不听。时羡之等已密谋废帝，而次立者应在义真；乃因义真与帝有隙，先奏列其罪恶，废为庶人，徙新安郡。前吉阳令堂邑张约之上疏曰：“庐陵王少蒙先皇优慈之遇，长受陛下睦爱之恩，故在心必言，所怀必亮，容犯臣子之道，致招骄恣之愆。至于天姿夙成，实有卓然之美，宜在容养，录善掩瑕，训尽义方，进退以渐。今猥加剥辱，幽徙远郡，上伤陛下常棣之笃，下令远近恇然失图。臣伏思大宋开基造次，根条未繁，宜广树藩戚，敦睦以道。人谁无过，贵能自新；以武皇之爱子，陛下之懿弟，岂可以其一眚，长致沦弃哉！”书奏，以约之为梁州府参军，寻杀之。

司空徐羡之等非常厌恶刘义真与谢灵运交往，刘义真的旧部下范晏曾经婉言劝谏刘义真，刘义真说：“谢灵运的言论空洞浅薄，颜延之心胸狭隘，见识浅显，正如魏文帝曹丕所说的‘古今文人，多不拘小节’；但是我们几人性情相投，不能像古人说的那样因为相互理解而忘记了言语。”于是，徐羡之等认为谢灵运、颜延之挑拨煽动，离间亲王与朝廷的关系，诽谤朝廷重臣，将谢灵运贬谪为永嘉太守，颜延之为始安太守。

刘义真到达历阳之后，向朝廷多方索取供应，掌权的朝臣每次都裁度，不完全听命。刘义真非常怨恨，经常有愤懑不平的言论，又向朝廷上书请求返回京师建康。谘议参军庐江人何尚之多次劝谏，刘义真都不听从。此时，徐羡之等已经暗中谋划废黜少帝刘义符，废黜刘义符之后依照秩序应该由身为次子的刘义真继位；徐羡之等便利用刘义真与刘义符之间早就存在的仇恨，先上疏弹劾刘义真的各种罪行，将刘义真废黜为庶人，流放到新安郡。前吉阳县令堂邑人张约之上疏说：“庐陵王自幼便得到先帝宽容慈爱的对待，长大之后又受到陛下和睦友爱的恩宠，所以心里有什么话必定会说出来，内心想什么必定会不加掩饰地显露出来，或许在某些方面有违为臣之道，骄傲放纵从而遭致祸患。但是他聪明早成，的确有超人的才华，应该对他宽容，加以教养，发挥他的优点，宽容他的缺点，用恰当的方式加以训诫引导，不应该过于急切地升降。如今朝廷突然剥夺他的爵位，把他流放并幽禁到边远之地，对上有伤陛下手足之情，对下使得远近民心仓皇失措。我认为，大宋刚刚建立，宗室枝叶还不繁茂，应该广泛树立藩属屏障，彼此之间敦厚和睦。人谁能不犯错，可贵的是能够改过自新；刘义真是武皇帝的爱子，是陛下品德美好的弟弟，怎么可以因为一时之过，就长期沦落被弃！”奏疏呈上后，朝廷任命张约之担任梁州府参军，不久就把他杀了。

夏四月甲辰，魏主东巡大宁。

秦王炽磐遣镇南将军吉毗等帅步骑一万，南伐白苟、车孚、崔提、旁为四国，皆降之。

徐羡之等以南兖州刺史檀道济先朝旧将，威服殿省，且有兵众，乃召道济及江州刺史王弘入朝；五月，皆至建康，废立之谋告之。

甲申，谢晦以领军府屋败，悉令家人出外，聚将士于府内；又使中书舍人邢安泰、潘盛为内应。夜，邀檀道济同宿，晦悚动不得眠，道济就寝便熟，晦以此服之。

时帝于华林园为列肆，亲自沽卖，又与左右引船为乐。夕，游天渊池，即龙舟而寝。乙酉诘旦，道济引兵居前，羡之等继其后，入自云龙门；安泰等先诫宿卫，莫有御者。帝未兴，军士进杀二侍者，伤帝指，扶出东阁，收玺绶，群臣拜辞，卫送故太子宫。

夏季四月甲辰日，北魏国主拓跋焘向东巡视大宁。

西秦王乞伏炽磐派遣镇南将军乞伏吉毗等率领一万步骑兵，向南征讨白苟、车孚、崔提、旁为等四个部族，全部降服。

刘宋司空徐羡之等因为南兖州刺史檀道济是刘宋武帝时期的大将，威望慑服朝廷内外，并且掌管兵权，于是征召檀道济以及江州刺史王弘入朝；五月，二人都到达京师建康，徐羡之等就把废立皇帝的谋划告诉给他们。

甲申日，领军将军谢晦声称领军将军府房屋破败，于是把家人全部搬迁到别的地方，而在府中招集将士；又派中书舍人刑安泰、潘盛作为内应。这天夜里，谢晦邀请檀道济共居一室，谢晦振奋激动不已，睡不着觉，檀道济却倒头就睡，十分酣甜，谢晦不禁大为敬佩。

当时少帝刘义符在皇家华林园里建造了一排商店，亲自买入卖出，又跟左右佞臣一起划船取乐。傍晚，刘义符又领着左右游逛天渊池，夜里就在龙舟上歇息。乙酉日凌晨，檀道济领兵开道，徐羡之等跟在后面，从云龙门入宫；邢安泰等已经事先说服皇家禁卫军，因此没有人出来阻止。刘义符还没有起床，军士已经闯进来击杀刘义符的两个侍从，砍伤刘义符的手指，挟持刘义符出了东阁，收缴了皇帝的玉玺和绶带，文武百官向他叩拜辞别，由军士把刘义符护送到故居太子宫。

侍中程道惠劝羡之等立皇弟南豫州刺史义恭。羡之等以宜都王义隆素有令望，又多符瑞，乃称皇太后令，数帝过恶，废为营阳王，以宜都王纂承大统，赦死罪以下。又称皇太后令，奉还玺绂；并废皇后为营阳王妃，迁营阳王于吴。使檀道济入守朝堂。王至吴，止金昌亭；六月癸丑，羡之等使邢安泰就弑之。王多力，突走出昌门，追者以门关踣而弑之。

裴子野论曰：古者人君养子，能言而师授之辞，能行而傅相之礼。宋之教诲，雅异于斯，居中则任仆妾，处外则近趋走。太子、皇子，有帅，有侍，是二职者，皆台皂也。制其行止，授其法则，导达臧否，罔弗由之；言不及于礼义，识不达于今古，谨敕者能劝之以吝啬，狂愚者或诱之以凶慝。虽有师傅，多以耆艾大夫为之；虽有友及文学，多以膏粱年少为之；具位而已，亦弗与游。幼王临州，长史行事；宣传教命，又有典签；往往专恣，窃弄威权，是以本根虽茂而端良甚寡。嗣君冲幼［冲幼：年幼。］
，世继奸回，虽恶物丑类，天然自出，然习则生常，其流远矣。降及太宗，举天下而弃之，亦昵比之为也。呜呼！有国有家，其鉴之矣！

刘义隆，选自《中国历代名人图鉴》。

侍中程道惠劝谏徐羡之等人拥立皇弟南豫州刺史刘义恭。徐羡义等认为宜都王刘义隆素来享有很高的威望，又有很多祥瑞之兆出现，于是宣称奉皇太后张氏的命令，列数刘义符过失罪恶，将他废黜为营阳王，而拥立宜都王刘义隆继位，赦免死罪以下的犯人。又声称奉皇太后的命令，收回皇帝印信；将皇后司马茂英贬为营阳王妃，把刘义符迁徙到吴郡。由檀道济入宫守卫朝堂。刘义符到达吴郡后，被幽禁在金昌亭；六月癸丑日，徐羡之等派邢安泰前去刺杀刘义符。刘义符身强力壮，奋战突围，逃出昌门，追兵用门闩将刘义符击倒在地，将他杀死。

裴子野评论认为：古代君王教养儿子，在儿子会说话的时候，就让师傅教导他文辞，会走路的时候，就让师傅教导他礼仪。刘宋国的皇家教育，向来与此不同，皇子在宫中的时候就任由奴仆婢女教导，在宫外就亲近左右跟班。太子和皇子都有所属的“帅”和“侍”，但是，担任这两种职务的人全是等级低下的臣仆。太子、皇子们说话做事，教导修养，以及行善行恶都由他们教导；而他们的言论从不涉及礼义，知识不能通达古今，因此拘束谨慎的人能将太子和皇子教导得小气鄙俗，而狂妄粗暴的人则可能把太子和皇子教导得凶暴邪恶。太子、皇子们尽管也有老师，但是多由年老力衰的大臣担任；虽然也设置了“友”和“文学”，但是多由一些纨绔子弟充任；徒有虚名而已，皇子们都不愿意同这些人来往。亲王还年幼就赴州就任，而担负实际责任的，却是长史；宣传教化，又设有典签一职；他们也往往窃取权利，恣意横行，所以皇族根部虽然非常茂盛，但是优良的枝叶却很少。继位的小皇帝年幼，邪恶奸佞的人世代不断，虽然恶物丑类，出自上天，然而习俗已经形成，流毒久远。直到刘宋太宗皇帝刘彧，最是无道，整个国家都背弃他，也是因为亲近奸佞小人的缘故。呜呼！有国有家的人，应该以此为借鉴！

傅亮帅行台百官奉法驾迎宜都王于江陵。祠部尚书蔡廓至寻阳，遇疾不堪前；亮与之别。廓曰：“营阳在吴，宜厚加供奉；一旦不幸，卿诸人有弑主之名，欲立于世，将可得邪！”时亮已与羡之议害营阳王，乃驰信止之，不及。羡之大怒曰：“与人共计议，如何旋背即卖恶于人邪？”羡之等又遣使者杀前庐陵王义真于新安。

羡之以荆州地重，恐宜都王至，或别用人，乃亟以录命除领军将军谢晦行都督荆湘等七州诸军事、荆州刺史，欲令居外为援，精兵旧将，悉以配之。

秋七月，行台至江陵，立行门于城南，题曰“大司马门”。傅亮帅百僚诣门上表，进玺绂，仪物甚盛。宜都王时年十八，下教曰：“猥以不德，谬降大命，顾己兢悸，何以克堪！辄当暂归朝廷，展哀陵寝，并与贤彦申写所怀，望体其心，勿为辞费。”府州佐史并称臣，请题榜诸门，一依宫省；王皆不许。教州、府、国纲纪宥所统内见刑，原逋责。

刘宋尚书令傅亮统领行台的文武百官携带皇帝专用的法驾，前往江陵奉迎宜都王刘义隆。祠部尚书蔡廓随行到达寻阳，因为患病不能继续前行；傅亮就与他分别。蔡廓说：“如今营阳王刘义符身在吴郡，朝廷的供奉理应十分优厚；一旦发生不幸，你们几人就犯了弑君之罪，到了那个时候，想要继续活命就艰难了！”当时，傅亮已经与徐羡之谋划加害营阳王刘义符，听了蔡廓的这番话，就立刻写信给徐羡之，阻止这次行动，却已经来不及了。徐羡之大为愤怒，说：“与人共同谋划好的计策，怎么可以转过身来就改变主意，而让别人承担恶名呢？”徐羡之等又派使者杀死流放到新安的前庐陵王刘义真。

徐羡之认为荆州的地理位置非常重要，担心宜都王刘义隆到达京师后会任命别人继任，于是他以录尚书事、总领朝政的名义，任命领军将军谢晦代理都督荆、湘等七州诸军事，兼任荆州刺史，希望谢晦居于外地，作为外援，于是替谢晦配备了精锐的军队和能征善战的将领。

秋季七月，行台到达江陵，在城南立起象征性的宫城城门，题名为“大司马门”。傅亮领着文武百官前往“大司马门”，呈上奏章与皇帝的玉玺、服装，仪式盛大而隆重。宜都王刘义隆当时只有十八岁，发布文告说：“我无德无才，承蒙上天错爱降下大命，实在惊惶不已，怎么能够负担起如此重大的责任！如今暂时回到京师，祭祀祖先陵墓，并向朝中贤能的大臣言明我的意见，希望各位大臣体谅我的用心，不要再说别的。”荆州府州长史以及其他辅佐官员一律称臣，都请求仿效国都宫城，更改各门的名称；刘义隆一律不应许。而且命令荆州、都督府和宜都国的官署宽宥管辖地区内已判决的罪行，免除无力偿还的债务。

诸将佐闻营阳、庐陵王死，皆以为疑，劝王不可东下。司马王华曰：“先帝有大功于天下，四海所服；虽嗣主不纲［不纲：谓朝廷失去纲纪，政治混乱。］
，人望未改。徐羡之中才寒士，傅亮布衣诸生，非有晋宣帝、王大将军之心明矣；受寄崇重，未容遽敢背德。畏庐陵严断［严断：谓严厉断处，不予宽宥。］
，将来必不自容；以殿下宽睿慈仁，远近所知，且越次奉迎，冀以见德；悠悠之论，殆必不然。又，羡之等五人，同功并位，孰肯相让！就怀不轨，势必不行。废主若存，虑其将来受祸，致此杀害；盖由贪生过深，宁敢一朝顿怀逆志！不过欲握权自固，以少主仰待耳。殿下但当长驱六辔，以副天人之心。”王曰：“卿复欲为宋昌邪！”长史王昙首、南蛮校尉到彦之皆劝王行，昙首仍陈天人符应。王乃曰：“诸公受遗，不容背义。且劳臣旧将，内外充满，今兵力又足以制物，夫何所疑！”乃命王华总后任，留镇荆州。王欲使到彦之将兵前驱，彦之曰：“了彼不反，便应朝服顺流；若使有虞，此师既不足恃，更开嫌隙之端，非所以副远迩之望也。”会雍州刺史褚叔度卒，乃遣彦之权镇襄阳。

刘义隆身边的将领和亲信闻知营阳王刘义符、庐陵王刘义真已经被杀害，都认为可疑，劝说刘义隆不要东下。司马王华说：“先帝功盖天下，四海慑服；虽然继承人违反纲纪，导致朝政混乱，但是皇家的威望却没有改变。徐羡之只是一个才能中等的寒门士子，傅亮也是平民出身的书生，他们并没有晋宣帝司马懿、王敦大将军那样的野心，这一点是非常明显的；他们接受托孤的重任，具有崇高的地位，一时不会立刻背叛。只是畏惧庐陵王刘义真不予宽恕，将来必定无地自容；殿下机敏聪慧，宽厚仁爱，远近闻名，他们这次僭越带众前来奉迎，是希望殿下会感激他们；毫无根据的谣言，必定不是真实情况。另外，徐羡之等五人的功劳与地位相同，谁肯服谁！即使他们有人心怀二心，企图背叛，也势必不能成功。被废黜的君主倘若活着，他们担忧将来遭到祸患，所以痛下杀手；是由于他们过于贪生怕死的缘故，他们怎敢一朝之间突然反叛呢！只不过想牢牢地掌握大权，巩固地位，拥立年轻的君主使自己受到重视罢了。殿下尽管坐上六匹马拉的座驾，长驱直入，才能不辜负上天和百姓的希望。”宜都王刘义隆说：“你莫非想当宋昌第二！”长史王昙首、南蛮校尉到彦之都劝说刘义隆东行，王昙首又陈述了天象和人间的各种祥瑞征兆。刘义隆才说：“徐羡之等身负先帝的遗命，不致于背信弃义。况且功臣旧将遍布朝廷内外，如今的兵力又足以镇压叛乱，这样一来，我们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刘义隆便命令王华总理善后事务，留守荆州。刘义隆又想派到彦之率军充当先锋，先行出发开道，到彦之说：“倘若他们肯定不反，就应该穿上官服，顺流而下；倘若万一发生不测，我的这支军队根本不能抵抗，却使他们因此产生误会，不符合远近百姓对我们的期望。”正好雍州刺史褚叔度去世，刘义隆就派到彦之暂时镇守襄阳。

甲戌，王发江陵，引见傅亮，号泣，哀动左右。既而问义真及少帝薨废本末，悲哭呜咽，侍侧者莫能仰视。亮流汗沾背，不能对；乃布腹心于到彦之、王华等，深自结纳。王以府州文武严兵自卫，台所遣百官众力不得近部伍。中兵参军朱容子抱刀处王所乘舟户外，不解带者累旬。

魏主还宫。

秦王炽磐遣太子暮末帅征北将军木弈干等步骑三万，出貂渠谷，攻河西白草岭、临松郡，皆破之，徙民二万余口而还。

八月丙申，宜都王至建康，群臣迎拜于新亭。徐羡之问傅亮曰：“王可方谁？”亮曰：“晋文、景［晋文、景：指晋文公重耳和汉景帝刘启。］
以上人。”羡之曰：“必能明我赤心。”亮曰：“不然。”

甲戌日，刘义隆一行从江陵出发，接见了傅亮，哭号不止，悲恸的情绪感动了左右侍从。过了一会儿，刘义隆又问及刘义真与少帝刘义符被废黜和被杀害的经过，非常悲恸，哭泣不止，两旁的侍从都不敢抬头。傅亮汗流浃背，无言以对；过后，傅亮安排心腹去巴结到彦之、王华等人，极力同他们结交，建立亲密关系。刘义隆命令他的府州文武百官与军队加强护卫，森严戒备，从建康来的临时朝廷的文武官员与军队都不能接近他的队伍。中兵参军朱容子手持佩刀，守护在刘义隆的船舱房门外，衣不解带地守护了几十天。

北魏国主拓跋焘回宫。

西秦王乞伏炽磐派遣太子乞伏暮末统率征北将军木奕干等以及三万步兵骑兵，向貂渠谷进军，攻打北凉的白草岭、临松郡，攻破了这几个地方，掳获居民两万余人而回。

八月丙申日，宜都王刘义隆抵达京师建康，朝廷文武百官都赶到新亭迎接跪拜。徐羡之问傅亮：“宜都王堪比历史上的何人？”傅亮说道：“比晋文帝和汉景帝都要高明。”徐羡之说：“他必定会明白我们的一片忠心。”傅亮说：“不一定。”

丁酉，王谒初宁陵，还，止中堂。百官奉玺绶，王辞让数四［数四：犹三四，表示为数不多。］
，乃受之，即皇帝位于中堂。备法驾入宫，御太极前殿，大赦，改元，文武赐位二等。

戊戌，谒太庙。诏复庐陵王先封，迎其柩及孙修华、谢妃还建康。

庚子，以行荆州刺史谢晦为真。晦将行，与蔡廓别，屏人问曰：“吾其免乎？”廓曰：“卿受先帝顾命，任以社稷，废昏立明，义无不可。但杀人二兄而以之北面，挟震主之威，据上流之重，以古推今，自免为难。”晦始惧不得去，既发，顾望石头城，喜曰：“今得脱矣！”

癸卯，徐羡之进位司徒，王弘进位司空，傅亮加开府仪同三司，谢晦进号卫将军，檀道济进号征北将军。

丁酉日，刘义隆拜谒了其父宋武帝的陵墓初宁陵，回来后，停留在中堂。朝廷的文武百官奉上皇帝的印信，刘义隆辞让了几次，然后才接受，在中堂即皇帝位。然后又乘坐皇帝专用的法驾入宫，登上太极前殿，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元嘉，文武百官全部加官二等。

戊戌日，刘义隆祭拜皇家祖庙。诏令恢复刘义真庐陵王的封号，将刘义真的灵柩以及刘义真的母亲孙修华、刘义真的正室谢妃迎回建康。

庚子日，刘义隆下诏，将谢晦的代理荆州刺史改为实任。谢晦在赴任之前，向祠部尚书蔡廓辞别，屏退左右侍从，问蔡廓：“你看我能够免于灾难吗？”蔡廓说：“你们接受先帝临终托孤遗命，以社稷的兴衰为己任，废黜昏庸无道之君而改立英明的君主，从道义上来说，没有什么不可以。但是，杀害人家的两个哥哥，而又北面称臣，确实有震主之威，你又镇守长江上流重镇，以古推今，你恐怕难以幸免。”谢晦这才开始畏惧无法逃走，等到船只离岸，谢晦回头顾望石头城，心生喜悦地说道：“今天终于得以脱险了！”

癸卯日，刘义隆下诏，擢升司空徐羡之为司徒，王弘进位为司空，傅亮加授开府仪同三司，谢晦则加封卫将军，檀道济加封征北将军。

有司奏车驾依故事临华林园听讼。诏曰：“政刑多所未悉；可如先者，二公推讯。”

帝以王昙首、王华为侍中，昙首领右卫将军，华领骁骑将军，朱容子为右军将军。

甲辰，追尊帝母胡婕妤曰章皇后。封皇弟义恭为江夏王，义宣为竟陵王，义季为衡阳王；仍以义宣为左将军，镇石头。

徐羡之等欲即以到彦之为雍州，帝不许；征彦之为中领军，委以戎政。彦之自襄阳南下，谢晦已至镇，虑彦之不过己。彦之至杨口，步往江陵，深布诚款，晦亦厚自结纳；彦之留马及利剑、名刀以与晦，晦由此大安。

有关部门奏请文帝依据旧例到华林园听取诉讼。刘义隆下诏说：“我对政务刑法并不是很熟悉；可以与过去一样，仍请徐羡之、王弘二公审问。”

文帝又任命王昙首、王华担任侍中，王昙首还兼任右卫将军，王华兼任骁骑将军，朱容子担任右军将军。

甲辰日，刘义隆追封生母胡婕妤为章皇后。封皇弟刘义恭为江夏王，刘义宣为竟陵王，刘义季为衡阳王；仍然任用刘义宣为左将军，镇守石头城。

徐羡之等想要任命到彦之为雍州刺史，文帝没有同意；文帝征召到彦之入京，担任中领军，将京师的守卫责任托付给他。到彦之从襄阳南下赴京就任，领军将军谢晦此时已经抵达荆州，担心到彦之不会前来探访自己。到彦之一到杨口，就走陆路前往江陵探望谢晦，真切地表达自己的诚意，谢晦也推心置腹地结交；到彦之留下自己的名马以及利剑、名刀赠送给谢晦，谢晦此时才完全放下心来。

柔然纥升盖可汗闻魏太宗殂，将六万骑入云中，杀掠吏民，攻拔盛乐宫。魏世祖自将轻骑讨之，三日二夜至云中。纥升盖引骑围魏主五十余重，骑逼马首，相次如堵。将士大惧，魏主颜色自若，众情乃安。纥升盖以弟子于陟斤为大将，魏人射杀之；纥升盖惧，遁去。尚书令刘絜言于魏主曰：“大檀自恃其众，必将复来，请俟收田毕，大发兵为二道，东西并进以讨之。”魏主然之。

九月丙子，立妃袁氏为皇后；耽之曾孙也。

冬十月，吐谷浑威王阿柴卒。阿柴有子二十人，疾病，召诸子弟谓之曰：“先公［先公：指吐谷浑第八代可汗武王慕容树洛干。］
车骑，以大业之故，舍其子拾虔而授孤；孤敢私于纬代而忘先君之志乎！我死，汝曹当奉慕璝为主。”纬代者，阿柴之长子；慕璝者，阿柴之母弟、叔父乌纥提之子也。

阿柴又命诸子各献一箭，取一箭授其弟慕利延使折之，慕利延折之；又取十九箭使折之，慕利延不能折。阿柴乃谕之曰：“汝曹知之乎？孤则易折，众则难摧。汝曹当戮力一心，然后可以保国宁家。”言终而卒。

柔然汗国纥升盖可汗郁久闾大檀闻知北魏明元帝拓跋嗣去世的消息，率领六万骑兵进入云中地区，屠杀掳掠官吏百姓，并且攻克了盛乐宫。北魏国主拓跋焘亲自率领轻骑兵前往讨伐，走了三天两夜，才到达云中。纥升盖可汗率领柔然骑兵将拓跋焘的轻骑部队围了五十多重，铁骑紧逼拓跋焘的马首，依次排列，如同铁墙铜壁。北魏的将士都非常恐惧，拓跋焘却神色自若，非常镇静，军心这才稳定。纥升盖可汗任命他的侄子郁久闾于陟斤为大将，北魏士兵用箭射杀了郁久闾于陟斤；纥升盖可汗郁久闾大檀恐惧，率领柔然大军逃跑。尚书令刘絜向拓跋焘进言说：“郁久闾大檀仰仗兵多将广，一定会卷土重来，请等秋天田里的庄稼收割完毕，我们调动大军分兵两路，东、西并进，加以讨伐。”拓跋焘认为很对。

九月丙子日，刘宋文帝刘义隆封王妃袁齐妫为皇后；袁齐妫是袁耽的曾孙女。

冬季十月，吐谷浑可汗慕容阿柴过世。慕容阿柴共有二十个儿子，病危之后，召集他的儿子们到病榻前，对他们说：“先公车骑将军，为了维持汗国大业，不让他的儿子慕容拾虔继承汗位，而是让我继承；我怎么敢因为私心将汗位传给自己的儿子慕容纬代，而把先帝伟大的志向忘在脑后呢！我死以后，你们要拥戴慕容慕璝为主。”慕容纬代是慕容阿柴的长子；慕容慕璝是慕容阿柴同母异父的弟弟、叔父慕容乌纥提的儿子。

慕容阿柴又命令所有的儿子每人拿出一支箭，在其中抽出一支给他的弟弟慕容慕利延，让他折断，慕容慕利延就把箭折断了；阿柴又拿出剩下的十九支箭让慕容慕利延折断，慕利延不能折断。慕容阿柴这才告诫大家说：“你们知道吗？孤箭容易折断，一把箭就无法摧折。你们应当齐心协力，然后才能保家卫国。”说完就去世了。

慕璝亦有才略，抚秦、凉失业之民及氐、羌杂种至五六百落，部众转盛。

十二月，魏主命安集将军长孙翰、安北将军尉眷北击柔然，魏主自将屯柞山。柔然北遁，诸军追之，大获而还。翰，肥［肥：长孙肥，北魏道武帝拓跋珪的大将，多有战功。］
之子也。

诏拜营阳王母张氏为营阳太妃。

林邑王范阳迈寇日南、九德诸郡。

宕昌王梁弥怱遣子弥黄入见于魏。宕昌，羌之别种也。羌地东接中国，西通西域，长数千里，各有酋帅，部落分地，不相统摄；而宕昌最强，有民二万余落，诸种畏之。

夏主将废太子璝而立少子酒泉公伦。璝闻之，将兵七万北伐伦。伦将骑三万拒之，战于高平，伦败死。伦兄太原公昌将骑一万袭璝，杀之，并其众八万五千，归于统万。夏主大悦，立昌为太子。夏主好自矜大，名其四门：东曰招魏，南曰朝宋，西曰服凉，北曰平朔。

慕容慕璝也非常能干，有韬略，他妥善地安抚来自秦州、凉州的无业难民，以及羌族、氐族等各部族五六百部落，部众人数增加，国家的实力日益增强。

十二月，北魏国主拓跋焘派安集将军长孙翰、安北将军尉眷北上攻打柔然汗国，拓跋焘亲自领兵驻扎在柞山。柔然汗国的部众闻知北逃，北魏的各路大军追击，大获全胜而回。长孙翰是长孙肥的儿子。

刘宋文帝下诏，封营阳王的母亲张氏为营阳太妃。

林邑王范阳迈进犯刘宋日南、九德等郡。

宕昌王梁弥忽派遣他的儿子梁弥黄去北魏朝见。宕昌是羌族的一个分支。羌族所居之地，东与中原相接，西与西域连通，东西延绵数千里，各有首领，部落与部落之间也划地而居，互不干涉；其中实力最强的就是宕昌部，共有两万多个部落，其他各部族都十分畏惧他们。

夏主赫连勃勃将要废黜太子赫连璝而改立幼子酒泉公赫连伦。赫连璝闻知这个消息，立刻带领六万军队北上攻打赫连伦。赫连伦领兵三万人迎击，双方在高平交战，赫连伦战败身亡。赫连伦的同胞兄长太原公赫连昌率领一万骑兵袭击赫连璝的大军，将赫连璝斩杀，收服了他的八万五千部众，返回国都统万。夏主大悦，封赫连昌为太子。夏王赫连勃勃向来妄自尊大，给都城统万的四个城门分别命名：东门为招魏门，南门为朝宋门，西门为服凉门，北门为平朔门。

二年（乙丑，公元425年）

春正月，徐羡之、傅亮上表归政，表三上，帝乃许之。丙寅，始亲万机。羡之仍逊位还第，徐佩之、程道惠及吴兴太守王韶之等并谓非宜，敦劝甚苦，乃复奉诏视事。

辛未，帝祀南郊，大赦。

己卯，魏主还平城。

二月，燕有女子化为男。燕主以问群臣，尚书左丞傅权对曰：“西汉之末，雌鸡化为雄，犹有王莽之祸。况今女化为男，臣将为君之兆也。”

三月丙寅，魏主尊保母窦氏为保太后。密后之殂也，世祖尚幼，太宗以窦氏慈良，有操行，使保养之。窦氏抚视有恩，训导有礼，世祖德之，故加以尊号，奉养不异所生。

丁巳，魏以长孙嵩为太尉，长孙翰为司徒，奚斤为司空。

夏四月，秦王炽磐遣平远将军叱卢犍等，袭河西镇南将军沮渠白蹄于临松，擒之，徙其民五千余户于枹罕。

二年（乙丑，公元425年）

春季正月，刘宋司徒徐羡之、尚书令傅亮向刘宋文帝上书请求文帝亲政，归还政权，接连上表三次，文帝才准许。丙寅日，文帝开始亲自处理朝政。徐羡之于是退位返回故里。徐佩之、侍中程道惠、吴兴太守王韶之等都认为徐羡之此举并不适宜，苦苦相劝，敦促徐羡之返回朝廷，徐羡之于是重新接受诏书，入朝主事。

辛未日，刘宋文帝前往南郊，祭祀天神，实行大赦。

己卯日，北魏国主拓跋焘返回平城。

二月，北燕国中有女子变成男子。北燕主以此向朝中文武官员征询意见，尚书左丞傅权回答说：“西汉末年，母鸡变化为公鸡，尚且发生了王莽篡汉的大祸。何况如今发生的是女子变成男子，这是臣属变成君王的预兆。”

三月丙寅日，北魏国主拓跋焘尊奉他的乳母窦氏为保太后。拓跋焘的生母杜贵嫔死时，拓跋焘还年幼，明元帝拓跋嗣认为窦氏心地善良，品德良好，因此让她保护养育拓跋焘。窦氏精心照顾拓跋焘，非常疼惜，教导有方，拓跋焘非常感动，所以继位后加封尊号，奉养她不异于生母。

丁巳日，北魏国主拓跋焘任命长孙嵩担任太尉，长孙翰担任司徒，奚斤担任司空。

夏季四月，西秦王乞伏炽磐派遣平远将军叱卢键等，攻打北凉国镇南将军沮渠白蹄镇守的临松，生擒沮渠白蹄，将临松五千多户居民强行迁移到西秦首都枹罕。

魏主遣龙骧将军步堆等来聘，始复通好。

六月，武都惠文王杨盛卒。初，盛闻晋亡，不改义熙年号，谓世子玄曰：“吾老矣，当终为晋臣，汝善事宋帝。”及盛卒，玄自称都督陇右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秦州刺史、武都王，遣使来告丧，始用元嘉年号。

秋七月，秦王炽磐遣镇南将军吉毗等南击黑水羌酋丘担，大破之。

八月，夏武烈帝殂，葬嘉平陵，庙号世祖；太子昌即皇帝位，大赦，改元承光。

王弘自以始不预定策，不受司空；表让弥年，乃许之。乙酉，以弘为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冬十月，丘担以其众降秦，秦以担为归善将军；拜折冲将军乞伏信帝为平羌校尉以镇之。

北魏国主拓跋焘派遣龙骧将军步堆等前来刘宋聘问，两国又恢复了友好关系。

六月，受东晋封号的氐族首领武都惠文王杨盛去世。当初，杨盛闻知东晋灭亡的消息，坚决不变更东晋的义熙年号，对他的世子杨玄说：“我已经老迈，应该到死都当晋朝的臣子，而你们则应该好好侍奉宋帝。”等到杨盛去世，杨玄自称都督陇右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秦州刺史、武都王，派遣使臣前来刘宋报丧，到此时才开始改用元嘉年号。

秋季七月，西秦王乞伏炽磐派遣镇南将军乞伏吉毗等向南袭击黑水羌族部落酋长丘担，取得大胜。

八月，夏国武烈帝赫连勃勃过世，安葬在嘉平陵，庙号世祖；夏太子赫连昌登基帝位，实行大赦，改年号为承光。

刘宋王弘因为最初没有参与废黜少帝、拥戴文帝的政变，所以不接受司空一职的任命；整整一年不断上奏辞让，文帝刘义隆这才下诏批准。乙酉日，文帝任命王弘担任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冬季十月，黑水羌族部落酋长丘担率领他的部众归降西秦，西秦任命丘担为归善将军；任命折冲将军乞伏信帝为平羌校尉，来镇压安抚归顺的黑水羌族部落。

癸卯，魏主大伐柔然，五道并进。长孙翰等从东道出黑漠，廷尉卿长孙道生等出白、黑二漠之间，魏主从中道，东平公娥清出栗园，奚斤等从西道出尔寒山。诸军至漠南，舍辎重，轻骑，赍十五日粮，度漠击之。柔然部落大惊，绝迹北走。

十一月，以武都世子玄为北秦州刺史、武都王。

初，会稽孔宁子为帝镇西谘议参军，及即位，以宁子为步兵校尉；与侍中王华并有富贵之愿，疾徐羡之、傅亮专权，日夜构之于帝。会谢晦二女当适彭城王义康、新野侯义宾，遣其妻曹氏及长子世休送女至建康。帝欲诛羡之、亮，并发兵讨晦，声言当伐魏，又言拜京陵［京陵：即兴宁陵，在今江苏省镇江市。］
，治行装舰。亮与晦书曰：“薄伐河朔，事犹未已，朝野之虑，忧惧者多。”又言：“朝士多谏北征，上当遣外监万幼宗往相谘访。”时朝廷处分异常，其谋颇泄。

癸卯日，北魏国主拓跋焘大举讨伐柔然汗国，兵分五路，同时进军。司徒长孙翰等从东路进军黑漠，廷尉卿长孙道生等进军白漠、黑漠之间，拓跋焘亲自率军从中道进入，东平公娥清出兵栗园，奚斤等从西道进军尔寒山。各路军队到达漠南以后，舍弃辎重，改为轻骑兵，每人携带十五天的干粮，深入大漠进攻。柔然各部落震惊失措，全部向北逃走。

十一月，朝廷任命武都惠文王杨盛的世子杨玄为北秦州刺史、武都王。

起初，刘宋会稽人孔宁子是文帝刘义隆的镇西谘议参军，等到文帝即位以后，任命孔宁子担任步兵校尉；孔宁子与侍中王华都有追求荣华富贵的志向，嫉妒徐羡之、傅亮等独揽大权，因此日夜在文帝面前诋毁他们。恰逢谢晦的两个女儿将要分别嫁给彭城王刘义康、新野侯刘义宾，于是派他的妻子曹氏和长子谢世休护送女儿到达建康。文帝想要诛杀徐羡之、傅亮，并且发兵讨伐谢晦，于是宣称要讨伐北魏，又声称前往京口的兴宁陵祭拜祖母孝懿皇后，整理行装，搬到战舰上。傅亮给谢晦写信说：“朝廷不久就要发兵讨伐黄河以北，事情并没有到此结束，朝廷内外很多官吏和百姓都对此深感忧虑和畏惧。”又写道：“朝中多数官员都劝谏皇上北征，皇上将要派遣外监万幼宗前往荆州向你咨询。”当时朝廷的举动不同寻常，文帝的谋划颇有泄漏。

三年（丙寅，公元426年）

春正月，谢晦弟黄门侍郎㬭驰使告晦，晦犹谓不然，以傅亮书示谘议参军何承天曰：“计幼宗一二日必至。傅公虑我好事，故先遣此书。”承天曰：“外间所闻，咸谓西讨已定，幼宗岂有上理！”晦尚谓虚妄，使承天豫立答诏启草，言伐虏宜须明年。江夏内史程道惠得寻阳人书，言“朝廷将有大处分，其事已审”，使其辅国府中兵参军乐冏封以示晦。晦问承天曰：“若果尔，卿令我云何？”对曰：“蒙将军殊顾，常思报德。事变至矣，何敢隐情！然明日戒严，动用军法，区区所怀，惧不得尽。”晦惧曰：“卿岂欲我自裁邪？”承天曰：“尚未至此。以王者之重，举天下以攻一州，大小既殊，逆顺又异，境外求全，上计也。其次，以腹心将兵屯义阳，将军自帅大众战于夏口；若败，即趋义阳以出北境，其次也。”晦良久曰：“荆州用武之地，兵粮易给，聊且［聊且：姑且，暂且。］
决战，走复何晚！”乃使承天造立表檄；又与卫军谘议参军琅邪颜卲谋举兵，卲饮药而死。

三年（丙寅，公元426年）

春季正月，谢晦的弟弟黄门侍郎谢㬭派人飞驰警戒谢晦，但谢晦仍认为不至于此，并出示傅亮的信给谘议参军何承天看，说：“预计万幼宗一两天之内就会到达，傅亮担心我招惹是非，因此先送来此信。”何承天说：“我在外面听说，都传说向西征讨我们的计划已经制定，万幼宗哪里有到这里来的理由！”谢晦仍然认为谣言虚妄不足为信，就命何承天先行起草答复诏书的奏章，建议朝廷如果讨伐北魏，最好推迟到明年。江夏内史程道惠收到一封寻阳方面送来的信，说“朝廷将有大规模的非常之举，事情已经审定了”，便派辅国府中兵参军乐冏把信封好秘密送给谢晦。谢晦向何承天问道：“倘若真有不测，你认为我应该如何应付？”何承天说：“我承蒙将军您的特殊照顾，时常想回报您的恩惠。现今事情已有变动，怎么敢隐瞒实情！但是一旦明天下令戒严，动辄用军法制裁，我心中想说的话，恐怕不能全部说出来。”谢晦惊惧地问道：“你难道想让我自尽吗？”何承天说：“还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凭借帝王的尊严与全国的兵力去攻打一个州，实力强弱悬殊，民心逆顺不同，您离开国境保全性命，是上策。其次，派心腹将领驻守义阳，将军您亲自统率大军与敌人在夏口决战；如果战败，可以取道义阳从北边出境，投靠北魏，这是中策。”谢晦沉吟很久才说：“荆州是兵家必争之地，兵力和粮草都容易救济，姑且先来一次对决，打输了再走也不迟！”于是命令何承天撰写檄文；又与卫军谘议参军琅邪人颜卲谋划起兵，颜卲服毒自杀。

晦立幡戒严，谓司马庾登之曰：“今当自下，欲屈卿以三千人守城，备御刘粹。”登之曰：“下官亲老在都，又素无部众，情计二三，不敢受此旨。”晦仍问诸将佐：“战士三千足守城否？”南蛮司马周超对曰：“非徒守城而已，若有外寇，可以立功。”登之因曰：“超必能辨，下官请解司马、南郡以授之。”晦即于坐命超为司马，领南义阳太守；转登之为长史，南郡如故。登之，蕴之孙也。

帝以王弘、檀道济始不预废弑之谋，弘弟昙首又为帝所亲委，事将发，密使报弘，且召道济，欲使讨晦。王华等皆以为不可，帝曰：“道济止于胁从，本非创谋［创谋：主谋。］
，杀害之事，又所不关。吾抚而使之，必将无虑。”乙丑，道济至建康。

谢晦竖起幡旗，开始戒严，对司马庾登之说：“我如今要亲自出征，想要委屈你率领三千人镇守江陵，防备抵御刘粹。”庾登之说：“我的双亲都已经年迈，身在建康，而我素来没有自己的直属部队，我考虑再三，不敢接受这个使命。”谢晦又向其他将领和佐臣询问道：“三千士兵足以守城吗？”南蛮司马周超回答：“不仅足以守城，如果有敌人从外面进攻，还可以立功。”庾登之于是说：“周超必定能够胜任，我请求解除司马和南郡太守的职务，转授给他。”谢晦当即在座位上就任命周超为司马，兼任南义阳郡太守；改任庾登之为长史，仍然兼任南郡太守。庚登之是庾蕴的孙子。

刘宋文帝刘义隆认为王弘、檀道济当初并没有参与废黜、弑杀刘义真、刘义符的阴谋，王弘的弟弟王昙首又是文帝的亲信，所以在行动之前，文帝暗中派人转告王弘，并且召见檀道济，想要派他去讨伐谢晦。王华等文帝身边的近臣都认为不可，文帝说：“檀道济当初只不过是迫于胁迫而跟从徐羡之等行事，本不是主谋，而谋害之事，更与他没有关系。我们安抚并任用他，不必有其他忧虑。”乙丑日，檀道济到达建康。

丙寅，下诏暴羡之、亮、晦杀营阳、庐陵王之罪，命有司诛之，且曰：“晦据有上流，或不即罪，朕当亲帅六师为其过防。可遣中领军到彦之即日电发，征北将军檀道济骆驿继路，符卫军府州，以时收翦，已命雍州刺史刘粹等断其走伏。罪止元凶，余无所问。”

是日，诏召羡之、亮。羡之行至西明门外，谢㬭正直，遣报亮云：“殿内有异处分。”亮辞以嫂病暂还，遣使报羡之，羡之还西州，乘内人问讯车出郭，步走至新林，入陶灶中自经［自经：上吊自杀。］
死。亮乘车出郭门，乘马奔兄迪墓，屯骑校尉郭泓收之。至广莫门，上遣中书舍人以诏书示亮，并谓曰：“以公江陵之诚，当使诸子无恙。”亮读诏书讫，曰：“亮受先帝布衣之眷，遂蒙顾托。黜昏立明，社稷之计也。欲加之罪，其无辞乎！”于是诛亮而徙其妻子于建安；诛羡之二子，而宥其兄子佩之。又诛晦子世休，收系谢㬭。

丙寅日，刘宋文帝刘义隆下诏公布徐羡之、傅亮、谢晦谋害营阳王刘义符、庐陵王刘义真的罪状，命令有关部门逮捕诛杀，并且说：“谢晦占据长江上游，或许不会立刻伏法，朕将亲自率领军队讨伐。可以派中领军到彦之即日火速进发，征北将军檀道济陆续出发作为后继，符卫军府以及荆州官属，应该及时逮捕并诛杀谢晦，已经命令雍州刺史刘粹等切断他逃跑或潜伏的道路。罪犯只有元凶谢晦一人，其他胁从者一概不加追问。”

这天，文帝下诏召见徐羡之、傅亮。徐羡之到达建康城西明门外时，谢㬭正当值，派人飞快向傅亮报告说：“殿内发生异变。”傅亮立刻借口嫂嫂生病暂且返家，并立刻派人通知徐羡之，徐羡之返回西城，乘坐宫人的问讯车逃出建康城，又步行至新林，进入一个烧陶器的窑里上吊自杀了。傅亮乘车出了建康城门，再骑马奔向哥哥傅迪的墓园，屯骑校尉郭泓将他收捕。到建康城北门广莫门，文帝派中书舍人出示诏书给傅亮看，并对他说：“由于你当初在江陵迎驾时态度非常忠恳，所以宽恕你的儿子们不死。”傅亮读完诏书说：“我出身平民，受到先帝的垂爱，承蒙托孤大任。废黜昏君，改立明主，完全出于国家百年大计的考虑。要想把罪状强加到我身上，哪用担心没有借口啊！”于是，诛杀傅亮，将他的妻子和儿女流放到建安；又诛杀了徐羡之的两个儿子，而宽恕了他的侄子徐佩之。又诛杀谢晦的儿子谢世休，收捕了谢㬭。

帝将讨谢晦，问策于檀道济，对曰：“臣昔与晦同从北征，入关十策，晦有其九，才略明练，殆为少敌。然未尝孤军决胜，戎事恐非其长。臣悉晦智，晦悉臣勇。今奉王命以讨之，可未陈而擒也。”丁卯，征王弘为侍中、司徒、录尚书事、扬州刺史，以彭城王义康为都督荆湘等八州诸军事、荆州刺史。

乐冏复遣使告谢晦以徐、傅及㬭等已诛。晦先举羡之、亮哀，次发子弟凶问，既而自出射堂勒兵。晦从高祖征讨，指麾处分，莫不曲尽其宜，数日间，四远投集，得精兵三万人。乃奉表称羡之、亮等忠贞，横被冤酷。且言：“臣等若志欲执权，不专为国，初废营阳，陛下在远，武皇之子尚有童幼，拥以号令，谁敢非之！岂得溯流三千里，虚馆七旬，仰望鸾旗者哉！故庐陵王，于营阳之世积怨犯上，自贻非命。不有所废，将何以兴！耿弇［耿弇：东汉光武帝的大将。耿弇在讨伐张步的时候，听说光武帝即将到达，就对手下的将士说：不能把贼寇留给君父，因而大败张步。］
不以贼遗君父，臣亦何负于宋室邪！此皆王弘、王昙首、王华险躁猜忌，谗构成祸。今当举兵以除君侧之恶。”

刘宋文帝刘义隆即将讨伐谢晦，向檀道济询问策略，檀道济回答：“我过去与谢晦一起参加北伐，当时得以成功入关的十个计策，有九个是谢晦提出的，他精明老练，大概很少有敌手。但他从来没有独自领兵打过胜仗，他恐怕不擅长亲自指挥战场上的军事行动。我了解谢晦的才智，谢晦同样了解我的勇猛。如今我奉皇帝的命令去讨伐他，可以在他布阵之前就将他俘获。”丁卯日，文帝诏令王弘担任待中、司徒、录尚书事、扬州刺史，任命彭城王刘义康为都督荆、湘等八州诸军事以及荆州刺史。

辅国府中兵参军乐冏再次派人向谢晦报告，说徐羡之、傅亮、谢㬭等已经被诛杀。谢晦便先替徐羡之、傅亮举行祭礼，又为弟弟和儿子发布死讯，然后亲自走出虎帐指挥军队。谢晦当年跟随刘宋武帝南征北战，经验丰富，所以发号施令指挥调动，都非常切实妥当，几日之间，不断有人从四面八方前来投奔谢晦，很快就集结了三万精兵。于是，谢晦上表盛赞徐羡之、傅亮等人忠贞，却横遭残暴的杀戮。又说：“我们这些人如果想要长久地执掌权势，不一心为国，当初在废黜营阳王时，陛下您远在荆州，武皇帝的儿子中尚有幼童，我们完全能够拥戴小皇帝，发号施令，谁敢非议！怎么会逆流而上三千里，虚位七十多天，去恭迎陛下的鸾旗！已故的庐陵王刘义真，在营阳王在位期间就曾经抱怨触犯皇上，是他自己死于非命。不有所废黜，哪里会有兴起！耿弇不曾把贼寇留给君父，我又有什么地方辜负宋室呢！这都是因为王弘、王昙首、王华之徒阴险、凶暴，经常猜忌，挑拨离间制造的灾难。如今我要发动大军，借以清除陛下身边的邪恶之徒。”

秦王炽磐复遣使如魏，请用师于夏。

初，袁皇后生皇子劭，后自详视，使驰白帝曰：“此儿形貌异常，必破国亡家，不可举。”即欲杀之。帝狼狈至后殿户外，手拨幔禁之，乃止。以尚在谅闇，故秘之。闰月丙戌，始言劭生。

帝下诏戒严，大赦，诸军相次进路以讨谢晦。晦以弟遯为竟陵内史，将万人总留任，帅众二万发江陵，列舟舰自江津至于破冢，旌旗蔽日，叹曰：“恨不得以此为勤王之师！”

晦欲遣兵袭湘州刺史张卲，何承天以卲兄益州刺史茂度与晦善，曰：“卲意趣未可知，不宜遽击之。”晦以书招卲，卲不从。

西秦王乞伏炽磐再次派使臣到北魏，请求对夏国发兵。

当初，文帝刘义隆的皇后袁氏生下皇子刘劭以后，皇后端详婴儿很久，派人快速报告刘义隆说：“此儿相貌异于常人，将来必定会弄得国破家亡，不可留他。”当即打算杀死婴儿。文帝急急忙忙赶到皇后的殿门外，用手拨开帷幔阻止她，皇后这才停手。只是在为父亲守丧期间生子有违礼教，因此一直秘而不宣。闰正月丙戌日，才宣布皇子刘劭诞生。

文帝下诏戒严，实行大赦，各路军队依次开路，讨伐谢晦。谢晦任命弟弟谢遯担任竟陵内史，率领一万人留守江陵，他亲自率领两万人从江陵出发，排布战舰，从江津一直排列到破冢，遍插旌旗，遮天蔽日，叹息地说道：“真恨不得这就是一支保护皇家的军队！”

谢晦想要派兵袭击湘州刺史张卲，何承天因为张卲的哥哥益州刺史张茂度与谢晦交好，就说：“张卲的态度还不可知，不应该仓促发动进攻。”谢晦写信招抚张卲，张卲不肯顺从谢晦。

二月戊午，以金紫光禄大夫王敬弘为尚书左仆射，建安太守郑鲜之为右仆射。敬弘，廙之曾孙也。

庚申，上发建康。命王弘与彭城王义康居守，入居中书下省；侍中殷景仁参掌留任；帝姊会稽长公主留止台内，总摄六宫。

谢晦自江陵东下，何承天留府不从。晦至江口，到彦之已至彭城洲。庾登之据巴陵，畏懦不敢进；会霖雨连日，参军刘和之曰：“彼此共有雨耳；檀征北寻至，东军方强，惟宜速战。”登之恇怯，使小将陈祐作大囊，贮茅悬于帆樯，云可以焚舰，用火宜须晴，以缓战期。晦然之，停军十五日，乃使中兵参军孔延秀攻将军萧欣于彭城洲，破之。又攻洲口栅，陷之。诸将咸欲退还夏口，到彦之不可。乃保隐圻。晦又上表自讼，且自矜其捷，曰：“陛下若枭四凶于庙庭，悬三监于绛阙［绛阙：王都的门阙。］
，臣便勒众旋旗，还保所任。”

二月戊午日，刘宋文帝刘义隆任命金紫光禄大夫王敬弘担任尚书左仆射，任命建安太守郑鲜之担任右仆射。王敬弘是王廙的曾孙。

庚申日，文帝从建康出发。命令王弘与彭城王刘义康留守建康，进入中书下省；侍中殷景仁也参与执掌留守京师事务；文帝的姐姐会稽长公主刘兴弟留住皇宫，总管后宫事务。

谢晦从江陵东下，何承天留守江陵没有随从。谢晦到达西江口，到彦之的军队已经攻进彭城洲。庾登之驻扎在巴陵，胆怯畏惧不敢前进。当时恰逢大雨连绵，连日不停，参军刘和之对庾登之说：“我们与敌人同时遇雨；征北将军檀道济的大军不日就要抵达，官军的实力正当强大，我们应该速战速决。”庾登之仍然畏惧不敢出战，却命令手下的小军官陈祐制作了一个大口袋，里面装满茅草悬挂在桅杆之上，言明可以用来烧毁敌人的舰船，而用火攻必须等到天晴，用此方法来延缓会战的日期。谢晦认同了庾登之的做法，停留了十五天，才派中兵参军孔延秀攻打驻扎彭城洲的萧欣，大败萧欣的军队。又攻打彭城洲口官军营垒阵地，一举攻克。官军的诸多将领都主张撤退，退守夏口，到彦之认为不可，于是退守隐圻。谢晦又上表自辩，并且非常骄傲地炫耀自己在军事上取得的胜利，说：“陛下倘若斩杀‘四凶’，将‘三监’的人头悬挂在宫墙上，我就立刻下令军队回转旌旗，停止进攻，返还我的任所。”

初，晦与徐羡之、傅亮为自全之计，以为晦据上流，而檀道济镇广陵，各有强兵，足以制朝廷；羡之、亮居中秉权，可得持久。及闻道济帅众来上，惶惧无计。

道济既至，与到彦之军合，牵舰缘岸。晦始见舰数不多，轻之，不即出战。至晚，因风帆上，前后连咽；西人离沮［离沮：分崩离析，涣散。］
，无复斗心。戊辰，台军至，忌置洲尾列舰过江，晦军一时皆溃。晦夜出，投巴陵，得小船还江陵。

先是，帝遣雍州刺史刘粹自陆道帅步骑袭江陵，至沙桥；周超帅万余人逆战，大破之，士卒伤死者过半。俄而晦败问至。初，晦与粹善，以粹子旷之为参军；帝疑之，王弘曰：“粹无私，必无忧也。”及受命南讨，一无所顾，帝以此嘉之。晦亦不杀旷之，遣还粹所。

丙子，帝自芜湖东还。

当初，谢晦与徐羡之、傅亮的保全之计，就是派谢晦据守长江上游，而派檀道济镇守广陵，使他们各自拥有强兵，足以与朝廷制衡；而徐羡之、傅亮在朝中居于高位，掌管实权，得以维持长久的安定。等到谢晦听说檀道济亲自率兵前来攻打自己，不禁惊惧恐慌，束手无策。

檀道济的大军一到隐圻，就与到彦之的军队汇合，战舰沿岸停泊。谢晦起初看到战舰不多，就有轻视之心，也不立刻发动攻击。到了晚上，刮起了东风，官军的船舰帆篷满张，先后抵达，前后连接，塞满江面；谢晦的军队士气受挫，军心沮丧，毫无斗志。戊辰日，官军舰队开到忌置洲尾，战舰排列着渡过长江，谢晦的军队一时之间就全军溃败。谢晦趁夜色出逃，投奔巴陵，乘坐一艘小船返回江陵。

在这之前，刘宋文帝刘义隆派遣雍州刺史刘粹从陆路率领步兵、骑兵袭击江陵，已经到达沙桥；谢晦的司马周超率领一万多人迎战，大败刘粹大军，伤亡的士卒超过了一半。没过多久，谢晦战败的消息就传来了。当初，谢晦与刘粹有很厚的交情，并任命刘粹的儿子刘旷之担任参军；文帝因此怀疑刘粹，王弘说：“刘粹没有野心，一定不会出现差错。”等到刘粹受命讨伐谢晦，就义无反顾，文帝因此对刘粹备加嘉许。谢晦也并没有因此杀掉刘旷之，反而将他遣送到刘粹那里。

丙子日，文帝从芜湖东归建康。

晦至江陵，无他处分，唯愧谢周超而已。其夜，超舍军单舸诣到彦之降。晦众散略尽，乃携其弟遯等七骑北走。遯肥壮，不能乘马，晦每待之，行不得速。己卯，至安陆延头，为戍主光顺之所执，槛送建康。

到彦之至马头，何承天自归。彦之因监荆州府事，以周超为参军；刘粹以沙桥之败告，乃执之。于是诛晦、㬭、遯及其兄弟之子，并同党孔延秀、周超等。晦女彭城王妃被发徒跣，与晦诀曰：“大丈夫当横尸战场，奈何狼藉都市！”庾登之以无任，免官禁锢；何承天及南蛮行参军新兴王玄谟等皆见原。晦之走也，左右皆弃之，唯延陵盖追随不舍，帝以盖为镇军功曹督护［镇军功曹督护：即镇军将军府的功曹兼参军督护。］
。

谢晦逃回江陵，没有做出其他安排，只是惭愧地向周超致歉而已。当天晚上，周超舍弃大军，独自乘舟前往到彦之的营地请降。谢晦的部将几乎全部散尽，谢晦便携同他的弟弟谢遯等共七人骑马向北逃去。谢遯身体肥胖壮硕，不能骑马，谢晦时常要停下来等候，因而不能快速前行。己卯日，谢晦一行才逃到安陆延头，被当地戍守的将领光顺之抓住，用囚车押往京师建康。

到彦之的军队到达马头，谢晦的谘议参军何承天主动投降。到彦之因为主持荆州政务，便任命周超担任参军；等到刘粹上报沙桥之败的情况后，又抓捕了周超。于是，刘宋文帝刘义隆下令诛杀谢晦、谢㬭、谢遯以及其他们兄弟的儿子，同时被诛杀的还有谢晦的同党孔延秀、周超等人。谢晦的女儿彭城王妃披散头发，光着双脚，与父亲诀别，说：“大丈夫当战死沙场，为什么要行为不轨以致在集市上问斩！”庾登之因为没有掌管实权，所以被免除官职，囚禁起来；何承天以及南蛮行参军新兴人王玄谟等都得到朝廷的宽赦。谢晦逃跑的时候，左右心腹都背弃他各自逃亡，只有延陵盖一人跟随谢晦不肯离去，文帝又任命延陵盖担任镇军功曹督护。

晦之起兵，引魏南蛮校尉王慧龙为援。慧龙帅众一万拔思陵戍，进围项城。闻晦败，乃退。

益州刺史张茂度受诏袭江陵；晦败，茂度军始至白帝。议者疑茂度有二心，帝以茂度弟卲有诚节，赦不问，代还。

三月辛巳，帝还建康，征谢灵运为秘书监，颜延之为中书侍郎，赏遇甚厚。

帝以慧琳道人善谈论，因与议朝廷大事，遂参权要，宾客辐凑，门车常有数十两，四方赠赂相系，方筵七八，座上恒满。琳著高屐，披貂裘，置通呈、书佐。会稽孔觊尝诣之，遇宾客填咽，暄凉而已。觊慨然曰：“遂有黑衣宰相，可谓冠屦失所矣！”

夏五月乙未，以檀道济为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江州刺史，到彦之为南豫州刺史。遣散骑常待袁渝等十六人分行诸州郡县，观察吏政，访求民隐；又使郡县各言损益。丙午，上临延贤堂听讼，自是每岁三讯［三讯：指讯群臣、讯群吏、讯万民，如此才能定罪。］
。

谢晦起兵时，曾经联络北魏南蛮校尉王慧龙作为外援。王慧龙率领一万大军攻陷思陵戍，进而包围项城，等到闻知谢晦兵败，才退回北魏境内。

益州刺史张茂度也曾经接受刘宋文帝刘义隆的诏令袭击江陵；谢晦战败的时候，张茂度的军队才抵达白帝城。议论的人都怀疑张茂度对朝廷怀有二心，文帝却因为张茂度的弟弟张卲有忠贞不渝的节操，于是对张茂度的行为不加追究，只是派人接替他的职位，并召他返回京师。

三月辛巳日，文帝返回建康，征召谢灵运担任秘书监，颜延之担任中书侍郎，赏赐和礼遇都非常丰厚。

文帝因为慧琳道人擅长谈论，因而经常同他商议国家大事，慧琳道人因此得以步入权贵之列，于是宾客们从四面八方拥入慧琳道人的门庭，门前等候接见的车辆总是有数十辆之多，各地赠送礼物的人络绎不绝，每天的筵席就多达七八桌，座位总是满的。慧琳道人脚穿高齿木屐，身披貂皮外衣，在府中设立专门负责传达的通呈官、掌管书翰的官佐。会稽人孔觊曾经拜访慧琳道人，碰到宾客拥挤，两个人只能寒暄两句，无暇多言。孔觊感慨万分地说道：“如今既然有穿黑衣服的和尚当了宰相，可以说衣冠文士失去了应处之所了！”

夏季五月乙未日，文帝任命檀道济担任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江州刺史，擢升到彦之为南豫州刺史。又派遣散骑常侍袁渝等十六人分别巡察各州郡县，考察官员的政绩，询访民间无处申诉的隐情；还命令郡县上疏禀报当地的行政得失。丙午日，文帝亲自前往延贤堂听取诉讼，从此以后每年都要多方查询。

左仆射王敬弘，性恬淡，有重名；关署文案，初不省读。尝预听讼，上问以疑狱，敬弘不对。上变色，问左右：“何故不以讯牒副仆射？”敬弘曰：“臣乃得讯牒读之，正自不解。”上甚不悦，虽加礼敬，不复以时务及之。

六月，以右卫将军王华为中护军，侍中如故。华以王弘辅政，王昙首为上所亲任，与己相埒，自谓力用不尽，每叹息曰：“宰相顿有数人，天下何由得治！”是时，宰相无常官，唯人主所与议论政事、委以机密者，皆宰相也，故华有是言。亦有任侍中而不为宰相者；然尚书令仆、中书监令、侍中、侍郎，给事中，皆当时要官也。

华与刘湛、王昙首、殷景仁俱为侍中，风力局干［局干：度量和才干。］
，冠冕一时。上尝与四人于合殿宴饮，甚悦。既罢出，上目送良久，叹曰：“此四贤，一时之秀，同管喉唇，恐后世难继也！”

左仆射王敬弘性情恬然淡泊，名声响彻朝廷内外；但是在签署文稿时，从不事先审读。有一次，他跟随刘宋文帝刘义隆听取民间诉讼，文帝向他询问案件中有疑问的地方，王敬弘不能回答。文帝神色大变，问左右侍臣：“你们为什么不把案卷的副本送到王仆射那里？”王敬弘回答说：“我已经看过案卷的副本了，但是看不懂。”文帝十分不悦，虽然依然对他非常恭敬，却不再同他商议国家大事。

六月，文帝任用右卫将军王华担任中护军，同时继续兼任侍中。王华认为司徒王弘是文帝辅佐大臣，侍中王昙首又是文帝非常信任的宠臣，他们的地位同自己相当，因此自以为自己的才能没有全部发挥出来，经常叹息地说：“朝中宰相一时之间多达数人，天下如何能够治理好！”当时，朝中并没有固定的宰相，只要谁与皇帝讨论国家大事，就把国家要务交给谁办，谁就是宰相，王华因此说出这样的话。当时也有担任侍中而不是宰相的人；但是尚书令、仆射、中书监、中书令、侍中、侍郎，给事中等都是重要的官职。

王华与刘湛、王昙首、殷景仁都担任侍中，他们风采、度量和才干都非常卓越，冠冕一时。文帝曾经在合殿设宴招待他们四人，同他们一起畅饮，非常高兴。筵席散后，文帝长久目送他们，叹息说：“这四位贤能，是一时的俊杰，同时作为我的喉唇，恐怕后世很难再出现！”

黄门侍郎谢弘微与华等皆上所重，当时号曰五臣。弘微，琰之从孙也。精神端审，时然后言，婢仆之前不妄语笑，由是尊卑大小，敬之若神。从叔混特重之，常曰：“微子异不伤物，同不害正，吾无间然。”

上欲封王昙首、王华等，拊御床曰：“此坐非卿兄弟，无复今日。”因出封诏以示之。昙首固辞曰：“近日之事，赖陛下英明，罪人斯得。臣等岂可因国之灾以为身幸！”上乃止。

魏主诏问公卿：“今当用兵，赫连、蠕蠕［赫连、蠕蠕：指夏国和柔然国。］
，二国何先？”长孙嵩、长孙翰、奚斤皆曰：“赫连土著，未能为患。不如先伐蠕蠕，若追而及之，可以大获；不及则猎于阴山，取其禽兽皮角以充军实。”太常崔浩曰：“蠕蠕鸟集兽逃，举大众追之则不能及，轻兵追之又不足以制敌。赫连氏土地不过千里，政刑残虐，人神所弃，宜先伐之。”尚书刘絜、武京侯安原请先伐燕。于是魏主自云中西巡至五原，因畋于阴山，东至和兜山。秋八月，还平城。

黄门侍郎谢弘微与王华等都受到刘宋文帝刘义隆的重用，当时他与王华、刘湛、王昙首、殷景仁号称五臣。谢弘微是谢琰的侄孙。他向来端庄慎重，只在适当的时机才开口说话，在仆役奴婢面前从不随便说笑，因此不论尊卑大小，都对他敬若神明。他的堂叔谢混对他格外推崇敬重，经常说：“谢弘微这个人，与别人不同时不会伤害别人，与别人相同时也不会妨害正道，对他我是没什么可挑剔的。”

文帝想要给王昙首、王华等人封爵，他抚摸着御座说：“这个宝座，倘若没有你们兄弟扶持，我今日是坐不上的。”然后拿出封爵的诏书给他们看。王昙首坚决辞谢说：“最近发生的事情，完全仰仗陛下的英明决断，使罪人得到应得的惩罚。我们怎么可以因为国家的祸患，而使自己得到好处！”文帝这才作罢。

北魏国主拓跋焘下诏书遍问文武大臣：“如今我们要出兵讨伐夏国和柔然国，应当先讨伐哪一国？”太尉长孙嵩、司徒长孙翰、司空奚斤都说：“赫连氏土生土长，暂时还没有构成祸患。不如先讨伐柔然，倘若能够追到他们，可以大获全胜；倘若追不到，我们就到阴山大举狩猎，猎取大量禽兽的毛皮骨角，来充实军需物资。”太常崔浩说：“柔然军队来的时候如同飞鸟一样霎时集结，逃离的时候也像野兽一样霎时逃散，派大部队追赶，一定追不上，倘若派轻骑部队追赶，又不能制服他们。夏国国土不过方圆一千里，政治刑罚残暴，得不到上天的保佑和百姓的拥戴，应该先讨伐夏国。”尚书刘絜、武京侯安原则请求先讨伐北燕。于是北魏国主拓跋焘从云中向西巡视，到达五原，前往阴山狩猎，又向东抵达和兜山。秋季八月，拓跋焘才返回平城。

诏殿中将军吉恒聘于魏。

燕太子永卒，立次子翼为太子。

秦王炽磐伐河西，至廉川，遣太子暮末等步骑三万攻西安，不克，又攻番禾。河西王蒙逊发兵御之，且遣使说夏主，使乘虚袭枹罕。夏主遣征南大将军呼卢古将骑二万攻苑川，车骑大将军韦伐将骑三万攻南安。炽磐闻之，引归。九月，徙其境内老弱、畜产［畜产：饲养的禽畜。］
于浇河及莫河仍寒川，留左丞相昙达守枹罕。韦伐攻拔南安，获秦秦州刺史翟爽、南安太守李亮。

吐谷浑握逵等帅部众二万落叛秦，奔昂川，附于吐谷浑王慕璝。

大旱，蝗。

左光禄大夫范泰上表曰：“妇人有三从之义，无自专之道。谢晦妇女犹在尚方，唯陛下留意。”有诏原之。

刘宋文帝刘义隆下诏，派殿中将军吉恒前往北魏聘问。

北燕太子冯永去世，立次子冯翼为太子。

西秦王乞伏炽磐讨伐北凉，大军已经到了廉川，乞伏炽磐派遣太子乞伏暮末等率领三万步骑兵攻打西安，没有攻克，又转而攻打番禾。北凉河西王沮渠蒙逊出兵抵御，同时又派使臣前往夏国游说夏国国主赫连昌，请其趁西秦国内空虚偷袭西秦的都城枹罕。夏国国主赫连昌派遣征南大将军呼卢古统率两万骑兵攻打西秦的苑川，派车骑大将军韦伐统率三万骑兵攻打南安。西秦国王乞伏炽磐听闻这个消息，立刻从北凉撤兵回国。九月，乞伏炽磐把境内的老弱妇孺与家畜集中迁移到浇河郡与莫河的仍寒川，派左丞相乞伏昙达留守京师枹罕。夏国的车骑大将军韦伐的大军攻陷了南安城，俘虏西秦秦州刺史翟爽和南安太守李亮。

隶属西秦的吐谷浑部落酋长慕容握逵等统率两万帐落背叛西秦，逃奔昂川，依附于吐谷浑可汗慕容慕璝。

天下大旱，发生蝗灾。

左光禄大夫范泰上疏说：“女子有三从的大义，而没有自作主张的道理。如今谢晦家的女人仍然被羁押在尚方作坊里做苦役，敬请陛下留意。”文帝便下诏赦免了她们。

魏主闻夏世祖殂，诸子相图，国人不安，欲伐之。长孙嵩等皆曰：“彼若城守，以逸待劳，大檀闻之，乘虚入寇，此危道也。”崔浩曰：“往年以来，荧惑再守羽林、钩己而行，其占秦亡。今年五星并出东方，利于西伐。天人相应，不可失也。”嵩固争之，帝大怒，责嵩在官贪污，命武士顿辱［顿辱：谓揪头顿地使受辱。］
之。于是遣司空奚斤帅四万五千人袭蒲阪，宋兵将军周几帅万人袭陕城，以河东太守薛谨为乡导。谨，辩之子也。

魏主欲以中书博士平棘李顺总前驱之兵，访于崔浩，浩曰：“顺诚有筹略，然臣与之婚姻，深知其为人果于去就，不可专委。”帝乃止。浩与顺由是有隙。

北魏国主拓跋焘闻知夏国主赫连勃勃去世，儿子们互相残杀，民心不安，想要讨伐夏国。长孙嵩等人都说：“夏国如果围绕城池固守，以逸待劳，而柔然汗国的郁久闾大檀得知了这一消息，一定会乘我们国内空虚，大举入侵，这是非常危险的战略。”太常崔浩说：“话说当年，火星两次紧挨着羽林星和钩己星运行，算卦占卜都预兆秦国必定灭亡。今年，金、木、水、火、土五星一同出现在东方，预示西征一定得胜。上天的旨意与凡世的人心互相呼应，不可错失良机。”长孙嵩仍然坚持反对西征，拓跋焘大为恼怒，斥责长孙嵩为官贪赃枉法，命令武士揪住他的头猛烈撞地，使他遭受侮辱。于是，拓跋焘派遣司空奚斤率领四万五千人袭击夏国的蒲阪，派遣宋兵将军周几率领一万人袭击陕城，任命河东太守薛谨担任大军的向导。薛谨是薛辩的儿子。

北魏国主拓跋焘想要让中书博士平棘人李顺全权指挥先驱部队，于是向崔浩征求意见，崔浩说：“李顺的确很有谋略，善于谋划，但是，我与李顺是姻亲，非常了解他为人过于自负，不可委以要职。”拓跋焘便停止了这个计划。崔浩和李顺因此有了嫌隙。

冬十月丁巳，魏主发平城。

秦左丞相昙达与夏呼卢古战于嵻㟍山，昙达兵败。十一月，呼卢古、韦伐进攻枹罕。秦王炽磐迁保定连。呼卢古入南城，镇京将军赵寿生率死士三百人力战，却之。呼卢古、韦伐又攻沙州刺史出连虔于湟河，虔遣后将军乞伏万年击败之。又攻西平，执安西将军库洛干，坑战士五千余人，掠民二万余户而去。

仇池氐杨兴平求内附。梁、南秦二州刺史吉翰遣始平太守庞谘据武兴。氐王杨玄遣其弟难当将兵拒谘，谘击走之。

魏主行至君子津，会天暴寒，冰合。戊寅，帅轻骑二万济河袭统万。壬午，冬至，夏主方燕群臣，魏师奄至，上下惊扰。魏主军于黑水，去城三十余里。夏主出战而败，退走入城。门未及闭，内三郎豆代田帅众乘胜入西宫，焚其西门；宫门闭，代田逾宫垣而出。魏主拜代田勇武将军。魏军夜宿城北。癸未，分兵四掠，杀获数万，得牛马十余万。魏主谓诸将曰：“统万未可得也，他年当与卿等取之。”乃徙其民万余家而还。

冬季十月丁巳日，拓跋焘一行从平城出发。

西秦左丞相乞伏昙达与夏国的征南大将军呼卢古在嵻㟍山交战，乞伏昙达落败。十一月，呼卢古与车骑大将军韦伐联合攻打西秦的都城枹罕。西秦王乞伏炽磐迁都定连，率众据城固守。夏国大将呼卢古攻入枹罕南城，西秦镇京将军赵寿生率领敢死队三百人力战，击退呼卢古。呼卢古、韦伐又联合攻打沙州刺史出连虔镇守的湟河。出连虔派遣后将军乞伏万年击败呼卢古与韦伐的进攻。呼卢古、韦伐又率兵攻打西平，擒获西秦安西将军库洛干，坑杀西秦战士五千多人，掳掠居民两万多户，班师回朝。

仇池氐族部落酋长杨兴平请求归附刘宋。刘宋梁州、南秦州二州刺史吉翰派遣始平太守庞谘占据武兴。氐王杨玄派他的弟弟杨难当率领军队抵抗庞谘，被庞谘击败逃走。

北魏国主拓跋焘到达君子津，恰逢天气严寒，黄河冰封。戊寅日，拓跋焘亲自率领两万轻骑兵踏冰渡过黄河，袭击夏国都城统万。壬午日，冬至，夏主赫连昌正设宴与文武群臣欢饮，北魏的大军突然抵达，使夏国上下不胜惊恐。北魏国主拓跋焘屯兵黑水，距离统万城只有三十多里。夏主赫连昌出兵迎战，战败，并退入城中。城门还来不及关闭，北魏禁军内三郎豆代田率领部众乘胜攻入西宫，放火烧毁了西宫城门；夏军关闭了所有宫门，豆代田越过宫墙撤出。拓跋焘提升豆代田为勇武将军。这天夜里，北魏军队在城北扎营。癸未日，北魏的军队四处出动，抢劫掳掠，斩杀及俘虏夏国军民数万人，获得牛马十多万头。拓跋焘对他手下的诸位大将说：“统万城恐怕攻不破了，来年再跟诸位前来攻取。”于是，裹胁当地居民一万多户，班师回国。

夏弘农太守曹达闻周几将至，不战而走。魏师乘胜长驱，遂入三辅。会几卒于军中，蒲阪守将东平公乙斗闻奚斤将至，遣使诣统万告急。使者至统万，魏军已围其城；还，告乙斗曰：“统万已败矣。”乙斗惧，弃城西奔长安，斤遂克蒲阪。夏主之弟助兴先守长安，乙斗至，与助兴弃长安，西奔安定。十二月，斤入长安，秦、雍氐羌皆诣斤降。河西王蒙逊及氐王杨玄闻之，皆遣使附魏。

前吴郡太守徐佩之聚党百余人，谋以明年正会于殿中作乱，事觉。壬戌，收斩之。

营阳太妃张氏卒。

秦征南将军吉毗镇南漒，陇西人辛澹帅户三千据城逐毗，毗走还枹罕，澹南奔仇池。

魏初得中原，民多逃隐。天兴中，诏采诸漏户，令输缯帛；于是自占为绸茧罗縠［罗縠：一种疏细的丝织品。］
户者甚众，不隶郡县，赋役不均。是岁，始诏一切罢之，以属郡县。

夏国的弘农太守曹达闻知北魏将军周几率兵即将打来，没等大军抵达，先弃城逃走。北魏军队乘胜长驱直入长安附近的三辅地区。不料周几在军中去世，夏国镇守蒲阪的守将东平公赫连乙斗听闻北魏司空奚斤率领的大军即将到达，派遣使节前往都城统万告急。使者到达统万时，北魏的大军已经将统万城围住；使者只好返回，向赫连乙斗禀报：“统万已经被攻破。”赫连乙斗大为恐惧，放弃蒲阪城，向西逃奔长安，奚斤便攻克了蒲阪。夏王赫连昌的弟弟赫连助兴正镇守长安，等赫连乙斗到了之后，就舍弃长安城，与赫连乙斗向西逃奔安定。十二月，奚斤领兵进入长安，夏国秦州、雍州所属的氐族部落与羌族部落都向奚斤投降了。北凉河西王沮渠蒙逊与氐王杨玄闻知这个消息，也都派遣使臣表示归附北魏。

前吴郡太守徐佩之集结党羽一百多人，密谋在明年元旦朝会时，在殿中发动叛乱，事情泄漏。壬戌日，抓捕了徐佩之，将其斩首。

刘宋营阳太妃张氏去世。

西秦征南将军乞伏吉毗驻守南漒，陇西人辛澹率领三千户部众占据南漒城，将乞伏吉毗赶走，乞伏吉毗逃回枹罕，辛澹向南撤退，逃入仇池。

北魏当初夺取中原时，当地的居民大多逃亡、藏匿。天兴年间，拓跋珪诏令清查这些没有纳入户籍的人家，命令他们上交绸缎布匹；主动申报缴纳绸缎布匹的人家非常多，不属于任何郡县，导致赋税徭役非常不匀均。这一年，北魏国主拓跋焘诏令停止一切清查，将上述人家隶属郡县。

四年（丁卯，公元427年）

春正月辛巳，帝祀南郊。

乙酉，魏主还平城。统万徙民在道多死，能至平城者什才六七。

己亥，魏主如幽州。夏主遣平原公定帅众二万向长安。魏主闻之，伐木阴山，大造攻具，再谋伐夏。

山羌叛秦。二月，秦王炽磐遣左丞相昙达招慰武始诸羌，征南将军吉毗招慰洮阳诸羌。羌人执昙达送夏；吉毗为羌所击，奔还，士马死伤者什八九。

魏主还平城。

乙卯，帝如丹徒，己巳，谒京陵。初，高祖既贵，命藏微时耕具以示子孙。帝至故宫见之，有惭色。近侍或进曰：“大舜躬耕历山，伯禹［伯禹：指夏禹。《尚书·舜典》：“伯禹作司空。”孔颖达疏引贾逵曰：“伯，爵也。禹代鯀为崇伯，入为天子司空，以其伯爵，故称伯禹。”］
亲事水土。陛下不睹遗物，安知先帝之至德，稼穑之艰难乎！”

四年（丁卯，公元427年）

春季正月辛巳日，刘宗文帝刘义隆前往都城建康南郊祭祀天神。

乙酉日，北魏国主拓跋焘返回平城。从统万强行迁徙的人口大多死在途中，只有十分之六七到达平城。

己亥日，拓跋焘前往幽州。夏王赫连昌派遣平原公赫连定统率两万士兵向长安出发。拓跋焘听说之后，命令砍伐阴山林木，大肆制造攻城械具，准备再次讨伐夏国。

山地羌族部落反叛西秦。二月，西秦王乞伏炽磐派遣左丞相乞伏昙达招抚安慰武始山地诸羌族部落，派遣征南将军乞伏吉毗招抚安慰洮阳诸羌族部落。羌人活捉西秦乞伏昙达，把他献给夏国；乞伏吉毗也受到洮阳羌族的攻击，逃了回来，死伤的士卒马匹占了十之八九。

北魏国主拓跋焘返回平城。

乙卯日，文帝到达丹徒，己巳日，谒拜京陵。当初，武帝富贵之后，命令把他年幼贫穷卑微时所用耕田农具收藏起来，展示给子孙。文帝到了故宫，看到这些父亲早年用过的耕具，觉得惭愧。他身边侍臣中有人进言说：“当年大舜在历山亲自耕种，大禹也亲自治理水土。陛下没有看到这些遗物，怎么能知道先帝崇高的品德和耕种的艰辛呢！”

三月［三月：原文作“二月”，今据章校改。］
丙子，魏主遣高凉王礼镇长安。礼，斤之孙也。又诏执金吾桓贷造桥于君子津。

丁丑，魏广平王连卒。

丁亥，帝还建康。

戊子，尚书右仆射郑鲜之卒。

秦王炽磐以辅国将军段晖为凉州刺史，镇乐都；平西将军麹景为沙州刺史，镇西平；宁朔将军出连辅政为梁州刺史，镇赤水。

夏四月丁未，魏员外散骑常侍步堆等来聘。

庚戌，以廷尉王徽之为交州刺史，征前刺史杜弘文。弘文有疾，自舆就路；或劝之待病愈，弘文曰：“吾杖节三世，常欲投躯帝庭，况被征乎！”遂行，卒于广州。弘文，慧度之子也。

三月丙子日，北魏国主拓跋焘亲自派遣高凉王拓跋礼驻守长安。拓跋礼是拓跋斤的孙子。又诏令执金吾桓贷在君子津修建大桥。

丁丑日，北魏广平王拓跋连去世。

丁亥日，刘宋文帝刘义隆回到建康。

戊子日，尚书右仆射郑鲜之去世。

西秦王乞伏炽磐任命辅国将军段晖担任凉州刺史，镇守乐都；任命平西将军麹景担任沙州刺史，镇守西平；任命宁朔将军出连辅政担任梁州刺史，镇守赤水。

夏季四月丁未日，北魏特使员外散骑常侍步堆等前来聘问。

庚戌日，任命廷尉王徽之担任交州刺史，征召前交州刺史杜弘文入京。当时杜弘文患有疾病，接到命令后，亲自备车上路；有人劝他等病愈之后再走，杜弘文说：“我家祖孙三代持节镇守边陲，时常盼望到京城去，何况如今又得到征召！”于是，杜弘文抱病启程，在广州病逝。杜弘文是杜慧度的儿子。

魏奚斤与夏平原公定相持于长安。魏主欲乘虚伐统万，简兵练士，部分诸将，命司徒长孙翰等将三万骑为前驱，常山王素等将步兵三万为后继，南阳王伏真等将步兵三万部送攻具，将军贺多罗将精骑三千为前候。素，遵之子也。五月，魏主发平城，命龙骧将军代人陆俟督诸军镇大碛以备柔然。辛巳，济君子津。

壬午，中护军王华卒。

魏主至拔邻山，筑城，舍辎重，以轻骑三万倍道先行。群臣咸谏曰：“统万城坚，非朝夕可拔。今轻军讨之，进不可克，退无所资，不若与步兵、攻具一时俱往。”帝曰：“用兵之术，攻城最下；必不得已，然后用之。今以步兵、攻具皆进，彼必惧而坚守。若攻不时拔，食尽兵疲，外无所掠，进退无地。不如以轻骑直抵其城，彼见步兵未至，意必宽弛；吾羸形以诱之，彼或出战，则成擒矣。所以然者，吾之军士去家二千余里，又隔大河，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者也。故以之攻城则不足，决战则有余矣。”遂行。

北魏司空奚斤与夏国的平原公赫连定在长安对峙。北魏国主拓跋焘想要乘夏国后方虚空攻打夏国的都城统万，于是精选士兵，严格训练，部署调配将领，任命司徒长孙翰等统率三万骑兵作为先锋部队，任命常山王拓跋素等统率三万步兵作为后援，派遣南阳王拓跋伏真等统率三万步兵运输攻城器具，由将军贺多罗率领三千精锐骑兵在先锋部队之前，负责侦察。拓跋素是拓跋遵的儿子。五月，北魏国主拓跋焘从平城出发，临行前命令龙骧将军代郡人陆俟督统北方诸军队镇守大碛，防备柔然汗国乘虚进犯。辛巳日，拓跋焘一行从君子津渡过黄河西上。

壬午日，中护军王华去世。

北魏国主拓跋焘到达拔邻山，在那里修筑城堡，留下辎重，然后率领轻骑兵三万人兼程先行。随行的文武大臣都劝谏他说：“统万城非常坚固，不是朝夕之间可以攻克的。如今您率领轻骑部队去讨伐，恐怕进不能立刻攻克，退没有粮饷及其他军用物资，不如与步兵一道，带着攻城械具攻打统万。”拓跋焘说：“用兵之道，攻城是最下策；不到迫不得已，才能使用。如今我们倘若派步兵携带攻城械具一同开进，敌人一定会惊恐从而坚守城地。倘若我们不能当时攻克，粮食吃完，士兵疲乏，城外又没什么可以劫掠的，那时我们就会陷入进退两难的绝境。不如先派骑兵长驱直奔统万城下，敌人看到我们的步兵没有来，防守必定松弛；我们再故意伪装成羸弱不堪的样子，引诱他们出击，就一定能擒获他们。之所以得出这样的计谋，是因为我们的将士远离故土两千多里，又隔着一条黄河，这就是所谓的‘置之死地而后生’。所以三万人的轻骑兵，攻城自然不足，但是用来决战，就绰绰有余了。”于是大军出发。

六月癸卯朔，日有食之。

魏主至统万，分军伏于深谷，以少众至城下。夏将狄子玉降魏，言：“夏主闻有魏师，遣使召平原公定，定曰：‘统万坚峻，未易攻拔，待我擒奚斤，然后徐往，内外击之，蔑不济矣。’故夏主坚守以待之。”魏主患之，乃退军以示弱，遣娥清及永昌王健帅骑五千西掠居民。

魏军士有得罪亡奔夏者，言魏军粮尽，士卒食菜，辎重在后，步兵未至，宜急击之。夏主从之。甲辰，将步骑三万出城。长孙翰等皆言：“夏兵步陈难陷，宜避其锋。”魏主曰：“吾远来求贼，惟恐不出。今既出矣，乃避而不击，彼奋我弱，非计也。”遂收众伪遁，引而疲之。

六月癸卯朔日，出现日食。

北魏国主拓跋焘抵达统万，分兵埋伏在深谷之中，只派少数士兵抵达城下。夏国的大将狄子玉归降北魏，向拓跋焘禀报说：“夏王赫连昌闻知北魏大军将到，就派人召回平原公赫连定，赫连定说：‘统万城牢固险峻，不容易攻破，等我活捉奚斤，然后再赶赴统万，内外夹击北魏大军，岂有不成功的道理。’所以夏王赫连昌一心守城，等待赫连定。”拓跋焘听说这席话，非常忧虑，于是命令军队撤退，表现出羸弱的样子，又派遣娥清与永昌王拓跋健率领五千骑兵向西大肆掳获人口。

北魏军中的士卒有人获罪逃亡，投降夏军，向夏国报告，说魏军的粮草已经耗尽，军中士兵每天只有菜吃，而辎重补给还在后方，步兵也还没有到达，应当乘机火速攻击他们。赫连昌听从了。甲辰日，赫连昌亲自率领三万步骑兵出城。北魏的大臣司徒长孙翰等人都说：“夏国步兵的阵势难以攻陷，我们应该避开他们的锋芒。”拓跋焘说：“我们远道而来，就是要引诱敌人出战，唯独担心他们不出战。如今他们既然出战，我们却避而不打，只能助长敌人的士气，而削弱我们的斗志，这不是用兵的良计。”于是集结部队，假装逃走，引诱敌人追击，使他们疲惫。

夏兵为两翼，鼓噪追之，行五六里，会有风雨从东南来，扬沙晦冥。宦者赵倪，颇晓方术，言于魏主曰：“今风雨从贼上来，我向之，彼背之，天不助人；且将士饥渴，愿陛下摄骑避之，更待后日。”崔浩叱之曰：“是何言也！吾千里制胜，一日之中，岂得变易！贼贪进不止，后军已绝，宜隐军分出，掩击不意。风道在人，岂有常也！”魏主曰：“善！”乃分骑为左右队以掎之。魏主马蹶而坠，几为夏兵所获；拓跋齐以身捍蔽，决死力战，夏兵乃退。魏主腾马得上，刺夏尚书斛黎文，杀之，又杀骑兵十余人，身中流矢，奋击不辍，夏众大溃。齐，翳槐子玄孙也。

夏国的军队兵分两路，左右包抄，擂鼓追赶，一连追赶了五六里路，恰逢从东南方刮来大风大雨，扬起尘沙，遮天蔽日。北魏军中的宦官赵倪精通神道法术，向魏主拓跋焘进言道：“如今风雨是从敌人那边刮来，我们迎风，敌人顺风，这是天不助我的迹象；况且我们的将士饥渴，希望陛下暂且避开他们的锋锐，等到日后再寻找机会。”太常崔浩大声呵斥说：“这是什么话！我们不远千里而来，自有取胜的策略，一日之内，怎么可以说变就变！敌人贪图胜利的果实，不会停止追击，后续军队不会赶到，我们应该将精兵埋伏起来，分别出击，出其不意。纵然刮风下雨，也要看人们如何利用，怎么能硬搬常规地认定对我们不利！”拓跋焘说：“说得对极了！”于是把骑兵分成左右两队，牵制敌军。北魏国主拓跋焘突然因为坐骑失蹄从马上摔落下来，差点被夏国士兵俘获；拓跋齐用自己的身体掩护拓跋焘，拼死力战，将围攻的夏国士兵打退。北魏国主拓跋焘趁机翻身跃上马背，径直刺向夏国尚书斛黎文，把他杀死，随后又杀死数十名敌人骑兵，自己也被流箭射中，但他继续奋力拼杀不止，夏国的军队大败。拓跋齐是拓跋翳槐的玄孙。

魏人乘胜逐夏主至城北，杀夏主之弟河南公满及兄子蒙逊，死者万余人。夏主不及入城，遂奔上邽。魏主微服逐奔者，入其城；拓跋齐固谏，不听。夏人觉之，诸门悉闭；魏主因与齐等入其宫中，得妇人裙，系之槊上，魏主乘之而上，仅乃得免。会日暮，夏尚书仆射问至奉夏主之母出走。长孙翰将八千骑追夏主至高平，不及而还。

乙巳，魏主入城，获夏王、公、卿、将、校及诸母、后妃、姊妹、宫人以万数，马三十余万匹，牛羊数千万头，府库珍宝、车旗、器物不可胜计，颁赐将士有差。

初，夏世祖性豪侈，筑统万城，高十仞，基厚三十步，上广十步，宫墙高五仞，其坚可以厉刀斧。台榭壮大，皆雕镂图画，被以绮绣，穷极文采。魏主顾谓左右曰：“蕞尔国而用民如此，欲不亡，得乎？”

北魏国部队乘胜将夏国残兵驱逐到统万城北，杀死夏王赫连昌的弟弟河南公赫连满以及侄子赫连蒙逊，杀死士卒一万多人；夏王赫连昌来不及逃入城中，只好逃奔上邽。北魏国主拓跋焘穿上士兵的服装追赶逃跑的敌人，进入了统万城；拓跋齐坚决劝阻，拓跋焘没有听从。后来夏国人得知这件事，关闭了所有城门；拓跋焘便与拓跋齐等人混入内宫之中，找到几件女人穿的裙子，当作绳子绑在铁槊上，拓跋焘借此爬上城墙，逃出城外，才得以逃脱。等到黄昏的时候，夏国的尚书仆射问至护卫赫连昌的母亲逃出城外。北魏司徒长孙翰率领八千骑兵追击夏王赫连昌，一直追到高平，没有追上，于是返回。

乙巳日，北魏国主拓跋焘进入统万城，抓获夏国的王、公、卿、将、校等官员以及太后太妃、皇后嫔妃、姐妹、宫女等数以万计，还缴获马匹三十多万匹，牛羊数千万头，国库中的珍宝、车驾、旌旗、各种精美的器物，不可胜数，拓跋焘依据等级将它们赏赐给自己的将士。

起初，夏世祖赫连勃勃为人奢侈，修筑了这座统万城，城墙高达十仞，厚达三十步，上宽十步，宫墙高约五仞，它的坚硬程度可以用来磨砺刀斧。亭台楼阁也都非常雄伟壮丽，全都雕梁画栋，用锦绣装饰，精致奢华，无与伦比。北魏国主拓跋焘看到这些，回头对左右侍从官员说：“一个小国，却奴役百姓到这种地步，想要不亡国，可能吗？”

得夏太史令张渊、徐辩，复以为太史令。得故晋将毛脩之、秦将军库洛干，归库洛干于秦，以毛脩之善烹调，用为太官令。魏主见夏著作郎天水赵逸所为文，誉夏主太过，怒曰：“此竖无道，何敢如是！谁所为邪？当速推之！”崔浩曰：“文士褒贬，多过其实，盖非得已，不足罪也。”乃止。魏主纳夏世祖三女为贵人。

奚斤与夏平原公定犹相拒于长安。魏主命宗正娥清、太仆丘堆帅骑五千略地关右［关右：函谷关以西地区。］
。定闻统万已破，遂奔上邽；斤追至雍，不及而还。清、堆攻夏贰城，拔之。

魏主诏斤等班师。斤上言：“赫连昌亡保上邽，鸠合［鸠合：聚集，纠合。］
余烬，未有蟠据之资；今因其危，灭之为易。请益铠马，平昌而还。”魏主不许。斤固请，乃许之，给斤兵万人，遣将军刘拔送马三千匹，并留娥清、丘堆使共击夏。

北魏还抓获夏国太史令张渊与徐辩，任命他们继续担任太史令。还抓获了前东晋大将毛脩之、西秦将领库洛干，于是把库洛干送回西秦，因为毛脩之擅长烹煮调制食物，就任命他担任北魏的太官令。拓跋焘还看到一篇夏国著作郎天水人赵逸撰写的文章，过于吹捧赫连昌，愤怒地说：“这小子是个无道昏君，岂敢如此吹捧！写文章的人是谁？应该速速查出问罪！”崔浩说：“文人写文章，不管是赞颂还是批评，大多都言过其实，不一定出自真心，只不过不得已才写成这样，不足以定罪。”拓跋焘这才作罢。拓跋焘纳赫连勃勃的三个女儿为贵人。

北魏司空奚斤与夏国的平原公赫连定仍然在长安对峙。北魏国主拓跋焘派宗正娥清、太仆丘堆率领五千骑兵开赴关右一带，占领地盘。赫连定闻知统万城已经被攻破，于是率领部众投奔上邽；奚斤领兵追击，一直追到雍城，没有追上，只好回师。娥清与丘堆联合攻打夏国的贰城，攻克贰城。

拓跋焘诏令奚斤等将领班师。奚斤上疏说：“如今赫连昌逃往上邽自保，纠合残余部队，还不足以长期盘踞在那里；如今我们应该乘他危急，彻底消灭他也是非常容易的。请求增加士卒与马匹，等我铲平赫连昌再回师。”魏主拓跋焘没有同意。奚斤坚决请求，拓跋焘这才批准，又拨给奚斤一万士兵，派遣将军刘拔送去战马三千匹，并且将娥清、丘堆二人留下，命令他们协助奚斤共同攻打夏国。

辛酉，魏主自统万东还，以常山王素为征南大将军、假节，与执金吾桓贷、莫云留镇统万。云，题之弟也。

秦王炽磐还枹罕。

秋七月己卯，魏主至柞岭。柔然寇云中，闻魏已克统万，乃遁去。

秦王炽磐谓群臣曰：“孤知赫连氏必无成，冒险归魏，今果如孤言。”八月，遣其叔父平远将军渥头等入贡于魏。

壬子，魏主还至平城，以所获颁赐留台百官有差。

辛酉日，北魏国主拓跋焘从统万向东回国，任命常山王拓跋素担任征南大将军、假节，与执金吾桓贷、莫云留下镇守统万。莫云是莫题的弟弟。

西秦王乞伏炽磐返回枹罕城。

秋季七月己卯日，北魏国主拓跋焘抵达柞岭。当时柔然汗国正在入侵云中，他们闻知北魏的军队已经攻破统万，于是撤退北逃。

西秦王乞伏炽磐对他手下的文武百官说：“我早就知道赫连氏必定难成气候，才冒险归降北魏，如今发生的一切都应验了我的预言。”八月，乞伏炽磐派遣他的叔父平远将军乞伏渥头等人前往北魏朝拜进贡。

壬子日，北魏国主拓跋焘回到平城，把缴获的战利品依据等级分别赏赐给留守的文武百官。

魏主为人壮健鸷勇，临城对阵，亲犯矢石，左右死伤相继，神色自若；由是将士畏服，咸尽死力。性俭率，服御饮膳，取给而已。君臣请增峻京城及修宫室曰：“《易》云：‘王公设险，以守其国。’又萧何云：‘天子以四海为家，不壮不丽，无以重威。’”帝曰：“古人有言：‘在德不在险。’屈丐［屈丐：北魏称郝连勃勃为屈丐，是蔑称。］
蒸土筑城而朕灭之，岂在城也？今天下未平，方须民力，土功之事，朕所未为。萧何之对，非雅言也。”每以为财者军国之本，不可轻费。至于赏赐，皆死事勋绩之家，亲戚贵宠未尝横有所及。命将出师，指授节度，违之者多致负败。明于知人，或拔士于卒伍之中，唯其才用所长，不论本末。听察精敏，下无遁情，赏不违贱，罚不避贵，虽所甚爱之人，终无宽假。常曰：“法者，朕与天下共之，何敢轻也。”然性残忍，果于杀戮，往往已杀而复悔之。

北魏国主拓跋焘为人壮健勇猛，沉着稳重，不管是攻打城池，还是两军对垒，短兵相接，都亲自冒着乱箭飞石，身先士卒，左右的士卒相继受伤或死去，他却神色自若，好不畏惧；将士们因此无不对他畏惧钦佩，都甘愿尽力效死。他生性勤俭，衣服饮食仅仅够用就满足了。文武百官请求加固京师的城墙并修缮皇宫，说：“《易经》说：‘王公设险，才能固守国家。’萧何也曾经说过：‘天子以四海为家，不壮不丽，就不能加重威严。’”拓跋焘却说：“古人曾经说过：‘在于恩德，而不在于险要。’郝连勃勃用蒸过的土修筑城墙，却被我消灭了，这怎么会是因为城墙的坚固不坚固呢？如今天下还没有太平，正需要民力，大兴土木的事情，我不打算去做。萧何的话并不正确。”拓跋焘经常把财物视为军队和国家的基础，不能轻易浪费。至于赏赐，也都赏赐给为国家战死将士的遗属或有功之家，皇亲国戚以及深受宠信的人与显官达贵中很少有人能够无缘无故地获得赏赐。他选派将领出征，亲自指挥谋划，面授机要，凡是违抗旨意的人，大多战败。他知人善任，有时在士卒中选拔将领，只看重才能，并重用他，不考虑他的出身。拓跋焘探听审察敏锐，部下没有隐私能够逃出他的眼睛，赏赐不分贫贱，惩罚不避权贵，即使是他向来非常宠爱的人，也绝不包庇纵容。他经常说：“国家的法律，是我与天下的臣民应该共同遵守的，岂敢轻视呢。”但是，拓跋焘性情残忍，杀伐果断，往往杀人之后又经常后悔。

九月丁酉，安定民举城降魏。

氐王杨玄遣将军苻白作围秦梁州刺史出连辅政于赤水。城中粮尽，民执辅政以降。辅政至骆谷，逃还。冬十月，秦以骁骑将军吴汉为平南将军、梁州刺史，镇南漒。

十一月，魏主遣军司马公孙轨兼大鸿胪，持节策拜杨玄为都督荆梁等四州诸军事、梁州刺史、南秦王。及境，玄不出迎；轨责让之，欲奉策以还，玄惧而郊迎。魏主善之，以轨为尚书。轨，表之子也。

十二月，秦梁州刺史吴汉为群羌所攻，帅户二千还于枹罕。

魏主行如中山，癸卯，还平城。

九月丁酉日，夏国所属的安定城民众献出城池，向北魏投降。

氐王杨玄派遣将军苻白作在赤水围攻西秦梁州刺史出连辅政。赤水城中粮草耗尽，百姓抓住出连辅政，打开城门投降。出连辅政在押送到骆谷时逃回西秦。冬季十月，西秦王乞伏炽磐任命骁骑将军吴汉担任平南将军、梁州刺史，镇守南漒。

十一月，北魏国主拓跋焘派遣军司马公孙轨兼任大鸿胪，持节策任命氐王杨玄担任都督荆、梁等四州诸军事和梁州刺史，封为南秦王。等到公孙轨一行抵达杨玄的辖地之后，杨玄却不出来迎接；公孙轨谴责他，并打算奉诏书返回，杨玄这才畏惧，并亲自赶往郊外迎接。拓跋焘认为公孙轨处置得当，擢升公孙轨为尚书。公孙轨是公孙表的儿子。

十二月，西秦梁州刺史吴汉遭到羌族诸部落的攻打，率领两千户部众返回枹罕。

北魏国主拓跋焘出巡，到达中山，癸卯日，返回平城。

卷第一百二十一·宋纪三

起著雍执徐（公元428年），尽上章敦牂（公元430年），凡三年。

太祖文皇帝上之中

元嘉五年（戊辰，公元428年）

春正月辛未，魏京兆王黎卒。

荆州刺史彭城王义康，性聪察［聪察：明察。］
，在州职事修治。左光禄大夫范泰谓司徒王弘曰：“天下事重，权重难居。卿兄弟盛满，当深存降挹［降挹：谦虚退让。］
。彭城王，帝之次弟，宜征还入朝，共参朝政。”弘纳其言。时大旱，疾疫，弘上表引咎逊位，帝不许。

秦商州刺史领浇河太守姚濬叛，降河西，秦王炽磐以尚书焦嵩代濬，帅骑三千讨之。二月，嵩为吐谷浑元绪所执。

魏改元神䴥。

太祖文皇帝

元嘉五年（戊辰，公元428年）

春季正月辛未日，北魏京兆王拓跋黎去世。

刘宋荆州刺史彭城王刘义康，生性聪慧明察，他在荆州任职期间有很好的政绩。刘宋左光禄大夫范泰对司徒王弘说：“天下大事责任很重，显要之位难以居处。您和兄弟们权势盛极，应当在内心深处存有谦虚退让之意。彭城王，皇帝的二弟，应该征召他回京，共同参与朝廷政务。”王弘采纳了他的建议。当时刘宋发生了严重的旱灾，瘟疫流行，王弘上奏表把过失归于自己并提出让位给别人，皇帝没有批准。

西秦商州刺史兼浇河太守姚濬反叛，投降北凉河西，西秦王乞伏炽磐任命尚书焦嵩取代姚濬的位置，率领三千人讨伐姚濬。二月，焦嵩被吐谷浑汗国酋长慕容元绪擒获。

北魏改年号为神䴥。

魏平北将军尉眷攻夏主［夏主：赫连昌。］
于上邽，夏主退屯平凉。奚斤进军安定，与丘堆、娥清军合。斤马多疫死，士卒乏粮，乃深垒自固。遣丘堆督租于民间，士卒暴掠，不设儆备。夏主袭之，堆兵败，以数百骑还城。夏主乘胜，日来城下钞掠，不得刍牧［刍牧：割草放牧。］
，诸将患之。监军侍御史安颉曰：“受诏灭贼，今更为贼所困，退守穷城，若不为贼杀，当坐法诛，进退皆无生理。而诸王公晏然［晏然：安闲的样子。］
，曾不为计乎？”斤曰：“今军士无马，以步击骑，必无胜理，当须京师救骑至，合击之。”颉曰：“今猛寇游逸［游逸：游乐。］
于外，吾兵疲食尽，不一决战，则死在旦夕，救骑何可待乎！等于就死，死战，不亦可乎！”斤又以马少为辞。颉曰：“今敛诸将所乘马，可得二百匹，颉请募敢死之士出击之，就不能破敌，亦可以折其锐。且赫连昌狷［狷：傲慢，固执。］
而无谋，好勇而轻，每自出挑战，众皆识之。若伏兵掩击［掩击：截击。］
，昌可擒也。”斤犹难之。颉乃阴与尉眷等谋，选骑待之。既而夏主来攻城，颉出应之。夏主自出陈前搏战，军士识其貌，争赴之。会天大风，扬尘，昼昏，夏主败走，颉追之，夏主马蹶而坠，遂擒之。颉，同之子也。

北魏平北将军尉眷在上邽攻打夏主赫连昌，夏主撤退屯驻平凉。北魏大将奚斤率领军队行进到安定，和丘堆、娥清的军队会师。奚斤的战马大多染瘟疫而死，士卒又缺少粮饷，于是深挖沟堑高筑壁垒坚守。奚斤派丘堆到民间催逼租税，士卒大肆劫掠，对敌人未加防备。夏主趁机偷袭，丘堆的军队战败，率领几百名骑兵逃回城中。夏主乘胜追击，每天都到城下劫掠，北魏的军队无法外出割草牧马，众将领为此感到忧虑。监军侍御史安颉说：“我们领受诏命消灭贼寇，现在却被贼兵围困，退居孤城防守，就算不被贼兵杀死，也要受到军法的惩罚，无论进退都没有活路。而众王公还是那样安闲，难道没有好办法吗？”奚斤说：“现在军士没有战马，用步兵来进攻骑兵，一定没有取胜的可能，应当等待京城派出的救援骑兵赶到，再合力夹击敌人。”安颉说：“现在凶猛的敌人在城外游乐，我们的士兵疲惫而粮食用尽，不决一死战，很快就会全军覆没，前来救援的骑兵怎么能等得到呢！同样是去死，决一死战，不也是可以的吗！”奚斤又因为战马太少为而拒绝了。安颉说：“现在把众将领的坐骑集中起来，可以凑到二百匹，我请求招募不怕死的士卒出城攻打敌人，即使不能打败敌人，也可以挫伤他们的锐气。况且赫连昌固执却没有计谋，勇猛却轻率，经常亲自出阵挑战，军中将士都认识他的相貌。如果设伏兵截击，就能擒获赫连昌。”奚斤仍然感到为难。安颉于是暗中和尉眷等人谋划，挑选骑兵等待时机。不久夏主又来攻城，安颉出城迎战。夏主亲自出阵和安颉搏斗，北魏的士卒都认识他的相貌，争相围攻他，正逢狂风天气，尘土飞扬，白天如同黄昏一样，夏主这才逃跑，安颉在后面追击，夏主的马栽倒而使其坠落，于是被安颉擒获。安颉，安同的儿子。

夏大将军、领司徒、平原王定收其余众数万，奔还平凉，即皇帝位，大赦，改元胜光。

三月辛巳，赫连昌至平城，魏主［魏主：北魏太武帝拓跋焘。］
馆之于西宫，门内器用皆给乘舆［乘舆：泛指皇帝使用的器物。］
之副，又以妹始平公主妻之，假常忠将军，赐爵会稽公。以安颉为建节将军，赐爵西平公。尉眷为宁北将军，进爵渔阳公。

魏主常使赫连昌侍从左右，与之单骑共逐鹿，深入山涧。昌素有勇名，诸将咸以为不可。魏主曰：“天命有在，亦何所惧！”亲遇如初。

奚斤自以为元帅，而昌为偏裨所擒，深耻之。乃舍辎重，赍三日粮，追夏主于平凉。娥清欲循水而往，斤不从，自北道邀［邀：拦截。］
其走路。至马髦岭，夏军将遁，会魏小将有罪亡归于夏，告以魏军食少无水。夏主乃分兵邀斤，前后夹击之，魏兵大溃，斤及娥清、刘拔皆为夏所擒，士卒死者六七千人。

夏国大将军、领司徒、平原王赫连定收拢残部几万人，逃回平凉，登上皇帝之位，实施大赦，改年号为胜光。

三月辛巳，赫连昌被押送到平城，北魏主拓跋焘在西宫为他安排馆舍，室内陈设的器物都和皇帝使用的一样，又把妹妹始平公主嫁给他，授予他常忠将军头衔，赏赐会稽公的爵位。北魏主任命安颉为建节将军，赏赐西平公的爵位。他又任命尉眷为宁北将军，晋升爵位为渔阳公。

北魏主经常让赫连昌跟在自己身边侍候，和他单独外出骑马猎鹿，深入山间的溪谷。赫连昌向来有勇猛的名声，众将领们都认为北魏主的做法不可取。北魏主说：“天命自有定数，又有什么可惧怕的呢！”他对赫连昌仍然很亲近。

奚斤自认为是元帅，可是赫连昌却被偏将所擒获，为此深感羞耻。于是他命令军队舍弃辎重，只带三天口粮，到平凉追击夏主赫连定。娥清想要沿水道行进，奚斤不同意，独自走北道拦截夏主的退路。北魏军行进至马髦岭，夏军将要逃走，正逢北魏军中的一名小将因为犯罪投降了夏军，把北魏军中少粮缺水的情况报告给夏主。夏主于是分兵截击奚斤，对其前后夹击，北魏士兵大为散乱，奚斤和娥清、刘拔等人都被夏军所擒获，士卒有六七千人战死。

丘堆守辎重在安定，闻斤败，弃辎重奔长安，与高凉王礼偕奔蒲阪，夏人复取长安。魏主大怒，命安颉斩丘堆，代将其众，镇蒲阪以拒之。

夏四月，夏主遣使请和于魏，魏主以诏谕之使降。

壬子，魏主西巡。戊午，畋［畋：狩猎。］
于河西。大赦。

五月，秦文昭王炽磐卒，太子暮末即位，大赦，改元永弘。

平陆令河南成粲复劝王弘逊位，弘从之，累表陈请。帝不得已，六月庚戌，以弘为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甲寅，魏主如长川。

葬秦文昭王于武平陵，庙号太祖。秦王暮末以右丞相元基为侍中、相国、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以镇军大将军、河州牧谦屯为骠骑大将军，征安北将军、凉州刺史段晖为辅国大将军、御史大夫，叔父右禁将军千年为镇北将军、凉州牧，镇湟河，以征北将军木弈干为尚书令、车骑大将军，以征南将军吉毗为尚书仆射、卫大将军。

北魏大将丘堆在安定看守辎重，听说奚斤战败，就舍弃辎重赶往长安，和高凉王拓跋礼一同赶往蒲阪，夏军重新攻取长安。北魏主拓跋焘非常生气，命令安颉将丘堆斩首，接管他的部众，镇守蒲阪来抵御夏军。

夏季四月，夏主派使者到北魏请求和解，北魏主下诏晓谕使者让夏主赫连定投降。

壬子日，北魏主到西方巡视。戊午日，他在河西狩猎。实行大赦。

五月，西秦文昭王乞伏炽磐去世，太子乞伏暮末登上王位，实行大赦，改年号为永弘。

刘宋平陆县令河南人成粲再次劝王弘让位，王弘采纳了他的建议，连续上奏表陈述辞官的请求。刘宋文帝刘义隆没有办法，在六月庚戌日，任命王弘为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甲寅日，北魏主抵达长川。

西秦国将文昭王乞伏炽磐安葬在武平陵，庙号太祖。西秦王乞伏暮末任命右丞相乞伏元基为侍中、相国、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任命镇军大将军、河州牧乞伏谦屯为骠骑大将军，征召安北将军、凉州刺史段晖为辅国大将军、御史大夫，任命叔父右禁将军乞伏千年为镇北将军、凉州牧，镇守湟河，任命征北将军乞伏木弈干为尚书令、车骑大将军，任命征南将军乞伏吉毗为尚书仆射、卫大将军。

河西王蒙逊因秦丧，伐秦西平。西平太守麹承谓之曰：“殿下若先取乐都，则西平必为殿下之有。苟望风请服，亦明主之所疾也。”蒙逊乃释西平，攻乐都。相国元基帅骑三千救乐都，甫［甫：刚刚，方才。］
入城，而河西兵至，攻其外城，克之，绝其水道，城中饥渴，死者太半。东羌乞提从元基救乐都，阴与河西通谋，下绳引内其兵，登城者百余人，鼓噪［鼓噪：喧哗。］
烧门。元基帅左右奋击，河西兵乃退。

初，文昭王疾病，谓暮末曰：“吾死之后，汝能保境则善矣。沮渠成都为蒙逊所亲重，汝宜归之。”至是，暮末遣使诣蒙逊，许归成都以求和。蒙逊引兵还，遣使入秦吊祭。暮末厚资送成都，遣将军王伐送之。蒙逊犹疑之，使恢武将军沮渠奇珍伏兵于扪天岭，执伐并其骑士三百人以归。既而遣尚书郎王杼送伐还秦，并遗暮末马千匹及锦罽［锦罽：泛指丝织品和毛织品。］
银缯［银缯：泛指金银财物。］
。秋七月，暮末遣记室郎中马艾如河西报聘［报聘：派使者回访。］
。

北凉河西王沮渠蒙逊利用西秦国丧的时机，攻打西秦的西平。西平太守麹承对他说：“殿下如果率先攻取乐都，那么西平一定会归殿下所有。假如我听到消息就请求投降，英明君主也会痛恨这种做法的。”沮渠蒙逊于是放过西平，去进攻乐都。西秦相国乞伏元基率领骑兵三千人救援乐都，刚进城，河西的士兵就到了，攻打乐都外城，取胜之后，切断了乐都的水源，城中的人又饿又渴，有一半以上的人死去。东羌部落首领乞提跟随乞伏元基来救援乐都，却暗中与河西人勾结，放下绳索招引河西的士兵进城，登上城头的有一百多人，他们喧哗着纵火焚烧城门。乞伏元基率领身边的侍卫奋力抵抗，河西兵才被打退。

当初，西秦文昭王乞伏炽磐病重时，对太子乞伏暮末说：“我死以后，你能保全国土就已经很好了。沮渠成都一向深受沮渠蒙逊的信任和重用，你应该把他送回去。”这时，乞伏暮末派使者到沮渠蒙逊那里，答应送还沮渠成都请求和解。沮渠蒙逊于是领兵撤退，派使者去西秦吊丧祭拜。乞伏暮末用丰厚的礼物送沮渠成都回国，派将军王伐护送他。沮渠蒙逊仍然怀疑西秦，派恢武将军沮渠奇珍在扪天岭设下埋伏，擒获王伐及其三百名骑兵回国。不久他又派尚书郎王杼送王伐返回西秦，并送给乞伏暮末战马一千匹以及各种锦缎毛毡和金银财物。秋季七月，乞伏暮末派记室郎中马艾去河西回访。

魏主还宫。八月，复如广宁观温泉。

柔然纥升盖可汗遣其子将万余骑寇魏边。魏主自广宁还，追之，不及。九月，还宫。

冬十月甲辰，魏主北巡。壬子，畋于牛川。

秦凉州牧乞伏千年，嗜酒残虐，不恤［恤：忧虑，关心。］
政事。秦王暮末遣使让之，千年惧，奔河西。暮末以叔父光禄大夫沃陵为凉州牧，镇湟河。

徐州刺史王仲德遣步骑二千伐魏济阳、陈留。

魏主还宫。

魏定州丁零鲜于台阳等二千余家叛，入西山，州郡不能讨。闰月［闰月：闰十月。］
，魏主遣镇南将军叔孙建讨之。

十一月乙未朔，日有食之。

魏主如西河校猎［校猎：围猎。］
。十二月甲申，还宫。

谢灵运，选自《中国历代人物像传》。

北魏主拓跋焘返回宫中。八月，他又前去广宁观赏温泉。

柔然汗国纥升盖可汗郁久闾大檀派他的儿子率领一万多骑兵进犯北魏边塞。北魏主从广宁返回，率兵追击，没有追上。九月，拓跋焘返回宫中。

冬季十月甲辰日，北魏主到北方巡视。壬子日，他在牛川狩猎。

西秦凉州牧乞伏千年，嗜好饮酒而性情暴虐，不关心政务。西秦王乞伏暮末派使者前去责怪，乞伏千年感到害怕，投奔河西。乞伏暮末任命他的叔父光禄大夫乞伏沃陵为凉州牧，镇守湟河。

刘宋徐州刺史王仲德派步骑兵共两千人攻打北魏的济阳、陈留。

北魏主返回宫中。

北魏定州丁零首领鲜于台阳等两千多家反叛，进入西山，州郡无法讨伐。闰十月，北魏主派镇南将军叔孙建讨伐叛军。

十一月乙未朔日，出现日食。

北魏主到西河围猎。十二月甲申日，他返回宫中。

河西王蒙逊伐秦，至磐夷，秦相国元基等将骑万五千拒之。蒙逊还攻西平，征虏将军出连辅政等将骑二千救之。

秘书监谢灵运，自以名辈［名辈：名望和资历。］
才能应参时政。上唯接以文义，每侍宴谈赏而已。王昙首、王华、殷景仁名位素出灵运下，并见任遇［任遇：信任和重用。］
，灵运意甚不平，多称疾不朝直［朝直：在朝廷值班。］
，或出郭游行［游行：外出游玩。］
，且二百里，经旬不归，既无表闻，又不请急［请急：请假。］
。上不欲伤大臣意，讽［讽：婉言劝说。］
令自解。灵运乃上表陈疾，上赐假，令还会稽。而灵运游饮自若，为法司所纠，坐免官。

是岁，师子王刹利摩诃及天竺迦毗黎王月爱，皆遣使奉表入贡，表辞皆如浮屠之言。

魏镇远将军平舒侯燕凤卒。

北凉河西王沮渠蒙逊讨伐西秦，来到磐夷，西秦相国乞伏元基等人率领骑兵一万五千人抵御他们。沮渠蒙逊回军攻打西平，西秦征虏将军出连辅政等人率领骑兵两千人前去援助。

刘宋秘书监谢灵运，自以为名望资历和才能都足以参与朝政。刘宋文帝刘义隆只器重他的文采，每次设宴只是让他陪同谈论和欣赏诗文罢了。王昙首、王华、殷景仁的名望和地位一向居于谢灵运之下，都受到信任和重用，谢灵运心中很不满意，多次称病不去朝廷值班，有时出城游玩，走出二百里，十几日也不回来，既不上表奏报，也不请假。文帝不想伤害大臣的面子，婉言劝说谢灵运自行辞官。谢灵运于是上奏表声称患病，文帝批准他休假，让他返回会稽。谢灵运还像往常一样游乐宴饮，被法司纠举，获罪被罢免官职。

这一年，师子国王刹利摩诃和天竺迦毗黎王月爱，都派使者带着奏表入朝进贡，奏表上的辞句都类似于佛经上的语言。

北魏镇远将军平舒侯燕凤去世。

六年（己巳，公元429年）

春正月，王弘上表乞解州、录，以授彭城王义康，帝优诏［优诏：褒扬的诏书。］
不许。癸丑，以义康为侍中，都督扬、南徐、兖三州诸军事，司徒，录尚书事，领南徐州刺史。弘与义康二府并置佐［佐：属吏。］
领兵，共辅朝政。弘既多疾，且欲委远大权，每事推让义康，由是义康专总内外之务。

又以抚军将军江夏王义恭为都督荆、湘等八州诸军事，荆州刺史；以侍中刘湛为南蛮校尉，行府州事。帝与义恭书，诫之曰：“天下艰难，家国事重。虽曰守成［守成：保守前人的基业。］
，实亦未易。隆替［隆替：兴衰。］
安危，在吾曹耳，岂可不感寻［感寻：感念而寻求真理。］
王业，大惧负荷！汝性褊急，志之所滞，其欲必行。意所不存，从物回改［回改：反悔。］
。此最弊事，宜念裁抑［裁抑：控制，抑制。］
。卫青［卫青：西汉名将，汉武帝外戚。］
遇士大夫以礼，与小人有恩；西门［西门：指西门豹，战国初期魏国大臣。］
、安于［董安于：春秋末期晋国大夫赵简子的家臣。］
，矫性［矫性：改正不良习气。］
齐美；关羽、张飞，任偏［任偏：固执偏激。］
同弊。行己举事，深宜鉴此！若事异今日［事异今日：对死亡的讳称。］
，嗣子幼蒙，司徒［司徒：指刘义康。］
当周公之事，汝不可不尽祗顺［祗顺：恭敬顺从。］
之理。尔时天下安危，决汝二人耳。汝一月自用钱不可过三十万，若能省此，益美。西楚［西楚：指荆州。］
府舍，略所谙究，计当不须改作，日求新异。凡讯狱多决当时，难可逆虑［逆虑：预想。］
，此实为难。至讯日，虚怀博尽，慎无以喜怒加人。能择善者而从之，美自归己。不可专意自决，以矜独断之明也！名器［名器：名号和车马服饰等器物。］
深宜慎惜，不可妄以假人。昵近爵赐，尤应裁量。吾于左右虽为少恩，如闻外论不以为非也。以贵凌物，物不服；以威加人，人不厌。此易达事耳。声乐嬉游，不宜令过。蒲［蒲：摴蒲，一种类似掷骰子的赌博游戏。］
酒渔猎，一切勿为。供用奉身，皆有节度。奇服异器，不宜兴长。又宜数引见佐史。相见不数，则彼我不亲；不亲，无因得尽人情；人情不尽，复何由知众事也！”

六年（己巳，公元429年）

春季正月，刘宋王弘上奏表请求辞去扬州刺史、录尚书事等职务，让给彭城王刘义康，刘宋文帝刘义隆下达褒奖诏书而不批准他的请求。癸丑日，朝廷任命刘义康为侍中，都督扬、南徐、兖三州诸军事，司徒，录尚书事，兼任南徐州刺史。王弘和刘义康二人的官署都设置属吏统领卫兵，共同辅佐朝政。王弘经常生病，而且想要远离权势，每件事都推给刘义康处理，从此刘义康独掌朝廷内外事务。

刘宋朝廷又任命抚军将军江夏王刘义恭为都督荆、湘等八州诸军事，荆州刺史；任命侍中刘湛为南蛮校尉，代理府州事务。文帝写信给刘义恭，告诫他说：“天下形势困难，国家事务重要。虽然说现在是保守前人的基业，实际上也不容易。国家的兴衰安危，就在于我们了，怎么可以不感念王业的艰难而寻求治国的道理，怀着惊惧而身负重任呢！你的性情急躁偏激，心里所凝积的想法，就一定要做到。心里不是太想做的，受到外物影响就会反悔。这是最大的弊端，应该想着自我控制。卫青对士大夫以礼相待，对小人施以恩惠；西门豹、董安于，因改正不良习气而一齐受到赞美；关羽、张飞，因固执偏激而有同样的缺点。为人处事，应该深刻以此为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太子年幼，司徒刘义康应当承担周公的大任，你也不能不尽到恭敬顺从的义务。到那个时候天下的安危，就取决于你们二人了。你一个月的私人开支不可以超过三十万钱，如果能比这个数目还节俭，就更好了。荆州的官舍，我大概熟悉，估计还不用改建，每天追求标新立异。大凡审讯案情要及时裁决，很难事先想到，这实在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到审讯的时候，要虚心听取各方陈述，千万不要把自己的喜怒强加于他人。能选择好的方面去做，美名就会归自己所有。不能一心想着自己裁决，来炫耀自己独断的英明！名号和车马服饰等器物应该特别谨慎和珍惜，不可以随便授予他人。对亲近的人封爵赏赐，尤其应该考虑定夺。我对于身边的人虽然少有恩惠，但是如果听说外面有人议论我，我也不认为他们说的不对。凭权势欺凌别人，别人不会顺服；凭借威望管教别人，别人不会厌恶。这是显而易见的了。歌舞女色和嬉戏游玩，不应该过分。赌博饮酒和捕鱼狩猎，一律不可以做。供自己使用的日常器物，都要有节制。奇特的服饰和珍异的器物，不应该鼓励制作。还应该多接见属吏。召见的次数少，他们和你就不亲近；不亲近，你就没有办法知道下级的情况；不知道下级的情况，又怎么会了解民间的事情呢！”

夏酒泉公隽自平凉奔魏。

丁零鲜于台阳等请降于魏，魏主赦之。

秦出连辅政等未至西平，河西王蒙逊拔西平，执太守麹承。

二月，秦王暮末立妃梁氏为皇后，子万载为太子。

三月丁巳，立子劭为太子。戊午，大赦。

辛酉，以左卫将军殷景仁为中领军。帝以章太后早亡，奉太后所生苏氏甚谨。苏氏卒，帝往临哭［临哭：帝后去世众人定时举哀。］
，欲追加封爵，使群臣议之。景仁以为古典无之，乃止。

夏国的酒泉公赫连隽从平凉投奔北魏。

丁零部落首领鲜于台阳等人请求归降北魏，北魏主拓跋焘赦免了他们。

西秦出连辅政等人还没有赶到西平，北凉河西王沮渠蒙逊已经攻占西平，生擒太守麹承。

二月，西秦王乞伏暮末立妃子梁氏为皇后，立儿子乞伏万载为太子。

三月丁巳日，刘宋文帝刘义隆立皇子刘劭为太子。戊午日，实行大赦。

辛酉日，刘宋朝廷任命左卫将军殷景仁为中领军。文帝因为章太后很早就去世，侍奉外祖母苏氏十分谨慎。苏氏去世后，文帝亲临举哀，想要追封爵位，让群臣商议这件事。殷景仁认为自古没有相关制度，这才作罢。

初，秦尚书陇西辛进从文昭王游陵霄观，弹飞鸟，误中秦王暮末之母，伤其面。及暮末即位，问母面伤之由，母以状告。暮末怒，杀进并其五族二十七人。

夏四月癸亥，以尚书左仆射王敬弘为尚书令，临川王义庆为左仆射，吏部尚书济阳江夷为右仆射。

初，魏太祖［太祖：道武帝拓跋珪的庙号。］
命尚书邓渊撰《国记》十余卷，未成而止。世祖［世祖：太武帝拓跋焘的庙号。］
更命崔浩与中书侍郎邓颖等续成之，为《国书》三十卷。颖，渊之子也。

魏主将击柔然，治兵［治兵：练兵。］
于南郊，先祭天，然后部勒行陈［行陈：排列阵势。陈，同“阵”。］
。内外群臣皆不欲行，保太后［保太后：太武帝乳母窦氏。］
固止之，独崔浩劝之。

尚书令刘絜等共推太史令张渊、徐辩使言于魏主曰：“今兹己巳，三阴［三阴：干支中己、巳都属阴，两阴相合为三阴。］
之岁，岁星［岁星：木星。］
袭月，太白［太白：金星。］
在西方，不可举兵，北伐必败。虽克，不利于上。”群臣因共赞之曰：“渊等少时尝谏苻坚南伐，坚不从而败，所言无不中，不可违也。”魏主意不快，诏浩与渊等论难于前。

当初，西秦尚书陇西人辛进跟随文昭王乞伏炽磐游览陵霄观，用弹弓射击飞鸟，却误中现在秦王乞伏暮末的母亲，打伤了她的脸。等到乞伏暮末登上王位，问母亲脸部受伤的原因，他的母亲把当时的情况告诉他。乞伏暮末很生气，杀死辛进及其五族亲属二十七人。

夏季四月癸亥日，刘宋朝廷任命尚书左仆射王敬弘为尚书令，临川王刘义庆为左仆射，吏部尚书济阳人江夷为右仆射。

当初，北魏太祖拓跋珪命令尚书邓渊撰写《国记》十几卷，还没写完就中止了。世祖拓跋焘又命令崔浩和中书侍郎邓颖等人继续写完，这就是《国书》三十卷。邓颖，邓渊的儿子。

北魏主拓跋焘将要攻打柔然汗国，在首都平城南郊练兵，先祭祀上天，然后部署排列战阵。朝廷内外的众大臣都不想打这一仗，保太后也坚决劝阻，只有崔浩赞成。

尚书令刘絜等人共同推举太史令张渊、徐辩向北魏主进言说：“今年是己巳年，是三阴之年，岁星突然靠近月亮，太白星出现在西方，不可以发兵出征，北伐一定会失败。即使取胜，也对主上不吉利。”群臣趁机一起称赞他们说：“张渊等人年少时曾经劝阻苻坚南伐，苻坚不听而导致失败，他所说的没有一件事不应验，不可以违背。”北魏主心里不高兴，诏令崔浩和张渊在他面前辩论。

浩诘渊、辩曰：“阳为德，阴为刑，故日食修德，月食修刑。夫王者用刑，小则肆诸市朝，大则陈诸原野。今出兵以讨有罪，乃所以修刑也。臣窃观天文，比年以来，月行掩昴［昴：星名，二十八宿中西方七宿之一。］
，至今犹然。其占，三年天子大破旄头［旄头：昴星的别称。］
之国。蠕蠕［蠕蠕：北魏对柔然的蔑称。］
、高车，旄头之众也。愿陛下勿疑。”渊、辩复曰：“蠕蠕，荒外无用之物，得其地不可耕而食，得其民不可臣而使，轻疾无常，难得而制。有何汲汲［汲汲：心情急迫的样子。］
，而劳士马以伐之？”浩曰：“渊、辩言天道［天道：指天文征兆。］
，犹是其职，至于人事形势，尤非其所知。此乃汉世常谈，施之于今，殊不合事宜。何则？蠕蠕本国家北边之臣，中间叛去。今诛其元恶，收其良民，令复旧役，非无用也。世人皆谓渊、辩通解数术［数术：指天文、历法、占卜的学问。］
，明决成败。臣请试问之，属者［属者：以往，近来。］
统万未亡之前，有无败征？若其不知，是无术也；知而不言，是不忠也。”时赫连昌在坐，渊等自以未尝有言，惭不能对。魏主大悦。

崔浩质问张渊、徐辩说：“阳是恩德，阴是刑杀，所以出现日食要修持德行。出现月食要实施刑罚，轻的是在集市上处决犯人，重的是在原野上征讨敌人。现在出兵征讨有罪的国家，就是为了实施刑罚。我私下里观察天象，近年以来，月亮运行遮拦昴星，到现在还是这样。这表明，三年之内天子将会大破旄头星之国。蠕蠕、高车，都是旄头星的部众。希望陛下不要犹豫。”张渊、徐辩又说：“蠕蠕，是蛮荒以外没有用处的东西，得到他们的土地不能耕种而收获粮食，得到他们的百姓也不能当作臣民而役使，而且他们行动迅疾没有规律，很难取胜并且制服。为什么如此急迫，要动员人马去讨伐他们呢？”崔浩说：“张渊、徐辩谈论天道，还算是他们的本职工作，至于说到人事的形势，尤其不是他们所了解的。这是汉朝以来平常的言论，用在今天，完全不切实际。为什么呢？蠕蠕本来是国家北方的藩臣，后来背叛离去。现在我们要诛灭其罪魁祸首，收复善良的民众，让他们能够像以前一样为我们效力，不是毫无用处的。世间的人都认为张渊、徐辩精通数术，能够预知成败。我请求试着询问他们，过去统万城没有被攻克之前，有没有溃败的征兆？如果他们不知道，就是不懂数术；如果知道却不说，就是不够忠诚。”当时夏国前国主赫连昌也在座，张渊等人因为自己确实没有说过，惭愧地无法回答。北魏主拓跋焘非常高兴。

既罢，公卿或尤［尤：埋怨。］
浩曰：“今南寇方伺国隙，而舍之北伐。若蠕蠕远遁，前无所获，后有强寇，将何以待之？”浩曰：“不然。今不先破蠕蠕，则无以待南寇。南人闻国家克统万以来，内怀恐惧，故扬声动众以卫淮北。比吾破蠕蠕，往还之间，南寇必不动也。且彼步我骑，彼能北来，我亦南往。在彼甚困，于我未劳。况南北殊俗，水陆异宜，设使国家与之河南，彼亦不能守也。何以言之？以刘裕之雄杰，吞并关中，留其爱子，辅以良将，精兵数万，犹不能守。全军覆没，号哭之声，至今未已。况义隆今日君臣非裕时之比。主上英武，士马精强，彼若果来，譬如以驹犊斗虎狼也，何惧之有！蠕蠕恃其绝远，谓国家力不能制，自宽日久。故夏则散众放畜，秋肥乃聚，背寒向温，南来寇钞。今掩其不备，必望尘骇散。牡［牡：雄性。］
马护牝［牝：雌性。］
，牝马恋驹，驱驰难制，不得水草，不过数日，必聚而困弊，可一举而灭也。暂劳永逸，时不可失，患在上无此意。今上意已决，奈何止之！”寇谦之谓浩曰：“蠕蠕果可克乎？”浩曰：“必克。但恐诸将琐琐［琐琐：犹豫不决的样子。］
，前后顾虑，不能乘胜深入，使不全举耳。”

退朝后，公卿中有人埋怨崔浩说：“现在南方的敌人正在伺机侵犯，而我们却置之不顾兴兵北伐。如果蠕蠕逃到远处，我们前方没有收获，后面有强敌逼近，将要怎么处理呢？”崔浩说：“不会这样的。现在不率先打败蠕蠕，就没有办法对付南方的敌人。南方人自从听说我们攻取统万城以来，内心一直怀有恐惧，所以扬言出兵来保卫淮水以北地区。等到我们击败蠕蠕，往返期间，南方的敌人一定不敢行动。况且他们多为步兵而我们多为骑兵，他们能到北方来，我们也可以到南方去。对于他们来说这非常困难，对于我们来说还不算劳烦。况且南方和北方的风俗不同，水陆交通状况也有很大区别，即使我们把黄河以南地区让给他们，他们也不能守住。为什么这样说呢？凭借刘宋武帝刘裕的雄才大略，吞并关中地区，留下他的爱子镇守，派良将辅佐，手握精锐部队几万人，还是不能守住。最后全军覆亡，哭号的声音，到现在也没有停止。况且刘义隆现有的君臣无法和刘裕时代相比。主上英明威武，军队兵强马壮，他们如果真的打过来，就像是马驹牛犊与虎狼争斗一样，有什么可畏惧的呢！蠕蠕仰仗与我国距离遥远，认为我国的力量不足以制服他们，松弛懈怠已经很久了。所以夏季他们就解散部众去放牧，秋季牲畜肥壮才重新聚集起来，离开寒冷的地方迁徙到温暖的地方，南下劫掠。现在我们乘其不备出兵截杀，他们看到扬起的尘土后一定会惊慌逃散的。公马守护母马，母马依恋小马，驱赶的时候难以控制，找不到水源和草场，不超过几天，他们一定会聚集起来陷入困顿，我们就可以一举消灭他们。短时间的劳苦换来永久的安逸，这样的时机不可以放弃，我担心皇上没有这种想法。现在皇上已经下定决心了，为什么还要阻止呢！”寇谦之问崔浩说：“蠕蠕真的可以一举战胜吗？”崔浩回答说：“一定会战胜。只是担心众将领犹豫不决，瞻前顾后，不能利用胜利的形势深入敌境，导致无法一举获胜罢了。”

先是，帝因魏使者还，告魏主曰：“汝趣［趣：通“促”，赶快。］
归我河南地！不然，将尽我将士之力！”魏主方议伐柔然，闻之大笑，谓公卿曰：“龟鳖小竖［小竖：蔑称，相当于小子。］
，自救不暇，夫何能为！就使能来，若不先灭蠕蠕，乃是坐待寇至，腹背受敌，非良策也。吾行决矣。”

庚寅，魏主发平城，使北平王长孙嵩、广陵公楼伏连居守。魏主自东道向黑山，使平阳王长孙翰自西道向大娥山，同会柔然之庭。

五月壬辰朔，日有食之。

王敬弘固让尚书令，表求还东。癸巳，更以敬弘为侍中、特进、左光禄大夫，听其东归。

在此之前，刘宋文帝刘义隆借北魏使者回国的机会，让使者转告北魏主拓跋焘说：“你赶快归还我国黄河以南的土地！不这样做，我就要倾尽全部将士的力量夺回来！”北魏主正在商议讨伐柔然汗国的事情，听到这个消息后大笑，对公卿们说：“像龟鳖一样的小子，他救护自己还来不及，能把我怎么样！即使他真能打来，如果我们不先灭掉蠕蠕，就是在家门口坐等敌人来攻，腹背受敌，不是良策。我决定行动了。”

庚寅日，北魏主从平城出发，派北平王长孙嵩、广陵公楼伏连留守。北魏主向东取道黑山，派平阳王长孙翰向西取道大娥山，约定在柔然汗国的王庭会师。

五月壬辰朔日，出现日食。

王敬弘坚决辞让尚书令，上奏表请求返回东方的故乡会稽。癸巳日，刘宋朝廷改任王敬弘为侍中、特进、左光禄大夫，批准他返回故乡。

丁未，魏主至漠南，舍辎重，帅轻骑兼马袭击柔然，至栗水。柔然纥升盖可汗先不设备，民畜满野，惊怖散去，莫相收摄。纥升盖烧庐舍，绝迹［绝迹：无影无踪。］
西走，莫知所之。其弟匹黎先主东部，闻有魏寇，帅众欲就其兄，遇长孙翰。翰邀击，大破之，杀其大人数百。

夏主欲复取统万，引兵东至侯尼城，不敢进而还。

河西王蒙逊伐秦，秦王暮末留相国元基守枹罕，迁保定连。

南安太守翟承伯等据罕幵谷以应河西，暮末击破之，进至治城。

西安太守莫者幼眷据汧川以叛，暮末讨之，为幼眷所败，还于定连。

蒙逊至枹罕，遣世子兴国进攻定连。六月，暮末逆击兴国于治城，擒之，追击蒙逊至谭郊。

吐谷浑王慕璝遣其弟没利延，将骑五千会蒙逊伐秦。暮末遣辅国大将军段晖等邀击，大破之。

柔然纥升盖可汗既走，部落四散，窜伏［窜伏：流窜藏匿。］
山谷，杂畜布野，无人收视。魏主循栗水西行，至菟园水，分军搜讨，东西五千里，南北三千里，俘斩甚众。高车诸部乘魏兵势，钞掠柔然。柔然种类前后降魏者三十余万落，获戎马百余万匹，畜产、车庐，弥漫山泽，亡虑［亡虑：大略，大概。］
数百万。

丁未日，北魏主拓跋焘抵达漠南，舍弃辎重，率领轻装骑兵和备用马匹袭击柔然汗国，抵达栗水。柔然汗国纥升盖可汗事先没有防备，原野上遍布放牧的民众，他们惊恐地各自逃散，无法集结在一起。纥升盖焚烧穹庐，向西逃得无影无踪，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他的弟弟郁久闾匹黎此前主管东部防务，听说有北魏军队来犯，就率领部众想要投奔他的哥哥，却遭遇北魏平阳王长孙翰。长孙翰截击，大破柔然军，斩杀他们的首领几百人。

夏主赫连定想要重新攻取统万城，领兵向东抵达侯尼城，却因为不敢进发而撤退。

北凉河西王沮渠蒙逊讨伐西秦，西秦王乞伏暮末留下相国乞伏元基镇守都城枹罕城，他则迁往定连城拒守。

西秦南安太守翟承伯等人占据罕幵谷来响应北凉河西军，乞伏暮末将他们打败，进抵治城。

西秦西安太守莫者幼眷占据汧川反叛西秦，乞伏暮末发兵讨伐他，被莫者幼眷打败，乞伏暮末返回定连。

沮渠蒙逊来到枹罕，派世子沮渠兴国进攻定连。六月，乞伏暮末在治城反击沮渠兴国，将其生擒，乘胜追击沮渠蒙逊到谭郊。

吐谷浑王慕容慕璝派他的弟弟慕容没利延，率领骑兵五千人联合沮渠蒙逊讨伐西秦。乞伏暮末派辅国大将军段晖等人截击，大败敌军。

柔然汗国纥升盖可汗逃走以后，他的部落四处逃散，流窜藏匿在山谷里，各种牲畜遍布原野，没有人收集照看。北魏主沿栗水一路向西行进，抵达菟园水，分兵搜寻讨伐，东西达五千里，南北达三千里，俘获和斩杀的敌人非常多。高车国各部利用北魏军队的获胜势头，劫掠柔然汗国。柔然汗国各支属先后投降北魏的有三十多万个部落，北魏军缴获的战马达一百多万匹，牲畜、车辆、穹庐，遍布山谷河畔，大概有几百万。

魏主循弱水西行，至涿邪山。诸将虑深入有伏兵，劝魏主留止，寇谦之以崔浩之言告魏主，魏主不从。秋七月，引兵东还，至黑山，以所获班赐将士有差。既而得降人言：“可汗先被病，闻魏兵至，不知所为，乃焚穹庐，以车自载，将数百人入南山。民畜窘聚，无人统领，相去百八十里，追兵不至，乃徐西遁，唯此得免。”后闻凉州贾胡言：“若复前行二日，则尽灭之矣。”魏主深悔之。纥升盖可汗愤悒［愤悒：愤恨抑郁。］
而卒，子吴提立，号敕连可汗。

武都孝昭王杨玄疾病，欲以国授其弟难当。难当固辞，请立玄子保宗而辅之。玄许之。玄卒，保宗立。难当妻姚氏劝难当自立，难当乃废保宗，自称都督雍凉秦三州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秦州刺史、武都王。

北魏主拓跋焘沿着弱水向西行进，抵达涿邪山。众将领考虑到深入敌境会遭遇伏兵，劝北魏主停下驻扎，寇谦之又把崔浩的话告诉北魏主，北魏主没有采纳。秋季七月，北魏主率领大军向东返回，到达黑山，把缴获的物品按照等级赏赐给将士。不久听到投降的柔然人说：“可汗此前患病，听说魏兵前来，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焚烧了穹庐，用车载着自己，率领几百人逃进南山中。民众和牲畜窘迫地聚在一起，没有人统领，距离这里仅有一百八十里，追兵没有到达那里，他们才缓缓向西逃去，得以幸免。”后来听到凉州经商的胡人说：“魏军如果再前进两天，就能完全消灭柔然汗国了。”北魏主为此非常后悔。柔然汗国纥升盖可汗郁久闾大檀愤恨抑郁而死，他的儿子郁久闾吴提继位，号称敕连可汗。

武都孝昭王杨玄身患重病，想要把王位传给他的弟弟杨难当。杨难当坚决推辞，请求立杨玄的儿子杨保宗而自己全力辅佐。杨玄同意了。杨玄去世，杨保宗继位。杨难当的妻子姚氏劝说杨难当自立为王，于是杨难当废黜杨保宗，自称都督雍、凉、秦三州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秦州刺史，武都王。

河西王蒙逊遣使送谷三十万斛以赎世子兴国于秦，秦王暮末不许。蒙逊乃立兴国母弟菩提为世子。暮末以兴国为散骑常侍，以其妹平昌公主妻之。

八月，魏主至漠南，闻高车东部屯巳尼陂［巳尼陂：今贝加尔湖。］
，人畜甚众，去魏军千余里，遣左仆射安原等将万骑击之。高车诸部迎降者数十万落，获马牛羊百余万。

冬十月，魏主还平城。徙柔然、高车降附之民于漠南，东至濡源，西暨五原阴山，三千里中，使之耕牧而收其贡赋。命长孙翰、刘絜、安原及侍中代人古弼同镇抚［镇抚：安抚。］
之。自是魏之民间马、牛、羊及毡、皮为之价贱。

北凉河西王沮渠蒙逊派使者到西秦送三十万斛粮食请求赎回世子沮渠兴国，西秦王乞伏暮末不答应。沮渠蒙逊于是立沮渠兴国的同母弟沮渠菩提为世子。乞伏暮末任命沮渠兴国为散骑常侍，把自己的妹妹平昌公主嫁给他。

八月，北魏主到达漠南，听说高车东边的部落屯驻在巳尼陂，人口繁盛牲畜众多，距离北魏军一千多里，就派左仆射安原等人率领一万名骑兵进攻高车。高车投降北魏的有几十万个部落，北魏军缴获的牛羊有一百多万头。

冬季十月，北魏主返回平城。他把柔然、高车投降归附的民众迁徙到漠南，在东到濡源，西到五原阴山，共三千多里的地域，命令他们耕种放牧并且向他们征收赋税。北魏主命令长孙翰、刘絜、安原以及待中代郡人古弼共同安抚他们。从此北魏民间马、牛、羊和毛毡、皮革的价钱因此而下降。

魏主加崔浩侍中、特进、抚军大将军，以赏其谋画之功。浩善占天文，常置铜铤［铜铤：未经冶炼的铜块。］
于酢［酢：醋。］
器中，夜有所见，即以铤画纸作字以记其异。魏主每如浩家，问以灾异，或仓猝不及束带，奉进疏食，不暇精美。魏主必为之举箸，或立尝而还。魏主尝引浩出入卧内，从容谓浩曰：“卿才智渊博，事朕祖考，著忠三世，故朕引卿以自近。卿宜尽忠规谏，勿有所隐。朕虽或时忿恚［忿恚：愤怒。］
，不从卿言，然终久深思卿言也。”尝指浩以示新降高车渠帅曰：“汝曹视此人尪纤［尪纤：瘦小。］
懦弱，不能弯弓持矛，然其胸中所怀，乃过于兵甲。朕虽有征伐之志，而不能自决，前后有功，皆此人所教也。”又敕尚书曰：“凡军国大计，汝曹所不能决者，皆当咨浩，然后施行。”

北魏主拓跋焘加授崔浩侍中、特进、抚军大将军的头衔，来奖赏他出谋划策的功劳。崔浩善于根据天象占卜吉凶，经常把生铜块放在盛醋的容器中，夜里观天象有所发现，立即用生铜块写字记录异象。北魏主每次到崔浩家，询问灾变怪异的情况，有时崔浩匆忙出迎来不及系腰带，献上的饮食也很简单，来不及精心烹制。北魏主一定会拿起筷子吃一些，有时站着尝一口就回宫了。北魏主曾经把崔浩领到他的寝殿，从容地对崔浩说：“您的才学和智慧渊博，事奉过我的祖父和父亲，在三代朝中彰显忠心，所以我一向把您视为亲信近臣。您应该竭尽忠心直言劝谏，不要有所隐瞒。我即使有时愤怒，不听从您的话，然而终究还是会深思您的话。”他还曾经指着崔浩介绍给刚投降的高车部落的首领们说：“你们看这个人瘦小软弱，不能拉强弓持长矛，然而他胸中所怀藏的智谋，远胜于兵甲。我虽然有征伐的志向，但是不能自己决断，前后建立的功绩，都是这个人的教导。”他又敕令尚书说：“凡是军国大事，你们所不能决断的，都应该咨询崔浩，然后再实施。”

秦王暮末之弟轲殊罗烝［烝：与父兄的妻妾淫乱。］
于文昭王左夫人秃发氏，暮末知而禁之。轲殊罗惧，与叔父什寅谋杀暮末，奉沮渠兴国以奔河西。使秃发氏盗门钥，钥误，门者以告暮末。暮末悉收其党杀之，而赦轲殊罗。执什寅，鞭之，什寅曰：“我负汝死，不负汝鞭！”暮末怒，刳其腹，投尸于河。

夏主少凶暴无赖［无赖：刁滑蛮横。］
，不为世祖［世祖：夏武烈帝赫连勃勃的庙号。］
所知。是月，畋于阴槃，登苛蓝山，望统万城泣曰：“先帝若以朕承大业者，岂有今日之事乎！”

十一月己丑朔，日有食之，不尽如钩，星昼见，至晡［晡：下午吃饭时。也作“餔”。］
方没，河北地暗。

魏主西巡，至柞山。

十二月，河西王蒙逊、吐谷浑王慕璝皆遣使入贡。

是岁，魏内都大官中山文懿公李先、青冀二州刺史安同皆卒。先年九十五。

秦地震，野草皆自反。

西秦王乞伏暮末的弟弟乞伏轲殊罗与他的父亲文昭王的左夫人秃发氏淫乱，乞伏暮末知道后将他制止。乞伏轲殊罗感到害怕，和叔父乞伏什寅密谋杀死乞伏暮末，然后带着乞伏暮末的次子沮渠兴国投奔北凉。乞伏轲殊罗让秃发氏偷取宫门的钥匙，却偷错了钥匙，守门人把情况报告给乞伏暮末。乞伏暮末把乞伏轲殊罗的党羽全部逮捕杀死，只赦免了乞伏轲殊罗。乞伏暮末又逮捕了乞伏什寅，鞭打他，乞伏什寅说：“我辜负你该死，却不该挨你的鞭子！”乞伏暮末很生气，剖开他的肚子，把他的尸体扔进河里。

夏主赫连定年少的时候就凶残蛮横，不被世祖赫连勃勃所赏识。这个月，夏主在阴槃狩猎，登上苛蓝山，望着统万城流着眼泪说：“先帝如果早让我继承大业，怎么会有今天的事呢！”

十一月己丑朔日，出现日食，没有全食而露出像钩一样的光亮，白天出现星辰，直到下午才完全没有光亮，黄河以北地区一片黑暗。

北魏主向西巡视，抵达柞山。

十二月，北凉河西王沮渠蒙逊、吐谷浑可汗慕容慕璝都派使者向朝廷进贡。

这一年，北魏内都大官中山文懿公李先、兼任青州和冀州刺史安同都去世了。李先享年九十五岁。

西秦发生地震，野草都颠倒过来根部向上。

七年（庚午，公元430年）

春正月癸巳，以吐谷浑王慕璝为征西将军、沙州刺史、陇西公。

庚子，魏主还宫。壬寅，大赦。癸卯，复如广宁，临温泉。

二月丁卯，魏阳平威王长孙翰卒。

戊辰，魏主还宫。

帝自践位以来，有恢复河南之志。三月戊子，诏简［简：选拔。］
甲卒五万给右将军到彦之，统安北将军王仲德、兖州刺史竺灵秀舟师［舟师：水军。］
入河，又使骁骑将军段宏将精骑八千直指虎牢，豫州刺史刘德武将兵一万继进，后将军长沙王义欣将兵三万监征讨诸军事。义欣，道怜之子也。

先遣殿中将军田奇使于魏，告魏主曰：“河南旧是宋土，中为彼所侵，今当修复旧境，不关河北。”魏主大怒曰：“我生发未燥，已闻河南是我地。此岂可得！必若进军，今当权［权：暂且。］
敛戍相避，须冬寒地净，河冰坚合，自更取之。”

七年（庚午，公元430年）

春季正月癸巳日，刘宋朝廷授予吐谷浑可汗慕容慕璝征西将军、沙州刺史、陇西公等头衔。

庚子日，北魏主拓跋焘返回宫中。壬寅日，实行大赦。癸卯日，他又来到广宁，观赏温泉。

二月丁卯日，北魏阳平威王长孙翰去世。

戊辰日，北魏主返回宫中。

刘宋文帝刘义隆自从登上皇位以来，就具有收复黄河以南失地的志向。三月戊子日，文帝诏令选拔披甲精兵五万人调拨给右将军到彦之，派到彦之统领安北将军王仲德、兖州刺史竺灵秀率水军进入黄河，又派骁骑将军段宏率精锐骑兵八千人直奔虎牢，豫州刺史刘德武率兵一万人随后进发，后将军长沙王刘义欣率兵三万人监征讨诸军事。刘义欣，刘道怜的儿子。

文帝先派殿中将军田奇出使北魏，通告北魏主说：“黄河以南原本是宋国的领土，中途却被他人侵占，现在我们要恢复以前的疆界，与黄河以北的土地毫无关系。”北魏主非常生气地说：“我生下来头发还没干，就已经听说黄河以南是我国的领土。这里怎么会是你们能够得到的呢！你们如果一定要出兵，现在我们会暂且撤军躲避，等到冬季天寒地净，黄河冻结坚冰，我们自然会重新夺回来。”

甲午，以前南广平太守尹冲为司州刺史。长沙王义欣出镇彭城，为众军声援。以游击将军胡藩戍广陵，行府州事。

壬寅，魏封赫连昌为秦王。

魏有新徙敕勒千余家，苦于将吏侵渔［侵渔：侵夺。］
，出怨言，期以草生马肥，亡归漠北。尚书令刘絜、左仆射安原奏请及河冰未解，徙之河西。向春冰解，使不得北遁。魏主曰：“此曹习俗，放散日久，譬如囿［囿：关动物的园子。］
中之鹿，急则奔突，缓之自定。吾区处［区处：处理。］
自有道，不烦徙也。”絜等固请不已，乃听分徙三万余落于河西，西至白盐池。敕勒皆惊骇，曰：“圈我于河西，欲杀我也！”谋西奔凉州。刘絜屯五原河北，安原屯悦拔城以备之。癸卯，敕勒数千骑叛，北走，絜追讨之，走者无食，相枕而死。

甲午日，刘宋朝廷任命前南广平太守尹冲为司州刺史。长沙王刘义欣出兵镇守彭城，为各路大军声援。朝廷又命令游击将军胡藩戍守广陵，代理州、府事务。

壬寅日，北魏主拓跋焘封被俘的前夏王赫连昌为秦王。

北魏境内有刚迁徙来的敕勒人一千多家，深受将官侵夺的困扰，怨声载道，约定等到野草繁茂马匹肥壮时，逃回漠北。尚书令刘絜、左仆射安原上奏请求在黄河冰面尚未融化的时候，把他们迁徙到河西。等到春天黄河冰面解冻，让他们无法向北逃走。北魏主说：“他们的习俗，长期分散，就像关在园子里的鹿，逼得太急就会乱闯乱跳，缓和一些就会安定下来了。我处理这件事自有办法，不用劳烦迁徙了。”刘絜坚决请求而不被采纳，北魏主竟然调发三万多部落到河西，向西行进到白盐池。敕勒人都感到惊骇，说：“朝廷把我们圈到河西，是要杀掉我们！”于是他们又策划乘机向西逃奔凉州。刘絜当时驻扎在五原黄河以北，安原则驻扎在悦拔城严密防备。癸卯日，敕勒有几千人骑马反叛，向北逃去，刘絜指挥军队紧追不舍，逃走的移民因为无食无水，互相挤压着死在一起。

魏南边诸将表称：“宋人大严，将入寇。请兵三万，先其未发，逆击之，足以挫其锐气，使不敢深入。”因请悉诛河北流民在境上者，以绝其乡导。魏主使公卿议之，皆以为当然。崔浩曰：“不可。南方下湿［下湿：低洼潮湿。］
，入夏之后，水潦［水潦：雨水。］
方降，草木蒙密，地气郁蒸，易生疾疠，不可行师。且彼既严备，则城守必固。留屯久攻，则粮运不继。分军四掠，则众力单寡，无以应敌。以今击之，未见其利。彼若果能北来，宜待其劳倦，秋凉马肥，因敌取食，徐往击之，此万全之计也。朝廷群臣及西北守将，从陛下征伐，西平赫连，北破蠕蠕［蠕蠕：柔然汗国的别称。］
，多获美女、珍宝，牛马成群。南边诸将闻而慕之，亦欲南钞以取资财，皆营私计，为国生事，不可从也。”魏主乃止。

北魏南方边境众将领上奏表说：“宋人正在大肆整饬军备，将要进犯。我们请求增派援兵三万人，在他们没有发动进攻时率先行动，迎击敌人，足以挫败他们的锐气，使他们不敢深入国境。”他们顺便请求把黄河以北的流民全部诛杀，来断绝刘宋军的向导。北魏主拓跋焘命令公卿商议这件事，群臣都认为应当这样做。崔浩说：“不可以。南方低洼潮湿，进入夏季以后，雨水增多，草木茂密，地气闷热，容易生病，不能进军。况且他们已经加强戒备，那么城防一定坚固。我军驻守城下长期围攻，后方粮草就会供应不上。兵分几路四处劫掠，就会使本来集中的力量分散削弱，没有办法对付敌人。在这个季节出兵攻打他们，看不出有什么好处。他们如果真的敢来，我们应该以逸待劳，等到秋天气候凉爽战马肥壮的时候，夺取敌人的粮食，慢慢地进行反攻，这才是万全之计。朝中群臣和西北边防守将，跟随陛下出征作战，向西平定赫连氏，向北大破柔然汗国，得到大批美女、珍宝，缴获成群的牛马。南方边防守将听说后很羡慕，也想南下劫掠夺取财物，他们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却为国家制造事端，不可以听从他们。”北魏主于是终止讨论。

诸将复表：“南寇已至，所部兵少，乞简幽州以南劲兵助己戍守，乃就漳水造船严备以拒之。”公卿皆以为宜如所请，并署司马楚之、鲁轨、韩延之等为将帅，使招诱南人。浩曰：“非长策［长策：良策，上策。］
也。楚之等皆彼所畏忌，今闻国家悉发幽州以南精兵，大造舟舰，随以轻骑，谓国家欲存立司马氏，诛除刘宗，必举国震骇，惧于灭亡，当悉发精锐，并心竭力，以死争之，则我南边诸将无以御之。今公卿欲以威力却敌，乃所以速之也。张虚声而召实害，此之谓矣。故楚之之徒，往则彼来，止则彼息，其势然也。且楚之等皆纤利小才，止能招合轻薄无赖而不能成大功，徒使国家兵连祸结而已。昔鲁轨说姚兴以取荆州，至则败散，为蛮人掠卖为奴，终于祸及姚泓，此已然［已然：指既成的事实。］
之效也。”魏主未以为然。浩乃复陈天时，以为南方举兵必不利，曰：“今兹害气在扬州，一也；庚午［庚午：这一年是庚午年。］
自刑，先发者伤，二也；日食昼晦，宿值斗、牛，三也；荧惑［荧惑：火星。］
伏于翼、轸，主乱及丧，四也；太白未出，进兵者败，五也。夫兴国之君，先修人事，次尽地利，后观天时，故万举万全。今刘义隆新造之国，人事未洽；灾变屡见，天时不协；舟行水涸，地利不尽。三者无一可，而义隆行之，必败无疑。”魏主不能违众言，乃诏冀、定、相三州造船三千艘，简幽州以南戍兵集河上以备之。

北魏南方边境众守将又上奏表：“南方的敌人已经打过来，我们统领的士兵太少，请求挑选幽州以南的精锐士兵帮助我们戍守，再沿着漳水制造战船严密戒备来抵御敌人。”公卿都认为应该批准他们的请求，并且任命司马楚之、鲁轨、韩延之等人为将帅，让他们引诱刘宋百姓归顺。崔浩说：“这不是好计策。司马楚之等人都是对方所畏惧和忌惮的人，现在对方听说我国调发幽州以南的精锐士兵，大规模制造战舰，有大批轻装骑兵紧随其后，认为我国想要恢复司马氏的政权，消灭刘氏宗族，他们一定会举国震惊，害怕被消灭，就会调发全国的精锐部队，齐心竭力，拼死抵抗，那么我国南方边境的守将就会无法抵御敌人。现在公卿想要凭借威慑力使敌人退却，这样只能加速他们的攻势。虚张声势却招来实际的祸害，说的就是这种情况了。所以司马楚之这些人，打过去就会把敌人招引来，停止进攻就会让敌人偃旗息鼓，这是必然的。况且司马楚之等人都是贪图小利的人，只能招集一些见识浅薄的无用之人而不能建立大功勋，白白使国家兵连祸结罢了。当年鲁轨劝说姚兴派他攻取荆州，刚进入敌境军队就瓦解了，士兵被蛮人活捉卖为奴隶，最终殃及姚泓，这是既成事实可以证明的。”北魏主拓跋焘不这样认为。崔浩于是又分析天象，认为向南方发兵一定不会有好处，说：“今年的邪气在扬州，这是第一点；庚午相克，率先发兵的会有损伤，这是第二点；发生日食白天昏暗，太阳停留在斗、牛二宿，这是第三点；荧惑星隐藏在翼、轸二宿，预示混乱和丧亡，这是第四点；太白星没有出现，进兵的一方会失败，这是第五点。振兴国家的君主，要先修治人事，然后充分利用地利，最后顺应天时，所以做什么事都能成功。现在刘义隆统治刚建立的国家，人事还没有处理融洽；灾害和怪异时有发生，这是天时不协调；行船的水道干涸，这是地利不充分。三者之中没有一项对他们有利，可是刘义隆却举兵进犯，毫无疑问一定会失败。”北魏主不能违背众人的意见，于是下诏在冀、定、相三州制造战船三千艘，挑选幽州以南的驻军在黄河边集结来等候调遣。

秦乞伏什寅母弟前将军白养、镇卫将军去列，以什寅之死，有怨言，秦王暮末皆杀之。

夏四月甲子，魏主如去中。

敕勒万余落复叛走，魏主使尚书封铁追讨，灭之。

六月己卯，以氐王杨难当为冠军将军、秦州刺史、武都王。

魏主使平南大将军丹杨王大毗屯河上，以司马楚之为安南大将军，封琅邪王，屯颍川以备宋。

吐谷浑王慕璝将其众万八千袭秦定连，秦辅国大将军段晖等击走之。

到彦之自淮入泗，水渗［水渗：水枯竭。］
，日行才十里，自四月至秋七月，始至须昌。乃溯河西上。

西秦乞伏什寅的同母弟前将军乞伏白养、镇卫将军乞伏去列，因为乞伏什寅的死，口出怨言，被乞伏暮末全部杀死。

夏季四月甲子日，北魏主拓跋焘前往云中。

北魏虏获的敕勒部落一万多个居住点再次反叛逃走，北魏主派尚书封铁追击讨伐，把他们全部消灭。

六月己卯日，刘宋朝廷授予氐王杨难当冠军将军、秦州刺史、武都王的头衔。

北魏主派汗国可汗南大将军丹杨王拓跋大毗屯驻在黄河边，任命司马楚之为安南大将军，封琅邪王，屯驻在颍川来防备宋军。

吐谷浑汗国可汗慕容慕璝率领他的部众一万八千人袭击西秦的定连，西秦辅国大将军段晖等人击退吐谷浑军。

到彦之的军队从淮水进入泗水，河水枯竭，每天行军仅十里，从四月到秋季七月，才抵达须昌。于是大军进入黄河逆流而上。

魏主以河南四镇兵少，命诸军悉收众北渡。戊子，魏碻磝戍兵弃城去。戊戌，滑台戍兵亦去。庚子，魏主以大鸿胪阳平公杜超为都督冀定相三州诸军事、太宰，进爵阳平王，镇邺，为诸军节度。超，密太后［密太后：太武帝生母杜氏。］
之兄也。庚戌，魏洛阳、虎牢戍兵皆弃城去。

到彦之留朱修之守滑台，尹冲守虎牢，建武将军杜骥守金墉。骥，预之玄孙也。诸军进屯灵昌津，列守南岸，至于潼关。于是司、兖既平，诸军皆喜，王仲德独有忧色，曰：“诸贤不谙北土情伪，必堕其计。胡虏虽仁义不足，而凶狡有余，今敛戍北归，必并力完聚。若河冰既合，将复南来，岂可不以为忧乎！”

北魏主拓跋焘认为黄河以南四个军镇的士兵太少，命令各路军队全部集结渡河北上。戊子日，北魏碻磝的守军弃城离去。戊戌日，滑台的守军也离去了。庚子日，北魏主任命大鸿胪阳平公杜超为都督定、相、冀三州诸军事，太宰，晋升爵位为阳平王，镇守邺县，负责调度指挥各路军队。杜超，密太后的哥哥。庚戌日，北魏洛阳、虎牢的守军都弃城离去。

到彦之留下朱修之镇守滑台，尹冲镇守虎牢，建武将军杜骥镇守金墉。杜骥，杜预的玄孙。各路大军进驻灵昌津，沿黄河南岸列阵防守，一直到潼关。于是司州、兖州已经平定，各路军队都很高兴，只有王仲德面带忧愁的神色，说：“各位不了解北方的真实情况，一定会中敌人的计谋。胡人虽然仁义道德不足，但是凶险狡诈有余，现在他们集中返回北方戍守，一定正在合力集结。如果黄河冰面完全封冻，他们就要再次南下，怎么能不让人担忧呢！”

甲寅，林邑王范阳迈遣使入贡，自陈与交州不睦，乞蒙恕宥。

八月，魏主遣冠军将军安颉督护诸军，击到彦之。丙寅，彦之遣裨将吴兴姚耸夫渡河攻冶坂，与颉战。耸夫兵败，死者甚众。戊寅，魏主遣征西大将军长孙道生会丹杨王大毗屯河上以御彦之。

燕太祖［燕太祖：北燕文成帝冯跋。］
寝疾，召中书监申秀、侍中阳哲于内殿，属以后事。九月，病甚，辇而临轩［临轩：皇帝亲临前殿。］
，命太子翼摄国事，勒兵听政，以备非常。

宋夫人欲立其子受居，恶翼听政，谓翼曰：“上疾将瘳［瘳：病愈。］
，奈何遽欲代父临天下乎！”翼性仁弱，遂还东宫，日三往省疾。宋夫人矫诏［矫诏：假传圣旨。］
绝内外，遣阍寺［阍寺：宦官。］
传问而已。翼及诸子、大臣并不得见，唯中给事胡福独得出入，专掌禁卫。

甲寅日，林邑王范阳迈派使者入刘宋进贡，陈述他们和交州关系不和睦的情况，请求饶恕。

八月，北魏主拓跋焘派冠军将军安颉统领各路军队，进攻到彦之。丙寅日，到彦之派副将吴兴人姚耸夫渡黄河北上攻打冶坂，和安颉交战。姚耸夫战败，死的士卒很多。戊寅日，北魏主派征西大将军长孙道生会合丹杨王拓跋大毗屯驻黄河边来防御到彦之。

北燕太祖冯跋病重，召见中书监申秀、侍中阳哲来到寝殿，把后事托付给他们。九月，北燕主病情加重，乘辇车到前殿，命令太子冯冀主持国事，统领军队处理朝政，防止意外发生。

冯跋的妃子宋夫人想要立自己的儿子冯受居，厌恶冯翼主持朝政，对冯翼说：“皇上的病就要痊愈了，为什么急于代替父亲君临天下呢！”冯翼本性仁厚文弱，于是回到东宫，每天三次去探望父亲。宋夫人趁机假传圣旨禁止朝廷内外官员进宫，只派宦官传达而已。冯翼和北燕主其他几个儿子、朝中大臣都不能进宫，只有中给事胡福可以自由出入，专门负责宫中宿卫。

福虑宋夫人遂成其谋，乃言于司徒、录尚书事、中山公弘。弘与壮士数十人被甲入禁中，宿卫皆不战而散。宋夫人命闭东閤［閤：宫中的小门。］
，弘家僮库斗头劲捷有勇力，逾閤而入，至于皇堂，射杀女御一人。太祖惊惧而殂。弘遂即天王位，遣人巡城告曰：“天降凶祸，大行［大行：刚去世而未加谥号的皇帝。］
崩背［崩背：指帝王之死。］
，太子不侍疾，群公不奔丧，疑有逆谋，社稷将危。吾备介弟［介弟：令弟，对他人弟弟的敬称。］
之亲，遂摄大位［摄大位：代理君位。］
以宁国家，百官扣门入者，进陛［陛：官阶，品第。］
二等。”

太子翼帅东宫兵出战而败，兵皆溃去，弘遣使赐翼死。太祖有子百余人，弘皆杀之。谥太祖曰文成皇帝，葬长谷陵。

己丑，夏主遣其弟谓以代伐魏鄜城。魏平西将军始平公隗归等击之，杀万余人，谓以代遁去。夏主自将数万人邀击隗归于鄜城东，留其弟上谷公社干、广阳公度洛孤守平凉，遣使来求和，约合兵灭魏，遥分河北：自恒山以东属宋，以西属夏。

胡福担心北燕太祖的妃子宋夫人的阴谋最终得逞，于是把她的阴谋告诉给司徒、录尚书事、中山公冯弘。冯弘率领精壮武士几十人身披铠甲进入宫中，值宿的侍卫没有抵抗就逃散了。宋夫人命令关闭东门，冯弘的家奴库斗头敏捷有勇力，翻墙跳过宫门进入，来到大堂，射死一个宫女。北燕太祖冯跋惊慌害怕而死。冯弘于是登上天王之位，派人到城里巡行告谕说：“上天降下大祸，皇帝驾崩，太子不在病榻前侍候，群臣也不赶来奔丧，怀疑有人谋反叛逆，国家面临危险。我凭借皇帝之弟的亲近关系，代理君位来安定国家，百官入宫朝见的人，晋级二等。”

太子冯翼率领东宫的卫兵出宫交战却失败了，士兵都溃散离去，冯弘派使者逼迫冯翼自尽。北燕太祖有一百多个儿子，冯弘把他们全部杀死。冯弘追谥北燕太祖为文成皇帝，安葬在长谷陵。

己丑日，夏主赫连定派他的弟弟赫连谓以代攻打北魏的鄜城。北魏平西将军始平公拓跋隗归等人反击，杀死敌军一万多人，赫连谓以代逃走。夏主亲自率领几万人在鄜城以东截击拓跋隗归，留下他的弟弟上谷公赫连社干、广阳公赫连度洛孤镇守平凉，派使者到朝廷请求和解，约定联合起来消灭北魏，预先瓜分黄河以北地区：自恒山以东属于刘宋，恒山以西属于夏国。

魏主闻之，治兵，将伐夏，群臣咸曰：“刘义隆兵犹在河中，舍之西行，前寇未必可克，而义隆乘虚济河，则失山东［山东：指太行山、恒山以东地区。］
矣。”魏主以问崔浩，对曰：“义隆与赫连定遥相招引，以虚声唱和，共窥大国。义隆望定进，定待义隆前，皆莫敢先入。譬如连鸡，不得俱飞，无能为害也。臣始谓义隆军来，当屯止河中，两道北上，东道向冀州，西道冲邺，如此，则陛下当自讨之，不得徐行。今则不然，东西列兵径二千里，一处不过数千，形分势弱。以此观之，佇儿［佇儿：懦夫。］
情见，此不过欲固河自守，无北渡意也。赫连定残根易摧，拟［拟：比画。］
之必仆。克定之后，东出潼关，席卷而前，则威震南极，江、淮以北无立草矣。圣策独发，非愚近［愚近：愚昧和浅陋的人。］
所及，愿陛下勿疑。”

甲辰，魏主如统万，遂袭平凉，以卫兵将军王斤镇蒲阪。斤，建之子也。

北魏主拓跋焘听说后，调动军队，将要攻打夏国，群臣都说：“刘义隆的军队还在黄河流域活动，我们舍弃他们向西行军，前方的敌人不一定能打败，而后方的刘义隆趁机渡过黄河，我们就要失去太行山、恒山以东的土地了。”北魏主据此询问崔浩，崔浩回答说：“刘义隆与赫连定遥相勾结，以此虚张声势而一唱一和，共同窥伺大国。刘义隆希望赫连定进攻，赫连定等待刘义隆出击，他们都不敢率先深入国境。他们就像被捆在一起的两只鸡，不能同时飞，也不会有危害。我最初认为刘义隆的军队前来，将会屯驻黄河中游，分兵两路北上，东路军直指冀州，西路军攻击邺城，像这样，陛下就应当亲自讨伐他们，不能怠慢。现在却不是这样，敌人从东向西排列阵势长达两千里，每个地方不超过几千人，阵型分散而力量薄弱。如此看来，他们懦弱的情势已经显现，这不过是想要坚守黄河防线，没有渡河北上的意思。赫连定就像枯烂的树根一样容易摧毁，比画一下就能使其仆倒。打败他以后，向东从潼关出发，席卷向前，声威就会震慑南方最远的地方，长江、淮水以北将没有他们的立足之地了。圣明的决策要独自发出，不是愚昧和浅陋的人所能比的，希望陛下不要犹豫。”

甲辰日，北魏主来到统万城，于是攻打平凉，命令卫兵将军王斤镇守蒲阪。王斤，王建的儿子。

秦自正月不雨，至于九月，民流叛者甚众。

冬十月，以竟陵王义宣为南徐州刺史，独戍石头。

戊午，立钱署，铸四铢钱。

到彦之、王仲德沿河置守，还保东平。

乙亥，魏安颉自委粟津济河，攻金墉。金墉不治既久，又无粮食，杜骥欲弃城走，恐获罪。初，高祖［高祖：宋武帝刘裕的庙号。］
灭秦，迁其钟虡［钟虡：悬挂在木架上的钟磬。］
于江南，有大钟没于洛水，帝使姚耸夫将千五百人往取之。骥绐［绐：欺骗。］
之曰：“金墉城已修完，粮食亦足，所乏者人耳。今虏骑南渡，当相与并力御之。大功既立，牵钟未晚。”耸夫从之。既至，见城不可守，乃引去。骥遂南遁。丙子，安颉拔洛阳，杀将士五千余人。杜骥归，言于帝曰：“本欲以死固守，姚耸夫及城遽走，人情沮败，不可复禁。”上大怒，诛耸夫于寿阳。耸夫勇健，诸偏裨莫及也。

西秦从正月以后就没有下雨，直到九月，民众流亡反叛的有很多。

冬季十月，刘宋朝廷任命竟陵王刘义宣为南徐州刺史，独自驻守石头城。

戊午日，刘宋朝廷设立钱署，铸造四铢钱。

刘宋右将军到彦之、安北将军王仲德沿黄河设防，退守东平。

乙亥日，北魏安颉从委粟津渡过黄河，攻打金墉。金墉很久没有得到修缮了，加上城中缺少粮食，刘宋守将杜骥想要弃城逃走，害怕因此获罪。当初，高祖刘裕消灭后秦，把后秦的钟磬运回江南，中途有大钟沉没在洛水中，文帝刘义隆派姚耸夫率领一千五百人前去打捞。杜骥欺骗姚耸夫说：“金墉城已修好，粮食也充足，所缺少的只是人员罢了。现在敌人的骑兵大举南渡，我们应当合力抵御敌人。大功告成以后，再去打捞大钟也不迟。”姚耸夫同意了。到了金墉，姚耸夫看到城池不能防守，于是率军离去。杜骥于是向南逃走。丙子日，安颉攻取洛阳，杀死将士五千余人。杜骥返回，对文帝说：“我本来想要拼死固守，姚耸夫刚进城就想赶快离开，导致人心涣散情绪低落，不能再次拯救。”文帝非常生气，把姚耸夫在寿阳斩首。姚耸夫勇猛强健，众副将都赶不上他。

魏河北诸军会于七女津。到彦之恐其南渡，遣裨将王蟠龙溯流夺其船，杜超等击斩之。安颉与龙骧将军陆侯［陆侯：当作“陆俟”。］
进攻虎牢，辛巳，拔之。尹冲及荥阳太守清河崔模降魏。

秦王暮末为河西所逼，遣其臣王恺、乌讷阗请迎于魏。魏人许以平凉、安定封之。暮末乃焚城邑，毁宝器，帅户万五千，东如上邽。至高田谷，给事黄门侍郎郭恒谋劫诅渠兴国以叛，事觉，暮末杀之。夏主闻暮末将至，发兵拒之。暮末留保南安，其故地皆入于吐谷浑。

十一月乙酉，魏主至平凉，夏上谷公社干等婴［婴：通“撄”，环绕。］
城固守。魏主使赫连昌招之，不下，乃使安西将军古弼等将兵趣安定。夏主自鄜城还安定，将步骑二万北救平凉，与弼遇。弼伪退以诱之。夏主追之，魏主使高车驰击之，夏兵大败，斩首数千级。夏主还走，登鹑觚原，为方陈以自固，魏兵就围之。

北魏黄河以北的各路军队在七女津集结。刘宋右将军到彦之担心敌人渡河南下，就派副将王蟠龙逆流而上夺取敌人的船只，北魏阳平王杜超等人将他斩杀。北魏冠军将军安颉和龙骧将军陆俟进攻虎牢，辛巳日，将其攻占。刘宋守将司州刺史尹冲和荥阳太守清河人崔模投降北魏。

西秦王乞伏暮末深受北凉军的威胁，派他的大臣王恺、乌讷阗到北魏请求派兵接应。北魏许诺把平凉、安定封给乞伏暮末。乞伏暮末于是焚烧城邑，销毁宝物，率领部众一万五千户，向东来到上邽。来到高田谷时，给事黄门侍郎郭恒等人密谋劫持沮渠兴国反叛西秦，事情败露，乞伏暮末将他们杀死。夏主赫连定听说乞伏暮末将要来攻，发兵抵御。乞伏暮末驻守南安，他原来的领土都被吐谷浑汗国占领。

十一月乙酉日，北魏主拓跋焘来到平凉，夏国上谷公赫连社干等人绕城坚守。北魏主命令赫连昌招降他们，没有成功，就派安西将军古弼等人率兵直奔安定。夏主从鄜城返回安定，率领步骑兵两万人北上援救平凉，和古弼相遇。古弼假装撤退来引诱敌人追赶。夏主追击古弼，北魏主派高车部落驰马出击，夏军大败，有几千人被斩首。夏主逃回，登上鹑觚原，排列方阵以自保，北魏军队赶来将其包围。

壬辰，加征南大将军檀道济都督征讨诸军事，帅众伐魏。

甲午，魏寿光侯叔孙建、汝阴公长孙道生济河而南。

到彦之闻洛阳、虎牢不守，诸军相继奔败，欲引兵还。殿中将军垣护之以书谏之，以为宜使竺灵秀助朱脩之守滑台，自帅大军进拟［进拟：准备进军某处。］
河北，且曰：“昔人有连年攻战，失众乏粮，犹张胆［张胆：大胆，形容无所畏惧。］
争前，莫肯轻退。况今青州丰穰，济漕流通，士马饱逸，威力无损。若空弃滑台，坐丧成业，岂朝廷受任之旨邪！”彦之不从。护之，苗之子也。

彦之欲焚舟步走，王仲德曰：“洛阳既陷，虎牢不守，自然之势也。今虏去我犹千里，滑台尚有强兵，若遽舍舟南走，士卒必散。当引舟入济，至马耳谷口，更详所宜。”彦之先有目疾，至是大动，且将士疾疫，乃引兵自清入济。南至历城，焚舟弃甲，步趋彭城。竺灵秀弃须昌，南奔湖陆，青、兖大扰。长沙王义欣在彭城，将佐恐魏兵大至，劝义欣委镇还都。义欣不从。

壬辰日，刘宋朝廷加授征南大将军檀道济都督征讨诸军事的头衔，率领兵众征讨北魏。

甲午日，北魏寿光侯叔孙建、汝阴公长孙道生渡过黄河南下。

刘宋右将军到彦之听说洛阳、虎牢失守，各路军队相继战败奔逃，想要领兵撤退。殿中将军垣护之写信劝谏到彦之，认为应该派竺灵秀帮助朱脩之镇守滑台，然后亲自率领大军准备进攻黄河以北，还说：“从前有人连年攻战，损兵折将而粮草匮乏，仍然无所畏惧地争相前进，不肯轻易后退。况且今年青州粮食丰收，济水漕运畅通，兵马饱食安逸，战斗力没有削弱。如果白白舍弃滑台，坐视大业丢失，难道是朝廷托付重任的初衷吗！”到彦之不听。垣护之，垣苗的儿子。

到彦之想要烧毁船只步行撤退，安北将军王仲德说：“洛阳已经陷落，虎牢也失守了，这是必然的趋势。现在敌人距离我们还有千里之遥，滑台尚且有强兵镇守，如果突然舍弃船只向南逃走，士卒一定溃散。我们应当乘船进入济水，抵达马耳谷的关口，再详细讨论应该怎么做。”到彦之原先有眼病，这时更加严重，而且将士感染疾病，于是他领兵从清河进入济水。向南到达历城后，大军焚毁船只丢弃铠甲，快步行进到彭城。兖州刺史竺灵秀也放弃须昌，南下前往湖陆，青州、兖州陷入大乱。长沙王刘义欣正在彭城，他的部将担心北魏军队大批攻来，都劝他放弃彭城返回都城。刘义欣不听。

魏兵攻济南，济南太守武进萧承之帅数百人拒之。魏众大集，承之使偃兵［偃兵：停战。］
，开城门。众曰：“贼众我寡，奈何轻敌之甚！”承之曰：“今悬守穷城，事已危急，若复示弱，必为所屠，唯当见强以待之耳。”魏人疑有伏兵，遂引去。

魏军围夏主数日，断其水草，人马饥渴。丁酉，夏主引众下鹑觚原。魏武卫将军丘眷击之，夏众大溃，死者万余人。夏主中重创，单骑走，收其余众，驱民五万，西保上邽。魏人获夏主之弟丹杨公乌视拔、武陵公秃骨及公侯以下百余人。是日，魏兵乘胜进攻安定，夏东平公乙斗弃城奔长安，驱略数千家，西奔上邽。

北魏军队进攻济南，济南太守武进人萧承之率领几百人抵御敌军。北魏军队集结城下，萧承之下令停战，打开城门。众人都说：“贼兵人多我军人少，为什么如此轻敌！”萧承之说：“现在我们困守孤城，情况已经非常危急，如果再向敌人示弱，一定会遭到屠杀，只有摆出强者的姿态等候敌人了。”北魏将士怀疑城里有伏兵，于是领兵撤退了。

北魏军队围攻夏主赫连定几天后，切断了前往水源和草场的路线，夏军人马饥渴。丁酉日，夏主率领部众冲下鹑觚原。北魏武卫将军丘眷发起进攻，夏军大溃散，有一万多人战死。夏主身负重伤，只身骑马逃跑，途中又收拢残兵，驱使平民五万人，向西退守上邽。北魏军生擒夏主的弟弟丹杨公赫连乌视拔、武陵公赫连秃骨以及公侯以下一百多人。这一天，北魏军乘胜进攻安定，夏国东平公赫连乙斗弃城逃奔长安，驱赶劫持几千家百姓同行，西逃往上邽。

戊戌，魏叔孙建攻竺灵秀于湖陆，灵秀大败，死者五千余人。建还屯范城。

己亥，魏主如安定。庚子，还临平凉，掘堑围之。安慰初附，赦秦、雍之民，赐复七年。夏陇西守将降魏。

辛丑，魏安颉督诸军攻滑台。

河西王蒙逊遣尚书郎宗舒等入贡于魏，魏主与之宴，执崔浩之手以示舒等曰：“汝所闻崔公，此则是也。才略之美，于今无比。朕动止咨之，豫陈成败，若合符契［符契：符节。］
，未尝失也。”

魏以叔孙建都督冀、青等四州诸军事。

魏尚书库结帅骑五千迎秦王暮末。秦卫将军吉毗以为不宜内徙，暮末从之，库结引还。

戊戌日，北魏寿光侯叔孙建在湖陆攻打刘宋兖刺史竺灵秀，竺灵秀大败，有五千多人战死。叔孙建退回范城驻守。

己亥日，北魏主拓跋焘到达安定。庚子日，他返回时亲临平凉，深挖沟堑包围这座城。他安抚刚归附的百姓，赦免秦州、雍州的平民，减免赋役七年。夏国陇西守将投降北魏。

辛丑日，北魏冠军将军安颉督率各路军队攻打滑台。

北凉河西王沮渠蒙逊派尚书郎宗舒等人向北魏进贡，北魏主设宴招待，握着崔浩的手向宗舒等人介绍说：“你们所听说的崔公，就是这位。他才智的高妙，举世无双。我每次行动都要咨询他，他预测事情的成败，就像合起来的符节一样，从没有过偏差。”

北魏任命叔孙建为都督冀、青等四州诸军事。

北魏尚书库结率领骑兵五千人迎接西秦王乞伏暮末。西秦卫将军乞伏吉毗认为不应该内迁投靠北魏，乞伏暮末采纳他的建议。库结领兵返回。

南安诸羌万余人叛秦，推安南将军、督八郡诸军事、广宁太守焦遗为主，遗不从，乃劫遗族子长城护军亮为主，帅众攻南安。暮末请救于氐王杨难当，难当遣将军苻献帅骑三千救之，暮末与之合击诸羌。诸羌溃，亮奔还广宁，暮末进军攻之，以手令［手令：亲手签署的命令。］
与焦遗使取亮。十二月，遗斩亮首出降，暮末进遗号镇国将军。秦略阳太守弘农杨显以郡降夏。

辛酉，以长沙王义欣为豫州刺史，镇寿阳。寿阳土荒民散，城郭颓败，盗贼公行。义欣随宜经理［经理：治理。］
，境内安业，道不拾遗，城府完实，遂为盛藩。芍陂久废，义欣修治堤防，引河［河：指淝水，在今安徽省。］
水入陂，溉田万余顷，无复旱灾。

丁卯，夏上谷公社干、广阳公度洛孤出降，魏克平凉。

南安的各部羌人一万多人反叛西秦，推举安南将军、督八郡诸军事、广宁太守焦遗为盟主，焦遗不接受，羌人于是劫持焦遗的族侄长城护军焦亮为盟主，率领部众进军南安。乞伏暮末向氐王杨难当请求援兵，杨难当派将军苻献率领骑兵三千人前去救援，乞伏暮末和他联合攻打各部羌人。各部羌人溃败，焦亮逃回广宁，乞伏暮末进军攻打广宁，下达亲手签署的命令给焦遗让他对付焦亮。十二月，焦遗将焦亮斩首出城投降，乞伏暮末加授焦遗镇国将军的头衔。西秦略阳太守弘农人杨显献出郡城投降夏国。

辛酉日，刘宋朝廷任命长沙王刘义欣为豫州刺史，镇守寿阳。寿阳土地荒芜而人民流散，城垣破败，盗贼公开活动。刘义欣根据实际情况进行治理，使寿阳境内的人民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城池坚固而仓廪充实，终于成为强大的藩镇。芍陂荒废已久，刘义欣修整堤坝防治洪水，引淝河水入陂，灌溉农田一万多顷，再也没有发生旱灾。

丁卯日，夏国上谷公赫连社干、广阳公赫连度洛孤出城投降，北魏军攻克平凉。

关中侯豆代田得奚斤、娥清等，献于魏主。魏主以夏主之后赐代田，命斤膝行［膝行：跪着爬行。］
执酒以奉代田，谓斤曰：“全汝生者，代田也。”赐代田爵井陉侯，加散骑常侍、右卫将军，领内都幢将。

夏长安、临晋、武功守将皆走，关中悉入于魏。魏主留巴东公延普镇安定，以镇西将军王斤镇长安。壬申，魏主东还，以奚斤为宰士，使负酒食以从。

王斤骄矜［骄矜：骄横自夸。］
不法，信用左右，调役百姓，民不堪命，南奔汉川者数千家。魏主案治［案治：查办。］
得实，斩斤以徇［徇：示众。］
。

右将军到彦之、安北将军王仲德皆下狱免官，兖州刺史竺灵秀坐弃军伏诛。上见垣护之书而善之，以为北高平太守。

北魏关中侯豆代田救出奚斤、娥清等人，献给北魏主拓跋焘。北魏主把夏主赫连定的皇后赐给豆代田，命令奚斤跪着爬行向豆代田敬酒，对奚斤说：“保全你性命的，是豆代田。”他赏赐豆代田爵位为井陉侯，加授散骑常侍、右卫将军头衔，兼任内都幢将。

夏国长安、临晋、武功的守将都逃走了，关中全部划入北魏版图。北魏主留下巴东公拓跋延普镇守安定，派镇西将军王斤镇守长安。壬申日，北魏主向东返回，任命奚斤为宰士，让他背着酒食跟在身边。

北魏镇西将军王斤骄横自夸而不守法纪，纵容身边的亲信，随意调发百姓，人民不堪忍受，向南逃到刘宋汉川的有几千家。北魏主调查到实情，将王斤斩首示众。

刘宋右将军到彦之、安北将军王仲德都被关进监狱免除官职，兖州刺史竺灵秀因抛弃军队获罪被杀。皇上刘义隆看到殿中将军垣护之写给到彦之的信非常赞赏，任命他为北高平太守。

彦之之北伐也，甲兵资实甚盛，乃败还，委弃荡尽，府藏、武库为之空虚。他日，上与群臣宴，有荒外降人在坐。上问尚书库部郎顾琛：“库中仗［仗：兵器的总称。］
犹有几许？”琛诡对：“有十万人仗。”上既问而悔之，得琛对，甚喜。琛，和之曾孙也。

彭城王义康与王弘并录尚书，义康意犹怏怏［怏怏：不满意的样子。］
，欲得扬州，形于辞旨。以弘弟昙首居中，为上所亲委［亲委：亲近倚重。］
，愈不悦。弘以老病，屡乞骸骨［乞骸骨：官员年老请求辞职。］
，昙首自求吴郡，上皆不许。义康谓人曰：“王公久病不起，神州讵［讵：难道。］
宜卧治！”昙首劝弘减府中文武之半以授义康，上听割二千人，义康乃悦。

到彦之北伐时，士兵和军需非常充足，竟然战败逃回，物资丢弃殆尽，府库、武库因此变得空虚。有一天，刘宋文帝刘义隆召集群臣宴饮，有远方归降的人在座。皇上问尚书库部郎顾琛：“武库中还有多少兵器？”顾琛虚报说：“有供十万人使用的兵器。”皇上问完感到后悔，听到顾琛的回答，非常高兴。顾琛，顾和的曾孙。

刘宋彭城王刘义康和王弘共同主管尚书事务，刘义康仍感到不满意，想要得到扬州刺史的职务，表现在言辞中。因为王弘的弟弟王昙首在朝中任职，深受皇上的亲近倚重，更加不高兴。王弘因为年老多病，多次请求辞官，王昙首主动要求担任吴郡太守，皇上都没有批准。刘义康对别人说：“王公长期患病卧床不起，国家难道应该在床上治理吗！”王昙首劝王弘把府中文武属吏的一半名额分给刘义康，皇上同意拨给刘义康两千人，刘义康这才感到高兴。

卷第一百二十二·宋纪四

起重光协洽（公元431年），尽旃蒙大渊献（公元435年），凡五年。

太祖文皇帝上之下

元嘉八年（辛未，公元431年）

春正月壬午朔，燕大赦，改元大兴。

丙申，檀道济等自清水救滑台，魏叔孙建、长孙道生拒之。丁酉，道济至寿张，遇魏安平公乙旃眷。道济帅宁朔将军王仲德、骁骑将军段宏奋击，大破之。转战至高梁亭，斩魏济州刺史悉烦库结。

夏主击秦将姚献，败之。遂遣其叔父北平公韦伐帅众一万攻南安。城中大饥，人相食。秦侍中征虏将军出连辅政、侍中右卫将军乞伏延祚、吏部尚书乞伏跋跋，逾城奔夏。秦王暮末穷蹙［穷蹙：窘迫。］
，舆榇［舆榇：用车载着棺材，表示自己有罪该死。］
出降，并沮渠兴国送于上邽。秦太子司直焦楷奔广宁，泣谓其父遗曰：“大人荷［荷：承蒙。］
国宠灵［宠爱：指深受恩宠。］
，居藩镇重任。今本朝颠覆，岂得不率见众唱［唱：同“倡”，倡导。］
大义以殄寇雠［寇雠：亦作“寇仇”，仇敌。］
！”遗曰：“今主上已陷贼庭，吾非爱死而忘义，顾以大兵追之，是趣绝其命也。不如择王族之贤者，奉以为主而伐之，庶［庶：或许。］
有济也。”楷乃筑坛誓众，二旬之间，赴者万余人。会遗病卒，楷不能独举事，亡奔河西。

太祖文皇帝

元嘉八年（辛未，公元431年）

春季正月壬午朔日，北燕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大兴。

丙申日，刘宋征南大将军檀道济等人从清水出兵救援滑台，北魏寿光侯叔孙建、征西大将军长孙道生率军抵抗。丁酉日，檀道济的军队到达寿张，遭遇北魏安平公拓跋乙旃眷的军队。檀道济率领宁朔将军王仲德、骁骑将军段宏奋勇出击，大破敌军。大军转战到高梁亭，斩杀北魏济州刺史悉烦库结。

夏主赫连定进攻西秦将领姚献，将其击败。于是夏主派他的叔父北平公赫连韦伐率领部众一万人攻打西秦王乞伏暮末据守的南安。当时南安城发生严重的饥荒，人吃人。西秦侍中征虏将军出连辅政、侍中右卫将军乞伏延祚、吏部尚书乞伏跋跋，逃出城外投奔夏军。西秦王乞伏暮末陷入窘迫，用车载着棺材出城投降，和沮渠兴国一并被押送到上邽。西秦太子司直焦楷逃奔广宁，哭着对他的父亲广宁太守焦遗说：“父亲大人承蒙国家的恩宠，身居藩镇重任。现在国家颠覆，怎么能不率领众人宣扬大义来消灭仇敌呢！”焦遗说：“现在主上已经身陷敌国，我不是吝惜性命而忘记道义的人，想到派大军追击，就是催促敌人杀害主上。不如选择王族中贤能的人，尊奉他继承王位来讨伐敌人，或许还有所挽救。”焦楷于是修筑高坛召集部众盟誓，二十天的时间里，有一万多人赶来。正逢焦遗病逝，焦楷不能独自承担大事，只好逃往北凉。

二月戊午，以尚书右仆射江夷为湘州刺史。

檀道济等进至济上，二十余日间，前后与魏三十余战，道济多捷。军至历城，叔孙建等纵轻骑邀其前后，焚烧草谷。道济军乏食，不能进。由是安颉、司马楚之等得专力攻滑台，魏主复使楚兵将军王慧龙助之。朱脩之坚守数月，粮尽，与士卒熏鼠食之。辛酉，魏克滑台，执脩之及东郡太守申谟，虏获万余人。谟，钟之曾孙也。

癸酉，魏主还平城，大飨，告庙，将帅及百官皆受赏，战士赐复十年。

于是魏南鄙［鄙：边远地区。］
大水，民多饿死。尚书令刘絜言于魏主曰：“自顷边寇内侵，戎车屡驾。天赞［赞：帮助。］
圣明，所在克殄。方难既平，皆蒙优锡［锡：赏赐。］
。而郡国之民，虽不征讨，服勤农桑，以供军国，实经世之大本，府库之所资。今自山以东，遍遭水害，应加哀矜［哀矜：怜悯。］
，以弘覆育［覆育：养育。］
。”魏主从之，复境内一岁租赋。

二月戊午日，刘宋朝廷任命尚书右仆射江夷为湘州刺史。

刘宋征南大将军檀道济等人行进到济水边，二十多天的时间里，先后与北魏军交战三十多次，檀道济取得多数胜利。刘宋大军抵达历城，北魏叔孙建等人派出轻装骑兵在前后拦截，焚烧粮草。檀道济军中缺粮，不能前进。因此北魏冠军将军安颉、安南大将军司马楚之等人能够集中力量进攻滑台，北魏主拓跋焘又派楚兵将军王慧龙增援。刘宋守将朱脩之坚守滑台几个月，城中粮食吃完了，他和士卒用烟熏出老鼠来吃肉。辛酉日，北魏军攻破滑台，擒获朱脩之和东郡太守申谟，共俘获一万多人。申谟，申钟的曾孙。

癸酉日，北魏主返回平城，大宴群臣，祭告祖庙，将帅和百官都得到了奖赏，战士的家人减免十年赋役。

这时北魏南部边远地区发生严重水灾，很多民众饿死。尚书令刘挈对北魏主说：“自从近来敌人侵犯我国，战车多次出动。上天帮助圣明的君主，使我军所向披靡。现在祸难已经平定，有功的将领都得到了优厚的赏赐。可是各郡国的民众，虽然没有随军出征讨敌，但是他们勤奋地耕田养蚕，来供应军队和国家，实在是治理天下的根本，府库积蓄的来源。现在自太行山以东地区，普遍遭遇水灾，应该加以怜悯，来弘扬朝廷的养育之恩。”北魏主采纳了他的建议，免除全国百姓一年的租税。

檀道济等食尽，自历城引还。军士有亡降魏者，具告之。魏人追之，众恟惧［恟惧：慌乱恐惧。］
，将溃。道济夜唱筹［唱筹：高声报数。］
量沙，以所余少米覆其上。及旦，魏军见之，谓道济资粮有余，以降者为妄而斩之。时道济兵少，魏兵甚盛，骑士四合。道济命军士皆被甲，己白服乘舆，引兵徐出。魏人以为有伏兵，不敢逼，稍稍引退，道济全军而返。

青州刺史萧思话闻道济南归，欲委镇保险，济南太守萧承之固谏，不从。丁丑，思话弃镇奔平昌。参军刘振之戍下邳，闻之，亦委城走。魏军竟不至，而东阳积聚已为百姓所焚。思话坐征，系尚方［尚方：罪犯服劳役的地方。］
。

燕王立夫人慕容氏为王后。

刘宋征南大将军檀道济等人粮食用尽，从历城领兵撤退。军中有逃走投降北魏的士兵，把缺粮的情况全部告诉北魏。北魏军前来追击，军中慌乱恐惧，将要溃散。檀道济在夜里高声报数称量沙子，把所剩余的少量米覆在沙子上。到第二天清晨，北魏军看到这种情况，认为檀道济军中的粮食还很充裕，将那个降卒以欺骗的罪名斩首。当时檀道济兵少，北魏兵力强大，骑兵从四面合围。檀道济命令军士们都披上铠甲，自己则穿上白衣服而坐在车上，领兵缓缓出城。北魏军以为檀道济设有伏兵，不敢逼近，逐渐领兵撤退了，擅道济得以保全军队安全返回。

刘宋青州刺史萧思话听说檀道济返回南方，想要放弃军镇退守险要地带，济南太守萧承之苦言相劝，萧思话不听。丁丑日，萧思话放弃军镇逃奔平昌。参军刘振之驻守下邳，听到消息，也弃城逃走。北魏军最终没有到来，可是东阳城积聚的物资已经被百姓纵火焚毁。萧思话获罪被征召，关在尚方。

北燕王冯弘立夫人慕容氏为王后。

庚戌，魏安颉等还平城。魏主嘉朱脩之守节，妻以宗女。

初，帝之遣到彦之也，戒之曰：“若北国兵动，先其未至，径前入河。若其不动，留彭城勿进。”及安颉得宋俘，魏主始闻其言，谓公卿曰：“卿辈前谓我用崔浩计为谬，惊怖固谏。常胜之家，始皆自谓逾人，至于归终，乃不能及。”

司马楚之上疏，以为诸方已平，请大举伐宋，魏主以兵久劳，不许。征楚之为散骑常侍，以王慧龙为荥阳太守。

慧龙在郡十年，农战并修，大著声绩，归附者万余家。帝纵反间于魏，云：“慧龙自以功高位下，欲引宋人入寇，因执司马楚之以叛。”魏主闻之，赐慧龙玺书［玺书：加盖御玺的诏书。］
曰：“刘义隆畏将军如虎，欲相中害，朕自知之。风尘之言，想不足介意。”帝复遣刺客吕玄伯刺之，曰：“得慧龙首，封二百户男，赏绢千匹。”玄伯诈为降人，求屏人［屏人：斥退旁人。］
有所论。慧龙疑之，使人探其怀，得尺刀。玄伯叩头请死，慧龙曰：“各为其主耳。”释之。左右谏曰：“宋人为谋未已，不杀玄伯，无以制将来。”慧龙曰：“死生有命，彼亦安能害我！我以仁义为扞蔽［扞蔽：屏障。扞，也作“捍”。］
，又何忧乎！”遂舍之。

庚戌日，北魏冠军将军安颉等人返回平城。北魏主拓跋焘赞赏刘宋滑台守将朱脩之的气节，把一名宗室女嫁给他。

当初，刘宋文帝刘义隆派到彦之出征前，告诫他说：“如果北国的军队有所行动，应该在敌人没有攻来之前，直接渡过黄河。如果对方没有行动，就留守彭城不要前进。”等到安颉俘虏宋军将士时，北魏主才得知这些话，对公卿说：“各位以前认为我采用崔浩的计策是错误的，惊慌恐惧地苦言相劝。经常打胜仗的人，开始都自以为超过别人，直到最后，才发现自己不如别人。”

北魏安南大将军司马楚之上奏疏，认为四面八方已经平定，请求大举进攻宋国，北魏主认为军队连年征战十分疲劳，没有批准。他征召司马楚之担任散骑常侍，任命王慧龙为荥阳太守。

王慧龙在荥阳任职十年，兼管农耕和备战，政绩显著，前来归附的民众有一万多家。文帝在北魏施用反间计，散布谣言说：“王慧龙自认为功劳高而职位低，想要招引宋军前来进犯，趁机擒获司马楚之来反叛。”北魏主听到传言，赐给王慧龙加盖御玺的诏书说：“刘义隆畏惧将军就像害怕老虎一样，想要从中陷害，我知道他的诡计。那些风言风语，想必将军不会介意。”文帝又派刺客吕玄伯去刺杀王慧龙，说：“如果砍下王慧龙的头，就封你为食邑二百户的男爵，赏赐一千匹绢。”吕玄伯假装投降，请求斥退旁人有话要说。王慧龙怀疑他，命人对其搜身，得到一把长一尺的刀。吕玄伯叩头请求将自己处死，王慧龙说：“各为其主罢了。”就释放了吕玄伯。王慧龙身边的侍从劝他说：“宋人的阴谋不会停止，不杀吕玄伯，就不能制止将来的类似事件。”王慧龙说：“生死都是命中注定的，他又怎么能害得了我！我用仁义做屏障，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最终他放走了吕玄伯。

夏五月庚寅，魏主如云中。

六月乙丑，大赦。

夏主杀乞伏暮末及其宗族五百人。

夏主畏魏人之逼，拥秦民十余万口，自治城济河，欲击河西王蒙逊而夺其地。吐谷浑王慕璝遣益州刺史慕利延、宁州刺史拾虔帅骑三万，乘其半济，邀击之，执夏主定以归，沮渠兴国被创而死。拾虔，树洛干之子也。

魏之边吏获柔然逻者二十余人，魏主赐衣服而遣之，柔然感悦［感悦：感动而喜悦。］
。闰月［闰月：闰六月。］
乙未，柔然敕连可汗遣使诣魏，魏主厚礼之。

魏主遣散骑侍郎周绍来聘，且求昏。帝依违［依违：模棱两可。］
答之。

夏季五月庚寅日，北魏主拓跋焘前往云中。

六月乙丑，刘宋朝廷实行大赦。

夏主赫连定杀死被俘的西秦王乞伏暮末及其宗族五百人。

夏主害怕北魏的逼迫，劫持西秦民众十几万人，从治城渡过黄河，想要攻打北凉河西王沮渠蒙逊并夺取他的土地。吐谷浑可汗慕容慕璝派益州刺史慕容慕利延、宁州刺史慕容拾虔率领骑兵三万人，趁夏军渡河刚过一半时，截击他们，擒获夏主返回，北凉前世子沮渠兴国受重伤而死。慕容拾虔，慕容树洛干的儿子。

北魏的边防官吏俘获柔然汗国巡逻兵二十多人，北魏主赏赐衣服并将他们释放，柔然人感动而喜悦。闰六月乙未日，柔然汗国敕连可汗派使者到北魏，北魏主用优厚的礼遇接待他们。

北魏主派散骑侍郎周绍来访，并且请求通婚。刘宋文帝刘义隆模棱两可地予以答复。

荆州刺史江夏王义恭，年寖长，欲专政事，长史刘湛每裁抑［裁抑：抑制。］
之，遂与湛有隙。帝心重湛，使人诘让［诘让：诘问斥责。］
义恭，且和解之。是时，王华、王昙首皆卒，领军将军殷景仁素与湛善，白帝以时贤零落［零落：比喻死亡。］
，征湛为太子詹事，加给事中，共参政事。以雍州刺史张卲代湛为抚军长史、南蛮校尉。

顷之，卲坐在雍州营私［营私：谋求私利。］
畜聚［畜聚：聚敛财物。］
，赃满二百四十五万，下廷尉，当死。左卫将军谢述上表，陈卲先朝旧勋，宜蒙优贷［优贷：宽恕。］
。帝手诏酬纳［酬纳：采纳。］
，免卲官，削爵土。述谓其子综曰：“主上矜卲夙诚，特加曲恕。吾所言谬会［谬会：谦称自己的话正合别人的心意。］
，故特见酬纳耳。若此迹宣布，则为侵夺主恩，不可之大者也。”使综对前焚之。帝后谓卲曰：“卿之获免，谢述有力焉。”

刘宋荆州刺史江夏王刘义恭，随着年龄的增长，想要独自处理政务，长史刘湛总是抑制他，于是他和刘湛产生矛盾。刘宋文帝刘义隆内心敬重刘湛，派人诘问斥责刘义恭，暂时缓和了矛盾。这时，王华、王昙首都去世了，领军将军殷景仁向来和刘湛关系密切，向文帝禀报说当今贤才飘零而去，应该征召刘湛担任太子詹事，加授给事中头衔，共同参与朝政。文帝任命雍州刺史张卲取代刘湛为抚军长史、南蛮校尉。

不久，张卲因为在雍州谋求私利聚敛财物，贪赃达到二百四十五万钱，交付廷尉审理，应当处以死刑。左卫将军谢述上奏表，陈述张卲是先帝朝中的老功臣，应该得到宽恕。文帝亲手写诏书采纳谢述的建议，罢免张卲的官职，削去爵位和封地。谢述对他的儿子谢综说：“主上怜惜张卲一向忠诚，特别予以宽恕。我所说的话正合主上的心意，所以特别被采纳罢了。如果借此四处宣扬，就侵夺了主上的恩德，是绝对不可行的。”他让谢综在他面前把奏章烧掉。文帝后来对张卲说：“您能够获得赦免，谢述出力了。”

秋七月己酉，魏主如河西。

八月乙酉，河西王蒙逊遣子安周入待于魏。

吐谷浑王慕璝遣侍郎谢太宁奉表于魏，请送赫连定。己丑，魏以慕璝为大将军，封西秦王。

左仆射临川王义庆固求解职。甲辰，以义庆为中书令，丹杨尹如故。

九月癸丑，魏主还宫。庚申，加太尉长孙嵩柱国大将军，以左光禄大夫崔浩为司徒，征西大将军长孙道生为司空。道生性清俭［清俭：清廉节俭。］
，一熊皮鄣泥［鄣泥：鞍鞯。］
，数十年不易。魏主使歌工历颂群臣曰：“智如崔浩，廉若道生。”

秋季七月己酉日，北魏主拓跋焘前往河西。

八月乙酉日，北凉河西王沮渠蒙逊派他的儿子沮渠安周到北魏当人质。

吐谷浑可汗慕容慕璝派侍郎谢太宁到北魏呈上奏表，请求献出俘虏的夏主赫连定。己丑日，北魏任命吐谷浑可汗慕容慕璝为大将军，封为西秦王。

刘宋左仆射临川王刘义庆坚决请求辞去官职。甲辰日，刘宋朝廷任命刘义庆为中书令，仍然兼任丹杨尹。

九月癸丑日，北魏主返回宫中。庚申日，北魏加授太尉长孙嵩柱国大将军头衔，任命左光禄大夫崔浩为司徒，征西大将军长孙道生为司空。长孙道生本性清廉节俭，一个熊皮鞍鞯，几十年不曾更换。北魏主派歌工逐一歌颂群臣道：“智慧如崔浩，清廉像道生。”

魏主欲选使者诣河西，崔浩荐尚书李顺，乃以顺为太常，拜河西王蒙逊为侍中，都督凉州西域羌戎诸军事、太傅、行征西大将军、凉州牧，凉王，王武威、张掖、敦煌、酒泉、西海、金城、西平七郡。册曰：“盛衰存亡，与魏升降。北尽穷发［穷发：北方的不毛之地。］
，南极庸、㟭，西被昆岭，东至河曲，王实征之，以夹辅皇室。”置将相、群卿、百官，承制［承制：秉承皇帝命令便宜行事。］
假授，建天子旌旗，出入警跸［警跸：帝王出行沿途清道戒严。］
，如汉初诸侯王故事。

壬申，魏主诏曰：“今二寇摧殄［摧殄：摧毁，消灭。］
，将偃武修文，理废职［废职：荒废的官职。］
，举逸民。范阳卢玄、博陵崔绰、赵郡李灵、河间邢颖、勃海高允、广平游雅、太原张伟等，皆贤隽［贤隽：贤能俊秀的人。］
之胄，冠冕周邦［周邦：整个国家。］
。《易》曰：‘我有好爵，吾与尔縻［縻：通“靡”，消耗，引申为享用。］
之。’如玄之比者，尽敕州郡以礼发遣。”遂征玄等及州郡所遣至者数百人，差次叙用［叙用：按照等级任用。］
。崔绰以母老固辞。玄等皆拜中书博士。玄，谌之曾孙。灵，顺之从父兄［从父兄：从兄，堂兄。］
也。

北魏主拓跋焘想要选派使者到北凉，崔浩举荐尚书李顺，于是任命李顺为太常，授予北凉河西王沮渠蒙逊侍中的职位，都督凉州、西域、羌、戎诸军事，太傅等头衔，代理征西大将军、凉州牧，封凉王，统治武威、张掖、敦煌、酒泉、西海、金城、西平七个郡。册书说：“北凉兴衰或存亡，与大魏同福祸。北到不毛之地，南到上庸、㟭山，西到昆仑山，东到河曲，大王可以征讨这些地区，来辅佐皇室。”在凉国设置将相、九卿、百官，凉王可以秉承皇帝命令授予官职，竖立天子旌旗，出入清道警戒，仿照汉初诸侯王的旧制。

壬申日，北魏主下诏说：“现在两个敌人都被打败了，将要停止用兵而发展文教，整顿荒废的官职，举荐隐居的贤人。范阳人卢玄、博陵人崔绰、赵郡人李灵、河间人邢颖、勃海人高允、广平人游雅、太原人张伟等人，都是贤能俊秀之人的后代，整个国家的一流杰出人才。《易经》说：‘我有好酒爵，和你一起享用。’能和卢玄相提并论的人，敕令各州郡按照礼仪将他们全部送来。”于是北魏征召卢玄等人以及州郡所举荐的贤士几百人，根据能力按照等级分别任用。崔绰因为母亲年老坚决推辞。卢玄等人都被任命为中书博士。卢玄，卢谌的曾孙。李灵，李顺的堂兄。

玄舅崔浩，每与玄言，辄叹曰：“对子真［子真：卢玄的字。］
使我怀古之情更深。”浩欲大整流品，明辨姓族。玄止之曰：“夫创制立事，各有其时。乐为此者，讵［讵：表示反问的副词。］
有几人！宜加三思。”浩不从，由是得罪于众。

初，魏昭成帝［魏昭成帝：北魏先祖代王拓跋什翼犍。］
始制法令：“反逆者族［族：灭族。］
。其余当死者听入金、马赎罪。杀人者听与死家马牛、葬具以平之。盗官物，一备五。私物，一备十。”四部大人共坐王庭决辞讼，无系讯连逮之苦，境内安之。太祖［太祖：北魏道武帝拓跋珪。］
入中原，患前代律令峻密［峻密：苛刻琐细。］
，命三公郎王德删定，务崇简易。季年［季年：晚年。］
被疾，刑罚滥酷。太宗［太宗：北魏明元帝拓跋嗣。］
承之，吏文亦深。冬十月戊寅，世祖［世祖：北魏太武帝拓跋焘。］
命崔浩更定律令，除五岁、四岁刑，增一年刑。巫蛊［巫蛊：用巫术害人。］
者，负羖羊［羖羊：黑羊。］
、抱犬沉诸渊。初令官阶九品者得以官爵除刑。妇人当刑而孕，产后百日乃决。阙左悬登闻鼓［登闻鼓：帝王为听取民情，在朝堂外设置的鼓。］
，以达冤人。

魏主如漠南。十一月丙辰，北部敕勒莫弗［莫弗：敕勒、高车等部族酋长的称谓。］
库若干帅所部数万骑，驱鹿数百万头，诣魏主行在［行在：帝王的行宫。］
。魏主大猎以赐从官。十二月丁丑，还宫。

是岁，凉王改元义和。

林邑王范阳迈寇九德，交州兵击却之。

卢玄的舅舅是崔浩，他每次和卢玄谈话，总会叹息说：“面对卢子真使我思慕古人之情更深了。”崔浩想要大规模整顿朝中官员的品级，明确划分家族姓氏的门第。卢玄劝阻他说：“创立一种制度，要遵循各自的时势。愿意这样做的，能有几个人！应该再三考虑。”崔浩不听，因此得罪了许多权贵。

当初，北魏部落时代酋长、代王拓跋什翼犍开始创制法令：“谋反叛逆的人灭族。其他犯有死罪的人可以缴纳金钱、马匹赎罪。杀人的人准许赔偿死者家属牛马等牲畜、丧葬器物来达成和解。盗窃官府财物，偷一罚五。盗窃私人物品，偷一赔十。”四个部落首领共同坐在王庭上判决案件，民众没有被羁押审讯和受牵连逮捕的困扰，境内得以安定。道武帝拓跋珪进入中原以后，担心前代法律苛刻琐细，就命令三公郎王德删削改定，以追求简易为要务。拓跋珪晚年身患重病，滥施严刑酷法。明元帝拓跋嗣承接其后，对官吏的规定也很严苛。冬季十月戊寅日，太武帝拓跋焘命令崔浩重新制定法律，废除五年、四年的徒刑，增加一年的徒刑。用巫术害人的人，判处背着黑羊、抱着狗投入深水。法令开始规定官阶在九品以内的人犯法可以用官职和爵位抵罪。妇女应当受刑却怀有身孕的，生产一百天后再予以处决。北魏主下令在宫阙左边悬挂登闻鼓，让有冤情的人能够击鼓申冤。

北魏主拓跋焘来到漠南。十一月丙辰日，北部敕勒莫弗库若干率领他所统辖的几万名骑兵，驱赶几百万头鹿，到北魏主的行宫拜见。北魏主举行大规模狩猎并将猎物赏赐给随从官吏。十二月丁丑日，北魏主返回宫中。

这一年，北凉王改年号为义和。

林邑王范阳迈进犯九德，交州的军队将其击退。

九年（壬申，公元432年）

春正月丙午，魏主尊保太后［保太后：太武帝的乳母。］
窦氏为皇太后，立贵人赫连氏为皇后，子晃为皇太子。大赦，改元延和。

燕王立慕容后之子王仁为太子。

三月庚戌，卫将军王弘进位太保，加中书监。丁巳，征南大将军檀道济进位司空，还镇寻阳。

壬申，吐谷浑王慕璝送赫连定于魏，魏人杀之。慕璝上表曰：“臣俘擒僭逆，献捷王府，爵秩虽崇而土不增廓，车旗既饰而财不周赏，愿垂鉴察［鉴察：明察。］
。”魏主下其议。公卿以为：“慕璝所致唯定而已，塞外之民皆为己有，而贪求无厌，不可许也。”魏主乃诏曰：“西秦王所得金城、枹罕、陇西之地，朕即与之，乃是裂土［裂土：分封土地。］
，何须复廓？西秦款［款：指异族前来通好。］
至，绵绢随使疏数［疏数：稀少或频繁。］
，临时增益，非一赐而止也。”自是慕璝贡使至魏者稍简。

九年（壬申，公元432年）

春季正月丙午日，北魏主拓跋焘尊保太后窦氏为皇太后，立贵人赫连氏为皇后，封儿子拓跋晃为皇太子。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延和。

北燕王冯弘立慕容王后的儿子冯王仁为太子。

三月庚戌日，刘宋卫将军王弘晋升为太保，加授中书监头衔。丁巳日，征南大将军檀道济晋升为司空，回到寻阳镇守。

壬申日，吐谷浑可汗慕容慕璝将夏主赫连定押送到北魏，北魏将其杀死。慕容慕璝上奏表说：“我擒获了逆贼，向王府进献捷报，官爵有所尊崇而土地却没有增大扩充，车旗有所修饰而财物却没有普遍赏赐，希望加以明察。”北魏主把奏表下交百官讨论。公卿们认为：“慕容慕璝的功劳只是俘获赫连定罢了，塞外的民众都已经归他所有，可是他贪得无厌，不能答应他的要求。”北魏主于是下诏说：“西秦王慕容慕璝所攻取的金城、枹罕、陇西等地，我同意送给贵国，这是分封的土地，还有什么必要再扩充呢？西秦前来通好，我赏赐的绵绢随来使的频繁与否而定，可以临时增加，不会只赏赐一次就结束。”从此慕容慕璝派来进贡的使者稍微减少了。

魏方士祁纤奏改代为万年，以代尹为万年尹，代令为万年令。崔浩曰：“昔太祖应天受命，兼称代、魏以法殷商。国家积德，当享年万亿，不待假名以为益也。纤之所闻，皆非正义，宜复旧号。”魏主从之。

夏五月壬申，华容文昭公王弘卒。弘明敏有思致［思致：才思和志趣。］
，而轻率少威仪，性褊隘［褊隘：偏激狭隘。］
，好折辱［折辱：羞辱。］
人，人以此少［少：轻视。］
之。虽贵显，不营财利。及卒，家无余业。帝闻之，特赐钱百万，米千斛。

魏主治兵于南郊，谋伐燕。

帝遣使者赵道生聘于魏。

六月戊寅，司徒南徐州刺史彭城王义康改领扬州刺史。

诏分青州置冀州，治历城。

吐谷浑王慕璝遣其司马赵叙入贡，且来告捷。

北魏的方士祁纤奏请改代郡为万年郡，改代尹为万年尹，代令为万年令。崔浩说：“从前太祖拓跋珪顺应天命建立国家，效法殷商而兼称代、魏。国家累积的恩德，应当使国运延长亿万年，不必借助别的名称作为益处。祁纤所奏报的，都不是正统道义，应该恢复旧名号。”北魏主拓跋焘采纳了崔浩的建议。

夏季五月壬申日，刘宋华容文昭公王弘去世。王弘聪慧敏捷有才思和志趣，却行事轻率少有威仪，性格偏激狭隘，经常羞辱别人，人们因此轻视他。他虽然尊贵显赫，但是不贪图财利。到去世的时候，家里没有多余的财产。刘宋文帝刘义隆听说后，特别赏赐王弘的家人一百万钱，一千斛米。

北魏主在平城南郊练兵，谋划攻打北燕。

文帝派使者赵道生访问北魏。

六月戊寅日，刘宋司徒南徐州刺史彭城王刘义康改为兼任扬州刺史。

刘宋朝廷诏令分出青州一部分土地设置冀州，治所在历城。

吐谷浑可汗慕容慕璝派司马赵叙入刘宋进贡，并且奏报胜利的消息。

庚寅，魏主伐燕，命太子晃录尚书事。时晃才五岁。又遣左仆射安原、建宁王崇等屯漠南以备柔然。

辛卯，魏主遣散骑常侍邓颖来聘。

乙未，以吐谷浑王慕璝为都督西秦河沙三州诸军事、征西大将军、西秦河二州刺史，进爵陇西王，且命慕璝悉归南方将士先没于夏者，得百五十余人。又加北秦州刺史杨难当征西将军。难当以兄子保宗为镇南将军，镇宕昌，以其子顺为秦州刺史，守上邽。保宗谋袭难当，事泄，难当囚之。

壬寅，以江夏王义恭为都督南兖等六州诸军事、开府仪同三司、南兖州刺史，临川王义庆为都督荆雍等七州诸军事、荆州刺史，竟陵王义宣为中书监，衡阳王义季为南徐州刺史。初，高祖［高祖：宋武帝刘裕。］
以荆州居上流之重，土地广远，资实兵甲居朝廷之半，故遗诏令诸子居之。上以义庆宗室令美［令美：美好。］
，且烈武王［烈武王：宋武帝刘裕之弟刘道规，刘义庆是他的继子。］
有大功于社稷，故特用之。

庚寅日，北魏主拓跋焘讨伐北燕，命令太子拓跋晃主管尚书事务。当时拓跋晃年仅五岁。北魏主又派左仆射安原、建宁王拓跋崇等人屯驻漠南来防备柔然汗国。

辛卯日，北魏主派散骑常侍邓颖回访刘宋。

乙未日，刘宋朝廷任命吐谷浑可汗慕容慕璝为都督西秦、河、沙三州诸军事，征西大将军，西秦、河二州刺史，晋升爵位为陇西王；又命令慕容慕璝将被夏国俘获的南方将士全部放回，共得到一百五十多人。朝廷又加授北秦州刺史杨难当征西将军头衔。杨难当任命哥哥的儿子杨保宗为镇南将军，镇守宕昌，任命儿子杨顺为秦州刺史，驻守上邽。杨保宗谋划袭击杨难当，事情败露，杨难当将其囚禁。

壬寅日，刘宋朝廷任命江夏王刘义恭为都督南兖州等六州诸军事、开府仪同三司、南兖州刺史，任命临川王刘义庆为都督荆州和雍州等七州诸军事、荆州刺史，任命竟陵王刘义宣为中书监，任命衡阳王刘义季为南徐州刺史。当初，高祖刘裕认为荆州是长江上游的战略要地，土地辽阔，财富和兵力占全国的一半，所以下遗诏命令众皇子来镇守。刘宋文帝义隆认为刘义庆在宗室子弟中有美好的声誉，况且他的父亲临川烈武王刘道规对国家有大功勋，所以特别任用他镇守荆州。

秋七月己未，魏主至濡水。庚申，遣安东将军奚斤发幽州民及密云丁零万余人，运攻具，出南道，会和龙。魏主至辽西，燕王遣其侍御史崔聘奉牛酒犒师。己巳，魏主至和龙。

庚午，以领军将军殷景仁为尚书仆射，太子詹事刘湛为领军将军。

益州刺史刘道济，粹之弟也，信任长史费谦、别驾张熙等，聚敛兴利，伤政害民，立官冶，禁民鼓铸［鼓铸：鼓风冶炼铸造金属器具。］
而贵卖铁器，商贾失业，吁嗟［吁嗟：哀叹。］
满路。

流民许穆之，变姓名称司马飞龙，自云晋室近亲，往依氐王杨难当。难当因民之怨，资飞龙以兵，使侵扰益州。飞龙招合蜀人，得千余人，攻杀巴兴令，逐阴平太守。道济遣军击斩之。

秋季七月己未日，北魏主拓跋焘抵达濡水。庚申日，他派安东将军奚斤调发幽州民众和密云丁零部落一万多人，运送攻城器械，从南道出发，在和龙会合。北魏主抵达辽西，北燕王冯弘派他的侍御史崔聘献上牛肉和美酒犒劳北魏军队。己巳日，北魏主抵达和龙。

庚午日，刘宋朝廷任命领军将军殷景仁为尚书仆射，任命太子詹事刘湛为领军将军。

刘宋益州刺史刘道济，刘粹的弟弟，宠信并任用长史费谦、别驾张熙等人，搜刮财货牟取利益，败坏吏治祸害百姓，又设立官营的冶铁机构，禁止民间冶炼铸造并以高价出卖铁器，商人为此失业，街市满是哀叹之声。

流民许穆之，改名换姓自称司马飞龙，说自己是东晋皇族近亲，前去投靠氐王杨难当。杨难当利用民众的怨气，资助司马飞龙的军队，让他进犯骚扰益州。司马飞龙召集蜀人，得到一千多人，攻打巴兴并杀死县令，驱除阴平太守。刘道济派军队讨伐并将其斩首。

道济欲以五城人帛氐奴、梁显为参军督护，费谦固执不与。氐奴等与乡人赵广构扇［构扇：挑拨煽动。］
县人，诈言司马殿下［司马殿下：指司马飞龙。］
犹在阳泉山中，聚众得数千人，引向广汉。道济参军程展会治中李抗之，将五百人击之，皆败死。巴西人唐频聚众应之，赵广等进攻涪城，陷之。于是涪陵、江阳、遂宁诸郡守皆弃城走。蜀土侨［侨：侨人，指从北方逃到江南的人。］
、旧［旧：指南方土著居民。］
俱反。

燕石城太守李崇等十郡降于魏。魏主发其民三万穿围堑以守和龙。崇，绩之子也。

八月，燕王使数万人出战，魏昌黎公丘等击破之，死者万余人。燕尚书高绍帅万余家保羌胡固；辛巳，魏主攻绍，斩之。平东将军贺多罗攻带方，抚军大将军永昌王健攻建德，骠骑大将军乐平王丕攻冀阳，皆拔之。

殷景仁，选自《中国历代人物像传》。

刘道济想要任命五城人帛氐奴、梁显为参军督护，长史费谦坚决不同意。帛氐奴和同乡赵广挑拨煽动县民，谎称司马飞龙仍在阳泉山中，聚集部众得到几千人，率领他们前往广汉。刘道济派参军程展联合治中李抗之，率领五百人讨伐叛军，两人都战败而死。巴西人唐频聚众响应帛氐奴，赵广等人进军攻打涪城，将其攻陷。于是涪陵、江阳、遂宁等郡的太守都弃城逃走。蜀地的侨人、土著纷纷起兵反叛。

北燕石城太守李崇等十个郡投降北魏。北魏主拓跋焘征发当地民众三万人挖掘堑壕包围和龙。李崇，李绩的儿子。

八月，北燕王派几万人出城迎战，北魏昌黎公拓跋丘等人将其打败，有一万多人战死。北燕尚书高绍率领一万多家退守羌胡固；辛巳日，北魏主攻打高绍，将其斩首。北魏平东将军贺多罗进攻带方，抚军大将军永昌王拓跋健进攻建德，骠骑大将军乐平王拓跋丕进攻冀阳，全部攻克。

九月乙卯，魏主引兵西还，徙营丘、成周、辽东、乐浪、带方、玄菟六郡民三万家于幽州。

燕尚书郭渊劝燕王送款献女于魏，乞为附庸。燕王曰：“负衅在前，结忿已深，降附取死，不如守志更图也。”

魏主之围和龙也，宿卫之士多在战陈，行宫人少。云中镇将朱脩之谋与南人袭杀魏主，因入和龙，浮海南归。以告冠军将军毛脩之，毛脩之不从，乃止。既而事泄，朱脩之逃奔燕。魏人数伐燕，燕王遣脩之南归求救。脩之泛海至东莱，遂还建康，拜黄门侍郎。

赵广等进攻成都，刘道济婴［婴：通“撄”，环绕。］
城自守。贼众屯聚日久，不见司马飞龙，欲散去。广惧，将三千人及羽仪［羽仪：帝王的仪仗队。］
诣阳泉寺，诈云迎飞龙。至则谓道人枹罕程道养曰：“汝但自言是飞龙，则坐享富贵，不则断头！”道养惶怖许诺。广乃推道养为蜀王、车骑大将军、益梁二州牧，改元泰始，备置百官。以道养弟道助为骠骑将军、长沙王，镇涪城。赵广、帛氐奴、梁显及其党张寻、严遐皆为将军，奉道养还成都，众至十余万，四面围城，使人谓道济曰：“但送费谦、张熙来，我辈自解去。”道济遣中兵参军裴方明、任浪之各将千余人出战，皆败还。

九月乙卯日，北魏主拓跋焘领兵向西返回，迁徙营丘、成周、辽东、乐浪、带方、玄菟六个郡的百姓三万家到幽州。

北燕尚书郭渊劝北燕王冯弘向北魏献上女儿以示通好，请求做北魏的藩属。北燕王说：“负罪在前，结怨已深，投降归附是自取灭亡，不如坚持自己的立场另想别的方法。”

北魏主包围和龙时，身边值宿的卫士大多在阵前战斗，留在行宫的人很少。北魏云中镇将朱脩之谋划和南方投降的人袭击并杀死北魏主，顺势投奔北燕和龙，再走海路回到南方的刘宋。朱脩之把计划告诉冠军将军毛脩之，毛脩之不答应，朱脩之只好作罢。不久事情败露，朱脩之逃奔北燕。北魏军多次攻打北燕，北燕王派朱脩之回南方求援。朱脩之经海路到东莱，最终回到建康，被刘宋朝廷任命为黄门侍郎。

刘宋益州叛民赵广等人进兵攻打成都，刘道济绕城防御。叛军屯聚在这里很长时间，却看不到司马飞龙，想要各自散去。赵广很害怕，率领三千人和仪仗队前往阳泉寺，谎称迎接司马飞龙。他到达以后对道士枹罕人程道养说：“你只要自称是司马飞龙，就可以坐享荣华富贵，否则砍掉你的头！”程道养惊慌害怕地答应了。赵广于是推举程道养为蜀王、车骑大将军、益梁二州州牧，改年号为泰始，设置百官。他又任命程道养的弟弟程道助为骠骑将军、长沙王，镇守涪城。赵广、帛氐奴、梁显及其党羽张寻、严遐都担任将军，尊奉程道养返回成都，前来投奔的民众达到十几万人，从四面把成都城围住，赵广派人对刘道济说：“只要交出费谦、张熙，我们自然会解围离去。”刘道济派中兵参军裴方明、任浪之分别率领一千多人出城迎战，都战败而回。

冬十一月乙巳，魏主还平城。

壬子，以少府中山甄法崇为益州刺史。

初，燕王嫡妃王氏，生长乐公崇，崇于兄弟为最长。及即位，立慕容氏为王后，王氏不得立，又黜崇，使镇肥如。崇母弟广平公朗、乐陵公邈相谓曰：“今国家将亡，人无愚智皆知之。王复受慕容后之谮［谮：谗言。］
，吾兄弟死无日矣！”乃相与亡奔辽西，说崇使降魏，崇从之。会魏主使给事郎王德招崇，十二月己丑，崇使邈如魏，请举郡降。燕王闻之，使其将封羽围崇于辽西。

魏主征诸名士之未仕者，州郡多逼遣之。魏主闻之，下诏令守宰［守宰：地方长官。］
以礼申谕，任其进退，毋得逼遣。

初，帝以少子绍为庐陵孝献王［庐陵孝献王：刘义真，宋武帝次子。］
嗣，以江夏王义恭子朗为营阳王［营阳王：宋少帝刘义符，被杀后贬为营阳王。］
嗣。庚寅，封绍为庐陵王，朗为南丰县王。

裴方明等复出击程道养营，破之，焚其积聚。

贼党江阳杨孟子将千余人屯城南。参军梁俊之统南楼，投书说谕孟子，邀使入城见刘道济，道济版［版：任命。］
为主簿，克期讨贼。赵广知其谋，孟子惧，将所领奔晋原。晋原太守文仲兴与之同拒守。赵广遣帛氐奴攻晋原，破之，仲兴、孟子皆死。裴方明复出击贼，屡战，破之。贼遂大溃，程道养收众得七千人，还广汉，赵广别将五千余人还涪城。

冬季十一月乙巳日，北魏主拓跋焘返回平城。

壬子日，刘宋朝廷任命少府中山人甄法崇为益州刺史。

当初，北燕王冯弘的嫡妃王氏，生下长乐公冯崇，冯崇在兄弟中最年长。等到北燕王即位后，立慕容氏为王后，王氏没有被立为王后，冯崇也被贬黜，出去镇守肥如。冯崇的同母弟广平公冯朗、乐陵公冯邈相互商量说：“现在国家将要灭亡，无论是聪明的人还是愚蠢的人都知道这一点。父王又听信慕容王后的谗言，我们兄弟的死期不远了。”于是他们一同逃往辽西，劝说冯崇投降北魏，冯崇同意了。正逢北魏主派给事郎王德招降冯崇。十二月己丑日，冯崇派冯邈前往北魏，请求献出全郡投降。北燕王听说后，派他的将领封羽将冯崇围困在辽西。

北魏主征召没有出仕的名士，地方州郡大多强行遣送。北魏主听说后，下诏书命令地方官按照礼仪传达朝廷的旨意，任凭他们去留，不得强行遣送。

当初，刘宋文帝刘义隆把小儿子刘绍过继给庐陵孝献王刘义真为子嗣，把江夏王刘义恭的儿子刘朗过继给营阳王刘义符为子嗣。庚寅日，文帝封刘绍为庐陵王，封刘朗为南丰县王。

裴方明等人再次出城进攻程道养的军营，将其击败，焚烧叛军的物资。

叛军江阳人杨孟子率领一千多人屯驻城南。参军梁俊之主管南城楼防务，写信劝谕杨孟子，约请他派使者进城见刘道济，刘道济任命他为主簿，约定日期讨伐贼兵。赵广得知杨孟子的阴谋，杨孟子感到惧怕，率领部众逃往晋原。晋原太守文仲兴和他共同守城。赵广派帛氐奴攻打晋原，将其攻破，文仲兴、杨孟子都被杀死。裴方明再次出城进攻贼兵，经过多次战斗，打败贼兵。贼兵大为溃散，程道养收拢残兵得到七千人，回到广汉，赵广另外率领五千多人返还涪城。

先是，张熙说道济粜［粜：卖米。］
仓谷，故自九月末围城至十二月，粮储俱尽。方明将二千人出城求食，为贼所败，单马独还。贼众复大集。方明夜缒［缒：用绳子悬着。］
而上。道济为设食，涕泣不能食。道济曰：“卿非大丈夫，小败何苦！贼势既衰，台兵［台兵：由中央派出的军队。］
垂至，但令卿还，何忧于贼！”即减左右以配之。贼于城外扬言，云“方明已死”，城中大恐。道济夜列炬火，出方明以示众，众乃安。道济悉出财物于北射堂，令方明募人。时城中或传道济已死，莫有应者。梁俊之说道济遣左右给使［给使：仆役。］
三十余人出外，且告之曰：“吾病小损，各听归家休息。”给使既出，城中乃安，应募者日有千余人。

在此之前，别驾张熙劝说益州刺史刘道济卖出仓库的粮食，所以从九月末贼兵包围成都城到十二月，储备的粮食全部用尽。裴方明率领两千人出城寻找粮食，被贼兵打败，裴方明一人骑马逃回。贼兵重新大批集结。裴方明在夜里被城头放下的绳子拉上去。刘道济为他准备饭食，他流着眼泪吃不下去。刘道济说：“您不是大丈夫，这次小失败有什么值得苦恼的呢！贼兵势力已经衰落，朝廷的军队就要赶到，只要您能回来就行，何必为敌人担忧呢！”他随即调拨身边的侍卫分配给裴方明。贼兵在城外大肆宣扬，说“裴方明已经死了”，城中将士非常害怕。刘道济在夜里命人点燃一排火把，让裴方明出来与大家相见，城中的军心才得以稳定。刘道济拿出所有财物放在北射堂，命令裴方明去招募士兵。当时城中有人传言刘道济已经死了，没有前来应征的。梁俊之劝说刘道济派身边的仆役三十几人出去，并且告诉他们说：“我的病情稍微减轻了，你们可以各自回家休息。”仆役走后，城中才安定下来，前来应征的有一千多人。

初，晋谢混尚［尚：娶公主为妻。］
晋陵公主。混死，诏公主与谢氏绝婚。公主悉以混家事委混从子弘微。混仍世［仍世：累世，连续几代。］
宰辅，僮仆千人，唯有二女，年数岁，弘微为之纪理生业，一钱尺帛有文簿。九年而高祖即位，公主降号东乡君，听还谢氏。入门，室宇仓廪，不异平日，田畴垦辟，有加于旧。东乡君叹曰：“仆射平生重此子，可谓知人。仆射为不亡矣！”亲旧见者为之流涕。是岁，东乡君卒，公私咸谓赀财宜归二女，田宅、僮仆应属弘微。弘微一无所取，自以私禄葬东乡君。

混女夫殷叡好摴蒱［摴蒱：一种类似掷骰子的赌博游戏。］
，闻弘微不取财物，乃夺其妻妹及伯母、两姑之分以还戏责［戏责：赌债。责，同“债”。］
。内人皆化弘微之让，一无所争。或讥之曰：“谢氏累世财产，充殷君一朝戏责。理之不允，莫此为大。卿视而不言，譬弃物江海以为廉耳。设使立清名而令家内不足，亦吾所不取也。”弘微曰：“亲戚争财，为鄙之甚。今内人尚能无言，岂可导之使争乎！分多共少，不至有乏，身死之后，岂复见关也！”

当初，东晋的谢混娶晋陵公主为妻。谢混死后，晋安帝司马德宗诏令晋陵公主和谢氏断绝婚姻关系。晋陵公主就把谢混的家事都托付给他的侄子谢弘微。谢混家累世担任宰辅重臣，僮仆有一千人，他只有两个女儿，年龄只有几岁，谢弘微为他经营家业，一个钱和一尺帛都记录入账。九年后高祖刘裕即位，晋陵公主的封号降为东乡君，刘宋朝廷准许她回到谢家。东乡君进门后，看到房屋仓库，和往日没有区别，农田开垦的面积，比以前还多。东乡君叹息说：“谢仆射在世时很器重这个孩子，可以说有知人之明。谢仆射算是虽死犹生了！”亲戚故旧为此流下眼泪。这一年，东乡君去世，官府和谢家都认为财物应该归属两个女儿，田宅、僮仆应该归属谢弘微。谢弘微什么都不要，还用自己的俸禄安葬东乡君。

谢混的女婿殷叡喜欢赌博，听说谢弘微不要谢混家的财物，于是夺取妻子的妹妹和伯母、两位姑母应得的那份财产来偿还赌债。家族里的人都被谢弘微的谦让精神所感化，没有任何争执。有人批评谢弘微说：“谢氏累世的家产，都变成殷君一天的赌债了。不合理的事情，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您看见却一言不发，就像把财物抛进江海自认为清廉。如果为了树立清廉的名声却让家里财用不足，也是我认为不可取的做法。”谢弘微说：“亲戚争夺财物，是最让人看不起的。现在家族里的人尚且不说话，我怎么能教她们去争呢！家产分多分少，总不至于匮乏，人死之后，难道还在乎身外之物！”

秃发保周自凉奔魏，魏封保周为张掖公。

魏李顺复奉使至凉。凉王蒙逊遣中兵校郎杨定归谓顺曰：“年衰多疾，腰髀［髀：大腿。］
不随，不堪拜伏。比三五日消息［消息：休养。］
小差［小差：病情稍微好转。］
，当相见。”顺曰：“王之老疾，朝廷所知，岂得自安，不见诏使！”明日，蒙逊延［延：请。］
顺入至庭中，蒙逊箕坐［箕坐：两腿张开而坐，为态度轻慢的坐姿。］
隐几［隐几：倚靠几案。］
，无动起之状。顺正色大言曰：“不谓此叟无礼乃至于此！今不忧覆亡而敢陵侮天地，魂魄逝矣，何用见之！”握节将出。凉王使定归追止之，曰：“太常既雅恕衰疾，传闻朝廷有不拜之诏，是以敢自安耳。”顺曰：“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周天子赐胙［胙：祭肉。］
，命无下拜，桓公犹不敢失臣礼，下拜登受。今王虽功高，未如齐桓。朝廷虽相崇重，未有不拜之诏。而遽自偃蹇［偃蹇：傲慢。］
，此岂社稷之福邪！”蒙逊乃起，拜受诏。

投奔北凉的秃发保周从北凉投奔北魏，北魏封秃发保周为张掖公。

北魏的李顺再次出使到北凉。北凉王沮渠蒙逊派中兵校郎杨定归对李顺说：“大王年老多病，腰腿不灵便，不能承受跪拜之苦。等休息三五天稍有好转，就会相见。”李顺说：“大王年老多病，朝廷是知道的，怎么能自得安乐，不会见奉诏的使者！”第二天，沮渠蒙逊请李顺进入王庭，沮渠蒙逊倚靠几案张开两腿坐着，没有起身行礼的意思。李顺神色凝重地大声说：“没有想到这个老头子竟然无礼到如此地步！现在不担心国家灭亡却敢羞辱天地，你已经魂飞魄散了，还有什么必要见你！”他握着符节就要出去。北凉王让杨定归追上劝阻他，说：“太常既然已经宽恕大王的年老多病，听说朝廷有特许不行叩拜大礼的诏令，所以才敢自得安乐罢了。”李顺说：“齐桓公多次会盟诸侯，一举匡正天下，周天子赏赐祭肉，命令他不用叩拜，齐桓公仍不敢失臣子的礼节，下拜后登坛受赐。现在大王虽然功劳很高，却还比不上齐桓公。朝廷虽然特别尊崇敬重大王，却没有下过特许不拜的诏书。可是大王自己却举止傲慢，这怎么能是国家的福分呢！”沮渠蒙逊这才起身，下拜后领受诏书。

使还，魏主问以凉事。顺曰：“蒙逊控制河右逾三十年，经涉艰难，粗识机变，绥集［绥集：安抚。］
荒裔［荒裔：蛮荒，指边远地区。］
，群下畏服。虽不能贻厥孙谋［贻厥孙谋：给子孙的训诫。语出《诗经·大雅·文王有声。》］
，犹足以终其一世。然礼者德之舆［舆：载体。］
，敬者身之基也。蒙逊无礼，不敬，以臣观之，不复年矣。”魏主曰：“易世之后，何时当灭？”顺曰：“蒙逊诸子，臣略见之，皆庸才也。如闻敦煌太守牧犍，器性粗立，继蒙逊者，必此人也。然比之于父，皆云不及。此殆［殆：大概。］
天之所以资圣明也。”魏主曰：“朕方有事［有事：指兵事。］
东方［东方：指北燕。］
，未暇西略。如卿所言，不过数年之外，不为晚也。”

初，罽宾沙门［沙门：佛教僧侣。］
昙无谶，自云能使鬼治病，且有秘术［秘术：指房中术。］
。凉王蒙逊甚重之，谓之“圣人”，诸女及子妇皆往受术。魏主闻之，使李顺往征之。蒙逊留不遣，仍杀之。魏主由是怒凉。蒙逊荒淫猜虐，群下苦之。

使者李顺返回，北魏主拓跋焘询问北凉的情况。李顺说：“沮渠蒙逊控制河西超过三十年，历经艰难，略微懂得随机应变，安抚边远地区，群臣敬畏顺服。虽然他不懂得训诫子孙，但是足以在有生之年掌握大权。然而礼仪是道德的载体，恭敬是修身的基础。沮渠蒙逊无礼，不敬，在我看来，他的日子也不长了。”北魏主说：“下一代继位后，什么时候能灭亡？”李顺说：“沮渠蒙逊的几个儿子，我大多见过，都是平庸之辈。我听说敦煌太守沮渠牧犍，还算成器，继承沮渠蒙逊王位的，一定是这个人。然而和他父亲相比，各方面都不及。这大概是上天将要帮助圣明的陛下。”北魏主说：“我正在向东方用兵，还没有时间攻略西方。像您说的那样，打败凉国也不过是几年之后的事了，还不算晚。”

当初，罽宾的僧人昙无谶，自称能够驱使鬼神治病，而且有房中秘术。北凉王沮渠蒙逊非常器重他，称他为“圣人”，沮渠蒙逊的女儿和儿媳都去向他学习秘术。北魏主听说后，派李顺前去征召昙无谶。沮渠蒙逊留下不肯放行，还把昙无谶杀死了。北魏主因此对北凉很生气。沮渠蒙逊荒淫无道而猜忌暴虐，群臣和百姓深受其苦。

十年（癸酉，公元433年）

春正月乙卯，魏主遣永昌王健督诸军救辽西。

己未，大赦。

丙寅，魏以乐安王范为都督秦雍等五州诸军事、卫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长安镇都大将。魏主以范年少，更选旧德［旧德：指有德行的老臣。］
平西将军崔徽、征北大将军雁门张黎为之副，共镇长安。徽，宏之弟也。范谦恭宽惠，徽务敦大体，黎清约公平，政刑简易，轻徭薄赋，关中遂安。

二月庚午，魏主以冯崇为都督幽平东夷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幽平二州牧，封辽西王，录其国尚书事，食辽西十郡，承制假授尚书、刺史、征虏已下官。

魏平凉休屠征西将军金崖、羌泾州刺史狄子玉与安定镇将延普争权，崖、子玉举兵攻普，不克，退保胡空谷。魏主以虎牢镇大将陆俟为安定镇大将，击崖等，皆擒之。

十年（癸酉，公元433年）

春季正月乙卯日，北魏主拓跋焘派永昌王拓跋健督率各路军队援救辽西。

己未日，刘宋朝廷实行大赦。

丙寅日，北魏任命乐安王拓跋范为都督秦、雍等五州诸军事，卫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长安镇都大将。北魏主因为拓跋范年少，又选派有德行的老臣平西将军崔徽、征北大将军雁门人张黎担任拓跋范副将，共同镇守长安。崔徽，崔宏的弟弟。拓跋范正直谦虚，宽厚而有恩惠，崔徽顾全大局，张黎清廉公正，他们为政用刑都追求精简，减轻徭役减少税收，关中终于得以安定。

二月庚午日，北魏主任命冯崇为都督幽州、平州、东夷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幽、平二州州牧，封辽西王，主管其封国的尚书事务，食邑为辽西的十个郡，可以秉承皇帝旨意授予别人尚书、刺史、征虏以下的官职。

北魏平凉地区匈奴族休屠人征西将军金崖、羌人泾州刺史狄子玉和安定镇将延普争夺权力，金崖、狄子玉领兵攻打延普，没有取胜，率军撤退到胡空谷坚守。北魏主任命驻守虎牢镇的大将陆俟为安定镇大将，攻打金崖等人，将叛军全部擒获。

魏主征陆俟为散骑常侍，出为怀荒镇大将。未期岁，高车诸莫弗讼俟严急无恩，复请前镇将郎孤。魏主征俟还，以孤代之。俟既至，言于帝曰：“不过期年，郎孤必败，高车必叛。”帝怒，切责之，使以建业公归第。明年，诸莫弗果杀郎孤而叛。帝大惊，立召俟问之曰：“卿何以知其然也？”俟曰：“高车不知上下之礼，故臣临［临：上对下，引申为统治。］
之以威，制之以法，欲以渐训导，使知分限。而诸莫弗恶臣所为，讼臣无恩，称孤之美。臣以罪去，孤获还镇，悦其称誉，益收名声，专用宽恕待之。无礼之人，易生骄慢，不过期年，无复上下，孤所不堪，必将复以法裁［裁：节制。］
之。如此，则众心怨怼，必生祸乱矣。”帝笑曰：“卿身虽短，思虑何长也！”即日复以为散骑常侍。

北魏主拓跋焘征召陆俟担任散骑常侍，出任怀荒镇大将。不到一年，高车各部酋长控诉陆俟严酷苛刻没有恩德，请求派前镇将郎孤回来。北魏主征召陆俟回来，用郎孤代替他。陆俟返回以后，对太武帝拓跋焘说：“不超过一年，郎孤一定失败，高车一定反叛。”太武帝大怒，严厉斥责他，让他以建业公的爵位返回府邸。第二年，高车各部酋长果然杀死郎孤反叛了。太武帝非常吃惊，立即召见陆俟询问他说：“您怎么知道会这样呢？”陆俟说：“高车人不懂得尊卑的礼节，所以我用威严治理他们，用法令控制他们，想要逐渐训诫引导，使他们懂得名分的界限。可是各部酋长厌恶我所做的事情，就控告我没有恩德，称赞郎孤的美德。我因罪被召回，郎孤得以回到军镇任职，他为自己受到称赞而感到喜悦，就更加在意博取好名声，专门用宽厚对待他们。不懂礼节的人，容易滋生傲慢情绪，不超过一年，就不再有尊卑观念，郎孤也不能忍受他们，一定会再次用法令节制他们。像这样，所有人都会心怀怨恨，一定会生出祸患了。”太武帝笑着说：“您虽然身材短小，为什么思虑这样长远呢！”当天他就重新任命陆俟为散骑常侍。

壬午，魏主如河西，遣兼散骑常侍宋宣来聘，且为太子晃求婚。帝依违答之。

刘道济卒，梁俊之、裴方明等密埋其尸于斋后，诈为道济教命以答签疏［签疏：泛指公文。］
，虽其母、妻亦不知也。程道养于毁金桥登坛郊天，方明将三千人出击之，道养等大败，退保广汉。荆州刺史临川王义庆以巴东太守周籍之督巴西等五郡诸军事，将二千人救成都。

三月，亡人司马天助降于魏，自称晋会稽世子元显之子。魏人以为青、徐二州刺史，东海公。

壬子，魏主还宫。

赵广等自广汉至郫，连营百数。周籍之与裴方明等合兵攻郫，克之，进击广等于广汉，广等走还涪及五城。夏四月戊寅，始发刘道济丧。

壬午日，北魏主拓跋焘前往河西，派兼任散骑常侍的宋宣到刘宋朝廷访问，并且为太子拓跋晃求婚。刘宋文帝刘义隆模棱两可地应付他。

刘宋益州刺史刘道济去世，梁俊之、裴方明等人将其尸体秘密掩埋在书斋后面，谎称按照刘道济的命令签署公文，即使是刘道济的母亲、妻子也不知道真相。叛军首领蜀王程道养在毁金桥登坛祭天，裴方明率领三千人出兵攻打叛军，程道养等人大败，退守广汉。荆州刺史临川王刘义庆任命巴东太守周籍之为督巴西等五郡诸军事，率领两千人援救成都。

三月，流亡者前东晋皇族司马天助投降北魏，自称是东晋会稽王世子司马元显的儿子。北魏任命他为青、徐二州刺史，封东海公。

壬子日，北魏主返回宫中。

赵广等人从广汉来到郫县，上百个营寨连在一起。周籍之和裴方明等人合兵攻打郫县，将其攻克，又进兵广汉攻打赵广，赵广等人逃回涪城和五城。夏季四月戊寅日，裴方明等人才公布刘道济的死讯。

帝闻梁、南秦二州刺史甄法护刑政不治，失氐、羌之和，乃自徒中起萧思话为梁、南秦二州刺史。法护，法崇之兄也。

凉王蒙逊病甚，国人共议，以世子菩提幼弱，立菩提之兄敦煌太守牧犍为世子，加中外都督、大将军、录尚书事。蒙逊卒，谥曰武宣王，庙号太祖。牧犍即河西王位，大赦，改元永和，立子封坛为世子，加抚军大将军、录尚书事，遣使请命于魏。牧犍聪颖好学，和雅［和雅：温和文雅。］
有度量，故国人立之。

先是，魏主遣李顺迎武宣王女为夫人。会卒，牧犍称先王遗意，遣左丞宋繇送其妹兴平公主于魏，拜右昭仪。

刘宋文帝刘义隆听说梁州、南秦州二州刺史甄法护没有处理好政务和刑罚，与氐、羌等族关系不和，于是起用正在服刑的萧思话为梁、南秦二州刺史。甄法护，甄法崇的哥哥。

北凉王沮渠蒙逊病重，国人共同商议，认为世子沮渠菩提年幼，改立沮渠菩提的哥哥敦煌太守沮渠牧犍为世子，加授中外都督、大将军、录尚书事头衔。沮渠蒙逊病逝，谥号为武宣王，庙号太祖。沮渠牧犍登上王位，实行大赦，改年号为永和，立儿子沮渠封坛为世子，加授抚军大将军、录尚书事头衔，派使者到北魏请求任命。沮渠牧犍聪明而喜好学习，温和文雅而有度量，所以国人拥立他。

当初，北魏主拓跋焘派李顺迎娶武宣王的女儿为夫人。正逢武宣王去世，沮渠牧犍声称按照先王的遗愿，派左丞宋繇护送他的妹妹兴平公主去北魏，被北魏主授予右昭仪头衔。

魏主谓李顺曰：“卿言蒙逊死，今则验矣。又言牧犍立，何其妙哉！朕克凉州，亦当不远。”于是赐绢千匹，厩马一乘［一乘：一车四马。］
，进号安西将军，宠待弥厚，政事无巨细，皆与之参议。

遣顺拜牧犍都督凉沙河三州西域羌戎诸军事、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凉州刺史、河西王，以宋繇为河西王右相。牧犍以无功受赏，留顺，上表乞安、平一号。优诏［优诏：褒扬的诏书。］
不许。

牧犍尊敦煌刘昞为国师，亲拜之，命官属以下皆北面受业。

五月己亥，魏主如山北。

林邑王范阳迈遣使入贡，求领交州。诏答以道远，不许。

裴方明进军向涪城，破张寻、唐频，擒程道助，斩严遐，于是赵广等皆奔散。

北魏主拓跋焘对李顺说：“您说沮渠蒙逊将死，今天应验了。又说沮渠牧犍会即位，多么奇妙啊！我攻取凉州的日子，应当也不远了。”于是他赏赐李顺绢一千匹，御马四匹，进号安西将军，对李顺的恩宠和礼遇很深厚，政事无论大小，都和李顺商议。

北魏主派李顺授予沮渠牧犍都督凉、沙、河三州和西域羌、戎诸军事，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凉州刺史头衔，封为河西王；任命宋繇为北凉国右相。沮渠牧犍认为没有功劳而接受赏赐，就留下李顺，上奏表请求授予安西、平西将军一类的称号。北魏下诏褒扬并拒绝他的请求。

沮渠牧犍尊奉敦煌人刘昞为国师，亲自拜授他，命令所属官吏都要面朝北方接受他的教诲。

五月己亥日，北魏主前往山北。

林邑王范阳迈派使者到刘宋朝廷进贡，请求兼任交州刺史。朝廷下诏回复说林邑距离交州道路遥远，没有批准。

刘宋成都守将裴方明率军向叛军大营涪城进发，打败张寻、唐频，擒获程道助，斩杀严遐，从此赵广等人都四处逃散了。

六月，魏永昌王健、左仆射安原督诸军击和龙，将军楼㪍别将五千骑围凡城。燕守将封羽以凡城降，收其三千余家而还。

辛巳，魏人发秦、雍兵一万，筑小城于长安城内。

秋八月，冯崇上表请说降其父，魏主不听。

九月，益州刺史甄法崇至成都，收费谦，诛之。程道养、张寻将二千余家逃入郪山［郪山：在今四川省绵阳市境内。］
，余党各拥众藏窜山谷，时出为寇不绝。

戊午，魏主遣兼大鸿胪崔赜持节，拜氐王杨难当为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秦梁二州牧、南秦王。赜，逞之子也。

杨难当因萧思话未至，甄法护将下，举兵袭梁州，破白马，获晋昌太守张范，败法护参军鲁安期等，又攻葭萌，获晋寿太守范延朗。冬十一月丁未，法护弃城奔洋川之西城。难当遂有汉中之地，以其司马赵温为梁、秦二州刺史。

六月，北魏永昌王拓跋健、左仆射安原督率领各路军队攻打和龙，将军楼㪍另外率领五千骑兵围攻凡城。北燕守将封羽献出凡城投降，北魏俘获凡城三千多家人口返回。

辛巳日，北魏征发秦州、雍州二州的士兵一万人，在长安城内修筑一座小城。

秋季八月，北燕投降北魏的皇子冯崇上奏表请求回国劝说他的父亲投降，北魏主拓跋焘不批准。

九月，刘宋益州刺史甄法崇来到成都，逮捕费谦，将他诛杀。叛军程道养、张寻率领两千多家逃进郪山，残余党羽各自聚集部众藏匿逃窜在山谷中，时常出来骚扰不断。

戊午日，北魏主派兼任大鸿胪的崔赜带着符节，授予氐王杨难当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秦、梁二州牧头衔，封为南秦王。崔赜，崔逞的儿子。

杨难当趁刘宋新任命的梁、南秦二州刺史萧思话没有到任，甄法护即将东下的时机，起兵袭击梁州，攻破白马，俘获晋昌太守张范，击败甄法护的参军鲁安期等人，他又攻打葭萌，俘获晋寿太守范延朗。冬季十一月丁未日，甄法护弃城逃到洋川的西城。杨难当完全占据汉中地区，任命他的部下司马赵温为梁、秦二州刺史。

甲寅，魏主还宫。

十二月己巳，魏大赦。

辛未，魏主如阴山之北。

魏宁朔将军卢玄来聘。

前秘书监谢灵运，好为山泽之游，穷幽极险。从者数百人，伐木开径，百姓惊扰，以为山贼。会稽太守孟顗与灵运有隙，表其有异志，发兵自防。灵运诣阙自陈，上以为临川内史。灵运游放自若，废弃郡事，为有司所纠。是岁，司徒遣使随州从事郑望生收灵运。灵运执望生，兴兵逃逸，作诗曰：“韩亡子房［子房：张良的字，他原来是韩国贵族。］
奋，秦帝［帝：称帝。］
鲁连［鲁连：又称鲁仲连，战国时齐国名士。］
耻。”追讨，擒之。廷尉奏灵运率众反叛，论正斩刑。上爱其才，欲免官而已。彭城王义康坚执，谓不宜恕。乃降死一等，徙广州。久之，或告灵运令人买兵器，结健儿［健儿：勇士。］
，欲于三江口篡取［篡取：夺取。］
之，不果。诏于广州弃市［弃市：斩首示众于街市。］
。灵运恃才放逸，多所陵忽［陵忽：欺负和轻慢。］
，故及于祸。

魏立徐州于外黄，以刁雍为刺史。

甲寅日，北魏主拓跋焘返回宫中。

十二月己巳日，北魏实行大赦。

辛未日，北魏主前往阴山以北。

北魏宁朔将军卢玄到刘宋朝廷访问。

刘宋前秘书监谢灵运，喜好游历山川湖泽，走遍幽深险峻的地方。跟随他的有几百人，他们砍树开道，百姓受到惊扰，认为他们是山贼。会稽太守孟顗与谢灵运有矛盾，上奏表说谢灵运怀有异心谋反，已经发兵自我防范。谢灵运亲自到朝廷为自己辩解，文帝刘义隆任命他为临川内史。谢灵运还像以前一样纵情游玩，对郡里的事务弃之不理，被有关部门检举。这一年，司徒派使者随州里的从事郑望生前去逮捕谢灵运。谢灵运反而将郑望生擒获，起兵逃走，写诗说：“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朝廷派兵追赶讨伐，将谢灵运擒获。廷尉上奏说谢灵运率领部众反叛，论罪应该判处斩首之刑。文帝爱惜谢灵运的才华，只是想要罢免他的官职罢了。彭城王刘义康坚持立场，认为谢灵运不应该宽恕。于是文帝将谢灵运减死罪一等，流放到广州。过了很久，有人告发谢灵运派人购买兵器，结交勇士，想要在三江口起兵夺取那里，没有成功。朝廷诏令将谢灵运在广州斩首示众。谢灵运仰仗才华放荡不羁，有很多人被他欺负和轻慢，所以招来这一祸事。

北魏在外黄设置徐州，任命刁雍为徐州刺史。

十一年（甲戌，公元434年）

春正月戊戌，燕王遣使请和于魏，魏主不许。

杨难当以克汉中告捷于魏，送雍州流民七千家于长安。萧思话至襄阳，遣横野司马萧承之为前驱［前驱：先锋部队。］
。承之缘道收兵，得千人，进据磝头。杨难当焚掠汉中，引众西还，留赵温守梁州，又遣其魏兴太守薛健据黄金山。思话遣阴平太守萧坦攻铁城戍，拔之。

二月，赵温、薛健与其冯翊太守蒲甲子合攻坦营，坦击破之，温等退保西水。临川王义庆遣龙骧将军裴方明将三千人助承之，拔黄金戍而据之。温弃州城，退据小城，健、甲子退保下桃城。思话继至，与承之共击赵温等，屡破之。行参军王灵济别将出洋川，攻南城，拔之，擒其守将赵英。南城空无所资，灵济引兵还，与承之合。

十一年（甲戌，公元434年）

春季正月戊戌日，北燕王冯弘派使者到北魏请求和解，北魏主拓跋焘不同意。

氐王杨难当把攻克刘宋汉中的消息向北魏报捷，将雍州流民七千多家送到长安。刘宋委任的梁州、西秦州刺史萧思话来到襄阳，派遣横野将军司马萧承之为先锋。萧承之沿途招募士兵，得到一千人，进驻磝头。杨难当在汉中烧杀抢劫，率领部众向西返回，留下赵温镇守梁州，又派他的魏兴太守薛健据守黄金山。萧思话派阴平太守萧坦攻打铁城戍，将其攻陷。

二月，氐王杨难当的部将赵温、薛健和他们的冯翊太守蒲甲子合兵进攻萧坦的营寨，萧坦将他们击败，赵温等人退守西水。刘宋临川王刘义庆派遣龙骧将军裴方明率领三千人援助萧承之，攻陷黄金戍并占据那里。赵温放弃州城，退守小城，薛健、蒲甲子退守下桃城。萧思话随后抵达，和萧承之共同攻打赵温等人，多次击败敌人。刘宋代理参军王灵济另外率领一支军队从洋川出发，攻打南城，攻陷那里，擒获敌军守将赵英。南城物资空乏无法供给军队，王灵济率兵返回，与萧承之会合。

魏主以西海公主妻柔然敕连可汗，又纳其妹为夫人，遣颍川王提往逆［逆：迎接。］
之。丁卯，敕连遣其异母兄秃鹿傀送妹，并献马二千匹。魏主以其妹为左昭仪。提，曜之子也。

辛卯，魏主还宫。三月甲寅，复如河西。

杨难当遣其子和将兵与蒲甲子等共击萧承之，相拒四十余日，围承之数十重，短兵接，弓矢无所复施。氐悉衣犀甲［犀甲：犀牛皮铠甲。］
，戈矛所不能入。承之断矟［矟：槊，长矛。］
长数尺，以大斧椎之，一矟辄贯数人。氐不能当，烧营走，据大桃。闰月［闰月：闰三月。］
，承之等追击之，至南城，氐败走，斩获甚众，悉收汉中故地，置戍于葭萌水。

北魏主拓跋焘把西海公主嫁给柔然汗国的敕连可汗郁久闾吴提，又娶可汗的妹妹为夫人，派颍川王拓跋提前去迎亲。丁卯日，敕连可汗派他的异母兄秃鹿傀护送妹妹，并进献两千匹马。北魏主册立敕连可汗的妹妹为左昭仪。拓跋提，拓跋曜的儿子。

辛卯日，北魏主返回宫中。三月甲寅日，北魏主再次前往河西。

氐王杨难当派他的儿子杨和率兵和蒲甲子等人一同攻打刘宋将领萧承之，双方相持四十多天，将萧承之包围了几十重，两军短兵相接，弓箭无法使用。氐人身穿犀牛皮铠甲，戈矛不能刺入。萧承之命令把槊折断为几尺长，用大斧捶击，一柄槊就可以刺穿几个敌人。氐人不能抵挡，焚烧营寨后逃跑，据守大桃。闰三月，萧承之等人追击敌军，到达南城，氐人战败逃走，斩杀俘获了很多人，完全收复了汉中故地，在葭萌水设置边防军。

初，桓希既败，氐王杨盛据汉中，梁州刺史范元之、傅歆皆治魏兴，唯得魏兴、上庸、新城三郡。及索邈为刺史，乃治南城。至是，南城为氐所焚，不可复固，萧思话徙镇南郑。

甲戌，赫连昌叛魏西走。丙子，河西候将［候将：侦察兵的将领。］
格杀之。魏人并其群弟诛之。

己卯，魏主还宫。

辛巳，燕王遣尚书高颙上表称藩请罪于魏，乞以季女充掖庭［掖庭：嫔妃居住的地方，指后宫。］
。魏主乃许之，征其太子王仁入朝。燕王送魏使者于什门还平城。什门在燕二十一年，不屈节。魏主下诏褒称，以比苏武，拜治书御史，赐羊千口，帛千匹，策告宗庙，颁示天下。

当初，桓希战败后，氐王杨盛占据汉中，东晋梁州刺史范元之、傅歆都把治所设在魏兴，只统辖魏兴、上庸、新城三郡。等到索邈担任梁州刺史，就把治所设在南城。到这时，南城被氐人焚烧，不能重新加固，刘宋萧思话就迁到南郑镇守梁州。

甲戌日，前夏王赫连昌叛离北魏向西逃跑。丙子日，北魏河西侦察兵的将领击杀赫连昌。北魏将赫连昌的兄弟们一并杀死。

己卯日，北魏主拓跋焘返回宫中。

辛巳日，北燕王冯弘派尚书高颙上奏表向北魏称臣请罪，请求献出小女儿充实后宫。北魏主于是同意了，征召北燕太子冯王仁入朝。北燕王把北魏使者于什门送还平城。于什门在北燕稽留二十一年，没有失去气节。北魏主下诏褒奖称赞，把他比作苏武，任命他为治书御史，赏赐一千只羊，一千匹帛，把这件事记在策书上祭告宗庙，将其颁行天下。

戊子，休屠金当川围魏阴密。夏四月乙未，魏征西大将军常山王素击之。丁未，魏主行如河西。壬戌，获当川，斩之。

甄法护坐委镇，赐死于狱。杨难当遣使奉表谢罪，帝下诏赦之。

河西王牧犍遣使上表，告嗣位。戊寅，诏以牧犍为都督凉秦等四州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凉州刺史、河西王。

六月甲辰，魏主还宫。

燕王不遣太子质魏，散骑常侍刘滋谏曰：“昔刘禅有重山之险，孙皓有长江之阻，皆为晋擒。何则？强弱之势异也。今吾弱于吴、蜀而魏强于晋，不从其欲，将有危亡之祸。愿亟［亟：尽快。］
遣太子，而修政事，抚百姓，收离散，赈饥穷，劝农桑，省赋役，社稷犹庶几［庶几：差不多，或许。］
可保。”燕王怒，杀之。辛亥，魏主遣抚军大将军永昌王健等伐燕，收其禾稼，徙民而还。

戊子日，北魏叛变的平凉匈奴族休屠部落首领金当川围攻北魏的阴密。夏季四月乙未日，北魏征西大将军常山王拓跋素攻打金当川。丁未日，北魏主拓跋焘前去河西。壬戍日，北魏军擒获金当川，将其斩首。

刘宋前任梁州、南秦州刺史甄法护因抛弃军镇获罪，在监狱里被刘宋朝廷赐死。氐王杨难当派使者带着奏表前来谢罪，刘宋文帝刘义隆下诏将他赦免。

北凉王沮渠牧犍派使者向刘宋朝廷上奏表，报告他继位的事情。戊寅日，朝廷下诏任命沮渠牧犍为都督凉、秦等四州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凉州刺史，封河西王。

六月甲辰日，北魏主返回宫中。

北燕王冯弘不愿送太子到北魏当人质，散骑常侍刘滋劝谏他说：“当年刘禅有重山为屏障，孙皓有长江为险阻，都被晋朝擒获。为什么呢？是因为实力的强弱太悬殊了。现在我们比吴、蜀弱而魏比晋强。不满足对方的要求，就会有危亡的灾祸。希望大王尽快送走太子，在国内整顿政事，安抚百姓，收留逃散的流民，赈济饥饿的穷人，鼓励发展农业，减轻赋税徭役，国家或许还能保全。”北燕王很生气，杀死刘滋。辛亥日，北魏主派抚军大将军永昌王拓跋健等人讨伐北燕，收割当地的庄稼，强行迁走当地百姓返回。

秋七月壬午，魏主如美稷，遂至隰城，命阳平王它督诸军击山胡白龙于西河。它，熙之子也。

魏主轻山胡，日引数十骑登山临视之。白龙伏壮士十余处掩击之，魏主坠马，几为所擒。内入行长［内入行长：官名，宫中侍卫长。］
代人陈建以身扞之，大呼奋击，杀胡数人，身被十余创，魏主乃免。

九月戊子，大破胡众，斩白龙，屠其城。冬十月甲午，魏人破白龙余党于五原，诛数千人，以其妻子赐将士。

十一月，魏主还宫。十二月甲辰，复如云中。

秋季七月壬午日，北魏主拓跋焘前往美稷，最终抵达隰城，命令阳平王拓跋它督率各路军队在西河进攻山胡首领白龙。拓跋它，拓跋熙的儿子。

北魏主轻视山胡人，每天只带几十名骑兵登山俯视敌人。白龙在附近十多个地方埋伏壮士偷袭，北魏主坠落马下，险些被敌人生擒。内入行长代人陈建用身体掩护北魏主，大声呐喊奋起还击，杀死很多山胡人，身上受伤十几处，北魏主才得以幸免。

九月戊子日，北魏军大破山胡军，将白龙斩首，屠戮他的城池。冬季十月甲午日，北魏军在五原打败白龙的残余党羽，诛杀几千人，把他们的妻子女儿赏赐给将士。

十一月，北魏主返回宫中。十二月甲辰日，北魏主再次前往云中。

十二年（乙亥，公元435年）

春正月己未朔，日有食之。

辛酉，大赦。

辛未，上祀南郊。

燕王数为魏所攻，遣使诣建康称藩奉贡。癸酉，诏封为燕王。江南谓之黄龙国［黄龙国：北燕都城和龙又称黄龙。］
。

甲申，魏大赦，改元太延。

有老父［老父：对老年男子的尊称。］
投书于敦煌东门，求之，不获。书曰：“凉王三十年若［若：或。］
七年。”河西王牧犍以问奉常张慎，对曰：“昔虢之将亡［虢之将亡：典出《左传·庄公三十二年》。］
，神降于莘。愿殿下崇德修政，以享三十年之祚。若盘［盘：乐。］
于游田［田：狩猎。］
，荒于酒色，臣恐七年将有大变。”牧犍不悦。

二月丁未，魏主还宫。

三月癸亥，燕王遣大将汤烛入贡于魏，辞以太子王仁有疾，故未之遣。

十二年（乙亥，公元435年）

春季正月己未朔日，出现日食。

辛酉日，刘宋朝廷实行大赦。

辛未日，刘宋文帝刘义隆在南郊祭天。

北燕王冯弘多次遭到北魏的进攻，派使者到刘宋都城建康称臣进贡。癸酉日，刘宋朝廷下诏封冯弘为燕王。江南称北燕为黄龙国。

甲申日，北魏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太延。

北凉有一位老人在敦煌东城门投递书信，当地官府派人追查，没有找到老人。书信上说：“凉王三十年或七年。”河西王沮渠牧犍询问奉常张慎，张慎回答说：“当年虢国将要灭亡的时候，有神人降临在莘邑。希望殿下推广德行整顿政务，来享有三十年的福运。如果沉溺于游玩狩猎，荒废在美酒女色，我担心七年后将有大灾变。”沮渠牧犍很不高兴。

二月丁未日，北魏主拓跋焘返回宫中。

三月癸亥日，北燕王冯弘派大将汤烛向北魏进贡，借口太子冯王仁生病，所以没有派他前来。

领军将军刘湛与仆射殷景仁素善，湛之入也，景仁实引之。湛既至，以景仁位遇［位遇：职位和待遇。］
本不逾己，而一旦居前，意甚愤愤。俱被时遇，以景仁专管内任，谓为间己，猜隙渐生。知帝信仗景仁，不可移夺。时司徒义康专秉朝权，湛尝为义康上佐［上佐：属吏。］
，遂委心自结，欲因宰相之力以回［回：改变。］
上意，倾黜景仁，独当时务。

夏四月己巳，帝加景仁中书令、中护军，即家为府。湛加太子詹事。湛愈愤怒，使义康毁景仁于帝，帝遇之益隆。景仁对亲旧叹曰：“引之令入，入便噬人！”乃称疾解职，表疏累上。帝不许，使停家养病。

湛议遣人若劫盗者于外杀之，以为帝虽知，当有以解之，不能伤义康至亲之爱。帝微闻之，迁护军府于西掖门外，使近宫禁，故湛谋不行。

刘宋领军将军刘湛和仆射殷景仁向来关系很好，刘湛入朝为官，实际上是由殷景仁引荐的。刘湛到任后，因为殷景仁的职位和待遇原来从没超过自己，可是现在却位居自己之上，心中愤恨不平。当时他们同时受到重用，刘湛认为殷景仁专门负责朝廷内部事务，认为他会离间自己和皇上的关系，逐渐产生猜忌和嫌隙。刘湛知道文帝刘义隆信任依赖殷景仁，不能和他争宠。当时司徒刘义康独掌朝政大权，刘湛曾经担任刘义康的属吏，于是他尽力结交刘义康，想要借助宰辅的力量改变皇上的意图，倾轧罢黜殷景仁，独自决断大事。

夏季四月己巳日，文帝加授殷景仁中书令、中护军头衔，在家中开府办公。刘湛被加授太子詹事头衔。刘湛更加生气，让刘义康在文帝面前诋毁殷景仁，文帝却更加信任殷景仁。殷景仁对亲戚朋友叹息说：“我把他引荐入朝，他却入朝就咬人！”于是他称病请求辞官，多次上表疏。文帝不批准，让他在家养病。

刘湛建议刘义康在殷景仁外出时派人假扮盗贼将他杀死，认为文帝即使知道真相，也可以想办法解释，也不至于因此就伤害到文帝与刘义康的手足之情。文帝略知他们的阴谋，就把护军府迁到西掖门外，使其靠近皇宫，所以刘湛的阴谋不能施行。

义康僚属及诸附丽［附丽：攀附。］
湛者，潜相约勒［约勒：约束，约定。］
，无敢历殷氏之门。彭城王主簿沛郡刘敬文父成，未悟其机，诣景仁求郡。敬文遽往谢湛曰：“老父悖耄［悖耄：年老昏聩。］
，遂就殷铁［铁：殷景仁的小名。］
干禄［干禄：求官。］
。由敬文暗浅，上负生成［生成：养育。］
，阖门惭惧，无地自处。”唯后将军司马庾炳之游二人之间，皆得其欢心，而密输忠于朝廷。景仁卧家不朝谒，帝常使炳之衔命往来，湛不疑也。炳之，登之之弟也。

燕王遣右卫将军孙德来乞师。

五月庚申，魏主进宜都公穆寿爵为王，汝阴公长孙道生为上党王，宜城公奚斤为恒农王，广陵公楼伏连为广陵王。加寿征东大将军。寿辞曰：“臣祖父崇所以得效功前朝，流福于后者，由梁眷之忠也。今眷元勋未录，而臣独奕世［奕世：累世。］
受赏，心实愧之。”魏主悦，求眷后，得其孙，赐爵郡公。寿，观之子也。

刘义康的幕僚和攀附刘湛的人，暗中相互约束，没有人敢登殷家的门。彭城王主簿沛郡人刘敬文的父亲刘成，没有领悟其中的玄机，来到殷景仁家请求担任郡守。刘敬文赶快去向刘湛谢罪说：“我父亲年老昏聩，就跑到殷铁家中求官。因为我愚昧浅陋，对上辜负父母的养育之恩，全家惭愧恐惧，无地自容。”只有后将军司马庾炳之在殷、刘两人之间来往，两人对他都很信任，可是他暗中向朝廷表达忠心。殷景仁卧病在家不能上朝觐见，文帝经常派庾炳之往来传达消息，刘湛也不起疑心。庾炳之，庾登之的弟弟。

北燕王冯弘派右卫将军孙德来向刘宋朝廷乞求救兵。

五月庚申日，北魏主拓跋焘将宜都公穆寿晋爵为宜都王，汝阴公长孙道生晋爵为上党王，宜城公奚斤为恒农王，广陵公楼伏连为广陵王。另外加授穆寿征东大将军头衔。穆寿辞让说：“我的祖父穆崇能够在先帝朝中效力建功，使福运惠及后代，都是因为梁眷的忠诚。现在梁眷有大功却没有受赏，我却独自累世受赏，心里实在为此感到惭愧。”北魏主很高兴，寻访梁眷的后代，找到梁眷的孙子，赏赐爵位为郡公。穆寿，穆观的儿子。

龟兹、疏勒、乌孙、悦般、渴槃陁、鄯善、焉耆、车师、粟持［粟持：当作“粟特”。］
九国入贡于魏。魏主以汉世虽通西域，有求则卑辞而来，无求则骄慢不服，盖自知去中国绝远，大兵不能至故也，今报使往来，徒为劳费，终无所益，欲不遣使。有司固请，以为：“九国不惮险远，慕义入贡，不宜拒绝，以抑将来。”乃遣使者王恩生等二十辈使西域。恩生等始渡流沙，为柔然所执。恩生见敕连可汗，持魏节不屈。魏主闻之，切责敕连，敕连乃遣恩生等还。竟不能达西域。

甲戌，魏主如云中。

六月甲午，魏主以时和年丰［时和年丰：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嘉瑞沓臻［沓臻：多次到来。］
，诏大酺［酺：聚会宴饮。］
五日，遍祭百神，用答天贶［贶：赐。］
。

丙午，高句丽王琏遣使入贡于魏，且请国讳［国讳：皇帝的名字。］
。魏主使录帝系及讳以与之，拜琏都督辽海诸军事、征东将军、辽东郡公、高句丽王。琏，钊之曾孙也。

龟兹、疏勒、乌孙、悦般、渴槃陁、鄯善、焉耆、车师、粟特九国向北魏进贡。北魏主拓跋焘认为汉朝虽然和西域往来，但是西域各国有求于中原就言辞谦卑地前来，没有需求就骄横傲慢不服管束，大概知道西域距离中原路途遥远，朝廷大军不能轻易到达那里，现在派使者回访与其相互往来，只是劳民伤财，终究没有什么好处，想要不派使者回访。有关部门坚持请求，认为：“九国不怕路途艰险遥远，仰慕大国的仁义前来进贡，不应该拒绝，会限制将来关系的发展。”于是北魏派使者王恩生等二十人出使西域。王恩生等人刚经过沙漠地区，就被柔然汗国俘获。王恩生见到敕连可汗郁久闾吴提，手持北魏符节毫不屈服。北魏主听说后，严厉斥责敕连可汗，敕连可汗于是把王恩生等人放回。他们最终没能到达西域。

甲戌日，北魏主前往云中。

六月甲午日，北魏主认为这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吉祥瑞兆多次到来，诏令全国聚会宴饮五天，祭祀所有神灵，以此回报上天的赏赐。

丙午日，高句丽王高琏派使者向北魏进贡，并且请求告知皇帝及列祖列宗的名字，以免犯讳。北魏主命人抄录皇帝世系及其名讳交给他们，任命高琏为都督辽海诸军事、征东将军、辽东郡公、高句丽王。高琏，高钊的曾孙。

戊申，魏主命骠骑大将军乐平王丕、镇东大将军徒河屈垣等帅骑四万伐燕。

扬州诸郡大水。己酉，运徐、豫、南兖谷以赈之。扬州西曹主簿沈亮建议，以为酒糜［糜：浪费。］
谷而不足疗饥，请权禁止。诏从之。亮，林子之子也。

秋七月，魏主畋［畋：狩猎。］
于稒阳。

己卯，魏乐平王丕等至和龙。燕王以牛酒犒军，献甲三千。屈垣责其不送侍子［侍子：属国之王或诸侯遣子入朝陪侍天子，称为侍子。有人质意。］
，掠男女六千口而还。

八月丙戌，魏主如河西。九月甲戌，还宫。

魏左仆射河间公安原，恃宠骄恣，或告原谋为逆。冬十月癸卯，原坐族诛。

甲辰，魏主如定州。十一月乙丑，如冀州。己巳，畋于广川。丙子，如邺。

戊申日，北魏主拓跋焘命令骠骑大将军乐平王拓跋丕、镇东大将军徒河人屈垣等人率领骑兵四万人攻打北燕。

刘宋扬州各郡发生严重水灾。己酉日，刘宋朝廷从徐州、豫州、南兖州运粮到扬州赈济灾民。扬州西曹主簿沈亮提出建议，认为酿酒浪费粮食却不足以充饥，请求暂时禁止。朝廷下诏采纳。沈亮，沈林子的儿子。

秋季七月，北魏主在稒阳狩猎。

己卯日，北魏乐平王拓跋丕等人抵达北燕都城和龙。北燕冯弘王用牛肉和美酒犒劳北魏军，献出铠甲三千副。屈垣斥责冯弘不送儿子入宫为侍子，军队劫掠男女六千口返回。

八月丙戌日，北魏主前往河西。九月甲戌日，北魏主返回宫中。

北魏左仆射河间公安原，仰仗皇帝的宠信骄横放肆，有人告发他谋反。冬季十月癸卯日，安原获罪被灭族。

甲辰日，北魏主前往定州。十一月乙丑日，前往冀州。己巳日，在广川狩猎。丙子日，前往邺县。

魏人数伐燕，燕日危蹙［危蹙：危急。］
，上下忧惧。太常杨㟭复劝燕王速遣太子入侍。燕王曰：“吾未忍为此。若事急，且东依高丽［高丽：指高句丽。］
以图后举。”㟭曰：“魏举天下以击一隅，理无不克。高丽无信，始虽相亲，终恐为变。”燕王不听，密遣尚书阳伊请迎于高丽。

丹杨尹萧摹之上言：“佛化被于中国，已历四代［四代：指汉、魏、晋、宋。］
，形像塔寺，所在千数。自顷以来，情敬浮末，不以精诚为至，更以奢竞为重。材竹铜彩［彩：指彩色丝绸。］
，糜损无极。无关神祇，有累人事。不为之防，流遁未息。请自今欲铸铜像及造塔寺者，皆当列言，须报乃得为之。”诏从之。摹之，思话从叔也。

魏秦州刺史薛谨击吐没骨，灭之。

杨难当释杨保宗之囚，使镇童亭。

北魏多次攻打北燕，北燕形势日益危急，全国上下忧愁恐惧。太常杨㟭再次劝说北燕王冯弘赶快派太子到北魏宫中为侍子。北燕王说：“我不忍心这样做。如果情况危急，暂且到东方投靠高句丽来谋划以后的事情。”杨㟭说：“北魏发动全国的军队来攻打一个小国，没有不取胜的道理。高句丽不讲信用，开始虽然相互亲近，最后恐怕还是会有变化。”北燕王不听，暗中派尚书阳伊去高句丽请求派兵迎接。

刘宋丹杨尹萧摹之进言：“佛教传入中原，已经历四个朝代，佛像、宝塔和寺庙，数以千计。最近以来，人们崇尚浮华的细枝末节，不把精心诚意视为最高的准则，更是将争相斗富看成重要的事情。木材和竹料，铜和彩色丝绸，浪费消耗没有限度。这些对神灵没有益处，却拖累了民众。如果不加以禁止，流弊不会停息。请求从今天起想要铸造铜像以及建造宝塔和寺庙的人，都应当事先呈报，必须获得批准后才可以动工。”朝廷下诏采纳。萧摹之，萧思话的堂叔。

北魏秦州刺史薛谨攻打吐没骨部落，将其消灭。

氐王杨难当释放被囚禁的侄儿杨保宗，派他镇守童亭。

卷第一百二十三·宋纪五

起柔兆困敦（公元436年），尽重光大荒落（公元441年），凡六年。

太祖文皇帝中之上

元嘉十三年（丙子，公元436年）

春正月癸丑朔，上有疾，不朝会。

甲寅，魏主还宫。

二月戊子，燕王遣使入贡于魏，请送侍子，魏主不许，将举兵讨之。壬辰，遣使者十余辈诣东方高丽［高丽：指高句丽。］
等诸国告谕之。

司空、江州刺史、永修公檀道济，立功前朝，威名甚重，左右腹心并经百战，诸子又有才气，朝廷疑畏之。帝久疾不愈，刘湛说司徒义康，以为：“宫车一日晏驾［晏驾：对帝王之死的讳称。］
，道济不复可制。”会帝疾笃，义康言于帝，召道济入朝。其妻向氏谓道济曰：“高世之勋，自古所忌。今无事相召，祸其至矣。”既至，留之累月。帝稍间［间：病情好转。］
，将遣还，已下渚［渚：水边。］
，未发。会帝疾动，义康矫诏［矫诏：假传圣旨。］
召道济入祖道［祖道：饯行的地方。］
，因执之。三月己未，下诏称：“道济潜散金货，招诱剽猾［剽猾：凶狠奸猾的人。］
，因朕寝疾［寝疾：病重。］
，规肆［规肆：阴谋放纵。］
祸心。”收付廷尉，并其子给事黄门侍郎植等十一人诛之，唯宥［宥：宽赦。］
其孙孺。又杀司空参军薛彤、高进之。二人皆道济腹心，有勇力，时人比之关、张。

太祖文皇帝中之上

元嘉十三年（丙子，公元436年）

春季正月癸丑朔日，刘宋文帝刘义隆生病，不举行朝会。

甲寅日，北魏主拓跋焘返回宫中。

二月戊子日，北燕王冯弘派使者向北魏进贡，请求送太子入宫为侍子，北魏主不同意，将要派兵讨伐北燕。壬辰日，北魏派使者十几批人前往东方的高句丽等国告谕用兵之事。

刘宋司空、江州刺史、永修公檀道济，在先帝朝中立下大功，有很高的威望和名声，身边的心腹都身经百战，儿子们也很有才华，朝廷对他既猜忌又畏惧。文帝久病不愈，刘湛劝说司徒刘义康，说：“皇帝一旦去世，檀道济将不可控制。”正逢文帝的病重，刘义康劝说文帝，征召檀道济入朝。檀道济的妻子向氏对檀道济说：“高超卓绝的功臣，自古就被朝廷猜忌。现在没有战事却被征召，大祸临头了。”檀道济到来，留在京城一个多月。文帝病情稍有好转，将要遣回檀道济，已经来到水边，还没有出发。正赶上文帝病情加重，刘义康假传圣旨召檀道济回到饯行的地方，趁机将他逮捕。三月己未日，文帝下诏说：“檀道济暗中散发财物，招揽凶狠奸猾的人，趁我病重卧床之时，暗中放纵作恶之心。”将其交付廷尉处置，连同他的儿子给事黄门侍郎檀植等十一人全部诛杀，只赦免了他年幼的孙子。又杀死了司空参军薛彤、高进之。这两个人都是檀道济的心腹，勇猛善战，当时人把他们比作关羽、张飞。

道济见收，愤怒，目光如炬，脱帻［帻：头巾。］
投地曰：“乃坏汝万里长城！”魏人闻之，喜曰：“道济死，吴子辈不足复惮。”

庚申，大赦。以中军将军南谯王义宣为江州刺史。

辛未，魏平东将军娥清、安西将军古弼将精骑一万伐燕，平州刺史拓跋婴帅辽西诸军会之。

氐王杨难当自称大秦王，改元建义，立妻为王后，世子为太子，置百官皆如天子之制，然犹贡奉宋、魏不绝。

夏四月，魏娥清、古弼攻燕白狼城，克之。

刘宋檀道济被逮捕时，非常生气，目光像火炬一样，脱下头巾扔在地上说：“这是在毁坏你们的万里长城！”北魏听说这个消息，高兴地说：“檀道济死了，吴地那些小子再也不值得害怕了。”

庚申日，刘宋实行大赦。朝廷任命中军将军南谯王刘义宣为江州刺史。

辛未日，北魏平东将军娥清、安西将军古弼率领精锐骑兵一万人攻打北燕，平州刺史拓跋婴率领辽西各路军队与娥清会师。

氐王杨难当自称大秦王，改年号为建义，立妻子为王后，立世子为太子，仿效天子的制度设置百官，然而还向刘宋、北魏两国进贡不断。

夏季四月，北魏娥清、古弼攻打北燕白狼城，将其攻克。

高丽遣其将葛卢孟光将众数万随阳伊至和龙迎燕王。高丽屯于临川。燕尚书令郭生因民之惮迁，开城门纳魏兵。魏人疑之，不入。生遂勒兵攻燕王，王引高丽兵入自东门，与生战于阙下，生中流矢死。葛卢孟光入城，命军士脱弊褐，取燕武库精仗以给之，大掠城中。

五月乙卯，燕王帅龙城见户［见户：现有户口。见，同“现”。］
东徙，焚宫殿，火一旬［一旬：十天。］
不灭。令妇人被甲居中，阳伊等勒精兵居外，葛卢孟光帅骑殿后［殿后：行军时走在最后。］
，方轨而进，前后八十余里。古弼部将高苟子帅骑欲追之，弼醉，拔刀止之，故燕王得逃去。魏主闻之，怒，槛车［槛车：囚车。］
征弼及娥清至平城，皆黜为门卒。戊午，魏主遣散骑常侍封拨使高丽，令送燕王。

高丽派将领葛卢孟光率领几万部众随北燕的使臣阳伊来到和龙迎接北燕王冯弘。高丽军队屯驻在临川。北燕尚书令郭生因为民众不愿迁徙，打开城门迎接北魏军。北魏军怀疑有伏兵，不敢进城。郭生于是领兵进攻北燕王，北燕王迎接高句丽军从东门入城，与郭生在宫阙前交战，郭生身中流箭而死。葛卢孟光进入城中，命令将士脱掉身上的旧衣服，从北燕的武器库中取来精良装备交给他们，在城中大肆劫掠。

五月乙卯日，北燕王率领龙城现有居民向东迁徙，并将宫殿焚烧，大火燃烧十天还没有熄灭。北燕王命令妇女身披铠甲在军队中间，阳伊等人率领精兵在外围，葛卢孟光率领骑兵在最后，组成方阵行进，队伍前后长达八十多里。北魏安西将军古弼的部将高苟子想要率领骑兵追赶他们，古弼喝醉了，拔刀阻止他，所以北燕王得以逃走。北魏主拓跋焘听说后，很生气，把古弼和娥清装入囚车押送到平城，将他们都贬为看门士卒。戊午日，北魏主派散骑常侍封拨出使高句丽，命他们把北燕王送来。

丁卯，魏主如河西。

六月，诏宁朔将军萧汪之将兵讨程道养。军至郪口，帛氐奴请降。道养兵败，还入郪山。

赫连定之西迁也，杨难当遂据上邽。秋七月，魏主遣骠骑大将军乐平王丕、尚书令刘絜督河西、高平诸军以讨之，先遣平东将军崔赜赍诏书谕难当。

魏散骑侍郎游雅来聘。

己未，零陵王太妃褚氏［零陵王太妃褚氏：晋恭帝司马文德，东晋灭亡后废为零陵王。褚氏是零陵王的母亲。］
卒，追谥曰晋恭思皇后，葬以晋礼。

八月，魏主畋于河西。

魏主遣广平公张黎发定州兵一万二千通莎泉道。

丁卯日，北魏主拓跋焘前往河西。

六月，刘宋朝廷诏令宁朔将军萧汪之率兵讨伐程道养。萧汪之的大军行进到郪口，帛氐奴请求投降。程道养的军队战败，返回郪山。

前夏王赫连定西迁后，氐王杨难当于是占据上邽。秋季七月，北魏主派骠骑大将军乐平王拓跋丕、尚书令刘絜督率河西、高平的各路军队讨伐杨难当，先派平东将军崔赜带着诏书晓谕杨难当。

北魏散骑侍郎游雅来刘宋朝廷访问。

己未日，刘宋零陵王太妃褚氏去世，朝廷追赠谥号为晋恭思皇后，用晋朝礼仪将她安葬。

八月，北魏主到河西狩猎。

北魏主派广平公张黎调发定州的军队一万两千人打通莎泉道。

九月庚戌，魏乐平王丕等至略阳。杨难当惧，请奉诏，摄［摄：统领。］
上邽守兵还仇池。诸将议，以为：“不诛其豪帅，军还之后，必相聚为乱。又，大众远出，不有所掠，无以充军实，赏将士。”丕将从之，中书侍郎高允参丕军事，谏曰：“如诸将之谋，是伤其向化［向化：向慕教化，指归顺朝廷。］
之心。大军既还，为乱必速。”丕乃止，抚慰初附，秋毫不犯，秦陇遂安。难当以其子顺为雍州刺史，守下辨。

九月庚戌日，北魏乐平王拓跋丕等人抵达略阳。氐王杨难当感到害怕，请求接受诏令，统领上邽守军返回仇池。北魏众将领经过商议，认为：“不杀掉他们的首领，大军返回之后，他们一定会重新集结作乱。另外，大军远征到此，不掠夺些物资，无法补给军需，也无法犒赏将士。”拓跋丕打算采纳众将领的建议，中书侍郎高允担任拓跋丕的参军，劝谏说：“如果听从众将领的计谋，就会伤害他们归顺朝廷的心意。大军返回后，他们一定很快就叛乱。”拓跋丕于是作罢，安抚刚归附的部众，秋毫无犯，秦陇地区终于安定。杨难当任命他的儿子杨顺为雍州刺史，驻守下辨。

高丽不送燕王于魏，遣使奉表，称“当与冯弘俱奉王化”。魏主以高丽违诏，议击之，将发陇右骑卒。刘絜曰：“秦陇新民，且当优复［优复：给予优待，减免赋役。］
，俟［俟：等待。］
其饶实，然后用之。”乐平王丕曰：“和龙新定，宜广修农桑以丰军实，然后进取，则高丽一举可灭也。”魏主乃止。

癸丑，封皇子濬为始兴王，骏为武陵王。

冬十一月己酉，魏主如稒阳，驱野马于云中，置野马苑。闰月［闰月：闰十一月。］
壬子，还宫。

初，高祖［高祖：宋武帝刘裕。］
克长安，得古铜浑仪，仪状虽举，不缀七曜。是岁，诏太史令钱乐之更铸浑仪，径六尺八分，以水转之，昏明中星与天相应。

柔然与魏绝和亲，犯魏边。

吐欲浑惠王［惠王：慕容慕璝死后谥号惠王。］
慕璝卒，弟慕利延立。

高丽不把北燕王冯弘送交北魏，派使者奉上奏表，声称“将会和冯弘一同归顺朝廷”。北魏主拓跋焘认为高丽违反诏令，商议攻打该国，将要调发陇右的骑兵。刘絜说：“秦陇地区刚归附的民众，暂时应当给予优待和减免赋役，等到那里富庶充实，然后再加以利用。”乐平王拓跋丕说：“和龙刚平定，应该大力发展农桑来充实军需，然后再谋求攻取，这样高丽就可以一举消灭了。”北魏主于是作罢。

癸丑日，刘宋文帝刘义隆封皇子刘濬为始兴王，刘骏为武陵王。

冬季十一月己酉日，北魏主前往稒阳，驱赶野马到云中，设置野马苑。闰十一月壬子日，北魏主返回宫中。

当初，还是东晋太尉的高祖刘裕攻克长安，得到古代的铜浑天仪，仪器的构架虽然完整，但是没有点缀七星。这一年，文帝诏令太史令钱乐之重新铸造浑天仪，直径六尺八分，用水为动力旋转它，仪器上的明暗星辰与天象相对应。

柔然汗国和北魏断绝和亲的友好关系，侵犯北魏的边境。

吐谷浑可汗慕容慕璝去世，他的弟弟慕容慕利延继位。

十四年（丁丑，公元437年）

春正月戊子，魏北平宣王长孙嵩卒。

辛卯，大赦。

二月乙卯，魏主如幽州。三月丁丑，魏主以南平王浑为镇东大将军、仪同三司，镇和龙。己卯，还宫。

帝遣散骑常侍刘熙伯如魏议纳币［纳币：女方接受聘礼，定下婚姻。］
，会帝女亡而止。

夏四月，赵广、张寻、梁显等各帅众降。别将王道恩斩程道养，送首，余党悉平。丁未，以辅国将军周籍之为益州刺史。

魏主以民官［民官：主管民政的官吏。］
多贪，夏五月己丑，诏吏民得举告守令不如法者。于是奸猾专求牧宰之失，迫胁在位，横于闾里。而长吏咸降心待之，贪纵如故。

丙申，魏主如云中。

十四年（丁丑，公元437年）

春季正月戊子日，北魏北平宣王长孙嵩去世。

辛卯日，刘宋实行大赦。

二月乙卯日，北魏主拓跋焘前往幽州。三月丁丑日，北魏主任命南平王拓跋浑为镇东大将军、仪同三司，镇守和龙。己卯日，北魏主返回宫中。

刘宋文帝刘义隆派散骑常侍刘熙伯出使北魏商议聘礼之事，正逢文帝的女儿去世而中止此事。

夏季四月，益州叛军赵广、张寻、梁显等人各自率领部众向朝廷投降。别将王道恩将程道养斩首，送人头到京城，程道养的残余党羽全部被平定。丁未日，刘宋朝廷任命辅国将军周籍之为益州刺史。

北魏主认为主管民政的官吏大多贪赃枉法，在夏季五月己丑日，诏令官吏和百姓可以检举告发地方郡守和县令的不法行为。于是奸猾的人专门搜求地方官的过失，要挟在位的官吏，在民间横行霸道。而地方长官都屈尊对待他们，还像以前一样贪赃枉法。

丙申日，北魏主前往云中。

秋七月戊子，魏永昌王健等讨山胡白龙余党于西河，灭之。

八月甲辰，魏主如河西。九月甲申，还宫。

丁酉，魏主遣使者拜吐谷浑王慕利延为镇西大将军、仪同三司，改封西平王。

冬十月癸卯，魏主如云中。十一月壬申，还宫。

魏主复遣散骑侍郎董琬、高明等多赍金帛，使西域，招抚九国。琬等至乌孙，其王甚喜，曰：“破落那、者舌二国皆欲称臣致贡于魏，但无路自致耳，今使君宜过抚之。”乃遣导译［导译：向导兼翻译。］
送琬诣破落那，明诣者舌。旁国闻之，争遣使者随琬等入贡，凡十六国。自是每岁朝贡不绝。

秋季七月戊子日，北魏永昌王拓跋健等人在西河讨伐山胡部落首领白龙的残余党羽，将他们消灭了。

八月甲辰日，北魏主拓跋焘前往河西。九月甲申日，他返回宫中。

丁酉日，北魏主派使者前去授予新即位的吐谷浑可汗慕容慕利延镇西大将军、仪同三司头衔，改封他为西平王。

冬季十月癸卯日，北魏主前往云中。十一月壬申日，他返回宫中。

北魏主再次派散骑侍郎董琬、高明等人携带大批金银布帛，出使西域，招抚九国。董琬等人来到乌孙，乌孙国王非常高兴，说：“破落那、者舌两国都想向魏称臣进贡，只是没有门路可以表达自己的心愿罢了，现在使君应该前去安抚他们。”于是乌孙国王派向导兼翻译送董琬到破落那，送高明到者舌。周边国家听到这个消息，也争相派遣使者跟随董琬等人向北魏进贡，总共有十六国。从此西域各国每年朝觐纳贡不断。

魏主以其妹武威公主妻河西王牧犍，河西王遣宋繇奉表诣平城谢，且问公主所宜称。魏主使群臣议之，皆曰：“母以子贵，妻从夫爵。牧犍母宜称河西国太后，公主于其国称王后，于京师则称公主。”魏主从之。

初，牧犍娶凉武昭王之女，及魏公主至，李氏与其母尹氏迁居酒泉。顷之，李氏卒，尹氏抚之，不哭，曰：“汝国破家亡，今死，晚矣。”牧犍之弟无讳镇酒泉，谓尹氏曰：“后［后：尹氏是西凉武昭王之妻，所以称她为“后”。］
诸孙在伊吾，后欲就之乎？”尹氏未测其意，绐［绐：欺骗。］
之曰：“吾子孙漂荡，托身异域。余生无几，当死此，不复为毡裘［毡裘：代指游牧民族。］
之鬼也。”未几，潜奔伊吾。无讳遣骑追及之，尹氏谓追骑曰：“沮渠酒泉［沮渠酒泉：指沮渠无讳，封酒泉王。］
许吾归北，何为复追！汝取吾首以往，吾不复还矣！”追骑不敢逼，引还。尹氏卒于伊吾。

北魏主拓跋焘把他的妹妹武威公主嫁给河西王沮渠牧犍，河西王派宋繇带着奏表来到平城谢恩，并且询问应该怎样称呼武威公主。北魏主让大臣们商议，都说：“母亲凭借儿子显贵，妻子随同丈夫的爵位。沮渠牧犍的母亲应该称河西国太后，公主在河西国内应该称王后，在京师则称公主。”北魏主采纳。

当初，沮渠牧犍娶西凉武昭王李暠的女儿为妻，等到北魏的公主嫁过来，李氏和她的母亲尹氏迁居酒泉。不久，李氏去世，尹氏抚摸着她的尸体，没有哭，说：“你国破家亡，今天才死，太晚了。”沮渠牧犍的弟弟沮渠无讳镇守酒泉，对尹氏说：“您的几个孙子都在伊吾，您想要去投奔他们吗？”尹氏没有揣测出他的意思，就欺骗他说：“我的子孙到处流亡，寄居异国。我活不了多久，将会死在这里，不会再去做游牧之民的鬼魂。”不久，尹氏暗中投奔伊吾。沮渠无讳派骑兵追上她，尹氏对追赶她的骑兵说：“沮渠酒泉王允许我回到北方，为什么还要派兵追赶！你把我的头带回去吧，我不会再回去了！”追兵不敢逼迫，只好返回。尹氏在伊吾去世。

牧犍遣将军沮渠旁周入贡于魏，魏主遣侍中古弼、尚书李顺赐其侍臣衣服，并征世子封坛入侍。是岁，牧犍遣封坛如魏，亦遣使诣建康，献杂书及敦煌赵𢾺所撰《甲寅元历》，并求杂书数十种，帝皆与之。

李顺自河西还，魏主问之曰：“卿往年言取凉州之策，朕以东方有事，未遑［遑：闲暇。］
也。今和龙己平，吾欲即以此年西征，可乎？”对曰：“臣畴［畴：通“筹”，筹划。］
昔所言，以今观之，私谓不谬。然国家戎车屡动，士马疲劳，西征之义，请俟他年。”魏主乃止。

沮渠牧犍派将军沮渠旁周向北魏进贡，北魏主拓跋焘派侍中古弼、尚书李顺赏赐北凉侍从衣服，并且征召北凉世子沮渠封坛入京师平城为侍子。这一年，沮渠牧犍派沮渠封坛到北魏，也派遣使者到刘宋都城建康，进献各种书籍以及敦煌人赵𢾺所撰写的《甲寅元历》，并且索求各种书籍几十种，刘宋文帝刘义隆都给了他们。

李顺从北凉回国，北魏主问他说：“您当年说的攻取凉州的计策，我因为对东方用兵，没有时间应对。现在和龙已经平定，我想要立即在今年西征，可以吗？”李顺回答说：“我筹划当年的计策，根据今天的情况来看，私下里认为没有问题。然而国家频繁用兵，兵马都很疲惫，西征的计划，请求再等几年。”北魏主于是作罢。

十五年（戊寅，公元438年）

春二月丁未，以吐谷浑王慕利延为都督西秦河沙三州诸军事、镇西大将军、西秦河二州刺史、陇西王。

三月癸未，魏主诏罢沙门年五十以下者。

初，燕王弘至辽东，高丽王琏遣使劳之曰：“龙城王冯君，爰适［爰适：到此。］
野次［次：停驻。］
，士马劳乎？”弘惭怒，称制让之。高丽处之平郭，寻徙北丰。弘素侮高丽，政刑赏罚，犹如其国。高丽乃夺其侍人，取其太子王仁为质。弘怨高丽，遣使上表求迎。上遣使者王白驹等迎之，并令高丽资遣。高丽王不欲使弘南来，遣将孙漱、高仇等杀弘于北丰，并其子孙十余人，谥弘曰昭成皇帝。白驹等帅所领七千余人掩讨漱、仇，杀仇，生擒漱。高丽王以白驹等专杀，遣使执送之。上以远国，不欲违其意，下白驹等狱。已而原［原：原谅。］
之。

十五年（戊寅，公元438年）

春季二月丁未日，刘宋朝廷授予吐谷浑可汗慕容慕利延都督西秦、河、沙三州诸军事，镇西大将军，西秦、河二州刺史，封陇西王。

三月癸未日，北魏主拓跋焘诏令五十岁以下的僧人还俗。

当初，北燕王冯弘来到辽东，高丽王高琏派使者慰劳他说：“龙城王冯君，来到野外停驻此处，兵马都很辛苦吧？”冯弘感到惭愧而恼怒，以皇帝的身份下令斥责高琏。高丽把他安置在平郭，不久又迁往北丰。冯弘向来轻侮高丽，为政施刑和奖励惩罚，还像在自己的国家一样。高丽于是剥夺了冯弘的侍从，抓走他的太子冯王仁做人质。冯弘怨恨高丽，派使者向刘宋朝廷上奏表请求迎接他南下。刘宋文帝刘义隆派使者王白驹等人迎接冯弘，并且命令高丽出资遣送。高丽王不愿意让冯弘到南方，派将领孙漱、高仇等人在北丰杀死冯弘，连同他的子孙十几人，追谥冯弘为昭成皇帝。王白驹等人带领的七千多人截击孙漱、高仇，杀死高仇，生擒孙漱。高丽王认为王白驹等人擅自杀人，派人拘捕王白驹遣送回国。文帝认为高丽是远方之国，不希望违背他们的心愿，就把王白驹等人关进监狱。不久就饶恕了他们。

夏四月，纳故黄门侍郎殷淳女为太子劭妃。

五月戊寅，魏大赦。

丙申，魏主如五原。秋七月，自五原北伐柔然，命乐平王丕督十五将出东道，永昌王健督十五将出西道，魏主自出中道。至浚稽山，复分中道为二，陈留王崇从大泽向涿邪山，魏主从浚稽北向天山。西登白阜，不见柔然而还。时漠北大旱，无水草，人马多死。

冬十一月丁卯朔，日有食之。

十二月丁巳，魏主至平城。

豫章雷次宗好学，隐居庐山。尝征为散骑侍郎，不就。是岁，以处士［处士：隐居不做官的贤士。］
征至建康，为开馆于鸡笼山，使聚徒教授。帝雅好艺文［艺文：指各种典籍。］
，使丹杨尹庐江何尚之立玄学，太子率更令［率更令：太子属官，掌管刻漏计时之事。］
何承天立史学，司徒参军谢元立文学，并次宗儒学为“四学”。元，灵运之从祖弟［从祖弟：同曾祖而不同祖父的堂弟。］
也。帝数幸次宗学馆，令次宗以巾褠［巾褠：头巾和单衣，为当时江南士人较庄重的服饰。］
侍讲，资给甚厚。又除给事中，不就。久之，还庐山。

夏季四月，刘宋文帝刘义隆为太子刘劭娶已故原黄门侍郎殷淳的女儿为妃。

五月戊寅日，北魏实行大赦。

丙申日，北魏主拓跋焘前往五原。秋季七月，北魏主从五原出兵向北征讨柔然汗国，命令乐平王拓跋丕督率十五名将领从东路出发，永昌王拓跋健督率十五名将领从西路出发，北魏主亲自领兵从中路出发。军队行进到浚稽山，又分中路军为两部分，陈留王拓跋崇率军从大泽直指涿邪山，北魏主率军从浚稽向北直奔天山。向西登上白阜山后，军队没有遇到柔然人就返回了。当时漠北发生严重的旱灾，没有水源和牧草，北魏人和马死亡很多。

冬季十一月丁卯朔日，发生日食。

十二月丁巳日，北魏主回到平城。

刘宋豫章人雷次宗喜好学习，隐居在庐山。刘宋朝廷曾经征召他为散骑侍郎，他没有应征。这一年，雷次宗以处士的身份被征召到建康，朝廷在鸡笼山为他开设学馆，让他招集学生传授学业。文帝素来喜欢各种典籍，命令丹杨尹庐江人何尚之设立玄学，太子率更令何承天设立史学，司徒参军谢元设立文学，和雷次宗的儒学并称“四学”。谢元，谢灵运的从祖弟。文帝多次亲临雷次宗的学馆，命令雷次宗戴头巾穿单衣为他讲授经义，赏赐的财物特别丰厚。文帝又任命雷次宗为给事中，雷次宗没有接受。过了很久，雷次宗回到庐山。

臣光曰：《易》曰：“君子多识前言往行［前言往行：古人的言行。］
，以畜其德。”孔子曰：“辞达而已矣。”然则史者儒之一端，文者儒之余事。至于老、庄虚无，固非所以为教也。夫学者所以求道。天下无二道，安有“四学”哉！

帝性仁厚恭俭，勤于为政，守法而不峻，容物而不弛。百官皆久于其职，守宰以六期为断，吏不苟免，民有所系。三十年间，四境之内，晏安［晏安：安定。］
无事，户口蕃息。出租供徭，止于岁赋［岁赋：固定的赋税，不包括额外的捐税。］
。晨出暮归，自事而已。闾阎［闾阎：乡里，民间。］
之间，讲诵相闻。士敦操尚，乡耻轻薄。江左风俗，于斯为美。后之言政治［政治：政治清明。］
者，皆称元嘉焉。

臣司马光说：《易经》说：“君子大多熟知古人的言行，来培养自己的道德。”孔子说：“辞意通达就可以了。”那么史学是儒学的一部分，文学只是研究儒学闲暇之余的事。至于老子、庄子的虚无学说，本来就不是可以传授的。为学之人追求大道。天下的大道没有第二个，怎么会有“四学”呢！

刘宋文帝刘义隆本性仁爱宽厚而谦恭勤俭，为政勤奋，遵守法度却不严苛，待人宽容却不放纵。百官都能久居职位，地方长官以六年为一个任期，官吏不轻易罢免，百姓有所依托。三十年间，国境之内，安定无事，人口繁衍。百姓缴税服役，只收取平常固定的数额。民众早出晚归，各忙自己的事而已。乡里街巷之间，讲学读书的声音此起彼伏。士人重视操守，乡民也以轻薄为耻。江东的风俗，在这个时代最美好。后世说到政治清明的时代，都称赞元嘉。

十六年（己卯，公元439年）

春正月庚寅，司徒义康进位大将军、领司徒，南兖州刺史江夏王义恭进位司空。

魏主如定州。

初，高祖遗诏，令诸子次第居荆州。临川王义庆在荆州八年，欲为之选代，其次应在南谯王义宣。帝以义宣人才凡鄙［凡鄙：平庸浅陋。］
，置不用。二月己亥，以衡阳王义季为都督荆湘等八州诸军事、荆州刺史。义季尝春月出畋，有老父被苫［苫：草帘。］
而耕，左右斥之，老父曰：“盘于游畋，古人所戒。今阳和布气，一日不耕，民失其时，奈何以从禽［从禽：追逐禽兽，即狩猎。从，同“纵”。］
之乐而驱斥老农也！”义季止马曰：“贤者也！”命赐之食，辞曰：“大王不夺农时，则境内之民皆饱大王之食，老夫何敢独受大王之赐乎！”义季问其名，不告而退。

十六年（己卯，公元439年）

春季正月庚寅日，刘宋司徒刘义康职位晋升为大将军、兼任司徒，南兖州刺史江夏王刘义恭职位晋升为司空。

北魏主拓跋焘前往定州。

当初，刘宋武帝刘裕有遗诏，命令儿子们依次驻守荆州。临川王刘义庆在荆州任职八年，朝廷想要选一个人替代他，按照顺序应该轮到南谯王刘义宣了。文帝刘义隆认为刘义宣的才能平庸浅陋，置之不用。二月己亥，文帝任命衡阳王刘义季为都督荆、湘等八州诸军事，荆州刺史。刘义季曾经在春天外出狩猎，有一位老人身披草帘耕田，侍从斥责他回避，老人说：“沉溺于游玩狩猎，古人以此为戒。现在上天降下阳和之气，一天不耕种，民众就会错过农时，怎么可以为了狩猎的快乐而驱逐老农呢！”刘义季勒马说：“他是个贤士！”命人赏赐老人饮食，老人辞让说：“大王不侵夺农时，境内的民众就都能吃饱大王赐予的饮食，老夫怎么敢独自领受大王的赏赐呢！”刘义季询问他的姓名，他没有告诉就退下了。

三月，魏雍州刺史葛那寇上洛，上洛太守镡长生弃郡走。

辛未，魏主还宫。

杨保宗与兄保显自童亭奔魏。庚寅，魏主以保宗为都督陇西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秦州牧、武都王，镇上邽，妻以公主。保显为镇西将军、晋寿公。

河西王牧犍通于其嫂李氏，兄弟三人传嬖［传嬖：轮流宠幸。］
之。李氏与牧犍之姊共毒魏公主，魏主遣解毒医乘传［传：驿车。］
救之，得愈。魏主征李氏，牧犍不遣，厚资给，使居酒泉。

魏每遣使者诣西域，常诏牧犍发导护送出流沙。使者自西域还，至武威，牧犍左右有告魏使者曰：“我君承蠕蠕可汗妄言云：‘去岁魏天子自来伐我，士马疫死，大败而还。我擒其长弟乐平王丕。’我君大喜，宣言于国。又闻可汗遣使告西域诸国，称：‘魏已削弱，今天下唯我为强，若更有魏使，勿复供奉。’西域诸国颇有二心。”使还，具以状闻。魏主遣尚书贺多罗使凉州观虚实。多罗还，亦言牧犍虽外修臣礼，内实乖悖［乖悖：违逆不服。］
。

三月，北魏雍州刺史葛那进犯上洛，刘宋上洛太守镡长生弃城逃跑。

辛未日，北魏主拓跋焘返回宫中。

氐王杨难当的侄子杨保宗和他的哥哥杨保显从童亭前去投靠北魏。庚寅日，北魏主授予杨保宗都督陇西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秦州牧、武都王头衔，镇守上邽，把一位公主嫁给他为妻。杨保显得到镇西将军、晋寿公头衔。

河西王沮渠牧犍和他的嫂子李氏私通，兄弟三人轮流宠幸她。李氏和沮渠牧犍的姐姐合谋下毒谋害北魏武威公主。北魏主派出解毒的医生乘坐驿车前去救治，武威公主得以痊愈。北魏主征召李氏，沮渠牧犍不肯交出，给李氏很多财物，让她迁居酒泉。

北魏每次派使者到西域，经常诏令沮渠牧犍派向导护送使者走出沙漠。使者从西域返回，来到武威，沮渠牧犍身边有个侍从告诉北魏使者说：“我们君王听到柔然汗国的可汗狂妄地说：‘去年魏天子亲自来征讨我国，兵马大多染病而死，军队惨败而归。我们擒获了他的长弟乐平王拓跋丕。’我们君王非常高兴，在国内大肆宣扬。又听说柔然汗国的可汗派使者告诉西域各国，声称：‘魏国已经被削弱，当今天下只有我国最强，如果再有魏国使者前来，你们不要向他们进贡。’西域各国因此怀有异心。”使者返回，把这些情况如实上报。北魏主派尚书贺多罗出使北凉观察虚实。贺多罗回来，也说沮渠牧犍虽然表面上对北魏称臣，内心却违逆不服。

魏主欲讨之，以问崔浩。对曰：“牧犍逆心已露，不可不诛。官军往年北伐，虽不克获，实无所损。战马三十万匹，计在道死伤不满八千，常岁羸死［羸死：因老弱而死。］
亦不减万匹。而远方乘虚，遽谓衰耗不能复振。今出其不意，大军猝至，彼必骇扰，不知所为，擒之必矣。”魏主曰：“善！吾意亦以为然。”于是大集公卿议于西堂。

弘农王奚斤等三十余人皆曰：“牧犍，西垂下国，虽心不纯臣，然继父位以来，职贡不乏。朝廷待以藩臣，妻以公主。今其罪恶未彰，宜加恕宥。国家新征蠕蠕，士马疲弊，未可大举。且闻其土地卤瘠，难得水草，大军既至，彼必婴城固守。攻之不拔，野无所掠，此危道也。”

北魏主拓跋焘想要征讨北凉，询问崔浩。崔浩回答说：“沮渠牧犍叛逆之心早就显露出来，不能不诛灭。官军近几年北伐，虽然没有取得太大的战果，却也没有蒙受损失。战马共三十万匹，算起来在征途中死伤的不满八千匹，常年因老弱而死的也不少于一万匹。而远方之国利用这一弊端，草率地认为我们的消耗不能恢复。现在我们出其不意，大军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一定受到震慑和搅扰，不知道怎么办，我们一定可以擒获敌人。”北魏主说：“好！我也是这样想的。”于是他召集公卿在太极殿西堂商讨。

弘农王奚斤等三十多人都说：“沮渠牧犍，西方边陲的下等国家，虽然心中不愿意对我们真正的臣服，然而继承父亲的王位后，每年入朝进贡次数不少。朝廷也以藩臣之礼来看待，把公主嫁给他为妻。现在他的罪行还不明显，应该加以宽恕。我国最近刚讨伐了柔然汗国，人马疲惫，不能够再大举兴兵了。况且我听说河西的土地贫瘠，难以找到水源和草场，大军已经到来，他们一定绕城固守。我军久攻不克，荒郊野外也没有什么可掠夺，这可是个危险的策略。”

初，崔浩恶尚书李顺，顺使凉州凡十二返，魏主以为能。凉武宣王［凉武宣王：沮渠蒙逊。］
数与顺游宴，对其群下时为骄慢之语，恐顺泄之，随以金宝纳于顺怀，顺亦为之隐。浩知之，密以白魏主，魏主未之信。及议伐凉州，顺与尚书古弼皆曰：“自温圉水以西至姑臧，地皆枯石，绝无水草。彼人言，姑臧城南天梯山上，冬有积雪，深至丈余，春夏消释，下流成川，居民引以溉灌。彼闻军至，决此渠口，水必乏绝。环城百里之内，地不生草，人马饥渴，难以久留。斤等之议是也。”魏主乃命浩与斤等相诘难。众无复他言，但云“彼无水草”。浩曰：“《汉书·地理志》称‘凉州之畜为天下饶’，若无水草，畜何以蕃？又，汉人终不于无水草之地筑城郭，建郡县也。且雪之消释，仅能敛尘，何得通渠溉灌乎！此言大为欺诬矣。”李顺曰：“耳闻不如目见，吾尝目见，何可共辩？”浩曰：“汝受人金钱，欲为之游说，谓我目不见便可欺邪！”帝隐听，闻之，乃出见斤等，辞色严厉，群臣不敢复言，唯唯［唯唯：恭敬的应答声。］
而已。

群臣既出，振威将军代人伊馛言于帝曰：“凉州若果无水草，彼何以为国？众议皆不可用，宜从浩言。”帝善之。

当初，崔浩厌恶尚书李顺，李顺出使凉州共十二次，北魏主拓跋焘认为他很有才能。北凉武宣王沮渠蒙逊多次和李顺游乐宴饮，对群臣时常说些骄横轻慢的话，担心李顺泄漏出去，随即把金银财宝塞进李顺的怀里，李顺也替他隐瞒。崔浩知道后，暗中禀报北魏主，北魏主不相信。等到商议攻打凉州时，李顺和尚书古弼都说：“从温圉水以西直到姑臧，土地都是枯石，完全没有水源和草场。当地人说，姑臧城南的天梯山上，冬天有积雪，深达一丈多，春夏两季消融，从山上流下来形成河流，居民引雪水来灌溉农田。他们听说大军到来，一定会掘开这些渠口，积存的水一定因此匮乏。姑臧城方圆百里之内，土地寸草不生，兵马饥渴交加，难以久留。奚斤等人的建议很有道理。”北魏主于是命令崔浩和奚斤等人相互辩论。众人再没有别的话可说，只是说“当地没有水源和草场”。崔浩说：“《汉书·地理志》说‘凉州的畜产是天下最为富饶的’，如果没有水源和草场，牲畜凭借什么繁殖？另外，汉朝人终究不会在没有水源和牧草的地方修筑城郭，设置郡县。况且冰雪融化以后，只能浸润尘土，怎么能够挖通水渠灌溉农田呢！这种话实在是太荒谬了。”李顺说：“耳闻不如眼见，我曾经亲眼看到，凭什么和我辩论呢？”崔浩说：“你收受人家的金钱，想要替人家说话，认为我没有亲眼看到就可以欺骗吗！”太武帝拓跋焘隐藏起来听他们辩论，听到这些话，就出来见奚斤等人，言辞和神色都很严厉，群臣不敢再说，只是说遵命而已。

群臣退朝后，振威将军代郡人伊馛对太武帝说：“凉州如果真的没有水源和牧草，他们凭借什么建立国家？大多数人的建议都不可以采用，应该听从崔浩的话。”太武帝赞赏他的话。

夏五月丁丑，魏主治兵于西郊。六月甲辰，发平城。使侍中宜都王穆寿辅太子晃监国，决留台［留台：指帝王因事外出时留守京城的官员。］
事，内外听焉。又使大将军长乐王嵇敬、辅国大将军建宁王崇将二万人屯漠南以备柔然。命公卿为书以让［让：责备。］
河西王牧犍，数其十二罪，且曰：“若亲帅群臣委贽［委贽：指归降。也作“委质”。］
远迎，谒拜马首，上策也。六军既临，面缚［面缚：反绑双手。面，通“偭”，背向。］
舆榇［舆榇：用车载着棺材，表示自己有罪该死。］
，其次也。若守迷穷城，不时悛悟，身死族灭，为世大戮。宜思厥中［中：中庸，指适中的决定。］
，自求多福！”

己酉，改封陇西王吐谷浑慕利延为河南王。

魏主自云中济河，秋七月己巳，至上郡属国城。壬午，留辎重，部分诸军，使抚军大将军永昌王健、尚书令刘絜与常山王素为前锋，两道并进，骠骑大将军乐平王丕、太宰阳平王杜超为后继，以平西将军源贺为乡导。

魏主问贺以取凉州方略，对曰：“姑臧城旁有四部鲜卑，皆臣祖父旧民，臣愿处军前，宣国威信，示以祸福，必相帅归命。外援既服，然后取其孤城，如反掌耳。”魏主曰：“善！”

夏季五月丁丑日，北魏主拓跋焘在西郊训练军队。六月甲辰日，大军从平城出发。北魏主命令侍中宜都王穆寿辅佐太子拓跋晃监理国事，决断留守官员奏表的政务，朝廷内外都要遵从。北魏主又派大将军长乐王嵇敬、辅国大将军建宁王拓跋崇率领两万人屯驻漠南来防备柔然汗国。北魏主命令公卿发布文告斥责河西王沮渠牧犍，历数他的十二项罪状，并且说：“你亲自率领群臣远远地迎出来归降，在我的马前跪拜，这是上策。大军已经兵临城下，你反绑双手用车载着棺材出迎，这是中策。你困守孤城，不及时醒悟，就会身死族灭，受到世上最严酷的惩罚。你要考虑做出适中的决定，为自己寻求更多福运！”

己酉日，刘宋朝廷改封陇西王吐谷浑可汗慕容慕利延为河南王。

北魏主从云中渡过黄河，在秋季七月己巳日，抵达上郡属国城。壬午日，大军留下辎重，北魏主部署分派各路军队，命令抚军大将军永昌王拓跋健、尚书令刘絜和常山王拓跋素为前锋，兵分两路同时进发，骠骑大将军乐平王拓跋丕、太宰阳平王杜超紧随其后，让平西将军源贺做向导。

北魏主询问源贺攻取凉州的方略，源贺回答说：“姑臧城的旁边有四个鲜卑部落，都是我祖父的老部下，我请求在大军到达之前，向他们宣示国家的声威和诚信，陈述利害关系，他们一定会相继归附效命。城外的援军归顺了，然后攻取敌人的孤悬之城，就易如反掌了。”北魏主说：“好！”

八月甲午，永昌王健获河西畜产二十余万。

河西王牧犍闻有魏师，惊曰：“何为乃尔！”用左丞姚定国计，不肯出迎，求救于柔然。遣其弟征南大将军董来将兵万余人出战于城南，望风奔溃。刘絜用卜者言，以为日辰不利，敛兵不追，董来遂得入城。魏主由是怒之。

丙申，魏主至姑臧，遣使谕牧犍令出降。牧犍闻柔然欲入魏边为寇，冀［冀：希望。］
幸魏主东还，遂婴城固守。其兄子祖逾城出降，魏主具知其情，乃分军围之。源贺引兵招慰诸部下三万余落，故魏主得专攻姑臧，无复外虑。

八月甲午日，北魏永昌王拓跋健缴获河西的各种牲畜二十多万头。

河西王沮渠牧犍听说有北魏军队前来，吃惊地说：“怎么会是这样！”他采纳左丞姚定国的计策，不肯投降出城迎接，向柔然汗国请求援救。沮渠牧犍派他的弟弟征南大将军沮渠董来率兵一万多人在城南出战，北凉军队望风溃散。北魏前锋刘絜听信占卜者的话，以为时日不吉利，收兵没有乘胜追击，沮渠董来于是得以逃进姑臧城。北魏主拓跋焘因此对刘絜很生气。

丙申日，北魏主来到姑臧城下，派使者晓谕沮渠牧犍出城投降。沮渠牧犍听说柔然汗国想要进入北魏境内侵扰，希望北魏主返回东方，于是绕城固守。沮渠牧犍哥哥的儿子沮渠祖翻越城墙出来投降，北魏主完全掌握了北凉的实情，于是分派军队包围姑臧城。源贺率兵招抚了他祖父的旧部三万多个部落，所以北魏主得以集中兵力攻打姑臧城，再也没有外部的顾虑。

魏主见姑臧城外水草丰饶，由是恨李顺，谓崔浩曰：“卿之昔言，今果验矣。”对曰：“臣之言不敢不实，类皆如此。”

魏主之将伐凉州也，太子晃亦以为疑。至是，魏主赐太子诏曰：“姑臧城西门外，涌泉合于城北，其大如河。自余沟渠流入漠中，其间乃无燥地。故有此敕，以释汝疑。”

庚子，立皇子铄为南平王。

九月丙戌，河西王牧犍兄子万年帅所领降魏。姑臧城溃，牧犍帅其文武五千人面缚请降，魏主释其缚而礼之。收其城内户口二十余万，仓库珍宝不可胜计。使张掖王秃发保周、龙骧骑将军穆罴、安远将军源贺分徇［徇：巡视。］
诸郡，杂胡降者又数十万。

北魏主拓跋焘看到姑臧城外水源丰沛牧草茂盛，因此痛恨李顺，对崔浩说：“您当年说过的话，今天果然应验了。”崔浩回答说：“我不敢不说实话，一向是这样。”

北魏主将要讨伐凉州时，太子拓跋晃对父亲的所为有疑虑。到这时，北魏主在诏书中告诉太子说：“姑臧城西门外边，有涌出的泉水在城北汇合，水流之大就像一条河。除其余流到沙漠中的沟渠外，这一带没有干燥的地方。特意敕书告诉你，以解除你的疑虑。”

庚子日，刘宋文帝刘义隆立皇子刘铄为南平王。

九月丙戌日，河西王沮渠牧犍哥哥的儿子沮渠万年率领他的部众投降北魏。姑臧城被攻陷，沮渠牧犍率领文武官员五千人反绑双手请求归降，北魏主解开绳索对他以礼相待。北魏统计城内的居民有二十多万，仓库中的珍宝多得数不清。北魏主命令张掖王秃发保周、龙骧将军穆罴、安远将军源贺分别巡视各郡，各部胡人投降北魏的又有几十万。

初，牧犍以其弟无讳为沙州刺史、都督建康以西诸军事、领酒泉太守，宜得为秦州刺史、都督丹岭以西诸军事、领张掖太守，安周为乐都太守，从弟唐兒为敦煌太守。及姑臧破，魏主遣镇南将军代人奚眷击张掖，镇北将军封沓击乐都。宜得烧仓库，西奔酒泉，安周南奔吐谷浑，封沓掠数千户而还。奚眷进攻酒泉，无讳、宜得收遗民［遗民：指原北凉统治下的民众。］
奔晋昌，遂就唐兒于敦煌。魏主使弋阳公元絜守酒泉，及武威、张掖皆置将守之。

魏主置酒姑臧，谓群臣曰：“崔公智略有余，吾不复以为奇。伊馛弓马之士，而所见乃与崔公同，深可奇也！”馛善射，能曳牛却行，走及奔马，而性忠谨，故魏主特爱之。

当初，沮渠牧犍任命他的弟弟沮渠无讳为沙州刺史、都督建康以西诸军事、兼酒泉太守，任命沮渠宜得为秦州刺史、都督丹岭以西诸军事，兼张掖太守，任命沮渠安周为乐都太守，任命堂弟沮渠唐兒为敦煌太守。等到姑臧城被攻陷，北魏主拓跋焘派镇南将军代郡人奚眷攻打张掖，派镇北将军封沓攻打乐都。沮渠宜得焚烧仓库，向西逃往酒泉，沮渠安周向南投奔吐谷浑，封沓劫掠几千户居民返回。奚眷进攻酒泉，沮渠无讳、沮渠宜得收拢旧臣民逃往晋昌，于是前往敦煌投奔沮渠唐兒。北魏主派弋阳公元絜镇守酒泉，武威、张掖都设置将领驻守。

北魏主在姑臧设宴，对群臣说：“崔公足智多谋，我不再感到惊奇。伊馛是擅长骑马射箭的武士，他的见识竟然和崔公相同，实在令人惊奇！”伊馛善长射箭，能拉住牛倒着走，跑起来能追上奔腾的马，而且本性忠诚谨慎，所以北魏主特别喜爱他。

魏主之西伐也，穆寿送至河上，魏主敕之曰：“吴提［吴提：柔然汗国敕连可汗，姓郁久闾，名吴提，自号敕连可汗。］
与牧犍相结素深，闻朕讨牧犍，吴提必犯塞，朕故留壮兵肥马，使卿辅佐太子。收田既毕，即发兵诣漠南，分伏要害以待虏至，引使深入，然后击之，无不克矣。凉州路远，朕不得救，卿勿违朕言！”寿顿首受命。寿雅信中书博士公孙质，以为谋主［谋主：主要的谋士。］
。寿、质皆信卜筮，以为柔然必不来，不为之备。质，轨之弟也。

柔然敕连可汗闻魏主向姑臧，乘虚入寇，留其兄乞列归与嵇敬、建宁王崇相拒于北镇，自帅精骑深入，至善无七介山。平城大骇，民争走中城。穆寿不知所为，欲塞西郭门，请太子避保南山，窦太后不听而止。遣司空长孙道生、征北大将军张黎拒之于吐颓山。会嵇敬、建宁王崇击破乞列归于阴山之北，擒之，并其伯父他吾无鹿胡及将帅五百人，斩首万余级。敕连闻之，遁去。追至漠南而还。

长孙道生忠义德俭。

北魏主拓跋焘西征时，宜都王穆寿送到黄河边，北魏主敕令他说：“柔然汗国敕连可汗郁久闾吴提和沮渠牧犍素来交往很深，听说我要征讨沮渠牧犍，郁久闾吴提一定会来进犯边塞，所以我留下精锐部队，派您辅佐太子。田里的庄稼收割完毕，立即发兵前往漠南，军队分别埋伏在关键地区来等待敌人到来，再诱敌深入，然后攻击他们，一定能取胜了。凉州路途遥远，我不能来援救，您不要违背我的命令！”穆寿叩头接受命令。穆寿向来信任中书博士公孙质，让他做自己的谋士。穆寿、公孙质都相信占卜，认为柔然汗国一定不会来犯，因此不加防范。公孙质，公孙轨的弟弟。

柔然汗国敕连可汗听说北魏主前往姑臧，乘北魏国内空虚举兵进犯，留下他的哥哥郁久闾乞列归和嵇敬、建宁王拓跋崇在北镇相持，他亲自率领精锐骑兵深入，到达善无的七介山。平城大为惊骇，民众争相逃进内城。穆寿不知所措，想要堵塞西城门，请太子到南山躲避，窦太后不同意才作罢。穆寿派司空长孙道生、征北大将军张黎在吐颓山抵抗敌人。正逢嵇敬、建宁王拓跋崇在阴山以北击败郁久闾乞列归的军队，将郁久闾乞列归生擒，同时俘获他的伯父郁久闾他吾无鹿胡以及将领五百人，斩获一万多人的首级。敕连可汗听说后，率众逃走。北魏军追到漠南才返回。

冬十月辛酉，魏主东还，留乐平王丕及征西将军贺多罗镇凉州，徙沮渠牧犍宗族及吏民三万户于平城。

癸亥，秃发保周帅诸部鲜卑据张掖叛魏。

十二月乙亥，太子劭加元服［加元服：加冠，以示成人。］
，大赦。劭美须眉，好读书，便弓马，喜延宾客。意之所欲，上必从之，东宫置兵与羽林等。

壬午，魏主至平城，以柔然入寇无大失亡，故穆寿等得不诛。魏主犹以妹婿待沮渠牧犍，征西大将军、河西王如故。牧犍母卒，葬以太妃礼。武宣王置守冢三十家。

冬季十月辛酉日，北魏主拓跋焘返回东方，留下乐平王拓跋丕和征西将军贺多罗镇守凉州，迁徙沮渠牧犍宗室和当地官民三万户到平城。

癸亥日，北魏张掖王秃发保周率领各部鲜卑占据张掖反叛北魏。

十二月乙亥日，刘宋太子刘劭加冠，朝廷实行大赦。刘劭的须眉很漂亮，喜好读书，擅长骑马射箭，喜爱延请宾客。只要他有所要求，文帝刘义隆一定满足，东宫设置的卫兵数目和羽林军相同。

壬午日，北魏主返回平城，因柔然汗国进犯没有造成重大损失和伤亡，所以没有处死穆寿等人。北魏主仍然将沮渠牧犍视为妹夫，像以前一样让他保有征西大将军、河西王的头衔。沮渠牧犍的母亲去世，用太妃的礼仪安葬。北魏还为北凉武宣王沮渠蒙逊设置守墓人三十家。

凉州自张氏［张氏：指张寔建立的前凉政权。］
以来，号为多士。沮渠牧犍尤喜文学，以敦煌阚骃为姑臧太守，张湛为兵部尚书，刘昞、索敞、阴兴为国师助教，金城宋钦为世子洗马［洗马：太子属官，掌管图籍。］
，赵柔为金部郎，广平程骏、骏从弟弘为世子侍讲。魏主克凉州，皆礼而用之，以阚骃、刘昞为乐平王丕从事中郎。安定胡叟，少有俊才，往从牧犍，牧犍不甚重之。叟谓程弘曰：“贵主居僻陋之国而淫名［淫名：滥用名号。］
僭礼，以小事大而心不纯一［纯一：专一。］
，外慕仁义而实无道德，其亡可翘足待也。吾将择木，先集于魏。与子暂违，非久阔也。”遂适魏。岁余而牧犍败。魏主以叟为先识，拜虎威将军，赐爵始复男。河内常爽，世寓凉州，不受礼命［礼命：官府的礼聘和任用。］
，魏主以为宣威将军。河西右相宋繇从魏主至平城而卒。

凉州从张氏统治以来，号称人才济济。沮渠牧犍尤其喜好文学，任命敦煌人阚骃为姑臧太守，张湛为兵部尚书，刘昞、索敞、阴兴为国师助教，金城人宋钦为世子洗马，赵柔为金部郎，广平人程骏、程骏的堂弟程弘为世子侍讲。北魏主拓跋焘攻占凉州以后，对他们都按照礼仪任用，任命阚骃、刘昞为乐平王拓跋丕的从事中郎。安定人胡叟，年少时就很有才华，前去为沮渠牧犍效力，沮渠牧犍不太重用他。胡叟对程弘说：“贵国君主身居边远小国却滥用名号僭越礼制，作为小国事奉大国却不专一，表面上仰慕仁义而实际上不讲道德，他的灭亡可以翘足等待了。我将择木而栖，先降落到魏国。和您暂时分离，不会久别的。”于是胡叟来到北魏。一年多沮渠牧犍就战败了。北魏主因为胡叟有先见之明，任命他为虎威将军，赏赐他爵位为始复男。河内人常爽，世代居住在凉州，从来不接受官府的礼聘和任用，北魏主任命他为宣威将军。河西右相宋繇跟随北魏主到平城后去世。

魏主以索敞为中书博士。时魏朝方尚武功，贵游［贵游：泛指权贵。］
子弟不以讲学为意。敞为博士十余年，勤于诱导，肃而有礼，贵游皆严惮之，多所成立［成立：成就。］
，前后显达至尚书、牧守者数十人。常爽置馆于温水之右，教授七百余人。爽立赏罚之科，弟子事之如严君［严君：父亲。］
。由是魏之儒风始振。高允每称爽训厉有方，曰：“文翁［文翁：西汉官员，在景帝、武帝时任蜀郡太守。］
柔胜，先生刚克，立教虽殊，成人一也。”

陈留江彊，寓居凉州，献经、史、诸子千余卷及书法，亦拜中书博士。魏主命崔浩监秘书事，综理［综理：总管。］
史职，以中书侍郎高允、散骑侍郎张伟参典著作。浩启称：“阴仲逵、段承根，凉土美才，请同修国史。”皆除著作郎。仲逵，武威人。承根，晖之子也。

北魏主拓跋焘任命索敞为中书博士。当时北魏正崇尚武功，权贵子弟不把读书当成大事。索敞担任中书博士十几年，辛勤地劝诱教导，为人庄重而有礼节，权贵都敬畏他，大多数人能有所成就，前后地位显赫官至尚书、牧守的有几十人。常爽在温水西岸设置学馆，教授学生七百多人。常爽设立奖惩的规定，弟子像对待父亲一样事奉他。从此北魏的儒学风气开始兴起。中书侍郎高允经常称赞常爽训导有方，说：“文翁以柔和见长，先生以刚直见长，方法虽然不同，但是成就人才的效果是一样的。”

陈留人江彊，寄居在凉州，因为进献经、史、诸子典籍一千多卷以及书法理论，也被北魏主任命为中书博士。北魏主命令崔浩监理秘书事，总管史官之职，任命中书侍郎高允、散骑侍郎张伟参与主管史书的编撰。崔浩奏报说：“阴仲逵、段承根，都是凉州俊才，请求征召他们共同编撰国史。”二人都被任命为著作郎。阴仲逵，武威人。段承根，段晖的儿子。

浩集诸历家，考校汉元［汉元：汉初。］
以来日月薄食［日月薄食：日月相掩食。］
、五星行度，并讥前史之失，别为《魏历》，以示高允。允曰：“汉元年十月，五星聚东井［东井：星名，二十八宿东方七宿之一。］
，此乃历术之浅事。今讥汉史而不觉此谬，恐后人之讥今犹今之讥古也。”浩曰：“所谬云何？”允曰：“按《星传》：‘太白［太白：金星。］
、辰星［辰星：水星。］
常附日而行。’十月，日在尾、箕，昏没于申南，而东井方出于寅北，二星何得背日而行？是史官欲神其事，不复推之于理也。”浩曰：“天文欲为变者，何所不可邪？”允曰：“此不可以空言争，宜更审之。”坐者咸怪允之言，唯东宫少傅游雅曰：“高君精于历数，当不虚也。”后岁余，浩谓允曰：“先所论者，本不经心。乃更考究，果如君言。五星乃以前三月聚东井，非十月也。”众乃叹服。允虽明历，初不推步及为人论说，唯游雅知之。雅数以灾异问允，允曰：“阴阳灾异，知之甚难。既已知之，复恐漏泄，不如不知也。天下妙理［妙理：微妙的道理。］
至多，何以问此！”雅乃止。魏主问允：“为政何先？”时魏多封禁良田，允曰：“臣少贱，唯知农事。若国家广田积谷，公私有备，则饥馑不足忧矣。”帝乃命悉除田禁以赋百姓。

崔浩收集各家历书，考订校正汉初以来发生的日月相掩食、五星运行度数，并且批评前朝史书的错误，另编撰一部《魏历》，拿给高允看。高允说：“汉元年十月时，五星聚集在井宿，这是历法上一个小错误。现在批评汉朝史书却感觉不到自己的错误，我担心后人也会像我们现在批评古人一样批评我们。”崔浩问：“刚才所说的错误指的是什么？”高允说：“根据《星传》：‘太白星、辰星经常环绕太阳运行。’十月，太阳在尾宿、箕宿，黄昏时消失在申位以南，而井宿正出现在寅位以北，这两颗星怎么会背着太阳运行？这是史官为了增加事件的神秘色彩，不再根据规律推断和探究的结果。”崔浩说：“天文现象发生变化，怎么会不可能呢？”高允说：“这不是用空谈争论就能解决的，应该深入研究。”在座的人都觉得高允所说的话很奇怪，只有东宫少傅游雅说：“高君精通历法，应该不会乱说。”一年多以后，崔浩对高允说：“此前谈论的事情，我没有用心研究。于是我深入考证研究，果然像您所说的那样。五星是在此前三个月聚集于井宿，而不是十月。”众人都赞叹佩服。高允虽然精通历法，却不推算也不在众人面前论说，只有游雅了解他的学识。游雅多次就灾变怪异的事情询问高允，高允说：“阴阳转换和灾变怪异，很难详细了解。即使已经了解，又怕泄漏天机，还不如不了解。天下微妙的道理太多了，为什么偏要问这个！”游雅于是作罢。北魏主拓跋焘问高允：“为政把什么放在第一位？”当时北魏有大片良田被封禁，高允说：“我年少时贫贱，只知道农耕之事。如果国家扩大耕地面积囤积粮食，朝廷和民间都有充足的储备，那么饥饿就不值得担忧了。”太武帝拓跋焘于是命令解除土地禁令让百姓耕作并交纳赋税。

吐谷浑王慕利延闻魏克凉州，大惧，帅众西遁，逾沙漠。魏主以其兄慕璝有擒赫连定之功，遣使抚谕之。慕利延乃还故地。

氐王杨难当将兵数万寇魏上邽，秦州人多应之。东平吕罗汉说镇将拓跋意头曰：“难当众盛，今不出战，示之以弱，众情离沮［离沮：涣散。］
，不可守也。”意头遣罗汉将精骑千余出冲难当陈［陈：同“阵”，军阵。］
，所向披靡，杀其左右骑八人，难当大惊。会魏主以玺书［玺书：加盖御玺的诏书。］
责让难当，难当引还仇池。

南丰太妃司马氏卒，故营阳王［营阳王：宋少帝刘义符。］
之后也。

赵广、张寻等复谋反，伏诛。

吐谷浑可汗慕容慕利延听说北魏攻占凉州，非常恐惧，率领部众向西逃去，越过了沙漠。北魏主拓跋焘因为慕容慕利延的哥哥慕容慕璝有擒获赫连定的功劳，派使者安抚晓谕他。慕容慕利延于是返回故地。

氐王杨难当率兵几万人进犯北魏的上邽，秦州有很多人响应他。东平人吕罗汉劝说北魏镇将拓跋意头说：“杨难当势力正盛，现在不出城迎战，向敌人示弱，军队士气涣散，城池将无法守住。”拓跋意头派吕罗汉率领精锐骑兵一千多人出城冲击杨难当的军阵，所到之处敌人全部倒下，杀死杨难当的护卫骑兵八人，杨难当非常震惊。正逢北魏主送来加盖御玺的诏书斥责杨难当，杨难当于是率众返回仇池。

刘宋南丰太妃司马氏去世，她是已故营阳王刘义符的王后。

被招抚的刘宋叛民首领赵广、张寻等人再次谋划反叛，伏法被杀。

十七年（庚辰，公元440年）

春正月己酉，沮渠无讳寇魏酒泉，元絜轻之，出城与语。壬子，无讳执絜以围酒泉。

二月，魏假通直常侍邢颖来聘。

三月，沮渠无讳拔酒泉。

夏四月戊午朔，日有食之。

庚辰，沮渠无讳寇魏张掖，秃发保周屯删丹。丙戌，魏主遣抚军大将军永昌王健督诸将讨之。

司徒义康专总朝权。上羸疾积年，心劳辄发，屡至危殆。义康尽心营奉，药石非口所亲尝不进，或连夕不寐，内外众事皆专决施行。性好吏职，纠剔［纠剔：督责处理。］
文案，莫不精尽。上由是多委以事，凡所陈奏，入无不可。方伯［方伯：指刺史。］
以下，并令义康选用。生杀大事，或以录命［录命：录尚书事的名义。］
断之。势倾远近，朝野辐凑［辐凑：围绕。也作“辐辏”。］
。每旦府门常有车数百乘，义康倾身引接，未尝懈倦。复能强记，耳目所经，终身不忘。好于稠人广席［稠人广席：大庭广众。］
，标题［标题：标注题记。］
所忆以示聪明。士之干练者，多被意遇［意遇：知遇，赏识。］
。尝谓刘湛曰：“王敬弘、王球之属，竟何所堪！坐取富贵，复那可解！”然素无学术，不识大体，朝士有才用者皆引入己府，府僚无施及忤旨者乃斥为台官［台官：指朝廷的官员。］
。自谓兄弟至亲，不复存君臣形迹，率心而行，曾无猜防。私置僮六千余人，不以言台。四方献馈，皆以上品荐义康，而以次者供御。上尝冬月啖甘［甘：柑橘。］
，叹其形味并劣。义康曰：“今年甘殊有佳者。”遣人还东府取甘，大供御者三寸。

十七年（庚辰，公元440年）

春季正月己酉日，逃亡至敦煌的前北凉沙州刺史沮渠无讳进犯北魏占领的酒泉，北魏弋阳公元絜轻敌，出城和沮渠无讳谈话。壬子日，沮渠无讳擒获元絜后围攻酒泉。

二月，北魏代理通直常侍邢颖到刘宋朝廷访问。

三月，沮渠无讳攻下酒泉。

夏季四月戊午朔日，出现日食。

庚辰日，沮渠无讳进犯北魏占领的张掖，已背叛北魏的张掖守将秃发保周屯驻在删丹。丙戌日，北魏主拓跋焘派抚军大将军永昌王拓跋健督率众将领征讨沮渠无讳。

刘宋司徒刘义康独揽朝政大权。文帝刘义隆连年体弱多病，稍微操劳就会旧病复发，多次病危。刘义康尽心侍奉，药物不是自己亲口尝过的绝不让文帝服用，有时一连几夜不睡觉，朝廷内外的各种事务都由他一人裁决施行。他本性喜好办理公务，督责处理公文，没有一件事不精细妥善。文帝因此把很多大事都委托给他处理，凡是刘义康奏请之事，没有不被批准的。刺史以下官吏，文帝都授权刘义康选拔任用。生杀赏罚的大事，有时刘义康以录尚书事的名义裁断。他权倾远近，朝野上下都围绕在他周围。每天早晨司徒府前常有车数百辆，刘义康亲自接待，从不怠慢。他还有很强的记忆力，一经耳闻目睹，终身不会忘记。他喜好在大庭广众之下，提起并记下回忆中的事情来显示聪明。精明能干的士人，大多受到他的赏识。刘义康曾对刘湛说：“王敬弘、王球之类的人，有什么能力！坐享荣华富贵，真让人难以理解！”然而他向来没有学问，不懂得顾全大局，朝中有才能的士大夫都被他请进自己的府里，没有才能或者违抗旨意的幕僚则被贬到朝中任职。他自认为兄弟是至亲，就不再严格遵守君臣礼节，经常任性行事，从没有猜疑和防范。他私养奴仆六千多人，没有报告朝廷。各地进献贡物，都把上等品送给刘义康，而把次等的供文帝使用。文帝曾在一年冬天吃柑橘，感叹外形和味道都很差。刘义康说：“今年的柑橘也有好的。”他就派人到府中取来柑橘，比进贡文帝的大三寸。

领军刘湛与仆射殷景仁有隙，湛欲倚义康之重以倾之。义康权势已盛，湛愈推崇之，无复人臣之礼，上浸不能平。湛初入朝，上恩礼甚厚。湛善论治道，谙前代故事，叙致铨［铨：评判，辨析。］
理，听者忘疲。每入云龙门，御者即解驾，左右及羽仪随意分散，不夕不出，以此为常。及晚节［晚节：指最后的时期。］
驱煽义康，上意虽内离而接遇不改，尝谓所亲曰：“刘班［刘班：刘湛小名班虎。］
方自西还，吾与语，常视日早晚，虑其将去。比入，吾亦视日早晚，苦其不去。”

殷景仁密言于上曰：“相王［相王：担任宰辅而封王的大臣。］
权重，非社稷计，宜少加裁抑。”上阴然之。

领军将军刘湛和仆射殷景仁有矛盾，刘湛想要倚靠刘义康的势力排斥殷景仁。刘义康的势力非常强大，刘湛越来越推崇他，使他不再持守臣子的礼节，文帝心中越来越不满意。刘湛刚入朝为官时，文帝对他礼遇十分优厚。刘湛善于谈论治国之道，熟悉前朝旧事，叙述精当而辨析透彻，使听的人忘记了疲劳。每次进入云龙门，车夫就解开车驾，刘湛的侍从和仪仗队随意散去，不到傍晚不出来，都以此为常态。等到后来刘湛唆使煽动刘义康，文帝虽然在心里疏远他却在礼节上不改于从前，曾对亲信说：“刘班刚从西方归来时，我和他谈话，经常看时间的早晚，担心他太早离去。最近他入宫，我也看时间的早晚，为他不早些离去而苦恼。”

殷景仁暗中向文帝进言说：“相王刘义康权势太重，不是国家的长远打算，应该对他稍微加以限制。”文帝心里很赞同。

司徒左长史刘斌，湛之宗也；大将军从事中郎王履，谧之孙也；及主簿刘敬文、祭酒鲁郡孔胤秀皆以倾谄［倾谄：阿谀谄媚。］
有宠于义康，见上多疾，皆谓“宫车一日晏驾，宜立长君”。上尝疾笃，使义康具顾命［顾命：帝王的临终遗命。］
诏。义康还省，流涕以告湛及景仁。湛曰：“天下艰难，讵［讵：难道。］
是幼主所御！”义康、景仁并不答。而胤秀等辄［辄：专擅，独断。］
就尚书议曹索晋咸康［咸康：晋成帝年号。］
末立康帝［康帝：晋成帝同母弟。］
旧事，义康不知也。及上疾瘳［瘳：病愈。］
，微闻［微闻：隐约听说。］
之。而斌等密谋，欲使大业终归义康，遂邀结朋党，伺察禁省，有不与己同者，必百方构陷之，又采拾景仁短长［短长：短处，缺点。］
，或虚造异同以告湛。自是主、相之势分矣。

义康欲以刘斌为丹杨尹，言次，启上陈其家贫。言未卒，上曰：“以为吴郡。”后会稽太守羊玄保求还，义康又欲以斌代之，启上曰：“羊玄保求还，不审以谁为会稽？”上时未有所拟，仓猝曰：“我已用王鸿。”自去年秋，上不复往东府。

司徒左长史刘斌，刘湛的族人；大将军从事中郎王履，王谧的孙子；他们和主簿刘敬文、祭酒鲁郡人孔胤秀都凭借阿谀谄媚受到刘义康的宠信，看到文帝刘义隆多病，都说“皇帝一旦去世，就应该拥立年长的君主”。文帝曾经病情严重，让刘义康起草临终遗命的诏书。刘义康回到官署，流着眼泪告诉刘湛和殷景仁。刘湛说：“治理天下任务艰巨，难道是年幼的君主所能承担的吗！”刘义康、殷景仁都没有应答。可是孔胤秀等人擅自到尚书议曹查找晋成帝咸康末年立他的弟弟晋康帝的旧档案，刘义康不知道这件事。等到文帝病愈后，隐约听说这些事。而刘斌等人暗中谋划，想让刘义康最后登上帝位，就相约结成朋党，窥视宫中动静，有不和他们同心的人，一定会想方设法陷害他，又搜集殷景仁的短处，或者捏造事实向刘湛报告。从此主上、宰辅离心离德了。

刘义康想要任用刘斌为丹杨尹，说话时提到此件事，向文帝陈述刘斌家境贫寒的情况。话还没说完，文帝就说：“让他去吴郡任职。”后来会稽太守羊玄保请求调回京师，刘义康又想要让刘斌代替他，对文帝说：“羊玄保请求调回，不知道派谁去会稽任职？”文帝当时还没有考虑这件事，就匆忙地说：“我已经任用了王鸿。”从前一年秋天起，文帝就不再前往刘义康的司徒府了。

五月癸巳，刘湛遭母忧［忧：父母之丧。］
去职。湛自知罪衅已彰，无复全地，谓所亲曰：“今年必败。常日正赖口舌争之，故得推迁［推迁：借故推托。］
耳。今既穷毒［穷毒：困窘苦恼。］
，无复此望，祸至其能久乎！”

乙巳，沮渠无讳复围张掖，不克，退保临松。魏主不复加讨，但以诏谕之。

六月丁丑，魏皇孙濬生，大赦，改元太平真君，取寇谦之《神书》云“辅佐北方太平真君”故也。

太子劭诣京口拜京陵，司徒义康、竟陵王诞等并从，南兖州刺史江夏王义恭自江都会之。

秋七月己丑，魏永昌王健击破秃发保周于番禾。保周走，遣安南将军尉眷追之。

丙申，魏太后窦氏殂。

壬子，皇后袁氏殂。

癸丑，秃发保周穷迫自杀。

五月癸巳日，刘湛因母亲逝世而离职。刘湛知道自己的罪行已经暴露，再也没有保全性命的余地，对亲近的人说：“今年一定失败。平日里就依靠口舌之利为自己争辩，所以只能借故推托罢了。现在已经困窘苦恼，不再抱有希望，灾祸到来的时间会很久吗！”

乙巳日，前北凉沙州刺史沮渠无讳再次围攻张掖，不能取胜，退守临松。北魏主拓跋焘不再举兵讨伐，只是下诏晓谕他归顺。

六月丁丑日，北魏皇孙拓跋濬出生，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太平真君，取自寇谦之《神书》所说“辅佐北方太平真君”，因而得名。

刘宋太子刘劭前去京口祭拜京陵。司徒刘义康、竟陵王刘诞等人随行，南兖州刺史江夏王刘义恭从江都来会合。

秋季七月己丑日，北魏永昌王拓跋健在番禾打败秃发保周。秃发保周逃走，北魏派安南将军尉眷追击。

丙申日，北魏太后窦氏去世。

壬子日，刘宋皇后袁氏去世。

癸丑日，秃发保周因困窘而自杀。

八月甲申，沮渠无讳使其中尉梁伟诣魏永昌王健请降，归酒泉郡及所虏将士元絜等。魏主使尉眷留镇凉州。

九月壬子，葬元皇后。

上以司徒彭城王义康嫌隙已著，将成祸乱。冬十月戊申，收刘湛付廷尉，下诏暴其罪恶，就狱诛之，并诛其子黯、亮、俨及其党刘斌、刘敬文、孔胤秀等八人。徙尚书库部郎何默子等五人于广州，因大赦。是日，敕义康入宿，留止中书省。其夕，分收湛等。青州刺史杜骥勒兵殿内以备非常。遣人宣旨告义康以湛等罪状。义康上表逊位。诏以义康为江州刺史，侍中、大将军如故，出镇豫章。

初，殷景仁卧疾五年，虽不见上，而密函去来，日以十数，朝政大小，必以咨之，影迹周密，莫有窥其际［际：缝隙，破绽。］
者。收湛之日，景仁使拂拭衣冠，左右皆不晓其意。其夜，上出华林园延贤堂，召景仁。景仁犹称脚疾，以小床舆［床舆：一种类似轿子的坐具。］
就坐。诛讨处分，一以委之。

八月甲申日，沮渠无讳派他的中尉梁伟到北魏永昌王拓跋健营中请求投降，同时把酒泉郡和他所俘虏的将领元絜等人归还北魏。北魏主拓跋焘命令尉眷留守凉州。

九月壬子，刘宋朝廷安葬元皇后袁氏。

刘宋文帝刘义隆认为他和司徒彭城王刘义康的矛盾已经公开，将要形成祸乱。冬季十月戊申日，朝廷下令逮捕刘湛交付廷尉，下诏公布他的罪行，在监狱中将他诛杀，同时诛杀他的儿子刘黯、刘亮、刘俨及其同党刘斌、刘敬文、孔胤秀等八人。朝廷又将尚书库部郎何默子等五人流放到广州，然后实行大赦。这一天，文帝敕令刘义康入宫值班，把他软禁在中书省。当天晚上，朝廷分别逮捕了刘湛等人。青州刺史杜骥领兵在大殿里防备意外。文帝派人宣读圣旨向刘义康公布刘湛等人的罪行。刘义康上奏表请求让出职位。文帝下诏任命刘义康为江州刺史，仍然保留待中、大将军头衔，外派到豫章任职。

当初，殷景仁卧病五年，虽然不和皇上见面，但是暗中有书信往来，每天有十几次，朝廷的大小政务，皇上一定要咨询他，行踪非常隐秘，没人发现破绽。逮捕刘湛那天，殷景仁命令家人把衣冠擦拭干净，随从都不明白他的意思。那天夜里，皇上前往华林园延贤堂，召见殷景仁。殷景仁仍然声称患有脚病，用小床舆抬进来就座。文帝把诛杀惩处的事情，全部委托殷景仁处理。

初，檀道济荐吴兴沈庆之忠谨晓兵，上使领队防东掖门。刘湛为领军，尝谓之曰：“卿在省岁久，比当相论。”庆之正色曰：“下官在省十年，自应得转，不复以此仰累！”收湛之夕，上开门召庆之，庆之戎服缚袴［缚袴：扎紧裤脚，以便骑马。］
而入，上曰：“卿何意乃尔急装［急装：指紧凑的戎装。］
？”庆之曰：“夜半唤队主，不容缓服。”上遣庆之收刘斌，杀之。

骁骑将军徐湛之，逵之之子也，与义康尤亲厚，上深衔［衔：衔恨，怀恨。］
之。义康败，湛之被收，罪当死。其母会稽公主，于兄弟为长嫡［长嫡：会稽公主是宋武帝嫡长女。］
，素为上所礼，家事大小，必咨而后行。高祖微时，尝自于新洲伐荻［荻：植物名，生在水边，形似芦苇。］
，有纳［纳：通“衲”，缝补。］
布衫袄，臧皇后手所作也。既贵，以付公主曰：“后世有骄奢不节，可以此衣示之。”至是，公主入宫见上，号哭，不复施臣妾之礼，以锦囊盛纳衣掷地曰：“汝家本贫贱，此是我母为汝父所作。今日得一饱餐，遽欲杀我儿邪！”上乃赦之。

当初，檀道济推荐吴兴人沈庆之忠诚谨慎而通晓兵法，刘宋文帝刘义隆派他带领卫队在东掖门驻防。刘湛担任领军将军，曾经对他说：“您在宫中已经很久了，最近应该考虑一下这个问题。”沈庆之神色严肃地说：“下官在宫中十年，自然应该调职，不敢再因此相劳烦！”逮捕刘湛的那天晚上，皇上打开宫门召见沈庆之，沈庆之身穿戎装扎紧裤脚入宫，皇上问：“您为什么穿这身戎装？”沈庆之说：“夜半时分召见队主，不能穿宽大的服装。”皇上派沈庆之逮捕刘斌，将其杀死。

骁骑将军徐湛之，徐逵之的儿子，和刘义康关系亲密，文帝对他十分忌恨。刘义康失败后，徐湛之被逮捕，罪当处死。他的母亲会稽公主，在宗室兄弟姐妹中居于嫡长之位，向来深受皇上的礼遇，宗室的事务不论大小，一律征求她的意见后再施行。高祖贫贱时，曾经到新洲割荻草，身穿缝补过的粗布衣服，是臧皇后亲手缝制的。高祖显贵后，把这件旧衣服拿给公主说：“后世子孙有骄横奢侈不知节俭的，可以把这件衣服拿给他们看。”到这时，会稽公主入宫见皇上，大声哭喊，不再行臣妾的礼节，把装在锦囊里的旧衣服扔在地上说：“你们家本来出身贫贱，这是我母亲为你父亲做的衣服。今天才吃一顿饱饭，就急着杀死我的儿子吗！”皇上于是赦免徐湛之。

吏部尚书王球，履之叔父也，以简淡有美名，为上所重。履性进利，深结义康及湛。球屡戒之，不从。诛湛之夕，履徒跣［徒跣：赤脚走路。］
告球，球命左右为取履，先温酒与之，谓曰：“常日语汝云何？”履怖惧不得答。球徐曰：“阿父［阿父：伯父或叔父的自称。］
在，汝亦何忧！”上以球故，履得免死，废于家。

义康方用事，人争求亲昵，唯司徒主簿江湛早能自疏，求出为武陵内史。檀道济尝为其子求婚于湛，湛固辞，道济因义康以请之，湛拒之愈坚，故不染于二公之难。上闻而嘉之。湛，夷之子也。

彭城王义康停省十余日，见上奉辞，便下渚。上唯对之恸哭，余无所言。上遣沙门慧琳视之，义康曰：“弟子有还理不？”慧琳曰：“恨公不读数百卷书！”

初，吴兴太守谢述，裕之弟也，累佐义康，数有规益，早卒。义康将南，叹曰：“昔谢述惟劝吾退，刘班唯劝吾进。今班存而述死，其败也宜哉！”上亦曰：“谢述若存，义康必不至此。”

吏部尚书王球，王履的叔父，因为简约淡泊而有美名，深受文帝刘义隆的器重。王履生性急功近利，与刘义康和刘湛交情很深。王球多次劝告他，他不听。诛杀刘湛的那天晚上，王履光着双脚跑去把情况告知王球，王球命侍从为他取来鞋子，先为他温酒，对他说：“我平时都跟你说什么了？”王履吓得答不出来。王球缓缓地说：“有叔父在，你还担心什么！”皇上因为尊重王球的缘故，使王履得以免除死罪，在家不得为官。

刘义康当权时，人们都争相与他亲近，只有司徒主簿江湛早有远见与他疏远，请求出任武陵内史。檀道济曾经为他的儿子向江湛求婚，江湛坚决推辞，檀道济又请刘义康出面，江湛拒绝的态度更加坚定，因此没有受到两人祸难的牵连。皇上听说后对他予以嘉奖。江湛，江夷的儿子。

彭城王刘义康被软禁在中书省十几天，觐见皇上并辞行，来到水边。皇上只是对他悲伤地哭泣，没有说一句话。皇上派僧人慧琳去探望他，刘义康问：“弟子还有回来的可能吗？”慧琳说：“可惜您没有多读几百卷书！”

当初，吴兴太守谢述，谢裕的弟弟，长年辅佐刘义康，多次规劝，不幸早死。刘义康将要南行，叹息说：“当时只有谢述劝我引退，刘班只劝我进取。今天刘班活着而谢述却死了，我的失败也是理所应当的了！”皇上也说：“谢述如果活着，刘义康一定不会走到这一步。”

以征虏司马萧斌为义康谘议参军，领豫章太守，事无大小，皆以委之。斌，摹之之子也。使龙骧将军萧承之将兵防守。义康左右爱念［爱念：爱怜。］
者，并听随从。资奉优厚，信赐相系，朝廷大事皆报示之。

久之，上就会稽公主宴集，甚欢。主起，再拜叩头，悲不自胜。上不晓其意，自起扶之。主曰：“车子［车子：刘义康的小名。］
岁暮必不为陛下所容，今特请其命。”因恸哭。上亦流涕，指蒋山［蒋山：今紫金山，在江苏省南京市。］
曰：“必无此虑。若违今誓，便是负初宁陵［初宁陵：宋武帝陵，在蒋山上。］
。”即封所饮酒赐义康，并书曰：“会稽姊饮宴忆弟，所余酒今封送。”故终主之身，义康得无恙。

臣光曰：文帝之于义康，友爱之情，其始非不隆也。终于失兄弟之欢，亏君臣之义，迹其乱阶，正由刘湛权利之心无有厌已。《诗》云：“贪人败类。”其是之谓乎！

刘宋朝廷任命征虏司马萧斌为刘义康的咨议参军，兼任豫章太守，事情无论大小，都委任他处理。萧斌，萧摹之的儿子。朝廷派龙骧将军萧承之率军驻防戒备。刘义康身边所宠爱的人，一并听任他们跟随前往。文帝刘义隆赏赐刘义康的财物十分丰厚，寄来的书信不断，朝中大事都告诉他。

过了很久，皇上去会稽公主家赴宴，非常高兴。会稽公主突然起身，叩头拜了又拜，悲伤不能自持。皇上不明白她的用意，亲自起身把她扶起来。会稽公主说：“车子到了晚年一定不被陛下所宽容，今天特地请求饶他一命。”随后她痛哭起来。皇上也泪流满面，指着蒋山说：“不必有这个担忧。我如果违背今天的誓言，就是辜负先帝。”他立即把正在饮用的酒封存起来赐给刘义康，并附一封信说：“我与姐姐会稽公主宴饮时想起弟弟，把剩下的酒封存相送。”所以会稽公主在世时，刘义康得以平安无事。

臣司马光说：宋文帝对于刘义康，在兄弟情谊方面，开始时并不是不深厚。最后失去了兄弟之间的欢乐，破坏了君臣之间的大义，追溯祸乱的根源，正是由于刘湛贪慕权势和利益的欲望没有止境。《诗经》说：“贪婪的人败坏同类。”说的就是这种人吧！

征南兖州刺史江夏王义恭为司徒、录尚书事。戊寅，以临川王义庆为南兖州刺史，殷景仁为扬州刺史，仆射、吏部尚书如故。义恭惩彭城之败，虽为总录，奉行文书而已，上乃安之。上年给相府钱二千万，他物称此。而义恭性奢，用常不足，上又别给钱，年至千万。

十一月丁亥，魏主如山北。

殷景仁既拜扬州，羸疾［羸疾：痼疾。］
遂笃，上为之敕西州道上不得有车声。癸丑，卒。

十二月癸亥，以光禄大夫王球为仆射。戊辰，以始兴王浚为扬州刺史。时浚尚幼，州事悉委后军长史范晔、主簿沈璞。晔，泰之子。璞，林子之子也。晔寻迁左卫将军，以吏部郎沈演之为右卫将军，对掌禁旅。又以庾炳之为吏部郎，俱参机密。演之，劲之曾孙也。

刘宋朝廷征召南兖州刺史江夏王刘义恭担任司徒、录尚书事。戊寅日，朝廷任命临川王刘义庆为南兖州刺史，殷景仁为扬州刺史，仍然担任仆射、吏部尚书。刘义恭吸取彭城王失败的教训，虽然总领尚书事务，却只是遵奉文书的意思做事罢了，文帝刘义隆这才放心。皇上每年拨到相府的钱有两千万，其他物品也与此差不多。可是刘义恭生性奢侈，费用经常不够，皇上又另外给他一些钱，每年达到一千万。

十一月丁亥日，北魏主拓跋焘前往山北。

殷景仁担任扬州刺史后，痼疾愈发严重，刘宋文帝刘义隆为此敕令西州道上的车马不许发出声音。癸丑日，殷景仁去世。

十二月癸亥日，刘宋朝廷任命光禄大夫王球为仆射。戊辰日，刘宋朝廷任命始兴王刘浚为扬州刺史。当时刘浚年纪还小，州里的事务委托后军长史范晔、主簿沈璞处理。范晔，范泰的儿子。沈璞，沈林子的儿子。范晔不久后升任左卫将军，朝廷任命吏部郎沈演之为右卫将军，两人共同掌管宫中的禁卫。朝廷又任命庾炳之为吏部郎，以上几人都参与机要事务。沈演之，沈劲的曾孙。

晔有隽才，而薄情浅行，数犯名教［名教：注重名分的礼仪教化。］
，为士流所鄙。性躁竞［躁竞：急于进取。］
，自谓才用不尽，常怏怏［怏怏：不满意的样子。］
不得志。吏部尚书何尚之言于帝曰：“范晔志趋［志趋：志趣，志向。］
异常，请出为广州刺史。若在内衅成，不得不加鈇钺［鈇钺：斧钺，代指刑杀。］
。鈇钺亟行，非国家之美也。”帝曰：“始诛刘湛，复迁范晔，人将谓卿等不能容才，朕信受谗言。但共知其如此，无能为害也。”

是岁，魏宁南将军王慧龙卒，吕玄伯留守其墓，终身不去。

魏主欲以伊馛为尚书，封郡公，馛辞曰：“尚书务殷，公爵至重，非臣年少愚近所宜膺受。”帝问其所欲，对曰：“中、秘二省多诸文士，若恩矜不已，请参其次。”帝善之，以为中护军将军、秘书监。

大秦王杨难当复称武都王。

范晔才华出众，却举止轻薄，多次触犯礼教，受到士人的鄙视。他本性急于进取，自以为才能无法充分展示，经常感到很不得志。吏部尚书何尚之对刘宋文帝刘义隆说：“范晔志趣与常人不同，请求将他外派为广州刺史。如果他在朝中犯罪，就不能不将他诛杀。急于使用刑罚，不是国家的好事。”文帝说：“刚杀死刘湛，又把范晔赶出去，别人会说各位不能容纳有才能的人，说我听信谗言。只要我们都知道他是这样，就不能危害朝廷了。”

这一年，北魏宁南将军王慧龙去世，吕玄伯留在他的墓前守护，终身没有离去。

北魏主拓跋焘想要任命伊馛为尚书，封郡公，伊馛辞让说：“尚书职务重要，公爵地位崇高，不是我这种年少愚钝的人所能胜任的。”太武帝拓跋焘问他想担任什么职位，他回答说：“中书、秘书二省中的官员大多是文人，如果承蒙恩赐怜爱，请求让我参与其中。”太武帝赞赏他的话，任命他为中护军将军、秘书监。

自称大秦王的氐王杨难当恢复旧号称武都王。

十八年（辛巳，公元441年）

春正月癸卯，魏以沮渠无讳为征西大将军、凉州牧、酒泉王。

彭城王义康至豫章，辞刺史。甲辰，以义康都督江、交、广三州诸军事。前龙骧参军巴东扶令育诣阙上表，称：“昔袁盎谏汉文帝曰：‘淮南王若道路遇霜露死，陛下有杀弟之名。’文帝不用，追悔无及。彭城王义康，先朝之爱子，陛下之次弟［次弟：宋文帝为宋武帝三子，刘义康为四子。］
，若有迷谬［迷谬：因迷惑而犯错。］
之愆［愆：罪过。］
，正可数之以善恶，导之以义方，奈何信疑似之嫌，一旦黜削，远送南垂！草莱［草莱：指边远地区。］
黔首［黔首：指平民百姓。］
，皆为陛下痛之。庐陵［庐陵：庐陵王刘义真，在宋少帝时被杀。］
往事，足为龟鉴［龟鉴：龟卜和镜子，比喻鉴戒。］
。恐义康年穷命尽，奄忽于南，臣虽微贱，窃为陛下羞之。陛下徒知恶枝之宜伐，岂知伐枝之伤树！伏愿亟召义康返于京甸，兄弟协和，群臣辑睦，则四海之望塞，多言之路绝矣。何必司徒公、扬州牧然后可以置彭城王哉！若臣所言于国为非，请伏重诛以谢陛下。”表奏，即收付建康狱，赐死。

十八年（辛巳，公元441年）

春季正月癸卯日，北魏授予沮渠无讳征西大将军、凉州牧、酒泉王的头衔。

刘宋彭城王刘义康到达豫章，辞去江州刺史的职务。甲辰日，文帝刘义隆任命刘义康为都督江、交、广三州诸军事。前龙骧参军巴东人扶令育前往朝堂上奏表，说：“当年袁盎劝谏汉文帝说：‘淮南王如果在路上遇到风霜而死，陛下就有杀害兄弟的恶名。’汉文帝没有采纳，后悔也来不及了。彭城王刘义康，先帝所喜爱的儿子，是排行仅次于陛下的弟弟，如果因迷惑而犯错，正好可以用善恶的标准来批评他，用道义的规范来引导他，为什么要相信似是而非的嫌疑，一天之间就罢官夺爵，贬谪到南方边陲！边远地区的民众，都为陛下感到痛心。庐陵王被杀的往事，足以为鉴戒。恐怕刘义康一旦不幸丧命，死在南方，我虽然低微卑贱，也暗为陛下羞惭。陛下只知坏枝叶应该砍掉，难道不知道砍枝叶也会伤及树木吗！我恭敬地希望陛下尽快征召刘义康返回京师，兄弟和睦友爱，君臣团结融洽，那么四海之内的怨恨就会消除，诽谤的谣言也可以杜绝了。为什么一定要把司徒公、扬州牧的职位授予彭城王呢！如果我的话对国家有害，我愿意被处死向陛下谢罪。”奏表呈上以后，朝廷就把他逮捕关进建康的监狱，将他赐死。

裴子野论曰：夫在上为善，若云行雨施，万物受其赐。及其恶也，若天裂地震，万物所惊骇。其谁弗知，其谁弗见！岂戮一人之身，钳一夫之口，所能攘逃，所能弭灭哉？是皆不胜其忿怒而有增于疾疹也。以太祖之含弘［含弘：包容宽宏。］
，尚掩耳于彭城之戮，自斯以后，谁易由言！有宋累叶［累叶：累世，连续几代。］
，罕闻直谅［直谅：正直诚信。］
，岂骨鲠［骨鲠：刚强耿直。］
之气，俗愧前古？抑时王刑政使之然乎？张约陨于权臣，扶育毙于哲后［哲后：明君。］
，宋之鼎镬［鼎镬：烹杀之刑，代指酷刑。］
，吁，可畏哉！

魏新兴王俊荒淫不法，三月庚戌，降爵为公。俊母先得罪死，俊积怨望，有逆谋。事觉，赐死。

辛亥，魏赐郁久闾乞列归爵为朔方王，沮渠万年为张掖王。

夏四月，沮渠唐兒叛沮渠无讳，无讳留从弟天周守酒泉，与弟宜得引兵击唐兒，唐兒败死。魏以无讳终为边患，庚辰，遣镇南将军奚眷击酒泉。

裴子野评论说曰：身居高位的人行善，就像集云降雨，万物都能得到他的恩赐。当他作恶，就像天崩地裂，万物都会因此感到惊恐。谁不知道，谁没看见！难道屠戮一个人的身体，钳制一个人的口舌，就能逃脱，就能消灭吗？这都是因为不能控制自己的愤怒而加重了疾病。以太祖刘义隆的包容宽宏，尚且对处死彭城王的劝谏掩耳不听，从此以后，谁还敢轻易说话！宋朝连续几代，很少听说有正直诚信的人，难道人们的刚强耿直之气，还比不上古人？还是当时帝王的刑罚政令导致了这种结果呢？张约被权臣害死，扶令育却被明君杀掉。宋朝的酷刑，唉，真可怕啊！

北魏新兴王拓跋俊沉湎酒色而不守法令，三月庚戌日，爵位降为新兴公。拓跋俊的母亲此前获罪而死，拓跋俊心怀怨恨，有反叛的阴谋。事情泄漏，他被赐死。

辛亥日，北魏赐予柔然汗国郁久闾乞列朔方王的封号，赐予沮渠万年张掖王的封号。

夏季四月，敦煌太守沮渠唐兒反叛沮渠无讳，沮渠无讳的堂弟沮渠天周镇守酒泉，他亲自和弟弟沮渠宜得领兵追击沮渠唐兒，沮渠唐兒战败被杀。北魏认为沮渠无讳终究是边疆的隐患，庚辰日，北魏主拓跋焘派镇南将军奚眷攻打酒泉。

秋八月辛亥，魏遣散骑侍郎张伟来聘。

九月戊戌，魏永昌王健卒。

冬十一月戊子，王球卒。己亥，以丹杨尹孟顗为尚书仆射。

酒泉城中食尽，万余口皆饿死，沮渠天周杀妻以食战士。庚子，魏奚眷拔酒泉，获天周，送平城，杀之。沮渠无讳乏食，且畏魏兵之盛，乃谋西度流沙，遣其弟安周西击鄯善。鄯善王欲降，会魏使者至，劝令拒守。安周不能克，退保东城。

氐王杨难当倾国入寇，谋据蜀土，遣其建忠将军苻冲出东洛以御梁州兵。梁、秦二州刺史刘真道击冲，斩之。真道，怀敬之子也。难当攻拔葭萌，获晋寿太守申坦，遂围涪城。巴西、梓潼二郡太守刘道锡婴城固守，难当攻之十余日，不克，乃还。道锡，道产之弟也。十二月癸亥，诏龙骧将军裴方明等帅甲士三千人，又发荆、雍二州兵以讨难当，皆受刘真道节度。

晋宁太守爨松子反，宁州刺史徐循讨平之。

天门蛮田向求等反，破溇中，荆州刺史衡阳王义季遣行参军曹孙念讨破之。

魏寇谦之言于魏主曰：“今陛下以真君御世，建静轮天宫［静轮天宫：寇谦之所造的修行场所。］
之法，开古以来，未之有也。应登受符书，以彰圣德。”帝从之。

秋季八月辛亥日，北魏派散骑侍郎张伟来朝廷访问。

九月戊戌日，北魏永昌王拓跋健去世。

冬季十一月戊子日，王球去世。己亥日，朝廷任命丹杨尹孟顗为尚书仆射。

被北魏围困的酒泉城中粮食吃尽，有一万多人饿死，守将沮渠天周杀死妻子把肉分给战士们吃。庚子日，北魏奚眷攻占酒泉，俘获沮渠天周，押送到平城，将其处死。沮渠无讳的军中也缺乏粮食，而且害怕北魏军的强盛，于是谋求向西穿过沙漠，派他的弟弟沮渠安周向西攻打鄯善。鄯善国王想要投降，正逢北魏的使者赶到，劝他拒城防守。因此沮渠安周难以攻克，只好退守东城。

氐王杨难当倾尽全国的兵力前来进犯，谋划占据蜀地，派他的建忠将军苻冲从东洛出兵抵抗梁州的军队。刘宋梁、秦二州刺史刘真道迎战苻冲，将其斩首。刘真道，刘怀敬的儿子。杨难当攻占葭萌，俘获晋寿太守申坦，于是包围涪城。巴西、梓潼二郡太守刘道锡绕城固守，杨难当连续攻城十几天，不能取胜，于是返回。刘道锡，刘道产的弟弟。十二月癸亥日，刘宋朝廷下诏命龙骧将军裴方明人等率披甲士卒三千人，又调发荆、雍二州的兵力讨伐杨难当，都由刘真道指挥调度。

刘宋晋宁太守爨松子谋反，宁州刺史徐循镇压了叛军。

天门蛮族酋长田向求等人反叛，攻破溇中，刘宋荆州刺史衡阳王刘义季派代理参军曹孙念彻底平定叛乱。

北魏道士寇谦之对北魏主拓跋焘说：“现在陛下是以真君的名义统治天下，建造静轮天宫的修行方法，开天辟地以来，从没有过这样的事。陛下应该登坛接受符书，来彰明神圣的美德。”太武帝拓跋焘接受了。

卷第一百二十四·宋纪六

起玄黓敦牂（公元442年），尽柔兆阉茂（公元446年），凡五年。

太祖文皇帝中之中

元嘉十九年（壬午，公元442年）

春正月甲申，魏主备法驾［法驾：天子车驾。］
，诣道坛受符箓，旗帜尽青。自是每帝即位皆受箓。谦之又奏作静轮宫，必令其高不闻鸡犬，欲以上接天神。崔浩劝帝为之，功费万计，经年不成。太子晃谏曰：“天人道殊，卑高定分，不可相接，理在必然。今虚耗府库，疲弊百姓，为无益之事，将安用之？必如谦之所言，请因东山万仞之高，为功差易。”帝不从。

夏四月，沮渠无讳将万余家，弃敦煌西就沮渠安周。未至，鄯善王比龙畏之，将其众奔且末，其世子降于安周。无讳遂据鄯善，其士卒经流沙，渴死者太半［太半：超过一半。］
。

李宝自伊吾帅众二千入据敦煌，缮修城府，安集［安集：安抚。］
故民。

沮渠牧犍之亡也，凉州人阚爽据高昌，自称太守。唐契为柔然所逼，拥众西趋高昌，欲夺其地。柔然遣其将阿若追击之，契败死。契弟和收余众奔车师前部王伊洛。时沮渠安周屯横截城，和攻拔之，又拔高宁、白力二城，遣使请降于魏。

甲戌，上以疾愈，大赦。

太祖文皇帝中之中

元嘉十九年（壬午，公元442年）

春季正月甲申日，北魏主拓跋焘备好车驾，前往道坛接受符箓，旗帜都是青色的。从此北魏每位皇帝即位时都要接受符箓。寇谦之又奏请建造静轮宫，一定要达到听不到鸡鸣犬吠之声的高度，想要用来向上与天神沟通。宰相崔浩劝太武帝建造宫观，工程费用数以万计，多年仍未完工。太子拓跋晃劝谏说：“天神和凡人各走不同的道路，高低已经分明，彼此不能沟通，这是理所当然的事。现在白白消耗府库的积蓄，使百姓疲劳不堪，做这种没有益处的事，能有什么用呢？如果一定要按照寇谦之所说的去做，请求依东山万仞的高度而建，这样做能容易些。”太武帝拓跋焘没有采纳。

夏季四月，沮渠无讳率领部众一万多家，舍弃敦煌向西去投奔沮渠安周。还没有到达，鄯善王比龙害怕他们，就率领部众逃到且末，他的世子投降沮渠安周。沮渠无讳于是占领鄯善，他的士卒经过沙漠时，渴死的人超过一半。

逃到伊吾的李宝从伊吾率领部众两千人占据敦煌，修缮城墙府邸，安抚当地百姓。

沮渠牧犍从高昌逃走时，凉州人阚爽占领高昌，自称太守。唐契受柔然汗国逼迫，聚集部众向西前往高昌，想要攻取那里。柔然派遣将领阿若追击他们，唐契战败而死。唐契的弟弟唐和收拢残余部众投奔车师前部王伊洛。当时沮渠安周屯据在横截城，唐和将其攻陷，又攻下高宁、白力两座城，派使者向北魏请求归降。

甲戌日，刘宋文帝刘义隆因为病愈，实行大赦。

五月，裴方明等至汉中，与刘真道等分兵攻武兴、下辩、白水，皆取之。杨难当遣建节将军符弘祖守兰皋，使其子抚军大将军和将重兵为后继。方明与弘祖战于浊水，大破之，斩弘祖。和退走，追至赤亭，又破之。难当奔上邽，获难当兄子建节将军保炽。难当以其子虎为益州刺史，守阴平，闻难当走，引兵还，至下辩，方明使其子肃之邀击之，擒虎，送建康，斩之。仇池平。以辅国司马胡崇之为北秦州刺史，镇其地。立杨保炽为杨玄后［后：后嗣，即继承武都王的爵位。］
，使守仇池。魏人遣中山王辰迎杨难当诣平城。秋七月，以刘真道为雍州刺史，裴方明为梁、南秦二州刺史。方明辞不拜。

五月，龙骧将军裴方明等人到达汉中，和梁州刺史刘真道等人分别派兵攻打武兴、下辩、白水，全部夺取这些地方。杨难当派建节将军符弘祖镇守兰皋，派他的儿子抚军大将军杨和率领重兵为后续部队。裴方明和符弘祖在浊水交战，大破敌军，将符弘祖斩首。杨和败退逃走，裴方明追击到赤亭，又将其打败。杨难当逃往上邽，裴方明擒获杨难当哥哥的儿子建节将军杨保炽。杨难当任命他的儿子杨虎为益州刺史，镇守阴平，杨虎听说杨难当逃走，就领兵返回，来到下辩，裴方明派他的儿子裴肃之截击敌人，擒获杨虎，押送到建康，将他斩首。仇池被平定。刘宋朝廷派辅国司马胡崇之担任北秦州刺史，镇守该地。刘宋朝廷又让杨保炽做杨玄的继承人，派他驻守仇池。北魏派中山王拓跋辰迎接杨难当到平城。秋季七月，刘宋朝廷任命刘真道为雍州刺史，裴方明为梁、南秦二州刺史。裴方明推辞而没有接受任命。

丙寅，魏主使安西将军古弼督陇右诸军，及殿中虎贲与武都王杨保宗自祁山南入，征西将军渔阳皮豹子与琅邪王司马楚之，督关中诸军自散关西入，俱会仇池。又使谯王司马文思督洛［洛：北魏初在洛阳设洛州。］
、豫诸军南趋襄阳，征南将军刁雍东趋广陵，移书徐州，称为杨难当报仇。

甲戌晦，日有食之。

唐契之攻阚爽也，爽遣使诈降于沮渠无讳，欲与之共击契。八月，无讳将其众趋高昌；比至，契已死，爽闭门拒之。九月，无讳将卫兴奴夜袭高昌，屠其城，爽奔柔然。无讳据高昌，遣其常侍氾隽奉表诣建康。诏以无讳都督凉河沙三州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凉州刺史、河西王。

丙寅日，北魏主拓跋焘派安西将军古弼督率陇西各路军队，以及宫中侍卫和武都王杨保宗从祁山向南进发，征西将军渔阳人皮豹子和琅邪王司马楚之，督率关中各路军队从散关向西进发，两路军队在仇池会师。北魏主又派谯王司马文思督统洛州、豫州各路军队向南直奔襄阳，征南将军刁雍向东直奔广陵，向徐州移送文书，声称为杨难当报仇。

甲戌晦日，出现日食。

唐契进攻阚爽时，阚爽派使者假装向沮渠无讳投降，表示要和沮渠无讳共同攻打唐契。八月，沮渠无讳率领他的部众前往高昌，将要到达时，唐契已经战死，阚爽紧闭城门拒绝接纳他。九月，沮渠无讳带领卫兴奴在夜里袭击高昌，屠戮全城，阚爽投奔柔然。沮渠无讳占领高昌，派他的常侍氾隽带着奏表前往建康。刘宋朝廷下诏授予沮渠无讳都督凉、河、沙三州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凉州刺史的头衔，封河西王。

冬十月己卯，魏立皇子伏罗为晋王，翰为秦王，谭为燕王，建为楚王，余为吴王。

甲申，柔然遣使诣建康。

十二月辛巳，魏襄城孝王卢鲁元卒。

丙申，诏鲁郡修孔子庙及学舍，蠲［蠲：免除。］
墓侧五户课役以供洒扫。

李宝遣其弟怀达、子承奉表诣平城。魏人以宝为都督西垂诸军事、镇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沙州牧、敦煌公，四品以下听承制［承制：秉承皇帝名义便宜行事。］
假授。

雍州刺史晋安襄侯刘道产卒。道产善为政，民安其业，小大丰赡，由是民间有《襄阳乐歌》。山蛮前后不可制者皆出，缘沔为村落，户口殷盛。及卒，蛮追送至沔口。未几，群蛮大动，征西司马朱脩之讨之，不利。诏建威将军沈庆之代之，杀虏万余人。

魏主使尚书李顺差次群臣，赐以爵位。顺受贿，品第不平。是岁，凉州人徐桀告之，魏主怒，且以顺保庇沮渠氏，面欺误国，赐顺死。

冬季十月己卯日，北魏封皇子拓跋伏罗为晋王，拓跋翰为秦王，拓跋谭为燕王，拓跋建为楚王，拓跋余为吴王。

甲申日，柔然派使者来到建康。

十二月辛巳日，北魏襄城孝王卢鲁元去世。

丙申日，刘宋朝廷诏令鲁郡修缮孔子庙和学校，免除孔子墓附近五户人家的赋役来让他们清扫保护那里。

李宝派他的弟弟李怀达、儿子李承带着奏表来到平城。北魏授予李宝都督西垂诸军事、镇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沙州牧、敦煌公头衔，四品以下官职听任他以皇帝的名义授予。

雍州刺史晋安襄侯刘道产去世。刘道产善于处理政务，民众安居乐业，无论家业大小都很富足，从此民间流传有《襄阳乐歌》。不易控制的山蛮先后走出深山，沿沔水建立村落，人丁兴旺。当刘道产去世后，山蛮人一直将他的灵柩送到沔口。不久，各部蛮人大规模叛乱，征西将军司马朱脩之前去征讨，没有取胜。刘宋朝廷诏令建威将军沈庆之取代朱脩之，杀死敌人一万多人。

北魏主拓跋焘命令尚书李顺评定群臣的等级，据此赐给他们爵位。李顺接受贿赂，评定不公平。这一年，凉州人徐桀将他告发，北魏主很生气，又因为李顺庇护沮渠氏一事，认为他公开欺君误国，将他赐死。

二十年（癸未，公元443年）

春正月，魏皮豹子进击乐乡，将军王奂之等败没。魏军进至下辩，将军强玄明等败死。二月，胡崇之与魏战于浊水，崇之为魏所擒，余众走还汉中。将军姜道祖兵败，降魏，魏遂取仇池。杨保炽走。

丙午，魏主如恒山之阳［阳：山南水北为阳。］
。三月庚申，还宫。

壬戌，乌洛侯国遣使如魏。初，魏之居北荒也，凿石为庙，在乌洛侯西北，以祀其先，高七十尺，深九十步。及乌洛侯使者至魏，言石庙具在，魏主遣中书侍郎李敞诣石庙致祭，刻祝文［祝文：祭文。］
于壁而还，去平城四千余里。

魏河间公齐与武都王杨保宗对镇雒谷，保宗弟文德说保宗，令闭险自固以叛魏。或以告齐。夏四月，齐诱执保宗，送平城，杀之。前镇东司［司：“司”后脱一字，当作“司马”。］
符达、征西从事中郎任朏等遂举兵立杨文德为主，据白崖，分兵取诸戍，进围仇池，自号征西将军、秦河梁三州牧、仇池公。

甲午，立皇子诞为广陵王。

丁酉，魏大赦。

己亥，魏主如阴山。

二十年（癸未，公元443年）

夏季正月，北魏皮豹子进攻乐乡，刘宋将军王奂之等人战败而全军覆灭。北魏军队行进到下辩，将军强玄明等人战败而死。二月，刘宋刺史胡崇之和北魏军队在浊水交战，他被北魏所擒获，剩余的部众逃回汉中。将军姜道祖的军队战败，投降北魏，北魏最终夺取仇池。杨保炽逃走。

丙午日，北魏主拓跋焘前往恒山之南。三月庚申日，北魏主返回宫中。

壬戌日，乌洛侯国派使者前往北魏。当初，北魏居住在北方边远地区，在乌洛侯国西北凿山石为庙宇，用来祭祀祖先，庙宇高七十尺，深九十步。当乌洛侯使者到达北魏的时候，说石庙都在，北魏主就派中书侍郎李敞去石庙祭祀，在石壁上刻下祝文后返回，当地距离平城有四千多里。

北魏河间公拓跋齐和武都王杨保宗分别驻守在雒谷两侧，杨保宗的弟弟杨文德劝说杨保宗，让他据守险要自保来反叛北魏。有人将这一消息报告拓跋齐。夏季四月，拓跋齐诱捕杨保宗，押送平城，将他处死。前镇东司马符达、征西从事中郎任朏等人于是起兵立杨文德为君主，占据白崖，分别派兵夺取各据点，进军包围仇池，杨文德自称征西将军，秦、河、梁三州牧，仇池公。

甲午日，刘宋文帝立皇子刘诞为广陵王。

丁酉日，北魏实行大赦。

己亥日，北魏主前往阴山。

五月，魏古弼发上邽、高平、岍城诸军击杨文德，文德退走。皮豹子督关中诸军至下辩，闻仇池解围，欲还。弼遣人谓豹子曰：“宋人耻败，必将复来。军还之后，再举为难，不如练兵蓄力以待之。不出秋冬，宋师必至。以逸待劳，无不克矣。”豹子从之。魏以豹子为仇池镇将。

杨文德遣使来求援。秋七月癸丑，诏以文德为都督北秦雍二州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北秦州刺史、武都王。文德屯葭芦城，以任朏为左司马。武都、阴平氐多归之。

甲子，前雍州刺史刘真道，梁、南秦二州刺史裴方明，坐破仇池减匿［减匿：藏匿，侵吞。］
金宝及善马，下狱死。

九月辛巳，魏主如漠南。甲辰，舍辎重，以轻骑袭柔然。分军为四道，乐安王范、建宁王崇各统十五将出东道，乐平王丕督十五将出西道，魏主出中道，中山王辰督十五将为后继。

五月，北魏古弼调发上邽、高平、岍城的各路军队攻打杨文德，杨文德败退逃走。征西将军皮豹子督率关中各路军队来到下辩，听说仇池解除围困，想要返回。古弼派人对皮豹子说：“宋军以这次战败为耻辱，一定会再回来。大军返回以后，难以再次举兵，不如留在这里训练士卒积蓄力量来等待敌人到来。不出秋冬两季，宋军一定会来。我们以逸待劳，没有不能取胜的道理。”皮豹子听从他的话。北魏任命皮豹子为仇池镇将。

杨文德派使者向刘宋朝廷求援。秋季七月癸丑日，朝廷下诏授予杨文德为都督北秦、雍二州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北秦州刺史，封武都王。杨文德屯兵葭芦城，任命任朏为左司马。武都、阴平的氐人大多前来归附他。

甲子日，刘宋前雍州刺史刘真道，梁、南秦二州刺史裴方明，因攻破仇池时侵吞财物以及良马，被关进监狱处死。

九月辛巳日，北魏主拓跋焘前往漠南。甲辰日，北魏军抛弃辎重，出动轻装骑兵袭击柔然。分兵为四路，乐安王拓跋范、建宁王拓跋崇各自率领十五位将领从东路出发，乐平王拓跋丕督率十五位将领从西路出发，北魏主从中路出发，中山王拓跋辰督率十五位将领为后续部队。

魏主至鹿浑谷，遇敕连可汗。太子晃言于魏主曰：“贼不意大军猝至，宜掩其不备，速进击之。”尚书令刘絜固谏，以为贼营中尘盛，其众必多，出至平地，恐为所围，不如须诸军大集，然后击之。晃曰：“尘之盛者，由军士惊怖扰乱故也，何得营上而有此尘乎！”魏主疑之，不急击。柔然遁去。追至石水，不及而还。既而获柔然候骑［候骑：侦察骑兵。］
曰：“柔然不觉魏军至，上下惶骇，引众北走，经六七日，知无追者，始乃徐行。”魏主深恨之。自是军国大事，皆与太子谋之。

北魏主拓跋焘来到鹿浑谷，遭遇柔然敕连可汗。太子拓跋晃对北魏主说：“贼兵没有想到大军突然到达，我们应该趁他们没有防备，赶快发起攻击。”尚书令刘絜竭力劝阻，他认为贼兵营中尘土飞扬，他们的人数一定很多，到平地去与他们交战，恐怕会被包围，不如等到各路军队聚集完毕，然后发起攻击。拓跋晃说：“尘土飞扬，是因为士兵惊慌失措造成的，不然军营上空怎么会有如此多的尘土呢！”北魏主也在犹豫，没有马上出击。柔然军队逃走了。北魏军队追赶到石水，没有追上而返回了。北魏军队不久俘获的柔然侦察骑兵说：“柔然没有发觉魏军的到来，所以得知消息后上下惊慌恐惧，可汗带领部众向北逃走，跑了六七天，知道后面没有追兵，才开始缓步行进。”北魏主非常后悔。从此每当遇到军国大事，北魏主都要和太子商议。

司马楚之别将兵督军粮。镇北将军封沓亡降柔然，说柔然令击楚之以绝军食。俄而军中有告失驴耳者，诸将莫晓其故。楚之曰：“此必贼遣奸人入营觇伺［觇伺：窥视，察看。］
，割驴耳以为信耳。贼至不久，宜急为之备。”乃伐柳为城，以水灌之，令冻。城立而柔然至，冰坚滑，不可攻，乃散走。

十一月，将军姜道盛与杨文德合众二万攻魏浊水戍，魏皮豹子、河间公齐救之，道盛败死。

甲子，魏主还，至朔方，下诏令皇太子副理万机，总统百揆［百揆：百官。］
，且曰：“诸功臣勤劳日久，皆当以爵归第，随时朝请［朝请：指朝见皇帝。］
，飨宴朕前，论道陈谟［谟：谋略。］
而已，不宜复烦以剧职［剧职：繁重的职务。］
。更举贤俊以备百官。”

十二月丁卯，魏主还平城。

琅邪王司马楚之另外率领一支军队督运军粮。镇北将军封沓逃走投降柔然，劝说柔然攻打司马楚之来断绝北魏军的粮草。不久司马楚之军中有人报告说一头驴的耳朵没了，众将领不明白其中的原因。司马楚之说：“这一定是贼兵派奸细潜入营中察看动静，割掉一头驴的耳朵作为证据罢了。贼兵马上就会来犯，我们应该赶快准备。”于是将士砍伐柳树建造城堡，然后把水浇在上面，使其结冰。城堡刚建好柔然兵就到了，由于城堡表面的冰坚硬而光滑，柔然兵无法攻城，就撤退了。

十一月，刘宋将军姜道盛和杨文德合兵两万人攻打北魏在浊水的据点，北魏皮豹子、河间公拓跋齐前来救援，姜道盛战败身死。

甲子日，北魏主拓跋焘返回，途中来到朔方，下诏命令皇太子协助管理各种政务，统领百官，并且说：“各位功臣辛苦很长时间了，都应当凭借爵位回到各自的府邸，按时朝觐，到我面前参加宴会，谈论治道陈述谋略就可以了，不应该再烦劳各位担任繁重的职务。另外挑选贤能俊才来充任百官。”

十二月丁卯，北魏主返回平城。

二十一年（甲申，公元444年）

春正月己亥，帝耕藉田［藉田：帝王征用民力耕种的田。］
，大赦。

壬寅，魏太子始总百揆，命侍中中书监穆寿、司徒崔浩、侍中张黎、古弼辅太子决庶政，上书者皆称臣，仪与表同。

古弼为人忠慎质直，尝以上谷苑囿太广，乞减太半以赐贫民，入见魏主，欲奏其事。帝方与给事中刘树围棋，志不在弼。弼侍坐良久，不获陈闻，忽起，捽［捽：揪，抓。］
树头，掣［掣：拉，拽。］
下床，搏［搏：抓，持。］
其耳，殴其背，曰：“朝廷不治，实尔之罪！”帝失容，舍棋曰：“不听奏事，朕之过也，树何罪！置之！”弼具以状闻，帝皆可其奏。弼曰：“为人臣无礼至此，其罪大矣！”出诣公车［公车：官署名，隶属卫尉，掌管皇宫外门警卫。］
，免冠徒跣请罪。帝召入，谓曰：“吾闻筑社之役，蹇蹶［蹇蹶：一瘸一拐，象征行事艰难。］
而筑之，端冕而事之，神降之福。然则卿有何罪！其冠履就职。苟可以利社稷、便百姓者，竭力为之，勿顾虑也。”

二十一年（甲申，公元444年）

春季正月己亥日，刘宋文帝刘义隆亲耕藉田，实行大赦。

壬寅日，北魏太子拓跋晃开始统领百官，北魏主拓跋焘任命侍中、中书监穆寿，司徒崔浩，侍中张黎，古弼辅佐太子裁决日常政务，上书太子时都要称臣，格式和奏表相同。

古弼为人忠厚谨慎而质朴刚直，曾经因为上谷的苑囿占地太广，请求减去超过一半的土地来赏赐给贫民，进宫朝见北魏主，想要奏报这件事。太武帝拓跋焘正在和给事中刘树下围棋，心思没在古弼身上。古弼陪坐很久，没有机会陈述政务，忽然起身，揪住刘树的头发，把他拉下床，抓着他的耳朵，殴打他的后背，说：“朝政没有治理好，实在是你的罪过！”太武帝大惊失色，放下棋子说：“不听奏报，是我的过失，刘树有什么罪过！放了他！”古弼把情况如实奏报，太武帝全部批准。古弼说：“我身为大臣竟无礼到这种程度，罪过太大了！”他出宫来到公车，脱帽赤脚请求惩罚。太武帝召他入宫，对他说：“我听说过建造土神庙的工程，要一瘸一拐地建造，完工后要衣冠端正地祭祀，神灵就会降福运于他。可是您有什么罪过！快戴上帽子穿上鞋子回到职位上去。如果是有利于国家、有益于百姓的事，就要尽力去做，不要有顾虑。”

太子课［课：督促。］
民稼穑，使无牛者借人牛以耕种，而为之芸［芸：通“耘”，锄草。］
田以偿之，凡耕种二十二亩而芸七亩，大略以是为率。使民各标姓名于田首，以知其勤惰，禁饮酒游戏者。于是垦田大增。

戊申，魏主诏：“王公以下至庶人，有私养沙门［沙门：佛教僧人。］
、巫觋［巫觋：男女巫师。］
于家者，皆遣诣官曹。过二月十五日不出，沙门、巫觋死，主人门诛。”庚戌，又诏：“王公、卿大夫之子皆诣太学，其百工、商贾之子，当各习父兄之业，毋得私立学校。违者，师死，主人门诛。”

二月辛未，魏中山王辰、内都坐大官［内都坐大官：官名，掌管诉讼。］
薛辨、尚书奚眷等八将坐击柔然后期［后期：迟误期限。］
，斩于都南。

北魏太子拓跋晃督促民众种植庄稼，让没有牛的人家借别人家的牛来耕种，再替这家锄草作为回报，大凡耕种二十二亩而替人家锄草七亩，大概根据这种比例来实行。让民众在地头各自标注姓名，这样就可以看到谁勤劳谁懒惰，还禁止农民饮酒和游玩。因此开垦的农田面积大为增加。

戊申日，北魏主拓跋焘下诏说：“王公以下直到平民，有私自在家供养僧侣、巫师的人，都要送到官府。超过二月十五日而不交出，就将僧侣、巫师处死，当事人满门抄斩。”庚戌日，他又下诏说：“王公、卿大夫的儿子都要送到太学读书，而百工、商人的儿子，应当学习各自父兄的职业，不准私自建立学校。违犯规定的，老师处死，当事人满门抄斩。”

二月辛未日，北魏中山王拓跋辰、内都坐大官薛辨、尚书奚眷等八位将领因攻打柔然时贻误战机而获罪，在平城南郊被斩首。

初，魏尚书令刘絜，久典机要，恃宠自专，魏主心恶之。及将袭柔然，絜谏曰：“蠕蠕［蠕蠕：北魏对柔然的蔑称。］
迁徙无常，前者出师，劳而无功。不如广农积谷以待其来。”崔浩固劝魏主行，魏主从之。絜耻其言不用，欲败魏师。魏主与诸将期会鹿浑谷，絜矫诏［矫诏：假传圣旨。］
易其期。帝至鹿浑谷六日，诸将不至，柔然遂远遁，追之不及。军还，经漠中，粮尽，士卒多死。絜阴使人惊魏军，劝帝委军轻还，帝不从。絜以军出无功，请治崔浩之罪。帝曰：“诸将失期，遇贼不击，浩何罪也！”浩以絜矫诏事白帝，帝至五原，收絜，囚之。帝之北行也，絜私谓所亲曰：“若车驾［车驾：代指皇帝。］
不返，吾当立乐平王。”絜闻尚书右丞张嵩家有图谶［图谶：方士儒生编造的关于帝王受命的图书。］
，问曰：“刘氏应王，继国家后，吾有姓名否？”嵩曰：“有姓无名。”帝闻之，命有司穷冶，索嵩家，得谶书。事连南康公狄邻，絜、嵩、邻皆夷三族，死者百余人。絜在势要，好作威福，诸将破敌，所得财物皆与絜分之。既死，籍其家，财巨万。帝每言之，则切齿。

当初，北魏尚书令刘絜，长期主管机要事务，仰仗皇帝的宠信而独断专行，北魏主拓跋焘内心很厌恶他。在将要攻打柔然时，刘絜劝谏说：“蠕蠕经常迁移居无定所，上次我们出兵，徒劳而无功。不如扩充农田囤积粮食等待他们前来。”崔浩坚持劝北魏主出征，北魏主采纳了他的建议。刘絜为自己的建议不被采纳而感到羞耻，想要让北魏军打败仗。北魏主和众将领约定日期在鹿浑谷会师，刘絜却假传圣旨改变日期。太武帝拓跋焘到达鹿浑谷已经六天，其他将领还没有到达，柔然人于是逃到远方，北魏军没有追上。大军返回，途经沙漠，粮食吃完，兵士死亡众多。刘絜暗中派人惊扰北魏军，他又劝太武帝抛下军队自己轻装返回，太武帝没有听从他的建议。刘絜以军队出师无功为由，请求治崔浩的罪。太武帝说：“众将领贻误战机，我遇到贼兵没有出击，崔浩有什么罪过！”崔浩将刘絜假传圣旨的事禀报太武帝，太武帝来到五原，逮捕刘絜，把他囚禁起来。太武帝北征时，刘絜暗中对亲信说：“如果车驾回不来了，我就拥立乐平王拓跋丕为帝。”刘絜听说尚书右丞张嵩家里藏有图谶，问张嵩说：“刘氏应该称王，承继国家的大业，那里有我的姓名吗？”张嵩说：“有姓没有名。”太武帝听说以后，命令有关部门严厉追查，搜查张嵩家，得到谶书。这件事牵连南康公狄邻，刘絜、张嵩、狄邻都被灭三族，有一百多人被处死。刘絜当权时，喜欢作威作福，众将领打败敌人，所得到的财物都要分给他一些。刘絜死后，官府查抄他的家，财产数额巨大。太武帝每次谈起这件事，都恨得咬牙切齿。

癸酉，乐平戾王丕以忧卒。初，魏主筑白台，高二百余尺。丕梦登其上，四顾不见人，命术士董道秀筮之，道秀曰：“大吉。”丕默有喜色。及丕卒，道秀亦坐弃市［弃市：斩首示众。］
。高允闻之，曰：“夫筮者皆当依附爻象［爻象：卦象。］
，劝以忠孝。王之问道秀也，道秀宜曰：‘穷高为亢。《易》曰“亢龙有悔［亢龙有悔：指居高位者不能戒骄戒躁则有悔恨。］
”，又曰“高而无民［高而无民：指地位太高就会脱离群众。］
”，皆不祥也，王不可以不戒。’如此，则王安于上，身全于下矣。道秀反之，宜其死也。”

庚辰，魏主幸庐［庐：当作“卢”，县名，在今山东省济南市西。］
。

己丑，江夏王义恭进位太尉，领司徒。

庚寅，以侍中领右卫将军沈演之为中领军，左卫将军范晔为太子詹事。

辛卯，立皇子宏为建平王。

三月甲辰，魏主还宫。

癸丑，魏主遣司空长孙道生镇统万。

夏四月乙亥，魏侍中、太宰、阳平王杜超为帐下所杀。

癸酉日，乐平戾王拓跋丕因为忧虑过度而去世。当初，北魏主建造白台，高二百多尺。拓跋丕梦见自己登上白台，四处望去却不见人影，命令术士董道秀为他占卜，董道秀说：“大吉。”拓跋丕暗有喜色。等到拓跋丕去世时，董道秀也受牵连被斩首示众。高允听说后，说：“占卜的人都应当根据卦象，用忠孝之道劝人向善。乐平王向董道秀问卦时，董道秀应该说：‘高到极点就是亢。《易经》说“亢龙有悔”，又说“高则无民”，都是不祥的兆头，大王不能不以此为戒。’像这样，上可以使乐平王平安无事，下可以使自己保全性命。董道秀却反其道而行之，他实在该死。”

庚辰日，北魏主来到卢县。

己丑日，刘宋江夏王刘义恭职位晋升为太尉，兼任司徒。

庚寅日，刘宋朝廷任命侍中、右卫将军沈演之为中领军，左卫将军范晔为太子詹事。

辛卯日，刘宋文帝立皇子刘宏为建平王。

三月甲辰日，北魏主返回宫中。

癸丑日，北魏主派司空长孙道生镇守统万。

夏季四月乙亥日，北魏侍中、太宰、阳平王杜超被帐下的侍卫杀死。

六月，魏北部民杀立义将军衡阳公莫孤，帅五千余落北走。遣兵追击之，至漠南，杀其渠帅［渠帅：首领。］
，余徙冀、相、定三州为营户［营户：隶属于军府的被掳掠之民。］
。

吐谷浑王慕利延兄子纬世与魏使者谋降魏，慕利延杀之。是月，纬世弟叱力延等八人奔魏，魏以叱力延为归义王。

沮渠无讳卒，弟安周代立。

魏入中国以来，虽颇用古礼祀天地、宗庙、百神，而犹循其旧俗，所祀胡神甚众。崔浩请存合于祀典者五十七所，其余复重及小神悉罢之。魏主从之。

秋七月癸卯，魏东雍州刺史沮渠秉谋反，伏诛。

六月，北魏北方边民杀死立义将军衡阳公莫孤，率领五千多个聚落向北逃去。北魏主派兵追击，来到漠南，杀死他们的首领，残余部众被迁到冀、相、定三州为营户。

吐谷浑可汗慕容慕利延哥哥的儿子慕容纬世和北魏使者谋划投降北魏，慕容慕利延将其杀死。这个月，慕容纬世的弟弟慕容叱力延等八人投奔北魏，北魏封慕容叱力延为归义王。

沮渠无讳去世，他的弟弟沮渠安周继位。

北魏进入中原以来，虽然多用古代礼仪来祭祀天地、宗庙、众神，却仍然沿袭他们的旧有习俗，所祭祀的胡人神灵很多。崔浩请求只留下符合祭祀典章的五十七所祠庙，其余重复的和太小的神祇都停止祭祀。北魏主采纳了他的建议。

秋季七月癸卯日，北魏东雍州刺史沮渠秉密谋反叛，伏法被杀。

八月乙丑，魏主畋于河西，尚书令古弼留守。诏以肥马给猎骑，弼悉以弱者给之。帝大怒曰：“笔头奴敢裁量［裁量：减少分量。］
朕！朕还台，先斩此奴！”弼头锐，故帝常以笔目之。弼官属惶怖，恐并坐诛。弼曰：“吾为人臣，不使人主盘［盘：乐。］
于游畋，其罪小。不备不虞［不虞：不测。］
，乏军国之用，其罪大。今蠕蠕方强，南寇未灭，吾以肥马供军，弱马供猎，为国远虑，虽死何伤！且吾自为之，非诸君之忧也。”帝闻之，叹曰：“有臣如此，国之宝也！”赐衣一袭，马二匹，鹿十头。

他日，魏主复畋于山北，获麋鹿数千头，诏尚书发车五百乘以运之。诏使已去，魏主谓左右曰：“笔公必不与我，汝辈不如以马运之。”遂还。行百余里，得弼表曰：“今秋谷悬黄，麻菽布野，猪鹿窃食，鸟雁侵费，风雨所耗，朝夕三倍。乞赐矜缓［矜缓：哀怜宽缓。］
，使得收载。”帝曰：“果如吾言，笔公可谓社稷之臣矣！”

八月乙丑日，北魏主拓跋焘在河西狩猎，尚书令古弼留守平城。北魏主下诏让平城输送肥壮的马供打猎使用，古弼供应的都是瘦弱的马。太武帝拓跋焘非常生气地说：“笔头奴才竟敢对我要求的东西减少分量！我回到朝中，先斩了这个奴才！”古弼的头长得很尖，所以太武帝常把他的头比作笔尖。古弼的属吏惊慌害怕，担心受连累被诛杀。古弼说：“我身为大臣，不让君主沉湎于游玩和狩猎，这次的罪过很小。如果不防备不测，领兵治国的财用匮乏，这个罪过就大了。现在蠕蠕势力正盛，南方的贼寇还没有消灭，我把肥壮的马供军队使用，瘦弱的马供打猎使用，是为国家做长远打算，即使被处死又有什么妨害！况且这是我一个人做的，各位不要担心。”太武帝听说后，感叹说：“我有这样的大臣，是国家的财富！”他赏赐古弼一套衣服，两匹马，十头鹿。

又有一天，北魏主再次去山北狩猎，捕获了几千头麋鹿，诏令尚书派出五百辆车来运输麋鹿。带着诏书的使者已经走了，北魏主对身边的近侍说：“笔头公一定不会给我派车，你们不如用马来运送。”于是他率众返回。走了一百多里，北魏主接到古弼的奏表说：“今年秋天谷穗下垂颜色金黄，桑麻大豆遍布田野，猪鹿偷吃，鸟雁啄食，风吹雨打，一个昼夜的损耗会相差三倍。乞请降下哀怜宽缓时日，让民众得以收割运送粮食。”太武帝说：“果然像我所说的那样，笔头公可以称得上是国家的栋梁之臣了！”

魏主使员外散骑常侍高济来聘。

戊辰，以荆州刺史衡阳王义季为征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兖州刺史，以南谯王义宣为荆州刺史。初，帝以义宣不才，故不用，会稽公主屡以为言，帝不得已用之。先赐中诏［中诏：不经门下官直接发出的帝王手诏。］
敕之曰：“师护［师护：刘义季小名。］
以在西久，比表求还，今欲听许，以汝代之。师护虽无殊绩，絜［絜：同“洁”。］
己节用，通怀期物，不恣群下，声著西土，为士庶所安，论者乃未议迁之。今之回换，更为汝与师护年时一辈，欲各试其能。汝往，脱［脱：偶尔。］
有一事减之者，既于西夏［西夏：江东对荆楚地区的别称。］
交有巨碍，迁代之讥，必归责于吾矣。此事亦易勉耳，无为使人复生评论也。”义宣至镇，勤自课厉，事亦修理［修理：事情处理得好。］
。

庚辰，会稽长公主卒。

吐谷浑叱力延等请师于魏以讨吐谷浑王慕利延，魏主使晋王伏罗督诸军击之。

北魏主派员外散骑常侍高济来刘宋朝廷访问。

戊辰日，刘宋朝廷任命荆州刺史衡阳王刘义季为征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兖州刺史，任命南谯王刘义宣为荆州刺史。当初，文帝刘义隆认为刘义宣没有才干，所以不用他，会稽公主多次替刘义宣说好话，文帝才不得不用他。文帝先赐一道手诏敕令他说：“师护刘义季在西方任职很长时间，近来上奏表请求回来，现在我想要批准他的请求，让你接替他的职务。师护虽然没有特殊的政绩，但是他廉洁俭朴，胸怀宽广，不放纵部下，在西方名声昭著，深受官民拥戴，议论者没有提出调他离任的建议。现在换成你，更是因为你和师护辈份一样，想要各自试试你们的才能。你去西方，偶尔有一件事做得比他差，就会和荆楚百姓产生巨大的隔阂，换人不当的批评，一定会归咎于我了。这件事也不过就是要努力去做罢了，不要让别人再来批评议论。”刘义宣来到军镇，勤勉地督促自己，各种事务都处理得很好。

庚辰日，刘宋会稽长公主去世。

吐谷浑的慕容叱力延等人向北魏请求派兵来讨伐吐谷浑可汗慕容慕利延，北魏主拓跋焘派晋王拓跋伏罗督率各路军队攻打吐谷浑。

九月甲辰，以沮渠安周为都督凉河沙三州诸军事、凉州刺史、河西王。

丁未，魏主如漠南，将袭柔然，柔然敕连可汗远遁，乃止。敕连寻卒，子吐贺真立，号处罗可汗。

魏晋王伏罗至乐都，引兵从间道［间道：僻静的小路。］
袭吐谷浑，至大母桥。吐谷浑王慕利延大惊，逃奔白兰，慕利延兄子拾寅奔河西。魏军斩首五千余级。慕利延从弟伏念等帅万三千落降于魏。

冬十月己卯，以左军将军徐琼为兖州刺史，大将军参军申恬为冀州刺史。徙兖州镇须昌，冀州镇历下。恬，谟之弟也。

十二月，魏主还平城。

是岁，沙州牧李宝入朝于魏，魏人留之，以为外都大官。

太子率更令何承天撰《元嘉新历》，表上之。以月食之冲［冲：指日月相掩食。］
知日所在。又以中星［中星：每月运行到中天的星。］
检之，知尧时冬至日在须女［须女：二十八宿中北方七宿之一。］
十度，今在斗［斗：二十八宿中北方七宿之一。］
十七度。又测景［景：同“影”，日影。］
校二至［二至：冬至和夏至。］
，差三日有余，知今之南至［南至：冬至。］
日应在斗十三四度。于是更立新法，冬至徙上三日五时，日之所在，移旧四度。又月有迟疾，前历合朔［合朔：指日月运行同宫同度。］
，月食不在朔望［朔望：每月的初一和十五两天。］
。今皆以赢缩［赢缩：多余和亏缺。］
定其小余［小余：不满一日余下的度数，积累为闰月。］
，以正朔望之日。诏付外详之。太史令钱乐之等奏，皆如承天所上，唯月有频三大、频二小，比旧法殊为乖异，谓宜仍旧。诏可。

九月甲辰日，刘宋朝廷任命沮渠安周为都督凉、河、沙三州诸军事，凉州刺史，封河西王。

丁未日，北魏主拓跋焘前往漠南，将要攻打柔然，柔然敕连可汗逃到远方，于是作罢。敕连可汗不久后去世，他的儿子郁久闾吐贺真继位，号称处罗可汗。

北魏晋王拓跋伏罗到达乐都，带领军队走僻静的小路袭击吐谷浑，来到大母桥。吐谷浑可汗慕容慕利延非常吃惊，逃到白兰，他哥哥的儿子慕容拾寅投奔河西。北魏军队斩获五千多人的首级。慕容慕利延的堂弟慕容伏念等人率领一万三千多个聚落投降北魏。

冬季十月己卯日，刘宋朝廷任命左军将军徐琼为兖州刺史，大将军参军申恬为冀州刺史。朝廷又将兖州的治所迁到须昌，冀州的治所迁到历下。申恬，申谟的弟弟。

十二月，北魏主返回平城。

这一年，沙州牧李宝前去朝见北魏主，北魏将他留在平城，任命他为外都大官。

刘宋太子率更令何承天编撰《元嘉新历》，上奏表呈报。他根据日月相掩食可以推知太阳的位置。他又根据中星来检验，推知唐尧时期冬至的太阳位于须女星十度，现在位于斗星十七度。他还测量日影来校正冬至和夏至，有三天多的误差，推知现在冬至的太阳应该在斗星十三四度。于是他修订新的历法，将冬至前移三天零五个时辰，太阳的位置，向原来的位置移动四度。又因为月亮运行或快或慢，此前历法中日月同宫同度，月食不发生在初一和十五两天。现在他都根据周天数相对六甲的多余和亏缺来推定余下的度数，来校正了初一和十五的日期。文帝刘义隆下诏交付外朝大臣详细讨论。太史令钱乐之等人上奏，说都像何承天所说的一样，只是月份有一连三个月为大月、一连两个月是小月的情形，和旧历法相比有很大的差异，认为应该沿用旧历法。文帝下诏批准新历法。

二十二年（乙酉，公元445年）

春正月辛卯朔，始行新历。初，汉京房以十二律［十二律：校正乐律标准音的十二根竹管或金属管。］
中吕［中吕：十二律阴律之一。］
上生［上生：律管加长。］
黄钟［黄钟：十二律阳律之一。］
，不满九寸，更演为六十律。钱乐之复演为三百六十律，日当一管。何承天立议，以为上下相生，三分损益其一，盖古人简易之法，犹如古历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也。而京房不悟，谬为六十。乃更设新律，林钟长六寸一厘，则从中吕还得黄钟，十二旋宫［十二旋宫：十二律为一个八度音，循环后回到宫音。］
，声韵无失。

壬辰，以武陵王骏为雍州刺史。帝欲经略关、河，故以骏镇襄阳。

魏主使散骑常侍宋愔来聘。

二月，魏主如上党，西至吐京，讨徙叛胡，出配郡县。

甲戌，立皇子祎为东海王，昶为义阳王。

三月庚申，魏主还宫。

魏诏：“诸疑狱［疑狱：疑难案件。］
皆付中书［中书：中书令、中书监等官。］
，以经义量决。”

二十二年（乙酉，公元445年）

春季正月辛卯朔日，刘宋朝廷开始颁行新历法。当初，西汉京房将十二律中的中吕加长为黄钟，没有超过九寸的，进而推演为六十律。钱乐之又推演为三百六十律，每天用一种律管。何承天提出建议，认为律管加长截短相生，增减三分之一，大概是古人所用的简便方法，就像古代历法中以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度为一个周天。可是京房没有明白其中的道理，把十二律错误地推演为六十律。于是何承天改设新的音律，林钟的长度为六寸一厘，再从中吕还原得到黄钟的长度，十二律循环后回到宫音，声调韵律没有差错。

壬辰日，刘宋朝廷任命武陵王刘骏为雍州刺史。文帝刘义隆想要攻取关中、黄河一带的土地，所以派刘骏去镇守襄阳。

北魏主拓跋焘派散骑常侍宋愔来刘宋朝廷访问。

二月，北魏主前往上党，西行来到吐京，征讨并迁徙反叛的胡人，将他们发配到各郡县。

甲戌日，文帝立皇子刘祎为东海王，刘昶为义阳王。

三月庚申日，北魏主返回宫中。

北魏下诏：“所有疑难案件都交付中书官，根据经义来裁决。”

夏四月庚戌，魏主遣征西大将军高凉王那等，击吐谷浑王慕利延于白兰，秦州刺史代人封敕文、安远将军乙乌头击慕利延兄子什归于枹罕。

河西之亡也，鄯善人以其地与魏邻，大惧，曰：“通其使人，知我国虚实，取亡必速。”乃闭断魏道，使者往来，辄钞劫之。由是西域不通者数年。魏主使散骑常侍万度归发凉州以西兵击鄯善。

六月壬辰，魏主北巡。

帝谋伐魏，罢南豫州入豫州。以南豫州刺史南平王铄为豫州刺史。

秋七月己未，以尚书仆射孟顗为左仆射，中护军何尚之为右仆射。

武陵王骏将之镇，时缘沔诸蛮犹为寇，水陆梗碍［梗碍：阻塞。］
。骏分军遣抚军中兵参军沈庆之掩击，大破之。骏至镇，蛮断驿道，欲攻随郡。随郡太守河东柳元景募得六七百人，邀击，大破之。遂平诸蛮，获七万余口。涢山蛮最强，沈庆之讨平之，获三万余口，徙万余口于建康。

夏季四月庚戌日，北魏主拓跋焘派征西大将军高凉王拓跋那等人，攻打逃至白兰的吐谷浑可汗慕容慕利延，秦州刺史代郡人封敕文、安远将军乙乌头在枹罕攻打慕容慕利延哥哥的儿子慕容什归。

河西灭亡后，鄯善人认为国土和北魏相邻，非常害怕，说：“接待他们派来的使者，了解我国的虚实，很快就会把我国消灭。”于是鄯善封锁与北魏相通的道路，北魏使者来往于这里，鄯善就劫掠他们。从此北魏和西域有好几年不通使者。北魏主派散骑常侍万度归调发凉州以西的士兵攻打鄯善。

六月壬辰日，北魏主到北方巡视。

刘宋文帝谋划征讨北魏，撤销南豫州，并入豫州，任命南豫州刺史南平王刘铄为豫州刺史。

秋季七月己未日，刘宋朝廷任命尚书仆射孟顗为左仆射，中护军何尚之为右仆射。

刘宋武陵王刘骏将要到军镇赴任，当时沔水两岸各部蛮夷仍然四处劫掠，水陆交通阻塞。刘骏分兵派抚军中兵参军沈庆之突袭，大破各部蛮夷。刘骏到达军镇，蛮夷切断驿道，想要攻打随郡。随郡太守河东人柳元景招募到六七百人，半路截击，大破蛮夷。最终平定各部蛮夷，俘获七万多人。涢山蛮夷势力最强，沈庆之讨伐并平定了那里，俘获三万多人，将一万多人迁徙到建康。

吐谷浑什归闻魏军将至，弃城夜遁。八月丁亥，封敕文入枹罕，分徙其民千家还上邽，留乙乌头守枹罕。

万度归至敦煌，留辎重，以轻骑五千度流沙，袭鄯善。壬辰，鄯善王真达面缚［面缚：反绑双手。面，通“偭”，背向。］
出降。度归留军屯守，与真达诣平城，西域复通。

魏主如阴山之北，发诸州兵三分之一，各于其州戒严，以须后命。徙诸种杂民五千余家于北边，令就北畜牧，以饵［饵：这里作动词，指引诱。］
柔然。

壬寅，魏高凉王那军至宁头城，吐谷浑王慕利延拥其部落西度流沙。吐谷浑慕璝之子被囊逆战，那击破之。被囊遁走，中山公杜丰帅精骑追之，度三危，至雪山，生擒被囊及吐谷浑什归、乞伏炽磐之子成龙，皆送平城。慕利延遂西入于阗，杀其王，据其地，死者数万人。

吐谷浑的慕容什归听说北魏军将要到达，就放弃城池连夜逃走。八月丁亥日，封敕文进入枹罕，分批将一千多户民众迁回上邽，留下乙乌头镇守枹罕。

北魏万度归到达敦煌，留下辎重，率领轻装骑兵五千人渡过沙漠，袭击鄯善。壬辰日，鄯善王真达反绑双手出城投降。万度归留下军队镇守鄯善，和真达来到平城，西域之路再次打通。

北魏主拓跋焘前往阴山之北，调发各州三分之一的兵力，对所在州严加戒备，来等待以后的命令。北魏把五千多户不同民族的居民迁徙到北方边境，让他们到北方放牧，来引诱柔然。

壬寅日，北魏高凉王拓跋那率军来到宁头城，吐谷浑可汗慕容慕利延率领他的部落向西穿过沙漠逃走。吐谷浑慕容慕璝的儿子慕容被囊迎战，拓跋那将其击败。慕容被囊逃走，中山公杜丰率领精锐骑兵追击，翻越三危山，来到雪山，生擒慕容被囊和慕容什归、乞伏炽磐的儿子乞伏成龙，都押送到平城。慕容慕利延于是向西进入于阗，杀死于阗国王，占据该地，杀死几万人。

九月癸酉，上饯衡阳王义季于武帐冈。上将行，敕诸子且勿食，至会所设馔。日旰［日旰：日暮时分。］
，不至，有饥色。上乃谓曰：“汝曹少长丰佚［丰佚：富裕安逸。］
，不见百姓艰难。今使汝曹识有饥苦，知以节俭御物耳。”

裴子野论曰：善乎太祖之训也！夫侈兴于有余，俭生于不足。欲其隐约［隐约：俭朴，节约。］
，莫若贫贱。习其险艰，利以任使。为其情伪，易以躬临。太祖若能率此训也，难［难：这里作动词，指磨炼。］
其志操，卑其礼秩，教成德立，然后授以政事，则无怠无荒，可播之于九服［九服：代指全国各地。］
矣。

高祖思固本枝［本枝：嫡系和旁支，泛指整个家族。］
，崇树襁褓［襁褓：指婴儿。］
。后世遵守，迭据方岳［方岳：指州郡。］
。及乎泰始［泰始：宋明帝的年号。］
之初，升明［升明：宋顺帝的年号。］
之季，绝咽于衾衽者动数十人。国之存亡，既不是系，早肆民上，非善诲也。

九月癸酉日，刘宋文帝刘义隆在武帐冈为衡阳王刘义季饯行。皇上将要动身时，敕令儿子们暂时不要吃饭，到饯行的地方再设宴进餐。日暮时分，刘义季还没有来，众人面露饥饿的神色。皇上于是对众人说：“你们从小生活在富裕安逸的环境中，看不到百姓生活的艰难。今天让你们知道世上还有饥饿的痛苦，从而懂得使用东西要节俭罢了。”

裴子野评论说：太祖的训导太好了！奢侈的风气产生在富裕的环境中，节俭的习惯产生在贫困的环境中。想要让人节俭，没有比让他感受贫贱更好的方法了。学会在艰难困苦中生活，有利于担当重任。了解民情虚实，更易于君临天下。太祖如果能以此训导为表率，磨炼儿子们的志向操行，降低他们的待遇品级，教育他们树立美德，然后让他们处理政事，他们就不会懈怠荒废，可以把这一风气传遍全国了。

高祖考虑巩固整个宗族的地位，即使是襁褓中的婴儿也加官晋爵。后世也沿袭他的办法，年幼的皇子相继统领州郡。到泰始初年，升明末年，被闷死在衣被中的年幼皇子动辄有几十人。国家的存亡，既然不维系在这些孩子身上，过早让他们居于万民之上，实在不是好的教育方式。

魏民间讹言“灭魏者吴”。卢水胡盖吴聚众反于杏城，诸种胡争应之，有众十余万，遣其党赵绾来上表自归。冬十月戊子，长安镇副将拓跋纥帅众讨吴，纥败死。吴众愈盛，民皆渡渭，奔南山。魏主发高平敕勒骑赴长安，命将军叔孙拔领摄并、秦、雍三州兵屯渭北。

十一月，魏发冀州民造浮桥于碻磝津。

盖吴遣别部帅白广平西掠新平，安定诸胡皆聚众应之。又分兵东掠临晋巴［巴：当作“已”，通“以”。］
东，将军章直击破之，溺死于河者三万余人。吴又遣兵西掠至长安，将军叔孙拔与战于渭北，大破之，斩首三万余级。

河东蜀薛永宗聚众以应吴，袭击闻喜。闻喜县无兵仗［兵仗：兵器，代指军队。］
，令忧惶无计。县人裴骏帅厉乡豪击之，永宗引去。

北魏民间谣传“灭魏的是吴”。卢水胡人盖吴在杏城聚众反叛，各部胡人争相响应他，聚集部众十多万人，他派同伙赵绾来刘宋朝廷上奏表请求归附。冬季十月戊子日，长安镇副将拓跋纥率部众讨伐盖吴，战败而死。盖吴的势力越来越大，民众都渡过渭水，逃到南山中。北魏主拓跋焘调发高平敕勒骑兵奔赴长安，命令将军叔孙拔统领并、秦、雍三州军队屯驻在渭水北岸。

十一月，北魏调发冀州民众在碻磝津建造浮桥。

盖吴派遣另一支部队的首领白广平向西劫掠新平，安定的各部胡人聚集部众响应他。盖吴又分兵向东劫掠临晋以东地区，将军章直将他击败，淹死在河水中的有三万多人。盖吴又派兵向西劫掠到长安，北魏将军叔孙拔在渭水北岸和他交战，大破盖吴，斩获三万多人的首级。

在河东的蜀人薛永宗聚众响应盖吴，攻打闻喜。闻喜县里没有军队，县令惊慌忧虑不知道该怎么办。本县人裴骏率领乡里豪杰抗击叛军，薛永宗领兵离去。

魏主命薛谨之子拔纠合宗乡［宗乡：宗族和乡人。］
，壁于河际，以断二寇［二寇：指盖吴、薛永宗。］
往来之路。庚午，魏主使殿中尚书拓跋处直等将二万骑讨薛永宗，殿中尚书乙拔将三万骑讨盖吴，西平公寇提将万骑讨白广平。吴自号天台王，署置百官。

辛未，魏主还宫。

魏选六州骁骑二万，使永昌王仁、高凉王那分将之，为二道，掠淮、泗以北，徙青、徐之民以实河北。

癸未，魏主西巡。

初，鲁国孔熙先博学文史，兼通数术，有纵横才志，为员外散骑侍郎，不为时所知，愤愤不得志。父默之为广州刺史，以赃获罪，大将军彭城王义康为救解，得免。及义康迁豫章，熙先密怀报效。且以为天文、图谶，帝必以非道晏驾，由骨肉相残，江州应出天子。以范晔志意不满，欲引与同谋，而熙先素不为晔所重。太子中舍人谢综，晔之甥也，熙先倾身［倾身：身体前倾，形容态度恭敬。］
事之。综引熙先与晔相识。

北魏主拓跋焘命令薛谨的儿子薛拔纠集宗族和乡人，在黄河边上建造营垒，来切断两支贼兵相互往来的通道。庚午日，北魏主派殿中尚书拓跋处直等人率领两万骑兵讨伐薛永宗，派殿中尚书乙拔率领三万骑兵讨伐盖吴，派西平公寇提率领一万骑兵讨伐白广平。盖吴自称天台王，设置百官。

辛未日，北魏主返回宫中。

北魏挑选六个州的骁勇骑兵两万人，派永昌王拓跋仁、高凉王拓跋那分别率领，兵分两路，劫掠淮水、泗水以北地区，迁徙青州、徐州的民众来充实河北地区。

癸未日，北魏主到西部巡视。

当初，鲁国人孔熙先广泛地学习文史知识，并且通晓数术，有纵横天下的才能和志向，担任员外散骑侍郎期间，不被当时的人所认可，心中愤懑而不得志。他的父亲孔默之担任广州刺史，因为贪赃而获罪，大将军彭城王刘义康予以解救，使他得以免于刑罚。等到刘义康被贬官到豫章时，孔熙先决心报恩效命。况且他根据天文、图谶，知道刘宋文帝一定死于非命，原因是骨肉相残，江州应该会有天子出现。他认为范晔心中有不满情绪，想要拉范晔与他合谋，可是他平时并不被范晔所看重。太子中舍人谢综，范晔的外甥，孔熙先态度恭敬地和他结交。谢综将孔熙先引荐给范晔相互结识。

熙先家饶于财，数与晔博，故为拙行，以物输之。晔既利其财，又爱其文艺，由是情好款洽［款洽：亲密。］
。熙先乃从容说晔曰：“大将军英断聪敏，人神攸［攸：所。］
属［属：通“瞩”，关注。］
，失职南垂，天下愤怨。小人受先君［先君：先父。］
遗命，以死报大将军之德。顷人情骚动，天文舛错，此所谓时运之至，不可推移者也。若顺天人之心，结英豪之士，表里相应，发于肘腋［肘腋：指京城附近地区。］
，然后诛除异我，崇奉明圣，号令天下，谁敢不从！小人请以七尺之躯，三寸之舌，立功立事而归诸君子，丈人以为何如？”晔甚愕然。熙先曰：“昔毛玠竭节于魏武［魏武：曹操。］
，张温毕议于孙权，彼二人者，皆国之俊乂［俊乂：才德出众的人。］
，岂言行玷缺，然后至于祸辱哉！皆以廉直劲正，不得久容。丈人之于本朝，不深于二主，人间雅誉，过于两臣。谗夫侧目［侧目：怒视，形容愤恨。］
，为日久矣，比肩竞逐，庸［庸：岂，怎么。］
可遂乎！近者殷铁［铁：殷景仁的小名。］
一言而刘班［班：刘湛的小名。］
碎首，彼岂父兄之仇，百世之怨乎？所争不过荣名势利先后之间耳。及其末也，唯恐陷之不深，发之不早，戮及百口，犹曰未厌［厌：满足。］
。是可为寒心悼惧［悼惧：恐惧。］
，岂书籍远事也哉！今建大勋，奉贤哲，图难于易，以安易危，享厚利，收鸿名，一旦苞举［苞举：囊括。］
而有之，岂可弃置而不取哉！”晔犹疑未决。熙先曰：“又有过于此者，愚则未敢道耳。”晔曰：“何谓也？”熙先曰：“丈人奕叶［奕叶：累世。］
清通，而不得连姻帝室，人以犬豕相遇，而丈人曾不耻之，欲为之死，不亦惑乎！”晔门无内行［内行：居家的操行，家风。］
，故熙先以此激之。晔默然不应，反意乃决。

孔熙先家里很有钱，多次和范晔赌博，故意玩得很差，把财物输给范晔。范晔既贪图他的钱财，又喜爱他的文采，从此二人感情越来越亲密。孔熙先这才不慌不忙地劝范晔说：“大将军刘义康英武果断聪明勤敏，深受世人和神明的瞩目，他却失去官职被贬到南方边陲，天下都为他愤恨不平。小人我接受先父的遗命，要以死报答大将军的恩德。近来人心骚动，天象错乱，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时运已经到来，不可以改变的情况。如果顺应天意民心，结交英雄豪杰，内外相互呼应，在京城附近地区起兵，然后铲除反对我们的人，拥立圣明的天子，号令天下，有谁敢不服从！小人愿意凭借七尺之躯，三寸之舌，建立大功成就大事后归于各位君子，老人家认为如何？”范晔感到非常惊讶。孔熙先说：“从前毛玠对魏武帝竭尽忠节，张温对孙权倾心献策，那两个人，都是国家才德出众的人，难道他们是因为自己的言行不当，在后来应该招致灾祸和屈辱吗！他们都是因为廉洁刚正，不能被人长久地容忍。老人家在本朝，受到的信任程度并不比上述两位君主更深，在世间的美名，却胜过那两位忠臣。进谗言的人对老人家的愤恨，已经很长时间了，和他们平等竞争，怎么能成功呢！最近殷铁说一句话就使刘班碎尸万段，他们难道有杀死父兄的仇恨，或者存有百代的宿怨吗？他们所争夺的只不过是名利权势的排名先后罢了。争到最后，双方都怕自己陷害对方不深，采取行动不早，杀了一百个人，还说并未满足。这可以说是令人心寒恐惧的，这难道是书上记载的年代久远的事情吗！现在建立伟大功业，尊奉贤明帝王，在容易的时候谋划困难的事情，用安逸代替危险，可以享受荣华富贵，收获宏大的名声，一举囊括而拥有这些，怎么可以舍弃而不去争取呢！”范晔犹豫不决。孔熙先说：“还有比这更厉害的，只是我不敢说出来罢了。”范晔说：“是什么？”孔熙先说：“老人家世代清明通达，却不能和皇室联姻，人家把老人家视为猪狗，而老人家却不认为是耻辱，想要为人家去死，不也是很糊涂的做法吗！”范晔家没有良好的家风，所以孔熙先用这些话来激怒他。范晔沉默不回应，造反的想法于是确定了。

晔与沈演之并为帝所知，晔先至，必待演之俱入。演之先至，尝独被引，晔以此为怨。晔累经义康府佐，中间获罪于义康。谢综及父述，皆为义康所厚，综弟约娶义康女。综为义康记室参军，自豫章还，申义康意于晔，求解晚隙，复敦往好。大将军府史仲承祖，有宠于义康，闻熙先有谋，密相结纳。丹杨尹徐湛之，素为义康所爱，承祖因此结事湛之，告以密计。道人［道人：僧人。］
法略、尼法静，皆感义康旧恩，并与熙先往来。法静妹夫许曜，领队在台，许为内应。法静之豫章，熙先付以笺书，陈说图谶。于是密相署置，及素所不善者，并入死目［死目：准备处死者的名单。］
。熙先又使弟休先作檄文，称：“贼臣赵伯符肆兵犯跸［犯跸：冒犯皇帝车驾。］
，祸流储宰［储宰：指太子。］
。湛之、晔等投命［投命：舍弃性命。］
奋戈，即日斩伯符首及其党与［党与：党羽。］
。今遣护军将军臧质奉玺绶迎彭城王正位辰极［辰极：北斗星，代指帝位。］
。”熙先以为举大事宜须以义康之旨谕众，晔又诈作义康与湛之书，令诛君侧之恶，宣示同党。

范晔和沈演之都被文帝所赏识，每次范晔先到宫中，一定要等沈演之一同进入。沈寅之先到的时候，却曾经被文帝单独召见，范晔因此心怀怨恨。范晔长期担任刘义康的属吏，在此期间得罪过刘义康。谢综和他的父亲谢述，都受到刘义康的厚待，谢综的弟弟谢约娶刘义康的女儿为妻。谢综担任刘义康的记室参军，他从豫章回到建康，向范晔传达刘义康的歉意，请求和范晔解除过去的隔阂，二人重归于好。大将军府史仲承祖，受到刘义康的宠信，听说孔熙先谋划反叛，和他暗中结交。丹杨尹徐湛之，平时被刘义康所喜爱，仲承祖因此结交事奉徐湛之，把造反的秘密计划告诉他。僧人法略、尼姑法静，都感激刘义康的旧恩，也跟孔熙先来往。法静的妹夫许曜，在朝廷统领卫队，承诺做内应。法静到达豫章，孔熙先交给她一封书信，向刘义康陈说图谶的含义。于是他们暗中布置，对于平素和他们关系不好的人，一并列入诛死名册。孔熙先又派他的弟弟孔休先撰写檄文，声称：“奸臣赵伯符擅自持兵器冒犯皇帝车驾，祸患波及皇太子。徐湛之、范晔等人舍弃性命奋起抗争，当即将赵伯符和他的党羽斩首。现在派护军将军臧质带着皇帝玺绶迎接彭城王登上帝位。”孔熙先认为起兵应该用刘义康的旨意告谕众人，范晔又伪造刘义康写给徐湛之的书信，命令他诛杀君主身边的坏人，把这封信拿给同党看。

帝之燕［燕：通“宴”，设宴。］
武帐冈也，晔等谋以其日作乱。许曜侍帝，扣刀［扣刀：稍微将刀拔出鞘。］
目晔，晔不敢仰视。俄而座散，徐湛之恐事不济，密以其谋白帝。帝使湛之具探取本末，得其檄书，选署姓名，上之。帝乃命有司收掩［收掩：收捕。］
穷治。其夜，呼晔置客省［客省：官署名，四方宾客入朝时居住的地方。］
，先于外收综及熙先兄弟，皆款服［款服：服罪。］
。帝遣使诘问晔，晔犹隐拒。熙先闻之，笑曰：“凡处分、符檄、书疏，皆范所造，云何于今方作如此抵蹋［抵蹋：抵赖。］
邪？”帝以晔墨迹示之，乃具陈本末。

明日，仗士送付廷尉。熙先望风吐款［吐款：吐露真情。］
，辞气不桡。上奇其才，遣人慰勉之曰：“以卿之才而滞于集书省，理应有异志，此乃我负卿也。”又责前吏部尚书何尚之曰：“使孔熙先年将三十作散骑郎，那不作贼！”熙先于狱中上书谢恩，且陈图谶，深戒上以骨肉之祸，曰：“愿勿遗弃，存之中书。若囚死之后，或可追录，庶［庶：或许。］
九泉之下，少塞衅责［塞衅责：弥补过失。］
。”

文帝刘义隆在武帐冈设宴，范晔等人谋划在这一天反叛。许曜侍卫文帝，稍微将刀拔出而向范晔使眼色，范晔不敢抬头看。不久宴席结束，徐湛之担心事情不能成功，暗中将阴谋报告给文帝。文帝让徐湛之详细打听事情的来由，得到他们起兵的檄文，挑选参加反叛者的姓名，呈献给文帝。文帝于是命令有关部门逮捕罪犯彻底追查。当天夜里，范晔被传唤后被软禁在客省，此前已经在外面将谢综和孔熙先兄弟逮捕了，他们全部服罪。文帝派使者审问范晔，范晔还在隐瞒抗拒。孔熙先听说后，大笑说：“大凡决策调度、符策檄文、文书奏章，都是范晔所撰写的，为什么到现在还这样抵赖呢？”文帝将范晔的笔迹拿来给他看，他才交代事件的全部过程。

第二天，手持兵器的卫士将他们交付廷尉。孔熙先察言观色吐露真情，言辞和语气不卑不亢。皇上对他的才华感到惊奇，派人安慰并勉励他说：“凭您的才能却在集书省埋没这么久，理应有别的想法，这是我对不起您。”他又责怪前吏部尚书何尚之说：“让年龄即将三十岁的孔熙先做散骑郎，哪能不去做贼！”孔熙先在狱中上书谢恩，并且陈述图谶的内容，特别告诫皇上小心骨肉之间的灾祸，说：“希望不要遗弃这些东西，存放在中书省。如果我坐牢被杀以后，可能会追查往事，或许我在九泉之下，能够稍微弥补一些过失。”

晔在狱，为诗曰：“虽无嵇生［嵇生：嵇康，曹魏名士，被司马昭所杀。］
琴，庶同夏侯［夏侯：夏侯玄，曹魏名士，被司马师所杀。］
色。”晔本意谓入狱即死，而上穷治其狱，遂经二旬，晔更有生望。狱吏戏之曰：“外传詹事或当长系。”晔闻之，惊喜。综、熙先笑之曰：“詹事畴昔［畴昔：昔日，以往。］
攘袂［攘袂：捋袖子。］
瞋目［瞋目：瞪眼睛。］
，跃马顾盼［顾盼：环顾四周。］
，自以为一世之雄。今扰攘［扰攘：慌乱。］
纷纭，畏死乃尔！设令赐以性命，人臣图主，何颜可以生存！”

十二月乙未，晔、综、熙先及其子弟、党与皆伏诛。晔母至市［市：街市，即斩首示众的刑场。］
，涕泣责晔，以手击晔颈，晔颜色不怍［怍：惭愧。］
。妹及妓妾来别，晔悲涕流涟。综曰：“舅殊不及‘夏侯色’。”晔收泪而止。

谢约不预逆谋，见兄综与熙先游，常谏之曰：“此人轻事好奇［好奇：喜欢标新立异。］
，不近于道，果锐无检，未可与狎［狎：亲昵。］
。”综不从而败。综母以子弟自蹈逆乱，独不出视。晔语综曰：“姊今不来，胜人多矣。”

范晔在监狱中，作诗说：“虽无嵇生琴，庶同夏侯色。”范晔本来认为自己被关进监狱就会被处死，可是皇上彻底追查这一案件，过了二十天，范晔又产生了活下去的希望。狱吏戏弄他说：“外边传说太子詹事可能会被长期囚禁。”范晔听说后，又惊又喜。谢综、孔熙先嘲笑他说：“詹事范晔当初捋袖子瞪眼睛，跳上马环顾四周，自认为是一代英雄。现在无比慌乱，怕死到这种地步！即使朝廷赐他不死，曾经作为大臣图谋主上，他还有什么脸面活下去！”

十二月乙未日，范晔、谢综、孔熙先和他们的子侄兄弟、同党全部服罪被杀。范晔的母亲赶到刑场，流着眼泪责骂范晔，用手打他的脖子，范晔没有显露出惭愧的神色。妹妹和姬妾来诀别，他却悲伤地泪流满面。谢综在一旁说：“舅舅实在配不上‘夏侯色’。”范晔就止住了泪水。

谢约没有参与谋反，看见哥哥谢综和孔熙先勾结，经常劝他说：“这个人做事轻率而喜欢标新立异，不走正道，果断敏锐却不检点，不能和他太亲近。”谢综没有听从而导致败亡。谢综的母亲因为儿子和弟弟自己走上谋反的歧途，只有她一人没有去看他们。范晔对谢综说：“姐姐今天不来，比别人高明多了。”

收籍晔家，乐器服玩并皆珍丽，妓妾不胜珠翠。母居止单陋，唯有一厨盛樵薪。弟子冬无被，叔父单布衣。

裴子野论曰：夫有逸群之才，必思冲天之据［据：凭借的条件。］
。盖俗之量，则愤常均之下。其能守之以道，将之以礼，殆为鲜乎！刘弘仁［刘弘仁：刘湛。］
、范蔚宗［范蔚宗：范晔。］
皆忸志［忸志：骄傲自满。］
而贪权，矜才以徇逆，累叶［累叶：累世。］
风素［风素：风采素养。］
，一朝而陨。向之所谓智能，翻为亡身之具矣。

徐湛之所陈多不尽，为晔等辞所连引，上赦不问。臧质，熹之子也，先为徐、兖二州刺史，与晔厚善。晔败，以为义兴太守。

朝廷抄没范晔的家产，乐器和服饰珍玩都珍奇华丽，姬妾有用不完的珠宝翡翠。范晔的母亲却居住在简陋的屋子里，只有一间厨房堆着柴草。范晔弟弟的儿子冬天没有被子盖，叔父只穿一件单薄的布衣。

裴子野评论说：有超过常人的才能，一定想凭借某种条件一飞冲天。超越世俗的胸怀，就会为久居人下而愤恨。这种人能够恪守正道，遵守礼教，大概很少见吧！刘弘仁、范蔚宗都骄傲自满而贪恋权位，自夸才能来图谋反叛，几代人留存下来的风采素养，毁于一旦。平时所称道的智慧才能，反倒成了他们毁灭自己的工具。

徐湛之所陈述的情况大多不够详尽，被范晔等人的供词所牵连，皇上赦免他而不再追究。臧质，臧熹的儿子，先前担任过徐、兖二州刺史，和范晔关系很好。范晔败亡后，文帝调任他为义兴太守。

有司奏削彭城王义康爵，收付廷尉治罪。丁酉，诏免义康及其男女［男女：儿女。］
皆为庶人，绝属籍［属籍：宗室谱籍。］
，徙付安成郡。以宁朔将军沈卲为安成相，领兵防守。卲，璞之兄也。义康在安成，读书，见淮南厉王长［淮南厉王长：汉文帝异母弟，因谋反被拘捕，绝食而死。］
事，废书叹曰：“自古有此，我乃不知，得罪为宜也。”

庚戌，以前豫州刺史赵伯符为护军将军。伯符，孝穆皇后之弟子也。

初，江左二郊［二郊：京城的南北郊，是帝王祭祀天地的场所。］
无乐，宗庙虽有登歌［登歌：宗庙祭祀时乐师登堂所唱的歌。］
，亦无二舞［二舞：相传为周文王、周武王时的乐舞。］
。是岁，南郊始设登歌。

魏安南、平南府移书兖州，以南国侨置诸州多滥北境名号，又欲游猎具区［具区：太湖的别称。］
。兖州答移曰：“必若因土立州，则彼立徐、扬，岂有其地？复知欲游猎具区，观化南国。开馆饰邸，则有司存。呼韩入汉，厥仪未泯，馈饩［馈饩：赠送的牲肉。］
之秩，每存丰厚。”

有关部门奏请削夺彭城王刘义康的爵位，将他逮捕交付廷尉定罪。丁酉日，文帝刘义隆下诏将刘义康及其儿女都废为庶人，从宗室谱籍中除名，将他们迁到安成郡。朝廷任命宁朔将军沈卲为安成相，率领军队防范刘义康一家。沈卲，沈璞的哥哥。刘义康在安成，读书的时候，看到淮南厉王刘长的往事，放下书叹息说：“自古以来就有这种事，我竟然不知道，看来我是罪有应得。”

庚戌日，刘宋朝廷任命前豫州刺史赵伯符为护军将军。赵伯符，孝穆皇后弟弟的儿子。

当初，江东祭祀天地时没有礼乐，宗庙虽然有登歌，但是也没有文、武二舞。这一年，南郊祭天开始增设登歌。

北魏安南、平南两处军府移送书信到兖州，责备刘宋南朝侨置各州大多滥用北朝名号，还提出想去太湖游玩狩猎的要求。兖州回复说：“如果一定要根据土地设立各州，那么你们设立徐州、扬州，难道也拥有这块土地吗？又得知你们想来太湖游玩狩猎，参观南朝的风土教化。我们可以开设馆舍装修客邸，由有关部门负责办理。当年呼韩邪单于到汉朝，当时的礼仪还没有废除，馈赠你们的生肉粗米等的饮食，经常储存而且丰富。”

二十三年（丙戌，公元446年）

春正月庚申，尚书左仆射孟顗罢。

戊辰，魏主军至东雍州，临薛永宗垒，崔浩曰：“永宗未知陛下自来，众心纵弛。今北风迅疾，宜急击之。”魏主从之。庚午，围其垒。永宗出战，大败，与家人皆赴汾水死。其族人安都先据弘农，弃城来奔。

辛未，魏主南如汾阴，济河，至洛水桥。闻盖吴在长安北，帝以渭北地无谷草，欲渡渭南，循渭而西。以问崔浩，对曰：“夫击蛇者先击其首，首破则尾不能掉。今盖吴营去此六十里，轻骑趋之，一日可到，到则破之必矣。破吴，南向长安亦不过一日，一日之乏，未至有伤。若从南道，则吴徐入北山，猝未可平。”帝不从，自渭南向长安。庚辰，至戏水。吴众闻之，悉散入北地山，军无所获。帝悔之。二月丙戌，帝至长安。丙申，如盩厔，历陈仓，还，如雍城。所过诛民夷［民夷：各族民众。］
与盖吴通谋者。乙拔等诸军大破盖吴于杏城。

二十三年（丙戌，公元446年）

春季正月庚申日，尚书左仆射孟顗被罢免。

戊辰日，北魏主拓跋焘率领军队来到东雍州，来到薛永宗的壁垒前，崔浩说：“薛永宗不知道陛下亲征，军心一定懈怠。现在北风又急又快，我们应该发起猛攻。”北魏主采纳。庚午日，北魏军包围薛永宗的营垒。薛永宗出来交战，大败，他和家人都投入汾水而死。他的族人薛安都先前据守弘农，弃城前来投奔刘宋朝廷。

辛未日，北魏主南行到汾阴，渡过黄河，来到洛水桥。听说盖吴驻扎在长安以北，太武帝拓跋焘认为渭水北岸没有粮食和牧草，想要渡过渭水到南岸，沿着渭水向西行进。他询问崔浩，崔浩回答说：“打蛇的人先打蛇头，头被打碎尾巴就无法调转了。现在盖吴的营地距离我们有六十里，派轻装骑兵前去，一天就能到达，到达那里就一定会打败盖吴了。打败盖吴后，我们再南下长安也不会超过一天，多一天的辛苦，并不会有什么妨害。如果从渭水南岸进军，盖吴就会从容地进入北山，我们短期内就不能平定他们。”太武帝没有采纳，亲自从渭水南岸向长安进发。庚辰日，军队到达戏水。盖吴的部众得到消息，全部分散逃入北山，北魏军队没有收获。太武帝感到后悔。二月丙戌日，太武帝到达长安。丙申日，军队到达盩厔，经过陈仓，返回时，来到雍城。军队诛杀所到之处与盖吴勾结的各族民众。乙拔等人的各路军队在杏城大破盖吴。

吴复遣使上表求援。诏以吴为都督关陇诸军事、雍州刺史、北地公，使雍、梁二州发兵屯境上，为吴声援，遣使赐吴印一百二十一纽，使吴随宜假授［假授：非正式授予官职。］
。

初，林邑王范阳迈，虽进使入贡，而寇盗不绝，所贡亦薄陋。帝遣交州刺史檀和之讨之。南阳宗悫，家世儒素，悫独好武事，常言“愿乘长风破万里浪”。及和之伐林邑，悫自奋请从军。诏以悫为振武将军，和之遣悫为前锋。阳迈闻军出，遣使请还所掠日南民，输金一万斤，银十万斤。帝诏和之：“若阳迈果有款诚，亦许其归顺。”和之至朱梧戍，遣府户曹参军姜仲基等诣阳迈，阳迈执之。和之乃进军围林邑将范扶龙于区粟城。阳迈遣其将范毗沙达救之，宗悫潜兵迎击毗沙达，破之。

盖吴又派使者到刘宋上奏表请求援助。朝廷下诏授予盖吴都督关陇诸军事、雍州刺史、北地公等头衔，命令雍、梁二州调发军队屯驻在边境，为盖吴声援，派遣使者赐给盖吴一百二十一枚印，让盖吴随机暂时授予官爵。

当初，林邑王范阳迈，虽然派遣使者入刘宋朝廷进贡，但是还在不断进犯劫掠，所进献的贡品也很粗陋。文帝派交州刺史檀和之前去征讨。南阳人宗悫，家里世代都是高洁的儒生，只有宗悫喜好军事，他经常说“希望乘长风破万里浪”。等到檀和之去征讨林邑时，宗悫自告奋勇请求从军。朝廷下诏任命宗悫为振武将军，檀和之派宗悫担任先锋。范阳迈听说宋军已经出动，就派使者请求文帝允许放还所掳掠的日南民众，并进贡赎金一万斤黄金，十万斤白银。文帝诏令檀和之：“如果范阳迈真有诚意，也应该允许他归顺。”檀和之到达朱梧戍，派府户曹参军姜仲基等人去见范阳迈，范阳迈把他们抓起来。檀和之率兵在区粟城围攻林邑将领范扶龙。范阳迈派他的大将范毗沙达前去营救，宗悫悄悄派兵迎战范毗沙达，将其打败。

魏主与崔浩皆信重寇谦之，奉其道。浩素不喜佛法，每言于魏主，以为佛法虚诞，为世费害［费害：劳民伤财。］
，宜悉除之。及魏主讨盖吴，至长安，入佛寺，沙门饮从官酒。从官入其室，见大有兵器，出以白帝。帝怒曰：“此非沙门所用，必与盖吴通谋，欲为乱耳！”命有司按诛阖寺沙门，阅［阅：察看，统计。］
其财产，大得酿具及州郡牧守、富人所寄藏物以万计，又为窟室以匿妇子。浩因说帝悉诛天下沙门，毁诸经像，帝从之。寇谦之与浩固争，浩不从。先尽诛长安沙门，焚毁经像，并敕留台［留台：指帝王因事外出时留守京城的官员。］
下四方，令一用长安法。诏曰：“昔后汉荒君，信惑邪伪以乱天常，自古九州之中，未尝有此。夸诞大言，不本人情，叔季之世［叔季之世：指末世。］
，莫不眩焉。由是政教不行，礼义大坏，九服之内，鞠［鞠：穷尽。］
为丘墟。朕承天绪［天绪：皇统，帝王的世系。］
，欲除伪定真，复羲、农之治。其一切荡除，灭其踪迹。自今已后，敢有事胡神及造形像泥人、铜人者门诛。有非常之人，然后能行非常之事，非朕孰能去此历代之伪物？有司宣告征镇诸军、刺史，诸有浮图［浮图：佛陀。］
形像及胡经，皆击破焚烧，沙门无少长悉坑之！”太子晃素好佛法，屡谏不听，乃缓宣诏书，使远近豫［豫：预先。］
闻之，得各为计。沙门多亡匿获免，或收藏经像，唯塔庙在魏境者无复孑遗［孑遗：遗留，残存。］
。

北魏主拓跋焘和崔浩都宠信和尊重寇谦之，信奉他的道术。崔浩素来就不喜欢佛教，经常向北魏主进言，认为佛教虚幻荒诞，在世上劳民伤财，应该全部废除。等到北魏主讨伐盖吴，来到长安，进入一座佛寺，僧人请侍从官喝酒。侍从官来到僧人的房里，发现有大量兵器，出来禀报太武帝拓跋焘。太武帝生气地说：“这不是僧人应该使用的东西，他们一定和盖吴相勾结，想要作乱了！”他命令有关部门追查并诛杀全寺的僧人，统计寺里的财产，发现大量酿酒的器具和州郡牧守、富户所寄藏的数以万计的财物，又发现用来藏匿妇女和孩子的地下密室。崔浩趁机劝说太武帝诛灭全天下的僧人，毁掉各种佛经和佛像，太武帝采纳了他的建议。寇谦之极力劝阻崔浩，崔浩不听。北魏主先将长安的僧人全部诛杀，烧毁佛经和佛像，并且敕令留守京城的官员传令四方，命令各地一律采取长安的做法。诏书说：“从前后汉的昏君，迷信邪恶伪善的神灵扰乱了天道常规，这是自古以来九州之内，未曾发生过的事情。夸张荒诞的大话，不符合人之常情，在国家将要灭亡的时代，没有人不受迷惑。因此政令教化不能推行，礼仪道义大受破坏，全国之内，都变成废墟。我承继皇统，想要去伪存真，恢复伏羲、神农的安定局面荡除佛教，毁灭其踪迹。从今以后，胆敢事奉胡人神灵以及塑造泥像、铜像的人满门抄斩。有不平常的人，然后才会做出不平常的事，不是我又有谁能铲除这历经几代的虚假之物？有关部门通告在外征战或驻守的众将领、刺史，凡有佛陀造像和胡人经书之类的东西，都要摧毁焚烧，僧人不管年纪大小都要坑杀！”太子拓跋晃素来喜好佛法，多次劝谏也不被采纳，他只好延缓时间宣布诏书，让各地预先得到消息，各自想办法脱身。僧人大多藏匿起来幸免于难，有的人把佛经和佛像藏匿起来，只有在北魏境内的佛塔和寺庙都不复存在。

魏主徙长安工巧二千家于平城。还，至洛水，分军诛李闰叛羌。

太原颜白鹿私入魏境，为魏人所得，将杀之，诈云青州刺史杜骥使其归诚。魏人送白鹿诣平城，魏主喜曰：“我外家［外家：母亲的娘家。太武帝生母为杜氏。］
也。”使崔浩作书与骥，且命永昌王仁、高凉王那将兵迎骥，攻冀州刺史申恬于历城。杜骥遣其府司马夏侯祖欢等将兵救历城。魏人遂寇兖、青、冀三州，至清东而还，杀掠甚众，北边骚动。

北魏主拓跋焘将长安的能工巧匠二千户迁到平城。返回时，行进到洛水，北魏主又分兵诛杀反叛的羌人李闰。

刘宋太原人颜白鹿私下进入北魏境内，被北魏士兵擒获，要杀死他，他谎称青州刺史杜骥派他来归降北魏。北魏士兵把颜白鹿送到平城，北魏主高兴地说：“杜骥是母亲的娘家人。”他派崔浩写信给杜骥，并且命令永昌王拓跋仁、高凉王拓跋那率军迎接杜骥，到历城攻打冀州刺史申恬。杜骥派他府里的司马夏侯祖欢等人率兵救援历城。北魏军攻打兖、青、冀三州，直到清水以东才返回，杀死和掳掠了很多人，北部边境动荡不安。

帝以魏寇为忧，咨访群臣。御史中丞何承天上表，以为：“凡备匈奴之策，不过二科：武夫尽征伐之谋，儒生讲和亲之约。今欲追踪卫、霍，自非大田淮、泗，内实青、徐，使民有赢储，野有积谷，然后发精卒十万，一举荡夷，则不足为也。若但欲遣军追讨，报其侵暴，则彼必轻骑奔走，不肯会战。徒兴巨费，不损于彼，报复之役，将遂无已。斯策之最末者也。安边固守，于计为长。臣窃以曹、孙之霸，才均智敌，江、淮之间，不居各数百里。何者？斥候［斥候：侦察岗哨。］
之郊，非耕牧之地，故坚壁清野以俟其来，整甲缮兵以乘其弊。保民全境，不出此涂［涂：同“途”，途径。］
。要而归之，其策有四：一曰移远就近。今青、兖旧民及冀州新附，在界首者三万余家，可悉徙置大岘之南，以实内地。二曰多筑城邑以居新徙之家，假其经用，春夏佃［佃：通“田”，耕种。］
牧，秋冬入保。寇至之时，一城千家，堪战之士，不下二千，其余羸弱，犹能登陴［陴：女墙，即城头的矮墙。］
鼓噪，足抗群虏三万矣。三曰纂偶［纂偶：征集。］
车牛以载粮械。计千家之资，不下五百耦牛［耦牛：并肩耕田的两头牛。］
，为车五百两，参合钩连以卫其众。设使城不可固，平行趋险，贼所不能干［干：干扰，侵犯。］
，有急征发，信宿［信宿：指两三天。］
可聚。四曰计丁课仗。凡战士二千，随其便能，各自有仗，素所服习，铭刻由己，还保输之于库，出行请以自新。弓簳［簳：箭杆。］
利铁，民不得者，官以渐充之。数年之内，军用粗备矣。近郡之师，远屯清、济，功费既重，嗟怨亦深。以臣料之，未若即用彼众之易也。今因民所利，导而帅之，兵强而敌不戒，国富而民不劳，比于优复队伍，坐食粮廪者，不可同年而校矣。”

刘宋文帝刘义隆对北魏的进犯感到担忧，向大臣征求意见。御史中丞何承天上奏表，认为：“大凡防备匈奴的计策，不过有两条：武将尽献征伐的谋略，儒生主张和亲的约定。现在想要追寻卫青、霍去病的功绩，自然非要在淮水、泗水流域扩大农田面积不可，对内充实青州、徐州，使民众有丰盈的积蓄，田野里有充足的粮食，然后发动十万精锐士卒，一举荡平敌人，就不是太费力的事情了。如果只想派兵追击讨伐，报复对方侵扰劫掠的仇怨，那么他们一定会轻装逃跑，不会和我们交战。这样白费大量财物，却对他们没有损伤，这种报复仇怨的征伐，将会永无休止。这是最下等的计策。安定边境巩固防守，才是长久之计。我私下里认为曹操、孙权的称霸，是因为他们的才能均等智慧相当，长江、淮水之间，各自有几百里无人居住。为什么？因为那里是设置侦察岗哨的地方，而不是耕地放牧的地方，所以要坚壁清野等待敌人到来，休整士卒利用敌人的弱点。保护民众保全国土，不外乎这条途径。简要归纳，计策有四条：一是把远处的民众迁到近处。现在青州、兖州的当地百姓和刚从冀州前来归顺的民众，在边界上的就有三万多户，可以将他们全部迁到大岘的南边，来充实内地。二是多修建城邑来安置新迁来的人家，借给他们财物，春夏两季种田放牧，秋冬两季入城坚守。敌人来犯的时候，一座城有一千户，能够参加战斗的人，不少于两千，剩下的老幼病弱者，还能登上城头呐喊助威，足以抵抗三万强敌了。三是征集百姓的车和牛来运输粮食和军械。预计一千户的财产，不少于一千头牛，能拉五百辆车，相互连接在一起来保护众人。即使城池不坚固了，还可以从平地进入险要地带，这是贼兵所不能侵扰的，遇到紧急情况临时调动，两三天就能集结完毕。四是按照人丁征集兵器。大凡两千名战士，按照他们各自的才能，发给他们不同的兵器，让他们平时用来练习，在上面刻上自己的记号，再交回到武库统一保存，出征时取来自行磨砺。弓箭和利刃，这些民间所得不到的东西，官府应该逐渐补充。几年之内，军事物资就大体齐备了。附近各郡的军队，到远方的清水、济水屯驻，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也会引来很多怨言。依我所料，不如征用当地民众更容易些。现在我们根据民众的喜好，引导并统率他们，兵力强大而敌人没有防备，国家富强而民众不受劳苦，和免除士卒家里的赋税，让他们只是坐吃府库的存粮相比，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魏金城边固、天水梁会，与秦、益杂民万余户据上邽东城反，攻逼西城。秦、益二州刺史封敕文拒却之。氐、羌万余人，休官［休官：古代少数民族部落，族属不明。］
、屠各［屠各：匈奴的一支。］
二万余人，皆起兵应固、会。敕文击固，斩之，余众推会为主，与敕文相攻。

夏四月甲申，魏主至长安。

丁未，大赦。

仇池人李洪聚众，自言应王。梁会求救于氐王杨文德，文德曰：“两雄不并立，若须我者，宜先杀洪。”会诱洪斩之，送首于文德。五月癸亥，魏主遣安丰公闾根帅骑赴上邽，未至，会弃东城走。敕文先掘重堑于外，严兵守之，格斗从夜至旦。敕文曰：“贼知无生路，致死于我，多杀伤士卒，未易克也。”乃以白虎幡宣告会众，降者赦之，会众遂溃。分兵追讨，悉平之。略阳人王元达聚众屯松多川，敕文又讨平之。

北魏金城人边固、天水人梁会，和秦州、益州杂居的各族民众一万多户占据上邽东城反叛，他们攻打到西城。秦、益二州刺史封敕文抵抗并击退叛军。氐、羌一万多人，休官、屠各两万多人，都起兵响应边固、梁会。封敕文进攻边固，将他斩首，其余的部众推举梁会为首领，和封敕文对抗。

夏季四月甲申日，北魏主到达长安。

丁未日，朝廷实行大赦。

仇池人李洪聚集民众，自称应该称王。梁会向氐王杨文德求救，杨文德说：“两个称雄的人不能同行存在，如果需要我的帮助，应该先杀死李洪。”于是梁会诱杀李洪，把他的头送到杨文德那里。五月癸亥日，北魏主派安丰公闾根率领骑兵奔赴上邽，还没有到达，梁会就放弃东城逃走了。封敕文事先在外围挖掘几重堑壕，派兵严加防守，两军从夜里一直搏杀到第二天早晨。封敕文说：“贼兵知道没有活路，和我们以死相拼，使我们的士卒多有死伤，我们不容易战胜他们。”于是封敕文高举白虎旗向梁会的部众宣告，投降的人可得到赦免，梁会的部众于是溃散。封敕文分别派兵讨伐，将叛军全部平定。略阳人王元达聚集民众屯驻在松多川，封敕文又前去讨伐并将他们平定了。

盖吴收兵屯杏城，自号秦地王，声势复振。魏主遣永昌王仁、高凉王那督北道诸军讨之。

檀和之等拔区粟，斩范扶龙，乘胜入象浦。林邑王阳迈倾国来战，以具装［具装：马的铠甲。］
被象，前后无际。宗悫曰：“吾闻外国有师子［师子：狮子。］
威服百兽。”乃制其形，与象相拒，象果惊走，林邑兵大败。和之遂克林邑，阳迈父子挺身［挺身：脱身］
。走。所获未名之宝，不可胜计，宗悫一无所取，还家之日，衣栉萧然［萧然：简陋，俭朴。］
。

六月癸未朔，日有食之。

甲申，魏发冀、相、定三州兵二万人屯长安南山诸谷，以备盖吴窜逸。丙戌，又发司、幽、定、冀四州兵十万人筑畿［畿：都城周边地区。］
上塞围，起上谷，西至河，广纵千里。

帝筑北堤，立玄武湖，筑景阳山于华林园。

北魏叛民首领盖吴收拢士兵屯驻在杏城，自称秦地王，声势再次高涨。北魏主拓跋焘派永昌王拓跋仁、高凉王拓跋那督率北道各路军队讨伐叛军。

檀和之等人攻占区粟，将范扶龙斩首，乘胜追击到象浦。林邑王范阳迈倾尽全国兵力出来迎战，把马的铠甲披到大象身上，大象队伍前后望不到尽头。宗悫说：“我听说外国有狮子，可以凭借威力使百兽顺服。”于是军中制作假狮子，和大象对峙，大象果然被吓跑了，林邑兵大败。檀和之最终攻占林邑，范阳迈父子脱身逃走。大军缴获的叫不出名字的财宝，不可胜数，宗悫没有拿走一件，回家那天，他的服饰仍然很俭朴。

六月癸未朔日，发生日食。

甲申日，北魏调发冀、相、定三州士兵两万人屯驻在长安南山的各山谷中，来防备盖吴逃窜到这些地方。丙戌日，北魏又调发司、幽、定、冀四州军队十万人修筑京畿外围的要塞，东起上谷，西到黄河，绵延一千里。

刘宋文帝刘义隆下令修筑北堤，建造玄武湖，在华林园修筑景阳山。

秋七月辛未，以散骑常侍杜坦为青州刺史。坦，骥之兄也。初，杜预之子耽，避晋乱，居河西，仕张氏［张氏：指前凉政权。］
。前秦克凉州，子孙始还关中。高祖灭后秦，坦兄弟从高祖过江。时江东王、谢诸族方盛，北人晚渡者，朝廷悉以伧荒［伧荒：南朝对北方人的蔑称，讥北地荒远，此民粗鄙。］
遇之，虽复人才可施，皆不得践清涂［清涂：高贵显耀的仕途。涂，同“途”。］
。上尝与坦论金日磾，曰：“恨今无复此辈人！”坦曰：“日磾假生今世，养马不暇，岂办见知！”上变色曰：“卿何量朝廷之薄也！”坦曰：“请以臣言之。臣本中华高族，晋氏丧乱，播迁［播迁：流离失所。］
凉土，世业相承，不殒其旧。直以南渡不早，便以荒伧赐隔。日磾，胡人，身为牧圉［牧圉：饲养牛马的人。］
，乃超登内侍，齿列［齿列：并列。］
名贤。圣朝虽复拔才，臣恐未必能也。”上默然。

秋季七月辛未日，刘宋朝廷任命散骑常侍杜坦为青州刺史。杜坦，杜骥的哥哥。当初，杜预的儿子杜耽，为躲避晋朝的战乱，迁居到河西，在张氏政权做官。前秦攻占凉州后，杜氏子孙才回到关中。刘宋高祖攻灭后秦，杜坦兄弟跟随高祖渡过长江。当时江东的王、谢等大族势力正盛，后来的北方人，朝廷把他们都视为乡下人，即使有才能可以施展，也都不能担任清贵显耀的官职。刘宋文帝刘义隆曾经和杜坦谈论金日磾，说：“遗憾现在世上再也没有这类人才了！”杜坦说：“金日磾假如生活在今天，让他去养马都忙不过来，哪能为人所知呢！”文帝改变脸色说：“您为什么把朝廷的器量看得如此小呢！”杜坦说：“请以我自身举例谈一谈这件事。我本来是中原望族，因为晋朝发生战乱，流离失所来到凉州，世代承袭官职，门第没有因为迁徙而降低。只是因为我们渡过江南的时间不算早，就被视为乡下人而受到排斥。金日磾，胡人，身为宫中饲养牛马的人，却能被越级提拔为内侍，和众多著名贤士并列。圣朝即使重新选拔人才，恐怕也不一定能轮到我。”文帝默不作声。

八月，魏高凉王那等破盖吴，获其二叔，诸将欲送诣平城，长安镇将陆俟曰：“长安险固，风俗豪忮［豪忮：强悍勇猛。］
，平时犹不可忽，况承荒乱之余乎！今不斩吴，则长安之变未已也。吴一身潜窜，非其亲信，谁能获之！若停十万之众以追一人，又非长策。不如私许吴叔，免其妻子，使自追吴，擒之必矣。”诸将咸曰：“今贼党众已散，唯吴一身，何所能至？”俟曰：“诸君不见毒蛇乎？不断其首，犹能为害。吴天性凶狡，今若得脱，必自称王者不死，以惑愚民，为患愈大。”诸将曰：“公言是也。但得贼不杀，而更遣之，若遂往不返，将何以任其罪？”俟曰：“此罪我为诸君任之。”高凉王那亦以俟计为然，遂赦二叔，与刻期［刻期：限定日期。］
而遣之。及期，吴叔不至，诸将皆咎俟，俟曰：“彼伺之未得其便耳，必不负也。”后数日，吴叔果以吴首来，传诣平城。永昌王仁讨吴余党白广平、路那罗，悉平之。以陆俟为内都大官。

八月，北魏高凉王拓跋那等人击败盖吴，俘获盖吴的两个叔父，众将领想要把他们押送到平城，长安镇将陆俟说：“长安险要坚固，风俗强悍勇猛，和平时期尚且不能小看，何况正处在战乱之后呢！现在如果不将盖吴斩首，那么长安的变乱就不会停息。盖吴一人逃窜，不是他的亲信，谁能将他抓获！如果留下十万人去追捕一人，也不是长久之计。我们不如私下向盖吴的叔父许诺，赦免他们的妻儿，让他们自己去追寻盖吴，我们就一定能擒获盖吴了。”众将领都说：“现在盗贼党羽已经溃散，只有盖吴一人逃跑了，他能逃到什么地方呢？”陆俟说：“各位没有见过毒蛇吗？不斩断它的头，它还能伤人。盖吴天性凶狠狡诈，现在如果得以逃脱，一定会自称王者不死，来迷惑愚昧的民众，这样造成的祸患更大。”众将领说：“您说的对。只是擒获贼寇却不杀死，反而放走他们，如果他们迅速逃走不再回来，谁来承担这一罪过呢？”陆俟说：“这一罪过我来替各位承担。”高凉王拓跋那也认为陆俟的计策是正确的，于是赦免盖吴的两个叔父，和他们限定日期后将他们放走了。期限到了，盖吴的两个叔父没有回来，众将领都责怪陆俟，陆俟说：“他们只是还没有机会下手罢了，他们一定不会辜负我们的。”几天后，盖吴的叔父果然带着盖吴的头回来了，将其传到平城。永昌王拓跋仁讨伐盖吴残余党羽白广平、路那罗，全部平定。北魏任命陆俟为内都大官。

会安定卢水胡刘超等聚众万余人反，魏主以俟威恩著于关中，复加俟都督秦、雍二州诸军事，镇长安。谓俟曰：“关中奉化日浅，恩信未洽，吏民数为逆乱。今朕以重兵授卿，则超等必同心协力，据险拒守，未易攻也。若兵少，则不能制贼。卿当自以方略取之。”俟乃单马之镇。超等闻之，大喜，以俟为无能为也。

俟既至，谕以成败，诱纳超女，与为姻戚以招之。超自恃其众，犹无降意。俟乃帅其帐下亲往见超，超使人逆［逆：迎接。］
谓俟曰：“从者过三百人，当以弓马相待。不及三百人，当以酒食相供。”俟乃将二百骑诣超。超设备甚严，俟纵酒尽醉而还。顷之，俟复选敢死士五百人出猎，因诣超营，约曰：“发机［发机：开始行动。］
当以醉为限。”既饮，俟阳［阳：通“佯”，假装。］
醉，上马大呼，手斩超首，士卒应声纵击，杀伤千数，遂平之。魏主征俟还，为外都大官。

是岁，吐谷浑复还旧土。

正逢安定卢水胡人刘超等人聚集一万多人反叛，北魏主拓跋焘因为陆俟在关中地区威信卓著，又加授陆俟都督秦、雍二州诸军事的头衔，派他镇守长安。北魏主对陆俟说：“关中接受朝廷教化的时间还短，恩德信誉还没有树立起来，当地官吏和民众才多次反叛作乱。现在我把重兵交给您，刘超等人也一定会齐心协力，把守险要地带抗拒大军，想攻打他们很不容易。如果我们派的兵少，就不能制服贼兵。您应当自己谋划策略对付他们。”陆俟于是一个人骑马赶赴军镇。刘超等人听说后，非常高兴，他们认为陆俟不能有所作为。

陆俟到任后，晓谕当地人利害关系，招诱刘超而娶他的女儿为妻，用和他联姻的方式招降他。刘超仰仗自己人多，还是没有归降的意思。陆俟于是率领他帐下的侍卫亲自去见刘超，刘超派人前去迎接并对陆俟说：“随从超过三百人，我们就用弓箭战马来接待。不到三百人，我们就用美酒佳肴来款待。”陆俟于是带上两百名骑兵来到刘超那里。刘超戒备森严，陆俟尽情饮酒大醉而回。很快，陆俟又挑选五百名不怕死的勇士出外狩猎，顺便来到刘超的军营，约定说：“开始行动的时间应该以我喝醉的时候为限。”宴饮开始后，陆俟假装喝醉，跳上战马大声呼喊，亲手将刘超斩首，士卒随声发起攻击，杀死打伤上千人，终于平定叛乱。北魏主征召陆俟返回，任命他为外都大官。

这一年，吐谷浑汗国又返回故土。

卷第一百二十五·宋纪七

起强圉大渊献（公元447年），尽上章摄提格（公元450年），凡四年。

太祖文皇帝中之下

元嘉二十四年（丁亥，公元447年）

春正月甲戌，大赦。

魏吐京胡及山胡曹仆浑等反。二月，征东将军武昌王提等讨平之。

癸未，魏主如中山。

魏师之克敦煌也，沮渠牧犍使人斫开府库，取金玉及宝器，因不复闭。小民争入盗取之，有司索盗不获。至是，牧犍所亲及守藏者告之，且言牧犍父子多蓄毒药，潜杀人前后以百数。况复姊妹皆学左道［左道：巫蛊等邪术。］
。有司索牧犍家，得所匿物。魏主大怒，赐沮渠昭仪［沮渠昭仪：沮渠牧犍之妹。］
死，并诛其宗族，唯沮渠祖以先降得免。又有告牧犍犹与故臣民交通谋反者，三月，魏主遣崔浩就第赐牧犍死，谥曰哀王。

魏人徙定州丁零三千家于平城。

六月，魏西征诸将扶风公处真等八人，坐盗没军资及虏掠赃各千万计，并斩之。

太祖文皇帝中之下

元嘉二十四年（丁亥，公元447年）

春季正月甲戌日，刘宋朝廷实行大赦。

北魏吐京胡和山胡人曹仆浑等人反叛。二月，征东将军武昌王拓跋提等人讨伐平定了叛乱。

癸未日，北魏主前往中山。

北魏军攻下敦煌后，沮渠牧犍派人砍开府库大门，带走金银珠玉等宝物，府库大门从此再也没有关上。民众争相进入盗窃财物，有关部门搜捕盗贼却没有抓到。到这个时候，沮渠牧犍的亲信和守护府库的人才来报告，并且说沮渠牧犍父子储存了许多毒药，暗中杀死的人前后达到上百个。而且沮渠牧犍的姐妹都学习邪术。有关部门搜查沮渠牧犍家，得到他所藏匿的东西。北魏主拓跋焘大怒，将沮渠昭仪赐死，诛灭沮渠氏宗族，只有沮渠祖因为最早投降而得以免死。又有人告发沮渠牧犍还在和以前的臣属民众勾结图谋造反，三月，北魏主派崔浩去沮渠牧犍家赐死沮渠牧犍，谥号为哀王。

北魏将定州的丁零人三千户迁徙到平城。

六月，北魏西征的各路将领扶风公拓跋处真等八人，因为私吞军用物资和掳掠赃物每人各数以千万计而获罪，都被斩首。

初，上以货［货：指钱币。］
重物轻，改铸四铢钱。民多翦凿古钱，取铜盗铸。上患之。录尚书事江夏王义恭建议，请以大钱一当两。右仆射何尚之议曰：“夫泉贝［泉贝：指钱币。］
之兴，以估货为本，事存交易，岂假多铸！数少则币重，数多则物重，多少虽异，济用不殊。况复以一当两，徒崇虚价者邪？若今制遂行，富人之赀自倍，贫者弥增其困，惧非所以使之均一也。”上卒从义恭议。

秋八月乙未，徐州刺史衡阳文王义季卒。义季自彭城王义康之贬，遂纵酒不事事。帝以书诮责［诮责：谴责。］
，且戒之，义季犹酣饮自若，以至成疾而终。

魏乐安宣王范卒。

冬十月壬午，胡藩之子诞世杀豫章太守桓隆之，据郡反，欲奉前彭城王义康为主。前交州刺史檀和之去官归，过豫章，击斩之。

十一月甲寅，封皇子浑为汝阴王。

十二月，魏晋王伏罗卒。

杨文德据葭芦城，招诱氐、羌，武都等五郡氐皆附之。

当初，刘宋文帝刘义隆认为钱币价值太大而物品价值太小，下令改铸四铢钱。有很多平民销毁古钱，用其中的铜私自铸造钱币。皇上为此感到忧虑。录尚书事江夏王刘义恭提出建议，请求用一枚大钱代替两枚小钱的价值。右仆射何尚之议论说：“钱币的使用，以计量货物的价值为根本，流通只在交易活动中存在，怎么能凭借多铸钱币来改变流通状况呢！铸造的数量少钱币价值就高，铸造的数量多货物价值就高，数量的多少虽然不一样，但是功能却没有不同。况且又用一枚大钱代替两枚小钱的价值，只为增加表面价值吗？如果这一制度最终推行下去，富人的财物自然会成倍增加，穷人则会加重困窘的程度，恐怕这不是使社会达到贫富均衡的好办法。”皇上最后采纳了刘义恭的建议。

秋季八月乙未日，徐州刺史衡阳文王刘义季去世。刘义季在彭城王刘义康被贬官后，就放纵地饮酒而不处理政事。文帝写信谴责，并且劝诫他，刘义季还是像以前一样酣畅地饮酒，导致生病而去世。

北魏乐安宣王拓跋范去世。

冬季十月壬午日，刘宋胡藩的儿子胡诞世杀死豫章太守桓隆之，占据郡城反叛，想要拥立前彭城王刘义康为君主。前交州刺史檀和之离职返回京城，路过豫章，击败胡诞世并将其斩首。

十一月甲寅日，文帝封皇子刘浑为汝阴王。

十二月，北魏晋王拓跋伏罗去世。

杨文德占据北魏的葭芦城，招诱氐、羌民众，武都等五个郡的氐人都归附于他。

二十五年（戊子，公元448年）

春正月，魏仇池镇将皮豹子帅诸军击之。文德兵败，弃城奔汉中。豹子收其妻子、僚属、军资及杨保宗所尚魏公主而还。

初，保宗将叛，公主劝之。或曰：“奈何叛父母之国？”公主曰：“事成，为一国之母，岂比小县公主哉！”魏主赐之死。

杨文德坐失守，免官，削爵土。

二月癸卯，魏主如定州，罢塞围役者。遂如上党，诛潞县叛民二千余家，徙河西［河西：当作“西河”。离石县属西河郡。］
离石民五千余家于平城。

闰月［闰月：闰二月。］
己酉，帝大搜［大搜：帝王五年举行一次的阅兵礼。也作“大蒐”。］
于宣武场。

初，刘湛既诛，庾炳之遂见宠任，累迁吏部尚书，势倾朝野。炳之无文学，性强急轻浅。既居选部［选部：吏部的别称。］
，好诟詈［诟詈：辱骂。］
宾客，且多纳货赂，士大夫皆恶之。

二十五年（戊子，公元448年）

春季正月，北魏仇池镇将皮豹子率领各路大军讨伐杨文德。杨文德的军队战败，放弃葭芦城逃往汉中。皮豹子截获杨文德的妻儿、臣属、军资以及杨保宗所娶的北魏公主后返回。

当初，杨保宗将要反叛，公主劝他出兵。有人问公主说：“为什么要背叛父母的国家？”公主说：“事情成功后，我就是一国之母，难道是以小县为食邑的公主能比的吗！”北魏主拓跋焘将其赐死。

杨文德因为失去镇守的土地而获罪，被免除职务，削夺爵位和封地。

二月癸卯日，北魏主拓跋焘前往定州，遣散在京畿外围修筑要塞的民众。最后他又前往上党，诛杀潞县反叛的民众两千多户，迁徙西河离石的民众五千多户到平城。

闰二月己酉日，刘宋文帝刘义隆在宣武场举行阅兵仪式。

当初，刘湛被诛杀后，吏部郎庾炳之于是受到文帝的宠信，不断升迁至吏部尚书，势力在朝野上下无人能及。庾炳之没有才学，性情暴躁浅薄。他在吏部任职，喜欢辱骂来访的客人，而且大肆接受贿赂，士大夫们都很讨厌他。

炳之留令史二人宿于私宅，为有司所纠。上薄其过，欲不问。仆射何尚之因极陈炳之之短曰：“炳之见人有烛盘、佳驴，无不乞丐［乞丐：讨取，索要。］
。选用不平，不可一二。交结朋党，构扇［构扇：造谣煽动。］
是非，乱俗伤风，过于范晔，所少，贼一事耳。纵不加罪，故宜出之。”上欲以炳之为丹杨尹。尚之曰：“炳之蹈罪负恩，方复有尹京［尹京：京畿长官。］
赫赫之授，乃更成其形势也。古人云：‘无赏无罚，虽尧、舜不能为治。’臣昔启范晔，亦惧犯颜，苟曰愚怀，九死不悔。历观古今，未有众过藉藉［藉藉：多而杂的样子。］
，受货数百万，更得高官厚禄如炳之者也。”上乃免炳之官，以徐湛之为丹杨尹。

彭城太守王玄谟上言：“彭城要兼水陆，请以皇子抚临州事。”夏四月乙卯，以武陵王骏为安北将军、徐州刺史。

庾炳之把两名令史留宿私宅，被有关部门检举。刘宋文帝刘义隆认为他的过错很小，想不予追究。仆射何尚之趁机竭力陈述庾炳之的缺点说：“庾炳之看见别人有烛台、好驴，没有不想要的。他选用人才不公平的事例，也不只是一两件。他结党营私，搬弄是非，伤风败俗，超过范晔，比范晔少的，只是叛逆这一件事罢了。即使不加罪于他，也应该将他放逐。”皇上想要任命庾炳之为丹杨尹。何尚之说：“庾炳之犯下罪过辜负恩德，现在又授予京畿长官这样显赫的职务，这是进一步助长他的气势。古人说：‘有功不赏，有过不罚，即使是尧、舜也不能实现大治。’我过去奏报范晔的事情，也害怕冒犯龙颜，现在只求说出我愚昧的想法，万死不辞。纵观古今，从没有人犯下那么多过错，收受贿赂达几百万，却能像庾炳之一样更加得到高官厚禄的。”皇上于是罢免庾炳之的官职，任命徐湛之为丹杨尹。

彭城太守王玄谟进言：“彭城位于水陆交通要道，请求派一位皇子亲临彭城主持州中政务。”夏季四月乙卯日，文帝任命武陵王刘骏为安北将军、徐州刺史。

五月甲戌，魏以交趾公韩拔为鄯善王，镇鄯善，赋役其民，比之郡县。

当两大钱行之经时，公私不以为便。己卯，罢之。

六月丙寅，荆州刺史南谯王义宣进位司空。

辛酉，魏主如广德宫。

秋八月甲子，封皇子彧为淮阳王。

西域般悦国去平城万有余里，遣使诣魏，请与魏东西合击柔然。魏主许之，中外［中外：中央和地方。］
戒严。

九月辛未，以尚书右仆射何尚之为左仆射，领军将军沈演之为吏部尚书。

丙戌，魏主如阴山。

五月甲戌日，北魏任命交趾公韩拔为鄯善王，镇守鄯善，向当地民众征派赋役，参照其他郡县。

相当于两枚小钱的大钱发行一段时间后，官府和民间都认为不方便。己卯日，刘宋朝廷下令废除大钱。

六月丙寅日，荆州刺史南谯王刘义宣晋升为司空。

辛酉日，北魏主拓跋焘前往广德宫。

秋季八月甲子日，刘宋文帝刘义隆封皇子刘彧为淮阳王。

西域般悦国距离平城有一万多里，派使者来到北魏，请求和北魏联合从东西两面夹击柔然。北魏主同意，下令从中央到地方严加戒备。

九月辛未日，刘宋朝廷任命尚书右仆射何尚之为左仆射，领军将军沈演之为吏部尚书。

丙戌日，北魏主前往阴山。

魏成周公万度归击焉耆，大破之，焉耆王鸠尸卑那奔龟兹。魏主诏唐和与前部王车伊洛帅所部兵会度归讨西域。和说降柳驴等六城，因共击波居罗城，拔之。

冬十月辛丑，魏弘农昭王奚斤卒，子它观袭。魏主曰：“斤关西之败，罪固当死。朕以斤佐命先朝，复其爵邑，使得终天年，君臣之分亦足矣。”乃降它观爵为公。

癸亥，魏大赦。

十二月，魏万度归自焉耆西讨龟兹，留唐和镇焉耆。柳驴戍主［戍主：驻守一地的长官。］
乙直伽谋叛。和击斩之，由是诸胡咸附，西域复平。

魏太子朝于行宫，遂从伐柔然。至受降城，不见柔然，因积粮于城内，置戍而还。

北魏成周公万度归攻打焉耆，大破敌军，焉耆王鸠尸卑那逃到龟兹。北魏主拓跋焘诏令唐和与前部王车伊洛率领所部军队会同万度归征讨西域。唐和劝降了柳驴等六座城，顺势与其共同攻打波居罗城，攻克那里。

冬季十月辛丑日，北魏弘农昭王奚斤去世，他的儿子奚它观继承爵位。北魏主说：“奚斤在关西战败，按罪本来应当处死。我因为他曾经辅佐先帝，就恢复了他的爵位和封邑，让他能够寿终正寝，君臣的情分也算尽到了。”于是将奚它观的爵位降为弘农公。

癸亥日，北魏实行大赦。

十二月，北魏万度归从焉耆向西征讨龟兹，留下唐和镇守焉耆。驻守柳驴的主将乙直伽图谋反叛。唐和攻打叛军并将乙直伽斩首，从此各部胡人都来归附，西域重新平定。

北魏太子拓跋晃到行宫朝见北魏主，随军征讨柔然。大军行进到受降城，没有遇到柔然人，顺便在城内囤积粮食，在那里设置守戍军队后返回。

二十六年（己丑，公元449年）

春正月戊辰朔，魏主飨群臣于漠南。甲戌，复伐柔然。高凉王那出东道，略阳王羯兒出西道，魏主与太子出涿邪山，行数千里。柔然处罗可汗恐惧，远遁。

二月己亥，上如丹徒，谒京陵。三月丁巳，大赦。募诸州乐移者数千家以实京口。

庚寅，魏主还平城。

夏五月壬午，帝还建康。

庚寅，魏主如阴山。

帝欲经略中原，群臣争献策以迎合取宠。彭城太守王玄谟尤好进言，帝谓侍臣曰：“观玄谟所陈，令人有封狼居胥［封狼居胥：汉武帝时霍去病在匈奴境内狼居胥山祭天之事。］
意。”御史中丞袁淑言于上曰：“陛下今当席卷赵、魏，检玉［检玉：指封禅。］
岱宗［岱宗：泰山。］
。臣逢千载之会，愿上封禅书。”上悦。淑，耽之曾孙也。

秋七月辛未，以广陵王诞为雍州刺史。上以襄阳外接关、河，欲广其资力，乃罢江州军府，文武悉配雍州。湘州入台［台：指朝廷。］
租税，悉给襄阳。

二十六年（己丑，公元449年）

春季正月戊辰朔日，北魏主拓跋焘在漠南犒赏群臣。甲戌日，北魏军再次讨伐柔然。高凉王拓跋那从东路出发，略阳王拓跋羯兒从西路出发，北魏主和太子从涿邪山出发，行军几千里。柔然处罗可汗感到害怕，逃到远方。

二月己亥日，刘宋文帝刘义隆前往丹徒，拜谒京陵。三月丁巳，实行大赦。朝廷招募各州愿意迁徙到外地的民众几千户来充实京口。

庚寅日，北魏主返回平城。

夏季五月壬午日，文帝回到建康。

庚寅日，北魏主前往阴山。

文帝想要收复中原，群臣争相进献计策来投其所好博取荣宠。彭城太守王玄谟尤其喜好进言，文帝对侍臣说：“听王玄谟的陈述，使人产生去狼居胥山祭天的想法。”御史中丞袁淑对皇上说：“陛下现在应当席卷赵、魏之地，去泰山封禅。我赶上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愿意进献封禅书。”皇上很高兴。袁淑，袁耽的曾孙。

秋季七月辛未日，刘宋朝廷任命广陵王刘诞为雍州刺史。皇上认为襄阳在外与函谷关、黄河相接，想要扩充襄阳的财力，于是撤销江州军府，把当地的文武官吏都分配到雍州。湘州向朝廷交纳的租税，也全部拨给襄阳。

九月，魏主伐柔然，高凉王那出东道，略阳王羯兒出中道。柔然处罗可汗悉国中精兵围那数十重。那掘堑坚守，处罗数挑战，辄为那所败。以那众少而坚，疑大军将至，解围夜去。那引兵追之，九日九夜。处罗益惧，弃辎重，逾穹隆岭远遁。那收其辎重，引军还，与魏主会于广泽。略阳王羯兒收柔然民畜凡百余万。自是柔然衰弱，屏迹［屏迹：销声匿迹。］
不敢犯魏塞。冬十二月戊申，魏主还平城。

沔北诸山蛮寇雍州，建威将军沈庆之帅后军中兵参军柳元景、随郡太守宗悫等二万人讨之，八道俱进。先是，诸将讨蛮者皆营于山下以迫之，蛮得据山发矢石以击，官军多不利。庆之曰：“去岁蛮田大稔［大稔：丰收。］
，积谷重岩，不可与之旷日相守也。不若出其不意，冲其腹心，破之必矣。”乃命诸军斩木登山，鼓噪而前，群蛮震恐。因其恐而击之，所向奔溃。

九月，北魏主拓跋焘率军讨伐柔然，高凉王拓跋那从东路出发，略阳王拓跋羯兒从中路出发。柔然处罗可汗倾尽国内精锐士兵将拓跋那包围了几十层。拓跋那挖掘堑壕坚守阵地，处罗可汗多次挑战，都被拓跋那打败。因为拓跋那兵少却很顽强，处罗可汗怀疑有大批援军将要到来，因此撤去包围连夜离开了。拓跋那率领士兵追击，一连九天九夜。处罗可汗越发害怕，丢弃辎重，翻越穹隆岭逃到远方。拓跋那缴获柔然丢下的辎重，率领军队返回，和北魏主在广泽会合。略阳王拓跋羯兒俘获柔然民众和牲畜共有一百多万。从此柔然国力衰弱，销声匿迹不敢再来侵犯北魏边塞。冬季十二月戊申日，北魏主回到平城。

沔水北岸各部山蛮侵犯雍州，刘宋建威将军沈庆之率领后军中兵参军柳元景、随郡太守宗悫等两万人讨伐叛军，兵分八路同时进军。在此之前，众将领讨伐山蛮都在山下扎营来迫使敌人归降，山蛮得以占据山势发射箭石来还击，官军多次失利。沈庆之说：“去年山蛮的庄稼大丰收，把粮食都堆积在山岩上，我们不能和他们长期对峙。不如出其不意，直冲他们的中心地带，就一定能打败他们了。”于是他命令各路军队砍伐树木登上山坡，击鼓呐喊向前行进，各部山蛮震惊恐惧。官军趁敌人惊恐发动进攻，所到之处敌人全部溃散。

二十七年（庚寅，公元450年）

春正月乙酉，魏主如洛阳。

沈庆之自冬至春，屡破雍州蛮，因蛮所聚谷以充军食，前后斩首三千级，虏二万八千余口，降者二万五千余户。幸诸山大羊蛮凭险筑城，守御甚固。庆之击之，命诸军连营于山中，开门相通，各穿池于营内，朝夕不外汲。顷之，风甚，蛮潜兵夜来烧营。诸军以池水沃［沃：浇灌。］
火，多出弓弩夹射之，蛮兵散走。蛮所据险固，不可攻，庆之乃置六戍以守之。久之，蛮食尽，稍稍请降。悉迁于建康以为营户［营户：隶属于军府的被掳掠之民。］
。

魏主将入寇。二月甲午，大猎于梁川。帝闻之，敕淮、泗诸郡：“若魏寇小至，则各坚守。大至，则拔民归寿阳。”边戍侦候不明，辛亥，魏主自将步骑十万奄［奄：突然。］
至，南顿太守郑琨、颍川太守郑道隐并弃城走。

是时，豫州刺史南平王铄镇寿阳，遣左军行参军陈宪行汝南郡事，守悬瓠，城中战士不满千人，魏主围之。

三月，以军兴，减内外百官俸三分之一。

二十七年（庚寅，公元450年）

春季正月乙酉，北魏主拓跋焘前往洛阳。

刘宋建威将军沈庆之从冬季到春季，多次打败雍州的山蛮，利用山蛮囤积的粮食来补充军需，前后共斩获三千人的首级，俘获两万八千多人，收降两万五千多户。幸诸山的大羊蛮凭借险要地势构筑城堡，防守非常坚固。沈庆之攻打他们，命令军队在山里扎营相连，营门都相互连通，各自在营内挖掘水池，从早到晚都不用到外面取水。不久后，刮起大风，蛮人派兵在夜里潜入放火烧营。各路官军用水池中的水浇灭大火，用大批弓弩在两边发射，蛮兵溃散逃走。蛮人所占据的地方险要坚固，不能攻克，沈庆之就设置六支军队来监守。过了很久，蛮人的粮食用尽，逐渐有人请求投降。朝廷就把他们全部迁到建康安置为营户。

北魏主将要进犯刘宋。二月甲午日，北魏主在梁川大举围猎。刘宋文帝刘义隆听说后，敕令淮水、泗水流域各郡：“如果魏寇小规模进犯，就各自坚守本地。如果大规模进犯，就带领百姓撤退到寿阳。”边防军侦察到的消息不准确，辛亥日，北魏主亲自率领十万骑兵突然到来，刘宋南顿太守郑琨、颍川太守郑道隐一并弃城逃跑。

这时，刘宋豫州刺史南平王刘铄镇守寿阳，派左军代理参军陈宪代行汝南郡太守职事，防守悬瓠，城里的战士不到一千人，北魏主包围了这座城。

三月，刘宋朝廷因为战事兴起，削减内外百官俸禄的三分之一。

魏人昼夜攻悬瓠，多作高楼［高楼：高大的楼车，用来瞭望和射箭。］
，临城以射之，矢下如雨，城中负户以汲。施大钩于冲车［冲车：用于冲城攻坚的战车。］
之端以牵楼堞［楼堞：城头齿状的矮墙。］
，坏其南城。陈宪内设女墙［女墙：城头的矮墙，在堞以内。］
，外立木栅以拒之。魏人填堑，肉薄［肉薄：两军迫近徒手搏斗。］
登城。宪督厉将士苦战，积尸与城等。魏人乘尸上城，短兵相接。宪锐气愈奋，战士无不一当百，杀伤万计，城中死者亦过半。

魏主遣永昌王仁将步骑万余，驱所掠六郡生口［生口：活口，指被俘的百姓。］
北屯汝阳。时徐州刺史武陵王骏镇彭城，帝遣间使［间使：密使。］
命骏发骑，赍三日粮袭之。骏发百里内马得千五百匹，分为五军，遣参军刘泰之帅安北骑兵行参军垣谦之、田曹行参军臧肇之、集曹行参军尹定、武陵左常侍杜幼文、殿中将军程天祚等将之，直趋汝阳。魏人唯虑救兵自寿阳来，不备彭城。丁酉，泰之等潜进，击之，杀三千余人，烧其辎重，魏人失散，诸生口悉得东走。魏人侦知泰之等兵无继，复引兵击之。垣谦之先退，士卒惊乱，弃仗走。泰之为魏人所杀，肇之溺死，天祚为魏所擒，谦之、定、幼文及士卒免者九百余人，马还者四百匹。

魏主攻悬瓠四十二日，帝遣南平内史臧质诣寿阳，与安蛮司马刘康祖共将兵救悬瓠。魏主遣殿中尚书任城公乞地真将兵逆拒之。质等击斩乞地真。康祖，道锡之从兄也。

夏四月，魏主引兵还，癸卯，至平城。

壬子，安北将军武陵王骏降号镇军将军，垣谦之伏诛，尹定、杜幼文付尚方［尚方：罪犯服劳役的地方。］
。以陈宪为龙骧将军，汝南、新蔡二郡太守。

北魏军队从早到晚围攻悬瓠，制作了很多高大的楼车，临近城池向敌人射箭，箭像雨点一样落下，城里的人只能背着门板外出取水。北魏军队在冲车的一端安置大铁钩来牵拉城楼的矮墙，摧毁了南城墙。陈宪在城头内侧又修筑一层矮墙，在外部设立木栅栏来抵御北魏军。北魏军填平堑壕，徒手攀登城墙。陈宪督率激励将士苦战，堆积的尸体和城墙一样高。北魏军踩踏尸体登上城墙，双方短兵相接。陈宪士气更加振奋，战士们无不以一当百，致使北魏将士死伤数以万计，守城将士也伤亡过半。

北魏主拓跋焘派永昌王拓跋仁率领步骑兵一万多人，驱赶从六郡所掳掠的百姓北上屯驻汝阳。当时刘宋徐州刺史武陵王刘骏镇守彭城，文帝刘义隆派密使命令刘骏出动骑兵，带上三天的粮食去袭击北魏军队。刘骏征集方圆百里以内的一千五百匹马，兵分五路，派参军刘泰之率领安北骑兵行参军垣谦之、田曹行参军臧肇之、集曹行参军尹定、武陵左常侍杜幼文、殿中将军程天祚等人率领这些军队，直奔汝阳。北魏军只担心援军从寿阳赶来，对彭城没有防备。丁酉日，刘泰之等人悄悄地推进，袭击敌军，杀死三千多人，烧毁对方的辎重，北魏军四处逃散，被掳掠的百姓都得以向东逃走。北魏侦察得知刘泰之等人没有后援部队，再次领兵反攻。垣谦之首先撤退，士卒惊恐慌乱，丢掉武器而逃。刘泰之被北魏军杀死，臧肇之溺水而死，程天祚被北魏军擒获，垣谦之、尹定、杜幼文和士卒共九百多人得以逃脱，另有四百匹马随他们一同返回。

北魏主围攻悬瓠四十二天，文帝派南平内史臧质到寿阳，让他和安蛮司马刘康祖共同率领军队援救悬瓠。北魏主派殿中尚书任城公拓跋乞地真率领军队抵御，臧质等人攻打拓跋乞地真并将其斩首。刘康祖，刘道锡的堂兄。

夏季四月，北魏主领兵撤退，癸卯日，到达平城。

壬子日，刘宋安北将军武陵王刘骏被贬为镇军将军，垣谦之服罪被杀，尹定、杜幼文则被交付尚方。刘宋朝廷任命陈宪为龙骧将军，兼任汝南、新蔡二郡太守。

魏主遗帝书曰：“前盖吴反逆，扇动关、陇。彼复使人就而诱之，丈夫遗以弓矢，妇人遗以环钏［环钏：手镯。］
。是曹正欲谲诳取赂，岂有远相服从之理！为大丈夫，何不自来取之，而以货诱我边民？募往者复除七年，是赏奸也。我今来至此土所得多少，孰与彼前后得我民邪？彼若欲存刘氏血食［血食：牲血和牲肉等祭品，代指宗庙。］
者，当割江以北输之，摄守［摄守：指地方官。］
南渡。当释江南使彼居之。不然，可善敕方镇、刺史、守宰［守宰：指地方长官。］
严供帐［供帐：举行宴会用的帷帐。］
之具，来秋当往取扬州。大势已至，终不相纵。彼往日北通蠕蠕［蠕蠕：北魏对柔然的蔑称。］
，西结赫连、沮渠、吐谷浑，东连冯私、高丽［高丽：指高句丽。］
。凡此数国，我皆灭之。以此而观，彼岂能独立！蠕蠕吴提、吐贺真皆已死，我今北征，先除有足［足：指马。］
之寇。彼若不从命，来秋当复往取之。以彼无足，故不先讨耳。我往之日，彼作何计？为掘堑自守，为筑垣以自障也？我当显然［显然：公开显露的样子。］
往取扬州，不若彼翳行［翳行：暗中行进。］
窃步也。彼来侦谍，我已擒之，复纵还。其人目所尽见，委曲［委曲：详细。］
善问之。彼前使裴方明取仇池，既得之，疾其勇功，己不能容。有臣如此尚杀之，乌得与我校［校：较量，比较。］
邪！彼非我敌也。彼常欲与我一交战，我亦不痴，复非苻坚［苻坚：十六国前秦宣昭帝，淝水之战中被东晋击败。］
，何时与彼交战？昼则遣骑围绕，夜则离彼百里外宿。吴人［吴人：指江南人。］
正有斫营［斫营：偷袭敌营。］
伎，彼募人以来，不过行五十里，天已明矣。彼募人之首，岂得不为我有哉！彼公［公：指父亲。］
时旧臣虽老，犹有智策，知今已杀尽，岂非天资我邪！取彼亦不须我兵刃，此有善咒婆罗门［婆罗门：指印度僧人。］
，当使鬼缚以来耳。”

北魏主拓跋焘写信给刘宋文帝刘义隆说：“此前盖吴反叛，煽动关、陇百姓。你又派人前去招诱他们，如果是男人就送给他们弓箭，如果是女人就送给她们手镯。这些人就是想要用欺诈手段获取财物，怎么会有归顺远方之国的道理！身为大丈夫，为什么不自己前来夺取土地，却用财物招诱我边陲的民众？你减免应募投奔的人七年的赋役，这是在奖赏奸佞之人。我现在来到这片土地所得百姓的数量，和你前后得到我国百姓的数量哪个多呢？你如果还想保存刘氏宗庙，就应当把长江以北的土地割让给我，当地官吏撤到长江以南。我会留出长江以南让你居住。不这样的话，你可以妥善敕令军镇将领、各州刺史、地方长官尽快准备帷帐等宴饮器具，明年秋天我会前去索取扬州。大势已经到来，我终究不会放弃。你过去曾经和北方的蠕蠕来往，和西方的赫连、沮渠、吐谷浑勾结，和东方的冯弘、高句丽联系。这些国家，都被我消灭了。由此看来，你怎么能够独自存在呢！蠕蠕可汗郁久闾吴提、郁久闾吐贺真都已经死去，我现在要向北征讨，首先铲除这些骑马的贼寇。你如果不服从我的命令，明年秋天我会再去索取土地。因为你没有太多战马，所以我不先征讨。我出发的那一天，你会采取什么对策？是挖掘堑壕自守，还是修筑城墙自保呢？我会公开前去攻取扬州，不像你暗中采取行动。你派来的侦探，我已经抓获，又把他放回去了。这个人亲眼所见的一切，你可以详细询问。你此前派裴方明前去攻取仇池，已经得到那里，却担心他英勇作战立下的功劳，自己不能容纳。有这样的大臣尚且要杀死他，你凭什么和我较量呢！你不是我的对手。你经常想要和我交战，我也不傻，又不是苻坚，什么时候和你交战呢？白天就派骑兵围攻，晚上就在距离你一百里远的地方宿营。吴人正好有偷袭敌营的伎俩，你招募的人到来，行进不超过五十里，天色就已经亮了。你招募的人的首级，怎么能不被我砍下呢！你父亲时代的旧臣虽然年老，但是还有些智谋策略，我知道他们已经被你杀光了，这难道不是上天助我吗！打败你也不需要动用我的兵器，这里有善于诅咒的婆罗门，用驱鬼的方法就能把你绑来了。”

侍中、左卫将军江湛迁吏部尚书。湛性公廉，与仆射徐湛之并为上所宠信，时称江徐。

魏司徒崔浩，自恃才略及魏主所宠任，专制朝权，尝荐冀、定、相、幽、并五州之士数十人，皆起家［起家：从家中被征召出来做官。］
为郡守。太子晃曰：“先征之人，亦州郡之选也，在职已久，勤劳未答，宜先补郡县，以新征者代为郎吏。且守令治民，宜得更事［更事：经历世事。］
者。”浩固争而遣之。中书侍郎、领著作郎高允闻之，谓东宫博士管恬曰：“崔公其不免乎！苟遂其非而校胜于上，将何以堪之！”

魏主以浩监秘书事，使与高允等共撰《国记》，曰：“务从实录。”著作令史闵湛、郗标，性巧佞［巧佞：乖巧谗佞，阿谀奉承。］
，为浩所宠信。浩尝注《易》及《论语》《诗》《书》，湛、标上疏言：“马［马：马融，东汉经学家。］
、郑［郑：郑玄，东汉经学家。］
、王［王：王肃，曹魏经学家。］
、贾［贾：贾逵，东汉经学家。］
不如浩之精微，乞收境内诸书，班浩所注，令天下习业。并求敕浩注《礼传》，令后生［后生：指学生。］
得观正义［正义：经书正确的含义。］
。”浩亦荐湛、标有著述才。湛、标又劝浩刊所撰《国史》于石，以彰直笔。高允闻之，谓著作郎宗钦曰：“湛、标所营，分寸之间，恐为崔门万世之祸，吾徒亦无噍类［噍类：能吃东西的种类，指活人。］
矣！”浩竟用湛、标议，刊石立于郊坛东，方百步，用功三百万。浩书魏之先世，事皆详实，列于衢路［衢路：道路。］
，往来见者咸以为言。北人［北人：指鲜卑人。］
无不忿恚，相与谮浩于帝，以为暴扬国恶。帝大怒，使有司按浩及秘书郎吏等罪状。

刘宋侍中、左卫将军江湛升任吏部尚书。江湛本性公正廉洁，和仆射徐湛之同时受文帝刘义隆的宠信，当时并称江徐。

北魏司徒崔浩，自恃才能谋略高超以及受到北魏主拓跋焘的宠信，在朝中独揽大权，曾经推荐冀、定、相、幽、并五州的几十位士人，都是在家中被征召后直接担任郡守。太子拓跋晃说：“最先征召的人，也是州郡所选拔的，他们在任已经很久了，辛勤劳苦没有得到回报，应该首先让他们补郡县的空缺，让新征召的人代替他们做郎吏。况且太守和县令治理百姓，应该任用经历世事的人。”崔浩极力坚持而派这些人赴任。中书侍郎兼著作郎高允听说后，对东宫博士管恬说：“崔公大概免不了有一场灾祸吧！为顺遂自己不正确的想法而和朝中有权势的人较量，他将用什么来保全自己呢！”

北魏主任命崔浩监理秘书事务，派他和高允等人共同撰写《国记》，说：“要根据事实编撰。”著作令史闵湛、郗标，本性乖巧谗佞，受到崔浩的宠信。崔浩曾经注解《易经》和《论语》《诗经》《尚书》，闵湛、郗标上奏疏说：“马融、郑玄、王肃、贾逵的注解不如崔浩的精深细致，请求没收国内由这些人作注的各种书，颁行崔浩的注本，命令天下人都来学习。并且请求敕令崔浩注解《礼传》，让学生们能够看到经书正确的含义。”崔浩也推荐闵湛、郗标有著书立说的才能。闵湛、郗标又建议崔浩把他所撰写的《国史》刻在石碑上，来彰显他的秉笔直书。高允听说后，对著作郎宗钦说：“闵湛、郗标所做的事情，如果有一点差错，恐怕就会造成崔家万世的灾祸，我们这些人也不能活下去了！”崔浩竟然采纳了闵湛、郗标的建议，把刻有《国史》的石碑立在郊外祭坛的东侧，占地面积一百步见方，工程耗资三百万。崔浩写北魏祖先的事迹，每件事都详细真实，把这些文字陈列在路边，来往过路的人看见后都议论纷纷。鲜卑人没有不感到愤怒的，他们同时向太武帝拓跋焘说崔浩的坏话，认为这是大肆张扬国家的丑事。太武帝非常生气，派有关部门调查崔浩和秘书郎吏等人的罪过。

初，辽东公翟黑子有宠于帝，奉使并州，受布千匹。事觉，黑子谋于高允曰：“主上问我，当以实告，为当讳之？”允曰：“公帷幄［帷幄：代指朝廷。］
宠臣，有罪首实［首实：主动交代犯罪事实。］
，庶或见原，不可重为欺罔也。”中书侍郎崔览、公孙质曰：“若首实，罪不可测，不如讳之。”黑子怨允曰：“君奈何诱人就死地！”入见帝，不以实对，帝怒，杀之。帝使允授太子经。

及崔浩被收，太子召允至东宫，因留宿。明旦，与俱入朝，至宫门，谓允曰：“入见至尊［至尊：至高无上的人，指帝王。］
，吾自导卿。脱［脱：如果，或许。］
至尊有问，但依吾语。”允曰：“为何等事也？”太子曰：“入自知之。”太子见帝言：“高允小心慎密，且微贱。制由崔浩，请赦其死。”帝召允，问曰：“《国书》皆浩所为乎？”对曰：“《太祖记》，前著作郎邓渊所为。《先帝记》及《今记》，臣与浩共为之。然浩所领事多，总裁［总裁：汇总裁决。］
而已。至于著述，臣多于浩。”帝怒曰：“允罪甚于浩，何以得生！”太子惧，曰：“天威严重［严重：庄严厚重。］
，允小臣，迷乱失次耳。臣向问，皆云浩所为。”帝问允：“信如东官所言乎？”对曰：“臣罪当灭族，不敢虚妄。殿下以臣侍讲日久，哀臣，欲丐其生耳。实不问臣，臣亦无此言，不敢迷乱。”帝顾太子曰：“直哉！此人情所难，而允能为之！临死不易辞，信也。为臣不欺君，贞也。宜特除其罪以旌［旌：表彰。］
之。”遂赦之。

当初，辽东公翟黑子受到太武帝拓跋焘的宠信，奉命出使并州，接受一千匹布的馈赠。事发后，翟黑子和高允商议说：“主上问到我，是应当如实禀报，还是应当隐瞒事实？”高允说：“您是朝中的宠臣，有罪就应该主动交代实情，这样或许能被原谅，不能再次欺骗主上。”中书侍郎崔览、公孙质说：“如果交代实情，罪行很难预料，不如隐瞒不说。”翟黑子埋怨高允说：“您为什么引诱我去送死！”翟黑子入宫朝见太武帝，没有说实话，太武帝很生气，将他斩首。太武帝派高允教授太子拓跋晃经学。

等到崔浩被逮捕，太子召高允到东宫，顺便留他住宿。第二天早晨，太子和高允一同进宫朝见，来到宫门时，对高允说：“进宫朝见至高无上的皇帝，我自然会引导您该怎么做。如果皇帝问到什么，您只管按照我的话去回答。”高允问：“为什么事情召见我们？”太子说：“进去后自然就知道了。”太子拜见太武帝说：“高允做事小心审慎，而且职位卑贱。所有的一切都由崔浩负责，请求赦免高允的死罪。”太武帝召见高允，问他说：“《国书》都是崔浩一个人撰写的吗？”高允回答说：“《太祖记》，为前著作郎邓渊所撰写。《先帝记》和《今记》，是我和崔浩共同撰写的。可是崔浩兼任的职事很多，他只是汇总裁决罢了。至于撰写工作，我做得比崔浩多。”太武帝生气地说：“高允的罪行比崔浩严重，怎么能让他活着呢！”太子很害怕，说：“陛下的声威庄严厚重，高允这个小臣，只是被吓得惊慌失措罢了。我曾经问过他，他说都是崔浩一个人做的。”太武帝问高允：“真的像太子所说的那样吗？”高允回答说：“我的罪过应当灭族，不敢说荒诞不经的话。太子殿下是因为我为他讲学很长时间，可怜我的遭遇，想要放我一条生路罢了。实际上他没有问过我，我也没有说过这些话，我不敢乱说。”太武帝回过头对太子说：“正直啊！这是人们难以做到的，可是高允却能做到！面临死亡而不改变说辞，这就是诚信。身为大臣而不欺骗君主，这就是忠贞。应该特别赦免他的罪过来表彰他的品行。”于是他赦免了高允。

于是召浩前，临诘之。浩惶惑不能对。允事事申明，皆有条理。帝命允为诏，诛浩及僚属宗钦、段承根等，下至僮吏，凡百二十八人，皆夷五族。允持疑不为。帝频使催切，允乞更一见，然后为诏。帝引使前。允曰：“浩之所坐，若更有余衅，非臣敢知。若直以触犯，罪不至死。”帝怒，命武士执允。太子为之拜请，帝意解，乃曰：“无斯人，当有数千口死矣。”

六月己亥，诏诛清河崔氏与浩同宗［同宗：指同一族姓五代以内有共同祖先的支系。］
者无远近，及浩姻家范阳卢氏、太原郭氏、河东柳氏，并夷其族，余皆止诛其身。絷浩置槛内，送城南，卫士数十人溲［溲：小便。］
其上，呼声嗷嗷，闻于行路。宗钦临刑叹曰：“高允其殆圣乎！”

于是太武帝拓跋焘又召见崔浩前来，亲自审问他。崔浩惊恐疑惑不能回答。高允每件事都申述得很明白，条理分明。太武帝命令高允写诏书，诛杀崔浩和他的属吏宗钦、段承根等人，下到奴仆，总共一百二十八人，全部诛灭五族。高允迟疑不下笔。太武帝多次派人催促，高允恳求再次进见，然后再写诏书。太武帝命人将他带到自己面前。高允说：“崔浩所犯的罪，如果还有别的原因，不是我应该过问的。如果只是因为他冒犯了皇族，罪过不至于被处死。”太武帝很生气，命令武士拘捕高允。太子为他求情，太武帝才消解怒气，于是说：“没有这个人，就会有几千人被处死了。”

六月己亥日，北魏下诏诛杀清河崔氏中与崔浩同宗且不论血缘关系远近的所有人，以及和崔浩有姻亲关系的范阳卢氏、太原郭氏、河东柳氏，一并诛灭全族，其他人都只诛杀本人。崔浩被关在囚车里，押送到平城南郊，有几十个卫士在他头上撒尿，崔浩发出嗷嗷呼叫，传遍整条道路。宗钦在行刑前叹息说：“高允大概是圣人吧！”

他日，太子让允曰：“人亦当知机。吾欲为卿脱死，既开端绪，而卿终不从，激怒帝如此。每念之，使人心悸［心悸：指心中害怕。］
。”允曰：“夫史者，所以记人主善恶，为将来劝戒，故人主有所畏忌，慎其举措。崔浩孤负圣恩，以私欲没其廉洁，爱憎蔽其公直，此浩之责也。至于书朝廷起居，言国家得失，此为史之大体，未为多违［违：过错。］
。臣与浩实同其事，死生荣辱，义无独殊。诚荷殿下再造之慈，违心苟免，非臣所愿也。”太子动容［动容：显现出受到感动的神情。］
称叹。允退，谓人曰：“我不奉东宫指导者，恐负翟黑子故也。”

初，冀州刺史崔赜、武城男崔模，与浩同宗而别族［别族：从原来的家族中分离出去。］
，浩常轻侮之，由是不睦。及浩诛，二家独得免。赜，逞之子也。

过了几天，太子责备高允说：“人也应当懂得见机行事。我想要替您开脱死罪，事情已经有了开端，可是您始终不按照我说的去做，激怒皇帝到这种程度。每次我想起这件事，都让我心中害怕。”高允说：“史官，是要记载君主的善恶，为了劝诫后人，所以君主对此有些畏惧和忌讳，就会对自己的行为小心谨慎。崔浩辜负皇恩，用个人欲望淹没了他的廉洁，用主观好恶遮蔽了他的公正，这是崔浩的责任。至于书写皇帝的日常生活，谈论国家的政治得失，这是史官的大致工作，并没有太多过错。我和崔浩实际上在做同样的工作，生死荣辱，在道义不应该有区别。承蒙殿下使我再生的恩德，如果违背良心得以幸免，不是我所愿意的。”太子深受感动而赞叹不已。高允退下后，对人说：“我不按照太子的引导去做，就是怕辜负了翟黑子。”

当时，冀州刺史崔赜、武城男爵崔模，和崔浩同宗却从家族中分出去了，崔浩经常轻慢侮辱他们，因此关系一直不和睦。等到崔浩被诛杀，清河崔氏只有这两家得以幸免。崔赜，崔逞的儿子。

辛丑，魏主北巡阴山。魏主既诛崔浩而悔之，会北部尚书李孝伯病笃，或传已卒，魏主悼之曰：“李宣城［李宣城：李孝伯封号宣城公。］
可惜！”既而曰：“朕失言，崔司徒可惜，李宣城可哀！”孝伯，顺之从父弟［从父弟：从弟，堂弟。］
也。自浩之诛，军国谋议皆出孝伯，宠眷［宠眷：受到帝王的宠信。］
亚于浩。

初，车师大帅车伊洛世服于魏，魏拜伊洛平西将军，封前部王。伊洛将入朝，沮渠无讳断其路，伊洛屡与无讳战，破之。无讳卒，弟安周夺其子乾寿兵，伊洛遣人说乾寿，乾寿遂帅其民五百余家奔魏。伊洛又说李宝弟钦等五十余人下之，皆送于魏。伊洛西击焉耆，留其子歇守城。沮渠安周引柔然兵间道袭之，攻拔其城。歇走就伊洛，共收余众，保焉耆镇，遣使上书于魏主，言：“为沮渠氏所攻，首尾八年，百姓饥穷，无以自存。臣今弃国出奔，得免者仅三分之一，已至焉耆东境，乞垂赈救！”魏主诏开焉耆仓以赈之。

吐谷浑王慕利延为魏所逼，上表求入保越巂。上许之。慕利延竟不至。

辛丑日，北魏主拓跋焘北上巡视阴山。北魏主诛杀崔浩之后就后悔了，正逢北部尚书李孝伯病情严重，有人传言他已经去世了。北魏主哀悼他说：“李宣城令人惋惜！”不久他又说：“我说错了，应该是崔司徒令人惋惜，李宣城令人哀痛！”李孝伯，李顺的堂弟。自从崔浩被诛杀，军国大事的谋划都出自李孝伯，他所受到的宠信仅次于崔浩。

当初，车师大帅车伊洛世代臣服于北魏，北魏任命车伊洛为平西将军，封为前部王。车伊洛将要入宫朝觐，拒守高昌的沮渠无讳阻断去路，车伊洛多次和沮渠无讳交战，将其击败。不久，沮渠无讳去世了，他的弟弟沮渠安周夺走沮渠无讳之子沮渠乾寿的兵权，车伊洛派人劝说沮渠乾寿，沮渠乾寿于是率领他的部众五百多户投奔北魏。车伊洛又成功劝说李宝的弟弟李钦等五十多人，把他们都送到北魏。车伊洛向西攻打焉耆，留下他的儿子车歇镇守车师城。沮渠安周率领柔然兵抄小路袭击他们，攻下车师城。车歇逃到车伊洛那里，父子收拢残余部众，镇守焉耆，派使者上书北魏主，说：“我们被沮渠氏所攻打，前后已经八年了，百姓饥饿困窘，无法养活自己。我现在放弃国土逃奔在外，幸免于一死的人只剩下三分之一，已经到达焉耆东部边界，请求予以救济。”北魏主诏令打开焉耆粮仓来赈济车师将士。

吐谷浑王慕容慕利延被北魏所逼迫，向刘宋文帝上奏表请求进入越巂自保。皇上批准了。慕容慕利延最终没有到那里。

上欲伐魏，丹杨尹徐湛之、吏部尚书江湛、彭城太守王玄谟等并劝之。左军将军刘康祖以为岁月已晚，请待明年。上曰：“北方苦虏虐政，义徒并起。顿兵一周［一周：指一整年。］
，沮［沮：挫伤。］
向义之心，不可。”

太子步兵校尉沈庆之谏曰：“我步彼骑，其势不敌。檀道济再行无功，到彦之失利而返。今料王玄谟等，未逾两将，六军［六军：指天子统领的军队。］
之盛，不过往时，恐重辱王师。”上曰：“王师再屈，别自有由，道济养寇［养寇：对敌人姑息纵容。］
自资，彦之中涂疾动。虏所恃者唯马。今夏水浩汗［浩汗：水势盛大的样子。］
，河道流通，泛舟北下，碻磝必走，滑台小戍，易可覆拔。克此二城，馆谷［馆谷：占领某地后就地取食。］
吊民［吊民：安抚民众。］
，虎牢、洛阳，自然不固。比及冬初，城守相接，虏马过河，即成擒也。”庆之又固陈不可。上使徐湛之、江湛难［难：辩难。］
之。庆之曰：“治国譬如治家，耕当问奴，织当访婢。陛下今欲伐国，而与白面书生辈谋之，事何由济？”上大笑。太子劭及护军将军萧思话亦谏，上皆不从。

刘宋文帝想要攻打北魏，丹杨尹徐湛之、吏部尚书江湛、彭城太守王玄谟等人都赞成他。左军将军刘康祖认为已经到了下半年，请求等到明年再出兵。皇上说：“北方民众深受胡虏暴政的折磨，义军不断兴起。我们停兵一年，就会让义军向慕道义的心意受挫，不能这样做。”

太子步兵校尉沈庆之进谏说：“我们是步兵而他们是骑兵，在实力上不能和他们相抗衡。檀道济两次出兵都没有取胜，到彦之也失败而回。现在我估计王玄谟等人，不会超过前面两位将领，大军的气势，也不如以前了，恐怕会使王师再次受辱。”皇上说：“王师两次受挫，另有其原因，檀道济纵容贼寇来增加自己的资本，到彦之在征途中病情加重。胡虏所依仗的只有马。今年夏天雨水丰沛，河道畅通无阻，乘船北上，碻磝的敌军一定会逃走，驻守滑台的小股敌人，也会轻易打败。攻克这两座城，就地取食安抚百姓，虎牢、洛阳，自然无法坚守。等到初冬时节，我们攻占的城池已经相互连接，胡虏的战马越过黄河，就会被我们擒获。”沈庆之又坚持陈述不能北伐的观点。皇上派徐湛之、江湛和他辩论。沈庆之说：“治理国家就像管理家族一样，耕田的事应该问奴仆，纺织的事应该问婢女。陛下现在想要讨伐一个国家，却和白面书生们谋划，对解决问题有什么帮助呢？”皇上大笑。太子刘劭和护军将军萧思话也劝谏，皇上都不采纳。

魏主闻上将北伐，复与上书曰：“彼此和好日久，而彼志无厌，诱我边民。今春南巡，聊［聊：略微，顺便。］
省我民，驱之便还。今闻彼欲自来，设［设：纵使，即便。］
能至中山及桑乾川，随意而行，来亦不迎，去亦不送。若厌其区宇［区宇：境域，国家。］
者，可来平城居，我亦往扬州，相与易也。彼年已五十［年已五十：刘宋文帝刘义隆当时四十三岁。］
，未尝出户，虽自力而来，如三岁婴儿，与我鲜卑生长马上者果如何哉？更无余物可以相与，今送猎马十二匹并毡、药等物。彼来道远，马力不足，可乘。或不服水土，药可自疗也。”

秋七月庚午，诏曰：“虏近虽摧挫，兽心靡革。比得河朔、秦、雍华戎表疏，归诉困棘［困棘：困苦急难。棘，通“急”。］
，跂望［跂望：翘脚盼望。］
绥拯，潜相纠结以候王师。芮芮［芮芮：指柔然。］
亦遣间使远输诚款，誓为掎角。经略之会，实在兹日。可遣宁朔将军王玄谟帅太子步兵校尉沈庆之、镇军咨议参军申坦水军入河，受督于青、冀二州刺史萧斌。太子左卫率臧质、骁骑将军王方回径造许、洛。徐、兖二州刺史武陵王骏，豫州刺史南平王铄，各勒所部，东西齐举。梁、南、北秦三州刺史刘秀之震荡汧、陇。太尉江夏王义恭出次彭城，为众军节度［节度：指挥调度。］
。”坦，钟之曾孙也。

北魏主拓跋焘听说刘宋文帝将要北伐，再次写信给文帝说：“我们两国保持和睦的关系已经很长时间了，可是你却贪得无厌，招诱我边境的民众。今年春季我南下巡视，顺便探望我的臣民，把他们驱赶回自己的故乡。现在听说你想要亲自过来，纵使能推进到中山和桑乾川，任意行动，你的军队到来我不会去迎接，撤离我也不会去送别。如果你已厌倦自己的国土，可以到平城来居住，我也会前往扬州，相互交换一下。你已经五十岁了，还不曾出过家门，即使凭借自己的力量前来，也不过像三岁的婴儿，和我们生长在马背上的鲜卑人相比会是什么情况呢？我也没有多余的东西可以送给你，现在送给你猎马十二匹和毛毡、药材等物品。你远道而来，马的脚力不足，可以骑我送给你的马。有时会水土不服，可以吃我送给你的药自己治疗。”

秋季七月庚午日，文帝下诏说：“胡虏最近虽然被我们击败，可是禽兽之心并没有除去。最近朝廷得到河朔、秦、雍等地各族人民所上的奏表，倾诉所受的困苦急难，翘脚盼望我们前去安抚营救，暗中集结等待王师。芮芮也派密使从远方赶来向朝廷表达诚意，发誓联合夹击。攻略北方的机会，正在这一天。可以派遣宁朔将军王玄谟率领太子步兵校尉沈庆之、镇军咨议参军申坦指挥水军进入黄河，由青、冀二州刺史萧斌督率。太子左卫率臧质、骁骑将军王方回直奔许昌、洛阳。徐、兖二州刺史武陵王刘骏，豫州刺史南平王刘铄，各自统领自己的部众，从东西两个方向一同进兵。梁州、南秦、北秦三州刺史刘秀之搅扰汧、陇地区。太尉江夏王刘义恭出兵驻扎在彭城，负责指挥调度各路军队。”申坦，申钟的曾孙。

是时军旅大起，王公、妃主及朝士、牧守，下至富民，各献金帛、杂物以助国用。又以兵力不足，悉发青、冀、徐、豫、二兖六州三五民丁［三五民丁：一户有男丁三人则征发一人，五人则征发二人。］
，倩［倩：请求。］
使暂行，符到十日装束。缘江五郡集广陵，缘淮三郡集盱眙。又募中外有马步众艺武力之士应科者，皆加厚赏。有司又奏军用不充，扬、南徐、兖、江四州富民家赀满五十万，僧尼满二十万，并四分借一，事息即还。

建武司马申元吉引兵趋碻磝。乙亥，魏济州刺史王买德弃城走。萧斌遣将军崔猛攻乐安，魏青州刺史张淮之亦弃城走。斌与沈庆之留守碻磝，使王玄谟进围滑台。雍州刺史随王诞遣中兵参军柳元景、振威将军尹显祖、奋武将军曾方平、建武将军薛安都、略阳太守庞法起将兵出弘农。后军外兵参军庞季明，年七十余，自以关中豪右［豪右：豪门大族。］
，请入长安招合夷夏，诞许之。乃自赀谷入卢氏，卢氏民赵难纳之。季明遂诱说士民，应之者甚众，安都等因之，自熊耳山出。元景引兵继进。豫州刺史南平王铄遣中兵参军胡盛之出汝南，梁坦出上蔡向长社。魏荆州刺史鲁爽镇长社，弃城走。爽，轨之子也。幢主［幢主：武官名，负责宿卫或统兵。］
王阳兒击魏豫州刺史仆兰，破之，仆兰奔虎牢。铄又遣安蛮司马刘康祖将兵助坦，进逼虎牢。

这时朝廷大规模动员军队，上起王公、嫔妃、公主和朝臣、地方官，下至富户，各自捐献金银布帛、各种物品来援助国家的用度。又因为兵力不够，最大限度征发青州、冀州、徐州、豫州、北兖、南兖六个州的青壮年，请求暂时按三五的比例施行，命令到达后的十天内整理行装。长江沿线五个郡的应征者在广陵集结，淮水流域三个郡的应征者在盱眙集结。朝廷又招募从中央到地方有骑兵和步兵专长的勇武壮士而前来应征的，对他们予以丰厚的奖赏。有关部门又奏报说军队财用不充足，扬州、南徐州、南兖州、江州四个州的富户家产达到五十万钱的，僧尼的积蓄达到二十万钱的，都要借出四分之一，战事结束后立即归还。

建武司马申元吉率领军队赶赴碻磝。乙亥日，北魏济州刺史王买德弃城逃跑。萧斌派遣将军崔猛攻打乐安，北魏青州刺史张淮之也弃城逃跑。萧斌和沈庆之留下镇守碻磝，派王玄谟进军包围滑台。雍州刺史随王刘诞派遣中兵参军柳元景、振威将军尹显祖、奋武将军曾方平、建武将军薛安都、略阳太守庞法起率军从弘农出发。后军外兵参军庞季明，七十多岁了，自认为是关中豪族，请求进入长安招募各族民众，刘诞批准。庞季明于是从赀谷进入卢氏，卢氏平民赵难接纳了他。庞季明就劝说当地官民，响应他的人很多，薛安都等人趁此机会，从熊耳山通过。柳元景率领士兵紧随其后。豫州刺史南平王刘铄派中兵参军胡盛之从汝南出发，梁坦从上蔡出发向长社进军。北魏荆州刺史鲁爽镇守长社，弃城逃跑。鲁爽，鲁轨的儿子。刘宋军幢主王阳兒进攻北魏豫州刺史仆兰，将其击败，仆兰逃往虎牢。刘铄又派安蛮司马刘康祖率兵援助梁坦，进军逼近虎牢。

魏群臣初闻有宋师，言于魏主，请遣兵救缘河谷帛。魏主曰：“马今未肥，天时尚热，速出必无功。若兵来不止，且还阴山避之。国人［国人：指鲜卑人。］
本著羊皮袴，何用绵帛！展至十月，吾无忧矣。”

九月辛卯，魏主引兵南救滑台，命太子晃屯漠南以备柔然，吴王余守平城。庚子，魏发州郡兵五万分给诸军。

王玄谟士众甚盛，器械精严，而玄谟贪愎［贪愎：贪婪固执。］
好杀。初围滑台，城中多茅屋，众请以火箭烧之。玄谟曰：“彼吾财也，何遽烧之？”城中即撤屋穴处。时河、洛之民竞出租谷，操兵来赴者日以千数。玄谟不即其长帅，而以配私昵。家付匹布，责大梨八百，由是众心失望。攻城数月不下，闻魏救将至，众请发车为营，玄谟不从。

北魏群臣刚听说宋军打过来，就向北魏主进言，请求派兵救援黄河沿岸储存的粮食和布帛。北魏主拓跋焘说：“现在战马还没有肥壮，天气还比较炎热，迅速出击一定不会获胜。如果敌军不断增派过来，就暂且撤退到阴山躲避。国人本来是穿羊皮裤的，要这些丝帛有什么用！只要拖延到十月，我就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

九月辛卯日，北魏主率领军队向南救援滑台，命令太子拓跋晃屯驻漠南来防备柔然，又命令吴王拓跋余镇守平城。庚子日，北魏调发各州郡的士兵五万人配备给各路军队。

刘宋宁朔将军王玄谟的军队士气高昂，武器精良，可是王玄谟贪婪固执喜好杀伐。最初包围滑台时，城里有很多茅草房，众将士请求用火箭烧毁这些茅草房。王玄谟说：“那是我们的财产，为什么急着烧掉？”城里的北魏守军立即拆掉茅草房而挖掘洞穴住进去。当时居住在黄河、洛水沿岸的百姓都争相送来粮食，每天有数以千计的人带着武器前来投奔。王玄谟不让投奔者的首领指挥这些人，却把他们分配给和自己关系密切的将领。他发放给每家一匹布，却责令每家交出八百个大梨，从此失去民心。王玄谟进攻滑台几个月不能取胜，听说北魏救兵将要到来，众将士请求把战车连起来结成营垒，王玄谟不同意。

冬十月癸亥，魏主至枋头，使关内侯代人陆真夜与数人犯围［犯围：冲击包围圈。］
，潜入滑台，抚慰城中，且登城视玄谟营曲折［曲折：详细的情况。］
还报。乙丑，魏主渡河，众号百万，鞞鼓［鞞鼓：军鼓。］
之声，震动天地。玄谟惧，退走。魏人追击之，死者万余人，麾下散亡略尽，委弃军资器械山积。

先是，玄谟遣钟离太守垣护之以百舸为前锋，据石济，在滑台西南百二十里。护之闻魏兵将至，驰书劝玄谟急攻，曰：“昔武皇［武皇：指刘宋武帝刘裕。］
攻广固，死没者甚众。况今事迫于曩日［曩日：往日。］
，岂得计士众伤疲！愿以屠城为急。”玄谟不从。及玄谟败退，不暇报护之。魏人以所得玄谟战舰连以铁锁三重，断河以绝护之还路。河水迅急，护之中流［中流：河中央。］
而下。每至铁锁，以长柯［柯：斧柄。］
斧断之，魏不能禁，唯失一舸，余皆完备而返。

冬季十月癸亥日，北魏主拓跋焘来到枋头，派关内侯代郡人陆真在夜里和几个人冲击包围圈，潜入滑台，安抚城里的守军，并且登上城头察看王玄谟军营的详细情况回去禀报。乙丑日，北魏主渡过黄河，部众号称一百万，敲击军鼓的声音，震天动地。王玄谟感到恐惧，撤退逃走了。北魏军队追击，杀死一万多人，王玄谟的部下逃散战死几乎全军覆没，丢弃的军用物资和武器堆积如山。

在此之前，王玄谟派钟离太守垣护之用一百艘船运兵担任先锋，据守石济，在滑台西南一百二十里的地方。垣护之听说北魏军队就要抵达，派人骑快马送信劝王玄谟赶快发起进攻，说：“从前武皇帝攻打广固，死伤的士兵很多。何况现在的形势要比往日紧急，怎么能考虑士卒的伤亡劳苦！希望把屠戮滑台城视为最要紧的事情。”王玄谟不听。等到王玄谟战败撤退，来不及通报垣护之。北魏军队把从王玄谟军中缴获的战船用三重铁锁链连接起来，切断黄河来阻隔垣护之的退路。黄河水势湍急，垣护之从河中央顺流而下。每遇到铁锁链，就用长柄大斧将其砍断，北魏军队不能阻挡，到最后只损失一艘船，其余的船只都完好无损地返回了。

萧斌遣沈庆之将五千人救玄谟。庆之曰：“玄谟士众疲老［疲老：疲惫困顿。］
，寇虏已逼，得数万人乃可进。小军轻往，无益也。”斌固遣之。会玄谟遁还，斌将斩之，庆之固谏曰：“佛狸［佛狸：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的鲜卑名。］
威震天下，控弦［控弦：擅长射箭的士兵。］
百万，岂玄谟所能当！且杀战将以自弱，非良计也。”斌乃止。

斌欲固守碻磝，庆之曰：“今青、冀虚弱，而坐守穷城，若虏众东过，清东非国家有也。碻磝孤绝，复作朱脩之滑台耳。”会诏使至，不听斌等退师。斌复召诸将议之，并谓宜留。庆之曰：“阃［阃：指城门。］
外之事，将军得以专之。诏从远来，不知事势。节下［节下：对将领的敬称。］
有一范增不能用，空议何施！”斌及坐者并笑曰：“沈公乃更学问！”庆之厉声曰：“众人虽知古今，不如下官耳学［耳学：仅凭听闻得来的学问。］
也。”斌乃使王玄谟戍碻磝，申坦、垣护之据清口，自帅诸军还历城。

萧斌派沈庆之率领五千人去救援王玄谟。沈庆之说：“王玄谟的兵士疲惫困顿，敌人已经逼近，得有几万人的兵力才可以前进。小股军队轻装前往，毫无帮助。”萧斌坚持派他去。正逢王玄谟逃回来，萧斌将要把他斩首，沈庆之坚决劝阻说：“佛狸的威力震慑天下，拥有上百万擅长射箭的士兵，哪里是王玄谟所能抵挡的呢！况且斩杀战将来削弱自己的力量，这不是好的策略。”萧斌于是作罢。

萧斌想要坚守碻磝，沈庆之说：“现在青州、冀州内部空虚，我们却空守这座孤城，如果胡虏向东进军，清河以东就不是我国的领土了。碻磝孤悬在外，恐怕又会重演朱脩之守滑台的一幕了。”正逢传达诏书的使者来到，不准萧斌等人退兵。萧斌又召集众将领商议这件事，大家都认为应该留下。沈庆之说：“城外的事情，将军可以自行决断。诏书从远处送来，朝廷不了解这里的形势。您有一个范增却不能任用他，只是空谈有什么用呢！”萧斌和在座的人都笑着说：“沈公的学问有长进啊！”沈庆之高声说：“各位虽然博通古今，却不如下官仅凭听闻得来的学问。”萧斌于是派王玄谟戍守碻磝，申坦、垣护之据守清口，自己率领各路军队返回历城。

闰月［闰月：闰十月。］
，庞法起等诸军入卢氏，斩县令李封，以赵难为卢氏令，使帅其众为乡导。柳元景自百丈崖从诸军于卢氏。法起等进攻弘农，辛未，拔之，擒魏弘农太守李初古拔。薛安都留屯弘农。丙戌，庞法起进向潼关。

魏主命诸将分道并进，永昌王仁自洛阳趋寿阳，尚书长孙真趣［趣：同“趋”。］
马头，楚王建趣钟离，高凉王那自青州趣下邳，魏主自东平趣邹山。

十一月辛卯，魏主至邹山，鲁郡太守崔邪利为魏所擒。魏主见秦始皇石刻，使人排而仆［仆：倒。］
之，以太牢［太牢：祭祀时猪、牛、羊三牲齐备。］
祠孔子。

楚王建自清西进，屯萧城。步尼公自清东进，屯留城。武陵王骏遣参军马文恭将兵向萧城，江夏王义恭遣军主［军主：一支军队的主将。］
嵇玄敬将兵向留城。文恭为魏所败。步尼公遇玄敬，引兵趣苞桥，欲渡清西。沛县民烧苞桥，夜于林中击鼓，魏以为宋兵大至，争渡苞水，溺死者殆半。

闰十月，庞法起等各路军队进入卢氏，将县令李封斩首，任命赵难为卢氏县令，派他率领部众担任向导。柳元景从百丈崖跟随各路军队来到卢氏。庞法起等人开始进攻弘农，辛未日，占领那里，擒获北魏弘农太守李初古拔。薛安都留守弘农。丙戌日，庞法起向潼关进军。

北魏主命令众将领分兵几路一同进发，永昌王拓跋仁从洛阳直奔寿阳，尚书长孙真直奔马头，楚王拓跋建直奔钟离，高凉王拓跋那从青州直奔下邳，北魏主自己率军从东平直奔邹山。

十一月辛卯日，北魏主到达邹山，鲁郡太守崔邪利被北魏所擒获。北魏主看见秦始皇的石刻，命人排列开将其推倒，又用太牢祭祀孔子。

楚王拓跋建从清河向西进发，屯驻在萧城。步尼公从清河向东进发，屯驻在留城。武陵王刘骏派遣参军马文恭率军前往萧城，江夏王刘义恭派遣军主嵇玄敬率军前往留城。马文恭被北魏军队击败。步尼公遭遇嵇玄敬，领兵直奔苞桥，想要渡过清河向西进发。沛县百姓烧毁苞桥，夜里在树林中敲鼓，北魏军队以为是宋军的大部队来了，争抢着渡过苞水，几乎有一半人被淹死。

诏以柳元景为弘农太守。元景使薛安都、尹显祖先引兵就庞法起等于陕，元景于后督租。陕城险固，诸军攻之不拔。魏洛州刺吏张是连提帅众二万度崤救陕，安都等与战于城南。魏人纵突骑，诸军不能敌。安都怒，脱兜鍪［兜鍪：头盔。］
，解铠，唯著绛纳两当衫［绛纳两当衫：大红色的短袖上衣。］
，马亦去具装，瞋目横矛，单骑突陈，所向无前，魏人夹射不能中。如是数四，杀伤不可胜数。会日暮，别将鲁元保引兵自函谷关至，魏兵乃退。元景遣军副柳元怙将步骑二千救安都等，夜至，魏人不之知。明日，安都等陈于城西南。曾方平谓安都曰：“今勍敌［勍敌：强敌。］
在前，坚城在后，是吾取死之日。卿若不进，我当斩卿。我若不进，卿当斩我也！”安都曰：“善，卿言是也！”遂合战。元怙引兵自南门鼓噪直出，旌旗甚盛，魏众惊骇。安都挺身奋击，流血凝肘，矛折，易之更入，诸军齐奋。自旦至日昃［日昃：太阳偏西。］
，魏众大溃，斩张是连提及将卒三千余级。其余赴河堑死者甚众，生降二千余人。明日，元景至，让降者曰：“汝辈本中国民，今为虏尽力，力屈乃降，何也？”皆曰：“虏驱民使战，后出者灭族，以骑蹙［蹙：逼迫。］
步，未战先死，此将军所亲见也。”诸将欲尽杀之，元景曰：“今王旗北指，当使仁声先路。”尽释而遣之，皆称万岁而去。甲午，克陕城。

刘宋朝廷下诏任命柳元景为弘农太守。柳元景派薛安都、尹显祖先率兵到陕城与庞法起等人会合，柳元景在后方催收粮饷。陕城城池险峻坚固，各路军队围攻而不能占领。北魏洛州刺史张是连提率领部众二万人翻越崤山前来救援陕城，薛安都等人在陕城城南和他交战。北魏派出突击骑兵，各路军队不能抵挡。薛安都很生气，脱去头盔，解下铠甲，只穿大红色的短袖上衣，战马也除去护甲，瞪着眼睛手执长矛，独自驰马冲进敌阵，所到之处无人能够抵挡，北魏士兵从两边射箭也不能射中。薛安都像这样冲击多次，杀伤敌军不可胜数。赶上太阳落山，别将鲁元保率领军队从函谷关赶到这里，北魏军队才撤退。柳元景派副将柳元怙率领步骑兵两千人救援薛安都等人，在夜里到达，北魏军队不知情。第二天，薛安都等人在陕城西南列阵。曾方平对薛安都说：“现在强敌在前方，坚城在后面，这是我们拼死作战的时候。您如果不前进，我就将您斩首。我如果不前进，您就将我斩首！”薛安都说：“好，您说的对！”于是两军交战。柳元怙率领士兵从陕城南城门击鼓呐喊径直杀出，旌旗招展十分壮观，北魏将士非常吃惊。薛安都挺身奋战，受伤流血至肘部凝结，长矛折断了，更换后再次冲进敌阵，各路军队都很振奋。从早晨到太阳偏西，北魏将士溃不成军，大军将张是连提及其将士三千多人被刘宋军斩杀。剩下的北魏士兵逃进河沟淹死了很多，另有两千多人被生擒。第二天，柳元景到达，斥责投降的人说：“你们本来就是中国的百姓，现在却为胡虏效力，没有力量抵抗了才投降，为什么？”北魏降兵都说：“胡虏驱使百姓为他们作战，晚出来的就要被诛灭全族，他们用骑兵逼迫步兵，很多人还没有作战就死了，这是将军亲眼见到的事情。”众将领想要把降兵全部杀死，柳元景说：“现在皇帝的旗帜指向北方，让仁爱的声音作为先导。”他把降兵全部释放遣送回家，他们都高呼万岁离去。甲午日，大军攻占陕城。

庞法起等进攻潼关，魏戍主娄须弃城走，法起等据之。关中豪桀所在蜂起，及四山羌、胡皆来送款［送款：归降。］
。

上以王玄谟败退，魏兵深入，柳元景等不宜独进，皆召还。元景使薛安都断后，引兵归襄阳。诏以元景为襄阳太守。

魏永昌王仁攻悬瓠、项城，拔之。帝恐魏兵至寿阳，召刘康祖使还。癸卯，仁将八万骑追及康祖于尉武。康祖有众八千人，军副胡盛之欲依山险间行取至，康祖怒曰：“临河求敌，遂无所见。幸其自送，奈何避之！”乃结车营而进，下令军中曰：“顾望者斩首，转步者斩足！”魏人四面攻之，将士皆殊死战。自旦至晡［晡：下午吃饭时。也作“餔”。］
，杀魏兵万余人，流血没踝。康祖身被十创，意气弥厉。魏分其众为三，且休且战。会日暮风急，魏以骑负草烧车营，康祖随补其阙。有流矢贯康祖颈，坠马死，余众不能战，遂溃，魏人掩杀殆尽。

庞法起等人进攻潼关，北魏守将娄须弃城逃走，庞法起等人占据潼关。关中豪杰在各地纷纷起兵，四周山中的羌人、胡人都来归降。

刘宋文帝刘义隆认为王玄谟战败撤退，使北魏军队深入国境，柳元景等人不应该独自进攻，就把他们都征召回来。柳元景派薛安都断后，自己率兵回到襄阳。朝廷下诏任命柳元景为襄阳太守。

北魏永昌王拓跋仁攻打悬瓠、项城，占领两地。文帝担心北魏军队攻到寿阳，就征召刘康祖返回。癸卯日，拓跋仁率领八万骑兵在尉武追上刘康祖。刘康祖只有部众八千人，副将胡盛之想要凭借险峻的山势走小路到达寿阳，刘康祖生气地说：“我们到河边搜索敌人，最终也没有找到。所幸的是他们自己送上门来，为什么要躲避他们呢！”于是他们连接战车结成营垒继续前进，刘康祖在军中下令说：“回头看的人斩首，掉转方向的人砍脚！”北魏军队从四面围攻，将士们都拼死作战。从早晨到下午，大军杀死北魏士兵一万多人，流血没过脚踝。刘康祖身负十处创伤，斗志却更加昂扬。北魏将剩下的将士分为三组，轮流休息和作战。正赶上夜幕降临风势迅猛，北魏用骑兵运草焚烧战车连营，刘康祖随时补缺。有一支流箭射穿刘康祖的脖子，他从马上坠落而死，其余士众不能作战，军队最终溃散，北魏军队追击拦截将其斩尽杀绝。

南平王铄使左军行参军王罗汉以三百人戍尉武。魏兵至，众欲依卑林［卑林：低矮的树林，灌木丛。］
以自固，罗汉以受命居此，不去。魏人攻而擒之，锁其颈，使三郎将［三郎将：北魏称卫士为三郎将。］
掌之。罗汉夜断三郎将首，抱锁亡奔盱眙。

魏永昌王仁进逼寿阳，焚掠马头、钟离。南平王铄婴［婴：通“撄”，环绕。］
城固守。

魏兵在萧城，去彭城十余里。彭城兵虽多，而食少，太尉江夏王义恭欲弃彭城南归。安北中兵参军沈庆之以为历城兵少食多，欲为函箱车陈，以精兵为外翼，奉二王及妃女直趋历城。分兵配护军萧思话，使留守彭城。太尉长史何勖欲席卷［席卷：形容全部带走。］
奔郁洲，自海道还京师。义恭去意已判［判：决定。］
，惟二议弥日未决。安北长史沛郡太守张畅曰：“若历城、郁洲有可至之理，下官敢不高赞！今城中乏食，百姓咸有走志，但以关扃［关扃：封锁。］
严固，欲去莫从耳。一旦动足，则各自逃散，欲至所在，何由可得！今军食虽寡，朝夕犹未窘罄［窘罄：穷尽。］
。岂有舍万安之术而就危亡之道？若此计必行，下官请以颈血污公马蹄。”武陵王骏谓义恭曰：“阿父［阿父：叔父。］
既为总统［总统：统军主将。］
，去留非所敢干。道民［道民：刘骏的小名。］
忝［忝：愧居某一职位，谦词。］
为城主，而委镇奔逃，实无颜复奉朝廷。必与此城共其存没，张长史言不可异也。”义恭乃止。

南平王刘铄派左军行参军王罗汉率领三百人戍守尉武。北魏军队赶到，众人想要依靠附近的低矮树林自保，王罗汉认为自己受命驻守这里，不能离开。北魏军队攻入尉武生擒王罗汉，用铁链锁住他的脖子，派卫士看守他。王罗汉在夜里砍断卫士的脖子，抱着铁链逃到盱眙。

北魏永昌王拓跋仁进军逼近寿阳，纵火焚烧劫掠马头、钟离两地。南平王刘铄绕城坚守。

北魏军队在萧城，距离彭城有十几里。彭城守军虽然多，但是粮草少，太尉江夏王刘义恭想要放弃彭城返回南方。安北中兵参军沈庆之认为历城兵少粮多，想要组成载有箱子的车阵，派精锐士兵在外侧护卫，护送江夏王和武陵王及其妃子和女儿直奔历城。再分兵给护军萧思话，让他留守彭城。太尉长史何勖想要带着部下和财物奔向郁洲，从海路返回京师。刘义恭离开的决心已定，只是对这两点提议一直没有决断。安北长史沛郡太守张畅说：“如果我们可以到达历城、郁洲，我怎么敢不高声赞同！现在城里缺少粮草，百姓都有逃命的想法，只是因为封锁严密，想离开却没有出路罢了。百姓一旦动身，就会各自逃散，我们想让他们到达要去的地方，怎么能够办得到呢！现在军中粮草虽然很少，但是短期内还不会用尽。哪能舍弃安全的办法而走上危亡的道路呢？如果一定要这样做，我请求割开脖子用鲜血玷污您的马蹄。”武陵王刘骏对刘义恭说：“叔父既然身为统军的主帅，去和留不是我能干预的。道民愧居城主之位，如果抛弃军镇逃跑，实在没脸回朝廷复命。我一定会和彭城共存亡，张长史的话不能不听。”刘义恭于是留了下来。

壬子，魏主至彭城，立毡屋于戏马台以望城中。

马文恭之败也，队主蒯应没于魏。魏主遣应至小市门求酒及甘蔗，武陵王骏与之，仍就［仍就：顺便。］
求橐驼［橐驼：骆驼。］
。明日，魏主使尚书李孝伯至南门，饷［饷：赠送。］
义恭貂裘，饷骏橐驼及骡，且曰：“魏主致意安北，可蹔［蹔：同“暂”，暂且。］
出见我。我亦不攻此城，何为劳苦将士，备守如此！”骏使张畅开门出见之，曰：“安北致意魏主，常迟［迟：等待。］
面写［写：倾诉。］
，但以人臣无境外之交，恨不蹔悉［悉：详尽地诉说。］
。备守乃边镇之常，悦以使之，则劳而无怨耳。”

魏主求甘橘及借博具，皆与之。复饷毡及九种盐胡豉。又借乐器，义恭应之曰：“受任戎行，不赍乐具。”孝伯问畅：“何为匆匆闭门绝桥？”畅曰：“二王以魏主营垒未立，将士疲劳。此精甲十万，恐轻相陵践，故闭城耳。待休息士马，然后共治战场，刻日交戏。”孝伯曰：“宾有礼，主则择之。”畅曰：“昨见众宾至门，未为有礼。”

壬子日，北魏主拓跋焘抵达彭城，在戏马台上设立毡帐来瞭望城内的情况。

马文恭战败时，队主蒯应被北魏军俘获。北魏主派蒯应到彭城小市门向守军索取酒和甘蔗，武陵王刘骏给了他，顺便向北魏索取骆驼。第二天，北魏主派尚书李孝伯来到彭城南门，送给刘义恭貂裘，送给刘骏骆驼和骡子，并且说：“魏主问候安北将军，可以暂且出城见我。我们也不会攻打这座城，何必为此使将士们辛苦劳累，严加防备到这种地步呢！”刘骏派张畅打开城门出去见李孝伯，说：“安北将军问候魏主，经常等待当面倾诉的机会，只因为身为大臣不能随便和境外的人交往，很遗憾暂时不能详尽诉说心里话。备战防守是边境军镇的正常举措，只要使人民快乐而能役使他们，那么付出劳苦也没有怨言了。”

北魏主又索取柑橘以及借用赌博器具，刘义恭把这些东西都送给对方。北魏主又送来毛毯和九种盐和胡人做的豆豉。北魏又借用乐器，刘义恭回答对方说：“奉命身在军旅，没有带来乐器。”李孝伯问张畅：“为什么匆忙关闭城门拉起吊桥？”张畅说：“二位大王认为魏主的营垒还没有建好，将士还很疲惫。这里有十万精锐士兵，担心他们轻率地出击凌辱贵国将士，所以把城门关闭了。等贵国人马休整好，然后我们共同治理沙场，约定日期游戏一场。”李孝伯说：“宾客很有礼貌，可以由主人选择日期。”张畅说：“昨天我们看见众宾客来到城门附近，并不算有礼貌。”

魏主使人来言曰：“致意太尉、安北，何不遣人来至我所？彼此之情，虽不可尽，要须见我小大，知我老少，观我为人。若诸佐不可遣，亦可使僮干［僮干：奴仆和杂役。］
来。”畅以二王命对曰：“魏主形状才力，久为来往所具。李尚书亲自衔命［衔命：奉命。］
，不患彼此不尽，故不复遣使。”孝伯又曰：“王玄谟亦常才［常才：才能平庸的人。］
耳，南国何意作如此任使，以致奔败？自入此境七百余里，主人竟不能一相拒逆。邹山之险，君家所凭，前锋始接，崔邪利遽藏入穴，诸将倒曳出之。魏主赐其余生，今从在此。”畅曰：“王玄谟南土偏将，不谓为才，但以之为前驱，大军未至，河冰向合，玄谟因夜还军，致戎马小乱耳。崔邪利陷没，何损于国！魏主自以数十万众制一崔邪利，乃足言邪！知入境七百里无相拒者，此自太尉神算，镇军圣略，用兵有机，不用相语。”孝伯曰：“魏主当不围此城，自帅众军直造［造：去，往。］
瓜步。南事若办，彭城不待围。若其不捷，彭城亦非所须也。我今当南饮江湖以疗渴耳。”畅曰：“去留之事，自适彼怀。若虏马遂得饮江，便为无复天道。”

先是童谣云：“虏马饮江水，佛狸死卯年。”故畅云然。畅音容雅丽，孝伯与左右皆叹息。孝伯亦辩赡［辩赡：雄辩。］
，且去，谓畅曰：“长史深自爱，相去步武［步武：指很短的距离。］
，恨不执手。”畅曰：“君善自爱，冀荡定［荡定：平定。］
有期，君若得还宋期，今为相识之始”。

北魏主拓跋焘派人前来传话说：“问候太尉、安北将军，为什么不派人到我的营中？我们双方的感情，虽然不能尽情倾诉，但是也应该见识我的实力，知道我的年龄，观察我的为人。如果不能派众属官过来，也可以派仆役前来。”张畅以二王的名义回答说：“魏主的体貌特征和才能实力，我们早就从来往的使者口中得知了。李尚书亲自奉命前来，不用担心双方不能尽情倾诉，所以我们不用再派使者过去。”李孝伯又说：“王玄谟只是一个庸才罢了，南朝为什么把这样重要的事情交给他，导致军队溃败奔逃呢？自从我军入境七百多里，主人竟然不能进行一次抵抗。邹山的险要坚固，是贵国可以依靠的，我们的先锋部队刚开始靠近，崔邪利就立即躲进洞穴，被我们的众将领倒着拖了出来。魏主赐他不死，现在他也随军来到了这里。”张畅说：“王玄谟只是南朝的偏将，不能称得上人才，只是让他做大军的前导，大军还没有赶到，黄河当时已经结冰，王玄谟趁着夜色撤兵返回，才导致兵马发生小规模的混乱罢了。崔邪利被俘，对我国有什么损失呢！魏主亲自率领十万部众才制服一个崔邪利，还值得炫耀吗！知道进入我国境内七百里却没有遇到抵抗，这正是出自太尉的神机妙算，以及镇军将军的高明策略，用兵有机密，不便相告。”李孝伯说：“魏主不会围攻这座城，会亲自率领大军直奔瓜步。南方的事情如果处理好，彭城就不用我们围攻。如果我军没有取得胜利，彭城也不是我们所需要的。我们现在要南下喝长江和太湖的水来解渴了。”张畅说：“去或留的问题，请贵国自便。如果胡虏的战马能够喝到长江水，那真是没有天理了。”

此前有童谣说：“胡虏饮马长江水，魏主佛狸卯年死。”所以张畅说出这番话。张畅言谈举止高雅优美，李孝伯和身边的随从都为此而叹服。李孝伯也是雄辩的人，临行前，对张畅说：“长史多保重，我们相距很近，遗憾的是不能握手言欢。”张畅说：“您也多保重，希望平定天下的日子不会太远，您如果能回到宋朝，今天就是我们相识的开始。”

上起杨文德为辅国将军，引兵自汉中西入，摇动汧、陇。文德宗人杨高帅阴平、平武群氐拒之。文德击高，斩之，阴平、平武悉平。梁、南秦二州刺史刘秀之遣文德伐啖提氐，不克，执送荆州，使文德从祖兄［从祖兄：同一曾祖的堂兄。］
头戍葭芦。

丁未，大赦。

魏主攻彭城，不克。十二月丙辰朔，引兵南下，使中书郎鲁秀出广陵，高凉王那出山阳，永昌王仁出横江，所过无不残灭，城邑皆望风奔溃。戊午，建康纂严［纂严：戒严。］
。己未，魏兵至淮上。

上使辅国将军臧质将万人救彭城，至盱眙，魏主已过淮。质使冗从仆射胡崇之、积弩将军臧澄之营东山，建威将军毛熙祚据前浦，质营于城南。乙丑，魏燕王谭攻崇之等三营，皆败没，质按兵不敢救。澄之，焘之孙。熙祚，脩之之兄子也。是夕，质军亦溃，质弃辎重器械，单将七百人赴城。

刘宋文帝刘义隆起用杨文德为辅国将军，派他率领军队从汉中以西进入北魏境内，搅扰汧、陇地区。杨文德的同宗杨高率领阴平、平武的各部氐人抵抗。杨文德攻打杨高，将其斩首，阴平、平武全部平定。梁、南秦二州刺史刘秀之派杨文德讨伐啖提氐，没有取胜，就拘捕杨文德押送到荆州，派杨文德同曾祖父的堂兄杨头守葭芦。

丁未日，朝廷实行大赦。

北魏主拓跋焘攻打彭城，没有攻克。十二月丙辰朔日，北魏主率领军队向南进发，派中书郎鲁秀从广陵出发，高凉王拓跋那从山阳出发，永昌王拓跋仁从横江出发，北魏军队所到之处无不予以毁灭，城中的军民听到消息都奔逃溃散。戊午日，建康实行戒严。己未日，北魏军队来到淮水边。

刘宋文帝派辅国将军臧质率领一万人救援彭城，行进到盱眙，北魏主已经渡过淮水。臧质派冗从仆射胡崇之、积弩将军臧澄之在东山扎营，派建威将军毛熙祚据守前浦，臧质在盱眙城南扎营。乙丑日，北魏燕王拓跋谭攻打胡崇之等人的三处营寨，全部攻陷，臧质按兵不动不敢前去救援。胡澄之，胡焘的孙子。毛熙祚，毛脩之哥哥的儿子。当天晚上，臧质的部队也被击溃，臧质抛弃辎重器械，独自率领七百人赶往盱眙城。

初，盱眙太守沈璞到官，王玄谟犹在滑台，江淮无警。璞以郡当冲要［冲要：交通要道。］
，乃缮城浚隍［隍：没有水的护城壕。］
，积财谷，储矢石，为城守之备。僚属皆非之，朝廷亦以为过。及魏兵南向，守宰多弃城走，或劝璞宜还建康。璞曰：“虏若以城小不顾，夫复何惧！若肉薄来攻，此乃吾报国之秋，诸君封侯之日也，奈何去之！诸君尝见数十万人聚于小城之下而不败者乎？昆阳［昆阳：指王莽军在昆阳败于绿林军之事。］
、合肥［合肥：指三国时吴军在合肥败于魏军之事。］
，前事之明验也。”众心稍定。璞收集得二千精兵，曰：“足矣！”及臧质向城，众谓璞曰：“虏若不攻城，则无所事众。若其攻城，则城中止可容见力耳。地狭人多，鲜不为患。且敌众我寡，人所共知。若以质众能退敌完城者，则全功不在我。若避罪归都，会资舟楫，必更相蹂践，正足为患。不若闭门勿受。”璞叹曰：“虏必不能登城，敢为诸君保之。舟楫之计，固已久息。虏之残害，古今未有，屠剥之苦，众所共见，其中幸者，不过驱还北国作奴婢耳。彼虽乌合，宁不惮此邪！所谓‘同舟而济，胡、越一心’者也。今兵多则虏退速，少则退缓。吾宁可欲专功而留虏乎！”乃开门纳质。质见城中丰实，大喜，众皆称万岁，因与璞共守。

当初，盱眙太守沈璞到任时，王玄谟还在滑台，长江到淮水一带平安无事。沈璞认为盱眙郡处在交通要道上，于是他修整城池把水引入护城壕中，积蓄钱财和粮食，储备箭矢和石头，为守城做准备。他的属吏都非议这种做法，朝廷也认为他做错了。等到北魏军队向南进攻，地方长官大多弃城逃跑，有人劝说沈璞也返回建康。沈璞说：“胡虏如果认为这座城太小而不予理会，我们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呢！如果他们短兵相接前来攻城，这正是我报效国家的时机，也是各位封侯的日子，为什么要离开呢！各位曾经见过几十万人聚集在一座小城之下而不失败的吗？王莽败于昆阳、东吴败于合肥，以前的事例就是明显的验证。”军心稍微安定一些。沈璞募集两千名精锐士兵，说：“足够了！”等到臧质逃到盱眙城，众将对沈璞说：“胡虏如果不来攻城，我们就不需要用这么多人。如果他们前来攻城，那么城里只能容纳现有的兵力。地方狭小而人数众多，很少不构成祸患。况且敌人众多我军人少，这是每个人都知道的。如果用臧质的军队就能击退敌人守住城池，功劳就不全是我们的了。如果撤退回到都城，双方都要依靠船只，就一定会相互踩踏，正好足以给我们带来祸患。不如关闭城门不接纳他们。”沈璞叹息说：“胡虏肯定不能登上我们的城头，我敢向各位保证。乘船撤退的想法，本来就已经否决了。胡虏的凶狠残暴，从古至今都没有过，屠杀掠夺所带来的苦难，是众人有目共睹的，其中最幸运的人，只不过是被驱逐到北朝当奴婢罢了。臧质的军队虽然是一群乌合之众，难道他们不惧怕胡虏吗！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同乘一只船过河，胡人、越人也会齐心’。现在兵多就会迫使胡虏快些败退，兵少就会使敌人慢些败退。我们怎么可以为了独占功劳而留下胡虏呢！”于是他打开城门接纳臧质。臧质见到城内储备充实，非常高兴，众将士都高呼万岁，于是和沈璞一同守城。

魏人之南寇也，不赍粮用，唯以抄掠为资。及过淮，民多窜匿，抄掠无所得，人马饥乏；闻盱眙有积粟，欲以为北归之资。既破崇之等，一攻城不拔，即留其将韩元兴以数千人守盱眙，自帅大众南向。由是盱眙得益完守备。

庚午，魏主至瓜步，坏民庐舍，及伐苇为筏，声言欲渡江。建康震惧，民皆荷担而立。壬午，内外戒严，丹杨统内尽户发丁，王公以下子弟皆从役。命领军将军刘遵考等将兵分守津要［津要：水路交通要道。］
，游逻上接于湖，下至蔡洲，陈舰列营，周亘［周亘：曲折绵延。］
江滨。自采石至于暨阳，六七百里。太子劭出镇石头，总统水军。丹杨尹徐湛之守石头仓城，吏部尚书江湛兼领军，军事处置悉以委焉。

北魏军南下进犯，不带粮食，只靠劫掠来维持生活。等到他们渡过淮水，民众大多逃亡躲藏，没有抢到东西，导致人马饥饿困顿；听说盱眙有存粮，想要以此为返回北方的资用。北魏主打败胡崇之等人以后，第一次没有攻克城池，就留下将领韩元兴率领几千人围困盱眙，自己率领大部队南下。因此盱眙得以进一步完善防务。

庚午日，北魏主拓跋焘来到瓜步，毁坏百姓的房屋，又砍伐芦苇制造筏子，声称要渡过长江。建康震惊害怕，民众都挑着担子站立着。壬午日，朝廷内外实行戒严，在丹杨境内征发每一户的男丁，王公以下的子弟都要服役从军。文帝刘义隆命令领军将军刘遵考等人率军分别据守水路交通要道，巡逻上起于太湖，下至蔡洲，排列战船组成军营，在江边曲折绵延。从采石矶一直到暨阳，长达六七百里。太子刘劭出兵镇守石头城，统领水军。丹杨尹徐湛之镇守石头仓城，吏部尚书江湛兼任领军，军事部署都由他来决断。

上登石头城，有忧色，谓江湛曰：“北伐之计，同议者少。今日士民劳怒，不得无惭。贻大夫之忧，予之过也。”又曰：“檀道济若在，岂使胡马至此？”上又登莫府山［莫府山：今幕府山。］
，观望形势，购［购：悬赏求取。］
魏主及王公首，许以封爵、金帛。又募人赍野葛酒［野葛酒：毒酒。野葛有毒性。］
置空村中，欲以毒魏人，竟不能伤。

魏主凿瓜步山为蟠道［蟠道：盘山道。］
，于其上设毡屋。魏主不饮河南水，以橐驼负河北水自随。饷上橐驼、名马，并求和，请婚。上遣奉朝请［奉朝请：授予闲散官员的头衔。］
田奇饷以珍羞异味。魏主得黄甘，即啖之，并大进酃酒［酃酒：产自酃县的名酒。］
。左右有附耳语者，疑食中有毒。魏主不应，举手指天，以其孙示奇曰：“吾远来至此，非欲为功名，实欲继好息民，永结姻援［姻援：姻亲。］
。宋若能以女妻此孙，我以女妻武陵王，自今匹马不复南顾。”

奇还，上召太子劭及群臣议之。众并谓宜许，江湛曰：“戎狄无亲，许之无益。”劭怒，谓湛曰：“今三王在厄，讵［讵：难道。］
宜苟执异议！”声色甚厉。坐散，俱出，劭使班剑［班剑：持剑的武士。］
及左右排［排：推挤。］
湛，湛几至僵仆［僵仆：仆倒。］
。

劭又言于上曰：“北伐败辱，数州沦破，独有斩江湛、徐湛之可以谢天下。”上曰：“北伐自是我意，江、徐但不异耳。”由是太子与江、徐不平。魏亦竟不成婚。

刘宋文帝刘义隆登上石头城，脸上露出忧愁的神色，对江湛说：“北伐的计划，赞成的人很少。现在军民辛劳怨怒，我不得不感到惭愧。为大家带来忧愁，这是我的罪过。”他又说：“檀道济如果还活着，怎么会让胡虏的战马跑到这里？”文帝又登上莫府山，观察形势，悬赏求取北魏主拓跋焘及其王公的首级，承诺授予封爵、金帛。他又派人把用野葛制成的毒酒放在无人的村子里，想要以此毒死北魏人，最终也没能伤到对方。

北魏主下令开凿瓜步山修筑盘山道，在山上搭设毡帐。北魏主不喝黄河以南的水，用骆驼驮着黄河以北的水随军前来。他送给文帝骆驼、名马，并且要求和解，请求联姻。文帝派遣奉朝请田奇送去奇珍美味。北魏主得到黄柑橘，立即吃起来，并且痛饮酃酒。身边的侍从中有人在北魏主耳边低语，怀疑食物里有毒。北魏主没有回应，抬起手指着天，将他的孙子介绍给田奇说：“我从远方来到这里，不是想要建立功名，其实是想维持友谊安定百姓，永远结成姻亲。宋主如果能把女儿嫁给我这个孙子，我也把自己的女儿嫁给武陵王，从今以后不会再让一匹马南下。”

田奇返回，文帝召见太子刘劭和群臣商议这件事。众人一致认为应该同意联姻，江湛说：“戎狄没有亲情，答应他们也不会有好处。”刘劭很生气，对江湛说：“现在三王都身处险境，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吗！”刘劭声色俱厉。散会后，众人都走出来，刘劭让持剑的武士和左右侍从推挤江湛，江湛几乎仆倒。

刘劭又向文帝进言说：“北伐战败受辱，多个州沦陷残破，只有将江湛、徐湛之斩首才能够向天下人谢罪。”文帝说：“北伐本来是我的想法，江湛、徐湛之只是不反对罢了。”从此太子和江湛、徐湛之结怨。北魏也最终没有成功求婚。

卷第一百二十六·宋纪八

起重光单阏（公元451年），尽玄黓执徐（公元452年），凡二年。

太祖文皇帝下之上

元嘉二十八年（辛卯，公元451年）

春正月丙戌朔，魏主大会群臣于瓜步山上，班爵行赏有差。魏人缘江举火，太子左卫率尹弘言于上曰：“六夷［六夷：泛指蛮夷。］
如此，必走。”丁亥，魏掠居民、焚庐舍而去。

胡诞世之反也，江夏王义恭等奏彭城王义康数有怨言，摇动民听，故不逞之族［不逞之族：指不得志的人。］
因以生心，请徙义康广州。上将徙义康，先遣使语之，义康曰：“人生会死，吾岂爱生！必为乱阶［乱阶：祸根。］
，虽远何益！请死于此，耻复屡迁。”竟未及往。魏师至瓜步，人情恟惧［恟惧：惊慌恐惧。］
。上虑不逞之人复奉义康为乱，太子劭及武陵王骏、尚书左仆射何尚之屡启宜早为之所，上乃遣中书舍人严龙赍药赐义康死。义康不肯服，曰：“佛教不许自杀，愿随宜［随宜：便宜行事。］
处分。”使者以被掩杀之。

江夏王义恭以碻磝不可守，召王玄谟还历城。魏人追击败之，遂取碻磝。

初，上闻魏将入寇，命广陵太守刘怀之逆烧城府、船乘，尽帅其民渡江。山阳太守萧僧珍悉敛其民入城，台［台：指朝廷。］
送粮仗［仗：兵器。］
诣盱眙及滑台者，以路不通，皆留山阳。蓄陂水令满，须魏人至，决以灌之。魏人过山阳，不敢留，因攻盱眙。

太祖文皇帝下之上

元嘉二十八年（辛卯，公元451年）

春季正月丙戌朔日，北魏主拓跋焘在瓜步山上大规模会见群臣，根据功劳大小授予爵位进行赏赐。北魏军沿长江举起火炬，刘宋太子左卫率尹弘向文帝刘义隆进言说：“蛮夷这样做，一定是要撤退。”丁亥日，北魏军劫掠当地居民、焚烧房屋后离去。

胡诞世反叛时，江夏王刘义恭等人奏报彭城王刘义康多次口出怨言，动摇民心，使一些被废黜、不得志的家族因此产生野心，请求将刘义康流放到广州。文帝将要流放刘义康时，先派使者告诉他。刘义康说：“人的一生终究要死，我哪里贪生怕死！如果一定把我视为祸根，即使流放到远方又有什么用！我请求死在这里，以多次被流放为耻辱。”他终究没有被流放到广州。北魏军来到瓜步，民心惊恐。文帝担心不得志的人再次拥戴刘义康反叛，太子刘劭和武陵王刘骏、尚书左仆射何尚之也多次启奏应该尽早决断，文帝于是派中书舍人严龙带着毒药赐死刘义康。刘义康不肯服药，说：“佛教不允许人自杀，可以随意处置。”使者就用被子将他捂死了。

江夏王刘义恭认为碻磝守不住，召王玄谟退回历城。北魏军追赶王玄谟并将其击败，于是攻取碻磝。

当初，文帝听说北魏将要进犯，命令广陵太守刘怀之预先烧毁城内官府、水上船只，带领全体百姓渡过长江。山阳太守萧僧珍将广陵的所有民众放进城中，朝廷运送粮食和兵器到盱眙和滑台去的官兵，因为道路不能通行，也都留在山阳。萧僧珍下令将池塘蓄满水，等待北魏军队到达，决开堤坝淹灌他们。北魏军队路过山阳时，不敢滞留，顺势去攻打盱眙。

魏主就臧质求酒，质封溲便［溲便：小便，尿。］
与之。魏主怒，筑长围，一夕而合。运东山土石以填堑，作浮桥于君山，绝水陆道。魏主遗质书曰：“吾今所遣斗兵，尽非我国人，城东北是丁零与胡，南是氐、羌。设使丁零死，正可减常山、赵郡贼；胡死，减并州贼；氐、羌死，减关中贼。卿若杀之，无所不利。”质复书曰：“省示，具悉奸怀。尔自恃四足［四足：指马。］
，屡犯边。王玄谟退于东，申坦散于西，尔知其所以然邪？尔独不闻童谣之言［童谣之言：指“虏马饮江水，佛狸死卯年”。］
乎？盖卯年未至，故以二军开饮江之路耳。冥期［冥期：死期。］
使然，非复人事。寡人［寡人：诸侯的自称。臧质镇守一方，相当于诸侯。］
受命相灭，期之白登，师行未远，尔自送死，岂容复令尔生全，飨有桑乾哉！尔有幸得为乱兵所杀，不幸则生相锁缚，载以一驴，直送都市耳。我本不图全，若天地无灵，力屈于尔，齑［齑：捣碎。］
之，粉之，屠之，裂之，犹未足以谢本朝。尔智识及众力，岂能胜苻坚［苻坚：十六国前秦宣昭帝，淝水之战中被东晋击败。］
邪！今春雨已降，兵方四集，尔但安意攻城，勿遽走！粮食乏者可见语，当出廪相贻［贻：赠送。］
。得所送剑刃，欲令我挥之尔身邪！”魏主大怒，作铁床，于其上施铁镵［镵：针、锥等利器。］
，曰：“破城得质，当坐之此上。”质又与魏众书曰：“尔语虏中诸士庶，佛狸所与书，相待如此。尔等正朔［正朔：正统。］
之民，何为自取縻灭？岂可不知转祸为福邪？”并写台格［台格：朝廷提出的悬赏条件。］
以与之云：“斩佛狸首，封万户侯，赐布、绢各万匹。”

北魏主拓跋焘向盱眙守将臧质索要酒水，臧质把小便封起来送给他。北魏主很生气，修筑长围墙，一个晚上就完工了。北魏军又从东山运来土石来填平壕沟，在君山架设浮桥，切断盱眙的水陆通道。北魏主写信给臧质说：“我现在派出去战斗的士兵，都不是我们本国人，城东北是丁零人和匈奴人，城南是氐人、羌人。如果让丁零人死去，正好可以减少常山、赵郡的贼寇；让匈奴人死去，就能减少并州的贼寇；让氐人、羌人死去，就能减少关中的贼寇。您如果杀死他们，对我们没有什么不利的地方。”臧质回信说：“看了来信，就完全了解奸诈的心思了。你仰仗自己有马，多次进犯我国边境。王玄谟在东边撤退，申坦又在西边逃散，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你难道没有听过童谣里说的吗？因为卯年还没有来到，所以我们用以上两路军队为你开辟饮马长江水的道路罢了。这是由死期决定的，不是人能改变的。我奉命前来消灭你，约定前往白登山，军队还没有走远，你就亲自前来送死，我怎么能让你再次保全性命，继续占据桑乾河一带呢！如果你侥幸就会被乱军杀死，不走运就会被我们捆绑起来，用一匹驴驮着，直接押送到都城去了。我本来就不打算保全性命，如果天地没有显灵，让我被你打败，将我捣毁，将我粉碎，将我宰杀，将我车裂，还是不足以向我们朝廷表达歉意。你的智慧见识以及兵众实力，哪里能胜过苻坚呢！现在春雨已经降下，大军正在从四方聚集过来，你只管安心攻城，不要迅速逃走！粮食短缺可以告诉我们，我们会打开粮仓送给你们。你派人送来的刀剑我已经收到，你想让我在你身上挥舞它们吗！”北魏主非常生气，他命人造一张铁床，在上面铺设铁锥，说：“攻破城池抓住臧质，就让他坐在上面。”臧质又写信给北魏众将说：“你们告诉敌境之内的各位士人百姓，佛狸在给我写的信上说，将要这样对待你们。你们本来是朝廷的臣民，为什么要自取灭亡呢？怎么能不懂得转祸为福呢？”臧质把朝廷的悬赏条件一并写在信上告诉他们说：“斩获佛狸的首级，封为万户侯，赏赐布、绢各一万匹。”

魏人以钩车［钩车：一种带有钩梯的兵车，用于侦察。］
钩城楼，城内系以彄［彄：铁环。］
縆［縆：粗绳子。］
，数百人叫呼引之，车不能退。既夜，缒［缒：用绳子把人或物从高处放下去。］
桶悬卒出，截其钩，获之。明旦，又以冲车［冲车：用于冲城攻坚的战车。］
攻城，城土坚密，每至，颓落不过数升。魏人乃肉薄［肉薄：两军迫近徒手搏斗。］
登城，分番相代，坠而复升，莫有退者，杀伤万计，尸与城平。凡攻之三旬，不拔。会魏军中多疾疫，或告以建康遣水军自海入淮，又敕彭城断其归路；二月丙辰朔，魏主烧攻具退走。盱眙人欲追之，沈璞曰：“今兵不多，虽可固守，不可出战。但整舟楫，示若欲北渡者，以速其走，计不须实行也。”

臧质以璞城主，使之上露版［露版：不密封的奏章。］
，璞固辞，归功于质。上闻，益嘉之。

魏师过彭城，江夏王义恭震惧不敢击。或告：“虏驱南口万余，夕应宿安王陂，去城数十里，今追之，可悉得。”诸将皆请行，义恭禁不许。明日，驿使至，上敕义恭悉力急追。魏师已远，义恭乃遣镇军司马檀和之向萧城。魏人先已闻之，尽杀所驱者而去。程天祚逃归。

北魏军队用钩车钩住城楼，城内军队就用带铁环的粗绳子系住钩车，几百人高声呼喊牵引，钩车无法后退。到了夜里，城内用绳子系住大桶把士兵放下去，砍断车钩，缴获这些兵车。第二天清晨，北魏军又用冲车攻城，城墙夯实得坚固紧密，每次冲撞，剥落的墙土也不超过几升。北魏军于是逼近徒手攀登城墙，分为几队轮番攀爬，摔下去又继续爬上来，没有一个人后退，死伤的士兵数以万计，尸体堆得和城墙一样高。北魏军围攻三十天，不能攻克。正逢北魏军中瘟疫流行，有人报告建康派来的水军从海上进入淮水，又命令彭城守军切断北魏军的退路；二月丙辰朔日，北魏主拓跋焘下令烧毁攻城器具后撤退。盱眙守军想要追击，沈璞说：“现在我们的士兵不多，虽然可以坚守，但是不能出城交战。不过仍然要准备船只，做出要北渡淮水的样子，这样就可以促使他们更快地离开，估计不需要真的实施追击。”

臧质因为沈璞是盱眙城主，就请他向朝廷上奏表，沈璞坚决辞让，把功劳都归于臧质。文帝刘义隆听说后，额外予以嘉奖。

北魏军经过彭城，江夏王刘义恭震惊恐惧不敢出击。有人报告说：“敌人驱赶南方一万多口人，晚上将在安王陂驻扎，距离彭城几十里，现在追击他们，可以全部俘获。”众将领都请求出击，刘义恭下令制止。第二天，朝廷派出的使者到来，文帝命令刘义恭全力追击。北魏军已经走远，刘义恭就派镇军司马檀和之前往萧城追击。北魏军事先已经听说，就把他们所驱赶的百姓全部杀死后离去。程天祚逃了回来。

魏人凡破南兖、徐、兖、豫、青、冀六州，杀伤不可胜计，丁壮者即加斩截，婴儿贯于槊上，盘舞以为戏。所过郡县，赤地［赤地：指战乱后的荒芜景象。］
无余，春燕归，巢于林木。魏之士马死伤亦过半，国人皆尤之。

上每命将出师，常授以成律，交战日时，亦待中诏，是以将帅趑趄［趑趄：犹豫观望。］
，莫敢自决。又江南白丁［白丁：临时招募的壮丁。］
，轻易进退，此其所以败也。自是邑里［邑里：乡里。］
萧条，元嘉之政衰矣。

癸酉，诏赈恤郡县民遭寇者，蠲［蠲：免除。］
其税调。

甲戌，降太尉义恭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戊寅，魏主济河。

辛巳，降镇军将军武陵王骏为北中郎将。

壬午，上如瓜步。是日，解严。

北魏军一共攻破了南兖、徐、兖、豫、青、冀六州，杀伤的人数多得无法统计，只要是青壮年就会遭到斩杀，婴儿则会被长矛刺穿，抡起来挥舞进行戏耍。北魏军所经过的郡县，土地一片荒芜，春天燕子飞回来，只能在树林里筑巢。北魏的人马死伤也超过半数，国人都抱怨这次行动。

刘宋文帝刘义隆每次命令将领出兵作战，经常把拟定好的计划交给他们，在交战的日子，也要等待宫中的诏令，所以军中将帅总是犹豫观望，没人敢自己决断。此外江南临时招募的壮丁，总是轻率地前进或后退，这就是大军战败的原因。从此以后乡里一片萧条，元嘉的政绩日趋衰败了。

癸酉日，刘宋朝廷诏令赈济抚恤遭受敌人伤害的郡县百姓，免除赋税和物资的征集。

甲戌日，刘宋朝廷将太尉刘义恭降职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戊寅日，北魏主拓跋焘率军渡过黄河。

辛巳日，刘宋朝廷将镇军将军武陵王刘骏降职为北中郎将。

壬午日，文帝前往瓜步。这一天，全国解除戒严。

初，魏中书学生卢度世，玄之子也，坐崔浩事亡命匿高阳郑罴家。吏囚罴子，掠治之。罴戒其子曰：“君子杀身成仁［杀身成仁：献出生命成就仁义。］
，虽死不可言。”其子奉父命，吏以火爇［爇：烧灼。］
其体，终不言而死。及魏主临江，上遣殿上将军黄延年使于魏，魏主问曰：“卢度世亡命，已应至彼。”延年曰：“都下［都下：京城。］
不闻有度世也。”魏主乃赦度世及其族逃亡籍没者。度世自出，魏主以为中书侍郎。度世为其弟娶郑罴妹以报德。

三月乙酉，帝还宫。

己亥，魏主还平城，饮至［饮至：军队返回后设宴庆功。］
告庙［告庙：祭告宗庙。］
，以降民五万余家分置近畿。

当初，北魏中书学生卢度世，卢玄的儿子，因崔浩事件获罪逃走躲藏在高阳人郑罴家中。官吏将郑罴的儿子囚禁，严刑拷打他。郑罴告诫他的儿子说：“君子献出生命成就仁义，即使被打死也不能说出来。”郑罴的儿子遵奉父亲的命令，官吏们用火烧灼他的身体，他最终因为没有招供而被折磨死。等到北魏主拓跋焘抵达长江边，刘宋文帝刘义隆派遣殿上将军黄延年出使北魏，北魏主问道：“卢度世逃走了，应该已经到你们那里了。”黄延年说：“京城里没有听说过卢度世这个人。”北魏主于是下令赦免卢度世及其逃亡在外和被抄没家产的族人，卢度世才自己出来，北魏主任命他为中书侍郎。卢度世为他的弟弟求娶郑罴的妹妹来报答恩情。

三月乙酉日，文帝回到宫中。

己亥日，北魏主回到平城，设宴庆功祭告宗庙，又把投降的五万多户人家分别安置在京畿附近。

初，魏主过彭城，遣人语城中曰：“食尽且去，须麦熟更来。”及期，江夏王义恭议欲芟麦翦苗［芟麦翦苗：割除麦苗。］
，移民堡聚。镇军录事参军王孝孙曰：“虏不能复来，既自可保。如其更至，此议亦不可立。百姓闭在内城，饥馑日久，方春之月，野采自资。一入堡聚，饿死立至。民知必死，何可制邪！虏若必来，芟麦无晚。”四坐默然，莫之敢对。长史张畅曰：“孝孙之议，实有可寻［可寻：可行。］
。”镇军府典签董元嗣侍武陵王骏之侧，进曰：“王录事议不可夺。”别驾王子夏曰：“此论诚然。”畅敛版［敛版：官员奏事时端起手版靠近自己的身体，以示恭敬。］
白［白：禀告。］
骏曰：“下官欲命孝孙弹子夏。”骏曰：“王别驾有何事邪？”畅曰：“芟麦移民，可谓大议，一方安危，事系于此。子夏亲为州端［州端：指别驾一职。］
，曾无同异，及闻元嗣之言，则欢笑酬答。阿意左右，何以事君！”子夏、元嗣皆大惭，义恭之议遂寝［寝：搁置。］
。

当初，北魏主拓跋焘经过彭城，派人告诉城中守军说：“我们粮食吃完将要回去，等到麦熟时再来。”等到麦熟时，江夏王刘义恭建议割除麦苗，把民众转移到城堡里。镇军录事参军王孝孙说：“敌人不会再来，我们可以保全自己。如果他们又来了，这一建议也不可行。百姓被关在城内，忍饥挨饿也已很久了，正值春季，他们完全可以到野外采集蔬果来充饥。一旦进入城堡，很快就会饿死。民众知道自己会被饿死，我们又怎么能控制住他们呢！如果敌人一定会来，到时候再收割麦子也不晚。”在座的人都沉默不语，没有人敢回应。长史张畅说：“王孝孙的建议，确实可行。”镇军府典签董元嗣站立在武陵王刘骏的身边，进言说：“王录事的建议不可更改。”别驾王子夏说：“这一论述实在有道理。”张畅端起手版禀告刘骏说：“我想要让王孝孙弹劾王子夏。”刘骏问：“王别驾出什么事了？”张畅说：“收割麦子转移民众，可以说是重要的决策，一个地方的安危，都与此有关。王子夏身为州别驾，还从未发表过意见，听到董元嗣发言，就露出笑容表示赞成。这种阿谀奉迎之人，怎么能够辅佐您呢！”王子夏、董元嗣都非常惭愧，刘义恭的建议于是被搁置了。

初，鲁宗之奔魏，其子轨为魏荆州刺史、襄阳公，镇长社。常思南归，以昔杀刘康祖及徐湛之父，故不敢来。轨卒，子爽袭父官爵。爽少有武干，与弟秀皆有宠于魏主。既而兄弟各有罪，魏主诘责之。爽、秀惧诛，从魏主自瓜步还，至湖陆，请曰：“奴与南有仇，每兵来，常恐祸及坟墓。乞共迎丧还葬平城。”魏主许之。爽至长社，杀魏戍兵数百人，帅部曲［部曲：世家大族的私人武装。］
及愿从者千余家奔汝南。夏四月，爽遣秀诣寿阳，奉书于南平王铄以请降。上闻之，大喜，以爽为司州刺史，镇义阳，秀为颍川太守，余弟侄并授官爵，赏赐甚厚。魏人毁其坟墓。徐湛之以为庙算［庙算：朝廷的谋划。］
远图，特所奖纳，不敢苟申私怨，乞屏居田里，不许。

当初，鲁宗之投奔北魏，他的儿子鲁轨担任北魏的荆州刺史、襄阳公，镇守长社。他经常想回到南方，只是因为当年杀死刘康祖以及徐湛之的父亲，所以不敢回来。鲁轨死后，他的儿子鲁爽承袭了父亲的官职和爵位。鲁爽年少时就有武略才干，和他的弟弟鲁秀都深受北魏主拓跋焘的宠信。不久后兄弟二人都犯法获罪，北魏主责问他们。鲁爽、鲁秀害怕被诛杀，在跟随北魏主从瓜步返回，来到湖陆时，向北魏主请求说：“奴才和南方有仇，每次大军南下，我们都害怕灾祸殃及祖先的坟墓。我们乞求迎奉祖先的灵柩到平城安葬。”北魏主答应了。鲁爽到长社后，杀死几百名北魏守军，率领部曲以及愿意跟随自己的人共一千多家投奔汝南。夏季四月，鲁爽派鲁秀前往寿阳，送信给南平王刘铄请求投降。刘宋文帝刘义隆听说后，非常高兴，任命鲁爽为司州刺史，镇守义阳，鲁秀为颍川太守，其他弟弟和侄子也一并授予官职爵位，赏赐非常丰厚。北魏军捣毁鲁爽家族的坟墓。徐湛之认为朝廷的谋划十分长远，对他们特别嘉奖优待，所以自己也不敢计较个人仇怨，乞求退居乡里，朝廷没有批准。

青州民司马顺则自称晋室近属，聚众号齐王。梁邹戍主崔勋之诣州，五月乙酉，顺则乘虚袭梁邹城。又有沙门自称司马百年，亦聚众号安定王以应之。

壬寅，魏大赦。

己巳，以江夏王义恭领南兖州刺史，徙镇盱眙，增督十二州诸军事。

戊申，以尚书左仆射何尚之为尚书令，太子詹事徐湛之为仆射、护军将军。尚之以湛之国戚，任遇［任遇：信任和重用。］
隆重，每事推之。诏湛之与尚之并受辞诉［辞诉：诉讼。］
。尚之虽为令，而朝事悉归湛之。

六月壬戌，魏改元正平。

魏主命太子少傅游雅、中书侍郎胡方回等更定律令，多所增损，凡三百九十一条。

刘宋青州平民司马顺则自称是晋朝皇族近亲，聚众号称齐王。梁邹守将崔勋之前去州府办事，五月乙酉日，司马顺则趁防守空虚袭击梁邹城。又有一个僧人自称司马百年，也聚众号称安定王来响应司马顺则。

壬寅日，北魏实行大赦。

己巳日，刘宋朝廷任命江夏王刘义恭兼任南兖州刺史，把治所迁到盱眙，加授都督十二州诸军事头衔。

戊申日，刘宋朝廷任命尚书左仆射何尚之为尚书令，太子詹事徐湛之为仆射、护军将军。何尚之因为徐湛之是皇亲国戚，深受信任和重用，每件事都推给徐湛之处理。朝廷诏令徐湛之与何尚之共同受理诉讼。何尚之虽然身为尚书令，但是朝中事务全由徐湛之决断。

六月壬戌日，北魏改年号为正平。

北魏主拓跋焘命令太子少傅游雅、中书侍郎胡方回等人修改法律条文，有大量补充和删减，共有三百九十一条。

魏太子晃监国，颇信任左右，又营园田，收其利。高允谏曰：“天地无私，故能覆载。王者无私，故能容养。今殿下国之储贰［储贰：储君，太子。］
，万方所则，而营立私田，畜养鸡犬，乃至酤贩市廛，与民争利，谤声流布，不可追掩。夫天下者，殿下之天下，富有四海，何求而无，乃与贩夫贩妇竞此尺寸之利乎！昔虢之将亡，神赐之土田。汉灵帝私立府藏，皆有颠覆之祸。前鉴若此，甚可畏也。武王爱周［周：周公旦，周武王的弟弟。］
、邵［邵：召公奭，周武王的弟弟。］
、齐［齐：齐太公吕尚，西周开国功臣。］
、毕［毕：毕公高，周武王的弟弟。］
，所以王天下。殷纣爱飞廉［飞廉：商纣王宠臣，秦、赵两国的共同祖先。］
、恶来［恶来：飞廉之子。］
，所以丧其国。今东宫俊乂［俊乂：才德出众的人。］
不少，顷来侍御左右者，恐非在朝之选。愿殿下斥去佞邪，亲近忠良。所在田园，分给贫下，贩卖之物，以时收散。如此，则休声［休声：美好的声誉。］
日至，谤议可除矣。”不听。

北魏太子拓跋晃监理国政，十分信任身边的近侍，他还经营庄园田产，收取其中的利润。高允进谏说：“天地没有私心，所以能覆盖和承载万物。帝王没有私心，所以能够宽容养育百姓。现在殿下是国家的储君，是天下各方的典范，却经营个人的田产，饲养鸡犬，甚至去集市上贩卖货物，与民众争夺利益，批评的话到处流传，无法挽回或遮掩。天下，是殿下的天下，拥有四海，要什么而不能得到，竟要与经商的男女去争夺这些微不足道的小利呢！从前虢国快要灭亡时，神灵将土地赏赐给虢君。汉灵帝私自设立府库，都招致政权颠覆的灾祸。像这样的前车之鉴，是很令人害怕的。周武王宠信周公、召公、齐太公、毕公，借此在天下称王。殷纣王宠信飞廉、恶来，因此丢掉自己的国家。现在太子宫中的才德出众之士不少，最近在您身边服侍的人，恐怕不是在朝中任职的合适人选。我希望殿下摒弃奸邪谄佞的人，亲近忠厚贤良的人。殿下所占有的田产庄园，分给民间的穷人，贩卖的货物，及时收起来散发给百姓。像这样，美好的声誉就会一天天多起来，批评的议论就可以消除了。”拓跋晃不听。

太子为政精察，而中常侍宗爱，性险暴，多不法，太子恶之。给事中仇尼道盛、侍郎任平城有宠于太子，颇用事［用事：当权。］
，皆与爱不协。爱恐为道盛等所纠，遂构告［构告：诬告。］
其罪，魏主怒，斩道盛等于都街。东宫官属多坐死，帝怒甚。戊辰，太子以忧卒。壬申，葬金陵，谥曰景穆。帝徐知太子无罪，甚悔之。

秋七月丁亥，魏主如阴山。

青、冀二州刺史萧斌遣振武将军刘武之等击司马顺则、司马百年，皆斩之。癸亥，梁邹平。

萧斌、王玄谟皆坐退败免官。上问沈庆之曰：“斌欲斩玄谟而卿止之，何也？”对曰：“诸将奔退，莫不惧罪。自归而死，将至逃散，故止之。”

九月癸巳，魏主还平城。冬十月庚申，复如阴山。

太子拓跋晃处理政务精细明察，可是中常侍宗爱，性情阴险暴虐，做了很多违法的事情，太子很厌恶他。给事中仇尼道盛、侍郎任平城很受太子的宠信，掌握了一些权力，都和宗爱关系不好。宗爱担心被仇尼道盛等人检举，于是诬告他们有罪，北魏主拓跋焘很生气，将仇尼道盛等人在集市上斩首。东宫属官有很多受牵连被处死，太武帝拓跋焘非常生气。戊辰日，太子因为忧虑过度而死。壬申日，他被安葬在金陵，谥号是景穆。太武帝后来慢慢了解太子没有犯法，为此非常后悔。

秋季七月丁亥日，北魏主前往阴山。

青、冀二州刺史萧斌派振武将军刘武之等人攻打司马顺则、司马百年，将二人全部斩首。癸亥日，梁邹被平定。

萧斌、王玄谟都因战败后退获罪而被罢免。刘宋文帝刘义隆问沈庆之说：“萧斌想要将王玄谟斩首而您却阻止他，这是为什么？”沈庆之回答说：“众将领后退逃跑，没有人不害怕获罪。有一个人自己回来却要被处死，那么其余的将领就会四处逃亡不再回来了，所以我阻止他这样做。”

九月癸巳日，北魏主回到平城。冬季十月庚申日，他再次前往阴山。

上遣使至魏，魏遣殿中将军郎法祐来修好。

己巳，魏上党靖王长孙道生卒。

十二月丁丑，魏主封景穆太子之子濬为高阳王，既而以皇孙世嫡，不当为藩王，乃止。时濬生四年，聪达过人，魏主爱之，常置左右。徙秦王翰为东平王，燕王谭为临淮王，楚王建为广阳王，吴王余为南安王。

帝使沈庆之徙彭城流民数千家于瓜步，征北参军程天祚徙江西流民数千家于姑孰。

帝以吏部郎王僧绰为侍中。僧绰，昙首之子也，幼有大成［大成：在道德、学问方面有很大的成就。］
之度，众皆以国器［国器：治国之才。］
许之。好学，有思理，练悉朝典。尚［尚：娶公主为妻。］
帝女东阳献公主。在吏部，谙悉人物，举拔咸得其分。及为侍中，年二十九，沉深有局度，不以才能高人。帝颇以后事为念，以其年少，欲大相付托，朝政大小，皆与参焉。帝之始亲政事也，委任王华、王昙首、殷景仁、谢弘微、刘湛，次则范晔、沈演之、庾炳之，最后江湛、徐湛之、何瑀之及僧绰，凡十二人。

唐和入朝于魏，魏主厚礼之。

刘宋文帝刘义隆派使者到北魏，北魏派殿中将军郎法祐前来建立友好关系。

己巳日，北魏上党靖王长孙道生去世。

十二月丁丑日，北魏主拓跋焘封景穆太子的儿子拓跋濬为高阳王，不久又因为他是嫡传的皇孙，不应当被封为藩王，于是取消封号。当时拓跋濬四岁，聪明懂事超过同龄人，北魏主很喜爱他，经常把他带在身边。北魏改封秦王拓跋翰为东平王，燕王拓跋谭为临淮王，楚王拓跋建为广阳王，吴王拓跋余为南安王。

文帝派沈庆之把几千户彭城流民迁移到瓜步，派征北参军程天祚把几千户江西流民迁移到姑孰。

文帝任命吏部郎王僧绰为侍中。王僧绰，王昙首的儿子，年幼就很有气度，大家都认为他有治国之才。王僧绰喜好学习，思维有条理，非常熟悉国家典章。他娶文帝的女儿东阳献公主为妻。在吏部任职时，他熟悉各类人才，举荐选拔都非常恰当。他当上侍中时，刚二十九岁，沉着稳重有大局观，并不因为自己的才能高而看不起别人。文帝一直挂念自己的身后之事，因王僧绰年纪轻，就想把国家大任全部交给他，朝廷的大小政务，都让他参与进来。文帝刚开始亲自处理政事时，委派任用王华、王昙首、殷景仁、谢弘微、刘湛，后来就是范晔、沈演之、庾炳之，最后则是江湛、徐湛之、何瑀之及王僧绰，总计十二人。

北魏镇守西域焉耆的唐和去朝见北魏主，北魏主用丰厚的礼仪来款待他。

二十九年（壬辰，公元452年）

春正月，魏所得宋民五千余家在中山者谋叛，州军讨诛之。冀州刺史张掖王沮渠万年坐与叛者通谋。赐死。

魏世祖追悼景穆太子不已，中常侍宗爱惧诛，二月甲寅，弑帝。尚书左仆射兰延、侍中和疋、薛提等秘不发丧。疋以皇孙濬冲幼［冲幼：幼小。］
，欲立长君，征秦王翰，置之秘室。提以濬嫡皇孙，不可废。议久不决。宗爱知之，自以得罪于景穆太子，而素恶秦王翰，善南安王余，乃密迎余自中宫便门入禁中［禁中：皇宫。］
，矫称赫连皇后令召延等。延等以爱素贱，不以为疑，皆随入。爱先使宦者三十人持兵伏于禁中，延等入，以次收缚，斩之。杀秦王翰于永巷而立余。大赦，改元承平，尊皇后为皇太后，以爱为大司马、大将军、太师、都督中外诸军事、领中秘书，封冯翊王。

二十九年（壬辰，公元452年）

春季正月，北魏所俘获的五千多户被安置在中山的宋朝民众谋划反叛，州里的驻军讨伐并将他们诛杀。冀州刺史张掖王沮渠万年因为和叛乱者勾结而获罪。北魏主拓跋焘将他赐死。

北魏世祖拓跋焘一直在追思悼念景穆太子拓跋晃，中常侍宗爱害怕被杀，二月甲寅日，刺杀了太武帝拓跋焘。尚书左仆射兰延、侍中和疋、薛提等人封锁消息不公布死讯。和疋认为皇孙拓跋濬年纪幼小，想要立成年的君主，就征召秦王拓跋翰，把他安置在秘室里。薛提认为拓跋濬是嫡皇孙，不可以废黜。商讨很久也没有定论。宗爱得到消息，自认为得罪于景穆太子，而平时一向讨厌秦王拓跋翰，和南安王拓跋余关系很好，于是秘密从中宫便门迎接拓跋余入宫，假传赫连皇后的命令召见兰延等人。兰延等人认为宗爱的地位一向很低贱，没有对此产生怀疑，都随他进宫了。宗爱事先派三十个手持兵器的宦官埋伏在宫中，兰延等人进宫后，就被依次逮捕了，宗爱将他们斩首。宗爱在永巷杀死秦王拓跋翰而拥立拓跋余。北魏实行大赦，改年号为承平，将皇后尊为皇太后，任命宗爱为大司马、大将军、太师、都督中外诸军事、领中秘书，封为冯翊王。

庚午，立皇子休仁为建安王。

三月辛卯，魏葬太武皇帝于金陵，庙号世祖。

上闻魏世祖殂，更谋北伐，鲁爽等复劝之。上访于群臣，太子中庶子何偃以为：“淮、泗数州疮痍未复，不宜轻动。”上不从。偃，尚之之子也。

夏五月丙申，诏曰：“虐虏穷凶，著于自昔［自昔：过去，从前。］
。未劳资斧［资斧：利斧，代指惩罚。］
，已伏天诛。拯溺荡秽，今其会也。可符［符：授予兵符，下令出兵。］
骠骑、司空二府，各部分所统，东西应接。归义建绩者，随劳酬奖。”于是遣抚军将军萧思话督冀州刺史张永等向碻磝，鲁爽、鲁秀、程天祚将荆州甲士四万出许、洛，雍州刺史臧质帅所领趣潼关。永，茂度［茂度：张裕的字。］
之子也。沈庆之固谏北伐，上以其异议，不使行。

庚午日，刘宋文帝刘义隆立皇子刘休仁为建安王。

三月辛卯日，北魏在金陵安葬太武皇帝拓跋焘，庙号为世祖。

文帝听说北魏世祖去世，再次谋划北伐，鲁爽等人也劝他出兵。文帝征求群臣的意见，太子中庶子何偃认为：“淮水、泗水流域的几个州遭受兵乱还没有恢复过来，不应该轻举妄动。”文帝没有采纳他的建议。何偃，何尚之的儿子。

夏季五月丙申日，刘宋朝廷下诏书说：“残暴的敌人穷凶极恶，在过去就恶名昭著。不劳烦朝廷动用利斧，他就已经遭到上天的惩罚了。拯救溺水的人而荡涤污秽之物，现在正是好时机。可以命令骠骑、司空二府出兵，各自率领自己的军队，东西呼应。对于起义归顺立功的人，按照他的功劳给予酬劳和奖赏。”于是文帝派抚军将军萧思话督率冀州刺史张永等人向碻磝进军，派鲁爽、鲁秀、程天祚率领荆州士兵四万人向许昌、洛阳进军，派雍州刺史臧质率领麾下部众向潼关进军。张永，张裕的儿子。沈庆之竭力劝阻北征，文帝因为他与自己持有不同意见，不派他率军出征。

青州刺史刘兴祖上言，以为：“河南阻饥，野无所掠。脱［脱：倘若。］
诸城固守，非旬月［旬月：十天到一个月，指短期内。］
可拔。稽留大众，转输方劳。应机乘势，事存急速。今伪帅始死，兼逼暑时，国内猜扰，不暇远赴。愚谓宜长驱中山，据其关要。冀州以北，民人尚丰，兼麦已向熟，因资为易，向义之徒，必应响赴。若中州震动，黄河以南，自当消溃。臣请发青、冀七千兵，遣将领之，直入其心腹。若前驱克胜，张永及河南众军宜一时济河，使声实［声实：声威和实际攻势。］
兼举，并建司牧，抚柔初附，西拒太行，北塞军都，因事指挥，随宜加授，畏威欣宠，人百［百：百倍。］
其怀。若能成功，清一［清一：统一天下。］
可待。若不克捷，不为大伤。并催促装束，伏听敕旨。”上意止存河南，亦不从。上又使员外散骑侍郎琅邪徐爰随军向碻磝，衔中旨授诸将方略，临时宣示。

青州刺史刘兴祖进言，他认为：“黄河以南受困于饥荒，野外掠夺不到任何食物。倘若各城池的敌军坚守，就不是短期内能够攻下的。大军滞留在城外，转运粮食物资也很困难。要随机应变利用时势，务必速战速决。现在伪朝统帅刚死，又是酷暑时节，国内相互猜忌，没有闲暇派兵远征。我认为应该长驱直入中山，占据这里的险要关隘。冀州以北地区，民众的生活还比较富裕，加上麦子已经成熟，借此供应我们的军队是很容易的事情，希望归顺的人，一定会起来响应。倘若中原动荡，黄河以南地区，自然就会土崩瓦解。我请求调发青州、冀州的七千名士兵，派将领统率他们，径直攻入敌人的心腹地带。如果先锋军克敌制胜，张永以及黄河以南的各路军队也应该同时渡过黄河，让我们的声威和攻势同步高涨，并且在当地设立州府，安抚新近归顺的民众，向西拒守太行山，向北阻隔军都，根据情况的变化指挥调度，根据功勋的大小加官授爵，由于敬畏朝廷的威严和感激朝廷的宠爱，人们就会加倍感怀恩泽。如果能够获得成功，天下统一的大业就指日可待了。如果没有取得胜利，也不会有太大的损失。我已经催促部下整装待发，只等朝廷下命令了。”文帝只是想夺回黄河以南的土地，也没有采纳刘兴祖的建议。文帝又派员外散骑侍郎琅邪人徐爰随军向碻磝进发，他按照朝廷的旨意把作战方略授予众将领，在适当的时候宣布。

尚书令何尚之以老请置仕［置仕：官员年老请求退休。也作“致仕”。］
，退居方山。议者咸谓尚之不能固志。既而诏书敦谕者数四，六月戊申朔，尚之复起视事。御史中丞袁淑录自古隐士有迹无名者为《真隐传》以嗤之。

秋七月，张永等至碻磝，引兵围之。

壬辰，徙汝阴王浑为武昌王，淮阳王彧为湘东王。

初，潘淑妃生始兴王濬。元皇后性妒，以淑妃有宠于上，恚恨而殂，淑妃专总内政。由是太子劭深恶淑妃及濬。濬惧为将来之祸，乃曲意事劭，劭更与之善。

吴兴巫严道育，自言能辟谷［辟谷：不食五谷，道家的一种修行之术。］
服食［服食：指服食药物。］
，役使鬼物，因东阳公主婢王鹦鹉出入主家。道育谓主曰：“神将有符赐主。”主夜卧，见流光若萤，飞入书笥［笥：竹匣。］
，开视，得二青珠。由是主与劭、濬皆信惑之。劭、濬并多过失，数为上所诘责。使道育祈请，欲令过不上闻。道育曰：“我已为上天陈请，必不泄露。”劭等敬事之，号曰“天师”。其后遂与道育、鹦鹉及东阳主奴陈天与、黄门陈庆国共为巫蛊［巫蛊：用巫术诅咒别人。］
，琢玉为上形像，埋于含章殿前。劭补天与为队主［队主：侍卫队长。］
。

尚书令何尚之因为年老请求辞职，去方山隐居。议论的人都认为何尚之不能坚守他的信念。不久朝廷多次颁布劝勉晓谕的诏书，六月戊申朔日，何尚之再次被起用处理政务。御史中丞袁淑为此搜集自古以来有事迹而不能确知姓名的隐士编辑成《真隐传》来嘲笑何尚之。

秋季七月，张永等人到达碻磝，率兵包围这座城。

壬辰日，刘宋朝廷改封汝阴王刘浑为武昌王，淮阳王刘彧为湘东王。

当初，潘淑妃生下始兴王刘濬。元皇后生性嫉妒，因为潘淑妃很受文帝刘义隆的宠幸，怨恨而死，潘淑妃总管后宫事务。因此太子刘劭对潘淑妃和刘濬都深为痛恨。刘濬害怕将来招致祸患，于是委曲求全事奉刘劭，刘劭也改变态度对他友善起来。

吴兴巫师严道育，自称能不吃五谷而服食药物，还能役使鬼神，通过东阳公主的婢女王璎鹉而得以出入公主家。严道育对公主说：“神灵将有符兆赐给公主。”公主夜晚躺在床上，见到一道流光像萤火一样，飞进装书的竹匣里，打开竹匣一看，找到两颗青色宝珠。因此公主与刘劭、刘濬都对严道育深信不疑。刘劭、刘濬都犯下很多错误，屡次受到文帝的责问。二人请严道育祈求鬼神，想要让文帝听不到他们犯错误的消息。严道育说：“我已经替你们向上天陈述，消息一定不会再泄露了。”刘劭等人恭敬地事奉严道育，称其为“天师”。从此以后他们和严道育、王鹦鹉以及东阳公主的家奴陈天与、黄门陈庆国一同用巫术诅咒别人，用玉石雕刻文帝的样子，埋在含章殿前。刘劭增补陈天与担任东宫侍卫的队长。

东阳主卒，鹦鹉应出嫁，劭、濬恐语泄，濬府佐吴兴沈怀远，素为濬所厚，以鹦鹉嫁之为妾。

上闻天与领队，以让劭曰：“汝所用队主副，并是奴邪？”劭惧，以书告濬。濬复书曰：“彼人若所为不已，正可促其余命，或是大庆之渐耳。”劭、濬相与往来书疏，常谓上为“彼人”，或曰“其人”，谓江夏王义恭为“佞人”。

鹦鹉先与天与私通，既适怀远，恐事泄，白劭使密杀之。陈庆国惧，曰：“巫蛊事，惟我与天与宣传往来。今天与死，我其危哉！”乃具以其事白上。上大惊，即遣收鹦鹉，封籍［封籍：查抄资产并登记在册。］
其家，得劭、濬书数百纸，皆咒诅巫蛊之言。又得所埋玉人，命有司穷治其事。道育亡命，捕之不获。

东阳公主去世，王鹦鹉应该出嫁，刘劭、刘濬担心她把事情泄露出去，刘濬府中佐吏吴兴人沈怀远，向来深受刘濬的厚待，刘濬就把王鹦鹉嫁给他为妾。

文帝刘义隆听说陈天与担任侍卫队长，责怪刘劭说：“你所选用的正副队长，为什么都是家奴？”刘劭感到害怕，就写信告知刘濬。刘濬回信说：“那个人如果一直问个不停，正好可以赶快了结他的余生，或许这是大喜的日子渐渐来临了。”刘劭、刘濬相互往来的书信中，经常称文帝为“那个人”，或者说“这个人”，称江夏王刘义恭为“奸人”。

王鹦鹉以前曾经和陈天与私通，嫁给沈怀远以后，她担心事情泄露，就禀告刘劭让他派人暗中将陈天与杀死。陈庆国感到害怕，说：“用巫术诅咒别人的事情，只有我和陈天与往来传达。现在陈天与死了，我岂不危险了！”于是他把事情都禀报给文帝。文帝大吃一惊，立即派人逮捕王鹦鹉，查抄她的家产并登记在册，找到刘劭、刘濬二人的几百封书信，写的都是用巫术害人的话。又挖出埋在含章殿前的玉人，文帝命令有关部门彻底追查这件事。严道育逃跑，没有捉到。

先是，濬自扬州出镇京口，及庐陵王绍以疾解扬州，意谓己必复得之。既而上用南谯王义宣，濬殊不乐，乃求镇江陵，上许之。濬入朝，遣还京口，为行留处分［行留处分：安排调遣。］
，至京口数日而巫蛊事发。上惋叹弥日，谓潘淑妃曰：“太子图富贵，更是一理，虎头［虎头：刘濬的小名。］
复如此，非复思虑所及。汝母子岂可一日无我邪！”遣中使切责劭、濬。劭、濬惶惧无辞，惟陈谢而已。上虽怒甚，犹未忍罪也。

诸军攻碻磝，治三攻道：张永等当东道，济南太守申坦等当西道，扬武司马崔训当南道。攻之累旬，不拔。八月辛亥夜，魏人自地道潜出，烧崔训营及攻具。癸丑夜，又烧东围及攻具，寻复毁崔训攻道。张永夜撤围退军，不告诸将，士卒惊扰。魏人乘之，死伤涂地［涂地：遍地。］
。萧思话自往，增兵力攻旬余，不拔。是时，青、徐不稔［稔：丰收。］
，军食乏。丁卯，思话命诸军皆退屯历城，斩崔训，系张永、申坦于狱。

在此之前，刘濬从扬州出任京口长官，等到庐陵王刘绍因病被解除扬州刺史的职务时，他认为自己一定会再次得到这一职务。不久文帝刘义隆任用了南谯王刘义宣，刘濬特别不高兴，就请求去镇守江陵，文帝批准了。刘濬到京师朝觐，被遣返回京口，做好安排调遣，回到京口几天后用巫术害人的事情就败露了。文帝整天惋惜哀叹，对潘淑妃说：“太子贪图荣华富贵，还可以理解，可是虎头也做出这种事，不是我能想到的。你们母子怎么可以离开我一天呢！”文帝派中使严厉斥责刘劭、刘濬。刘劭、刘濬惊慌害怕无言对答，只是认罪罢了。文帝虽然非常气愤，但是也不忍心处罚他们。

各路大军进攻碻磝，兵分三路：张永等人走东路，济南太守申坦等人走西路，扬武司马崔训走南路。进攻几十天，也没有取胜。八月辛亥日夜里，北魏军从地道里潜行而出，放火烧毁崔训的军营和攻城器械。癸丑日夜里，北魏军又烧毁东路围城部队的军营和攻城器械，不久后再次摧毁崔训的南路军营。张永乘夜色率领军队解围撤退，没有告知众将领，士卒受到惊扰。北魏军抓住战机，刘宋军士兵死伤遍地。萧思话亲自前往碻磝，增派兵员奋力攻城十几天，也没有取胜。这时，青州、徐州的庄稼收成不好，军中粮食短缺。丁卯日，萧思话命令各路大军都撤退到历城屯驻，将崔训斩首，将张永、申坦关进监狱。

鲁爽至长社，魏戍主［戍主：驻守一地的长官。］
秃髡幡［秃髡幡：“髡”当作“发”。鲜卑有秃发氏。］
弃城走。臧质顿兵［顿兵：驻军。］
近郊，不以时发，独遣冠军司马柳元景帅后军行参军薛安都等进据洪关。梁州刺史刘秀之遣司马马汪与左军中兵参军萧道成，将兵向长安。道成，承之之子也。魏冠军将军封礼自浢津南渡，赴弘农。九月，司空高平公兒乌干屯潼关，平南将军黎公辽屯河内。

吐谷浑王慕利延卒，树洛干之子拾寅立，始居伏罗川，遣使来请命，亦请命于魏。丁亥，以拾寅为安西将军，西秦、河、沙三州刺史，河南王。魏以拾寅为镇西大将军、沙州刺史、西平王。

庚寅，鲁爽与魏豫州刺史拓跋仆兰战于大索，破之，进攻虎牢。闻碻磝败退，与柳元景皆引兵还。萧道成、马汪等闻魏救兵将至，还趣［趣：同“趋”，奔赴。］
仇池。己丑，诏解萧思话徐州，更领冀州刺史，镇历城。

鲁爽来到长社，北魏守将秃发幡弃城逃走。臧质将军队驻扎在近郊，没有及时发兵，只派冠军司马柳元景率领后军行参军薛安都等人进兵占据洪关。梁州刺史刘秀之派司马马汪与左军中兵参军萧道成，率领军队前往长安。萧道成，萧承之的儿子。北魏冠军将军封礼从浢津渡黄河南下，奔赴弘农。九月，北魏司空高平公兒乌干屯驻潼关，平南将军黎公辽屯驻河内。

吐谷浑汗国可汗慕容慕利延去世，慕容树洛干的儿子慕容拾寅继位，开始居住在伏罗川，派使者向刘宋朝廷请求封赏，同时也向北魏请求封赏。丁亥日，刘宋朝廷授予慕容拾寅官爵为安西将军，西秦、河、沙三州刺史，河南王。北魏授予慕容拾寅镇西大将军、沙州刺史、西平王头衔。

庚寅日，鲁爽和北魏豫州刺史拓跋仆兰在大索交战，将其击败，又进攻虎牢。他听说攻打碻磝的军队战败撤退，就与柳元景一同领兵返回。萧道成、马汪等人听说北魏援兵将要到来，退回仇池。己丑日，刘宋朝廷下诏解除萧思话徐州刺史的职务，改为兼任冀州刺史，镇守历城。

上以诸将屡出无功，不可专责张永等，赐思话诏曰：“虏既乘利，方向盛冬，若脱敢送死，兄弟父子自共当之耳。言及增愤！可以示张永、申坦。”又与江夏王义恭书曰：“早知诸将辈如此，恨不以白刃驱之。今者悔何所及！”义恭寻奏免思话官，从之。

魏南安隐王余自以违次而立，厚赐群下，欲以收众心。旬月之间，府藏虚竭。又好酣饮及声乐、畋猎，不恤政事。宗爱为宰相，录三省［三省：指尚书省、中书省、门下省。］
，总宿卫，坐召公卿，专恣日甚。余患之，谋夺其权，爱愤怒。冬十月丙午朔，余夜祭东庙，爱使小黄门贾周等就弑余，而秘之，惟羽林郎中代人刘尼知之。尼劝爱立皇孙濬，爱惊曰：“君大痴人！皇孙若立，岂忘正平时事乎！”尼曰：“若尔，今当立谁？”爱曰：“待还宫，当择诸王贤者立之。”

萧道成，选自《中国历代人物像传》。

文帝因为众将领屡次出兵都没有立下战功，不能只责罚张永等人，就赐诏书给萧思话说：“敌人已经抓住有利战机，正值隆冬季节，倘若他们胆敢前来送死，我们父子兄弟自然会共同抵抗了。说到这里更增添我的愤怒！可以把诏书拿给张永、申坦看。”文帝又写信给江夏王刘义恭说：“早知道众将领会这样，我恨不得亲自手持利刃驱使他们。现在后悔有什么用！”不久刘义恭奏请免除萧思话的官职，文帝批准了。

北魏南安隐王拓跋余自认为没有按照长幼顺序而继位，经常给予群臣丰厚的赏赐，想要以此收买人心。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国库空虚殆尽了。拓跋余又喜好畅饮以及歌舞、狩猎，不过问政事。宗爱身居宰相之位，掌管三省政务，总领宫中侍卫，对公卿呼来唤去，专权恣肆一天比一天严重。拓跋余很担心，谋划剥夺他的权力，宗爱知道后很生气。冬季十月丙午朔日，拓跋余夜里去东庙祭祀，宗爱派小黄门贾周等人前去刺杀了拓跋余，并且封锁消息，只有羽林郎中代郡人刘尼知道。刘尼劝宗爱立皇孙拓跋濬，宗爱吃惊地说：“您真是傻子！如果皇孙被立为皇帝，他怎么能够忘记正平年间的事情呢！”刘尼说：“如果是这样，那么应该立谁呢？”宗爱说：“等回宫之后，在诸王中选拔贤能的人立为皇帝。”

尼恐爱为变，密以状告殿中尚书源贺。贺时与尼俱典兵宿卫，乃与南部尚书陆丽谋曰：“宗爱既立南安，还复杀之。今又不立皇孙，将不利于社稷。”遂与丽定谋，共立皇孙。丽，俟之子也。

戊申，贺与尚书长孙渴侯严兵守卫宫禁，使尼、丽迎皇孙于苑［苑：指平城的鹿苑。］
中。丽抱皇孙于马上，入平城，贺、渴侯开门纳之。尼驰还东庙，大呼曰：“宗爱弑南安王，大逆不道，皇孙已登大位，有诏，宿卫之士皆还宫！”众咸呼万岁。遂执宗爱、贾周等，勒兵而入，奉皇孙即皇帝位。登永安殿，大赦，改元兴安。杀爱、周，皆具五刑［五刑：指刺字、割鼻、砍脚趾、斩首示众、剁为肉酱。］
，夷三族。

西阳五水群蛮反，自淮、汝至于江、沔，咸被其患。诏太尉中兵参军沈庆之督江、豫、荆、雍四州兵讨之。

刘尼担心宗爱作乱，暗中将情况告知殿中尚书源贺。源贺当时和刘尼共同领兵在宫中侍卫，于是和南部尚书陆丽商量说：“宗爱已经立南安王为皇帝，又把他杀死。现在他又不立皇孙，将会对国家没有好处。”源贺就和陆丽商定计策，共同拥立皇孙。陆丽，陆俟的儿子。

戊申日，源贺与尚书长孙渴侯率兵严密把守皇宫，派刘尼、陆丽在鹿苑迎接皇孙。陆丽骑在马上抱着皇孙，进入平城，源贺、长孙渴侯打开宫门迎接。刘尼纵马奔回东庙，大声呼喊说：“宗爱刺杀南安王，大逆不道，皇孙已经登上帝位，颁布诏书，命令侍卫都回到宫中！”众人高喊万岁。他们最终逮捕宗爱、贾周等人，率兵入宫，尊奉皇孙即皇帝位。皇孙拓跋濬登上永安殿，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兴安。将宗爱、贾周杀死，都动用了五刑，诛灭三族。

西阳五水一带的各部蛮族起兵反叛，从淮水、汝水到长江、沔水，都遭受叛军的侵扰。朝廷诏令太尉中兵参军沈庆之督率江、豫、荆、雍四州的士兵前去征讨。

魏以骠骑大将军拓跋寿乐为太宰、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长孙渴侯为尚书令，加仪同三司。十一月，寿乐、渴侯坐争权，并赐死。

癸未，魏广阳简王建、临淮宣王谭皆卒。

甲申，魏主母闾氏卒。

魏南安王余之立也，以古弼为司徒，张黎为太尉。及高宗［高宗：北魏文成帝拓跋濬的庙号。］
立，弼、黎议不合旨，黜为外都大官。坐有怨言，且家人告其为巫蛊，皆被诛。

壬寅，庐陵昭王绍卒。

魏追尊景穆太子为景穆皇帝，皇妣［妣：去世的母亲。］
闾氏为恭皇后，尊乳母常氏为保太后。

陇西屠各王景文叛魏，署置王侯。魏统万镇将南阳王惠寿、外都大官于洛拔督四州之众讨平之，徙其党三千余家于赵、魏。

十二月戊申，魏葬恭皇后于金陵。

北魏任命骠骑大将军拓跋寿乐为太宰、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任命长孙渴侯为尚书令，加授仪同三司头衔。十一月，拓跋寿乐、长孙渴侯因争夺权力而获罪，一并被赐死。

癸未日，北魏广阳简王拓跋建、临淮宣王拓跋谭去世。

甲申日，北魏主拔跋濬的母亲闾氏去世。

北魏南安王拓跋余即位时，任命古弼为司徒，任命张黎为太尉。等到高宗拓跋濬即位，古弼、张黎的奏议不合主上的心意，被贬为外都大官。他们又因为口出怨言而获罪，而且家人告发他们用巫术诅咒别人，二人都被诛杀。

壬寅日，刘宋庐陵昭王刘绍去世。

北魏主拓跋濬追尊父亲景穆太子拓跋晃为景穆皇帝，母亲闾氏为恭皇后，尊封乳母常氏为保太后。

陇西屠各人王景文反叛北魏，设立官署册封王侯。北魏统万镇将南阳王拓跋惠寿、外都大官于洛拔督率四个州的军队讨伐平定叛乱，将王景文的党徒三千多户迁往赵、魏地区。

十二月戊申日，北魏把恭皇后安葬在金陵。

魏世祖晚年，佛禁稍弛，民间往往有私习者。及高宗即位，群臣多请复之。乙卯，诏州郡县众居之所，各听建佛图［佛图：指佛寺。］
一区，民欲为沙门者，听出家，大州五十人，小州四十人。于是向所毁佛图，率皆修复。魏主亲为沙门师贤等五人下发［下发：剃发。］
，以师贤为道人统［道人统：总管全国佛教事务的僧官。］
。

丁巳，魏以乐陵王周忸为太尉，南部尚书陆丽为司徒，镇西将军杜元宝为司空。丽以迎立之功，受心膂［心膂：心脏和脊背，比喻亲信的人或重要的职位。］
之寄，朝臣无出其右者，赐爵平原王。丽辞曰：“陛下，国之正统，当承基绪［基绪：指帝业。］
。效顺奉迎，臣子常职，不敢慆［慆：通“叨”，贪图。］
天之功以干［干：求取。］
大赏。”再三不受，魏主不许。丽曰：“臣父奉事先朝，忠勤著效。今年逼桑榆［桑榆：夕阳照在桑榆的树梢，比喻人到晚年。］
，愿以臣爵授之。”帝曰：“朕为天下主，岂不能使卿父子为二王邪？”戊午，进其父建业公俟爵为东平王。又命丽妻为妃，复其子孙。丽力辞不受，帝益嘉之。

北魏世祖拓跋焘晚年，对佛教的禁令有所放宽，民间经常有人私下诵读佛经。等到高宗拓跋濬即位后，很多大臣请求恢复佛教。乙卯日，北魏诏令各州郡县在民众集中居住的地方，允许建立一座寺庙，民众想要做僧人的，允许他们出家，大州名额五十人，小州四十人。于是过去所摧毁的寺庙，大部分都被修复了。北魏主拓跋濬亲自为僧人师贤等五人剃发，任命师贤为道人统。

丁巳日，北魏任命乐陵王拓跋周忸为太尉，任命南部尚书陆丽为司徒，任命镇西将军杜元宝为司空。陆丽凭借迎奉拥立皇帝的功劳，被委以重任，朝中大臣没有比他地位更高的，获赐平原王的爵位。陆丽辞让说：“陛下，国家的正统，理当继承帝位。顺天应人奉迎陛下，是我的分内之事，我不敢贪图上天的功劳来求得重赏。”他一再辞让没有接受，北魏主不同意。陆丽对拓跋濬说：“我的父亲事奉先帝，以忠诚勤劳著称。现在他已到暮年，我愿意把我的爵位让给他。”文成帝拓跋濬说：“我是天下之主，难道不能让您父子二人都受封王爵吗？”戊午日，北魏主晋升陆丽父亲建业公陆俟的爵位为东平王。他又策命陆丽的妻子为王妃，免除他子孙的赋役。陆丽竭力辞让不肯接受，文成帝对他更加赞赏。

以东安公刘尼为尚书仆射，西平公源贺为征北将军，并进爵为王。帝班赐［班赐：分别赏赐。］
群臣，谓源贺曰：“卿任意取之。”贺辞曰：“南北未宾，府库不可虚也。”固与之，乃取戎马一匹。

高宗之立也，高允预其谋，陆丽等皆受重赏，而不及允，允终身不言。

甲子，周忸坐事赐死。时魏法深峻，源贺奏：“谋反之家，男子十三以下本不预谋者，宜免死没官。”从之。

江夏王义恭还朝。辛未，以义恭为大将军、南徐州刺史，录尚书如故。

初，魏入中原，用《景初历》。世祖克沮渠氏，得赵𢾺《玄始历》，时人以为密。是岁，始行之。

北魏任命东安公刘尼为尚书仆射，西平公源贺为征北将军，也一并晋升爵位为王。文成帝拓跋濬分别赏赐群臣，对源贺说：“您喜欢什么随意拿。”源贺辞让说：“南北两方的敌人还没归顺，国库不能空虚。”文成帝坚持要赏赐他，他就要了一匹战马。

高宗拓跋濬能够登上帝位，高允也参与了谋划，陆丽等人都受到重赏，却没有泽及高允，高允终身没有怨言。

甲子日，拓跋周忸因事获罪被赐死。当时北魏刑法非常严酷，源贺上奏说：“密谋反叛者的家人，男子在十三岁以下没有参与谋划的，应该免除死刑罚为官奴。”北魏主拓跋濬采纳了他的建议。

刘宋江夏王刘义恭返回朝中。辛未日，文帝刘义隆任命刘义恭为大将军、南徐州刺史，还像以前一样总领尚书事务。

当初，北魏进入中原，采用《景初历》。世祖拓跋焘打败沮渠氏以后，得到赵𢾺的《玄始历》，当时人们认为很精密。这一年，北魏开始使用该历法。

卷第一百二十七·宋纪九

昭阳大荒落（公元453年），一年。

太祖文皇帝下之下

元嘉三十年（癸巳，公元453年）

春正月戊寅，以南谯王义宣为司徒、扬州刺史。

萧道成等帅氐、羌攻魏武都，魏高平镇将苟莫于将突骑［突骑：突击骑兵。］
二千救之。道成等引还南郑。

壬午，以征北将军始兴王濬为荆州刺史。帝怒未解，故濬久留京口。既除荆州，乃听入朝。

戊子，诏江州刺史武陵王骏统诸军讨西阳蛮，军于五洲。

严道育之亡命也，上分遣使者搜捕甚急。道育变服为尼，匿于东宫，又随始兴王濬至京口，或出止民张旿家。濬入朝，复载还东宫，欲与俱往江陵。丁巳，上临轩［临轩：皇上亲临前殿。］
，濬入受拜［拜：任命官职。］
。是日，有告道育在张旿家者，上遣掩捕［掩捕：突然实施抓捕。］
，得其二婢，云道育随征北还都。上谓濬与太子劭已斥遣［斥遣：驱逐。］
道育，而闻其犹与往来，惆怅惋骇，乃命京口送二婢，须至检覆，乃治劭、濬之罪。

潘淑妃抱濬泣曰：“汝前祝诅事发，犹冀能刻意思愆［愆：罪过。］
，何意更藏严道育！上怒甚，我叩头乞恩不能解，今何用生为！可送药来，当先自取尽，不忍见汝祸败也。”濬奋衣［奋衣：甩动衣袖，表示愤怒。］
起曰：“天下事寻自当判，愿小宽虑，必不上累！”

太祖文皇帝下之下

元嘉三十年（癸巳，公元453年）

春季正月戊寅日，刘宋文帝刘义隆任命南谯王刘义宣为司徒、扬州刺史。

萧道成等人率领氐人、羌人攻打北魏的武都，北魏高平镇将苟莫于率领突击骑兵二千人前去救援。萧道成等人率兵返回南郑。

壬午日，文帝任命征北将军始兴王刘濬为荆州刺史。文帝的怒气还没有消解，所以刘濬长时间被留在京口。被任命为荆州刺史后，他才被允许入宫朝觐。

戊子日，朝廷诏令江州刺史武陵王刘骏统领各路军队征讨西阳蛮，刘骏驻扎在五洲。

严道育逃亡之后，文帝分派使者到各地加紧搜查。严道育装扮成尼姑，藏匿在东宫，后来又随始兴王刘濬到京口，有时也外出住在当地居民张旿的家里。刘濬进京朝见文帝，又把她用车载到东宫，想要和她一同前往江陵。丁巳日，文帝亲临前殿，刘濬入殿接受任命。这一天，有人告发严道育在张旿家中，文帝派人突然实施抓捕，捉到严道育的两个婢女，供说严道育已经跟随征北将军刘濬回到都城。文帝认为刘濬和太子刘劭已经将严道育赶走，却听说他们仍然和严道育往来，忧伤哀叹，于是命令京口把两个婢女押送过来，等到调查完毕，再惩治刘劭、刘濬的罪过。

潘淑妃抱住刘濬哭着说：“你此前诅咒皇上的事情败露，我还希望你能认真反思罪过，哪里想到你又把严道育藏起来了！皇上非常生气，我叩头乞求他开恩也不能消解他的愤怒，现在我活着还有什么用呢！你可以把毒药送来，我应当先行一步自杀，实在不忍心看见你身败名裂。”刘濬甩动衣袖起身说：“天下大事都要靠自己来决断，希望您稍微放宽心，我一定不会连累您！”

己未，魏京兆王杜元宝坐谋反诛。建宁王崇及其子济南王丽皆为元宝所引，赐死。

帝欲废太子劭，赐始兴王濬死，先与侍中王僧绰谋之，使僧绰寻汉魏以来废太子、诸王典故，送尚书仆射徐湛之及吏部尚书江湛。

武陵王骏素无宠，故屡出外藩，不得留建康。南平王铄、建平王宏皆为帝所爱。铄妃，江湛之妹。随王诞妃，徐湛之之女也。湛劝帝立铄，湛之意欲立诞。僧绰曰：“建立［建立：指立太子。］
之事，仰由圣怀。臣谓唯宜速断，不可稽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愿以义割恩，略小不忍。不尔，便应坦怀如初，无烦疑论。事机虽密，易致宣广，不可使难生虑表，取笑千载。”帝曰：“卿可谓能断大事。然此事至重，不可不殷勤［殷勤：反复，频繁。］
三思。且彭城始亡，人将谓我无复慈爱之道。”僧绰曰：“臣恐千载之后，言陛下惟能裁弟，不能裁儿。”帝默然。江湛同侍坐，出阁，谓僧绰曰：“卿向言将不太伤切直！”僧绰曰：“弟亦恨君不直！”

铄自寿阳入朝，既至，失旨。帝欲立宏，嫌其非次，是以议久不决。每夜与湛之屏人语［屏人语：斥退左右后交谈，密谈。］
，或连日累夕。常使湛之自秉烛，绕壁检行，虑有窃听者。帝以其谋告潘淑妃，淑妃以告濬，濬驰报劭。劭乃密与腹心队主［队主：侍卫队长。］
陈叔兒、斋帅［斋帅：斋宫禁卫长官。］
张超之等谋为逆。［］

己未日，北魏京兆王杜元宝因谋反而获罪被杀。建宁王拓跋崇以及他的儿子济南王拓跋丽都受杜元宝事件的牵连，被赐死。

刘宋文帝刘义隆想要废黜太子刘劭，赐死始兴王刘濬，事先和侍中王僧绰商量，让王僧绰查找汉魏以来废黜太子、诸王的事例，送交尚书仆射徐湛之以及吏部尚书江湛。

武陵王刘骏平时不受宠爱，所以多次被外派到藩镇做官，不能留在建康。南平王刘铄、建平王刘宏都深受文帝的宠爱。刘铄的妃子，是江湛的妹妹。随王刘诞的王妃，是徐湛之的女儿。江湛劝文帝立刘铄为太子，徐湛之则想立刘诞为太子。王僧绰说：“立太子的事情，应由陛下决断。我认为应该赶快决断，不能再拖延了。应当决断却犹豫不决，反倒要产生祸乱。希望陛下用道义割舍亲情，对小事略微不容忍一次。不然，就应该像当初那样胸怀坦荡，不再反复怀疑谈论这些事。事情虽然隐秘，但是容易泄漏出去，不能让祸患发生在意料之外，而被后世所耻笑。”文帝说：“您可以说是能够决断大事的人。然而这件事非常重要，不能不反复思虑。况且彭城王刚死，别人将会说我是没有慈爱之心的人。”王僧绰说：“我恐怕千年以后，人们会说陛下只能制裁兄弟，而不能制裁儿子。”文帝沉默不语。当时江湛也一同陪坐，出宫后，他对王僧绰说：“您刚才说的话恐怕过于直率了！”王缯绰说：“我也很遗憾您太不直率了！”

刘铄从寿阳入宫朝见文帝，抵达后，很令文帝失望。文帝想要立刘宏为太子，又嫌恶他不符合长幼次序，所以事情很久也不能决断。每天夜里文帝都要和徐湛之密谈，有时候整天整夜交谈。他还经常让徐湛之亲自举着蜡烛，绕着墙壁排查，担心有人窃听。文帝把他的想法告知潘淑妃，潘淑妃告诉刘濬，刘濬纵马飞奔去向刘劭报告。刘劭于是暗中和他的心腹侍卫队长陈叔兒、斋宫禁卫长官张超之等人谋划作乱。

初，帝以宗室强盛，虑有内难，特加东宫兵，使与羽林相若，至有实甲万人。劭性黠而刚猛，帝深倚之。及将作乱，每夜飨将士，或亲自行酒［行酒：轮流敬酒。］
。王僧绰密以启闻，会严道育婢将至。癸亥夜，劭诈为帝诏云：“鲁秀谋反，汝可平明守阙，帅众入。”因使张超之等集素所畜养兵士二千余人，皆被甲。召内外幢队［幢队：手持旗帜的先导仪仗队。］
主副，豫加部勒，云有所讨。夜，呼前中庶子右军长史萧斌、左卫率袁淑、中舍人殷仲素、左积弩将军王正见并入宫。劭流涕谓曰：“主上信谗，将见罪废。内省无过，不能受枉。明旦当行大事，望相与戮力。”因起，遍拜之。众惊愕，莫敢对。淑、斌皆曰：“自古无此，愿加善思！”劭怒，变色。斌惧，与众俱曰：“当竭身奉命。”淑叱之曰：“卿便谓殿下真有是邪？殿下幼尝患风［风：通“疯”，疯病。］
，或是疾动耳。”劭愈怒，因眄［眄：斜眼看，表示愤怒。］
淑曰：“事当克不？”淑曰：“居不疑之地，何患不克！但恐既克之后，不为天地所容，大祸亦旋至耳。假有此谋，犹将可息。”左右引淑出，曰：“此何事，而云可罢乎！”淑还省，绕床行，至四更乃寝。

当初，文帝刘义隆认为宗室力量强大，担心内部发生祸难，特别加强了东宫的兵力，使其和羽林军的兵力差不多，兵员数量甚至达到一万人。刘劭性情狡猾而刚毅勇猛，文帝很倚重他。等到刘劭将要作乱时，每天夜里都设宴犒劳将士，有时候亲自前来敬酒。王僧绰向文帝秘密禀告，正赶上严道育的两个婢女将要被押到京城。癸亥日夜里，刘劭伪造文帝的诏书说：“鲁秀密谋反叛，你可以在清晨把守宫门，率领兵众入宫。”他趁机派张超之等人召集平时豢养的兵士二千多人，让他们都披上铠甲。他又召集皇宫内外的仪仗队正副队长，事先加以部署，声称有征讨任务。夜里，刘劭招呼前中庶子右军长史萧斌、左卫率袁淑、中舍人殷仲素、左积弩将军王正见一并入宫。刘劭流着眼泪对他们说：“主上听信谗言，将要把我治罪废黜。我自己反省并没有过错，不能被人冤枉。明天清晨我要举大事，希望各位和我共同努力。”他顺势起身，向众人分别下拜。众人都感到震惊，没有人敢回应。袁淑、萧斌都说：“自古以来都没有这样的事情，希望再好好考虑一下！”刘劭很生气，变了脸色。萧斌感到害怕，就和其他人一起说：“我们一定竭尽全力执行命令。”袁淑叱责他们说：“你们以为殿下真要这样做吗？殿下年幼时曾经得过疯病，大概是犯病了。”刘劭更加生气，斜眼看着袁淑说：“事情能不能办成？”袁淑说：“殿下处在不被人怀疑的位置，怎么能办不成！只是担心事成之后，不会被天地所容，大祸也会随之而来了。假如真有这种想法，现在还可以收回。”左右侍从把袁淑拉出去说：“这是什么事，怎么可以说罢手呢！”袁淑回到官署，绕着床走动，直到四更才上床睡觉。

甲子，宫门未开，劭以朱衣［朱衣：太子的朝服。］
加戎服上，乘画轮车［画轮车：轮毂有彩绘的牛车。］
，与萧斌同载，卫从如常入朝之仪。呼袁淑甚急，淑眠不起，劭停车奉化门催之相续。淑徐起，至车后。劭使登车，又辞不上，劭命左右杀之。守门开，从万春门入。旧制，东宫队不得入城。劭以伪诏示门卫曰：“受敕，有所收讨。”令后队速来。张超之等数十人驰入云龙门及斋阁，拔刀径上合殿。帝其夜与徐湛之屏人语至旦，烛犹未灭，门、阶、户、席直卫兵尚寝未起。帝见超之入，举几［几：矮小的桌子。］
捍之，五指皆落，遂弑之。湛之惊起，趣［趣：同“趋”，奔向。］
北户，未及开，兵人杀之。劭进至合殿中閤，闻帝已殂，出坐东堂。萧斌执刀侍直。呼中书舍人顾嘏，嘏震惧，不时出，既至，问曰：“欲共见废，何不早启？”嘏未及答，即于前斩之。江湛直上省［上省：侍中省有上下之分，上省在宫中。］
，闻喧噪声，叹曰：“不用王僧绰言，以至于此！”乃匿傍小屋中，劭遣兵就杀之。宿卫旧将罗训、徐罕皆望风屈附。左细仗［细仗：仪仗名。］
主、广威将军吴兴卜天与不暇被甲，执刀持弓，疾呼左右出战。徐罕曰：“殿下入，汝欲何为！”天与骂曰：“殿下常来，云何于今乃作此语！只汝是贼！”手射劭于东堂，几中之。劭党击之，断臂而死。队将张泓之、朱道钦、陈满与天与俱战死。左卫将军尹弘惶怖通启，求受处分。劭使人从东閤入，杀潘淑妃及太祖亲信左右数十人，急召始兴王濬使帅众屯中堂。

甲子日，宫门还没有打开，刘劭把朝服套在戎装外面，乘坐画轮车，和萧斌同乘，侍卫和随从像平时入朝的仪式一样。刘劭派人赶快去叫袁淑，袁淑沉睡不起，刘劭把车停放在奉化门旁不断派人前去催促。袁淑缓缓起身，来到车后。刘劭让他上车，他又推辞不肯上去，刘劭命令侍卫将他杀死。宫门打开，刘劭从万春门入宫。按照以往的制度，东宫卫队不能进入宫城。刘劭把伪造的诏书拿给守门卫士说：“奉皇帝敕令，有征讨任务。”他命令后面的队伍赶快跟进。张超之等几十人从云龙门跑进斋阁，拔出刀直奔合殿。文帝刘义隆当天夜里和徐湛之密谈到天亮，蜡烛还没有熄灭，门前、台阶、窗外、座席处的值班卫士还在睡觉没有起床。文帝看见张超之进来，举起几案来抵挡，五根手指都被砍掉，张超之于是杀死文帝。徐湛之惊惶地起身，跑向北窗户，还没有打开，士兵就把他杀死了。刘劭走进合殿中閤，听说文帝已死，就出来坐在东堂。萧斌持刀站在一旁侍卫。刘劭招呼中书舍人顾嘏，顾嘏震惊恐惧，没有按时赶到，他抵达后，刘劭问他说：“皇上想把我们一同废黜，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顾嘏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刘劭就上前将他斩杀了。江湛正在上省值班，听到外面一片喧哗，叹息说：“不采纳王僧绰的话，才落到这种地步！”于是他躲藏在旁边的一间小屋里，刘劭派兵过来将他斩杀。原宫中侍卫的将领罗训、徐罕都望风归降。左细仗队长、广威将军吴兴人卜天与来不及披上铠甲，就手持刀和弓，大声呼喊侍卫出来交战。徐罕说：“殿下入宫，你想要做什么！”卜天与骂道：“殿下经常入宫，你为什么今天才说这种话！你就是反贼！”他手持弓箭在东堂向刘劭射击，几乎将其射中。刘劭的党羽围攻他，将他砍断手臂后杀死。卫队将官张泓之、朱道钦、陈满和卜天与一同战死。左卫将军尹弘惊慌恐惧要求觐见，请求处罚。刘劭派人从东閤入宫，杀死潘淑妃以及太祖的亲信侍从几十人，紧急召始兴王刘濬率领部众驻扎在中堂。

濬时在西州，府舍人朱法瑜奔告濬曰：“台内喧噪，宫门皆闭，道上传太子反，未测祸变所至。”濬阳［阳：通“佯”，假装。］
惊曰：“今当奈何？”法瑜劝入据石头。濬未得劭信，不知事之济不，骚扰［骚扰：搅扰不安。］
不知所为。将军王庆曰：“今宫内有变，未知主上安危，凡在臣子，当投袂［投袂：挥动衣袖。］
赴难。凭城自守，非臣节也。”濬不听，乃从南门出，径向石头，文武从者千余人。时南平王铄戍石头，兵十亦千余人。俄而劭遣张超之驰马召濬，濬屏人问状，即戎服乘马而去。朱法瑜固止濬，濬不从。出中门，王庆又谏曰：“太子反逆，天下怨愤。明公但当坚闭城门，坐食积粟，不过三日，凶党自离。公情事如此，今岂宜去！”濬曰：“皇太子令，敢有复言者斩！”既入，见劭，劭曰：“潘淑妃遂为乱兵所害。”濬曰：“此是下情［下情：谦词，指自己的心愿。］
由来所愿。”

刘濬当时在西州，府里的舍人朱法瑜跑来报告刘濬说：“宫里喧哗吵闹，宫门都关闭了，路上传言太子造反，还不清楚灾祸变乱的结果如何。”刘濬假装吃惊地说：“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办？”朱法瑜劝刘濬占据石头城。刘濬没有得到刘劭的消息，不知道事情成功与否，心中烦躁不安不知道该怎么办。将军王庆说：“现在宫中发生变乱，还不知道主上的安危，凡是身为臣子的人，都应当挥动衣袖前去救援。占据城池自守，不是臣子应有的气节。”刘濬不听，于是从南门出去，径直前往石头城，跟随他的文武官员有一千多人。当时南平王刘铄戍守石头城，兵士也有一千多人。不久刘劭派张超之骑马前来召刘濬，刘濬屏退左右向张超之询问情况，随即身穿戎装骑马而去。朱法瑜极力劝阻刘濬，刘濬不听。等他走出中门，王庆又劝谏他说：“太子造反叛逆，天下人怨恨愤怒。明公应该紧闭城门不出，坐吃积储的粮食，不超过三天，逆贼的党羽就会自动瓦解。情况就是这样，明公现在怎么还要去呢！”刘濬说：“皇太子的命令，有胆敢再劝阻的斩首！”刘濬入宫后，拜见刘劭，刘劭说：“潘淑妃最终被乱兵杀害。”刘濬说：“这正是我的心愿。”

劭诈以太祖诏召大将军义恭、尚书令何尚之入，拘于内。并召百官，至者才数十人。劭遽即位，下诏曰：“徐湛之、江湛弑逆无状，吾勒兵入殿，已无所及，号惋崩衄［崩衄：指皇帝死于非命。衄，流血。］
，肝心破裂。今罪人斯得，元凶克殄，可大赦，改元太初。”

即位毕，亟称疾还永福省［永福省：太子在皇宫中的住处。］
，不敢临丧，以白刃自守，夜则列灯以防左右。以萧斌为尚书仆射、领军将军，以何尚之为司空，前右卫率檀和之戍石头，征虏将军营道侯义綦镇京口。义綦，义庆之弟也。乙丑，悉收先给诸处兵还武库，杀江、徐亲党尚书左丞荀赤松、右丞臧凝之等。凝之。焘之孙也。以殷仲素为黄门侍郎，王正见为左军将军，张超之、陈叔儿等皆拜官，赏赐有差。辅国将军鲁秀在建康，劭谓秀曰：“徐湛之常欲相危，我已为卿除之矣。”使秀与屯骑校尉庞秀之对掌军队。劭不知王僧绰之谋，以僧绰为吏部尚书，司徒左长史何偃为侍中。

刘劭假传太祖的诏令征召大将军刘义恭、尚书令何尚之入宫，把他们囚禁在宫中。他又召集百官，前来的人才几十人。刘劭赶快登上帝位，下诏书说：“徐湛之、江湛行刺皇上大逆不道，我率领士兵进入大殿，已经来不及，只能为皇上的惨死而哭号惋惜，悲伤得心肝破裂。现在罪人遭到惩罚，祸首也被消灭，可以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太初。”

刘劭登上帝位后，立即声称有病而回到永福省，不敢亲临父亲的葬礼，手持利刃自守，夜里就点亮一排排灯火来防备身边的人。他任命萧斌为尚书仆射、领军将军，任命何尚之为司空，前右卫率檀和之镇守石头城，征虏将军营道侯刘义綦镇守京口。刘义綦，刘义庆的弟弟。乙丑日，刘劭将此前发放到各处的兵器全部收回存入武库，又杀死江湛、徐湛之的亲属党羽尚书左丞荀赤松、右丞臧凝之等人。臧凝之，臧焘的孙子。刘劭任命殷仲素为黄门侍郎，王正见为左军将军，张超之、陈叔儿等人都被授予官职，获得的赏赐各有等差。辅国将军鲁秀正在建康，刘劭对鲁秀说：“徐湛之经常想害您，我已经为您把他除掉了。”他派鲁秀和屯骑校尉庞秀之共同掌管军队。刘劭不知道王僧绰的谋划，任命王僧绰为吏部尚书，司徒左长史何偃为侍中。

武陵王骏屯五洲，沈庆之自巴水来，咨受军略。三月乙亥，典签董元嗣自建康至五洲，具言太子杀逆，骏使元嗣以告僚佐。沈庆之密谓腹心曰：“萧斌妇人，其余将帅，皆易与［易与：容易对付。］
耳。东宫同恶，不过三十人。此外屈逼，必不为用。今辅顺讨逆，不忧不济也。”

壬午，魏主尊保太后［保太后：文成帝的乳母常氏。］
为皇太后，追赠祖考，官爵兄弟，皆如外戚。

太子劭分浙东五郡为会州，省扬州，立司隶校尉，以其妃父殷冲为司隶校尉。冲，融之曾孙也。以大将军义恭为太保，荆州刺史南谯王义宣为太尉，始兴王濬为骠骑将军，雍州刺史臧质为丹杨尹，会稽太守随王诞为会州刺史。

劭料检［料检：清理。］
文帝巾箱［巾箱：放置头巾的箱子，也用来存放书籍、文件。］
及江湛家书疏，得王僧绰所启飨士并前代故事，甲申，收僧绰，杀之。僧绰弟僧虔为司徒左西属，所亲咸劝之逃。僧虔泣曰：“吾兄奉国以忠贞，抚我以慈爱，今日之事，苦不见及耳。若得同归九泉，犹羽化［羽化：成仙。］
也。”劭因诬北第［北第：宫城以北的诸王侯府第。］
诸王侯，云与僧绰谋反，杀长沙悼王瑾、瑾弟临川哀王烨、桂阳孝侯觊、新渝怀侯玠，皆劭所恶也。瑾，义欣之子。烨，义庆之子。觊、玠，义庆之弟子也。

武陵王刘骏屯驻在五洲，沈庆之从巴水前来，请示军事方略。三月乙亥日，典签董元嗣从建康来到五洲，把太子杀父篡逆的事情如实汇报，刘骏让董元嗣把这一消息告诉属吏。沈庆之暗中对他的心腹说：“萧斌像个女人，其他将帅，都很容易对付了。与东宫一同作恶的，不超过三十人。除此之外被迫屈从的，一定不会为他效命。现在我们辅佐顺应天意民心的人前去讨伐逆贼，不担心不成功。”

壬午日，北魏主拓跋濬尊保太后为皇太后，追赠她的祖父和父亲谥号，授予她的兄弟官爵，都像外戚一样。

太子刘劭分出浙水以东的五个郡设立会州，裁撤扬州，设立司隶校尉，任命太子妃的父亲殷冲为司隶校尉。殷冲，殷融的曾孙。刘劭又任命大将军刘义恭为太保，任命荆州刺史南谯王刘义宣为太尉，任命始兴王刘濬为骠骑将军，任命雍州刺史臧质为丹杨尹，任命会稽太守随王刘诞为会州刺史。

刘劭清理文帝的巾箱以及江湛家的信件和奏疏，找到王僧绰所呈递的犒劳勇士和前朝废黜太子的材料。甲申日，他把王僧绰逮捕，将其杀死。王僧绰的弟弟王僧虔担任司徒左西属，他的亲信都劝他逃走。王僧虔哭着说：“我哥哥用忠贞之心报效国家，用慈爱之心抚养我，今天发生的事情，我只怕不能牵连到我。如果我能和他一同回到九泉之下，就像飞升成仙一样。”刘劭趁机诬陷住在宫城以北的诸王侯，说他们和王僧绰一同密谋造反，杀死长沙悼王刘瑾、刘瑾的弟弟临川哀王刘烨、桂阳孝侯刘觊、新渝怀侯刘玠，他们都是刘劭所厌恶的人。刘瑾，刘义欣的儿子。刘烨，刘义庆的儿子。刘觊、刘玠，刘义庆弟弟的儿子。

劭密与沈庆之手书，令杀武陵王骏。庆之求见王，王惧，辞以疾。庆之突入，以劭书示王，王泣求入内与母诀。庆之曰：“下官受先帝厚恩，今日之事，惟力是视。殿下何见疑之深！”王起再拜曰：“家国安危，皆在将军。”庆之即命内外勒兵。府主簿颜竣曰：“今四方未知义师之举，劭据有天府［天府：指朝廷。］
，若首尾不相应，此危道也。宜待诸镇协谋，然后举事。”庆之厉声曰：“今举大事，而黄头小儿皆得参预，何得不败！宜斩以徇！”王令竣拜谢庆之。庆之曰：“君但当知笔札事耳。”于是专委庆之处分。旬日之间，内外整办，人以为神兵。竣，延之之子也。

刘劭秘密写给沈庆之一封亲笔信，命令他杀死武陵王刘骏。沈庆之请求拜见刘骏，刘骏感到害怕，就以生病为借口拒绝会见。沈庆之闯进屋里，把刘劭的信拿给武陵王看，武陵王哭着请求到内室和母亲诀别。沈庆之说：“我承蒙先帝的厚恩，今天的事情，就看我们的力量了。殿下为什么对我有这样重的疑心呢！”武陵王起身拜了又拜说：“国家的安危，全靠将军了。”沈庆之立即命令内外官员集结军队。王府主簿颜竣说：“现在四方并不知道义军将要起事，刘劭占据朝廷，如果义军不能前后接应，就是一条危险的道路。应该等到镇守各地的将领共同筹划计谋，然后再起事。”沈庆之严厉地说：“现在做大事，却连黄毛小子都可以参与谋划，怎么能不打败仗！应该将他斩首示众！”武陵王命令颜竣向沈庆之跪拜赔罪。沈庆之说：“您只要负责撰写公文的事情就可以了。”于是武陵王把大事都交给沈庆之处理。十天之内，内外事务整饬完毕，人们都称这支军队为神兵。颜竣，颜延之的儿子。

庚寅，武陵王戒严誓众，以沈庆之领府司马，襄阳太守柳元景、随郡太守宗悫为谘议参军，领中兵；江夏内史朱脩之行平东将军；记室参军颜竣为谘议参军、领录事，兼总内外；谘议参军刘延孙为长史、寻阳太守，行留府事。延孙，道产之子也。

南谯王义宣及臧质皆不受劭命，与司州刺史鲁爽同举兵以应骏。质、爽俱诣江陵见义宣，且遣使劝进［劝进：劝说登上帝位。］
于王。辛卯，臧质子敦等在建康者闻质举兵，皆逃亡。劭欲相慰悦，下诏曰：“臧质，国戚勋臣，方翼赞［翼赞：辅佐。］
京辇［京辇：指皇帝。］
，而子弟波迸［波迸：奔逃。］
，良可怪叹。可遣宣譬令还，咸复本位。”劭寻录得敦，使大将军义恭行训杖三十，厚给赐之。

癸巳，劭葬太祖于长宁陵，谥曰景皇帝，庙号中宗。

庚寅日，武陵王戒严誓师，任命沈庆之兼领王府司马，任命襄阳太守柳元景、随郡太守宗悫为谘议参军，统领中军；江夏内史朱脩之代理平东将军；记室参军颜竣为谘议参军、兼领录事参军，同时总管军府内外事务；任命谘议参军刘延孙为长史、寻阳太守，代行留府职事。刘延孙，刘道产的儿子。

南谯王刘义宣和雍州刺史臧质都不接受刘劭的任命，和司州刺史鲁爽一同起兵响应刘骏。臧质、鲁爽都到江陵拜见刘义宣，并且派使者劝武陵王刘骏称帝。辛卯日，臧质在建康的儿子臧敦等人听说臧质起兵的消息，都逃跑了。刘劭想要安抚他们，下诏书说：“臧质，皇亲国戚和有功之臣，正要辅佐天子，他的子弟却四散奔逃，实在令人奇怪和叹惜。可以派人宣示我的誓言让他们回来，全部官复原职。”刘劭很快就把臧敦抓到，命令大将军刘义恭打他三十棍，又给予他重赏。

癸巳日，刘劭将太祖刘义隆安葬在长宁陵，谥号为景皇帝，庙号为中宗。

乙未，武陵王发西阳。丁酉，至寻阳。庚子，王命颜竣移檄四方，使共讨劭。州郡承檄，翕然［翕然：一致的样子。］
响应。南谯王义宣遣臧质引兵诣寻阳，与骏同下，留鲁爽于江陵。

劭以兖、冀二州刺史萧思话为徐、兖二州刺史，起张永为青州刺史。思话自历城引部曲［部曲：世家大族的私人武装。］
还平城［平城：平城为北魏都城，此处可能指彭城。］
，起兵以应寻阳。建武将军垣护之在历城，亦帅所领赴之。南谯王义宣版［版：授予官职。］
张永为冀州刺史。永遣司马崔勋之等将兵赴义宣。义宣虑萧思话与永不释前憾，自为书与思话，使长史张畅为书与永，劝使相与坦怀。

随王诞将受劭命，参军事沈正说司马顾琛曰：“国家此祸，开辟未闻。今以江东骁锐之众，唱［唱：倡导。］
大义于天下，其谁不响应！岂可使殿下北面凶逆，受其伪宠乎！”琛曰：“江东忘战日久，虽逆顺不同，然强弱亦异，当须四方有义举者，然后应之，不为晚也。”正曰：“天下未尝有无父无君之国，宁可自安仇耻而责义于余方乎！今正以弑逆冤酷［冤酷：残忍无情。］
，义不共戴天，举兵之日，岂求必全邪！冯衍［冯衍：东汉文学家。］
有言：‘大汉之贵臣，将不如荆［荆：指春秋时楚国申包胥向秦国借兵复国之事。］
、齐［指战国时齐国王孙贾杀楚将为齐湣王报仇之事。］
之贱士乎！’况殿下义兼臣子，事实国家者哉！”琛乃与正共入说诞，诞从之。正，田子之兄子也。

乙未日，武陵王刘骏从西阳出发。丁酉日，大军抵达寻阳。庚子日，武陵王命令颜竣向四方移送檄文，命令各地共同讨伐刘劭。各州郡接到檄文，都起兵响应。南谯王刘义宣派臧质率领军队前往寻阳，和刘骏一同沿江而下，留下鲁爽镇守江陵。

刘劭任命兖、冀二州刺史萧思话为徐、兖二州刺史，起用张永为青州刺史。萧思话从历城率领部曲回到彭城，起兵响应寻阳的义军。建武将军垣护之在历城，也率领自己的军队赶到那里。南谯王刘义宣任命张永为冀州刺史。张永派司马崔勋之等人率领军队投奔刘义宣。刘义宣担心萧思话和张永不能尽释前嫌，就亲自写信给萧思话，派长史张畅写信给张永，劝他们坦诚相待。

随王刘诞将要接受刘劭的任命，参军事沈正劝说司马顾琛说：“国家的这次灾祸，自开天辟地以来从没有听说过。现在凭借江东骁勇精锐的部众，在天下倡导大义，有谁能不去响应呢！我们怎么能让殿下面向北方事奉凶恶的逆贼，接受他授予的伪职呢！”顾琛说：“江东之地很长时间没有打仗了，虽然顺从与叛逆不一样，但是强大和弱小也有差异，我们应当等到四方有人起义，然后再响应义军，也不算晚。”沈正说：“天下还不曾有过无父无君的国家，怎么可以自己安于仇恨和耻辱而把起义的责任推给别人呢！现在正是因为杀父叛逆的残忍无情，在道义上是不共戴天的，应该起兵的时候，怎么能指望一切周全呢！冯衍曾说：‘大汉王朝的尊贵大臣，难道比不上楚国、齐国的卑贱士人吗！’何况殿下在道义上兼有大臣和儿子的身份，实际上国事就是家事啊！”顾琛于是和沈正一同进府劝说刘诞，刘诞采纳了他们的建议。沈正，沈田子哥哥的儿子。

劭自谓素习武事，语朝士曰：“卿等但助我理文书，勿措意戎旅。若有寇难［寇难：指敌人侵扰的祸难。］
，吾自当之，但恐贼虏不敢动耳。”及闻四方兵起，始忧惧，戒严，悉召下番［下番：指轮休的侍卫。］
将吏，迁淮［淮：指秦淮河。］
南居民于北岸，尽聚诸王及大臣于城内，移江夏王义恭处尚书下舍，分义恭诸子处侍中下省。

夏四月癸卯朔，柳元景统宁朔将军薛安都等十二军发湓口，司空中兵参军徐遗宝以荆州之众继之。丁未，武陵王发寻阳，沈庆之总中军以从。

劭立妃殷氏为皇后。

庚戌，武陵王檄书至建康，劭以示太常颜延之曰：“彼谁笔也？”延之曰：“竣之笔也。”劭曰：“言辞何至于是！”延之曰：“竣尚不顾老臣，安能顾陛下？”劭怒稍解。悉拘武陵王子于侍中下省，南谯王义宣子于太仓空舍。劭欲尽杀三镇［三镇：指雍、荆、江三州。］
士民家口，江夏王义恭、何尚之皆曰：“凡举大事者不顾家，且多是驱逼，今忽诛其室累，正足坚彼意耳。”劭以为然，乃下书一无所问。

刘劭自认为向来熟知军事，对朝中大臣说：“各位只管帮助我整理文书，不用在意战场上的事情。如果有敌人打过来，我自己就能抵挡，只怕贼寇不敢行动罢了。”他听说四方兴起义兵，才开始担忧恐惧，下令戒严，把轮休的侍卫将官都召集起来，把秦淮河南岸的居民全部迁徙到北岸，把诸王和大臣全部聚集在建康城里，让江夏王刘义恭移居到尚书下舍，把刘义恭的几个儿子分别置于侍中下省。

夏季四月癸卯朔日，柳元景统领宁朔将军薛安都等十二路军队从湓口出发，司空中兵参军徐遗宝率领荆州的军队跟在后面。丁未日，武陵王刘骏从寻阳出发，沈庆之总领中军跟随在他身边。

刘劭立太子妃殷氏为皇后。

庚戌日，武陵王的檄文传到建康，刘劭拿给太常颜延之说：“这是谁写的？”颜延之说：“这是颜竣写的。”刘劭问：“言辞为什么这样过分！”颜延之说：“颜竣尚且不顾老臣的安危，哪里还能顾及陛下？”刘劭的怒气稍微平息了。他把武陵王的儿子都囚禁在侍中下省，把南谯王刘义宣的儿子都囚禁在太仓的空屋子里。刘劭想要将三州官民的家属全部杀死，江夏王刘义恭、何尚之都说：“凡是做大事的人都不会顾及家人，况且他们大多是被迫屈从的，现在突然诛杀他们的家属，正好坚定他们的斗志了。”刘劭认为有道理，就下诏书说不再追究。

劭疑朝廷旧臣皆不为己用，乃厚抚鲁秀及右军参军王罗汉，悉以军事委之。以萧斌为谋主［谋主：出谋划策的主要人物。］
，殷冲掌文符。萧斌劝劭勒水军自上决战，不尔则保据梁山。江夏王义恭以南军仓猝，船舫陋小，不利水战，乃进策曰：“贼骏小年未习军旅，远来疲弊，宜以逸待之。今远出梁山，则京都空弱，东军乘虚，或能为患。若分力两赴，则兵散势离。不如养锐待期，坐而观衅［观衅：窥伺敌人的漏洞。］
。割弃南岸，栅断石头，此先朝旧法，不忧贼不破也。”劭善之。斌厉色曰：“南中郎［南中郎：当时刘骏任南中郎将、江州刺史。］
二十年少，能建如此大事，岂复可量！三方同恶，势据上流。沈庆之甚练军事，柳元景、宗悫屡尝立功。形势如此，实非小敌。唯宜及人情未离，尚可决力一战。端坐台城，何由得久！今主相咸无战意，岂非天也！”劭不听。或劝劭保石头城，劭曰：“昔人所以固石头城者，俟诸侯勤王［勤王：指大臣率兵拯救危亡的君主。］
耳。我若守此，谁当见救？唯应力战决之。不然，不克。”日日自出行军，慰劳将士，亲督都水治船舰。壬子，焚淮南岸室屋、淮内船舫，悉驱民家渡水北。

刘劭怀疑朝廷里的老臣都不会为自己效力，于是他优待安抚鲁秀和右军参军王罗汉，把军事重任都托付给他们。他让萧斌做主要谋士，殷冲掌管文书和兵符。萧斌劝刘劭亲自率领水军前往长江上游与义军决战，不然就据守梁山。江夏王刘义恭认为南方的军队匆忙起兵，船只简陋狭小，不利于水战，于是进献计策说：“逆贼刘骏年少而不熟悉军中事务，远道而来将士疲惫，应该以逸待劳。现在远征梁山，京城就会空虚，东方的军队就会乘虚而入，可能会产生祸患。如果兵分两路分别出征，就会分散兵力。不如养精蓄锐等待敌人前来，坐守京城观察时机。放弃秦淮河南岸，用木栅隔绝石头城，这是前朝的老办法，不担心贼寇不被打败。”刘劭很赞同。萧斌严厉地说：“南中郎将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却能领导这样大的行动，我们怎么能轻视他！三州同时作乱，占据长江上游。沈庆之精通军事，柳元景、宗悫也曾多次建立战功。形势就是这样，他们实在不是弱小的敌人。只能趁军心没有离散，尚且可以决一死战。如果稳坐宫城，怎么能够长久呢！现在主上和宰相都没有打仗的决心，难道不是天意吗！”刘劭不听。有人劝刘劭保住石头城，刘劭说：“过去人们能够固守石头城的原因，是等待诸侯前来救援君王。我如果把守那里，有谁能来救我呢？只能尽全力与敌人决战了。不然，就不会取胜。”他每天都亲自出城来到军营，慰劳将士，亲自督促制造船只。壬子日，刘劭烧毁秦淮河南岸的房屋、秦淮河上的船只，把民众都赶到秦淮河以北。

立子伟之为皇太子。以始兴王濬妃父褚湛之为丹杨尹。湛之，裕之之兄子也。濬为侍中、中书监、司徒、录尚书六条事，加南平王铄开府仪同三司，以南兖州刺史建平王宏为江州刺史。太尉司马庞秀之自石头先众南奔，人情由是大震。以营道侯义綦为湘州刺史，檀和之为雍州刺史。

癸丑，武陵王军于鹊头。宣城太守王僧达得武陵王檄，未知所从。客说之曰：“方今衅逆滔天，古今未有。为君计，莫若承义师之檄，移告傍郡。苟在有心，谁不响应！此上策也。如其不能，可躬［躬：亲自。］
帅向义之徒，详择水陆之便，致身［致身：献身。］
南归，亦其次也。”僧达乃自候道［候道：为侦察敌情或应对紧急情况而修筑的道路。］
南奔，逢武陵王于鹊头。王即以为长史。僧达，弘之子也。王初发寻阳，沈庆之谓人曰：“王僧达必来赴义。”人问其故，庆之曰：“吾见其在先帝前议论开张，意向明决。以此言之，其至必也。”

刘劭立儿子刘伟之为皇太子。他又任命始兴王刘濬王妃的父亲褚湛之为丹杨尹。褚湛之，褚裕之哥哥的儿子。刘劭任命刘濬为侍中、中书监、司徒、录尚书六条事，又加授南平王刘铄开府仪同三司的头衔，任命南兖州刺史建平王刘宏为江州刺史。太尉司马庞秀之从石头城率先投奔南方的义军，军心因此大受震动。刘劭任命营道侯刘义綦为湘州刺史，檀和之为雍州刺史。

癸丑日，武陵王刘骏驻扎在鹊头。宣城太守王僧达收到武陵王的檄文，不知道应该追随哪一方。他的门客劝他说：“现在逆贼罪恶滔天，从古至今未曾有过。为您考虑，不如秉承檄文的大义，转告邻近各郡。如果良心还在，谁能不响应呢！这才是上策。如果办不到，还可以亲自率领向慕道义的人，仔细选择水陆便道，献身归向南方，这也算是次一等的策略。”于是王僧达从候道投奔南方的义军，在鹊头遇到武陵王。武陵王立即任命他为长史。王僧达，王弘的儿子。武陵王刚从寻阳出发时，沈庆之就对人说：“王僧达一定会来响应我们的义举。”别人问其中的原因，沈庆之说：“我见过他在先帝面前发表议论陈述主张，思路清楚态度坚决。因此我才这样说，他一定会来。”

柳元景以舟舰不坚，惮于水战，乃倍道兼行，丙辰，至江宁步［步：通“埠”，码头。］
上，使薛安都帅铁骑曜兵于淮上，移书朝士，为陈逆顺。

劭加吴兴太守汝南周峤冠军将军。随王诞檄亦至，峤素恇怯［恇怯：懦弱。］
，回惑［回惑：惊慌迷惑。］
不知所从。府司马丘珍孙杀之，举郡应诞。

戊午，武陵王至南洲，降者相属［相属：相继，接连不断。］
。己未，军于溧洲。王自发寻阳，有疾，不能见将佐，唯颜竣出入卧内，拥王于膝，亲视起居。疾屡危笃，不任咨禀［咨禀：请示，禀报。］
，竣皆专决。军政之外，间以文教书檄，应接遐迩，昏晓临哭，若出一人。如是累旬，自舟中甲士亦不知王之危疾也。

癸亥，柳元景潜至新亭，依山为垒。新降者皆劝元景速进，元景曰：“不然。理顺难恃，同恶相济，轻进无防，实启寇心。”

柳元景认为船舰不坚固，害怕水战，于是日夜兼程，丙辰日，到达江宁码头，派薛安都率领铁甲骑兵在秦淮河边炫耀武力，写信给朝中官员，向他们陈述叛逆与顺正的大义。

刘劭加授吴兴太守汝南人周峤冠军将军头衔。随王刘诞的檄文也到了，周峤平时就很懦弱，惊慌迷惑而不知道该怎么做。府中司马丘珍孙将他杀死，举郡响应刘诞。

戊午日，武陵王刘骏抵达南洲，前来归降的人接连不断。己未日，大军驻扎在溧洲。武陵王从寻阳出发时，就生病了，不能接见将官，只有颜竣可以进出卧室，把武陵王抱在膝上，亲自料理他的生活起居。武陵王的病情多次加重，无法接受请示，一切事务都由颜竣决断。军事政务之外，他还处理公文信件，接待各处前来归附的人，在黄昏和拂晓到文帝灵前致哀，就像是武陵王本人一样。这样过了几十天，即使是船上的士兵也不知道武陵王病重。

癸亥日，柳元景暗中来到新亭，凭借山势筑起营垒。新归降的人都劝柳元景赶快前进，柳元景说：“不能这样。理由正当却难以坚持，共同作恶的人也相互帮助，轻率进攻而没有防备，反而会激发贼寇的野心。”

元景营未立，劭龙骧将军詹叔兒觇［觇：侦察窥伺。］
知之，劝劭出战，劭不许。甲子，劭使萧斌统步军，褚湛之统水军，与鲁秀、王罗汉、刘简之精兵合万人，攻新亭垒，劭自登朱雀门督战。元景宿令［宿令：在战前下令。］
军中曰：“鼓繁气易衰，叫数力易竭。但衔枚［衔枚：衔木棍于口中，以防行军时士兵说话。］
疾战，一听吾鼓声。”劭将士怀劭重赏，皆殊死战。元景水陆受敌，意气弥强，麾下勇士，悉遣出斗，左右唯留数人宣传。劭兵势垂克［垂克：将要取胜。］
，鲁秀击退鼓，劭众遽止。元景乃开垒，鼓噪以乘之，劭众大溃，坠淮死者甚多。劭更帅余众，自来攻垒。元景复大破之，所杀伤过于前战。士卒争赴死马涧，涧为之溢。劭手斩退者，不能禁。刘简之死，萧斌被创，劭仅以身免，走还宫。鲁秀、褚湛之、檀和之皆南奔。

柳元景的营垒还没有建好，刘劭的龙骧将军詹叔兒窥探得知这一情况后，劝说刘劭出兵迎战，刘劭没有批准。甲子日，刘劭派萧斌率领步军，褚湛之率领水军，和鲁秀、王罗汉、刘简之的精锐士兵共计一万人，前去攻打新亭的营垒，刘劭亲自登上朱雀门督战。柳元景在战前向军中将士下令说：“鼓声频繁士气容易衰落，呐喊过多力量容易枯竭。只管口衔木棍快速作战，统一听我的鼓声指挥。”刘劭的将士贪图刘劭的重赏，都拼命作战。柳元景虽然水陆两面遭受敌人的进攻，但是斗志昂扬，麾下的勇士，全部派出去战斗，身边只留下几个人用来传达号令。刘劭军队将要取胜，鲁秀击鼓撤退，刘劭的将士立即停止作战。柳元景于是打开营垒大门，击鼓呐喊趁势出兵，刘劭的军队崩溃败退，跌落秦淮河里淹死的人有很多。刘劭重新率领残余部众，亲自前来攻打营垒。柳元景再次大破对方，杀伤的士卒超过上一次。刘劭的士卒争抢着跑向死马涧，涧水溢出河道。刘劭亲手斩杀后退的人，还是不能阻止。刘简之战死，萧斌受重伤，刘劭仅免于一死，逃回宫内。鲁秀、褚湛之、檀和之都投奔了南方的义军。

丙寅，武陵王至江宁。丁卯，江夏王义恭单骑南奔。劭杀义恭十二子。

劭、濬忧迫无计，以辇迎蒋侯［蒋侯：蒋子文，钟山之神。］
神像置宫中，稽颡［稽颡：叩头下拜。］
乞恩，拜为大司马，封钟山王。拜苏侯神［苏侯神：苏峻，东晋将领，反叛被杀后，被民间尊为神灵。］
为骠骑将军。以濬为南徐州刺史，与南平王铄并录尚书事。

戊辰，武陵王军于新亭，大将军义恭上表劝进。散骑侍郎徐爰在殿中诳劭，云自追义恭，遂归武陵王。时王军府草创［草创：刚开始建立。］
，不晓朝章，爰素所谙练，乃以爰兼太常丞，撰即位仪注。己巳，王即皇帝位［王即皇帝位：是为宋孝武帝。］
，大赦。文武赐爵一等，从军者二等。改谥大行皇帝［大行皇帝：刚去世而未加谥号的皇帝。］
曰文，庙号太祖。以大将军义恭为太尉、录尚书六条事、南徐州刺史。是日，劭亦临轩拜太子伟之，大赦，唯刘骏、义恭、义宣、诞不在原例。庚子，以南谯王义宣为中书监、丞相、录尚书六条事、扬州刺史，随王诞为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荆州刺史，藏质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江州刺史，沈庆之为领军将军，萧思话为尚书左仆射。壬申，以王僧达为右仆射，柳元景为侍中、左卫将军，宗悫为右卫将军，张畅为吏部尚书，刘延孙、颜竣并为侍中。

丙寅日，武陵王刘骏抵达江宁。丁卯日，江夏王刘义恭独自骑马南下投奔义军。刘劭杀死了刘义恭的十二个儿子。

刘劭、刘濬忧愁窘迫无计可施，就用皇帝的辇车迎奉蒋侯神像置于宫中，叩头下拜乞求神灵降下恩泽，任命蒋侯为大司马，封为钟山王。他又任命苏侯神为骠骑将军。刘劭任命刘濬为南徐州刺史，派他和南平王刘铄共同主管尚书事务。

戊辰日，武陵王驻扎在新亭，大将军刘义恭上表劝说武陵王称帝。散骑侍郎徐爰在大殿内欺骗刘劭，说要亲自去追击刘义恭，于是他投奔了武陵王。当时武陵王的军府刚建立，大家都不清楚朝廷的规章，徐爰平时很熟悉这些事务，武陵王就让徐爰兼任太常丞，制定皇帝即位的礼仪。己巳日，武陵王登上皇帝之位，实行大赦。文武官员赐爵一等，随军征战的二等。将大行皇帝的谥号改为文皇帝，庙号为太祖。孝武帝刘骏又任命大将军刘义恭为太尉、录尚书六条事、南徐州刺史。这一天，刘劭也来到前殿正式立刘伟之为太子，实行大赦，只有刘骏、刘义恭、刘义宣、刘诞不在赦免之列。庚子日，孝武帝任命南谯王刘义宣为中书监、丞相、录尚书六条事、扬州刺史，随王刘诞为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荆州刺史，臧质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江州刺史，沈庆之为领军将军，萧思话为尚书左仆射。壬申日，他又任命王僧达为右仆射，柳元景为侍中、左卫将军，宗悫为右卫将军，张畅为吏部尚书，刘延孙、颜竣同为侍中。

五月癸酉朔，臧质以雍州兵二万至新亭。豫州刺史刘遵考遣其将夏侯献之帅步骑五千军于瓜步。

先是，世祖［世祖：孝武帝刘骏的庙号。］
遣宁朔将军顾彬之将兵东入，受随王诞节度。诞遣参军刘季之将兵与彬之俱向建康，诞自顿西陵，为之后继。劭遣殿中将军燕钦等拒之，相遇于曲阿奔牛塘，钦等大败。劭于是缘淮树栅以自守，又决破岗、方山埭［埭：堤坝。］
以绝东军。时男丁既尽，召妇女供役。

甲戌，鲁秀等募勇士攻大航，克之。王罗汉闻官军已渡，即放仗［仗：兵器。］
降，缘渚［渚：水边。］
幢队以次奔散，器仗鼓盖充塞路衢。是夜，劭闭守六门，于门内凿堑立栅。城中沸乱，丹杨尹尹弘等文武将吏争逾城出降。劭烧辇及衮冕服［衮冕服：衮服和冕冠，天子礼服。］
于宫庭。萧斌宣令所统，使皆解甲，自石头戴白幡来降。诏斩斌于军门。濬劝劭载宝货逃入海，劭以人情离散，不果行。

五月癸酉朔日，臧质率领雍州士兵二万人抵达新亭。豫州刺史刘遵考派他的部将夏侯献之率领步骑兵五千人驻扎在瓜步。

在此之前，世祖刘骏派宁朔将军顾彬之率领军队从东边进发，接受随王刘诞的统辖。刘诞派参军刘季之率领军队和顾彬之的军队一同前往建康，刘诞自己率兵驻扎在西陵，作为后继部队。刘劭派殿中将军燕钦等人率兵抵抗，两军在曲阿奔牛塘相遇，燕钦等人大败。刘劭于是沿着秦淮河竖立栅栏来自守，又挖开破岗、方山的堤坝来阻挡东路义军。当时青壮年男子已经全部被征发，就召妇女来服役。

甲戌日，鲁秀等人招募勇士攻打大航，占领那里。王罗汉听说官军已经渡过秦淮河，就放下武器投降了，沿岸的先导部队接连逃散，军械武器和鼓乐车盖充塞街道。当天夜里，刘劭关闭六门，在门内挖堑壕立栅栏。京城内一片混乱，丹杨尹尹弘等文武将官都争着翻越城墙出去投降。刘劭在宫中烧毁辇车和衮冕服饰。萧斌命令他所统领的军队，让将士们放下武器，从石头城打着白旗前来投降。刘骏诏令在军门外将萧斌斩首。刘濬劝说刘劭带着财物逃往海上，刘劭因为众叛亲离，没有走成。

乙亥，辅国将军朱脩之克东府。丙子，诸军克台城，各由诸门入，会于殿庭，获王正见，斩之。张超之走至合殿御床之所，为军士所杀，刳肠割心，诸将脔其肉，生啖之。建平等七王号哭俱出。劭穿西垣，入武库井中，队副高禽执之。劭曰：“天子何在？”禽曰：“近在新亭。”至殿前，臧质见之恸哭，劭曰：“天地所不覆载，丈人何为见哭？”又谓质曰：“劭可启得远徙不？”质曰：“主上近在航南，自当有处分。”缚劭于马上，防送［防送：押送犯人。］
军门。时不见传国玺，以问劭，劭曰：“在严道育处。”就取，得之。斩劭及四子于牙［牙：牙旗，即帅旗。］
下。濬帅左右数十人挟南平王铄南走，遇江夏王义恭于越城。濬下马曰：“南中郎今何所作？”义恭曰：“上已君临万国。”又曰：“虎头［虎头：刘濬的小名。］
来得无晚乎？”义恭曰：“殊当恨晚。”又曰：“故当不死邪？”义恭曰：“可诣行阙［行阙：皇帝行宫。］
请罪。”又曰：“未审能赐一职自效不？”义恭又曰：“此未可量。”勒与俱归，于道斩之，及其三子。劭、濬父子首并枭［枭：将首级悬挂示众。］
于大航，暴尸于市。劭妃殷氏及劭、濬诸女、妾媵，皆赐死于狱。污潴［污潴：将罪犯的住宅、祖坟毁坏，挖掘注水为池。又称“污池”。］
劭所居斋。殷氏且死，谓狱丞江恪曰：“汝家骨肉相残，何以枉杀无罪人？”恪曰：“受拜皇后，非罪而何？”殷氏曰：“此权时耳，当以鹦鹉为后。”褚湛之之南奔也，濬即与褚妃离绝，故免于诛。严道育、王鹦鹉并都街鞭杀，焚尸，扬灰于江。殷冲、尹弘、王罗汉及淮南太守沈璞皆伏诛。

乙亥日，辅国将军朱脩之攻克东府。丙子日，各路军队攻克台城，分别从各城门进入，在殿前的庭院会合，抓获王正见，将其斩首。张超之逃到合殿御床的地方，被军中将士所杀，挖出肠子和心脏，众将领割下他的肉，生吃下去。建平王等七王从被囚禁的地方哭着出来。刘劭挖通西墙，藏到武库的井里，被侍卫副队长高禽抓住。刘劭问：“天子在哪里？”高禽说：“就在附近的新亭。”高禽把刘劭押到殿前，臧质见到他悲伤地哭起来，刘劭说：“这是为天地所不容，老人家为什么要哭呢？”他又对臧质说：“我能求得被流放到远方吗？”臧质说：“主上就在大航以南，他自会有所裁决。”于是他把刘劭捆在马上，押送到军营大门。当时找不到传国御玺，将士们问刘劭，刘劭说：“御玺在严道育那里。”将士们去取，得到了御玺。孝武帝刘骏命人在帅旗下将刘劭和他的四个儿子全部斩首。刘濬率领几十个随从挟持南平王刘铄向南逃去，在越城遇到江夏王刘义恭。刘濬下马说：“南中郎将现在做什么？”刘义恭说：“皇上已经君临万国了。”刘濬又问：“虎头来得不算晚吧？”刘义恭说：“很遗憾太晚了。”刘濬又问：“我该不会被处死吧？”刘义恭说：“可以前往皇帝行宫请求处罚。”刘濬又问：“不知道能不能赏赐一个官职让我为他效力？”刘义恭说：“这个不好说。”于是他就带着刘濬一同返回，在路上将他斩首，把他的三个儿子也杀了。刘劭、刘濬父子的首级都被悬挂在大航示众，尸体曝露在集市上。刘劭的妃子殷氏以及刘劭、刘濬的女儿、姬妾，都在监狱里被赐死。毁坏刘劭的住宅并挖掘为水池。殷氏在死前，对狱丞江恪说：“你家皇帝骨肉之间相互残杀，为什么要屈杀没有罪的人？”江恪说：“被立为皇后，这不是罪又是什么？”殷氏说：“这只是暂时的罢了，他会立王鹦鹉为皇后的。”褚湛之投降义军后，刘濬就和褚妃断绝来往了，因此褚妃得以不死。严道育、王鹦鹉都被押解到街市上用鞭子打死，又焚烧她们的尸体，把骨灰扬到长江里。殷冲、尹弘、王罗汉以及淮南太守沈璞都服罪被杀。

庚辰，解严。辛巳，帝如东府，百官请罪，诏释之。甲申，尊帝母路淑媛为皇太后。太后，丹杨人也。乙酉，立妃王氏为皇后。后父偃，导之玄孙也。戊子，以柳元景为雍州刺史。辛卯，追赠袁淑为太尉，谥忠宪公；徐湛之为司空，谥忠烈公；江湛为开府仪同三司，谥忠简公；王僧绰为金紫光禄大夫，谥简侯。壬辰，以太尉义恭为扬、南徐二州刺史，进位太傅，领大司马。

初，劭以尚书令何尚之为司空、领尚书令，子征北长史偃为侍中，父子并居权要。及劭败，尚之左右皆散，自洗黄閤［黄閤：三公官署的外厅。］
。殷冲等既诛，人为之寒心［寒心：担心。］
。帝以尚之、偃素有令誉［令誉：好名声。］
，且居劭朝用智将迎，时有全脱，故特免之，复以尚之为尚书令，偃为大司马长史，位遇无改。

庚辰日，朝廷下令解除戒严。辛巳日，孝武帝刘骏前往东府，百官前来请求惩罚，下诏赦免他们。甲申日，孝武帝尊母亲路淑媛为皇太后。路太后，丹杨人。乙酉日，孝武帝立王妃王氏为皇后。皇后的父亲王偃，王导的玄孙。戊子日，孝武帝任命柳元景为雍州刺史。辛卯日，他追赠袁淑为太尉，谥号为忠宪公；追赠徐湛之为司空，谥号为忠烈公；追赠江湛为开府仪同三司，谥号为忠简公；追赠王僧绰为金紫光禄大夫，谥号为简侯。壬辰日，孝武帝任命太尉刘义恭为扬、南徐二州刺史，晋升为太傅，兼任大司马。

当初，刘劭任命尚书令何尚之为司空、兼尚书令，任命其子征北长史何偃为侍中，父子一并身居要职。等到刘劭败亡，何尚之身边的人都逃散了，他只好亲自清洗官署的外厅。殷冲等人被诛杀以后，人们都替何尚之担心。孝武帝认为何尚之、何偃向来有好名声，而且在刘劭朝中能用智慧准备迎接义军，经常帮助他人保全性命摆脱罪责，因此特意将他们赦免，重新任命何尚之为尚书令，何偃为大司马长史，二人的地位和待遇都没有改变。

甲午，帝谒初宁、长宁陵，追赠卜天与益州刺史，谥壮侯，与袁淑等四家，长给禀禄。张泓之等各赠郡守。戊戌，以南平王铄为司空，建平王宏为尚书左仆射，萧思话为中书令、丹杨尹。六月丙午，帝还宫。

初，帝之讨西阳蛮也，臧质使柳元景将兵会之。及质起兵，欲奉南谯王义宣为主，潜使元景帅所领西还，元景即以质书呈帝，语其信曰：“臧冠军［臧冠军：臧质时任冠军将军。］
当是未知殿下义举耳。方应伐逆，不容西还。”质以此恨之。及元景为雍州，质虑其为荆、江后患，建议元景当为爪牙［爪牙：指身边的得力助手。］
，不宜远出。帝重违其言，戊申，以元景为护军将军，领石头戍事。

己酉，以司州刺史鲁爽为南豫州刺史。庚戌，以卫军司马徐遗宝为兖州刺史。

甲午日，孝武帝刘骏祭拜初宁、长宁陵，追赠卜天与为益州刺史，谥号为壮侯，连同袁淑等共计四家，由朝廷长期供给俸禄。张泓之等人分别被追赠为郡守。戊戌日，孝武帝任命南平王刘铄为司空，任命建平王刘宏为尚书左仆射，萧思话为中书令、丹杨尹。六月丙午日，孝武帝返回宫中。

当初，孝武帝讨伐西阳蛮时，臧质派遣柳元景率军和他会合。等到臧质起兵，想要拥立南谯王刘义宣为皇帝，暗中派人让柳元景带领自己的军队向西返回，柳元景就把臧质的书信呈递给孝武帝，对送信的人说：“臧冠军应该还不知道殿下已经举义兵了。现在应该讨伐叛逆，我不能向西撤回。”臧质因此而忌恨柳元景。等到柳元景担任雍州刺史时，臧质担心他会成为荆州、江州的后患，建议将柳元景留在身边担任得力助手，不应该外派到远方。孝武帝又改变主意，戊申日，任命柳元景为护军将军，兼石头戍事。

己酉日，刘宋朝廷任命司州刺史鲁爽为南豫州刺史。庚戌日，又任命卫军司马徐遗宝为兖州刺史。

庚申，诏有司论功行赏，封颜竣等为公、侯。

辛未，徙南谯王义宣为南郡王，随王诞为竟陵王，立义宣次子宜阳侯恺为南谯王。

闰月［闰月：闰六月。］
壬申，以领军将军沈庆之为南兖州刺史，镇盱眙。癸酉，以柳元景为领军将军。

乙亥，魏太皇太后赫连氏殂。

丞相义宣固辞内任及子恺王爵。甲午，更以义宣为荆、湘二州刺史，恺为宜阳县王，将佐以下并加赏秩。以竟陵王诞为扬州刺史。

秋七月辛酉朔，日有食之。甲寅，诏求直言。辛酉，诏省细作［细作：官署名，负责制作精巧的工艺品。］
并尚方［尚方：官署名，负责制作御用器物。］
，雕文涂饰，贵戚竞利，悉皆禁绝。

庚申日，刘宋朝廷诏令有关部门根据将士的功劳大小分别给予赏赐，封颜竣等人为公、侯。

辛未日，刘宋朝廷改封南谯王刘义宣为南郡王，改封随王刘诞为竟陵王，封刘义宣的次子宜阳侯刘恺为南谯王。

闰六月壬申日，刘宋朝廷任命领军将军沈庆之为南兖州刺史，镇守盱眙。癸酉日，朝廷任名柳元景为领军将军。

乙亥日，北魏太皇太后赫连氏去世。

刘宋丞相刘义宣坚决辞让在朝中所担任的职务以及儿子刘恺的王爵。甲午日，朝廷改任刘义宣为荆、湘二州刺史，封刘恺为宜阳县王，将领属吏以下都加以赏赐。任命竟陵王刘诞为扬州刺史。

秋季七月辛酉朔日，出现日食。甲寅日，刘宋朝廷下诏征求直言进谏。辛酉日，再一次下诏，裁撤细作并入尚方，制作精巧的工艺品，皇亲贵戚追逐财利的事情，全部加以禁止。

中军录事参军周朗上疏，以为：“毒之在体，必割其缓处。历下、泗间，不足戍守。议者必以为胡衰不足避，而不知我之病甚于胡矣。今空守孤城，徒费财役。使虏但发轻骑三千，更互出入，春来犯麦，秋至侵禾，水陆漕输，居然复绝。于贼不劳而边已困，不至二年，卒散民尽，可跷足［跷足：翘起脚跟。］
而待也。今人知不以羊追狼、蟹捕鼠，而令重车弱卒与肥马悍胡相逐，其不能济固宜矣。又，三年之丧［三年之丧：父丧守制三年。］
，天下之达丧，汉氏节其臣则可矣，薄其子则乱也。凡法有变于古而刻于情，则莫能顺焉。至乎败于礼而安于身，必遽而奉之。今陛下以大孝始基，宜反斯谬。又，举天下以奉一君，何患不给？一体炫金，不及百两。一岁美衣，不过数袭。而必收宝连椟［椟：柜子。］
，集服累笥［笥：竹匣。］
，目岂常视？身未时亲。是椟带宝、笥著衣也。何糜蠹［糜蠹：糜烂，形容十分奢侈。］
之剧，惑鄙之甚邪！且细作始并，以为俭节，而市造华怪，即传于民。如此，则迁也，非罢也。凡厥庶民，制度［制度：规格，这里指生活标准。］
日侈，见车马不辩贵贱，视冠服不知尊卑。尚方今造一物，小民明已睥睨［睥睨：窥视。］
。宫中朝制一衣，庶家晚已裁学。侈丽之源，实先宫阃。又，设官者宜官称事立，人称官置。王侯识未堪务，不应强仕。且帝子未官，人谁谓贱？但宜详置宾友［宾友：指太子、诸王的属官。］
，茂择正人，亦何必列长史、参军、别驾从事，然后为贵哉？又，俗好以毁沈人［沈人：埋没人才。沈，同“沉”。］
，不察其所以致毁；以誉进人，不察其所以致誉。毁徒皆鄙，则宜擢其毁者；誉党悉庸，则宜退其誉者。如此，则毁誉不妄，善恶分矣。凡无世不有言事，无时不有下令。然升平［升平：太平盛世。］
不至，昏危相继，何哉？设令之本非实故也。”书奏，忤旨，自解去职。朗，峤之弟也。

中军录事参军周朗给刘骏上奏疏，认为：“毒素在身体内，一定要在受毒害不深的地方开刀。历下、泗水之间，不足以派重兵戍守。议论的人一定会认为胡人已经衰弱而不值得回避，却不知道我国的弊病比胡人严重得多。现在我们空守孤城，白费财物和人力。假使敌人只派三千轻骑兵，对我们轮番侵扰，春天前来践踏麦苗，秋天前来劫掠粮食，通过水陆两路转运粮食，也会被再次切断。对于贼寇来说不感到疲劳就能让我们的边境陷入困顿，不到二年，我们就会士卒逃散民众绝迹，这是翘起脚跟就能等来的结果。现在人们都知道不可以用羔羊追赶恶狼、用螃蟹捕捉老鼠，可是让我们用笨重的战车和衰弱的士卒同肥壮的战马和强悍的胡人相互厮杀，不能取胜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了。另外，三年的丧礼，是遍及天下的大丧，汉朝让大臣节制丧礼也就可以了，如果让儿子缩短丧期就乱了礼数。大凡礼法有改变古制而苛求人情的状况，就没有能够顺利进行的。至于败坏礼教而使自己安逸的状况，却一定立即去接受和执行。现在陛下凭借大孝奠定基业，就更应该反对这种错误。另外，用天下物力事奉一个君主，为什么担心供应不上？即使全身用黄金装饰，也用不上一百两。整年都穿华美的衣服，也不过几套。可是一定要把宝物锁在柜子里，把衣服收在匣子里，眼睛难道能经常看见吗？身体也不能经常穿上。这只是柜子拥有宝物、匣子穿上衣服。为什么要这样奢侈，这样迷惑呢！况且细作刚与尚方合并，这是为了节俭，可是购买和制作华丽奇异的物品，已经传到民间了。像这样，只是转移物品，并不是杜绝追逐利益。大概那些平民，生活日益奢靡，看路上的车马已经不能区分人们的贵贱，看身上的衣冠已经不能辨别人们的尊卑。尚方今天制作一个器物，小民明天就能窥视到它的样子。宫内早晨制作一件衣服，平民家里晚上就已经学会裁剪方法。民间奢侈华丽的源头，实在是最先出自宫中。另外，朝廷设立官位应当和职事相称，人员应当和官位相称。如果王侯的才识不能胜任某一职务，就不应该强迫他们做官。况且皇帝的儿子即使不做官，又有谁能说他卑贱呢？只是应该仔细为他们设置属官，选择正直的人，为什么一定要具有长史、参军、别驾从事这样的官职，然后才能算是尊贵的人呢？另外，现在有凭借诋毁埋没人才的风气，却不去调查被诋毁的原因；还有凭借赞誉举荐某人的风气，而不去调查被赞誉的原因。如果诋毁者都是卑鄙之人，朝廷就应该提拔被他们诋毁的人；如果赞誉者都是平庸之人，朝廷就应该辞退被他们赞誉的人。像这样，诋毁或赞誉就都不是虚妄的，善良与邪恶也就分明了。大凡没有一个时代没有直言奏事的，也没有一个时代没有下令征求直言奏事的。然而太平盛世没有到来，昏聩危亡却相继到来，为什么呢？就是因为征求直言奏事的命令不是出于真心的缘故。”奏疏呈上，不符合孝武帝的心意，所以周朗自己辞职回家了。周朗，周峤的弟弟。

侍中谢庄上言：“诏云：‘贵戚竞利，悉皆禁绝。’此实允惬［允惬：适当，顺应。］
民听。若有犯违，则应依制裁纠。若废法申恩［申恩：施以恩惠。申，通“伸”。］
，便为明诏既下而声实乘爽也。臣愚谓大臣在禄位者，尤不宜与民争利。不审可得在此诏不？”庄，弘微之子也。

上多变易太祖之制，郡县以三周为满，宋之善政，于是乎衰。

乙丑，魏濮阳王闾若文、征西大将军永昌王仁皆坐谋叛，仁赐死于长安，若文伏诛。

南平穆王铄素负才能，意常轻上，又为太子劭所任，出降最晚。上潜使人毒之。己巳，铄卒，赠司徒，以商臣［商臣：春秋时楚成王之子，弑父夺位，死后谥号穆王。］
之谥谥之。

侍中谢庄进言：“诏书说：‘皇亲国戚追逐财利的事情，全部加以禁止。’这其实是顺应民心的措施。如果有人违反禁令，就应该依照制度来裁决。如果废弃法律施以恩惠，就表明诏令虽然已经颁布却名实不符。我冒昧地认为有俸禄和职位的大臣，尤其不应该和民众争夺小利。不清楚这番话能否符合诏令的本意？”谢庄，谢弘微的儿子。

皇上刘骏多处修改太祖的典章制度，郡县长官的任职以三年为期，刘宋朝良好的政治，从此衰败。

乙丑日，北魏濮阳王闾若文、征西大将军永昌王拓跋仁都因密谋反叛而获罪，拓跋仁在长安被赐死，闾若文被诛杀。

刘宋南平穆王刘铄一向自以为很有才能，经常有轻慢皇上的态度，又曾接受刘劭的任命，是最后一个出来归降的。皇上暗中派人对刘铄投毒。己巳日，刘铄去世，朝廷追赠他为司徒，赐给他春秋时楚穆王商臣的谥号为谥号。

南海太守萧简据广州反。简，斌之弟也。诏新南海太守南昌邓琬、始兴太守沈法系讨之。法系，庆之之从弟也。简诳其众曰：“台军［台军：朝廷的军队。］
是贼劭所遣。”众信之，为之固守。琬先至，止为一攻道。法系至，曰：“宜四面并攻，若守一道，何时可拔！”琬不从。法系曰：“更相申五十日。”日尽又不克，乃从之，八道俱攻，一日即破之。九月丁卯，斩简，广州平。法系封府库付琬而还。

冬十一月丙午，以左军将军鲁秀为司州刺史。

辛酉，魏主如信都、中山。

十二月癸未，以将置东宫［置东宫：指立太子。］
，省太子率更令等官，中庶子等各减旧员之半。

甲午，魏主还平城。

刘宋南海太守萧简占据广州反叛。萧简，萧斌的弟弟。朝廷诏令新任南海太守南昌人邓琬、始兴太守沈法系前去征讨叛军。沈法系，沈庆之的堂弟。萧简欺骗他的部众说：“朝廷的军队是逆贼刘劭派来的。”部众相信了，为他坚守城池。邓琬率先抵达，只派出一路军队进攻。沈法系赶到，说：“应该从四个方向同时进攻，如果只攻击一面，什么时候才能取胜！”邓琬不听。沈法系说：“把约定攻破城池的期限再延长五十天。”期限已到却还没有取胜，邓琬才听从沈法系的建议，兵分八路同时围攻，只用一天就攻破了城池。九月丁卯日，官军将萧简斩首，平定广州。沈法系查封广州府库并交付邓琬后率领军队返回。

冬季十一月丙午日，刘宋朝廷任命左军将军鲁秀为司州刺史。

辛酉日，北魏主拓跋濬前往信都、中山。

十二月癸未日，孝武帝刘骏将要立太子，裁撤太子率更令等官职，中庶子等官职各自裁减一半名额。

甲午日，北魏主回到平城。

卷第一百二十八·宋纪十

起阏逢敦牂（公元454年），尽著雍阉茂（公元458年），凡五年。

世祖孝武皇帝上

孝建元年（甲午，公元454年）

春正月己亥朔，上祀南郊，改元，大赦。甲辰，以尚书令何尚之为左光禄大夫、护军将军，以左卫将军颜竣为吏部尚书、领骁骑将军。

壬戌，更铸孝建四铢钱。

乙丑，魏以侍中伊馛为司空。

丙子，立皇子子业为太子。

初，江州刺史臧质，自谓人才足为一世英雄。太子劭之乱，质潜有异图［异图：谋反的意图。］
，以荆州刺史南郡王［南郡王：刘义宣起兵时为南谯王。］
义宣庸暗［庸暗：昏庸无能。］
易制，欲外相推奉，因而覆之。质于义宣为内兄［内兄：妻子的哥哥，舅哥。］
，既至江陵，即称名［称名：自称姓名，是下对上的礼节。］
拜义宣。义宣惊愕问故，质曰：“事中宜然。”时义宣已奉帝为主，故其计不行。及至新亭，又拜江夏王义恭，曰：“天下屯危［屯危：艰难危险。］
，礼异常日。”

世祖孝武皇帝上

孝建元年（甲午，公元454年）

春季正月己亥朔日，皇上刘骏在南郊祭天，改年号，实行大赦。甲辰日，他任命尚书令何尚之为左光禄大夫、护军将军，任命左卫将军颜竣为吏部尚书、领骁骑将军。

壬戌日，刘宋朝廷改铸孝建四铢钱。

乙丑日，北魏任命侍中伊馛为司空。

丙子日，刘骏立皇子刘子业为太子。

当初，江州刺史臧质，自认为才智足以称为一代英雄。太子刘劭作乱时，臧质暗中有反叛的意图，认为荆州刺史南郡王刘义宣昏庸无能，容易控制，想要表面上拥戴他，再趁机推翻他。臧质是刘义宣妻子的哥哥，他到江陵以后，就自称姓名拜见刘义宣。刘义宣吃惊地问他这样做的原因，臧质说：“遇到大事理应如此。”当时刘义宣已经尊奉孝武帝刘骏为君主，所以臧质的计划没有实现。到达新亭的时候，臧质又去拜见江夏王刘义恭，说：“天下艰难危险，礼节也应该与平时不同。”

劭既诛，义宣与质功皆第一，由是骄恣，事多专行，凡所求欲，无不必从。义宣在荆州十年，财富兵强，朝廷所下制度，意有不同，一不遵承。质自建康之江州，舫千余乘，部伍前后百余里。帝方自揽威权，而质以少主遇之，政刑庆赏，一不咨禀［咨禀：请示，禀报。］
。擅用湓口、钩圻米，台符［台符：指朝廷的诏令。］
屡加检诘，渐致猜惧。

刘劭被诛杀以后，刘义宣和臧质的功劳都位列第一，从此他们骄横放肆起来，做事大多独断专行，凡是他们所要求的东西，朝廷没有不依从的。刘义宣在荆州任职十年，物产丰富而兵力强盛，朝廷所颁布的制度，他有不同意的，一律不遵照执行。臧质从建康前往江州，随行人员共乘坐一千多艘船，队伍前后绵延一百多里。孝武帝刘骏正要亲自掌握大权，可是臧质却把他视为少年君主，政令刑罚和庆贺奖赏之类的事情，他一律不向朝廷请示。他擅自动用湓口、钩圻粮仓的粮食，朝廷多次下诏加以调查责问，双方逐渐产生猜疑和忌惮。

帝淫义宣诸女，义宣由是恨怒。质乃遣密信说义宣，以为：“负不赏之功，挟震主之威，自古能全者有几？今万物系心于公，声迹已著，见几［几：预兆，机会。］
不作，将为他人所先。若命徐遗宝、鲁爽驱西北精兵来屯江上，质帅九江楼船［楼船：有楼的战船。］
为公前驱，已为得天下之半。公以八州之众，徐进而临之，虽韩［韩：韩信，西汉开国功臣。］
、白［白：白起，战国时秦国名将。］
更生，不能为建康计矣。且少主失德，闻于道路。沈、柳诸将，亦我之故人，谁肯为少主尽力者？夫不可留者年［年：指时光。］
也，不可失者时［时：指时机。］
也。质常恐溘［溘：指死去。］
先朝露，不得展其旅力［旅力：力气，指才能。也作“膂力”。］
，为公扫除，于时悔之何及！”义宣腹心将佐谘议参军蔡超、司马竺超民等咸有富贵之望，欲倚质威名以成其业，共劝义宣从其计。质女为义宣子采之妇。义宣谓质无复异同，遂许之。超民，夔之子也。臧敦时为黄门侍郎，帝使敦至义宣所，道经寻阳，质更令敦说诱义宣，义宣意遂定。”

孝武帝刘骏奸淫刘义宣的几个女儿，刘义宣因此感到愤恨。臧质于是派人送密信去游说刘义宣，认为：“立下无法奖赏的大功，具有震慑主上的威望，自古以来有几个人能够保全自己？现在万众归心于您，您的名声已经显赫，遇到机会不采取行动，就会被别人抢先。如果命令徐遗宝、鲁爽指挥西北的精锐部队驻屯在长江边，我就率领九江的楼船做您的先锋，这就已经得到半个天下了。您凭借八州的兵众，缓慢推进而兵临京城，即使是韩信、白起再生，也不能为建康谋划良策了。况且少主丧失道德，丑闻路人皆知。沈庆之、柳元景等将领，都是我的旧友，谁愿意替少主竭尽全力呢？不能留住的是时光，不能失去的是时机。我经常害怕自己比朝露消逝得还要快，无法施展自己的才能，我替您扫除障碍，否则到时后悔还来得及吗！”刘义宣的亲信将官谘议参军蔡超、司马竺超民等人都希望得到荣华富贵，想要依靠臧质的威名来成就自己的事业，他们共同劝说刘义宣采纳臧质的计策。臧质的女儿是刘义宣之子刘采之的妻子。刘义宣认为臧质不会再有别的想法，他采纳了。竺超民，竺夔的儿子。臧敦当时担任黄门侍郎，孝武帝派臧敦去刘义宣那里办事，途经寻阳，臧质命令臧敦前去劝诱刘义宣，刘义宣的决心终于下定。

豫州刺史鲁爽有勇力，义宣、质素与之相结。义宣密使人报爽及兖州刺史徐遗宝，期以今秋同举兵。使者至寿阳，爽方饮醉，失义宣指，即日举兵。爽弟瑜在建康，闻之，逃叛。爽使其众戴黄标，窃造法服［法服：指天子礼服。］
，登坛，自号建平元年。疑长史韦处穆、中兵参军杨元驹、治中庾腾之不与己同，皆杀之。徐遗宝亦勒兵向彭城。

二月，义宣闻爽已反，狼狈［狼狈：急忙，仓促。］
举兵。鲁瑜弟弘为质府佐，帝敕质收之，质即执台使，举兵。

义宣与质皆上表，言为左右所谗疾，欲诛君侧之恶。义宣进爽号征北将军。爽于是送所造舆服诣江陵，使征北府户曹版［版：任命职务。］
义宣等，文曰：“丞相刘，今补天子，名义宣。车骑臧，今补丞相，名质。平西朱，今补车骑，名脩之。皆版到奉行。”义宣骇愕，爽所送法物并留竟陵，不听进。质加鲁弘辅国将军，下戍大雷。义宣遣谘议参军刘谌之将万人就弘，召司州刺史鲁秀，欲使为谌之后继。秀至江陵见义宣，出，拊膺［拊膺：拍胸口。］
曰：“吾兄误我，乃与痴人作贼，今年败矣！”

豫州刺史鲁爽有勇气和力量，刘义宣、臧质平时一直和他结交。刘义宣暗中派人把情况告知鲁爽以及兖州刺史徐遗宝，约定在这一年的秋季共同发兵。使者到达寿阳，正赶上鲁爽喝醉，领会错了刘义宣的意思，在当天就起兵了。鲁爽的弟弟鲁瑜正在建康，听到这一消息，逃走投奔了叛军。鲁爽命令他的部众佩戴黄色标志，私下制作天子礼服，登上高坛，自己改年号为建平元年。他怀疑长史韦处穆、中兵参军杨元驹、治中庾腾之和自己的意见不一致，就把他们都杀死了。徐遗宝也带领军队向彭城进发。

二月，刘义宣听说鲁爽已经反叛，只好仓促起兵。鲁瑜的弟弟鲁弘是臧质府中的属吏，孝武帝刘骏命令臧质将他拘捕，臧质随即将朝廷的使者逮捕，也起兵反叛。

刘义宣和臧质都上奏表，说自己被皇帝身边的近侍所陷害，想要诛杀皇帝身边的邪恶小人。刘义宣将鲁爽的官号提升为征北将军。鲁爽于是把他所制作的车马服饰送到江陵，派征北府户曹去任命刘义宣等人，文告说：“丞相刘氏，现在递补为天子，名义宣。车骑将军臧氏，现在递补为丞相，名质。平西将军朱氏，现在递补为车骑将军，名脩之。命令从下达之日起生效执行。”刘义宣十分惊骇，将鲁爽所送来的天子器物一并留在竟陵，不允许带来。臧质加授鲁弘辅国将军头衔，到长江下游戍守大雷。刘义宣派谘议参军刘谌之率领一万人支援鲁弘，召回司州刺史鲁秀，想要让他做刘谌之的后援。鲁秀到达江陵拜见刘义宣，出来后，拍着胸口说：“我哥哥拖累我了，我竟然要和傻子一起造反，今年注定失败了！”

义宣兼荆、江、兖、豫四州之力，威震远近。帝欲奉乘舆法物迎之，竟陵王诞固执不可，曰：“奈何持此座与人！”乃止。

己卯，以领军将军柳元景为抚军将军。辛卯，以左卫将军王玄谟为豫州刺史。命元景统玄谟等诸将以讨义宣。癸巳，进据梁山洲，于两岸筑偃月［偃月：半月形。］
垒，水陆待之。义宣自称都督中外诸军事，命僚佐悉称名。

甲午，魏主诣道坛受图箓。

丙申，以安北司马夏侯祖欢为兖州刺史。三月己亥，内外戒严。辛丑，以徐州刺史萧思话为江州刺史，柳元景为雍州刺史。癸卯，以太子左卫率庞秀之为徐州刺史。

刘义宣兼有荆、江、兖、豫四州的兵力，声威震慑四方。孝武帝刘骏想要献出天子器物迎奉刘义宣，竟陵王刘诞坚决反对，说：“为什么把帝位让给别人！”孝武帝才作罢。

己卯日，孝武帝任命领军将军柳元景为抚军将军。辛卯日，他任命左卫将军王玄谟为豫州刺史。他又命令柳元景统领王玄谟等众将领讨伐刘义宣。癸巳日，柳元景进军占据梁山洲，在两岸修筑半月形营垒，在水陆两路等待敌人。刘义宣自称都督中外诸军事，对属吏下命令时都以姓名相称。

甲午日，北魏主拓跋濬登上道坛接受符箓。

丙申日，刘宋朝廷任用安北司马夏侯祖欢为兖州刺史。三月己亥日，建康城内外戒严。辛丑日，朝廷任命徐州刺史萧思话为江州刺史，柳元景为雍州刺史。癸卯日，朝廷任命太子左卫率庞秀之为徐州刺史。

义宣移檄州郡，加进位号，使同发兵。雍州刺史朱脩之伪许之，而遣使陈诚于帝。益州刺史刘秀之斩义宣使者，遣中兵参军韦崧将万人袭江陵。

戊申，义宣帅众十万发江津，舳舻［舳舻：船只首尾相连。］
数百里。以子慆为辅国将军，与左司马竺超民留镇江陵。檄朱脩之使发兵万人继进，脩之不从。义宣知脩之二于己，乃以鲁秀为雍州刺史，使将万余人击之。王玄谟闻秀不来，喜曰：“臧质易与［易与：容易对付。］
耳！”

冀州刺史垣护之妻，徐遗宝之姊也，遗宝邀护之同反，护之不从，发兵击之。遗宝遣兵袭徐州长史明胤于彭城，不克。胤与夏侯祖欢、垣护之共击遗宝于湖陆。遗宝弃众焚城，奔鲁爽。

刘义宣移送檄文到各州郡，给地方长官加授职爵，让他们一同起兵。雍州刺史朱脩之假装答应，却派使者向孝武帝刘骏表达忠心。益州刺史刘秀之将刘义宣的使者斩首，派中兵参军韦崧率领一万人袭击江陵。

戊申日，刘义宣率领部众十万人从江津出发，船只首尾相连绵延几百里。刘义宣任命儿子刘慆为辅国将军，命令他和左司马竺超民留下镇守江陵。刘义宣命令朱脩之出兵一万人随后跟进，朱脩之没有听从。刘义宣知道朱脩之和自己不一条心，于是任命鲁秀为雍州刺史，派他率领一万多人去攻打朱脩之。王玄谟听说鲁秀不来进攻，高兴地说：“臧质容易对付了！”

冀州刺史垣护之的妻子，是徐遗宝的姐姐，徐遗宝邀请垣护之和他一同造反，垣护之没有听从，而出动军队攻打徐遗宝。徐遗宝派军队到彭城袭击徐州长史明胤，没有取胜。明胤和夏侯祖欢、垣护之共同在湖陆攻打徐遗宝的军队。徐遗宝丢下部众烧毁城郭，去投奔鲁爽。

义宣至寻阳，以质为前锋而进，爽亦引兵直趣历阳，与质水陆俱下。殿中将军沈灵赐将百舸，破质前军于南陵，擒军主徐庆安等。质至梁山，夹陈［陈：同“阵”，列阵。］
两岸，与官军相拒。

夏四月戊辰，以后将军刘义綦为湘州刺史。甲申，以朱脩之为荆州刺史。

上遣左军将军薛安都、龙骧将军南阳宗越等戍历阳，与鲁爽前锋杨胡兴等战，斩之。爽不能进，留军大岘，使鲁瑜屯小岘。上复遣镇军将军沈庆之济江，督诸将讨爽。爽食少，引兵稍退，自留断后。庆之使薛安都帅轻骑追之，丙戌，及爽于小岘。爽将战，饮酒过醉，安都望见爽，即跃马大呼，直往刺之，应手而倒，左右范双斩其首。爽众奔散，瑜亦为部下所杀。遂进攻寿阳，克之。徐遗宝奔东海，东海人杀之。

刘义宣抵达寻阳，命令臧质担任先锋前进，鲁爽也率领军队直奔历阳，和臧质从水陆两路同时进发。殿中将军沈灵赐率领一百艘船，在南陵击败臧质的先锋军，擒获主将徐庆安等人。臧质抵达梁山，在两岸列阵，和官军相持。

夏季四月戊辰日，刘宋朝廷任命后将军刘义綦为湘州刺史。甲申日，朝廷任命朱脩之为荆州刺史。

皇上刘骏派左军将军薛安都、龙骧将军南阳人宗越等人戍守历阳，和鲁爽的先锋杨胡兴等人交战，将杨胡兴斩首。鲁爽不能前进，把军队驻留在大岘，派鲁瑜屯兵小岘。皇上再次派镇军将军沈庆之渡过长江，督率众将领讨伐鲁爽。鲁爽的粮食少，率军逐渐后撤，亲自留下殿后。沈庆之派薛安都率领轻装骑兵追击鲁爽，丙戌日，在小岘追上鲁爽。鲁爽将要出战，却饮酒大醉，薛安都看到鲁爽，立即纵马大喊，径直过来刺向鲁爽，鲁爽应声倒下，薛安都的随从范双砍下鲁爽的首级。鲁爽的部众四散奔逃，鲁瑜也被部下所杀。官军于是进攻寿阳，占领那里。徐遗宝逃向东海郡，被东海人杀死。

李延寿论曰：凶人之济其身［济其身：使自己获利。］
，非世乱莫由焉。鲁爽以乱世之情，而行之于平日，其取败也宜哉！

南郡王义宣至鹊头，庆之送爽首示之，并与书曰：“仆荷任一方，而衅生所统。近聊［聊：姑且。］
帅轻师，指往翦扑［翦扑：消灭。］
，军锋裁［裁：通“才”，刚刚。］
及，贼爽授首。公情契［情契：情谊。］
异常，或欲相见，及其可识，指送相呈。”爽累世将家，骁猛善战，号万人敌。义宣与质闻其死，皆骇惧。

柳元景军于采石。王玄谟以臧质众盛，遣使来求益兵，上使元景进屯姑孰。

太傅义恭与义宣书曰：“往时仲堪［仲堪：殷仲堪，东晋大臣。］
假兵，灵宝［灵宝：东晋权臣桓玄的小名。］
寻害其族。孝伯［孝伯：东晋大臣王恭的字。］
推诚，牢之［牢之：刘牢之，东晋将领。］
旋踵而败。臧质少无美行，弟所具悉。今藉［藉：凭借。］
西楚［西楚：彭城以西地区。］
之强力，图济其私。凶谋若果，恐非复池中物［池中物：池塘里的鱼，比喻隐居无为的人。］
也。”义宣由此疑之。五月甲辰，义宣至芜湖，质进计曰：“今以万人取南州，则梁山中绝。万人缀梁山，则玄谟必不敢动。下官中流鼓棹，直趣石头，此上策也。”义宣将从之。刘谌之密言于义宣曰：“质求前驱，此志难测。不如尽锐攻梁山，事克然后长驱，此万安之计也。”义宣乃止。

李延寿评论说：凶恶之人能够让自己获利，不是因为世道混乱就不可能做到。鲁爽把乱世的情况，照搬到和平时代来实行，他自取失败也是理所当然的啊！

南郡王刘义宣抵达鹊头，沈庆之送来鲁爽的首级给他看，同时还写信给他说：“我负责镇守一方，可是在我的辖区内生出事端。近日我姑且率领轻装部队，前去消灭暴乱，兵锋一到，逆贼鲁爽就献出首级。您和他情谊非常深厚，或许还想和他相见，在他的容貌还能辨认的时候，我特意把他送来。”鲁爽家几代人担任将领，骁勇善战，号称万人敌。刘义宣和臧质听说鲁爽已死，都感到惊慌恐惧。

柳元景驻军采石。王玄谟因为臧质的军队实力强大，就派使者向朝廷请求增兵，孝武帝刘骏派柳元景进驻姑孰。

太傅刘义恭写信给刘义宣说：“从前殷仲堪交出兵权，桓灵宝不久就危害他的全族。王孝伯坦诚相待，刘牢之转身就背叛他使其失败。臧质从小就没有好品行，这是弟弟最清楚的。现在他凭借西楚的强大兵力，图谋他自己的私利。他凶险的阴谋如果得逞，恐怕他就不再是池塘里的一条小鱼了。”刘义宣从此对臧质产生疑心。五月甲辰日，刘义宣到达芜湖，臧质进献计策说：“现在出动一万人攻取南州，梁山就会被隔断。把这一万人留在梁山，王玄谟一定不敢轻举妄动。我在长江上击鼓划船，直奔石头城，这是上策。”刘义宣将要采纳。刘谌之私下对刘义宣说：“臧质请求做先锋，他的目的很难预料。不如出动全部精锐士兵攻打梁山，事成之后再长驱直入，这才是万全之策。”刘义宣于是没有采纳臧质的建议。

冗从仆射［冗从仆射：官名，掌管宫中侍从。］
胡子反等守梁山西垒，会西南风急，质遣其将尹周之攻西垒。子反方渡东岸就玄谟计事，闻之，驰归。偏将刘季之帅水军殊死战，求救于玄谟，玄谟不遣。大司马参军崔勋之固争，乃遣勋之与积弩将军垣询之救之。比至，城已陷，勋之、询之皆战死。询之，护之之弟也。子反等奔还东岸。质又遣其将庞法起将数千兵趋南浦，欲自后掩玄谟，游击将军垣护之引水军与战，破之。

朱脩之断马鞍山道，据险自守。鲁秀攻之不克，屡为脩之所败，乃还江陵，脩之引兵蹑［蹑：跟随。］
之。或劝脩之急追，脩之曰：“鲁秀，骁将也。兽穷则攫［攫：抓。］
，不可迫也。”

冗从仆射胡子反等人镇守梁山西部的营垒，正逢西南风猛烈，臧质就派他的部将尹周之进攻梁山西部的营垒。胡子反刚好渡江到梁山东岸同王玄谟议事，听到消息后，立即飞奔返回。偏将刘季之率领水军殊死搏斗，向王玄谟求援，王玄谟没有派兵营救。大司马参军崔勋之竭力争取，王玄谟才派崔勋之和积弩将军垣询之前去救援。快要抵达时，城池已经被攻陷，崔勋之、垣询之都战死了。垣询之，垣护之的弟弟。胡子反等人逃奔回东岸。臧质又派他的部将庞法起率领几千名士兵直取南浦，想要从后面包抄截杀王玄谟。游击将军垣护之率领水军和叛军交战，将其击败。

朱脩之切断马鞍山的道路，占据险要位置固守阵地。鲁秀攻打朱脩之而不能取胜，却屡次被朱脩之击败，于是回到江陵，朱脩之率军紧随其后。有人劝朱脩之加紧追击，朱脩之说：“鲁秀，骁勇的将领。野兽走投无路就会扑咬，我们不可以追得太紧”。

王玄谟使垣护之告急于柳元景曰：“西城不守，唯余东城万人。贼军数倍，强弱不敌。欲退还姑孰，就节下［节下：对将领的敬称。］
协力当之，更议进取。”元景不许，曰：“贼势方盛，不可先退，吾当卷甲赴之。”护之曰：“贼谓南州有三万人，而将军麾下裁十分之一，若往造贼垒，则虚实露矣。王豫州［王豫州：指王玄谟。］
必不可来，不如分兵援之。”元景曰：“善！”乃留羸弱自守，悉遣精兵助玄谟，多张旗帜。梁山望之如数万人，皆以为建康兵悉至，众心乃安。

王玄谟派垣护之向柳元景告急说：“西城守不住了，只剩下东城的一万人。贼寇的兵力比我们多几倍，敌强我弱不能抗衡。我想退回姑孰，去和您合力抵挡敌人，再商议进攻的问题。”柳元景不批准，说：“贼寇的力量正强，我们不可以率先后退，我会披上铠甲赶赴战场。”垣护之说：“贼寇认为南州有三万人，可是将军麾下只有十分之一，如果赶往贼寇的营垒，真实情况就暴露了。王豫州一定不能派兵过来，不如分出一些士兵去援助他。”柳元景说：“好！”于是柳元景留下老弱士兵自守，而把全部精锐士兵都派出去援助王玄谟，竖起很多旗帜。梁山守军望过去以为来了几万援军，他们都认为建康的军队都赶来了，军心这才安定。

质自请攻东城。谘议参军颜乐之说义宣曰：“质若复克东城，则大功尽归之矣。宜遣麾下自行。”义宣乃遣刘谌之与质俱进。甲寅，义宣至梁山，顿兵西岸，质与刘谌之进攻东城。玄谟督诸军大战，薛安都帅突骑先冲其陈之东南，陷之，斩谌之首；刘季之、宗越又陷其西北，质等兵大败。垣护之烧江中舟舰，烟焰覆水，延及西岸，营垒殆尽。诸军乘势攻之，义宣兵亦溃。义宣单舸迸走［迸走：逃跑。］
，闭户而泣，荆州人随之者犹百余舸。质欲见义宣计事，而义宣已去。质不知所为，亦走，其众皆降散。己未，解严。

臧质自己请求去攻打东城。谘议参军颜乐之劝刘义宣说：“臧质如果又攻占东城，那么大功就都归他一人所有了。应该派麾下将士前去。”刘义宣就派刘谌之和臧质共同进攻。甲寅日，刘义宣抵达梁山，在西岸驻军，臧质和刘湛之进攻东城。王玄谟督率各路军队与叛军展开激战，薛安都带领突击骑兵率先冲入敌阵的东南部，攻陷那里，将刘谌之斩首；刘季之、宗越又攻陷敌阵的西北部，臧质等人的军队惨败。垣护之烧毁长江上的船只，浓烟和火焰罩住了江水，蔓延到西岸，敌军的营垒几乎化为灰烬。各路大军抓住有利形势发动进攻，刘义宣的军队也溃败了。刘义宣乘坐一只小船逃跑，他关闭船上的窗户哭起来，荆州将士还有一百多只船跟在后边。臧质想要去见刘义宣商议事情，可是刘义宣已经逃走，臧质不知道该怎么做，也逃跑了，他的部众全部投降或逃散。己未日，朝廷解除戒严。

癸亥，以吴兴太守刘延孙为尚书右仆射。

六月丙寅，魏主如阴山。

臧质至寻阳，焚烧府舍，载妓妾西走，使嬖人［嬖人：指身份卑贱而受宠信的人。］
何文敬领余兵居前，至西阳。西阳太守鲁方平绐［绐：欺骗。］
文敬曰：“诏书唯捕元恶［元恶：首恶。］
，余无所问。不如逃之。”文敬弃众亡去。质先以妹夫羊冲为武昌郡，质往投之。冲已为郡丞胡庇之所杀，质无所归，乃逃于南湖。掇莲实啖之，追兵至，以荷覆头，自沉于水，出其鼻。戊辰，军主郑俱兒望见，射之，中心，兵刃乱至，肠胃萦水草，斩首送建康，子孙皆弃市［弃市：在街市斩首示众。］
。并诛其党乐安太守任荟之、临川内史刘怀之、鄱阳太守杜仲儒。仲儒，骥之兄子也。功臣柳元景等封赏各有差。

癸亥日，刘宋朝廷任命吴兴太守刘延孙为尚书右仆射。

六月丙寅日，北魏主拓跋濬前往阴山。

臧质逃到寻阳，烧毁官舍，带着妻妾歌妓向西逃去，他派自己最信任的奴仆何文敬率领残余士兵在前面开路，来到西阳。西阳太守鲁方平欺骗何文敬说：“朝廷的诏书说只抓捕罪魁祸首，对其他人不再追究。你不如逃走算了。”何文敬丢下兵众逃走了。臧质此前让他的妹夫羊冲担任武昌郡守，他前去投奔。羊冲已经被郡丞胡庇之所杀，臧质没有地方可以投奔，于是逃到南湖。他们采摘湖里的莲子吃，追兵赶到，就用荷叶遮住头，把身体没在水里，只露出鼻子。戊辰日，军主郑俱兒望见臧质，拉弓射箭，正中心口，士兵乱刀砍去，臧质的肠胃流出来和水草缠绕在一起，他的头被砍下送到建康，子孙都被斩首示众。朝廷同时还将臧质的党羽乐安太守任荟之、临川内史刘怀之、鄱阳太守杜仲儒诛杀。杜仲儒，杜骥哥哥的儿子。功臣柳元景等人获得的封赏各有差别。

丞相义宣走至江夏，闻巴陵有军，回向江陵，众散且尽，与左右十许人徒走，脚痛不能前，僦［僦：租。］
民露车自载，缘道求食。至江陵郭外，遣人报竺超民，超民具羽仪［羽仪：天子仪仗。］
兵众迎之。时荆州带甲尚万余人，左右翟灵宝诫义宣使抚慰将佐，以“臧质违指授之宜，用致失利，今治兵缮甲，更为后图，昔汉高百败，终成大业”。而义宣忘灵宝之言，误云“项羽千败”，众咸掩口。鲁秀、竺超民等犹欲收余兵更图一决，而义宣惛沮［惛沮：郁闷沮丧。］
，无复神守，入内不复出，左右腹心稍稍离叛。鲁秀北走，义宣不能自立，欲从秀去，乃携息［息：息子，亲生儿子。］
慆及所爱妾五人着男子服相随。城内扰乱，白刃交横，义宣惧，坠马，遂步进。竺超民送至城外，更以马与之，归而城守。义宣求秀不得，左右尽弃之。夜，复还南郡空廨［廨：官署。］
。旦日，超民收送刺奸［刺奸：官名，负责督查不法官吏。］
。义宣止狱户，坐地叹曰：“臧质老奴误我！”五妾寻被遣出，义宣号泣，语狱吏曰：“常日非苦，今日分别始是苦。”鲁秀众散，不能去，还向江陵，城上人射之。秀赴水死，就取其首。

丞相刘义宣逃到江夏，听说巴陵驻有军队，又逃回江陵，部众快要逃光了，他和十几个随从徒步行走，脚疼得不能继续前进，向百姓租借没有顶篷的车子载着自己赶路，沿途讨饭充饥。到达江陵城外，派人前去通报竺超民，竺超民准备天子仪仗部队出来迎接刘义宣。当时荆州还有一万多名士兵，侍从翟灵宝劝刘义宣去抚慰将士，告知“臧质违反命令，导致失败，现在整顿军队，准备下一步行动，当年汉高祖经历上百次失败，最终成就帝王大业”。可是刘义宣忘记了翟灵宝对他说的话，误说成“项羽经历上千次失败”，众人都捂着嘴偷笑。鲁秀、竺超民等人还想收拢残余士兵再次进行决战，可是刘义宣郁闷沮丧，总是魂不守舍，进入屋子里就不再出来，身边的心腹之人也逐渐背叛离去。鲁秀向北逃去，刘义宣不能自己独立，想要和鲁秀一起逃走，于是带着儿子刘慆以及换上男人衣服的五个爱妾随行。城内一片混乱，双方短兵相接，刘义宣害怕，从马上坠落，于是步行前进。竺超民把他们送到城外，又把一匹马交给刘义宣，返回城里防守。刘义宣找不到鲁秀，身边的侍从都抛弃了他。夜里，刘义宣又回到南郡空无一人的官署。第二天早上，竺超民把他逮捕送交刺奸。刘义宣在监狱里，坐在地上叹息说：“臧质这个老奴才害了我！”他的五个爱妾不久后被押出去，刘义宣哭喊着，对狱吏说：“平时的日子不算艰苦，今天和她们分别才是艰苦的开始。”鲁秀的部众也逃散了，他不能再向北去，又回到江陵，城上的守军向他射箭。鲁秀投水自尽，守军砍下他的首级。

诏右仆射刘孝孙使荆、江二州，旌别［旌别：识别。］
枉直，就行诛赏，且分割二州之地，议更置新州。

初，晋氏南迁，以扬州为京畿，谷帛所资皆出焉。以荆、江为重镇，甲兵所聚尽在焉，常使大将居之。三州户口，居江南之半。上恶其强大，故欲分之。癸未，分扬州浙东五郡置东扬州，治会稽；分荆、湘、江、豫州之八郡置郢州，治江夏；罢南蛮校尉，迁其营于建康。太傅义恭议使郢州治巴陵，尚书令何尚之曰：“夏口在荆、江之中，正对沔口，通接雍、梁，实为津要。由来旧镇，根基不易，既有见城，浦大容舫，于事为便。”上从之。既而荆、扬因此虚耗。尚之请复合二州，上不许。

刘宋朝廷诏令右仆射刘孝孙出使荆、江二州，识别善恶曲直，就地实施奖惩，并且分割二州的土地，拟议再设置一个新州。

当初，晋朝向江南迁徙，以扬州为京畿地区，粮食布帛都由扬州提供。晋朝又以荆州、江州为军事重镇，精锐部队都聚集在二州，经常派大将驻守那里。这三州的户口数，占江南地区总数的一半。孝武帝刘骏嫌这些地区实力过于强大，所以想要分割它们。癸未日，朝廷将扬州的浙东五郡分出设立东扬州，治所在会稽；又分出荆州、湘州、江州、豫州中的八郡设立郢州，治所在江夏；裁撤南蛮校尉，将其所属军队调回建康。太傅刘义恭建议将郢州治所设在巴陵，尚书令何尚之说：“夏口位于荆州、江州的中间，朝向沔口，连通雍州、梁州，实际上是一个重要的渡口。自古以来这里就是军事重镇，基础稳固不易改变，已经有现成的城池，水面广大可以容纳船只，治所设在这里很方便。”孝武帝采纳了他的建议。不久荆州、扬州因此而空虚衰落。何尚之请求恢复二州原来的辖区，孝武帝没有批准。

戊子，省录尚书事。上恶宗室强盛，不欲权在臣下。太傅义恭知其指，故请省之。

上使王公、八座［八座：指尚书省的五曹尚书、二仆射、一令。］
与荆州刺史朱脩之书，令丞相义宣自为计。书未达，庚寅，脩之入江陵，杀义宣，并诛其子十六人，及同党竺超民、从事中郎蔡超、谘议参军颜乐之等。超民兄弟应从诛，何尚之上言：“贼既遁走，一夫可擒。若超民反覆昧利，即当取之，非唯免愆［愆：罪过。］
，亦可要不义之赏。而超民曾无此意，微足观过知仁［观过知仁：通过观察过错了解其为人。］
。且为官保全城府，谨守库藏，端坐待缚。今戮及兄弟，则与其余逆党无异，于事为重。”上乃原之。

秋七月丙申朔，日有食之。

庚子，魏皇子弘生；辛丑，大赦，改元兴光。

丙辰，大赦。

八月甲戌，魏赵王深卒。

乙亥，魏主还平城。

冬十一月戊戌，魏主如中山，遂如信都。十二月丙子，还，幸灵丘，至温泉宫。庚辰，还平城。

戊子日，刘宋朝廷裁撤录尚书事一职。皇上刘骏嫌宗室的力量过于强大，不想让自己的权势处在大臣之下。太傅刘义恭明白他的心思，所以请求裁撤这一职务。

皇上命令王公、八座写信给荆州刺史朱脩之，让他转告丞相刘义宣自己裁断。书信还没送到，庚寅日，朱脩之就进入江陵，将刘义宣杀死，一并诛杀他的十六个儿子，以及同党竺超民、从事中郎蔡超、谘议参军颜乐之等人。竺超民的兄弟应该一同被诛杀，何尚之进言：“逆贼已经逃走，一个人就可以擒获他。如果竺超民是个反复贪利的小人，他就会立即逮捕逆贼，不但可以使自己免于罪责，也可以索取不义的奖赏。可是竺超民不曾有这种想法，可以通过观察他的过错了解他的为人。况且他为朝廷保全江陵的城池和官署，谨慎地看守仓库，端坐在那里等待被捕。现在如果连带他的兄弟也杀了，就和其他逆贼同党没有分别了，量刑过重。”于是皇上赦免了竺超民的兄弟。

秋季七月丙申朔日，出现日食。

庚子日，北魏皇子拓跋弘出生；辛丑日，北魏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兴光。

丙辰日，刘宋朝廷实行大赦。

八月甲戌日，北魏赵王拓跋深去世。

乙亥日，北魏主拓跋濬返回平城。

冬季十一月戊戌日，北魏主前往中山，顺便前往信都。十二月丙子日，北魏主返回，亲临灵丘，又到了温泉宫。庚辰日，他回到平城。

二年（乙未，公元455年）

春正月，魏车骑大将军乐平王拔有罪，赐死。

镇北大将军、南兖州刺史沈庆之请老。二月丙寅，以为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庆之固让，表疏数十上，又面自陈，乃至稽颡［稽颡：叩头下拜。］
泣涕。上不能夺，听以始兴公就第，厚加给奉。顷之，上复欲用庆之，使何尚之往起之。尚之累陈上意，庆之笑曰：“沈公不效何公，往而复返。”尚之惭而止。辛巳，以尚书右仆射刘延孙为南兖州刺史。

夏五月戊戌，以湘州刺史刘遵考为尚书右仆射。

六月壬戌，魏改元太安。

甲子，大赦。

甲申，魏主还平城。

秋七月癸巳，立皇弟休祐为山阳王，休茂为海陵王，休业为鄱阳王。

丙辰，魏主如河西。

二年（乙未，公元455年）

春季正月，北魏车骑大将军乐平王拓跋拔有罪，被赐死。

镇北大将军、南兖州刺史沈庆之请求告老还乡。二月丙寅日，刘宋朝廷授予沈庆之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头衔。沈庆之坚决辞让，几十次上奏章，又当面陈说自己的想法，甚至叩头哭泣。皇上不能改变他的想法，只好让他以始兴公的身份回到宅第，给予优厚的俸禄。不久，皇上想要再次起用沈庆之，派何尚之前去劝说他。何尚之反复陈述皇上的想法，沈庆之笑着说：“沈公不效仿何公，离去又再返回。”何尚之感到惭愧而不再劝说。辛巳日，朝廷任命尚书右仆射刘延孙为南兖州刺史。

夏季五月戊戌日，刘宋朝廷任命湘州刺史刘遵考为尚书右仆射。

六月壬戌日，北魏改年号为太安。

甲子日，刘宋朝廷实行大赦。

甲申日，北魏主拓跋濬返回平城。

秋季七月癸巳日，孝武帝刘骏立皇弟刘休祐为山阳王，刘休茂为海陵王，刘休业为鄱阳王。

丙辰日，北魏主前往河西。

雍州刺史武昌王浑与左右作檄文，自号楚王，改元永光，备置百官，以为戏笑。长史王翼之封呈其手迹。八月庚申，废浑为庶人，徙始安郡。上遣员外散骑侍郎东海戴明宝诘责浑，因逼令自杀。时年十七。

丁亥，魏主还平城。

诏祀郊庙，初设备乐，从前殿中曹郎荀万秋之议也。

上欲削弱王侯。冬十月己未，江夏王义恭、竟陵王诞奏裁王侯车服、器用、乐舞制度，凡九事。上因讽［讽：示意。］
有司奏增广为二十四条，听事不得南向坐，剑不得为鹿卢［鹿卢：辘轳，井上用于汲水的轮轴装置。］
形，内史、相及封内官长止称下官，不得称臣，罢官则不复追敬。诏可。

庚午，魏以辽西王常英为太宰。

雍州刺史武昌王刘浑和身边的侍从撰写檄文，自己号称楚王，改年号为永光，设置文武百官，以此为玩笑。长史王翼之把刘浑亲笔写的文书密封呈递给朝廷。八月庚申日，孝武帝刘骏下令将刘浑贬为平民，放逐到始安郡。皇上派员外散骑侍郎东海人戴明宝前去责问刘浑，顺便强令他自杀。刘浑十七岁。

丁亥日，北魏主拓跋濬返回平城。

刘宋朝廷下诏去郊外祭祀祖先，首次设置比较齐备的舞乐，这是采纳了前殿中曹郎荀万秋提出的建议。

皇上想要削弱王侯的权势。冬季十月己未日，江夏王刘义恭、竟陵王刘诞奏请裁减王侯车马服饰、日用器物、音乐舞蹈的规格，一共有九条。皇上趁机暗示有关部门增加到二十四条，比如处理政务时不能面向南方而坐，剑柄不能做成辘轳的形状，内史、相以及封地内的官员对王侯只能自称下官，不能称臣，罢官以后，不再追加官爵谥号。朝廷下诏批准。

庚午日，北魏任命辽西王常英为太宰。

壬午，以太傅义恭领扬州刺史，竟陵王诞为司空、领南徐州刺史，建平王宏为尚书令。

是岁，以故氐王杨保宗子元和为征虏将军，杨头为辅国将军。头，文德之从祖兄［从祖兄：同一曾祖的堂兄。］
也。元和虽杨氏正统，朝廷以其年幼才弱，未正位号，部落无定主。头先戍葭芦，母、妻、子弟并为魏所执，而头为宋坚守无二心。雍州刺史王玄谟上言：“请以头为假节［假节：授予符节。假节的地方官有权诛杀违犯军令者。］
、西秦州刺史，用安辑［安辑：安抚。］
其众。俟数年之后，元和稍长，使嗣故业。若元和才用不称，便应归头。头能藩扞［藩扞：保卫。］
汉川，使无虏患。彼四千户荒州殆不足惜，若葭芦不守，汉川亦无立理。”上不从。

壬午日，刘宋朝廷任命太傅刘义恭兼领扬州刺史，竟陵王刘诞为司空、领南徐州刺史，建平王刘宏为尚书令。

这一年，刘宋朝廷任命已故氐王杨保宗的儿子杨元和为征虏将军，杨头为辅国将军。杨头，杨文德的堂兄。杨元和虽然是杨氏的嫡系后代，朝廷却因为他年纪小才能弱，没有正式给予他封号和职位，部落也一直没有固定的首领。杨头此前戍守葭芦时，他的母亲、妻子、兄弟和儿子都被北魏所擒获，而他仍然为宋朝坚守葭芦没有异心。雍州刺史王玄谟进言：“请求加授杨头假节、西秦州刺史头衔，以此安抚氐人部众。等几年以后，杨元和逐渐长大，就让他继承祖先的基业。如果杨元和的才能不能胜任，就应该由杨头接任。杨头能够保卫汉川，使那里没有敌人进犯的祸患。他那四千户人口的荒凉辖地看似不值得珍惜，如果葭芦守不住，汉川也就没有继续存在的可能了。”皇上没有采纳。

三年（丙申，公元456年）

春正月庚寅，立皇弟休范为顺阳王，休若为巴陵王。戊戌，立皇子子尚为西阳王。

壬子，纳右卫将军何瑀女为太子妃。瑀，澄之曾孙也。甲寅，大赦。

乙卯，魏立贵人冯氏为皇后。后，辽西郡公朗之女也。朗为秦、雍二州刺史，坐事诛，后由是没入宫。

二月丁巳，魏主立子弘为皇太子，先使其母李贵人条记所付托兄弟，然后依故事［故事：旧例。］
赐死。

甲子，以广州刺史宗悫为豫州刺史。故事，府州部内论事，皆签前直叙所论之事，置典签以主之。宋世诸皇子为方镇者多幼，时主皆以亲近左右领典签，典签之权稍重。至是，虽长王临藩，素族［素族：指世家大族。］
出镇，典签皆出纳教命，执其枢要，刺史不得专其职任。及悫为豫州，临安吴喜为典签。悫刑政所施，喜每多违执。悫大怒，曰：“宗悫年将六十，为国竭命，正得一州如斗大，不能复与典签共临之！”喜稽颡流血，乃止。

三年（丙申，公元456年）

春季正月庚寅日，孝武帝刘骏立皇弟刘休范为顺阳王，刘休若为巴陵王。戊戌日，孝武帝立皇子刘子尚为西阳王。

壬子日，孝武帝为太子娶右卫将军何瑀的女儿为妃。何瑀，何澄的曾孙。甲寅日，实行大赦。

乙卯日，北魏立贵人冯氏为皇后。冯皇后，辽西郡公冯朗的女儿。冯朗担任秦、雍二州刺史时，因事获罪被诛杀，冯皇后于是被罚到宫中做奴婢。

二月丁巳日，北魏主拓跋濬立皇子拓跋弘为皇太子，先让他的母亲李贵人把要托付给兄弟的事情逐条写下来，然后按照旧例将她赐死。

甲子日，刘宋朝廷任命广州刺史宗悫为豫州刺史。按照旧例，地方州府内部议事，与会人员都要把所议论的事情写在签上，设置典签负责整理。宋朝众皇子出任地方军政长官时大多年幼，当时的皇帝就都派身边的近臣兼任典签，典签的权力就越来越大。到这时，即使是年长的王亲临封国，世家大族被外派到军镇，典签都要传达朝廷的命令，掌握重要的权力，刺史不能独自去行使权力。等到宗悫担任豫州刺史，临安人吴喜担任典签。宗悫推行刑法政令，吴喜经常违抗不执行。宗悫非常生气，说：“我宗悫快到六十岁了，为国家竭尽忠心，到现在才得到一个斗大的州牧职位，我不能再和典签共同处理政务了！”吴喜叩头流血，宗悫的怒气才平息。

丁零数千家匿井陉山中为盗，魏选部尚书陆真与州郡合兵讨灭之。

闰月［闰月：闰三月。］
戊午，以尚书左仆射刘遵考为丹杨尹。

癸酉，鄱阳哀王休业卒。

太傅义恭以南兖州刺史西阳王子尚有宠，将避之，乃辞扬州。秋七月，解义恭扬州；丙子，以子尚为扬州刺史。时荧惑［荧惑：指火星。］
守南斗［南斗：二十八宿中北方七宿之一，位于北斗以南。］
，上废西州旧馆，使子尚移治东城以厌［厌：压服。］
之。扬州别驾从事沈怀文曰：“天道示变，宜应之以德。今虽空西州，恐无益也。”不从。怀文，怀远之兄也。

八月，魏平西将军渔阳公尉眷击伊吾，克其城，大获而还。

九月壬戌，以丹杨尹刘遵考为尚书右仆射。

冬十月甲申，魏主还平城。

丙午，太傅义恭进位太宰，领司徒。

几千户丁零人藏匿在井陉山中做盗贼，北魏选部尚书陆真和州郡联合出兵将其消灭。

闰三月戊午日，刘宋朝廷任命尚书左仆射刘遵考为丹杨尹。

癸酉日，刘宋鄱阳哀王刘休业去世。

太傅刘义恭因为南兖州刺史西阳王刘子尚受到孝武帝刘骏的宠爱，想要回避他，于是辞去扬州刺史的职务。秋季七月，孝武帝解除刘义恭扬州刺史的职务；丙子日，他任命刘子尚为扬州刺史。当时火星紧靠斗宿，皇上废弃西州的旧官署，命令刘子尚把治所搬到东城来压服这一凶象。扬州别驾从事沈怀文说：“天象显示变化，我们应该施行德政来回应。现在即使空出西州，恐怕也不会有帮助。”孝武帝没有采纳。沈怀文，沈怀远的哥哥。

八月，北魏平西将军渔阳公尉眷攻打伊吾，占领这座城，掳掠很多财物返回。

九月壬戌日，刘宋朝廷任命丹杨尹刘遵考为尚书右仆射。

冬季十月甲申日，北魏主拓跋濬返回平城。

丙午日，太傅刘义恭晋升为太宰，兼任司徒。

十一月，魏以尚书西平王源贺为冀州刺史，更赐爵陇西王。贺上言：“今北虏游魂［游魂：比喻游荡不定。］
，南寇负险［负险：占据险要地形。］
，疆埸［疆埸：边界。］
之间，犹须防戍。臣愚以为，自非大逆、赤手杀人，其坐赃盗及过误应入死者，皆可原宥，谪使守边。则是已断之体受更生之恩，徭役之家蒙休息之惠。”魏高宗［魏高宗：北魏文成帝拓跋濬。］
从之。久之，谓群臣曰：“吾用贺言，一岁所活不少，增戍兵亦多。卿等人人如贺，朕何忧哉？”会武邑人石华告贺谋反，有司以闻。帝曰：“贺竭诚事国，朕为卿等保之，无此明矣。”命精加讯验，华果引诬，帝诛之，因谓左右曰：“以贺忠诚，犹不免诬谤，不及贺者可无慎哉！”

十二月，濮阳太守姜龙驹、新平太守杨自伦弃郡奔魏。

上欲移青、冀二州并镇历城，议者多不同。青、冀二州刺史垣护之曰：“青州北有河、济，又多陂泽［陂泽：湖泊。］
，非虏所向。每来寇掠，必由历城。二州并镇，此经远之略也。北又近河，归顺者易。近息民患，远申王威，安边之上计也。”由是遂定。

十一月，北魏任命尚书西平王源贺为冀州刺史，改赐爵位为陇西王。源贺进言：“现在北方的敌人游荡不定，南方的贼寇占据险要地形，我们的边界地带，还需要增加防守的兵力。我个人认为，除大逆不道、亲手杀人的情况外，其他因贪赃偷盗以及犯错误应该被判处死刑的，都可以得到原谅，将他们发配到边疆戍边。这相当于让已经折断的肢体蒙受朝廷再生的恩德，承担徭役的人家得到休养的实惠。”北魏高宗拓跋濬采纳了这一建议。很久以后，北魏主拓跋濬对众大臣说：“我采纳源贺的建议，一年之内救活了不少人，戍边的兵力也增强了许多。各位如果也像源贺这样，我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正逢武邑人石华告发源贺阴谋反叛，有关部门上报。文成帝拓跋濬说：“源贺竭尽忠心为国效力，我向各位担保他，不会发生这种事情是很明显的了。”他命令严加查访验证，石华果然承认自己诬告，文成帝将他诛杀，顺便对近臣说：“像源贺这种忠心的人，还是不能避免被人诬告，比不上源贺的人怎么能不谨慎行事呢！”

十二月，濮阳太守姜龙驹、新平太守杨自伦抛弃郡城投奔北魏。

刘宋孝武帝刘骏想要将青、冀二州的治所都搬到历城，议论的人大多不同意。青、冀二州刺史垣护之说：“青州以北有黄河、济水，又有很多湖泊，不是敌人所要攻打的地方。他们每次前来劫掠，一定会先路过历城。二州同时设在历城，这才是长远之计。历城以北又临近黄河，前来归降的人容易过来。近可以消除民众的忧患，远可以宣扬天子的威严，是安定边疆的上策。”于是这一方案就确定下来了。

元嘉中，官铸四铢钱，轮郭［轮郭：轮廓。］
、形制与五铢同，用费无利，故民不盗铸。及上即位，又铸孝建四铢，形式薄小，轮郭不成。于是盗铸者众，杂以铅、锡，翦凿［翦凿：销毁古钱，以其铜铸造新钱。］
古钱，钱转薄小。守宰不能禁，坐死、免者相继。盗铸益甚，物价踊贵，朝廷患之。去岁春，诏钱薄小无轮郭者悉不得行，民间喧扰。是岁，始兴郡公沈庆之建议，以为：“宜听民铸钱，郡县置钱署，乐铸之家皆居署内，平其准式，去其杂伪。去春所禁新品，一时施用，今铸悉依此格。万税三千，严检盗铸。”丹杨尹颜竣驳之，以为：“五铢轻重，定于汉世，魏、晋以降，莫之能改。诚以物货［货：指钱币。］
既均，改之伪生故也。今云去春所禁一时施用，若巨细［巨细：大小。］
总行而不从公铸，利己既深，情伪［情伪：指弊端。］
无极，私铸、翦凿尽不可禁。财货未赡［赡：富足。］
，大钱已竭，数岁之间，悉为尘土矣。今新禁初行，品式未一，须臾［须臾：短时间。］
自止，不足以垂圣虑。唯府藏空匮，实为重忧。今纵行细钱，官无益赋之理。百姓虽赡，无解官乏。唯简费去华，专在节俭，求赡之道，莫此为贵耳。”议者又以为：“铜转难得，欲铸二铢钱。”竣曰：“议者以为官藏空虚，宜更改铸。天下铜少，宜减钱式以救交弊，赈国舒民。愚以为不然。今铸二铢，恣行新细，于官无解于乏，而民间奸巧［奸巧：欺诈。］
大兴，天下之货将糜碎至尽。空严立禁，而利深难绝，不一二年，其弊不可复救。民惩［惩：苦于。］
大钱之改，兼畏近日新禁，市井之间，必生纷扰。远利未闻，切患猥［猥：众多。］
及，富商得志，贫民困窘，此皆甚不可者也。”乃止。

元嘉年间，官方铸造四铢钱，轮廓、样式和五铢钱相同，铸造成本高而不能从中获利，所以民间不私下铸造这种钱。等到孝武帝刘骏即位，又铸造了孝建四铢钱，样式薄而小，轮廓不清晰。从此私下铸造的人多起来，在其中掺杂铅、锡，销毁古钱铸造新钱，致使钱币变得薄而小。地方长官不能禁止，获罪被处死、罢免的官吏前后相继。私下铸造的事情越来越多，物价飞涨，朝廷为此忧患。去年春季，朝廷诏令禁止流通薄而小和没有轮廓的钱币，导致民间喧嚣骚动。这一年，始兴郡公沈庆之提出建议，认为：“应该允许百姓铸钱，各郡县设立钱署，愿意铸钱的人家都住在钱署里，制定统一的标准式样，去除各类假币。去年春季所查禁的新钱，允许继续使用一段时间，现在开始铸造的钱币都要遵照新的规格。一万钱收取三千钱的税，严格追查私下铸造的行为。”丹杨尹颜竣驳斥这一建议，认为：“五铢钱的轻重，是汉朝制定的，魏、晋以后，还没有人能够更改。实在是因为物品和钱币的价值已经持平，改变就容易产生假币的缘故。现在说去年春季所查禁的钱币还可以继续使用一段时间，如果让这些大小不等的钱币总是可以流通却不由朝廷监制，对个人有很大的好处，弊端却没有穷尽，私自铸造钱币、销毁改造古钱的情况也永远不能禁绝。财物还不够充足，大钱却已经枯竭，几年之内，这些钱币就会都变成尘土了。现在新的禁令刚开始施行，钱币的样式还没有统一，民间不满的声音很快就会停止，不值得让陛下忧虑。只是府库贮藏的财物空虚匮乏，才是最令人担忧的。现在即使发行小钱，朝廷也没有增加赋税的道理。百姓即使富足了，也不能解决朝廷财力的不足。只有减省费用去除奢华，把心思都用在勤俭节约上，寻求富足之路，没有比这更好的了。”议论的人又认为：“铜矿不容易找到，应该铸造二铢钱。”颜竣说：“议论的人认为国库财物空虚，应该改变币制。天下铜矿很少，应该减轻钱币的重量来挽救弊病，赈济国家宽缓民众。我认为不是这样。现在铸造二铢钱，肆意发行新的小钱，对于朝廷并不能解决困难，而民间的欺诈行为就会大起，天下的钱币将会被人们完全消耗光。空泛地说严格禁止，可是利益丰厚难以杜绝，不到一二年，这一弊病就无法挽救了。民众苦于改大钱为小钱，同时又惧怕近日新颁布的禁令，在市井之间，一定会产生混乱局面。我们还没有看到长远的利益，急迫的祸患就已经多次到来，富有的商人心满意足，贫苦的百姓走投无路，这都是绝对不可行的。”于是作罢。

魏定州刺史高阳许宗之求取不节，深泽民马超谤毁宗之，宗之殴杀超，恐其家人告状，上超诋讪［诋讪：诋毁嘲讽。］
朝政。魏高宗曰：“此必妄也。朕为天下主，何恶于超而有此言！必宗之惧罪诬超。”案验，果然，斩宗之于都南。

金紫光禄大夫颜延之卒。延之子竣贵重，凡所资供，延之一无所受，布衣茅屋，萧然［萧然：悠闲的样子。］
如故。常乘羸牛笨车，逢竣卤簿［卤簿：仪仗队。］
，即屏住道侧。常语竣曰：“吾平生不憙［憙：喜欢。］
见要人，今不幸见汝。”竣起宅，延之谓曰：“善为之，无令后人笑汝拙也。”延之尝早诣竣，见宾客盈门，竣尚未起，延之怒曰：“汝出粪土之中，升云霞之上，遽骄傲如此，其能久乎！”竣丁父忧［丁父忧：为父亲服丧。］
，裁逾月，起为右将军，丹杨尹如故。竣固辞，表十上，上不许，遣中书舍人戴明宝抱竣登车，载之郡舍，赐以布衣一袭，絮以彩纶［彩纶：染色的丝绵。］
，遣主衣［主衣：官名，掌管帝王的服饰。］
就衣诸体。

北魏定州刺史高阳人许宗之搜刮财物没有节制，深泽平民马超公开指责许宗之，许宗之打死马超，担心他的家人告状，就上书说马超诋毁嘲讽朝政。北魏高宗拓跋濬说：“这一定是假的。朕是天下之主，怎么会得罪马超而让他说出这样的话！一定是许宗之畏惧惩罚而诬陷马超。”他派人调查，确实是这样，就将许宗之在都城南郊斩首。

刘宋金紫光禄大夫颜延之去世。颜延之的儿子颜竣地位尊贵，颜延之对于儿子所供给的财物，一律不接受，而是身穿布衣住在草房里，像以前一样悠闲。他经常乘坐一辆由瘦弱的牛拉着的笨重的车，遇到颜竣的仪仗队，就停在路边回避。他经常对颜竣说：“我平生不喜欢见身份显赫的人物，今天不幸见到了你。”颜竣兴建宅第，颜延之对他说：“好好干，不要让后人耻笑你笨拙。”颜延之曾经在一天早上去看望颜竣，看见门前挤满了宾客，颜竣却还没有起床，颜延之生气地说：“你出身于粪土之中，跻身到云霄之上，就立即这样骄横傲慢，难道官位能够长久吗！”颜竣为父亲服丧时，才过了一个月，朝廷就重新起用他为右将军，还像以前一样担任丹杨尹。颜竣坚决辞让，呈上十篇奏表，皇上不答应，派中书舍人戴明宝把颜竣抱上车，将他送到丹杨郡府，赐给颜竣一身布衣，里面絮上染色的丝绵，派主衣亲自为他穿在身上。

大明元年（丁酉，公元457年）

春正月辛亥朔，改元，大赦。

壬戌，魏主畋于崞山。戊辰，还平城。

魏以渔阳王尉眷为太尉、录尚书事。

二月，魏人寇兖州，向无盐，败东平太守南阳刘胡。诏遣太子左卫率薛安都将骑兵，东阳太守沈法系将水军，向彭城以御之，并受徐州刺史申坦节度。比至，魏兵已去。先是，群盗聚任城荆榛［荆榛：灌木丛。］
中，累世为患，谓之“任榛”。申坦请回军讨之，上许之。任榛闻之，皆逃散。时天旱，人马渴乏，无功而还。安都、法系坐白衣领职。坦当诛，群臣为请，莫能得。沈庆之抱坦哭于市［市：行刑的街市。］
曰：“汝无罪而死。我哭汝于市，行当就汝矣！”有司以闻，上乃免之。

三月庚申，魏主畋于松山。己巳，还平城。

大明元年（丁酉，公元457年）

春季正月辛亥朔日，刘宋改年号，实行大赦。

壬戌日，北魏主拓跋濬到崞山狩猎。戊辰日，他返回平城。

北魏朝廷任命渔阳王尉眷为太尉、录尚书事。

二月，北魏进犯兖州，前往无盐，击败东平太守南阳人刘胡。刘宋朝廷下诏派太子左卫率薛安都率领骑兵，东阳太守沈法系率领水军，前往彭城来抵御敌人，这两支军队同受徐州刺史申坦的指挥调遣。军队快要赶到彭城时，北魏军队已经离去。在此之前，各路盗贼聚集在任城的荆榛丛中，连续几代危害地方，人们称他们为“任榛”。申坦请求在撤军途中征讨他们，皇上批准了。任榛贼听说后，都四散奔逃了。当时天降旱灾，人马口渴疲惫，没有立下战功就返回了。薛安都、沈法系获罪以平民的身份留职。申坦应该被诛杀，群臣替他求情，没有得到回应。沈庆之在刑场抱住申坦哭着说：“你没有罪过却被处死。我在刑场为你而哭，将要追随你而去了！”有关部门禀报朝廷，皇上才将申坦赦免。

三月庚申日，北魏主在松山狩猎。己巳，他返回平城。

魏主立其弟新成为阳平王。

上自即吉［即吉：指服丧期满。］
之后，奢淫自恣，多所兴造。丹杨尹颜竣以藩朝旧臣，数恳切谏争，无所回避，上浸［浸：逐渐。］
不悦。竣自谓才足干时［干时：治世。］
，恩旧莫比，当居中永执朝政。而所陈多不纳，疑上欲疏之，乃求外出以占［占：揣度。］
上意。夏六月丁亥，诏以竣为东扬州刺史，竣始大惧。

癸卯，魏主如阴山。

雍州所统多侨郡县，刺史王玄谟上言：“侨郡县无有境土，新旧错乱，租课不时，请皆土断［土断：裁并侨置郡县，重新整编户籍。］
。”秋七月辛未，诏并雍州三郡十六县为一郡。郡县流民不愿属籍，讹言玄谟欲反。时柳元景宗强，群从多为雍部二千石［二千石：指郡守一级的官吏。］
，乘声皆欲讨玄谟。玄谟令内外晏然［晏然：安定的样子。］
以解众惑，驰使启上，具陈本末。上知其虚，遣主书吴喜抚慰之，且报曰：“七十老公，反欲何求？君臣之际，足以相保。聊复为笑，伸卿眉头耳。”玄谟性严，未尝妄笑，故上以此戏之。

北魏主拓跋濬立他的弟弟拓跋新成为阳平王。

刘宋孝武帝自从服丧期满以后，就开始骄奢淫逸自我放纵，他还大兴土木。丹杨尹颜竣自认为是皇上做藩王时的旧臣，多次诚恳地劝谏，言辞没有回避，皇上逐渐对他不满。颜竣自认为才能足以治世，旧日的恩情无人能比，自己会在朝中永远把持大权。可是他所陈述的事情大多不被采纳，就开始怀疑皇上想要疏远他，于是请求外派来揣度皇上的想法。夏季六月丁亥日，朝廷下诏任命颜竣为东扬州刺史，颜竣开始感到恐惧。

癸卯日，北魏主前往阴山。

刘宋雍州境内有很多侨郡县，刺史王玄谟进言：“侨置郡县没有实际的辖区，新旧行政区划交错杂乱，租税不能及时征收，请求在这些地区都实行土断。”秋季七月辛未日，朝廷下诏将雍州的三郡十六县合并为一个郡。侨置郡县的流亡百姓不愿意被编入户籍，就造谣说王玄谟想要造反。当时柳元景的家族势力很大，堂兄弟们大多数人在雍州担任太守，都想利用这些谣言征讨王玄谟。王玄谟命令州府内外安定下来，再解除众人的疑虑，然后他又派人骑马启奏皇上，详细讲述事情的始末。皇上知道这些传言是假的，就派主书吴喜去安抚王玄谟，并且告诉他说：“七十岁的老翁，造反想要得到什么？君臣之间，足够相互担保。这事就当是一个玩笑，可以舒展您的眉头了。”王玄谟生性严肃，从不随便开玩笑，所以皇上借此和他开玩笑。

八月己亥，魏主还平城。

甲辰，徙司空、南徐州刺史、竟陵王诞为南兖州刺史，以太子詹事刘延孙为南徐州刺史。初，高祖［高祖：宋武帝刘裕。］
遗诏，以京口要地，去建康密迩［密迩：非常近。］
，自非宗室近亲，不得居之。延孙之先虽与高祖同源，而高祖属彭城，延孙属莒县，从来不序昭穆。上既命延孙镇京口，仍诏与延孙合族，使诸王皆序长幼。

上闺门［闺门：指宫廷。］
无礼，不择亲疏、尊卑，流闻民间，无所不至。诞宽而有礼，又诛太子劭、丞相义宣皆有大功，人心窃向之。诞多聚才力之士，蓄精甲利兵，上由是畏而忌之，不欲诞居中，使出镇京口，犹嫌其逼，更徙之广陵。以延孙腹心之臣，使镇京口以防之。

魏主将东巡，冬十月，诏太宰常英起行宫于辽西黄山。

十二月丁亥，更以顺阳王休范为桂阳王。

八月己亥日，北魏主拓跋濬返回平城。

甲辰日，刘宋朝廷调任司空、南徐州刺史、竟陵王刘诞为南兖州刺史，任命太子詹事刘延孙为南徐州刺史。当初，高祖有遗诏，认为京口是战略要地，距离建康非常近，除非皇室近亲，其他人不能驻守。刘延孙的祖先虽然和高祖是同一起源，但是高祖属于彭城支系，刘延孙属于莒县支系，从来不论及宗族辈分关系。孝武帝命令刘延孙去镇守京口之后，于是颁布诏书和刘延孙合为同一宗族，让诸王与刘延孙排列长幼次序。

孝武帝在宫中不遵守礼法，临幸女子不分亲疏、尊卑，丑闻流传到民间，没有人不知道。刘诞宽厚而有礼，又在诛灭太子刘劭、丞相刘义宣的过程中立下大功，人们私下在心中拥戴他。刘诞招募了很多有才能勇力的人，收藏精良的甲胄和锐利的兵器，孝武帝因此对他既害怕又猜忌，不希望他留在朝中任职，就外派他去镇守京口，还是嫌恶他会威胁京城，又把他远调到广陵。孝武帝把刘延孙视为心腹大臣，派他镇守京口来防备刘诞。

北魏主将要去东部巡视，冬季十月，诏令太宰常英在辽西黄山兴建行宫。

十二月丁亥日，孝武帝改封顺阳王刘休范为桂阳王。

二年（戊戌，公元458年）

春正月丙午朔，魏设酒禁，酿、酤［酤：卖酒。］
、饮者皆斩之；吉凶之会，听开禁，有程日。魏主以士民多因酒致斗及议国政，故禁之。增置内外候官，伺察诸曹及州、镇，或微服［微服：改换平民服饰。］
杂乱于府寺间，以求百官过失，有司穷治，讯掠［讯掠：审问拷打。］
取服。百官赃满二丈者皆斩。又增律七十九章。

乙卯，魏主如广宁温泉宫，遂巡平州。庚午，至黄山宫。二月丙子，登碣石山，观沧海。戊寅，南如信都，畋于广川。

乙酉，以金紫光禄大夫褚湛之为尚书左仆射。

丙戌，建平宣简王宏以疾解尚书令。三月丁未，卒。

二年（戊戌，公元458年）

春季正月丙午朔日，北魏下达禁酒令，酿造、贩卖、饮用的人都要斩首；有吉凶之礼时，允许解禁，但有日期限制。北魏主拓跋濬因为官员和民众经常因为饮酒导致打斗以及议论国家政事，所以下达禁酒令。北魏增设内外候官，监察各曹以及州、镇，有时还换上平民的衣服混杂在官署附近，来察访百官的失职之处，有关部门将会严厉查处，通过审问拷打使其屈服。百官收受赃物达到二丈丝帛的都要斩首。又增加七十九章法律条文。

乙卯日，北魏主前往广宁温泉宫，顺便巡视平州。庚午日，他抵达黄山宫。二月丙子日，他登上碣石山，观看茫茫大海。戊寅日，他又南下前往信都，在广川狩猎。

乙酉日，刘宋朝廷任命金紫光禄大夫褚湛之为尚书左仆射。

丙戌日，刘宋建平宣简王刘宏因为生病被解除尚书令的职务。三月丁未日，刘宏病逝。

丙辰，魏高宗还平城，起太华殿。是时，给事中郭善明性倾巧［倾巧：狡诈。］
，说帝大起宫室。中书侍郎高允谏曰：“太祖［太祖：北魏道武帝拓跋珪。］
始建都邑，其所营立，必因农隙。况建国已久，永安前殿足以朝会，西堂、温室足以宴息，紫楼足以临望。纵有修广，亦宜驯致［驯致：逐步完成。］
，不可仓猝。今计所当役凡二万人，老弱供饷，又当倍之，期半年可毕。一夫不耕，或受之饥，况四万人之劳费，可胜道乎！此陛下所宜留心也。”帝纳之。

允好切谏，朝廷事有不便，允辄求见，帝常屏左右以待之。或自朝至暮，或连日不出，群臣莫知其所言。语或痛切，帝所不忍闻，命左右扶出，然终善遇之。时有上事为激讦［激讦：激烈直率地揭发别人的过错。］
者，帝省之，谓群臣曰：“君、父一也。父有过，子何不作书于众中谏之？而于私室屏处谏者，岂非不欲其父之恶彰于外邪！至于事君，何独不然！君有得失，不能面陈，而上表显谏，欲以彰君之短，明己之直，此岂忠臣所为乎！如高允者，乃忠臣也。朕有过，未尝不面言，至有朕所不堪闻者，允皆无所避。朕知其过而天下不知，可不谓忠乎！”

丙辰日，北魏高宗拓跋濬返回平城，兴建太华殿。这时，给事中郭善明生性狡诈，劝说文成帝拓跋濬大规模兴修宫殿。中书侍郎高允进谏说：“太祖开始建立都城，将要建造宫室时，一定会利用农闲征用民力。况且国家已经建立很久了，永安前殿足够用来举行朝会，西堂、温室足够用于宴饮和休息，紫楼足够用来登高远眺。即使要扩建宫室，也应该逐步完成，不能仓猝动工。现在估计服役人数将会达到两万人，用老弱的人供应饭食，还要增加一倍，约定半年可以完工。一个农夫不耕种，就会有人挨饿，何况是四万人所产生的费用，是能够计算出来的吗！这是陛下所应该留心的事情。”文成帝采纳了他的建议。

高允喜欢直言进谏，朝廷有不得当的事情，他总是请求进见，文成帝经常屏退身边的侍从和他单独商谈。有时从早到晚交谈，有时一连几天都不出来，群臣都不知道他们谈话的内容。有时高允言辞激烈，文成帝听不下去，命令近侍把他搀扶出去，然而始终对他很信任。当时有人上书激烈直率地批评朝政，文成帝看完以后，对群臣说：“君主、父亲是一样的。父亲有过错，儿子为什么不写下来当众劝谏他呢？而私下在内室劝谏，这难道不是不想让他父亲的罪恶昭彰在外吗！至于事奉君主，又何尝不是这样！君主有过失，不能当面陈述，却要上奏表公开劝谏，想要使君主的短处昭彰在外，显示他自己的正直，这难道是忠臣应该做的事情吗！像高允这样的人，才是忠臣。我有过错，他没有一次不是当面指出的，甚至有些话是我难以接受的，高允都没有回避。我知道自己的过失而天下人却不知道，难道这不是忠诚吗！”

允所与同征者游雅等皆至大官，封侯，部下吏至刺史、二千石者亦数十百人，而允为郎二十七年不徙官。帝谓群臣曰：“汝等虽执弓刀在朕左右，徒立耳，未尝有一言规正。唯伺朕喜悦之际，祈官乞爵，今皆无功而至王公。允执笔佐我国家数十年，为益不少，不过为郎，汝等不自愧乎！”乃拜允中书令。

时魏百官无禄，允常使诸子樵采以自给。司徒陆丽言于帝曰：“高允虽蒙宠待，而家贫，妻子不立。”帝曰：“公何不先言？今见朕用之，乃言其贫乎！”即日，至允第，惟草屋数间，布被，缊袍［缊袍：旧丝袍。］
，厨中盐菜而已。帝叹息，赐帛五百匹，粟千斛，拜长子悦为长乐太守。允固辞，不许。帝重允，常呼为令公而不名。

和高允同时被征召的游雅等人都做了大官，被封为侯，部下官至刺史、二千石的也有几十上百人了，可是高允担任著作郎二十七年从没升迁。文成帝拓跋濬对群臣说：“你们虽然每天手持弓弩刀剑站在我身旁，只是白白地站着罢了，从没有一句话匡正我的过失。只是在看到我心情喜悦时，请求赏赐一官半爵，现在你们都没有功劳却位居王公之列。高允执笔辅佐治理国家几十年了，贡献不小，现在只不过是个郎官，你们不感到羞愧吗！”于是他任命高允为中书令。

当时北魏百官没有俸禄，高允经常让他的儿子们上山砍柴以供家用。司徒陆丽对文成帝说：“高允虽然蒙受陛下的恩宠，但是他家境贫寒，妻子儿女没有生活来源。”文成帝说：“您为什么不早说？现在他被我重用，才告诉我他家境贫寒吗！”当天，文成帝来到高允家中，见到只有几间草房，家里人盖布被，穿旧丝袍，厨房里只有一些盐和青菜罢了。文成帝叹息，赏赐给高允家五百匹绢帛，一千斛粟米，任命高允的长子高悦为长乐太守。高允坚决辞让，文成帝不同意。文成帝器重高允，经常称他为令公而不直呼姓名。

游雅常曰：“前史称卓子康［卓子康：卓茂，东汉开国功臣。］
、刘文饶［刘文饶：刘宽，东汉大臣。］
之为人，褊心者或不之信［不之信：倒装，即“不信之”。］
。余与高子游处四十年，未尝见其喜愠之色，乃知古人为不诬耳。高子内文明而外柔顺，其言呐呐［吶吶：言辞迟钝。也作“讷讷”。］
不能出口。昔崔司徒［崔司徒：崔浩。］
尝谓余云：‘高生丰才博学，一代佳士，所乏者，矫矫［矫矫：刚强的样子。］
风节耳。’余亦以为然。及司徒得罪，起于纤微，诏指临责，司徒声嘶股栗［股栗：吓得大腿发抖。］
，殆不能言。宗钦已下，伏地流汗，皆无人色。高子独敷陈事理，申释是非，辞义清辩，音韵高亮。人主为之动容，听者无不神耸［神耸：担惊受怕。］
，此非所谓矫矫者乎！宗爱方用事，威振四海。尝召百官于都坐［都坐：大臣议事的地方。也作“都座”。］
，王公已下皆趋［趋：小步快走，以示恭敬。］
庭望拜，高子独升阶长揖［长揖：拱手鞠躬行礼。］
。由此观之，汲长孺［汲长孺：汲黯，西汉大臣。］
可以卧见卫青［卫青：西汉名将，汉武帝宠臣。］
，何抗礼［抗礼：行对等的礼节。］
之有！此非所谓风节者乎！夫人固未易知，吾既失之于心，崔又漏之于外，此乃管仲所以致恸于鲍叔也。”

游雅经常说：“前朝史书称赞卓子康、刘文饶的为人，心胸狭隘的人不相信这些记载。我和高先生相处四十年，从没见过他把喜怒哀乐显现在脸上，我才知道古人的记载不是假的了。高先生内心文采飞扬而外表温和柔顺，他说话迟钝不善言辞。以前崔司徒曾经对我说：‘高先生博学多才，是一代俊杰，他所缺乏的，只是刚强的风骨罢了。’我也这样认为。等到崔司徒获罪，源于一些细微的小事，皇上亲自审问时，崔司徒吓得声音嘶哑大腿发抖，快要说不出话来。宗钦以下的官员，伏在地上冒出冷汗，都面无人色。只有高先生一人详细地叙述事件经过，阐述是非曲直，言辞清晰而有条理，声音高亢而宏亮。主上为之动容，听的人没有不为他担惊受怕的，这难道不是刚强的风骨吗！宗爱正在当权，威慑四方。他曾经召集文武百官到都坐议事，王公以下官员都小步快走到庭院遥望叩拜，只有高先生走上台阶拱手鞠躬行礼。从这件事上看，汲长孺可以躺在床上会见卫青，有什么不可以行对等礼节的呢！这难道不是人们所说的风骨吗！人本来就不容易完全了解，我已经看错了他的内在品德，而崔司徒又看漏了他的外在气质，这就是管仲对鲍叔的死感到万分悲痛的原因。”

乙丑，魏东平成王陆俟卒。

夏四月甲申，立皇子子绥为安陆王。

帝不欲权在臣下，六月戊寅，分吏部尚书置二人，以都官尚书谢庄、度支尚书吴郡顾觊之为之，又省五兵尚书。

初，晋世，散骑常侍选望［选望：指被举荐者的门第。］
甚重，与侍中不异。其后职任闲散，用人渐轻。上欲重其选，乃用当时名士临海太守孔觊、司徒长史王彧为之。侍中蔡兴宗谓人曰：“选曹［选曹：主管选官的部门。］
要重，常侍闲淡，改之以名而不以实，虽主意欲为轻重，人心岂可变邪！”既而常侍之选复卑，选部［选部：指吏部。］
之贵不异。觊，琳之之孙。彧，谧之兄孙。兴宗，廓之子也。

乙丑日，北魏东平成王陆俟去世。

夏季四月甲申日，孝武帝刘骏立皇子刘子绥为安陆王。

孝武帝不希望把大权下放给群臣，六月戊寅日，他分设两名吏部尚书，任命都官尚书谢庄、度支尚书吴郡人顾觊之分别担任，又裁撤五兵尚书一职。

当初，晋朝时期，散骑常侍人选的门第要求很高，和侍中没有差别。后来这一官职的工作变得清闲，选用的人门第逐渐降低。皇上想要提高这一官职人选的门第，就任用当时的名士临海太守孔觊、司徒长史王彧担任这一职务。侍中蔡兴宗对人说：“选曹的地位很重要，常侍的工作很清闲，如果只是改变名称而不授予实权，即使主上想要提高其地位，人心又怎么能够转变呢！”不久散骑常侍的地位再次降低，吏部的尊贵却没有改变。孔觊，孔琳之的孙子。王彧，王谧哥哥的孙子。蔡兴宗，蔡廓的儿子。

裴子野论曰：官人［官人：选人为官。］
之难，先王言之，尚［尚：久远，由来已久。］
矣。周礼，始于学校，论之州里，告诸六事［六事：指《周礼》中的六官。］
，而后贡于王庭。其在汉家，州郡积其功能［功能：有才能的人。］
，五府［五府：指太傅、太尉、司徒、司空、大将军。］
举为掾属，三公［三公：西汉指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东汉指太尉、司徒、司空。］
参其得失，尚书奏之天子。一人之身，所阅者众，故能官得其才，鲜有败事。魏、晋易是，所失弘多。夫厚貌深衷，险如溪壑，择言观行，犹惧弗周。况今万品千群，俄折乎一面，庶僚百位，专断于一司。于是嚣风［嚣风：吵闹着求取官职的风气。］
遂行，不可抑止。干进［干进：求取官职。］
务得［务得：追求财利。］
，兼加谄渎［谄渎：对上谄媚，对下轻慢。］
，无复廉耻之风，谨厚之操，官邪国败，不可纪纲［纪纲：管束。］
，假使龙作纳言［纳言：官名，负责宣布帝王诏命。］
，舜居南面，而治致平章［平章：辨别彰明百官的善恶。］
，不可必也，况后之官人者哉！孝武虽分曹为两，不能反之于周、汉，朝三暮四，其庸愈乎！

裴子野评论说：选人为官的困难，古代圣王说过这个问题，这是由来已久的了。周朝的礼仪，从学校开始培养人才，让他家乡的人加以评论，再向六官报告，然后举荐给朝廷。在汉朝时，各州郡储备有才能的人，五府长官任命他们为属吏，三公负责考察他们的得失，再由尚书台向天子奏报。选拔一个人，经历很多人的考核，所以选用的人才能够称职，很少有失败的事情。魏朝、晋朝改变了这种做法，失误的事情特别多。有人相貌忠厚而城府很深，内心险恶如同溪谷沟壑，听其言而观其行，还是担心不能全面了解。况且是现在要考察成千上万的官员，只凭偶尔见过一面，上百名的属吏的任用，由一个部门独断专行。从此吵闹着求取官职的风气就盛行起来，不能加以制止。求取官职而追求财力，再加上对上谄媚而对下轻慢，再也没有廉洁知耻的风气，谨慎宽厚的操守，官吏邪恶朝政败坏，不能加以约束，即使让龙担任纳言，让舜治理国家，想要使百官的善恶得以辨别彰明，也不一定能做到，何况是后世选人为官的人呢！孝武帝虽然把选官职权一分为二，但是不能恢复周朝、汉朝的善政，朝三暮四地更改名称，这不是更加平庸了吗！

丙申，魏主畋于松山。庚午，如河西。

南彭城民高阇、沙门昙标以妖妄相扇，与殿中将军苗允等谋作乱，立阇为帝。事觉，甲辰，皆伏诛，死者数十人。于是下诏沙汰诸沙门，设诸科禁，严其诛坐［诛坐：惩处罪行。］
，自非戒行精苦，并使还俗。而诸尼多出入宫掖，此制竟不能行。

中书令王僧达，幼聪警能文，而跌荡［跌荡：放荡。］
不拘。帝初践祚［践祚：登上帝位。］
，擢为仆射，居颜、刘之右。自负才地［才地：才能和门第。］
，谓当时莫及，一二年间，即望宰相。既而迁护军，怏怏［怏怏：不满意的样子。］
不得志，累启求出。上不悦，由是稍稍下迁，五岁七徙，再被弹削。僧达既耻且怨，所上表奏，辞旨抑扬［抑扬：指褒贬。］
，又好非议朝政，上已积愤怒。路太后兄子尝诣僧达，趋升其榻，僧达令舁［舁：抬。］
弃之。太后大怒，固邀上令必杀僧达。会高阇反，上因诬僧达与阇通谋，八月丙戌，收付廷尉，赐死。

丙申日，北魏主拓跋濬在松山狩猎。庚午日，他前往河西。

南彭城平民高阇、僧人昙标妖言惑众，和殿中将军苗允等人阴谋叛乱，拥立高阇为皇帝。事情败露，甲辰日，他们都服罪被杀，被处死的有几十人。于是朝廷下诏裁减僧人数量，颁布各种禁令，严格加以惩处，除能够严守戒律苦心修行的之外，其余僧人都要还俗。可是很多尼姑经常出入宫廷，这项制度最终没有能够实施。

中书令王僧达，自幼聪明机警而擅长写文章，可是为人放荡不羁。孝武帝刘骏刚登上帝位，曾提拔他为仆射，职位在颜竣、刘延孙之上。王僧达自认为才能和门第很高，当世没有人能比得上他，一二年之内，他就能跻身宰相之位。不久他被调任护军将军，心中很不满意，多次上书请求外派。皇上很不高兴，从此逐渐贬降他的官职，五年之内降职七次，又遭到弹劾。王僧达既感到耻辱又心怀怨恨，他所上的奏章，言辞带有褒贬之意，又喜欢批评朝政，皇上的怒气已经积蓄很久了。路太后哥哥的儿子曾经拜访王僧达，直接坐在王僧达的榻上，王僧达命人把榻抬出去扔掉。路太后非常生气，坚决要求皇上一定将王僧达杀死。正赶上高阇反叛，皇上顺势诬陷王僧达和高阇同谋，八月丙戌日，王僧达被逮捕交付廷尉，皇上将他赐死。

沈约论曰：夫君子、小人，类物之通称，蹈道则为君子，违之则为小人。是以太公［太公：吕尚，西周开国功臣。］
起屠钓为周师，傅说［傅说：商王武丁的贤臣。］
去版筑［版筑：夯土筑城的工具。］
为殷相。明扬幽仄［幽仄：身份卑贱的人。］
，唯才是与。逮于二汉，兹道未革。胡广［胡广：东汉大臣。］
累世农夫，致位公相；黄宪［黄宪：东汉隐士。］
牛医之子，名重京师。非若晚代分为二途［二途：指士族和庶族。］
也。魏武［魏武：九品官人法始创于魏文帝时。］
始立九品，盖以论人才优劣，非谓世族高卑。而都正［都正：中正官，负责品评人物。］
俗士，随时俯仰，凭借世资，用相陵驾，因此相沿，遂为成法。周、汉之道，以智役愚。魏、晋以来，以贵役贱。士庶之科，较然［较然：明显的样子。］
有辨矣。

沈约评论说：君子、小人，是对同类人的称呼，走正道就是君子，反之就是小人。所以齐太公在屠户渔夫之间被起用为周朝太师，傅说放下筑城墙的工具担任殷商的宰相。使身份卑贱的贤人显扬，只选拔有才能的人做官。直到两汉时期，这一道理还没有改变。胡广祖上几代人都是农民，却能官至三公宰相；黄宪是兽医的儿子，却能名震京城。并不像后世把人分为士族和庶族两类。魏武帝开始设立九品官人法，据此品评人才的优劣，而不是用来评定家世高低的。可是各地的中正官都是平庸的人，随波逐流，趋炎附势，世家大族凭借门第优势，凌驾于众人之上，从此沿袭下去，最后成为既定之法。周朝、汉朝的方法，是用有才智的人役使愚昧的人。魏朝、晋朝以后，则是用高贵的人役使卑贱的人。士族和庶族的不同品级，就有明显的区别了。

裴子野论曰：古者，德义可尊，无择负贩［负贩：商贩。］
。苟非其人，何取世族！名公子孙，还齐布衣之伍。士庶虽分，本无华素之隔。自晋以来，其流稍改，草泽之士，犹显清途［清途：清贵的仕途。］
，降及季年，专限阀阅［阀阅：门第。］
。自是三公之子，傲九棘［九棘：指九卿。］
之家。黄散［黄散：黄门侍郎、散骑常侍，代指朝臣。］
之孙，蔑令长［令长：县级行政长官，代指地方官。］
之室。转相骄矜，互争铢两［铢两：比喻微不足道的利益。］
，唯论门户，不问贤能。以谢灵运、王僧达之才华轻躁，使其生自寒宗，犹将覆折，重以怙其庇荫，召祸宜哉！

九月乙巳，魏主还平城。

丙寅，魏大赦。

冬十月甲戌，魏主北巡，欲伐柔然，至阴山，会雨雪［雨雪：下雪。］
。魏主欲还，太尉尉眷曰：“今动大众以威北狄，去都不远而车驾［车驾：代指皇帝。］
遽还，虏必疑我有内难。将士虽寒，不可不进。”魏主从之。辛卯，军于车仑山。

裴子野评论说：古时候，有道德讲仁义的人值得尊敬，即使是商贩也会毫不怀疑地选择他。如果这个人不称职，就算是世家大族又能去选择他吗！著名公卿的子孙，和平民百姓是一样的。士族和庶族虽然有区别，但是世上本来就没有华丽和朴素的界限。从晋朝以来，这一潮流逐渐改变，出身草野荒泽的士人，还可以在清贵的仕途中显扬，到晋朝末年，就专门注重门第出身了。从此三公的儿子，可以傲视九卿人家。朝中大臣的后代，可以蔑视地方官吏的宗族。他们都表现出骄纵傲慢的样子，相互争夺微不足道的利益，只看重门第出身，而不讲贤德才能。像谢灵运、王僧达这种有才华却很轻狂浮躁的人，假如生在寒门之家，还是会落得覆亡摧折的下场，况且他们还受到家族势力的庇护，招致灾祸是理所当然的啊！

九月乙已日，北魏主拓跋濬返回平城。

丙寅日，北魏实行大赦。

冬季十月甲戌日，北魏主到北方巡视，想要征讨柔然，来到阴山，正赶上下雪。北魏主想要回去，太尉尉眷说：“现在我们发动大军去威慑北狄，离开都城不算远而陛下却要立即回去，敌人一定怀疑我们国内有灾难。将士们虽然感到寒冷，但是不能不继续前进。”北魏主采纳了他的建议。辛卯日，北魏军驻扎在车仑山。

积射将军殷孝祖筑两城于清水之东。魏镇西将军封敕文攻之，清口戍主、振威将军傅乾爱拒破之。孝祖，羡之曾孙也。上遣虎贲主庞孟虬救清口，青、冀二州刺史颜师伯遣中兵参军苟思达助之，败魏兵于沙沟。师伯，竣之族兄也。上遣司空参军卜天生将兵会傅乾爱及中兵参军江方兴共击魏兵，屡破之，斩魏将窟瓌公等数人。十一月，魏征西将军皮豹子等将三万骑助封敕文寇青州，颜师伯御之，辅国将军焦度刺豹子坠马，获其铠矟［矟：长矛。］
具装，手杀数十人。度，本南安氐也。

刘宋积射将军殷孝祖在清水东岸修筑两座城池。北魏镇西将军封敕文攻打那里，清口守将振威将军傅乾爱拒守城池击败敌军。殷孝祖，殷羡的曾孙。皇上派虎贲主庞孟虬营救清口，青、冀二州刺史颜师伯派中兵参军苟思达前来援助，在沙沟击败北魏军。颜师伯，颜竣的族兄。皇上派司空参军卜天生率领军队联合傅乾爱和中兵参军江方兴共同抗击北魏军，多次打败敌军，斩杀北魏将领窟瓌公等多人。十一月，北魏征西将军皮豹子等人率领三万骑兵援助封敕文进犯青州，颜师伯领兵抵御，辅国将军焦度将皮豹子刺落马下，缴获对方的铠甲和长矛等装备，亲手杀死几十人。焦度，本来是南安氐人。

魏主自将骑十万、车十五万两击柔然，度大漠，旌旗千里。柔然处罗可汗远遁，其别部乌朱驾颓等帅数千落降于魏。魏主刻石纪功而还。

初，上在江州，山阴戴法兴、戴明宝、蔡闲为典签，及即位，皆以为南台侍御史兼中书通事舍人。是岁，三典签并以初举兵预密谋，赐爵县男。闲已卒，追赐之。

时上亲览朝政，不任大臣，而腹心耳目，不得无所委寄。法兴颇知古今，素见亲待。鲁郡巢尚之，人士之末，涉猎文史，为上所知，亦以为中书通事舍人。凡选授诛赏大处分，上皆与法兴、尚之参怀［参怀：共同商议。］
，内外杂事，多委明宝。三人权重当时，而法兴、明宝大纳货贿，凡所荐达，言无不行。天下辐凑［辐凑：围绕。也作“辐辏”。］
，门外成市，家产并累千金。

吏部尚书顾觊之独不降意［降意：曲意逢迎。］
于法兴等。蔡兴宗与觊之善，嫌其风节太峻。觊之曰：“辛毗［辛毗：三国时曹魏大臣。］
有言：‘孙、刘［孙、刘：孙资、刘放，曹魏佞臣。］
不过使吾不为三公耳。’”觊之常以为：“人禀命［禀命：天性。］
有定分，非智力所移，唯应恭己守道。而暗者不达，妄意侥幸，徒亏雅道［雅道：正道。］
，无关得丧。”乃以其意命弟子原著《定命论》以释之。

北魏主拓跋濬亲自率领骑兵十万人、战车十五万辆前去攻打柔然，穿过沙漠，旌旗绵延千里。柔然处罗可汗逃到远方，他的分支酋长乌朱驾颓等人率领几千个部落向北魏归降。北魏主刻石碑记述战功后返回。

当初，孝武帝刘骏在江州时，山阴人戴法兴、戴明宝、蔡闲担任典签，等到他即位，就把这三人都任命为南台侍御史兼中书通事舍人。这一年，三位典签都因为当初起兵时参与机密谋划，获赐爵位为县男。蔡闲已经去世，朝廷就追赐他官爵。

当时孝武帝亲自上朝处理政事，不信任大臣，而他的心腹和耳目，不能无所寄托。戴法兴非常熟悉从古至今的典章制度，平时一直深受重用。鲁郡人巢尚之，出身末流门第，他广泛学习文史，深得皇上的赏识，也被任命为中书通事舍人。凡是选才任官和惩罚奖赏等重大举措，皇上都要和戴法兴、巢尚之商议，朝廷内外的各种事务，大多交给戴明宝处理。当时三人权力很大，而戴法兴、戴明宝大肆聚敛钱财，凡是他们所举荐的官员，说出来从来没有不被批准的。天下想要求取官职的人都围绕在他们身边，家门外像街市一样热闹，家产都累积至千金。

只有吏部尚书顾觊之不去逢迎戴法兴等人。蔡兴宗和顾觊之关系很好，却嫌顾觊之风骨太冷峻。顾觊之说：“辛毗有句话：‘孙资、刘放只不过让我做不成三公罢了。’”顾觊之经常认为：“人的天性自有上天注定，不是依靠人的才智和力量就能改变的，人只应该约束自己而严守正道。可是愚蠢的人不能理解这一点，他们妄图抱有侥幸心理，却白白使自己在正道上吃亏，对自己的得失没有帮助。”于是他按照这种想法命令弟弟的儿子顾原撰写《定命论》用来阐明他的观点。

卷第一百二十九·宋纪十一

起屠维大渊献（公元459年），尽阏逢执徐（公元464年），凡六年。

世祖孝武皇帝下

大明三年（己亥，公元459年）

春正月己巳朔，兖州兵与魏皮豹子战于高平，兖州兵不利。

己丑，以骠骑将军柳元景为尚书令，右仆射刘遵考为领军将军。

己酉，魏河南公伊馛卒。

三月乙卯，以扬州六郡为王畿［王畿：京城。］
，更以东扬州为扬州，徙治会稽，犹以星变故也。

三月庚寅，以义兴太守垣阆为兖州刺史。阆，遵之子也。

夏四月乙巳，魏主立其弟子推为京兆王。

竟陵王诞知上意忌之，亦潜为之备；因魏人入寇，修城浚隍，聚粮治仗。诞记室参军江智渊知诞有异志，请假先还建康，上以为中书侍郎。智渊，夷之弟子也，少有操行。沈怀文每称之曰：“人所应有尽有，人所应无尽无者，其唯江智渊乎！”

世祖孝武皇帝下

大明三年（己亥，公元459年）

春季正月己巳朔日，刘宋兖州部队与北魏的征西将军皮豹子率领的大军在高平展开战斗，兖州军作战失利。

已丑日，刘宋朝廷委任骠骑将军柳元景担任尚书令，右仆射刘遵考担任领军将军。

己酉日，北魏河南公伊馛过世。

三月乙卯日，刘宋朝廷将扬州六郡划进京城范围，将东扬州改称扬州，将州府迁至会稽，这么做，是由于天上星象发生了变化。

三月庚寅日，朝廷委任义兴太守垣阆担任兖州刺史。垣阆，垣遵的儿子。

夏季四月乙巳日，北魏主拓跋濬将自己弟弟的儿子拓跋推封为京兆王。

竟陵王刘诞清楚孝武帝刘骏对他不信任，于是暗中也准备了应对的措施。他借用北魏大军入侵的机会，修筑城墙，疏浚护城河，储备粮草，整理兵器。刘诞手下的记室参军江智渊知道刘诞存有造反的阴谋，于是向刘诞请假，先行返回建康，孝武帝委任他担任中书侍郎。江智渊，江夷弟弟的儿子，自小就德行兼备。沈怀文常常赞扬他，说：“人所应当具备的，他全都具备，人所不应当具备的，他一样也没有，这样的人，恐怕仅有江智渊一个人吧！”

是时，道路皆云诞反。会吴郡民刘成上书称：“息道龙昔事诞，见诞在石头城修乘舆法物，习唱警跸［警跸：古时候帝王出行时，在所经过的路上设有卫士警戒，清道止行。］
。道龙忧惧，私与伴侣言之，诞杀道龙。”又豫章民陈谈之上书称：“弟咏之在诞左右，见诞书陛下年纪姓讳，往巫郑师怜家祝诅，咏之密以启闻，诞诬咏之乘酒骂詈，杀之。”上乃令有司奏诞罪恶，请收付廷尉治罪。乙卯，诏贬诞爵为侯，遣之国。诏书未下，先以羽林禁兵配兖州刺史垣阆，使以之镇为名，与给事中戴明宝袭诞。

阆至广陵，诞未悟也。明宝夜报诞典签蒋成，使明晨开门为内应。成以告府舍人许宗之，宗之入告诞；诞惊起，呼左右及素所畜养数百人执蒋成，勒兵自卫。天将晓，明宝与阆帅精兵数百人猝至，而门不开；诞已列兵登陴，自在门上斩蒋成，赦作徒、系囚，开门击阆，杀之，明宝从间道逃还。诏内外纂严。以始兴公沈庆之为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兖州刺史，将兵讨诞。甲子，上亲总禁兵顿宣武堂。

这个时候，人们纷纷传言说刘诞即将造反。恰巧，遇上吴郡平民刘成上疏宣称：“我的儿子刘道龙从前在刘诞手下做事，见到刘诞在石头城置办皇帝御用的车马以及仪仗器具，同时还演练皇帝出宫时候的清路。刘道龙看到之后，既震惊又害怕，私下将他的所见所闻告诉了他的同伴们，刘诞得知此事后就将刘道龙杀了。”就在此时，豫章平民陈谈之也上疏称：“我的弟弟陈咏之在刘诞身边做事，看到刘诞将陛下的年纪、名讳等应当避讳的东西写下来，到巫师郑师怜家中开展巫术诅咒的仪式。陈咏之立刻将这一情况秘密上报，但是刘诞反倒诬告这是陈咏之借酒侮辱他，将陈咏之杀死。”孝武帝刘骏立即下令相关部门上报刘诞的恶行，相关部门请求将刘诞关进监狱，判刑处治他。乙卯日，孝武帝颁布诏书，把刘诞的爵位贬成侯爵，将他遣送回所在的封国。诏书还没有正式颁布，孝武帝先将羽林禁卫军分配给兖州刺史垣阆，命令垣阆以前去镇守的名义，与给事中戴明宝合力对刘诞发动袭击。

垣阆来到广陵，刘诞还在睡觉。戴明宝连夜将这件事告诉给刘诞的典签蒋成，要求他第二日早上将城门打开作为内应。蒋成立即将这件事告诉给府舍人许宗之，许宗之又第一时间将这个情况告知刘诞；刘诞十分震惊，从床上一跃而起，立刻将身边的人以及往日豢养的训练有素的将士数百人召集起来，将蒋成逮捕，下令部队进入时刻备战状态，进行防卫。天色即将转明的时候，戴明宝及垣阆率领数百名精锐士兵突然涌现，但是城门并没有开启；刘诞已经登临城楼，布好阵型，亲自在城楼上将蒋成斩首，将那些奴隶以及被关押在监狱中的囚犯释放，打开城门，迎战垣阆，并最终杀死垣阆，戴明宝从小道逃走。孝武帝颁布诏令，要求全国都进入戒备状态。委任始兴公沈庆之担任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兖州刺史，统领大军讨伐刘诞。甲子日，孝武帝亲自统率禁卫军，在宣武堂驻扎。

司州刺史刘季之，诞故将也，素与都督宗悫有隙，闻诞反，恐为悫所害，委官［委官：放弃官职。委，放弃，抛弃。］
，间道自归朝廷。至盱眙，盱眙太守郑瑗疑季之与诞同谋，邀杀之。

沈庆之至欧阳，诞遣庆之宗人沈道愍赍书说庆之，饷以玉环刀。庆之遣道愍反，数以罪恶。诞焚郭邑，驱居民悉使入城，闭门自守。分遣书檄，邀结远近。时山阳内史梁旷，家在广陵，诞执其妻子，遣使邀旷，旷斩使拒之；诞怒，灭其家。

诞奉表投之城外曰：“陛下信用谗言，遂令无名小人来相掩袭；不任枉酷，即加诛翦。雀鼠贪生，仰违诏敕。今亲勒部曲，镇扞徐、兖。先经何福，同生皇家？今有何愆，便成胡、越？陵锋蹈戈，万没岂顾；荡定之期，冀在旦夕。”又曰：“陛下宫帷之丑，岂可三缄［三缄：三缄其口的省略语。形容说话谨慎，不轻易开口。］
！”上大怒，凡诞左右、腹心、同籍、期亲在建康者并诛之，死者以千数，或有家人已死，方自城内出奔者。

司州刺史刘季之，是刘诞从前的部将，他一直都与都督宗悫关系不好，得知刘诞起兵造反，担心自己会遭到宗悫的陷害，于是弃官，从小道独自奔回朝廷。路过盱眙的时候，盱眙太守郑瑗疑心刘季之与刘诞是同伙，于是在半路上截杀了刘季之。

沈庆之领兵赶至欧阳，刘诞派沈庆之的族人沈道愍拿着自己亲笔书信，前去游说沈庆之，并赠送一把玉环刀给沈庆之。沈庆之却把沈道愍遣送回去，并对沈道愍一一陈述了刘诞的各种罪行。刘诞放火将周围的城邑、村落焚烧殆尽，把百姓全都驱赶进了城中，紧闭城门，自行固守。同时，他又分别派人将文告送出，邀请远近人士纷纷响应。当时，山阳内史梁旷，家在广陵，刘诞就抓了他的妻儿，派使者胁迫梁旷发兵响应，梁旷将使者杀死，断然拒绝刘诞的邀请；刘诞十分生气，将梁旷全家杀死。

刘诞将呈递给孝武帝刘骏的奏章扔到了城外，说：“陛下相信谗言，因此派出无名鼠辈对我发动偷袭；我不能忍受这样巨大的屈辱，因此将他们全都杀了。麻雀、老鼠尚且偷生怕死，我迫不得已违背圣旨。如今，亲自带领属下，誓死守卫徐州、兖州。以前，我有怎样的福气，与你共同出生在皇室？现在，我又犯了怎样的过失，与你变成胡、越那样的敌人？迎着刀锋，踩着戈矛，我视死如归；大局安稳的日子，希望尽快实现。”又说：“对于陛下宫闱里的丑闻，我又怎么能够闭口不言！”孝武帝震怒，下令只要是在建康城中刘诞的左右心腹、同一个宗族里能够服孝一年以上的亲属，全部砍头，当时有数以千计的人被杀，有些人的家人已经被杀了，但是自己却从广陵城中逃了出来。

庆之至城下，诞登楼谓之曰：“沈公垂白［垂白：白发垂下，指年老。］
之年，何苦来此！”庆之曰：“朝廷以君狂愚，不足劳少壮故耳。”

上虑诞奔魏，使庆之断其走路。庆之移营白土，去城十八里，又进军新亭。豫州刺史宗悫、徐州刺史刘道隆并帅众来会；兖州刺史沈僧明，庆之兄子也，亦遣兵助庆之。先是诞诳其众，云：“宗悫助我。”悫至，绕城跃马呼曰：“我，宗悫也！”

诞见诸军大集，欲弃城北走，留中兵参军申灵赐守广陵，自将步骑数百人，亲信并自随，声云出战，邪趋海陵道。庆之遣龙骧将军武念追之。诞行十余里，众皆不欲去，互请诞还城。诞曰：“我还易耳，卿能为我尽力乎？”众皆许诺，诞乃复还。筑坛歃血［歃血：古代会盟的时候，将牲畜的血涂在嘴唇上表示诚意。这里指发誓订立盟约。］
以誓众，凡府州文武皆加秩。以主簿刘琨之为中兵参军；琨之，遵考之子也，辞曰：“忠孝不得并。琨之老父在，不敢承命。”诞囚之十余日，终不受，乃杀之。

沈庆之领兵到达广陵城下，刘诞登上城楼对沈庆之说：“沈公已经到了暮年，何苦还到这里来呢！”沈庆之回答说：“朝廷觉得你愚昧猖狂，因此无须劳动青壮年到来。”

孝武帝刘骏对于刘诞是不是会投奔北魏很有顾忌，因此，就派沈庆之去阻断刘诞逃跑的必经之路。沈庆之将军营迁移至白土，该地与广陵城相距十八里，后来又开赴新亭。豫州刺史宗悫、徐州刺史刘道隆，也一起带领大部队与沈庆之汇合；兖州刺史沈僧明，是沈庆之哥哥的儿子，他也派出兵力前来支援沈庆之。在这之前，刘诞欺瞒他的属下们说：“宗悫会来支援我们。”宗悫到达这里之后，骑上马环城一周，大声高呼：“我，就是宗悫！”

刘诞眼见朝廷的各路大军都在广陵城下聚集起来，于是想要弃城，朝北逃窜，将中兵参军申灵赐留下继续坚守广陵，而他自己则带领数百名步、骑兵，连同跟从他的心腹党羽，宣称要出城抵抗，沿着斜路直奔海陵。沈庆之派龙骧将军武念前去追赶。刘诞跑了十余里，跟随他的人都不想离开，纷纷请求他返回广陵城。刘诞说：“我们回去是十分容易的事，但是回去以后你们能对我竭尽所能吗？”大家都许下承诺，刘诞才回到广陵。他建起一座高台，和各位将士订立盟约，提拔所有官员的官职。委任主簿刘琨之担任中兵参军；刘琨之，刘遵考的儿子，他推辞说：“忠与孝难以双全，我的老父亲还在建康，我无法接受任命。”刘诞将刘琨之关押了十余天，刘琨之始终不同意接受任命，于是刘诞就将他杀了。

右卫将军垣护之、虎贲中郎将殷孝祖等击魏还，至广陵，上并使受庆之节度。庆之进营，逼广陵城。诞饷庆之食，提挈者百余人，出自北门；庆之不开视，悉焚之。诞于城上授函表，请庆之为送，庆之曰：“我受诏讨贼，不得为汝送表。汝必欲归死朝廷，自应开门遣使，吾为汝护送。”

东扬州刺史颜竣遭母忧［母忧：母亲的丧事。］
，送丧还都，上恩待犹厚，竣时对亲旧有怨言，或语及朝廷得失。会王僧达得罪，疑竣谮之；将死，具陈竣前后怨望诽谤之语。上乃使御史中丞庾徽之劾奏，免竣官。竣愈惧，上启陈谢，且请生命；上益怒，诏答曰：“卿讪讦怨愤，已孤本望；乃复过烦思虑，惧不自全，岂为下事上诚节之至邪！”及竟陵王诞反，上遂诬竣与诞通谋，五月，收竣付廷尉，先折其足，然后赐死。妻子徙交州，至宫亭湖，复沉其男口。

右卫将军垣护之、虎贲中郎将殷孝祖等对北魏发动进攻之后班师回朝，途径广陵，孝武帝刘骏命他们全都听命于沈庆之。沈庆之领军进发，逼近广陵城。刘诞派人给沈庆之送去美味佳肴和美酒，种类众多由一百余人从北门抬着出来；沈庆之连看都没有看一眼，直接全部烧毁了。刘诞从城楼上将呈递孝武帝的奏章交给沈庆之，请沈庆之替他转呈孝武帝，沈庆之说：“我是领受诏令前来征讨逆贼的，不能够替你转呈奏表。要是你非要返回朝廷领受死罪，你就应当自己将城门打开，派出使者，我给你护送前往。”

东扬州刺史颜竣母亲过世，他将母亲的棺木护送至建康，孝武帝对他还是很好。但是，颜竣常常对心腹旧友们不停抱怨，有的时候还品评朝廷的得失。这个时候，正巧王僧达犯了罪被抓捕，他疑心自己是被颜竣陷害了；因此，在临刑之前，他上书孝武帝，详尽地将颜竣前前后后对朝廷不满、批评的话一一陈述。于是孝武帝派御史中丞庾徽之对颜竣进行弹劾，免去颜竣的职务。颜竣更加害怕，上疏孝武帝，请求处理谢罪，并乞求饶过一死；孝武帝更加生气，下诏回复他说：“你嘲笑、讥讽朝廷，大放厥词，早就辜负了我对你的厚望；如今，你又来过分干扰我的思虑，担心小命不保，这哪里是臣下服侍君主忠贞、守节的榜样呢！”等到竟陵王刘诞出兵造反的时候，孝武帝借机陷害颜竣，说他和刘诞是同党，五月，将颜竣关进廷尉，先是将颜竣的双脚砸断，之后赐他自尽。颜竣的妻子、孩子都被流放至交州，走至宫亭湖的时候，孝武帝又下令将颜竣家中全部男性都投进宫亭湖溺死。

六月戊申，魏主如阴山。

上命沈庆之为三烽［烽：古时候边防用来报警的烟火。］
于桑里，若克外城，举一烽；克内城，举两烽；擒刘诞，举三烽。玺书督趣，前后相继。庆之焚其东门，塞堑，造攻道，立行楼、土山并诸攻具。值久雨，不得攻城。上使御史中丞庾徽之奏免庆之官，诏勿问，以激之。自四月至于秋七月，雨止，城犹未拔。上怒，命太史择日，将自济江讨诞；太宰义恭固谏，乃止。

诞初闭城拒使者，记室参军山阴贺弼固谏，诞怒，抽刀向之，乃止。诞遣兵出战，屡败，将佐多逾城出降。或劝弼宜早出，弼曰：“公举兵向朝廷，此事既不可从；荷公厚恩，又义无违背。唯当以死明心耳！”乃饮药自杀。参军何康之谋开门纳官军，不果，斩关出降。诞为高楼，置康之母于其上，暴露之，不与食；母呼康之，数日而死。诞以中军长史濮阳范义为左司马。义母妻子皆在城内，或谓义曰：“事必不振，子其行乎！”义曰：“吾，人吏也；子不可以弃母，吏不可以叛君。必若何康之而活，吾弗为也。”

六月戊申日，北魏主拓跋濬来到阴山。

孝武帝刘骏下令让沈庆之在桑里修建三座烽火台，夺取广陵外城的话，就点燃一堆烽火；要是攻下广陵内城的话，就燃起两堆烽火；要是能够擒获刘诞，就将三堆烽火尽数点燃。孝武帝敦促发动进攻的诏书一个连着一个。沈庆之将广陵城的东门烧毁，将护城河也填平了，挖掘进攻的道路，将攻城的楼车竖起，还堆起了土山，锻造了很多攻城工具。这个时候正巧遇上广陵暴雨连绵不止，无法攻城。于是孝武帝一边命御史中丞庾徽之上书要求免去沈庆之的职位，一边又假意下诏说无需追究，想通过这种方法刺激沈庆之尽快攻城。从四月起一直到秋季七月，暴雨止歇，但是广陵城依旧没有攻下。孝武帝非常生气，下令要求太史选择吉日，他要亲自横渡长江讨伐刘诞；太宰刘义恭竭尽全力劝阻，这才没有成行。

当初，刘诞将城门关闭，拒绝与朝廷派出的使者见面，记室参军山阴人贺弼一直劝谏，刘诞非常生气，随手将佩刀抽出，指向贺弼的胸膛，贺弼这才不敢再劝谏。后来，刘诞数次派兵作战，屡屡败北，手下将士也有很多翻越城墙出去投降。有人劝说贺弼应当尽早出去投降，贺弼说：“刘公揭竿而起对抗朝廷，这件事我原本是不应当追随的；但是，我素日蒙受刘公的大恩厚待，因此从大义上出发，我又是不能够背叛他的。我只能用死来证明自己的心意罢了！”说罢，就服毒自尽了。参军何康之想要将城门打开，引朝廷的大军进入城内，但是没能成功，于是他将城门的门闩砍坏，出城投降。刘诞得知以后，就在城楼上搭起一座高台，将何康之的母亲捆在高台之上，让她赤露身体待在那里，不给吃饭；何康之的母亲高呼何康之的名字，几天之后才死去。刘诞委任中军长史濮阳人范义担任左司马。这个时候，范义的母亲、妻子和孩子全在广陵城中，有人对范义说：“这件事肯定不能成功，你为什么不走啊！”范义说：“我作为人家的下属；孩子不能将自己的母亲抛弃，官吏不能叛离自己的君主。要是只有像何康之那样做才能保全性命的话，那么我不会那样做。”

沈庆之帅众攻城，身先士卒，亲犯矢石，乙巳，克其外城；乘胜而进，又克小城。诞闻兵入，走趋后园。队主沈胤之等追及之，击伤诞，坠水，引出，斩之。诞母、妻皆自杀。

上闻广陵平，出宣阳门，敕左右皆呼万岁。侍中蔡兴宗陪辇，上顾曰：“卿何独不呼？”兴宗正色曰：“陛下今日正应涕泣行诛，岂得皆称万岁！”上不悦。

诏贬诞姓留氏，广陵城中士民，无大小悉命杀之。沈庆之请自五尺以下全之，其余男子皆死，女子以为军赏；犹杀三千余口。长水校尉宗越临决，皆先刳肠抉眼，或笞面鞭腹，苦酒灌创，然后斩之。越对之，欣欣若有所得。上聚其首于石头南岸为京观［京观：古时候在战争中，将敌人的尸首收集起来，用土堆成高冢，以显示胜利。］
，侍中沈怀文谏，不听。

沈庆之带领士兵对广陵城发动猛攻，他一马当先，亲自迎着飞箭与石块向前冲杀，乙巳日，将广陵外城攻下；沈庆之又带领大军一鼓作气，没过多久，又将内城攻下。刘诞得知朝廷大军已经攻进城内，于是立即逃进后花园中。队主沈胤之等人追上他，将他打伤，刘诞掉进水中，沈胤之等将他拉上岸，并斩杀。刘诞的母亲、妻子全部自尽身亡。

孝武帝刘骏得知广陵叛乱已经平息，亲自走出宣阳门，要求身边的人一同高呼万岁。侍中蔡兴宗在辇车旁边陪坐，孝武帝回头问他说：“你为什么不喊？”蔡兴宗认真地道：“今天陛下正应当对于施行诛杀声泪俱下，为什么让大家都高呼万岁呢！”孝武帝很不高兴。

孝武帝颁布诏令，将刘诞贬姓留，广陵城中的全部居民，不管男女老幼，全都诛杀。沈庆之请求将身高不足五尺的人留下，剩下的男性全部杀死，女性则全都奖赏给将士们做妾或者成为婢女；最后还是有三千余人被杀。长水校尉宗越负责执行这项任务，在执行过程中，对于那些要被处死的人，他都要将肚子先剖开，将肠胃取出，再把眼珠挖出来，或者先用鞭子狠狠地抽打那些人的脸庞和肚子，之后再在伤口上撒上苦酒盐水，最后才将他们杀死。宗越面对自己这般惨绝人寰的做法，很高兴，似乎从中获得了什么。孝武帝下令，把处死的人的头颅送至石头南岸堆成高冢，侍中沈怀文劝谏，但是孝武帝没有理会。

初，诞自知将败，使黄门吕昙济与左右素所信者将世子景粹匿于民间，谓曰：“事若不济，思相全脱；如其不免，可深埋之。”各分以金宝赍［赍：将东西送给别人。］
送。既出门，并散走；唯昙济不去，携负景粹十余日，捕得，斩之。

临川内史羊璿坐与诞素善，下狱死。

擢梁旷为后将军，赠刘琨之给事黄门侍郎。

蔡兴宗奉旨慰劳广陵。兴宗与范义素善，收敛其尸，送丧归豫章。上谓曰：“卿何敢故触王宪？”兴宗抗言对曰：“陛下自杀贼，臣自葬故交，何不可之有！”上有惭色。

当初，刘诞清楚自己难逃失败的命运，因此，他提前就派黄门吕昙济和身边那些平素宠信的人，带领世子刘景粹来到民间躲避，告诉他们说：“要是这件事不能成功，就务必想办法逃走；要是真的没能逃脱，就一定要把尸首深深埋起来。”之后，分别赠送一些金银珠宝给这些人。但是，这些人走出城门之后，却纷纷逃走了；只剩吕昙济一个人不肯独自逃走，他将刘景粹背在身上，走了十余天，被抓获，之后一同被杀。

由于临川内史羊璿平日里与刘诞关系密切，孝武帝刘骏也逮捕了他，在监狱中处死。

孝武帝将梁旷提拔为后将军，追赠刘琨之为给事黄门侍郎。

蔡兴宗奉旨到广陵去慰劳将士。蔡兴宗与范义平时关系亲密，因此，他将范义的尸首收殓，送回豫章埋葬。孝武帝问他：“你为什么敢故意冒犯王法？”蔡兴宗顶撞说：“陛下诛杀您的贼寇，我安葬我的朋友，为什么不可以呢！”孝武帝面带愧色。

宗越治军严，善为营陈。每数万人止顿，越自骑马行前，使军人随其后，马止营合，未尝参差。

辛未，大赦。

丙子，以丹杨尹刘秀之为尚书右仆射。

丙戌，以南兖州刺史沈庆之为司空，刺史如故。

八月庚戌，魏主如云中；壬戌，还平城。

九月壬辰，筑上林苑于玄武湖北。

初，晋人筑南郊坛于巳位，尚书右丞徐爰以为非礼。诏徙于牛头山西，直宫城之午位。及废帝即位，以旧地为吉，复还故处。帝又命尚书左丞荀万秋造五路，依金根车［金根车：用黄金装饰的帝王专用车。］
，加羽葆盖。

宗越管理军队非常严格，他尤其擅长布置营阵。每当几万人安营扎寨的时候，宗越亲自骑马在前面走，让大部队跟在后面，等到他停止前进的时候，营阵已经布置完成，从来没有出现过一点儿混乱及差错。

辛未日，刘宋朝廷实行大赦。

丙子日，刘宋朝廷委任丹杨尹刘秀之担任尚书右仆射。

丙戌日，刘宋朝廷任命南兖州刺史沈庆之为司空，同时仍旧兼任刺史。

八月庚戌日，北魏主拓跋濬到云中去；壬戌日，回到平城。

九月壬辰日，孝武帝刘骏颁布诏令，在玄武湖北侧兴建上林苑。

当初，东晋在都城建康南侧郊外巳方的位置上，修建了一座祭拜上天的祭坛，尚书右丞徐爰觉得这么做与古礼不符。因此，孝武帝下诏命令把祭坛转移到牛头山的西侧，正对宫城的午位。一直到后来废帝刘子业登基的时候，觉得巳位才是吉祥的，因此，又将祭坛迁回至原址。孝武帝又命令尚书左丞荀万秋，打造了玉、金、象、革、木五种座车，并且按照金根车的样子，将用珍贵羽毛装扮的顶盖加在每辆车上。

四年（庚子，公元460年）

春正月甲子朔，魏大赦，改元和平。

乙亥，上耕籍田，大赦。

己卯，诏祀郊庙，初乘玉路［玉路：即玉辂，君主乘坐的用玉做装饰的车子。］
。

庚寅，立皇子子勋为晋安王，子房为寻阳王，子顼为历阳王，子鸾为襄阳王。

魏散骑侍郎冯阐来聘。

二月，魏卫将军乐安王良讨河西叛胡。

三月，魏人寇北阴平，朱提太守杨归子击破之。

甲申，皇后亲桑于西郊，皇太后观礼。

夏四月，魏太后常氏殂。五月癸丑，魏葬昭太后于鸣鸡山。

丙戌，尚书左仆射褚湛之卒。

四年（庚子，公元460年）

春季正月甲子朔日，北魏实行大赦，将年号改为和平。

乙亥日，孝武帝刘骏举办扶犁耕田的仪式，实行大赦。

己卯日，孝武帝颁布诏书，亲自来到位于郊外的皇家祖庙进行祭祀活动，并且第一次搭乘玉车。

庚寅日，孝武帝将皇子刘子勋立为晋安王，刘子房立为寻阳王，刘子顼立为历阳王，刘子鸾立为襄阳王。

北魏散骑侍郎冯阐来拜访。

二月，北魏卫将军、乐安王拓跋良征讨河西造反的胡人。

三月，北魏军入侵北阴平，朱提太守杨归子进行反击，并打败敌人。

甲申日，刘宋皇后亲自来到建康西郊进行摘桑仪式，皇太后陪同观礼。

夏季四月，北魏太后常氏去世。五月癸丑日，北魏将昭太后安葬在鸣鸡山。

丙戌日，尚书左仆射褚湛之去世。

吐谷浑王拾寅两受宋、魏爵命，居止出入，拟于王者。魏人忿之。定阳侯曹安表言：“拾寅今保白兰，若分军出其左右，必走保南山，不过十日，人畜乏食，可一举而定。”六月甲午，魏遣征西大将军阳平王新成等督统万、高平诸军出南道，南郡公中山李惠等督凉州诸军出北道，以击吐谷浑。

魏崔浩之诛也，史官遂废，至是复置。

河西叛胡诣长安首罪，魏遣使者安慰之。

秋七月，遣使如魏。

甲戌，开府仪同三司何尚之卒。

壬午，魏主如河西。

魏军至西平，吐谷浑王拾寅走保南山。九月，魏军济河追之，会疾疫［疾疫：瘟疫。］
，引还，获杂畜三十余万。

吐谷浑王慕容拾寅，分别接受宋、魏两朝的爵位，因此，不管是他的住处，还是他使用的车马，都可以与皇帝相比。北魏人十分愤恨他。定阳侯曹安上奏疏说：“现在慕容拾寅在白兰驻守，要是我们兵分两路，从左右两侧一同进攻，他们肯定会逃到南山坚守，用不了十天，他们人及牲畜全部都会缺少粮草，那么我们就能够一鼓作气将他们平定。”六月甲午日，北魏派征西大将军、阳平王拓跋新成等人率领统万、高平各路大军自南路出动，南郡公中山人李惠等率领凉州的各路大军，自北路出动，同时向吐谷浑发动猛攻。

自从崔浩被杀之后，北魏的史官也遭到废除，从这一年开始才重新正式恢复了这个官职。

在河西造反的胡人头领来到长安自首认罪，北魏派使者进行抚慰。

秋季七月，刘宋朝廷派出使者到北魏去。

甲戌日，开府仪同三司何尚之过世。

壬午日，北魏主拓跋濬来到河西。

北魏军抵达西平，吐谷浑王慕容拾寅逃到南山坚守。九月，北魏大军向南横渡黄河，乘胜追赶，恰巧遇上瘟疫肆虐，北魏大军只好返回，劫掠了三十余万头各种牲畜。

庚午，魏主还平城。

丁亥，徒襄阳王子鸾为新安王。

冬十月庚寅，诏沈庆之讨缘江蛮。

前庐陵内史周朗，言事切直，上衔之，使有司奏朗居母丧不如礼，传送宁州，于道杀之。朗之行也，侍中蔡兴宗方在直，请与朗别；坐白衣［白衣：平民。］
领职。

十一月，魏散骑常侍卢度世等来聘［聘：访问。］
。

是岁，上征青、冀二州刺史颜师伯为侍中。师伯以谄佞被亲任，群臣莫及，多纳货贿，家累千金。上尝与之樗蒲，上掷得雉，自谓必胜；师伯次掷，得卢，上失色。师伯遽敛子曰：“几作卢！”是日，师伯一输百万。

柔然攻高昌，杀沮渠安周，灭沮渠氏，以阚伯周为高昌王。高昌称王自此始。

庚午日，北魏主拓跋濬回到平城。

丁亥日，刘宋朝廷将襄阳王刘子鸾改封为新安王。

冬季十月庚寅，孝武帝刘骏颁布诏书，命令沈庆之领兵讨伐长江岸边的夷蛮部落。

刘宋前庐陵内史周朗，说话急切坦率，孝武帝向来对他不满，于是指示相关部门弹劾周朗，揭发他在给母亲服丧期间言谈举止不符合礼法，于是用驿车把他发配至宁州，在途中将他杀死。周朗临出发之前辞行的时候，正遇上侍中蔡兴宗当值，蔡兴宗请求与周朗辞别；于是，他也被免去职务，以平民的身份暂时代理现在的职位。

十一月，北魏散骑常侍卢度世来访。

这一年，孝武帝调任青州、冀州二州刺史颜师伯出任侍中。颜师伯由于擅长谄媚、阿谀奉承而很受孝武帝的喜爱及宠信，是其余臣子不能相比的，他毫无顾忌地收受贿赂，其家产累计高达千金之多。孝武帝曾与他一同玩樗蒲棋，孝武帝投掷骰子，五个都是“雉”，觉得自己稳赢不输；颜师伯接下来投掷骰子，居然出现了五个“卢”，结果赢了。孝武帝大吃一惊，颜师伯却突然将骰子收起来，之后说：“就差一点全是‘卢’了。”这一天，颜师伯一次就输掉了一百万钱。

柔然国对高昌发动进攻，将沮渠安周杀死，夷灭沮渠全族，委任阚伯周担任高昌王。高昌国称王，自此开始。

五年（辛丑，公元461年）

春正月戊午朔，朝贺［朝贺：朝觐庆祝。］
。雪落太宰义恭衣，有六出，义恭奏以为瑞。上悦。义恭以上猜暴，惧不自容，每卑辞逊色，曲意祗奉；由是终上之世，得免于祸。

二月辛卯，魏主如中山；丙午，至邺，遂如信都。

三月，遣使如魏。

魏主发并、肆州民五千人治河西猎道；辛巳，还平城。

夏四月癸巳，更以西阳王子尚为豫章王。

庚子，诏经始明堂，直作大殿于丙、己之地，制如太庙，唯十有二间为异。

雍州刺史海陵王休茂，年十七，司马新野庾深之行府事。休茂性急，欲自专处决，深之及主帅每禁之，常怀忿恨。左右张伯超有宠，多罪恶，主帅屡责之。伯超惧，说休茂曰：“主帅密疏官过失，欲以启闻，如此恐无好。”休茂曰：“为之奈何？”伯超曰：“惟有杀行事及主帅，举兵自卫。此去都数千里，纵大事不成，不失入虏中为王。”休茂从之。

五年（辛丑，公元461年）

春季正月戊午朔日，朝廷进行新年的朝拜活动。雪花纷飞，落到了太宰刘义恭的外衣上，雪花是六瓣形，于是刘义恭奏报孝武帝刘骏，声称这是一种吉祥的预兆。孝武帝十分高兴。刘义恭由于孝武帝喜好猜疑，为人又十分凶残，担心自己无法被接纳，因此每一次他都言辞谦卑恭敬，面色顺从，曲意讨好；于是在孝武帝执政期间，他才一直能够幸存，免于灾祸。

二月辛卯日，北魏主拓跋濬到中山去；丙午日，抵达邺城，之后又到信都去。

三月，刘宋朝廷派出使者出使北魏。

北魏主征集并州、肆州的五千民工，修缮河西狩猎的御用通道；辛巳日，回到平城。

夏季四月癸巳日，朝廷将西阳王刘子尚改封为豫章王。

庚子日，孝武帝颁布诏书，下令开始修建明堂，并且规定大殿务必要在丙、己方位，形制仿照皇家祖庙，只是有十二间与祖庙有所区别。

雍州刺史、海陵王刘休茂，这一年十七岁，当时，司马新野人庾深之在王府主持事务。刘休茂脾气急躁，总是希望可以自己独揽大权，但是每次庾深之与主帅都不许他这么做，因此刘休茂一直对二人心怀不满。身边的侍从张伯超很受刘休茂的信任，经常做坏事，主帅也因此数次指责他。张伯超十分害怕，于是游说刘休茂说：“主帅正暗中将你的过错都写在奏疏上，打算上奏给皇上，要是这样的话，恐怕你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了。”刘休茂说：“那该如何是好呢？”张伯超回答说：“只有将庾深之和主帅二人杀死，之后出兵自卫。这里与京都建康相距数千里，就算大事没有实现，你也可以逃至胡虏那边，他们不会不将你封王的。”刘休茂采纳了这一提议。

丙午夜，休茂与伯超等帅夹毂队［夹毂队：诸王的亲兵。］
，杀典签杨庆于城中，出金城，杀深之及典签戴双；征集兵众，建牙驰檄。使佐吏上己为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黄钺。侍读博士荀诜谏，休茂杀之。伯超专任军政，生杀在己，休茂左右曹万期挺身斫休茂，不克而死。

休茂出城行营。谘议参军沈畅之等帅众闭门拒之。休茂驰还，不得入。义成太守薛继考为休茂尽力攻城，克之，斩畅之及同谋数十人。其日，参军尹玄庆复起兵攻休茂，生擒，斩之，母、妻皆自杀，同党伏诛。城中扰乱，莫相统摄。中兵参军刘恭之，秀之之弟也，众共推行府州事。继考以兵胁恭之，使作启事，言“继考立义”，自乘驿还都。上以为北中郎谘议参军，赐爵冠军侯；事寻泄，伏诛。以玄庆为射声校尉。

丙午日深夜，刘休茂与张伯超等带领左右亲兵，先将在城中的典签杨庆杀死，之后离开金城，又将庾深之及典签戴双杀死；募集兵马，树立旗帜，对全国发布檄文。刘休茂又指使自己身边的侍从们，拥立自己担任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授黄钺。侍读博士荀诜劝说刘休茂不要这么做，刘休茂将他杀死。张伯超独揽军政要务，掌控生杀大权，刘休茂身边的侍从曹万期忽然之间挺身而出用刀狠狠砍向刘休茂，但是没有成功，反倒被杀死。

刘休茂离开襄阳城，巡视军营。谘议参军沈畅之等带领众人将城门关闭，不让刘休茂返回城中。等到刘休茂骑马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能进城。义成太守薛继考为刘休茂竭尽全力攻城，最终攻下，将沈畅之和他的同伙斩杀，一共杀死数十人。就在这天，参军尹玄庆又出兵包围刘休茂，将刘休茂擒获并杀死，刘休茂的母亲、妻子全都自尽，他的同党也全部被诛。襄阳城中乱作一团，彼此之间无法约束。中兵参军刘恭之是刘秀之的弟弟，被大家推选代理府州事。但是薛继考却使用武力胁迫刘恭之，威胁刘恭之给孝武帝上奏，就说“薛继考匡扶正义”，之后，他就带着这封奏书，搭乘驿车回到建康都城。孝武帝看到奏报，立即委任薛继考担任北中郎谘议参军，赏赐爵位为冠军侯；但是这件事很快就泄漏出去，薛继考被杀。孝武帝提拔尹玄庆担任射声校尉。

上自即位以来，抑黜诸弟；既克广陵，欲更峻其科。沈怀文曰：“汉明不使其子比光武之子，前史以为美谈。陛下既明管、蔡之诛，愿崇唐、卫之寄。”及襄阳平，太宰义恭探知上指，请裁抑［裁抑：制止，遏制。］
诸王，不使任边州，及悉输器甲，禁绝宾客。沈怀文固谏，以为不可，乃止。

上畋游［畋游：狩猎游玩。］
无度，尝出，夜还，敕开门。侍中谢庄居守，以棨信或虚，执不奉旨，须墨敕乃开。上后因燕饮，从容曰：“卿欲效郅君章邪？”对曰：“臣闻王者祭祀、畋游，出入有节。今陛下晨往宵归，臣恐不逞之徒，妄生矫诈。是以伏须神笔，乃敢开门耳。”

魏大旱，诏：“州郡境内，神无大小，悉洒扫致祷。俟丰登，各以其秩祭之。”于是群祀之废者皆复其旧。

孝武帝刘骏自从登基之后，一直打压、贬黜自己所有的兄弟；将广陵攻克之后，更是打算加强对自己兄弟们的控制。侍中沈怀文说：“汉明帝不允许自己的儿子比光武帝的儿子强，以前的史书上，都将它当作佳话来记载。陛下已经将管叔、蔡叔那样的人诛杀殆尽，希望今后可以尊崇周成王封步虞、康叔于唐、卫的行为，让国家能够有所寄托。”直到襄阳被平定以后，太宰刘义恭打探到孝武帝心中所想，于是抢先上疏，请求裁减、遏制各个亲王的权利，不让他们统帅沿边各州，并且将各自卫队全部的铠甲、兵器收缴，严禁各个亲王私自与宾客朋友结交。但是沈怀文却坚定地劝谏，认为不可以这么做，这才没有执行。

孝武帝喜欢狩猎游玩，且没有节制。有一次到城外去，直至半夜才返回，孝武帝命令将城门打开。当时值班的是侍中谢庄，他认为也许这一凭证是伪造的，于是坚守城门不开，要求一定要见到皇帝的亲笔手令才会打开城门。后来，孝武帝在一次宴会上，神态自若地对谢庄说：“你是想模仿汉代的郅恽吗？”谢庄回答说：“我曾经听闻，皇帝祭祀、行猎，出入都有固定的规范和节制。现在，陛下早上出去，半夜才返回，臣是担心有对君主不满的坏人伪造圣旨欺骗我们。所以才坚持要见到陛下的御笔，才敢将城门开启。”

北魏发生旱灾，颁布诏令：“各州、郡境内，不管神庙规模的大小，全部打扫干净，焚香祈祷。等到庄稼获得丰收之后，再依照神灵等级的不同，分别进行祭祀。”因此，各个州郡废弃的神庙，经由修缮加工，又全部恢复了往昔的样子。

秋七月戊寅，魏主立其弟小新成为济阳王，加征东大将军，镇平原；天赐为汝阴王，加征南大将军，镇虎牢；万寿为乐浪王，加征北大将军，镇和龙；洛侯为广平王。

壬午，魏主巡山北；八月丁丑，还平城。

戊子，立皇子子仁为永嘉王，子真为始安王。

九月甲寅朔，日有食之。

沈庆之固让司空，柳元景固让开府仪同三司，诏许之。仍命庆之朝会位次司空，俸禄依三司，元景在从公之上。

庆之目不知书，家素富，产业累万金，童奴千计；再献钱千万，谷万斛。先有四宅，又有园舍［园舍：别墅。］
在娄湖。庆之一夕携子孙及中表亲戚徙居娄湖，以四宅输官。庆之多蓄妓妾，优游无事，尽意欢娱，非朝贺不出门。车马率素，从者不过三五人，遇之者不知其三公也。

秋季七月戊寅日，北魏主拓跋濬将自己的弟弟拓跋小新成封为济阳王，同时加封征东大将军，在平原驻军镇守；拓跋天赐封为汝阴王，同时加封征南大将军，在虎牢镇守；拓跋万寿封为乐浪王，加封征北大将军，在和龙镇守；拔跋洛侯封为广平王。

壬午日，北魏主巡视山北。八月丁丑日，回到平城。

戊子日，孝武帝刘骏将皇子刘子仁封为永嘉王，刘子真封为始安王。

九月甲寅朔日，发生日食。

沈庆之坚持要辞去自己的司空一职，柳元景也坚决要将自己的开府仪同三司职务辞去，孝武帝颁布诏书批准他们所请。但是仍旧让沈庆之在朝会的时候排在司空之下，其俸禄也参照三司，柳元景的地位位于众公之上。

沈庆之没有念过书，所以不识字，但是家中一直很富裕，家中财产高达万金，僮仆、家奴数以千计；他又一次对朝廷捐献一千万钱，粮食万斛。他原本就有四座宅邸，还有别墅位于娄湖。一天晚上，沈庆之带着儿孙和内表亲属，搬迁至娄湖居住，将自己的四座宅邸全都捐献给了官府。沈庆之还蓄养了很多歌伎舞姬与小妾，闲来无事的时候，他就随心所欲地与她们一同娱乐，除非朝贺的时候他绝不离开家门。他的车马都十分朴素，侍从也不过就三五个人，因此，走在路上遇见他的人，都不知道他身居三公高位。

甲戌，移南豫州治于湖。丁丑，以浔阳王子房为南豫州刺史。

闰月戊子，皇太子妃何氏卒，谥曰献妃。

壬寅，更以历阳王子顼为临海王。

冬十月甲寅，以南徐州刺史刘延孙为尚书左仆射，右仆射刘秀之为雍州刺史。

乙卯，以新安王子鸾为南徐州刺史。子鸾母殷淑仪，宠倾后宫，子鸾爱冠诸子，凡为上所眄遇［眄遇：宠信，宠遇。］
者，莫不入子鸾之府。及为南徐州，割吴郡以属之。

初，巴陵王休若为北徐州刺史，以山阴张岱为谘议参军，行府、州、国事。后临海王子顼为广州，豫章王子尚为扬州，晋安王子勋为南兖州，岱历为三府谘议、三王行事，与典签、主帅共事，事举而情不相失。或谓岱曰：“主王既幼，执事多门，而每能缉和公私，云何致此？”岱曰：“古人言：‘一心可以事百君。’我为政端平，待物以礼，悔吝之事，无由而及；明暗短长，更是才用之多少耳。”及子鸾为南徐州，复以岱为别驾、行事。岱，永之弟也。

甲戌日，刘宋朝廷把南豫州的官署搬迁至于湖。丁丑日，委任浔阳王刘子房担任南豫州刺史。

闰九月戊子日，皇太子的妃子何令婉过世，定谥号为献妃。

壬寅日，刘宋朝廷将历阳王刘子顼改封为临海王。

冬季十月甲寅日，刘宋朝廷委任南徐州刺史刘延孙担任尚书左仆射，右仆射刘秀之担任雍州刺史。

乙卯日，孝武帝刘骏委任新安王刘子鸾担任南徐州刺史。刘子鸾的母亲殷淑仪，受到的宠爱冠绝后宫，因此刘子鸾得到的疼爱也比其余皇子多，只要是孝武帝看好或者喜欢的东西，没有不送进刘子鸾府里的。刘子鸾被委任为南徐州刺史之后，孝武帝就将吴郡也划至南徐州管理。

当初，巴陵王刘休若担任北徐州刺史的时候，委任山阴人张岱担任谘议参军，代理府、州、国事。后来，临海王刘子顼出任广州刺史，豫章王刘子尚担任扬州刺史，晋安王刘子勋出任南兖州刺史的时候，张岱连续担任这三个州府的谘议参军，担任三王的行事，与典签、主帅一同处理事务，每件事他都处理得十分成功，同时并不会影响到与属僚们的关系。有人对张岱说：“君主的年龄小，能主持处理事务的部门又非常多，而你却能每次都将个人与公家的关系协调好、处理好，你说说看，你是如何做到的？”张岱说：“古人言：‘专心可以服侍百君。’我处理政事公平公正，待人接物总是以礼相待，因此，让人追悔莫及的事，也就不会发生。聪慧或者愚笨，笨拙或者精干，更不过是才能的高下罢了。”刘子鸾担任南徐州刺史之后，他又任用张岱担任别驾、行事。张岱，张永的弟弟。

魏员外散骑常侍游明根等来聘［聘：访问。］
。明根，雅之从祖弟也。

魏广平王洛侯卒。

十二月壬申，以领军将军刘遵考为尚书右仆射。

甲戌，制民户岁输布四匹。

是岁，诏士族杂婚者皆补将吏。士族多避役逃亡，乃严为之制，捕得即斩之，往往奔窜湖山为盗贼。沈怀文谏，不听。

北魏派遣员外散骑常侍游明根等人来访。游明根，是游雅的堂弟。

北魏广平王拓跋洛侯去世。

十二月壬申日，刘宋朝廷委任领军将军刘遵考担任尚书右仆射。

甲戌日，刘宋朝廷限定，每一年每家每户对朝廷上缴四匹布。

这一年，刘宋朝廷规定，只要是豪门士族和平民百姓通婚的，全都要补做武职。于是一些和平民通婚的豪门大族，大都为了逃避兵役而跑至别的地方，朝廷也因此进一步加强制定法律，凡是被抓的逃亡者，立刻斩首，因此，逃亡的人往往是躲到江河山泽之中，做了强盗。沈怀文进行劝谏，孝武帝刘骏没有理会。

六年（壬寅，公元462年）

春正月癸未，魏乐浪王万寿卒。

辛卯，上初祀五帝于明堂，大赦。

丁未，策秀、孝于中堂。扬州秀才顾法对策曰：“源清则流洁，神圣则刑全。躬化［躬化：用自己的德行使他人感化。］
易于上风，体训速于草偃。”上览之，恶其谅也，投策于地。

二月乙卯，复百官禄。

三月庚寅，立皇子子元为邵陵王。

六年（壬寅，公元462年）

春季正月癸未日，北魏乐浪王拓跋万寿过世。

辛卯日，孝武帝刘骏第一次在明堂对五帝进行祭祀，宣布实行大赦。

丁未日，孝武帝在中堂举办对秀才、孝廉的甄选考试。扬州秀才顾法在回答策问的时候说：“源头清澈，则流水洁净；精神振奋，则身体强壮。亲自去做的结果，很容易推行风教，而亲自遵守的后果，则比野草倒伏更迅速。”孝武帝批阅之后，对他的大胆直言十分厌恶，将他的试卷丢到地上。

二月乙卯日，刘宋朝廷将文武百官的俸禄恢复到从前的水平。

三月庚寅日，孝武帝将皇子刘子元立为邵陵王。

初，侍中沈怀文，数以直谏忤旨。怀文素与颜竣、周朗善，上谓怀文曰：“竣若知我杀之，亦当不敢如此。”怀文嘿然。侍中王彧，言次称竣、朗人才之美，怀文与相酬和。颜师伯以白上，上益不悦。上尝出射雉，风雨骤至。怀文与王彧、江智渊约相与谏。会召入雉场，怀文曰：“风雨如此，非圣躬所宜冒。”彧曰：“怀文所启，宜从。”智渊未及言，上注弩作色曰：“卿欲效颜竣邪，何以恒知人事！”又曰：“颜竣小子，恨不先鞭其面！”每上燕集［燕集：宴饮聚会。］
，在坐者皆令沉醉，嘲谑无度。怀文素不饮酒，又不好戏调，上谓故欲异己。谢庄尝戒怀文曰：“卿每与人异，亦何可久！”怀文曰：“吾少来如此，岂可一朝而变！非欲异物，性所得耳。”上乃出怀文为晋安王子勋征虏长史，领广陵太守。

当初，侍中沈怀文，由于多次直言劝谏而惹恼了孝武帝刘骏。沈怀文平时与颜竣、周朗关系很好，孝武帝对沈怀文说：“要是当初颜竣知道我会杀他，恐怕他早就不敢再做这般放肆无礼的事情了。”沈怀文默不吭声。侍中王彧在言语之间，对颜竣、周朗出众的才华赞不绝口，沈怀文也很认同这种赞誉，二人彼此应和。颜师伯知道后立刻将这件事汇报给孝武帝，孝武帝越发不高兴。孝武帝曾经有次猎野鸡，突然之间狂风大作，又降下暴雨。沈怀文与王彧、江智渊借机约好进言劝谏。恰巧，这个时候孝武帝将他们召至射猎野鸡的围场，沈怀文说：“风雨这么急促，并非圣体应当承受的。”王彧接着说：“应该听从沈怀文的启奏。”还未等江智渊开口，孝武帝已经眼盯弓箭，面带不悦说：“你想模仿颜竣吗？为何要经常干涉他人的事情！”又接着说：“颜竣这个家伙，到现在我还是恨不得将他的脸鞭打个稀烂。”每一次孝武帝在举办宴会的时候，都命令在座的人必须喝得人事不省，之后再极力对他们嘲笑、讥讽。沈怀文从来不饮酒，并且也不喜欢戏耍玩笑，孝武帝觉得这是沈怀文故意与自己作对。谢庄曾经告诫过沈怀文：“每次你都与别人不同，这样的话，又如何能够长久下去呢！”沈怀文回答说：“我从小时候起就是这个样子，哪里是立刻就可以改变的呢！我并非有意与别人不同，只不过是天性使然罢了。”因此孝武帝任命沈怀文担任晋安王刘子勋的征虏长史，同时担任广陵太守。

怀文诣建康朝正，事毕遣还。以女病求申期，至是犹未发，免官，禁锢十年。怀文卖宅，欲还东。上闻，大怒，收付廷尉，丁未，赐怀文死。怀文三子澹、渊、冲，行哭为怀文请命，见者伤之。柳元景欲救怀文，言于上曰：“沈怀文三子，涂炭［涂炭：极其危难、困苦的遭遇。］
不可见，愿陛下速正其罪。”上竟杀之。

夏四月，淑仪殷氏卒，追拜贵妃，谥曰宣。上痛悼不已，精神为之罔罔，颇废政事。

五月壬寅，太宰义恭解领司徒。

六月辛酉，东昌文穆公刘延孙卒。

庚午，魏主如阴山。

魏石楼胡贺略孙反，长安镇将陆真讨平之。魏主命真城长蛇镇。氐豪仇傉檀反，真讨平之，卒城而还。

沈怀文到达建康参加完朝廷举办的元旦朝拜之后，孝武帝刘骏要求他回到任所。当时，沈怀文由于女儿生病恳请延长返回的期限，直到此时他还没有出发，孝武帝因此免除沈怀文的官职，让他十年不许从政。于是沈怀文就把自己在京城的住宅卖掉，想要向东返回到吴兴老家。孝武帝得知以后，十分生气，下令将他抓捕交付廷尉，丁未日，赐沈怀文自尽。沈怀文的三个儿子，沈澹、沈渊、沈冲，一路流着眼泪奔走，请求绕过父亲沈怀文一命，沿途看到的人都为之悲伤难过。柳元景打算救沈怀文，于是对孝武帝说：“沈怀文的三个儿子，悲伤痛苦，希望陛下能够尽快适当地给沈怀文定罪。”最终，孝武帝还是将沈怀文杀了。

夏季四月，孝武帝的宠姬殷淑仪过世，追封为贵妃，谥号为宣。孝武帝因为殷淑仪的死悲痛不已，不停地凭吊，导致精神恍惚，没有心思处理朝政。

五月壬寅日，刘宋太宰刘义恭被免除司徒兼职。

六月辛酉日，刘宋东昌文穆公刘延孙过世。

庚午日，北魏主拓跋濬来到阴山。

北魏石楼胡贺略孙出兵谋反，长安镇将陆真前去征讨，将这起叛乱平定。北魏主下令陆真修建长蛇镇。氐人豪族仇傉檀发兵造反，陆真前去讨伐，将长蛇镇修完之后返回。

秋七月壬寅，魏主如河西。

乙未，立皇子子云为晋陵王。是日卒，谥曰孝。

初，晋庾冰议使沙门敬王者，桓玄复述其议，并不果行。至是，上使有司奏曰：“儒、法枝派，名、墨条分，至于崇亲严上，厥猷靡爽。唯浮图为教，反经提传，拘文［拘文：拘泥于成法。］
蔽道，在末弥扇［弥扇：更加严重。］
。夫佛以谦卑自牧，忠虔为道，宁有屈膝四辈而简礼二亲，稽颡耆腊而直体万乘者哉！臣等参议，以为沙门接见，比当尽虔；礼敬之容，依其本俗。”九月戊寅，制沙门致敬人主。及废帝即位，复旧。

乙未，以尚书右仆射刘遵考为左仆射，丹杨尹王僧朗为右仆射。僧朗，彧之父也。

冬十月壬申，葬宣贵妃于龙山。凿冈通道数十里，民不堪役，死亡甚众。自江南葬埋之盛，未之有也。又为之别立庙。

秋季七月壬寅日，北魏主拓跋濬到河西去。

乙未日，孝武帝刘骏将皇子刘子云立为晋陵王。当天，刘子云过世，谥号孝。

当初，东晋中书监庾冰建议让僧徒礼敬君主，后来太尉桓玄又重新提起这项建议，但是一直没有实现。到了这个时候，孝武帝要求相关部门上奏，称：“儒家与法家是完全相异的流派，名家与墨家有显著的不同，但是他们都主张尊崇祖先、尊重皇帝，所以他们的主旨没有任何的不同。只有佛教，将自己的教义视为经典进行阐释宣传，拘泥于他们的教义并掩盖在真正的道义之上，最近这种行为越发猖狂。佛以谦卑来管束自己，将忠诚视为自己行为的标尺，怎么可以仅仅对四辈跪拜，反倒对自己的双亲轻慢无礼呢！怎么可以仅对老僧叩拜，反倒与皇帝分庭抗礼呢！我们提倡，要命僧徒觐见皇帝，并且应该恭敬、诚恳；至于礼敬的行为，可以依照佛门的风俗进行。”九月戊寅日，规定了僧徒敬奉皇帝的一些具体实施办法。等到废帝登基之后，又恢复如常了。

乙未日，刘宋朝廷委任尚书右仆射刘遵考担任左仆射，丹杨尹王僧朗担任右仆射。王僧朗，王彧的父亲。

冬季十月壬申日，孝武帝在龙山将宣贵妃安葬。在山上修了数十里山路，老百姓对于辛苦的劳役实在无法忍受，有很多人死去或逃走了。自从江南出现葬礼以来，从没有过这么隆重的葬礼场面。此外，又给宣贵妃另外修建了一座祭庙。

魏员外散骑常侍游明根等来聘。

辛巳，加尚书令柳元景司空。

壬寅，魏主还平城。

南徐州从事史范阳祖冲之上言，何承天历疏舛犹多，更造新历，以为：“旧法，冬至日有定处，未盈百载，辄差二度；今令冬至日度，岁岁微差，将来久用，无烦屡改。又，子为辰首，位在正北，虚为北方列宿之中；今历，上元日度，发自虚一。又，日辰之号，甲子为先；今历，上元岁在甲子。又，承天法，日、月、五星各自有元；今法，交会、迟疾悉以上元岁首为始。”上令善历者难之，不能屈。会上晏驾［晏驾：古时候称帝王死亡的避讳说法。］
，不果施行。

北魏派遣员外散骑常侍游明根等到刘宋朝廷访问。

辛巳日，刘宋朝廷加封尚书令柳元景担任司空。

壬寅日，北魏主拓跋濬回到平城。

南徐州从事史范阳人祖冲之上书给孝武帝道，何承天制定的历法存在很多遗漏、错误之处，于是他又另外拟定了一部新历法，他觉得：“当前采用的历法，把冬至节气固定在某一天，只是这样一来，每不足百年，就会出现二度的偏差；现在拟定的新历法，是将冬至放至年尾，每年只存在细小的差距，这样长时间使用下去，就无须多次更改。此外，现在使用的历法是将‘子’当作‘辰’的开端，位置处于正北方；‘虚’又位于北方的各个星座之中。即将修订的历法，则是将上元放置在年末，从虚一开始。此外，现在使用的历法是使用日月星辰的标志，但是把甲子当作开头放置在最前面；新的历法则是把每年上元放在甲子上。此外，何承天的历法，是日、月、五星分别有自己的元；而新拟定的历法则把日、月、五星的交会和运动的速度，全都将上元的岁首当作初始。”孝武帝下令对历法有研究的人与祖冲之进行辩论，但是没有人能够驳倒祖冲之。没过多久，孝武帝就驾崩了，因此，祖冲之的新历法终究没能实施。

七年（癸卯，公元463年）

春正月丁亥，以尚书右仆射王僧朗为太常，卫将军颜师伯为尚书仆射。

上每因宴集，使群臣自相嘲讦［嘲讦：嘲弄，就过错攻击他人。］
以为乐。吏部郎江智渊素恬雅，渐不会旨。尝使智渊以王僧朗戏其子彧。智渊正色曰：“恐不宜有此戏！”上怒曰：“江僧安痴人，痴人自相惜。”僧安，智渊之父也。智渊伏席流涕，由此恩宠大衰。又议殷贵妃谥曰怀，上以为不尽美，甚衔之。他日，与群臣乘马至贵妃墓，举鞭指墓前石柱，谓智渊曰：“此上不容有‘怀’字！”智渊益惧，竟以忧卒。

己丑，以尚书令柳元景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二月甲寅，上巡南豫、南兖二州；丁卯，校猎于乌江；壬戌，大赦；甲子，如瓜步山；壬申，还建康。

七年（癸卯，公元463年）

春季正月丁亥日，刘宋朝廷委任尚书右仆射王僧朗担任太常，卫将军颜师伯担任尚书仆射。

每一次孝武帝刘骏在举办宴会饮酒的时候，都要求大臣们彼此相互讥讽、攻击，以此取乐。吏部郎江智渊向来安静、文雅，他的所作所为逐渐不称孝武帝的心意。孝武帝曾经命江智渊传达命令，要求王僧朗讥讽自己的儿子王彧。江智渊一脸严肃地说：“恐怕不该出现这样的玩笑！”孝武帝生气地说：“江僧安真是一个大傻子，只有傻瓜才会同情傻瓜。”江僧安，江智渊的父亲。江智渊立即将脸埋在座席上痛哭不已，自此孝武帝对他的宠信大大减少。江智渊又建议将殷贵妃追谥为怀贵妃，但是孝武帝觉得这不是个很美好的名号，越发对江智渊心怀不满。某天，孝武帝与群臣骑马来到殷贵妃的坟前，孝武帝高高举起鞭子，指向墓前的石柱，对江智渊说：“这上面绝对不能出现‘怀’字！”江智渊更加害怕，最后居然因为过度忧虑而死去。

己丑日，刘宋朝廷委任尚书令柳元景担任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二月甲寅日，孝武帝到南豫州和南兖州巡视；丁卯日，在乌江进行围猎；壬戌日，宣布实行大赦；甲子日，来到瓜步山；壬申日，回到建康。

夏四月甲子，诏：“自非临军战陈，并不得专杀；其罪应重辟者，皆先上须报；违犯者以杀人论。”

五月丙子，诏曰：“自今刺史、守宰，动民兴军，皆须手诏施行；唯边隅外警及奸衅内发，变起仓猝者，不从此例。”

戊辰，以左民尚书蔡兴宗、左卫将军袁粲为吏部尚书。粲，淑之兄子也。

上好狎侮［狎侮：捉弄，戏弄。］
群臣，自太宰义恭以下，不免秽辱。常呼金紫光禄大夫王玄谟为老伧，仆射刘秀之为老悭，颜师伯为齴，其余短、长、肥、瘦，皆有称目。黄门侍郎宗灵秀体肥，拜起不便，每至集会，多所赐与，欲其瞻谢倾踣，以为欢笑。又宠一昆仑奴，令以杖击群臣，尚书令柳元景以下皆不能免。唯惮蔡兴宗方严，不敢侵媟。颜师伯谓仪曹郎王耽之曰：“蔡尚书常免昵戏，去人实远。”耽之曰：“蔡豫章昔在相府，亦以方严不狎。武帝宴私之日，未尝相召。蔡尚书今日可谓能负荷矣。”

夏季四月甲子日，孝武帝刘骏颁布诏令：“任何官员，除了在战场上和敌人对战，一律不许随意利用权力杀人；罪行严重的、依法应当判处斩首的罪犯，也一定要先向朝廷汇报，等待批复；要是有违背这一诏令的，立刻以杀人罪判处。”

五月丙子日，孝武帝又一次颁布诏令：“从今往后，刺史、守宰发动百姓出动军队，都一定要依照手诏进行；只有边境偏远地区有敌人入侵，或者宫中突然爆发奸佞叛乱，可以不在此限制中。”

戊辰日，刘宋朝廷委任左民尚书蔡兴宗、左卫将军袁粲担任吏部尚书。袁粲，袁淑哥哥的儿子。

孝武帝喜好戏弄、羞辱大臣们，自太宰刘义恭以下的臣子，没有一个人能够躲过污言秽语的侮辱。孝武帝经常将金紫光禄大夫王玄谟称为“北方佬”，将仆射刘秀之称作“老抠门”，将颜师伯称呼为“大板牙”，其余的人，不管高矮、胖瘦，无不被取过诨号。黄门侍郎宗灵秀身体肥胖，叩拜之后起身很不容易，每一次聚会，孝武帝就偏偏不停地奖赏他礼物，目的就是为了看他笨拙地谢恩的样子，以此取乐。孝武帝还宠信一个昆仑奴，他经常命令昆仑奴手持棍棒殴打各位官员，自尚书令柳元景以下，都逃不过挨打的命运。这个昆仑奴唯独对蔡兴宗的刚正严肃十分忌惮，不敢戏耍。颜师伯对仪曹郎王耽之说：“蔡尚书能够一直免遭戏弄，与普通人实在是相距太远了。”王耽之回答说：“从前，蔡豫章在宰相府做事的时候，也是因为刚正严肃、一本正经而免于嘲笑。而武帝在举办私人宴会的时候，也从来不邀请蔡豫章参加。如今的蔡尚书可以说是完全继承他父亲的优秀品质了。”

壬寅，魏主如阴山。

六月戊辰，以秦郡太守刘德愿为豫州刺史。德愿，怀慎之子也。

上既葬殷贵妃，数与群臣至其墓，谓德愿曰：“卿哭贵妃，悲者当厚赏。”德愿应声恸哭，抚膺擗踊［擗踊：捶胸顿足，形容极度悲伤。］
，涕泗交流。上甚悦，故用豫州刺史以赏之。上又令医术人羊志哭贵妃，志亦呜咽极悲。他日有问志者曰：“卿那得此副急泪？”志曰：“我尔日自哭亡妾耳。”

上为人机警勇决，学问博洽，文章华敏，省读书奏，能七行俱下，又善骑射，而奢欲无度。自晋氏渡江以来，宫室草创，朝宴所临，东、西二堂而已。晋孝武末，始作清暑殿。宋兴，无所增改。上始大修宫室，土木被锦绣，嬖妾幸臣，赏赐倾府藏。坏高祖所居阴室，于其处起玉烛殿，与群臣观之，床头有土障，壁上挂葛灯笼、麻蝇拂。侍中袁顗因盛称高祖俭素之德。上不答，独曰：“田舍公得此，已为过矣。”顗，淑之兄子也。

壬寅日，北魏主拓跋濬到阴山去。

六月戊辰日，刘宋朝廷委任秦郡太守刘德愿担任豫州刺史。刘德愿，刘怀慎的儿子。

孝武帝刘骏将殷贵妃埋葬之后，多次与臣属来到殷贵妃的墓前悼念，他对刘德愿说：“你哭殷贵妃，要是哭得足够悲伤，我就重重地奖赏你。”话音未落，刘德愿已经号啕大哭起来，顿足捶胸，满脸都是眼泪、鼻涕。孝武帝非常高兴，于是就将豫州刺史的职位奖赏给他。孝武帝又下令医师羊志哭悼殷贵妃，羊志也抽抽噎噎地哭得极为悲伤。过了一段时间，有人问羊志：“你怎么那么快就哭出那么多眼泪？”羊志回答说：“那个时候我不过是哭我已经死去的小妾而已。”

孝武帝为人机警、聪慧、勇猛、果决，学问渊博，文章写得华丽敏锐，他审阅书信或奏章能够一目七行，他又非常善于骑射，但是，他奢靡、纵欲不懂得节制。自东晋横渡长江南下以来，所起的宫殿不过就是草草建筑的，朝会或者宴饮也仅仅是在东堂或者西堂而已。直到晋孝武帝末年才修建了清暑殿。宋朝建立后，也没有增加或改动什么。到了孝武帝时期，大兴土木，扩建宫殿，用锦绣装饰在墙上以及柱子上，对他所宠爱的妻妾和宠信的大臣赏赐无度，以至于将国库中所有的东西都取空了。他曾经将高祖居住过的屋子拆毁，在那里修建了玉烛殿，与手下大臣一同前去观赏，旧屋的床头上还残留一截土墙，土墙上挂着麻葛灯笼以及麻线蝇拂。侍中袁顗见到之后，盛赞高祖简朴节约的品德。孝武帝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喃喃自语说：“庄稼汉能有这样的享受已经是很过了。”袁顗，袁淑哥哥的儿子。

秋八月乙丑，立皇子子孟为淮南王，子产为临贺王。

丙寅，魏主畋于河西；九月辛巳，还平城。

庚寅，以新安王子鸾兼司徒。

丙申，立皇子子嗣为东平王。

冬十月癸亥，以东海王祎为司空。

己巳，上校猎［校猎：指打猎。］
姑孰。

魏员外散骑常侍游明根等来聘。明根奉使三返，上以其长者，礼之有加。

十一月癸巳，上习水军于梁山。

十二月丙午，如历阳。

甲寅，大赦。

己未，太宰义恭加尚书令。

癸亥，上还建康。

秋季八月乙丑日，孝武帝刘骏将皇子刘子孟封为淮南王，刘子产封为临贺王。

丙寅日，北魏主拓跋濬在河西进行围猎；九月辛巳日，回到平城。

庚寅日，刘宋朝廷委任新安王刘子鸾同时担任司徒。

丙申日，孝武帝将皇子刘子嗣立为东平王。

冬季十月癸亥日，刘宋朝廷委任东海王刘祎担任司空。

己巳日，孝武帝到姑孰进行狩猎。

北魏员外散骑常侍游明根等到刘宋朝廷访问。游明根奉命三次往返，孝武帝由于他年纪大了，因此对他礼遇有加。

十一月癸巳日，孝武帝在梁山操练水军。

十二月丙午日，孝武帝去往历阳。

甲寅日，刘宋朝廷实行大赦。

己未日，刘宋朝廷加封太宰刘义恭担任尚书令。

癸亥日，孝武帝返回建康。

八年（甲辰，公元464年）

春正月丁亥，魏主立其弟云为任城王。

戊子，以徐州刺史新安王子鸾领司徒。

夏闰五月壬寅，太宰义恭领太尉。

上末年尤贪财利，刺史、二千石罢还，必限使献奉，又以蒲戏［蒲戏：即樗蒲戏，古代的一种赌博游戏。］
取之，要令罄尽乃止。终日酣饮，少有醒时，常凭几昏睡，或外有奏事，即肃然整容，无复酒态。由是内外畏之，莫敢弛惰。庚申，上殂于玉烛殿。遗诏：“太宰义恭解尚书令，加中书监；以骠骑将军、南兖州刺史柳元景领尚书令，入居城内。事无巨细，悉关二公。大事与始兴公沈庆之参决，若有军旅，悉委庆之；尚书中事，委仆射颜师伯；外监所统，委领军将军王玄谟。”是日，太子即皇帝位，年十六，大赦。吏部尚书蔡兴宗亲奉玺绶，太子受之，傲惰无戚容。兴宗出，告人曰：“昔鲁昭不戚，叔孙知其不终。家国之祸，其在此乎！”

八年（甲辰，公元464年）

春季正月丁亥日，北魏主拓跋濬将他的弟弟拓跋云封立为任城王。

戊子日，孝武帝刘骏委任徐州刺史新安王刘子鸾同时担任司徒。

夏季闰五月壬寅日，刘宋朝廷委任太宰刘义恭同时担任太尉。

孝武帝晚年的时候，越发贪图财物，只要是刺史、二千石官员免除官职返回京城的时候，必定会责令他们进献贡品，同时，还与他们一同赌博，什么时候将他们的钱都赢光了才算完。他每天都是饮酒不止，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常常就依着案几沉沉睡去，有的时候有急事奏报，他立即精神抖擞，整理好仪容，没有半点饮酒后的状态。因此内外臣属们，无不对他十分敬畏，没有一个人敢玩忽职守、做事懈怠。庚申日，孝武帝在玉烛殿过世。留下遗诏说：“免除太宰刘义恭的尚书令的官职，加封中书监。委任骠骑将军、南兖州刺史柳元景同时担任尚书令，搬至内城居住。朝中政务，不管大小，全都告知二人裁决。国家大事要与始兴公沈庆之商讨裁定，要是有军务，就全权托付给沈庆之处理；尚书府的事务，就交给仆射颜师伯受理；主管外监事务，呈交给领军将军王玄谟解决。”这一天，太子刘子业即位，时年十六岁，颁布诏令实行大赦。吏部尚书蔡兴宗亲自奉上玉玺，交至刘子业手中，刘子业将玉玺接了过来，但是，他的态度十分懈怠、无礼，脸上连一丝悲伤的情绪也没有。蔡兴宗退了出来，对人说：“从前鲁昭公登基的时候，没有一点悲伤的神色，叔孙穆子就预计到他不会善终。现在国家的灾难，就在他身上出现了！”

甲子，诏复以太宰义恭录尚书事；柳元景加开府仪同三司，领丹杨尹，解南兖州。

六月丁亥，魏主如阴山。

秋七月己亥，以晋安王子勋为江州刺史。

柔然处罗可汗卒，子予成立，号受罗部真可汗，改元永康。部真帅众侵魏；辛丑，魏北镇游军击破之。

壬寅，魏主如河西。高车五部相聚祭天，众至数万。魏主亲往临视之，高车大喜。

丙午，葬孝武皇帝于景宁陵，庙号世祖。

庚戌，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皇后曰皇太后。

乙卯，罢南北二驰道，及孝建以来所改制度，还依元嘉。尚书蔡兴宗于都座慨然谓颜师伯曰：“先帝虽非盛德之主，要以道始终。三年无改，古典所贵。今殡宫［殡宫：停放灵柩的屋子。］
始撤，山陵未远，而凡诸制度兴造，不论是非，一皆刊削。虽复禅代，亦不至尔。天下有识，当以此窥人。”师伯不从。

甲子日，刘子业颁布诏书命令太宰刘义恭重新担任录尚书事；加授柳元景为开府仪同三司，同时担任丹杨尹，免除南兖州刺史一职。

六月丁亥日，北魏主拓跋濬去往阴山。

秋季七月己亥日，刘宋朝廷委任晋安王刘子勋担任江州刺史。

柔然处罗可汗郁久闾吐贺真过世，他的儿子郁久闾予成继承汗位，称为受罗部真可汗，改年号为永康。郁久闾予成领兵南下入侵北魏；辛丑日，镇守在北魏北方的流动部队将郁久闾予成击败。

壬寅日，北魏主到河西去。高车五个部落聚集在一起，进行祭天仪式，人数多达数万人。北魏主亲自莅临观看，高车人非常高兴。

丙午日，在景宁陵安葬孝武帝，庙号为世祖。

庚戌日，刘子业尊奉祖母皇太后为太皇太后，尊奉母亲王皇后为皇太后。

乙卯日，刘子业下令将南北御用大道废弃，将自孝建年以来更改的规章制度废除，重新恢复元嘉时代的制度。吏部尚书蔡兴宗身在都座，不由得感慨地对颜师伯说：“尽管先帝并非有着至高品德的皇帝，但是总体上看他还一直没有偏离正路。三年没有更改先父的制度，这是古代典籍中认定为十分可贵的事。如今，停放先帝灵柩的祭堂才刚刚撤除，距离他的墓陵没有多远，但是他那时全部的规章制度，无论它是对是错、是好是坏，就要全部削砍更改。尽管这是政权更替，也不至于到这般地步。天下的有识之士，可以以此判断一个人。”颜师伯并不这么认为。

太宰义恭素畏戴法兴、巢尚之等，虽受遗辅政，而引身避事，由是政归近习［近习：君主宠信亲近的人。］
。法兴等专制朝权，威行近远。诏敕皆出其手；尚书事无大小，咸取决焉。义恭与颜师伯但守空名而已。

蔡兴宗自以职管铨衡［铨衡：选拔、考核人才。］
，每至上朝，辄为义恭陈登贤进士之意，又箴规得失，博论朝政。义恭性恇挠，阿顺法兴，恒虑失旨，闻兴宗言，辄战惧无答。兴宗每奏选事，法兴、尚之等辄点定回换，仅有在者。兴宗于朝堂谓义恭、师伯曰：“主上谅暗，不亲万机，而选举密事，多被删改，复非公笔，亦不知是何天子意！”数与义恭等争选事，往复论执。义恭、法兴皆恶之。左迁兴宗新昌太守；既而以其人望，复留之建康。

刘宋太宰刘义恭平时向来畏惧戴法兴、巢尚之等人，尽管他奉遗命辅助朝政，但是他一直退却不愿意过多干涉政事，因此，大权事实上是被皇帝身边的宠臣掌握在手中。戴法兴等人把持大权，其威势让无论远近的人都十分畏惧。皇帝的诏书、命令，全部出自他们之手；尚书的事务，不管大小巨细，也全部由他们负责决断。事实上，刘义恭与颜师伯不过徒有虚名罢了。

吏部尚书蔡兴宗觉得自己的职责是负责选拔考核人才，因此，每次上朝的时候，他都要对刘义恭述说举荐贤能人才的看法，又时不时地检讨得失，多方商议朝政。刘义恭性格胆小懦弱，对于戴法兴阿谀屈从，时时害怕不符他们的心意，每次他听到蔡兴宗这么说，就吓得如履薄冰，不敢回答一句。每一次蔡兴宗呈交所要任命的名单的时候，戴法兴与巢尚之等人就勾勾画画、反复更改，名单上所记录的人选很少有能被保留下的。蔡兴宗在朝堂上对刘义恭和颜师伯说：“君主正在守丧期间，无法亲自解决繁杂的政务，而任命官员是朝中机密大事，但是，每次都会遭到删减、修改，而且修改的笔迹也不是你们的，也不清楚这是不是君主的意思！”蔡兴宗数次与刘义恭等商讨选拔任用官员的事情，反反复复各执己见。刘义恭与戴法兴等人都对他十分厌烦。因此，就将蔡兴宗贬为新昌太守；没过多久，又由于蔡兴宗有着极高的声望，又将他留在建康。

丙辰，追立何妃曰献皇后。

乙丑，新安王子鸾解领司徒。戴法兴等恶王玄谟刚严，八月丁卯，以玄谟为南徐州刺史。

王太后疾笃，使呼废帝。帝曰：“病人间多鬼，那可往！”太后怒，谓侍者：“取刀来，剖我腹，那得生宁馨儿［宁馨儿：这样的孩子。］
！”己丑，太后殂。

九月辛丑，魏主还平城。

癸卯，以尚书左仆射刘遵考为特进、右光禄大夫。

乙卯，葬文穆皇后于景宁陵。

冬十二月壬辰，以王畿诸郡为扬州，以扬州为东扬州。癸巳，以豫章王子尚为司徒、扬州刺史。

是岁，青州移治东阳。

宋之境内，凡有州二十二、郡二百七十四、县千二百九十九、户九十四万有奇。东方诸郡连岁旱，饥，米一升钱数百，建康亦至百余钱，饿死什六七。

丙辰日，刘子业将早已过世的太子妃何令婉追封为献皇后。

乙丑日，新安王刘子鸾被免去司徒兼职。戴法兴等人对王玄谟的刚正严肃十分不满，八月丁卯日，委任王玄谟担任南徐州刺史。

王太后病情越发严重，派人召见废帝。废帝说：“病人的屋子里大多有鬼，我怎么可以去呢！”王太后勃然大怒，对身旁的侍者说：“快拿刀来，将我的肚子剖开看看，我如何会生出这样的孩子！”己丑日，王太后因病去世。

九月辛丑日，北魏主拓跋濬回到平城。

癸卯日，刘宋朝廷委任尚书左仆射刘遵考担任特进、右光禄大夫。

乙卯日，刘子业将母亲文穆皇后安葬在景宁陵。

冬季十二月壬辰日，刘宋朝廷将王畿各个郡划分为扬州，而将现在的扬州称为东扬州。癸巳日，委任豫章王刘子尚担任司徒、扬州刺史。

这一年，刘宋朝廷又将青州州府搬迁到东阳。

刘宋的国境内，一共有州二十二个、郡二百七十四个、县一千二百九十九个、九十四万余户。东部各郡常常连续几年发生干旱，出现饥荒，一升米都要卖到几百钱的高价，建康也高达一百余钱，因此，十分之六七的人都被饿死了。

卷第一百三十·宋纪十二

旃蒙大荒落（公元465年），一年。

太宗明皇帝上之上

泰始元年（乙巳，公元465年）

春正月乙未朔，废帝改元永光，大赦。

丙申，魏大赦。

二月丁丑，魏主如楼烦宫。

自孝建以来，民间盗铸滥钱，商货不行。庚寅，更铸二铢钱，形式转细。官钱每出，民间即模效之，而更薄小，无轮郭，不磨鑢，谓之“耒子。”

三月乙巳，魏主还平城。

夏五月癸卯，魏高宗殂。初，魏世祖经营四方，国颇虚耗，重以内难，朝野楚楚［楚楚：凄苦的样子。］
。高宗嗣之，与时消息，静以镇之，怀集中外，民心复安。甲辰，太子弘即皇帝位，大赦，尊皇后曰皇太后。

太宗明皇帝上之上

泰始元年（乙巳，公元465年）

春季正月乙未朔日，刘宋废帝刘子业将年号改为永光，实行大赦。

丙申日，北魏实行大赦。

二月丁丑日，北魏主拓跋濬到楼烦宫去。

刘宋从孝建年间以来，民间擅自铸造劣质钱币的情况越来越严重，商贾活动难以正常进行。庚寅日，改为铸造二铢钱，样式上变得细小。官府铸造的官钱每一次进入流通环节，民间立即模仿伪造，并且与官钱相比更薄更小，不具备轮廓，也不进行加工磨平，被称作“耒子”。

三月乙巳日，北魏主回到平城。

夏季五月癸卯日，北魏高宗拓跋濬去世。当初，北魏世祖拓跋焘开疆拓土，国力亏空，国内又有内乱，导致朝廷内外都非常痛苦。高宗继位后，依照时令让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尽量将高压手段减少，推行怀柔政策，抚慰远近内外百姓，民心这才重新安定下来了。甲辰日，太子拓跋弘即位，实行大赦，将皇后冯氏尊奉为皇太后。

显祖时年十二，侍中、车骑大将军乙浑专权，矫诏杀尚书杨保年、平阳公贾爱仁、南阳公张天度于禁中［禁中：皇帝居住的宫中。］
。侍中、司徒、平原王陆丽治疾于代郡温泉，乙浑使司卫监穆多侯召之。多侯谓丽曰：“浑有无君之心。今宫车晏驾［晏驾：帝王驾崩。］
，王德望素重，奸臣所忌，宜少淹留以观之。朝廷安静，然后入，未晚也。”丽曰：“安有闻君父之丧，虑患而不赴者乎！”即驰赴平城。乙浑所为多不法，丽数争之。戊申，浑又杀丽及穆多侯。多侯，寿之弟也。己酉，魏以浑为太尉、录尚书事，东安王刘尼为司徒，尚书左仆射代人和其奴为司空。殿中尚书顺阳公郁谋诛乙浑，浑杀之。

这一年，北魏显祖拓跋弘十二岁，因此朝中大权全被侍中、车骑大将军乙浑牢牢地把握在手里，乙浑假传圣旨将尚书杨保年、平阳公贾爱仁、南阳公张天度在宫中杀死。这个时候，侍中、司徒、平原王陆丽正因为生病而在代郡温泉疗养，于是乙浑就派出司卫监穆多侯到代郡去将他征召回京。穆多侯对陆丽说：“乙浑已经存了造反的心思。眼下先帝刚刚驾崩，大王您又一直德高望重，所以遭到奸邪贼臣的忌恨，因此，您还是暂且在这里停留，观察动静再说。等到朝廷安定下来，再返回，也来得及啊。”陆丽说：“哪有听闻君父去世了，但是还担忧自己的利益得失而不去凭吊的人！”说完，就骑马奔赴平城。乙浑的行为举止大部分与法制不符，陆丽数次与他辩论。戊申日，乙浑又将陆丽和穆多侯杀死。穆多侯，穆寿的弟弟。己酉日，北魏委任乙浑担任太尉、录尚书事，东安王刘尼担任司徒，尚书左仆射代郡人和其奴担任司空。殿中尚书顺阳公拓跋郁企图杀死乙浑，但是却被乙浑杀了。

壬子，魏以淮南王它为镇西大将军、仪同三司，镇凉州。

魏开酒禁。

壬午，加柳元景南豫州刺史，加颜师伯丹杨尹。

秋七月癸巳，魏以太尉乙浑为丞相，位居诸王上；事无大小，皆决于浑。

废帝幼而狷暴［狷暴：脾气急躁、残暴。］
。及即位，始犹难太后、大臣及戴法兴等，未敢自恣。太后既殂，帝年渐长，欲有所为，法兴辄抑制之，谓帝曰：“官所为如此，欲作营阳邪！”帝稍不能平。所幸阉人华愿兒，赐与无算，法兴常加裁减，愿兒恨之。帝使愿兒于外察听风谣，愿兒言于帝曰：“道路皆言‘宫中有二天子：法兴真天子，官为赝天子。’且官居深宫，与人物不接，法兴与太宰、颜、柳共为一体，往来门客恒有数百，内外士庶莫不畏服。法兴是孝武左右，久在宫闱；今与他人作一家，深恐此坐席非复官有。”帝遂发诏免法兴，遣还田里，仍徙远郡。八月辛酉，赐法兴死，解巢尚之舍人。

壬子日，北魏委任淮南王拓跋它担任镇西大将军、仪同三司，在凉州驻军镇守。

北魏解除酿酒、饮酒的禁令。

壬午日，刘宋朝廷加授柳元景南豫州刺史头衔，加授颜师伯丹杨尹头衔。

秋季七月癸巳日，北魏委任太尉乙浑担任丞相，位处各王之上；朝中事务不管巨细，全要由乙浑裁定。

刘宋废帝刘子业在幼年时期就脾气暴躁。登基之后，刚开始的时候他还或多或少接受母亲王太后、大臣和戴法兴等人的束缚，不敢过于放纵。王太后过世以后，他也渐渐长大了，每次他想要做什么事情，都会被戴法兴阻止，对他说：“你这么胡作非为，难道是想成为营阳王吗！”废帝听到这样的恐吓，心中十分不高兴。废帝宠信太监华愿兒，奖赏他数不清的金银珠宝，戴法兴经常横加干涉，以削减这一支出，华愿兒也因此十分怨恨戴法兴。废帝命令华愿兒到宫外打探百姓对朝廷的评论，华愿兒对废帝说：“路上的人们都说‘宫中有两个天子：戴法兴才是真的天子，而陛下您是假天子。’况且，您在深宫之中居住，与宫外没有联系，戴法兴与太宰刘义恭、颜师伯、柳元景彼此勾结成为一体，他们门下往来的宾客有几百人之多，内外官员百姓没有人不害怕他们、屈从他们的。戴法兴是孝武帝的心腹，在宫中已经很长时间了；如今，他与别人结为一家，我很是担心您这个位子即将不属于您。”废帝立即下诏将戴法兴罢免，将他遣返回农村老家，还觉得不够，又将他放逐到边远的郡县。八月辛酉日，又下令赐戴法兴自尽，免除巢尚之的中书通事舍人的职位。

员外散骑侍郎东海奚显度，亦有宠于世祖，常典作役，课督苛虐，捶扑［捶扑：鞭打。］
惨毒，人皆苦之。帝常戏曰：“显度为百姓患，比当除之。”左右因唱诺，即宣旨杀之。

尚书右仆射、领卫尉卿、丹杨尹颜师伯居权日久，骄奢淫恣，为衣冠所疾。帝欲亲朝政，庚午，以师伯为尚书左仆射，解卿、尹，以吏部尚书王彧为右仆射，分其权任。师伯始惧。

初，世祖多猜忌，王公、大臣，重足屏息，莫敢妄相过从。世祖殂，太宰义恭等皆相贺曰：“今日始免横死矣！”甫过山陵，义恭与柳元景、颜师伯等声乐酣饮，不舍昼夜。帝内不能平。既杀戴法兴，诸大臣无不震慑，各不自安；于是元景、师伯密谋废帝，立义恭。日夜聚谋，而持疑不能决。元景以其谋告沈庆之。庆之与义恭素不厚，又师伯常专断朝事，不与庆之参怀［参怀：共同商量。］
，谓令史曰：“沈公，爪牙耳，安得预政事！”庆之恨之，乃发其事。

员外散骑侍郎、东海人奚显度，也曾经很受孝武帝的宠信，曾经负责建筑方面的工作，他监管严苛，残暴肆行，对于干活的人动辄狠狠地鞭打一通，因此，百姓都觉得非常痛苦。废帝刘子业曾经开玩笑说：“奚显度简直是百姓的祸端，用不了多久就该将他除掉。”而身边的人竟然当真借机答应下来，立即传达圣旨，将奚显度杀了。

尚书右仆射、领卫尉卿、丹杨尹颜师伯操纵朝中大权已经很长时间了，他荒淫无度，狂妄蛮横，被士族们所忌恨。废帝打算亲自掌管朝政，庚午日，委任颜师伯担任尚书左仆射，将他的卫尉卿和丹杨尹一职免除，又委任吏部尚书王彧担任右仆射，与颜师伯分权做事。颜师伯这才开始觉得恐慌。

当初，孝武帝刘骏常常对人非常猜忌，因此，王公大臣们做事都非常谨慎小心，没有谁敢轻易来往。孝武帝去世之后，太宰刘义恭等人都欢呼庆祝，说：“直到今天才能够免除遭受横祸而死的危险！”刚刚安葬完孝武帝，刘义恭就与柳元景、颜师伯等人观赏歌舞、欣赏音乐，开怀畅饮，不分白天黑夜。废帝心里十分不满。戴法兴被杀之后，各位大臣无不受到震动，终日惶惶不安，提心吊胆；因此，柳元景与颜师伯秘密谋划，要除掉刘子业，改立刘义恭为皇帝。他们不分昼夜聚集在一起计划、筹谋，但是一直难以下定决心。柳元景将这一密谋悄悄告诉了沈庆之。沈庆之与刘义恭向来关系不和，而颜师伯又常常专横跋扈，什么事情也从来不与沈庆之商量，他对尚书令史说：“沈庆之只不过就是走狗而已，哪里能够参与朝中大政！”沈庆之一直都对颜师伯恨之入骨，因此，他居然将柳元景等人的阴谋告发了。

癸酉，帝自帅羽林兵讨义恭，杀之，并其四子。断绝义恭支体，分裂肠胃，挑取眼睛，以蜜渍之，谓之“鬼目粽”。别遣使者称诏召柳元景，以兵随之。左右奔告“兵刃非常”。元景知祸至，入辞其母，整朝服乘车应召［应召：接受召见。］
。弟车骑司马叔仁戎服，帅左右壮士欲拒命，元景苦禁之。既出巷，军士大至。元景下车受戮，容色恬然［恬然：从容，安然。］
；并其八子、六弟及诸侄。获颜帅伯于道，杀之，并其六子。又杀廷尉刘德愿。改元景和，文武进位二等。遣使诛湘州刺史江夏世子伯禽。自是公卿以下，皆被捶曳如奴隶矣。

癸酉日，废帝刘子业亲自统领羽林军征讨刘义恭，将刘义恭和他的四个儿子杀死。肢解了刘义恭的躯体，将胃肠挑了出来，将眼睛剜了出来，之后用蜜糖腌制，将它称为“鬼目粽”。与此同时，废帝又另派使者到柳元景家中，召见柳元景，并派士兵跟随在使者身旁。柳元景身边的侍卫赶快跑来对柳元景汇报，称“兵刃与以往很不一样”。柳元景知道这是大祸降临，他进屋拜别母亲，之后，神态镇定，将朝服穿上，乘车前去接受召见。柳元景的弟弟、车骑司马柳叔仁身着战袍，带领亲信壮士打算抗旨，柳元景苦苦相劝。柳元景一走出巷口，行刑的士兵已经到达。柳元景于是下车，接受刑罚，临刑之前，他神态自若，从容镇定；柳元景的八个儿子、六个弟弟和诸位侄子也同时遭到杀戮。同时，又在途中将颜师伯擒获，将其杀死，颜师伯的六个儿子也没能逃过一劫。废帝又下令将廷尉刘德愿杀死。将年号改作景和，文武百官全部提升二级。废帝派使者将湘州刺史、江夏王世子刘伯禽杀死。自此，公卿之下的官员时刻都会像奴隶那样遭受殴打羞辱。

初，帝在东宫，多过失，世祖欲废之而立新安王子鸾，侍中袁顗盛称“太子好学，有日新之美”，世祖乃止；帝由是德之。既诛群公，欲引进顗，任以朝政，迁为吏部尚书，与尚书右丞徐爰皆以诛义恭等功，赐爵县子。

徐爰便僻善事人，颇涉书传［书传：著作，典籍。］
，自元嘉初，入侍左右，豫参顾问；既长于附会，又饰以典文，故为太祖所任遇。大明之世，委寄尤重。时殿省旧人多见诛逐，唯爰巧于将迎，始终无迕。废帝待之益厚，群臣莫及。帝每出，常与沈庆之及山阴公主同辇，爰亦预焉。

当初，废帝刘子业还在东宫的时候，经常犯下过错，因此孝武帝刘骏想要将他废黜，而改立新安王刘子鸾做太子，但是，侍中袁顗盛赞刘子业“太子热爱学习，有每天更新的美好德行”，孝武帝这才打消这个念头；废帝也因此对袁顗非常感激。等到各位臣子遭受诛杀以后，废帝就想要任用并提拔袁顗，让他管理大权，因此将他提拔为吏部尚书，他与尚书右丞徐爰都是由于除掉刘义恭等人立下功劳，因此二人都被赐予爵位，封为县子。

徐爰善于阿谀谄媚，知道怎么能够取悦他人，对于诗书史传也颇有涉猎，自从元嘉初年起，他就进入宫中担任皇帝身边的侍从，参与商讨决议朝中的一些政务；他不但善于阿谀逢迎，并且能够利用一些经典诗词修饰自己，因此文帝刘义隆对他十分信赖。孝武帝时，对他更加信任。当时，正遇上宫中的旧人大部分被杀或者被驱逐，只有徐爰一人很有心计，善于逢迎，从头到尾都不曾忤逆过皇帝。废帝对他越发优待，其余臣属无人能敌。每一次废帝出去，都是与沈庆之和山阴公主搭乘同一辆辇车，徐爰常常也是其中一员。

山阴公主，帝姊也，适［适：女子出嫁。］
驸马都尉何戢。戢，偃之子也。公主尤淫恣，尝谓帝曰：“妾与陛下，男女虽殊，俱托体先帝。陛下六宫万数，而妾唯驸马一人，事太不均。”帝乃为公主置面首［面首：原意指健美的男子，后指男宠。］
左右三十人，进爵会稽郡长公主，秩同郡王。吏部郎褚渊貌美，公主就帝请以自侍，帝许之。渊侍公主十余日，备见逼迫，以死自誓，乃得免。渊，湛之之子也。

帝令太庙别画祖考之像，帝入庙，指高祖像曰：“渠大英雄，生擒数天子。”指太祖像曰：“渠亦不恶，但末年不免儿斫去头。”指世祖像曰：“渠大齄［齄：古同“齇”，鼻子上红色的小疱，指酒糟鼻。］
鼻，如何不齄？”立召画工令齄之。

以建安王休仁为雍州刺史，湘东王彧为南豫州刺史，皆留不遣。

山阴公主，即刘楚玉。选自《明刻历代列女传》。

山阴公主刘楚玉，是废帝刘子业的姐姐，嫁给驸马都尉何戢。何戢，是何偃的儿子。山阴公主特别恣意放荡，她曾经对废帝说：“我与陛下，尽管是男女性别各异，但是都是一个父亲所生。陛下的六宫能够拥有上万女子，但是我却仅有驸马一人，这实在太不公平了。”废帝于是就给山阴公主选出了三十个男宠，在山阴公主身旁服侍，同时给山阴公主加封会稽郡长公主，俸禄和郡王相同。吏部郎褚渊长得很漂亮，于是公主就到废帝那里要求让褚渊服侍自己，废帝同意了。褚渊来到公主身边侍奉了十余天，饱受公主的逼迫，但是褚渊宁死也不肯屈从，最后才侥幸得以放回。褚渊，是褚湛之的儿子。

废帝下令在太庙中另绘祖先的画像，画成以后，他进入太庙观看，指着高祖刘裕的画像说：“他可是位大英雄，俘获了好几个天子。”又指着太祖刘义隆的画像说：“他也挺好，但是可惜晚年反被儿子砍了头。”之后，他指向世祖刘骏的画像说：“他有个大酒糟鼻，现在怎么没有画出来？”说完，立即命画匠将世祖的酒糟鼻画了出来。

刘宋朝廷委任建安王刘休仁担任雍州刺史，委任湘东王刘彧担任南豫州刺史，但是将他们全都留在建康，没有前去赴任。

甲戌，以司徒、扬州刺史、豫章王子尚领尚书令。以始兴公沈庆之为侍中、太尉；庆之固辞。征青、冀二州刺史王玄谟为领军将军。

魏葬文成皇帝于金陵，庙号高宗。

九月癸巳，帝如湖熟；戊戌，还建康。

新安王子鸾有宠于世祖，帝疾之。辛丑，遣使赐子鸾死，又杀其母弟南海王子师及其母妹，发殷贵妃墓；又欲掘景宁陵，太史以为不利于帝，乃止。

初，金紫光禄大夫谢庄为殷贵妃诔曰：“赞轨［赞轨：协助君主成就帝业。］
尧门。”帝以庄比贵妃于钩弋夫人，欲杀之。或说帝曰：“死者人之所同，一往［一往：死亡的委婉说法。］
之苦，不足为困。庄生长富贵，今系之尚方，使知天下苦剧，然后杀之，未晚也。”帝从之。

甲戌日，刘宋朝廷委任司徒、扬州刺史、豫章王刘子尚同时担任尚书令。委任始兴公沈庆之担任侍中、太尉；沈庆之坚决地推辞。朝廷又调集青、冀二州的刺史王玄谟担任领军将军。

北魏将文成帝拓跋濬安葬在金陵，庙号是高宗。

九月癸巳日，废帝刘子业到湖熟去；戊戌日，回到建康。

孝武帝刘骏十分宠爱新安王刘子鸾，废帝对此非常嫉妒。辛丑日，废帝派出使者下令刘子鸾自尽，同时还将刘子鸾同母的弟弟南海王刘子师和同母的妹妹杀死，将殷贵妃的坟墓掘开；又计划将景宁陵挖掘，但是太史觉得这样做对废帝不利，才没有施行。

起初，金紫光禄大夫谢庄给殷贵妃撰写诔文，称：“辅佐君主在尧母门中。”废帝觉得这是谢庄将殷贵妃比成了汉武帝的钩弋夫人，因此计划杀了他。有人给废帝提议说：“死这件事没有不同，死亡的痛苦，不足以成为痛苦。谢庄在富贵人家成长，现在应当将他关押在尚方署，让他体会世间最大的痛苦，之后再将他杀了也不晚。”废帝采纳了这一提议。

徐州刺史义阳王昶，素为世祖所恶，民间每讹言昶当反；是岁，讹言尤甚。废帝常谓左右曰：“我即大位以来，遂未尝戒严，使人邑邑！”昶使典签蘧法生奉表诣建康，求入朝。帝谓法生曰：“义阳与太宰谋反，我正欲讨之。今知求还，甚善！”又屡诘问法生：“义阳谋反，何故不启？”法生惧，逃还彭城；帝因此用兵。己酉，下诏讨昶，内外戒严。帝自将兵渡江，命沈庆之统诸军前驱。

法生至彭城，昶即聚兵反；移檄统内诸郡，皆不受命，斩昶使。将佐文武悉怀异心。昶知事不成，弃母、妻，携爱妾，夜与数十骑开北门奔魏。昶颇涉学，能属文，魏人重之，使尚公主，拜侍中、征南将军、驸马都尉，赐爵丹杨王。

徐州刺史、义阳王刘昶，一直被孝武帝刘骏所厌恶，民间常常讹传说刘昶终究会造反；这一年，这种谣言尤其厉害。废帝刘子业经常对身边的侍从说：“自从我登上帝位以来，还没有进行过戒严，这实在让人觉得不痛快！”刘昶派典签蘧法生到建康呈送奏章，请求入宫觐见。废帝对蘧法生说：“刘昶与刘义恭谋反，我正想要前去征讨他。如今得知他请求入朝的消息，实在是太好了！”接着又不停地指责蘧法生：“刘昶试图谋反，为什么你不向上奏报？”蘧法生听后十分害怕，立刻逃回了彭城；废帝因此出动部队前去征讨刘昶。己酉日，颁布诏令征讨刘昶，京师里外进行戒严。废帝亲自统帅大军横渡长江，命令沈庆之统帅其余各路大军作为先头部队。

蘧法生返回彭城，刘昶就出兵谋反；派人把檄文送至自己治下的各个郡，但是这些郡却拒绝服从命令，反而将刘昶派出的使者杀死。刘昶手下的文官武将也都心怀不轨。刘昶清楚这件事肯定不会成功，于是抛下母亲和妻子，只带着自己疼爱的小妾，趁着夜色与数十名骑兵，将北门打开，一路逃至北魏。刘昶涉猎广泛，下笔成章，北魏对他十分器重，将公主嫁给他，让他担任侍中、征南将军、驸马都尉，赐爵为丹杨王。

吏部尚书袁顗，始为帝所宠任，俄而失指［失指：不合君主的心意。］
，待遇顿衰，使有司纠奏其罪，白衣领职。觊惧，诡辞求出。甲寅，以觊督雍、梁诸军事、雍州刺史。顗舅蔡兴宗谓之曰：“襄阳星恶［星恶：星象不吉利。］
，何可往？”顗曰：“‘白刃［白刃：锋利的刀刃。］
交前，不救流矢。’今者之行，唯愿生出虎口耳。且天道辽远，何必皆验！”

是时，临海王子顼为都督荆、湘等八州诸军事、荆州剌史，朝廷以兴宗为子顼长史、南郡太守，行府、州事，兴宗辞不行。顗说兴宗曰：“朝廷形势，人所共见。在内大臣，朝不保夕，舅今出居陕西，为八州行事，顗在襄、沔，地胜兵强，去江陵咫尺，水陆流通。若朝廷有事，可以共立桓、文之功，岂比受制凶狂、临不测之祸乎？今得间不去，后复求出，岂可得邪！”兴宗曰：“吾素门平进，与主上甚疏，未容有患。宫省内外，人不自保，会应有变。若内难得弭，外衅未必可量。汝欲在外求全，我欲居中免祸，各行其志，不亦善乎！”

吏部尚书袁顗，最初的时候十分受废帝刘子业的宠信，但是没过多久就不称废帝的心意，对他的态度以及他所受到的待遇一下子就变差了，同时下令相关部门举报袁顗，只能以平民的身份出任现在的官职。袁顗十分害怕，于是编织了很多理由，请求到外地任职。甲寅日，朝廷委任袁顗担任督雍、梁二州诸军事、雍州刺史。袁顗的舅舅蔡兴宗对他道：“襄阳的星象不吉祥，怎么可以去呢？”袁顗说：“‘锋利的刀刃就在眼前，飞射过来的箭无法躲避。’今天这次远行，只期盼能够活着逃出虎口而已。况且，天之道幽深难测，如何知道吉凶一定能够应验！”

这个时候，临海王刘子顼担任都督荆、湘等八州诸军事，荆州刺史。朝廷委任蔡兴宗担任刘子顼的长史、南郡太守，暂代府州事，蔡兴宗推辞不想去任职。于是袁顗劝诫蔡兴宗说：“目前朝中的形势，每个人都看得十分清楚。留在这里的臣子，往往是危在旦夕，舅舅出任荆州，主管八州军事，我在襄、沔地区，那里地理位置优越、兵力强盛，与江陵仅有咫尺之遥，无论水路还是陆路都十分便利。要是朝中有变化，我们就能够一同建立齐桓公、晋文公这样的大业，这不是要比在朝中遭受凶残之人的压制、总是面临不测之祸好得多吗？现在你有机会离开但是不肯走，以后你再请求到外任职，如何能够得到呢！”蔡兴宗说：“我出生在普通人家，一步一步得到晋升，和君主过于疏远，未必会有大的祸患出现。朝廷内外，每个人都朝不保夕，这样看来，必定会有变故发生。如果朝中的灾祸都无法铲除，地方上的灾患更难以预料啊。你想在外地将自己保全，我想的是在朝中免于灾祸，我们各有想法，不同样很好嘛！”

顗于是狼狈上路，犹虑见追，行至寻阳，喜曰：“今始免矣。”邓琬为晋安王子勋镇军长史、寻阳内史，行江州事。顗与之款狎过常，每清闲，必尽日穷夜。顗与琬人地本殊，见者知其有异志矣。寻复以蔡兴宗为吏部尚书。

戊午，解严。帝因自白下济江至瓜步。

沈庆之复启听民私铸钱，由是钱货乱败。千钱长不盈三寸，大小称此，谓之“鹅眼钱”；劣于此者，谓之“綖环钱”；贯之以缕，入水不沉，随手破碎。市井不复料数，十万钱不盈一掬，斗米一万，商货不行。

冬十月丙寅，帝还建康。

于是，袁顗急匆匆地上路了，他还是担心会被抓捕，直到来到寻阳，才兴奋地说：“到现在终于躲过大祸了。”当时邓琬担任晋安王刘子勋的镇军长史、寻阳内史，管理江州刺史事务。袁顗和他来往交游，十分亲密，一旦有空二人就昼夜待在一起。袁顗原本就与邓琬的品行门第不同，见到的人都知道他们存了造反的意图。没过多久，朝廷又委任蔡兴宗担任吏部尚书。

戊午日，朝廷将戒严解除。于是废帝刘子业自白下横渡长江，来到瓜步。

沈庆之再次奏请准许民间私自铸造钱币，自此以后，钱币的情况特别混乱。一千钱串起来还不足三寸高，其大小也差不多如此，人们将它称作“鹅眼钱”；比“鹅眼钱”更差的，称之为“綖环钱”；用线将这种“綖环钱”串起来以后，丢进水中也不会沉底，并且只要用手轻轻一捏，立刻就碎了。集市上都不会去算数目，十万钱都不足一捧，一斗米就价值一万钱，商品交易已不能继续进行。

冬季十月丙寅日，废帝返回建康。

帝舅东阳太守王藻尚世祖女临川长公主。公主妒，谮藻于帝。己卯，藻下狱死。

会稽太守孔灵符，所至有政绩；以忤犯近臣，近臣谮之，帝遣使鞭杀灵符，并诛其二子。

宁朔将军何迈，瑀之子也，尚帝姑新蔡长公主。帝纳主于后宫，谓之谢贵嫔；诈言公主薨，杀宫婢，送迈第殡葬，行丧礼。庚辰，拜贵嫔为夫人，加鸾辂龙旗，出警入跸。迈素豪侠，多养死士。谋因帝出游，废之，立晋安王子勋。事泄，十一月壬辰，帝自将兵诛迈。

初，沈庆之既发颜、柳之谋，遂自昵于帝，数尽言规谏，帝浸不悦。庆之惧，杜门不接宾客。尝遣左右范羡至吏部尚书蔡兴宗所，兴宗使羡谓庆之曰：“公闭门绝客，以避悠悠请托者耳。如兴宗，非有求于公者也，何为见拒！”庆之使羡邀兴宗。

废帝刘子业的舅舅东阳太守王藻娶文帝刘义隆的女儿临川长公主刘英媛为妻。刘英媛天性善妒，于是就在废帝跟前进谗言诋毁王藻。已卯日，王藻被抓捕入狱而死。

会稽太守孔灵符，不管到哪都很有政绩，但是只是由于他触犯了废帝身边的心腹，这些人就诋毁他，而废帝居然派人用鞭子活活将孔灵符抽死了，同时，还将孔灵符的两个儿子杀了。

宁朔将军何迈，是何瑀的儿子，娶废帝的姑姑新蔡长公主刘英媚为妻。但是，废帝却将刘英媚留在宫中，将她称为谢贵嫔；对外宣称刘英媚死了，他将一名宫女杀死，送给何迈，以公主的礼仪将那名宫女埋葬。庚辰日，将谢贵嫔封为夫人，而且特别批准，准许刘英媚乘坐装饰有龙旗鸾铃的御车，进出的时候，所经过的街市进行戒严。何迈向来豪迈不拘小节，很具侠士风度，而且蓄养了很多愿意给他卖命的人。他实在忍受不了这样的侮辱，就打算趁着废帝出游的时候，将其废黜，拥立晋安王刘子勋做皇帝。事情败露，十一月壬辰日，废帝亲自领兵将何迈杀死。

当初，沈庆之在揭发了颜师伯、柳元景的造反事件之后，就主动对废帝示好，表示亲近，因此屡次直言进谏，慢慢地，废帝对他开始不满。沈庆之因此十分害怕，于是闭门不再接待任何到访的客人。有一次，他派侍从范羡到吏部尚书蔡兴宗那里去，蔡兴宗就让范羡转告沈庆之说：“您闭门不接待宾客，目的是为了躲避无休无止的请托而已。像我蔡兴宗，对您并没有什么请求，为何也拒绝不接见呢！”于是，沈庆之立即派范羡去将蔡兴宗请来。

兴宗往见庆之，因说之曰：“主上比者所行，人伦道尽；率德改行，无可复望。今所忌惮，唯在于公；百姓喁喁，所瞻赖者，亦在公一人而已。公威名素著，天下所服。今举朝遑遑，人怀危怖。指麾之日，谁不响应！如犹豫不断，欲坐观成败，岂惟旦夕及祸，四海重责将有所归！仆蒙眷异常，故敢尽言，愿公详思其计。”庆之曰：“仆诚知今日忧危，不复自保，但尽忠奉国，始终以之，当委任天命耳。加老退私门，兵力顿阙，虽欲为之，事亦无成。”兴宗曰：“当今怀谋思奋者，非欲邀功赏富贵，正求脱朝夕之死耳！殿中将帅唯听外间消息，若一人唱首，则俯仰可定。况公统戎累朝，旧日部曲，布在宫省，受恩者多，沈攸之辈皆公家子弟耳，何患不从！且公门徒、义附，并三吴勇士。殿中将军陆攸之，公之乡人，今入东讨贼，大有铠仗，在青溪未发。公取其器仗以配衣麾下，使陆攸之帅以前驱。仆在尚书中，自当帅百僚按前代故事，更简贤明以奉社稷，天下之事立定矣。又，朝廷诸所施为，民间传言公悉豫之。公今不决，当有先公起事者，公亦不免附从之祸。闻车驾屡幸贵第，酣醉淹留；又闻屏左右，独入閤内；此万世一时，不可失也！”庆之曰：“感君至言。然此大事，非仆所能行。事至，固当抱忠以没耳。”

蔡兴宗去看望沈庆之，趁机劝他说：“君主最近的行为举止，已经彻底丧尽人伦天道；想要将他的德行改变，已经不可能了。现在还能让他有所忌惮的，仅有你一人；百姓所仰仗依赖的，也只剩你一个人了。你向来有着深远的威名，普天之下都对你十分敬佩。但是现在，满朝文武终日惶惶不安。人人自危，要是你高举旗帜，有谁会不积极响应你呢！要是你现在依旧犹豫不决，只是想要坐观国家的兴亡，怎么仅仅是大祸将临，而且将来四宇之内都会因此指责你！我有幸蒙受你与众不同的厚爱，因此才敢将话全部说出来，希望你可以认真思考一个办法。”沈庆之说：“我已经清楚眼前所面临的危难和忧患，我已经无法保全自己了，只是希望尽忠报国，矢志不渝罢了，一切只能听从上天的安排了。加上我年龄大了，退休在家，手中没有一点军权，就算是想做些什么，恐怕也无法成功了。”蔡兴宗说：“如今身怀智谋、寻求奋进的人，全都不会谋求功名富贵，而只是想去改变即将遭受杀戮的困境！殿中将帅都在观望外界的消息，要是肯有一个人带头的话，那么很短的时间之内就可以确定大局。况且您在几个朝代都率领部队，从前的属下将士，大多数都在宫中、朝中为官，他们中有很多受到您的恩惠，沈攸之等人又是您沈家的后代，怎么会担心他们不响应呢！况且，您的门生、义附者，又全是三吴一带的勇士。殿中将军陆攸之，是您的同乡，现在他到东部去征讨逆贼，手中持有大量兵器，如今正停留在青溪。您可以用他手中的兵器，武装部下，派陆攸之作为前锋。我在尚书省，自然会率领文武百官，依照前朝旧例，另选贤君拥立，统治国家，那么，天下大事自此就能够确定了。此外，朝廷所做的许多事情，民间都流传有您的参与和策划。现在您犹豫不定，要是有人抢在您前面起兵了，那么，您终究难以逃脱作为帮凶的命运，惹下大祸。我听闻，君主数次到您这里来，每一次都喝得大醉，停留的时间也很长；又听闻，主上屏退身边的侍从，常常一个人进来；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我们绝对不可以错过这一机会。”沈庆之说：“听了你说的至理之言，让我十分感动。但是这么大的事情，并非我一个人能够做得了的。事到如今，我也只能怀有忠贞，一死而已。”

青州刺史沈文秀，庆之弟子也，将之镇，帅部曲出屯白下，亦说庆之曰：“主上狂暴如此，祸乱不久，而一门受其宠任，万物皆谓与之同心。且若人爱憎无常，猜忍特甚，不测之祸，进退难免。今因此众力，图之易于反掌。机会难值，不可失也。”再三言之，至于流涕，庆之终不从。文秀遂行。

及帝诛何迈，量庆之必当入谏，先闭青溪诸桥以绝之。庆之闻之，果往，不得进而还。帝乃使庆之从父兄子直閤将军攸之赐庆之药。庆之不肯饮，攸之以被掩杀之，时年八十。庆之子侍中文叔欲亡。恐如太宰义恭被支解，谓其弟中书郎文季曰：“我能死，尔能报。”遂饮庆之之药而死。弟秘书郎昭明亦自经［自经：上吊自杀。］
死。文季挥刀驰马而去，追者不敢逼，遂得免。帝诈言庆之病薨，赠侍中、太尉，谥曰忠武公，葬礼甚厚。

青州刺史沈文秀，是沈庆之弟弟的儿子，他即将去州所任职，带领部下在白下驻守，他也赶来劝谏沈庆之：“君主这般狂妄残暴，不久就会降下祸端，而只有我们一家深受他的宠信，大家都会觉得我们与他是一条心的。何况，这个人爱恨变化多端，非常凶残无情，不能预计的灾难，无论进退都难以免除。如今，趁着人多势众去推翻他，简直是易如反掌。好的机会万世难遇，绝对不可以错过。”沈文秀再三劝说沈庆之，以至于后来流着眼泪劝说，但是最终沈庆之也没有答应。沈文秀只能告辞。

等到废帝刘子业诛杀何迈的时候，他预计沈庆之肯定会来劝谏，于是事先将青溪各桥关闭，不许沈庆之进来。沈庆之得知何迈被杀这件事，果真前来劝谏，但是没能被允许入宫，只得返回。废帝因此命沈庆之的堂侄、直閤将军沈攸之赐予沈庆之毒药，命他自尽。沈庆之不肯喝下毒药，于是沈攸之就用被子活活把沈庆之捂死，这一年沈庆之八十岁。沈庆之的儿子、侍中沈文叔打算逃跑，又惧怕会遭到太宰刘义恭被肢解的命运，于是对他的弟弟中书郎沈文季说：“我不惧怕死亡，你可以报仇。”说完，将赐给沈庆之的毒药喝下自尽。沈文叔的弟弟秘书郎沈昭明也自缢身亡。沈文季挥舞手中的刀，驱马逃走，追击他的人都不敢靠近，这才免于一死。废帝对外宣称沈庆之因病去世，追赠沈庆之为侍中、太尉，谥号为忠武公，葬礼也举办得非常隆重。

领军将军王玄谟数流涕谏帝以刑杀［刑杀：执行死刑。］
过差，帝大怒。玄谟宿将［宿将：久经战场的老将。］
，有威名，道路讹言玄谟已见诛。蔡兴宗尝为东阳太守，玄谟典签包法荣家在东阳，玄谟使法荣至兴宗所。兴宗谓法荣曰：“领军殊当忧惧。”法荣曰：“领军比日殆不复食，夜亦不眠，恒言收己在门，不保俄顷。”兴宗曰：“领军忧惧，当为方略，那得坐待祸至！”因使法荣劝玄谟举事。玄谟使法荣谢曰：“此亦未易可行，期当不泄君言。”

右卫将军刘道隆，为帝所宠任，专典禁兵。兴宗尝与之俱从帝夜出，道隆过兴宗车后，兴宗曰：“刘君！比日思一闲写。”道隆解其意，掐兴宗手曰：“蔡公勿多言！”

领军将军王玄谟数次涕泪满面地痛哭劝谏废帝不要过度执行死刑，废帝非常生气。王玄谟是一名久经沙场的老将，很具威望，民间都传说王玄谟已经被杀。蔡兴宗曾经出任过东阳太守，恰好王玄谟的典签包法荣也家在东阳，因此王玄谟就派包法荣拜访蔡兴宗。蔡兴宗对包法荣说：“恐怕领军这个时候更加担忧、恐惧。”包法荣说：“最近领军白日不思饮食，夜不能寐，总是说前来抓捕自己的人就在门外，自己小命保不住多久了。”蔡兴宗说：“领军担忧、恐惧，应当尽快想出办法自保，怎么能够坐以待毙呢！”因此蔡兴宗借机让包法荣游说王玄谟出兵造反。王玄谟又让包法荣对蔡兴宗道歉说：“这并非是件容易做到的事情，但是我绝对不会将你说的话泄漏出去。”

右卫将军刘道隆，很受废帝的信任和重用，专门负责管理禁卫军。蔡兴宗曾经和他一起跟随废帝在夜间出游，刘道隆走到蔡兴宗车后，蔡兴宗说：“刘君！最近我想寻个空闲的日子与您聊聊。”刘道隆领会了他的意思，于是掐了一下蔡兴宗的手说：“蔡公不要多言！”

壬寅，立皇后路氏，太皇太后弟道庆之女也。

帝畏忌诸父，恐其在外为患，皆聚之建康，拘于殿内，殴捶陵曳，无复人理。湘东王彧、建安王休仁、山阳王休祐，皆肥壮，帝为竹笼，盛而称之，以彧尤肥，谓之“猪王”，谓休仁为“杀王”，休祐为“贼王”。以三王年长，尤恶之，常录以自随，不离左右。东海王祎性凡劣，谓之“驴王”；桂阳王休范、巴陵王休若年尚少，故并得从容。尝以木槽盛饭，并杂食搅之，掘地为坑，实以泥水，裸彧内坑中，使以口就槽食之，用为欢笑。前后欲杀三王以十数；休仁多智数，每以谈笑佞谀说之，故得推迁［推迁：推迟。］
。

壬寅日，废帝刘子业将路氏立为皇后，路皇后是太皇太后路惠男的弟弟路道庆的女儿。

废帝对于各位叔父是既害怕又忌恨，总是担心他们在外面成为隐患，于是就将他们全部聚集在建康，关押在殿中，殴打鞭挞肆意凌辱，罔顾人伦道德。湘东王刘彧、建安王刘休仁、山阳王刘休祐，体态都很胖，废帝做了竹笼，将他们三个人关进竹笼中放在秤上称量，由于刘彧最胖，于是被叫作“猪王”，将刘休仁叫作“杀王”，刘休祐被叫作“贼王”。又由于这三人年纪较长的缘故，对他们越发厌恶，因此一直关押他们并让他们跟在身边，不离左右。东海王刘祎品性顽劣，于是废帝就叫他“驴王”；桂阳王刘休范、巴陵王刘休若年龄尚小，因此二人还可以拥有自由。废帝曾经将饭食放进一个木槽中，又在里面混杂些杂食，之后在平地上挖出一个坑，在里面注满泥巴、脏水，将刘彧剥光，丢进泥坑之中，让他用嘴去吃装在槽子中的饭，以此来取乐。他先后十余次要将这三位叔父杀死；幸亏刘休仁机警，每一次都在谈笑之间，用阿谀奉迎的话去讨好，三人这才能够苟延残喘，保住性命。

少府刘曚妾孕临月，帝迎入后宫，俟其生男，欲立为太子。彧尝忤旨，帝裸之，缚其手足，贯之以杖，使人担付太官，曰：“今日屠猪！”休仁笑曰：“猪未应死。”帝问其故，休仁曰：“待皇子生，杀猪取其肝肺。”帝怒乃解，曰：“且付廷尉。”一宿，释之。丁未，曚妾生子，名曰皇子，为之大赦，赐为父后者爵一级。

少府刘曚的小妾怀有身孕，即将临盆，废帝将她接至后宫之中，想要等到她生下个男婴册立为太子。刘彧曾经冒犯废帝，于是废帝就命人将他的衣服剥去，绑住他的手脚，用一根木棍抬着交到太官那说：“今天宰猪！”刘休仁笑着说：“猪还不应当被杀。”废帝询问何故，刘休仁说：“等到皇子降生，再将猪杀了，取出他的肝肺。”废帝的愤怒这才消散，说：“暂时交给廷尉解决。”过了一夜，才将他释放。丁未日，刘曚的小妾诞下一个儿子，于是废帝就将这个孩子叫作皇子，并因此下令实行大赦。同时，举国上下只要是同时有了儿子的臣子全都赐爵一级。

帝又以太祖、世祖在兄弟数皆第三，江州刺史晋安王子勋亦第三，故恶之，因何迈之谋，使左右朱景云送药赐子勋死。景云至湓口，停不进。子勋典签谢道迈、主帅潘欣之、侍书褚灵嗣闻之，驰以告长史邓琬，泣涕请计。琬曰：“身南土寒士，蒙先帝殊恩，以爱子见托，岂得惜门户百口，期当以死报效。幼主昏暴，社稷危殆，虽曰天子，事犹独夫。今便指帅文武，直造京邑，与群公卿士，废昏立明耳。”戊申，琬称子勋教，令所部戒严。

子勋戎服出听事［听事：处理政事。］
，集僚佐，使潘欣之口宣旨谕之。四座未对，录事参军陶亮首请效死前驱，众皆奉旨。乃以亮为谘议参军，领中兵，总统军事；功曹张沈为谘议参军，统作舟舰；南阳太守沈怀宝、岷山太守薛常宝、彭泽令陈绍宗等并为将帅。初，帝使荆州录送前军长史、荆州行事张悦至湓口，琬称子勋命，释其桎梏，迎以所乘车，以为司马。悦，畅之弟也。琬、悦二人共掌内外众事，遣将军俞伯奇帅五百人断大雷，禁绝商旅及公私使命。遣使上诸郡民丁，收敛器械；旬日之内，得甲士五千人，出顿大雷，于两岸筑垒。又以巴东、建平二郡太守孙冲之为谘议参军，领中兵，与陶亮并统前军，移檄远近。

废帝刘子业又由于太祖刘义隆、世祖刘骏在兄弟中都排行第三，江州刺史晋安王刘子勋同样排行老三，因此对他十分厌恶，又因为何迈事件的缘故，于是命令侍从朱景云将毒药给刘子勋送去，命他自尽。朱景云走至湓口，刻意停下脚步不再前行。刘子勋的典签谢道迈、主帅潘欣之、侍书褚灵嗣得知这个消息以后，立刻快马加鞭向长史邓琬汇报这件事，哭着对邓琬请求想个办法。邓琬说：“我作为南方的寒门子弟，蒙受先帝的大恩，将爱子交给我照顾，我怎么能够只考虑自己的性命而不拼死回报呢！幼主昏愦凶残，国家岌岌可危，尽管称为天子，但事实上只不过就是个独夫。我现在就带领文武百官直接到京城去，与各位公卿朝臣一同将这个昏君废黜，另立明主。”戊申日，邓琬宣称受到刘子勋的指令，令属下进行戒严。

刘子勋同样全副武装，出来处理政事，聚集下属，之后命潘欣之陈述自己的提议。看在座的人都没有反响，录事参军陶亮挺身而出，请求担任前锋，其他的将士也纷纷响应。于是，刘子勋委任陶亮担任谘议参军，同时兼任中兵参军，统领军政；功曹张沈担任谘议参军，主管船只的制造；南阳太守沈怀宝、岷山太守薛常宝、彭泽令陈绍宗等出任将帅。最初，废帝命荆州将前军长史、荆州行事张悦抓获，押送到建康，走至湓口的时候，邓琬声称奉了刘子勋的命令，将张悦释放，接下来又用自己的车迎接张悦，委任他担任司马。张悦，张畅的弟弟。邓琬与张悦二人一起负责内外事务，派将军俞伯奇带领五百名士兵阻断大雷道路，严禁商贩、旅行往来的人及处理公私事务的人通行。又派出使者去往各个郡招募兵力，收集兵器，十余天之内，就募集了身披甲胄的士兵五千人，在大雷驻守，在大雷两岸修建工事。同时他们又委任巴东、建平二郡的太守孙冲之担任谘议参军，同时担任中兵参军，与陶亮一同率领先锋部队，发布檄文，号召远近各郡都来响应。

戊午，帝召诸妃、主列于前，强左右使辱之。南平王铄妃江氏不从；帝怒，杀妃三子南平王敬猷、庐陵王敬先、安南侯敬渊，鞭江妃一百。

先是民间讹言湘中出天子，帝将南巡荆、湘二州以厌之。明旦，欲先诛湘东王彧，然后发。

初，帝既杀诸公，恐群下谋己，以直閤将军宗越、谭金、童太一、沈攸之等有勇力，引为爪牙，赏赐美人、金帛，充牣其家。越等久在殿省，众所畏服，皆为帝尽力；帝恃之，益无所顾惮，恣为不道，中外骚然［骚然：骚动，动荡不安。］
。左右宿卫之士皆有异志，而畏越等，不敢发。时三王久幽，不知所为。湘东王彧主衣会稽阮佃夫、内监始兴王道隆、学官令临淮李道兒与直閤将军柳光世，及帝左右琅邪淳于文祖等谋弑帝。帝以立后故，假诸王阉人。彧左右钱蓝生亦在中，彧密使候帝动止。

戊午日，废帝刘子业将妃子、公主全都召集过来，在自己面前排列好，之后强迫身边的侍从凌辱她们。南平王刘铄的妃子江氏拒不服从；废帝勃然大怒，将江氏的三个儿子：南平王刘敬猷、庐陵王刘敬先、安南侯刘敬渊全都杀死，之后鞭打江氏一百下。

在这之前，民间就流传湘中会有天子出现的传言，因此，废帝计划亲自到荆州、湘州巡视，来将这种讹传压制住。第二天早上，他打算先将湘东王刘彧杀了，之后再出发。

当初，废帝已经杀了很多的文武官员，因此剩下的大臣们都很怕下一个被杀的就是自己，又由于直閤将军宗越、谭金、童太一、沈攸之等人勇武有力，于是废帝提拔他们做自己的帮手，奖赏给他们的美女、黄金、丝绸，塞满了他们的住宅。宗越等人在朝中保护废帝已经很长时间了，大家也无不畏服，他们也为废帝竭尽心力；废帝因为有他们做依仗，越发肆无忌惮、有恃无恐、无恶不作，这导致无论宫中宫外，人心骚动。身边的宿卫将士也都存了谋反之心，只是因为对宗越等人有所畏惧，因此没敢行动。这个时候，刘彧等三王长时间受到幽禁，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湘东王刘彧的主衣会稽人阮佃夫、内监始兴人王道隆、学官令临淮人李道兒，与直閤将军柳光世，和废帝的侍从琅邪人淳于文祖等共同策划谋杀废帝。废帝由于册封皇后，于是将各王府的宦官调进宫中帮忙。刘彧的侍从钱蓝生也在这些人中，于是刘彧就暗中命令钱蓝生观察废帝的行动。

先是［先是：在此之前，用来追忆过去。］
，帝游华林园竹林堂，使宫人倮相逐，一人不从命，斩之。夜，梦在竹林堂，有女子骂曰：“帝悖虐不道，明年不及熟矣！”帝于宫中求得一人似所梦者斩之。又梦所杀者骂曰：“我已诉上帝矣！”于是巫觋［巫觋：巫师。巫，男巫。觋，女巫。］
言竹林堂有鬼。是日晡时，帝出华林园，建安王休仁、山阳王休祐、会稽公主并从，湘东王彧独在秘书省，不被召，益忧惧。

在此之前，废帝刘子业到华林园竹林堂游玩的时候，要求宫女赤身裸体彼此追逐、嬉戏，有一个宫女拒绝服从命令，于是将这个宫女杀死。夜里，废帝梦见自己来到竹林堂，有一名女子骂他说：“你忤逆不道，活不到明年麦熟的时候了！”废帝因此在宫里找到一个与自己梦中见到的女子模样相近的人杀了。夜里，又梦到被他杀了的女子骂他：“我已经对上天指控你了！”于是，各位巫师全都说竹林堂里有鬼。这天下午，废帝离开华林园，建安王刘休仁、山阳王刘休祐、会稽公主都跟随左右，只有湘东王刘彧一个人待在秘书省里，没有受到征召，他心里更加惴惴不安。

帝素恶主衣吴兴寿寂之，见辄切齿，阮佃夫以其谋告寂之及外监典事东阳朱幼、细铠主南彭城姜产之、细铠将晋陵王敬则、中书舍人戴明宝，寂之等闻之，皆响应。幼豫约勒内外，使钱蓝生密报休仁、休祐。时帝欲南巡，腹心宗越等并听出外装束，唯队主［队主：队长。］
樊僧整防华林閤。柳光世与僧整，乡人，因密邀之；僧整即受命。凡同谋十余人。阮佃夫虑力少不济，更欲招合，寿寂之曰：“谋广或泄，不烦多人。”其夕，帝悉屏侍卫，与群巫及彩女数百人射鬼于竹林堂。事毕，将奏乐，寿寂之抽刀前入，姜产之次之，淳于文祖等皆随其后。休仁闻行声甚疾，谓休祐曰：“事作矣！”相随奔景阳山。帝见寂之至，引弓射之，不中。彩女皆迸走，帝亦走，大呼“寂寂”者三。寂之追而弑之；宣令宿卫曰：“湘东王受太皇太后令，除狂主，今已平定。”殿省［殿省：宫殿与台省。］
惶惑，未知所为。

废帝刘子业向来对主衣吴兴人寿寂之十分厌恶，一见到他就经常是咬牙切齿，阮佃夫将阴谋告知寿寂之与外监典事东阳人朱幼、细铠主南彭城人姜产之、细铠将晋陵人王敬则、中书舍人戴明宝，寿寂之等人听了之后，都纷纷响应。朱幼在做好宫廷内外的安排，他让钱蓝生偷偷地对刘休仁、刘休祐汇报。这个时候，废帝正想要南巡，他的心腹宗越等人也被准许回家收拾行李，只有队长樊僧整在华林閤守卫。柳光世与樊僧整是老乡，因此，柳光世就偷偷游说樊僧整参与行动；樊僧整一口答应下来。参加密谋的共有十余人。阮佃夫担心力量不够，想要募集更多的人参与，寿寂之说：“参与的人太多，计划就会被泄漏，最好不要找那么多人。”当天夜里，废帝将所有的侍卫屏退，与巫师及宫女数百人在竹林堂射鬼。射杀结束之后，要表演舞乐，寿寂之立即抽刀走到废帝面前，姜产之紧随寿寂之身后，淳于文祖等人也都紧紧跟在后面。刘休仁听到路上有急切的脚步声响起，于是对刘休祐说：“行动已经开始了！”于是二人也尽快赶到景阳山。废帝见到寿寂之突然出现，就拉开弓箭朝寿寂之射去，但是没能射中。宫女们纷纷朝外面逃去，废帝也跟在后面向外跑去，大呼三声“寂寂”。寿寂之从后面追上并将他杀了；之后就对宿卫宣布：“湘东王受到太皇太后的诏命，将疯狂的君主除去，如今已经平定。”宫殿与台省中的人无不惊慌迷惑，不知道要做什么。

休仁就秘书省见湘东王，即称臣，引升西堂，登御座，召见诸大臣。于时事起仓猝，王失履，跣至西堂，犹著乌帽。坐定，休仁呼主衣以白帽代之。令备羽仪，虽未即位，凡事悉称令书施行。宣太皇太后令，数废帝罪恶，命湘东王纂承皇极。及明，宗越等始入，湘东王抚接甚厚。废帝母弟司徒、扬州刺史、豫章王子尚，顽悖有兄风。己未，湘东王以太皇太后令，赐子尚及会稽公主死。建安王休仁等始得出居外舍。释谢庄之囚。废帝犹横尸太医閤口。蔡兴宗谓尚书右仆射王彧曰：“此虽凶悖［凶悖：凶残悖逆。］
，要是天下之主，宜使丧礼粗足；若直如此，四海必将乘人。”乃葬之秣陵县南。

刘休仁来到秘书省见到了湘东王刘彧，一见刘彧的面就自称臣，紧接着就将刘彧拉至西堂，坐上皇帝御座，立即召见众位大臣。由于这件事发生得实在太突然了，导致刘彧的鞋还不知道丢在哪儿了，只能光着脚来到西堂，刘彧的头上依旧戴着一顶黑色的帽子。等他坐稳之后，刘休仁立即将主衣喊来换了一顶白色的帽子给刘彧戴上。刘休仁又下令将羽林仪仗队准备好，尽管刘彧还没有正式登基，但是全部的事情都以命令方式去执行。紧接着，就开始宣布尊奉太皇太后的诏令，一一陈述废帝刘子业的罪行，命令湘东王刘彧继承大统。等到天亮了，宗越等人才进入宫中，湘东王刘彧对他们好言相劝、极为宽和。废帝同母的弟弟司徒、扬州刺史、豫章王刘子尚，顽劣凶残，和他的哥哥风气很像。己未日，湘东王刘彧又借着太皇太后的名义，赐死刘子尚及会稽公主刘楚玉。建安王刘休仁等这才能够离开皇宫，返回自己家。刘彧又命令释放关押在狱中的谢庄。废帝依旧横尸太医閤前。因此蔡兴宗就对尚书右仆射王彧说：“尽管这个人凶残暴虐，但是毕竟是做过天下之主，应当给他举办一个简单的葬礼；要是一直就这么放着，四宇之内必定会有投机者趁机闹事。”因此把废帝埋葬在秣陵县的南部。

初，湘东王母沈婕妤早卒，路太后养之。王事太后甚谨，太后爱王亦笃。王既弑废帝，欲慰太后心，下令以太后弟子休之为黄门侍郎，茂之为中书侍郎。论功行赏，寿寂之等十四人皆封县侯、县子。

十二月庚申朔，以东海王祎为中书监、太尉。进镇军将军、江州刺史晋安王子勋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癸亥，以建安王休仁为司徒、尚书令、扬州刺史，以山阳王休祐为荆州刺史，桂阳王休范为南徐州刺史。乙丑，徙安陆王子绥为江夏王。

丙寅，湘东王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其废帝时昏制谬封，并皆刊削［刊削：削除。］
。

起初，湘东王刘彧的母亲沈婕妤很早就过世了，是路太后将刘彧抚养长大的。刘彧对路太后也十分恭敬谨慎，因此路太后也十分疼爱他。刘彧将废帝杀了之后，想要安抚路太后的心，于是下令委任路太后的侄子路休之担任黄门侍郎，路茂之担任中书侍郎。大功告成之后，开始依功行赏，寿寂之等十四个人全都被授封为县侯、县子。

十二月庚申朔日，委任东海王刘祎担任中书监、太尉。提拔镇军将军、江州刺史、晋安王刘子勋担任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癸亥日，委任建安王刘休仁担任司徒、尚书令、扬州刺史，委任山阳王刘休祐担任荆州刺史，委任桂阳王刘休范担任南徐州刺史。乙丑日，将安陆王刘子绥改封为江夏王。

丙寅日，湘东王刘彧即位，实行大赦，改年号。之前废帝制定的荒谬的规章制度以及封赏全都废除。

庚午，以右卫将军刘道隆为中护军。道隆昵于废帝，尝无礼于建安太妃；至是，建安王休仁求解职，明帝乃赐道隆死。

宗越、谭金、童太一等虽为上所抚接，内不自安；上亦不欲使居中，从容谓之曰：“卿等遭罹暴朝，勤劳日久，应得自养之地；兵马大郡，随卿等所择。”越等素已自疑，闻之，皆相顾失色，因谋作乱；以告沈攸之，攸之以闻。上收［收：抓捕，拘押。］
越等，下狱死。攸之复入直閤。

辛未，徙临贺王子产为南平王，晋熙王子舆为庐陵王。

壬申，以尚书右仆射王景文为尚书仆射。景文，即彧也，避上名，以字行。

乙亥，追尊沈太妃曰宣太后，陵曰崇宁。

庚午日，刘宋明帝刘彧委任右卫将军刘道隆担任中护军。从前刘道隆很受废帝刘子业的宠信，曾经听从废帝的命令奸污过建安王刘休仁的母亲；到了这个时候，建安王刘休仁看到刘道隆又继续晋升，于是请求辞去职务，因此明帝赐死刘道隆。

宗越、谭金、童太一等人尽管受到明帝的安抚，但是他们内心始终惶惶不安；明帝也不希望他们继续留在宫中，就开诚布公地问他们：“你们遇到如此凶残暴戾的皇帝，辛苦这么多年了，应当寻找一处好地方休养；国中实力最强的大郡，随便你们挑选。”宗越等人已经怀疑难保性命，听了刘彧的话之后，几个人面面相觑、大惊失色，因此他们聚在一起筹划谋反；之后将他们的计划告知沈攸之，沈攸之知道以后，立即将这件事汇报给朝廷。明帝因此下令将宗越等人抓捕，关进监狱处死。而沈攸之却又一次被召见任命为直閤将军。

辛未日，将临贺王刘子产改封为南平王，晋熙王刘子舆改封为庐陵王。

壬申日，委任尚书右仆射王景文担任尚书仆射。王景文，就是王彧，因为避皇上名讳，因此以字称呼。

乙亥日，追尊沈太妃为宣太后，陵园称崇宁。

初，豫州刺史山阳王休祐入朝［入朝：进入中央机构担任官职。］
，以长史、南梁郡太守殷琰行府州事。及休祐徙［徙：古时候被流放的刑罚。］
荆州，即以琰为督豫、司二州诸军事、豫州刺史。

有司奏路太后宜即前号，移居外宫；上不许。戊寅，尊路太后为崇宪皇太后，居崇宪宫，供奉礼仪，不异旧日。立妃王氏为皇后。后，景文之妹也。

罢二铢钱，禁鹅眼、綖环钱，余皆通用。

江州佐吏得上所下令书，皆喜，共造邓琬，曰：“暴乱既除，殿下又开黄閤，实为公私大庆。”琬以晋安王子勋次第居三，又以寻阳起事与世祖同符，谓事必有成。取令书投地曰：“殿下当开端门，黄閤是吾徒事耳！”众皆骇愕。琬更与陶亮等缮治［缮治：整理，修补。］
器甲，征兵四方。

当初，豫州刺史、山阳王刘休祐进入中央机构任职，命长史、南梁郡太守殷琰暂代府州事。等到刘休祐被流放到荆州任职，于是委任殷琰担任督豫、司二州诸军事，豫州刺史。

相关部门奏请，应当为路太后恢复之前的称号，迁至外宫居住；明帝没有同意。戊寅日，尊奉路太后为崇宪皇太后，在崇宪宫居住，一切供给与礼仪，与平时没有差别。又将王妃王氏立为皇后。王皇后，王景文的妹妹。

刘宋朝廷禁止使用二铢钱，严禁鹅眼钱、綖环钱流通，其他的钱依旧可以继续使用。

江州官员获得明帝颁布的命令之后，都非常高兴，一同去访问邓琬说：“暴君已经被除掉，现在殿下又开黄閤，无论于工于私，这的确都是值得庆贺的事。”但是邓琬却觉得，晋安王刘子勋在兄弟中排行第三，而寻阳出兵与世祖刘骏当时的情形是完全相同的，所以大事也必定会成功。因此，他就拿起刘彧的命令丢在地上说：“殿下应当将端门打开，黄閤这是我们该做的事。”众人听了这话十分震惊。邓琬越发积极地与陶亮等整理修补兵器、铠甲，对四方征兵。

袁顗既至襄阳，即与谘议参军刘胡缮修兵械，简集士卒，诈称被太皇太后令，使其起兵。即建牙［建牙：古时候出师之前将军旗竖起。］
驰檄，奉表劝子勋即大位。

辛巳，更以山阳王休祐为江州刺史，荆州刺史临海王子顼即留本任。

先是，废帝以邵陵王子元为湘州刺史，中兵参军沈仲玉为道路行事，至鹊头，闻寻阳兵起，不敢进。琬遣数百人劫迎之，令子勋建牙于桑尾，传檄建康，称：“孤志遵前典，黜幽陟明。”又谓上“轿害明茂，纂窃大宝，干我昭穆，寡我兄弟。藐孤同气，犹有十三，圣灵何辜，而当乏飨。”

郢州刺史安陆王子绥承子勋初檄，欲攻废帝；闻废帝已陨，即解甲下标。既而闻江、雍犹治兵，郢府行事苟卞之大惧，即遣谘议、领中兵参军郑景玄帅众驰下，并送军粮。荆州行事孔道存奉刺史临海王子顼，会稽将佐奉太守寻阳王子房，皆举兵以应子勋。

袁顗来到襄阳之后，就立即与谘议参军刘胡一同整理维修武器，招募兵马，诈称是奉了太皇太后的诏令，让大家出兵造反。接着将军旗竖起，对各个州郡急传檄文；又上表奏明刘子勋，劝谏他即位称帝。

辛巳日，刘宋朝廷将山阳王刘休祐改任为江州刺史，荆州刺史、临海王刘子顼依旧在原职留任。

在这之前，废帝刘子业曾经委任邵陵王刘子元担任湘州刺史，中兵参军沈仲玉担任道路行事，等到他们行至鹊头的时候，得知寻阳已出兵造反的消息之后，就不敢继续前行了。邓琬派数百名士兵去劫持，邓琬又命刘子勋在桑尾将军旗竖起，将檄文送至建康，宣称：“我的志向是遵守传统，免黜愚昧，拥立贤明。”又大骂明帝刘彧：“你伪造太皇太后的命令，将道德美好的人谋害，篡取了皇帝的宝座，背叛祖先，孤立兄弟。尽管我们兄弟十分弱小，但是还有十三个人，祖宗的圣魂犯了什么过错，居然要将他们的祭享断绝。”

郢州刺史、安陆王刘子绥收到刘子勋头一次送来的文告的时候，计划进攻废帝；没过多久，他得知废帝已经死了，于是下令将武装解除，不再继续招募兵马。又过了不久，得知江州、雍州还要继续打仗，因此郢州行事苟卞之十分惊恐，于是派谘议、领中兵参军郑景玄带领军队飞速赶来，同时运送军粮。荆州行事孔道存拥奉刺史、临海王刘子顼，会稽将佐拥奉太守、寻阳王刘子房，纷纷起兵，以此响应刘子勋。

卷第一百三十一·宋纪十三

柔兆敦牂（公元466年），一年。

太宗明皇帝上之下

泰始二年（丙午，公元466年）

春正月己丑朔，魏大赦，改元天安。

癸巳，征会稽太守寻阳王子房为抚军将军，以巴陵王休若代之。

甲午，中外戒严。以司徒建安王休仁都督征讨诸军事，车骑将军、江州刺史王玄谟副之。休仁军于南州，以沈攸之为寻阳太守，将兵屯虎槛。时玄谟未发，前锋凡十军，络绎继至。每夜各立姓号，不相禀受。攸之谓诸将曰：“今众军姓号不同，若有耕夫、渔父夜相呵叱，便致骇乱，取败之道也。请就一军取号。”众咸从之。

邓琬称说符瑞，诈称受路太后玺书，帅将佐上尊号于晋安王子勋。乙未，子勋即皇帝位于寻阳，改元义嘉。以安陆王子绥为司徒、扬州刺史；寻阳王子房、临海王子顼并加开府仪同三司；以邓琬为尚书右仆射，张悦为吏部尚书，袁顗加尚书左仆射；自余将佐及诸州郡，除官［除官：授予官职。］
进爵号各有差。

太宗明皇帝上之下

泰始二年（丙午，公元466年）

春季正月己丑朔日，北魏宣布实行大赦，将年号改为天安。

癸巳日，刘宋明帝征召会稽太守寻阳王刘子房担任抚军将军，下令巴陵王刘休若取代刘子房的官职。

甲午日，朝廷内外进行戒严。委任司徒建安王刘休仁为都督征讨诸军事，命令车骑将军、江州刺史王玄谟担任刘休仁的副手。刘休仁在南州驻军，委任沈攸之担任寻阳太守，领兵在虎槛驻守。当时，王玄谟的大部队还没有出动，先头部队共计十路兵马，连续不断地抵达前线。每天晚上，各个军营都采用自己的号令，彼此之间互不听从。沈攸之告诉各将领说：“如今各个军营有着不同的号令，要是有农夫、渔夫在夜间彼此叫喊呵叱，就可能导致军中恐慌，发生骚乱，这是自取灭亡之道。我提议用一个军营的号令当作全军统一的号令。”各位将领都同意了。

邓琬用上天彰显的各种祥瑞作为借口，谎称接到路太后的密诏，带领各位将领、属官等对晋安王刘子勋尊奉皇帝尊号。乙未日，刘子勋在寻阳即位称帝，并将年号改为义嘉。委任安陆王刘子绥为司徒、扬州刺史；寻阳王刘子房、临海王刘子顼，全部加封为开府仪同三司；还委任邓琬为尚书右仆射，张悦为吏部尚书，给袁顗加封为尚书左仆射；其余各位将领、属官以及各个州郡等地方长官，依照等级封官进爵。

丙申，以征虏司马申令孙为徐州刺史。令孙，坦之子也。置司州于义阳，以义阳内史庞孟虬为司州刺史。

徐州刺史薛安都、冀州刺史清河崔道固皆举兵应寻阳。上征兵于青州刺史沈文秀，文秀遣其将刘弥之等将兵赴建康。会薛安都遣使邀文秀，文秀更令弥之等应安都。济阴太守申阐据睢陵应建康，安都遣其从子直閤将军索兒、太原太守清河傅灵越等攻之。阐，令孙之弟也。安都婿裴祖隆守下邳，刘弥之至下邳，更以所领应建康，袭击祖隆。祖隆兵败，与征北参军垣崇祖奔彭城。崇祖，护之之从子也。弥之族人北海太守怀恭、从子善明皆举兵以应弥之，薛索兒闻之，释［释：解除。］
睢陵，引兵击弥之。弥之战败，走保北海。申令孙进据淮阳，请降于索兒。庞孟虬亦不受命，举兵应寻阳。

丙申日，明帝委任征虏司马申令孙为徐州刺史。申令孙，是申坦的儿子。在义阳设立了司州府，提拔义阳内史庞孟虬担任司州刺史。

徐州刺史薛安都、冀州刺史清河人崔道固，都发兵来响应寻阳的刘子勋。明帝从青州刺史沈文秀那里征发士兵，沈文秀派出他的将领刘弥之等领军南下，支援建康。正巧，薛安都派人前来邀请沈文秀响应刘子勋，于是沈文秀改为命令刘弥之半路到薛安都那里听从调遣。济阴太守申阐在睢陵镇守，尽忠于建康朝廷，薛安都派出他的侄子直閤将军薛索兒与太原太守清河人傅灵越等对申阐发动进攻。申阐，是申令孙的弟弟。薛安都的女婿裴祖隆在下邳驻军镇守，刘弥之到达下邳之后，率领他的属下，对建康朝廷尽忠，对裴祖隆发动袭击。裴祖隆失败，与征北参军垣崇祖一起逃跑至彭城。垣崇祖，是垣护之的侄儿。刘弥之的本族人北海太守刘怀恭、侄子刘善明都出兵响应刘弥之。薛索兒得知以后，停止了对睢陵的攻打，转而出兵攻打刘弥之。刘弥之兵败，逃至北海防守。申令孙进入并占领了淮阳，向薛索兒请求允许他归降。庞孟虬也叛离了朝廷，出兵响应寻阳刘子勋。

帝召寻阳王长史行会稽郡事孔觊为太子詹事，以平西司马庾业代之，又遣都水使者孔璪入东慰劳。璪说觊以“建康虚弱，不如拥五郡以应袁、邓。”觊遂发兵，驰檄奉寻阳。吴郡太守顾琛、吴兴太守王昙生、义兴太守刘延熙、晋陵太守袁标皆据郡应之。上又以庾业代延熙为义兴，业至长塘湖，即与延熙合。

益州刺史萧惠开，闻晋安王子勋举兵，集将佐谓之曰：“湘东，太祖之昭；晋安，世祖之穆；其于当璧，并无不可。但景和虽昏，本是世祖之嗣，不任社稷，其次犹多。吾荷世祖之眷，当推奉［推奉：拥戴尊奉。］
九江。”乃遣巴郡太守费欣寿将五千人东下。于是湘州行事何慧文、广州刺史袁昙远、梁州刺史柳元怙、山阳太守程天祚皆附于子勋。元怙，元景之从兄也。

是岁，四方贡计皆归寻阳，朝廷所保，唯丹杨、淮南等数郡，其间诸县或应子勋，东兵已至永世，宫省危惧。上集群臣以谋成败。蔡兴宗曰：“今普天同叛，宜镇之以静，至信待人。叛者亲戚布在宫省，若绳之以法，则土崩立至，宜明罪不相及之义。物情既定，人有战心，六军精勇，器甲犀利，以待不习之兵，其势相万耳。愿陛下勿忧。”上善之。

明帝征召寻阳王长史、代理会稽郡事孔觊出任太子詹事，派出平西司马庾业前去取代孔觊的官职，又派都水使者孔璪去往东方各郡慰问。孔璪反倒劝孔觊说“建康力量薄弱，倒不如以所拥有的东方五个郡来响应袁顗、邓琬。”于是孔觊下令出兵，宣布支持刘子勋。一时之内，吴郡太守顾琛、吴兴太守王昙生、义兴太守刘延熙、晋陵太守袁标全部占领郡城来响应孔觊，拥护寻阳政权。明帝又下令命庾业取代刘延熙担任义兴太守，庾业行至长塘湖，却和刘延熙联合起来，一同背叛朝廷。

益州刺史萧惠开，得知晋安王刘子勋兴兵的消息，将手下将领召集起来，对他们说：“湘东王，是太祖的儿子；晋安王，是世祖的儿子；不管他们中谁继承皇位，并没有什么不合法。尽管刘子业昏庸残暴，但也是世祖的子嗣，尽管他无法继续处理朝政，但是还有很多弟弟。我备受世祖的宠信，应该敬奉晋安王刘子勋。”因此就派巴郡太守费欣寿率领五千士兵顺江东下。这个时候，湘州行事何慧文、广州刺史袁昙远、梁州刺史柳元怙、山阳太守程天祚也纷纷出兵支持刘子勋。柳元怙，是柳元景的堂兄。

这一年，四方的贡品及报告全部送至寻阳。建康朝廷的势力范围缩小到仅剩丹杨、淮南等少数的几个郡，但是这几个郡中同样有很多县出兵响应刘子勋，东线的反朝廷部队已经到达永世，建康朝廷十分害怕，形势危急。明帝将群臣召集起来商讨国家的安危。蔡兴宗说：“这个时候，几乎整个国家都一同造反，我们应当镇静下来，以诚信对待他人。叛臣的亲属，有不少在宫中或朝中做官，要是将他们全部绳之以法，我们立刻就会分崩离析。应当强调父子兄弟之间，就算触犯法律也不会彼此株连的大义。等到民心安定以后，将士们才会有斗志，朝廷的六军精锐勇猛，有着锋利的兵器，用来对抗那些未经过正式训练的造反军队，形势相差极大。还望陛下无需担忧。”明帝觉得他的分析很有道理。

建武司马刘顺说豫州刺史殷琰使应寻阳，琰以家在建康，未许。右卫将军柳光世自省内出奔彭城，过寿阳，言建康必不能守。琰信之，且素无部曲［部曲：古时候豪门望族的私人部队，有着人身依附的性质。］
，为土豪前右军参军杜叔宝等所制，不得已而从之。琰以叔宝为长史，内外军事，皆叔宝专之。上谓蔡兴宗曰：“诸处未平，殷琰已复同逆，顷日人情云何？事当济不？”兴宗曰：“逆之与顺，臣无以辨。今商旅断绝，米甚丰贱，四方云合，而人情更安。以此卜之，清荡可必。但臣之所忧，更在事后，犹羊公言：‘既平之后，方当劳圣虑耳。’”上曰：“诚如卿言。”上知琰附寻阳非本意，乃厚抚其家以招之。

汝南、新蔡二郡太守周矜起兵于悬瓠以应建康。袁顗诱矜司马汝南常珍奇执矜，斩之，以珍奇代为太守。

上使冗从仆射垣荣祖还徐州说薛安都，安都曰：“今京都无百里地，不论攻围取胜，自可拍手笑杀，且我不欲负孝武。”荣祖曰：“孝武之行，足致余殃，今虽天下雷同，正是速死，无能为也。”安都不从，因留荣祖使为将。荣祖，崇祖之从父兄也。

建武司马刘顺劝说豫州刺史殷琰，让他拥护寻阳政权，但是殷琰因为家人全都在建康，因此没有同意。右卫将军柳光世自朝中逃离出来，投靠彭城，途径寿阳，他说建康肯定无法保全。殷琰对他说的话深信不疑，并且，殷琰一直也没有自己的军队，于是长时间遭到当地的豪门望族、前任右军参军杜叔宝等人的压制，迫不得已依附刘子勋。殷琰委任杜叔宝为长史，里里外外全部的军政大事，全部都是杜叔宝一个人裁决。明帝对蔡兴宗说：“各地的叛乱还没有得到平息，现在殷琰又出兵与逆贼同流合污，最近民心怎么样？事情是否能获得成功？”蔡兴宗说：“逆贼与正统，我无需分辨。如今商旅断绝，但是粮食积蓄丰厚，米价低廉，四面八方风起云涌，民心反倒越发稳定。这么看来，动乱必定能够得以平息。我所担心的并非眼下，而是将来，就如羊祜所言：‘获得胜利以后，才更加劳烦陛下多多考虑。’”明帝说：“就像你所说的！”明帝清楚殷琰依附寻阳政权，并不是本意，因此对殷琰身在建康的家人给予了安抚厚待，以此来招引他重新归附。

汝南、新蔡二郡太守周矜，在悬瓠出兵来响应建康。袁顗引诱周矜的司马、汝南人常珍奇将周矜生擒，将其处死，让常珍奇接替担任太守。

明帝命冗从仆射垣荣祖回到徐州劝说薛安都，薛安都说：“如今建康的势力范围，不足百里地，不管是攻城还是进行野战，我们都能够在拍手大笑间轻易获胜，并且我不想对不起孝武皇帝。”垣荣祖说：“孝武皇帝的所作所为，足以给他的子孙后代遗留祸患，尽管眼下天下响应，只不过是加速灭亡而已，不可能成就什么。”薛安都没有听从，反倒将垣荣祖留下来任职。垣荣祖，是垣崇祖的堂兄。

兖州刺史殷孝祖之甥司法参军葛僧韶，请征孝祖入朝，上遣之。时薛索兒屯据津径，僧韶间行得至，说孝祖曰：“景和［景和：南朝宋前废帝刘子业的年号。］
凶狂，开辟未有；朝野危极，假命漏刻。主上夷凶翦暴，更造天地，国乱朝危，宜立长君。而群迷相煽，构造无端，贪利幼弱，竞怀希望。使天道助逆，群凶事申，则主幼时艰，权柄不一，兵难互起，岂有自容之地！舅少有立功之志，若能控济义勇，还奉朝廷，非唯匡主静乱，乃可以垂名竹帛。”孝祖具问朝廷消息，僧韶随方［随方：依据形势。］
詶譬，并陈兵甲精强，主上欲委以前驱之任。孝祖即日委妻子于瑕丘，帅文武二千人，随僧韶还建康。时四方皆附寻阳，朝廷唯保丹杨一郡，而永世令孔景宣复叛。义兴兵垂至延陵，内外忧危，咸欲奔散。孝祖忽至，众力不少，并伧楚壮士，人情大安。甲辰，进孝祖号抚军将军，假节、都督前锋诸军事，遣向虎槛，宠赉甚厚。

兖州刺史殷孝祖的外甥是担任司法参军的葛僧韶，他请求明帝将殷孝祖征召入京觐见，于是明帝派葛僧韶前去。当时，薛索兒在各个渡口以及各条要道都驻军把守，葛憎韶从小道绕行北上，才能够到达，劝殷孝祖说：“刘子业凶残狂暴，从开天辟地以来，不曾有过；朝野即将分崩离析，人人性命岌岌可危。君主将凶暴铲除，重建天下，国家动乱，朝廷危难，应当拥立年长者为君王。没想到一群糊涂虫互相煽动，平白无故地制造祸端，利用了晋安王的少不更事，各自心怀鬼胎。要是上天帮助叛逆，这些坏蛋称心如意，而主上年纪小，局势艰难，无法集中权柄，兵变事变不断发生，天下之大，哪里有容身之地呢！舅父从小就有建功立业的远大志向，要是能够带领济水地区的义勇将士，回京守护朝廷，不但可以协助君主将叛乱平定，同时能够名垂千古。”殷孝祖详细地询问了朝中的情况，葛僧韶随机应变，讲述士兵强健，武器精良，明帝打算委任他为前锋总领。当天，殷孝祖就将妻子儿女留在瑕丘，率领文武百官以及士兵两千人，跟随葛僧韶回到建康。此时，全部的郡县都依附寻阳政权，朝廷只剩下丹杨一个郡而已，而永世县令孔景宣，也在这个时候叛变。义兴叛军即将到达延陵，建康内外惊慌忧虑，民心溃散，每个人都想逃走。就在此时，殷孝祖突然到达，部队士兵众多，而且全部都是北方和荆州的精壮士兵，人心大为安定。甲辰日，明帝提拔殷孝祖担任抚军将军、持节、都督前锋诸军事，派他向虎槛进军，所给予的恩宠赏赐都非常丰厚。

初，上遣东平毕众敬诣兖州募人，至彭城，薛安都以利害［利害：形势的便利和险要。］
说之，矫上命以众敬行兖州事，众敬从之。殷孝祖使司马刘文石守瑕丘，众敬引兵击杀之。安都素与孝祖有隙，使众敬尽杀孝祖诸子。州境皆附之，唯东平太守申纂据无盐，不从。纂，钟之曾孙也。

丙午，上亲总兵，出顿中堂。辛亥，以山阳王休祐为豫州刺史，督辅国将军彭城刘勔、宁朔将军广陵吕安国等诸军西讨殷琰。巴陵王休若督建威将军吴兴沈怀明、尚书张永、辅国将军萧道成等诸军东讨孔觊。时将士多东方人，父兄子弟皆已附觊。上因送军，普加宣示曰：“朕方务德简刑，使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将顺同逆者，一以所从为断。卿等当深达此怀，勿以亲戚为虑也。”众于是大悦，凡叛者亲党在建康者，皆使居职如故。

当初，明帝派东平人毕众敬去往兖州募集兵马，途径彭城的时候，薛安都以形势的便利与险要将毕众敬说服，还伪造了明帝的诏书，委任毕众敬主管兖州事务，毕众敬接受了。殷孝租命司马刘文石在瑕丘镇守，毕众敬领兵对瑕丘发动袭击，将刘文石杀死，薛安都向来和殷孝祖有嫌隙，他命令毕众敬杀死殷孝祖所有的儿子。兖州全境彻底归顺毕众敬，仅有东平太守申纂在无盐坚守，不愿意屈从。申纂，是申钟的曾孙。

丙午日，明帝亲自带领全军驻守在中堂。辛亥日，委任山阳王刘休祐为豫州刺史，督促辅国将军彭城人刘勔、宁朔将军广陵人吕安国等各路兵马，朝西对殷琰发动进攻。命令巴陵王刘休若督促建威将军吴兴人沈怀明、尚书张永、辅国将军萧道成等各路兵马朝东对孔觊进行讨伐。当时，建康的很多将领都是东方各郡的人，父子兄弟全部投奔孔觊。因此明帝在送他们出征的时候，对全军宣布说：“朕正在推广皇家恩泽，减轻处罚，父子兄弟之间所犯的罪行，彼此不相牵连，不管是顺从还是叛逆的人，全部都以他自己的所作所为当作评判标准。你们要深深理解朕的心意，无需为亲人担心。”军士因此无不欢欣喜悦，凡是叛党留在建康的亲戚，都让他们担任之前的官职，就和之前一样。

壬子，路太后殂。

孔觊遣其将孙昙瓘等军于晋陵九里，部陈甚盛。沈怀明至奔牛，所领寡弱，乃筑垒自固。张永至曲阿，未知怀明安否，百姓惊扰，永退还延陵，就巴陵王休若，诸将帅咸劝休若退保破冈。其日，大寒，风雪甚猛，塘埭决坏，众无固心。休若宣令：“敢有言退者斩！”众小定，乃筑垒息甲。寻得怀明书，贼定未进，军主［军主：一军的主帅。］
刘亮又至，兵力转盛，人情乃安。亮，怀慎之从孙也。

殿中御史吴喜以主书事世祖，稍迁河东太守。至是，请得精兵三百，致死于东。上假喜建武将军，简羽林勇士配之。议者以“喜刀笔主者，未尝为将，不可遣。”中书舍人巢尚之曰：“喜昔随沈庆之，屡经军旅，性既勇决，又习战陈；若能任之，必有成绩，诸人纷纭，皆是不别才耳。”乃遣之。喜先时数奉使东吴，性宽厚，所至人并怀之。百姓闻吴河东来，皆望风［望风：看到形势。］
降散，故喜所至克捷。

壬子日，路太后过世。

孔觊派他的将领孙昙瓘等在晋陵九里驻军，队伍盛大。建康将领沈怀明到达奔牛，率领的部队人数少，战斗力弱，于是只能修建堡垒坚守。尚书张永挺进至曲阿，不清楚位于前方的沈怀明情况怎样，不敢再继续前进，而民心惶惶，于是张永退至延陵，和巴陵王刘休若会师，全部的将领都劝谏刘休若退至破冈坚守。这一天，天气极为寒冷，狂风卷起漫天大雪，很多池塘的堤岸都被冻得开裂了，军心动摇。刘休若下令：“要是有谁再敢提撤退的话，杀无赦！”军心才略微稳定下来，于是开始修筑营垒，士兵能够解甲休息。没过多久，就接到了沈怀明的报告，得知敌人依旧停止不前，而主帅刘亮又赶来支援，兵力变强，人心于是安定下来。刘亮，是刘怀慎的侄孙。

殿中御史吴喜，原本担任世祖孝武帝的主书，逐渐晋升为河东太守一职。到了这个时候，请求拨给他三百名精锐士兵，前往东战场去效命。明帝暂时委任吴喜为建武将军，在羽林禁卫军里选拔勇士分配给他。有人认为：“吴喜不过就是个拿笔杆子的文官，从来都没有做过将领，不能够任用他作战。”中书舍人巢尚之说：“当年，吴喜曾经跟从沈庆之，多次出征，性情勇猛果断，看惯了疆场阵战，要是能够任用他，肯定会做出战绩，大家讨论纷纷，都是因为没有识别人才。”于是命吴喜出发。吴喜从前曾经担任过朝廷的使者，数次到访过东方吴地，他性情宽和，所经之处，百姓无不怀念他。因此，老百姓得知他来了，都闻风归附或者逃散，因此吴喜所到之处，大获全胜，频频传出捷报。

永世人徐崇之攻孔景宣，斩之，喜版崇之领县事。喜至国山，遇东军，进击，大破之。自国山进屯吴城，刘延熙遣其将杨玄等拒战。喜兵力甚弱，玄等众盛。喜奋击，斩之，进逼义兴。延熙栅［栅：用木材或金属制成的障碍物。］
断长桥，保郡自守，喜筑垒与之相持。

庾业于长塘湖口夹岸筑城，有众七千人，与延熙遥相应接。沈怀明、张永与晋陵军相持，久不决。外监朱幼举司徒参军督护任农夫骁勇有胆力，上以四百人配之，使助东讨。农夫自延陵出长塘，庾业筑城犹未合，农夫驰往攻之，力战，大破之，庾业弃城走义兴。农夫收其船仗，进向义兴，助吴喜。二月己未朔，喜渡水攻郡城，分兵击诸垒，登高指麾，若令四面俱进者。义兴人大惧，诸垒皆溃，延熙赴水死，遂克义兴。

永世人徐崇之对孔景宣发动进攻，并将他杀了，吴喜委任徐崇之代理永世县令。吴喜到达国山，与东战场的叛军相遇，于是发动攻击并将敌人打得大败。于是吴喜又自国山进军至吴城驻守，叛军刘延熙派出他的将领杨玄等进行抵御。吴喜兵力薄弱，杨玄兵力强盛。吴喜奋力追击，将杨玄杀死，逼近义兴。刘延熙立起木栅拒马，将长桥阻断，保全郡城。吴喜修建营垒，与刘延熙僵持不下。

寻阳政权的瘐业，在长塘湖夹湖口两岸建起城堡，有士兵七千人，和刘延熙远远地配合。建康将领沈怀明、张永和在晋陵据守的东战场叛军正面相持，很长时间没能决出胜负。皇宫外监朱幼举荐司徒参军督护任农夫，声称他勇猛有胆识，臂力过人，明帝分配给他四百人，让他到东战场支援。任农夫从延陵出发，对长塘湖发动进攻，庾业筑城还没有竣工，任农夫领军急速挺进，发起猛烈攻击，击败庾业军，庾业只得弃城逃跑，返回义兴。任农夫将庾业遗留下来的兵器、船只全部收归己有，向义兴继续进军，前去支援吴喜。二月己未朔日，吴喜横渡荆溪，对义兴城池发动猛攻，同时派出军队，分别对其余营垒发动袭击，吴喜站在高处舞动小旗发号施令，如同指挥许多军队同时发动攻击的样子。义兴城叛军非常害怕，各个营垒顿时溃散，刘延熙投河自尽，吴喜因此攻陷义兴。

魏丞相太原王乙浑专制朝权，多所诛杀。安远将军贾秀掌吏曹事，浑屡言于秀，为其妻求称公主，秀曰：“公主岂庶姓［庶姓：古时候和天子异姓且没有亲戚关系的人。］
所宜称！秀宁取死今日，不可取笑后世！”浑怒，骂曰：“老奴官，悭！”会侍中拓跋丕告浑谋反，庚申，冯太后收浑，诛之。秀，彝之子；丕，烈帝之玄孙也。太后临朝称制，引中书令高允、中书侍郎高闾及贾秀共参大政。

沈怀明、张永、萧道成等军于九里西，与东军相持。东军闻义兴败，皆震恐。上遣积射将军济阳江方兴、御史王道隆至晋陵视东军形势。孔觊将孙昙瓘、程扞宗列五城，互相连带。扞宗城犹未固，王道隆与诸将谋曰：“扞宗城犹未立，可以借手，上副圣旨，下成众气。”辛酉，道隆帅所领急攻，拔之，斩扞宗首。永等因乘胜进击昙瓘等。壬戌，昙瓘等兵败，与袁标俱弃城走，遂克晋陵。

北魏丞相太原王乙浑独裁专制，很多无辜的人被他杀害。安远将军贾秀主管吏曹事宜，乙浑数次对贾秀说，要想办法将自己的妻子封为公主，贾秀说：“公主怎么会是异姓的女子所能够称呼的呢！我宁可今日丢掉性命，也不能被后世讥讽！”乙浑十分生气，骂道：“老奴才，真是太抠门了！”恰巧，侍中拓跋丕举报乙浑谋反，庚申日，冯太后下令将乙浑抓捕，将他处死。贾秀，是贾彝的儿子；拓跋丕，是皇室祖先烈帝的玄孙。冯太后临朝听政，代替皇帝处理政务，她又将中书令高允、中书侍郎高闾和安远将军贾秀引进中枢机构，共同参与政事。

沈怀明、张永、萧道成等在九里以西驻守，和东战场的叛军彼此僵持不下。叛军得知义兴兵败，无论上下，都十分害怕。明帝派出积射将军济阳人江方兴、御史王道隆到晋陵去，察看东战场的局势。叛军头目孔觊的部将孙昙瓘、程扞宗建造了五个城堡，彼此相连。程扞宗城堡还没有建造完固，王道隆和诸位将领谋划说：“程扞宗的城堡还没有彻底竣工，现在正是下手的最佳时机，上秉皇上的旨意，下振众人的士气。”辛酉日，王道隆带领各位将领发动猛攻，攻下城堡，将程扞宗杀死。张永等乘胜继续对孙昙瓘等发动进攻。壬戌日，孙昙瓘等失败，和晋陵袁标一起弃城逃走，晋陵因此被攻下。

吴喜军至义乡。孔璪屯吴兴南亭，太守王昙生诣璪计事；闻台军已近，璪大惧，堕床，曰：“悬赏所购，唯我而已，今不遽走，将为人擒！”遂与昙生奔钱唐。喜入吴兴，任农夫引兵向吴郡，顾琛弃郡奔会稽。上以四郡既平，乃留吴喜使统沈怀明等诸将东击会稽，召张永等北击彭城，江方兴等南击寻阳。

以吏部尚书蔡兴宗为左仆射，侍中褚渊为吏部尚书。

丁卯，吴喜军至钱唐，孔璪、王昙生奔浙东。喜遣强弩将军任农夫等引兵向黄山浦；东军据岸结寨，农夫等击破之。喜自柳浦渡，取西陵，击斩庚业。会稽人大惧，将士多奔亡，孔觊不能制。戊寅，上虞令王晏起兵攻郡，觊逃奔嵴山；车骑从事中郎张绥封府库以待吴喜。己卯，王晏入城，杀绥，执寻阳王子房于别署。纵兵大掠，府库皆空；获孔璪，杀之。庚辰，嵴山民缚孔觊送晏，晏谓之曰：“此事孔璪所为，无预卿事，可作首辞，当相为申上。”觊曰：“江东处分［处分：决定，决策。］
，莫不由身；委罪求活，便是君辈行意耳。”晏乃斩之。顾琛、王昙生、袁标等诣吴喜归罪，喜皆宥之。东军主凡七十六人，临陈斩十七人，其余皆原宥。

吴喜领兵前进至义乡。叛军孔璪在吴兴南亭驻守，吴兴太守王昙生来到孔璪处商讨事情；孔璪得知建康官兵已经很近，十分惊恐，从床上摔了下来，说：“他们悬赏所要捉拿的人正是我，要是今天再不逃的话，一定会被他们捉住！”于是与王昙生一起抛下城池，投靠钱唐。吴喜因此进入吴兴。任农夫领兵对吴郡发动攻击，顾琛也抛下吴郡直奔会稽。明帝由于四郡都已经被平定，因此才下令命吴喜统帅沈怀明等各位将领继续东征，对会稽展开攻击，命令张永等北上，对彭城展开攻击；命令江方兴等南下，对寻阳发动攻击。

明帝委任吏部尚书蔡兴宗为左仆射，侍中褚渊担任吏部尚书。

丁卯日，吴喜领兵到达钱唐，叛军孔璪、王昙生逃向浙东。吴喜派强弩将军任农夫等人领兵对黄山浦发起攻击；叛军沿岸驻扎，任农夫等人展开攻击，将叛军击退。吴喜从柳浦渡口出兵，将西陵攻陷，杀死庾业。会稽人心惶惶，将领士兵也大都逃走，孔觊没有办法阻止。戊寅日，上虞县令王晏出兵对郡城展开进攻，孔觊逃向嵴山；他的属下车骑从事中郎张绥，将州府及仓库封锁起来，等候吴喜。己卯日，王晏先行进入城中，将张绥杀死，在王府的别墅里将寻阳王刘子房抓获。之后纵容士兵大肆劫掠，官府仓库全被洗劫一空；将孔璪抓获并处死。庚辰日，嵴山村民将孔觊绑起来，送至王晏手中，王晏对他说：“这一次叛离朝廷，全部都是孔璪自己谋划的，与你没有一点儿关系，只要你写一份自首状书，我自然为你向上面求情。”孔觊说：“东战场全部的命令，全是我一人决定的；将责任推卸给他人，以换取自己的性命，也就只有你这种人才干得出来。”于是王晏杀死孔觊。顾琛、王昙生、袁标等人都投降吴喜，请求处罚，吴喜将他们一一宽赦。东战场叛军将领共计七十六人，有十七人作战时阵亡，其余的人都获得宽赦。

薛索兒攻申阐，久不下；使申令孙入睢陵说阐，阐出降，索兒并令孙杀之。

山阳王休祐在历阳，辅国将军刘勔进军小岘。殷琰所署南汝阴太守裴季之以合肥来降。

邓琬性鄙暗贪吝，既执大权，父子卖官鬻爵，使婢仆出市道贩卖；酣歌博弈，日夜不休；大自矜遇，宾客到门者，历旬不得前；内事悉委褚灵嗣等三人，群小横恣，竞为威福。于是士民忿怨，内外离心。

琬遣孙冲之帅龙骧将军薛常宝、陈绍宗、焦度等兵一万为前锋，据赭圻。冲之于道与晋安王子勋书曰：“舟楫已办，粮仗［粮仗：军粮和武器。］
亦整，三军踊跃，人争效命；便欲沿流挂帆，直取白下。愿速遣陶亮众军兼行相接，分据新亭、南州，则一麾［一麾：形容行事简洁。］
定矣。”子勋加冲之左卫将军；以陶亮为右卫将军，统郢、荆、湘、梁、雍五州兵合二万人，一时俱下。陶亮本无干略，闻建安王休仁自上，殷孝祖又至，不敢进，屯军鹊洲。

薛索兒对申阐发动进攻，很长时间都没能攻克；薛索兒派申令孙进入睢陵城中游说申阐，申阐出来归降，薛索兒将申令孙、申阐一起杀死。

山阳王刘休祐，在历阳驻军防守，辅国将军刘勔进军小岘。叛军殷琰任命的南汝阴太守裴季之将合肥献出，归降朝廷。

邓琬性情愚昧，品性卑劣，既贪婪又十分吝啬。得以执掌大权以后，父子二人出卖官职来搜刮财富，将自己家的婢女奴仆派到市场上贩卖商品赚钱；痛饮狂歌，尽情赌博，不分昼夜地娱乐；骄傲自大，惟我独尊，有宾客到访，有十余天都不能见面的；内部事宜全都托付给中书舍人褚灵嗣等三人，这群小人肆意横行，作威作福。于是无论官员还是百姓无不忿恨，内外都不跟他一条心。

邓琬命令孙冲之率领龙骧将军薛常宝、陈绍宗、焦度等一万大军作为前锋，在赭圻驻守。孙冲之在行军路上给晋安王刘子勋上书说：“船只已经准备妥当，粮草武器也已经配备齐全，三军振奋，人人唯恐落后，以死回报晋安王；如今即将张满篷帆，直接攻取白下。请命令陶亮领兵日夜兼程，彼此相接，分别占据新亭、南州，一次总攻就可以平定。”刘子勋増授孙冲之为左卫将军；委任陶亮为右卫将军，统帅郢、荆、湘、梁、雍五个州的军队，总共两万人，一同东下。陶亮原本没有智谋才能，得知建安王刘休仁亲自领兵逆江而上，殷孝祖也随后赶至，于是不敢前行，在鹊洲驻扎。

殷孝祖负其诚节，陵轹［陵轹：欺压，凌辱。］
诸将，台军有父子兄弟在南者，孝祖悉欲推治。由是人情乖离，莫乐为用。宁朔将军沈攸之，内抚将士，外谐群帅，众并赖之。孝祖每战，常以鼓盖自随，军中人相谓：“殷统军可谓死将矣！今与贼交锋，而以羽仪自标显，若善射者十人共射之，欲不毙，得乎？”三月庚寅，众军水陆并进，攻赭圻；陶亮等引兵救之，孝祖于陈为流矢所中，死。军主范潜帅五百人降于亮，人情震骇，并谓沈攸之宜代孝祖为统。

殷孝祖自认为普天之下只有自己最忠心，于是经常欺负羞辱别的将领，建康军中有父子兄弟身在寻阳地区的，殷孝祖想要全都逮捕审讯。军心因此涣散，将士十分不满，不肯服从他的号令。宁朔将军沈攸之，对内抚慰官兵，对外与别的将领和睦共处，大家都非常信赖他。每一次殷孝祖出战，常常将能够显示他高贵身份的云盖及战鼓随身携带，军中同僚和士兵们都互相说：“殷孝祖可以说是‘死将’，他与敌人对战，却带着奢华的仪仗队，主动将自己暴露在外，要是敌人能够选出十名优秀的弓箭手，同时射箭，就算他不想死，可怎么可能呢？”三月庚寅日，建康军水陆两军同时进发，对赭圻发动进攻；陶亮等领军前来支援，殷孝祖在对战之中被流箭射中，阵亡。军主范潜率领五百士兵归降陶亮，军士都很震惊，人人都说沈攸之应当接过殷孝祖的指挥权。

时建安王休仁屯虎槛，遣宁朔将军江方兴、龙骧将军襄阳刘灵遗各将三千人赴赭圻。攸之以为孝祖既死，亮等有乘胜之心，明日若不更攻，则示之以弱。方兴各位相亚，必不为己下，军政不一，致败之由也。乃帅诸军主诣方兴曰：“今四方并反，国家所保，无复百里之地。唯有殷孝祖为朝廷所委赖，锋镝裁交，舆尸而反，文武丧气，朝野危心。事之济否，唯在明旦一战；战若不捷，大事去矣。诘朝之事，诸人或谓吾应统之，自卜懦薄，干略［干略：处理事情的才能与谋略。］
不如卿。今辄相推为统，但当相与戮力耳。”方兴甚悦，许诺。攸之既出，诸军主并尤之，攸之曰：“吾本济国活家，岂计此之升降！且我能下彼，彼必不能下我。岂可自措同异也！”

当时，建安王刘休仁在虎槛驻军镇守，派宁朔将军江方兴、龙骧将军襄阳人刘灵遗分别统帅三千人马，到赭圻去。沈攸之认为既然殷孝祖已经战死，那么叛军陶亮等一定会乘胜发动攻击，要是第二天官军还没有主动发动进攻的话，就会对敌人暴露出自己实力不足的弱点。江方兴的声望、地位与自己一样，绝对不会甘心屈居自己之下，而军事行动不统一，正是致使失败的原因。于是率领属下各个将领拜访江方兴，说：“如今四面八方纷纷出兵造反，朝廷所保有的不过百里之地。朝廷能够依靠的也只有殷孝祖一人，没有想到，双方刚一交手，他就丧身于兵马之下，文武百官全都士气不振，朝野人士胆战心惊。朝廷大事是否能够取得成功，就在明日一战；要是战而不胜，朝廷势必会彻底瓦解。关于明日之战，将领中有人说应当由我指挥，但是我自问没有魄力，无论是才能还是智谋都比不上你。因此现在我们打算推选你担任统帅，大家同心同力。”江方兴非常高兴，满口答应下来。沈攸之告辞出来之后，各位将领都对他抱怨，沈攸之说：“我只是希望能够挽救国家，怎么能够计较职位的高低！而且，我可以向他低头，但是他肯定不会向我低头，怎么能够先自己内斗起来呢！”

孙冲之谓陶亮曰：“孝祖枭将，一战便死，天下事定矣，不须复战，便当直取京都。”亮不从。

辛卯，方兴帅诸将进战，建安王休仁又遣军主郭季之、步兵校尉杜幼文、屯骑校尉垣恭祖、龙骧将军济地顿生京兆段佛荣等三万人往会战，自寅及午，大破之，追北至姥山而还。幼文，骥之子也。

孙冲之于湖、白口筑二城，军主竟陵张兴世攻拔之。

壬辰，诏以沈攸之为辅国将军、假节，代殷孝祖督前锋诸军事。

陶亮闻湖、白二城不守，大惧，急召孙冲之还鹊尾，留薛常宝等守赭圻；先于姥山及诸冈分立营寨，亦各散还，共保浓湖。

时军旅大起，国用不足，募民上钱谷者，赐以荒县、荒郡，或五品至三品散官有差。

军中食少，建安王休仁抚循将士，均其丰俭，吊死问伤，身自隐恤［隐恤：哀怜抚恤。］
。故十万之众，莫有离心。

孙冲之对陶亮说：“殷孝祖作为一员猛将，刚一交战就阵亡，这说明天下大事已成定局了，无需再战，如今就应当直接攻取京都。”陶亮没有同意。

辛卯日，江方兴率领各将领对叛军发动攻击，建安王刘休仁又派出主帅郭季之、步兵校尉杜幼文、屯骑校尉垣恭祖、龙骧将军京兆人段佛荣等三万人前去支援助战。从凌晨起一直厮杀至中午，将叛军击溃，朝北追击一直到姥山才回来。杜幼文，是杜骥的儿子。

叛军孙冲之在巢湖口及白水口两地修建了两座城池，主帅竟陵人张兴世对该地发起进攻并攻克。

壬辰日，明帝颁布诏书将沈攸之提拔为辅国将军、假节，取代殷孝祖统领前锋诸军事。

陶亮得知巢湖口、白水口沦陷的消息，十分惊恐，赶快命令孙冲之撤退回鹊尾，而让薛常宝等留守赭圻防卫；在此之前，修建在姥山和各山冈的军营堡垒要塞，也各自解散撤走，士兵都回归原部队，一同守卫浓湖。

当时战争四起，国家财力不足。因此号召百姓捐出钱粮，按照捐献的多少，分别委任他们到荒芜偏远的地方担任郡守、县令和五品到三品之间的闲散官职，各有不同。

军中缺少粮草，建安王刘休仁为了安抚军心，激励将士，将物品平均分配，悼念死者，问候伤员，亲自抚恤。因此十万大军，并没有生出叛离之心。

邓琬遣其豫州刺史刘胡帅众三万、铁骑二千，东屯鹊尾，并旧兵凡十余万。胡，宿将，勇健多权略，屡有战功，将士畏之。司徒中兵参军冠军蔡那，子弟在襄阳，胡每战，悬之城外，那进战不顾。吴喜既定三吴，帅所领五千人，并运资实［资实：军需物资。］
，至于赭圻。

薛索兒将马步万余人自睢陵渡淮，进逼青、冀二州刺史张永营。丙申，诏南徐州刺史桂阳王休范统北讨诸军事，进据广陵，又诏萧道成将兵救永。

戊戌，寻阳王子房至建康。上宥之，贬爵为松滋侯。

庚子，魏以陕西王源贺为太尉。

上遣宁朔将军刘怀珍帅龙骧将军王敬则等步骑五千，助刘勔讨寿阳，斩庐江太守刘道蔚。怀珍，善明之从子也。

邓琬派出豫州刺史刘胡率领三万步兵，两千精锐骑兵，向东前进至鹊尾驻扎，再加上之前原有的士兵，共计十多万人。刘胡，是一名老将，勇猛并且极具谋略，多次立下战功，无论将领还是士兵都十分敬畏他。司徒中兵参军冠军人蔡那的儿子及弟弟都在襄阳。每次刘胡出去作战，都把蔡那的儿子在城外悬挂起来，但是蔡那依旧猛烈地发动攻击，丝毫没有顾忌。吴喜将三吴平定以后，又率领五千多人，连带军用物资，朝西前去支援刘休仁，在赭坼驻军。

薛索兒率领一万余名步、骑兵从睢陵横渡淮河，逼近青、冀二州刺史张永的军营。丙申日，明帝下诏命令南徐州刺史桂阳王刘休范统领北讨诸军事，到广陵驻军，又命令萧道成领兵前去支援张永。

戊戌日，建康官军把寻阳王刘子房自会稽押解至建康。明帝下令赦免他，将他贬为松滋侯。

庚子日，北魏委任陇西王源贺为太尉。

明帝派出宁朔将军刘怀珍带领龙骧将军王敬则等五千名步、骑兵，前去支援刘勔对寿阳发动进攻，将庐江太守刘道蔚杀死。刘怀珍，是刘善明的侄儿。

中书舍人戴明宝启上，遣军主竟陵黄回募兵击斩寻阳所署马头太守王广元。

前奉朝请寿阳郑黑，起兵于淮上以应建康，东扞殷琰，西拒常珍奇。乙巳，以黑为司州刺史。

殷琰将刘顺、柳伦、皇甫道烈、庞天生等马步八千人东据宛唐；刘勔帅众军并进，去顺数里立营。时琰所遣诸军，并受顺节度，而以皇甫道烈土豪，柳伦台之所遣，顺本卑微，唯不使统督二军。勔始至，堑垒［堑垒：军事用防御工事。］
未立，顺欲击之，道烈、伦不同，顺不能独进，乃止。勔营既立，不可复攻，因相持守。

壬子，断新钱，专用古钱。

沈攸之帅诸军围赭圻。薛常宝等粮尽，告刘胡求救；胡以囊盛米，系流查及船腹，阳覆船，顺风流下以饷之。沈攸之疑其有异，遣人取船及流查，大得囊米。丙辰，刘胡帅步卒一万，夜，斫山开道，以布囊运米饷赭圻。平旦，至城下，犹隔小堑，未能入。沈攸之帅诸军邀之，殊死战，胡众大败，舍粮弃甲，缘山走，斩获甚众。胡被创，仅得还营。常宝等惶惧，夏四月辛酉，开城突围，走还胡军。攸之拔赭圻城，斩其宁朔将军沈怀宝等，纳降数千人。陈绍宗单舸奔鹊尾。建安王休仁自虎槛进屯赭圻。

刘胡等兵犹盛。上欲绥慰人情，遣吏部尚书褚渊至虎槛，选用将士。时以军功除官者众，版不能供，始用黄纸。

中书舍人戴明宝对明帝举荐派主将竟陵人黄回募集兵马，对叛军发动攻击，将寻阳政权委任的马头太守王广元斩杀。

前一任奉朝请寿阳人郑黑，在淮河上游发兵，拥护建康朝廷，东面抵抗寿阳的殷琰，西面抵抗在悬瓠驻守的常珍奇。乙巳日，明帝委任郑黑为司州刺史。

殷琰派出属下刘顺、柳伦、皇甫道烈、庞天生等共计八千名骑兵、步兵，在东面的宛唐驻守；刘勔率领各路人马，一同进军，在距离刘顺军营仅数里的地方安营扎寨。当时，殷琰所派出的各路部队统一归刘顺领导，只是由于皇甫道烈原本是本地的土豪，柳伦原本是建康官军的军士，但是刘顺出身低微，因此没有让他统领这两支部队。刘勔刚到的时候，营垒还没有建好，刘顺想要发动攻击，但是皇甫道烈、柳伦都反对，刘顺又不能独自出击，只得作罢。等到刘勔结束筑营之后，已经失去进攻的时机了，于是两军相持坚守。

壬子日，建康朝廷下令严禁新钱的流通，专用古钱。

沈攸之带领各路兵马将赭圻包围。薛常宝等部粮草耗尽，向刘胡请求支援；刘胡用布袋盛米，捆绑在木排及船舱上，之后刻意将船弄翻，船底朝上顺流而下，救济薛常宝。沈攸之怀疑河上如此多翻船中有诈，于是派人将翻船及木排打捞上来，截获了很多袋米。丙辰日，刘胡带领一万名步兵，趁着夜色，开山掘路，将米装进布袋之中，给赭圻送去。天快要亮的时候，到达赭圻城下，但是中间还有一条小沟隔着，无法进城。沈攸之带领各军进行截击，拼死作战，刘胡兵败，将粮食武器都丢弃了，沿着山逃走，有很多人被杀被抓。刘胡负伤，一个人回营。薛常宝等惊恐不安，夏季四月辛酉日，将城门打开突围，逃回到刘胡军营。沈攸之将赭圻城攻下，将宁朔将军沈怀宝等杀死，接受降军几千人。寻阳政权的将领陈绍宗乘坐一条小船逃跑，投靠鹊尾。之后，建安王刘休仁自虎槛来到赭圻驻军。

刘胡的兵力依旧非常强大。明帝为了镇抚军心，派吏部尚书褚渊到虎槛去，选取有功的将士。当时，有很多人因为立下战功而被授予官职，导致任命版不够用，因此开始采用黄纸。

邓琬以晋安王子勋之命，征袁顗下寻阳，顗悉雍州之众驰下。琬以黄门侍郎刘道宪行荆州事。侍中孔道存行雍州事。上庸太守柳世隆乘虚袭襄阳，不克。世隆，元景之弟子也。

散骑侍郎明僧暠起兵，攻沈文秀以应建康。壬午，以僧暠为青州刺史。平原、乐安二郡太守王玄默据琅邪，清河、广川二郡太守王玄邈据盘阳城，高阳、勃海二郡太守刘乘民据临济城，并起兵以应建康。玄邈，玄谟之从弟；乘民，弥之之从子［从子：侄子。］
也。沈文秀遣军主解彦士攻北海，拔之，杀刘弥之。乘民从弟伯宗，合帅乡党，复取北海，因引兵向青州所治东阳城。文秀拒之，伯宗战死。僧暠、玄默、玄邈、乘民合兵攻东阳城，每战，辄为文秀所破，离而复合，如此者十余，卒不能克。

邓琬依据晋安王刘子勋的号令，征召袁顗到寻阳来，袁顗带领雍州所有兵力急行南下。邓琬委任黄门侍郎刘道宪管控荆州，委任侍中孔道存管控雍州。上庸太守柳世隆，趁着襄阳空虚，发动袭击，但是没能攻克。柳世隆，是柳元景的侄儿。

散骑侍郎明僧暠聚众出兵，对青州刺史沈文秀发动攻击，以拥护建康朝廷。壬午日，建康朝廷委任明僧暠为青州刺史。平原、乐安两郡太守王玄默攻占琅邪，清河、广川两郡太守王玄邈攻占盘阳城，高阳、勃海两郡太守刘乘民攻占临济城，全部出兵拥护建康朝廷。王玄邈，是王玄谟的堂弟；刘乘民，是刘弥之的侄子。沈文秀派出属下解彦士对北海发动进攻并攻陷，将刘弥之杀死。刘乘民的堂弟刘伯宗，聚集地方武装力量，又将北海夺回，接着，又借机对青州州府所在地东阳城发动进攻。沈文秀迎敌，刘伯宗阵亡。明僧暠、王玄默、王玄邈、刘乘民联合起来对东阳城发动进攻，但是每一次进攻都被沈文秀打败，士兵被击散又重新聚集起来再发动进攻，这样反复十余次，最终还是无法攻陷。

杜叔宝谓台军住历阳，不能遽进；及刘勔等至，上下震恐。刘顺等始行，唯赍一月粮，既与勔久相持，粮尽。叔宝发车千五百乘，载米饷顺，自将五千精兵送之。吕安国闻之，言于刘勔曰：“刘顺精甲八千，我众不能居半。相持既久，强弱势殊，更复推迁，则无以自立。所赖者，彼粮行竭，我食有余耳。若使叔宝米至，非唯难可复图，我亦不能持久。今唯有间道袭其米车，出彼不意，若能制之，当不战走矣。”勔以为然，以疲弱守营，简精兵千人配安国及龙骧将军黄回，使从间道出顺后，于横塘抄之。

安国始行，赍二日熟食［熟食：烹饪好的粮食。］
；食尽，叔宝不至，将士欲还，安国曰：“卿等旦已一食。今晚米车不容不至，若其不至，夜去不晚。”叔宝果至，以米车为函箱陈，叔宝于外为游军。幢主杨仲怀将五百人居前，安国、回等击斩之，及其士卒皆尽。叔宝至，回欲乘胜击之，安国曰：“彼将自走，不假复击。”退三十里，止宿。夜遣骑参候，叔宝果弃米车走。安国复夜往烧米车，驱牛二千余头而还。

豫州长史杜叔宝认为官军在历阳驻守，无法立即朝前推进；刘勔等人抵达之后，历阳部队举军上下大为震惊。属下刘顺等开始东进到宛唐驻守，只带了一个月的粮食，与刘勔僵持不下，粮食很快就吃光了。杜叔宝派出一千五百辆运输车，载米给刘顺送去，亲自带领五千精锐士兵押解。吕安国截获消息，于是对刘勔说：“刘顺有着八千精锐士兵，我们的兵力不足他的一半。僵持的时间一久，强弱的差距会更大，再继续拖延下去的话，我们甚至无法自存。唯一的希望就是敌方的粮食即将耗尽，而我们的粮食还有富余。要是等到杜叔宝的米运到，我们不但不能够打胜仗，而且也很难久守。如今只能自小路出发，偷袭他们的运米队伍，出其不意，要是能够将他们的运粮车队摧毁，那么他们就会不战而败。”刘勔觉得很有道理，因此将老弱残兵留下守护军营，挑选一千名精锐士兵指派给吕安国与龙骧将军黄回，命令他们自小路迂回到刘顺的后面，在横塘对他们发动进攻。

吕安国出发的时候，只携带了两天的熟食；粮食吃光了，杜叔宝还没有到来，将士们想要回军，吕安国说：“你们在早上已经吃过一顿饭。在我看来，今晚运米的队伍一定会来，要是没能到达，我们就在夜间撤退，也来得及。”杜叔宝果然到了，车队组成“函箱阵”，杜叔宝在函箱阵外面游动着搜索前进。幢主杨仲怀率领五百人在前面开路，吕安国、黄回等发动进攻，将杨仲怀杀死，并将他的部下全都杀光。杜叔宝赶到的时候，黄回打算借着胜利继续追击，吕安国说：“他会自己逃走，无需再动手。”于是后撤三十里，停下来留宿。夜里派出骑兵去侦查，杜叔宝果然将运米的车队丢弃逃走了。于是吕安国便在夜里返回，放火将米车烧毁，虏获两千多头牛返回。

五月丁亥朔，夜，刘顺众溃，走淮西就常珍奇。于是刘勔鼓行，进向寿阳。叔宝敛居民及散卒，婴城［婴城：环城自守。］
自守；勔与诸军分营城外。

山阳王休祐与殷琰书，为陈利害，上又遣御史王道隆赍诏宥琰罪。勔与琰书，并以琰兄瑗子邈书与之。琰与叔宝等皆有降意，而众心不一，复婴城固守。

弋阳西山蛮田益之起兵应建康，诏以益之为辅国将军，督弋阳西蛮事。壬辰，以辅国将军沈攸之为雍州刺史。丁未，以尚书左仆射王景文为中军将军。庚戌，以宁朔将军刘乘民为冀州刺史。

甲寅，葬昭太后于修宁陵。

五月丁亥朔日，夜晚，刘顺的军队溃散，逃向淮西投靠悬瓠的常珍奇。这个时候刘勔擂响战鼓，对着寿阳进军。杜叔宝将城外百姓和散兵在城中聚集起来，围城自我防守；刘勔和各路部队，各自在城外安营扎寨。

山阳王刘休祐给殷琰写信，将利害得失一一分析。明帝又派出御史王道隆带着诏书，将殷琰赦免。刘勔也给殷琰写信，同时附上殷琰哥哥殷瑗的儿子殷邈的一封家书。殷琰与杜叔宝都有了投降的想法，但是大家想法不一，于是继续守城。

弋阳西山蛮族头目田益之出兵，拥护建康朝廷，明帝颁布诏书委任田益之为辅国将军，统帅弋阳西蛮的事务。壬辰日，委任辅国将军沈攸之为雍州刺史。丁未日，委任尚书左仆射王景文为中军将军。庚戌日，委任宁朔将军刘乘民为冀州刺史。

甲寅日，将路太后安葬在修宁陵，谥号为昭。

张永、萧道成等与薛索兒战，大破之，索兒退保石梁；食尽而溃，走向乐平，为申令孙子孝叔所斩。薛安都子道智走向合肥，诣裴季之降。傅灵越走至淮西，武卫将军沛郡王广之生获之，送诣刘勔。勔诘其叛逆，灵越曰：“九州唱义［唱义：发动起义。］
，岂独在我！薛公不能专任智勇，委付子侄，此其所以败也。人生归于一死，实无面求活。”勔送诣建康。上欲赦之，灵越辞终不改，乃杀之。

邓琬以刘胡与沈攸之等相持，久不决，乃加袁顗督征讨诸军事。六月甲戌，顗帅楼船千艘，战士二万，来入鹊尾。顗本无将略，性又怯桡［怯桡：胆小懦弱。］
，在军中未尝戎服，语不及战陈，唯赋诗谈义而已，不复抚接诸将；刘胡每论事，酬对甚简。由此大失人情，胡常切齿恚恨。胡以南运米未至，军士匮乏，就顗借襄阳之资，顗不许，曰：“都下两宅未成，方应经理。”又信往来之言，云“建康米贵，斗至数百”，以为将不攻自溃，拥甲以待之。

张永、萧道成等与薛索兒对战，将薛索兒军打败，薛索兒退至石梁坚守；粮食耗光，大军溃败，薛索兒投靠乐平，被申令孙的儿子申孝叔杀死。薛安都的儿子薛道智逃到合肥，来到裴季之处归降。傅灵越逃至淮水之西，被朝廷武卫将军沛郡人王广之活捉，押解给刘勔。刘勔指责他叛逆，傅灵越说：“全国各地到处都有人起义，难道只有我一个人！薛安都不能任用贤能，只相信他的儿子和侄子，这正是他失败的原因。人生在世总会一死，实在没有脸面求活。”刘勔将他押解至建康。明帝打算将他赦免，但是傅灵越一直不肯改口，于是只能将他杀死。

邓琬因为刘胡与建康官军沈攸之等对战相持，很长时间都不能分出胜负，于是加授袁顗担任督征讨诸军事。六月甲戌日，袁顗统领一千艘楼船，两万名士兵，到达鹊尾。袁顗原本就没有大将的才智，而且性情胆小懦弱。在军营之中，他从来不穿军装，谈话也不涉及到交战对阵，只是一味吟诗作赋，探讨义理，对各位将领既不进行安抚激励，也不肯接见；刘胡每一次谈论军事，袁顗给他的应酬和答对都十分简单、轻慢。袁顗由此很不得人心，刘胡更是对他恨得咬牙切齿。刘胡因为后方补给没有及时送到，士兵缺少粮食，朝袁顗借襄阳的储备粮，袁顗没有答应他，说：“在京师尚有两处宅邸没有完工，还需要用钱处理。”又听信过路人的流言，说“建康米价急涨，一斗米的价格高达几百钱”，因此觉得无需进攻，建康将自行崩溃，于是没有采取行动，坐等胜利。

田益之帅蛮众万余人围义阳。邓琬使司州刺史庞孟虬帅精兵五千救之，益之不战溃去。

安成太守刘袭，始安内史王识之，建安内史赵道生，并举郡来降。袭，道怜之孙也。

萧道成世子赜为南康赣令，邓琬遣使收系之。门客兰陵桓康担赜妻裴氏及其子长懋、子良逃于山中，与赜族人萧欣祖等结客得百余人，攻郡，破狱出赜。南康相沈肃之帅将吏追赜，赜与战，擒之。赜自号宁朔将军，据郡起兵，与刘袭等相应。琬以中护军殷孚为豫章太守，督上流［上流：上游。］
五郡以防袭等。

田益之率领西山蛮族部队共计万余人将义阳包围。邓琬派出司州刺史庞孟虬带领五千精锐士兵前去营救，田益之不敢出来迎敌，其所率领的部队溃败逃走。

安成太守刘袭、始安内史王识之、建安内史赵道生，全都将城池献出，投降朝廷。刘袭，是刘道怜的孙子。

萧道成的儿子萧赜出任南康赣县令，邓琬派人将他抓捕。萧赜的门客兰陵人桓康，担着萧赜的妻子裴氏及萧赜的两个儿子萧长懋、萧子良逃至山里，与萧赜的同族人萧欣祖等将一百多名佃客聚集起来，对郡城发动进攻，攻进监狱，将萧赜救了出来。南康相沈肃之率领将士追击萧赜，萧赜反身迎战，将沈肃之擒获。于是萧赜自称为宁朔将军，占据郡城发兵，和安成郡的刘袭等彼此呼应。邓琬委任中护军殷孚为豫章太守，统管赣江上游五个郡来防御刘袭等。

衡阳内史王应之起兵应建康，袭击湘州行事何慧文于长沙。应之与慧文舍军身战，斫慧文八创，慧文斫应之断足，杀之。

始兴人刘嗣祖等据郡起兵应建康，广州刺史袁昙远遣其将李万周等讨之。嗣祖诳万周云“寻阳已平”。万周还袭番禺，擒昙远，斩之。上以万周行广州事。

初，武都王杨元和治白水，微弱不能自立，弃国奔魏。元和从弟僧嗣复自立，屯葭芦。

费欣寿至巴东，巴东人任叔兒据白帝［白帝：地名。今四川省奉节县附近。］
，自号辅国将军，击欣寿，斩之，叔儿遂阻守三峡。萧惠开复遣治中程法度将兵三千出梁州，杨僧嗣帅群氐断其道，间使以闻。秋七月丁酉，以僧嗣为北秦州刺史、武都王。

衡阳内史王应之聚众起兵谋反，拥护建康朝廷，对身在长沙的湘州行事何慧文发动袭击。王应之和何慧文离开部队单独决斗，王应之砍伤何慧文八处，何慧文砍断了王应之的一只脚并把他杀了。

始兴人刘嗣祖等攻占郡城来拥护建康朝廷。广州刺史袁昙远将他的属下李万周等派出前去征讨刘嗣祖。刘嗣祖欺瞒李万周说：“寻阳的战乱已经平定”。李万周信了并且回军对番禺发动袭击，生擒袁昙远，将他杀死。明帝委任李万周主管广州事务。

起初，武都王杨元和将王府设置在白水，力量薄弱，无法保全自己，因此将部族舍弃转而投奔北魏。杨元和的堂弟杨僧嗣再次自立为武都王，在葭芦驻守。

费欣寿领兵东下进逼巴东，巴东人任叔兒占据白帝城，同时自称为辅国将军，前来迎敌，将费欣寿杀死，随后，任叔兒将三峡封锁。萧惠开又一次派治中程法度率领三千士兵北上梁州，杨僧嗣率领氐族各个部落将程法度的道路阻断，派人从小路奏报给建康朝廷。秋季七月丁酉日，明帝委任杨僧嗣为北秦州刺史并赐封为武都王。

诸军与袁顗相拒于浓湖，久未决。龙骧将军张兴世建议曰：“贼据上流，兵强地胜。我虽持之有余，而制之不足。若以奇兵数千潜出其上，因险而壁，见利而动，使其首尾周遑［周遑：犹豫不决。］
，进退疑阻，中流既梗，粮运自艰，此制贼之奇也。钱溪江岸最狭，去大军不远，下临洄洑，船下必来泊岸，又有横浦可以藏船，千人守险，万夫不能过。冲要之地，莫出于此。”沈攸之、吴喜并赞其策。会庞孟虬引兵来助殷琰，刘勔遣使求援甚急，建安王休仁欲遣兴世救之。沈攸之曰：“孟虬蚁聚，必无能为，遣别将马步数千，足以相制。兴世之行，是安危大机，必不可辍。”乃遣段佛荣将兵救勔，而选战士七千、轻舸二百配兴世。

各路士兵和袁顗在浓湖僵持不下，许久都没能决出胜负。龙骧将军张兴世提议说：“叛贼在上游盘据，兵力强盛，地势险峻，我们的实力和他们僵持是绰绰有余，但是不能够将他们消灭。要是让几千名奇兵偷偷潜至他们的后面，在险峻的地方修筑壁垒、布下军阵，寻找机会发动猛烈的进攻，就会让他们难以兼顾首尾，进退维谷，一旦上游被我们阻断，运输粮食就会很艰难，这是制约敌人的绝妙良策。钱溪地区长江两岸最狭窄，又与大军相距不远，水道弯曲湍急，船只经过的时候一定得紧紧靠近岸边，那里还有天然的码头可以停靠，有千人把守的话，就算万人也无法通过。其余要害之处，都无法与该地相比。”沈攸之、吴喜全都同意。这个时候，庞孟虬领兵前来支援殷琰，刘勔派人要求支援，情况危急，建安王刘休仁想要派张兴世领兵前去支援刘勔。沈攸之说：“庞孟虬的军队如同一群蚂蚁，肯定不会有什么作为，另派一名将领，给他安排几千名步、骑兵，足以制服庞孟虬。张兴世的这次进攻，是关系到安危成败的关键，绝对不可以半途而废。”于是下令命段佛荣领兵前去支援刘勔，而另外选拔七千士兵，调拨二百艘轻快小船，配备给张兴世。

兴世帅其众溯流稍上，寻复退归，如是者累日。刘胡闻之，笑曰：“我尚不敢越彼下取扬州，张兴世何物人，欲轻据我上！”不为之备。一夕［一夕：一个晚上。］
，四更，值便风，兴世举帆直前，渡湖、白，过鹊尾。胡既觉，乃遣其将胡灵秀将兵于东岸翼之而进。戊戌夕，兴世宿景洪浦，灵秀亦留。兴世潜遣其将黄道标帅七十舸径趣钱溪，立营寨；己亥，兴世引兵进据之，灵秀不能禁。庚子，刘胡自将水步二十六军来攻钱溪。将士欲迎击之，兴世禁之曰：“贼来尚远，气盛而矢骤；骤既易尽，盛亦易衰，不如待之。”令将士治城如故。俄而胡来转近，船入洄洑；兴世命寿寂之、任农夫帅壮士数百击之，众军相继并进，胡败走，斩首数百，胡收兵而下。时兴世城寨未固，建安王休仁虑袁顗并力更攻钱溪，欲分其势。辛丑，命沈攸之、吴喜等以皮舰进攻浓湖，斩获千数。是日，刘胡帅步卒二万、铁马一千，欲更攻兴世。未至钱溪数十里，袁顗以浓湖之急，遽追之，钱溪城由此得立。胡遣人传唱“钱溪已平”，众并惧，沈攸之曰：“不然。若钱溪实败，万人中应有一人逃亡得还者，必是彼战失利，唱空声［空声：谣言。］
以惑众耳。”勒军中不得妄动。钱溪捷报寻至。攸之以钱溪所送胡军耳鼻示浓湖，袁顗骇惧。攸之日暮引归。

张兴世率领部众逆流而上，之后又返回，一连几天，都是这样。刘胡得知这个消息之后，讥讽道：“我都不敢穿越他们阵地，攻占扬州，张兴世算什么东西，居然打算这么容易就攻占我的上游阵地！”因此没有做任何防备。一天晚上，四更的时候，恰好刮顺风，张兴世的船队，将船帆张满，朝西鼓浪前进，穿越湖口、白水口，渡过鹊尾。等到刘胡发觉以后，立即派出他的将领胡灵秀率军在东岸追击，紧随张兴世的船队前行。戊戌日晚上，张兴世在景洪浦停靠，胡灵秀也在这里停靠。张兴世偷偷派出下属黄道标，率领七十条快船直插钱溪，安营扎寨；己亥日，张兴世率领主力向西进发，直接进入钱溪新营，胡灵秀不能阻止。庚子日，刘胡亲自带领水陆联合的二十六支部队，前来对钱溪发动进攻。张兴世的将士打算出战迎敌，但是张兴世没有同意，说：“贼寇离我们还远，来势汹汹，作战的话，箭如雨下；但是气势太盛，很容易衰弱，射出太多的箭，容易用光，倒不如等待。”因此下令士兵照旧加强防御工事。没过多久，刘胡船队靠近，进入漩涡之中；张兴世命令寿寂之、任农夫带领几百名精壮士兵先行发动攻击，主力部队相继一同前进，刘胡失败退走，有几百人战死，刘胡收兵而回。当时，张兴世的营寨还不坚固，建安王刘休仁害怕袁顗回军和刘胡联合起来再对钱溪发动进攻，计划将他们的力量分散开来。辛丑日，命令沈攸之、吴喜等用皮蒙在船上对浓湖发动进攻，杀死几千人。当天，刘胡带领两万名步兵、一千名披甲骑兵，计划再次对张兴世发动进攻。进发到与钱溪相距仅有几十里的时候，袁顗由于浓湖吃紧，命令刘胡后撤支援，钱溪的营寨也因此筑成。刘胡派人四下散布谣言说“钱溪已经平定了”，士兵十分惊恐，沈攸之说：“不是这样。要是钱溪战败的话，那么多人至少能够有一个逃亡回来，肯定是他们攻击失败，于是四处散布谣言扰乱军心。”下令军中不许轻举妄动。没过多久，钱溪的捷报传到。沈攸之将钱溪送来的刘胡士兵的耳朵、鼻子都送到浓湖守军那里，袁顗非常惊恐。沈攸之在黄昏时分回军。

龙骧将军刘道符攻山阳，程天祚请降。

庞孟虬进至弋阳，刘勔遣吕安国等迎击于蓼潭，大破之，孟虬走向义阳。王玄谟之子昙善起兵据义阳以应建康。孟虬走死蛮中。

刘胡遣辅国将军薛道标袭合肥，杀汝阴太守裴季之，刘勔遣辅国将军垣闳击之。闳，阆之弟；道标，安都之子也。

淮西人郑叔举起兵击常珍奇以应郑黑；辛亥，以叔举为北豫州刺史。

崔道固为土人［土人：当地百姓。］
所攻，闭门自守。上遣使宣慰，道固请降。甲寅，复以道固为徐州刺史。

八月，皇甫道烈等闻庞孟虬败，并开门出降。

龙骧将军刘道符，对山阳发动进攻，程天祚向刘道符投降。

庞孟虬前行至弋阳，刘勔派吕安国等在蓼潭迎战，将庞孟虬军打败，庞孟虬逃窜至义阳。王玄谟的儿子王昙善聚集人马起兵造反，攻陷义阳，拥护建康朝廷。庞孟虬逃窜至蛮族居住的山里，并在那里死去。

刘胡派出辅国将军薛道标对合肥发动袭击，将汝阴太守裴季之杀死，刘勔派辅国将军垣闳进行反击。垣闳，是垣阆的弟弟；薛道标，是薛安都的儿子。

淮西人郑叔举出兵对常珍奇发动进攻，拥护郑黑；辛亥日，朝廷将郑叔举任命为北豫州刺史。

崔道固遭受当地百姓的围攻，将城门关闭以自我防守。明帝派人前来进行安慰，崔道固请求归降。甲寅日，明帝又委任崔道固为徐州刺史。

八月，皇甫道烈等得知庞孟虬战败的消息，将城门打开出来投降。

张兴世既据钱溪，浓湖军乏食。邓琬大送资粮，畏兴世，不敢进。刘胡帅轻舸［轻舸：快船。］
四百，由鹊头内路欲攻钱溪，既而谓长史王念叔曰：“吾少习步战，未闲水斗。若步战，恒在数万人中；水战在一舸之上，舸舸各进，不复相关，正在三十人中，此非万全之计，吾不为也。”乃托疟疾，住鹊头不进，遣龙骧将军陈庆将三百舸向钱溪，戒庆：“不须战。张兴世吾之所悉，自当走耳。”陈庆至钱溪，军于梅根。

胡遣别将王起将百舸攻兴世，兴世击起，大破之。胡帅其余舸驰还，谓顗曰：“兴世营寨已立，不可猝攻；昨日小战，未足为损。陈庆已与南陵、大雷诸军共遏其上，大军在此，鹊头诸将又断其下流；已堕围中，不足复虑。”顗怒胡不战，谓曰：“粮运鲠塞［鲠塞：堵塞。］
，当如此何？”胡曰：“彼尚得溯流越我而上，此运何以不得沿流越彼而下邪！”乃遣安北府司马沈仲玉将千人步趣南陵迎粮。

张兴世攻占钱溪以后，叛军浓湖军营的粮食开始不足。邓琬打算大规模运输军需物资前去接济，但是又担心遭到张兴世的阻截，不敢进发。刘胡率领四百艘轻装船只，自鹊头江中内航线进发，打算对钱溪发动进攻，途中对长史王念叔说：“我自小熟悉在陆地作战，不熟习水战。陆上作战的时候，我身处数万人之中；但是水中作战的话，只能在一条船上，每艘船都是单独前进，彼此不能照顾，我在一艘船上不过三十人中间，这并非万全之计，我不去做。”因此推托患上疟疾，在鹊头停下，不再继续前进。只是派出龙骧将军陈庆率领三百艘船驶往钱溪，叮嘱陈庆说：“不要交战。张兴世这个人，我特别了解他，他会自动逃走的。”陈庆到达钱溪，在梅根驻守。

刘胡又派出属下将领王起率领一百多艘船对张兴世发动进攻，张兴世进行反击，击败王起军。刘胡带领剩余的船队撤退回到浓湖，对袁顗说：“张兴世的军营已经建好，短时间之内不可能攻陷；昨天小小的交战，不足以说得上损伤。陈庆已和南陵、大雷各军一起控制住张兴世的上游，我们的军营在这里，鹊头各位将领又将他的下游阻断了；他已经陷入我们的包围圈之中，无需再为此忧虑。”对于刘胡不亲自作战，袁顗非常愤怒，对刘胡说：“运送粮草的道路被切断，对此我们应当如何是好？”刘胡说：“他们能够超越我们逆流而上，我们这次运送粮草为何不能越过他们顺流而下呢！”于是派出安北府司马沈仲玉率领一千人步行前去南陵，迎接军粮。

仲玉至南陵，载米三十万斛，钱布数十舫，竖榜为城，规欲［规欲：谋求，打算。］
突过。行至贵口，不敢进，遣间信报胡，令遣重军援接。张兴世遣寿寂之、任农夫等将三千人至贵口击之，仲玉走还顗营，悉虏其资实；胡众骇惧，胡将张喜来降。

镇东中兵参军刘亮进兵逼胡营，胡不能制。袁顗惧曰：“贼入人肝脾［肝脾：比喻深处。］
里，何由得活！”胡阴谋遁去，己卯，诳顗云：“欲更帅步骑二万，上取钱溪，兼下大雷余运。”令顗悉选马配之。其日，胡委觊去，径趣梅根。先令薛常宝办船，悉发南陵诸军，烧大雷诸城而走。至夜，顗方知之，大怒，骂曰：“今年为小子所误！”呼取常所乘善马“飞燕”谓其众曰：“我当自追之！”因亦走。

沈仲玉抵达南陵，装了三十万斛的米在船上，又装了财物、布匹等共计几十艘船，用木板在船上钉成围挡，打算突围。但是船队行进到贵口的时候，不敢继续前行，派人从小道对刘胡汇报，请求加派重兵前来接应。张兴世命令寿寂之、任农夫等率领三千人直接赶赴贵口，对沈仲玉发动袭击。沈仲玉将物资丢弃，逃跑回到袁顗军营，全部军用物资都被掠走；刘胡的军队十分恐惧，属下将领张喜投降。

镇东中兵参军刘亮朝前推进，直接逼进刘胡军营，刘胡无力抵抗。袁顗惊慌地说：“敌军已经入侵到我们的内部重地之间，如何能够活命！”刘胡想要偷偷逃走，己卯日，欺骗袁顗说：“我计划率领两万名步、骑兵，前往上游将钱溪夺回，并将储存在大雷的余粮运回。”要求袁顗将马匹全部挑选出来配备给他。当天，刘胡将袁顗抛下，直奔梅根。先是命令薛常宝征集船只，接着又命令南陵各军全体出发，放火将大雷各城烧毁，然后逃走。当天夜里，袁顗才获悉消息，十分生气，骂道：“今年可被这小子耽误了！”，命令侍从将他平时所骑的名为“飞燕”的马牵来，对他的下属说：“我要亲自追赶刘胡！”于是也借机逃走。

庚辰，建安王休仁勒兵入顗营，纳降卒十万，遣沈攸之等追顗。顗走至鹊头，与戍主薛伯珍并所领数千人偕去，欲向寻阳。夜，止山间，杀马以劳将士，顾谓伯珍曰：“我非不能死，且欲一至寻阳，谢罪主上，然后自刎耳。”因慷慨叱左右索节，无复应者。及旦，伯珍请屏人言事，遂斩顗首，诣钱溪军主襄阳俞湛之。湛之因斩伯珍，并送首以为己功。

刘胡帅二万人向寻阳，诈晋安王子勋云：“袁顗已降，军皆散，唯己帅所领独返；宜速处分［处分：决策，措施。］
，为一战之资。当停据湓城，誓死不二。”乃于江外夜趣沔口。

庚辰日，建安王刘休仁领兵来到袁顗遗弃的军营，接受降兵十万人，同时派出沈攸之等追击袁顗。袁顗逃往来到鹊头，和在那里镇守的主将薛伯珍会合，并率领他麾下的几千名士兵一同朝西撤退，打算到寻阳去。晚间就在山间居住，袁顗杀马犒劳将士，回过头对薛伯珍说：“我并非怕死，只是想到寻阳去，在君主面前请罪，之后自刎。”于是慷慨激昂，喝令身边侍从，将刘子勋赏赐的符节取来，身边的侍从没有人理会他。等到天明，薛伯珍请求单独与他交谈，于是将袁顗的人头砍下来，来到钱溪，投降主帅襄阳人俞湛之。俞湛之将薛伯珍杀死，连带袁顗的人头一同上缴当作自己的功劳。

刘胡率领两万人回到寻阳，对晋安王刘子勋谎报说：“袁顗已经归降，全军溃败，只有我带领我的部下，独自逃脱；应当赶快采取应对措施，一决死战。我暂且在湓城驻防，誓死对您效忠。”于是率领船队从江中外航道一路西上，连夜奔赴沔口。

邓琬闻胡去，忧惶无计，呼中书舍人褚灵嗣等谋之，并不知所出。张悦诈称疾，呼琬计事，令左右伏甲帐后，戒之：“若闻索酒，便出。”琬既至，悦曰：“卿首唱［首唱：同“首倡”，率先倡导。］
此谋，今事已急，计将安出？”琬曰：“正当斩晋安王，封府库，以谢罪耳。”悦曰：“今日宁可卖殿下求活邪！”因呼酒。子洵提刀出，斩琬。中书舍人潘欣之闻琬死，勒兵而至。悦使人语之曰：“邓琬谋反，今已枭戮。”欣之乃还。取琬子，并杀之。悦因单舸赍琬首驰下，诣建安王休仁降。

寻阳乱。蔡那之子道渊在寻阳被系作部，脱锁入城，执子勋，囚之。沈攸之诸军至寻阳，斩晋安王子勋，传首建康，时年十一。

初，邓琬遣临川内史张淹自鄱阳峤道入三吴，军于上饶，闻刘胡败，军副鄱阳太守费晔斩淹以降。淹，畅之子也。

邓琬得知刘胡逃跑的消息之后，担忧惊慌，无计可施，赶快将中书舍人褚灵嗣等召集起来商量，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吏部尚书张悦谎称生病了，将邓琬请到私宅中商讨大事，他命令身边的侍卫全副武装，埋伏在帐后，叮嘱说：“听到我命令你们取酒，就立即出来动手。”邓琬到来之后，张悦说：“当初你第一个倡导称帝，如今事情已经紧要，你有什么办法？”邓琬说：“应该将晋安王除掉，查封仓库，以此来谢罪。”张悦说：“如今你宁愿出卖殿下，也要保住自己的性命吗！”于是高呼拿酒，张悦的儿子张洵，提着刀冲了出来，将邓琬的人头砍下。中书舍人潘欣之得知邓琬被杀的消息之后，领兵来到张悦家门口。张悦派人告诉潘欣之说：“邓琬想要造反，已经被处死了。”潘欣之于是将士兵撤走。张悦将邓琬的儿子抓捕，一起杀死。于是张悦自己乘坐一只小船提着邓琬的人头顺流东下，向建安王刘休仁投降。

寻阳骚乱。蔡那的儿子蔡道渊原本是被关押在寻阳专门锻造兵器的作坊之中，这个时候也摆脱了枷锁，来到寻阳城中，将刘子勋抓获，关进大牢。没过多久，沈攸之等人的大军来到寻阳，将刘子勋杀死，将人头送至建康。刘子勋当时年仅十一岁。

当初，邓琬派出临川内史张淹自鄱阳山路来到三吴，在上饶驻守，得知刘胡失败的消息，张淹军队的副统帅鄱阳太守费晔将张淹杀死然后投降。张淹，是张畅的儿子。

废帝之世，衣冠［衣冠：代指士大夫。］
惧祸，咸欲远出。至是流离外难，百不一存，众乃服蔡兴宗之先见。

九月壬辰，以山阳王休祐为荆州刺史。

癸巳，解严，大赦。

庚子，司徒休仁至寻阳，遣吴喜、张兴世向荆州，沈怀明向郢州，刘亮及宁朔将军南阳张敬兒向雍州，孙超之向湘州，沈思仁、任农夫向豫章，平定余寇。

刘胡逃至石城，捕得，斩之。郢州行事张沈变形为沙门，潜走，追获，杀之。荆州行事刘道宪闻浓湖平，散兵，遣使归罪。荆州治中宗景等勒兵入城，杀道宪，执临海王子顼以降。孔道存知寻阳已平，遣使请降；寻闻柳世隆、刘亮当至，道存及三子皆自杀。上以何慧文才兼将吏，使吴喜宣旨赦之。慧文曰：“既陷逆节，手害忠义，何面见天下之士！”遂自杀。安陆王子绥、临海王子顼、邵陵王子元并赐死，刘顺及余党在荆州者皆伏诛。诏追赠诸死节之臣，及封赏有功者各有差。

废帝在位的时候，士大夫为了避开灾难，都想要远离京师，奔赴他乡。直到如今，无家可归遭受灾难，侥幸存活的，一百人中未必会有一人，大家这才对蔡兴宗的先见之明敬佩不已。

九月壬辰日，明帝委任山阳王刘休祐为荆州刺史。

癸巳日，朝廷解除戒严，实行大赦。

庚子日，司徒刘休仁到达寻阳，派出吴喜、张兴世分别对荆州发动攻击，沈怀明对郢州发动攻击，刘亮和宁朔将军南阳人张敬兒对雍州发动攻击，孙超之对湘州发动攻击，沈思仁、任农夫对豫章进行攻击，平定刘子勋的剩余势力。

刘胡逃至石城，被抓获并被处死。寻阳政权的郢州行事张沈将头发剃掉，假扮成和尚，秘密逃走，被缉拿归案，处死。荆州行事刘道宪得知浓湖已经被平定，于是将部众解散，派人前往官军所在地请求处置。荆州治中宗景等领兵入城，将刘道宪诛杀，抓捕临海王刘子顼之后投降。孔道存得知寻阳已经被平定的消息，派人来到官军驻地请求投降；没过多久听闻柳世隆、刘亮大军就要到来，孔道存与三个儿子一起自尽。明帝因何慧文文武兼备，特意命吴喜传旨将他赦免。何慧文说：“我既然已经深陷叛逆团伙，亲手残害忠义，还有何脸面面对天下人士！”于是自杀。安陆王刘子绥、临海王刘子顼、邵陵王刘子元，全都被明帝赐死，刘顺和其他逃往荆州的余党，全都被处死。明帝颁布诏书，追赠守节而死的官员，同时对有功的官员依照等级进行封赏。

己酉，魏初立郡学［郡学：郡国的最高学府。］
，置博士、助教、生员，从中书令高允、相州刺史李之请也。，崇之子也。

上既诛晋安王子勋等，待世祖诸子犹如平日。司徒休仁还自寻阳，言于上曰：“松滋侯兄弟尚在，将来非社稷计，宜早为之所。”冬十月乙卯，松滋侯子房、永嘉王子仁、始安王子真、淮南王子孟、南平王子产、庐陵王子舆、子趋、子期、东平王子嗣、子悦并赐死，及镇北谘议参军路休之、司徒从事中郎路茂之、兖州刺史刘祗、中书舍人严龙皆坐诛。世祖二十八子于此尽矣。祗，义欣之子也。

刘勔围寿阳，垣闳攻合肥，俱未下。勔患之，召诸将会议。马队主王广之曰：“得将军所乘马，判能平合肥。”幢主皇甫肃怒曰：“广之敢夺节下马，可斩！”勔笑曰：“观其意，必能立功。”即推鞍下马与之。广之往攻合肥，三日，克之；薛道标突围奔淮西归常珍奇。勔擢广之为军主。广之谓肃曰：“节下若从卿言，何以平贼！卿不赏才，乃至于此！”肃有学术，及勔卒，更依广之，广之荐于齐世祖为东海太守。

己酉日，北魏开始在各个郡设立学校，设置博士、助教、生员，这是采用中书令高允、相州刺史李的提议而兴建的。李，是李崇的儿子。

明帝已经将晋安王刘子勋等处死，但是对于世祖其余的儿子仍旧与平时一样。司徒刘休仁自寻阳回到京师，对明帝说：“松滋侯刘子房的兄弟还活着，将来肯定会不利于国家，应当尽早想好如何处理。”冬季十月乙卯日，明帝颁布诏书：松滋侯刘子房、永嘉王刘子仁、始安王刘子真、淮南王刘子孟、南平王刘子产、庐陵王刘子舆、刘子趋、刘子期、东平王刘子嗣、刘子悦等一起赐死，镇北谘议参军路休之、司徒从事中郎路茂之、兖州刺史刘祗、中书舍人严龙等人全都受株连被杀。至此，孝武帝的二十八个儿子全都被杀尽。刘祗，是刘义欣的儿子。

刘勔将寿阳包围，垣闳对合肥发动进攻，但是都没有攻下。刘勔十分忧虑，将各位将领都召集起来召开军事会议。马队主王广之说：“要是将军能够把你的马送给我的话，我就可以将合肥攻下。”幢主皇甫肃十分生气地说：“王广之居然敢觊觎将军的马，应当斩首！”刘勔笑着说：“看他的心思，肯定能够立功。”于是连同马鞍全都送给了王广之。王广之前去对合肥展开进攻，只花了三天时间就攻克了；守将薛道标突出包围圈，逃向淮西，投靠常珍奇。刘勔将王广之提拔为主帅。王广之对皇甫肃说：“要是将军听从你的话，如何能够将叛贼平定！你不能识别人才，才会有那样的想法！”皇甫肃极有学问，后来，刘勔过世，皇甫肃投奔王广之去做门客，王广之将皇甫肃推举给齐武帝萧赜，萧赜委任皇甫肃为东海太守。

沈灵宝自庐江引兵攻晋熙，晋熙太守阎湛之弃城走。

徐州刺史薛安都、益州刺史萧惠开、梁州刺史柳元怙、兖州刺史毕众敬、豫章太守殷孚、汝南太守常珍奇，并遣使乞降。上以南方已平，欲示威淮北。乙亥，命镇军将军张永、中领军沈攸之将甲士五万迎薛安都。蔡兴宗曰：“安都归顺，此诚非虚，正须单使尺书。今以重兵迎之，势必疑惧，或能招引北虏，为患方深。若以叛臣罪重，不可不诛，则向之所宥亦已多矣。况安都外据大镇，密迩［密迩：临近，靠近。］
边陲，地险兵强，攻围难克，考之国计，尤宜驯养；如其外叛，将为朝廷旰食之忧。”上不从，谓征北司马行南徐州事萧道成曰：“吾今因此北讨，卿意以为何如？”对曰：“安都狡猾有余，今以兵逼之，恐非国之利。”上曰：“诸军猛锐，何往不克！卿勿多言！”安都闻大兵北上，惧，遣使乞降于魏，常珍奇亦以悬瓠降魏，皆请兵自救。

沈灵宝从庐江出发领军对晋熙发动进攻，晋熙太守阎湛之弃城逃走。

徐州刺史薛安都、益州刺史萧惠开、梁州刺史柳元怙、兖州刺史毕众敬、豫章太守殷孚、汝南太守常珍奇，全都派出使节请求投降。明帝觉得西南的叛乱已经平定，打算朝着淮河以北的叛军显耀威势。乙亥日，颁布诏书命令镇军将军张永、中领军沈攸之带领五万大军北上前去迎接薛安都。尚书左仆射蔡兴宗说：“薛安都归附朝廷，肯定不会是假的，这个时候正需要派出一个人，拿着一封信，前去迎接。要是现在用重兵前去迎接他的话，他肯定会起疑心，甚至会招来北方的胡虏，那样的话就会加深祸患。要是说他作为逆贼，罪孽深重，非要诛杀才行，那么之前被赦免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况且薛安都在外，占据的是北面战场的一个大的重镇，紧邻边界，地势险峻，兵力强盛，不管是包围还是进攻，都不容易攻陷，为了国家的利益，更是应当采用和平手段进行安抚；如果他背叛投靠北魏，那么朝廷就要日夜操劳去应对后患了。”明帝没有采纳他的提议，对征北司马代理南徐州事务的萧道成说：“我正打算利用薛安都抵抗的时机进行征讨，你觉得怎么样？”萧道成回答说：“薛安都非常狡猾，要是如今用大军逼迫他，恐怕不利于朝廷。”明帝说：“各路人马都很勇猛精锐，哪一次出击不能获胜！你无需多说了！”薛安都得知大军北上的消息之后，果然十分惊恐，派出使者向北魏投降，常珍奇也向北魏投降，将郡城悬瓠献出，二人同时向北魏请求发兵支援。

戊寅，立皇子昱为太子。

薛安都以其子为质于魏，魏遣镇东大将军代人尉元、镇东将军魏郡孔伯恭等帅骑一万出东道，救彭城；镇西大将军西河公石、都督荆、豫、南雍州诸军事张穷奇出西道，救悬瓠。以安都为都督徐、雍等五州诸军事、镇南大将军、徐州刺史、河东公；常珍奇为平南将军、豫州刺史、河内公。

兖州刺史申纂诈降于魏，尉元受之，而阴为之备。魏师至无盐，纂闭门拒守。

薛安都之召魏兵也，毕众敬不与之同，遣使来请降；上以众敬为兖州刺史。众敬子元宾在建康，先坐他罪诛。众敬闻之，怒，拔刀斫柱，曰：“吾皓首［皓首：白头。］
唯一子，不能全，安用独生！”十一月壬子，魏师至瑕丘，众敬请降于魏。尉元遣部将先据其城，众敬悔恨，数日不食。元长驱而进，十二月己未，军于秺。

戊寅日，明帝将皇子刘昱立为太子。

薛安都将儿子作为人质送至北魏，北魏派出镇东大将军代郡人尉元、镇东将军魏郡人孔伯恭等率领一万名骑兵，朝东行进，支援彭城；派镇西大将军西河公拓跋石，都督荆、豫、南雍州诸军事张穷奇朝西进发，救援悬瓠。委任薛安都为都督徐、雍等五州诸军事、镇南大将军、徐州刺史、河东公；委任常珍奇为平南将军、豫州刺史、河内公。

兖州刺史申纂向北魏诈降，尉元接受了他们的归降但是却在暗中严加防守。北魏军队到达无盐，申纂将城门紧闭，登城坚守。

薛安都对北魏请求援兵的时候，毕众敬不赞同，派人到朝廷来请求投降；明帝委任毕众敬为兖州刺史。毕众敬的儿子毕元宾原本身在建康，在此以前，由于其他的罪名被处死。毕众敬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大怒，将佩刀拔出狠狠砍向庭柱，说：“我满头白发，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还无法保全，我怎么能一个人苟活！”十一月壬子日，北魏军队到达瑕丘，于是毕众敬请求投降北魏。尉元派出部将先将这座城池占领，毕众敬悔不当初，数天不吃不喝。尉元长驱而入，十二月己未日，在秺县驻军。

西河公石至上蔡，常珍奇帅文武出迎。石欲顿军汝北，未即入城，中书博士郑羲曰：“今珍奇虽来，意未可量。不如直入其城，夺其管籥［管籥：锁匙，指代城门。］
，据有府库，制其腹心，策之全者也。”石遂策马入城，因置酒嬉戏。羲曰：“观珍奇之色甚不平，不可不为之奋。”乃严兵设备。其夕，珍奇使人烧府屋，欲为变，以石有备而止。羲，豁之曾孙也。

淮西七郡民多不愿属魏，连营南奔。魏遣建安王陆馛宣慰新附民；有陷军为奴婢者，馛悉免之，新民乃悦。

乙丑，诏坐依附寻阳削官爵禁锢者，皆从原荡，随才铨用。

刘勔围寿阳，自首春至于末冬，内攻外御，战无不捷，以宽厚得将士心。寻阳既平，上使中书为诏谕殷琰，蔡兴宗曰：“天下既定，是琰思过之日。陛下宜赐手诏数行以相慰引。今直中书为诏，彼必疑谓非真，非所以速清方难也。”不从。琰得诏，谓刘勔诈为之，不敢降。杜叔宝闭绝寻阳败问，有传者即杀之，守备益固。凡有降者，上辄送寿阳城下，使与城中人语，由是众情离沮。

北魏西河公拓跋石来到上蔡，常珍奇率领文武官员出去迎接。拓跋石计划在汝水北岸驻守，没有立即进城，中书博士郑羲说：“尽管今天常珍奇亲自出来恭迎，但是难以预料他内心的诚意。倒不如直接入城，控制住城门，攻占府库和官府，控制住他的要害，这是万全之策。”于是拓跋石骑着马入城，在城中大设筵席，饮酒作乐。郑羲说：“察看常珍奇的脸色，很是愤愤不平，不能够不暗中提防。”于是加强守卫。当天夜里，常珍奇派人放火将官府房屋焚烧，想要发动变乱，但是因为拓跋石戒备森严，只得中途停止。郑羲，是郑豁的曾孙。

淮西七郡大多数百姓都不愿意归降北魏，村与村联合起来朝南逃亡。北魏派出建安王陆馛前来安慰最近才归附的地区；百姓中有被部队强行掠走当奴仆婢女的，陆馛下令全都释放，最近才归附的百姓这才欢欣鼓舞。

乙丑日，明帝颁布诏书，只要是因拥护寻阳政权而遭到免除官职被拘禁起来的人，全部赦免，并且量才任用。

刘勔将寿阳包围，从本年初春直至冬末，不管是进攻还是抵御，每战必胜，又由于心胸宽厚，很受将士们的拥护。寻阳政权覆灭之后，明帝命令中书发出诏书，招降守将殷琰，蔡兴宗说：“天下现已平定，正是殷琰反思自己过错的时候。陛下只需亲自写下几行字来进行安慰，加以引导，他就能够投降。现在由中书颁布诏书的话，他肯定怀疑这并非真的，这并非迅速消除一方灾难的办法。”明帝没有采纳。殷琰收到诏书，果真以为这是刘勔设下的圈套，因此不敢投降。杜叔宝将寻阳政权覆灭的消息严密地封锁起来，只要有传递这些信息的人，立即处死，城防更加坚固。后来，只要有人出城投降，明帝都让他们来到寿阳城下，让他们和城中的守军交谈，守军这才得知外面的情况，因此军心开始动摇。

琰欲请降于魏，主簿谯郡夏侯详说琰曰：“今日之举，本效忠节。若社稷有奉，便当归身朝廷，何可北面左衽乎！且今魏军近在淮次，官军未测吾之去就，若建使归款，必厚相慰纳，岂止免罪而已。”琰乃使详出见刘勔。详说勔曰：“今城中士民知困而犹固守者，畏将军之诛，皆欲自归于魏。愿将军缓而赦之，则莫不相帅而至矣。”勔许诺，使详至城下，呼城中人，谕以勔意。丙寅，琰帅将佐面缚［面缚：双手反绑于身后，脸朝前，表示投降。］
出降，勔悉加慰抚，不戮一人。入城，约勒将士，士民赀财，秋毫无所失，寿阳人大悦。魏兵至师水，将救寿阳，闻琰已降，乃掠义阳数千人而去。久之，琰复仕至少府而卒。

殷琰计划投降北魏，主簿谯郡人夏侯详劝殷琰说：“现在我们之所以支持寻阳政权，最初的意思是对皇家效忠。要是有人主持朝廷的话，就应当归附朝廷，怎么能够投向北方，穿上左边开襟的服装！并且如今魏军已经接近淮河，建康官军还不清楚我们的想法，要是能够派使节去表现我们的真诚，他们肯定会愿意接纳，哪里只是免死。”于是殷琰派夏侯详出城拜见刘勔。夏侯详劝刘勔说：“眼下城中的军民，尽管清楚身陷困境，但是依旧坚守的缘由，是担心将军会杀死他们，因此大家都想要向魏投降。希望将军不要继续发动攻击，下令赦免，那样的话他们没有不相继前来归降的。”刘勔同意了，命夏侯祥来到寿阳城下，呼喊城中人，将刘勔的承诺转告给他们。丙寅日，殷琰带领他的属下自行将双手反绑身后，出城归降，刘勔全都进行安慰，没有杀一个人。进城以后，严格约束军队，城中居民的生命财产都没有丝毫的损失，寿阳人十分高兴。北魏的军队已经抵达师水，即将前去救援寿阳，得知殷琰已经归降的消息之后，就劫掠几千名义阳人而还。后来，殷琰又一次担任官职，出任少府的时候过世。

萧惠开在益州，多任刑诛，蜀人猜怨［猜怨：猜疑怨恨。］
。闻费欣寿败没，程法度不得前，于是晋原一郡反，诸郡皆应之，合兵围成都。城中东兵不过二千，惠开悉遣蜀人出，独与东兵拒守。蜀人闻寻阳已平，争欲屠城，众至十余万人。惠开每遣兵出战，未尝不捷。

上遣其弟惠基自陆道使成都，赦惠开罪。惠基至涪，蜀人遏留惠基，不听进。惠基帅部曲击之，斩其渠帅，然后得前。惠开奉旨归降，城围得解。

上遣惠开宗人宝首自水道慰劳益州。宝首欲以平蜀为己功，更奖说蜀人，使攻惠开。于是处处蜂起，凡诸离散者一时还合，与宝首进逼成都，众号二十万。惠开欲击之，将佐皆曰：“今慰劳使至而拒之，何以自明？”惠开曰：“今表启路绝，不战则何以得通使京师？”乃遣宋宁太守萧惠训等将万兵与战，大破之，生擒宝首，囚于成都，遣使言状。上使执送宝首，召惠开还建康。上问以举兵状，惠开曰：“臣唯知逆顺，不识天命；且非臣不乱，非臣不平。”上释之。

萧惠开担任益州刺史的时候，性情凶残，肆意诛杀，蜀地百姓因此十分怨恨。听说东下的费欣寿全军覆灭，北上的程法度也不能继续前进，于是晋原郡率先造反，其余各郡也纷纷响应，各郡联军将成都包围。成都城中的东方军队不足两千人，萧惠开将当地居民全都放走，自己独自和东方军队登城坚守。益州人听说寻阳政权已经覆灭，个个争着想要进城屠杀。各郡联军有十多万人之众。萧惠开每次派兵迎战，都会获胜。

明帝派萧惠开的弟弟萧惠基，自陆路赶赴成都，将萧惠开赦免。萧惠基走到涪城的时候，益州人不让萧惠基继续前进。萧惠基只能率领军队发动进攻，将他们的长官杀死，之后才能够继续前进。萧惠开接受诏书，打开城门投降，成都的围困这才能够解除。

明帝又派与萧惠开同族的萧宝首自水路奔赴益州，进行安抚。萧宝首想将叛乱的平定当作自己的功劳，于是从中唆使、鼓动益州人再次造反，对萧惠开发起攻击。一时间，到处重燃战火，已经解散了的各郡联军，又一次聚集起来，跟从萧宝首，对成都展开进攻，部众号称二十万大军。萧惠开打算进攻，将领们都说：“萧宝首是天子派来的慰劳使臣，要是我们抵抗的话，如何能够表明自己的心意？”萧惠开说：“我们到京城去的道路被阻断，不开战的话，如何能够沟通与京城的联络？”于是派宋宁太守萧惠训等率领一万士兵，出城迎敌，击败联军，生擒萧宝首，关押在成都，之后派出使者到朝廷汇报情况。明帝下令将萧宝首押解回建康，同时召萧惠开回到京师。明帝询问他为什么支持寻阳政权，萧惠开说：“我只知道逆是什么，顺是什么，但是并不知道天命所在；何况，要是不是我也不能作乱，要是不是我也不能够将叛乱平定。”明帝将他赦免。

是岁，侨立兖州，治淮阴；徐州治钟离；青、冀二州共一刺史，治郁洲。郁洲在海中，周数百里，累石为城，高八九尺，虚置郡县，荒民无几。

张永、沈攸之进兵逼彭城，军于下礚，分遣羽林监王穆之将卒五千守辎重于武原。

魏尉元至彭城，薛安都出迎。元遣李璨与安都先入城，收其管龠；别遣孔伯恭以精甲二千安抚内外，然后入。其夜，张永攻南门，不克而退。

元不礼于薛安都，安都悔降，复谋叛魏；元知之，不果发。安都重赂元等，委罪［委罪：把罪过推给别人。］
于女婿裴祖隆而杀之。元使李璨与安都守彭城，自将兵击张永，绝其粮道，又破王穆之于武原。穆之帅余众就永，元进攻之。

这一年，朝廷设立侨居在南方的兖州，治所就设在淮阴；徐州的治所设在钟离，青、冀二州共设立一个刺史，治所设立在郁州。郁州位于大海之中，方圆几百里，用石头修筑城墙，高约八九尺，虚设很多郡县，但是并没有多少百姓。

张永、沈攸之领兵进逼彭城，在下礚驻军，另外派出羽林监王穆之领兵五千人，在武原守卫军需物资。

北魏尉元到达彭城，薛安都出城迎接。尉元派属下李璨跟随薛安都先进入城中，将全部城门都控制住；另外派出孔伯恭带领二千精锐士兵，在城内城外巡逻，之后才进入城中。当天晚上，张永对南门发动进攻，但是没能攻克，撤退。

尉元对薛安都极不礼貌，薛安都对于投降这件事非常后悔，想要再一次背叛北魏；尉元得知消息，薛安都于是没敢采取行动。薛安都对尉元等进行贿赂，反倒将罪责推卸给女婿裴祖隆，将他杀死。尉元命令李璨帮助薛安都守护彭城，自己领军对张永发动攻击，阻断了张永运送粮食的道路，又将王穆之守护的辎重基地武原攻下。王穆之率领残余部队投靠张永，尉元领兵对他发动进攻。

卷第一百三十二·宋纪十四

起强圉协洽（公元467年），尽上章阉茂（公元470年），凡四年。

太宗明皇帝中

泰始三年（丁未，公元467年）

春正月，张永等弃城夜遁。会天大雪，泗水冰合，永等弃船步走，士卒冻死者太半，手足断者什七八。尉元邀其前，薛安都乘其后，大破永等于吕梁之东，死者以万数，枕尸六十余里，委弃军资器械不可胜计；永足指亦堕，与沈攸之仅以身免，梁、南秦二州刺史垣恭祖等为魏所虏。上闻之，召蔡兴宗，以败书示之，曰：“我愧卿甚！”永降号左将军；攸之免官，以贞阳公领职还屯淮阴。由是失淮北四州及豫州淮西之地。

裴子野论曰：昔齐桓矜于葵丘而九国叛，曹公［曹公：曹操。］
不礼张松［张松：东汉末益州别驾。］
而天下分。一失豪厘，其差远矣。太宗之初，威令所被，不满百里，卒有离心，士无固色，而能开诚心，布款实，莫不感恩服德，致命效死，故西摧北荡，（宀禹）内褰开。既而六军献捷，方隅束手，天子欲贾其余威，师出无名，长淮以北，倏忽为戎。惜乎！若以向之虚怀，不骄不伐，则三叛奚为而起哉！高祖虮虱生介胄，经启疆埸，后之子孙，日蹙百里。播获堂构，岂云易哉！

太宗明皇帝中

泰始三年（丁未，公元467年）

春季正月，张永等弃城不顾，在夜间逃走。当时天正下着大雪，泗水结冰，船只无法移动，张永命军队将船只舍弃，步行南奔。士卒有一大半被冻死，十分之七八的人手脚折断。尉元绕到前面拦阻，薛安都随后追杀，在吕梁的东面把张永军打败，被杀的人多达数万，六十里那么远的地方，尸体堆积，丢弃的军用物资和武器，更是无法统计。张永的脚趾也被冻掉，与沈攸之只是逃出活命。梁、南秦二州刺史垣恭祖等人被北魏抓住。明帝得到消息后，将尚书左仆射蔡兴宗招来，给他看大军战败的报告，说：“面对你，我感到十分惭愧。”将张永贬为左将军，将沈攸之罢官，让他以贞阳公的名义兼任现在的职务，回到淮阴屯守。从此，失去了淮河以北四州以及豫州的淮西地区。

裴子野评论说：从前齐桓公在葵丘会盟上态度傲慢而导致九个诸侯反叛，曹公不礼遇张松而导致天下三分。一点细小的疏忽，造成的错误却如此重大。明帝登基之初，统治的领地不足百里，士卒心中有离散的想法，士大夫的情绪也不稳定。但他能够坦荡诚心，说出真话，没有人不感念他的恩德，为他效力，誓死不渝。因此才能西讨北征，扫平叛乱。不久，各地频传捷报，各地割据势力束手投降。就在此时，明帝想要展示余威，师出无名，以致淮河北面的土地，霎时间被北魏得到，真是惋惜呀！若是能像当初一样，虚怀若谷，戒骄戒躁，不显耀自己功绩，那么三个叛贼怎么会起兵反叛！高祖当年盔甲上生出虮虱，艰苦地开辟疆域，后代子孙，差不多每天都会失掉百里之地。要使祖先的基业得以保全，怎么能说容易呢！

魏尉元以彭城兵荒之后，公私困竭，请发冀、相、济、兖四州粟，取张永所弃船九百艘，沿清运载，以赈新民，魏朝从之。

魏东平王道符反于长安，杀副将驸马都尉万古真等；丙午，司空和其奴等将殿中兵讨之。丁未，道符司马段太阳攻道符，斩之；以安西将军陆真为长安镇将以抚之。道符，翰之子也。

闰月，魏以顿丘王李峻为太宰。

沈文秀、崔道固为土人所攻，遣使乞降于魏，且请兵自救。

二月，魏西河公石自悬瓠引兵攻汝阴太守张超，不克；退屯陈项［陈项：陈与项本是两座城，但当时陈郡的治所在项，所以称陈项。］
，议还长社，待秋击之。郑羲曰：“张超蚁聚穷命，粮食已尽，不降当走，可翘足而待也。今弃之远去，超修城浚隍，积薪储谷，更来恐难图矣。”石不从，遂还长社。

北魏尉元因彭城变得兵荒马乱后，不管是官府还是民间，全都财力枯竭，因此特向朝廷请求拨发冀、相、济、兖四州的存粮，以张永所丢弃的九百艘船，顺清河运输，对新并入版图的居民加以赈济，北魏朝廷同意了。

北魏东平王拓跋道符在长安发动叛乱，将副将驸马都尉万古真等诛杀。丙午日，司空和其奴等率领宫廷禁卫军征讨他。丁未日，拓跋道符的司马段太阳向拓跋道符发动进攻，将其杀掉。安西将军陆真被任命为长安镇将，安慰抚恤军民。拓跋道符是拓跋翰之子。

闰正月，北魏将顿丘王李峻任命为太宰。

沈文秀和崔道固被当地的民军围攻，派出使节到北魏，请求归顺，并请求发兵援助。

二月，北魏西河公拓跋石自悬瓠领兵攻击汝阴太守张超，未能攻克。于是返回陈项屯驻，想要退回长社，等到秋天再发动攻击。郑羲说：“张超如一群蚂蚁聚合在一起无处投奔，粮食已尽。若不投降，就会逃走，不久便会有个结果。现在要是放弃他而远离，张超会加固城墙，挖深沟壕，积蓄粮草，再来时或许更不容易对付。”拓跋石并不听从，于是，退至长社。

初，寻阳既平，帝遣沈文秀弟文炳以诏书谕文秀，又遣辅国将军刘怀珍将马步三千人与文炳偕行。未至，值张永等败退，怀珍还镇山阳。文秀攻青州刺史明僧暠，帝使怀珍帅龙骧将军王广之将五百骑、步卒二千人浮海救之，至东海，僧暠已退保东莱。怀珍进据朐城，众心凶惧，欲且保郁洲，怀珍曰：“文秀欲以青州归索虏，计齐之士民，安肯甘心左衽邪！今扬兵直前，宣布威德，诸城可飞书而下。奈何守此不进，自为沮挠乎！”遂进，至黔陬，文秀所署高密、平昌二郡太守弃城走。怀珍送致文炳，达朝廷意，文秀犹不降；百姓闻怀珍至，皆喜。文秀所署长广太守刘桃根将数千人戍不其城。怀珍军于洋水［洋水：河流名，发源于今山东省临朐县东泰山北，流经寿光市。］
，众谓且宜坚壁伺隙，怀珍曰：“今众少粮竭，悬军深入，正当以精兵速进，掩其不备耳。”乃遣王广之将百骑袭不其城，拔之。文秀闻诸城皆败，乃遣使请降；帝复以为青州刺史。崔道固亦请降，复以为冀州刺史。怀珍引还。

起初，寻阳政权已被平定，明帝命令沈文秀之弟沈文炳，带着诏书对沈文秀加以招抚，又派辅国将军刘怀珍率领三千步骑兵和沈文炳一同前往。尚未到达，刚好赶上张永攻打彭城的军队溃败，刘怀珍退到山阳守卫。沈文秀进攻青州刺史明僧暠，明帝派刘怀珍统率龙骧将军王广之率五百骑兵及两千步兵，渡海前往援救。刘怀珍进逼东海，明僧暠已退至东莱守卫。刘怀珍来到朐城中据守，军心很不安稳，有人提议退保郁洲，刘怀珍说：“沈文秀想要以青州向魏虏归附，齐国的士民，怎会心甘情愿地成为外虏！如今应当驱兵直入，把皇帝的恩德和威严大加宣扬，各处城池，送一封书信去，就可以收复，何必在此处固守，不愿出动，自己阻止自己。”于是继续前行，来到黔陬。受沈文秀任命的高密和平昌二郡太守弃城逃走。刘怀珍送沈文炳来到东阳，传达朝廷旨意，沈文秀仍然拒降。但百姓得知官军将领刘怀珍已经到达，都十分高兴。沈文秀任命的长广太守刘桃根带着几千人在不其城驻防。刘怀珍领兵驻扎在洋水，众将领都认为应当筑城备战，刘怀珍说：“此时我们人少，粮草又缺乏，孤军来到敌境中，正应当派精锐部队迅速攻击，在他们未加防备时偷袭。”于是命令王广之率领骑兵一百名，攻打不其城并攻克。沈文秀得知各城全都失陷了，于是立即派使节请求归降，明帝将沈文秀仍然任命为青州刺史。崔道固也请求归降，明帝也将他任命为冀州刺史。刘怀珍随即撤兵。

魏济阴王小新成卒。

沈攸之之自彭城还也，留长水校尉王玄载守下邳，积射将军沈韶守宿豫，睢陵、淮阳皆留兵戌之。玄载，玄谟之从弟也。时东平太守申纂守无盐，幽州刺史刘休宾守梁邹［守梁邹：宋并未占据幽州，其幽州刺史驻守在梁邹。］
，并州刺史清河房崇吉守升城，辅国将军清河张谠守团城，及兖州刺史王整、兰陵太守桓忻、肥城、糜沟、垣苗等戍皆不附于魏。休宾，乘民之兄子也。

魏遣平东将军长孙陵等将兵赴青州，征南大将军慕容白曜将骑五万为之继援。白曜，燕太祖之玄孙也。白曜至无盐，欲攻之。将佐皆以为攻具未备，不宜遽进。左司马范阳郦范曰：“今轻军远袭，深入敌境，岂宜淹缓！且申纂必谓我军来速，不暇攻围，将不为备；今若出其不意，可一鼓而克。”白曜曰：“司马策是也。”乃引兵伪退。申纂不复设备，白曜夜中部分，三月甲寅旦，攻城，食时，克之；纂走，追擒，杀之。白曜欲尽以无盐人为军赏，郦范曰：“齐，形胜之地，宜远为经略。今王师始入其境，人心未洽，连城相望，咸有拒守之志，苟非以德信怀之，未易平也。”白曜曰：“善！”皆免之。

北魏济阴王拓跋小新成辞世。

沈攸之从彭城败退时将长水校尉王玄载留在下邳驻防，派积射将军沈韶在宿豫驻扎，还在睢陵和淮阳留下驻守的军队。王玄载是王玄谟的堂弟。当时，东平太守申纂在无盐驻守，幽州刺史刘休宾在梁邹驻守，并州刺史清河人房崇吉在升城驻守，辅国将军清河人张谠在团城驻守，兖州刺史王整和兰陵太守桓忻，以及在肥城、糜沟、垣苗等驻守的军队，都拒绝前往北魏投奔。刘休宾是刘乘民的侄子。

北魏派平东将军长孙陵等领兵进攻青州，征南大将军慕容白曜统率五万骑兵，继续进发充当后援。慕容白曜是前燕国燕太祖的玄孙。慕容白曜到达无盐，打算攻城，部属将领和僚佐都觉得还没有完备的攻城器具，不应当立即进攻。左司马范阳人郦范说：“我们以轻装部队远程偷袭，深入敌人领地，怎么可以准备久留呢！而且申纂必然认为我们到得太快，还来不及围攻，因此不加防备，此时若是出其不意，可以一战获胜。”慕容白曜说：“司马的办法是正确的。”于是领兵装成撤退的样子。申纂果然不再防备，慕容白曜在午夜的时候进行安排。三月甲寅日凌晨，进攻无盐城，早饭时就将城攻破。申纂逃跑，被抓住并斩首。慕容白曜想把无盐全城的人都当成战利品奖赏给部下，郦范说：“古齐国一带，形势关键，应当以长远计划经营。现在，王师刚入境，人心尚未归顺，城池连在一起，相互观望，都有志于固守不降，如果不用恩德和信誉安抚他们，很难平定啊。”慕容白曜说：“好！”于是赦免了所有的百姓。

白曜将攻肥城，郦范曰：“肥城虽小，攻之引日，胜之不能益军势，不胜足以挫军威。彼见无盐之破，死伤涂地，不敢不惧；若飞书告谕，纵使不降，亦当逃散。”白曜从之，肥城果溃，获粟三十万斛。白曜谓范曰：“此行得卿，三齐不足定也。”遂取垣苗、糜沟二戍。一旬中连拔四城，威震齐土。

丙子，以尚书左仆射蔡兴守为郢州刺史。

房崇吉守升城，胜兵者不过七百人。慕容白曜筑长围以攻之，自二月至于夏四月，乃克之。白曜忿其不降，欲尽坑城中人，参军事昌黎韩麒麟谏曰：“今勍敌［勍敌：强敌。］
在前而坑其民，自此以东，诸城人自为守，不可克也。师老粮尽，外寇乘之，此危道也。”白曜乃慰抚其民，各使复业。

崇吉脱身走。崇吉母傅氏，申纂妻贾氏，与济州刺史卢度世有中表亲，然已疏远。及为魏所虏，度世奉事甚恭，赡给优厚。度世闺门之内，和而有礼。虽世有屯夷，家有贫富，百口怡怡，丰俭同之。

慕容白曜即将攻打肥城，郦范说：“肥城虽然不大，但攻打起来会浪费很多时间，取胜也并不能使我们的声势有所增加，失败就会使我们的军威遭到挫败。他们看见无盐城被攻破的惨状，到处死伤，也不会不感到恐惧，如果送去一封信加以警告，他们就算不投降，也会四散奔逃。”慕容白曜按他的说法去做，肥城真的就崩溃了，北魏大军缴获了三十万斛粟米。慕容白曜对郦范说：“此次出征，得到你的谋划，不怕不能平定三齐。”于是将垣苗、糜沟二城夺取。不出十日，接连攻下四城，声威震慑齐地。

丙子日，明帝将尚书左仆射蔡兴宗任命为郢州刺史。

房崇吉在升城固守，只有不足七百名能作战的士卒。北魏慕容白曜修筑长墙，发动进攻，从二月攻打到夏季四月，才将城池攻陷。慕容白曜恼怒于这样一个小城誓死不投降，打算活埋城内所有的百姓，参军事昌黎人韩麒麟谏阻说：“现在强敌在前，若将他们的百姓坑杀，或许从此向东，每个城的百姓都会坚守，难以攻克。军队出征在外太久，粮食吃光，外面的贼寇乘机进攻，这可是危险的情况。”慕容白曜于是慰问安抚百姓，使他们恢复生产和生活。

房崇吉独自逃亡，他的母亲傅氏和申纂的妻子贾氏，同北魏济州刺史卢度世原为表亲的关系，然而关系早已疏远。等到傅、贾两人被北魏的军队擒获，卢度世对待她们非常恭敬，生活供给也相当优厚。卢度世家门里面，祥和并很有礼节，虽然时势时而动乱时而安定，财产有的贫困有的富足，但百口的大家庭，心情愉快，苦乐一起承担。

崔道固闭门拒魏。沈文秀遣使迎降于魏，请兵援接。白曜欲遣兵赴之，郦范曰：“文秀室家坟墓皆在江南，拥兵数万，城固甲坚。强则拒战，屈则遁去。我师未逼其城，无朝夕之急，何所畏忌，而遽求援军！且观其使者，视下而色愧，语烦而志怯。此必挟诈以诱我，不可从也。不若先取历城，克盘阳，下梁邹，平乐陵［乐陵：郡名，治所在今山东省乐陵市东南。］
，然后按兵徐进，不患其不服也。”白曜曰：“崔道固等兵力单弱，不敢出战；吾通行无碍，直抵东阳，彼自知必亡，故望风求服，夫又何疑！”范曰：“历城兵多粮足，非朝夕可拔。文秀坐据东阳，为诸城根本。今多遣兵则无以攻历城，少遣兵则不足以制东阳；若进为文秀所拒，退为诸城所邀，腹背受敌，必无全理。愿更审计，无堕贼彀中。”白曜乃止。文秀果不降。

崔道固将城门关闭抗拒北魏军。沈文秀却派人归降北魏，请求增兵援助，慕容白曜准备派兵前往。郦范说：“沈文秀的家室及祖先坟墓，全在长江南面，掌握着数万重兵，有坚固的城墙、精良的武器，强大的时候挺身作战，衰落的时候起身逃跑，我军还没有逼到他的城下，他也没有燃眉之急，有什么值得害怕的，而向我们请求援兵？并且，我观察他的使节，眼睛总是向下看，面露惭愧的神色，说话既啰唆又胆怯，他必定是心怀奸诈，想要将我们诱入圈套，不可轻易相信。不如先将历城、盘阳夺占，再攻取梁邹、乐陵，然后缓慢向前推进，不担心他们会不屈从。”慕容白曜说：“崔道固等兵力弱小，不敢出战，我们可以不受阻碍地通行，一直到达东阳，沈文秀知道自己必亡，因此望风投降，没有什么可怀疑的！”郦范说：“历城有雄厚的兵力、充足的粮食，并非早晚之间就可攻下。沈文秀在东阳雄踞，对各城来说相当于根本所在。如今派兵太多，就无法进攻历城；派兵太少，又不足以将东阳制服。若是前进遭到沈文秀的抵抗，后退又被各城军队联合阻击，前后受敌，一定没有安全的道理。请再三计议，不要落到贼寇的陷阱中。”慕容白曜这才停止行动，而沈文秀果然不归降。

魏尉元上表称：“彭城贼之要藩，不有重兵积粟，则不可固守；若资储既广，虽刘彧师徒悉起，不敢窥淮北之地。”又言：“若贼向彭城，必由清、泗过宿豫，历下邳；趋青州，亦由下邳、沂水经东安［东安：县名，治所在今山东省沂水县东北。］
。此数者，皆为贼用师之要。今若先定下邳，平宿豫，镇淮阳，戍东安，则青、冀诸镇可不攻而克；若四城不服，青、冀虽拔，百姓狼顾，犹怀侥幸之心。臣愚以为，宜释青、冀之师，先定东南之地，断刘彧北顾之意，绝愚民南望之心。夏水虽盛，无津途可由，冬路虽通，无高城可固。如此，则淮北自举，暂劳永逸。兵贵神速，久则生变，若天雨既降，彼或因水通，运粮益众，规为进取，恐近淮之民翻然改图，青、冀二州猝未可拔也。”

五月壬戌，以太子詹事袁粲为尚书右仆射。

北魏尉元给朝廷上书说：“彭城对贼寇来说是重要地点，如果不以重兵驻防，蓄积粮草，就无法守住。若有丰富的军用物资，即使刘彧出动所有的军队，也不敢对淮北之地有所窥视。”又说：“如果贼寇进攻彭城，必然经由清水、泗水，从宿豫、下邳穿过。如果攻打青州，也要自下邳顺沂水穿过东安。这几处，都是贼寇用兵的重要地点。如今，要是我们能先将下邳占领，扫平宿豫，驻守淮阳，戍卫东安，那么青州及冀州各个据点就会不攻自破。若是这四个城池不肯降服，那么青州和冀州即使攻破，那里的百姓回望刘彧，仍然心存侥幸。以我愚昧的见识来看，应当将逗留青、冀二州的军队召回，先将东南一带平定，使刘彧断绝北伐的想法，使愚民不再有回归南方的愿望。夏季虽然有很多雨水，却没有可走的河道；冬天虽然陆路相通，却没有可以用来坚守的高大城墙。这样，就可以占领淮河以北的土地。辛苦一时，可以得到永久的安逸。兵以神速为贵，时间长就容易有变故出现。如果到了雨季，对方凭借河路畅通，能够运送粮食，增派人马，再去攻打，恐怕淮河两岸的百姓就会改变立场，青、冀二州仓促之间也就不易攻克了。”

五月壬戌日，朝廷任命太子詹事袁粲为尚书右仆射。

沈攸之自送运米至下邳，魏人遣清、泗间人诈攸之云：“薛安都欲降，求军迎接。”军副吴喜请遣千人赴之，攸之不许。既而来者益多，喜固请不已，攸之乃集来者告之曰：“君诸人既有诚心，若能与薛徐州子弟俱来者，皆即假君以本乡县，唯意所欲；如其不尔，无为空劳往还。”自是一去不返。攸之使军主彭城陈显达将千人助戍下邳而还。

薛安都子伯令亡命梁、雍之间，聚党数千人，攻陷郡县。秋七月，雍州刺史巴陵王休若遣南阳太守张敬兒等击斩之。

上复遣中领军沈攸之等击彭城。攸之以为清、泗方涸，粮运不继，固执以为不可。使者七返，上怒，强遣之。八月壬寅，以攸之行南兖州刺史，将兵北出；使行徐州事萧道成将千人镇淮阴［淮阴：郡名，治所在今江苏省淮安市淮阴区。］
。道成收养豪俊，宾客始盛。

沈攸之亲自往下邳运粮。北魏军队连续派清水、泗水间的居民对沈攸之谎称说：“薛安都准备返回朝廷，请求派兵接应。”沈攸之军中的军副吴喜请沈攸之派一千人前往，沈攸之没有同意。很快，有越来越多的人通风报信，吴喜坚持派出军队，沈攸之就把报信人都聚集在一起，宣布说：“各位既有这样的诚心，要是有能和薛安都的子弟一起来的，我就让他在本乡本县担任地方官，让你们的愿望得到满足。要是不能，就无须来回跑。”那些人便一去不再回来。沈攸之派军主彭城人陈显达率领一千人驻扎在下邳协助防守，然后自己返回。

薛安都之子薛令伯，奔波于梁州、雍州之间，集结数千党羽，将郡县攻陷。秋季七月，雍州刺史巴陵王刘休若命令南阳太守张敬兒等攻击并斩杀了薛令伯。

明帝又一次下诏命中领军沈攸之等攻打彭城。沈攸之觉得清水、泗水干涸，粮食得不到持续不断地供应，坚持主张不应采取军事行动。派出的使节往返七次之多，明帝非常愤怒，强令沈攸之出兵。八月壬寅日，让沈攸之代理南兖州刺史职务，率军北上，命令代理徐州事务的萧道成率领一千人进驻淮阴。萧道成广泛结交各路豪杰，他手下的人才逐渐增多。

魏之入彭城也，垣崇祖将部曲奔朐山［朐山：即今江苏省连云港市西南的锦屏山。］
，据之，遣使来降；萧道成以为朐山戍主。朐山濒海孤绝，人情未安，崇祖浮舟水侧，欲有急则逃入海。魏东徐州刺史成固公戍圂城，崇祖部将有罪，亡降魏。成固公遣步骑二万袭朐山，去城二十里；崇祖方出送客，城中人惊惧，皆下船欲去。崇祖还，谓腹心曰：“虏非有宿谋，承叛者之言而来耳，易诳也。今得百余人还，事必济矣。但人情一骇，不可敛集，卿等可亟去此一里外，大呼而来云：‘艾塘义人已得破虏，须戍军速往，相助逐之。’”舟中人果喜，争上岸。崇祖引入，据城；遣羸弱入岛，人持两炬火，登山鼓噪。魏参骑以为军备甚盛，乃退。上以崇祖为北琅邪、兰陵二郡太守。

垣荣祖亦自彭城奔朐山，以奉使不效，畏罪不敢出，往依萧道成于淮阴。荣祖少学骑射，或谓之曰：“武事可畏，何不学书！”荣祖曰：“昔曹公父子上马横槊，下马谈咏，此于天下，可不负饮食矣。君辈无自全之伎，何异犬羊乎！”刘善明从弟僧副将部曲二千人，避魏居海岛，道成亦召而抚之。

北魏军队来到彭城时，垣崇祖率部曲前往朐山投奔，派人到朝廷请求投降。于是萧道成将垣崇祖任命为镇守朐山的主将。朐山与大海相邻，荒凉孤独，与世相隔，人心不安。垣崇祖在海边集中船只，准备一旦有意外发生，就向大海中逃走。北魏东徐州刺史成固公在圂城驻防。垣崇祖的一个部将由于犯罪，逃走前去向北魏军投降。成固公派两万步、骑兵攻打朐山，距城仅有二十里；垣崇祖恰好到城外送客，城中百姓万分惊恐，全部跑到船上，打算乘船逃跑。垣崇祖返回城中，和亲信官员说：“胡虏此次攻击，并非计划好的行动，只是听了叛贼的报告而临时起兵，因此容易让他们中计。如今，只要有一百多人返回城内，事情就能成功。但是，人心已经乱了，不可能将他们集结起来，你们可以尽快跑到一里外的地方，高声呼喊，飞奔而来说：‘艾塘义勇军已将胡虏攻破，等候驻防军的增援，一起追击。’”船上的人果然非常兴奋，争相上岸。垣崇祖引领他们回城，送病弱者到海岛上，每个人手中都拿着两个火把，登山击鼓、喊叫。北魏的骑兵军官以为守军势力强大，便撤退了。明帝将垣崇祖任命为北琅邪、兰陵二郡太守。

垣荣祖也从彭城逃出来到朐山，由于奉命游说薛安都失败，担心皇帝怪罪，不敢出来，前往淮阴萧道成处投靠。垣荣祖年少时就学习骑马和射箭，那时有人对他说：“舞弄刀枪，很是危险，为什么不钻研学术！”垣荣祖说：“曾经，曹操父子上马舞动长矛，下马提笔作诗，如此生在天地之间，才可说对天地养育之恩不算辜负。像你们这样的读书人，连自己都无力保护，和犬羊有什么不一样！”刘善明的堂弟刘僧副，率自己的两千军队，为躲避北魏来到一个海岛上。萧道成将他们招降并大加安抚。

魏于天宫寺作大像，高四十三尺，用铜十万斤，黄金六百斤。

魏尉元遣孔伯恭帅步骑一万拒沈攸之，又以攸之前败所丧士卒瘃堕膝行者悉还攸之，以沮其气。上寻悔遣攸之等，复召使还。攸之至焦墟，去下邳五十余里，陈显达引兵迎攸之至睢清口［睢清口：睢水流入清水的河口。］
，伯恭击破之。攸之引兵退，伯恭追击之，攸之大败，龙骧将军姜彦之等战没。攸之创重，入保显达营；丁酉夜，众溃，攸之轻骑南走，委弃军资器械以万计，还屯淮阴。

尉元以书谕徐州刺史王玄载，玄载弃下邳走，魏以陇西辛绍先为下邳太守。绍先不尚苛察，务举大纲，教民治生御寇而已；由是下邳安之。

孔伯恭进攻宿豫，宿豫戍将鲁僧遵亦弃城走。魏将孔大恒等将千骑南攻淮阳，淮阳太守崔武仲焚城走。

北魏在天宫寺铸造巨大的佛像，有四十三尺高，共用了十万斤铜，六百斤黄金。

北魏的尉元派孔伯恭率一万步骑兵迎战沈攸之，又把正月战役中抓获的沈攸之的部属中双脚冻烂、只能用膝盖爬行的那些人送还给他，用来挫败他的士气。明帝强令沈攸之等进兵不久，也突然反悔，又派人命令他撤军。这时沈攸之已行进到焦墟，与下邳只相距五十多里。陈显达领兵迎接沈攸之，会师于睢清口，孔伯恭发动进攻，打败了陈显达。沈攸之于是立即撤退，孔伯恭随后追击，沈攸之被打得大败，龙骧将军姜彦之等在战斗中被杀，沈攸之也受了重伤，逃到陈显达的营垒中。丁酉日夜间，陈显达营垒崩溃，沈攸之轻骑逃向南方，舍弃了数以万计的军用物资和武器。沈攸之逃回淮阴屯守。

尉元给徐州刺史王玄载写信，于是王玄载舍弃下邳出逃。北魏让陇西人辛绍先担任下邳太守。辛绍先不提倡繁琐苛刻，凡事只领会纲要。他只是教百姓从事生产和防御贼寇，仅此而已。自此，下邳百姓过上了安定的生活。

孔伯恭进攻宿豫，宿豫守将鲁僧遵也弃城出逃。北魏将领孔大恒等率领骑兵一千余名南下进攻淮阳，淮阳太守崔武仲将城池焚烧后逃走。

慕容白曜进屯瑕丘。崔道固之未降也，绥边将军房法寿为王玄邈司马，屡破道固军，历城人畏之。及道固降，皆罢兵。道固畏法寿扇动百姓，迫遣法寿使还建康。会从弟崇吉自升城来，以母妻为魏所获，谋于法寿。法寿雅不欲南行，怨道固迫之。时道固遣兼治中房灵宾督清河、广川二郡事，戍磐阳［磐阳：即盘阳，位于今山东省临朐县东南。］
，法寿乃与崇吉谋袭磐阳，据之，降于慕容白曜，以赎崇吉母妻。道固遣兵攻之，白曜自瑕丘遣将军长孙观救磐阳，道固兵退。白曜表冠军将军韩麒麟与法寿对为冀州刺史，以法寿从弟灵民、思顺、灵悦、伯怜、伯玉、叔玉、思安、幼安等八人皆为郡守。

白曜自瑕丘引兵攻崔道固于历城，遣平东将军长孙陵等攻沈文秀于东阳。道固拒守不降，白曜筑长围守之。陵等至东阳，文秀请降；陵等入其西郭，纵士卒暴掠。文秀悔怒，闭城拒守，击陵等，破之。陵等退屯清西，屡进攻城，不克。

慕容白曜领兵在瑕丘驻扎。崔道固尚未投降时，绥边将军房法寿在王玄邈属下担任司马，多次将崔道固军击败。主要由历城人组成的崔道固军对他十分畏惧。崔道固向朝廷投降后，双方才停止交战。但崔道固担心房法寿鼓动百姓继续为难他，因此，用压力使房法寿被迫回到建康。刚好，此时房法寿的堂弟房崇吉从升城逃来，由于母亲和妻子被北魏抓住，向房法寿请教应对的方法。房法寿心中实在不希望到江南去，因此对崔道固强迫他南下很是怨恨。当时，崔道固派兼治中房灵宾担任督清河、广川二郡事，在磐阳驻防。房法寿于是和房崇吉进攻磐阳，将那里占领后投降了慕容白曜，用来将房崇吉的母亲和妻子赎回。崔道固派军队攻打他们，慕容白曜从瑕丘派将军长孙观前来营救磐阳，崔道固退走。慕容白曜向北魏上表奏报，举荐冠军将军韩麒麟和房法寿同时担任冀州刺史，房法寿的堂弟房灵民、房思顺、房灵悦、房伯怜、房伯玉、房叔玉、房思安、房幼安等八人，都担任郡守。

慕容白曜从瑕丘领兵进攻崔道固驻守的历城，另外命令平东将军长孙陵等攻打沈文秀驻守的东阳。崔道固来到城上抵抗，不肯归降，慕容白曜修筑长墙将他包围。长孙陵等来到东阳，沈文秀请求归降，长孙陵等来到东阳西门外城中，放任兵卒凶暴横行、大肆掳掠。沈文秀既悔恨又愤怒，将城门关闭，向长孙陵等发动进攻，将长孙陵的军队击溃。长孙陵等退至清水西边，屡次攻城，不能攻克。

癸卯，大赦。

戊申，魏主李夫人生子宏。夫人，惠之女也。冯太后自抚养宏；顷之，还政于魏主。魏主始亲国事，勤于为治，赏罚严明，拔清节，黜贪污，于是魏之牧守始有以廉洁著闻者。

太中大夫徐爰，自太祖时用事，素不礼于上。上衔之，诏数其奸佞之罪，徙交州。

冬十月辛巳，诏徙义阳王昶为晋熙王，使员外郎李丰以金千两赎昶于魏。魏人弗许，使昶与上书，为兄弟之仪。上责其不称臣，不答。魏主复使昶与上书，昶辞曰：“臣本实彧兄，未经为臣。若改前书，事为二敬［二敬：指同时向魏和宋称臣。］
；苟或不改，彼所不纳。臣不敢奉诏。”乃止。魏人爱重昶，凡三尚公主。

十一月乙卯，分徐州置东徐州，以辅国将军张谠为刺史。

十二月庚戌，以幽州刺史刘休宾为兖州刺史。休宾之妻，崔邪利之女也，生子文晔，与邪利皆没于魏。慕容白曜将其妻子至梁邹城下示之。休宾密遣主簿尹文达至历城见白曜，且视其妻子；休宾欲降，而兄子闻慰不可。白曜使人至城下呼曰：“刘休宾数遣人来见仆射约降，何故违期不至！”由是城中皆知之，共禁制休宾不得降，魏兵围之。

魏西河公石复攻汝阴，汝阴有备，无功而还。常珍奇虽降于魏，实怀二心；刘勔复以书招之。会西河公石攻汝阴，珍奇乘虚烧劫悬瓠，驱掠上蔡、安成、平舆三县民，屯于灌水［灌水：河流名，即今河南省南部史河的支流灌河。］
。

癸卯日，实行大赦。

戊申日，北魏主的李夫人生下皇子拓跋宏。李夫人是李惠之女。冯太后亲自养育拓跋宏。不久，就把国政交还给北魏主拓跋弘。北魏主开始亲自管理国家事务，勤劳地治理国家，奖惩明确，提升清廉有节操的人，罢免贪官污吏。于是，北魏州郡地方的官员中开始有人因为政清廉而闻名于世。

太中大夫徐爰，自太祖时期就在朝中任职，对皇上素来无礼。刘彧一直怀恨在心，于是颁布诏令，将徐爰奸诈谄媚的罪状一条条列出，将其贬到交州。

冬季十月辛巳日，明帝下诏将义阳王刘昶改封为晋熙王，派员外郎李丰带黄金一千两，向北魏将刘昶赎回。北魏人不答应，但让刘昶以兄弟的身份给明帝写信。明帝对刘昶竟不称“臣”大加斥责，拒不回信。北魏主命刘昶再给明帝写信，刘昶拒绝，说：“其实我是刘彧的兄长，从未当过他的臣属。现在改变前一封信上的称呼，是我同时称臣于两国国君。若是不改，他又不会接受，我不敢接受命令。”这样才罢休。北魏人对刘昶爱惜器重，刘昶先后将三位公主娶为妻室。

十一月乙卯日，朝廷将徐州部分郡县分出，设立东徐州，将辅国将军张谠任命为东徐州刺史。

十二月庚戌日，将幽州刺史刘休宾任命为兖州刺史。刘休宾的妻子是崔邪利之女，生下儿子刘文晔，和崔邪利一起被北魏捉住。慕容白曜送他的妻子和儿子来到梁邹城下，让他见到。刘休宾暗中派其主簿尹文达到历城晋见慕容白曜，并代他对妻子和儿子加以探望。刘休宾想要归降，但侄子刘闻慰不同意。慕容白曜派人在城下喊叫：“刘休宾屡次派人，来与我们的仆射相见，约定投降，为什么约定时间已过，仍不行动？”于是城中守军都得知此事，软禁了刘休宾，不让他投降。北魏军于是将梁邹包围。

北魏西河公拓跋石又一次攻打汝阴，汝阴提前有所防备，没得到什么收获就回来了。常珍奇虽然向北魏归降，实际却怀有二心。刘勔又用书信招抚。刚好此时北魏西河公拓跋石进攻汝阴，常珍奇乘虚对悬瓠城纵焚掳掠，驱逐掠夺上蔡、安成和平舆三县百姓，屯驻于灌水。

四年（戊申，公元468年）

春正月己未，上祀南郊，大赦。

魏汝阳司马赵怀仁帅众寇武津，豫州刺史刘勔遣龙骧将军申元德击破之，又斩魏于都公阏于拔于汝阳台［汝阳台：指汝阳郡汝阳县的章华台。］
东，获运车千三百乘。魏复寇义阳，勔使司徒参军孙台瓘［孙台瓘：当作“孙昙瓘”。］
击破之。

淮西民贾元友上书，陈伐魏取陈、蔡之策，上以其书示刘勔。勔上言：“元友称‘虏主幼弱，内外多难，天亡有期。’臣以为虏自去冬蹈藉王土，磐据数郡，百姓残亡；今春以来，连城围逼，国家未能复境，何暇灭虏！元友所陈，率多夸诞狂谋，皆无事实。言之甚易，行之甚难。臣窃寻元嘉以来，伧荒远人，多干国议，负担归阙，皆劝讨虏，从来信纳，皆贻后悔。境上之人，唯视强弱：王师至彼，必壶浆候涂；裁见退军，便抄截蜂起。此前后所见，明验非一也。”上乃止。

四年（戊申，公元468年）

春季正月己未日，明帝前往建康南郊祭天，宣布大赦。

北魏汝阳司马赵怀仁领兵攻打武津。豫州刺史刘勔命令龙骧将军申元德将赵怀仁军击败，在汝阳台东又将北魏于都公阏于拔斩杀，缴获一千三百辆运输车。北魏军又一次攻打义阳，刘勔命令司徒参军孙昙瓘应战，打败了他们。

淮西的平民贾元友给明帝上书，陈述征讨北魏及夺占淮西陈、蔡的方案，明帝让刘勔看这份书奏。刘勔上疏说：“贾元友认为：‘胡虏主上年幼，能力较弱，内外困顿，上天注定它灭亡的日子很近了。’我认为，胡虏从去年冬季踏入我国领地后，占领了几个郡，我国的百姓伤亡很大。今年从春季到现在，城池重镇，接连被围，或遭到进攻，对已失去的国土都没有收复的能力，哪有力量将胡虏消灭掉？贾元友所论述的观点，荒谬狂妄的地方很多，缺乏事实根据，讲起来头头是道，行动起来异常困难。我私下觉得，从元嘉年间到现在，北方归附的流民，都喜欢谈论国家大事，挑担子的下等人返回建康，也都劝伐胡虏。然而，朝廷接受的结果，总是失败和后悔。边境的百姓，看的只是谁强谁弱，朝廷军队所到的地方，他们必会送茶送饭，在路边恭候迎接，然而，军队一退，百姓便拿起刀箭，又不断有抢掠的事情发生。这是常见的事，证明这种情况的事情已经不只发生一次了。”明帝这才作罢。

魏尉元遣使说东徐州刺史张元谠，谠以团城降魏。魏以中书侍郎高闾与谠对为东徐州刺史，李璨与毕众敬对为东兖州刺史。元又说兖州刺史王整、兰陵太守桓忻，整、忻皆降于魏。魏以元为开府仪同三司、都督徐南北兖三州诸军事、徐州刺史，镇彭城。召薛安都、毕众敬入朝，至平城，魏以上客待之，群从皆封侯，赐第宅，资给甚厚。

慕容白曜围历城经年，二月庚寅，拔其东郭；癸巳，崔道固面缚［面缚：双手反绑在背后，面朝前。］
出降。白曜遣道固之子景业与刘文晔同至梁邹，刘休宾亦出降。白曜送道固、休宾及其僚属于平城。

辛丑，以前龙骧将军常珍奇为都督司、北豫二州诸军事、司州刺史。魏西河公石攻之，珍奇单骑奔寿阳。

乙巳，车骑大将军、曲江庄公王玄谟卒。

北魏尉元派人游说东徐州刺史张谠，张谠拱手将团城献出归降。北魏将中书侍郎高闾与张谠被共同任命为东徐州刺史；又让李璨和毕众敬一同担任东兖州刺史。尉元又派人游说兖州刺史王整和兰陵太守桓忻，王整与桓忻于是都向北魏投降。北魏将尉元提拔为开府仪同三司，统管徐、南北兖三州各项军事和徐州刺史，在彭城镇守。北魏朝廷将薛安都和毕众敬征召入朝。二人来到平城，北魏用上宾的礼仪接待他们，同族的兄弟，全部封侯晋爵，赏赐宅第，提供物资和金钱，待遇相当丰厚。

慕容白曜已经将历城包围了一年。二月庚寅日，攻破东门外城。癸巳日，崔道固自己将双臂反绑，到城外投降。慕容白曜派崔道固之子崔景业与刘文晔一起到梁邹去，刘休宾也到城外投降。慕容白曜送崔道固、刘休宾和他们的僚属前往平城。

辛丑日，朝廷将前龙骧将军常珍奇任命为都督司、北豫二州诸军事和司州刺史。北魏西河公拓跋石进攻常珍奇，常珍奇单枪匹马前往寿阳投靠。

乙巳日，车骑大将军、曲江庄公王玄谟亡故。

三月，魏慕容白曜进围东阳。

上以崔道固兄子僧祐为辅国将军，将兵数千从海道救历城，至不其，闻历城已没，遂降于魏。

交州刺史刘牧卒。州人李长仁杀牧北来部曲，据州反，自称刺史。

广州刺史羊希使晋康太守沛郡刘思道伐俚。思道违节度失利，希遣收之；思道帅所领攻州，希兵败而死。龙骧将军陈伯绍将兵伐俚，还，击思道，擒斩之。希，玄保之兄子也。

夏四月己卯，复减郡县田租之半。

徙东海王祎为庐江王，山阳王休祐为晋平王。上以废帝谓祎为驴王，故以庐江封之。

刘勔败魏兵于许昌。

魏以南郡公李惠为征南大将军、仪同三司、都督关右诸军事、雍州刺史，进爵为王。

五月乙卯，魏主畋于崞山［崞山：位于今山西省浑源县西南。］
，遂如繁畤，辛酉，还宫。

六月，魏以昌黎王冯熙为太傅。熙，太后之兄也。

秋七月庚申，以骁骑将军萧道成为南兖州刺史。

八月戊子，以南康相刘勃为交州刺史。

上以沈文秀之弟征北中兵参军文静为辅国将军，统高密等五郡军事，自海道救东阳。至不其城，为魏所断，因保城自固。魏人攻之，不克。

三月，北魏慕容白曜进兵围困东阳。

明帝将崔道固的侄子崔僧祐任命为辅国将军，率领数千兵卒从海路北上，支援历城，抵达不其城时，得到历城已经沦陷的消息，于是崔僧祐也向北魏投降。

交州刺史刘牧亡故。交州首领李长仁杀掉了全部刘牧从北方带来的部曲，占领州城发动叛乱，称自己为刺史。

广州刺史羊希命令晋康太守沛郡人刘思道征讨俚族部落。刘思道不服从上级命令，作战失利。羊希派人捉拿他，刘思道带领他的军队反攻羊希，羊希战败被杀。龙骧将军陈伯绍也领兵攻打俚族部落，得到消息后，还一并将刘思道抓住并斩首。羊希是羊玄保的侄子。

夏季四月己卯日，朝廷又将郡县的田赋减免一半。

朝廷将东海王刘祎改封为庐江王，将山阳王刘休祐改封为晋平王。明帝由于废帝称刘祎是“驴王”，因此把庐江封给他。

刘勔在许昌将北魏军队击败。

北魏将南郡公李惠任命为征南大将军、仪同三司、都督关右诸军事、雍州刺史，赐爵南郡王。

五月乙卯日，北魏主来到崞山围猎，接着又到达繁畤。辛酉日，返回宫中。

六月，北魏将昌黎王冯熙任命为太傅。冯熙是冯太后的兄长。

秋季七月庚申日，将骁骑将军萧道成任命为南兖州刺史。

八月戊子日，朝廷将南康相刘勃任命为交州刺史。

明帝将沈文秀的弟弟、征北中兵参军沈文静任命为辅国将军，统率高密等五郡军务，从海路北上，支援东阳。军队到达不其城，被北魏军阻断，于是守城自保。北魏军攻打他们，未能攻克。

辛卯，分青州置东青州，以文静为刺史。

九月辛亥，魏立皇叔桢为南安王，长寿为城阳王，太洛为章武王，休为安定王。

冬十月癸酉朔，日有食之。发诸州兵北伐。

十一月，李长仁遣使请降，自贬行州事；许之。

十二月，魏人拔不其城，杀沈文静，入东阳西郭。

义嘉之乱，巫师请发修宁陵，戮玄宫为厌胜。是岁，改葬昭太后。

先是，中书侍郎、舍人皆以名流为之。太祖始用寒士秋当，世祖犹杂选士庶，巢尚之、戴法兴皆用事［巢尚之、戴法兴皆用事：巢尚之出身士族、戴法兴出身庶族，此二人同时被作用，因此前文说“杂选士庶”。］
。及上即位，尽用左右细人，游击将军阮佃夫、中书通事舍人王道隆、员外散骑侍郎杨运长等，并参预政事，权亚人主，巢、戴所不及也。佃夫尤恣横，人有顺迕，祸福立至。大纳货赂，所饷减二百匹绢，则不报书。园宅饮馔，过于诸王；妓乐服饰，宫掖不如也。朝士贵贱，莫不自结。仆隶皆不次除官，捉车人至虎贲中郎部，马士至员外郎。

辛卯日，朝廷将青州分出部分地域，设立东青州，派沈文静担任东青州刺史。

九月辛亥日，北魏将皇叔拓跋桢封为南安王，将拓跋长寿封为城阳王，将拓跋太洛封为章武王，将拓跋休封为安定王。

冬季十月癸酉朔日，发生了日食。朝廷征发各州军队，发动北伐。

十一月，交州首领李长仁派使节请求投降，将自己贬为代理州事，朝廷同意了。

十二月，北魏军队将不其城攻下，杀掉沈文静，又攻打并进入东阳西门外城。

刘子勋发动叛乱时，在巫师的请求下，明帝对刘子勋的祖母路太后的修宁陵进行挖掘，将墓穴摧毁，作为用巫术对寻阳政权的一次镇压。这一年，重新安葬路太后。

在这以前，担任中书侍郎、中书舍人的都是社会上很有名望的士族。文帝开始任用出身寒门的秋当。孝武帝时还对士族和庶族出身的人混杂遴选，联合任职，巢尚之和戴法兴都执掌大权。等到明帝即位，任用的都是身份低微的侍从。游击将军阮佃夫、中书通事舍人王道隆与员外散骑侍郎杨运长等，都参与政务，权力只低于皇帝，从前巢尚之、戴法兴的权势也远不能和他们相比。阮佃夫尤其骄纵横暴，放肆无忌，有人向他谄媚时，立即受赏，偶尔冒犯，那人就会大祸临头。他大量收取贿赂，送给他的绢要是不到二百匹，就连封回信都得不到。他的住宅、园林和饮食等，都比诸王更为豪华。他的歌女乐工的服饰，连宫廷里的人都比不上。朝中无论大小官员，没有一个不巴结奉承他的。他的奴仆差役，全都被破格提升担任官职，车夫甚至成为虎贲中郎将，马夫甚至被任命为员外郎。

五年（己酉，公元469年）

春正月癸亥，上耕籍田，大赦。

沈文秀守东阳，魏人围之三年，外无救援，士卒昼夜拒战，甲胄生虮虱，无离叛之志。乙丑，魏人拔东阳，文秀解戎服，正衣冠，取所持节坐斋内。魏兵交至，问：“沈文秀何在？”文秀厉声曰：“身是！”魏人执之，去其衣，缚送慕容白曜，使之拜，文秀曰：“各两国大臣，何拜之有！”白曜还其衣，为之设馔，锁送平城。魏主数其罪而宥之，待为下客，给恶衣、疏食；既而重其不屈，稍嘉礼之，拜外都下大夫。于是青、冀之地尽入于魏矣。

戊辰，魏平昌宣王和其奴卒。

二月己卯，魏以慕容白曜为都督青齐东徐三州诸军事、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青州刺史，进爵济南王。白曜抚御有方，东人安之。

魏自天安［天安：魏献文帝拓跋弘的年号，只有公元466年一年。］
以来，比岁旱饥，重以青、徐用兵，山东之民疲于赋役。显祖命因民贫富，为三等输租之法，等为三品：上三品输平城，中输他州，下输本州。又，魏旧制：常赋之外，有杂调十五；至是悉罢之，由是民稍赡给。

五年（己酉，公元469年）

春季正月癸亥日，明帝举行亲耕仪式，宣布大赦。

沈文秀在东阳据守，北魏军队已围城三年之久。东阳外面没有援兵，士卒昼夜抵抗，头盔铠甲无法离身，全部生了虱子，但仍没有背叛的想法。乙丑日，北魏军队将东阳攻克，沈文秀脱掉戎衣，换穿文职官服，整顿周正，手持皇帝颁发的符节，在屋中端坐。北魏士卒陆续涌到，问：“沈文秀在什么地方？”沈文秀高声说：“我就是。”北魏士卒上去活捉了他，把他的衣服剥下，捆走押送到慕容白曜那里，强迫他叩头参拜，沈文秀说：“两人同样是国家的大臣，为什么要我下跪！”慕容白曜把脱下的衣服还给他，给他送上饭菜，戴上脚镣手铐，押往平城。北魏主列举他的罪行，大加斥责，接着便赦免，以下等宾客的规格对待他，给他穿粗布衣服，吃素食。不久，因为对他决不屈服的气节十分敬重，逐渐待之以礼，将他任命为外都下大夫。从此，青、冀的地域全部被北魏占领。

戊辰日，北魏平昌宣王和其奴亡故。

二月乙卯日，北魏将慕容白曜任命为统领青、齐、东徐三州诸军事，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青州刺史，加爵济南王。慕容白曜安抚得当，征服的东齐地区百姓生活安定。

北魏从天安年间以来，连年发生旱灾，造成饥荒，再加上用兵于青、徐等州，崤山东面百姓的田赋徭役尤其沉重。献文帝命令将百姓根据贫富分为三等，作为收取赋税的标准，每等又分为三级，上三级运送至平城，中三级运送到其他各州，下三级则运送到本州州府。另外，北魏从前的制度规定：在正常的田赋之外，还有杂税十五种。这一年一律废除，从此百姓的生活逐渐得以自给。

河东柳欣慰等谋反，欲立太尉庐江王祎。祎自以于帝为兄，而帝及诸兄弟皆轻之，遂与欣慰等通谋相酬和。征北谘议参军杜幼文告之，丙申，诏降祎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豫州刺史，出镇宣城，帝遣腹心杨运长领兵防卫。欣慰等并伏诛。

三月，魏人寇汝阴，太守杨文苌击却之。

夏四月丙申，魏大赦。

五月，魏徙青、齐民于平城，置升城、历城民望于桑乾，立平齐郡以居之；自余悉为奴婢，分赐百官。

魏沙门统昙曜奏：“平齐户［平齐户：北魏献文帝皇兴三年（469年），攻占宋的青、齐二州，将所掳掠的民户迁到平城，一部分充当奴婢，分赐百官，一部分强迫其耕作，禁止自由迁徙，称为平齐户。］
及诸民有能岁输谷六十斛入僧曹者，即为僧祇户，粟为僧祇粟，遇凶岁，赈给饥民。”又请“民犯重罪及官奴，以为佛图户，以供诸寺洒扫。”魏主并许之。于是僧祇户、粟及寺户遍于州镇矣。

河东郡人柳欣慰等图谋反叛，想要拥戴太尉庐江王刘祎称帝。刘祎认为自己是明帝的哥哥，但明帝和其他兄弟都蔑视他，于是刘祎结交了柳欣慰等人，共同谋划相互配合。征北谘议参军杜幼文将此事告发到朝廷那里。丙申日，明帝颁布诏领贬黜刘祎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豫州刺史，到宣城镇守。明帝派亲信侍从杨运长领兵防卫。柳欣慰等人全部被杀。

三月，北魏军队攻打汝阴。汝阴太守杨文苌将北魏的进攻击退。

夏季四月丙申日，北魏宣布大赦。

五月，北魏迁移青州、齐州的百姓前往平城，把升城、历城的豪门望族安置到桑乾，设立平齐郡，让他们在那里居住。其他百姓则被当成奴婢，分别赏赐给文武大臣。

北魏的沙门统昙曜上奏说：“平齐郡郡民和其他种族人，只要能够每年给寺庙捐赠六十斛谷米的，称‘僧祗户’，所捐赠的谷米，命名为‘僧祗粟’。出现饥荒时，用来赈灾，发放给饥民。”又请求“民间有重罪的犯人和官府的奴隶，可以充当‘佛图户’，前往各寺庙做洒扫一类的事。”北魏主全部答应。于是各州镇都出现了“僧祗户”、“僧祗粟”和“佛图户”。

六月，魏立皇子宏为太子。

癸酉，以左卫将军沈攸之为郢州刺史。

上又令有司奏庐江王祎忿怼有怨言，请穷治；不许。丁丑，免祎官爵，遣大鸿胪持节奉诏责祎，因逼令自杀，子辅国将军充明废徙新安。

冬十月丁卯朔，日有食之。

魏顿丘王李峻卒。

十一月丁未，魏复遣使来修和亲，自是信使岁通。

闰月戊子，以辅师将军孟阳为兖州刺史，始治淮阴。

十二月戊戌，司徒建安王休仁解扬州。休仁年与上邻亚，素相友爱。景和之世，上赖其力以脱祸。及泰始初，四方兵起，休仁亲当矢石，克成大功，任总百揆，亲寄甚隆；由是朝野辐凑，上渐不悦。休仁悟其旨，故表解扬州。己未，以桂阳王休范为扬州刺史。

分荆州之巴东、建平，益州之巴西、梓潼郡，置三巴校尉，治白帝。先是，三峡蛮、獠岁为抄暴，故立府以镇之。上以司徒参军东莞孙谦为巴东、建平二郡太守。谦将之官，敕募千人自随，谦曰：“蛮夷不宾，盖待之失节耳，何烦兵役以为国费！”固辞不受。至郡，开布恩信，蛮、獠翕然怀之，竞饷金宝；谦皆慰谕，不受。

临海贼帅田流自称东海王，剽掠海盐［海盐：县名，治所在今浙江省海盐县。］
，杀鄞令，东土大震。

六月，北魏将皇子拓跋宏立为太子。

癸酉日，将左卫将军沈攸之任命为郢州刺史。

明帝命令相关部门上奏，说庐江王刘祎怨怼不满并且口出怨言，请求对他彻底处理。明帝不同意。丁丑日，明帝颁布诏令：将刘祎所有官爵免除，命令大鸿胪持节持诏书前去斥责刘祎，从而逼迫刘祎自杀。刘祎之子辅国将军刘充明也遭到废黜，被流放到新安。

冬季十月丁卯朔日，发生了日食。

北魏顿丘王李峻亡故。

十一月丁未日，北魏又一次派使节前来请求两国联姻。自此，两国邦交得以恢复，每年都派使节往来。

闰十一月戊子日，将辅师将军孟阳任命为兖州刺史，开始时治所所在地为淮阴。

十二月戊戌日，将司徒、建安王刘休仁的扬州刺史职务解除。刘休仁和明帝年龄差别很小，素来友爱。景和年间，皇上依靠刘休仁的机智救他幸免。等到泰始初年，全国各地兵起，刘休仁领兵出征，亲自在滚石飞箭中冒险，最终立下大功，统领文武百官，被明帝厚爱和相信。这样自然地，朝中官员、民间人士，都在他的门下奔走，明帝慢慢有些不高兴。刘休仁对明帝的心思有所察觉，因此上疏请求将扬州刺史的职务解除。己未日，明帝将桂阳王刘休范任命为扬州刺史。

朝廷将荆州的巴东郡、建平郡和益州的巴西郡、梓潼郡分割，设立三巴校尉，于白帝设置治所。在这以前，三峡地区蛮族和獠族，每年抢夺抄掠，因此设立三巴府对他们进行镇压。明帝将司徒参军东莞人孙谦任命为巴东、建平二郡太守。孙谦即将前去赴任，明帝允许他招募一千人一起去，孙谦说：“蛮夷叛乱的原因，是官府对他们过于苛刻，为什么要兴师动众，令国家耗费经费呢！”坚定地不接受。孙谦到达郡府，开诚布公，推行恩德信义，蛮、獠族所有的人都心服口服，竞相进献金银宝物。孙谦全都进行安慰教导，不接受馈赠。

临海郡强盗头目田流以东海王自称，抢夺海盐，将鄞县县令杀害，东方各郡十分震惊。

六年（庚戌，公元470年）

春正月乙亥，初制间二年一祭南郊，间一年一祭明堂［明堂：帝王举行祭祀、朝会等活动的建筑。］
。

二月壬寅，以司徒休仁为太尉，领司徒。固辞。

癸丑，纳江智渊孙女为太子妃。甲寅，大赦。令百官皆献物；始兴太守孙奉伯止献琴、书，上大怒，封药赐死，既而原之。

魏以东郡王陆定国为司空。定国，丽之子也。

魏主遣征西大将军上党王长孙观击吐谷浑。

夏四月辛丑，魏大赦。

戊申，魏长孙观与吐谷浑王拾寅战于曼头山，拾寅败走，遣别驾康盘龙入贡，魏主囚之。

癸亥，立皇子燮为晋熙王，奉晋熙王昶后。

五月，魏立皇弟长乐为建昌王。

六月癸卯，以江州刺史王景文为尚书左仆射、扬州刺史，以尚书仆射袁粲为右仆射。

六年（庚戌，公元470年）

春季正月乙亥日，开始订立祭礼规定：每隔二年，前往南郊祭天一次；每隔一年，在明堂祭祖一次。

二月壬寅日，将司徒刘休仁任命为太尉，依然兼任司徒。刘休仁坚定地辞谢。

癸丑日，明帝下令让太子刘昱娶江智渊的孙女江简珪为太子妃。甲寅日，宣布大赦。明帝命令文武官员呈献礼物，始兴太守孙奉伯呈献的只有弦琴和书籍。明帝很生气，派人送去毒药，赐孙奉伯自尽，但立即又下令将他饶恕。

北魏将东郡王陆定国任命为司空。陆定国是陆丽之子。

北魏主命令征西大将军上党人王长孙观进攻吐谷浑。

夏季四月辛丑日，北魏宣布大赦。

戊申日，北魏长孙观与吐谷浑王慕容拾寅大战于曼头山，慕容拾寅被打败逃走，派别驾康盘龙前往北魏进贡，北魏主把他关在监牢中。

癸亥日，明帝将皇子刘燮立为晋熙王，继承晋熙王刘昶成为他的后嗣。

五月，北魏将皇弟拓跋长乐立为建昌王。

六月癸卯日，将江州刺史王景文任命为尚书左仆射、扬州刺史，将尚书仆射袁粲任命为右仆射。

上宫中大宴，裸妇人而观之，王后以扇障面。上怒曰：“外舍［外舍：外戚。］
寒乞！今共为乐，何独不视！”后曰：“为乐之事，其方自多；岂有姑姊妹集，而裸妇人以为笑！外舍之乐，雅异于此。”上大怒，遣后起。后兄景文闻之，曰：“后在家劣弱，今段遂能刚正如此！”

南兖州刺史萧道成在军中久，民间或言道成有异相，当为天子。上疑之，征为黄门侍郎、越骑校尉。道成惧，不欲内迁，而无计得留。冠军参军广陵荀伯玉劝道成遣数十骑入魏境，安置标榜，魏果遣游骑数百履行境上；道成以闻，上使道成复本任。秋九月，命道成迁镇淮阴。以侍中、中领军刘勔为都督南徐、兖等五州诸军事，镇广陵。

戊寅，立总明观，置祭酒一人，儒、玄、文、史学士各十人。

明帝于宫中排摆宴席，命令宫女把衣服脱光，供大家观赏，皇后用扇子把面庞挡住，明帝很生气地说：“一幅外戚家的寒酸相！今日大家共同取乐，为何只有你不看！”皇后说：“寻求欢乐的方式很多，怎么能有姑嫂姐妹聚在一处观看裸体宫女取乐的！我们外戚家的欢乐，和这不同。”明帝更是生气，把皇后赶了出去。皇后的哥哥王景文知道这件事后，说：“我妹妹在家的时候，性情温顺，没想到这次竟能这样刚正！”

南兖州刺史萧道成已经很长时间身处军旅。民间有人传言说萧道成有着与普通人不一样的相貌，应当成为天子。明帝产生了疑心，下诏将萧道成征召回京担任黄门侍郎、越骑校尉。萧道成很担心，不打算回京，然而又没有留下来不走的办法。冠军参军广陵人荀伯玉劝萧道成派几十名骑兵，深入北魏的领土，贴出告示，煽动居民起义。北魏果然派出数百名游骑兵，沿边境巡查。萧道成紧急向朝廷禀报，明帝才让萧道成恢复原职。秋季九月，明帝命令萧道成迁往淮阴驻守。将侍中、中领军刘勔任命为都督南徐州、兖州等五州诸军事，在广陵镇守。

戊寅日，设立总明观，任命一名祭酒，分别任命十名儒学、玄学、文学、史学学士。

柔然部真可汗侵魏，魏主引郡臣议之。尚书右仆射南平公目辰曰：“若车驾亲征，京师危惧，不如持重固守。虏悬军深入，粮运无继，不久自退；遣将追击，破之必矣。”给事中张白泽曰：“蠢尔荒愚，轻犯王略，若銮舆亲行，必望麾崩散，岂可坐而纵敌！以万乘之尊，婴城自守，非所以威服四夷也。”魏主从之。白泽，兖之孙也。

魏主使京兆王子推等督诸军出西道，任城王云等督诸军出东道，汝阴王天赐等督诸军为前锋，陇西王源贺等督诸军为后继，镇西将军吕罗汉等掌留台事。诸将会魏主于女水［女水：河流名，流经今内蒙古自治区武中川县。］
之滨，与柔然战，柔然大败。乘胜逐北，斩首五万级，降者万余人，获戎马器械不可胜计。旬有九日，往返六千余里。改女水曰武川。司徒东安王刘尼坐昏醉，军陈不整，免官。壬申，还至平城。

柔然部真可汗入侵北魏，北魏主召集众臣商议。尚书右仆射南平公拓跋目辰说：“如果皇帝亲自率兵征讨，京师就会陷入惊惧之中，还是小心慎重，采取守势更好。胡虏孤军深入，不能提供足够的粮秣补给，用不了很久，就会自动退回；到那时命令将士追击，必然可以击败他们。”给事中张白泽说：“蛮荒地区的愚蠢丑类，轻率地到边境冒犯，若是御驾能够亲征，望见我军的旗帜，他们便会一哄而散，怎么可以坐在此处放任敌人横行！陛下凭借万乘之尊，而在城的四周守卫，这样不能使四方夷族慑服。”北魏主认可。张白泽是张兖之孙。

北魏主命令京兆王拓跋子推等率领各军自西路出击，任城王拓跋云等率领各军自东路进发，汝阴王拔跋天赐等率领各军充当先锋，陇西王源贺等率领各军充当后继部队，镇西将军吕罗汉等在朝中留守。诸位将领与北魏主会合于女水河畔，对柔然军队进行迎击，柔然军队被打败。北魏的军队乘胜追击，杀掉五万人，接受了一万多人的投降，缴获的战马和武器不计其数。北魏军在十九天内，往返六千余里。女水从此改称武川。司徒东安王刘尼由于酒醉昏迷，军阵十分混乱，官职被罢免。壬申日，退返平城。

是时，魏百官不给禄，少能以廉白自立者。魏主诏：“吏受所监临［监临：监督，这里指管辖范围。］
羊一口、酒一斛者，死；与者以从坐论。有能纠告尚书已下罪状者，随所纠官轻重授之。”张白泽谏曰：“昔周之下士，尚有代耕之禄。今皇朝贵臣，服勤无报；若使受礼者刑身，纠之者代职，臣恐奸人窥望，忠臣懈节，如此而求事简民安，不亦难乎！请依律令旧法，仍班禄以酬廉吏。”魏主乃为之罢新法。

冬十月辛卯，诏以世祖继体，陷宪无遗，以皇子智随为世祖子，立为武陵王。

初，魏乙浑专政，慕容白曜颇附之。魏主追以为憾，遂称白曜谋反，诛之，及其弟如意。

当时，北魏的文武官员得不到薪俸，能做到清正廉洁的人很少。北魏主颁布诏令：“官员收受所辖范围内的一只羊或一斛酒的，处以死刑；行贿的人以按从犯处罚。若是有人对尚书以下官员犯罪进行揭发，就将被揭发官员的职位免除，由揭发人接替。”张白泽进谏劝说：“以前周王时，官员中最低级的，其薪俸都足够他雇人耕田。现在朝廷贵臣，工作很勤劳却得不到报酬。如果以刑罚处置接受礼物的官员，而由揭发者接替他的职位，我担心奸邪之辈，借机制造事端，忠贞的人士，会有懈怠之情。想这样而使政简民安，那不也是非常难嘛！请按照从前所颁布的法令，发放俸禄，对清正廉洁的官吏加以酬谢。”北魏主这才将新办法撤销。

冬季十月辛卯日，宋明帝颁布诏书说：孝武帝之子，由于触犯国法，都遭到了诛杀。命皇子刘智随过继为孝武帝之子，封武陵王爵位。

起初，北魏丞相乙浑在任时，慕容白曜很是巴结奉迎他。北魏主心中忌恨，就说慕容白曜图谋叛乱，将他和他的弟弟慕容如意杀掉。

初，魏南部尚书李敷，仪曹尚书李，少相亲善，与中书侍郎卢度世皆以才能为世祖、显祖所宠任，参豫机密，出纳诏命。其后出为相州刺史，受纳货赂，为人所告，敷掩蔽之。显祖闻之，槛车征，案验服罪，当死。是时敷弟弈得幸于冯太后，帝意已疏之。有司以中旨讽告敷兄弟阴事，可以得免。谓其婿裴攸曰：“吾与敷族世虽远，恩逾同生，今在事劝吾为此，吾情所不忍。每引簪自刺，解带自绞，终不得死。且吾安能知其阴事！将若之何？”攸曰：“何为为人死也！有冯阐者，先为敷所败，其家深怨之。今询其弟，敷之阴事可得也。”从之。又赵郡范檦条列敷兄弟事状凡三十余条。有司以闻，帝大怒，诛敷兄弟。得减死，鞭髡配役。未几，复为太仓尚书［太仓尚书：官职名，负责国库存粮事务。］
，摄南部事。敷，顺之子也。

魏阳平王新成卒。

是岁，命龙骧将军义兴周山图将兵屯浃口讨田流，平之。

柔然攻于阗［于阗：国名，位于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和田县。］
，于阗遣使者素目伽奉表诣魏求救。魏主命公卿议之，皆曰：“于阗去京师几万里，蠕蠕唯习野掠，不能攻城；若其可攻，寻已亡矣。虽欲遣师，势无所及。”魏主以议示使者，使者亦以为然。乃诏之曰：“朕应急敕诸军以拯汝难。但去汝遐阻，必不能救当时之急，汝宜知之。朕今练甲养士，一二岁间，当躬帅猛将，为汝除患。汝其谨修警候，以待大举。”

起初，北魏南部尚书李敷和仪曹尚书李从小就有着亲密的感情，他们与中书侍郎卢度世都由于才能出众而得到太武帝和献文帝的宠爱信任，参与决策国家的机密要事，掌管诏书的撰写和发布。后来，李出任相州刺史，收受贿赂钱财，遭到告发，李敷替他遮掩。献文帝知道此事后，用囚车把李押回平城，对审理的结果进行调查，贪赃枉法的证据属实，应当处斩。当时，李敷的弟弟李奕得到冯太后的宠爱，献文帝已经在心里疏远他。相关部门按照献文帝的命令，对李加以暗示：若他能出面对李敷兄弟二人的隐私进行揭发，可以免去死罪。李对其女婿裴攸说：“我和李敷虽然不同族，但二人的情感比亲兄弟还亲。现在主管官员劝我做这样的事，我心中不忍。几次把头簪拔下刺自己，把腰带解下上吊自杀，但都没有成功。而且我如何能知道他们的隐秘呢！你说怎样做才好？”裴攸说：“你为什么做替死的事呢？有个人叫冯阐，从前被李敷害死，他的家里人对李敷极为痛恨，现在去向他的弟弟询问，一定可以打探到李敷的隐私。”李认为可以。恰好，赵郡人范檦上书对李敷兄弟三十余条罪状加以告发，相关部门奏报，魏主献文帝很生气，杀掉李敷、李奕兄弟。李得以免死，受到鞭打，被剃光头，发配到奴工营做劳役。稍后，又将他任命为太仓尚书，同时管理南部事务。李敷是李顺之子。

北魏阳平王拓跋新成亡故。

这一年，朝廷派龙骧将军义兴人周山图领兵进驻浃口，讨伐变民首领田流，并将其平定。

柔然军队攻打于阗国，于阗国派使臣素目伽带着奏章，到北魏请求救援。北魏主命令王公大臣讨论，都说：“于阗国与京师相距近万里，蠕蠕只懂得野地抢劫，不懂得攻城的方法，要是他们会攻城，于阗国早就灭亡了，即使打算派兵营救，也来不及了。”北魏主把众人的意见拿给于阗使臣看，使臣也是这样认为的。于是派使者带回诏书：“朕自当紧急将各路大军动员起来，对你的灾难施加援救，可是与你们相距遥远路又难行，一定想办法把你们从眼前的紧急情况中解救出来，希望能得到你的谅解。朕如今正在严格训练军队，准备铠甲兵器，一两年内，就会亲自统率雄兵猛将，解除你的忧患。你应当严加戒备，等候规模宏大的军事行动。”

卷第一百三十三·宋纪十五

起重光大渊献（公元471年），尽旃蒙单阏（公元475年），凡五年。

太宗明皇帝下

泰始七年（辛亥，公元471年）

春二月戊戌，分交、广置越州，治临漳。

初，上为诸王，宽和有令誉，独为世祖所亲。即位之初，义嘉之党［义嘉之党：义嘉是晋安王刘子勋的年号，其部下官员被称为义嘉之党。］
多蒙全宥，随才引用，有如旧臣。及晚年，更猜忌忍虐，好鬼神，多忌讳，言语、文书，有祸败、凶丧及疑似之言应回避者数百千品，有犯必加罪戮。改“（马呙）”字为“𩢍”，以其似祸字故也。左右忤意，往往有刳剒者。

时淮、泗用兵，府藏空竭，内外百官，并断俸禄。而奢费过度，每所造器用，必为正御、副御、次副各三十枚。嬖幸用事，货赂公行。

上素无子，密取诸王姬有孕者内宫中，生男则杀其母，使宠姬子之。

太宗明皇帝下

泰始七年（辛亥，公元471年）

春季二月戊戌日，将交州、广州的一部分郡县分出，设立越州，州府位于临漳。

起初，宋明帝还是亲王的时候，为人宽厚平和，声誉很好，唯独他得到孝武帝的极大宠爱。刚即位时，对拥护寻阳政权的官员，保留了大多数人的性命，予以原谅，并且以各人才干为依据，分以不同的任用，仿佛对旧有臣下那样宽待。等到晚年，却猜忌、嫉妒、残酷、暴虐，对鬼神巫术很迷信，有许多忌讳。不管是言论、文书，对祸、败、凶、丧和与之相似的话及字有成百上千条，都必须回避，若有触犯，必然加以惩处和诛杀。把“(马呙)”改成“𩢍”，因为“(马呙)”看起来与“祸”字很像。左右官员一旦触犯禁忌，就常有人被挖心或剖出五脏。

当时，淮河、泗水等地多次有军事行动发生，当地府库虚空，朝廷内外的官员，全都得不到俸禄。但明帝却过于奢靡浪费，每当制作器物用具时，都要分出正用、备用及次备用几种，每种制作三十件。身边的心腹掌权，贪赃枉法，贿赂成风。

明帝一直没有儿子，就秘密把各亲王怀有身孕的姬妾接入宫中，如果生了男孩，就杀掉生母，由他自己的宠妃认作儿子。

至是寝疾，以太子幼弱，深忌诸弟。南徐州刺史晋平刺王休祐，前镇江陵，贪虐无度，上不使之镇，留之建康，遣上佐行府州事。休祐性刚很，前后忤上非一，上积不能平，且虑将来难制，欲方便除之。甲寅，休祐从上于岩山［岩山：山名，位于今江苏省南京市江宁区南。］
射雉，左右从者并在仗后。日欲暗，上遣左右寿寂之等数人，逼休祐令坠马，因共殴，拉杀之，传呼“骠骑落马！”上阳惊，遣御医络驿就视，比其左右至，休祐已绝。去车轮，舆还第。追赠司空，葬之如礼。

到了这一年，明帝生病，由于太子年纪还很小，他担心自己的众多弟弟篡权。南徐州刺史晋平剌王刘休祐，从前在江陵镇守时，贪污残暴，目无法纪。此次调任路过京师，明帝不允许他赴任，让他留在建康，命令其高级属官代为处理府州的事情。刘休祐为人残暴凶狠，不止一次地冒犯明帝，明帝心里都没有忘记，再也无法忍受，并且考虑到将来儿子没有控制他的能力，因此准备伺机把除掉他。甲寅日，刘休祐与明帝一同前往岩山围猎野鸡，兄弟两人向前奔驰，身边的侍从被抛在后面。天色即将黄昏，明帝命令亲信寿寂之等几个人，把刘休祐拉下马背，众人一拥而上，痛打一番，直到打死，接着便传呼：“骠骑将军落马！”明帝装作大为吃惊，马上派出御医，一个接一个地前去医治。等到刘休祐身边的侍从赶到，刘休祐已经气绝，去掉他所乘车的轮子，改为病床，由人抬到家中。明帝下诏将刘休祐追赠为司空，用相应丧礼安葬。

建康民间讹言，荆州刺史巴陵王休若有至贵之相，上以此言报之，休若忧惧。戊午，以休若代休祐为南徐州刺史。休若腹心将佐，皆谓休若还朝，必不免祸。中兵参军京兆王敬先说休若曰：“今主上弥留，政成省閤，群竖恟恟［恟恟：喧嚷烦扰。］
，欲悉去宗支以便其私。殿下声著海内，受诏入朝，必往而不返。荆州带甲十余万，地方数千里，上可以匡天子，除奸臣，下可以保境土，全一身；孰与赐剑邸第，使臣妾饮泣而不敢葬乎！”休若素谨畏，伪许之。敬先出，使人执之，以白于上而诛之。

建康民间的谣言说，荆州刺史巴陵王刘休若面相尊贵。明帝写信将这个流言告诉了他，刘休若担忧惧怕。戊午日，明帝将刘休若任命为南徐州刺史以接替刘休祐。刘休若的亲信将领全都认为：刘休若只要返回建康，就难以避免大祸。中兵参军京兆人王敬先劝刘休若说：“如今，皇上病重正处于弥留之际，朝廷大权由省阁掌管，那么多奸恶之徒，喧嚷烦扰，打算铲除皇上所有的兄弟，以此来使自己的私心得到满足。殿下的名声在海内传播，若是接受诏书，前往京师朝见，定是有去无回的。荆州有十余万军队、数千里土地，上能够辅佐天子，将奸臣铲除；下能够保全一州，使自己活命。这与返回建康家宅，接受由皇上所赐的自杀的佩剑，令你的臣妾饮泣吞声而不敢埋葬比起来，又如何呢！”刘休若向来慎重胆小，便假装答应。王敬先刚到王府外，立刻派人把他抓住，把他说的话向明帝奏报，并处死了他。

三月辛酉，魏假员外散骑常侍邢祐来聘。

魏主使殿中尚书胡莫寒简西部敕勒为殿中武士。莫寒大纳货赂，众怒，杀莫寒及高平假镇将奚陵。夏四月，诸部敕勒皆叛。魏主使汝阴王天赐将兵讨之，以给事中罗云为前锋；敕勒诈降，袭云，杀之，天赐仅以身免。

晋平刺王既死，建安王休仁益不自安。上与嬖臣［嬖臣：得宠的近臣。］
杨运长等为身后之计，运长等亦虑上晏驾后，休仁秉政，己辈不得专权，弥赞成之。上疾尝暴甚，内外莫不属意于休仁，主书以下皆往东府访休仁所亲信，豫自结纳；其或在直不得出者，皆恐惧。上闻，愈恶之。五月戊午，召休仁入见，既而谓曰：“今夕停尚书下省宿，明可早来。”其夜，遣人赍药赐死。休仁骂曰：“上得天下，谁之力邪！孝武以诛鉏兄弟，子孙灭绝。今复为尔，宋祚其能久乎！”上虑有变，力疾乘舆出端门，休仁死，乃入。下诏称：“休仁规结禁兵，谋为乱逆，朕未忍明法，申诏诘厉。休仁惭恩惧罪，遽自引决。可宥其二子，降为始安县王，听其子伯融袭封。”

三月辛酉日，北魏代理员外散骑常侍邢祐前来访问。

北魏主命令殿中尚书胡莫寒选拔提升西部敕勒部落中的武士，到宫廷担任警卫。胡莫寒收取大量贿赂，引起民愤，民众将胡莫寒及高平代理镇将奚陵诛杀。夏季四月，敕勒部落全部起兵叛乱。北魏主命令汝阴王拓跋天赐领兵征讨，由给事中罗云充当先锋。敕勒部落假装投降，攻击罗云并将其斩杀，拓跋天赐仅独自幸免。

晋平剌王刘休祐被杀后，建安王刘休仁更加惶恐难安。明帝常与亲信杨运长等商讨身后之事，杨运长等人也忧虑明帝死了之后，刘休仁掌权，他们这些人无法独断专行，因此都赞同明帝的想法。明帝的病情一度十分危险，无论朝廷还是民间都对刘休仁主持朝政寄予厚望，连主书以下级别较低的官员，都到东府拜访刘休仁的亲信，希望预先结下交情；有些人刚好当班，无法出来从事结交活动，心中全都焦急忧虑。明帝得知后，越发气愤。五月戊午日，明帝命刘休仁到宫中朝见，很快又告诉他说：“今晚你可在尚书下省休息，明天早晨再来。”当天夜里，明帝派人将毒药送去，逼他吞服。刘休仁骂着说：“你得到天下，靠得是谁的力量！孝武帝由于诛杀兄弟，子孙灭绝，如今你又要诛杀兄弟，宋的统治怎么会久长！”明帝担心发生变故，振作精神，乘轿来到皇城端门，直到刘休仁死去，才返回后宫。颁布诏书宣布：“刘休仁与宫廷禁卫官兵结交，图谋叛乱，朕不忍心让法庭审判他，而只下诏严加责备。刘休仁对自己忘恩负义的罪行，畏惧羞惭，不能自容，服毒自杀。可以将他的两个儿子宽恕，将刘休仁贬为始安县王，由他的儿子刘伯融继承爵位。”

上虑人情不悦，乃与诸大臣及方镇诏，称：“休仁与休祐深相亲结，语休祐云：‘汝但作佞，此法自足安身；我从来颇得此力。’休祐之陨，本欲为民除患，而休仁从此日生娆惧。吾每呼令入省，便入辞杨太妃［杨太妃：刘休仁的生母。］
。吾春中多与之射雉，或阴雨不出，休仁辄语左右云：‘我已复得今一日。’休仁既经南讨，与宿卫将帅经习狎共事。吾前者积日失适，休仁出入殿省，无不和颜，厚相抚劳。如其意趣，人莫能测。事不获已，反覆思惟，不得不有近日处分。恐当不必即解，故相报知。”

上与休仁素厚，虽杀之，每谓人曰：“我与建安年时相邻，少便款狎。景和、泰始之间，勋诚实重；事计交切，不得不相除，痛念之至，不能自已。”因流涕不自胜。

明帝担心引发公愤，于是向朝廷各大臣及地方官员分发诏书，说：“刘休仁与刘休祐有很深的交情，刘休仁同刘休祐说：‘你只需要奉承皇上，这妙计完全可以安身，我向来很得益于这个做法。’刘休祐的死，本来只想要为民除害，然而刘休仁却从此越来越恐惧。我每次召他入宫，他都进去和母亲杨太妃告别。春天，我经常和他一起去打野鸡，偶然遇到阴天下雨，无法外出，刘休仁就对身边的人说：‘我又多活了一日。’刘休仁从前因为南征，同皇家禁卫将领在一起合作，情意相投。我从前有好些日子身体不舒服，刘休仁在宫廷中出入，与这些将领相见，总是和颜悦色，加以安慰。像他这样的意图，别人难以进行估量。事情已经无法阻止，再三考虑，不得不给他这样的处分，恐怕你们未必了解内情，因此特此告知。”

明帝和刘休仁一向十分友好，虽然他将刘休仁害死，然而经常对别人说：“我与建安王刘休仁年纪相仿，年幼时就一起玩耍，景和、泰始年间，他忠心耿耿，建立功业，功勋的确很大。但是，到了关键时刻，不得不先行下手将他除掉，十分哀痛想念，不能自已。”于是，流涕痛哭，悲伤不已。

初，上在藩与褚渊以风素相善；及即位，深相委仗。上寝疾，渊为吴郡太守，急召之。既至，入见，上流涕曰：“吾近危笃，故召卿，欲使著黄（衤罗）［黄（衤罗）：皇室乳母所穿的服装。让大臣穿黄（衤罗），有托孤之意。］
耳。”黄（衤罗）者，乳母服也。上与渊谋诛建安王休仁，渊以为不可，上怒曰：“卿痴人！不足与计事！”渊惧而从命。复以渊为吏部尚书。庚午，以尚书右仆射袁粲为尚书令，褚渊为左仆射。

上恶太子屯骑校尉寿寂之勇健。会有司奏寂之擅杀逻尉，徙越州，于道杀之。

丙戌，追废晋平王休祐为庶人。

巴陵王休若至京口，闻建安王死，益惧。上以休若和厚，能谐缉物情，恐将来倾夺幼主，欲遣使杀之，虑不奉诏；欲征入朝，又恐猜骇。六月丁酉，以江州刺史桂阳王休范为南徐州刺史，以休若为江州刺史。手书殷勤，召休若使赴七月七日宴。

丁未，魏主如河西。

起初，明帝还是亲王时，因褚渊风度翩翩，有素雅的气质，便与他成为要好的朋友。等到明帝即位，他们之间也十分信任依托。明帝病势加重，褚渊正在吴郡太守任上，明帝紧急将召褚渊入宫。褚渊来到京城，到宫中晋见，明帝泪流满面地说：“我病得很重，因此召见你，想让你穿黄棉袄！”黄棉袄是乳母穿的衣服，意为向他托孤。明帝和褚渊谋划将建安王刘休仁诛杀，褚渊认为不该那样做，明帝生气地说：“你这个人很呆，不足与你谋划国家大事。”褚渊害怕，被迫从命。于是，明帝再次将褚渊任命为吏部尚书。庚午日，又将尚书右仆射袁粲任命为尚书公，将褚渊任命为左仆射。

明帝十分厌恶太子屯骑校尉寿寂之的勇猛雄健。恰巧，相关部门奏报寿寂之擅自将巡逻军官诛杀，明帝把寿寂之贬到越州，在途中杀了他。

丙戌日，追废已故晋平王刘休祐为平民。

巴陵王刘休若来到京口，听说建安王刘休仁被毒死，越发恐惧。明帝认为刘休若为人较温和，有着憨厚的品格，能协调纠纷，各方人士都很敬重他，恐怕他将来会夺取幼主刘昱的帝位。明帝原打算派使臣前去将刘休若诛杀，担心他抗命，想要征召他到朝廷朝见，又怕这样会使他猜疑震惊。六月丁酉日，明帝将江州刺史桂阳王刘休范任命为南徐州刺史；将刘休若任命为江州刺史。明帝亲自给刘休若写信，十分亲切地征召刘休若到京师来，出席七月七日的皇家盛宴。

丁未日，北魏主前往河西。

秋七月，巴陵哀王休若至建康；乙丑，赐死于第，赠侍中、司空。复以桂阳王休范为江州刺史。时上诸弟俱尽，唯休范以人才凡劣，不为上所忌，故得全。

秋季七月，巴陵哀王刘休若来到建康。乙丑日，明帝派人前往巴陵王府，下令让刘休若自尽。将刘休若追赠为侍中、司空。再命令桂阳王刘休范返回江州出任刺史。当时，明帝清除了他所有的兄弟，唯独刘休范由于人品低劣，才能平庸，不被明帝忌惮，因此得以保全性命。

沈约论曰：“圣人立法垂制，所以必称先王，盖由遗训余风，足以贻之来世也。太祖经国之义虽弘，隆家之道不足。彭城王照不窥古，徒见昆弟之义，未识君臣之礼，冀以家情行之国道，主猜而犹犯，恩薄而未悟，致以呵训之微行，遂成灭亲之大祸。开端树隙，垂之后人。太宗因易隙之情，据已行之典，翦落洪枝，不待顾虑。既而本根无庇，幼主孤立，神器以势弱倾移，灵命随乐推回改，斯盖履霜有渐，坚冰自至［履霜有渐，坚冰自至：事情的发展就像从下霜到形成坚冰一样，是从小到大，逐渐形成的。《周易·坤卦》：“履霜坚冰至。”］
，所由来远矣！

沈约评论说：圣人制定法律，创立制度，务必称引古代明圣的君主。这是因为古代明君圣王遗留下来的教训与风范，完全能够成为后世的榜样。太祖文帝虽然有宏大的整治国家的规划，然而使家族兴隆的办法却存在不足。彭城王刘义康不了解历史，所以看到的只有兄弟之情，却不懂得君臣的礼节，想在治国时运用家族中的亲情。人主已经起了疑心，他还要冒犯；宠信已经用尽，他还不醒悟。以致仅仅犯了只需斥责训诫的小错误，却将杀身灭门的大祸招来。开创猜忌的先例，警示了后人。太宗明帝因袭猜忌的情绪，根据先例，残杀兄弟，毫无顾忌。随后，朝廷的根本得不到保护，幼主孤零，坐在宝座上，国家的威严和权柄由于皇帝的势弱而发生变化，皇室的命运也随着人心而发生变化。这就像降霜结冰一样，逐渐形成，起因在很久以前。

裴子野论曰：“夫噬虎之兽，知爱己子；搏狸之鸟，非护异巢。太宗保字螟蛉，剿拉同气，既迷在原［在原：指兄弟。《诗·小雅·常棣》：“脊令在原，兄弟急难。”］
之天属，未识父子之自然。宋德告终，非天废也。夫危亡之君，未尝不先弃本枝，妪煦旁孽；推诚嬖狎，疾恶父兄。前乘覆车，后来并辔。借使叔仲有国，犹不失配天；而他人入室，将七庙绝祀；曾是莫怀，甘心揃落。晋武背文明之托，而覆中州者贾后；太祖弃初宁之誓，而登合殿者元凶。祸福无门，奚其豫择！友于兄弟，不亦安乎！

裴子野评论说：吞食猛虎的猛兽，懂得疼爱自己的儿子；与狸猫搏斗的飞鸟，不保护其他鸟类的巢穴。太宗明帝为了保护自己的养子，却对一母同胞兄弟进行屠杀，昏庸无道到了极点，自然不懂得兄弟和父子的伦常。宋朝的灭亡，并不是上天的意愿。亡国的君主，没有一个不是先将本枝砍断，而对旁枝进行培育的。与邪恶却信任的人推心置腹，对父亲或兄弟却深为厌恶。前面的车子翻了，后面的车子还在并驾齐驱。若是兄弟继承帝位，祖先的灵位还是会配享上天，但他人占据宝座，七座祖庙的祭祀将全部断绝。不将这件事挂怀，情愿把本枝一一剪落。晋武帝不遵从母亲王元姬的嘱托，结果贾后令中原沦陷。太祖文帝不遵守初宁陵誓言，使得元凶刘劭登上宝座。祸福无门，怎么能事先选择！兄弟互相亲爱，怎会不平安！

丙寅，魏主至阴山。

初，吴喜之讨会稽也，言于上曰：“得寻阳王子房及诸贼帅，皆即于东戮之。”既而生送子房，释顾琛等。上以其新立大功，不问，而心衔之。及克荆州，剽掠，赃以万计。寿寂之死，喜为淮陵太守，督豫州诸军事，闻之，内惧，启乞中散大夫［中散大夫：为当时一种闲散无职权的官职。］
，上尤疑骇。或谮萧道成在淮阴有二心于魏，上封银壶酒，使喜自持赐道成。道成惧，欲逃，喜以情告道成，且先为之饮，道成即饮之。喜还朝，保证道成。或密以启上，上以喜多计数，素得人情，恐其不能事幼主；乃召喜入内殿，与共言谑甚款。既出，赐以名馔。寻赐死，然犹发诏赙赐。

丙寅日，北魏主到达阴山。

起初，吴喜征讨寻阳政权的会稽郡时，向明帝报告说：“若是抓住寻阳王刘子房和贼寇的将领，就在东部当场杀掉。”后来将刘子房活捉，押至建康，并将吴郡太守顾琛等释放。明帝因吴喜刚刚立下大功，并未追究，但心中十分痛恨。等到将荆州攻克后，吴喜肆意掠夺，贪赃以万计。寿寂之被杀时，吴喜担任淮陵太守，统管豫州诸军事，得到消息，很是恐惧，向明帝上奏请求调任中散大夫，明帝疑心大起。这时，有人暗中揭发萧道成在淮阴与北魏私通。明帝把酒装银壶里，加上封条，派吴喜亲自给萧道成送去。萧道成害怕，准备逃走，吴喜对萧道成说出实情，并且先喝下了一些，萧道成这才敢喝。吴喜返回京师，在皇帝面前担保萧道成的忠贞。然而，有人暗中检举，明帝认为吴喜有太多的谋略，而又一向有人缘，担心他不能侍奉幼主，于是将吴喜召到后宫内殿，随意闲谈，偶尔打趣开开玩笑，非常密切。吴喜告辞出来，明帝又给他赏赐名菜。然后命他自杀，但依然下诏颁发丧葬费用。

又与刘勔等诏曰：“吴喜轻狡万端，苟取物情。昔大明中，黟、歙有亡命数千人，攻县邑，杀官长，刘子尚遣三千精甲讨之，再往失利。孝武以喜将数十人至县，说诱群贼，贼即归降。诡数幻惑，乃能如此。及泰始初东讨，止有三百人，直造三吴，凡再经薄战，而自破冈以东，至海十郡［至海十郡：指晋陵、义兴、吴郡、吴兴、南东海、会稽、东阳、临海、永嘉、新安等十郡。］
，无不清荡。百姓闻吴河东来，便望风自退；若非积取三吴人情，何以得弭伏如此！寻喜心迹，岂可奉守文之主，遭国家可乘之会邪！譬如饵药，当人羸冷，资散石以全身，及热势发动，去坚积以止患，非忘其功，势不获已耳。”

戊寅，以淮阴为北兖州，征萧道成入朝。道成所亲以朝廷方诛大臣，劝勿就征，道成曰：“诸卿殊不见事！主上自以太子稚弱，翦除诸弟，何预他人！今唯应速发；淹留顾望，必将见疑。且骨肉相残，自非灵长之祚，祸难将兴，方与卿等戮力耳。”既至，拜散骑常侍、太子左卫率。

明帝又给刘勔等人下诏，对杀吴喜的原因解释说：“吴喜轻浮狡诈，变化多端，很会收买人心。曾经，在大明年间，黟县与歙县有数千亡命徒，进攻县城，杀害官员，刘子尚派三千精锐士卒前去征讨，但两次都被打败。孝武帝派吴喜带领数十人抵达县城，对群贼游说诱降，群贼当即投降。诡秘蛊惑的人，才会这样。等到泰始初年，派吴喜东征，他仅仅带了三百人，竟可以长驱直入三吴，小小地奋战两次，从破冈向东，直到大海，一共十郡，全都得以平定。百姓得知吴喜到来，全部望风自退，要不是多年以来赢得三吴人士的感情，怎么可以令他们如此心服！探查吴喜的心迹，一定不会尊奉正统君主，而放过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就好比吃药，在人发冷的时候，应当服热身的药；在人发热的时候，应当服退热的药。并不是忘记了他的功劳，而是被形势逼迫罢了。”

戊寅日，朝廷把淮阴划归北兖州，将萧道成征召回京城。萧道成的心腹觉得，朝廷正对大臣进行诛杀，劝萧道成不服从征召。萧道成说：“你们对当前的局势还没有看透，皇上只是由于太子年纪太小，因此把兄弟一一翦除，与别人无关。现在一定要立即出发，稍有迟疑观望，必然受到猜疑。而且，骨肉互相残害，政权定会难以长久，大祸即将到来，各位要和我齐心协力。”返回京师后，明帝将萧道成任命为散骑常侍、太子左卫率。

八月丁亥，魏主还平城。

戊子，以皇子跻继江夏文献王义恭。

庚寅，上疾有间，大赦。

戊戌，立皇子准为安成王，实桂阳王休范之子也。

魏显祖聪睿夙成［夙成：早成。］
，刚毅有断，而好黄、老、浮屠之学。每引朝士及沙门共谈玄理，雅薄富贵，常有遗世之心。以叔父中都大官京兆王子推沉雅仁厚，素有时誉，欲禅以帝位。时太尉源贺督诸军屯漠南，驰传召之。既至，会公卿大议，皆莫敢先言。任城王云，子推之弟也，对曰：“陛下方隆太平，临覆四海，岂得上违宗庙，下弃兆民。且父子相传，其来久矣。陛下必欲委弃尘务，则皇太子宜承正统。夫天下者，祖宗之天下。陛下若更授旁支，恐非先圣之意。启奸乱之心，斯乃祸福之原，不可不慎也。”源贺曰：“陛下今欲禅位皇叔，臣恐紊乱昭穆，后世必有逆祀之讥。愿深思任城之言。”东阳公丕等曰：“皇太子虽圣德早彰，然实冲幼。陛下富于春秋，始览万机，奈何欲隆独善，不以天下为心，其若宗庙何！其若亿兆何！”尚书陆馛曰：“陛下若舍太子，更议诸王，臣请刎颈殿庭，不敢奉诏！”帝怒，变色；以问宦者选部尚书酒泉赵黑，黑曰：“臣以死奉戴皇太子，不知其他！”帝默然，时太子宏生五年矣，帝以其幼，故欲传位子推。中书令高允曰：“臣不敢多言，愿陛下上思宗庙托付之重，追念周公抱成王之事。”帝乃曰：“然则立太子，群公辅之，有何不可！”又曰：“陆馛，直臣也，必能保吾子。”乃以馛为太保，与源贺持节奉皇帝玺绂传位于太子。丙午，高祖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延兴。

八月丁亥日，北魏主回到平城。

戊子日，明帝把皇子刘跻过继到江夏文献王刘义恭名下。

庚寅日，明帝病情好转，实行大赦。

戊戌日，明帝将皇子刘准封为安成王。刘准其实上是桂阳王刘休范之子。

北魏献文帝很小的时候就聪明睿智，刚毅果敢，对黄老哲学和佛学十分爱好，每当接见朝廷官员与和尚僧侣，一起谈玄论理，很是淡泊和鄙薄世俗的荣华富贵，经常想要离家修行。觉得叔父中都大官、京兆王拓跋子推稳重文雅仁德，向来声誉较高，想要把帝位禅让给他。当时，大尉源贺统率各军在漠南驻防，献文帝快速将他传召回京。源贺到达时，遇到公卿会议正在举行，没有一个人有胆量率先发言。任城王拓跋云是拓跋子推之弟，他说：“陛下恰逢太平盛世，君临海内，怎么可以对上不遵从祖宗，对下将百姓抛弃。并且，父子相传，是已经存在很久的规矩。陛下一心放弃尘世的俗务，那么理应由皇太子继承大统。天下为祖先所有，陛下若是把天下传给旁支，恐怕与明圣祖先的本意不一致，将要使奸人产生乱心，这是灾祸的起因，一定要格外谨慎。”源贺说：“陛下现在想要禅位给皇叔，我深恐会将皇家祖庙祭祀的顺序扰乱，后世将对我们逆祀有所嘲讽。请对任城王的话三思。”东阳公拓跋丕等说：“皇太子的神圣恩德虽然早已彰显，但实在年幼，而陛下正处于壮年，刚开始亲自处理朝政，为什么只顾独善其身，心中没有天下？如果那样，皇家祖庙将会如何，亿万百姓将怎么办！”尚书陆馛说：“陛下如果弃太子，传位亲王，我宁可自刎于金銮殿，也不敢接受诏书。”献文帝很生气，脸色一下子改变了，转过头向宦官选部尚书酒泉人赵黑询问，赵黑说：“我以死向皇太子效忠，不懂其他。”献文帝沉默不说话。这一年，皇太子拓跋宏只有五岁。献文帝由于他太小，因此准备传位给拓跋子推。中书令高允说：“我不敢多说，愿陛下不要把祖先托付之重忘记，而对周公辅佐幼主成王的故事有所追念。”献文帝说：“那么，让皇太子继位，由各位辅佐，有什么不可以！”又说：“陆馛是忠直的大臣，一定可以保护我的儿子。”于是将陆馛任命为太保，和源贺共同把皇帝的王玺呈献给皇太子拓跋宏。丙午日，高祖孝文帝即位，实行大赦，将年号改为延兴。

北魏西域图，选自《四库全书图鉴》。

高祖幼有至性，前年，显祖病痈，高祖亲吮。及受禅，悲泣不自胜。显祖问其故，对曰：“代亲之感，内切于心。”

丁未，显祖下诏曰：“朕希心玄古，志存澹泊，爰命储宫践升大位，朕得优游恭己，栖心浩然。”

群臣奏曰：“昔汉高祖称皇帝，尊其父为太上皇，明不统天下也。今皇帝幼冲，万机大政，犹宜陛下总之。谨上尊号曰太上皇帝。”显祖从之。

己酉，上皇徙居崇光宫，采椽不斫，土阶而已；国之大事咸以闻。崇光宫在北苑中，又建鹿野浮图于苑中之西山，与禅僧居之。

冬十月，魏沃野、统万二镇敕勒叛，遣太尉源贺帅众讨之；降二千余落，追击余党至枹罕、金城，大破之，斩首八千余级，虏男女万余口，杂畜三万余头。诏贺都督三道诸军，屯于漠南。

先是，魏每岁秋、冬发军，三道并出，以备柔然，春中乃还。贺以为“往来疲劳，不可支久；请募诸州镇武健者三万余人，筑三城以处之，使冬则讲武，春则耕种。”不从。

庚寅，魏以南安王桢为都督凉州及西戎诸军事，领护西域校尉，镇凉州。

上命北琅邪、兰陵二郡太守垣崇祖经略淮北，崇祖自郁洲将数百人入魏境七百里，据蒙山［蒙山：山名，位于今山东省蒙阴县西南。］
。十一月，魏东兖州刺史于洛侯击之，崇祖引还。

孝文帝年纪很小时就有丰富的感情，两年前，献文帝生病长疮，孝文帝亲自用嘴为父亲吮脓。等接受父亲禅让时，伤心哭泣，不能自已。献文帝问他原因，他回答说：“代替父亲的位置，心中十分痛切。”

丁未日，献文帝颁布诏书说：“朕对太古生活十分向往，有淡泊的志向，不追求名利，特命太子即皇帝位，朕只希望悠闲自得，修养身心。”

文武官员奏报说：“从前，汉高祖刘邦成为皇帝，将他的父亲尊称为太上皇，表示并不是自己统治天下。如今，皇上尚且年幼，朝廷大政仍然应当由陛下掌管，谨恭上太上皇帝尊号。”献文帝同意了。

己酉日，太上皇帝迁居崇光宫，用刚刚采来没有经过砍伐的木材作房椽，台阶还是土质，朝廷要务，仍请示于他。崇光宫位于北苑，又在苑中西山兴建佛教寺庙，命名为鹿野浮图，给和尚僧侣居住。

冬季十月，北魏沃野和统万两镇所辖的敕勒部落造反，命令太尉源贺领兵征讨，降伏两千多个帐篷的居民，追击残余势力。追至枹罕、金城时，将敕勒军打得大败，斩杀八千余人，俘虏的男女超过一万、牲畜超过三万。孝文帝颁布诏书，命源贺统率三路的几支军队，在沙漠之南驻扎。

在这以前，北魏每年秋冬之交，同时从东、中、西三路发兵，防范柔然汗国的入侵，直到第二年春季中期，才退兵。源贺觉得：“这样一往一来，士卒十分疲劳，不能长期保持斗志。请求从各州、镇招募壮士三万余人，沿边修筑三座城池，让他们守卫，冬季练兵，春季耕种。”朝廷不同意。

庚寅日，北魏将南安王拓跋桢任命为都督凉州及西戎诸军事，兼任护西域校尉，在凉州镇守。

明帝命令北琅邪、兰陵二郡太守垣崇祖对收复淮河以北一事加以谋划。垣崇祖统率数百人，从郁洲出兵，深入北魏七百里，将蒙山占据。十一月，北魏东兖州刺史于洛侯发起反击，垣崇祖领兵撤回。

上以故第为湘宫寺，备极壮丽；欲造十级浮图而不能，乃分为二。新安太守巢尚之罢郡入见，上谓曰：“卿至湘宫寺未？此是我大功德，用钱不少。”通直散骑侍郎会稽虞愿侍侧，曰：“此皆百姓卖儿贴妇钱所为，佛若有知，当慈悲嗟愍［嗟愍：叹息哀怜。］
；罪高浮图，何功德之有！”侍坐者失色；上怒，使人驱下殿。愿徐去，无异容。

上好围棋，棋甚拙，与第一品彭城丞王抗围棋，抗每假借之，曰：“皇帝飞棋，臣抗不能断。”上终不悟，好之愈笃。愿又曰：“尧以此教丹朱，非人主所宜好也。”上虽怒甚，以愿王国旧臣，每优容之。

明帝把从前的府邸改成了庙院，命名为湘宫寺，装饰修建得十分壮观华丽。想要兴建十层佛塔，无法成功，于是便分建两座。新安太守巢尚之解除了职务，回到京城晋见，明帝告诉他：“你去没去过湘宫寺？那可是我很大的功德，花费了很多钱。”通直散骑侍郎会稽人虞愿正侍立在一旁，说：“那是百姓用卖掉妻儿的钱建造的，佛陀如果有灵，会以慈悲为怀，叹息哀怜。罪恶比佛塔高，有何功德可言！”在座的人全都脸色大变，明帝很生气，命人把虞愿赶到殿外。虞愿从容离开，没有害怕的表情。

明帝喜欢下围棋，但棋艺十分拙劣，常与围棋国手彭城丞王抗对弈。王抗常常在暗中让着他，说：“皇上一飞，臣不能切断。”明帝始终不明白内情，对围棋越来越喜爱。虞愿又说：“尧用围棋来教他的儿子丹朱，这不是人主应当喜好的。”明帝非常生气，但因为虞愿是自己任亲王时的旧部下，所以总是对他很宽容。

王景文常以盛满为忧，屡辞位任，上不许。然中心以景文外戚贵盛，张永累经军旅，疑其将来难信，乃自为谣言曰：“一士［一士：即“王”字，指王景文。］
不可亲，弓长［弓长：即“张”字，指张永。］
射杀人。”景文弥惧，自表解扬州，情甚切至。诏报曰：“人居贵要，但问心若为耳。大明之世，巢、徐、二戴，位不过执戟，权亢人主。今袁粲作仆射领选，而人往往不知有粲，粲迁为令，居之不疑；人情向粲，淡然亦复不改常日。以此居贵位要任，当有致忧竞不？夫贵高有危殆之惧，卑贱有填壑之忧，有心于避祸，不如无心于任运。存亡之要，巨细一揆耳。”

王景文经常因为家门太过富贵而感到忧虑，多次辞让官职，明帝都不同意。然而，明帝内心却由于王景文是皇家外戚，有着显贵的地位和昌盛的家族，而孝昌侯张永长期统领大军，疑心他们将来不足以信任，于是，亲自写了首歌谣：“一士不可亲，弓长射杀人。”王景文得知后更加恐惧，又一次上书请求将扬州刺史的职务辞去，态度非常诚恳。明帝下诏答复说：“一个人在尊贵、重要的职位上，只要看他存心怎样罢了。光明的世道，巢尚之、徐爰、戴法兴和戴明宝官职只是手持长矛的侍从，其权力竟然比人主还大。而如今，袁粲担任仆射兼管吏部，人们往往不知道袁粲是什么人，袁粲升任尚书令，他丝毫的疑虑都没有；人们都与他亲近，而他淡漠得还像平常一样。凭借这种态度身居高位重职，难道会有惶惶不安的感觉？高贵虽然有倾危的恐惧，卑贱也会为被填沟壑而忧虑。用所有的心机避祸，比不上不用心机，顺从命运的安排，兴败存亡也是同样的道理。”

泰豫元年（壬子，公元472年）

春正月甲寅朔，上以疾久不平，改元。戊午，皇太子会四方朝贺者于东宫，并受贡计。

大阳蛮酋桓诞拥沔水以北、滍、叶以南八万余落降于魏，自云桓玄之子，亡匿蛮中，以智略为群蛮所宗。魏以诞为征南将军、东荆州刺史、襄阳王，听自选郡县吏；使起部郎京兆韦珍与诞安集新民，区置诸事，皆得其所。

二月，柔然侵魏，上皇遣将击之；柔然走。东部敕勒叛奔柔然，上皇自将追之，至石碛，不及而还。

上疾笃，虑晏驾之后，皇后临朝，江安懿侯王景文以元舅之势，必为宰相，门族强盛，或有异图。己未，遣使赍药赐景文死，手敕曰：“与卿周旋，欲全卿门户，故有此处分。”敕至，景文正与客棋，叩函看已，复置局下，神色不变，方与客思行争劫。局竟，敛子内奁毕，徐曰：“奉敕见赐以死。”方以敕示客。中直兵［中直兵：官职名称，负责统领亲兵。］
焦度赵智略愤怒，曰：“大丈夫安能坐受死！州中文武数百，足以一奋。”景文曰：“知卿至心；若见念者，为我百口计。”乃作墨启答敕致谢，饮药而卒。赠开府仪同三司。

泰豫元年（壬子，公元472年）

春季正月甲寅朔日，明帝由于患病许久，一直未痊愈，于是将年号改为泰豫。戊午日，皇太子刘昱在东宫接见各地前来朝贺的官员，并接受各地方的进献的贡品和报告。

太阳蛮酋长桓诞，统率沔水北面，滍水、叶县南面，总共八万多帐落向北魏投降。桓诞以桓玄的儿子自称，从前逃到蛮族居住的山区，凭借其智慧和谋略，受到各蛮族部落的推崇。北魏将桓诞任命为征南将军、东荆州刺史，赐爵襄阳王。授权他可自己任命郡太守和县令。朝廷派起部郎京兆人韦珍同桓诞一起对新居民安抚慰问，处理各项事务，安排得十分妥当。

二月，柔然南下入侵北魏。北魏太上皇命令将领迎战，柔然军退走。东部敕勒部落反叛，依附柔然，太上皇亲自领兵追击，追至石碛，还是没有追上，退兵。

明帝病情越来越重，忧虑自己死后，皇后王贞风必会临朝持政，而她的哥哥江安懿侯王景文凭借国舅的势力一定会成为宰相，王氏家族强盛，也许会有篡位的图谋。己未日，明帝派人给王景文送去毒药，命他自杀，并亲自书写诏书说：“我和你是多年的朋友，为了使王家一门得以保全，所以做出这个决定。”使节到时，王景文正在和客人下围棋，打开封套看完，放到棋盘下面，神色并无变化，正在思考与客人下棋的招数。下完一盘棋后，把棋子收到盒中，王景文缓缓地说：“接到圣旨，命我自杀。”这才给客人看明帝的亲笔诏书。中直兵焦度和赵智略非常愤怒，说：“大丈夫怎么可以坐以待毙，州中有数百文武官员，完全可以一拼。”王景文说：“我了解你们的心，若想帮我，应当为我家男女老少一百余口考虑一下！”于是研墨写奏表，敬复诏书，引罪自责，喝下毒药身亡。明帝颁布诏书，将王景文追赠为开府仪同三司。

上梦有人告曰：“豫章太守刘愔反。”既寤，遣人就郡杀之。

魏显祖还平城。

庚午，魏主耕籍田。

夏四月，以垣崇祖行徐州事，徙戍龙沮。

己亥，上大渐［大渐：病危。］
，以江州刺史桂阳王休范为司空，又以尚书右仆射褚渊为护军将军，加中领军刘勔右仆射，诏渊、勔与尚书令袁粲、荆州刺史蔡兴宗、郢州刺史沈攸之并受顾命。褚渊素与萧道成善，引荐于上，诏又以道成为右卫将军，领卫尉，与袁粲等共掌机事。是夕，上殂。庚子，太子即皇帝位，大赦。时苍梧王方十岁，袁粲、褚渊秉政，承太宗奢侈之后，务弘节俭，欲救其弊；而阮佃夫、王道隆等用事，货赂公行，不能禁也。

明帝梦见有人向他报告说：“豫章太守刘愔图谋反叛。”梦醒后，便派人到郡城去，将刘愔杀掉。

北魏献文帝回到平城。

庚午日，北魏主亲自主持耕田仪式。

夏季四月，将垣崇祖任命为代理徐州事，迁往龙沮驻守。

己亥日，明帝病危，将江州刺史、桂阳王刘休范任命为司空，又将尚书右仆射褚渊任命为护军将军，为中领军刘勔加授右仆射官职。下诏指定褚渊、刘勔和尚书令袁粲、荆州刺史蔡兴宗、郢州刺史沈攸之一起接受托孤遗命。褚渊与萧道成的关系素来十分亲密，就向明帝推荐萧道成，明帝又一次下诏，将萧道成任命为右卫将军，兼任卫尉，和袁粲等人一起执掌朝廷大事。当天夜里，明帝去世。庚子日，太子刘昱即位为皇帝，实行大赦。此时苍梧王刘昱只有十岁。袁粲和褚渊执掌朝政，在明帝奢侈糜烂的生活之后，务求节俭，希望消除积弊。然而，阮佃夫、王道隆等人仍然掌权，公然贿赂，袁粲、褚渊不能禁止。

乙巳，以安成王准为扬州刺史。

五月戊寅，葬明皇帝于高宁陵，庙号太宗。六月乙巳，尊皇后曰皇太后，立妃江氏为皇后。

秋七月，柔然部帅无卢真将三万骑寇魏敦煌，镇将尉多侯击走之。多侯，眷之子也。又寇晋昌，守将薛奴击走之。

戊午，魏主如阴山。

戊辰，尊帝母陈贵妃为皇太妃，更以诸国太妃为太姬。

右军将军王道隆以蔡兴宗强直，不欲使居上流，闰月甲辰，以兴宗为中书监；更以沈攸之为都督荆、襄等八州诸军事、荆州刺史。兴宗辞中书监不拜。王道隆每诣兴宗，蹑履到前，不敢就席，良久去，竟不呼坐。

乙巳日，将安成王刘准任命为扬州刺史。

五月戊寅日，在高宁陵安葬明帝，以太宗为庙号。六月乙巳日，将嫡母、皇后王贞风尊为皇太后，将太子妃江简珪册封为皇后。

秋季七月，柔然部落酋长无卢真率领三万骑兵，入侵北魏的敦煌，镇守将领尉多侯将柔然军击退。尉多侯是尉眷之子。无卢真又进犯晋昌，晋昌守将薛奴击退了他。

戊午日，北魏主前往阴山。

戊辰日，朝廷将皇帝生母、贵妃陈妙登尊为皇太妃。将各亲王的太妃改称太姬。

右军将军王道隆由于蔡兴宗刚毅正直而不希望他扼守长江上游。闰七月甲辰日，将蔡兴宗任命为中书监，将沈攸之调任为都督荆、襄等八州诸军事和荆州刺史。蔡兴宗对中书监的官职推辞不肯就任。王道隆每次到蔡兴宗那里拜访，都缓步轻行至前，不敢落座，很久才离开，蔡兴宗也不请他坐下。

沈攸之自以材略过人，自至夏口以来，阴蓄异志；及徙荆州，择郢州士马、器仗精者，多以自随。到官，以讨蛮为名，大发兵力，招聚才勇，部勒严整，常如敌至。重赋敛以缮器甲，旧应供台者皆割留之，养马至二千余匹，治战舰近千艘，仓廪、府库莫不充积。士子、商旅过荆州者，多为所羁留；四方亡命，归之者皆蔽匿拥护；所部或有逃亡，无远近穷追，必得而止。举错专恣，不复承用符敕，朝廷疑而惮之。为政刻暴，或鞭挞士大夫；上佐以下，面加詈辱。然吏事精明，人不敢欺，境内盗贼屏息，夜户不闭。

攸之赕罚［赕罚：用财物赎罪。］
群蛮太甚，又禁五溪［五溪：这里指五溪一带的居民。五溪指辰溪、酉溪、巫溪、武溪、沅溪，分布于今湖南省西部一带。］
鱼盐，蛮怨叛。酉溪蛮王田头拟死，弟娄侯篡立，其子田都走入獠中。于是群蛮大乱，掠抄至武陵城下。武陵内史萧嶷遣队主张英儿击破之，诛娄侯，立田都，群蛮乃定。嶷，赜之弟也。

沈攸之认为自己有过人的才识和胆略，自从到夏口镇守，便开始暗中准备，有侵夺政权的野心。等调任到荆州时，临走前把郢州的兵士、战马和精良的武器，尽可能地携带同往。抵达荆州后，以征讨蛮族为借口，大肆对境内人力进行动员，招兵买马，加紧作战训练，时常像有敌军逼近一样加强戒备。加重人民的田赋捐税从而制造兵器铠甲，原来应缴纳给朝廷的军用物资全都留下，饲养战马多达二千余匹，制造了近一千艘船舰，粮仓、钱库都极其充实。读书人、旅客与商人，从荆州路过的，多数被留下不放走。四方的亡命之徒，来到荆州投奔的都得到庇护藏匿。自己的部属中，如果有人逃亡，不管逃到什么地方，都穷追不舍，一定要捉住方才停止。所有的措施都独断专行，不再以朝廷为名义。朝廷对他既怀疑又有所忌惮。沈攸之施政刻薄残暴，有时竟然对士大夫加以鞭打，高级僚属以下的吏官，往往当面就遭到他的诟骂侮辱。然而，沈攸之为人精明，别人不敢对他有所欺骗。荆州境内，盗贼不敢轻易有所举动，百姓在夜里无须闭户。

沈攸之对各蛮族部落的勒索很过分，又不许五溪一带居民捕鱼、贩盐，各蛮族怨恨气愤，起兵造反。酉溪蛮族首领田头拟亡故，其弟田娄侯篡位，儿子田都出逃前往獠族地区。于是，众蛮族部落十分混乱，武装掠夺，来到武陵城下。武陵内史萧嶷派队主张英儿将蛮族各部落军击败，杀掉田娄侯，立田都为王，各蛮族部落才安定下来。萧嶷是萧赜之弟。

八月戊午，乐安宣穆公蔡兴宗卒。

九月辛巳，魏主还平城。

冬十月，柔然侵魏，及五原。十一月，上皇自将讨之。将度漠，柔然北走数千里，上皇乃还。

丁亥，魏封上皇之弟略为广川王。

己亥，以郢州刺史刘秉为尚书左仆射。秉，道怜之孙也，和弱无干能，以宗室清令，故袁、褚引之。

中书通事舍人阮佃夫加给事中、辅国将军，权任转重，欲用其所亲吴郡张澹为武陵郡；袁粲等皆不同，佃夫称敕施行，粲等不敢执。

魏有司奏诸祠祀合一千七十五所，岁用牲七万五千五百。上皇恶其多杀，诏：“自今非天地、宗庙、社稷，皆勿用牲，荐［荐：进献。］
以酒脯而已。”

八月戊午日，乐安宣穆公蔡兴宗亡故。

九月辛巳日，北魏主回到平城。

冬季十月，柔然入侵北魏，向五原逼近。十一月，北魏太上皇亲自率军征讨，准备北渡大沙漠，柔然军向北逃出数千里，太上皇这才退兵回朝。

丁亥日，北魏将太上皇之弟拓跋略封为广川王。

己亥日，朝廷将郢州刺史刘秉擢升为尚书左仆射。刘秉是刘道怜之孙，为人温和懦弱，缺乏才干，仅仅因为他出身皇族，清高显贵，因此袁粲、褚渊才推荐他。

中书通事舍人阮佃夫被加授给事中、辅国将军职务，权势得到了进一步扩大，职位越发显贵。他想要将他的心腹、吴郡人张澹任命为武陵郡太守，袁粲等人都不赞成，阮佃夫声称是奉皇帝的旨意，袁粲等便不敢再坚持。

北魏相关部门上奏说：全国共有寺庙一千零七十五所，每年祭祀用的牲畜达到七万五千五百头。太上皇对他们杀害过多牲畜的行为感到厌恶，颁布诏令说：“从今以后，除了对天地、皇家祖庙、土神谷神的祭祀，其他全都不可以使用牲畜，只进献酒和肉干就可以了。”

苍梧王上

元徽元年（癸丑，公元473年）

春正月戊寅朔，改元，大赦。

庚辰，魏员外散骑常侍崔演来聘。

戊戌，魏上皇还，至云中。

癸丑，魏诏守令劝课农事，同部之内，贫富相通，家有兼牛［兼牛：两头牛。］
，通借无者。若不从诏，一门终身不仕。

戊午，魏上皇至平城。

甲戌，魏诏：“县令能静一县劫盗者，兼治二县，即食其禄；能静二县者，兼治三县，三年迁为郡守。二千石能静二郡上至三郡亦如之，三年迁为刺史。”

苍梧王上

元徽元年（癸丑，公元473年）

春季正月戊寅朔日，将年号改为元徽，实行大赦。

庚辰日，北魏员外散骑常侍崔演前来拜访。

戊戌日，北魏太上皇统领军队班师，来到云中。

癸丑日，北魏向各太守、县令颁布诏令，命令他们要鼓励农民耕田种桑，一郡一县之内，贫富应当互相帮助，家中有两头牛的，应把一头牛借给没有牛的人。如果不按诏书规定做，全家人终身不许做官。

戊午日，北魏太上皇返回平城。

甲戌日，北魏颁布诏书：“县令若能将一县的盗匪平定，允许他管辖两个县，并给他双份俸禄。若能将两个县的盗匪平定，允许他兼管三个县，三年后升任郡守。俸禄二千石的太守如果能将二郡、三郡平定，也按照这个规律，等到三年后，升为刺史。”

桂阳王休范，素凡讷，少知解，不为诸兄所齿遇，物情亦不向之，故太宗之末得免于祸。及帝即位，年在冲幼，素族秉政，近习用权。休范自谓尊亲莫二，应入为宰辅；既不如志，怨愤颇甚。典签新蔡许公舆为之谋主，令休范折节下士，厚相资给。于是远近赴之，岁中万计；收养勇士，缮治器械。朝廷知其有异志，亦阴为之备。会夏口阙镇，朝廷以其地居寻阳上流，欲使腹心居之。二月乙亥，以晋熙王燮为郢州刺史。燮始四岁，以黄门郎王奂为长史，行府州事，配以资力，使镇夏口；复恐其过寻阳为休范所劫留，使自太洑［太洑：地名，位于今湖北省黄梅县长江南岸。］
径去。休范闻之，大怒，密与许公舆谋袭建康；表治城隍，多解材板而蓄之。奂，景文之兄子也。

桂阳王刘休范素来平庸木讷，愚昧无知，兄弟们对他都很轻视，社会上也没有人赞美他。因此，明帝杀戮亲骨肉时，他能够幸免。太子刘昱即位时，尚且年幼，朝政由寒门平民出身的官员主持，大权被身边亲近的人控制。刘休范认为自己无论是在地位的尊贵还是在皇家的血统方面，都没有人能与他相比，他应当到朝中出任宰相。意愿未能实现，就十分怨恨，无法自制。典签新蔡人许公舆是他主要的谋士，告诉刘休范礼贤下士，广泛结交朋友，给那些人丰厚的待遇，于是，不论远近，前来投奔的人很多，一年之中集结了数以万计的人，还收养勇士，制造兵器。朝廷察觉刘休范有异常行为，一定怀有二心，于是暗中也有所防备。这时，正赶上无人在夏口镇守，朝廷觉得那里位居寻阳上游，想要派心腹去镇守。二月乙亥日，将晋熙王刘燮任命为郢州刺史。刘燮这一年只有四岁，将黄门郎王奂任命为长史代理府州事，拨给雄厚的军事物资和兵力，在夏口镇守，又担心刘燮等路过寻阳时遭到刘休范的强行劫留，于是派他们绕过寻阳，从太洑小路前往。刘休范知道这件事后，非常生气，与许公舆密谋进攻建康。他给朝廷上疏，要求对城池加以修整，却在背地里把大量筑城用的木板储藏起来。王奂是王景文的侄子。

吐谷浑王拾寅寇魏浇河。夏四月戊申，魏以司空长孙观为大都督，发兵讨之。

魏以孔子二十八世孙乘为崇圣大夫，给十户以供洒扫。

秋七月，魏诏：“河南六州［河南六州：指黄河以南的青、徐、兖、豫、齐、东徐六州。］
之民，户收绢一匹，绵一斤，租三十石。”

乙亥，魏主如阴山。

八月庚申，魏上皇如河西。

长孙观入吐谷浑境，刍其秋稼。吐谷浑王拾寅窘急，请降，遣子斤入侍。自是岁修职贡。

九月辛巳，上皇还平城。

遣使如魏。

冬十月癸酉，割南兖、豫州之境置徐州，治钟离。

魏上皇将入寇，诏州郡之民十丁取一以充行，户收租五十石以备军粮。

魏武都氐反，攻仇池，诏长孙观回师讨之。

吐谷浑王慕容拾寅，对北魏的浇河郡发动进攻。夏季四月戊申日，北魏将司空长孙观任命为大都督，发兵讨伐他们。

北魏将孔子的第二十八代孙孔乘任命为崇圣大夫，由官府拨付居民十户，担负孔庙清洁洒扫的工作。

秋季七月，北魏颁布诏令说：“黄河南面的六州人民，每户人家，征收一匹绢，一斤绵，三十石谷米。”

乙亥日，北魏主前往阴山。

八月庚申日，北魏太上皇到河西去。

北魏长孙观来到吐谷浑境内，强行将秋季成熟的庄稼收割。慕容拾寅困窘急切地请求归降，派其儿子慕容斤到北魏充当人质。从那时起，吐谷浑每年都到北魏进贡。

九月辛巳日，北魏太上皇回到平城。

朝廷派使节到北魏去。

冬季十月癸酉日，朝廷将南兖州、豫州若干郡分割，设立徐州，州府所在地为钟离。

北魏太上皇将要进犯，命令全国百姓，每十个青年征召一名入伍，每户征收粮食五十石，充当军粮储备。

北魏武都氐族部落发动叛乱，攻打仇池。北魏主下诏派长孙观回师征讨他们。

武都王杨僧嗣卒于葭芦，从弟文度自立为武兴王，遣使降魏；魏以文度为武兴镇将。

十一月丁丑，尚书令袁粲以母忧去职。

癸巳，魏上皇南巡，至怀州。枋头镇将代人薛虎子，先为冯太后所黜，为门士［门士：以守卫宫廷门户为职责的士兵。］
。时山东饥，盗贼竞起，相州民孙诲等五百人称虎子在镇，境内清晏，乞还虎子。上皇复以虎子为枋头镇将，即日之官，数州盗贼皆息。

十二月癸卯朔，日有食之。

乙巳，江州刺史桂阳王休范进位太尉。

诏起袁粲，以卫军将军摄职，粲固辞。

壬子，柔然侵魏，柔玄镇二部敕勒应之。

魏州镇十一水旱，相州民饿死者二千八百余人。

是岁，魏妖人刘举聚众自称天子。齐州刺史武昌王平原讨斩之。平原，提之子也。

武都王杨僧嗣死在葭芦。其堂弟杨文度自立为武兴王，派人前往北魏投降。北魏将杨文度任命为武兴镇将。

十一月丁丑日，尚书令袁粲由于其母去世，辞去官职守丧。

癸巳日，北魏太上皇到南方巡视，来到怀州。枋头镇将代郡人薛虎子，先前由于对冯太后有所冒犯，被贬为禁卫看门。现在，山东饥荒严重，盗贼竞相出现。相州人孙诲等五百人联名呈上奏疏，称薛虎子在任时，境内清平无事，请求再次起用薛虎子。太上皇再次将薛虎子任命为枋头镇将。薛虎子当日便上任了，几个州的盗贼都被平定。

十二月癸卯朔日，发生了日食。

乙巳日，江州刺史、桂阳王刘休范被提升为太尉。

朝廷征召袁粲，让他以卫军将军的身份代理尚书令，袁粲坚定地推辞。

壬子日，柔然南下侵扰北魏，柔玄镇下属的两个敕勒部落起兵响应。

北魏十一个州镇遭遇水旱灾害，相州百姓饿死了两千八百多人。

这一年，北魏妖人刘举聚众以皇帝自称。齐州刺史武昌王拓跋平原加以征讨，将刘举诛杀。拓跋平原是拓跋提之子。

二年（甲寅，公元474年）

春正月丁丑，魏太尉源贺以疾罢。

二月甲辰，魏上皇还平城。

三月丁亥，魏员外散骑常侍许赤虎来聘。

夏五月壬午，桂阳王休范反。掠民船，使军队称力请受，付以材板，合乎装治。数日即办。丙戌，休范率众二万、骑五百发寻阳，昼夜取道；以书与诸执政，称：“杨运长、王道隆蛊惑先帝，使建安、巴陵二王无罪被戮。望执录［执录：逮捕。］
二竖，以谢冤魂。”

二年（甲寅，公元474年）

春季正月丁丑日，北魏太尉源贺由于生病被罢免。

二月甲辰日，北魏太上皇回到平城。

三月丁亥日，北魏员外散骑常侍许赤虎前来拜访。

夏季五月壬午日，桂阳王刘休范起兵反叛。掠夺百姓的船只，让各军各队以实力为依据申报所需数量，给他们发放木板，按照规格装配船只。几天内就办理完毕。丙戌日，刘休范率领两万人、骑兵五百人，自寻阳起兵，昼夜兼程。给朝廷各位执政官员写信，宣称：“杨运长和王道隆对先帝蛊惑欺骗，使建安、巴陵二位亲王无罪遭到杀害，请将这两个奸臣逮捕，以向冤魂谢罪。”

庚寅，大雷戍主杜道欣驰下告变，朝廷惶骇［惶骇：惊骇。］
。护军褚渊、征北将军张永、领军刘勔、仆射刘秉、右卫将军萧道成、游击将军载明宝、骁骑将军阮佃夫、右军将军王道隆、中书舍人孙千龄、员外郎杨运长集中书省计事，莫有言者。道成曰：“昔上流谋逆，皆因淹缓致败。休范必远惩前失，轻兵急下，乘我无备。今应变之术，不宜远出；若偏师失律，则大沮众心。宜顿新亭、白下，坚守宫城、东府、石头，以待贼至。千里孤军，后无委积，求战不得，自然瓦解。我请顿新亭以当其锋。征北守白下，领军屯宣阳门为诸军节度；诸贵安坐殿中，不须竞出，我自破贼必矣！”因索笔下议。众并注“同”。孙千龄阴与休范通谋，独曰：“宜依旧遣军据梁山。”道成正色曰：“贼今已近，梁山岂可得至！新亭既是兵冲，所欲以死报国耳。常时乃可屈曲相从，今不得也！”坐起，道成顾谓刘勔曰：“领军已同鄙议，不可改易！”袁粲闻难，扶曳入殿。即日，内外戒严。

庚寅日，大雷戍主杜道欣飞驰东下，将事变的消息上报，朝廷惶恐惊骇。护军褚渊、征北将军张永、领军刘勔、仆射刘秉、右卫将军萧道成、游击将军戴明宝、骁骑将军阮佃夫、右军将军王道隆、中书舍人孙千龄及员外郎杨运长紧急在中书省举行集会，讨论对策，没有人愿意率先发言。萧道成说：“从前，只要是长江上游发动的叛乱，都由于行动迟缓而未成功，刘休范必然吸取前人的教训，率领轻装的军队，急流向东，在我们没有戒备时，发动突然袭击。如今应对的方法，是不派军队出征远处，原因是只要一支军队被打败，军心就会受到很大的挫伤。我们应当在新亭、白下防守，固守宫城、东府、石头，等待贼寇的进攻。他们孤军不远千里而来，粮秣供应不能持续，求战不成，自会瓦解。我请求到新亭驻防，首先抵御叛军的先锋，张永到白下驻守，刘勔到宣阳门驻守，指挥各支军队。各位尊贵的官员，可在殿中安坐，无须争着出来，我一定能够将贼寇击败。”于是，拿出笔墨，书写记录，所有人都签注“同意”。孙千龄暗中与刘休范通谋，只有他不同意，说：“应当按照从前的办法，派军在梁山据守。”萧道成严肃地说：“贼寇已向梁山逼近，我们派军队怎么来得及赶到！新亭是必争的地方，我准备以死报效国家。平时让我委曲求全，接受你的意见还可以，今日不行！”人们散会离座，萧道成回头看着刘勔，说：“刘领军已经完全赞成我的看法，不可改变！”袁粲得到消息，被人扶着来到殿中。当天，朝廷内外严加戒备。

道成将前锋兵出屯新亭，张永屯白下，前南兖州刺史沈怀明戍石头，袁粲、褚渊入卫殿省。时仓猝不暇授甲，开南北二武库，随将士意所取。

萧道成至新亭，治城垒未毕，辛卯，休范前军已至新林［新林：地名，位于今江苏省南京市西南雨花台区。］
。道成方解衣高卧以安众心，徐索白虎幡，登西垣，使宁朔将军高道庆、羽林监陈显达、员外郎王敬则帅舟师与休范战，颇有杀获。壬辰，休范自新林舍舟步上，其将丁文豪请休范直攻台城。休范遣文豪别将兵趣台城，自以大众攻新亭垒。道成率将士悉力拒战，自巳至午，外势愈盛，众皆失色，道成曰：“贼虽多而乱，寻当破矣。”

萧道成率领前锋军来到新亭驻守，张永前往白下驻守，前南兖州刺史沈怀明守卫石头，袁粲、褚渊驻卫宫城，加强防御。时间急迫，点发武器已来不及，不得不把南北两个大军械库打开，任凭将士们自己任意挑选。

萧道成来到新亭，开始修筑工事，但未能完成。辛卯日，刘休范的先锋军已经到达新林，萧道成将衣服脱掉睡觉，以使军心安定，从容不迫地将白虎幡拿出来，来到西城墙上，命令宁朔将军高道庆、羽林监陈显达和员外郎王敬则，带领舰队迎战刘休范，获得的战果十分可观。壬辰日，刘休范从新林登岸，其部将丁文豪请求刘休范直接攻打台城，刘休范不答应，另派丁文豪手下其他将领攻打台城，而自己率领大军向新亭萧道成的营垒发起进攻。萧道成领兵全力抵抗，从上午巳时战斗到午时，叛军的攻势更加凶猛，官军逐渐难以支撑，部众全都惊恐失色。萧道成说：“贼寇虽然人多，却杂乱无章，不久我们就会击败他们。”

休范白服，乘肩舆，自登城南临沧观［临沧观：位于江苏省南京市南的劳山上，又名劳劳亭。］
，以数十人自卫。屯骑校尉黄回与越骑校尉张敬兒谋诈降以取之。回谓敬兒曰：“卿可取之，我誓不杀诸王！”敬兒以白道成。道成曰：“卿能办事，当以本州相赏。”乃与回出城南，放仗走，大呼称降。休范喜，召至舆侧，回阳致道成密意，休范信之，以二子德宣、德嗣付道成为质。二子至，道成即斩之。休范置回、敬兒于左右，所亲李恒、锺爽谏，不听。时休范日饮醇酒，回见休范无备，目敬兒；敬兒夺休范防身刀，斩休范首，左右皆散走。敬兒驰马持首归新亭。

道成遣队主陈灵宝送休范首还台。灵宝道逢休范兵，弃首于水，挺身得达，唱云“已平”，而无以为验，众莫之信。休范将士亦不之知，其将杜黑骡攻新亭甚急。萧道成在射堂，司空主簿萧惠朗帅敢死士数十人突入东门，至射堂下。道成上马，帅麾下搏战，惠朗乃退，道成复得保城。惠朗，惠开之弟也，其姊为休范妃。惠朗兄黄门郎惠明，明为道成军副，在城内，了不自疑。

刘休范穿着白色便服，坐在两人抬的轻便小轿上，亲自来到新亭南面的临沧观，随行只带几十名卫士。官军屯骑校尉黄回和越骑校尉张敬兒，商量到刘休范处诈降，以便对他偷袭。黄回和张敬兒说：“刘休范的性命可以由你来取，我从前发过誓，绝不杀亲王！”张敬兒把这预谋向萧道成报告，萧道成说：“你要是能成功，就把本州作为给你的赏赐。”张敬兒于是与黄回出城南下，放下兵器，一边跑一边大喊“投降”。刘休范非常高兴，叫二人来到轿旁，黄回装出传达萧道成密旨的样子，刘休范相信了，把两个儿子刘德宣和刘德嗣送到萧道成那里充当人质。两个儿子一到，萧道成立即斩了他们。刘休范让黄回、张敬兒留在身边，其亲信李恒和锺爽都进行劝阻，刘休范并不听从。这时刘休范天天都饮酒，黄回看刘休范并不防范，便给张敬兒使了一个眼色，张敬兒将刘休范防身的佩刀抽出，将刘休范的人头砍下，侍卫人员慌乱地逃窜，张敬兒骑马飞驰，带着刘休范的头颅回到新亭。

萧道成命令队主陈灵宝送刘休范的人头返回宫城。陈灵宝途中与刘休范的军队遭遇，情急之下把刘休范的人头扔到路旁的水沟里，逃出后抵达宫城，高声喊道：“乱事已经平定！”但是缺少刘休范的人头做证，人们都不相信是真的。刘休范的将士对主帅已死也并不知情，将领杜黑骡攻打新亭，攻势越来越猛烈。萧道成在射堂，叛军司空主簿萧惠朗率领数十人组成的敢死队将东门突破，径直向射堂进逼。萧道成上马，率领部下力战，萧惠朗这才撤兵，萧道成得以再次将新亭城池保住。萧惠朗是萧惠开之弟，其姐为刘休范之妃。萧惠朗的哥哥、黄门郎萧惠明这时正担任萧道成的军副，在城中驻防，他并不认为自己会受到猜疑。

道成与黑骡拒战，自晡达旦，矢石不息；其夜，大雨，鼓叫不复相闻。将士积日不得寝食，军中马夜惊，城内乱走。道成秉烛正坐，厉声呵之，如是者数四。

丁文豪破台军于皂荚桥［皂荚桥：位于今江苏省南京市南。］
，直至朱雀桁南，杜黑骡亦舍新亭北趣朱雀桁。右军将军王道隆将羽林精兵在朱雀门内，急召鄱阳忠昭公刘勔于石头。勔至，命撤桁以折南军之势，道隆怒曰：“贼至，但当急击，宁可开桁自弱邪！”勔不敢复言。道隆趣勔进战，勔渡桁南，战败而死。黑骡等乘胜渡淮，道隆弃众走还台，黑骡兵追杀之。黄门侍郎王蕴重伤，踣于御沟之侧，或扶之以免。蕴，景文之兄子也。于是中外大震，道路皆云“台城已陷”，白下、石头之众皆溃，张永、沈怀明逃还。宫中传新亭亦陷，太后执帝手泣曰：“天下败矣！”

萧道成同杜黑骡交战，从午后一直打到第二天天明，流箭飞石，持续不停。当天夜里，下起大雨，互相听不到战鼓和呐喊声。将领兵卒整个日夜不吃不睡，而军中马匹在夜里受惊，跑到马厩外，满城奔跑。萧道成在指挥部手中拿着蜡烛，正襟危坐，不停地厉声呵斥，竟达到四五次那么多。

叛军将领丁文豪，在皂荚桥将官军击败，一直行进到朱雀桁南。杜黑骡也将新亭舍弃，并北上抵达朱雀桁与丁文豪会师。朝廷右军将军王道隆率领羽林禁卫军中的精兵，在朱雀门内驻守，见形势危急，立即召驻守石头的鄱阳忠昭公刘勔支援。刘勔抵达后，命令将朱雀桁撤除，阻挡叛军的进攻。王道隆愤怒地说：“贼兵已至，只应当予以痛击，怎么可以将浮桥撤除，先使自己处于劣势！”刘勔不敢对这位得宠的显贵有所顶撞，便不再说什么。王道隆催促刘勔发起进攻，刘勔过朱雀桁南下，战败被杀。杜黑骡等反叛的军队乘胜渡过秦淮河，王道隆弃军逃跑，向台城奔去，杜黑骡追赶，将王道隆斩杀。黄门侍郎王蕴受了重伤，倒在御水河边，幸好有人将他救起逃脱，才得以保命。王蕴是王景文兄长之子。于是，朝廷内外，人心很受震动。民间到处都有这样的传闻：“宫城已被攻陷”。白下、石头的守军全都溃散了，张永与沈怀明逃回。宫中又有新亭也已被攻陷的传言，皇太后握着小皇帝的手，边哭边说：“天下已经败落！”

先是，月犯右执法，太白犯上将，或劝刘勔解职。勔曰：“吾执心行己，无愧幽明，若灾眚必至，避岂得免！”勔晚年颇慕高尚，立园宅，名为东山，遗落世务，罢遣部曲。萧道成谓勔曰：“将军受顾命，辅幼主，当此艰难之日，而深尚从容，废省羽翼。一朝事至，悔可追乎！”勔不从而败。

甲午，抚军长史褚澄开东府门纳南军，拥安成王准据东府，称桂阳王教曰：“安成王，吾子也，勿得侵犯。”澄，渊之弟也。杜黑骡径进至杜姥宅［杜姥宅：晋成帝为杜皇后的母亲修建的府邸，位于建康皇宫南掖门外。］
，中书舍人孙千龄开承明门出降，宫省恇忧。时府藏已竭，皇太后、太妃剔取宫中金银器物以充赏，众莫有斗志。

此前，月亮侵犯右执法星，太白金星侵犯上将星，有人劝说刘勔辞去官职。刘勔说：“我扪心对自己的行为进行检讨，对天地神明无愧，如果一定有灾难到来，也是躲不掉的！”刘勔晚年时，追求高雅，修建林荫花园、建筑亭台楼阁，命名为东山，从世俗杂务中脱身，将部下遣散。萧道成劝刘勔说：“将军奉先帝遗命，辅助幼主，在这样艰难的日子里，却沉醉于悠闲的生活，将自己的羽翼翦除，一旦有大事发生，后悔都来不及！”刘勔不以为然，果然战败身死。

甲午日，抚军长史褚澄将东府门打开迎接叛军，拥戴安成王刘准将东府占据，声称桂阳王刘休范有令：“安成王原本是我儿子，不许侵犯。”褚澄是褚渊之弟。叛军将领杜黑骡一直领兵来到杜姥宅。中书舍人孙千龄将承明门打开出来投降，宫里和朝廷，十分混乱。当时，国库已十分空虚，皇太后、皇太妃剔捡出宫中所有的金银财宝器物，当成赏赐，无奈军士已斗志全无。

俄而丁文豪之众知休范已死，稍欲退散。文豪厉声曰：“我独不能定天下邪！”许公舆诈称桂阳王在新亭，士民惶惑，诣萧道成垒投刺［投刺：投递名帖。］
者以千数。道成得，皆焚之，登北城谓曰：“刘休范父子昨已就戮，尸在南冈下。身是萧平南，诸君谛视之，名刺皆已焚，勿忧惧也。”

道成遣陈显达、张敬兒及辅师将军任农夫、马军主东平周盘龙等将兵，自石头济淮，从承明门入卫宫省。袁粲慷慨谓诸将曰：“今寇贼已逼而众情离沮，孤子受先帝付托，不能绥静国家，请与诸君同死社稷！”被甲上马，将驱之。于是陈显达等引兵出战，大破杜黑骡于杜姥宅，飞矢贯显达目。丙申，张敬兒等又破黑骡等于宣阳门，斩黑骡及丁文豪，进克东府，余党悉平。萧道成振旅还建康，百姓缘道聚观，曰：“全国家者，此公也！”道成与袁粲、褚渊、刘秉皆上表引咎解职，不许。丁酉，解严，大赦。

不久，丁文豪的军队得到刘休范已经被杀的消息，慢慢地后退为解散做准备。丁文豪厉声说：“难道我独自就不能夺取天下！”许公舆谎称桂阳王刘休范未死，此时正在新亭，官民惊恐疑虑，纷纷向新亭奔去，把萧道成的大营误认为刘休范的大营，呈递名帖求见的人，多达数千。萧道成看到这种情况，烧掉了全部名片，来到北城门上，对众人说：“刘休范父子已在昨天被杀，尸体被扔到了劳山南冈下。我是平南将军萧道成，各位不妨都看清楚了。名片都已被烧毁，无须担心惧怕。”

萧道成命令陈显达、张敬兒与辅师将军任农夫、马军主东平人周盘龙等领兵从石头渡过秦淮河，自承明门进入宫中保卫宫廷和朝廷各机构。袁粲对诸位将领慷慨激昂地说：“如今，贼寇已经逼至眼前，而人心离散，我接受先帝托孤之命，不能使国家安定，只有与各位一起为国效命。”穿上铠甲，跨上战马，准备冲到外面。陈显达等领兵出战，与叛军交战，在杜姥宅将杜黑骡打得大败，陈显达的眼睛被一支流箭射中。丙申日，张敬兒等又在宣阳门将叛军打败，斩杀杜黑骡和丁文豪，乘胜将东府攻克，平定了全部叛党余孽。萧道成整顿士卒，返回建康。百姓夹道围观，说：“就是这位将军保全了国家啊！”萧道成和袁粲、褚渊、刘秉一起上表引咎辞职，朝廷不批准。丁酉日，将解除戒严，实行大赦。

柔然遣使来聘。

六月庚子，以平南将军萧道成为中领军、南兖州刺史，留卫建康，与袁粲、褚渊、刘秉更日入直决事，号为“四贵”。

桂阳王休范之反也，使道士陈公昭作《天公书》，题云“沈丞相”，付荆州刺史沈攸之门者。攸之不开视，推得公昭，送之朝廷。及休范反，攸之谓僚佐曰：“桂阳必声言我与之同。若不颠沛勤王，必增朝野之惑。”乃与南徐州刺史建平王景素、郢州刺史晋熙王燮、湘州刺史王僧虔、雍州刺史张兴世同举兵讨休范。休范留中兵参军毛惠连等守寻阳，燮遣中兵参军冯景祖袭之。癸卯，惠连等开门请降，杀休范二子，诸镇皆罢兵。景素，宏之子也。

乙卯，魏诏曰：“下民凶戾，不顾亲戚，一人为恶，殃及阖门。朕为民父母，深所愍悼。自今非谋反、大逆、外叛，罪止其身。”于是始罢门［门：一个家族的所有人。］
、房［房：一个家族的一个支系。］
之诛。

柔然派使节前来拜访。

六月庚子日，将南平将军萧道成升任为中领军、南兖州刺史，留在京师建康驻守，并与袁粲、褚渊及刘秉四人轮流到宫中值班，裁决政务，当时号称“四贵”。

桂阳王刘休范起兵反叛时，命令道士陈公昭撰写《天公书》，题曰“沈丞相”，送到荆州刺史沈攸之手下守门的人手中，沈攸之并未打开看，就对送书人进行搜捕，深究调查，最后将陈公昭捉拿，把他送交朝廷。等到刘休范反叛，沈攸之与其同僚门客说：“刘休范必然声称我响应他的反叛，如果不奋身勤王，定会增加朝野对我的误解。”便会同南徐州刺史建平王刘景素、郢州刺史晋熙王刘燮、湘州刺史王僧虔和雍州刺史张兴世，一起举兵，讨伐刘休范。刘休范将中兵参军毛惠连等留在寻阳守卫。刘燮命令中兵参军冯景祖领兵攻打毛惠连。癸卯日，毛惠连等开门投降，冯景祖将刘休范的两个儿子诛杀，各州才撤回军队。刘景素是刘宏之子。

乙卯日，北魏颁布诏书说：“下等小民，凶残暴戾，从不顾及亲属，一人作恶，使全家遭祝。朕身为百姓的父母，感到十分怜悯哀痛。从今开始，若不是谋反、大逆、外叛及其他罪行，只处罚一人。”于是，将灭门、灭房的诛戮撤销。

魏显祖勤于为治，赏罚严明，慎择牧守，进廉退贪。诸曹疑事，旧多奏决，又口传诏敕，或致矫擅。上皇命事无大小，皆据律正名，不得为疑奏；合则制可，违则弹诘，尽用墨诏，由是事皆精审。尤重刑罚，大刑多令覆鞫［鞫：对犯人进行审问。］
，或囚系积年。群臣颇以为言，上皇曰：“滞狱诚非善治，不犹愈于仓猝而滥乎！夫人幽苦则思善，故智者以囹圄为福堂，朕特苦之，欲其改悔而加矜恕尔。”由是囚系虽滞，而所刑多得其宜。又以赦令长奸，故自延兴以后，不复有赦。

秋七月庚辰，立皇弟友为邵陵王。

北魏显祖勤劳地治理国家，赏罚严明，十分慎重地选拔州、郡长官，对廉洁的官员加以提拔，对贪官污吏一律罢黜。从前，各部门遇到疑难困惑的事情，多数当面上奏，听从皇上决断，然后再口头转述皇上的决定，这样有时会歪曲或传出假的圣旨。太上皇献文帝下令，无论案件大小，都要以法律为依据辩证判断，不可以轻易地就作为疑难上疏请示。与法律相符的，会得到朝廷的批准，与法律相违背的，会遭到朝廷的批驳，全部用手诏直接发出。从那时起，诉讼案件，都能得到认真周密的办理。太上皇对刑事判决尤为重视，只要是死罪，很多都命令复审，有些囚犯被关押在监狱中好几年未能定案。大臣们颇有意见，太上皇说：“长期羁押，当然并非好办法，但是与轻率乱杀相比不是要好些吗？人在监狱里受到痛苦，就会一心向善，因此聪明的人把监狱当成磨炼的场所。朕特意让犯人遭受一点苦楚，希望他们自己悔改，然后再宽恕他们！”从此，囚犯虽然遭受较长时间的囚禁，但对他们的处罚多数比较适当。太上皇还觉得普遍赦免罪犯，反而是对犯罪的鼓励，所以自延兴以后，北魏再未实行大赦。

秋季七月庚辰日，将皇弟刘友封为邵陵王。

乙酉，加荆州刺史沈攸之开府仪同三司，攸之固辞。执政欲征攸之而惮于发命，乃以太后令遣中使谓曰：“公久劳于外，宜还京师。任寄实重，未欲轻之；进退可否，在公所择。”攸之曰：“臣无廊庙之资，居中实非其才。至于扑讨蛮、蜑［蜑：古时南方的少数民族，在水上生活，以船为家。］
，克清江、汉，不敢有辞。虽自上如此，去留伏听朝旨。”乃止。

癸巳，柔然寇魏敦煌，尉多侯击破之。尚书秦：“敦煌僻远，介居西、北强寇之间，恐不能自固，请内徙就凉州。”群臣集议，皆以为然。给事中昌黎韩秀，独以为：“敦煌之置，为日已久。虽逼强寇，人习战斗，纵有草窃，不为大害。循常置戍，足以自全；而能隔阂西、北二虏，使不得相通。今徙就凉州，不唯有蹙国之名，且姑臧去敦煌千有余里，防逻甚难，二虏必有交通窥𨵦之志；若骚动凉州，则关中不得安枕。又，士民或安土重迁，招引外寇，为国深患，不可不虑也。”乃止。

乙酉日，为荆州刺史沈攸之加授开府仪同三司官职，沈攸之坚定推辞。朝中执政的官员想要征召沈攸之返回京师，却不敢发布调令，于是声称皇太后王贞风有令，派宦官前去对沈攸之说：“你长久在外劳苦，应当返回京城了。朝廷让你承担的责任实在重要，并没有使之减轻的打算。因此，是否进退，由你定夺。”沈攸之说：“我的为人，并非国家栋梁之材，在京师供职，是我力所不能及的。然而，让我去征讨蛮族、蜑民，平定长江、汉水地区的叛乱，不敢推托。虽然这是我自己提出的请求，但去留的问题，仍然俯首听候朝廷的旨意。”这样，这项调动才停止。

癸巳日，柔然对北魏的敦煌发动进攻，被敦煌的尉多侯打败。尚书上奏说：“敦煌处于偏远之地，被西方、北方两大强寇夹在中间，恐怕无自保之力。不如将城池放弃，把百姓全都迁到凉州。”文武官员集会讨论，都认为这样做是对的，唯独给事中昌黎人韩秀不赞同，他觉得：“敦煌城池的设置，是很久以前的事，虽然与强大的贼寇相邻，但百姓对沙场交战，已经十分习惯。就算有几个小贼，也不会掀起大浪。按照平时的驻防，足够保全自己。而且，敦煌的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可将西方、北方二敌的接触隔断，使他们不能交往。如果强行把当地的百姓迁到凉州，不但要承担丧失国土的罪名，而且，姑臧与敦煌相距千里，布防、巡逻都非常困难，两个强敌必然有联盟、侵略的野心。若是骚乱了凉州，那么关中百姓就不能安心生活。同时，官员或百姓若是有人因安土重迁而将外寇招来，那么里外合力，势必为国家造成深远的祸患，不可不再三考虑。”于是停止了放弃敦煌的计划。

九月丁酉，以尚书令袁粲为中书监、领司徒；加褚渊尚书令；刘秉丹杨尹。粲固辞，求反居墓所；不许。

渊以褚澄为吴郡太守，司徒左长史萧惠明言于朝曰：“褚澄开门纳贼，更为股肱大郡。王蕴力战几死，弃而不收。赏罚如此，何忧不乱！”渊甚惭。冬十月庚申，以侍中王蕴为湘州刺史。

十一月丙戌，帝加元服［元服：古代表示男子的成年的加冠仪式。］
，大赦。

十二月癸亥，立皇弟跻为江夏王，赞为武陵王。

是岁，魏建安贞王陆馛卒。

九月丁酉日，将尚书令袁粲任命为中书监，兼任司徒；将褚渊任命为尚书令；将刘秉任命为丹杨尹。袁粲坚定地推辞，请求返回墓园，继续为亡母守丧，没得到批准。

褚渊将他的哥哥褚澄任命为吴郡太守，司徒左长史萧惠明在朝廷上公开宣称：“褚澄将城门打开，招引叛贼，如今却又成为重要大郡的主管。王蕴力战几乎战死，却遭到抛弃。赏罚如此颠倒，何愁天下不会大乱！”褚渊很是惭愧。冬季十月庚申日，将侍中王蕴任命为湘州刺史。

十一月丙戌日，皇帝刘昱行加冠礼，宣布大赦。

十二月癸亥日，将皇弟刘跻封为江夏王，刘赞封为武陵王。

这一年，北魏建安贞王陆馛辞世。

三年（乙卯，公元475年）

春正月辛巳，帝祀南郊、明堂。

萧道成以襄阳重镇，张敬兒人位俱轻，不欲使居之；而敬兒求之不已，谓道成曰：“沈攸之在荆州，公知其欲何所作；不出敬兒，以表里制之，恐非公之利。”道成笑而无言。三月己巳，以骁骑将军张敬兒为都督雍、梁二州诸军事、雍州刺史。

沈攸之闻敬儿上，恐其见袭，阴为之备。敬兒既至，奉事攸之，亲敬甚至，动辄咨禀［咨禀：请教，禀告。］
，信馈不绝。攸之以为诚然，酬报款厚。累书欲因游猎会境上，敬兒报以为：“心期有在，影迹不宜过敦。”攸之益信之。敬兒得其事迹，皆密白道成。道成与攸之书，问：“张雍州迁代之日，将欲谁拟？”攸之即以示敬兒，欲以间之。

夏五月丙午，魏主使员外散骑常侍许赤虎来聘。

三年（乙卯，公元475年）

春季正月辛巳日，皇帝刘昱前往南郊祭天，并在明堂举行祭祀仪式。

中领军萧道成把襄阳看作北方的军事重镇，张敬兒地位低，威望不足，不准备让他在襄阳据守。但张敬兒不住地请求，和萧道成说：“沈攸之在荆州，你知道他以后会做出怎样的勾当，不派我去建立内外夹攻的形势，恐怕对你也没什么好处。”萧道成笑着不再说话。三月己巳日，朝廷将骁骑将军张敬兒任命为统领雍、梁二州各项军务，兼任雍州刺史。

沈攸之得知张敬兒西上，担心他来攻击，暗中防备。张敬兒到达任所后，十分尊敬和亲切地对待沈攸之，几乎每项举动都向沈攸之请示汇报，书信和礼物，来往不绝。沈攸之觉得张敬兒确实一片真心，也给予十分丰厚的回报。曾经多次提议，两人一起到城外打猎，在两州疆界举行会晤。张敬兒答复说：“只要心相连，最好不要在形迹上过于亲近。”沈攸之对张敬兒更加信任，而张敬兒得知沈攸之有隐秘的行动，都暗中向萧道成报告。萧道成给沈攸之写信，问：“张敬兒调任时，你看什么人适合接替他？”沈攸之就拿给张敬兒看，想要离间张敬兒和萧道成之间的关系。

夏季五月丙午日，北魏主派员外散骑常侍许赤虎前来拜访。

丁未，魏主如武州山；辛酉，如车轮山［车轮山：山名，位于今陕西省洛川县。］
。

六月庚午，魏初禁杀牛马。

袁粲、褚渊皆固让新官。秋七月庚戌，复以粲为尚书令，八月庚子，加护军将军褚渊中书监。

冬十二月丙寅，魏徙建昌王长乐为安乐王。

己丑，魏城阳王长寿卒。

南徐州刺史建平王景素，孝友清令，服用俭素，又好文学，礼接士大夫，由是有美誉；太宗特爱之，异其礼秩。时太祖诸子俱尽，诸孙唯景素为长；帝凶狂失德，朝野皆属意于景素。帝外家陈氏深恶之，杨运长、阮佃夫等欲专权势，不利立长君，亦欲除之。其腹心将佐多劝景素举兵，镇军参军济阳江淹独谏之，景素不悦。是岁，防閤将军王季符得罪于景素，单骑亡奔建康，告景素谋反。运长等即欲发兵讨之，袁粲、萧道成以为不可；景素亦遣世子延龄诣阙自陈。乃徙季符于梁州，夺景素征北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丁未日，北魏主到武州山去。辛酉日，前往车轮山。

六月庚午日，北魏首次下令不许屠宰牛马。

袁粲和褚渊都坚定地推辞新授予的官职。秋季七月庚戌日，再次将袁粲任命为尚书令。八月庚子日，为护军将军褚渊加授中书监职务。

冬季十二月丙寅日，北魏将建昌王拓跋长乐改封为安乐王。

己丑日，北魏城阳王拓跋长寿亡故。

南徐州刺史建平王刘景素对父母孝顺，对兄弟友爱，清高尊贵，平日生活节俭朴素，又爱好文学，对士大夫谦恭有礼，受到人们的一致赞美。明帝对他也十分喜爱，给予超出常人的礼遇和爵秩。这时，文帝所生的所有儿子都已死去，在孙子辈中，只有刘景素最为年长。刘昱凶残狂妄，毫无德行，朝廷与民间都将希望寄托在刘景素身上。但是，刘昱舅父陈家的人，都十分厌恶刘景素。杨运长、阮佃夫等人准备长期把持权位，不希望拥立年纪大的君主，因此也想要铲除刘景素。刘景素的心腹将领一起劝刘景素发动兵变，唯独镇军参军济阳人江淹劝说刘景素不要做这种事，刘景素很不高兴。这一年，防阁将军王季符对刘景素有所冒犯，单枪匹马逃往建康，告发刘景素图谋叛乱。杨运长等立即就要出兵征讨，袁粲和萧道成认为不能这么做。而刘景素也派其继承人、世子刘延龄前往建康向朝廷说明真相。于是将王季符贬到梁州，将刘景素征北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的官职免去。

目录

卷第一百三十四·宋纪十六

苍梧王下

元徽四年（丙辰，公元476年）

苍梧王下

元徽四年（丙辰，公元476年）

顺皇帝

升明元年（丁巳，公元477年）

顺皇帝

升明元年（丁巳，公元477年）

二年（戊午，公元478年）

二年（戊午，公元478年）

卷第一百三十五·齐纪一

太祖高皇帝

建元元年（己未，公元479年）

太祖高皇帝

建元元年（乙未，公元479年）

二年（庚申，公元480年）

二年（庚申，公元480年）

三年（辛酉，公元481年）

三年（辛酉，公元481年）

四年（壬戌，公元482年）

四年（壬戌，公元482年）

世祖武皇帝上之上

永明元年（癸亥，公元483年）

世祖武皇帝上之上

永明元年（癸亥，公元483年）

卷第一百三十六·齐纪二

世祖武皇帝上之下

永明二年（甲子，公元484年）

世祖武皇帝上之下

永明二年（甲子，公元484年）

三年（乙丑，公元485年）

三年（乙丑，公元485年）

四年（丙寅，公元486年）

四年（丙寅，公元486年）

五年（丁卯，公元487年）

五年（丁卯，公元487年）

六年（戊辰，公元488年）

六年（戊辰，公元488年）

七年（己巳，公元489年）

七年（己巳，公元489年）

卷第一百三十七·齐纪三

世祖武皇帝中

永明八年（庚午，公元490年）

世祖武皇帝中

永明八年（庚午，公元490年）

九年（辛未，公元491年）

九年（辛未，公元491年）

十年（壬申，公元492年）

十年（壬申，公元492年）

卷第一百三十八·齐纪四

世祖武皇帝下

永明十一年（癸酉，公元493年）

世祖武皇帝下

永明十一年（癸酉，公元493年）

卷第一百三十九·齐纪五

高宗明皇帝上

建武元年（甲戌，公元494年）

高宗明皇帝上

建武元年（甲戌，公元494年）

卷第一百四十·齐纪六

高宗明皇帝中

建武二年（乙亥，公元495年）

高宗明皇帝中

建武二年（乙亥，公元495年）

三年（丙子，公元496年）

三年（丙子，公元496年）

卷第一百四十一·齐纪七

高宗明皇帝下

建武四年（丁丑，公元497年）

高宗明皇帝下

建武四年（丁丑，公元497年）

高宗明皇帝

永泰元年（戊寅，公元498年）

高宗明皇帝

永泰元年（戊寅，公元498年）

卷第一百四十二·齐纪八

东昏侯上

永元元年（己卯，公元499年）

东昏侯上

永元元年（己卯，公元499年）

卷第一百四十三·齐纪九

东昏侯下

永元二年（庚辰，公元500年）

东昏侯下

永元二年（庚辰，公元500年）

卷第一百四十四·齐纪十

和皇帝

中兴元年（辛巳，公元501年）

和皇帝

中兴元年（辛巳，公元501年）

卷第一百四十五·梁纪一

高祖武皇帝一

天监元年（壬午，公元502年）

高祖武皇帝一

天监元年（壬午，公元502年）

二年（癸未，公元503年）

二年（癸未，公元503年）

三年（甲申，公元504年）

三年（甲申，公元504年）

卷第一百四十六·梁纪二

高祖武皇帝二

天监四年（乙酉，公元505年）

高祖武皇帝二

天监四年（乙酉，公元505年）

天监五年（丙戌，公元506年）

天监五年（丙戌，公元506年）

天监六年（丁亥，公元507年）

天监六年（丁亥，公元507年）

卷第一百四十七·梁纪三

高祖武皇帝三

天监七年（戊子，公元508年）

高祖武皇帝三

天监七年（戊子，公元508年）

八年（己丑，公元509年）

八年（己丑，公元509年）

九年（庚寅，公元510年）

九年（庚寅，公元510年）

十年（辛卯，公元511年）

十年（辛卯，公元511年）

十一年（壬辰，公元512年）

十一年（壬辰，公元512年）

十二年（癸巳，公元513年）

十二年（癸巳，公元513年）

十三年（甲午，公元514年）

十三年（甲午，公元514年）

卷第一百四十八·梁纪四

高祖武皇帝四

天监十四年（乙未，公元515年）

高祖武皇帝四

天监十四年（乙未，公元515年）

十五年（丙申，公元516年）

十五年（丙申，公元516年）

十六年（丁酉，公元517年）

十六年（丁酉，公元517年）

十七年（戊戌，公元518年）

十七年（戊戌，公元51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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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一百三十四·宋纪十六

起柔兆执徐（公元476年），尽著雍敦牂（公元478年），凡三年。

苍梧王下

元徽四年（丙辰，公元476年）

春正月己亥，帝耕籍田，大赦。

二月，魏司空东郡王陆定国坐恃恩不法，免官爵为兵。

魏冯太后内行不正，以李奕之死怨显祖，密行鸩毒，夏六月辛未，显祖殂。壬申，大赦，改元承明。葬显祖于金陵，谥曰献文皇帝。

魏大司马、大将军代人万安国坐矫诏杀神部长奚买奴，赐死。

戊寅，魏以征西大将军、安乐王长乐为太尉，尚书左仆射、宜都王目辰为司徒，南部尚书李为司空。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复临朝称制。以冯熙为侍中、太师、中书监。熙自以外戚，固辞内任；乃除都督、洛州［洛州：州名，治所在今河南省洛阳市。］
刺史，侍中、太师如故。

显祖神主祔太庙，有司奏庙中执事之官，请依故事皆赐爵。秘书令广平程骏上言：“建侯裂地，帝王所重，或以亲贤，或因功伐，未闻神主祔庙而百司受封者也。皇家故事，盖一时之恩，岂可为长世之法乎！”太后善而从之，谓群臣曰：“凡议事，当依古典正言，岂得但修故事！”而赐骏衣一袭，帛二百匹。

苍梧王下

元徽四年（丙辰，公元476年）

春季正月己亥日，皇帝刘昱亲自主持耕田的礼仪，宣布大赦。

二月，北魏司空东郡王陆定国由于仗恃皇恩触犯国法，被免去官爵，发配到军队里充当士兵。

北魏冯太后举止不正，由于情夫李奕的死，对她的嫡子献文帝深为怨恨，于是暗中下毒。夏季六月辛未日，献文帝死去。壬申日，宣布大赦，将改年号改为承明。安葬于金陵，以献文皇帝为谥号。

北魏大司马、大将军、鲜卑人万安国由于假传圣旨将神部长奚买奴诛杀获罪，被勒令自杀。

戊寅日，北魏将征西大将军、安乐王拓跋长乐任命为太尉，将尚书左仆射、宜都王拓跋目辰任命为司徒，将南部尚书李任命为司空。将皇太后冯氏尊为太皇太后，冯太后又一次摄政。冯太后将冯熙任命为侍中、太师、中书监。冯熙觉得自己是皇家外戚，坚定地辞谢朝内官职，于是将他任命为都督、洛州刺史，但侍中、太师职位仍然保留。

献文帝的牌位进入太庙那天，相关部门上奏说：根据先例，太庙中的相关官员都应当加封爵位。秘书令广平人程骏上疏说：“爵位的加封和采邑的赏赐，是帝王最为看重的事情，或是皇帝的亲戚、贤才，或是对国家做出贡献的有功人员，从未听说因为皇帝牌位进庙而为相关官员加封爵位的。皇家旧例，不过是一时的恩宠，怎么可以成为后世的法则！”冯太后觉得他说得对，接受了他的意见，对文武官员说：“只要讨论问题，都应当以古代正确的言论为参照，不可仅仅援引前例！”赏赐给程骏一套衣服、两百匹绸缎。

太后性聪察［聪察：明察。］
，知书计，晓政事，被服俭素，膳羞减于故事什七八；而猜忍多权数。高祖性至孝，能承颜顺志。事无大小，皆仰成于太后。太后往往专决，不复关白于帝。所幸宦者高平王琚、安定张祐、杞嶷、冯翊王遇、略阳苻承祖、高阳王质，皆依势用事。祐官至尚书左仆射，爵新平王；琚官至征南将军，爵高平王；嶷等官亦至侍中、吏部尚书、刺史，爵为公、侯，赏赐巨万，赐铁券，许以不死。又，太卜令姑臧王叡得幸于太后，超迁至侍中、吏部尚书，爵太原公。秘书令李冲，虽以才进，亦由私宠，赏赐皆不可胜纪。又外礼人望东阳王丕、游明根等，皆极其优厚，每褒赏叡等，辄以丕等参之，以示不私。丕，烈帝之玄孙；冲，宝之子也。

冯太后为人聪慧明察，读过书，学过算术，通晓政务，衣着朴素，日用饮食与过去的规定相比减省了十分之七八，但生性猜疑残忍，专擅权术。高祖对这位祖母皇太后极其孝顺，能够尽可能让她高兴欢乐。事情不论大小，都由她决断。冯太后通常独断专行，所作决定不再对孝文帝说。受到她宠爱的宦官高平人王琚、安定人张祐和杞嶷、冯翊人王遇、略阳人苻承祖与高阳人王质全都凭借冯太后的权势，掌握朝廷大权。张祐担任尚书左仆射，被封为新平王；王琚担任征南将军，被封为高平王；杞嶷等也都担任侍中、吏部尚书、刺史职务，被封为公爵、侯爵，赏赐的钱财数以万计，发给他们铁券，对他们承诺决不处以死罪。另外，太卜令姑臧人王叡得到冯太后的宠幸，被破格提拔，担任侍中、吏部尚书，被封为太原公。秘书令李冲，虽然凭借他的才能入官，但也是因为受冯太后的宠爱，冯太后给他的赏赐，多到无法统计。表面上，冯太后对有声望的大臣东阳王拓跋丕、游明根等，也都十分礼敬优厚，每次对王叡等人褒扬时，必然把拓跋丕等列入，表示并非出自私心。拓跋丕是烈帝的玄孙，李冲是李宝的儿子。

太后自以失行，畏人议己，群下语言小涉疑忌，辄杀之。然所宠幸左右，苟有小过，必加笞棰，或至百余；而无宿憾，寻复待之如初，或因此更富贵。故左右虽被罚，终无离心。

乙亥，加萧道成尚书左仆射，刘秉中书令。

杨运长、阮佃夫等忌建平王景素益甚，景素乃与录事参军陈郡殷沵、中兵参军略阳［略阳：郡名，治所在今甘肃省秦安县。］
垣庆延、参军沈颙、左暄等谋为自全之计。遣人往来建康，要结才力之士，冠军将军黄回、游击将军高道庆、辅国将军曹欣之、前军将军韩道清、长水校尉郭兰之、羽林监垣祗祖，皆阴与通谋；武人不得志者，无不归之。时帝好独出游走郊野，欣之谋据石头城，伺帝出作乱。道清、兰之欲说萧道成因帝夜出，执帝迎景素，道成不从者，即图之；景素每禁使缓之。杨、阮微闻其事，遣伧人周天赐伪投景素，劝令举兵。景素知之，斩天赐首送台。

冯太后由于淫乱的行径，担心别人讥讽议论自己，官员言谈中只要有一句话被怀疑为是在讽刺她，就立刻杀掉。受到她宠爱的侍从，就算有很小的过失，也必然鞭打，甚至打一百多鞭。然而，冯太后对人从不记仇，过了一天仍然善待，与平时一样，甚至有人遭到鞭打而更加富贵。所以左右虽受体罚，但一直没有离心的。

乙亥日，朝廷为萧道成加授尚书左仆射官职，任命刘秉为中书令。

杨运长、阮佃夫等越来越忌恨建平王刘景素。于是刘景素和录事参军陈郡人殷沵、中兵参军略阳人垣庆延、参军沈颙、左暄等暗中谋划保全自己的办法。派人去建康，寻访有才能有勇力的人士并与之结交，冠军将军黄回、游击将军高道庆、辅国将军曹欣之、前军将军韩道清、长水校尉郭兰之、羽林监垣祗祖，先后都参与了刘景素的密谋。全部不能得志的军人，没有不向刘景素归附的。当时，刘昱喜欢一个人外出游逛，经常到达远郊野外，曹欣之打算占据石头城，趁刘昱独自外出时，发动政变。韩道清和郭兰之准备对萧道成进行游说，利用刘昱夜里出游的机会抓住他，迎接刘景素。萧道成如果不同意，就谋杀萧道成。然而刘景素每次都不同意这样做，叮嘱不可仓促发动。杨运长和阮佃夫稍稍得到些许风声，派一个北方人周天赐，假装到刘景素那里投靠，劝说刘景素发兵。刘景素将他的底细查出，斩杀周天赐，把人头给朝廷送去。

秋七月，祗祖率数百人自建康奔京口，云京师已溃乱，劝令速入。景素信之，戊子，据京口起兵，士民赴之者以千数。杨、阮闻祗祖叛走，即命纂严。己丑，遣骁骑将军任农夫、领军将军黄回、左军将军兰陵李安民将步军，右军将军张保将水军，以讨之；辛卯，又命南豫州刺史段佛荣为都统。萧道成知黄回有异志，故使安民、佛荣与之偕行。回私戒其士卒：“道逢京口兵，勿得战。”道成屯玄武湖，冠军将军萧赜镇东府。

始安王伯融，都乡侯伯猷，皆建安王休仁之子也，杨、阮忌其年长，悉称诏赐死。

景素欲断竹里［竹里：地名，位于今江苏省句容市北，是从京口到建康的必经之路。］
以拒台军。垣庆延、垣祗祖、沈颙皆曰：“今天时旱热，台军远来疲困，引之使至，以逸待劳，可一战而克。”殷沵等固争，不能得。农夫等既至，纵火烧市邑。庆延等各相顾望，莫有斗志；景素本乏威略，恇扰不知所为。黄回迫于段佛荣，且见京口军弱，遂不发。

秋季七月，垣祗祖带领几百人，从建康出逃到达京口，声称京师已然大乱，劝刘景素急速前去接收。刘景素相信了他的话，戊子日，占据京口起兵，有数以千计的士人和平民响应。杨运长、阮佃夫得知垣祗祖叛变逃走，下令严加戒备。己丑日，命令骁骑将军任农夫、领军将军黄回、左军将军兰陵人李安民统率陆军；右军将军张保统率水军，出发对他们进行征讨。辛卯日，又将南豫州刺史段佛荣任命为都统。萧道成已经对黄回的二心有所察觉，因此故意派李安民、段佛荣与他同行。黄回暗中对他的士卒警告说：“途中与京口军相遇，不要交战。”萧道成在玄武湖驻防，冠军将军萧赜在东府镇守。

始安王刘伯融与都乡侯刘伯猷，都是建安王刘休仁的儿子，杨运长与阮佃夫认为他们年纪渐大是一种威胁，于是假传诏令，将他们赐死。

刘景素用切断竹里的办法抵抗官军。垣庆延、垣祗祖、沈颙都说：“今年气候干旱炎热，官军从远处来，必然疲惫困顿，把他们引至城下，我军以逸待劳，便能一战得胜。”殷沵等坚决不同意，但不能得到上级的支持。任农夫等到达后，纵火将城市村落焚烧。垣庆延等彼此观望，一点斗志都没有；刘景素向来谋略和威望不足，恐惧懦弱，不知如何是好。黄回迫于段佛荣在旁，而且又看到京口军兵力薄弱，于是也不敢发动谋反。

张保泊西渚，景素左右勇士数十人，自相要结，进击水军。甲午，张保败死，而诸将不相应赴，复为台军所破。台军既薄城下，颙先帅众走，祗祖次之，其余诸军相继奔退，独左暄与台军力战于万岁楼下；而所配兵力甚弱，不能敌而散。乙未，拔京口。黄回军先入，自以有誓不杀诸王，乃以景素让殿中将军张倪奴。倪奴擒景素，斩之，并其三子，同党垣祗祖等数十人皆伏诛。萧道成释黄回、高道庆不问，抚之如旧。是日，解严。丙申，大赦。

初，巴东建平蛮［建平蛮：居住在建平郡（今重庆市巫山县）的蛮族人。］
反，沈攸之遣军讨之。及景素反，攸之急追峡中军以赴建康。巴东太守刘攘兵、建平太守刘道欣疑攸之有异谋，勒兵断峡，不听军下。攘兵子天赐为荆州西曹，攸之遣天赐往谕之。攘兵知景素实反，乃释甲谢愆，攸之待之如故。刘道欣坚守建平，攘兵譬说不回，乃与伐蛮军攻斩之。

甲辰，魏主追尊其母李贵人曰思皇后。

八月丁卯，立皇弟翙为南阳王，嵩为新兴王，禧为始建王。

庚午，以给事黄门侍郎阮佃夫为南豫州刺史，留镇京师。

九月戊子，赐骁骑将军高道庆死。

冬十月辛酉，以吏部尚书王僧虔为尚书左仆射。

十一月戊子，魏以太尉、安乐王长乐为定州刺史，司空李为徐州刺史。

朝廷将领张保在西渚停泊，刘景素身边的十几名勇士，彼此约定以死相拼，对张保的水军发动进攻。甲午日，张保兵败被杀，然而，京口军其他将领为了保存自身实力，不肯增援以使战果扩大，又遭到官军的反攻而失败。等到官军紧逼城下，沈颙首先带领他的部众逃走，垣祗祖也紧接着逃走，其他几路军队一哄而散，唯独参军左暄与官军战斗于万岁楼下，但由于没有给他配备足够的兵力，抵挡不住，终于溃败。乙未日，官军将京口攻占。黄回军率先入城，因自己曾立誓“不杀诸王”，于是把刘景素交到殿中将军张倪奴手中。张倪奴生擒刘景素后，连同他的三个儿子及同党垣祗祖等几十人一并斩首。萧道成不再追问黄回、高道庆，像往常一样对他们加以安抚。当天，将戒严解除。丙申日，实行大赦。

起初，巴东建平蛮族反叛，沈攸之派兵征讨他们。等到刘景素起兵叛乱时，沈攸之将已进入三峡的讨蛮军紧急追回，改命直奔京师建康勤王。巴东太守刘攘兵、建平太守刘道欣，觉得沈攸之必然有阴谋，于是，下令严加防备，将峡口封锁，阻挠沈攸之东下的军队。刘攘兵之子刘天赐担任荆州西曹，沈攸之派刘天赐前去，将原因对他父亲说明，刘攘兵才得知刘景素确实已经起兵，于是下令各军撤走，向沈攸之致歉，沈攸之待他和从前一样。然而，刘道欣仍在建平固守，刘攘兵派人去向他解释，刘道欣当即拒绝。于是刘攘兵与讨蛮军共同发动攻击，将刘道欣杀死。

甲辰日，北魏主将母亲李贵人追尊为思皇后。

八月丁卯日，朝廷将皇弟刘翙封为南阳王，刘嵩封为新兴王，刘禧封为始建王。

庚午，将给事黄门侍郎阮佃夫任命为南豫州刺史，仍留在京师镇守。

九月戊子日，命令骁骑将军高道庆自杀。

冬季十月辛酉日，将吏部尚书王僧虔提拔为尚书左仆射。

十一月戊子日，北魏将太尉、安乐王拓跋长乐任命为定州刺史，将司空李任命为徐州刺史。

顺皇帝

升明元年（丁巳，公元477年）

春正月乙酉朔，魏改元太和。

己酉，略阳民王元寿聚众五千余家，自称冲天王；二月辛未，魏秦、益二州［秦、益二州：益州有名无实，与秦州同为一个刺史。］
刺史尉洛侯击破之。

三月庚子，魏以东阳王丕为司徒。

夏四月丁卯，魏主如白登；壬申，如崞山。

初，苍梧王在东宫，好缘漆帐竿，去地丈余；喜怒乖节，主帅不能禁。太宗屡敕陈太妃痛捶之。及即帝位，内畏太后、太妃，外惮诸大臣，未敢纵逸。自加元服，内外稍无以制，数出游行。始出宫，犹整仪卫。俄而弃车骑，帅左右数人，或出郊野，或入市廛。太妃每乘青犊车，随相检摄。既而轻骑远走一二十里，太妃不复能追；仪卫亦惧祸不敢追寻，唯整部伍，别在一处，瞻望而已。

顺皇帝

升明元年（丁巳，公元477年）

春季正月乙酉朔日，北魏将年号改为太和。

己酉日，略阳平民王元寿，集结五千多家部众，以冲天王自称。二月辛未日，北魏秦、益二州刺史尉洛侯将王元寿击败。

三月庚子日，北魏将东阳王拓跋丕任命为司徒。

夏季四月丁卯日，北魏主前去白登；壬申日，来到崞山。

起初，苍梧王身为皇太子时，喜欢亲自油漆帐篷高竿，能爬到与地面相距超过一丈的高处；他喜怒不定，侍从官员不能劝阻。明帝多次命其母陈太妃痛打他。刘昱即位为帝后，对内畏惧皇太后、皇太妃，对外畏惧各位大臣，不敢胡作非为。然而，自从举行过加冠礼，宫内宫外对他的管制逐渐失效，于是刘昱不断到宫外游逛。最开始出宫时，仪仗卫队还很整齐。不久，便将随从车马丢弃，只带身边数人，有时跑到荒郊野外，有时出入于街头闹市。陈太妃每次坐在青盖牛犊车上，于其后尾随，对他监视、约束，他就换乘轻装快马，一气狂奔一二十里，让太妃不能追上。仪仗卫队也害怕大祸临头，不敢在刘昱身后追随，只好在另外一个地方驻扎军队，在远处眺望而已。

初，太宗尝以陈太妃赐嬖人李道儿，已复迎还，生帝。故帝每微行，自称“刘统”，或称“李将军”。常著小裤衫，营署巷陌，无不贯穿；或夜宿客舍，或昼卧道旁，排突厮养，与之交易，或遭慢辱，悦而受之。凡诸鄙事，裁衣、作帽，过目则能；未尝吹篪［篪：用竹管制成的乐器，如箫，有八孔。］
，执管便韵。及京口既平，骄恣尤甚，无日不出，夕去晨返，晨出暮归。从者并执鋋矛［鋋矛：小矛。］
，行人男女及犬马牛驴，逢无免者。民间扰惧，商贩皆息，门户昼闭，行人殆绝。针、椎、凿、锯，不离左右，小有忤意，即加屠剖，一日不杀，则惨然不乐；殿省忧惶，食息不保。阮佃夫与直閤将军申伯宗等谋因帝出江乘射雉，称太后令，唤队仗还，闭城门，遣人执帝废之，立安成王准。事觉，甲戌，帝收佃夫等杀之。

起初，明帝曾把陈太妃赏给他所宠信的弄臣李道儿，后来又接她回去，生下苍梧王。所以，刘昱每次改穿便服到宫外，就以刘统或李将军自称。时常穿短裤和短衫，不管是军营、官府、街巷还是田野，随意出入；有时夜晚到旅店投宿，有时白天就睡在马路旁，置身于下等人中间，与他们买卖交易，有时受到怠慢侮辱也欣然接受。所有低贱的事情，比如裁制衣服、制作帽子，只需看过一遍，便可学会；他从未吹过篪，拿起来便吹，声音就与曲调相合。等到平息了京口事变，刘昱更加骄纵横暴，没有一天不到宫外，或者晚上出去，凌晨返回，或者凌晨出去，晚上返回。跟随的人员手中拿着短刀长矛，路上的行人，不管是男是女，不管是狗、马、牛、驴，只要遇到，当即杀死，无一幸免。百姓忧虑惊恐，店铺和行商，全部停止营业，每家每户，白天关门，路上几乎见不到行人。针、锥、凿、锯，不离刘昱身旁，只要略感看不顺眼，就顺手将凶器抓起，当场杀人剖腹，一天没有杀人，就很不高兴；宫廷侍从和朝廷官员，忧心恐惧，饮食作息，都无法安稳。阮佃夫和直閤将军申伯宗等，秘密谋图趁刘昱到江乘打野鸡的时候，声称奉皇太后令，将仪仗卫队传唤回京，关上城门，派人捉拿刘昱并废黜，拥护安成王刘准为帝。但密谋泄漏，甲戌日，刘昱将阮佃夫等逮捕并斩首。

太后数训戒帝，帝不悦。会端午，太后赐帝毛扇。帝嫌其不华，令太医煮药，欲鸩太后。左右止之曰：“若行此事，官便应作孝子，岂复得出入狡狯！”帝曰：“汝语大有理！”乃止。

六月甲戌，有告散骑常侍杜幼文、司徒左长史沈勃、游击将军孙超之与阮佃夫同谋者，帝登帅卫士，自掩三家，悉诛之，刳解脔割，婴孩不免。沈勃时居丧在庐，左右未至，帝挥刀独前。勃知不免，手搏帝耳，唾骂之曰：“汝罪逾桀、纣，屠戮无日。”遂死。是日，大赦。

帝尝直入领军府。时盛热，萧道成昼卧裸袒。帝立道成于室内，画腹为的，自引满，将射之。道成敛版曰：“老臣无罪。”左右王天恩曰：“领军腹大，是佳射堋［射堋：箭靶。］
；一箭便死，后无复射；不如以骲箭［骲箭：用骨做箭头的箭。］
射之。”帝乃更以骲箭射，正中其齐。投弓大笑曰：“此手何如！”帝忌道成威名，尝自磨鋋，曰：“明日杀萧道成！”陈太妃骂之曰：“萧道成有功于国，若害之，谁复为汝尽力邪！”帝乃止。

道成忧惧，密与袁粲、褚渊谋废立。粲曰：“主上幼年，微过易改。伊、霍之事，非季世所行；纵使功成，亦终无全地。”渊默然。领军功曹丹阳纪僧真言于道成曰：“今朝廷猖狂，人不自保；天下之望，不在袁、褚，明公岂得坐受夷灭！存亡之机，仰希熟虑。”道成然之。

皇太后经常对刘昱加以训斥，刘昱十分不高兴。刚好端午节到了，太后将一把羽毛扇赏赐给刘昱，刘昱嫌它并不华丽，命令御医配制毒药，准备毒死太后。身边人劝阻他说：“若真的这么做，陛下就要当孝子，如何还能出入宫门游戏？”刘昱说：“你的话很有道理。”于是将这个念头打消。

六月甲戌日，有人揭发散骑常侍杜幼文、司徒左长史沈勃、游击将军孙超之是阮佃夫的同谋。刘昱立刻率领卫士，亲自对三家突袭，全部斩杀，砍断肢体，把肉割成一块块的，连婴儿也无从幸免。沈勃当时正在家中守丧，卫队尚未到达，刘昱独自一人挥刀冲在前面，沈勃知道幸免不了，赤手与刘昱搏斗，对刘昱的耳朵猛击，唾骂说：“你的罪恶，比桀、纣还多，死到临头。”于是被砍死。当天，实行大赦。

一天，刘昱一直闯到领军府内。当时天气很热，萧道成正裸身在那里躺着睡觉。刘昱叫醒了萧道成，让他在室内站着，在他肚子上画了一个箭靶，自己将弓拉紧，就要用箭射。萧道成将手版收起说：“老臣没有罪。”身边的侍卫王天恩说：“萧道成肚子大，是一个非常好的箭靶，一箭射死，这样的箭靶以后就再也找不到了。还是改用圆骨箭头更好，能多射几次。”刘昱便改用圆骨箭头。一箭射出，正好射中了萧道成的肚脐。他扔掉弓得意地笑着说：“这手艺怎么样！”刘昱十分畏忌萧道成的威名，曾经亲自磨短矛，说：“明天就将萧道成杀掉。”陈太妃骂他说：“萧道成为国家做出过贡献，要是杀了他，还有谁为你效力！”刘昱才停止行动。

萧道成忧虑惊惧，同尚书令袁粲、中书监褚渊密谋将刘昱废黜，另外拥护新君。袁粲说：“主上年纪尚小，不严重的过失，容易改正；伊尹、霍光的旧事，已经很难在这末世实行；就算成功，最后还是得不到安身之地。”褚渊沉默不语。领军功曹丹阳人纪僧真对萧道成说：“如今，皇上残暴疯狂，无人能够自保，天下人的盼望，不在袁粲、褚渊身上，明公怎么可以坐而待毙？存亡的时机，请深思熟虑。”萧道成很赞同。

或劝道成奔广陵起兵。道成世子赜，时为晋熙王长史，行郢州事，欲使赜将郢州兵东下会京口。道成密遣所亲刘僧副告其从兄行青、冀二州刺史刘善明曰：“人多见劝北固广陵，恐未为长算。今秋风行起，卿若能与垣东海［垣东海：指东海太守垣荣祖。］
微共动虏，则我诸计可立。”亦告东海太守垣荣祖。善明曰：“宋氏将亡，愚智共知，北虏若动，反为公患。公神武高世，唯当静以待之，因机奋发，功业自定，不可远去根本，自贻猖蹶。”荣祖亦曰：“领府去台百步，公走，人岂不知！若单骑轻行，广陵人闭门不受，公欲何之！公今动足下床，恐即有叩台门者，公事去矣。”纪僧真曰：“主上虽无道，国家累世之基犹为安固。公百口，北度必不得俱。纵得广陵城，天子居深宫，施号令，目公为逆，何以避之！此非万全策也。”道成族弟镇军长史顺之及次子骠骑从事中郎嶷，皆以为：“帝好单行道路，于此立计，易以成功；外州起兵，鲜有克捷，徒先人受祸耳。”道成乃止。

有人劝萧道成回到广陵起兵。萧道成的长子萧赜正在担任晋熙王刘燮的长史，兼管郢州事务，萧道成打算命萧赜率领郢州军顺长江东下，会师于京口。萧道成派其心腹刘僧副，秘密与堂兄、代理青、冀二州刺史刘善明通报信息，说：“很多人劝我北上到广陵据守，恐怕并非长久的谋划。如今秋风将起，你若是能与垣荣祖联合，对胡虏稍稍挑动，我就应该可以实施各种计划。”同时也通知了东海太守垣荣祖。刘善明说：“宋即将亡国，无论是愚蠢的人和聪明的人，都看得十分清楚。北虏若是有什么行动，反而会为你带来祸患。你有着高过当世的智慧韬略和英勇武功，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安静地守候时机，再借机猛烈出击，自然成就大业，不可以与根本之地远离，自寻祸患。”垣荣祖也说：“领府与宫城相距只有一百步，若是你全家出奔，怎么能让别人不知道？若是单枪匹马，轻装出行，广陵官员一旦紧闭城门，不予接纳，下一步将往哪里逃？你只要举脚下床，立即就会有人敲宫城的城门，到朝廷告发，你的大事就难成了。”纪僧真说：“主上虽然凶残失去天道，然而刘家王朝几世建立的政权还比较坚固。你百口的家族，同时逃往北方，绝对做不到。就算进入广陵，天子在深宫之中居住，发布命令，指控你反叛，你有什么躲避的办法！这并非万全之策。”萧道成的族弟、镇军长史萧顺之和萧道成的次子、骠骑从事中郎萧嶷都认为：“皇上喜欢单独到宫外乱窜，从这方面着手，相对容易成功。外州起兵成功的很少，反而徒然先于别人遭受灾祸。”萧道成这才将原意打消。

东中郎司马、行会稽郡事李安民欲奉江夏王跻起兵于东方，道成止之。

越骑校尉王敬则潜自结于道成，夜著青衣，扶匐道路，为道成听察帝之往来。道成命敬则阴结帝左右杨玉夫、杨万年、陈奉伯等一十五人，于殿中诇伺机便。

秋七月丁亥夜，帝微行至领军府门。左右曰：“一府皆眠，何不缘墙入？”帝曰：“我今夕欲于一处作适［作适：指游玩作乐。］
，宜待明夕。”员外郎桓康等于道成门间听闻之。

东中郎司马、代理会稽郡事李安民，想要拥戴江夏王刘跻，起兵于东方，萧道成进行了制止。

越骑校尉王敬则私下主动与萧道成结交，每到夜间，王敬则就换上平民的服饰，匍匐路边，替萧道成侦察刘昱的行踪。萧道成命王敬则秘密与刘昱身边的心腹杨玉夫、杨万年、陈奉伯等十五人结交，他们都任职于宫城内殿，以窥探是否出现时机。

秋季七月丁亥日夜里，刘昱穿着便装走到领军府门口，身边的侍从说：“府里的人都在睡觉，我们为什么不从墙上跳到里面？”刘昱说：“今天夜里，我要到别的地方好好玩玩，明晚再来。”员外郎桓康等人在领军府大门后听到了这些话。

戊子，帝乘露车，与左右于台冈赌跳。仍往青园尼寺，晚，至新安寺偷狗，就昙度道人煮之。饮酒醉，还仁寿殿寝。杨玉夫常得帝意，至是忽憎之，见辄切齿曰：“明日当杀小子，取肝肺！”是夜，令玉夫伺织女渡河，曰：“见当报我；不见，将杀汝！”时帝出入无常，省内诸閤，夜皆不闭，厢下畏相逢值，无敢出者；宿卫并逃避，内外莫相禁摄。是夕，王敬则出外。玉夫伺帝熟寝，与杨万年取帝防身刀刎之。敕厢下奏伎陈奉伯袖其首，依常行法，称敕开承明门出，以首与敬则。敬则驰诣领军府，叩门大呼，萧道成虑苍梧王诳之，不敢开门。敬则于墙上投其首，道成洗视，乃戎服乘马而出，敬则、桓康等皆从。入宫，至承明门，诈为行还。敬则恐内人觇见，以刀环塞窐孔［窐孔：门上用来窥视的孔。］
，呼门甚急，门开而入。他夕，苍梧王每开门，门者震慑，不敢仰视，至是弗之疑。道成入殿，殿中惊怖。既而闻苍梧王死，咸称万岁。

戊子日，刘昱坐在露天无篷的车上，与左右侍从到台冈去赌赛跳高。然后，前往青园尼姑庵，夜里，又到新安寺偷狗，偷到狗后找到昙度道人，将狗肉煮着吃。吃了狗肉之后，醉醺醺地返回仁寿殿睡觉。弄臣杨玉夫向来受到刘昱的宠幸，但今天，刘昱忽然对杨玉夫极其痛恨，一见到他便咬牙切齿，说：“明天就把你这小子杀了，把肝肺挖出来！”这天深夜，下令让杨玉夫观察织女渡河，说：“见到织女渡河，立即叫醒我；看不见，就把你杀了。”当时，刘昱出宫进宫的时间不固定，宫中每个阁门，都不敢在夜间关闭，负责保卫宫廷的官员，害怕与皇帝见面，没有人敢出门。禁卫军士卒更是躲到很远的地方，内外十分紊乱，互相没有关联，无人管理。当天夜间，王敬则到营外等候消息。杨玉夫等到刘昱睡得沉稳时，与杨万年合伙把刘昱的防身佩刀取下来，砍掉了刘昱的人头。接着假传圣旨，派外庭乐工陈奉伯在袍袖里藏住刘昱的人头，与平时一样，神色从容，宣称受皇帝指派，将承明门打开出宫，把人头交到王敬则手中。王敬则飞马驰向领军府，敲门大叫，萧道成担心是刘昱的阴谋，不敢把门打开。王敬则把人头从墙上扔到里面，萧道成令人将血迹洗净辨识，果然是真的，这才全副武装，骑着马出来，王敬则、桓康等都在其后随从，直奔宫城，来到承明门，宣称皇帝御驾还宫。王敬则担心守门官兵从门洞察看外面，用刀柄将门洞堵住，同时大呼催促。门打开，进入到宫城内。从前，每到夜间，刘昱闯出闯进，总是很急躁凶暴，守门的卫士震惊恐惧，从不敢把头抬起。因此，今晚的事，没有人疑心。萧道成来到仁寿殿内，殿中官员惊慌恐惧。但紧接着得知刘昱已死，一律呼万岁。

己丑旦，道成戎服出殿庭槐树下，以太后令召袁粲、褚渊、刘秉入会议。道成谓秉曰：“此使君家事，何以断之？”秉未答。道成须髯尽张，目光如电。秉曰：“尚书众事，可以见付；军旅处分，一委领军。”道成次让袁粲，粲亦不敢当。王敬则拔白刃，在床侧跳跃曰：“天下事皆应关萧公！敢有开一言者，血染敬则刀！”仍手取白纱帽加道成首，令即位，曰：“今日谁敢复动！事须及热！”道成正色呵之曰：“卿都自不解！”粲欲有言，敬则叱之，乃止。褚渊曰：“非萧公无以了此。”手取事［事：指奏表及其他政务文件等。］
授道成。道成曰：“相与不肯，我安得辞！”乃下议，备法驾诣东城，迎立安成王。于是长刀遮粲、秉等，各失色而去。秉出，于路逢从弟韫，韫开车迎问曰：“今日之事，当归兄邪？”秉曰：“吾等已让领军矣。”韫拊膺曰：“兄肉中讵有血邪！今年族矣！”

己丑日清晨，萧道成全副武装，在殿前庭院中的槐树下站立，以皇太后的命令将尚书令袁粲、中书监褚渊、中书令刘秉召集在殿中举行会议。萧道成对刘秉说：“这件事是你们刘家内部的，应当怎样决断？”刘秉还没来得及回答，萧道成顿时翘起胡子，双眼射出凶光，就像两道闪电。刘秉说：“尚书省的事务，可以让我处理；军事措施，全听你的。”萧道成又让袁粲发表看法，袁粲也不敢说。王敬则将佩刀拔出，在座位旁跳起来，严厉地说：“天下大事，一律由萧公决断，谁有胆子说半个不字，血染这把刀！”说着亲手将白纱帽取出，为萧道成戴在头上，要求萧道成即位称帝，并对别人威胁说：“今天什么人敢乱动？大事要趁热完成。”萧道成将面孔板起，呵止说：“你什么也不懂！”袁粲想要说话，王敬则大声喝令禁止，他被迫闭嘴。褚渊说：“不是萧公就不足以处理善后！”就把处理所有事务的权交给萧道成。萧道成说：“既然众人都不愿接受，我怎么能推让。”于是提议备好法驾，到东府城去，迎接安成王刘准继位为帝。萧道成的卫士将佩刀拔出，筑成刀墙，下令让袁粲、刘秉起身，二人脸上毫无人色地退去。刘秉到宫外，路上与堂弟刘韫相遇，刘韫将车门打开迎问：“今日之事，是不是应该归你？”刘秉说：“我们已经让给萧道成。”刘韫捶胸说：“你肉中有没有血？今年，全族难免遭到屠戮。”

是日，以太后令，数苍梧王罪恶，曰：“吾密令萧领军潜运明略［明略：高明的谋略。］
。安成王准，宜临万国。”追封昱为苍梧王。仪卫至东府门，安成王令门者勿开，以待袁司徒。粲至，王乃入居朝堂。壬辰，王即皇帝位，时年十一。改元，大赦。葬苍梧王于郊坛西。

魏京兆康王子推卒。

甲午，萧道成出镇东府。丙申，以道成为司空、录尚书事、骠骑大将军；袁粲迁中书监；褚渊加开府仪同三司；刘秉迁尚书令，加中领军；以晋熙王燮为扬州刺史。刘秉始谓尚书万机，本以宗室居之，则天下无变；既而萧道成兼总军国，布置心膂，与夺自专，褚渊素相凭附，秉与袁粲阁手仰成矣。辛丑，以尚书右仆射王僧虔为仆射。丙午，以武陵王赞为郢州刺史；萧道成改领南徐州刺史。

当天，萧道成宣称皇太后的命令，列数刘昱罪行，说：“我密令萧道成暗中运用高明的谋略。安成王刘准，应当君临天下。”将刘昱追封为苍梧王。皇帝仪仗队前往东府门前，刘准下令不准守门的人开门，等候袁粲到来。袁粲抵达之后，刘准才动身来到金銮殿。壬辰日，刘准即位称帝，当时十一岁，更改年号，实行大赦。在南郊祭天神坛之西安葬刘昱。

北魏京兆康王拓跋子推因病去世。

甲午日，中领军萧道成亲自在东府坐镇。丙申日，萧道成被任命为司空、录尚书事、骠骑大将军；袁粲被任命为中书监；加授褚渊开府仪同三司官职；刘秉被任命为尚书令，加授中领军官职；晋熙王刘燮被任命为扬州刺史。刘秉原来觉得尚书省总揽全国政务，由皇族的人主持，就可使政权稳定；想不到萧道成掌握军权，把心腹同党安排在重要职位上，独断专行。褚渊又向来站在萧道成一边，刘秉和袁粲毫无对策，毫无作为。辛丑日，将尚书右仆射王僧虔任命为尚书仆射。丙午日，将武陵王刘赞任命为郢州刺史；萧道成改为兼任南徐州刺史。

八月壬子，魏大赦。

癸亥，诏袁粲镇石头。粲性冲静［冲静：空虚宁静，淡泊名利。］
，每有朝命，常固辞；逼切不得已，乃就职。至是知萧道成有不臣之志，阴欲图之，即时顺命。

初，太宗使陈昭华母养顺帝；戊辰，尊昭华为皇太妃。

丙子，魏诏曰：“工商皂隶，各有厥分；而有司纵滥，或染流俗。自今户内有工役者，唯止本部丞；若有勋劳者，不从此制。”

萧道成固让司空；庚辰，以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九月乙酉，魏更定律令。

戊申，封杨玉夫等二十五人为侯、伯、子、男。

冬十月，氐帅杨文度遣其弟文弘袭魏仇池，陷之。

八月壬子日，北魏宣布大赦。

癸亥日，诏命袁粲到京外镇守石头。袁粲内心恬淡，每当任命他新官职，都要坚定地推辞，确实迫不得已，才勉强赴任。如今他发现萧道成有将刘家王朝推翻的野心，准备密谋除掉萧道成，因此立即接受。

起初，明帝下令让陈昭华抚养刘准。戊辰日，刘准将陈昭华尊为皇太妃。

丙子日，北魏颁布诏书说：“工匠、商人和衙役，身份都是固定的，而相关部门放任纵容，使他们中的一些人混入高贵的官场。从今日起，家中有人身为工匠的，他本人最高只能担任各部的丞。能够建立功业的，不受这样的限制。”

萧道成坚定地辞让司空的职务。庚辰日，将萧道成任命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九月乙酉日，北魏对法令进行更改。

戊申日，朝廷分别将杨玉夫等二十五人封为侯爵、伯爵、子爵、男爵。

冬季十月，氐王杨文度命令他的弟弟杨文弘攻打北魏占领的仇池，攻克。

初，魏徐州刺史李，事显祖为仓部尚书，信用卢奴令范檦。弟左将军瑛谏曰：“檦能降人以色，假人以财，轻德义而重势利；听其言也甘，察其行也贼，不早绝之，后悔无及。”不从，腹心之事，皆以语檦。

尚书赵黑，与皆有宠于显祖，对掌选部［选部：即吏部，负责官吏的选拔和任用。］
。以其私用人为方州，黑对显祖发之，由是有隙。顷之，发黑前为监藏，盗用官物，黑坐黜为门士。黑恨之，寝食为之衰少；逾年，复入为侍中、尚书左仆射，领选。

及显祖殂，黑白冯太后，称专恣，出为徐州。范檦知太后怨，乃告谋外叛。太后征至平城问状，对无之，太后引檦使证之。谓檦曰：“汝今诬我，我复何言！然汝受我恩如此之厚，乃忍为尔乎！”檦曰：“檦受公恩，何如公受李敷恩！公忍为之于敷，檦何为不忍于公！”慨然叹曰：“吾不用瑛言，悔之何及！”赵黑复于中构成其罪，丙子，诛及其子令和、令度；黑然后寝食如故。

起初，北魏徐州刺史李，在献文帝时的职务是仓部尚书，宠爱信任卢奴县令范檦。李的弟弟左将军李瑛对他警告说：“范檦向来笑脸迎人，用财物与权贵结交，看不起品德道义，眼里有的只是势利；听他的言语，比蜜更甜，观察他的举止，却很是邪恶，不及早断绝与他的来往，后悔都来不及。”李不但不听，反而把心中的秘密全部告诉了范檦。

尚书赵黑和李都得到了献文帝的宠信，也同时担任吏部尚书。李将他的私人任命为州长，赵黑将此事报告给献文帝，从此这两个人产生了矛盾。不久，李检举赵黑在从前的职位上贪赃枉法，盗用国家财物。赵黑于是遭到罢免，在城门充当看守员。赵黑对李十分痛恨，为此，吃饭也没有味道，夜里睡不着。过了一年，赵黑又一次担任侍中、尚书左仆射，并在吏部兼职。

献文帝去世后，赵黑私下向冯太后报告，说李专横独断，于是李被外放到徐州担任刺史。范檦知道冯太后对李不满，就告发李叛国结交敌人。冯太后召李回到平城审问，李回答说：“根本没有这样的事。”冯太后命令范檦当面对质。李对范檦说：“你今日血口喷人，对我诬陷，我还能有什么说的！然而，你受我如此厚重的恩惠，怎么能狠心下此毒手？”范檦说：“我从你那里得到的恩惠，怎能与你从李敷那里得到的恩惠相比？你能狠心对李敷下毒手，我为什么不能狠心对你。”李叹着气说：“我不听李瑛的劝告，真是后悔莫及。”又有赵黑在中间捏造罪名，丙子日，将李及他的儿子李令和、李令度斩杀；然后赵黑的寝食得以恢复平稳。

十一月癸未，魏征西将军皮欢喜等三将军率众四万击杨文弘。

丁亥，魏怀州民伊祁苟自称尧后，聚众于重山作乱；洛州刺史冯熙讨灭之。冯太后欲尽诛阖城之民，雍州刺史张白泽谏曰：“凶渠逆党，尽已枭夷；城中岂无忠良仁信之士，奈何不问白黑，一切诛之！”乃止。

十二月，魏皮欢喜军至建安，杨文弘弃城走。

初，沈攸之与萧道成于大明、景和之间同直殿省，深相亲善，道成女为攸之子中书侍郎文和妇。攸之在荆州，直閤将军高道庆，家在华容［华容：县名，治所在今湖北省监利县。］
，假还，过江陵，与攸之争戏槊。驰还建康，言攸之反状已成，请以三千人袭之。执政皆以为不可，道成仍保证其不然。杨运长等恶攸之，密与道庆谋遣刺客杀攸之，不克。会苍梧王遇弑，主簿宗俨之、功曹臧寅劝攸之因此起兵。攸之以其长子元琰在建康为司徒左长史，故未发。寅，凝之之子也。

十一月癸未日，北魏征西将军皮欢喜等三位将军领兵四万进攻杨文弘。

丁亥日，北魏怀州平民伊祁苟以尧的后裔自称，在重山聚众起兵发动叛乱。洛州刺史冯熙派兵击败了他们。冯太后打算屠杀城中所有的百姓，雍州刺史张白泽谏阻说：“凶残的叛党，已经全部杀掉，城中难道一个忠义之士都没有？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一律诛杀！”冯太后这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十二月，北魏皮欢喜的军队来到建安，杨文弘弃城出逃。

起初，沈攸之同萧道成在孝武帝及废帝刘昱在位时，曾同时在朝中担任警卫，轮流到殿内值班。两人关系极其亲密，萧道成将女儿嫁给沈攸之的儿子、中书侍郎沈文和。沈攸之在荆州，直閤将军高道庆家在华容居住，请假回家，途经江陵，与沈攸之赌博，两人争执起来，高道庆回到建康，检举沈攸之已经做好了反叛的准备，向朝廷请求调拨三千人攻打沈攸之。在朝执政的官员都觉得不可以，萧道成仍担保沈攸之不会叛乱。杨运长等对沈攸之很厌恶，与高道庆密谋派出刺客，准备将沈攸之刺杀，没有成功。正在这时，苍梧王刘昱被杀，主簿宗俨之和功曹臧寅都劝说沈攸之趁此机会起兵。沈攸之由于他的长子沈元琰在建康任司徒左长史，因此没有起兵。臧寅是臧凝之的儿子。

时杨运长等已不在内，萧道成遣元琰以苍梧王刳剒之具示攸之。攸之以道成名位素出己下，一旦专制朝权，心不平，谓元琰曰：“吾宁为王凌死，不为贾充生。”然亦未暇举兵。乃上表称庆，因留元琰。

雍州刺史张敬兒，素与攸之司马刘攘兵善，疑攸之将起事，密以问攘兵。攘兵无所言，寄敬兒马镫一只，敬兒乃为之备。

攸之有素书十数行，常韬在裲裆［裲裆：古代的一种背心。］
角，云是明帝与己约誓。攸之将举兵，其妾崔氏谏曰：“官年已老，那不为百口计！”攸之指裲裆角示之，且称太后使至，赐攸之烛，割之，得太后手令云：“社稷之事，一以委公。”于是勒兵移檄，遣使邀张敬兒及豫州刺史刘怀珍、梁州刺史梓潼范柏年、司州刺史姚道和、湘州行事庾佩玉、巴陵内史王文和同举兵。敬兒、怀珍、文和并斩其使，驰表以闻；文和寻弃州奔夏口。柏年、道和、佩玉皆怀两端。道和，后秦高祖之孙也。

当时，杨运长等已人不在朝中，萧道成命令沈元琰带着苍梧王杀人剖腹时所用的凶器给沈攸之看。沈攸之鉴于萧道成的名望和官位向来在自己之下，却遇到时运，掌握朝政，心中愤愤不平，同沈元琰说：“我宁愿为王凌讨伐逆贼而死，也不希望成为贾充，向叛逆投降而活。”但也没立即起兵，反而上表祝贺刘准，并留下沈元琰。

雍州刺史张敬兒，一向与沈攸之的司马刘攘兵交好。张敬兒疑心沈攸之即将发动兵变，派人秘密向刘攘兵询问。刘攘兵不发一言，只将一只马镫送给张敬兒，张敬兒于是暗中做了准备。

沈攸之有一封信写在白绸缎上，约有十几行字，平日总是藏在背心衣角内，声称是明帝与他的盟誓。沈攸之即将起兵，他的妾崔氏劝他说：“你已经年老，怎么不替百口之家考虑！”沈攸之指着背心衣角，又扬言说：皇太后派使节来，将一双蜡烛赐给沈攸之，剖开蜡烛，见到太后手谕，说：“国家大事，全都委托给你。”于是，沈攸之发动军队，传布檄文，派人对张敬兒和豫州刺史刘怀珍、梁州刺史梓潼人范柏年、司州刺史姚道和、湘州行事庾佩玉、巴陵内史王文和提出邀请，一起进攻。张敬兒、刘怀珍和王文和都将沈攸之派去的使节诛杀，快马向朝廷奏报。王文和不久便放弃巴陵，前往夏口投奔。范柏年、姚道和和庾佩玉都存有观望之心，一时难以决断。姚道和是后秦文桓帝姚兴的孙子。

辛酉，攸之遣辅国将军孙同等相继东下。攸之遗道成书，以为：“少帝昏狂，宜与诸公密议，共白太后，下令废之；奈何交结左右，亲行弑逆，乃至不殡，流虫在户？凡在臣下，谁不惋骇！又，移易朝旧，布置亲党，宫閤管龠，悉关家人。吾不知子孟［子孟：西汉人霍光，字子孟。］
、孔明遗训固如此乎！足下既有贼宋之心，吾宁敢捐包胥［包胥：即春秋时期人申包胥。吴人灭楚，他到秦国哭请救兵，使楚国得以恢复。］
之节邪！”朝廷闻之，忷惧。

丁卯，道成入守朝堂，命侍中萧嶷代镇东府，抚军行参军萧映镇京口。映，嶷之弟也。戊辰，内外纂严。己巳，以郢州刺史武陵王赞为荆州刺史。庚午，以右卫将军黄回为郢州刺史，督前锋诸军以讨攸之。

辛酉日，沈攸之命令辅国将军孙同等人，陆续沿长江东下。沈攸之给萧道成写信，信中说：“幼主昏庸狂妄，你应当和朝中大臣秘密商量，一起禀告太后，将之废黜。怎么可以与他的左右侍从相勾结，出手杀害，甚至不尽快入殓下葬，导致尸体生蛆，爬到门户的上面？身为臣子，谁不叹息惊骇！另外，朝廷的旧臣被你纷纷驱逐，安插的全是你的党羽，宫殿官署的门禁钥匙都掌握在萧家人手中。霍光、诸葛亮的遗训，难道是这样的吗！你既然有野心灭亡宋国，我怎么敢将申包胥乞秦救楚的节操捐弃！”朝廷得知后，惊恐万分。

丁卯日，萧道成到宫中坐镇，命侍中萧嶷顶替自己在东府镇守，抚军行参军萧映在京口镇守。萧映是萧嶷的弟弟。戊辰日，朝廷内外严加戒备。己巳日，将郢州刺史武陵王刘赞任命为荆州刺史。庚午日，将右卫将军黄回任命为郢州刺史，率领各支先锋各军征讨沈攸之。

初，道成以世子赜为晋熙王燮长史，行郢州事，修治器械以备攸之。及征燮为扬州，以赜为左卫将军，与燮俱下。刘怀珍言于道成曰：“夏口冲要，宜得其人。”道成与赜书曰：“汝既入朝，当须文武兼资与汝意合者，委以后事。”赜乃荐燮司马柳世隆自代。道成以世隆为武陵王赞长史，行郢州事。赜将行，谓世隆曰：“攸之一旦为变，焚夏口舟舰，沿流而东，不可制也。若得攸之留攻郢城［郢城：即夏口，因是郢州的治所，故称。］
，必未能猝拔。君为其内，我为其外，破之必矣。”及攸之起兵，赜行至寻阳，未得朝廷处分，众欲倍道趋建康，赜曰：“寻阳地居中流，密迩畿甸。若留屯湓口，内藩朝廷，外援夏首［夏首：指夏口。］
，保据形胜，控制西南，今日会此，天所置也。”或以为湓口城小难固，左中郎将周山图曰：“今据中流，为四方势援，不可以小事难之；苟众心齐一，江山皆城隍也。”庚午，赜奉燮镇湓口；赜悉以事委山图。山图断取行旅船板以造楼橹，立水栅，旬日皆办。道成闻之，喜曰：“赜真我子也！”以赜为西讨都督，赜启山图为军副。时江州刺史邵陵王友镇寻阳，赜以为寻阳城不足固，表移友同镇湓口，留江州别驾豫章胡谐之守寻阳。

起初，萧道成将长子萧赜任命为晋熙王刘燮的长史，代理郢州事务，修整城池，磨砺兵器，从而防范沈攸之。等萧道成征召刘燮担任扬州刺史的时候，将萧赜任命为左卫将军，与刘燮一起东下。刘怀珍向萧道成进言说：“夏口在军事上很重要，应该派适合的人驻守。”萧道成给萧赜写信说：“你既然到京师来，应当物色一个能文能武，而又与你见解相同的人，把你走后的大事委托给他。”萧赜于是推荐刘燮的司马柳世隆接替自己。萧道成于是将柳世隆任命为武陵王刘赞的长史，代理郢州事务。萧赜即将动身，告诉柳世隆说：“沈攸之如果反叛，纵火将夏口战船烧掉，沿长江东下，就很难控制。若能引诱沈攸之到郢州城下，留他攻城，一定无法立即攻克。这样，你在城里，我在城外，双方夹击，一定可以将他打败。”等到沈攸之正式起兵，萧赜才到达寻阳，尚未从朝廷那里得到指示，人们都想要加速直接返回建康。萧赜说：“寻阳位于长江中游，与京师很近，我们若是留在湓口据守，内可以成为朝廷的屏障，外可以为夏口提供援助，占据有利地势，掌控西南。我们今天从这里路过，都是上天的安排。”有人觉得湓口城池太小，不易固守。左中郎将周山图说：“我们在长江中游据守，为四方提供声援，不能把这种小事当成困难，只要众人齐心，哪里都是城池。”庚午日，萧赜陪同刘燮在湓口镇守，把全部军务都交给周山图处理。周山图将长江封锁，夺取民间行船的木板，制造战船，在水中树立木栅，十天内，全部完成。萧道成收到报告，高兴地说：“萧赜真是我的好儿子！”将萧赜任命为西讨都督，萧赜又荐举周山图担任军副。当时，江州刺史邵陵王刘友在寻阳镇守，萧赜觉得寻阳城池不是很坚固，向朝廷上奏，命刘友和自己共同镇守湓口，留江州别驾豫章人胡谐之在寻阳驻防。

湘州刺史王蕴遭母丧罢归，至巴陵，与沈攸之深相结。时攸之未举兵，蕴过郢州，欲因萧赜出吊作难，据郢城。赜知之，不出。还，至东府，又欲因萧道成出吊作难，道成又不出。蕴乃与袁粲、刘秉密谋诛道成，将帅黄回、任候伯、孙昙瓘、王宜兴、卜伯兴等皆与通谋。伯兴，天与之子也。

道成初闻攸之事起，自往诣粲，粲辞不见。通直郎［通直郎：官职名称，全称通职散骑侍郎。］
袁达谓粲“不宜示异同”，粲曰：“彼若以主幼时艰，与桂阳时不异，劫我入台，我何辞以拒之！一朝同止，欲异得乎！”道成乃召褚渊，与之连席，每事必引渊共之。时刘韫为领军将军，入直门下省；卜伯兴为直閤，黄回等诸将皆出屯新亭。

湘州刺史王蕴由于母亲去世，辞去官职归家守丧，路过巴陵，与沈攸之过往甚密。当时，沈攸之尚未起兵，王蕴从郢州路过时，想要趁萧赜出来吊丧时动手，将郢城占领。萧赜得知，不肯外出吊丧。王蕴返回京师，来到东府，又准备趁萧道成出来吊丧时动手，而萧道成同样拒绝出门。于是王蕴与袁粲、刘秉密谋将萧道成铲除。黄回、任候伯、孙昙瓘、王宜兴和卜伯兴等将领全都参与了这件事。卜伯兴是卜天与的儿子。

萧道成得知沈攸之起兵时，亲自到袁粲那里拜访，袁粲拒不相见。通直郎袁达对袁粲说：“不应当表露不同的观点。”袁粲说：“如果他以主上年幼，时局艰难，与桂阳王时的情形一样，用暴力将我挟持入宫，我用哪种理由拒绝！只要有一日同行同止，以后还如何能反对他！”于是萧道成又将褚渊招来，与他并肩共坐，每件事情都与褚渊研究讨论。当时，刘韫正担任领军将军，入值门下省；卜伯兴的职务是直阁，黄回等各位将领领兵出京，在新亭驻守。

初，褚渊为卫将军，遭母忧去职，朝廷敦迫，不起。粲素有重名，自往譬说［譬说：譬解劝说。］
渊乃从之。及粲为尚书令，遭母忧，渊譬说恳至，粲遂不起，渊由是恨之。及沈攸之事起，道成与渊议之。渊曰：“西夏衅难，事必无成，公当先备其内耳。”粲谋既定，将以告渊；众谓渊与道成素善，不可告。粲曰：“渊与彼虽善，岂容大作同异！今若不告，事定便应除之。”乃以谋告渊，渊即以告道成。

道成亦先闻其谋，遣军主苏烈、薛渊、太原王天生将兵助粲守石头。薛渊固辞，道成强之，渊不得已，涕泣拜辞，道成曰：“卿近在石头，日夕去来，何悲如是，且又何辞？”渊曰：“不审公能保袁公共为一家否？今渊往，与之同则负公，不同则立受祸，何得不悲！”道成曰：“所以遣卿，正为能尽临事之宜，使我无西顾之忧耳。但当努力，无所多言。”渊，安都之从子也。道成又以骁骑将军王敬则为直閤，与伯兴共总禁兵。

起初，褚渊担任卫将军，由于母亲去世而离职，朝廷对他再三征召，他全部拒绝。袁粲素来有高贵的声誉，亲自前往解劝，才使褚渊接受。后来，袁粲担任尚书令，也由于母亲去世离职，褚渊也去劝说他复职，言辞恳切，袁粲始终不同意，褚渊于是对袁粲十分怨恨。沈攸之起兵后，萧道成和褚渊一起讨论对策，褚渊说：“西夏滋事，必然不会成功，你应该在内部加强防备。”袁粲已定下图谋萧道成的计划，准备告诉褚渊。大家认为，褚渊与萧道成一向往来密切，不可以让他知道。袁粲说：“褚渊虽然与萧道成私交非常深，难道对我们能完全反对！今天如果不告诉他，等到事情平定，就应当杀掉他。”于是把其谋划告诉了褚渊，褚渊立即通知了萧道成。

萧道成早就得到了消息，派军主苏烈、薛渊与太原人王天生领兵前往石头，支援袁粲。薛渊坚决不同意，萧道成强迫他一定要去，薛渊没办法，痛哭流涕辞别，萧道成说：“你到石头，相距很近，早上去晚上返回，何至这样悲伤？又怎么至于要正式辞行？”薛渊说：“不知道你能不能让袁粲一家老小得以保全？如今我奉命前往，赞同他，就辜负你；反对他，就立即会被杀，怎能不悲伤！”萧道成说：“派你去的原因，就是你会随机应变，使我消除对西方的忧虑。只需尽力，不用多说。”薛渊是薛安都的侄子。萧道成又派骁骑将军王敬则主管宫廷事务，和卜伯兴一同统领禁军。

粲谋矫太后令，使韫、伯兴帅宿卫兵攻道成于朝堂，回等帅所领为应。刘秉、任候伯等并赴石头，本期壬申夜发，秉恇扰［恇扰：惊恐慌乱。］
不知所为，晡后即束装；临去，啜羹，写胸上，手振不自禁。未暗，载妇女，尽室奔石头，部曲数百，赫奕满道。既至，见粲，粲惊曰：“何事遽来？今败矣！”秉曰：“得见公，万死何恨！”孙昙瓘闻之，亦奔石头。丹阳丞王逊等走告道成，事乃大露。逊，僧绰之子也。

道成密使人告王敬则。时閤已闭，敬则欲开閤出，卜伯兴严兵为备，敬则乃锯所止屋壁，得出，至中书省收韫。韫已成严，列烛自照。见敬则猝至，惊起迎之，曰：“兄何能夜顾？”敬则呵之曰：“小子那敢作贼！”韫抱敬则，敬则拳殴其颊仆地而杀之，又杀伯兴。苏烈等据仓城拒粲。王蕴闻秉已走，叹曰：“事不成矣！”狼狈帅部曲数百向石头。本期开南门，时暗夜，薛渊据门射之。蕴谓粲已败，即散走。

袁粲图谋假传皇太后的命令，命令刘韫和卜伯兴统领宫廷禁卫军，攻打在宫城坐镇的萧道成，黄回等领兵响应。刘秉与任候伯等同时赶赴石头，商定壬申日夜里起身出发，然而刘秉胆小如鼠，惊恐慌乱，不知应当怎样做，中午刚过，就命令收拾行李，临出发时，因为紧张过度，喝汤时全都洒在胸脯上，双手颤抖，无法自控。天尚未黑，就用车马拉着妇女和所有的财产，前往石头投奔，私人卫队几百人，将街道挤满，车水马龙。到了石头，晋见袁粲，袁粲吃惊地说：“什么事让你提前赶来，这次大事一定会失败了！”刘秉说：“能与公见上一面，就算万死又有何怨！”孙昙瓘得知后，也出逃来到石头。丹阳丞王逊等跑去向萧道成报告，这事于是彻底暴露。王逊是王僧绰的儿子。

萧道成秘密派人通知王敬则。当时，宫殿的门户已然关上，王敬则想要开门出去，而卜伯兴的军队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于是王敬则用锯在木墙上锯出一个洞逃出，冲入中书省去捉拿刘韫。刘韫已经准备好，火把通明，见到王敬则突然来到，惊慌站起迎去，说：“老兄，怎么可以晚上来？”王敬则骂着说：“好小子，你竟敢当叛徒！”刘韫突然将王敬则抱住，王敬则用拳头对刘韫的面颊猛打，刘韫倒在地上，被王敬则杀死，王敬则又杀掉卜伯兴。苏烈等占据仓城，抵抗袁粲。王蕴得知刘秉先行逃走，叹着气说：“事情不能成功了！”狼狈集结数百部众，向石头奔去。原本约定开南门进去，然而正值黑夜，薛渊在城楼上放箭射击，王蕴认为袁粲已被擒获，部众当即四散奔逃。

道成遣军主会稽戴僧静帅数百人向石头助烈等，自仓门得入，与之并力攻粲。孙昙瓘骁勇善战，台军死者百余人。王天生殊死战，故得相持，自亥至丑，戴僧静分兵攻府西门，焚之，粲与秉在城东门，见火起，欲还赴府。秉与二子俣、陔逾城走。粲下城，烈烛自照，谓其子最曰：“本知一木不能止大厦之崩，但以名义至此耳。”僧静乘暗逾城独进，最觉有异人，以身卫粲，僧静直前斫之。粲谓最曰：“我不失忠臣，汝不失孝子！”遂父子俱死。百姓哀之，谣曰：“可怜石头城，宁为袁粲死，不作褚渊生！”刘秉父子走至额檐湖［额檐湖：湖名，位于今江苏省南京市西北。］
，追执，斩之。任候伯等并乘船赴石头，既至，台军已集，不得入，乃驰还。

萧道成命令军主会稽人戴僧静统率数百人前往石头，援助苏烈等，从仓门进入，与苏烈联合攻打袁粲。孙昙瓘勇猛善战，朝廷军战死一百多人。王天生带领部众拼死搏斗，才得以挡住孙昙瓘的反扑。自亥时苦战至丑时，朝廷将领戴僧静将部分兵力抽出，进攻袁粲总部西门，放火焚烧。袁粲和刘秉正在总部东门城楼上，看到西门起火，准备返回总部。刘秉与两个儿子刘俣、刘陔，翻墙逃走。袁粲来到城下，命令点燃火把，对其子袁最说：“原本就能想到，一根木头支持不住大厦的倒塌，仅仅为了名分和道义，才到如今这样的地步。”戴僧静以黑夜为掩护，跳到城墙里，独自提刀前行。袁最觉察到有外人，急忙用身体把袁粲护住，戴僧静立即上前，举刀砍下，袁粲对袁最说：“我不失忠臣之名，你不失孝子之名。”父子一起被杀。民间百姓极为哀痛此事，流传着这样的歌谣：“可怜石头城，宁为袁粲死，不作褚渊生！”刘秉父子出逃来到额檐湖，被官军追上擒获并斩首。任候伯等共同率领战船赶赴石头，到达时，朝廷大军已经在此聚集，不能进城，便迅速撤退了。

黄回严兵，期诘旦［诘旦：清晨。］
帅所领从御道直向台门攻道成。闻事泄，不敢发。道成抚之如旧。王蕴、孙昙瓘皆逃窜，先捕得蕴，斩之，其余粲党皆无所问。

粲典签莫嗣祖为粲、秉宣通密谋，道成召诘之曰：“袁粲谋反，何不启闻？”嗣祖曰：“小人无识，但知报恩，何敢泄其大事！今袁公已死，义不求生。”蕴嬖人张承伯藏匿蕴，道成并赦而用之。

粲简淡平素，而无经世之才；好饮酒，喜吟讽，身居剧任，不肯当事；主事每往谘决，或高咏对之。闲居高卧，门无杂宾，物情不接，故及于败。

黄回严格遵守起兵的时间，预计在清晨率军队走御用大道直奔宫城城门，准备进攻萧道成，得知事情已然泄漏，不敢行动。萧道成待他和以前一样。王蕴、孙昙瓘分别出逃，萧道成先将王蕴抓住斩首。袁粲的其他同党，则全部赦免。

袁粲的典签莫嗣祖在袁粲和刘秉密谋时负责联络，萧道成召他来责问说：“袁粲反叛，你为什么不报告？”莫嗣祖说：“我缺少见识，只懂得报恩，怎么敢把大事泄露出去！如今袁公已死，从道义上讲，我不要求能活下来。”王蕴的心腹张承伯窝藏王蕴。萧道成将莫嗣祖和张承伯一起赦免，而且仍然让他们继续任职做事。

袁粲为人平易简朴，然而治理国家的能力不高。嗜好喝酒，喜欢吟诗讽诵。身上担负着天下重任，却不愿过问政事。相关要事，尚书省主事请求他做出裁决，他甚至高声吟诵，当成回答。生活闲逸舒适，交往的人除了权贵，并无不相干的宾客，在人情世故上，一点都不懂，因此失败。

裴子野论曰：袁景倩，民望国华，受付托之重；智不足以除奸，权不足以处变，萧条散落，危而不扶。及九鼎既轻，三才［三才：天、地、人。］
将换，区区斗城之里，出万死而不辞，盖蹈匹夫之节，而无栋梁之具矣！

甲戌，大赦。

乙亥，以尚书仆射王僧虔为左仆射，新除中书令王延之为右仆射，度支尚书张岱为吏部尚书，吏部尚书王奂为丹杨尹。延之，裕之孙也。

刘秉弟遐为吴郡太守。司徒右长史张瓌，永之子也，遭父丧在吴，家素豪盛，萧道成使瓌伺间取遐。会遐召瓌诣府，瓌帅部曲十余人直入斋中，执遐，斩之，郡中莫敢动。道成闻之，以告瓌从父领军冲，冲曰：“瓌以百口一掷，出手得卢［得卢：当时的一种赌博游戏。］
矣。”道成即以瓌为吴郡太守。

道成移屯阅武堂，犹以重兵付黄回使西上，而配以腹心。回素与王宜兴不协，恐宜兴反告其谋，闰月辛巳，因事收宜兴，斩之。诸将皆言回握强兵必反，宁朔将军桓康请独往刺之，道成曰：“卿等何疑！彼无能为也。”

裴子野评论说：袁粲被民众寄予厚望，是国家的精英，肩负重任，但没有足够的智能铲除奸恶，也没有足够的权术处理变局。政权萧条散落，他在危险面前无力支撑。到国家衰败时，天下即将改朝换代，袁粲受困于斗大的小城中，在万死面前不推辞，这仅为个人节操，并不是栋梁之才。

甲戌日，宣布大赦。

乙亥日，将尚书仆射王僧虔任命为左仆射，新任命中书令王延之为右仆射，度支尚书张岱担任吏部尚书，吏部尚书王奂担任丹杨尹。王延之是王裕的孙子。

刘秉的弟弟刘遐的官职是吴郡太守。司徒右长史张瓌是张永的儿子，由于父亲病逝，在吴郡守丧，家族有强大的势力，萧道成下令让张瓌找个机会杀掉刘遐。恰好刘遐邀请张瓌前往郡府，张瓌率领十多名部曲，径直进入刘遐的书房中，将刘遐捉拿斩首，郡中无人敢于抵抗。萧道成得到报告，将此事告知张瓌的叔父中领军张冲，张冲说：“张瓌将百口之家当成赌注，第一次出手便赢得满贯。”萧道成当即将张瓌任命为吴郡太守。

萧道成把指挥部迁到了阅武堂，仍让黄回统领重兵，派他西上讨伐沈攸之，但也把自己的心腹安插在黄回周围。黄回素来与王宜兴不和，担心王宜兴反告他叛乱，闰十二月辛巳日，找到借口，捉住王宜兴并斩首。萧道成手下的将领们都认为黄回掌握强兵，必然谋反。宁朔将军桓康，请求一个人独自前往观察刺探。萧道成说；“你们无需多疑，他不会谋反。”

沈攸之遣中兵参军孙同等五将以三万人为前驱，司马刘攘兵等五将以二万人次之；又遣中兵参军王灵秀等四将分兵出夏口，据鲁山。癸巳，攸之至夏口，自恃兵强，有骄色。以郢城弱小，不足攻，云“欲问讯安西”，暂泊黄金浦［黄金浦：即鹦鹉洲，位于湖北省武汉市境内的长江中。］
，遣人告柳世隆曰：“被太后令，当暂还都。卿既相与奉国，想得此意。”世隆曰：“东下之师，久承声问。郢城小镇，自守而已。”宗俨之劝攸之攻郢城；臧寅以为：“郢城兵虽少而地险，攻守势异，非旬日可拔。若不时举，挫锐损威，今顺流长驱，计日可捷。既倾根本，郢城岂能自固！”攸之从其计，欲留偏师守郢城，自将大众东下。乙未，将发，柳世隆遣人于西渚挑战，前军中兵参军焦度于城楼上肆言骂攸之，且秽辱之。攸之怒，改计攻城，令诸军登岸烧郭邑，筑长围，昼夜攻战。世隆随宜拒应，攸之不能克。

沈攸之命令中兵参军孙同等五名将领率三万人充当先锋，司马刘攘兵等五名将领率两万人随后出发，又命令中兵参军王灵秀等四名将领，分别攻打夏口，据守鲁山。癸巳日，沈攸之来到夏口城外，凭借兵强，神色骄傲。认为郢城兵力不强，无需认真攻打，只说“想见刘赞并问候”，于是暂时在黄金浦停泊，派人告诉行郢州事柳世隆说：“得到皇太后命令，应暂时返回朝中，你与我一样为皇家效忠，必然能了解我的想法。”柳世隆说：“东下军队的目的，我们早就听说了。郢城只是一个小镇，仅求自保。”主簿宗俨之劝沈攸之进攻郢城，功曹臧寅以为：“郢城的兵力虽然薄弱，然而拥有险要的地势，进攻和守卫，是两种相反的情势，并非十天半月便可见分晓，若是不能立即夺取，锐气一旦受挫，声威便会消失。如今，顺长江向下，成功的时间，可以预料到。根本既已被颠覆，郢城怎能独存？”沈攸之采纳了他的建议，准备留下一小部分军队包围郢城，亲自率领军队东下。乙未日，即将起兵，柳世隆派人来到西渚挑战，前军中兵参军焦度在城楼上破口大骂沈攸之，而且以脏话侮辱。沈攸之非常愤怒，取消东下命令，回军进攻郢州，下令各军登陆，烧毁村庄，在郢州外城筑起长长的围城屏障，日夜进攻。柳世隆随机抵抗，沈攸之不能攻克。

道成命吴兴太守沈文秀督吴、钱唐军事。文秀收攸之弟新安太守登之，诛其宗族。

乙未，以后军将军杨运长为宣城太守；于是太宗嬖臣无在禁省者矣。

沈约论曰：“夫人君南面，九重奥绝，陪奉朝夕，义隔卿士，阶闼之任，宜有司存。既而恩以狎生，信由恩固，无可惮之姿，有易亲之色。孝建、泰始，主威独运，而刑政纠杂，理难遍通，耳目所寄，事归近习。及觇欢愠，候惨舒，动中主情，举无谬旨；人主谓其身卑位薄，以为权不得重。曾不知鼠凭社贵，狐借虎威，外无逼主之嫌，内有专用之效，势倾天下，未之或悟。及太宗晚运，虑经盛衰，权幸之徒，慑惮宗戚，欲使幼主孤立，永窃国权，构造同异，兴树祸隙，帝弟宗王，相继屠剿，宝祚夙倾，实由于此矣。

辛丑，尚书左丞济阳江谧建议假萧道成黄钺，从之。

加北秦州刺史武都王杨文度都督北秦、雍二州诸军事，以龙骧将军杨文弘为略阳太守。壬寅，魏皮欢喜拔葭芦，斩文度。魏以杨难当族弟广香为阴平公、葭芦戍主，仍诏欢喜筑骆谷城［骆谷城：今址不详。］
。文弘奉表谢罪于魏，遣子苟奴入侍。魏以文弘为南秦州刺史、武都王。

萧道成命令吴兴太守沈文秀统管吴、钱唐军事。沈文秀将沈攸之的弟弟、新安太守沈登之逮捕，诛沈家全族。

乙未日，将后军将军杨运长任命为宣城太守。至此，明帝的心腹宠臣，全都从朝廷重位离开。

沈约评论说：君王面朝南坐，九重皇宫，与民间相隔。早晚服侍的都是受到宠幸的侍从，而与朝廷大臣距离太远。上下沟通情况，应当由固定的机构掌管。到后来，这些侍从因为生活中亲近而得到恩宠，因为宠爱进而被信任。在君王看来，左右侍从不具备让人畏惧的力量，有的只是取悦于人的脸色。文帝和明帝虽大权独揽，然而刑事案件与政治事件纠缠且复杂，全都了解并不可能。把左右侍从当成耳目，于是权势就落到这些人手里。他们对人主的喜怒哀乐进行观察，顺着人主的想法说话，言语举止，都迎合人主的喜好，从不违背人主的旨意。人主就觉得他们地位低下，身份卑贱，不会有专权和擅作威福的可能。没想到，鼠借地贵，狐假虎威。外面，他们没有伤害人主的嫌疑；内部，他们被人主驱使，却有独揽大权的机会。因此，当他们的权势膨胀到足够使政权颠覆时，人主也许依然不能醒悟。明帝晚年，忧虑皇子孤危，想到国家的盛衰，而被宠信的弄臣，也担心受皇族压迫，想要使幼主陷入孤立，永远掌控朝廷。于是，制造不和，挑起猜疑，使明帝的弟弟、皇家的亲王先后被屠戮。刘氏天下迅速倾覆，缘由就在这里。

辛丑日，尚书左丞济阳人江谧向朝廷建议，将黄钺授予萧道成，顺帝刘准同意了。

将北秦州刺史武都王杨文度加授为都督北秦、雍二州诸军事，将龙骧将军杨文弘任命为略阳太守。壬寅日，北魏征西将军皮欢喜攻克葭芦，将杨文度斩杀。北魏将杨难当的族弟杨广香封为阴平公、葭芦戍主，颁诏令皮欢喜修建骆谷城。杨文弘投降，向北魏上疏，请求受罚，派其子杨苟奴前去充当人质。北魏将杨文弘任命为南秦州刺史，赐爵武都王。

乙巳，萧道成出顿新亭，谓骠骑参军江淹曰：“天下纷纷，君谓何如？”淹曰：“成败在德，不在众寡。公雄武有奇略，一胜也；宽容而仁恕，二胜也；贤能毕力，三胜也；民望所归，四胜也；奉天子以伐叛逆，五胜也。彼志锐而器小，一败也；有威而无恩，二败也；士卒解体，三败也；搢绅不怀，四败也；悬兵数千里，而无同恶相济，五败也。虽豺狼十万，终为我获。”道成笑曰：“君谈过矣！”南徐州行事刘善明言于道成曰：“攸之收众聚骑，造舟治械，苞藏祸心，于今十年。性既险躁［险躁：轻率浮躁。］
，才非持重；而起逆累旬，迟回不进。一则暗于兵机，二则人情离怨，三则有掣肘之患，四则天夺其魄。本虑其剽勇轻速，掩袭未备，决于一战；今六师齐奋，诸侯同举，此笼中之鸟耳！”萧赜问攸之于周山图，山图曰：“攸之相与邻乡，数共征伐，颇悉其为人，性度险刻，士心不附，今顿兵坚城之下，适所以为离散之渐耳。”

乙巳日，萧道成前往新亭，向骠骑参军江淹询问说：“天下大乱，你看局势怎样？”江淹说：“成功失败取决于德行，不取决于人数的多少。你具有雄才伟略，此为首个胜因。你宽宏大度，仁德宽厚，此为第二个胜因。有贤才的人，愿意为你全力报效，此为第三个胜因。民心所向，此为第四个胜因。接受天子的命令，征讨叛逆，名正言顺，此为第五个胜因。沈攸之性情急躁，气量狭小，此为第一个败因。仅有威严，缺少恩德，此为第二个败因。士卒不同心同德，此为第三个败因。得不到地方势力及豪门世族的支持，此为第四个败因。深入我境数千里，而无同党支援，此为第五个败因。他们就算是十万只豺狼，也会最终被我们生擒。”萧道成边笑边说：“你的议论有些过头了。”南徐州行事刘善明向萧道成进言说：“沈攸之招兵买马，制造船舶，铸造兵器，野心很大，到现在已有十年。他为人轻率急躁，少有深谋远虑，起兵已然数十天，却迟疑不敢进发。他一是不了解军事，二是军心涣散，三是被牵制，四是上天将他的灵魂夺走。我本来忧虑他骠悍勇敢，轻装急行，在我们还没有计划好的时候发动袭击，一战决定胜负。而今朝廷各路军队已集结完毕，士气高扬，各地诸侯，全部统一行动，沈攸之已经是笼中之鸟。”萧赜向周山图打探与沈攸之相关的情况，周山图说：“沈攸之与我是邻乡，我们屡次一起领兵出征，我对他这个人非常了解，他性情险恶刻薄，不能得到军心。如今在坚城下屯兵，正是离散逃亡的发端！”

二年（戊午，公元478年）

春正月己酉朔，百官戎服入朝。

沈攸之尽锐攻郢城，柳世隆乘间屡破之。萧赜遣军主桓敬等八军据西塞，为世隆声援。

攸之获郢府法曹南乡范云，使送书入城，饷武陵王赞犊一羫，柳世隆鱼三十尾，皆去其首。城中欲杀之，云曰：“老母弱弟，悬命沈氏，若违其命，祸必及亲；今日就戮，甘心如荠［甘心如荠：指甘心就死，就像吃甘甜的荠菜一样。荠，甜菜。语出《诗经·邶风·谷风》：“谁谓荼苦？其甘如荠。”］
。”乃赦之。

攸之遣其将皇甫仲贤向武昌，中兵参军公孙方平向西阳。武昌太守臧涣降于攸之，西阳太守王毓奔湓城。方平据西阳，豫州刺史刘怀珍遣建宁太守张谟等，将万人击之。辛酉，方平败走。平西将军黄回等军至西阳，溯流而进。

二年（戊午，公元478年）

春季正月己酉朔日，文武官员全副武装来到朝中祝贺元旦。

沈攸之出动所有精锐军队，猛烈进攻郢城，柳世隆利用敌军弱点，多次将敌人的进攻击退。萧赜派军主桓敬等八支军队将西塞占据，声援柳世隆。

沈攸之将郢城法曹南乡人范云俘虏，命令他把一封信带回郢城，将一只小牛送给武陵王刘赞，三十条鱼送给柳世隆，一律砍去头部。城中守军想要杀掉范云，范云说：“我的老母亲和小弟弟都在沈攸之的控制下，如果不接受他的派遣，亲人一定会遭受灾祸，今天被杀，死也愿意。”于是，赦免了他。

沈攸之命令其将领皇甫仲贤攻打武昌，中兵参军公孙方平进攻西阳。武昌太守臧涣投降了沈攸之，西阳太守王毓逃奔湓城。公孙方平将西阳占领，豫州刺史刘怀珍命令建宁太守张谟等领兵一万反击。辛酉日，公孙方平被打败，逃回。平西将军黄回等军来到西阳，逆流进军。

攸之素失人情，但劫以威力。初发江陵，已有逃者；及攻郢城，三十余日不拔，逃者稍多；攸之日夕乘马历营抚慰，而去者不息。攸之大怒，召诸军主曰：“我被太后令，建义下都。大事若克，白纱帽共著耳；如其不振，朝廷自诛我百口，不关余人。比军人叛散，皆卿等不以为意。我亦不能问叛身，自今军中有叛者，军主任其罪。”于是一人叛，遣人追之，亦去不返，莫敢发觉，咸有异计［异计：不轨的图谋。］
。

刘攘兵射书入城请降，柳世隆开门纳之；丁卯夜，攘兵烧营而去。军中见火起，争弃甲走，将帅不能禁。攸之闻之，怒，衔须咀之，收攘兵兄子天赐、女婿张平虏，斩之。向旦，攸之帅众过江，至鲁山，军遂大散，诸将皆走。臧寅曰：“幸其成而弃其败，吾不忍为也！”乃投水死。攸之犹有数十骑自随，宣令军中曰：“荆州城中大有钱，可相与还，取以为资粮。”郢城未有追军，而散军畏蛮抄，更相聚结，可二万人，随攸之还江陵。

沈攸之素来不得人心，只依靠暴力加以胁迫。刚从江陵起兵时，就有人逃走。后来进攻郢城，历时三十多天不能攻克，逃亡人数逐渐增多。沈攸之骑马日夜不停地到各营视察，好言安抚，但是逃亡者并未减少。沈攸之很生气，将各军主召集起来说：“我接受皇太后的命令，第一个倡导大义，前往京都。大事如果成功，有官一起做。若是失败，朝廷自然会将我满门百口杀掉，不会牵连任何人。近日士卒纷纷叛逃，都是你们不尽心的缘故。我也无法一一追捕，从今日起，军中士卒逃走，责任由军主承担。”于是，逃掉一个人，派人去追，追捕的人也一去不返，没有一个人敢向沈攸之报告，人人怀着异心。

司马刘攘兵将请降书射到郢城里，柳世隆打开城门接纳。丁卯日夜里，刘攘兵放火烧营，领兵离去。沈攸之军中发现着火了，士卒们争相弃甲逃命，将领们不能阻止。沈攸之得知后，十分生气，把自己的胡须咬住。立即将刘攘兵的侄子刘天赐、女婿张平虏逮捕斩首。天色刚有点亮，沈攸之率领军队渡江，来到鲁山，部众迅速溃散，众将领也全部逃走。臧寅说：“在他侥幸成功时，去享受富贵；而在他失败时便将其抛弃，我心中不忍这样做。”便投水自尽。沈攸之身边仍有骑兵侍卫数十人，对军中士卒说：“荆州城钱粮充足，你们可以回来，一起去取。”此时，郢城并未派兵追赶，逃散的士卒又担心被蛮族劫杀，便重新集结，人数约有两万，与沈攸之一同返回江陵。

张敬兒既斩攸之使者，即勒兵；侦攸之下，遂袭江陵。攸之使子元琰与兼长史江乂、别驾傅宣共守江陵城。敬兒至沙桥，观望未进。城中夜闻鹤唳，谓为军来，乂、宣开门出走，吏民崩溃。元琰奔宠洲［宠洲：今湖北省荆州市西南长江中的沙洲。］
，为人所杀。敬兒至江陵，诛攸之二子、四孙。

攸之将至江陵百余里，闻城已为敬兒所据，士卒随之者皆散。攸之无所归，与其子文和走至华容界，皆缢于栎林；己巳，村民斩首送江陵。敬兒擎之以楯，覆以青伞，徇诸市郭，乃送建康。敬兒诛攸之亲党，收其财物数十万，皆以入私。

雍州刺史张敬兒将沈攸之策反的使节杀掉后，即刻整顿军队。得知沈攸之已然东下，立即领兵攻打江陵。沈攸之派其子沈元琰与兼长史江乂、别驾傅宣，一起在江陵城守卫。张敬兒领兵来到沙桥，驻军观望，暂停进军。江陵城里的百姓，夜里听到鹤叫，万分惊恐，传闻敌军已到，江乂、傅宣打开城门出逃，官民溃败。沈元琰逃至宠洲，遭到诛杀。张敬兒进军江陵，将沈攸之的两个儿子、四个孙子杀死。

沈攸之率领残军向西返回，距江陵一百多里，得知江陵城已在张敬兒控制下，跟随他的士卒又一次逃散。沈攸之无路可走，与其子沈文和逃到华容边界，在栎树林里上吊自尽。己巳日，乡民将沈攸之父子人头砍下，送至江陵。张敬兒把沈攸之父子的头颅放到盾牌上，上盖青布伞，到各集市上展示，然后送往建康。张敬兒对沈攸之的亲友党羽大肆屠杀，没收了数十万财产，全部中饱私囊。

初，仓曹参军金城边荣，为府录事所辱，攸之为荣鞭杀录事。及敬兒将至，荣为留府司马，或说之使诣敬兒降，荣曰：“受沈公厚恩，共如此大事，一朝缓急，便易本心，吾不能也！”城溃，军士执以见敬兒，敬兒曰：“边公何不早来！”荣曰：“沈公见留守城，不忍委去；本不祈生，何须见问！”敬兒曰：“死何难得！”命斩之。荣欢笑而去。荣客太山程邕之抱荣曰：“与边公周游，不忍见边公死，乞先见杀。”兵人不得行戮，以白敬兒，敬兒曰：“求死甚易，何为不许！”先杀邕之，然后及荣，军人莫不垂泣。孙同、宗俨之等皆伏诛。

丙子，解严［解严：解除戒严状态。］
，以侍中柳世隆为尚书右仆射，萧道成还镇东府。丁丑，以右卫将军萧赜为江州刺史，侍中萧嶷为中领军。二月庚辰，以尚书左仆射王僧虔为尚书令，右仆射王延之为左仆射。癸未，加萧道成太尉、都督南徐等十六州诸军事，以卫将军褚渊为中书监、司空。道成表送黄钺。

起初，仓曹参军金城人边荣被府录事参军所辱，沈攸之为了替边荣报仇，用皮鞭抽死了那个录事。张敬兒即将进城时，边荣正担任留守司马，有人劝他前往张敬兒那里投降，边荣说：“受到沈公的大恩，一同担负这样的大任，一有危急情况，就变更本心，我不能这样做。”防卫崩溃，士卒将边荣捉住，带去见张敬兒。张敬兒问：“你为何不早来？”边荣说：“沈公令我守城，我不忍心弃之不顾，独自逃命。本不希望能活下去，为什么多问！”张敬兒说：“死有什么困难！”下令斩首。边荣笑着走出。边荣的门客太山人程邕之将边荣抱住说：“我和边先生交游数年，不忍看着边先生被诛杀，我宁可先死。”刽子手无法下刀，向张敬兒报告，张敬兒说：“求死很容易，为什么不许？”先将程邕之斩首，又将边荣斩首，所有军卒都流下了泪水。辅国将军孙同和主簿宗俨之等全都被杀。

丙子日，朝廷解除戒严状态，将侍中柳世隆任命为尚书右仆射，骠骑大将军萧道成返回东府镇守。丁丑日，将左卫将军萧赜任命为江州刺史，将侍中萧嶷任命为中领军。二月庚辰日，朝廷将尚书左仆射王僧虔任命为尚书令，将右仆射王延之任命为左仆射。癸未日，授予萧道成太尉、都督南徐等十六州诸军事官职。将卫将军褚渊任命为中书监、司空。萧道成上疏把皇帝诛杀专用的黄钺归还。

吏部郎王俭，僧绰之子也，神彩渊旷，好学博闻，少有宰相之志，时论亦推许之。道成以俭为太尉右长史，待遇隆密，事无大小专委之。

丁亥，魏主如代［代：郡名，治所在今河北省蔚县。］
汤泉；癸卯，还。

宕昌王弥机初立。三月丙子，魏遣使拜弥机征南大将军、梁、益二州牧、河南公、宕昌王。

黄回不乐在郢州，固求南兖，遂帅部曲辄还；辛卯，改都督南兖等五州诸军事、南兖州刺史。

初，王蕴去湘州，湘州刺史南阳王翙未之镇，长沙内史庾佩玉行府事。翙先遣中兵参军韩幼宗将兵戍湘州，与佩玉不相能。及沈攸之反，两人互相疑，佩玉袭杀幼宗。黄回至郢州，遣辅国将军任候伯行湘州事；候伯辄杀佩玉，冀以自免。湘州刺史吕安国之镇，萧道成使安国诛候伯。

吏部郎王俭是王僧绰的儿子，神采奕奕，好学不倦，见闻广博，从小就立志成为宰相，朝野舆论十分推崇他。萧道成将王俭任命为太尉右长史，很尊重他，二人往来密切，事务无论大小都交给他处理。

丁亥日，北魏主来到代郡温泉。癸卯日，回到平城。

宕昌王梁弥机处于接位初期。三月丙子日，北魏派使节将梁弥机任命为征南大将军，梁、益二州州牧，赐爵河南公、宕昌王。

郢州刺史黄回不愿在郢州驻留，坚持请求担任南兖州刺史，于是擅自统率部曲东下。辛卯日，朝廷将黄回改任为都督南兖等五州诸军事，兼任南兖州刺史。

起初，湘州刺史王蕴离开湘州，湘州刺史南阳王刘翙尚未到任，府州事务由长沙内史庾佩玉代理。刘翙先命令中兵参军韩幼宗率军队进驻湘州，与庾佩玉产生摩擦。等到沈攸之起兵反叛，两个人更是相互猜疑，庾佩玉就袭击并将韩幼宗诛杀。黄回到达郢州，命令辅国将军任候伯代理湘州事务。任候伯又将庾佩玉斩杀，希望自己能得以幸免。等到朝廷新任命的湘州刺史吕安国到任，萧道成命令他杀掉了任候伯。

夏四月甲申，魏主如崞山；丁亥，还。

萧道成以黄回终为祸乱；回有部曲数千人，欲遣收，恐为乱。辛卯，召回入东府。至，停外斋，使桓康将数十人，数回罪而杀之，并其子竟陵相僧念。

甲午，以淮南、宣城二郡太守萧映行南兖州事，仍以其弟晃代之。

五月，魏禁皇族、贵戚及士民之家不顾氏族，下与非类婚偶；犯者以违制［违制：违反制度。］
论。

魏主与太后临虎圈，有虎逸，登阁道，几至御座，侍卫皆惊靡；吏部尚书王叡执戟御之，太后称以为忠，亲任愈重。

六月丁酉，以辅国将军杨文弘为北秦州刺史、武都王。

庚子，魏皇叔若卒。

萧道成以大明以来，公私奢侈，秋八月，奏罢御府，省二尚方雕饰器玩；辛卯，又奏禁民间华伪杂物，凡十七条。

乙未，以萧赜为领军将军，萧嶷为江州刺史。

九月乙巳朔，日有食之。

萧道成欲引时贤参赞大业，夜，召骠骑长史谢朏，屏人与语，久之，朏无言；唯二小儿捉烛，道成虑朏难之，仍取烛遣儿，朏又无言；道成乃呼左右。朏，庄之子也。

夏季四月甲申日，北魏主来到崞山。丁亥日，回到平城。

萧道成觉得黄回终将成为祸患。黄回有数千部曲，萧道成准备遣散或收编，又担心激起反抗。辛卯日，萧道成将黄回召入东府相见。黄回到后，萧道成把他留在会客室，命令桓康率领数十人，将其罪状一一罗列，连同其子竟陵相黄僧念一同斩首。

甲午日，下令让淮南、宣城二郡太守萧映代理南兖州事务，而让其弟萧晃接任二郡太守。

五月，北魏不许皇族、贵戚和官员、士大夫不顾门第，和下层不同阶层的人通婚，不遵守的人以违反制度论处。

北魏主和冯太后一起到虎圈观看老虎，突然有一只老虎逃出来，跳到御道上，差一点跑到御座前，身边侍卫吓得或惊呆或逃走。吏部尚书王叡，手握长矛阻挡，冯太后对他的忠心大加赞扬，越发宠爱信任。

六月丁西日，朝廷将辅国将军杨文弘任命为北秦州刺史，赐爵武都王。

庚子日，北魏皇叔拓跋若去世。

萧道成觉得，从大明年间至今，官府和民间形成了奢侈浪费的风气。秋季八月，上疏奏请将御府、左右尚方署装饰和玩赏器物撤销。辛卯日，又上疏奏请不许民间使用华丽的衣饰及用品，共十七条。

乙未日，将萧赜任命为领军将军，将萧嶷任命为江州刺史。

九月乙巳朔日，发生了日食。

萧道成打算延聘当时德高望重的贤才，帮助他成就大业。夜间，召见骠骑长史谢朏，屏去侍从将自己的打算告诉他，等了很久，谢朏却一句话也不说。此时仍有两个手持蜡烛的小儿在旁服侍，萧道成想到是谢朏仍然认为不够严密，于是自己用手举着蜡烛，打发两个小儿出去，然而，谢朏还是不说话。萧道成只好唤回侍从。谢朏是谢庄的儿子。

太尉右长史王俭知其指，他日，请间言于道成曰：“功高不赏，古今非一。以公今日位地，欲终北面，可乎？”道成正色裁之，而神采内和。俭因曰：“俭蒙公殊眄，所以吐所难吐；何赐拒之深！宋氏失德，非公岂复宁济！但人情浇薄，不能持久；公若小复推迁，则人望去矣。岂唯大业永沦，七尺亦不可得保。”道成曰：“卿言不无理。”俭曰：“公今名位，故是经常宰相，宜礼绝群后，微示变革。当先令褚公知之，俭请衔命［衔命：承担使命。］
。”道成曰：“我当自往。”经少日，道成自造褚渊，款言移晷，乃谓曰：“我梦应得官。”渊曰：“今授始尔，恐一二年间未容便移；且吉梦未必应在旦夕。”道成还，以告俭。俭曰：“褚是未达理耳。”俭乃唱议加道成太傅，假黄钺，使中书舍人虞整作诏。

太尉右长史王俭了解萧道成的想法，有一天，他请求与萧道成密谈，王俭说：“功劳过高，就得不到奖赏，这样的事情，从古至今，不止一例。以您今日的地位，打算始终面北称臣，可以做到吗？”萧道成对他严厉斥责，但神色却较为温和。王俭说：“我受到您的特殊爱护，所以把别人不敢说的话说出来，为什么如此坚决地拒绝？刘姓皇家无德，如果没有你，他们如何能渡过难关？然而人心浇薄，感恩的态度不能持久，只要你稍作推辞，就会失去人心，岂止不能建立大业，即使七尺之躯也无法自保。”萧道成说：“你说的并非没有道理。”王俭说：“你今日的威望和地位，原本是可以常任宰相的，最好在礼节上体现出跟普通官员不一样，稍微预示政局将有所变化。不过这件事应先对褚渊说，我愿意把这个意思传达给他。”萧道成说：“我亲自去。”几天后，萧道成亲自到褚渊处拜访，融洽地谈了许久，萧道成才说：“我梦见官职升高了。”褚渊说：“任命刚刚宣布，恐怕一两年间不会出现变动，而且，吉祥的梦，不一定旦夕就能应验。”萧道成回来，将情况告诉王俭。王俭说：“褚渊尚未开窍！”王俭就建议给萧道成加授太傅官职，再赐给黄钺，命令中书舍人虞整起草诏书。

道成所亲任遐曰：“此大事，应报褚公。”道成曰：“褚公不从，奈何？”遐曰：“彦回［彦回：褚渊字彦回。］
惜身保妻子，非有奇才异节，遐能制之。”渊果无违异。

丙午，诏进道成假黄钺、大都督中外诸军事、太傅、领扬州牧，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使持节、太尉、骠骑大将军、录尚书、南徐州刺史如故。道成固辞殊礼。

以扬州刺史晋熙王燮为司徒。

戊申，太傅道成以萧映为南兖州刺史。冬十月丁丑，以萧晃为豫州刺史。

己卯，获孙昙瓘，杀之。

魏员外散骑常侍郑羲来聘。

壬寅，立皇后谢氏。后，庄之孙也。

萧道成的亲信任遐说：“这样的大事，应当对褚渊说明。”萧道成说：“褚渊万一不支持，怎么办？”任遐说：“褚渊爱惜生命，想保护妻子儿女，并无奇异的才能和异于常人的节操，我能制服他。”褚渊果然没有异议。

丙午日，顺帝颁布诏书，赐萧道成黄钺，授予他大都督中外诸军事、太傅官职，兼任扬州牧，上殿时允许穿鞋佩剑，入朝时不需要快步小跑，奏事时不必称名，使持节、太尉、骠骑大将军、录尚书、南徐州刺史等职务，依然不变。萧道成对特殊礼遇坚决辞谢。

将扬州刺史晋熙王刘燮任命为司徒。

戊申日，太傅萧道成将萧映任命为南兖州刺史。冬季十月丁丑日，将萧晃任命为豫州刺史。

己卯日，抓住叛军将领孙昙瓘并处决。

北魏员外散骑常侍郑羲前来拜访。

壬寅日，顺帝将谢梵境立为皇后。这位皇后是谢庄的孙女。

十一月癸亥，临澧侯刘晃坐谋反，与其党皆伏诛。晃，秉之从子也。

甲子，徙南阳王翙为随郡王。

魏冯太后忌青州刺史南郡王李惠，诬云惠将南叛。十二月癸巳，诛惠及妻并其子弟。太后以猜嫌所夷灭者十余家，而惠所历皆有善政，魏人尤冤惜之。

尚书令王僧虔奏以：“朝廷礼乐，多违正典。大明中即以宫县合和鞞拂［鞞拂：鞞舞和拂舞，是在宫廷中演出的两种舞蹈。］
，节数虽会，虑乖雅体。又，今之清商，实由铜爵，三祖风流，遗音盈耳，京、洛相高，江左弥贵，中庸和雅，莫近于斯。而情变听移，稍复销落，十数年间，亡者将半，民间竞造新声杂曲，烦淫无极，宜命有司悉加补缀。”朝廷从之。

是岁，魏怀州刺史高允以老疾告归乡里，寻复以安车征至平城，拜镇军大将军、中书监；固辞，不许。乘车入殿，朝贺不拜。

十一月癸亥日，临澧侯刘晃由于谋反，与他的同党一同被杀。刘晃是刘秉的侄子。

甲子日，将南阳王刘翙改封为随郡王。

北魏冯太后不信任青州刺史南郡王李惠，于是诬陷李惠将要叛降南方。十二月癸巳日，将李惠及其妻子、弟弟、儿子诛杀。冯太后由于猜忌而屠灭了十多家。历数李惠担任的职务，都取得了一定的政绩，北魏的百姓为他受到冤屈觉得十分可惜。

尚书令王僧虔上奏说：“朝廷使用的礼节与音乐，大多与古代正式规范不符，大明中期，就用悬挂的钟磬为鞞舞和拂舞伴奏，节奏虽然能够合拍，却高雅不足，有失体统。另外，如今流行的清商乐，实际的出处是铜雀台。曹氏三代君主的风韵，流传下来的乐声，还在耳畔。京城洛阳，十分崇尚它。到了长江南面，越发显得高贵，没有在中庸清雅方面超过它的了。然而，情况不停地变化，欣赏趣味也随之转移，以后，一点点衰败。经过十几年，已有将近一半失传，民间竞相制作新的乐曲，极度荒淫，应当责令相关部门，进行整理补充。”朝廷批准了这件事。

这一年，北魏怀州刺中高允，由于年老和患病请求退职，返回家乡。不久，又被朝廷以安车征召前往平城，被任命为镇军大将军、中书监。高允坚定地辞让，朝廷不答应。允许他坐车直接到殿上，朝贺时无需叩头行礼。

卷第一百三十五·齐纪一

起屠维协洽（公元479年），尽昭阳大渊献（公元483年），凡五年。

太祖高皇帝

建元元年（己未，公元479年）

春正月甲辰，以江州刺史萧嶷为都督荆、湘等八州诸军事、荆州刺史，尚书左仆射王延之为江州刺史，安南长史萧子良为督会稽等五郡诸军事、会稽太守。

初，沈攸之欲聚众，开民相告，士民坐执役者甚众，嶷至镇，一日罢遣三千余人。府州仪物，务存俭约，轻刑薄敛，所部大悦。

辛亥，以竟陵世子［竟陵世子：齐高帝萧道成曾受封竟陵公爵位，故其子萧赜被称为竟陵世子。］
赜为尚书仆射，进号中军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太傅道成以谢朏有重名，必欲引参佐命，以为左长史。尝置酒与论魏、晋故事，因曰：“石苞不早劝晋文，死文恸哭，方之冯异，非知机也。”朏曰：“晋文世事魏室，必将身终北面；借使魏依唐、虞故事，亦当三让弥高。”道成不悦。甲寅，以朏为侍中，更以王俭为左长史。

太祖高皇帝

建元元年（乙未，公元479年）

春季正月甲辰日，顺帝将江州刺史萧嶷任命为都督荆湘等八州诸军事、荆州刺史，将尚书左仆射王延之任命为江州刺史，又将安南长史萧子良任命为都督会稽等五郡诸军事、会稽太守。

起初，沈攸之计划聚众起兵时，允许百姓彼此告发，于是获罪服役的士人及百姓很多。萧嶷到达荆州后，在一日之内便遣散了三千多人。刺史府和州衙中礼仪器物的摆放，都尽可能俭省节约，又放宽刑罚，减轻赋役，所以本州百姓十分高兴。

辛亥日，顺帝将竟陵世子萧赜任命为尚书仆射，将其封号晋升为中军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太傅萧道成由于谢朏有显赫的名声，一定要延引他协助自己开创新朝，于是让他担任左长史。萧道成曾经排摆宴席，和谢朏讨论魏晋时期的旧事，借机说：“石苞并未及早劝说晋文王司马昭称帝，等他已死，才去痛哭，和汉冯异比起来，还算不得通晓机宜啊。”谢朏说：“晋文王累世在魏室为臣，必定要让自己一生北面称臣。如果曹魏仿照唐尧传帝位给虞舜的先例去做，晋文王也应当推让三次，才表现得更为崇高。”萧道成很不高兴。甲寅日，顺帝将谢朏任命为侍中，另外将王俭任命为左长史。

丙辰，以给事黄门侍郎萧长懋为雍州刺史。

二月丙子，邵陵殇王友卒。

辛巳，魏太皇太后及魏主如代郡温泉。

甲午，诏申前命，命太傅赞拜不名。

己亥，魏太皇太后及魏主如西宫。

三月癸卯朔，日有食之。

甲辰，以太傅为相国，总百揆，封十郡［十郡：指青州的齐郡，徐州的梁郡，南徐州的兰陵、鲁郡、琅邪、东海、晋陵、义兴，扬州的吴郡、会稽。］
，为齐公，加九锡；其骠骑大将军、扬州牧、南徐州刺史如故。己巳，诏齐国官爵礼仪，并仿天朝。丙午，以世子赜领南豫州刺史。

丙辰日，顺帝将给事黄门侍郎萧长懋任命为雍州刺史。

二月丙子日，邵陵殇王刘友去世。

辛巳日，北魏太皇太后和北魏主前往代郡温泉。

甲午日，顺帝颁布诏书重申从前的命令，让太傅萧道成在朝拜的时候，无需自己称名。

己亥日，北魏太皇太后和孝文帝来到西宫。

三月癸卯朔日，发生了日食。

甲辰日，顺帝将太傅萧道成任命为相国，总领百官，将十个郡封给他作为封地，称为齐公，赐九锡，让他依然担任骠骑大将军、扬州牧和南徐州刺史等职务。己巳日，顺帝颁诏决定，齐国在官职爵位与礼典仪式方面，全面效仿朝廷。丙午日，顺帝让萧道成的世子萧赜兼任南豫州刺史。

杨运长去宣城郡还家，齐公遣人杀之。凌源令潘智与运长厚善；临川王绰，义庆之孙也。绰遣腹心陈讚说智曰：“君先帝旧人，身是宗室近属，如此形势，岂得久全！若招合内外，计多有从者。台城内人常有此心，苦无人建意耳！”智即以告齐公。庚戌，诛绰兄弟及其党与。

甲寅，齐公受策命，赦其境内，以石头为世子宫，一如东宫。褚渊引何曾自魏司徒为晋丞相故事，求为齐官，齐公不许。以王俭为齐尚书右仆射，领吏部；俭时年二十八。

夏四月壬申朔，进齐公爵为王，增封十郡［十郡：指徐州的南梁、陈、颍川、陈留，南兖州的盱眙、山阳、秦、广陵、海陵、南沛。］
。

甲戌，武陵王赞卒，非疾也。

丙戌，加齐王殊礼，进世子为太子。

杨运长从宣城郡离开解职回家时，齐公萧道成派人杀了他。凌源县令潘智和杨运长有很深的交情。临川王刘绰是刘义庆的孙子。刘绰命令亲信陈讚劝潘智说：“您是先朝皇帝的故旧，我本人为宗室近亲，在这样的情况下，难道我们能够长久得以保全吗？如果我们将朝廷内外的人招揽聚集起来，应当有许多人追随。宫城内的人时常怀着这样的想法，只是苦于无人主张罢了。”潘智立刻向齐公萧道成报告了这些话。庚戌日，齐公萧道成将刘绰兄弟及其党羽全部诛杀。

甲寅日，齐公萧道成接受策书的命令，对大齐国境内的囚犯大赦，将石头城作为世子的宫室，与皇室设置的东宫完全相同。褚渊以何曾由曹魏的司徒担任西晋的丞相的旧事为依据，请求被授予齐国的官职，齐公萧道成没有同意。他却将王俭任命为齐国尚书右仆射，负责吏部事务。当时，王俭年仅二十八。

夏季四月壬申朔日，顺帝将齐公萧道成的爵位晋封为王，增加十个郡作为封地。

甲戌日，武陵王刘赞故去，他并非因病而终。

丙戌日，顺帝用特殊的礼节对待齐王萧道成，以太子称齐国的世子。

辛卯，宋顺帝下诏禅位于齐。壬辰，帝当临轩，不肯出，逃于佛盖之下，王敬则勒兵殿庭，以板舆入迎帝。太后惧，自帅阉人索得之，敬则启譬令出，引令升车。帝收泪谓敬则曰：“欲见杀乎？”敬则曰：“出居别宫耳。官先取司马家亦如此。”帝泣而弹指曰：“愿后身世世勿复生天王家！”宫中皆哭。帝拍敬则手曰：“必无过虑，当饷辅国十万钱。”是日，百僚陪位。侍中谢朏在直，当解玺绶，阳为不知，曰：“有何公事？”传诏云：“解玺绶授齐王。”朏曰：“齐自应有侍中。”乃引枕卧。传诏惧，使朏称疾，欲取兼人，朏曰：“我无疾，何所道！”遂朝服步出东掖门，仍登车还宅。乃以王俭为侍中，解玺绶。礼毕，帝乘画轮车，出东掖门就东邸，问：“今日何不奏鼓吹？”左右莫有应者。右光禄大夫王琨，华之从父弟也，在晋世已为郎中，至是，攀车獭尾恸哭曰：“人以寿为欢，老臣以寿为戚。既不能先驱蝼蚁，乃复频见此事！”呜咽不自胜，百官雨泣［雨泣：泪下如雨。］
。

辛卯日，宋顺帝颁布诏书，禅让帝位给齐王。壬辰日，顺帝应当来到殿前接见众官员，然而他不肯出面，逃到佛像宝盖下。王敬则率领军队来到宫殿的庭院内，抬着一顶木板轿子到宫中迎接顺帝。太后很害怕，便亲自带着宦官把顺帝找到，王敬则劝说引诱顺帝，让他从宝盖下出来，带着他登上轿子。顺帝将眼泪止住，问王敬则说：“打算杀了我吗？”王敬则说：“只是让你到别的宫殿里居住罢了。您家先前将司马氏一家取代时也是这样的。”顺帝边流泪边弹着手指说：“希望我今后生生世世永远不再出生于帝王家！”宫中的人全都哭了起来。顺帝拍着王敬则的手说：“要是没有意外发生，就送给你十万钱。”当日，众官员为齐王陪席，侍中谢朏正在值守，应由他解送玺印，但他假装不知道，还说：“有什么公务吗？”有人传达诏令说：“将玺印解送，送交齐王。”谢朏说：“齐王自当有自己的侍中。”说完，他就拉过枕头躺下了。传达诏旨的官员很害怕，便让谢朏说是生病了，想要另找一个人兼任侍中，谢朏说：“我并未生病，为什么说我生病了！”于是，他身穿朝服，徒步从东掖门走出，上了车，返回私宅了。齐王于是让王俭担任侍中，负责解送玺印。等到礼典结束，顺帝坐在彩漆画轮的车上，来到东掖门外，前往太子的府邸。顺帝问：“为何今日没有器乐演奏？”四周的人都不回答。右光禄大夫王琨是王华的堂弟，在晋朝时已是郎中职位，到了这时，他抓住车上悬着的獭尾边哭边说：“人们都认为长寿是高兴的事，老臣却觉得长寿很悲哀。因为此身不能及早死去，所以多次目睹了今天这样的事！”他呜咽哭泣着，不能自制，众臣也都泪如雨下。

司空兼太保褚渊等奉玺绶，帅百官诣齐宫劝进；王辞让未受。渊从弟前安成太守炤谓渊子贲曰：“司空今日何在？”贲曰：“奉玺绶在齐大司马门。”炤曰：“不知汝家司空将一家物与一家，亦复何谓！”甲午，王即皇帝位于南郊。还宫，大赦，改元。奉宋顺帝为汝阴王，优崇之礼，皆仿宋初。筑宫丹杨，置兵守卫之。宋神主迁汝阴庙，诸王皆降为公，自非宣力齐室，余皆除国，独置南康、华容、萍乡三国，以奉刘穆之、王弘、何无忌之后。除国者凡百二十人。二台［二台：指尚书台、御史台。］
官僚，依任摄职，名号不同、员限盈长者，别更详议。

以褚渊为司徒。宾客贺者满座，褚炤叹曰：“彦回少立名行，何意披猖［披猖：又作“披昌”，猖獗，猖狂。］
至此！门户不幸，乃复有今日之拜。使彦回作中书郎而死，不当为一名士邪！名德不昌，乃复有期颐之寿！”渊固辞不拜。

司空兼太保褚渊等人将玺印捧上，统领百官到齐王宫请萧道成即位称帝，齐王推谢辞让，并不接受。褚渊的堂弟、前任安成太守褚炤同褚渊之子褚贲说：“今天司空却在什么地方？”褚贲说：“在齐王宫大司马门献上玺印。”褚炤说：“我真不明白你家司空把一家的东西交给另一家，这又算什么样的事！”甲午日，齐王在建康南郊即位。皇帝返回宫中之后，宣布大赦，将年号改为建元。皇帝奉宋顺帝为汝阴王，对汝阴王优待尊崇的礼典，一律仿照宋初的旧例。皇帝在丹杨修建宫室，设置兵力守护。宋朝诸帝的神位迁移到汝阴庙中，诸王都被降为公，除为齐朝出过力的人以外，公侯以下都削除封国，仅设南康、华容、萍乡三国，以使刘穆之、王弘、何无忌的后人得到奉养。被削除国号的一共有一百二十人。尚书台和御史台的官吏，保留从前的职位，对于官名称谓不一样、人员超出名额的情况，另外进行详细计议。

高帝将褚渊任命为司徒，宾客和祝贺的人挤满了座席。褚炤叹着气说：“褚渊自少年时起就建树起自己的名望和操行，谁能想得到他会猖狂到这样的程度！褚家门户不幸，才会又有今日拜官的行为。若是褚渊在担任中书郎的时候死去，不是应当成为一位名士吗！此时他的名誉及德行全都败坏，然而偏偏会长命百岁！”于是，褚渊坚决拒绝接受任命。

奉朝请河东裴頠上表，数帝过恶［过恶：错误和罪恶。］
，挂冠径去；帝怒，杀之。太子赜请杀谢朏，帝曰：“杀之遂成其名，正应容之度外耳。”久之，因事废于家。

帝问为政于前抚军行参军沛国刘𤩽，对曰：“政在《孝经》。凡宋氏所以亡，陛下所以得者，皆是也。陛下若戒前车之失，加之以宽厚，虽危可安；若循其覆辙，虽安必危矣！”帝叹曰：“儒者之言，可宝万世！”

丙申，魏主如崞山。

丁酉，以太子詹事张绪为中书令，齐国左卫将军陈显达为中护军，右卫将军李安民为中领军。绪，岱之兄子也。

戊戌，以荆州刺史嶷为尚书令、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刺史，南兖州刺史映为荆州刺史。

奉朝请河东人裴頠上表列举高帝的过错和罪行，直接辞官离开。高帝非常生气，将他杀掉。太子萧赜请求将谢朏杀死，高帝说：“杀掉他，反而成就了他的名望。我们正应把他置之度外加以包容。”过了很长的时间，谢朏因事遭罢免被拘于家中。

高帝询问前任抚军行参军沛国人刘𤩽处理政务的方法，刘𤩽回答说：“政务就在《孝经》中。大凡之所以宋朝灭亡，陛下得国，其中都体现了《孝经》阐述的道理。如果陛下将前车之鉴引以为戒，外加待人宽厚仁德，就算国家已然垂危，也可以使之安定；如果陛下重蹈覆辙，就算国家原本很安定，也必然招致危亡。”高帝叹息着说：“儒士的话，真是可以当成万代之宝啊！”

丙申日，北魏孝文帝前往崞山。

丁酉日，高帝将太子詹事张绪任命为中书令，将齐国左卫将军陈显达任命为中护军，将右卫将军李安民任命为中领军。张绪是张岱兄长的儿子。

戊戌日，齐高帝将荆州刺史萧嶷任命为尚书令、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刺史，又将南兖州刺史萧映任命为荆州刺史。

帝命群臣各言得失。淮南、宣城二郡太守刘善明，请除宋氏大明、泰始以来诸苛政细制，以崇简易。又以为：“交州险远，宋末政苛，遂至怨叛。今大化创始，宜怀以恩德。且彼土所出，唯有珠宝，实非圣朝所须之急。讨伐之事，谓宜且停。”给事黄门郎清河崔祖思亦上言，以为：“人不学则不知道［人不学则不知道：语出《礼记·学记》：“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
，此悖逆祸乱所由生也。今无员之官，空受禄力，雕耗民财。宜开文武二学，课台、府、州、国限外之人各从所乐，依方习业，若有废惰者，遣还故郡；经艺优殊者，待以不次。又，今陛下虽躬履节俭，而群下犹安习侈靡。宜褒进朝士之约素清修者，贬退其骄奢荒淫者，则风俗可移矣。”宋元嘉之世，凡事皆责成郡县。世祖［世祖：宋孝武帝。］
征求急速，以郡县迟缓，始遣台使督之。自是使者所在旁午，竞作威福，营私纳赂，公私劳扰。会稽太守闻喜公子良上表极陈其弊，以为：“台有求须，但明下诏敕，为之期会，则人思自竭；若有稽迟，自依纠坐之科。今虽台使盈凑，会取正属所办，徒相疑愤，反更淹懈，宜悉停台使。”员外散骑郎刘思效上言：“宋自大明以来，渐见凋弊，征赋有加而天府尤贫。小民嗷嗷，殆无生意；而贵族富室，以侈丽相高，乃至山泽之民，不敢采食其水草。陛下宜一新王度，革正其失。”上皆加褒赏，或以表付外，使有司详择所宜，奏行之。己亥，诏：“二宫诸王，悉不得营立屯邸，封略山湖。”

高帝下令让众臣各自对朝政得失进言。淮南、宣城二郡太守刘善明，请求将宋朝大明、泰始年间以来的诸项苛刻琐细的政令和制度废除，以体现对简要平易的崇尚。他还觉得：“交州有险要的地势同时又荒僻遥远，因为宋末年政令苛暴，以致引起民怨，导致叛乱。现在广远深入的教化才开始，应当用恩惠和德行令他们感化。何况出产于交州土地的物品，唯有珠宝，这实在并非我朝急切需要的物品。因此，征讨交州一事，我以为应当暂停。”给事黄门郎清河人崔祖思也进言说：“若是人们不肯学习，就不能懂得道理，这正是叛逆和祸乱产生的原因。现在，不在名额之中的官员，白白得到俸禄与人力的供养，使民众的财富被损耗。应当开设文武两种学校，对朝廷、府州、封国中编制以外的官员进行考核，让他们分别按照本人的意愿，以规定的办法为依据熟悉学业。如果有荒废学业的人，便将他遣送回本郡；若是有人经学优异，就不束缚于等次地任用他。再者，如今虽然陛下亲自奉行节约俭朴的风尚，然而群臣还是过惯了并安于奢靡无度的生活。应当对节俭朴素、持身清正的朝廷官员表彰任用，对那些骄横奢侈、耽于佚乐的官员贬抑斥逐，就可使当前的风尚习俗得以改变了。”宋朝元嘉年间，完全是责令郡县去处理所有的事务。宋世祖对所有的事都要求迅速办理，觉得郡县行动迟缓，便开始从朝廷派出使者到郡县监督。从那时起，派出的使者四处交错而行，竞相恃势弄权，求取私利，收受贿赂，官府和百姓都受到使者的困扰。会稽太守闻喜公萧子良呈上奏表，尽全力陈述了这个弊端，他认为：“如果朝廷有所需求，只需公开颁布诏书敕令，指明期限，人们自然就会想办法去完成任务。若是延误了期限，自然应当按照法令举发惩罚。如今，虽然朝廷的使者各地都有，然而各种事情依然需要通过州县官员去处理。结果，徒然使朝廷的使者和负责其事的官员彼此疑心嫉妒，反而使朝廷的指令实行得越发迟缓松懈。所以，朝廷应当停罢全部派出的使者。”员外散骑郎刘思效认为：“宋从大明年间至今，衰落的迹象逐渐显现。虽然不断增收赋税，但是朝廷的库存却越来越贫乏。平民不停地哀鸣，已经几乎没有生机。但是，贵族富户相互炫耀生活的奢侈浮华，却让山林湖泽间的百姓，到了不敢采摘他们的水草充饥的地步。陛下应当彻底刷新王者的政教，将这一过失改正。”高帝对刘善明等人全部予以奖励，还将部分表奏交付外廷，让相关部门认真斟酌合适的办法，上奏实施。己亥日，高帝颁布诏书说：“皇子、皇孙两宫与诸王，一律禁止修建庄园别墅，占据山林湖泊。”

魏主还平城。

魏秦州刺史尉洛侯、雍州刺史宜都王目辰、长安镇将陈提等皆坐贪残不法，洛侯、目辰伏诛，提徙边。

又诏以“候官千数，重罪受赇［受赇：接受贿赂。］
不列，轻罪吹毛发举，宜悉罢之。”更置谨直者数百人，使防逻街术，执喧斗者而已。自是吏民始得安业。

自泰始以来，内外多虞，将帅各募部曲，屯聚建康。李安民上表，以为：“自非淮北常备外，余军悉皆输遣；若亲近宜立随身者，听限人数。”上从之；五月辛亥，诏断众募。

北魏孝文帝回到平城。

北魏秦州刺史尉洛侯、雍州刺史宜都王拓跋目辰和长安镇将陈提等人都由于贪婪凶残、不守法度获罪，尉洛侯和拓跋目辰被处斩，陈提被流放到边远地区。

北魏孝文帝又颁诏说：“朝廷设置了一千多名负责侦察内外的官员，他们对于罪行严重的人，收到贿赂便不予揭发，对于罪行较轻的人却吹毛求疵地揭发举报，应当罢除所有侦察内外的官员。”北魏重新设置恭谨正直的人员数百名，让他们在街道上巡视防卫，逮捕肆意喧闹斗殴的人。从此，官吏和百姓才得以安居乐业。

自泰始年间以来，国家内忧外患不断，将帅分别自行募集部曲，集结在建康附近。李安民上表发表观点说：“如果不在淮北常备军范围内，其余各军应当遣返所有招募的士卒。如果属于与主帅亲密接近、适合在身旁随侍的兵士，允许他们限制人数。”高帝接受了他的建议。五月辛亥日，高帝颁布诏令不允许部将招募部曲。

壬子，上赏佐命［佐命：辅佐帝王建立基业。］
之功，褚渊、王俭等进爵、增户各有差。处士何点谓人曰：“我作《齐书》已竟，赞云：‘渊既世族，俭亦国华；不赖舅氏，遑恤国家！’”点，尚之孙也。渊母宋始安公主，继母吴郡公主；又尚巴西公主。俭母武康公主；又尚阳羡公主。故点云然。

己未，或走马过汝阴王之门，卫士恐。有为乱者奔入杀王，而以疾闻，上不罪而赏之。辛酉，杀宋宗室阴安公燮等，无少长皆死。前豫州刺史刘澄之，遵考之子也，与褚渊善，渊为之固请曰：“澄之兄弟不武，且于刘宗又疏。”故遵考之族独得免。

丙寅，追尊皇考曰宣皇帝，皇妣陈氏曰孝皇后。

丁卯，封皇子钧为衡阳王。

壬子日，高帝对辅佐自己建立新朝的功臣加以奖赏，褚渊、王俭等人爵位被晋升，各自的封户都有不同增加。隐士何点对人说：“我已经编撰好了《齐书》，有一段这样的论赞：‘褚渊已然是世家大族，王俭同样是国家的栋梁；他们背叛了自己的舅父，又怎会有闲暇体恤自己的国家！’”何点是何尚之的孙子。褚渊的生母是宋始安公主，继母是吴郡公主；本人又娶了巴西公主。王俭的母亲是武康公主，本人又娶了阳羡公主。因此，何点才这样说。

己未日，有人骑马从汝阴王家门路过，卫士们就很恐惧。有一个作乱的人跑进去将汝阴王杀死，却以汝阴王病故向上报告，高帝不但没有治他的罪，反而赏赐了他。辛酉日，高帝将宋朝宗室阴安公刘燮等人杀害，对这些人家，无论老少，全部处死。前任豫州刺史刘澄之是刘遵考的儿子，他与褚渊关系很好，褚渊便为他多次求情说：“刘澄之兄弟并不懂军事上的事，况且他们与刘氏的宗支关系又已经很疏远了。”因此，唯独刘遵考的家族免于被杀。

丙寅日，高帝将亡父追尊为宣皇帝，将亡母陈氏追尊为孝皇后。

丁卯日，高帝封皇子萧钧为衡阳王。

上谓兖州刺史垣崇祖曰：“吾新得天下，索虏［索虏：南北朝时期南朝对北朝的侮辱性称呼。］
必以纳刘昶为辞，侵犯边鄙。寿阳当虏之冲，非卿无以制此虏也。”乃徙崇祖为豫州刺史。

六月丙子，诛游击将军姚道和，以其二于沈攸之也。

甲子，立王太子赜为皇太子；皇子嶷为豫章王，映为临川王，晃为长沙王，晔为武陵王，暠为安成王，锵为鄱阳王，铄为桂阳王，鉴为广陵王；皇孙长懋为南郡王。

乙酉，葬宋顺帝于遂宁陵。

帝以建康居民舛杂，多奸盗，欲立符伍以相检括，右仆射王俭谏曰：“京师之地，四方辐凑，必也持符，于事既烦，理成不旷；谢安所谓‘不尔何以为京师’也。”乃止。

高帝同兖州刺史垣崇祖说：“我刚刚得到天下，魏虏一定会以我们收容刘昶为托词，前来侵扰边界地区。寿阳处于魏虏南下的交通要道，如果不是你前往镇守，就无法将这些胡虏制服了。”因此，高帝改任垣崇祖为豫州刺史。

六月丙子日，高帝斩杀了游击将军姚道和，原因是他因沈攸之起事而对朝廷不忠心。

甲子日，南齐高帝将王太子萧赜立为皇太子，封皇子萧嶷为豫章王，萧映为临川王，萧晃为长沙王，萧晔为武陵王，萧暠为安成王，萧锵为鄱阳王，萧铄为桂阳王，萧鉴为广陵王，封皇孙萧长懋为南郡王。

乙酉日，在遂宁陵安葬了宋顺帝。

由于建康居民成分复杂，其中有很多奸恶的盗贼，高帝计划设置符信，编制军民的户籍，五人为一伍，以便督察。右仆射王俭谏阻说：“京城一带，汇集了各地人员，若是必须手执符信，事体就很烦琐，在情理上来说也很难持久，这便是谢安所说的‘不如此怎么可以称为京城’了。”于是，高帝打消了原来的想法。

初，交州刺史李长仁卒，从弟叔献代领州事，以号令未行，遣使求刺史于宋。宋以南海太守沈焕为交州刺史，以叔献为焕宁远司马、武平、新昌二郡太守。叔献既得朝命，人情服从，遂发兵守险，不纳焕。焕停郁林，病卒。

秋七月丁未，诏曰：“交趾、比景独隔书朔［隔书朔：拒绝天子颁布的历法，即叛逆朝廷。隔，断。朔，历法。］
，斯乃前运方季，因迷遂往。宜曲赦交州，即以叔献为刺史，抚安南土。”

魏葭芦镇主杨广香请降，丙辰，以广香为沙州刺史。

八月乙亥，魏主如方山；丁丑，还宫。

上闻魏将入寇，九月乙巳，以豫章王嶷为荆、湘二州刺史，都督如故；以临川王映为扬州刺史。

丙午，以司空褚渊领尚书令。

壬子，魏以侍中、司徒、东阳王丕为太尉，侍中、尚书右仆射陈建为司徒，侍中、尚书代人苟颓为司空。

己未，魏安乐厉王长乐谋反，赐死。

庚申，魏陇西宣王源贺卒。

冬十月己巳朔，魏大赦。

癸未，汝阴太妃王氏卒，谥曰宋恭皇后。

起初，交州刺史李长仁去世后，堂弟李叔献接替他处理州中事务，因为不能有效地发号施令，他便派使者前往宋朝请求任命刺史。宋朝将南海太守沈焕委任为交州刺史，将李叔献委任为沈焕的宁远司马以及武平、新昌两郡太守。等到李叔献得到了朝廷的任命，人心便归顺于他。于是，李叔献调集军队，据守险要，不许沈焕入境就任。沈焕停留在郁林，因病去世。

秋季七月丁未日，高帝颁布诏书说：“只有交趾、比景尚未接受朝廷颁布的年号，这是因为前朝的国运正处在穷途末路之时，两国感到迷惑，便不愿前来请授年号。根据这种特殊情况，应当赦免交州，如今就将李叔献任命为交州刺史，安抚南部疆域。”

北魏葭芦镇主杨广香向朝廷请降。丙辰日，高帝将杨广香任命为沙州刺史。

八月乙亥日，北魏孝文帝来到方山。丁丑日，回到宫中。

高帝得知北魏将领准备前来侵袭，九月乙巳日，将豫章王萧嶷任命为荆、湘二州刺史，仍然担任都督的职务；派临川王萧映担任扬州刺史。

丙午日，高帝命令司空褚渊兼任尚书令职务。

壬子日，北魏将侍中、司徒、东阳王拓跋丕任命为太尉，将侍中、尚书右仆射陈建委任为司徒，又将侍中、尚书代郡人苟颓任命为司空。

己未日，北魏安乐厉王拓跋长乐发动叛乱，孝文帝赐他自尽。

庚申日，北魏陇西宣王源贺辞世。

冬季十月己巳朔日，北魏宣布大赦。

癸未日，南齐汝阴王太妃王氏去世，以宋恭皇后为谥号。

初，晋寿民李乌奴与白水氐杨成等寇梁州，梁州刺史范柏年说降乌奴，击成，破之。及沈攸之事起，柏年遣兵出魏兴，声云入援，实候望形势。事平，朝廷遣王玄邈代之。诏柏年与乌奴俱下，乌奴劝柏年不受代；柏年计未决，玄邈已至。柏年乃留乌奴于汉中，还至魏兴，盘桓不进。左卫率豫章胡谐之尝就柏年求马，柏年曰：“马非狗也，安能应无已［无已：无止境。］
之求！”待使者甚薄；使者还，语谐之曰：“柏年云：‘胡谐之何物狗！所求无厌！’”谐之恨之，谮于上曰：“柏年恃险聚众，欲专据一州。”上使雍州刺史南郡王长懋诱柏年，启为府长史。柏年至襄阳，上欲不问，谐之曰：“见虎格得，而纵上山乎？”甲午，赐柏年死。李乌奴叛入氐，依杨文弘，引氐兵千余人寇梁州，陷白马戍。王玄邈使人诈降诱乌奴，乌奴轻兵袭州城，玄邈伏兵邀击，大破之，乌奴挺身复走入氐。

起初，晋寿人李乌奴和白水氐人杨成等人入侵梁州，梁州刺史范柏年说服李乌奴归顺，前去攻打杨成，并将其打败。等到沈攸之起兵反抗朝廷，范柏年派军队从魏兴出发，声称前去支援朝廷，其实是在观望形势的发展。等到事情得以平息，朝廷命令王玄邈去取代他的职位，下令让范柏年与李乌奴一同到京城来，李乌奴劝说范柏年拒绝接受替代。范柏年没有决定，王玄邈已经到达。于是，范柏年让李乌奴留在汉中，独自返回魏兴，便有意停下，不再前行。左卫率豫章人胡谐之从前向范柏年索要马匹，范柏年说：“马并不是狗，我怎么可以满足你无止境的要求！”范柏年对胡谐之使者的待遇十分菲薄，使者返回后，对胡谐之说：“范柏年说：‘胡谐之是什么狗东西！所提的要求，永远不知道满足！’”胡谐之对范柏年怀恨在心，便在高帝面前诬陷他说：“范柏年占据险要，集结徒众，想要割据一州。”高帝让雍州刺史南郡王萧长懋对范柏年加以规劝，萧长懋奏请将他任命为本州长史。等到范柏年到达襄阳，高帝打算不再追究，胡谐之却说：“眼看着就要将老虎捕获，难道还要纵虎归山吗？”甲午日，高帝赐范柏年自尽。李乌奴反叛朝廷，逃往氐人居住的地区，依附杨文弘，带领一千多氐人的兵马进犯梁州，将白马戍攻克。王玄邈派人向李乌奴诈降，李乌奴率领兵马轻装袭击梁州城，王玄邈埋下伏兵拦击阻截，将李乌奴打得大败。李乌奴逃走后，又一次到氐人居住的地方去了。

初，玄邈为青州刺史，上在淮阴，为宋太宗所疑，欲北附魏，遣书结玄邈，玄邈长史清河房叔安曰：“将军居方州之重，无故举忠孝而弃之，三齐之士，宁蹈东海而死耳，不敢随将军也！”玄邈乃不答上书。及罢州还，至淮阴，严军直过；至建康，启太宗，称上有异志。及上为骠骑，引为司马，玄邈甚惧，而上待之如初。及破乌奴，上曰：“玄邈果不负吾意遇［意遇：知遇。］
也。”叔安为宁蜀太守，上赏其忠正，欲用为梁州，会病卒。

十一月辛亥，立皇太子妃裴氏。

起初，在王玄邈任职青州刺史时，高帝正在淮阴镇守，被宋明帝所猜疑，打算北上依附北魏，于是写信邀请王玄邈一起行动。王玄邈的长史清河人房叔安对他说：“将军承担守卫一州的重任，毫无理由地抛弃忠孝之道，三齐地区的人们宁愿跳入东海淹死，也不敢追随将军。”于是，王玄邈便没有答复高帝的书信。等到王玄邈解职返京，路过淮阴，命令军队严加戒备，径直通过。来到建康后，他把事情向宋明帝报告，说高帝有叛变的打算。等到高帝被任命为骠骑大将军时，他延引王玄邈成为司马，王玄邈十分恐惧，但高帝却还是像从前一样地对待他。等到将李乌奴打败，高帝说：“王玄邈确实并未辜负我内心对他的器重啊。”当时，房叔安的职务是宁蜀太守，高帝对其为人忠诚正直很赏识，准备将他任命为梁州刺史，却正赶上他因病去世。

十一月辛亥日，高帝立裴氏为皇太子妃。

癸丑，魏遣假梁郡王嘉督二将出淮阴，陇西公琛督三将出广陵，河东公薛虎子督三将出寿阳，奉丹杨王刘昶入寇；许昶以克复旧业，世胙［胙：同“祚”，指君主之位。］
江南，称藩于魏。蛮酋桓诞请为前驱，以诞为南征西道大都督。义阳民谢天盖自称司州刺史，欲以州附魏，魏乐陵镇将韦珍引兵渡淮应接。豫章王嶷遣中兵参军萧惠朗将二千人，助司州刺史萧景先讨天盖，韦珍略七千余户而去。景先，上之从子也。南兖州刺史王敬则闻魏将济淮，委镇还建康，士民惊散，既而魏竟不至。上以其功臣，不问。

上之辅宋也，遣骁骑将军王洪范使柔然，约与共攻魏。洪范自蜀出吐谷浑，历西域，乃得达。至是，柔然十余万骑寇魏，至塞上而还。

是岁，魏诏中书监高允议定律令。允虽笃老，而志识不衰。诏以允家贫养薄，令乐部丝竹十人五日一诣允以娱其志，朝晡给膳，朔望致牛酒，月给衣服绵绢；入见则备几杖，问以政治。

契丹莫贺弗勿干帅部落万余口入附于魏，居白狼水东。

癸丑日，北魏孝文帝命令假梁郡王拓跋嘉率领两名将领进兵淮阴，陇西公拓跋琛统率三名将领兵发广陵，河东公薛虎子统率三名将领进兵寿阳，一起辅佐丹杨王刘昶入侵南齐。北魏许诺让刘昶恢复宋朝从前的基业，世代统治江南地区，条件是他一定要成为北魏的藩属之国。蛮人酋长桓诞请求充当前锋，孝文帝便将桓诞任命为南征西道大都督。南齐义阳平民谢天盖以司州刺史自称，打算率领全州向北魏投降，北魏东陵镇将韦珍率军渡过淮水，前来接应。南齐豫章王萧嶷命令中兵参军萧惠朗率领两千人，协助司州刺史萧景先征讨谢天盖，韦珍劫掠七千多户人口后便撤兵了。萧景先的身份是高帝的侄子。南兖州刺史王敬则得到北魏将领渡过淮水的消息，便丢弃本镇，回到建康，导致南兖州百姓惶恐失散，然而后来北魏军队最终并未到来。高帝由于王敬则是有功的大臣，便不予追究。

高帝辅佐宋朝时，命令骁骑将军王洪范前往柔然出使，约定与柔然一起攻打北魏。王洪范从蜀中起兵，经过吐谷浑，历经西域，才最终到达柔然。至此，柔然十多万骑兵入侵北魏，直达塞上，才撤军返回。

这一年，北魏孝文帝颁布诏书，责令中书监高允讨论并制定刑律法令。虽然高允年迈，然而神志清楚，记忆并未衰退。由于高允家境贫困，供养菲薄，孝文帝下诏命令乐队每隔五天便派十人到高允家演奏，以使高允有愉悦的心情；为他提供早晨和晚间的膳食，每逢初一和十五日都要送牛肉和美酒去，每月提供衣物、丝绵及绢帛。高允到朝中朝见时，孝文帝就替他准备几案和手杖，向他就国家政务的治理征询意见。

契丹莫贺弗勿干带领部落一万多人前往北魏归附，定居在白狼水的东面。

二年（庚申，公元480年）

春正月戊戌朔，大赦。

以司空褚渊为司徒，尚书右仆射王俭为左仆射；渊不受。

辛丑，上祀南郊。

魏陇西公琛等攻拔马头戍，杀太守刘从。乙卯，诏内外纂严，发兵拒魏，征南郡王长懋为中军将军，镇石头。

魏广川庄王略卒。

魏师攻钟离，徐州刺史崔文仲击破之。文仲遣军主崔孝伯渡淮，攻魏茌眉戍主龙得侯等，杀之。文仲，祖思之族人也。

群蛮依阻山谷，连带荆、湘、雍、郢、司五州之境，闻魏师入寇，□［□：宋刊本《资治通鉴》甲、乙十一行本皆为“官”。］
尽发民丁，南襄城蛮秦远乘虚寇潼阳，杀县令。司州蛮引魏兵寇平昌，平昌戍主苟元宾击破之。北上黄蛮文勉德寇汶阳，汶阳太守戴元宾弃城奔江陵，豫章王嶷遣中兵参军刘伾绪将千人讨之，至当阳，勉德请降，秦远遁去。

二年（庚申，公元480年）

春季正月戊戌朔日，宣布大赦。

高帝萧道成将司空褚渊任命为司徒，将尚书右仆射王俭任命为左仆射。褚渊并未接受任命。

辛丑日，高帝来到南郊祭天。

北魏陇西公拓跋琛等人攻占马头戍，杀掉南齐太守刘从。乙卯日，高帝诏令朝廷内外严加戒备，调集军队，抗拒北魏，征召南郡王萧长懋担任中军将军，在石头镇守。

北魏广川庄王拓跋略亡故。

北魏军队进攻钟离，南齐徐州刺史崔文仲击败了北魏军。崔文仲命令军主崔孝伯渡过淮水，将北魏茌眉戍主龙得侯等人击败并斩杀。崔文仲与崔祖思是同族。

各部蛮人依靠高山深谷，遍布于荆州、湘州、雍州、郢州、司州五州边境之处。朝廷听说北魏军队前来入侵，便征集所有的人丁入伍。南襄城蛮人秦远借朝廷空虚无备的机会进犯潼阳，将县令杀死。司州蛮人带着北魏军队入侵平昌，平昌戍主苟元宾击溃了他们。北上黄蛮人文勉德攻打汉阳，汶阳太守戴元宾放弃城池，向江陵逃去。豫章王萧嶷命中兵参军刘伾绪率领一千人征讨文勉德，到达当阳时，文勉德请求归降，秦远逃脱。

魏将薛道标引兵趣寿阳，上使齐郡太守刘怀慰作冠军将军薛渊书以招道标；魏人闻之，召道标还，使梁郡王嘉代之。怀慰，乘民之子也。二月丁卯朔，嘉与刘昶寇寿阳。将战，昶四向拜将士，流涕纵横，曰：“愿同戮力，以雪仇耻！”

魏步骑号二十万，豫州刺史垣崇祖集文武议之，欲治外城，堰［堰：堵。］
肥水以自固。皆曰：“昔佛狸入寇，南平王士卒完盛，数倍于今，犹以郭大难守，退保内城。且自有肥水，未尝堰也，恐劳而无益。”崇祖曰：“若弃外城，虏必据之，外修楼橹，内筑长围，则坐成擒矣。守郭筑堰，是吾不谏之策也。”乃于城西北堰肥水，堰北筑小城，周为深堑，使数千人守之，曰：“虏见城小，以为一举可取，必悉力攻之，以谋破堰；吾纵水冲之，皆为流尸矣。”魏人果蚁附攻小城，崇祖著白纱帽，肩舆上城，晡时，决堰下水；魏攻城之众漂坠堑中，人马溺死以千数。魏师退走。

北魏将领薛道标率军前往寿阳，高帝派齐郡太守刘怀慰伪造冠军将军薛渊的书信，对薛道标加以招抚。北魏得知后，便召回了薛道标，派梁郡王拓跋嘉代替他。刘怀慰是刘乘民的儿子。二月丁卯朔日，拓跋嘉和刘昶进犯寿阳。在即将交战的时候，刘昶面朝东西南北四方，对众将士行叩头礼，满脸泪水地说：“希望大家齐心协力，助我报仇雪耻！”

北魏步、骑兵的数量号称二十万，南齐豫州刺史垣崇祖将文武官员召集起来讨论对策，想要整治外城，在肥水上筑堤，加强防卫。众人都说：“从前，佛狸拓跋焘前来入侵，南平王兵将众多，士气强盛，兵力是如今的好几倍，尚且觉得外城太大，不易守卫，因此退到内城中防守。况且，自有肥水以来，还没有人曾在肥水上修筑堤坝，恐怕这样做也是徒劳无益的吧。”垣崇祖说：“若是我们将外城放弃，胡虏一定会占领外城，在外面建造了望高台，在里面修筑长墙，那就会令我们陷入坐以待擒的境地。守卫外城，建造堤坝，这是我一点劝阻余地都没有的计策啊。”于是，垣崇祖在豫州城的西北方建造堤坝，拦截肥水，在堤坝的北面修建了一座小城，周围以深深的沟堑环绕，派遣数千人在那里守卫。垣崇祖说：“胡虏见这座城狭小，认为可以一下子攻克，必然会全力进攻此城，企图将堤坝破坏。到那时，我们放肥水冲击他们，他们就都会变成漂流着的尸体了。”北魏军队果然像蚁群一样趋附并进攻小城，垣崇祖头戴白色的纱帽，坐着轿子登上城来。等到黄昏时，垣崇祖下令将堤坝决开，放水冲灌，北魏军队全都被冲到沟堑里，数千人员马匹被淹死。北魏撤兵。

谢天盖部曲杀天盖以降。

宋自孝建以来，政纲弛紊，簿籍讹谬，上诏黄门郎会稽虞玩之等更加检定，曰：“黄籍［黄籍：晋与南朝用黄纸书写的户籍总册。］
，民之大纪，国之治端。自顷巧伪日甚，何以厘革？”玩之上表，以为：“元嘉中，故光禄大夫傅隆年出七十，犹手自书籍，躬加隐校。今欲求治取正，必在勤明令长。愚谓宜以元嘉二十七年籍为正，更立明科，一听首悔；迷而不返，依制必戮；若有虚昧，州县同科。”上从之。

上以群蛮数为叛乱，分荆、益置巴州以镇之。壬申，以三巴校尉明慧昭为巴州刺史，领巴东太守。是时，齐之境内，有州二十三，郡三百九十，县千四百八十五。

乙酉，崔文仲遣军主陈靖拔魏竹邑，杀戍主白仲都；崔叔延破魏睢陵，杀淮阳太守梁恶。

谢天盖的部曲杀掉了谢天盖，向朝廷投降。

宋朝从孝建年间开始，朝政荒废，法纪混乱，田簿户籍诸多谬误。高帝颁诏命令黄门郎会稽人虞玩之等人重新核对审查，并说：“户籍，是对百姓最根本的记录，是治理国家的端绪。近来弄虚作假的程度越来越严重，应当如何改正整顿呢？”虞玩之上表说：“元嘉年间，已故的光禄大夫傅隆已经七十多岁，依旧亲手缮写户籍，亲身加以核对。现在，如果想整顿户籍纠正失误，就务必使各县长官精勤廉明。我觉得应当以元嘉二十七年的户籍为依据，重新制订明确的法令，允许违法的人自首悔过。若是执迷不悟，就必须依照法令进行制裁。如果谎报隐瞒，州县官吏和违法者一并治罪。”高帝采纳了他的建议。

因为各部落蛮人屡次反叛，高帝决定将荆州和益州两地的一些地区分出，另设巴州，从而方便镇守。壬申日，高帝将三巴校尉明慧昭委任为巴州刺史，兼任巴东太守。这时，南齐境内的州共有二十三个，郡三百九十个，县一千四百八十五个。

乙酉日，崔文仲派军主陈靖将北魏的竹邑戍攻克，斩杀戍主白仲都。同时，崔叔延将北魏的睢陵攻破，杀掉淮阳太守梁恶。

三月丁酉朔，以侍中西昌侯鸾为郢州刺史。鸾，帝兄始安贞王道生之子也，早孤，为帝所养，恩过诸子。

魏刘昶以雨水方降，表请还师，魏人许之；丙午，遣车骑大将军冯熙将兵迎之。

夏四月辛巳，魏主如白登山；五月丙申朔，如火山；壬寅，还平城。

自晋以来，建康宫之外城唯设竹篱，而有六门。会有发白虎樽［白虎樽：一种盛酒的器具，盖上雕有白虎。］
者，言“白门三重关，竹篱穿不完”。上感其言，命改立都墙。

李乌奴数乘间出寇梁州，豫章王嶷遣中兵参军王图南，将益州兵从剑阁掩击之；梁、南秦二州刺史崔慧景发梁州兵屯白马，与图南覆背击乌奴，大破之，乌奴走保武兴。慧景，祖思之族人也。

秋七月辛亥，魏主如火山。

戊午，皇太子穆妃裴氏卒。

诏南郡王长懋移镇西州。

三月丁酉朔日，高帝将侍中、西昌侯萧鸾任命为郢州刺史。萧鸾是高帝兄长始安贞王萧道生的儿子。他自幼丧父，被高帝收养，高帝对他比亲生诸子还疼爱。

由于正处在雨季，北魏刘昶上表请求撤回军队，孝文帝同意了他的请求。丙午日，孝文帝命令车骑大将军冯熙领兵前去迎接刘昶。

夏季四月辛巳日，北魏孝文帝来到白登山。五月丙申朔日，孝文帝来到火山。壬寅日，回到平城。

从晋朝开始，建康宫室的外城仅仅用竹篱围绕，有大门六个。刚好有人把白虎樽的盖子揭开，进言说：“白门三重关，竹篱穿不完。”高帝听到这个人的话后很感动，于是下令改筑城墙。

李乌奴多次乘机出兵入侵梁州，豫章王萧嶷命令中兵参军王图南统率益州军队，由剑阁进攻李乌奴。梁州、南秦州两州刺史崔慧景征调梁州军队到白马驻守，和王图南前后夹攻李乌奴，大破敌军，李乌奴逃到武兴，据城守卫。崔慧景与崔祖思是同族。

秋季七月辛亥日，北魏孝文帝来到火山。

戊午日，南齐皇太子穆妃裴氏亡故。

高帝颁诏让南郡王萧长懋移到西州守卫。

角城戍主举城降魏；秋八月丁酉，魏遣徐州刺史梁郡王嘉迎之。又遣平南将军郎大檀等三将出朐城，将军白吐头等二将出海西，将军元泰等二将出连口，将军封延等三将出角城，镇南将军贺罗出下蔡，同入寇。

甲辰，魏主如方山；戊申，游武州山石窟寺。庚戌，还平城。

崔慧景遣长史裴叔保攻李乌奴于武兴，为氐王杨文弘所败。

九月甲午朔，日有食之。

丙午，柔然遣使来聘。

汝南太守常元真、龙骧将军胡青苟降于魏。

闰月辛巳，遣领军李安民循行清、泗诸戍以备魏。

魏梁郡王嘉帅众十万围朐山，朐山戍主玄元度婴城固守，青、冀二州刺史范阳卢绍之遣子奂将兵助之。庚寅，元度大破魏师。台遣军主崔灵建等将万余人自淮入海，夜至，各举两炬；魏师望见，遁去。

角城戍主率领全城向北魏归降。秋季八月丁酉日，北魏令徐州刺史梁郡王拓跋嘉迎候角城戍主。北魏同时派平南将军郎大檀等三员将领进军朐城，将军白吐头等两位将领进军海西，将军元泰等两员将领进军连口，将军封延等三员将领进军角城，镇南将军贺罗进军下蔡，同时侵犯南齐。

甲辰日，北魏孝文帝来到方山。戊申日，孝文帝到武州山的石窟寺游览。庚戌日，孝文帝回到平城。

崔慧景命令长史裴叔保在武兴进攻李乌奴，被氐王杨文弘击败。

九月甲午朔日，发生了日食。

丙午日，柔然派使者来到南齐拜访。

汝南太守常元真与龙骧将军胡青苟投降了北魏。

闰九月辛巳日，高帝命令领军李安民到清水、泗水一带的各个据点巡视，戒备北魏的进攻。

北魏梁郡王拓跋嘉率领十万军队包围了朐山，朐山戍主玄元度环城守卫，青州、冀州两州刺史范阳人卢绍之命令其子卢奂领兵支援玄元度。庚寅日，玄元度打败了北魏军。朝廷命令军主崔灵建等人带领一万余人从淮水进入东海，黑夜降临时，每人分别举着两个火炬，北魏军看到这样的情景，于是逃走。

冬十月，王俭固请解选职，许之；加俭侍中，以太子詹事何戢领选。上以戢资重，欲加常待，褚渊曰：“圣旨每以蝉冕不宜过多。臣与王俭既已左珥，若复加戢，则八座［八座：自东汉至唐，将尚书令、仆射与尚书称为八座。］
遂有三貂；若帖以骁、游，亦为不少。”乃以戢为吏部尚书，加骁骑将军。

甲辰，以沙州刺史杨广香为西秦州刺史，又以其子炅为武都太守。

丁未，魏以昌黎王冯熙为西道都督，与征南将军桓诞出义阳，镇南将军贺罗出钟离，同入寇。

淮北四州民不乐属魏，常思归江南，上多遣间谍诱之。于是，徐州民桓标之、兖州民徐猛子等所在蜂起为寇盗，聚众保五固，推司马朗之为主。魏遣淮阳王尉元、平南将军薛虎子等讨之。

十一月戊寅，丹阳尹王僧虔上言：“郡县狱相承有上汤杀囚，名为救疾，实行冤暴。岂有死生大命，而潜制下邑！愚谓囚病必先刺［刺：登记生病囚犯的姓名后向郡县报告。］
郡，求职司与医对共诊验，远县家人省视，然后处治。”上从之。

冬季十月，王俭数次请求将自己执掌吏部的职务解除，得到了高帝的批准，为王俭加授侍中职务，指派太子詹事何戢负责铨选。高帝认为何戢有很高的资望，便打算加授他常侍官职。褚渊说：“皇上的旨意通常觉得金蝉珥貂的侍从贵近的官员不宜太多。我和王俭已经在朝冠左方加上貂尾为饰，如果再给何戢挂貂，那么六曹尚书、令、仆八座中就有三个冠饰貂尾的人了。如果让他兼任骁骑将军或游击将军，也不属于低下的职位了。”于是，高帝将何戢任命为吏部尚书，加骁骑将军职。

甲辰日，高帝将沙州刺史杨广香委任为西秦州刺史，又将其子杨炅任命为武都太守。

丁未日，北魏孝文帝将昌黎王冯熙任命为西道都督，与征南将军桓诞进军义阳，另派镇南将军贺罗进军钟离，共同向南齐进兵。

淮水北岸四州百姓不愿意向北魏归顺，时常盼着回到江南一带，高帝派出许多暗探到那里诱导他们反抗北魏。于是，徐州百姓桓标之和兖州百姓徐猛子等人四处蜂拥而起，明抢暗夺，集结百姓，驻守五固，共推司马朗之出任首领。北魏命令淮阳王尉元与平南将军薛虎子等人前往讨伐。

十一月戊寅日，南齐丹阳尹王僧虔进言说：“郡县的监狱向来沿用以有毒的汤药将患病的罪囚杀死的做法，名义上说是要把病人救活，实际却是制造冤狱，放肆暴行。怎么能将这种人命关天的大事，任凭地方官暗中把持！我认为，如果罪囚生了病，一定要先禀告刺史郡守，要求刑狱的负责官员会同医生共同前往诊断验查。对于家住在僻远各县的罪囚，要让家人加以探视，然后才可以处方治病。”高帝接受了他的建议。

戊子，以杨难当之孙后起为北秦州刺史、武都［武都：县名，治所在今甘肃省西和县西南。］
王，镇武兴。

十二月戊戌，以司空褚渊为司徒。渊入朝，以腰扇障日，征虏功曹刘祥从侧过，曰：“作如此举止，羞面见人，扇障何益！”渊曰：“寒士不逊！”祥曰：“不能杀袁、刘，安得免寒士！”祥，穆之之孙也。祥好文学，而性韵刚疏，撰《宋书》，讥斥禅代；王俭密以闻，坐徙广州而卒。

太子宴朝臣于玄圃，右卫率沈文季与褚渊语相失，文季怒曰：“渊自谓忠臣，不知死之日何面目见宋明帝！”太子笑曰：“沈率醉矣。”

壬子，以豫章王嶷为中书监、司空、扬州刺史，以临川王映为都督荆、雍等九州诸军事、荆州刺史。

是岁，魏尚书令王叡进爵中山王，加镇东大将军；置王官二十二人，以中书侍郎郑羲为傅，郎中令以下皆当时名士。又拜叡妻丁氏为妃。

戊子日，高帝将杨难当的孙子杨后起委任为北秦州刺史、武都王，在武兴镇守。

十二月戊戌日，高帝将司空褚渊任命为司徒。褚渊到朝中进见，用折扇把阳光挡住，征虏功曹刘祥从他身旁经过时说：“做出如此举动，羞于当面与人相见，用扇子挡住，又有什么作用！”褚渊说：“穷念书人出言过于不逊！”刘祥说：“既然不能将袁粲和刘秉杀掉，怎样才能不当穷念书的人呢？”刘祥是刘穆之的孙子。刘祥爱好文献典籍，为人刚直疏狂。他编撰了一部《宋书》，对帝位禅让讥讽诋斥，王俭暗中向高帝奉报，使他因此得罪，被贬前往广州，后来就去世了。

南齐太子萧赜在玄圃宴请群臣，右卫率沈文季和褚渊言语不和，沈文季气愤地说：“褚渊觉得自己是一个忠臣，不知道他死后如何还能有脸面去与宋明帝相见！”太子萧赜边笑边说：“沈文季是醉酒啦。”

壬子日，南齐高帝将豫章王萧嶷委任为中书监、司空、扬州刺史，又将临川王萧映任命为都督荆、雍等九州各项军务和荆州刺史。

这一年，北魏尚书令王叡的爵位晋升为中山王，加授镇东大将军职务。王府设置二十二名官员，由中书侍郎郑羲担任王傅，郎中令以下各职位，同样全都由当时的知名人士来担任，孝文帝还将王叡的妻子丁氏封为王妃。

三年（辛酉，公元481年）

春正月，封皇子锋为江夏王。

魏人寇淮阳，围军主成买于甬城，上遣领军将军李安民为都督，与军主周盘龙等救之。魏人缘淮大掠，江北民皆惊走，渡江，成买力战而死。盘龙之子奉叔以二百人陷陈深入，魏以万余骑张左右翼围之。或告盘龙云“奉叔已没”，盘龙驰马奋矟，直突魏陈，所向披靡。奉叔已出，复入求盘龙。父子两骑萦扰，魏数万之众莫敢当者；魏师遂败，杀伤万计。魏师退，李安民等引兵追之，战于孙溪渚，又破之。

己卯，魏主南巡，司空苟颓留守；丁亥，魏主至中山。

二月丁卯朔，魏大赦。

丁酉，游击将军桓康复败魏师于淮阳，进攻樊谐城，拔之。

魏主自中山如信都；癸卯，复如中山；庚戌，还，至肆州［肆州：治所在今山西省忻州市西北。］
。

三年（辛酉，公元481年）

春季正月，高帝封皇子萧锋为江夏王。

北魏军队入侵淮阳，把军主成买包围在甬城之中，高帝将领军将军李安民任命为都督，同军主周盘龙等人前往解救成买。北魏的兵卒在淮水沿岸任意劫掠，长江北面的南齐百姓纷纷惊惧出逃，从长江渡过后南下，成买奋战被杀。周盘龙的儿子周奉叔，率领两百人将北魏军阵冲破，深入敌军后方，北魏派出骑兵一万多人，分为左右两翼，将周奉叔包围。有人禀告周盘龙说：“周奉叔已经战死。”周盘龙策马疾驰，全力挥起长槊，径直向北魏军阵冲入，所经之处的人，全都惊惧溃败。周奉叔从敌阵冲出后，再次回来寻找周盘龙。周氏父子二人纵马左右奔突，到处冲撞，北魏数万人马中没有人敢于抵挡他们。北魏军队于是溃败，死伤的人马达到数万。北魏军队退走之时，李安民等人又领兵前往追赶，在孙溪渚交战，又一次击败北魏军队。

己卯日，北魏孝文帝向南巡查，司空苟颓在平城留守。丁亥日，北魏孝文帝来到中山。

二月丁卯朔日，北魏宣布大赦。

丁酉日，游击将军桓康在淮阳又一次将北魏军队击败，然后攻打樊谐城，又攻克该城。

北魏孝文帝从中山来到信都。癸卯日，又一次前往中山。庚戌日，孝文帝出发返回，来到肆州。

沙门法秀以妖术惑众，谋作乱于平城；苟颓帅禁兵收掩［收掩：收捕。］
，悉擒之。魏主还平城，有司囚法秀，加以笼头，铁锁无故自解。魏人穿其颈骨，祝之曰：“若果有神，当令穿肉不入。”遂穿以徇，三日乃死。议者或欲尽杀道人，冯太后不可，乃止。

垣崇祖之败魏师也，恐魏复寇淮北，乃徙下蔡戍于淮东。既而魏师果至，欲攻下蔡；闻其内徙，欲夷其故城。己酉，崇祖引兵渡淮击魏，大破之，杀获千计。

晋、宋之际，荆州刺史多不领南蛮校尉，别以重人居之。豫章王嶷为荆、湘二州刺史，领南蛮。嶷罢，更以侍中王奂为之，奂固辞，曰：“西土戎烬之后，痍毁［痍毁：破坏。］
难复。今复割撤太府，制置偏校，崇望不足助强，语实交能相弊。且资力既分，职司增广，众劳务倍，文案滋烦，窃以为国计非允。”癸丑，罢南蛮校尉官。

僧人法秀用邪术迷惑百姓，谋划在平城发动叛乱。苟颓带领禁卫军前往收捕，将这些人全部擒获。等到孝文帝返回平城，相关部门扣压了法秀，给他戴上笼头，然而笼头上的铁锁毫无缘由地自动打开了。看守人员打算用铁链把法秀的颈骨穿透，于是诅咒他说：“如果你确实神通广大，就应当能让铁链穿不进皮肉。”结果看守人员用铁锁链把法秀的颈骨穿透示众，过了三天法秀才死。有些计议此事的人想要杀掉全部僧人，冯太后不批准，于是并未施行。

垣崇祖将北魏军队打败后，担心北魏再来淮水北岸入侵，于是将下蔡戍迁往淮东地区。不久，北魏果然派军队前来，准备进攻下蔡，得知下蔡已经迁往内地后，便打算将下蔡旧城铲平。己酉日，垣崇祖率军渡过淮水，攻打北魏，大破北魏，杀死和俘虏了数千兵员。

在晋、宋时期，荆州刺史通常并不兼任南蛮校尉，朝廷另派重要人员担任这个职务。豫章王萧嶷出任荆、湘两州刺史时，又同时兼任南蛮校尉。等到萧嶷被罢免，高帝又指定侍中王奂担任两州刺史兼南蛮校尉，王奂坚持推辞说：“西部疆土经过了战争，遭受的破坏已经很难恢复。如今，朝廷又要将州郡长官的权力分散，设置一些偏将。推重大臣的声望不足以使实力增加，说的和实际的情形却可以造成弊病。况且物资和权力被分散后，职能部门便增加了，众人的劳务一定会成倍增加，公文案卷越来越繁复。我个人以为如果为国家利益考虑，这样的做法并不合适。”癸丑日，高帝将南蛮校尉的建置取消。

三月辛酉朔，魏主如肆州；己巳，还平城。

魏法秀之乱，事连兰台御史张求等百余人，皆以反法当族。尚书令王叡请诛首恶，宥其余党。乃诏：“应诛五族者，降为三族；三族者，门诛；门诛，止其身。”所免千余人。

夏四月己亥，魏主如方山。冯太后乐其山川，曰：“他日必葬我于是，不必祔山陵也。”乃为太后作寿陵，又建永固石室于山上，欲以为庙。

桓标之等有众数万，寨险求援；庚子，诏李安民督诸将往迎之，又使兖州刺史周山图自淮入清，倍道［倍道：兼程。］
应接。淮北民桓磊磈破魏师于抱犊固。李安民赴救迟留，标之等皆为魏所灭，余众得南归者尚数千家；魏人亦掠三万余口归平城。

三月辛酉朔日，北魏孝文帝来到肆州。己巳日，孝文帝回到平城。

北魏法秀作乱一事，使兰台御史张求等一百多人受到牵连，以相关谋反的刑法为依据，应当全部灭族。尚书令王叡请求只将罪魁祸首杀掉，而对法秀残余党羽予以宽恕。于是，孝文帝颁布诏令说：“本应诛杀五族的，降为诛杀三族；本应诛杀三族的，降为诛杀全家；本应诛杀全家的，只诛杀本人。”于是有一千多人得以幸免。

夏季四月己亥日，北魏孝文帝前往方山。冯太后很喜欢此处的山水，便说：“将来一定要在这里安葬我，不要把我送到先帝的陵寝中合葬。”于是，孝文帝为冯太后预建陵墓，又在方山上修建永固石室，预备当作陵庙。

南齐桓标之等人拥有数万人的军队，在险要地点安营扎寨，请求朝廷的增援。庚子日，高帝派李安民带领各位将领前去迎接桓标之等人，又派兖州刺史周山图从淮水转入清水，兼程前往接应。淮水北岸的百姓桓磊磈在抱犊固将北魏军队击败。李安民前往援救，行动迟缓，桓标之等人全都被北魏消灭，仍然有数千家残余百姓得以回到南方；北魏人也掳掠了三万多人后返回平城。

魏任城康王云卒。

五月壬戌，邓至王像舒遣使入贡于魏。邓至者，羌之别种，国于宕昌之南。

六月壬子，大赦。

甲辰，魏中山宣王王叡卒。叡疾病，太皇太后、魏主屡至其家视疾。及卒，赠太宰，立庙于平城南。文士为叡作哀诗及诔者百余人，及葬，自称亲姻、义旧，缞绖哭送者千余人。魏主以叡子中散大夫袭代叡为尚书令，领吏部曹。

戊午，魏封皇叔简为齐郡王，猛为安丰王。

秋七月己未朔，日有食之。

上使后军参军车僧朗使于魏。甲子，僧朗至平城，魏主问曰：“齐辅宋日浅，何故遽登大位？”对曰：“虞、夏登庸，身陟元后，魏、晋匡辅，贻厥［贻厥：指子孙。贻，遗留。厥，相当于“其”。］
子孙，时宜各异耳。”

辛酉，柔然别帅他稽帅众降魏。

杨文弘遣使请降，诏复以为北秦州刺史。先是，杨广香卒，其众半奔文弘，半奔梁州。文弘遣杨后起进据白水。上虽授以官爵，而阴敕晋寿太守杨公则使伺便图之。

北魏任城康王拓跋云去世。

五月壬戌日，邓至王像舒派使者前往北魏朝贡。邓至是羌人的一个分支，其国家建在宕昌南面。

六月壬子日，实行大赦。

甲辰日，北魏中山宣王王叡去世。在王叡生病期间，太皇太后与孝文帝数次前往他家中看望。等到王叡故去，朝廷将他追封为太宰，在平城南面修建陵庙。有一百多名文学之士为王叡撰写哀诗与诔文，等到安葬王叡的时候，以王叡的姻戚、故旧自称，身穿丧服哭泣送葬的人有一千多。孝文帝让王叡的儿子中散大夫王袭接替王叡担任尚书令，总领吏部诸曹。

戊午日，北魏孝文帝封皇叔拓跋简为齐郡王，封拓跋猛为安丰王。

秋季七月己未朔日，发生了日食。

南齐高帝派后军参军车僧朗前往北魏出使。甲子日，车僧朗来到平城。孝文帝向他询问说：“齐辅佐宋的时间很短，能够突然登位称帝，是什么道理？”车僧朗答复说：“虞舜、夏禹称帝，是本人上升为天子。魏、晋辅佐前朝，是把帝位留给子孙。这是对各自不同情况的适应而已。”

辛酉日，柔然别帅他稽率领本部向北魏投降。

北魏杨文弘派使者请求归顺朝廷，高帝颁诏重新将他任命为北秦州刺史。从前，杨广香去世，他部下中有一半投奔了杨文弘，另一半投奔了梁州。杨文弘命令杨后起进兵占据白水。虽然高帝为杨文弘授予官职爵位，却在暗中又命令晋寿太守杨公则寻找方便的时机，想办法将杨文弘除掉。

宋昇明中，遣使者殷灵诞、苟昭先如魏，闻上受禅，灵诞谓魏典客曰：“宋、魏通好，忧患是同。宋今灭亡，魏不相救，何用和亲！”及刘昶入寇，灵诞请为昶司马，不许。九月庚午，魏阅武于南郊，因宴群臣，置车僧朗于灵诞下，僧朗不肯就席，曰：“灵诞昔为宋使，今为齐民。乞魏主以礼见处。”灵诞遂与相忿詈。刘昶赂宋降人解奉君于会刺杀僧朗，魏人收奉君，诛之；厚送僧朗之丧，放灵诞等南归。及世祖即位，昭先具以灵诞之语启闻，灵诞坐下狱死。

辛未，柔然主遣使来聘，与上书，谓上为“足下”，自称曰“吾”，遣上师子皮袴褶［袴褶：汉服的一种，便于骑乘。袴，套裤。褶，夹衣。］
，约共伐魏。

宋昇明年间，顺帝派殷灵诞与苟昭先出使北魏，听说皇上接受禅让的消息后，殷灵诞便与北魏的典客官说：“宋、魏沟通交好，一方的忧患同样是另一方的忧患。现在宋已灭亡，魏朝却不肯援救，两国和睦亲近还有什么用处！”等到刘昶向南齐进犯，殷灵诞请求出任刘昶的司马，刘昶并未批准。九月庚午日，北魏在平城南郊检阅军队，然后设宴款待众臣。北魏车僧朗的座位被安排在殷灵诞的下首，车僧朗不愿入座，他说：“从前殷灵诞是宋朝的使臣，如今却已是齐国的平民。我向魏国皇帝请求得到符合礼节的对待。”于是殷灵诞和他愤怒地彼此辱骂。被刘昶收买的宋军降将解奉君，在宴会上将车僧朗刺死。北魏将解奉君拘捕并杀掉，刘昶隆重地为车僧朗送葬，放殷灵诞等人回到南朝。等到南齐武帝即位，苟昭先将殷灵诞说的话全部奏报了武帝，殷灵诞由此获罪，死在狱中。

辛未日，柔然可汗派使者来到南齐拜访，在给高帝的国书中，将高帝称为“足下”，以“吾”自称，送给高帝一身狮子皮制成的骑装，相约一起讨伐北魏。

魏尉元、薛虎子克五固，斩司马朗之，东南诸州皆平。尉元入为侍中、都曹尚书，薛虎子为彭城镇将，迁徐州刺史。时州镇戍兵，资绢自随，不入公库。虎子上表，以为：“国家欲取江东，先须积谷彭城。切惟在镇之兵，不减数万，资粮之绢，人十二匹；用度无准，未及代下［代下：更换。］
，不免饥寒，公私损费。今徐州良田十万余顷，水陆肥沃，清、汴通流，足以溉灌。若以兵绢市牛，可得万头，兴置屯田，一岁之中，且给官食。半兵芸殖，余兵屯戍，且耕且守，不妨捍边。一年之收，过于十倍之绢；暂时之耕，足充数载之食。于后兵资皆贮公库，五稔之后，谷帛俱溢，非直戍卒丰饱，亦有吞敌之势。”魏人从之。虎子为政有惠爱，兵民怀之。会沛郡太守邵安、下邳太守张攀以赃污为虎子所按，各遣子上书，告虎子与江南通，魏主曰：“虎子必不然。”推按，果虚，诏安、攀皆赐死，二子各鞭一百。

北魏尉元和薛虎子将五固攻克，杀死司马朗之，东南各州的叛乱全部得到了平定。尉元返回朝中出任侍中、都曹尚书，薛虎子出任彭城镇将，被提升为徐州刺史。当时，在州镇镇守的军队，都是随国携带财物绢帛，无需上缴官府的仓库。薛虎子上奏说：“既然朝廷打算攻取江东地区，就一定要先在彭城积蓄谷物。我估算安排在州镇一带的兵力，至少有数万人，作为军资粮饷的绢帛，一个人十二匹；因为开支并无规则，士兵们尚未等到有人替换，就不可避免地挨饿受冻了，这对于官府和私人来讲，都是一种损失和浪费。现在，徐州拥有十万多顷良田，水源充足，土地肥沃，清水和汴水从境内流过，足以用来灌溉土地。如果军用的绢帛用来购买耕牛，可以买到一万头，用以兴办屯田。在第一年中，可以暂时由官府为军队供应食物。分出一半的兵员开荒种粮，其他的兵员负责屯兵守卫，一边耕地，一边防守，对护守边疆并无妨害。而一年所得，要比绢帛价值的十倍还多，短期的耕耘，可以满足好几年的食需。此后，军用物资一律都要贮存在官府的仓库中，五年后，谷物和绢帛便都会非常充盈，不仅能令屯戍的士兵衣食丰足，而且会提高消灭敌军的气势。”孝文帝采纳了他的观点。薛虎子处理政务兼施恩惠与慈爱，军民都向他归附。刚好沛郡太守邵安和下邳太守张攀贪污一案由薛虎子审理，邵安和张攀就分别指使儿子上书，诬告薛虎子与南齐暗中联络。孝文帝说：“薛虎子一定不会做出这样的事。”经过追查审理，果然事属捏造，孝文帝便颁诏命令邵安和张攀自尽，对他们二人的儿子分别用皮鞭笞打一百下。

吐谷浑王拾寅卒，世子度易侯立。冬十月戊子朔，以度易侯为西秦、河二州刺史、河南王。

魏中书令高闾等更定新律成，凡八百三十二章；门房之诛十有六，大辟［大辟：死刑。］
二百三十五，杂刑三百七十七。

初，高昌王阚伯周卒，子义成立；是岁，其从兄首归杀义成自立。高车王可至罗杀首归兄弟，以敦煌张明为高昌王。国人杀明，立马儒为王。

吐谷浑王慕容拾寅去世，长子慕容度易侯即位。冬季十月戊子朔日，高帝将慕容度易侯任命为西秦、河二州刺史，赐爵河南王。

北魏中书令高闾等人完成了新律令的重新制订，总共八百三十二章。其中，与灭门灭族相关的律令有十六章，与死刑相关的律令有二百三十五章，与其他各项刑罚相关的律令有三百七十七章。

起初，高昌王阚伯周亡故，其子阚义成即位。那一年，其堂兄阚首归将阚义成杀死，自立为王。高车王可至罗将阚首归兄弟杀死，立敦煌张明为高昌王，国人又将张明杀死，立马儒为国王。

四年（壬戌，公元482年）

春正月壬戌，诏置学生二百人，以中书令张绪为国子祭酒。

甲戌，魏大赦。

三月庚申，上召司徒褚渊、尚书左仆射王俭受遗诏辅太子；壬戌，殂于临光殿。太子即位，大赦。

高帝沉深有大量，博学能文。性清俭，主衣中有玉导，上敕中书曰：“留此正是兴长［兴长：倡导，助长。］
病源！”即命击碎；仍检按有何异物，皆随此例。每曰：“使我治天下十年，当使黄金与土同价。”

乙丑，以褚渊录尚书事，王俭为侍中、尚书令，车骑将军张敬兒开府仪同三司。丁卯，以前将军王奂为尚书左仆射。庚午，以豫章王嶷为太尉。

庚辰，魏主临虎圈，诏曰：“虎狼猛暴，取捕之日，每多伤害；既无所益，损费良多，从今勿复捕贡。”

夏四月庚寅，上大行谥曰高皇帝，庙号太祖。丙午，葬泰安陵。

四年（壬戌，公元482年）

春季正月壬戌日，高帝颁布诏令，设置学生两百人，将中书令张绪任命为国子祭酒。

甲戌日，北魏宣布大赦。

三月庚申日，高帝召见司徒褚渊与尚书左仆射王俭，授二人遗诏，辅佐太子。壬戌日，高帝在临光殿驾崩。太子登基，实行大赦。

高帝有深远的谋虑，宽大的气量，渊博的学识，擅长撰写文章。生性节约俭朴，见到主衣库中有一个玉导，高帝便对中书下令说：“留着这件物品，正是使一切弊端得以滋长的根源！”他当即下令打碎玉导，检查库中还存放着哪些奇巧的物品，全部依照此事处理。他经常说：“如果我能够治理天下十年，就能让黄金与泥土的价相当。”

乙丑日，朝廷将褚渊任命为录尚书事，将王剑任命为侍中、尚书令，将车骑将军张敬兒任命为开府仪同三司。丁卯日，将前任将军王奂任命为尚书左仆射。庚午日，将豫章王萧嶷任命为太尉。

庚辰日，北魏孝文帝亲自来到虎圈，颁布诏书说：“虎狼凶恶残暴，捕捉它们，通常要使许多人受伤，既无益处，浪费又实在过多。自今日起，不要再捕捉它们朝贡。”

夏季四月庚寅日，南齐为已去世的皇帝上谥号称高皇帝，以太祖为庙号。丙午日，在泰安陵安葬了高帝。

辛卯，追尊穆妃为皇后。六月甲申朔，立南郡王长懋为皇太子。丙申，立太子妃王氏。妃，琅邪人也。封皇子闻喜公子良为竟陵王，临汝公子卿为庐陵王，应城公子敬为安陆王，江陵公子懋为晋安王，枝江公子隆为随郡王，子真为建安王，皇孙昭业为南郡王。

司徒褚渊寝疾，自表逊位，世祖不许，渊固请恳切，癸卯，以渊为司空，领骠骑将军。侍中、录尚书如故。

秋七月，魏发州郡五万人治灵丘道。

吏部尚书济阳江谧，性谄躁［谄躁：谄媚浮躁。］
，太祖殂，谧恨不豫顾命；上即位，谧又不迁官；以此怨望、诽谤。会上不豫，谧诣豫章王嶷请间，曰：“至尊非起疾，东宫又非才，公今欲作何计？”上知之，使御史中丞沈冲奏谧前后罪恶，庚寅，赐谧死。

辛卯日，武帝将穆妃追尊为皇后。六月甲申朔日，武帝立南郡王萧长懋为皇太子。丙申日，武帝将王氏立为太子妃。太子妃是琅邪人。武帝又封皇子闻喜公萧子良竟陵王爵位，封临汝公萧子卿庐陵王爵位，封应城公萧子敬安陆王爵位，封江陵公萧子懋晋安王爵位，封枝江公萧子隆随郡王爵位，封萧子真建安王爵位，封皇孙萧昭业南郡王爵位。

司徒褚渊卧病在床，主动上奏请求辞职，武帝未予批准。褚渊诚恳地多次请求，癸卯日，武帝将褚渊任命为司空，兼任骠骑将军，仍旧担任侍中和录尚书事。

秋季七月，北魏从各州郡调集了五万人修筑灵丘道。

吏部尚书济阳人江谧，为人谄媚浮躁。高帝去世时，江谧由于未能被高帝临终托付遗命而十分遗憾；等到武帝即位，江谧的官职又没有得到提升，因此他怨愤不满，出口诽谤。恰好武帝生病，江谧便来到豫章王萧嶷处请求秘密进言说：“皇上得的是不治之症，太子又不具备帝王的才能，现在您准备作何打算？”武帝得知，派御史中丞沈冲奏报江谧历来所犯罪行。庚寅日，武帝赐江谧自尽。

癸卯，南康文简公褚渊卒，世子侍中贲耻其父失节，服除，遂不仕，以爵让其弟蓁，屏居［屏居：退隐后屏客而居。］
墓下终身。

九月丁巳，以国哀罢国子学。

氐王杨文弘卒。诸子皆幼，乃以兄子后起为嗣。九月辛酉，魏以后起为武都王，文弘子集始为白水太守。既而集始自立为王，后起击破之。

魏以荆州巴、氐扰乱，以镇西大将军李崇为荆州刺史。崇，显祖之舅子也。将之镇，敕发陕、秦二州兵送之，崇辞曰：“边人失和，本怨刺史。今奉诏代之，自然安靖；但须一诏而已，不烦发兵自防，使之怀惧也。”魏朝从之。崇遂轻将数十骑驰至上洛，宣诏慰谕，民夷帖然。崇命边戍掠得齐人者悉还之，由是齐人亦还其生口二百许人，二境交和，无复烽燧之警。久之，徙兖州刺史。

兖土旧多劫盗，崇命村置一楼，楼皆悬鼓，盗发之处，乱击之；旁村始闻者，以一击为节，次二，次三，俄顷之间，声布百里；皆发人守险要。由是盗发无不擒获。其后诸州皆效之，自崇始也。

癸卯日，南康文简公褚渊去世。他的长子侍中褚贲认为父亲失去贞节是羞耻的事，等到服丧期满，便不再为官。他让弟弟褚蓁继承爵位，终生隐居在褚渊的坟墓旁。

九月丁巳日，由于高帝的丧事，武帝命令将国子学裁撤。

氐王杨文弘去世，因为诸子都年幼，便让兄长的儿子杨后起充当自己的后嗣。九月辛酉日，北魏将杨后起封为武都王，将杨文弘的儿子杨集始任命为白水太守。不久，杨集始以氐王自称，杨后起击败了他。

因为荆州的巴人和氐人骚扰叛乱，北魏将镇西大将军李崇任命为荆州刺史。李崇是显祖舅舅的儿子。李崇即将赴任时，孝文帝下令调集陕州和秦州两地兵马前往护送，李崇推辞说：“边地的民众有失和睦，原本是因对当地刺史的怨恨造成的。现在，我奉命去代替那里的刺史，那里的百姓自然会安定下来。我仅需一纸诏书便以足够，无需麻烦陛下派军队保护，令当地百姓心中恐惧。”北魏朝廷采纳了他的主意。于是，李崇轻装带领数十人骑马急赴上洛，宣布诏书，安抚劝慰，当地的民户和夷人全都甘心服从。李崇责令边防据点送还所有掳掠来的南齐百姓，因此南齐方面也给北魏送还了大约两百名俘虏，两国边界的军民和睦相处，不再有战事发生。过了很久，北魏改任李崇为兖州刺史。

从前，兖州境内经常有抢劫的盗匪出现，李崇下令在每个村庄都设置一座楼，每座楼里都悬挂着大鼓。在强盗出现之处，要猛烈击打大鼓，最早听到鼓声的相邻的村庄，以敲击一下为信号，听到一声鼓响的村庄就鼓击两下，听到两声鼓响的村庄就鼓击三下，很快，百里内传遍鼓声，各村庄都指派人在险要地带防守。从此，只要强盗有开始活动，没有不被抓住的。后来，各州都仿效这种方法，这是由李崇第一个发明的。

辛未，以征南将军王僧虔为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以尚书右仆射王奂为湘州刺史。

宋故建平王景素主簿何昌（宀禹）、记室王摛及所举秀才刘琎，前后上书陈景素德美，为之讼冤。冬十月辛丑，诏听以士礼还葬旧茔［茔：坟墓。］
。琎，𤩽之弟也。

十一月，魏高祖将亲祠七庙，命有司具仪法，依古制备牲牢、器服及乐章；自是四时常祀皆举之。

辛未日，武帝将征南将军王僧虔任命为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又将尚书右仆射王奂任命为湘州刺史。

原宋朝建平王刘景素的主簿何昌（宀禹）与记室参军王摛以及他举荐的秀才刘琎，先后多次上书陈奏刘景素具备高尚的品德，替他讼理冤屈。冬季十月辛丑日，武帝颁诏允许他们以士人的礼仪重新在原来的坟墓中安葬刘景素。刘琎是刘𤩽的弟弟。

十一月，北魏孝文帝将要亲自祭祀祖先七庙，命令相关部门备办礼仪程序，以古代的制度为参照置办祭祀用的牲畜、礼器、礼服和乐章。从此，一年四季中常规的祭祀都得以按时进行。

世祖武皇帝上之上

永明元年（癸亥，公元483年）

春正月辛亥，上祀南郊，大赦，改元。

诏以边境宁晏［宁晏：安定。］
，治民之官，普复田秩。

以太尉豫章王嶷领太子太傅。嶷不参朝务，而常密献谋画，上多从之。

壬戌，立皇弟锐为南平王，铿为宜都王，皇子子明为武昌王，子罕为南海王。

二月辛巳，以征虏将军杨炅为沙州刺史、阴平王。

辛丑，以宕昌王梁弥机为河、凉二州刺史，邓至王像舒为西凉州刺史。

宋末，以治民之官六年过久，乃以三年为断，谓之小满；而迁换去来，又不能依三年之制。三月癸丑，诏，自今一以小满为限。

有司以天文失度，请禳之。上曰：“应天以实不以文。我克己求治，思隆惠政；若灾眚在我，禳之何益！”

夏四月壬午，昭：“袁粲、刘秉、沈攸之，虽末节不终，而始诚可录。”皆命以礼改葬。

世祖武皇帝上之上

永明元年（癸亥，公元483年）

春季正月辛亥日，武帝前往建康南郊祭天，实行大赦，将年号改为永明。

武帝颁布诏书说：鉴于边界安定，应当普遍令各州县官员的田地俸禄得以恢复。

武帝让太尉豫章王萧嶷兼任太子太傅职务。萧嶷不愿参与朝廷政务，却经常私下里进献计谋，武帝往往采纳他的主张。

壬戌日，武帝封皇弟萧锐南平王爵位，封萧铿宜都王爵位，封皇子萧子明武昌王爵位，封萧子罕南海王爵位。

二月辛已日，武帝将征虏将军杨炅任命为沙州刺史，赐爵阴平王。

辛丑日，武帝将宕昌王梁弥机任命为河、凉二州刺史，将邓至王像舒任命为西凉州刺史。

宋末，由于州郡县官每届任期为六年，为时太长，便任期更改为三年，名为“小满”。然而，官吏升迁改任，来来去去，仍然无法按照三年一任的制度办事。三月癸丑日，武帝颁布诏书说，自今日起，地方官员全部三年为一个任期。

相关部门以天体运行失去常度为由，请求禳除灾害。武帝说：“对天象的顺应，取决于实际，而不取决于虚文。我对自身的欲望加以克制，谋求清明地处理政事，意图使仁爱政治发扬光大。若灾祸是因我出现的，祭祷祈福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夏季四月壬午日，武帝颁布诏书说：“尽管袁粲、刘秉和沈攸之未能保持晚节，但是他们最初的忠诚也实在可取。”命令将三人全都按照礼法另行安葬。

上之为太子也，自以年长，与太祖同创大业，朝事大小，率皆专断，多违制度。信任左右张景真，景真骄侈，被服什物，僭拟乘舆；内外畏之，莫敢言者。

司空谘议荀伯玉，素为太祖所亲厚，叹曰：“太子所为，官终不知，岂得畏死，蔽官耳目！我不启闻，谁当启者！”因太子拜陵，密以启太祖。太祖怒，命检校东宫。

太子拜陵还，至方山，晚，将泊舟，豫章王嶷自东府乘飞燕东迎太子，告以上怒之意。太子夜归，入宫，太祖亦停门龠［龠：钥匙。］
待之。明日，太祖使南郡王长懋、闻喜公子良宣敕诘责，并示以景真罪状，使以太子令收景真，杀之。太子忧惧，称疾。

月余，太祖怒不解，昼卧太阳殿，王敬则直入，叩头启太祖曰：“官有天下日浅，太子无事被责，人情恐惧；愿官往东宫解释之。”太祖无言。敬则因大声宣旨，装束往东宫，又敕太官设馔，呼左右索舆，太祖了无动意。敬则索衣被太祖，仍牵强登舆。太祖不得已至东宫，召诸王宴于玄圃。长沙王晃捉华盖，临川王映执雉尾扇，闻喜公子良持酒（钅仓），南郡王长懋行酒，太子及豫章王嶷、王敬则自捧酒馔，至暮，尽醉乃还。

武帝身为太子之时，觉得自己年纪已大，并且和高帝共同创建帝业，因此对于朝廷中大小事务，全都独断专行，时常不遵守制度。武帝相信亲信张景真，张景真骄横奢侈，所用衾被、衣服及日常生活用品，都有所僭越，可以和皇帝使用的器物相比。朝廷内外的官员对他都很惧怕，没有人敢于就此事发表议论。

司空谘议荀伯玉，平时得到高帝的亲近厚待，他叹着气说：“太子所做的事，皇上始终难以了解，难道我能怕死，使皇上遭受欺骗吗！要是连我都不能够向皇上启奏，还有什么人肯启奏呢！”他趁太子到陵寝拜谒的时机，暗中奏明高帝。高帝非常生气，下令对太子进行审查。

太子祭拜陵寝返回，到方山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太子打算停船靠岸，此时豫章王萧嶷从东府骑着名马飞燕从东前来迎接太子，告诉他高帝发怒的情形。太子连夜赶回，来到宫中，高帝也令人不要锁上大门，等他回来。第二天，高帝命令南郡王萧长懋与闻喜公萧子良宣布敕书，对太子加以责问，并且把张景真的罪状给太子看，让二人以太子的名义去收捕张景真，杀掉了他。太子担忧惊恐，称病不出。

又过了一个多月，高帝的怒气仍然没有消除。高帝有一天在太阳殿里躺着，王敬则直接走入，伏地叩首，向高帝报告说：“陛下拥有天下的时间还短，太子无故受到责罚，人们惊忧害怕。希望陛下到东宫去，令太子消除顾虑。”高帝沉默不语。于是，王敬则高声诵读圣旨，命令人们整装前往东宫，又下令让御厨摆设食品，呼唤侍从的人要来轿子，然而高帝依然没有一点要动身的意思。王敬则把衣服要来，为高帝披在身上，这才勉强扶着高帝上了轿子。高帝没办法，到了东宫，将诸王召集到玄圃宴饮。在宴席上，长沙王萧晃负责打遮阳伞，临川王萧映摇动雉尾扇，闻喜公萧子良端送酒水，南郡王萧长懋巡行倒酒劝饮，太子和豫章王萧嶷、王敬则亲自把酒食献上，一直到天色刚刚黑下来，人们都喝醉了，这才分别回去。

太祖嘉伯玉忠荩［忠荩：忠诚。］
，愈见亲信，军国密事，多委使之，权动朝右。遭母忧，去宅二里许，冠盖已塞路。左率萧景先、侍中王晏共吊之，自旦至暮，始得前。比出，饥乏，气息惙然，愤悒形于声貌。明日，言于太祖曰：“臣等所见二宫门庭，比荀伯玉宅可张雀罗矣。”晏，敬弘之从子也。

骁骑将军陈胤叔，先亦白景真及太子得失，而语太子皆云“伯玉以闻”。太子由是深怨伯玉。

太祖阴有以豫章王嶷代太子之意，而嶷事太子愈谨，故太子友爱不衰。

豫州刺史垣崇祖不亲附太子，会崇祖破魏兵，太祖召还朝，与之密谋。太子疑之，曲加礼待，谓曰：“世间流言，我已豁怀；自今以富贵相付。”崇祖拜谢。会太祖复遣荀伯玉，敕以边事，受旨夜发，不得辞东宫；太子以为不尽诚，益衔之。

高帝对荀伯玉对自己的一片忠心大加称赞，于是对他更加亲近信任，军队和国家相关的机密要事，高帝经常派他处理，荀伯玉的权力使位列朝庭高位的达官显贵受到震动。荀伯玉在母亲居丧时，与他住宅相距大约二里的地方，道路已经被官吏站满。左卫率萧景先与侍中王晏一同前往吊唁，自清晨等至日暮，才得以来到近前。等到出来，两人既饿又累，都要喘不过气来了，内心的愤怒与沮丧都通过说话的声音和脸上的表情表露出来。第二天，萧景先和王晏对高帝说：“我们所看到的皇子和皇孙两宫的情况，与荀伯玉的宅邸比起来，真称得上门可罗雀了。”王晏是王敬弘的侄子。

骁骑将军陈胤叔，从前也曾将张景真以及太子的过错上报，但他在和太子交谈时却说：“是荀伯玉告诉皇上的。”从此，太子便对荀伯玉怀恨在心。

高帝暗中打算以豫章王萧嶷取代太子。然而，萧嶷对太子的侍奉更加谨慎，因此太子对他的友爱之情并未衰减。

豫州刺史垣崇祖不愿亲近依附太子。刚好垣崇祖将北魏的军队打败，高帝将他召回朝中，和他密议大事。于是，太子开始猜疑他，违心地待他以礼，还对他说：“对于流传于外界的诽谤，我早已忘怀。从此以后，我就把荣华富贵全都托付给你。”垣崇祖行礼表示感谢。巧遇高帝派遣荀伯玉前来，下令让垣崇祖前去处理边境事务。垣崇祖奉圣旨连夜出发，没来得及和太子告别。太子觉得垣崇祖不能对自己竭尽忠诚，心中更加怨恨。

太祖临终，指伯玉以属太子。上即位，崇祖累迁五兵尚书，伯玉累迁散骑常侍。伯玉内怀忧惧，上以伯玉与崇祖善，恐其为变，加意抚之。丁亥，下诏诬崇祖招结江北荒人，欲与伯玉作乱，皆收杀之。

庚子，魏主如崞山；壬寅，还宫。

闰月癸丑，魏主后宫平凉林氏生子恂，大赦。文明太后以恂当为太子，赐林氏死，自抚养恂。

五月戊寅朔，魏主如武州山石窟佛寺。

车骑将军张敬兒好信梦。初为南阳太守，其妻尚氏梦一手热如火；及为雍州，梦一胛热；为开府，梦半身热。敬兒意欲无限，常谓所亲曰：“吾妻复梦举体热矣。”又自言梦旧村社树高至天，上闻而恶之。垣崇祖死，敬兒内自疑，会有人告敬兒遣人至蛮中货易［货易：交易，贸易。］
，上疑其有异志。会上于华林园设八关斋，朝臣皆预，于坐收敬兒。敬兒脱冠貂投地曰：“此物误我！”丁酉，杀敬兒，并其四子。

高帝临终的时候，手指荀伯玉向他托付太子。武帝即位后，垣崇祖经过数次升迁，出任五兵尚书；荀伯玉经过数次升迁，出任散骑常侍。荀伯玉心中担忧恐惧。武帝由于荀伯玉和垣崇祖交好，担心他们发动叛乱，便留意对他们加以安抚。丁亥日，武帝颁诏诬陷垣崇祖对长江北岸的亡命之徒招延结纳，图谋与荀伯玉一起反叛，因此将他们两人一律收捕杀害。

庚子日，北魏孝文帝来到崞山。壬寅日，孝文帝返回宫中。

闰四月癸丑日，北魏孝文帝后宫中的平凉人林氏生下儿子拓跋恂，北魏宣布大赦。文明太后以拓跋恂应当被立为太子的名义，将林氏赐死，亲自抚养拓跋恂。

五月戊寅朔日，北魏孝文帝来到武州山石窟佛寺。

南齐车骑将军张敬兒对梦十分相信。起初，张敬兒在南阳太守任上，他的妻子尚氏梦里感觉到一只手像火一样灼热；等到他任职雍州刺史时，他的妻子梦里觉得肩胛的一边发热；等到他任职开府仪同三司时，他的妻子梦里感觉半边身子发热。张敬兒的欲望得不到满足，经常同自己的心腹说：“我妻子在梦里又感到浑身发热了。”张敬兒又说自己在梦中看到家乡村庄中社庙旁的树木高入云端。武帝知道这些事后就开始厌恶他。垣崇祖去世后，张敬兒觉得自己已经受到怀疑。恰巧有人告发张敬兒派人到蛮人的地区进行贸易，武帝怀疑他这是企图叛变。刚好此时武帝在华林园中设置八关斋，朝中官员都去参加斋会，武帝便在座席上将张敬兒拘捕。张敬兒把朝冠摘下，将朝冠上的貂尾弃于地上说：“就是这个东西害了我！”丁酉日，武帝诛杀了张敬兒和他的四个儿子。

敬兒弟恭兒，常虑为兄祸所及，居于冠军，未常出襄阳，村落深阻，墙垣重复。敬兒每遣信，辄上马属鞬［鞬：马上盛弓箭的器具。］
，然后见之。敬兒败问至，席卷入蛮；后自出，上恕之。

敬兒女为征北谘议参军谢超宗子妇，超宗谓丹杨尹李安民曰：“‘往年杀韩信，今年杀彭越。’尹欲何计！”安民具启之。上素恶超宗轻慢，使兼御史中丞袁彖奏弹超宗，丁巳，收付廷尉，徙越巂，于道赐死。以彖语不刻切，又使左丞王逡之奏弹彖轻文略奏，挠法容非，彖坐免官，禁锢十年。超宗，灵运之孙；彖，顗之弟子也。

秋七月丁丑，魏主及太后如神渊池。甲申，如方山。

魏使假员外散骑常侍顿丘李彪来聘。

侍中、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王僧虔固辞开府，谓兄子俭曰：“汝任重于朝，行登三事；我若复有此授，乃是一门有二台司，吾实惧焉。”累年不拜，上乃许之，戊戌，加僧虔特进。俭作长梁斋，制度小过，僧虔视之，不悦，竟不入户；俭即日毁之。

张敬兒的弟弟张恭儿，经常忧虑一旦哥哥招致祸殃，会使自己受到连累。他在冠军县居住，从来没有到过襄阳，他安身的村落山深水阻，居住的房舍修建了重重墙垣。每当张敬兒有书信送来的时候，张恭兒总是骑在马上，将收藏弓箭的器具佩戴好，然后才肯与送信人相见。张敬兒被杀的消息传来以后，张恭兒全家前往蛮人居住地区；后来他又主动返回，齐武帝宽恕了他。

张敬兒的女儿嫁给了征北谘议参军谢超宗的儿子，谢超宗对丹杨尹李安民说：“‘往年将韩信杀掉，今年又将彭越杀掉。’您准备如何打算？”李安民把他所有的言论都报告给武帝。武帝一向对谢超宗的轻浮骄慢很厌恶，便下令让兼御史中丞袁彖上奏弹劾谢超宗。丁巳日，武帝下令逮捕谢超宗，交到廷尉进行讯审，把他贬逐到越巂，在中途便赐他自尽。由于袁彖检举的语言不够严厉苛刻，武帝又下令让左丞王逡之上奏弹劾袁彖为文避重就轻，奏表疏略，破坏法度，宽容罪人，袁彖于是获罪，遭到罢免，禁锢十年。谢超宗是谢灵运的孙子。袁彖是袁顗弟弟的儿子。

秋季七月丁丑日，北魏孝文帝与太后一同前往神渊池。甲申日，二人前去方山。

北魏派假员外散骑常侍顿丘人李彪到南齐访问通好。

侍中、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王僧虔坚定地推辞开府仪同三司的职务，他同侄子王俭说：“你在朝廷中担任重要职务，即将位列三公，要是我再接受这一任命，就是一家人中有两人成了宰相，我确实很后怕啊。”连续几年，王僧虔都不接受任命，武帝这才同意。戊戌日，武帝为王僧虔加授特进职务。王俭修建了一座横梁跨度很大的书斋，与相关规定相比超过了一点，王僧虔见到后，十分不悦，竟然不进去，王俭当天便拆毁了书斋。

初，王弘与兄弟集会，任子孙戏适。僧达跳下地作虎子；僧绰正坐，采蜡烛珠为凤皇，僧达夺取打坏，亦复不惜；僧虔累十二博棋，既不坠落，亦不重作。弘叹曰：“僧达俊爽，当不减人，然恐终危吾家；僧绰当以名义见美；僧虔必为长者，位至公台。”已而皆如其言。

八月庚申，骁骑将军王洪范自柔然还，经涂三万余里。

冬十月丙寅，遣骁骑将军刘缵聘于魏，魏主客令李安世主之。魏人出内藏之宝，使贾人鬻［鬻：卖。］
之于市。缵曰：“魏金玉大贱，当由山川所出。”安世曰：“圣朝不贵金玉，故贱同瓦砾。”缵初欲多市，闻其言，内惭而止。缵屡奉使至魏，冯太后遂私幸之。

起初，王弘和众兄弟一起聚会，让儿孙随意游戏自适。王僧达跳到地上，装扮成小老虎的样子。王僧绰端正地坐着，采集烛花做成一个凤凰，王僧达抢过凤凰便打毁了，他也不觉得可惜。王僧虔把十二个棋子累起来，棋子既不坠落，也不需要重累两次。王弘感叹地说：“僧达才华不凡，为人豪爽，应当说并不低于别人。然而，我担心他最终会给我家带来祸患。僧绰会依靠自己的名声和品行而受到称赞。僧虔必然是一个谨厚的长者，会位列三公。”后来，王僧达、王僧绰和王僧虔三人果真与他所预言的完全一致。

八月庚申日，骁骑将军王洪范从柔然归来，路上走了三万多里。

冬季十月丙寅日，武帝派骁骑将军刘缵前往北魏访问通好。北魏主客令李安世负责接待他。北魏拿出内宫收藏的珠宝，让商人在市场中售卖。刘缵说：“魏国金银珠宝的价格比较低，这恐怕是因为北魏本土出产这样的东西吧。”李安世说：“我朝对金银珠宝并不看重，所以它们的价格低贱得像瓦砾一样。”刘缵本想多买些北魏的珠宝，听到李安世这样说后，感到很惭愧，便不再购买。刘缵屡屡接受命令前往北魏出使，北魏冯太后于是和他私通。

十二月乙巳朔，日有食之。

癸丑，魏始禁同姓为婚。

王俭进号卫将军，参掌选事。

是岁，省巴州。

魏秦州刺史于洛侯，性残酷，刑人必断腕，拔舌，分悬四体。合州惊骇，州民王元寿等一时俱反。有司劾奏之，魏主遣使至州，于洛侯常刑人处宣告吏民，然后斩之。

齐州刺史韩麒麟，为政尚宽，从事刘普庆说麒麟曰：“公杖节［杖节：持旄节。古时帝王将兵权授予将帅或派出使节时，给旄节作为凭证，后指执掌兵权或镇守一方。］
方夏，而无所诛斩，何以示威！”麒麟曰：“刑罚所以止恶，仁者不得已而用之。今民不犯法，又何诛乎？若必断斩然后可以立威，当以卿应之！”普庆惭惧而起。

十二月乙巳朔日，发生了日食。

癸丑日，北魏开始对同姓通婚加以禁止。

王俭的名号被晋升为卫将军，参与执掌对官吏的选拔。

这一年，朝廷撤销巴州的建置。

北魏秦州刺史于洛侯，为人凶残，杀人时总是要将手腕砍断，将舌头割掉，将四肢肢解，分别挂起来示众。全州官民惊惧害怕，州中平民王元寿等人一下子全都起来反抗。相关部门上奏对于洛侯进行弹劾，孝文帝派使者前往秦州，在于洛侯经常杀人的地方，将朝廷的决定向官吏与百姓公布，然后斩杀了于洛侯。

齐州刺史韩麒麟，处理政务，崇尚宽和，从事刘普庆劝韩麒麟说：“您的身份是国家镇守一方的长官，却从不杀人，您将如何显示威严呢！”韩麒麟说：“刑罚的作用是制止犯罪，具备仁爱之心的人，只有在不得已的时候才使用刑罚。现在，百姓并未触犯法令，我凭什么加以诛杀呢？如果一定要问斩杀人才能够树立声威，那就从你开始吧！”刘普庆既惭愧又害怕，站起离开。

卷第一百三十六·齐纪二

起阏逢困敦（公元484年），尽屠维大荒落（公元489年），凡六年。

世祖武皇帝上之下

永明二年（甲子，公元484年）

春正月乙亥，以后将军柳世隆为尚书右仆射；竟陵王子良为护军将军兼司徒，领兵置佐，镇西州。子良少有清尚，倾意宾客，才隽［才隽：才能出众。］
之士，皆游集其门。开西邸，多聚古人器服以充之。记室参军范云、萧琛、乐安任昉、法曹参军王融、卫军东閤祭酒萧衍、镇西功曹谢朓、步兵校尉沈约、扬州秀才吴郡陆倕，并以文学，尤见亲待，号曰八友。法曹参军柳恽、太学博士王僧孺、南徐州秀才济阳江革、尚书殿中郎范缜、会稽孔休源亦预焉。琛，惠开之从子；恽，元景之从孙；融，僧达之孙；衍，顺之之子；朓，述之孙；约，璞之子；僧孺，雅之曾孙；缜，云之从兄也。

子良笃好释氏，招致名僧，讲论佛法。道俗之盛，江左未有。或亲为众僧赋食、行水，世颇以为失宰相体。

世祖武皇帝上之下

永明二年（甲子，公元484年）

春季正月乙亥日，南齐朝廷任命后将军柳世隆担任尚书右仆射；竟陵王萧子良担任护军将军，兼任司徒，统领军队，设置辅佐官员，镇守西州。萧子良年少时就有清高的品格，喜欢结交朋友，有才能的士大夫都聚集在他的门下。萧子良在西郊修建住宅，将聚集起来的许多古代器物、服饰存放在里面。记室参军范云、萧琛、乐安人任昉、法曹参军王融、卫军东閤祭酒萧衍、镇西功曹谢朓、步兵校尉沈约和扬州秀才吴郡人陆倕等，都在文学上有很高的造诣，尤其被萧子良厚待，号称八友。此外，法曹参军柳恽、太学博士王僧孺、南徐州秀才济阳人江革、尚书殿中郎范缜与会稽人孔休源，也都是萧子良的朋友。萧琛是萧惠开的侄子；柳恽是柳元景的侄孙；王融是王僧达的孙子；萧衍是萧顺之的儿子；谢朓是谢述的孙子；沈约是沈璞的儿子；王僧孺是王雅的曾孙；范缜是范云的堂兄。

萧子良笃信佛教，延请很多高僧，讲论佛法。佛教的盛行，在江左一带还从来没有过。有时，萧子良还亲自为和尚们端饭、送水，世间都认为他有失宰相的体统。

范缜盛称无佛。子良曰：“君不信因果，何得有富贵、贫贱？”缜曰：“人生如树花同发，随风而散：或拂帘幌坠茵席之上，或关篱墙落粪溷之中。坠茵席者，殿下是也；落粪溷者，下官是也。贵贱虽复殊途，因果竟在何处！”子良无以难。缜又著《神灭论》，以为：“形者神之质，神者形之用也。神之于形，犹利之于刀；未闻刀没而利存，岂容形亡而神在哉！”此论出，朝野喧哗，难之，终不能屈。太原王琰著论讥缜曰：“呜呼范子！曾不知其先祖神灵所在！”欲以杜缜后对。缜对曰：“呜呼王子！知其先祖神灵所在，而不能杀身以从之！”子良使王融谓之曰：“以卿才美，何患不至中书郎；而故乖剌［乖剌：违逆，不和谐。］
为此论，甚可惜也！宜急毁弃之。”缜大笑曰：“使范缜卖论取官，已至令、仆矣，何但中书郎邪！”

萧衍，选自《中国历代人物像传》。

范缜极力声称世上没有佛。萧子良说：“如果不相信因果报应，那么，为什么世上会有富贵、贫贱之分呢？”范缜说：“人生在世，如同树上的花朵，同时生长，又都随风飘散：有的掠过竹帘帷幕落在床褥上，有的越过篱笆、围墙落在粪坑里。落在床褥之上的好比是殿下您；落在粪坑里的就是我了。尽管我们之间贵贱不同，但是因果报应究竟在何处呢！”萧子良听后，不能应对。范缜又写了《神灭论》，认为：“形体是精神的本质，精神则是形体的体现和产物。精神相对于形体来说，犹如锋利与刀；从没听说过有刀亡而锋利还在的道理，那么，怎么会有形体消亡了而精神却仍然存在的道理呢！”这一理论一提出，朝野上下一片哗然，虽然受到很多诘难，却始终没能使范缜屈从。太原人王琰写文章嘲讽范缜说：“呜呼范子！居然不知道他的先祖的神灵在什么地方！”王琰想借此堵住范缜的嘴。范缜却回答他说：“呜呼王子！知道他的先祖的神灵在什么地方，却不肯杀身随从先祖而去！”萧子良派王融劝告范缜说：“凭你的才华，何愁当不上中书郎；却故意散布这种荒谬偏激的观点，实在可惜啊！你应该赶快毁掉并抛弃这些文章。”范缜听了，大笑说：“如果让我范缜出卖我的理论去换取官职，那么，我早就做到尚书令、仆射了，何止是一个中书郎！”

萧衍好筹略，有文武才干，王俭深器异之，曰：“萧郎出三十，贵不可言。”

壬寅，以柳世隆为尚书左仆射，丹杨尹李安民为右仆射，王俭领丹杨尹。

夏四月甲寅，魏主如方山；戊午，还宫；庚申，如鸿池；丁卯，还宫。

五月甲申，魏遣员外散骑常侍李彪等来聘。

六月壬寅朔，中书舍人吴兴茹法亮封望蔡男。时中书舍人四人，各住一省，谓之“四户”，以法亮及临海吕文显等为之；既总重权，势倾朝廷，守宰［守宰：地方长官。］
数迁换去来，四方饷遗，岁数百万。法亮尝于众中语人曰：“何须求外禄！此一户中，年办百万。”盖约言之也。后因天文有变，王俭极言“文显等专权徇私，上天见异，祸由四户”。上手诏酬答，而不能改也。

魏旧制：户调［户调：按户征调的税赋。］
帛二匹，絮二斤，丝一斤，谷二十斛；又入帛一匹二丈，委之州库，以供调外之费；所调各随土之所出。丁卯，诏曰：“置官班禄，行之尚矣；自中原丧乱，兹制中绝。朕宪章旧典，始班俸禄。户增调帛三匹，谷二斛九斗，以为官司之禄；增调外帛二匹。禄行之后，赃满一匹者死。变法改度，宜为更始，其大赦天下。”

萧衍做事喜欢运筹谋划，他文武双全，王俭非常器重他，对他的才能惊异不已，曾说：“萧郎刚刚年过三十，实在是贵不可言。”

壬寅日，南齐朝廷委任柳世隆担任尚书左仆射，丹杨尹李安民担任右仆射，又使王俭兼领丹杨尹。

夏季四月甲寅日，北魏孝文帝到达方山；戊午日，返回宫中；庚申日，又去鸿池；丁卯日，返回宫中。

五月甲申日，北魏派员外散骑常侍李彪等来访。

六月壬寅朔日，南齐中书舍人吴兴人茹法亮被授封为望蔡男。此时共有四位中书舍人，被分别派驻各省，称为“四户”，分别由茹法亮以及临海人吕文显等人充当；他们总揽大权，声势超过了朝廷其他文武官员，地方长官不断来回调换，四面八方都赠送他们礼物，一年就达几百万之多。茹法亮曾经在大庭广众下对人说：“哪里需要求得外任官的俸禄啊！就在这一户中，一年就可弄到一百万。”他所说的一百万只不过是一个大概的数目。后来，天象星辰出现变化，王俭坚决认为：“吕文显等人专权独断，徇私舞弊，因此，苍天显现异象，这一灾祸起于四户。”武帝亲自写诏书酬答王俭，却不能改变这种状况。

北魏旧制规定：每年户调是二匹帛，二斤棉絮，一斤丝，二十斛谷米；此外，又增缴一匹二丈的布帛，纳入本州州库，用来供给户调以外的费用；各州所征调的物品，可以依据当地的产出缴纳。丁卯日，孝文帝下诏说：“设置官吏，发放俸禄，很早就已开始实行；自从中原动乱，这一制度才中断。朕依据旧有的典章制度，开始颁赐官吏们的俸禄。因此，每户户调应增缴帛三匹，谷米二斛九斗，作为官员们的俸禄；再增收征调二匹户调以外的帛。俸禄制度实行之后，贪赃满一匹布帛的处死。变更法令制度，应该作为新的开始，为此下令大赦天下。”

秋七月甲申，立皇子子伦为巴陵王。

乙未，魏主如武州山石窟寺。

九月，魏诏，班禄以十月为始，季别受之。旧律，枉法十匹，义赃［义赃：官吏所受的馈赠、贿赂。］
二十匹，罪死；至是，义赃一匹，枉法无多少，皆死。仍分命使者，纠按守宰之贪者。

秦、益二州刺史恒农李洪之以外戚贵显，为治贪暴，班禄之后，洪之首以赃败。魏主命锁赴平城，集百官亲临数之；犹以其大臣，听在家自裁。自余守宰坐赃死者四十余人。受禄者无不跼蹐［跼蹐：畏缩恐惧的样子。］
，赇赂殆绝。然吏民犯他罪者，魏主率宽之，疑罪奏谳多减死徙边，岁以千计。都下决大辟，岁不过五六人，州镇亦简。

久之，淮南王佗奏请依旧断禄，文明太后召群臣议之。中书监高闾以为：“饥寒切身，慈母不能保其子。今给禄，则廉者足以无滥，贪者足以劝慕；不给，则贪者得肆其奸，廉者不能自保。淮南之议，不亦谬乎！”诏从闾议。

秋季七月甲申日，南齐立皇子萧子伦为巴陵王。

乙未日，孝文帝前往武州山石窟寺。

九月，北魏下达诏书，官员们的俸禄制度，从十月开始实行，每个季度领取一次。以前的法律规定，贪污十匹布帛，受贿二十匹布帛的人，一律判处死刑；现在，凡是受贿一匹布帛的，贪污的无论多少，都判处死刑。朝廷仍然分别派出检查官，到各地巡视审察贪污的地方长官。

秦、益二州刺史恒农人李洪之自恃是外戚，身份显贵，为官贪婪残暴，实行俸禄制度后，第一个因贪污而被揭发出来的就是李洪之。魏主孝文帝命令给李洪之戴手铐脚镣，押赴平城，然后召集文武百官，亲自历数他的罪状；因为他是朝廷大臣，允许他在家里自杀。其余犯了贪污受贿罪的地方长官有四十多人，也全都处以死刑。那些接受过贿赂的朝廷官员无不畏缩害怕，行贿受贿的事几乎被杜绝了。但是，如果官吏和老百姓犯了其他罪，孝文帝大都宽大处理。对缺乏确凿证据的罪犯上报审核，多半免除死刑而流放到边疆，这种情况，每年都数以千计。由朝中法司判处死刑的，一年也不超过五六个人，州郡、边镇就更少了。

很久以后，淮南王拓跋佗奏请恢复旧制，停止向官员发放俸禄，太皇太后冯氏召集群臣商讨此事。中书监高闾认为：“切身体会到饥寒交迫，慈母不能保护自己的孩子。如今发放俸禄，那么廉洁的官吏更加清廉而那些贪官污吏也足以改过为善；停止发放俸禄，那么贪官污吏贪赃枉法就更加肆无忌惮了，廉洁的人却不能维持生计。淮南王的建议，难道不荒谬吗！”朝廷颁诏采纳高闾的建议。

闾又上表，以为：“北狄悍愚，同于禽兽。所长者野战，所短者攻城。若以狄之所短夺其所长，则虽众不能成患，虽来不能深入。又，狄散居野泽，随逐水草，战则与家业并至，奔则与畜牧俱逃，不赍资粮而饮食自足，是以历代能为边患。六镇势分，倍众不斗，互相围逼，难以制之。请依秦、汉故事，于六镇之北筑长城，择要害之地，往往开门，造小城于其侧，置兵扞守。狄既不攻城，野掠无获，草尽则走，终必惩艾［惩艾：惩治。］
。计六镇东西不过千里，一夫一月之功，可城三步之地，强弱相兼，不过用十万人，一月可就；虽有暂劳，可以永逸。凡长城有五利：罢游防之苦，一也；北部放牧无抄掠之患，二也；登城观敌，以逸待劳，三也；息无时之备，四也；岁常游运，永得不匮，五也。”魏主优诏答之。

高闾再次上疏朝廷，认为：“北狄凶悍愚昧，堪比禽兽。他们擅长野外作战，却不擅长攻城。如果我们利用北狄的短处，遏止它的长处，那么，北狄虽然人数众多，也不会成为我们的祸患，即使攻来也不能深入我们的国境。另外，北狄人都分散居住在旷野沼泽地带，随着河水和绿草不停地迁徙，打仗时，就带着全部家人财产一起战斗，而撤退时又携带着家畜一起逃走，不用携带粮食，饮食可以自给自足，所以历代成为中原国家边疆的祸患。朝廷在北方设置六个重镇，使兵力分散，敌人的数目一旦超过我方一倍，我方的重镇就不敢迎击，而敌人却可以互相援引围攻我方的重镇，这样就很难制服敌人。因此，我请求依照秦、汉时期的边防策略，在六镇以北修筑长城，选择要害之地开辟城门，在旁边另外修筑一个小城，派兵坚守。狄人既不能攻破城池，又不能在荒凉的野外抢到什么东西，他们的马把青草吃光就会撤走，必然受到惩治。估计六个重镇的东西防线不超过一千里，一个男子用一个月的时间，就可以修建三步长的城墙，把强壮和老弱劳力加在一起，所需的劳力也不会超过十万，一个月就能完成；虽然有暂时的辛苦劳累，但是可以得到永久的安定。修筑长城有五个好处：可以免除边防军巡逻的辛苦，这是其一；不用担心北方部落利用放牧的机会前来掳掠抢劫，这是其二；可以登上长城察看敌人的动静，以逸待劳，这是其三；可以避免平日无休止的防备状态，这是其四；一年四季都可以往边塞运粮，使要塞的物资永不匮乏，这是其五。”孝文帝特地颁下诏令，称赞这一提议。

冬十月丁巳，以南徐州刺史长沙王晃为中书监。初，太祖临终，以晃属帝，使处于辇下或近藩，勿令远出。且曰：“宋氏若非骨肉相残，他族岂得乘其弊！汝深诫之！”旧制：诸王在都，唯得置捉刀左右四十人。晃好武饰，及罢南徐州，私载数百人仗还建康，为禁司所觉，投之江水。帝闻之，大怒，将纠以法，豫章王嶷叩头流涕曰：“晃罪诚不足宥；陛下当忆先朝念晃。”帝亦垂泣，由是终无异意，然亦不被亲宠。论者谓帝优于魏文，减于汉明。

武陵王晔多材艺而疏悻，亦无宠于帝。尝侍宴，醉伏地，貂柈肉拌。帝笑曰：“肉污貂。”对曰：“陛下爱羽毛而疏骨肉。”帝不悦。晔轻财好施，故无蓄积；名后堂山曰“首阳”，盖怨贫薄也。

高丽王琏遣使入贡于魏，亦入贡于齐。时高丽方强，魏置诸国使邸，齐使第一，高丽次之。

冬季十月丁巳日，朝廷委任南徐州刺史、长沙王萧晃担任中书监。当初，高帝临终前，把萧晃托付给武帝，特别嘱咐，要让萧晃留在京城中或京城附近任官，不要把他派到边远的地方。又说：“刘宋倘若不是亲骨肉之间相互残杀，外姓人怎么会有可乘之机！你们应该引以为戒！”旧制规定：亲王们在京都时，只可以配备四十名武装侍卫。萧晃喜欢武士的威仪，离开南徐州时，他私自携带几百件个人用的武器返回建康，被负责防禁的部门察觉，把武器投进了长江。武帝得知后大怒，准备将萧晃绳之以法，豫章王萧嶷叩头哭泣说：“萧晃的罪过诚然不能够饶恕，请陛下想想父王对萧晃的宠爱。”武帝也低头哭了，从此，武帝对萧晃不再有杀意，但也没有信任和恩宠。议论朝事的人都认为，武帝要优于魏文帝曹丕，但是不如东汉明帝刘庄。

武陵王萧晔多才多艺，但是性情直率，也得不到武帝的宠爱。有一次，他参加皇宫御宴，喝醉了倒在地上，帽子边上的貂尾沾上了肉汤。武帝笑着说：“肉汤把你的貂尾弄脏了。”萧晔回答说：“陛下您爱惜这些羽毛，却疏远亲生骨肉。”武帝很不高兴。萧晔十分轻视钱财，喜欢施舍，他因此没有积蓄。他把后堂山称为“首阳山”，大概是抱怨自己生活贫困以及武帝薄情。

高丽国王高琏派使节向北魏进贡，同时也向南齐进贡。当时高丽王国正处于强盛时期，北魏安排各国使节的住所，南齐使节安排在第一位，其次就是高丽的使者。

益州大度獠恃险骄恣，前后刺史不能制。及陈显达为刺史，遣使责其租赕［租赕：以纳税赎罪。］
。獠帅曰：“两眼刺史尚不敢调我，况一眼乎！”遂杀其使。显达分部将吏，声言出猎，夜往袭之，男女无少长皆斩之。

晋氏以来，益州刺史皆以名将为之。十一月丁亥，帝始以始兴王鉴为督益宁诸军事、益州刺史，征显达为中护军。先是，劫帅韩武方聚党千余人断流为暴，郡县不能禁。鉴行至上明，武方出降，长史虞悰等咸请杀之。鉴曰：“杀之失信，且无以劝善。”乃启台而宥之，于是巴西蛮夷为寇暴者皆望风降附。鉴时年十四，行至新城，道路籍籍，云：“陈显达大选士马，不肯就征。”乃停新城，遣典签张昙皙往观形势。俄而显达遣使诣鉴，咸劝鉴执之。鉴曰：“显达立节本朝，必自无此。”居二日，昙皙还，具言：“显达已迁家出城，日夕望殿下至。”于是乃前。鉴喜文学，器服如素士，蜀人悦之。

益州大度獠人倚仗险峻地势，骄纵狂暴，为所欲为，朝廷前后派去了很多刺史，但是都没有制服他们。等到陈显达接任益州刺史，他派遣官差去催缴赎罪用的税赋。大度獠族的首领说：“长着两只眼睛的刺史尚且不敢向我收缴租调，何况这个独眼刺史！”于是，杀掉了陈显达派去的官差。陈显达部署安排将领官吏，声称出去打猎，却在夜里发动突袭，将大度獠族的男女老幼全部斩杀了。

自从东晋以来，益州的刺史都是由著名将领来担任的。十一月丁亥日，武帝任命始兴王萧鉴担任督益、宁诸军事、益州刺史，召陈显达回建康，调任为中护军。起初，强盗首领韩武方聚集一千多名党羽，截断水源，横行施暴，地方官府不能禁止。萧鉴赴任走到上明时，韩武方出来投降，长史虞悰等人都恳请萧鉴杀掉他。萧鉴说：“杀了韩武方，就丧失了信用，并且无法规劝别人改过向善。”于是，向朝廷禀报，饶恕韩武方，至此，巴西一带从事劫掠的蛮夷也都望风归降。萧鉴当时年仅十四岁，当他到达新城时，路上纷纷传言，说：“陈显达正在大肆招兵买马，不肯接受朝廷的征召。”萧鉴便在新城停下，派遣典签张昙皙前往查看形势。不久，陈显达派来的使者来到萧鉴停留的地方，手下人都劝说萧鉴逮捕使者。萧鉴却说：“陈显达高风亮节，为朝廷尽心效忠，一定不会发生这种事。”过了两天，张昙皙返回，陈说：“陈显达已经带领全家人离城，希望殿下能早点到达。”于是，萧鉴继续赶路。萧鉴喜欢文学，他所使用的器具与服饰都同普通士大夫一样，蜀地百姓因此都非常喜欢他。

乙未，魏员外散骑常侍李彪等来聘。

是岁，诏增豫章王嶷封邑为四千户。宋元嘉之世，诸王入斋閤，得白服［白服：古代的便装。］
、裙帽［裙帽：六朝时别于官帽的一种便帽。因帽缘周围有下垂的薄纱细网，故名。］
见人主；唯出太极四厢，乃备朝服。自后此制遂绝。上于嶷友爱，宫中曲宴，听依元嘉故事。嶷固辞不敢，唯车驾至其第，乃白服、乌纱帽以侍宴。至于衣服、器用制度，动皆陈启，事无专制，务从减省。上并不许。嶷常虑盛满，求解扬州，以授竟陵王子良。上终不许，曰：“毕汝一世，无所多言。”嶷长七尺八寸，善修容范，文物卫从，礼冠百僚，每出入殿省，瞻望者无不肃然。

交州刺史李叔献既受命，而断割外国贡献；上欲讨之。

乙未日，北魏员外散骑常侍李彪等人前来访问。

这一年，武帝颁布诏令，将豫章王萧嶷的封邑增加到四千户。刘宋元嘉时，亲王进入宫内的斋閤时，可以穿白色便服，戴着便帽拜见皇帝；只有到太极殿四个厢房时，才穿戴正式官服。元嘉以后，这种制度也取消了。武帝非常友爱萧嶷，凡在宫内歌舞饮宴，都允许萧嶷依据元嘉时代的制度穿戴。萧嶷坚决辞谢，不敢这样做，只有武帝来到他家中时，他才穿上便服，戴着乌纱帽陪宴。他把自己平常的衣服、器具的标准，以及自己的一举一动，全都向武帝汇报，从不专行独断，开支都务求减省。武帝并不赞同萧嶷的做法。萧嶷时常忧心自己的地位太高，权势太大，多次请求解除他扬州刺史的职务，改授给竟陵王萧子良。武帝始终也没有应许，说：“扬州刺史这个官你要当一辈子，不要再多说什么。”萧嶷身高七尺八寸，擅长修饰仪表，他的仪仗与侍从们的礼节规范，都远远超出其他官属，每次出入殿堂，在一旁观看的人没有不肃然起敬的。

交州刺史李叔献接受了朝廷的任命，却擅自截留外国的贡品；武帝因此打算征讨他。

三年（乙丑，公元485年）

春正月丙辰，以大司农刘楷为交州刺史，发南康、庐陵、始兴兵以讨叔献。叔献闻之，遣使乞更申数年，献十二队纯银兜鍪及孔雀毦；上不许。叔献惧为楷所袭，间道自湘州还朝。

戊寅，魏诏曰：“图谶之兴，出于三季，既非经国之典，徒为妖邪所凭。自今图谶、秘纬，一皆焚之，留者以大辟论！”又严禁诸巫觋及委巷卜筮非经典所载者。

魏冯太后作《皇诰》十八篇。癸未，大飨群臣于太华殿，班《皇诰》。

辛卯，上祀南郊，大赦。

诏复立国学；释奠先师用上公礼。

二月己亥，魏制皇子皇孙有封爵者，岁禄各有差。

辛丑，上祭北郊。

三月丙申，魏封皇弟禧为咸阳王，幹为河南王，羽为广陵王，雍为颍川王，勰为始平王，详为北海王。文明太后令置学馆，选师傅以教诸王。勰于兄弟最贤，敏而好学，善属文，魏主尤奇爱之。

夏四月癸丑，魏主如方山；甲寅，还宫。

三年（乙丑，公元485年）

春季正月丙辰日，任命大司农刘楷担任交州刺史，并发动南康、庐陵、始兴三地的军队讨伐李叔献。李叔献得知消息后，立刻派使者前往建康，乞求将他的任期延长几年，并向朝廷进贡二千四百个纯银头盔和孔雀翎；武帝没有同意。李叔献害怕自己会受到刘楷的袭击，就抄近路从湘州返回建康。

戊寅日，北魏下诏令说：“预言吉凶征兆的神秘图谶的出现，是从夏、商、周三代之末世开始的，它不是管理国家的重要典籍，只能被妖邪之徒利用。从现在开始，只要是图谶、纬书，一律焚毁，有私下保存的，一律判处极刑！”又严格禁止男巫、女巫以及在街头巷尾占卦的人进行经典没有记载的活动。

北魏太皇太后冯氏作《皇诰》十八篇。癸未日，冯氏在太华殿大宴群臣，正式颁布《皇诰》。

辛卯日，武帝在南郊祭祀天神，实行大赦。

武帝下诏恢复国学；用祭祀上公的礼仪祭祀孔子。

二月己亥日，北魏规定：对有封爵的皇子皇孙们，依照不同的标准等级，发放俸禄。

辛丑日，武帝在北郊祭祀。

三月丙申日，北魏封皇弟拓跋禧为咸阳王，拓跋幹为河南王，拓跋羽为广陵王，拓跋雍为颍川王，拓跋勰为始平王，拓跋详为北海王。太皇太后冯氏又下令设立皇家学馆，遴选师傅教授各位亲王。在所有兄弟中，拓跋勰最贤能，他敏而好学，擅长写文章，魏主孝文帝因此特别赏识喜爱他。

夏季四月癸丑日，孝文帝前往方山；甲寅日，返回宫中。

初，宋太宗置总明观以集学士，亦谓之东观。上以国学既立，五月乙未，省总明观。时王俭领国子祭酒，诏于俭宅开学士馆，以总明四部书充之。又诏俭以家为府。

自宋世祖好文章，士大夫悉以文章相尚，无以专经为业者。俭少好《礼》学及《春秋》，言论造次必于儒者，由是衣冠翕然，更尚儒术。俭撰次［撰次：编集。］
朝仪、国典，自晋、宋以来故事，无不谙忆，故当朝理事，断决如流。每博议引证，八坐、丞、郎无能异者。令史谘事常数十人，宾客满席，俭应接辨析，傍无留滞，发言下笔，皆有音彩。十日一还学监试诸生，巾卷在庭，剑卫、令史，仪容甚盛。作解散髻，斜插簪，朝野慕之，相与仿效。俭常谓人曰：“江左风流宰相，唯有谢安。”意以自比也。上深委仗之，士流选用，奏无不可。

起初，宋太宗设置总明观，用来聚集学士，也称为东观。武帝认为，国学已经设立，所以在五月乙未日，下令撤销总明观。当时，王俭兼任国子祭酒，诏令在王俭的住宅内开设学士馆，存放总明观的甲、乙、丙、丁四部的图书。同时，又诏令王俭把家作为办公的官署。

自从刘宋孝武帝喜好文章辞采以来，士大夫都以华丽的文章辞藻相互推尚欣赏，却没有人专门研究经书。王俭小时候喜好《礼》学和《春秋》，即使随便谈论，也都一定遵循儒家法则，从王俭开始，士大夫又追随模仿王俭，崇尚儒家学说。王俭撰写朝廷礼仪、国家大典时，对晋、刘宋王朝以来的旧例无不了如指掌，因此，在他处理朝廷各项事务的时候，能够快速地做出决断。每次建言都旁征博引，八坐、左右丞、各署曹郎都没有人提出非议。拿着公文向他请示的令史经常有几十人，宾客盈门，王俭都从容接待，条分缕析，从不积压滞留，不管是口头发表意见，还是下笔批示，都有声有色。王俭每十天去学监一次，测试学生，学监内都是头戴葛巾、手拿试卷的学生，佩剑的卫士和令史站在一旁，仪式非常隆重。王俭解散发髻，把头簪斜插在头发里，朝廷内外都非常仰慕他的风采，争相模仿。王俭经常对人说：“江左风流倜傥的宰相，只有谢安一人。”言下之意是将自己比作谢安。武帝也非常器重他并委以重任。选用士人，只要是王俭推荐的，没有不批准的。

六月庚戌，进河南王度易侯为车骑将军。遣给事中吴兴丘冠先使河南，并送柔然使。

辛亥，魏主如方山；丁巳，还宫。

秋七月癸未，魏遣使拜宕昌王梁弥机兄子弥承为宕昌王。初，弥机死，子弥博立，为吐谷浑所逼，奔仇池。仇池镇将穆亮以弥机事魏素厚，矜其灭亡；弥博凶悖，所部恶之；弥承为众所附，表请纳之。诏许之。亮帅骑三万军于龙鹄，击走吐谷浑，立弥承而还。亮，崇之曾孙也。

戊子，魏主如鱼池，登青原冈；甲午，还宫；八月己亥，如弥泽；甲寅，登牛头山；甲子，还宫。

六月庚戌日，南齐擢升河南王慕容度易侯为车骑将军，并派给事中、吴兴人丘冠先出使河南，同时护送柔然汗国的使节。

辛亥日，魏主孝文帝前往方山；丁巳日，返回宫中。

秋季七月癸未日，北魏派遣使节前往宕昌，任命已故宕昌王梁弥机的哥哥的儿子梁弥承为新任宕昌王。当初，梁弥机去世，他的儿子梁弥博继承王位，受到吐谷浑国逼迫，逃到了仇池。仇池镇将穆亮认为梁弥机侍奉北魏朝廷向来尽心谨慎，非常同情宕昌国的灭亡；可是，梁弥博凶狠悖逆，将士们都痛恨他；梁弥承却受到大家的拥戴，穆亮就奏请朝廷允许护送梁弥承回国。朝廷下诏准许。于是，穆亮就率领三万名骑兵屯军在龙鹄，击退了吐谷浑，拥立梁弥承为王后返回。穆亮是穆崇的曾孙。

戊子日，魏主孝文帝前去鱼池，登临青原冈；甲午日，返回宫中；八月己亥日，前往弥泽；甲寅日，登上牛头山；甲子日，返回宫中。

魏初，民多荫附［荫附：农民为躲避官府沉重的赋役而自附于豪强之家以求荫庇。］
；荫附者皆无官役，而豪强征敛倍于公赋。给事中李安世上言：“岁饥民流，田业多为豪右所占夺；虽桑井难复，宜更均量，使力业相称。又，所争之田，宜限年断，事久难明，悉归今主，以绝诈妄。”魏主善之，由是始议均田。冬十月丁未，诏遣使者循行州郡，与牧守均给天下之田：诸男夫十五以上受露田［露田：北魏田制，分为露田、桑田、麻田。种谷物的田谓“露田”。］
四十亩，妇人二十亩，奴婢依良丁；牛一头，受田三十亩，限止四牛。所授之田，率倍之；三易之田，再倍之，以供耕作及还受之盈缩。人年及课则受田，老免及身没则还田。奴婢、牛随有无以还受。初受田者，男夫给二十亩，课种桑五十株；桑田皆为世业，身终不还。恒计见口，有盈者无受无还，不足者受种如法，盈者得卖其盈。诸宰民之官，各随近给公田有差，更代相付；卖者坐如律。

北魏建国初年，有很多百姓主动依附于豪门强族；寻求庇护的人都不用替官府服役，但是豪强贵族却横征暴敛，比官府征收的税赋还要高出一倍。于是，给事中李安世上奏说：“每当遇到灾荒，老百姓就四处流散，他们的田地大多都被豪强贵族们霸占、抢夺；虽然古代的井田制度难以恢复，但是朝廷应该使土地更平均些，使农夫耕种土地的面积与人口的数量相当。此外，对于发生争执的田产，应该限定日期裁决，官司拖得太久又很难明断的田产，一律归现在使用的人所有，以杜绝谗佞欺诈。”魏主孝文帝赞同李安世的建议，由此开始商讨均田方案。冬季十月丁未日，魏主孝文帝下诏派遣使者分别前往各州郡，与各州郡牧守共同推行均田制：十五岁以上的男子，每人可以分得四十亩种谷物的农田，女子每人二十亩，奴仆婢女按照普通成年人的待遇分配田地；一头牛，可得农田三十亩，但是以四头牛为限。所分配的农田，如果是隔一年才能耕种一次的贫瘠田地，则增加一倍；如果隔两年才能耕种一次，则增加两倍；以此供耕种和还田、受田增加减少的需要。老百姓到了应该纳赋的年龄，就分配给他田地，年纪已老以及死后，土地归还官府。对于奴婢与耕牛，根据奴婢与耕牛数量的多少，决定还田还是受田。初次受田的人，男子给田二十亩，规定种植五十棵桑树；种了桑树的土地，可以世代经营管理，死了之后也不用归还官府。官府应该经常统计人口情况，对有盈余土地的农家，不受田，也不责令他还田。对土地不足的农家，则依据法令增加配给。世代经营的田地，有盈余的人家，可以自由出售田地。各地地方官就在官府附近，依据等级，配给一份公田，地方长官更换时，应把这份公田移交给下任官员；如果私自卖掉公田，依据法律追究定罪。

辛酉，魏魏郡王陈建卒。

魏员外散骑常侍李彪等来聘。

十二月乙卯，魏以侍中淮南王佗为司徒。

柔然犯魏塞，魏任城王澄帅众拒之，柔然遁去。澄，云之子也。氐、羌反，诏以澄为都督梁、益、荆三州诸军事、梁州刺史。澄至州，讨叛柔服，氐、羌皆平。

初，太祖命黄门郎虞玩之等检定黄籍。上即位，别立校籍官，置令史，限人一日得数巧。既连年不已，民愁怨不安。外监［外监：官名，属中领军。南朝时多由皇帝指派亲信担任，权利有时大于领军。］
会稽吕文度启上，籍被却者悉充远戍，民多逃亡避罪。富阳民唐（宀禹）之因以妖术惑众作乱，攻陷富阳，三吴却籍者奔之，众至三万。

文度与茹法亮、吕文显皆以奸谄有宠于上。文度为外监，专制兵权，领军守虚位而已。法亮为中书通事舍人，权势尤盛。王俭常曰：“我虽有大位，权寄岂及茹公邪！”

是岁，柔然部真可汗卒，子豆仑立，号伏名敦可汗，改元太平。

辛酉日，北魏魏郡王陈建去世。

北魏员外散骑常侍李彪等人来访。

十二月乙卯日，北魏任命侍中、淮南王拓跋佗担任司徒。

柔然汗国侵犯北魏边塞，北魏任城王拓跋澄率领部众抵抗，柔然军败逃。拓跋澄是拓跋云的儿子。后来，氐族、羌族人反叛，诏令拓跋澄为都督梁、益、荆三州诸军事，兼任梁州刺史。拓跋澄抵达仇池城就职后，讨伐叛贼，安抚降附的部众，平定了氐族、羌族的叛乱。

当初，南齐高帝萧道成命令门下省黄门郎虞玩之等人重新检查审定户籍。武帝即位后，又另外设立校籍官，设置令史，限定令史每人每天都要查出几件奸伪案件。这样持续了几年都没停止，老百姓因此愁苦不安，怨声载道。外监会稽人吕文度就此事启奏皇上，武帝下令凡是撤销户籍的，一概发配到远方戍守边疆，百姓大多避罪逃亡。富阳百姓唐寓之，趁此机会利用妖术，蛊惑众人起来谋反，攻克了富阳。三吴一带被撤销户籍的人都奔赴富阳，人数多达三万。

吕文度和茹法亮、吕文显三人都凭借奸邪谄媚，获得武帝的宠信。吕文度担任外监，独揽禁军大权，导致领军成为挂名的虚职。茹法亮担任中书通事舍人，权势更大。王俭时常说：“我虽然身居高位，如今掌握的权力又哪里比得上茹公呢！”

这一年，柔然部真可汗郁久闾予成去世，他的儿子郁久闾豆仑继位，号称伏名敦可汗，改年号为太平。

四年（丙寅，公元486年）

春正月癸亥朔，魏高祖朝会，始服衮冕［衮冕：衮衣和冕。古代帝王与上公的礼服和礼冠。］
。

壬午，柔然寇魏边。

唐（宀禹）之攻陷钱唐，吴郡诸县令多弃城走。（宀禹）之称帝于钱唐，立太子，置百官；遣其将高道度等攻陷东阳，杀东阳太守萧崇之。崇之，太祖族弟也。又遣其将孙泓寇山阴，至浦阳江，浃口戍主汤休武击破之。上发禁兵数千人，马数百匹，东击（宀禹）之。台军至钱唐，（宀禹）之众乌合，畏骑兵，一战而溃，擒斩（宀禹）之，进平诸郡县。

台军［台军：六朝时对官军的称谓。］
乘胜，颇纵抄掠。军还，上闻之，收军主前军将军陈天福弃市；左军将军刘明彻免官、削爵，付东冶。天福，上宠将也，既伏诛，内外莫不震肃。使通事舍人丹阳刘系宗随军慰劳，遍至遭贼郡县，百姓被驱逼者悉无所问。

闰月癸巳，立皇子子贞为邵陵王，皇孙昭文为临汝公。

氐王杨后起卒。丁未，诏以白水太守杨集始为北秦州刺史、武都王。集始，文弘之子也。后起弟后明为白水太守。魏亦以集始为武都王。集始入朝于魏，魏以为南秦州刺史。

辛亥，帝耕籍田。

二月己未，立皇弟銶为晋熙王，铉为河东王。

四年（丙寅，公元486年）

春季正月癸亥朔日，孝文帝召集群臣朝见时开始穿戴汉族皇帝的礼服和礼冠。

壬午日，柔然汗国侵犯北魏边境。

南齐叛民首领唐（宀禹）之攻克了钱唐，吴郡各县县令多数弃城逃走。唐（宀禹）之在钱唐称帝，册立太子，设置文武百官；接着，又派大将高道度等人攻破东阳，杀死东阳太守萧崇之。萧崇之是高帝萧道成的族弟。唐（宀禹）之又派大将孙泓攻打山阴，孙泓率领军队到达浦阳江时，浃口戍主汤休武打败了孙泓。武帝派出几千名禁军，几百匹战马，往东攻打唐（宀禹）之。禁军到达钱唐，唐（宀禹）之的部众都是一群乌合之众，非常畏惧骑兵，双方刚一交锋，唐（宀禹）之就全军溃败，禁军擒获了唐（宀禹）之，将他斩首，进而平定了各郡县的叛乱。

禁军乘胜对老百姓大肆抢夺。班师后，武帝获知这一情况，就下令逮捕军主、前军将军陈天福，将他押赴刑场斩首；罢免左军将军刘明彻的官职，削除他的爵位，流放到东冶做苦役。陈天福是武帝宠爱的大将，将他问斩，朝廷内外莫不震惊。武帝派遣通事舍人丹阳人刘系宗前往禁军去过的郡县慰抚百姓，走遍了遭到叛贼攻打的郡县，对被逼迫而参加叛乱的百姓，一律不予过问。

闰正月癸巳日，武帝封皇子萧子贞为邵陵王，封皇孙萧昭文为临汝公。

氐王杨后起去世。丁未日，武帝诏命白水太守杨集始担任北秦州刺史，封为武都王。杨集始是杨文弘的儿子。又任命杨后起的弟弟杨后明担任白水太守。北魏也封杨集始为武都王。杨集始到北魏京都朝见，北魏又任命他担任南秦州刺史。

辛亥日，武帝耕种籍田。

二月己未日，武帝封皇弟萧銶为晋熙王，萧铉为河东王。

魏无乡党之法，唯立宗主督护［宗主督护：北魏初期的地方基层组织。十六国时，黄河流域的豪强地主多据守乌堡，聚族而居。北魏建立后，就任命豪强为宗主，督护百姓，称为宗主督护。］
；民多隐冒，三五十家始为一户。内秘书令李冲上言：“宜准古法：五家立邻长，五邻立里长，五里立党长，取乡人强谨者为之。邻长复一夫，里长二夫，党长三夫；三载无过，则升一等。其民调，一夫一妇，帛一匹，粟二石。大率十匹为公调，二匹为调外费，三匹为百官俸。此外复有杂调。民年八十已上，听一子不从役。孤独、癃老［癃老：衰老病弱。］
、笃疾、贫穷不能自存者，三长内迭养食之。”书奏，诏百官通议。中书令郑羲等皆以为不可。太尉丕曰：“臣谓此法若行，于公私有益。但方有事之月，校比户口，民必劳怨。请过今秋，至冬乃遣使者，于事为宜。”冲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若不因调时，民徒知立长校户之勤，未见均徭省赋之益，心必生怨。宜及调课之月，令知赋税之均，既识其事，又得其利，行之差易。”群臣多言：“九品差调，为日已久，一旦改法，恐成扰乱。”文明太后曰：“立三长则课调有常准，苞荫之户可出，侥幸之人可止，何为不可！”甲戌，初立党、里、邻三长，定民户籍。民始皆愁苦，豪强者尤不愿。既而课调省费十余倍，上下安之。

北魏没有地方基层行政法规，只依靠大家族的宗主来监督地方行政事务；老百姓大多隐匿或者借用别人的户籍，有时三五十家才有一个户口。内秘书令李冲因此上疏说：“应该依照古代的方法：五户设立一个邻长，五邻设立一个里长，五里设立一名党长，挑选乡人中能干而又谨慎的人担任。邻长家免除一个人的差役，里长家免除两个人的差役，党长家免除三个人的差役；三年之内没有过失，就加升一级。至于向老百姓征收的户调，一对夫妇征收帛一匹，粟米二石。大致上，十匹交给国库，二匹作为额外追加，三匹作为支付朝廷群臣的俸禄。除此之外还有杂税。老百姓中八十岁以上的，可以免除一个儿子的差役。孤儿、孤寡老人、残疾人以及久病不愈的人、贫困无法养活自己的人，由邻长、里长与党长轮流供养。”李冲的奏章呈上之后，孝文帝诏令群臣商讨。中书令郑羲等人都认为不可行。太尉拓跋丕说：“我认为，这个办法如果能实行，对朝廷和个人都有益处。但是，如今正是征收赋税的时令，校正户籍，百姓一定会因为劳苦而怨恨。我请求过了今年秋天，等到冬季再派官员到各地办理，这样才比较恰当。”李冲则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如果不趁现在征收赋税时去办理，老百姓只看到校正户籍的辛劳，却没有看到校正户籍带来的减免徭役赋税的好处，一定会心生怨恨。我们应该趁着征收赋税，使老百姓明白赋税公平，他们了解这一点，又从中获得了好处，我们实行起来就容易了。”群臣们却说：“依照九个等级进行征税，已经实行很长时间了，一旦变更，恐怕会引来骚乱。”最终，冯太后说：“设立邻长、里长、党长，田赋捐税有着固定的标准，可以查处包庇躲藏的户口，侥幸逃脱的现象也可以得到抑制，为什么说它行不通呢！”甲戌日，开始建立党长、里长、邻长制度，核定百姓的户籍。老百姓开始都为此愁苦不安，豪强士族们尤其反对。不久，赋税的征收额减少到过去的十几分之一，豪强、百姓才安下心来。

三月丙申，柔然遣使者牟提如魏。时敕勒叛柔然，柔然伏名敦可汗自将讨之，追奔至西漠。魏左仆射穆亮等请乘虚击之，中书监高闾曰：“秦、汉之世，海内一统，故可远征匈奴。今南有吴寇，何可舍之深入虏庭！”魏主曰：“‘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先帝屡出征伐者，以有未宾之虏故也。今朕承太平之业，奈何无故动兵革乎！”厚礼其使者而归之。

夏四月辛酉朔，魏始制五等公服［公服：旧时官吏的制服。］
；甲子，初以法服、御辇祀南郊。

癸酉，魏主如灵泉池。戊寅，还宫。

湘州蛮反，刺史吕安国有疾不能讨；丁亥，以尚书左仆射柳世隆为湘州刺史，讨平之。

六月辛酉，魏主如方山。

己卯，魏文明太后赐皇子恂名，大赦。

秋七月戊戌，魏主如方山。

八月乙亥，魏给尚书五等爵已上朱衣、玉佩、大小组绶。

九月辛卯，魏作明堂、辟雍。

冬十一月，魏议定民官依户给俸。

十二月，柔然寇魏边。

是岁，魏改中书学曰国子学。分置州郡，凡三十八州，二十五在河南，十三在河北。

三月丙申日，柔然汗国派遣使者牟提前往北魏。这时，敕勒部落谋反，柔然伏名敦可汗郁久闾豆仑亲自率领大军前去讨伐，一直追杀到西边沙漠的尽头。北魏左仆射穆亮等人请求趁着柔然汗国后方空虚，发兵偷袭。中书监高闾说：“秦、汉时代，天下统一，才得以远征匈奴。而如今，我们南面有吴地的敌人，怎能不防备南边的危险而深入胡虏腹地呢！”孝文帝说：“‘军队是一种凶器，圣人只有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才使用它。’先帝数次出兵征讨，是因为胡虏一直没有屈服。如今，朕所继承的是太平盛世的大业，怎么能无缘无故地发动战争呢！”于是，以厚礼接待柔然汗国的使者，并护送他回去。

夏季四月辛酉朔日，北魏开始制作五等官服；甲子日，魏主孝文帝第一次穿戴上皇帝法服，乘坐皇帝御驾，前往南郊祭天。

癸酉日，魏主孝文帝前往灵泉池。戊寅日，返回宫中。

湘州蛮族叛乱，湘州刺史吕安国患病，不能去征讨；丁亥日，武帝任命尚书左仆射柳世隆担任湘州刺史，平定了叛乱。

六月辛酉日，魏主孝文帝前往方山。

己卯日，北魏冯太后给皇子取名拓跋恂，实行大赦。

秋季七月戊戌日，魏主孝文帝再次前往方山。

八月乙亥日，北魏给尚书和拥有五等爵以上的官员发放朱色官服、佩玉和佩带玉饰的丝带。

九月辛卯日，北魏兴建明堂、辟雍。

冬季十一月，北魏议定地方官员依据他所辖户口发放俸禄。

十二月，柔然汗国进犯北魏边境。

这一年，北魏将中书学改称国子学。重新划分设置州郡，共设三十八个州，其中有二十五个州在黄河以南，十三个州在黄河以北。

五年（丁卯，公元487年）

春正月丁亥朔，魏主诏定乐章，非雅者除之。

戊子，以豫章王嶷为大司马，竟陵王子良为司徒，临川王映、卫将军王俭、中军将军王敬则并加开府仪同三司。子良启记室范云为郡，上曰：“闻其常相卖弄，朕不复穷法，当宥之以远。”子良曰：“不然。云动相规诲，谏书具存。”遂取以奏，凡百余纸，辞皆切直。上叹息，谓子良曰：“不谓云能尔；方使弼汝，何宜出守！”文惠太子尝出东田观获，顾谓众宾曰：“刈此亦殊可观。”众皆曰：“唯唯。”云独曰：“三时之务［三时之务：指春耕、夏耘、秋获。］
，实为长勤。伏愿殿下知稼穑之艰难，无徇一朝之宴逸。”

荒人桓天生自称桓玄宗族，与雍、司二州蛮相扇动，据南阳故城，请兵于魏，将入寇。丁酉，诏假丹杨尹萧景先节，总帅步骑，直指义阳，司州诸军皆受节度；又假护军将军陈显达节，帅征虏将军戴僧静等水军向宛、叶，雍、司诸军皆受显达节度，以讨之。

五年（丁卯，公元487年）

春季正月丁亥朔日，孝文帝诏令审定音乐，音乐如果不够典雅，就一律废除。

戊子日，南齐任命豫章王萧嶷担任大司马，任命竟陵王萧子良担任司徒，临川王萧映、卫将军王俭和中军将军王敬则一并加授开府仪同三司。萧子良任用记室范云为郡守，武帝对萧子良说：“我听说他经常在你面前卖弄才华，朕没有追究并责罚他，应该宽宥他，并把他调到边远地区。”萧子良说：“事情并不是这样。范云时常对我进行劝谏教诲，他写给我的谏书还在。”说完，萧子良就取出来上呈，大概有一百多张纸，言辞十分恳切率直。武帝感叹地对萧子良说：“没想到范云能够如此；你正需要这样的人才辅佐，怎么能够让他去镇守边远地区呢！”文惠太子萧长懋曾经前往东田观看农夫在田间收割的情况，他回过头对跟随的宾客们说：“收割是一件很值得一看的事。”大家纷纷点头赞同说：“是，是。”只有范云回答说：“春天耕种，夏天锄草，秋天收获，这三个季节的农务，的确是一件长期劳苦的事。只希望殿下能够了解耕种与收获的艰辛，不再贪图一时的享乐。”

边疆人桓天生自称是桓玄的族人，同雍州、司州的蛮族相互勾结煽动，占领了南阳旧城，又向北魏请求出兵支援，准备继续向南进犯。丁酉日，武帝下诏加授丹杨尹萧景先符节，统率步兵、骑兵，径直挺进义阳，司州境内各路大军都接受萧景先的指挥；又加授护军将军陈显达符节，率领征虏将军戴僧静等水军进军宛、叶两地，雍州与司州的各路大军也都全部接受陈显达的指挥，共同讨伐桓天生。

魏光禄大夫、咸阳文公高允，历事五帝，出入三省，五十余年，未尝有谴；冯太后及魏主甚重之，常命中黄门苏兴寿扶侍。允仁恕简静，虽处贵重，情同寒素；执书吟览，昼夜不去手；诲人以善，恂恂不倦；笃亲念故，无所遗弃。显祖平青、徐，悉徙其望族于代，其人多允之婚媾，流离饥寒；允倾家赈施，咸得其所，又随其才行，荐之于朝。议者多以初附间之，允曰：“任贤使能，何有新旧！必若有用，岂可以此抑之！”允体素无疾，至是微有不适，犹起居如常，数日而卒，年九十八。赠侍中、司空，赙襚［赙襚：赠送钱财、衣物助人办丧事。襚，赠给死者衣物。］
甚厚；魏初以来，存亡蒙赉，皆莫及也。

北魏光禄大夫、咸阳文公高允一生侍奉过五位皇帝，在尚书省、中书省、秘书省三省中都担任过职位，五十多年，从来没有受到责备；冯太后与孝文帝都非常敬重他，经常命令中黄门苏兴寿扶侍他。高允仁厚宽容，简朴恬静，虽然处在极为显贵的地位，但性情却与普通士人一样；他拿着书不停地吟哦浏览，不管是白天还是夜里都书不离手；教诲别人向善学好，循循善诱，从不感到厌倦；他顾念亲人、旧交，从不忘记、抛弃他们。当献文帝拓跋弘夺取刘宋青州、徐州时，把当地的望族全都迁到代郡，他们中有很多都是高允的姻亲，流离失所，饥寒交迫；高允拿出全部家产赈济施舍，使他们都得到安置，又依据他们的才能品行，把一些人举荐给朝廷。当时朝中许多人都因为他们新来归附而不加信任，高允说：“任用贤能，为什么要分是新归附的还是早就旧附的呢！倘若他们肯定有用，岂可用这种理由去压制他们！”高允的身体一向健康，到这年，稍有不适，但他的起居仍然与平常一样，几天之后去世，享年九十八岁。朝廷追赠他为侍中、司空，赠送非常丰厚的陪葬的布帛衣；北魏建国以来，对活着或者死去了的官员的赏赐，没有比高允丰厚的。

桓天生引魏兵万余人至沘阳，陈显达遣戴僧静等与战于深桥，大破之，杀获万计。天生退保沘阳，僧静围之，不克而还。荒人胡丘生起兵悬瓠以应齐，魏人击破之，丘生来奔。天生又引魏兵寇舞阴，舞阴戍主殷公愍拒击破之，杀其副张麒麟，天生被创退走。三月丁未，以陈显达为雍州刺史。显达进据舞阳城。

夏五月壬辰，魏主如灵泉池。

癸巳，魏南平王浑卒。

甲午，魏主还平城。诏复七庙子孙及外戚缌麻［缌麻：古代丧服名，是五服中最轻的，用细麻布制成，服期三月。］
服已上，赋役无所与。

魏南部尚书公孙邃、上谷公张儵帅众与桓天生复寇舞阴，殷公愍击破之；天生还窜荒中。邃，表之孙也。

叛民首领桓天生引导北魏一万多名士兵到达沘阳，陈显达派征虏将军戴僧静等人在深桥迎战北魏军队，大败北魏军队，杀死、俘虏敌人数以万计。桓天生退守沘阳，戴僧静又率领军队围攻，没有攻克，返回驻地。边疆人胡丘生在北魏的悬瓠起兵，响应北上讨伐桓天生的齐兵，北魏军队打败了他们，胡丘生逃奔。桓天生又引导北魏军队侵犯舞阴，舞阴守将殷公愍奋起抵抗，打败北魏军队，斩杀北魏军副将张麒麟，桓天生受伤逃走。三月丁未日，南齐朝廷任命陈显达担任雍州刺史。陈显达带领大军驻扎舞阳城。

夏季五月壬辰日，孝文帝前往灵泉池。

癸巳日，北魏南平王拓跋浑去世。

甲午日，孝文帝返回平城。下诏免除皇家七庙的子孙及五服以内的外戚的赋役。

北魏南部尚书公孙邃、上谷公张儵率领部下与桓天生一起再次侵犯舞阴，舞阴守将殷公愍再次打败北魏大军；桓天生逃到了荒远之地。公孙邃是公孙表的孙子。

魏春夏大旱，代地尤甚；加以牛疫，民馁死者多。六月癸未，诏内外之臣极言无隐。齐州刺史韩麒麟上表曰：“古先哲王，储积九稔；逮于中代，亦崇斯业，入粟者与斩敌同爵，力田者与孝悌均赏。今京师民庶，不田者多，游食之口，参分居二。自承平日久，丰穰积年，竞相矜夸，遂成侈俗。贵富之家，童妾袨服［袨服：盛服，艳服。］
，工商之族，仆隶玉食，而农夫阙糟糠，蚕妇乏短褐。故令耕者日少，田有荒芜；谷帛罄于府库，宝货盈于市里；衣食匮于室，丽服溢于路。饥寒之本，实在于斯。愚谓凡珍异之物，皆宜禁断，吉凶之礼，备为格式；劝课农桑，严加赏罚。数年之中，必有盈赡。往年校比户贯，租赋轻少。臣所统齐州，租粟才可给俸，略无入仓，虽于民为利，而不可长久。脱有戎役，或遭天灾，恐供给之方，无所取济。可减绢布，增益谷租；年丰多积，岁俭［岁俭：年成歉收。］
出赈。所谓私民之谷，寄积于官，官有宿积，则民无荒年矣。”秋七月己丑，诏有司开仓赈贷，听民出关就食。遣使者造籍，分遣去留，所过给粮廪，所至三长赡养之。

北魏在春夏之交出现大旱，代郡地区尤其严重；又加上牛瘟流行，有很多老百姓饿死了。六月癸未日，诏令朝廷内外大臣畅所欲言，不要保留。齐州刺史韩麒麟上表说：“古代贤哲圣王，总是要储备足够维持九年的粮食；即使到了中古时期，也崇尚这种做法，缴纳粮食的人与在前线杀敌的人同样得到封爵，致力于耕田的人，与孝敬父母、友爱兄弟的人同样受到奖赏。而如今京师的民众百姓，不种田的人多，不劳而食的人占了三分之二。太平的时日长久了，又加上连年丰收，大家都争相夸耀自己的财产，奢靡浪费形成了风气。高贵富裕的人家，就连儿童婢女都穿上了华丽的衣服，手工作坊以及商人家庭的奴仆差役也吃着山珍海味，但是，种田的农夫却连酒渣糠皮都吃不饱，养蚕的妇女穿不上蔽体的粗布衣裳。所以，种田的人一天天减少，土地一天天荒芜；国库里的粮食和布帛告罄，街市上却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珍宝奇货；很多家庭缺乏衣物和食物，路上却挤满了衣着华丽的行人。老百姓饥寒交迫的根本原因也就在此。我认为，凡是奇异珍贵的东西，朝廷都应该坚决禁止买卖；婚丧仪礼，应该制定严格的标准；鼓励人们努力耕田种桑，严格实行奖赏和惩罚。几年之内，一定会有盈余。前几年，校订户籍，就减轻了不少田赋捐税。我所管辖的齐州，所征收的粮食只能够发给官员俸禄，没有多余的入缴国库，这样虽然对老百姓有利，却不能长期维持下去，一旦发生战事，或者碰到天灾，恐怕就不能拿出粮食、布帛供给各地。可以减少布帛的征收，增加粮食的税收；这样，丰收的年份，就可大量积存；歉收的年份，再拿出来救济。这就是所谓的把老百姓的粮食寄存在官府。一旦官府有了积蓄，就不会发生老百姓在荒年挨饿的事情了。”秋季七月己丑日，孝文帝下诏，命令有关部门打开官府的府库，赈济或者借贷给饥民，允许饥民出关寻找食物。派专人重新登记户籍，由老百姓自己决定去留，饥民们经过的地方，要由当地官府供给饮食，途径之处，由当地的邻长、里长、党长负责安置。

柔然伏名敦可汗残暴，其臣侯医垔石洛候数谏止之，且劝其与魏和亲。伏名敦怒，族诛之，由是部众离心。八月，柔然寇魏边，魏以尚书陆叡为都督，击柔然，大破之。叡，丽之子也。

初，高车阿伏至罗有部落十余万，役属柔然。伏名敦之侵魏也，阿伏至罗谏，不听。阿伏至罗怒，与从弟穷奇帅部落西走，至前部西北，自立为王。国人号曰“候娄匐勒”，夏言［夏言：指华夏之言。当时周边少数民族对中原汉族称为“夏”。］
天子也；号穷奇曰“候倍”，夏言太子也。二人甚亲睦，分部而立，阿伏至罗居北，穷奇居南。伏名敦追击之，屡为阿伏至罗所败，乃引众东徙。

柔然可汗伏名敦郁久闾豆仑凶残暴虐，他的大臣侯医垔、石洛候多次规劝、阻止他的行为，并且劝说他和北魏联姻交好。郁久闾豆仑大为恼怒，命令诛杀侯医垔、石洛候全族，因此，他的部众都对他离心离德。八月，柔然汗国侵犯北魏边境，北魏任命尚书陆叡担任都督，迎战柔然军队，北魏大获全胜。陆叡是陆丽的儿子。

起初，高车部落首领阿伏至罗有部落十多万，隶属柔然汗国。郁久闾豆仑南下侵犯北魏时，阿伏至罗竭力劝谏，郁久闾豆仑不听。阿伏至罗非常恼怒，同他的堂弟阿伏穷奇率领部落向西出走，到达前部西北地带，自立为高车国王。部众们尊称他为“候娄匐勒”，汉语的意思就是天子；尊称阿伏穷奇为“候倍”，汉语的意思就是太子。阿伏至罗与阿伏穷奇之间感情十分好，分别统辖自己的部属，阿伏至罗住在北面，阿伏穷奇则在南面。郁久闾豆仑追击阿伏至罗，却多次都被阿伏至罗打败，郁久闾豆仑于是率众向东迁徙。

九月辛未，魏诏罢起部无益之作，出宫人不执机杼者。冬十月丁未，又诏罢尚方锦绣、绫罗之工；四民欲造，任之无禁。是时，魏久无事，府藏盈积。诏尽出御府衣服珍宝、太官杂器、太仆乘具、内库弓矢刀钤十分之八，外府衣物、缯布、丝纩非供国用者，以其太半班赉百司，下至工、商、皂隶，逮于六镇边戍，畿内鳏、寡、孤、独、贫、癃，皆有差。

魏秘书令高祐、丞李彪奏请改《国书》编年为纪、传、表、志，魏主从之。祐，允之从祖弟也。十二月，诏彪与著作郎崔光改修《国书》。光，道固之从孙也。

魏主问高祐曰：“何以止盗？”对曰：“昔宋均立德，猛虎渡河；卓茂行化，蝗不入境。况盗贼，人也，苟守宰得人，治化有方，止之易矣。”祐又上疏言：“今之选举，不采识治之优劣，专简年劳之多少，斯非尽才之谓。宜停此薄艺，弃彼朽劳，唯才是举，则官方斯穆。又勋旧之臣，虽年勤可录而才非抚民者，可加之以爵赏，不宜委之以方任，所谓王者可私人以财，不私人以官者也。”帝善之。

祐出为西兖州刺史，镇滑台。以郡国虽有学，县、党亦宜有之，乃命县立讲学，党立小学。

九月辛未日，北魏下诏，撤销无益于民生的工程，将宫中不做纺织的宫女全部放出。冬季十月丁未日，又下诏撤去尚方署制造绫罗、锦绣的工程；如果士、农、工、商打算自己织造，听任不禁。到这时为止，北魏已经很久没有战事了，国库因此非常充盈。朝廷下诏，拿出皇家御库房内的衣物、珍奇宝物、太官的器具、太仆管理的车具、宫内库存弓箭刀枪的十分之八，以及宫外府库的不供应朝廷使用的衣物、丝绸、丝棉，将其中的一大半用来赏赐给文武百官，下至工匠、商贾、衙役，直到在六镇戍守的边防士兵，以及京畿内的鳏夫、寡妇、孤儿、老人、贫民、残疾人，都依据等级获得赏赐。

北魏秘书令高祐、秘书丞李彪上奏请把《国书》的编年体例改为纪、传、表、志，孝文帝批准了这一建议。高祐与高允是同一个曾祖父，高祐是高允的堂弟。十二月，诏令秘书丞李彪与著作郎崔光一同负责修订《国书》。崔光是崔道固的堂孙。

孝文帝问高祐：“怎样才能防止盗贼呢？”高祐回答：“汉明帝时宋均制订、推行德政，猛虎就渡河离开了；汉平帝时卓茂推行教化，连蝗虫都不入境。何况强盗也是普通人，只要郡守、县宰等地方长官选派恰当，治理教化有方，那么，防止盗贼就非常容易了。”高祐又上书建议说：“如今朝廷任用官吏，不是依据他治理地方政绩的优劣，只依据他任期的长短和资历的深浅，这样就不能人尽其才。应该停止这种浅薄的区分，抛弃那些无用的年资阅历，唯才是举，官吏才会清廉公正。此外，对于功勋老臣，虽然功劳资历可以承认，但是没有治理安抚百姓的才能，朝廷可以提高他们的爵位封赏，不应让他们担任地方要员，这也就是所说的，帝王可以因个人的喜好去赏赐钱财，却不可以因个人喜好任命官员。”孝文帝十分赞同。

高祐出任西兖州刺史，镇守滑台。他认为既然郡和封国设立了学校，下边的县和党也应该设立，于是，高祐下令各县设立讲学，各党设立小学。

六年（戊辰，公元488年）

春正月乙未，魏诏：“犯死刑者，父母、祖父母年老，更无成人子孙，旁无期亲［期亲：服丧一年的亲属。］
者，具状以闻。”

初，皇子右卫将军子响出继豫章王嶷；嶷后有子，表留为世子。子响每入朝，以车服异于诸王，每拳击车壁。上闻之，诏车服与皇子同。于是有司奏子响宜还本。三月己亥，立子响为巴东王。

角城戍将张蒲，因大雾乘船入清中采樵，潜纳魏兵。戍主皇甫仲贤觉之，帅众拒战于门中，仅能却之。魏步骑三千余人已至堑外，淮阴军主王僧庆等引兵救之，魏人乃退。

夏四月，桓天生复引魏兵出据隔城，诏游击将军下邳曹虎督诸军讨之。辅国将军朱公恩将兵蹹伏［蹹伏：搜索敌人的伏兵。］
，遇天生游军，与战，破之，遂进围隔城。天生引魏兵步骑万余人来战，虎奋击，大破之，俘斩二千余人。明日，攻拔隔城，斩其襄城太守帛乌祝，复俘斩二千余人。天生弃平氏城走。

六年（戊辰，公元488年）

春季正月乙未日，北魏下诏：“对犯有死罪的人，如果他的父母、祖父母年老，又没有成年的子孙，身边也没有服丧一年的亲戚，可以奏报朝廷。”

起初，南齐皇子、右卫将军萧子响过继给他的叔父豫章王萧嶷；后来萧嶷有了儿子，就上疏请求留下萧子响作为世子。萧子响每次入朝时，他的车驾服饰都与其他亲王不同，他动辄用拳头猛打车壁。武帝得知后，下诏命令萧子响使用与其他皇子相同的车驾服饰。为此，有关部门又奏请恢复萧子响原来的宗属。三月己亥日，武帝封萧子响为巴东王。

南齐角城守将张蒲乘着天下大雾的机会，乘船到清水一带砍伐木材，暗中同北魏边防士兵勾结，带领北魏军队进入国境，守城主将皇甫仲贤发觉了，于是率领部众在城门奋勇抵抗，仅能击退张蒲。北魏三千多名步兵、骑兵已经到了护城河外，淮阴军主王僧庆等人率领大军前来救援，才将北魏大军击退。

夏季四月，叛民首领桓天生再次引导北魏大军占据隔城，武帝诏令游击将军下邳人曹虎督统各路大军前去讨伐。此时，辅国将军朱公恩正领兵在前搜索敌人的伏兵，遇上桓天生的游击部队，双方展开激战，朱公恩大败桓天生的军队，接着进军围攻隔城。桓天生引导一万多北魏步兵、骑兵前来迎战，曹虎率军奋勇抗击，结果把北魏军队打得大败，俘获、斩杀二千多北魏士兵。第二天，曹虎领兵继续围攻，终于攻破隔城，斩杀了北魏任命的襄城太守帛乌祝，再次俘获、斩杀了二千多名北魏士兵，桓天生舍弃平氏城逃走。

陈显达侵魏；甲寅，魏遣豫州刺史拓跋斤将兵拒之。

甲子，魏大赦。

乙丑，魏主如灵泉池；丁卯，如方山；己巳，还宫。

魏筑城于醴阳，陈显达攻拔之，进攻沘阳。城中将士皆欲出战，镇将韦珍曰：“彼初至气锐，未可与争，且共坚守，待其力攻疲弊，然后击之。”乃凭城拒战，旬有二日，珍夜开门掩击，显达还。

五月甲午，以宕昌王梁弥承为河、凉二州刺史。

秋七月己丑，魏主如灵泉池，遂如方山；己亥，还宫。

九月壬寅，上如琅邪城讲武。

癸卯，魏淮南靖王佗卒。魏主方享宗庙，始荐，闻之，为废祭，临视哀恸。

冬十月庚申，立冬，初临太极殿读时令［“初临”句：汉时礼仪制度。太史每年制定年历，先定下立春、立夏、大暑、立秋、立冬五个时令，每个时令到来时，朝廷都举行宣读礼。魏晋南北朝承袭。］
。

闰月辛酉，以尚书仆射王奂为领军将军。

辛未，魏主如灵泉池；癸酉，还宫。

十二月，柔然伊吾戍主高羔子帅众三千以城附魏。

上以中外谷帛至贱，用尚书右丞、江夏李珪之议，出上库钱五千万及出诸州钱，皆令籴买。

陈显达进犯北魏；甲寅日，北魏派豫州刺史拓跋斤统率军队抗击陈显达。

甲子日，北魏实行大赦。

乙丑日，孝文帝到达灵泉池；丁卯日，又前往方山；己巳日，返回宫中。

北魏在醴阳修筑城池，陈显达攻克该城，乘胜攻打沘阳。沘阳城里的将士们都打算出城迎战，但是镇将韦珍说：“他们刚到这里，士气正旺，我们不可以同他们正面交锋，暂且一起在城里固守城池，等到他们攻打得疲惫不堪时，再去迎击他们。”韦珍便率领将士们据守沘阳城进行抗击，十二天后，韦珍领兵借着黑夜的掩护，打开城门，突然发动攻击，陈显达撤退。

五月甲午日，南齐任命宕昌王梁弥承担任河、凉二州刺史。

秋季七月己丑日，孝文帝前往灵泉池，又前往方山；己亥日，返回宫中。

九月壬寅日，南齐武帝前往琅邪城讲习武事。

癸卯日，北魏淮南靖王拓跋佗去世。当时孝文帝正在皇家祖庙祭祀，刚刚献上第一道祭品，就接到拓跋佗去世的报告，他立刻停止祭祀仪式，亲自到拓跋佗遗体旁哀悼恸哭。

冬季十月庚申日，立冬，南齐武帝初临太极殿宣读历书。

闰十月辛酉日，南齐朝廷任命尚书仆射王奂担任领军将军。

辛未日，孝文帝前往灵泉池；癸酉日，返回宫中。

十二月，柔然汗国的伊吾守将高羔子率领三千名部众献出伊吾城池，归附北魏。

南齐武帝由于全国各地的粮食与帛的价格太低，便采纳了尚书右丞、江夏人李珪的建议，从国库取出五千万钱以及各州州库的现款，全部用来采购粮食。

西陵戍主杜元懿建言：“吴兴无秋，会稽丰登，商旅往来，倍多常岁。西陵牛埭税，官格日三千五百；如臣所见，日可增倍。并浦阳南北津、柳浦四埭，乞为官领摄一年，格外可长四百许万。西陵戍前检税，无妨戍事；余三埭自举腹心。”上以其事下会稽，会稽行事吴郡顾宪之议以为：“始立牛埭之意，非苟逼蹴以取税也，乃以风涛迅险，济急利物耳。后之监领者不达其本，各务己功，或禁遏他道，或空税江行，按吴兴频岁失稔，今兹尤甚，去之从丰，良由饥棘［饥棘：饥荒贫瘠。］
。埭司责税，依格弗降，旧格新减，尚未议登，格外加倍，将以何术！皇慈恤隐，振廪蠲调；而元懿幸灾榷利［榷利：官府对某些物资实行专卖用来增加国库收入。］
，重增困瘼，人而不仁，古今共疾！若事不副言，惧贻谴诘，必百方侵苦，为公贾怨。元懿禀性苛刻，已彰往效；任以物土，譬以狼将羊，其所欲举腹心，亦当虎而冠耳。书云：‘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此言盗公为损盖微，敛民所害乃大也。愚又以便宜者，盖谓便于公，宜于民也。窃见顷之言便宜者，非能于民力之外，用天分地；率皆即日不宜于民，方来不便于公。名与实反，有乖政体。凡如此等，诚宜深察。”上纳之而止。

西陵戍主杜元懿提出建议：“吴兴今年没有收成，会稽则五谷丰登，商贾们因此在这两地往来，人数比平常年份增加了一倍。西陵牛埭的税收，朝廷的规定是每天三千五百钱；但是据我观察，该地每天的税收应该加倍。我请求连带治理浦阳南北两个渡口与柳浦四个堤坝一年，那么，除了原来的税收之外，我还可以另外再增缴四百多万钱。在西陵戍守地前检查税收，并不妨碍正常的戍守；剩下来的那三个堤坝，我自己选派心腹之人去负责。”武帝把这项建议委托给会稽郡研究讨论，会稽行事吴郡人顾宪之认为：“最初设立牛埭的意图，并不是要强迫百姓缴纳税务，而是因为江上风大浪急，非常危险，为了救急与方便百姓才设立的。后来的负责官员并没有真正理解意图，仅仅是为了让自己做出政绩，所以，有的截断了其他道路，只留下一个关口，有的则对那些往来江上而没有装货物的船只也征税。吴兴这几年农业一直没有获得丰收，今年尤为惨重，百姓纷纷逃到富庶的地方去谋生，这的确是因饥饿所迫，不得已背井离乡。堤坝的负责官员却仍然向他们征税，并依据标准，不肯减轻税赋。如今已经有人认为应该减少旧有的税收标准，还没有决定是否执行这一建议，却要加倍征收税收，这将用什么办法呢！皇上恩慈，怜悯老百姓的疾苦，提出开仓放粮，赈济百姓，免除百姓的田赋与其他杂税；杜元懿却利用百姓的苦难，增收税赋，进一步加深了百姓的疾苦，没有仁爱之心的人，无论在古代还是今天都会受到人们的痛恨！倘若一旦采纳了他的建议，却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他担心朝廷责罚、盘问，一定会千方百计地剥削百姓，这样一来，就会给朝廷招来怨恨。杜元懿秉性苛薄尖刻，已经有明显的事实证明；倘若再把一个地方交给他治理，那就好比是让狼去领导羔羊，而他打算推选的可靠之人，也不过是戴着帽子的猛虎罢了。古书上说：‘与其有搜刮钱财的臣子，不如有盗窃钱财的臣子。’这是因为偷盗国家钱财所带来的危害要稍微小些，而搜刮民财所带来的危害更大。我还认为，所谓方便适宜，应该是对国家来说方便，对百姓来说适宜。我私下察看了一下近来所提出的所有有关方便适宜的建议，都不能提出在让老百姓尽力之外，还需要利用天时，竭尽地利；大体上，这些建议眼前对百姓来说都是不适宜的，将来对朝廷也是不利的。名与实互相对立，违反了施政的根本。大凡类似这样的事情，实在应该深思熟虑、三思而后行。”武帝听从了顾宪之的建议，没有轻举妄动。

魏主访群臣以安民之术。秘书丞李彪上封事，以为：“豪贵之家，奢僭过度，第宅车服，宜为之等制。

“又，国之兴亡，在冢嗣之善恶；冢嗣之善恶，在教谕之得失。高宗文成皇帝尝谓群臣曰：‘朕始学之日，年尚幼冲，情未能专；既临万机，不遑温习。今日思之，岂唯予咎，抑亦师傅之不勤。’尚书李免冠谢。此近事之可鉴者也。臣谓宜准古立师傅之官，以训导太子。

“又，汉置常平仓以救匮乏。去岁京师不稔，移民就丰，既废营生，困而后达，又于国体，实有虚损。曷若豫储仓粟，安而给之，岂不愈于驱督老弱餬口千里之外哉！宜析州郡常调［常调：额定税赋。］
九分之二，京师度支岁用之余，各立官司，年丰籴粟积之于仓，俭则加私之二粜之于人。如此，民必力田以取官绢，积财以取官粟。年登则常积，岁凶则直给。数年之中，谷积而人足，虽灾不为害矣。

孝文帝向文武百官询问安定百姓的方法。秘书丞李彪呈上密奏，认为：“豪门富贵之家，过度奢侈挥霍，因此，对于住宅、车驾和服饰，都应该制定出一个标准来进行管理。

“另外，国家的兴盛与衰败，关键在于帝位承继者是善良的还是邪恶的；而继任者的善恶，在于教育训导的得失。高宗文成皇帝曾经对文武百官说：‘朕最初开始学习的时候，年纪尚幼，还做不到专一；等到后来登上帝位，日理万机，又没有闲暇去温习以前的功课了。今天想起来，不能说只是我个人的过错，也有师傅管教不严，不勤勉努力的原因。’当时，尚书李当即脱下帽子，请求责罚。这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值得借鉴。我认为，应该仿效古代设立师傅的做法，让他们专门教导太子。

“此外，汉朝曾经设置常平仓，用来在灾荒年月救济灾民。去年，京城庄稼歉收，倘若把老百姓都迁移到丰收富庶的地方，这样既废弃了百姓正常的生活劳作，又要面临艰苦的千里流离的困境，然后才能到达目的地，对国家来说，消耗也很大。为什么不建立粮仓，事先把粮食储存起来，安安稳稳地散发给灾民，这难道不比驱赶老老少少到千里之外去乞讨糊口更好！朝廷应该在州郡正常的税收之中抽出九分之二，并把京城全年开支剩余的部分全部拿出来，分别设置管理机构，在丰收时买进粮食，全部储存在仓库里，遇上歉收之年，就可以加两分利卖给百姓。这样一来，老百姓必定会尽心种田，用来购买官府的绢帛，积蓄钱财，用于购买官府的粮食。丰收之年，就一直储存，遇到灾年，就直接卖给老百姓。几年之内，我们就会储存大量的粮食，并且老百姓人人充足，即使遇到灾荒，也不会造成大的灾害。

“又，宜于河表七州人中，擢其门才［门才：世家大族中有才能的人。］
，引令赴阙，依中州官比，随能序之。一可以广圣朝均新旧之义，二可以怀江、汉归有道之情。

“又，父子兄弟，异体同气；罪不相及，乃君上之厚恩。至于忧惧相连，固自然之恒理也。无情之人，父兄系狱，子弟无惨惕之容；子弟逃刑，父兄无愧恧之色；宴安荣位，游从自若，车马衣冠，不变华饰；骨肉之恩，岂当然也！臣愚以为父兄有犯，宜令子弟素服肉袒，诣阙请罪。子弟有坐，宜令父兄露版引咎，乞解所司；若职任必要，不宜许者，慰勉留之。如此，足以敦厉凡薄，使人知所耻矣。

“另外，应当在黄河以南的七州百姓之中，选拔有才能的人，征召到京城，依据中州官员任用的程序，根据他们的才能分别加以任用。这样做，第一，可以推广圣朝对新人、旧人平等看待的大义；第二，可以安抚长江、汉水一带归顺朝廷的民心。

“另外，父子兄弟之间，尽管形体各异，但是血缘却是相同的；对犯罪之人进行惩处，并不累及他的亲人，这是皇上的隆恩厚德。至于说到他们彼此同忧愁、共恐惧，这本来是自然的情理。也有一些无情无义之人，父兄被囚禁在狱中，他们的儿子、兄弟的脸上竟然没有丝毫悲哀的神色；有的儿子、兄弟逃避刑罚，他们的父亲、哥哥的脸上竟然没有羞愧气愤的神色；他们若无其事地享受荣华富贵，安然地宴饮，自由自在地游玩，并且无论是乘坐的车驾，还是穿的衣服、戴的帽子，依然如过去那样豪华奢侈；骨肉之间的亲情怎么能到了如此地步！我认为，父亲、哥哥犯罪，应该让他们的儿子、弟弟穿白色衣服，袒露胸背，到皇宫门外请求责罚。儿子、弟弟犯罪入狱，应该让他们的父亲、哥哥公开上书，引咎自责，恳请解除他们担任的官职；倘若他们的职位确实重要，不适合批准辞职的，则不妨加以抚慰，劝他们留任。只有这样做，才能够督促那些庸俗薄情的人，让他们知道什么是羞耻。

“又，朝臣遭亲丧者，假满赴职。衣锦乘轩，从郊庙之祀；鸣玉［鸣玉：古人在腰间佩带玉饰，行走时使之相击发出声音。］
垂緌，同庆赐之燕。伤人子之道，亏天地之经。愚谓凡遭大父母、父母丧者，皆听终服；若无其人，职业有旷者，则优旨慰喻，起令视事，但综司出纳、敷奏而已，国之吉庆，一令无预。其军旅之警，墨缞从役，虽愆于礼，事所宜行也。”魏主皆从之。由是公私丰赡，虽时有水旱，而民不困穷。

魏遣兵击百济，为百济所败。

“另外，朝廷大臣遭遇父母亲人去世的情况时，丧假一满，就必须回来任职。同时，必须照样穿绫罗绵缎，乘坐豪华高大的马车，跟随皇上去祭祀天地、祖先；佩戴宝玉，头垂帽穗，同其他官员一样参加庆祝赏赐的宴席。这么做，实在损害了身为人子的尽孝之心，有违天地万物的根本法则。我认为，凡是遇到祖父母、父母去世的人，都应该准许他们守丧三年。如果没有他，该部门职位出现空缺，不能继续运转时，就应该下达慰问劝抚的诏书，让他继续任职，但是只能让他负责总的大方面的事情，诸如支出与收入、奏报陈述，国家的吉庆大典，一律不让他参与。倘若他身负军职，在出现紧急情况时，他就应该像古代晋国将帅那样身穿黑色丧服，在军队中执行命令，这样做，虽然不符合礼教，但是情况紧急，也就应该这样做了。”对于秘书丞李彪的这些建议，孝文帝全部接受。从此之后，北魏朝廷与百姓个人的财力都充实丰厚起来，虽然有时遇到水灾、旱灾，但是老百姓的生活并没有因此变得困苦、贫穷。

北魏朝廷派人攻打百济王国，被百济王国打败。

七年（己巳，公元489年）

春正月辛亥，上祀南郊，大赦。

魏主祀南郊，始备大驾。

壬戌，临川献王映卒。

初，上为镇西长史，主簿王晏以倾谄为上所亲，自是常在上府。上为太子，晏为中庶子。上之得罪于太祖也，晏称疾自疏。及即位，为丹杨尹，意任如旧，朝夕一见，议论朝事；自豫章王嶷及王俭皆降意接之。二月，壬寅，出为江州刺史；晏不愿外出，复留为吏部尚书。

三月甲寅，立皇子子岳为临贺王，子峻为广汉王，子琳为宣城王，子珉为义安王。

夏四月丁丑，魏主诏曰：“升楼散物以赍百姓，至使人马腾践，多有伤毁；今可断之，以本所费之物，赐老疾贫独者。”

丁亥，魏主如灵泉池，遂如方山；己丑，还宫。

七年（己巳，公元489年）

春季正月辛亥日，南齐武帝前往南郊祭天，实行大赦。

孝文帝到平城南郊祭祀天神，开始使用大驾出行。

壬戌日，南齐临川献王萧映去世。

起初，武帝担任镇西长史时，主簿王晏极力谄媚阿谀，获得武帝的宠信，他经常逗留在武帝的府中。武帝为太子时，王晏担任中庶子。后来武帝触怒高帝，王晏立刻声称有病，主动疏远武帝。等到武帝继位，任命王晏担任丹杨尹，对他的情谊与信任，一如过去，每天早晚都要召见他一次，讨论国家大事；自豫章王萧嶷到王俭以下的官员，都曲意逢迎，想方设法结交王晏。二月壬寅日，武帝任命王晏担任江州刺史；王晏不想远离朝廷外出任职，武帝又把他留下来，让他担任吏部尚书。

三月甲寅日，武帝封皇子萧子岳为临贺王，萧子峻为广汉王，萧子琳为宣城王，萧子珉为义安王。

夏季四月丁丑日，孝文帝下诏说：“登上城楼散发救济物品，赈济灾民，导致人群与马匹相互践踏，使多人受伤致残；从今天起一概禁止，所有分发的救济物品，直接送给孤寡老人、病人、穷人和孤儿。”

丁亥日，孝文帝前往灵泉池，又前往方山；己丑日，返回宫中。

上优礼南昌文宪公王俭，诏三日一还朝，尚书令史出外谘事。上犹以往来烦数，复诏俭还尚书下省，月听十日出外。俭固求解选［解选：谓解除所掌选拔官员的职务。］
。诏改中书监，参掌选事。

五月乙巳，俭卒。王晏既领选，权行台阁，与俭颇不平。礼官欲依王导，谥俭为文献。晏启上曰：“导乃得此谥；但宋氏以来，不加异姓。”出，谓亲人曰：“‘平头宪［平头宪：平头，即王字，指王俭。王晏不同意给王俭追赠“文献”的谥号，主张谥号“宪”，所以称王俭为“平头宪”。］
’事已行矣。”

徐湛之之死也，其孙孝嗣在孕得免。八岁，袭爵枝江县公，尚宋康乐公主。及上即位，孝嗣为御史中丞，风仪端简。王俭谓人曰：“徐孝嗣将来必为宰相。”上尝问俭：“谁可继卿者？”俭曰：“臣东都［东都：长安东都门的省称。汉疏广与侄疏受一同退隐，满朝文武在东都门外饯行，后以“东都”谓致仕或饯别之地。］
之日，其在徐孝嗣乎！”俭卒，孝嗣时为吴兴太守，征为五兵尚书。

庚戌，魏主祭方泽。

上欲用领军王奂为尚书令，以问王晏。晏与奂不相能，对曰：“柳世隆有勋望，恐不宜在奂后。”甲子，以尚书左仆射柳世隆为尚书令，王奂为左仆射。

六月丁亥，上如琅邪城。

武帝对尚书令、南昌文献公王俭尤为礼遇，命他每隔三天就入朝一次，其他时间则由尚书令史到他那里请示。武帝认为这样做非常烦琐，于是，命令王俭回到尚书下省，每月可以有十天在家。但是王俭坚决要求辞去选拔官员的职务，武帝改命他担任中书监、参掌选事。

五月乙巳日，王俭去世。王晏掌管任免朝官的大权后，在朝中恣意行使权力，与王俭不和。王俭死后，礼官打算依据王导的先例，追加王俭文献的谥号。王晏报告武帝说：“过去只有王导得到这一谥号，但是自从宋朝以来，不曾把它加给皇族以外其他姓氏的人。”王晏出来后，对他亲近的人说：“给王俭追加的谥号为‘平头宪’，事情已经定下来了。”

徐湛之被杀死时，他的孙子徐孝嗣尚在母亲的腹中，因此得以幸免。等到他八岁的时候，继承了祖父徐湛之枝江县公的封号，娶了宋孝武帝的女儿康乐公主为妻。等到齐武帝即位后，徐孝嗣担任御史中丞，他风度端庄，做事干练。王俭对人说：“徐孝嗣将来肯定能够担任宰相。”武帝也曾经向王俭询问：“谁可以接替你的职位？”王俭回答说：“臣解除宰相职位之后，恐怕只有徐孝嗣最适合接任！”王俭去世时，徐孝嗣担任吴兴太守，武帝征召他担任五兵尚书。

庚戌日，孝文帝在沼泽中修筑方坛，祭祀地神。

武帝想要任用领军将军王奂担任尚书令，向王晏征询意见。王晏与王奂互不相容，王晏回答说：“柳世隆建过大功，很有威望，恐怕不适合在王奂之下。”甲子日，武帝任命尚书左仆射柳世隆担任尚书令，王奂担任左仆射。

六月丁亥日，武帝前往琅邪城。

魏怀朔镇将汝阴灵王天赐、长安镇都大将、雍州刺史南安惠王桢，皆坐赃当死。冯太后及魏主临皇信堂，引见王公，太后令曰：“卿等以为当存亲以毁令邪？当灭亲以明法邪？”群臣皆言：“二王，景穆皇帝之子，宜蒙矜恕。”太后不应。魏主乃下诏，称：“二王所犯难恕，而太皇太后追惟高宗孔怀之恩［孔怀之恩：兄弟之情。］
；且南安王事母孝谨，闻于中外，并特免死，削夺官爵，禁锢终身。”初，魏朝闻桢贪暴，遣中散闾文祖诣长安察之，文祖受桢赂，为之隐；事觉，文祖亦抵罪。冯太后谓群臣曰：“文祖前自谓廉，今竟犯法。以此言之，人心信不可知！”魏主曰：“古有待放之臣［待放之臣：古制，朝臣有三年等待放遣期，由君主放遣，不合规制，由臣子自己要求待放，才符合规制。］
。卿等自审不胜贪心者，听辞位归第。”宰官、中散慕容契进曰：“小人之心无常，而帝王之法有常；以无常之心奉有常之法，非所克堪，乞从退黜。”魏主曰：“契知心不可常，则知贪之可恶矣，何必求退！”迁宰官令。契，白曜之弟子也。

北魏怀朔镇将汝阴灵王拓跋天赐与长安镇都大将、雍州刺史南安惠王拓跋桢，都因为贪污罪当处死。冯太后和孝文帝为此亲临皇信堂，会见王公要人，冯太后首先发问说：“你们认为，应当顾念亲情舍弃法律呢，还是应当大义灭亲来严明法律呢？”大臣们都说：“二王都是景穆皇帝的儿子，应该蒙受宽恕。”冯太后没有应答。孝文帝颁布诏书，声称：“二王所犯的罪行实在难以宽恕，然而太皇太后追思文成帝的恩德，顾念兄弟之情；再加上南安王侍奉母亲非常孝敬恭谨，远近闻名，因此特别赦免二王的死罪，解除官职与爵位，终身禁锢。”起初，北魏朝廷获知拓跋桢贪婪残暴，就派中散闾文祖到长安调查，闾文祖暗中收受了拓跋桢的贿赂，替他隐瞒事实真相；事情泄漏之后，闾文祖也受到了同样的处罚。冯太后对大臣们说：“闾文祖过去自称廉洁奉公，如今竟然也贪赃枉法。从这件事情上可以得出，人心叵测，难以探知。”孝文帝说：“古代有一种待放大臣。你们在座的如果扪心自省，认为自己无法克制贪欲，允许你们辞职回家。”宰官、中散大夫慕容契进言说：“小人之心变化无常，帝王的法律却恒定不变；以常变之心去应付不变的法律，不是我所能够胜任的，因此，我请求辞职回家。”孝文帝说：“慕容契知道人心不可能不变，就一定知道贪婪的可恶之处，何必请求辞职呢！”于是，擢升他为宰官令。慕容契是慕容白曜的侄子。

秋七月丙寅，魏主如灵泉池。

魏主使群臣议，“久与齐绝，今欲通使，何如？”尚书游明根曰：“朝廷不遣使者，又筑醴阳深入彼境，皆直在萧赜。今复遣使，不亦可乎！”魏主从之。八月乙亥，遣兼员外散骑常侍邢产等来聘。

九月，魏出宫人以赐北镇人贫无妻者。

冬十一月己未，魏安丰匡王猛卒。

十二月丙子，魏河东王苟颓卒。

平南参军颜幼明等聘于魏。

魏以尚书令尉元为司徒，左仆射穆亮为司空。

豫章王嶷自以地位隆重，深怀退素，是岁，启求还第；上令其世子子廉代镇东府。

太子詹事张绪领扬州中正，长沙王晃属用吴兴闻人邕为州议曹，绪不许。晃使书佐固请，绪正色曰：“此是身家州乡［“此是”句：自魏晋以来，州郡中正均由本州郡籍人担任。］
，殿下何得见逼！”

秋季七月丙寅日，孝文帝前往灵泉池。

孝文帝召集文武百官讨论，“我国与齐国断绝交往已经很久了，如今，我想派人出使齐国，各位认为怎样？”尚书游明根说：“朝廷没有派人出使齐国，又深入齐国境地修筑了醴阳城，这两件事的道理都在萧赜一边。如今再派使者出使，也是可行的啊！”孝文帝听从了游明根的建议。八月乙亥日，派遣兼员外散骑常侍邢产等人来访。

九月，北魏朝廷遣出大批宫女，把她们赏赐给北方六镇没有妻子的贫民。

冬季十一月己未日，北魏安丰匡王拓跋猛去世。

十二月丙子日，北魏河东王拓跋苟颓去世。

南齐平南参军颜幼明等人前去北魏访问。

北魏朝廷任命尚书令尉元担任司徒，左仆射穆亮担任司空。

豫章王萧嶷自认为地位崇高，心怀退隐之心，这一年，他上书请求辞官返回旧邸。武帝任命萧嶷的世子萧子廉接替父亲镇守东府。

太子詹事张绪兼任扬州中正时，长沙王萧晃嘱咐他任用吴兴人闻人邕担任州议曹，张绪没有同意。于是，萧晃又派书佐坚持要求，张绪神色严肃地说：“这里是我自己的家乡，殿下怎么能如此逼迫我！”

侍中江𢽾为都官尚书。中书舍人纪僧真得幸于上，容表有士风，请于上曰：“臣出自本县武吏，邀逢圣时，阶荣至此；为儿昏得荀昭光女，即时无复所须，唯就陛下乞作士大夫。”上曰：“此由江𢽾、谢瀹，我不得措意，可自诣之。”僧真承旨诣𢽾，登榻坐定，𢽾顾命左右曰：“移吾床远客！”僧真丧气而退，告上曰：“士大夫故非天子所命！”𢽾，湛之孙；瀹，朏之弟也。

柔然别帅叱吕勤帅众降魏。

南齐侍中江𢽾担任都官尚书。中书舍人纪僧真获得武帝的宠信，他的仪容举止都具备士大夫丰采，他向武帝请求说：“我不过是本县的一名武官，侥幸遇到了清明盛世，才获得如此高的官阶与荣耀；我的儿子纪昏还娶了荀昭光的女儿，如今我已不再有其他需求了，只恳请陛下能允许我加入大夫行列。”武帝说：“这件事应该由江𢽾、谢瀹决定，不是我所能决定的，你可以亲自去他们那里请求。”纪僧真便按照武帝的旨意去江𢽾那里，在榻席上坐定后，江𢽾回头对他的左右侍从下令说：“把我的坐榻移得远些，远离客人！”纪僧真非常气馁地退出来了，向武帝报告说：“士大夫原来不是皇上能够命令的！”江𢽾是江湛的孙子；谢瀹是谢朏的弟弟。

柔然汗国的别部首领叱吕勤率众归降北魏。

卷第一百三十七·齐纪三

起上章敦牂（公元490年），尽玄黓涒滩（公元492年），凡三年。

世祖武皇帝中

永明八年（庚午，公元490年）

春正月，诏放隔城俘二千余人还魏。

乙丑，魏主如方山；二月辛未，如灵泉；壬申，还宫。

地豆干［地豆干：北魏时北方游牧民族建立的小国，大约在今黑龙江流域西部一带。］
频寇魏边，夏四月甲戌，魏征西大将军、阳平王颐击走之。颐，新城之子也。

甲午，魏遣兼员外散骑常侍邢产等来聘。

五月己酉，库莫奚寇魏边，安州都将楼龙兒击走之。

秋七月辛丑，以会稽太守安陆侯缅为雍州刺史。缅，鸾之弟也。缅留心狱讼，得劫，皆赦遣，许以自新，再犯乃加诛；民畏而爱之。

癸卯，大赦。

丙午，魏主如方山；丙辰，遂如灵泉池；八月，丙寅朔，还宫。

河南王度易侯卒；乙酉，以其世子伏连筹为秦、河二州刺史，遣振武将军丘冠先拜授，且吊之。伏连筹逼冠先使拜，冠先不从，伏连筹推冠先坠崖而死。上厚赐其子雄；敕以丧委绝域，不可复寻，仕进无嫌。

世祖武皇帝中

永明八年（庚午，公元490年）

春季正月，武帝颁布诏令，下令释放在隔城战斗中俘获的二千多名士兵，送回北魏。

乙丑日，孝文帝前往方山；二月辛未日，又前往灵泉；壬申日，返回宫中。

地豆干部落频繁侵犯北魏边境。夏季四月甲戌日，北魏征西大将军、阳平王拓跋颐将他们击退。拓跋颐是拓跋新城的儿子。

甲午日，北魏派遣兼员外散骑常侍邢产等人来访。

五月己酉日，库莫奚部落进犯北魏边境，被北魏安州都将楼龙兒打败击退。

秋季七月辛丑日，任命会稽太守安陆侯萧缅担任雍州刺史。萧缅是萧鸾的弟弟。萧缅非常重视民间诉讼，抓得小偷强盗，全都予以赦免遣回，准许他们改过自新，如果再次犯法，才处以斩首。因此，老百姓对他既敬畏又爱戴。

癸卯日，实行大赦。

丙午日，孝文帝前往方山；丙辰日，前往灵泉池；八月丙寅朔日，返回宫中。

吐谷浑可汗、河南王慕容度易侯去世；乙酉日，南齐朝廷任命他的世子慕容伏连筹担任秦、河二州刺史，派振武将军丘冠先前去宣布任命，同时祭吊慕容度易侯。慕容伏连筹逼丘冠先叩拜他，丘冠先不同意，慕容伏连筹就将丘冠先推下悬崖摔死。武帝丰厚地赏赐丘冠先的儿子丘雄；并下诏说丘冠先命丧绝域，不能找到尸首，做儿子的应该好好报效国家，不要有其他顾忌。

荆州刺史、巴东王子响，有勇力，善骑射，好武事，自选带仗左右［带仗左右：侍从名。萧子响让一些武艺高强的武士佩带武器在左右护卫，故称为“带仗左右”。］
六十人，皆有胆干；至镇，数于内斋以牛酒犒之。又私作锦袍、绛袄，欲以饷蛮，交易器仗。长史高平刘寅、司马安定席恭穆连名密启。上敕精检。子响闻台使至，不见敕，召寅、恭穆及谘议参军江悆、典签吴脩之、魏景渊等诘之，寅等秘而不言；脩之曰：“既已降敕，政应方便答塞。”景渊曰：“应先检校。”子响大怒，执寅等八人，于后堂杀之，具以启闻。上欲赦江悆，闻皆已死，怒。壬辰，以随王子隆为荆州刺史。

上欲遣淮南太守戴僧静将兵讨子响，僧静面启曰：“巴东王年少，长史执之太急，忿不思难故耳。天子儿过误杀人，有何大罪！官忽遣军西上，人情惶惧，无所不至。僧静不敢奉敕。”上不答而心善之。乃遣卫尉胡谐之、游击将军尹略、中书舍人茹法亮帅斋仗数百人诣江陵，检捕群小，敕之曰：“子响若束手自归，可全其命。”以平南内史张欣泰为谐之副。欣泰谓谐之曰：“今段之行，胜既无名，负成奇耻。彼凶狡相聚，所以为其用者，或利赏逼威，无由自溃。若顿军夏口，宣示祸福，可不战而擒也。”谐之不从。欣泰，兴世之子也。

荆州刺史、巴东王萧子响勇猛有力，擅长骑马射箭，喜好军事，他亲自挑选六十名贴身侍卫，这些人都很有胆量与才干。他镇守荆州之后，数次在自己的内宅设宴，用牛肉和美酒犒劳侍从。又私下制作锦绣长袍、红色短袄，想要把这些东西送给那里的蛮族，换取武器。长史高平人刘寅、司马安定人席恭穆两人联名秘密将这件事报告给了武帝。武帝下令深入调查。萧子响闻知官差到来，但没有看到武帝的诏令，于是，把刘寅、席恭穆以及谘议参军江悆、典签吴脩之、魏景渊召集起来，盘问他们，刘寅等人仍然保守秘密不说。吴脩之说：“既然皇上已经下达诏令，就应该想方设法搪塞过去。”魏景渊说：“我们应该先调查清楚。”萧子响大怒，就把刘寅等八人全部抓起来，在后堂处死了他们，并将这一情况全部报告给武帝。武帝原本想要赦免江悆，但是听说他们全都被杀死了，非常恼怒。壬辰日，任命随王萧子隆担任荆州刺史。

武帝打算派淮南太守戴僧静率兵讨伐萧子响，戴僧静当面报告说：“巴东王年纪尚幼，而长史刘寅等人把他逼得太急，所以，大怒之下没有想到后果。天子的儿子因过失误杀他人，有什么大罪！陛下突然派遣大军西上，会导致人心恐慌，就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因此，我不敢接受任命。”武帝没说什么，但是非常赞赏戴僧静的话。于是，派卫尉胡谐之、游击将军尹略与中书舍人茹法亮率领几百名武装侍卫前往江陵，搜捕萧子响身边的小人，并且下诏说：“如果萧子响放下武器，主动返回建康请罪，还可以保全性命。”任命平南内史张欣泰担任胡谐之的副手。张欣泰对胡谐之说：“这次出行，获胜了不能出名，失败了却会成为奇耻大辱。萧子响召集的是一帮凶狠狡诈之徒，他们之所以听从他的指挥，是因为有的人贪图赏赐，有的人畏惧他的声威，因此，他们没有理由自行溃败。如果我们在夏口驻扎军队，向他们讲明利害与福祸关系，就可以不用动武而能抓获罪人。”胡谐之没有听从张欣泰的建议。张欣泰是张兴世的儿子。

谐之等至江津，筑城燕尾洲。子响白服登城，频遣使与相闻，曰：“天下岂有儿反！身不作贼，直是粗疏。今便单舸还阙，受杀人之罪，何筑城见捉邪！”尹略独答曰：“谁将汝反父人共语！”子响唯洒泣；乃杀牛，具酒馔，饷台军，略弃之江流。子响呼茹法亮；法亮疑畏，不肯往。又求见传诏；法亮亦不遣，且执录其使。子响怒，遣所养勇士收集府、州兵二千人，从灵溪西渡；子响自与百余人操万钧弩，宿江堤上。明日，府、州兵与台军［台军：六朝时对朝廷军队的称谓。］
战，子响于堤上发弩射之，台军大败；尹略死，谐之等单艇逃去。

胡谐之等率领部众到达江津后，在燕尾洲修筑了城垒。萧子响身穿便服登上城楼，多次派遣使者到胡谐之这里陈述，说：“天底下哪有儿子反叛父亲的呢！我不是想对抗朝廷，只不过做事比较粗心鲁莽。如今，我就单人乘船回到京师，为杀人罪接受处罚，你们何必兴筑城垒，派大军来捉拿我呢！”尹略独自回答使者说：“谁跟你这种反叛父亲的逆子说话！”萧子响只能哭泣；于是，他杀牛备酒，打算犒赏朝廷派来的大军，尹略却把这些酒菜扔到江里。萧子响又呼喊茹法亮；茹法亮怀疑畏惧，也不肯前去。萧子响又请求面见传达武帝诏令的官差；茹法亮也不肯派官差前去，并且关押了萧子响派来的使者。萧子响大怒，派遣他平时训练出来的勇士以及州衙、自己府上的二千多名士卒，从灵溪渡河向西进发；萧子响亲自率领一百多人，手执万钧弩箭，驻防在长江江堤上。第二天，他的军队和朝廷派来的军队展开激战，萧子响在江堤上发射弩箭，把朝廷军队打得大败；尹略战死，胡谐之等人乘坐一只小艇逃走。

上又遣丹杨尹萧顺之将兵继至，子响即日将白衣左右三十人，乘舴艋［舴艋：小船。］
沿流赴建康。太子长懋素忌子响，顺之之发建康也，太子密谕顺之，使早为之所，勿令得还。子响见顺之，欲自申明；顺之不许，于射堂缢杀之。

子响临死，启上［启上：犹禀呈。旧时书信用语。］
曰：“臣罪逾山海，分甘斧钺。敕遣谐之等至，竟无宣旨，便建旗入津，对城南岸筑城守。臣累遣书信呼法亮，乞白服相见；法亮终不肯。群小惧怖，遂致攻战，此臣之罪也。臣此月二十五日，束身投军，希还天阙，停宅一月，臣自取尽，可使齐代无杀子之讥，臣免逆父之谤。既不遂心，今便命尽。临启哽塞，知复何陈！”

有司奏绝子响属籍，削爵土，易姓蛸氏；诸所连坐，别下考论。

武帝又派遣丹杨尹萧顺之领兵后续讨伐，萧子响当天就带领平民侍从三十人，乘坐小船顺流而下，奔赴建康。太子萧长懋素来嫉恨萧子响，在萧顺之从建康出发时，就秘密告诉他，让他趁早把萧子响置于死地，务必不能让他活着回到建康。萧子响途中遇见萧顺之，想要自己申辩清楚；萧顺之没有应许，就在演习堂里用绳子将萧子响勒死了。

萧子响临死前给武帝写了一封信，信上说：“臣的罪过已经超过了山河湖海，理应甘心接受死罪。但是您下诏令胡谐之等人前来，竟然不宣读圣旨，就扬起大旗进入要塞之地，在与我的城池对面的南岸，修筑城池防守。臣数次派人送信呼唤茹法亮，恳求穿便服见他一面；但是茹法亮却始终不出来见我。手下的一众小人都恐惧害怕，致使双方展开激战，这些都是臣的罪过。臣在本月二十五日放下武器，只身一人投奔朝廷军队，希冀能回到京城，在家里待一个月，然后，臣再自尽，这样也可以使齐国不会遭到诛杀皇子的讥笑，我也得以免去忤逆父亲的恶名。但是，还是没能如愿，如今我即将结束生命。临死前写信给你，哽咽哭泣，为之语塞，不知道还要说些什么！”

有关部门奏请断绝萧子响与皇族的关系，削除他的爵位，收回他的封地，改姓氏为“蛸”；其他受到牵连的，另行定罪。

久之，上游华林园，见一猿透掷悲鸣，问左右，曰：“猿子前日坠崖死。”上思子响，因呜咽流涕。茹法亮颇为上所责怒，萧顺之惭惧，发疾而卒。豫章王嶷表请收葬子响；不许，贬为鱼复侯。

子响之乱，方镇皆启子响为逆，兖州刺史垣荣祖曰：“此非所宜言。正应云：‘刘寅等孤负恩奖，逼迫巴东，使至于此。’”上省之，以荣祖为知言。

台军焚烧江陵府舍，官曹文书，一时荡尽。上以大司马记室南阳乐蔼屡为本州僚佐，引见，问以西事。蔼应对详敏，上悦，用为荆州治中，敕付以修复府州事。蔼缮修廨舍［廨舍：官署。］
数百区，顷之咸毕，而役不及民，荆部称之。

很久以后，武帝游玩华林园，看到一只猿猴跌跌撞撞，悲号哀鸣不已，就询问左右侍从，侍从说：“它的孩子前天从悬崖上坠落摔死了。”武帝当即想起了萧子响，不禁呜咽起来，留下了眼泪。茹法亮受到武帝怒责，萧顺之心里既惭愧又害怕，也因此患病，不久就去世了。豫章王萧嶷上表，请求收殓安葬萧子响；武帝没有同意，并追贬萧子响为鱼复侯。

自从暴发了萧子响之乱后，各方镇都纷纷谴责萧子响的叛逆行为，兖州刺史垣荣祖说：“实在不适合说这样的话。倒应该说：‘刘寅等人有负皇帝对他的圣恩，以致迫使巴东王走上了这条路。’”武帝仔细省思，认为垣荣祖有真知灼见。

朝廷军队放火烧毁江陵府的建筑，官府的文书档案一时之间全部被烧毁。武帝因为大司马记室南阳人乐蔼屡次充当荆州幕僚，于是就特别召见他，向他询问荆州的事情，乐蔼回答详尽，应对敏捷，武帝非常高兴，任命他担任荆州治中，下令让他负责修葺荆州州府。乐蔼修葺了几百栋州府官舍，很快修葺完毕，而且没有役使一个老百姓，所以，荆州府非常称赞他。

九月癸丑，魏太皇太后冯氏殂；高祖勺饮［勺饮：一勺汤水，形容汤水量非常少。］
不入口者五日，哀毁过礼。中部曹华阴杨椿谏曰：“陛下荷祖宗之业，临万国之重，岂可同匹夫之节以取僵仆！群下惶灼，莫知所言。且圣人之礼，毁不灭性；纵陛下欲自贤于万代，其若宗庙何！”帝感其言，为之一进粥。

于是诸王公皆诣阙上表，“请时定兆域［兆域：墓地四周的疆域。也指墓地。］
，及依汉、魏故事，并太皇太后终制，既葬，公除。”诏曰：“自遭祸罚，慌惚如昨，奉侍梓宫，犹希仿佛。山陵迁厝，所未忍闻。”冬十月，王公复上表固请，诏曰：“山陵可依典册；衰服之宜，情所未忍。”帝欲亲至陵所。戊辰，诏：“诸常从之具，悉可停之；其武卫之官，防侍如法。”癸酉，葬文明太皇太后于永固陵。甲戌，帝谒陵，王公固请公除。诏曰：“此当别叙在心。”己卯，又谒陵。

九月癸丑日，北魏太皇太后冯氏去世；孝文帝持续五天没有喝一口水，悲哀伤痛超过了礼数。中部曹华阴人杨椿劝谏说：“陛下身负振兴祖宗基业，亲自统治万国的重任，怎么可以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因为讲究小节损伤自己的身体以至于倒地不起呢！文武百官为此惶惑焦灼，不知应该讲些什么好。况且，圣人的礼节认为，再大的悲哀也不应该毁伤性命；纵然陛下想要成为万代之中贤人的榜样，然而，皇家宗庙祭祀又怎么办呢！”孝文帝深受感动，为此吃了一次稀粥。

这样一来，各王公大臣也都向朝廷上书，“请求尽早确定太皇太后的安葬地点，按照汉、魏时期的旧例，并遵照太皇太后的临终遗愿，安葬以后除去丧服。”孝文帝下诏令说：“自从遭受灾祸与惩罚，恍惚之间，一切就如同发生在昨天一样。我侍奉太皇太后的灵柩，仿佛看到了她的身影。安葬太皇太后的墓地陵寝，我实在不忍听到这些。”冬季十月，王公们再次上书，坚决恳请安葬太皇太后，于是，下诏说：“太皇太后的安葬事宜，可以依据以往的惯例；如果让我脱下丧服，从情感上说，我不能忍受。”孝文帝打算亲自前往太皇太后安葬的地方。戊辰日，下诏说：“平时跟随的各仪仗队，不用随从。武装保卫的侍官如同以往一样进行防守保护。”癸酉日，在方山永固陵安葬了文明太皇太后。甲戌日，孝文帝祭拜太皇太后的陵墓，各王公大臣又坚决恳请孝文帝应该以国家利益为重，脱去丧服，换上常服。孝文帝下诏说：“朕当另外讲述想说的话。”己卯日，孝文帝再次祭拜太皇太后陵墓。

庚辰，帝出至思贤门右，与群臣相慰劳。太尉丕等进言曰：“臣等以老朽之年，历奉累圣；国家旧事，颇所知闻。伏惟远祖有大讳［大讳：谓天子之死。］
之日，唯侍从梓宫者凶服，左右尽皆从吉；四祖三宗，因而无改。陛下以至孝之性，哀毁过礼。伏闻所御三食不满半溢，昼夜不释绖带。臣等叩心绝气，坐不安席。愿少抑至慕之情，奉行先朝旧典。”帝曰：“哀毁常事，岂足关言！朝夕食粥，粗可支任，诸公何足忧怖！祖宗情专武略，未修文教；朕今仰禀圣训，庶习古道，论时比事，又与先世不同。太尉等国老，政之所寄，于典记旧式或所未悉，且可知朕大意。其余古今丧礼，朕且以所怀别问尚书游明根、高闾等，公可听之。”

庚辰日，孝文帝走出皇宫，到达皇宫南门思贤门门西，同文武百官相见，互相安慰问候。太尉拓跋丕等趁机向孝文帝进言说：“我们都已经到了老朽之年了，一直侍奉历代圣君明主；对于国家过去的旧典章，也非常熟悉。回想以往的祖先们去世时，只有侍奉随从灵柩的人才穿上丧服，其他人仍然穿平时的衣服；四祖三宗遵循下来，延续到今天都没有更改。如今，陛下以至孝的天性，哀伤悲痛，损毁身体，已经超过了礼法的要求。又听说陛下的一日三餐，每次不满半碗，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都不解下腰间的丧带。我们大家为此扪心闭气，坐立不安。只希望陛下稍稍克制一下对太皇太后的敬慕之情，依据前代人订下的典章行事。”孝文帝说：“因为悲哀而毁损身体，是经常发生的事情，哪里用得着专门上奏！虽然我早晚只吃稀粥，但是我的健康大概还能维持下去。诸公有什么值得忧虑惧怕的呢！祖宗在世时，一心只放在武装讨伐上，无暇进行文明教化方面的事情；如今，朕接受前代圣人留下的训诫，平时不断地学习古代典范常道，不管是从时代上说，还是从事理上说，都与前代有了很多不同。太尉等人都是国家元老，朝廷政治都有赖于你们，对于前代经典与古代丧礼仪式，你们之中有人还不是非常熟悉，姑且先了解一下大概意思。关于那些古今丧礼仪式，朕暂且提出想法，与尚书游明根、高闾等人讨论，你们可以仔细听着。”

杜预

帝因谓明根等曰：“圣人制卒哭之礼［卒哭之礼：古代礼制。亲人刚去世，可以随时哭丧，安葬之后就停止不定时哭丧，只在早晚哭丧。］
，授服之变，皆夺情以渐。今则旬日之间，言及即吉，特成伤理。”对曰：“臣等伏寻金册遗旨，逾月而葬，葬而即吉；故于下葬之初，奏练除之事。”帝曰：“朕惟中代所以不遂三年之丧，盖由君上违世，继主初立，君德未流，臣义不洽，故身袭兖冕，行即位之礼。朕诚不德，在位过纪，足令亿兆知有君矣。于此之时而不遂哀慕之心，使情礼俱失，深可痛恨！”高闾曰：“杜预，晋之硕学，论自古天子无有行三年之丧者，以为汉文之制，暗与古合，虽叔世所行，事可承踵。是以臣等慺慺干请。”帝曰：“窃寻金册之旨，所以夺臣子之心，令早即吉者，虑废绝政事故也。群公所请，其志亦然。朕今仰奉册令，俯顺群心，不敢暗默不言以荒庶政；唯欲衰麻废吉礼，朔望尽哀诚，情在可许，故专欲行之。如杜预之论，于孺慕之君，谅暗之主，盖亦诬矣。”秘书丞李彪曰：“汉明德马后保养章帝，母子之道，无可间然，及后之崩，葬不淹旬，寻已从吉。然汉章不受讥，明德不损名。愿陛下遵金册遗令，割哀从议。”帝曰：“朕所以眷恋衰绖，不从所议者，实情不能忍，岂徒苟免嗤嫌而已哉！今奉终俭素，一已仰遵遗册；但痛慕之心，事系于予，庶圣灵不夺至愿耳。”高闾曰：“陛下既不除服于上，臣等独除服于下，则为臣之道不足。又亲御衰麻，复听朝政，吉凶事杂，臣窃为疑。”帝曰：“先后抚念群下，卿等哀慕，犹不忍除，奈何令朕独忍之于至亲乎！今朕逼于遗册，唯望至期；虽不尽礼，蕴结差申。群臣各以亲疏、贵贱、远近为除服之差，庶几稍近于古，易行于今。”高闾曰：“昔王孙裸葬，士安去棺，其子皆从而不违。今亲奉遗令而有所不从，臣等所以频烦干奏。”李彪曰：“三年不改其父之道，可谓大孝。今不遵册令，恐涉改道之嫌。”帝曰：“王孙、士安皆诲子以俭，及其遵也，岂异今日！改父之道，殆与此殊。纵有所涉，甘受后代之讥，未忍今日之请。”群臣又言：“春秋烝尝［烝尝：古代祭祀名称。冬天举行的祭祀为烝；秋天举行的祭祀为尝。］
，事难废阙［事难废阙：古代礼制，居丧三年内不参与举行祭祀。如果皇帝行三年之丧，则宗庙之祭将至废阙。］
。”帝曰：“自先朝以来，恒有司行事；朕赖蒙慈训，常亲致敬。今昊天降罚，人神丧恃，赖宗庙之灵，亦辍歆祀。脱行飨荐，恐乖冥旨。”群臣又言：“古者葬而即吉，不必终礼，此乃二汉所以经纶治道，魏、晋所以纲理庶政也。”帝曰：“既葬即吉，盖季俗多乱，权宜救世耳。二汉之盛，魏、晋之兴，岂由简略丧礼、遗忘仁孝哉！平日之时，公卿每称当今四海晏然，礼乐日新，可以参美唐、虞，比盛夏、商。及至今日，即欲苦夺朕志，使不逾于魏、晋。如此之意，未解所由。”李彪曰：“今虽治化清晏，然江南有未宾之吴，漠北有不臣之虏，是以臣等犹怀不虞之虑。”帝曰：“鲁公带绖从戎，晋侯墨衰败敌，固圣贤所许。如有不虞，虽越绋［越绋：未葬之前，用绳索系灵柩车，以防火灾。安葬前祭祀天地，须越过这条绳索去祭祀，所以称“越绋”。绋，柩车之绳。］
无嫌，而况衰麻乎！岂可于晏安之辰豫念军旅之事，以废丧纪哉！古人亦有称王者除衰而谅暗终丧者，若不许朕衰服，则当除衰拱默，委政冢宰。二事之中，唯公卿所择。”游明根曰：“渊默不言，则大政将旷；仰顺圣心，请从衰服。”太尉丕曰：“臣与尉元历事五帝，魏家故事，尤讳之后三月，必迎神于西，禳恶于北，具行吉礼，自皇始以来，未之或改。”帝曰：“若能以道事神，不迎自至；苟失仁义，虽迎不来。此乃平日所不当行，况居丧乎！朕在不言之地［不言之地：帝王居丧谅阴，三年不言。］
，不应如此喋喋；但公卿执夺朕情，遂成往复，追用悲绝。”遂号恸，群官亦哭而辞出。

接着，孝文帝对尚书游明根等人说：“古代圣人制定了卒哭之礼仪，丧服的变化程序也都以哀痛的情绪为标准逐步改变，如今仅在十天内，就劝谏我脱下丧服，换上平时的衣服，这实在有伤情理。”游明根回答说：“臣等接到太皇太后的遗书，说在她去世一个月后就立刻下葬，下葬后就应该立刻脱下丧服，穿上平时的衣服；所以，我们在太皇太后下葬时，就奏请陛下脱下丧服。”孝文帝说：“朕认为，中古时之所以没有实行三年守丧的制度，是因为旧君主去世之后，新君主刚刚即位，君主的恩德没能传播开去，对臣属们的情义还没有达到和谐周遍的程度，新君主才必须身穿礼服、头戴冕旒，举行登基即位的典礼。朕的德行还不够，但是做皇帝也已经超过十二年了，这足以让亿万百姓知道国家有了君主。在这个时候，如果不能顺遂自己表达儿孙的悲哀和怀念的心愿，无论是在情感上，还是在礼节上，都不符合，这实在是令人沉痛遗憾的事啊！”高闾说：“杜预是晋朝非常博学的人，他曾经论述过，从古到今，天子没有实行三年守丧的制度。杜预认为，汉文帝制订的制度与古代制度不谋而合，这看上去虽然是近代才实行的制度，但是实际上他们却是在遵循古人的制度，跟着古人的脚步走。正因为如此，臣等才小心翼翼地多次请求陛下遵循。”孝文帝说：“朕认真体会太皇太后遗书的主旨，太皇太后之所以要阻止臣属、孙子表达自己的悲痛之情，下令尽早穿上平时的衣服，是因为她担心我们会因此延误了国家大事。你们大家之所以请求，也是这个原因。因此，如今朕向上可以遵从太皇太后的遗言去做，向下也顺遂文武百官的意愿，不敢沉默不语而导致延误国家大事；只是朕打算穿着麻布丧服，取消守丧十天就立刻换上日常衣服的制度。每逢初一和十五日，朕该尽到身为儿孙哀思怀念的诚心，从情理上说，也是允许的，所以，我打算就这样去做。像杜预所议论的那样，对于深切怀念死去的人、处于服丧期间的君主来说，或许也是不符合事实的。”秘书丞李彪说：“汉明德马皇后辛苦抚养章帝刘炟长大成人，母亲慈祥，儿子孝顺，没有什么能够离间二人的和睦关系；等到明德马皇后去世，下葬之后不出十天，刘炟就换上了日常衣服。但是，刘炟并没有因此受到别人的讥讽，明德马皇后的荣誉也没有受到丝毫损毁。希望陛下能遵从太皇太后的遗嘱，克制哀思，听从大家的建议。”孝文帝说：“朕之所以心甘情愿地穿上丧服，而不听从你们的建议，实在是因为朕在情感上无法忍受，哪里是因为要避免别人的讥讽批评而去这么做啊！如今，安葬的礼仪节俭、朴素，全都是遵从太皇太后的遗嘱去做；但是悲痛怀念之情，已经紧紧抓住了朕的心，希望太皇太后的在天之灵不要强迫朕去改变。”高闾说：“陛下在上边已经决定继续穿丧服，那么，臣等在下边如果脱去丧服，这样做，就表示臣属没有尽到责任。况且，陛下身穿丧服，亲自处理朝廷政务，吉利与不吉利的事情混杂在一起，臣私下感到疑惑。”孝文帝说：“太后关怀爱护她的臣属，卿等悲哀怀念她，尚且不忍心脱下丧服，为什么惟独让朕忍心对自己至亲的人这么做呢！如今，朕受太皇太后的遗嘱所迫，不敢违背，只是希望能服丧满一年，尽管还不符合古礼，但内心的悲戚伤痛总算还能表达出来。各位大臣可以参考自己与太皇太后关系的亲疏、贵贱、远近，来作为自己脱去丧服的标准，区别对待，这样既能稍微接近古代仪礼，在今天也能行得通。”高闾说：“过去，杨王孙死后要求赤身裸体地安葬；皇甫谧死后要求不用棺柩安葬，他们的儿子也都遵照他们的遗愿去执行，没有做任何违抗遗言的事。如今，陛下亲自接受太皇太后的遗嘱，在有些方面却不遵照遗嘱中说的去做，因此，臣等才频繁地打扰奏请。”李彪说：“一个人在三年之内，不变更他父亲的准则规定，可以说是大孝。而如今，陛下不遵从太皇太后的遗嘱，恐怕就有变更规定的嫌疑。”孝文帝说：“杨王孙与皇甫谧都教导他们的儿子节俭，他们的儿子遵奉遗训，这与今天朕做的有什么不同！变更父亲的规定，只怕和朕所做的是不同的。纵然有所涉嫌，朕也心甘情愿地接受后代人的讥讽与批评，而不能接受你们今天的请求。”文武官员们又说：“春秋祭祀宗庙，无论如何是不能停止或废弃的。”孝文帝说：“从祖先创建国家以来，皇家祖庙的祭祀活动，一直都是由有关主管部门主办的。朕有赖于慈爱的太皇太后的训导，才经常亲自前往祭拜。如今，苍天降下大灾来惩罚我们，人与神灵都失去了依靠对象，皇家祖庙的神灵，也应该停止接受香火祭拜。倘若朕一旦前往祭祀，恐怕会在冥冥之中违背了他们的旨意。”文武官员接着又说：“古代在安葬死者之后就穿上日常衣服，不必一定要守丧满三年之后才脱下丧服，这是两汉王朝所用来治理国家的准绳，是魏、晋所推行的总则。”孝文帝说：“安葬之后就立刻脱下丧服、穿上日常衣服，这大概是在国家到了末世，有太多动乱，因而采用的权宜之计，以求能够拯救即将灭亡的国家。而两汉的鼎盛与魏、晋的兴隆，难道是因为他们丧礼简单、忘记了仁义与孝道而实现的！平常的时候，各位公卿大人每次都称赞当今之世，四海和平安宁，礼仪、礼乐日益兴盛，甚至可以同尧、舜以及夏、商时代相比。可到了如今，就准备强迫朕改变心愿，让朕不能超越魏、晋时代。你们这种做法，朕不明白是为了什么。”李彪说：“如今，我们虽然处在政治清明、教化普及的时代，然而，长江以南依旧有不肯宾服的吴人，沙漠以北依旧有不肯称臣的胡虏，所以臣等还深怀忧虑，唯恐发生不测，让我们难以防守。”孝文帝说：“鲁公伯禽穿着丧服领兵交战，晋襄公将身上的白色丧服染成黑色，打败了敌人，这种情况原本就是圣贤们所允许的。如果遇到预料之外的事情发生，即使是跳越过牵引灵柩的绳索，也不会有人在意，何况只是要脱下麻布丧服呢！哪里能够在和平安定的日子里就能事先预料会发生战争，以至于废弃守丧的礼法呢！古人中也有君王，脱下丧服后就闭口不言，一直到三年服丧期满，如果今天你们不同意朕穿丧服，那么，我会在脱下丧服后就保持沉默，把国家的政事交给宰相们处理。这两种情况请你们选择一种。”游明根说：“保持沉默，势必搁置、荒废国家的重大事务；我们顺从您的圣明心意，请您继续穿着丧服处理朝廷政事。”太尉拓跋丕听后，说：“臣与尉元共侍奉过五位皇帝，我们魏朝旧有惯例是，过了人死后尤为忌讳的三个月，一定要向西方祈祷迎奉神灵，向北方祈祷消除灾祸，这些活动都是穿着平常的衣服进行的，这一规矩，自从皇始年间以来到如今，一直没有谁改动过丝毫。”孝文帝说：“倘若能够用道义侍奉神灵，那么不用特意去迎接，神灵自然就会来到；倘若丧失了仁义之心，即使特意去迎奉，神灵也不会来到。这就是说，以往本来就不应该那样做，更何况是处于守丧时期呢！朕正处于守丧时期，原本应该闭口不言，不应该这样喋喋不休地说个没完；只是各位公卿坚持要改变我的想法，于是，就变成了反反复复的争辩，想起来真令人悲痛欲绝。”于是，孝文帝号啕大哭起来，在场的群臣也跟着哭了起来，然后告辞出来。

初，太后忌帝英敏，恐不利于己，欲废之。盛寒，闭于空室，绝其食三日；召咸阳王禧，将立之。太尉东阳王丕、尚书右仆射穆泰、尚书李冲固谏，乃止。帝初无憾意，唯深德丕等。泰，崇之玄孙也。

又有宦者谮帝于太后，太后杖帝数十；帝默然受之，不自申理；及太后殂，亦不复追问。

甲申，魏主谒永固陵。辛卯，诏曰：“群官以万机事重，屡求听政。但哀慕缠绵，未堪自力。近侍先掌机衡者，皆谋猷所寄，且可委之；如有疑事，当时与论决。”

当初，冯太后对孝文帝的聪明机敏非常忌惮，害怕他的存在会给自己带来不利，想要废黜他。在严冬盛寒的时候，冯太后把他软禁在一间空旷的屋子里，三天不给他吃东西；又征召咸阳王拓跋禧，想要立拓跋禧为北魏皇帝。那时，由于太尉东阳王拓跋丕、尚书右仆射穆泰与尚书李冲的竭力劝谏，冯太后才没有实施废立。但孝文帝一开始对冯太后就没有一丝怨恨的想法，只是深深地感激拓跋丕等人。穆泰是穆崇的玄孙。

后来，又有一位宦官在冯太后面前诬陷孝文帝，冯太后听后，命令打了孝文帝几十大棍，孝文帝默默地忍受，而没有辩解、陈述理由，冯太后去世后，也不再追究。

甲申日，孝文帝前往永固陵祭拜冯太后。辛卯日，下诏说：“诸位文武百官因为国家大事，多次请求朕亲自处理这些事务。但是朕仍处在哀痛追念时期，悲伤和怀念使朕已经没有力量独自去处理朝廷事务。在我近旁的侍从中有人过去主管过机要、处理过国家大事，而且他们也都是有智慧、有谋略的人，国家大事完全可以托付给他们；如果发生一些疑难事情，朕自然会及时同他们商量，帮助他们决定。”

交州刺史清河房法乘，专好读书，常属疾不治事，由是长史伏登之得擅权，改易将吏，不令法乘知。录事房季文白之，法乘大怒，系登之于狱十余日。登之厚赂法乘妹夫崔景叔，得出，因将部曲袭州，执法乘，谓之曰：“使君既有疾，不宜烦劳。”囚之别室。法乘无事，复就登之求书读之，登之曰：“使君静处，犹恐动疾，岂可看书！”遂不与。乃启法乘心疾动，不任视事［视事：旧时指官吏到职办公。］
。十一月乙卯，以登之为交州刺史。法乘还，至岭而卒。

十二月己卯，立皇子子建为湘东王。

南齐交州刺史清河人房法乘尤其喜欢读书，经常称病不去处理州事，因此，长史伏登之得以擅自专权，任意调动、更换文官武将，而不让房法乘得知。后来，录事房季文把这一情况向房法乘告发了，房法乘大怒，下令捉拿伏登之入狱，关押了十多天。伏登之用重礼贿赂房法乘的妹夫崔景叔，才得以出狱。伏登之便率领自己的部属袭击州府，抓住房法乘，并且对他说：“您既然有病，就不应该再劳心劳力地处理州事了。”将房法乘囚禁在另外一间屋子里。房法乘无事可做，便请求伏登之送给他一些书，伏登之说：“您即使安安静静地待着，还会担心您发病，怎么还可以让你继续看书呢！”于是，没有给房法乘送书。接着，伏登之就向朝廷禀报，说房法乘犯了神经病，不能担负办理事务的重任。十一月乙卯日，任命伏登之担任交州刺史。房法乘返回建康，到达大庚岭时去世。

十二月己卯日，武帝立皇子萧子建为湘东王。

初，太祖以南方钱少，更欲铸钱。建元末，奉朝请孔顗上言，以为：“食货相通，理势自然。李悝云：‘籴甚贵伤民，甚贱伤农。’甚贱甚贵，其伤一也。三吴，国之关奥，比岁时被水潦而籴不贵，是天下钱少，非谷贱，此不可不察也。铸钱之弊，在轻重屡变。重钱患难用，而难用为累轻；轻钱弊盗铸，而盗铸为祸深。民所以盗铸，严法不能禁者，由上铸钱惜铜爱工也。惜铜爱工者，意谓钱为无用之器，以通交易，务欲令质轻而数多，使省工而易成，不详虑其为患也。夫民之趋利，如水走下。今开其利端，从以重刑，是导其为非而陷之于死，岂为政欤！汉兴，铸轻钱，民巧伪者多。至元狩中，始惩其弊，乃铸五铢钱，周郭其上下，令不可磨取鋊［鋊：铜屑。］
，而民计其费不能相偿，私铸益少，此不惜铜不爱工之效也。王者不患无铜乏工，每令民不能竞，则盗铸绝矣。宋文帝铸四铢，至景和，钱益轻，虽有周郭，而熔冶不精，于是盗铸纷纭而起，不可复禁。此惜铜爱工之验也。凡铸钱，与其不衷，宁重无轻。自汉铸五铢至宋文帝，历五百余年，制度世有废兴，而不变五铢者，明其轻重可法、得货之宜故也。按今钱文率皆五铢，异钱时有耳。自文帝铸四铢，又不禁民翦凿，为祸既博，钟弊于今，岂不悲哉！晋氏不铸钱，后经寇戎水火，耗散沉铄，所失岁多，譬犹磨砻砥砺，不见其损，有时而尽，天下钱何得不竭！钱竭则士、农、工、商皆丧其业，民何以自存！愚以为宜如旧制，大兴熔铸，钱重五铢，一依汉法。若官铸者已布于民，便严断翦凿，轻小破缺无周郭者，悉不得行。官钱细小者，称合铢两，销以为大，利贫良之民，塞奸巧之路。钱货既均，远近若一，百姓乐业，市道无争，衣食滋殖矣。”太祖然之，使诸州郡大市铜炭。会晏驾，事寝。

当初，南齐高帝认为，南方的钱币数量少，想要重新大量铸钱。建元末年，奉朝请孔顗上书朝廷，认为：“用钱币使货物流通，这是自然形成的发展趋势。李悝曾经说：‘米价太贵会伤害民众，米价太贱会伤害种粮的农夫。’那么，米价无论是昂贵还是低贱，它所带来的伤害都是相同的。三吴地区是国家的重要地区，那里连续几年发生水灾，却没有因为水灾而使米价上涨，这是由于天下的钱币太少，而不是因为米价太贱，这一点，朝廷不能不认真进行考察。铸造钱币的弊病，在于钱币的轻重多次变更。钱太重，担心它不方便流通，而流通不便带来的损害并不是很大。钱太轻的弊病在于人们容易私下伪造，伪造钱币所带来的祸患却非常严重。人们之所以很容易私下伪造钱币，连严酷的法令都不能禁止，就是因为官府铸钱时，过于爱惜铜，却又不能精心加工。官府爱惜铜，又不精心铸造，就是误认为钱币是没有用处的东西，只要可以用它充当交换媒介，那就必须要让它质地轻并且数量众多，这样就可以降低成本并且容易铸成，却没有认真考虑这样做带来的后患。民众追求利益，如同水往低处流一样。如今，打开了人们私下铸钱、追求厚利的缺口，却又重重地处罚他们，这是在引导他们犯法，然后将他们置于死地，这哪里是在治理国家！汉朝兴起的时候，由于钱币铸造得非常轻，因此私下伪造的人很多。到了元狩中期，才开始纠正这种弊端，于是，铸制了五铢钱，周边凸出，令人们无法磨取铜屑，同时，五铢钱的铸制成本很高，铸制费用与使用费用两相抵消，不能获利，因此，民间私下铸钱的人也就日益减少了。这就是不吝啬铜与不惜精工铸造的效果。君王不用担心没有铜铸钱，也不用担心制作不精，每次只要让人们不能伪造，那么，私下伪造钱币的人自然就消失了。宋文帝时期，铸造了四铢钱，到了景和年间，钱的重量变得越来越轻，虽然钱币四周还有凸起的轮廓，但是冶炼得不够精细，从那时起，私下伪造钱币的风气又开始盛行，不再能禁止。这就是吝啬铜，又不能精工铸造的结果。只要是铸造钱币，倘若不能适中，则宁可选择重的，也不要选择轻的。从汉代铸制五铢钱到宋文帝时期，历时五百多年，各朝各代的制度有立有废，但却从始至终使用五铢钱的缘故，就是因为人们明白五铢钱轻重适当、方便交易。考察当代钱币虽然也都在花纹上仿造五铢钱，但是不同的钱币也时常有。自从宋文帝铸造了四铢钱，又不禁止人们把钱削边、凿坏，所酿成的灾祸便大大流行起来，这一弊端甚至延续到了如今，这难道不是令人深感悲哀吗！晋朝不铸造钱币，只使用原有的钱币，后来，经历了盗贼入侵、战争、水灾、火灾等等，钱币耗损、失散、埋藏和销熔，每年都大量地被损耗掉，就恰恰像是一块石磨或者磨刀石，不能看见它在减少，但是最终有一天它会被磨完。天下的钱币，又怎能不会枯竭呢！钱币枯竭，士、农、工、商都会失去他们营生，百姓又凭借什么生存呢！我认为，朝廷应该恢复过去的制度，由官府大量铸造钱币，钱币重五铢，所有这些，一概仿照汉朝的做法。如果官府铸造的钱币已经在民间广泛流通，就应该严厉杜绝磨缺、毁损钱币，对于那些轻、小、破碎、残缺、没有周边凸出与轮廓的钱币，都不能流通使用。官府铸造的钱币，如果有细小不符合标准的，应该查明重量，销毁改铸成标准大钱，这样，对贫穷安分的百姓既有好处，也堵塞了投机取巧、私铸钱币的人的邪路。钱币与货物相应，远近各处相同，老百姓就能够安居乐业，市场、路上都不会发生争执，衣服与食物也就逐渐增加起来了。”高帝认为孔顗的建议很有道理，于是下令各州郡大量购买铜、煤炭，准备开工铸钱。不巧，恰逢高帝去世，这件事也就搁置下来了。

是岁，益州行事刘悛上言：“蒙山下有严道铜山，旧铸钱处，可以经略。”上从之，遣使入蜀铸钱。顷之，以功费多而止。

自太祖治黄籍［黄籍：晋朝和南朝的户籍册，用黄纸书写。后来泛指户籍。］
，至上，谪巧者戍缘淮各十年，百姓怨望。乃下诏：“自宋昇明以前，皆听复注；其有谪役边疆，各许还本；此后有犯，严加翦治。”

长沙威王晃卒。

吏部尚书王晏陈疾自解，上欲以西昌侯鸾代晏领选，手敕问之。晏启曰：“鸾清干有余；然不谙百氏，恐不可居此职。”上乃止。

以百济王牟大为镇东大将军、百济王。

高车阿伏至罗及穷奇遣使如魏，请为天子讨除蠕蠕，魏主赐以绣裤褶及杂彩百匹。

这一年，益州行事刘悛上书说：“蒙山下有一座名为严道的铜山，就是过去铸钱的地方，可以利用。”于是，武帝应许了刘悛的请求，派人进入巴蜀铸造钱币。不久，因为铸制钱币花费太大，就不再铸制。

自从高帝整理户籍以来，一直到武帝，被贬谪的作奸犯科、投机取巧的人，要在淮河沿岸戍守十年，人们怨声载道。武帝便颁发诏令说：“在宋昇明年以前犯罪的人，都允许他们按个人的志愿，恢复他们的户籍；其中被贬谪到边疆服役的人，一律释放，全都准许他们返回故乡；从此以后，倘若再犯，就将严厉惩处。”

长沙威王萧晃去世。

吏部尚书王晏患病，自请辞职，武帝打算让西昌侯萧鸾接替王晏担任吏部尚书，于是，给王晏写了一封敕书，向王晏询问意见。王晏报告说：“萧鸾才干有余；但是不熟悉豪门士族，恐怕不能担当这个职务。”武帝就打消了念头。

南齐任命百济王国国王牟大担任镇东大将军，封为百济王。

高车王阿伏至罗和太子阿伏穷奇派遣使者前往北魏，请求为天子讨伐柔然汗国。孝文帝将绣花的裤子、夹衣以及各种各样颜色的丝绸共计一百匹赏赐给了使者。

九年（辛未，公元491年）

春正月辛丑，上祀南郊。

丁卯，魏主始听政于皇信东室。

诏太庙四时之祭：荐宣皇帝，起面饼、鸭𦞦［𦞦：肉羹。］
；孝皇后，笋、鸭卵；高皇帝，肉脍、葅羹；昭皇后，茗、粣、炙鱼：皆所嗜也。上梦太祖谓己：“宋氏诸帝常在太庙从我求食，可别为吾致祠。”乃命豫章王妃庾氏四时祠二帝、二后于清溪故宅。牲牢、服章，皆用家人礼。

臣光曰：“昔屈到嗜芰，屈建去之，以为不可以私欲干国之典，况子为天子，而以庶人之礼祭其父，违礼甚矣！卫成公欲祀相，宁武子犹非之；而况降祀祖考于私室，使庶妇尸之乎！

初，魏主召吐谷浑王伏连筹入朝，伏连筹辞疾不至，辄修洮阳、泥和二城，置戍兵焉。二月乙亥，魏枹罕镇将长孙百年请击二戍，魏主许之。

九年（辛未，公元491年）

春季正月辛丑日，武帝到建康南郊祭天神。

丁卯日，孝文帝开始到皇信东室处理朝政事务。

武帝诏令皇家祖庙四季的祭品：宣皇帝灵牌前供奉起面饼与鸭肉羹；孝皇后灵牌前供奉嫩笋和鸭蛋；高皇帝灵牌前供奉细肉和肉酱粥；昭皇后灵牌前供奉清茶、粽子和烤鱼。这些供奉之物，都是他们生前最爱吃的东西。武帝梦到高帝对他说：“宋朝那些皇帝经常挤到太庙里，向我讨要食物，你可以另外找一个地方祭祀我。”武帝便命令豫章王萧嶷的妃子庚氏春夏秋冬四季在清溪故宅里祭祀祖父母与父母，祭祀时所需的祭品以及要穿的衣服，都依照家庭中的礼节进行。

臣司马光认为：过去，屈到最喜欢吃菱角，但是他的儿子屈建在祭祀他时却把菱角撤掉了，认为不可因为个人的嗜好而违背国家的祭典，况且，儿子是皇帝，却以百姓的礼仪去祭祀父亲，这就过于违背礼法了。卫成公想要祭祀姒相，大夫宁武子还谴责他不该这么做；更何况武帝如今降低规格，在自己的私宅中祭祀祖父母和父母，而且还让庶妇来主持！

起初，孝文帝征召吐谷浑可汗慕容伏连筹到平城朝见，慕容伏连筹借口有病，没有前来，然后开始修缮洮阳、泥和两座城池，并派兵戍守。二月乙亥日，北魏枹罕的镇将长孙百年请求前去攻打洮阳、泥和两城，孝文帝同意了。

散骑常侍裴昭明、散骑侍郎谢竣如魏吊，欲以朝服行事。魏主客曰：“吊有常礼，何得以朱衣入凶庭！”昭明等曰：“受命本朝，不敢辄易。”往返数四，昭明等固执不可。魏主命尚书李冲选学识之士与之言，冲奏遣著作郎上谷成淹。昭明等曰：“魏朝不听使者朝服，出何典礼？”淹曰：“吉凶不相厌。羔裘玄冠不以吊，此童稚所知也。昔季孙如晋，求遭丧之礼以行。今卿自江南远来吊魏，方问出何典礼；行人得失，何其远哉！”昭明曰：“二国之礼，应相准望。齐高皇帝之丧，魏遣李彪来吊，初不素服，齐朝亦不以为疑，何至今日独见要逼！”淹曰：“齐不能行亮阴之礼，逾月即吉。彪奉使之日，齐之君臣，鸣玉盈庭，貂珰曜目。彪不得主人之命，敢独以素服厕其间乎？皇帝仁孝，侔于有虞，执亲之丧，居庐食粥，岂得以此方彼乎？”昭明曰：“三王不同礼，孰能知其得失！”淹曰：“然而虞舜、高宗皆非邪？”昭明、竣相顾而笑曰：“非孝者无亲，何可当也！”乃曰：“使人之来，唯赍袴褶，此既戎服，不可以吊，唯主人裁其吊服！然违本朝之命，返必获罪。”淹曰：“使彼有君子，卿将命得宜，且有厚赏。若无君子，卿出而光国，得罪何妨！自当有良史书之。”乃以衣、（巾臽）［（巾臽）：古代士人的帽子。］
给昭明等，使服以致命。己丑，引昭明等入见，文武皆哭尽哀。魏主嘉淹之敏，迁侍郎，赐绢百匹。昭明，骃之子也。

散骑常侍裴昭明、散骑侍郎谢竣去北魏吊唁冯太后，想要穿平常的官服去祭祀。北魏的主客说：“吊丧有一定的礼节，怎么可以身穿红色的官服进入祭堂！”裴昭明等人回答说：“我们是奉本国朝廷的命令前来吊丧的，没有胆量轻易改换服装。”双方来来往往、反复争论了很多次，裴昭明等人最后仍然坚持不换服装。孝文帝便下令尚书李冲挑选饱学之士来同裴昭明等人辩论。李冲举荐了著作郎上谷人成淹。裴昭明等人说：“魏朝不准许外国使节穿他们本国的官服，这是哪一部经典规定的？”成淹回答：“喜事与丧事不能同时并存。身穿羔羊皮袍、头戴朝冠，是不可以去吊丧的，连三岁的孩子都知道这一点。过去，季孙去晋国就是学习了邻国办理丧事的礼节才动身的。现在，你们从长江以南远道而来凭吊，还要问穿丧服吊丧是哪一本经典规定的；使节之间的得与失，怎么相差如此之远呢！”裴昭明说：“两个国家之间的交往礼节，应该彼此平等，有一个共同的标准。齐高帝去世时，北魏派李彪前去吊唁，他当时没有穿白色的丧服，齐朝也并不认为有什么不适宜的地方，如今为什么要紧紧逼迫我们呢！”成淹说：“齐朝的君主没能严格地遵从居丧的礼仪，安葬之后过了一个月，就换上平时的衣服。李彪奉命出使齐朝，君主与官员们都佩戴着宝玉，挤满了祭堂，貂尾与黄金首饰光彩夺目。李彪如果没有得到齐朝主人的准许，怎么敢独自穿着白色丧服置身在令人眼花缭乱的人群之中呢！我们皇上仁孝，与圣明的虞舜相差无几，他亲自服丧，住在简陋的屋子里，喝稀粥，这怎么可以拿来同你们相提并论呢！”裴昭明说：“夏、商、周三代，制度和礼仪各不相同，有谁能够判断出哪个好、哪个坏呢！”成淹说：“这么说来，难道虞舜、商代高宗的做法都不对吗？”裴昭明与谢竣二人对看了一眼，笑着回答：“谴责别人孝行的人，心中没有亲近的人，我们岂敢这么做呢！”于是二人又说：“我们前来吊唁，只带了短裤短袄，这些都是武官穿的衣服，不能穿着它们去吊丧，只好恳请主人给我们裁制丧服！然而这样做违抗了我们朝廷的命令，我们回去后一定会被朝廷问罪。”成淹说：“如果你们国家有君子之才，那么，你们接受朝廷任命出使他国，言行举止恰当得体，就将会获得丰厚的赏赐。如果没有君子，你们代表朝廷出使他国，也使你们的国家获得了荣耀，即使这么做你们受到了处罚，又有什么关系呢！将来，这件事自会有优秀的史官将它记录下来。”于是，就把吊丧时需要的丧服、帽子等借给裴昭明等人，让他们换上这些丧服去完成自己的使命。己丑日，成淹带着裴昭明等人进入，群臣全都痛哭失声，无比哀痛。孝文帝嘉许成淹的聪敏，将他提升为侍郎，赏赐给他一百匹绢。裴昭明是裴骃的儿子。

始兴简王鉴卒。

三月甲辰，魏主谒永固陵。夏四月癸亥朔，设荐于太和庙［太和庙：《北史》作“太和殿”。］
。魏主始进蔬食，追感哀哭，终日不饭；侍中冯诞等谏，经宿乃饭。甲子，罢朝夕哭。乙丑，复谒永固陵。

魏自正月不雨，至于癸酉，有司请祈百神，帝曰：“成汤遭旱，以至诚致雨，固不在曲祷山川。今普天丧恃，幽显同哀，何宜四气未周，遽行祀事！唯当责躬以待天遣。”

甲戌，魏员外散骑常侍李彪等来聘，为之置燕设乐。彪辞乐，且曰：“主上孝思罔极，兴坠正失。去三月晦，朝臣始除衰绖，犹以素服从事，是以使臣不敢承奏乐之赐。”朝廷从之。彪凡六奉使，上甚重之。将还，上亲送至琅邪城，命群臣赋诗以宠之。

始兴简王萧鉴病逝。

三月甲辰日，孝文帝前往太皇太后的永固陵祭拜。夏季四月癸亥朔日，在太和庙设置进献祭品，孝文帝最初吃了点儿蔬菜，追思伤感，悲伤痛哭了一整天没有进食。侍中冯诞等人苦苦劝谏，过了一夜后，孝文帝才慢慢吃饭。甲子日，孝文帝停止早晚各哭一次的仪式。乙丑日，再次祭拜永固陵。

北魏从正月开始就没有下雨，持续到了四月癸酉日，有官员请求向百神祈祷，孝文帝说：“商代汤王遭遇旱灾时，用他的至诚之心打动了上苍，才下起了雨，本来就不在于曲意向山河大川祈祷。如今，普天之下失去了他们可以依靠的人，无论是阴间还是阳间都在悲哀，怎么可以在四季还没有过完，就立刻要开始去祭祀百神！我们只应该深深自责、反省，等待上天惩罚我们。”

甲戌日，北魏员外散骑常侍李彪等人来访。武帝特地为他们设宴，安排了礼乐。李彪辞谢礼乐仪式，且说：“我们君主仁义孝敬的心思广博，正在振兴昔日帝王遗失的典章，恢复那些被曲解误会的制度，而遵从守丧三年的规矩。直到三月晦日，朝廷文武官员们才开始脱下丧服，却仍然穿着白色衣服处理政务，为此，我们这些使臣也不敢接受演奏音乐的赏赐。”朝廷准许了他的请求。李彪代表北魏朝廷先后出使齐国达六次之多，武帝非常敬重他。李彪即将回国时，武帝亲自把他送到琅邪城，并命令文武官员赋诗相送，来表示对李彪的荣耀。

己卯，魏作明堂，改营太庙。

五月己亥，魏主更定律令于东明观，亲决疑狱；命李冲议定轻重，润色辞旨，帝执笔书之。李冲忠勤明断，加以慎密，为帝所委，情义无间；旧臣贵戚，莫不心服，中外推之。

乙卯，魏长孙百年攻洮阳、泥和二戍，克之，俘三千余人。

丙辰，魏初造五辂［五辂：即用玉、金、象、革、木五种材料制作的五种车子。］
。

六月甲戌，以尚书左仆射王奂为雍州刺史。

丁未，魏济阴王郁以贪残赐死。

秋闰七月乙丑，魏主谒永固陵。

己卯，魏主诏曰：“烈祖有创业之功。世祖有开拓之德，宜为祖宗，百世不迁。平文之功少于昭成，而庙号太祖，道武之功高于平文，而庙号烈祖，于义未允。朕今奉尊烈祖为太祖，以世祖、显祖为二祧［祧：远祖庙。］
，余皆以次而迁。”

己卯日，北魏兴建明堂，改建太庙。

五月己亥日，孝文帝在东明观修订法律，亲自判决有疑问的诉讼案件；命令尚书李冲议定刑罚轻重，给判词润色，孝文帝亲自抄录下来。李冲诚恳勤勉，明智果决，加上又周密谨慎，所以深受孝文帝的信任与倚重，二人之间情投意合，没有嫌隙；无论是朝中官员，还是显贵的皇亲国戚，无不对他心服口服，朝廷内外都对他一致推崇。

乙卯日，北魏桴罕镇将长孙百年攻击洮阳、泥和，攻克城池，俘获了三千多人。

丙辰日，北魏初次制造皇家专用的玉车、金车、象车、革车、木车五种车辆。

六月甲戌日，南齐任命尚书左仆射王奂为雍州刺史。

丁未日，北魏济阴王拓跋郁由于贪污残暴被赐自尽。

秋季闰七月乙丑日，孝文帝祭拜永固陵。

己卯日，孝文帝颁布诏令，说：“道武帝立下了创业的功绩，太武帝立下了开拓疆域的功德，应该追尊他们为祖宗，祭庙百世不废。平文帝的功绩比昭成帝要小，但是他的庙号却是太祖，道武帝的功绩要比平文帝高很多，但是他的庙号却是烈祖，这在道义上并不公允。朕如今奉尊烈祖为太祖，把世祖、显祖作为灵位应该迁移的远祖，其他的都按照秩序迁移灵位。”

八月壬辰，又诏议养老及禋于六宗［禋于六宗：诚心祭祀。见《尚书·舜典》。禋，升烟祭祀，指古代祭天的典礼。六宗，各家的说法不一，孔安国注为四时、寒暑、日、月、星、水旱六种神。北魏魏文帝以天皇大帝、五帝为六宗。］
之礼。先是，魏常以正月吉日于朝廷设幕，中置松柏树，设五帝座而祠之。又有探策之祭。帝皆以为非礼，罢之。戊戌，移道坛于桑乾之阴，改曰崇虚寺。

乙巳，帝引见群臣，问以“‘禘祫’，王、郑之义，是非安在？”尚书游明根等从郑，中书监高闾等从王。诏：“圜丘、宗庙皆有禘名，从郑：禘祫并为一祭，从王：著之于令。”戊午，又诏：“国家飨祀诸神，凡一千二百余处；今欲减省群祀，务从简约。”又诏：“明堂、太庙，配祭、配享，于斯备矣。白登、崞山、鸡鸣山庙，唯遣有司行事。冯宣王庙在长安，宜敕雍州以时供祭。”又诏：“先有水火之神四十余名及城北星神，今圜丘之下既祭风伯、雨师、司中、司命，明堂祭门、户、井、灶、中霤，四十神悉可罢之。”甲寅，诏曰：“近论朝日、夕月，皆欲以二分之日于东、西郊行礼。然月有余闰，行无常准。若一依分日，或值月于东而行礼于西，序情即理，不可施行。昔秘书监薛谓等以为朝日以朔，夕月以朏。卿等意谓朔朏、二分，何者为是？”尚书游明根等请用朔朏，从之。

八月壬辰日，孝文帝又颁布诏令，讨论关于养老以及诚心祭祀天皇、五帝等六宗的礼仪。在这之前，北魏经常在正月吉日，在朝廷设立帷幕，中间摆上松树、柏树，设立五帝座位，然后开始祭祀。同时，还有一种占卜世系多少的探策之祭。现今，孝文帝认为它们都不符合古礼，因此下令废除这几种祭祀活动。戊戌日，将道教祭坛迁移到桑乾河河南，改名为崇虚寺。

乙巳日，孝文帝召见文武百官，向大家询问意见，问道：“关于五年大祭与三年大祭，王肃和郑玄有不同的解释，他们谁对谁错？”尚书游明根等人认定郑玄是正确的，中书监高闾等人则赞同王肃的解释。最后，孝文帝颁布诏令：“天坛祭天、皇庙祭祖都应该是五年大祭，依从郑玄的解释：将五年大祭与三年大祭合并为一祭，依从王肃的解释：明令公布让大家都知道。”戊午日，又下诏：“国内四处祭祀的各种神祇，共计一千二百多处；如今，打算减少，务必追求节约省俭。”又下诏说：“皇家明堂与皇家祖庙，附祀配享的亡灵品，已经十分完备了。白登庙、崞山庙、鸡鸣山庙的祭祀则派有关部门负责。冯宣王祭庙在长安，命令雍州州府进行祭祀。”又下诏说：“过去要祭祀的有水神、火神共计四十多位神祇，以及城北的星神。如今，天坛下面祭祀风神、雨神、司中与司命之神，皇家明堂祭祀门神、户神、井神、灶神与院神，那四十种神的祭祀活动全都要废除。”甲寅日，颁布诏令说：“近来谈论朝日、夕月的祭祀，都主张在春分、秋分这两天，分别在平城的东郊与西郊举行祭祀典礼。但是，每个月天数的多少不一样，因此，不能把日子固定下来，倘若我们依据春分、秋分的日子来确定，有时恰逢月亮出现在东方，而我们却在西方祭祀，如此一来，无论是在人情上，还是在道理上，都行不通。过去，秘书监薛谓等人认为每月初一早上祭祀朝日，每月初三晚上祭祀夕月，你们认为初一、初三与春分、秋分，哪种办法更好？”尚书游明根等人请求在初一、初三祭祀，孝文帝同意了。

丙辰，魏有司上言，求卜祥日。诏曰：“筮日求吉，既乖敬事之志，又违永慕之心；今直用晦日。”九月丁丑夜，帝宿于庙，帅群臣哭已，帝易服缟冠、革带、黑屦，侍臣易服黑介帻、白绢单衣、革带、乌履，遂哭尽乙夜［乙夜：二更时候，约为夜间十点。］
。戊子晦，帝易祭服，缟冠素纰、白布深衣、麻绳履，侍臣去帻易（巾臽）。既祭，出庙，帝立哭，久之，乃还。

冬十月，魏明堂、太庙成。

庚寅，魏主谒永固陵，毁瘠犹甚。穆亮谏曰：“陛下祥练已阕，号慕如始。王者为天地所子，为万民父母，未有子过哀而父母不戚，父母忧而子独悦豫者也。今和气不应，风旱为灾，愿陛下袭轻服，御常膳，銮舆时动，咸秩百神，庶使天人交庆。”诏曰：“孝悌之至，无所不通。今飘风、旱气，皆诚慕未浓，幽显无感也。所言过哀之咎，谅为未衷。”十一月己未朔，魏主禫于太和庙，兖冕以祭。既而服黑介帻，素纱深衣，拜陵而还。癸亥冬至，魏主祀圜丘，遂祀明堂，还，至太和庙，乃入。甲子，临太华殿，服通天冠，绛纱袍，以飨群臣。乐县而不作。丁卯，服兖冕，辞太和庙，帅百官奉神主迁于新庙。

丙辰日，北魏有关部门上书孝文帝，请求占卜吉日。孝文帝下诏令说：“用占卜的方法决定吉日，这样做，不但违背了谨慎敬业的原则，也有损永远思念亲人的感情。如今就直接选用每月的最后一天。”九月丁丑日夜间，孝文帝住在皇家祖庙里，带领文武百官哀哭完毕，孝文帝换上祭服，戴上素色帽子，腰系皮带，脚穿黑色鞋子，所有文武官员们也都换上祭服，头戴黑色帽子，身穿白色绢丝单衣，腰系皮带，脚穿黑鞋，哀哭直到二更的时候。戊子晦日，孝文帝脱下白带滚边的帽子、白布做的连裤衣服、黑色麻鞋等祭祀服装，文武官员们也跟随脱下黑色帽子，换上白纱帽子。祭祀典礼既已完毕，走出祭庙，孝文帝站在那里哭泣，过了许久，才起程回宫。

冬季十月，北魏明堂、太庙竣工。

庚寅日，孝文帝祭拜永固陵，因为哀伤过度，身体非常羸弱消瘦。司空穆亮便规劝孝文帝说：“陛下服丧已经有一周年了，悲哀痛苦的情绪仍然同亲人刚刚去世时一样。君王，是天地神灵之子，是万民的父母；从来没有儿子过于悲痛而父母心中不难受的情况，也没有父母过于忧伤而儿子独自高兴的情况。如今，我们国内气候反常，狂风、大旱带来大灾，希望陛下能够改穿轻便的服装，让饭量恢复正常，乘坐辇车时常出宫走动走动，依据顺序祭祀百神，以使苍天与百姓交相庆祝。”孝文帝下诏说：“孝敬父母与关爱兄弟达到了极点，就没有什么是不能感通的。如今，狂风肆虐，大旱威逼，都是因为我的诚心还不足够虔笃，阴间和阳间没有得到感应所导致的。说这些灾难是因为哀痛所导致，恐怕并不适当。”十一月己未朔日，孝文帝在太和庙举行脱下丧服的典礼。接着改换了服装，他头戴黑色帽子，身穿由白纱做的连裤衣服，祭拜完冯太后的陵墓后就回到宫中。癸亥冬至日，孝文帝前往平城南郊天坛祭天，然后又去明堂进行祭祀，回宫途中，又去了太和庙，然后返回。甲子日，孝文帝登临太华殿，头戴冕旒，身穿礼服，设宴招待文武百官，设置乐器，却没有演奏。丁卯日，孝文帝戴着通天帽，身穿兖龙袍，向太和庙辞别，带领文武群臣把供奉祖先的牌位迎送到新建成的皇家祖庙。

乙亥，魏大定官品。戊戌，考诸牧守。

魏假通直散骑常侍李彪等来聘。

魏旧制，群臣季冬朝贺，服裤褶行事，谓之小岁；丙戌，诏罢之。

十二月壬辰，魏迁社于内城之西。

魏以安定王休为太傅，齐郡王简为太保。

高丽王琏卒，寿百余岁。魏主为之制素委貌，布深衣，举哀于东郊；遣谒者仆射李安上策赠太傅，谥曰康。孙云嗣立。

乙酉，魏主始迎春于东郊。自是四时迎气皆亲之。

初，魏世祖克统万及姑臧，获雅乐器服工人，并存之。其后累朝无留意者，乐工浸尽，音制多亡。高祖始命有司访民间晓音律者，议定雅乐，当时无能知者。然金、石、羽旄之饰，稍壮丽于往时矣。辛亥，诏简置乐官，使修其职，又命中书监高闾参定。

乙亥日，北魏朝廷确立了完整的官员等级制度。戊戌日，又对各州各郡的州郡长们进行考核检查。

北魏假通直散骑常侍李彪等人前来访问。

北魏旧制规定，文武百官在深冬时节互相朝贺时，要穿短袄短裤前来，称为“小岁”。丙戌日，下诏书将这一制度废除。

十二月壬辰日，北魏把祭祀农神的祭坛迁移到平城内城的西边。

北魏任命安定王拓跋休担任太傅，齐郡王拓跋简担任太保。

高丽国王高琏去世，享年一百多岁。孝文帝穿上特制素委帽和布质连裤服装，在平城东郊举行哀悼祭祀；又派遣谒者仆射李安前往高句丽，宣布追封高琏为太傅，谥号康。高琏的孙子高云继承了王位。

乙酉日，孝文帝开始到平城南郊举办迎春典礼。从此以后，北魏每年举行迎接四季的典礼时，孝文帝都亲自主持。

起初，北魏太武帝攻占了统万和姑臧，将得到的雅乐乐器、乐服、乐师，全部保留了下来。从这以后，经历了几朝却没有人关心留意他们，乐师逐渐死光，很多乐谱都失散。这时，孝文帝开始命令有关部门，到民间查访通晓音律的人，商议创作皇家高雅的音乐，但是，民间当时已经无人懂音律了。不过，皇家仪仗上的金银、宝石、羽毛旗帜等装饰物品，却比从前各个时期都要完备、华丽。辛亥日，诏令选拔设置乐官整理音乐，又命令中书监高闾参与审定。

初，晋张斐、杜预共注《律》三十卷，自泰始以来用之。《律》文简约，或一章之中，两家所处，生杀顿异，临时斟酌，吏得为奸。上留心法令，诏狱官详正旧注。七年，尚书删定郎王植集定二注，表奏之。诏公卿、八座参议考正，竟陵王子良总其事；众议异同不能一者，制旨平决。是岁，书成。廷尉山阴孔稚珪上表，以为：“《律》文虽定，苟用失其平，则法书徒明于袠里，冤魂犹结于狱中。窃寻古之名流，多有法学；今之士子，莫肯为业。纵有习者，世议所轻，将恐此书永沦走吏之手矣。今若置《律》助教［助教：古代学官名。协助国子祭酒、博士教授生徒。］
，依《五经》例，国子生有欲读者，策试高第，即加擢用，以补内外之官，庶几士流有所劝慕。”诏从其请，事竟不行。

起初，西晋的张斐、杜预共同注解了《律》书三十卷，自从晋武帝泰始年间以来，就一直在使用。《律》行文简约，有的在一章中，张斐与杜预的注解却截然相反，对一个人进行生杀判处时，根据这个注本可以判生，根据另一个注本却可以判死，而这一切则需要审判官临时斟酌情况，进行选择，如此一来，也使得官吏们有了贪赃枉法、滥用职权的机会。武帝非常注意法律条令，他诏令狱官详细订正张斐与杜预的旧注。永明七年，尚书删定郎王植将张斐与杜预二家注解进行了集中订正，然后上表奏献。武帝下诏，命令公卿与八座共同议论、修正，由竟陵王萧子良总管；对于众人意见不一致的地方，奏报武帝裁定。这一年，此书修正完毕。廷尉山阴人孔稚珪又向武帝上书，认为：“《律》书的条文虽然已经确定下来，但是，倘若审判并不公正，那么，这部律书也就只不过是徒劳地放在书套里，冤屈的灵魂也还照样被滞留在牢狱。我曾经私下考查了古代的知名人士，他们大部分都了解法律规章。而如今的读书人，却没有谁心甘情愿地把研究执行法律当作自己的事业。纵然有人研究学习它，也被人们轻视，所以，将来恐怕这部书也要永久地沦落在那些低级官吏手中。我建议，现今应该设立《律》文助教，依据《五经》的旧例，国子学校的学生如果想要研究法律，只要通过了考试，就能依照考试成绩提升任用，用来补充朝廷内外官职的空缺，希望这样一来能够对读书人以及在职官吏们有所鼓励与吸引。”武帝下诏，要求按照孔稚珪的建议去做，但是，这件事情最终没有得到实行。

初，林邑王范阳迈，世相承袭，夷人范当根纯攻夺其国，遣使献金簟等物。诏以当根纯为都督缘海诸军事、林邑王。

魏冀州刺史咸阳王禧入朝。有司奏：“冀州民三千人称禧清明有惠政，请世胙冀州。”魏主诏曰：“利建虽古，未必今宜；经野由君，理非下请。”以禧为司州牧、都督司、豫等六州诸军事。

最初，林邑国王范阳迈,世代继承王位，夷族首领范当根纯攻打并占领了林邑国，并派遣使节向朝廷进贡用金丝编织的席子等物品。武帝下诏任命范当根纯担任都督缘海诸军事、林邑王。

北魏冀州刺史咸阳王拓跋禧入朝觐见孝文帝。有关部门上奏说：“冀州三千百姓一致称赞拓跋禧廉洁公正，施行德政，恳请陛下允许他世代承袭冀州刺史的官职。”孝文帝颁下诏令说：“过去建立的世袭制度虽然适合古代，但是在今天使用，恐怕不一定适当。分疆割土，应该由君王做主，按理说不是臣属请求就能决定的。”于是，改命拓跋禧担任司州牧、都督司、豫等六州诸军事。

初，魏文明太后宠任宦者略阳苻承祖，官至侍中，知都曹事，赐以不死之诏。太后殂，承祖坐赃应死，魏主原之，削职禁锢于家，仍除悖义将军，封佞浊子，月余而卒。承祖方用事，亲姻争趋附以求利。其从母［从母：母亲的姐妹。即姨母。］
杨氏为姚氏妇独否，常谓承祖之母曰：“姊虽有一时之荣，不若妹有无忧之乐。”姊与之衣服，多不受；强与之，则曰：“我夫家世贫，美衣服使人不安。”不得已，或受而埋之。与之奴婢，则曰：“我家无食，不能饲也。”常著弊衣，自执劳苦。承祖遣车迎之，不肯起；强使人抱置车上，则大哭曰：“尔欲杀我！”由是苻氏内外号为“痴姨”。及承祖败，有司执其二姨至殿廷。其一姨伏法。帝见姚氏姨贫弊，特赦之。

当初，北魏冯太后宠爱信任宦官略阳人苻承祖，令他官至侍中和知都曹事，同时还赏赐他一道免死诏令。冯太后过世之后，苻承祖因为贪赃枉法本该判处死刑，孝文帝给以宽宥赦免，只撤销了他的官职，将他软禁在私宅里，还给他一个悖义将军的官衔，封为佞浊子，一个多月后苻承祖就死去了。在苻承祖掌权时，他的亲戚争相依附他，谋求私利。苻承祖的姨母杨氏嫁给了姚家，只有她没有这样做，她时常对苻承祖的母亲说：“姐姐你虽然享受一时的荣华富贵，却比不上妹妹我有无忧无虑的乐趣。”苻承祖的母亲给她送衣服时，她多半都不肯收下；如果强行给她，她就说：“我的夫家世代贫穷，穿着华丽的衣服会令我们内心不安。”在迫不得已情况下，她收下来，却把它们埋了起来。苻承祖的母亲又给她送来奴仆和婢女，她就说：“我家没有剩余的粮食给她们吃，养活不了她们。”她常常穿着破旧的衣服，事情都是自己亲自动手，不辞劳苦。苻承祖曾经派车辆迎接她，她就是不肯上车；苻承祖让婢女们强行抱她上车，她就大哭说：“你想要杀我！”从那以后，苻家上下都称她为“痴姨”。苻承祖案发，有关部门将苻承祖的两个姨母抓了起来，送到金銮殿，其中一位姨母被斩首了。孝文帝看到姚家姨母贫寒，特别赦免了她。

李惠之诛也，思皇后［思皇后：北魏魏主谥其母李贵人为思皇后。］
之昆弟皆死。惠从弟凤为安乐王长乐主簿，长乐坐不轨，诛，凤亦坐死。凤子安祖等四人逃匿获免，遇赦乃出。既而魏主访舅氏存者，得安祖等，皆封侯，加将军。既而引见，谓曰：“卿之先世，再获罪于时。王者设官以待贤才，由外戚而举者，季世之法也。卿等既无异能，且可还家。自今外戚无能者视此。”后又例降爵为伯，去其军号。时人皆以为帝待冯氏太厚，待李氏太薄；太常高闾尝以为言，帝不听。及世宗尊宠外家，乃以安祖弟兴祖为中山太守，追赠李惠开府仪同三司、中山公，谥曰庄。

北魏诛杀李惠时，李惠的女儿思皇后李贵人的亲兄弟也全都被处死。李惠的堂弟李凤曾经担任安乐王拓跋长乐的主簿，后来拓跋长乐因为图谋不轨而被处死，李凤也受到牵连被杀。李凤的儿子李安祖等四人逃脱藏匿起来，才幸免一死，后来遇到朝廷实行大赦，才得以露面。不久，孝文帝寻访舅父家中仍然存活的亲人，查出了李安祖等人，于是给他们都封了侯爵，加授将军官衔。不久，孝文帝又召见李安祖等四人，对他们说：“你们的先人曾经两次犯罪。君王设立官职，就是为了任用贤明、有才能的人，因为是皇亲国戚而被举荐做官，是末世才会出现的情况。你们既然没有什么杰出的才能，暂且可以返回故乡。从今以后，皇亲国戚中没有才能的人，都这样处理。”后来，将四人爵位降为伯，削去他们将军的称号。当时的人们都认为，孝文帝对待冯太后家过于优厚，而对待李氏家过于苛刻；太常高闾也曾经为此进言过，孝文帝没有听从。直到宣武帝时期，才追尊、宠信外祖母的娘家人，任命李安祖的弟弟李兴祖担任中山太守，追赠李惠为开府仪同三司、中山公，谥号庄。

十年（壬申，公元492年）

春正月戊午朔，魏主朝飨群臣于太华殿，悬而不乐。

己未，魏主宗祀显祖于明堂以配上帝，遂登灵台以观云物，降居青阳左个［青阳左个：指宗庙后殿东堂北偏的房间。］
，布政事。自是每朔依以为常。

散骑常侍庾荜等聘于魏，魏主使侍郎成淹引荜等于馆南，瞻望行礼。

辛酉，魏始以太祖配南郊。

魏主命群臣议行次。中书监高闾议，以为：“帝王莫不以中原为正统，不以世数为与夺，善恶为是非。故桀、纣至虐，不废夏、商之历；厉、惠至昏，无害周、晋之录。晋承魏为金，赵承晋为水，燕承赵为木，秦承燕为火。秦之既亡，魏乃称制玄朔；且魏之得姓，出于轩辕；臣愚以为宜为土德。”秘书丞李彪、著作郎崔光等议，以为：“神元与晋武往来通好，至于桓、穆，志辅晋室，是则司马祚终于郏鄏，而拓跋受命于云代。昔秦并天下，汉犹比之共工，卒继周为火德；况刘、石、苻氏，地褊世促，魏承其弊，岂可舍晋而为土邪？”司空穆亮等皆请从彪等议。壬戌，诏承晋为水德，祖申、腊辰。

十年（壬申，公元492年）

春季正月戊午朔日，孝文帝在太华殿宴请文武百官，设置了乐器，但不演奏。

己未日，孝文帝在明堂祭祀献文帝，把献文帝的牌位摆放在上帝牌位的旁边，共享香火，然后登上灵台，观察太阳四周的云气，下来后留居东堂北部偏殿，处理国家政事。从此之后，每月初一都这么做，形成了惯例。

南齐散骑常侍庾荜等人到北魏出访，孝文帝派遣侍郎成淹领着庚荜等人来到宾馆南边，在远处观看孝文帝在明堂举行祭祀典礼。

辛酉日，北魏首次把太祖道武帝的灵位作为南郊天神的配享，一同祭祀。

孝文帝命令文武百官讨论水、木、金、火、土五行的顺序问题。中书监高闾发言认为：“历代没有不把占据中原作为正统的，却并不因传世的长短予以承认或否认，也不把君王的善恶作为正统的标准。所以，夏桀与商纣王尽管那么暴虐，却并没有被摒除在夏、商王朝之外，周厉王与晋惠帝虽然那么昏庸，却也没有妨碍他们是周朝、晋朝的帝王之一。晋承继曹魏为金德，赵继承晋为水德，燕承继赵为木德，秦继燕为火德。秦覆灭之后，魏就在北方正式建立，而且魏皇家拓跋这一姓氏，是出于轩辕帝。臣认为，魏应该是土德。”秘书丞李彪、著作郎崔光等人认为：“我们神元皇帝与晋武帝交往密切，关系良好，后来，到了桓帝与穆帝，他们依旧一心辅佐晋王朝。这就说明司马氏的命运在郏鄏已经终结，而拓跋氏是在云中、代郡接受天命从而兴盛起来的。过去，秦王朝一统天下，汉王朝把秦王比作共工，而最终继承了周王朝，为火德；况且刘渊、石勒、苻氏所建立的王朝，地域狭小，世代短暂，魏所接受的混乱局面比汉朝继承秦朝的情况都不如，怎么能够舍弃晋王朝，而定为土德呢？”司空穆亮等人都恳请采纳李彪等人的意见。壬戌日，孝文帝下诏，规定北魏继承晋王朝为水德，又规定，在年初第一个申日祭祀祖先，在年终最后一个辰日举行腊祭。

甲子，魏罢租课［租课：李延寿《魏纪》作“袒裸”，从之。因为“租课”为一种税制，在北魏才推行不久，不可能现在废除。而“袒裸”是拓跋氏旧有的习惯，从魏主改革的措施看，有可能废除这一陋习，所以作“袒裸”比较符合实际。］
。

魏宗室及功臣子孙封王者众，乙丑，诏：“自非烈祖之胄，余王皆降为公，公降为侯，而品如旧。”蛮王桓诞亦降为公；唯上党王长孙观，以其祖有大功，特不降。丹杨王刘昶封齐郡公，加号宋王。

魏旧制，四时祭庙皆用中节，丙子，始诏用孟月，择日而祭。

以竟陵王子良领尚书令。

魏主毁太华殿，为太极殿。戊子，徙居永乐宫。以尚书李冲领将作大匠，与司空穆亮共营之。

辛卯，魏罢寒食飨。

甲午，魏主始朝日于东郊。自是朝日、夕月皆亲之。

丁酉，诏祀尧于平阳，舜于广宁，禹于安邑，周公于洛阳，皆令牧守执事；其宣尼之庙，祀于中书省。丁未，改谥宣尼曰文圣尼父，帝亲行拜祭。

甲子日，北魏下令，禁止人们赤背裸体。

北魏皇室以及功臣的子孙有很多封了王爵。乙丑日，孝文帝下诏说：“除了烈祖的后裔，其他所有王爵全都降级为公，公爵则降级为侯爵，品级依然如旧。”蛮王桓诞也被降级为公。只有上党王长孙观，因为他的祖先立下过显赫功绩，才受到特别照顾，不降爵位。丹杨王刘昶降为齐郡公，并加号为宋王。

北魏旧制规定，在季中月份举行每年的四季祭祀。丙子日，孝文帝下诏，命令以后改为在每个季度的第一个月，选择吉日祭祀。

南齐任命竟陵王萧子良兼任尚书令。

孝文帝下诏，拆掉太华殿，改建太极殿。戊子日，孝文帝搬迁到永乐宫，任命尚书李冲兼任将作大匠，与司空穆亮共同主持改建工程事务。

辛卯日，北魏废除寒食节祭祀祖先的典礼。

甲午日，孝文帝开始在平城东郊主持祭日典礼。从此以后，不管是祭日典礼，还是祭月典礼，孝文帝都亲自前来主持。

丁酉日，孝文帝下诏，命令在平阳祭祀尧帝，在广宁祭祀舜帝，在安邑祭祀大禹，在洛阳祭祀周公，这些祭祀活动，全都派当地地方官员主持。至于孔子庙的祭祀活动，则在中书省举行。丁未日，将孔子的谥号宣尼改为文圣尼父，孝文帝亲自到中书省祭拜。

魏旧制，每岁祀天于西郊，魏主与公卿从二千余骑，戎服绕坛，谓之踏坛。明日，复戎服登坛致祀，已又绕坛，谓之绕天。三月癸酉，诏尽省之。

辛巳，魏以高丽王云为督辽海渚军事、辽东公、高句丽王，诏云遣其世子入朝。云辞以疾，遣其从叔升干随使者诣平城。

夏四月丁亥朔，魏班新《律令》，大赦。

辛丑，豫章文献王嶷卒，赠假黄钺、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丧礼皆如汉东平献王故事。嶷性仁谨廉俭，不以财贿为事。斋库［斋库：指萧嶷府中的库房。］
失火，烧荆州还资，评直三千余万，主局各杖数十而已。疾笃，遗令诸子曰：“才有优劣，位有通塞，运有贫富，此自然之理，无足以相陵侮也。”上哀痛特甚，久之，语及嶷，犹欷歔流涕。嶷卒之日，第库无见钱，上敕月给嶷第钱百万；终上之世乃省。

北魏旧制规定，每年要在平城西郊祭祀天神，孝文帝与各公卿率领二千多骑兵，身穿戎装，围绕祭坛进行祭祀，称为踏坛。第二天，再次穿上戎装登上祭坛开始祭天，祭祀之后，再次绕着祭坛行走，称为绕天。三月癸酉，下诏命令将这一活动全部废除。

辛巳日，北魏任命高丽国王高云担任督辽海诸军事、辽东公、高句丽王，诏令高云派他的世子来北魏平城朝见。高云借口世子有病进行推辞，而派堂叔高升干随从使节前往平城。

夏季四月丁亥朔日，北魏朝廷颁布新修订的《律令》，实行大赦。

辛丑日，豫章文献王萧嶷去世，武帝下令，追赠萧嶷假黄钺、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丧礼仪式规模完全仿照汉东平献王刘苍。萧嶷为人仁善、谨慎、清廉、节俭，从来不追求财物，不接受贿赂。他家的库房发生火灾，将他从荆州带回家的资产全部烧光，当时估计有三千多万，但是，他最后不过责打了库房主管各几十棍而已。他病得十分严重时，立下遗嘱，对他的几个儿子说：“才能，有优秀愚笨之分；官位，有亨通阻塞之分；运气，有贫穷富足之分，这是自然的道理，你们身处的位置还不足以让你们仗势欺人。”萧嶷去世，武帝很悲痛，直到很久之后，一提起萧嶷，依旧抽泣流泪。萧嶷去世当天，他家里没有现钱，武帝下令每月接济萧嶷家一百万钱；直到武帝去世，才停止接济。

五月己巳，以竟陵王子良为扬州刺史。

魏文明太后之丧，使人告于吐谷浑。吐谷浑王伏连筹拜命不恭，群臣请讨之，魏主不许；又请还其贡物，帝曰：“贡物乃人臣之礼。今而不受，是弃绝之，彼虽欲自新，其路无由矣。”因命归洮阳、泥和之俘。

秋七月庚申，吐谷浑遣其世子贺虏头入朝于魏。诏以伏连筹为都督西垂诸军事、西海公、吐谷浑王，遣兼员外散骑常侍张礼使于吐谷浑。伏连筹谓礼曰：“曩者宕昌常自称名而见谓为大王，今忽称仆，又拘执使人；欲使偏师往问，何如？”礼曰：“君与宕昌皆为魏藩，比辄兴兵攻之，殊违臣节。离京师之日，宰辅有言，以为君能自知其过，则藩业可保；若其不悛，祸难将至矣。”伏连筹默然。

五月己巳日，武帝任命竟陵王萧子良担任扬州刺史。

北魏文明太后冯太后去世时，曾经派遣使节前往吐谷浑国报丧。吐谷浑可汗慕容伏连筹在接受报丧的消息时态度不恭谨，文武百官因此请求孝文帝出兵讨伐吐谷浑，孝文帝没有同意。文武百官又请求将吐谷浑国进贡的物品退还。孝文帝说：“进贡物品是作为臣属应有的礼节。如今我们不接受他们进贡的物品，这是与他们断绝关系，这样一来，他们虽然想要改过自新，却无路可走了。”所以，孝文帝又下令，将在洮阳、泥和俘虏的人全部归还给吐谷浑国。

秋季七月庚申日，吐谷浑可汗慕容伏连筹派他的世子慕容贺虏头前往北魏朝廷晋见。孝文帝任命慕容伏连筹担任都督西垂诸军事、西海公、吐谷浑王，并派遣兼员外散骑常侍张礼出使吐谷浑。慕容伏连筹对张礼说：“过去，宕昌国国王常常自称名字，而称呼我为‘大王’。如今，却突然自称‘仆’，并且拘捕我派去的使节，为此，我打算派一支军队前去宕昌国询问一下，你认为如何？”张礼说：“您和宕昌国国王同属魏的藩属，倘若动不动就要出兵攻打，这实在是违背了做藩属的规定。在我离开平城那天，宰辅就对我说，他认为您如果能够知道自己的过错，那么，您的吐谷浑可汗的大业就可以继续保存下去；如果您不改正错误的话，大祸灾难就会降临到您的头上。”慕容伏连筹听后沉默不言。

甲戌，魏遣兼员外散骑常侍广平宋弁等来聘。及还，魏主问弁：“江南何如？”弁曰：“萧氏父子无大功于天下，既以逆取，不能顺守；政令苛碎，赋役繁重；朝无股肱之臣，野有愁怨之民。其得没身［没身：终身。］
幸矣，非贻厥孙谋之道也。”

八月乙未，魏以怀朔镇将阳平王颐、镇北大将军陆叡皆为都督，督十二将，步骑十万，分为三道以击柔然：中道出黑山，东道趣士卢河，西道趣侯延河。军过大碛，大破柔然而还。

初，柔然伏名敦可汗与其叔父那盖，分道击高车阿伏至罗，伏名敦屡败，那盖屡胜。国人以那盖为得天助，乃杀伏名敦而立那盖，号候其伏代库者可汗，改元太安。

甲戌日，北魏派遣兼员外散骑常侍广平人宋弁等前来访问。等到宋弁等人回国后，孝文帝问宋弁：“长江以南的形势怎么样？”宋弁回答：“萧家父子对国家没有大的功绩，既然他们采用不正当的手段夺得了政权，那么，他们也当然不能采用顺应民心的政策来守卫他们的江山。他们的政令苛刻而繁琐，赋税差役冗繁而沉重。朝中没有德高望重可以充当柱石的大臣，朝外却充满了哀愁怨恨的百姓。他能够保持终身已经是幸运的了，他所施行的措施，不是为子孙长久打算考虑。”

八月乙未日，北魏任命怀朔镇将阳平王拓跋颐以及镇北大将军陆叡共同担任都督，督统十二位将军，十万步兵、骑兵，分为三路袭击柔然汗国：中路大军攻打黑山，东路大军直接攻击士卢河，西路大军直奔侯延河。北魏大军越过大沙漠，大败柔然军队后返回。

起初，柔然汗国伏名敦可汗郁久闾豆仑与他的叔父郁久闾那盖分别攻打高车王阿伏至罗，郁久闾豆仑屡次被打败，而郁久闾那盖则屡次取胜。那时柔然汗国的民众认为郁久闾那盖得到了上天的帮助，于是，杀死郁久闾豆仑，立郁久闾那盖为可汗，称呼他为候其伏代库者可汗，改年号为太安。

魏司徒尉元、大鸿胪卿游明根累表请老，魏主许之。引见，赐元玄冠、素衣，明根委貌、青纱单衣，及被服杂物等而遣之。魏主亲养三老、五更于明堂。己酉，诏以元为三老，明根为五更。帝再拜三老，亲袒割牲，执爵而馈；肃拜［肃拜：《周礼》规定礼拜为拜九次，九拜叫肃拜。这里指作揖。］
五更；且乞言焉，元、明根劝以孝友化民。又养庶老、国老于阶下。礼毕，各赐元、明根以步挽车及衣服，禄三老以上公，五更以元卿。

九月甲寅，魏主序昭穆于明堂，祀文明太后于玄室，辛未，魏主以文明太后再期，哭于永固陵左，终日不辍声，凡二日不食。甲戌，辞陵，还永乐宫。

武兴氐王杨集始寇汉中，至白马。梁州刺史阴智伯遣军主桓卢奴、阴冲昌等击破之，俘斩数千人。集始走还武兴，请降于魏；辛巳，入朝于魏。魏以集始为南秦州刺史、汉中郡侯、武兴王。

北魏司徒尉元与大鸿胪卿游明根数次上表，以年事已高为由，请求辞职，孝文帝准许了。孝文帝接见他们，赏赐尉元黑色的冠帽与白色的衣服，赐给游明根委貌冠帽和青纱单衣，又赐他们被褥行李等其他物品，然后让他们回家养老。孝文帝在明堂亲自主持了送三老、五更回乡养老的典礼。己酉日，下诏任命尉元为三老，游明根为五更。孝文帝向三老尉元叩拜两次，挽袖露臂，亲自切割祭肉，举起酒杯向他敬酒；然后，又向五更游明根一揖，并且恳请他们对国家大事提出建议，尉元与游明根建议孝文帝用孝敬父母、友爱兄弟的道理教化百姓。接着又在台阶下主持了敬老仪式，向庶老和国老行礼致敬。典礼结束后，分别赐给尉元与游明根人力拉的车辆与衣服，发放给三老上公的俸禄，发放给五更元卿的俸禄。

九月甲寅日，孝文帝在明堂排定祖先的牌位顺序，然后在北堂祭祀文明太后冯太后。辛未日，由于这一天是冯太后去世二周年的祭日，于是，孝文帝在永固陵西侧恸哭起来，一整天都哭声不断，接连两天没有吃饭。甲戌日，才辞别冯太后的陵墓，返回永乐宫。

武兴氐主杨集始入侵汉中，领兵到达白马。梁州刺史阴智伯派将领桓卢奴、阴冲昌等人率领军队迎击杨集始，俘虏并斩杀了几千人。杨集始逃回武兴，向北魏请求投降；辛巳日，杨集始朝见孝文帝。北魏任命杨集始担任南秦州刺史、汉中郡侯、武兴王。

冬十月甲午，上殷祭太庙。

庚戌，魏以安定王休为大司马，特进冯诞为司徒。诞，熙之子也。

魏太极殿成。

十二月，司徒参军萧琛、范云聘于魏。魏主甚重齐人，亲与谈论。顾谓群臣曰：“江南多好臣。”侍臣李元凯对曰：“江南多好臣，岁一易主；江北无好臣，百年一易主。”魏主甚惭。

上使太子家令沈约撰《宋书》，疑立《袁粲传》，审之于上。上曰：“袁粲自是宋室忠臣。”约又多载宋世祖、太宗诸鄙渎事。上曰：“孝武事迹，不容顿尔。我昔经事明帝，卿可思讳恶之义［讳恶之义：《春秋》之义，为尊者讳。］
。”于是多所删除。

是岁，林邑王范阳迈之孙诸农，帅种人攻范当根纯，复得其国。诏以诸农为都督缘海诸军事、林邑王。

魏南阳公郑羲与李冲婚姻，冲引为中书令。出为西兖州刺史，在州贪鄙。文明太后为魏主纳其女为嫔，征为秘书监。及卒，尚书奏谥曰宣。诏曰：“盖棺定谥，激扬清浊。故何曾虽孝，良史载其缪丑；贾充有劳，直士谓之荒公。羲虽宿有文业，而治阙廉清。尚书何乃情违至公，愆违明典！依《谥法》：‘博闻多见曰文，不勤成名曰灵。’可赠以本官，加谥文灵。”

冬季十月甲午日，武帝在太庙举办大规模的祭祀活动。

庚戌日，北魏任命安定王拓跋休担任大司马，特进冯诞为司徒。冯诞是冯熙的儿子。

北魏太极殿竣工。

十二月，司徒参军萧琛、范云出使北魏。孝文帝非常尊重他们，亲自同他们交谈，并回头对群臣说：“江南有很多优秀官员。”他的侍臣李元凯回答说：“长江南边有很多优秀的官员，但是他们几乎每年都要换一次帝王；长江北边没有优秀的官员，但是一百年左右才换一次帝王。”孝文帝非常惭愧。

武帝命令太子家令沈约撰写《宋书》，沈约不敢确定是否写《袁粲传》，于是请求武帝决定。武帝说：“袁粲自然是宋室的忠臣。”沈约又记录了很多刘宋孝武帝与明帝所做的卑鄙、荒淫的事情。武帝说：“孝武帝的种种事情，不能这样写。我曾经是明帝的臣子，侍奉过他，你应该想到为尊者讳的《春秋》大义。”沈约便删去了很多。

这一年，林邑王国前任国王范阳迈的孙子范诸农，带领自己的部众攻打篡夺王位的范当根纯，夺回了政权，收复了国土。武帝任命范诸农担任都督缘海诸军事、林邑王。

北魏南阳公郑羲与李冲结成姻亲关系，经李冲举荐担任中书令。后来郑羲又担任西兖州刺史，在任职期间贪婪卑鄙。文明太后冯太后曾经为孝文帝纳娶郑羲的女儿为妃嫔，因而又把他征召回朝，担任秘书监。郑羲去世后，尚书上奏追谥他为宣。孝文帝下诏说：“盖上棺材后再决定谥号，宣示逝者是清还是浊。晋武帝时的何曾虽然孝顺，但优秀的史官们却称他为‘缪丑’；贾充虽然对国家有功劳，但正直的人却称他为‘荒公’。郑羲虽然在文学上很有造诣，但是为官却不清廉。尚书怎么能只讲人情，而罔顾公理，违背国家圣明的典章制度呢！依据《谥法》的规定：‘见多识广称为文；不辛勤劳苦却有名声称为灵。可以追赠他临终前的官职秘书监，追加谥号为文灵。”

卷第一百三十八·齐纪四

昭阳作噩（公元493年），一年。

世祖武皇帝下

永明十一年（癸酉，公元493年）

春正月，以骠骑大将军王敬则为司空，镇军大将军陈显达为江州刺史。显达自以门寒位重，每迁官，常有愧惧之色，戒其子勿以富贵陵人；而诸子多事豪侈，显达闻之，不悦。子休尚为郢府主簿，过九江。显达曰：“麈尾蝇拂是王、谢家物，汝不须捉此！”即取于前烧之。

初，上于石头造露车三千乘，欲步道取彭城。魏人知之，刘昶数泣诉于魏主，乞处边戍，招集遗民，以雪私耻。魏主大会公卿于经武殿，以议南伐，于淮、泗间大积马刍。上闻之，以右卫将军崔慧景为豫州刺史以备之。

魏遣员外散骑侍郎邢峦等来聘。峦，颖之孙也。

世祖武皇帝下

永明十一年（癸酉，公元493年）

春季正月，南齐任命骠骑大将军王敬则担任司空，任命镇军大将军陈显达担任江州刺史。陈显达总认为自己出身寒门，却担任如此显要的官职，所以，每次升官时，都面带畏惧，神色羞愧，并且告诫他的儿子，不可仗恃自己富贵尊荣而欺辱他人；但是，他的儿子们却常常追求豪华奢侈，陈显达听说之后，非常不高兴。他的儿子陈休尚担任郢府主簿，路过九江，陈显达说：“像麈尾、蝇拂这样的东西都是王家、谢家那样的人家使用的，你不能使用它们。”说完，就把这些东西拿过来，在儿子的面前烧掉了。

当初，武帝在石头城制造了三千辆没有篷帐的车辆，打算从陆路攻取彭城，北魏得知了这一情况。刘昶多次在孝文帝面前泣诉，恳请派他到边疆地带戍守，招收仍然怀念刘宋的百姓，向南齐报仇雪耻。孝文帝在经武殿召集文武官员，商讨南伐的事情，并在淮河、泗水之间贮存了很多喂马的草料。武帝闻知这一信息，任命右卫将军崔慧景担任豫州刺史，防备北魏入侵。

北魏派员外散骑侍郎邢峦等人来访。邢峦是邢颖的孙子。

丙子，文惠太子长懋卒。太子风韵甚和，上晚年好游宴，尚书曹事分送太子省之，由是威加内外。

太子性奢靡，治堂殿、园囿过于上宫，费以千万计，恐上望见之，乃傍门列修竹；凡诸服玩，率多僭侈。启于东田起小苑，使东宫将吏更番筑役，营城包巷，弥亘华远。上性虽严，多布耳目，太子所为，人莫敢以闻。上尝过太子东田，见其壮丽，大怒，收监作主帅；太子皆藏之，由是大被诮责。

又使嬖人徐文景造辇及乘舆御物；上尝幸东宫，匆匆不暇藏辇，文景乃以佛像内辇中，故上不疑。文景父陶仁谓文景曰：“我正当扫墓待丧耳！”仍移家避之。后文景竟赐死，陶仁遂不哭。

丙子日，文惠太子萧长懋去世。萧长懋仪态风韵温和，武帝晚年喜欢游乐欢宴，于是，将尚书曹的一部分事务交付给萧长懋处理，萧长懋威望因此著称全国。

太子萧长懋喜好奢侈豪华，为自己修建的殿堂、花园，远远超逾了武帝的宫殿，耗费了数以千万计的钱财，他怕武帝看见，就依傍着殿门，种了一排排修长的竹子；各种服饰、器物，萧长懋大多都过分奢侈。他请求武帝让他在东田修建一个小规模的打猎游玩场所，让东宫的将士们轮流充当修筑工匠，修筑城墙，围住街巷，伸展辽远，非常华丽。武帝尽管性情严厉，到处都有自己的耳目，但是，太子萧长懋的所作所为，却无人敢报告给他。一次，武帝曾偶然路过东田，看见那里的建筑异常壮观华丽，于是大怒，下令抓捕监作主帅。萧长懋听说之后，立刻把他们全部藏匿起来，萧长懋因此受到了严厉的指责。

萧长懋又派深受自己宠信的徐文景制造皇帝专用的辇车与其他专用物件。武帝曾经亲临东宫，萧长懋来不及将辇车藏起来，徐文景急中生智，就急忙把一尊佛像放在辇车里，武帝也就没有怀疑。徐文景的父亲徐陶仁曾经告诫徐文景说：“我正在打扫墓地，等着为你举办丧事！”他将全家搬走，远远地躲开徐文景。后来，徐文景真的被赐死，徐陶仁并没有为此哭泣。

及太子卒，上履行东宫，见其服玩，大怒，敕有司随事毁除。以竟陵王子良与太子善，而不启闻，并责之。

太子素恶西昌侯鸾，尝谓子良曰：“我意中殊不喜此人，不解其故，当由其福薄故也。”子良为之救解。及鸾得政，太子子孙无遗焉。

二月，魏主始耕藉田于平城南。

雍州刺史王奂恶宁蛮长史刘兴祖，收系狱，诬其构扇山蛮，欲为乱，敕送兴祖下建康；奂于狱中杀之，诈云自经。上大怒，遣中书舍人吕文显、直閤将军曹道刚将斋仗［斋仗：帝王斋宫禁卫。］
五百人收奂，敕镇西司马曹虎从江陵步道会襄阳。

等到太子萧长懋去世，武帝有一天步行到东宫，看到萧长懋过去的那些奢侈华丽的服饰、玩物，非常愤怒，命令有关部门立刻全都销毁。武帝认为竟陵王萧子良向来与萧长懋关系最好，却没有向自己报告这一情况，所以同时指责了萧子良。

太子萧长懋素来厌恶西昌侯萧鸾，曾经对萧子良说：“我心里非常讨厌这个人，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应该是他的福分太浅的缘故。”萧子良替萧鸾解释辩白。等到后来萧鸾夺得政权，就将萧长懋的子孙全都杀了。

二月，孝文帝开始在平城城南主持扶犁耕田典礼。

雍州刺史王奂厌恶宁蛮长史刘兴祖，将刘兴祖逮捕入狱，构陷刘兴祖造谣煽动山中蛮族，预谋发动叛乱。武帝命令王奂将刘兴祖押送到建康处理；王奂却在狱中杀死刘兴祖，谎称刘兴祖上吊自尽。武帝大为恼怒，派中书舍人吕文显与直閤将军曹道刚率领武装的禁卫军五百人前往雍州抓捕王奂。命令镇西司马曹虎从江陵出发，从陆路北上，与吕文显和曹道刚率领的军队在襄阳会师。

奂子彪，素凶险，奂不能制。长史殷叡，奂之婿也，谓奂曰：“曹、吕来，既不见真敕，恐为奸变，正宜录取，驰启闻耳。”奂纳之。彪辄发州兵千余人，开库配甲仗，出南堂，陈兵，闭门拒守。奂门生郑羽叩头启奂，乞出城迎台使，奂曰：“我不作贼，欲先遣启自申；正恐曹、吕辈小人相陵藉，故且闭门自守耳。”彪遂出，与虎军战，兵败，走归。三月乙亥，司马黄瑶起、宁蛮长史河东裴叔业于城内起兵，攻奂，斩之，执彪及弟爽、弼、殷叡，皆伏诛。彪兄融、琛死于建康，琛弟秘书丞肃独得脱，奔魏。

夏四月甲午，立南郡王昭业为皇太孙，东宫文武悉改为太孙官属，以太子妃琅邪王氏为皇太孙太妃，南郡王妃何氏为皇太孙妃。妃，戢之女也。

王奂的儿子王彪，平素就非常凶残奸诈，连王奂都不能管制。长史殷叡是王奂的女婿，对王奂说：“曹道刚与吕文显来到这里，却不让我们看到皇帝真正的诏书，恐怕会有阴谋诡计，我们正好逮捕他们，然后，再骑马回建康向皇上报告。”王奂听从了殷叡的建议。王彪就派出雍州州府内的士兵一千多人，打开武器库，给每人配备铠甲与兵器，然后走出南堂，分配兵力，紧闭城门死守雍州城。王奂的学生郑羽向王奂叩头，恳请王奂出城迎接朝廷派来的官员，王奂说：“我并没有谋反，打算预先派人回建康向皇上申诉；正是担心遭到曹道刚与吕文显等奸诈小人的欺凌侮辱、任意践踏，所以暂时紧闭城门，自我防守而已。”王彪于是走出城门，同曹虎率领的军队交战，结果被打败，逃回城里。三月乙亥日，司马黄瑶起与宁蛮长史河东人裴叔业在雍州城内发动兵变，攻打王奂，并杀了他，抓住王彪及王彪的弟弟王爽、王弼、殷叡，将他们全部斩首。王彪的哥哥王融、王琛也在建康被处死，只有王琛的弟弟秘书丞王肃逃脱了，投奔北魏。

夏季四月甲午日，武帝立南郡王萧昭业为皇太孙，太子宫内的文武官属全都改为太孙的官属，封太子妃琅邪人王氏为皇太孙太妃，南郡王妃何婧英为皇太孙妃。何婧英是何戢的女儿。

魏太尉丕等请建中宫，戊戌，立皇后冯氏。后，熙之女也。魏主以《白虎通》云“王者不臣妻之父母”，下诏令太师上书不称臣，入朝不拜；熙固辞。

光城蛮帅征虏将军田益宗帅部落四千余户叛，降于魏。

五月壬戌，魏主宴四庙子孙于宣文堂，亲与之齿，用家人礼。

甲子，魏主临朝堂，引公卿以下决疑政，录囚徒。帝谓司空穆亮曰：“自今朝廷政事，日中以前，卿等先自论议；日中以后，朕与卿等共决之。”

丙子，以宜都王铿为南豫州刺史。先是庐陵王子卿为南豫州刺史，之镇，道中戏部伍为水军；上闻之，大怒，杀其典签，以铿代之。子卿还第，上终身不与相见。

襄阳蛮酋雷婆思等帅户千余求内徙于魏，魏人处之沔北。

北魏太尉拓跋丕等人恳请孝文帝正式册封皇后，戊戌日，册封冯清为皇后。冯皇后是冯熙的女儿。孝文帝据《白虎通》上说的“君王不可以把妻子的父母当作臣属”，下诏令太师冯熙呈上奏章时不再称臣，进入朝廷不必叩拜，但是冯熙对此坚决辞谢。

光城蛮人首领、征虏将军田益宗率领自己部落四千多户反叛，归降北魏。

五月壬戌日，孝文帝在宣文堂摆下酒席，宴请太武帝以下四代皇帝的子孙，亲自同他们在一起谈年龄，论辈分，用对待家人的礼节对待他们。

甲子日，孝文帝来到金銮殿，接见公卿以下官员，裁断政务上的疑难问题，审查记载囚犯的案卷。孝文帝对司空穆亮说：“从今天开始，以后朝廷上的政务，在中午之前，由你们自己先商量讨论，中午以后，朕同你们一起讨论裁决。”

丙子日，南齐任命宜都王萧铿担任南豫州刺史。在这之前，曾经任命庐陵王萧子卿担任南豫州刺史，萧子卿在前去任所的途中，把自己率领的军队假扮成水军模样取乐，武帝听说之后，大为恼怒，下令将萧子卿的典签斩首，又另派萧铿前往南豫州接替萧子卿。萧子卿返回自己的家里，武帝直到去世，也没有召见他。

襄阳蛮酋长雷婆思等人率领一千多户居民归降北魏，请求迁移到北魏境内居住，北魏将他们安置在沔水以北。

魏主以平城地寒，六月雨雪，风沙常起，将迁都洛阳；恐群臣不从，乃议大举伐齐，欲以胁众。斋于明堂左个，使太常卿王谌筮之，遇《革》，帝曰：“‘汤、武革命，应乎天而顺乎人。’吉孰大焉！”群臣莫敢言。尚书任城王澄曰：“陛下奕叶重光，帝有中土；今出师以征未服，而得汤、武革命之象，未为全吉也。”帝厉声曰：“繇云：‘大人虎变［大人虎变：《革》卦九五爻辞，九五，君位。虎变，老虎身上花纹的变化。大人虎变比喻居上位者出处行动变化不定。后来也比喻由贫穷变得显达。］
’，何言不吉！”澄曰：“陛下龙兴已久，何得今乃虎变！”帝作色曰：“社稷我之社稷，任城欲沮众邪！”澄曰：“社稷虽为陛下之有，臣为社稷之臣，安可知危而不言！”帝久之乃解，曰：“各言其志，夫亦何伤！”

孝文帝以平城气候严寒，夏季六月还下雪，而且时常风沙大作为由，打算把京都迁到洛阳；但他又担心文武官员们不赞同，于是提议大举攻打南齐，想要用这种名义胁迫众人。孝文帝在明堂南厢东边的偏殿斋戒后，命太常卿王谌占卜，得到《革》卦，孝文帝说：“‘商汤王和周武王进行革命，是顺应天命，顺应民心的。’没有比这更加吉祥的了。”文武官员无人敢发言。尚书、任城王拓跋澄说：“陛下继承几代积累下来的大业，并且发扬光大，拥有了中原之地，而如今却要征讨还没有臣服的对象，在此时得到了商汤王和周武王变革成功的迹象，恐怕这并不全是吉利的。”孝文帝当即严厉地说：“《繇辞》说：‘大人物实行老虎一样的变革’，你为什么说这不吉利呢！”拓跋澄说：“陛下作为飞龙兴起已经很久了，怎么到了如今还要实施虎变！”孝文帝立刻发怒说：“国家，是我的国家，任城王想要阻止大家吗！”拓跋澄说：“国家虽然是陛下的国家，但我是国家的臣属，怎么可以明知危险却不说出来呢！”孝文帝过了很长时间才缓和了气色，说：“每个人都应该说出自己的见解，这又有什么关系！”

既还宫，召澄入见，逆谓之曰：“向者《革》卦，今当更与卿论之。明堂之忿，恐人人竞言，沮我大计，故以声色怖文武耳。想识朕意。”因屏人，谓澄曰：“今日之举，诚为不易。但国家兴自朔土，徙居平城；此乃用武之地，非可文治。今将移风易俗，其道诚难，朕欲因此迁宅中原，卿以为何如？”澄曰：“陛下欲卜宅中土，以经略四海，此周、汉所以兴隆也。”帝曰：“北人习常恋故，必将惊扰，奈何？”澄曰：“非常之事，故非常人之所及。陛下断自圣心，彼亦何所能为！”帝曰；“任城，吾之子房也！”

孝文帝回到宫中，召见拓跋澄，劈头就说：“刚才关于《革》卦的事，如今要进一步同你讨论一下。在明堂上，我之所以大发脾气，是因为担心大家会争先恐后地发言，破坏我的大计，因此我才声色俱厉，用来吓唬那些文武官员而已。想来你会明白朕的用意。”于是让左右侍从退下，对拓跋澄说：“我今天想要做的事情，的确是很不容易的。我们国家是在北方疆土上创立起来，后来又迁都平城；平城只是用武力开疆拓土的地方，而不适宜进行文治教化。如今，我打算进行改变风俗习惯的重大变革，这的确是一条难走的路，朕只是打算利用大军南下征讨的声势，把京都迁到中原，你认为怎么样？”拓跋澄说：“陛下您想要把京都迁到中原，用来扩大疆土，征服天下，这一想法也正是过去周王朝与汉王朝兴盛不衰的原因。”孝文帝说：“北方人习惯留恋过去的生活方式，到时他们一定会惊恐骚动起来，应该怎么办呢？”拓跋澄回答说：“不平凡的事，原本就不是平凡的人才能做到的。陛下的决定，是出自您的圣明之心，他们又能做些什么呢！”孝文帝高兴地说：“任城王真是我的张子房啊！”

六月丙戌，命作河桥，欲以济师。秘书监卢渊上表，以为：“前代承平之主，未尝亲御六军，决胜行陈之间；岂非胜之不足为武，不胜有亏威望乎！昔魏武以弊卒一万破袁绍，谢玄以步兵三千摧苻秦，胜负之变，决于须臾，不在众寡也。”诏报曰：“承平之主，所以不亲戎事，或以同轨无敌，或以懦劣偷安。今谓之同轨则未然，比之懦劣则可耻。必若王者不当亲戎，则先王制革辂，何所施也？魏武之胜，盖由仗顺，苻氏之败，亦由失政；岂寡必能胜众，弱必能制强邪！”丁未，魏主讲武，命尚书李冲典武选。

六月丙戌日，孝文帝下令在黄河上建桥，想要让南下的大军从桥上渡过黄河。秘书监卢渊上书，认为：“昔日太平时代的君主，从来没有过亲自统御六军作战，在双方的交战阵地上决一胜负的；还不是因为获胜了并不足以显示勇敢，而失败了却会有损自己的威望吗！过去曹操统领一万名疲惫不堪的士兵打败了袁绍，谢玄统领三千名步兵，摧毁了苻坚的大军，战胜与失败的变化，决定于转眼之间，而不在于人数的多少。”孝文帝下诏回答说：“太平时代的君主，之所以不亲自统率军队作战，有的是因为天下已经统一，不存在敌人；有的是因为胆小卑怯，苟且偷安。如今说是天下已经统一、安定，实际上并不如此，同胆小卑劣的人相比，则更加可耻。如果太平时期的君主一定不应该亲自统率军队作战，那么，古代的君王制造的战斗时使用的革车，又有什么用处呢？曹操之所以能够取得胜利，是因为他倚仗名正言顺，苻坚之所以失败了，其根源在于他失德无道；哪里是人数少的就一定能打败人数多的，力量弱的就一定能战胜力量强的啊！”丁未日，孝文帝讲论武事，命令尚书李冲主管选拔将官。

建康僧法智与徐州民周盘龙等作乱，夜，攻徐州城，入之；刺史王玄邈讨诛之。

秋七月癸丑，魏立皇子恂为太子。

戊子，魏中外戒严，发露布及移书，称当南伐。诏发扬、徐州民丁，广设召募以备之。

中书郎王融，自恃人地，三十内望为公辅。尝夜直省中，抚案叹曰：“为尔寂寂，邓禹笑人！”行逢朱雀桁开，喧湫不得进，捶车壁叹曰：“车前无八驺，何得称丈夫！”竟陵王子良爱其文学，特亲厚之。

融见上有北伐之志，数上书奖劝，因大习骑射。及魏将入寇，子良于东府募兵，版融宁朔将军，使典其事。融倾意招纳，得江西伧楚［伧楚：魏晋南北朝时，吴人以上国自居，鄙视楚人粗伧，谓之“伧楚”，因此代指楚人。］
数百人，并有干用。

会上不豫，诏子良甲仗入延昌殿侍医药；子良以萧衍、范云等皆为帐内军主。戊辰，遣江州刺史陈显达镇樊城。上虑朝野忧遑，力疾召乐府奏正声伎。子良日夜在内，太孙间日参承。

建康僧侣法智与徐州平民周盘龙等人发动叛乱，乘夜攻打徐州城，进入城中；徐州刺史王玄邈率军前去征讨，将法智和周盘龙诛杀。

秋季七月癸丑日，孝文帝立皇子拓跋恂为太子。

戊子日，北魏实行警戒管制，发布紧急文告，并将文告传布各地，声称南伐。齐武帝立刻下诏，征发扬州、徐州男子入伍，同时在各地广泛征兵买马，用来防备北魏大军的进犯。

中书郎王融自恃才能和门第，想要在三十岁之内就当上公辅。他有一次在宫中值夜，手抚桌子，叹息地说：“竟然孤寂到如此情景，会被邓禹所耻笑啊！”有一次，他走到朱雀桥，恰逢有大船从桥下经过，浮桥吊起，行人车马喧闹拥挤，不能前进，于是王融用手捶打车厢，叹息地说：“车前没有八个骑兵开道，如何能称得上是大丈夫！”竟陵王萧子良爱王融的文才，对他特别亲热厚待。

王融发现武帝有北伐的志向，于是数次上书，鼓动劝说，并因此拼命学习骑马射箭。等到北魏大军即将前来进犯时，萧子良就在东府开始招募士兵，任命王融担任宁朔将军，让他主持这件事。王融全心全意地招兵买马，募集了几百名长江以西古楚国地区的武人，他们人人都很有才能，能够担当重任。

正赶上武帝身体不适，他下令萧子良全副武装地去延昌殿，服侍他吃药。萧子良便将萧衍、范云等人都任命为帐内军主。戊辰日，派江州刺史陈显达驻守樊城。武帝担心他的病情会导致朝廷内外的担忧恐惧，于是强忍着征集皇家乐队进宫演奏正统雅乐。萧子良日夜守护在禁宫，皇太孙萧昭业每隔一天就要进来问安、侍奉。

戊寅，上疾亟，蹔绝［蹔绝：气息暂绝，却没有停止呼吸。］
；太孙未入，内外惶惧，百僚皆已变服。王融欲矫诏立子良，诏草已立。萧衍谓范云曰：“道路籍籍，皆云将有非常之举。王元长非济世才，视其败也。”云曰：“忧国家者，唯有王中书耳。”衍曰：“忧国，欲为周、召邪，欲为竖刁邪？”云不敢答。及太孙来，王融戎服绛衫，于中书省閤口断东宫仗不得进。顷之，上复苏，问太孙所在，因召东宫器甲皆入，以朝事委尚书左仆射西昌侯鸾。俄而上殂，融处分以子良兵禁诸门。鸾闻之，急驰至云龙门，不得进，鸾曰：“有敕召我！”排之而入，奉太孙登殿，命左右扶出子良；指麾部署，音响如钟，殿中无不从命。融知不遂，释服还省，叹曰：“公误我！”由是郁林王深怨之。

戊寅日，武帝病情加剧，突然气闷晕倒；这时皇太孙萧昭业还没有到来，宫内宫外人人惊恐不安，文武百官也都换上了丧服。王融想要假传圣旨，让萧子良即位，诏书草稿已经写好。萧衍对范云说：“民间已经议论纷纷，都说宫内即将发生变故。王融的才能并不足以管理国家，他眼看就要出事了。”范云说：“忧国忧民的人，也只有王融一人了。”萧衍说：“替国家考虑，是想要成为周公、召公呢，还是想成为齐桓公的竖刁呢？”范云不敢回答。等到萧昭业入宫，王融已经全副武装，身穿红色战服，站在中书省厅前的要道，阻拦东宫卫队，不让他们进入。不久，武帝清醒过来，询问皇太孙萧昭业在哪里，并召东宫卫队全部入宫，武帝将国家大事全都托付给尚书左仆射、西昌侯萧鸾。过了一会儿，武帝就病故了，王融命令萧子良的军队接管宫城各门。萧鸾得知消息后，立刻上马飞驰到云龙门，但被守卫在那里的卫士阻挡，不能进入，萧鸾说：“皇上有诏令让我晋见！”接着推开卫士，径直闯了进去，立刻拥戴皇太孙萧昭业登基即位，命令左右侍从搀扶着萧子良出了金銮殿；萧鸾指挥并部署警卫戒备，声音洪亮如钟，殿内所有的官员侍从无不听从他的命令。王融知道自己的计划不能实现了，也就只好脱下战服，回到中书省，叹息地说：“萧子良耽误了我啊！”从此以后，郁林王萧昭业对王融深怀怨恨。

遗诏曰：“太孙进德日茂，社稷有寄。子良善相毗辅，思弘治道，内外众事，无大小悉与鸾参怀，共下意！尚书中事，职务根本，悉委右仆射王晏、吏部尚书徐孝嗣；军旅之略，委王敬则、陈显达、王广之、王玄邈、沈文季、张瓌、薛渊等。”

世祖留心政事，务总大体，严明有断，郡县久于其职，长吏犯法，封刃行诛。故永明之世，百姓丰乐，贼盗屏息。然颇好游宴，华靡之事，常言恨之，未能顿遣。

郁林王之未立也，众皆疑立子良，口语喧腾。武陵王晔于众中大言曰：“若立长，则应在我；立嫡，则应在太孙。”由是帝深凭赖之。直閤周奉叔、曹道刚素为帝心膂，并使监殿中直卫；少日，复以道刚为黄门郎。

武帝遗诏说：“皇太孙的品德日益高尚，国家也就能够有所寄托了。萧子良要尽量辅佐皇太孙，思考如何治理国家的大计，朝廷内外的各种事情，不论大小，都要同萧鸾商量，共同提出意见！尚书省的事务是国家的根本，将它全部委托给右仆射王晏、吏部尚书徐孝嗣处理；军务方面的大计，托付给王敬则、陈显达、王广之、王玄邈、沈文季、张瓌、薛渊等人。”

武帝在世的时候，对国家政治事务非常用心，总揽全局，严明果决，郡守县令能够长久任职，地方长官违反法令，就封缄钢刀，派人执行诛杀。所以在南齐永明时代，百姓生活富足安乐，盗贼不敢横行。然而武帝非常喜好游乐饮宴，虽然他总是说痛恨奢侈糜烂的生活，但他自己也并不能够避免。

郁林王萧昭业尚未登基即位时，大家都猜疑可能要册立萧子良，一时之间，谣言纷纷流传，武陵王萧晔曾经当众大声说：“如果选择辈分高的即位，就应该是我；倘若选择嫡系即位，那就应该是皇太孙。”萧昭业因此对萧晔倍加信赖。直閤将军周奉叔与曹道刚二人素来就是萧昭业的心腹，于是命令二人主管殿中值班宿卫；过了几天，又任命曹道刚为黄门郎。

初，西昌侯鸾为太祖所爱，鸾性俭素，车服仪从，同于素士，所居官名为严能，故世祖亦重之。世祖遗诏，使竟陵王子良辅政，鸾知尚书事。子良素仁厚，不乐世务，乃更推鸾，故遗诏云“事无大小，悉与鸾参怀”，子良之志也。

帝少养于子良妃袁氏，慈爱甚著。及王融有谋，遂深忌子良。大行出太极殿，子良居中书省，帝使虎贲中郎将潘敞领二百人仗屯太极殿西阶以防之。既成服［成服：旧时丧礼大殓之后，亲属按照与死者关系的亲疏穿上不同的丧服，叫“成服”。］
，诸王皆出，子良乞停至山陵，不许。

壬午，称遗诏，以武陵王晔为卫将军，与征南大将军陈显达并开府仪同三司；尚书左仆射、西昌侯鸾为尚书令；太孙詹事沈文季为护军。癸未，以竟陵王子良为太傅；蠲除三调［三调：指租庸调中的粟调、帛调以及杂调。］
及众逋，省御府及无用池田、邸治，减关市征税。先是，蠲原之诏，多无事实，督责如故。是时西昌侯鸾知政，恩信两行，众皆悦之。

起初，西昌侯萧鸾深受高帝的宠爱，萧鸾生性勤俭朴素，他的车驾、服饰以及仪仗随从，都同平常人家相同，他担任官职都能胜任，号称严厉能干，武帝因此也非常重视他。武帝留下遗诏，让竟陵王萧子良辅佐政务，萧鸾总领尚书事。萧子良素来仁义宽厚，不喜欢处理各种事务，于是就特别举荐萧鸾，所以遗诏上说，“朝中事务，无论大小，都要同萧鸾一起商量决定”，这是萧子良的主张。

萧昭业从小由萧子良的妃子袁氏抚养，袁氏对他非常慈爱关怀。等到王融阴谋立萧子良失败之后，萧昭业就深为忌恨萧子良。武帝的遗体移到太极殿时，萧子良住在中书省，萧昭业便派遣虎贲中郎将潘敞率领二百名士兵驻守在太极殿西侧，以备不测。等到武帝的遗体装入棺木，各位亲王都走出宫中之后，萧子良请求允许他留在这里，等到下葬那天再离开，没有被允许。

壬午日，萧昭业声称奉武帝的遗诏，任命武陵王萧晔担任卫将军，与征南大将军陈显达同为开府仪同三司；任命尚书左仆射、西昌侯萧鸾担任尚书令；任命太孙詹事沈文季担任护军。癸未日，又任命竟陵王萧子良担任太傅；下令免除三种捐税，并全部免除老百姓过去所欠的捐税，减省皇室各府、署占有而不使用的水池、田庄、宅第、冶炼铸造场所，减少关卡税收。在这之前，虽然也曾下达过免除赋税的诏令，但只是一纸空文，大多没有真正施行，还像过去一样严加征收。如今，西昌侯萧鸾当权执政，并施恩德和信用，所以老百姓都非常心悦。

魏山阳景桓公尉元卒。

魏主使录尚书事广陵王羽持节安抚六镇，发其突骑。丁亥，魏主辞永固陵；己丑，发平城，南伐，步骑三十余万；使太尉丕与广陵王羽留守平城，并加使持节［使持节：古代官名。晋代规定，加授使持节后，有诛杀二千石以下官员的大权。］
。羽曰：“太尉宜专节度，臣正可为副。”魏主曰：“老者之智，少者之决，汝无辞也。”以河南王幹为车骑大将军、都督关右诸军事，又以司空穆亮、安南将军卢渊、平南将军薛胤皆为幹副，众合七万出子午谷。胤，辩之曾孙也。

郁林王性辩慧，美容止，善应对，哀乐过人；世祖由是爱之。而矫情饰诈，阴怀鄙慝，与左右群小共衣食，同卧起。

始为南郡王，从竟陵王子良在西州，文惠太子每禁其起居，节其用度。王密就富人求钱，无敢不与。别作钥钩，夜开西州后閤，与左右至诸营署中淫宴。师史仁祖、侍书胡天翼相谓曰：“若言之二宫［二宫：指皇帝和太子。］
，则其事未易；若于营署为异人所殴及犬物所伤，岂直罪止一身，亦当尽室及祸。年各七十，余生岂足吝邪！”数日间，二人相继自杀，二宫不知也。所爱左右，皆逆加官爵，疏于黄纸，使囊盛带之，许南面之日，依此施行。

北魏山阳景桓公尉元去世。

孝文帝派遣录尚书事、广陵王拓跋羽手持皇帝的符节去安抚六镇，并征调六镇的突击骑兵。丁亥日，孝文帝叩别永固陵；己丑日，孝文帝亲自统率三十多万步兵、骑兵，从平城出发，大举南伐；命令太尉拓跋丕与广陵王拓跋羽留守平城，并加授使持节。拓跋羽说：“最好由太尉全权负责，臣可以做他的副手。”孝文帝说：“年长的人有经验，能够深谋远虑，年轻的人有气魄，遇事果决，你就不要推辞了。”任命河南王拓跋幹担任车骑大将军、都督关右诸军事，司空穆亮、安南将军卢渊、平南将军薛胤三人都充当拓跋幹的副手，带领各路人马共计七万人，从子午谷南下。薛胤是薛辩的曾孙。

郁林王萧昭业为人聪明，反应敏捷，容貌清秀，举止文雅，擅长应对，不管是悲伤还是欢乐，都要比常人强烈；武帝因此非常宠爱他。但是，他擅长伪装矫饰，外表善良，暗地里却阴狠卑鄙，与身边的一些奸恶小人混在一起，衣食不分，同榻而眠。

萧昭业最初担任南郡王时，随从叔父竟陵王萧子良住在西州，文惠太子萧长懋常常管束他的生活起居，限制他的花销费用。他就暗中向富有人家索取钱财，无人敢不给他。他还另外制造了一把钥匙，趁夜私自打开西州州府的后门，同左右侍从到各个军营里荒淫欢宴。他的老师史仁祖与侍书胡天翼商量说：“如果我们把这件事报告给皇上或皇太子，事情就不容易解决了；倘若在军营中被别人打了，或者被狗咬伤了，岂止我们自身获罪，我们全家都会受到牵扯。我们俩都已经七十岁了，哪里还吝惜自己的余生！”于是，几天之内，史仁祖与胡天翼相继自尽，但武帝与太子却不知道他们自杀的真正原因。萧昭业对他宠信的左右侍从，都事先封爵任官，写在黄纸上，命他们装在口袋里，随身携带，答应在他登基即位后，就依此执行。

侍太子疾及居丧，忧容号毁，见者呜咽；裁还私室，即欢笑酣饮。常令女巫杨氏祷祀［祷祀：有事祷求鬼神而致祭。］
，速求天位。及太子卒，谓由杨氏之力，倍加敬信。既为太孙，世祖有疾，又令杨氏祷祀。时何妃犹在西州，世祖疾稍危，太孙与何妃书，纸中央作一大喜字，而作三十六小喜字绕之。

侍世祖疾，言发泪下。世祖以为必能负荷大业，谓曰：“五年中一委宰相，汝勿措意；五年外勿复委人。若自作无成，无所多恨。”临终，执其手曰：“若忆翁，当好作！”遂殂。大敛始毕，悉呼世祖诸伎，备奏众乐。

即位十余日，即收王融下廷尉，使中丞孔稚珪奏融险躁轻狡，招纳不逞，诽谤朝政。融求援于竟陵王子良，子良忧惧，不敢救。遂于狱赐死，时年二十七。

萧昭业在太子生病侍奉期间以及后来守丧期间，神色忧愁，悲泣哀号，甚至毁伤了身体，看到他的人都被他感动得流下了眼泪；然而一回到自己家里，他就立刻笑逐颜开，大肆吃喝起来。他常常命令女巫杨氏替他向上天祈祷，祈祷祖父与父亲尽快死去。太子去世，萧昭业认为这是有赖于杨氏巫祝的力量，于是更加敬重信任杨氏。他被封为皇太孙以后，遇到武帝有病，又命令杨氏向上天祷求。当时他的正室何婧英仍然留在西州，武帝的病逐渐严重，太孙给何婧英写信，就在信纸的中央写了一个大喜字，并在大喜字的四周环绕着写了三十六个小喜字。

侍奉武帝的疾病时，他每说一句话，就忍不住流下眼泪。武帝因此认为他一定能够承担起国家重任，就对他说：“我死以后，五年之内，国家大事先全部委托给宰相，你不要过问；五年之后，你再亲自执政，不要再交给别人。如果你亲自执政没有做出什么功绩，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武帝在临死之前拉着他的手说：“如果怀念你祖父，就应该好好干！”说完就去世了。武帝的遗体刚刚放入棺木内，还没有安葬，萧昭业就将武帝的歌舞伎全都叫来，命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演奏各种音乐。

萧昭业即位十几天之后，就逮捕了王融，交付廷尉审判，命令中丞孔稚珪指控王融阴险、浮躁、轻率、狡诈，招降纳叛没有成功，又任意诽谤攻击朝廷。王融向竟陵王萧子良求援，萧子良既忧又怕，不敢救援，萧昭业命令王融在狱中自尽，这年王融二十七岁。

初，融欲与东海徐勉相识，每托人召之。勉谓人曰：“王君名高望促，难可轻（敝衣）衣裾。”俄而融及祸，勉由是知名。太学生会稽魏准，以才学为融所赏；融欲立子良，准鼓成其事。太学生虞羲、丘国宾窃相谓曰：“竟陵才弱，王中书无断，败在眼中矣。”及融诛，召准入舍人省诘问，惶惧而死，举体皆青，时人以为胆破。

壬寅，魏主至肆州，见道路民有跛、眇者，停驾慰劳，给衣食终身。

大司马安定王休执军士为盗者三人，以徇于军，将斩之。魏主行军遇之，命赦之，休不可，曰：“陛下亲御六师，将远清江表，今始行至此，而小人已为攘盗，不斩之，何以禁奸！”帝曰：“诚如卿言。然王者之体，时有非常之泽。三人罪虽应死，而因缘遇朕，虽违军法，可特赦之。”既而谓司徒冯诞曰：“大司马执法严，诸君不可不慎。”于是军中肃然。

当初，王融想要结识东海人徐勉，总是托人请徐勉来建康见面。徐勉对别人说：“王融虽然名望很高，但是为人轻浮狂躁，很难同他坦诚相见。”不久，王融大祸临头，而徐勉也因此出名了。太学生会稽人魏准因为很有才能，深得王融的赏识；当时，王融想要拥戴萧子良登基即位，魏准鼓动王融做成这件事。太学生虞羲与丘国宾二人私下议论说：“竟陵王萧子良没有什么才能，王融又缺乏决断能力，他们的失败就在眼前。”王融被杀后，萧昭业又把魏准召到舍人监诘问，魏准竟然因为极度恐惧而吓死了，他整个身子都是青色的，当时的人们都认为他的胆被吓破了。

壬寅日，孝文帝抵达肆州，看到路上老百姓有腿瘸的，有眼瞎的，就立刻让马车停下，安抚慰问这些人，又命令当地官府提供给他们终身的衣食。

大司马、安定王拓跋休逮捕了三名偷盗的士兵，将他们捆绑起来，到各个军营中游行示众，然后就要将他们斩杀。孝文帝巡视军营途经这里，下令将他们赦免，拓跋休认为不可行，说：“陛下亲自统率六军，即将远征江南，而如今我们刚刚走到这里，这些奸诈小人就开始盗窃，不将他们斩首，我们怎能禁止人们做坏事！”孝文帝说：“的确像你所说的那样。然而，君王的本体，经常会有意外的恩泽。这三人犯了这样的罪行，按理应当处死，但是命运让他们遇到了朕，虽然他们违反了军事法令，也可以特赦他们。”接着，又对司徒冯诞说：“大司马拓跋休执法严明，你们以后不可不谨慎做事。”军队的纪律也因此森严起来。

臣光曰：人主之于其国，譬犹一身，视远如视迩，在境如在庭。举贤才以任百官，修政事以利百姓，则封域之内无不得其所矣。是以先王黈纩［黈纩：黄色的丝棉。黈，黄色。］
塞耳，前旒蔽明，欲其废耳目之近用，推聪明于四远也。彼废疾者宜养，当命有司均之于境内，今独施于道路之所遇，则所遗者多矣。其为仁也，不亦微乎！况赦罪人以桡有司之法，尤非人君之体也。惜也！孝文，魏之贤君，而犹有是乎！

戊申，魏主至并州。并州刺史王袭，治有声迹，境内安静，帝嘉之。袭教民多立铭置道侧，虚称其美；帝闻而问之，袭对不以实。帝怒，降袭号二等。

九月壬子，魏遣兼员外散骑常侍勃海高聪等来聘。

丁巳，魏主诏车驾所经，伤民秋稼者，亩给谷五斛。

辛酉，追尊文惠太子为文皇帝，庙号世宗。

臣司马光认为：人主和国家的关系，就犹如同一个躯体，看远处就如同看近处，在边境就如同是在朝廷里。推举贤能之才，担任各种官职，修明政治，从而使百姓获益，那么在自己疆域之内的百姓就都各得其所了。因此，过去的君王总是用丝绵堵塞耳朵，用帽穗遮挡眼睛，目的就是想不让自己的耳朵只听近处的声音，只看眼前的东西，而是把自己的听力与视力推及到遥远的四面八方。那些残疾有病的人应该得到抚养，但是更应该命令有关部门将这种恩泽普及到国境内所有残疾有病的人身上。现今，只施舍给在路上遇到的几个人，那么，就有太多的人被遗漏了。施行这种仁爱难道不是过于轻微了啊！更何况，赦免犯罪之人，却阻挠了有关部门执行法令，这更是君王不应该做的事情。可惜啊！孝文帝是北魏的贤明君主，却还是有这些不足！

戊申日，孝文帝到达并州。并州刺史王袭在当地享有声誉和成绩，境内平安宁静，孝文帝非常赞许他。王袭下令全州百姓在道路两旁多立石碑，虚假地称赞王袭的德政；孝文帝听说后，就查问王袭，但王袭回答时却不讲实话。孝文帝非常愤怒，将王袭的称号降了两级。

九月壬子日，北魏派遣兼员外散骑常侍、勃海人高聪等人前来访问。

丁巳日，孝文帝下诏，规定皇帝乘车所途径的地方，如果给百姓秋季庄稼带来了损失，对每亩被毁坏的田地要补偿五斛稻谷。

辛酉日，南齐追尊文惠太子为文皇帝，庙号世宗。

世祖梓宫下渚，帝于端门内奉辞，辒辌车未出端门，亟称疾还内。裁入閤，即于内奏胡伎，鞞铎之声，响震内外。丙寅，葬武皇帝于景安陵，庙号世祖。

戊辰，魏主济河；庚午，至洛阳；壬申，诣故太学观《石经》。

乙亥，邓至王像舒彭遣其子旧朝于魏，且请传位于旧；魏主许之。

魏主自发平城至洛阳，霖雨不止。丙子，诏诸军前发。丁丑，帝戎服，执鞭乘马而出。群臣稽颡于马前。帝曰：“庙算已定，大军将进，诸公更欲何云？”尚书李冲等曰：“今者之举，天下所不愿，唯陛下欲之。臣不知陛下独行，竟何之也！臣等有其意而无其辞，敢以死请！”帝大怒曰：“吾方经营天下，期于混一，而卿等儒生，屡疑大计；斧钺有常，卿勿复言！”策马将出，于是安定王休等并殷勤泣谏。帝乃谕群臣曰：“今者兴发不小，动而无成，何以示后！朕世居幽朔，欲南迁中土；苟不南伐，当迁都于此，王公以为何如？欲迁者左，不欲者右。”南安王桢进曰：“‘成大功者不谋于众。’今陛下苟辍南伐之谋，迁都洛邑，此臣等之愿，苍生之幸也。”群臣皆呼万岁。时旧人［旧人：指与拓跋氏一起兴起在北方的氏族后裔，即国人。］
虽不愿内徙，而惮于南伐，无敢言者；遂定迁都之计。

武帝的棺木要在东府前的秦淮河上船，萧昭业在皇城端门恭奉告别，丧车还没有走出端门，就马上声称自己生病，回宫去了。他一踏进宫内，就在殿内演奏起胡人的音乐，皮鼓、铜铃的声音响彻皇宫内外。丙寅日，在景安陵将武帝的棺木安葬，庙号世祖。

戊辰日，孝文帝渡过黄河；庚午日，抵达洛阳；壬申日，又前往过去的太学观看《石经》。

乙亥日，邓至王像舒彭派遣他的儿子像旧去北魏朝廷晋见，请求准许他将王位传给自己的儿子像旧，孝文帝同意了。

孝文帝从平城出发，径直到达洛阳，天连着下雨，没有停过。丙子日，诏令各路大军继续向南前进。丁丑日，孝文帝穿上战服，手持马鞭，骑马出发。文武官员立刻拦住马头，不停地叩拜。孝文帝说：“作战计划已经确定，各路大军将要继续南进，你们还想要说什么呢？”尚书李冲等人说：“我们如今的行动，全国上下没有人愿意，只有陛下一人想去实现它；臣不知道陛下独行，将要到什么地方去！我们有一心为国、效忠皇上的志向，苦于无法表达，只好冒死向陛下请求！”孝文帝大怒，说：“我如今正要征讨外邦，希望统一天下，治理国家，而你们这些文弱书生却数次怀疑这一重大决策；杀人用的斧钺自有使用它们的地方，你们不要再多说什么！”说完就策马要走。这时，安定王拓跋休等人一起来好言相劝，流泪不止。孝文帝又告诉大家说：“这一次，我们出动了大规模的军队，如果没能取得什么成就，将来拿什么给后人看！朕世代居住在幽朔，打算向南迁到中原；如果我们不再向南征伐，就应当把京都迁到这里，你们认为这样做如何？同意迁都的人站在左边，不同意迁都的人站在右边。”南安王拓跋桢上前一步对孝文帝说：“‘成就大事业的人，并不向众人征求意见。’如今，陛下如果放弃向南征伐的计划，将京都迁到洛邑，这正是我们的愿望，是老百姓的幸运。”文武百官都高呼万岁。当时的鲜卑人虽然不愿意向南迁徙，但是又害怕再向南征伐，因而无人敢说些什么；北魏的迁都大计，于是确定了下来。

李冲言于上曰：“陛下将定鼎洛邑，宗庙宫室，非可马上游行以待之。愿陛下暂还代都，俟群臣经营毕功，然后备文物、鸣和鸾而临之。”帝曰：“朕将巡省州郡，至邺小停，春首即还，未宜归北。”乃遣任城王澄还平城，谕留司百官以迁都之事，曰：“今日真所谓革也。王其勉之！”

帝以群臣意多异同，谓卫尉卿、镇南将军于烈曰：“卿意如何？”烈曰：“陛下圣略渊远，非愚浅所测。若隐心而言，乐迁之与恋旧，适中半耳。”帝曰：“卿既不唱异，即是肯同，深感不言之益。”使还镇平城，曰：“留台庶政，一以相委。”烈，栗磾之孙也。

李冲向孝文帝上言说：“陛下即将迁都洛阳，然而皇家祖庙、皇宫、府宅都需要重新筑造，我们不能只骑在马上走来走去，等待它们建成。希望陛下暂且回到代都，待到文武百官将所有事情都做好之后，陛下再备齐仪仗，伴随祥和的銮铃声莅临新的京都。”孝文帝说：“朕正好要到各个州郡巡视，如今正好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先去邺城，暂作停留，明年一开春就回去，而不应该先回北方。”于是，派任城王拓跋澄先回平城，向留守在那里的官员们宣布迁都的消息，对任城王说：“如今才是《革》卦中真正的‘革’。你一定要努力把事情办好啊！”

由于文武官员的意见并不一致，孝文帝就对卫尉卿、镇南将军于烈说：“你是怎么想的呢？”于烈回答说：“陛下圣明的谋略，是为国家的长远利益着想，这不是愚昧、肤浅的人能够预料得到的。但倘若推测大家的心意，愿意迁都的人与依恋故土的人，恰好各占一半。”孝文帝说：“你既然没有公开说自己反对，那就是表示赞同了，我深深感到你不说话的益处。”于是派于烈返回平城镇守，说：“留守在朝廷的全部事情，就都托付给你了。”于烈是于栗磾的孙子。

先是，北地民支酉聚众数千，起兵于长安城北石山，遣使告梁州刺史阴智伯，秦州民王广亦起兵应之，攻执魏刺史刘藻，秦、雍间七州民皆响震，众至十万，各守堡壁以待齐救。魏河南王干引兵击之，干兵大败；支酉进至咸阳北浊谷，穆亮与战，又败；阴智伯遣军主席德仁等将兵数千与相应接。酉等进向长安，卢渊、薛胤等拒击，大破之，降者数万口。渊唯诛首恶，余悉不问，获酉、广，并斩之。

冬十月戊寅朔，魏主如金墉城，征穆亮，使与尚书李冲、将作大匠董尔经营洛都。己卯，如河南城；乙酉，如豫州；癸巳，舍于石济。乙未，魏解严，设坛于滑台城东，告行庙以迁都之意。大赦。起滑台宫。任城王澄至平城，众始闻迁都，莫不惊骇。澄援引古今，徐以晓之，众乃开伏。澄还报于滑台，魏主喜曰：“非任城，朕事不成。”

在这之前，北地平民支酉聚众数千人，在长安城城北石山起兵叛乱，派遣使者向南齐梁州刺史阴智伯禀报。秦州平民王广也聚众响应支酉，攻打并俘获了北魏秦州刺史刘藻，泰州、雍州之间七州的百姓受到震动，都起来响应，人数多达十万，他们各自据守城堡，等待南齐的救援。北魏河南王拓跋干领兵袭击，结果大败；支酉率领军队乘胜进军，抵达咸阳北边的浊谷，司空穆亮又与支酉交战，结果也战败了；南齐梁州刺史阴智伯派遣军中大将席德仁等人率领几千名将士前来接应支酉、王广。支酉等人又率领军队向长安进军，北魏安南将军卢渊、平南将军薛胤等人奋起还击，将支酉打得大败，投降的有几万人。卢渊只杀了几个首要分子，其他人全部不加追究，并抓住了支酉、王广，将二人一并斩首。

冬季十月戊寅朔日，孝文帝前往金墉城，召回穆亮，命令他与尚书李冲、将作大匠董尔共同负责修筑新都洛阳。己卯日，前往河南城；乙酉，前往豫州；癸巳，住在石济。乙未日，北魏下令在境内解除戒严，在滑台城东边修筑祭台，向随行的祖宗牌位禀告迁都计划。实行大赦。修建滑台宫。任城王拓跋澄回到平城，众人听说要迁都，都感到非常震惊。拓跋澄便引经据典，慢慢地加以开导，让大家知晓这样做的好处，最后，大家都接受了。拓跋澄回到滑台向孝文帝报告了这一情况，孝文帝大喜，说：“没有你，朕的这件事就办不成了。”

壬寅，尊皇太孙太妃为皇太后；立妃为皇后。

癸卯，魏主如邺城。王肃见魏主于邺，陈伐齐之策。魏主与之言，不觉促席移晷。自是器遇日隆，亲旧贵臣莫能间也。魏主或屏左右与肃语，至夜分不罢，自谓君臣相得之晚。寻除辅国将军、大将军长史。时魏主方议兴礼乐，变华风，凡威仪文物，多肃所定。

乙巳，魏主遣安定王休帅从官迎家于平城。

辛亥，封皇弟昭文为新安王，昭秀为临海王，昭粲为永嘉王。

魏主筑宫于邺西，十一月癸亥，徙居之。

御史中丞江淹劾奏前益州刺史刘悛、梁州刺史阴智伯赃货巨万，皆抵罪。初，悛罢广、司二州，倾赀以献世祖，家无留储［留储：储存。也指储存之物。］
。在益州，作金浴盆，余物称是。及郁林王即位，悛所献减少。帝怒，收悛付廷尉，欲杀之；西昌侯鸾救之，得免，犹禁锢终身。悛，勔之子也。

壬寅日，萧昭业尊奉皇太孙太妃王氏为皇太后；册立正室何婧英为皇后。

癸卯日，孝文帝前往邺城。王肃在邺城晋见孝文帝，向他陈述征讨南齐的计策。孝文帝同他交谈，不知不觉地将自己的座位向前移动，以便听得更加详细一些，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过了很长时间。从那以后，孝文帝对王肃的器重和待遇日渐加深，降恩隆厚，无论是亲信故旧，还是朝中重臣，都不能离间他们的关系。孝文帝有时屏退左右侍从，单独与王肃交谈，谈到半夜，仍不停歇，他觉得与王肃相见恨晚。不久之后，就委任王肃担任辅国将军、大将军长史。这时，孝文帝正打算推广使用礼仪和雅乐，让鲜卑人改变传统的风俗习惯，而向汉人学习，所以，只要是展示帝王威严仪容的各种制度，大多由王肃来确定。

乙巳日，孝文帝派安定王拓跋休率领侍从官员前往平城迎接眷属。

辛亥日，萧昭业封皇弟萧昭文为新安王，萧昭秀为临海王，萧昭粲为永嘉王。

孝文帝在邺城城西修建皇宫，十一月癸亥日，搬入新皇宫。

御史中丞江淹弹劾前益州刺史刘悛、梁州刺史阴智伯二人，控告他们贪污钱财巨万，应该按律治罪。当初，刘悛在被罢免广、司二州刺史时，变卖了全部家产，回来全部上交给武帝，因此他家中没有一点积蓄。在益州时，刘悛曾经制作黄金浴盆，其他物品也要与此相称。郁林王即位后，刘悛进献的东西减少了。萧昭业非常愤怒，于是逮捕刘悛，交付廷尉判罪，打算将他斩首。幸亏西昌侯萧鸾说情相救，才得以幸免，但仍然决定将他终身禁锢，不许做官。刘悛是刘勔的儿子。

卷第一百三十九·齐纪五

阏逢阉茂（公元494年），一年。

高宗明皇帝上

建武元年（甲戌，公元494年）

春正月丁未，改元隆昌；大赦。

雍州刺史晋安王子懋，以主幼时艰，密为自全之计，令作部［作部：南朝时各州设有作部，是制作武器的部门。］
造仗；征南大将军陈显达屯襄阳，子懋欲胁取以为将。显达密启西昌侯鸾，鸾征显达为车骑大将军；徙子懋为江州刺史，仍令留部曲助镇襄阳，单将白直、侠毂［白直、侠毂：南朝时宗室诸王的自卫亲兵。］
自随。显达过襄阳，子懋谓曰：“朝廷令身单身而返，身是天王，岂可过尔轻率！今犹欲将二三千人自随，公意何如？”显达曰：“殿下若不留部曲，乃是大违敕旨，其事不轻；且此间人亦难可收用。”子懋默然。显达因辞出，即发去。子懋计未立，乃之寻阳。

西昌侯鸾将谋废立，引前镇西谘议参军萧衍与同谋。荆州刺史、随王子隆，性温和，有文才；鸾欲征之，恐其不从。衍曰：“随王虽有美名，其实庸劣。既无智谋之士，爪牙唯仗司马垣历生、武陵太守卞白龙耳。二人唯利是从，若啖以显职，无有不来；随王止须折简耳。”鸾从之。征历生为太子左卫率，白龙为游击将军；二人并至。续召子隆为侍中、抚军将军。豫州刺史崔慧景，高、武旧将，鸾疑之，以萧衍为宁朔将军，戍寿阳。慧景惧，白服［白服：当时官员戴罪叙职必须身穿白服。］
出迎；衍抚安之。

高宗明皇帝上

建武元年（甲戌，公元494年）

春季正月丁未日，改年号为隆昌；实行大赦。

雍州刺史晋安王萧子懋因为皇帝年幼，政局不稳，于是暗中策划自我保全的计策，命令所辖制作兵器的部门打造兵器；又想强迫当时驻守在襄阳的征南大将陈显达担任自己的大将。陈显达把这一情况秘密报告给西昌侯萧鸾，萧鸾任命陈显达为车骑大将军；将萧子懋调任为江州刺史，并且下令他将部属留下来协助镇守襄阳，只带了身边的随从、侍卫人员随行。陈显达途经襄阳时，萧子懋对他说：“朝廷命令我独自返回，我身为宗室王爵，难道可以过于草率吗！我想要带领二三千人马随行，将军您认为如何？”陈显达回答说：“殿下您如果不把部属留下，就是完全违背圣旨，这可是不轻的罪责；况且襄阳这个地方的人也难以收用。”萧子懋看到目的难以实现，只好沉默不言。陈显达便告辞而出，当即出发走了。萧子懋因为计谋没有得逞，就去了寻阳。

西昌侯萧鸾将要谋划废黜萧昭业，另立新君，因此叫来原镇西谘议参军萧衍，同他密谋。荆州刺史、随王萧子隆为人温和，素有文才；萧鸾想要征召他，又担心他不听从。萧衍说：“随王这个人虽然美名在外，其实十分平庸顽劣。他身边既没有智谋人物，手下武将中他只倚仗司马垣历生和武陵太守卞白龙。垣历生和卞白龙都是唯利是从之徒，如果用显要的官职诱惑他们，没有不来的道理；至于随王本人，只用一封信就可以请来。”萧鸾听从了萧衍的意见。于是征召垣历生担任太子左卫率，卞白龙担任游击将军；垣、卞两人一同前来。接着又征召萧子隆担任侍中、抚军将军。豫州刺史崔慧景曾经是齐高帝萧道成、齐武帝萧赜的将领，萧鸾怀疑他，就派遣萧衍担任宁朔将军，镇守寿阳。崔慧景非常恐惧，穿着白色衣服出城迎接萧衍；萧衍对他大加安抚。

辛亥，郁林王祀南郊；戊午，拜崇安陵。

癸亥，魏主南巡；戊辰，过比干墓，祭以太牢，魏主自为祝文曰：“乌呼介士，胡不我臣！”

帝宠幸中书舍人綦毋珍之、朱隆之、直閤将军曹道刚、周奉叔、宦者徐龙驹等。珍之所论荐，事无不允；内外要职，皆先论价，旬月之间，家累千金；擅取官物及役作，不俟诏旨。有司至相语云：“宁拒至尊敕，不可违舍人命。”帝以龙驹为后閤［后閤：指内宫中的后閤，皇帝的书房。］
舍人，常居含章殿，著黄纶帽，被貂裘，南面向案，代帝画敕；左右侍直，与帝不异。

辛亥日，郁林王前往南郊祭天；戊午日，拜谒其父文惠太子的崇安陵。

癸亥日，孝文帝南下巡视；戊辰日，途经比干的坟墓，用牛、羊、猪三牲在墓前祭祀，孝文帝亲自撰写祭文，文中写道：“呜呼！这样一个耿直的人，为什么不生在当世成为朕的大臣呢！”

皇帝宠幸偏爱中书舍人綦毋珍之、朱隆之、直閤将军曹道刚、周奉叔、宦官徐龙驹等人。只要是綦毋珍之所论定、举荐的事情和人选，没有得不到信任、应许的；因而，綦毋珍之将朝廷内外的重要官职全都事先论定价格，然后收钱任命，一月之间，就积累了千金；他还擅自取用朝中物品以及差役，不等待朝廷的诏旨。有关部门的官员在一起谈论时说：“宁可违抗皇上的圣旨，也不能违抗綦毋珍之的命令。”郁林王任命徐龙驹为后閤舍人，徐龙驹经常住在含章殿，头戴黄纶帽，身披貂皮大衣，朝南坐在案前，代替皇帝批阅文告；左右侍奉，与皇帝没有差别。

帝自山陵之后，即与左右微服游走市里，好于世宗崇安陵隧中掷涂、赌跳，作诸鄙戏，极意赏赐左右，动至百数十万。每见钱，曰：“我昔思汝十枚不得，今日得用汝未？”世祖聚钱上库［上库：皇宫中的仓库，其储备用于军事储备。］
五亿万，斋库亦出三亿万，金银布帛不可胜计；郁林王即位未期岁，所用垂尽。入主衣库，令何后及宠姬以诸宝器相投击破碎之，用为笑乐。蒸于世祖幸姬霍氏，更其姓曰徐。朝事大小，皆决于西昌侯鸾。鸾数谏争，帝多不从，心忌鸾，欲除之。以尚书右仆射鄱阳王锵为世祖所厚，私谓锵曰：“公闻鸾于法身如何？”锵素和谨，对曰：“臣鸾于宗戚最长，且受寄先帝；臣等皆年少，朝廷所赖，唯鸾一人，愿陛下无以为虑。”帝退，谓徐龙驹曰：“我欲与公共计取鸾，公既不同，我不能独办，且复小听。”

郁林王自从登基以后，就与左右侍从们穿上民服在闹市中游走戏闹，还喜欢在文惠太子的崇安陵的墓道中扔掷泥巴、比赛跳高，做各种粗俗下流的游戏，恣意奖赏随从人员，动辄成千上万。一见到钱，他就说：“我过去想得到你十个都不行，如今我还用得着你吗？”武帝生前聚敛钱财，上库中存了五亿万之多，斋库中也存了三亿万以上，至于金银布帛更是不计其数；而郁林王即位不满一年，就几乎花光了。他经常进入主衣库，让何皇后以及宠爱的妃子们用各种贵重的器具互相投击，把它们全都打成碎片，用来玩笑取乐。他还乱伦，与父亲文惠太子的宠妾霍氏通奸，让她改姓徐。朝中事情无论大小，全部由西昌侯萧鸾来裁定。萧鸾屡次劝谏，而郁林王不听，反而心生忌恨，想要除掉萧鸾。由于尚书右仆射鄱阳王萧锵曾经受到齐武帝的厚爱优待，郁林王就私下对萧锵说：“您知道萧鸾是如何对待我的吗？”萧锵为人一向平和谨慎，回答说：“萧鸾在皇室宗族中年纪最大，并且接受先帝的托付，我们都年轻，朝廷中能够依靠的人只有萧鸾，希望陛下您不要以他为虑。”郁林王回到宫中，对徐龙驹说：“我想同萧锵共同谋划收拾掉萧鸾，萧锵没有同意，而我独自一人又不能办到，那么暂且让萧鸾继续专权一阵子。”

卫尉萧谌，世祖之族子也，自世祖在郢州，谌已为腹心。及即位，常典宿卫，机密之事，无不预闻。征南谘议萧坦之，谌之族人也，尝为东宫直閤，为世宗所知。帝以二人祖父旧人，甚亲信之。谌每请急出宿，帝通夕不寐，谌还乃安。坦之得出入后宫。帝亵狎宴游，坦之皆在侧。帝醉后，常裸袒，坦之辄扶持谏谕。西昌侯鸾欲有所谏，帝在后宫不出，唯遣谌、坦之径进，乃得闻达。

何后亦淫泆，私于帝左右杨珉，与同寝处如伉俪；又与帝相爱狎，故帝恣之。迎后亲戚入宫，以耀灵殿处之。斋閤通夜洞开，外内淆杂，无复分别。西昌侯鸾遣坦之入奏诛珉，何后流涕覆面曰：“杨郎好年少，无罪，何可枉杀！”坦之附耳语帝曰：“外间并云杨珉与皇后有情，事彰遐迩，不可不诛。”帝不得已许之；俄敕原之，已行刑矣。鸾又启诛徐龙驹，帝亦不能违，而心忌鸾益甚。萧谌、萧坦之见帝狂纵日甚，无复悛改，恐祸及己，乃更回意附鸾，劝其废立，阴为鸾耳目，帝不之觉也。

卫尉萧谌是武帝的本家侄子，自武帝在郢州时起，萧谌就是他的心腹之人。武帝登基即位后，萧谌时常在宫中值宿，担任警卫，凡是机密之事，他无不知晓参与。征南谘议萧坦之是萧谌的本家，曾经担任过东宫直閤，为文惠太子所知遇。郁林王因为萧谌、萧坦之两人曾是祖父、父亲的旧人，就格外亲近、信任他们。每当萧谌有紧急事情请假不值宿，郁林王就通宵不眠，直到萧谌返回才能安下心来。萧坦之也可以出入后宫，郁林王亵狎宴游时，他就在旁边侍奉。郁林王喝醉之后，经常脱光上衣，萧坦之总是扶持着他，进言劝谕。西昌侯萧鸾想要进谏，郁林王就在后宫中躲避不出，萧鸾只好派遣萧谌、萧坦之径直进入后宫，才能把要说的话转告给他。

何皇后也非常淫荡，与郁林王的随从杨珉私通，同他同枕共眠就像夫妻一样；何后又与郁林王互相狎昵亲热，郁林王因此非常宠纵她。他还把何后的亲戚迎入宫中，安排居住在耀灵殿中。门户彻夜洞开，内外杂乱混处，没有任何区别。西昌侯萧鸾派遣萧坦之入宫奏请诛杀杨珉，何皇后泪流满面地对郁林王说：“杨郎还这么年轻，又没有什么罪过，怎么可以无缘无故地杀掉呢！”萧坦之见状立刻在郁林王耳边小声说道：“外面纷纷传言杨珉与皇后有苟且之情，证据确凿，远近皆知，不可不杀。”郁林王迫于无奈，只好同意处死杨珉；不一会儿，郁林王又诏令赦免杨珉，但是已经行刑完毕了。萧鸾又奏请郁林王诛杀徐龙驹，郁林王也不能违背，因此对萧鸾的忌恨之心更加强烈了。萧谌、萧坦之看到郁林王狂荡放纵日益严重，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担心连累自己，招来祸患，就反过来一心依附萧鸾，劝他废掉郁林王，另立新皇帝，此后他们两人暗中成为萧鸾安排在郁林王身边的耳目，而郁林王却没有丝毫察觉。

周奉叔恃勇挟势，陵轹公卿。常翼单刀二十口自随，出入禁闼，门卫不敢诃。每语人曰：“周郎刀不识君！”鸾忌之，使萧谌、萧坦之说帝出奉叔为外援。己巳，以奉叔为青州刺史，曹道刚为中军司马。奉叔就帝求千户侯；许之。鸾以为不可，封曲江县男，食三百户。奉叔大怒，于众中攘刀厉色；鸾说谕之，乃受。奉叔辞毕，将之镇，部伍已出。鸾与萧谌称敕，召奉叔于省中，殴杀之，启云：“奉叔慢朝廷。”帝不获已，可其奏。

溧阳令钱唐杜文谦，尝为南郡王［南郡王：指郁林王萧昭业，即位之前曾是南郡王。］
侍读，前此说綦毋珍之曰：“天下事可知，灰尽粉灭，匪朝伊夕；不早为计，吾徒无类矣。”珍之曰：“计将安出？”文谦曰：“先帝旧人，多见摈斥，今召而使之，谁不慷慨！近闻王洪范与宿卫将万灵会等共语，皆攘袂捶床；君其密报周奉叔，使万灵会等杀萧谌，则宫内之兵皆我用也。即勒兵入尚书，斩萧令，两都伯力耳。今举大事亦死，不举事亦死；二死等耳，死社稷可乎！若迟疑不断，复少日，录君称敕赐死，父母为殉，在眼中矣。”珍之不能用。及鸾杀奉叔，并收珍之、文谦，杀之。

周奉叔倚仗自己的武勇和与皇帝亲密，有恃无恐，凌辱欺压朝中公卿百官。时常在身体两侧悬挂二十口单刀，出入皇宫禁门，门卫不敢问询。他总是对人说：“我周某人的刀可是不认人的！”萧鸾非常忌恨他，指使萧谌和萧坦之劝说郁林王将周奉叔调出朝廷，安排到外地去。己巳日，任命周奉叔担任青州刺史，曹道刚担任中军司马。周奉叔前来拜见郁林王，请求封自己为千户侯；郁林王同意了。萧鸾却不同意，只封给他曲江县男的爵位，食邑为三百户。周奉叔大为恼怒，站在人群中挥刀大喊，表示不满；萧鸾反复劝说晓谕，他才接受了。周奉叔辞谢之后，将要去青州，手下的人马已经出发了，萧鸾与萧谌假称皇帝有令，将他召到官署，殴打他致死，并启奏皇帝说：“周奉叔藐视朝廷，应当处死。”郁林王迫不得已，只能认可他们的奏章。

溧阳令钱唐人杜文谦曾经在郁林王初封南郡王时做过他的侍读，不久之前，杜文谦游说綦毋珍之说：“天下之事在此时已经不难预料，朝廷危难将近，难以保全，这是早晚会发生的事情了；如果不趁早作好打算，我们这些人将遭受灭族之灾。”綦毋珍之问：“有什么办法呢？”杜文谦说：“先前皇帝的旧人大多受到排挤，如今将他们召回来加以重用，谁没有慷慨之气呢！近来听闻王洪范与宿卫将万灵会等人在一起谈论时，都气得攘袖捶床；您可以秘密向周奉叔报告，让他派万灵会等人杀死萧谌，这样的话，皇宫内的禁卫军就都控制在我们手中。然后，领兵进入尚书省，斩杀萧鸾，只需要两个刽子手就可以成事。如今，起事是一死，不起事也是一死；同样是死，不如为朝廷而死！如果前瞻后顾，迟疑不决，用不了多久，萧鸾就会用皇帝的名义将我们赐死，父母也会受牵连而死，事情已经迫在眼前了。”綦毋珍之没有听从杜文谦的意见。等到萧鸾诛杀周奉叔之后，就把綦毋珍之和杜文谦二人也抓了起来，一同处死了。

乙亥，魏主如洛阳西宫。中书侍郎韩显宗上书陈四事，其一以为：“窃闻舆驾今夏不巡三齐，当幸中山。往冬舆驾停邺，当农隙之时，犹比屋供奉，不胜劳费。况今蚕麦方急，将何以堪命！且六军涉暑，恐生疠疫。臣愿早还北京，以省诸州供张之苦，成洛都营缮之役。”其二以为：“洛阳宫殿故基，皆魏明帝所造，前世已讥其奢。今兹营缮，宜加裁损。又，顷来北都富室，竞以第舍相尚；宜因迁徙，为之制度。及端广衢路，通利沟渠。”其三以为：“陛下之还洛阳，轻将从骑。王者于闱闼之内犹施警跸，况涉履山河而不加三思乎！”其四以为：“陛下耳听法音［法音：合乎礼法之言。］
，目玩坟典［坟典：指三坟、五典，后转为古代典籍的通称。］
，口对百辟，心虞万机，景昃而食，夜分而寝；加以孝思之至，随时而深；文章之业，日成篇卷；虽睿明所用，未足为烦，然非所以啬神养性，保无疆之祚也。伏愿陛下垂拱司契而天下治矣。”帝颇纳之。显宗，麒麟之子也。

乙亥日，孝文帝到达洛阳西宫。中书侍郎韩显宗上书陈述了四件事情，其一认为：“我私下听说陛下今年夏天御驾出行，不是巡行三齐，就当驾临中山。往年冬天大驾停留在邺城，尽管正处于农闲之时，但仍然使每家每户都出资出力供奉，不胜辛苦破费。况且如今正是蚕麦刚熟的农忙时节，您大驾光临，百姓将如何能承受得住呢！而且六军冒着酷暑护驾，恐怕要发生瘟疫。臣希望早点返回北都平城，以便能减省各州张罗供奉的花费，这样就能使修缮营造洛阳都城的工程早日竣工。”其二认为：“洛阳宫殿的旧基都是魏明帝修建的，当时人们就批评他过于奢侈。现今我们的营建，应该减小规模。再有，近来北都平城的豪室大户争相攀比宅舍房宇的高下；应该借这次迁都的机会，在这方面确定出一个制度。同时应该拓宽都城的道路，对水沟渠道进行疏通。”其三认为：“陛下您往还洛阳，随从护卫人员很少。皇帝平时住在宫中，尚且要施行警戒防护措施，何况出外巡视山河，对此不得不三思而行！”其四认为：“陛下耳听符合礼法的言论，眼观圣人典籍，口对百官言谈，心中思虑万机，太阳偏西了才吃饭，午夜时分才能入寝；再加上自从文明太后去世之后，陛下对她的孝思随着时间的推移日益加深；陛下还撰写文章，每天都有篇章写成；尽管陛下睿智明达，这些都不足以成为烦恼，但是终究不是修心养性、爱惜圣体，以保万寿无疆的良策。所以，恳请陛下无为而治，只负责要事，不必事事躬亲。”孝文帝对这些建议基本采纳。韩显宗是韩麒麟的儿子。

显宗又上言，以为：“州郡贡察［贡察：指察举秀才、孝廉等人才贡进给朝廷。是汉朝以来选拔官吏的一种制度。］
，徒有秀、孝之名，而无秀、孝之实；朝廷但检其门望，不复弹坐。如此，则可令别贡门望以叙士人，何假冒秀、孝之名也！夫门望者，乃其父祖之遗烈，亦何益于皇家！益于时者，贤才而已。苟有其才，虽屠、钓、奴、虏，圣王不耻以为臣；苟非其才，虽三后之胤，坠于皂隶矣。议者或云‘今世等无奇才，不若取士于门’，此亦失矣。岂可以世无周、邵，遂废宰相邪！但当校其寸长铢重者先叙之，则贤才无遗矣。

“又，刑罚之要，在于明当，不在于重。苟不失有罪，虽捶挞之薄，人莫敢犯；若容可侥幸，虽参夷之严，不足惩禁。今内外之官，欲邀当时之名，争以深刻为无私，迭相敦厉，遂成风俗。陛下居九重之内，视人如赤子；百司分万务之任，遇下如仇雠。是则尧、舜止一人，而桀、纣以千百；和气不至，盖由于此。谓宜敕示百僚，以惠元元［元元：百姓，庶民。］
之命。

韩显宗再次上书，认为：“各州郡推举给朝廷的秀才、孝廉，都虚有其名；朝廷只核查他们的门第出身，而不弹劾他们违背事实之罪。如果这样的话，那么以后可以命令地方以门第资望作为推荐的标准，以此来品评、选拔读书人，何必还要冒假秀才、孝廉之名呢！门第资望，是他们父辈、祖辈的基业，对朝廷皇家有什么用处呢？有益于当代的，只有贤才。倘若真正有才能，即使像姜太公那样在朝歌屠牛，在渭水之滨垂钓；又像箕子那样身为奴隶，周文王、周武王都礼遇而起用为臣子；倘若没有才能，即使是夏、商、周三代之君王的后裔，也照样编入奴仆差役的行列。有人可能会议论说：‘现今世上确实没有奇才，所以不如依据门第取士。’这也是不对的。难道可以因为世上没有周公、召公那样的相才，就要废除宰相这一职位吗！只要有人比众人稍微多一寸之长、一铢之重，就应该先选拔、录用他，这样就可以做到举贤而无遗漏。

“还有，刑罚的关键，在于运用得明白得当，而不在于重罚。如果执法严明，不使犯罪之人漏网，虽然捶挞得很轻，人们也不敢再犯；如果执法不严明，给人留下侥幸逃脱的余地，纵然有夷杀三族的严酷刑法，也不足以完全禁止犯罪行为。现今朝廷内外的官员，都想获得当世的名声，竞相以严厉表达无私，于是互相比赛，不得不严上加严，一时形成风气。陛下您深居内宫，对待百姓如赤子；百官分别担任着处理各种具体事务的职责，对待百姓如同仇敌。因此，如尧、舜者只有陛下一人，而如桀、纣者则成百上千；官民不和的原因大概正在于此。所以，我认为陛下应该诏示百官，应以有利于百姓生息为虑。

“又，昔周居洛邑，犹存宗周；汉迁东都，京兆置尹。察《春秋》之义，有宗庙曰都，无曰邑。况代京，宗庙山陵所托，王业所基，其为神乡福地，实亦远矣，今便同之郡国，臣窃不安。谓宜建畿置尹，一如故事，崇本重旧，光示万叶。

“又，古者四民异居，欲其业专志定也。太祖道武皇帝创基拨乱，日不暇给，然犹分别士庶，不令杂居，工伎屠沽，各有攸处；但不设科禁，久而混淆。今闻洛邑居民之制，专以官位相从，不分族类。夫官位无常，朝荣夕悴，则是衣冠、皂隶不日同处矣。借使一里之内，或调习歌舞，或构肄诗书，纵群儿随其所之，则必不弃歌舞而从诗书矣。然则使工伎之家习士人风礼，百年难成；士人之子效工伎容态，一朝而就。是以仲尼称里仁之美，孟母勤三徙之训。此乃风俗之原，不可不察。朝廷每选人士，校其一婚一宦以为升降，何其密也！至于度地居民，则清浊连甍［连甍：形容房屋连延成片。甍，屋脊。］
，何其略也！今因迁徙之初，皆是空地，分别工伎，在于一言，有何可疑，而阙盛美！

“还有，过去周成王定居洛阳，但仍然保留丰镐作为故都；东汉迁都洛阳，而仍然在长安设置京兆尹。考据《春秋》大义，有宗庙的称为‘都’，没有宗庙的称为‘邑’。何况平城是宗庙与先帝陵墓所在之地，是朝廷王业的根基所在，它作为一块神奇福地，意义非常久远，现在要把它等同于普通州郡，我私下觉得非常不安。因此认为应该依照过去的惯例，在平城设置京兆尹，用来彰显崇尚根本，重视故旧，光昭万世。

“还有，古代士、农、工、商各自居处，不相混杂，方便他们各专其业、各安其志。太祖道武皇帝创业立国之初，拨乱反正，夙夜辛劳，没有闲暇的时候，然而仍然不忘记区分士族与庶族，不令他们混杂居住，工匠、技人、屠夫、商贩等各有住处，但是没有明文禁止的规定，时间一长就互相混杂居住了。如今听说洛阳城的居民居住制度专门依据官位来分划，而不依据士族、庶族划分。官位并不是永久不变的，有时早上得到官位而晚上就失去了，因此依据官位来划分居处，势必使衣冠之士和仆隶之徒不日而混杂居住。如果在一里之内，有的人家调教练习歌舞，有的人家讲读《诗》《书》，在这种情形下，即使让孩子们自行选择喜好，则肯定不能舍弃歌舞而选择《诗》《书》。然而，让工匠、伎艺人家学习士人的习俗礼仪，即使学一百年，也难以学成；让士人子弟学习工匠、伎艺们的言谈举止，只需一朝半夕就能学会。所以，孔子指出，人选择居住在仁者之里，这样就非常美好了，孟母三次择邻而居，以便使孟子远离低贱而接近礼仪。这就是风俗礼仪的根源所在，不可不仔细明察。朝廷每次选拔人才，考察他的婚姻与仕宦情况作为升降的标准，是多么严密仔细啊！然而在安排民众居住的事情上，却不辨尊卑贵贱，令他们互相混杂居住，又是多么疏忽啊！如今正是迁徙之初，洛阳城中都是空地，令工匠、伎艺等行当的人各自居住，十分容易，一言之令就可以办到，有什么疑难的地方，而导致这般盛美之事得不到执行呢！

“又，南人昔有淮北之地，自比中华，侨置［侨置：六朝时南北分裂，战乱频繁，诸朝遇有州郡沦陷敌手，则往往暂时借别地重置，仍沿用其旧名，称为“侨置”。］
郡县。自归附圣化，仍而不改，名实交错，文书难辨。宜依地理旧名，一皆厘革，小者并合，大者分置，及中州郡县，昔以户少并省，今民口既多，亦可复旧。

“又，君人者以天下为家，不可有所私。仓库之储，以供军国之用，自非有功德者不可加赐。在朝诸贵，受禄不轻；比来赐赉，动以千计。若分以赐鳏寡孤独之民，所济实多；今直以与亲近之臣，殆非‘周急不继富’之谓也。”帝览奏，甚善之。

二月乙丑，魏主如河阴，规方泽。

辛卯，帝祀明堂。

司徒参军刘𢽾等聘于魏。

丙申，魏徙河南王幹为赵郡王，颍川王雍为高阳王。

“还有，南朝过去占领淮北之地时，自比中华，在那里侨置郡县。自从淮北归附本朝之后，这一情况仍然没有改正过来，导致名实交错，在写文书时多有不便。所以，现今应该依照地理上的旧名，逐一核实，重新进行命名，小的合并，大的分开设置，至于中原地区的诸郡县，从前我们因为人口稀少而合并撤销了一些，现今人口既然增多了，就可以恢复过去的设置了。

“还有，国君把天下作为家，不应该有偏私。仓库中的储存，是用来供给军队和国家所需的，除非立下了大功大德，否则不可以随意进行赏赐。朝中的诸位大臣，已经享受了不低的俸禄，然而最近对他们的赏赐，动辄数以千计。如果将这些钱物分别赏赐给那些鳏寡孤独的百姓，就一定能够救济很多人；但如今只是那些亲近的大臣获得了赏赐，这正好与孔子所说的‘君子周济急需帮助的人而不帮助富人使其更富’背道相驰了。”孝文帝看了韩显宗的奏章，非常赞同他的意见。

二月乙丑日，孝文帝到达河阴，规划修筑夏至日祭地时所用方泽的地址。

辛卯日，郁林王在明堂举行祭祀典礼。

司徒参军刘𢽾等人出使北魏。

丙申日，北魏改任河南王拓跋幹为赵郡王，颍川王拓跋雍为高阳王。

壬寅，魏主北巡；癸卯，济河；三月壬申，至平城。使群臣更论迁都利害，各言其志。燕州刺史穆罴曰：“今四方未定，未宜迁都。且征伐无马，将何以克？”帝曰：“厩牧在代，何患无马！今代在恒山之北，九州之外，非帝王之都也。”尚书于果曰：“臣非以代地为胜伊、洛之美也。但自先帝以来，久居于此，百姓安之；一旦南迁，众情不乐。”平阳公丕曰：“迁都大事，当讯之卜筮。”帝曰：“昔周、召圣贤，乃能卜宅。今无其人，卜之何益！且‘卜以决疑，不疑何卜’！黄帝卜而龟焦［龟焦：古人灼龟甲，视其裂痕为兆，根据兆象预测吉凶，龟甲烧糊了，没有裂痕，不成兆象，称为“龟焦”。］
，天老曰‘吉’，黄帝从之。然则至人之知未然，审于龟矣。王者以四海为家，或南或北，何常之有！朕之远祖，世居北荒，平文皇帝始都东木根山，昭成皇帝更营盛乐，道武皇帝迁于平城。朕幸属胜残之运，而独不得迁乎！”群臣不敢复言。罴，寿之孙；果，烈之弟也。癸酉，魏主临朝堂，部分迁留。

壬寅日，孝文帝到北方巡视；癸卯日，渡过黄河；三月壬申日，到达平城。孝文帝让群臣再次讨论迁都的各种利害，群臣都发表了对此问题的看法。燕州刺史穆罴说：“现今四方还没有安定，不适宜迁都。况且到时军中缺少战马，将要凭借什么克敌制胜呢？”孝文帝回答说：“养马的地方就在平城，何愁没有战马啊！如今的京都代京地处恒山之北，九州之外，并不是令人满意的帝王之都。”尚书于果认为：“我并不认为代京这个地方要比洛阳好，但是自道武皇帝以来，就一直定居在这里，百姓已经安居乐业，一旦让他们向南搬迁，恐怕会产生不满的情绪。”平阳公拓跋丕说：“迁都事关重大，应该通过占卜来决定。”孝文帝说：“古代的周公、召公是圣贤，所以能卜问宅居。如今没有像他们这样的圣贤之人了，卜筮又有什么用呢！况且古人曾言：‘卜筮是为了决断疑问，没有疑问，要占卜什么呢！’过去，黄帝灼龟甲卜问吉凶，烧焦了龟甲，黄帝的臣子天老说‘吉’，黄帝听从了。那么，至美至善的完人了解没有发生的事情，是通过龟兆而获悉的。统治天下称王称帝的人以四海为家，或者在南边，或者在北边，哪有经常留居一地而不动的道理啊！朕的远祖，世世代代居住在北边荒凉之地，到平文皇帝之时才在东木根山建都，昭成皇帝又营建了盛东而迁徙，道武皇帝之时，又迁移到平城。朕非常幸运地遇到了能平定天下、施行教化的时运，为什么就不能迁都呢！”群臣不敢再发表反对建议了。穆罴是穆寿的孙子；于果是于烈的弟弟。癸酉日，孝文帝驾临朝堂，部署了迁往新都洛阳和留守平城的人事、机构安排事项。

夏四月庚辰，魏罢西郊祭天。

辛巳，武陵昭王晔卒。

戊子，竟陵文宣王子良以忧卒。帝常忧子良为变，闻其卒，甚喜。

臣光曰：孔子称“鄙夫不可与事君，未得之，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无所不至。”王融乘危徼幸，谋易嗣君。子良当时贤王，虽素以忠慎自居，不免忧死。迹其所以然，正由融速求富贵而已。轻躁之士，乌可近哉！

己亥，魏罢五月五日、七月七日飨祖考。

魏录尚书事广陵王羽奏：“令文：每岁终，州镇列属官治状，及再考，则行黜陟。去十五年京官尽经考为三等，今已三载。臣辄准外考，以定京官治行。”魏主曰：“考绩事重，应关朕听，不可轻发；且俟至秋。”

夏季四月庚辰日，北魏取消了西郊祭天的仪式。

辛巳日，武陵昭王萧晔去世。

戊子日，竟陵文宣王萧子良忧郁成疾而病逝。郁林王时常担忧萧子良发动叛乱，听闻他死了，非常高兴。

臣司马光认为：孔子说“卑鄙的人不可以侍奉君王，这种人斤斤计较自己的利害得失，当他没有得到时，挖空心思谋划如何得到；等到得到之后，又担心失去。一旦担心失去，就会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王融就是如此，他在危难之时投机取巧，谋划废君另立。萧子良是当时的贤王，虽然一向自认为忠诚谨慎，但是仍然难免忧郁而死。分析他之所以忧郁而死的原因，正是因为王融速求富贵而致。轻薄躁急的人，怎么可以亲近呢！

己亥日，北魏取消五月五日、七月七日祭祀祖先的礼俗。

北魏录尚书事广陵王拓跋羽上奏说：“朝令规定：每年年末，各州镇须列出所属官员的政绩状况，在考察核对之后，予以降免或擢升。自太和十五年京官们全部通过考评列为三等之后，到如今已经整整满三个年头了。因此，我打算参照考评州镇属官的办法来考察京官，对他们的政绩等级进行评定。”孝文帝说：“考评京官政绩一事非常重大，应该由朕来决定，不可以草率从事；暂且等到秋天再议。”

闰月丁卯，镇军将军鸾即本号，开府仪同三司。

戊辰，以新安王昭文为扬州刺史。

五月甲戌朔，日有食之。

六月己巳，魏遣兼员外散骑常侍卢昶、兼员外散骑侍郎王清石来聘。昶，度世之子也。清石世仕江南，魏主谓清石曰：“卿勿以南人自嫌。彼有知识，欲见则见，欲言则言。凡使人以和为贵，勿迭相矜夸，见于辞色，失将命之体也。”

秋七月乙亥，魏以宋王刘昶为使持节、都督吴、越、楚诸军事、大将军，镇彭城。魏主亲饯之。以王肃为昶府长史。昶至镇，不能抚接义故［义故：刘昶为宋将时曾镇守彭城，后来投降北魏，他过去的部下仍在彭城。］
，卒无成功。

壬午，魏安定靖王休卒。自卒至殡，魏主三临其第；葬之如尉元之礼，送之出郊，恸哭而返。

壬戌，魏主北巡。

闰四月丁卯日，镇军将军萧鸾用本号，开府仪同三司。

戊辰日，任命新安王萧昭文担任扬州刺史。

五月甲戌朔日，发生日食。

六月己巳日，北魏派遣兼员外散骑常侍卢昶、兼员外散骑侍郎王清石前来访问。卢昶是卢度世的儿子。王清石的家族世代在江南做官，孝文帝对他说：“你不要因为是南方人而有担忧。他们之中如果有谁与你相识，想要见面就见面，想说话就说话。但凡出访别国的使者都要以和为贵，不要一味地矜持炫耀，尤其不能表现在言谈举止上，否则就失去了奉命出使的体面。”

秋季七月乙亥日，北魏委任宋王刘昶为使持节、都督吴、越、楚诸军事、大将军，镇守彭城。孝文帝亲自为他饯行。又任命王肃担任刘昶府署的长史。刘昶抵达彭城之后，不能安抚接收过去受过他恩惠的部属，因此没能取得成功。

壬午日，北魏安定靖王拓跋休去世。从去世到出殡，孝文帝三次驾临他的府上；安葬时，礼仪与拓跋尉元一样，孝文帝亲自送灵柩到郊外，然后又恸哭返宫。

壬戌日，孝文帝在北方巡察。

西昌侯鸾既诛徐龙驹、周奉叔，而尼媪外入者，颇传异语。中书令何胤，以后之从叔，为帝所亲，使直殿省。帝与胤谋诛鸾，令胤受事；胤不敢当，依违谏说，帝意复止。乃谋出鸾于西州，中敕用事，不复关咨于鸾。

是时，萧谌、萧坦之握兵权，左仆射王晏总尚书事。谌密召诸王典签，约语之，不许诸王外接人物。谌亲要日久，众皆惮而从之。

鸾以其谋告王晏，晏闻之，响应；又告丹杨尹徐孝嗣，孝嗣亦从之。骠骑录事南阳乐豫谓孝嗣曰：“外传籍籍，似有伊、周之事。君蒙武帝殊常之恩，荷托付之重，恐不得同人此举。人笑褚公，至今齿冷。”孝嗣心然之，而不能从。

西昌侯萧鸾诛杀徐龙驹、周奉叔之后，有些进宫的尼姑纷纷传言，说萧鸾等人密谋造反。中书令何胤是何皇后的堂叔，因此成为郁林王的亲信，让他在殿省入值。郁林王与何胤共同谋划诛杀萧鸾，下令何胤负责这件事情；何胤不敢担承，迟疑不决，屡次劝谏，郁林王只好作罢。于是，又谋划将萧鸾调离台城，派到西州去，诏令处理朝中事务时，不再向萧鸾征询。

此时，萧谌、萧坦之手握兵权，左仆射王晏总领尚书事。萧谌暗中召见诸王的典签官，向他们打招呼，不允许诸王同外人接触。萧谌长期以来一直受到宠信，所以大家都畏惧他，没有不服从的。

萧鸾把自己的谋划告知王晏，王晏听了之后，立刻表示赞同迎合。萧鸾又告知丹杨尹徐孝嗣，徐孝嗣也表示赞同。骠骑录事南阳人乐豫对徐孝嗣说：“外界纷纷传言，说萧鸾要废黜郁林王，另外拥立幼主，自己像伊尹、周公那样摄政，执掌国事。您承蒙武帝的隆厚恩待，在遗诏中被委以总领尚书省事务的重任，既然身负如此重大的委托，恐怕就不应该再跟随别人一起做出这种举动了。人们至今还嘲笑褚渊当年的所作所为，这可是前车之鉴啊！”徐孝嗣心里完全赞同乐豫所说的，但是身不由己，不得不听从。

帝谓萧坦之曰：“人言镇军与王晏、萧谌欲共废我，似非虚传。卿所闻云何？”坦之曰：“天下宁当有此，谁乐无事废天子邪！朝贵不容造此论，当是诸尼姥言耳，岂有信耶！官若无事除此三人，谁敢自保！”直閤将军曹道刚疑外间有异，密有处分，谋未能发。

时始兴内史萧季敞、南阳太守萧颖基皆内迁，谌欲待二人至，藉其势力以举事。鸾虑事变，以告坦之，坦之驰谓谌曰：“废天子，古来大事。比闻曹道刚、朱隆之等转已猜疑，卫尉明日若不就事，无所复及。弟有百岁母，岂能坐听祸败，正应作余计耳！”谌惶遽从之。

郁林王对萧坦之说：“人们都说镇军将军萧鸾与王晏、萧谌一起想要将我废掉，似乎并不是虚言。你所听到的又是什么呢？”萧坦之回答说：“天下怎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谁喜欢没事找事废黜天子呢！朝廷中的权贵不可能制造这种谣言，一定是那些尼姑们胡言乱语罢了，怎么能相信呢！陛下倘若无故除掉他们三人，还有谁能够保全自身呢！”直閤将军曹道刚怀疑外面发生异变，暗中有所布置，但是没有能够执行。

当时，始兴内史萧季敞、南阳太守萧颖基都调入朝中，萧谌想等他们二人到达之后，凭借他们的势力开始行动。萧鸾担心事情会发生变故，就把自己的忧虑告知萧坦之，萧坦之又骑马飞驰报告给萧谌，说：“废黜天子，自古以来就是一件大事。最近听说曹道刚、朱隆之等人反而已经怀疑我们了，您倘若明天还不行动，就一定会失去机会，无法加以弥补了。我有百岁的老母亲在堂，岂能坐等灾祸降临，因此不能不为以后着想啊！”萧谌听了，也觉得事情危急，心中非常不安，就匆忙地同意了。

壬辰，鸾使萧谌先入宫，遇曹道刚及中书舍人朱隆之，皆杀之。直后［直后：官名，是宫廷中的宿卫官，专指护卫在乘舆后面的卫士。］
徐僧亮盛怒，大言于众曰：“吾等荷恩，今日应死报！”又杀之。鸾引兵自尚书入云龙门，戎服加朱衣于上，比入门，三失履。王晏、徐孝嗣、萧坦之、陈显达、王广之、沈文季皆随其后。帝在寿昌殿，闻外有变，犹密为手敕呼萧谌，又使闭内殿诸房閤。俄而谌引兵入寿昌閤，帝走趋徐姬房，拔剑自刺，不入，以帛缠颈，舆接出延德殿。谌初入殿，宿卫将士皆操弓楯欲拒战。谌谓之曰：“所取自有人，卿等不须动！”宿卫素隶服于谌，皆信之，及见帝出，各欲自奋，帝竟无一言。行至西弄，弑之。舆尸出殡徐龙驹宅，葬以王礼。徐姬及诸嬖幸皆伏诛。鸾既执帝，欲作太后令；徐孝嗣于袖中出而进之，鸾大悦。癸巳，以太后令追废帝为郁林王，又废何后为王妃，迎立新安王昭文。

壬辰日，萧鸾派萧谌事先进入宫中，遇到曹道刚以及中书舍人朱隆之，就把他们都杀死了。负责郁林王车舆后面侍卫任务的宿卫官徐僧亮见此情形，怒气冲天，向众人大声喊道：“我们承蒙皇恩，今天应当以死相报！”他也被杀掉了。萧鸾领兵从尚书府进入云龙门，他在战服外面又套上朝服，披挂上阵，由于心中难免紧张害怕，刚进入宫门，鞋子就掉了三次。王晏、徐孝嗣、萧坦之、陈显达、王广之、沈文季等人都紧随在萧鸾后面。这时，郁林王正在寿昌殿中，听得外面发生变故，仍然秘密写诏令传唤萧谌前来救援，又命人紧闭内殿的门窗。不一会儿，萧谌就领兵进入寿昌殿，郁林王见状，立刻跑进徐姬的房中，拔出宝剑抹脖子自杀，但所刺不深，被萧谌阻止，又用帛绸将他的脖子缠好，然后用轿子把他抬出延德殿。萧谌一进入殿内，护卫的将士们都操起兵器打算同他搏击，萧谌对他们说：“我的目标只是他，与你们无关，你们无须乱动！”这些侍卫们素来归萧谌管，所以都服从他的命令，就不再打算抵抗了，等到看到郁林王出来，这些侍卫都想解救他，但是郁林王竟然一句话也不说。萧谌带着郁林王到延德殿西边夹道，就把他杀死。用车子将尸体运出宫中，灵枢停在徐龙驹的府中，以亲王的礼仪安葬。徐姬以及其他受宠幸的人全部被斩杀。萧鸾抓住郁林王之后，想要假造太后的手令；徐孝嗣立刻从衣袖中取出已经准备好的太后手令递过去，萧鸾因此非常高兴。癸巳日，萧鸾称奉太后之令追封废帝萧昭业为郁林王，又把何皇后废黜为王妃，打算迎立新安王萧昭文为新帝。

吏部尚书谢瀹方与客围棋，左右闻有变，惊走报瀹。瀹每下子，辄云“其当有意”，竟局，乃还斋卧，竟不问外事。大匠卿［大匠卿：官名，掌宗庙土木，即汉代将作大匠。］
虞悰窃叹曰：“王、徐遂缚裤废天子，天下岂有此理邪！”悰，啸父之孙也。朝臣被召入宫。国子祭酒江𢽾至云龙门，托药发，吐车中而去。西昌侯鸾欲引中散大夫孙谦为腹心，使兼卫尉给甲仗百人。谦不欲与之同，辄散甲士；鸾亦不之罪也。

丁酉，新安王即皇帝位，时年十五。以西昌侯鸾为骠骑大将军、录尚书事、扬州刺史、宣城郡公。大赦，改元延兴。

辛丑，魏主至朔州。

八月甲辰，以司空王敬则为太尉，鄱阳王锵为司徒，车骑大将军陈显达为司空，尚书左仆射王晏为尚书令。

魏主至阴山。

吏部尚书谢瀹正与客人下围棋，手下的人听闻宫廷发生变故，慌忙赶来报告。然而谢瀹就像没听到一样，继续下棋，每下一子，就说“恐怕里面含有深意”，一局下完，就回到室中休息，不问外面发生的事情。大匠卿虞悰私下感叹说：“王晏、徐孝嗣如此轻易地废黜了皇帝，天底下岂有这样的道理啊！”虞悰是虞啸父的孙子。朝中大臣都被召入宫中，只有国子祭酒江𢽾到达云龙门时，声称药性发作，在车中呕吐不止，因此返回了。西昌侯萧鸾想要将中散大夫孙谦引为心腹，就让他兼任卫尉，并且派给他披甲执杖的卫士一百人。孙谦却不想成为萧鸾的同党，就把那些卫士全都打发走了，而萧鸾也不因此责怪孙谦。

丁酉日，新安王萧昭文登基即位，当时他年仅十五岁。任命西昌侯萧鸾担任骠骑大将军、录尚书事、扬州刺史、宣城郡公。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延兴。

辛丑日，孝文帝抵达朔州。

八月甲辰日，任命司空王敬则担任太尉，鄱阳王萧锵担任司徒，车骑大将军陈显达担任司空，尚书左仆射王晏担任尚书令。

孝文帝来到阴山。

以始安王遥光为南郡太守，不之官。遥光，鸾之兄子也。鸾有异志，遥光赞成之，凡大诛赏，无不预谋。戊申，以中书郎萧遥欣为兖州刺史。遥欣，遥光之弟也。鸾欲树置亲党，故用之。

癸丑，魏主如怀朔镇；己未，如武川镇；辛酉，如抚宜镇；甲子，如柔玄镇；乙丑，南还；辛未，至平城。

九月壬申朔，魏诏曰：“三载考绩，三考黜陟［三考黜陟：三年考核一次，九年考核三次，根据成绩决定官员的黜贬或升迁，传说是唐、虞的制度，以后各王朝都以此作为考核官员，确定升贬的惯例。］
；可黜者不足为迟，可进者大成赊缓。朕今三载一考，即行黜陟，欲令愚滞无妨于贤者，才能不拥于下位。各令当曹考其优劣为三等，其上下二等仍分为三。六品已下，尚书重问；五品已上，朕将亲与公卿论其善恶，上上者迁之，下下者黜之，中者守其本任。”

魏主之北巡也。留任城王澄铨简旧臣。自公侯已下，有官者以万数，澄品其优劣能否为三等，人无怨者。

南齐任命始安王萧遥光担任南郡太守，而萧遥光却不去上任。萧遥光是萧鸾哥哥的儿子。萧鸾心怀废立的意图，萧遥光非常赞同，凡是事关重大的诛杀或赏罚，萧遥光都参与其中。戊申日，又任命中书郎萧遥欣担任兖州刺史。萧遥欣是萧遥光的弟弟。萧鸾想树立亲信，广泛招揽党羽，因此重用他。

癸丑日，孝文帝来到怀朔镇；己未日，到达武川镇；辛酉日，到达抚宜镇；甲子日，到达柔玄镇；乙丑日，南下返回；辛未日，到达平城。

九月壬申朔日，孝文帝下诏令说：“每三年考核一次官员们的政绩，考核三次后依据情况对他们进行罢免或升迁；前后共九年，那些应该被免官的人当然不会认为九年的时间太久，但是却大大拖欠了那些应该升迁的人。现在朕决定三年考核一次，考核完毕就实行罢免或升迁处理，目的是为了使那些才能低下的人不再妨碍到那些忠贤之人的上进，使有才能的不要总是处在低位。分别命令负责考核的有关部门的官员，将考评者分为优劣三等，再把上等和下等同样分为三等。六品以下的官员，由尚书核实审查；五品以上的官员，由朕与各位公卿一同评议他们的好坏，上上者擢升使用，下下者免职不用，中等的原任不动。”

孝文帝在北巡期间，留下任城王拓跋澄负责考核百官。朝中自公侯以下，担任官职的以万计数，拓跋澄考核他们的优劣与才能高低，划分为三个等级，最终没有一个人有怨言。

壬午，魏主临朝堂，黜陟百官，谓诸尚书曰：“尚书，枢机之任，非徒总庶务，行文书而已；朕之得失，尽在于此。卿等居官，年垂再期，未尝献可替否，进一贤退一不肖，此最罪之大者。”又谓录尚书事广陵王羽曰：“汝为朕弟，居机衡之右，无勤恪之声，有阿党之迹。今黜汝录尚书、廷尉，但为特进、太子太保。”又谡尚书令陆叡曰：“叔翻到省之初，甚有善称；比来偏颇懈怠，由卿不能相导以义。虽无大责，宜有小罚，今夺卿禄一期。”又谓左仆射拓跋赞曰：“叔翻受黜，卿应大辟；但以咎归一人，不复重责；今解卿少师，削禄一期。”又谓左丞公孙良、右丞乞伏义受曰：“卿罪亦应大辟；可以白衣守本官，冠服禄恤［禄恤：北魏官员除本职俸禄外，还有抚恤亲族的俸禄。］
尽从削夺。若三年有成，还复本任；无成，永归南亩。”又谓尚书任城王澄曰：“叔神志骄傲，可解少保。”又谓长兼尚书于果曰：“卿不勤职事，数辞以疾。可解长兼，削禄一期。”其余守尚书尉羽、卢渊等，并以不职，或解任，或黜官，或夺禄，皆面数其过而行之。渊，昶之兄也。

壬午日，孝文帝亲临朝堂，宣布对众臣百官的罢黜或升迁情况，他对诸位尚书说：“尚书是关键的要职，并不仅仅是总揽事务，处理一下文书而已；朕的得失成败，完全有赖于尚书。你们担任尚书职务，已经满两年了，但是从未向朕建议过什么事情可行，什么事情不可行，也没有举荐过一个贤才，撤换过一个不称职的人，这是所有罪过中最严重的。”孝文帝又对录尚书事广陵王拓跋羽说：“你是朕的弟弟，执掌要害部门。但是，你不但没有勤勉为政、恪守本职的名声，反而有结党营私的行迹。现在，罢免你录尚书、廷尉的职位，只担任特进、太子太保。”又对尚书令陆叡说：“拓跋羽初到尚书省任职的时候，人们对他的评价很高，但是近来偏听偏信，办事不公，并且松懈懒惰，这全是因为你不能用道义引导劝勉他的结果。你虽然没有大的罪责，但是也应该受到小小的惩罚，所以减去你一年的俸禄。”又对左仆射拓跋赞说：“拓跋羽被罢黜，而你应该判处死刑；然而事情既然已经都归咎在拓跋羽身上，就不另外处分他人了；所以只解除你少师的职位，削减一年的俸禄。”接着又对左丞公孙良、右丞乞伏义受说：“你们的罪过也应该处以死刑；但是只是让你们以平民身份继续留任本职，官服和俸禄全部剥夺。如果在三年之内有政绩，就官复原职；如果没有取得成绩，那就永远削职为民，回家种田。”接着又对尚书任城王拓跋澄说：“叔叔您趾高气扬，骄傲自大，所以解除少保的官职。”又对长兼尚书于果说：“你不勤于职任之事，数次以生病为借口，所以也解除长兼的职位，削减一年的俸禄。”剩下的如守尚书尉羽、卢渊等人，都以不称职，或者被解除职务，或者被罢黜官位，或者削夺俸禄，都被孝文帝当面指责过错，立刻执行所受处罚。卢渊是卢昶的哥哥。

帝又谓陆叡曰：“北人每言‘北俗质鲁，何由知书！’朕闻之，深用怃然！今知书者甚众，岂皆圣人！顾学与不学耳。朕修百官，兴礼乐，其志固欲移风易俗。朕为天子，何必居中原！正欲卿等子孙渐染美俗，闻见广博；若永居恒北，复值不好文之主，不免面墙［不免面墙：《尚书》认为：“不学，面墙。”即不学习，就像面墙而立，什么也看不见。］
耳。”对曰：“诚如圣言。金日磾不入仕汉朝，何能七世知名！”帝甚悦。

孝文帝又对陆叡说：“北方人常说‘北方风俗朴质、粗犷，怎么会变得知书达礼呢！’朕听到之后，深感失望！如今喜欢读书、有学识的人很多，怎么可能都是圣人啊！只在于好学与不好学而已。朕整顿百官，大兴礼乐，将全部的心意用在移风易俗上。朕身为天子，何必一定要住在中原地区呢！还不是为了使你们的子孙后代逐渐养成好的风俗习惯，能够有广博的见闻；倘若永远住在恒山之北，再遇到一个不喜欢诗书礼乐的国君的话，就难免变得孤陋寡闻。”陆叡回答说：“的确如圣上所说。金日磾倘若不到汉朝去做官，怎么能够七代闻名于世呢！”孝文帝听了陆叡的话，心里非常喜悦。

郁林王之废也，鄱阳王锵初不知谋。及宣城公鸾权势益重，中外皆知其蓄不臣之志。锵每诣鸾，鸾常屣履至车后迎之；语及家国，言泪俱发，锵以此信之。宫台之内皆属意于锵，劝锵入宫发兵辅政。制局监［制局监：武官名。南朝设置制局监、侍卫二职，专门负责兵器兵役。］
谢粲说锵及随王子隆曰：“二王但乘油壁车入宫，出天子置朝堂，夹辅号令；粲等闭城门、上仗，谁敢不同！东城人正共缚送萧令耳。”子隆欲定计。锵以上台兵力既悉度东府，且虑事不捷，意甚犹豫。马队主刘巨，世祖时旧人，诣锵，请间，叩头劝锵立事。锵命驾将入，复还内，与母陆太妃别，日暮不成行。典签知其谋，告之。癸酉，鸾遣兵二千人围锵第，杀锵，遂杀子隆及谢粲等。于时太祖诸子，子隆最壮大，有才能，故鸾尤忌之。

鄱阳王萧锵当初并不知道萧鸾有废黜郁林王的阴谋。等到郁林王被废，宣城公萧鸾的权势日益变大时，朝廷内外都知道他有当皇帝的意图。萧锵每次去拜见萧鸾时，萧鸾经常匆忙得来不及穿好鞋就到车子后面去迎接；谈论国家大事时，萧鸾总是声泪俱下，表现得非常忠贞，萧锵因此依然非常信任他。朝廷各方都倾向于萧锵，劝说他发兵入宫，取代萧鸾，辅佐朝廷。制局监谢粲劝说萧锵和随王萧子隆，对他们说：“二位王爷只需乘坐油壁车进入宫中，把天子带出来，挟持到朝堂之上，左右辅佐，发号施令；我和其他人紧闭城门，带领卫士前来声援，谁敢不听令！恐怕东府里的人会乖乖地把萧鸾绑缚送来呢。”萧子隆想仔细计谋一番，但是萧锵却因为朝中兵力全都掌握在萧鸾手中，并且考虑到事情不一定成功，心中非常迟疑。马队头目刘巨是齐武帝时的旧人，他来拜见萧锵，要求与萧锵私下说话，跪下磕头，极力劝谏萧锵采取行动。萧锵命令准备车马，即将进宫，但是又退到内室，与母亲陆太妃告别，结果到了太阳下山了还没有动身。萧锵身边的典签得知了这一计划，就向萧鸾告发了他。癸酉日，萧鸾派遣两千士兵将萧锵的住处围住，把他杀了，然后又杀了萧子隆、谢粲等人。在齐武帝的儿子中，数萧子隆最高大强壮，并且很有才能，萧鸾因此特别忌惮他。

江州刺史晋安王子懋闻鄱阳、随王死，欲起兵，谓防閤［防閤：侍卫名。古代诸王侯设制，以有勇有谋的人担任，主要负责内宅安全。］
吴郡陆超之曰：“事成则宗庙获安，不成犹为义鬼。”防閤丹阳董僧慧曰：“此州虽小，宋孝武常用之。若举兵向阙以请郁林之罪，谁能御之！”子懋母阮氏在建康，密遣书迎之，阮氏报其同母兄于瑶之为计。瑶之驰告宣城公鸾；乙亥，假鸾黄钺，内外纂严，遣中护军王玄邈讨子懋，又遣军主裴叔业与于瑶之先袭寻阳，声云为郢府司马。子懋知之，遣三百人守湓城。叔业溯流直上，至夜，回袭湓城；城局参军［城局参军：南朝时各州刺史设置，掌管城门疏浚及修建防御工程。］
乐贲开门纳之。子懋闻之，帅府州兵力据城自守。子懋部曲多雍州人，皆勇跃愿奋。叔业畏之，遣于瑶之说子懋曰：“今还都必无过忧，正当作散官，不失富贵也。”子懋既不出兵攻叔业，众情稍沮。中兵参军于琳之，瑶之兄也，说子懋重赂叔业，可以免祸。子懋使琳之往，琳之因说叔业取子懋。叔业遣军主徐玄庆将四百人随琳之入州城，僚佐皆奔散。琳之从二百人，拔白刃入斋，子懋骂曰：“小人！何忍行此！”琳之以袖障面，使人杀之。王玄邈执董僧慧，将杀之，僧慧曰：“晋安举义兵，仆实预其谋；得为主人死，不恨矣！愿至大敛毕，退就鼎镬。”玄邈义之，具以白鸾；免死配东冶。子懋子昭基，九岁，以方二寸绢为书，参其消息，并遗钱五百，行金得达，僧慧视之曰：“郎君书也！”悲恸而卒。于琳之劝陆超之逃亡，超之曰：“人皆有死，此不足惧！吾若逃亡，非唯孤晋安之眷，亦恐田横客笑人！”玄邈等欲囚以还都，超之端坐俟命。超之门生谓杀超之当得赏，密自后斩之，头坠而身不僵。玄邈厚加殡敛。门生亦助举棺，棺坠，压其首，折颈而死。

江州刺史晋安王萧子懋听说鄱阳王萧锵和随王萧子隆已被萧鸾杀死，打算起兵讨伐，他对防閤吴郡人陆超之说：“事情如果能够成功，那么朝廷就能获得安宁，如果失败，我们虽死犹荣。”防閤丹阳人董僧慧说：“江州虽然只是一个小地方，但是宋孝武帝就曾经在这里起兵讨伐杀死宋文帝而自立的刘劭。如今，我们倘若发兵进入都城，讨伐萧鸾弑杀郁林王之罪，谁能抵挡得住！”萧子懋的母亲阮氏住在建康，萧子懋派人秘密传书将她接来，阮氏把情况报告给自己的同母哥哥于瑶之，同他商量，谁知于瑶之立刻派人快马飞驰报告给宣城公萧鸾；乙亥日，天子授萧鸾黄钺，内外警戒，派遣中护军王玄邈讨伐萧子懋，另外派遣军主裴叔业与于瑶之率先袭击寻阳，扬言是郢府司马。萧子懋得知这一情况后，派遣三百人镇守湓城。裴叔业逆流而上，到了夜间，又掉过头来奔袭湓城，城局参军乐贲将城门打开，迎接裴叔业入城。萧子懋得知这一情况后，率领府州的兵力据守城池。萧子懋的部属大部分是雍州人，都奋勇向前，跃跃欲试。裴叔业畏惧，派遣于瑶之去劝说萧子懋说，于瑶之说：“你如今倘若能够主动放弃，返回京城，一定不会有什么值得担心的地方，正好可以做一个闲散之官，仍然不失富贵荣华啊。”萧子懋既然不出兵攻打裴叔业，部下的情绪就渐渐有几分沮丧低落。中兵参军于琳之是于瑶之的哥哥，劝说萧子懋用重金贿赂裴叔业，可以免除灾祸。萧子懋派遣于琳之前去，但是于琳之却劝说裴叔业逮捕萧子懋。裴叔业派遣军主徐玄庆率领四百兵士跟随于琳之进入江州城，萧子懋手下的官员们竞相奔散逃跑。于琳之率领二百人，手握刀剑进入萧子懋的住所，萧子懋看到这种情形，大骂于琳之说：“无耻小人！怎能忍心做出这样的事情啊！”于琳之用衣袖将自己的脸遮掩住，让人杀死了萧子懋。王玄邈抓获董僧慧，正打算杀他，董僧慧说：“晋安王萧子懋兴起义兵，讨伐逆贼，本人确实参与了谋划，如今能为主人而死，死而无怨！但是，希望能够在举办了晋安王的大敛之礼后，再投身鼎镬，以求一死。”王玄邈认为董僧慧为人有义气，就把情况报告给萧鸾，结果董僧慧被免于处死，被流放到东冶做苦役。萧子懋的儿子萧昭基当时才九岁，他用二寸见方的丝绢写成一封书信，询问董僧慧的情况，并送去五百钱，用这些钱贿赂管制人员，才得以将信转交给董僧慧。董僧慧收到绢书之后，一眼就认出来了，说道：“这是小公子写的啊！”于是异常悲恸，气绝而死。于琳之劝说陆超之逃跑，陆超之却没有同意，并且对他说：“人迟早会死，这丝毫不值得惧怕。我倘若逃跑了，不但令已经死去的晋安王的家眷无人照顾，而且恐怕还会遭到田横门客的耻笑！”王玄邈等人想要把陆超之押送到京都，陆超之端坐不动，等待他们捉拿。陆超之的门生认为杀了陆超之一定能获得重赏，于是偷偷在背后将陆超之斩杀了，他的头虽然落地了，而身子却没有倒下去。王玄邈用丰厚的物品装敛了陆超之，将他安葬，那个门生也来帮忙举棺入葬，棺材突然落下，压住了门生的脑袋，门生因折断脖子而死。

鸾遣平西将军王广之袭南兖州刺史安陆王子敬。广之至欧阳，遣部将济阴陈伯之先驱。伯之因城开，独入，斩子敬。

鸾又遣徐玄庆西上害诸王。临海王昭秀为荆州刺史，西中郎长史何昌（宀禹）行州事。玄庆至江陵，欲以便宜从事。昌（宀禹）曰：“仆受朝廷意寄，翼辅外藩。殿下未有愆失，君以一介之使来，何容即以相付邪！若朝廷必须殿下，当自启闻，更听后旨。”昭秀由是得还建康。昌（宀禹），尚之之弟子也。

鸾以吴兴太守孔琇之行郢州事，欲使之杀晋熙王銶。琇之辞不许，遂不食而死。琇之，靖之孙也。裴叔业自寻阳仍进向湘州，欲杀湘州刺史南平王锐，防閤周伯玉大言于众曰：“此非天子意。今斩叔业，举兵匡社稷，谁敢不从！”锐典签叱左右斩之。乙酉，杀锐；又杀郢州刺史晋熙王銶、南豫州刺史宜都王铿。

萧鸾派遣平西将军王广之前去袭击南兖州刺史安陆王萧子敬。王广之到达欧阳后，就派部下将领济阴人陈伯之作为先驱前去袭击。陈伯之到达之后，看到城门大开，就率先进入，杀掉了萧子敬。

萧鸾又派遣徐玄庆去西边杀害诸位藩王。临海王萧昭秀担任荆州刺史，西中郎长史何昌（宀禹）主持州中事务。徐玄庆到达江陵之后，想不经奏报直接将临海王处死。何昌（宀禹）义正辞严地说：“我受到朝廷的委托，辅佐临海王。殿下并没有犯错，你只不过是别人派来的一个使臣，凭什么让我把殿下交给你！倘若圣上一定索要殿下，我自会启奏陈述，等候圣上的答复。”徐玄庆没有达到目的，萧昭秀因此得以返回建康。何昌（宀禹）是何尚之弟弟之子。

萧鸾派吴兴太守孔琇之主管郢州的事务，想让他杀死晋熙王萧銶。孔琇之坚决推辞，但是萧鸾没有同意，于是他就绝食而亡。孔琇之是孔靖的孙子。裴叔业从寻阳出发，到达湘州，想要杀死湘州刺史南平王萧锐，南平王属下的防閤周伯玉对众人大声说道：“这并不是天子的命令。现在，我要斩杀裴叔业，举众发兵，匡扶社稷，谁敢不听从！”萧锐的典签斥退周围的人，斩杀了周伯玉。乙酉日，杀害了南平王萧锐；又杀死郢州刺史晋熙王萧銶、南豫州刺史宜都王萧铿。

丁亥，以庐陵王子卿为司徒，桂阳王铄为中军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冬十月丁酉，解严。

以宣城公鸾为太傅、领大将军、扬州牧、都督中外诸军事，加殊礼，进爵为王。

宣城王谋继大统，多引朝廷名士与参筹策。侍中谢朏心不愿，乃求出为吴兴太守。至郡，致酒数斛遗其弟吏部尚书瀹，为书曰：“可力饮此，勿豫人事！”

臣光曰：臣闻“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二谢兄弟，比肩贵近，安享荣禄，危不预知；为臣如此，可谓忠乎？

宣城王虽专国政，人情犹未服。王胛上有赤志，骠骑谘议参军考城江祏劝王出以示人。王以示晋寿太守王洪范，曰：“人言此是日月相，卿幸勿泄！”洪范曰：“公日月在躯，如何可隐，当转言之！”王母，祏之姑也。

丁亥日，任命庐陵王萧子卿担任司徒，桂阳王萧铄担任中军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冬季十月丁酉日，解除戒严。

任命宣城公萧鸾担任太傅、领大将军、扬州牧、都督中外诸军事，并加授特殊的礼仪，进爵位为王。

宣城王萧鸾图谋篡位，因此广泛招揽朝廷名士参与谋划。侍中谢朏不想参与，于是请求出任吴兴太守。他到任之后，送给担任吏部尚书的弟弟谢瀹好几斛酒，并且附带一封书信，信上说：“可以任意饮酒，不要参与人事！”

臣司马光评论说：我听说“穿上别人的衣服，就要替他分忧；吃了别人的东西，就要替他赴死”。谢朏、谢瀹弟兄两人，同时身为皇帝身边的亲近大臣，但是他们只知道享受荣华富贵，却不参与、过问朝廷的危难，像这样担任臣子，可以说是忠良吗？

宣城王萧鸾虽然独断专权，执掌朝政，但是人们对他并不服气。他的肩胛处有一颗红色的痣，骠骑谘议参军考城人江祏劝说他出示给人看。宣城王就出示给晋寿太守王洪范看，并且说：“人们说这颗痣是日月之相，你一定不要泄露出去。”王洪范回答：“大人您有日月在身上，岂能秘而不宣，应当转告他人！”宣城王萧鸾的母亲是江祏的姑姑。

戊戌，杀桂阳王铄、衡阳王钧、江夏王锋、建安王子真、巴陵王子伦。

铄与鄱阳王锵齐名；锵好文章，铄好名理，时人称为鄱、桂。锵死，铄不自安，至东府见宣城王，还，谓左右曰：“向录公见接殷勤，流连不能已，而面有惭色，此必欲杀我。”是夕，遇害。

宣城王每杀诸王，常夜遣兵围其第，斩关逾垣，呼噪而入，家赀皆封籍之。江夏王锋，有才行，宣城王尝与之言“遥光才力可委”。锋曰：“遥光之于殿下，犹殿下之于高皇；卫宗庙，安社稷，实有攸寄。”宣城王失色。及杀诸王，锋遗宣城王书，诮责之；宣城王深惮之，不敢于第收锋，使兼祠官［祠官：主持祭祀礼仪的官员。］
于太庙，夜，遣兵庙中收之。锋出，登车，兵人欲上车，锋有力，手击数人皆仆地，然后死。

宣城王遣典签柯令孙杀建安王子真，子真走入床下，令孙手牵出之；叩头乞为奴，不许而死。

戊戌日，杀害桂阳王萧铄、衡阳王萧钧、江夏王萧锋、建安王萧子真、巴陵王萧子伦。

萧铄与鄱阳王萧锵齐名；萧锵喜好并擅长写文章，萧铄喜好并擅长玄理，当时的人们称他们为鄱、桂。萧锵死后，萧铄就感到危险将要降临，他到东府去面见宣城王萧鸾，回来之后就对手下的人说：“方才萧鸾接见我时表现得非常殷勤，流连不舍，然而面带愧色，这一定是想要除掉我。”当天晚上，萧铄就遇害了。

宣城王萧鸾每次杀害藩王时，总是在夜间派兵将其住所包围，翻墙破门，呐喊而进，把其家产全部抄封没收。江夏王萧锋，德才兼具，萧鸾曾经对他说：“始安王萧遥光非常能干，可以委以重任。”萧锋回答说：“萧遥光之于殿下您，就如同殿下之于高皇帝一样；守卫宗庙，安定社稷，他确实可以寄托厚望。”萧鸾听到萧锋这么说，立刻觉得被人点破了心事，不禁神色失常。等到萧鸾大肆杀害诸位藩王时，萧锋派人送给萧鸾一封书信，在信中嘲讽、谴责他；萧鸾因此非常忌惮萧锋，不敢到他的住所去捉拿他，于是就让萧锋在太庙中兼任祠官的职位，然后在夜里派兵去庙中捉拿他。萧锋从太庙走出，上了自己的车驾，那些前来杀他的兵士也要上车，但是萧锋不让他们上来，他力气很大，徒手同这些人搏击，致使好几人倒在地上起不来，然后才被杀死。

宣城王萧鸾派遣典签柯令孙去杀建安王萧子真，萧子真吓得钻入床底躲藏，柯令孙用手将他拉出来，他给柯令孙下跪磕头，乞求免于一死，甘愿做奴仆，但不被理睬，照样被杀害。

又遣中书舍人茹法亮杀巴陵王子伦。子伦性英果，时为南兰陵太守，镇琅邪，城有守兵。宣城王恐不肯就死，以问典签华伯茂。伯茂曰：“公若以兵取之，恐不可即办。若委伯茂，一夫力耳。”乃手自执鸩逼之。子伦正衣冠，出受诏，谓法亮曰：“先朝昔灭刘氏，今日之事，理数固然。君是身家旧人，今衔此使，当由事不获已。此酒非劝酬之爵。”因仰之而死，时年十六。法亮及左右皆流涕。

初，诸王出镇，皆置典签［典签：南朝宋、齐时朝廷常派人监视出任方镇的宗室诸王与各州刺史，权力很大。］
，主帅一方之事，悉以委之。时入奏事，一岁数返，时主辄与之间语，访以州事，刺史美恶专系其口。自刺史以下莫不折节奉之，恒虑弗及。于是威行州部，大为奸利。武陵王晔为江州，性烈直，不可干；典签赵渥之谓人曰：“今出都易刺史！”及见世祖，盛毁之；晔遂免还。

萧鸾又派遣中书舍人茹法亮去杀巴陵王萧子伦。萧子伦为人英勇果敢。当时担任南兰陵太守，镇守琅邪，城中有守兵。萧鸾担心萧子伦不肯轻易束手，任人宰杀，就向典签华伯茂询问应该怎么办，华伯茂说：“大人您如果派兵前去捉拿他，恐怕不能快速达到目的。倘若把这件事交给我办理，只需一人之力就可以办妥。”于是，华伯茂就亲自手执毒酒，声称御赐，逼迫萧子伦喝下，萧子伦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帽子，出来接受诏书，并对茹法亮说：“过去，太祖灭宋而自立。现今的情况，也是天理昭然，在劫难逃。你是曾经奉事过武帝的老人，如今受指使前来，应当是身不由己，奉命行事罢了。这酒绝不是平常饮宴的酒。”说完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毒发身亡，当时他只有十六岁，茹法亮以及左右的人没有不悲痛流泪的。

当初，诸位藩王出镇州郡，都配备了典签官，凡是地方之事全都委任其统管。典签官经常入朝奏告情况，一年之内数次在镇所与朝廷之间往返，皇帝常常与其单独谈话，询问州里的情况，州刺史的善恶好坏全凭典签的一张嘴。因此，从刺史到下属其他官员都对典签官异常恭敬，曲意奉承，总是唯恐不及。因此，典签在一州之内作威作福，干了很多奸邪不法的事情。武陵王萧晔担任江州刺史，他性情耿直刚烈，不可冒犯；典签赵渥之就对人说：“我如今进朝见驾，等我一到达京城就会把他换掉！”赵渥之见了武帝，对萧晔大肆毁谤；萧晔便被免职，回到京都。

南海王子罕戍琅邪，欲暂游东堂，典签姜秀不许。子罕还，泣谓母曰：“儿欲移五步亦不得，与囚何异！”邵陵王子贞尝求熊白，厨人答典签不在，不敢与。

永明中，巴东王子响杀刘寅等，世祖闻之，谓群臣曰：“子响遂反！”戴僧静大言曰：“诸王都自应反，岂唯巴东！”上问其故，对曰：“天王无罪，而一时被囚，取一挺藕、一杯浆，皆谘签帅；签帅不在，则竟日忍渴。诸州唯闻有签帅，不闻有刺史。何得不反！”

竟陵王子良尝问众曰：“士大夫何意诣签帅？”参军范云曰：“诣长史以下皆无益，诣签帅立有倍本之价。不诣谓何！”子良有愧色。

及宣城王诛诸王，皆令典签杀之，竟无一人能抗拒者。孔珪闻之，流涕曰：“齐之衡阳、江夏最有意，而复害之；若不立签帅，故当不至于此。”宣城王亦深知典签之弊，乃诏：“自今诸州有急事，当密以奏闻，勿复遣典签入都。”自是典签之任浸轻矣。

南海王萧子罕镇守琅邪，他想前往东堂游玩一次，但是典签姜秀不同意。萧子罕回到家中，哭泣着对母亲说：“我想要移动五步都不行，这同被囚禁有什么区别呢！”邵陵王萧子贞有一次想要吃熊白，但是厨子却说因为典签不在，所以不敢私自给他。

在永明年间，巴东王萧子响斩杀了刘寅等人，武帝听说后，就对诸位大臣们说：“子响想要谋反啊！”不料戴僧静在下面大声说道：“诸位藩王原本都应该谋反，哪里只有巴东王一个啊！”武帝询问其中的原因，戴僧静接着说道：“这些藩王没有犯错，却经常被囚禁起来，他们索要一截藕、一杯水，都要向典签请示；如果典签不在，就只能整日挨饿受渴。各州郡只知道有典签，而不知道有刺史。他们怎么能不反啊！”

竟陵王萧子良曾经问众人道：“士大夫们为什么争相带着礼物到典签那里去？”参军范云回答说：“到长史及以下的人那里都不能得到什么好处，而到典签那里立刻就能获得双倍于所送之礼的好处。这么好的买卖，为什么不去啊！”萧子良听了，面带愧色。

等到宣城王诛杀诸位藩王时，都派典签去杀，竟然没有一人能够反抗。孔珪听说这种情况后，流着眼泪说道：“齐朝的衡阳王、江夏王都有意于辅佐帝室，然而仍然遭到迫害；如果不设置典签，肯定不会落到这个地步。”宣城王萧鸾也深知给诸王配置典签的弊病，因此发布诏令：“从今以后，各州有紧急事务，应当秘密向朝廷禀报，不再派遣典签入都。”从此，典签这一职务的作用就逐渐被削弱了。

萧子显论曰：帝王之子，生长富厚，朝出闺阃，暮司方岳，防骄翦逸，积代常典。故辅以上佐，简自帝心；劳旧左右，用为主帅，饮食起居，动应闻启；处地虽重，行己莫由。威不在身，恩未下及，一朝艰难总至，望其释位扶危，何可得矣！斯宋氏之余风，至齐室而尤弊也。

癸卯，以宁朔将军萧遥欣为豫州刺史，黄门郎萧遥昌为郢州刺史，辅国将军萧诞为司州刺史。遥昌，遥欣之弟；诞，谌之兄也。

甲辰，魏以太尉东阳王丕为太傅、录尚书事，留守平城。

戊申，魏主亲告太庙，使高阳王雍、于烈奉迁神主于洛阳；辛亥，发平城。

海陵王在位，起居饮食，皆谘宣城王而后行。尝思食蒸鱼菜，太官令答无录公命，竟不与。辛亥，皇太后令曰：“嗣主冲幼，庶政多昧；且早婴尫疾，弗克负荷。太傅宣城王，胤体宣皇，钟慈太祖，宜入承宝命。帝可降封海陵王，吾当归老别馆。”且以宣城王为太祖第三子。癸亥，高宗即皇帝位，大赦，改元。以太尉王敬则为大司马，司空陈显达为太尉，尚书令王晏加骠骑大将军，左仆射徐孝嗣加中军大将军，中领军萧谌为领军将军。

萧子显评论说：帝王之子，生长在富贵之中，早上刚刚离开后宫闺房，晚上就去担任作为一州之长的刺史，为了防止他们变得骄奢淫逸，特意为他们制定出一些法规，这在历代均被视为常典。所以，皇帝就挑选自己的心腹之人，去监督辅佐这些藩王；或者挑选身边的旧人，去担任藩王们的典签，凡是饮食起居一应事务，都必须告诉典签；所以，藩王虽然位居高位，但是都行不由己。藩王们由于威不在身，不能向下属施恩，所以朝廷一旦陷入艰难危急之际，希望他们前来扶危匡正，如何可能啊！藩王设置典签的惯例始于刘宋，南齐沿袭不改，弊端尤多。

癸卯日，任命宁朔将军萧遥欣担任豫州刺史，黄门郎萧遥昌担任郢州刺史，辅国将军萧诞担任司州刺史。萧遥昌是萧遥欣的弟弟；萧诞是萧谌的哥哥。

甲辰日，北魏任命太尉东阳王拓跋丕为太傅、录尚书事，并命令他留守平城。

戊申，孝文帝亲自去太庙祷告，又责令高阳王拓跋雍与于烈奉命将神主迁到洛阳；辛亥日，开始从平城出发。

海陵王萧昭文虽然身居帝位，但是起居饮食等事项，都要向宣城王萧鸾请示，得到准许之后才可以进行。有一次，海陵王想要吃蒸鱼菜，太官令说没有得到萧鸾的命令，所以不给他吃。辛亥日，皇太后颁发诏令：“皇帝年纪幼小，不明白国事，不懂得朝政；何况，他自幼就体弱多病，不能承担过重的负荷。太傅宣城王萧鸾，是宣皇帝萧承之的嫡孙，又深受太祖皇帝的钟爱，所以应该入宫承接皇位。皇帝可以降封为海陵王，我本人也迁出太后的宫殿，到别处养老。”并且，将宣城王萧鸾作为太祖的第三子。癸亥日，明帝萧鸾即位，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建武。任命太尉王敬则担任大司马，司空陈显达担任太尉，尚书令王晏加封骠骑大将军，左仆射徐孝嗣加封中军大将军，中领军萧谌担任领军将军。

度支尚书虞悰称疾不陪位。帝以悰旧人，欲引参佐命，使王晏赍废立事示悰。悰曰：“主上圣明，公卿戮力，宁假朽老以赞惟新乎！不敢闻命！”因恸哭。朝议欲纠之，徐孝嗣曰：“此亦古之遗直。”乃止。

帝与群臣宴会，诏功臣上酒。王晏等兴席，谢瀹独不起，曰：“陛下受命，应天顺人；王晏妄叨天功以为己力！”帝大笑，解之。座罢，晏呼瀹共载还令省，瀹正色曰：“卿巢窟在何处！”晏甚惮之。

丁卯，诏：“藩牧守宰，或有荐献，事非任土，悉加禁断。”

己巳，魏主如信都。庚午，诏曰：“比闻缘边之蛮，多窃掠南土，使父子乖离，室家分绝。朕方荡一区宇［区宇：天下。］
，子育万姓，若苟如此，南人岂知朝德哉！可诏荆、郢、东荆三州，禁勒蛮民，勿有侵暴。”

度支尚书虞悰声称有病，不愿意陪侍萧鸾。萧鸾因为虞悰是旧人，想要他参与朝政，于是指使王晏把废除海陵王而自立的事情告知了他。不料虞悰听说后却说：“主上睿智圣明，公卿士大夫们自然会全力辅佐，哪里还需要借用老朽我来赞助新皇帝啊！实在不敢听从命令！”说完，恸哭不已。朝廷议论要追究虞悰，徐孝嗣却说：“虞悰的作为正是具有古代正直耿介之士的遗风啊！”因此才没有继续议论。

明帝与群臣欢宴庆祝，诏令有功之臣上来敬酒。王晏等人都上前去敬酒助兴，只有谢瀹一人安坐不起，说：“陛下受命登基，上顺应天意，下顺从民心；王晏竟然贪图天功以为己力！”明帝听了大笑，就不强迫谢瀹给自己敬酒了。宴会结束，王晏招呼谢瀹同自己一同乘车返回尚书省，谢瀹严厉地对他说：“您的巢窝在哪里！”从此，王晏特别忌惮谢瀹。

丁卯日，明帝诏令：“州郡长官们常常给朝廷上贡礼品，今后除了当地的土产外，别的一律禁止上贡。”

己巳日，孝文帝到达信都。庚午日，颁布诏令：“最近听说边境上的蛮人时常到南方掠劫，使南方人父子相离，家庭破碎。朕正要统一天下，像对子女一样安抚百姓，这样一来，南方人怎能知道我们魏朝的仁德啊！因此，应该诏令荆州、郢州、东荆州三州，严厉禁止那些蛮民，不要再发生掠夺南方人的行为。”

十一月癸酉，以始安王遥光为扬州刺史。

丁丑，魏主如邺。

庚辰，立皇子宝义为晋安王，宝玄为江夏王，宝源为庐陵王，宝寅为建安王，宝融为随郡王，宝攸为南平王。

甲申，诏曰：“邑宰禄薄，虽任土恒贡，自今悉断。”

乙酉，追尊始安贞王为景皇，妃为懿后。

丙戌，以闻喜公遥欣为荆州刺史，丰城公遥昌为豫州刺史。时上长子晋安王宝义有废疾［废疾：指病情久重，难以治愈。］
，诸子皆弱小，故以遥光居中，遥欣镇抚上流。

戊子，立皇子宝卷为太子。

魏主至洛阳，欲澄清流品，以尚书崔亮兼吏部郎。亮，道固之兄孙也。

魏主敕后军将军宇文福行牧地。福表石济以西，河内以东，距河凡十里。魏主自代徙杂畜置其地，使福掌之；畜无耗失，以为司卫监。

十一月癸酉日，南齐任命始安王萧遥光担任扬州刺史。

丁丑日，孝文帝抵达邺城。

庚辰日，明帝萧鸾封皇子萧宝义为晋安王，萧宝玄为江夏王，萧宝源为庐陵王，萧宝寅为建安王，萧宝融为随郡王，萧宝攸为南平王。

甲申日，明帝下诏：“各县令的俸禄薄少，从现在开始，连田赋常贡，也全都减免。”

乙酉日，明帝追尊始安贞王为景皇帝，其王妃为懿后。

丙戌日，任命闻喜公萧遥欣担任荆州刺史，丰城公萧遥昌担任豫州刺史。当时，明帝萧鸾的长子晋安王萧宝义有痼疾难愈，其他儿子又都年幼，于是就命令萧遥光镇守扬州，萧遥欣镇守荆州。

戊子日，明帝立皇子萧宝卷为太子。

孝文帝到达洛阳，想要整理朝纲，澄清流品，于是任命尚书崔亮兼任吏部郎。崔亮是崔道固的哥哥的孙子。

孝文帝令后军将军宇文福测量规划牧畜用地。宇文福奏请以石济以西、河内以东，距离黄河十里的方圆之地为牧场。孝文帝又命令从代地迁来各种牲畜到这里牧养，由宇文福具体负责此事；一路上，由于牲口没有丢失损耗，因此最后任命宇文福担任司卫监。

初，世祖平统万及秦、凉，以河西水草丰美，用为牧地，畜甚蕃息［蕃息：繁衍。］
，马至二百余万匹，橐驼半之，牛羊无数。及高祖置牧场于河阳，常畜戎马十万匹，每岁自河西徙牧并州，稍复南徙，欲其渐习水土，不至死伤，而河西之牧愈更蕃滋。及正光以后，皆为寇盗所掠，无孑遗矣。

永明中，御史中丞沈渊表，百官年七十，皆令致仕，并穷困私门。庚子，诏依旧铨叙。上辅政所诛诸王，皆复属籍，封其子为侯。

上诈称海陵恭王有疾，数遣御师瞻视，因而殒之，葬礼并依汉东海恭王故事。

魏郢州刺史韦珍，在州有声绩，魏主赐以骏马、谷帛。珍集境内孤贫者，悉散与之，谓之曰：“天子以我能绥抚卿等，故赐以谷帛，吾何敢独有之！”

当初，太武帝拓跋焘平定了统万以及秦州、凉州等地，因为河西之地水草丰美，就用来作为牧地，牲畜繁殖非常兴盛，马匹多达二百多万，骆驼一百多万，牛羊则多得无以计数。到了孝文帝时，又在河阳设置牧场，平常畜养的战马有十万匹，每年从河西把马匹迁到并州放牧一段时间，稍后再移迁到南边的牧场放牧，方便马匹能逐渐熟习水土，不至于因为水土不服而有死伤，这样一来，河西的牧畜反而更加蓬勃兴盛。到正光年间以后，这些牲畜全被寇盗掠夺，没有遗留。

永明年间，御史中丞沈渊上表，凡百官中年龄超过七十岁的，都要退休。这些人退休以后，家中的生活变得穷困。庚子日，明帝发布诏令，依据旧例选拔百官。又把在摄政期间被杀害的诸位藩王，都重新列入皇室宗族，把他们的儿子封为侯。

明帝矫称海陵王患病，数次派遣御医前往看视，最终害死海陵王，他的葬礼效仿东汉时曾禅让皇位的东海恭王刘彊的旧例进行。

北魏郢州刺史韦珍在州内很有政绩，享有盛誉，孝文帝赏赐他骏马、谷物、布帛等物。韦珍将州内孤独贫穷的人聚集在一起，把孝文帝所赐之物散发给他们，并且对他们说：“天子因为我能安抚你们，因此赏赐我谷物、布帛，我怎么敢独自享用啊！”

魏主以上废海陵王自立，谋大举入寇。会边将言，雍州刺史下邳曹虎遣使请降于魏，十一月辛丑朔，魏遣行征南将军薛真度督四将向襄阳，大将军刘昶、平南将军王肃向义阳，徐州刺史拓跋衍向钟离，平南将军广平刘藻向南郑。真度，安都从祖弟也。以尚书仆射卢渊为安南将军，督襄阳前锋诸军。渊辞以不习军旅，不许。渊曰：“但恐曹虎为周鲂耳。”

魏主欲变易旧风，壬寅，诏禁士民胡服。国人多不悦。

通直散骑常侍刘芳，缵之族弟也，与给事黄门侍郎太原郭祚，皆以文学为帝所亲礼，多引与讲论及密议政事；大臣贵戚皆以为疏己，怏怏有不平之色。帝使给事黄门侍郎陆凯私谕之曰：“至尊但欲广知古事，询访前世法式耳，终不亲彼而相疏也。”众意乃稍解。凯，馛之子也。

魏主欲自将入寇。癸卯，中外戒严。戊申，诏代民迁洛者复租赋三年。相州刺史高闾上表称：“洛阳草创，曹虎既不遣质任，必无诚心，无宜轻举。”魏主不从。

孝文帝因为萧鸾废黜海陵王而自立为帝，谋划大举入侵南齐。正在这时，边境将领又报告，雍州刺史下邳人曹虎派来使者请求归降北魏，十一月辛丑朔日，北魏派遣行征南将军薛真度督统四名将领进军襄阳，大将军刘昶、平南将军王肃进军义阳，徐州刺史拓跋衍进军钟离，平南将军广平人刘藻进军南郑。薛真度是薛安都的族弟。又任命尚书仆射卢渊担任安南将军，督统襄阳前锋诸军。卢渊以不熟习军旅事务为由加以推辞，没有获得准许。卢渊说：“恐怕曹虎会像周鲂一样诈降。”

孝文帝想变革旧的风俗习惯，壬寅日，发布诏令，禁止士大夫与百姓穿胡服。鲜卑族人大多不悦。

通直散骑常侍刘芳是刘缵的族弟，与给事黄门侍郎太原人郭祚，都因为工于文学而受到孝文帝的亲近礼遇，经常召他们二人一同谈论义理，并密议政事；大臣贵戚们都认为孝文帝疏远了自己，变得闷闷不乐，不满之色溢于言表。孝文帝派给事黄门侍郎陆凯私下对这些人说：“皇上只是想通过这两人多了解一些古代的事情，通晓前代的法律制度罢了，并不是亲近他们而疏远你们。”这些人的情绪才稍微宽解了一些。陆凯是陆馛的儿子。

孝文帝想要亲自挂帅攻打南齐。癸卯日，内外戒严。戊申日，孝文帝诏令从平城迁到洛阳的百姓减免三年赋税。相州刺史高闾上表，建议：“刚刚迁都洛阳，还处于草创阶段，而曹虎既然不派来人质，足见他没有诚心，不应该轻举妄动。”但是孝文帝不加理睬。

久之，虎使竟不再来，魏主引公卿问行留之计，公卿或以为宜止，或以为宜行。帝曰：“众人纷纭，莫知所从。必欲尽行留之势，宜有客主，共相起发。任城、镇南为留议，朕为行论，诸公坐听得失，长者从之。”众皆曰：“诺。”镇南将军李冲曰：“臣等正以迁都草创，人思少安；为内应者未得审谛，不宜轻动。”帝曰：“彼降款虚实，诚未可知。若其虚也，朕巡抚淮甸，访民疾苦，使彼知君德之所在，有北向之心；若其实也，今不以时应接，则失乘时之机，孤归义之诚，败朕大略矣。”任城王澄曰：“虎无质任，又使不再来，其诈可知也。今代都新迁之民，皆有恋本之心。扶老携幼，始就洛邑，居无一椽之室，食无甔石［甔石：指少量的粮食。甔，坛子一类的陶器，可盛二石米。］
之储。又冬月垂尽，东作将起，乃‘百堵皆兴’、‘俶载南亩’之时，而驱之使擐甲执兵，泣当白刃，殆非歌舞之师也。且诸军已进，非无应接。若降款有实，待既平樊、沔，然后銮舆顺动，亦何晚之有！今率然轻举，上下疲劳；若空行空返，恐挫损天威，更成贼气，非策之得者也。”司空穆亮以为宜行，公卿皆同之。澄谓亮曰：“公辈在外之时，见张旗授甲，皆有忧色，平居论议，不愿南征，何得对上即为此语！面背不同，事涉欺佞，岂大臣之义、国士之体乎！万一倾危，皆公辈所为也。”冲曰：“任城王可谓忠于社稷。”帝曰：“任城以从朕者为佞，不从朕者岂必皆忠？夫小忠者，大忠之贼，无乃似诸！”澄曰：“臣愚暗，虽涉小忠，要是竭诚谋国；不知大忠者竟何所据？”帝不从。

过了很久，曹虎的使者再也没有前来联系归降之事，孝文帝召集公卿士大夫们商讨行动与否的问题，有人认为不应该采取行动，有人则认为可以采取行动。孝文帝说：“众说纷纭，朕不知道应该听从谁的。倘若一定要把行动与否的利弊得失讨论清楚，应该区分宾主，互相引发，共同探讨。以任城王与镇南将军作为主张留下的一方，朕作为主张行动的一方，诸位听取双方意见的长短得失，谁的意见高明就听从谁的。”众人都说：“遵命。”镇南将军李冲便首先发表意见：“我们认为现在正值迁都伊始，诸事草创之际，大家都想要一段安定时期。再加上我们对充当内应的曹虎并没有详加审查了解，情况非常不明朗，所以不应当轻率行动。”孝文帝紧接着反驳道：“曹虎请降一事的虚实如何，的确难以判断。如果曹虎归降是虚假的，朕也可以借此机会巡视、抚慰淮水一带，探访一下民间的疾苦，令那里的百姓明白朕的仁政恩德之所在，以便让他们产生归顺本朝的意愿。如果曹虎的请降属实，而我们倘若不及时接应，就会坐失良机，辜负了他的一片弃暗投明的诚心，无疑将毁败朕的宏图大计。”这时，任城王拓跋澄发表不同意见说：“曹虎没有派来人质，也没有再派使者前来联络，其中的诡诈是显而易见的。如今从代京新迁移到这里来的百姓，都有留恋故土的心思。他们扶老携幼，长途跋涉，刚刚抵达洛阳，居住的房屋没有一间，储备的食物没有一石，而眼下冬天即将过去，马上要开始春耕，正是《诗经》中所说的‘兴建屋室’、‘耕作南亩’之际。然而，在这种情况之下，反而要驱使他们披挂上阵，出征打仗，流着眼泪面对敌人的刀枪，这样的出征恐怕并不是当年武王伐纣、前歌后舞的正义之师。况且，各路大军已经进发，他们之间能够彼此接应。倘若曹虎归降属实，就等平定了樊、沔以后，陛下您再顺势而动，到那时御驾前往，为时也并不晚啊！如今倘若要轻举妄动，只能导致军中的将士疲劳不堪；如果徒劳而返，恐怕会有损我朝的天威，反而助长贼军的嚣张气势，所以绝对不是妥善之计。”司空穆亮却认为应该行动，其他臣僚们也都赞同他的看法。拓跋澄向穆亮质问道：“各位在不久之前，看到诸路大军出征，都流露出担忧的神色，私下议论时，都不赞同南征；为什么面对皇帝时就变成相反的态度，言不由衷呢！当面和背后态度不同，这已经关乎欺君妄上之罪，这哪里是大臣的忠义、国士的品格啊！一旦这次南征不利，都是诸位所造成的。”李冲说道：“任城王可以说是对国家忠心耿耿。”孝文帝说道：“任城王认为赞同朕的人都是佞上，与朕持不同意见的人难道一定都是忠诚的吗？常言说，小忠是大忠的敌人，这不正同眼前的情形非常相似吗！”拓跋澄又说道：“我愚昧无知，虽然属于‘小忠’之列，但是归根到底是出于一片竭诚之心，为国家着想。不知道所谓的‘大忠’者，又凭借的是什么依据呢？”孝文帝没有回答。

辛亥，发洛阳，以北海王详为尚书仆射，统留台事；李冲兼仆射，同守洛阳。给事黄门侍郎崔休为左丞，赵郡王幹都督中外诸军事，始平王勰将宗子军宿卫左右。休，逞之玄孙也。戊辰，魏主至悬瓠。己巳，诏寿阳、钟离、马头之师所掠男女皆放还南。曹虎果不降。

魏主命卢渊攻南阳。渊以军中乏粮，请先攻赭阳以取叶仓，魏主许之。乃与征南大将军城阳王鸾、安南将军李佐、荆州刺史韦珍共攻赭阳。鸾，长寿之子；佐，宝之子也。北襄城太守成公期闭城拒守。薛真度军于沙堨，南阳太守房伯玉、新野太守刘思忌拒之。

先是，魏主遣中书监高闾治古乐；会闾出为相州刺史，是岁，表蔫著作郎韩显宗、大乐祭酒公孙崇参知钟律，帝从之。

辛亥日，北魏从洛阳发兵，任命北海王拓跋详担任尚书仆射，留下来统管朝中事务；命李冲兼任仆射，一同戍守洛阳。又任命给事黄门侍郎崔休为左丞，赵郡王拓跋幹都督中外诸军事，始平王拓跋勰率领皇族子弟兵担当左右侍卫。崔休是崔逞的玄孙。戊辰日，孝文帝到达悬瓠。己巳日，孝文帝诏令寿阳、钟离、马头三地的军队把所掠夺的男女都放归江南。曹虎果然是诈降。

孝文帝命令卢渊攻打南阳。卢渊以军队缺乏粮草为由，请求先攻打赭阳，以便获取叶地的粮仓，孝文帝同意了。于是，卢渊与征南大将军城阳王拓跋鸾、安南将军李佐、荆州刺史韦珍等一同攻打赭阳。拓跋鸾是拓跋长寿的儿子；李佐是李宝的儿子。南齐北襄城太守成公期关闭城门据守，难以攻下。薛真度在沙堨驻军，南阳太守房伯玉、新野太守刘思忌率兵抗拒。

起先，孝文帝命令中书监高闾整理古乐；不久高闾出任相州刺史，这一年，高闾上表推荐著作郎韩显宗、大乐祭酒公孙崇参与制定钟律，孝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

卷第一百四十·齐纪六

起旃蒙大渊献（公元495年），尽柔兆困敦（公元496年），凡二年。

高宗明皇帝中

建武二年（乙亥，公元495年）

春正月壬申，遣镇南将军王广之督司州、右卫将军萧坦之督徐州、尚书右仆射沈文季督豫州诸军以拒魏。

癸酉，魏诏：“淮北之人不得侵掠，犯者以大辟论。”

乙未，拓跋衍攻钟离，徐州刺史萧惠休乘城拒守，间出袭击魏兵，破之。惠休，惠明之弟也。刘昶、王肃攻义阳，司州刺史萧诞拒之。肃屡破诞兵，招降万余人。魏以肃为豫州刺史。刘昶性褊躁，御军严暴，人莫敢言。法曹行参军北平阳固苦谏；昶怒，欲斩之，使当攻道［攻道：进攻的道路，是箭］
矢［、飞石集中射击的地方。］
。固志意闲雅，临敌勇决，昶始奇之。

丁酉，中外纂严。以太尉陈显达为使持节、都督西北讨诸军事，往来新亭、白下以张声势。

己亥，魏主济淮；二月，至寿阳，众号三十万，铁骑弥望。甲辰，魏主登八公山，赋诗。道遇甚雨，命去盖；见军士病者，亲抚慰之。

高宗明皇帝中

建武二年（乙亥，公元495年）

春季正月壬申日，朝廷派遣镇南将军王广之、右卫将军萧坦之、尚书右仆射沈文季分别督统司州、徐州、豫州三地的军队，抗击北魏的侵略。

癸酉日，孝文帝颁发诏令：“不得劫掠淮河以北的民众，违犯者判处死刑。”

乙未日，北魏拓跋衍率领部众攻打钟离，南齐徐州刺史萧惠休据守城池抗击，并且不时派兵出城袭击北魏军队，终于打败他们。萧惠休是萧惠明的弟弟。北魏刘昶、王肃率领军队攻打义阳，遭到司州刺史萧诞的抵抗。王肃数次击溃萧诞的军队，招降士兵一万多人，北魏因此任命王肃担任豫州刺史。刘昶性情暴躁，刚愎自用，对待下属官兵十分残暴，部下都敢怒不敢言。法曹行参军北平人阳固屡次恳切地劝谏刘昶；刘昶非常愤怒，想要杀掉阳固，于是命令阳固担任攻城先锋。阳固这个人向来性格优雅，风度悠闲，然而在临阵对敌时却表现得非常勇猛果敢，令刘昶感到非常惊讶。

丁酉日，南齐下令举国上下戒严，严阵以待。又派太尉陈显达为使持节、都督西北讨诸军事，往来巡视于新亭、白下之间，以壮大声势。

己亥日，孝文帝率领大军渡过淮河；二月，到达寿阳，大军号称三十万，铁甲骑兵浩浩荡荡，望不到尽头。甲辰日，孝文帝登上八公山，乘兴作诗。途中忽然下起了倾盆大雨，孝文帝便下令撤去伞盖，与兵士一起淋雨；他看到军队中有士兵生病了，还亲自去安抚慰问。

魏主遣使呼城中人，丰城公遥昌使崔庆远出应之。庆远问师故［师故：兴师动武的原因。］
，魏主曰：“固当有故！卿欲我斥言之乎，欲我含垢依违乎？”庆远曰：“未承来命，无所含垢。”魏主曰：“齐主何故废立？”庆远曰：“废昏立明，古今非一，未审何疑？”魏主曰：“武帝子孙，今皆安在？”庆远曰：“七王同恶，已伏管、蔡之诛；其余二十余王，或内列清要，或外典方牧。”魏主曰：“卿主若不忘忠义，何以不立近亲，如周公之辅成王，而自取之乎？”庆远曰：“成王有亚圣之德，故周公得而相之。今近亲皆非成王之比，故不可立。且霍光亦舍武帝近亲而立宣帝，唯其贤也。”魏主曰：“霍光何以不自立？”庆远曰：“非其类也。主上正可比宣帝，安得比霍光！若尔，武王伐纣，不立微子而辅之，亦为苟贪天下乎？”魏主大笑曰：“朕来问罪。如卿之言，便可释然。”庆远曰：“‘见可而进，知难而退’，圣人之师也。”魏主曰：“卿欲吾和亲，为不欲乎？”庆远曰：“和亲则二国交欢，生民蒙福；否则二国交恶，生民涂炭。和亲与否，裁自圣衷。”魏主赐庆远酒淆、衣服而遣之。

孝文帝派使者去传唤寿阳城中的南齐官员出来对话，丰城公萧遥昌便派崔庆远出去应对。崔庆远先质问北魏军队来犯的原因，孝文帝回答：“当然有原因啊！你想让我直接指责你们的罪过呢？还是想要我顾及情面而模棱两可地说呢？”崔庆远说：“我的确不清楚你们的来意，还是直截了当地说。”孝文帝于是问道：“你们君主为什么要接连废掉两个皇帝而自立为君呢？”崔庆远回答：“废掉昏君，另立明君，古今常见，并不只是我朝最近才发生这种事，因此不明白你对此又有什么疑问？”孝文帝又反问道：“武帝的子孙们，如今都在哪里呢？”崔庆远接着回答：“七位藩王乱国同罪，已经像周朝的管叔鲜与蔡叔度一样伏诛了；剩下的二十多位藩王，有的在朝廷中担任清要职位，有的在外面担任州郡长官。”孝文帝又问道：“你们如今的君主萧鸾倘若没有忘掉忠义，为什么不从先帝的近亲中挑选一人立为新君，就像当年周公辅佐成王一样，反而自取皇位呢？”崔庆远回答：“周成王有亚圣的德行，所以周公立他为君，而自己辅佐他。可是，如今本朝前帝的近亲中没有能与周成王相比的人物，所以不能立为君主。况且，汉代霍光也曾经舍弃汉武帝的近亲而立汉宣帝刘询，只因为他为人贤德。”孝文帝再次逼问道：“那么，霍光为什么不自立为君呢？”崔庆远再次回答：“因为霍光是外姓，不属于皇族。当今本朝的皇帝正可比作汉宣帝刘询，怎么能拿他跟霍光相比呢！如果按你说的那样，那么当年武王伐纣，没有立纣王的庶兄微子为君而自己辅佐他，也是因为贪求天下了吧？”孝文帝大笑着说：“朕前来原本是向你们问罪，但是听了你刚才所说的话，心里也就清楚了。”崔庆远说：“‘见可而进，知难而退’，这就是圣人的军队。”孝文帝又问道：“您是希望同我朝和睦友好呢？还是不希望？”崔庆远回答说：“相睦友好则两国相互庆祝，百姓获得好处；否则的话，两国交恶，互相征战，导致生灵涂炭，流离失所。能否和睦友好，完全出于您的裁决。”孝文帝赐赏崔庆远酒菜和衣服，送他回到寿阳城。

戊申，魏主循淮而东，民皆安堵，租运［租运：租赋运输。］
属路。丙辰，至钟离。

上遣左卫将军崔慧景、宁朔将军裴叔业救钟离。刘昶、王肃众号二十万，堑栅三重，并力攻义阳，城中负楯而立。王广之引兵救义阳，去城百余里，畏魏强，不敢进。城中益急，黄门侍郎萧衍请先进，广之分麾下精兵配之。衍间道夜发，与太子右率萧诔等径上贤首山，去魏军数里。魏人出不意，未测多少，不敢逼。黎明，城中望见援军至，萧诞遣长史王伯瑜出攻魏栅，因风纵火，衍等众军自外击之，魏不能支，解围去。己未，诞等追击，破之。诔，谌之弟也。

戊申日，孝文帝放弃攻打寿阳城，沿着淮河东下，所到之处，百姓安居，无有扰犯，前来纳供粮草的百姓络绎不绝，挤满道路。丙辰日，孝文帝到了钟离。

明帝派左卫将军崔慧景、宁朔将军裴叔业前去增援钟离。刘昶、王肃二人率领的军队号称二十万，在营盘周围挖掘了三层壕沟，树立栅栏，合力攻打义阳城，箭石齐发，守城的南齐兵士不得不举起盾牌。王广之领兵前来援救义阳城，但是因为畏惧北魏兵力强大，在距离义阳城一百多里的地方停下，不敢再向前进军了。城中频繁告急，黄门侍郎萧衍恳请先去救援，王广之就分拨给他自己麾下的部分精兵，由他率领前往。萧衍抄小道连夜出发，与太子右率萧诔等人直接登上贤首山，来到与北魏军队仅相距几里的地方。北魏军队没有料到这点，不知萧衍带了多少兵力，不敢逼近。黎明时分，义阳城中的守军看到援兵到了，士气大增。萧诞派遣长史王伯瑜出城攻打北魏阵营，借助大风放火烧毁了周围的栅栏，而萧衍等带领的士兵从外面攻打合击，北魏军队抵挡不住，只好撤退。己未日，萧诞等领兵追击，大败北魏军队。萧诔是萧谌的弟弟。

先是，上以义阳危急，诏都督青、冀二州诸军事张冲出军攻魏以分其兵势。冲遣军主桑系祖攻魏建陵、驿马、厚丘三城，又遣军主杜僧护攻魏虎阬、冯时、即丘三城，皆拔之。青、冀二州刺史王洪范遣军主崔延袭魏纪城，据之。

魏主欲南临江水，辛酉，发钟离。司徒长乐元懿公冯诞病，不能从，魏主与之泣诀，行五十里，闻诞卒。时崔慧景等军去魏主营不过百里，魏主轻将数千人夜还钟离，拊尸而哭，达旦，声泪不绝。壬戌，敕诸军罢临江之行，葬诞依晋齐献王故事。诞与帝同年，幼同砚席，尚帝妹乐安长公主。虽无学术，而资性淳笃，故特有宠。丁卯，魏主遣使临江，数上罪恶。

先前，由于义阳城情况危急，明帝特别诏令都督青、冀二州诸军事张冲出兵攻打北魏本国，从而分散北魏的兵力。张冲派遣军主桑系祖前去攻打北魏的建陵、驿马、厚丘三城，又派遣军主杜僧护前去攻打北魏的虎阬、冯时、即丘三城，都攻克占领了。青、冀二州刺史王洪范派遣军主崔延袭击北魏的纪城，也攻克了。

孝文帝要南去观看长江，辛酉日，从钟离出发。司徒长乐元懿公冯诞因为重病在身，没能随驾前往，孝文帝特意去探问他，流着眼泪同他诀别，出发后走了五十里，就传来冯诞的死讯。这时崔慧景等各路兵马距离孝文帝的营地不过百里，孝文帝轻装带领数千人马连夜回到钟离，拊尸嚎啕大哭，一直到天明，还流泪不止，悲痛欲绝。壬戌日，孝文帝命令各路兵马终止长江之行，依照晋代安葬齐献王的礼仪将冯诞安葬。冯诞与孝文帝同年出生，两人小时候又在一起读书，娶了孝文帝的妹妹乐安长公主为妻。他虽然没有多少学术才能，但是品性忠厚朴实，所以特别受到孝文帝的宠爱。丁卯日，孝文帝派遣使节到达江边，向南齐守将数说了明帝废帝自立、残杀诸王的罪恶。

魏久攻钟离不克，士卒多死。三月戊寅，魏主如邵阳，筑城于洲上，栅断水路，夹筑二城。萧坦之遣军主裴叔业攻二城，拔之。魏主欲筑城置戍于淮南，以抚新附之民。赐相州刺史高闾玺书，具论其状。闾上表，以为：“《兵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向者国家止为受降之计，发兵不多，东西辽阔，难以成功；今又欲置戍淮南，招抚新附。昔世祖以回山倒海之威，步骑数十万，南临瓜步；诸郡尽降，而盱眙小城，攻之不克。班师之日，兵不戍一城，土不辟一廛［廛：古代城市平民的房地，占地约一亩半。］
。夫岂无人？以为大镇未平，不可守小故也。夫壅水者先塞其原，伐木者先断其本；本原尚在而攻其末流，终无益也。寿阳、盱眙、淮阴，淮南之本原也；三镇不克其一，而留守孤城，其不能自全明矣。敌之大镇逼其外，长淮隔其内；少置兵则不足以自固，多置兵则粮运难通。大军既还，士心孤怯；夏水盛涨，救援甚难。以新击旧，以劳御逸，若果如此，必为敌擒，虽忠勇奋发，终何益哉！且安土恋本，人之常情。昔彭城之役，既克大镇，城戍已定，而不服思叛者犹逾数万。角城蕞尔，处在淮北，去淮阳十八里。五固之役，攻围历时，卒不能克。以今准昔，事兼数倍。天时尚热，雨水方降，愿陛下踵世祖之成规，旋辕返旆，经营洛邑，蓄力观衅，布德行化，中国既和，远人自服矣。”尚书令陆叡上表，以为：“长江浩荡，彼之巨防。又南土昏雾，暑气郁蒸。师人经夏，必多疾病。而迁鼎草创，庶事甫尔。台省无论政之馆，府寺靡听治之所。百僚居止，事等行路，沈雨炎阳，自成疠疫。且兵徭并举，圣王所难。今介胄之士，外攻寇仇，羸弱之夫，内勤土木，运给之费，日损千金。驱罢弊之兵，讨坚城之虏，将何以取胜乎！陛下去冬之举，正欲曜武江、汉耳；今自春几夏，理宜释甲。愿早还洛邑，使根本深固，圣怀无内顾之忧，兆民休斤板之役，然后命将出师，何忧不服！”魏主纳其言。

北魏军队久攻钟离城而不克，军中的士兵伤亡惨重。三月戊寅日，孝文帝抵达邵阳，在淮河中的洲岛上修建城堡，在河水中树立栅栏，又在南北两岸修建了城堡，以断绝南齐救援的道路。萧坦之派遣军主裴叔业攻打北魏新筑成的这两座城堡，都攻破摧毁。孝文帝又想要在淮河南边修建城堡，派兵戍守，以便安抚该地新归顺北魏的百姓。为此，孝文帝特地赐赏给相州刺史高闾一封盖有玉玺印记的书信，信中详细地论述了自己对此事的看法。高闾看过之后，也上表论述了自己的意见，说：“《孙子兵法》中讲：‘倘若有十倍于敌人的兵力就能够包围他，倘若有五倍于敌人的兵力就可以攻打他。’起初朝廷只从接受曹虎请降这一点来谋划安排，所以出动的兵力不多，却把东西战线拉得很长，所以难以取得成功；如今，您又想要在淮河南边修筑城堡，安排守兵，以便安抚新归顺的百姓。过去，世祖以排山倒海的威势，率领数十万步兵、骑兵，南下瓜步，各州郡全都投降，只有盱眙这个小城久攻不下。班师回朝之日，没有留下一兵一卒守护任何一座城池，也没有开辟一亩土地，难道是因为没有人力吗？只是因为那些重镇要地还没有平定，所以不急于镇守不重要的小城罢了。堵水要先堵住水源，伐木要先砍断根本；如果本源尚在而只攻其末流，终究不会取得什么成效。寿阳、盱眙、淮阴这三个地方，是淮河之南的重镇要地；如果不攻克其中之一城，却要留守别的孤城，这分明是不可能保全的事情。在外围有敌人据守要冲之地而相逼迫，而淮河又阻断了我们同北方内地的联系；留守的兵力少了就不足以自守，留守的兵力多了则难以运输粮食物品。再说，大部队撤退之后，留下来守城的将士们必定会觉得孤单、胆怯；况且，夏天河水猛涨，救援起来非常困难。我方长期驻守该城，齐朝发兵攻占，这就是以新击旧；我方以疲敝的孤军守孤城，齐朝派兵轮流来攻，士气强盛，这就是以劳御逸。倘若情况真的如此，那么最后的结局一定会是城池被攻破，守兵被俘获，即使将士们忠勇奋发，拼死一战，这对国家有什么益处呢！况且，安土恋本是人之常情。过去，在彭城之战中我方夺得了这座重镇，并且得以稳固地镇守住了，但是后来淮北那些不愿意归附我朝而思念返回江南的百姓竟然有数万人之多。角城不过是弹丸之地，何况还位于淮北，距离淮阳不过十八里。然而五固之战，我们围攻了那么久，终究没能攻下。今昔对比一下，如今还要在淮南修筑城堡戍守，其难度要超出往昔好几倍。如今天气刚开始转暖，雨季即将到来，希望陛下像以前世祖所做的那样，调转车辕，班师回朝，先将都城洛阳经营好，蓄积力量，静待时机，广施仁德，推行教化，等国内安定和平了，国外的人自然会信服归顺的。”尚书令陆叡也上表孝文帝，指出：“长江浩荡奔腾，是齐朝的防守要地。同时，江南地带淫雨多雾，暑气郁盛，我们的军队如果在这里度过夏季，必定会发生疾病。况且，我们又刚刚迁都不久，还处于草创阶段，营建的事情刚刚展开，朝廷中枢机构还没有议事的地方，下面的部门也没有办公场所，文武百官员虽然已经定居下来，但实际情况与露宿在外没有什么差别，雨淋日晒，时间一长，难免发生瘟疫。再者，既要出兵打仗，又要招募民夫修建洛阳新都，如此兵徭并举，就是圣王也很难两者兼顾。现在，军队在外面攻敌交战，羸弱的民夫在洛阳辛劳地修建宫殿，后勤供给，每天都要耗损千金以上。如此，驱使疲惫的军队，攻打据守坚城的敌人，将凭借什么来取胜呢！陛下去年冬天的那次行动，就是想要在江、汉之地炫耀武力；今年从春季到夏季这段时间，就理应罢兵休整一下。希望能尽早退兵返回洛阳，先将基础打好，做到根固本强，使圣上不再有内顾之忧，同时等待百姓完成了修筑洛阳城的劳役，然后再调兵遣将，出师讨伐，所到之处，何愁不能征服。”孝文帝听从了他们两人的建议。

崔慧景以魏人城邵阳，患之。张欣泰曰：“彼有去志，所以筑城者，外自夸大，惧我蹑其后耳。今若说之以两愿罢兵，彼无不听矣。”慧景从之，使欣泰诣城下语魏人，魏主乃还。

济淮，余五将未济，齐人据渚邀断津路。魏主募能破中渚兵者以为直閤将军，军主代人奚康生应募，缚筏积柴，因风纵火，烧齐船舰，依烟直进，飞刀乱斫，中渚兵遂溃。魏主假康生直閤将军。

魏主使前将军杨播将步卒三千、骑五百为殿。时春水方长，齐兵大至，战舰塞川。播结陈于南岸以御之，诸军尽济。齐兵四集围播，播为圆陈以御之，身自搏战，所杀甚众。相拒再宿，军中食尽，围兵愈急。魏主在北岸望之，以水盛不能救，既而水稍减，播引精骑三百历齐舰大呼曰：“我今欲渡，能战者来！”遂拥众而济。播，椿之兄也。

崔慧景看到北魏修筑邵阳城，心中十分忧虑。张欣泰对他说：“北魏实际上有撤军的打算，之所以仍然修筑邵阳城，只不过是在表面上夸耀强大罢了，目的是担心我们随后追击他们。此刻倘若派人去游说，提出双方都愿意罢兵休战的建议，他们不会不听从。”崔慧景采纳了这一建议，派遣张欣泰到邵阳城下同北魏交涉谈判，建议双方停战，双方一致同意，孝文帝便撤兵返回本国。

北魏撤军途中渡过淮河时，还有五个将领没有渡河，南齐军队突然占据了河中之洲，截断了水路，使得剩余的北魏将士无法渡河。孝文帝下令谁能击败河洲上的南齐士兵，就封谁为直閤将军，担任军主的代京人奚康生应募而出，他缚扎一些木筏子，上面堆满了柴草，顺风纵火，烧向南齐的船舰，紧跟在后的兵士们在烟火掩护下，挥刀乱砍，拼命杀向敌人，河洲上的南齐士兵抵抗不住，纷纷溃逃。孝文帝便将直閤将军的名号赐给奚康生。

孝文帝命令前将军杨播率领三千步兵、五百骑兵殿后。当时，正值春水上涨之际，大量南齐士兵赶来，战船密布，挤塞在河中。杨播在淮河南岸布下阵势抵挡南齐军队，终于使剩下的北魏军队全部渡河。南齐军队从四面赶来，将杨播团团围住，杨播布出圆阵同他们展开厮杀，他亲自上阵，斩杀的敌兵多得难以计数。一直抵抗到第三天，军中的食物已经耗尽，而南齐围兵攻打得更加厉害了。孝文帝站在淮河北岸观望，然而河水过于湍急，不能派兵过去相救，过一会儿，水势稍微减弱，杨播率领精锐骑兵三百名登上南齐停在河中的战船，对南齐围兵大声呼喊道：“我如今要渡河，有敢来战斗的请上来！”于是率领众兵渡过淮河。杨播是杨椿的哥哥。

魏军既退，邵阳洲上余兵万人，求输马五百匹，假道以归。崔慧景欲断路攻之，张欣泰曰：“归师勿遏，古人畏之，兵在死地，不可轻也。今胜之不足为武，不胜徒丧前功；不如许之。”慧景从之。萧坦之还，言于上曰：“邵阳洲有死贼万人，慧景、欣泰纵而不取。”由是皆不加赏。甲申，解严。

初，上闻魏主欲饮马于江，惧，敕广陵太守行南兖州事萧颖胄移居民入城。民惊恐，欲席卷南渡。颖胄以魏寇尚远，不即施行；魏兵竟不至。颖胄，太祖之从子也。

上遣尚书左仆射沈文季助丰城公遥昌守寿阳。文季入城，止游兵不听出，洞开城门，严加守备。魏兵寻退。

北魏军队撤退之后，在邵阳洲上还留守有一万兵马，他们向南齐崔慧景请求提供五百匹马，并且借道返回。崔慧景想要截断他们的归路并攻打这些北魏余兵，而张欣泰却说：“不要阻挡向回撤的军队，古人非常忌讳这一点，因为那些将士们已经置身于死地，倘若去追击，他们必定以死相拼，因此不可以轻视。现在我们去追击他们，即使获胜了也不足以证明我们善战，如果不能取胜，则白白地丧失了之前的功劳；不如答应他们，让他们撤回。”崔慧景采纳了张欣泰的建议。萧坦之回朝之后，向明帝报告说：“邵阳洲有被困的敌兵一万人，但是崔慧景与张欣泰二人任由他们逃走而不加追击。”所以，崔、张二人都没有受到朝廷的赏赐。甲申日，南齐解除戒严。

起初，明帝听说孝文帝要一直攻打到长江边上，饮马长江，非常畏惧，特地命令主管南兖州事务的广陵太守萧颖胄把百姓都移到城内，百姓因此异常恐惧，纷纷打算收拾家产渡江南逃。萧颖胄认为北魏军队还相距遥远，就没有立刻执行明帝的旨令；后来北魏军队竟然没有到来。萧颖胄是齐高帝的侄子。

明帝派遣尚书左仆射沈文季前去协助丰城公萧遥昌镇守寿阳城。沈文季到达寿阳城之后，严禁游兵随意出城，洞开城门，严加防守。北魏军队很快就撤退了。

魏之入寇也，卢昶等犹在建康，齐人恨之，饲以蒸豆。昶怖惧，食之，泪汗交横。谒者张思宁辞气不屈，死于馆下。及还，魏主让昶曰：“人谁不死，何至自同牛马，屈身辱国！纵不远惭苏武，独不近愧思宁乎？”乃黜为民。

戊子，魏太师京兆武公冯熙卒于平城。

乙未，魏主如下邳；夏四月庚子，如彭城；辛丑，为冯熙举哀。太傅、录尚书事平阳公丕不乐南迁，与陆叡表请魏主还临熙葬。帝曰：“开辟以来，安有天子远奔舅丧者乎！今经始洛邑，岂宜妄相诱引，陷君不义！令、仆［令、仆：指北魏留在原都城平城的高级官员。］
以下，可付法官贬之。”仍诏迎熙及博陵长公主之柩，南葬洛阳，礼如晋安平献王故事。

北魏入侵南齐时，派去祝贺海陵王登基的使节卢昶等人还在建康，南齐人对他们心怀仇恨，因此就像喂牛马一样给他们吃蒸熟的豆子。卢昶非常惊恐畏惧，就吃了，并且汗泪交错。但是，谒者张思宁却义正辞严地拒绝了，不屈不挠，最后死在所住的客馆中。回到北魏之后，孝文帝责备卢昶说：“人谁不死，为什么如此贪生怕死，竟然到了把自己等同于牛马的地步，你实在是屈身辱国啊！纵然不能远愧于当年曾出使匈奴十九年而不屈服的苏武，难道同跟前的张思宁比较一下还不觉得羞耻吗？”于是，革除了卢昶的官职，贬为庶民。

戊子日，北魏太师京兆武公冯熙在平城去世。

乙未日，孝文帝抵达下邳；夏季四月庚子日，到达彭城；辛丑日，为冯熙举办哀悼仪式。由于太傅、录尚书事平阳公拓跋丕不愿意南迁洛阳，所以与陆叡一起上表恳请孝文帝返回平城参加冯熙的葬礼。孝文帝对他们说：“自从开天辟地以来，何曾发生过天子老远地赶去参加舅舅的葬礼的事情啊！如今刚开始营建洛阳，你们岂能妄自拿此事诱引朕，陷朕于不义啊！凡是平城留守令、仆以下的官员，全部交付御史贬斥。”孝文帝没有采纳拓跋丕和陆叡的建议，仍然发出诏令，迎接冯熙以及博陵长公主的灵柩南下，安葬在洛阳，葬礼依照晋代安葬安平献王司马孚的旧例而进行。

魏主之在钟离，仇池［仇池：当时北魏、南齐都设置梁州刺史。北魏梁州刺史治仇池，南齐梁州刺史治南郑。］
镇都大将、梁州刺史拓跋英请以州兵会刘藻击汉中，魏主许之。梁州刺史萧懿遣部将尹绍祖、梁季群等将兵二万，据险，立五栅以拒之。英曰：“彼帅贱，莫相统一。我选精卒并攻一营，彼必不相救；若克一营，四营皆走矣。”乃引兵急攻一营，拔之，四营俱溃，生擒梁季群，斩三千余级，俘七百余人，乘胜长驱，进逼南郑。懿又遣其将姜脩击英，英掩击，尽获之。将还，懿别军继至；将士皆已疲，不意其至，大惧，欲走。英故缓辔徐行，神色自若，登高望敌，东西指麾，状若处分，然后整列而前。懿军疑有伏兵，迁延引退，英追击，破之，遂围南郑。禁将士毋得侵暴，远近悦附，争供租运。

孝文帝在钟离时，仇池镇都大将、梁州刺史拓跋英请求率领州兵与刘藻共同攻打汉中，孝文帝同意了。南齐梁州刺史萧懿派遣部下将领尹绍祖、梁季群等带领两万兵马，占据险要位置，营建了五座营栅，用来抵抗北魏军队的进攻。拓跋英对部众说：“他们的统帅出身卑贱，不能指挥协调作战，我倘若挑选精兵集中力量猛攻他们的一个营垒，其余的一定不会赶来援救；倘若攻克一个营垒，其余四营就都会不战而逃。”于是率领强悍之兵对其中一个营垒发动了猛攻，一举攻克，其他四营都纷纷溃逃，北魏军队生擒了梁季群，斩杀三千多人，俘虏七百多人，乘胜长驱直入，逼近南郑。萧懿又派遣部将姜脩前去抵挡拓跋英，拓跋英派出伏兵攻其不意，结果擒获了姜脩及其全部部属。拓跋英率军返回时，萧懿手下的其他部队相继赶到；由于拓跋英手下的将士连日进攻，已经非常疲惫，根本没有预料到萧懿的人马会从后面追逼上来，所以非常害怕，想要逃跑。拓跋英却不为所惧，他神色自若，沉稳镇定，故意骑马缓行，登上高处观望敌情，东指指，西划划，就像正在指挥部署一样，然后整顿部队，列队前行。萧懿的军队看到如此情形，担心拓跋英设有伏兵，迟疑不进，并且掉头回撤，拓跋英看到敌人中计，立刻下令追击，取得了胜利，于是包围了南郑。拓跋英下令手下将士不得侵犯、抢夺当地百姓，周围的老百姓因此纷纷归顺，争相纳供粮草。

懿婴城自守，军主范絜先将三千余人在外，还救南郑。英掩击［掩击：袭击。］
，尽获之。围城数十日，城中恟惧。录事参军新野庾域封题空仓数十，指示将士曰：“此中粟皆满，足支二年，但努力坚守！”众心乃安。会魏主召英还，英使老弱先行，自将精兵为后拒，遣使与懿告别。懿以为诈，英去一日，犹不开门；二日，乃遣将追之。英与士卒下马交战，懿兵不敢逼，行四日四夜，懿兵乃返。英入斜谷，会天大雨，士卒截竹贮米，执炬火于马上炊之。

先是，懿遣人诱说仇池诸氐，使起兵断英运道及归路。英勒兵奋击，且战且前，矢中英颊，卒全军还仇池，讨叛氐，平之。英，桢之子；懿，衍之兄也。

萧懿据城固守，这时，萧懿部下的军主范絜先正带领三千多兵马在外面，赶回来解救南郑，被拓跋英派出的伏兵截击，全部被擒俘。南郑被围困了数十日，城中一片恐慌。录事参军新野人庾域把数十个空粮仓都贴上封条，并指给将士们看，对他们说：“这些粮仓中都装满了粮食，足够使用两年，只管全力固守。”军心才因此安定下来。此时，孝文帝却下令拓跋英撤退，拓跋英安排军中的老弱病伤走在前面，自己率领精壮兵力殿后，方便阻挡南齐的追兵，并且派遣使者去向萧懿辞别。萧懿认为拓跋英在使诡计，所以拓跋英撤走了一天，他仍然不敢打开城门。到了第二天，萧懿才派部将出去追击，拓跋英与将士们都下马交战，萧懿的追兵畏惧，不敢逼近，就这样在拓跋英后面尾随了四天四夜，才不得不返回。拓跋英带领军队进入斜谷，正遇上天降大雨，将士们砍断竹子，把米装在竹筒中，骑在马上手拿着火把烧烤竹筒，做成米饭。

在这之前，萧懿派人去诱惑仇池的各支氐族部落，游说他们起兵截断拓跋英运输粮草的道路与后撤时所经之道。由于氐人堵住了归路，拓跋英率领部下奋力迎击，边战边进，拓跋英的面颊被氐人的箭矢射中，他仍然带伤指挥，最终带领全军回到仇池，并且讨伐平定了叛乱的氐族部落。拓跋英是拓跋桢的儿子；萧懿是萧衍的哥哥。

英之攻南郑也，魏主诏雍、泾、岐［雍、泾、岐：州名。均为北魏时所置，域地在今陕西。］
三州发兵六千人戍南郑，俟克城则遣之。侍中兼左仆射李冲表谏曰：“秦川险厄，地接羌、夷。自西师出后，饷援连续，加氐、胡叛逆，所在奔命，运粮擐甲，迄兹未已。今复豫差戍卒，悬拟山外，虽加优复，恐犹惊骇。脱终攻不克，徒动民情，连胡结夷，事或难测。辄依旨密下刺史，待军克郑城，然后差遣。如臣愚见，犹谓未足。何者？西道险厄，单径千里，今欲深戍绝界之外，孤据群贼之中，敌攻不可猝援，食尽不可运粮。古人有言：‘虽鞭之长，不及马腹。’南郑于国，实为马腹也。且魏境所掩，九州过八；民人所臣，十分而九；所未民者，唯漠北之与江外耳。羁之在近，岂汲汲于今日也！宜待疆宇既广，粮食既足，然后置邦树将，为吞并之举。今寿阳、钟离，密迩未拔；赭城、新野，跬步弗降。东道既未可以近力守，西藩宁可以远兵固！若果欲置者，臣恐终以资敌也。又，建都土中，地接寇壤，方须大收死士，平荡江会，若轻遣单寡，弃令陷没，恐后举之日，众以留守致惧，求其死效，未易可获。推此而论，不戍为上。”魏主从之。

拓跋英攻打南郑时，孝文帝诏令雍、泾、岐三州发兵六千人去戍守南郑，等拓跋英攻克南郑就派他们出发前往。侍中兼左仆射李冲上表劝谏说：“秦川一带地势险峻，并且与羌、夷部族接壤。自从拓跋英所率领的西征之军出发以后，接连不断地给其部运输军饷，非常困难，再加上氐、胡部落叛乱，因此左右受敌，疲于奔命，形势非常严峻，而后方为他们运输粮草的武装士兵至今仍然忙碌不停。如今，又计划派出戍守南郑的兵卒，预先设想秦岭山那边的情况，虽然到时对他们进行优抚，但恐怕他们还是会担惊受怕。万一最终不能攻克南郑，那么就会使当地的民心产生动摇，使他们与胡、夷部族勾结起来，沆瀣一气，这样的话，事情就难以预料了。所以，即使依照圣旨暗中命令这三州的刺史，等我军攻下南郑城之后，再让戍守人员出发，但是依我的愚见，这样也不见得适当。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西边的道路艰险万分，只能单车行走的路就有千里之遥，如今想要深入敌境，周围没有援助的力量，陷于群敌环绕之中，而孤身独守一座南郑城，敌人发动进攻我们不能立刻增援，粮食吃光了不能立即补给。古人说：‘鞭子虽然长，但却不能抽到马肚子上去。’南郑对于我们而言，恰好就是马肚子。况且，我们魏国所占据的疆域，天下九州已经超过了八个；已经归顺我们的民众，达到了十分之九；还没有归顺我朝的，只剩下大漠之北的柔然国与长江以南的齐国了，并且很快就能征服，所以又何必匆忙地占领南郑呢！应该等待我们的疆域扩张得更加广阔，粮食储蓄得更加充足了，然后再派兵遣将，一举吞并。现在，寿阳、钟离两地相距如此之近却还没有夺取过来；赭城、新野两地也不过半步之遥也仍然没能占取。东边淮、汉一带距离得近但仍然不能完全守卫住，西边南郑相隔那么远又怎能派兵固守得住呢！倘若一定要派兵戍守南郑，我认为最终一定会被敌方所破，戍守的士兵会全部被俘，恐怕最终都会成为敌人的助力。另外，我们迁都洛阳，而洛阳又与南齐接壤，正应该大力招募敢死勇士，用来平荡齐朝的都城建康，倘若如今轻率地派遣孤单的一支兵马前去戍守南郑，导致城陷之后全军覆没，只怕以后再派人去戍守时，众人难免心存畏惧，担心守卫不住，而朝廷要求他们以死相效，恐怕不能轻易做到了。根据以上种种情况，我认为不派兵戍守南郑为上策。”孝文帝听从了李冲的建议。

癸丑，魏主如小沛；己未，如瑕丘；庚申，如鲁城，亲祠孔子；辛酉，拜孔氏四人、颜氏二人官，作选诸孔宗子［宗子：古代宗法制度，嫡长子为族人兄弟所共宗，故称“宗子”。］
一人封崇圣侯，奉孔子祀，命兖州修孔子墓，更建碑铭。

戊辰，魏主如碻磝，命谒者仆射成淹具舟楫，欲自泗入河，溯流还洛。淹谏，以为：“河流悍猛，非万乘所宜乘。”帝曰：“我以平城无漕运之路，故京邑民贫。今迁都洛阳，欲通四方之运，而民犹惮河流之险；故朕有此行，所以开百姓之心也。”

魏城阳王鸾等攻赭阳，诸将不相统一，围守百余日，诸将欲按甲不战以疲之。李佐独昼夜攻击，士卒死者甚众，帝遣太子右卫率垣历生救之。诸将以众寡不敌，欲退，佐独帅骑二千逆战而败。卢渊等引去，历生追击，大破之。历生，荣祖之从弟也。南阳太守房伯玉等又败薛真度于沙堨。

癸丑日，孝文帝到达小沛；己未日，到达瑕丘；庚申日，到达鲁城，亲临孔子庙祭祀；辛酉日，封孔子后代四人、颜渊后代两人官职，并且选出孔子的嫡系后代长子一人，封为崇圣侯，掌管祭祀孔子事宜，又下令兖州修缮孔子陵墓，重建碑铭。

戊辰日，孝文帝到达碻磝，命令谒者仆射成淹制造舟船，想要乘船从泗水进入黄河，逆流而上，返回洛阳。成淹劝阻，说：“黄河水流奔腾汹涌，容易发生危险，万乘之君不宜乘船通行。”孝文帝说：“我以为平城没有大河，漕运之路不通，因此京城的百姓贫困。如今迁都洛阳，打算开通四方水路，用于运输，但是百姓们仍然畏惧黄河水流之险；所以，朕才想要溯黄河而上返回洛阳，用来打消百姓心中的种种顾虑。”

北魏城阳王拓跋鸾等人围攻赭阳，诸位将领之间不能统一行动，已经围攻了一百多天，仍然没能攻下，诸将领就决定停止攻城，而采取长期围困的办法使城内不能坚持下去而屈服。只有李佐独自率领部众昼夜攻城，将士伤亡惨重。齐明帝派遣太子右卫率垣历生赶来援救，北魏将领认为敌众我寡，不能取胜，想要撤退，只有李佐带领二千骑兵迎战垣历生，大败。卢渊等人逃遁，垣历生乘胜追击，大获全胜。垣历生是垣荣祖的堂弟。南阳太守房伯玉等人又在沙堨大败薛真度。

鸾等见魏主于瑕丘。魏主责之曰：“卿等沮辱威灵，罪当大辟；朕以新迁洛邑，特从宽典。”五月己巳，降封鸾为定襄县王，削户五百；卢渊、李佐、韦珍皆削官爵为民，佐仍徙瀛州。以薛真度与其从兄安都有开徐方之功，听存其爵及荆州刺史，余皆削夺，曰：“进足明功，退足彰罪矣。”

魏广川刚王谐卒。谐，略之子也。魏主曰：“古者，大臣之丧有三临之礼［三临之礼：古代君主哭吊大臣之丧的仪式。在其小敛、大敛、除服时都身穿丧服亲往哭吊。］
；魏、晋以来，王公之丧，哭于东堂。自今诸王之丧，期亲三临；大功再临；小功、缌麻一临；罢东堂之哭。广川王于朕，大功也。”将大敛，素服、深衣往哭之。

甲戌，魏主如滑台；丙子，舍于石济。庚辰，太子出迎于平桃城。

赵郡王幹在洛阳，贪淫不法，御史中尉李彪私戒之，且曰：“殿下不悛，不敢不以闻。”幹悠然不以为意。彪表弹之。魏主诏幹与北海王详俱从太子诣行在。既至，见详而不见幹，阴使左右察其意色，知无忧悔，乃亲数其罪，杖之一百，免官还第。

癸未，魏主还洛阳，告于太庙。甲申，减冗官之禄以助军国之用。乙酉，行饮至［饮至：古代的一种典礼，诸侯朝、会、盟、伐结束，回到宗庙饮酒庆贺。］
之礼。班赏有差。

拓跋鸾等人在瑕丘晋见孝文帝。孝文帝责备他们说：“你们畏敌败逃，有辱军威，罪该问斩；但是，朕因为刚刚迁都洛阳的缘故，特宽恕你们不死。”五月己巳日，孝文帝将拓跋鸾降封为定襄县王，削减禄户五百户，卢渊、李佐、韦珍等人皆被罢免官职，贬黜为庶民，并且将李佐迁到瀛州。又因为薛真度与他的堂兄薛安都有献出彭城而归降北魏的功劳，得以保留爵位与荆州刺史的职位，其余官职都被罢免，孝文帝就此而特作说明：“这样处理，进足以显明他的功绩，退则足以彰显他的罪过。”

北魏广川刚王拓跋谐过世。拓跋谐是拓跋略的儿子。孝文帝说：“古时候，大臣去世，君主有亲临三次之礼仪；魏、晋以来，王公去世，国君在东堂哭丧。从这以后，凡诸王去世，凡是依据礼法朕应该服丧一年的亲属，朕都要亲临三次；应服九个月丧的亲临两次；应服五个月或三个月丧的亲临一次；废除哭于东堂的礼节。广川王去世，朕应该服期限为九个月的大功之礼。”在要为广川王举行大敛之礼时，孝文帝身穿素服、深衣前去哭吊。

甲戌日，孝文帝抵达滑台；丙子日，下榻于石济。庚辰日，太子在平桃城迎接孝文帝。

北魏赵郡王拓跋幹在洛阳贪奢淫乱，不守法令，御史中尉李彪私下劝诫他，并对他说：“殿下不思悔过，因此我不敢不向上告发。”而拓跋幹仍是一副悠然自得、不以为意的样子。李彪上表弹劾拓跋幹，孝文帝诏令拓跋幹与北海王拓跋详随从太子来到他的行宫。他们到达之后，孝文帝只召见了拓跋详而没有召见拓跋幹，并且秘密派遣身边的人去观察拓跋幹的情况，得知他既没有担忧之心，也没有悔改之意，于是把他叫来，亲自就他的罪行谴责了一番，打了他一百杖，罢免了他的官职，令他回家去了。

癸未日，孝文帝返回洛阳，在太庙中向祖先汇报。甲申日，孝文帝诏令减去多余官员的俸禄，以资助军队用度。乙酉日，孝文帝在太庙举行饮酒仪式。对南伐有功的人论功行赏。

甲午，魏太子冠于庙。魏主欲变北俗，引见群臣，谓曰：“卿等欲朕远追商、周，为欲不及汉、晋邪？”咸阳王禧对曰：“群臣愿陛下度越前王耳。”帝曰：“然则当变风易俗，当因循守故邪？”对曰：“愿圣政日新。”帝曰：“为止于一身，为欲传之子孙邪？”对曰：“愿传之百世！”帝曰：“然则必当改作，卿等不得违也。”对曰：“上令下从，其谁敢违！”帝曰：“夫‘名不正，言不顺，则礼乐不可兴。’今欲断诸北语，一从正音。其年三十已上，习性已久，容不可猝革。三十已下，见在朝廷之人，语音不听仍旧；若有故为，当加降黜。各宜深戒！王公卿士以为然不？”对曰：“实如圣旨。”帝曰：“朕尝与李冲论此，冲曰：‘四方之语，竟知谁是；帝者言之，即为正矣。’冲之此言，其罪当死！”因顾冲曰：“卿负社稷，当令御史牵下！”冲免冠顿首谢。又责留守之官曰：“昨望见妇女犹服夹领小袖，卿等何为不遵前诏！”皆谢罪。帝曰：“朕言非是，卿等当庭争。如何入则顺旨，退则不从乎！”六月己亥，下诏：“不得为北俗之语于朝廷。违者免所居官！”

甲午日，北魏皇太子在太庙举行了冠礼。孝文帝想要变更北方风俗，为此特意召见文武百官，问他们：“各位爱卿希望朕远追商、周呢？还是想要让朕连汉、晋都比不上呢？”咸阳王拓跋禧回答说：“群臣都希望陛下能够超过前王。”孝文帝接着又问道：“是应该改变风俗习惯呢？还是因循守旧呢？”拔跋禧接着回答说：“愿意移风易俗，圣政日新。”又问：“仅仅是希望自身实行呢？还是希望传给子孙后代呢？”回答说：“愿意流传百世万年。”于是，孝文帝说道：“那么，朕决定着手开始，你们一定不得违背。”拓跋禧回答：“上令而下从，有谁胆敢违背呢！”孝文帝又说：“‘名不正，言不顺，那么礼乐就不能大兴。’如今朕想要禁止使用鲜卑语，一律改用汉语。年龄在三十岁以上的人，由于习性已久，可以容许他们不能一下子就改换过来。年龄在三十岁以下的人，凡在朝廷中任职的人，不能再使用过去的语言；如果有谁故意不改，就一定降免他的官职。所以，各位应该严加自戒。对此，各位王公卿士同意与否呢？”拓跋禧回答：“无不遵从圣上的旨意。”孝文帝接着说：“朕曾经与李冲谈论过此事，李冲说：‘人们生活在不同的地方，言语不同，哪里能知道应该使用哪种语言作为标准；皇帝所说的语言，就是标准。’李冲说出此话，论罪应当处死。”所以看着李冲又说道：“你辜负了社稷，应当命令御史将你牵下去。”李冲摘下帽子，磕头谢罪。孝文帝又谴责出巡时留守洛阳的官员们：“昨天，朕看到妇女们还穿着夹领小袖衣服，你们为什么不遵行朕先前的诏令呢？”这些官员们都不停地磕头谢罪。孝文帝继续说：“如果朕说的不对，你们可以当庭辩解，为什么上朝时遵从朕的旨意，退朝后就违反呢？”六月己亥日，孝文帝下令：“在朝廷中不得讲鲜卑语，违反者罢免所任官职！”

癸卯，魏主使太子如平城赴太师熙之丧。

癸丑，魏诏求遗书，秘阁［秘阁：历代封建王朝宫中收藏珍贵图书的地方。］
所无，有益时用者，加以优赏。

魏有司奏：“广川王妃葬于代都，未审以新尊从旧卑，以旧卑就新尊？”魏主曰：“代人迁洛者，宜悉葬邙山。其先有夫死于代者，听妻还葬；夫死于洛者，不得还代就妻。其余州之人，自听从便。”丙辰，诏：“迁洛之民死，葬河南，不得还北。”于是代人迁洛者悉为河南洛阳人。

戊午，魏改用长尺、大斗，其法依《汉志》为之。

癸卯日，孝文帝派遣太子前往平城参加太师冯熙的丧礼。

癸丑日，孝文帝发布诏令，搜求民间藏书，只要是朝廷秘阁中没有而又有益于时用的书，献者加以赏赐。

北魏有关部门上奏：“广川王妃安葬在平城，而广川王今已去世，不知是广川王随他的妻子回葬在平城呢？还是他妻子随广川王移葬在洛阳呢？”孝文帝说：“只要是代京人迁移来洛阳的，死后应该全都安葬在邙山。如果丈夫先死在代京，那么妻子死后可以送回代京安葬；如果丈夫死在洛阳，不得送回代京随他的妻子安葬。其他州的人，听从自便。”丙辰日，孝文帝诏令：“迁移到洛阳的人死后，安葬在河南，不得送回北边安葬。”于是，从代京迁移到洛阳的人全部成为河南洛阳人。

戊午日，北魏改用长尺、大斗，其度量法度依据《汉书》中的记载制定。

上之废郁林王也，许萧谌以扬州；既而除领军将军、南徐州刺史。谌恚曰：“见炊饭，推以与人。”谌恃功，颇干预朝政，所欲选用，辄命尚书使为申论。上闻而忌之，以萧诞、萧诔方将兵拒魏，隐忍不发。壬戌，上游华林园，与谌及尚书令王晏等数人宴，尽欢；坐罢，留谌晚出，至华林閤，仗身［仗身：执兵器的卫士。古制，天子禁卫有执兵器的卫士，名“仗身”。］
执还省。上遣左右莫智明数谌曰：“隆昌之际，非卿无有今日。今一门二州、兄弟三封，朝廷相报，止可极此。卿恒怀怨望，乃云炊饭已熟，合甑与人邪！今赐卿死！”遂杀之，并其弟诔；以黄门郎萧衍为司州别驾，往执诞，杀之。谌好术数，吴兴沈文猷常语之曰：“君相不减高帝。”谌死，文猷亦伏诛。谌死之日，上又杀西阳王子明、南海王子罕、邵陵王子贞。

明帝废黜郁林王时，曾经许诺萧谌担任扬州刺史，但是事后却任命他为领军将军、南徐州刺史。萧谌心怀不满，怨恨地说：“饭做好了，却让给别人吃了。”萧谌自恃功劳，非常骄傲，有点干预朝政事务，他想要选用谁，就命令尚书为他说话。明帝听说之后十分不满，因为萧诞、萧诔正领兵抵抗北魏，所以暗藏在心而没有表达出来。壬戌日，明帝游赏华林园，与萧谌以及尚书令王晏等在一起宴饮，喝得非常尽兴；宴席结束之时，明帝将萧谌留下，让他最后离开，当他走到华林閤时，被皇帝身边的武装卫士捉拿，送到官署。明帝派手下莫智明前去数说萧谌的罪过，说道：“隆昌之时，倘若没有你，我不会有今日。如今你们兄弟三人都被封了爵位，有两人担任一州刺史，朝廷回报你，已经到达极限了。但是你还不知满足，总是心怀不满，说什么饭做熟了，连锅送给别人吃了！如今朝廷特地将你赐死！”于是，杀死萧谌，他的弟弟萧诔也被杀。明帝又派遣黄门郎萧衍担任司州别驾，前往司州拘捕萧诞，并将其诛杀。萧谌喜欢术数，吴兴人沈文猷经常对他说：“您的命相不亚于高帝。”萧谌死后，沈文猷也被杀害。萧谌被杀当天，明帝还杀害了西阳王萧子明、南海王萧子罕、邵陵王萧子贞。

乙丑，以右卫将军萧坦之为领军将军。

魏高闾上言：“邺城密皇后庙颓圮，请更葺治；若谓已配飨太庙，即宜罢毁。”诏罢之。

魏拓跋英之寇汉中也，沮水氐杨馥之为齐击武兴氐杨集始，破之。秋七月辛卯，以馥之为北秦州刺史、仇池公。

八月乙巳，魏选武勇之士十五万人为羽林、虎贲以充宿卫。

魏金墉宫成，立国子、太学、四门小学［四门小学：古代的学校，北魏创立，起初设立在京师四门，后来与太学同处一处。］
于洛阳。

魏高祖游华林园，观故景阳山，黄门侍郎郭祚曰：“山水者，仁智之所乐，宜复修之。”帝曰：“魏明帝以奢失之于前，朕岂可袭之于后乎！”帝好读书，手不释卷，在舆、据鞍，不忘讲道。善属文，多于马上口占，既成，不更一字；自太和十年以后，诏策皆自为之。好贤乐善，情如饥渴，所与游接，常寄以布素之意，如李冲、李彪、高闾、王肃、郭祚、宋弁、刘芳、崔光、邢峦之徒，皆以文雅见亲，贵显用事；制礼作乐，郁然可观，有太平之风焉。

乙丑日，任命右卫将军萧坦之担任领军将军。

北魏高闾上书说：“邺城供奉密皇后神位的庙已经坍塌，请求重新修缮；倘若认为她已经附祭于太庙了，不必再单独供奉神位，那么应该把祭庙毁掉。”孝文帝诏令毁掉祭庙。

北魏拓跋英攻打汉中时，沮水的氐族部落杨馥之援助南齐，替南齐攻打武兴的氐族首领杨集始，将他打败。秋季七月辛卯日，南齐任命杨馥之担任北秦州刺史，并封他为仇池公。

八月乙巳日，北魏选拔武勇之士十五万人担任羽林、虎贲，用来充实皇宫宿卫。

北魏的金墉宫落成，并在洛阳设立国子、太学、四门小学。

北魏高祖孝文帝游览华林园，观赏过去曹魏明帝所建筑的景阳山，黄门侍郎郭祚说：“山水为仁者、智者所喜爱，应该重新进行修复。”孝文帝说：“魏明帝因为奢侈失之于前，朕怎么可以步其后尘呢！”孝文帝喜欢读书，经常手不释卷，外出时在车中或者在马鞍之上仍然不忘讲学论道。他还擅长吟诗作文，时常骑在马上口头作诗，作完之后，不用更改一个字；自从太和十年以后，各种诏令、策书都亲自撰写。他还喜欢招揽贤才、善士，求才心切，如饥似渴，只要是跟他交游接近的，常常对他们寄以普通人的情怀而不以帝王自居，如李冲、李彪、高闾、王肃、郭祚、宋弁、刘芳、崔光、邢峦等人，都因资质文雅而获得他的信任，担任了重要职位，变得显贵起来；李冲等人为朝廷制礼作乐，郁然可观，素有太平淳古之风。

治书侍御史薛聪，辩之曾孙也，弹劾不避强御，帝或欲宽贷者，聪辄争之。帝每曰：“朕见薛聪，不能不惮，何况诸人也！”自是贵戚敛手。累迁直閤将军，兼给事黄门侍郎、散骑常侍，帝外以德器遇之，内以心膂为寄，亲卫禁兵，悉聪管领，故终太和之世，恒带直閤将军。群臣罢朝之后，聪桓陪侍帷幄，言兼昼夜，时政得失，动辄匡谏，事多听允；而重厚沈密，外莫窥其际。帝欲进以名位，辄苦让不受。帝亦雅相体悉，谓之曰：“卿天爵［天爵：天然的爵位。古代称不居高位，因品德高尚而受人尊敬。］
自高，固非人爵［人爵：指公卿大夫等官位。］
所能荣也。”

九月庚午，魏六宫、文武悉迁于洛阳。

北魏治书侍御史薛聪是薛辩的曾孙，他弹劾别人的时候不畏避强横之人，孝文帝有时想要宽赦被弹劾的人，薛聪总是同他争辩，以致孝文帝经常说：“朕见了薛聪，也不得不忌惮，更不要说其他人啊！”因此，那些贵戚们不得不收敛一些。薛聪逐步升到直閤将军，并兼任给事黄门侍郎、散骑常侍，孝文帝对外表明是重用他的德行才气，而实际上把他视为亲信，皇宫中的卫士禁兵，全都归他统管，所以直到孝文帝去世，他一直担任直閤将军。每次上朝，文武百官退朝之后，薛聪总是留下来陪侍孝文帝，两人在帷幕后面商谈政事，有时能整整说上一昼夜，对于时政方面的利弊得失，薛聪动辄进行匡正劝谏，所提出的意见大多被接受。然而，薛聪处世为人厚重而谨慎，因此外界并不能窥见他的内心所想。孝文帝想要提升薛聪的名分地位，但是他总是坚决推辞，不愿接受。孝文帝也能对他的态度体贴理解，对他说：“您内禀仁德忠信之质，天爵自高，固然不是公卿大夫这些所谓人爵可以比拟的。”

九月庚午日，北魏皇帝的六宫后妃以及内外文武百官全部迁入洛阳。

丙戌，魏主如邺，屡至相州刺史高闾之馆，美其治效，赏赐甚厚。闾数请本州，诏曰：“闾以悬车之年，方求衣锦，知进忘退，有尘谦德；可降号平北将军。朝之老成，宜遂情愿，徙授幽州刺史，令存劝两修，恩法并举。”以高阳王雍为相州刺史，戒之曰：“作牧亦易亦难：‘其身正，不令而行’，所以易；‘其身不正，虽令不从’，所以难。”

己丑，徙南平王宝攸为邵陵王，蜀郡王子文为西阳王，广汉王子峻为衡阳王，临海王昭秀为巴陵王，永嘉王昭粲为桂阳王。

乙未，魏主自邺还；冬十月丙辰，至洛阳。

壬戌，魏诏：“诸州精品属官，考其得失为三等以闻。”又诏：“徐、兖、光、南青、荆、洛六州，严纂戎备，应须赴集。”

丙戌日，孝文帝抵达邺地，多次前往相州刺史高闾的官舍，赞美他治理本州的成绩，赏赐非常丰厚。高闾多次向孝文帝请求回到本土幽州做官，孝文帝因此发布诏令：“高闾到了应该告老退休的年龄，却请求衣锦还乡，他只知进而不知退，实在是令谦德蒙尘；所以降其封号为平北将军。他是朝中享有资历的老臣，应当满足他的心愿，所以调任他担任幽州刺史。这样做既满足了他的请求，以显示朝廷的恩德，又起到劝善存法的作用。”孝文帝又任命高阳王拓跋雍担任相州刺史，并且告诫他说：“担任一州之长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自己言行端正，即使不依靠法令，别人也会遵从’，所以容易；‘自己立身不正，即使用法令强迫别人也不会遵从’，所以困难。”

己丑日，南齐调迁南平王萧宝攸为邵陵王，蜀郡王萧子文为西阳王，广汉王萧子峻为衡阳王，临海王萧昭秀为巴陵王，永嘉王萧昭粲为桂阳王。

乙未日，孝文帝从邺返还洛阳；冬季十月丙辰日，到达洛阳。

壬戌日，孝文帝诏令：“各州认真考核官员的政绩，根据得失，分为三等，上报朝廷。”又诏令：“徐、兖、光、南青、荆、洛六州，应当加强战备，随时待命，一旦接到命令，马上赴召。”

十一月丁卯，诏罢世宗东田，毁兴光楼。

己卯，纳太子妃褚氏，大赦。妃，澄之女也。

庚午，魏主如委粟山，定圜丘。己卯，帝引诸儒议圜丘礼。秘书令李彪建言：“鲁人将有事于上帝，必先有事于泮宫［泮宫：古时学校的名称。］
。请前一日告庙。”从之。甲申，魏主祀圜丘；大赦。

十二月乙未朔，魏主见群臣于光极堂，宣下品令，为大选之始。光禄勋于烈子登引例求迁官，烈上表曰：“方今圣明之朝，理应廉让，而臣子登引人求进；是臣素无教训，乞行黜落！”魏主曰：“此乃有识之言，不谓烈能办此！”乃引见登，谓曰：“朕将流化天下，以卿父有谦逊之美、直士之风，故进卿为太子翊军校尉。”又加烈散骑常侍，封聊城县子。

十一月丁卯日，明帝诏令收回文惠太子修治的东田，拆毁兴光楼。

己卯日，明帝为太子纳妃褚氏，实行大赦。太子妃是褚澄的女儿。

庚午日，孝文帝到达委粟山，测定祭天的圜丘。己卯日，孝文帝召集群儒讨论祭天仪式。秘书令李彪提出建议说：“古代鲁国人如果有事要向上帝祈告，一定先在学宫中祈祷，所以请提前一天在太庙祭告。”孝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甲申日，孝文帝在圜丘祭天；实行大赦。

十二月乙未朔日，孝文帝在光极堂召见群臣，宣布在官员中实行九品之制，准备开始大选群臣。光禄勋于烈的儿子于登依据旧例请求升官，于烈向孝文帝上表说：“如今正值圣明之朝，身为臣子理应廉洁谦让，而我的儿子于登却引用旧例要求晋升，这是我平时对他教导不严的后果，所以请求朝廷罢免我的官职。”孝文帝说：“这是有识之言，没想到于烈能够做到这样。”于是召见于登，对他说：“朕将要在天下广施教化，因为你父亲有谦逊的美德和正直的品格，所以特别晋升你为太子翊军校尉。”并且加任于烈为散骑常侍，封为聊城县子。

魏主谓群臣曰：“国家从来有一事可叹：臣下莫肯公言得失是也。夫人君患不能纳谏，人臣患不能尽忠。自今朕举一人，如有不可，卿等直言其失；若有才能而朕所不识，卿等亦当举之。如是，得人者有赏，不言者有罪，卿等当知之。”

丁酉，诏修晋帝诸陵，增置守卫。

甲子，魏主引见群臣于光极堂，颁赐冠服。

先是，魏人未尝用钱，魏主始命铸太和五铢。是岁，鼓铸粗备，诏公私用之。

魏以光城蛮帅田益光为南司州刺史，所统守宰，听其铨置。后更于新蔡立东豫州，以益光为刺史。

氐王杨炅卒。

孝文帝对群臣说：“一个国家从来都有一件事情令人叹息，就是臣子们不肯公开议论是非得失。作为一国之君，担心不能采纳谏言；作为臣子，担心不能尽心竭力。从今以后，朕推荐一人，倘若有不妥的地方，你们可以直言他的过失；如果朕没有发现有才能的人，你们也应该加以举荐。这样，能够举荐人才的有赏，知而不言的有罪，你们应该明白这一点。”

丁酉日，明帝诏令修缮晋代诸位皇帝的陵墓，并且增派了守护陵墓的卫士。

甲子日，孝文帝在光极堂召见群臣，给他们颁赐冠服，用来代替胡服。

起初，北魏人不使用钱币，从孝文帝开始才下令铸造太和五铢钱。到了本年，已经铸造得大致齐备，因此孝文帝诏令公私方面都开始使用钱币。

北魏任命光城的蛮人首领田益光担任南司州刺史，所属的郡守县令，都由他自己设置、选择。后来又在新蔡设置东豫州，任命田益光担任刺史。

氐族首领杨炅去世。

三年（丙子，公元496年）

春正月丁卯，以杨炅子崇祖为沙州刺史，封阴平王。

魏主下诏，以为：“北人谓土为拓，后为跋。魏之先出于黄帝，以土德王，故为拓跋氏。夫土者，黄中之色，万物之元也；宜改姓元氏。诸功臣旧族自代来者，姓或重复，皆改之。”于是始改拔拔氏为长孙氏，达奚氏为奚氏，乙旃氏为叔孙氏，丘穆陵氏为穆氏，步六孤氏为陆氏，贺赖氏为贺氏，独孤氏为刘氏，贺楼氏为楼氏，勿忸于氏为于氏，尉迟氏为尉氏；其余所改，不可胜纪。

三年（丙子，公元496年）

春季正月丁卯日，南齐任命杨炅的儿子杨崇祖担任沙州刺史，封为阴平王。

孝文帝发布诏令，认为：“北方人称‘土’为‘拓’，称‘后’为‘跋’。魏朝的先祖是黄帝的后代，以土德而称帝，因而以‘拓跋’为姓。土，乃黄中之色，万物之元；所以应该改姓为‘元’。凡是从代京迁移来的诸位功臣旧族，其姓氏有的重复，一律改变。”于是，改拔拔氏为长孙氏，达奚氏为奚氏，乙旃氏为叔孙氏，丘穆陵氏为穆氏，步六孤氏为陆氏，贺赖氏为贺氏，独孤氏为刘氏，贺楼氏为楼氏，勿忸于氏为于氏，尉迟氏为尉氏；其余所改姓氏，不可胜数。

魏主雅重门族，以范阳卢敏、清河崔宗伯、荥阳郑羲、太原王琼四姓，衣冠所推，咸纳其女以充后宫。陇西李冲以才识见任，当朝贵重，所结姻㜕，莫非清望；帝亦以其女为夫人。诏黄门郎、司徒左长史宋弁定诸州士族，多所升降。又诏以：“代人先无姓族，虽功贤之胤，无异寒贱；故宦达者位极公卿，其功、衰之亲［功、衰之亲：指自小功、大功以上至齐衰关系的亲属。］
仍居猥任。其穆、陆、贺、刘、楼、于、嵇、尉八姓，自太祖已降，勋著当世，位尽王公，灼然可知者，且下司州、吏部，勿充猥宫，一同四姓。自此以外，应班士流者，寻续别敕。其旧为部落大人，而皇始已来三世官在给事已上及品登王公者为姓；若本非大人，而皇始已来三世官在尚书已上及品登王公者亦为姓。其大人之后而官不显者为族；若本非大人而官显者为族。凡此姓族，皆应审核，勿容伪冒。令司空穆亮、尚书陆琇等详定，务令平允。”琇，馛之子也。

孝文帝一向看重名门望族，因为范阳人卢敏、清河人崔宗伯、荥阳人郑羲、太原人王琼为四姓望族，在士大夫中最受敬重，因此挑选他们的女儿纳入后宫。陇西人李冲凭借才识受到任用，成为朝中重臣，他所结的姻亲，全都是名望清贵而被时人所敬重的高门；孝文帝也娶他的女儿做夫人。孝文帝诏令黄门郎、司徒左长史宋弁审核确定各州的士族，地位多有升降。又诏令：“代京人起初并没有姓族，虽然是功勋、贤士的后代，但是与那些出身寒贱的人没有区别。所以，一些宦途通达的人虽然位居公卿，而他们的亲族却依旧担任地位卑下的官职。其中穆、陆、贺、刘、楼、于、嵇、尉八姓，从太祖皇帝以来，都以功勋卓越著称于世，位至王公，天下皆知，通知司州与吏部，不让他们担任卑微的官职，而应当与卢、崔、郑、王四姓同等对待。除了这些大族以外，其他还应该位列士族之列的，不久就继续由朝廷下令进行确认。那些过去就是部落首领，而从道武帝皇始年间以来三代官职都在给事以上的，以及爵位上至王公的确定其姓；如果不是首领，而从道武帝皇始年间以来三代官职在尚书以上以及爵位上至王公的也确定其姓。属于首领的后代，而官职不显要的确定其族，或者本不是首领而官职显要的也确定其族。凡此姓与族，都应该加以审核，杜绝其中有伪冒的。命令司空穆亮、尚书陆琇等人详加审定，务必要做到公正合理。”陆琇是陆馛的儿子。

魏旧制：王国舍人皆应娶八族及清修之门。咸阳王禧娶隶户［隶户：北魏时将从敌国俘获的民户赏赐给臣下驱使。这类人家虽然有自己的家室，但没有自由。也称为“僮隶户”。］
为之，帝深责之，因下诏为六弟聘室：“前者所纳，可为妾媵。咸阳王禧，可聘故颍川太守陇西李辅女；河南王幹，可聘故中散大夫代郡穆明乐女；广陵王羽，可聘骠骑谘议参军荥阳郑平城女；颍川王雍，可聘故中书博士范阳卢神宝女；始平王勰，可聘廷尉卿陇西李冲女；北海王详，可聘吏部郎中荥阳郑懿女。”懿，羲之子也。

时赵郡诸李，人物尤多，各盛家风，故世之言高华者，以五姓为首。

众议以薛氏为河东茂族。帝曰：“薛氏，蜀也，岂可入郡姓！”直閤薛宗起执戟在殿下，出次对曰：“臣之先人，汉末仕蜀，二世复归河东，今六世相袭，非蜀人也。伏以陛下黄帝之胤，受封北土，岂可亦谓之胡邪！今不预郡姓，何以生为！”乃碎戟于地。帝徐曰：“然则朕甲、卿乙乎？”乃入郡姓，仍曰：“卿非‘宗起’，乃‘起宗’也！”

北魏过去的制度：各藩王的妃嫔都应挑选八大姓以及有清望门第人家的女儿。咸阳王拓跋禧娶隶户人家的女儿为妃嫔，孝文帝严厉地谴责了他，并下诏令重新为六个弟弟聘娶妻室，说：“过去所纳娶的，可以改为小妾。咸阳王元禧，可以聘娶以前颍川太守陇西人李辅的女儿；河南王元幹，可以聘娶以前中散大夫代郡人穆明乐的女儿；广陵王元羽，可以聘娶骠骑谘议参军荥阳人郑平城的女儿；颍川王元雍，可以聘娶以前中书博士范阳人卢神宝的女儿；始平王元勰，可以聘娶廷尉卿陇西人李冲的女儿；北海王元详，可以聘娶吏部郎中荥阳人郑懿的女儿。”郑懿是郑羲的儿子。

当时，赵郡李姓诸门中，人物众多，都能够发扬家风，所以世人议论门第高贵，都以卢、崔、郑、王、李五姓为首。

众人议论以薛氏为河东望族。孝文帝说：“薛氏是蜀人，怎么能成为一郡之大姓啊！”当时直閤薛宗起正执戟站在殿下，他出列对孝文帝说：“我的祖先在汉代末期到蜀地任官，两代之后又返回河东，如今已经六代沿袭，所以不应该算是蜀人。我斗胆问一句，陛下是黄帝的后代，并受封北方，岂能说是胡人！如今不认我们为郡中大姓，还有什么脸面活下去啊！”于是，把手中的戟摔碎了。孝文帝缓缓地说道：“那么，朕为甲，你为乙吗？”于是，同意将薛姓列为郡之大姓，并对薛宗起戏言说：“你不是‘宗起’，而应该是‘起宗’呀！”

帝与群臣论选调曰：“近世高卑出身，各有常分；此果如何？”李冲对曰：“未审上古以来，张官列位，为膏梁子弟乎，为致治乎？”帝曰：“欲为治耳。”冲曰：“然则陛下何为专取门品，不拔才能乎？”帝曰：“苟有过人之才，不患不知。然君子之门，借使无当世之用，要自德行纯笃，朕故用之。”冲曰：“傅说［傅说：商王武丁的大臣，相传原是从事版筑的奴隶。］
、吕望，岂可以门地得之！”帝曰：“非常之人，旷世乃有一二耳。”秘书令李彪曰：“陛下若专取门地，不审鲁之三卿，孰若四科？”著作佐郎韩显宗曰：“陛下岂可以贵袭贵，以贱袭贱！”帝曰：“必有高明卓然、出类拔萃者，朕亦不拘此制。”顷之，刘昶入朝，帝谓昶曰：“或言唯能是寄，不必拘门；朕以为不尔。何者？清浊同流，混齐一等，君子小人，名器无别，此殊为不可。我今八族以上士人，品第有九，九品之外，小人之官复有七等。若有其人，可起家为三公。正恐贤才难得，不可止为一人浑我典制也。”

孝文帝和群臣议论选拔调派官员的事情，他问道：“近世以来，出身的高卑与贵贱，各有一定；这样划分如何呢？”李冲反问说：“不知道上古以来，分官列位的目的，是为了那些膏粱子弟们呢？还是为了治理国家呢？”孝文帝回答说：“当然是为了治理天下。”李冲又问：“那么陛下为什么专门选择出身门第，却不看重才能方面的选拔呢？”孝文帝说：“如果有人有过人的才能，何愁不为人所知。然而，君子门第出身，即使没有为当世所用的才能，但终究在德行方面要淳朴笃实一些，所以朕选择他们。”李冲再次反问说：“像傅说、吕望这样的人难道是可以凭借门第出身得到的吗？”孝文帝回答：“这种非同寻常的人才，旷世只有一二罢了。”这时，秘书令李彪也说：“陛下如果专门以门第取士，是选择鲁国的三卿季孙、孟孙、叔孙氏呢？还是选择孔门的四科人才呢？”著作佐郎韩显宗也说道：“陛下怎么可以让贵者世袭为贵，贱者永远低贱呢？”孝文帝回答：“如果遇到才识高明、卓然不凡，能够出类拔萃的人，朕也不拘泥于这一制度。”一会儿，刘昶入朝，孝文帝对他说：“有人说任用官员应该唯才是举，不必拘泥于门第出身；朕则认为不然。为什么呢？因为这样会清浊同流，混杂为一，会导致名器不分，使君子、小人没有区别，这是无论如何都不可以的。如今，我们八族以上的士人，品第分为九个级别，九品之外，出身低贱而担任官职的又分为七等。如果世上有贤才，可以起家受封为三公。朕正担心贤才难得，但是也不可以只为一个人就搞乱了我的典章制度。”

臣光曰：“选举之法，先门地而后贤才，此魏、晋之深弊，而历代相因，莫之能改也。夫君子、小人，不在于世禄与侧微［侧微：地位卑微低贱。］
。以今日视之，愚智所同知也。当是之时，虽魏孝文之贤，犹不免斯蔽。故夫明辩是非而不惑于世俗者，诚鲜矣！

壬辰，魏徙始平王勰为彭城王，复定襄县王鸾为城阳王。

二月壬寅，魏诏：“群臣自非金革，听终三年丧。”

丙午，魏诏：“畿内七十已上，暮春赴京师行养老之礼。”三月丙寅，宴群臣及国老［国老：古代称告老回家的卿大夫。］
、庶老［庶老：没有做过官的老年士人。］
于华林园。”诏：“国老，黄耇已上，假中散大夫、郡守；耆年已上，假给事中、县令。庶老，直假郡、县，各赐鸠杖、衣裳。”

丁丑，魏诏：“诸州中正各举其乡之民望，年五十已上守素衡门者，授以令、长。”

壬午，诏：“乘舆有金银饰校者，皆剔除之。”

臣司马光认为：选拔举荐人才的制度，以门第为先而才能在后，这是魏、晋时期的一大弊病，然而历代因袭，不能改变。君子与小人的区别，不在于是出生在世禄之家还是出生在布衣贫贱之家，以如今的眼光来看，愚者和智者都能认识到这一点，然而，在当时，纵然孝文帝贤明，也难免生出这种偏见。所以，能够明辨是非而不受世俗之见影响的人实在是稀少啊！

壬辰日，北魏调迁始平王元勰为彭城王，恢复定襄县王元鸾为城阳王。

二月壬寅日，孝文帝诏令：“群臣中如果不是武将，要实行守丧三年的制度。”

丙午日，孝文帝诏令：“国都附近七十岁以上者，在暮春之时前往京师举行养老之礼。”三月丙寅日，孝文帝在华林园宴请群臣以及卿大夫中告老回家的老人与没有做过官的老年士人，诏令：“卿大夫告老回家的老人中，高寿的人，赐予中散大夫、郡守的名誉职位；年龄在六十岁以上的，赐予给事中、县令的名誉职位。没有做过官的老年士人，直接给予郡、县的虚职，分别赏赐以鸠鸟为饰的玉杖和衣裳。”

丁丑日，孝文帝诏令：“各州的中正各自举荐本乡之有德行而为乡人所尊重者，年龄在五十岁以上且家境贫寒的，授以令、长的职位。”

壬午日，明帝诏令：“乘坐的车子上面有金银装饰的，全部去掉。”

上志慕节俭。太官尝进裹蒸，上曰：“我食此不尽，可四破之，余充晚食。”又尝用皂荚，以余泺授左右曰：“此可更用。”太官元日上寿，有银酒（钅仓），上欲坏之；王晏等咸称盛德，卫尉萧颖胄曰：“朝廷盛礼，莫若三元［三元：农历正月初一是一年、一月、一日的开始，因此称为“三元”。］
。此一器既是旧物，不足为侈。”上不悦。后预曲宴［曲宴：在宫中设内宴称为“曲宴”。］
，银器满席。颖胄曰：“陛下前欲坏酒（钅仓），恐宜移在此器。”上甚惭。

上躬亲细务，纲目亦密，于是郡县及六署、九府常行职事，莫不启闻，取决诏敕。文武勋旧，皆不归选部，亲戚凭藉，互相通进，人君之务过繁密。南康王侍郎颍川锺嵘上书言：“古者，明君揆才颁政，量能授职，三公坐而论道，九卿作而成务，天子唯恭己南面而已。”书奏，上不怿，谓太中大夫顾暠曰：“锺嵘何人，欲断朕机务！卿识之不？”对曰：“嵘虽位末名卑，而所言或有可采。且繁碎职事，各有司存；今人主总而亲之，是人主愈劳而人臣愈逸，所谓‘代庖人宰而为大匠斲’也。”上不顾而言他。

明帝立志要做到节俭。有一次，负责膳食的太官给他进献一种名叫裹蒸的食物，他对太官说：“我一次吃不完，可以把它分成四块，剩下的当作晚饭。”还有一次，明帝用皂荚洗澡，指着用过的皂荚水对身边的近侍说：“这个还能够使用。”太官在正月初一给明帝上寿，用一个银制的酒（钅仓）温酒，明帝想把它毁掉；王晏等人都称赞他品德高尚，卫尉萧颖胄却说：“朝廷中最隆重的节日，就是正月初一。这个银制酒（钅仓）既然是旧物，就不足为奢侈。”明帝听了心中非常不悦。后来明帝在宫中设宴，宴席上有很多银制器皿，萧颖胄又对明帝说：“陛下前次要销毁酒（钅仓），恐怕应该销毁的是眼前这些银器。”说得明帝面带愧色。

明帝事无巨细，都亲自处理，要求非常烦琐，连下面各郡县以及朝中六署、九府的日常事务，都要全部向他报告，得到他的旨令后才能办理。文武官员中功臣与旧臣的选拔、任用等，都不受吏部管理，而是依靠亲戚关系互相提拔，导致明帝陷入事务之中，负担过于繁重。南康王侍郎颍川人锺嵘向明帝上书指出：“古时，圣明的国君依据下属的才能分派事务，量其能力授以官职，三公坐着论道，九卿分工执行，而天子只需高高在上，无为而治。”锺嵘的上书被奏上，明帝阅览之后非常不悦，向太中大夫顾暠问道：“锺嵘是什么人？想要干涉朕的事务，你认识他吗？”顾暠回答说：“锺嵘虽然地位低下，没有名气，但是他所讲的或许有值得采纳的地方。那些繁重琐碎的事务的确都各有职能部门来办理，如今陛下您全部包揽过来，亲自处理，结果弄得陛下日益劳累，而臣子们则日益清闲，这就是所谓的‘代替庖人宰割，代替大匠斫削’。”但是，明帝不加理睬，而另改换别的话题。

夏四月甲辰，魏广州刺史薛法护来降。

魏寇司州，栎城戍主魏僧珉拒破之。

五月丙戌，魏营方泽于河阴。又诏汉、魏、晋诸帝陵，百步内禁樵苏。丁亥，魏主有事于方泽。

秋七月，魏废皇后冯氏。初，文明太后欲其家贵重，简冯熙二女入掖庭，其一早卒，其一得幸于魏主，未几，有疾，还家为尼。及太后殂，帝立熙少女为皇后。既而其姊疾愈，帝思之，复迎入宫，拜左昭仪；后宠浸衰。昭仪自以年长，且先入宫，不率妾礼。后颇愧恨，昭仪因谮而废之。后素有德操，遂居瑶光寺为练行［练行：修炼戒行。］
尼。

夏季四月甲辰日，北魏广州刺史薛法护向南齐请求归降。

北魏入侵司州，南齐戍守栎城的将领魏僧珉率兵抵挡，将来犯的军队打败。

五月丙戌日，北魏在河阴修筑夏至日祭地的方泽。孝文帝诏令禁止在汉、魏、晋各代皇帝陵寝百步以内打柴割草。丁亥日，孝文帝在方泽祭地。

秋季七月，北魏废黜皇后冯氏。当初，文明太后想让她的家族富贵显赫，选择冯熙的两个女儿进宫做妃嫔，其中一个早逝，另外一个得到孝文帝的宠幸，可是时间不长就身染疾病，只好返回家中削发为尼。等到文明太后去世，孝文帝又立冯熙的小女儿为皇后。不久，皇后的姐姐病愈，孝文帝非常想念她，就又把她接入宫中，封为左昭仪；从此皇后逐渐失去孝文帝的宠爱。左昭仪自认为比皇后年长，并且先入宫，因此不对皇后行妾礼。皇后对此非常愧恨，左昭仪于是诬陷诽谤她，使她被废黜。皇后素有德操，被废之后就居住在瑶光寺，修炼戒行。

魏主以久旱，自癸未不食至于乙酉，群臣皆诣中书省请见。帝在崇虚楼，遣舍人辞焉，且问来故。豫州刺史王肃对曰：“今四郊雨已沾洽，独京城微少。细民未乏一餐而陛下辍膳三日，臣下惶惶，无复情地。”帝使舍人应之曰：“朕不食数日，犹无所感。比来中外贵贱，皆言四郊有雨，朕疑其欲相宽勉，未必有实。方将遣使视之，果如所言，即当进膳；如其不然，朕何以生为！当以身为万民塞咎耳！”是夕，大雨。

魏太子恂不好学，体素肥大，苦河南地热，常思北归。魏主赐之衣冠，恂常私著胡服。中庶子辽东高道悦数切谏，恂恶之。八月戊戌，帝如嵩高，恂与左右密谋，召牧马轻骑奔平城，手刃道悦于禁中。中领军元俨勒门防遏，入夜乃定。诘旦，尚书陆琇驰以启帝，帝大骇，秘其事，仍至汴口而还。

孝文帝因为久旱无雨，自癸未日开始停止进食，一直到乙酉日，群臣们都到中书省请求召见。孝文帝在崇虚楼，派遣中书舍人出去推辞不见，并且询问清楚请见的原因。豫州刺史王肃说：“如今郊外四周已经连降大雨了，只有京城之内下得很小。平民百姓都没有因此少吃一顿，而陛下却已经绝食三天了，臣下们对此惊惶不安，无可自处。”中书舍人回去向孝文帝汇报，孝文帝又派他出去回答说：“朕几天不吃饭，上天依然没有什么感应。近来朝廷内外不管是地位尊贵的还是地位卑微的，都说郊外四面下雨了，朕怀疑他们之所以这样说，是为了使朕宽心，情况未必属实。现在打算派人去查看，倘若与所说的相符，就立刻用膳；如若不然，朕还有什么理由继续活下去啊！就用自己的身体代替万民百姓来承担老天爷的责罚！”这天晚上，天降大雨。

北魏太子元恂厌恶学习，长得非常肥胖，他经受不住河南夏天的炎热，常常想要回到北方去。孝文帝赐给元恂汉人的衣服、帽子，他却经常私下穿胡服。中庶子辽东人高道悦屡次恳切地劝谏元恂，元恂十分厌恶他。八月戊戌日，孝文帝抵达嵩高，元恂与左右亲信暗中谋划，叫来马匹，直奔平城，把高道悦亲手杀死在宫殿中。中领军元俨严守门禁，防止事态扩大，到了夜间才平定下来。第二天天刚亮，尚书陆琇急忙骑马向孝文帝报告，孝文帝大吃一惊，但是没有声张，依然前往汴口，然后返回。

甲寅，入宫，引见恂，数其罪，亲与咸阳王禧更代杖之百余下，扶曳出外，囚于城西；月余乃能起。

丁巳，魏相州刺史南安惠王桢卒。

九月戊辰，魏主讲武于小平津；癸酉，还宫。

冬十月戊戌，魏诏：“军士自代来者，皆以为羽林、虎贲。司州民十二夫调一，吏以供公私力役。”

魏吐京胡反，诏朔州刺史元彬行汾州事，帅并、肆之众以讨之。彬，桢之子也。彬遣统军奚康生击叛胡，破之，追至车突谷，又破之，俘杂畜以万数。诏以彬为汾州刺史。胡去居等六百余人保险不服，彬请兵二万以讨之，有司奏许之，魏主大怒曰：“小寇何有发兵之理！可随宜讨治。若不能克，必须大兵者，则先斩刺史，然后发兵！”彬大惧，督帅州兵，身先将士，讨去居，平之。

甲寅日，孝文帝回宫，召见元恂，数落他的罪过，并且亲自与咸阳王元禧轮番将元恂杖责一百多下，然后命人扶着他出去，囚禁在城西；一个多月之后，元恂才能起床。

丁巳日，北魏相州刺史南安惠王元桢去世。

九月戊辰日，孝文帝在小平津讲武；癸酉日，孝文帝回宫。

冬季十月戊戌日，孝文帝诏令：“凡是从代京迁来的军士，全部充当羽林、虎贲。司州民夫，十二个之中抽调一个，编为吏员，作为公家或私家的差役。”

北魏吐京胡反叛，孝文帝诏令朔州刺史元彬代为管理汾州事务，命他统领并州、肆州的兵马前去讨伐叛贼。元彬是元桢的儿子。

元彬派遣统军奚康生攻打反叛的胡人，将他们打败，追击到车突谷，又取胜，俘获各种牲畜上万头。孝文帝诏令元彬担任汾州刺史，胡人去居等六百多人据守险要之地而不服，元彬请求朝廷出动两万兵马前去征讨，有关部门上奏孝文帝请求批准，孝文帝大怒，说：“小小的一股寇贼，哪有朝廷派兵去征讨的道理呢！可以自己根据实际情况安排讨伐。倘若不能攻下，必须大部队前去征讨，那就先斩了刺史，然后再发兵！”元彬非常惧怕，亲自统率州兵，身先士卒，前往讨伐去居，终于平定了叛乱。

魏主引见群臣于清徽堂，议废太子恂。太子太傅穆亮、少保李冲免冠顿首谢。帝曰：“卿所谢者私也，我所议者国也！‘大义灭亲’，古人所贵。今恂欲违父逃叛，跨据恒、朔，天下之恶执大焉！若不去之，乃社稷之忧也。”闰月丙寅，废恂为庶人，置于河阳无鼻城，以兵守之，服食所供，粗免饥寒而已。

戊辰，魏置常平仓。

戊寅，太子宝卷冠。

初，魏文明太后欲废魏主，穆泰切谏而止，由是有宠。及帝南迁洛阳，所亲任者多中州儒士，宗室及代人往往不乐。泰自尚书右仆射出为定州刺史，自陈久病，土温则甚，乞为恒州；帝为之徙恒州刺史陆叡为定州，以泰代之。泰至，叡未发，遂相与谋作乱，阴结镇北大将军乐陵王思誉、安乐侯隆、抚冥镇将鲁郡侯业、骁骑将军超等，共推朔州刺史阳平王颐为主。思誉，天赐之子；业，丕之弟；隆、超，皆丕之子也。叡以为洛阳休明［休明：美好清明，多指政治教化好。］
，劝泰缓之，泰由是未发。

孝文帝在清徽堂召见群臣，议论废黜太子元恂一事。太子太傅穆亮、少保李冲摘下帽子，伏地叩头谢罪，请求宽恕太子。孝文帝说：“你们谢罪，请求宽恕，是出于私人感情；但我所要商议的却是国家大事！‘大义灭亲’，原本就是古人所看重的。现今元恂想要违背父命而私下叛逃，跨据恒、朔两州，这是天底下的大恶啊！如果不废黜他，就会成为社稷的一大忧患。”闰十二月丙寅日，北魏将太子元恂废为庶人，安置在河阳无鼻城，派兵看守，对其衣服饮食的供应，仅仅免于饥寒而已。

戊辰日，北魏设置常平仓。

戊寅日，南齐太子萧宝卷加冠。

起初，北魏文明太后想要废黜孝文帝，穆泰苦苦相劝才得以终止，穆泰因此得到孝文帝的宠信。等到孝文帝南迁洛阳，所亲近信任的大部分都是中州的儒士，皇族内部以及代京人对此深感不悦。穆泰从尚书右仆射出任定州刺史，而他不愿意上任，自陈长期患病，在气候暖湿的地方会加剧病情，所以请求到恒州去；孝文帝便调恒州刺史陆叡为定州刺史，而让穆泰担任恒州刺史。穆泰到达恒州之后，陆叡还没有前往定州，就同他一起秘密谋划反叛作乱，并且暗中勾结镇北大将军乐陵王元思誉、安乐侯元隆、抚冥镇将鲁郡侯元业、骁骑将军元超等人，共同推举朔州刺史阳平王元颐为主。元思誉是元天赐的儿子；元业是元丕的弟弟；元隆和元超都是元丕的儿子。陆叡认为洛阳政治清明，劝说穆泰迟缓进行，穆泰便暂时没有叛乱。

颐伪许泰等以安其意，而密以状闻。行吏部尚书任城王澄有疾，帝召见于凝闲堂，谓之曰：“穆泰谋为不轨，扇诱宗室。脱或必然，今迁都甫尔，北人恋旧，南北纷扰，朕洛阳不立也。此国家大事，非卿不能办。卿虽疾，强为我北行，审观其势。傥其微弱，直往擒之；若已强盛，可承制发并、肆兵击之。”对曰：“泰等愚惑，正由恋旧，为此计耳，非有深谋远虑；臣虽驽怯，足以制之，愿陛下勿忧。虽有犬马之疾，何敢辞也！”帝笑曰：“任城肯行，朕复何忧！”遂授澄节、铜虎、竹使符、御仗左右，仍行恒州事。

元颐假装向穆泰等人许诺同意，以便稳住他们，然后暗中把情况写成奏状上报朝廷。行吏部尚书任城王元澄患病在身，孝文帝在凝闲堂召见他，对他说：“穆泰图谋造反，煽动诱惑宗室，谋划叛乱。如果就是这样，如今迁都伊始，北方人恋旧，南北事务纷扰，朕在洛阳就不能成功。这是国家大事，只有您才能办理。因此，您虽然患病在身，但是还必须勉强替我北行一次，处理此事。您到达之后审观形势，如果穆泰的势力还不是很强大的话，就直接抓捕他；如果他的势力已经强大，您就秉承我的旨意调动并州、肆州两州的兵力讨伐他们。”元澄回答说：“穆泰等人愚蠢到了极点，正是出于恋旧的缘故，他们叛乱完全是因为这个原因，并不是深谋远虑的结果；我虽然无能怯弱，但对付他们还是可以的，完全可以制伏他们，希望陛下不要担忧。我虽然患病，但怎么敢推辞呢！”孝文帝笑着说道：“任城王愿意北行，朕还有什么担忧的呢！”于是，授予元澄节旄、铜虎、竹使符以及身边的卫兵，让他代理恒州事务。

行至雁门，雁门太守夜告云：“泰已引兵西就阳平。”澄遽令进发。右丞孟斌曰：“事未可量，宜依敕召并、肆兵，然后徐进。”澄曰：“泰既谋乱，应据坚城；而更迎阳平，度其所为，当似势弱。泰既不相拒，无故发兵，非宜也。但速往镇之，民心自定。”遂倍道兼行。先遣治书侍御史［治书侍御史：官名。汉宣帝时设。汉宣帝时居宫廷书房内决策国家大事，令侍御史二人在左右侍候，随时把敕令记录下来，因此称为“治书侍御史”，后另外置官，负责纠察、敕令。］
李焕单骑入代，出其不意，晓谕泰党，示以祸福，皆莫为之用。泰计无所出，帅麾下数百人攻焕，不克，走出城西；追擒之。澄亦寻至，穷治党与，收陆叡等百余人，皆系狱，民间帖然。澄具状表闻，帝喜，召公卿，以表示之曰：“任城可谓社稷臣也。观其狱辞，正复皋陶何以过之！”顾谓咸阳王禧等曰：“汝曹当此，不能办也。”

元澄走到雁门时，雁门太守趁夜来报告说：“穆泰已经领兵前往西边投靠阳平王了。”元澄立刻下令出发，右丞孟斌对他说：“事情还无法估计，应该奉圣旨召集并州、肆州的军队，然后再缓慢进发。”元澄说：“穆泰既然谋划叛乱，理应据守坚城；却去投奔阳平王，猜度他的行为，当是势力弱小。穆泰既然不敢抗拒我们，那么无故调动军队就不太合适了。所以，只须迅速前去镇压，民心自然会安定下来。”于是，加快行军，日夜兼程，赶赴阳平。元澄首先派遣治书侍御史李焕独自进入平城，令穆泰感到意外。李焕告谕穆泰的同党，向他们言明利害得失，最终这些人都不接受穆泰指挥了。穆泰无计可施，只好率领几百名部下攻打李焕，没有得胜，就从城西逃跑；李焕追击，并将他擒获。不久，元澄也到了，接着肃清了参与反叛的同党，逮捕了陆叡等一百多人，把他们全部关进监狱，而百姓安定无事。元澄把穆泰等人的罪行一项一项地列出，上表奏告孝文帝，孝文帝看了之后非常高兴，召集公卿大夫们在一起，将元澄的上表出示给他们看，并且说：“任城王可以说是社稷的功臣。他所写的这些判决之辞，除了古代的皋陶氏，还有谁能超过他呢！”又看着咸阳王元禧等人继续说道：“如果让你们担当此事，必定办不到如此。”

魏主谋入寇，引见公卿于清徽堂，曰：“朕卜宅土中，纲条粗举；唯南寇未平，安能效近世天子下帷于深宫之中乎！朕今南征决矣，但未知早晚之期。比来术者皆云，今往必克。此国之大事，宜君臣各尽所见，勿以朕先言而依违于前，同异于后也。”李冲对曰：“凡用兵之法，宜先论人事，后察天道。今卜筮虽吉而人事未备，迁都尚新，秋谷不稔，未可以兴师旅。如臣所见，宜俟来秋。”帝曰：“去十七年，朕拥兵二十万，此人事之盛也，而天时不利。今天时既从，复云人事未备，如仆射之言，是终无征伐之期也。寇戎咫尺，异日将为社稷之忧，朕何敢自安！若秋行不捷，诸君当尽付司寇，不可不尽怀也。”

魏主以有罪徙边者多逋亡，乃制一人逋亡，阖门充役。光州刺史博陵崔挺上书谏曰：“天下善人少，恶人多。若一人有罪，延及阖门，则司马牛受桓魋之罚，柳下惠婴盗跖之诛，岂不哀哉！”帝善之，遂除其制。

孝文帝谋划入侵南齐，将公卿召集到清徽堂，对他们说：“朕择地迁都中原，现在各方面已经基本就绪，只有南方的贼寇还没有平定，怎能仿效近世以来的天子们安于深宫帷幕之中啊！如今朕南征的决定是不会改变的，只是不知道时机的早晚。最近，方术之士都认为眼下就是征伐的时机，一定能够获胜，但是这属于国家大事，应该让君臣各抒己见，你们不要因为朕先说了，就在朕面前模棱两可，退下之后又不同意。”李冲说：“凡是用兵的方法，应该先论人事，然后再察验天道。如今占卜所得虽然是大吉，但是人事方面的准备还不妥当，刚刚迁都不久，秋谷还没有丰收，因此不可以兴师动众，外出征战。依我之见，应该等到明年秋天再向南征战。”孝文帝说：“去年，朕拥兵二十万，这可以认为是人事昌盛了，但是天时不利。如今既然天时有利于我们，又说人事还不完备；那么，依仆射所说，应该是永远没有讨伐的时机了。南寇近在眼前，它日必定是江山社稷的一大隐患，朕怎么敢心安啊！倘若明年秋天南征不能获捷致胜，就要把诸位全都送到司寇那里去治罪，所以你们不可不尽心尽力。”

孝文帝因为流放到边远地方的罪犯大多逃亡，于是制定法令，规定凡一人逃亡，全家充作劳役。光州刺史博陵人崔挺因此上书劝谏说：“天底下善良的人少，而凶恶的人多。如果一人有罪而连累全家，那么司马牛就会因为他的兄弟桓魋而受到惩罚，柳下惠也因为受他的兄弟盗跖的株连而被斩首，这岂不悲哀！”孝文帝认为他的意见很对，于是废除了这一株连制度。

卷第一百四十一·齐纪七

起强圉赤奋若（公元497年），尽著雍摄提格（公元498年），凡二年。

高宗明皇帝下

建武四年（丁丑，公元497年）

春正月，大赦。

丙申，魏立皇子恪为太子。魏主宴于清徽堂，语及太子恂，李冲谢曰：“臣忝师傅，不能辅导。”帝曰：“朕尚不能化其恶，师傅何谢也！”

乙巳，魏主北巡。

初，尚书令王晏为世祖所宠任，及上谋废郁林王，晏即欣然推奉。郁林王已废，上与晏宴于东府，语及时事，晏抵掌曰：“公常言晏怯，今定何如？”上即位，晏自谓佐命新朝，常非薄世祖故事。既居朝端［朝端：朝臣之上。］
，事多专决，内外要职，并用所亲，每与上争用人。上虽以事际须晏，而心恶之。尝料简世祖中诏，得与晏手敕三百余纸，皆论国家事，又得晏启谏世祖以上领选事，以此愈猜薄之。始安王遥光劝上诛晏，上曰：“晏于我有功，且未有罪。”遥光曰：“晏尚不能为武帝，安能为陛下乎！”上默然。上遣腹心陈世范等出涂巷，采听异言。晏轻浅无防，意望开府，数呼相工自视，云当大贵；与宾客语，好屏人清闲。上闻之，疑晏欲反，遂有诛晏之意。

高宗明皇帝下

建武四年（丁丑，公元497年）

春季正月，实行大赦。

丙申日，北魏立皇子元恪为太子。孝文帝在清徽堂设宴，说到太子元恂时，李冲谢罪说：“我身为太子的师傅，却没能教导好他，实在有罪。”孝文帝说：“朕尚且不能教化他的恶劣，你身为师傅又何必谢罪啊！”

乙巳日，孝文帝去北方巡视。

起初，尚书令王晏受到武帝的宠信，到了明帝图谋废黜郁林王时，王晏又立刻欣然同意，帮助推行。郁林王被废黜之后，明帝与王晏在东府设宴饮酒，谈到时事时，王晏拍着手掌说道：“您时常说我王晏怯懦，如今又是如何认定我的呢？”明帝即位，王晏自认为对新朝有佐命的功劳，经常菲薄讥讽武帝在世时的旧事。他担任尚书令，位处朝臣最高地位，处理事情专横决断，朝廷内外的重要职位，都由他的亲信之徒担任，时常与明帝在用人方面发生争论。明帝虽然因为处于举事之际，不得不依赖、重用王晏，但是心中却非常厌恶他。明帝曾经整理核查武帝的诏书文告等材料，得到武帝写给王晏的三百多张手敕，议论的都是国家大事，又得到王晏劝谏武帝不要让自己主管铨选之事的启奏，所以更加猜忌、冷淡王晏了。始安王萧遥光劝谏明帝杀掉王晏，明帝说：“王晏对我有功；况且并没有犯罪，因此不能杀他。”萧遥光又说：“王晏对武帝尚且不能忠心耿耿，又怎么会忠于陛下呢！”明帝听了沉默无言。明帝派遣亲信陈世范等人到街头小巷查访有关王晏的传言异闻。王晏这个人轻率浅薄而没有防范，他想为自己开辟府署，多次召来方术之士来查看风水，说是会大富大贵；王晏与宾客交谈时，总喜欢支开手下的杂人，然后与客人在清静中交谈。明帝了解到这些情况后，怀疑王晏想谋反，于是有了诛杀王晏的想法。

奉朝请鲜于文粲密探上旨，告晏有异志。世范又启上云：“晏谋因四年南郊，与世祖故主帅于道中窃发。”会虎犯郊坛，上愈惧。未郊一日，有敕停行，先报晏及徐孝嗣。孝嗣奉旨，而晏陈“郊祀事大，必宜自力”。上益信世范之言。丙辰，召晏于华林省，诛之，并北中郎司马萧毅、台队主刘明达，及晏子德元、德和。下诏云：“晏与毅、明达以河东王铉识用微弱，谋奉以为主，使守虚器。”晏弟诩为广州刺史，上遣南中郎司马萧季敞袭杀之。季敞，上之从祖弟也。萧毅奢豪，好弓马，为上所忌，故因事陷之。河东王铉先以年少才弱，故未为上所杀。铉朝见，常鞠躬俯偻，不敢平行直视。至是，年稍长，遂坐晏事免官，禁不得与外人交通。

奉朝请鲜于文粲秘密探知到了明帝的心思，就报告王晏有异图。陈世范又启奏明帝说：“王晏暗中谋划借建武四年到南郊祭天的机会，与武帝过去的主帅在道中秘密起事。”恰巧遇到老虎闯入南郊祭坛，明帝更加害怕了。郊祭的前一天，明帝敕令不去南郊祭祀，派人先通知了王晏与徐孝嗣。徐孝嗣奉旨不言，而王晏则不赞同明帝不去，陈述自己的理由说：“郊祀事关重大，圣上一定要亲自前去。”如此一来，明帝更加相信陈世范所说的了。丙辰日，明帝在华林省召见王晏，将他杀死，同时诛杀的还有北中郎司马萧毅、台队主刘明达，以及王晏的儿子王德元、王德和。明帝发布诏令说：“王晏与萧毅、刘明达因为河东王萧铉见识低浅、能力弱小，于是阴谋尊奉他为君主，让他守着虚位，而他们自己操纵国政。”王晏的弟弟王诩当时担任广州刺史，明帝派南中郎司马萧季敞前去袭击并杀死了他。萧季敞是明帝的从祖的弟弟。萧毅奢侈豪华，尤其喜欢弓箭、骏马，令明帝忌妒，所以借这件事陷害他。河东王萧铉起初因为年龄小、能力弱，因而没有被明帝杀害。萧铉在朝见明帝时素来保持鞠躬的姿势，弯腰低头，不敢直视。至如今，他年龄稍微大了些，因为受到王晏之事的连坐而被免官，并且被禁止同外面的人来往结交。

郁林王之将废也，晏从弟御史中丞思远谓晏曰：“兄荷世祖厚恩，今一旦赞人如此事；彼或可以权计相须，未知兄将来何以自立！若及此引决，犹可保全门户，不失后名。”晏曰：“方啖粥，未暇此事。”及拜骠骑将军，集会子弟，谓思远兄思徵曰：“隆昌之末，阿戎［阿戎：晋、南朝宋齐时，多称从弟为阿戎，至唐代仍然如此。］
劝吾自裁；若从其语，岂有今日！”思远遽应曰：“如阿戎所见，今犹未晚也！”思远知上外待晏厚而内已疑异，乘间谓晏曰：“时事稍异，兄亦觉不？凡人多拙于自谋，而巧于谋人。”晏不应。思远退，晏方叹曰：“世乃有劝人死者！”旬日而晏败。上闻思远言，故不之罪，仍迁侍中。

晏外弟尉氏阮孝绪亦知晏必败，晏屡至其门，逃匿不见。尝食酱美，问知得于晏家，吐而覆之。及晏败，人为之惧，孝绪曰：“亲而不党，何惧之有！”卒免于罪。

在郁林王被废黜之前，王晏的堂弟御史中丞王思远对王晏说：“兄长蒙受武帝的厚恩，如今一旦帮助别人做下此事；对那个人来说，或许只是暂时利用兄长，却不知兄长这么做了，将来应该如何自立呢！如果此时能执刀自刎而死，尚且可以保全门户，不失后世的英名。”王晏不加理会，回答说：“我正在喝粥，没有闲暇顾及此事。”明帝即位之后，王晏被任命为骠骑将军，王晏将弟弟和儿子们召集到一起，对王思远的哥哥王思徵说：“隆昌末年时，思远劝我自杀，如果听从了他的建议，哪会有今天啊！”王思远随声应答说：“如依照小弟所说的去做，现在还为时不晚。”王思远得知明帝表面上对待王晏十分优厚而内心却已经开始怀疑他了，就乘机对王晏说：“眼看事情逐渐发生异样，兄长是否觉察到了？人们通常拙于自谋却巧于谋算他人。”王晏听后没有应答。王思远离开之后，王晏才叹息说：“世上竟然有劝人自杀的人。”十天之后，王晏被杀。明帝听闻王思远对王晏所说的话，因此没有给他定罪，并且擢升他为侍中。

王晏的表弟尉氏人阮孝绪也预料到王晏一定会败落，因此王晏数次去他家中，他都避而不见。一次，他吃酱感到味道很香，一问才得知是从王晏家得来的，因此立刻吐了出来，并且将剩余的酱全部倒掉。等到王晏被杀之后，人们都替阮孝绪担忧，他却不以为然地说：“虽然是亲戚，但是并不是同党，有什么值得畏惧的啊！”最终他也免于获罪。

二月壬戌，魏主至太原。

甲子，以左仆射徐孝嗣为尚书令，征虏将军萧季敞为广州刺史。

癸酉，魏主至平城，引见穆泰、陆叡之党问之，无一人称枉者；时人皆服任城王澄之明。穆泰及其亲党皆伏诛；赐陆叡死于狱，宥其妻子，徙辽西为民。

初，魏主迁都，变易旧俗，并州刺史新兴公丕皆所不乐；帝以其宗室耆旧，亦不之逼，但诱示大理，令其不生同异而已。及朝臣皆变衣冠，朱衣满坐，而丕独胡服于其间，晚乃稍加冠带，而不能修饰容仪，帝亦不强也。

二月壬戌日，孝文帝到达太原。

甲子日，明帝任命左仆射徐孝嗣担任尚书令，任命征虏将军萧季敞担任广州刺史，分别接替王晏及其弟生前的职位。

癸酉日，孝文帝到达平城，审问了穆泰、陆叡之党，没有一人喊冤；当时，人们都佩服任城王元澄公正、明察。穆泰及其亲信党羽都伏诛；陆叡在狱中被赐死，他的妻子得到宽宥，被流放到辽西，成为庶民。

起初，孝文帝迁都洛阳，改变旧的风俗习惯，而并州刺史新兴公元丕不乐意这么做；孝文帝因为他在家族中年长辈高，所以就不强迫他改换，而是用大道理加以诱导劝说，令他不公然反对。到了朝中大臣们都改换衣服帽子，每天上朝殿内朱衣满座，只有元丕还穿着胡服侧身其间，后来他才逐渐穿戴上帽子和带子，但是仍旧不修饰仪容，孝文帝也不强迫他。

太子恂自平城将迁洛阳，元隆与穆泰等密谋留恂，因举兵断关［关：指雁门东陉、西陉二关。］
，规据陉北。丕在并州，隆等以其谋告之。丕外虑不成，口虽折难，心颇然之。及事觉，丕从帝至平城，帝每推问泰等，常令丕坐观。有司奏元业、元隆、元超罪当族，丕应从坐。帝以丕尝受诏许以不死，听免死为民，留其后妻、二子，与居于太原，杀隆、超、同产乙升，余子徙敦煌。

初，丕、叡与仆射李冲、领军于烈俱受不死之诏。叡既诛，帝赐冲、烈诏曰：“叡反逆之志，自负幽冥；违誓在彼，不关朕也。反逆既异余犯，虽欲矜恕，如何可得？然犹不忘前言，听自死别府，免其拏戮。元丕二子、一弟，首为贼端，连坐应死，特恕为民。朕本期始终而彼自弃绝，违心乖念，一何可悲！故此别示，想无致怪。谋反之外，皎如白日耳。”冲、烈皆上表谢。

太子元恂即将从平城迁到洛阳时，元隆同穆泰等人暗中谋划把元恂留在平城，因此出兵阻断雁门东陉、西陉二关，阴谋占据关北恒州、朔州。那时，元丕在并州，元隆等人把自己的密谋告诉了他。元丕表面上担忧事情难以成功，口头上虽然反对，但是心里却非常赞同。等到穆泰等人叛乱之事被发觉之后，元丕随从孝文帝到达平城，孝文帝每次审问穆泰等人时，常常让元丕坐在一旁观看。有的官员奏告元业、元隆、元超按罪该满门诛斩，元丕也应该连坐。孝文帝以元丕曾经接受诏令被许以不死，于是免他一死，废黜为平民，将他的后妻与两个儿子留下来陪他居住在太原，而杀了元隆、元超及其同胞兄弟元乙升，其余的儿子都被流放到敦煌。

起初，元丕、陆叡以及仆射李冲、领军于烈等人都曾受过皇帝的不死之诏。陆叡被诛杀之后，孝文帝在赐给李冲、于烈的诏书中说：“尽管朕曾经诏许陆叡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够免于一死，但是他自己叛逆谋反，有负于鬼神；他违背了曾经许诺的誓言，和朕没有关系。他背叛谋反既不同于其他诸犯，纵然想要宽恕他，又怎么可能呢？但是朕犹不忘之前说过的话，所以命他在狱中自杀，并且赦免他儿子的死罪。元丕的两个儿子、一个弟弟，是谋划叛乱的首犯，最先参与叛乱，理应连坐被诛，朕特加宽恕，只是废黜为平民而已。朕本来希望同他们始终和衷共济，但是他们弃绝情义，违背良心，产生了不轨的念头，这是多么可悲的事情啊！因此告知你们，想必不会令你们觉得奇怪。除了谋反这件事情以外，朕对他们的一片真心皎如白日。”李冲、于烈都上表致谢。

臣光曰：夫爵禄废置，杀生予夺，人君所以驭臣之大柄也。是故先王之制，虽有亲、故、贤、能、功、贵、勤、宾，苟有其罪，不直赦也，必议于槐棘［槐棘：周代外朝种植槐棘，作为朝臣列班的位次，后来代指公卿之位。］
之下，可赦则赦，可宥则宥，可刑则刑，可杀则杀。轻重视情，宽猛随时。故君得以施恩而不失其威，臣得以免罪而不敢自恃。及魏则不然，勋贵之臣，往往豫许之以不死；彼骄而触罪，又从而杀之。是以不信之令诱之使陷于死地也。刑政之失，无此为大焉！

是时，代乡旧族，多与泰等连谋，唯于烈无所染涉，帝由是益重之。帝以北方酋长及侍子畏暑，听秋朝洛阳，春还部落，时人谓之“雁臣”。

臣司马光说：给予或剥夺爵位、俸禄，掌管生杀予夺的权力，这是身为皇帝的人驾驭臣子的重要手段，因此先王们制定的制度，虽然有亲、故、贤、能、功、勤、宾等所谓“八议”，但是倘若臣子犯有罪行，并不直接赦免，而一定要通过刑法部门来审判，能够赦免就赦免，能够宽大就宽大，能够判刑就判刑，能够诛杀就诛杀，惩罚的轻与重依据实情来确定，处理的宽与严要随时机的变化而有所不同。因此，国君能够施行仁恩而又不失威严，臣子们既能够得到赦免而又不敢借此自恃。到了北魏就不是这样了，对于功勋卓越的大臣，往往先许诺终生不被处死；其人因此自骄，触法犯罪，则又被处死。这正是用言而无信的允诺去诱惑人，从而使其陷入死地。刑法政治的失误，没有比这更大的了！

在此时，平城的鲜卑族人多数与穆泰等人一同谋划，只有于烈没有丝毫牵涉，孝文帝因此对他更加看重。孝文帝考虑到北方的酋长以及在左右侍奉自己的王子们都畏惧暑热，所以就允许他们秋天来洛阳，到了春天再返回各自的部落，当时的人们称他们为“雁臣”。

三月己酉，魏主南至离石。叛胡请降，诏宥之。

夏四月庚申，至龙门，遣使祀夏禹。癸亥，至蒲坂，祀虞舜。辛未，至长安。

魏太子恂既废，颇自悔过。御史中尉李彪密表恂复与左右谋逆，魏主使中书侍郎邢峦与咸阳王禧奉诏赍椒酒诣河阳，赐恂死，敛以粗棺、常服，瘗［瘗：掩埋，埋葬。］
于河阳。

癸未，魏大将军宋明王刘昶卒于彭城，葬以殊礼。

五月己丑，魏主东还，泛渭入河。壬辰，遣使祀周文王于丰，武王于镐。六月庚申，还洛阳。

壬戌，魏发冀、定、瀛、相、济五州兵二十万，将入寇。

魏穆泰之反也，中书监魏郡公穆罴与之通谋，赦后事发，削官爵为民。罴弟司空亮以府事付司马慕容契，上表自劾，魏主优诏不许；亮固请不已，癸亥，听亮逊位。

三月己酉日，孝文帝到达离石。叛乱的胡人请求投降，孝文帝诏令宽宥了他们。

夏季四月庚申日，孝文帝到达龙门，派使者前去祭祀夏禹。癸亥日，孝文帝到达蒲坂，祭祀虞舜。辛未日，到达长安。

北魏太子元恂被废黜之后，非常悔恨自己过去的失误。御史中尉李彪暗中向孝文帝上表，告发说元恂又与手下的人谋划叛乱，孝文帝派遣中书侍郎邢峦与咸阳王元禧奉诏带着用椒子浸制的酒去河阳，将元恂赐死，用粗劣的棺材与日常衣服装殓了他，埋葬在河阳。

癸未日，北魏的大将军宋明王刘昶在彭城去世，用特殊的礼仪将他安葬。

五月己丑日，孝文帝东行返回，坐船由渭河进入黄河。壬辰日，孝文帝派遣使者分别在丰、镐两地祭祀周文王和周武王。六月庚申日，孝文帝返回洛阳。

壬戌日，北魏发动冀、定、瀛、相、济五州的二十万大军，即将入侵南齐。

北魏穆泰反叛时，中书监魏郡公穆罴曾同他一起谋划，在赦免之后事发，被剥夺官职与爵位，黜为平民。穆罴的弟弟、司空穆亮把府署中的事务托付给司马慕容契，上表孝文帝自行弹劾，孝文帝下诏抚慰，不同意他辞职；穆亮再三请求，癸亥日，孝文帝只好同意穆亮辞去官职。

丁卯，魏分六师以定行留。

秋七月，魏立昭仪冯氏为皇后。后欲母养太子恪；恪母高氏自代如洛阳，暴卒于共县。

戊辰，魏以穆亮为征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冀州刺史。

八月丙辰，魏诏中外戒严。

壬戌，魏立皇子愉为京兆王，怿为清河王，怀为广平王。

追尊景皇所生王氏为恭太后。

甲戌，魏讲武于华林园；庚辰，军发洛阳。使吏部尚书任城王澄居守；以御史中丞李彪兼度支尚书，与仆射李冲参治留台事。假彭城王勰中军大将军，勰辞曰：“亲疏并用，古之道也。臣独何人。频烦宠授！昔陈思求而不允，愚臣不请而得，何否泰之相远也！”魏主大笑，执勰手曰：“二曹以才名相忌，吾与汝以道德相亲。”

丁卯日，北魏把军队分为六路，以便决定哪些南征，哪些留守。

秋季七月，北魏册封昭仪冯氏为皇后。冯皇后想做太子元恪的母亲；元恪的生母高氏从代都来洛阳时，忽然死在共县。

戊辰日，北魏任命穆亮担任征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冀州刺史。

八月丙辰日，北魏即将南征，诏令内外戒严。

壬戌日，北魏立皇子元愉为京兆王，元怿为清河王，元怀为广平王。

明帝追尊景皇生母王氏为恭太后。

甲戌日，孝文帝在华林园讲习军事。庚辰日，北魏从洛阳出兵，开始南征。孝文帝命吏部尚书任城王元澄留守洛阳，命御史中丞李彪兼任度支尚书，并且让他与仆射李冲一起参与掌管留守事宜。孝文帝又授予彭城王元勰中军大将军的官职，元勰辞而不受，对孝文帝说：“亲疏远近一并任用，是古代的治国之道。我是何人呢？频繁地接受圣上的恩宠，的确心中不安。过去陈思王曹植上表魏文帝，自请攻打吴、蜀，魏文帝没有同意，愚臣不请而自得，同陈思王相比，命运的顺利与不顺利竟然相差如此之远啊！”孝文帝听了之后大声笑起来，拉着元勰的手说：“曹丕、曹植兄弟二人因为才气而互相忌妒，我和你则因为道德而互相亲密。”

上遣军主、直閤将军胡松助北襄城太守成公期戍赭阳，军主鲍举助西汝南、北义阳二郡太守黄瑶起戍舞阴。

魏以氐帅杨灵珍为南梁州刺史。灵珍举州来降，送其母及子于南郑以为质，遣其弟婆罗阿卜珍将步骑万余袭魏武兴王杨集始，杀其二弟集同、集众；集始窘急，请降。九月丁酉，魏主以河南尹李崇为都督陇右诸军事，将兵数万讨之。

明帝派遣军主、直閤将军胡松协助北襄城太守成公期戍守赭阳，军主鲍举协助西汝南、北义阳二郡太守黄瑶起戍守舞阴。

北魏任命氐族首领杨灵珍担任南梁州刺史。杨灵珍率领全州之众前来投降，并且把他的母亲和儿子送到南郑充当人质，又派遣他的弟弟杨婆罗阿卜珍率领一万多步兵、骑兵攻打北魏武兴王杨集始，斩杀杨集始的弟弟杨集同与杨集众，杨集始在危急无奈之下请求投降。九月丁酉日，孝文帝任命河南尹李崇担任都督陇右诸军事，命令他统领数万兵力讨伐杨灵珍。

初，魏迁洛阳，荆州刺史薛真度劝魏主先取樊、邓。真度引兵寇南阳，太守房伯玉击败之。魏主怒，以南阳小郡，志必灭之，遂引兵向襄阳；彭城王勰等三十六军前后相继，众号百万，吹唇沸地。辛丑，魏主留诸将攻赭阳，自引兵南下；癸卯，至宛，夜袭其郛，克之。房伯玉婴内城拒守。魏主遣中书舍人孙延景谓伯玉曰：“我今荡一六合，非如向时冬来春去。不有所克，终不还北。卿此城当我六龙［六龙：古代天子车驾六马，因此用“六龙”代指天子车驾。此处指皇帝亲自率领的军队。］
之首，无容不先攻取；远期一年，近止一月。封侯、枭首，事在俯仰，宜善图之！且卿有三罪，今令卿知：卿先事武帝，蒙殊常之宠，不能建忠致命而尽节于其仇，罪一也；顷年薛真度来，卿伤我偏师，罪二也；今鸾辂亲临，不面缚麾下，罪三也。”伯玉遣军副乐稚柔对曰：“承欲攻围，期于必克。卑微常人，得抗大威，真可谓获其死所！外臣蒙武帝采拔，岂敢忘恩！但嗣君失德，主上光绍大宗，非唯副亿兆之深望，抑亦兼武皇之遗赦；是以区区尽节，不敢失坠。往者北师深入，寇扰边民，辄厉将士以修职业。反己而言，不应垂责。”

起初，北魏迁都洛阳，荆州刺史薛真度劝说孝文帝先占领樊、邓两地。薛真度领兵攻打南阳，南阳太守房伯玉将他打败。孝文帝看到薛真度战败，非常愤怒，认为南阳不过区区小郡，所以立志要攻克它，于是就领兵进军襄阳；彭城王元勰等三十六路兵马前后相继，号称百万大军，浩浩荡荡，吹气震动大地。辛丑日，孝文帝留下诸路将帅攻打赭阳，自己领兵南下；癸卯日，到达宛城，乘夜袭击宛城外城，一举攻克。房伯玉环守内城顽强抵抗，孝文帝派遣中书舍人孙延景作为使者前去游说房伯玉说：“我如今要荡平统一天下，不会再像上次一样冬天来春天离开，这次如果不能克敌取胜，誓不北还。你的这座城正好在我的战车前面，不得不首先攻取；长则一年，短则一月，一定要攻克。你是愿意臣服我朝从而封侯加爵呢？还是执意顽固抵抗到底，落得身首异处的后果呢？应该怎么做，俯仰之间就可决定，你应该好好考虑！况且，你有三条罪状，今天就让你知道：你先前侍奉武帝，承蒙武帝特别的宠信，而你却没有舍命尽忠而丧失节操，向他的仇人效力，这是罪状之一；近年薛真度奉我的旨令前来讨伐，你重创他们，这是罪状之二；如今，我御驾亲临，你不自缚投降，反而负隅抵抗，这是罪状之三。”房伯玉也派遣军副乐稚柔对孝文帝说：“承蒙你们前来围攻本城，并且期望一定攻克。我是一个地位低下的寻常之人，能得以与威严的陛下对抗，真可谓是获得了一个理想的葬身之所啊！外臣我承蒙武帝的提拔与器重，岂敢忘记大恩！但是继位的君主失德，所以我们君主作为高帝的第三子而即位，不但符合百姓的厚望，而且同时符合武帝的遗愿；我因此只能尽心竭力，不敢有所失误。上次你们的军队入侵我边境，骚扰劫掠我边民，我只好命令将士们进行抵抗，这也是尽职尽责。你倘若能反过来想一想，就不应该指责我。”

宛城东南隅沟上有桥，魏主引兵过之。伯玉使勇士数人，衣斑衣，戴虎头帽，伏于窦下，突出击之，魏主人马俱惊；召善射者原灵度射之，应弦而毙，乃得免。

李崇槎山分道，出氐不意，表里袭之；群氐皆弃杨灵珍散归。灵珍之众减太半，崇进据赤土。灵珍遣从弟建屯龙门，自帅精勇一万屯鹫峡；龙门之北数十里中，伐树塞路；鹫峡之口，聚礌石，临崖下之，以拒魏兵。崇命统军慕容拒帅众五千从他路入，夜袭龙门，破之。崇自攻鹫峡，灵珍连战败走；俘其妻子，遂克武兴。梁州刺史阴广宗、参军郑猷等将兵救灵珍；崇进击，大破之，斩杨婆罗阿卜珍，生擒猷等；灵珍奔还汉中。魏主闻之，喜曰：“使朕无西顾之忧者，李崇也。”以崇为都督梁、秦二州诸军事、梁州刺史，以安集［安集：安定辑睦。］
其地。

宛城东南角的河沟上有一座桥，孝文帝领兵从桥上经过。房伯玉事先命令几名勇士，穿着带有斑纹的衣服，头戴虎头帽，埋伏在桥底下，此刻突然发动袭击，令孝文帝本人及所骑的马都大吃一惊；立刻叫来射箭能手原灵度用箭射他们，无不应弦而毙，这才免于一难。

李崇去征讨杨灵珍，劈山开路前行，出乎氐族人的意料之外，内外夹击杨灵珍；那些氐人全都舍弃杨灵珍，四处逃散。随从杨灵珍的人马立刻减少了大半，李崇进而占领了赤土。杨灵珍派遣堂弟杨建屯守龙门，自己带领一万精锐士兵屯守鹫峡；杨建命部下砍伐大树，堵塞道路，把龙门以北数十里之内的路全都堵塞了，使李崇的军队无法前进。而杨灵珍则在鹫峡口两边高崖上堆积了很多滚石，用来阻挡北魏军队通过。李崇命统军慕容拒带领五千兵马从另外一条路进入，夜袭龙门，大破敌人。李崇亲自率众攻打鹫峡，杨灵珍战败逃走；李崇擒获了他的妻子儿女，于是攻克了武兴。南齐梁州刺史阴广宗、参军郑猷等人带领军队前来增援杨灵珍；李崇迎战，大获全胜，斩杀杨婆罗阿卜珍，生擒郑猷等人；杨灵珍逃回汉中。孝文帝听到捷报，高兴地说：“替朕解除西顾之忧的是李崇。”孝文帝任命李崇担任都督梁、秦二州诸军事、梁州刺史，以便安抚这个地方。

丁未，魏主发南阳，留太尉咸阳王禧等攻之。己酉，魏主至新野，新野太守刘思忌拒守。冬十月丁巳，魏军攻之，不克，筑长围守之，遣人谓城中曰：“房伯玉已降，汝何为独取糜碎！”思忌遣人对曰：“城中兵食犹多，未暇从汝小虏语也！”魏右军府［右军府：指右军将军府。］
长史韩显宗将别军屯赭阳，成公期遣胡松引蛮兵攻其营，显宗力战破之，斩其裨将高法援。显宗至新野，魏主谓曰：“卿破贼斩将，殊益军势。朕方攻坚城，何为不作露布？”对曰：“顷闻镇南将军王肃获贼二、三人，驴马数匹，皆为露布；臣在东观，私常哂之。近虽仰凭威灵，得摧丑虏，兵寡力弱，擒斩不多。脱复高曳长缣，虚张功烈，尤而效之，其罪弥大。臣所以不敢为之，解上而已。”魏主益贤之。

丁未日，孝文帝从南阳出发，留下太尉咸阳王元禧等人继续攻打南阳。己酉日，孝文帝抵达新野，南齐新野太守刘思忌据城抵抗。冬季十月丁巳日，北魏军队攻打新野，没能攻下，于是修筑工事，进行围困，并且派人对城中的守军说：“房伯玉已经投降了，你们为什么还不献城投降，不怕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刘思忌派人回答说：“城中的兵力与粮食都很多，如今我们还没有时间同你们这些小小的胡虏说话！”北魏右军府长史韩显宗带领另外一支军队驻守赭阳，南齐北襄城太守成公期派遣胡松带领蛮兵前去攻打韩显宗的营地，韩显宗率众奋力抵抗，打败了胡松，斩杀了胡松的副将高法援。韩显宗到达新野，孝文帝对他说：“你打败贼敌，斩杀将领，助长了我军的威风气势。朕正在攻打新野这座坚城，你为什么不把捷报写在帛布上，挂在高竿上，用来增加我军的士气，动摇城中守军的信心呢？”韩显宗回答说：“过去听说镇南将军王肃只擒获了两三个敌贼、几匹驴马，就高挂书帛；我当时正在宫中担任著作郎，私下里经常讥笑王肃的这一做法。如今，我虽然倚仗圣上的威灵，得以摧折敌虏，但是由于兵力寡少，力量薄弱，所以擒获和斩杀的敌贼不多。如果我也像王肃那样把本来微不足道的小捷写在帛布之上，高竿挂起，用来虚张功劳，效仿王肃，就犯了很大的罪过。因此，我不能那样做，只是向圣上告捷就行了。”由此，孝文帝更加认为韩显宗忠贤。

上诏徐州刺史裴叔业引兵救雍州。叔业启称：“北人不乐远行，唯乐钞掠。若侵虏境，则司、雍之寇自然分矣。”上从之。叔业引兵攻虹城，获男女四千余人。

甲戌，遣太子中庶子萧衍、右军司马张稷救雍州。十一月甲午，前军将军韩秀方等十五将降于魏。丁酉，魏败齐兵于沔北，将军王伏保等为魏所获。

丙辰，以杨灵珍为北秦州刺史、仇池公、武都王。

新野人张䐗帅万余家据栅拒魏。十二月庚申，魏人攻拔之。雍州刺史曹虎与房伯玉不协，故缓救之，顿军樊城。

丁丑，诏遣度支尚书崔慧景救雍州，假慧景节，帅众二万、骑千匹向襄阳，雍州众军并受节度。

庚午，魏主南临沔水；戊寅，还新野。

明帝诏令徐州刺史裴叔业领兵前往援救雍州，裴叔业启奏明帝说：“北方人不喜欢远道而行，只喜欢掠抢，所以如果入侵敌人境内，那么司州、雍州的敌寇自然会撤退。”明帝听从了这一建议。裴叔业便率军攻打虹城，俘虏男女四千多人。

甲戌日，明帝派遣太子中庶子萧衍、右军司马张稷前去援救雍州。十一月甲午日，前军将军韩秀方等十五名将领向北魏投降。丁酉日，北魏军队在沔北打败南齐军队，将军王伏保等人被擒获。

丙辰日，南齐任命杨灵珍担任北秦州刺史，封为仇池公、武都王。

新野人张䐗率领一万多户人家据守栅垒抵抗北魏军队。十二月庚申日，北魏军队攻破栅垒。南齐雍州刺史曹虎与房伯玉不和，因而迟迟不去救援他，驻守在樊城按兵不动。

丁丑日，明帝诏令度支尚书崔慧景前往救援雍州，并且授予符节，崔慧景便率领两万兵众、一千骑兵，向襄阳进发，雍州诸军全都受他指挥调度。

庚午日，孝文帝南行到达沔水；戊寅日，回到新野。

将军王昙纷以万余人攻魏南青州黄郭戍，魏戍主崔僧渊破之，举军皆没。将军鲁康祚、赵公政将兵万人侵魏太仓口［太仓口：北魏储备粮食的地方。在北魏豫州，淮河北岸，今河南省汝南。］
，魏豫州刺史王肃使长史清河傅永将甲士三千击之。康祚等军于淮南，永军于淮北，相去十余里。永曰：“南人好夜斫营，必于渡淮之所置火以记浅。”乃夜分兵为二部，伏于营外；又以瓠贮火，密使人过淮南岸，于深处置之，戒曰：“见火起，则亦然之。”是夜，康祚等果引兵斫永营；伏兵夹击之。康祚等走趣淮水，火既竞起，不知所从，溺死及斩首数千级，生擒公政，获康祚之尸以归。豫州刺史裴叔业侵魏楚王戍，肃复令永击之。永将心腹一人驰诣楚王戍，令填外堑，夜伏战士千人于城外。晓而叔业等至城东，部分将置长围。永伏兵击其后军，破之。叔业留将佐守营，自将精兵数千救之。永登门楼，望叔业南行数里，则开门奋击，大破之，获叔业伞扇、鼓幕、甲仗万余。叔业进退失据，遂走。左右欲追之，永曰：“吾弱卒不满三千，彼精甲犹盛，非力屈而败，自堕吾计中耳。既不测我之虚实，足使丧胆。俘此足矣，何更追之！”魏主遣谒者就拜永安远将军、汝南太守，封贝丘县男。永有勇力，好学能文。魏主常叹曰：“上马能击贼，下马作露版，唯傅修期耳！”

南齐将军王昙纷率领一万多士兵攻打北魏南青州黄郭戍，北魏的戍军将领崔僧渊率兵迎战，将王昙纷打得全军覆没。南齐将军鲁康祚、赵公政率领一万士兵入侵北魏太仓口，北魏豫州刺史王肃命令长史清河人傅永率领三千甲兵前去突袭。鲁康祚与赵公政驻守在淮水以南，傅永驻守在淮水以北，两军相距十多里。傅永对部下说：“南方人喜欢在夜晚突然袭营，他们一定会在渡河的地方放置火把，用来指示哪里水浅可以渡河。”于是，到了夜晚，傅永把手下的士兵分成两队，命他们埋伏在营盘外面；又在大瓢里装满了易燃物，派人秘密渡过淮河，到达南岸，将大瓢放置在水深处，并告诫说：“一看到对岸起火，你们就点燃它。”这天夜里，鲁康祚等人果然领兵前来袭击傅永的营盘，被傅永的伏兵左右夹击，鲁康祚抵挡不住，慌忙撤回到淮河边上，此时傅永派往南岸的人点起了火，使鲁康祚等人不知道哪里水深、哪里水浅，只好胡乱涉水逃跑，结果有好几千人被淹死或斩首。最终，傅永生擒了赵公政，并且获得鲁康祚的尸体，得胜而归。南齐豫州刺史裴叔业入侵北魏楚王戍，王肃再次命令傅永前去袭击。傅永率领心腹一人骑马疾奔楚王戍，命令他们将戍所的外壕填平，夜里又在城外埋伏了一千名士兵。天亮以后，裴叔业率领军队到达城东，安排部署兵力，打算围城攻打。傅永的伏兵攻击裴叔业的后军，取得胜利。裴叔业留下其他将领守护营盘，亲自率领数千精兵去援救后军。这时，傅永登上城门楼，看到裴叔业已经率兵向南走出数里地了，于是下令打开城门，全力出击，将敌兵打得大败，缴获了裴叔业的伞扇、鼓幕，以及一万多件盔甲、兵器。裴叔业进退两难，只好逃走。傅永手下的人想要追击，但是傅永不同意，他说：“我们的兵力薄弱，尚不满三千，而敌人的兵力还很强大，并不是因为力量不足而败逃，而是因为落入了我的圈套。他们不清楚我们的虚实，经过这么一击，就足以令他们闻风丧胆了，我们缴获了如此多的战利品，就相当满足了，为什么还要追击呢！”孝文帝派遣谒者去任命傅永担任安远将军、汝南太守，并封他为贝丘县男。傅永勇武有力，并且好学能文，孝文帝经常赞叹说：“上马能击贼，下马作文章，只有傅修期才能这样啊！”

曲江公遥欣好武事，上以诸子尚幼，内亲则仗遥欣兄弟，外亲则倚后弟西中郎长史彭城刘暄、内弟［内弟：表弟。］
太子詹事江祏。故以始安王遥光为扬州刺史，居中用事；遥欣为都督荆、雍等七州诸军事、荆州刺史，镇据西面。而遥欣在江陵，多招材勇，厚自封殖，上甚恶之。遥欣侮南郡太守刘季连，季连密表遥欣有异迹；上乃以季连为益州刺史，使据遥欣上流以制之。季连，思考之子也。

是岁，高昌王马儒遣司马王体玄入贡于魏，请兵迎接，求举国内徙；魏主遣明威将军韩安保迎之，割伊吾之地五百里以居儒众。儒遣左长史顾礼、右长史金城麹嘉将步骑一千五百迎安保，而安保不至；礼、嘉还高昌，安保亦还伊吾。安保遣其属朝兴安等使高昌，儒复遣顾礼将世子义舒迎安保，至白棘城，去高昌百六十里。高昌旧人恋土，不愿东迁，相与杀儒，立麹嘉为王，复臣于柔然。安保独与顾礼、马义舒还洛阳。

曲江公萧遥欣爱好武事，明帝因为自己的儿子还年幼，所以在内亲中则依靠萧遥欣兄弟俩，在外戚中则仰仗皇后的弟弟西中郎长史彭城人刘暄、表弟太子詹事江祐。因此明帝任命始安王萧遥光担任扬州刺史，让他在建康主事；任命萧遥欣担任都督荆、雍等七州诸军事及荆州刺史，镇守西面。然而，萧遥欣却在江陵大量招募勇士，聚敛财物，大肆壮大自己的势力，明帝对此非常不满。萧遥欣又欺辱南郡太守刘季连，刘季连暗中向明帝上表，说萧遥欣图谋造反，并有所举动；明帝便任命刘季连担任益州刺史，让刘季连据守萧遥欣的上游，用来牵制他。刘季连是刘思考的儿子。

这一年，高昌王马儒派遣司马王体玄向北魏上贡，请求北魏派兵迎接，要求带领全部国人向内迁徙；孝文帝派明威将军韩安保前往接应，并且划出伊吾方圆五百里的地方，供马儒及其部众居住。马儒派遣左长史顾礼、右长史金城人麴嘉率领步、骑兵一千五百人前往迎接韩安保，而韩安保却没有到达，顾礼、麴嘉只好返回高昌。顾礼、麴嘉走后，韩安保才到，看到没有人来迎接，也返回伊吾。韩安保派遣属下朝兴安等人出使高昌国，马儒也派顾礼率领世子马义舒到距离高昌一百六十里的白棘城去迎接韩安保。高昌国的本地居民留恋故土，不愿意向东迁徙，就一同商议杀死马儒，拥立麴嘉为国王，仍旧向柔然国称臣。韩安保只与顾礼、马义舒回到洛阳。

高宗明皇帝

永泰元年（戊寅，公元498年）

春正月癸未朔，大赦。

加中军大将军徐孝嗣开府仪同三司，孝嗣固辞。

魏统军李佐攻新野，丁亥，拔之，缚刘思忌，问之曰：“今欲降未？”思忌曰：“宁为南鬼，不为北臣！”乃杀之。于是沔北大震。戊子，湖阳戍主蔡道福，辛卯，赭阳戍主成公期，壬辰，舞阴戍主黄瑶起、南乡太守席谦，相继南遁。瑶起为魏所获，魏主以赐王肃，肃脔［脔：切成小块的肉。］
而食之。乙巳，命太尉陈显达救雍州。

高宗明皇帝

永泰元年（戊寅，公元498年）

春季正月癸未朔日，南齐朝廷宣布实行大赦。

明帝要授中军大将军徐孝嗣开府仪同三司，徐孝嗣再三推辞不受。

北魏统军李佐攻打新野，丁亥日，攻破新野城，生擒刘思忌，李佐问他：“此时你想不想归降？”刘思忌回答：“宁可当南方的鬼，也不当北方的臣子！”李佐就把刘思忌杀了。刘思忌被杀之后，沔水以北的南齐守军非常震惊。戊子日，湖阳守军首领蔡道福，辛卯日，赭阳守军首领成公期，壬辰日，舞阳守军首领黄瑶起、南乡太守席谦，这些将领接连南逃。黄瑶起被北魏军队擒获，孝文帝把黄瑶起赏赐给王肃，王肃把他割成小块，煮熟吃了。乙巳日，南齐命令太尉陈显达前往增援雍州。

上有疾，以近亲寡弱，忌高、武子孙。时高、武子孙犹有十王，每朔望入朝，上还后宫辄叹息曰：“我及司徒［司徒：指齐明帝萧鸾的弟弟安陆昭王萧缅，时已去世，赠司徒。］
诸子皆不长，高、武子孙日益长大！”上欲尽除高、武之族，以微言问陈显达，对曰：“此等岂足介虑！”以问扬州刺史始安王遥光，遥光以为当以次施行。遥光有足疾，上常令乘舆自望贤门入。每与上屏人久语毕。上索香火，呜咽流涕，明日必有所诛。会上疾暴甚，绝而复苏，遥光遂行其策；丁未，杀河东王铉、临贺王子岳、西阳王子文、永阳王子峻、南康王子琳、衡阳王子珉、湘东王子建、南郡王子夏、桂阳王昭粲、巴陵王昭秀，于是太祖、世祖及世宗诸子皆尽矣。铉等已死，乃使公卿奏其罪状，请诛之，下诏不许；再奏，然后许之。南康侍读济阳江泌哭子琳，泪尽，继之以血；亲视殡葬毕，乃去。

明帝患病，因为他的近亲人少力弱，所以尤其忌惮高帝和武帝的子孙。此时，高帝、武帝的子孙还有十个藩王，他们每月初一与十五都入朝拜见明帝，明帝见过他们回到宫中后，经常叹息着说：“我与弟弟司徒的几个儿子都还年幼，而高帝与武帝的子孙却日渐长大了。”明帝想要把高帝与武帝的后代全部杀掉，他就此事试探着问陈显达，陈显达说：“这些人何足以令圣上担忧啊！”明帝又向扬州刺史始安王萧遥光询问，萧遥光认为应该逐个诛杀。萧遥光的脚不利索，明帝常常让他乘坐车舆从望贤门进入华林园，每次进园之后明帝就同他避开他人交谈很长时间，谈话之后，明帝焚烧香火，呜咽流涕，第二天一定有所诛杀。恰逢明帝病情突然加剧，气绝之后又苏醒过来，萧遥光就开始执行事先密谋好的计策；丁未日，诛杀了河东王萧铉、临贺王萧子岳、西阳王萧子文、永阳王萧子峻、南康王萧子琳、衡阳王萧子珉、湘东王萧子建、南郡王萧子夏、桂阳王萧昭粲、巴陵王萧昭秀，至此，齐高帝、齐武帝以及文惠太子的儿子们全都被杀害。等到萧铉等人死了之后，明帝才让公卿们奏报他们的罪状，并请求诛杀他们，齐明帝假意诏令不允许；公卿再次奏请，然后才同意。南康王的侍读济阳人江泌哭吊萧子琳，泪水流尽之后，又流出了血，亲自看着萧子琳被殡葬完毕，然后才离去。

庚戌，魏主如南阳。二月癸丑，诏左卫将军萧惠休等救寿阳。甲子，魏人拔宛北城，房伯玉面缚出降。伯玉从父弟思安为魏中统军，数为伯玉泣请，魏主乃赦之。庚午，魏主如新野。辛巳，以彭城王勰为使持节、都督南征诸军事、中军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三月壬午朔，崔慧景、萧衍大败于邓城。时慧景至襄阳，五郡已陷没，慧景与衍及军主刘山阳、傅法宪等帅五千余人进行邓城，魏数万骑奄至，诸军登城拒守。时将士蓐食［蓐食：早晨未起身，在床席上进餐。指早餐时间很早。］
轻行，皆有饥惧之色。衍欲出战，慧景曰：“虏不夜围人城，待日暮自当去。”既而魏众转至。慧景于南门拔军去，诸军不相知，相继皆遁。魏兵自北门入，刘山阳与部曲数百人断后死战，且战且却行。慧景过闹沟，军人相蹈藉，桥皆断坏。魏兵夹路射之，杀傅法宪，士卒赴沟死者相枕，山阳取袄仗填沟乘之，得免。魏主将大兵追之，晡时［晡时：申时，即午后三点到五点。］
至沔。山阳据城苦战，至暮，魏兵乃退。诸军恐惧，是夕，皆下船还襄阳。

庚戌日，孝文帝到达南阳。二月癸丑日，齐明帝诏令左卫将军萧惠休等人前去救援寿阳。甲子日，北魏军队攻克宛北城，房伯玉自缚出城投降。房伯玉的堂弟房思安在北魏担任中统军，房思安屡次哭泣着向孝文帝请求不要斩杀房伯玉，孝文帝就赦免了房伯玉。康午日，孝文帝到达新野。辛巳日，孝文帝任命彭城王元勰为使持节、都督南征诸军事、中军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三月壬午朔日，崔慧景与萧衍在邓城被北魏军队打得大败。当崔慧景到达襄阳时，南阳、新野等五郡都已经失陷，崔慧景与萧衍以及军主刘山阳、傅法宪等人就率领五千多人马向邓城进发，北魏数万骑兵快速追赶上来，崔慧景等只得部署兵力，登城据守。当时，南齐将士们由于很早就匆忙吃完饭，然后轻装急行，人人面带饥饿、惊慌之色。萧衍想要出战，崔慧景不同意，说：“北魏军队从来不在夜里围城进攻，所以天黑之后他们一定会撤走。”一会儿，北魏的大批军队全部到达，崔慧景在城南门率领自己的队伍逃走了，其他的队伍不知道，也相继逃走。北魏军队从北门进城，刘山阳与数百名部曲断后死战，且战且退，掩护前方的队伍撤逃。崔慧景率领部队越过闹沟，军士们和百姓互相拥挤踩踏，桥都被压断了。北魏军队乘机在道路两旁射箭，傅法宪中箭身亡，士兵们相继掉入沟里，尸体相积，不可胜数，刘山阳用衣袄和甲仗填沟，然后乘势通过，才得以幸免。孝文帝率领大军乘胜追击，午后申时追到沔水。刘山阳据守樊城拼力苦战，一直打到到天黑，北魏军队才撤退了。南齐各路部队都十分惊恐，当天晚上，都坐船返回襄阳了。

庚寅，魏主将十万众，羽仪华盖，以围樊城，曹虎闭门自守。魏主临沔水，望襄阳岸，乃去，如湖阳；辛亥，如悬瓠。

魏镇南将军王肃攻义阳，裴叔业将兵五万围涡阳以救义阳。魏南兖州刺史济北孟表守涡阳，粮尽，食草木皮叶。叔业积所杀魏人高五丈以示城内；别遣军主萧璝等攻龙亢，魏广陵王羽救之。叔业引兵击羽，大破之，追获其节。魏主使安远将军傅永、征虏将军刘藻、假辅国将军高聪救涡阳，并受王肃节度。叔业进击，大破之，聪奔悬瓠，永收散卒徐还。叔业再战，凡斩首万级，俘三千余人，获器械杂畜财物以千万计。魏主命锁三将诣悬瓠。刘藻、高聪免死，徙平州；傅永夺官爵；黜王肃为平南将军。肃表请更遣军救涡阳，魏主报曰：“观卿意，必以藻等新败，故难于更往。朕今少分兵则不足制敌，多分兵则禁旅有阙，卿审图之。义阳当止则止，当下则下；若失涡阳，卿之过也。”肃乃解义阳之围，与统军杨大眼、奚康生等步骑十余万救涡阳。叔业见魏兵盛，夜，引军退；明日，士众奔溃，魏人追之，杀伤不可胜数。叔业还保涡口。

庚寅日，孝文帝率领十万大军，羽仪华盖，浩浩荡荡地开来将樊城围住，樊城守将曹虎闭门防守，不敢迎战。孝文帝临近沔水，观望对岸的襄阳，然后离开了，到达湖阳；辛亥日，到达悬瓠。

北魏镇南将军王肃攻打义阳，裴叔业率领五万士兵围攻北魏涡阳，援救义阳。北魏南兖州刺史济北人孟表守卫涡阳，粮食吃完之后，就吃野草和树皮、树叶。裴叔业把所杀死的北魏人的尸体堆积起来，高达五丈多，让城中人观看；又另外派遣军主萧璝等人前去攻打龙亢，北魏广陵王元羽前去救援。裴叔业领兵攻击元羽，得胜后追击，缴获了元羽的符节。孝文帝又派遣安远将军傅永、征虏将军刘藻、代理辅国将军高聪救援涡阳，并且让他们全部接受王肃的指挥调度。裴叔业迎头痛击，打败前来的北魏援军，高聪撤退到了悬瓠，傅永收容失散的士兵，徐徐撤回。裴叔业再次进击，斩敌一万余人，俘获三千多名，缴获器械、杂畜以及各种财物以千万计数。孝文帝命令把打了败仗的三位将领锁起来，押往悬瓠，刘藻、高聪幸免一死，被流放到平州；傅永被夺去官职与爵位；王肃被贬为平南将军。王肃向孝文帝上表请求另外派遣军队去救援涡阳，孝文帝说：“依你的意思，一定认为刘藻等人新败，所以无法再去救援涡阳。但是，朕如今倘若分少量兵力前去则不足以克敌制胜，倘若多分兵力前去则使身边担任禁卫的兵力不足，你好好考虑一下。义阳如果不能攻克就停止攻城，如果能攻克就迅速攻克；倘若丢掉了涡阳，将是你的罪过。”于是，王肃就停止围攻义阳，与统军杨大眼、奚康生等率领十多万步兵、骑兵前去解救涡阳的危难。裴叔业看到北魏军队人多势众，便趁夜领兵撤退，到了第二天，裴叔业手下的士卒蜂拥溃逃，北魏军队在后面追杀，杀死杀伤的南齐士兵不计其数。裴叔业返回保卫涡口。

初，魏中尉李彪，家世孤微，朝无亲援；初游代都，以清渊文穆公李冲好士，倾心附之。冲亦重其材学，礼遇甚厚，荐于魏主，且为之延誉于朝，公私汲引［汲引：比喻提拔或荐推人才。］
。及为中尉，弹劾不避贵戚，魏主贤之，以比汲黯。彪自以结知人主，不复藉冲，稍稍疏之，唯公坐敛袂而已，无复宗敬之意，冲浸衔之。

起先，北魏中尉李彪家世孤寒低下，在朝中没有亲援；李彪初次游历代都，得知清渊人文穆公李冲喜欢有才之士，就一心依附他。李冲也十分重视李彪的才能和学识，对他非常礼遇，还把他推荐给孝文帝，并且还在朝廷同僚中大力宣传，为他树立名声，从公私两方面荐举他。李彪担任中尉之后，弹劾时毫不避畏权臣贵戚，孝文帝认为他非常忠贤，把他比作汲黯。李彪自认为得到了孝文帝的赏识，不需再仰仗李冲了，因此就对李冲逐渐有所疏远，只在公开场合遇到李冲时整理一下衣袖，以示礼节，不再怀有尊崇敬佩之意了，李冲也因此逐渐地对他产生了怨恨。

及魏主南伐，彪与冲及任城王澄共掌留务。彪性刚豪，意议多所乖异，数与冲争辩，形于声色；自以身为法官，他人莫能纠劾，事多专恣。冲不胜忿，乃积其前作过恶，禁彪于尚书省，上表劾彪：“违傲高亢，公行僭逸，坐舆禁省，私取官材，辄驾乘黄［乘黄：古代传说的神马。这里指皇帝乘坐的御马。北魏有乘黄厩，设令管理。］
，无所惮慑。臣辄集尚书已下、令史已上于尚书都座，以彪所犯罪状告彪，讯其虚实，彪皆伏罪。请以见事免彪所居职，付廷尉治罪。”冲又表称：“臣与彪相识以来，垂二十载。见其才优学博，议论刚正，愚意诚谓拔萃公清之人。后稍察其人酷急，犹谓益多损少。自大驾南行以来，彪兼尚书，日夕共事，始知其专恣无忌，尊身忽物；听其言如振古忠恕之贤，校其行实天下佞暴之贼。臣与任城卑躬曲己，若顺弟之奉暴兄，其所欲者，事虽非理，无不屈从。依事求实，悉有成验。如臣列得实，宜殛彪于北荒，以除乱政之奸；所引无证，宜投臣于四裔，以息青蝇之谮。”冲手自作表，家人不知。

等到孝文帝南伐时，李彪与李冲以及任城王元澄一同掌管留守事务。李彪性情刚烈豪直，议论事情时经常与别人意见不合，多次同李冲发生争执，并且发展到翻脸相争的程度。李彪自认为身为司法官员，他人不能举报、弹劾自己，所以行事非常专横。李冲不堪愤恨，于是总计李彪的前后过失、罪恶，把他软禁在尚书省，向孝文帝上表弹劾李彪：“傲慢不顺，趾高气扬，公然贪图安逸，敷衍公事，乘坐轿舆进入禁省，私自取用官家财物，动辄使用厩中御马，无所畏惧。我将尚书以下、令史以上的官员聚集在尚书省，把李彪所犯罪状告知他本人，并且审讯真假，李彪全都认罪。因此，请求圣上根据上述李彪所犯罪状，罢免他的官职，并且交付廷尉治罪。”李冲在上表中还说：“我与李彪自从相识以来，至今已将近二十年了。当初，我见他才能出众，学识渊博，见识不凡，刚正不阿，认为他是一个出类拔萃、公正廉洁的人才。后来，渐渐发现他暴躁严酷，但还是认为他长处多，短处少。自从圣上大驾南行以来，李彪兼任尚书，我从早到晚与他一起共事，这才得知他为人专断强横，无所畏惧，一味妄自尊大，目中无人；如果只听他的言论，会认为他像古代的忠恕贤士，但是对照他的行为，却的确是一个佞暴之徒。我同任城王卑躬曲己，对他就犹如温顺的弟弟侍奉残暴的兄长一样。他所要做的事情，虽然无理，我们也不得不屈从。以上所述，事实确凿，都能得到验证。如果我列举的事情属实，就应该把李彪诛杀在北方荒野之地，以便清除掉他这个扰乱政治的奸人。如果所列举的事情虚而无证，则可以把我流放到极远之地，以便惩戒妄进谗言的佞人。”李冲亲笔写下这一奏表，家中人一无所知。

帝览表，叹怅久之，曰：“不意留台乃至于此！”既而曰：“道固可谓溢矣，而仆射亦为满也。”黄门侍郎宋弁素怨冲，而与彪同州相善，阴左右之。有司处彪大辟，帝宥之，除名而已。

冲雅性温厚，及收彪之际，亲数彪前后过失，瞋目大呼，投折几案，御史皆泥首面缚。冲詈辱肆口，遂发病荒悸，言语错缪，时扼腕大骂，称“李彪小人”，医药皆不能疗，或以为肝裂，旬余而卒。帝哭之，悲不自胜，赠司空。

冲勤敏强力，久处要剧，文案盈积，终日视事，未尝厌倦，职业修举［修举：指事务处理及时、得当。］
，才四十而发白。兄弟六人，凡四母，少时每多忿竞。及冲贵，禄赐皆与共之，更成敦睦。然多援引族姻，私以官爵，一家岁禄万匹有余，时人以此少之。

魏主以彭城王勰为宗师，诏使督察宗室，有不帅教者以闻。

夏四月甲寅，改元。

孝文帝看完李冲的上表之后，怅然长叹，说道：“没有料到留守洛阳的几个人闹到这个地步啊！”接着又说道：“李彪可以说是过于骄傲了，而李冲也过于自满。”黄门侍郎宋弁一向怨恨李冲，而与李彪同是相州人，关系非常亲近，因此就私下对如何处分李彪进行操纵。有关部门建议判处李彪死刑，孝文帝宽宥了他，只是将他除名而已。

李冲为人雅闲，温良敦厚，但是在拘押李彪的时候，他却一反常态，亲自数落李彪前前后后的过失，瞋目相视，大喊大叫，敲打、投掷几案，吓得御史们人人以泥涂面，反绑自己的双手，向李冲谢罪。李冲骂不绝口，毫无顾忌，逐渐精神失常，言语错乱，经常扼腕大骂“李彪小人”，吃药扎针都不能治疗，有人认为他是因为怨气太盛而导致肝裂，十多天后就死了。李冲死后，孝文帝流泪痛哭，悲不自胜，追赠他为司空。

李冲勤勉聪敏，坚韧有毅力，长期担任重要职位，公文案卷盈积案头，一天到晚都在处理公务，但是却从不感到厌倦，将事务处理得及时、得当，才四十岁头发就白了。他们兄弟六人，是四个母亲所生，所以小时候弟兄之间经常争吵打架。然而，李冲在富贵之后，却能同兄弟们一起分享自己的俸禄、赏赐，因此兄弟和睦，全家安宁。但是，他大量提携家人与亲戚，不通过公开选拔授以官职、爵位，光他一家一年的食禄就超过了一万匹，当时的人们都因此轻视他。

孝文帝任命彭城王元勰为宗师，诏令他监督检查皇室成员，如果有谁不听从教导，就向自己报告。

夏季四月甲寅日，明帝改年号为永泰。

大司马会稽太守王敬则，自以高、武旧将，心不自安。上虽外礼甚厚，而内相疑备，数访问敬则饮食，体干堪宜。闻其衰老，且以居内地，故得少宽。前二岁，上遣领军将军萧坦之将斋仗五百人行武进陵，敬则诸子在都，忧怖无计。上知之，遣敬则世子仲雄入东安尉之。

仲雄善琴，上以蔡邕焦尾琴借之。仲雄于御前鼓琴作《懊𢙐歌》，曰：“常叹负情侬，郎今果行许。”又曰：“君行不净心，那得恶人题！”上愈猜愧。

上疾屡危，乃以光禄大夫张瓌为平东将军、吴郡太守，置兵佐以密防敬则。中外传言，当有异处分。敬则闻之，窃曰：“东今有谁，只是欲平我耳；东亦何易可平！吾终不受金罂［金罂：一种金制的盛酒器。皇帝赐毒酒时，经常用金罂盛放。］
！”金罂，谓鸩也。

大司马会稽太守王敬则因为自己是高帝、武帝的旧将，心里非常不安。明帝虽然表面上对待王敬则非常礼遇，但是内心却非常怀疑、提防他，曾经屡次打听、询问他的饮食情况，身体是否还能胜任领兵打仗。听闻王敬则衰老了，而且又居住在离建康不远的地方，这才稍微放宽了心思。前两年，明帝派领军将军萧坦之率领五百斋阁侍卫前往武进陵，当时王敬则的儿子们都在京都，王敬则担心事情有变，儿子受到牵连，因此心中异常忧恐，却束手无措。明帝得知这一情况之后，立刻派遣王敬则的大儿子王仲雄从建康到会稽去安慰他。

王仲雄擅长弹琴，明帝把蔡邕的焦尾琴借给他使用。于是，王仲雄就当着明帝的面弹奏了一曲《懊憹歌》，歌中唱到：“时常悲叹会辜负我的多情，郎君如今果真动身。”又唱到：“您在外不能净心，哪能厌恶别人唠叨！”明帝更加疑心、羞愧。

明帝屡次病危，于是任命光禄大夫张瓌担任平东将军、吴郡太守，并且秘密部署兵力，用来提防王敬则。朝廷内外纷纷传言，说明帝一定又有异常举动。王敬则听到传言之后，私下说道：“东边如今还有谁，只不过是想要除掉我而已！然而，我何尝又是容易除掉的呢？我终究不会接受他的金罂！”金罂，即指鸩酒。

敬则女为徐州行事谢朓妻，敬则子太子洗马幼隆遣正员将军［正员将军：南朝时称官至将军而没有军号者为“正员将军”。］
徐岳以情告朓：“为计若同者，当往报敬则。”朓执岳，驰启以闻。敬则城局参军徐庶，家在京口。其子密以报庶，庶以告敬则五官掾王公林。公林，敬则族子也，常所委信。公林劝敬则急送启赐儿死，单舟星夜还都。敬则令司马张思祖草启，既而曰：“若尔，诸郎在都，要应有信，且忍一夕。”

其夜，呼僚佐文武樗蒲，谓众曰：“卿诸人欲令我作何计？”莫敢先答。防閤丁兴怀曰：“官祗应作尔！”敬则不应。明旦，召山阴令王询、台传御史锺离祖愿，敬则横刀跂坐，问询等：“发丁可得几人？库见有几钱物？”询称“县丁猝不可集”；祖愿称“库物多未输入”。敬则怒，将出斩之，王公林又谏曰：“凡事皆可悔，唯此事不可悔；官讵不更思！”敬则唾其面曰：“我作事，何关汝小子！”敬则举兵反，招集，配衣，二三日便发。

王敬则的女儿是徐州行事谢脁的妻子，王敬则的儿子太子洗马王幼隆派遣正员将军徐岳把情况告知给谢脁，邀他一同举事，说：“你如果同意的话，我就去告知王敬则。”谢脁不但不同意，还将徐岳抓起来，派人火速向明帝报告。王敬则手下的城局参军徐庶家住京口，徐庶的儿子把这一情况秘密告知徐庶，徐庶又立刻转告给王敬则手下的五官掾王公林。王公林是王敬则的族侄，深得王敬则的信任，经常委以事务。王公林劝说王敬则立刻启奏明帝，乞求明帝将儿子赐死。劝说之后，王公林就独自乘船连夜赶回京城。王敬则命令司马张思祖起草呈给明帝的奏书，但一会儿又说：“情况倘若是这样的话，我的几个儿子都在京城，他们一定会向我报信，所以暂且再等一个晚上。”

当天夜里，王敬则把手下的文武属臣聚集到一起博戏，对大家说：“你们大家想让我如何打算呢？”众人谁都不敢先说。这时，防閤丁兴怀突然说：“长官您应该举事谋反，除此之外别无选择！”王敬则听了之后，没有表态。第二天天刚亮，王敬则就召来山阴令王询、台传御史锺离祖愿两人，自己手握横刀，跪坐在席上，向王询、锺离祖愿两人问道：“如果要发兵可以获得多少人？库中还有多少钱物？”王询回答“县里的壮丁不能立刻召集起来”；锺离祖愿则回答“该入库的财物大多还没有存入库中”。王敬则一听，大怒，令人将他们二人推出斩首。这时，王公林又劝说王敬则道：“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反悔，只有这种事情不能反悔；您为什么不再考虑一下啊！”王敬则听了非常气愤，唾了王公林一脸口水，对他说：“我做事情，与你小子有什么相关！”于是，王敬则决定举兵造反，开始召集兵力，配给袍甲、兵器，二三日之内便要动手了。

前中书令何胤，弃官隐居若邪山，敬则欲劫以为尚书令。长史王弄璋等谏曰：“何令高蹈［高蹈：指隐居。］
，必不从；不从，便应杀之。举大事先杀名贤，事必不济。”敬则乃止。胤，尚之之孙也。

庚午，魏发州郡兵二十万人，期八月中旬集悬瓠。

魏赵郡灵王幹卒。

上闻王敬则反，收王幼隆及其兄员外郎世雄、记室参军季哲、其弟太子舍人少安等，皆杀之。长子黄门郎元迁将千人在徐州击魏，敕徐州刺史徐玄庆杀之。前吴郡太守南康侯子恪，嶷之子也，敬则起兵，以奉子恪为名；子恪亡走，未知所在。始安王遥光劝上尽诛高、武子孙，于是悉召诸王侯入宫。晋安王宝义、江陵公宝览等处中书省，高、武诸孙处西省，敕人各从左右两人，过此依军法；孩幼者与乳母俱入。其夜，令太医煮椒二斛，都水办棺材数十具，须三更，当尽杀之。子恪徒跣自归，二更达建阳门，剌启。时刻已至，而上眠不起，中书舍人沈徽孚与上所亲左右单景隽共谋少留其事。须臾，上觉，景隽启子恪已至。上惊问曰：“未邪？未邪？”景隽具以事对。上抚床曰：“遥光几误人事！”乃赐王侯供馔，明日，悉遣还第。以子恪为太子中庶子。宝览，缅之子也。

前中书令何胤弃官隐居在若邪山中，王敬则想要挟持他担任尚书令。长史王弄璋等人劝谏说：“何令隐居深山，一定不会依从；他倘若不服从的话，就应该杀掉他。然而，做大事而先杀害有名望的贤士，事情必然不会成功。”王敬则便打消了这一想法。何胤是何尚之的孙子。

庚午日，北魏调发各州郡的士兵二十万人，时间定在八月中旬，会集悬瓠，准备再次南伐。

北魏赵郡灵王元幹去世。

明帝听说王敬则谋反了，就逮捕了王幼隆与他的两个哥哥员外郎王世雄、记室参军王季哲以及弟弟太子舍人王少安，把他们全都杀了。王敬则的长子黄门郎王元迁统领一千兵马在徐州迎击北魏军队，明帝命令徐州刺史徐玄庆诛杀王元迁。前吴郡太守南康王萧子恪是萧嶷的儿子，王敬则就以拥立萧子恪的名义举兵造反；但是，萧子恪畏惧逃跑了，不知逃到了哪里。始安王萧遥光劝谏明帝把高帝、武帝的子孙全部杀光，明帝便把诸王侯全都召入宫中。晋安王萧宝义、江陵公萧宝览等人在中书省，高帝、武帝的孙子们在门下省，明帝敕令他们只能带两名随从，超过了按军法处置；王侯中有的还是幼童，则与他们的乳母一起进宫。这天夜里，明帝命令宫中的太医煮了两斛椒水，又命令都水官备好数十具棺材，打算到三更时，将所有诸王侯全部毒杀。萧子恪独自一人赤脚步行赶回来了，二更时分到达建阳门，他把自己的姓名和所要启陈的事情写在纸上，让人转达给明帝。三更时分已到，明帝却还没有醒，中书舍人沈徽孚就同明帝的亲信单景隽商量，决定暂时不采取行动，等皇上醒了之后再说。不一会儿，明帝就醒了，单景隽就向他报告说萧子恪已经来了。明帝一听，惊讶地问道：“还没有动手吗？还没有动手吗？”单景隽就把萧子恪要向明帝启奏王敬则是如何想以拥立他的名义造反，他又是如何避而不见王敬则，以及如何主动前来的情况转述了一遍，明帝听了之后，弄清了事情的真相，一边用手拍床一边说道：“萧遥光差点误了大事，险些让我滥杀无辜！”明帝当即改变主意，设宴招待诸王侯。第二天，明帝让他们各自回到府中，并且任命萧子恪担任太子中庶子。萧宝览是萧缅的儿子。

敬则帅实甲万人过浙江。张瓌遣兵三千拒敬则于松江，闻敬则军鼓声，一时散走，瓌弃郡，逃民间。敬则以旧将举事，百姓担篙荷锸，随之者十余万众；至晋陵，南沙人范脩化杀县令公上延孙以应之。敬则至武进陵口，恸哭而过。乌程丘仲孚为曲阿令，敬则前锋奄至，仲孚谓吏民曰：“贼乘胜虽锐，而乌合易离。今若收船舰，凿长冈埭，泻渎水以阻其路，得留数日，台军必至，如此，则大事济矣。”敬则军至，值渎涸，果顿兵不得进。

五月，诏前军司马左兴盛、后军将军崔恭祖、辅国将军刘山阳、龙骧将军马军主胡松筑垒于曲阿长冈；右仆射沈文季为持节都督，屯湖头，备京口路。恭祖，慧景之族也。敬则急攻兴盛、山阳二垒，台军不能敌，欲退，而围不开，各死战。胡松引骑兵突其后，白丁无器仗，皆惊散。敬则军大败，索马再上，不能得，崔恭祖刺之仆地，兴盛军客［军客：《南齐书·王敬则传》作“军容”，从之。军容，官名。南朝时选择身材魁梧有武艺的军士作为前驱，以壮大军队声威，故称“军容”。］
袁文旷斩之。乙酉，传首建康。

是时上疾已笃，敬则仓猝东起，朝廷震惧。太子宝卷使人上屋，望见征虏亭失火，谓敬则至，急装欲走。敬则闻之，喜曰：“檀公三十六策，走为上策，计汝父子唯有走耳！”盖时人讥檀道济避魏之语也。敬则之来，声势甚盛，裁少日而败。

王敬则率领一万甲兵渡过浙江。张瓌调遣三千士兵在松江岸上抵挡，但是这些士兵一听到王敬则大军的军鼓声，就顿时四处逃散，张瓌只好舍弃郡署，逃到民间躲藏起来。王敬则以老将的身份举事谋反，老百姓们全都扛着竹竿，拿着锄头，前来投奔，追随的人有十多万；他们到达晋陵时，南沙人范脩化斩杀县令公上延孙，作为响应。途径武进高帝陵园所在地陵口之时，王敬则回想起高帝对自己的恩宠，忍不住失声痛哭。乌程人丘仲孚是曲阿县令，看到王敬则的前锋部队突然到达，就对治下的吏役、百姓说：“尽管反贼一路获胜，气焰嚣张，但是毕竟是乌合之众，如同一盘散沙。眼下我们如果把船舰收起来，并且凿开长冈水坝，放出大水拦阻他们的去路，如果能让他们滞留几天的话，朝廷的大军一定可以到达，如此一来，大功定能告成。”王敬则的军队到达之后，因为河渠干涸，果然不得前行。

五月，明帝诏令前军司马左兴盛、后军将军崔恭祖、辅国将军刘山阳、龙骧将军马军主胡松在曲阿长冈修建战垒工事；又任命右仆射沈文季为持节都督，屯守湖头，守卫京口大路。崔恭祖是崔慧景的族人。王敬则对左兴盛、刘山阳发动了猛烈攻击，朝廷军队抵挡不住，想要撤退，却不能突围出去，只好各自死战。胡松率领骑兵在后面攻打王敬则的军队，那些追随王敬则的平民手中没有武器，都惊慌逃散。王敬则的军队大败，他想要找一匹马骑上再战，却没有找到，被崔恭祖刺倒在地，刘兴盛部下军容袁文旷立刻上前将其斩首。乙酉日，王敬则的头颅被送到了建康。

当时，明帝的病情已经非常严重，而王敬则仓促在东边起兵造反，朝廷上下一片震惊，人人恐慌。太子萧宝卷命人爬上屋顶，看到征虏亭失火，一片火光，以为是王敬则率领军队打过来了，就匆忙穿上戎装，想要逃走。王敬则听说后，高兴地说：“檀公三十六策，走为上策，我猜想你们父子也只有逃走这一条路了！”所谓“檀公三十六策，走为上策”，是当时人们讥讽檀道济看到北魏军队只会逃跑的话语。王敬则起兵，来势凶猛，声势浩大，但是只在数日之内就以失败告终。

台军讨贼党，晋陵民以附敬则应死者甚众。太守王瞻上言：“愚民易动，不足穷法。”上许之，所全活以万数。瞻，弘之从孙也。

上赏谢朓之功，迁尚书吏部郎。朓上表三让，上不许。中书疑朓官未及让，国子祭酒沈约曰：“近世小官不让，遂成恒俗。谢吏部今授超阶，让别有意。夫让出人情，岂关官之大小邪！”朓妻常怀刃欲杀朓，朓不敢相见。

秋七月，魏彭城王勰表以一岁国秩［国秩：指封国的俸秩食禄。］
、职俸、亲恤［亲恤：朝廷发给的俸禄之外的费用，用来恤养亲族。］
裨军国之用。魏主诏曰：“割身存国，理为远矣。职俸便停，亲、国听三分受一。”壬午，又诏损皇后私府之半，六宫嫔御、五服男女供恤亦减半，在军者三分省一，以给军赏。

朝廷的军队讨伐王敬则及其同党，晋陵的百姓因投靠王敬则而应该被处死的人很多。太守王瞻向明帝进言说：“百姓愚蠢，容易被煽动，因此没有必要追究到底。”明帝批准了这一建议，使数万人得以保命。王瞻是王弘之的侄孙。

明帝奖赏谢脁的功劳，将他升任为尚书吏部郎。谢脁三次上表加以辞让，但是明帝没有同意。中书怀疑谢脁的官位还达不到照例辞让的级别，国子祭酒沈约却说：“近世以来低级官员不辞让，这已经成为惯例了。然而如今越级给谢吏部授官，他之所以辞让是为了避免别人议论他是因为告发岳父才升官。他的辞让是出于人情世故方面的考虑，与官职的大小没有关系啊！”谢脁的妻子常常在怀里藏着刀子，要杀死谢脁，谢脁因此不敢与妻子相见。

秋季七月，北魏彭城王元勰向孝文帝上表，提出献出自己一年的藩国食禄、朝职俸禄、恤亲财物，来补助国家、军队的开支。孝文帝为此特别发出诏令，说：“彭城王能舍弃自身的利益而替国家的安危着想，意义非常重大。那么，停止授予他朝职俸禄，接受三分之一的藩国食禄和恤亲财物。”壬午日，孝文帝又发出诏令，命令将皇后的个人费用减少一半，六宫嫔妃、五服之内的男女的供给也减少一半，在军队中则减少三分之一，节省下来的全部用作给军队的赏赐。

癸卯，以太子中庶子萧衍为雍州刺史。

己酉，上殂于正福殿。遗诏：“徐令可重申前命。沈文季可左仆射，江祏可右仆射，江祀可侍中，刘暄可卫尉。军政可委陈太尉；内外众事，无大小委徐孝嗣、遥光、坦之、江祏，其大事与沈文季、江祀、刘暄参怀。心膂之任可委刘悛、萧惠休、崔慧景。”

上性猜多虑，简于出入，竟不郊天。又深信巫觋，每出先占利害。东出云西，南出云北。初有疾，甚秘之，听览不辍。久之，敕台省文簿中求白鱼以为药，外始知之。

太子即位。

八月辛亥，魏太子自洛阳朝于悬瓠。

壬子，奉朝请邓学以齐兴郡降魏。

癸卯日，明帝任命太子中庶子萧衍担任雍州刺史。

己酉日，明帝在正福殿去世。明帝在遗诏中说：“上次授予尚书令徐孝嗣开府仪同三司，他辞让不受，可以再次授予。沈文季可以委任左仆射，江祏可以委任右仆射，江祀可以委任侍中，刘暄可以委任卫尉。军政大事可以委托给太尉陈显达；朝廷内外的众多事务，不分大小，一并委托给徐孝嗣、萧遥光、萧坦之、江祏，其中重大的事情要与沈文季、江祀、刘暄三人商讨决定。关键要害职位可以委任刘悛、萧惠休、崔慧景三人。”

明帝性格猜忌多疑，深居简出，竟然没有去南郊祭过天。他又深信筮占，每次外出都要事先占卜吉凶利害。如果去东边，就告诉人说去西边；如果去南边，就告诉人说去北边，不让人们事先得知自己的行迹。刚刚患病时，尤其保密，惟恐别人知道，因此照旧听政、阅览公文而不停息。很久以后，他在下达给台省的文件中索要白鱼制药，外界这才得知他有病。

太子萧宝卷登皇帝位。

八月辛亥日，北魏太子从洛阳到悬瓠朝见孝文帝。

壬子日，南齐奉朝请邓学投降北魏，献出齐兴郡。

魏主之入寇也，遣使发高车兵。高车惮远役，奉袁纥树者为主，相帅北叛。魏主遣征北将军宇文福讨之，大败而还，福坐黜官。更命平北将军江阳王继都督北讨诸军事以讨之，自怀朔以东悉禀节度，仍摄镇平城。继，熙之曾孙也。

八月，葬明皇帝于兴安陵，庙号高宗。东昏侯恶灵在太极殿，欲速葬。徐孝嗣固争，得逾月。帝每当哭，辄云喉痛。太中大夫羊阐入临，无发，号恸俯仰，帻遂脱地。帝辍哭大笑，谓左右曰：“秃鹙啼来乎！”

九月己亥，魏主闻高宗殂，下诏称“礼不伐丧”，引兵还。庚子，诏北伐高车。

孝文帝入侵南齐时，派遣使者前往高车调兵。高车人惮虑远途劳役，因此奉袁纥树者为头领，率领部众叛变向北。孝文帝派遣征北将军宇文福讨伐他们，但是大败而回，宇文福因此被黜官。孝文帝又任命平北将军江阳王元继担任都督北讨诸军事，前往讨伐高车，从怀朔以东全都归他指挥调度，并摄镇平城。元继是拓跋熙的曾孙。

八月，南齐将明帝安葬在兴安陵，庙号为高宗。东昏侯萧宝卷对将明帝的灵柩停放在太极殿感到不悦，想要迅速安葬了事。由于徐孝嗣一再坚持，才得以停放一个多月。新帝萧宝卷每当在应该哭灵的时候，就说自己喉咙痛。太中大夫羊阐入殿哭灵时，号啕大哭，前仰后合，因为没有头发，导致头巾掉到了地上。这时新帝萧宝卷停止哭泣并放声大笑，对左右的人说：“秃鹙来啼叫了！”

九月己亥日，孝文帝听闻明帝死去，就下诏令说：“按礼，他国有丧，不加讨伐。”于是率兵返回。庚子日，孝文帝诏令北伐高车。

魏主得疾甚笃，旬日不见侍臣，左右唯彭城王勰等数人而已。勰内侍医药，外总军国之务，远近肃然，人无异议。右军将军丹阳徐謇善医，时在洛阳，急召之。既至，勰涕泣执手谓曰：“君能已至尊之疾，当获意外之赏；不然，有不测之诛。非但荣辱，乃系存亡。”勰又密为坛于汝水之滨，依周公故事，告天地及显祖，乞以身代魏主。魏主疾有间，丙午，发悬瓠，舍于汝滨，集百官，坐徐謇于上席，称扬其功，除鸿胪卿，封金乡县伯，赐钱万缗；诸王别饷赉，各不减千匹。

冬十一月辛巳，魏主如邺。

戊子，立妃褚氏为皇后。

魏江阳王继上言：“高车顽昧，避役遁逃，若悉追戮，恐遂扰乱。请遣使，镇别推检，斩魁首一人，自余加以慰抚。若悔悟从役者，即令赴军。”诏从之。于是叛者往往自归。继先遣人慰谕树者。树者亡入柔然，寻自悔，相帅出降。魏主善之，曰：“江阳可大任也。”十二月甲寅，魏主自邺班师。

林邑王诸农入朝，海中值风，溺死，以其子文款为林邑王。

孝文帝患病非常严重，连续十来天没有接见左右侍臣，只有彭城王元勰等数人在身边照顾。元勰既侍奉孝文帝看病吃药，同时又总领国家事务，内外用心，处理得非常周全，令远近肃然，无人异议。右军将军丹阳人徐謇医术高明，当时他正在洛阳，元勰就急忙将他召来。徐謇来到之后，元勰流着眼泪拉着他的手说：“您倘若能医治好圣上的疾病，就可以得到意外的奖赏；倘若不能医好，就会有不测之祸临降于你。这不仅关系到你的荣辱，而且关系到你的生死。”元勰又秘密让人在汝水之滨修筑了一座祭坛，依据当年周公的旧例，亲自祷告天地以及献文帝的在天之灵，乞请用自己的身体代替孝文帝，使他尽快康复。孝文帝的病稍微好转，丙午日，从悬瓠出发，下榻在汝水之滨，召集群臣，让徐謇坐在上席，称赞了他的功劳，任命他担任鸿胪卿，封为金乡县伯，赏赐钱一万缗；对诸王侯们也另外赏赐，每人不少于一千匹帛。

冬季十一月辛巳日，孝文帝到达邺城。

戊子日，东昏侯萧宝卷立妃褚氏为皇后。

北魏江阳王元继向孝文帝上书说：“高车人顽昧不化，逃避差役，反叛遁逃，倘若把他们全部追究杀戮，恐怕会引起大的骚乱。奏请朝廷给每个镇派遣一个使者，让他对该镇进行整顿，只把罪魁祸首斩首，其余的加以抚慰，如果本人后悔并且愿意服役，那么就立刻令其赶赴南伐大军。”孝文帝发出诏令，批准了元继的这一做法，于是很多反叛的高车人又主动回来了。元继先派遣人前去抚慰并晓谕树者。树者逃入柔然国，但是不久就后悔了，于是率领众人投降。孝文帝认为这件事办得很好，说：“江阳王可以委以大任。”十二月甲寅日，孝文帝从邺城班师返京。

林邑王范诸农入朝晋见，在海上遭遇风暴，溺水身亡，南齐封其子范文款为林邑王。

卷第一百四十二·齐纪八

屠维单阏（公元499年），一年。

东昏侯上

永元元年（己卯，公元499年）

春正月戊寅朔，大赦，改元。

太尉陈显达督平北将军崔慧景军四万击魏，欲复雍州诸郡；癸未，魏遣前将军元英拒之。

乙酉，魏主发邺。

辛卯，帝祀南郊。

戊戌，魏主至洛阳，过李冲冢。时卧疾，望之而泣；见留守官，语及冲，辄流涕。

魏主谓任城王澄曰：“朕离京以来，旧俗少变不？”对曰：“圣化日新。”帝曰：“朕入城，见车上妇人犹戴帽、著小袄，何谓日新！”对曰：“著者少，不著者多。”帝曰；“任城，此何言也！必欲使满城尽著邪！”澄与留守官皆免冠谢。

甲辰，魏大赦。魏主之幸邺也，李彪迎拜于邺南，且谢罪。帝曰：“朕欲用卿，思李仆射而止。”慰而遣之。会御史台令史龙文观告：“太子恂被收之日，有手书自理，彪不以闻。”尚书表收彪赴洛阳。帝以为彪必不然；以牛车散载［散载：不加捆绑。］
诣洛阳，会赦，得免。

东昏侯上

永元元年（己卯，公元499年）

春季正月戊寅朔日，南齐实行大赦，改年号为永元。

太尉陈显达督统平北将军崔慧景率领四万大军攻打北魏，想要收复雍州诸郡；癸未日，北魏派遣前将军元英前去抗击。

乙酉日，孝文帝从邺城出发返回洛阳。

辛卯日，南齐皇帝萧宝卷在南郊祭天。

戊戌日，孝文帝回到洛阳，路过李冲的坟墓。当时孝文帝正患病不能起身，所以顾望李冲的坟墓哭泣；回宫之后，孝文帝见到当时与李冲一起留守洛阳的其他官员，说到李冲时，他泪流满面，不胜思念。

孝文帝向任城王元澄问道：“自朕离开京城以来，旧的风俗习惯稍微改变了没有？”元澄回答：“在圣上的教化之下，风俗日日更新。”孝文帝又反问：“朕入城的时候，看到车上坐的妇女仍然戴着帽子，穿着小袄，还是老习俗，这怎么能说是日日更新啊！”元澄又回答说：“穿戴的人少，不穿戴的人多。”孝文帝说：“任城王，你这说的是什么话！难道你还想让满城妇女都戴帽子、穿小袄吗？”元澄与其他留守官都免冠向孝文帝谢罪。

甲辰日，北魏实行大赦。孝文帝前往邺城的时候，李彪在邺城南边迎拜他，并且表示服罪。孝文帝对李彪说：“朕想要重新任用你，但是一想起仆射李冲就不想这么做了。”于是，安慰了几句，就让他离开了。恰在此时，御史台令史龙文观报告说：“太子元恂被逮捕之日，写了一封亲笔信为自己申辩，而李彪却私自押下没有上报。”尚书上表要求逮捕李彪押赴洛阳审理此事。孝文帝却认为李彪一定不会那样做；所以让他乘坐牛车来到洛阳，正好遇上实行大赦，李彪得以幸免。

魏太保齐郡灵王简卒。

二月辛亥，魏以咸阳王禧为太尉。

魏主连年在外，冯后私于宦官高菩萨。及帝在悬瓠病笃，后益肆意无所惮，中常侍双蒙等为之心腹。

彭城公主为宋王刘昶子妇，寡居。后为其母弟北平公冯夙求婚，帝许之；公主不愿，后强之。公主密与家僮冒雨诣悬瓠，诉于帝，且具道后所为。帝疑而秘之。后闻之，始惧。阴与母常氏使女巫厌祷［厌祷：用巫术祈祷鬼神。］
，曰：“帝疾若不起，一旦得如文明太后辅少主称制者，当赏报不赀。”

北魏太保齐郡灵王元简去世。

二月辛亥日，北魏任命咸阳王元禧担任太尉。

孝文帝连年在外奔波，冯皇后与宦官高菩萨私通。等到孝文帝在悬瓠病重时，冯皇后更加肆意淫乱，毫无忌惮，中常侍双蒙等人是她的心腹。

北魏彭城公主是宋王刘昶的儿媳妇，在家寡居。冯皇后替自己的胞弟北平公冯夙求娶彭城公主，孝文帝同意了；而彭城公主却不愿意，冯皇后就强迫她。彭城公主只好与家中的仆人秘密冒雨赶到悬瓠，把冯皇后逼婚的情况告知孝文帝，并且把冯皇后与人私通的事情也全部告发。孝文帝听后心生怀疑，却秘而不宣。冯皇后得知风声后开始害怕，因此私下里经常与自己的母亲常氏派女巫祈祷鬼神降灾于孝文帝，许愿说：“皇帝的病如果好不了，一旦我能像文明太后那样辅佐少帝垂帘听政的话，一定重重赏报，不计其量。”

帝还洛，收高菩萨、双蒙等，案问，具伏。帝在含温室，夜引后入，赐坐东楹，去御榻二丈余，命菩萨等陈状。既而召彭城王勰、北海王详入坐，曰：“昔为汝嫂，今是路人，但入勿避！”又曰：“此妪欲手刃吾胁！吾以文明太后家女，不能废，但虚置宫中，有心庶能自死；汝等勿谓吾犹有情也。”二王出，赐后辞诀；后再拜，稽首涕泣。入居后宫。诸嫔御奉之犹如后礼，唯命太子不复朝谒而已。

孝文帝回到洛阳，逮捕了高菩萨、双蒙等人，加以审问，都认罪招供了。孝文帝坐在含温室，入夜后让冯皇后进去，赐坐在东边屋子里，与自己的坐榻相距两丈多远，命令高菩萨等人坦白交代同皇后淫乱的罪状。然后，孝文帝又召来彭城王元勰、北海王元详，让他们坐下，然后指着冯皇后对他们说：“过去她是你们的嫂子，从今以后就是路人了，所以只管进来不必回避。”接着又说：“这老妇人竟然想要拿刀刺我的肋下！我因为她是文明太后家的女儿，不能废黜她，只能把她虚置在宫中，她如果有廉耻之心，或许能自取一死；你们不要认为我对她还有什么情分。”彭城王和北海王出去了，孝文帝问冯皇后最后还有什么话想说；冯皇后再次向孝文帝行拜礼，跪拜在地，流泪不止。冯皇后回到后宫幽居。诸嫔妃们仍然向她施行皇后大礼，只是命令太子不再每天早晨去向她请安。

初，冯熙以文明太后之兄尚恭宗女博陵长公主。熙有三女，二为皇后，一为左昭仪，由是冯氏贵宠冠群臣，赏赐累巨万。公主生二子，诞、脩。熙为太保，诞为司徒，修为侍中、尚书，庶子聿为黄门郎。黄门侍郎崔光与聿同直，谓聿曰：“君家富贵太盛，终必衰败。”聿曰：“我家何所负，而君无故诅我！”光曰：“不然。物盛必衰，此天地之常理。若以古事推之，不可不慎。”后岁余而脩败。脩性浮竞，诞屡戒之，不悛，乃白于太后及帝而杖之。脩由是恨诞，求药，使诞左右毒之。事觉，帝欲诛之，诞自引咎，恳乞其生。帝亦以其父老，杖脩百余，黜为平城民。及诞、熙继卒，幽后寻废，聿亦摈弃，冯氏遂衰。

起初，冯熙以文明太后哥哥的身份娶景穆太子的女儿博陵长公主为妻。冯熙有三个女儿，两个为皇后，一个为左昭仪，冯氏家族因此宠冠群臣，仅仅朝廷的赏赐就累计上万。博陵长公主生了两个儿子，即冯诞和冯脩。冯熙担任太保，冯诞担任司徒，冯脩担任侍中、尚书，冯熙的妾所生的儿子冯聿担任黄门郎。黄门侍郎崔光与冯聿同在禁中当值，崔光对冯聿说：“您家的荣华富贵过于出头，物极必反，最后一定会衰败。”冯聿听了不高兴了，回答说：“我家有什么地方对不起您了，致使您无缘无故地诅咒我呢！”崔光又说：“哪里是诅咒你。世间万物盛极必衰，这是天地的常理。倘若用古事来推论，对此不可以不慎重。”果然，一年多以后，冯脩就垮台了。冯脩为人浮华，争强好斗，冯诞屡次告诫他，然而他始终不知悔改，于是就上告文明太后与孝文帝，把他狠狠杖责了一顿。冯脩因此非常记恨冯诞，于是寻求毒药，命令冯诞身边的人毒杀冯诞。事情败露之后，孝文帝想要杀掉冯脩，冯诞却引咎自责，恳切地乞求孝文帝给他一条生路。孝文帝也考虑到他们的父亲已经年老，只是打了他一百多杖，贬为平城庶民。等到冯诞、冯熙相继去世后，幽居的冯皇后不久就被废黜，冯聿也被摒弃不用，冯氏家族从此衰落。

魏以彭城王勰为司徒。

陈显达与魏元英战，屡破之。攻马圈城四十日，城中食尽，啖死人肉及树皮。癸酉，魏人突围走，斩获千计。显达入城，将士竞取城中绢，遂不穷追。显达又遣军主庄丘黑进击南乡，拔之。

魏主谓任城王澄曰：“显达侵扰，朕不亲行，无以制之。”三月庚辰，魏主发洛阳，命于烈居守，以右卫将军宋弁兼祠部尚书，摄七兵事［摄七兵事：掌管尚书七兵曹事。］
以佐之。弁精勤吏治，恩遇亚于李冲。

癸未，魏主至梁城。崔慧景攻魏顺阳，顺阳太守清河张烈固守；甲申，魏主遣振威将军慕容平城将骑五千救之。

北魏任命彭城王元勰担任司徒。

陈显达与北魏元英交战，屡次打败元英。南齐的军队围攻马圈城，整整围困了四十天，城中粮食耗尽，开始吃死人肉和树皮。癸酉日，北魏人马突围逃走，被南齐军队斩获的人数以千计。陈显达领兵进城，将士们争相抢夺城中的绢匹，因此没有去追击北魏逃兵。陈显达又派军主庄丘黑前去攻打南乡，并攻占了该地。

孝文帝对任城王元澄说：“陈显达率兵前来侵扰，朕如果不亲征，就不能抵制他。”三月庚辰日，孝文帝领兵从洛阳出发，命令于烈留守洛阳，又任命右卫将军宋弁兼任祠部尚书，掌管尚书七兵曹事，辅佐于烈。宋弁为人勤恳，尽职尽责，孝文帝对他的恩遇仅次于李冲。

癸未日，孝文帝到达梁城。南齐崔慧景攻打北魏顺阳，顺阳太守清河人张烈顽强防守；甲申日，孝文帝派遣振威将军慕容平城率领五千骑兵前去救援张烈。

自魏主有疾，彭城王勰常居中侍医药，昼夜不离左右，饮食必先尝而后进，蓬首垢面，衣不解带。帝久疾多忿，近侍失指，动欲诛斩。勰承颜伺间，多所匡救。

丙戌，以勰为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勰辞曰：“臣侍疾无暇，安能治军！愿更请一王，使总军要［军要：军权。］
，臣得专心医药。”帝曰：“侍疾、治军，皆凭于汝。吾病如此，深虑不济；安六军、保社稷者，舍汝而谁！何容方更请人以违心寄乎！”

丁酉，魏主至马圈，命荆州刺史广阳王嘉断均口，邀齐兵归路。嘉，建之子也。

陈显达引兵渡水西，据鹰子山筑城；人情沮恐，与魏战，屡败。魏武卫将军元嵩免胄陷陈，将士随之，齐兵大败。嵩，澄之弟也。

自从孝文帝患病以来，彭城王元勰经常住在宫中，侍奉孝文帝看病吃药，昼夜不离左右，凡是孝文帝的饮食，他一定先尝一下，然后才进上，日夜操劳，以致蓬首垢面，衣不解带，不能安稳地睡上一觉。孝文帝因为久病变得脾气暴躁，在左右侍奉他的人稍微有不如意的地方，动辄就让斩首。元勰趁他情绪好的时候乘机言劝，救了很多人的性命。

丙戌日，孝文帝任命元勰为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元勰辞谢不受，说：“我要侍奉圣上养病，没有闲暇，怎么还能统管军队啊！希望另外选择一个藩王，让他来掌管军权，以便我能一心护理圣上。”孝文帝没有同意，说：“侍疾、掌管军队这两件事情，全都依托你了。我病到这个地步，深深地感到怕是不行了；而安定六军、保卫社稷的人，除了你还能有谁啊！你怎能让我违背自己的心意而另外请求别人来担负这个重托呢！”

丁酉日，孝文帝到达马圈，命令荆州刺史广阳王元嘉截断均口，拦截南齐军队的退路。元嘉是元建的儿子。

陈显达率领军队渡过均水，到达西岸，据守鹰子山，并在山上修筑城堡；由于士气不振，人人恐慌，所以屡次与北魏军队交战，都被打败了。北魏武卫将军元嵩脱下甲胄，带头冲锋陷阵，其他将士们紧紧跟随，把南齐军队打得大败。元嵩是元澄的弟弟。

戊戌，军主崔恭祖、胡松以乌布幔盛显达，数人担之，间道自分碛山出均水口南走。己亥，魏收显达军资亿计，班赐将士，追奔至汉水而还。左军将军张千战死，士卒死者三万余人。

显达之北伐，军入汋均口。广平冯道根说显达曰：“汋均水迅急，易进难退；魏若守隘，则首尾俱急。不如悉弃船于酂城，陆道步进，列营相次，鼓行而前，破之必矣。”显达不从。道根以私属从军，及显达夜走，军人不知山路，道根每及险要，辄停马指示之，众赖以全。诏以道根为汋均口戍副。显达素有威名，至是大损。御史中丞范岫奏免显达官，显达亦自表解职；皆不许，更以显达为江州刺史。崔慧景亦弃顺阳走还。

戊戌日，南齐军主崔恭祖、胡松用乌布幔把陈显达装进去，几个人抬着，抄小路从分碛山出均水口向南逃走。己亥日，北魏缴获的陈显达丢弃的军用物资数以亿计，把它们依秩赏赐给将士们，又追击逃军到达汉水，然后才返回。南齐左军将军张千战亡，被杀的士兵有三万多人。

陈显达率军北伐时，军队进入汋均口。广平人冯道根向陈显达进言说：“汋均水水流迅疾，前进容易，后退难，北魏如果据守隘关，那么我军就会首尾受挫。因此不如在酂城弃船，改走陆路步行前进，前后相次地排列阵营，擂鼓进军，一定能够打败对方。”然而，陈显达没有听从。冯道根是以陈显达的私属的身份从军的，等到陈显达趁夜逃跑，将士们不熟悉山路，每到险要之处，冯道根就下马给他们指路，大家全倚仗他才得以保全性命。因此，朝廷诏令冯道根担任汋均口戍副。陈显达素来享有威名，而这次却一败涂地。御史中丞范岫奏请朝廷罢免陈显达的官职，陈显达也主动上表请求解除职务；但是都没有获得准许，改任陈显达为江州刺史。崔慧景也放弃顺阳逃了回来。

庚子，魏主疾甚，北还，至谷塘原，谓司徒勰曰：“后宫久乖阴德，吾死之后，可赐自尽，葬以后礼，庶免冯门之丑。”又曰：“吾病益恶，殆必不起。虽摧破显达，而天下未平，嗣子幼弱，社稷所倚，唯在于汝。霍子孟、诸葛孔明以异姓受顾托，况汝亲贤，可不勉之！”勰泣曰：“布衣之士，犹为知己毕命；况臣托灵［托灵：托体。］
先帝，依陛下之末光乎！但臣以至亲，久参机要，宠灵辉赫，海内莫及；所以敢受而不辞，正恃陛下日月之明，恕臣忘退之过耳。今复任以元宰，总握机政；震主之声，取罪必矣。昔周公大圣，成王至明，犹不免疑，而况臣乎！如此，则陛下爱臣，更为未尽始终之美。”帝默然久之，曰：“详思汝言，理实难夺。”乃手诏太子曰：“汝叔父勰，清规懋赏，与白云俱洁；厌荣舍绂，以松竹为心。吾少与绸缪，未忍暌离［暌离：分离。］
。百年之后，其听勰辞蝉舍冕，遂其冲挹之性。”以侍中、护军将军北海王详为司空，镇南将军王肃为尚书令，镇南大将军广阳王嘉为左仆射，尚书宋弁为吏部尚书，与侍中、太尉禧、尚书右仆射澄等六人辅政。

庚子日，孝文帝病情加剧，只好北还，到达谷塘原时，对司徒元勰说：“冯皇后长期以来不守妇道，乖违后德，我死之后，可以赐她自尽，以皇后之礼安葬，或许可以免去冯氏家门之丑。”又说：“我的病情日益严重，大概好不了。这次虽然打败了陈显达，但是天下并没有平定，继位的儿子还年幼，江山社稷就全依靠你了。当年霍光、诸葛亮都以外姓人的身份而分别受到汉武帝、昭烈帝刘备的重托，况且你是骨肉至亲，能不勉力承担吗？”元勰哭泣着说道：“布衣之士尚且能做到为知己者死；何况我是先帝的儿子，还是陛下的兄弟呢！但是，我以至亲的身份，长久参与朝廷的机要大事，受到圣上非同寻常的宠遇，权重朝野，举国上下没有人能超过；之所以胆敢接受圣上的重任而不推辞，正是出于陛下的圣明，可以宽恕我知进忘退的过失。如今圣上又委任我为朝臣之首，掌管军机朝政大权；这样势必会有人议论我震主越上，一定会因此获罪。过去周公是大圣之人，周成王也是圣明之君，尚且难免对周公产生疑心，何况是我呢！这样的话，那么陛下虽然宠爱我，但是并不能从始至终一以贯之，最终恐怕会害了我。”孝文帝听了之后，沉思了很久，最后说：“细细思考你说的话，从道理上的确难以反驳。”于是，孝文帝亲自给太子写下诏令：“你的叔父元勰，用自己的言行树立了一个很好的榜样，因此被授官以资勉励，他的节操如白云一样纯洁；他不贪图荣华富贵，把官爵视为身外之物，他的心如同松柏翠竹一样正直。我从小就与他相处，从来不忍心分离。我离开人世之后，你要准许元勰辞去官职，脱身俗务，以便顺应他谦虚自抑的性情。”孝文帝又任命侍中、护军将军北海王元详担任司空，镇南将军王肃担任尚书令，镇南大将军广阳王元嘉担任左仆射，尚书宋弁担任吏部尚书，令他们与侍中、太尉元禧以及尚书右仆射元澄等六人一同辅佐朝政。

夏四月丙午朔，殂于谷塘原。

高祖友爱诸弟，始终无间。尝从容谓咸阳王禧等曰：“我后子孙邂逅不肖，汝等观望，可辅则辅之，不可辅则取之，勿为他人有也。”亲任贤能，从善如流，精勤庶务，朝夕不倦。常曰：“人主患不能处心公平，推诚于物。能是二者，则胡、越之人皆可使如兄弟矣。”用法虽严，于大臣无所容贷，然人有小过，常多阔略。尝于食中得虫，又左右进羹误伤帝手，皆笑而赦之。天地五郊、宗庙二分之祭，未尝不身亲其礼。每出巡游及用兵，有司奏修道路，帝辄曰：“粗修桥梁，通车马而已，勿去草刬令平也。”在淮南行兵，如在境内，禁士卒无得践伤粟稻；或伐民树以供军用，皆留绢偿之。宫室非不得已不修，衣弊，浣濯而服之，鞍勒用铁木而已。幼多力善射，能以指弹碎羊骨，射禽兽无不命中；及年十五，遂不复畋猎。常谓史官曰：“时事不可以不直书。人君威福在己，无能制之者；若史策复不书其恶，将何所畏忌邪！”

夏季四月丙午朔日，孝文帝在谷塘原病逝。

孝文帝非常爱护他的几个弟弟，彼此之间始终没有隔阂。他曾经从容地对咸阳王元禧等说：“我死了之后，子孙们如果不肖，你们视情况去办，可以辅佐就辅佐，不可以辅佐就取而代之，一定不要让江山被他人占有。”孝文帝亲近贤士，任用贤能，从善如流，专心勤勉于政务，朝夕不倦，经常说：“一国之主的忧患在于不能用心公平，以诚相待，如果能做到这两点的话，即使是胡人、越人，也可以使他们成为兄弟。”他执法虽然严厉，大臣们犯了罪，绝不姑息，但如果别人犯了小错，经常能宽容而不加计较。有一次，他在饭中发现了虫子，又有一次手下人进羹时不小心烫伤他的手，他都笑着宽恕了，没有治罪。天地五郊和宗庙二分的祭祀典礼，他无不亲自参加。每次出外巡游以及发兵征讨，有关官员奏告要修整道路，孝文帝总是说：“简单维修一下桥梁，能让车马通过就可以了，不要铲除杂草、修补平整。”他在淮南行军征讨时，如同在本国境内一样，严禁士兵们践踏损毁稻谷作物；如果要砍伐百姓的树木作为军用，都留下绢帛加以补偿。他所居住的宫室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候都不准修理，衣服穿旧了，浆洗一下继续穿用，坐骑的鞍勒只用铁木而已。他年少时力气很大，擅长射箭，能用手指弹碎羊的骨头，捕猎禽兽时没有射不中的；到了十五岁时，他就不再射猎了，时常对史官说：“当朝时事，不可以不如实记载。皇帝的威福在己，没有能阻止他的；如果史官再不记录下他的恶行的话，那他还有什么可畏忌的啊！”

彭城王勰与任城王澄谋，以陈显达去尚未远，恐其覆相掩逼，乃秘不发丧，徙御卧舆，唯二王与左右数人知之。勰出入神色无异，奉膳，进药，可决外奏，一如平日。数日，至宛城，夜，进卧舆于郡听事，得加棺敛，还载卧舆内，外莫有知者。遣中书舍人张儒奉诏征太子；密以凶问告留守于烈。烈处分行留，举止无变。太子至鲁阳，遇梓宫，乃发丧；丁巳，即位，大赦。

彭城王勰跪授遗敕数纸。东宫官属多疑勰有异志，密防之，而勰推诚尽礼，卒无间隙。咸阳王禧至鲁阳，留城外以察其变。久之，乃入，谓勰曰：“汝此行不唯勤劳，亦实危险。”勰曰：“兄年长识高，故知有夷险；彦和［彦和：北魏彭城王元勰字彦和。］
握蛇骑虎，不觉艰难。”禧曰：“汝恨吾后至耳。”

彭城王元勰与任城王元澄在一起商议，考虑到陈显达逃离还不太远，惟恐他得知孝文帝去世后要回过头来攻击，于是决定不对外宣布孝文帝的死讯，照样把孝文帝的尸身放置在他平时乘坐的车舆中赶路，只有彭城王、任城王以及身边的几个人清楚实情。元勰出入神色如常，奉侍膳食，进奉汤药，处理外面的各种启奏，如同平时。几天之后，到达宛城，趁夜把载有尸体的车舆拉到郡署中庭，才把尸体装敛入棺材中，然后仍然将棺材放置在车舆中，外人无人得知实情。他们又派遣中书舍人张儒奉旨召来太子，并且暗中把孝文帝的死讯通知留守洛阳的于烈。于烈安排布置谁跟随前往，谁留守洛阳，举止神色一如平常。太子到达鲁阳，遇到孝文帝的灵柩，这才正式为孝文帝发丧。丁巳日，太子元恪即位，实行大赦。

彭城王元勰跪着把数页写有孝文帝遗敕的纸张交给元恪。东宫的属官大多怀疑元勰有异心，因此严加防范，然而元勰对他们推诚布公，礼数周到，最终消除了彼此的嫌隙。咸阳王元禧抵达鲁阳，没有进城，留在城外静观有无事变。过了很久，才进入城中。元禧进城之后，对元勰说：“这次行动，你不但操心劳苦，也确实危险。”元勰回答说：“兄长年纪大、见识高远，所以知道有危险；彦和我此番经历，不亚于握蛇骑虎，然而没觉得有多么艰难。”元禧说：“你这是埋怨我来得晚了吧。”

勰等以高祖遗诏，赐冯后死。北海王详使长秋卿［长秋卿：官名。汉置，为皇后近侍，多由宦官担任。］
白整入授后药，后走呼，不肯饮，曰：“官岂有此，是诸王辈杀我耳！”整执持强之，乃饮药而卒。丧至洛城南，咸阳王禧等知后审死，相视曰：“设无遗诏，我兄弟亦当决策去之；岂可令失行妇人宰制天下，杀我辈也！”谥曰幽皇后。

五月癸亥，加抚军大将军始安王遥光开府仪同三司。

丙申，魏葬孝文帝于长陵，庙号高祖。

魏世宗欲以彭城王勰为相；勰屡陈遗旨，请遂素怀，帝对之悲恸。勰恳请不已，乃以勰为使持节、侍中、都督冀、定等七州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定州刺史。勰犹固辞，帝不许，乃之官。

元勰等人以孝文帝的诏令将冯皇后赐死。北海王元详派长秋卿白整进去赐给冯皇后毒药，冯皇后一边跑一边大呼，不肯喝药，说：“皇上哪里会下这样的诏令，是你们这些诸王要谋杀我呀！”白整只好抓住她，强迫她把毒药喝下去，顷刻毙命。孝文帝的灵柩抵达洛阳南郊时，咸阳王元禧等人得知冯皇后确实已死，就彼此看着对方说：“如果没有先帝的遗诏，我们兄弟几人也要想办法将她除掉；岂可让这个失去妇德的妇人掌控天下，杀害我辈呀！”冯皇后死后，谥号为幽皇后。

五月癸亥日，南齐加封始安王萧遥光开府仪同三司。

丙申日，将孝文帝安葬在长陵，庙号为高祖。

北魏宣武帝元恪想任命彭城王元勰担任宰相；元勰数次陈述孝文帝的遗诏，恳请能顺遂自己素来的志向，宣武帝对着他悲伤号哭。元勰一再恳请不担任朝职，宣武帝于是任命他为使持节、侍中、都督冀、定等七州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定州刺史。元勰仍然再三推辞不受，但是宣武帝不同意，于是只得去上任。

魏任城王澄以王肃羁旅，位加己上，意颇不平。会齐人降者严叔懋告肃谋逃还江南，澄辄禁止肃，表称谋叛；案验无实。咸阳王禧等奏澄擅禁宰辅，免官还第，寻出为雍州刺史。

六月戊辰，魏追尊皇妣高氏为文昭皇后，配飨高祖，增修旧冢，号终宁陵。追赐后父飏爵勃海公，谥曰敬，以其嫡孙猛袭爵；封后兄肇为平原公，肇弟显为澄城公；三人同日受封。魏主素未识诸舅，始赐衣帻引见，皆惶惧失措；数日之间，富贵赫奕。

秋八月戊申，魏用高祖遗诏，三夫人［三夫人：北魏内宫官名。魏主始置内宫官名。左、右昭仪位同大司马，三夫人位同三公。］
以下皆遣还家。

帝自在东宫，不好学，唯嬉戏无度；性重涩少言。及即位，不与朝士相接，专亲信宦官及左右御刀、应敕等。

北魏任城王元澄认为王肃原本是奔投北魏的江南人，而官位却在自己之上，因此心中非常不平。恰逢南齐降臣严叔懋举报王肃密谋逃回江南，元澄便把王肃扣压起来，并且上表声称王肃企图反叛；但是经过立案调查，并不属实。咸阳王元禧等人就上奏皇帝，弹劾元澄擅自拘禁宰辅之臣，元澄被免官回府，不久出任雍州刺史。

六月戊辰日，北魏追封宣武帝元恪的生母高氏为文昭皇后，配享高祖孝文帝，并且增修其旧墓，号称终宁陵。又追赐文昭皇后的父亲高飏为勃海公，谥号为敬，让其嫡孙高猛继承爵位；又封文昭皇后的兄长高肇为平原公，弟弟高显为澄城公；三个人同日受封。宣武帝还没有见过几位舅舅，这次赐赏他们衣服头巾，并接见了他们，弟兄三人都难免惊慌失措；然而，数日之间，富贵显赫一时。

秋季八月戊申日，北魏依据孝文帝的遗诏，后宫中凡三夫人以下的全部遣送回家。

南齐皇帝萧宝卷还是东宫太子时就不好学，只喜欢玩耍嬉戏，没有节度；性格沉闷，寡言少语。他即位之后，不爱与朝臣们交往接触，只亲信宦官以及左右御刀与应敕侍从。

是时，扬州刺史始安王遥光、尚书令徐孝嗣、右仆射江祏、右将军萧坦之、侍中江祀，卫尉刘暄更直内省，分日帖敕［帖敕：由主政大臣在奏章上签署意见，作为敕命批发，称为“帖敕”。］
。雍州刺史萧衍闻之，谓从舅录事参军范阳张弘策曰：“一国三公犹不堪，况六贵同朝，势必相图，乱将作矣。避祸图福，无如此州，但诸弟在都，恐罹世患，当更与益州图之耳。”乃密与弘策修武备，他人皆不得预谋。招聚骁勇以万数，多伐材竹，沈之檀溪，积茅如冈阜，皆不之用。中兵参军东平吕僧珍觉其意，亦私具橹数百张。先是，僧珍为羽林监，徐孝嗣欲引置其府，僧珍知孝嗣不能久，固求从衍。是时，衍兄懿罢益州刺史还，仍行郢州事，衍使弘策说懿曰：“今六贵比肩，人自画敕，争权睚眦，理相图灭。主上自东宫素无令誉，媟近左右，慓轻忍虐，安肯委政诸公，虚坐主诺［主诺：古代地方长官对下属意见表示同意，称为“主诺”。］
！嫌忌积久，必大行诛戮。始安欲为赵王伦，形迹已见；然性猜量狭，徒为祸阶。萧坦之忌克陵人，徐孝嗣听人穿鼻，江祏无断，刘暄暗弱；一朝祸发，中外土崩，吾兄弟幸守外藩，宜为身计；及今猜防未生，当悉召诸弟，恐异时拔足无路矣。郢州控带荆、湘，雍州士马精强，世治则竭诚本朝，世乱则足以匡济；与时进退，此万全之策也。若不早图，后悔无及。”弘策又自说懿曰：“以卿兄弟英武，天下无敌，据郢、雍二州，为百姓请命，废昏立明，易于反掌，此桓、文之业也。勿为竖子所欺，取笑身后。雍州揣之已熟，愿善图之！”懿不从。衍乃迎其弟骠骑外兵参军伟及西中郎外兵参军憺至襄阳。

这时，扬州刺史始安王萧遥光、尚书令徐孝嗣、右仆射江祏、右将军萧坦之、侍中江祀、卫尉刘暄等六人轮流在朝中内省当值，逐日在当天的敕令后面签署执行意见。雍州刺史萧衍听说了这一情况之后，对他的堂舅录事参军范阳人张弘策说：“一国有三公就已经混乱不堪了，何况如今六贵同朝，势必会彼此图谋，动乱必定会发生。要说躲避祸患图谋福利，哪里也比不上这个州，但是我的几个弟弟都在京都，恐怕会遭受乱世之祸，所以我应该与兄长益州刺史萧懿有所计议。”萧衍便暗中与张弘策加强武备，其他人都不得参与其中。又召集骁勇武士上万之多，大量砍伐树木、竹子，沉在檀溪中，堆积的茅草犹如山冈一般，然而都不使用。中兵参军东平人吕僧珍觉察到了萧衍的用意，也私下准备了数百艘船橹。早先之时，吕僧珍担任羽林监，徐孝嗣想让他加入自己的幕府，但是吕僧珍明白徐孝嗣不会久长，所以一再请求跟随萧衍。这时，萧衍的哥哥萧懿被罢免益州刺史的职位而返回，但仍然掌管郢州事务，萧衍派遣张弘策前去游说萧懿说：“如今朝中六位权贵当朝，各自发号施令，彼此争权夺利，反目成仇，一定会相互图灭。然而皇上从做太子起就没有好的声誉，他亲近身边的人，剽悍暴虐，怎么愿意把朝政委托给他们六人，而自己只有虚位，凡事但作允诺！时间一长，皇上一定心生猜忌，而猜忌积久，一定会大行杀戮。始安王萧遥光想要充当晋代赵王司马伦的角色，他的形迹已经可以看出来了；但是他为人猜疑、气量狭小，只能徒劳地成为祸害之由。萧坦之妒忌刻薄，时时想要凌驾在别人之上，而徐孝嗣任人牵使，江祏则优柔寡断，刘暄糊涂软弱；一旦祸乱爆发，朝廷内外势必土崩瓦解，支离破碎，我们兄弟幸好驻守在外，理应替自身有所谋划；趁现在他们彼此之间还没有猜忌提防，我们应当把几个弟弟全都召到身边来，不然的话，恐怕将来会走投无路。郢州具有辖控荆州、湘州的地理优势，雍州则兵强马壮，如果天下太平，我们就竭诚为朝廷效力，如果天下大乱，凭借我们的力量也足以匡济天下；审时度势，进退自如，这是确保万无一失的良计。如果不及早图谋，到时候再后悔就晚了。”张弘策自己又对萧懿说：“凭借你们兄弟二人的英武，天下无人可以匹敌，倘若依据郢州、雍州，为百姓请命，废黜昏庸之主，另立圣明之君，的确易如反掌，这堪比历史上齐桓公、晋文公创立的功业；不要被竖子鼠辈欺辱，以致在身后被人取笑。雍州方面已经考虑妥当，希望您也仔细思谋一番！”萧懿不加听从。萧衍便迎接弟弟骠骑外兵参军萧伟以及西中郎外兵参军萧憺到达襄阳。

初，高宗虽顾命群公，而多寄腹心在江祏兄弟。二江更直殿内，动止关之。帝稍欲行意，徐孝嗣不能夺，萧坦之时有异同，而祏执制坚确，帝深忿之。帝左右会稽茹法珍、吴兴梅虫儿等，为帝所委任，祏常裁折之，法珍等切齿。徐孝嗣谓祏曰：“主上稍有异同，讵可尽相乖反！”祏曰：“但以见付，必无所忧。”

帝失德寖彰，祏议废帝，立江夏王宝玄。刘暄尝为宝玄郢州行事，执事过刻。有人献马，宝玄欲观之，暄曰：“马何用观！”妃索煮肫，帐下谘暄，暄曰：“旦已煮鹅，不烦复此。”宝玄恚曰：“舅殊无渭阳情。”暄由是忌宝玄，不同祏议，更欲立建安王宝寅。祏密谋于始安王遥光，遥光自以年长，欲自取，以微旨动祏。祏弟祀亦以少主难保，劝祏立遥光。祏意回惑，以问萧坦之。坦之时居母丧，起复为领军将军，谓祏曰：“明帝立，已非次，天下至今不服。若复为此，恐四方瓦解，我期不敢言耳。”遂还宅行丧。

起初，高宗虽然在临终遗诏中把朝政委托给朝中诸大臣，但是把更多的遗命嘱托给最信任的江祏兄弟二人。所以，等到萧宝卷即位之后，兄弟二人轮流在殿内当值，皇帝的一举一动都要获得他们的准许。萧宝卷稍微想要自行其意，徐孝嗣不能制止，萧坦之时常也表示不赞同，而江祏则坚决限制，不允许他自作主张，萧宝卷对此非常忌恨。萧宝卷左右心腹会稽人茹法珍与吴兴人梅虫儿等人，受到主上委任办理一些事情，江祏经常对他们施加控制、阻挡，导致茹法珍等人对江祏切齿痛恨。所以，徐孝嗣就对江祏说：“皇上稍微有一些自己的主张是正常的，怎么可以一概反对阻拦呢！”江祏不以为然，说：“只要把事情委托给我，完全没有什么可忧虑的。”

萧宝卷失德作恶的情况日渐严重，江祏于是商议废黜他，另立江夏王萧宝玄为帝。刘暄曾经担任过萧宝玄的郢州行事，办理事情过于苛刻。有人向萧宝玄进献马匹，萧宝玄想要观看一下，刘暄不同意，说：“一匹马，有什么值得观看的呢！”萧宝玄的妃子想要吃煮鸡肫，手下的人请示刘暄，他却说：“早上已经吃过煮鹅，就没有必要再麻烦做这个了。”萧宝玄非常生气，骂道：“刘暄没有丝毫甥舅情义。”由此，刘暄对萧宝玄非常怨恨，所以就不赞同江祏的主张，而想要立建安王萧宝寅为帝。江祏与始安王萧遥光暗中谋划，但是萧遥光自认为年长，想要取而代之，将这个意思隐约地传达给江祏。江祏的弟弟江祀也认为年幼的皇帝很难保住帝位，就劝江祏立萧遥光为帝。江祏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就与萧坦之商量。萧坦之当时正在给母亲服丧，仍然担任领军将军，他对江祏说：“明帝自立为帝，没有依照嗣立次序，至今天下还不服气。如果再次这么做，恐怕天下会土崩瓦解，我不敢对此发表意见。”于是，又回到家中为母亲守丧。

祏、祀密谓吏部郎谢朓曰：“江夏年少，脱不堪负荷，岂可复行废立！始安年长，入纂［入纂：入朝继承皇位。］
不乖物望。非以此要富贵，政［政：同“正”。］
是求安国家耳。”遥光又遣所亲丹阳丞南阳刘沨密致意于朓，欲引以为党，朓不答。顷之，遥光以朓兼知卫尉事，朓惧，即以祏谋告太子右卫率左兴盛，兴盛不敢发。朓又说刘暄曰：“始安一旦南面，则刘沨、刘晏居卿今地，但以卿为反覆人耳。”晏者，遥光城局参军也。暄阳惊，驰告遥光及祏。遥光欲出朓为东阳郡，朓常轻祏，祏固请除之。遥光乃收朓付廷尉，与孝嗣、祏、暄等连名启：“朓扇动内外，妄贬乘舆，窃论宫禁，间谤亲贤，轻议朝宰。”朓遂死狱中。

江祏和江祀秘密对吏部郎谢脁说：“江夏王萧宝玄年少，如果立他为帝，或许不堪承担重任，到时岂能再次将他废黜呢！始安王萧遥光年长，如果由他继承皇位，不会违背众人的期望。我们并不是要借此来获取富贵，只是为了让国家获得安定罢了。”萧遥光又派遣自己的心腹丹阳丞南阳人刘沨秘密向谢脁转达意图，想让谢脁成为同党，而谢脁不作回答。不久，萧遥光任命谢脁兼管卫尉的事务，谢脁因此畏惧，认为已经被萧遥光拉下水了，于是向太子右卫率左兴盛举报了江祏的阴谋，左兴盛不敢继续往上告发。谢脁又游说刘暄说：“始安王萧遥光一旦南面称帝，那么刘沨、刘晏就会处于你如今的地位，而把你视为变心之人。”刘晏是萧遥光手下的城局参军。刘暄听谢朓这么说，假装非常惊讶，但实际上立刻向萧遥光和江祏报告了。萧遥光想把谢脁调出去担任东阳郡太守，但是因为谢脁经常轻视江祏，江祏因此坚决要求除掉谢脁。于是，萧遥光就逮捕谢脁，押到廷尉那里，并与徐孝嗣、江祏、刘暄等人联名启奏：“谢脁在朝廷内外进行煽动，妄自贬低皇帝，私下议论宫禁，同时还诽谤亲贤，轻视议论朝中大臣。”谢脁便死在狱中。

暄以遥光若立，己失元舅之尊，不肯同祏议；故祏迟疑久不决。遥光大怒，遣左右黄昙庆刺暄于青溪桥。昙庆见暄部伍多，不敢发；暄觉之，遂发祏谋，帝命收祏兄弟。时祀直内殿，疑有异，遣信报祏曰：“刘暄似有异谋。今作何计？”祏曰：“政当静以镇之。”俄有诏召祏入见，停中书省。初，袁文旷以斩王敬则功当封，祏执不与；帝使文旷取祏，文旷以刀环筑其心曰：“复能夺我封不！”并弟祀皆死。刘暄闻祏等死，眠中大惊，投出户外，问左右：“收至未？”良久，意定，还坐，大悲曰：“不念江，行自痛也！”

刘暄认如果萧遥光被立为皇帝，自己就会失去皇舅之尊，所以不肯同意江祏的意见；江祏也因此迟疑而久久不能决定。为此，萧遥光非常生气，派遣手下黄昙庆在青溪桥刺杀刘暄。黄昙庆看到刘暄的部下非常多，不敢前去；刘暄发觉了，告发了江祏的阴谋，东昏侯命令逮捕江祏兄弟二人。当时，江祀正在内殿当值，怀疑情况有异，派人给江祏报信说：“刘暄似乎有别的阴谋。如今应该作何计议呢？”江祏说：“正应该以静待不动来镇压。”不一会儿，就有诏令传江祏入宫见皇帝，江祏进朝之后在中书省等待。起初，袁文旷因为斩杀王敬则有功，应当封官，而江祏执意不封；东昏侯就让袁文旷去诛杀江祏，袁文旷用刀环击打江祏的心口，说：“看你还能夺走我受封之官否！”江祏与他的弟弟江祀一同被杀。刘暄正在睡觉，听说江祏等人已死，大惊而起，跑出门外，问左右：“逮捕的人来了没有？”过了很久才能定下心来，回到屋中坐下，非常悲哀地说：“我并不是怀念江氏弟兄，而是自知祸将及身，因此痛心啊！”

帝自是无所忌惮，益得自恣，日夜与近习于后堂鼓叫戏马。常以五更就寝，至晡乃起。群臣节、朔朝见，晡后方前，或际暗遣出。台阁案奏，月数十日乃报，或不知所在；宦者以裹鱼肉还家，并是五省［五省：魏晋以来，有六曹尚书，南朝时有吏部、祠部、五兵、左民、度支五尚书，各为一省，谓之尚书五省。］
黄案［黄案：尚书省的案卷、文书。］
。帝常习骑致适，顾谓左右曰：“江祏常禁吾乘马；小子若在，吾岂能得此！”因问：“祏亲戚余谁？”对曰：“江祥今在冶。”帝于马上作敕，赐祥死。

始安王遥光素有异志，与其弟荆州刺史遥欣密谋举兵据东府，使遥欣引兵自江陵急下，刻期将发，而遥欣病卒。江祏被诛，帝召遥光入殿，告以祏罪，遥光惧，还省，即阳狂号哭，遂称疾不复入台。

从此以后，东昏侯肆无忌惮，更加放纵自己，不受约束，日夜与宠爱的亲近之人在后堂鼓吹弹唱、驰马取乐，经常闹到五更时分才就寝，睡到午后才起床。朝中群臣们按例应该在每月初一与其他固定的日子入朝参见皇帝，但是到了傍晚才能参见，有时甚至等到天黑皇帝还不出现，只能被遣退出去。尚书们的文案奏告，一个月或者更长时间才能回报一次，而有的竟然不知去向；原来宦官们用来包裹鱼肉拿回家去的，全都是五省文书。东昏侯以骑马取乐，经常是一骑上马必求极意尽兴，忘乎所以，他看着左右随从的人说：“江祏经常禁止我骑马；这小子如果还在的话，我哪能像现在这样痛快啊！”因此又问道：“江祏的亲戚还剩下谁？”随从回答说：“江祥如今还在东冶。”东昏侯当即在马背上发出敕令，赐江祥自杀。

始安王萧遥光素来心怀异志，觊觎皇位，与他的弟弟荆州刺史萧遥欣秘密谋划举兵占据东府，决定派萧遥欣率兵从江陵直下建康，但是就在按约定日期即将出发时，萧遥欣却病死了。江祏被诛杀后，东昏侯召萧遥光入殿，把江祏的罪行告诉了他，萧遥光听了之后非常畏惧，回到中书省后，就开始假装发疯，号哭狂闹，便借口有病回到东府，从此不再入朝。

先是，遥光弟豫州刺史遥昌卒，其部曲皆归遥光。及遥欣丧还，停东府前渚，荆州众力送者甚盛。帝既诛二江，虑遥光不自安，欲迁为司徒，使还第，召入谕旨。遥光恐见杀，乙卯晡时，收集二州部曲于东府东门，召刘沨、刘晏等谋举兵，以讨刘暄为名。

夜，遣数百人破东冶，出囚，于尚方取仗。又召骁骑将军垣历生，历生随信而至。萧坦之宅在东府城东，遥光遣人掩取之，坦之露袒逾墙走，向台。道逢游逻主［游逻主：官名，负责率领兵士在宫廷外巡逻。］
颜端，执之，告以遥光反，不信；自往诇问，知实，乃以马与坦之，相随入台。遥光又掩取尚书左仆射沈文季于其宅，欲以为都督，会文季已入台。垣历生说遥光帅城内兵夜攻台，辇荻烧城门，曰：“公但乘轝随后，反掌可克！”遥光狐疑不敢出。天稍晓，遥光戎服出听事，命上仗登城行赏赐。历生复劝出军，遥光不肯，冀台中自有变。及日出，台军稍至。台中始闻乱，众情惶惑；向晓，有诏召徐孝嗣，孝嗣入，人心乃安。左将军［左将军：据《梁书·沈约传》，此时沈约任左卫将军，此处少一个“卫”字。］
沈约闻变，驰入西掖门。或劝戎服，约曰：“台中方扰攘，见我戎服，或者谓同遥光。”乃朱衣而入。

起初，萧遥光的弟弟豫州刺史萧遥昌死了，他的部属都归属于萧遥光。等到将萧遥欣的灵柩从荆州运回之后，停在东府前的秦淮河边，荆州方面前来送灵的人非常多。东昏侯诛杀江祏兄弟之后，考虑到萧遥光不能自安，就想把他升任为司徒，让他回到自己的府中休养，不再过问朝政，因此召他入朝宣谕这一旨令。萧遥光担心入朝后会被诛杀，就在乙卯日傍晚把从荆州和豫州赶来的部属召集到东府的东门之前，又召来刘沨、刘晏等人一同谋划举兵起事，并决定以讨伐刘暄为名义。

这天夜里，萧遥光派遣几百人攻破东冶，释放狱中的囚徒，从尚方那里取出兵械。同时，又召骁骑将军垣历生前来，垣历生见信后立刻赶来。萧坦之的宅第在东府城的东面，萧遥光派人出其不意地迅速前去抓捕他，萧坦之来不及戴上头巾，就光着膀子跳墙逃走，跑到朝廷禁城中去报信。路上遇到巡逻头目颜端，看到他这副模样，认为他犯罪逃窜，于是抓住了他。萧坦之立刻把萧遥光反叛一事对颜端讲了，但是颜端不信，就亲自前去侦察探问，得知萧坦之说的情况属实，于是就让萧坦之骑上马，一起去向朝廷禀告。萧遥光又派人出其不备地去尚书左仆射沈文季的府上抓捕他，想逼迫他担任都督，恰好沈文季已经去朝廷了，所以没有抓到。垣历生劝说萧遥光率领城内士兵乘夜攻打朝廷宫禁，并且用车拉来芦苇火烧城门，他对萧遥光说：“大人您尽管乘车随后出发，攻破禁城易如反掌，倾刻之间就能攻破！”然而萧遥光心中没有把握，犹豫不决，不敢出军。天稍微放亮，萧遥光穿着戎服出来部署事情，命令安排仪仗，要登城赏赐部下。这时，垣历生再次劝说萧遥光出兵攻打禁城，但是他仍然不肯，只是希望朝廷自身发生变故。到了日出之时，朝廷军队慢慢到来。朝中刚刚得知萧遥光叛乱的消息时，众人情绪非常惶恐，不知所措。天快亮的时候，皇帝下旨召来徐孝嗣，直到徐孝嗣到来后，人心才安定下来。左将军沈约听说叛乱的消息后，骑马奔入西掖门，有人劝他穿上戎服，他却说：“朝廷中正一片混乱，看到我身穿戎服进来，或许会把我当成萧遥光的同党。”于是，沈约就穿着红色官服入朝。

丙辰，诏曲赦［曲赦：特赦。］
建康，中外戒严。徐孝嗣以下屯卫宫城，萧坦之帅台军讨遥光。孝嗣内自疑惧，与沈文季戎服共坐南掖门上，欲与之共论世事，文季辄引以他辞，终不得及。萧坦之屯湘宫寺，左兴盛屯东篱门，镇军司马曹虎屯青溪大桥。众军围东城三面，烧司徒府。遥光遣垣历生从西门出战，台军屡败，杀军主桑天爱。遥光之起兵也，问谘议参军萧畅，畅正色不从。戊午，畅与抚军长史沈昭略潜自南门出，诣台自归，众情大沮。畅，衍之弟；昭略，文季之兄子也。

丙辰日，东昏侯诏令，特赦建康的囚徒，朝廷内外戒严。自徐孝嗣以下的官员都驻扎在宫城外保护，萧坦之率领朝廷的军队讨伐萧遥光。徐孝嗣心中既疑虑，又畏惧，穿着戎服，与沈文季一起坐在南掖门上面，想要与沈文季共同讨论时局，沈文季却总是用其他话题岔开，最终也没有议定。萧坦之驻守在湘宫寺，左兴盛驻守在东篱门，镇军司马曹虎驻守在青溪大桥。各路军队把东城的三面团团围住，用火烧东府之侧的司徒府。萧遥光派遣垣历生从西门出战，朝廷的军队屡次战败，军主桑天爱被斩杀。萧遥光起兵之前，曾经邀请谘议参军萧畅一起行动，但是被萧畅义正严辞地拒绝了。戊午日，萧畅与抚军长史沈昭略秘密地从南门出去，到朝廷主动投归，东府内众人的情绪因此一落千丈。萧畅是萧衍的弟弟；沈昭略是沈文季哥哥的儿子。

己未，垣历生从南门出战，因弃矟降曹虎，虎命斩之。遥光大怒，于床上自踊，使杀历生子。其晚，台军以火箭烧东北角楼。至夜，城溃，遥光还小斋帐中，著衣帢坐，秉烛自照，令人反拒，斋閤皆重关，左右并逾屋散出。台军主刘国宝等先入，遥光闻外兵至，灭烛扶匐床下。军人排閤入，于暗中牵出，斩之。台军入城，焚烧室屋且尽。刘沨走还家，为人所杀。荆州将潘绍闻遥光作乱，谋欲应之。西中郎司马夏侯详呼绍议事，因斩之，州府［州府：指荆州西中郎府。］
以安。

己未日，垣历生从南门出战，他利用此时的机会丢下长矛向曹虎投降，但是曹虎命人将他斩杀。萧遥光听说垣历生投降的消息后，大为恼怒，从坐榻上跳起来，命人把垣历生的儿子杀掉。这天晚上，朝廷军队射出火箭，将城东北的角楼烧毁。到了夜里，城被攻破，萧遥光返回自己的小斋帐，穿着衣服，戴着便帽，坐着不动，手执蜡烛照明，命人抵抗朝廷的军队，关严斋中的所有门，但是手下的人却跑出屋子逃散了。朝廷军主刘国宝等人首先进入，萧遥光听到外面的士兵到了，就熄灭蜡烛，爬入床底下躲起来。军人破门而入，在黑暗中把他从床底拉出来，当即斩首。朝廷军队入城之后，放火把房屋全部烧毁。刘沨逃回家中，也被人杀死。荆州将领潘绍听说萧遥光叛乱的消息后，也谋划想要响应。西中郎司马夏侯详传叫潘绍前来议事，借机将他斩杀，荆州西中郎府因此得以安定。

己巳，以徐孝嗣为司空；加沈文季镇军将军，侍中、仆射如故；萧坦之为尚书右仆射、丹阳尹，右将军如故；刘暄为领军将军；曹虎为散骑常侍、右卫将军。皆赏平始安之功也。

魏南徐州刺史沈陵来降。陵，文季之族子也。时魏徐州刺史京兆王愉年少，府事皆决于长史卢渊。渊知陵将叛，敕诸城潜为之备；屡以闻于魏朝，魏朝不听。陵遂杀将佐，帅宿预之众来奔，滨淮诸戍以有备得全。陵在边历年，阴结边州豪杰。陵既叛，郡县多捕送陵党，渊皆抚而赦之，唯归罪于陵，众心乃安。

闰月丙子，立东陵公宝览为始安王，奉靖王后。

以沈陵为北徐州刺史。

己巳日，朝廷任命徐孝嗣担任司空；加任沈文季为镇军将军，他原来担任的侍中、仆射的职位不变；任命萧坦之担任尚书右仆射、丹杨尹，原来的右将军官职如故；任命刘暄担任领军将军；任命曹虎担任散骑常侍、右卫将军。上述封官，都是为了嘉奖他们在平定始安王萧遥光叛乱中的功劳。

北魏南徐州刺史沈陵前来投降南齐。沈陵是沈文季族侄。当时，北魏徐州刺史京兆王元愉年幼，府中诸事全由长史卢渊决定。卢渊听说沈陵即将反叛，就告诫各城秘密加以防备；并且屡次把沈陵即将叛变的情报向朝廷报告，但是朝廷不加理睬。于是，沈陵斩杀手下的将佐，率领宿预部众前来投奔南齐，北魏在淮河边上的诸戍所因为有所防备而得以保全。沈陵在南徐州多年，暗中交结了州中的许多豪杰。沈陵既然叛变，州中各郡县逮捕送来大量沈陵的党徒，卢渊对他们都进行抚慰，并赦免释放了他们，只归罪于沈陵一人，众人心中这才平静下来。

闰八月丙子日，南齐封立江陵公萧宝览为始安王，并过继给始安靖王。

南齐任命沈陵担任北徐州刺史。

江祏等既败，帝左右捉刀、应敕之徒皆恣横用事，时人谓之“刀敕”。萧坦之刚很而专，嬖幸畏而憎之；遥光死二十余日，帝遣延明主帅黄文济将兵围坦之宅，杀之，并其子秘书郎赏。坦之从兄翼宗为海陵太守，未发，坦之谓文济曰：“从兄海陵宅故应无他。”文济曰：“海陵宅在何处？”坦之以告。文济白帝，帝仍遣收之。检其家，至贫，唯有质钱贴［质钱贴：当票。］
数百，还以启帝，原其死，系尚方。

茹法珍等谮刘暄有异志，帝曰：“暄是我舅，岂应有此？”直閤新蔡徐世标曰：“明帝乃武帝同堂，恩遇如此，犹灭武帝之后；舅焉可信邪！”遂杀之。

曹虎善于诱纳，日食荒客常数百人。晚节吝啬，罢雍州，有钱五千万，他物称是。帝疑虎旧将，且利其财，遂杀之。坦之、暄、虎所新除官，皆未及拜而死。

江祏等人失败之后，东昏侯身边捉刀和应敕的人全都恣意纵横，手握大权，没有忌惮，当时的人们称他们为“刀敕”。萧坦之刚愎凶狠，专权独断，东昏侯身边的得宠之徒因为畏惧而特别憎恨他；在萧遥光死后二十多天，东昏侯派遣延明殿主帅黄文济领兵包围萧坦之的府第，将他斩杀，把他的儿子秘书郎萧赏也一同杀死。萧坦之的堂兄萧翼宗担任海陵太守，还没有去赴任，萧坦之对黄文济说：“我的堂兄在海陵的府中应该不会有事。”黄文济问道：“他的住宅在哪里？”萧坦之如实相告。黄文济报告东昏侯，东昏侯又派黄文济前去抓捕萧翼宗；黄文济去后搜查萧翼宗的府第，发现他非常贫穷，只有典当东西的当票数百张，就回去向东昏侯报告，东昏侯便赦免他不死，把他关押在尚方署中。

茹法珍等人诬告刘暄有造反的意图，东昏侯说：“刘暄是我的舅舅，怎么可能如此呢？”直閤新蔡人徐世标说：“明帝与武帝是堂兄弟，他受到武帝那样的恩待，但还是杀光了武帝的后代；舅舅哪里值得信任呢！”于是，杀掉了刘暄。

曹虎善于招引接纳人才，每天供食数百名从蛮地或域外来的人。但是，他晚年的时候却非常吝啬，结束雍州任职时，敛钱五千万，其他财物合价也有这么多。东昏侯因为曹虎是前朝的老将而对他心生怀疑，并且贪图他的财富，于是将他斩杀了。至此，萧坦之、刘暄、曹虎这几位新任官员，还没来得及上任就被杀害了。

初，高宗殂，以隆昌事戒帝曰：“作事不可在人后。”故帝数与近习谋诛大臣，皆发于仓猝，决意无疑。于是大臣人人莫能自保。

九月丁未，以豫州刺史裴叔业为南兖州刺史，征虏长史张冲为豫州刺史。

壬戌，以频诛大臣，大赦。

丙戌，魏主谒长陵，欲引白衣左右［白衣左右：皇帝的侍从，虽然侍奉左右，却没有官职，所以称“白衣左右”。］
吴人茹皓同车。皓奋衣将登，给事黄门侍郎元匡进谏，帝推之使下，皓失色而退。匡，新城之子也。

益州刺史刘季连闻帝失德，遂自骄恣，用刑严酷，蜀人怨之。是月，遣兵袭中水，不克。于是蜀人赵续伯等皆起兵作乱，季连不能制。

起初，齐明帝临死之时，用隆昌年间的事件告诫东昏侯说：“采取行动不可以落在他人之后。”所以，东昏侯数次与身边的亲信密谋诛杀大臣，每次都突然行动，主意坚定，毫无迟疑之心。于是，大臣人人自危，难以保全自我。

九月丁未日，南齐任命豫州刺史裴叔业担任南兖州刺史，任命征虏长史张冲担任豫州刺史。

壬戌日，东昏侯由于频繁诛杀大臣，为了稳定人心，实行大赦。

丙戌日，北魏宣武帝元恪谒拜长陵，想让自己身边的没有委任官职的江南人茹皓与自己同车而行。茹皓兴奋地整理了一下衣服，将要上车，但是给事黄门侍郎元匡谏止宣武帝，元恪便将茹皓推下去了，茹皓脸色大变，羞愧地退下了。元匡是元新城的儿子。

益州刺史刘季连听说东昏侯没有君德，自己就骄横恣意起来，滥用严刑峻法，蜀人因此非常怨恨他。这月，刘季连派兵前去袭击中水，没有攻克。于是，蜀人赵续伯等人都起兵叛乱，刘季连不能制服他们。

枝江文忠公徐孝嗣，以文士不显同异，故名位虽重，犹得久存。虎贲中郎将许准为孝嗣陈说事机，劝行废立。孝嗣持疑久之，谓必无用干戈之理；须帝出游，闭城门，召百官集议废之。虽有此怀，终不能决。诸嬖幸亦稍憎之。西丰忠宪侯沈文季自托老疾，不豫朝权，侍中沈昭略谓文季曰：“叔父行年六十，为员外仆射，欲求自免，岂可得乎！”文季笑而不应。冬十月乙未，帝召孝嗣、文季、昭略入华林省。文季登车，顾曰：“此行恐往而不反。”帝使外监茹法珍赐以药酒，昭略怒，骂孝嗣曰：“废昏立明，古今令典；宰相无才，致有今日！”以瓯掷其面曰：“使作破面鬼！”孝嗣饮药酒至斗余，乃卒。孝嗣子演尚武康公主，况尚山阴公主，皆坐诛。昭略弟昭光闻收至，家人劝之逃。昭光不忍舍其母，入，执母手悲泣，收者杀之。昭光兄子昙亮逃，已得免，闻昭光死，叹曰：“家门屠灭，何以生为！”绝吭［绝吭：亦作“绝肮”，即刎颈。］
而死。

枝江文忠公徐孝嗣因为是文士，待人处事周到圆滑，不显露棱角，所以虽然位高名显，但仍然得以长久保全自己。虎贲中郎将许准向徐孝嗣陈述时事要害，劝说他废黜东昏侯，另立新帝。徐孝嗣久久迟疑不决，认为想要做成此事千万不能动用干戈；一定要等皇帝出游的机会，然后关闭城门，将群臣百官召集在一起商讨废黜东昏侯。他虽然有这个想法，但是最终没能决定行动。东昏侯身边的那群宠信之徒也逐渐厌憎徐孝嗣。西丰忠宪侯沈文季借口年纪大且身患疾病，不参与朝政，侍中沈昭略对他说：“叔父你年纪才六十，担任仆射却不管事，想要以此求得自保，哪里能办得到啊！”沈文季笑着不说话。冬季十月乙未日，东昏侯把徐孝嗣、沈文季、沈昭略三人召到华林省，沈文季登上车子，回过头来说：“这次出行恐怕有去无回了。”东昏侯派外监茹法珍赐给他们毒酒，沈昭略大怒不已，责骂徐孝嗣说：“废黜昏君，另立明君。这是从古到今的宪章大法；完全因为你这个做宰相的无能，我们才落得今天的下场！”接着把酒瓯砸到徐孝嗣脸上，并且说：“我让你死了做一个破了面的鬼！”徐孝嗣喝药酒喝了一斗多才死去。徐孝嗣的儿子徐演娶了武康公主为妻，另一个儿子徐况娶了山阴公主为妻，都受到父亲的株连而被杀死。沈昭略的弟弟沈昭光听闻抓捕的人来了，家人劝他逃走。他不忍心抛下自己的母亲，就进入屋中，握着母亲的手悲痛地哭泣，抓捕的人进来把他杀了。沈昭光的哥哥的儿子沈昙亮逃走了，并且得以幸免，听说沈昭光死了，叹息地说：“家门遭受如此屠灭，我还活着做什么呢！”于是刎颈而死。

初，太尉陈显达自以高、武旧将，当高宗之世，内怀危惧，深自贬损，常乘朽弊车，道从卤簿［卤簿：古代帝王出行时扈从的仪仗队。自汉以后也用于后妃、太子、王公大臣。］
止用羸小者十数人。尝侍宴，酒酣，启高宗借枕，高宗令与之。显达抚枕曰：“臣年衰老，富贵已足，唯欠枕枕死，特就陛下乞之。”高宗失色曰：“公醉矣！”显达以年礼［年礼：古代官制，大夫年七十致仕。］
告退，高宗不许。及王敬则反，时显达将兵拒魏，始安王遥光疑之，启高宗欲追军还；会敬则平，乃止。及帝即位，显达弥不乐在建康。得江州，甚喜。尝有疾，不令治，既而自愈，意甚不悦。闻帝屡诛大臣，传云当遣兵袭江州，十一月丙辰，显达举兵于寻阳，令长史庾弘远等与朝贵书，数帝罪恶，云：“欲奉建安王为主，须京尘一静，西迎大驾。”

乙丑，以护军将军崔慧景为平南将军，督众军击显达；后军将军胡松、骁骑将军李叔献帅水军据梁山；左卫将军左兴盛督前锋军屯杜姥宅。

十二月癸未，以前辅国将军杨集始为秦州刺史。

起初，太尉陈显达因为自己是高帝、武帝时期的旧将，所以在明帝时期，心怀畏惧，便使劲地贬损自己，经常乘坐一辆腐朽破烂的车子，出外时随从的仪仗队也只有十多个又弱又小的人。一次，他陪侍明帝宴饮，喝酒正酣时，启奏明帝要借用一下枕头，明帝命人给他一个。借到枕头后，陈显达用手抚摸着枕头说：“我年老体弱，享受的荣华富贵已经足够了，只缺一个枕头枕着而死，因此特来向陛下乞求一个。”明帝听了陈显达的此番话语，脸色一变，说：“您喝醉了。”陈显达以自己已经年满七十为由，请求告老回家，但是明帝不予准许。在王敬则叛乱时，陈显达正率领军队抗击北魏，始安王萧遥光对陈显达心生怀疑，就向明帝启奏，准备召回陈显达的军队；正好王敬则的叛乱已经平定，就没有召回。等到东昏侯即位之后，陈显达越来越不喜欢住在建康，后来被任命为江州刺史，他非常高兴。陈显达曾经患病，但是他不让人医治，不久就自愈了，但是他心中却非常不悦。陈显达得知东昏侯数次诛杀大臣，并且听人传言说朝廷一定会派兵来袭击江州，因此在十一月丙辰日这天，陈显达在寻阳起兵，下令长史庾弘远等人给朝廷中的新贵送去一封信，信中数落了东昏侯的种种罪恶，并且说：“打算拥立建安王萧宝寅为帝，等京中诸害一除，就西迎建安王即位。”

乙丑日，南齐任命护军将军崔慧景担任平南将军，督率诸路军队攻打陈显达；后军将军胡松、骁骑将军李叔献统率水军占据梁山；左卫将军左兴盛督率前锋部队驻扎在杜姥宅。

十二月癸未日，南齐任命前辅国将军杨集始担任秦州刺史。

陈显达发寻阳，败胡松于采石，建康震恐。甲申，军于新林，左兴盛帅诸军拒之。显达多置屯火于岸侧，潜军夜渡，袭宫城。乙酉，显达以数千人登落星冈，新亭诸军闻之，奔还，宫城大骇，闭门设守。显达执马矟，从步兵数百，于西州前与台军战，再合，显达大胜，手杀数人，矟折；台军继至，显达不能抗，走，至西州后，骑官赵潭注刺显达，坠马，斩之，诸子皆伏诛。长史庾弘远，炳之之子也，斩于朱雀航。将刑，索帽著之，曰：“子路结缨，吾不可以不冠而死。”谓观者曰：“吾非贼，乃是义兵，为诸军请命耳。陈公太轻事；若用吾言，天下将免涂炭。”弘远子子曜，抱父乞代命，并杀之。

陈显达从寻阳发兵，在采石打败胡松，消息传到建康，朝廷上下一片震惊，惶恐不安。甲申日，陈显达率部驻扎在新林，左兴盛统领各路军队低挡。陈显达在长江沿岸设下很多火堆，趁夜率军渡过长江，对宫城发动袭击。乙酉日，陈显达率领数千兵马登上落星冈，驻守在新亭的诸路大军得知消息后，飞奔撤退，宫城之内大为恐惧，只好紧闭城门自守。陈显达骑马执槊，率领几百名步兵，在西州前与朝廷军队开战，交战两次，陈显达大胜，亲手杀死好几人，以致手中的长槊折断了；这时，朝廷大军相继赶来，陈显达抵挡不住，只能逃跑，逃到西州后，骑官赵潭用手中之长槊刺杀他，陈显达被刺中，从马上摔落下来，被赵潭斩杀，陈显达的几个儿子也都伏法被诛。长史庾弘远是庾炳之的儿子，在朱雀航被斩首。即将行刑的时候，庾弘远索要帽子，戴上帽子后说：“当年子路系好了冠缨才死去。我也不能不戴帽子而死。”他又对围观的人说：“我不是反贼，而是义军，是为了替诸军请命。陈显达过于轻率用事了；如果他听取了我的意见，天下将免于陷入水火之中。”庾弘远的儿子庾子曜抱着父亲，乞求代父一死，与其父一起被杀。

帝既诛显达，益自骄恣，渐出游走，又不欲人见之；每出，先驱斥所过人家，唯置空宅。尉司击鼓蹋围，鼓声所闻，便应奔走，不暇衣履，犯禁者应手格杀。一月凡二十余出，出辄不言定所，东西南北，无处不驱。常以三四更中，鼓声四出，火光照天，幡戟横路。士民喧走相随，老小震惊，啼号塞路，处处禁断，不知所过。四民废业，樵苏路断，吉凶失时，乳母寄产，或舆病弃尸，不得殡葬。巷陌悬幔为高鄣，置仗人防守，谓之“屏除”，亦谓之“长围”。尝至沈公城，有一妇人临产，不去，因剖腹视其男女。又尝至定林寺，有沙门老病不能去，藏草间；命左右射之，百箭俱发。帝有膂力，牵弓至三斛五斗。又好担幢，白虎幢高七丈五尺，于齿上担之，折齿不倦。自制担幢校具，伎衣饰以金玉，侍卫满侧，逞诸变态，曾无愧色。学乘马于东冶营兵俞灵韵，常著织成袴褶，金薄帽，执七宝矟，急装缚裤，凌冒雨雪，不避坑阱。驰骋渴乏，辄下马，解取腰边蠡器，酌水饮之，复上马驰去。又选无赖小人善走者为逐马左右五百人，常以自随。或于市侧过亲幸家，环回宛转，周遍城邑。或出郊射雉，置射雉场二百九十六处，奔走往来，略不暇息。

王肃为魏制官品百司，皆如江南之制，凡九品，品各有二。侍中郭祚兼吏部尚书。祚清谨，重惜官位，每有铨授，虽得其人，必徘徊久之，然后下笔，曰：“此人便己贵矣。”人以是多怨之；然所用者无不称职。

东昏侯诛杀了陈显达之后，更加放纵恣意。他逐渐开始喜欢出外游玩，但又不想让人看见；每次出外，总是事先把居住在所经之处的人家全都赶走，只留下空房子。他外出游玩时，先让尉司敲着锣鼓沿途走一大圈，居民们一听到鼓声，就必须立刻跑开，连衣服和鞋都来不及穿好，触犯禁令的人会被就地格杀。一月之中，东昏侯要外出二十多次，并且从来不说出具体的去处，东西南北，没有不去的地方。他还经常在夜间三四更时出游，弄得鼓声四起，漫天火光，幡仪兵戟横路。这时，士人百姓喧叫奔跑，前后相拥，老人小孩惊慌失措，哭号着拥挤在路上，但是到处禁止通行，不知应该从哪里通过。就这样，搞得百姓无法从业，连去打柴割草都无路可走，红白喜事不能按时举办，一些孕妇不能把孩子生在家中，甚至有人带病躲逃，最后死在路上，得不到殡葬。东昏侯还让人在小巷与田间小道悬挂布幔当作高高的屏障，并且安排人手执兵器守护，称为“屏除”，也称作“长围”。有一次，东昏侯来到沈公城，一位妇人因临产而没有躲开，于是剖开妇人的肚子看是男孩还是女孩。又有一次，东昏侯来到定林寺，有一个老和尚因为年老患病不能离开，躲藏在草丛中，他就下令随从用箭射老和尚，百名射手同时发射。东昏侯臂力过人，能拉开三斛五斗力的弓。东昏侯还喜欢顶方幡，把高七丈五尺的白虎幡放在牙齿上顶着，连牙齿都折断了还没有玩够。东昏侯亲自动手制作了顶幡器械，表演时所穿的服装用金玉装饰，每次表演时，侍卫站满两侧，使出各种技能把戏，从来不会感到不好意思。东昏侯向东冶营兵俞灵韵学习骑马，经常穿编织而成的衣裤，不穿外服，头戴薄金制作的帽子，手执七宝槊，戎装束裤，冒着雨雪，即使遇到陷坑，也不避开。他纵马驰骋感到渴乏了，就下马解下腰侧挂的马杓，盛水喝一通，再上马狂奔。东昏侯还挑选五百名善于长跑的无赖痞子，号称逐马左右，常常让他们随马奔跑。他或者在市中自己宠幸的亲信家中游玩，从这家转到那家，回旋转悠，能转遍全城。或者去郊外射野鸡，设置了射雉场二百九十六处，奔走往来，忙得没有歇息的时候。

王肃替北魏制定的官职品位和各种机构完全依照南朝的制度，共分九品，每品又分正、从二品。侍中郭祚兼任吏部尚书。他清廉谨慎，重惜官位，每次铨选授官，尽管发现有合适的人选，但还是要反复思虑很久，然后才下笔签署，说：“这个人便已经富贵了。”人们因此对他多有抱怨；但是经他所录用的官员没有不称职的。

卷第一百四十三·齐纪九

上章执徐（公元500年），一年。

东昏侯下

永元二年（庚辰，公元500年）

春正月，元会［元会：皇帝在元旦那天朝会群臣称为正会，也称为元会。始于汉。］
，帝食后方出；朝贺裁竟，即还殿西序［西序：古代宫室的西厢房。］
寝。自巳至申，百僚陪位，皆僵仆饥甚。比起就会，匆遽而罢。

乙巳，魏大赦，改元景明。

豫州刺史裴叔业闻帝数诛大臣，心不自安；登寿阳城，北望肥水，谓部下曰：“卿等欲富贵乎？我能办之！”及除南兖州，意不乐内徙。会陈显达反，叔业遣司马辽东李元护将兵救建康，实持两端；显达败而还。朝廷疑叔业有异志，叔业亦遣使参察建康消息，众论益疑之。叔业兄子植、飏、粲皆为直閤，在殿中，惧，弃母奔寿阳，说叔业以朝廷必相掩袭，宜早为计。徐世檦等以叔业在边，急则引魏自助，力未能制，白帝遣叔业宗人中书舍人长穆宣旨，许停本任。叔业犹忧畏，而植等说之不已。

东昏侯下

永元二年（庚辰，公元500年）

春季正月，按例皇帝在大年初一朝会群臣，但是东昏侯在吃完饭后才露面；朝贺之礼刚一结束，就立刻回殿内西厢房就寝去了。从巳时一直到申时，群臣百僚们站着等待皇帝到来，站得腰腿僵直，不能坚持而卧倒在地，饥肠辘辘。所以，等到起来朝见时，就难免匆忙急促，草草收场。

乙巳日，北魏实行大赦，改年号为景明。

南齐豫州刺史裴叔业得知东昏侯屡次诛杀大臣，心中感到不安，他登上寿阳城，向北观望肥水，对部下说：“你们想要获得富贵吗？我能帮你们得到富贵！”后来朝廷把他调任南兖州刺史，他很不愿意内调。恰逢陈显达反叛，裴叔业派遣司马辽东人李元护率领军队前去解救建康，而实际上持观望态度；陈显达兵败之后，李元护返回。朝廷怀疑裴叔业有异谋，裴叔业也派遣使者前往建康探查消息动静，大家更加怀疑他了。裴叔业哥哥的儿子裴植、裴飏、裴粲都任直閤，在朝廷殿内，为此非常恐惧，就抛下母亲投奔寿阳，告诉裴叔业朝廷一定会出其不意地前来袭剿，劝说他要早作打算。朝中徐世檦等人认为裴叔业镇守边疆，情况危机时会请来北魏帮助自己，导致朝廷不能制服他，他们就向东昏侯禀报，派遣裴叔业的同宗之人中书舍人裴长穆前去宣告圣旨，准许裴叔业继续担任豫州刺史。但是裴叔业仍然担忧害怕，而裴植等人则不停地劝说他。

叔业遣亲人［亲人：亲信之人。］
马文范至襄阳，问萧衍以自安之计，曰：“天下大势可知，恐无复自存之理。不若回面向北，不失作河南公。”衍报曰：“群小用事，岂能及远！计虑回惑，自无所成，唯应送家还都以安慰之。若意外相逼，当勒马步二万直出横江，以断其后，则天下之事，一举可定。若欲北向，彼必遣人相代，以河北一州相处，河南公宁可复得邪！如此，则南归之望绝矣。”叔业沈疑未决，乃遣其子芬之入建康为质，亦遣信诣魏豫州刺史薛真度，问以入魏可不之宜。真度劝其早降，曰：“若事迫而来，则功微赏薄矣。”数遣密信，往来相应和。建康人传叔业叛者不已，芬之惧，复奔寿阳。叔业遂遣芬之及兄女婿杜陵韦伯昕奉表降魏。丁未，魏遣骠骑大将军彭城王勰、车骑将军王肃帅步骑十万赴之；以叔业为使持节、都叔豫、雍等五州诸军事、征南将军、豫州刺史，封兰陵郡公。

裴叔业派遣亲信马文范前往襄阳，向萧衍讨问保全自己的计策，对萧衍说：“天下大势分明，可以预知，我们恐怕不再有保得住自己的道理了。因此还不如投降北魏，这样至少能封官赏爵，做河南公。”萧衍回答说：“朝中这帮小人掌权得势，哪会长远！翻来覆去地考虑，也的确想不出什么好计策，只是应当护送家属回京都去，以便使他们对你放下心防。如果他们出其不意地逼迫你，你就应率领两万步兵、骑兵直出横江，切断他们的后路，这样的话，天下大事一举可定。倘若投降北魏，他们一定会派别人接替你，而只把淮河北边的一个州给你，哪里还再能做河南公啊！这样一来，重新回到南方的希望就破灭了。”裴叔业犹豫不决，于是把自己的儿子裴芬之送到建康充当人质，同时又派人给北魏豫州刺史薛真度送信，询问他是否可以投奔北魏。薛真度劝说裴叔业尽早投降，说：“如果事情紧迫才来投降，那么功劳就小了，封赏也不会重大了。”他们多次派人传递密信，互相沟通商议。建康的人纷纷传言说裴叔业要反叛，裴芬之担心被杀，又逃回寿阳。于是，裴叔业就派遣裴芬之以及他哥哥的女婿杜陵人韦伯昕携带降书投靠北魏。丁未日，北魏派遣骠骑大将军彭城王元勰与车骑将军王肃率领十万步兵、骑兵前来受降，任命裴叔业为使持节、都督豫、雍等五州诸军事、征南将军、豫州刺史，并封他为兰陵郡公。

庚午，下诏讨叔业。二月丙戌，以卫尉萧懿为豫州刺史。戊戌，魏以彭城王勰为司徒，领扬州刺史，镇寿阳。魏人遣大将军李丑、杨大眼将二千骑入寿阳，又遣奚康生将羽林一千驰赴之。大眼，难当［难当：指杨难当，氐族酋长。南朝宋元嘉年间占领仇池，封为氐王。］
之孙也。

魏兵未渡淮，己亥，裴叔业病卒，僚佐多欲推司马李元护监州，一二日谋不定。前建安戍主安定席法友等以元护非其乡曲，恐有异志，共推裴植监州，秘叔业丧问，教命处分，皆出于植。奚康生至，植乃开门纳魏兵，城库管籥，悉付康生。康生集城内耆旧，宣诏抚赉之。魏以植为兖州刺史，李元护为齐州刺史，席法友为豫州刺史，军主京兆王世弼为南徐州刺史。

巴西民雍道晞聚众万余逼郡城，巴西太守鲁休烈婴城自守。三月，刘季连遣中兵参军李奉伯帅众五千救之，与郡兵合击道晞，斩之。奉伯欲进讨郡东余贼，涪令李膺止之曰：“卒惰将骄，乘胜履险，非完策也；不如少缓，更思后计。”奉伯不从，悉众入山，大败而还。

庚午日，东昏侯发布诏令讨伐裴叔业。二月丙戌日，南齐任命卫尉萧懿担任豫州刺史。戊戌日，北魏任命彭城王元勰担任司徒，并兼任扬州刺史，镇守寿阳。北魏派遣大将军李丑、杨大眼带领两千骑兵进入寿阳，又派遣奚康生带领一千羽林兵急驰赶赴寿阳。杨大眼是杨难当的孙子。

北魏军队没有渡过淮河，己亥日，裴叔业病死，僚佐们大多想要推举司马李元护监管州事，在一两天之内商议不定。以前建安戍所的戍主安定人席法友等人认为李元护与其不是同乡，害怕他怀有异心，因此共同推举裴植监管州务，并且对裴叔业的死讯秘而不宣，所有命令与部署安排，都由裴植决定。奚康生到达后，裴植便打开城门接纳北魏军队入城，把城内仓库的钥匙全都交给奚康生。奚康生入城之后，把城内年高望重的老人召集到一起，宣布皇帝的旨意，对他们进行安抚赏赐。北魏任命裴植担任兖州刺史，李元护担任齐州刺史，席法友担任豫州刺史，军主京兆人王世弼担任南徐州刺史。

巴西平民雍道晞聚集民众一万多人进逼郡城，南齐巴西太守鲁休烈环城防守。三月，刘季连派遣中兵参军李奉伯率领五千人马赶赴救援鲁休烈，联合巴西郡的兵力一起抗击雍道晞，将雍道晞斩杀。李奉伯想要进一步讨伐巴西郡东部的残余贼寇，涪县令李膺阻止他说：“兵士怠惰，将领骄傲，乘胜步入险地，这不是大获全胜的计策；不如稍微放缓脚步，重新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李奉伯不听从劝谏，带领全部人马入山，结果大败逃回。

乙卯，遣平西将军崔慧景将水军讨寿阳，帝屏除［屏除：禁绝行人，悬挂帷幔为幛而行，不让人看见。］
，出琅邪城送之。帝戎服坐楼上，召慧景单骑进围内，无一人自随者。裁交数言，拜辞而去。慧景既得出，甚喜。

豫州刺史萧懿将步军三万屯小岘，交州刺史李叔献屯合肥。懿遣裨将胡松、李居士帅众万余屯死虎。骠骑司马陈伯之将水军溯淮而上，以逼寿阳，军于硖石。寿阳士民多谋应齐者。

魏奚康生防御内外，闭城一月，援军乃至。丙申，彭城王勰、王肃击松、伯之等，大破之，进攻合肥，生擒叔献。统军宇文福言于勰曰：“建安，淮南重镇，彼此要冲，得之，则义阳可图；不得，则寿阳难保。”勰然之，使福攻建安，建安戍主胡景略面缚出降。

己亥，魏皇弟恌卒。

乙卯日，南齐派遣平西将军崔慧景率领水军讨伐寿阳，东昏侯令人在所经之处的道路两旁悬挂高幔，从琅邪城出来为征军送行。东昏侯身穿戎装，坐在楼上，传召崔慧景独自骑马进入他的长围屏障之内，没有一人跟随。崔慧景只与东昏侯说了几句话，就拜辞而出。崔慧景出来之后，心中非常喜悦。

豫州刺史萧懿率领三万步兵驻守在小岘，交州刺史李叔献驻守在合肥。萧懿派遣裨将胡松、李居士统领一万多兵马驻守在死虎。骠骑司马陈伯之率领水军沿着淮河逆流而上，以便进逼寿阳，屯守在硖石。寿阳的民众大多都谋划接应南齐军队。

北魏奚康生内外防御，紧闭城门一个多月，增援的军队才赶到。丙申日，彭城王元勰、王肃夹击胡松、陈伯之等部，将他们打得大败，并且进攻合肥，生擒李叔献。北魏统军宇文福对元勰说：“建安是淮南的军事重地，是双方的要害之地，倘若能夺取此地，那么义阳就容易到手了；倘若不能夺取，那么寿阳也就很难保住了。”元勰认同这一看法，就派宇文福去攻打建安，建安戍主胡景略自缚出城投降。

己亥日，北魏皇弟元恌去世。

崔慧景之发建康也，其子觉为直閤将军，密与之约，慧景至广陵，觉走从之。慧景过广陵数十里，召会诸军主曰：“吾荷三帝厚恩，当顾托之重。幼主昏狂，朝廷坏乱；危而不扶，责在今日。欲与诸君共建大功以安社稷，何如？”众皆响应，于是还军向广陵。司马崔恭祖守广陵城，开门纳之。帝闻变，壬子，假右卫将军左兴盛节，都督建康水陆诸军以讨之。慧景停广陵二日，即收众济江。

崔慧景从建康出发时，他的儿子崔觉担任直閤将军，崔慧景暗中与儿子约定发动事变；崔慧景到达广陵时，崔觉依约定跑去追随父亲。崔慧景经过广陵又走了几十里之后，召集诸位军主，对他们说：“我承蒙前面三代帝王的厚恩，担负着明帝死前委托的重任。但是，如今幼主昏庸狂妄，败坏朝纲，导致朝廷一片混乱；国家危难而不去匡扶，责任就在今天。因此，我想要同诸君一同建立大功伟业，来安定社稷江山，不知诸位意下如何？”众人全都响应，崔慧景便挥师进军广陵。司马崔恭祖镇守广陵城，大开城门，接纳崔慧景入城。东昏侯听闻事变，于壬子日临时授予右卫将军左兴盛符节，命他督统建康水陆诸军讨伐崔慧景。崔慧景在广陵停留了两天之后，就聚集军队渡过长江，进逼建康。

初，南徐、兖二州刺史江夏王宝玄娶徐孝嗣女为妃，孝嗣诛，诏令离婚，宝玄恨望。慧景遣使奉宝玄为主，宝玄斩其使，因发将吏守城，帝遣马军主戚平、外监黄林夫助镇京口。慧景将渡江，宝玄密与相应，杀司马孔矜、典签吕承绪及平、林夫，开门纳慧景，使长史沈佚之、谘议柳憕分部军众。宝玄乘八舆，手执绛麾，随慧景向建康。台遣骁骑将军张佛护、直閤将军徐元称等六将据竹里，为数城以拒之。宝玄遣信谓佛护曰：“身自还朝，君何意苦相断遏？”佛护对曰：“小人荷国重恩，使于此创立小戍。殿下还朝，但自直过，岂敢断遏！”遂射慧景军，因合战。崔觉、崔恭祖将前锋，皆荒伧善战，又轻行不爨食，以数舫缘江载酒食为军粮，每见台军城中烟火起，辄尽力攻之。台军不复得食，以此饥困。元称等议欲降，佛护不可。恭祖等进攻城，拔之，斩佛护。徐元称降，余四军主皆死。

起初，南齐的南徐州、兖州刺史江夏王萧宝玄娶了徐孝嗣的女儿为妃，徐孝嗣被诛杀之后，东昏侯诏令萧宝玄与妻子离婚，萧宝玄心里非常怨恨东昏侯。崔慧景派遣使者求见萧宝玄，表示要拥立他为皇帝，萧宝玄斩杀来使，并且发动将士们守城，东昏侯派遣马军主戚平、外监黄林夫协助萧宝玄守卫京口。崔慧景即将渡江时，萧宝玄秘密同他联络，与他合作响应。萧宝玄将司马孔矜、典签吕承绪以及戚平、黄林夫全都杀死，打开城门接纳崔慧景入城，并且派长史沈佚之、谘议柳憕调配部署军队。萧宝玄乘坐八抬大轿，手执绛红色指挥旗，跟随崔慧景向建康进军。朝廷派遣骁骑将军张佛护、直閤将军徐元称等六名将领据守竹里，修建了好几个城堡来抵抗崔慧景。萧宝玄派人给张佛护送去书信，信中说：“我自己回朝廷，你为什么要苦苦阻拦呢？”张佛护回答说：“小人承蒙国家重恩，派我在这里略加防守。殿下回朝，只管直接通过，我怎敢加以阻拦呢？”说着，张佛护就用箭射崔慧景的军队，双方开始混战。崔觉、崔恭祖率领的先锋部队士兵都是江北人，非常骁勇善战，又都轻装上阵，不带军粮做饭吃，只是用几只船沿着长江载送酒食作为军粮，所以一看到朝廷军队所住的城堡升起烟火，就奋勇作战，竭力攻打。朝廷的士兵因此吃不上一顿饭，都饿得饥肠辘辘，无力作战。徐元称等人在一起商议，想要投降，张佛护不允许。崔恭祖等人猛力攻城，终于攻破，斩杀张佛护；徐元称投降，其余四个军主全都阵亡。

乙卯，遣中领军王莹都督众军，据湖头筑垒，上带蒋山西岩实甲数万。莹，诞之从曾孙也。慧景至查硎，竹塘人万副兒说慧景曰：“今平路皆为台军所断，不可议进；唯宜从蒋山龙尾［龙尾：盘旋而上的甬道。从上往下看，宛如龙尾下垂，故称。］
上，出其不意耳。”慧景从之，分遣千余人，鱼贯缘山，自西岩夜下，鼓叫临城中。台军惊恐，即时奔散。帝又遣右卫将军左兴盛帅台内三万人拒慧景于北篱门，兴盛望风退走。

甲子，慧景入乐游苑，崔恭祖帅轻骑十余突入北掖门，乃复出。宫门皆闭，慧景引众围之。于是东府、石头、白下、新亭诸城皆溃。左兴盛走，不得入宫，逃淮渚荻舫中，慧景擒杀之。宫中遣兵出荡，不克。慧景烧兰台府署为战场。守御尉萧畅屯南掖门，处分城内，随方应拒，众心稍安。慧景称宣德太后令，废帝为吴王。

乙卯日，东昏侯派中领军王莹督统各路军马，据守湖头修建堡垒，同时上连蒋山西岩一带，部署了数万名甲兵。王莹是王诞的堂重孙。崔慧景到达查硎，竹塘人万副兒游说崔慧景说：“如今平坦的大路都被朝廷的军队截断，不能考虑从这里进兵；只宜从盘旋道登上蒋山，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崔慧景听从了他的建议，分派一千多人，在夜间鱼贯上山，从西岩而下，击鼓呐喊降临城中。朝廷军队惊慌恐惧，当时就如鸟兽散。东昏侯又派遣右卫将军左兴盛率领朝廷内三万军队在北篱门抵挡崔慧景，但是还没有交战，左兴盛就望风逃走了。

甲子日，崔慧景进入乐游苑，崔恭祖带领十多名轻骑兵闯入北掖门，然后又退了出来。由于宫门紧闭，崔慧景便带领部下将宫城围住。这时，东府、石头、白下、新亭几城人马溃散。左兴盛逃回，却进不了宫城，只好逃入秦淮河边芦苇丛中的船里，藏匿起来，被崔慧景擒住斩杀。宫中派兵出城冲杀，但是没有得胜。崔慧景放火烧毁了御史台府署，辟为战场。朝廷守御尉萧畅在南掖门防守，指挥部署城内兵力，根据战情，调兵遣将，进行抵抗，这样人心才稍微安定一些。崔慧景以宣德太后的名义发令，废皇帝为吴王。

陈显达之反也，帝复召诸王入宫。巴陵王昭胄惩永泰之难，与弟永新侯昭颖诈为沙门，逃于江西。昭胄，子良之子也。及慧景举兵，昭胄兄弟出赴之。慧景意更向昭胄，犹豫未知所立。

竹里之捷，崔觉与崔恭祖争功，慧景不能决。恭祖劝慧景以火箭烧北掖楼。慧景以大事垂定，后若更造，费用功多，不从。慧景性好谈义，兼解佛理，顿法轮寺，对客高谈，恭祖深怀怨望。

时豫州刺史萧懿将兵在小岘，帝遣密使告之。懿方食，投箸而起，帅军主胡松、李居士等数千人自采石济江，顿越城举火，城中鼓叫称庆。恭祖先劝慧景遣二千人断西岸兵，令不得渡。慧景以城旦夕降，外救自然应散，不从。至是，恭祖请击懿军，又不许；独遣崔觉将精手数千人渡南岸。懿军昧旦［昧旦：天将明未明之时。］
进战，数合，士皆致死，觉大败，赴淮死者二千余人。觉单马退，开桁阻淮。恭祖掠得东宫女伎，觉逼夺之。恭祖积忿恨，其夜，与慧景骁将刘灵运诣城降，众心离坏。

陈显达叛变之后，东昏侯再次召集诸王入宫。巴陵王萧昭胄鉴于永泰元年王敬则反叛，明帝召诸王入宫想要将他们诛杀一事，与弟弟永新侯萧昭颖装扮成和尚，逃往江西。萧昭胄是萧子良的儿子。等到崔慧景起兵时，萧昭胄兄弟二人出来投奔他。崔慧景心中更倾向立萧昭胄为帝，却一直犹豫不决，不知立谁好。

竹里一战大捷，崔觉与崔恭祖彼此争功，崔慧景也不能决断到底是谁的功劳。崔恭祖劝说崔慧景用火箭射烧北掖楼，但崔慧景却认为大功即将告成，以后如果重新翻修，一定会花费许多功力，所以不予采纳。崔慧景生性喜欢讨论义理，兼通佛理，他驻足法轮寺，对着客人高谈阔论，崔恭祖因此深怀不满。

当时，豫州刺史萧懿率领军队驻扎在小岘，东昏侯派遣密使通知他前来护驾。当时萧懿正在吃饭，听说之后就立刻扔下筷子站起来，带领军主胡松、李居士等数千人马，从采石渡过长江，驻扎在越城，燃起大火，朝廷宫城中看到火光，得知援军到了，高兴得击鼓呐喊，拍手称庆。在这之前，崔恭祖曾劝说崔慧景派遣两千兵马抵挡西岸的军队，使他们不能渡江。而崔慧景却认为宫城眼看就要投降了，外来的救援军队自然会散去，因此不予采纳。到此时，崔恭祖请求攻打萧懿的军队，但崔慧景仍然不同意，只派崔觉率领几千名精兵渡过秦淮河，到达南岸。萧懿的军队在天快亮时发动进攻，交战了几个回合，士兵们都拼命死战，崔觉大败，跳入秦淮河里淹死的部下就有两千多人。崔觉单人匹马逃走，拆断朱雀桥上的浮桥，阻挡萧懿军队。崔恭祖掠抢得到东宫的女伎，崔觉强行夺取过来。崔恭祖积怨已久，在这天夜里，同崔慧景的骁将刘灵运来到城内投降，因此众心离散，战斗力大减。

夏四月癸酉，慧景将腹心数人潜去，欲北渡江；城北诸军不知，犹为拒战。城中出荡，杀数百人。懿军渡北岸，慧景余众皆走。慧景围城凡十二日而败，从者于道稍散，单骑至蟹浦，为渔人所斩，以头内鳅篮，担送建康。恭祖系尚方，少时杀之。觉亡命为道人，捕获，伏诛。

宝玄初至建康，军于东城，士民多往投集。慧景败，收得朝野投宝玄及慧景人名，帝令烧之，曰：“江夏尚尔，岂可复罪余人！”宝玄逃亡数日，乃出。帝召入后堂，以步障裹之，令左右数十人鸣鼓角驰绕其外，遣人谓宝玄曰：“汝近围我亦如此耳。”

初，慧景欲交处士何点，点不顾。及围建康，逼召点。点往赴其军，终日谈义，不及军事。慧景败，帝欲杀点。萧畅谓茹法珍曰：“点若不诱贼共讲，未易可量。以此言之，乃应得封！”帝乃止。点，胤之兄也。

夏季四月癸酉日，崔慧景率领数名心腹悄悄离去，想要北渡长江；城北的各路军队还不知情，尚在拒战。城中的兵力冲杀出来，杀死数百人。萧懿的军队渡过秦淮河到达北岸，崔慧景的残余人马都逃走了。崔慧景攻打宫城十二天，最终失败而逃，跟随他的人在路上逐渐散逃，他单人匹马逃到蟹浦，被打鱼人斩杀，把他的首级装在盛泥鳅的篮子中，担送到建康，献给朝廷。崔恭祖投降之后，被关押在尚方省，不久就被斩杀。崔觉逃亡当了道人，被捕获，伏法被诛。

萧宝玄刚到建康时，屯守在东府城，士人与百姓纷纷前往投奔，聚集在东府城中。崔慧景失败之后，朝廷收集得到了朝中与民间投靠萧宝玄以及崔慧景的人，列为名册，想要一一追查，东昏侯却命令将它烧毁，说：“江夏王尚且这么做，岂可以再治他人的罪呢！”萧宝玄逃亡数天后才露面。东昏侯把他召到后堂，用布帐把他包围起来，命令左右好几十人擂鼓吹号，绕着他跑动，并且派人对他说：“你最近攻打我也如同这个样子。”

起初，崔慧景想要结交处士何点，但是何点不加理睬。等到攻打建康时，崔慧景又强行召来何点，何点只好来到他的军中，但是，他整日与崔慧景谈论义理，丝毫不谈论军事方面的事情。崔慧景事败后，东昏侯想要诛杀何点。萧畅就对茹法珍说：“如果不是何点诱使贼首崔慧景谈论义理，崔慧景就会专心攻城，朝廷的安危就不能估量了。由此看来，不但不应诛杀何点，反而应该给他封官！”东昏侯便不打算杀他了。何点是何胤的哥哥。

萧懿既去小岘，王肃亦还洛阳。荒人往来者妄云肃复谋归国；五月乙巳，诏以肃为都督豫、徐、司三州诸军事、豫州刺史、西丰公。

己酉，江夏王宝玄伏诛。

壬子，大赦。

六月丙子，魏彭城王勰进位大司马，领司徒；王肃加开府仪同三司。

太阳蛮田育丘等二万八千户附于魏，魏置四郡十八县。

乙丑，曲赦建康、南徐、兖二州。先是，崔慧景既平，诏赦其党。而嬖幸用事，不依诏书，无罪而家富者，皆诬为贼党，杀而籍其赀；实附贼而贫者皆不问。或谓中书舍人王咺之云：“赦书无信，人情大恶。”咺之曰：“正当复有赦耳。”由是再赦。既而嬖幸诛纵亦如初。

萧懿既然撤离小岘，王萧就返回洛阳了。边境上的人胡乱传言王肃又谋划回归南齐；五月乙巳日，北魏宣武帝元恪下达诏令，任命王肃担任都督豫、徐、司三州诸军事及豫州刺史，并封他为西丰公。

己酉日，南齐江夏王萧宝玄伏法被诛。

壬子日，南齐实行大赦。

六月丙子日，北魏彭城王元勰升任大司马，兼领司徒；王肃加授开府仪同三司。

太阳蛮人田育丘等两万八千户归附北魏，北魏设置四个郡十八个县。

乙丑日，南齐特赦建康、南徐州、兖州三处跟随崔慧景起兵的民众。起初，平定崔慧景之乱后，东昏侯诏令赦免崔慧景的同党。但是东昏侯身边的嬖幸专权，不遵照皇帝的诏书办事，一些本没有罪且家中富裕的人，全都被诬陷是崔慧景的党羽，全部被杀，其财产也被没收；而实际上投靠了崔慧景，但是家中贫困的却都不予问罪。有人对中书舍人王咺之说：“朝廷的赦令毫无信用，人们意见很大。”王咺之回答说：“应当再次赦免。”因此，又发出特赦令。然而特赦令发出之后，那伙嬖幸之徒们照样滥杀无辜。

是时，帝所宠左右凡三十一人，黄门十人。直閤、骁骑将军徐世檦素为帝所委任，凡有杀戮，皆在其手。及陈显达事起，加辅国将军；虽用护军崔慧景为都督，而兵权实在世檦。世檦亦知帝昏纵，密谓其党茹法珍、梅虫儿曰：“何世天子无要人，但侬货主恶耳！”法珍等与之争权，以白帝。帝稍恶其凶强，遣禁兵杀之，世檦拒战而死。自是法珍、虫儿用事，并为外监，口称诏敕；王咺之专掌文翰，与相唇齿。

帝呼所幸潘贵妃父宝庆及茹法珍为阿丈，梅虫儿、俞灵韵为阿兄。帝与法珍等俱诣宝庆家，躬身汲水，助厨人作膳。宝庆恃势作奸，富人悉诬以罪，田宅赀财，莫不启乞。一家被陷，祸及亲邻。又虑后患，尽杀其男口。

此时，东昏侯所宠幸的左右侍从一共三十一人，宦官十人。直閤、骁骑将军徐世檦素来为东昏侯倚重，凡有杀戮之事，都派他执行。等到陈显达举事时，东昏侯又加封他为辅国将军；虽然任用护军崔慧景为都督，但是朝廷的兵权实际上掌握在徐世檦的手中。徐世檦也深知东昏侯昏庸狂妄，所以私下对茹法珍、梅虫儿两人说：“哪朝哪代的天子身边没有权要之人？只有我是在出售主上的恶行呀！”茹法珍等人与徐世檦争夺权力，于是就把徐世檦的话向东昏侯告发了。东昏侯因此逐渐厌憎徐世檦的彪悍凶猛，派遣宫中卫兵去诛杀他，徐世檦与卫兵们搏斗，最终被杀。从此以后，茹法珍与梅虫儿专权，共同担任外监，口头宣布皇帝的诏令，而王咺之则专门掌管文书，与茹、梅二人紧密勾结，唇齿相依。

东昏侯称呼所宠幸的潘贵妃的父亲潘宝庆与茹法珍为阿丈，称呼梅虫儿与俞灵韵为阿兄。东昏侯与茹法珍等人一同前往潘宝庆的家中，亲自打水，帮助厨子做饭。潘宝庆倚仗权势作奸犯科，对于富有的人，他都构陷罪名加以陷害，对于这些人的田产宅院以及财产，他都要启告皇上索取。某一家被陷害之后，还要祸及亲戚邻里，又担心留下后患，因此把家中所有男子全都杀掉。

帝数往诸刀敕家游宴，有吉凶辄往庆吊。

奄人王宝孙，年十三四，号为“伥子”，最有宠，参预朝政，虽王咺之、梅虫儿之徒亦下之；控制大臣，移易诏敕，乃至骑马入殿，诋诃天子；公卿见之，莫不慑息焉。

吐谷浑王伏连筹事魏尽礼，而居其国，置百官，皆如天子之制，称制于其邻国。魏主遣使责而宥之。

冠军将军、骠骑司马陈伯之再引兵攻寿阳，魏彭城王勰拒之。援军未至，汝阴太守傅永将郡兵三千救寿阳。伯之防淮口甚固，永去淮口二十余里，牵船上汝水南岸，以水牛挽之，直南趣淮，下船即渡；适上南岸，齐兵亦至。会夜，永潜入城，勰喜甚，曰：“吾北望已久，恐洛阳难可复见，不意卿能至也。”勰令永引兵入城，永曰：“永之此来，欲以却敌；若如教旨［教旨：南朝时，诸王与专摄一方的州镇刺史都能给其部属下达教令，称为“教旨”。］
，乃是与殿下同受攻围，岂救援之意！”遂军于城外。

东昏侯多次去在他身边执刀与传达圣旨的人家中游玩吃喝，这些人家遇到红白喜事，他都前往庆贺或吊唁。

太监王宝孙只有十三四岁，外号叫“伥子”，最受东昏侯宠爱。他参预朝廷政事，就连王咺之、梅虫儿等人也要退让；他可以控制大臣，篡改圣旨，甚至于骑马入殿，敢于当面指责东昏侯；因此，公卿大臣们看到他，无不恐惧屏息。

吐谷浑王伏连筹侍奉北魏能够尽藩臣的礼节，但却在自己国内设置百官，一切制式如同天子，并且给邻国的公文如同皇帝一样称为“制”。因此，北魏国主派遣使节去谴责他的这种做法，同时宽恕了他。

南齐冠军将军、骠骑司马陈伯之再次率领军队攻打寿阳，北魏彭城王元勰领兵抗击。北魏的增援部队没有赶到，汝阳太守傅永率领三千郡中士兵前去援救寿阳。陈伯之驻守淮口，防守坚固，傅永在距离淮口二十多里的地方，用水牛牵拉着船上了汝水南岸，直接往南奔向淮河。到达淮河后，把船推入河中立刻渡河；刚刚上岸，南齐军队也赶到了。恰逢是夜间，傅永秘密潜入寿阳城中，元勰看到傅永前来增援，非常高兴，说道：“我向北边张望已经很久了，盼望援兵快点到，担心不能再见到洛阳；没料到您能前来。”元勰下令傅永领兵进城，但是傅永却说：“我这次前来，是为了抵挡敌兵；倘若像您所吩咐的那样把部队带入城中，就会与殿下一同受到敌人的围攻，哪里是来援救呢！”于是，把部队驻扎在城外。

秋八月乙酉，勰部分将士，与永并势击伯之于肥口，大破之，斩首九千，俘获一万。伯之脱身遁还，淮南遂入于魏。

魏遣镇南将军元英将兵救淮南，未至，伯之已败，魏主召勰还洛阳。勰累表辞大司马、领司徒，乞还中山；魏主不许。以元英行扬州事，寻以王肃为都督淮南诸军事、扬州刺史，持节代之。

甲辰，夜，后宫火。时帝出未还，宫内人不得出，外人不敢辄开；比及开，死者相枕，烧三十余间。

时嬖幸之徒皆号为鬼。有赵鬼者，能读《西京赋》，言于帝曰：“柏梁既灾，建章是营。”帝乃大起芳乐、玉寿等诸殿，以麝香涂壁，刻画装饰，穷极绮丽。役者自夜达晓，犹不副速。

秋季八月乙酉日，元勰调配部署将士，与傅永协同作战，在肥口向陈伯之发动猛烈攻击，大获全胜，斩杀南齐兵将九千，俘获一万。陈伯之死里逃生，逃了回去，淮南因此被北魏占领。

北魏派遣镇南将军元英率领军队援救淮南，还没有赶到，陈伯之就战败了，宣武帝元恪诏令元勰返回洛阳。元勰数次上表辞去大司马、领司徒的官职，恳请返回中山；元恪没有同意。北魏派元英代理扬州刺史，不久又任命王肃担任都督淮南诸军事、扬州刺史，持朝廷所授符节接替元英。

甲辰日夜间，南齐后宫发生火灾。当时东昏侯外出游玩还没有回宫，宫内之人不能出去，而外面的人又不能擅自打开后宫门去救火；等到后宫门打开之后，烧死者的尸体遍地，被烧毁的房宇共计三十多间。

当时，东昏侯身边的宠幸之徒都号称鬼。有一个叫赵鬼的，能读《西京赋》，引用其中的话语对东昏侯说：“既然柏梁台被烧毁了，那就营建建章宫好了。”东昏侯因此大兴土木，修建芳乐、玉寿等宫殿，并且在墙壁上涂麝香，雕画装饰，富丽雄伟，奢华到了极点。参与修建的劳役从早到晚不停地干活，还不能达到东昏侯所要求的进度。

后宫服御，极选珍奇，府库旧物，不复周用。贵市民间金宝，价皆数倍。建康酒租皆折使输金，犹不能足。凿金为莲华以帖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莲华也。”又订出雉头、鹤氅、白鹭缞。嬖幸因缘为奸利，课一输十。又各就州县求为人输，准取见直，不为输送，守宰皆不敢言，重更科敛。如此相仍，前后不息。百姓困尽，号泣道路。

军主吴子阳等出三关侵魏，九月，与魏东豫州刺史田益宗战于长风城，子阳等败还。

萧懿之入援也，萧衍驰使所亲虞安福说懿曰：“诛贼之后，则有不赏之功。当明君贤主，尚或难立；况于乱朝，何以自免！若贼灭之后，仍勒兵入宫，行伊、霍故事，此万世一时。若不欲尔，便放表还历阳，托以外拒为事，则威振内外，谁敢不从！一朝放兵，受其厚爵，高而无民，必生后悔。”长史徐曜甫苦劝之，懿并不从。

后宫中的服饰器用无不是刻意挑选的珍奇之物，如此奢侈，以致那些府库中的旧物都不再适用。东昏侯派人以高价收买民间的金玉宝器，价格都是正常价格的数倍。他又让把建康的酒税全部折合成银钱上缴官库，即使这样依然不能满足后宫的用度。他命人把金子打造成莲花贴在地上，让潘贵妃在上面行走，说：“这就是步步生莲花呀。”他又命令交纳赋税的百姓上贡锦鸡头，白鹤翎、白鹭羽毛。他的宠幸之徒就借此机会大肆搜刮，按应该交纳数目的十倍进行索取。他们又分别到各州县强迫人们缴纳，并且折合成钱立刻收取，却并不上交，而是私自占有，太守与县令们对此都不敢发言，他们因此变得更加贪得无厌，再次摊派敛取。如此反反复复地勒索敲诈，没有停息的时候。老百姓因此倾家荡产，没有活路，无不在路上呼号哭泣。

南齐军主吴子阳等人率领军队出三关侵扰北魏，九月，与北魏东豫州刺史田益宗在长风城交战，吴子阳等人战败而归。

萧懿援助朝廷平定崔慧景之乱时，萧衍火速派亲信虞安福去游说萧懿，说：“倘若诛杀了崔慧景，平定了叛乱之后，那么你所立下的功劳就太大了，不是朝廷的封赏能够酬谢的，纵然遇到了圣明贤仁的君主，你尚且很难立得住脚；何况是在如今混乱的朝廷之中，昏君奸臣们岂能容得下你，不知到时你将如何自保！倘若在歼灭反贼之后，进一步率领军队进宫，如同商代的伊尹放逐太甲、汉代的霍光废黜昌邑王那样，废黜昏君东昏侯，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倘若你不愿意这样做，便借口要抵拒北魏，上表请求返回历阳，就能威震朝廷内外，有谁胆敢不从！一旦放弃兵权，虽然能享受高官厚禄，但是手中没有军队和民众，必将束手就死，到时后悔也来不及了。”长史徐耀甫苦苦劝说萧懿，但萧懿却不为所动，没有听从萧衍的建议。

崔慧景死，懿为尚书令。有弟九人：敷、衍、畅、融、宏、伟、秀、憺、恢。懿以元勋居朝右，畅为卫尉，掌管籥。时帝出入无度，或劝懿因其出门，举兵废之；懿不听。嬖臣茹法珍、王咺之等惮懿威权，说帝曰：“懿将行隆昌故事，陛下命在晷刻［晷刻：日晷与刻漏。也比喻时间短暂。］
。”帝然之。徐曜甫知之，密具舟江渚，劝懿西奔襄阳。懿曰：“自古皆有死，岂有叛走尚书令邪！”懿弟侄咸为之备。冬十月己卯，帝赐懿药于省中。懿且死，曰：“家弟在雍，深为朝廷忧之。”懿弟侄皆亡匿于里巷，无人发之者；唯融捕得，诛之。

丁亥，魏以彭城王勰为司徒，录尚书事；勰固辞，不免。勰雅好恬素，不乐势利。高祖重其事干，故委以权任，虽有遗诏，复为世宗所留。勰每乖情愿，常悽然叹息。为人美风仪，端严若神，折旋合度，出入言笑，观者忘疲。敦尚文史，物务之暇，披览不辍。小心谨慎，初无过失；虽闲居独处，亦无惰容。爱敬儒雅，倾心礼待。清正俭素，门无私谒。

崔慧景死后，萧懿担任尚书令。萧懿有九个弟弟：萧敷、萧衍、萧畅、萧融、萧宏、萧伟、萧秀、萧憺、萧恢。萧懿为朝廷元勋，位列朝班之首，萧畅担任卫尉，掌管宫门的钥匙。当时，东昏侯常常外出游走玩嬉，有人就劝说萧懿乘他出游之际，起兵废黜他；萧懿没有听从。宠臣茹法珍、王咺之等人畏惧萧懿的威望与权力，游说东昏侯说：“萧懿想要像隆昌年间废黜郁林王那样废黜你，陛下命在旦夕。”东昏侯非常赞同。徐曜甫得知这一情况后，暗中准备了船只，停靠在长江边上，极力劝说萧懿西奔襄阳。萧懿却说：“自古以来，人谁不死，哪里有尚书令叛逃的道理啊！”萧懿的弟弟与侄子们都对即将发生的事变有所准备。冬季十月己卯日，东昏侯派人前往尚书省给萧懿赐送药酒，萧懿临死时说道：“家弟萧衍在雍州，我因此深切地为朝廷担忧。”萧懿死后，他的弟弟与侄子们全部逃亡藏匿在里巷之中，没有人告发他们，只有萧融被抓到，遭到杀害。

丁亥日，北魏任命彭城王元勰担任司徒，录尚书事；元勰坚决请辞，但是没有获得准许。元勰性情恬淡朴实，不乐于追逐权势利益。北魏孝文帝特别看重他处理事情的才能，所以委以重任，虽然在遗诏中准许他引退，但是仍然被宣武帝元恪留用。元勰因不能脱身政务，有违于自己的意愿，因此常常心感凄然，叹息不已。他仪表不凡，风度翩翩，端庄肃穆，宛如神人，接人待物无不适度，走到哪里都谈笑风生，在场的人无不乐而忘疲。他崇尚文史，公务之余，披阅浏览，没有止息的时候。他小心谨慎，从来没有过失；即使闲居独处，也没有懒散的毛病，总是神采奕奕。他还爱惜、敬重儒雅之士，同他们倾心相交，以礼相待。他能做到公正廉洁，府上从来没有为私事前来托情的人。

十一月己亥，魏东荆州刺史桓晖入寇，拔下笮戍，归之者二千余户。晖，诞之子也。

初，帝疑雍州刺史萧衍有异志。直后荥阳郑植弟绍叔为衍宁蛮长史，帝使植以候绍叔为名，往刺衍。绍叔知之，密以白衍，衍置酒绍叔家，戏植曰：“朝廷遣卿见图，今日闲宴，是可取良会也。”宾主大笑。又令植历观城隍、府库、士马、器械、舟舰，植退，谓绍叔曰：“雍州实力，未易图也。”绍叔曰：“兄还，具为天子言之：若取雍州，绍叔请以此众一战！”送植于南岘，相持恸哭而别。

及懿死，衍闻之，夜召张弘策、吕僧珍、长史王茂、别驾柳庆远、功曹吉士瞻等入宅定议。茂，天生之子；庆远，元景之弟子也。乙巳，衍集僚佐谓曰：“昏主暴虐，恶逾于纣，当与卿等共除之！”是日，建牙集众，得甲士万余人，马千余匹，船三千艘。出檀溪竹木装舰，葺之以茅，事皆立办。诸将争橹，吕僧珍出先所具者，每船付二张，争者乃息。

十一月己亥日，北魏东荆州刺史桓晖率领军队入侵南齐，攻下了笮戍，有两千多户归顺桓晖。桓晖是桓诞的儿子。

当初，东昏侯怀疑雍州刺史萧衍怀有二心。直到后来荥阳人郑植的弟弟郑绍叔担任萧衍的宁蛮长史，东昏侯就派郑植借口问候弟弟郑绍叔，前去刺杀萧衍。郑绍叔得知这一阴谋，暗中向萧衍报告，萧衍在郑绍叔家中设置了酒席，以开玩笑的口吻对郑植说：“朝廷派您来谋害我，如今我正得闲，同您宴饮，正是下手的良机。”说完，宾主大笑不已。萧衍又令郑植察看雍州的城墙壕沟、府库、兵马、器械、船舰等，然后对郑绍叔说：“雍州的实力强大，不是轻易能够解决的。”郑绍叔对他说：“哥哥返回朝廷之后，请一字不差地对天子说：如果想要攻取雍州，我郑绍叔请求率众决一死战！”郑绍叔把他送到南岘，兄弟二人携手相视，恸哭辞别。

等到萧懿死后，萧衍获知噩耗，连夜把张弘策、吕僧珍、长史王茂、别驾柳庆远、功曹吉士瞻等人召到府第共商对策。王茂是王天生的儿子；柳庆远是柳元景弟弟的儿子。乙巳日，萧衍召集手下的幕僚，对他们说：“昏君残暴，他的罪恶超过了纣王，我应当与你们一起废黜他。”这一天，萧衍树起大旗，聚集兵马，共得甲兵一万多人，战马一千多匹，船舰三千艘。萧衍下令搬出檀溪中的竹子、木料，装到战舰上，上面覆盖茅草，这些事情立刻都被办妥。各将领争抢船橹，吕僧珍把自己原先准备好的船橹拿出来，每只船发给两张，争抢才停止。

是时，南康王宝融为荆州刺史，西中郎长史萧颖胄行府州事，帝遣辅国将军、巴西、梓潼二郡太守刘山阳将兵三千之官，就颖胄兵使袭襄阳。衍知其谋，遣参军王天虎诣江陵，遍与州府［州府：州指荆州的官署，府指西中郎府官署。］
书，声云：“山阳西上，并袭荆、雍。”衍因谓诸将佐曰：“荆州素畏襄阳人，加以唇亡齿寒，宁不暗同邪！我合荆、雍之兵，鼓行而东，虽韩、白复生，不能为建康计；况以昏主役刀敕之徒哉！”颖胄得书，疑未能决。山阳至巴陵，衍复令天虎赍书与颖胄及其弟南康王友［友：南朝时各王国官署设有师、友的职位。］
颖达。天虎既行，衍谓张弘策曰：“用兵之道，攻心为上。近遣天虎往荆州，人皆有书。今段乘驿甚急，止有两函与行事兄弟，云‘天虎口具’；及问天虎而口无所说，天虎是行事心膂，彼间必谓行事与天虎共隐其事，则人人生疑。山阳惑于众口，判相嫌二，则行事进退无以自明，必入吾谋内。是持两空函定一州矣。”

这时，南康王萧宝融担任荆州刺史，西中郎长史萧颖胄负责州府事务，东昏侯派遣辅国将军、巴西和梓潼两郡太守刘山阳率领三千兵士赴任，联合萧颖胄的兵力共同袭击襄阳。萧衍得知了这一谋划，就派遣参军王天虎前往江陵，给荆州与西中郎府的官员们每人送去一封书信，信中说：“刘山阳率领军队西进，要同时攻打荆州与雍州。”萧衍于是对部下的诸位将佐们说：“荆州人素来畏惧襄阳人，况且雍州与荆州地界相连，唇亡而齿寒，因此岂能不同我们暗中联系，通力合作呢！我们只要合并荆州与雍州的兵力，大张旗鼓地东进，即使韩信、白起再生，也不能为朝廷谋划出什么好计策来；何况是昏君役使着一群提刀传敕的宠幸之徒呢！”萧颖胄收到萧衍的信后，心中迟疑不决。刘山阳到达巴陵，萧衍再次命令王天虎送信给萧颖胄以及他弟弟南康王萧宝融的僚友萧颖达。王天虎出发之后，萧衍又对张弘策说：“用兵之道，以攻心为上。不久之前，我派王天虎前往荆州，给每个人都送了信。如今驿使四出忙于传信，但只有两封信是给萧颖胄、萧颖达兄弟二人的，信中只写了‘王天虎口述’；等到他们向王天虎询问具体情况时，王天虎连一句话都说不上来，因为我根本没有向他交代过一句，王天虎是萧颖胄的心腹，因此荆州方面一定会认为萧颖胄与王天虎一起隐瞒着事情，于是人人心中开始有疑虑。刘山阳被众人的言说搞糊涂了，就一定会对萧颖胄产生怀疑，他们彼此之间不能信任。这样的话，萧颖胄将会进退两难，无论如何也解释不清自己，因此一定会落入我的圈套之中。这是以两封空函平定一州的妙计啊。”

山阳至江安，迟回十余日，不上。颖胄大惧，计无所出，夜呼西中郎城局参军安定席阐文、谘议参军柳忱，闭斋定议。阐文曰：“萧雍州蓄养士马，非复一日。江陵素畏襄阳人，又众寡不敌，取之必不可制；就能制之，岁寒复不为朝廷所容。今若杀山阳，与雍州举事，立天子以令诸侯，则霸业成矣！山阳持疑不进，是不信我。今斩送天虎，则彼疑可释。至而图之，罔不济矣。”忱曰：“朝廷狂悖日滋，京师贵人莫不重足累息。今幸在远，得假日自安。雍州之事，且藉以相毙耳。独不见萧令君［萧令君：指萧懿，萧懿担任尚书令，所以称令君。］
乎？以精兵数千，破崔氏十万众，竟为群邪所陷，祸酷相寻。‘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也。’且雍州士锐粮多，萧使君［萧使君：指萧衍，当时萧衍担任雍州刺史，所以称使君。］
雄姿冠世，必非山阳所能敌。若破山阳，荆州复受失律之责，进退无可，宜深虑之。”萧颖达亦劝颖胄从阐文等计。诘旦，颖胄谓天虎曰：“卿与刘辅国相识，今不得不借卿头！”乃斩天虎送示山阳，发民车牛，声云起步军征襄阳。山阳大喜。

刘山阳到达江安，犹豫了十多天，不向前开进。萧颖胄对此非常恐慌，却又想不出什么计策来，夜里召来西中郎城局参军安定人席阐文、谘议参军柳忱，关起门来共同商讨对策。席阐文说：“萧衍在雍州招兵买马已经不是一两天的事情了。江陵人一向惧怕襄阳人，又寡不敌众，想要收拾他们势必办不到；即使将他们制服了，最终也不会被朝廷容忍。如今，倘若杀了刘山阳，与雍州方面一同起兵举事，拥立天子以号令诸侯，则能成就霸业。刘山阳犹豫不决，不敢前进，这是不信任我们。现在，倘若斩杀了王天虎，将首级送给刘山阳，就能消除他的疑虑。等他到达之后，再收拾他，则一定能成功。”柳忱接着说道：“朝廷的昏暗悖乱日益严重，京城中的大臣们人人吓得大气不敢出，恐惧不已。我们现在有幸远离朝廷，可以暂时保全自己。朝廷命令我们攻打雍州，只不过借此让双方互相残杀罢了。难道忘了尚书令萧懿了吗？他带领数千精兵，打败了崔慧景的十万大军，竟然被那帮邪恶的小人构陷，很快就大祸临头。‘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再说雍州兵力精锐，粮草充裕，萧衍雄姿英发，谋略出众，罕有人能匹敌，刘山阳一定不是他的对手。如果他打败了刘山阳，我们荆州也会因没有执行朝廷的命令而受到指责，这真是既不能进，也不能退，应该仔细考虑，作长远打算。”萧颖达也劝说萧颖胄采纳席阐文等人的计策。第二天早上，萧颖胄对王天虎说：“您与刘山阳相识，如今不得不借您的头颅一用。”萧颖胄便令人斩杀王天虎，把他的头颅给刘山阳送去，并且征用百姓的车和牛，声称派遣步军前去攻打襄阳。刘山阳见状非常高兴。

甲寅，山阳至江津，单车白服，从左右数十人诣颖胄。颖胄使前汶阳太守刘孝庆等伏兵城内，山阳入门，即于车中斩之。副军主李元履收余众请降。

柳忱，世隆之子也。颖胄虑西中郎司马夏侯详不同，以告忱，忱曰：“易耳！近详求婚，未之许也。”乃以女嫁详子夔，而告之谋，详从之。乙卯，以南康王宝融教纂严，又教赦囚徒，施惠泽，颁赏格。丙辰，以萧衍为使持节都督前锋诸军事。丁巳，以萧颖胄为都督行留诸军事。颖胄有器局，既举大事，虚心委己，众情归之。以别驾南阳宗夬及同郡中兵参军刘坦、谘议参军乐蔼为州人所推信，军府经略，每事谘焉。颖胄、夬各献私钱谷及换借富赀以助军。长沙寺［长沙寺：寺在江陵，是南朝宋元嘉年间，临川王刘义庆镇守江陵时建造，为其父亲长沙王刘道怜资福，故名。］
僧素富，铸黄金为金龙数千两埋土中。颖胄取之，以资军费。

甲寅日，刘山阳到达江津，独自乘坐一辆车，身穿白色便服，只带了数十名随从前去拜访萧颖胃。萧颖胄指派前汶阳太守刘孝庆等人在城内设下伏兵，刘山阳进城之后，就在车中将他斩杀了，副军主李元履收拾残余部队，请求投降。

柳忱是柳世隆的儿子。萧颖胄担忧西中郎司马夏侯详不肯合作，将心中的忧虑告诉给柳忱，柳忱说：“这再容易不过了！不久之前，夏侯详曾来求婚，我没有同意。”于是，柳忱就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夏侯详的儿子夏侯夔，并且把密谋告知夏侯详，夏侯详听从了。乙卯日，萧颖胄以南康王萧宝融的名义发布戒严，又大赦囚徒，广施恩惠，颁布奖赏标准。丙辰日，以南康王的名义任命萧衍为使持节都督前锋诸军事。丁巳日，以南康王的名义任命萧颖胄担任都督行留诸军事。萧颖胄颇有才识和度量，既然开始谋举大业，就能做到接人待物谦虚克己，委曲求全，因此众心都归附他。因为别驾南阳人宗夬，以及同郡中兵参军刘坦、谘议参军乐蔼深得州人的推崇与信任，所以萧颖胄在军府大事方面，总是向他们咨询。萧颖胄与宗夬都捐出自己的钱粮，并且转借了大量的财物，以便资助军用。长沙寺的僧人一向富有，他们把大约数千两黄金铸成金龙，埋藏在地下。萧颖胄把黄金取出来，用来资助军费开支。

颖胄遣使送刘山阳首于萧衍，且言年月未利，当须明年二月进兵。衍曰：“举事之初，所藉者一时骁锐之心。事事相接，犹恐疑怠；若顿兵十旬，必生悔吝。且坐甲十万，粮用自竭；若童子立异，则大事不成。况处分已定，安可中息哉！昔武王伐纣，行逆太岁，岂复待年月乎！”

戊午，衍上表劝南康王宝融称尊号；不许。十二月，颖胄与夏侯详移檄建康百官及州郡牧守，数帝及梅虫儿、茹法珍罪恶。颖胄遣冠军将军天水杨公则向湘州，西中郎参军南郡邓元起向夏口。军主王法度坐不进军免官。乙亥，荆州将佐复劝宝融称尊号；不许。夏侯详之子骁骑将军亶为殿中主帅，详密召之，亶自建康亡归。壬辰，至江陵，称奉宣德皇太后令：“南康王宜纂承［纂承：继承。］
皇祚，方俟清宫，未即大号；可封十郡为宣城王、相国、荆州牧，加黄钺，选百官，西中郎府、南康国如故。须军次近路，主者备法驾奉迎。”

萧颖胄派遣使者把刘山阳的首级送给萧衍，并且对萧衍说年月不吉利，应当等到明年二月再出兵。萧衍说：“起兵初始，所仰仗的就是一时的骁锐气势与信心。即使一件事接一件事地连续干下去，还恐怕出现松懈的情绪；如果停兵等待一百来天，就会误事，到时悔恨也来不及了。何况聚集了十万大军，时间一长，粮食就会消耗殆尽；如果那毛孩子再有什么变化，那么大事就难以告成。况且如今一切安排已经就绪，怎么可以半途停息呢！过去周武王讨伐殷纣王，进兵时间正好冲犯太岁星，岂可等待什么吉利的年月呢！”

戊午日，萧衍向南康王萧宝融上表，劝说他称帝；但萧宝融没有同意。十二月，萧颖胄与夏侯详向建康朝廷中的百官群臣以及各州郡的长官传送了声讨东昏侯以及梅虫儿、茹法珍罪状的檄文。萧颖胄派遣冠军将军、天水人杨公则向湘州进发，派遣西中郎参军、南郡人邓元起向夏口进发。军主王法度因拒绝进军而被罢官。乙亥日，荆州的将领们再次劝说萧宝融称帝；萧宝融仍然没有同意。夏侯详的儿子骁骑将军夏侯亶担任殿中主帅，夏侯详暗中召他前来，夏侯亶就从建康逃了回来。壬辰日，萧颖胄抵达江陵，声称奉宣德皇太后的命令：“南康王萧宝融理应继承皇位，但因为要等待清除宫中的昏君与奸臣，所以暂时不称帝；可以封地十郡，为宣城王、相国、荆州牧，并且加授黄钺，可以选拔任命百官，原有的西中郎府与南康国保持不变。等待军队到达附近时，由主管官员准备车驾前往奉迎。”

竟陵太守新野曹景宗遣亲人说萧衍，迎南康王都襄阳，先正尊号，然后进军；衍不从。王茂私谓张弘策曰：“今以南康置人手中，彼挟天子以令诸侯，节下前进为人所使，此岂他日之长计乎！”弘策以告衍，衍曰：“若前涂［前涂：即前途。］
大事不捷，故自兰艾同焚［兰艾同焚：比喻好坏、贵贱同归于尽。兰，香草；艾，臭草。］
；若其克捷，则威振四海，岂碌碌受人处分者邪！”

初，陈显达、崔慧景之乱，人心不安。或问时事于上庸太守杜陵韦叡，叡曰：陈虽旧将，非命世才；崔颇更事，懦而不武；其赤族宜矣。定天下者，殆必在吾州将乎？”乃遣二子自结于萧衍。及衍起兵，叡帅郡兵二千倍道赴之。华山太守蓝田康绚帅郡兵三千赴衍。冯道根时居母丧，帅乡人子弟胜兵者悉往赴之。梁、南秦二州刺史柳惔亦起兵应衍。惔，忱之兄也。

竟陵太守、新野人曹景宗派遣亲人前去游说萧衍，建议他迎接南康王，定都襄阳，先即位称帝，再向建康进军；萧衍没有听从他的意见。王茂私下对张弘策说：“如今，南康王被掌控在萧颖胄手中，他挟天子以令诸侯，导致持节大人萧衍的前进后退都将受他驱使，这岂是来日的长久计策啊！”张弘策把王茂的话告诉萧衍，萧衍说：“如果下一步的大事不能成功，那么无论贵贱都将同归于尽；如果大事得以成功，那么我将威振四海，又岂会碌碌无为而甘受他人摆布呢！”

当初，陈显达、崔慧景叛乱的时候，人心不安。有人向上庸太守杜陵人韦叡询问时局问题，韦叡说：“陈显达虽然是一员老将，却没有治世的才能；崔慧景虽然懂些事理，但是过于儒怯而缺乏英武之气；他们可能落个满门诛斩的下场。能够平定天下的人，大概必定是我们州的刺史萧衍吧？”于是韦叡派遣他的两个儿子主动前去结交萧衍。等到萧衍起兵的时候，韦叡率领两千郡兵兼程而行，投奔萧衍。华山太守蓝田人田康绚也率领三千郡去投附萧衍。冯道根当时正在为母亲服丧，也率领可以行军打仗的乡亲子弟前去加入萧衍的军队。梁州与南秦州二州的刺史柳惔也起兵响应萧衍。柳惔是柳忱的哥哥。

帝闻刘山阳死，发诏讨荆、雍。戊寅，以冠军长史刘浍为雍州刺史；遣骁骑将军薛元嗣、制局监暨荣伯将兵及运粮百四十余船送郢州刺史张冲，使拒西师［西师：指荆州、雍州二州的起事军队，时荆州、雍州在建康以西，故称。］
。元嗣等惩刘山阳之死，疑冲，不敢进，停夏口浦；闻西师将至，乃相帅入郢城。前竟陵太守房僧寄将还建康，至郢，帝敕僧寄留守鲁山，除骁骑将军。张冲与之结盟，遣军主孙乐祖将数千人助僧寄守鲁山。

萧颖胄与武宁太守邓元起书，招之。张冲待元起素厚，众皆劝其还郢，元起大言于众曰：“朝廷暴虐，诛戮宰辅，群小用事，衣冠道尽。荆、雍二州同举大事，何患不克！且我老母在西，若事不成，正受戮昏朝，幸免不孝之罪。”即日治严上道，至江陵，为西中郎中兵参军。

湘州行事张宝积发兵自守，未知所附。杨公则克巴陵，进军白沙，宝积惧，请降，公则入长沙，抚纳之。

是岁，北秦州刺史杨集始将众万余自汉中北出，规复旧地。魏梁州刺史杨椿将步骑五千出顿下辩，遗集始书，开以利害，集始遂复将其部曲千余人降魏。魏人还其爵位，使归守武兴。

东昏侯听说刘山阳死了，于是发布诏书，下令讨伐荆州与雍州。戊寅日，东昏侯任命冠军长史刘浍担任雍州刺史；派遣骁骑将军薛元嗣、制局监暨荣伯率领军队以及一百四十多只运粮船，送给郢州刺史张冲，命他抵挡西边荆、雍二州的军队。薛元嗣等人鉴于刘山阳被杀，对张冲心怀猜疑，所以不敢前进，停留在夏口浦；得知西边的军队即将开过来，这才领兵进入郢城。原来的竟陵太守房僧寄即将返回建康，到达郢州时，东昏侯敕令房僧寄留守鲁山，任命他担任骁骑将军。张冲与房僧寄结成联盟，派遣军主孙乐祖率领数千人协助房僧寄镇守鲁山。

萧颖胄给武宁太守邓元起去信，招他前来。张冲对待邓元起一向优厚，众人全都劝说邓元起返回郢州，邓元起大声对众人说：“现今朝廷残暴肆虐，杀戮宰辅大臣，一帮宵小之辈在朝中专权，士大夫之道完全被抛弃。荆州与雍州一同谋举大事，何愁不会获胜！况且我的老母亲还在西边，倘若事情不能成功，正好让昏庸的朝廷将我诛杀，这样反而可以避免我对老母亲的不孝之罪。”邓元起当天就收拾好，向西进发，到达江陵之后，被萧颖胄任命为西中郎中兵参军。

湘州行事张宝积发动军队自守，不知道应该依附哪一方。杨公则攻克巴陵之后，向白沙进军，张宝积畏惧，请求投降，杨公则率领部众进入长沙，安抚、接纳了张宝积及其部众。

这一年，南齐北秦州刺史杨集始统领一万多兵马从汉中向北进兵，想要收复他的旧地。北魏梁州刺史杨椿率领五千步兵、骑兵进驻下辩，派人给杨集始送去书信，向他晓以利害，杨集始于是又率领一千多名部众投降北魏。北魏恢复了杨集始过去的爵位，让他回去驻守武兴。

卷第一百四十四·齐纪十

重光大荒落（公元501年），一年。

和皇帝

中兴元年（辛巳，公元501年）

春正月丁酉，东昏侯以晋安王宝义为司徒，建安王宝寅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乙巳，南康王宝融始称相国，大赦；以萧颖胄为左长史，萧衍为征东将军，杨公则为湘州刺史。戊申，萧衍发襄阳，留弟伟总府州事，憺守垒城，府司马庄丘黑守樊城。衍既行，州中兵及储偫［储偫：储备。］
皆虚。魏兴太守裴师仁、齐兴太守颜僧都并不受衍命，举兵欲袭襄阳，伟、憺遣兵邀击于始平，大破之，雍州乃安。

魏咸阳王禧为上相，不亲政务，骄奢贪淫，多为不法，魏主颇恶之。禧遣奴就领军于烈求旧羽林虎贲，执仗出入。烈曰：“天子谅暗，事归宰辅。领军但知典掌宿卫，非有诏不敢违理从私。”禧奴惘然而返。禧复遣谓烈曰：“我，天子之□□□叔父，身为元辅，有所求须，与诏何异！”烈厉色曰：“烈非不知王之贵也，奈何使私奴索天子羽林！烈头可得，羽林不可得！”禧怒，以烈为恒州刺史。烈不愿出外，固辞，不许；遂称疾不出。

和皇帝

中兴元年（辛巳，公元501年）

春季正月丁酉日，东昏侯任命晋安王萧宝义担任司徒，任命建安王萧宝寅担任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乙巳日，南康王萧宝融开始称相国，宣布实行大赦；任命萧颖胄担任左长史，萧衍担任征东将军，杨公则担任湘州刺史。戊申日，萧衍率领大军从襄阳出发，留下弟弟萧伟总领府州事务，萧憺守卫襄阳城附近的堡垒，府司马庄丘黑驻守樊城。萧衍进发后，州中兵力以及物资储备空虚。魏兴太守裴师仁、齐兴太守颜憎都不服从萧衍的命令，想要率领兵马袭击襄阳，萧伟与萧憺派遣部队在始平拦截阻击，大败敌军，雍州这才得以安定。

北魏咸阳王元禧担任太尉辅政，地位在群臣之上，但是他不亲自处理政务，骄奢淫侈，贪得无厌，做了很多违法之事，宣武帝对他非常不满。元禧派自己的奴仆到领军于烈那里索要一些专为皇帝担任警卫的羽林虎贲，以便在他出入时担任护卫，于烈对来者说：“皇上正在为先帝服丧，朝廷政事都归辅政大臣掌管。我身为领军，只知道做好皇上的警卫之事，没有皇上的诏令，我不敢违背规定私自给予。”元禧的奴仆没办法，只好怅然而回。元禧不肯就此罢休，他再次派奴仆对于烈转达说：“我是皇上的叔父，身为辅政大臣，有所需求而向你提出，这与皇上的诏令有什么不同呢？”于烈严厉地回答：“于烈我不是不知道王爷身份高贵，但是您怎么能指使自己的奴仆前来索要皇上的羽林！您可以拿走于烈的脑袋，而羽林却一个也得不到。”元禧因此恼羞成怒，倚仗权力任命于烈担任恒州刺史，于烈不想到外地去，坚决推辞，而元禧不应许；于烈就声称有病躲在家中不肯出来。

烈子左中郎将忠领直閤，常在魏主左右。烈使忠言于魏主曰：“诸王专恣，意不可测。宜早罢之，自揽权纲。”北海王详亦密以禧过恶白帝，且言彭城王勰大得人情，不宜久辅政。帝然之。

时将礿祭［礿祭：古代祭祀名。天子宗庙之祭，春天祭祀名为礿祭，夏天祭祀名为禘祭。］
，王公并齐于庙东坊。帝夜使于忠语烈：“明旦入见，当有处分。”质明，烈至。帝命烈将直閤六十余人，宣旨召禧、勰、详，卫送至帝所。禧等入见于光极殿，帝曰：“恪虽寡昧，忝承宝历。比缠尫疢，实凭诸父，苟延视息，奄涉三龄。诸父归逊殷勤，今便亲摄百揆。且还府司，当别处分。”又谓勰曰：“顷来南北务殷，不容仰遂冲操。恪是何人，而敢久违先敕，今遂叔父高蹈之意。”勰谢曰：“陛下孝恭，仰遵先诏，上成睿明之美，下遂微臣之志，感今惟往，悲喜交深。”庚戌，诏勰以王归第；禧进位太保；详为大将军、录尚书事。尚书清河张彝、邢峦闻处分非常，亡走，出洛阳城，为御史中尉中山甄琛所弹。诏书切责之。复以于烈为领军，仍加车骑大将军，自是长直禁中，军国大事，皆得参焉。

于烈的儿子左中郎将于忠统领直閤，时常在宣武帝身边，于烈就让于忠对宣武帝说：“各位王爷专横放纵，他们的心意不可预测，应该早点将他们罢黜，而由圣上亲自临朝执政。”北海王元详也暗中把元禧的罪恶行径报告给宣武帝，并且说彭城王元勰深得人心，也不宜长久地辅佐朝政。宣武帝听了，非常赞同。

临近春季祭宗庙时，各位王公们全都聚集在宗庙的东坊斋戒。宣武帝在夜里派遣于忠去对于烈说：“明天早晨觐见皇帝，将对你有所吩咐。”第二天天刚亮，于烈就到了，宣武帝命令于烈率领直閤六十多人，传达圣旨召见元禧、元勰、元详三人，将他们护送到皇上的住所。元禧等三人进入光极殿，宣武帝对他们说：“元恪我虽然孤陋寡闻，忝承皇位。我患病之后，的确依仗各位叔父辅理朝政，才使我得以苟延性命，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三年了。三位叔父一再表示要归政，殷勤谦逊之意不敢拂逆，因此我如今就亲自执掌朝政吧。各位叔父暂且返回府邸，等待我另外安排。”宣武帝又对元勰说：“最近南北事务繁多，使我不能顺遂您虚静的志节。元恪我是何人，怎么胆敢长期违背先帝的敕旨？如今顺遂叔父高蹈避世的心意吧。”元勰听后，向魏主谢恩说：“陛下恭敬孝顺，仰遵先帝的诏令，准许我脱身俗务，对上成就圣明之美，对下顺遂微臣的志向，抚今思往，不禁悲喜交织。”庚戌日，宣武帝诏令元勰以王爵身份归隐府第，元禧进位为太保；元详担任大将军、录尚书事。尚书清河人张彝、邢峦觉得宣武帝对三位叔父的安置不同寻常，于是离朝出逃，逃出了洛阳城，被御史中尉、中山人甄琛弹劾，宣武帝下达诏书，严厉地斥责了他们。魏主仍让于烈担任领军，又加封他为车骑大将军，从此以后，于烈经常在皇宫内当值，国家军政大事，他都能参与其中。

魏主时年十六，不能亲决庶务，委之左右。于是幸臣茹皓、赵郡王仲兴、上谷寇猛、赵郡赵脩、南阳赵邕及外戚高肇等始用事，魏政浸衰。赵修尤亲幸，旬月间，累迁至光禄卿；每迁官，帝亲至其宅设宴，王公百官皆从。

辛亥，东昏侯祀南郊，大赦。

丁巳，魏主引见群臣于太极前殿，告以亲政之意。壬戌，以咸阳王禧领太尉，广陵王羽为司徒。魏主引羽入内，面授之。羽固辞曰：“彦和本自不愿，而陛下强与之。今新去此官而以臣代之，必招物议［物议：众人的议论，多指非议。］
。”乃以为司空。

二月乙丑，南康王以冠军长史王茂为江州刺史，竟陵太守曹景宗为郢州刺史，邵陵王宝攸为荆州刺史。

甲戌，魏大赦。

壬午，东昏侯遣羽林兵击雍州，中外纂严。

宣武帝元恪当时只有十六岁，不能亲自处理断决朝廷政务，就交付给身边人办理。于是，宠幸的臣子茹皓、赵郡人王仲兴、上谷人寇猛、赵郡人赵脩、南阳人赵邕以及外戚高肇等人开始揽权用事，北魏的朝政从此逐渐衰败。赵脩尤其受到宣武帝的亲近宠爱，一月之内，屡次升迁，升到光禄卿；他每升一次官，宣武帝就亲自到他家中设宴庆祝一番，王公大臣们也都要随同道贺。

辛亥日，南齐东昏侯在南郊举行祭天仪式，实行大赦。

丁巳日，宣武帝元恪在太极前殿召见群臣，告诉他们自己要亲自处理政务的意见。壬戌日，宣武帝任命咸阳王元禧兼任太尉，广陵王元羽担任司徒。宣武帝引领元羽进入内殿，当面告诉他这一任命。但是元羽坚决推辞，说：“元勰本来就不愿意担任司徒，而陛下却勉强授予他。如今他刚刚除去这一官职，而让我代替他，一定会招来众人的议论，所以我不能担任。”于是，宣武帝任命他担任司空。

二月乙丑日，南康王萧宝融任命冠军长史王茂担任江州刺史，竟陵太守曹景宗担任郢州刺史，邵陵王萧宝攸担任荆州刺史。

甲戌日，北魏实行大赦。

壬午日，南齐东昏侯派遣羽林兵攻打雍州，宣布朝廷内外戒严。

甲申，萧衍至竟陵，命王茂、曹景宗为前军，以中兵参军张法安守竟陵城。茂等至汉口，诸将议欲并兵围郢，分兵袭西阳、武昌。衍曰：“汉口不阔一里，箭道交至，房僧寄以重兵固守，与郢城为掎角；若悉众前进，僧寄必绝我军后，悔无所及。不若遣王、曹诸军济江，与荆州军合，以逼郢城；吾自围鲁山以通沔、汉，使郧城、竟陵之粟方舟而下，江陵、湘中之兵相继而至，兵多食足，何忧两城之不拔！天下之事，可以卧取之耳。”乃使茂等帅众济江，顿九里。张冲遣中兵参军陈光静开门迎战，茂等击破之。光静死，冲婴城自守。景宗遂据石桥浦，连军相续，下至加湖。

甲申日，萧衍抵达竟陵，任命王茂、曹景宗担任前军，又派中兵参军张法安防守竟陵城。王茂等人到达汉口，诸位将领商议想要合并兵力攻打郢城，并兵分两路袭击西阳与武昌。萧衍说：“汉口河道宽不到一里，如果我们在河中前进，两岸的敌人射箭，就会箭雨交织，再说房僧寄派重兵坚守汉口，与郢城成掎角之势，互相呼应配合；如果我们出动所有军队前去，房僧寄一定会派兵断绝我军的后路，到时悔恨就来不及了。所以，不如派王茂、曹景宗的军队渡过长江，与荆州方面的军队会合，逼攻郢城；我则亲自围攻鲁山，打通沔、汉水道，使郧城、竟陵的粮食能够用船运下来，江陵与湘中的军队相继赶到后，士兵众多，粮食充足，何愁攻不下这两座城池呢？夺取天下，可以不费心力就达成了。”于是，萧衍派王茂等人领兵渡过长江，驻扎在九里。张冲派遣中兵参军陈光静出城迎战，王茂等率领部众痛击，大获全胜，陈光静战亡，张冲只好据城自守。于是，曹景宗就占领了石桥浦，军队摆开战线，一直到达加湖。

荆州遣冠军将军邓元起、军主王世兴、田安之将数千人会雍州兵于夏首。衍筑汉口城以守鲁山，命水军主义阳张惠绍等游遏江中，绝郢、鲁二城信使。杨公则举湘州之众会于夏口。萧颖胄命荆州诸军皆受公则节度，虽萧颖达亦隶焉。

府朝［府朝：当时南康王萧宝融开相国府，因称。］
议欲遣人行湘州事而难其人，西中郎中兵参军刘坦谓众曰：“湘土人情，易扰难信，用武士则侵渔百姓，用文士则威略不振；必欲镇静一州，军民足食，无逾老夫。”乃以坦为辅国长史、长沙太守，行湘州事。坦尝在湘州，多旧恩，迎者属路。下车，选堪事吏分诣十郡［十郡：当时湘州辖长沙、桂阳、零陵、衡阳、营阳、湘东、邵陵、临贺、始安十郡。］
，发民运租米三十余万斛以助荆、雍之军，由是资粮不乏。

三月，萧衍使邓元起进据南堂西渚，田安之顿城北，王世兴顿曲水故城。丁酉，张冲病卒，骁骑将军薛元嗣与冲子孜及征虏长史江夏内史程茂共守郢城。

荆州方面派遣冠军将军邓元起、军主王世兴、田安之统率数千人在夏首与雍州方面的兵力会合。萧衍修筑汉口城来守护鲁山，并且命令水军主义阳人张惠绍等人在长江中巡逻阻截，以便断绝郢城、鲁山两城的信使往来。杨公则统率湘州兵力与其他军队在夏口会合。萧颖胄命令荆州方面的各路兵马全都接受杨公则的指挥调度，即使是萧颖达也同样隶属他的管辖。

南康王萧宝融的相国府商议要派人去接管湘州的事务，但是难以找到合适的人选，西中郎中兵参军刘坦对众人说：“湘州地方的风土人情不同一般，容易骚乱，难以取信，如果派武将去，就会侵扰、鱼肉百姓；派文官去，难免威仪不够，不能推展策略；因此，要想镇守安定湘州，军民丰衣足食，没有谁比老夫我更合适了。”于是，就任命刘坦担任辅国长史、长沙太守，执掌湘州事务。刘坦过去曾在湘州居住过，当地很多人都受过他的恩惠，迎接他到来的人在路上连续不断。刘坦到任后，选派能干的吏员分赴十个郡，发动民众运送缴纳来的米粮三十多万斛，以便资助荆州与雍州的军队，从此军需粮食不再缺乏了。

三月，萧衍派邓元起进军占据南堂西边的长江岸，田安之驻扎在城北，王世兴驻扎在曲水旧城。丁酉日，张冲病逝，骁骑将军薛元嗣与张冲的儿子张孜，以及征虏长史、江夏内史程茂共同防守郢城。

乙巳，南康王即皇帝位于江陵，改元，大赦，立宗庙、南北郊，州府城门悉依建康宫，置尚书五省，以南郡太守为尹，以萧颖胄为尚书令，萧衍为左仆射，晋安王宝义为司空，庐陵王宝源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建安王宝寅为徐州刺史，散骑常侍夏侯详为中领军，冠军将军萧伟为雍州刺史。丙午，诏封庶人宝卷为涪陵王。乙酉，以尚书令萧颖胄行荆州刺史，加萧衍征东大将军、都督征讨诸军事，假黄钺。时衍次杨口，和帝遣御史中丞宗夬劳军。宁朔将军新野庾域讽夬曰：“黄钺未加，非所以总帅侯伯。”夬返西台［西台：指南康王萧宝融在江陵的宫城。］
，遂有是命。薜元嗣遣军主沈难当帅轻舸数千乱流来战，张惠绍等击擒之。

癸丑，东昏侯以豫州刺史陈伯之为江州刺史、假节、都督前锋诸军事，西击荆、雍。

夏四月，萧衍出沔，命王茂、萧颖达等进军逼郢城，薛元嗣不敢出。诸将欲攻之，衍不许。

乙巳日，南康王在江陵称帝即位，改年号为中兴，实行大赦，建立宗庙、南郊的圜丘、北郊的方泽，州府城门都仿造建康宫的规模而改建，设置了尚书五省，任命南郡太守为京畿之尹，任命萧颖胄担任尚书令，萧衍担任左仆射，晋安王萧宝义担任司空，庐陵王萧宝源担任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建安王萧宝寅担任徐州刺史，散骑常侍夏侯详担任中领军，冠军将军萧伟担任雍州刺史。丙午日，萧宝融发布诏书，封庶人萧宝卷为涪陵王。乙酉日，萧宝融任命尚书令萧颖胄兼任荆州刺史，又加封萧衍为征东大将军、都督征讨诸军事，并且加授他黄钺。当时，萧衍的军队驻扎在杨口，和帝萧宝融派遣御史中丞宗夬前去犒劳军队，宁朔将军新野人庾域婉言对宗夬说：“皇上还没有加授萧衍黄钺，因此不能统率各路军队。”宗夬返回江陵将这一情况报告给和帝，于是就有了上述对萧衍的任命和加授黄钺一事。薛元嗣派遣军主沈难当统率轻舟数千艘横渡急流，前来交战，张惠绍等人迎战攻击，俘虏了他。

癸丑日，东昏侯任命豫州刺史陈伯之担任江州刺史、假节、都督前锋诸军事，命令他向西攻打荆州、雍州。

夏季四月，萧衍率领军队出了沔水，命令王茂、萧颖达等部进兵逼近郢城，薛元嗣据守城内，不敢出来迎战。众将领准备攻城，萧衍不允许。

魏广陵惠王羽通于员外郎冯俊兴妻，夜往，为俊兴所击而匿之；五月壬子，卒。

魏主既亲政事，嬖幸擅权，王公希得进见。齐帅［齐帅：疑误。据十二行本、十一行本，应为“斋帅”，即宫廷内皇帝卫队的将领。］
刘小苟屡言于禧云，闻天子左右人言欲诛禧。禧益惧，乃与妃兄给事黄门侍郎李伯尚、氐王杨集始、杨灵祐、乞伏马居等谋反。会帝出猎北邙，禧与其党会城西小宅，欲发兵袭帝，使长子通窃入河内举兵相应。乞伏马居说禧：“还入洛城，勒兵闭门，天子必北走桑乾，殿下可断河桥，为河南天子。”众情前却不一，禧心更缓，自旦至晡，犹豫不决，遂约不泄而散。杨集始既出，即驰至北邙告之。

直寝苻承祖、薛魏孙与禧通谋，是日，帝寝于浮图之阴，魏孙欲弑帝，承祖曰：“吾闻杀天子者身当病癞。”魏孙乃止。俄而帝寤，集始亦至。帝左右皆四出逐禽，直卫无几，仓猝不知所出。左中郎将于忠曰：“臣父领军留守京城，计防遏有备，必无所虑。”帝遣忠驰骑观之，于烈已分兵严备，使忠还奏曰：“臣虽老，心力犹可用。此属猖狂，不足为虑，愿陛下清跸徐还，以安物望。”帝甚悦，自华林园还宫，抚于忠之背曰：“卿差强人意！”

北魏广陵惠王元羽与员外郎冯俊兴的妻子通奸，夜里去冯俊兴家，被冯俊兴攻击，并且将他藏匿起来；五月壬子日，元羽去世了。

北魏宣武帝元恪亲自执掌政务以来，他所宠爱的人专权，而王公大臣们很难进见皇帝。斋帅刘小苟多次对元禧说，他听到皇上身边的人商量杀掉元禧。元禧日益恐慌，就与王妃的哥哥给事黄门侍郎李伯尚、氐王杨集始、杨灵祐、乞伏马居等人谋划反叛。恰逢宣武帝去北邙打猎，元禧与他的同党在城西小宅内会面，想要发动军队袭击皇帝，并且派长子元通秘密去河内起兵响应。乞伏马居劝说元禧道：“我立刻回到洛阳城中，部署军队关闭城门，皇上一定会向北逃到桑乾，殿下可以截断黄河桥，割据一方，做黄河以南的天子。”但是众人意见不统一，有的主张立刻行动，有的主张暂缓一步，元禧心里更加不急，从早晨到下午，还犹豫不定，于是约定谁也不能泄露秘密，大家就分散了。杨集始刚出来，就立刻骑马到北邙向宣武帝告密去了。

担任直寝的苻承祖、薛魏孙与元禧合谋，这一天，宣武帝睡在佛塔下的荫凉处，薛魏孙要弑杀宣武帝，苻承祖却对他说：“我听说杀皇帝的人，身体会患癞疮。”薛魏孙就没有动手。不一会儿，宣武帝睡醒了，杨集始也到了，报告了元禧的阴谋。宣武帝左右的人都四处出动去追捕飞禽走兽去了，当值的护卫没有几人，仓猝之间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左中郎将于忠对宣武帝说：“我父亲领军于烈留守京城，想来为了应付突发事变，必定有所准备，一定不会有什么可挂虑的。”皇帝立刻派遣于忠骑马回京城观察情况，到后一看，于烈已经分派兵力，严加防备，做好了应急措施，派于忠回北邙奏告宣武帝说：“我虽然年纪老迈，但是心力还够用。元禧这伙人虽然猖狂，但是完全不足为虑，希望陛下收拾车驾，慢慢回宫，借以安定人心。皇帝听后非常高兴，从华林园回到宫中，抚着于忠的后背说道：“卿比较令我满意。”

禧不知事露，与姬妾及左右宿洪池别墅，遣刘小苟奉启，云检行田收。小苟至北邙，已逢军人，怪小苟赤衣，欲杀之。小苟困迫，言欲告反，乃缓之。或谓禧曰：“殿下集众图事，见意而停，恐必漏泄，今夕何宜自宽！”禧曰：“吾有此身，应知自惜，岂待人言！”又曰：“殿下长子已济河，两不相知，岂不可虑！”禧曰：“吾已遣人追之，计今应还。”时通已入河内，列兵仗，放囚徒矣。于烈遣直閤叔孙侯将虎贲三百人收禧。禧闻之，自洪池东南走，僮仆不过数人，济洛，至柏谷坞，追兵至，擒之，送华林都亭。帝面诘其反状，壬戌，赐死于私第。同谋伏诛者十余人，诸子皆绝属籍，微给资产、奴婢，自余家财悉分赐高肇及赵修之家，其余赐内外百官，逮于流外［流外：不入九品的官职。］
，多者百余匹，下至十匹。禧诸子乏衣食，独彭城王勰屡赈给之。河内太守陆琇闻禧败，斩送禧子通首。魏朝以琇于禧未败之前不收捕通，责其通情，征诣廷尉，死狱中。帝以禧无故而反，由是益疏忌宗室。

巴西太守鲁休烈、巴东太守萧惠训不从萧颖胄之命；惠训遣子璝将兵击颖胄，颖胄遣汶阳太守刘孝庆屯峡口，与巴东太守任漾之等拒之。

东昏侯遣军主吴子阳、陈虎牙等十三军救郢州，进屯巴口。虎牙，伯之之子也。

元禧不知道事情已经败露，与姬妾以及身边的人在洪池别墅里过夜，派遣刘小苟去向宣武帝启告，说自己在巡视田亩检查收成情况。刘小苟到了北邙，已经碰到军人，军人们责怪刘小苟身穿红衣服，想要杀了他。刘小苟困窘急迫，便说自己要去举报元禧反叛之事，军人们这才暂不杀他。有人对元禧说：“殿下聚集众人共图大事，意图已经表露了，却中途停止，恐怕一定会有所泄露，今天晚上怎么可以如此宽心自在呢！”元禧说：“我的身体为自己所有，应该知道自我珍惜，哪还用得着别人来提醒！”那人又对他说：“殿下的长子已经渡过黄河，我们这边现在停止行动了，两边不互通情况，难道不值得忧虑！”元禧回答说：“我已经派人去追赶他了，估计今天应该回来了。”这时元通已经到达河内，并且已经部署好兵力和武器，释放了囚徒，开始行动了。于烈派遣直閤叔孙侯率领三百名虎贲卫士前去抓捕元禧。元禧得知后，从洪池东南逃跑了，只有几个僮仆跟随着。元禧渡过洛水，到达柏谷坞时，后面的追兵也追了上来，将他抓住，押送到华林都亭。宣武帝当面诘问元禧反叛的经过，壬戌日，赐元禧在他本人的府中自尽。同谋伏法被杀的有十几人，他的几个儿子都从宗室的名册上除去，留给他们少量的财产与奴婢，在此之外的部分家财被赏赐给高肇以及赵脩，剩下的赏赐给内外百官，包括不入品的候补官员也得到了赏赐，多的分到一百多匹布，少的分到十匹。元禧的儿子们缺少衣食，只有彭城王元勰常常救济他们。河内太守陆琇得知元禧反叛失败，就杀了他的儿子元通，把首级送到朝廷。但是，朝廷却认为陆琇在元禧没有败露之前不拘捕元通，责备他与叛党串通，把他征召到京城，送交廷尉审理，最后死在狱中。宣武帝由于元禧无缘无故反叛，因此更加疏远、猜忌宗室成员了。

南齐巴西太守鲁休烈、巴东太守萧惠训不服从萧颖胄的命令，萧惠训派遣自己的儿子萧璝率领军队攻打萧颖胄，萧颖胄派汶阳太守刘孝庆驻扎在峡口，与巴东太守任漾之等人共同抗击萧璝。

东昏侯派遣军主吴子阳、陈虎牙等十三军去援救郢城，进军屯驻在巴口。陈虎牙是陈伯之的儿子。

六月，西台遣卫尉席阐文劳萧衍军，赍萧颖胄等议谓衍曰：“今顿兵两岸，不并军围郢，定西阳、武昌，取江州，此机已失；莫若请救于魏，与北连和，犹为上策。”衍曰：“汉口路通荆、雍，控引秦、梁，粮运资储，仰此气息；所以兵压汉口，连结数州。今若并军围郢，又分兵前进，鲁山必沮沔路，搤吾咽喉；若粮运不通，自然离散，何谓持久？邓元起近欲以三千兵往取寻阳，彼若欢然知机，一说士足矣；脱距王师，固非三千兵所能下也。进退无据，未见其可。西阳、武昌，取之即得；然既得之，即应镇守。欲守两城，不减万人，粮储称是，卒无所出。脱东军有上者，以万人攻两城，两城势不得相救，若我分军应援，则首尾俱弱；如其不遣，孤城必陷，一城既没，诸城相次土崩，天下大事去矣。若郢州既拔，席卷沿流，西阳、武昌自然风靡。何遽分兵散众，自贻忧患乎！且丈夫举事欲清天步［天步：代指国运。《诗经·小雅·白华》：“天歩艰难。”］
，况拥数州之兵以诛群小，悬河注火，奚有不灭！岂容北面请救戎狄，以示弱于天下！彼未必能信，徒取丑声，此乃下计，何谓上策！卿为我辈白镇军：前途攻取，但以见付，事在目中，无患不捷，但借镇军靖镇之耳。”

六月，江陵方面派遣卫尉席阐文前去慰劳萧衍的大军，并将萧颖胄等人的意见转达给萧衍，说：“如今您把兵力驻扎在汉口两岸，不合兵围攻郢城，平定西阳、武昌，攻取江州。这一机会已经错过了；不如向北魏请求救援，同他们联合起来，不失为上策。”萧衍回答说：“汉口通达荆州、雍州，控制秦州、梁州，一应粮草、物资的运输，全靠它来通过；所以我才决定兵压汉口，连结数州。如今倘若合并各路军队围攻郢城，又分兵前进，那么鲁山敌军一定会阻断沔水的通路，这相当于扼住了我们的咽喉；倘若水路被截断，那么粮草就很难运到，士兵自然会逃亡离散，又怎能持久？邓元起最近想要率领三千士兵去攻取寻阳，寻阳那边倘若能知道事态的发展，派一个说客前去就足够了；如果要抗拒我们的军队，本来就不是三千士兵所能攻取的。到时定会进退无依，不见得可行。西阳与武昌，倘若想要占领，很快就能攻克；既然攻下来了，就应该派兵镇守。但是想要镇守住这两座城市，不能少于一万人，这就必须要有相应的粮食与物资储备，这在仓促之下很难筹措到。如果东边有军队逆流而上，派一万人攻打这两座城，而两城之间势必无法彼此援救，倘若我分派军队去援救，则首尾兵力都将削减；倘若不派遣军队援救，则孤城势必陷入敌手，只要一城沦陷，其他各城也会接连土崩瓦解，如此一来天下大事就没有指望了。如果在攻下郢州之后，沿江一带席卷而进，则西阳与武昌自然望风披靡。何需眼下分兵散众前去攻打，自己给自己制造忧患呢！况且大丈夫举事是为了清理出通向朝廷之路，何况我们拥有数州的兵力去诛灭一群小人，好比是倾泻不止的河水灌注在火上，哪里有不扑灭的道理呢！所以，怎么可以向北方的戎狄求救，来向天下示弱呢！况且他们未必值得信任，向他们求救，我们只能白白地落下丑恶的名声，这实在是下计，怎能说是上策呢！请您替我转告镇军将军萧颖胄：下一步的攻取军事，尽管交付给我，事情明摆在那里，不用担心不能取胜，只是要借镇军将军的威名来稳定军心罢了。”

吴子阳等进军武口。衍命军主梁天惠等屯渔湖城，唐脩期等屯白阳垒，夹岸待之。子阳进军加湖，去郢三十里，傍山带水，筑垒自固。子阳举烽，城内亦举火应之；而内外各自保，不能相救。会房僧寄病卒，众复推助防孙乐祖代守鲁山。

萧颖胄之初起也，弟颖孚自建康出亡，庐陵民脩灵祐为之聚兵，得二千人，袭庐陵，克之，内史谢篹奔豫章。颖胄遣宁朔将军范僧简自湘州赴之，僧简拔安成，颖胄以僧简为安成太守，以颖孚为庐陵内史。东昏侯遣军主刘希祖将三千人击之，南康太守王丹以郡应希祖。颖孚败，奔长沙，寻病卒；谢篹复还郡。希祖攻拔安成，杀范僧简，东昏侯以希祖为安成内史。脩灵祐复合余众攻谢篹，篹败走。

吴子阳等人进兵武口，萧衍命令军主梁天惠等人驻扎在渔湖城，又命令唐脩期等人驻扎在白阳垒，在两岸严阵以待，准备夹击。吴子阳进兵加湖，在距离郢城三十里的地方，依山傍水，修筑堡垒，自我固守。吴子阳点燃烽火，郢城之内也点火应和；但是城内和城外只能各自保全，不能互相援救。正在这时，房僧寄病逝，大家又推选助防孙乐祖代替他镇守鲁山。

萧颖胄起兵之初，他的弟弟萧颖孚从建康逃出，庐陵百姓脩灵祐替他召集兵士，得到两千人，前去袭击庐陵，攻陷了庐陵，内史谢篹逃往豫章。萧颖胄派遣宁朔将军范僧简由湘州赶到豫章，范僧简攻陷安成，萧颖胄任命范僧简担任安成太守，任命萧颖孚担任庐陵内史。东昏侯派遣军主刘希祖带领三千人攻打萧颖孚，南康太守王丹率领郡兵接应刘希祖。萧颖孚战败，逃到长沙，不久就病逝了；谢篹再次回到郡中。刘希祖又去攻打安成，杀了范僧简，东昏侯任命刘希祖担任安成内史。脩灵祐再次聚合剩余的人马攻打谢篹，谢篹战败逃走。

东昏侯作芳乐苑，山石皆涂以五采。望民家有好树、美竹，则毁墙撤屋而徙之；时方盛暑，随即枯萎，朝暮相继。又于苑中立市，使宫人、宦者共为裨贩，以潘贵妃为市令，东昏侯自为市录事，小有得失，妃则予杖；乃敕虎贲不得进大荆［大荆：黄荆条，古时用作笞杖，打人很疼。］
、实中荻。又开渠立埭，身自引船，或坐而屠肉。又好巫觋，左右朱光尚诈云见鬼。东昏入乐游苑，人马忽惊，以问光尚，对曰：“向见先帝大嗔，不许数出。”东昏大怒，拔刀与光尚寻之。既不见，乃缚菰为高宗形，北向斩之，县首苑门。

东昏侯营造芳乐苑，山石都涂上五彩颜色。他看到百姓家中有好树、美竹，就命人毁掉院墙，拆掉房子，把树和竹子移至芳乐苑中；当时正值盛夏，竹、树移栽不久就枯萎了，于是另换，移植的人因此从早到晚相继不绝。东昏侯又在芳乐苑中设置了一个集市，让宫人、宦官充当小贩，让潘贵妃做市令，他则亲自担任集市的录事，如果谁稍微有过失，潘贵妃就把他交给卫士杖责；东昏侯又命令虎贲们打人时不得使用大鞭子与实芯的荻杆。东昏侯又下令挖渠筑坝，自己亲自撑船，有时坐着切割肉块卖肉。东昏侯又喜欢巫师，他身边的人朱光尚诈称自己能看到鬼。一次，东昏侯进入乐游苑，人与马忽然受惊，就询问朱光尚是怎么回事，朱光尚回答说：“刚才我看到先帝非常生气，不许圣上经常出游。”东昏侯听了大为恼怒，拔出刀子，与朱光尚四处寻找明帝的鬼魂。没有找到鬼魂，东昏侯又用菰草扎成明帝的形状，让它向北，然后用刀斩下草人的头颅，并悬挂在乐游苑的门前。

崔慧景之败也，巴陵王昭胄、永新侯昭颖出投台军，各以王侯还第，心不自安。竟陵王子良故防閤桑偃为梅虫儿军副，与前巴西太守萧寅谋立昭胄，昭胄许事克用寅为尚书左仆射、护军。时军主胡松将兵屯新亭，寅遣人说之曰：“须昏人［昏人：指东昏侯。］
出，寅等将兵奉昭胄入台，闭城号令，昏人必还就将军；但闭垒不应，则三公不足得也。”松许诺。会东昏新作芳乐苑，经月不出游。偃等议募健儿百余人，从万春门入，突取之，昭胄以为不可。偃同党王山沙虑事久无成，以事告御刀徐僧重。寅遣人杀山沙于路，吏于麝幐［麝幐：盛麝香的香袋。］
得其事。昭胄兄弟与偃等皆伏诛。

崔慧景事败之后，巴陵王萧昭胄、永新侯萧昭颖出来向官军投降了，后来各自以王爵的身份回到府第，然而心中非常不安。竟陵王萧子良过去的防閤桑偃如今做了梅虫儿的军副，与从前的巴西太守萧寅合谋要拥立萧昭胄为帝，萧昭胄应允事成之后任用萧寅担任尚书左仆射、护军将军。这时军主胡松率领军队驻扎在新亭，萧寅派人游说他说：“等这个昏君外出游玩，萧寅等人带领军队奉萧昭胄进入宫中，然后紧闭宫门，发号施令，宣布登基。这样一来，昏君必定会去投奔将军，您只管关闭寨垒不搭理他，只要您接此办理，到时位居三公是没有什么问题的。”胡松同意了。正在这时，东昏侯刚刚建成芳乐苑，整天在苑中嬉戏，好几个月不出外游玩。桑偃等人就在一起商量，打算招募一百多名壮士，让他们从万春门进入，突袭东昏侯，萧昭胄认为这样做不稳妥。桑偃的同党王山沙担心事情拖延太久了不能成功，就去把这件事向御刀徐僧重告发了。萧寅派人在路上杀死王山沙，可是官吏在王山沙的香袋中发现了写有萧昭胄等人密谋废立的纸条，萧昭胄兄弟以及桑偃等人都伏法被杀。

雍州刺史张欣泰与弟前始安内史欣时，密谋结胡松及前南谯太守王灵秀、直閤将军鸿选等诛诸嬖幸，废东昏。东昏遣中书舍人冯元嗣监军救郢；秋七月甲午，茹法珍、梅虫儿及太子右率李居士、制局监杨明泰送之中兴堂，欣泰等使人怀刀于座斫元嗣，头坠果柈中，又斫明泰，破其腹；虫儿伤数疮，手指皆堕；居士、法珍等散走还台。灵秀诣石头迎建康王［建康王：应为建安王。］
宝寅，帅城中将吏见力，去车轮，载宝寅，文武数百唱警跸，向台城，百姓数千人皆空手随之。欣泰闻事作，驰马入宫，冀法珍等在外，东昏尽以城中处分见委，表里相应。既而法珍得返，处分闭门上仗，不配欣泰兵，鸿选在殿内亦不敢发。宝寅至杜姥宅，日已瞑，城门闭。城上人射外人，外人弃宝寅溃去。宝寅亦逃，三日，乃戎服诣草市尉，尉驰以启东昏。东昏召宝寅入宫问之，宝寅涕泣称：“尔日不知何人逼使上车，仍将去，制不自由。”东昏笑，复其爵位。张欣泰等事觉，与胡松皆伏诛。

雍州刺史张欣泰与他的弟弟前始安内史张欣时,密谋勾结胡松以及从前的南谯太守王灵秀、直閤将军鸿选等人诛杀东昏侯身边的宠幸之人，并且废黜东昏侯。东昏侯派遣中书舍人冯元嗣监理军队前去援救郢城；秋季七月甲午日，茹法珍、梅虫儿以及太子右率李居士、制局监杨明泰送冯元嗣到中兴堂，张欣泰等派人怀藏刀子在座位上砍杀冯元嗣，冯元嗣的头颅落到果盘中，接着又砍杀杨明泰，划破了他的腹部，梅虫儿伤了好几处，手指都被砍掉了，李居士、茹法珍等人四散逃回宫中。王灵秀前往石头迎接建安王萧宝寅，他率领城中的将吏，为了展示兵力，拆掉车子的车轮，让萧宝寅坐在上面，命人抬着前进，文武官员数百人在前面喝道肃清路人，浩浩荡荡地走向宫城，几千名老百姓都空着双手跟随他们。张欣泰得知已经开始行动了，立刻骑马入宫，希望乘茹法珍等人还在外面，东昏侯会把城中防御部署的权利交付给他，可以内外呼应。但是，不久茹法珍就从中兴堂逃了回来，下令紧闭城门，分配兵力守护，配备武器，却不分配士兵给张欣泰，鸿选在殿内也不敢行动。萧宝寅到达杜姥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宫城城门紧闭。城门的守兵射杀外面的人，这伙人就扔下萧宝寅溃逃而去。萧宝寅也逃走了，过了三天，才穿着军服来到草市尉司自首，草市尉奔驰去禀告东昏侯，东昏侯召萧宝寅入宫讯问他，萧宝寅流着眼泪说：“那天不知道谁逼迫我上车，我想要离开，但被控制住了，的确身不由己。”东昏侯听得笑了，恢复了他的爵位。张欣泰等人在事情败露之后，与胡松一同伏法被诛。

萧衍使征虏将军王茂、军主曹仲宗等乘水涨以舟师袭加湖，鼓噪攻之。丁酉，加湖溃，吴子阳等走免，将士杀溺死者万计，俘其余众而还。于是郢、鲁二城相视夺气。

乙巳，柔然犯魏边。

鲁山乏粮，军人于矶头捕细鱼供食，密治轻船，将奔夏口，萧衍遣偏军断其走路。丁巳，孙乐祖窘迫，以城降。

己未，东昏侯以程茂为郢州刺史，薛元嗣为雍州刺史。是日，茂、元嗣以郢城降。郢城之初围也，士民男女近十万口；闭门二百余日，疾疫流肿，死者什七八，积尸床下而寝其上，比屋皆满。茂、元嗣等议出降，使张孜为书与衍。张冲故吏［故吏：明帝萧鸾时，张冲任青、冀二州刺史，任用房长瑜为治中，因称。］
青州治中房长瑜谓孜曰：“前使君忠贯昊天，郎君但当坐守画一以荷析薪，若天运不与，当幅巾待命，下从使君。今从诸人之计，非唯郢州士女失高山之望，亦恐彼所不取也。”孜不能用。萧衍以韦叡为江夏太守，行郢府事，收瘗死者而抚其生者，郢人遂安。

萧衍命令征虏将军王茂、军主曹仲宗等人乘水涨之机派水军袭击加湖，击鼓呐喊进攻。丁酉日，加湖被攻破，吴子阳等人逃走免去一死，将士被杀或被淹死的有好几万人，王茂、曹仲宗的水军俘虏了吴子阳的残兵败将，胜利而归。加湖失守之后，郢城与鲁山的守军也丧失了斗志。

乙巳日，柔然国侵犯北魏边境。

鲁山缺乏粮食，士兵们在矶头捕捞小鱼充当食物，并且暗中准备好轻便的船只，想要逃奔夏口。萧衍得知城中守军想要逃跑，就派遣一支部队截断了他们的退路。丁巳日，孙乐祖窘迫无奈，献出城池投降。

己未日，东昏侯任命程茂担任荆州刺史，薛元嗣担任雍州刺史。但是这一天，程茂、薛元嗣献出郢城投降了。郢城刚被围困的时候，有士人百姓接近十万人，紧闭城门二百多天，城内瘟疫盛行，人人浮肿，死去的人占了十分之七八，尸体堆积在床底下，而活人睡在床上，家家都堆满了尸体。程茂、薛元嗣等人商议出城投降，让张孜写信给萧衍。张冲的故吏青州人治中房长瑜对张孜说：“前任使君赤胆忠心，气贯长虹，郎君您应该坐镇坚守，继承先贤已有的事业，如果天运不济，我们也应当脱去戎装，听候安排，到黄泉之下追随使君大人。如今你听从其他人的计策，想要出城而降，这不仅使郢州的男女老少对你失去景仰，也恐怕会被萧衍轻视。”张孜没有听从房长瑜的劝告。萧衍任命韦叡担任江夏太守，代理郢府事务。韦叡收埋死者，安抚还活着的人，郢人因此得以安定。

诸将欲顿军夏口；衍以为宜乘胜直指建康，车骑谘议参军张弘策、宁远将军庾域亦以为然。衍命众军即日上道。缘江至建康，凡矶、浦、村落，军行宿次、立顿处所，弘策逆为图画，如在目中。

辛酉，魏大赦。

魏安国宣简侯王肃卒于寿阳，赠侍中、司空。初，肃以父死非命，四年不除丧。高祖曰：“三年之丧，贤者不敢过。”命肃以祥禫之礼除丧。然肃犹素服、不听乐终身。

汝南民胡文超起兵于滠阳以应萧衍，求取义阳、安陆等郡以自效；衍又遣军主唐脩期攻随郡，皆克之。司州刺史王僧景遣子为质于衍，司部悉平。

诸位将领想要把军队驻扎在夏口，稍事休整；萧衍认为应该乘胜直驱建康，车骑谘议参军张弘策、宁远将军庾域也认为萧衍的意见很有道理。萧衍命令各路军队当天就开拔上路。沿着长江至建康，凡是矶、浦、村落等军队在行军途中可以住宿、停留的地方，张弘策早就绘制成地图，就像在眼前一样。

辛酉日，北魏实行大赦。

北魏安国宣简侯王肃在寿阳去世，朝廷追赠他为侍中、司空。起初，王肃因为父亲死于非命，四年过去了还不除去丧服，孝文帝对他说：“守丧三年，就是当年的贤者子夏也不敢超过这个期限继续服丧。”命令王肃经过祥禫之礼就除去丧服。但是王肃仍然穿着素服，并且终生不听音乐。

汝南百姓胡文超在滠阳起兵，来响应萧衍，并且想要攻取义阳、安陆等郡来表示效力；萧衍应允了胡文超的请求，并且派军主唐脩期去攻打随郡，全都攻克了。司州刺史王僧景派遣儿子到萧衍那里充当人质，司州所辖各郡全部归顺萧衍。

崔慧景之死也，其少子偃为始安内史，逃潜得免。及西台建，以偃为宁朔将军。偃诣公车门上书曰：“臣窃惟高宗之孝子忠臣而昏主之乱臣贼子者，江夏王与陛下，先臣与镇军是也；虽成败异术而所由同方。陛下初登至尊，与天合符；天下纤芥之屈，尚望陛下申之，况先帝之子陛下之兄，所行之道，即陛下所由哉！此尚不恤，其余何冀！今不可幸小民之无识而罔之；若使晓然知其情节，相帅而逃，陛下将何以应之哉！”事寝，不报。偃又上疏曰：“近冒陈江夏之冤，非敢以父子之亲而伤至公之义，诚不晓圣朝所以然之意。若以狂主虽狂，实是天子，江夏虽贤，实是人臣，先臣奉人臣逆人君为不可，未审今之严兵劲卒直指象魏者，其故何哉！臣所以不死，苟存视息，非有他故，所以待皇运之开泰，申忠魂之枉屈。今皇运已开泰矣，而死社稷者返为贼臣，臣何用此生于陛下之世矣！臣谨按镇军将军臣颖胄、中领军臣详，皆社稷之臣也，同知先臣股肱江夏，匡济王室，天命未遂，主亡与亡；而不为陛下瞥然一言。知而不言，不忠；不知而不言，不智也。如以先臣遣使，江夏斩之，则征东之驿使，何为见戮？陛下斩征东之使，实诈山阳；江夏违先臣之请，实谋孔矜。天命有归，故事业不遂耳。臣所言毕矣，乞就汤镬！然臣虽万没，犹愿陛下必申先臣。何则？恻怆而申之，则天下伏；不恻怆而申之，则天下叛。先臣之忠，有识所知，南、董［南、董：指春秋时齐国史官南史与晋国史官董狐。］
之笔，千载可期，亦何待陛下屈申而为褒贬！然小臣惓惓之愚，为陛下计耳。”诏报曰：“具知卿惋切之怀，今当显加赠谥。”偃寻下狱死。

崔慧景死的时候，他的小儿子崔偃担任始安内史，由于逃脱而免于一死。等到萧宝融建立江陵政权之后，任命崔偃担任宁朔将军。崔偃来到公车门，向萧宝融上书说：“我自己认为高宗的孝子忠臣与昏君的乱臣贼子就是江夏王萧宝玄与陛下、先父崔慧景与镇军将军萧颖胄，虽然成功与失败的结局不同，但是所致力的方向是相同的。陛下刚刚登上至尊高位，与天道相符；天下有微小的冤屈，还希望陛下能洗清，何况江夏王作为先帝之子、陛下之兄，他所走的路，就是陛下如今也正在走的路啊！倘若连他都不能获得陛下的体恤的话，其余的人还有什么希望呢！如今不可寄希望于小民的无知而欺罔他们，倘若我使他们立刻知晓事情的真相，并且带着他们逃亡的话，陛下将采用什么办法来应付呢？”但是事情被搁置起来，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崔偃又上书说：“近来冒昧上书陈述了江夏王的冤情，这并不是胆敢凭借父子之亲来损害至上至公的道义，实在不知道圣朝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认为狂暴的主子虽然狂暴，但是毕竟是天子，江夏王尽管贤德，但是终究是臣子，所以先父拥奉臣子反叛天子是不对的，那么不明白如今派强兵勇卒直捣魏阙，又是什么缘故呢？我之所以没有死去，苟且存活在人世，没有其他原因，只是为了等待皇运开泰的一天，替死去的忠魂申理冤屈。如今皇运已经开泰了，而为社稷而死的反而成了叛贼，那么我在陛下之世存活还有什么意义呢！臣谨按：镇军将军萧颖胄、中领军萧详，都是社稷之臣，全都知道先父是江夏王的股肱，竭力辅佐他，共同匡救王室，无奈天命未遂，先父随主而亡；但是，他们两人不就这件事情在陛下面前略提一句。知道却不说出来，那是不忠；不知道而不能说出来，那是不智。如果认为先父派遣的使者被江夏王斩杀了，就说先父并不是见知于江夏王，那么征东将军的驿使王天虎又为什么被杀戮呢？陛下斩杀王天虎，的确是为了欺骗刘山阳；而江夏王违背先父的请求，斩杀了先父派去的使者，实际上是为了谋取司马孔矜。天命自有定数，所以江夏王与先父的事业没有成功罢了。我所要陈述的已经说完了，请让我受刑吧！然而，即使我死了，仍然希望陛下一定要为先父申冤。为什么呢？因为如果事情本身冤屈，天下人悲悯他的忠诚，对此伸张正义，则天下归心；如果他不值得悲悯而加以平反，则天下群起反叛。先父的忠诚，有识之士都知晓，南史、董狐那样的史宫，千载之后也会将先父的忠诚载入史册，又何须劳烦陛下特意对他做出褒扬或贬抑呢！但是，小臣我忠谨，一片愚诚，全都是出于为陛下考虑罢了。”和帝看了崔偃的第二次上书之后，诏令回复说：“完全了解你的悲痛怨恨之心，现在应该特别追赠你父亲美好的谥号。”但崔偃很快就被收捕入狱而死。

八月丁卯，东昏侯以辅国将军申胄监豫州事；辛未，以光禄大夫张瓌镇石头。

初，东昏侯遣陈伯之镇江州，以为吴子阳等声援。子阳等既败，萧衍谓诸将曰：“用兵未必须实力，所听威声耳。今陈虎牙狼狈奔归，寻阳人情理当恟惧，可传檄而定也。”乃命搜俘囚，得伯之幢主苏隆之，厚加赐与，使说伯之，许即用为安东将军、江州刺史。伯之遣隆之返命，虽许归附，而云“大军未须遽下”。衍曰：“伯之此言，意怀首鼠［首鼠：踌躇不决貌。］
。及其犹豫，急往逼之，计无所出，势不得不降。”乃命邓元起引兵先下，杨公则径掩柴桑，衍与诸将以次进路。元起将至寻阳，伯之收兵退保湖口，留陈虎牙守湓城。选曹郎吴兴沈瑀说伯之迎衍。伯之泣曰：“余子在都，不能不爱。”瑀曰：“不然。人情匈匈，皆思改计；若不早图，众散难合。”丙子，衍至寻阳，伯之束甲请罪。初，新蔡太守席谦，父恭祖为镇西司马，为鱼复侯子响所杀。谦从伯之镇寻阳，闻衍东下，曰：“我家世忠贞，有殒不二。”伯之杀之。乙卯，以伯之为江州刺史，虎牙为徐州刺史。

八月丁卯日，东昏侯命令辅国将军申胄监管豫州事务；辛未日，派光禄大夫张瓌镇守石头城。

起初，东昏侯派遣陈伯之镇守江州，作为吴子阳等人的后援。吴子阳等人战败之后，萧衍对众位将领说：“用兵不一定依靠实力，只是仰仗声威罢了。现在，陈虎牙狼狈逃了回去，寻阳方面人心慌乱惶恐，因此无须用兵，只要传递一道檄文就可以平定了。”于是，萧衍命令人去搜查被关押的俘虏，发现了陈伯之的幢主苏隆之，优厚地赏赐他，派他去劝说陈伯之，许诺只要陈伯之归顺，就任用他为安东将军、江州刺史。陈伯之派苏隆之回来复命，虽然答应归附，却要求：“大军不要突然到来。”萧衍说：“陈伯之的这句话，说明他心中还迟疑决，持前后观望的态度。趁他犹豫不决，所以应该赶快去逼迫他，大兵压去，他无计可施，情势上不得不投降。”于是命令邓元起领兵先下，杨公则抄近道袭击柴桑，萧衍自己则同其他将领前后上路。邓元起即将抵达寻阳，陈伯之收军退保湖口，留下陈虎牙镇守湓城。选曹郎吴兴人沈瑀劝说陈伯之投降，去迎接萧衍。陈伯之说：“我的儿子都在京都，我不能不爱惜他们啊！”沈瑀又说：“这样说不对。如今城内人心惶惶，都在寻找出路；如果不早作打算，军士离散就难以再聚集了。”丙子日，萧衍到达寻阳，陈伯之投降请罪。起先，新蔡太守席谦的父亲席恭祖担任镇西司马，被鱼复侯萧子响杀害。席谦跟随陈伯之镇守寻阳，听说萧衍东下，说道：“我家世代忠贞，宁死也没有二心。”陈伯之杀了他。乙卯日，任命陈伯之担任江州刺史，陈虎牙担任徐州刺史。

鲁休烈、萧璝破刘孝庆等于峡口，任漾之战死。休烈等进至上明，江陵大震。萧颖胄恐，驰告萧衍，令遣杨公则还援根本。衍曰：“公则今溯流上江陵，虽至，何能及事！休烈等乌合之众，寻自退散，正须少时持重耳。良须兵力，两弟在雍，指遣往征，不为难至。”颖胄乃遣蔡道恭假节屯上明以拒萧璝。

辛巳，东昏侯以太子左率李居士总督西讨诸军事，顿新亭。

九月乙未，诏萧衍若定京邑，得以便宜从事。衍留骁骑将军郑绍叔守寻阳，与陈伯之引兵东下，谓绍叔曰：“卿，吾之萧何、寇恂也。前涂不捷，我当其咎；粮运不继，卿任其责。”绍叔流涕拜辞。比克建康，绍叔督江、湘粮运，未尝乏绝。

鲁休烈与萧璝在峡口打败了刘孝庆等人，任漾之战亡。鲁休烈等进军到上明，江陵大为震动。萧颖胄恐惧，飞驰急告萧衍，令他派遣杨公则返回援救江陵大本营。萧衍答复说：“杨公则如今溯流而上，前往江陵，即使赶到，又会对事情有什么帮助呢！鲁休烈等人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不久就会撤退溃散，您现在应该做的事情是暂时稳定自己。如果实在需要兵力救援，我的两个弟弟都在雍州，您派人前往征召他们，他们到达不是难事。”萧颖胄于是派遣蔡恭祖持符节驻扎上明，以便抵抗萧璝的进攻。

辛巳日，东昏侯命令太子左率李居士总督向西讨伐的各路军队，驻扎在新亭。

九月乙未日，和帝萧宝融诏令萧衍如果平定京城，可以根据具体情况行事，不必事事请示。萧衍留下骁骑将军郑绍叔镇守寻阳，自己与陈伯之率领军队东下，行前，对郑绍叔说：“您就是我的萧何与寇恂。如果前方的战事不能取胜，我定当承当过失；如果粮草运输跟不上，您得承担责任。”郑绍叔流着眼泪向萧衍拜辞。一直到攻陷建康，郑绍叔督管江、湘的粮食运送，从来没有中断过。

魏司州牧广阳王嘉请筑洛阳三百二十三坊，各方三百步，曰：“虽有暂劳，奸盗永息。”丁酉，诏发畿内夫五万人筑之，四旬而罢。

己亥，魏立皇后于氏。后，征虏将军劲之女；劲，烈之弟也。自祖父栗磾以来，累世贵盛，一皇后，四赠公，三领军，二尚书令，三开国公。

甲申，东昏侯以李居士为江州刺史，冠军将军王珍国为雍州刺史，建安王宝寅为荆州刺史，辅国将军申胄监郢州，龙骧将军扶风马仙琕监豫州，骁骑将军徐元称监徐州军事。珍国，广之之子也。是日，萧衍前军至芜湖；申胄军二万人弃姑孰走，衍进军，据之。戊申，东昏侯以后军参军萧璝为司州刺史，前辅国将军鲁休烈为益州刺史。

北魏司州牧、广阳王元嘉建议在洛阳城内修筑三百二十三个坊，每坊周边三百步，他说：“这样修筑，虽然有暂时的劳苦，但是可以使奸盗永远止息。”丁酉日，北魏宣武帝诏令征京畿之内的五万民夫筑坊，四十天就修筑完毕。

己亥日，北魏立于氏为皇后。于皇后是征虏将军于劲的女儿；于劲是于烈的弟弟。自从祖父于栗磾以来，于家几代显贵兴盛，家门中出了一个皇后，四人被封公爵，三人担任领军，两人担任尚书令，还有三人是开国公。

甲申日，东昏侯任命李居士担任江州刺史，冠军将军王珍国担任雍州刺史，建安王萧宝寅担任荆州刺史，辅国将军申胄监理郢州，龙骧将军、扶风人马仙琕监理豫州，骁骑将军徐元称监理徐州的军务。王珍国是王广之的儿子。这一天，萧衍的前军到达芜湖，申胄的两万大军放弃姑孰逃走，萧衍领兵入城，占据了姑孰。戊申日，东昏侯任命后军参军萧璝为司州刺史，前辅国将军鲁休烈为益州刺史。

萧衍之克江、郢也，东昏游骋如旧，谓茹法珍曰：“须来至白门［白门：建康城西门，西方色白，因称。］
前，当一决。”衍至近道，乃聚兵为固守之计，简二尚方、二冶囚徒以配军；其不可活者，于朱雀门内日斩百余人。

衍遣曹景宗等进顿江宁。丙辰，李居士自新亭选精骑一千至江宁。景宗始至，营垒未立，且师行日久，器甲穿弊。居士望而轻之，鼓噪直前薄之；景宗奋击，破之，因乘胜而前，径至皁荚桥。于是王茂、邓元超、吕僧珍进据赤鼻逻，新亭城主江道林引兵出战，众军擒之于陈。衍至新林，命王茂进据越城，邓元起据道士墩，陈伯之据篱门，吕僧珍据白板桥。李居士觇知僧珍众少，帅锐卒万人直来薄垒。僧珍曰：“吾众少，不可逆战，可勿遥射，须至堑里，当并力破之。”俄而皆越堑拔栅。僧珍分人上城，矢石俱发，自帅马步三百人出其后，城上复逾城而下，内外奋击，居士败走，获取器甲不可胜计。居士请于东昏侯，烧南岸邑屋以开战场，自大航以西、新亭以北皆尽。衍诸弟皆自建康自拔赴军。

萧衍攻克江州、郢城时，东昏侯照旧游骋玩乐，他对茹法珍说：“等他来到白门前，再同他们一决胜负。”萧衍到达建康城附近，东昏侯才调聚兵力，做固守的准备，命人从建康的左、右尚方与东、西二冶中挑选囚徒，分配到军队中；对不能让其活着的囚徒，在朱雀门内一天就斩杀了一百多人。

萧衍派遣曹景宗等人进军驻扎在江宁。丙辰日，李居士从新亭挑选精锐骑兵一千人到达江宁。曹景宗刚刚到达时，营垒还没有来得及建立，并且由于行军日久，士兵们的甲衣都破旧了。李居士远远看到如此境况就轻敌了，击鼓呐喊径直向前逼近；曹景宗奋而反击，大败李居士，因而乘胜进军，径直到达皁荚桥。于是，王茂、邓元起、吕僧珍也进军占据赤鼻逻，新亭城主江道林领兵出战，众军在阵中将江道林生擒。萧衍到达新林，命令王茂向前进军，占领越城，邓元起占领道士墩，陈伯之占领篱门，吕僧珍占领白板桥。李居士侦察到吕僧珍的兵力少，就带领一万精锐士兵直接前来，逼近吕僧珍的营垒。吕僧珍对部下说：“我们的兵力少，不能迎战，也不要远距离放箭，等他们来到我们的堑垒里，再合力打败他们。”不一会儿，李居士的军队都越过堑壕，拔掉栅栏，吕僧珍分派人上城，弓箭与碎石一起发射，自己则率领三百步兵、骑兵绕到敌人的背后，而城上的人也越城而下，这样内外奋力反击，李居士战败逃走，吕僧珍缴获各种武器、铠甲不可胜数。李居士向东昏侯请示，要火烧长江南岸村镇的房舍以开辟战场，从大航以西，新亭以北的房舍全被烧光。萧衍的几个弟弟都从建康主动出来奔赴军中。

冬十月甲戌，东昏侯遣征虏将军王珍国、军主胡虎牙将精兵十万余人陈于朱雀航南，宦官王宝孙持白虎幡督战，开航背水，以绝归路。衍军小却，王茂下马，单刀直前，其甥韦欣庆执铁缠矟以翼之，冲击东军，应时而陷。曹景宗纵兵乘之，吕僧珍纵火焚其营，将士皆殊死战，鼓噪震天地。珍国等众军不能抗，王宝孙切骂诸将帅，直閤将军席豪发愤，突阵而死。豪，骁将也，既死，士卒土崩，赴淮死者无数，积尸与航等，后至者乘以之以济。于是东昏侯诸军望之皆溃。衍军长驱至宣阳门，诸将移营稍前。

冬季十月甲戌日，东昏侯派遣征虏将军王珍国、军主胡虎牙率领精兵十万多人在朱雀航南边布阵，宦官王宝孙持白虎幡监督作战，他打开浮桥，断绝了后路，背水一战。萧衍的军队稍微退后，王茂下了马，手拿单刀，直向前去，他的外甥韦欣庆手执铁线缠柄的长矛左右掩护，冲击东昏侯的军队，立刻就冲破了他们的阵营。曹景宗纵兵乘胜追击，吕僧珍放火焚烧了敌方的军营，将士们全部拼死作战，击鼓呐喊之声震天动地。王珍国等人的军队抵抗不住，王宝孙痛骂诸位将帅，直閤将军席豪为之愤慨，奋力突击陷阵而死。席豪是一员骁勇之将，他阵亡之后，军士们土崩瓦解，跳入秦淮河中死去的不计其数，堆积的尸体与桥面一样高，后面来到的士卒踏着这些尸体渡了河。于是，东昏侯的各路军队看到这一情形，全都溃散而逃。萧衍的军队长驱直入，到了宣阳门，各位将领把营帐渐向前移。

陈伯之屯西明门，每城中有降人出，伯之辄呼与耳语。衍恐其复怀翻覆，密语伯之曰：“闻城中甚忿卿举江州降，欲遣刺客中卿，宜以为虑”。伯之未之信。会东昏侯将郑伯伦来降，衍使伯伦过伯之，谓曰：“城中甚忿卿，欲遣信诱卿以封赏，须卿复降，当生割卿手足；卿若不降，复欲遣刺客杀卿。宜深为备。”伯之惧，自是始无异志。

戊寅，东昏宁朔将军徐元瑜以东府城降。青、冀二州刺史桓和入援，屯东宫。己卯，和诈东昏，云出战，因以其众来降。光禄大夫张瓌弃石头还宫。李居士以新亭降于衍，琅邪城主张木亦降。壬午，衍镇石头，命诸军攻六门。东昏烧门内营署、官府，驱逼士民，悉入宫城，闭门自守。衍命诸军筑长围守之。

陈伯之屯驻在西明门，每当城中有人出来投降，他都要叫过来附耳说话，萧衍担心他再生反复之心，就暗中对他说：“听说宫城内特别气愤您献出江州归降一事，要派刺客来刺杀您，应该小心提防。”但是，陈伯之不相信。恰逢东昏侯的将领郑伯伦出来投降，萧衍指使郑伯伦去拜访陈伯之，对他说：“城中特别忿恨您，要派亲信拿封爵引诱您，等您重新投降回去之后，就要活割掉您的手脚；您如果不投降，就要派刺客来刺杀您。您应该特别加以防备。”陈伯之畏惧，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异心了。

戊寅日，东昏侯的宁朔将军徐元瑜献出东府城投降。青、冀二州刺史桓和入城救援，驻扎在东宫。己卯日，桓和欺骗东昏侯，假称出战挑战，借机率领军队投降。光禄大夫张瓌放弃石头城回宫。李居士献出新亭向萧衍投降，琅邪城主张木也投降。壬午日，萧衍镇守石头城，命令各路军队攻打建康的六个城门。东昏侯命人放火烧毁城内的营署、官府，驱赶逼迫士民全部进入宫城，紧闭宫门，作最后的防守。萧衍命令各军环绕宫城修筑防御工事形成合围之势。

杨公则屯领军府垒北楼，与南掖门相对，尝登楼望战。城中遥见麾盖，以神锋弩射之，矢贯胡床，左右失色。公则曰：“几中吾脚！”谈笑如初。东昏夜选勇士攻公则栅，军中惊扰；公则坚卧不起，徐命击之，东昏兵乃退。公则所领皆湘州人，素号怯懦，城中轻之，每出荡，辄先犯公则垒；公则奖励军士，克获更多。

先是，东昏遣军主左僧庆屯京口，常僧景屯广陵，李叔献屯瓜步；及申胄自姑孰奔归，使屯破墩，以为东北声援。至是，衍遣使晓谕，皆帅其众来降。衍遣弟辅国将军秀镇京口，辅国将军恢镇破墩，从弟宁朔将军景镇广陵。

杨公则屯守在领军府垒的北楼，与南掖门相对，曾经登楼远观战况。城中远远看见他的旌旗伞盖，用神锋弩射他，箭头穿透了胡床，身边的人都吓得变了脸色。他却不以为然地说道：“差点射中我的脚！”谈笑如初。东昏侯在夜间挑选勇士攻打杨公则的防御栅垒，军中惊恐；杨公则却仍然躺着没有起来，慢慢命令还击来犯者，东昏侯的兵于是撤走了。杨公则所率领的兵士都是湘州人，向来被认为懦弱，宫城里的人轻视他们，每次出城冲荡，总是先攻打杨公则的营垒；杨公则嘉奖鼓励军士们，因此克敌获胜的次数更多。

起初，东昏侯派遣军主左僧庆屯驻京口，常僧景屯驻广陵，李叔献屯驻瓜步；等到申胄从姑孰逃回宫中后，东昏侯又命他屯驻破墩，以便声援东北两边。到如今，萧衍派遣使者前去劝谕这些守将，他们都率领军队来投降。萧衍派遣弟弟辅国将军萧秀镇守京口，辅国将军萧恢镇守破墩，堂弟、宁朔将军萧景镇守广陵。

十一月丙申，魏以骠骑大将军穆亮为司空；丁酉，以北海王详为太傅，领司徒。初，详欲夺彭城王勰司徒，故谮而黜之；既而畏人议己，故但为大将军，至是乃居之。详贵盛翕赫，将作大匠王遇多随详所欲，私以官物给之。司徒长史于忠责遇于详前曰：“殿下，国之周公，阿衡［阿衡：即伊尹，商汤时的辅佐大臣，曾辅佐汤灭夏，汤死后奉命辅佐幼王。］
王室，所须材用，自应关旨；何至阿谀附势，损公惠私也！”遇既踧踖，详亦惭谢。忠每以鲠直为详所忿，尝骂忠曰：“我忧在前见尔死，不忧尔见我死时也！”忠曰：“人生于世，自有定分；若应死于王手，避亦不免；若其不尔，王不能杀！”忠以讨咸阳王禧功，封魏郡公，迁散骑常侍，兼武卫将军。详因忠表让之际，密劝魏主以忠为列卿，令解左右［左右：这里指常侍之位。常侍为武卫官职，经常伴随天子左右。］
，听其让爵，于是诏停其封，优进太府卿。

十一月丙申日，北魏任命骠骑将军穆亮担任司空；丁酉日，任命北海王元详担任太傅，兼任司徒。起初，元详想要夺取彭城王元勰的司徒职位，所以毁谤中伤他，使他被宣武帝罢黜；不久他又畏惧别人议论自己，所以只担任大将军，到这时才担任司徒。元详显贵煊赫，将作大匠王遇经常任凭元详随心所欲，私自供给他皇家的物品。司徒长史于忠当着元详的面谴责王遇说：“殿下相当于国家的周公，承担着辅佐皇上、主持国政的重任，他所需要的物品，你自然应该遵照圣上的旨令备办，何至于需要你阿谀附势，损公惠私呢！”王遇听了这一指责感到不安，元详也惭愧地认错。于忠总是因为耿直令元详忿恨不已，元详曾经责骂于忠说：“我担忧的是先看到你死，而不担心你看到我死！”于忠说：“人生在世，一切自有定分；倘若我应该死在王爷手中，即使逃避也不能幸免；倘若命运并不如此，王爷也不能杀了我！”于忠因为讨伐咸阳王元禧有功，被封为魏郡公，升任散骑常侍，兼任武卫将军。元详趁于忠上表辞让之际，秘密劝说宣武帝任于忠为列卿，并且解除他可以经常伴随天子左右的散骑常侍和武卫将军的职务，以及听任他辞让爵位。于是，宣武帝诏令撤销对于忠的封赏，特进他为太府卿。

巴东献武公萧颖胄以萧璝与蔡道恭相持不决，忧愤成疾；壬午，卒。夏侯详秘之，使似其书者假为教命，密报萧衍，衍亦秘之。详征兵雍州，萧伟遣萧憺将兵赴之。璝等闻建康已危，众惧而溃，璝及鲁休烈皆降。乃发颖胄丧，赠侍中、丞相；于是众望尽归于衍。夏侯详请与萧憺共参军国，诏以详为侍中、尚书右仆射，寻除使持节、抚军将军、荆州刺史。详固让于憺，乃以憺行荆州府州军。

魏改筑圜丘于伊水之阳；乙卯，始祀于其上。

巴东献武公萧颖胄因为萧璝和蔡道恭相持不下，忧愁愤恨成疾；壬午日病逝。夏侯详对萧颖胄的死讯秘而不宣，派笔迹与萧颖胄相似的人假冒其名写成命令，秘密送给萧衍，萧衍也秘而不宣。夏侯详在雍州征兵，萧伟派遣萧憺率兵前去。萧璝听说建康已经危在旦夕，部众都畏惧溃散，萧璝及鲁休烈都投降了。江陵方面这才发布萧颖胄的丧事，追赠他侍中、丞相，于是天下众望都归集到萧衍一人身上。夏侯详向和帝请求与萧憺共同参与军国事务，和帝诏令夏侯详担任侍中、尚书右仆射，很快又任命他为使持节、抚军将军、荆州刺史。夏侯详坚决要把上述官职推让给萧憺。于是，和帝就让萧憺执掌荆州府州军队。

北魏在伊水的北面改建祭天的圜丘；乙卯日，首次在这里祭祀。

魏镇南将军元英上书曰：“萧宝卷荒纵日甚，虐害无辜。其雍州刺史萧衍东伐秣陵，扫土兴兵，顺流而下；唯有孤城，更无重卫，乃皇天授我之日，旷世一逢之秋；此而不乘，将欲何待！臣乞躬帅步骑三万，直指沔阴，据襄阳之城，断黑水之路。昏虐君臣，自相鱼肉；我居上流，威震遐迩，长驱南出，进拔江陵，则三楚之地一朝可收，岷、蜀之道自成断绝。又命扬、徐二州声言俱举，建业穷蹙，鱼游釜中，可以齐文轨而大同，混天地而为一。伏惟陛下独决圣心，无取疑议；此期脱爽，并吞无日。”事寝不报。

车骑大将军源怀上言：“萧衍内侮，宝卷孤危，广陵、淮阴等戍皆观望得失。斯实天启之期，并吞之会；宜东西齐举，以成席卷之势。若使萧衍克济，上下同心，岂唯后图之难，亦恐扬州危逼。何则？寿春之去建康才七百里，山川水陆，皆彼所谙。彼若内外无虞，君臣分定，乘舟藉水，倏忽而至，未易当也。今宝卷都邑有土崩之忧，边城无继援之望，廓清江表，正在今日。”魏主乃以任城王澄为都督淮南诸军事、镇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刺史，使为经略；既而不果。怀，贺之子也。

北魏镇南将军元英上书说：“萧宝卷荒淫放纵一天比一天严重，虐杀残害无辜。其雍州刺史萧衍向东讨伐秣陵，倾巢兴兵，顺流而下；现在襄阳成了一座孤城，更没有重兵防守，这是皇天授予我们的好机会，是旷世难逢的时机；不借此机会，还要等待什么呢！我请求亲自率领三万步兵和骑兵，直指沔南，占据襄阳城，截断黑水的通路。齐朝昏庸的君臣们互相残杀，而我们扼守上流，威震远近。向南长驱直下，进军攻拔江陵，那么三楚之地一天就可以得到，如此一来，岷、蜀的通路自然就被截断了。再命令扬、徐州声言一起兴兵征伐，那么建康穷迫窘促，就如同鱼在釜中，就可以平定九州，统一天下。敬请陛下圣明地独自决断，不要听取他人的异议；如果错过这次机会的话，想要吞并南方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元英的上书没有得到回答。

车骑大将军源怀向宣武帝进言说：“萧衍对内大举进攻，萧宝卷孤立危急，广陵、淮阴等戍所都在观望成败。这实在是天赐的良机，并吞天下之时已经到来了；我们应该从东西两面同时发兵，形成席卷之势。如果萧衍成功，他们上下一心，不仅我们以后图取天下就困难了，而且我国的扬州恐怕也要受到威逼。为什么呢？因为治所寿春距离建康只有七百里，山川水陆的形势，全都是他们所熟悉的。他们如果内外没有忧患，君臣的名分确定了，乘船顺着水路突然到来，我们是不容易抵挡得住的。现在，萧宝卷的京都有土崩瓦解之忧，边境的城池没有得到援救的希望，想要肃清长江以南地区，现在正是时机。”于是，宣武帝任命任城王元澄为都督淮南诸军事、镇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刺史，让他全盘部署实施元英与源怀所提出的南征计划；但是最后这个计划没有进行。源怀是源贺的儿子。

东豫州刺史田益宗上表曰：“萧氏乱常，君臣交争，江外州镇，中分为两，东西抗峙，已淹岁时。民庶穷于转输，甲兵疲于战斗，事救于目前，力尽于麾下，无暇外维州镇，纲纪庶方，藩城棋立，孤存而已。不乘机电扫，廓彼蛮疆，恐后之经略，未易于此。且寿春虽平，三面仍梗，镇守之宜，实须豫设。义阳差近淮源，利涉津要，朝廷行师，必由此道。若江南一平，有事淮外，须乘夏水泛长，列舟长淮；师赴寿春，须从义阳之北，便是居我喉要，在虑弥深。义阳之灭，今实时矣。度彼不过须精卒一万二千；然行师之法，贵张形势。请使两荆之众西拟随、雍，扬州之卒顿于建安，得捍三关之援；然后二豫之军直据南关，对抗延头，遣一都督总诸军节度，季冬进师，迄于春末，不过十旬，克之必矣。”元英又奏称：“今宝卷骨肉相残，藩镇鼎立。义阳孤绝，密迩王土，内无兵储之固，外无粮援之期，此乃欲焚之鸟，不可去薪，授首之寇，岂容缓斧！若失此不取，岂唯后举难图，亦恐更为深患。今豫州刺史司马悦已戒严垂发，东豫州刺史田益宗兵守三关，请遣军司为之节度。”魏主乃遣直寝［直寝：官名，为在天子寝宫当值武官。］
羊灵引为军司。益宗遂入寇。建宁太守黄天赐与益宗战于赤亭，天赐败绩。

东豫州刺史田益宗上表说：“萧氏扰乱常纲，君臣互相交战，江南的州镇，划分为两派，各守一方，东西对峙抗拒，已经有一年之久了。普通百姓由于输送转运粮草、物资而窘迫不堪，士兵们疲于征战交锋，忙于应付眼前之事，早已精疲力竭了，再无闲暇对外维持州镇的守护，管理众多地方。各地的藩镇星罗棋布，只不过是孤存而已。如果我方不乘机征讨，像闪电一样扫去，廓清他们的疆域为我所有，恐怕以后再筹划征讨，没有比现在更合适的时机。况且，寿春虽然平定，但是三面依然阻塞不通，所以镇守事宜，确实需要预先布置妥当。义阳距离淮源较近，是渡河的重要渡口，朝廷军队开去，一定经由这条道路。如果萧衍一旦平定江南，势必要用兵淮水之外，将战船排列在淮河中，由淮河进军；而我方要派军队赶赴寿春，必须从义阳之北经过，义阳便成为我方的咽喉要地，这是应该深加忧虑的。攻夺义阳，如今正是时候。要攻取义阳，揣度情形，不过只需要精兵一万二千而已；但是用兵之道，贵在大张声势，因此请让荆州与东荆州的军队在西边佯攻随州、雍州，扬州的军队屯驻在建安，用来守卫三关的增援道路；然后，豫州与东豫州的军队直接攻占南关，对抗延头的军队。朝廷派遣一位都督负责各路军队的部署调度，冬末发兵，到了春末，不过百日，一定可以攻克了。”元英又上奏说：“现在萧宝卷骨肉相残，各藩镇彼此对峙。义阳孤绝无援，又同我国紧相接壤，但是在内没有兵力储备用来固守，在外没有粮食援军作为希望，这正是可以焚烤的鸟，不能抽掉薪火；也是伸着脖子准备挨刀的敌寇，岂容迟缓下斧！如果失去了这次机会而不夺取义阳，不仅以后很难得手，而且恐怕更会成为今后的隐患。如今豫州刺史司马悦已经整装待发，东豫州刺史田益宗的军队镇守三关，请派遣军司去他那里具体部署调度。”宣武帝于是派遣直寝羊灵引为军司。田益宗入侵南齐。南齐建宁太守黄天赐在赤亭同田益宗交战，黄天赐被打败。

崔慧景之逼建康也，东昏候拜蒋子文为假黄钺、使持节、相国、太宰、大将军、录尚书事、扬州牧、钟山王；及衍至，又尊子文为灵帝，迎神像入后堂，使巫祷祀求福。及城闭，城中军事悉委王珍国；兖州刺史张稷入卫京师，以稷为珍国之副。稷，瓌之弟也。

时城中实甲犹七万人，东昏素好军陈，与黄门、刀敕及宫人于华光殿前习战斗，诈作被创势，使人以板去，用为厌胜。常于殿中戎服、骑马出入，以金银为铠胄，具装饰以孔翠。昼眠夜起，一如平常。闻外鼓叫声，被大红袍，登景阳楼屋上望之，弩几中之。

始，东昏与左右谋，以为陈显达一战即败，崔慧景围城寻走，谓衍兵亦然，敕太官办樵、米为百日调而已。及大桁之败，众情凶惧。茹法珍等恐士民逃溃，故闭城不复出兵。既而长围已立，堑栅严固；然后出荡，屡战不捷。

崔慧景逼近建康的时候，东昏侯拜钟山神蒋子文为假黄钺、使持节、相国、太宰、大将军、录尚书事、扬州牧、钟山王；等到萧衍率领军队到来的时候，东昏侯又尊蒋子文为灵帝，迎接他的神像进入后堂，让巫师祈祷求福。关闭城门后，东昏侯把宫城中的军务全部交给王珍国。兖州刺史张稷入京师守卫，东昏侯又让张稷做王珍国的副手。张稷是张瓌的弟弟。

当时，宫城中还有武装士兵七万人，东昏侯素来喜欢排军布阵，与身边的黄门、刀敕以及宫人在华光殿前演习战斗，假装被创受伤，让人用木板抬走，用这种形式来诅咒制胜。东昏侯经常在殿中身穿戎服，骑马出入，用金银做成铠甲与头盔，全都用孔雀和翠鸟的羽毛装饰。他依旧白天睡觉晚上起来，与平常一样。他听到外面击鼓呐喊的声音，就披着大红袍，登上景阳楼的屋顶观望，弩机差点就射中他了。

当初，东昏侯和左右心腹在一起计谋，认为陈显达一战即败，崔慧景围城很快就逃走了，于是认为萧衍的军队也会如此，因此敕令太官准备柴火和粮米，足够使用一百天就行了。在大桁打了败仗后，城中众人惊恐失措，人人自危。茹法珍等人畏惧士民逃溃，所以紧闭城门而不再出战。等到萧衍的长围已经布置好了，堑栅坚固；然后再派兵出城荡击，多次出战都没有取胜。

东昏尤惜金钱，不肯赏赐；法珍叩头请之，东昏曰：“贼来独取我邪！何为就我求物！”后堂储数百具榜，启为城防；东昏欲留作殿，竟不与。又督御府作三百人精仗，待围解以拟屏除，金银雕镂杂物，倍急于常。众皆怨怠，不为致力。外围既久，城中皆思早亡，莫敢先发。

茹法珍、梅虫儿说东昏曰：“大臣不留意，使围不解，宜悉诛之。”王珍国、张稷惧祸，珍国密遣所亲献明镜于萧衍，衍断金以报之。兖州中兵参军张齐，稷之腹心也，珍国因齐密与稷谋,同弑东昏。齐夜引珍国就稷，造膝定计，齐自执烛；又以计告后閤舍人［后閤舍人：官名，南朝时设，执掌宫殿后閤事务，常在宫中行走。］
钱强。十二月丙寅夜，强密令人开云龙门，珍国、稷引兵入殿，御刀丰勇之为内应。东昏在含德殿作笙歌，寝未熟，闻兵入，趋出北户，欲还后宫，门已闭。宦者黄泰平刀伤其膝，仆地，张齐斩之。稷召尚书右仆射王亮等列坐殿前西钟下，令百僚署笺，以黄油裹东昏首，遣国子博士范云等送诣石头。右卫将军王志叹曰：“冠虽弊，何可加足！”取庭中树叶挼服之，伪闷，不署名。衍览笺无志名，心嘉之。亮，莹之从弟；志，僧虔之子也。

东昏侯尤其吝惜金钱，不肯赏赐有功的人；茹法珍叩头请求他赏赐兵将，东昏侯竟说：“贼寇前来只抓我一人吗？为什么向我要东西赏赐？”后堂之中储放了几百块木料，有人向东昏侯启奏要拿去做城防工事；东昏侯想要留下来建造宫殿，竟然不给。东昏侯又督促御府制作三百人使用的精锐兵器，准备等萧衍之围解除之后，外出游玩驱赶士民时使用，至于赶制金银雕镂的物品，比平时催逼得还要快出一倍。众人都心存怨气，消极怠工，丝毫不愿为他效力。外面围困已经很久了，城中的人都希望能早日逃走，只是谁也不敢先有所行动罢了。

茹法珍与梅虫儿给东昏侯出主意说：“大臣们不尽心，导致城围不能解除，所以应该把他们全都诛杀。”王珍国与张稷害怕大祸临头，王珍国就派遣自己的亲信给萧衍送去一块明镜，来传达自己的心意，萧衍则截断黄金作为回报，表示愿意与他同心共事。兖州中兵参军张齐是张稷的心腹，王珍国就通过张齐暗中与张稷谋划，想要一同杀死东昏侯。张齐在夜里把王珍国带到张稷那里，两人促膝密谈确定计划，张齐亲自手持蜡烛站在一旁；他们密谋好之后，又把计谋告诉给后閤舍人钱强。十二月丙寅日夜里，钱强秘密派人打开云龙门，王珍国与张稷领兵冲入殿内，御刀丰勇之充当内应。这天晚上，东昏侯在含德殿吹笙弹唱，休息后，还没有睡熟，听到军士进殿，就慌忙出了北门，想要跑回后宫，但是门已经关闭了。宦官黄泰平用刀砍伤了东昏侯的膝盖，他摔倒在地上，张齐上来砍下了他的头颅。张稷召集尚书右仆射王亮等人列坐在殿前西边的钟下，命令百官在笺札上签名，用浸过油的黄绢裹住东昏侯的头颅，然后派遣国子博士范云等人送到石头城。右卫将军王志叹息地说：“帽冠虽然破旧，但怎么能当鞋子穿呢！”他到庭中摘取树叶，用手揉搓成团吞服下去，假装上不来气晕了过去，没有在册子上签名。萧衍阅览送来的百官的签名册，看到上面没有王志的名字，心中非常嘉许他。王亮是王莹的堂弟；王志是王僧虔的儿子。

衍与范云有旧，即留参帷幄。王亮在东昏朝，以依违取容。萧衍至新林，百僚皆间道送款，亮独不遣。东昏败，亮出见衍，衍曰：“颠而不扶，安用彼相！”亮曰：“若其可扶，明公岂有今日之举！”城中出者，或被劫剥。杨公则亲帅麾下陈于东掖门，卫送公卿士民，故出者多由公则营焉。衍使张弘策先入清宫，封府库及图籍。于时城内珍宝委积，弘策禁勒部曲，秋毫无犯。收潘妃及嬖臣茹法珍、梅虫儿、王咺之等四十一人皆属吏。

萧衍与范云有旧交情，于是把他留下来充当参谋。王亮在东昏侯执政时期，靠耍两面派取悦于朝廷。萧衍到达新林，群臣都抄小道前去向他致意，只有王亮没有派人去。东昏侯失败之后，王亮出去面见萧衍，萧衍对他说：“朝廷倾覆，你却不加以匡扶，何必任用你这样的宰相！”王亮回答：“倘若东昏侯可以扶持的话，明公您哪能有今天的举动！”从宫城中出来的人，有的被抢劫。杨公则亲自带领部下在东掖门列阵，护送公卿士民们，因此出城的人大多从杨公则的营地经过。萧衍派张弘策先进去清理宫廷，封存了府库与各种图籍。当时，宫城中珍宝之物聚集很多，张弘策严加约束部众，做到秋毫无犯。潘贵妃以及宠臣茹法珍、梅虫儿、王咺之等四十一人全被收拘，交给主管官吏处理。

初，海陵王之废也，王太后出居鄱阳王故第，号宣德宫。乙巳，萧衍以宣德太后令追废涪陵王为东昏侯，褚后及太子诵并为庶人。以衍为中书监、大司马、录尚书事、骠骑大将军、扬州刺史，封建安郡公，依晋武陵王遵承制故事，百僚致敬；以王亮为长史。壬申，更封建安王宝寅为鄱阳王。癸酉，以司徒、扬州刺史晋安王宝义为太尉，领司徒。

己卯，衍入屯阅武堂，下令大赦。又下令：“凡昏制谬赋、淫刑滥役外，可详检前原，悉皆除荡；其主守散失诸所损耗，精立科条，咸从原例［原例：宽恕的条例。］
。”又下令：“通检尚书众曹，东昏时诸诤讼失理及主者淹停不时施行者，精加讯辩，依事议奏。”又下令：“收葬义师，瘗逆徒之死亡者。”

当初，海陵王被废黜之后，王太后出宫住在鄱阳王的旧宅之中，称为宣德宫。乙巳日，萧衍以宣德太后的名义，下令追封被废黜的涪陵王萧宝卷为东昏侯，褚皇后以及太子萧诵一并被黜为庶人。任命萧衍担任中书监、大司马、录尚书事、骠骑大将军、扬州刺史，封为建安郡公，并且依照晋代武陵王司马遵承受诏命的旧例，行使皇帝的权力，百官向他致敬；任命王亮担任长史。壬申日，改封建安王萧宝寅为鄱阳王。癸酉日，任命司徒、扬州刺史晋安王萧宝义担任太尉，兼任司徒。

己卯日，萧衍进驻阅武堂，下令实行大赦。又下令：“凡是错误的规章、荒谬的税赋、过分的刑罚和劳役，可以考察当初制订的因由，全部废除；地方官吏负责掌管而造成的损失消耗，应该精细地设立科目条例，一切都依照宽恕的条例。”又下令：“对尚书省各部门的文案进行通检，凡是在东昏侯时处理不公正的诉讼案件，以及主办人拖延没有按时办理的案件，都认真地加以审讯辨查，根据事实论处并奏上。”又下令：“收葬阵亡将士，掩埋东昏侯军队中的阵亡者。”

潘妃有国色，衍欲留之，以问侍中、领军将军王茂，茂曰：“亡齐者此物，留之恐贻外议。”乃缢杀于狱，并诛嬖臣茹法珍等。以宫女二千分赉将士。乙酉，以辅国将军萧宏为中护军。

衍之东下也，豫州刺史马仙琕拥兵不附衍，衍使其故人姚仲宾说之，仙琕先为设酒，乃斩于军门以徇。衍又遣其族叔怀远说之，仙琕曰：“大义灭亲。”又欲斩之；军中为请，乃得免。衍至新林，仙琕犹于江西日抄运船。衍围宫城，州郡皆遣使请降，吴兴太守袁昂独拒境不受命。昂，顗之子也。

潘贵妃有倾国的美色，萧衍想要把她留下，就向侍中、领军将军王茂询问意见，王茂说：“让齐国灭亡的正是这个女人，您倘若留下她，恐怕要招来外面的非议。”萧衍于是下令将潘贵妃勒死在狱中，同时诛杀宠臣茹法珍等人。萧衍命令把两千名宫女分赏给将士们。乙酉日，萧衍任命辅国将军萧宏担任中护军。

萧衍东下的时候，豫州刺史马仙琕掌握兵权，却不归附萧衍，萧衍就指派马仙琕的熟人姚仲宾前去游说他。马仙琕先设下酒席款待姚仲宾，然后在军门之前将他斩杀，向众人宣示决不归附萧衍。萧衍又派遣马仙琕的族叔马怀远前去游说，马仙琕对马怀远说：“为了大义，只能诛灭族亲。”又要斩杀马怀远，军中的部下替马怀远请求，才免于一死。萧衍抵达新林时，马仙琕还在长江西边每天拦截萧衍的运粮船只。萧衍围困宫城的时候，各州郡都派来使者请求归降，只有吴兴太守袁昂在境内抵抗而不投降。袁昂是袁顗的儿子。

衍使驾部郎考城江革为书与昂曰：“根本既倾，枝叶安附？今竭力昏主，未足为忠；家门屠灭，非所谓孝。岂若翻然改图，自招多福！”昂复书曰：“三吴内地，非用兵之所；况以偏隅一郡，何能为役！自承麾旆届止，莫不膝袒军门。唯仆一人敢后至者，政以内揆庸素，文武无施，虽欲献心，不增大师之勇；置其愚默，宁沮众军之威。幸藉将军含弘之大，可得从容以礼。窃以一餐微施，尚复投殒；况食人之禄而顿忘一旦，非唯物议不可，亦恐明公鄙之，所以踌躇，未遑荐璧。”

昂问时事于武康令北地傅暎，暎曰：“昔元嘉之末，开辟未有，故太尉杀身以明节。司徒当寄托之重，理无苟全，所以不顾夷险以徇名义。今嗣主昏虐，曾无悛改；荆、雍协举，乘据上流，天人之意可知。愿明府深虑，无取后悔。”及建康平，衍使豫州刺史李元履巡抚东士，敕元履曰：“袁昂道素之门，世有忠节，天下须共容之，勿以兵威陵辱。”元履至吴兴，宜衍旨；昂亦不请降，开门撤备而已。

萧衍派驾部郎考城人江革写信给袁昂说：“树干已经倾倒，枝叶将要依附在哪里？如今你尽力替昏君效力，并非是忠心；到时家门因此被屠灭，不能算是孝顺。因此，还不如此刻醒悟，改变意图，给自己多造些福呢！”袁昂回信说：“三吴接近京畿，并不是用兵的好地方，况且以本郡如此偏隅之地，如何能为麾下效力呢！自从承蒙麾下挥师前往京都之后，各州郡没有不派遣使者膝行肉袒于军门，请求归降。只有我一人敢于落后，正是因为内心觉得自己庸碌平常，文武欠缺，虽然想要献心投诚，却不能为大军增加武勇；将我这愚昧之人放置一边，也不见得会败坏军威。幸好仰赖将军气度弘大，能容许我从容地遵守礼仪。我私下认为受他人一顿饭的微薄施舍，尚且要投命殒身去相报；何况本人享受朝廷的食禄，岂能在一朝之间顿然忘恩，我倘若以身投附，不仅会招来众人的非议，也恐怕贤明的您也要鄙视我，所以犹豫至今，来不及进献璧玉请求投降。”

袁昂向武康令北地人傅暎询问当前的时局，傅暎说：“过去元嘉末年，遇到开天辟地以来没有发生过的太子弑父之事，因此太尉袁淑杀身以表明气节。令尊司徒袁顗接受重托之命，没有苟全的道理，所以不顾安危来弘扬道义名节。现今继位皇帝昏庸暴虐，毫无悔改的可能；荆州、雍州一同举兵，占据上流，天人之意由此可以得知。希望明府大人深思熟虑，不要在将来追悔。”在平定建康之后，萧衍派豫州刺史李元履巡抚东边的疆土，命令李元履说：“袁昂出身于有道的门第，世代尽忠守节，对于这样的名节之士，天下人应该宽容他，所以不要凭借兵威凌辱他。”李元履到达吴兴，向袁昂宣读了萧衍的旨令，但是袁昂依然不投降，只是打开城门，撤去守备罢了。

仙琕闻台城不守，号泣谓将士曰：“我受人任寄，义不容降，君等皆有父母，我为忠臣，君为孝子，不亦可乎！”乃悉遣城内兵出降，余壮士数十，闭门独守。俄而兵入，围之数十重。仙琕令士皆持满，兵不敢近。日暮，仙琕乃投弓曰：“诸君但来见取，我义不降！”乃槛送石头。衍释之，使待袁昂至俱入，曰：“令天下见二义士。”衍谓仙琕曰：“射钩、斩祛、昔人所美。卿勿以杀使断运自嫌。”仙琕谢曰：“小人如失主犬，后主饲之，则复为用矣。”衍笑，皆厚遇之。丙戌，萧衍入镇殿中。

马仙琕听说皇城失守，大哭着对将士们说：“我接受朝廷的任命，在道义上不容许投降，而你们都有父母，不可以不顾及，所以我来当忠臣，你们做孝子，这样不也是可行吗！”于是把城里的士兵全部打发出去投降，只留下几十名壮士，闭门独守。不久，外兵进来了，把他围了数十重。马仙琕命令壮士们都拉满弓箭，围兵们不敢靠近。就这样相峙到天黑的时候，马仙琕才放下手中的弓箭说：“各位只管来捉我，我在道义上绝不投降。”于是，马仙琕被关在囚车中，押送到石头城。萧衍释放了他，让他等袁昂到达后一起进来，对他们二人说道：“二位的行为，让天下人看到了两位义士。”萧衍又对马仙琕说：“管仲射中齐桓公的带钩，齐桓公不记旧仇。寺人披斩断晋文公的衣袖，晋文公不记旧怨。这是过去人们所称赞的。您不要因为斩杀了我派去的使者、截断我的运粮道路就自己见外。”马仙琕谢罪说：“小人我就如同失去主人的狗，后来的主人饲养他，他就只好再为新主人所任用了。”萧衍笑了，对马仙琕和袁昂二人都给以优厚的礼遇。丙戌日，萧衍进入殿中镇守。

刘希祖既克安成，移檄湘部，始兴内史王僧粲应之。僧粲自称湘州刺史，引兵袭长沙。去城百余里，于是湘州郡县兵皆蜂起以应僧粲，唯临湘、湘阴、浏阳、罗四县尚全。长沙人皆欲泛舟走，行事刘坦悉聚其舟焚之，遣军主尹法略拒僧粲，战数不利。前湘州镇军锺玄绍潜结士民数百人，刻日翻城应僧粲。坦闻其谋，阳为不知，因理讼至夜，而城门遂不闭，以疑之。玄绍未发，明旦，诣坦问其故。坦久留与语，密遣亲兵收其家书。玄绍在坐，而收兵已报，具得其文书本末。玄绍即首服，于坐斩之；焚其文书，余党悉无所问。众愧且服，州郡遂安。法略与僧粲相持累月。建康城平，杨公则还州，僧粲等散走。王丹为郡人所杀，刘希祖亦举郡降。公则克己廉慎，轻刑薄赋，顷之，湘州户口几复其旧。

刘希祖攻克安成之后，给湘州送来一道檄文，始兴内史王僧粲响应了他。王僧粲自称湘州刺史，率领士兵攻打长沙。他来到距离长沙城一百多里的地方，这时湘州各郡县都蜂起响应王僧粲，只有临湘、湘阴、浏阳、罗县四个县还在自我保全。长沙人都想乘船逃走，行事刘坦把船只全部收缴，汇集在一起，放火烧毁了，并派遣军主尹法略前去抵挡王僧粲。交战多次，都不能得利。前任湘州镇军锺玄绍暗中结集士民数百人，约定日期准备翻城策应王僧粲。刘坦得知了这一阴谋，却假装不知道，所以一直审理讼事案件到深夜，也不关闭城门，以便疑惑他们。这天夜里，锺玄绍没有行动，到了第二天早晨，就去拜访刘坦，询问不关闭城门的原因。刘坦把他留了很长时间，同他说话，而秘密派遣亲兵到他家中抄收文书。锺玄绍还在座，而派去抄收的亲兵已经回来报告，查获了他的文书，查清了事情的本末。所以，锺玄绍只好低头认罪，在座位上被斩首；刘坦烧毁了锺玄绍的文书，其余同党一概不加追究。众人既惭愧，又心服，州郡于是得以安定。尹法略与王僧粲僵持了好几个月。建康城平定之后，杨公则返还湘州，王僧粲等人四散撤走。王丹被郡中人杀死，刘希祖也献郡投降。杨公则克己廉正，做事谨慎，减轻刑罚，少收赋税，不久，湘州的户口就差不多恢复到原来的数量了。

卷第一百四十五·梁纪一

起玄黓敦牂（公元502年），尽阏逢涒滩（公元504年），凡三年。

高祖武皇帝一

天监元年（壬午，公元502年）

春正月，齐和帝遣兼侍中席阐文等慰劳建康。

大司马衍下令：“凡东昏时浮费，自非可以习礼乐之容、缮甲兵之备者，余皆禁绝。”

戊戌，迎宣德太后入宫，临朝称制，衍解承制。

己亥，以宁朔将军萧昞监南兖州诸军事。昞，衍之从父弟也。

壬寅，进大司马衍都督中外诸军事，剑履上殿，赞拜不名。

己酉，以大司马长史王亮为中书监，尚书令。

初，大司马与黄门侍郎范云、南清河太守沈约、司徒右长史任昉同在竟陵王西邸，意好敦密，至是，引云为大司马谘议参军、领录事，约为骠骑司马，昉为记室参军，与参谋议。前吴兴太守谢朏、国子祭酒何胤，先皆弃官家居，衍奏征为军谘祭酒，朏、胤皆不至。

高祖武皇帝一

天监元年（壬午，公元502年）

春季正月，南齐和帝萧宝融派遣兼侍中席阐文等人前往建康慰劳。

大司马萧衍下令：“凡是东昏侯时不必要的开支，除了用于操习礼乐法度、修缮武器装备的，其余一概禁绝。”

戊戌日，萧衍迎宣德太后入宫，让她临朝摄政，行使皇帝的权力，萧衍停止执政。

己亥日，宣德太后任命宁朔将军萧昞监管南兖州诸军事。萧昞是萧衍堂叔的弟弟。

壬寅日，宣德太后升任萧衍为都督中外诸军事，特别准许他可以佩剑穿鞋上殿，在朝见赞拜时可以不称名。

己酉日，宣德太后任命大司马王亮担任中书监、尚书令。

当初，大司马萧衍与黄门侍郎范云、南清河太守沈约、司徒长史任昉都在竟陵王的西官邸，彼此交情甚笃，来往密切，到这时，萧衍就引见范云担任大司马谘议参军、领录事，沈约担任骠骑司马，任昉担任记室参军，遇事都让他们参与策谋商议。前任吴兴太守谢朏、国子祭酒何胤之前都弃官回家，萧衍上奏征召他们担任军谘祭酒，但是谢朏与何胤都没来就任。

大司马内有受禅之志。沈约微扣其端，大司马不应；他日，又进曰：“今与古异，不可以淳风期物。士大夫攀龙附凤，皆望有尺寸之功。今童儿牧竖皆知齐祚已终，明公当承其运；天文谶记又复炳然。天心不可违，人情不可失。苟历数所在，虽欲谦光［谦光：以表面的谦让为手段光大事业。］
，亦不可得已。”大司马曰：“吾方思之。”约曰：“公初建牙樊、沔，此时应思；今王业已成，何所复思！若不早定大业，脱有一人立异，即损威德。且人非金石，时事难保，岂可以建安之封遗之子孙！若天子还都，公卿在位，则君臣分定，无复异心。君明于上，臣忠于下，岂复有人方更同公作贼！”大司马然之。约出，大司马召范云告之，云对略同约旨。大司马曰：“智者乃尔暗同。卿明早将休文更来！”云出，语约，约曰：“卿必待我！”云许诺，而约先期入。大司马命草具其事，约乃出怀中诏书并诸选置，大司马初无所改。俄而云自外来，至殿门，不得入，徘徊寿光閤外，但云“咄咄！”约出，问曰：“何以见处？”约举手向左，云笑曰：“不乖所望。”有顷，大司马召云入，叹约才智纵横，且曰：“我起兵于今三年矣，功臣诸将实有其劳，然成帝业者，卿二人也！”

大司马萧衍心中有受禅即位的志向，沈约稍稍挑明，但是萧衍没有回应；有一天，沈约又进言说：“如今与古代不同了，不可以期望人人还保持着淳古的风气。士大夫们攀龙附凤，都期望能立下尺寸功劳。如今连小孩子都知道齐朝的国运已经终结了，明公应当取而代之；而且天象预兆已经非常明显了。天意不可违背，人心不可错失。倘若天道是如此安排的，您虽然想要谦逊礼让，也是不可能办到的。”大司马萧衍说：“我正在考虑这件事。”沈约又说道：“明公起初在樊、沔兴兵举事，在那时是应该思考；而如今王业已经达成，还考虑什么呢！倘若不早点完成大业，哪怕有一人提出异议，就会使您的威德受到损害。况且人非金石，时事难测，如果您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可以仅仅把建安郡公这么一个封爵留给子孙后代啊！倘若天子回到京城，公卿们全都在列，则君臣之间的名分就已经确定了，他们就不会再生异心了，贤明的君主在上，忠心的臣子在下，哪里还会有人再与您一起当反贼呢！”大司马萧衍认为沈约说得很有道理。沈约出去之后，大司马又召来范云，向他说出自己的心思，范云的回答与沈约的意旨大略相同。大司马说：“智者所见，不谋而合。你明天早晨带着沈休文再来这里！”范云出来之后，将萧衍的话对沈约说了，沈约说：“您一定要等我！”范云答应了，但是，第二天沈约却提前去了。大司马命令他起草有关受命登基的诏书，沈约便从怀中取出早已写好的诏书以及人事安排的名单，大司马看过之后，没有作任何改动。不久，范云从外面赶来，到了殿门口，因为要等待沈约一同进入，就在寿光閤外徘徊，嘴中不时地发出“咄咄”的声音。沈约出来了，范云这才明白沈约赶在自己的前面进去了，就问他：“对我是如何安排的？”沈约举起手向左一指，意思是安排范云担任尚书左仆射，范云就笑着说：“与我所希望的差不多。”不久，大司马召范云进去，当着范云的面称赞沈约才智纵横，并且说：“我起兵至今已经三年了，各位功臣将领确实出了不少力气，但是帮助我成就帝业的人，只有你们俩人啊。”

甲寅，诏进大司马位相国，总百揆，扬州牧，封十郡为梁公，备九锡之礼，置梁百司，去录尚书之号，骠骑大将军如故。二月辛酉，梁公始受命。

齐湘东王宝晊，安陆昭王缅之子也，颇好文学。东昏侯死，宝晊望物情归己，坐待法驾。既而王珍国等送首梁公，梁公以宝晊为太常，宝晊心不自安。壬戌，梁公称宝晊谋反，并其弟江陵公宝览、汝南公宝宏皆杀之。

丙寅，诏梁国选诸要职，悉依天朝之制。于是以沈约为吏部尚书兼右仆射，范云为侍中。

梁公纳东昏余妃，颇妨政事，范云以为言，梁公未之从。云与侍中、领军将军王茂同入见，云曰：“昔沛公入关，妇女无所幸，此范增所以畏其志大也。今明公始定建康，海内想望风声，奈何袭乱亡之迹，以女德为累乎！”王茂起拜曰：“范云言是也。公必以天下为念，无宜留此。”梁公默然。云即请以余氏赉王茂，梁公贤其意而许之。明日，赐云、茂钱各百万。

甲寅日，宣德太后诏令大司马萧衍进位相国，总百揆，担任扬州牧，并封他十郡为梁公，加九锡之礼，设置梁公国的各种官员，解除录尚书的称号，依旧担任骠骑大将军。二月辛酉日，梁公萧衍方才接受诏命。

齐湘东王萧宝晊是安陆昭王萧缅的儿子，非常爱好文学。东昏侯死后，萧宝晊看到人心都归向自己，于是坐等登基。等到王珍国把东昏侯的首级送给梁公萧衍，自己被任命为太常时，萧宝晊心中就开始不安了。壬戌日，梁公声称萧宝晊反叛，把萧宝晊并同其弟弟江陵公萧宝览、汝南公萧宝宏一起杀掉。

丙寅日，宣德太后诏令梁国选任各种要职官员，全部依照朝廷的制度。于是，任命沈约担任吏部尚书兼右仆射，范云担任侍中。

梁公萧衍纳娶了东昏侯的余妃，非常妨害政事，范云有所进言，但是梁公却没有理会。范云又与侍中、领军将军王茂一起入见萧衍，范云说：“过去沛公刘邦入关，不亲近女色，这正是范增之所以敬畏他志向远大的原因。如今明公您刚刚平定建康，天下众人对您的名声非常景仰，您怎么可以沿袭那种乱身亡国的行迹，受到女色的拖累呀！”王茂也跪拜说道：“范云说得很有道理。您一定要以天下为重，不适宜将这个女人留在身边。”梁公听了，沉默无语。范云就请求萧衍把余氏赏赐给王茂，梁公认为他们的意见很对，就同意了。第二天，萧衍分别赐给范云、王茂一百万钱。

丙戌，诏梁公增封十郡，进爵为王。癸巳，受命，赦国内及府州殊死［殊死：古时指斩首的死刑。］
以下。

辛丑，杀齐邵陵王宝攸、晋熙王宝嵩、桂阳王宝贞。

梁王将杀齐诸王，防守犹未急。鄱阳王宝寅家阉人颜文智与左右麻拱等密谋，穿墙夜出宝寅，具小船于江岸。著乌布襦，腰系千余钱，潜赴江侧。蹑屩徒步，足无完肤。防守者至明追之，宝寅诈为钓者，随流上下十余里，追者不疑。待散，乃渡西岸投民华文荣家，文荣与其族人天龙、惠连弃家将宝寅遁匿山涧，赁驴乘之，昼伏夜行，抵寿阳之东城。魏戍主杜元伦驰告扬州刺史任城王澄，以车马侍卫迎之。宝寅时年十六，徒步憔悴，见者以为掠卖生口。澄待以客礼，宝寅请丧君斩衰之服，澄遣人晓示情礼，以丧兄齐衰之服给之。澄帅官僚赴吊，宝寅居处有礼，一同极哀之节。寿阳多其义故，皆受慰喭；唯不见夏侯一族，以夏侯详从梁王故也。澄深器重之。

丙戌日，宣德太后诏令给梁公增封十郡，进爵为王。癸巳日，萧衍接受了诏令，并且下令将建康城内以及各府州死刑以下犯人全部赦免。

辛丑日，诛杀南齐邵陵王萧宝攸、晋熙王萧宝嵩、桂阳王萧宝贞。

梁王萧衍即将杀害南齐诸王，但是看管措施还不够严密。鄱阳王萧宝寅家中的宦官颜文智与左右心腹麻拱等人秘密谋划，在夜间挖通墙壁，把萧宝寅送出去，又在长江岸边准备了一艘小船。萧宝寅身穿黑布短衣，腰里系着一千多钱，偷偷地跑到江边。他穿着草鞋．徒步前行，致使双脚全都磨破了。天亮之后，看守的人发现萧宝寅不见了，就去追赶，萧宝寅伪装成钓鱼人，与追赶的人一起在江中并舟前行了十多里，追赶的人都没有怀疑他。等到追赶的人离开之后，萧宝寅就在西边靠岸，投奔到百姓华文荣的家中，华文荣与族人华天龙、华惠连舍弃家业，带着萧宝寅向山沟里逃遁，他们租了一头毛驴，让萧宝寅骑着，昼伏夜行，赶到了寿阳的东城。驻守在这里的北魏戍主杜元伦急忙把情况向扬州刺史任城王元澄禀报，元澄派车马侍卫迎接萧宝寅。当时，萧宝寅只有十六岁，由于徒步前行，导致面容非常憔悴，看到他的人还以为他是被掠卖来的人口。元澄以待客之礼招待萧宝寅，萧宝寅向元澄求取为皇帝服丧所穿的生麻布做的丧服，元澄派人向萧宝寅晓示了一番情理，最后只给了他为兄长服丧穿的熟麻布制的丧服。元澄带领手下的官吏们亲赴萧宝寅的住所吊丧，萧宝寅的言行表现得与居君父之丧完全一样。寿阳有很多受过南齐旧恩的故旧，都来萧宝寅处吊唁，唯独不见夏侯一族的人前来，这是因为夏侯详跟从了梁王萧衍的缘故。元澄非常器重萧宝寅。

齐和帝东归，以萧憺为都督荆、湘等六州诸军事、荆州刺史。荆州军旅之后，公私空乏，憺厉精为治，广屯田，省力役，存问兵死之家，供其乏困。自以少年居重任，谓佐吏曰：“政之不臧，士君子所宜共惜。吾今开怀，卿其无隐！”于是人人得尽意，民有讼者皆立前待符教，决于俄顷，曹无留事，荆人大悦。

齐和帝至姑孰，丙辰，下诏禅位于梁。

丁巳，庐陵王宝源卒。

鲁阳蛮鲁北燕等起兵攻魏颍州。

夏四月辛酉，宣德太后令曰：“西诏［西诏：齐和帝下诏时在姑孰，姑孰在建康的西边，故称西诏。］
至，帝宪章前代，敬禅神器于梁，明可临轩，遣使恭授玺绂，未亡人归于别宫。”壬戌，发策，遣兼太保，尚书令亮等奉皇帝玺绂诣梁宫。丙寅，梁王即皇帝位于南郊，大赦，改元。是日，追赠兄懿为丞相，封长沙王，谥曰宣武，葬礼依晋安平献王故事。

南齐和帝萧宝融即将东归建康，他任命萧憺担任都督荆、湘等六州诸军事、荆州刺史。荆州经历战争之后，公私两方在财用方面都非常匮乏，萧憺励精图治，广泛屯田，减省劳役，抚慰阵亡兵丁的家属，供应救济他们。他自认为年纪轻却居于高位，所以特别用心，对手下的官员们说：“政事倘若没有办理好，大家应该共同努力。如今我向你们开诚布公，希望你们也不要有所隐瞒！”于是人人都得以尽情施展，办事效率提高，有诉讼的民众站在一旁等待处理，很快就能得到决断，官署中没有积压的事务，荆州的士民因此非常高兴。

南齐和帝到达姑孰，丙辰日，下诏禅让皇位给梁王。

丁巳日，庐陵王萧宝源去世。

鲁阳的蛮人鲁北燕等人起兵攻打北魏颍州。

夏季四月辛酉日，宣德太后下令说：“西边的诏令已经到达，皇帝效仿前代，恭敬地把皇位禅让给梁王，明天早晨我要前往殿前，派使者恭敬地授予梁公印玺，然后返回别宫居住。”壬戌日，宣德太后发布策书，派遣兼太保、尚书令王亮等人奉送皇帝的印玺前往梁宫。丙寅日，梁王萧衍在南郊即皇帝位，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天监。在这一天，萧衍追赠兄长萧懿为丞相，封为长沙王，谥号宣武，依据晋代安葬安平献王的先例重新安葬了萧懿。

丁卯，奉和帝为巴陵王，宫于姑孰，优崇之礼，皆仿齐初。奉宣德太后为齐文帝妃，王皇后为巴陵王妃。齐世王、侯封爵，悉从降省［降：指王爵绛为公爵，公爵降为侯爵。省：指免除王公的封国。］
，唯宋汝阴王不在除例。

追尊皇考为文皇帝，庙号太祖；皇妣为献皇后。追谥妃郗氏为德皇后。封文武功臣车骑将军夏侯详等十五人为公、侯。立皇弟中护军宏为临川王，南徐州刺史秀为安成王，雍州刺史伟为建安王，左卫将军恢为鄱阳王，荆州刺史憺为始兴王，以宏为扬州刺史。

丁卯，以中书监王亮为尚书令，相国左长史王莹为中书监，吏部尚书沈约为尚书仆射，长兼侍中范云为散骑常侍、吏部尚书。

诏凡后宫、乐府、西解、暴室诸妇女一皆放遣。

丁卯日，萧衍诏令奉南齐和帝为巴陵王，并在姑孰为他修建王宫，对他的待遇和礼仪，都仿照南齐开国之初对待汝阴王的做法。奉宣德太后为南齐文帝妃，王皇后为巴陵王妃。又对南齐的王、侯全都降低一级爵位，除去他们的封国，只有宋汝阴王不在除去之列。

梁武帝萧衍追尊父亲为文皇帝，庙号太祖；追尊母亲为献皇后。追谥妃子郗氏为德皇后。大封文武功臣车骑将军夏侯详等十五人为公、侯。萧衍又立弟弟中护军萧宏为临川王，南徐州刺史萧秀为安成王，雍州刺史萧伟为建安王，左卫将军萧恢为鄱阳王，荆州刺史萧憺为始兴王；任命萧宏担任扬州刺史。

丁卯日，武帝任命中书监王亮担任尚书令，相国左长史王莹担任中书监，吏部尚书沈约担任尚书仆射，长兼侍中范云担任散骑常侍、吏部尚书。

武帝诏令，把后宫、乐府、西解、暴室中的妇女全部遣送回家。

戊辰，巴陵王卒。时上欲以南海郡为巴陵国，徙王居之。沈约曰：“古今殊事，魏武所云‘不可慕虚名而受实祸。’”上颔之，乃遣所亲郑伯禽诣姑孰，以生金进王。王曰：“我死不须金，醇酒足矣。”乃饮沉醉；伯禽就摺杀之。

王之镇荆州也，琅邪颜见远为录事参军。及即位，为治书侍御史兼中丞。既禅位，见远不食数日而卒。上闻之，曰：“我自应天从人，何预天下士大夫事，而颜见远乃至于此！”

庚午，诏：“有司依周、汉故事，议赎刑条格，凡在官身犯鞭杖之罪，悉入赎停罚，其台省令史、士卒欲赎者听之。”

以谢沭县公宝义为巴陵王，奉齐祀。宝义幼有废疾，不能言，故独得全。

戊辰日，巴陵王萧宝融去世。当时武帝想以南海郡为巴陵国，把巴陵王迁到那里。沈约却对武帝说：“古今不同，魏武帝曾经说过‘不可贪慕虚名而招致实祸。’”武帝听了点头赞同，于是派遣亲信郑伯禽前往姑孰，向巴陵王进献生金，让他吞下去。巴陵王说：“杀死我不须用金子，有醇酒就足够了。”于是就让他喝醉；郑伯禽上前将他折杀。

当初巴陵王萧宝融镇守荆州的时候，琅邪人颜见远担任他的录事参军。等即位之后，又担当治书侍御史兼中丞。巴陵王禅位之后，颜见远就绝食数天而亡。武帝听说此事后，说：“我接受禅让而登基是顺应天心和人愿，和天下士大夫们有什么关系，而颜见远竟然如此！”

庚午日，武帝诏令：“官吏们依照周代、汉代的先例，议定赎刑条例，凡是身居官位而犯罪处以鞭杖之刑的人，全部可以用赎金解除惩罚，各台省的令史、士卒犯罪而愿意赎刑的，亦听任其便。”

武帝封谢沭县公萧宝义为巴陵王，让他奉祀南齐祖先。萧宝义自幼就有残疾，不能说话，因此得以保全。

齐南康侯子恪及弟祁阳侯子范尝因事入见，上从容谓曰：“天下公器，非可力取，苟无期运，虽项籍之力终亦败亡。宋孝武性猜忌，兄弟粗有令名者皆鸩之，朝臣以疑似枉死者相继。然或疑而不能去，或不疑而卒为患，如卿祖以材略见疑，而无如之何，湘东以庸愚不疑，而子孙皆死其手。我于时已生，彼岂知我应有今日！固知有天命者非人所害。我初平建康，人皆劝我除去卿辈以一物心，我于时依而行之，谁谓不可！正以江左以来，代谢之际，必相屠灭，感伤和气，所以国祚不长。又，齐、梁虽云革命，事异前世，我与卿兄弟虽复绝服［绝服：古代礼制，称五服之外不再服丧的亲属。］
，宗属未远，齐业之初亦共甘苦，情同一家，岂可遽如行路之人！卿兄弟果有天命，非我所杀；若无天命，何忽行此！当足示无度量耳。且建武涂炭卿门，我起义兵，非唯自雪门耻，亦为卿兄弟报仇。卿若能在建武、永元之世拨乱反正，我岂得不释戈推奉邪！我自取天下于明帝家，非取之于卿家也。昔刘子舆自称成帝子，光武言：‘假使成帝更生，天下亦不可复得，况子舆乎！’曹志，魏武帝之孙，为晋忠臣。况卿今日犹是宗室，我方坦然相期，卿无复怀自外之意！小待，自当知我寸心。”子恪兄弟凡十六人，皆仕梁，子恪、子范、子质、子显、子云、子晖并以才能知名，历官清显，各以寿终。

南齐南康侯萧子恪及其弟弟祁阳侯萧子范曾经因事入见武帝，武帝从容不迫地对他们说：“天下的名位和爵禄是不可以力取的，倘若没有运气，即使有项羽的力量，最终还是会败亡。宋孝武帝性情猜忌，兄弟中稍微有好名声的，都被他毒杀，朝廷中的臣子们因为被猜疑而含冤死去的一个接着一个。然而有人虽然被怀疑却不能除掉他，有人没有受到怀疑却最终成为后患，比如你们的祖父高帝因为才能被怀疑，但是却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湘东王刘彧因凡庸愚笨而没有被怀疑，但是孝武帝的子孙最后却都死在他手中。我在那时已经出生，刘彧他岂知我会有今天！由此可知，拥有天命的人，是别人谋害不了的。我刚刚平定建康的时候，人们纷纷劝说我除掉你们以便统一人心，我当时倘若依从这一建议行事，谁会说不可以呢？我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正是因为考虑到江南每次改朝换代，一定会进行残杀屠灭，导致和气受损，所以国祚都不长久。另外，由齐而梁，虽然说是改换天命，却与前代有所不同，我与你们兄弟虽然出了五服，但是宗属关系并不疏远，而且在齐国创业之初就曾经同甘共苦过，两家情同一家，因此怎么可以一下子形同路人！你们兄弟果真有天命的话，就不是我所能杀害得了的；倘若没有天命，我又何必忽然杀掉你们呢！杀掉你们只能向世人表明我没有度量罢了。况且，明帝在建武年间杀害高帝和武帝的子孙，导致你们家门遭殃，所以我举义兵起事，不仅是自雪家耻，也是为你们兄弟报仇雪恨。你们倘若能在建武、永元年间拨乱反正的话，我一定会放下干戈而推奉拥戴！我是从明帝家夺取的天下，并不是从你们家夺取的。过去，刘子舆自称是汉成帝的儿子，汉光武帝说：‘倘若汉成帝再生，也不可能重新获得天下，何况是刘子舆呢！’曹志是魏武帝的孙子，是晋朝的忠臣。况且你们如今仍然是皇家宗室，我坦诚地说了以上这些话，希望你们内心不要再有见外之意。不久之后，你们就会知道我的寸心了。”萧子恪兄弟共有十六人，都在梁朝做官，萧子恪、萧子范、萧子质、萧子显、萧子云、萧子晖都以才能闻名，历任清高而显要的官职，各人都能得天年而善终。

诏征谢朏为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何胤为右光禄大夫，何点为侍中。胤、点终不就。

癸酉，诏：“公车府谤木、肺石［谤木、肺石：用来记录官吏优劣的工具。谤木又称诽谤木、华表木；肺石即赤石。］
傍各置一函，若肉食［肉食：肉食者的省称，即官吏。］
莫言，欲有横议，投谤木函；若以功劳才器冤沉莫达，投肺石函。”

上身服浣濯之衣，常膳唯以菜蔬。每简长吏，务选廉平，皆召见于前，勖以政道。擢尚书殿中郎到溉为建安内史，左户侍郎刘鬷为晋安太守，二人皆以廉洁著称。溉，彦之曾孙也。又著令：“小县令有能，迁大县，大县有能，迁二千石。”以山阴令丘仲孚为长沙内史，武康令东海何远为宣城太守。由是廉能莫不知劝。

鲁阳蛮围魏湖阳，抚军将军李崇将兵击破之，斩鲁北燕；徙万余户于幽、并诸州及六镇，寻叛南走，所在追讨，比及河，杀之皆尽。

闰月丁巳，魏顿丘匡公穆亮卒。

武帝诏征谢朏担任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何胤担任右光禄大夫，何点担任侍中；何胤与何点最终没有上任。

癸酉日，武帝诏令：“在公车府谤木与肺石的旁边分别放置一个盒子，倘若平民处士要对朝政提出意见，而官吏们又没有谈到，就把意见投入谤木旁边的盆子中；倘若有谁因功劳或才能被冤沉而没有上报，想要申诉，就把申诉书投入肺石旁边的盒子中。”

武帝身穿洗过的衣服，日常用膳只是菜蔬之类。凡是任命高级官员，务必挑选那些廉洁公正的人，把他们都召到殿前，用治政之道勉励他们。他提拔尚书殿中郎到溉担任建安内史，左户侍郎刘鬷担任晋安太守，这两人都以廉洁著称。到溉是到彦之的曾孙子。武帝又诏令：“小县县令倘若有能力，就升任大县县令，大县县令有能力，就升任郡守。”并且任命山阴县令丘仲孚担任长沙内史，武康县令东海人何远担任宣城太守。这样一来，官吏们无不致力于廉政勤勉。

鲁阳蛮围攻北魏湖阳，抚军将军李崇率领军队打败他们，斩杀鲁北燕；北魏迁移一万多户当地的蛮人进入幽州、并州以及六镇，但是没过多久这些人就都叛逃南归，他们所到之处都派兵追捕，追达黄河边时，被全部杀死。

闰四月丁巳日，北魏顿丘匡公穆亮去世。

齐东昏侯嬖臣孙文明等，虽经赦令，犹不自安。五月乙亥夜，帅其徒数百人，因运荻炬，束仗入南、北掖门作乱。烧神虎门、总章观，入卫尉府，杀卫尉洮阳愍侯张弘策。前军司马吕僧珍直殿内，以宿卫兵拒之，不能却。上戎服御前殿，曰：“贼夜来，是其众少，晓则走矣。”命击五鼓［五鼓：即东方青鼓、南方赤鼓、西方白鼓、北方黑鼓、中方黄鼓。］
，领军将军王茂、骁骑将军张惠绍闻难，引兵赴救，盗乃散走；讨捕，悉诛之。

江州刺史陈伯之，目不识书，得文牒辞讼，唯作大诺而已。有事，典签传口语，与夺决于主者。豫章人邓缮、永兴人戴永忠有旧恩于伯之，伯之以缮为别驾，永忠为记室参军。河南褚（羽夹）居建康，素薄行，仕宦不得志，频造尚书范云，云不礼之。緭怒，私谓所亲曰：“建武以后，草泽下族悉化成贵人，吾何罪而见弃！今天下草创，饥馑不已，丧乱未可知。陈伯之拥强兵在江州，非主上旧臣，有自疑之意；且荧惑守南斗，讵非为我出邪！今者一行事若无成，入魏不失作河南郡守。”遂投伯之，大见亲狎。伯之又以乡人朱龙符为长流参军，并乘伯之愚暗，恣为奸利。

南齐东昏侯的宠臣孙文明等人虽然已经被赦免，但仍然觉得不安。五月乙亥日夜间，他率领同伙数百人趁运送芦苇火把的机会，把兵器藏在柴中，进入南、北掖门发动叛乱。放火焚烧神虎门、总章观，闯入卫尉府，斩杀了卫尉洮阳愍侯张弘策。前军司马吕僧珍正在殿内当值，派宿卫兵抵抗暴徒，却没能挡住。这时，武帝身着戎服来到前殿说：“反贼们乘夜攻来，是因为他们的人数少，天一亮就会逃跑。”他命令击响五鼓，鼓声一响，领军将军王茂、骁骑将军张惠绍知道天子有难，立刻带兵前来救驾，贼盗们都四散逃走；经过搜捕，将他们全部诛灭。

江州刺史陈伯之目不识丁，收到文书与诉讼案卷，只会核批画行。有事情发生，都是通过典签口头传达，所以予夺大权实际上掌握在典签手中。豫章人邓缮、永兴人戴永忠过去曾对陈伯之有恩，陈伯之就任命邓缮为别驾，戴永忠为记室参军。河南人褚（羽夹）居住在建康，一向品行不端，所以仕途非常不得志，于是他经常去拜访尚书范云，但是范云对他不予礼遇。褚（羽夹）因此大为恼怒，私下对自己的亲信说：“自从建武年间以来，身处草泽的低贱家族都变成贵人，我又有什么罪却被弃而不用！如今天下初创，饥荒连连，因此再次发生大乱也不可预知。陈伯之坐镇江州，拥有强大的兵力，却不是皇上的旧臣，所以有自我猜疑的心理；况且火星又出现在南斗位置上，预示将有天子之事，怎知不是为我而出现的啊！如今，我们就去奔投陈伯之，方便行事，倘若事情不能成功，就投奔北魏，也不失能做一个河南郡守。”于是，褚（羽夹）投靠了陈伯之，大获陈伯之的亲近。陈伯之又任命同乡人朱龙符为长流参军，于是褚（羽夹）和朱龙符两人一起乘着陈伯之愚昧不明，任意妄为，恶行不断。

上闻之，使陈虎牙私戒伯之，又遣人代邓缮为别驾。伯之并不受命，表云：“龙符骁勇，邓缮有绩效；台所遣别驾，请以为治中。”缮于是日夜说伯之云：“台家府藏空竭，复无器仗，三仓无米，东境饥流，此万世一时也，机不可失！”緭、永忠共赞成之。伯之谓缮：“今启卿，若复不得，即与卿共反。”上敕伯之以部内一郡处缮，于是伯之集府州僚佐谓曰：“奉齐建安王教，帅江北义勇十万，已次六合，见使以江州见力运粮速下。我荷明帝厚恩，誓死以报。”即命纂严，使緭诈为萧宝寅书以示僚佐，于听事［听事：指处理公事的官署。］
前为坛，歃血共盟。

武帝闻知这一情况，派陈虎牙私下告诫陈伯之，又派人取代邓缮别驾的职位。陈伯之既不听从告诫，也不执行撤换邓缮的命令，上表说：“朱龙符骁勇不凡，邓缮成绩突出；朝廷所派遣来的别驾可以担任治中。”邓缮于是日夜游说陈伯之说：“朝廷库藏罄尽，也没有武器，三个粮仓中都没有米粮，东边一带又饥荒流行，这是万世难遇的时机，不容错失！”褚（羽夹）与戴永忠也都赞同邓缮的意见。陈伯之对邓缮说：“如今我就为你的事再次上奏朝廷，倘若还是不行的话，就同你一起谋反。”武帝敕令陈伯之把邓缮安排在州内的一个郡中，陈伯之于是聚集府州僚佐，对他们说：“如今奉齐建安王的命令，率领长江以北的十万义勇之兵，已经到达六合，让我们见到使者之后，发动江州现有力量，迅速运送粮食东下。我曾蒙受明帝的厚恩，发誓以死相报。”于是下令戒严，命褚（羽夹）伪造萧宝寅的书信，以便出示给僚佐们看，并在处理公事的官署前设下祭坛，歃血为盟。

緭说伯之曰：“今举大事，宜引众望。长史程元冲，不与人同心；临川内史王观，僧虔之孙，人身不恶，可召为长史以代元冲。”伯之从之，仍以緭为寻阳太守，永忠为辅义将军，龙符为豫州刺史。观不应命。豫章太守郑伯伦起郡兵拒守。程元冲既失职于家，合帅数百人，乘伯之无备，突入至听事前；伯之自出格斗，元冲不胜，逃入庐山。伯之密遣信报虎牙兄弟，皆逃奔盱眙。

戊子，诏以领军将军王茂为征南将军、江州刺史，帅众讨之。

魏扬州小岘戍主党法宗袭大岘戍，破之，虏龙骧将军邾菩萨。

陈伯之闻王茂来，谓褚（羽夹）等曰：“王观既不就命，郑伯伦又不肯从，便应空手受困。今先平豫章，开通南路，多发丁力，益运资粮，然后席卷北向，以扑饥疲之众，不忧不济。”六月，留乡人唐盖人守城，引兵趣豫章，攻伯伦，不能下。王茂军至，伯之表里受敌，遂败走，间道渡江，与虎牙等及褚（羽夹）俱奔魏。

褚（羽夹）游说陈伯之说：“如今举大事，应当争取民心。长史程元冲不得人心；临川内史王观是王僧虔的孙子，人品不坏，可以征召他为长史来代替程元冲。”陈伯之听从了，并且委派褚（羽夹）担任寻阳太守，戴永忠担任辅义将军，朱龙符担任豫州刺史。王观没有听命前来。豫章太守郑伯伦发动郡兵抗拒陈伯之。程元冲既然坐失官职回到家中，就纠集数百人，乘陈伯之没有防备，突然攻到厅堂之前；陈伯之亲自出来战斗，程元冲没能取胜，逃入庐山。陈伯之秘密派人送信给陈虎牙兄弟，一起逃奔到盱眙。

戊子日，武帝诏令任命领军将军王茂为征南将军、江州刺史，率众讨伐陈伯之。

北魏扬州小岘戍戍主党法宗袭击大岘戍，取得胜利，俘虏了梁朝龙骧将军邾菩萨。

陈伯之听说王茂率军前来讨伐，对褚（羽夹）等人说：“王观不前来听命，郑伯伦又不肯顺从，我们将会徒手受困。如今我们先占据豫章，开通南边的通道，大量发动丁役，增运粮食物资，然后向北席卷而去，直扑饥饿疲劳之众，不愁不会成功。”六月，陈伯之留下同乡人唐盖人守卫寻阳城，亲自领兵向豫章进发，攻打郑伯伦，但是没有攻克。王茂的军队赶到，陈伯之前后受敌，力不能支，于是溃败逃走而去，抄小道渡过长江，与陈虎牙等人以及褚（羽夹）一同投奔北魏。

上遣左右陈建孙送刘季连子弟三人入蜀，使谕旨慰劳。季连受命，饬还装，益州刺史邓元起始得之官。

初，季连为南郡太守，不礼于元起。都录［都录：郡府首吏，总录府中诸吏之事。］
朱道琛有罪，季连欲杀之，逃匿得免。至是，道琛为元起典签，说元起曰：“益州乱离已久，公私虚耗。刘益州临归，岂办远遣迎候！道琛请先使检校，缘路奉迎，不然，万里资粮，未易可得。”元起许之。道琛既至，言语不恭，又历造府州人士，见器物，辄夺之，有不获者，语曰：“会当属人，何须苦惜！”于是军府大惧，谓元起必诛季连，祸及党与，竞言之于季连。季连亦以为然，且惧昔之不礼于元起，乃召兵算之，有精甲十万，叹曰：“据天险之地，握此强兵，进可以匡社稷，退不失作刘备，舍此安之！”遂召佐史，矫称齐宣德太后令，聚兵复反，收朱道琛，杀之。召巴西太守朱士略及涪令李膺，并不受命。是月，元起至巴西，士略开门纳之。

武帝派遣身边人陈建孙护送刘季连子弟三人入蜀，让他们宣谕圣旨，加以慰劳。刘季连接受命令，收拾返回的行装，益州刺史邓元起才得以去赴任。

起初，刘季连担任南郡太守，对邓元起无礼。都录朱道琛获罪，刘季连打算杀了他，他逃跑隐匿才免于一死。到如今，朱道琛做了邓元起的典签，劝说邓元起道：“益州混乱时日已久，公家与私人的资财全都耗损一空。目前，刘益州就要回去了，当地哪里还能置办得起送远迎候的事情啊！所以，我请求先行核查，沿路奉迎，不这样的话，长途万里所需要的粮资，的确不能轻易获得。”邓元起同意了朱道琛的请求。朱道琛到达之后，说话非常不恭敬，又遍访府州人士，看到器物，就夺取过来，如果有人不给，就对人家说：“你这东西该当是别人的，何须苦苦珍惜呢！”军府之中因此都非常恐惧，说邓元起一定要杀死刘季连，并且会祸及党羽，都争着去告诉刘季连。刘季连也这样认为，并且因为过去对邓元起无礼之事而非常惧怕，于是聚集兵士，总计一下，共有精兵十万，叹息地说：“我据守天险之地，手握十万强兵，进可以匡扶社稷江山，退不失当刘备，舍弃这些还能去哪里呢？”于是召来佐史，假借南齐宣德太后的命令，聚兵造反，抓捕朱道琛，将他斩杀。刘季连又召巴西太守朱士略与涪令李膺前来，他们却并不听命。这个月，邓元起抵达巴西，朱士略打开城门，迎接他入城。

先是，蜀民多逃亡，闻元起至，争出投附，皆称起义兵应朝廷，军士新故三万余人。元起在道久，粮食乏绝，或说之曰：“蜀土政慢，民多诈疾，若检巴西一郡籍注，因而罚之，所获必厚。”元起然之。李膺谏曰：“使君前有严敌，后无继援，山民始附，于我观德。若纠以刻薄，民必不堪；众心一离，虽悔无及。何必起疾可以济师！膺请出图之，不患资粮不足也。”元起曰：“善。一以委卿！”膺退，帅富民上军资米，得三万斛。

秋八月丁未，命尚书删定郎济阳蔡法度损益王植之集注旧律，为《梁律》，仍命与尚书令王亮、侍中王莹、尚书仆射沈约、吏部尚书范云等九人同议定。

在这之前，蜀地民众大多逃亡，闻知邓元起到了，争相出来归附他，都言称要起义兵来响应朝廷，邓元起因此共得新旧士兵三万多人。邓元起在路上的时间长久，粮食断绝，有人劝他说：“蜀地的政令不严，老百姓大多假装生病，来逃避征役，倘若检查一下巴西郡的户籍，因此做出处罚，所获必定非常丰厚。”邓元起认为很有道理。李膺却劝谏说：“使君您前面有强大的敌人，后面没有增援的力量，山民们刚刚依附，还要对我们持观望态度，看我们到底如何对待他们，倘若对待他们过于苛刻，他们一定不能忍受，而民心一旦离散，我们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所以，何必一定要令他们无法忍受，给日后的治理留下病端，以此来资助救济军队呢！李膺我请求出面解决这一问题，不担心没有充足的粮食资用。”邓元起说：“很好。一切都交付给您了！”李膺回去之后，带领富足的百姓给邓元起的军队送去大米，一共获得三万斛。

秋季八月丁未日，武帝下令尚书删定郎济阳人蔡法度审定王植之集注的旧律，命名为《梁律》，又诏令他与尚书令王亮、侍中王莹、尚书仆射沈约、吏部尚书范云等九人共同议定。

上素善钟律，欲厘正雅乐，乃自制四器，名之为“通”。每通施三弦，黄钟弦用二百七十丝，长九尺，应钟弦用一百四十二丝，长四尺七寸四分差强，中间十律，以是为差。因以通声转推月气，悉无差违，而还得相中。又制十二笛，黄钟笛长三尺八寸，应钟笛长二尺三寸，中间十律以是为差，以写通声，饮古钟玉律，并皆不差。于是被以八音［八音：指金、石、丝、竹、匏、士、革、木等八种乐器。］
，施以七声［七声：指宫、商、角、徵、羽、变宫、变徵。］
，莫不和韵。先是，宫悬止有四镈钟［镈钟：一种大钟。］
，杂以编钟、编磬、衡钟凡十六虡。上始命设十二镈钟，各有编钟、编磬，凡上三十六虡，而去衡钟，四隅植建鼓。

魏高祖之丧，前太傅平阳公丕自晋阳来赴，遂留洛阳。丕年八十余，历事六世，位极公辅，而还为庶人。魏主以其宗室耆旧，矜而礼之。乙卯，以丕为三老。

魏扬州刺史任城王澄表请攻钟离，魏主使羽林监敦煌范绍诣寿阳，共量进止。澄曰：“当用兵十万，往来百日，乞朝廷速办粮仗。”绍曰：“今秋已向末，方欲调发，兵仗可集，粮何由致？有兵无粮，何以克敌！”澄沉思良久，曰：“实如卿言”。乃止。

武帝向来精通钟律，想要整治、订正雅乐，于是自己制作了四件乐器，命名为“通”。每通施用三弦，黄钟弦用二百七十丝，长九尺；应钟弦用一百四十二丝，长大约四尺七寸四分，中间的十律以此递减。于是，用通声转过来推算月气，完全没有差错，而且反过来推算，也能符合。武帝又制作了十二笛，黄钟笛长三尺八寸，应钟笛长二尺三寸，中间的十律以此递减，以十二笛之声对校于通声，并且酌对于古钟玉律，都互相符合，丝毫不差。于是，以此被以金、石、丝、竹、匏、士、革、木八音，施以宫、商、角、徵、羽、变宫、变徵七声，全都合韵。在此之前，四面只有四镈钟，杂以编钟、编磬、衡钟等共十六虡。武帝最早命令设置十二镈钟，各有编钟、编磬，共有三十六虡，除去衡钟，在四个角上安放建鼓。

北魏孝文帝举行丧礼时，前任太傅、平阳公元丕从晋阳赶来参加，于是留住洛阳。元丕已经八十多岁了，历事六世，位极三公和辅相，回家之后成为平民。宣武帝因为元丕是宗室中的遗老，对他尊敬礼遇。乙卯日，宣武帝以元丕为三老。

北魏扬州刺史、任城王元澄上表宣武帝请求攻打钟离，宣武帝派遣羽林监敦煌人范绍前往寿阳，与元澄共同商议具体事宜。元澄说：“应当出兵十万，往返一百天，请求朝廷迅速准备好军粮与武器。”范绍说：“今年的秋天眼看就要过去了，你才想要征发军粮，武器可以收集得到，但是粮食上哪里去收集？有兵而无粮，凭什么克敌取胜！”元澄沉思了很久，说道：“确实如您讲的这样。”于是停止了这一行动。

九月丁巳，魏主如邺。冬十月庚子，还至怀，与宗室近侍射远［射远：宫中博戏名，射程远者为胜。］
，帝射三百五十余步，群臣刻铭以美之。甲辰，还洛阳。

十一月己未，立小庙以祭太祖之母［太祖之母：太祖的母亲，即今梁武帝的祖母。］
，每祭太庙毕，以一太牢祭之。

甲子，立皇子统为太子。

魏洛阳宫室始成。

十二月，将军张嚣之侵魏淮南，取木陵戍；魏任城王澄遣辅国将军成兴击之，嚣之败走，魏复取木陵。

刘季连遣其将李奉伯等拒邓元起，元起与战，互有胜负。久之，奉伯等败，还成都，元起进屯西平。季连驱略居民，闭城固守。元起进屯蒋桥，去成都二十里，留辎重于琕。奉伯等间道袭琕，陷之，军备尽没。元起舍琕，径围州城；城局参军［城局参军：古代官职名，刘宋始置，为十八曹参军之一。］
江希之谋以城降，不克而死。

魏陈留公主寡居，仆射高肇、秦州刺史张彝皆欲尚之，公主许彝而不许肇。肇怒，谮彝于魏主，坐沈废［沈废：谓埋没在下层，不被起用。］
累年。

是岁，江东大旱，米斗五千，民多饿死。

九月丁巳日，北魏宣武帝到达邺城。冬季十月庚子日，回到怀地，与宗室近侍比赛射箭，看谁射得远，宣武帝射了三百五十多步远，群臣刻铭树碑来赞美这件事。甲辰日，宣武帝回到洛阳。

十一月己未日，梁武帝立小庙祭祀太祖的母亲，每当在太庙祭祀完毕，都用牛、羊、猪三牲在小庙祭祀。

甲子日，梁朝立皇子萧统为太子。

北魏洛阳的宫室全部筑成。

十二月，梁朝将军张嚣之入侵北魏淮南，攻取木陵戍；北魏任城王元澄派遣辅国将军成兴还击，张嚣之战败逃走，北魏收复了木陵戍。

刘季连派遣其将领李奉伯等人抗拒邓元起的攻击，邓元起与他们交战，双方各有胜负。很久以后，李奉伯等人战败，返回成都，邓元起进军驻扎在西平。刘季连驱逐掠夺当地民众，闭城固守。邓元起进军驻扎在蒋桥，距离成都二十里，把辎重物资留在琕城。李奉伯等人抄小道袭击琕城，并且攻克了，邓元起的军备物资全部丧失。邓元起舍弃琕城，径直去围攻州城；城局参军江希之想要献城投降，但是没有实现而死去。

北魏陈留公主守寡，仆射高肇与秦州刺史张彝都想娶她，公主答应了张彝却没有答应高肇。高肇恼羞成怒，就在宣武帝面前陷害张彝，因此而获罪，数年不被起用。

这一年，江东大旱成灾，一斗米卖到五千钱，饿死了很多百姓。

二年（癸未，公元503年）

春正月乙卯，以尚书仆射沈约为左仆射，吏部尚书范云为右仆射，尚书令王亮为左光禄大夫。丙辰，亮坐正旦诈疾不登殿，削爵，废为庶人。

乙亥，魏主耕籍田。

魏梁州氐杨会叛，行梁州事杨椿等讨之。

成都城中食尽，升米三千，人相食。刘季连食粥累月，计无所出。上遣主书赵景悦宣诏受季连降，季连肉袒请罪。邓元起迁季连于城外，俄而造焉，待之以礼。季连谢曰：“早知如此，岂有前日之事！”琕城亦降。元起诛李奉伯等，送季连诣建康。

初，元起在道，惧事不集，无以为赏，士之至者皆许以辟命［辟命：征召，任命。］
，于是受别驾、治中檄者将二千人。

二年（癸未，公元503年）

春季正月乙卯日，梁武帝任命尚书仆射沈约为左仆射，吏部尚书范云为右仆射，尚书令王亮为左光禄大夫。丙辰日，王亮因在正月初一称病不登殿朝贺而获罪，被剥夺爵位，黜为平民。

乙亥日，北魏宣武帝到籍田举行亲耕仪式。

北魏梁州氐人杨会谋反，行梁州事杨椿等人前去讨伐他。

成都城中的粮食吃尽，一升米价格暴涨到三千钱，人们开始互相残食。刘季连连续数月喝粥，想不出任何计策。武帝派遣主书赵景悦宣谕诏令，可以接受刘季连投降，刘季连于是袒露上身，请求投降。邓元起把他转移到城外，很快又去看他，对他以礼相待。刘季连向邓元起谢罪说：“早知道会这样，哪里会有前面的事情发生啊！”琕城也投降了。邓元起诛杀了李奉伯等人，将刘季连送到建康。

当初，邓元起在途中，担心事情不能成功，没有什么奖赏，因此凡是前来投靠的士人都许诺成功之后给以封官，于是接到被任命为别驾、治中的简书的人将近有两千人。

季连至建康，入东掖门，数步一稽颡，以至上前。上笑曰：“卿欲慕刘备，而曾不及公孙述，岂无卧龙之臣邪！”赦为庶人。

三月己巳，魏皇后蚕于北郊。

庚辰，魏扬州刺史任城王澄遣长风城主奇道显入寇，取阴山、白藁二戍。

萧宝寅伏于魏阙之下，请兵伐梁，虽暴风大雨，终不暂移；会陈伯之降魏，亦请兵自效。魏主乃引八坐［八坐：指令、仆、诸曹尚书。］
、门下［门下：指侍中、散骑常侍等门下大臣。］
入定议。夏四月癸未朔，以宝寅为都督东扬等三州诸军事、镇东将军、扬州刺史、丹杨公、齐王，礼赐甚厚，配兵一万，令屯东城；以伯之为都督淮南诸军事、平南将军、江州刺史，屯阳石，俟秋冬大举。宝寅明当拜命，自夜恸哭至晨。魏人又听宝寅募四方壮勇，得数千人，以颜文智、华文荣等六人皆为将军、军主。宝寅志性雅重，过期犹绝酒肉，惨形悴色，蔬食粗衣，未尝嬉笑。

刘季连到达建康，从东掖门进入，每走几步就跪地叩头一次，一直到达武帝面前。武帝笑着对他说：“你想追慕刘备，却连公孙述都比不上，岂不是因为没有像诸葛孔明那样的臣子！”武帝把刘季连赦为平民。

三月己巳日，北魏皇后在北郊举行养蚕仪式。

庚辰日，北魏扬州刺史任城王元澄派遣长风城城主奇道显入侵梁朝，攻取了阴山、白藁两个城堡。

萧宝寅跪伏在北魏宫廷阙门之下，请求出兵讨伐梁朝，虽然刮起了狂风，下起了大雨，也不暂时避躲一下；就在这时，陈伯之向北魏投降，也请求出兵讨伐梁朝，以表效力北魏之心。北魏宣武帝于是召集令、仆、诸曹尚书等八坐，以及侍中、散骑常侍等门下省大臣入朝议定此事。夏季四月癸未朔日，北魏任命萧宝寅担任都督东扬州等三州诸军事、镇东将军、扬州刺史、丹杨公、齐王，对他的赏赐非常丰厚，并且配兵一万，令他屯镇东城；任命陈伯之担任都督淮南诸军事、平南将军、江州刺史，令他屯镇阳石，等到秋冬时节就大举攻打梁朝。萧宝寅在第二天早晨就要接受北魏的拜官封爵，从夜里一直恸哭到次日早晨。北魏人又听任萧宝寅招募四方勇士，获得数千人，颜文智与华文荣等六人都当了将军、军主。萧宝寅意志庄重，性情文雅，尽管过了为东昏侯服丧一年的期限，仍然拒食酒肉，他神情悲伤，脸色憔悴，只吃菜蔬粗粮，只穿粗布之衣，从来不嬉笑。

癸卯，蔡法度上《梁律》二十卷、《令》三十卷、《科》四十卷。诏班行之。

五月丁巳，霄城文侯范云卒。

云尽心事上，知无不为，临繁处剧，精力过人。及卒，众谓沈约宜当枢管，上以约轻易，不如尚书左丞徐勉，乃以勉及右卫将军周捨同参国政。捨雅量不及勉，而清简过之，两人俱称贤相，常留省内，罕得休下。勉或时还宅，群犬惊吠；每有表奏，辄焚其藁。捨豫机密二十余年，未尝离左右，国史、诏诰、仪体、法律、军旅谋谟皆掌之。与人言谑，终日不绝，而竟不漏泄机事，众尤服之。

壬申，断诸郡县献奉二宫［二宫：指梁武帝所在的上宫与太子所在的东宫。］
，惟诸州及会稽许贡任土，若非地产，亦不得贡。

甲戌，魏扬椿等大破叛氐，斩首数千级。

六月壬午朔，魏立皇弟悦为汝南王。

徐勉淳白表世。

癸卯日，梁朝蔡法度向朝廷献上《梁律》二十卷、《令》三十卷、《科》四十卷。武帝诏令颁布实行。

五月丁巳日，霄城文侯范云去世。

范云尽心竭力地侍奉武帝，凡是所知道的事情没有不去办理的，一直处在繁忙与紧张之中，并且精力过人。范云去世后，众人认为理应由沈约来主管朝廷枢要，而武帝却认为沈约办事轻率不谨慎，不及尚书左丞徐勉，于是任命徐勉与右卫将军周捨共同参理国政。周捨的度量不如徐勉，但在清简方面却超过他，两人都被称为贤相，时常留在朝中理事，很少有下朝休息的时候。徐勉有时回到自己的宅第，院子中的狗竟然向他惊叫狂吠；每次起草上表奏启，誊抄之后就立刻焚毁初稿。周捨参与朝廷机密大事二十多年，从未离开过武帝左右，凡国史、诏诰、仪礼、法律、军旅等筹谋策划，他都亲自掌管。与别人言谈逗笑，终日不停，竟然不会泄露丝毫机密，众人尤其佩服他。

壬申日，武帝敕令各郡县停止向上宫和东宫贡献物品，只准许各州以及会稽郡可以根据本土的具体情况制定贡奉物品的种类，但是如果不是本地所产的，就不得上贡。

甲戌日，北魏杨椿等人大败反叛的氐族部落，斩首数千人。

六月壬午朔日，北魏封立宣武帝的弟弟元悦为汝南王。

魏扬州刺史任城王澄表称：“萧衍频断东关，欲令漅湖泛溢以灌淮南诸戍。吴、楚便水，且灌且掠，淮南之地将非国有。寿阳去江五百余里，众庶惶惶，并惧水害，脱乘民之愿，攻敌之虚，豫勒诸州，纂集士马，有秋大集，应机经略，虽混一不能必果，江西自是无虞矣。”丙戌，魏发冀、定、瀛、相、并、济六州二万人，马一千五百匹，令仲秋之中毕会淮南，并寿阳先兵三万，委澄经略；萧宝寅、陈伯之皆受澄节度。

谢朏轻舟出诣阙，诏以为侍中、司徒、尚书令。朏辞脚疾不堪拜谒，角巾［角巾：有棱角的头巾，是古时隐士的冠饰。］
自舆诣云龙门谢。诏见于华林园，乘小车就席。明旦，上幸朏宅，宴语尽欢。朏固陈本志，不许；因请自还东迎母，许之。临发，上复临幸，赋诗饯别；王人［王人：凡是奉皇帝命令的人都称为王人。］
送迎，相望于道。及还，诏起府于旧宅，礼遇优异。朏素惮烦，不省职事，众颇失望。

北魏扬州刺史、任城王元澄上表说：“萧衍频繁地阻断东关，想使巢湖泛滥，从而淹灌淮河南边的各个城堡。吴、楚之地有水域的便利，可以一边淹灌，一边抢掠，淮河以南的地盘将不再为我国所有了。寿阳距离长江只有五百多里，民众惊惶恐惧，都担心水害到来，倘若乘民众担心梁朝水淹其地的机会，出其不意地攻打敌人，预先勒令诸州，聚集兵士与战马，到了秋天汇齐集中，根据情况部署决定行动方案，虽然不能使统一天下的愿望一定能够达成，但是从此就不会再忧虑长江以西之地了。”丙戌日，北魏调发冀、定、瀛、相、并、济六个州的两万人，一千五百匹战马，命令在仲秋的中期全部汇集在淮南，加上寿阳原有的三万兵力，一并交给元澄指挥调遣，萧宝寅与陈伯之也受元澄指挥。

谢朏乘坐轻舟出门前往建康，武帝诏令他担任侍中、司徒、尚书令。谢朏推辞说有脚疾，不能胜任拜谒之事，头戴角斤，自己驾车，前往云龙门谢恩。武帝在华林园召见谢朏，他乘坐小车赴席。第二天早晨，武帝驾临谢朏在建康的住所，两人在宴席上边饮边谈，非常开心。谢朏一再陈述自己的心愿，不想出仕，但武帝不应许；谢朏只好请求亲自回东面去将母亲接来，然后再就任，武帝同意了。在谢朏出发之前，武帝再次驾临，为他赋诗饯别；谢朏离京东还时，前来送行和迎接的使者络绎不绝，相连于道。谢朏返回建康之后，武帝诏令在他的旧宅建造新府，对他的各种礼遇比其他人更加优厚。谢朏素来怕麻烦，不过问职务内的事情，所以众人对他非常失望。

甲午，以中书监王莹为尚书右仆射。

秋七月乙卯，魏平阳平公丕卒。

魏既罢盐池之禁，而其利皆为富强所专。庚午，复收盐池利入公。

辛未，魏以彭城王勰为太师；勰固辞。魏主赐诏敦谕，又为家人书［为家人书：以家人叔侄之礼写信。魏主元恪与彭城王元勰既是君臣关系，也是叔侄关系。魏主以诏书征元勰为太师，元勰坚决推辞，只好借助叔侄之礼恳求。］
，祈请恳至；勰不得已受命。

八月庚子，魏以镇南将军元英都督征义阳诸军事。司州刺史蔡道恭闻魏军将至，遣骁骑将军杨由帅城外居民三千余家保贤首山，为三栅。冬十月，元英勒诸军围贤首栅，栅民任马驹斩由降魏。

任城王澄命统军党法宗、傅竖眼、太原王神念等分兵寇东关、大岘、淮陵、九山，高祖珍将三千骑为游军，澄以大军继其后。竖眼，灵越之子也。魏人拔关要、颍川、大岘三城，白塔、牵城、清溪皆溃。徐州刺史司马明素将兵三千救九山，徐州长史潘伯邻救淮陵，宁朔将军王燮保焦城。党法宗等进拔焦城，破淮陵，十一月壬午，擒明素，斩伯邻。

甲午日，任命中书监王莹担任尚书右仆射。

秋季七月乙卯日，北魏平阳公元丕去世。

北魏解除了关于盐池的禁令之后，盐池的利益全部被豪强大户夺去。庚午日，北魏重新宣布将盐池之利收为公有。

辛未日，北魏任命彭城王元勰为太师，元勰坚决推辞。宣武帝赐给元勰诏书，谆谆劝谕，又以小辈身份给他写信，一再祈请，恳切至备，元勰迫不得已，只好受命。

八月庚子日，北魏任命镇南将军元英为都督征义阳诸军事。梁朝司州刺史蔡道恭听闻北魏大军即将攻来，派遣骁骑将军杨由统率域外的三千多户民众去保卫贤首山，杨由建造了三重栅垒用来防守。冬季十月，元英督统各路大军包围了贤首栅，栅内的民众任马驹斩杀杨由，投降北魏。

任城王元澄命令统军党法宗、傅竖眼、太原人王神念等人分别率领军队入侵东关、大岘、淮陵、九山，高祖珍带领三千骑兵作为游动兵力，元澄统率大军在后面。傅竖眼是傅灵越的儿子。北魏军队攻陷了关要、颍川、大岘三城，而白塔、牵城、清溪全都溃败。梁朝徐州刺史司马明素率领三千士兵前去援救九山，徐州长史潘伯邻赶赴援救淮陵，宁朔将军王燮赶赴保守焦城。党法宗等人去攻取焦城，攻破淮陵。十一月壬午日，北魏军队生擒司马明素，斩杀潘伯邻。

先是，南梁太守冯道根戍阜陵，初到，修城隍，远斥候，如敌将至，众颇笑之。道根曰：“怯防勇战，此之谓也。”城未毕，党法宗等众二万奄至城下，众皆失色。道根命大开门，缓服登城，选精锐二百人出与魏兵战，破之。魏人见其意思闲暇，战又不利，遂引去。道根将百骑击高祖珍，破之。魏诸军粮运绝，引退。以道根为豫州刺史。

武兴安王杨集始卒。己未，魏立其世子绍先为武兴王。绍先幼，国事决于二叔父集起、集义。

乙亥，尚书左仆射沈约以母忧［母忧：母亲的丧事。］
去职。

起初，南梁太守冯道根戍守阜陵，初到之时，就修筑城壕，派人四处侦察放哨，如同敌人就要到了一样，众人都嘲笑他。冯道根却说：“防守若怯，临战则勇，说的就是这样。”城防还来不及修建完毕，党法宗等人就率领两万大军突然来到城下，众人全都惊慌失色。冯道根命令大开城门，身穿宽绰的便服登上城门，挑选二百名精锐士兵出城与北魏兵交战，将敌人打败。北魏人看到冯道根神态悠闲，初次交锋就不顺利，于是撤走了。冯道根带领一百名骑兵前去袭击高祖珍，破敌获胜。北魏各路军队的粮食运输断绝，只好撤军。武帝任命冯道根担任豫州刺史。

北魏武兴安王杨集始去世。己未日，北魏封立杨集始的世子杨绍先为武兴王。杨绍先年纪还小，因此封国中的事务全都由他的两个叔父杨集起、杨集义决定。

乙亥日，梁朝尚书左仆射沈约因为母亲去世而离职。

魏既迁洛阳，北边荒远，因以饥馑，百姓困弊。魏主加尚书左仆射源怀侍中、行台，使持节巡行北边六镇、恒、燕、朔三州，赈给贫乏，考论殿最，事之得失皆先决后闻。怀通济有无，饥民赖之。沃野镇将于祚，皇后之世父［世父：大伯父。后用为伯父的通称。］
，与怀通婚。时于劲方用事，势倾朝野，祚颇有受纳。怀将入镇，祚郊迎道左，怀不与语，即劾奏免官。怀朔镇将元尼须与怀旧交，贪秽狼籍，置酒请怀，谓怀曰：“命之长短，系卿之口，岂可不相宽贷！”怀曰：“今日源怀与故人饮酒之坐，非鞫狱之所也。明日公庭始为使者检镇将罪状之处耳。”尼须挥泪无以对，竟按劾抵罪。怀又奏：“边镇事少而置官猥多，沃野一镇自将以下八百余人；请一切五分损二。”魏主从之。

北魏迁都洛阳以后，北边日益荒废，因此出现饥荒，老百姓生活困顿疲惫。北魏宣武帝加任尚书左仆射源怀为侍中、行台，让他持符节巡行北方六镇以及恒、燕、朔三州，赈济穷苦贫困的百姓，考核官吏，事情之得失全部由他先行决断，然后再上报。源怀到达之后，普遍赈济民众，饥民们全都感激信赖他。沃野镇的守将于祚是皇后的伯父，与源怀有姻亲关系。当时于劲刚刚当权不久，势倾朝野，而于祚经常收受贿赂。源怀快要抵达沃野镇时，于祚特意前往郊外大道的左边去迎接，然而源怀却不与于祚搭话，当即就举报弹劾他的罪状，罢免了他的官职。怀朔镇的守将元尼须与源怀有旧交情，他也贪污受贿，声名狼藉，置办了酒席宴请源怀，对源怀说：“我是长命还是短命，完全取决于您的一句话，既然是旧交，岂能不互相宽容呢！”源怀回答：“今天是源怀与旧交坐在一起喝酒，这里也不是审讯案件的地方。明天，公庭才是我检举揭发你的罪状的地方。”元尼须听完之后挥泪不已，无言相对。最后，源怀查证了元尼须的罪行，处置了元尼须。源怀又上奏朝廷：“边镇的事务不多而设置的官员过多，比如沃野一镇自镇将以下就有八百多人，请求减去五分之二。”宣武帝采纳了这一建议。

乙酉，将军吴子阳与魏元英战于白沙，子阳败绩。

魏东荆州蛮樊素安作乱。乙酉，以左卫将军李崇为镇南将军、都督征蛮诸军事，将步骑讨之。

冯翊吉翂父为原乡令，为奸吏所诬，逮诣廷尉，罪当死。翂年十五，檛登闻鼓，乞代父命。上以其幼，疑人教之，使廷尉卿蔡法度严加诱胁，取其款实。法度盛陈拷讯之具，诘翂曰：“尔求代父，敕已相许，审能死不？且尔童騃，若为人所教，亦听悔异。”翂曰：“囚虽愚幼，岂不知死之可惮！顾不忍见父极刑，故求代之。此非细故，奈何受人教邪！明诏听代，不异登仙，岂有回二！”法度乃更和颜诱之曰：“主上知尊侯无罪，行当得释，观君足为佳童，今若转辞，幸可父子同济。”翂曰：“父挂深劾，必正刑书；囚瞑目引领，唯听大戮，无言复对。”时翂备加杻械，法度愍之，命更著小者。翂不听，曰：“死罪之囚，唯宜益械，岂可减乎？”竟不脱。法度具以闻，上乃宥其父罪。

乙酉日，梁朝将军吴子阳与北魏元英在白沙交战，吴子阳被打败。

北魏东荆州蛮人樊素安谋反作乱。乙酉日，北魏任命左卫将军李崇担任镇南将军、都督征蛮诸军事，统率步、骑兵前往讨伐樊素安。

梁朝冯翊人吉翂的父亲担任原乡县县令，被奸吏构陷，逮捕押送到廷尉，按罪应当处死。吉翂当时十五岁，他击打悬挂在朝堂外的登闻鼓，乞求代父亲一死。武帝看他年纪幼小，怀疑有人教他这么做，就让廷尉卿蔡法度严加诱导威胁他，查知实情。蔡法度把各种拷打问讯的刑具都陈列出来，诘问吉翂：“你乞求代父一死，已经赦令准许了，你是否真的愿意去死？况且你只不过是一个无知儿童，如果是别人教你这么做的，你想要反悔也是可以的。”吉翂回答说：“我虽然年幼愚鲁，但是岂能不知死亡的可怕！完全是因为不忍心看到父亲遭受极刑，所以乞求代他一死。这并不是一件小事，怎会受到他人的教唆呢！听到圣旨准许我代父一死，不异于登仙，岂有反悔的想法呢？”蔡法度便更加和颜悦色地诱导吉翂说：“皇上知道令尊没有犯罪，很快就会释放他，看你确实是一个好孩子，此时倘若你能改变所说的话，你们父子就可以一起活命。”吉翂又回答：“父亲的案子非常严重，必定依法论处；我唯有闭目伸头，听任斩杀，再没有什么要说的了。”当时，吉翂戴上了手铐、脚镣，蔡法度怜悯他，下令给他另外换上轻一些的刑具，但是吉翂却不同意，说：“我是死罪犯人，只应该加重刑具，怎么可以减轻呢？”竟然不肯脱去手铐、脚镣。蔡法度把这一切情况上报武帝，武帝便宽宥了吉翂父亲的罪过。

丹杨尹王志求其在廷尉事，并问乡里［并问乡里：魏、晋以来举士都要经由州乡推荐，所以要到乡里询问。］
，欲于岁首举充纯孝。翂曰：“异哉王尹，何量翂之薄乎！父辱子死，道固当然；若翂当此举乃是因父取名，何辱如之！”固拒而止。

魏主纳高肇兄偃之女为贵嫔。

魏散骑常侍赵脩，寒贱暴贵，恃宠骄恣，陵轹王公，为众所疾。魏主为脩治第舍，拟于诸王，邻居献地者或超补大郡。脩请告归葬其父，凡财役所须，并从官给。脩在道淫纵，左右乘其出外，颇发其罪恶；及还，旧宠小衰。高肇密构成其罪，侍中、领御史中尉甄琛、黄门郎李凭、廷尉卿阳平王显，素皆谄附于脩，至是惧相连及，争助肇攻之。帝命尚书元绍检讯，下诏暴其奸恶，免死，鞭一百，徙敦煌为兵。而脩愚疏，初不之知，方在领军于劲第樗蒲［樗蒲：古代一种赌博的游戏。］
，羽林数人称诏呼之，送诣领军府。甄琛、王显监罚，先具问事有力者五人，迭鞭之，欲令必死。脩素肥壮，堪忍楚毒，密加鞭至三百不死。即召驿马，促之上道，出城不自胜，举缚置鞍中，急驱之，行八十里，乃死。帝闻之，责元绍不重闻，绍曰：“脩之佞幸，为国深蠹，臣不因衅除之，恐陛下受万世之谤。”帝以其言正，不罪也。绍出，广平王怀拜之曰：“翁之直过于汲黯。”绍曰：“但恨戮之稍晚，以为愧耳。”绍，素之孙也。明日，甄琛、李凭以脩党皆坐免官，左右与脩连坐死黜者二十余人。散骑常侍高聪与脩素亲狎，而又以宗人谄事高肇，故独得免。

丹杨尹王志查询吉翂在廷尉受审的经过，并且到他的乡里询问，打算在下年年初举荐士翂为纯孝之士。吉翂对王志说：“奇怪呀，王尹！为什么要把我吉翂看得如此浅薄呢！父亲受辱，儿子代死，理应如此；倘若我吉翂接受举荐，就是借自己的父亲博取名声，还有什么耻辱比这更令人觉得耻辱呢！”所以坚决不接受，王志只好作罢。

北魏宣武帝纳高肇的哥哥高偃的女儿为贵嫔。

北魏散骑常侍赵脩出身低贱，如今突然显贵，仗恃宠信骄傲放纵，欺辱王公，受到众人的忌恨。宣武帝为赵脩修建宅第，规模比照诸王，邻居们把土地献给赵脩，有人居然因此被破格升任大郡的郡守。赵脩告假回去埋葬父亲，凡是所需的财物与劳役，全都由官家提供。赵脩曾在路上淫邪放纵，左右之人乘他外出，向朝廷揭发了他的罪恶；因此等他回京之后，皇帝对他的宠信就比过去有所减少。高肇暗中收集、揭发赵脩的罪状，侍中、领御史中尉甄琛、黄门郎李凭、廷尉卿阳平人王显等人平时巴结依附赵脩，到此时就非常担心自己会被牵连进去，因此争相帮助高肇攻击赵脩。宣武帝令尚书元绍核验审讯案情，下诏公布了赵脩的奸邪行径，赦免他的死罪，鞭挞一百，贬到敦煌充军。但是，赵脩这个人十分愚蠢大意，始终一点也不知情，正在领军于劲的府第中赌博，几个羽林奉圣旨前来传唤他，送他到了领军府。甄琛与王显监督执行刑罚，两人事先预备了五个力气大的打手，令他们轮流鞭笞赵脩，一定要让他死。赵脩素来身体肥胖强壮，还能忍受痛打，因此偷偷增加鞭打到三百下，他仍不死。于是，甄琛等人立刻叫来驿马，催促赵脩立刻上路充军。出城之后，赵脩在马上支撑不住，就用绳子把他捆绑在马鞍之上，驱马急行，走了八十里路，赵脩死去。宣武帝闻知赵脩死了，责备元绍为什么不再请示就将赵脩弄死了，元绍回答说：“赵脩因为谄媚而获得宠幸，带给国家的危害实在太大了，我如果不乘机除掉他，恐怕陛下会因他招致万世的指责。”宣武帝认为元绍的言论公正不阿，就没有怪罪他。元绍从殿中出来后，广平王元怀向他行礼，并且说：“您老人家的刚直超越了汲黯。”元绍回答说：“我只遗憾没有早点杀了他，为此感到惭愧。”元绍是元素的孙子。第二天，甄琛与李凭因为是赵脩的同党，受到牵连而被罢免官职，左右之人受到牵连而被诛杀或贬黜的有二十多人。散骑常侍高聪与赵脩一向关系密切，但是他以同族人的身份讨好迎奉高肇，因此独得幸免。

三年（甲申，公元504年）

春正月庚戌，征虏将军赵祖悦与魏江州刺史陈伯之战于东关，祖悦败绩。

癸丑，以尚书右仆射王莹为左仆射，太子詹事柳惔为右仆射。

丙辰，魏东荆州刺史杨大眼击叛蛮樊季安等，大破之。季安，素安之弟也。

丙寅，魏大赦，改元正始。

萧宝寅行及汝阴，东城已为梁所取，乃屯寿阳栖贤寺。二月戊子，将军姜庆真乘魏任城王澄在外，袭寿阳，据其外郭。长史韦缵仓猝失图；任城太妃孟氏勒兵登陴，先守要便［要便：谓险要而便于扼守制敌的地方。］
，激厉文武，安慰新旧，将士咸有奋志。太妃亲巡城守，不避矢石。萧宝寅引兵至，与州军合击之，自四鼓战至下晡，庆真败走。韦缵坐免官。

三年（甲申，公元504年）

春季正月庚戌日，征虏将军赵祖悦与北魏江州刺史陈伯之在东关交战，赵祖悦被打败。

癸丑日，梁朝任命尚书右仆射王莹担任左仆射，太子詹事柳惔担任右仆射。

丙辰日，北魏东荆州刺史杨大眼攻打叛变的蛮人樊季安等人，取得大胜。樊季安是樊素安的弟弟。

丙寅日，北魏实行大赦，改年号为正始。

萧宝寅到达汝阳的时候，东城已经被梁朝军队占领了，于是改驻在寿阳的栖贤寺。二月戊子日，梁朝将军姜庆真乘北魏任城王元澄在外，对寿阳城发动袭击，占领了寿阳城的外城。北魏长史韦缵在仓促之中没有了主意；任城太妃孟氏率领士兵登上女墙，先据守在要害之处，鼓舞激励文武官员，安抚慰问新投附过来的寿阳兵民与旧有将士，因此将士们都有奋战的意志。太妃亲自巡察城防，不畏敌人的飞箭流石。萧宝寅领兵到达，与州兵合力奋战，从四更激战到夕阳西下之时，姜庆真战败逃走。韦缵因临阵失措而被罢免官职。

任城王澄攻钟离，上遣冠军将军张惠绍等将兵五千送粮诣钟离，澄遣平远将军刘思祖等邀之。丁酉，战于邵阳；大败梁兵，俘惠绍等十将，杀虏士卒殆尽。思祖，芳之从子也。尚书论思祖功，应封千户侯；侍中、领右卫将军元晖求二婢于思祖，不得，事遂寝。晖，素之孙也。

上遣平西将军曹景宗、后军王僧炳等帅步骑三万救义阳。僧炳将二万人据凿岘，景宗将万人为后继，元英遣冠军将军元逞等据樊城以拒之。三月壬申，大破僧炳于樊城，俘斩四千余人。

魏诏任城王澄，以“四月淮水将涨，舟行无碍。南军得时，勿昧利以取后悔。”会大雨，淮水暴涨，澄引兵还寿阳。魏军还既狼狈，失亡四千余人。中书侍郎齐郡贾思伯为澄军司，居后为殿，澄以其儒者，谓之必死，及至，大喜曰：“‘仁者必有勇［仁者必有勇：语出《论语·宪问》，意为有仁义之心的人一定也有勇气。］
’，于军司见之矣。”思伯托以失道，不伐其功。有司奏夺澄开府，仍降三阶。上以所获魏将士请易张惠绍于魏，魏人归之。

北魏任城王元澄攻打钟离，武帝派遣冠军将军张惠绍等人率领五千士兵运送粮食前往钟离，元澄派遣平远将军刘思祖等人前去拦截。丁酉日，双方在邵阳交战；刘思祖大败梁军，擒获张惠绍等十名将领，几乎斩杀或俘获了全部军士。刘思祖是刘芳的侄子。尚书省论定刘思祖的功劳应当被封为千户侯；但因为侍中、领右卫将军元晖向刘思祖索要两个婢女而没有得到，于是封赏刘思祖一事就被搁置了。元晖是元素的孙子。

武帝派遣平西将军曹景宗、后军王僧炳等人率领三万步、骑兵援救义阳。王僧炳率领两万士兵据守凿岘，曹景宗率领一万士兵作为后继部队，元英派遣冠军将军元逞等人据守在樊城来抵挡他们。三月壬申日，北魏军队在樊城大败王僧炳，俘获和斩首四千多人。

北魏诏令任城王元澄，告诫他：“四月淮河河水即将上涨，船行无阻，南方军队获得天时，因此不要贪功以致后悔不及。”恰逢天降大雨，淮水暴涨，元澄率兵退回寿阳。北魏军队撤退时非常狼狈，失散、逃亡的人有四千多。中书侍郎、齐郡人贾思伯是元澄的军司，走在队伍后面殿后，元澄因为他是个儒生，以为他必死无疑，等到他回来之后，元澄非常喜悦，说道：“孔子说‘仁者必有勇’，恰好展现在军司身上。”贾思伯托辞说自己迷路了，不愿意夸耀功劳。有关部门奏请朝廷剥夺元澄开府之封，并下降三级。梁武帝向北魏请求用所俘获的北魏军士换回张惠绍，北魏放回了张惠绍。

魏太傅、领司徒、录尚书北海王详，骄奢好声色，贪冒无厌，广营第舍，夺人居室，嬖昵左右，所在请托，中外嗟怨。魏主以其尊亲，恩礼无替，军国大事皆与参决，所奏请无不开允。魏主之初亲政也，以兵召诸叔，详与咸阳、彭城王共车而入，防卫严固，高太妃大惧，乘车随而哭之。既得免，谓详曰：“自今不愿富贵，但使母子相保，与汝扫市为生耳。”及详再执政，太妃不复念前事，专助详为贪虐。冠军将军茹皓，以巧思有宠于帝，常在左右，传可门下奏事，弄权纳贿，朝野惮之，详亦附焉。皓娶尚书令高肇从妹，皓妻之姊为详从父安定王燮之妃；详烝于燮妃，由是与皓益相昵狎。直閤将军刘胄，本详所引荐，殿中将军常季贤以善养马，陈扫静掌栉，皆得幸于帝，与皓相表里，卖权势。

北魏太傅、领司徒、录尚书北海王元详骄纵奢靡，喜好声色，贪得无厌，广建宅第，强占他人房屋，宠爱左右之人，对他们的各种请托莫不应允，导致朝廷内外怨声载道。宣武帝因为他是叔父，对他的恩宠与礼遇都没有衰减，朝廷大事都让他参与决策，对他的各种奏请也无不答应。宣武帝刚开始亲政的时候，派兵去传召几位叔父，元详与咸阳王、彭城王同乘一辆车前来，里面防卫得非常严密，高太妃惊恐万分，乘车跟随在元详他们后面哭泣了一路。三人得免之后，高太妃对元详说：“从今以后不再谋求富贵，只要能使我们母子平安，哪怕与你一起以打扫街道为生也满足了。”但是等到元详再次执政之后，高太妃也想不起以前的事情，总是协助元详做一些贪婪暴虐的事情。冠军将军茹皓凭借心眼灵巧获得宣武帝的宠信，经常在宣武帝左右侍奉，传达和答复门下省的奏事，得以玩弄权势，收受贿赂，朝野上下无不忌惮他，元详也依附他。茹皓娶了尚书令高肇的堂妹为妻，茹皓妻子的姐姐又是元详的堂叔安定王元燮的妃子；而元详和元燮的妃子通奸，因此元详与茹皓就日益亲近起来。直閤将军刘胄原本是元详引荐的，殿中将军常季贤擅长养马，陈扫静则专为宣武帝梳头，三人都受到皇帝的宠幸，与茹皓勾结在一起，相为表里，一起玩弄权势。

高肇本出高丽，时望轻之。帝既黜六辅，诛咸阳王禧，专委事于肇。肇以在朝亲族至少，乃邀结朋援，附之者旬月超擢，不附者陷以大罪。尤忌诸王，以详位居其上，欲去之，独执朝政，乃谮之于帝，云“详与皓、胄、季贤、扫静谋为逆乱”。夏四月，帝夜召中尉崔亮入禁中，使弹奏详贪淫奢纵，及皓等四人怙权贪横，收皓等系南台［南台：即御史台。因其在宫阙西南而得名。］
，遣虎贲百人围守详第。又虑详惊惧逃逸，遣左右郭翼开金墉门驰出谕旨，示以中尉弹状，详曰：“审如中尉所纠，何忧也！正恐更有大罪横至耳。人与我物，我实受之。”诘朝，有司奏处皓等罪，皆赐死。

帝引高阳王雍等五王入议详罪。详单车防卫，送华林园，母妻随入，给小奴弱婢数人，围守甚严，内外不通。五月丁未朔，下诏宥详死，免为庶人。顷之，徙详于太府寺，围禁弥急，母妻皆还南第，五日一来视之。

高肇的祖上是高丽人，当时有声望的人都轻视他。宣武帝罢黜六位辅政大臣，诛杀咸阳王元禧之后，就把政事委托给高肇一人。高肇因为朝廷中的亲族很少，于是招揽交结朋党，凡是依附他的人，十天半月就能破格提升，而对那些不依附他的人则动辄以重罪陷害。高肇尤其忌惮诸位藩王，因为元详的官职在自己之上，就想要除掉他，以便自己独掌朝政。于是，高肇在皇帝面前诬陷元详，说：“元详与茹皓、刘胄、常季贤、陈扫静等人密谋叛逆作乱。”夏季四月，宣武帝在夜里召中尉崔亮进宫，命令崔亮弹劾元详贪婪淫逸，奢侈放纵，又弹劾茹皓等四人攀附权势，贪婪横暴。于是，宣武帝逮捕茹皓等人，收押在御史台，又派遣一百名卫士包围元详的府第。宣武帝担心元详惊惧逃脱，就派遣左右郭翼打开金墉门，飞驰前去向元详宣谕圣旨，并向他出示中尉崔亮的弹劾状，元详说：“确实如中尉所揭发的那样，我有什么可忧心的呢？正畏惧会有更大的罪名从天而降呢。别人给我财物，我的确收下了。”第二天天亮之后，有关部门奏请判处茹皓等人的罪行，结果他们全都被赐死。

宣武帝召集高阳王元雍等五位藩王入宫商议如何判处元详的罪行。元详乘坐单车，前后都有警卫，被押入华林园，他的母亲和妻子都随他一同进入，只给了他几个弱小的奴婢，被围守得非常严密，内外不得沟通。五月丁未朔日，宣武帝诏令宽宥元详的死罪，贬为平民。不久，元详就被移送到太府寺，看管也更加严紧了，他的母亲和妻子都返还南宅去了，每五天前来探视他一次。

初，详娶宋王刘昶女，待之疏薄。详既被禁，高太妃乃知安定高妃事，大怒曰：“汝妻妾盛多如此，安用彼高丽婢，陷罪至此！”杖之百余，被创脓溃，旬余乃能立。又杖刘妃数十，曰：“妇人皆妒，何独不妒！”刘妃笑而受罚，卒无所言。

详家奴数人阴结党辈，欲劫出详，密书姓名，托侍婢通于详。详始得执省，而门防主司［门防主司：主管门卫兵的官吏。］
遥见，突入就详手中揽得，奏之，详恸哭数声，暴卒。诏有司以礼殡葬。

先是，典事史元显献鸡雏，四翼四足，诏以问侍中崔光。光上表曰：“汉元帝初元中，丞相府史家雌鸡伏子，渐化为雄，冠距［距：雄鸡爪子后面突出像脚趾的部分。］
鸣将。永光中，有献雄鸡生角，刘向以为：‘鸡者小畜，主司时起居人，小臣执事为政之象也。竟宁元年，石显伏辜，此其效也。’灵帝光和元年，南宫寺雌鸡欲化为雄，但头冠未变，诏以问议郎蔡邕，对曰：‘头为元首，人君之象也。今鸡一身已变，未至于头，而上知之，是将有其事而不遂成之象也。若应之不精，政无所改，头冠或成，为患滋大。’是后黄巾破坏四方，天下遂大乱。今之鸡状虽与汉不同，而其应颇相类，诚可畏也。臣以向、邕言推之，翼足众多，亦群下相扇助之象；雏而未大，足羽差小，亦其势尚微，易制御也。臣闻灾异之见，皆所以示吉凶。明君睹之而惧，乃能致福；暗主睹之而慢，所以致祸。或者今亦有自贱而贵，关预政事，如前世石显之比者邪！愿陛下进贤黜佞，则妖弭庆集矣。”后数日，皓等伏诛，帝愈重光。

起初，元详娶了宋王刘昶的女儿，待她十分疏远薄情。元详被囚禁以后，高太妃才得知他与安定王的高妃通奸一事，非常气愤，责骂元详说：“你妻妾成群，为什么还要那个下贱的高丽女人，以致陷罪到这个地步！”高太妃命人杖刑元详一百多下，打得皮开肉裂，流血化脓，过了十多天才能站立起来。高太妃又令人打了刘妃几十下，说：“妇人都妒忌，为什么唯独你不妒忌呢！”刘妃含笑承受了惩罚，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元详的几个家奴暗中结成党羽，想要把元详劫出来，秘密书写了姓名，委托侍婢交给元详。元详刚拿到手上要看，看守头目老远就发现了，突然跑进来从元详手中抢夺过来，上奏给宣武帝，元详悲痛地哭了几声，就突然气绝身亡。宣武帝诏令有关部门依礼殡葬了元详。

起初，典事史元显向宣武帝进献了一只小鸡，这只小鸡有四个翅膀，四条腿，非常怪异，于是宣武帝下诏询问侍中崔光。崔光上表说：“汉元帝初元年间，丞相府史家的母鸡孵小鸡，慢慢变成了公鸡，冠子又红又大，爪子后面长出尖骨，开始打鸣，率领鸡群。永光年间，有人进献了一只长角的公鸡，刘向认为：‘鸡是小家禽，其职责是到一定时辰鸣叫，叫醒主人起床，这是地位低贱的下臣掌权执政的预兆。竟宁元年，石显服罪，就是其应验呀。’汉灵帝光和元年，南宫寺的母鸡即将变成公鸡，只有头上的冠子还没变，灵帝就这件事向议郎蔡邕询问，蔡邕回答说：‘头是元首，是皇帝的象征。如今鸡的全身都变了，只是头还没有变，而圣上得知了，这是天下即将出事却不会成功的预兆。如果应对不妥当，在朝政方面不有所改善，头冠倘若也变成了的话，祸患就会更加严重了。’之后，黄巾起义，破坏四方，天下因此大乱。如今这只鸡的形状虽然与汉代不同，但是显示的征兆非常相似，的确可怕。我根据刘向、蔡邕的说法来推论这件事：鸡的翅膀、腿脚众多，这是一群卑贱小人互相勾结，鼓动生事的征兆；雏鸡还没有长大，脚趾与羽翼尚小，说明这群小人的势力还十分弱微，容易制服。我听说这种灾异现象，都是预示吉凶的征兆，圣明的君主看到了引起警惕，就能带来福气；昏昧的君主看到了不以为然，因此招致灾祸。可能如今也有由低贱变得显贵的小人参与过问政事，如同前代石显那样啊！希望陛下招纳贤才，黜免佞臣，如此则妖祸消失，吉庆降临。”之后几天，茹皓等人伏法被诛，宣武帝因此而更加看重崔光了。

高肇说帝，使宿卫队主帅羽林虎贲守诸王第，殆同幽禁。彭城王勰切谏，不听。勰志尚高迈，不乐荣势，避事家居，而出无山水之适，处无知己之游，独对妻子，常郁郁不乐。

魏人围义阳，城中兵不满五千人，食才支半岁。魏军攻之，昼夜不息，刺史蔡道恭随方抗御，皆应手摧却，相持百余日，前后斩获不可胜计。魏军惮之，将退。会道恭疾笃，乃呼从弟骁骑将军灵恩、兄子尚书郎僧勰及诸将佐，谓曰：“吾受国厚恩，不能攘灭寇贼，今所苦转笃，势不支久；汝等当以死固节，无令吾没有遗恨！”众皆流涕。道恭卒，灵恩摄行州事，代之城守。

六月癸未，大赦。

高肇游说宣武帝，让宿卫队的头领率领羽林虎贲在各藩王的宅第监守，几乎等同于把他们幽禁起来了。彭城王元勰恳切劝谏，但是宣武帝根本不听从。元勰志向高远，不热衷于荣华权势，避事住在家中，出外不游山玩水，待在家中没有知己陪伴，只能与妻子儿女在一起，心中时常郁郁寡欢。

北魏人围攻义阳，义阳城中的兵力不到五千人，粮食只能支持半年。北魏军队发动急攻，昼夜不停，刺史蔡道恭随机应变地抵抗，抵挡住了敌人的进攻，就这样相持了一百多天，前后斩获的敌人不可胜数。义阳城久攻不下，北魏军队畏惧了，打算撤退。恰在这时，蔡道恭病危，他叫来担任骁骑将军的堂弟蔡灵恩、担任尚书郎的侄子蔡憎勰以及其他将佐们，对他们说：“我深受国家的厚恩，却不能抵御、消灭敌寇，如今苦于病情转危，势必不能长久支持了；你们应当以死来保卫自己的名节，不要让我死有遗恨！”大家都伤心地流下了眼泪。蔡道恭病逝，蔡灵恩代管州务，接替蔡道恭指挥守城。

六月癸未日，梁朝实行大赦。

魏大旱，散骑常侍兼尚书邢峦奏称：“昔者明王重粟帛，轻金玉，何则？粟帛养民而安国，金玉无用而败德故也。先帝深鉴奢泰，务崇节俭，至以纸绢为帐扆［扆：古代宫殿内设在门和窗之间的大屏风。］
，铜铁为辔勒，府藏之金，裁给而已，不复买积以费国资。逮景明之初，承升平之业，四境清晏，远迩来同。于是贡篚相继，商估交入，诸所献纳，倍多于常，金玉恒有余，国用恒不足。苟非为之分限，但恐岁计不充，自今请非要须者一切不受。”魏主纳之。

秋七月癸丑，角城戍主柴庆宗以城降魏，魏徐州刺史元鉴遣淮阳太守吴秦生将千余人赴之。淮阴援军［援军：指梁朝援救角城的军队。］
断其路，秦生屡战破之，遂取角城。

甲子，立皇子综为豫章王。

魏李崇破东荆叛蛮，生擒樊素安，进讨西荆诸蛮，悉降之。

北魏大旱，散骑常侍兼尚书邢峦上奏说：“过去的圣明君主重视粮食布帛而轻视金子宝玉，为什么呢？因为粮食布帛可以给养百姓而使国家安定，金子宝玉没有实际用处却败损道德。先帝深以奢侈安逸为鉴戒，大力推崇勤俭节约，甚至用纸绢做帷帐与屏风，马的辔头、勒口也都是铜铁制造的，府库所藏的金子，仅仅能够维护开支而已，不再购买金子储存起来以免浪费国家的资金。到了景明初年，继承了先帝所开创的升平之业，四境太平，远近都前来归附、通好，于是入贡的贵重物品一箱接一箱地送来，商贾们也争相前来，各种进献纳贡，是往常的两倍，然而金玉总是有余，而国家的财用总是不足。倘若不作出一定的限制，只恐怕年度预算就不充足，请求从今天开始，凡是不属于国家所必需的物品，一概不接受。”宣武帝采纳了这一建议。

秋季七月癸丑日，梁朝角城戍主柴庆宗献出城池向北魏投降，北魏徐州刺史元鉴派遣淮阳太守吴秦生率领一千多人赶赴角城。梁朝派遣淮阴的救援军队截断了吴秦生的去路，吴秦生屡次出战，打败了梁朝的援军，于是占领了角城。

甲子日，梁朝封立皇子萧综为豫章王。

北魏李崇攻破东荆州叛变的蛮人，生擒樊素安，进军讨伐西荆州诸部蛮人，使他们全部投降归顺。

魏人闻蔡道恭卒，攻义阳益急，短兵日接。曹景宗顿凿岘不进，但耀兵游猎而已。上复遣宁朔将军马仙琕救义阳，仙琕转战而前，兵势甚锐。元英结垒于上雅山［上雅山：他本亦作“士雅山”，在今河南省信阳市南，因为祖逖（字士雅）曾经率家在这里避难，因此得名。］
，分命诸将伏于四山，示之以弱。仙琕乘胜直抵长围，掩英营；英伪北以诱之，至平地，纵兵击之。统军傅永擐甲执槊，单骑先入，唯军主蔡三虎副之，突陈横过。梁兵射永，洞其左股，永拔箭复入。仙琕大败，一子战死，仙琕退走。英谓永曰：“公伤矣，且还营。”永曰：“昔汉高扪足不欲人知，下官虽微，国家一将，奈何使贼有伤将之名！”遂与诸军追之，尽夜而返；时年七十余矣，军中莫不壮之。仙琕复帅万余人进击英，英又破之，杀将军陈秀之。仙琕知义阳危急，尽锐决战，一日三交，皆大败而返。蔡灵恩势穷，八月乙酉，降于魏。三关戍将闻之，辛酉，亦弃城走。

英使司马陆希道为露版，嫌其不精，命傅永改之。永不增文彩，直为之陈列军事处置形要而已，英深赏之，曰：“观此经算，虽有金城汤池，不能守矣。”初，南安惠王以预穆泰之谋，追夺爵邑。及英克义阳，乃复立英为中山王。

北魏军队听说蔡道恭死了，对义阳城的围攻更加猛烈了，短兵相接，一天也不停息。曹景宗停驻在凿岘按兵不动，只是率兵四处打猎。武帝再次派遣宁朔将军马仙琕前去援救义阳，马仙琕转战前进，军队气势非常勇锐。元英在上雅山修建战垒，命令各位将领分别埋伏在山的四周，假装力量弱小的样子，以便让梁朝军队上当。马仙琕乘胜直捣北魏军队的长围，攻打元英的营地；元英假装败逃，将敌军引诱到了平地，然后纵兵回击马仙琕。北魏统军傅永身穿铁甲，手执矛槊，单人匹马率先冲入对方军阵，唯独军主蔡三虎在后面辅佐作战，他们二人横突穿过敌阵。梁朝的士兵用箭射傅永，射中他的左大腿，傅永将箭拔出，再次冲入敌阵。马仙琕大败，一个儿子阵亡，他自己撤退逃走了。元英对傅永说：“您受伤了，暂且返回营地去吧。”傅永说：“过去汉高祖刘邦在战斗中胸部受伤，却用手捂住脚，不让别人知道他的伤势，下官我虽然地位卑微，但也是国家的一员将领，怎么能让敌人有伤了我方一员将领的说辞呢！”说完，他就与大军一起去追击，天亮才返回；傅永当时已经七十多岁，军中众人无不夸他为壮士。马仙琕再次率领一万多人攻打元英，元英再次打败他，斩杀了将军陈秀之。马仙琕明白义阳危在旦夕，倾尽所有精锐士兵决战，一天交锋三次，都大败而回。蔡灵恩情势困窘，就在八月乙酉日向北魏投降了。梁朝在三关的戍守将领得知蔡灵恩已经投降，在辛酉日，也都弃城而逃。

元英让司马陆希道撰写告捷文书，嫌弃他的文书写得不好，又命令傅永修改。傅永并没有给文章增加文采，只是直接列举军事处置上的重要措施，元英对傅永的修改非常赞赏，说：“让人看到这样的谋略措施，敌人的城池即使固若金汤，也一定守不住了。”起初，元英的父亲南安惠王元桢因为参与穆泰谋反，被追夺爵位与封地。等到元英攻克义阳之后，又重新封元英为中山王。

御史中丞任昉奏弹曹景宗，上以其功臣，寝而不治。

卫尉郑绍叔忠于事上，外所闻知，纤豪［纤豪：同“纤毫”。］
无隐。每为上言事，善则推功于上，不善则引咎归己，上以是亲之。诏于南义阳置司州，移镇关南，以绍叔为刺史。绍叔立城隍，缮器械，广田积谷，招集流散，百姓安之。

魏置郢州于义阳，以司马悦为刺史。上遣马仙琕筑竹敦、麻阳二城于三关南，司马悦遣兵攻竹敦，拔之。

九月壬子，以吐谷浑王伏连筹为西秦、河二州刺史、河南王。

梁朝御史中丞任昉向朝廷弹劾曹景宗按兵不动，梁武帝因为他是功臣，就把奏折压了下来，没有治他的罪。

卫尉郑绍叔奉侍武帝一片忠心，凡在外面听到什么，都毫不隐瞒地向武帝报告。每次向武帝汇报事情，如果是好事，就把功劳归于武帝身上；如果是不好的事情，就把责任归结到自己身上，武帝因此特别信任他。武帝诏令在南义阳设置司州，将治所移到关南，任命郑绍叔担任刺史。郑绍叔到任之后，修建城壕，修缮武器装备，广增农田，积储谷物，招集流散人口，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北魏在义阳设置郢州，任命司马悦担任刺史。梁武帝派遣马仙琕在三关南边修筑了竹敦、麻阳两座城堡，司马悦派兵攻打竹敦，并攻克了它。

九月壬子日，梁朝任命吐谷浑王慕容伏连筹担任西秦州与河州刺史，封为河南王。

柔然侵魏之沃野及怀朔镇，诏车骑大将军源怀出行北边，指授方略，随须征发，皆以便宜从事。怀至云中，柔然遁去。怀以为用夏制夷，莫如城郭。还至恒、代，按视诸镇左右要害之地，可以筑城置戍之处，欲东西为九城，及储粮积仗之宜，犬牙相救之势，凡五十八条，表上之，曰：“今定鼎成周［定鼎成周：指北魏迁都洛阳。］
，去北遥远，代表诸国颇或外叛，仍遭旱饥，戎马甲兵十分阙八。谓宜准旧镇，东西相望，令形势相接，筑城置戍，分兵要害，劝农积粟，警急之日，随便翦讨。彼游骑之寇，终不敢攻城，亦不敢越城南出。如此，北方无忧矣。”魏主从之。

柔然国侵犯北魏的沃野与怀朔镇，北魏宣武帝诏令车骑大将军源怀向北讨伐，凡是指挥部署、军需物品的调发等，都授权他全权处理。源怀到达云中，柔然人远遁逃离。源怀认为采用中原的方法制服蛮夷，没有比建筑城池更好的，于是返回，到达恒地、代地后，视察了各镇周围的要害之地，选择可以修筑城垒的地方，打算从东到西共修筑九座城池，以及选定适合储备粮食、兵器而呈犬牙交错之势从而可以互相援救的据点，一共五十八处，向朝廷上奏说：“如今迁都洛阳，距离北边非常遥远，故都代京以北的诸部落多向外叛变，又遭受了旱灾，发生饥荒，导致失去了十分之八的戎马兵甲。所以，我建议应该依照旧镇的规模，为了能东西相望，形势相连，在此修筑城垒，分兵镇守要害之地，平时令他们屯田积粮，遇到紧急情况，可以随时应战。柔然游骑之寇，终究不敢攻打城池，也不敢越过城堡南下。如此，北方就可以无忧了。”宣武帝采纳了这一建议。

魏太和十六年，高祖诏中书监高闾与给事中公孙崇考定雅乐，久之，未就。会高祖殂，高闾卒。景明中，崇为太乐令，上所调金石及书。至是，世宗始命八座［八座：指五曹尚书、左右二仆射、一令。］
已下议之。

冬十一月戊午，魏诏营缮国学。时魏平宁日久，学业大盛，燕、齐、赵、魏之间，教授者不可胜数，弟子著录多者千余人，少者犹数百，州举茂异，郡贡孝廉，每年逾众。

甲子，除以金赎罪之科。

十二月丙子，魏诏殿中郎陈郡袁翻等议定律令，彭城王勰等监之。

己亥，魏主幸伊阙。

上雅好儒术，以东晋、宋、齐虽开置国学，不及十年辄废之，其存亦文具而已，无讲授之实。

北魏太和十六年时，高祖孝文帝曾经诏令中书监高闾与给事中公孙崇考正雅乐，很长时间都没有完成。恰逢高祖孝文帝驾崩，高闾去世。景明年间，高崇担任太乐令，他向朝廷献上了所调金石乐器以及书籍，到了此时，世宗宣武帝方才命令八座及以下的官员们审议鉴定。

冬季十一月戊午日，北魏宣武帝诏令营造修缮国学。当时北魏国内平静安宁时日已久，学风大兴，燕、齐、赵、魏等地，讲学授业的人不可胜数，他们登记在册的弟子多的有一千多人，少的也有几百人，州里举荐“茂材异等”的卓越人才，郡里举贡孝廉，人数一年比一年多。

甲子日，梁朝废除用钱赎罪的法令。

十二月丙子日，北魏诏令殿中郎陈郡人袁翻等人议定法规律令，彭城王元勰等人负责监管。

己亥日，北魏宣武帝抵达伊阙。

梁武帝向来喜好儒术，认为东晋、宋、齐虽然设置了国学，但是不到十年就全都废止了，即使存在，也只是形式而已，没有讲授之实。

卷第一百四十六·梁纪二

起旃蒙作噩（公元505年），尽强圉大渊献（公元507年），凡三年。

高祖武皇帝二

天监四年（乙酉，公元505年）

春正月癸卯朔，诏曰：“二汉登贤，莫非经术，服膺雅道，名立行成。魏、晋浮荡，儒教沦歇，风节罔树，抑此之由。可置《五经》博士各一人，广开馆宇，招内后进。”于是以贺玚及平原明山宾、吴兴沈峻、建平严植之补博士，各主一馆，馆有数百生，给其饩廪［饩廪：古代官府发给的作为月薪的粮食。］
，其射策［射策：汉代考试取士方法之一。即将疑难的题目在简策上，根据难度分为甲乙之科，分置案上，参加考试的人抽取回答。］
通明者即除为吏。期年之间，怀经负笈者云会。玚，循之玄孙也。又选学生，往会稽云门山从何胤受业，命胤选门徒中经明行修者，具以名闻。分遣博士祭酒巡州郡立学。

初，谯国夏侯道迁以辅国将军从裴叔业镇寿阳，为南谯太守，与叔业有隙，单骑奔魏。魏以道迁为骁骑将军，从王肃镇寿阳，使道迁守合肥。肃卒，道迁弃戍来奔，从梁、秦二州刺史庄丘黑镇南郑；以道迁为长史，领汉中太守。黑卒，诏以都官尚书王珍国为刺史，未至，道迁阴与军主考城江忱之等谋降魏。

高祖武皇帝二

天监四年（乙酉，公元505年）

春季正月癸卯朔日，武帝下达诏令：“两汉时期的读书人登贤入仕，无不通过经术之业，他们全都信奉大雅之道，所以能建立名声，成就大业。魏、晋以来，风气浮华放荡，儒教衰歇，风节树立不起来，大概就是出于这个原因。所以，可以设置《五经》博士各一名，广开馆宇，招纳后进。”于是，以贺玚及平原人明山宾、吴兴人沈峻、建平人严植之补为博士，让他们各自主持一馆，讲学执教，每馆招收数百名学生，由朝廷提供口粮等生活资用，其中在射策考试时应对自如、见解深刻透彻的，即被任命为官吏。因此，一年之间，天下士子怀经负笈，云集而来。贺玚是贺循的玄孙。朝廷又选拔学生，送他们前往会稽云门山跟随何胤学习，命何胤选拔门徒中通晓经学、品行优异的人，将他们的姓名上报朝廷。朝廷又分遣博士祭酒巡察各州郡的立学情况。

起初，谯国人夏侯道迁以辅国将军的身份跟随裴叔业镇守寿阳，担任南谯太守，因为与裴叔业不和，于是单人匹马投奔北魏。北魏任命夏侯道迁担任骁骑将军，跟随王肃镇守寿阳，王肃派遣夏侯道迁驻守合肥。王肃死后，夏侯道迁舍弃戍所前来投奔梁朝，跟随梁、秦二州刺史庄丘黑镇守南郑；庄丘黑任命夏侯道迁担任长史，兼任汉中太守。庄丘黑死后，朝廷诏令都官尚书王珍国担任刺史，王珍国还没有到任，夏侯道迁就暗中与军主考城人江忱之等人密谋投降北魏。

先是，魏仇池镇将杨灵珍叛魏来奔，朝廷以为征虏将军、假武都王，助戍汉中，有部曲六百人，道迁惮之。上遣左右吴公之等使南郑。道迁杀使者，发兵击灵珍父子，斩之，并使者首送于魏。白马戍主尹天宝闻之，引兵击道迁，败其将庞树，遂围南郑。道迁求救于氐王杨绍先、杨集起、杨集义，皆不应，集义弟集朗引兵救道迁，击天宝，杀之。魏以道迁为平南将军、豫州刺史、丰县侯。又以尚书邢峦为镇西将军、都督征梁、汉诸军事，将兵赴之。道迁受平南，辞豫州，且求公爵，魏主不许。

辛亥，上祀南郊，大赦。

乙丑，魏以骠骑大将军高阳王雍为司空，加尚书令广阳王嘉仪同三司。

二月丙子，魏以宕昌世子梁弥博为宕昌王。

上谋伐魏，壬午，遣卫尉卿杨公则将宿卫兵塞洛口。

壬辰，交州刺史李凯据州反，长史李畟讨平之。

当初，北魏镇守仇池的将领杨灵珍反叛北魏前来投奔南齐，朝廷任命他担任征虏将军、假武都王，协助戍守汉中，手下共有六百名部曲，夏侯道迁很忌惮他。武帝派遣左右心腹吴公之等人出使南郑，夏侯道迁就斩杀了使者，又出兵袭击杨灵珍父子，将他们斩杀，把他们的首级并同使者的首级送到北魏。白马的戍主尹天宝闻知这一消息，领兵突袭夏侯道迁，将夏侯道迁的将领庞树打败，于是包围了南郑。夏侯道迁向氐王杨绍先、杨集起、杨集义求救，都没有得到回应，只有杨集义的弟弟杨集朗带兵救援夏侯道迁，攻打尹天宝，将他斩杀。北魏任命夏侯道迁担任平南将军、豫州刺史，封为丰县侯。又任命尚书邢峦担任镇西将军和都督梁、汉诸军事，令他率兵前往赴任。夏侯道迁接受了平南将军的官职，却推辞了豫州刺史的职位，并且要求封为公爵，宣武帝没有准许。

辛亥日，武帝在南郊祭祀，并诏令实行大赦。

乙丑日，北魏任命骠骑大将军高阳王元雍担任司空，加封尚书令广阳王元嘉仪同三司。

二月丙子日，北魏封宕昌世子梁弥博为宕昌王。

武帝策谋讨伐北魏，壬午日，派遣卫尉卿杨公则统率宿卫兵堵塞了洛口。

壬辰日，交州刺史李凯占据了州城谋反，长史李畟讨伐并平定了李凯的反叛。

魏邢峦至汉中，击诸城戍，所向摧破。晋寿太守王景胤据石亭，峦遣统军李义珍击走之。魏以峦为梁、秦二州刺史。巴西太守庞景民据郡不下，郡民严玄思聚众自称巴州刺史，附于魏，攻景民，斩之。杨集起、集义闻魏克汉中而惧，闰月，帅群氐叛魏，断汉中粮道，峦屡遣军击破之。

夏四月丁巳，以行宕昌王梁弥博为河、凉二州刺史、宕昌王。

冠军将军孔陵等将兵二万戍深杭，鲁方达戍南安，任僧褒等戍石同，以拒魏。邢峦遣统军王足将兵击之，所至皆捷，遂入剑阁。陵等退保梓潼，足又进击破之。梁州十四郡地，东西七百里，南北千里，皆入于魏。

初，益州刺史邓元起以母老乞归，诏征为右卫将军，以西昌侯渊藻代之。渊藻，懿之子也。夏侯道迁之叛也，尹天宝驰使报元起。及魏寇晋寿，王景胤等并遣告急，众劝元起急救之，元起曰：“朝廷万里，军不猝至，若寇贼侵淫，方须扑讨，董督之任，非我而谁，何事匆匆救之！”诏假元起都督征讨诸军事，救汉中，而晋寿已陷。

北魏邢峦抵达汉中，对各城堡发动攻击，所向无敌，攻无不克。晋寿太守王景胤据守石亭，邢峦派遣统军李义珍打跑了他。北魏任命邢峦担任梁、秦二州刺史。巴西太守庞景民据守郡城，坚决不降，郡中百姓严玄思聚集众人，自封为巴州刺史，投附北魏，攻打庞景民，并将他斩首。杨集起、杨集义闻知北魏攻下汉中后非常畏惧，在闰三月，率领氐族部落反叛北魏，截断了汉中的粮道，邢峦数次派遣军队前去袭击，击溃了他们。

夏季四月丁巳日，梁朝任命行宕昌王梁弥博担任河、凉二州刺史，封为宕昌王。

梁朝冠军将军孔陵等人率领两万士兵戍守深杭，鲁方达戍守南安，任僧褒等人戍守石同，用来抗拒北魏。邢峦派遣统军王足领兵前去袭击，所到之处无不告捷，于是进入剑阁。孔陵等人只能退保梓潼，王足又发动进攻，将他们打败。于是，梁州十四个郡，东西七百里，南北一千里，全部纳入北魏的版图。

起初，益州刺史邓元起因为母亲年迈而乞求归还故里，朝廷征调他为右卫将军，又另外任命西昌侯萧渊藻代替他益州刺史的职位。萧渊藻是萧渊懿的儿子。夏侯道迁叛变时，尹天宝派使者飞驰报告邓元起。等到北魏攻打晋寿时，王景胤等人也派遣使者去向邓元起告急，大家纷纷劝说邓元起火速赶赴援救，邓元起却说：“这里距离朝廷有万里之远，军队不会很快就到来，倘若入侵的寇贼进一步成势，方才须前往征讨夷荡，而督帅的人选，除了我还有谁，何必此刻就匆匆忙忙地赶去救援呢！”朝廷诏令邓元起代理都督征讨诸军事，命他援救汉中，但是此时晋寿已经失陷了。

萧渊藻将至，元起营还装，粮储器械，取之无遗。渊藻入城，恨之；又求其良马，元起曰：“年少郎子，何用马为！”渊藻恚，因醉，杀之，元起麾下围城，哭，且问故，渊藻曰：“天子有诏。”众乃散。遂诬以反，上疑焉。元起故吏广汉罗研诣阙讼之，上曰：“果如我所量也！”使让渊藻曰：“元起为汝报雠，汝为雠报雠，忠孝之道如何！”乃贬渊藻号为冠军将军；赠元起征西将军，谥曰忠侯。

李延寿论曰：元起勤乃胥附［胥附：使疏远者亲附。］
，功惟辟土，劳之不图，祸机先陷。冠军之贬，于罚已轻。梁之政刑，于斯为失。私戚之端，自斯而启，年之不永，不亦宜乎！

益州民焦僧护聚众作乱，萧渊藻年未弱冠，集僚佐议自击之；或陈不可，渊藻大怒，斩于阶侧。乃乘平肩舆巡行贼垒。贼弓乱射，矢下如雨，从者举盾御矢，渊藻命去之。由是人心大安，击僧护等，皆平之。

萧渊藻即将抵达，邓元起整理回去时的行装，把粮资储备与各种器械搜罗一空，没有剩余。萧渊藻入城之后，看到这一情形，对邓元起怀恨在心；萧渊藻向邓元起索要良马，邓元起说：“你一个少年郎君，要马有什么用呢！”萧渊藻非常恼怒，趁邓元起喝醉了，杀了他。邓元起的部下围城痛哭主帅，并且询问主帅被杀的原因，萧渊藻对他们说：“天子下达了诏令。”众人这才散去。于是，萧渊藻就污蔑邓元起谋反，武帝对此有所怀疑。邓元起的故吏广汉人罗研到朝廷告状，武帝说：“果然同我所思量的一样！”武帝派使者责备萧渊藻说：“邓元起为你报了父仇，你却给仇人报仇，杀害了他，置忠孝之道于何处啊！”于是贬萧渊藻号为冠军将军；赠邓元起征西将军，谥号忠侯。

李延寿评论说：邓元起勤勉于事，能使疏远者亲附，有开辟疆土的功绩，创建了功绩没有受到赏赐，却陷祸遇难。萧渊藻只是被贬为冠军将军，所受到的惩罚的确太轻了。梁朝的政治、刑律，在这件事上有大的失误。由此开启了朝廷袒护亲族的弊端，所以立国不能长久，不也是很相宜吗！

益州的百姓焦僧护聚众造反，萧渊藻还不满二十岁，他召集手下的僚佐们商议要亲自去歼击叛民；有人不同意他亲自前去，他勃然大怒，就把说话的人斩杀在庭阶的侧旁。于是，萧渊藻乘坐平肩舆，在叛民的营垒周围巡行。叛民用弓箭乱射，箭矢如同雨点一样落下，随从们举起盾牌为他挡箭，他却命令将盾牌拿开。人心因此大安，争相攻击焦僧护等人，将叛乱的民众全部平定。

六月庚戌，初立孔子庙。

豫州刺史王超宗将兵围魏小岘。丁卯，魏扬州刺史薛真度遣兼统军李叔仁等击之，超宗兵大败。

冠军将军王景胤、李畎、辅国将军鲁方达等与魏王足战，屡败。秋七月，足进逼涪城。

八月壬寅，魏中山王英寇雍州。

庚戌，秦、梁二刺史鲁方达与魏王足统军纪洪雅、卢祖迁战，败，方达等十五将皆死。壬子，王景胤等又与祖迁战，败，景胤等二十四将皆死。

杨公则至洛口，与魏豫州长史石荣战，斩之。甲寅，将军姜庆真与魏战于羊石，不利，公则退屯马头。

雍州蛮沔东太守田青喜叛降魏。

六月庚戌日，梁朝初立孔子庙。

豫州刺史王超宗率领军队围攻北魏小岘。丁卯日，北魏扬州刺史薛真度派遣兼统军李叔仁等人还击，王超宗的军队大败。

冠军将军王景胤、李畎、辅国将军鲁方达等与北魏的王足交战，屡次战败。秋季七月，王足进逼涪城。

八月壬寅日，北魏中山王元英入侵雍州。

庚戌日，梁朝秦、梁二州刺史鲁方达与北魏王足手下的统军纪洪雅、卢祖迁交战，被打败，鲁方达等十五名将领全都战死。壬子日，王景胤等人又与卢祖迁交战，同样被打败，王景胤等二十四名将领全部阵亡。

杨公则抵达洛口，与北魏豫州长史石荣交战，将石荣斩杀。甲寅日，将军姜庆真与北魏大军在羊石交战，没有获胜，杨公则只好撤退屯守在马头。

担任沔东太守的雍州蛮人田青喜反叛梁朝，归降北魏。

魏有芝生于太极殿之西序［西序：序，本为古时对正堂两边东西墙的称呼，此处指太极殿庑；西序就是指太极典西边堂小周屋。］
，魏主以示侍中崔光。光上表，以为：“此《庄子》所谓‘气蒸成菌’者也。柔脆之物，生于墟落秽湿之地，不当生于殿堂高华之处；今忽有之，厥状扶疏，诚足异也。夫野木生朝，野鸟入庙，古人皆以为败亡之象，故太戊、中宗［中宗：当为“高宗”之误。］
惧灾修德，殷道以昌，所谓‘家利而怪先，国兴而妖豫’者也。今西南二方，兵革未息，郊甸之内，大旱逾时，民劳物悴，莫此之甚，承天育民者所宜矜恤。伏愿陛下侧躬耸意，惟新圣道，节夜饮之乐，养方富之年，则魏祚可以永隆，皇寿等于山岳矣。”于是魏主好宴乐，故光言及之。

九月己巳，杨公则等与魏扬州刺史元嵩战，公则败绩。

冬十月丙午，上大举伐魏，以扬州刺史临川王宏都督北讨诸军事，尚书右仆射柳惔为副，王公以下各上国租及田谷以助军。宏军于洛口。

杨集起、集义立杨绍先为帝，自皆称王。十一月戊辰朔，魏遣光禄大夫杨椿将兵讨之。

北魏朝廷太极殿内的西墙下长出了灵芝，北魏宣武帝出示给侍中崔光看，崔光就这件事上表，认为：“这只是《庄子》一书中所说的‘气蒸成菌’罢了。这种柔脆之物，通常生长在污秽潮湿的废墟角落里，不应该生长在殿堂这样高贵华丽的地方；如今突然生长出来，并且形状繁茂，实在是一件奇怪的事情。野木生长在朝廷里，野鸟飞入宗庙，古人都认为这是败亡的象征，所以商王太戊惧于祥桑、谷共生于朝，祥桑一夜大拱，而修养德行，祥桑枯死，而殷朝复兴；高宗祭祀成汤时，野鸡落在鼎耳上，而修德积善，国运因此得以复兴昌盛，这正是所说的‘家族吉利而怪异先行，国家兴盛而妖异预见’。如今西方与南方兵戈未息，京郊周围大旱日久，百姓疲惫，万物憔悴，已经到了非常严重的地步，而秉承上天旨意养育万民的天子在此时正应该加以体恤；因此希望陛下关心朝廷内外诸事，亲自过问，弘扬圣道，节制夜间晏饮的娱乐，保养强健的身体，如此则北魏的国祚可以长久兴隆，皇寿等齐于山岳。”此时，北魏宣武帝喜好宴饮欢乐，所以崔光在上表中提到了这一点。

九月己巳日，杨公则等人与北魏扬州刺史元嵩交战，杨公则被打败。

冬季十月丙午日，武帝出动军队大规模讨伐北魏，任命扬州刺史临川王萧宏为都督北讨诸军事，尚书右仆射柳惔作为副手，王公以下者各上交封国所收的租税与职田所收的谷粮以便资助军队。萧宏驻军在洛口。

杨集起、杨集义拥立杨绍先为帝，都各自称王。十一月戊辰朔日，北魏派遣光禄大夫杨椿率领军队讨伐杨集起等。

魏王足围涪城，蜀人震恐，益州城戍降魏者什二三，民自上名籍者五万余户。邢峦表于魏主，请乘胜进取蜀，以为：“建康、成都，相去万里，陆行既绝，惟资水路。水军西上，非周年不达，益州外无军援，一可图也。顷经刘季连反，邓元起攻围，资储空竭，吏民无复固守之志，二可图也。萧渊藻裙屐少年，未洽治务，宿昔名将，多见囚戮，今之所任，皆左右少年，三可图也。蜀之所恃，唯在剑阁，今既克南安，已夺其险，据彼竟内，三分已一；自南安向涪，方轨无碍，前军累败，后众丧魄，四可图也。渊藻是萧衍骨肉至亲，必无死理，若克涪城，渊藻安肯城中坐而受困，必将望风逃去；若其出斗，庸、蜀士卒驽怯，弓矢寡弱，五可图也。臣内省文吏，不习军旅，赖将士竭力，频有薄捷。既克重阻，民心怀服，瞻望涪、益，旦夕可图。正以兵少粮匮，未宜前出，今若不取，后图便难。况益州殷实，户口十万，比寿春、义阳，其利三倍。朝廷若欲进取，时不可失；若欲保境宁民，则臣居此无事，乞归侍养。”魏主诏以“平蜀之举，当更听后敕。寇难未夷，何得以养亲为辞！”峦又表称：“昔邓艾、锺会帅十八万众，倾中国资储，仅能平蜀，所以然者，斗实力也。况臣才非古人，何宜以二万之众而希平蜀！所以敢者，正以据得要险，士民慕义。此往则易，彼来则难，任力而行，理有可克。今王足已逼涪城，脱得涪，则益州乃成擒之物，但得之有早晚耳。且梓潼已附民户数万，朝廷岂可不守！又，剑阁天险，得而弃之，良可惜矣！臣诚知战伐危事，未易可为。自军度剑阁以来，鬓发中白，日夜战惧，何可为心！所以勉强者，既得此地而自退不守，恐负陛下之爵禄故也。且臣之意算，正欲先取涪城，以渐而进。若得涪城，则中分益州之地，断水陆之冲。彼外无援军，孤城自守，何能复持久哉！臣今欲使军军相次，声势连接，先为万全之计，然后图功；得之则大利，不得则自全。又，巴西、南郑，相距千四百里，去州迢遰，恒多扰动。昔在南之日，以其统绾势难，曾立巴州，镇静夷、獠，梁州藉利，因而表罢。彼土民望，严、蒲、何、杨，非唯一族，虽率居山谷，而豪右甚多，文学风流，亦为不少，但以去州既远，不获仕进。至于州纲［州纲：州中的上层僚佐称为州纲。］
，无由厕迹，是以郁怏，多生异图。比道迁建义之始，严玄思自号巴州刺史，克城以来，仍使行事。巴西广袤千里，户余四万，若于彼立州，镇摄华、獠，则大贴民情，从垫江已还，不劳征伐，自为国有。”魏主不从。

北魏王足围攻涪城，蜀人大为震骇、恐惧，益州的城戍有十分之二三向北魏投降了，百姓主动报上名籍的有五万多户。邢峦上表北魏宣武帝，请求乘胜攻取蜀地，认为：“建康与成都相距万里之遥，陆路已经被阻断，唯一可走的就只有水路了，但是水军西上，不用一年时间是到达不了的，益州在外面没有援军，这是可以攻取的第一个理由。蜀地不久前经历了刘季连的反叛，邓元起攻打围困一事，物资储备空乏，官方与百姓都失去了顽强守卫的信心，这是可以攻打的第二个理由。萧渊藻不过是一个衣着华丽而没有真才实学的少年，根本不懂处理政务，过去有名望的将领，大多都被他囚禁杀戮了，当前所委任的，都是他身边的一些少年人，这是可以攻取的第三个理由。蜀地所能够倚仗的只剩下剑阁了，如今既然攻克了南安，已经占领了其险要之地，据守此天险而向内推进，已经攻占了全境的三分之一；从南安向涪陵，道路宽阔，可以双车并行，蜀军前军数次被打败，后面的闻风丧胆，这是可以攻取的第四个理由。萧渊藻是萧衍的至亲，一定不愿意以死固守，如果攻克涪城，萧渊藻怎么肯待在城中坐等受困，一定会望风而逃；他倘若出战，无奈庸、蜀之地的将士们才能低劣而胆怯，弓箭缺乏而且无力，这是可以攻取的第五个理由。我本是朝中文官，不熟习军旅事务，但是侥幸有赖将士们竭心尽力，以致频繁有捷报传来。如今已经攻克重重险阻，民心归顺，观望涪、益两城，旦夕之间就可以攻取，只是兵少粮缺，不宜前去攻打，但是现在不夺取，以后再攻打就困难了。况且益州殷富，有十万户人口，与寿春、义阳相比，所获得的利益要高出三倍。朝廷如果想要攻取该地，就不应该错失这次机会；如果想要保护境内，使百姓安宁，那么我待在这里实在没有事情可做，因此乞求回家侍养双亲。”宣武帝给邢峦下诏令回答说：“关于平定蜀地的举措，你应该等待听取后面的敕令。现今寇难还没有平定，你怎么能借口要侍养亲人而引退呢！”邢峦又上表说：“过去邓艾、锺会率领十八万大军，倾尽中原所有资财储备，才能够平定蜀地，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凭实力相斗呀。何况我的才能不能同古人相比，哪里可以凭借两万兵力而希求平定蜀地呢！之所以敢去平定，正是因为占据了险要之地，士人与百姓们全都倾慕向往大义，我们因此能非常容易地前进，他们前来抵挡则会困难，只要我们量力行事，理应攻克。如今王足已经进逼涪城，如果攻取了涪城，那么益州就能手到擒来，只是得到手有早晚之别而已。况且梓潼已经有好几万民户前来归附，朝廷岂可以不加以镇守呢！再者，剑阁天险，如果获得了却要放弃，实在可惜。我虽然明白征战讨伐是非常危险的事情，不可轻易进行。自从我军越过剑阁以来，我的鬓发已经花白，日夜为战事焦虑不安，心情紧张得难以忍受下去了！之所以能够勉强坚持，只是因为考虑到既然已经夺取了该地而又主动撤退不加驻守，恐怕有负于陛下所赏赐的爵位与俸禄。而且我心中打算，正想先攻夺涪城，然后逐渐进发。如果攻取涪城，就可以把蜀地一分为二，断绝水陆交通的要道，外面没有援军进来，他们只能凭借孤城自守，怎么能够坚持长久呢！我如今想要让各路军队相次而进，前后连接，互为声援，先要做到万无一失，再图取大功，如果能够夺取则有大利，不能夺取则可以实现自我保全。此外，巴西与南郑相隔一千四百里，距离州城遥远，时常发生骚乱。过去隶属南朝时，由于这里很难统辖管理，曾经设立过巴州，以便统领夷人、獠人，而梁州图利，因此上表请求罢撤了该州。这个地方的大户人家有严、蒲、何、杨等姓，不仅只有一族，他们虽然居住在山谷之中，但是豪强大族很多，文章风流之士也不少，但是因为与州城相隔遥远，因此不能获得出仕的机会，甚至州里地位较高的佐吏，也难以跻身其中，因此愤懑不平，大多生出异心。等到夏侯道迁建举大义之初，严玄思自称巴州刺史，攻克州城以来，依然让他担任刺史之职。巴西之地广袤千里，户口还剩余四万之多，倘若在这里设置州，镇摄华、獠，则可以极大地安定民心，自垫江以西，不需征伐，就自然为我国所有了。”宣武帝没有听从邢峦的建议。

先是，魏主以王足行益州刺史。上遣天门太守张齐将兵救益州，未至，魏主更以梁州军司泰山羊祉为益州刺史。王足闻之，不悦，辄引兵还，遂不能定蜀。久之，足自魏来奔。邢峦在梁州，接豪右以礼，抚小民以惠，州人悦之。峦之克巴西也，使军主李仲迁守之。仲迁溺于酒色，费散兵储，公事谘承，无能见者。峦忿之切齿，仲迁惧，谋叛，城人斩其首，以城来降。

十二月庚申，魏遣骠骑大将军源怀讨武兴氐，邢峦等并受节度。

司徒、尚书令谢朏以母忧去职。

是岁，大穰［大穰：大丰收。］
，米斛三十钱。

起初，北魏宣武帝任命王足兼任益州刺史。梁武帝派遣天门太守张齐率领军队前去援救益州，还没有到达，北魏宣武帝又改任梁州军司泰山人羊祉担任益州刺史。王足闻知这一消息后，非常不悦，就带兵返回了，于是北魏未能平定蜀地。很久之后，王足从北魏前来投奔梁朝。邢峦还在梁州的时候，对当地的豪强大族以礼相待，对小民百姓施以恩惠，因此全州的人都非常欢喜。邢峦攻克巴西，派军主李仲迁前去镇守。李仲迁沉溺于酒色，私自挪用耗散军费，有关公事需要向他请示报告时，却找不到他的人影。邢峦对此切齿痛恨，李仲迁恐惧，密谋反叛，城中的人将他斩首，献出城池前来投降。

十二月庚申日，北魏派遣骠骑大将军源怀讨伐武兴的氐人部落，邢峦等人同时接受源怀的指挥调遣。

梁朝司徒、尚书令谢朏因为给母亲守丧而离职。

这一年，庄家大丰收，米价每斛三十钱。

天监五年（丙戌，公元506年）

春正月丁卯朔，魏于后生子昌，大赦。

杨集义围魏关城，邢峦遣建武将军傅竖眼讨之，集义逆战，竖眼击破之；乘胜逐北，壬申，克武兴，执杨绍先，送洛阳。杨集起、杨集义亡走。遂灭其国，以为武兴镇，又改为东益州。

乙亥，以前司徒谢朏为中书监、司徒。

冀州刺史桓和击魏南青州，不克。

魏秦州屠各王法智聚众二千，推秦州主簿吕苟兒为主，改元建明，置百官，攻逼州郡。泾州民陈瞻亦聚众称王，改元圣明。

己卯，杨集起兄弟相帅降魏。

甲申，封皇子纲为晋安王。

天监五年（丙戌，公元506年）

春季正月丁卯朔日，北魏于皇后生下儿子元昌，实行大赦。

杨集义围攻北魏关城，邢峦派遣建武将军傅竖眼前去讨伐，杨集义迎战，傅竖眼打败了杨集义；又乘胜追击败军，壬申日，攻占了武兴，擒获了杨绍先，押送往洛阳。杨集起、杨集义逃跑了，于是灭掉了他们所建的国家，改为武兴镇，后来又改为东益州。

乙亥日，梁朝任命前任司徒谢朏担任中书监、司徒。

梁朝冀州刺史桓和袭击北魏的南青州，没有攻克。

北魏秦州匈奴屠各部落的王法智聚众两千人，推举秦州主簿吕苟兒为首领，改年号为“建明”，设置百官，攻打逼进州郡。泾州民众陈瞻也聚众称王，改年号为“圣明”。

己卯日，杨集起兄弟一起投降北魏。

甲申日，梁朝封皇子萧纲为晋安王。

二月丙辰，魏主诏王公以下直言忠谏。治书侍御史阳固上表，以为：“当今之务，宜亲宗室，勤庶政，贵农桑，贱工贾，绝谈虚穷微之论［谈虚穷微之论：指崇尚老庄的玄学空谈。］
，简桑门无用之费［桑门无用之费：指沙门佛学，因为全是精神寄托，所以说是无用之费。桑门，沙门的另一译名。］
，以救饥寒之苦。”时魏主委任高肇，疏薄宗室，好桑门之法，不亲政事，故固言及之。

戊午，魏遣右卫将军元丽都督诸军讨吕苟兒。丽，小新成之子也。

乙丑，徐州刺史历阳昌义之与魏平南将军陈伯之战于梁城，义之败绩。

将军萧昞将兵击魏徐州，围淮阳。

三月丙寅朔，日有食之。

己卯，魏荆州刺史赵怡、平南将军奚康生救淮阳。

魏咸阳王禧之子翼，遇赦，求葬其父。屡泣请于魏主，魏主不许。癸未，翼与其弟昌、晔来奔。上以翼为咸阳王，翼以晔嫡母李妃之子也，请以爵让之，上不许。

辅国将军刘思效败魏青州刺史元系于胶水。

临川王宏使记室吴兴丘迟为书遗陈伯之曰：“寻君去就之际，非有他故，直以不能内审诸己，外受流言，沈迷猖蹶，以至于此。主上屈法申恩，吞舟是漏，将军松柏不翦，亲戚安居，高台未倾，爱妾尚在。而将军鱼游于沸鼎之中，燕巢于飞幕之上，不亦惑乎！想早励良图，自求多福。”庚寅，伯之自寿阳梁城拥众八千来降，魏人杀其子虎牙。诏复以伯之为西豫州刺史；未之任，复以为通直散骑常侍。久之，卒于家。

二月丙辰日，北魏宣武帝诏令王公以下的官员向自己直言进谏。治书侍御史阳固上表，认为：“圣上如今应该做的是亲近宗室，勤于政务，重视农桑，抑制工商，杜绝一切玄学空谈，缩减佛门无用的花费，用来救济饥寒之苦。”当时宣武帝把政事委托给高肇，疏远皇室宗亲，热衷于佛法，不亲自过问朝廷政务，所以阳固才有上述言论。

戊午日，北魏派遣右卫将军元丽督统诸路大军讨伐吕苟兒。元丽是小新成的儿子。

乙丑日，梁朝徐州刺史历阳人昌义之同北魏平南将军陈伯之在梁城交战，昌义之被打败。

梁朝将军萧昞率领军队攻打北魏徐州，围攻淮阳。

三月丙寅朔日，发生日食。

己卯日，北魏荆州刺史赵怡、平南将军奚康生前去救援淮阳。

北魏咸阳王元禧的儿子元翼，遇到大赦后请求安葬父亲，屡次在宣武帝面前哭泣请求，宣武帝没有准许。癸未日，元翼与其弟弟元昌、元晔前来投奔梁朝。武帝将元翼封为咸阳王，元翼因为元晔是正室母亲李妃所生，所以请求把爵位让给元晔，但是武帝没有允许。

梁朝辅国将军刘思效在胶水打败了北魏青州刺史元系。

临川王萧宏派记室吴兴人丘迟写信送给陈伯之，说：“思量您投降北魏的时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由于内心不能自省，受到外界流言的迷惑而变得猖狂，以致沦落到这个地步。当今皇上不惜不依据法令以申恩德，即便犯了再大的罪过也能获得宽宥，因此将军您的祖坟没有被毁坏，松柏茂盛；您留在江南的亲戚都没有因为是叛党而受到连坐，安居自若；您的府第没有遭到破坏，池台依旧；您的爱妾还留在家中，没有被官家收去或流落到其他人家。但是，将军您却如同鱼儿在沸鼎之中游动，如燕子在飞动的幕布之上筑巢，岂不糊涂啊！希望您能早日替自己谋求一条好的出路，自求多福。”庚寅日，陈伯之从寿阳梁城率领八千人马前来投降梁朝，北魏人杀了他的儿子陈虎牙。武帝诏令仍旧以陈伯之为西豫州刺史，陈伯之还没有到任，又任命他担任通直散骑常侍。后来，陈伯之在家中去世。

初，魏御史中尉甄琛表称：“《周礼》，山林川泽有虞、衡之官，为之厉禁，盖取之以时，不使戕贼而已，故虽置有司，实为民守之也。夫一家之长，必惠养子孙，天下之君，必惠养兆民，未有为人父母而吝其醯醢，富有群生而榷其一物者也。今县官鄣护［鄣护：保护。］
河东盐池而收其利，是专奉口腹而不及四体也。盖天子富有四海，何患于贫！乞弛盐禁，与民共之。”录尚书事勰、尚书邢峦奏，以为：“琛之所陈，坐谈则理高，行之则事阙。窃惟古之善治民者，必污隆［污隆：升与降。常指世道的盛衰或政治的兴替。］
随时，丰俭称事，役养消息以成其性命。若任其自生，随其饮啄，乃是刍狗万物，何以君为！是故圣人敛山泽之货，以宽田畴之赋；收关市之税，以助什一之储。取此与彼，皆非为身，所谓资天地之产，惠天地之民也。今盐池之禁，为日已久，积而散之，以济军国，非专为供太官之膳羞，给后宫之服玩。既利不在己，则彼我一也。然自禁盐以来，有司多慢，出纳之间，或不如法。是使细民嗟怨，负贩轻议，此乃用之者无方，非作之者有失也。一旦罢之，恐乖本旨。一行一改，法若弈棋，参论理要，宜如旧式。”魏主卒从琛议，夏四月乙未，罢盐池禁。

起初，北魏御史中尉甄琛上表说：“《周礼》中设立了专门管理山林川泽的山虞、林衡、川衡、泽虞的官职，制定了严厉的禁令，这是让百姓在规定的时令内获取利益，不能随意乱砍滥取，所以虽然设置了官员，实际上却是百姓自己守护。一家之长，必须加恩抚养他的子孙，天下之君，必须加恩抚养他的百姓，没有为人父母却吝啬醋酱，富有天下万物却专门占有一物的。如今朝廷独霸河东的盐池而获取利益，这是专门满足口腹之欲却不顾及四体。天子富有四海，哪里需要忧愁贫困呢！因此，乞求放松盐禁，与民共享其利。”录尚书事元勰与尚书邢峦也启奏认为：“甄琛所陈述的，坐着谈论则高明合理，实际执行起来却是行不通的。我们认为古时善于统治百姓的，必定升降按时，丰俭随事，役使与养育互相消长来成全他们性命。倘若任凭他们自生自长，随意饮水啄食，那是把百姓当作刍草狗畜，还需要君主做什么呢！所以，圣人获取山泽的物产，收取关市赋税，来弥补田亩什一之赋的不足，以供国家需用，从此处取来，用在彼处，都不是为了自己，这就是所谓利用天地的出产，来向天下民众施惠。如今禁止私人采盐，已经施行了很长时间，将财富集中起来使用，是为了维持国家与军队的开支，并不是专门向皇宫供给饮食，以及后宫的服饰玩物。既然不是为了满足皇上一人享乐，那么让老百姓获取利益与让国家获取利益都是一样的。但是，自从禁盐以来，很多官员有不经心的地方，收支与出纳中间，有不依据法令行事的。所以，使老百姓怀怨在心，商贩们非议不已，这只不过是管理者管理不当，并不是制定禁令的人有过失。一旦撤销禁盐令，恐怕与本来之意背道而驰。一行一改，使法令如同下棋一样举棋不定，因此按理而论，应该维持过去的样子。”宣武帝最终采纳了甄琛的建议，夏季四月乙未日，撤销了盐池禁令。

庚戌，魏以中山王英为征南将军、都督扬、徐二州诸军事，帅众十余万以拒梁军，指授诸节度，所至以便宜从事。

江州刺史王茂将兵数万侵魏荆州，诱魏边民及诸蛮更立宛州，遣其所署宛州刺史雷豹狼等袭取魏河南城。魏遣平南将军杨大眼都督诸军击茂，辛酉，茂战败，失亡二千余人。大眼进攻河南城，茂逃还；大眼追至汉水，攻拔五城。

魏征虏将军宇文福寇司州，俘千余口而去。

五月辛未，太子右卫率张惠绍等侵魏徐州，拔宿预，执城主马成龙。乙亥，北徐州刺史昌义之拔梁城。

豫州刺史韦叡遣长史王超等攻小岘，未拔。叡行围栅，魏出数百人陈于门外，叡欲击之，诸将皆曰：“向者轻来，未有战备，徐还授甲，乃可进耳。”叡曰：“不然。魏城中二千余人，足以固守，今无故出人于外，必其骁勇者也。苟能挫之，其城自拔。”众犹迟疑，叡指其节曰：“朝廷授此，非以为饰，韦叡法不可犯也！”遂进击之，士皆殊死战，魏兵败走，因急攻之，中宿而拔，遂至合肥。

庚戌日，北魏任命中山王元英担任征南将军，都督扬、徐二州诸军事，率领十多万大军抗拒梁朝军队，指挥节度各路军队，所到之处随机行事。

梁朝江州刺史王茂率领数万士兵侵犯北魏荆州，诱使北魏边民与各蛮族部落另外设立宛州，并派遣自己任命的宛州刺史雷豹狼等人袭击攻取北魏河南城。北魏派遣平南将军杨大眼督统各路军队抗击王茂，辛酉日，王茂被打败，散失伤亡两千多人。杨大眼进而攻打河南城，王茂逃回；杨大眼追击到汉水，攻占了五座城池。

北魏征虏将军宇文福侵犯司州，俘获了一千多人后离去。

五月辛未日，梁朝太子右卫率张惠绍等人侵犯北魏徐州，攻占了宿预，擒获城主马成龙。乙亥日，北徐州刺史昌义之攻克了梁城。

豫州刺史韦叡派遣长史王超等人前去攻打小岘，没有攻克。韦叡将要围栅栏，北魏派出数百人在城门外布阵，韦叡想要攻打他们，诸位将领们都说：“前次轻装而来，没有充分备战，应该慢慢回去给士兵发授甲衣，方才可以进攻。”韦叡回答：“不能这样。北魏城中有两千多人，足以固守，如今没有任何缘故就把人马安排在外面，这些人必定十分骁勇善战。倘若能挫败他们，那么这座城就自然能攻下来。”众人仍然迟疑不定，韦叡指着旄节说道：“朝廷授予符节，不是用来做装饰的，我韦叡的军法是不容违反的！”于是向北魏的军队发动进攻，兵士们都拼死作战，北魏的兵士战败逃走，因此便对小岘发动了猛烈攻击，第二天夜间攻下了小岘，于是抵达合肥。

先是，右军司马胡景略等攻合肥，久未下，叡按山川，夜，帅众堰肥水，顷之，堰成水通，舟舰继至。魏筑东、西小城夹合肥，叡先攻二城，魏将杨灵胤帅众五万奄至。众惧不敌，请奏益兵，叡笑曰：“贼至城下，方求益兵，将何所及！且吾求益兵，彼亦益兵。兵贵用奇，岂在众也！”遂击灵胤，破之。叡使军主王怀静筑城于岸以守堰，魏攻拔之，城中千余人皆没。魏人乘胜至堤下，兵势甚盛，诸将欲退还漅湖，或欲保三叉，叡怒曰：“宁有此邪！”命取伞扇麾幢［麾幢：官员出行时仪仗中的旗帜。］
，树之堤下，示无动志。魏人来凿堤，叡亲与之争，魏兵却，因筑垒于堤以自固。叡起斗舰，高与合肥城等，四面临之，城中人皆哭，守将杜元伦登城督战，中弩死。辛巳，城溃，俘斩万余级，获牛羊以万数。

之前，右军司马胡景略等攻打合肥，攻打了很长时间都没有攻下，韦叡巡察了山川地理形势，夜间，带领众人修堰阻挡肥水，很快，堰坝筑成，水路连通，舟船相继而来。北魏修筑了东、西小城来夹护合肥，韦叡先攻陷了这两座小城，北魏将领杨灵胤统率五万大军忽然而至。众人担心无法低挡，上奏朝廷请求派兵增援，韦叡笑着说：“贼寇到达城下才请求增兵，怎么能来得及呢！况且我请求增兵，敌人也增兵，用兵之道贵在出奇制胜，岂在人数众多呢！”于是迎战杨灵胤，将他打败。韦叡派军主王怀静在岸边修筑城堡来防护堤坝，北魏攻占了城堡，城中一千多人全都被淹死。北魏军队乘胜抵达堤下，军队气势异常凶猛，韦叡手下的诸位将领都想要撤退到漅湖去，有人提出回保三叉，韦叡愤怒地说：“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啊！”他命令人取来自己的伞扇麾幢，树立在堤下，用来彰显毫无撤退之意。北魏人前来凿堤，韦叡亲自同他们搏斗，北魏兵撤退了，韦叡又在堤上修筑城垒，以便固守。韦叡开始建造战舰，高度与合肥城相等，从四面逼近合肥城，城里的人都吓得哭了起来，守将杜元伦登上城墙督战，被弩机射中身亡。辛巳日，合肥城溃败，俘虏并斩杀了一万多人，缴获牛羊数以万计。

叡体素羸，未尝跨马，每战，常乘板舆督厉将士，勇气无敌；昼接宾旅，夜半起，算军书，张灯达曙。抚循其众，常如不及，故投募之士争归之。所至顿舍［顿舍：住所。］
，馆宇藩墙，皆应准绳。

诸军进至东陵，有诏班师。去魏城既近，诸将恐其追蹑，叡悉遣辎重居前，身乘小舆殿后，魏人服叡威名，望之不敢逼，全军而还。于是迁豫州治合肥。

壬午，魏遣尚书元遥南拒梁兵。

癸未，魏遣征西将军于劲节度秦、陇诸军。

丁亥，庐江太守闻喜裴邃克魏羊石城，庚寅，又克霍丘城。

六月庚子，青、冀二州刺史桓和克朐山城。

乙巳，魏安西将军元丽击王法智，破之，斩首六千级。

张惠绍与假徐州刺史宋黑水陆俱进，趣彭城，围高冢戍，魏武卫将军奚康生将兵救之，丁未，惠绍兵不利，黑战死。

韦叡的体质一向羸弱，未曾骑过马，每次战斗，都乘坐板舆监督鼓励将士们，勇气十足，无人能敌；他白天接待宾客行旅，半夜起来谋算军书，一直到天亮，没有倦意。他对部众爱护备至，经常担心有所不及，因此投奔他的人士争相归附。他所到之处住宿的地方，房屋围墙，全都符合规定。

各路军马前进到东陵，有诏令传来让他们班师返回。这里与北魏城相隔很近，众将领们担心北魏军队随后追击，韦叡把全部辎重安排在前而行，自己乘坐小车殿后，北魏军队慑服于韦叡的威名，只能远远看着却不敢逼近，梁朝军队全军得以安然而返。于是，梁朝把豫州治所迁到合肥。

壬午日，北魏派遣尚书元遥南下抵抗梁朝军队。

癸未日，北魏派遣征西将军于劲指挥调度秦、陇之地的军队。

丁亥日，庐江太守闻喜人裴邃攻克了北魏的羊石城，庚寅日，又攻克了霍丘城。

六月庚子日，青、冀二州刺史桓和攻克了朐山城。

乙巳日，北魏安西将军元丽攻打王法智，将他打败，斩首六千多。

张惠绍与代理徐州刺史的宋黑水陆并进，直驱彭城，围住了高冢戍，北魏武卫将军奚康生领兵赶去援助，丁未日，张惠绍出兵不利，宋黑战死。

太子统生五岁，能遍诵《五经》；庚戌，始自禁中出居东宫。

丁巳，魏以度支尚书邢峦都督东讨诸军事。

魏骠骑大将军冯翊惠公源怀卒。怀性宽简，不喜烦碎，常曰：“为贵人当举纲维，何必事事详细！譬如为屋，但外望高显，楹栋平正，基壁完牢，足矣；斧斤不平，斲削不密，非屋之病也。”

秋七月丙寅，桓和击魏兖州，拔固城。

吕苟兒率众十余万屯孤山，围逼秦州，元丽进击，大破之。行秦州事李韶掩击孤山，获其父母妻子，庚辰，苟兒帅其徒诣丽降。

兼太仆卿杨椿别讨陈瞻，瞻据险拒守。诸将或请伏兵山蹊，断其出入，待粮尽而攻之，或欲斩木焚山，然后进讨。椿曰：“皆非计也。自官军之至，所向辄克，贼所以深窜，正避死耳。今约勒诸军，勿更侵掠，贼必谓我见险不前；待其无备，然后奋击，可一举平也。”乃止屯不进。贼果出抄掠，椿复以马畜饵之，不加讨逐。久之，阴简精卒，衔枚［衔枚：古代军队秘密行动时，让士兵口中横衔着枚，防止因说话而被敌人发觉。枚，形如筷子，两端有带，可系于颈上。］
夜袭之，斩瞻，传首。秦、泾二州皆平。

太子萧统只有五岁，就能将《五经》全部诵读一遍；庚戌日，萧统搬出皇宫，入住东宫。

丁巳日，北魏委派度支尚书邢峦为都督东讨诸军事。

北魏骠骑大将军冯翊惠公源怀去世。源怀性情宽容豁达，不喜欢琐碎之事，经常说：“做贵人应当举纲执要，不必事事具详！好比建造房屋，只要从外面看上去高大突出，梁柱平正，地基与墙壁都坚固，就足够了；刀斧不平整，砍削不细密，并不是房屋的缺点。”

秋季七月丙寅日，桓和攻打北魏兖州，攻克了固城。

吕苟兒统率十多万人屯守在孤山，围逼秦州，元丽进军出击，大败吕苟兒。代理秦州刺史李韶突袭孤山，擒获了吕苟兒的父母、妻子与儿女，庚辰日，吕苟兒率领部众向元丽投降。

北魏兼太仆卿杨椿另外讨伐陈瞻，陈瞻据守险要抗守。将领中有人请求在山洞中埋下伏兵，截断陈瞻出入的道路，等他粮食吃完以后再发动攻击，有人想要伐木烧山，然后进军讨伐。杨椿说：“这些都不是良策。自从官军出发以来，所到之处，无不获胜，贼寇们之所以逃入深山之中，正是为了躲避死亡。如今严令各路军队不要轻举妄动，贼寇们肯定认为我们碰到险要不会前进；等他们不加戒备时，再奋力攻击，就可以一举平定他们。”于是，让部队屯驻下来，不再前进了。贼寇们果真出来抢掠，杨椿又用马匹牲畜作为诱饵，不加征讨驱逐。许久，杨椿暗中挑选精悍士兵，让他们口中衔着木片，乘夜偷袭陈瞻，并将他斩杀，把首级传送到洛阳。秦、泾两州因此全部平定。

戊子，徐州刺史王伯敖与魏中山王英战于阴陵，伯敖兵败，失亡五千余人。

己丑，魏发定、冀、瀛、相、并、肆六州十万人以益南行之兵。上遣将军角念将兵一万屯蒙山，招纳兖州之民，降者甚众。是时，将军萧及屯固城，桓和屯孤山。魏邢峦遣统军樊鲁攻和，别将元恒攻及，统军毕祖朽攻念。壬寅，鲁大破和于孤山，恒拔固城，祖朽击念，走之。

己酉，魏诏平南将军安乐王诠督后发诸军赴淮南。诠，长乐之子也。

将军蓝怀恭与魏邢蛮战于睢口，怀恭败绩，峦进围宿预。怀恭复于清南筑城，峦与平南将军杨大眼合攻之，九月癸酉，拔之，斩怀恭，杀获万计。张惠绍弃宿预，萧昞弃淮阳，遁还。

戊子日，徐州刺史王伯敖与北魏中山王元英在阴陵交战，王伯敖战败，散失伤亡五千多人。

己丑日，北魏征发定、冀、瀛、相、并、肆六州十万人，用来增加南进的兵力。武帝派遣将军角念率领一万士兵驻扎在蒙山，招纳兖州的民众，前来归降的人很多。此时，将军萧及屯守在固城，桓和屯守在孤山。北魏邢峦派遣统军樊鲁攻击桓和，别将元恒攻打萧及，统军毕祖朽攻打角念。壬寅日，樊鲁在孤山大败桓和，元恒攻克了固城，毕祖朽攻击角念，角念逃跑。

己酉日，北魏诏令平南将军安乐王元诠督统后出发的各路军队赶赴淮南。元诠是元长乐的儿子。

将军蓝怀恭与北魏邢峦在睢口交战，蓝怀恭战败，邢峦进而包围了宿预。蓝怀恭又在清水之南修筑城堡，邢峦与平南将军杨大眼合力攻打蓝怀恭，九月癸酉日，攻克了城堡，斩杀蓝怀恭，杀死俘获梁军数以万计。张惠绍舍弃宿预城，萧昞舍弃淮阳城，逃遁回来。

临川王宏以帝弟将兵，器械精新，军容甚盛，北人以为百数十年所未之有。军次洛口，前军克梁城，诸将欲乘胜深入，宏性懦怯，部分乖方。魏诏邢峦引兵渡淮，与中山王英合攻梁城。宏闻之，惧，召诸将议旋师。吕僧珍曰：“知难而退，不亦善乎！”宏曰：“我亦以为然。”柳惔曰：“自我大众所临，何城不服，何谓难乎！”裴邃曰：“是行也，固敌是求，何难之避！”马仙琕曰：“王安得亡国之言！天子扫境内以属王，有前死一尺，无却生一寸！”昌义之怒，须发尽磔［磔：古代分裂牲体祭神。这里是张开的意思。］
，曰：“吕僧珍可斩也！岂有百万之师出未逢敌，望风遽退！何面目得见圣主乎！”朱僧勇、胡辛生拔剑而退，曰：“欲退自退，下官当前向取死。”议者罢出，僧珍谢诸将曰：“殿下昨来风动，意不在军，深恐大致沮丧，故欲全师而返耳。”宏不敢遽违群议，停军不前。魏人知其不武，遗以巾帼，且歌之曰：“不畏萧娘与吕姥，但畏合肥有韦虎。”虎，谓韦叡也。僧珍叹曰：“使始兴、吴平为帅而佐之，岂有为敌人所侮如是乎！”欲遣裴邃分军取寿阳，大众停洛口，宏固执不听，令军中曰：“人马有前行者斩！”于是将士人怀愤怒。魏奚康生驰遣杨大眼谓中山王英曰：“梁人自克梁城已后，久不进军，其势可见，必畏我也。王若进据洛水，彼自奔败。”英曰：“萧临川虽呆，其下有良将韦、裴之属，未可轻也。宜且观形势，勿与交锋。”

临川王萧宏以皇上弟弟的身份率领军队出发，武器装备精良崭新，军容非常壮观，北方人认为这是百十来年所未曾见过的。军队驻扎在洛口，前军攻克了梁城，诸位将领想要乘胜深入，但是萧宏性情懦怯，部署失当。北魏诏令邢峦率领军队渡过淮河，与中山王元英合力攻打梁城，萧宏闻知此消息后，非常恐惧，召集诸位将领商讨撤兵，吕僧珍说：“知难而退，不也很对吗！”萧宏说：“我也认为应该如此。”柳惔却说：“自从我大军出征以来，所到之处，哪座城池没被征服，怎能认为困难呢！”裴邃也说：“这次出征，就是来消灭敌人的，有什么困难可退避的呢！”马仙琕说：“大王您怎么能说出这样的亡国之言！天子把境内所有的精兵都交付给您，应该进一尺而战死，不可退后一寸而苟活！”昌义之非常愤怒，头发和胡须都竖立起来，说：“吕僧珍应当斩首！哪里有百万大师出征还没有遇到敌人，就望风而退，有什么颜面去见圣上呢！”朱僧勇、胡辛生两人拔剑而起，说：“谁想要撤退，就自己撤退好了，下官我当前进决一死战。”商议结束后将领们退了出来，吕僧珍向诸位将领谢罪说：“殿下从昨天开始就心神不宁，心意不在作战之上，深深担忧战事失利，想要使军队全整而返。”萧宏不敢立刻违背众人的建议，只好按兵不动。北魏人闻知萧宏缺乏英武气概，就给他送来妇女使用的头巾与发饰，并且编了一首歌谣唱道：“不畏萧娘与吕姥，只畏合肥有韦虎。”。歌中之“虎”就是指韦叡。吕僧珍叹息着说：“这次行动，倘若让始兴王与吴平侯作为统帅，而我辅佐他们，怎么会让敌人如此侮辱啊！”吕僧珍想要派裴邃率领一部分兵力攻取寿阳，而让大部队停留在洛口，但是萧宏坚决不听，在军中下令说：“凡是人马有前行者，一律问斩！”将士们因此人人火冒三丈。北魏奚康生派杨大眼迅速赶来对中山王元英说：“梁朝人自从攻陷梁城以后，久久不再进军，其中情势可以看清，一定是畏惧我们。大王如果前进占据洛水，他们必定会自行逃溃。”元英说：“萧临川虽然愚蠢，但他手下却有良将韦叡、裴邃之辈，不可以轻敌。应该先观察一下形势，不要与他们交战。”

张惠绍号令严明，所至独克，军于下邳，下邳人多欲降者，惠绍谕之曰：“我若得城，诸卿皆是国人，若不能克，徒使诸卿失乡里，非朝廷吊民之意也。今且安堵复业，勿妄自辛苦。”降人咸悦。

己丑，夜，洛口暴风雨，军中惊，临川王宏与数骑逃去。将士求宏不得，皆散归，弃甲投戈，填满水陆，捐弃病者及羸老，死者近五万人。宏乘小船济江，夜至白石垒，叩城门求入。临汝侯渊猷登城谓曰：“百万之师，一朝鸟散，国之存亡，未可知也。恐奸人乘间为变，城不可夜开。”宏无以对，乃缒食馈之。渊猷，渊藻之弟。时昌义之军梁城，闻洛口败，与张惠绍皆引兵退。

魏主诏中山王英乘胜平荡东南，遂北至马头，攻拔之，城中粮储，魏悉迁之归北。议者咸曰：“魏运米北归，当不复南向。”上曰：“不然，此必欲进兵，为诈计耳。”乃命修钟离城，敕昌义之为战守之备。

张惠绍号令严明，所到之处无不攻克，驻军在下邳，下邳人大多想来投靠他，张惠绍劝谕他们说：“我如果攻克了这座城池，你们自然就都成为国人了，如果不能攻克，徒劳地使各位丧失家园，这不符合朝廷怜悯百姓的本意。如今你们暂且安居乐业，不要妄自辛苦。”想要投降的人都心悦诚服。

己丑日夜间，洛口突降暴风雨，军中一片惊恐，临川王萧宏带领几个人骑马逃跑了。将士们到处寻找，没能找到他，就全都溃散逃回，水中和地上到处都是丢弃的盔甲与兵器，生病的和年老体弱的人都被遗弃不顾，近五万人因此身亡。萧宏乘坐小船渡过长江，在夜里到达白石垒，叩打城门要求入城。临汝侯萧渊猷登上城楼对萧宏说：“你统领百万大师，一朝之间作鸟兽散，国家的生死存亡，还无法预料。我担心奸人乘机生变，所以不能在夜里打开城门。”萧宏无言以对，萧渊猷就用绳子把食物从城上吊下去给萧宏吃。萧渊猷是萧渊藻的弟弟。当时，昌义之驻军在梁城，听说洛口方面溃败，就与张惠绍领兵撤退了。

北魏宣武帝诏令中山王元英乘胜荡平东南，元英一路追到马头，攻克了马头城，北魏人将城中的粮食储备全部运回北方。人们都议论说：“北魏人运米北归，定当不再南下了。”武帝说：“不会，这一定是他们还想进兵，以此作为伪诈之计。”于是下令修筑钟离城，并下令昌义之做好守卫钟离城的准备。

冬十月，英进围钟离，魏主诏邢峦引兵会之。峦上表，以为：“南军虽野战非敌，而城守有余，今尽锐攻钟离，得之则所利无几，不得则亏损甚大。且介在淮外，借使束手归顺，犹恐无粮难守，况杀士卒以攻之乎！又，征南士卒从戎二时，疲弊死伤，不问可知。虽有乘胜之资，惧无可用之力。若臣愚见，谓宜修复旧戍，抚循诸州，以俟后举，江东之衅，不患其无。”诏曰：“济淮掎角，事如前敕，何容犹尔盘桓，方有此请！可速进军！”峦又表，以为：“今中山进军钟离，实所未解。若为得失之计，不顾万全，直袭广陵，出其不备，或未可知。若正欲以八十日粮取钟离城者，臣未之前闻也。彼坚城自守。不与人战，城堑水深，非可填塞，空坐至春，士卒自弊。若遣臣赴彼，从何致粮！夏来之兵，不赍冬服，脱遇冰雪，何方取济！臣宁荷怯懦不进之责，不受败损空行之罪。钟离天险，朝贵所具，若有内应，则所不知；如其无也，必无克状。若信臣言，愿赐臣停，若谓臣惮行求还，臣所领兵乞尽付中山，任其处分，臣止以单骑随之东西。臣屡更为将，颇知可否，臣既谓难，何容强遣！”乃召峦还，更命镇东将军萧宝寅与英同围钟离。

冬季十月，元英进军攻打钟离，北魏宣武帝诏令邢峦率领军队与元英会合。邢峦上表认为：“南军虽然在野战方面不敌我们，但在城池的防守方面却绰绰有余，如今我们倾尽全部力量攻打钟离，攻陷之后所获得的好处没有多少，倘若攻不下来，那么所遭受的损失就非常巨大了。并且钟离在淮南，假使该城束手归降我们，尚且担心由于缺乏粮食而难以驻守，更何况要牺牲众多士卒的生命来攻取呢！还有，南征的士兵从夏到秋接连两个季节都在作战，士兵疲惫、人员伤亡的情况，不问自知。因此，虽然有乘胜之勇，恐怕已经没有可用之力了。倘若依从我的愚见，应该修复旧有的寨堡，安抚各州，以便等待后面的行动，江东的空子，不担心找不到。”宣武帝诏令：“你渡过淮河，与元英形成夹击之势，事情已经如同前次的命令所说的，哪能再容你犹豫徘徊，再作请求！应该迅速进军！”邢峦又上表指出：“如今中山王进军钟离，实在不理解为什么如此。如果不从得失方面来衡量，不顾一切，径直奔袭广陵，出其不备，或许还说不定可以攻下来。如果打算以八十天为期攻克钟离城，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他们坚城自守，不出来与人交战，城壕里水很深，不可填塞，而我们空等到春天，将士们将自行溃败。如果派我前去攻打那里，从哪里获得粮食呢！我们的军队夏天就出发了，没有预备冬装，如果遇到冰雪，从哪里获得救济呢！我宁愿承担怯懦不敢前进的责罚，也不愿意接受失败损伤、徒劳行动一场的罪名。钟离地势险要，这一点是朝中大臣们都知道的，倘若有内部策应，说不定还可以攻取；如果没有内应，则一定不能得胜。倘若陛下相信我的话，那么恳请恩赐我停止前进；倘若认为我畏惧此行而要求返回，那么乞求将我所率领的军队全部交付给中山王，听任他指挥调度，而我只以单骑随他东西奔走。我多次领兵出征，对事情的可否有所了解，我既然认为此行困难，为什么还要强迫遣派呢！”于是诏令邢峦返回，另外派遣镇东将军萧宝寅与元英一起围攻钟离。

侍中卢昶素恶峦，与侍中、领右卫将军元晖共谮之，使御史中尉崔亮弹峦在汉中掠人为奴婢。峦以汉中所得美女赂晖，晖言于魏主曰：“峦新有大功，不当以赦前［赦前：指北魏在这一年春季正月因为于皇后生子而大赦以前。］
小事案之。”魏主以为然，遂不问。

晖与卢昶皆有宠于魏主而贪纵，时人谓之“饿虎将军”、“饥鹰侍中”。晖寻迁吏部尚书，用官皆有定价，大郡二千匹，次郡、下郡递减其半，余官各有等差，选者谓之“市曹［市曹：元晖利用选拔官吏的权利大收贿赂，所以称其为“市曹”。］
”。

丁酉，梁兵围义阳者夜遁，魏郢州刺史娄悦追击，破之。

柔然库者汗可汗卒，子伏图立，号佗汗可汗，改元始平。戊申，佗汗遣使者纥奚勿六跋如魏请和。魏主不报其使，谓勿六跋曰：“蠕蠕远祖社芲，乃魏之叛臣，往者包容，暂听通使。今蠕蠕衰微，不及畴昔，大魏之德，方隆周、汉，正以江南未平，少宽北略，通和之事，未容相许。若修藩礼，款诚昭著者，当不尔孤也。”

侍中卢昶一向嫉恨邢峦，于是乘机与侍中、领右卫将军元晖一同诽谤邢峦，让御史中尉崔亮弹劾邢峦在汉中曾经劫掠当地人充当奴婢。邢峦用在汉中获得的美女贿赂元晖，元晖就对宣武帝说：“邢峦新近立下大功，不应当凭借实行大赦之前的一件小事就来追究他。”宣武帝表示同意，于是就不再追问了。

元晖与卢昶都受到宣武帝的宠信，而又非常贪婪放纵，当时人们分别称呼他们两人为“饿虎将军”与“饥鹰侍中”。元晖迅速升为吏部尚书，他选拔官吏都有定价，大郡为二千匹绢帛，次郡、下郡递减一半，其余职位各有等差，选官的人称呼他为“市曹”。

丁酉日，梁朝围攻义阳的部队得知洛口的军队败逃，在夜间逃遁，北魏郢州刺史娄悦追击，打败了梁朝的逃兵。

柔然国库者可汗去世，他的儿子伏图继立，号称佗汗可汗，改年号为始平。戊申日，佗汗可汗派遣使节纥奚勿六跋到北魏求和。宣武帝不愿和解，没有派使节回访，对勿六跋说：“蠕蠕的远祖社芲是北魏的叛臣，过去我们容纳它，暂时互通使者。如今蠕蠕衰落了，不能与从前相比，而我们大魏国的仁德，正如同周朝、汉朝一样方兴未艾，只是由于江南还没有安定，所以对北方稍稍有所宽容，和好的事情，是不会同意的。如果你们能对我国执藩国之礼，并且能明显地表达诚意，我们一定不会对不起你们的。”

魏京兆王愉、广平王怀国臣多骄纵，公行属请，魏主诏中尉崔亮穷治之，坐死者三十余人，其不死者悉除名为民。惟广平右常侍杨昱、文学崔楷以忠谏获免。昱，椿之子也。

十一月乙丑，大赦。诏右卫将军曹景宗都督诸军二十万救钟离。上敕景宗顿道人洲，俟众军齐集俱进。景宗固启求先据邵阳洲尾，上不许。景宗欲专其功，违诏而进，值暴风猝起，颇有溺者，复还守先顿。上闻之，曰：“景宗不进，盖天意也。若孤军独往，城不时立，必致狼狈。今破贼必矣。”

北魏京兆王元愉、广平王元怀的藩国中臣子大多骄奢放纵，公然营私舞弊，宣武帝诏令中尉崔亮彻底整治他们，最终获罪而被处死的有三十多人，其余没有被处死的全部除名为民。只有广平王的右常侍杨昱、文学崔楷因忠心进谏而获免。杨昱是杨椿的儿子。

十一月乙丑日，梁朝实行大赦。武帝诏令右卫将军曹景宗督统各路军队共二十万人救援钟离。武帝命令曹景宗停留在道人洲，等待各路大军汇集之后再进发。曹景宗坚持启奏请求先据守邵阳洲尾，但是武帝没有同意。曹景宗想独占功劳，就违背诏令独自前进，恰逢暴风骤起，很多人被刮到水中淹死，于是返回道人洲驻扎下来。武帝闻知这一情况后，说：“曹景宗没有前进，这是天意呀。倘若他孤军前往，城堡不能及时修筑起来，一定会一败涂地。天意如此，如今打败寇贼是必然的了。”

初，汉归义侯势［汉归义侯势：指成汉主李势，于晋永和三年（公元347年）降晋，封为归义侯。］
之末，群獠始出，北自汉中，南至邛、笮，布满山谷。势既亡，蜀民多东徙，山谷空地皆为獠所据。其近郡县与华民杂居者，颇输租赋，远在深山者，郡县不能制。梁、益二州岁伐獠以自润，公私利之。及邢峦为梁州，獠近者皆安堵乐业，远者不敢为寇。峦既罢去，魏以羊祉为梁州刺史，傅竖眼为益州刺史。祉性酷虐，不得物情。獠王赵清荆引梁兵入州境为寇，祉遣兵击破之。竖眼施恩布信，大得獠和。

十二月癸卯，都亭靖侯谢朏卒。

魏人议乐，久不决。

起初，成汉归义侯李势后期，獠人各部落才开始扩张，北自汉中，南达邛、笮，遍布山谷。李势死后，蜀地的百姓大多东迁，山谷空地全被獠人占据。那些邻近郡县与汉人杂居的獠人，还要缴纳赋税，至于那些远处深山之中的，根本不接受郡县的管理。梁、益二州年年讨伐獠人，无论公私都从中获得了好处。邢峦担任梁州刺史时，住在近处的獠人都安居乐业，住在远处的也不敢出来劫掠。邢峦被调走以后，北魏任命羊祉担任梁州刺史，傅竖眼担任益州刺史。羊祉性情残暴，不得民心。獠王赵清荆带领梁朝军队进入州境侵掠，羊祉派兵将他们打败。傅竖眼广施恩惠，竖立了威信，和獠人取得了和解。

十二月癸卯日，都亭靖侯谢朏去世。

北魏人议定乐律，很久不能决定。

天监六年（丁亥，公元507年）

春正月，公孙崇请委卫军将军、尚书右仆射高肇监其事；魏主知肇不学，诏太常卿刘芳佐之。

魏中山王英与平东将军杨大眼等众数十万攻钟离。钟离城北阻淮水，魏人于邵阳洲两岸为桥，树栅数百步，跨淮通道。英据南岸攻城，大眼据北岸立城，以通粮运。城中众才三千人，昌义之督帅将士，随方抗御。魏人以车载土填堑，使其众负土随之，严骑蹙其后。人有未及回者，因以土迮之。俄而堑满，冲车所撞，城土辄颓，义之用泥补之，冲车虽入而不能坏。魏人昼夜苦攻，分番相代，坠而复升，莫有退者。一日战数十合，前后杀伤万计，魏人死者与城平。

天监六年（丁亥，公元507年）

春季正月，北魏公孙崇奏请委派卫军将军、尚书右仆射高肇监督制定乐律之事；宣武帝深知高肇没有学识，于是诏令太常卿刘芳辅佐他。

北魏中山王元英与平东将军杨大眼等数十万大军攻打钟离。钟离城北边有淮水阻隔，北魏人在邵阳洲两岸架起桥梁，树立了数百步长的栅栏，跨越淮水连通了南北道路。元英据守南岸攻城，杨大眼据守北岸修筑城堡，保证粮运畅通。钟离城中只有三千人，昌义之督领将士，随机应变地防守。北魏人用车运土填入城壕之中，让众人背着土跟在车后，又派骑兵紧跟其后，那些来不及返回的人，就随同泥土被埋了进去，不一会儿城壕就被填平了。北魏人用冲车撞击城墙，所撞之处的城墙上就掉下来一大片泥土，昌义之用泥巴涂补，所以冲车尽管能撞入却不能撞毁城墙。北魏军队日夜苦攻，轮班交替，从云梯上掉下来再爬上去，没有人后退。每天交战数十回合，前后伤亡的人数以万计，北魏人的尸体也堆得与城墙一样高。

二月，魏主召英使还，英表称：“臣志殄逋寇，而月初已来，霖雨不止，若三月晴霁，城必可克，愿少赐宽假。”魏主复诏曰：“彼土蒸湿，无宜久淹。势虽必取，乃将军之深计，兵久力殆，亦朝廷之所忧也。”英犹表称必克，魏主遣步兵校尉范绍诣英议攻取形势。绍见钟离城坚，劝英引还，英不从。

上命豫州刺史韦叡将兵救钟离，受曹景宗节度。叡自合肥取直道，由阴陵大泽行，值涧谷，辄飞桥以济师。人畏魏兵盛，多劝叡缓行。叡曰：“钟离今凿穴而处，负户而汲，车驰卒奔，犹恐其后，而况缓乎！魏人已堕吾腹中，卿曹勿忧也。”旬日至邵阳。上豫敕曹景宗曰：“韦叡，卿之乡望［乡望：指乡里有名望的人。］
，宜善敬之！”景宗见叡，礼甚谨。上闻之，曰：“二将和，师必济矣。”

二月，宣武帝诏令元英返回，元英上表说：“我矢志消灭敌寇，然而月初以来，一直下雨不停，倘若三月里天气放晴的话，一定可以攻克钟离城，希望圣上恩赐，稍微宽限一些时日。”宣武帝又诏令元英：“那里地气蒸湿，不适宜长久停留。钟离城虽然势在必得，但这只是将军的深入思虑，然而攻打时日久长，力量耗尽，这也是朝廷所忧虑的。”元英再次上表称钟离城一定可以攻克，宣武帝就派遣步兵校尉范绍前往元英那里商讨攻取的形势。范绍看到钟离城非常坚固，于是劝说元英撤兵返回，但是元英没有听从。

武帝下令豫州刺史韦叡率领军队前去援救钟离城，接受曹景宗的指挥。韦叡从合肥走直道，经由阴陵大泽前行，遇到了涧谷，就架起飞桥让军队通过。部下担心北魏兵势强盛，大多劝说韦叡缓行，韦叡却说：“钟离城目前正挖穴而住，背着门板汲水，情况十分危急，纵使车驰卒奔，还恐怕来不及，何况缓慢前行呢！北魏人已经落入我方腹中了，各位不必担忧。”十天以后到达邵阳，武帝预先告诫曹景宗说：“韦叡是你们州里有名望的人，应该好好地敬重他！”曹景宗见到韦叡，礼节非常恭谨，武帝听说之后说：“两个将领和好，军队一定能打胜仗。”

景宗与叡进顿邵阳洲，叡于景宗营前二十里夜掘长堑，树鹿角，截洲为城，去魏城百余步。南梁太守冯道根，能走马步地，计马足以赋功，比晓而营立。魏中山王英大惊，以杖击地曰：“是何神也！”景宗等器甲精新，军容甚盛，魏人望之夺气。景宗虑城中危惧，募军士言文达等潜行水底，赍敕入城，城中始知有外援，勇气百倍。

杨大眼勇冠军中，将万余骑来战，所向皆靡。叡结车为陈，大眼聚骑围之，叡以强弩二千一时俱发，洞甲穿中，杀伤甚众。矢贯大眼右臂，大眼退走。明旦，英自帅众来战，叡乘素木舆，执白角如意［如意：古代器物名。用骨、角、竹、木、玉、石、铜、铁等制成，长三尺许，前端作手指形，一名搔杖，取搔抓可如人意而得名。或作指划和防身。］
以麾军。一日数合，英乃退。魏师复夜来攻城，飞矢雨集。叡子黯请下城以避箭，叡不许；军中惊，叡于城上厉声呵之，乃定。牧人过淮北伐刍藁者，皆为杨大眼所略；曹景宗募勇敢士千余人，于大眼城南数里筑垒，大眼来攻，景宗击却之。垒成，使别将赵草守之，有抄掠者，皆为草所获，是后始得纵刍牧。

曹景宗与韦叡进驻邵阳洲，韦叡连夜在距离曹景宗营地二十里的地方挖掘长沟，在其中竖立带枝叉的树木，截断邵阳洲修筑城堡，与北魏军队的城堡只相距百余步远。南梁太守冯道根能走马量地，通过计算马的步数来分配每个人的工作量，天刚亮城垒就建成了。北魏中山王元英大惊失色，用杖击打着地面说：“这是何方神圣保佑啊！”曹景宗等人的武器甲盔精良崭新，军容非常强大，北魏军队看到后就丧失了士气。曹景宗担忧城中危惧，招募军士言文达等人潜水前进，把圣旨送入城中，城中这才得知外面的援军到了，因此勇气百倍。

杨大眼勇冠军中，带领一万多骑兵前来交战，所向披靡。韦叡把战车连接起来组成阵势，杨大眼聚集骑兵围攻，韦叡用强弩两千同时发射，穿透铠甲射中敌人，杀伤了大批北魏人马。箭射穿了杨大眼的右臂，杨大眼撤退。第二天清晨，元英亲自率领部众前来交战，韦叡乘坐没有加漆的木车，手拿白角如意前来指挥作战，一天之内交战了数次，元英才被迫撤退。北魏军队在夜里又发动攻击，飞箭如同雨点密集而至，韦叡的儿子韦黯要求从城墙上退下来躲避箭雨，韦叡没有准许；军中一片震惊，韦叡站在城墙上严厉地呵斥，人心才安定下来。放牧人到淮水北岸割蒿草，全被杨大眼抢掠了；曹景宗招募一千多名勇士，在杨大眼的城堡以南数里之处修建堡垒，杨大眼前来攻打，曹景宗击退了他。堡垒建成，曹景宗派别将赵草防守，北魏人再有抄掠者，全都被赵草擒获，从此以后方才可以放牧打草了。

上命景宗等豫装高舰，使与魏桥等，为火攻之计。令景宗与叡各攻一桥：叡攻其南，景宗攻其北。三月，淮水暴涨六七尺。叡使冯道根与庐江太守裴邃、秦郡太守李文钊等乘斗舰竞发，击魏洲上军尽殪。别以小船载草，灌之以膏，从而焚其桥。风怒火盛，烟尘晦冥，敢死之士，拔栅斫桥，水又漂疾，倏忽之间，桥栅俱尽。道根等皆身自搏战，军人奋勇，呼声动天地，无不一当百，魏军大溃。英见桥绝，脱身弃城走，大眼亦烧营去，诸垒相次土崩，悉弃其器甲争投水，死者十余万，斩首亦如之。叡遣报昌义之，义之悲喜，不暇答语，但叫曰：“更生！更生！”诸军逐北至濊水上，英单骑入梁城，缘淮百余里，尸相枕藉，生擒五万人，收其资粮、器械山积，牛马驴骡不可胜计。

武帝命令曹景宗等人预先装修高大的船舰，使其与北魏所修之桥一样高，施行火攻。令曹景宗与韦叡各自攻打一座桥：韦叡攻打南桥，曹景宗攻打北桥。三月，淮水猛涨六七尺。韦叡委派冯道根与庐江太守裴邃、秦郡太守李文钊等人乘坐战舰同时竞发，几乎把北魏在邵阳洲上的军队全部歼灭。又另外用小船载草，草上灌了膏油，纵船放火而焚烧桥梁。当时风大火盛，火焰烟尘遮天蔽日，敢死之士拔栅砍桥，水流又格外湍急，倏忽之间，桥与栅栏就全都消失了。冯道根等人都亲自搏击，战士们人人奋勇杀敌，呼喊声响天震地，人人一以当百，势不可挡，北魏军队大崩溃。元英眼见桥断了，立刻脱身弃城逃跑，杨大眼也放火烧毁了营盘离去。北魏军队的营垒相次土崩瓦解，兵士们都舍弃器甲争相投水逃走，结果淹死了十多万人，被斩首的也有这么多。韦叡派人向昌义之报告，昌义之悲喜交加，无暇说话，只是大喊着：“得以再生，得以再生！”各路军队追击魏军到达濊水边上，元英单人匹马进入梁城，沿着淮水一百多里以内，尸体相互枕藉，梁朝军队生擒北魏军队五万人，收缴物资粮食以及各种器械堆积如山，牛马驴骡则不可胜数。

义之德景宗及叡，请二人共会，设钱二十万，官赌［官赌：指在公庭聚赌。］
之。景宗掷得雉；叡徐掷得卢，遽取一子反之，曰：“异事！”遂作塞。景宗与群帅争先告捷，叡独居后，世尤以此贤之。诏增景宗、叡爵邑，义之等受赏各有差。

夏四月己酉，以江州刺史王茂为尚书右仆射，安成王秀为江州刺史。秀将发，主者求坚船以为斋舫，秀曰：“吾岂爱财而不爱士乎！”乃以坚者给参佐，下者载斋物。既而遭风，斋舫遂破。

丁巳，以临川王宏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建安王伟为扬州刺史，右光禄大夫沈约为尚书左仆射，左仆射王莹为中军将军。

六月丙午，冯翊等七郡叛，降魏。

秋七月丁亥，以尚书右仆射王茂为中军将军。

八月戊子，大赦。

昌义之非常感激曹景宗和韦叡，请他们二人共同聚会，设下二十万钱，在徐州公庭里掷樗蒲赌博。曹景宗掷得“雉”；韦叡慢慢地掷得“卢”，立即取一子翻过来，说道：“怪事啊！”于是变成了“塞”。曹景宗与其他将帅争先去告捷，只有韦叡一人落在了后面，世人尤其因为这一点而称赞他。武帝诏令增加曹景宗与韦叡的爵邑，昌义之等人所受赏赐各有等差。

夏季四月己酉日，梁朝任命江州刺史王茂担任尚书右仆射，安成王萧秀担任江州刺史。萧秀即将出发上任，管事的人要求用坚固的船只装载库中财物，萧秀说：“我怎么能爱惜财物却不爱惜将士呢！”于是让给参佐人员乘坐坚固的船只，用差的船装运物资，途中遇到大风，装运物资的船只沉没了。

丁巳日，梁朝任命临川王萧宏担任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建安王萧伟担任扬州刺史，右光禄大夫沈约担任尚书左仆射，左仆射王莹担任中军将军。

六月丙午日，冯翊等七个郡反叛归降了北魏。

秋季七月丁亥日，梁朝任命尚书右仆射王茂担任中军将军。

八月戊子日，梁朝实行大赦。

魏有司奏：“中山王英经算失图，齐王萧宝寅等守桥不固，皆处以极法。”己亥，诏英、宝寅免死，除名为民，杨大眼徙营州为兵。以中护军李崇为征南将军、扬州刺史。崇多事产业。征南长史狄道辛琛屡谏不从，遂相纠举。诏并不问。崇因置酒谓琛曰：“长史后必为刺史，但不知得上佐何如人耳？”琛曰：“若万一叨忝，得一方正长史，朝夕闻过，是所愿也。”崇有惭色。

九月己亥，魏以司空高阳王雍为太尉，尚书令广阳王嘉为司空。

甲子，魏开斜谷旧道。

冬十月壬寅，以五兵尚书徐勉为吏部尚书。勉精力过人，虽文案填积，坐客充满，应对如流，手不停笔。又该综百氏，皆为避讳［避讳：古代对于君主和尊长的名字，必须避免直接说出或写出。这里指避开各家的短处。］
。尝与门人夜集，客虞暠求詹事五官，勉正色曰：“今夕止可谈风月，不可及公事。”时人咸服其无私。

北魏主管官员上奏：“中山王元英谋虑失策，齐王萧宝寅等人没有牢守桥梁，都应该处以极刑。”己亥日，宣武帝诏令赦免元英、萧宝寅的死罪，从朝廷除名为民，杨大眼流放到营州充军。朝廷任命中护军李崇担任征南将军、扬州刺史。李崇多置产业，征南长史狄道人辛琛数次劝谏而不加听从，于是产生了纠纷。宣武帝诏令对他们二人都不予追查。李崇因此摆下酒席对辛琛说：“长史你今后一定能升为刺史，但是不知道你会选用什么样的人担任上佐？”辛琛回答说：“如果有幸能担任此任，将选用一个刚直方正的长史，以便朝夕之间都能听闻自己的过错，这就是我所期盼的。”李崇听了，满脸愧色。

九月己亥日，北魏任命司空高阳王元雍担任太尉，尚书令广阳王元嘉担任司空。

甲子日，北魏开通了斜谷旧道。

冬季十月壬寅日，梁朝任命五兵尚书徐勉担任吏部尚书。徐勉精力过人，尽管文案上堆积了很多将要处理的公文，宾客满座，他却应对自如，手中的笔也没有停止批阅公文。他还熟知各个家族的情况，在同他们交往时避免冒犯他们的家讳。一天夜里，徐勉与门人们聚集在一起，宾客虞暠向他请求担任詹事五官，徐勉严肃地说：“今晚只谈论风月，不可谈论与公事相关的事情。”当时的人都钦佩他没有私心。

闰月乙丑，以临川王宏为司徒、行太子太傅，尚书左仆射沈约为尚书令、行太子少傅，吏部尚书袁昂为右仆射。

丁卯，魏皇后于氏殂。是时高贵嫔有宠而妒，高肇势倾中外，后暴疾而殂，人皆归咎高氏。宫禁事秘，莫能详也。

甲申，以光禄大夫夏侯详为尚书左仆射。

乙酉，魏葬顺皇后于永泰陵。

十二月丙辰，丰城景公夏侯详卒。

乙丑，魏淮阳镇都军主常邕和以城来降。

闰十月乙丑日，梁朝任命临川王萧宏担任司徒、行太子太傅，尚书左仆射沈约担任尚书令、行太子少傅，吏部尚书袁昂担任右仆射。

丁卯日，北魏皇后于氏去世。这时，高贵嫔得宠而心怀嫉妒，高肇权倾朝野，于皇后暴病而亡，人们都归咎于高氏。宫闱中的事情隐秘，不能得知详情。

甲申日，梁朝任命光禄大夫夏侯详担任尚书左仆射。

乙酉日，北魏安葬顺皇后于永泰陵。

十二月丙辰日，梁朝丰城景公夏侯详去世。

乙丑日，北魏淮阳镇都军主常邕和献出城池前来归降。

卷第一百四十七·梁纪三

起著雍困敦（公元508年），尽阏逢敦牂（公元514年），凡七年。

高祖武皇帝三

天监七年（戊子，公元508年）

春正月，魏颍川太守王神念来奔。

壬子，以卫尉吴平侯昞兼领军将军。

诏吏部尚书徐勉定百官九品为十八班，以班多者为贵。二月乙丑，增置镇、卫将军以下为十品，凡二十四班；不登十品，别有八班。又置施外国将军二十四班，凡一百九号。

庚午，诏置州望、郡宗、乡豪各一人，专掌搜荐。

乙亥，以南兖州刺史吕僧珍为领军将军。领军掌内外兵要，宋孝建以来，制局［制局：南朝时设立的管理内府器杖兵役的机关。］
用事，与领军分兵权，典事以上皆得呈奏，领军拱手而已。及吴平侯昞在职峻切，官曹［官曹：官员处理政务的处所。］
肃然；制局监皆近幸，颇不堪命，以是不得久留中，丙子，出为雍州刺史。

三月戊子，魏皇子昌卒，侍御师王显失于疗治，时人皆以为承高肇之意也。

夏四月乙卯，皇太子纳妃，大赦。

高祖武皇帝三

天监七年（戊子，公元508年）

春季正月，北魏颍川太守王神念来投靠梁朝。

壬子日，梁朝委任卫尉吴平侯萧昞兼任领军将军。

武帝颁布诏令命令吏部尚书徐勉将百官的九品定成十八班，以班多者为贵。二月乙丑日，增设镇、卫将军之下为十品，共计二十四班；没有纳入十品以内的，另外还有八班。还设立二十四班用于外国的将军，共计一百零九号。

庚午日，武帝颁布诏令设立州望、郡宗、乡豪各一人，专门负责寻求人才向上举荐。

乙亥日，梁朝委任南兖州刺史吕僧珍担任领军将军。领军主管里外兵权，但是自从宋孝建年间以来，制局掌管大权，和领军分管兵权，典事之上皆得奏报，而领军则手无实权，无所作为。等到吴平侯萧昞出任领军一职的时候，因为他严谨负责，执法严苛，因此官曹肃然而听从号令。制局监们平时习惯了皇帝的宠幸，对于萧昞的那一套很不适应，因此萧昞无法长时间在朝中停留，丙子日，外放担任雍州刺史。

三月戊子日，北魏皇子元昌去世，侍御师王显治疗不当，当时的人们都觉得他是奉行高肇的旨意而行事的。

夏季四月乙卯日，梁朝皇太子纳妃子，实行大赦。

五月己亥，诏复置宗正、太仆、大匠、鸿胪，又增太府、太舟，仍先为十二卿。

癸卯，以安成王秀为荆州刺史。先是，巴陵马营蛮缘江为寇，州郡不能讨。秀遣防閤文炽帅众燔其林木，蛮失其险，州境无寇。

秋七月甲午，魏立高贵嫔为皇后。尚书令高肇益贵重用事。肇多变更先朝旧制，减削封秩，抑黜勋人，由是怨声盈路。群臣宗室皆卑下之，唯度支尚书元匡与肇抗衡，先自造棺置听事，欲舆棺诣阙论肇罪恶，自杀以切谏［切谏：直言极谏。］
；肇闻而恶之。会匡与太常刘芳议权量事，肇主芳议，匡遂与肇喧竞，表肇指鹿为马。御史中尉王显奏弹匡诬毁宰相，有司处匡死刑。诏恕死，降为光禄大夫。

八月癸丑，竟陵壮公曹景宗卒。

五月己亥日，武帝又设立了宗正、太仆、大匠、鸿胪，同时增设太府、太舟，加之原有的共计为十二卿。

癸卯日，梁朝任命安成王萧秀担任荆州刺史。之前，巴陵的马营蛮沿着长江为寇，州郡无法平定，萧秀派出防阁文炽带领一队人马将江边的树木焚烧殆尽，马营蛮因此而失去了依仗的天险，所以再不敢出来抢掠，从此州境之内再没有寇患。

秋季七月甲午日，北魏将高贵嫔立为皇后。尚书令高肇也因此更加位高权重而独揽大权了。高肇更改了很多先朝的旧制度，削减封秩，打压贬黜有功之臣，因此一时间怨声载道。群臣宗室都对高肇俯首听命，只有度支尚书元匡与高肇相对抗，他先是自己打造一副棺材放置在听事的地方，想要将棺材用车运送到殿上去揭露高肇的罪状，之后以死对皇上进行死谏。高肇得知这件事以后对元匡非常憎恨，恰巧遇上元匡和太常刘芳商议度量衡一事，高肇认同刘芳的看法，于是元匡就和高肇争执吵闹，将高肇比成指鹿为马的赵高。御史中尉王显在奏章里对元匡诬蔑宰相高肇一事进行弹劾，相关部门因此判处元匡死刑。皇上颁布诏令免除元匡死罪，贬谪为光禄大夫。

八月癸丑日，梁朝竟陵壮公曹景宗去世。

初，魏主为京兆王愉纳于后之妹为妃，愉不爱，爱妾李氏，生子宝月。于后召李氏入宫，棰之。愉骄奢贪纵，所为多不法。帝召愉入禁中推按［推按：推究审问。］
，杖愉五十，出为冀州刺史。愉自以年长，而势位不及二弟，潜怀愧恨；又，身与妾屡被顿辱，高肇数谮愉兄弟，愉不胜忿；癸亥，杀长史羊灵引、司马李遵，诈称得清河王怿密疏，云“高肇弑逆”。遂为坛于信都之南，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建平，立李氏为皇后。法曹参军崔伯骥不从，愉杀之。在北州镇皆疑魏朝有变，定州刺史安乐王诠具以状告之，州镇乃安。乙丑，魏以尚书李平为都督北讨诸军、行冀州事，以讨愉。平，崇之从父［从父：父亲的兄弟。］
弟也。

丁卯，魏大赦，改元永平。

魏京兆王愉遣使说平原太守清河房亮，亮斩其使；愉遣其将张灵和击之，为亮所败。李平军至经县，诸军大集。夜，有蛮兵数千斫平营，矢及平账。平坚卧不动，俄而自定。九月辛巳朔，愉逆战于城南草桥。平奋击，大破之。愉脱身走入城，平进围之。壬辰，安乐王诠破愉兵于城北。

癸巳，立皇子绩为南康王。

当初，北魏宣武帝给京兆王元愉纳了于皇后的妹妹做妃子，元愉对这个妃子很不喜欢，宠爱妾室李氏，诞下儿子宝月。于皇后将李氏召进宫中，用棍打她。元愉骄奢淫逸，所做的大多是不法之事。宣武帝将元愉召至宫中进行询问调查，杖责五十大棍，外放他担任冀州刺史。元愉自认为年长，但是自己的权势地位都不如两个弟弟，因此心中暗生怨恨。同时，因此自己与爱妾多次遭受羞辱，高肇又屡次进谗言诬陷自己兄弟三人，因此元愉内心愤恨不已；癸亥日，元愉将长史羊灵引、司马李遵杀死，诈称收到清河王元怿的密报，密报中有“高肇弑君谋逆”的字样。因此，元愉就在信都的南郊建坛祭天，即皇帝位，发布大赦之令，将年号改为建平，并且将李氏立为皇后。法曹参军崔伯骥不听从，被元愉杀掉。冀州以北的州镇都疑心北魏朝廷发生变故，定州刺史安乐王元诠把实际情况详细告诉他们，各州镇这才放心。乙丑日，北魏任命尚书李平担任都督北讨诸军、行冀州事，派他前去征讨元愉。李平是李崇叔父的弟弟。

丁卯日，北魏实行大赦，将年号改为永平。

北魏京兆王元愉派出使者前去游说平原太守清河人房亮，房亮将来使杀了；元愉又派他的将领张灵和对房亮发动进攻，被房亮击败。李平的部队到达经县，各路部队汇合在一起，夜晚，有几千名蛮兵来偷袭李平的军营，飞箭射入了李平的大帐之中，但是李平毫不惊慌，坚卧不动，没过多久就自行平定下来了。九月辛巳朔日，元愉在城南草桥迎战李平，李平奋力发动进攻，大败敌军，元愉摆脱敌军逃进城里，李平进军将城包围。壬辰日，安乐王元诠在城北将元愉的部队打败。

癸巳日，梁朝将皇子萧绩立为南康王。

魏高后之立也，彭城武宣王勰固谏，魏主不听。高肇由是怨之，数谮勰于魏主，魏主不之信。勰荐其舅潘僧固为长乐太守，京兆王愉之反，胁僧固与之同，肇固诬勰北与愉通，南招蛮贼。彭城郎中令魏偃、前防閤高祖珍希肇提擢，构成其事。肇令侍中元晖以闻，晖不从，又令左卫元珍言之。帝以问晖，晖明勰不然；又以问肇，肇引魏偃、高祖珍为证，帝乃信之。戊戌，召勰及高阳王雍、广阳王嘉、清河王怿、广平王怀、高肇俱入宴。勰妃李氏方产，固辞不赴。中使相继召之，不得已，与妃诀而登车，入东掖门，度小桥，牛不肯进，击之良久，更有使者责勰来迟，乃去牛，人挽而进。宴于禁中，至夜，皆醉，各就别所消息。俄而元珍引武士赍毒酒而至，勰曰：“吾无罪，愿一见至尊，死无恨！”元珍曰：“至尊何可复见！”勰曰：“至尊圣明，不应无事杀我，乞与告者一对曲直！”武士以刀镮［刀镮：刀上的环。］
筑之，勰大言曰：“冤哉，皇天！忠而见杀！”武士又筑之，勰乃饮毒酒，武士就杀之，向晨，以褥裹尸载归其第，云王因醉而薨。李妃号哭大言曰：“高肇枉理杀人，天道有灵，汝安得良死！”魏主举哀［举哀：大声哭嚎以示哀悼。］
于东堂，赠官、葬礼皆优厚加等。在朝贵贱，莫不丧气。行路士女皆流涕曰：“高令公枉杀贤王！”由是中外恶之益甚。

北魏册立高皇后的时候，彭城武宣王元勰一再劝谏不可以这样，但是宣武帝没有理会。高肇因此对元勰心生怨恨，多次在宣武帝面前进谗言诬陷元勰，但是宣武帝没有听信。元勰推举自己的舅舅潘僧固出任长乐太守，京兆王元愉造反，威胁潘僧固与他一同造反，于是高肇进而诬陷元勰和北方的元愉彼此勾结，募集南方的蛮贼。彭城武宣王元勰属下的郎中令魏偃、之前的防閤高祖珍希望能够得到高肇的提拔，因此就和高肇勾结，一起诬陷元勰。高肇命令侍中元晖将这件事上报给宣武帝，元晖没有听从，又命令左卫元珍去上报。宣武帝就这件事向元晖询问，元晖表示元勰不会做这种事；宣武帝又就这件事向高肇询问，高肇将魏偃和高祖珍叫来作证，于是宣武帝对于高肇的诬陷深信不疑。戊戌日，宣武帝下诏命元勰和高阳王元雍、广阳王元嘉、清河王元怿、广平王元怀、高肇一同赴宴。元勰的妃子李氏正在生产，因此他再三辞谢不去赴宴。中使连续不断前来宣召，元勰迫不得已，只能和李氏诀别，之后登车而去，从东掖门进入，经过小桥，拉车的牛不肯向前走，打了它许久依旧不肯向前迈步，又有使者指责元勰来迟了，因此只能将牛解开，用人拉着车进去。宴会在宫内举行，到了晚间，众人都喝醉了，宣武帝命令他们各自寻找方便之处休息。没过多久，元珍率领武士将毒酒送来，元勰说：“我没有犯罪，希望可以再见皇上一面，死而无憾！”元珍说：“皇上怎么可以再见到呢？”元勰说：“皇上圣明，不应当无缘无故地杀我，请求和诬陷我的人当面对质！”武士用刀环打元勰，元勰大声叫喊：“冤枉啊！苍天啊！我如此忠诚反倒被杀！”武士继续打他，元勰只好喝下毒酒，武士上前将元勰杀死，天亮以后，用褥子将尸首裹住用车送至他的府第，宣称大王因为饮酒过量而死去。李妃嚎啕大哭，高声喊道：“高肇扭曲事实，枉杀好人，若是老天有灵，你如何能得到善终呢？”宣武帝在东堂对元勰进行悼念，赠官及葬礼全都优厚，追加等级。朝廷内的大小官员，全都丧气感叹，路上的男女都哭着说：“高令公枉杀贤能的彭城王。”自此朝中上下对高肇越发怨恨了。

京兆王愉不能守信都，癸卯，烧门，携李氏及其四子从百余骑突走。李平入信都，斩愉所置冀州牧韦超等，遣统军叔孙头追执愉，置信都，以闻。群臣请诛愉，魏主不许，命锁送洛阳，申以家人之训。行至野王，高肇密使人杀之。诸子至洛，魏主皆赦之。

魏主将屠李氏，中书令崔光谏曰：“李氏方妊，刑至刳胎，乃桀、纣所为，酷而非法。请俟产毕然后行刑。”从之。

李平捕愉余党千余人，将尽杀之，录事参军高颢曰：“此皆胁从，前既许之原免矣，宜为表陈。”平从之，皆得免死。颢，祐之孙也。

济州刺史高植帅州军击愉有功，当封，植不受，曰：“家荷重恩，为国致效［致效：效力。］
，乃其常节，何敢求赏！”植，肇之子也。

京兆王元愉没法守住信都，癸卯日，放火将城门烧掉，带着李氏和四个儿子，在一百余名骑兵的护送下突破包围逃走。李平来到信都，将元愉所设立的冀州牧韦超等人杀死，派统军叔孙头前去追击元愉，将他擒获，关押在信都，并且上报朝廷。大臣们请求将元愉杀死，但是宣武帝不同意，下令将他押解至洛阳，要采用家法训责他。当元愉经过野王的时候，高肇偷偷派人将他杀掉。元愉的几个儿子来到洛阳，宣武帝将他们全部赦免。

宣武帝要处死李氏，中书令崔光进谏道：“李氏还在怀孕，刳胎的刑罚，乃是桀、纣所为，过于残忍并且不合法。还请等她生产之后，再处以刑罚。”宣武帝采纳了崔光的提议。

李平抓捕并关押了元愉的残余同党一千多人，打算全都处死，录事参军高颢说：“这些人都是被迫胁从，既然之前已经对他们承诺过免他们一死，就应当上表将情况说清楚。”李平采纳了高颢的提议，于是这些人才逃过一死。高颢是高祐的孙子。

济州刺史高植带领州军袭击元愉，立下功劳，应该加封，但是高植不肯接受，道：“我家蒙受朝廷大恩，为国家效力，实在是应该尽的大节，哪里还敢要求赏赐呢？”高植是高肇的儿子。

加李平散骑常侍。高肇及中尉王显素恶平，显弹平在冀州隐截官口［官口：被收入官府充当奴仆的罪犯家属或是俘虏。］
，肇奏除平名。

初，显祖之世，柔然万余户降魏，置之高平、薄骨律二镇，及太和之末，叛走略尽，唯千余户在。太中大夫王通请徙置淮北，以绝其叛，诏太仆卿杨椿持节往徙之。椿上言：“先朝处之边徼，所以招附殊俗，且别异华、戎也。今新附之户甚众，若旧者见徙，新者必不自安，是驱之使叛也。且此属衣毛食肉，乐冬便寒；南土湿热，往必歼尽。进失归附之心，退无藩卫之益，置之中夏，或生后患，非良策也。”不从。遂徙于济州，缘河处之。及京兆王愉之乱，皆浮河赴愉，所在抄掠，如椿之言。

庚子，魏郢州司马彭珍等叛魏，潜引梁兵趋义阳，三关戍主侯登等以城来降。郢州刺史娄悦婴城自守，魏以中山王英都督南征诸军事，将步骑三万出汝南以救之。

李平被晋升为散骑常侍。高肇和中尉王显一直对李平非常忌恨，于是王显就弹劾李平在冀州暗中拦截并留下叛党而没有输入官府为奴，高肇上奏将李平自朝廷中除名。

当初，在献文帝时期，柔然国有一万余户投降北魏，这些人被安置在高平、薄骨律二镇，等到太和末期，几乎都叛逃殆尽，只有一千多户还留在这里。太中大夫王通请示将这些柔然人迁移至淮北去，这样能够避免他们再度叛逃，朝廷下诏命令太仆卿杨椿持节到那里主管柔然人迁移这件事，杨椿上表说：“先朝之所以将这些归顺的柔然人安置在边境地区，目的是为了招附异族，并且将汉、戎区分开来。现在，新依附的人口非常多，要是他们看到之前依附的人被转移，肯定心生不安，这会加速他们叛逃。并且这些人衣毛食肉，不畏冬季不惧寒冷，南方气候湿热，将他们迁至那里的话，他们必定会因此生病并死去。要是真的实行这件事的话，非但会丧失境外的归顺之心，而且也丧失让他们在边境护卫的益处，再说将他们安置在中夏，或许会产生后患，因此并不是良策。”建议没有被采纳，因此这些柔然人就被迁移到济州，让他们顺着黄河边居住。京兆王元愉反叛的时候，这些人纷纷横渡黄河投靠元愉，沿途烧杀抢掠，与杨椿当初预料的完全一致。

庚子日，北魏郢州司马彭珍等人背叛国家，暗中率领梁朝士兵赶赴义阳，三关守将侯登等人将城献出归降了梁朝。郢州刺史娄悦环绕城池坚守，北魏任命中山王元英担任都督南征诸军事，率领三万步、骑兵从汝南出发前去支援。

冬十月，魏悬瓠军主［军主：一军主帅。］
白早生杀豫州刺史司马悦，自号平北将军，求救于司州马仙琕。时荆州刺史安成王秀为都督。仙琕签求应赴。参佐咸谓宜待台报，秀曰：“彼待我以自存，援之宜速，待敕虽旧，非应急也。”即遣兵赴之。上亦诏仙琕救早生。仙琕进顿楚王城，遣副将齐苟兒以兵二千助守悬瓠。诏以早生为司州刺史。

丙寅，以吴兴太守张稷为尚书左仆射。

魏以尚书邢峦行豫州事，将兵击白早生。魏主问之曰：“卿言早生走也？守也？何时可平？”对曰：“早生非有深谋大智，正以司马悦暴虐，乘众怒而作乱，民迫于凶威，不得已而从之。纵使梁兵入城，水路不通，粮运不继，亦成禽耳。早生得梁之援，溺于利欲，必守而不走。若临以王师，士民必翻然归顺。不出今年，当传首京师。”魏主悦，命峦先发，使中山王英继之。

冬季十月，北魏悬瓠主帅白早生将豫州刺史司马悦杀死，自称为平北将军，向梁朝司州的马仙琕请求支援。那个时候，荆州刺史安成王萧秀担任都督，马仙琕将情况写在信上给萧秀送去请求前去支援，萧秀属下的参佐们都觉得应该将这件事上报给朝廷，得到批准之后才可以行事，萧秀道：“白早生正在等着我们去增援，才能够保全自己，因此应当立即前去援救，尽管等待朝廷批准是原有的制度，但是并不是应急的对策。”于是派兵前往支援白早生。梁武帝也下诏命令马仙琕前去救援白早生。马仙琕在楚王城驻军，派副将齐苟兒率领两千士兵协助守悬瓠。梁武帝任命白早生担任司州刺史。

丙寅日，梁朝委任吴兴太守张稷担任尚书左仆射。

北魏任命尚书邢峦兼管豫州事宜，领兵对白早生发动进攻。宣武帝问邢峦：“你说白早生是会逃走，还是会坚守呢？什么时候可以将他平定？”邢峦回答道：“白早生不具备深远的谋略和智慧，只是因为司马悦暴躁凶残，所以利用众人的愤怒进而造反作乱，百姓受到他的凶威胁迫，没有办法只能顺从他。就算梁朝部队进入城中，但是由于水路不通，粮运也不能持续，也只能被我们抓获。白早生受到梁朝的支援，沉溺于利欲之中，肯定会死守而不会逃走。要是派朝廷大军前去讨伐，士民们一定会很快就归顺我们，不出今年，肯定能将白早生的头颅送至京师。”宣武帝非常高兴，下令邢峦先行出发，中山王元英紧随其后。

峦帅骑八百，倍道［倍道：兼程。］
兼行，五日至鲍口。丙子，早生遣其大将胡孝智将兵七千，离城二百里逆战。峦奋击，大破之，乘胜长驱至悬瓠。早生出城逆战，又破之，因渡汝水，围其城。诏加峦都督南讨诸军事。

丁丑，魏镇东参军成景雋杀宿豫戍主严仲贤，以城来降。时魏郢、豫二州，自悬瓠以南至于安陆诸城皆没，唯义阳一城为魏坚守。蛮帅田益宗帅群蛮以附魏，魏以为东豫州刺史；上以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五千户郡公招之，益宗不从。

十一月庚寅，魏遣安东将军杨椿将兵四万攻宿豫。

魏主闻邢峦屡捷，命中山王英趣义阳，英以众少，累表请兵，弗许。英至悬瓠，辄与峦共攻之。十二月己未，齐苟兒等开门出降，斩白早生及其党数十人。英乃引兵前趋义阳。宁朔将军张道凝先屯楚王城，癸亥，弃城走；英追击，斩之。

邢峦带领骑兵八百人，加速赶路，仅用了五天的时间就来到鲍口。丙子日，白早生派出他的大将胡孝智率领士兵七千人，在距离城二百里的地方抵御邢峦，邢峦奋勇进攻，大败敌人，势如破竹，直奔悬瓠。白早生出城迎敌，邢峦又将他打败，因此横渡汝水，包围悬瓠城。宣武帝下诏命令加封邢峦为都督南讨诸军事。

丁丑日，北魏镇东参军成景雋将宿豫的主将严仲贤杀死，献出城投奔梁朝。这个时候，北魏的郢、豫二州，自悬瓠以南一直到安陆各个城镇全部失守，仅剩义阳一城还继续坚守。蛮族将领田益宗带领群蛮投附北魏，北魏委任他担任东豫州刺史，梁武帝用承诺封他为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五千户郡公的好处招降田益宗，但是田益宗并没有接受。

十一月庚寅日，北魏派出安东将军杨椿带领四万士兵对宿豫发动进攻。

宣武帝得知邢峦屡战屡捷的消息，下令中山王元英到义阳去，元英由于缺少兵力，数次上表请求增兵，朝廷没有批准。元英来到悬瓠，就和邢峦一同攻城。十二月己未日，齐苟兒等人将城门打开出来投降，将白早生和他的党羽数十人杀死。元英领兵前往义阳。宁朔将军张道凝先在楚王城驻军，癸亥日，弃城逃走，元英从后面追击，将张道凝杀死。

魏义阳太守狄道辛祥与娄悦共守义阳，将军胡武城、陶平虏攻之，祥夜出袭其营，擒平虏，斩武城，由是州境获全。论功当赏，娄悦耻功出其下，间之于执政，赏遂不行。

壬申，魏东荆州表“桓晖之弟叔兴前后招抚太阳蛮，归附者万余户，请置郡十六，县五十”。诏前镇东府长史郦道元案行［案行：巡视。］
置之。道元，范之子也。

是岁，柔然佗汗可汗复遣纥奚勿六跋献貂裘于魏，魏主弗受，报之如前。

北魏义阳太守狄道人辛祥与娄悦一起守护义阳，将军胡武城、陶平虏对他们发动进攻，辛祥趁着夜色出来偷袭胡、陶二人的营地，将陶平虏抓获，将胡武城杀死，自此州境得以完整。论功劳辛祥应该受到奖赏，但是娄悦因为自己的功劳不及辛祥而觉得耻辱，于是向执政的高肇诬陷辛祥，因此辛祥就没有得到奖赏。

壬申日，北魏东荆州上表称“桓晖的弟弟桓叔兴前后招募太阳蛮，有一万余户前来依附，请求设立十六个郡，五十个县”。朝廷下诏命令前镇东府长史郦道元前去巡查具体执行。郦道元是郦范的儿子。

这一年，柔然佗汗可汗又派出纥奚勿六跋对北魏进献貂裘，宣武帝并没有接受，依旧和之前一样作了答复。

初，高车侯倍穷奇为（口厌）哒所杀，执其子弥俄突而出。其众分散，或奔魏，或奔柔然。魏主遣羽林监河南孟威抚纳降户，置于高平镇。高车王阿伏至罗残暴，国人杀之，立其宗人［宗人：同族的人。］
跋利延。（口厌）哒奉弥俄突以伐高车，国人杀跋利延，迎弥俄突而立之。弥俄突与佗汗可汗战于蒲类海，不胜，西走三百余里。佗汗军于伊吾北山。会高昌王麹嘉求内徙于魏，时孟威为龙骧将军，魏主遣威发凉州兵三千人迎之，至伊吾，佗汗见威军，怖而遁去。弥俄突闻其离骇，追击，大破之，杀佗汗于蒲类海北，割其发送于威，且遣使入贡于魏。魏主使东城子于亮报之，赐遗甚厚。高昌王嘉失期不至，威引兵还。

佗汗可汗子丑奴立，号豆罗伏跋豆伐可汗，改元建昌。

宋、齐旧仪，祀天皆服衮冕，兼著作郎高阳许懋请造大裘，从之。

上将有事太庙，诏以“斋日不乐。自今舆驾始出，鼓吹从而不作；还宫，如常仪。”

当初，高车侯倍穷奇被（口厌）哒杀害，将他的儿子弥俄突抓走了，他的属下四下逃散，有的投靠了北魏，有的投奔了柔然。宣武帝派出羽林监河南人孟威安抚、接纳前来归顺的百姓，将他们安置在高平镇。高车王阿伏至罗非常凶残，高车国人将他杀死，改立他同族的跋利延为高车王。（口厌）哒带着弥俄突讨伐高车，高车国人将跋利延杀死，将弥俄突迎回国并立为王。弥俄突和佗汗可汗在蒲类海开战，但是战败，朝西逃至三百余里之外的地方去了。佗汗在伊吾北山驻军。恰好高昌王麹嘉请求内迁至北魏去，当时孟威担任龙骧将军，宣武帝派出孟威率领三千凉州兵前去迎接，到达伊吾的时候，佗汗刚一看到孟威的部队，就十分害怕以至于逃跑了。弥俄突得知佗汗逃走了，立刻追击，打败敌军，在蒲类海的北边将佗汗杀死，将他的头发割下送给孟威，并且派出使者给北魏进贡。宣武帝派出东城子于亮前去招待使者，赏赐赠予的物品非常丰厚。高昌王麹嘉在约好的时间内并没有到来，孟威领兵返回。

佗汗可汗的儿子丑奴继位为汗，称为豆罗伏跋豆伐可汗，将年号改为建昌。

刘宋、南齐时期的旧有仪式，祀天的时候都身着衮冕，兼著作郎高阳人许懋奏请裁制大裘，得到批准。

梁武帝即将前往太庙祭祀，诏令：“斋日严禁奏乐，从今往后，舆驾出发的时候，乐队在后面跟随但是不演奏，还宫的时候，依旧按照往常的仪式鼓吹奏乐。”

八年（己丑，公元509年）

春正月辛巳，上祀南郊，大赦。时有请封会稽、禅国山者，上命诸儒草封禅仪，欲行之。许懋建议，以为：“舜柴岱宗，是为巡狩。而郑引《孝经钩命决》云：‘封于太山，考绩柴燎；禅乎梁甫，刻石纪号’,此纬书之曲说，非正经之通义也。舜五载一巡狩，春夏秋冬周遍四岳，若为封禅，何其数也！又如管夷吾所说七十二君，燧人之前，世质民淳，安得泥金［泥金：古时候帝王进行封禅礼仪的时候所用的玉牒有玉检、石检，检用金缕缠绕，用水银及金屑泥封。］
检玉！结绳而治，安得镌文告成！夷吾又云：‘惟受命之君然后得封禅。’周成王非受命之君，云何得封太山、禅社首！神农即炎帝也，而夷吾分为二人，妄亦甚矣！若圣主，不须封禅；若凡主，不应封禅。盖齐桓公欲行此事，夷吾知其不可，故举怪物以屈之。秦始皇尝封太山，孙皓尝遣兼司空董朝至阳羡封禅国山，皆非盛德之事，不足为法。然则封禅之礼，皆道听所说，失其本文，由主好名于上，而臣阿旨于下也。古者祀天祭地，礼有常数，诚敬之道，尽此而备。至于封禅，非所敢闻。”上嘉纳之，因推演懋议，称制旨以答请者，由是遂止。

八年（己丑，公元509年）

春季正月辛巳日，梁武帝在南郊祭拜上天，实行大赦。这个时候，有人奏请在会稽以及国山封禅，梁武帝下令各位儒生起草封禅仪式，打算进行封禅。许懋提议，认为：“舜在泰山烧柴祭拜上天，目的是巡狩。而郑玄引《孝经钩命决》说：‘在泰山进行大祭，烧柴祭祀上天汇报政绩；在梁甫山祭地，刻石记录年号。’这是纬书的歪曲说法，并非是正式经书的初始本意。舜帝每五年进行一次巡狩，四季巡遍四岳，要是目的是封禅的话，为什么如此频繁呢？又像管夷吾所说的七十二君，燧人氏以前，世风质朴百姓淳朴，如何能将金粉书写在竹筒之上呢？当时将绳索打结，用来记事，如何能够镌刻文字汇报自己的功绩呢？管夷吾又道：‘只有接受天命的君主，然后才能封禅。’周成王不是受命之君，如何能够封泰山禅社首呢？神农就是炎帝，但是管夷吾却说是两个人，这实在是荒唐。如果是圣明的君主，不需要封禅；如果是平凡的君主，不应当封禅。大概是齐桓公想举行封禅仪式，管夷吾清楚不可行，因此故意列举很多奇异物象出现的时候才能够进行封禅的事例，以便让齐桓公为难，进而打消他封禅的念头。秦始皇曾经封禅泰山，孙皓曾经派出兼司空董朝来到阳羡封禅国山，都并非大德之事，不应该效法。那么封禅的仪式，也全是捕风捉影的事，丧失了其固有的意义，完全是由于君主在上喜好威名，而臣子们在下阿谀逢迎。古时候的祭祀天地，有着固定的礼仪，表达至诚的敬意，至此而礼数已经完备，至于封禅，实在是臣子不敢妄说。”武帝对于许懋的提议十分赞赏并加以采纳，于是进一步对许懋的提议进行扩充，作为圣旨来回复那些请求封禅的人，这一计划就中止了。

魏中山王英至义阳，将取三关，先策之曰：“三关相须如左右手，若克一关，两关不待攻而破；攻难不如攻易，宜先攻东关。”又恐其并力于东，乃使长史李华帅五统向西关，以分其兵势，自督诸军向东关。

先是，马仙琕使云骑将军马广屯长薄，军主胡文超屯松岘。丙申，英至长薄。戊戌，长薄溃，马广遁入武阳，英进围之。上遣冠军将军彭甕生、骠骑将军徐元季将兵援武阳。英故纵之使入城，曰：“吾观此城形势易取。”甕生等既入，英促兵攻之，六日而拔，虏三将及士卒七千余人。进攻广岘，太子左卫率李元履弃城走；又攻西关，马仙琕亦弃城走。

上使南郡太守韦叡将兵救仙琕，叡至安陆，增筑城二丈余，更开大堑［大堑：大壕沟。］
，起高楼。众颇讥其示怯，叡曰：“不然，为将当有怯时，不可专勇。”中山王英急追马仙琕，将复邵阳之耻，闻叡至，乃退。上亦有诏罢兵。

北魏中山王元英到达义阳，即将对三关发动袭击，先行策划道：“三关彼此依赖，就像人的左右手一样，要是能够攻陷其中一关，那么其余两关自然会不攻自破；进攻难以攻克的不如进攻容易攻克的，因此应该先攻打东关。”又担心对方将力量集中于东关，于是命令长史李华带领五统军的士兵攻打西关，以此分散敌方的兵力，他自己则亲自率领各路部队直奔东关。

起初，马仙琕派出云骑将军马广在长薄屯兵驻守，主帅胡文超在松岘屯兵驻守。丙申日，元英来到长薄，戊戌日，长薄被攻陷，马广逃至武阳，元英又出兵将该城包围。梁武帝派出冠军将军彭甕生、骠骑将军徐元季领兵前去支援武阳，元英故意放他们进城道：“我观察这座城的局势，攻下并不是难事。”彭甕生等人进入城中之后，元英便敦促士兵发动急攻，仅用了六天时间就攻克了，俘获了三个将领及七千余名士兵。元英又指挥军队朝广岘发动进攻，太子左卫率李元履弃城逃走；元英又对西关展开进攻，马仙琕也弃城逃走了。

梁武帝派出南郡太守韦叡领兵前去支援马仙琕，韦叡抵达安陆，将城墙增高至两丈多高，又挖掘出大壕沟，筑起高楼。大家都嘲笑韦叡，认为这是怯懦的表现，韦叡说：“不是这样的，身为将领应该有胆怯的时候，不可以一味地逞强。”中山王元英在后面紧急追赶马仙琕，要报复邵阳之耻，得知韦叡到来的消息，就撤离了。武帝也颁布诏令撤军。

初，魏主遣中书舍人鲖阳董绍慰劳叛城，白早生袭而囚之，送于建康。魏主既克悬瓠，命于齐苟兒等四将之中分遣二人，敕扬州为移，以易绍及司马悦首。移书未至，领军将军吕僧珍与绍言，爱其文义［文义：文辞。］
，言于上，上遣主书霍灵超谓绍曰：“今听卿还，令卿通两家之好，彼此息民，岂不善也！”因召见，赐衣物，令捨人周舍慰劳之，且曰：“战争多年，民物涂炭，吾是以不耻先言与魏朝通好，比亦有书全无报者，卿宜备申此意。今遣传诏霍灵秀送卿至国，迟有嘉问。”又谓绍曰：“卿知所以得不死不？今者获卿，乃天意也。夫立君以为民也，凡在民上，岂可以不思此乎！若欲通好，今以宿豫还彼，彼当以汉中见归。”绍还魏，言之魏主，不从。

起初，北魏宣武帝派出中书舍人鲖阳人董绍招募慰问反叛之城，白早生对董绍发动进攻并将他囚禁，把他送至建康。攻下悬瓠之后，宣武帝下令从齐苟兒等四名将领中分出两人，命令扬州发移文送至梁朝，以这两人将董绍与司马悦的首级换回来。移文还没有到来，领军将军吕僧珍和董绍交谈，欣赏他的文辞，就告诉了梁武帝，梁武帝派出主书霍灵超对董绍道：“如今让你回去，作为来使交好两国，让彼此的百姓得以休养生息，不也是好事一桩！”因此召见董绍，赏赐他衣物，又命令舍人周捨慰问他，并且对他说：“多年战争，百姓生灵涂炭，财物损毁，我们因此也该不以先提出与魏朝修好为羞耻，提出通好，近来也有书信给贵国，但是没有收到任何答复，您应该将我们的这个想法完整地转述一下。如今派出传诏霍灵秀将您护送回国，期待您的好消息。”又对董绍说：“您知道为什么自己没有死吗？如今得到您，就是天意。设立君主完全是为了天下万民，只要是在君主之位的人，怎么能够不考虑到这个呢？要是贵国希望两国和好，我们就立刻将宿豫归还你们，你们也应该将汉中归还我们。”董绍返回北魏之后，将梁朝请求交好的事情汇报上去，但是宣武帝没有同意。

三月，魏荆州刺史元志将兵七万寇潺沟，驱迫群蛮，群蛮悉渡汉水来降，雍州刺史吴平侯昞纳之。纲纪［纲纪：古时候公府和州郡的主簿，这里指代地位比较高的官员。］
皆以蛮累为边患，不如因此除之，昞曰：“穷来归我，诛之不祥。且魏人来侵，吾得蛮以为屏蔽，不亦善乎！”乃开樊城受其降，命司马朱思远等击志于潺沟，大破之，斩首万余级。志，齐之孙也。

夏四月戊申，以临川王宏为司空，加车骑将军王茂开府仪同三司。

丁卯，魏楚王城主李国兴以城降。

秋七月癸巳，巴陵王萧宝义卒。

九月辛巳，魏封故北海王详子颢为北海王。

魏公孙崇造乐尺，以十二黍为寸；刘芳非之，更以十黍为寸。尚书令高肇等奏：“崇所造八音之器及度量，皆与经传不同，诘其所以然，云‘必依经文，声则不协’。请更令芳依《周礼》造乐器，俟成，集议并呈，从其善者。”诏从之。

三月，北魏荆州刺史元志率领七万大军入寇潺沟，驱赶胁迫各蛮族，各个蛮族纷纷渡过汉水前来归降梁朝，雍州刺史吴平侯萧昞接收了他们。州郡里地位比较高的官员都觉得蛮人带来边患，倒不如乘这个机会除掉他们，但是萧昞却说：“他们无路可走才来归降我们，要是我将他们杀掉，实在是件不吉祥的事。何况等到北魏人入侵的时候，有这些蛮人作为我们的屏障，不也是很好吗！”因此将樊城打开接纳了这些前来归顺的蛮人，又命令司马朱思远等人在潺沟攻打元志，将他击败，杀敌一万余人。元志是元齐的孙子。

夏季四月戊申日，梁朝委任临川王萧宏担任司空，为车骑将军王茂加封开府仪同三司。

丁卯日，北魏楚王城的主帅李国兴献城投降梁朝。

秋季七月癸巳日，梁朝巴陵王萧宝义去世。

九月辛巳日，北魏将已故的北海王元详的儿子元颢封为北海王。

北魏公孙崇造乐尺，将十二黍定为一寸，刘芳认为他定的不准确，改成将十黍定为一寸。尚书令高肇等人上奏道：“公孙崇打造的八音之器和度量标准全部都与经传记载的有差异，反问他为何这么做，他说：‘非要按照经文的话，那么声音就难以协调’。请求另外命令刘芳按照《周礼》造乐器，等到做好以后集体讨论鉴定并呈递，取其中好的使用。”宣武帝下诏批准。

冬十月癸丑，魏以司空广阳王嘉为司徒。

十一月己丑，魏主于式乾殿为诸僧及朝臣讲《维摩诘经》。时魏主专尚释氏，不事经籍，中书侍郎河东裴延雋上疏，以为：“汉光武、魏武帝，虽在戎马之间，未尝废书；先帝迁都行师，手不释卷。良以学问多益，不可暂辍故也。陛下升法座［法座：正座，指君主处理政务的地方。］
，亲讲大觉，凡在瞻听，尘蔽俱开。然《五经》治世之模楷，应务之所先，伏愿经书互览，孔、释兼存，则内外俱周，真俗斯畅矣。”

时佛教盛于洛阳，沙门之外，自西域来者三千余人，魏主别为之立永明寺千余间以处之。处士南阳冯亮有巧思，魏主使与河南尹甄琛、沙门统僧暹择嵩山形胜之地，立闲居寺，极岩壑土木之美。由是远近承风，无不事佛，比及延昌，州郡共有一万三千余寺。

是岁，魏宗正卿元树来奔，赐爵邺王。树，翼之弟也。时翼为青、冀二州刺史，镇郁洲，久之，翼谋举州降魏，事泄而死。

冬季十月癸丑日，北魏任命司空广阳王元嘉担任司徒。

十一月己丑日，北魏宣武帝在式乾殿给各位僧人和朝臣们讲解《维摩诘经》。当时，宣武帝专门推崇佛教，不读儒家经典，中书侍郎河东人裴延雋上疏，提出：“汉光武帝、魏武帝，尽管在行军作战之中，也不曾废弃读书，先帝无论是迁都还是行军，也都手不释卷，正因为学问有很多的好处，不可以随意中止。陛下登临正座，亲自为众人讲授佛法奥义，凡是听到陛下讲解的人，无一不内心尘蔽俱开。但是《五经》为治理天下的范本，是处理政务应该率先研读的，因此诚恳地希望圣上兼顾佛经和儒书，让孔学和释教并存，这样的话，可以使得内外周全，教义与世务可以通畅。”

当时，佛教在洛阳非常流行，除了中国的和尚之外，还有三千余名自西域来的和尚，为此，宣武帝还另外修建了永明寺一千余间禅房，来供他们使用。处士南阳人冯亮十分聪明，因此宣武帝派他与河南尹甄琛、沙门统僧暹在嵩山上选取地势好的位置修建了闲居寺，修建得非常精妙，将岩壑土木的美彰显得淋漓尽致。于是无论远近，都受到影响，纷纷信奉佛教，等到延昌之时，各个州郡一共有一万三千余处庙宇。

这一年，北魏宗正卿元树前来投靠梁朝，武帝赏赐他邺王的爵位。元树是元翼的弟弟。当时，元翼作为青、翼二州的刺史，在郁洲镇守，过了很长时间，元翼策划带领全州投降北魏，因为事情败露而被杀死。

九年（庚寅，公元510年）

春正月乙亥，以尚书令沈约为左光禄大夫，右光禄大夫王莹为尚书令。约文学高一时，而贪冒荣利，用事十余年，政之得失，唯唯而已。自以久居端揆［端揆：相位。因为宰相位于百官之首，统领国家大事，所以称为端揆。］
，有志台司［台司：三公等宰辅大臣。］
，论者亦以为宜，而上终不用；及求外出，又不许。徐勉为之请三司之仪，上不许。

庚寅，新作缘淮塘，北岸起石头迄东冶，南岸起后渚篱门迄三桥。

三月丙戌，魏皇子诩生，诩母胡充华，临泾人，父国珍，袭武始伯。充华初选入掖庭，同列以故事祝之：“愿生诸王、公主，勿生太子。”充华曰：“妾之志异于诸人，奈何畏一身之死而使国家无嗣乎！”及有娠，同列劝去之，充华不可，私自誓曰：“若幸而生男，次第当长，男生身死，所不憾也！”既而生诩。

九年（庚寅，公元510年）

春季正月乙亥日，梁朝委任尚书令沈约担任左光禄大夫，右光禄大夫王莹担任尚书令。沈约的文学名声在当时无人能及，但是一味贪求荣华，为政十余年间，在政治上的作为，也只是听从大家的意见罢了。他自认为长时间担任尚书省长官，所以倾心于三公之位，人们的议论也觉得他适合，但是梁武帝一直都没有任用他；他请求到外地为官，也没有获得批准。徐勉为他请求加封开府同三司之仪，武帝也没有批准。

庚寅日，梁朝新建缘淮塘，北岸自石头起直至东冶，南岸自后渚篱门起直至三桥。

三月丙戌日，北魏皇子元诩降生。元诩的母亲胡充华为临泾人，胡充华的父亲胡国珍袭爵位封为武始伯。当初胡充华被选进后宫的时候，与她身份平等的嫔妃们依照例为她祝福道：“希望生诸王、公主，不要产下太子。”但是胡充华却道：“我与你们有不同的志向，怎么能够因为害怕一身之死而导致国家没有继承人呢？”等到她有了身孕之后，嫔妃们都劝她将胎儿打掉，她却没有理会，并暗中发誓道：“要是有幸生个男孩的话，排行应该是长子，就算儿子生下之后我死了，也没有任何的遗憾。”没过多久就生下了元诩。

先是，魏主频丧皇子，年渐长，深加慎护，择良家宜子者以为乳保，养于别宫，皇后、充华皆不得近。

己丑，上幸国子学，亲临讲肄［讲肄：讲舍，这里指代国子学。］
。乙未，诏皇太子以下及王侯之子年可从师者皆入学。

旧制：尚书五都令史皆用寒流。夏四月丁巳，诏曰：“尚书五都，职参政要，非但总领众局，亦乃方轧二丞；可革用士流，秉此群目。”于是以都令史视奉朝请，用太学博士刘纳兼殿中都，司空法曹参军刘显兼吏部都，太学博士孔虔孙兼金部都，司空法曹参军萧轨兼左右户都，宣毅墨曹参军王颙兼中兵都；并以才地兼美，首膺其选。

六月，宣城郡吏吴承伯挟妖术聚众。癸丑，攻郡，杀太守朱僧勇，转屠旁县。闰月己丑，承伯逾山，奄至吴兴。东土人素不习兵，吏民恇扰奔散，或劝太守蔡撙避之，撙不可，募勇敢闭门拒守。承伯尽锐攻之，撙帅众出战，大破之，临陈斩承伯。撙，兴宗之子也。承伯余党入新安，攻陷黟、歙诸县，太守谢览遣兵拒之，不胜，逃奔会稽，台军讨贼，平之。览，瀹之子也。

早先，北魏宣武帝多次有皇子早夭，他年纪慢慢大了，因此特别重视元诩，小心呵护，极为谨慎，挑选奶水充足的良家妇女做乳母，将元诩在别宫里抚养，无论是皇后还是胡充华都不能够接近。

己丑日，梁武帝驾临国子学亲自来到讲堂察视。乙未日，武帝颁布诏书命令皇太子之下和王侯之子，年龄适合跟随老师学习的都进入国子学学习。

旧制规定：尚书五都令史全部从贫门子弟中选拔。夏季四月丁巳日，武帝颁布诏书道：“尚书五都，是参政的关键职务，不仅要总领全局，并且和左右丞相并驾齐驱；因此可以选拔士族子弟来担任，以把持全局。”因此以都令史的地位等同于奉朝请，任命太学博士刘纳兼任殿中都，司空法曹参军刘显兼任吏部都，太学博士孔虔孙兼任金部都，司空法曹参军萧轨兼任左右户都，宣毅将军府墨曹参军王颙兼任中兵都，上述几个人都因为才能及门第都属于上流而被优先选中。

六月，宣城郡的吏员吴承伯用妖法招聚众人，癸丑日，杀进郡城将太守朱僧勇杀死，继而又到旁边的县屠杀百姓。闰六月己丑日，吴承伯翻越山岭，突然出现在吴兴。东边的人从来没有操练演武，因此无论官员还是百姓都惶惶不安，四处奔逃，有人劝说太守蔡撙暂时躲避，但是蔡撙不愿意逃避，他将勇敢的人募集起来将城门紧闭坚决拒守。吴承伯发动全部力量攻击，蔡撙率领众人迎战，大败敌人，他亲自出阵，杀死吴承伯。蔡撙是蔡兴宗的儿子。吴承伯的残余势力进入新安，攻下了黟、歙等县，太守谢览派出兵马进行抵抗，但是没有获胜，逃跑至会稽，朝廷部队前来平定贼寇，将他们剿灭。谢览是谢瀹的儿子。

冬十月，魏中山献武王英卒。

上即位之三年，诏定新历。员外散骑侍郎祖暅奏其父冲之考古法为正，历不可改。至八年，诏太史课新旧二历，新历密，旧历疏，是岁，始行冲之《大明历》。

魏刘芳等奏：“所造乐器及教文、武二舞、登歌、鼓吹曲等已成，乞如前敕集公卿群儒议定，与旧乐参呈，若臣等所造，形制合古，击拊会节［会节：合乎节奏。］
，请于来年元会用之。”诏：“舞可用新，余且仍旧。”

冬季十月，北魏中山献武王元英去世。

梁武帝即位三年的时候，下诏拟定新的历法，员外散骑侍郎祖暅上奏称自己的父亲祖冲之考校古法正确，不能够更改历法。到了八年的时候，武帝又下诏命太史审核新旧两种历法的区别，新的历法密，旧的历法疏，这一年，开始实行祖冲之的《大明历》。

北魏刘芳上奏：“所制造的乐器和教授的文武二舞、登歌、鼓吹曲等都已完成，请求按照之前圣旨所要求的那样将公卿群儒们召集商定，和旧乐一同呈上。要是我们几人所制造的乐器，形式和制度都与古式相符，演奏起来合节奏的话，请在明年元旦朝会的时候使用。”魏主下诏命令：“舞蹈可以采用新的，其他的暂且还是使用原有的。”

十年（辛卯，公元511年）

春正月辛丑，上祀南郊，大赦。

尚书左仆射张稷，自谓功大赏薄，尝侍宴乐寿殿，酒酣，怨望形于辞色。上曰：“卿兄杀郡守，弟杀其君，有何名称［名称：赢得称号。］
！”稷曰：“臣乃无名称，至于陛下，不得言无勋。东昏暴虐，义师亦来伐之，岂在臣而已！”上捋其须曰：“张公可畏人！”稷既惧且恨，乃求出外；癸卯，以稷为青、冀二州刺史。

王珍国亦怨望，罢梁、秦二州刺史还，酒后于坐启云：“臣近入梁山便哭。”上大惊曰：“卿若哭东昏，则已晚；若哭我，我复未死！”珍国起拜谢，竟不答，坐即散，因此疏退。久之，除都官尚书。

丁巳，魏汾州山胡刘龙驹聚众反，侵扰夏州，诏谏议大夫薛和发东秦、汾、华、夏四州之众以讨之。

辛酉，上祀明堂。

十年（辛卯，公元511年）

春季正月辛丑日，梁武帝在南郊祭祀上天，实行大赦。

尚书左仆射张稷，自认为功劳大，奖赏少，一次他在东寿殿侍宴，酒酣的时候，怨气不满在言辞表情中表现出来。武帝说：“你的哥哥将郡太守杀死，你的弟弟将他的君主杀害，你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呢？”张稷回答道：“我是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地方，但是自从给陛下效力以来，也不能说一点儿功劳也没有。东昏侯凶残暴虐，义军也来讨伐他，何况我呢？”武帝捋捋他的胡须，说：“张公实在让人觉得害怕呀！”张稷心中既恐惧又怨恨，因此请求外放为官，癸卯日，武帝任命他出任青、冀二州刺史。

王珍国也有不满，他被免去梁、秦二州刺史一职回京之后，酒后在座位上对武帝启奏道：“不久之前我进入梁山就哭了。”武帝听了十分震惊，说道：“要是你哭东昏侯，那么已经太迟了；要是哭我的话，我还活着呢！”王珍国站起来下拜谢罪，但是皇上并没有理会他，酒席当即就散了，王珍国也因此遭到疏远，过了很久，王珍国被委任为都官尚书。

丁巳日，北魏汾州山胡刘龙驹聚众造反，入侵夏州，北魏宣武帝下诏命令谏议大夫薛和调集东秦、汾、华、夏四州的兵马讨伐刘龙驹。

辛酉日，武帝在明堂进行祭祀。

三月，琅邪民王万寿杀东莞、琅邪二郡太守刘晰，据朐山，召魏军。

壬戌，魏广阳懿烈王嘉卒。

魏徐州刺史卢昶遣郯城戍副张天惠、琅邪戍主傅文骥相继赴朐山，青、冀二州刺史张稷遣兵拒之，不胜。夏四月，文骥等据朐山，诏振远将军马仙琕击之。魏又遣假安南将军萧宝寅、假平东将军天水赵遐将兵据朐山，受卢昶节度［节度：调度，部署。］
。

甲戌，魏薛和破刘龙驹，悉平其党，表置东夏州。

五月丙辰，魏禁天文学。

以国子祭酒张充为尚书左仆射。充，绪之子也。

三月，琅邪百姓王万寿将东莞、琅邪二郡太守刘晰杀死，攻占朐山，召唤北魏军队前来。

壬戌日，北魏广阳懿烈王元嘉去世。

北魏徐州刺史卢昶派出郯城的戍副张天惠、琅邪的戍主傅文骥先后奔赴朐山，梁朝青、冀二州刺史张稷派出兵力阻拦他们，但是失败了。夏季四月，傅文骥等人攻占了朐山，武帝下诏命令振远将军马仙琕前去攻打。北魏又派出代理安南将军萧宝寅、代理平东将军天水人赵遐领兵在朐山据守，听从卢昶的指挥安排。

甲戌日，北魏薛和将刘龙驹击败，铲除了他的全部党羽，同时上表设立东夏州。

五月丙辰日，北魏禁止天文学。

梁朝任命国子祭酒张充担任尚书左仆射。张充是张绪的儿子。

马仙琕围朐山，张稷权顿六里以督馈运，上数发兵助之。秋，魏卢昶上表请益兵六千，米十万石，魏主以兵四千给之。冬十一月己亥，魏主诏扬州刺史李崇等治兵寿阳，以分朐山之势。卢昶本儒生，不习军旅。朐山城中粮樵俱竭，傅文骥以城降；十二月庚辰，昶引兵先遁，诸军相继皆溃。会大雪，军士冻死及堕手足者三分之二，仙琕追击，大破之。二百里间，僵尸［僵尸：这里指冻僵的尸体。］
相属，魏兵免者什一二。收其粮畜器械，不可胜数。昶单骑而走，弃其节传、仪卫俱尽；至郯城，借赵遐节以为军威。魏主命黄门侍郎甄琛驰驲锁昶，穷其败状，及赵遐皆免官。唯萧宝寅全军而归。

马仙琕将朐山包围，张稷临时在六里驻守以方便敦促粮食运输，梁武帝数次派兵协助他们。秋季，北魏卢昶上表朝廷请求增派六千兵力，十万石米，宣武帝增派四千兵力给他。冬季十一月己亥日，宣武帝下诏命令扬州刺史李崇等人在寿阳进行军事演练，以此来分散在朐山的梁朝兵力。卢昶原本是一名儒生，不熟悉军事。朐山城里的粮草及柴火全部用光了，傅文骥献出朐山城归降；十二月庚辰日，卢昶带领军队先行逃跑，其余各路人马也相继溃逃，正值天降大雪，有三分之二的士兵被冻死或者被冻掉手脚，马仙琕追击，胜利而归。二百里之内，遍地都是冻僵的尸首，只有十分之一二的北魏士兵逃过一死，梁朝军队缴获的粮食、牲口和种种器械，数不胜数。卢昶一个人骑马逃走，将符节、传信、仪仗以及侍卫全部丢弃了。来到郯城，他借来赵遐的符节显示自己的军威，以此来掩盖自己失败的事实。宣武帝下令黄门侍郎甄琛骑着驿马去将卢昶押解至洛阳，仔细向他查问惨败的情形，卢昶和赵遐最终全部被免去官职。仅有萧宝寅将军队完整地带回来。

卢昶之在朐山也，御史中尉游肇言于魏主曰：“朐山蕞尔［蕞尔：形容极小。］
，僻在海滨，卑湿难居，于我非急，于贼为利。为利，故必致死而争之；非急，故不得已而战。以不得已之众击必死之师，恐稽延岁月，所费甚大。假令得朐山，徒致交争，终难全守，所谓无用之田也。闻贼屡以宿豫求易朐山，若必如此，持此无用之地，复彼旧有之疆，兵役时解，其利为大。”魏主将从之，会昶败，迁肇侍中。肇，明根之子也。

马仙琕为将，能与士卒同劳逸，所衣不过布帛，所居无帏幕衾屏，饮食与厮养最下者同。其在边境，常单身潜入敌境，伺知壁垒村落险要处，所攻战多捷，士卒亦乐为之用。

卢昶在朐山的时候，御史中尉游肇对宣武帝说：“朐山方寸之地，地处偏远的海边，地势低洼，潮湿异常，不适合居住，对我们而言，并非是急用之处；但是对于敌人来说，却是十分有用的地方。正因为对他们很重要，因此才必须拼死争夺；因为对我们用处不大，因此才不得已而交战。用不得已的士兵对抗拼尽全力的部队，恐怕只是拖延时间，花费巨大。要是能够获得朐山，白白地致使双方彼此抢夺，最终难以得到保全，这就是无用之地。听说敌寇多次提出要用宿豫来交换朐山，要是真的如此的话，就用这块无用之地，来换取那块原本就属于我们的领土，这样顿时可以化解兵戈之争，好处是非常大的。”宣武帝打算照此行事，但是此时恰巧卢昶战败，于是提拔游肇担任侍中。游肇是游明根的儿子。

马仙琕身为将帅，但是可以与普通士兵们同甘共苦，身上穿的衣服全是用布帛制成的，居住的地方也没有帏幕衾屏，所吃的食物和仆人、马伕等身份最低微的人一样。他在边境镇守，常常一个人偷偷潜入敌境，观察壁垒村落和险要的地方，因此出战大多可以获胜，士兵们也愿意为他效力。

魏以甄琛为河南尹，琛表曰：“国家居代，患多盗窃，世祖发愤，广置主司、里宰，皆以下代令长及五等散男有经略者乃得为之。又多置吏士为其羽翼，崇而重之，始得禁止。今迁都已来，天下转广，四远赴会，事过代都，五方杂沓，寇盗公行，里正职轻任碎，多是下材，人怀苟且，不能督察。请取武官八品将军已下干用贞济者，以本官俸恤领里尉之任，高者领六部尉，中者领经途尉，下者领里正。不尔，请少高里尉之品，选下品中应迁者进而为之。督责有所，辇毂［辇毂：皇上的车辇，指代京城。］
可清。”诏曰：“里正可进至勋品，经途从九品，六部尉正九品；诸职中简取，不必武人。”琛又奏以羽林为游军，于诸坊巷司察盗贼。于是洛城清静，后常踵焉。

北魏任命甄琛担任河南尹，甄琛上表道：“国家在代京修建都城的时候，盗贼成患，世祖皇帝因此而发愤图强，广泛地设立主司、里宰，全部让代令长之下和五等散男里智谋双全的人来担任。又多设置吏士作为他们的羽翼，对他们十分重视，这样盗贼才能够被铲除。自从迁都以来，交往不断扩大，四方都来拜会，已经远远超越了代都，而五方人多纷乱，盗贼公然作乱，里正职轻务繁，担任这个职位的大部分都是才能低下的人，每个人都抱有苟且之心，无法起到督察的作用。请求选拔武官里八品将军之下并且兼备才干及品行的人，让他们享有原来官职的俸禄及恤亲之禄，然后去承担里尉的职责，高等的领六部尉，中等的领经途尉，下等的领里正。不这样的话，也可以略微将里尉的品级提高，选拔下品里应当提拔的人晋升担任，只要能有人专门负责监督管理，京城的治安很快就能够好起来。”宣武帝诏令：“将里正的品级提升至勋官初品，经途尉提升为从九品，六部尉提升为正九品，自诸职中选拔，无需由军人来出任。”甄琛又奏请把禁卫军当作游军，让他们在各个街坊小巷中巡视检查盗贼，因此洛阳城很快就清静起来了，这种办法在后世也得到沿袭。

是岁，梁之境内有州二十三，郡三百五十，县千二十二。是后州名浸多，废置离合，不可胜记。魏朝亦然。

上敦睦九族，优借［优借：优待，厚待。］
朝士，有犯罪者，皆屈法申之。百姓有罪，则案之如法，其缘坐则老幼不免，一人逃亡，举家质作，民既穷窘，奸宄益深。尝因郊祀，有秣陵老人遮车驾言曰：“陛下为法，急于庶民，缓于权贵，非长久之道。诚能反是，天下幸甚。”上于是思有以宽之。

这一年，梁朝国境之内共有二十三个州，三百五十个郡，一千零二十二个县。从这之后州名越发多起来，时而废弃时而设置，时而分离时而聚合，无法一一记录。北魏也是这样。

梁武帝对于同姓的宗族非常亲近宽厚，对于朝廷官员也十分优待爱护，他们中有触犯法律的，他都超越法律而替他们开解。而一旦百姓触犯法律，则全部依照法律处置，而且连坐，无论老幼无一幸免，要是有一个人逃走的话，全家都得以身抵押服劳役，既然百姓都被逼得无路可走，种种作奸犯科的行为越发严重了。有一次，梁武帝进行郊祀，有一个秣陵老头乘此机会将御驾拦下说道：“陛下执法，对普通百姓过于严苛，对于权贵则过于宽松，这并非是长久之道。要是能将两者颠倒过来，则是天下的大幸呀！”于是武帝考虑对百姓执法宽松些。

十一年（壬辰，公元512年）

春正月壬辰，诏：“自今逋谪［逋谪：流放。］
之家及罪应质作，若年有老小，可停将送。”

以临川王宏为太尉，骠骑将军王茂为司空、尚书令。

丙辰，魏以车骑大将军、尚书令高肇为司徒，清河王怿为司空，广平王怀进号骠骑大将军，加仪同三司。肇虽登三司，犹自以去要任，怏怏形于言色，见者嗤之。尚书右丞高绰、国子博士封轨，素以方直自业，及肇为司徒，绰送迎往来，轨竟不诣肇。绰顾不见轨，乃遽归，叹曰：“吾平生自谓不失规矩，今日举措，不如封生远矣。”绰，允之孙；轨，懿之族孙也。

十一年（壬辰，公元512年）

春季正月壬辰日，武帝颁布诏令：“从今天开始，流放之家和罪该以身抵押服劳役的人中，要是有老人或者孩子，可以将他们赦免。”

梁朝委任临川王萧宏担任太尉，骠骑将军王茂担任司空、尚书令。

丙辰日，北魏任命车骑大将军、尚书令高肇担任司徒，清河王元怿担任司空，广平王元怀进升骠骑大将军的封号，加封为仪同三司。尽管高肇位居三司，但是还是觉得失去了尚书令的要职，心里很不痛快，并在言谈举止间流露出来，看到的人都因此而讥笑他。尚书右丞高绰、国子博士封轨，一直以方正刚直为做事标准，等到高肇担任司徒之后，高绰迎送往来依礼行事，但是封轨却一直不去拜见高肇。高绰在高肇那里没有看到封轨到来，于是立即起身返回，感叹道：“我平生自觉不违背规矩，但是今天的行为，和封生比差得太远了。”高绰是高允的孙子；封轨是封懿的族孙。

清河王怿有才学闻望，惩彭城之祸，因侍宴，谓肇曰：“天子兄弟讵［讵：怎，岂。］
有几人，而翦之几尽！昔王莽头秃，藉渭阳之资，遂篡汉室。今君身曲，亦恐终成乱阶。”会大旱，肇擅录囚徒，欲以收众心。怿言于魏主曰：“昔季氏旅于泰山，孔子疾之。诚以君臣之分，宜防微杜渐，不可渎也。减膳录囚，乃陛下之事，今司徒行之，岂人臣之义乎！明君失之于上，奸臣窃之于下，祸乱之基，于此在矣。”帝笑而不应。

夏四月，魏诏尚书与群司鞫理狱讼，令饥民就谷燕、恒二州及六镇。

乙酉，魏大赦，改元延昌。

冬十月乙亥，魏立皇子诩为太子，始不杀其母。以尚书右仆射郭祚领太子少师。祚尝从魏主幸东宫，怀黄㼐以奉太子；时应诏左右赵桃弓深为帝所信任，祚私事之，时人谓之“桃弓仆射”、“黄㼐少师”。

十一月乙未，以吴郡太守袁昂兼尚书右仆射。

清河王元怿才学出众，也很有声望，有鉴于彭城王元勰没有罪过但是却被杀害，一次借着侍宴的机会，他对高肇说：“天子能有几个兄弟，也几乎都被剪除尽了！从前王莽是秃头，依靠着国舅的身份，夺取了汉室的天下。现在你是个驼背，也有可能会最终变成祸乱之端。”正逢大旱，高肇私自重新对囚犯进行审理，希望借此收买人心。元怿对宣武帝进言道：“从前季氏超越名分在泰山进行祭祀，孔子对于这件事十分厌恶。这的确是从君臣名分的角度来考虑的，应当防患未然，不能够触犯呀。削减膳食的开销，重新审理案件，这是陛下应做的事情，现在都让司徒去做了，这难道是做人臣的本分吗？圣明的君主失之于上，奸佞的臣子在下位窃取，祸乱的根源就在此处了。”宣武帝听了，只是微笑，没有说话。

夏季四月，北魏朝廷下令让尚书和各官署对狱讼案件进行审理，又让饥民到燕、恒二州和六镇去度灾。

乙酉日，北魏实行大赦，将年号更改为延昌。

冬季十月乙亥日，北魏将皇子元诩立为太子，并开了不再杀死太子母亲的先例。又命尚书右仆射郭祚同时担任太子少师。一次，郭祚跟着宣武帝来到太子东宫，特意在怀中装着黄㼐瓜给太子吃；当时应诏左右赵桃弓很得宣武帝的宠信，郭祚暗中巴结他，当时的人都将他称为“桃弓仆射”、“黄㼐少师”。

十一月乙未日，梁朝任命吴郡太守袁昂兼任尚书右仆射。

初，齐太子步兵校尉平昌伏曼容表求制一代礼乐，世祖诏选学士十人修五礼，丹杨尹王俭总之。俭卒，以事付国子祭酒何胤。胤还东山，齐明帝敕尚书令徐孝嗣掌之。孝嗣诛，率多散逸，诏骠骑将军何佟之掌之。经齐末兵火，仅有在者。帝即位，佟之启审省置之宜，敕使外详。时尚书以为庶务权舆，宜俟隆平，欲且省礼局，并还尚书仪曹。诏曰：“礼坏乐缺，实宜以时修定。但顷之修撰不得其人，所以历年不就［不就：不能完成。］
，有名无实。此既经国所先，可即撰次。”于是尚书仆射沈约等奏：“请五礼各置旧学士一人，令自举学古一人相助抄撰，其中疑者，依石渠、白虎故事，请制旨断决。”乃以右军记室明山宾等分掌五礼，佟之总其事。佟之卒，以镇北谘议参军伏暅代之。暅，曼容之子也。至是，《五礼》成，列上之，合八千一十九条，诏有司遵行。

己酉，临川王宏以公事左迁骠骑大将军。

是岁，魏以桓叔兴为南荆州刺史，治安昌，隶东荆州。

当初，南齐太子步兵校尉平昌人伏曼容上表请求创制一代的礼乐，齐武帝下诏书命令选拔十名学士修订五礼，由丹杨尹王俭主管此事。王俭过世以后，就把这件事交付给国子祭酒何胤。何胤在东山隐居以后，齐明帝又令尚书令徐孝嗣接管这件事。后来，徐孝嗣被处死，材料大部分都佚失了，因此又颁布诏书命令骠骑将军何佟之负责这件事。经过齐末的战争，只有极少数留存下来。武帝即位以后，何佟之奏报皇上，请示是将这一工作减省，还是应当继续，武帝下旨命下面先仔细讨论商定之后再报上来。当时，尚书认为刚刚创立王业，应当等到国势兴隆、天下太平的时候再制礼定乐，因此希望能够暂时减裁礼乐官署，将这些任务退还给尚书仪曹，武帝诏令：“礼乐非缺即坏，确实应当及时修定。但是一时之间找不到适合的修撰之人，因此经历数年始终没有完成，导致有名无实。既然礼乐之制是安邦治国的首要大事，那么就应当立刻着手开始修撰。”因此，尚书仆射沈约等人上奏：“恳请五礼分别设置一名旧学士，命令他们各自举荐学古一人协助抄撰，其中有疑问难以解决的，依照汉代石渠阁、白虎观的旧例，请圣上断决。”因此命右军记室明山宾等人分别掌管五礼，何佟之统领这件事。何佟之去世之后，由镇北谘议参军伏暅取代他。伏暅是伏曼容的儿子。到了这个时候，《五礼》修成，一起上呈武帝，共计八千零一十九条，武帝下诏命相关部门遵照执行。

己酉日，临川王萧宏因为公事而被降职为骠骑大将军。

这一年，北魏任命桓叔兴担任南荆州刺史，以安昌为治所，隶属于东荆州。

十二年（癸巳，公元513年）

春正月辛卯，上祀南郊，大赦。

二月辛酉，以兼尚书右仆射袁昂为右仆射。

己卯，魏高阳王雍进位太保。

郁洲迫近魏境，其民多私与魏人交市［交市：互市，做买卖。］
。朐山之乱，或阴与魏通，朐山平，心不自安。青、冀二州刺史张稷不得志，政令宽弛，僚吏颇多侵渔。庚辰，郁洲民徐道角等夜袭州城，杀稷，送其首降魏，魏遣前南兖州刺史樊鲁将兵赴之。于是魏饥，民饿死者数万，侍中游肇谏，以为：“朐山滨海，卑湿难居，郁洲又在海中，得之尤为无用。其地于贼要近，去此闲远，以闲远之兵攻要近之众，不可敌也。方今年饥民困，唯宜安静，而复劳以军旅，费以馈运，臣见其损，未见其益。”魏主不从，复遣平西将军奚康生将兵逆之。未发，北兖州刺史康绚遣司马霍奉伯讨平之。

辛巳，新作太极殿。

十二年（癸巳，公元513年）

春季正月辛卯日，梁武帝在南郊祭祀上天，实行大赦。

二月辛酉日，梁朝委任兼尚书右仆射袁昂担任右仆射。

己卯日，北魏高阳王元雍进位太保。

郁洲靠近北魏的边境，这一地区的百姓大部分都私下里与北魏人做生意，朐山之乱的时候，有的人偷偷和北魏勾结，朐山之乱被平息以后，这些人心里十分不安。青、冀二州刺史张稷因为仕途不顺，政令松懈，致使僚属们多侵扰百姓。庚辰日，郁洲百姓徐道角等人趁着夜色偷袭州城，将张稷杀死，把他的首级送去归降北魏，北魏派出前南兖州刺史樊鲁领军到郁洲去。这个时候，北魏爆发饥荒，有几万名百姓饿死，侍中游肇向宣武帝进谏道：“朐山临近大海，地势低洼气候潮湿，很难居住，郁洲更是远在海中，就算得到它也没有任何用处。这一地区对于梁朝而言，距离他们非常近，但是距离我们却非常遥远，为了这闲远之地派兵去攻打距离近的梁朝兵力，是无法获胜的。现在饥荒肆虐，百姓困苦，只应该安宁无事，但是又要兴师动众，耗费粮草，对于发兵这件事，我只见到它的损失，没有看到任何的好处。”但是宣武帝没有采纳游肇的提议，又派出平西将军奚康生领兵去对抗梁朝部队。但是，还没有等到奚康生出发，梁朝北兖州刺史康绚就派出司马霍奉伯将郁洲之乱平定了。

辛巳日，梁朝新修建了太极殿。

上尝与侍中、太子少傅建昌侯沈约各疏栗事，约少上三事，出，谓人曰：“此公护前，不则羞死！”上闻之，怒，欲治其罪，徐勉固谏而止。上有憾于张稷，从容与约语及之，约曰：“左仆射出作边州，已往之事，何足复论！”上以为约与稷昏家［昏家：亲家。］
相为，怒曰：“卿言如此，是忠臣邪！”乃辇归内殿。约惧，不觉上起，犹坐如初；及还，未至床而凭空，顿于户下，因病；梦齐和帝以剑断其舌，乃呼道士奏赤章于天，称“禅代之事，不由己出”。上遣主书黄穆之视疾，夕还，增损不即启闻，惧罪，乃白赤章事。上大怒，中使谴责者数四。约益惧，闰月乙丑，卒。有司谥曰“文”，上曰：“情怀不尽曰隐。”改谥隐侯。

夏五月，寿阳久雨，大水入城，庐舍皆没。魏扬州刺史李崇勒兵泊于城上，水增未已，乃乘船附于女墙［女墙：城墙上的矮墙，多为凹凸不平状。］
，城不没者二板。将佐劝崇弃寿阳保北山，崇曰：“吾忝守藩岳，德薄致灾，淮南万里，系于吾身，一旦动足，百姓瓦解，扬州之地，恐非国物。吾岂爱一身，取愧王尊！但怜此士民无辜同死，可结筏随高，人规自脱，吾必与此城俱没，幸诸君勿言！”

武帝曾经和侍中、太子少傅建昌侯沈约分别写出与栗子相关的典故，沈约故意少写了三点，以此来显示自己学问不如武帝，出来以后，他对别人道：“此公自护自己的不足之处，对于别人比他强这件事十分嫉妒，否则的话会羞死的！”武帝得知这件事以后十分恼火，打算治沈约的罪，徐勉再三劝阻才止住。武帝对于张稷抱怨自己怀恨在心，于是在闲暇时和沈约说到了张稷的事，沈约说：“左仆射担任边境上的青、冀二州刺史，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何必再加讨论！”武帝认为沈约和张稷是亲家，因此袒护张稷，于是生气地说道：“你这样说话，还是忠臣吗？”然后乘辇返回内殿。沈约因为害怕，居然没有发现武帝已经离开了，还是像之前那样纹丝不动地坐着。回到家中以后，还没有走到胡床面前就一脚踩空，头朝下倒在了门下，于是一病不起。沈约梦到南齐和帝用剑将他的舌头割断，因此就找来道士用赤色奏章对天神祈祷，称：“禅代的事情，并非是我的主意。”武帝派主书黄穆之前来探望沈约，天黑的时候返回，隐瞒了沈约命道士用赤章祈天一事，但是又担心因此获罪，最后还是将这件事告诉了武帝。武帝听后勃然大怒，数次派人去谴责沈约。沈约更加害怕了，于闰月乙丑日不治身亡。相关部门为沈约定谥号为“文”，梁武帝说：“心事不尽曰隐。”因此将谥号改作隐侯。

夏季五月，寿阳久雨成灾，洪水入城，房舍全都被淹没。北魏扬州刺史李崇指挥部队在城墙上驻军，但是水不断上涨，因此又乘船登上城墙上的矮墙，城墙只剩两板宽没有被洪水淹没。将领们都劝说李崇放弃寿阳转而保北山，李崇说：“我接受朝廷的命令护卫一方之地，因为缺乏仁德而致使天降大灾，淮南万里之地，安危都在我一人身上，要是我一旦离开了，百姓就会分崩离析，扬州地区，恐怕就不再属于我国了，我怎么能够只怜惜自己的身子，而愧对于汉代面对黄河泛滥不顾自己安危而在堤上居住的王尊呢！我只是怜惜这里的士人百姓们无辜却要与我同死，因此可以让他们制作筏子到高地去，各自寻求一条生路，我肯定是与这座城共存亡，各位请不要继续说了！”

扬州治中裴绚帅城南民数千家泛舟南走，避水高原，谓崇还北，因自称豫州刺史，与别驾郑祖起等送任子来请降。马仙琕遣兵赴之。

崇闻绚叛，未测虚实，遣国侍郎韩方兴单舸召之。绚闻崇在，怅然惊恨，报曰：“比因大水颠狈，为众所推。今大计已尔，势不可追，恐民非公民，吏非公吏，愿公早行，无犯将士。”崇遣从弟宁朔将军神等将水军讨之，绚战败，神追，拔其营。绚走，为村民所执，还，至尉升湖。曰：“吾何面见李公乎！”乃投水死。绚，叔业之兄孙也。郑祖起等皆伏诛［伏诛：被处死。］
。崇上表以水灾求解州任，魏主不许。

扬州治中裴绚率领城南几千户百姓划船向南逃跑，到高地上躲避洪水，他觉得李崇肯定是回到北方去了，于是自称为豫州刺史，和别驾郑祖起等人将人质送至梁朝请求归降。马仙琕派出兵力前去支援裴绚。

李崇得知裴绚叛变的消息，但是不知是真是假，于是派自己封国里的侍郎韩方兴一个人乘船去召见裴绚。裴绚这才知道李崇还在此地，惊慌失措悔恨不已，只好回答道：“日前由于洪水致使流离颠沛，承蒙大家的举荐，才有这样的举措。如今大计已成，无法挽回了，这里的百姓恐怕已经不再是大人治下的百姓了，官员也不再是大人手下的官员了，希望大人尽早动身返回，不要冒犯了我的将士们。”李崇派堂弟宁朔将军李神等人带领水军征讨裴绚，裴绚战败，李神继续追击，攻占了他的军营。裴绚逃走，但被村民擒获，送回来的时候，途径尉升湖，裴绚道：“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李公呢！”因此投水自尽。裴绚是裴叔业的哥哥的孙子。郑祖起等人也都伏法被杀。李崇上表朝廷因为洪水爆发而请求免去自己州刺史的官职，宣武帝没有批准。

崇沉深宽厚，有方略［方略：方法、谋略。］
，得士众心，在寿春十年，常养壮士数千人，寇来无不摧破，邻敌谓之“卧虎”。上屡设反间以疑之，又授崇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万户郡公，诸子皆为县侯，而魏主素知其忠笃，委信不疑。

六月癸巳，新作太庙。

秋八月戊午，以临川王宏为司空。

魏恒、肆二州地震、山鸣，逾年不已，民覆压死伤甚众。

魏主幸东宫，以中书监崔光为太了少傅，命太子拜之。光辞不敢当，帝不许。太子南面再拜，詹事王显启请从太子拜，于是宫臣皆拜。光北面立，不敢答，唯西面拜谢而出。

李崇为人深沉，待人宽和，很有谋略，因此很得将士的拥戴。他在寿春十年，常常养着数千名壮士，贼寇前来侵犯无不被击败，邻近的梁朝敌军将他称为“卧虎”。梁武帝数次设下反间计希望借此让北魏朝廷对李崇产生怀疑，同时封他为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万户郡公，还将他的几个儿子全都封为县侯。但是北魏宣武帝知道李崇向来忠诚老实，对他深信不疑。

六月癸巳日，梁朝新的太庙建成。

秋季八月戊午日，梁朝任命临川王萧宏担任司空。

北魏恒、肆二州发生地震，山鸣，过了一年多都没有停止，很多百姓都因埋压而或死或伤。

北魏宣武帝驾临东宫，委任中书监崔光担任太子少傅，命令太子对崔光行拜礼。崔光推辞而不敢接受，宣武帝不许，坚持让太子行礼。太子面朝南拜了两次，詹事王显启请圣上准许他跟从太子一同行礼，因此东宫僚属一同行礼。崔光面朝北站立，不敢答礼，只面朝西拜谢之后离开。

十三年（甲午，公元514年）

春二月丁亥，上耕藉田［藉田：古时候天子或诸侯征调民力耕作的田地。］
，大赦。宋、齐藉田皆用正月，至是始用二月，及致斋祀先农。

魏东豫州刺史田益宗衰老，与诸子孙聚敛无厌，部内苦之，咸言欲叛。魏主遣中书舍人刘桃符慰劳益宗，桃符还，启益宗侵扰之状。魏主赐诏曰：“桃符闻卿息鲁生在淮南贪暴，为尔不已，损卿诚效。可令鲁生赴阙，当加任使。”鲁生久未至，诏徙益宗为镇东将军、济州刺史；又虑其不受代，遣后将军李世哲与桃符帅众袭之，奄入广陵。鲁生与其弟鲁贤、超秀皆奔关南，招引梁兵，攻取光城已南诸戍。上以鲁生为北司州刺史，鲁贤为北豫州刺史，超秀为定州刺史。三月，魏李世哲击鲁生等，破之，复置郡戍。以益宗还洛阳，授征南将军、金紫光禄大夫。益宗上表称为桃符所谗，及言“鲁生等为桃符逼逐使叛，乞摄桃符与臣对辩虚实。”诏不许，曰：“既经大宥［大宥：赦免。］
，不容方更为狱。”

十三年（甲午，公元514年）

春季二月丁亥日，梁武帝行藉田礼，实行大赦。宋、齐两个朝代全是在正月行藉田礼，到这个时候才改成二月行藉田礼，用太牢祀先农也改成在二月。

北魏东豫州刺史田益宗年老体弱，和他的儿子及孙子们聚敛财物，贪得无厌，其治下官员百姓深受其害，纷纷说要叛离。北魏宣武帝派中书舍人刘桃符前去慰问田益宗，刘桃符返回朝廷之后，向宣武帝奏报了田益宗侵犯骚扰当地的情况。宣武帝对田益宗赐诏书道：“刘桃符听闻你的儿子田鲁生在淮南蛮横暴敛，若是一直这样下去不知收敛的话，必定会损害你对朝廷的忠诚。可以让田鲁生到朝中来，另行对他进行任用。”但是田鲁生很长时间也没有到来，朝廷下诏书将田益宗调任为镇东将军、济州刺史。又顾及到他不会甘心接受他人取代自己东豫州刺史一职，于是派后将军李世哲与刘桃符领兵前去讨伐田益宗，李世哲等人很快进入广陵地区。田鲁生和弟弟田鲁贤，田超秀都奔至关南，引来梁朝部队，攻陷了光城以南的各个城寨。武帝委任田鲁生担任北司州刺史，田鲁贤担任北豫州刺史，田超秀担任定州刺史。三月，北魏李世哲对田鲁生等人发动进攻，将他们打败，重新设立了郡戍。田益宗被带回洛阳，授予他征南将军、金紫光禄大夫的职位。田益宗上表宣称自己是被刘桃符进谗言陷害，还说：“鲁生等人是受到刘桃符的逼迫才背叛的，请求让刘桃符和我当面对质，以此证明虚实。”诏令没有批准，皇帝对田益宗道：“既然已经宽恕了你的谋反之罪；不容许你再诉讼了。”

秋七月乙亥，立皇子纶为邵陵王，绎为湘东王，纪为武陵王。

冬十月庚辰，魏主遣骁骑将军马义舒慰谕［慰谕：宽慰晓谕，也作“慰喻”。］
柔然。

魏王足之入寇也，上命宁州刺史涪人李略御之，许事平用为益州。足退，上不用，略怨望，有异谋，上杀之。其兄子苗奔魏，步兵校尉泰山淳于诞尝为益州主簿，自汉中入魏，二人共说魏主以取蜀之策，魏主信之。辛亥，以司徒高肇为大将军、平蜀大都督，将步骑十五万寇益州；命益州刺史傅竖眼出巴北，梁州剌史羊祉出庾城，安西将军奚康生出绵竹，抚军将军甄琛出剑阁；乙卯，以中护军元遥为征南将军，都督镇遏梁、楚。游肇谏，以为：“今频年水旱，百姓不宜劳役。往昔开拓，皆因城主归款，故有征无战。今之陈计者真伪难分，或有怨于彼，不可全信。蜀地险隘，镇戍无隙，岂得虚承浮说而动大军！举不慎始，悔将何及！”不从。以淳于诞为骁骑将军，假李苗龙骧将军，皆领乡导［乡导：乡通“向”，领路的人。］
统军。

秋季七月乙亥日，梁朝立皇子萧纶为邵陵王，萧绎为湘东王，萧纪为武陵王。

冬季十月庚辰日，北魏宣武帝派出骁骑将军马义舒到柔然国去召慰宣谕。

北魏王足侵袭的时候，武帝命令宁州刺史涪人李略进行抵御，承诺事情平定之后委任他担任益州刺史。但是王足撤离以后，武帝并没有任用李略，李略很是不满，于是萌生了反叛的念头，武帝将他杀了。李略兄长的儿子李苗投靠北魏，步兵校尉泰山人淳于诞曾经担任益州主簿，自汉中投靠北魏，两人一同用夺取蜀地的计谋游说北魏宣武帝，宣武帝对此毫不怀疑。辛亥日，北魏委任司徒高肇担任大将军、平蜀大都督，率领十五万步、骑兵侵袭益州；又命益州刺史傅竖眼自巴郡以北发兵，梁州刺史羊祉从庾城出兵，安西将军奚康生自绵竹发兵，抚军将军甄琛从剑阁出兵；乙卯日，任命中护军元遥担任征南将军，命他统帅指挥梁、楚两地。游肇劝谏道：“如今连年发生水旱灾害，不宜再劳役老百姓了。从前开疆拓土，都是因为城主归降，因此有征而无战。现在难以辨识出谋划策的人的真伪，或许他们只是因为对梁朝不满，而借我们之手出气，因此不能全信。蜀地地势险峻，镇戍严密，怎么能够相信他人的一番不知真假的话就轻易地发动大军呢？没能在行动最初的时候谨慎，以后就算是后悔也来不及了！”宣武帝没有理会，委任淳于诞担任骁骑将军，又命李苗代理龙骧将军，两人同时兼任向导统军。

魏降人王足陈计，求堰淮水以灌寿阳。上以为然，使水工陈承伯、材官将军祖暅视地形，咸谓：“淮内沙土漂轻不坚实，功不可就。”上弗听，发徐、扬民率二十户取五丁以筑之，假太子右卫率康绚都督淮上诸军事，并护堰作于钟离。役人及战士合二十万，南起浮山，北抵巉石，依岸筑土，合脊于中流。

魏以前定州刺史杨津为华州刺史。津，椿之弟也。先是，官受调绢，尺度特长，任事因缘，共相进退，百姓苦之。津令悉依公尺，其输物尤善者，赐以杯酒；所输少劣，亦为受之，但无酒以示耻。于是人竞相劝，官调更胜旧日。

魏太子尚幼，每出入东宫，左右乳母而已，宫臣皆不知之。詹事杨昱上言：“乞自今召太子必降手敕，令臣等翼从［翼从：辅佐随从。］
。”魏主从之，命宫臣在直者从至万岁门。

魏御史中尉王显谓治书侍御史阳固曰：“吾作太府卿，府库充实，卿以为何如？”固曰：“公收百官之禄四分之一，州郡赃赎，悉输京师，以此充府，未足为多。且‘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可不戒哉！”显不悦，因事奏免固官。

北魏降将王足献上计策，请求拦截淮水以此淹没寿阳。梁武帝同意这一策略，于是命令水工陈承伯、材官将军祖暅察看地势，陈、祖二人都说：“淮水里沙土疏松流动不够坚实，因此不能完成工程。”武帝没有听从，调集徐、扬两地的百姓，每二十户里征集五名壮丁，拦截河水修筑堤坝，命令代理太子右卫率康绚统领淮上诸军事，同时保证筑堰工程顺利实施，在钟离设置官署。筑堰的百姓和士兵共计二十万人，南自浮山起，北到巉石止，沿着河水两岸筑土，在淮水中流合龙。

北魏任命前定州刺史杨津担任华州刺史，杨津是杨椿的弟弟。最初的时候，官方征收调绢，所用的尺子特别长，负责征收调绢的官员就见机行事，看前来上缴的税户贿赂给得多就量多，谁不给或者少给贿赂就量短，百姓不堪其苦。杨津下令全都依照标准尺子进行丈量，对于缴纳物品质量好的人，奖励一杯酒；缴纳的物品稍差的，也收下，只是不给酒，以示羞耻。因此，大家竞相勉励，官方调赋收入比以往更胜。

北魏的皇太子年龄还小，每次进出东宫，只有身边的随从与乳母相伴，东宫的大臣们根本不知道。詹事杨昱上言：“请求从现在开始圣上召见太子务必要亲自下手敕，命令我们护送。”北魏宣武帝采纳了他的提议，命令东宫臣子中当值的将太子护送至万岁门。

北魏御史中尉王显对治书侍御史阳固说：“我担任太府卿的时候，府库充盈，您认为怎么样呢？”阳固回答道：“大人将百官的俸禄扣掉四分之一，各个州郡收缴上来的赃款及赎金，也全部运至京城，以此来充实府库，不足为多。何况‘与其有专门替君主敛取财物的臣子，倒不如有偷盗君主财物的臣子’，怎么能不警惕！”王显听了十分不高兴，于是找理由上奏免去了阳固的官职。

卷第一百四十八·梁纪四

起旃蒙协洽（公元515年），尽著雍阉茂（公元518年），凡四年。

高祖武皇帝四

天监十四年（乙未，公元515年）

春正月乙巳朔，上冠太子于太极殿，大赦。

辛亥，上祀南郊。

甲寅，魏主有疾；丁巳，殂于式乾殿。侍中、中书监、太子少傅崔光，侍中、领军将军于忠，詹事王显，中庶子代人侯刚，迎太子诩于东宫，至显阳殿。王显欲须明行即位礼，崔光曰：“天位不可暂旷，何待至明！”显曰：“须奏中宫。”光曰：“帝崩，太子立，国之常典，何须中宫令也！”于是光等请太子止哭，立于东序；于忠与黄门郎元昭扶太子西面哭十余声止。光摄太尉，奉策进玺绶，太子跪受，服衮冕［衮冕：古时候皇帝的礼服和礼帽。］
之服，御太极殿，即皇帝位。光等与夜直群官立庭中，北面稽首称万岁。昭，遵之曾孙也。

高后欲杀胡贵嫔，中给事谯郡刘腾以告侯刚，刚以告于忠。忠问计于崔光，光使置贵嫔于别所，严加守卫，由是贵嫔深德四人。戊午，魏大赦。己未，悉召西伐、东防兵。

骠骑大将军广平王怀扶疾入临，径至太极西庑，哀恸，呼侍中、领军、黄门、二卫，云：“身欲上殿哭大行，又须入见主上。”众皆愕然相视，无敢对者。崔光攘衰振杖，引汉光武崩赵熹扶诸王下殿故事，声色甚厉，闻者莫不称善。怀声泪俱止，曰：“侍中以古义裁我，我敢不服？”遂还，仍频遣左右致谢。

高祖武皇帝四

天监十四年（乙未，公元515年）

春季正月乙巳朔日，梁武帝在太极殿为太子进行冠礼，同时实行大赦。

辛亥日，梁武帝在南郊祭祀上天。

甲寅日，北魏宣武帝生病；丁巳日，在式乾殿去世。侍中、中书监、太子少傅崔光，侍中、领军将军于忠，詹事王显，中庶子代京人侯刚等人将太子元诩从东宫迎接到显阳殿。王显打算等天亮之后再给太子举办即位大典，崔光说：“皇位不可以一刻无主，为何非要等到天亮呢？”王显说：“一定要对中宫皇后汇报。”崔光说：“皇帝驾崩，太子即位，这是国家正常的法规，为什么要等候中宫的旨意呢！”因此，崔光等人恳请太子停止哭泣，站在东侧；于忠与黄门侍郎元昭扶着太子朝向西面哭了十余声之后停止了哭泣。崔光暂代太尉一职，双手捧着策书将印玺及绶带献上，太子跪下接受了，穿上皇帝的礼服，登上太极殿，即皇帝位。崔光等人与夜间当值的官员在庭中站立，朝北跪下磕头高呼万岁。元昭是北魏略阳公元遵的重孙。

高后想将胡贵嫔除掉，中给事谯郡人刘腾将这件事汇报给侯刚，候刚又转告给于忠。于忠因此向崔光请教计谋，崔光就让他把胡贵嫔搬至其他的住处，加强戒备，胡贵嫔也因此对这四个人心怀感激。戊午日，北魏实行大赦。己未日，将在西方征讨蜀国及在东方防范淮地的部队全都召回。

骠骑大将军广平王元怀坚持带病入朝，直接行至太极殿的西殿，悲伤不已，将侍中、领军、黄门、左右二卫将军叫来，对他们说：“我要亲自登殿哭悼，还要去见皇上。”大家都惊慌地看着彼此，没有人敢回答他。崔光整理好衣服举起丧杖，引用汉光武帝过世后赵熹搀扶各位藩王下殿的旧事来加以说明，无论声音还是脸色都十分激动，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不说好的。元怀停止叫喊，不再哭泣，说：“侍中您引用古时候的事理来纠正我，我如何能不服气呢！”因此就离开了，回去之后仍旧多次派手下人前来赔罪。

先是，高肇擅权，尤忌宗室有时望［时望：当时有名望的人。］
者。太子太傅任城王澄数为肇所谮，惧不自全，乃终日酣饮，所为如狂，朝廷机要无所关豫。及世宗殂，肇拥兵于外，朝野不安。于忠与门下议，以肃宗幼，未能亲政，宜使太保高阳王雍入居西柏堂省决庶政，以任城王澄为尚书令，总摄百揆，奏皇后请即敕授。王显素有宠于世宗，恃势使威，为众所疾，恐不为澄等所容，与中常侍孙伏连等密谋寝门下之奏，矫皇后令，以高肇录尚书事，以显与勃海公高猛同为侍中。于忠等闻之，托以侍疗无效，执显于禁中，下诏削爵任。显临执呼冤，直閤以刀镮撞其掖下，送右卫府，一宿而死。庚申，下诏如门下所奏，百官总己听于二王，中外悦服。

二月庚辰，尊皇后为皇太后。

起初，高肇把持大权，他对于宗室之中有名望的人非常嫉恨，太子太傅任城王元澄数次遭到高肇的诬蔑、陷害，担心无法保住性命，于是整日酗酒，行为举止如同疯子一般，也从不参与朝廷中的重要大事。等到宣武帝病故，高肇在外统兵，朝廷上下惶惶不安。于忠与门下省的官员们商量，因为魏孝明帝年纪小，无法亲自执政，提议要让太保高阳王元雍进住西柏堂处理一般政务，并且任命任城王元澄担任尚书令，统领百官，并且将这个决定上报皇后，请她立即用手书授予职权。王显向来很得魏宣武帝的宠信，依仗着权势施加淫威，为众人所怨恨，他担心自己不能被元澄等人所容忍，于是与中常侍孙伏连等人偷偷策划搁置门下省的奏议，假造皇后的命令，委任高肇管理尚书事务，任命王显和勃海公高猛等人一同担任侍中。于忠等人得知此事后，借口服侍皇上治疗无效的罪名，将王显关进监牢，下令削夺他的爵位、职务。王显在被抓捕的时候大声叫冤，门卫就用刀环狠狠击打他的腋下，把他关押在右卫府，过了一晚就丧命了。庚申日，朝廷下令批准了门下省的提议，百官各司其职，听命于二位王爷，朝廷上下无不衷心信服。

二月庚辰日，北魏尊封皇后为皇太后。

魏主称名为书告哀于高肇，且召之还。肇承变忧惧，朝夕哭泣，至于羸悴。归至瀍涧，家人迎之，不与相见。辛巳，至阙下，衰服号哭，升太极殿尽哀。高阳王雍与于忠密谋，伏直寝邢豹等十余人于舍人省下，肇哭毕，引入西庑［西庑：西侧的廊屋。］
，清河诸王皆窃言目之。肇入省，豹等搤杀之，下诏暴其罪恶，称肇自尽，自余亲党悉无所问，削除职爵，葬以士礼；逮昏，于厕门出尸归其家。

魏之伐蜀也，军至晋寿，蜀人震恐。傅竖眼将步兵三万击巴北，上遣宁州刺史任太洪自阴平间道入其州，招诱氐、蜀，绝魏运路。会魏大军北还，太洪袭破魏东洛、除口二戍，声言梁兵继至，氐、蜀翕然从之。太洪进围关城，竖眼遣统军姜喜等击太洪，大破之，太洪弃关城走还。

魏孝明帝称名写信给高肇汇报丧事，并且召他返回朝中。高肇突然遇到这样的变故非常悲伤、恐惧，整天哭泣，以至于越来越羸弱憔悴，返回瀍涧的时候，家人出去迎接他，但是他却不和他们见面。辛巳日，他来到京城，身穿丧服进入太极殿大声号哭。高阳王元雍与于忠暗中商量，让值寝邢豹等十余人在舍人省中埋伏，等到高肇哭丧之后，将他引导进入西侧的廊屋，清河王等众王都私下交谈着看着他。高肇进入舍人省，邢豹等人将他掐死，紧接着，下令宣布高肇的罪行，假称高肇是自杀的，赦免他的亲戚朋友。又削夺他的官职、爵位，以士大夫的礼仪安葬他。黄昏时分，自侧门将他的尸首运回他家。

北魏的军队对蜀地发动进攻，大军来到晋寿，蜀人非常恐惧。傅竖眼带领步兵三万人对巴北展开攻势，梁武帝派宁州刺史任太洪自阴平抄小道进入州城，招降氐人、蜀人，同时切断了北魏军队的运输要道。正遇上北魏的大部队朝北撤回，任太洪对北魏的东洛、除口二戍展开攻击，同时宣称梁朝军队很快就来，氐人、蜀人全都归附了他。任太洪出兵将关城包围，傅竖眼派统军姜喜等人对任太洪发动进攻，将他的军队打败，任太洪抛下关城逃了回来。

癸未，魏以高阳王雍为太傅、领太尉，清河王怿为司徒，广平王怀为司空。

甲午，魏葬宣武皇帝于景陵，庙号世宗。己亥，尊胡贵嫔为皇太妃。三月甲辰朔，以高太后为尼，徙居金墉瑶光寺，非大节庆，不得入宫。

魏左仆射郭祚表称：“萧衍狂悖，谋断川渎［川渎：泛指河流。］
，役苦民劳，危亡已兆；宜命将出师，长驱扑讨。”魏诏平南将军杨大眼督诸军镇荆山。

魏于忠既居门下，又总宿卫，遂专朝政，权倾一时。初，太和中，军国多事，高祖以用度不足，百官之禄四分减一，忠悉命归所减之禄。旧制：民税绢一匹别输绵八两，布一匹别输麻十五斤，忠悉罢之。乙丑，诏文武群官各进位一级。

夏四月，浮山堰成而复溃。或言蛟龙能乘风雨破堰，其性恶铁；乃运东、西冶铁器数千万斤沉之，亦不能合。乃伐树为井干，填以巨石；加土其上，缘淮百里内木石无巨细皆尽，负檐者肩上皆穿，夏日疾疫，死者相枕，蝇虫昼夜声合。

癸未日，北魏委任高阳王元雍出任太傅、领太尉，清河王元怿担任司徒，广平王元怀担任司空。

甲午日，北魏将宣武帝在景陵下葬，庙号是世宗。己亥日，尊封胡贵嫔为皇太妃。三月甲辰朔日，让高太后做了尼姑，将她搬至金墉瑶光寺居住，除非有重大的节日庆典，否则不许入宫。

北魏左仆射郭祚上书宣称：“萧衍猖狂无道，谋划阻断山川沟渠，导致国内劳役沉重，百姓辛劳，已经显露出灭亡的迹象了，我国应该派兵遣将，长驱直入，征讨敌军。”因此朝廷下诏书命令平南将军杨大眼带领部队在荆山镇守。

北魏的于忠既出任侍中，同时又担任领军之职，因此他把持大权，权倾一时。起初，在太和年间，国家不断征战，魏高祖由于国家用度不足，将百官的俸禄削减了四分之一。于忠下令将之前削减的俸禄恢复。旧法规定：百姓每织造一匹绢要上交八两绵，每织造一匹布要上交十五斤麻，以此作为税收，于忠也都全部免除。乙丑日，朝廷颁布诏书，文武百官每人爵位提升一级。

夏季四月，梁朝浮山堰竣工以后又溃堤，有人说蛟龙可以驾驭风雨毁坏渠堰，但是它本性最讨厌铁，因此就从东方西方运来数千万斤铁器沉入江中，但是依旧没能够让坝合拢。因此，又砍伐木材，交错捆绑制成井栏，在中间填进巨大石块，外面加上土，用来截流筑坝。于是，顺着淮河百里之内的树木石头，不管大小，全都用光，挑担子的人肩膀都磨烂了，夏天又暴发传染病，因病死去的人彼此倾压着，到处都是，苍蝇蚊虫聚集在一起也不散去，日夜轰鸣。

魏梁州刺史薛怀吉破叛氐于沮水。怀吉，真度之子也。五月甲寅，南秦州刺史崔暹又破叛氐，解武兴之围。

六月，魏冀州沙门法庆以妖幻惑众，与勃海人李归伯作乱，推法庆为主。法庆以尼惠晖为妻，以归伯为十住菩萨、平魔军司、定汉王，自号大乘。又合狂药，令人服之，父子兄弟不复相识，唯以杀害为事。刺史萧宝寅遣兼长史崔伯驎击之，伯驎败死。贼众益盛，所在毁寺舍，斩僧尼，烧经像，云“新佛出世，除去众魔。”秋七月丁未，诏假右光禄大夫元遥征北大将军以讨之。

魏尚书裴植，自谓人门不后王肃，以朝廷处之不高，意常怏怏［怏怏：闷闷不乐。］
，表请解官隐嵩山，世宗不许，深怪之。及为尚书，志气骄满，每谓人曰：“非我须尚书，尚书亦须我。”每入参议论，好面讥毁群官，又表征南将军田益宗，言：“华、夷异类，不应在百世衣冠之上。”于忠、元昭见之切齿。

北魏梁州刺史薛怀吉在沮水将叛乱的氐人打败，薛怀吉是薛真度的儿子。五月甲寅日，南秦州刺史崔暹又将叛乱的氐人打败，自此解除了对武兴的围困。

六月，北魏冀州僧人法庆施展妖术蛊惑当地百姓，和勃海人李归伯一起作乱，并推选法庆为头目。法庆娶了尼姑惠晖为妻，命李归伯做十住菩萨、平魔军司、定汉王。而他本人则号称“大乘”。他还配置让人服用后会发狂的药，让人服用之后，父子兄弟也不再认识，只懂得杀人害命。刺史萧宝寅派兼长史崔伯驎前去平定法庆的叛军，崔伯驎失败阵亡。众逆贼气焰越发嚣张，所经之处烧毁寺庙，杀害僧尼，焚烧经像，还道：“新佛降临，铲除众魔。”秋季七月丁未日，朝廷颁布诏书命代理右光禄大夫元遥为征北大将军前去讨伐法庆。

北魏尚书裴植，自觉门第与王肃相比并不低，但是因为在朝中官职不高而经常郁郁寡欢，于是上书请求辞去官职，到嵩山归隐，但是魏宣武帝并没有批准，而且还觉得他是个怪人。等他担任了尚书，心高气傲，经常对人说：“并非我想担任尚书，而是尚书这个职位需要我。”每一次他入朝觐见，商议政事的时候，他都喜欢当面讽刺侮辱各位官员。他还上表诬陷征南将军田益宗道：“汉人、夷人是不同的种族，不应该让夷人身处于百世衣冠的汉人之上。”于忠和元昭看到后对他恨之入骨。

尚书左仆射郭祚，冒进不已，自以东宫师傅，望封侯、仪同，诏以祚为都督雍岐华三州诸军事、征西将军、雍州刺史。

祚与植皆恶于忠专横，密劝高阳王雍使出之；忠闻之，大怒，令有司诬奏其罪。尚书奏：“羊祉告植姑子皇甫仲达云：‘受植旨，诈称被诏，帅合部曲欲图于忠。’臣等穷治，辞不伏引；然众证明昺，准律［准律：依照法律。准，依照。］
当死。众证虽不见植，皆言‘仲达为植所使，植召仲达责问而不告列’。推论情状，不同之理不可分明，不得同之常狱，有所降减，计同仲达处植死刑。植亲帅城众，附从王化，依律上议，乞赐裁处。”忠矫诏曰：“凶谋既尔，罪不当恕；虽有归化之诚，无容上议，亦不须待秋分。”八月己亥，植与郭祚及都水使者杜陵韦儁皆赐死。儁，祚之婚家也。忠又欲杀高阳王雍，崔光固执不从，乃免雍官，以王还第。朝野冤愤，莫不切齿。

尚书左仆射郭祚，连续升迁，以作为太子的老师而自大，因此希望也能够被封侯，加封开府仪同三司，因此朝廷委任郭祚担任都督雍、岐、华三州诸军事，征西将军并雍州刺史。

郭祚和裴植都对于忠的专横十分不满，因此暗中劝谏高阳王元雍让他离开朝廷。于忠知道这件事之后非常愤恨，因此指使相关部门诬陷郭祚、裴植犯了法。尚书诬陷道：“羊祉指控裴值的表弟皇甫仲达道：‘我接受裴植的指使，诈称接受了圣上的旨意，带领属下打算谋害于忠。’经过我们的审理，尽管他们拒不供认，但是各种证据确凿，依照法律应当处以死刑。此外，尽管这些证据里并没有直接提及裴植，但是大家全说：‘皇甫仲达是听从裴植的指挥，裴植曾经将皇甫仲达叫来责备他，但是并没有告发他。’依照常理推断，看不出来他们之间有什么明显区别，因此不能等同于普通案子，减免他的罪过，所以一致提议对裴植判处与皇甫仲达相同的死刑。裴值曾经亲自带领全城百姓归顺我国，依照法律条文应当从轻处理，请您作出裁断。”于忠假传圣旨道：“既然已经犯下罪行，就不能宽恕他；虽然曾经有诚心归顺我们的举动，但是无须再经审理，也无须等候秋分过后再处以死刑。”八月己亥日，裴植、郭祚及都水使者杜陵韦儁全部被赐死。韦儁是郭祚的亲家。于忠还想除掉高阳王元雍，但是崔光坚决不许，因此免去元雍的官职，以亲王的身份返回自己的王府。朝廷上下愤愤不平，没有人不痛恨于忠。

丙子，魏尊胡太妃为皇太后，居崇训宫。于忠领崇训卫尉，刘腾为崇训太仆，加侍中，侯刚为侍中抚军将军。又以太后父国珍为光禄大夫。

庚辰，定州刺史田超秀帅众三千降魏。

戊子，魏大赦。

己丑，魏清河王怿进位太傅，领太尉，广平王怀为太保，领司徒，任城王澄为司空。庚寅，魏以车骑大将军于忠为尚书令，特进崔光为车骑大将军，并加开府仪同三司。

魏江阳王继，熙之曾孙也，先为青州刺史，坐以良人［良人：古时候指并非奴或婢的平民百姓。］
为婢夺爵。继子义娶胡太后妹，壬辰，诏复继本封，以叉为通直散骑侍郎，叉妻为新平郡君，仍拜女侍中。

群臣奏请太后临朝称制，九月乙未，灵太后始临朝听政，犹称令以行事，群臣上书称殿下。太后聪悟，颇好读书属文，射能中针孔，政事皆手笔自决。加胡国珍侍中，封安定公。

丙子日，北魏尊封胡太妃为皇太后，让她搬至崇训宫居住。于忠兼任崇训宫的卫尉，刘腾出任崇训宫的太仆，加官侍中，侯刚担任侍中、抚军将军。还赐封胡太后的父亲胡国珍为光禄大夫。

庚辰日，梁朝定州刺史田超秀带领三千兵马投降北魏。

戊子日，北魏实行大赦。

己丑日，北魏清河王元怿被提拔为太傅，同时担任太尉，广平王元怀担任太保，同时兼任司徒，任城王元澄担任司空。庚寅日，北魏孝明帝任命车骑大将军于忠担任尚书令，特别提拔崔光担任车骑大将军，同时加封开府仪同三司。

北魏江阳王元继是元熙的曾孙。他原本为青州刺史，由于将平民百姓家的女孩作为婢女而犯罪，进而被剥夺爵位。元继的儿子元乂迎娶了胡太后的妹妹，壬辰日，北魏孝明帝下令将元继原本的封位恢复，命令元乂担任通值散骑侍郎。元乂的妻子为新平郡君，依旧担任女侍中一职。

各位大臣上书恳请太后临朝听政，九月乙未日，胡太后开始临朝执政，但是还是以皇帝的名义来处理政务，大臣们上书还是将她称作殿下。太后聪慧机敏，对于读书写作非常喜欢，射箭也能够射中针孔，所有政务全是亲自批复处理。她提拔胡国珍担任侍中，封为安定公。

自郭祚等死，诏令生杀皆出于忠，王公畏之，重足［重足：迭足不前。形容极度害怕。］
胁息［胁息：屏住呼吸。形容畏惧。］
。太后既亲政，乃解忠侍中、领军、崇训卫尉，止为仪同三司、尚书令。后旬余，太后引门下侍官于崇训宫，问曰：“忠在端揆，声望何如？”咸曰：“不称厥任。”乃出忠为都督冀、定、瀛三州诸军事、征北大将军、冀州刺史；以司空澄领尚书令。澄奏：“安定公宜出入禁中，参谘大务。”诏从之。

甲寅，魏元遥破大乘贼，擒法庆并渠帅百余人，传首洛阳。

左游击将军赵祖悦袭魏西硖石，据之以逼寿阳；更筑外城，徙缘淮之民以实城内。将军田道龙等散攻诸戍，魏扬州刺史李崇分遣诸将拒之。癸亥，魏遣假镇南将军崔亮攻西硖石，又遣镇东将军萧宝寅决淮堰。

冬十月乙酉，魏以胡国珍为中书监、仪同三司，侍中如故。

甲午，弘化太守杜桂举郡降魏。

自从郭祚等人死了之后，诏书、命令、生杀大权全部由于忠操纵，王公们都对他十分畏惧，每个人小心翼翼、敛声吞气。太后临政之后，就将于忠侍中、领军、崇训卫尉的职务一一解除，只让他做仪同三司、尚书令。过了十余天，太后将门下侍官叫至崇训宫，问道：“于忠在朝中为百官之首，声望如何？”众人纷纷道：“他很不称职。”因此就让于忠出朝担任都督冀、定、瀛三州诸军事，征北大将军，冀州刺史；任命司空元澄兼任尚书令。元澄上书道：“安定公应该可以在宫禁中出入，并且参与重大事务的议定。”诏令批准了他的请求。

甲寅日，北魏将领元遥将大乘贼击败，抓获法庆和他的手下一百余人，将他们全部处死并将首级送至洛阳。

梁朝左游击将军赵祖悦在西硖石对北魏部队发动进攻，并将西硖石作为根据地进逼寿阳，又修筑外城，把淮河周边的百姓全都迁移进来以充盈内城。将军田道龙等人各自对北魏的各个城寨发动进攻，北魏扬州刺史李崇派属下各个将领分别进行抵抗。癸亥日，北魏派代理镇南将军崔亮对西硖石发动进攻，又派出镇东将军萧宝寅挖掘淮河堰。

冬季十月乙酉日，北魏委任胡国珍担任中书监、仪同三司，同时保留其侍中的官职。

甲午日，弘化太守杜桂带领全郡投降北魏。

初，魏于忠用事，自言世宗许其优转；太傅雍等皆不敢违，加忠车骑大将军。忠又自谓新故之际有定社稷之功，讽百僚令加己赏；雍等议封忠常山郡公。忠又难于独受，乃讽朝廷，同在门下者皆加封邑。雍等不得已复封崔光为博平县公，而尚书元昭等上诉不已。太后敕公卿再议，太傅怿等上言：“先帝升遐，奉迎乘舆，侍卫省闼［省闼：指宫中。］
，乃臣子常职，不容以此为功。臣等前议授忠茅土，正以畏其威权，苟免暴戾故也。若以功过相除，悉不应赏，请皆追夺。”崔光亦奉送章绶茅土。表十余上，太后从之。

高阳王雍上表自劾，称：“臣初入柏堂，见诏旨之行一由门下，臣出君行，深知其不可而不能禁；于忠专权，生杀自恣，而臣不能违。忠规欲杀臣，赖在事执拒；臣欲出忠于外，在心未行，返为忠废。忝官尸禄［尸禄：指尸禄素餐，吃空饷无所作为。］
，孤负恩私，请返私门，伏听司败。”太后以忠有保护之功，不问其罪。十二月辛丑，以忠为太师，领司州牧，寻复录尚书事，与太傅怿、太保怀、侍中胡国珍入居门下，同厘庶政。

当初，北魏的于忠掌管朝中大权，自称魏宣武帝承诺加封他，太傅元雍等人谁也不敢违抗圣旨，因此加封于忠为车骑大将军。于忠又觉得自己在新旧政权交替的时候立下了安邦定国的功劳，暗示官员们为他增加奖赏，于是元雍等商讨将于忠封为常山郡公。但是于忠却不敢独享，暗示门下省的官员一同增加封地。元雍等人没有办法只能又将崔光封为博平县公，而尚书元昭等人不停地上书表示反对。胡太后就下令让大臣们重新讨论，太傅元怿等人上书道：“先帝升天后，恭迎新主、守护防卫，原本就是身为臣子的正常职责，不应该将这个举动作为功劳。在此之前，我们提议授于忠爵位，增加封地，全是迫于他的威势，想暂时免除残暴。要是将功劳与过失相抵，全都不应该赏赐，请求将所有封赏全部追还。”崔光也将赐予自己的封地及官爵送还，书表呈递上的有十余份，太后终于批准了。

高阳王元雍上书弹劾自己称：“我刚进入柏堂的时候，看到圣上的诏书旨令全由门下省裁决，臣子裁决，国君执行，我清楚这样的事情不应当发生但是又无法禁止。于忠把持大权，肆意生杀予夺，可是下臣又不敢违背他的心意。于忠一心想将我除掉，多亏在位主事的崔光坚持不许。我想将于忠驱逐出京外，心愿还没有实现就遭到于忠的破坏。我这样不理政事空食俸禄，实在有负于圣上对我的恩赐，还请将我的官职免去遣返回家，我诚心诚意地听从司寇的裁决。”但是太后因为于忠曾经保护过她，因此没有继续追查他的罪行。十二月辛丑日，任命于忠担任太师，兼任司州牧，没过多久，又重新担任录尚书事，和太傅元怿、太保元怀、侍中胡国珍在门下省居住，一同处理朝政。

己酉，魏崔亮至硖石，赵祖悦逆战而败，闭城自守；亮进围之。

丁卯，魏主及太后谒景陵。

是冬，寒甚，淮、泗尽冻，浮山堰士卒死者什七八。魏益州刺史傅竖眼，性清素，民、獠怀之。龙骧将军元法僧代竖眼为益州刺史，素无治干，加以贪残，王、贾诸姓，本州士族，法僧皆召为兵。葭萌民任令宗因众心之患魏也，杀魏晋寿太守，以城来降，民、獠多应之；益州刺史鄱阳王恢遣巴西、梓潼二郡太守张齐将兵三万迎之。法僧，熙之曾孙也。

魏岐州剌史赵王谧，幹之子也，为政暴虐。一旦，闭城门大索，执人而掠之，楚毒［楚毒：严酷的刑罚。］
备至，又无故斩六人，阖城凶惧；众遂大呼，屯门，谧登楼毁梯以自固。胡太后遣游击将军王靖驰驲谕城人，城人开门谢罪，奉送管龠，乃罢谧刺史。谧妃，太后从女也。至洛，除大司农卿。

太后以魏主尚幼，未能亲祭，欲代行祭事；礼官博议，以为不可。太后以问侍中崔光，光引汉和熹邓太后祭宗庙故事，太后大悦，遂摄行祭事。

魏南荆州刺史恒叔兴表请不隶东荆州，许之。

己酉日，北魏崔亮到达硖石，赵祖悦迎战崔亮战败，只能闭城固守，崔亮出兵将他们包围。

丁卯日，魏主与太后拜谒景陵。

这一年冬天，寒冷异常，淮河、泗水都冻住了，浮山堰的士兵有十分之七八都死掉了。

北魏益州刺史傅竖眼，天性淡泊朴素，汉民与獠人都依附他。龙骧将军元法僧接替傅竖眼担任益州刺史，他向来不理政务，并且为人十分贪婪凶残，姓王及姓贾的人，全是这个州的士族豪门，元法僧都募集他们入伍。葭萌人任令宗因为大家都对北魏十分怨恨，因此将北魏晋寿太守杀死，献城投奔了梁朝，百姓、獠人大都支持他。益州刺史鄱阳王元恢派出巴西、梓潼二郡太守张齐带领三万人马迎战敌军。元法僧是元熙的曾孙。

北魏岐州刺史赵王元谧，是元幹的儿子，他执政残暴无道。有一天，他命令将城门紧闭大肆搜查，随意抓人就拷打，施予种种酷刑，而且无故斩杀六个人，全城百姓万分惊恐。百姓因此大声高呼，攻陷城门，元谧爬上城楼，将梯子毁坏以求自保。胡太后命游击将军王靖骑着驿马晓谕城中居民，城中百姓将城门打开请罪，将钥匙上缴，因此将元谧刺史一职罢免。元谧的妃子是胡太后的侄女。元谧来到洛阳，被任命为大司农卿。

胡太后因为孝明帝年纪还小，无法亲自处理朝政，于是想要替他进行祭祀，礼官多次商议之后觉得不可行。太后就此事向侍中崔光询问，崔光援引汉朝和熹邓太后祭祀宗庙的旧事，认为可行，太后因此非常高兴，于是代替皇帝进行祭祀的事务。

北魏南荆州刺史桓叔兴上书请求不再归属于东荆州，得到批准。

十五年（丙申，公元516年）

春正月戊辰朔，魏大赦，改元熙平。

魏崔亮攻硖石未下，与李崇约水陆俱进，崇屡违期不至。胡太后以诸将不一，乃以吏部尚书李平为使持节、镇军大将军兼尚书右仆射，将步骑二千赴寿阳，别为行台，节度诸军，如有乖异［乖异：不一致不统一，叛离。］
，以军法从事。萧宝寅遣轻车将军刘智文等渡淮，攻破三垒；二月乙巳，又败将军垣孟孙等于淮北。李平至硖石，督李崇、崔亮等水陆进攻，无敢乖互，战屡有功。

上使左卫将军昌义之将兵救浮山，未至，康绚已击魏兵，却之。上使义之与直閤王神念溯淮救硖石。崔亮遣将军博陵崔延伯守下蔡，延伯与别将伊甕生夹淮为营。延伯取车轮去辋，削锐其辐，两两接对，揉竹为絙，贯连相属，并十余道，横水为桥，两头施大鹿卢，出没随意，不可烧斫。既断赵祖悦走路，又令战舰不通，义之、神念屯梁城不得进。李平部分水陆攻硖石，克其外城；乙丑，祖悦出降，斩之，尽俘其众。胡太后赐崔亮书，使乘胜深入。平部分诸将，水陆并进，攻浮山堰；亮违平节度，以疾请还，随表辄发。平奏处亮死刑，太后令曰：“亮去留自擅，违我经略［经略：筹划，大计。］
，虽有小捷，岂免大咎！但吾摄御万机，庶几恶杀，可听特以功补过。”魏师遂还。

十五年（丙申，公元516年）

春季正月戊辰朔日，北魏实行大赦，将年号改为熙平。

北魏崔亮对硖石城发动进攻但是没能攻取，就和李崇相约水陆齐发，李崇数次违约没有按时到来。胡太后由于众位将领不和，因此任命吏部尚书李平担任使持节、镇军大将军兼任尚书右仆射，带领两千步兵、骑兵赶赴寿阳，另外立帅营，指挥调动各个部队，要是有违背命令不听指挥的人，全部依军法处置。萧宝寅命轻车将军刘智文等人横渡淮河，攻下了三座营垒。二月乙已日，又在淮河以北把将军垣孟孙等人打败。李平抵达陕石，敦促李崇、崔亮等部队水陆齐发，没有谁敢违抗命令，数次作战都大获全胜。

梁武帝派出左卫将军昌义之领军去营救浮山，军队还没有到达，康绚已经开始对北魏军队发动进攻，并将他们击败。梁武帝派昌义之和直閤王神念逆着淮河而上支援硖石。崔亮派将军博陵人崔延伯在下蔡驻军，崔延伯及副将伊甕生沿着淮河两岸安营扎寨。崔延伯将车轮的外框去掉，削尖轮辐，将两辆车对接在一起，将柔软的竹子制成竹索，串联起来，十余辆车并在一起，横在水中当作桥梁，两头放置大辘轳，这样桥就可以随意出没，不容易被损毁。这样既将赵祖悦的退路切断，又致使战船无法通过，昌义之、王神念在梁城驻守无法继续前进。李平安排部队从水陆二路对硖石发动进攻，并将外城攻下。乙丑日，赵祖悦出城投降，被杀掉，他的属下全都被擒获。胡太后赐予崔亮一封书信，要求他乘胜继续进攻。李平派各将领自水旱两路一同进发，对浮山堰发动进攻。崔亮不听从李平的调遣，借口生病请求撤离，而且刚一上书就立即撤退了。李平上书提议将崔亮处以死刑，太后下命令道：“崔亮擅自做主进退，违背了我的作战计划，尽管取得了一些小的胜利，但是怎么能够将大的罪过免除！我只是暂代天子行使职权，不愿意轻易杀戮，可以特准他将功赎罪。”北魏军队于是班师回朝。

魏中尉元匡奏弹于忠：“幸国大灾，专擅朝命，裴、郭受冤，宰辅黜辱。又自矫旨为仪同三司、尚书令，领崇训卫尉，原其此意，欲以无上自处。既事在恩后，宜加显戮，请遣御史一人就州行决。自去岁世宗晏驾以后，皇太后未亲览，以前诸不由阶级，或发门下诏书，或由中书宣敕，擅相拜授者，已经恩宥，正可免罪，并宜追夺。”太后令曰：“忠已蒙特原，无宜追罪；余如奏。”

匡又弹侍中侯刚掠杀羽林。刚本以善烹调为尚食典御，凡三十年，以有德于太后，颇专恣用事，王公皆畏附之。廷尉处刚大辟。太后曰：“刚因公事掠人，邂逅［邂逅：偶然，无意间，不经意。］
致死，于律不坐。”少卿陈郡袁翻曰：“‘邂逅’，谓情状已露，隐避不引，考讯以理者也。今此羽林，问则具首，刚口唱打杀，挝筑非理，安得谓之‘邂逅’！”太后乃削刚户三百，解尝［尝：当作“尚”。］
食典御。

北魏中尉元匡上书举报于忠称：“于忠将国家蒙受灾难作为自己的幸运，把持大权，导致裴植、郭祚蒙冤枉杀，宰相受到被罢黜的侮辱，而且又矫称圣旨封自己仪同三司、尚书令，同时兼任崇训卫尉。推究他的这些心思，目的是为了自处至尊高位。既然事情在大赦以后发生，应当公开处死，请求派出一名御史到州里去执行，将他处决。自从去年世宗过世之后，皇太后没能够亲自处理朝政，所以之前的各种事都没有按照规定处理，有的是门下省发布诏书，有的是中书省宣传敕令，擅自封任彼此，已经得到皇恩宽赦的，的确应该免罪，但是也应该将封授追回。”皇太后说：“于忠已经得到了特殊的宽赦，也不好再继续追究他的罪行了，其余的就按你说的去做吧。”

元匡又弹劾侍中侯刚抓捕杀害羽林卫士。侯刚原本是依仗善于烹饪而成为尚食典御，在这个位置大概有三十年。由于有恩于太后，为人十分蛮横霸道，王公大臣没有不怕他并且顺从的。廷尉将侯刚判处死刑，太后道：“侯刚抓人也是为了公事，无意间导致人的死亡，依照法律不应该处死。”少卿陈郡人袁翻道：“您所说的‘无意间’是指罪证已经暴露，但是却隐藏起来不肯承认，因此就依照法律对他们进行拷问。如今被侯刚打死的这名羽林卫士，问他什么他都一一供认，但是侯刚却大声叫嚷打死他，没有理由地进行拷打，怎么能说是‘无意间’！”于是太后削减侯刚的三百户封邑，免去他尚食典御的官职。

三月戊戌朔，日有食之。

魏论西硖石之功。辛未，以李崇为骠骑将军，加仪同三司，李平为尚书右仆射，崔亮进号镇北将军。亮与平争功于禁中，太后以亮为殿中尚书。

魏萧宝寅在淮堰，上为手书诱之，使袭彭城，许送其国庙及室家诸从还北；宝寅表上其书于魏朝。

夏四月，淮堰成，长九里，下广一百四十丈，上广四十五丈，高二十丈，树以杞柳，军垒列居其上。

或谓康绚曰：“四渎［渎：本意指小水沟，后泛指河流。］
，天所以节宣其气，不可久塞，若凿湬东注，则游波宽缓，堰得不坏。”绚乃开湬东注。又纵反间于魏曰：“梁人所惧开湬，不畏野战。”萧宝寅信之，凿山深五丈，开湬北注，水日夜分流犹不减，魏军竟罢归。水之所及，夹淮方数百里。李崇作浮桥于硖石戍间，又筑魏昌城于八公山东南，以备寿阳城坏。居民散就冈垄，其水清澈，俯视庐舍冢墓，了然在下。

三月戊戌朔日，发生日食。

北魏朝廷商讨为西硖石之战中的将领论功行赏，辛未日，任命李崇担任骠骑将军，加封仪同三司，李平担任尚书右仆射，崔亮加封镇北将军。崔亮与李平在朝廷中抢夺功劳，最终太后委任崔亮担任殿中尚书。

北魏萧宝寅在淮河坝上驻守，梁武帝亲笔写信诱降他，让他对彭城发动突袭，承诺将他的国庙及妻妾弟兄子侄们全都送往北方，萧宝寅将梁武帝的信上交给北魏朝廷。

夏季四月，淮河大坝竣工，长度为九里，下面的宽度为一百四十丈，上面的宽度为四十五丈，高度为二十丈，还栽种了杞柳树，军营就在坝上驻守。

有人对康绚道：“四渎，是上天用来宣泄调节它的‘真气’的，不可以长时间地阻塞它，要是将湬水凿开朝东灌，那么水流宽阔和缓，这样堰才能不被破坏。”于是康绚就将湬水凿开东灌。又对北魏采用反间计，道：“让梁朝人恐惧的是开掘湬水，而不是攻城野战。”萧宝寅信以为真，因此凿山五丈余深，开掘湬水朝北灌注，水日夜分流但是始终不见减少，北魏军队最终撤军返回。水流之处，沿着淮河方圆几百里的地方全都变成泽国。李崇在硖石戍间建造浮桥，又在八公山东南修筑魏昌城，用来提防寿阳城遭到破坏，居民们四下散开躲到山丘上。水十分清澈，俯视水中，可以清晰地看到房屋墓穴。

初，堰起于徐州境内，刺史张豹子宣言，谓己必掌其事；既而康绚以他官来监作［监作：监督制作。］
，豹子甚惭。俄而敕豹子受绚节度，豹子遂谮绚与魏交通，上虽不纳，犹以事毕征绚还。

魏胡太后追思于忠之功，曰：“岂宜以一谬弃其余勋！”复封忠为灵寿县公，亦封崔光为平恩县侯。

魏元法僧遣其子景隆将兵拒张齐，齐与战于葭萌，大破之，屠十余城，遂围武兴。法僧婴城自守，境内皆叛，法僧遣使间道告急于魏。魏驿召镇南军司傅竖眼于淮南，以为益州刺史、西征都督，将步骑三千以赴之。竖眼入境，转战三日，行二百余里，九遇皆捷。五月，竖眼击杀梁州刺史任太洪。民、獠闻竖眼至，皆喜，迎拜于路者相继。张齐退保白水，竖眼入州，白水以东民皆安业。

起初，淮河堰自徐州境内修建，刺史张豹子对外宣称，认为这件事肯定归他负责，等到后来康绚和别的官员前来监督修建，张豹子十分愤怒。没过多久，张豹子接到命令，命他接受康绚的管辖，他就诬陷康绚与北魏私下勾结，尽管梁武帝没有相信他说的话，但是却以工程结束作为理由将康绚召回。

北魏胡太后追思于忠的功绩，道：“怎么可以因为一次错误就抹去他的其他功劳！”于是重新将于忠赐封为灵寿县公，也将崔光封为平恩县侯。

北魏元法僧派他的儿子元景隆领兵抵御张齐，张齐和元景隆在葭萌开战，景隆战败，之后对十余个城市进行屠城，最终将武兴包围。元法僧闭城坚守，但是境内军民都叛离了他，元法僧派使者从小道去向北魏告急。北魏用驿车自淮南将镇南军司傅竖眼召回，让他担任益州刺史、西征都督，带领三千步兵、骑兵奔赴武兴。傅竖眼来到武兴境内，转战三天，行军二百余里，作战九次都取得大捷。五月，傅竖眼将梁州刺史任太洪杀死。百姓、獠人听说傅竖眼到来，都非常高兴，在路边欢迎的人连续不断。张齐退回去守卫白水，傅竖眼进了城，白水城东边的百姓都可以安居乐业了。

魏梓潼太守苟金龙领关城戍主，梁兵至，金龙疾病，不堪部分［部分：部署，布置。这里指指挥作战。］
，其妻刘氏帅厉城民，乘城拒战，百有余日，士卒死伤过半。戍副高景谋叛，刘氏斩景及其党与数千［数千：当作“数十”。］
人，自余将士，分衣减食，劳逸必同，莫不畏而怀之。井在城外，为梁兵所据。会天大雨，刘氏命出公私布绢及衣服悬之，绞而取水，城中所有杂物悉储之。竖眼至，梁兵乃退，魏人封其子为平昌县子。

六月庚子，以尚书令王莹为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尚书右仆射袁昂为左仆射，吏部尚书王暕为右仆射。暕，俭之子也。

张齐数出白水侵魏葭萌，傅竖眼遣虎威将军强虬攻信义将军杨兴起，杀之，复取白水。宁朔将军王光昭又败于阴平，张齐亲帅骁勇二万余人与傅竖眼战。秋七月，齐军大败，走还，小剑、大剑诸戍皆弃城走，东益州复入于魏。

八月乙巳，魏以胡国珍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雍州刺史。国珍年老，太后实不欲令出，止欲示以方面之荣；竟不行。

北魏梓潼太守苟金龙兼领关城戍主，梁朝大军到来的时候，苟金龙病得很重，无法指挥作战。于是他的妻子刘氏率领、鼓励城中的百姓，依靠着城池抵抗敌军，打了一百余天，士兵伤亡过半。副将高景密谋造反，刘氏将高景及其同党数十人杀死，对于其余的将士，平分食物及衣物，劳逸同享，众人都对她十分敬畏，同时也非常依赖她。水井在城外，有梁兵把守，恰巧天降大雨，刘氏下令取出公家及私人的布、绢和衣服接雨水，之后绞布取水，将水储存在城中所有的器具之中。傅竖眼到来，梁兵这才退去，北魏将刘氏的儿子封为平昌县子。

六月庚子日，梁朝委任尚书令王莹担任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委任尚书右仆射袁昂担任左仆射，吏部尚书王暕担任右仆射。王暕是王俭的儿子。

张齐数次自白水出兵，侵犯北魏的葭萌，傅竖眼派虎威将军强虬对信义将军杨兴起发动进攻，将其杀死，重新攻占了白水。宁朔将军王光昭又在阴平战败，张齐亲自带领二万余名勇士与傅竖眼展开战斗。秋季七月，张齐的部队战败，逃了回去，小剑、大剑两地的驻军也纷纷弃城逃走，东益州重新归属于北魏。

八月乙巳日，北魏任命胡国珍担任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雍州刺史。胡国珍年纪大，事实上太后并不希望他出朝外任，只不过希望给予他治理一方的荣耀，因此最后也没能出朝。

康绚既还，张豹子不复修淮堰。九月丁丑，淮水暴涨，堰坏，其声如雷，闻三百里，缘淮城戍村落十余万口皆漂入海。初，魏人患淮堰，以任城王澄为大将军、大都督南讨诸军事，勒众十万，将出徐州来攻堰；尚书右仆射李平以为：“不假［假：借助。］
兵力，终当自坏。”及闻破，太后大喜，赏平甚厚，澄遂不行。

壬辰，大赦。

魏胡太后数幸宗戚勋贵之家，侍中崔光表谏曰：“《礼》，诸侯非问疾吊丧而入诸臣之家，谓之君臣为谑。不言王后夫人，明无适臣家之义。夫人，父母在有归宁，没则使卿宁。汉上官皇后将废昌邑，霍光，外祖也，亲为宰辅，后犹御武帐以接群臣，示男女之别也。今帝族方衍，勋贵增迁，祗请遂多，将成彝式。愿陛下简息游幸，则率土属赖，含生仰悦矣。”

康绚返回以后，张豹子不再修建淮河堰。九月丁丑日，淮河水位突然上升，河堰被冲垮，决堤的声音如同雷鸣一般，三百里之内都能听见。顺着淮河的城镇村庄有十余万人被冲进海中。起初，北魏人担心修筑淮河堰会带来危害，因此委任任城王元澄担任大将军、大都督南讨诸军事，带领十万大军，打算自徐州出兵来攻打淮河堰，尚书右仆射李平认为：“无须借助兵力，淮河堰最终也会自己毁掉。”等到得知河堰已经被冲毁的消息，太后十分高兴，赏赐给李平很多东西，元澄因此也没能出兵。

壬辰日，梁朝宣布大赦令。

北魏胡太后数次驾临皇亲贵戚和功臣显贵的家里，侍中崔光上书劝谏道：“《礼记》上说，要是诸侯不是因为前去看望病人或者哀悼死者而前往大臣的家里，就称之为君臣之间失礼戏谑。没有谈及王后夫人，是为了说明她们原本就不具备到大臣家里去的理由。诸侯的夫人，父母健在的时候可以看望问候，父母不在就派大臣前去看望问候。汉朝的上官皇后即将废黜昌邑王的时候，霍光作为她的外祖父，担任宰相，皇后还悬挂起武帐来接见众位大臣，就是为了表明男女之间要进行区别。如今皇族正值繁衍兴盛的时候，宗亲贵族升官的也非常多，邀请您前往的人也多了起来，都快要变成常规了。希望您减少、停业出游探访，这样天下可以归心，众生仰慕欢喜。”

任城王澄以北边镇将选举弥轻，恐贼虏窥边，山陵［山陵：皇帝的陵墓。］
危迫，奏求重镇将之选，修警备之严，诏公卿议之。廷尉少卿袁翻议，以为：“比缘边州郡官不择人，唯论资级［资级：资格品级。］
。或值贪污之人，广开戍逻，多置帅领；或用其左右姻亲；或受人货财请属。皆无防寇之心，唯有聚敛之意。其勇力之兵，驱令抄掠，若遇强敌，即为奴虏，如有执获，夺为己富。其羸弱老小之辈，微解金铁之工，少闲草木之作，无不搜营穷垒，苦役百端。自余或伐木深山，或芸草平陆，贩贸往还，相望道路。此等禄既不多，赀亦有限，皆收其实绢，给其虚粟，穷其力，薄其衣，用其功，节其食，绵冬历夏，加之疾苦，死于沟渎者什常七八。是以邻敌伺间，扰我疆埸，皆由边任不得其人故也。愚谓自今已后，南北边诸藩及所统郡县府佐、统军至于戍主，皆令朝臣王公已下各举所知，必选其才，不拘阶级；若称职及败官，并所举之人随事赏罚。”太后不能用。及正光之末，北边盗贼群起，遂逼旧都，犯山陵，如澄所虑。

冬十一月，交州刺史李畟斩交州反者阮宗孝，传首建康。

任城王元澄认为对于北部边境的守将选拔任用过于轻率，担心敌人会窥伺边境，皇陵遭受危害，因此上书请求加强对于戍边将领的选拔任用，整顿防守的纪律，胡太后下令让百官讨论。廷尉少卿袁翻认为：“最近边境州郡里，任用官员并不依照人才选拔，只是一味地论资排辈。有的时候遇到贪污的官员，过多地增加戍守哨所，过多地设立将领的职位，有的人任用自己的亲戚朋友，有的人收受他人求官的贿赂，完全没有防范敌人的意识，有的只是贪敛钱财的野心。那些勇猛有力的士兵，全都被驱赶着进行抢劫掠夺的勾当，要是遇见强大的敌军，就被擒获，要是有所截获，就成为个人的财富。那些羸弱老迈以及年少的人，略微掌握一些冶炼技艺和耕种本领的，全部都被从军营之中查找出来，让他们承受百般的苦役。剩下的人有的就在深山之中砍伐木材，有的就在平地锄草，从事买卖活动的人在路上络绎不绝。这些人的俸禄不够，供给也十分有限，但是却对他们收取满额的绢，发给他们不足的现粮，用尽他们的精力，让他们穿不暖，使用他们立功，但是不让他们吃饱饭，他们一年四季无休止地劳作，再加上疾病辛劳，有十分之七八的人死在沟壕中。于是，境外的敌军找寻机会来侵袭我们的边境，这些全是因为边境官员的任命不称职所导致的。我认为从现在开始，南北边境各个藩镇和所治理的各个郡县府佐、统军直至戍主，全都应该由朝中大臣中王公之下的人推举他们所了解的人来担当，一定要选拔适当的人才，不受出身等级的拘束，要是所推举的人称职或者渎职，那么连同推举的人一同进行奖赏或处罚。”太后没有采纳他的提议。到了正光末年，北部边境的强盗蜂拥而起，最终逼近旧都，入侵皇陵，就像元澄所担心的那样。

冬季十一月，梁朝交州刺史李畟将在交州造反的阮宗孝杀死，把他的首级送至国都建康。

初，魏世宗作瑶光寺，未就，是岁，胡太后又作永宁寺，皆在宫侧；又作石窟寺于伊阙口，皆极土木之美。而永宁尤盛，有金像高丈八者一，如中人者十，玉像二。为九层浮图［浮图：佛教用语，指塔。］
，掘地筑基，下及黄泉；浮图高九十丈，上刹复高十丈，每夜静，铃铎声闻十里。佛殿如太极殿，南门如端门。僧房千间，珠玉锦绣，骇人心目。自佛法入中国，塔庙之盛，未之有也。扬州刺史李崇上表，以为：“高祖迁都垂三十年，明堂未修，太学荒废，城阙府寺颇亦颓坏，非所以追隆堂构，仪刑万国者也。今国子虽有学官之名，而无教授之实，何异兔丝、燕麦，南箕、北斗！事不两兴，须有进退；宜罢尚方雕靡之作，省永宁土木之功，减瑶光材瓦之力，分石窟镌琢之劳，及诸事役非急者，于三时农隙修此数条，使国容严显，礼化兴行，不亦休哉！”太后优令答之，而不用其言。

当初，魏世宗修筑瑶光寺，没能完工。这一年，胡太后又建造永宁寺，全都建在宫殿附近。还在伊阙口建造了石窟寺，无不尽显土木建筑的奢华。其中永宁寺最为壮观，有一座高八丈的金像，十座普通人高度的金像，还有两座玉像。此外建造了一座九层佛塔，在挖地基的时候，深至挖出地下的泉水。佛塔九十丈高，塔上面的柱子还有十丈高，每当半夜三更的时候，十里之外都可以清晰地听见塔上的铃铎声。佛殿就像太极殿，南门如同端门。其中有一千间僧房，摆设的珍珠玉石琳琅满目，让人心摇目眩。自从佛教传进中国，从来不曾有过这样壮观的塔庙。扬州刺史李崇上书，认为：“高祖已经迁都将近三十年了，明堂始终没能进行修筑，太学也废弃了，有很多城楼府庙也损坏了，这并非发扬光大祖宗的基业，治理万民之国的样子。现在尽管国子监有学官的名声，但是却没有教导学生的实际作用，这与那无法纺织的兔丝、没有收获的燕麦、无法簸扬的南箕、无法盛酒的北斗有什么区别呢？事情无法两全其美，本应有进有退，因此应当停止正在进行的奢侈无用的建筑，削减永宁寺的土木建造，减少瑶光寺木材砖瓦的耗费，分散修建石窟的劳力，与那些并非急用的劳役一同进行减省，等到农闲时节对上述那些需要维护修筑的建筑进行施工，让国家威严显赫，礼仪教化兴起，不也就行了吗？”太后宽容地回复了他的提议，但是并没有采纳。

太后好事佛，民多绝户为沙门［沙门：梵语的音译，指的是佛门。］
，高阳王友李玚上言：“三千之罪莫大于不孝，不孝之大无过于绝祀。岂得轻纵背礼之情，肆其向法之意，一身亲老，弃家绝养，缺当世之礼而求将来之益！孔子云：‘未知生，焉知死？’安有弃堂堂之政而从鬼教乎！又，今南服未静，众役仍烦，百姓之情，实多避役，若复听之，恐捐弃孝慈，比屋皆为沙门矣。”都统僧暹等忿玚谓之“鬼教”，以为谤佛，泣诉于太后。太后责之。玚曰：“天曰神，地曰祗，人曰鬼。《传》曰：‘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然则明者为堂堂，幽者为鬼教。佛本出于人，名之为鬼，愚谓非谤。”太后虽知玚言为允，难违暹等之意，罚玚金一两。

魏征南大将军田益宗求为东豫州刺史，以招二子，太后不许，竟卒于洛阳。

柔然伏跋可汗，壮健善用兵，是岁，西击高车，大破之，执其王弥俄突，系其足于驽马，顿曳杀之，漆其头为饮器。邻国先羁属柔然后叛去者，伏跋皆击灭之，其国复强。

胡太后喜好从事佛事，因此很多百姓都断绝后代，让自己的独生子去做和尚，高阳王友李玚上书道：“三千种罪行没有大过不孝的，不孝中最严重的又是断绝子孙后代的，怎么可以轻易地放纵百姓们违背礼法，让他们放弃家业停止奉养双亲，用背离现世的礼法去寻求来生的善报呢！孔子道：‘不懂得生是什么，怎么懂得死是什么呢？’怎么可以抛弃光明正大的礼政去轻信那鬼邪之说呢！何况，如今南方的战争还没有平息，种种劳役依旧繁重，百姓的心思事实上是为了躲避劳役，要是再任凭他们这样继续下去的话，恐怕会彻底丢弃孝道慈爱，家家户户都出家当和尚了。”都统僧暹等人对于李玚所说的“鬼教”感到非常气愤，觉得他是在诋毁佛教，因此对胡太后流着眼泪指控他。太后指责李玚，李玚回答道：“天为神，地为祗，人为鬼。《左传》道：‘显明的有礼乐，幽微的有鬼神。’所以明者被称为堂堂，幽者被称为鬼教。佛乃经人演变而成，称之为鬼，我觉得这并非诽谤。”尽管胡太后清楚李玚说得对，但是难以违背僧暹等人的心愿，于是罚了李玚一两黄金。

北魏征南大将军田益宗请求去担任东豫州刺史，以方便招降他那两个叛变的儿子，胡太后没有同意，最终他在洛阳去世。

柔然国的伏跋可汗，人高马大，身体强壮，擅长作战。这一年，他向西进攻高车，攻陷高车城，将高车王弥俄突抓获，将他的脚绑在马后面，拖死了他，又将他的头当作喝酒的器皿。邻国里只要是之前归顺柔然之后又叛变的，全都被伏跋除去，伏跋的国家重新强盛起来。

十六年（丁酉，公元517年）

春正月辛未，上祀南郊。

魏大乘余贼复相聚，突入瀛州，刺史宇文福之子员外散骑侍郎延帅奴客拒之。贼烧斋閤，延突火抱福出外，肌发皆焦，勒众苦战，贼遂散走，追讨，平之。

甲戌，魏大赦。

魏初，民间皆不用钱，高祖太和十九年，始铸太和五铢钱，遣钱工在所鼓铸。民有欲铸钱者，听就官炉，铜必精练，无得淆杂，世宗永平三年，又铸五铢钱，禁天下用钱不依准式者。既而洛阳及诸州镇所用钱各不同，商货不通。尚书令任城王澄上言以为：“不行之钱，律有明式，指谓鸡眼［鸡眼：不符合规定的劣质钱币。］
、镮凿［镮凿：魏晋南北朝时期一种不符合规制的钱币，通常是用大钱改造而成。］
，更无余禁。计河南诸州今所行悉非制限，昔来绳禁，愚窃惑焉。又河北既无新钱，复禁旧者，专以单丝之缣、疏缕之布，狭幅促度，不中常式，裂匹为尺，以济有无，徒成杼轴之劳，不免饥寒之苦，殆非所以救恤冻馁，子育黎元之意也。钱之为用，贯繦相属，不假度量，平均简易，济世之宜，谓为深允。乞并下诸方州镇，其太和与新铸五铢及古诸钱方俗所便用者，但内外全好，虽有大小之异，并得通行，贵贱之差，自依乡价。庶货环海内，公私无壅。其鸡眼、镮凿及盗铸、毁大为小、生新巧伪不如法者，据律罪之。”诏从之。然河北少钱，民犹用物交易，钱不入市。

十六年（丁酉，公元517年）

春季正月辛未日，梁武帝在南郊祭祀上天。

北魏大乘流匪残余势力重新聚集，入侵瀛州，刺史宇文福的儿子员外散骑侍郎宇文延带领属下的奴仆及门客抵抗敌匪。流寇放火焚烧斋门，宇文延冲到火里将宇文福抱出来，他的皮肤头发都被火烧焦，但是还是敦促众人奋力作战，流寇最终退去，他又领兵继续追杀，将流寇剿灭。

甲戌日，北魏实行大赦。

北魏建立初期的时候，民间都没有钱币流通，魏高祖太和十九年的时候，开始铸造太和五铢钱，于是派钱工在工场铸造。百姓之中有想铸钱的，就命他们去国家的铸炉中去铸造，一定要用精炼的铜，不能有其他物质掺杂。魏世宗永平三年，再次铸造五铢钱，禁止在国内流通不合乎标准的钱。这样没过多久，因为洛阳和各个州镇所使用的钱不同，无法进行商品货物的交换、流通。尚书令任城王元澄上书，称：“不能通行使用的钱，法律上有着明文规定，指的是那些薄小、凿边的货币，此外再没有别的限制。估计河南的各个州现在所使用的货币都不在禁止行列之中，前段时间禁止使用的事，我觉得很不解。此外，河北既没有新钱出现，又严禁旧钱的使用，只能专用单丝织就的细绢和疏线织就的粗布，它们幅面很窄，尺度也不够，与常规不符。把一匹布拆分成几尺，来赈济没有的人，白白地费了机织的辛苦，但是依旧无法避免饥寒的困苦，这大概并非是赈济帮助忍饥挨饿的人的办法，也与抚育百姓的本意背道而驰吧。钱的使用，用绳子串联起来，不用依靠度量工具，这样既公平也便捷，是利于百姓的好办法，确实是再适合不过了。请求同时下令各个州镇，无论是太和钱或者新铸的五铢钱，以及各种古时通行的钱币，只要是地方上一直所用的，只要里外完整无缺，就算是存在着大小的区别，也都一概通行，贵贱的区别，各自依照乡里的物价折合。这样的话，货物可以在国内流通，无论公家还是个人都可以展开贸易，财物再不会积压了。那些专门铸造薄小之钱、凿边之钱、偷铸钱币、把大钱改造为小钱和那些利用种种花招铸造假钱的人，全部依照法律惩处。”胡太后下令采纳他的提议。但是因为河北缺乏钱币，百姓依旧以物换物，钱币无法在市面流通。

魏人多窃冒军功，尚书左丞卢同阅吏部勋书，因加检核，得窃阶者三百余人，乃奏：“乞集吏部、中兵二局勋簿，对句奏案，更造两通，一关吏部，一留兵局。又，在军斩首成一阶以上者，即令行台军司给券，当中竖裂，一支付勋人，一支送门下，以防伪巧。”太后从之。同，玄之族孙也。中尉元匡奏取景明元年已来，内外考簿、吏部除书、中兵勋案、并诸殿最，欲以案校窃阶盗官之人，太后许之。尚书令任城王澄表以为：“法忌烦苛，治贵清约。御史之体，风闻是司，若闻有冒勋妄阶，止应摄其一簿，研检虚实，绳以典刑。岂有移一省之案，寻两纪［纪：古时候纪年的方式，一纪指十二年。］
之事，如此求过，谁堪其罪！斯实圣朝所宜重慎也。”太后乃止。又以匡所言数不从，虑其辞解，欲奖安之，乃加镇东将军。二月丁未，立匡为东平王。

三月丙子，敕织官，文锦不得为仙人鸟兽之形，为其裁翦，有乖仁恕。

丁亥，魏广平文穆王怀卒。

夏四月戊申，魏以中书监胡国珍为司徒。

北魏有许多人冒领军功，尚书左丞卢同查阅吏部的功绩簿，并对此进行核实，结果发现了三百余人冒取官职，因此上奏道：“请求将吏部、中兵二局的功劳簿收集上来，核验审查上报的文书，誊抄两份，一份存放于吏部、一份放置在兵局。除此之外，在军队中杀敌可升一级以上的人，就要求行台军司给他们颁发证书，将证书从中竖着分成两份，一份由立功的人自行保管，另外一份交至门下省保管，以防止弄虚作假。”胡太后采纳了他的提议。卢同是卢玄的族孙。

中尉元匡上书请求将景明元年以来内外考核的账簿、吏部任职的文件、中兵的功绩查询记录，以及数次考核录取的从排名最高的至最低的名单都拿出来，以便检查冒领军功为官的人，胡太后批准了他的请求。尚书令任城王元澄上书称：“律法最忌讳的就是繁杂苛刻，处理政事贵在清平简洁。御史台的主要任务，在于根据传闻进谏或弹劾官吏，要是得知有冒领军功出任官职的人，只需拿出一本簿籍，调查审核出真伪，绳之以法就可以了。为什么非要取尚书省的所有档案到御史台去审核，翻查二十余年的旧账，像这样去追查过错，谁能承受这样的罪责！这确实是贤明的王朝应该谨慎对待的事。”胡太后这才不再追查。胡太后又由于元匡的数次提议都没有被采纳，担心他会因此提出辞去官职，想要嘉奖抚慰他，于是加封他为镇东将军。二月丁未日，又将元匡封为东平王。

三月丙子日，梁朝给织官颁布命令，要求不能将锦纹织成仙人鸟兽的形状，因为这样一旦剪裁的话，就违背了仁爱之道。

丁亥日，北魏广平文穆王元怀去世。

夏季四月戊申日，北魏委任中书监胡国珍担任司徒。

诏以宗庙用牲，有累冥道［冥道：冥界。］
，宜皆以面为之。于是朝野喧哗，以为宗庙去牲，乃是不复血食，帝竟不从。八坐乃议以大脯代一元大武。

秋八月丁未，诏魏太师高阳王雍入居门下，参决尚书奏事。

冬十月，诏以宗庙犹用脯脩［脯脩：干肉。］
，更议代之，于是以大饼代大脯，其余尽用蔬果。又起至敬殿、景阳台，置七庙座，每月中再设净馔。

乙卯，魏诏：北京士民未迁者，悉听留居为永业。

十一月甲子，巴州刺史牟汉宠叛，降魏。

十二月，柔然伏跋可汗遣俟斤尉比建等请和于魏，用敌国之礼。

是岁，以右卫将军冯道根为豫州刺史。道根谨厚木讷，行军能检敕士卒；诸将争功，道根独默然。为政清简，吏民怀之。上尝叹曰：“道根所在，令朝廷不复忆有一州。”

魏尚书崔亮奏请于王屋等山采铜铸钱，从之。是后民多私铸，钱稍薄小，用之益轻。

梁武帝在诏书中认为宗庙里用牲畜进行祭祀，有害于鬼神，应该全部都用面粉制作。朝廷内外因此议论不已，觉得在宗庙里不用牲畜的话，就相当于不再杀牲祭祀。武帝最终没有采纳众人的提议。朝中的高级官员们因此议定用大肉干取代牛。

秋季八月丁未日，北魏颁布诏书令太师高阳王元雍入居门下省，参加决定尚书省的奏事。

冬季十月，由于宗庙仍旧使用干肉，梁武帝又颁布诏令禁止，朝官们于是再次商议替代的物品，决定使用大饼代替干肉，剩下的全部使用蔬菜和水果。又修建至敬殿、景阳台，设立七庙里的神位，每个月还供奉素食。

乙卯日，北魏朝廷颁布诏令，只要还在北京代都没有搬迁的士民，都准许他们留在那里作为永久居民。

十一月甲子日，巴州刺史牟汉宠反叛，归降了北魏。

十二月，柔然国的伏跋可汗派俟斤尉比建等人向北魏请求修好。北魏以对待敌对国家所采用的礼节招待柔然使者。

这一年，梁朝任命右卫将军冯道根担任豫州刺史。冯道根十分憨厚不善于言辞，行军作战的时候能够约束士兵；当众位将领争夺功劳的时候，只有冯道根一个人默不作声。他为人清廉，无论官吏还是百姓都十分感激他。梁武帝曾经称赞道：“只要有冯道根的地方，没有什么不放心的，甚至都能让朝廷不记得这个州的存在。”

北魏尚书崔亮上书恳请在王屋山等地挖掘铜矿铸造钱币，提议被采纳。自此以后，百姓经常私自铸钱，钱币比较薄小，使用一段时间之后越发轻了。

十七年（戊戌，公元518年）

春正月甲子，魏以氐酋杨定为阴平王。

魏秦州羌反。

二月癸巳，安成康王秀卒。秀虽与上布衣昆弟，及为君臣，小心畏敬过于疏贱，上益以此贤之。秀与弟始兴王憺尤相友爱，憺久为荆州刺史，常中分其禄以给秀，秀称心［称心：真心实意。］
受之，亦不辞多也。

甲辰，大赦。

己酉，魏大赦，改元神龟。

魏东益州氐反。

魏主引见柔然使者，让之以藩礼不备，议依汉待匈奴故事，遣使报之。司农少卿张伦上表，以为：“太祖经启帝图，日有不暇，遂令竖子游魂一方。亦由中国多虞，急诸华而缓夷狄也。高祖方事南辕，未遑北伐。世宗遵述遗志，虏使之来，受而弗答。以为大明临御，国富兵强，抗敌之礼，何惮而为之，何求而行之！今虏虽慕德而来，亦欲观我强弱；若使王人衔命虏庭，与为昆弟，恐非祖宗之意也。苟事不获已，应为制诏，示以上下之仪，命宰臣致书，谕以归顺之道，观其从违，徐以恩威进退之，则王者之体正矣。岂可以戎狄兼并，而遽亏典礼乎！”不从。伦，白泽之子也。

十七年（戊戌，公元518年）

春季正月甲子日，北魏将氐族酋长杨定封为阴平王。

北魏秦州的羌人造反。

二月癸巳日，安成康王萧秀过世。尽管萧秀和梁武帝在贫困的时候是兄弟，但是等到变成君臣关系以后，对梁武帝的恭谨小心、敬畏超过了朝廷里那些关系疏远、出身卑微的臣子，梁武帝也因此觉得他贤良。萧秀和弟弟始兴王萧憺彼此友爱，萧憺一直担任荆州刺史，经常将自己的俸禄分给萧秀一半，萧秀真心诚意地接受，也不觉得给的过多而不肯接受。

甲辰日，梁朝实行大赦。

己酉日，北魏实行大赦，将年号改为神龟。

北魏东益州的氐人谋反。

北魏孝明帝接见了柔然国的使者，责备他们没有尽到藩国的礼节，商议依照汉朝对待匈奴的惯例，派使者给他们回复。司农少卿张伦上书，道：“太祖开疆扩土，日理万机，因此无暇顾及，因此导致社芲这小子在大漠以北割据一方。这也是由于我们国内不稳定，着急对付汉人而对这些夷狄蛮族放松了辖制。高祖忙着应对南部的事，无暇北征。世宗遵照先帝遗愿，因此上一次敌虏的使者到来，只接受了他们的觐见并没有答复他们的求和之请。这是因为圣人执政，国富兵强，谢绝敌人的礼节，有什么忌惮的？对他们有什么可求的呢？如今尽管敌虏倾慕德行而来进见，恐怕也是想察看我们的强弱。要是让圣上的使者领命出使去敌虏那里，和他们结为兄弟，恐怕并非祖宗的心愿。要是不能将事情了结，也应该给他们颁布一道诏书，以彰显上下君臣之间的礼节，再下令宰相给他们写信，告知他们归顺的道理，看他们是否听从，逐渐以恩威推敲进退，这才是王者应当具有的样子呀！怎么能够由于戎狄之间彼此吞并，就立即有损于礼节呢！”张伦的提议没有被采纳。张伦是张白泽的儿子。

三月辛未，魏灵寿武敬公于忠卒。

魏南秦州氐反。遣龙骧将军崔袭持节谕之。

夏四月丁酉，魏秦文宣公胡国珍卒，赠假黄钺、相国、都督中外诸军事、太师，号曰太上秦公，葬以殊礼，赠襚仪卫，事极优厚。又迎太后母皇甫氏之柩与国珍合葬，谓之太上秦孝穆君。谏议大夫常山张普惠以为前世后父无称“太上”者，“太上”之名不可施于人臣，诣阙上疏陈之，左右莫敢为通。会胡氏穿圹［穿圹：挖掘墓穴。圹，墓穴。］
，下有磐石，乃密表，以为：“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太上’者因‘上’而生名也，皇太后称‘令’以系‘敕’下，盖取三从之道，远同文母列于十乱，今司徒为‘太上’，恐乖系敕之意。孔子称：‘必也正名乎！’比克吉定兆，而以浅改卜，亦或天地神灵所以垂至戒、启圣情也。伏愿停逼上之号，以邀谦光之福。”太后乃亲至国珍宅，召集五品以上博议。王公皆希太后意，争诘难普惠；普惠应机辩析，无能屈者。太后使元乂宣令于普惠曰：“朕之所行，孝子之志。卿之所陈，忠臣之道。群公已有成议，卿不得苦夺朕怀。后有所见，勿难言也。”

太后为太上君造寺，壮丽埒于永宁。

三月辛未日，北魏灵寿武敬公于忠去世。

北魏南秦州的氐人谋反，朝廷派出龙骧将军崔袭持符节前去晓谕他们。

夏季四月丁酉日，北魏秦文宣公胡国珍过世，朝廷赐予他假黄钺、相国、都督中外诸军事、太师等职位，赐尊号太上秦公，以盛大的礼仪将他安葬，赠赐服饰及仪仗卫士，丧事办得十分优厚。又将胡太后的母亲皇甫氏的灵柩迎来与胡国珍葬在一起，尊称为太上秦孝穆君。谏议大夫常山人张普惠提出前代皇后的父亲从来不曾有称作“太上”的，“太上”的名字不可以用在臣子身上。因此，就到朝中上书陈述自己的观点，但是侍从们没有人敢为他通报。正遇上给胡国珍修建墓穴的时候挖到了坚固的石头，因此张普惠偷偷上表，认为：“天上没有两个太阳，国家没有两个君主，‘太上’这个词是自‘上’而衍生的名称，皇太后将自己的命令称作‘令’是位于皇上的‘敕’之下，是依从‘三从’的道理，媲美于周武王时的文母以妇人身份而位列十大善于治理之人中。现在将司徒封为‘太上’，恐怕与置‘令’在‘敕’之下的道理相违背。孔子说：‘一定要正名！’这一次出现了先兆，但是因为墓穴太浅而不得不更改地点，也许是天地神灵借此进行劝诫，启发圣人。希望可以中止使用与帝王相同的封号，来赢得因为谦让而带来荣耀的福分。”于是，胡太后亲自驾临胡国珍的宅邸，召集五品以下的官员广泛商讨。王公大臣都依从太后的心意，争相指责张普惠，张普惠随机分辩，没有人能辩驳过他。胡太后派元乂对张普惠宣布命令道：“朕所施行的，是孝子的心意。你所陈述的，是忠臣的道理。既然各位大臣已经有了决议，你不能如此狠心地剥夺朕的一片孝心。今后有什么提议，也不要觉得为难而不开口。”

胡太后为太上君修建了寺庙，其雄伟豪华的程度胜过永宁寺。

尚书奏复征民绵麻之税，张普惠上疏，以为：“高祖废大斗，去长尺，改重称，以爱民薄赋。知军国须绵麻之用，故于绢增税绵八两，于布增税麻十五斤，民以称尺所减，不啻绵麻，故鼓舞供调。自兹以降，所税绢布，浸复长阔，百姓嗟怨，闻于朝野。宰辅不寻其本在于幅广度长，遽罢绵麻。既而尚书以国用不足，复欲征敛。去天下之大信，弃已行之成诏，追前之非，遂后之失。不思库中大有绵麻，而群臣共窃之也，何则？所输之物，或斤羡［羡：多余，剩余。］
百铢，未闻有司依律以罪州郡；或小有滥恶，则坐户主，连及三长。是以在库绢布，逾制者多，群臣受俸，人求长阔厚重，无复准极，未闻以端幅有余还求输官者也。今欲复调绵麻，当先正称、尺，明立严禁，无得放溢，使天下知二圣之心爱民惜法如此，则太和之政复见于神龟矣。”

尚书奏请再对百姓收取绵麻税，张普惠上书，提出：“高祖将大斗废弃，长尺免去，修改了重秤，是为了爱护百姓，减免赋税。因为军队、国家需要绵麻制品，所以在绢税之中增收八两绵，在布税之中增收十五斤麻，百姓由于秤尺都减少了，不在乎绵麻，所以踊跃上交。但是自此之后，所收缴的绢及布，又增加长度和宽度，百姓怨声载道，传遍朝廷内外。宰相不清楚这个根源在于幅宽、度长，于是停止征收绵麻税。紧接着尚书由于国家用度不足，又想再次征收。这样的做法无疑使百姓丧失了对国家的信任，抛下已经实施的命令，想要补救之前的过失，却又犯下后来的过错。没有考虑到国库中绵麻堆积，却被各位大臣私自盗用。为什么这么说？因为百姓上缴的货物，有的一斤要多交一百铢，但是并没有听说相关部门依照法律对州郡官员进行惩处；而质量略微差一些，一家之主就被判罪，甚至牵连到地方三长。所以库中的绢布，超出规定尺寸的占大多数，各位大臣接受俸禄的时候，每个人都希望得到尺长幅宽、耐用结实的，也就不存在什么发放的标准了，但是并没有听说有谁因为尺幅超出而将绢布送回官府。如今要是重新征收绵麻税，第一件事就是必须校准秤及尺子，明确规定禁令，严禁使用大秤大尺，不许放任，让天下人都知道皇上与太后爱护百姓、尊重法律的心意是如此坚定，那么高祖太和年间的德政就会再次出现在陛下的神龟年间了。”

普惠又以魏主好游骋苑囿，不亲视朝，过崇佛法，郊庙之事多委有司，上疏切谏，以为：“殖不思之冥业，损巨费于生民，减禄削力，近供无事之僧，崇饰云殿，远邀未然之报，昧爽［昧爽：黎明时分，天蒙蒙亮。］
之臣稽首于外，玄寂之众遨游于内，愆礼忤时，人灵未穆。愚谓修朝夕之因，求祇劫之果，未若收万国之欢心以事其亲，使天下和平，灾害不生也。伏愿淑慎威仪，为万邦作式，躬致郊庙之虔，亲纡朔望之礼，释奠成均，竭心千亩。量撤僧寺不急之华，还复百官久折之秩。已造者务令简约速成，未造者一切不复更为。则孝弟可以通神明，德教可以光四海，节用爱人，法俗俱赖矣。”寻敕外议释奠之礼，又自是每月一陛见群臣，皆用普惠之言也。

普惠复表论时政得失，太后与帝引普惠于宣光殿，随事诘难。

临川王宏妾弟吴法寿杀人而匿于宏府中，上敕宏出之，即日伏辜。南司奏免宏官，上注曰：“爱宏者兄弟私亲，免宏者王者正法。所奏可。”五月戊寅，司徒、骠骑大将军、扬州刺史临川王宏免。

张普惠又因为孝明帝喜欢在园苑里狩猎玩乐，不亲自主持大政，过分地推崇佛法，将国事大多分派给相关部门，于是上书恳切地劝诫他，提出：“做没有理智的死后的功德，耗费百姓巨大的财力物力，削减大臣们的俸禄，剥夺人力，亲自供养无所作为的僧人，大规模地修建宏大华丽的寺庙宫殿，追求虚无缥缈的报答，在天还没有亮的时候命入朝的大臣在外面磕头，这些追求虚幻的僧人却在里面游玩，这是违背礼教的行为，触犯时势的做法，导致人神都难以安宁。我认为成天修行，来奢求不受劫难，倒不如让百姓将心思全部放在供养父母上，致使天下安稳，没有灾害发生。希望圣上谨慎自己的威仪，成为天下的榜样，亲自对天地及祖先之灵致以最虔诚的敬意，亲自参与朔望之礼，祭拜先圣先师，尽心尽力耕种藉田，斟酌将那些并非急需的僧庙的华贵装饰撤销，恢复百官长期以来被减免的俸禄，对于已经开始修建的寺庙务必要尽量节俭，尽快竣工，还没有开始动工的都不要继续修建了。这样，圣上的孝悌可以上达于神明，道德教化可以照耀四海。节省开销，爱护百姓，法令风俗都仰仗于此啊！”没过多久，魏孝明帝下令商议供奉先师的礼仪，并自此每月接见大臣们一次，这都是采纳了张普惠的劝谏。

张普惠又上书议论时政的得失，胡太后与孝明帝将张普惠召进宣光殿，以方便他随时对时政提出质疑和批评。

临川王萧宏的小妾的弟弟吴法寿杀人之后躲藏于萧宏的府中，梁武帝下令萧宏将他交出，当天就将吴法寿依法治罪。南司奏请罢免萧宏的职务，梁武帝在奏折上批复道：“爱萧宏是出于兄弟的私情，罢免萧宏的职务是君主的法律，批准南司的奏请。”五月戊寅日，司徒、骠骑大将军、扬州刺史临川王萧宏被免去官职。

宏自洛口之败，常怀愧愤，都下每有窃发，辄以宏为名，屡为有司所奏，上每赦之。上幸光宅寺，有盗伏于骠骑航，待上夜出；上将行，心动，乃于朱雀航过。事发，称为宏所使，上泣谓宏曰：“我人才胜汝百倍，当此犹恐不堪，汝何为者？我非不能为汉文帝，念汝愚耳！”宏顿首称无之；故因匿法寿免宏官。

宏奢僭过度，殖货无厌。库屋垂百间，在内堂之后，关龠甚严，有疑是铠仗者，密以闻。上于友爱甚厚，殊不悦。他日，送盛馔与宏爱妾江氏曰：“当来就汝懽宴［懽宴：同“欢宴”，欢快地宴饮。］
。”独携故人射声校尉丘佗卿往，与宏及江大饮，半醉后，谓曰：“我今欲履行汝后房。”即呼舆径往堂后。宏恐上见其货贿，颜色怖惧。上意益疑之，于是屋屋检视，每钱百万为一聚，黄榜标之，千万为一库，悬一紫标，如此三十余间。上与佗卿屈指计，见钱三亿余万，余屋贮布绢丝绵漆蜜纻蜡等杂货，但见满库，不知多少。上始知非仗，大悦，谓曰：“阿六，汝生计大可！”乃更剧饮至夜，举烛而还。兄弟方更敦睦。

萧宏自从在洛口兵败以后，经常怀有惭愧、愤恨的心情，每当京城之中有造反作乱，无不打着萧宏的旗号，所以屡次被相关部门参奏，梁武帝将他宽恕。梁武帝驾临光宅寺，有强盗埋伏在骠骑航浮桥上，等候皇上夜晚出来。梁武帝即将出发，突然心里一阵惊悸，因此就从另外一座名为朱雀航的桥上经过。事情暴露之后，贼人宣称是受到萧宏的指使，梁武帝流着眼泪对萧宏说：“我的人品与才能都胜过你百倍，但是身处皇位尚且觉得力不从心，你能做什么？我并非不能像汉文帝杀死淮南王刘长那样将你处死，只是可怜你愚笨啊！”萧宏磕头，没有承认此事是自己所为，但是最终由于窝藏吴法寿被免去官职。

萧宏僭越无度，横收暴敛，贪得无厌。他拥有将近一百间库房，就在内堂之后，平时看守、戒备十分森严，有人怀疑里面存放着武器，因此偷偷上报给梁武帝。梁武帝对兄弟之间的友爱看得很重，因此十分不高兴。有一天，梁武帝给萧宏的爱妾江氏送去丰盛的酒菜，还道：“我要去你家痛饮。”之后他只让老部下射声校尉丘佗卿陪他一同前往，与萧宏并江氏开怀痛饮。半醉之后，梁武帝道：“我现在要到你的后房看看。”因此坐轿径直来到后堂，萧宏担心自己的财物被梁武帝看到，脸色十分紧张。梁武帝心中因此更加怀疑他了，于是将每间屋子都检查了一遍，发现萧宏将每一百万钱堆在一处，以黄色的木片当作标志，每一千万钱存放在一间库房里，悬挂一个紫色的标志，像这样的一共有三十余间。梁武帝与丘佗卿屈指计算，算出共有三亿余万钱，其余的房间储藏着布、绢、丝、绵、漆、蜜、纻麻、蜡等杂货，只看到每间库房都堆得很满，不知道到底有多少。梁武帝知道库房之中并没有存放兵器，因此十分高兴，道：“阿六，你的生计可以啊！”于是再次痛饮直至深夜，举着蜡烛返回宫中。自此兄弟俩重归于好。

宏都下有数十邸，出悬钱［悬钱：用物作抵押的贷款。］
立券，每以田宅邸店悬上文契，期讫，便驱券主，夺其宅。都下、东土百姓，失业非一。上后知之，制悬券不得复驱夺，自此始。

侍中、领军将军吴平侯昞，雅有风力，为上所重，军国大事皆与议决，以为安右将军，监扬州。昞自以越亲居扬州，涕泣恳让，上不许。在州尤称明断，符教严整。

辛巳，以宏为中军将军、中书监，六月乙酉，又以本号行司徒。

臣光曰：宏为将则覆三军，为臣则涉大逆，高祖贷其死罪可矣。数旬之间，还为三公，于兄弟之恩诚厚矣，王者之法果安在哉！

初，洛阳有汉所立《三字石经》，虽屡经丧乱而初无损失。及魏冯熙、常伯夫相继为洛州刺史，毁取以建浮图精舍，遂大致颓落，所存者委于榛莽［榛莽：杂乱丛生的草木。］
，道俗随意取之。侍中领国子祭酒崔光请遣官守视，命国子博士李郁等补其残缺，胡太后许之。会元乂、刘腾作乱，事遂寝。

萧宏在京城里有几十处宅邸，他放债立债券的时候，常常让借债的人将自己的土地住宅或商铺当作抵押写在文契上面，一旦到期，就强行驱赶借债的人，进而抢夺其住宅，京城与东边的百姓很多人因此而无家可归。后来梁武帝得知此事，下令不许再以债券的形势强占欠债者的家产，这一规定就是自此开始的。

侍中、领军将军吴平侯萧昞，很具风度和骨气，被梁武帝所重视，所以军队、国家的大事无不与他商讨处理，让他担任安右将军，镇守扬州。萧昞觉得自己在扬州驻守不合适，扬州是京邑之地，理应由皇上的亲兄弟来驻守，而自己身为皇上的堂弟，不能越过皇上兄弟之亲。因此哭着诚恳地推辞，但是梁武帝不许他拒绝。萧昞治理扬州尤其称得上是明察果决、政令严明。

辛巳日，梁武帝任命萧宏担任中军将军、中书监，六月乙酉日，又委任他以中军将军的职位兼任司徒。

臣司马光说：萧宏身为将领则导致三军覆灭，身为臣子又有大逆不道的嫌疑，皇上宽恕了他的死罪是可以的，但是数十天内，又再次让他位列王公，这从兄弟的情谊上讲是十分深厚的了，但是又将帝王的法度放在哪里呢？

当初，洛阳有汉朝立下的《三字石经》，尽管数次遭受战乱但是并没有受到丝毫损坏。到了北魏时期，冯熙、常伯夫先后担任洛州刺史，毁坏了石碑，用来建造佛塔寺庙，因此大部分的碑文倾倒散落，余下的堆在野草丛里，僧徒、百姓便随意取拿。侍中领国子祭酒崔光奏请朝廷安排官吏去守护，并让国子博士李郁等人修补残缺的石经，胡太后批准了。但是恰逢元乂、刘腾谋反，因此事情就没有得以落实。

秋七月，魏河州羌却铁忽反，自称水池王；诏以主客郎源子恭为行台以讨之。子恭至河州，严勒州郡及诸军毋得犯民一物，亦不得轻与贼战，然后示以威恩，使知悔惧。八月，铁忽等相帅诣子恭降，首尾不及二旬。子恭，怀之子也。

魏宦者刘腾，手不解书［解书：知书，引申为写字。］
，而多奸谋，善揣人意。胡太后以其保护之功，累迁至侍中、右光禄大夫，遂干预政事，纳赂为人求官，无不效者。河间王琛，简之子也，为定州刺史，以贪纵著名，及罢州还，太后诏曰：“琛在定州，唯不将中山宫来，自余无所不致，何可更复叙用！”遂废于家。琛乃求为腾养息，赂腾金宝钜万计。腾为之言于太后，得兼都官尚书，出为秦州刺史，会腾疾笃，太后欲及其生而贵之。九月癸未朔，以腾为卫将军，加仪同三司。

魏胡太后以天文有变，欲以崇宪高太后当之。戊申夜，高太后暴卒；冬十月丁卯，以尼礼葬于北邙，谥曰顺皇后。百官单衣邪巾送至墓所，事讫而除。

乙亥，以临川王宏为司徒。

秋季七月，北魏河州的羌人却铁忽谋反，自称水池王。魏孝明帝下令委任主客郎源子恭担任行台征讨他。源子恭抵达河州，严令州郡和各路部队，不许侵犯百姓一件东西，也不许随意与敌兵开战，之后对叛军展示威力与恩德，让他们知道后悔、感到畏惧。八月，却铁忽等人到源子恭处归降，前后不足二十天就将河州之乱平定。源子恭是源怀的儿子。

北魏宦官刘腾，连字都不会写，但是满肚子阴谋诡计，擅长揣摸他人的心思。胡太后由于他曾保护自己有功，多次提拔他，官至侍中、右光禄大夫，他也因此开始干涉政事，收取贿赂为人求官，没有不成功的。河间王元琛是元简的儿子，担任定州刺史，以贪婪放纵而为人所知。他卸任返回以后，胡太后诏令道：“元琛身在定州的时候，就差没把中山宫搬回来，其余的无一不弄到手，怎么还能够再任用这样的人！”因此就让他闲居家中。于是元琛就向刘腾请求，成为他的养子，向刘腾贿赂了上万的黄金珠宝。刘腾为他在太后那里说好话，这样他得以兼任都官尚书，出京担任秦州刺史。就在这时，刘腾病重，胡太后希望他在活着的时候显贵，于是在九月癸未朔日，让刘腾担任卫将军，同时加封仪同三司。

北魏胡太后因为天象发生变化，于是打算让崇宪高太后承受凶兆。戊申日晚上，高太后暴毙；冬季十月丁卯日，以埋葬尼姑的礼仪将她埋葬在北邙，定谥号为顺皇后。百官们都身穿单衣头戴驱邪的符，送丧至墓地，丧事结束以后就换了衣服。

乙亥日，梁朝任命临川王萧宏担任司徒。

魏胡太后遣使者宋云与比丘惠生如西域求佛经。司空任城王澄奏：“昔高祖迁都，制城内唯听置僧尼寺各一，余皆置于城外；盖以道俗殊归，欲其净居尘外故也。正始三年，沙门统惠深，始违前禁，自是卷诏不行，私谒弥众，都城之中，寺逾五百，占夺民居，三分且一，屠沽［屠沽：也作“屠酤”，屠宰牲口和卖酒。］
尘秽，连比杂居。往者代北有法秀之谋，冀州有大乘之变。太和、景明之制，非徒使缁素殊途，盖亦以防微杜渐。昔如来阐教，多依山林，今此僧徒，恋著城邑，正以诱于利欲，不能自已，此乃释氏之糟糠，法王之社鼠，内戒所不容，国典所共弃也。臣谓都城内寺未成可徙者，宜悉徙于郭外，僧不满五十者，并小从大；外州亦准此。”然卒不能行。

是岁，魏太师雍等奏：“盐池天藏，资育群生，先朝为之禁限，亦非苟与细民争利。但利起天池，取用无法，或豪贵封护，或近民吝守，贫弱远来，邈然［邈然：茫然。］
绝望。因置主司，令其裁察，强弱相兼，务令得所。什一之税，自古有之，所务者远近齐平，公私两宜耳。及甄琛启求禁集，乃为绕池之民尉保光等擅自固护；语其障禁，倍于官司，取与自由，贵贱任口。请依先朝禁之为便。”诏从之。

北魏胡太后派使者宋云及僧人惠生到西域求取佛经。司空任城王元澄上奏道：“之前高祖迁都的时候，规定城中只允许设置僧人、尼姑寺庙各一座，其余的都设置在城外。这主要是由于僧人和世人有区别，希望他们的清修之地位于尘世以外的缘由。正始三年，沙门统领惠深，开始违抗之前的禁令，自那之后诏令就难以施行，暗中谒拜的人逐渐增多，都城之内，寺庙超过了五百所，几乎三分之一的民居被占领，导致寺庙和那些屠房、酒肆等污秽场所紧邻混杂在一起。之前代北有法秀密谋造反，冀州有过大乘暴乱。太和、景明年间的制度，并非仅仅为了让僧俗区分开，同时也为了防患未然，以防再有僧人作乱。之前佛徒建立寺庙传播佛教，大多依仗山林而居，如今的僧人们却依靠着城市，这正是由于他们被利欲所吸引，无法约束自己的结果，这实在是释氏的糟粕，佛祖的败类，是不能被佛教戒律所容忍的，国家制度所允许的。我认为只要都城中还没有竣工的、可以迁走的寺庙，应当全部迁至城外去，不满五十个僧人的小寺庙，全部合并至大寺庙中去，外地的各州也按此处理。”但是最终他的提议也没有施行。

这一年，北魏太师元雍等人上奏道：“盐池为上天的资源，用来抚养众生，前代都为此设立了一定的限制，这并非是为了与百姓争夺利益。但是由于大家都希望通过盐池获取利益，因此取用没有法度，或者被豪门望族所占领，或者被附近的百姓独自把守，导致那些贫弱的人及远道而来求取的人希望渺茫，不能获利。因此应该设立一个主管部门，命其裁断、监督采盐事宜，希望可以使强弱兼顾，各得其所。征收十分之一的税收办法，自古以来就有，目的就是为了让远近平均，于公于私都能获得好处。等到甄琛启请解除盐池禁令以后，盐池就被周围的百姓尉保光等人私自霸占，据说他们所设置的限禁，比起官府的限禁要严苛百倍，他们随心所欲地取用，盐价的高低也由他们定夺。请求依照前朝的做法对此进行限禁比较稳妥。”北魏孝明帝诏令采纳了这一提议。

目录

卷第一百四十九·梁纪五

高祖武皇帝五

天监十八年（己亥，公元519年）

高祖武皇帝五

天监十八年（己亥，公元519年）

普通元年（庚子，公元520年）

普通元年（庚子，公元520年）

二年（辛丑，公元521年）

二年（辛丑，公元521年）

三年（壬寅，公元522年）

三年（壬寅，公元522年）

四年（癸卯，公元523年）

四年（癸卯，公元523年）

卷第一百五十·梁纪六

高祖武皇帝六

普通五年（甲辰，公元524年）

高祖武皇帝六

普通五年（甲辰，公元524年）

六年（乙巳，公元525年）

六年（乙巳，公元525年）

卷第一百五十一·梁纪七

高祖武皇帝七

普通七年（丙午，公元526年）

高祖武皇帝七

普通七年（丙午，公元526年）

大通元年（丁未，公元527年）

大通元年（丁未，公元527年）

卷第一百五十二·梁纪八

高祖武皇帝八

大通二年（戊申，公元528年）

高祖武皇帝八

大通二年（戊申，公元528年）

卷第一百五十三·梁纪九

高祖武皇帝九

中大通元年（己酉，公元529年）

高祖武皇帝九

中大通元年（己酉，公元529年）

卷第一百五十四·梁纪十

高祖武皇帝十

中大通二年（庚戌，公元530年）

高祖武皇帝十

中大通二年（庚戌，公元530年）

卷第一百五十五·梁纪十一

高祖武皇帝十一

中大通三年（辛亥，公元531年）

高祖武皇帝十一

中大通三年（辛亥，公元531年）

四年（壬子，公元532年）

四年（壬子，公元532年）

卷第一百五十六·梁纪十二

高祖武皇帝十二

中大通五年（癸丑，公元533年）

高祖武皇帝十二

中大通五年（癸丑，公元533年）

六年（甲寅，公元534年）

六年（甲寅，公元534年）

卷第一百五十七·梁纪十三

高祖武皇帝十三

大同元年（乙卯，公元535年）

高祖武皇帝十三

大同元年（乙卯，公元535年）

二年（丙辰，公元536年）

二年（丙辰，公元536年）

三年（丁巳，公元537年）

三年（丁巳，公元537年）

卷第一百五十八·梁纪十四

高祖武皇帝十四

大同四年（戊午，公元538年）

高祖武皇帝十四

大同四年（戊午，公元538年）

五年（己未，公元539年）

五年（己未，公元539年）

六年（庚申，公元540年）

六年（庚申，公元540年）

七年（辛酉，公元541年）

七年（辛酉，公元541年）

八年（壬戌，公元542年）

八年（壬戌，公元542年）

九年（癸亥，公元543年）

九年（癸亥，公元543年）

十年（甲子，公元544年）

十年（甲子，公元544年）

卷第一百五十九·梁纪十五

高祖武皇帝十五

大同十一年（乙丑，公元545年）

高祖武皇帝十五

大同十一年（乙丑，公元545年）

中大同元年（丙寅，公元546年）

中大同元年（丙寅，公元546年）

卷第一百六十·梁纪十六

高祖武皇帝十六

太清元年（丁卯，公元547年）

高祖武皇帝十六

太清元年（丁卯，公元547年）

卷第一百六十一·梁纪十七

高祖武皇帝十七

太清二年（戊辰，公元548年）

高祖武皇帝十七

太清二年（戊辰，公元548年）

卷第一百六十二·梁纪十八

高祖武皇帝十八

太清三年（己巳，公元549年）

高祖武皇帝十八

太清三年（己巳，公元549年）

卷第一百六十三·梁纪十九

太宗简文皇帝上

大宝元年（庚午，公元550年）

太宗简文皇帝上

大宝元年（庚午，公元550年）

卷第一百六十四·梁纪二十

太宗简文皇帝下

大宝二年（辛未，公元551年）

太宗简文皇帝下

大宝二年（辛未，公元551年）

承圣元年（壬申，公元552年）

世祖孝元皇帝上

承圣元年（壬申，公元55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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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一百四十九·梁纪五

起屠维大渊献（公元519年），尽昭阳单阏（公元523年），凡五年。

高祖武皇帝五

天监十八年（己亥，公元519年）

春正月甲申，以尚书左仆射袁昂为尚书令，右仆射王暕为左仆射，太子詹事徐勉为右仆射。

丁亥，魏主下诏，称：“太后临朝践极，岁将半纪，宣称‘诏’以令宇内。”

辛卯，上祀南郊。

魏征西将军张彝之子仲瑀上封事，求铨削选格 ［选格：选拔人才的标准。］
，排抑武人，不使豫清品。于是喧谤盈路，立榜大巷，克期会集，屠害其家；彝父子晏然，不以为意。二月庚午，羽林、虎贲近千人相帅至尚书省诟骂，求仲瑀兄左民郎中始均不获，以瓦石击省门；上下慑惧，莫敢禁讨。遂持火掠道中薪蒿，以杖石为兵器，直造其第，曳彝堂下，捶辱极意，焚其第舍。始均逾垣走，复还拜贼，请其父命，贼就殴击，生投之火中。仲瑀重伤走免，彝仅有余息，再宿而死。远近震骇。胡太后收掩羽林、虎贲凶强者八人斩之，其余不复穷治。乙亥，大赦以安之，因令武官得依资入选。识者知魏之将乱矣。

高祖武皇帝五

天监十八年（己亥，公元519年）

春季正月甲申日，梁朝任命尚书左仆射袁昂担任尚书令，右仆射王暕担任左仆射，太子詹事徐勉担任右仆射。

丁亥日，北魏国主颁布诏书，宣布：“胡太后临朝听政已经近六年，应该以‘诏书’的名义来对全国发号命令。”

辛卯日，梁武帝在南郊祭祀。

北魏征西将军张彝的儿子张仲瑀上书，请求修订选官的标准，以此来限制武将，不让他们在朝中的地位超过士大夫。因此，讨论和抗议之声很多，这些人在大街上张贴榜示，约好集合时间，要夷灭张家。但是张彝父子平静自若，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二月庚午日，羽林、虎贲等接近一千人，一起来到尚书省集结叫骂，找寻张仲瑀的哥哥左民郎中张始均，但是没有找到，于是用瓦片、石块砸尚书省的大门。尚书省的官员们都十分害怕，没有人敢去阻止他们。这些武士于是又拿着火把点燃了路上的蒿草，将石头、木棍当作武器，径直攻进张家宅邸，把张彝拖至堂下，肆意地捶打侮辱，并且焚毁了他的住宅。张始均翻墙逃走了，但是又返回来对贼兵求饶，请求他们绕过他父亲一命，贼兵们借机殴打他，将他活活丢进火中。张仲瑀受了重伤但是逃过一死，张彝被打得只剩下一口气，过两晚之后就死掉了。远近的人都因为这件事而大受震惊。但是胡太后只是将闹事的羽林、虎贲中八个特别凶狠的抓起来，并杀掉了，没有追究其他人的责任。乙亥日，又颁布了大赦令来安抚他们，命令武官可以依照资格入选。有远见的人都预感北魏就要发生动乱了。

时官员既少，应选者多，吏部尚书李韶铨注 ［铨注：对官员的考选录用。］
不行，大致怨嗟；更以殿中尚书崔亮为吏部尚书。亮奏为格制，不问士之贤愚，专以停解 ［停解：担任职务。］
月日为断，沈滞者皆称其能。亮甥司空谘议刘景安与亮书曰：“殷、周以乡塾贡士，两汉由州郡荐才，魏、晋因循，又置中正，虽未尽美，应什收六七。而朝廷贡才，止求其文，不取其理，察孝廉唯论章句，不及治道，立中正不考才行，空辩氏姓，取士之途不博，沙汰之理未精。舅属当铨衡，宜改张易调，如何反为停年格以限之，天下士子谁复修厉名行哉！”亮复书曰：“汝所言乃有深致。吾昨为此格，有由而然。古今不同，时宜须异。昔子产铸刑书以救弊，叔向讥之以正法，何异汝以古礼难权宜哉！”洛阳令代人薛琡上书，言：“黎元之命，系于长吏，若以选曹唯取年劳，不简能否，义均行雁，次若贯鱼，执簿呼名，一吏足矣，数人而用，何谓铨衡！”书奏，不报。后因请见，复奏“乞令王公贵臣荐贤以补郡县”，诏公卿议之，事亦寝。其后甄琛等继亮为吏部尚书，利其便己，踵而行之。魏之选举失人，自亮始也。

当时官员选补的名额已经很少，但是应选的人却非常多，吏部尚书李韶停止官员的考选录用工作，因此招来很多怨恨；朝廷就另外委任殿中尚书崔亮担任吏部尚书。崔亮奏请制定了全新的录用标准。规定无论应选者的贤愚，只将其担任职务时间的长短作为依据，因此那些长时间沉居下僚的官员都称赞他有才干。崔亮的外甥司空谘议刘景安给崔亮写信道：“商周时期通过乡间学校举荐人才，两汉时期通过州郡推举人才，魏晋两代沿袭汉代的旧例，还在各州郡设立了中正一职负责此事，尽管没能做到尽善尽美的程度，但是有十分之六七的人是理应入选的。但是朝廷选拔人才，只要求他们有文采，而不考察他们文中所说的道理，察举孝廉只考察他们的章句学问通达，并没有看他们是否有治理国家的方法。设立中正一职并没有对应选者的才干、品行进行考察，也只是辨识他们的姓氏。选取士人的路途不宽，淘汰的办法又不够严密。舅舅您被委任来负责铨选人才之事，本应该将那些不合适的章程换掉，为何反倒以为官时间长短作为任用的标准，这样一来，天下的士人还有谁会注意修励自己的名节与品行呢！”崔亮回信说：“你所说的话确实有着深刻的道理。但是我不久之前采取的这种制度，也是有原因的。古今不同，因时制宜，进行改革。以前子产铸造青铜刑书来补救时弊，但是叔向用不合先王之法来讥讽他，这与你用古代礼法来指责当今的改变有什么区别！”洛阳令代京人薛琡上书说：“百姓的性命，维系在官员的手上，要是选拔官吏只依照他们的年资，而不考核他们的能力，如同列队飞行的大雁一样依照顺序来，或是像串成一串的鱼一样由前到后地持着名册叫名字，那么吏部只要有一名官吏就足够了，依照顺序任用官员，怎么可以说是铨选人才呢！”薛琡的上书呈递上去以后，没有呈于孝明帝。后来薛琡又因此而请求觐见皇帝，又一次上奏：“请求陛下下令让王公大臣推举贤才来补任郡县长官。”于是孝明帝下令让大臣们商议此事，但是事情也不了了之。后来，甄琛等人取代崔亮担任吏部尚书，因为论资排辈这样的方法有利于自己，于是继续推行，北魏选拔任命官员不得当，就是自崔亮开始的。

初，燕燕郡太守高湖奔魏，其子谧为侍御史，坐法徙怀朔镇，世居北边，遂习鲜卑之俗。谧孙欢，沈深有大志，家贫，执役 ［执役：服役。］
在平城，富人娄氏女见而奇之，遂嫁焉。始有马，得给镇为函使，至洛阳，见张彝之死，还家，倾赀以结客。或问其故，欢曰：“宿卫相帅焚大臣之第，朝廷惧其乱而不问，为政如此，事可知矣，财物岂可常守邪！”欢与怀朔省事云中司马子如、秀容刘贵、中山贾显智、户曹史咸阳孙腾、外兵史怀朔侯景、狱掾善无尉景、广宁蔡儁特相友善，并以任侠雄于乡里。

夏四月丁巳，大赦。

五月戊戌，魏以任城王澄为司徒，京兆王继为司空。

起初，燕国的燕郡太守高湖逃奔魏国，他的儿子高谧担任侍御史，由于触犯法律而被流放至怀朔镇，几代人都在北部边疆生活，因此便养成了鲜卑人的习俗。高谧的孙子高欢，深沉有远大志向，家境贫寒，在平城服役，富户娄氏的女儿见到他，觉得他异于常人，因此嫁给他。他这才拥有了马匹，得以担任镇上的信使。他来到洛阳，看到张彝被打死，返回家中之后，就倾其所有来结交宾客。有人问他这么做的原因，高欢道：“皇宫里的卫士们拉帮结伙烧毁大臣的房屋，但是朝廷却害怕他们会造反而不敢过问，执政到了如此地步，事情可想而知，怎么能够死守着这些财物过一辈子呢？”高欢与怀朔省事云中人司马子如、秀容人刘贵、中山人贾显智、户曹史咸阳人孙腾、外兵史怀朔人侯景、狱掾善无人尉景、广宁人蔡儁等人，关系非常友好亲密，他们都因为仗义任气而称雄乡里。

夏季四月丁巳日，梁朝实行大赦。

五月戊戌日，北魏任命任城王元澄担任司徒，京兆王元继担任司空。

魏累世强盛，东夷、西域贡献不绝，又立互市以致南货，至是府库盈溢。胡太后尝幸绢藏，命王公嫔主从行者百余人各自负绢，称力取之，少者不减百余匹。尚书令、仪同三司李崇，章武王融，负绢过重，颠仆于地，崇伤腰，融损足，太后夺其绢，使空出，时人笑之。融，太洛之子也。侍中崔光止取两匹，太后怪其少，对曰：“臣两手唯堪两匹。”众皆愧之。

时魏宗室权幸之臣，竞为豪侈。高阳王雍，富贵冠一国，宫室园圃，侔 ［侔：相等，相当。］
于禁苑，僮仆六千，伎女五百，出则仪卫塞道路，归则歌吹连日夜，一食直钱数万。李崇富埒于雍，而性俭啬，尝谓人曰：“高阳一食，敌我千日。”

北魏连续几代都十分强大，东夷、西域都不停地对其进贡，他们还设置互换商品的市场来换取南方的货物，所以国库充盈。胡太后曾经驾临收藏丝绢的仓库，命令同行的一百余名王公、妃嫔、公主各自取绢，依照自己力气的大小拿取，就算拿得最少的也不少于一百余匹。尚书令、仪同三司李崇和章武王元融都因为扛的绢过重而摔倒在地，李崇将腰扭伤，元融把脚扭伤，胡太后把他们的绢夺下，命他们空手而出，当时的人们都笑话他们。元融是元太洛的儿子。侍中崔光只拿了两匹，胡太后因为他拿得少而觉得奇怪，他回答道：“我的两只手就只能拿两匹。”其余的人听了之后都觉得十分惭愧。

当时北魏宗族中受宠掌权的大臣们都攀比奢靡豪华。高阳王元雍，财产居于全国第一，他的宫室园林与皇家园林差不多，有男仆六千，艺伎五百，出门时仪仗卫队充满道路，回家之后，昼夜不分地吹拉弹唱，一顿饭的花销高达几万钱。李崇与元雍财富相当，但是他生性节俭吝啬，他曾经对人说：“高阳王的一顿饭，相当于我一千日的开销。”

河间王琛，每欲与雍争富，骏马十余匹，皆以银为槽，窗户之上，玉凤衔铃，金龙吐旆。尝会诸王宴饮，酒器有水精锋，马脑碗，赤玉卮，制作精巧，皆中国所无。又陈女乐、名马及诸奇宝，复引诸王历观府库，金钱、缯布，不可胜计。顾谓章武王融曰：“不恨我不见石崇，恨石崇不见我。”融素以富自负，归而惋叹三日。京光王继闻而省之，谓曰：“卿之货财计不减于彼，何为愧羡乃尔？”融曰：“始谓富于我者独高阳耳，不意复有河间！”继曰：“卿似袁术在淮南，不知世间复有刘备耳！”融乃笑而起。

太后好佛，营建诸寺，无复穷已，令诸州各建五级浮图，民力疲弊。诸王、贵人、宦官、羽林各建寺于洛阳，相高以壮丽。太后数设斋会，施僧物动以万计，赏赐左右无节，所费不赀，而未尝施惠及民。府库渐虚，乃减削百官禄力。任城王澄上表，以为：“萧衍常蓄窥觎之志，宜及国家强盛，将士旅力，早图混一之功。比年以来，公私贫困，宜节省浮费以周急务。”太后虽不能用，常优礼之。

河间王元琛，总是希望与元雍比富，他有十余匹骏马，用银子打造马槽，房屋的窗户上面，都雕刻着玉凤衔铃，金龙吐旆。他曾经邀请各位王爷一同宴饮，宴会上使用的酒器有水精盅、玛瑙碗、赤玉杯，无不制作精巧，都不是中国出产的。他还陈列出歌舞伎、名马以及种种奇珍异宝，还引领各位王爷参观府库，府库之中的财物、布帛数不胜数，得意之下就回头对章武王元融道：“我不遗憾没有见过石崇，只是遗憾石崇见不到我。”元融向来自认为很富有，但是回府之后却叹息了三日。京兆王元继得知这一情况以后就去开解他，对他道：“你的财物并不比他的少，为什么对他这么嫉妒呢？”元融道：“起初我觉得比我富有的人仅有高阳王，没有想到还有河间王！”元继道：“你就像身在淮南的袁术，不清楚世上还有刘备的存在呀。”元融这才笑着起床了。

胡太后喜好佛教，修建各种寺庙，没有止境，下令各个州郡分别建造五级佛塔，致使百姓疲惫不堪。各位王爷、贵人、宦官、羽林各自在洛阳修筑寺庙，彼此用寺庙的华贵来互相攀比。胡太后数次举办斋戒大会，施舍僧人的财物动辄数以万计，还常常不知节制地奖赏身边的人，花费的财物无法计量，但是却不曾将好处惠及百姓。这样一来，国库慢慢空虚，因此就将众官员的俸禄及随员削减。任城王元澄上书，提出：“萧衍向来对我国抱有窥觎之心，所以我们应该致力于国家强大，兵强马壮，尽早规划统一大业。但是近年以来，无论国家还是个人都十分穷困，因此应该节省不必要的开销，以方便急务所需。”尽管胡太后没有采纳他的提议，但是因此而常常对他优待礼遇。

魏自永平以来，营明堂、辟雍 ［辟雍：本意指西周天子设立的大学，后指用来祭祀的场所。］
，役者多不过千人，有司复借以修寺及供他役，十余年竟不能成。起部郎源子恭上书，以为：“废经国之务，资不急之费，宜彻减诸役，早图就功，使祖宗有严配之期，苍生有礼乐之富。”诏从之，然亦不能成也。

魏人陈仲儒请依京房立准以调八音。有司诘仲儒：“京房律准，今虽有其器，晓之者鲜。仲儒所受何师，出何典籍？”仲儒对言：“性颇爱琴，又尝读司马彪《续汉书》，见京房准术，成数昞然。遂竭愚思，钻研甚久，颇有所得。夫准者所以代律，取其分数，调校乐器。窃寻调声之礼，宫、商宜浊，徵、羽宜清。若依公孙崇，止以十二律声，而云还相为宫，清浊悉足。唯黄钟管最长，故以黄钟为宫，则往往相顺。若均之八音，犹须错采众音，配成其美。若以应钟为宫，蕤宾为徵，则徵浊而宫清，虽有其韵，不成音曲。若以中吕为宫，则十二律中全无所取。今依京房书，中吕为宫，乃以去灭为商，执始为徵，然后方韵。而崇乃以中吕为宫，犹用林钟为徵，何由可谐！但音声精微，史传简略，旧志准十三弦，隐间九尺，不言须柱以不。又，一寸之内有万九千六百八十三分，微细难明。仲儒私曾考验，准当施柱，但前却柱中，以约准分，则相生之韵已自应合。其中弦粗细，须与琴宫相类，施轸以调声，令与黄钟相合。中弦下依数画六十律清浊之节，其余十二弦须施柱如筝，即于中弦按尽一周之声，度著十二弦上。然后依相生之法，以次运行，取十二律之商、徵。商、徵既定，又依琴五调调声之法以均乐器，然后错采众声以文饰之，若事有乖此，声则不和。且燧人不师资而习火，延寿不束脩以变律，故云知之者欲教而无从，心达者体知而无师，苟有一毫所得，皆关心抱，岂必要经师受然后为奇哉！”尚书萧宝寅奏仲儒学不师受，轻欲制作，不敢依许，事遂寝。

北魏自永平年间以来，就建造明堂及辟雍，服役的人大多不超过一千人，相关部门又将这些人借调去建造寺庙或者服其他劳役，所以十余年过去还是没能够建成。起部郎源子恭为此而上书，提出：“废弃了治国的重要事务，资助并非急需的花费，的确不该，所以应该撤销、减免种种劳役，今早将明堂、太学建造完工，让祖宗有配天的祭礼之期，百姓也可知晓礼乐。”朝廷颁布诏书采纳了他的提议，但是明堂和太学始终没能够建成。

北魏陈仲儒请求依照京房所制定的音律标准来调和八音。相关部门责问陈仲儒道：“京房制定的音律标准，尽管现在有乐器存在，但是很少有人通晓，请问陈仲儒你是得到哪位师傅的指点，又从哪一部典籍中学习到的呢？”陈仲儒回答道：“我生性爱好弹琴，也曾经阅读过司马彪的《续汉书》，看到京房的校音方法，其规则十分清晰明了。因此我就尽力用自己愚钝的头脑，研究了很长时间，颇有所得。以音准取代音律，就是取它的分度用来调校乐器。我对声调本身进行研究，宫、商两音应该低沉，徵、羽两音应该明快。要是依照公孙崇的说法，只用十二音律将乐音划分，却说是变换宫调，清音浊音都具备了。由于黄钟管最长，因此就以黄钟管当作宫音，于是往往跑调。要是平分成八个音，还是需要分别采纳各种乐器，来配成美妙的音乐。若是将应钟当作宫音，蕤宾作为徵音，这样的话徵音沉浊而宫音明快，尽管具有韵律了，但是无法构成曲调。要是以中吕作为宫音，那么十二音律就完全无可取了。如今依照京房的乐书所定，将中吕作为宫音，之后用减弱的音作为商音，以起始的音作为徵音，这样才能够形成韵律。但是公孙崇却将中吕当作宫音，仍旧使用林钟作为徵音，这样如何能够和谐呢？但是音乐非常微妙、精密，史传记载的太过简略，比如过去记载定律数之准共有十三弦，隐间九尺，但是并没有说明是否需要弦柱。并且，一寸音节中存在一万九千六百八十三分音，过于细微，难以分辨。我曾经私下里进行试验，准应当使用弦柱，只要朝前调中间的弦柱，以这样的方式来确定音准的分度，这样产生的音韵就能够自然和谐了。它的中弦粗细应该和琴宫一致，以转弦的轸来调节音律，让它与黄钟合拍。中弦之下依照度数划分为六十音律的清浊音节，其余十二弦应该像筝那样设置弦柱，就是把中弦上一周的乐音，依照度数标注在十二弦上，之后依照相生之法，按次序进行，取十二律的商、徵两音。一旦确定商、徵二音，就用琴五调的调声办法来协调乐器，然后错采众音进行修饰，要是不按照这样的方法进行，声音就难以和谐。况且燧人氏没有向老师学习就掌握了用火的办法，焦延寿没有拜师学艺就更改了音律，因此那些说自己有知识的人希望教导他人但是却没有人跟随他学习，心思通达的人没有老师也能够有所领悟，只要是有一点点的收获，都与他的用心有关，何须非要通过老师的指导才能够创造大业呢！”尚书萧宝寅上奏说陈仲儒的学问并没有得到老师的传授，只是轻率地想要制定音律，所以不能认可，因此这件事就此作罢。

魏中尉东平王匡以论议数为任城王澄所夺，愤恚，复治其故棺，欲奏攻澄。澄因奏匡罪状三十余条，廷尉处以死刑。秋八月己未，诏免死，削除官爵，以车骑将军侯刚代领中尉。三公郎中辛雄奏理匡，以为：“历奉三朝，骨鲠 ［骨鲠：比喻个性刚正不阿。］
之迹，朝野具知，故高祖赐名曰匡。先帝既已容之于前，陛下亦宜宽之于后，若终贬黜，恐杜忠臣之口。”未几，复除匡平州刺史。雄，琛之族孙也。

九月庚寅朔，胡太后游嵩山；癸巳，还宫。

北魏中尉东平王元匡由于自己的提议数次遭到任城王元澄的驳斥，十分生气，于是再次修缮之前与高肇抗衡时做的那口棺材，打算以死来弹劾元澄。元澄也因此上奏陈述了元匡的三十余条罪行，廷尉将元匡处以死刑。秋季八月己未日，朝廷颁布诏书免去元匡死罪，剥夺他的官爵，命车骑将军侯刚取代他的中尉一职。三公郎中辛雄上奏了对于元匡的处理意见，提出：“元匡曾经服侍过三朝皇帝，他耿直刚正的事迹，朝廷上下都很清楚。所以高祖给他赐名‘匡’。既然先帝已经在之前包容他，陛下您现在也应该宽恕他，要是最后罢黜他，那么只担心会因此而将忠臣之口堵塞。”没过多久，又委任元匡担任平州刺史。辛雄是辛琛的族孙。

九月庚寅朔日，胡太后巡游嵩高；癸巳日，回到宫中。

太后从容 ［从容：休息，闲暇。］
谓兼中书舍人杨昱曰：“亲姻在外，不称人心，卿有闻，慎勿讳隐！”昱奏扬州刺史李崇五车载货，相州刺史杨钧造银食器饷领军元乂。太后召乂夫妻，泣而责之。义由是怨昱。昱叔父舒妻，武昌王和之妹也。和即义之从祖。舒卒，元氏频请别居，昱父椿泣责不听，元氏恨之。会瀛州民刘宣明谋反，事觉，逃亡。义使和及元氏诬告昱藏匿宣明，且云：“昱父定州刺史椿，叔父华州刺史津，并送甲仗三百具，谋为不逞。”义复构成之。遣御杖五百人夜围昱宅，收之，一无所获。太后问其状，昱具对为元氏所怨。太后解昱缚，处和及元氏死刑，既而义营救之，和直免官，元氏竟不坐。

冬十二月癸丑，魏任城文宣王澄卒。

庚申，魏大赦。

是岁，高句丽王云卒，世子安立。

魏以郎选不精，大加沙汰，唯朱元旭、辛雄、羊深、源子恭及范阳祖莹等八人以才用见留，余皆罢遣。深，祉之子也。

胡太后曾经与兼中书舍人杨昱闲聊道：“要是我的亲属在外面任官，有不合民意的事，一旦你知道了，千万不要隐瞒。”杨昱上奏扬州刺史李崇用五车装载财物，相州刺史杨钧打造银质餐具，并赠送给领军元乂。因此胡太后召来元乂夫妇，流着眼泪斥责他们。元乂也因这件事而怨恨杨昱。杨昱的叔叔杨舒的妻子，是武昌王元和的妹妹。元和是元乂的叔祖。杨舒过世后，元氏多次请求搬迁至其他地方居住，杨昱的父亲杨椿哭着指责她，不肯答应，元氏因此很仇恨他们。正逢瀛州人刘宣明密谋造反，事情败露之后，刘宣明逃走。元乂指使元和及元氏诬陷杨昱窝藏刘宣明，并且称：“杨昱的父亲定州刺史杨椿，他的叔叔华州刺史杨津，曾经一起送给刘宣明三百件兵器，打算谋反。”元乂进而给他们定罪，并且派出五百御前侍卫在晚上将杨昱的住宅包围，加以搜查，结果一无所获。胡太后询问这件事，杨昱汇报了遭到元氏怨恨的事。胡太后为杨昱松了绑，将元和及元氏判处死刑。事后元乂解救了他们，最终元和遭到免官以此抵罪，元氏最终也没有被治罪。

冬季十二月癸丑日，北魏任城文宣王元澄去世。

庚申日，北魏实行大赦。

这一年，高句丽王高云过世，世子高安即位。

北魏因为郎官的选拔不够优秀，于是大加淘汰，仅有朱元旭、辛雄、羊深、源子恭和范阳人祖莹等八人因为具备能力而被留用，其余人全被免职遣返。羊深是羊祉的儿子。

普通元年（庚子，公元520年）

春正月乙亥朔，改元，大赦。

丙子，日有食之。

己卯，以临川王宏为太尉、扬州刺史，金紫光禄大夫王份为尚书左仆射。份，奂之弟也。

左军将军豫宁威伯冯道根卒。是日上春，祠二庙，既出宫，有司以闻。上问中书舍人朱异曰：“吉凶同日，今可行乎？”对曰：“昔卫献公闻柳庄死，不释祭服 ［祭服：祭祀时所穿的礼服。］
而往。道根虽未为社稷之臣，亦有劳王室，临之，礼也。”上即幸其宅，哭之甚恸。

高句丽世子安遣使入贡。二月癸丑，以安为宁东将军、高句丽王，遣使者江法盛授安衣冠剑佩。魏光州兵就海中执之，送洛阳。

普通元年（庚子，公元520年）

春季正月乙亥朔日，梁朝更改年号，实行大赦。

丙子日，发生日食。

己卯日，梁朝委任临川王萧宏担任太尉、扬州刺史，金紫光禄大夫王份担任尚书左仆射。王份是王奂的弟弟。

左军将军豫宁威伯冯道根去世。这一天是正月，梁武帝祭祀太庙与小庙，出宫之后，相关部门把冯道根过世的消息告诉了他。梁武帝向中书舍人朱异询问道：“吉凶的事在同一天发生了，今天我可以去凭吊他吗？”朱异回答道：“从前卫献公得知柳庄的死讯，没有脱去祭服就前往吊唁。尽管冯道根不能说是国家重臣，但是也对王室有贡献，去吊唁他，是符合礼仪的。”因此梁武帝就前往冯道根的住宅，很悲伤地哭悼他。

高句丽的世子高安派使者前来向梁朝进贡。二月癸丑日，梁武帝任命高安担任宁东将军、高句丽王，并且派使者江法盛授予他服饰、王冠及佩剑。北魏光州的部队在海中将江法盛擒获，将他送至洛阳。

魏太傅、侍中、清河文献王怿，美风仪，胡太后逼而幸之。然素有才能，辅政多所匡益，好文学，礼敬士人，时望甚重。侍中、领军将军元乂在门下，兼总禁兵，恃宠骄恣，志欲无极。怿每裁之以法，义由是怨之。卫将军、仪同三司刘腾，权倾内外，吏部希腾意，奏用腾弟为郡，人资乖越 ［乖越：不相称，不相符。］
。怿抑而不奏，腾亦怨之。龙骧府长史宋维，弁之子也，怿荐为通直郎，浮薄无行。乂许维以富贵，使告司染都尉韩文殊父子谋作乱立怿。怿坐禁止，按验，无反状，得释，维当反坐；乂言于太后曰：“今诛维，后有真反者，人莫敢告。”乃黜维为昌平郡守。

乂恐怿终为己害，乃与刘腾密谋，使主食中黄门胡定自列云：“怿货定使毒魏主，若己得为帝，许定以富贵。”帝时年十一，信之。秋七月丙子，太后在嘉福殿，未御前殿，乂奉帝御显阳殿，腾闭永巷门，太后不得出。怿入，遇乂于含章殿后，乂厉声不听怿入，怿曰：“汝欲反邪！”乂曰：“乂不反，正欲缚反者耳！”命宗士及直斋执怿衣袂，将入含章东省，使人防守之。腾称诏集公卿议，论怿大逆。众咸畏乂，无敢异者，唯仆射新泰文贞公游肇抗言以为不可，终不下署。

北魏太傅、侍中、清河文献王元怿，神采仪表佳，胡太后强迫他接受宠幸。但是元怿向来很有才能，辅政多有匡扶补益，又爱好文学，对士大夫礼遇有加，因此有着很高的社会声望。侍中、领军将军元乂在门下省，同时兼管禁卫之兵，他依仗太后的宠幸恃宠而骄，穷奢极欲，元怿经常依法对他进行制裁，于是元乂非常怨恨元怿。卫将军、仪同三司刘腾的势力无论是在朝中还是朝廷外面都很大，吏部为了讨好刘腾，奏请委任刘腾的弟弟担任郡太守，但是由于刘腾的弟弟不管是才能或是资历都不够格，元怿就将奏章压下来，没有上报，刘腾因此也怨恨他。龙骧府长史宋维是宋弁的儿子，元怿推举他担任通直郎，但是宋维实际上是个轻薄无行的人。元乂承诺让宋维享尽荣华富贵，指使宋维诬陷司染都尉韩文殊父子密谋造反，要立元怿为帝。元怿也因这件事而被拘禁，经过调查，并没有发现造反的行为，这才被释放。宋维因为诬告而当以谋反作乱治罪，元乂对太后道：“要是如今将宋维处死，今后就算真有反叛的人，也没有谁敢来报告了。”因此只是将宋维贬为昌平郡太守。

元乂担心元怿最后会变成自己的心头之患，因此和刘腾密谋，命主食中黄门胡定自己供述道：“元怿贿赂我，指使我毒害皇上，承诺要是他做了皇上，就让我享尽荣华富贵。”北魏孝明帝当时年仅十一岁，于是相信了胡定的诬告。秋季七月丙子日，胡太后在嘉福殿，并没有来到前殿，元乂服侍皇帝来到显阳殿，刘腾将永巷门关闭，胡太后不能够出来。元怿进入宫中，在含章殿后遇见元乂，元乂厉声喝止，不许元怿进入，元怿道：“你打算谋反吗？”元乂道：“我不造反，我正打算抓造反的人呢！”因此命令宗士及直斋们抓住元怿的衣袖，将他送至含章东省，派人看守。刘腾诈称皇上的诏令召集公卿们前来商讨，一一陈述元怿造反的罪状；大家都很怕元乂，没有人敢提出不同意见，只有仆射新泰文贞公游肇驳斥说元怿不可能造反，最终也没有签名。

乂、腾持公卿议入，俄面得可，夜中杀怿。于是诈为太后诏，自称有疾，还政于帝。幽太后于北宫宣光殿，宫门昼夜长闭，内外断绝，腾自执管钥，帝亦不得省见，裁听传食而已。太后服膳俱废，不免饥寒，乃叹曰：“养虎得噬，我之谓矣！”又使中常侍贾粲侍帝书，密令防察动止。乂遂与太师高阳王雍等同辅政，帝谓乂为姨父。乂与腾表里擅权，乂为外御，腾为内防，常直禁省，共裁刑赏，政无巨细，决于二人，威振内外，百僚重迹 ［重迹：重足，迭足站立，表示恐惧。］
。朝野闻怿死，莫不丧气，胡夷为之剺面者数百人。游肇愤邑而卒。

己卯，江、淮、海并溢。

辛卯，魏主加元服，大赦，改元正光。

元乂、刘腾拿着公卿们的决议进宫，很快就获得孝明帝批准，半夜处死了元怿。于是他们又假造胡太后的旨意，声称她自己患病，要把政权还给孝明帝。他们将胡太后囚禁在北宫的宣光殿，宫门无论白天黑夜都紧紧关闭，内外阻隔，刘腾亲自掌管钥匙，就算是孝明帝也无法探视，只允许递送食物。胡太后的衣服饮食都无法像之前那样了，所以难免忍饥受寒，因此她叹息道：“养虎但是被虎咬了，说的正是我呀。”元乂又派中常侍贾粲陪伴孝明帝读书，偷偷命令他提防监视孝明帝的一举一动。元乂因此和太师高阳王元雍等人一同辅政，孝明帝称元乂为姨父。元乂和刘腾把持大权，相互勾结，元乂专门负责抵御来自于朝廷以外的攻击，刘腾专门负责监视朝廷内部。他们经常在宫中值勤，一同决定奖惩，政事不管大小，全由他们两人决断，他们的威势震惊朝廷内外，致使百官们个个畏惧，不敢轻举妄动。朝野之人得知元怿的死讯，无不痛心疾首，外族部落有数百人划破脸庞表示悲哀。游肇气愤不已，郁郁而终。

己卯日，长江、淮河及海水一同暴涨。

辛卯日，北魏给孝明帝举办加冠礼，实行大赦，将年号改为正光。

魏相州刺史中山文庄王熙，英之子也，与弟给事黄门侍郎略、司徒祭酒纂，皆为清河王怿所厚，闻怿死，起兵于邺，上表欲诛元乂、刘腾，纂亡奔邺。后十日，长史柳元章等帅城人鼓噪而入，杀其左右，执熙、纂并诸子置于高楼。八月甲寅，元乂遣尚书左丞卢同就斩熙于邺街，并其子弟。

熙好文学，有风义，名士多与之游。将死，与故知书曰：“吾与弟俱蒙皇太后知遇，兄据大州，弟则入侍，殷勤言色，恩同慈母。今皇太后见废北宫，太傅清河王横受屠酷，主上幼年，独在前殿。君亲如此，无以自安，故帅兵民欲建大义于天下。但智力浅短，旋见囚执，上惭朝廷，下愧相知。本以名义干心，不得不尔，流肠碎首，复何言哉！凡百君子，各敬尔仪，为国为身，善勖名节！”闻者怜之。熙首至洛阳，亲故莫敢视，前骁骑将军刁整独收其尸而藏之。整，雍之孙也。卢同希义意，穷治熙党与，锁济阴内史杨昱赴邺，考讯百日，乃得还任。义以同为黄门侍郎。

北魏相州刺史中山文庄王元熙是元英的儿子，他和弟弟给事黄门侍郎元略、司徒祭酒元纂，都曾经受到过清河王元怿的厚待，在听闻元怿的死讯以后，在邺城发兵，并且上书给孝明帝要求将元乂、刘腾诛杀，元纂奔逃至邺城参与起兵。十天以后，长史柳元章等人率领城中百姓鼓噪闯进城里，将他们的亲信杀了，将元熙、元纂以及他们的儿子一起关押在高楼上，八月甲寅日，元乂派尚书左丞卢同前往邺城街市上将元熙处死，一同处死的还有他的子弟。

元熙喜好文学，风度翩翩，气量过人，当时的名士大部分都与他结交，他在临死之前，给老朋友写信道：“我与弟弟都承蒙皇太后的知遇大恩，哥哥在大州镇守，弟弟则入宫服侍，皇太后对待我们和颜悦色，恩情就像慈母那样。如今皇太后被拘禁在北宫之中，太傅清河王又惨遭杀害，圣上年幼，独自在前殿。圣上是如此，我们不能保住自己，所以率领军队及百姓希望在国内伸张正义。可是我由于智力浅薄，反倒很快遭到囚禁，真是上愧对朝廷，下无颜对知己。我发兵原本出自忠义之心，迫不得已这样做，肝脑涂地，也绝无二话！希望各位朋友，努力爱惜自身，为了国家，为了自己，保持好名节。”听了这话的人没有不怜悯他的。元熙的头颅被送至洛阳，他的亲属朋友都不敢去看，只有原骁骑将军刁整为他收尸，并将他的尸首收藏起来。刁整是刁雍的孙子。卢同为了赢取元乂欢心，严厉查办元熙的同党，济阴内史杨昱被囚送到邺城，严刑拷打了一百天，才被放回任所。因此元乂让卢同出任黄门侍郎。

元略亡抵故人河内司马始宾，始宾与略缚荻筏夜渡孟津，诣屯留栗法光家，转依西河太守刁双，匿之经年。时购略甚急，略惧，求送出境，双曰：“会有一死，所难遇者为知己死耳，愿不以为虑。”略固求南奔，双乃使从子昌送略渡江，遂来奔，上封略为中山王。双，雍之族孙也。义诬刁整送略，并其子弟收系之，御史王基等力为辩雪，乃得免。

甲子，侍中、车骑将军永昌严侯韦叡卒。时上方崇释氏，士民无不从风而靡，独叡自以位居大臣，不欲与俗俯仰，所行略如平日。

九月戊戌，魏以高阳王雍为丞相，总摄内外，与元乂同决庶务 ［庶务：各种政务。］
。

元略逃至老朋友河内人司马始宾家中，司马始宾与元略用苇杆制成筏子在夜里横渡孟津，抵达屯留人栗法光的家里，没过多久又去投奔西河太守刁双，在那里又躲藏了一年多。当时魏朝悬赏通缉元略，极为紧迫，元略非常害怕，请求将他送出国境。刁双道：“人都会有一死，最为难得的是为了知己而死，希望你不要担心我。”元略坚定地请求南逃，刁双就派侄子刁昌将元略送过长江，于是元略投奔了梁朝，梁武帝将元略封为中山王。刁双是刁雍的族孙。元乂诬陷刁整将元略送走，于是将他和他的子弟一起逮捕，御史王基等人竭尽全力为他辩白，这才得以幸免。

甲子日，梁朝侍中、车骑将军永昌严侯韦叡过世。当时梁武帝正推崇佛教，百姓也全部跟着信教，只有韦叡自认为身为大臣，不愿意遵从这样的习俗，行事全部无异于平时。

九月戊戌日，北魏任命高阳王元雍担任丞相，统领内外朝政，和元乂一起处理日常各种政务。

初，柔然佗汗可汗纳伏名敦之妻候吕陵氏，生伏跋可汗及阿那瓌等六子。伏跋既立，忽亡其幼子祖惠，求募不能得。有巫地万言：“祖惠今在天上，我能呼之。”乃于大泽中施帐幄，祀天神。祖惠忽在帐中，自云恒在天上。伏跋大喜，号地万为圣女，纳为可贺敦 ［可贺敦：古时候鲜卑、柔然、突厥、回纥、蒙古等少数民族对可汗正妻的称呼。］
。地万既挟左道，复有姿色，伏跋敬而爱之，信用其言，干乱国政。如是积岁，祖惠浸长，语其母曰：“我常在地万家，未尝上天。‘上天’者，地万教我也。”其母具以状告伏跋，伏跋曰：“地万能前知未然，勿为谗也！”既而地万惧，谮祖惠于伏跋而杀之。候吕陵氏遣其大臣具列等绞杀地万；伏跋怒，欲诛具列等。会阿至罗入寇，伏跋击之，兵败而还。候吕陵氏与大臣共杀伏跋，立其弟阿那瓌为可汗。阿那瓌立十日，其族兄示发帅众数万击之，阿那瓌战败，与其弟乙居伐轻骑奔魏。示发杀候吕陵氏及阿那瓌二弟。

当初，柔然国的佗汗可汗娶了伏名敦的妻子候吕陵氏，生下伏跋可汗和阿那瓌等六个儿子。伏跋即位成为柔然可汗之后，幼子祖惠忽然丢失了，到处查访找寻都没有结果。有个巫婆叫地万，称：“祖惠现在在天上，我能将他招来。”因此就在大泽中设置帐幕，向天神祈祷，祖惠突然在帐幕中出现，并且称自己一直就在天上。伏跋非常高兴，称地万为圣女，将她娶作正妻。地万既掌握法术，又颇有姿色，伏跋对她十分尊敬又非常宠爱，对她说的话也深信不疑，任她参与干涉国事。这样几年过去了，祖惠逐渐长大了，对他的生母说道：“我那个时候一直待在地万家，从来没有上过天，上天的话也全是地万教我说的。”他的母亲就把这件事的实情告诉了伏跋，伏跋说：“地万可以预见尚未发生的事，你不要诋毁她。”没过多久，地万担心这件事暴露，于是在伏跋面前诬陷祖惠并将他杀害。候吕陵氏派大臣具列等人将地万绞死了；伏跋非常生气，要处死具列等人。就在这时阿至罗族侵袭，伏跋领兵抵抗，兵败而返。候吕陵氏与大臣一起将伏跋杀死，改立他的弟弟阿那瓌为可汗。阿那瓌被立为可汗仅仅十天，他的族兄示发就率领数万人对他发动进攻，阿那瓌战败，和他的弟弟乙居伐乘轻骑逃到北魏。示发将候吕陵氏及阿那瓌的两个弟弟杀死。

魏清河王怿死，汝南王悦了无恨元乂之意，以桑落酒 ［桑落酒：古时候美酒的名字。］
候之，尽其私佞。义大喜，冬十月乙卯，以悦为侍中、太尉。悦就怿子亶求怿服玩，不时称旨，杖亶百下，几死。

柔然可汗阿那瓌将至魏，魏主使司空京兆王继、侍中崔光等相次迎之，赐劳甚厚。魏主引见阿那瓌于显阳殿，因置宴，置阿那瓌位于亲王之下。宴将罢，阿那瓌执启立于座后，诏引至御座前，阿那瓌再拜言曰：“臣以家难，轻来诣阙，本国臣民，皆已逃散。陛下恩隆天地，乞兵送还本国，诛翦叛逆，收集亡散。臣当统帅遗民，奉事陛下。言不能尽，别有启陈。”仍以启授中书舍人常景以闻。景，爽之孙也。

北魏清河王元怿死了以后，汝南王元悦并没有一点怨恨元乂的想法，反倒给他送去美酒，极尽谄媚讨好之事。元乂十分高兴，冬季十月乙卯日，任命元悦担任侍中、太尉。元悦对元怿的儿子元亶索要元怿的服饰器玩，由于没能按时送至，后来送去的又不称元悦的心意，于是元悦就用大棍打了元亶一百下，几乎把他打死了。

柔然国的可汗阿那瓌即将抵达北魏的时候，北魏孝明帝派司空京兆王元继、侍中崔光等人相继前去迎接他，给他的赏赐也非常优厚。孝明帝在显阳殿接见了阿那瓌，之后摆设宴席，将阿那瓌的座位安排在亲王以下。宴会即将结束的时候，阿那瓌手里拿着书信站在座位之后，孝明帝命人把他引领至御座之前，阿那瓌拜了几拜称：“我由于家中遭遇变故，一个人前来拜见陛下，我国的臣民，纷纷逃散。陛下的恩情比天还要高，比地还要厚，还望陛下派兵将我送至本国，诛灭谋反的叛贼，募集逃散的兵马，我一定会带领百姓，尽心服侍陛下。我的话不能够全面表达我的心意，这里还额外有封信向陛下陈述。”因此将书信经由中书舍人常景呈递给孝明帝。常景是常爽的孙子。

十一月己亥，魏立阿那瓌为朔方公、蠕蠕王，赐以衣服、轺车。禄恤仪卫，一如亲王。时魏方强盛，于洛水桥南御道东作四馆，道西立四里：有自江南来降者处之金陵馆，三年之后赐宅于归正里；自北夷降者处燕然馆，赐宅于归德里；自东夷降者处扶桑馆，赐宅于慕化里；自西夷降者处崦嵫馆，赐宅于慕义里。及阿那瓌入朝，以燕然馆处之。阿那瓌屡求返国，朝议异同不决，阿那瓌以金百斤赂元乂，遂听北归。十二月壬子，魏敕怀朔都督简锐骑二千护送阿那瓌达境首，观机招纳。若彼迎候，宜赐缯帛车马礼饯而返；如不容受，听还阙庭 ［阙廷：朝廷，指京城。］
。其行装资遣，付尚书量给。

辛酉，魏以京兆王继为司徒。

魏遣使者刘善明来聘，始复通好。

十一月己亥日，北魏孝明帝封阿那瓌为朔方公、蠕蠕王，赏赐给他衣物及轺车。他的俸禄及卫队，与亲王的相同。当时北魏国家强盛，在洛水桥南侧的御道以东建造了四座客馆，道路东侧设置四个里：有从江南来归降的人就让他们先在金陵馆居住，三年之后赐住宅在归正里；自北夷来归降的人先在燕然馆居住，之后赐住宅在归德里；自东夷来投降的人先在扶桑馆居住，之后赐住宅在慕化里；自西夷来投降的人先在崦嵫馆居住，之后赐住宅在慕义里。阿那瓌归附北魏之后，让他在燕然馆中居住。阿那瓌多次请求归国。朝廷中的意见一直不统一，难以决定，于是阿那瓌向元乂贿赂一百斤黄金，因此就同意他回国。十二月壬子日，北魏命令怀朔都督选拔两千名精锐骑兵将阿那瓌护送至国境边上，查看时机而进行招纳。要是柔然恭迎阿那瓌，就奖赏给他布匹丝绸、车马，依照礼节为他饯行，将他送回去；要是柔然不肯接受他，依旧准许他返回朝中。这次行动的行装花费，交由尚书省支付分配。

辛酉日，北魏任命京兆王元继担任司徒。

北魏派刘善明前来聘问，两国重新开始互通往来。

二年（辛丑，公元521年）

春正月辛巳，上祀南郊。

置孤独园于建康，以收养穷民。

戊子，大赦。

魏南秦州氐反。

魏发近郡兵万五千人，使怀朔镇将杨钧将之，送柔然可汗阿那瓌返国。尚书左丞张普惠上疏，以为：“蠕蠕久为边患，今兹天降丧乱，荼毒其心，盖欲使之知有道之可乐，革面稽首以奉大魏也。陛下宜安民恭己，以悦服其心。阿那瓌束身 ［束身：捆绑住自己，比喻归顺。］
归命，抚之可也；乃更先自劳扰，兴师郊甸之内，投诸荒裔之外，救累世之勍敌，资天亡之丑虏。臣愚，未见其可也。此乃边将贪窃一时之功，不思兵为凶器，王者之得已而用之。况今旱暵 ［旱暵：不降雨，既干又热。］
方甚，圣慈降膳，乃以万五千人使杨钧为将，欲定蠕蠕，干时而动，其可济乎！脱有颠覆之变，杨钧之肉，其足食乎！宰辅专好小名，不图安危大计，此微臣所以寒心者也。且阿那瓌之不还，负何信义，臣贱不及议，文书所过，不敢不陈。”阿那瓌辞于西堂，诏赐以军器、衣被、杂采、粮畜，事事优厚，命侍中崔光等劳遣于外郭。

二年（辛丑，公元521年）

春季正月辛巳日，梁武帝在南郊祭祀。

梁朝在建康设立孤独园，以此收留贫困百姓。

戊子日，梁朝实行大赦。

北魏南秦州的氐人谋反。

北魏调集周围郡县的一万五千余名兵力，由怀朔镇将杨钧率领，护送柔然可汗阿那瓌归国。尚书左丞张普惠上书孝明帝，提出：“蠕蠕国长时间以来一直是我国边境上的隐患，现在老天降下灾祸、战乱给他们，让他们心灵承受痛苦，这可能是为了让他们了解到只有依照天道做事才能安乐，让他们改过自新来侍奉我们大魏朝啊。陛下应该抚慰百姓，谨慎持身，让天下百姓心服口服。阿那瓌一个人来投靠，抚慰他就可以了，您却率先忧劳自身，在京城内外发动大军，指派他们去往荒远偏僻的地方，救助我们世世代代的强敌，资助这个老天爷都要让它覆灭的丑恶蛮虏，以我的愚见，实在是看不到这么做有什么必要。这只不过是守边的将领贪图一时的功绩，而没有考虑到打仗是凶险之事，圣王只有在迫不得已的时候才会使用。何况如今旱灾严重，圣上为此而减少了自己的膳食，但是却让杨钧率领一万五千人去平定蠕蠕，违背时势而轻易出兵，怎么能够取得成功呢？要是一旦有颠覆国家之变发生，就算到时杀了杨钧，又有什么用呢！宰相大臣们只是喜欢自己的名声，并没有考虑到国家的安危，这正是令我觉得寒心的地方。何况就算阿那瓌不能归国，我们又有什么背信负义的地方呢。我官职卑微没有评议的资格，但是文书经手，因此我不敢不陈述我的看法。”阿那瓌在西堂辞行，孝明帝下令赏赐给他武器、被服、杂物、粮畜，每一样都很丰厚，命侍中崔光等人在外城给他饯别。

阿那瓌之南奔也，其从父兄婆罗门帅众数万入讨示发，破之，示发奔地豆干 ［地豆干：公元5-6世纪位于洮儿河和西拉木伦河之间的游牧民族。］
，地豆干杀之，国人推婆罗门为弥偶可社句可汗。杨钧表称：“柔然已立君长，恐未肯以杀兄之人郊迎其弟。轻往虚返，徒损国威。自非广加兵众，无以送其入北。”二月，魏人使旧尝奉使柔然者牒云具仁往谕婆罗门，使迎阿那瓌。

辛丑，上祀明堂。

庚戌，魏使假抚军将军邴虬讨南秦叛氐。

魏元乂、刘腾之幽胡太后也，右卫将军奚康生预其谋，义以康生为抚军大将军、河南尹，仍使之领左右。康生子难当娶侍中、左卫将军侯刚女，刚子，义之妹夫也，义以康生通姻，深相委托，三人率多俱宿禁中，时或迭出，以难当为千牛备身。康生性粗武，言气高下，义稍惮之，见于颜色，康生亦微惧不安。

阿那瓌逃往南方的时候，他的堂兄婆罗门带领数万人入朝征讨示发，将其击败。示发投奔地豆干国，地豆干人将其杀死，柔然人推举婆罗门成为弥偶可社句可汗。杨钧上书称：“柔然国已经立了国君，恐怕不会有将人家哥哥杀死还能在郊外迎接死者弟弟的人。这样轻率前往，结果无功而返，将徒然地损害国家的声望。所以要是不大规模发兵，就不能够送阿那瓌北归。”二月，北魏派之前曾经到柔然国出使的牒云具仁前去通知婆罗门，让他迎接阿那瓌回国。

辛丑日，梁武帝在明堂祭祀。

庚戌日，北魏派出代理抚军将军邴虬征讨南秦州造反的氐人。

北魏元乂、刘腾幽禁胡太后的时候，右卫将军奚康生参加了他们的行动，所以元乂委任奚康生担任抚军大将军、河南尹，仍旧让他统领御仗卫兵。奚康生的儿子奚难当娶了侍中、左卫将军侯刚的女儿，侯刚的儿子还是元乂的妹夫，元乂由于和奚康生有姻亲关系，所以对他非常信任。他们三人大部分时间都在宫城内居住，有时交替外出，派奚难当手持千牛刀在孝明帝身边侍卫。奚康生生性残暴鲁莽，出言无状，元乂都有些惧怕他，甚至会在脸色上表现出来，奚康生也有一些恐惧不安。

甲午，魏主朝太后于西林园，文武侍坐，酒酣迭舞，康生乃为力士舞，及折旋 ［折旋：转身。］
之际，每顾视太后，举手、蹈足、瞋目、颔首，为执杀之势，太后解其意而不敢言。日暮，太后欲携帝宿宣光殿，侯刚曰：“至尊已朝讫，嫔御在南，何必留宿！”康生曰：“至尊陛下之儿，随陛下将东西，更复访谁！”群臣莫敢应。太后自起援帝臂，下堂而去。康生大呼，唱万岁。帝前入閤，左右竞相排，閤不得闭。康生夺难当千牛刀，斫直后元思辅，乃得定。帝既升宣光殿，左右侍臣俱立西阶下。康生乘酒势将出处分，为义所执，锁于门下。光禄勋贾粲绐太后曰：“侍官怀恐不安，陛下宜亲安慰。”太后信之，适下殿，粲即扶帝出东序，前御显阳殿，闭太后于宣光殿。至晚，义不出，令侍中、黄门、仆射、尚书等十余人就康生所讯其事，处康生斩刑、难当绞刑。义与刚并在内，矫诏决之：“康生如奏，难当恕死从流 ［从流：依照流放罪处理。］
。”难当哭辞父，康生慷慨不悲，曰：“我不反死，汝何哭也！”时已昏暗，有司驱康生赴市，斩之。尚食典御奚混与康生同执刀入内，亦坐绞。难当以侯刚婿，得留百余日，竟流安州；久之，义使行台卢同就杀之。以刘腾为司空。八坐、九卿常旦造腾宅，参其颜色，然后赴省府，亦有历日不能见者。公私属请，唯视货多少。舟车之利，山泽之饶，所在榷固，刻剥六镇，交通互市，岁入利息以巨万万计。逼夺邻舍以广其居，远近苦之。

甲午日，北魏孝明帝在西林园拜见胡太后，文武百官陪侍，酒酣之际纷纷起舞，奚康生趁机表演力士舞，每当在回旋、转身的时候，总是回头盯着胡太后，举手、顿脚、瞪眼、点头，做出捕杀的动作，胡太后理解了他的意思但是不敢说话。傍晚，胡太后想携着孝明帝一同在宣光殿留宿，侯刚道：“皇上已经朝见结束了，他的妃嫔都在南宫居住，没有留宿这里的必要！”奚康生道：“皇上为太后陛下的儿子，依照太后的意思领到哪里，难道还需要询问别人吗？”各位大臣们都不敢出声。胡太后自己起身扶着孝明帝的胳膊走下堂去。奚康生高声呼喊万岁！孝明帝前脚迈进殿门，手下人彼此拥推着，门无法关上。奚康生抢过奚难当的千牛刀，将值后元思辅杀死，这才稳定了局面。孝明帝在宣光殿上殿，手下的侍臣都在西边台阶下站立。奚康生借着酒劲想要出来处理，但是被元乂抓住，关押在门下省。光禄勋贾粲欺瞒胡太后道：“侍官们心中惶惶不安，陛下应该亲自去安抚他们。”胡太后听信了他的话，刚一走下殿，贾粲立即扶着孝明帝从东门离开，前住显阳殿，而将胡太后关在宣光殿中。到了夜里，元乂还没有出宫，下令侍中、黄门、仆射、尚书等十余人到关奚康生的地方进行讯问，判处奚康生斩刑，奚难当绞刑。元乂和侯刚都在内宫，伪造孝明帝的命令处理了这个案件，同意判处奚康生斩刑，宽恕奚难当不死，改成流放。奚难当哭泣着辞别父亲，奚康生却慷慨激昂，丝毫不难过，说道：“我不后悔去死，你哭什么？”当时天色已黑，官吏们驱使着奚康生来到刑场，将他处死；尚食典御奚混由于与奚康生一同携刀冲入宫中，因此也被判处绞刑。奚难当由于是侯刚的女婿，所以得以暂缓处置一百余天，最终被流放至安州。过了很久，元乂又派行台卢同到安州将奚难当杀死。刘腾被委任为司空。朝廷中的八坐、九卿们常常在清晨到刘腾的住处拜访，先察看他的脸色，之后再去官署办公，也有一整天也无法见到他的官吏。刘腾十分贪婪，不管请他处理的是公事或是私事，他只看送来的财物是多是少，不管是水陆交通的利益，还是山川的物产，他全都据为己有，他还对六镇进行盘剥，互相勾结行贿，一年的收入高达万万钱。他又抢夺附近四邻的房屋以此扩建自己的住处，远近的人都深受其苦。

京兆王继自以父子权位太盛，固请以司徒让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崔光。夏四月庚子，以继为太保，侍中如故；继固辞，不许。壬寅，以崔光为司徒，侍中、祭酒、著作如故。

魏牒云具仁至柔然，婆罗门殊骄慢，无逊避心，责 ［责：要求。］
具仁礼敬；具仁不屈，婆罗门乃遣大臣丘升头等将兵二千，随具仁迎阿那瓌。五月，具仁还镇，具道其状。阿那瓌惧，不敢进，上表请还洛阳。

辛巳，魏南荆州刺史桓叔兴据所部来降。

六月丁卯，义州刺史文僧明、边城太守田守德拥所部降魏，皆蛮酋也。魏以僧明为西豫州刺史，守德为义州刺史。

癸卯，琬琰殿火，延烧后宫三千间。

秋七月丁酉，以大匠卿裴邃为信武将军，假节，督众军讨义州，破魏义州刺史封寿于檀公岘，遂围其城；寿请降，复取义州。魏以尚书左丞张普惠为行台，将兵救之，不及。

京兆王元继自认为自己父子的权势过高了，坚决请求将司徒一职让给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崔光。夏季四月庚子日，朝廷委任元继担任太保，继续保留侍中一职，元继坚决推辞，但是孝明帝没有批准。壬寅日，委任崔光担任司徒，侍中、祭酒、著作等原职不变。

北魏的牒云具仁来到柔然国，婆罗门非常傲慢，没有丝毫谦虚礼让的意思，还责成牒云具仁对他行礼。但是牒云具仁没有屈从，婆罗门这才派大臣丘升头等人率领两千人跟随牒云具仁一起前去迎接阿那瓌。五月，牒云具仁返回怀朔镇，将情况一一汇报。阿那瓌心生畏惧，不敢前往，上表给孝明帝请求返回洛阳。

辛巳日，北魏南荆州刺史桓叔兴率领部属归降梁朝。

六月丁卯日，义州刺史文僧明、边城太守田守德带领部属归降北魏，这两个人都是蛮族首领。北魏委任文僧明担任西豫州刺史，田守德担任义州刺史。

癸卯日，梁朝琬琰殿发生火灾，火势凶猛，烧毁后宫三千间。

秋季七月丁酉日，梁朝委任大匠卿裴邃担任信武将军，赐予他符节，让他监督率领众军去征讨义州，在檀公岘将北魏的义州刺史封寿击败，进而包围其城。封寿请求归降，因此又攻占了义州。北魏委任尚书左丞张普惠担任行台，领兵前来支援，但是为时已晚。

以裴邃为豫州刺史，镇合肥。邃欲袭寿阳，阴结寿阳民李瓜花等为内应。邃已勒兵为期日，恐魏觉之，先移 ［移：发送移文。］
扬州云：“魏始于马头置戍，如闻复欲修白捺故城，若尔，便相侵逼，此亦须营欧阳，设交境之备。今板卒已集，唯听信还。”扬州刺史长孙稚谋于僚佐，皆曰：“此无修白捺之意，宜以实报之。”录事参军杨侃曰：“白捺小城，本非形胜；邃好狡数 ［狡数：狡诈的手段。］
，今集兵遣移，恐有他意。”稚大寤，曰：“录事可亟作移报之。”侃报移曰：“彼之纂兵，想别有意，何为妄构白捺！‘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勿谓秦无人也。”邃得移，以为魏人已觉，即散其兵。瓜花等以失期，遂相告发，伏诛者十余家。稚，观之子；侃，播之子。

任命裴邃担任豫州刺史，在合肥驻军镇守。裴邃打算进攻寿阳，因此暗中与寿阳人李瓜花等人作为内应。裴邃安排好军队并约好了时间，担心会被北魏发觉，于是就先发一封书信给扬州，称：“魏国开始的时候在马头设置防守，如今听说又要修筑白捺故城，要是这样的话，就彼此侵犯进攻，我们这边也需要在欧阳城安营扎寨，增强边境的防守。如今筑城的士兵已经集结，只等候你们的回信了。”北魏扬州刺史长孙稚与他的僚属们商讨此事，大家都说：“我们原本就没有修建白捺城的想法，应当将实情告知他们。”录事参军杨侃道：“白捺是座小城，原本就并非什么险要之所；裴邃为人十分狡猾，向来诡计多端，如今集结士兵、调动大军，恐怕另有所图。”长孙稚立即醒悟过来，道：“录事应该立刻写檄文回复。”因此，杨侃在文中对裴邃说：“你们调动兵力，想来是另有所图，为什么反倒诬陷我们修建白捺城呢？古语说‘他人有什么心事，我能揣测出来’，不要认为我们这里没有能人。”裴邃收到檄文之后，认为北魏已经察觉了他的用意，于是将部队遣散。李瓜花等人由于没能按照约定的日期行动，就互相揭发检举，有十余家被杀掉。长孙稚是长孙观的儿子；杨侃是杨播的儿子。

初，高车王弥俄突死，其众悉归（口厌）哒；后数年，（口厌）哒遣弥俄突弟伊匐帅余众还国。伊匐击柔然可汗婆罗门，大破之，婆罗门帅十部落诣凉州，请降于魏，柔然余众数万相帅迎阿那瓌，阿那瓌表称：“本国大乱，姓姓别居，迭相抄掠。当今北人鹄望 ［鹄望：翘首祈盼。］
待拯，乞依前恩，给臣精兵一万，送臣碛北，抚定荒民。”诏付中书门下博议，凉州刺史袁翻以为：“自国家都洛以来，蠕蠕、高车迭相吞噬。始则蠕蠕授首，既而高车被擒。今高车自奋于衰微之中，克雪雠耻，诚由种类繁多，终不能相灭。自二虏交斗，边境无尘数十年矣，此中国之利也。今蠕蠕两主相继归诚，虽戎狄禽兽，终无纯固之节，然存亡继绝，帝王本务。若弃而不受，则亏我大德；若纳而抚养，则损我资储；或全徙内地，则非直其情不愿，亦恐终为后患，刘、石是也。且蠕蠕尚存，则高车犹有内顾之忧，未暇窥窬 ［窥窬：觊觎。］
上国；若其全灭，则高车跋扈之势，岂易可知！今蠕蠕虽乱而部落犹众，处处棋布，以望旧主，高车虽强，未能尽服也。愚谓蠕蠕二主并宜存之，居阿那瓌于东，处婆罗门于西，分其降民，各有攸属。阿那瓌所居非所经见，不敢臆度；婆罗门请修西海故城以处之。西海在酒泉之北，去高车所居金山千余里，实北虏往来之冲要，土地沃衍，大宜耕稼。宜遣一良将，配以兵仗，监护婆罗门。因令屯田，以省转输之劳。其北则临大碛，野兽所聚，使蠕蠕射猎，彼此相资，足以自固。外以辅蠕蠕之微弱，内亦防高车之畔援，此安边保塞之长计也。若婆罗门能收离聚散，复兴其国者，渐令北转，徙度流沙，则是我之外籓，高车勍敌，西北之虞，可以无虑。如其奸回返覆，不过为逋逃之寇，于我何损哉！”朝议是之。

当初，高车王弥俄突去世之后，他的属下都投奔了（口厌）哒国。数年之后，（口厌）哒派弥俄突的弟弟伊匐带领剩余部众回国。伊匐对柔然可汗婆罗门发动进攻，将其打败，婆罗门率领十个部落抵达凉州，请求归降北魏。柔然国剩下的数万人一同前来迎接阿那瓌。阿那瓌给孝明帝上表称：“我国内部骚乱，各个部族都分开居住，轮番抢劫掠夺。现在北方人都踮起脚尖期盼陛下能够去解救他们，恳请您依照之前对我的恩赐那样，分配给我一万精锐士兵，将我送至沙漠的北部，来抚慰战乱中的百姓。”孝明帝颁布诏书将这件事交给中书省和门下省集体商议，凉州刺史袁翻认为：“自从我国在洛阳定都以来，蠕蠕国及高车国相互吞并，最初是蠕蠕国丧失了首领，接下来高车王又被擒获。如今高车国在衰败中奋勇而起，力图一雪前耻，但因为种族、类属繁多，始终没能够消灭敌国。自从这两个敌虏之国彼此交战以来，我们的边境安稳平定，这样已经持续几十年了，这是中原国家的好处。如今蠕蠕国的两任国王相继归附我国，尽管戎狄之族难改野性，最终也不会有纯洁坚固的节操，但是保存濒临灭亡的国家、扶持快要灭绝的种姓，是君主之本务。要是对于他们弃之不理，就会损害我们的大德；要是接纳并且抚养他们，就会有损于我们的物资储备；要是将他们全都迁至内地，那么非但他们不愿意，恐怕最后也将变成我们的祸患，晋代的刘渊、石勒之乱就是这么发生的。而且只要蠕蠕国依旧存在，那么高车国就有内顾之忧，没有闲暇觊觎我国；要是蠕蠕国彻底灭亡，那么高车国的跋扈强霸之势，是无法预料的！如今尽管蠕蠕国大乱，但是还有很多部落存在，分散在各处，都期盼过去的主人回来，尽管高车国十分强大，但是还是没能彻底征服他们。以我的拙见，应该让蠕蠕国的两个国主同时并存，让阿那瓌在东部居住，让婆罗门在西面居住，将那些降民分给他们二人，使他们各有归属。我没有见过阿那瓌居住的地方，因此不敢妄自猜测；至于婆罗门，则请修筑西海旧城供他居住。西海城位于酒泉的北部，与高车国所在的金山相距一千余里，确实是北虏来往的要塞之地，那里的土壤肥沃广阔，非常适合耕种。应该派出一员良将，配备兵力武器，既可以监护婆罗门，同时又可以让他们屯田，可以节省运输粮草的辛劳。西海以北濒临大沙漠，是野兽聚集的场所，让蠕蠕们狩猎，与守兵们彼此支援，就足以实现坚守自固。对外，能够帮助弱小的蠕蠕国；对内，可以抵御强大的高车国，这是安定边境保卫边塞的长久之计。要是婆罗门能够聚集离散的百姓，振兴他的国家，就慢慢让他朝北迁移，渡过沙漠，这样就可变成我国的外藩，高车国的劲敌，因此西北地区的忧患也就可以解除了。要是他造反了，那么不过就是外逃的流寇，于我国又有什么害处呢？”朝廷经过商讨同意了他的意见。

九月，柔然可汗俟匿伐诣怀朔镇请兵，且迎阿那瓌。俟匿伐，阿那瓌之兄也。冬十月，录尚书事高阳王雍等奏：“怀朔镇北吐若奚泉，原野平沃，请置阿那瓌于吐若奚泉，婆罗门于故西海郡，令各帅部落，收集离散。阿那瓌所居既在境外，宜少优遣，婆罗门不得比之。其婆罗门未降以前蠕蠕归化者，悉令州镇部送怀朔镇以付阿那瓌。”诏从之。

十一月癸丑，魏侍中、车骑大将军侯刚加仪同三司。

魏以东益、南秦氐皆反，庚辰，以秦州刺史河间王琛为行台以讨之。琛恃刘腾之势，贪暴无所畏忌，大为氐所败。中尉弹奏，会赦，除名［除名：取消原有的身份。］
，寻复王爵。

魏以安西将军元洪超兼尚书行台，诣敦煌安置柔然婆罗门。

九月，柔然可汗俟匿伐抵达怀朔镇请求救兵，同时迎接阿那瓌。俟匿伐，是阿那瓌的哥哥。冬季十月，录尚书事高阳王元雍等人上奏北魏孝明帝称：“怀朔镇北侧的吐若奚泉，原野平坦土壤肥沃，请将阿那瓌安排在吐若奚泉，婆罗门安排在以前的西海郡，下令他们带领各自的部落，募集离散的百姓。既然阿那瓌居住的地方处于境外，那么遣送他的时候就应该略微优厚一些，婆罗门不能与他相比。在婆罗门归降之前投靠我国的蠕蠕人，都要命各州、镇统一送至怀朔镇交给阿那瓌。”孝明帝下诏批准了他们的奏请。

十一月癸丑日，北魏侍中、车骑大将军侯刚加封仪同三司。

北魏由于东益、南秦二州的氐人全都造反了，庚寅日，委任秦州刺史、河间王元琛为行台去讨伐。元琛凭借着刘腾的威势，贪婪凶残、无所顾忌，被氐人打得溃不成军。中尉弹劾了他，正赶上大赦，所以只是被除名，没过多久又恢复了王爵。

北魏任命安西将军元洪超兼任尚书行台，前往敦煌去安置柔然国的婆罗门。

三年（壬寅，公元522年）

春正月庚子，以尚书令袁昂为中书监，吴郡太守王暕为尚书左仆射。

辛亥，魏主耕藉田。

魏宋云与惠生自洛阳西行四千里，至赤岭，乃出魏境，又西行，再期［再期：两年。］
，至乾罗国而还。二月，达洛阳，得佛经一百七十部。

高车王伊匐遣使入贡于魏。夏四月庚辰，魏以伊匐为镇西将军、西海郡公、高车王。久之，伊匐与柔然战，败，其弟越居杀伊匐自立。

五月壬辰朔，日有食之，既。

癸巳，大赦。

冬十一月甲午，领军将军始兴忠武王憺卒。

乙巳，魏主祀圜丘。

初，魏世祖以《玄始历》浸疏，命更造新历。至是，著作郎崔光表取荡寇将军张龙祥等九家所上历，候验得失，合为一历，以壬子为元，应魏之水德，命曰《正光历》。丙午，初行《正光历》，大赦。

十二月乙酉，魏以车骑大将军、尚书右仆射元钦为仪同三司，太保京兆王继为太傅，司徒崔光为太保。

三年（壬寅，公元522年）

春季正月庚子日，梁朝委任尚书令袁昂担任中书监，吴郡太守王暕担任尚书左仆射。

辛亥日，魏主亲耕藉田。

北魏宋云与惠生自洛阳出发，西行四千里，抵达赤岭，这才出了北魏国境，继续朝西前行两年之后，抵达乾罗国后回来。二月，回到洛阳，获得佛经一百七十部。

高车王伊匐派出使臣向北魏进贡。夏季四月庚辰日，北魏委任伊匐担任镇西将军、西海郡公、高车王。很长时间之后，伊匐与柔然国交战，兵败，他的弟弟越居将伊匐杀死自立为王。

五月壬辰朔日，发生日全食。

癸已日，梁朝实行大赦。

冬季十一月甲午日，梁朝领军将军始兴忠武王萧憺去世。

乙巳日，北魏孝明帝在圜丘进行祭祀。

当初，魏世祖觉得《玄始历》慢慢不准确了，于是下令另外制定新的历法。到如今，著作郎崔光选取荡寇将军张龙祥等九家所呈递的历法，通过比对得失，合并成为一种历法，将壬子作为起首，以便与北魏以水德而王相呼应，命名为《正光历》。丙午日，开始采用《正光历》，实行大赦。

十二月乙酉日，北魏委任车骑大将军、尚书右仆射元钦担任仪同三司，太保京兆王元继担任太傅，司徒崔光担任太保。

初，太子统之未生也，上养临川王宏之子正德为子。正德少粗险，上即位，正德意望东宫。及太子统生，正德还本［还本：出嗣宗族的养子回到本家。］
，赐爵西丰侯。正德怏怏不满意，常蓄异谋。是岁，正德自黄门侍郎为轻车将军，顷之，亡奔魏，自称废太子避祸而来。魏尚书左仆射萧宝寅上表曰：“岂有伯为天子，父作扬州，弃彼密亲，远投他国！不如杀之。”由是魏人待之甚薄，正德乃杀一小儿，称为己子，远营葬地；魏人不疑，明年，复自魏逃归。上泣而诲之，复其封爵。

柔然阿那瓌求粟为种，魏与之万石。

婆罗门帅部落叛魏，亡归（口厌）哒。魏以平西府长史代人费穆兼尚书右丞西北道行台，将兵讨之，柔然遁去。穆谓诸将曰：“戎狄之性，见敌即走，乘虚复出，若不使之破胆，终恐疲于奔命。”乃简练精骑，伏于山谷，以步兵之羸者为外营，柔然果至；奋击，大破之。婆罗门为凉州军所擒，送洛阳。

当初，太子萧统没有降生的时候，梁武帝认养临川王萧宏之子萧正德作为儿子。萧正德自小就非常粗俗阴险，梁武帝即位之后，萧正德一心盼望成为东宫太子。太子萧统出生以后，萧正德回到自己父母身边，还被赐予西丰侯的爵位。萧正德心里恨恨不平，一直存有造反的心思。这一年，萧正德自黄门侍郎提拔为轻车将军，没过多久，他逃至北魏，自称是被废黜的太子前来避难。北魏尚书左仆射萧宝寅上奏朝廷道：“伯父是皇上，父亲是扬州刺史，可是自己却将亲人丢下，投奔远方他国！不如将他杀了。”于是，北魏人对萧正德非常不客气，萧正德因此杀了一个孩子，说是自己的孩子，在远处寻找墓地。北魏人没有生疑。第二年，他又从北魏逃回本国。梁武帝流着泪教导他，还将他的爵位恢复了。

柔然国的阿那瓌请求给他们谷子作为种子，北魏给了一万石。

婆罗门率领部众背叛北魏，投奔（口厌）哒。北魏任命平西府长史代都人费穆兼任尚书右丞西北道行台，领兵前去征讨婆罗门，柔然人逃走了。费穆对各位将领道：“戎狄的天性是看见敌人就逃走，看到有机可乘又返回，要是不彻底吓破他们的胆子，恐怕最终会导致我们疲于奔命。”因此他挑选精锐骑兵在山谷之中埋伏起来，另外派羸弱的步兵在外扎营，柔然人果然来了，费穆领军发动猛烈进攻，将柔然人打得一败涂地。婆罗门被梁州军队生擒，送往洛阳。

四年（癸卯，公元523年）

春正月辛卯，上祀南郊，大赦。丙午，祀明堂。二月乙亥，耕藉田。

柔然大饥，阿那瓌帅其众入魏境，表求赈给。己亥，魏以尚书左丞元孚为行台尚书，持节抚谕柔然。孚，谭之孙也。将行，表陈便宜［便宜：有利于国家的事。］
，以为：“蠕蠕久来强大，昔在代京，常为重备。今天祚大魏，使彼自乱亡，稽首请服。朝廷鸠其散亡，礼送令返，宜因此时善思远策。昔汉宣之世，呼韩款塞，汉遣董忠、韩昌领边郡士马送出朔方，因留卫助。又，光武时亦使中郎将段彬置安集掾史，随单于所在，参察动静。今宜略依旧事，借其闲地，听其田牧，粗置官属，示相慰抚。严戒边兵，因令防察，使亲不至矫诈，疏不容反叛，最策之得者也。”魏人不从。

柔然俟匿伐入朝于魏。

三月，魏司空刘腾卒。宦官为腾义息重服者四十余人，衰绖送葬者以百数，朝贵送葬者塞路满野。

四年（癸卯，公元523年）

春季正月辛卯日，梁武帝在南郊祭祀，实行大赦。丙午日，又在明堂祭祀。二月乙亥日，耕种藉田。

柔然国爆发严重饥荒，阿那瓌带领部属来到北魏境内，上表请求救济。己亥日，北魏任命尚书左丞元孚担任行台尚书，持符节去抚慰柔然。元孚是元谭的孙子。临行前，元孚上表陈述了合理提议，他提出：“蠕蠕国向来强大，之前在代京的时候，对他们经常设置重兵防守。如今老天爷庇佑大魏，让他们自乱阵脚，来磕头请求臣服。朝廷聚集起他们散失逃亡的人，礼送他们归国，应该借着这一时机好好地思考一下长久的计谋。从前汉宣帝时期，呼韩邪前来觐见，汉朝派出董忠、韩昌率领边境的兵马将他送离朔方城，并且留在那里守护、协助他们。此外，汉光武帝时也曾经派中郎将段彬设立安集掾史，追随单于到他所在的地方，察看他们的行动。现在应该大致依照之前的办法去做，借给他们闲置的土地，任由他们去放牧，简单地设置官府，以表明对他们的关心安抚。同时在边境上严密布置兵力，以便防备监视，使柔然人与我们亲近但是却不至于欺瞒哄骗我们，疏离但是不至于反叛，这才是最可行的策略。”但是朝廷并没有采纳他的提议。

柔然国的俟匿伐来到北魏拜见孝明帝。

三月，北魏司空刘腾去世。宦官中作为刘腾干儿子身穿重丧服的就有四十余人，送葬的人更是数以百计，送葬的朝中显贵披麻戴孝，充塞道路及田野。

夏四月，魏元孚持白虎幡劳阿那瓌于柔玄、怀荒二镇之间。阿那瓌众号三十万，阴有异志，遂拘留孚，载以辒车。每集其众，坐孚东厢，称为行台，甚加礼敬。引兵而南，所过剽掠，至平城，乃听孚还。有司奏孚辱命，抵罪。甲申，魏遣尚书令李崇、左仆射元纂帅骑十万击柔然。阿那瓌闻之，驱良民二千、公私马牛羊数十万北遁，崇追之三千余里，不及而还。

纂使铠曹参军于谨帅骑二千追柔然，至郁对原，前后十七战，屡破之。谨，忠之从曾孙也，性深沉，有识量，涉猎经史。少时，屏居闾里，不求仕进，或劝之仕，谨曰：“州郡之职，昔人所鄙；台鼎［台鼎：三公之位。］
之位，须待时来。”纂闻其名而辟之。后帅轻骑出塞觇候，属铁勒数千骑奄至，谨以众寡不敌，退必不免，乃散其众骑，使匿丛薄之间，又遗人升山指麾，若部分军众者。铁勒望见，虽疑有伏兵，自恃其众，进军逼谨。谨以常乘骏马，一紫一（马呙），铁勒所识，乃使二人各乘一马突阵而出，铁勒以为谨也，争逐之；谨帅余军击其追骑，铁勒遂走，谨因得入塞。

夏季四月，北魏元孚手持白虎幡在柔玄、怀荒两个镇之间对阿那瓌进行慰问。阿那瓌手下共计三十万兵力，他暗中怀有反叛之意，因此将元孚扣留，将他关进卧车内。每一次阿那瓌召集他的属下，都安排元孚坐在东厢中，将他称为行台，对他非常恭敬。阿那瓌领兵朝南进发，所经之处大肆掠劫，抵达平城，才允许元孚回去。相关部门上奏元孚有辱使命，要求他将功抵罪。甲申日，北魏派出尚书令李崇、左仆射元纂率领十万骑兵对柔然发动袭击。阿那瓌得知这个消息，抓走两千百姓，驱赶了公家及个人的数十万匹马牛羊，朝北逃窜，李崇追击了三千余里，没能追上，只好撤回。

元纂派出铠曹参军于谨率领两千余名骑兵追赶柔然人，抵达郁对原，先后交战十七次，屡次破敌获胜。于谨是于忠的从曾孙，他性格深沉、有见识、有气量，广泛涉猎经典史传。少年时期，他在乡间隐居，不追求仕进，有人劝说他入仕为官，他道：“州与郡的官职，前人是看不上的；朝廷宰辅之位，一定要等候时机到来才能够获得。”元纂听说他的名声于是任用了他。后来他率领轻骑部队出塞巡视，突然遇上数千名铁勒骑兵，于谨由于寡不敌众，要是撤退的话肯定难以幸免，因此就分散手下的骑兵，命他们躲藏在树丛之间，又派人去山上指挥，就像在部署军队一样。敕勒人见到之后，尽管疑心有埋伏，但是仗着人多，进兵朝于谨逼近。于谨经常骑着一紫一黄两匹骏马，敕勒人都知道，于是他就命两个人分别骑一匹马突围而出，敕勒人以为是于谨，竞相追赶；于谨带领剩余的士兵进攻追击的骑兵，敕勒人逃走了，于谨这才返回关内。

李崇长史钜鹿魏兰根说崇曰：“昔缘边初置诸镇，地广人稀，或征发中原强宗子弟，或国之肺腑，寄以爪牙。中年以来，有司号为‘府户’，役同厮养，官婚班齿，致失清流［清流：德行高洁，有声望的士大夫。］
，而本来族类，各居荣显，顾瞻彼此，理当愤怨。宜改镇立州，分置郡县，凡是府户，悉免为民，入仕次叙，一准其旧，文武兼用，威恩并施。此计若行，国家庶无北顾之虑矣。”崇为之奏闻，事寝，不报。

初，元乂既幽胡太后，常入直于魏主所居殿侧，曲尽佞媚，帝由是宠信之。义出入禁中，恒令勇士持兵以自先后。时出休于千秋门外，施木栏楯，使腹心防守以备窃发，士民求见者，遥对之而已。其始执政之时，矫情自饰，以谦勤接物，时事得失，颇以关怀。既得志，遂自骄慢，嗜酒好色，贪吝宝贿，与夺任情，纪纲坏乱。父京兆王继尤贪纵，与其妻子各受赂遗，请属有司，莫敢违者。乃致郡县小吏亦不得公选，牧、守、令、长率皆贪污之人。由是百姓困穷，人人思乱。

李崇的长史钜鹿人魏兰根劝说李崇道：“之前顺着边境刚刚开始设置各镇的时候，因为地广人稀，因此或是调集中原豪强的子弟，或是派出宗室贵戚，委托给当地官吏，以便增加人口。后来，这些移民被当地官员称作‘府户’，对待他们就像对待奴隶那样，按照年龄为他们婚配，导致他们因此而丧失士大夫的身份，但是他们原来的门族，每一个都荣耀显贵，相比之下，他们本应对此愤愤不满。所以，应该将镇改成州，分别设置郡和县，凡是府户，全部废除变成平民，在入仕及晋升方面都和之前一样，这样文武手段同时使用，恩威并施。要是能够推行这种策略，国家基本就可以免除北方的忧患了。”李崇替他上奏给孝明帝，但是被搁置，没有回复。

当初，元乂幽禁胡太后之后，经常入宫在孝明帝居住的殿堂旁边值班，极尽殷勤谄媚，孝明帝因此开始宠信他。元乂在宫禁中进出，常常让勇士手拿武器在他前后护卫，有的时候出宫在千秋门外休息，就设置木栅栏，让亲信守在一旁以防被人谋害，士人及百姓求见他，也只能在距离很远的地方，不能上前。他开始执掌朝政的时候，还伪装掩饰自己，所以在待人接物上，装出一副恭谨、殷勤的模样，对于时事得失也表现得非常关心。但是一旦得权之后，就开始傲慢无礼，嗜酒好色，贪求财物贿赂，随心所欲，破坏法律纲纪。他的父亲京兆王元继越发贪婪放纵，和他的妻子儿女都收受贿赂及馈赠，操纵相关部门，没有人敢于违抗。就算是郡县的小官吏也无法公开任用，而牧、守、令、长等各级官员全部都是贪污受贿的人。所以百姓穷困窘迫，每个人都想造反。

武卫将军于景，忠之弟也，谋废义，义黜为怀荒镇将。及柔然入寇，镇民请粮，景不肯给，镇民不胜忿，遂反，执景，杀之。未几，沃野镇民破六韩拔陵聚众反，杀镇将，改元真王，诸镇华、夷之民往往响应。拔陵引兵南侵，遣别帅卫可孤围武川镇，又攻怀朔镇。尖山贺拔度拔及其三子允、胜、岳皆有材勇，怀朔镇将杨钧擢度拔为统军、三子为军主以拒之。

魏景明之初，世宗命宦者白整为高祖及文昭高后凿二佛龛于龙门山，皆高百尺。永平中，刘腾复为世宗凿一龛，至是二十四年，凡用十八万二千余工，而未成。

秋七月辛亥，魏诏：“见在朝官，依令七十合解者，可给本官半禄，以终其身。”

九月，魏诏侍中、太尉汝南王悦入居门下，与丞相高阳王雍参决尚书奏事。

冬十月庚午，以中书监、中卫将军袁昂为尚书令，即本号［本号：原来的官号。］
开府仪同三司。

武卫将军于景是于忠的弟弟，他策划罢免元乂，被元乂贬作怀荒镇将。等到柔然侵袭，镇中百姓请求发放粮食，于景不肯发放，百姓按捺不住心头之忿，于是造反，抓获于景，将他杀死。没过多久，沃野镇的百姓破六韩拔陵聚众谋反，将镇将杀死，将年号改为真王，各镇的汉族及夷族百姓大部分都来响应，破六韩拔陵领兵向南进发，派偏将卫可孤将武川镇包围，又对怀朔镇发动进攻。尖山人贺拔度拔和他的三个儿子贺拔允、贺拔胜、贺拔岳都智勇双全，怀朔镇将杨钧将贺拔度拔提拔为统军，又晋升他的三个儿子担任主帅，命他们去镇压叛民。

北魏景明初年，魏世宗命令宦官白整为高祖和文昭高后在龙门山修凿两个佛龛，每个佛龛高达百尺。永平年间，刘腾又为魏世宗修凿一个佛龛，到如今已经二十四年了，一共发动了十八万二千余名工匠，但是依旧未能完工。

秋季七月辛亥日，北魏孝明帝颁布诏令：“如今在朝中的官员，按照年龄达到七十岁应当解职的人，可以付给他之前官职一半的俸禄，直至去世。”

九月，北魏孝明帝诏令侍中、太尉汝南王元悦入居门下省，和丞相高阳王元雍一起参与决议尚书奏事。

冬季十月庚午日，梁朝委任中书监、中卫将军袁昂担任尚书令，并以中卫将军的身份成为开府仪同三司。

魏平恩文宣公崔光疾笃，魏主亲抚视之，拜其子励为齐州刺史，为之撤乐，罢游眺［游眺：游览。］
。丁酉，光卒，帝临，哭之恸，为减常膳。

光宽和乐善，终日怡怡，未尝忿恚。于忠、元乂用事，以光旧德，皆尊敬之，事多咨决，而不能救裴、郭、清河之死，时人比之张禹、胡广。

光且死，荐都官尚书贾思伯为侍讲。帝从思伯受《春秋》，思伯虽贵，倾身下士。或问思伯曰：“公何以能不骄？”思伯曰：“衰至便骄，何常之有！”当时以为雅谈。

十一月癸未朔，日有食之。

甲辰，尚书左仆射王暕卒。

梁初唯扬、荆、郢、江、湘、梁、益七州用钱，交、广用金银，余州杂以谷帛交易。上乃铸五铢钱，肉好［肉好：古时候圆形玉器及钱币的边、孔。肉，边；好，中间的孔。］
周郭［周郭：古时候钱币的圆边和方孔凸出的轮廓。］
皆备。别铸无肉郭者，谓之“女钱”。民间私用女钱交易，禁之不能止，乃议尽罢铜钱。十二月戊午，始铸铁钱。

魏以汝南王悦为太保。

北魏平恩文宣公崔光病重，孝明帝亲自去看望他，任命他的儿子崔励担任齐州刺史，并因为他的病而撤销音乐，停止游览。丁酉日，崔光死去，孝明帝前往吊唁，哀伤地哭悼他，并且因此而减少自己日常的饮食。

崔光性格宽和、和蔼亲善，整天和气，从不抱怨生恨。于忠、元乂把持大权，但是因为崔光年高德勋，对他十分尊敬，凡事大部分都先征求他的意见之后再做决定，但是他还是没能够挽救裴植、郭祚及清河王元怿之死，当时的人将他比成张禹、胡广。

崔光临终前，推举都官尚书贾思伯担任侍讲。孝明帝跟随贾思伯研习《春秋》。尽管贾思伯地位高贵，但是礼遇下士。有人询问贾思伯道：“您为什么能够不骄傲呢？”贾思伯说：“衰败到来就骄傲，哪能一直不变呢！”当时的人将它传作佳话。

十一月癸未朔日，发生日食。

甲辰日，梁朝尚书左仆射王暕去世。

梁朝初年，仅有扬州、荆州、郢州、江州、湘州、梁州、益州七个州流通钱币，交州、广州流通金银，其余各州掺杂使用谷物、布帛进行交易。梁武帝于是命铸造五铢钱，这种五铢钱的边、孔以及圆边轮廓都齐备。又额外铸造了没有边、孔及圆边轮廓的钱，称之为“女钱”，民间私下里使用女钱进行交易，无法禁止，因此商讨废止铜钱的使用。十二月戊午日，开始铸制铁钱。

北魏委任汝南王元悦担任太保。

卷第一百五十·梁纪六

起阏逢执徐（公元524年），尽旃蒙大荒落（公元525年），凡二年。※

高祖武皇帝六

普通五年（甲辰，公元524年）

春正月辛丑，魏主祀南郊。

三月，魏以临淮王彧都督北讨诸军事，讨破六韩拔陵。

夏四月，高平镇民赫连恩等反，推敕勒酋长胡琛为高平王，攻高平镇以应拔陵。魏将卢祖迁击破之，琛北走。

卫可孤攻怀朔镇经年，外援不至，杨钧使贺拔胜诣临淮王彧告急。胜募敢死少年十余骑，夜伺隙溃围出，贼骑追及之，胜曰：“我贺拔破胡也。”贼不敢逼。胜见彧于云中，说之曰：“怀朔被围，旦夕沦陷，大王今顿兵不进；怀朔若陷，则武川亦危，贼之锐气百倍，虽有良、平［良、平：指西汉高祖刘邦的著名谋臣张良、陈平。］
，不能为大王计矣。”彧许为出师，胜还，复突围而入。钧复遣胜出觇武川，武川已陷。胜驰还，怀朔亦溃，胜父子俱为可孤所虏。

高祖武皇帝六

普通五年（甲辰，公元524年）

春季正月辛丑日，北魏孝明帝在南郊祭天。

三月，北魏任命临淮王元彧都督北讨诸军事，前去讨伐破六韩拔陵。

夏季四月，高平镇民赫连恩等人谋反，推举敕勒酋长胡琛为高平王，攻打高平镇，来响应破六韩拔陵。北魏将领卢祖迁打败了他们，胡琛向北逃走。

卫可孤围攻怀朔镇整整一年，外面的援军没有到达，杨钧指派贺拔胜前往临淮王元彧那里告急。贺拔胜招募十多名不怕死的少年骑兵，在夜间伺机突围出去，卫可孤的骑兵追上他们，贺拔胜喊道：“我是贺拔破胡。”追兵们就被吓得不敢再逼近了。贺拔胜在云中见到了元彧，游说他说：“怀朔被围攻，眼看就要沦陷了，大王如今却按兵不动；怀朔倘若陷于敌手，那么武川也将告危，那时贼寇的锐气会百倍增加，即使有张良、陈平在，也不能为大王您计议了。”元彧许诺出兵救援怀朔，贺拔胜返回，再次突围进入城中。杨钧再次派遣贺拔胜出城侦察武川的情况，去之后，武川已经失陷。贺拔胜快马驰回，怀朔也被攻陷，贺拔胜父子都被卫可孤俘虏。

五月，临淮王彧与破六韩拔陵战于五原，兵败，彧坐削除官爵。安北将军陇西李叔仁又败于白道，贼势日盛。

魏主引丞相、令、仆、尚书、侍中、黄门于显阳殿，问之曰：“今寇连恒、朔，逼近金陵，计将安出？”吏部尚书元脩义请遣重臣督军镇恒、朔以捍寇。帝曰：“去岁阿那瓌叛乱，遣李崇北征，崇上表求改镇为州，朕以旧章难革，不从其请。寻崇此表，开镇户非翼之心，致有今日之患；但既往难追，聊复略论耳。然崇贵戚重望，器识英敏，意欲遣崇行，何如？”仆射萧宝寅等皆曰：“如此，实合群望。”崇曰：“臣以六镇遐僻，密迩寇戎，欲以慰悦彼心，岂敢导之为乱！臣罪当就死，陛下赦之；今更遣臣北行，正是报恩改过之秋。但臣年七十，加之疲病，不堪军旅，愿更择贤材。”帝不许。脩义，天赐之子也。

臣光曰：李崇之表，乃所以销祸于未萌，制胜于无形。魏肃宗既不能用，及乱生之日，曾无愧谢之言，乃更以为崇罪。彼不明之君，乌可与谋哉！《诗》云：“听言则对，诵言如醉，匪用其良，覆俾我悖。”其是之谓矣。

五月，临淮王元彧与破六韩拔陵在五原交战，被打败，元彧因而获罪被剥夺官爵。安兆将军陇西人李叔仁也在白道被打败，因此贼兵的势力日益强盛了。

北魏孝明帝在显阳殿召集丞相、令、仆、尚书、侍中、黄门等大臣，问他们：“如今敌寇侵扰恒、朔二地，向祖先陵墓金陵逼近，有什么应对之策？”吏部尚书元脩义请求派遣朝廷重臣都督军队镇守恒、朔二地，来抵御贼寇。孝明帝说：“去年阿那瓌反叛，派遣李崇北征，李崇上表请求改镇为州，朕因为旧制难以变更，没有听从他的请求。思量李崇这道表，开启了镇上人家的非分想法，导致有今日的祸患；但是过去的事情难以补救，姑且再说一说罢了。然而李崇是皇亲贵戚，很有名望，气量大，识见远，英武机敏，朕想要派他前去，你们觉得怎样？”仆射萧宝寅等都说：“如此决定，实在符合众人的愿望。”李崇说：“我考虑到六镇位置偏远，与贼寇邻近，提出改镇为州是为了安慰取悦当地人，怎么敢引诱他们作乱！我按罪应当处以死刑，陛下仁慈而赦免了我；如今又派遣我北伐，这对我来说正是一个报恩改过的机会。但是我已经七十岁了，加上体弱有病，不能胜任军旅之事了，希望另外选派优秀人才。”孝明帝没有同意。元脩义是元天赐的儿子。

臣司马光说：李崇上表，是为了把祸乱消除在未发生之时，在无形之中掌握胜算。魏肃宗既不能采纳他的建议，等到祸乱产生之后，不但没有半点惭愧自责的话，反而更加认为是李崇的过错，这个不明白事理的君主，哪里值得为他谋事呢！《诗经》说：“听到顺耳的话就应对，听到赞美的话就沉醉，不能任用良才，反责我等行逆罪。”说的正是这个道理。

壬申，加崇使持节、开府仪同三司、北讨大都督，命抚军将军崔暹、镇军将军广阳王深［深：元深，本当作“元渊”，李延寿《北史》避唐高祖李渊讳改“渊”为“深”。］
皆受崇节度。深，嘉之子也。

六月，以豫州刺史裴邃督征讨诸军事，以伐魏。

魏自破六韩拔陵之反，二夏、豳、凉寇盗蜂起。秦州刺史李彦，政刑残虐，在下皆怨。是月，城内薛珍等聚党突入州门，擒彦，杀之，推其党莫折大提为帅，大提自称秦王。魏遣雍州刺史元志讨之。

初，南秦州豪右杨松柏兄弟，数为寇盗，刺史博陵崔游诱之使降，引为主簿，接以辞色，使说下群氐，既而因宴会尽收斩之，由是所部莫不猜惧。游闻李彦死，自知不安，欲逃去，未果；城民张长命、韩祖香、孙掩等攻游，杀之，以城应大提。大提遗其党卜胡袭高平，克之，杀镇将赫连略、行台高元荣。大提寻卒，子念生自称天子，置百官，改元天建。

丁酉，魏大赦。

壬申日，北魏加封李崇为使持节、开府仪同三司、北讨大都督，命令抚军将军崔暹、镇军将军广阳王元深都接受李崇的指挥调派。元深是元嘉的儿子。

六月，梁朝委派豫州刺史裴邃都督征讨诸军事，前去攻打北魏。

北魏自从破六韩拔陵反叛以来，二夏、豳、凉等地的寇盗蜂起。秦州刺史李彦政刑残虐，下面的民众都怨恨他。这月，城内薛珍等人聚合党徒闯入州府门，抓住了李彦，把他杀了，举荐同党莫折大提为元帅，莫折大提自称秦王。北魏派遣雍州刺史元志讨伐他。

起初，南秦州的豪强杨松柏兄弟屡次为寇，刺史博陵人崔游诱导他投降，任用他为主簿，用温和的态度对待他，让他去游说下面的氐族部落投降，事成之后接着宴会的机会把他们全部逮捕斩首，因此部下无不猜疑惧怕。崔游闻知李彦的死讯后，自知不会有好下场，想要逃跑，但是没有得逞。城中百姓张长命、韩祖香、孙掩等人攻打崔游，将他斩杀，带领全城百姓响应莫折大提。莫折大提派他的同党卜胡袭击高平，把城攻陷了，杀死镇将赫连略与行台高元荣。莫折大提不久就去世，他的儿子莫折念生自称天子，设置百官，改年号为天建。

丁酉日，北魏实行大赦。

秋七月甲寅，魏遣吏部尚书元脩义兼尚书仆射，为西道行台，帅诸将讨莫折念生。

崔暹违李崇节度，与破六韩拔陵战于白道，大败，单骑走还。拔陵并力攻崇，崇力战不能御，引还云中，与之相持。

广阳王深上言：“先朝都平城，以北边为重，盛简亲贤，拥麾作镇，配以高门子弟［高门子弟：指祖先曾同北魏皇室一同创建魏国的人，即北魏所谓的大姓九十九。］
，以死防遏，非唯不废仕宦，乃更独得复除，当时人物，忻慕为之。太和中，仆射李冲用事，凉州土人悉免厮役；帝乡旧门，仍防边戍，自非得罪当世，莫肯与之为伍。本镇驱使，但为虞候［虞候：古代军中或边镇下级小吏，掌管看守山泽或地方奸邪。］
、白直［白直：职守与虞候相近，因为没有月俸，故名。］
，一生推迁，不过军主；然其同族留京师者得上品通官，在镇者即为清途所隔，或多逃逸。乃峻边兵之格，镇人不听浮游在外，于是少年不得从师，长者不得游宦，独为匪人，言之流涕！自定鼎伊、洛，边任益轻，唯底滞凡才，乃出为镇将，转相模习，专事聚敛。或诸方奸吏，犯罪配边，为之指踪，政以贿立，边人无不切齿。及阿那瓌背恩纵掠，发奔命追之，十五万众度沙漠，不日而还。边人见此援师，遂自意轻中国。尚书令臣崇求改镇为州，抑亦先觉，朝廷未许。而高阙戍主御下失和，拔陵杀之，遂相帅为乱，攻城掠地，所过夷灭，王师屡北，贼党日盛。此段之举，指望销平；而崔暹只轮不返，臣崇与臣逡巡复路，相与还次云中，将士之情莫不解体。今日所虑，非止西北，将恐诸镇寻亦如此，天下之事，何易可量！”书奏，不省。

秋季七月甲寅日，北魏派遣吏部尚书元脩义兼尚书仆射，为西道行台，率领诸位将领讨伐莫折念生。

崔暹不服从李崇的指挥，与破六韩拔陵在白道展开交战，一败涂地，单枪匹马逃了回来。破六韩拔陵聚集兵力攻打李崇，李崇奋力迎战，却抵挡不住，便率领军队退回云中，与破六韩拔陵相持。

广阳王元深上奏孝明帝说：“先朝建都平城时，特别重视北部边境，慎重地选拔亲近而贤能的人挂帅担任镇将，并且用高门子弟相配合，拼死防止边患，不但不影响他们的仕宦前途，而且更因此而获得提升，当时的人们都乐意去那里守边。太和年间，仆射李冲用事，凉州的当地人全部免除服役；而平城的高门大姓，却依然要去防守边塞，如果不是得罪了当权者，谁都不愿意加入他们的行列。这些人到达边关之后，接受镇将驱使，只能担任虞候、白直之类的卑下职务，一生之内，最高也只能升迁到军主；但他们同族中留在京师的却能做到上品显官，于是身在边镇的那些人却与升迁之路隔绝，因此大量逃亡。于是，朝廷制定了严格的边兵制度，规定不准许边镇上的人在外游荡，于是少年人不能跟随老师学习，成年人不能到外边做事，受到非人的待遇，说起来就令人心酸落泪！自从迁都洛阳以来，边防职任更加被看轻了，只有那些长期得不到升迁的庸碌之才出任镇将，这些人互相仿效，专门搜掠财物。有的是各地方的奸吏，因犯罪而流放边关，这些人受镇将的指使纵容，贪赃枉法，取代正常的制度，边民们对此无不切齿痛恨。等到阿那瓌背弃恩德，纵掠反叛，朝廷发兵长途追击，十五万大军越过沙漠，但是没过几天工夫就返回了。边民看到这样的援军，心中便瞧不起中原之国。尚书令李崇请求改镇为州，或许也是先觉察到了这一点，但是朝廷却没有同意他的请求。高阙的守将统御下属严酷，上下失和，破六韩拔陵把他杀了，于是结伙叛乱，攻城掠地，所过之处屠灭无遗。朝廷军队多次战败，贼党的气焰日益嚣张。最近一段时间里的举动，指望能够平定叛乱；但是崔暹全军覆灭，李崇与我徘徊难进，只好一起顺原路返回云中，将士们全都丧失了士气，无心再战。今天所忧虑的，不仅是西北，恐怕其余各镇很快也会如此，天下之事，哪能容易地估量透呢！”元深的上书呈上去之后，孝明帝没有省阅。

诏征崔暹系廷尉；暹以女妓、田园赂元乂，卒得不坐。

丁丑，莫折念生遣其都督杨伯年攻仇鸠、河池二戍，东益州刺史魏子建遣将军伊祥等击破之，斩首千余级。东益州本氐王杨绍先之国，将佐皆以城民劲勇，二秦反者皆其族类，请先收其器械。子建曰：“城民数经行阵，抚之足以为用，急之则腹背为患。”乃悉召城民，慰谕之，既而渐分其父兄子弟外戍诸郡，内外相顾，卒无叛者。子建，兰根之族兄也。

魏凉州幢帅于菩提等执刺史宋颖，据州反。

八月庚寅，徐州刺史成景儁拔魏童城。

孝明帝诏令召崔暹回朝，由廷尉问罪；崔暹用女妓、田产庄园贿赂元乂，最终没有被判罪。

丁丑日，莫折念生遣派他的都督杨伯年攻打仇鸠、河池两个据点，东益州刺史魏子建派将军伊祥等人还击杨伯年，将他打败，斩首一千多人。东益州原本是氐王杨绍先的封国，将佐们都因为州中百姓勇悍刚劲，南秦州和秦州的反叛者都是杨绍先的同族之人，于是请求先没收他们的兵器械杖。魏子建说：“城中民众多次经历战争，将他们安抚好了便可以为我所用，逼得太急反而会成为我们的心腹之患。”于是把城中民众聚集起来，安抚晓谕他们，然后慢慢把他们父子兄弟派遣到外地各郡去戍守，内外相顾，终于没再出现反叛的人。魏子建是魏兰根的族兄。

北魏凉州幢帅于菩提等人拘押了刺史宋颖，占据凉州反叛。

八月庚寅日，梁朝徐州刺史成景儁攻占北魏的童城。

魏员外散骑侍郎李苗上书曰：“凡食少兵精，利于速战；粮多卒众，事宜持久。今陇贼猖狂，非有素蓄，虽据两城，本无德义。其势在于疾攻，日有降纳，迟则人情离沮，坐待崩溃。夫飙至风举，逆者求万一之功；高壁深垒，王师有全制之策。但天下久泰，人不晓兵，奔利不相待，逃难不相顾，将无法令，士非教习，不思长久之计，各有轻敌之心。如令陇东不守，汧军［汧军：指北魏雍州刺史元志统率的讨伐莫折大提的魏军。］
败散，则两秦遂强，三辅危弱，国之右臂于斯废矣。宜敕大将坚壁勿战，别命偏裨帅精兵数千出麦积崖以袭其后，则汧、陇之下，群妖自散。”

魏以苗为统军，与别将淳于诞俱出梁、益，未至，莫折念生遣其弟高阳王天生将兵下陇。甲午，都督元志与战于陇口，志兵败，弃众东保岐州。

东西部敕勒皆叛魏，附于破六韩拔陵，魏主始思李崇及广阳王深之言。丙申，下诏：“诸州镇军贯非有罪配隶者，皆免为民。”改镇为州，以怀朔镇为朔州，更命朔州曰云州。遣兼黄门侍郎郦道元为大使，抚慰六镇。时六镇已尽叛，道元不果行。

北魏员外散骑侍郎李苗上书说：“凡是粮少兵精，适宜速战速决；凡是粮多兵众，适宜打持久战。如今陇地贼寇猖狂，却并没有多少粮资储藏，虽然占据了两座城池，但本来就没有德义，所以他们的情势在于急攻，使每天都有投降的人，迟缓则会使人心离散，勇气消沉，只能坐待崩溃。飚至风举，逆反者追求万分之一的成功机会；高壁深垒，王师有全胜的策略。但是天下长久太平，人们已经不知晓战事，在追逐利益时唯恐落后，逃灾避难时不能互相照顾，将帅没有法令，士兵不演习操练，人人不考虑长远之计，个个都有轻敌的心理。如果陇东失守，汧地元志的军队战败溃亡，秦州与南秦州的莫折念生及张长命等反贼的势力就会更加强大，那么三辅地区顿时就会变得危急脆弱，作为国家的右臂因此作废。应该旨令主将坚壁防守，不要出战，另外命令副帅偏将率领数千名精兵从麦积崖出去袭击叛贼的背后，那么汧、陇之地，群盗自会散去。”

北魏任命李苗担任统军，派他与别将淳于诞分别从梁州、益州出发前往讨伐叛贼，但是还没有到达目的地，莫折念生就派遣他的弟弟高阳王莫折天生领兵前来陇地。甲午日，都督元志与莫折天生在陇口交战，元志战败，抛弃军队跑到东边的岐州自守。

东部与西部的敕勒人一起背叛了北魏，归附破六韩拔陵，北魏孝明帝这才想起了李崇与广阳王元深曾经说过的话。丙申日，孝明帝诏令：“各州镇在册的军人中凡不是因为犯罪而被发配服役的，一律免为平民。”同时改镇为州，把怀朔镇改为朔州，然后又把朔州改为云州。派兼黄门侍郎郦道元担任大使，安抚宣慰六镇。当时六镇已经全部反叛，郦道元没能成行。

先是，代人迁洛者，多为选部所抑，不得仕进。及六镇叛，元乂乃用代来人为传诏以慰悦之。廷尉评［廷尉评：即汉代的廷尉平，掌管评议决断诏狱。］
代人山伟奏记，称义德美，义擢伟为尚书二千石郎。

秀容人乞伏莫于聚众攻郡，杀太守；丁酉，南秀容牧子万于乞真，杀太仆卿陆延，秀容酋长尔朱荣讨平之。荣，羽健之玄孙也。其祖代勤，尝出猎，部民射虎，误中其髀，代勤拔箭，不复推问，所部莫不感悦。官至肆州刺史，赐爵梁郡公，年九十余而卒；子新兴立。新兴时，畜牧尤蕃息，牛羊驼马，色别为群，弥漫川谷，不可胜数。魏每出师，新兴辄献马及资粮以助军，高祖嘉之。新兴老，请传爵于子荣，魏朝许之。荣神机明决，御众严整。时四方兵起，荣阴有大志，散其畜牧资财，招合骁勇，结纳豪桀，于是侯景、司马子如、贾显度及五原段荣、太安窦泰皆往依之。显度，显智之兄也。

先前，从代京迁移到洛阳的那些人，往往被吏部压制，不能出仕。等到六镇反叛的时候，元乂才起用从代京迁来的人担任传诏，来安慰、讨好他们。廷尉评代京人山伟上奏章称赞元乂道德高尚，元乂便提拔山伟为尚书二千石郎。

秀容人乞伏莫于聚合民众攻打郡城，杀了太守。丁酉日，南秀容的放牧人万于乞真把太仆卿陆延杀了，秀容的酋长尔朱荣讨伐镇压了这次叛乱。尔朱荣是尔朱羽健的玄孙。尔朱荣的祖父尔朱代勤，有一次出外打猎，部落中的一个成员射杀虎，误射中了他的大腿，他把箭拔出，没有追究射箭的人，他的部下无不对他心悦诚服。尔朱代勤官至肆州刺史，受赐爵位梁郡公，活到了九十多岁才去世；他的儿子尔朱新兴继承了爵位。尔朱新兴担任酋长时，畜牧业格外繁荣，牛、羊、骆驼和马，因为毛色不同而各自成群，遍布川谷，数量多得无法计算。北魏每次出师，尔朱新兴就献出马匹以及军资粮食等来资助军队，魏高祖经常表彰他。尔朱新兴年老之后，请求把爵位传给尔朱荣，北魏朝廷同意了。尔朱荣心机神妙，明察而有决断，管理部属非常严格。当时四方兵起，烽火遍地，尔朱荣暗中心怀大志，将自己的牲畜钱财散发给众人，招募纠合骁勇的壮士，结交招纳豪杰，于是侯景、司马子如、贾显度以及五原人段荣、太安人窦泰等人都前往依附他。贾显度是贾显智的哥哥。

戊戌，莫折念生遣都督窦双攻魏盘头郡，东益州刺史魏子建遣将军窦念祖击破之。

九月戊申，成景儁拔魏睢陵。戊午，北兖州刺史赵景悦围荆山。裴邃帅骑三千袭寿阳，壬戌夜，斩关而入，克其外郭。魏扬州刺史长孙稚御之，一日九战，后军蔡秀成失道不至，邃引兵还。别将击魏淮阳，魏使行台郦道元、都督河间王琛救寿阳，安乐王鉴救淮阳。鉴，诠之子也。

魏西道行台元脩义得风疾，不能治军。壬申，魏以尚书左仆射齐王萧宝寅为西道行台大都督，帅诸将讨莫折念生。

宋颖密求救于吐谷浑王伏连筹，伏连筹自将救凉州，于菩提弃城走，追斩之。城民赵天安等复推宋颖为刺史。

河间王琛军至西硖石，解涡阳围，复荆山戍。青、冀二州刺史王神念与战，为琛所败。冬十月戊寅，裴邃、元树攻魏建陵城，克之。辛巳，拔曲木，扫虏将军彭宝孙拔琅邪。

魏营州城民刘安定、就德兴执刺史李仲遵，据城反。城民王恶儿斩安定以降；德兴东走，自称燕王。

戊戌日，莫折念生派遣都督窦双攻打北魏的盘头郡，东益州刺史魏子建派遣将军窦念祖将他击败。

九月戊申日，成景儁攻陷了北魏的睢陵。戊午日，北兖州刺史赵景悦围困荆山。裴邃率领三千骑兵偷袭寿阳，在壬戌日夜攻破城门，占领了寿阳外城。北魏扬州刺史长孙稚抵御裴邃，一天交战了九回合，后援军队蔡秀成迷失道路而没有赶来，裴邃只好领兵撤退回来。梁朝所派遣的别将攻打北魏的淮阳，北魏派遣行台郦道元、都督河间王元琛去救援寿阳，派安乐王元鉴援救淮阳。元鉴是元诠的儿子。

北魏西道行台元脩义患了风疾，无法指挥军队。壬申日，北魏派尚书左仆射齐王萧宝寅担任西道行台大都督，率领诸将讨伐莫折念生。

宋颖暗中向吐谷浑王伏连筹求救，伏连筹亲自领兵救援凉州，于菩提弃城而逃，伏连筹追击，并将他斩杀。城中百姓赵天安等人又推举宋颖担任刺史。

河间王元琛率领军队抵达西硖石，解除了涡阳之围，收复了荆山戍。青、冀二州刺史王神念与元琛展开交战，被元琛打败。冬季十月戊寅日，裴邃、元树攻打北魏的建陵城，攻陷了该城。辛巳日，又攻陷了曲木，扫虏将军彭宝孙攻取了琅邪。

北魏营州城的百姓刘安定、就德兴俘虏了刺史李仲遵，占据州城造反。城中的百姓王恶儿杀了刘安定投降，就德兴向东逃走，自称燕王。

胡琛遣其将宿勤明达寇豳、夏、北华三州，魏遣都督北海王颢帅诸将讨之。颢，详之子也。

甲申，彭宝孙拔檀丘。辛卯，裴邃拔狄城；丙申。又拔甓城，进屯黎浆。壬寅，魏东海太守韦敬欣以司吾城降。定远将军曹世宗拔曲阳；甲辰，又拔秦墟，魏守将多弃城走。

魏使黄门侍郎卢同持节诣营州慰劳，就德兴降而复反。诏以同为幽州刺史兼尚书行台，同屡为德兴所败而还。

魏朔方胡反，围夏州刺史源子雍，城中食尽，煮马皮而食之，众无二心。子雍欲自出求粮，留其子延伯守统万，将佐皆曰：“今四方离叛，粮尽援绝，不若父子俱去。”子雍泣曰：“吾世荷国恩，当毕命此城；但无食可守，故欲往东州，为诸君营数月之食，若幸而得之，保全必矣。”乃师羸弱诣东夏州运粮，延伯与将佐哭而送之。子雍行数日，胡帅曹阿各拔邀击，擒之。子雍潜遣人赍书，敕城中努力固守。阖城忧惧，延伯谕之曰：“吾父吉凶未可知，方寸焦烂。但奉命守城，所为者重，不敢以私害公。诸君幸得此心！”于是众感其义，莫不奋励。子雍虽被擒，胡人常以民礼事之，子雍为陈祸福，劝阿各拔降。会阿各拔卒，其弟桑生竟帅其众随子雍降。子雍见行台北海王颢，具陈诸贼可灭之状，颢给子雍兵，令其先驱。时东夏州阖境皆反，所在屯结，子雍转斗而前，九旬之中，凡数十战，遂平东夏州，征税粟以馈统万，二夏由是获全。子雍，怀之子也。

胡琛派遣手下的将领宿勤明达侵扰豳、夏、北华三州，北魏派遣都督北海王元颢督率诸将前去讨伐。元颢是元详的儿子。

甲申日，彭宝孙攻陷了檀丘。辛卯日，裴邃攻陷了狄城；丙申日，又攻取了甓城，进兵屯驻在黎浆。壬寅日，北魏东海太守韦敬欣献出司吾城投降。定远将军曹世宗攻陷了曲阳；甲辰日，又攻陷了秦墟，北魏的守将大多弃城逃走。

北魏派黄门侍郎卢同持符节前往营州慰劳，就德兴投降后又反叛了。朝廷下诏任命卢同担任幽州刺史兼尚书行台。卢同屡次被就德兴打败而退还。

北魏朔方的胡人反叛，围攻夏州刺史源子雍，城中的粮食吃完了，就煮马皮吃，大家都一心一意地守城。源子雍打算亲自出城寻粮，将他的儿子源延伯留下来守卫统万城，将佐们都说：“如今四方都背叛离心，粮食耗尽，外援断绝，不如你们父子一起离开。”源子雍流着眼泪说：“我家世代享受国家厚恩，所以应该拼死把这座城守住；然而没有粮食，无法守城，所以想前往东州，为诸位筹措几个月的粮食，如果侥幸筹得，保住城是一定没有问题的。”于是率领羸弱之兵前往东夏州运粮，源延伯与众将佐们哭着来送他。源子雍走了几天，受到胡人头领曹阿各拔的截击，被曹阿各拔抓住。源子雍暗中派人给统万城传送书信，令城中军民努力固守。全城军民闻知源子雍被擒，十分忧惧，源延伯劝谕他们说：“我父亲的生死还不得知，我内心焦急万分。只是我奉家父的命令守城，责任重大，不敢因私害公而弃城不顾。希望各位能明白我的心意。”于是众人都被源延伯的高义所感动，莫不奋发勉励，立志守城。源子雍虽然被擒，但是胡人把他当州长官看待，以下民之礼侍奉他，他向胡人陈述了祸福利害，劝说曹阿各拔投降。恰逢曹阿各拔去世，他的弟弟曹桑生最终带领部众跟随源子雍投降了。源子雍谒见行台北海王元颢，详细讲陈了各路反贼可以被消灭的情状，元颢交付源子雍一支军队，令他做前锋。当时，东夏州全境都反叛了，到处都有乱党聚集，源子雍转战前进，九十天之内，经历了几十场战役，终于平定了东夏州，于是征收税粟送往统万城，夏州、东夏州因此获得保全。源子雍是源怀的儿子。

魏广阳王深上言：“今六镇尽叛，高车二部［高车二部：高车国从阿伏至罗时分为二部，即通常说的东部敕勒与西部敕勒。］
亦与之同，以此疲兵击之，必无胜理。不若选练精兵守恒州诸要，更为后图。”遂与李崇引兵还平城。崇谓诸将曰：“云中者，白道之冲，贼之咽喉，若此地不全，则并、肆危矣。当留一人镇之，谁可者？”众举费穆，崇乃请穆为朔州刺史。

贺拔度拔父子及武川宇文肱纠合乡里豪杰，共袭卫可孤，杀之；度拔寻与铁勒战死。肱，逸豆归之玄孙也。

李崇引国子博士祖莹为长史；广阳王深奏莹诈增首级，盗没军资，莹坐除名，崇亦免官削爵征还。深专总军政。

莫折天生进攻魏岐州，十一月戊申，陷之，执都督元志及刺史裴芬之，送莫折念生，杀之。念生又使卜胡等寇泾州，败光禄大夫薛峦于平凉东。峦，安都之孙也。

北魏广阳王元深上书说：“如今六镇全部反叛，高车二部的情况也同六镇一样，出动这些疲惫的军队去攻打他们，一定无法获胜。所以，不如挑选精兵防守在恒州的各个要冲之地，再作其他打算。”于是便与李崇领兵返回平城。李崇对众将说：“云中是白道的要冲，贼寇的咽喉，如果不能保住此地，那么并州与肆州就危险了。应当留下一个人镇守，谁能胜任呢？”众人推举费穆，李崇便奏请任命费穆担任朔州刺史。

贺拔度拔父子以及武川人宇文肱聚集乡里的豪杰，共同袭击卫可孤，把他杀了；贺拔度拔不久又与铁勒交战身亡。宇文肱是宇文逸豆归的玄孙。

李崇引荐国子博士祖莹担任长史；广阳王元深弹劾祖莹谎报斩杀敌人的数目，侵吞军款，祖莹获罪被除去名籍，李崇也被罢免官职，削夺爵位，征召回朝。元深得以一人总揽军政大权。

莫折天生攻打北魏岐州，十一月戊申日，攻克了该城，擒获了都督元志以及刺史裴芬之，把他们送交莫折念生，莫折念生把他们杀了。莫折念生又派遣卜胡等人侵扰泾州，在平凉东边打败了光禄大夫薛峦。薛峦是薛安都的孙子。

丙辰，彭宝孙拔魏东莞。壬戌，裴邃攻寿阳之安城，丙寅，马头、安城皆降。

高平人攻杀卜胡，共迎胡琛。

魏以黄门侍郎杨昱兼侍中，持节监北海王颢军，以救豳州，豳州围解。蜀贼张映龙、姜神达［蜀贼张映龙、姜神达：张映龙、姜神达都是从蜀中迁移到关中的移民，乘北魏六镇之乱为盗，故称“蜀贼”。］
攻雍州，雍州刺史元脩义请援，一日一夜，书移九通。都督李叔仁迟疑不赴，昱曰：“长安，关中基本，若长安不守，大军自然瓦散，留此何益？”遂与叔仁进击之，斩神达，余党散走。

十二月戊寅，魏荆山降。

壬辰，魏以京兆王继为太师、大将军，都督西道诸军以讨莫折念生。

乙巳，武勇将军李国兴攻魏平靖关；辛丑，信威长史杨乾攻武阳关；壬寅，攻岘关；皆克之。国兴进围郢州，魏郢州刺史裴询与蛮酋西郢州刺史田朴特相表里以拒之。围城近百日，魏援军至，国兴引还。询，骏之孙也。

丙辰日，彭宝孙攻陷了北魏的东莞。壬戌日，裴邃攻打寿阳的安城，丙寅日，马头与安城都投降了。

高平人攻打并杀死了卜胡，一同迎接胡琛前来。

北魏派黄门侍郎杨昱兼侍中持符节监督北海王元颢的军队，前去救援豳州，豳州之围得以解除。移居到关中的蜀人张映龙、姜神达攻打雍州，雍州刺史元脩义请求支援，一天一夜之间，接连派了九人出去送信。都督李叔仁犹豫不决，没有去救援，杨昱说：“长安是关中的根本所系，如果长安失守，大军自然土崩瓦解，那么留在这里还有什么好处呢？”于是与李叔仁攻打张映龙与姜神达，将姜神达斩杀，余党全都四散逃走了。

十二月戊寅日，北魏的荆山城投降。

壬辰日，北魏任命京兆王元继担任太师、大将军，令他督统西路诸军讨伐莫折念生。

乙巳日，武勇将军李国兴攻打北魏的平靖关，辛丑日，信威长史杨乾攻打武阳关，壬寅日，又攻打岘关，全都攻克了。李国兴进兵围攻郢州，北魏郢州刺史裴询与蛮族酋长西郢州刺史田朴特互为表里阻击李国兴。郢州城被围困了将近一百天，北魏援军赶到，李国兴领兵退回。裴询是裴骏的孙子。

魏汾州诸胡反；以章武王融为大都督，将兵讨之。

魏魏子建招谕南秦诸氐，稍稍降附，遂复六郡十二戍，斩韩祖香。魏以子建兼尚书，为行台，刺史如故，梁、巴、二益、二秦［二益、二秦：指北魏设置的益州、东益州、秦州、南秦州。］
诸州皆受节度。

莫折念生遣兵攻凉州，城民赵天安复执刺史以应之。

是岁，侍中、太子詹事周捨坐事免，散骑常侍钱唐朱异代掌机密，军旅谋议，方镇改易，朝仪诏敕皆典之。异好文义，多艺能，精力敏赡，上以是任之。

北魏汾州的各部胡人造反；朝廷任命章武王元融为大都督，率领军队前去讨伐。

北魏魏子建宣谕招降南秦州各氐族部落，氐人渐渐投降归附，于是收复了六郡十二戍，斩杀了韩祖香。北魏任命魏子建兼任尚书，担任行台，刺史的职位不变，梁、巴、二益、二秦各州都接受他的指挥调度。

莫折念生派兵攻打凉州，凉州城中的百姓赵天安再次生擒州刺史来响应莫折念生。

这一年，梁朝侍中、太子詹事周捨因事获罪而被罢免官职，散骑常侍钱唐人朱异接替周捨掌管朝廷机要大事，军事方面的出谋策划，以及各州文武长官的任免和朝廷礼仪、诏令等都由他掌管。朱异喜爱文章、义理，多才多艺，思维敏捷而周密，梁武帝因此而信任他。

六年（乙巳，公元525年）

春正月丙午，雍州刺史晋安王纲遣安北长史柳浑破魏南乡郡；司马董当门破魏晋城，庚戌，又破马圈、彫阳二城。

辛亥，上祀南郊，大赦。

魏徐州刺史元法僧，素附元乂，见义骄恣，恐祸及己，遂谋反。魏遣中书舍人张文伯至彭城，法僧谓曰：“吾欲与汝去危就安，能从我乎？”文伯曰：“我宁死见文陵［文陵：指北魏孝文帝元宏的陵墓。］
松柏，安能去忠义而从叛逆乎！”法僧杀之。庚申，法僧杀行台高谅，称帝，改元天启，立诸子为王。魏发兵击之，法僧乃遣其子景仲来降。

安东长史元显和，丽之子也，举兵与法僧战；法僧擒之，执其手，命使共坐，显和不肯，曰：“与翁皆出皇家，一朝以地外叛，独不畏良史乎！”法僧犹欲慰谕之，显和曰：“我宁死为忠鬼，不能生为叛臣！”乃杀之。

六年（乙巳，公元525年）

春季正月丙午日，雍州刺史晋安王萧纲派遣安北长史柳浑攻陷了北魏的南乡郡；派司马董当门攻陷了北魏的晋城，庚戌日，又攻陷了马圈、彫阳二城。

辛亥日，梁武帝到南郊祭天，实行大赦。

北魏徐州刺史元法僧一向依附元乂，看见元乂骄横放纵，担心祸及自己，于是图谋造反。北魏派遣中书舍人张文伯来到彭城，元法僧对张文伯说：“我打算同你一起去危就安，你能跟随我吗？”张文伯说：“我宁可死了去见高祖，也不能背弃忠义而跟随你一起反叛！”元法僧就杀了他。庚申日，元法僧杀了行台高谅，自己称帝，改年号为天启，封诸子为王。北魏发兵讨伐他，元法僧就派他的儿子元景仲来梁朝归降。

安东长史元显和是元丽的儿子，他起兵与元法僧作战；元法僧将元显和生擒，拉着他的手，命令他与自己一起就座，元显和不肯，说：“我同您老人家都出身皇族，但是你如今却据地外叛，就不怕恶行被记入史册吗？”元法僧还想要招抚劝谕他，元显和说道：“我宁愿死而成为忠义之鬼，也不愿意活着做叛逆之臣。”元法僧便杀了他。

上使散骑常侍朱异使于法僧，以宣城太守元略为大都督，与将军义兴陈庆之、胡龙牙、成景儁等将兵应接。

莫折天生军于黑水，兵势甚盛。魏以岐州刺史崔延伯为征西将军、西道都督，帅众五万讨之。延伯与行台萧宝寅军于马嵬。延伯素骁勇，宝寅趣之使战，延伯曰：“明晨为公参贼勇怯。”乃选精兵数千西渡黑水，整陈向天生营；宝寅军于水东，遥为继援。延伯直抵天生营下，扬威胁之，徐引兵还。天生见延伯众少，争开营逐之，其众多于延伯十倍，蹙延伯于水次，宝寅望之失色。延伯自为后殿，不与之战，使其众先渡，部伍严整，天生兵不敢击。须臾，渡华，延伯徐渡，天生之众亦引还。

梁武帝派散骑常侍朱异作为使者前往元法僧那里，又任命宣城太守元略为大都督，令元略与将军义兴人陈庆之、胡龙牙、成景儁等人领兵接应。

莫折天生驻军在黑水，兵势强大。北魏任命岐州刺史崔延伯担任征西将军、西道都督，督率五万大军讨伐莫折天生。崔延伯与行台萧宝寅驻军在马嵬。崔延伯一向骁勇，萧宝寅催促他前去交战，崔延伯说：“明天早晨我为您去试探一下贼寇的士气如何。”于是挑选数千名精兵向西渡过黑水，摆好阵势向莫折天生的军营前进；萧宝寅屯驻在黑水东边，远远地作为后援力量。崔延伯径直到达莫折天生的营前，向贼寇示威，然后慢慢率兵返回。莫折天生的部下看到崔延伯人少，争相打开营门冲出来追击崔延伯，人数超过崔延伯的十倍，将崔延伯逼到了水边，萧宝寅看到后大惊失色。崔延伯亲自殿后，不同追兵作战，让部下先渡河，队伍严整不乱，莫折天生的兵不敢出击。不一会儿，队伍全部渡了河，崔延伯方才慢慢地渡河，莫折天生的部下也退回了。

宝寅喜曰：“崔君之勇，关、张不如。”延伯曰：“此贼非老奴敌也，明公但安坐，观老奴破之。”癸亥，延伯勒兵出，宝寅举军继其后。天生悉众逆战，延伯身先士卒，陷其前锋，将士尽锐竞进，大破之，俘斩十余万，追奔至小陇，岐、雍及陇东皆平。将士稽留采掠，天生遂塞陇道，由是诸军不能进。

宝寅破宛川，俘其民以为奴婢，以美女十人赏岐州刺史魏兰根，兰根辞曰：“此县介于强寇，不能自立，故附从以救死。官军之至，宜矜而抚之，奈何助贼为虐，翦以为贱役乎！”悉求其父兄而归之。

乙巳，裴邃拔魏新蔡郡，诏侍中、领军将军西昌侯渊藻将众前驱，南兖州刺史豫章王综与诸将继进。癸酉，裴邃拔郑城，汝、颍之间，所在响应。

魏河间王琛等惮邃威名，军于城父，累月不进，魏朝遣廷尉少卿崔孝芬持节、赍斋库刀以趣之。孝芬，挺之子也。琛至寿阳，欲出兵决战。长孙稚以为久雨，未可出；琛不听，引兵五万出城击邃。邃为四甄［甄：古代排军布阵的阵名，长形。］
以待之，使直閤将军李祖怜先挑战而伪退；稚、琛悉众追之，四甄竞发，魏师大败，斩首万余级。琛走入城，稚勒兵而殿，遂闭门自固，不敢复出。

萧宝寅高兴地说：“崔君的勇敢，关羽和张飞都赶不上。”崔延伯说：“这些贼寇不是老奴我的对手，明公只管安稳地坐着，看老奴打败他们。”癸亥日，崔延伯率领兵马出发，萧宝寅率兵继后。莫折天生发动全部部下迎战，崔延伯一马当先，冲进敌阵，击退了敌军的前锋，将士们勇气倍增，争先恐后地杀向敌军，大败敌军，俘虏、斩首的敌军有十多万，并且一直追击到小陇，于是全部平定了岐、雍以及陇东。将士们因大肆抢掠而滞留不进，莫折天生于是堵塞了陇道，使各路军队不能继续前进了。

萧宝寅攻陷了宛川，俘虏该地的百姓为奴婢，并赏给岐州刺史魏兰根十个美女，魏兰根推辞说：“这个县紧挨着贼寇，无法自立，所以百姓不得不依附贼寇为生。官军到来之后，理应怜悯安抚百姓，怎么可以助贼为虐，俘虏他们做奴婢呢？”因此把被俘的百姓要回来，全部放回家了。

乙巳日，裴邃攻陷了北魏的新蔡郡，梁武帝诏令侍中、领军将军西昌侯萧渊藻率领军队做先锋，南兖州刺史豫章王萧综和众将随后前进。癸酉日，裴邃攻陷了郑城，汝水、颍水一带，全都起来响应。

北魏河间王元琛等人一向畏惧裴邃的威名，驻扎在城父，几个月不前进，北魏朝廷派遣廷尉少卿崔孝芬持符节并带着千牛刀前去催促元琛等人进兵。崔孝芬是崔挺的儿子。元琛到达寿阳，想出兵决战。长孙稚认为长期下雨不可以出兵，元琛不听，带领五万兵士出城攻打裴邃。裴邃列出四个长阵等待元琛军队的到来，并指派直閤将军李祖怜先去挑战，并且伪装败退；长孙稚与元琛带领全军追击李祖怜，裴邃的四个长阵争相行动，北魏军队大败，被斩首一万多人。元琛逃回城里，长孙稚领兵殿后，入城之后就紧闭城门，再也不敢出来了。

魏安乐王鉴将兵讨元法僧，击元略于彭城南。略大败，与数十骑走入城。鉴不设备，法僧出击，大破之，鉴单骑奔归。将军王希聃拔魏南阳平，执太守薛昙尚。昙尚，虎子之子也。甲戌，以法僧为司空，封始安郡公。

魏以安丰王延明为东道行台，临淮王彧为都督，以击彭城。

魏以京兆王继为太尉。

二月乙未，赵景悦拔魏龙亢。

初，魏刘腾既卒，胡太后及魏主左右防卫微缓。元乂亦自宽，时出游于外，留连不返，其所亲谏，义不纳；太后察知之。去秋，太后对帝谓群臣曰：“今隔绝我母子，不听往来，复何用我为！我当出家，修道于嵩山闲居寺耳。”因自欲下发。帝及群臣叩头泣涕，殷勤苦请，太后声色愈厉。帝乃宿于嘉福殿，积数日，遂与太后密谋黜义。然帝深匿形迹，太后有忿恚，欲得往来显阳之言，皆以告义；又对义流涕，叙太后欲出家，忧怖之心日有数四。义殊不以为疑，乃劝帝从太后所欲。于是太后数御显阳殿，二宫无复禁碍。义举元法僧为徐州，法僧反，太后数以为言，义深愧悔。

丞相高阳王雍，虽位居义上，而深畏惮之。会太后与帝游洛水，雍邀二宫幸其第。日晏，帝与太后至雍内室，从者皆不得入，遂相与定图义之计。于是太后谓义曰：“元郎若忠于朝廷，无反心，何故不去领军［领军：指领军将军，负责统领禁军。］
，以余官辅政！”义甚惧，免冠求解领军。乃以义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尚书令、侍中、领左右。

北魏安乐王元鉴领兵讨伐元法僧，在彭城南边攻击元略，元略大败，带领几十名骑兵逃回城中。元鉴不设防备，元法僧出城攻击，大败元鉴，元鉴单人匹马逃了回去。梁朝将军王希聃攻陷了北魏的南阳平，擒获了太守薛昙尚。薛昙尚是薛虎子的儿子。甲戌日，任命元法僧担任司空，并封为始安郡公。

北魏任命安丰王元延明为东道行台，临淮王元彧为都督，前去攻打彭城。

北魏任命京兆王元继担任太尉。

二月乙未日，赵景悦攻陷了北魏的龙亢。

起初，北魏的刘腾去世之后，胡太后以及北魏孝明帝身边的监视稍微有所松懈。元乂也放宽了心，便经常出外游玩，流连忘返，他所亲近的人多次劝谏，但他根本不听；胡太后察觉了这一情况。去年秋天，胡太后当着孝明帝的面对群臣说：“如今把我们母子隔绝，不准许我们往来，那么我还有什么用处呢！我应当出家，到嵩山闲居寺修行。”因此自己便要动手剃发。孝明帝以及群臣们磕头流泪，苦苦相求，胡太后的神色更加严厉了。于是孝明帝便住在了嘉福殿，一连住了好几天，与胡太后共同密谋废黜元乂。但是孝明帝却故意深匿形迹，胡太后也假装非常忿恨的样子，孝明帝便把胡太后想常来显阳殿见自己的话全告诉给元乂；孝明帝还流着眼泪对元乂讲述了胡太后想出家一事，他担心害怕的样子表露无遗，一天之内便讲了很多次。元乂对此毫不怀疑，便劝孝明帝遵从胡太后的要求。于是胡太后数次住宿在显阳殿，两宫之间不再有什么禁碍了。元乂推荐元法僧担任徐州刺史，元法僧叛变，胡太后数次提到此事，元乂因此深感愧悔。

丞相高阳王元雍，虽然地位在元乂之上，但是却特别畏惧元乂。恰好胡太后与孝明帝到洛水游玩，元雍便邀请他们临幸自己的府第。日落时，孝明帝与胡太后进入元雍的内室，随从的官员们都不允许进入，于是在一起拟定了对付元乂的计谋。因此，胡太后对元乂说：“元郎如果忠于朝廷，没有谋反的心思的话，为什么不辞去领军职位，只担任其余的官职来辅佐朝政呢！”元乂听了非常畏惧，脱下帽子请求辞去领军职位。于是，朝廷便任命元乂担任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尚书令、侍中、领左右。

戊戌，魏大赦。

壬辰，莫折念生遣都督杨鲊等攻仇池郡，行台魏子建击破之。

三月己酉，上幸白下城，履行六军［六军：古代礼制称国家制军，一万二千五百人为军，王有六军。这里泛指诸军队。］
顿所。乙丑，命豫章王综权顿彭城，总督众军，并摄徐州府事。己巳，以元法僧之子景隆为衡州刺史，景仲为广州刺史。上召法僧及元略还建康，法僧驱彭城吏民万余人南渡。法僧至建康，上宠待甚厚；元略恶其为人，与之言，未尝笑。

魏诏京兆王继班师。

北凉州刺史锡休儒等自魏兴侵魏梁州，攻直城。魏梁州刺史傅竖眼遣其子敬绍击之，休儒等败还。

柔然王阿那瓌为魏讨破六韩拔陵，魏遣牒云具仁赍杂物劳赐之。阿那瓌勒众十万，自武川西向沃野，屡破拔陵兵。夏四月，魏主复遣中书舍人冯儁劳赐阿那瓌。阿那瓌部落浸强，自称敕连头兵豆伐可汗。

戊戌日，北魏实行大赦。

壬辰日，莫折念生派遣都督杨鲊等人前去攻打仇池郡，行台魏子建将他们打败。

三月己酉日，梁武帝临幸白下城，巡察了六军的屯守之地。乙丑日，梁武帝命令豫章王萧综临时屯守在彭城，总督各路军队，并且兼任徐州刺史。己巳日，梁朝任命元法僧的儿子元景隆担任衡州刺史，元景仲担任广州刺史。梁武帝诏令元法僧及元略返回建康，元法僧驱逐彭城的官员及百姓一万多人南渡。元法僧到达建康，梁武帝非常厚待他；元略厌恶元法僧的为人，同他说话时，从来没有笑容。

北魏诏令京兆王元继班师回朝。

北凉州刺史锡休儒等人从魏兴出发侵扰北魏梁州，攻打直城。北魏梁州刺史傅竖眼派儿子傅敬绍还击他们，锡休儒等人战败退回。

柔然国王阿那瓌替北魏讨伐破六韩拔陵，北魏派遣牒云具仁送去各种物资慰劳奖赏他们。阿那瓌率领十万军队，从武川出发，向西进入沃野，数次打败破六韩拔陵的军队。夏季四月，北魏孝明帝又派遣中书舍人冯儁前去慰劳奖赏阿那瓌。阿那瓌的部落日益强盛起来，便自称敕连头兵豆伐可汗。

魏元乂虽解兵权，犹总任内外，殊不自意有废黜之理。胡太后意犹豫未决，侍中穆绍劝太后速去之。绍，亮之子也。潘嫔有宠于魏主，宦官张景嵩说之云：“乂欲害嫔。”嫔泣诉于帝曰：“乂非独欲害妾，将不利于陛下。”帝信之，因乂出宿，解乂侍中。明旦，乂将入宫，门者不纳。辛卯，太后复临朝摄政，下诏追削刘腾官爵，除义名为民。

清河国郎中令韩子熙上书为清河王怿讼冤，乞诛元乂等，曰：“昔赵高柄秦，令关东鼎沸；今元乂专魏，使四方云扰。开逆之端，起于宋维，成祸之末，良由刘腾，宜枭首洿宫［洿宫：掘毁宅第。］
，斩骸沈族，以明其罪。”太后命发刘腾之墓，露散其骨，籍家没赀，尽杀其养子。以子熙为中书舍人。子熙，麒麟之孙也。

北魏的元乂虽然被解除了兵权，但是还总揽朝廷内外事务，因此一点也不认为自己有被废黜的可能。胡太后心中也犹疑不定，侍中穆绍劝说胡太后早日除去元乂。穆绍是穆亮的儿子。潘嫔受到孝明帝的宠幸，宦官张景嵩向她进言说：“元乂想谋害您。”潘嫔也哭着向孝明帝诉说：“元乂不只要谋害我，而且还将对陛下不利。”孝明帝相信了她的话，便借元乂出宫过夜的机会，解除了他侍中的职位。第二天早上，元乂将要入宫，守门的人不让他进入。辛卯日，胡太后再次临朝摄政。她下诏书追削刘腾的官爵，将元乂贬为平民。

清河国的郎中令韩子熙上书朝廷替清河王元怿申冤，请求诛杀元乂等人，奏章中说道：“从前赵高独揽秦朝政权，使得关东民变汹涌；如今元乂独揽魏朝的朝政，导致四方祸乱纷起。逆乱之端，从宋维开启；造成灾祸的结果，实是因刘腾而致。应该将宋维斩首示众，将刘腾的坟墓掘开，鞭尸灭族，以向世人表明他们的罪行。”胡太后下令挖开刘腾的坟墓，把他的尸骨抛散，没收他的家产，把他的养子全部杀光。胡太后任命韩子熙担任中书舍人。韩子熙是韩麒麟的孙子。

初，宋维父弁常曰：“维性疏险，必败吾家！”李崇、郭祚、游肇亦曰：“伯绪凶疏，终倾宋氏。若得杀身，幸矣！”维阿附元乂，超迁至洛州刺史，至是除名，寻赐死。

乂之解领军也，太后以乂党与尚强，未可猝制，乃以侯刚代乂为领军以安其意。寻出刚为冀州刺史，加仪同三司，未至州，黜为征虏将军，卒于家。太后欲杀贾粲，以乂党多，恐惊动内外，乃出粲为济州刺史，寻追杀之，籍没其家。唯乂以妹夫，未忍行诛。

先是，给事黄门侍郎元顺以刚直忤乂意，出为齐州刺史；太后征还，为侍中。侍坐于太后，乂妻在太后侧，顺指之曰：“陛下奈何以一妹之故，不正元乂之罪，使天下不得伸其冤愤！”太后嘿然。顺，澄之子也。他日，太后从容谓侍臣曰：“刘腾、元乂昔尝邀朕求铁券，冀得不死，朕赖不与。”韩子熙曰：“事关生杀，岂系铁券！且陛下昔虽不与，何解今日不杀！”太后怃然。未几，有告：“乂及弟瓜谋诱六镇降户反于定州，又招鲁阳诸蛮侵扰伊阙，欲为内应。”得其手书，太后犹未忍杀之。群臣固执不已，魏主亦以为言，太后乃从之，赐乂及弟瓜死于家，犹赠乂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尚书令。江阳王继废于家，病卒。前幽州刺史卢同坐乂党除名。

起初，宋维的父亲宋弁经常说：“宋维性情阴险粗野，一定会败坏我家。”李崇、郭祚、游肇也说：“宋伯绪凶险而粗暴，终究会倾败宋家，如果能得到只有自身被杀的结局，就是宋家的万幸。”宋维阿谀附和元乂，被越级擢升为洛阳刺史，到今天因元乂倒台而被除去名籍，不久又被赐死。

元乂被解除领军职务以后，胡太后因为元乂的党羽还很强大，无法马上控制住，便派侯刚接替元乂担任领军，以便暂时安抚这些人。很快又让侯刚出任冀州刺史，加仪同三司，但是侯刚还没来得及上任，就被降职为征虏将军，最后死在家中。胡太后想要杀掉贾粲，但是考虑到元乂党羽众多，担心惊动朝廷内外，于是派贾粲出任济州刺史，不久又派人追杀他，同时把他的家产、人口全都没入官府。只有元乂因为是胡太后的妹夫，不忍心诛杀他。

先前，给事黄门侍郎元顺因为刚直不阿而冒犯了元乂，元乂便将他贬出朝担任齐州刺史，胡太后将他召了回来，任命他担任侍中。一次，元顺陪侍胡太后坐着谈话，元乂的妻子坐在太后身边，元顺指着元乂的妻子说道：“陛下为何因为妹妹的缘故，不把元乂明正典刑，导致天下之人不能伸张冤屈与怨愤！”胡太后哑口无言。元顺是元澄的儿子。一天，胡太后对侍臣说：“刘腾与元乂过去曾经向我请求得到铁券，希望得到不被处死的特权，幸好朕没有给他们。”韩子熙说：“事关生死，岂是铁券所能决定的！况且陛下过去虽然没有给他们铁券，不明白今天为什么不杀掉他！”胡太后听后怅然不已。不久，有人告发：“元乂与弟弟元瓜密谋诱导六镇的降户在定州反叛，又招来鲁阳的蛮族部落攻打伊阙，打算做内应。”获得了元乂的亲笔谋反信件，胡太后还是不忍心杀他。众臣们坚持上言诛杀元乂，孝明帝也说要杀掉元乂，胡太后这才听从了众人的意见，令元乂与弟弟元瓜在家中自尽，但是还追赠元乂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尚书令。元乂的父亲江阳王元继被废黜在家，最后病死。前任幽州刺史卢同因为是元乂的同党而获罪，被除去名籍。

太后颇事妆饰，数出游幸，元顺面谏曰：“《礼》［《礼》：指《礼记》。］
，妇人夫没自称未亡人，首去珠玉，衣不文采。陛下母临天下，年垂不惑，修饰过甚，何以仪刑后世！”太后惭而还宫，召顺，责之曰：“千里相征，岂欲众中见辱邪！”顺曰：“陛下不畏天下之笑，而耻臣之一言乎！”

顺与穆绍同直，顺因醉，入其寝所，绍拥被而起，正色让顺曰：“身二十年侍中，与卿先君亟连职事，纵卿方进用，何宜相排突也！”遂谢事还家，诏谕久之，乃起。

初，郑羲之兄孙俨为司徒胡国珍行参军，私得幸于太后，人未之知。萧宝寅之西讨，以俨为开府属［开府属：职官名，为开府属官。］
。太后再摄政，俨请奉使还朝，太后留之，拜谏议大夫、中书舍人，领尝食典御，昼夜禁中；每休沐［休沐：休息洗沐，犹休假。汉朝制度，中朝官可五日休沐一次。］
，太后常遣宦者随之，俨见其妻，唯得言家事而已。中书舍人乐安徐纥，粗有文学，先以诌事赵脩，坐徙枹罕。后还，复除中书舍人，又谄事清河王怿；怿死，出为雁门太守。还洛，复谄事元乂。乂败，太后以纥为怿所厚，复召为中书舍人，纥又谄事郑俨。俨以纥有智数，仗为谋主；纥以俨有内宠，倾身承接，共相表里，势倾内外，号为“徐、郑”。

俨累迁至中书令、车骑将军；纥累迁至给事黄门侍郎，仍领舍人，总摄中书、门下之事，军国诏令莫不由之。纥有机辩强力，终日治事，略无休息，不以为劳。时有急诏，令数吏执笔，或行或卧，人别占之，造次俱成，不失事理。然无经国大体，专好小数，见人矫为恭谨，远近辐凑附之。

胡太后很喜欢妆饰打扮，几次外出游乐，元顺当面进谏说：“《礼记》规定，妇人丈夫去世自称未亡人，头上除去珠玉之饰，衣服上面不增加色彩花样。陛下母仪天下，年近四十，打扮得太过分，何以作为后世的模范呢！”胡太后听了惭愧地回到宫中，召见元顺，责备他说：“我千里迢迢地征召你回来，难道就是为了让你当众羞辱我吗！”元顺回答：“陛下不害怕天下人嘲笑，却因为我的一句话感到羞耻吗！”

元顺与穆绍同在宫中轮值，元顺因为喝醉酒而进入穆绍的寝室，穆绍拥被起床，正色斥责元顺说：“我当了二十年的侍中，与你的父亲屡次共事，纵使你正受到重用，也不应该对我这么放纵呀！”于是辞职回家，胡太后劝谕了他很长时间，他才重新回到宫中任职。

起初，郑羲的哥哥的孙子郑俨担任司徒胡国珍的参军，私下得到胡太后的宠幸，没有人知道。萧宝寅西征的时候，任命郑俨为开府属。胡太后再次摄政之后，郑俨向萧宝寅请求奉命出使回朝，胡太后留住他，任命他担任谏议大夫、中书舍人，兼任尝食典御，昼夜住在宫中；每到休假之日，胡太后总是派遣宦官跟随他，郑俨见到妻子，只能说说家事而已。中书舍人乐安人徐纥，稍微有点文学修养，起先他谄媚事奉赵脩，受牵连而被贬到枹罕。后来回朝，重新担任中书舍人，又谄媚事奉清河王元怿；元怿去世，出任雁门太守。回到洛阳后，他又谄媚事奉元乂。元乂倒台后，胡太后因为徐纥受到元怿的厚待，又召任他为中书舍人，徐纥又开始攀附郑俨。郑俨因为徐纥有智谋，便依靠他为自己出谋划策；徐纥因为郑俨受到胡太后的宠幸，便对郑俨曲身迎奉，两人互为表里，势力倾动朝野，号称徐、郑。

郑俨累迁到中书令、车骑将军；徐纥累迁到给事黄门侍郎，依旧兼任舍人，总管中书省及门下省的事务，军政方面的诏令也全都由他负责。徐纥机智，有辩才，精力充沛，整天处理事务，很少休息，不觉得疲劳。有时有紧急诏书时，徐纥命令几个属吏执笔，自己则一会儿在地上走动，一会儿躺在床上，分别向每个人口述诏书内容，让他们记录，很快就全都写好了，而没有不合条理的地方。但是，徐纥没有治理国家的大才，专门喜欢小技，见到人则假装恭敬小心的样子，远近的人都依附他。

给事黄门侍郎袁翻、李神轨皆领中书舍人，为太后所信任，时人云神轨亦得幸于太后，众莫能明也。神轨求婚于散骑常侍卢义僖，义僖不许。黄门侍郎王诵谓义僖曰：“昔人不以一女易众男，卿岂易之邪！”义僖曰：“所以不从者，正为此耳。从之，恐祸大而速。”诵乃坚握义僖手曰：“我闻有命，不敢以告人。”女遂适他族。临婚之夕，太后遣中使宣敕停之，内外惶怖，义僖夷然自若。神轨，崇之子；义僖，度世之孙也。

给事黄门侍郎袁翻、李神轨都兼任中书舍人，受到胡太后信任，当时的人们说李神轨也得到胡太后的宠幸，众人对于此事一直不能辨明真假。李神轨向散骑常侍卢义僖请求把女儿嫁给自己的儿子，卢义僖不答应。黄门侍郎王诵对卢义僖说：“从前的人不以一个女儿许嫁数男，您岂会这样做呢！”卢义僖说：“我之所以不答应，正是由于这个缘故。如果答应了李神轨的请求，恐怕灾祸大而且来得快。”王诵于是紧紧握住卢义僖的手说：“我听了你的这一见教，不敢告诉给别人。”卢义僖把女儿嫁给了他姓之人。出嫁的前夜，胡太后派遣中使宣旨停止婚事，卢家内外都惊恐不安，只有卢义僖若无其事。李神轨是李崇的儿子；卢义僖是卢度世的孙子。

胡琛据高平，遣其大将万俟丑奴、宿勤明达等寇魏泾州，将军卢祖迁、伊甕生讨之，不克。萧宝寅、崔延伯既破莫折天生，引兵会祖迁等于安定，甲卒十二万，铁马八千，军威甚盛。丑奴军于安定西北七里，时以轻骑挑战。大兵未交，辄委走。延伯恃其勇，且新有功，遂唱议为先驱击之。别造大盾，内为锁柱，使壮士负以趋，谓之排城，置辎重于中，战士在外，自安定北缘原北上。将战，有贼数百骑诈持文书，云是降簿，且乞缓师。宝寅、延伯未及阅视，宿勤明达引兵自东北至，降贼自西竞下，覆背［覆背：即“腹背”。胡三省注：“‘覆’或作‘腹’。”］
击之。延伯上马奋击，逐北径抵其营。贼皆轻骑，延伯军杂步卒，战久疲乏，贼乘间得入排城；延伯遂大败，死伤近二万人，宝寅收众退保安定。延伯自耻其败，乃缮甲兵，募骁勇，复自安定西进，去贼七里结营。壬辰，不告宝寅，独出袭贼，大破之，俄顷，平其数栅。贼见军士采掠散乱，复还击之，魏兵大败，延伯中流矢卒，士卒死者万余人。时大寇未平，复失骁将，朝野为之忧恐。于是贼势愈盛，而群臣自外来者，太后问之，皆言贼弱，以求悦媚，由是将帅求益兵者往往不与。

胡琛占据高平，派遣他的大将万俟丑奴、宿勤明达等人入侵北魏的泾州，将军卢祖迁、伊甕生领兵讨伐万俟丑奴与宿勤明达，没有获胜。萧宝寅、崔延伯打败莫折天生后，领兵在安定与卢祖迁等人会师，共有兵卒十二万人，战马八千匹，军容非常强大。万俟丑奴屯驻在安定西北七里的地方，时常派遣轻骑前来挑战，大军还没有交锋，却又撤退逃走了。崔延伯恃仗自己的勇武，而且刚刚立下战功，于是提议担任先锋去进攻万俟丑奴。崔延伯又另外造了大盾，里面设有锁柱，让壮士们抬着前进，称为排城，把辎重放在里面，战士们在外面，从安定北边沿着大塬北上。将要开战时，有数百名敌人的骑兵拿着诈称为投降名册的信件前来，并且乞求崔延伯暂缓进攻。萧宝寅、崔延伯还没有来得及详细阅览，宿勤明达便率兵从东北方向到来，而那些诈降的骑兵却从西边争相冲下来，腹背两面发动攻击，崔延伯跃身上马奋力攻击，追击敌人一直到他们的营盘。敌人全是骑兵，崔延伯的军队中却杂有不少步兵，交战的时间一长，士兵们就疲乏了，敌人便乘机进入排城；于是崔延伯一败涂地，死伤将近两万人，萧宝寅收聚他的部下，退守安定。崔延伯因为战败而感到羞耻，便修理兵器，招募勇士，又从安定向西推进，在距离敌营七里的地方安营扎寨。壬辰日，崔延伯没有报告萧宝寅，便独自出兵偷袭敌营，将他们打败了，很快攻陷了敌贼的数座栅垒。敌人看到崔延伯的将士们抢劫财物，队伍散乱，就又回过头来攻击，北魏的军队大败，崔延伯中了流箭去世，兵卒死亡的达一万多人。这时，强寇还没有平定却失去了一员骁将，北魏朝野因此而感到惊恐不安。于是敌人的势力更加强盛，但是从外边回来的臣子们，胡太后向他们问到讨征情况时，他们都回答贼兵力量微弱，用来讨好、取悦胡太后，所以将帅们向朝廷请求增兵，常常不准。

五月，夷陵烈侯裴邃卒。邃深沈有思略，为政宽明，将吏爱而惮之。壬子，以中护军夏侯亶督寿阳诸军事，驰驿代邃。

益州刺史临汝侯渊猷遣其将樊文炽、萧世澄等，将兵围魏益州长史和安于小剑，魏益州刺史邴虬遣统军河南胡小虎、崔珍宝将兵救之。文炽袭破其栅，皆擒之，使小虎于城下说和安令早降。小虎遥谓安曰：“我栅失备，为贼所擒，观其兵力，殊不足言。努力坚守，魏行台［魏行台：指魏子建。时魏子建为行台兼尚书。］
、傅梁州［傅梁州：指北魏梁州刺史傅竖眼。］
援兵已至。”语未终，军士以刀殴杀之。西南道军司淳于诞引兵救小剑，文炽置栅于龙须山上以防归路。戊辰，诞密募壮士夜登山烧其栅，梁军望见归路绝，皆恟惧。诞乘而击之，文炽大败，仅以身免。虏世澄等将吏十一人，斩获万计。魏子建以世澄购胡小虎之尸，得而葬之。

魏魏昌武康伯李崇卒。

五月，夷陵烈侯裴邃去世。裴邃性情深沉，富有谋略，施政宽厚而明察，将吏们既喜爱他又畏惧他。壬子日，梁朝委派中护军夏侯亶都督寿阳诸军事，命他乘驿马前去接替裴邃。

益州刺史临汝侯萧渊猷派遣他的部将樊文炽、萧世澄等人率领军队在小剑包围北魏的益州长史和安，北魏益州刺史邴虬派遣统军河南人胡小虎、崔珍宝领兵前去救援和安。樊文炽发动偷袭，攻破了他们的栅垒，擒获了他们，并指使胡小虎到城下游说和安，要他早日投降。胡小虎远远地对和安说：“我的栅垒失守，便被敌人擒俘，我观察他们的兵力，实在不值得一提。希望你努力坚守，魏行台、傅梁州的援兵已经来到。”胡小虎的话还没有说完，周围的兵士便用刀把他砍杀了。北魏西南道军司淳于诞领兵援救小剑，樊文炽在龙须山上建造栅垒防守军队的退路。戊辰日，淳于诞秘密招募壮士，趁夜登上龙须山，放火烧樊文炽的栅垒，梁朝军队看到归路断绝，都恐惧不安。淳于诞趁机发动进攻，樊文炽大败，仅他自己一人逃脱。萧世澄等十一个将吏都被俘虏，被斩杀的士兵数以万计算。魏子建用萧世澄从梁朝军队手中换回胡小虎的尸体，然后将他安葬。

北魏魏昌武康伯李崇去世。

初，帝纳东齐昏侯宠姬吴淑媛，七月而生豫章王综，宫中多疑之。及淑媛宠衰怨望，密谓综曰：“汝七月生儿，安得比诸皇子！然汝太子次弟，幸保富贵，勿泄也！”与综相抱而泣。综由是自疑，昼则谈谑如常，夜则于静室闭户，披发席藁，私于别室祭齐氏七庙。又微服至曲阿拜齐太宗陵，闻俗说割血沥骨，渗则为父子，遂潜发东昏侯冢，并自杀一男试之，皆验。由是常怀异志，专伺时变。综有勇力，能手制奔马；轻财好士，唯留附身故衣，余皆分施，恒致罄乏。屡上便宜，求为边任，上未之许。常于内斋布沙于地，终日跣行，足下生胝，日能行三百里。王、侯、妃、主及外人皆知其志，而上性严重，人莫敢言。又使通问于萧宝寅，谓之叔父。为南兖州刺史，不见宾客，辞讼隔帘听之，出则垂帷于舆，恶人识其面。

当初，梁武帝收东昏侯的宠姬吴淑媛为妃子，七个月之后就生下了豫章王萧综，宫中许多人觉得可疑。等到吴淑媛失宠而心生怨恨时，她就秘密地对萧综说：“你七个月就生下来了，怎能与其他皇子相比！但是你是太子的大弟弟，希望你保守富贵，不要泄漏出去！”说完与萧综抱着哭泣。萧综从此便对自己的身世产生了怀疑，白天他如往常一样言谈说笑，而到了夜间就紧闭门户独处静室，披散着头发，坐在草席之上，私下里在别室祭祀齐室七庙祖先。萧综又打扮成平民到曲阿拜祭齐太宗陵，他听到民间传说把血滴在尸骨上，如果血渗进骨头就说明滴血者与死者是父子关系，便暗中挖开了东昏侯的坟墓，并且亲自杀死一个男子来试验，结果应验了。于是他就生出了异心，专门等候时机起事。萧综有猛力，能够素手制服狂奔的马；他轻财好士，只留下自己穿的衣服，其他财物全都分给他人，总是弄得手头拮据。他屡次上陈机宜，请求前往边关任职，梁武帝没有答应。他经常在内室的地上散布泥沙，整日光着脚在沙子上行走，练得脚底长满了老茧，一天可以行走三百里路。各王、侯、妃、主以及外人都知道他的心机，但是梁武帝性情严谨持重，因此没有人敢说出来。萧综又派遣使者问候萧宝寅，将他认作叔父。萧综担任南兖州刺史，不接见宾客，审问断决时总是隔着帘子，外出时就在车前挂着帷幕，不愿意别人认识他的面孔。

及在彭城，魏安丰王延明、临淮王彧将兵二万逼彭城，胜负久未决。上虑综败没，敕综引军还。综恐南归不复得至北边，乃密遣人送降款于彧；魏人皆不之信，彧募人入综军验其虚实，无敢行者。殿中侍御史济阴鹿悆为彧监军，请行，曰：“若综有诚心，与之盟约；如其诈也，何惜一夫！”时两敌相对，内外严固，悆单骑间出，径趣彭城，为综军所执，问其来状，悆曰：“临淮王使我来，欲有交易耳。”时元略已南还，综闻之，谓成景儁等曰：“我常疑元略规欲反城，将验其虚实，故遣左右为略使，入魏军中，呼彼一人。今其人果来，可遣人诈为略有疾在深室，呼至户外，令人传言谢之。”综又遣腹心安定梁话迎悆，密以意状语之。悆薄暮入城，先引见胡龙牙，龙牙曰：“元中山甚欲相见，故遣呼卿。”又曰：“安丰、临淮，将少弱卒，规复此城，容可得乎！”悆曰：“彭城，魏之东鄙，势在必争，得否在天，非人所测。”龙牙曰：“当如卿言。”又引见成景儁，景儁与坐，谓曰：“卿不为刺客邪！”悆曰：“今者奉使，欲返命本朝。相刺之事，更卜后图。”景儁为设饮食，乃引至一所，诈令一人自室中出，为元略致意曰：“我昔有以南向，且遣相呼，欲闻乡事；晚来疾作，不获相见。”悆曰：“早奉音旨，冒险祗赴，不得瞻见，内怀反侧。”遂辞退。诸将竞问魏士马多少，悆盛陈有劲兵数十万。诸将相谓曰：“此华辞耳！”悆曰：“崇朝可验，何华之有！”乃遣悆还。成景儁送之于戏马台，北望城堑，谓曰：“险固如此，岂魏所能取！”悆曰：“攻守在人，何论险固！”悆还，于路复与梁话申固盟约。六月庚辰，综与梁话及淮阴苗文宠夜出，步投魏军［步投魏军：他本“魏”作“彧”。］
。及旦，斋内诸閤犹闭不开，众莫知所以，唯见城外魏军呼曰：“汝豫章王昨夜已来，在我军中，汝尚何为！”城中求王不获，军遂大溃。魏人入彭城，乘胜追击［乘胜追击：他本“击”下有“梁兵”二字。］
，复取诸城，至宿预而还。将佐士卒死没者什七八，唯陈庆之帅所部得还。

萧综在彭城时，北魏安丰王元延明、临淮王元彧率领两万兵马逼攻彭城，长久不能决出胜负。梁武帝担忧萧综战败身亡，便命令他领兵退回。萧综担心南归之后就不能再到北边来，便暗中派人给元彧送去降书；北魏人都不相信他，元彧招募人进入萧综的军中辨明真假，但是无人敢去。殿中侍御史济阳人鹿悆担任元彧的监军，他要求前往，说道：“倘若萧综有诚意的话，就与他订立盟约；倘若他是使诡计的话，我便不惜性命与他相拼！”当时两军相对，内外防守严密，鹿悆一人骑马抄小道出去，径直前往彭城，被萧综的军士俘获，当问他前来的意图时，鹿悆回答：“临淮王派我前来，想要同你们商议一件事。”当时元略已经返回南边去了，萧综闻知元彧已经派人前来，就对成景儁等人说：“我时常怀疑元略图谋率城叛变，为了探明真假，所以派遣身边的人假称是元略的使者，进入北魏军中，让他们派一人前来联系。如今他们果真派人前来，可以派一人假扮元略，并且声称患病待在深室之中，再把北魏派来的人叫到门外，令人假传元略的话感谢他。”萧综又派遣心腹安定人梁话前去迎接鹿悆，并且暗中把萧综想要投降北魏以及假装与成景儁设谋的一番安排告知给鹿悆。鹿悆在傍晚时分进城，先被带去见胡龙牙，胡龙牙说：“中山王元略很想见您，所以派我来叫您。”又说：“安丰王与临淮王将少兵弱，企图攻克这座城池，怎么能够得到手呢！”鹿悆回答说：“彭城是北魏的东部边境，势在必得，得到与否在于天命，不是人所能预测的。”胡龙牙又说：“的确如您所说的这样。”梁话又领着鹿悆去面见成景儁，成景儁与鹿悆一起就座，对鹿悆说：“您不是来当刺客的吗？”鹿悆回答说：“我此次是奉命出使，一心想的是向本朝复命，行刺的事，且等日后再说吧。”成景儁设酒宴款待鹿悆，便把鹿悆引到一个地方，事先安排好让一个人从室内走出，替元略向鹿悆传达意思说：“我从前来到南方，另怀目的，如今让人把你叫来，是想听一听家乡的近况；但是夜来疾病发作，不能与你见面了。”鹿悆回答说：“事先得知了您的通知，冒险前来，却无法拜见您，内心实感不安。”于是告辞退出。梁朝众将领争着询问北魏将士与战马的多少，鹿悆夸耀着回答说有精兵几十万，众将领互相说道：“这是虚夸不实的话吧！”鹿悆说：“最终会得到验证的，有什么虚假的地方呢！”这才送鹿悆回去。成景儁把鹿悆送到戏马台，向北眺望城堑，对鹿悆说：“如此险固，北魏怎么能够攻破呢！”鹿悆说：“攻守在人，城池险固有什么用！”鹿悆返回，在路上又与梁话重申了彼此订立盟约的事情。六月庚辰日，萧综与梁话以及淮阳人苗文宠趁夜出发，步行前往投奔北魏军队。等到天亮之时，萧综住所的几个门都还关闭着，大家都不明缘由，只听到城外面北魏军队大声呼喊：“你们的豫章王昨夜已经来到我军投降，你们不投降还在等什么呢？”城中到处找不到萧综，军队于是彻底崩溃。北魏人进入彭城，乘胜追击，又攻陷了几座城池，直到宿预才返回，梁朝的将佐士兵被杀及逃散的有十之七八，只有陈庆之率领自己的部队返回。

上闻之，惊骇，有司奏削综爵土，绝属籍，更其子直姓悖氏。未旬日，诏复属籍，封直为永新侯。

西丰侯正德自魏还，志行无悛，多聚亡命，夜剽掠于道，以轻车将军从综北伐，弃军辄还。上积其前后罪恶，免官削爵，徙临海；未至，追赦之。

综至洛阳，见魏主，还就馆，为齐东昏侯举哀，服斩衰三年。太后以下并就馆吊之，赏赐礼遇甚厚，拜司空，封高平郡公、丹杨王，更名赞。以苗文宠、梁话皆为光禄大夫；封鹿悆为定陶县子，除员外散骑常侍。

综长史济阳江革、司马范阳祖暅之皆为魏所虏，安丰王延明闻其才名，厚遇之。革称足疾不拜。延明使暅之作《欹器漏刻铭》，革唾骂暅之曰：“卿荷国厚恩，乃为虏立铭，孤负朝廷！”延明闻之，令革作《大小寺碑》《祭彭祖文》，革辞不为。延明将棰之，革厉色曰：“江革行年六十，今日得死为幸，誓不为人执笔！”延明知不可屈，乃止；日给脱粟饭三升，仅全其生而已。

梁武帝得知这一消息后，惊骇万分，有关部门奏请削除萧综的爵位与封地，并从皇族名册中除名，把他的儿子萧直改姓悖氏。但是不到十天，梁武帝又下诏恢复了萧综在皇族名册中的属籍，封萧直为永新侯。

西丰侯萧正德从魏朝返回后，思想与行为都没有一点悔过的意思，大量招集亡命之徒，趁夜在道路上抢劫，以轻车将军的职衔追随萧综北伐，结果竟然丢弃军队独自返回。梁武帝清算他的前后罪行，罢免了他的官职，削夺了爵位，并放逐到临海；他还没有到达临海，梁武帝又派人追上去赦免了他。

萧综到达洛阳，拜见了北魏孝明帝，然后住在客馆之中，他为南齐东昏侯举哀，服斩衰之孝三年。胡太后以下的王公大臣们全都到客馆吊慰他，对他的赏赐礼遇都非常优厚，拜为司空，封为高平郡公、丹杨王，并改名为萧赞。苗文龙与梁话都被任命为光禄大夫；鹿悆被封为定陶县子，并且委任为员外散骑常侍。

萧综的长史济阳人江革、司马范阳人祖暅之都被魏人俘虏，安丰王元延闻知他们的才名，对待他们非常礼遇。江革借口脚有毛病不行拜礼。元延明命祖暅之撰写《欹器漏刻铭》，江革唾骂祖暅之道：“你蒙受国家的厚恩，却为敌虏撰写铭文，有负朝廷！”元延明听说了这一情况后，命令江革撰写《大小寺碑》《祭彭祖文》，江革推辞不作。元延明想要对江革处以杖刑，江革神色凛然地说：“江革我已经活了六十岁了，如今得以一死实在是大幸，誓死不为人执笔！”元延明明白江革不可屈服，这才罢休；每天只给江革脱粟饭三升，只够维持他不死而已。

上密召夏侯亶还，使休兵合肥，俟淮堰成复进。

癸未，魏大赦，改元孝昌。

破六韩拔陵围魏广阳王深于五原，军主贺拔胜募二百人开东门出战，斩首百余级，贼稍退。深拔军向朔州，胜常为殿。

云州刺史费穆，招抚离散，四面拒敌。时北境州镇皆没，唯云中一城独存。道路阻绝，援军不至，粮仗俱尽，穆弃城南奔尔朱荣于秀容；既而诣阙请罪，诏原之。

长流参军［长流参军：职官名，负责禁卫防务。通常在公府设置长流参军；小府无长流参军，设置禁防将军。］
于谨言于广阳王深曰：“今寇盗蜂起，未易专用武力胜也。谨请奉大王之威命，谕以祸福，庶几稍可离也。”深许之。谨兼通诸国语，乃单骑诣叛胡营，见其酋长，开示恩信，于是西部铁勒酋长乜列河等将三万余户南诣深降。深欲引兵至折敷岭迎之，谨曰：“破六韩拔陵兵势甚盛，闻乜列河等来降，必引兵邀之，若先据险要，未易敌也。不若以乜列河饵之，而伏兵以待之，必可破也。”深从之，拔陵果引兵邀击乜列河，尽俘其众；伏兵发，拔陵大败，复得乜列河之众而还。

江革，选自《中国历代人物像传》。

梁武帝密召夏侯亶还朝，命令停止进攻合肥，等待淮河堰堤修成之后再进兵。

癸未日，北魏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孝昌。

破六韩拔陵在五原围攻北魏广阳王元深，军主贺拔胜招募了两百人开启东门出战，杀死一百多人，敌人稍微退却，元深带领军队向朔州前进，贺拔胜经常担任后卫。

云州刺史费穆招纳慰抚离散的民众，四面抗拒敌人。当时北魏北部边境的州镇全都失陷了，只有云中一城还独存。因为道路阻绝，援军不能到来，粮食与兵器全都用尽，费穆只好弃城前往南方的秀容，投奔尔朱荣，不久又到达朝廷请罪，孝明帝诏令赦免了他。

长流参军于谨对广阳王元深说：“如今盗寇四起，不好专靠武力来取胜。于谨我请求奉大王您的威命，亲自前去向众贼晓谕祸福利害，或许可以稍微离间他们。”元深非常赞成他的建议。于谨兼通各国语言，于是单人匹马地前往叛变的胡人的营地，见到了他们的酋长，对其开示恩惠和信义，于是西部的铁勒酋长乜列河等人带领三万多户向南前往元深处投降。元深打算带兵到折敷岭迎接前来归降的胡人，于谨告诉他：“破六韩拔陵的兵力非常强大，他听说乜列河等人前来投降，一定会领兵截击，倘若他先占领了险要地势，就不容易抵挡了。因此，不如利用乜列河作诱饵，而埋下伏兵等待他，就一定可以打败他。”元深听从了于谨的建议，破六韩拔陵果然领兵拦截乜列河，将乜列河的人马全部俘获；元深的伏兵发动攻击，破六韩拔陵被打得大败，北魏伏兵重新获得乜列河的部众而返。

柔然头兵可汗大破破六韩拔陵，斩其将孔雀等。拔陵避柔然，南徙渡河。将军李叔仁以拔陵稍逼，求援于广阳王深，深帅众赴之。贼前后降附者二十万人，深与行台元纂表：“乞于恒州北别立郡县，安置降户，随宜赈贷，息其乱心。”魏朝不从，诏黄门侍郎杨昱分处之于冀、定、瀛三州就食。深谓纂曰：“此辈复为乞活矣。”

秋七月壬戌，大赦。

八月，魏柔玄镇民杜洛周聚众反于上谷，改元真王，攻没郡县，高欢、蔡儁、尉景及段荣、安定彭乐皆从之。洛周围魏燕州刺史博陵崔秉，九月，丙辰，魏以幽州刺史常景兼尚书为行台，与幽州都督元谭讨之。景，爽之孙也。自卢龙塞至军都关，皆置兵守险，谭屯居庸关。

冬十月，吐谷浑遣兵击赵天安，天安降，凉州复为魏。

平西将军高徽奉使（口厌）哒，还，至枹罕。会河州刺史元祚卒，前刺史梁钊之子景进引莫折念生兵围其城。长史元永等推徽行州事，勒兵固守；景进亦自行州事。徽请兵于吐谷浑，吐谷浑救之，景进败走。徽，湖之孙也。

柔然国头兵可汗大败破六韩拔陵，斩杀了他的将领孔雀等人。破六韩拔陵为了避开柔然大军，渡过北河，向南迁移。将军李叔仁因为破六韩拔陵渐渐逼近，向广阳王元深求援，元深率兵赶来迎战破六韩拔陵，前后投降归附的敌人有二十万人，元深与行台元纂上表说：“请求在恒州之北另外设立郡县，安置来降的人家，根据情况予以救济，以便平息他们的反乱之心。”但是北魏朝廷不同意，诏令黄门侍郎杨昱将他们分别安置在冀、定、瀛三州就食。元深对元纂说：“这些人又要成为流民。”

秋季七月壬戌日，梁朝实行大赦。

八月，北魏柔玄镇平民杜洛周在上谷聚众造反，改年号为真王，攻陷郡县，高欢、蔡儁、尉景以及段荣、安定人彭乐等人都随从杜洛周造反。杜洛周围攻北魏燕州刺史博陵人崔秉，九月丙辰日，北魏委任幽州刺史常景为兼尚书，担任行台，与幽州都督元谭一起讨伐杜洛周。常景是常爽的孙子。北魏从卢龙塞到军都关都部署军队死守险要之处，元谭屯守在居庸关。

冬季十月，吐谷浑派兵攻击赵天安，赵天安投降，凉州重新为北魏所有。

平西将军高徽奉命出使（口厌）哒，完成使命后返回，经过枹罕。正好碰上河州刺史元祚去世，前任刺史梁钊的儿子梁景进带领莫折念生围攻枹罕城。长史元永等人推举高徽代理州政，指挥军队固守枹罕；梁景进也自己代理州政。高徽向吐谷浑请求救兵，吐谷浑派兵前来救援，梁景进战败逃跑。高徽是高湖的孙子。

魏方有事于西北，二荆、西郢群蛮皆反，断三鵶路，杀都督，寇掠，北至襄城。汝水有冉氏、向氏、田氏，种落最盛，其余大者万家，小者千室，各称王侯，屯据险要，道路不通。十二月壬午，魏主下诏曰：“朕将亲御六师，扫荡逋秽，今先讨荆蛮，疆理南服。”时群蛮引梁将曹义宗等围魏荆州，魏都督崔暹将兵数万救之，至鲁阳，不敢进。魏更以临淮王彧为征南大将军，将兵讨鲁阳蛮，司空长史辛雄为行台左丞，东趣叶城。别遣征虏将军裴衍、恒农太守京兆王罴将兵一万，自武关出通三鵶路，以救荆州。

衍等未至，彧军已屯汝上，州郡被蛮寇者争来请救，彧以处分道别，不欲应之。辛雄曰：“今裴衍未至，王士众已集，蛮左唐突，挠乱近畿，王秉麾阃外［阃外：指京城以外。阃，指城门的门槛。］
，见可而进，何论别道！”彧恐后有得失之责，邀雄符下。雄以群蛮闻魏主将自出，心必震动，可乘势破也，遂符彧军，令速赴击。群蛮闻之，果散走。

北魏正用兵西北，西荆州、北荆州、西郢州的诸蛮族都反叛了，他们阻断了三鵶路，杀死都督，侵扰劫掠，一直向北到达襄城。汝水一带有冉氏、向氏、田氏，部落最为强大，其余部落大的有一万户人家，小的有一千户，各自称王称侯，屯据险要之处，导致道路不通。十二月壬午日，北魏孝明帝诏令：“朕将亲率六军，扫荡流寇，现在先讨伐荆蛮，平定南方的边疆。”那时群蛮们带领梁朝将领曹义宗等人围攻北魏的荆州，北魏都督崔暹带领数万人前去救援，到达鲁阳，不敢向前进军。北魏改派临淮王元彧担任征南大将军，率兵讨伐鲁阳的蛮族，司空长史辛雄担任行台左丞，向东边的叶城推进。又另外派遣征虏将军裴衍、恒农太守京兆人王罴率领一万人，从武关出发打通三鵶路，救援荆州。

裴衍等人还没有到达。元彧的军队已经驻扎在汝水边上，各州郡凡是受到蛮人寇掠的都争相前来求救，元彧因为事先安排在另一路线上出兵，不想应许他们，辛雄对他说：“目前裴衍还没有到来，而大王您的兵马已经聚集起来，豫地的蛮族来势凶猛，扰乱京畿，大王您挥旗统兵在外，应见机行动，何必理会改变行军路线呢！”元彧担心会有所失而受到责处，请求辛雄给自己下达一道尚书行台的符令。辛雄认为群蛮听说魏主将要亲自出征，内心一定受到震动，可以乘势打败他们，便给元彧的军队下了一道符令，命令他们急速前往攻打蛮贼。群蛮听说元彧要来，果真四散逃走了。

魏主欲自出讨贼，中书令袁翻谏而止。辛雄自军中上疏曰：“凡人所以临陈忘身，触白刃而不惮者，一求荣名，二贪重赏，三畏刑罚，四避祸难。非此数者，虽圣王不能使其臣，慈父不能厉其子矣。明主深知其情，故赏必行，罚必信，使亲疏贵贱勇怯贤愚，闻钟鼓之声，见旌旗之列，莫不奋激，竞赴敌场，岂厌久生而乐速死哉？利害悬于前，欲罢不能耳。自秦、陇逆节，蛮左乱常，已历数载，三方之师［三方之师：指西讨秦、陇，北御边镇，南击蛮左的北魏军队。］
，败多胜少，迹其所由，不明赏罚之故也。陛下虽降明诏，赏不移时，然将士之勋，历稔不决，亡军之卒，晏然在家，是使节士无所劝慕，庸人无所畏慑；进而击贼，死交而赏赊，退而逃散，身全而无罪，此其所以望敌奔沮，不肯尽力者也。陛下诚能号令必信，赏罚必行，则军威必张，盗贼必息矣。”疏奏，不省。

曹义宗等取顺阳、马圈，与裴衍等战于淅阳，义宗等败退。衍等复取顺阳，进围马圈。洛州刺史董绍以马圈城坚，衍等粮少，上书言其必败。未几，义宗击衍等，破之，复取顺阳。魏以王罴为荆州刺史。

北魏孝明帝想要亲征讨伐叛贼，中书令袁翻进谏阻止了他。辛雄从军中上书孝明帝说：“人们之所以能够面对战阵而忘记自身的危险，白刃触身而不畏惧，一是为了追求荣华之名，二是贪取重赏，三是畏惧刑罚，四是躲避祸难，如果不是这几种原因，那么即使是圣明的天子也指挥不动他的臣子，慈祥的父亲也不能激发他的儿子。圣明的天子因为深知这一情况，所以有功必赏，有罪必罚，使得无论是亲近的还是疏远的、无论是尊贵的还是卑贱的、无论是勇敢的还是怯弱的、无论是贤德的还是愚顽的，听到钟鼓之声，看到旌旗之列，没有人不奋发激昂，争赴敌阵，这难道是他们讨厌活得太久了而乐意速死吗？正是因为利害摆在眼前，欲罢而不能啊。自从秦、陇之地叛变，豫地的蛮人造反，已经有好几年了，近来派出军队讨伐，战败的次数多而战胜的次数少，追究原因，实在是因为赏罚不明。陛下虽然颁布诏书，赏不移时，立刻兑现，但是将士们的勋位，经年不能决定，逃亡的士兵，安然住在家中，因而导致节义之士无所勉励奖赏，平庸之辈无所畏惧；将士们前进攻打贼寇，死亡迫近而赏赐却遥遥无望；撤退逃散，则能保全生命而不承担罪责，这就是看到敌人就奔逃沮散，不肯尽力打仗的原因。陛下如果能做到号令必信，赏罚必行，那么军中士气一定大增，盗贼一定能平息。”辛雄的奏章呈上去了，但是孝明帝没有察看。

梁朝曹义宗等人攻陷了顺阳、马圈，与裴衍在淅阳展开交战，曹义宗等人战败撤退。裴衍等人又攻取了顺阳，进军包围马圈。梁朝洛州刺史董绍因为马圈城池坚固，裴衍等人粮少，上书朝廷说裴衍等人一定会战败。不久，曹义宗攻打裴衍等人，取得了胜利，又攻占了顺阳。北魏任命王罴担任荆州刺史。

邵陵王纶摄南徐州事，在州喜怒不恒，肆行非法。遨游市里，问卖䱇者曰：“刺史何如？”对言：“躁虐。”纶怒，令吞䱇而死。百姓惶骇，道路以目。尝逢丧车，夺孝子服而著之，匍匐号叫。签帅惧罪，密以闻。上始严责纶，而不能改，于是遣代。纶悖慢逾甚，乃取一老翁短瘦类上者，加以衮冕，置之高坐，朝以为君，自陈无罪；使就坐剥褫，捶之于庭。又作新棺，贮司马崔会意，以轜车［轜车：古代的一种丧车。］
挽歌为送葬之法，使妪乘车悲号。会意不能堪，轻骑还都以闻。上恐其奔逸，以禁兵取之，将于狱赐尽，太子统流涕固谏，得免，戊子，免纶官，削爵土。

魏山胡刘蠡升反，自称天子，置百官。

初，敕勒酋长斛律金事怀朔镇将杨钧为军主，行兵用匈奴法，望尘知马步多少，嗅地知军远近。及破六韩拔陵反，金拥众归之，拔陵署金为王。既而知拔陵终无所成，乃诣云州降。仍稍引其众南出黄瓜堆，为杜洛周所破，脱身归尔朱荣，荣以为别将。

邵陵王萧纶兼任南徐州刺史，在州中喜怒无常，横行不法。他在集市里游荡，问卖黄鳝的人：“刺史为人怎么样？”卖黄鳝的人回答说：“暴躁残虐。”萧纶大怒，下令这人吞吃黄鳝，将他活活折磨致死，百姓恐惧万分，在道路上相逢的人只敢目视而不敢说话。有一次萧纶遇到丧车，就夺取孝子的丧服自己穿上，匍匐嚎叫。他身边的典签担心自己获罪，暗中把萧纶的情况上报给朝廷。梁武帝这才严厉责备萧纶，但是萧纶根本不思悔改，于是派人接替他。萧纶因此越发悖逆傲慢了，逮捕了一个像梁武帝的矮小瘦老头，给他加上衮服、王冠，让他坐在高处，把他当作君王来朝拜，并且陈说自己无罪；又派人在座位上剥去他的衣冠，在庭堂上鞭打他。萧纶又造了一口新棺材，将司马崔会意装到里面，驾着丧车，唱着挽歌，扮成送葬的阵势，命令老妇坐在车上悲声号啕。崔会意不堪忍受欺辱，骑马回到都城上奏了萧纶的恶行。梁武帝害怕萧纶逃跑，派禁卫兵逮捕他，打算下狱赐死，太子萧统流着眼泪再三劝谏，萧纶才得以幸免，戊子日，萧纶被罢免官职，削去爵位与封地。

北魏的山胡刘蠡升谋反，自称天子，设立了百官。

起初，敕勒酋长斛律金在怀朔镇将杨钧部下当军主，他采用匈奴人的兵法指挥作战，望着尘土就可以知道有多少战马和步兵，用鼻子闻一下地面就知道敌军的远近。破六韩拔陵反叛时，斛律金带领部属前去投靠，破六韩拔陵任命斛律金为王。很快斛律金又知道破六韩拔陵终究不会成功，就前去云州投降，率领他的部众南出黄瓜堆，结果被杜洛周打败，斛律金逃脱后归附了尔朱荣，尔朱荣派他担任别将。

卷第一百五十一·梁纪七

起柔兆敦牂（公元526年），尽强圉协洽（公元527年），凡二年。

高祖武皇帝七

普通七年（丙午，公元526年）

春正月辛丑朔，大赦。

壬子，魏以汝南王悦领太尉。

魏安州石离、穴城、斛盐三戍兵反，应杜洛周，众合二万，洛周自松岍赴之。行台常景使别将崔仲哲屯军都关以邀之，仲哲战没，元谭军夜溃，魏以别将李琚代谭为都督。仲哲，秉之子也。

初，魏广阳王深通于城阳王徽之妃。徽为尚书令，为胡太后所信任；会恒州人请深为刺史，徽言深心不可测。及杜洛周反，五原降户在恒州者谋奉深为主，深惧，上书求还洛阳。魏以左卫将军杨津代深为北道大都督，诏深为吏部尚书。徽，长寿之子也。

五原降户鲜于脩礼等帅北镇流民反于定州之左城，改元鲁兴，引兵向州城，州兵御之不利。杨津至灵丘，闻定州危迫，引兵救之，入据州城。脩礼至，津欲出击之，长史许被不听，津手［手：手持，持着。］
剑击之，被走得免。津开门出战，斩首数百，贼退，人心少安。诏寻以津为定州刺史兼北道行台。魏以扬州刺史长孙稚为大都督北讨诸军事，与河间王琛共讨脩礼。

高祖武皇帝七

普通七年（丙午，公元526年）

春季正月辛丑朔日，梁朝实行大赦。

壬子日，北魏下令汝南王元悦兼职太尉。

北魏安州的石离、穴城和斛盐三戍的守兵发生叛变，呼应杜洛周，集合两万将士，杜洛周从松岍出发奔赴叛兵所在地。行台常景指派别将崔仲哲屯守军都关以截击杜洛周，崔仲哲战败覆没，元谭的军队在晚上溃败四散，北魏委派别将李琚顶替元谭担任都督。崔仲哲是崔秉之子。

当初，北魏广阳王元深与城阳王元徽的妃子通奸。元徽担任尚书令，颇受胡太后信任；刚好恒州人请求元深担任刺史，而元徽则说元深的心思深不可测。等到杜洛周叛乱之时，住在恒州五原的降户谋划拥戴元深为主子，元深十分恐惧，上书朝廷请求返回洛阳。北魏委派左卫将军杨津顶替元深担任北道大都督，诏令元深担任吏部尚书。元徽是元长寿的儿子。

五原的降户鲜于脩礼等人带领北镇流民于定州的左城发动叛乱，将年号改为鲁兴，带领部队向州城进发，州兵抵抗失利。杨津抵达灵丘，听闻定州情况急迫，便带兵前去营救，入据州城。鲜于脩礼到了，杨津准备出城迎战，长史许被没有答应，杨津持剑刺杀许被，许被跑开而得以幸免。杨津打开城门出战，斩杀数百人，贼寇撤退，人心才稍微安定。不久，朝廷诏令杨津担任定州刺史兼北道行台一职。北魏任命扬州刺史长孙稚为大都督北讨诸军事，让他跟河间王元琛共同征伐鲜于脩礼。

二月甲戌，北伐众军解严。

魏西部敕勒斛律洛阳反于桑乾西，与费也头牧子相连结。三月甲寅，游击将军尔朱荣击破洛阳于深井，牧子于河西。

夏四月乙酉，临川靖惠王宏卒。

魏大赦。

癸巳，魏以侍中、车骑大将军城阳王徽为仪同三司。徽与给事黄门侍郎徐纥共毁侍中元顺于太后，出为护军将军、太常卿。顺奉辞于西游园，纥侍侧，顺指之谓太后曰：“此魏之宰嚭，魏国不亡，此终不死！”纥胁肩而出，顺抗声叱之曰：“尔刀笔小才，正堪供几案之用，岂应污辱门下，斁［斁：败坏。］
我彝伦［彝伦：常理，常道。］
！”因振衣而起。太后默然。

魏朔州城民鲜于阿胡等据城反。

杜洛周南出钞掠蓟城，魏常景遣统军梁仲礼击破之。丁未，都督李琚与洛周战于蓟城之北，败没。常景帅众拒之，洛周引还上谷。

二月甲戌日，北伐的各个部队解除戒严。

北魏西部敕勒斛律洛阳在桑乾西边发生叛乱，跟费也头牧子互相勾结。三月甲寅日，游击将军尔朱荣于深井击败斛律洛阳，又在北河西边击败费也头牧子。

夏季四月乙酉日，梁朝临川靖惠王萧宏去世。

北魏实行大赦。

癸巳日，北魏任命侍中、车骑大将军城阳王元徽担任仪同三司。元徽与给事黄门侍郎徐纥一同在胡太后面前诋毁侍中元顺，让他外出为护军将军、太常卿。元顺在西游园向胡太后告别，徐纥侍立于胡太后的侧方，元顺指着徐纥跟胡太后说：“这个人是魏国的宰嚭，魏国不亡，他始终不死！”徐纥耸肩膀出门，元顺大声呵斥徐纥：“你的那点小才华，只能供几案之用，怎么可以污辱门下，败坏我天地人之常理！”于是拂衣而去。胡太后沉默不语。

北魏朔州城的平民鲜于阿胡等人占领州城而叛乱。

杜洛周南下，抢掠蓟城，北魏的常景派梁仲礼击败了他。丁未日，都督李琚与杜洛周在蓟城北边交战，李琚全军覆没。常景率兵抵挡杜洛周，杜洛周率兵回归上谷。

长孙稚行至邺，诏解大都督，以河间王琛代之。稚上言：“曏与琛同在淮南，琛败臣全，遂成私隙，今难以受其节度。”魏朝不听。前至呼沱，稚未欲战，琛不从。鲜于脩礼邀击稚于五鹿，琛不赴救，稚军大败，稚、琛并坐除名。

五月丁未，魏主下诏将北讨，内外戒严。既而不行。

衡州刺史元略，自至江南，晨夕哭泣，常如居丧［居丧：处在亲属的丧期里。］
。及魏元乂死，胡太后欲召之，知略因刁双获免，征双为光禄大夫，遣江革、祖暅之南还以求略。上备礼遣之，宠赠甚厚。略始济淮，魏拜略为侍中，赐爵义阳王；以司马始宾为给事中，栗法光为本县令，刁昌为东平太守，刁双为西兖州刺史。凡略所过，一餐一宿皆赏之。

魏以丞相高阳王雍为大司马。复以广阳王深为大都督，讨鲜于脩礼；章武王融为左都督，裴衍为右都督，并受深节度。

长孙稚行至邺地的时候，朝廷下诏免除他的大都督职位，以河间王元琛来取代他。长孙稚上书：“上次我跟元琛都在淮南，元琛战败而我得以保全，于是就产生间隙，如今我的确很难再听从他的指挥调遣。”北魏朝廷没有允许。行进至呼沱时，长孙稚不想出战，但元琛没答应。鲜于脩礼于五鹿截击长孙稚，元琛没有前去援救，长孙稚的军队战败，长孙稚、元琛一并获罪，均被除名。

五月丁未日，北魏孝明帝下诏书北征，朝廷内外严格戒备，可是最终没有成行。

衡州刺史元略，自从来到江南，日夜哭泣，如同居丧一般。待到北魏元义死后，胡太后想召元略回来，她清楚元略因刁双而获免，便征召刁双来担任光禄大夫，遣送江革、祖暅之回到南方以便换回元略。梁武帝以完备的礼节遣送元略回去，对他的恩宠赠礼尤其丰厚。元略刚渡过淮河，北魏便任用他为侍中，赐爵位为义阳王；北魏任命司马始宾为给事中，栗法光担任本县县令，刁昌为东平太守，刁双为西兖州刺史。凡是元略所经过的地方，一餐一宿皆给予赏赐。

北魏任命丞相高阳王元雍为大司马。又将广阳王元深任命为大都督，让他征讨鲜于脩礼；任命章武王元融为左都督，任命裴衍为右都督，两人都听从元深的指挥派遣。

深以其子自随，城阳王徽言于太后曰：“广阳王携其爱子，握兵在外，将有异志。”乃敕融、衍潜为之备。融、衍以敕示深，深惧，事无大小，不敢自决。太后使问其故，对曰：“徽衔臣次骨［衔臣次骨：对待臣子恨之入骨。次骨，深刻入骨的意思。］
，臣疏远在外，徽之构臣，无所不为。自徽执政以来，臣所表请，多不从允。徽非但害臣而已，从臣将士，有勋劳者皆见排抑，不得比他军，仍深被憎嫉，或因其有罪，加以深文，至于殊死，以是从臣行者，莫不悚惧。有言臣善者，视之如仇雠；言臣恶者，待之如亲戚。徽居中用事，朝夕欲陷臣于不测之诛，臣何以自安！陛下若使徽出临外州，臣无内顾之忧，庶可以毕命贼庭，展其忠力。”太后不听。

徽与中书舍人郑俨等更相阿党，外似柔谨，内实忌克，赏罚任情，魏政由是愈乱。

戊申，魏燕州刺史崔秉帅众弃城奔定州。

乙丑，魏以安西将军宗正珍孙为都督，讨汾州反胡。

元深让自己的儿子跟随，城阳王元徽对胡太后说：“广阳王与其子，在外掌握兵权，一定会产生异心。”于是胡太后便下令元融、裴衍暗中对元深加以防备。元融、裴衍将胡太后的旨令出示给元深，元深感到很恐惧，所以事情不论大小，都不敢自己决定。胡太后派人问其原因，元深回答：“元徽恨我入骨，我身在外地，与朝廷关系疏远，元徽构陷我，各种手段没有不用的。从元徽执政以来，我所上奏请示的，多数无法获准。元徽不仅想谋害我，凡是跟随我的将士中有功劳的人都遭受他的排挤压制，没办法跟其他军队相比，但是就这样还仍然遭受仇恨嫉妒，有的人稍有罪过，他便罗织罪名，以至于被杀死，所以跟随我的人，没有不担心害怕的。若有谁说我好，元徽便视之为仇敌；而说我坏话的，元徽便如同对待亲戚一样对他。元徽在朝中掌权，从早到晚都想陷害我，我怎么能安心呢！陛下如果让元徽出朝至外州任职，我便没有内顾之忧，大概可以战死在贼庭之上，为朝廷尽力效忠。”胡太后没有同意元深的要求。

元徽同中书舍人郑俨等人违法舞弊，他外表看似温柔谨慎，心里则十分忌恨他人超过自己，赏罚方面随心所欲，北魏的朝政因此变得更加混乱。

戊申日，北魏燕州刺史崔秉率领众人弃城投奔定州。

乙丑日，北魏任命安西将军宗正珍孙为都督，命令他去征伐在汾州叛乱的胡人。

六月，魏绛蜀陈双炽聚众反，自号始建王。魏以假镇西将军长孙稚为讨蜀都督。别将河东薛脩义轻骑诣双炽垒下，晓以利害，双炽即降。诏以脩义为龙门镇将。

丙子，魏徙义阳王略为东平王，顷之，迁大将军、尚书令，为胡太后所委任，与城阳王徽相埒［相埒：相等。］
，然徐、郑用事，略亦不敢违也。

杜洛周遣都督王曹纥真等将兵掠蓟南。秋七月丙午，行台常景遣都督于荣等击之于栗园，大破之，斩曹纥真及将卒三千馀级。洛周帅众南趣范阳，景与荣等又破之。

魏仆射元纂以行台镇恒州。鲜于阿胡拥朔州流民寇恒州，戊申，陷平城，纂奔冀州。

上闻淮堰水盛，寿阳城几没，复遣郢州刺史元树等自北道攻黎浆，豫州刺史夏侯亶等自南道攻寿阳。

八月癸巳，贼帅元洪业斩鲜于脩礼，请降于魏；贼党葛荣复杀洪业自立。

六月，北魏绛郡的蜀人陈双炽聚众叛乱，自称为始建王。北魏任命代理镇西将军长孙稚为讨蜀都督。别将河东人薛脩义轻骑来到陈双炽的战垒前面，跟他说明利害关系，陈双炽立即投降。朝廷诏令将薛脩义任命为龙门镇将。

丙子日，北魏迁移义阳王元略为东平王，不久，又将他提升为大将军、尚书令，他深受胡太后的信任，受信任的程度跟城阳王元徽等同，但是徐纥、郑俨专权，元略也不敢违背。

杜洛周派遣都督曹纥真等人率兵抢夺蓟南。秋季七月丙午日，行台常景派遣都督于荣等人在栗园攻打曹纥真等人，将其击败，杀死曹纥真以及他的将领士兵共三千多人。杜洛周带领军队南去范阳，常景跟于荣等人又击败杜洛周。

北魏仆射元纂以行台身份镇守恒州。鲜于阿胡率领朔州的流民进犯恒州，戊申日，占领平城，元纂投奔冀州。

梁武帝听说淮河堰堤水势很大，寿阳城几乎被淹没，便再次派遣郢州刺史元树等人从北道攻打黎浆，派遣豫州刺史夏侯亶等人从南道攻打寿阳。

八月癸巳日，强盗首领元洪业杀死鲜于脩礼，请求归降北魏；强盗同伙葛荣又杀死元洪业而自己担当头领。

魏安北将军、都督恒、朔讨虏诸军事尔朱荣过肆州，肆州刺史尉庆宾忌之，据城不出。荣怒，举兵袭肆州，执庆宾还秀容。署其从叔羽生为刺史，魏朝不能制。

初，贺拔允及弟胜、岳从元纂在恒州，平城之陷也，允兄弟相失，岳奔尔朱荣，胜奔肆州。荣克肆州。得胜，大喜曰：“得卿兄弟，天下不足平也！”以为别将，军中大事多与之谋。

九月己酉，鄱阳忠烈王恢卒。

葛荣既得杜洛周之众，北趣瀛州，魏广阳忠武王深自交津引兵蹑之。辛亥，荣至白牛逻，轻骑掩击章武庄武王融，杀之。荣自称天子，国号齐，改元广安。深闻融败，停军不进。侍中元晏密言于太后曰：“广阳王盘桓不进，坐图非望［非望：非分之想，不切实际的希望。］
有于谨者，智略过人，为其谋主，风尘之际，恐非陛下之纯臣也。”太后深然之，诏榜尚书省门，募能获谨者有重赏。谨闻之，谓深曰：“今女主临朝，信用谗佞，苟不明白殿下素心，恐祸至无日。谨请束身诣阙，归罪有司。”遂径诣榜下，自称于谨；有司以闻。太后引见，大怒。谨备论深忠款，兼陈停军之状，太后意解，遂舍之。

北魏安北将军、都督恒朔讨虏诸军事尔朱荣经过肆州，肆州刺史尉庆宾忌恨他，待在城里不出来迎接。尔朱荣很生气，带兵袭击肆州，将尉庆宾抓住，返回秀容，让他的堂叔尔荣羽生代理肆州刺史，北魏朝廷无法制止。

起初，贺拔允和他的弟弟贺拔胜、贺拔岳跟随元纂占据恒州，平城失败之后，兄弟几人失散，贺拔岳投奔尔朱荣，贺拔胜投奔到肆州。尔朱荣攻下肆州后，得到贺拔胜，很高兴地说：“得到你们兄弟，天下不愁不能安定！”他任用贺拔胜为别将，军中许多大事都跟贺拔胜商议。

九月己酉日，鄱阳忠烈王萧恢去世。

葛荣得到杜洛周的部队后，向北出发前往瀛州，北魏广阳忠武王元深从交津率兵追踪葛荣。辛亥日，葛荣抵达白牛逻，带领轻骑突袭在章武的庄武王元融，将他杀死。葛荣自称天子，定国号为齐，将年号更改为广安。元深得知元融战败，便按兵不动。侍中元晏私下里告诉胡太后说：“广阳王按兵不动，坐等非分之想。有一个叫于谨的人，谋略智慧过人，担任元深的军师，在如今局势不定之时，恐怕他不是陛下的忠正臣子。”胡太后认同元晏，便在尚书省门前张榜，重赏招募能够抓获于谨的人。于谨听说之后，跟元深说：“如今女主临朝，信任重用谗佞之徒，若她不知晓殿下您的一片真心，恐怕灾祸马上就会来临。我请求束身上朝，向有关官署投案服罪。”于是亲自来到尚书门前的榜文之下，自称是于谨；相关官署将情况上奏。胡太后召见于谨，十分生气。于谨详细陈述了元深对朝廷的忠诚之心，以及停兵不前的原因，胡太后这才明白情况，于是释放了于谨。

深引军还，趣定州，定州刺史杨津亦疑深有异志；深闻之，止于州南佛寺。经二日，深召都督毛谥等数人，交臂为约，危难之际，期相拯恤。谥愈疑之，密告津，云深谋不轨。津遣谥讨深，深走出，谥呼噪逐深。深与左右间行至博陵界，逢葛荣游骑，劫之诣荣。贼徒见深，颇有喜者，荣新立，恶之，遂杀深。城阳王徽诬深降贼，录［录：囚禁。］
其妻子。深府佐宋游道为之诉理，乃得释。游道，繇之玄孙也。

甲申，魏行台常景破杜洛周，斩其武川王贺拔文兴等，捕虏四百人。

就德兴陷魏平州，杀刺史王买奴。

天水民吕伯度，本莫折念生之党也，后更据显亲以拒念生；已而不胜，亡归胡琛，琛以为大都督、秦王，资以士马，使击念生。伯度屡破念生军，复据显亲，乃叛琛，东引魏军。念生窘迫，乞降于萧宝寅，宝寅使行台左丞崔士和据秦州。魏以伯度为泾州刺史，封平秦郡公。大都督元脩义停军陇口，久不进。念生复反，执士和送胡琛，于道杀之。久之，伯度为万俟丑奴所杀，贼势益盛，宝寅不能制。胡琛与莫折念生交通，事破六韩拔陵浸慢，拔陵遣其臣费律至高平，诱琛，斩之，丑奴尽并其众。

元深率兵返回，前往定州，定州刺史杨津也怀疑元深有叛乱之心；元深得知情况后，停驻在州城边的佛寺。两日后，元深召集都督毛谥等人，与他们订立盟约，约定在危难之时，互相救援。毛谥愈发怀疑他，私下里告诉杨津，说元深图谋不轨。杨津派遣毛谥征讨元深，元深逃走，毛谥带兵追逐元深。元深与身边人抄近路抵达博陵地界，遇上葛荣的游骑兵，被捕后送至葛荣那里。寇贼们见了元深，其中一些人很喜欢他，葛荣刚刚自立为王，对此很是厌烦，担忧手下的人拥立元深为主，便将元深杀死。城阳王元徽诬陷元深归降贼寇，将其妻子和儿子囚禁起来。元深的府佐宋游道替他们申诉，这才得以释放。宋游道是宋繇的玄孙。

甲申日，北魏行台常景将杜洛周击败，杀死杜洛周手下的武川王贺拔文兴等人，共抓捕四百人。

就德兴攻陷北魏的平州，杀死该州刺史王买奴。

天水百姓吕伯度，原来是莫折念生的同党，后来又占据显亲这个地方抵抗莫折念生；接着因不能取胜，便跑去投靠胡琛，胡琛将他任命为大都督、秦王，给他士兵战马，让他去攻击莫折念生。吕伯度的军队数次击败莫折念生，又占领了显亲，于是背叛胡琛，从东边引来北魏军队。莫折念生穷途末路，向萧宝寅请求投降，萧宝寅指使行台左丞崔士和占据秦州。北魏任命吕伯度为泾州刺史，将他封为平秦郡公。大都督元脩义将军队停在陇口，很长时间没有进军，莫折念生再次叛乱，捉住崔士和送往胡琛那里，在路上将崔士和杀死。之后，吕伯度被万俟丑奴杀死，于是贼寇的势力愈发壮大，萧宝寅没有办法加以制伏。胡琛跟莫折念生互相勾结，对破六韩拔陵逐渐不尊重起来，破六韩拔陵派遣他的臣子费律前往高平，诱惑胡琛前来，并将他杀死，万俟丑奴兼并了胡琛的全部部众。

冬十一月庚辰，大赦。

丁贵嫔卒，太子水浆不入口，上使谓之曰：“毁不灭性，况我在邪！”乃进粥数合。太子体素肥壮，腰带十围，至是减削过半。

夏侯亶等军入魏境，所向皆下。辛巳，魏扬州刺史李宪以寿阳降，宣猛将军陈庆之入据其城，凡降城五十二，获男女七万五千口。丁亥，纵李宪还魏，复以寿阳为豫州，改合肥为南豫州，以夏侯亶为豫、南豫二州刺史。寿阳久罹兵革，民多离散，亶轻刑薄赋，务农省役，顷之，民户充复。

杜洛周围范阳，戊戌，民执魏幽州刺史王延年、行台常景送洛周，开门纳之。

魏齐州平原民刘树等反，攻陷郡县，频败州军。刺史元欣以平原房士达为将，讨平之。

冬季十一月庚辰日，梁朝实行大赦。

丁贵嫔去世，太子萧统因生母亡故所以滴水不进，梁武帝派人对他说：“不要让哀伤损害性命，更何况我还在呢！”于是萧统才开始喝粥。太子萧统身体素来肥壮，腰带有十围之长，可是如今只剩下一半。

夏侯亶等人的军队进入北魏境内，所向披靡，无坚不摧。辛巳日，北魏扬州刺史李宪献出寿阳归降，宣猛将军陈庆之占据该城，共计五十二城投降，俘获七万五千名男女。丁亥日，梁朝放李宪回到北魏，又以寿阳为豫州，将合肥改为南豫州，任命夏侯亶为豫、南豫二州刺史。寿阳长时间遭受战乱，许多民众失散，夏侯亶减轻刑罚和税赋，治理农业、减免劳役，不久，本地的百姓住户便又多起来了。

杜洛周围攻范阳，戊戌日，范阳百姓逮捕北魏幽州刺史王延年、行台常景，将他们送给杜洛周，并开门迎接杜洛周。

北魏齐州平原郡的百姓刘树等人谋反叛乱，攻下郡县，多次击败州里的军队，刺史元欣任命平原人房士达为将领，征讨并平定了刘树等人的叛乱。

曹义宗据穰城以逼新野，魏遣都督魏承祖及尚书左丞、南道行台辛纂救之。义宗战不利，不敢进。纂，雄之从父兄也。

魏盗贼日滋，征讨不息，国用耗竭，豫征六年租调，犹不足，乃罢百官所给酒肉，又税入市者人一钱，及邸店皆有税，百姓嗟怨［嗟怨：嗟叹抱怨。］
。吏部郎中辛雄上疏，以为：“华夷之民相聚为乱，岂有余憾哉！正以守令不得其人，百姓不堪其命故也。宜及此时早加慰抚。但郡县选举，由来共轻，贵游俊才，莫肯居此。宜改其弊，分郡县为三等，清官选补之法，妙尽才望，如不可并，后地先才，不得拘以停年。三载黜陟，有称职者，补在京名官；如不历守令，不得为内职。则人思自勉，枉屈可申，强暴自息矣。”不听。

曹义宗占据穰城用以威胁新野，北魏派遣都督魏承祖以及尚书左丞、南道行台辛纂前去援助。曹义宗战败，不敢前进。辛纂是辛雄的堂兄。

北魏盗贼数量日渐增长，四处征讨，国家消耗殆尽，提前征收了六年的租调，这还不够用，于是停止给百官们发放酒肉，又向每个赶集的人征收一个钱的税，以致住在旅店都需要纳税，百姓没有不抱怨的。吏部郎中辛雄上奏，认为：“汉夷两地百姓聚在一起便有争端，难道是因为有其他愤恨吗？均是因为太守、县令没使用恰当的人选，百姓们受不了他们欺压。应当趁早对百姓加以抚慰。但是对于郡守县令的选拔，从来都不被重视，因此王公贵族和才俊之士，皆不肯担任这些官职。应该改革这一弊端，将郡县分为三等，清正官员选补的具体办法，应该规定才能与门望两个方面要同时具备，如果不能同时具备，先考虑才能后考虑门望，不可以拘泥于资历的长短。三年升降一次，有称职的，可以为京城中的显要职位补缺；若没有担任太守、县令的经历，便不可以在朝廷内任职。如此一来，便人人思以自勉，百姓可以申诉冤屈，乱象自然可以平息了。”这一建议没有被采纳。

大通元年（丁未，公元527年）

春正月乙丑，以尚书左仆射徐勉为仆射［仆射：梁朝此时无右仆射，所以左仆射即是仆射。］
。辛未，上祀南郊。

甲戌，魏以司空皇甫度为司徒，仪同三司萧宝寅为司空。

魏分定、相二州四郡置殷州，以北道行台博陵崔楷为刺史。楷表称：“州今新立，尺刃斗粮，皆所未有，乞资以兵粮。”诏付外量闻，竟无所给。或劝楷留家，单骑之官，楷曰：“吾闻食人之禄者忧人之忧，若吾独往，则将士谁肯固志哉！”遂举家之官。葛荣逼州城，或劝减弱小以避之，楷遣幼子及一女夜出；既而悔之，曰：“人谓吾心不固，亏忠而全爱也。”遂命追还。贼至，强弱相悬，又无守御之具；楷抚勉将士以拒之，莫不争奋，皆曰：“崔公尚不惜百口，吾属何爱一身！”连战不息，死者相枕，终无叛志。辛未，城陷，楷执节不屈，荣杀之，遂围冀州。

大通元年（丁未，公元527年）

春季正月乙丑日，梁朝任命尚书左仆射徐勉为仆射。

辛未日，梁武帝在南郊祭天。

甲戌日，北魏任命司空皇甫度为司徒，仪同三司萧宝寅为司空。

北魏从定、相两州中分出四个郡设置殷州，任命北道行台博陵人崔楷为刺史。崔楷上表说：“现在殷州刚刚设立，连一尺长的刀、一斗粮食都没有，请求提供军队和粮草。”孝明帝下诏命令核算所需的兵器和粮食然后上报，最终却一点也没有给。有人劝崔楷留下家属，只身赴任，崔楷说：“我听闻食人之禄就要忧人之忧，如果我只身前往，那么将士们还有谁肯坚守其志呢！”于是举家前去赴任。葛荣逼近州城，有人劝崔楷把家中老小安置到别处躲避，崔楷在夜里将幼子以及一个女儿送出城；之后他便后悔了，说：“这样一来，大家一定会说我内心不够坚定，因父爱而损害忠义。”于是便又让人将他们追回。贼寇兵临城下，双方强弱悬殊，城中又没有可以抵御的武器。崔楷安慰勉励将士们出去抵抗敌人，众人都奋勇争先，说：“崔公尚且不顾及自己家中百口人的性命，我们又怎么能爱惜自身呢！”连续作战不停息，死伤无数，但众人从来都没有叛逃之意。辛未日，州城失守，崔楷坚决不屈服，葛荣将他杀死，便又开始围攻冀州。

萧宝寅出兵累年，将士疲弊。秦贼击之，宝寅大败于泾州，收散兵万余人，屯逍遥园，东秦州刺史潘义渊以汧城降贼。莫折念生进逼岐州，城人执刺史魏兰根应之。豳州刺史毕祖晖战没，行台辛深弃城走，北海王颢军亦败。贼帅胡引祖据北华州，叱干麒麟据豳州以应天生，关中大扰。雍州刺史杨椿募兵得七千余人，帅以拒守，诏加椿侍中兼尚书右仆射，为行台，节度关西诸将。北地功曹毛鸿宾引贼抄掠渭北，雍州录事参军杨侃将兵三千掩击之；鸿宾惧，请讨贼自效，遂擒送宿勤乌过仁。乌过仁者，明达之兄子也。莫折天生乘胜寇雍州，萧宝寅部将羊侃隐身堑中射之，应弦而毙［应弦而毙：被箭射中而死。］
，其众遂溃。侃，祉之子也。

萧宝寅连续数年出兵征战，将士们疲惫不堪。秦地的贼寇攻击萧宝寅，萧宝寅在泾州被打得大败，之后征集一万多散兵，驻扎于逍遥园，东秦州刺史潘义渊投降贼寇献出汧城。莫折念生进逼岐州，岐州城中之人抓住刺史魏兰根策应莫折念生。豳州刺史毕祖晖战败而死，行台辛深抛弃豳州城逃亡，北海王元颢的军队也被击败。贼寇首领胡引祖占据北华州，叱干麒麟占据豳州来呼应莫折天生，整个关中一派混乱。雍州刺史杨椿招募七千多兵力，率领他们守卫，北魏朝廷诏令加杨椿为侍中兼尚书右仆射，担任行台，统领关中诸位将领。北地功曹毛鸿宾率领贼寇抢掠渭北，雍州录事参军杨侃率三千人马偷袭他们；毛鸿宾害怕，请求征伐贼寇将功补罪，于是抓捕到宿勤乌过仁。宿勤乌过仁是宿勤明达的哥哥的儿子。莫折天生乘胜而进犯雍州，萧宝寅的部将羊侃隐藏于战壕之中以箭射莫折天生，莫折天生被箭射中而死，剩下的部众四下溃散。羊侃是羊祉之子。

魏右民郎［右民郎：尚书右民郎，尚书省属官之一。］
阳平路思令上疏，以为：“师出有功，在于将帅，得其人则六合唾掌可清，失其人则三河方为战地。窃以比年将帅多宠贵子孙，衔杯跃马，志逸气浮，轩眉扼腕，以攻战自许；及临大敌，忧怖交怀，雄图锐气，一朝顿尽。乃令羸弱在前以当寇，强壮居后以卫身，兼复器械不精，进止无节，以当负险之众，数战之虏，欲其不败，岂可得哉！是以兵知必败，始集而先逃；将帅畏敌，迁延而不进。国家谓官爵未满，屡加宠命；复疑赏赉之轻，日散金帛。帑藏空竭，民财殚尽，遂使贼徒益甚，生民凋弊，凡以此也。夫德可感义夫，恩可劝死士。今若黜陟幽明，赏罚善恶，简练士卒，缮修器械，先遣辩士晓以祸福，如其不悛，以顺讨逆。如此，则何异厉萧斧而伐朝菌，鼓洪炉而燎毛发哉！”弗听。

戊子，魏以皇甫度为太尉。

己丑，魏主以四方未平，诏内外戒严，将亲出讨，竟亦不行。

北魏右民郎阳平人路思令上书，认为：“军队出师有功绩，全在于将帅首领，若是能得到合适的将帅，廓清天下则轻而易举，如果选人不当，那么各处都是战场。我个人认为这些年来军中的将帅多是由宠贵子孙担任，他们喝酒赛马，心气浮躁，眉飞色舞，摩拳擦掌，认为在战争方面谁都无法跟自己相比；等到敌军到来时，则忧愁恐惧交织心间，从前的雄图锐气，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于是便命令身体羸弱的人在前面抵挡敌寇，身体强壮的人在后面保护自己，再加上武器不够精良，前进与停止无节度，以应当据险而守的部众，抵挡经验丰富的贼寇，要想使他们不战败，怎么能办得到呢！所以兵士们知道战争一定会失败，战前便集体逃散；将帅害怕敌军，拖延不前进。国家认为是给他们的官爵太低，便接连数次给他们加官晋爵；而且就这样还担心给他们的赏赐太少，便每天都赏赐金帛。于是，库内的储藏逐渐空竭，民财殚尽，于是贼徒越发多起来，民生凋敝，原因正在于此。德可以感动礼义之人，恩可以勉励敢死之士。当今朝廷若能做到升贤降愚，赏善罚恶，精选训练士兵，修缮武器，派善辩之士去跟盗贼说清祸福利害，若他们不思悔改，便发兵征讨。这样一来，平定消除叛贼，就如磨利斧头而砍伐朝菌、煽大火炉而燎毛发那样轻而易举！”路思令的建议没有被采纳。

戊子日，北魏任命皇甫度为太尉。

己丑日，北魏孝明帝因四方之乱没有平定，诏令内外戒严，要亲自出征讨伐，最后也没能成行。

谯州刺史湛僧智围魏东豫州，将军彭群、王辩围琅邪，魏敕青、南青二州救琅邪。司州刺史夏侯夔帅壮武将军裴之礼等出义阳道，攻魏平静、穆陵、阴山三关，皆克之。夔，亶之弟；之礼，邃之子也。

魏东清河郡山贼群起，诏以齐州长史房景伯为东清河太守。郡民刘简虎尝无礼于景伯，举家亡去。景伯穷捕，禽之，署其子为西曹掾，令谕山贼。贼以景伯不念旧恶，皆相帅出降。

景伯母崔氏，通经，有明识。贝丘妇人列［列：细数，列举。］
其子不孝，景伯以白其母，母曰：“吾闻闻名不如见面，山民未知礼义，何足深责！”乃召其母，与之对榻共食，使其子侍立堂下，观景伯供食。未旬日，悔过求还；崔氏曰：“此虽面惭，其心未也，且置之。”凡二十余日，其子叩头流血，母涕泣乞还，然后听之，卒以孝闻。景伯，法寿之族子也。

二月，秦贼据魏潼关。

庚申，魏东郡民赵显德反，杀太守裴烟，自号都督。

梁朝谯州刺史湛僧智围攻北魏东豫州，将军彭群、王辩围攻琅邪，北魏朝廷命令青、南青两州支援琅邪。司州刺史夏侯夔带领壮武将军裴之礼等人从义阳道行进，攻打北魏的平静、穆陵、阴山三关，全部取得胜利。夏侯夔是夏侯亶的弟弟；裴之礼是裴邃的儿子。

北魏东清河郡山贼发生叛乱，北魏朝廷诏令齐州长史房景伯担任东清河郡太守。东清河郡的百姓刘简虎曾经对房景伯有过无礼的行为，因此全家逃亡。房景伯四处搜寻，将其抓获，任命其子为西曹掾，让他去晓谕山贼。山贼们看见房景伯不记恨以往的恩仇，便都出来归降。

房景伯的母亲崔氏，通晓经学，很有见识。贝丘有一位妇人列数自己的儿子不孝，房景伯将这件事告知其母，他母亲说：“我听说闻名不如见面，山民不知礼义，怎么值得深加责难呢！”于是召来这一妇人，与她同坐进食，让这个妇人的儿子侍立在堂下，让他观看房景伯是如何供奉母亲进食的。不到十天，这个妇人的儿子悔过，请求返回。崔氏说：“他虽然在脸面上表现出羞愧，但内心未必如此，还是继续留在这儿吧。”又过了二十多天，这个妇人的儿子磕头流血，他的母亲流着泪水乞求回家，这才准许他们回去，最后这个不孝之子因为孝道而闻名天下。房景伯是房法寿的族侄。

二月，秦地的贼寇攻占北魏潼关。

庚申日，北魏东郡的百姓赵显德发动叛乱，将太守裴烟杀死，自称为都督。

将军成景儁攻魏彭城，魏以前荆州刺史崔孝芬为徐州行台以御之。先是，孝芬坐元乂党与卢同等俱除名，及将赴徐州，入辞太后，太后谓孝芬曰：“我与卿姻戚，奈何内头元乂车中，称：‘此老妪会须去之！’”孝芬曰：“臣蒙国厚恩，实无斯语。假令有之，谁能得闻！若有闻者，此于元义亲密过臣远矣。”太后意解，怅然有愧色。景儁欲堰泗水以灌彭城，孝芬与都督李叔仁等击之，景儁遁还。

三月甲子，魏主诏将西讨，中外戒严。会秦贼西走，复得潼关，戊辰，诏回驾北讨。其实皆不行。

葛荣久围信都，魏以金紫光禄大夫源子邕为北讨大都督以救之。

初，上作同泰寺，又开大通门以对之，取其反语相协。上晨夕幸寺，皆出入是门。辛未，上幸寺舍身；甲戌，还宫，大赦，改元。

魏齐州广川民刘钧聚众反，自署大行台；清河民房须自署大都督，屯据昌国城。

夏四月，魏将元斌之讨东郡，斩赵显德。

梁朝将军成景儁攻打北魏彭城，北魏任命前荆州刺史崔孝芬为徐州行台来抵御成景儁。早先，崔孝芬因是元义的同党而获罪，与卢同等人一起被除名。现在他即将前往徐州赴任，入宫辞别胡太后，胡太后跟他说：“我与你是姻亲，你为何要把头伸到元义车里去，还说：‘这个老婆子应当立即赶走！’”崔孝芬说：“我蒙受国家的恩典，确实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即便说过，谁又能听到过呢！假如有人听见，那么他跟元义的亲密程度要在我之上。”胡太后心里清楚了，内心怅然而面露愧色。成景儁打算拦截泗水来淹灌彭城，崔孝芬和都督李叔仁等人攻击成景儁，成景儁逃回去了。

三月甲子日，北魏孝明帝诏告天下将西征，朝廷内外戒严。刚好秦地的贼盗向西奔逃，再次得到潼关，便在戊辰之日，诏告天下驱车北伐。事实上孝明帝根本没有出行。

葛荣长时间围攻信都，北魏任命金紫光禄大夫源子邕为北讨大都督来援救。

从前，梁武帝主持修建了同泰寺，又打开大通门来与此相对，取“同泰”和“大通”的反切音相同。梁武帝早晚临幸同泰寺，均出入大通门。辛未日，梁武帝来同泰寺行舍身仪式；甲戌日，回到宫里，发布号令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大通。

北魏齐州广川的平民刘钧聚众叛乱，自任大行台；清河的百姓房项自任大都督，占据昌固城。

夏季四月，北魏将领元斌之征讨东郡，将赵显德斩首。

己酉，柔然头兵可汗遣使入贡于魏，且请讨群贼。魏人畏其反覆，诏以盛暑，且俟后敕。

魏萧宝寅之败也，有司处以死刑，诏免为庶人。雍州刺史杨椿有疾求解，复以宝寅为都督雍泾等四州诸军事、征西将军、雍州刺史、开府仪同三司、西讨大都督，自关以西皆受节度。椿还乡里［乡里：杨椿常居华阴，此处即指其故乡华阴。］
，其子昱将适洛阳，椿谓之曰：“当今雍州刺史亦无逾于宝寅者，但其上佐，朝廷应遣心膂重臣，何得任其牒用！此乃圣朝百虑之一失也。且宝寅不藉刺史为荣，吾观其得州，喜悦特甚，至于赏罚云为，不依常宪，恐有异心。汝今赴京师，当以吾此意启二圣，并白宰辅，更遣长史、司马、防城都督，欲安关中，正须三人耳。如其不遣，必成深忧。”昱面启魏主及太后，皆不听。

五月丙寅，成景儁攻魏临潼、竹邑，拔之。东宫直閤兰钦攻魏萧城、厥固，拔之，钦斩魏将曹龙牙。

六月，魏都督李叔仁讨刘钧，平之。

己酉日，柔然国头兵可汗派遣使者问北魏进贡，并且恳请协助北魏征讨叛贼。北魏人担心柔然人反复变卦，便诏告他们说盛暑不宜出征，且等以后的圣旨。

北魏萧宝寅战败之后，相关部门判处他死刑，孝明帝诏令免死而将其黜为庶人。雍州刺史杨椿因身体有病请求辞职，朝廷再次任命萧宝寅为都督雍泾等四州诸军事、征西将军、雍州刺史、开府仪同三司、西讨大都督，函谷关以西的地区都受他的指挥调遣。杨椿回归故乡华阴，他的儿子杨昱将去洛阳，杨椿对儿子说：“如今雍州刺史的人选没有超过萧宝寅的，但他的高级官佐，朝廷最好派遣亲信大臣来担任，怎么能让他自己授任呢？这是朝廷百虑一失的地方。况且萧宝寅不必以担任刺史为荣，我看他得到雍州刺史一职，十分喜悦，至于赏罚方面，不根据常规，恐怕他心有异谋。你现在去京师，应把我的心意启奏太后和圣上，且告诉宰相，让朝廷再派长史、司马、防城都督，若想安定关中，这三个人必不可少。如果不派遣，萧宝寅一定会成为朝廷的忧患。”杨昱将杨椿的建议陈说给孝明帝和胡太后，但都没能采纳。

五月丙寅日，成景儁攻击北魏的临潼、竹邑，全都攻下。东宫直閤兰钦攻打北魏的萧城、厥固，先后攻下，兰钦杀死北魏将领曹龙牙。

六月，北魏都督李叔仁征讨刘钧，平定了刘钧之乱。

秋七月，魏陈郡民刘获、郑辩反于西华，改元天授，与湛僧智通谋，魏以行东豫州刺史谯国曹世表为东南道行台以讨之，源子恭代世表为东豫州。诸将以贼众强，官军弱，且皆败散之余，不敢战，欲保城自固。世表方病背肿，轝出，呼统军［统军：武职，州府属官。］
是云宝谓曰：“湛僧智所以敢深入为寇者，以获、辩皆州民之望，为之内应也。向闻获引兵欲迎僧智，去此八十里；今出其不意，一战可破，获破，则僧智自走矣。”乃选士马付宝，暮出城，比晓而至，击获，大破之，穷讨，余党悉平。僧智闻之，遁还。郑辩与子恭亲旧，亡匿子恭所，世表集将吏面责子恭，收辩，斩之。

魏相州刺史乐安王鉴与北道都督裴衍共救信都。鉴幸魏多故，阴有异志，遂据邺叛，降葛荣。

己丑，魏大赦。

初，侍御史辽东高道穆奉使相州，前刺史李世哲奢纵不法，道穆按之。世哲弟神轨用事，道穆兄谦之家奴诉良，神轨收谦之系廷尉。赦将出，神轨启太后先赐谦之死，朝士哀之。

秋季七月，北魏陈郡百姓刘获、郑辩在西华发动叛乱，改年号为天授，并跟湛僧智共同谋划，北魏任命东豫州刺史谯国人曹世表为东南道行台去征伐刘获等人，源子恭代替曹世表担任东豫州刺史。众将领由于敌军兵强马盛，官军兵力弱小，而且都是些残兵败卒，所以不敢交战，想要保城而自守。曹世表当时背上生脓包，他坐车出来，叫来统军是云宝说：“湛僧智之所以敢深入到内地做叛贼，是由于刘获、郑辩都在州民中很有威望，给他当内应。不久之前听闻刘获率兵迎接湛僧智，距离此处八十里远近；现在出其不意而发动袭击，一战即可将其击败，只要刘获被打败，那么湛僧智自己就会逃跑的。”于是精选兵士和战马交付是云宝，天黑时出了城，天刚亮时抵达，并对刘获发起攻击，将其击败，穷追不舍，铲平余党。湛僧智得知这些情况后，逃回去了。郑辩跟源子恭过去有交情，逃匿在源子恭那里，曹世表聚集将吏当面责备源子恭，抓获郑辩，将其斩首。

北魏相州刺史东安王元鉴跟北道都督裴衍共同援救信都。元鉴庆幸北魏事故较多，暗里藏有异谋，于是便占领邺地而反叛，投降葛荣。

己丑日，北魏实行大赦。

起初，侍御史辽东人高道穆奉命出使相州，前刺史李世哲骄奢淫逸不守法制，高道穆查办了他。李世哲的弟弟李神轨执政，高道穆的哥哥高谦之的家奴触犯法律，逼迫良民为奴婢，李神轨拘收了高谦之并交给廷尉治罪。大赦令将颁布，李神轨启奏胡太后先赐高谦之死，朝中人士没有不哀怜他的。

彭群、王辩围琅邪，自夏及秋，魏青州刺史彭城王劭遣司马鹿悆、南青州刺史胡平遣长史刘仁之将兵击群、辩，破之，群战没。劭，勰之子也。

八月，魏遣都督源之邕，李神轨，裴衍攻邺。子邕行及汤阴，安乐王鉴遣弟斌之夜袭子邕营，不克；子邕乘胜进围邺城，丁未，拔之，斩鉴，传首洛阳，改姓拓跋氏。魏因遣子邕、裴衍讨葛荣。

九月，秦州城民杜粲杀莫折念生阖门［阖门：全家。］
皆尽，粲自行州事。南秦州城民辛琛亦自行州事，遣使诣萧宝寅请降。魏复以宝寅为尚书令，还其旧封。

谯州刺史湛僧智围魏东豫州刺史元庆和于广陵，魏将军元显伯救之，司州刺史夏侯夔自武阳引兵助僧智。冬十月，夔至城下，庆和举城降。夔以让僧智，僧智曰：“庆和欲降公，不欲降僧智，今往，必乖其意。且僧智所将应募乌合之人，不可御以法；公持军素严，必无侵暴，受降纳附，深得其宜。”夔乃登城，拔魏帜，建梁帜；庆和束兵而出，吏民安堵，获男女四万余口。

彭群、王辩围攻琅邪，从夏天到秋天，久攻不下，北魏青州刺史彭城王元劭派使司马鹿悆，南青州刺史胡平派遣长史刘仁之领兵攻击彭群、王辩，将彭、王二人击败，彭群战死。元劭是元勰之子。

八月，北魏派都督源子邕、李神轨、裴衍攻打邺城。源子邕行至汤阴的时候，安乐王元鉴派遣其弟元斌在夜里袭击源子邕的营地，没能取胜；源子邕乘胜而围攻邺城，丁未日，攻占邺城，将元鉴斩首，并将其首级送至洛阳，更改元鉴的姓为拓跋氏。北魏派遣源子邕、裴衍征讨葛荣。

九月，秦州城平民杜粲将莫折念生满门抄斩，杜粲自己执掌州政。南秦州城平民辛琛也自理州政，派遣使者至萧宝寅处请求归降。北魏任命萧宝寅为尚书令，并且把他从前的封地归还给他。

谯州刺史湛僧智在广陵围攻北魏东豫州刺史元庆和，北魏将军元显伯上前援助，梁朝司州刺史夏侯夔从武阳率军援助湛僧智。冬季十月，夏侯夔来到广陵城下，元庆和率全城投降。夏侯夔将受降的权利让给湛僧智，湛僧智说：“元庆和要向您投降，而不想向我投降，我如今若前去受降，一定跟他的心意不符。况且我所带领的都是募集来的乌合之众，不可以依靠法令来约束他们；您治军向来严肃，一定不会发生侵暴事件，所以前去受降接管，十分合适。”于是夏侯夔便登上城楼，拿掉北魏的旗帜，树立起梁朝的旗帜；元庆和出城缴械投降，全城官吏与百姓安定有序，一共获得男女四万多人。

臣光曰：湛僧智可谓君子矣！忘其积时攻战之劳，以授一朝新至之将，知己之短，不掩人之长，功成不取，以济国事，忠且无私，可谓君子矣！

元显伯宵遁，诸军追之，斩获万计。诏以僧智领东豫州刺史，镇广陵。夔引军屯安阳，遣别将屠楚城，由是义阳北道遂与魏绝。

领军曹仲宗、东宫直閤陈庆之攻魏涡阳，诏寻阳太守韦放将兵会之。魏散骑常侍费穆引兵奄至，放营垒未立，麾下止有二百余人，放免胄下马，据胡床［胡床：交椅，古时坐具。］
处分，士皆殊死战，莫不一当百，魏兵遂退。放，叡之子也。

臣司马光说：湛僧智可以称得上是君子啊！他可以忘却自己长期作战的辛苦，将受降之事让给梁朝新到的将领，知道自己的短处，不遮掩他人的长处，功成而不取，以成就国家大事，忠厚无私，可以称得上是君子！

元显伯在夜里逃走，梁军追击他，斩俘数万部众。梁武帝诏令任命湛僧智兼任东豫州刺史，戍守广陵。夏侯夔带兵驻扎在安阳，派遣别将攻破楚城并施行屠城，从此义阳北道便从北魏分割出来了。

领军曹仲宗、东宫直阁陈庆之攻打北魏涡阳，梁武帝诏令寻阳太守韦放带兵跟曹仲宗等人会合。北魏散骑常侍费穆领兵忽然来到，韦放的营垒还没有建完，麾下仅有二百多人，韦放下马脱掉盔甲，坐在胡床上调兵遣将，士兵们殊死搏斗，人人以一当百，北魏军队败退。韦放是韦叡之子。

魏又遣将军元昭等众五万救涡阳，前军至驼涧，去涡阳四十里。陈庆之欲逆战，韦放以魏之前锋必皆轻锐，不如勿击，待其来至。庆之曰：“魏兵远来疲倦，去我既远，必不见疑，及其未集，须挫其气。诸君若疑，庆之请独取之。”于是帅麾下二百骑进击，破之，魏人惊骇。庆之乃还，与诸将连营而进，背涡阳城与魏军相持。自春至冬，数十百战，将士疲弊。闻魏人欲筑垒于军后，曹仲宗等恐腹背受敌，议引军还。庆之杖节军门曰：“共来至此，涉历一岁，糜费极多。今诸君皆无斗心，唯谋退缩，岂是欲立功名，直聚为抄暴耳！吾闻置兵死地，乃可求生；须虏大合，然后与战。审欲班师，庆之别有密敕，今日犯者，当依敕行之！”仲宗等乃止。

魏人作十三城，欲以控制梁军。庆之衔枚［衔枚：古时军队秘密行动的时候，士兵嘴里衔着木片，防止说话被敌人察觉。］
夜出，陷其四城，涡阳城主王纬乞降。韦放简遣降者三十余人分报魏诸营，陈庆之陈其俘馘，鼓噪随之，九城皆溃，追击之，俘斩略尽，尸咽涡水，所降城中男女三万余口。

北魏又派出将军元昭等率领五万军队支援涡阳，前军抵达驼涧，距离涡阳只四十里。陈庆之准备出战，韦放认为北魏的先头部队一定都是轻装而勇锐，不如不出击，等到他们来了之后再说。陈庆之说：“北魏兵远道前来，疲惫倦怠，离我们远，一定不加防备，趁他们没有全部聚集起来的时候，须挫伤他们的锐气。各位若有顾虑，我陈庆之请求自己前去攻打他们。”于是他便带领麾下二百名骑兵出击，将对方击败，北魏人十分害怕。陈庆之便返回，跟众将连营而进，背对涡阳城与北魏军队对峙。自春天至冬天，经历数百次战斗，将士们非常疲惫。听闻北魏人要在梁朝军队后面修建战垒，曹仲宗等人担忧腹背受敌，便商量带兵撤退，陈庆之持节站在营门口说：“大家一起到这里来，已经过去一年了，所花费的钱物很多。如今大家都已没有战心，仅是思考着如何退缩，这哪里是想建立功绩，不过是聚在一起掠夺施暴而已！我听说将军队置之死地，之后才可以求生，需让敌虏都聚合在一起后，再跟他们决战。如果你们确实想班师退兵，我陈庆之另有皇上的秘密旨意，现在如有触犯之人，我便要根据圣旨处置他。”这样曹仲宗等人才不再想撤兵了。

北魏人修建了十三座城堡，想要以此控制住梁朝军队。陈庆之率领人马口中衔着木片，在夜里偷偷出城，攻陷北魏军队四座城堡，涡阳城主王纬乞求投降。韦放从投降的北魏兵士中选三十多人，让他们给北魏其他军营报信，陈庆之将自己所俘获的敌军列成阵，喊叫着跟在后面，于是北魏的其他城堡全被击溃，梁朝军队乘胜追击，几乎把北魏军队俘虏斩尽杀绝，尸体甚至都把涡河水堵住了，城中的男女三万余人也归降于梁朝军队。

萧宝寅之败于泾州也，或劝之归罪洛阳，或曰：“不若留关中立功自效。”行台都令史河间冯景曰：“拥兵不还，此罪将大。”宝寅不从，自念出师累年，糜费［糜费：耗费过多，浪费。］
不赀，一旦覆败，内不自安；魏朝亦疑之。

中尉郦道元，素名严猛。司州牧汝南王悦嬖人丘念，弄权纵恣，道元收念付狱。悦请之于胡太后，太后敕赦之，道元杀之，并以劾悦。

时宝寅反状已露，悦乃奏以道元为关右大使。宝寅闻之，谓为取己，甚惧，长安轻薄子弟复劝使举兵。宝寅以问河东柳楷，楷曰：“大王，齐明帝子，天下所属，今日之举，实允人望。且谣言‘鸾生十子九子毈，一子不毈关中乱。’大王当治关中，何所疑！”道元至阴盘驿，宝寅遣其将郭子恢攻杀之，收殡其尸，表言白贼所害。又上表自理，称为杨椿父子所谮。

萧宝寅在泾州战败后，有人劝他回洛阳认罪，有人劝他说：“不如留在关中立功赎罪。”行台都令史河间人冯景说：“坐拥兵马而不返回，这个罪名更大。”萧宝寅没有听从冯景的建议，自以为出师多年，所浪费掉的钱物无法计算，一旦倾覆失败，难以自安；北魏朝廷也怀疑他了。

中尉郦道元，一直以来以威严勇猛闻名，司州牧汝南王元悦的宠臣丘念弄权纵恣，郦道元将他逮捕下狱。元悦向胡太后求情，胡太后想要赦免丘念，郦道元杀死了丘念，并以丘念的罪行弹劾元悦。

当时，萧宝寅反叛的苗头已经显露，元悦便奏请任命郦道元为关右大使。萧宝寅听说这一情况，认为是针对自己的，内心便很害怕，长安的轻薄子弟又劝说萧宝寅起兵。萧宝寅就起兵一事咨询河东人柳楷，柳楷说：“大王，您是齐明帝之子，天下人都归附于您，若现在发兵谋事，正好符合大家的期望。况且民间歌谣说：‘鸾生十卵九卵破，一卵不破关中祸。’大王您应当治理关中，有什么疑惑呢！”郦道元抵达阴盘驿，萧宝寅派手下的将领郭子恢将他杀死，收葬了他的尸体，而后上奏朝廷说他是被流民贼杀死。又上表替自己申诉，说杨椿父子诽谤自己。

宝寅行台郎中武功苏湛，卧病在家，宝寅令湛从母弟开府属天水姜俭说湛曰：“元略受萧衍旨，欲见剿除。道元之来，事不可测。吾不能坐受死亡，今须为身计，不复作魏臣矣。死生荣辱，与卿共之。”湛闻之，举声大哭。俭遽止之，曰：“何得便尔！”湛曰：“我百口今屠灭，云何不哭！”哭数十声，徐谓俭曰：“为我白齐王，王本以穷鸟投入，赖朝廷假王羽翼，荣宠至此。属国步多虞，不能竭忠报德，乃欲乘人间隙，信惑行路无识之语，欲以羸败之兵守关问鼎［问鼎：指窥伺天子之位。］
。今魏德虽衰，天命未改，且王之恩义未洽于民，但见其败，未见有成，苏湛不能以百口为王族灭。”宝寅复使谓曰：“我救死不得不尔，所以不先相白者，恐沮吾计耳。”湛曰：“凡谋大事，当得天下奇才与之从事，今但与长安博徒谋之，此有成理不？湛恐荆棘必生于斋閤，愿赐骸骨归乡里，庶得病死，下见先人。”宝寅素重湛，且知其不为己用，听还武功。

萧宝寅的行台郎中武功人苏湛卧病在家，萧宝寅让苏湛的姨表弟、在自己手下担任开府属的天水人姜俭去游说苏湛说：“元略听从萧衍的旨令，特意让他回来除掉我。郦道元这次前来，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情。我不能坐以待毙，如今一定要为自身考虑，不再当魏朝的臣子了。死生荣辱，与您共享。”苏湛听说之后，放声大哭。姜俭马上制止了他，问他说：“你怎么哭起来了呢？”苏湛回答说：“我一家百口人现在要遭屠杀，怎么能不哭泣！”又哭了几十声，才缓缓地对姜俭说：“你替我告诉齐王萧宝寅，大王他本来是投入林中的穷途末路的鸟，凭借朝廷的羽翼，才有今天的荣华富贵。现在正是国家多事之秋，他不能尽忠报国，反而要乘人之危，相信道听途说之言，想以羸弱残败之兵守卫潼关窥伺皇位。如今国家的气运虽然衰落了，但天命还没有更改，何况大王他的恩义还没有普及到百姓，所以只能看见他的失败，而看不见他的成功，苏湛我不能因为大王他而使得百口之家遭受杀戮。”萧宝寅又派姜俭跟苏湛说：“我为了活命不得不这么做，之所以没有提前跟你说，是担心坏了我的计谋。”苏湛说：“凡要图谋大事，应该得到天下的奇才跟他一起共事，如今你只跟长安的那些赌徒们一起谋划，这能有成功的理由吗？苏湛我担心荆棘定将生满殿堂之中，希望您放我这把老骨头回乡里去，或许可以病死在家，下见先人。”萧宝寅素来看重苏湛，而且知道他不会被自己所用，便同意他返回武功。

甲寅，宝寅自称齐帝，改元隆绪，赦其所部，置百官。都督长史毛遐，鸿宾之兄也，与鸿宾帅氐、羌起兵于马祗栅以拒宝寅；宝寅遣大将军卢祖迁击之，为遐所杀。宝寅方祀南郊，行即位礼未毕，闻败，色变，不暇整部伍，狼狈而归。以姜俭为尚书左丞，委以心腹。文安周惠达为宝寅使，在洛阳，有司欲收之，惠达逃归长安。宝寅以惠达为光禄勋。

丹杨王萧赞闻宝寅反，惧而出走，趣白马山，至河桥，为人所获，魏主知其不预谋，释而慰之。行台郎封伟伯等与关中豪桀谋举兵诛宝寅，事泄而死。

魏以尚书仆射长孙稚为行台以讨宝寅。

正平民薛凤贤反，宗人薛脩义亦聚众河东，分据盐池，攻围蒲坂，东西连结以应宝寅。诏都督宗正珍孙讨之。

十一月丁卯，以护军萧渊藻为北讨都督，镇涡阳。戊辰，以涡阳为西徐州。

甲寅日，萧宝寅自称为齐帝，将年号改为隆绪，赦免自己的部下，设置各类官职。都督长史毛遐是毛鸿宾的哥哥，他与毛鸿宾带领氐、羌部落于马祗栅发兵抗击萧宝寅；萧宝寅派遣大将军卢祖迁攻击他们，结果被毛遐所杀。萧宝寅正在南郊进行祭祀，登基的礼仪还没完成，听说卢祖迁战败，神色大变，来不及整理好队伍，便狼狈返回。萧宝寅任命姜俭为尚书左丞，视他为心腹。文安人周惠达是萧宝寅的使节，正在洛阳，有关部门要抓捕他，周惠达逃回长安。萧宝寅任命周惠达为光禄勋。

丹杨王萧赞得知萧宝寅叛乱，恐惧而逃向白马山，到了河桥时，被人抓获，北魏孝明帝知晓他没有参与谋划，便释放并安慰了他。行台郎封伟伯等人跟关中地区的豪强密谋发兵诛杀萧宝寅，事情泄露而身亡。

北魏任命尚书仆射长孙稚为行台去讨伐萧宝寅。

正平的百姓薛凤贤发动叛乱，其族人薛脩义也在河东聚集人马，割据盐池，围攻蒲坂，东西相连一起呼应萧宝寅。北魏朝廷诏令都督宗正珍孙去讨伐他们。

十一月丁卯日，梁朝任命护国将军萧渊藻为北讨都督，命令他镇守涡阳。戊辰日，梁朝以涡阳为西徐州。

葛荣围信都，自春及冬，冀州刺史元孚帅励将士，昼夜拒守，粮储既竭，外无救援，己丑，城陷；荣执孚，逐出居民，冻死者什六七。孚兄佑为防城都督，荣大集将士，议其生死。孚兄弟各自引咎［引咎：将错误归在自己身上。］
，争相为死，都督潘绍等数百人，皆叩头请就法以活使君。荣曰：“此皆魏之忠臣义士。”于是同禁者五百人皆得免。

魏以源子邕为冀州刺史，将兵讨荣；裴衍表请同行，诏许之。子邕上言：“衍行，臣请留；臣行，请留衍；若逼使同行，败在旦夕。”不许，十二月戊申，行至阳平东北漳水曲，荣帅众十万击之，子邕、衍俱败死。

相州吏民闻冀州已陷，子邕等败，人不自保。相州刺史恒农李神志气自若，抚勉将士，大小致力，葛荣尽锐攻之，卒不能克。

秦州民骆超杀杜粲，请降于魏。

葛荣围攻信都，自春天开始一直到冬天，冀州刺史元孚鼓励将士，昼夜抵抗，粮食储备已经耗尽，外部没有救援。己丑日，信都城失守；葛荣抓住元孚，将城中居民全都赶走，冻死的人占十之六七。元孚的哥哥元祐担当防城都督，也被捕获。葛荣把将士们全部聚集在一起，商量元孚兄弟二人的生死去留。元孚兄弟各自将错误归在自己身上，争着去死，都督潘绍等数百人，都叩头请求赴法去死以救活元孚。葛荣说：“这些人都是魏朝的忠臣义士啊。”于是元孚兄弟与被押的五百人均被赦免。

北魏任命源子邕为冀州刺史，让他率兵征讨葛荣；裴衍上表请求跟源子邕同行，孝明帝诏令同意。源子邕上奏：“如果裴衍去的话，那么我就请求留下来；如果我去的话，那么就让裴衍留下；如果逼迫让我跟他同行，则很快就会失败。”孝明帝没有同意，十二月戊申日，他们抵达阳平东北的漳水曲，葛荣带领十万部众发动进攻，源子邕与裴衍均战亡。

相州的官民听说冀州已经失守，源子邕等人战败，人人无法自保。相州刺史恒农人李神神色不改，镇定自若，他安抚劝慰将士，于是人人尽力，葛荣竭力攻打，但是最终还是没能攻下。

秦州百姓骆超将杜粲杀死，请求归降于北魏。

卷第一百五十二·梁纪八

著雍涒滩（戎申）（公元528年），一年。

高祖武皇帝八

大通二年（戊申，公元528年）

春正月癸亥，魏以北海王颢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相州刺史。

魏北道行台杨津守定州城，居鲜于脩礼、杜洛周之间，迭来攻围；津蓄薪粮，治器械，随机拒击，贼不能克。津潜使人以铁券说贼党，贼党有应津者，遗津书曰：“贼所以围城，正为取北人耳。城中北人，宜尽杀之，不然，必为患。”津悉收北人［北人：指北方人，相对于洛阳一带而言。］
内子城中而不杀，众无不感其仁。

及葛荣代脩礼统众，使人说津，许以为司徒；津斩其使，固守三年。杜洛周围之，魏不能救。津遣其子遯突围出，诣柔然头兵可汗求救。遯日夜泣请，头兵遣其从祖吐豆发帅精骑一万南出。前锋至广昌，贼塞隘口，柔然遂还。乙丑，津长史李裔引贼入，执津，欲烹之，既而舍之。瀛州刺史元宁以城降洛周。

乙丑，魏潘嫔生女，胡太后诈言皇子。丙寅，大赦，改元武泰。

高祖武皇帝八

大通二年（戊申，公元528年）

春季正月癸亥日，北魏将北海王元颢任命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相州刺史。

北魏北道行台杨津据守定州城，处于鲜于脩礼和杜洛周两军之间，鲜于修礼和杜洛周不断攻击定州城；杨津储存柴草粮食，修缮兵甲机械，抵御抗击贼军，敌军一直无法攻克定州城。杨津暗中派人持铁券游说贼军，贼军中有响应的，给杨津修书说：“贼军之所以围攻定州城，只是为了获得城中的北方人而已。城中的北方人，应该都杀死，不这样的话，一定会成为后患。”于是，杨津将定州城里的北方人全都集中在内城里，但却没有杀死他们，这些人没有不感激杨津的仁义之举的。

待到葛荣代替鲜于脩礼率领军队之后，派人跟杨津游说，承诺让杨津当司徒。杨津杀死葛荣的使者，固守定州城三年。由于杜洛周围攻定州城，北魏的军队无法前来援救。杨津派自己的儿子杨遯突围出去，来到柔然国向头兵可汗求助。杨遯日夜哭泣请求，于是头兵可汗派他的堂祖父吐豆发带领一万精锐骑兵南下救援。先锋行至广昌县的时候，贼兵扼守住了隘口，于是柔然军队又退了回去。乙丑日，杨津的部下长史李裔引领贼军进入城中逮捕杨津，贼军准备烹了杨津，后来又放了他。瀛州刺史元宁带领全城向杜洛周投降。

乙丑日，北魏孝明帝的潘嫔生下一个女儿，胡太后谎称是皇子。丙寅日，北魏实行大赦，改元为武泰。

萧宝寅围冯翊，未下。长孙稚军至恒农，行台左丞杨侃谓稚曰：“昔魏武与韩遂、马超据潼关相拒，遂、超之才，非魏武敌也，然而胜负久不决者，扼其险要故也。今贼守御已固，虽魏武复生，无以施其智勇。不如北取蒲阪，渡河而西，入其腹心，置兵死地，则华州之围不战自解，潼关之守必内顾而走。支节既解，长安可坐取也。若愚计可取，愿为明公前驱。”稚曰：“子之计则善矣，然今薛脩义围河东，薛凤贤据安邑，宗正珍孙守虞坂不得进，如何可往？”侃曰：“珍孙行陈一夫，因缘为将，可为人使，安能使人！河东治在蒲阪，西逼河漘［河漘：水边，河边。］
，封疆多在郡东。脩义驱帅士民西围郡城，其父母妻子皆留旧村，一旦闻官军来至，皆有内顾之心，必望风自溃矣。”稚乃使其子子彦与侃帅骑兵自恒农北渡，据石锥壁，侃声言：“今且停此以待步兵，且观民情向背。”命送降名者各自还村，“俟台军举三烽，当亦举烽相应，其无应烽者，乃贼党也，当进击屠之，以所获赏军。”于是村民转相告语，虽实未降者亦诈举烽，一宿之间，火光遍数百里。贼围城者不测其故，各自散归。脩义亦逃还，与凤贤俱请降。丙子，稚克潼关，遂入河东。

萧宝寅包围冯翊县，一直没有攻克。长孙稚的军队抵达恒农，行台左丞杨侃对长孙稚说：“从前魏武帝曹操与韩遂、马超在潼关相持不下，韩遂、马超的才能，远远不是魏武帝的对手，但却很长时间分不出胜负，原因就在于韩遂、马超据守在险要之地。如今敌人的守卫防御已经很稳固，即使是魏武帝曹操死而复生，也没办法显示出他的本领。您不如向北进军夺取蒲阪城，渡过黄河向西，进入到敌人的腹地，把军队置于必死之地，这样华州的围困状况便会不战而自解，潼关守敌一定顾虑后方而逃走。周围的城池解决了，长安城便可以坐而取之。如果我的计策行得通，我愿意给您做前锋。”长孙稚说：“您的计策很好，但是现在薛脩义包围着河东，薛凤贤据守着安邑，宗正珍孙看守虞坂，没办法通过，要怎么抵达呢？”杨侃说：“珍孙不过是一介武夫而已，因缘际会成为将领，他只能被人驱使，怎么指挥得了别人呢！河东郡的治所在蒲阪城，蒲阪城西边临近黄河，所辖地区大部分位于郡治所的东部。薛脩义率领军队和百姓向西围攻郡治蒲阪城，他们的父母、妻子、儿女却还都留在原来的村庄里，一旦听说官军到了，他们都会有内顾之忧的，肯定会望风披靡不战自败。”于是长孙稚便派儿子长孙子彦与杨侃共同带领骑兵从恒农北渡黄河，攻克石锥壁，杨侃声言：“如今暂时停在这里等待步兵，并且看一看民心所向。”于是命令那些送来投降者的名单的人各自回到村子，并且告诉他们：“待到官军燃起三堆烽火的时候，你们也要燃举烽火相呼应。那些没有举烽火的人，便是贼军的同党，要杀死他们，将没收来的财产用来犒赏军队。”于是村民们互相转达，即使内心不想投降的人也假装举起了烽火，一夜之间，火光蔓延数百里。围攻蒲阪城的敌军不知个中原委，纷纷四下溃散。薛脩义也逃回了老家，跟薛凤贤一起请求投降。丙子日，长孙稚攻占潼关，于是进入河东郡。

会有诏废盐池税，稚上表以为：“盐池天产之货，密迩京畿［京畿：京城及周边地区。］
，唯应宝而守之，均赡以理。今四方多虞，府藏罄竭，冀、定扰攘，常调之绢不复可收，唯仰府库，有出无入。略论盐税，一年之中，准绢而言，不下三十万匹，乃是移冀、定二州置于畿甸。今若废之，事同再失。臣前仰违严旨，不先讨关贼，径解河东者，非缓长安而急薄阪，一失盐池，三军乏食。天助大魏，兹计不爽。昔高祖升平之年，无所乏少，犹创置盐官而加典护，非与物竞利，恐由利而乱俗也。况今国用不足，租征六年之粟，调折来岁之资，此皆夺人私财，事不获已。臣辄符同监将、尉，还帅所部，依常收税，更听后敕。”

萧宝寅遣其将侯终德击毛遐。会郭子恢等屡为魏军所败，终德因其势挫，还军袭宝寅；至白门，宝寅始觉，丁丑，与终德战，败，携其妻南阳公主及其少子帅麾下百余骑自后门出，奔万俟丑奴。丑奴以宝寅为太傅。

二月，魏以长孙稚为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雍州刺史、尚书仆射、西道行台。

恰逢孝明帝下诏书要废除掉盐池税，于是长孙稚便上书说：“盐池是天然的物产，临近京城，应当视作宝贝看护起来，根据管理均衡补给百姓。现在各地多有灾难，国家的府库空虚，冀州、定州叛乱四起，国家正常的户调绢帛没办法征收上来，一切都靠府库的存储，处于只有支出没有收入的状态。大致估算一下盐税收入，在一年里，按绢的价值进行计算的话，不少于三十万匹绢的收入，这就相当于是将冀州、定州这两个州置于京郊一样。如今假如再废除盐池税的话，那可就是两次失策了。臣上次之所以敢违背您的旨意，没有先讨伐关内的贼兵，而是先解除河东之围，并不是以长安为缓而以蒲阪为急，而是假若一旦失去盐池，则军队的粮食便会供应不足。上天帮助我大魏，这一计策果然是正确的。从前孝文帝太平之年，没什么缺少的，尚且创置盐官对盐池加以维护管理，之所以这么做，并不是要跟人民争利，而是担心由于利益冲突而导致社会动乱。何况现在国家财政不足，已经提前征收六年的粮食，税款已经征收到明年，这些均为掠取百姓私财的策略，不得已而为之。我这就让那些管理、保护盐池的将尉们，回去带领他们的属下，仍跟平时一样征收盐税，是否废除听从陛下日后的诏令。”

萧宝寅派部将侯终德袭击毛遐的部队。正赶上郭子恢等人数次被北魏军队打败，侯终德趁着萧宝寅势力遭到削弱之际，回军攻击萧宝寅；侯终德的部队已经抵达白门，萧宝寅才刚刚发现。丁丑日，萧宝寅跟侯终德交战，结果战败，萧宝寅携带妻子南阳公主与他们的小儿子，以及一百多名骑兵从后门逃跑，投奔万俟丑奴。万俟丑奴将萧宝寅封为太傅。

二月，北魏任命长孙稚为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雍州刺史、尚书仆射、西道行台。

群盗李洪攻烧巩西阙口以东，南结诸蛮；魏都督李神轨、武卫将军费穆讨之。穆败洪于阙口南，遂平之。

葛荣击杜洛周，杀之，并其众。

魏灵太后再临朝以来，嬖幸［嬖幸：被宠爱，被宠信。］
用事，政事纵弛，恩威不立，盗贼蜂起，封疆日蹙。魏肃宗年浸长，太后自以所为不谨，恐左右闻之于帝，凡帝所爱信者，太后辄以事去之，务为壅蔽，不使帝知外事。通直散骑常侍昌黎谷士恢有宠于帝，使领左右；太后屡讽之，欲用为州，士恢怀宠，不愿出外，太后乃诬以罪而杀之。有蜜多道人，能胡语，帝常置左右，太后使人杀之于城南，而悬赏购贼。由是母子之间嫌隙日深。

群盗李洪等人攻占烧毁巩县以西、伊阙口以东的地区，与南方诸蛮相互勾结；北魏都督李神轨、武卫将军费穆带兵征讨李洪。费穆于伊阀口南将李洪击溃，最终将匪乱平定。

葛荣领兵攻打杜洛周，将其杀死，收编了他的军队。

北魏胡太后再次当政之后，那些受到宠信的人横行专权，政事荒废松弛，朝廷的威信无法树立，盗贼四起，边疆的范围日渐缩小。孝明帝年纪逐渐长大，胡太后自己也觉得其所作所为不够谨慎，唯恐身边人会向孝明帝汇报，于是凡是孝明帝平时所宠信的人，太后都借某种事将其铲除，竭力阻塞孝明帝视听，不让他知道外面所发生的事情。通直散骑常侍、昌黎人谷士恢颇受孝明帝宠信，命他率领宫中卫士；胡太后几次含蓄地暗示谷士恢，要将他调为地方官，但谷士恢受孝明帝所宠信，不想离开京城，于是胡太后诬陷罪名将他杀死。有一个密多道人，会讲胡语，孝明帝经常让他在身边服侍自己，胡太后派人在城南将他杀死，还假装悬赏捉拿罪犯。从此胡太后与孝明帝母子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

是时，车骑将军，仪同三司，并、肆、汾、广、恒、云六州讨虏大都督尔朱荣兵势强盛，魏朝惮之。高欢、段荣、尉景、蔡儁先在杜洛周党中，欲图洛周，不果，逃奔葛荣，又亡归尔朱荣。刘贵先在尔朱荣所，屡荐欢于荣，荣见其憔悴，未之奇也。欢从荣之马厩，厩有悍马，荣命欢翦［翦：同“剪”。］
之，欢不加羁绊而翦之，竟不蹄啮。起，谓荣曰：“御恶人亦犹是矣。”荣奇其言，坐欢于床下，屏左右，访以时事。欢曰：“闻公有马十二谷，色别为群，畜此竟何用也？”荣曰：“但言尔意！”欢曰：“今天子暗弱，太后淫乱，嬖孽擅命，朝政不行。以明公雄武，乘时奋发，讨郑俨、徐纥之罪以清帝侧，霸业可举鞭而成，此贺六浑之意也。”荣大悦。语自日中至夜半乃出，自是每参军谋。

并州刺史元天穆，孤之五世孙也，与荣善，荣兄事之。荣常与天穆及帐下都督贺拔岳密谋，欲举兵入洛，内诛嬖幸，外清群盗，二人皆劝成之。

当时，车骑将军，仪同三司及并、肆、汾、广、恒、云六州讨虏大都督尔朱荣，兵强马壮，北魏朝廷很畏惧他。高欢、段荣、尉景、蔡儁等人从前是杜洛周的属下，本来想取代杜洛周，结果没有成功，于是逃奔葛荣，接着又投靠尔朱荣。从前便在尔朱荣处做事的刘贵，数次向尔朱荣推荐高欢，尔朱荣觉得高欢形容憔悴，没发现有什么出奇的地方。一次高欢跟随尔朱荣来到马棚，马棚里有一匹强悍凶猛的马，尔朱荣命令高欢给这匹马进行修剪，高欢修剪的时候，并没有给这匹马套上笼头、捆住马脚，这匹马竟然没踢也没咬。高欢修剪完后之后站起来，对尔朱荣说：“制服恶人也是同样的道理。”尔朱荣很惊奇他能讲出这样的话来，于是便请高欢坐在床下，让左右侍从退下，跟他询问当前的国家大事。高欢说道：“我听闻您有十二群马，根据颜色不同进行区分，这样畜养到底是要作什么用呢？”尔朱荣说：“请直接说出你的看法！”高欢说：“如今天子软弱，太后淫乱，小人专权，朝廷的政策无法实施。凭借您的雄才大略，如果这时起兵，讨伐郑俨、徐纥的罪行，肃清皇上身边的奸佞小人，这样您的霸业挥鞭之际便可以成就，这便是我高欢的意见。”尔朱荣听后内心喜悦、二人自中午谈至半夜才出来，从此高欢经常参与军事谋划。

并州刺史元天穆，是元孤的五世孙，跟尔朱荣关系亲密，尔朱荣对他如同对待哥哥一样。尔朱荣经常与元天穆及部下都督贺拔岳密谋，打算进军洛阳，对内铲除奸佞之徒，对外肃清各地盗贼匪徒，元天穆与贺拔岳二人皆劝尔朱荣这样做。

荣上书以“山东群盗方炽，冀、定覆没，官军屡败，请遣精骑三千东援相州。”太后疑之，报以：“念生枭戮，宝寅就擒，丑奴请降，关、陇已定。费穆大破群蛮，绛蜀渐平。又，北海王颢帅众二万出镇相州，不须出兵。”荣复上书，以为：“贼势虽衰，官军屡败，人情危怯，恐实难用。若不更思方略，无以万全。臣愚以为蠕蠕主阿那瓌荷国厚恩，未应忘报，宜遣发兵东趣下口以蹑［蹑：这里指攻击，讨伐。］
其背，北海之军严加警备以当其前。臣麾下虽少，辄尽力命自井陉以北，滏口以西，分据险要，攻其肘腋。葛荣虽并洛周，威恩未著，人类差异，形势可分。”遂勒兵，召集义勇，北捍马邑，东塞井陉。徐纥说太后以铁券间荣左右，荣闻而恨之。

魏肃宗亦恶俨、纥等，逼于太后，不能去。密诏荣举兵内向，欲以胁太后。荣以高欢为前锋，行至上党，帝复以私诏止之。俨、纥恐祸及己，阴与太后谋鸩帝。癸丑，帝暴殂。甲寅，太后立皇女为帝，大赦。既而下诏称：“潘充华本实生女，故临洮王宝晖世子钊，体自高祖，宜膺大宝。百官文武加二阶，宿卫加三阶。”乙卯，钊即位。钊始生三岁，太后欲久专政，故贪其幼而立之。

尔朱荣向朝廷上书说“山东的盗匪正猖獗，冀州、定州已经失陷，官军数次战败，我请求调来三千精锐骑兵向东增援相州”。胡太后听后对此产生疑心，便回答尔朱荣说：“莫折念生已经斩首，萧宝寅被活捉，万俟丑奴请求归降，关、陇地区的贼盗已经安定。费穆大破群蛮，绛县的蜀人也逐渐安定下来。再者，北海王元颢已带领二万军队出镇相州，所以你不要再出兵救援了。”尔朱荣再次上书，他认为：“贼兵的势力虽然衰落下来，但官军却数次战败，军心怯懦恐惧，恐怕官军实际上很难起到作用。若不另想对策，则无法确保万无一失。我认为蠕蠕国国王阿那瓌蒙受我魏朝恩惠，不应忘记报答，所以应当让他派兵东至下口以攻讨贼兵的背后，让北海王元颢的部队严加防备以攻击贼兵的正面。我的部队虽然很少，但也都拼尽全力，命他们从井陉以北，滏口以西，各自占据险要地区，从侧面攻击贼兵。葛荣尽管吞并杜洛周的部队，但威信还未树立起来，部下并非一族，可以令他们分崩离析。”于是尔朱荣便命令部队征召义勇之人充军，向北守卫马邑城，向东攻占井陉。徐纥劝胡太后派人持铁券离间尔朱荣的部下，尔朱荣听说之后对徐纥非常怨恨。

北魏孝明帝也很厌恶郑俨、徐纥等人，碍于胡太后，无法将其铲除。于是孝明帝私下命令尔朱荣发兵至京城，想借此要挟胡太后。尔朱荣将高欢任命为前锋，部队行至上党的时候，孝明帝秘密下诏制止这一行动。郑俨、徐纥担心灾难会降临到自己身上，便暗自与胡太后计划毒死孝明帝。癸丑日，北魏孝明帝突然过世。甲寅日，胡太后立皇女为皇帝，实行大赦。过了不长时间，下诏书宣称：“潘充华实际上生的是女儿，从前临洮王元宝晖的后代元钊，是孝文帝的嫡系后代，应该做皇帝。文武百官各进二级官位，宿卫进三级官位。”乙卯日，元钊即位。元钊这时只有三岁，胡太后想要长期独揽专权，所以看中了元钊年纪小才立他为帝。

尔朱荣闻之，大怒，谓元天穆曰：“主上晏驾，春秋十九，海内犹谓之幼君；况今奉未言之儿以临天下，欲求治安，其可得乎！吾欲帅铁骑赴哀山陵，翦除奸佞，更立长君，何如？”天穆曰：“此伊、霍复见于今矣！”乃抗表称：“大行皇帝背弃万方，海内咸称鸩毒致祸。岂有天子不豫，初不召医，贵戚大臣皆不侍侧，安得不使远近怪愕！又以皇女为储两［储两：太子的别称。］
，虚行赦宥，上欺天地，下惑朝野。已乃选君于孩提之中，实使奸竖专朝，隳乱纲纪，此何异掩目捕雀，塞耳盗钟！今群盗沸腾，邻敌窥窬，而欲以未言之儿镇安天下，不亦难乎！愿听臣赴阙，参预大议，问侍臣帝崩之由，访侍卫不知之状，以徐、郑之徒付之司败，雪同天之耻，谢远近之怨，然后更择宗亲以承宝祚。”荣从弟世隆，时为直閤，太后遣诣晋阳慰谕荣。荣欲留之，世隆曰：“朝廷疑兄，故遣世隆来，今留世隆，使朝廷得预为之备，非计也。”乃遣之。

三月癸未，葛荣陷魏沧州，执刺史薛庆之，居民死者什八九。

乙酉，魏葬孝明皇帝于定陵，庙号肃宗。

尔朱荣听说之后，非常生气，跟元天穆说：“皇上过世时，他的年纪已十九岁了，而天下百姓仍觉得他是小皇帝；现在立一个还不能言语的幼儿来统治天下，想要获得长治久安，怎么可能呢！我计划带领骑兵奔赴国都哀悼皇帝，除去奸佞之人，重新立一位年长一些的皇帝，你们怎么看？”元天穆说：“这可真是伊尹、霍光再生啊！”于是尔朱荣上奏朝廷，宣称：“大行皇帝去世，天下人都以为是被毒药害死的。哪里有皇帝生病，竟然不召来医生诊断，贵戚大臣都不在身边服侍的道理呢？这怎不使天下之人感到惊奇诧异呢！又立皇女做皇位的继承人，妄自实行大赦，宽恕罪犯，对上欺瞒天地，对下迷惑朝野之人。紧接着又选立孩童为帝，实质上则让奸臣佞子掌握朝政，破坏国家纲纪，这与掩目捕雀、掩耳盗铃又有何区别！如今各地盗匪猖獗，邻近的敌国正暗中窥探，朝廷却想让一个还不会讲话的孩子来安抚天下，这不是太困难了吗！希望朝廷同意我回到京城，参与商讨国家计划，向侍卫之臣询问皇帝驾崩的原因，访查侍卫们不知晓的真实情况，将徐纥、郑俨之徒交给法官查办，以雪天下之耻，消除远近的怨恨之情，然后再重新选择一位皇族成员来继承皇位。”尔朱荣的堂弟尔朱世隆，当时担任直閤官，胡太后派他去晋阳慰问安抚尔朱荣。尔朱荣准备留下尔朱世隆，尔朱世隆说道：“朝廷现在怀疑兄长您，所以才派我来这里，如今您却要留下我，这就会使得朝廷可以事先做好准备，不是好的计策呀。”于是尔朱荣便仍让尔朱世隆回去了。

三月癸未日，葛荣攻陷北魏的沧州，将刺史薛庆之捕获，十之八九的平民都被杀了。

乙酉日，北魏将孝明帝安葬在定陵，庙号为肃宗。

尔朱荣与元天穆议，以彭城武宣王有忠勋，其子长乐王子攸，素有令望，欲立之。又遣从子天光及亲信奚毅、仓头王相入洛，与尔朱世隆密议。天光见子攸，具论荣心，子攸许之。天光等还晋阳，荣犹疑之，乃以铜为显祖诸孙各铸像，唯长乐王像成。荣乃起兵发晋阳，世隆逃出，会荣于上党。灵太后闻之，甚惧，悉召王公等入议，宗室大臣皆疾太后所为，莫肯致言。徐纥独曰：“尔朱荣小胡，敢称兵向阙，文武宿卫足以制之。但守险要以逸待劳，彼悬军千里，士马疲弊，破之必矣。”太后以为然，以黄门侍郎李神轨为大都督，帅众拒之，别将郑季明、郑先护将兵守河桥，武卫将军费穆屯小平津。先护，俨之从祖兄弟也。

荣至河内，复遣王相密至洛，迎长乐王子攸。夏四月丙申，子攸与兄彭城王劭、弟霸城公子正潜自高渚渡河，丁酉，会荣于河阳，将士咸称万岁。戊戌，济河，子攸即帝位，以劭为无上王，子正为始平王，以荣为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尚书令、领军将军、领左右，封太原王。

尔朱荣与元天穆二人商议，认为彭城武宣王有功绩，其子长乐王元子攸素来声誉极高，准备将元子攸立为帝。尔朱荣又派侄子尔朱天光与其亲信奚毅、仆人王相前往洛阳，跟尔朱世隆暗中商议。尔朱天光见到元子攸之后，跟他仔细地阐述了尔朱荣的想法，元子攸答应了。尔朱天光等人回到晋阳，尔朱荣仍犹疑不定，于是便为皇室的子孙们每人都铸了一座铜像，借此占卜，结果只有长乐王元子攸的铜像铸成了。尔朱荣这才从晋阳发兵，尔朱世隆从京城逃出，在上党跟尔朱荣汇合。胡太后听闻后，十分恐惧，将臣子悉数召入宫中，进行商议，皇族宗室与大臣们都非常痛恨胡太后平日的行为，所以没人肯发言。唯独徐纥说：“尔朱荣这个小胡人，胆敢发兵进犯朝廷，文武禁卫军完全可以将其制伏。只要守住险要地区以逸待劳，他们的军队从千里之外而来，兵马皆十分疲惫，我们一定可以将其击败。”胡太后觉得徐纥说的有道理，便任命黄门侍郎李神轨为大都督，带兵迎战尔朱荣，副将郑季明、郑先护带兵守护河桥，武卫将军费穆驻守在小平津。郑先护，是郑俨的堂祖父兄弟。

尔朱荣的军队抵达河内之后，尔朱荣又派王相暗中潜入洛阳城，迎接长乐王元子攸。夏季四月丙申日，元子攸跟他的兄长彭城王元劭、弟弟霸城公元子正偷偷从高渚渡过黄河，丁酉日，在河阳跟尔朱荣会面，将士们全都高喊万岁。戊戌日，尔朱荣等人渡过黄河，元子攸即皇帝位，任命元劭为无上王，元子正为始平王，将尔朱荣任命为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尚书令、领军将军、领左右，并封其为太原王。

郑先护素与敬宗善，闻帝即位，与郑季明开城纳之。李神轨至河桥，闻北中不守，即遁还；费穆弃众先降于荣。徐纥矫诏夜开殿门，取骅骝厩御马十匹，东奔兖州，郑俨亦走还乡里。太后尽召肃宗后宫，皆令出家，太后亦自落发。荣召百官迎车驾，己亥，百官奉玺绶，备法驾，迎敬宗于河桥。庚子，荣遣骑执太后及幼主，送至河阴。太后对荣多所陈说，荣拂衣而起，沈［沈：同“沉”。］
太后及幼主于河。

费穆密说荣曰：“公士马不出万人，今长驱向洛，前无横陈，既无战胜之威，群情素不厌服。以京师之众，百官之盛，知公虚实，有轻侮之心。若不大行诛罚，更树亲党，恐公还北之日，未度太行而内变作矣。”荣心然之，谓所亲慕容绍宗曰：“洛中人士繁盛，骄侈成俗，不加芟剪［芟剪：修剪，整饬。］
，终难制驭。吾欲因百官出迎，悉诛之，何如？”绍宗曰：“太后荒淫失道，嬖幸弄权，淆乱四海，故明公兴义兵以清朝廷。今无故歼夷多士，不分忠佞，恐大失天下之望，非长策也。”荣不听，乃请帝循河西至淘渚，引百官于行宫西北，云欲祭天。百官既集，列胡骑围之，责以天下丧乱，肃宗暴崩，皆由朝臣贪虐，不能匡弼［匡弼：补救，纠正。］
。因纵兵杀之，自丞相高阳王雍、司空元钦、仪同三司义阳王略以下，死者二千余人。前黄门郎王遵业兄弟居父丧，其母，敬宗之从母也，相帅出迎，俱死。遵业，慧龙之孙也，俊爽涉学，时人惜其才而讥其躁。有朝士百余人后至，荣复以胡骑围之，令曰：“有能为禅文者免死。”侍御史赵元则出应募，遂使为之。荣又令其军士言：“元氏既灭，尔朱氏兴。”皆称万岁。荣又遣数十人拔刀向行宫，帝与无上王劭、始平王子正俱出帐外。荣先遣并州人郭罗刹、西部高车叱列杀鬼侍帝侧，诈言防卫，抱帝入帐，余人即杀劭及子正，又遣数十人迁帝于河桥，置之幕下。

郑先护平素跟孝庄帝元子攸的关系亲密，听闻他成为皇帝，便同郑季明一起打开城门，并将尔朱荣的部队领入城中。李神轨抵达河桥之后，听闻北中城已失守，便马上逃回了洛阳城；费穆不顾士兵自己先投降尔朱荣。徐纥假传圣旨在深夜里将宫殿大门打开，牵出了十匹蓄养在骅骝厩中的御马，向东逃往兖州，郑俨也逃回老家。胡太后将孝明帝后宫里的嫔妃们聚在一起，让她们全部出家，太后自己也削去头发。尔朱荣命令文武百官接驾，己亥日，文武百官捧着皇帝的印玺、绶带，准备好车辇，从河桥迎接魏孝庄帝。庚子日，尔朱荣派骑兵将胡太后和小皇帝逮捕，并将他们送至河阴。胡太后跟尔朱荣说了很多求情的话，尔朱荣拂袖离去，让人把胡太后与小皇帝扔到黄河里去。

费穆私下里劝尔朱荣说：“您的军队不足万人，如今远道奔赴洛阳，之前没有遇到任何抵御，既没有什么打过胜仗的威武气势，平素里人们对您又不敬畏。京城军队非常多，文武百官势力强大，如果知道了您的真实情况，一定会产生轻蔑之心。如果不狠狠地进行诛杀、惩罚，培养起自己的亲信党羽，恐怕您回到北方的时候，还没过太行山，便会发生内乱。”尔朱荣觉得费穆说得很对，于是便跟亲信慕容绍宗说：“洛阳的人口众多，骄纵奢侈成习，若不加以整饬，终究难以遏制。我打算趁文武百官出迎的时候，将其全部杀掉，你看如何？”慕容绍宗说道：“太后荒淫无道，奸佞小人掌权，天下被搞得混乱不堪，所以您才发兵整饬朝纲。现在却无缘无故杀死很多官员，不区分忠臣和奸臣，恐怕会令天下百姓大失所望，这不是好的计策。”尔朱荣没有听从，于是请孝庄帝沿着黄河向西来到淘渚这个地区，尔朱荣带领文武百官来到皇帝行宫的西北，说是要祭天。文武百官集合起来之后，尔朱荣安排骑兵将其四面包围，指责这些文武百官们说，天下动荡，孝明帝突然死去，都是由于他们这些朝臣贪赃枉法，行为残暴，不能匡辅社稷所造成的。于是让部队诛杀了他们，从丞相高阳王元雍、司空元钦、仪同三司义阳王元略以下，被杀死的有两千多人。原黄门郎王遵业兄弟正在居父丧，王遵业的母亲是魏孝庄帝的姨母，他们共同出来迎接皇帝，结果都被杀死。王遵业，是王慧龙的孙子，豪爽聪明而又十分博学，他死之后，人们一方面很怜惜他的才学，一方面却又讽刺他太过躁进。有一百多位朝廷官员后来才赶到，尔朱荣又让骑兵们将他们包围，对这些官员下令说：“若谁能作一篇元氏禅让皇位于尔朱氏的文告，就可以免去死刑。”侍御史赵元站出来响应，于是就让他起草禅让文告。尔朱荣又让他的士兵们高喊：“元氏既灭，尔朱氏兴。”士兵们一起高呼万岁。尔朱荣又派数十人带着刀来到行宫，孝庄帝跟无上王元劭、始平王元子正一起来到帐外。尔朱荣先派并州人郭罗刹、西部高车人叱列杀鬼侍立在孝庄帝两旁，假装说是保护皇帝，将孝庄帝抱到帐里，其余人便将元劭和元子正杀死，接着尔朱荣又派出数十人将孝庄帝迁至河桥，置于他的帐下。

帝忧愤无计，使人谕旨于荣曰：“帝王迭兴，盛衰无常。今四方瓦解，将军奋袂［奋袂：挥动衣袖，形容振奋的样子。］
而起，所向无前，此乃天意，非人力也。我本相投，志在全生，岂敢妄希天位！将军见逼，以至于此。若天命有归，将军宜时正尊号；若推而不居，存魏社稷，亦当更择亲贤而辅之。”时都督高欢劝荣称帝，左右多同之，荣疑未决。贺拔岳进曰：“将军首举义兵，志降奸逆，大勋未立，遽有此谋，正可速祸，未见其福。”荣乃自铸金为像，凡四铸，不成。功曹参军燕郡刘灵助善卜筮，荣信之，灵助言天时人事未可。荣曰：“若我不吉，当迎天穆立之。”灵助曰：“天穆亦不吉，唯长乐王有天命耳。”荣亦精神恍惚，不自支持。久而方寤，深思愧悔曰：“过误若是，唯当以死谢朝廷。”贺拔岳请杀高欢以谢天下，左右皆曰：“欢虽复愚疏，言不思难，今四方多事，须藉武将，请舍之，收其后效。”荣乃止。夜四更，复迎帝还荣，荣望马首叩头请死。

孝庄帝悲伤愤怒却没有办法，派人下旨对尔朱荣说：“历代帝王更替，盛衰无常。如今四方纷乱，将军奋起兴兵，所向披靡，这是天意，不是以人的力量可以达到的。我本来投靠于你，只是期望能够生存而已，怎么敢妄想登上皇位！将军你逼我当皇帝，我才是现在这个情形。若上天有意安排你当皇帝，你应当选择好时机登上皇位；如果你推辞而不做，想保存大魏的江山社稷，那么您也应当再选一位亲信而贤明的人当皇帝进行辅佐。”当时，都督高欢劝尔朱荣称帝，尔朱荣的部下多数赞成，尔朱荣犹疑不定。贺拔岳进言道：“将军您率先发起义兵，意在铲除奸臣叛贼，大功还未告成，便生出这种打算，只怕很快就会招来灾祸，我看不出其中有什么好处。”于是尔朱荣便以黄金铸像，共铸四次，均没有成功。功曹参军燕郡人刘灵助擅长占卜，尔朱荣对他非常信赖，刘灵助觉得从天时与人事来看尔朱荣都不可以称帝。尔朱荣说：“如果我当皇帝不吉利，便应该迎请元天穆来做皇帝。”刘灵助说：“元天穆也不吉利，只有长乐王元子攸才是顺应天意。”这时尔朱荣精神恍惚，无法支撑。很久才明白过来，感到很是懊悔，说：“错到这种地步，我也只有以死来向朝廷谢罪了。”贺拔岳请求杀死高欢以向天下谢罪，尔朱荣的属下说：“高欢虽然愚蠢，说话不经思考，但是如今天下混乱，还要靠武将，请您饶恕他，让他今后为您效力。”尔朱荣这才作罢。夜里四更时，又迎请孝庄帝回归军营，尔朱荣朝着皇帝的马头叩头请求死罪。

荣所从胡骑杀朝士既多，不敢入洛城，即欲向北为迁都之计。荣狐疑甚久，武卫将军汎礼固谏。辛丑，荣奉帝入城。帝御太极殿，下诏大赦，改元建义。从太原王将士，普加五阶，在京文官二阶，武官三阶，百姓复租役三年。时百官荡尽，存者皆窜匿不出，唯散骑常侍山伟一人拜赦于阙下。洛中士民草草，人怀异虑，或云荣欲纵兵大掠，或云欲迁都晋阳。富者弃宅，贫者襁负［襁负：以襁褓背负。］
，率皆逃窜，什不存一二，直卫空虚，官守旷废。荣乃上书，称：“大兵交际，难可齐一，诸王朝贵，横死者众，臣今粉躯不足塞咎，乞追赠亡者，微申私责。无上王请追尊为无上皇帝，自余死于河阴者，王赠三司，三品赠令、仆，五品赠刺史，七品已下白民赠郡镇死者无后听继，即授封爵。又遣使者循城劳问。”诏从之。于是朝士稍出，人心粗安。封无上王之子韶为彭城王。

荣犹执迁都之议，帝亦不能违。都官尚书元谌争之，以为不可，荣怒曰：“何关君事，而固执也！且河阴之役，君应知之。”谌曰：“天下事当与天下论之，奈何以河阴之酷而恐元谌！谌，国之宗室，位居常伯，生既无益，死复何损！正使今日碎首流肠，亦无所惧！”荣大怒，欲抵谌罪，尔朱世隆固谏，乃止。见者莫不震悚，谌颜色自若。后数日，帝与荣登高，见宫阙壮丽，列树成行，乃叹曰：“臣昨愚暗，有北迁之意，今见皇居之盛，熟思元尚书言，深不可夺。”由是罢迁都之议。谌，谧之兄也。

尔朱荣率领的胡人骑兵杀死许多朝廷大臣，所以不敢进入洛阳城，想要将国都迁至北方。尔朱荣犹豫很长时间，武卫将军汎礼坚决反对迁都。辛丑日，尔朱荣护送孝庄帝进入洛阳城。孝庄帝登上太极殿，下诏宣布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建义。跟随太原王尔朱荣的将士，全部晋升五级官阶，在京城内的文官晋升二级，武官晋升三级官阶，百姓免除三年租役。此时文武百官已经荡然无存，即便活下来的也都逃走隐匿起来不再露面，唯独散骑常侍山伟一人拜见皇帝，接受赦免。洛阳城里的百姓和官员都担惊受怕，人人心怀顾虑，有的说尔朱荣要纵容士兵大肆抢掠，有的说尔朱荣要迁都至晋阳。于是富贵人家抛弃住宅，贫困人家携带着包裹，都纷纷逃向他乡，城中人口还只剩下不到一二成，防备极为空虚，政府各部门空无一人。尔朱荣于是向孝庄帝上书说：“大兵到来交际，很难统一，朝廷中的王公大臣，横遭厄运的很多，我现在即便粉身碎骨也抵消不了所犯下的罪过，所以我请求圣上追封那些死去的大臣们，以稍微弥补一下我的罪过。请求追封无上王为无上皇帝，其余在河阴被害的人，凡原先是分封王的，追到三司，三品官员封赠令、仆，五品官员封赠刺史，七品官员以下至布衣封赠郡守、镇将。死者假使还没有后代听任另择继承人，应当立刻加封晋爵。另外，再派使者去安抚慰问城里的百姓。”孝庄帝下诏允许这样做。于是朝廷官员这才逐渐出现，人心大体上也安定下来。孝庄帝将无上王之子元韶追封为彭城王。

尔朱荣仍然坚持请求迁都，孝庄帝也不能违背他的意愿。都官尚书元谌与尔朱荣争论迁都一事，认为不可行，尔朱荣生气地说：“这关你什么事，你却如此顽固！况且河阴之事，你应该知道吧。”元谌说道：“天下大事应当与天下之人共同商讨，您何必用在河阴杀戮百官的事情来吓唬我元谌呢！我元谌，是皇族宗室，担任尚书之职，既然活着没什么用处，那么死了又能减少什么呢！即使我现在肝脑涂地，也没什么害怕的！”尔朱荣听后大怒，想治元谌之罪，尔朱世隆在旁坚持劝谏，尔朱荣方才作罢。当时在场见到这种情形的人没有不感到震惊恐慌的，而元谌却面不改色。几天之后，孝庄帝跟尔朱荣登高远望，见到宫殿巍峨壮丽，树木成行，于是尔朱荣感慨地说：“我从前太过愚昧，竟然有向北迁都的想法，现在我见到皇宫如此壮丽雄伟，仔细想一想元谌尚书的话，认为他说的很对。”于是便打消了迁都的念头。元谌，是元谧的哥哥。

癸卯，以江阳王继为太师，北海王颢为太傅；光禄大夫李延寔为太保，赐爵濮阳王；并州刺史天穆为太尉，赐爵上党王；前侍中杨椿为司徒；车骑大将军穆绍为司空，领尚书令，进爵顿丘王；雍州刺史长孙稚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赐爵冯翊王；殿中尚书元谌为尚书右仆射，赐爵魏郡王；金紫光禄大夫广陵王恭加仪同三司；其余起家暴贵者，不可胜数。延寔，冲之子也，以帝舅故得超拜［超拜：越级升授官职。］
。

徐纥弟献伯为北海太守，季产为青州长史，纥使人告之，皆将家属逃去，与纥俱奔泰山。郑俨与从兄荥阳太守仲明谋据郡起兵，为部下所杀。

丁未，诏内外解严。

魏郢州刺史元显达请降，诏郢州刺史元树迎之，夏侯夔亦自楚城往会之，遂留镇焉。改魏郢州为北司州，以夔为刺史，兼督司州。夔进攻毛城，逼新蔡；豫州刺史夏侯亶围南顿，攻陈项；魏行台源子恭拒之。

癸卯日，北魏朝廷将江阳王元继任命为太师，任命北海王元颢为太傅；任命光禄大夫李延寔为太保，赐爵为濮阳王；任用并州刺史元天穆为太尉，赐爵为上党王；任用前侍中杨椿为司徒；任命车骑大将军穆绍为司空，兼尚书令，进爵位为顿丘王；任用雍州刺史长孙稚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赐爵为冯诩王；任殿中尚书元谌为尚书右仆射，赐爵为魏郡王；封金紫光禄大夫广陵王元恭为仪同三司；其他突然从平民被提拔为显贵官员的人，数不胜数。李延寔，是李冲的儿子，因为是皇帝舅舅所以破格加封。

徐纥的弟弟徐献伯是北海太守，徐季产是青州长史，徐纥派人告诉他们朝廷的变化，于是他们都拖家带口地逃离走，跟徐纥一并投奔泰山郡。郑俨与堂兄荥阳太守郑仲明谋划占领郡城发兵叛乱，后来被部下杀死。

丁未日，孝庄帝颁布诏令，解除京城内外的戒严。

北魏的郢州刺史元显达向梁朝请求投降，梁武帝下诏命令郢州刺史元树迎接元显达，夏侯夔也从楚城前去郢州跟他们相见，于是便留下来镇守郢州。梁朝将北魏的郢州改为北司州，任命夏侯夔为北司州刺史，兼管司州。夏侯夔攻打北魏的毛城，逼近新蔡；豫州刺史夏侯亶将南顿包围，攻击陈项城；北魏行台源子恭据城抵抗。

庚戌，魏赐尔朱荣子义罗爵梁郡王。

柔然头兵可汗数入贡于魏，魏诏头兵赞拜不名，上书不称臣。

魏汝南王悦及东道行台临淮王彧闻河阴之乱，皆来奔。先是，魏人降者皆称魏官为伪，彧表启独称魏临淮王；上亦体其雅素，不之责。魏北海王颢将之相州，至汲郡，闻葛荣南侵及尔朱荣纵暴，阴为自安之计，盘桓不进；以其舅殷州刺史范遵行相州事，代前刺史李神守邺。行台甄密知颢有异志，相帅废遵，复推李神摄州事，遣兵迎颢，且察其变。颢闻之，帅左右来奔。密，琛之从父弟也。北青州刺史元世儁、南荆州刺史李志皆举州来降。

五月丁巳朔，魏加尔朱荣北道大行台。以尚书右仆射元罗为东道大使，光禄勋元欣副之，巡方黜陟，先行后闻。欣，羽之子也。

尔朱荣入见魏主于明光殿，重谢河桥之事，誓言无复二心。帝自起止之，因复为荣誓，言无疑心。荣喜，因求酒饮之，熟醉；帝欲诛之，左右苦谏，乃止，即以床轝向中常侍省。荣夜半方寤，遂达旦不眠，自此不复禁中宿矣。

庚戌日，北魏孝庄帝将尔朱荣的儿子尔朱义罗封为梁郡王。

柔然国头兵可汗数次向北魏上贡，因此北魏孝庄帝下诏命令头兵可汗参拜时可以不称名，向皇帝上书时可以不称臣。

北魏汝南王元悦与东道行台、临淮王元彧听闻河阴之乱后，全都前来投奔梁朝。从前，北魏投靠梁朝的人都自称在北魏的官职是伪官，唯有元彧在向梁武帝上表的时候仍自称是北魏临淮王；梁武帝也欣赏他的儒雅风度，并没有加以指责。北魏北海王元颢前去相州上任，行至汲郡的时候，听闻葛荣大肆南犯与尔朱荣残暴诛杀文武百官之事，便暗地里做好安全方面的谋虑，刻意在路上推迟拖延；又让他的舅舅殷州刺史范遵兼管相州的政事，并替代之前的相州刺史李神守卫邺城。行台甄密知道元颢另有他谋，便连同他人将其罢免，仍推举李神管理相州的事务，并派兵迎接元颢，同时观察元颢的脸色变化。元颢听闻之后，率领部下前来投奔梁朝。甄密，是甄琛的堂弟。北魏北青州刺史元世儁、南荆州刺史李志都率领全州人马投降梁朝。

五月丁巳朔日，北魏朝廷加封尔朱荣为北道大行台。任命尚书右仆射元罗为东道大使，又让光禄勋元欣当他的副手，巡察地方，负责处置赏罚升降等事，可以先斩后奏。元欣。是元羽之子。

尔朱荣进入明光殿拜见北魏孝庄帝，为在河桥残杀百官的事情深深地向皇帝谢罪，发誓对朝廷再也不会有二心。孝庄帝亲自起身劝止尔朱荣，同时也对尔朱荣发誓说绝对不会对他产生疑心。尔朱荣十分高兴，便喝起酒来，结果喝得烂醉如泥；孝庄帝想要趁机将其杀死，左右大臣拼命劝谏，这才作罢，便命人用床辇将尔朱荣抬至中常侍省。尔朱荣半夜才清醒过来，于是一直到天亮也没有睡着，从此尔朱荣再也不敢在宫城中留宿了。

荣女先为肃宗嫔，荣欲敬宗立以为后，帝疑未决，黄门侍郎祖莹曰：“昔文公［文公：即晋文公，春秋五霸之一。］
在秦，怀嬴入侍；事有反经合义，陛下独何疑焉！”帝遂从之，荣意甚悦。

荣举止轻脱，喜驰射，每入朝见，更无所为，唯戏上下马；于西林园宴射，恒请皇后出观，并召王公、妃主共在一堂。每见天子射中，辄自起舞叫，将相卿士悉皆盘旋，乃至妃主亦不免随之举袂。及酒酣耳热，必自匡坐唱虏歌；日暮罢归，与左右连手蹋地唱《回波乐》而出。性甚严暴，喜愠无常，刀槊弓矢，不离于手，每有瞋嫌［瞋嫌：憎恶嫌弃。］
，辄行击射，左右恒有死忧。尝见沙弥重骑一马，荣即令相触，力穷不能复动，遂使旁人以头相击，死而后已。

辛酉，荣还晋阳，帝饯之于邙阴。荣令元天穆入洛阳，加天穆侍中、录尚书事、京畿大都督兼领军将军，以行台郎中桑乾朱瑞为黄门侍郎兼中书舍人，朝廷要官，悉用其腹心为之。

丙寅，魏主诏：“孝昌以来，凡有冤抑无诉者，悉集华林东门，当亲理之。”时承丧乱之后，仓廪虚竭，始诏：“入粟八千石者赐爵散侯，白民输五百石者赐出身，沙门授本州统及郡县维那。”

尔朱荣的女儿曾是孝明帝的妃子，尔朱荣想让孝庄帝将她立为皇后，孝庄帝犹豫不决，黄门侍郎祖莹劝阻皇帝说：“从前晋文公在秦国避难之时，弟媳怀嬴就侍候他；偶尔会有违背经典但却合乎义理的事情，陛下您何必担心这么多呢！”于是孝庄帝接受了祖莹的建议，尔朱荣心里非常高兴。

尔朱荣的神情举止轻佻放纵，喜欢骑马射箭，每次入朝晋见，没什么其他作为，只是以骑马为乐；每次尔朱荣在西林园设宴比赛射箭的时候，总要请皇后出来进行观赏，并且将王公妃嫔、公主都集中在同一大堂里。每当皇帝射中，尔朱荣总会起舞狂叫，文武百官跟着纷纷起舞，就连妃嫔、公主们也不由得随之挥动衣袖。待到酒酣耳热的时候，尔朱荣一定会正襟危坐高声唱起胡歌；日落黄昏罢宴回府之时，尔朱荣与身边侍从手拉着手，踏地为节拍，共同唱着《回波乐》离开皇宫。尔朱荣生性严酷残暴，喜怒无常，刀槊、弓箭从不离手，每当他有憎恶嫌弃的情绪时，便要殴打射杀，所以他身边的人总担忧会被杀。曾经有一次，尔朱荣见到两个和尚一起骑在同一匹马上，尔朱荣便命令他们相互触撞，直至两人没有力气不能动弹了，便叫来旁边的人拉着两人的头相互撞击，直至死去才停止。

辛酉日，尔朱荣回到晋阳，孝庄帝在邙阴设宴为他饯行。尔朱荣让元天穆回到洛阳，加封元天穆为侍中、录尚书事、京畿大都督兼领军将军，又任用行台郎中桑乾人朱瑞为黄门侍郎兼中书舍人，朝廷的重要官职，均由尔朱荣的心腹担任。

丙寅日，北魏国主孝庄帝下诏令：“从孝昌年间开始，凡是有冤屈没地方申诉的，都集中于华林东门，朕要亲自过问。”那时正值动乱时期，国家仓库空虚，于是下达诏令：“凡是向国家缴纳八千石粮食的人赐爵散侯，平民百姓交纳五百石的赏赐给贵族出身，和尚则授予本州僧统或本郡县的知事僧。”

尔朱荣之趣洛也，遣其都督樊子鹄取唐州，唐州刺史崔元珍、行台郦恽拒守不从。乙亥，子鹄拔平阳，斩元珍及恽。元珍，挺之从父弟也。

将军曹义宗围魏荆州，堰水灌城，不没者数板。时魏方多难，不能救，城中粮尽，刺史王罴煮粥，与将士均分食之。每出战，不擐［擐：穿，特指穿铠甲等战衣。］
甲胄，仰天大呼曰：“荆州城，孝文皇帝所置，天若不佑国家，令箭中王罴额；不尔，王罴必当破贼！”弥历三年，前后搏战甚众，亦不被伤。癸未，魏以中军将军费穆都督南征诸军事，将兵救之。

魏临淮王彧闻魏主定位，乃以母老求还，辞情恳至。上惜其才而不能违，六月丁亥，遣彧还。魏以彧为侍中、骠骑大将军，加仪同三司。

尔朱荣抵达洛阳的时候，派遣都督樊子鹄进军唐州，唐州刺史崔元珍、行台郦恽死守唐州顽强抵抗没有归降。乙亥日，樊子鹄占领平阳城，将崔元珍和郦恽杀死。崔元珍，是崔挺的堂弟。

梁朝的将军曹义宗围攻北魏的荆州，建立堤坝淹荆州城，只差几板的高度就被淹没。当时北魏正是多难之时，无法派兵援助，荆州城中的粮食被吃光了，刺史王罴跟将士们一同煮粥分食。王罴每次出征的时候，不披铠甲，仰天高呼道：“荆州城，是孝文皇帝所设置，上天如果不保佑我国家社稷的话，那么就让利箭射穿我的额头吧；否则，我王罴一定要击败敌军。”如此持续三年，王罴前后征战数次，从未受过伤。癸未日，北魏命令中军将军费穆负责南征的军事行动，率领军队救援荆州。

北魏临淮王元彧听闻北魏国主孝庄帝的地位已经确立，便以母亲年老为由请求回归北魏，言辞十分诚恳。梁武帝很爱惜元彧的才能但也没办法拒绝他提出的要求，六月丁亥日，允许元彧回归北魏。北魏朝廷任命元彧为侍中、骠骑大将军，加封仪同三司。

魏员外散骑常侍高乾，祐之从子也，与弟敖曹、季式皆喜轻侠，与魏主有旧。尔朱荣之向洛也，逃奔齐州，闻河阴之乱，遂集流民起兵于河、济之间，受葛荣官爵，频破州军。魏主使元欣谕旨，乾等乃降。以乾为给事黄门侍郎兼武卫将军，敖曹为通直散骑侍郎。荣以乾兄弟前为叛乱，不应复居近要，魏主乃听解官归乡里。敖曹复行抄掠，荣诱执之，与薛脩义同拘于晋阳。敖曹名昂，以字行。

葛荣军乏食，遣其仆射任褒将军南掠至沁水。魏以元天穆为大都督东北道诸军事，帅宗正珍孙等讨之。

前幽州平北府主簿河间邢杲帅河北流民十万余户反于青州之北海，自称汉王，改元天统。戊申，魏以征东将军李叔仁为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帅众讨之。

辛亥，魏主诏曰：“朕当亲御六戎，扫静燕、代。”以大将军尔朱荣为左军，上党王天穆为前军，司徒杨椿为右军，司空穆绍为后军。葛荣退屯相州之北。

秋七月乙丑，魏加尔朱荣柱国大将军、录尚书事。

壬子，魏光州民刘举聚众反于濮阳，自称皇武大将军。

北魏员外散骑常侍高乾，是高祐的侄子，与其弟高敖曹、高季式都是豪爽仗义之人，过去跟孝庄帝关系亲密。尔朱荣抵达洛阳之时，他们逃到齐州，听闻河阴之乱后，便征集流民于黄河、济水之间发兵，他们接受了葛荣的官职爵位，屡次击败北魏各州郡的军队。孝庄帝派遣元欣前去宣布谕旨，高乾等人这才投降。北魏朝廷任命高乾为给事黄门侍郎兼武卫将军，又将高敖曹任命为通直散骑侍郎。尔朱荣觉得高乾兄弟从前曾经背叛朝廷，发动叛乱，不应该还继续让他们担任重要官职，于是孝庄帝只好解除高乾兄弟等人的官职，让他们回到家乡。高敖曹回去之后又做起打家劫舍的勾当，被尔朱荣诱捕后，与薛脩义一并拘押在晋阳。高敖曹名叫高昂，敖曹是他的字，人们一直以字称呼他。

葛荣的军队缺乏粮草，便派遣他的仆射任褒带领部队向南入侵至沁水县。北魏任命元天穆为大都督东北道诸军事，带领宗正珍孙等将领讨伐葛荣。

北魏前幽州平北府主簿、河间人邢杲带领河北流民十万多户在青州北海郡发兵叛乱，自称汉王，将年号改为天统。戊申日，北魏任命征东将军李叔仁为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带领军队征伐邢杲。

辛亥日，北魏孝庄帝颁诏：“朕要亲自率六军，清除平定燕、代地区的匪徒祸患。”并任命大将军尔朱荣带领左军，上党王元天穆带领前军，司徒杨椿为右军，司空穆绍率领后军。葛荣的军队退守至相州城北。

秋季七月乙丑日，北魏将尔朱荣加封为柱国大将军、录尚书事。

壬子日，北魏光州人刘举于濮阳聚众反叛，自称皇武大将军。

是月，万俟丑奴自称天子，置百官。会波斯国［波斯国：即古代伊朗国。］
献师子于魏，丑奴留之，改元神兽。

魏泰山太守羊侃，以其祖规尝为宋高祖祭酒从事，常有南归之志。徐纥往依之，因劝侃起兵，侃从之。兖州刺史羊敦，侃之从兄也，密知之，据州拒侃。八月，侃引兵袭敦，弗克，筑十余城守之，且遣使来降。诏广晋县侯泰山羊鸦仁等将兵应接。魏以侃为骠骑大将军、泰山公、兖州刺史，侃斩其使者不受。

将军王弁侵魏徐州，蕃郡民续灵珍拥众万人攻蕃郡以应梁。魏徐州刺史杨昱击灵珍，斩之，弁引还。

甲辰，魏大都督宗正珍孙击刘举于濮阳，灭之。

这一月，万俟丑奴自称为天子，设置文武百官。恰逢波斯国向北魏献狮子，万俟丑奴便将狮子截留下来，于是万俟丑奴更改年号为神兽。

北魏泰山郡太守羊侃，因祖父羊规曾担任刘宋高宗的祭酒从事，所以经常产生南归梁朝的念头。徐纥投靠羊侃之后，便趁机劝羊侃发兵反叛北魏，羊侃采纳了徐纥的意见。北魏兖州刺史羊敦，是羊侃的堂兄，私下里知道了这件事，便凭据州城抵抗羊侃。八月，羊侃带兵攻击羊敦，没有获胜，于是羊侃便在兖州周围修建十几座城堡进行围困，并派使者来梁朝请求投降。梁武帝颁诏，令广晋县侯、泰山郡人羊鸦仁等带领部队接应羊侃。北魏则任命羊侃为骠骑大将军、泰山公、兖州刺史，羊侃将北魏派来的使者杀死，没有接受北魏的任命。

梁朝将军王弁带兵进犯北魏的徐州，蕃郡人续灵珍带领一万多人马攻打蕃郡以呼应梁军。北魏徐州刺史杨昱将续灵珍的部队击败，杀死续灵珍，王弁只好带领部队返回。

甲辰日，北魏大都督宗正珍孙率兵于濮阳袭击刘举，将其军队消灭。

葛荣引兵围邺，众号百万，游兵已过汲郡，所至残掠，尔朱荣启求讨之。九月，尔朱荣召从子肆州刺史天光留镇晋阳，曰：“我身不得至处，非汝无以称我心。”自帅精骑七千，马皆有副，倍道兼行。东出滏口，以侯景为前驱。葛荣为盗日久，横行河北，尔朱荣众寡非敌，议者谓无取胜之理。葛荣闻之，喜见于色，令其众曰：“此易与耳，诸人俱办长绳，至则缚取。”自邺以北，列陈数十里，箕张而进。尔朱荣潜军山谷，为奇兵，分督将已上三人为一处，处有数百骑，令所在扬尘鼓噪，使贼不测多少。又以人马逼战，刀不如棒，勒军士赍［赍：揣着，携带。］
袖棒一枚，置于马侧，至战时虑废腾逐，不听斩级，以棒棒之而已。分命壮勇所向冲突，号令严明，战士同奋。尔朱荣身自陷陈，出于贼后，表里合击，大破之。于陈擒葛荣，余众悉降。以贼徒既众，若即分割，恐其疑惧，或更结聚，乃下令各从所乐，亲属相随，任所居止。于是群情大喜，登即四散，数十万众一朝散尽。待出百里之外，乃始分道押领，随便安置，咸得其宜。擢其渠帅，量才授任，新附者咸安，时人服其处分机速。以槛车送葛荣赴洛，冀、定、沧、瀛、殷五州皆平。时上党王天穆军于朝歌之南，穆绍、杨椿犹未发，而葛荣已灭，乃皆罢兵。

葛荣领兵围攻邺城，号称数百万军队，游兵散将已经过了汲郡，所到之处进行大肆杀戮掠夺，尔朱荣上奏请求讨伐葛荣。九月，尔朱荣召来侄子肆州刺史尔朱天光并且命令他留守晋阳，对他说：“我本人不能到的地方，只要你在我就可以安心。”尔朱荣独自率领七千精锐骑兵，各准备两匹战马，以侯景为先锋，从近路加速行军。向东行进出滏口，葛荣发动反叛已经很长时间，一直在河北横行，尔朱荣的兵马很少，不是葛荣的对手，人们议论纷纷认为尔朱荣断没有取胜的可能。葛荣听闻后，喜形于色，命其部队说：“尔朱荣很好应对，诸位每人都准备一根长绳，到时候只捆绑敌人就是了。”于是葛荣从邺城向北出发，排成数十里的长阵，队伍如同张开的簸箕一般行进。尔朱荣将队伍埋伏于山谷之中，作为奇兵，分配督将以上的军官每三人为一处，每处有几百骑兵，下令各处故意扬起尘土、擂起战鼓，使得敌人无法估测到底有多少人马。尔朱荣又考虑到人马近战的时候，用刀不如用棒，便让士兵们每人携带一根短棒，置于马肚的一侧，到交战的时候担心下马斩首会影响到骑兵的追逐，便不允许斩首计功，只让他们用棒子打而已。各路战士冲杀的地方，号令严明，将士们同仇敌忾，每个人都奋勇争先。尔朱荣亲自冲锋陷阵，从敌人背后杀出，内外夹击，大败贼兵。在阵前将葛荣抓获，其余的部众全都投降了。因为贼军人数众多，若马上让他们分开，只怕会引起贼军的疑虑和恐惧，说不定还会再次聚集起来，于是尔朱荣下命令让他们根据自己的意愿定居，亲属相随，随便在哪里定居都可以。这样一来，投降的士兵都很高兴，很快便四处逃散，几十万大军一早晨便遣散光了。等到这些士兵已经离开百里，尔朱荣这才开始去分路押解他们，根据他们的意愿加以安置，大家都感到非常满意。尔朱荣又从葛荣的军队里挑选出一批将领，根据他们的才能，分别授予相应官职，这些新归附的将领们心情都安定下来，当时人们对尔朱荣处置事情如此果断、迅速感到十分钦佩。尔朱荣又让人用囚车把葛荣送到洛阳，这样，冀、定、沧、瀛、殷五州便全部平定了。这个时候，上党王元天穆在朝歌城南驻军，穆绍、杨椿还没来得及发兵，而葛荣的军队便已经被尔朱荣所灭，于是元天穆等都停止发兵。

初，宇文肱从鲜于脩礼攻定州，战死于唐河。其子泰在脩礼军中，脩礼死，从葛荣；葛荣败，尔朱荣爱泰之才，以为统军。

乙亥，魏大赦，改元永安。

辛巳，以尔朱荣为大丞相、都督河北畿外诸军事，荣子平昌公文殊、昌乐公文畅并进爵为王，以杨椿为太保，城阳王徽为司徒。

冬十月丁亥，葛荣至洛，魏主御阊阖门引见，斩于都市。

帝以魏北海王颢为魏王，遣东宫直閤将军陈庆之将兵送之还北。

丙申，魏以太原王世子尔朱菩提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丁酉，以长乐等七郡各万户，通前十万户，为太原王荣国；戊戌，又加荣太师；皆赏擒葛荣之功也。

壬子，魏江阳武烈王继卒。

魏使征虏将军韩子熙招谕邢杲，杲诈降而复反。李叔仁击杲于惟水，失利而还。

魏费穆奄至荆州，曹义宗军败，为魏所擒，荆州之围始解。

元颢袭魏铚城而据之。

起初，宇文肱跟着鲜于脩礼攻打定州，战死于唐河。他的儿子宇文泰也在鲜于脩礼的军队里，鲜于脩礼死后，宇文泰投奔了葛荣；葛荣战败后，尔朱荣爱惜宇文泰的才华，任命他做统军。

乙亥日，北魏实行大赦，将年号改为永安。

辛巳日，北魏孝庄帝任命尔朱荣为大丞相、都督河北畿外诸军事，尔朱荣的儿子平昌公尔朱文殊、昌乐公尔朱文畅也都晋升爵位为王，同时又任命杨椿为太保，城阳王元徽为司徒。

冬季十月丁亥日，葛荣被押至洛阳，北魏孝庄帝亲临阊阖门，葛荣被当街斩首。

梁武帝封北魏北海王元颢为魏王，还派东宫直閤将军陈庆之领兵护送他回到北方。

丙申日，北魏孝庄帝任用太原王尔朱荣的嫡长子尔朱菩提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丁酉，孝庄帝又将长乐等七郡各万户，以及先前已有的十万户，作为太原王尔朱荣的采邑；戊戌日，又加封尔朱荣为太师；这些都是作为他平定葛荣叛乱的嘉奖。

壬子日，北魏江阳武烈王元继过世。

北魏派遣征虏将军韩子熙招降邢杲，邢杲假装投降后又谋反。李叔仁于惟水袭击邢杲，结果失败而回。

北魏费穆很快带兵来到荆州，曹义宗战败之后，被北魏军队所俘获，至此荆州的围困才得以解除。

元颢领兵袭击并攻占北魏的铚城。

魏行台尚书左仆射于晖等兵数十万，击羊侃于瑕丘，徐纥恐事不济，说侃请乞师于梁，侃信之，纥遂来奔。晖等围侃十余重，栅中矢尽，南军不进。十一月癸亥夜，侃溃围出，且战且行，一日一夜乃出魏境，至渣口，众尚万余人，马二千匹。士卒皆竟夜悲歌，侃乃谢曰：“卿等怀土［怀土：眷恋故土。］
，理不能相随，幸适去留，于此为别。”各拜辞而去。魏复取泰山。晖，劲之子也。

戊寅，魏以上党王天穆为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世袭并州刺史。

十二月庚子，魏诏于晖还师讨邢杲。

葛荣余党韩楼复据幽州反，北边被其患。尔朱荣以抚军将军贺拔胜为大都督，镇中山；楼畏胜威名，不敢南出。

北魏行台尚书左仆射于晖等带领数十万军队，于瑕丘攻击羊侃，徐纥觉得事情不妙，便劝说羊侃允许他去向梁朝请求支援，羊侃听信徐纥的话，于是徐纥前来投奔了梁朝。于晖等人将羊侃内外包围十几层，寨中的箭已用光，梁朝军队也还没有前来援助。十一月癸亥日的晚上，羊侃率军突围而出，一边战斗一边行进，经历一天一夜才逃出北魏的国境，抵达渣口，队伍里还剩下一万多人，两千匹战马。士兵们整夜地放声悲歌，羊侃向将士们谢罪说：“你们大家都很眷恋故土，依照人之常情，我不能逼大家跟着我，请大家自行决定去留，我们就在这里作别吧！”于是大家各自拜谢告辞而去。北魏便再次收复泰山郡。于晖，是于劲的儿子。

戊寅日，北魏任命上党王元天穆为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世袭并州刺史的职位。

十二月庚子日，北魏下诏命令于晖回朝并讨伐邢杲。

葛荣的余党韩楼攻占幽州并再次反叛，北部地区也遭受叛军的威胁和蹂躏。尔朱荣任命抚军将军贺拔胜为大都督，驻守在中山；韩楼忌惮贺拔胜的威名，不敢向南进犯。

卷第一百五十三·梁纪九

屠维作噩（公元529年），一年。

高祖武皇帝九

中大通元年（己酉，公元529年）

春正月甲寅，魏于晖所部都督彭乐师二千余骑叛，奔韩楼，晖引还。

辛酉，上祀南郊，大赦。

甲子，魏汝南王悦求还国，许之。

辛巳，上祀明堂。

二月甲午，魏主尊彭城武宣王为文穆皇帝，庙号肃祖；母李妃为文穆皇后。将迁神主于太庙，以高祖为伯考，大司马兼录尚书临淮王彧表谏，以为：“汉高祖立太上皇庙于香街，光武祀南顿君于舂陵。元帝之于光武，已疏绝服，犹身奉子道，入继大宗。高祖德洽寰中，道超无外，肃祖虽勋格宇宙，犹北面为臣。又，二后皆将配飨，乃是君臣并筵，嫂叔同室，窃谓不可。”吏部尚书李神儁亦谏，不听，彧又请去“帝”著“皇”，亦不听。

诏更定二百四十号将军为四十四班［班：军阶。］

壬寅，魏诏济阴王晖业兼行台尚书，都督丘大千等镇梁国。晖业，小新成之曾孙也。

三月壬戌，魏诏上党王天穆讨邢杲，以费穆为前锋大都督。

高祖武皇帝九

中大通元年（己酉，公元529年）

春季正月甲寅日，北魏于晖的部下都督彭乐带领二千多名骑兵发动叛乱，投奔韩楼，于晖只好班师回朝。

辛酉日，梁武帝于南郊祭天，实行大赦。

甲子日，北魏汝南王元悦请求梁武帝让他回归北魏，梁武帝允许。

辛巳日，梁武帝于明堂进行祭祀。

二月甲午日，北魏国主孝庄帝将彭城武宣王尊为文穆皇帝，庙号称肃祖；尊自己的母亲李妃为文穆皇后。他准备将父母的牌位迁至太庙，尊奉孝文帝为伯考，大司马兼录尚书、临淮王元彧上奏，他认为：“汉高祖把太上皇庙立于香街，汉光武帝将南顿君庙立于舂陵。汉元帝之于汉光武帝，早已超越，汉光武帝却依然奉行后代子孙之道，入继大宗。孝文帝德满天下，道充环宇，肃祖虽然功盖宇宙，但仍不过是臣子。再者，二位皇后也都要享有这种祭祀的礼遇，这就好比君臣共筵，叔嫂共处一室，只有我以为不能够这样做。”吏部尚书李神儁也上表劝谏，但孝庄帝没有听从，元彧又请求去掉“帝”而保留“皇”字，也没有被接受。

梁武帝下诏书命令将二百四十种称号的将军重新确定为四十四班。

壬寅日，北魏孝庄帝下诏，用济阴王元晖业兼任行台尚书，统领丘大千等人镇守梁国。元晖业，是拓跋小新成的曾孙。

三月壬戌日，北魏孝庄帝诏令上党王元天穆征伐邢杲，将费穆任命为先锋大都督。

夏四月癸未，魏迁肃祖及文穆皇后神主于太庙，又追尊彭城王劭为孝宣皇帝。临淮王彧谏曰：“兹事古所未有，陛下作而不法，后世何观！”弗听。

魏元天穆将击邢杲，以北海王颢方入寇，集文武议之，众皆曰：“杲众强盛，宜以为先。”行台尚书薛琡曰：“邢杲兵众虽多，鼠窃狗偷，非有远志。颢帝室近亲，来称义举，其势难测，宜先去之。”天穆以诸将多欲击杲，又魏朝亦以颢为孤弱，不足虑，命天穆等先定齐地，还师击颢，遂引兵东出。

颢与陈庆之乘虚自铚城进拔荥城，遂至梁国。魏丘大千有众七万，分筑九城以拒之。庆之攻之，自旦至申，拔其三垒，大千请降。颢登坛燔燎，即帝位于睢阳城南，改元孝基。济阴王晖业帅羽林兵二万军考城，庆之攻拔其城，擒晖业。

辛丑，魏上党王天穆及尔朱兆破邢杲于济南，杲降，送洛阳，斩之。兆，荣之从子也。

五月丁巳，魏以东南道大都督杨昱镇荥阳，尚书仆射尔朱世隆镇虎牢，侍中尔朱世承镇崿岅。乙丑，内外戒严。

夏季四月癸未日，北魏孝庄帝将肃祖元勰及文穆皇后的神位迁到太庙，又追谥彭城王元劭为孝宣皇帝。临淮王元彧劝谏说：“自古以来从未有过这种事，陛下您的做法不合礼法，后人会怎么想啊！”孝庄帝没有接受他的劝谏。

北魏元天穆想要袭击邢杲，因为北海王元颢正在侵犯北魏，于是召集文武官员共同商议此事，众人都认为：“邢杲兵力强大，应该先征讨邢杲。”行台尚书薛琡却觉得：“邢杲兵强马壮，但都是些偷鸡摸狗之徒，并没有高远的志向。元颢是皇室的近亲，这次前来号称义举，其势头难以预料，应当首先消灭他。”元天穆由于将领们多数都期望先征讨邢杲，加之北魏朝廷也觉得元颢势单力薄，不足以忧虑，命令元天穆等人先平定齐地邢杲的反叛，再回师袭击元颢，于是元天穆率军东进。

元颢跟陈庆之趁着北魏空虚的时候，从铚城出发，率军占领荥城，之后便打到梁国城。北魏守将丘大千有七万军队，分别建造九座城堡用来抵抗元颢军队。陈庆之率兵攻打梁国城，从早晨到下午申时，占领守军的三个堡垒，丘大千只得请求归降。元颢登坛烧柴祷告，于睢阳城南登基即位，将年号更改为孝基。北魏济阴王元晖业率领二万羽林军驻扎于考城，陈庆之带领军队攻占考城，活捉元晖业。

辛丑日，北魏上党王元天穆与尔朱兆在济南击败邢杲，邢杲投降，被押送到洛阳，将其斩首。尔朱兆，是尔朱荣的侄子。

五月丁巳日，北魏命令东南道大都督杨昱镇守荥阳，命令尚书仆射尔朱世隆镇守虎牢，命令侍中尔朱世承镇守崿岅。乙丑日，北魏朝廷内外施行戒严。

戊辰，北海王颢克梁国。颢以陈庆之为卫将军、徐州刺史，引兵而西。杨昱拥众七万，据荥阳。庆之攻之，未拔。颢遣人说昱使降，昱不从。天穆与骠骑将军尔朱吐没兒将大军前后继至，梁士卒皆恐。庆之解鞍秣马，谕将士曰：“吾至此以来，屠城略地，实为不少；君等杀人父兄、掠人子女，亦无算矣。天穆之众，皆是仇雠。我辈众才七千，虏众三十余万，今日之事，唯有必死乃可得生耳。虏骑多，不可与之野战，当及其未尽至，急攻取其城而据之。诸君勿或狐疑，自取屠脍。”乃鼓之，使登城。将士即相帅蚁附而入，癸酉，拔荥阳，执杨昱。诸将三百余人伏颢帐前请曰：“陛下渡江三千里，无遗镞［遗镞：折损箭矢，这里指微小的损失。］
之费，昨荥阳城下一朝杀伤五百余人，愿乞杨昱以快众意！”颢曰：“我在江东闻梁主言，初举兵下都，袁昂为吴郡不降，每称其忠节。杨昱忠臣，奈何杀之！此外唯卿等所取。”于是斩昱所部统帅三十七人，皆刳其心而食之。俄而天穆等引兵围城，庆之帅骑三千背城力战，大破之，天穆、吐没兒皆走。庆之进击虎牢，尔朱世隆弃城走，获魏东中郎将辛纂。

戊辰日，北海王元颢攻击梁国城。元颢任命陈庆之为卫将军、徐州刺史，带领部队向西进发。杨昱坐拥七万大军，占据荥阳城。陈庆之去攻打，没有取胜。元颢派遣使者劝杨昱投降，杨昱没有答应。元天穆与骠骑大将军尔朱吐没兒率领军队先后抵达荥阳，梁军的士兵们都很惧怕。陈庆之解下马鞍边喂马边告诫将士们说：“我们到这个地方以来，屠城掠地，做得已经很过分；你们大家杀死他们的父兄、抢夺他们的子女，也数不胜数。元天穆的部下，都是我们的仇敌。我军只有七千人，而敌军则有三十多万人，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大家只有抱着必死的决心才有可能生存下来。敌人的骑兵很多，我们不能跟他们在野外作战，应该在他们还没全部来到之时，迅速攻克荥阳城来作为据守之处。诸位不要再有什么疑惑了，否则就是选择任人宰割的道路。”于是擂鼓助战，让将士们登城攻坚。将士们立即蜂拥着攻入城中，癸酉日，攻克荥阳，抓住杨昱。元颢的部将三百多人俯在元颢帐前恳请道：“陛下渡江向北进发三千里，连一支箭都没有损耗，而昨日荥阳城下一战，我军便伤残五百多人，我们乞求您将杨昱交给我们处置以解大家的心头之恨！”元颢说：“我在江东的时候听闻梁朝国主讲，他当初南下发兵，抵达建康的时候，吴郡太守袁昂便曾占据城池不投降，梁朝国主经常赞赏袁昂这种忠贞的气节。杨昱是一位忠臣，为何要杀掉他！除他之外其他人任你们处置。”于是杀死杨昱部将三十七人，这些人的心脏都被挖出来吃掉了。很快地，元天穆等人带领军队围攻荥阳城，陈庆之率领三千骑兵背靠荥阳城，奋力搏杀，击败元天穆军，元天穆、尔朱吐没兒都逃走了。随即，陈庆之又攻击虎牢城，尔朱世隆弃城逃走，陈庆之抓获北魏东中郎将辛纂。

魏主将出避颢，未知所之，或劝之长安，中书舍人高道穆曰：“关中荒残，何可复往！颢士众不多，乘虚深入，由将帅不得其人，故能至此。陛下亲帅宿卫，高募重赏，背城一战，臣等竭其死力，破颢孤军必矣。或恐胜负难期，则车贺不若渡河，征大将军天穆、大丞相荣各使引兵来会，犄角进讨，旬月之间，必见成功。此万全之策也。”魏主从之。甲戌，魏主北行，夜，至河内郡北，命高道穆于烛下作诏书数十纸，布告远近。于是四方始知魏主所在。乙亥，魏主入河内。

临淮王彧、安丰王延明，帅百僚，封府库，备法驾迎颢。丙子，颢入洛阳宫，改元建武，大赦。以陈庆之为侍中、车骑大将军，增邑万户。杨椿在洛阳，椿弟顺为冀州刺史，兄子侃为北中郎将，从魏主在河北。颢意忌椿，而以其家世显重，恐失人望，未敢诛也。或劝椿出亡，椿曰：“吾内外百口，何所逃匿！正当坐待天命耳。”

颢后军都督侯暄守睢阳，为后援。魏行台崔孝芬、大都督刁宣驰往围暄，昼夜急攻，戊寅，暄突走，擒斩之。

北魏孝庄帝想要离开京城躲避元颢的大军，但不知应该去何处，有人劝他去往长安，中书舍人高道穆说道：“关中地区残破荒凉，怎么能再到那边去呢！元颢的军队不多，乘虚而入，这是由于我们所选用将帅不合适，因此才会攻到这里。陛下如果能亲自带领禁卫军，以重金征召士兵，给予奖赏，背水一战，我等竭尽全力，便一定可以攻破元颢的这支孤军。如果您还担心胜负难以预测，那么不如渡过黄河，让大将军元天穆、大丞相尔朱荣各自率军前来会合，形成掎角之势，讨伐元颢的军队，一个月之内，一定会取得胜利。此为万全之策。”孝庄帝听从了高道穆的意见。甲戌日，孝庄帝一行向北进发，夜间，抵达河内郡郡城的北边，孝庄帝命令高道穆在烛光下起草几十张诏书，公示天下。于是天下才知道皇帝身在何处。乙亥日，孝庄帝一行人进入河内郡。

临淮王元彧、安丰王元延明，率领文武百官，封存府库，准备好法驾迎接元颢。丙子日，元颢进入洛阳宫，将年号改为建武，实行大赦。元颢将陈庆之任命为侍中、车骑大将军，增加一万户封邑。杨椿当时身在洛阳，他的弟弟杨顺是冀州刺史，侄子杨侃是北中郎将，正跟随着北魏孝庄帝在河北。元颢心里很忌恨杨椿，但因为杨椿家世显赫，担心失去众望，所以没有杀掉杨椿。有人劝说杨椿离开洛阳逃跑，杨椿说：“我家老小上百口，能逃去哪里呢？只能听天由命了。”

元颢的后军都督侯暄镇守睢阳，作为后援。北魏行台崔孝芬、大都督刁宣率军快速去睢阳将侯暄包围，日夜猛攻睢阳城，戊寅日，侯暄突围逃走，被北魏军队抓住并杀死。

上党王天穆等帅众四万攻拔大梁，分遣费穆将兵二万攻虎牢，颢使陈庆之击之。天穆畏颢，将北渡河，谓行台郎中济阴温子昇曰：“卿欲向洛，为随我北渡？”子昇曰：“主上以虎牢失守，致此狼狈。元颢新入，人情未安，今往击之，无不克者。大王平定京邑，奉迎大驾，此桓、文之举也！舍此北渡，窃为大王惜之。”天穆善之而不能用，遂引兵渡河。费穆攻虎牢，将拔，闻天穆北渡，自以无后继，遂降于庆之。庆之进击大梁、梁国，皆下之。庆之以数千之众，自发铚县至洛阳，凡取三十二城，四十七战，所向皆克。

颢使黄门郎祖莹作书遗魏主曰：“朕泣请梁朝，誓在复耻，正欲问罪于尔朱，出卿于桎梏。卿托命豺狼，委身虎口，假获民地，本是荣物，固非卿有。今国家隆替，在卿与我。若天道助顺，则皇魏再兴；脱或不然，在荣为福，于卿为祸。卿宜三复，富贵可保。”

上党王天穆等统领四万军队攻克大梁，又让费穆率领二万军队攻打虎牢城，元颢派陈庆之去攻打费穆。元天穆害怕元颢，想要北渡黄河，便跟行台郎中、济阴人温子昇说：“你是想去洛阳，还是想跟着我北渡黄河？”温子昇回答说：“主上由于虎牢失守，才导致如此窘迫狼狈。元颢新来，民心尚未安定，若您前去攻打他，没有不能取胜的道理。大王您平定京邑之后，再恭迎皇帝大驾，这是齐桓公、晋文公才有过的举动啊！如今您舍此而不为，却要北渡黄河，我私底下替你感到惋惜。”元天穆认为温子昇的意见很好但却无法采纳，于是率领军队渡过黄河。费穆攻打虎牢城，眼看着就要攻取了，听闻元天穆向北渡过黄河，认为这样一来自己便没有后续援兵，于是便投降陈庆之。陈庆之率领军队攻击大梁、梁国两城，全都攻克了。陈庆之凭借数千军队，从铚城出发直至洛阳，总共占据三十二座城池，大大小小进行过四十七场战斗，所向披靡。

元颢命令黄门郎祖莹写信给北魏孝庄帝说：“朕哭泣着请求梁朝发兵，誓在报仇雪恨，正是要向尔朱荣兴师问罪，将你从桎梏之中解救出来。你如今托命于豺狼，委身于虎口，我只是获取了一些百姓与土地，这本来是尔朱荣的东西，本来就不归于你所有。如今国家的兴亡废替，全在于你我二人。若上天助我一臂之力，那么大魏可以再次兴盛；如果不能这样，那么对尔朱荣来说便是福，而对于你来说则是祸患。你应该三思，荣华富贵才能保得住。”

颢既入洛，自河以南州郡多附之。齐州刺史沛郡王欣集文武议所从，曰：“北海、长乐，俱帝室近亲，今宗祏［宗祏：古时宗庙里藏神主的石室。］
不移，我欲受赦，诸君意何如？”在坐莫不失色。军司崔光韶独抗言曰：“元颢受制于梁，引寇仇之兵以覆宗国，此魏之乱臣贼子也。岂唯大王家事所宜切齿，下官等皆受朝眷，未敢仰从！”长史崔景茂等皆曰：“军司议是。”欣乃斩颢使。光韶，亮之从父弟也。于是襄州刺史贾思同、广州刺史郑先护、南兖州刺史元暹亦不受颢命。思同，思伯之弟也。颢以冀州刺史元孚为东道行台、彭城郡王，孚封送其书于魏主。平阳王敬先起兵于河桥以讨颢，不克而死。

魏以侍中、车骑将军、尚书右仆射尔朱世隆为使持节、行台仆射、大将军、相州刺史，镇邺城。

魏主之出也，单骑而去，侍卫后宫皆按堵如故。颢一旦得之，号令己出，四方人情想其风政。而颢自谓天授，遽有骄怠之志。宿昔宾客近习，咸见宠待，干扰政事，日夜纵酒，不恤军国，所从南兵，陵暴［陵暴：轻侮，欺侮。］
市里，朝野失望。高道穆兄子儒自洛阳出从魏主，魏主问洛中事，子儒曰：“颢败在旦夕，不足忧也。”

尔朱荣闻魏主北出，即时驰传见魏主于长子，行，且部分。魏主即日南还，荣为前驱。旬日之间，兵众大集，资粮器仗，相继而至。六月壬午，魏大赦。

元颢进入洛阳之后，黄河以南的州郡多数归附于他。齐州刺史、沛郡王元欣征集文武官员商议何去何从，说：“北海王与长乐王，均为皇室近亲，如今皇位尚未落入外人之手，我想接受元颢的赦免，大家觉得如何？”在座的文武官员听后没有不大惊失色的。唯独军司崔光韶高声反对说：“元颢受制于梁朝，勾引仇敌之兵来倾覆自己的国家，他是大魏朝的乱臣贼子。难道仅因为大王您一家的事情而对他生出切齿之恨，我等下官均受到朝廷的恩典，所以不敢听从您的建议！”长史崔景茂等人都说：“军司所言极是。”元欣便杀死元颢派来的使者。崔光韶，是崔亮的堂弟。于是襄州刺史贾思同、广州刺史郑先护、南兖州刺史元暹等人，也拒不承认元颢的政权。贾思同，是贾思伯的弟弟。元颢封冀州刺史元孚为东道行台、彭城郡王，元孚将元颢的委任书封好派人送给孝庄帝。平阳王元敬先在河桥起兵征讨元颢，没能取胜，之后死去。

北魏提拔侍中、车骑将军、尚书右仆射尔朱世隆为使持节、行台仆射、大将军、相州刺史，负责镇守邺城。

北魏孝庄帝出逃的时候，只是单骑而去，宫廷侍卫和后宫嫔妃都仍旧留在京城。元颢一旦取得政权，各类号令均由他发出，各方百姓都希望他能够爱护百姓，但元颢自认为天授皇权，很快便产生骄傲懈怠之心。他从前的老友与亲近的人，均受到了他的优待，这些人干预政事，日夜饮酒作乐，一点也不体恤军国大事，而元颢从南朝带来的梁兵，更是在城里欺侮百姓，使得朝野上下对他非常失望。高道穆的哥哥高子儒从洛阳逃出跟着孝庄帝，孝庄帝问他洛阳城里的事情，高子儒说：“元颢很快就会失败，不足以忧虑。”

尔朱荣听闻孝庄帝向北方逃走，立即飞马前往长子会见他，一边前进一边布置军队。孝庄帝当天就开始南返，尔朱荣作为前锋。十天之内，北魏军队大量聚集，粮食兵器等物资，也陆续运来。六月壬午日，北魏实行大赦。

荣既南下，并、肆不安，乃以尔朱天光为并、肆等九州行台，仍行并州事。天光至晋阳，部分约勒［约勒：约束。］
，所部皆安。

己丑，费穆至洛阳，颢引入，责以河阴之事而杀之。颢使都督宗正珍孙与河内太守元袭据河内；尔朱荣攻之，上党王天穆引兵会之，壬寅，拔其城，斩珍孙及袭。

辛亥，魏淮阴太守晋鸿以湖阳来降。

闰月己未，南康简王绩卒。

魏北海王颢既得志，密与临淮王彧、安丰王延明谋叛梁；以事难未平，藉陈庆之兵力，故外同内异，言多猜忌。庆之亦密为之备，说颢曰：“今远来至此，未服者尚多，彼若知吾虚实，连兵四合，将何以御之？宜启天子，更请精兵，并敕诸州，有南人没此者悉须部送。”颢欲从之，延明曰：“庆之兵不出数千，已自难制，今更增其众，宁肯复为人用乎？大权一去，动息由人，魏之宗庙，于斯坠矣。”颢乃不用庆之言。又虑庆之密启，乃表于上曰：“今河北、河南一时克定，唯尔朱荣尚敢跋扈，臣与庆之自能擒讨。州郡新服，正须绥抚，不宜更复加兵，摇动百姓。”上乃诏诸军继进者皆停于境上。

尔朱荣南下以来，并州、肆州便又不稳定了，于是便任命尔朱天光为并、肆等九州行台，仍负责掌控并州的事务。尔朱天光抵达晋阳之后，进行安排布置并规定约束措施，所属辖地都很稳定。

己丑日，费穆抵达洛阳，元颢将他带入朝中，责问他河阴杀害文武百官的事情，而后将他斩杀。元颢派都督宗正珍孙和河内太守元袭据守河内；尔朱荣带兵攻打河内，上党王元天穆带兵跟尔朱荣会合，壬寅日，攻克河内城，杀死宗正珍孙和元袭。

辛亥日，北魏淮阴太守晋鸿投降梁朝献出湖阳城。

闰月己未日，梁朝南康简王萧绩去世。

北魏北海王元颢既已夺得政权，便在私下里与临淮王元彧、安丰王元延明谋划叛乱；因为局面尚未平定，还需要借助陈庆之的兵力，所以表面上很团结而事实上已经分裂，言语之间颇多猜忌。陈庆之也私下做好准备，他劝元颢说：“如今我们远道来到这里，不服从的人还有很多，他们若知道了我们的虚实，联合兵力，四面围攻，我们要怎么进行抵御呢？我们应当启奏梁朝天子，恳请再派精兵，同时敕令各州，若有梁朝人陷没在这个地方必须悉数送到我们这里来。”元颢打算听从他的建议，元延明却跟元颢说：“陈庆之兵不过数千，您便已经很难驾驭了，现在再增加他的兵力，他还怎么会听从您的命令呢？您的大权一旦失去，一举一动便都要由别人决定，这样的话，大魏朝的宗庙，从此也要覆亡了。”元颢于是便没有接受陈庆之的意见。元颢又担心陈庆之暗中向梁武帝上奏汇报情况，便自己给梁武帝撰写一封表文，说：“如今河北、河南全都平定，唯独尔朱荣尚敢反抗，我跟陈庆之可以擒获他。现在各州郡刚刚归服，正需要安抚，不应该再增加兵力，使百姓惶恐不安。”梁武帝便诏令正在行进的各个部队都停在边境上。

洛中南兵不满一万，而羌、胡之众十倍，军副马佛念为庆之曰：“将军威行河、洛，声震中原，功高势重，为魏所疑，一旦变生不测，可无虑乎！不若乘其无备，杀颢据洛，此千载一时也。”庆之不从。颢先以庆之为徐州刺史，因固求之镇，颢心惮之，不遣，曰：“主上以洛阳之地全相任委，忽闻舍此朝寄，欲往彭城，谓君遽［遽：仓促，快速。］
取富贵，不为国计，非徒有损于君，恐仆并受其责。”庆之不敢复言。

洛阳城里的梁朝军队不足万人，而羌族、胡族的军队是梁朝的十倍，军副马佛念为陈庆之出谋划策说：“将军您的英名远播河、洛，声威震慑中原，功绩多而势力强大，被元颢所怀疑，一旦发生不测，怎么能不担忧呢！您不如趁着元颢还没有防备之时，杀死元颢，占据洛阳，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陈庆之没有听从他的建议。元颢先任命陈庆之为徐州刺史，因为陈庆之坚持要前去镇守徐州，元颢心里很是害怕，没有让他去，对他讲：“圣上将洛阳全都委托给您负责，若忽然听闻您要离开作为魏朝之寄托的洛阳，而要去徐州的话，便会觉得您是想很快追求功名富贵，而不为国家考虑，这不仅对您有害，怕是我也会一同遭受圣上的责难。”于是陈庆之便不敢再说什么了。

尔朱荣与颢相持于河上。庆之守北中城，颢自据南岸；庆之三日十一战，杀伤甚众。有夏州义士为颢守河中渚，阴与荣通谋，求破桥立效，荣引兵赴之。及桥破，荣应接不逮，颢悉屠之，荣怅然失望。又以安丰王延明缘河固守，而北军无船可渡，议欲还北，更图后举。黄门郎杨侃曰：“大王发并州之日，已知夏州义士之谋指来应之乎，为欲广施经略匡复帝室乎？夫用兵者，何尝不散而更合，疮愈更战；况今未有所损，岂可以一事不谐而众谋顿废乎？今四方颙颙［颙颙：仰望的样子。］
，视公此举。若未有所成，遽复引归，民情失望，各怀去就，胜负所在，未可知也。不若征发民材，多为桴筏，间以舟楫，缘河布列，数百里中，皆为渡势，首尾既远，使颢不知所防，一旦得渡，必立大功。”高道穆曰：“今乘舆飘荡，主忧臣辱。大王拥百万之众，辅天子而令诸侯，若分兵造筏，所在散渡，指掌可克，奈何舍之北归，使颢复得完聚，征兵天下！此所谓养虺成蛇，悔无及矣！”荣曰：“杨黄门已陈此策，当相与议之。”刘灵助言于荣曰：“不出十日，河南必平。”伏波将军正平杨檦与其族居马渚，自言有小船数艘，求为向导。戊辰，荣命车骑将军尔朱兆与大都督贺拔胜缚材为筏，自马渚西硖石夜渡，袭击颢子领军将军冠受，擒之。安丰王延明之众闻之，大溃。颢失据，帅麾下数百骑南走，庆之收步骑数千，结陈东还。颢所得诸城，一时复降于魏。尔朱荣自追陈庆之，会嵩高水涨，庆之军士死散略尽，乃削须发为沙门，间行出汝阴，还建康，犹以功除右卫将军，封永兴县侯。

尔朱荣与元颢的军队在黄河上对峙。陈庆之据守北中城，元颢则亲自镇守河桥的南岸；陈庆之在三天内打了十一仗，杀死敌军无数。有一位夏州义士为元颢镇守河中渚，他私下里跟尔朱荣相互勾结，请求为尔朱荣破桥立功，尔朱荣带领部队奔赴河桥。待到桥破之后，尔朱荣的部队还没有接应上，元颢将通敌的士兵悉数杀死，尔朱荣怅然失望。元颢又派安丰王元延明沿黄河守卫，北魏军没有船渡河，便商量着回师北方，日后再想办法攻打。黄门郎杨侃对尔朱荣说：“大王您从并州发兵之时，是已经知晓夏州义士会来给您做支援内应才来的呢，还是为了广泛施展您的雄才大略匡复帝室而来的呢？用兵这件事，难道不是打散了之后再聚集起来，伤愈之后再继续战斗；何况现在我们并没有受到损伤，怎么可以因为这一件事没有成功，便将全部计划都废弃了呢？如今天下的百姓望眼欲穿，就看您这一次举动了。若没有取得什么成果，您便很快又回师的话，那么就会令天下百姓大失所望，各自考虑何去何从，胜负也就不好说了。所以不如征调百姓的木材，多做一些木筏，间杂做一些舟船，顺着黄河排列开来，数百里的范围内，都摆出要渡河的架势，首尾距离相差很远，也就使得元颢不知道防哪里为好，一旦我军渡过黄河，定会立下大功。”高道穆对尔朱荣说：“如今圣驾被迫外出，皇上担忧，臣子应该感觉到羞耻。大王您拥有百万大军，辅佐天子而号令诸侯，如果分兵打造木筏，各个分散渡河，破元颢的军队轻而易举，为何却舍此而北归，使元颢又得以修治城池，整理兵器，在各地征集兵员呢！这就像是养虺成蛇，到时候后悔莫及啊！”尔朱荣说道：“黄门郎杨侃已经给出这一计策，我要跟大家商议一下。”刘灵助对尔朱荣说：“用不了十天的时间，黄河以南一定会平定。”伏波将军、正平郡人杨檦与他的族人居住在马渚，他主动说家里有一些小船，请求做向导。戊辰日，尔朱荣命令车骑大将军尔朱兆与大都督贺拔胜带军捆绑木材做成木筏，从马渚西边的硖石这个地方夜渡黄河，袭击元颢的儿子领军将军元冠受的部队，并逮捕元冠受。安丰王元延明的士卒们得知此情况之后，纷纷溃散奔逃。元颢失去依靠，只好率领数百名部下向南逃走，陈庆之收拢步兵、骑兵共几千人，结队向东逃去。元颢从前攻取的那些城池，全都再次归降北魏。尔朱荣亲自带领军队追击陈庆之，恰逢嵩高河发大水，陈庆之的队伍死逃无数，几乎全军覆没，于是他剃光头发和胡须，打扮成一个和尚，抄小路逃离汝阴，回到建康，梁朝仍按功授他做右卫将军，封永兴县侯。

中军大都督兼领军大将军杨津入宿殿中，扫洒宫庭，封闭府库，出迎魏主于北邙，流涕谢罪，帝慰劳之。庚午，帝入居华林园，大赦。以尔朱兆为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北来军士及随驾文武诸立义者加五级，河北报事之官及河南立义者加二级。壬申，加大丞相荣天柱大将军，增封通前二十万户。

北海王颢自轘辕南出至临颍，从骑分散，临颍县卒江丰斩之。癸酉，传首洛阳。临淮王彧复自归于魏主，安丰王延明携妻子来奔。

陈庆之之入洛也，萧赞送启求还。时吴淑媛尚在，上使以赞幼时衣寄之，信未达而庆之败。庆之自魏还，特重北人，朱异怪而问之，庆之曰：“吾始以为大江以北皆戎狄之乡，比至洛阳，乃知衣冠人物尽在中原，非江东所及也，奈何轻［轻：轻视，蔑视。］
之？”

甲戌，魏以上党王天穆为太宰，城阳王徽为大司马兼太尉。乙亥，魏主宴劳尔朱荣、上党王天穆及北来督将于都亭，出宫人三百，缯锦杂彩数万匹，班赐有差，凡受元颢爵赏阶复者，悉追夺之。

中军大都督兼领军大将军杨津带领军队夜宿于皇宫之中，洒扫宫庭院落，封闭朝廷府库，前往北邙迎请孝庄帝，流着眼泪向其谢罪，孝庄帝犒劳并安慰了他。庚午日，北魏孝庄帝住进华林园，实行大赦。朝廷将尔朱兆任命为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跟随孝庄帝从北方来的将士，以及随侍皇帝的文武百官和那些未降元颢的加官五级，河北向朝廷报告敌情的官员与河南坚决未降元颢的官员加官二级。壬申日，又加封大丞相尔朱荣为天柱大将军，并增加封户，算上从前的封户，一共有二十万户。

北海王元颢从轘辕向南逃到临颍，随从骑兵各自逃散，临颍县吏卒江丰杀死了元颢。癸酉日，将元颢的头颅送至洛阳。临淮王元彧又归附于孝庄帝，安丰王元延明携带妻子儿女前来投奔梁朝。

陈庆之入侵洛阳的时候，萧赞向梁武帝上奏请求回归梁朝。当时吴淑媛还在，梁武帝让吴淑媛将萧赞幼年穿着的衣服给萧赞送去，书信等还没有到达，陈庆之便战败了。陈庆之从北魏回到梁朝后，很看重北方人，朱异对这点感觉很奇怪，就问陈庆之怎么会这样，陈庆之说道：“我从前认为长江以北地区都是戎狄之乡，等来了洛阳之后才知道礼仪之人都在中原地区，不是江东能比的，我们有什么理由轻视北方人呢？”

甲戌日，北魏朝廷任命上党王元天穆为太宰、城阳王元徽为大司马兼太尉。乙亥日，北魏孝庄帝在都亭设宴慰劳尔朱荣、上党王元天穆以及从北方赶来洛阳援救的将领们，孝庄帝以宫女三百人、绫罗锦缎几万匹，根据功劳大小分别赐予不同的奖励，凡是接受过元颢的爵位、赏赐、官职和免除赋役的人，将他们的所得全部追缴回来。

秋七月辛巳，魏主始入宫。

以高道穆为御史中尉。帝姊寿阳公主行犯清路，赤棒卒［赤棒卒：清路的中尉前驱之卒。］
呵之，不止，道穆令卒击破其车。公主泣诉于帝，帝曰：“高中尉清直之士，彼所行者公事，岂可以私责之也！”道穆见帝，帝曰：“家姊行路相犯，极以为愧。”道穆免冠谢，帝曰：“朕以愧卿，卿何谢也。”

于是魏多细钱，米斗几直一千，高道穆上表，以为：“在市铜价，八十一钱得铜一斤，私造薄钱，斤赢二百。既示之以深利，又随之以重刑，抵罪虽多，奸铸弥众。今钱徒有五铢之名，而无二铢之实，置之水上，殆欲不沈。此乃因循有渐，科防不切，朝廷失之，彼复何罪！宜改铸大钱，文载年号，以记其始，则一斤所成止七十钱，计私铸所费不能自润，直置无利，自应息心，况复严刑广设也！”金紫光禄大夫杨侃亦奏乞听民与官并铸五铢钱，使民乐为而弊自改。魏主从之，始铸永安五铢钱。

辛卯，魏以车骑将军杨津为司空。

秋季七月辛巳日，北魏孝庄帝方才进入宫中。

北魏任命高道穆为御史中尉。北魏孝庄帝的姐姐寿阳公主在路上妨碍士卒们执行公务，这些手持赤棒的清路卒大声斥责寿阳公主，寿阳公主没有理会，高道穆命令士卒损坏寿阳公主的车子。寿阳公主哭着将这件事告诉孝庄帝，孝庄帝说道：“高道穆廉政直率，他所做的都是公事，怎么能因私情而责备他呢！”高道穆拜见孝庄帝，孝庄帝对他说：“我的姐姐在路上触犯你，我感到深深地羞愧。”高道穆摘下帽子向孝庄帝谢罪，孝庄帝说道：“朕因此事而觉得对你有愧，你为何要向我谢罪呢。”

此时北魏分量不足的薄钱很多，一斗米几乎值一千钱，高道穆向朝廷上奏，认为：“如今市场上的铜价，是八十一钱买一斤铜，私人铸造的薄铜钱，每斤铜便可以制造二百多个钱。既向百姓展示私铸钱币的可观的利润，之后又对私自铸币的人施以重刑，这样有罪的人虽然很多，但是私下偷铸钱币的人却只会越来越多。如今五铢钱只是徒有虚名，实际上连二铢的重量都达不到，将它放在水面上，恐怕都不会沉下去。这种情形是日积月累的结果，纠察、督禁不够严厉，是朝廷的过失，那些私铸钱币之人又有什么罪过呢！朝廷应该改铸大钱，并在钱币上刻上皇帝的年号，以此来记录这种钱币的开始时间，如此则一斤铜大概只能铸七十钱，这样一来，私人铸钱的费用连成本都无法赚回来，更谈不上什么利润，自然就没人再去私铸钱币，更何况朝廷还会进行严厉的刑罚呢！”金紫光禄大夫杨侃也奏请朝廷允许百姓与官方都铸五铢钱，让百姓愿意这么做，从前的弊病自然也就改过来了。北魏孝庄帝接纳了他们的建议，从此开始铸“永安”五铢钱。

辛卯日，北魏任命车骑将军杨津为司空。

初，魏以梁、益二州境土荒远，更立巴州以统诸獠，凡二十余万户，以巴酋严始欣为刺史。又立隆城镇，以始欣族子恺为镇将。始欣贪暴，孝昌初，诸獠反，围州城，行台魏子建抚谕之，乃散。始欣恐获罪，阴来请降，帝遣使以诏书、铁券、衣冠等赐之，为恺所获，以送子建。子建奏以隆城镇为南梁州，用恺为刺史，囚始欣于南郑。魏以唐永为东益州刺史代子建，以梁州刺史傅竖眼为行台。子建去东益而氐、蜀寻反，唐永弃城走，东益州遂没。

傅竖眼之初至梁州也，州人相贺。既而久病，不能亲政事。其子敬绍，奢淫贪暴，州人患之。严始欣重赂敬绍，得还巴州，遂举兵击严恺，灭之，以巴州来降，帝遣将军萧玩等援之。傅敬绍见魏室方乱，阴有保据南郑之志，使其妻兄唐昆仑于外扇诱［扇诱：煽动诱惑。］
山民相与围城，欲为内应。围合而谋泄，城中将士共执敬绍，以白竖眼而杀之，竖眼耻恚而卒。

八月己未，魏以太傅李延寔为司徒。甲戌，侍中、太保杨椿致仕。

当初，北魏因为梁、益两州疆域太过荒凉遥远，另行设置巴州以统领獠人，共计二十多万户，将巴州当地的酋长严始欣任命为刺史。又设置隆城镇，将严始欣的同族侄子严恺任命为镇将。严始欣性情残暴贪婪，孝昌初年，獠人发生叛乱，将巴州城围住，行台魏子建安抚晓谕叛军，这才解围。严始欣害怕获罪，就私下来到梁朝请求归降，梁武帝派遣使者将诏书、铁券、衣冠等带给严始欣，结果使者被严恺拦截住，将其送到魏子建那里。魏子建上奏请求孝庄帝将隆城镇改为南梁州，将严恺任命为刺史，将严始欣囚禁在南郑城里。北魏任用唐永为东益州刺史，取代魏子建，委任梁州刺史傅竖眼为行台。魏子建从东益州离开，氐人和蜀人不久之后就叛变了，唐永弃城逃走，东益州因此沦陷了。

傅竖眼刚到达梁州的时候，梁州人相互庆贺。不久，傅竖眼便长时间患病，不能亲自处理政事。傅竖眼的儿子傅敬绍，骄奢淫逸、残暴贪婪，梁州人都认为他是祸患。严始欣重金收买傅敬绍，才得以回到巴州，他回到巴州之后便发兵攻打严恺，将严恺消灭，带着巴州的百姓来投降梁朝，梁武帝派遣将军萧玩等接应援助严始欣。傅敬绍见到北魏朝廷正混乱不堪，便私底下有了占据南郑的准备，派他妻子的哥哥唐昆仑在城外面煽动诱惑那些山民共同前来包围梁州城，傅敬绍准备当内应。梁州城被包围起来之后，傅敬绍的计划败露，于是梁州城中的将士们共同将傅敬绍抓住，将他的阴谋告诉给傅竖眼并杀死傅敬绍，傅竖眼因觉得耻辱、恼怒而死去。

八月己未日，北魏任命太傅李延寔为司徒。甲戌日，侍中、太保杨椿告老还乡。

九月癸巳，上幸同泰寺，设四部无遮大会。上释御服，持法衣，行清净大舍，以便省为房，素床瓦器，乘小车，私人执役。甲子，升讲堂法座，为四部大众开《涅槃经》题。癸卯，群臣以钱一亿万祈白三宝，奉赎皇帝菩萨，僧众默许。乙巳，百辟诣寺东门，奉表请还临宸极，三请，乃许。上三答书，前后并称“顿首”。

魏尔朱荣使大都督尖山侯渊讨韩楼于蓟，配卒甚少，骑止七百。或以为言，荣曰：“侯渊临机设变，是其所长；若总大众，未必能用。今以此众击此贼，必能取之。”渊遂广张军声，多设供具，亲帅数百骑深入楼境。去蓟百余里，值贼帅陈周马步万余，渊潜伏以乘其背，大破之，虏其卒五千余人。寻还其马仗，纵令入城，左右谏曰：“既获贼众，何为复资遣之？”渊曰：“我兵既少，不可力战，须为奇计以离间之，乃可克也。”渊度其已至，遂帅骑夜进，昧旦［昧旦：破晓，天将明未明的时候。］
，叩其城门。韩楼果疑降卒为渊内应，遂走；追擒之，幽州平。以渊为平州刺史，镇范阳。

九月癸巳日，梁武帝亲自来到同泰寺，设置四部无遮大会。梁武帝脱下御服，换上法衣，行清净大舍，以同泰寺中的便省室当作居所，室内设置素床瓦器，乘小车，以私人为执役。甲子日，梁武帝升讲堂法座，为四部大众讲解《涅槃经》。癸卯日，梁朝群臣百官以一亿万钱向佛、法、僧三宝祈求，以赎皇帝菩萨，僧众们默许。乙巳日，百官来到同泰寺东门，上奏请求梁武帝回宫，请求了三次，皇帝才同意。梁武帝三次都回了信，这几封信都用到“顿首”一词。

北魏尔朱荣派大都督、尖山县人侯渊去蓟县征伐韩楼，尔朱荣给他的士兵很少，只有七百骑兵。有人为侯渊进言，尔朱荣却说道：“侯渊擅长随机应变，这是他的长处；若是命他统率大军，未必能妥善指挥调度。如今让侯渊带领这些士兵征讨韩楼这个叛贼，一定可以取得胜利。”于是侯渊大张旗鼓，增设器具，亲自带领几百名骑兵深入到韩楼的境内。在距离蓟州大概一百余里的地方，正赶上贼将陈周的一万多名骑兵和步兵，侯渊潜伏下来从背后袭击，将其击败，俘获五千多人。随后又很快地将战马和兵器归还给这些人，并放他们回到蓟州城里，侯渊的左右劝谏说：“我们既然已经逮捕贼军，为何又资助他们放他们回去呢？”侯渊说道：“我军的兵力很少，无法力战死拼，必须设奇计以离间敌人，这样才能够将敌人打败。”侯渊估计那些被放还的敌兵已经抵达蓟州城，便带领骑兵连夜进军，在破晓时分，到达蓟州城下，叩击城门。韩楼果然怀疑那些被放还的降卒要当侯渊的内应，于是便弃城逃走；侯渊追上将韩楼抓获，幽州从此平定下来了。北魏任命侯渊为平州刺史，镇守范阳。

先是，魏使征东将军刘灵助兼尚书左仆射，慰劳幽州流民于濮阳顿丘，因帅流民北还，与侯渊共灭韩楼；仍以灵助行幽州事，加车骑将军，又为幽、平、营、安四州行台。

万俟丑奴攻魏东秦州，拔之，杀刺史高子朗。

冬十月己酉，上又设四部无遮大会，道、俗五万余人。会毕，上御金辂还宫，御太极殿，大赦，改元。

魏以前司空萧赞为司徒。

十一月己卯，就德兴请降于魏，营州平。

丙午，魏以城阳王徽为太保，丹杨王萧赞为太尉，雍州刺史长孙稚为司徒。

十二月辛亥，兖州刺史张景邕、荆州刺史李灵起、雄信将军萧进明叛，降魏。

以陈庆之为北兖州刺史。有妖贼僧强，自称天子，土豪蔡伯龙起兵应之，众起三万，攻陷北徐州，庆之讨斩之。

魏以岐州刺史王罴行南秦州事。罴诱捕州境群盗，悉诛之。

当初，北魏任命征东将军刘灵助兼任尚书左仆射，派他前往濮阳的顿丘去安抚幽州的流民，刘灵助趁机会带领流民们回归北魏，跟侯渊共同消灭韩楼；北魏于是命令刘灵助掌管幽州的各项事务，将他加封为车骑将军，并且担任幽、平、营、安四州的行台。

万俟丑奴袭击北魏的东秦州，攻克之后，将东秦州刺史高子朗杀死。

冬季十月己酉日，梁武帝又设置四部无遮大会，参加的僧、俗之人多达五万余人。大会之后，梁武帝乘着金辂车回到宫中，幸临太极殿，宣布实行大赦，并将年号改为“中大通”。

北魏将原先的司空萧赞任命为司徒。

十一月己卯日，就德兴向北魏请求归降，营州得以平定。

丙午日，北魏任用城阳王元徽为太保，丹杨王萧赞为太尉，雍州刺史长孙稚为司徒。

十二月辛亥日，兖州刺史张景邕、荆州刺史李灵起、雄信将军萧进明反叛梁朝，向北魏投降。

梁朝任命陈庆之为兖州刺史。有一妖贼名叫僧强，自称天子，土豪蔡伯龙发兵响应他，士卒多达三万人，攻陷北徐州，陈庆之带兵前往征伐，将僧强、蔡伯龙等人杀死。

北魏委任岐州刺史王罴代理南秦州的军政事务。王罴诱捕南秦州境内的盗贼，将其全部杀掉了。

卷第一百五十四·梁纪十

上章阉茂（公元530年），一年。

高祖武皇帝十

中大通二年（庚戌，公元530年）

春正月己丑，魏益州刺史长孙寿、梁州刺史元儁等遣将击严始欣，斩之，萧玩等亦败死，失亡万余人。

辛亥，魏东徐州城民吕文欣等杀刺史元大宾，据城反，魏遣都官尚书平城樊子鹄讨之。二月甲寅，斩文欣。

万俟丑奴侵扰关中，魏尔朱荣遣武卫将军贺拔岳讨之。岳私谓其兄胜曰：“丑奴，勍敌也。今攻之不胜，固有罪；胜之，谗嫉将生。”胜曰：“然则奈何？”岳曰：“愿得尔朱氏一人为帅而佐之。”胜为之言于荣，荣悦，以尔朱天光为使持节、都督二雍、二岐诸军事、骠骑大将军、雍州刺史，以岳为左大都督，又以征西将军代郡侯莫陈悦为右大都督，并为天光之副以讨之。

天光初行，唯配军士千人，发洛阳以西路次民马以给之。时赤水蜀贼断路，诏侍中杨侃先行慰谕，并税［税：征集。］
其马，贼持疑不下。军至潼关，天光不敢进，岳曰：“蜀贼鼠窃，公尚迟疑，若遇大敌，将何以战！”天光曰：“今日之事，一以相委。”岳遂进击蜀于渭北，破之，获马二千匹，简其壮健以充军士，又税民马合万余匹。以军士尚少，淹留未进。荣怒，遣骑兵参军刘贵乘驿至军中责天光，杖之一百，以军士二千人益之。

高祖武皇帝十

中大通二年（庚戌，公元530年）

春季正月己丑日，北魏益州刺史长孙寿、梁州刺史元儁等派遣将领攻打严始欣，将其杀死，萧玩等也战败而亡，一万多人逃散。

辛卯日，北魏东徐州城百姓吕文欣等人将刺史元大宾杀死，占据东徐州城而发动叛乱，北魏派都官尚书平城人樊子鹄征讨吕文欣。二月甲寅日，斩杀吕文欣。

万俟丑奴进犯关中地区，北魏尔朱荣派遣武卫将军贺拔岳征讨万俟丑奴。贺拔岳暗中跟他的兄弟贺拔胜说：“万俟丑奴，是一位实力强劲的敌人。现在攻击他如果不能取胜，一定是有罪的；但如果将其击败，谗佞和嫉妒之言也将产生。”贺拔胜问道：“那该怎么办呢？”贺拔岳说：“希望让一位尔朱氏家族的人来当统帅，我来辅佐他。”贺拔胜将这些话告诉给尔朱荣，尔朱荣听后很高兴，便让尔朱天光为使持节、都督二雍二岐诸军事、骠骑大将军、雍州刺史，任命贺拔岳为左大都督，又任命征西将军代郡人侯莫陈悦为右大都督，贺拔岳、侯莫陈悦二人均作为尔朱天光的副手以共同征讨万俟丑奴。

尔朱天光刚开始出发的时候，只配备一千名士兵，靠征发洛阳以西一路上百姓的马匹等装备了这支部队。当时赤水的蜀贼将道路切断，朝廷便下令让侍中杨侃先去叛贼处进行抚慰劝谕，并征集他们的马匹，叛贼将领犹疑不定。北魏军队抵达潼关之后，尔朱天光便不敢再进军了，贺拔岳跟他说：“这些蜀贼如同偷窃的老鼠一般，您还这么犹疑不定，如果遇上真正的敌人，又会怎么办呢！”尔朱天光说道：“今天的事情，我就全部托付给您了。”贺拔岳于是便率军袭击渭水北岸的蜀贼，大破敌军，缴获两千匹战马，挑选贼军中身体健壮的士兵来补充北魏军队，又征集百姓的马匹一万多匹。因为兵力还比较少，所以部队停了下来没有继续行进。尔朱荣很生气，派遣骑兵参军刘贵乘驿马赶至军中斥责尔朱天光，打了他一百杖，又增兵二千人。

三月，丑奴自将其众围岐州，遣其大行台尉迟菩萨、仆射万俟仵自武功南渡渭，攻围趣栅。天光使贺拔岳将千骑救之。菩萨等已拔栅而还，岳故杀掠其吏民以挑之，菩萨率步骑二万至渭北。岳以轻骑数十自渭南与菩萨隔水而语，称扬国威，菩萨令省事［省事：相当于后来的“通事”，职官名。］
传语，岳怒曰：“我与菩萨语，卿何人也！”射杀之。明日，复引百余骑隔水与贼语，稍引而东，至水浅可涉之处，岳即驰马东出。贼以为走，乃弃步兵，轻骑南渡渭追岳。岳依横冈设伏兵以待之，贼半渡冈东，岳还兵击之，贼兵败走。岳下令，贼下马者勿杀，贼悉投马，俄获三千人，马亦无遗，遂擒菩萨。仍渡渭北，降步卒万余，并收其辎重。丑奴闻之，弃岐州，北走安定，置栅于平亭。天光方自雍至岐，与岳合。

三月，万俟丑奴亲自带领军队围攻岐州，派遣其大行台尉迟菩萨、仆射万俟仵从武功出发南渡渭水，围攻北魏军队的军营。尔朱天光派遣贺拔岳带领一千骑兵赶去救助。尉迟菩萨等叛将已攻克营盘返回了，贺拔岳故意大肆杀戮掠夺万俟丑奴的官吏百姓以此来激怒对方，但尉迟菩萨已带领二万步、骑兵回到渭水北岸。贺拔岳率领数十轻骑在渭河南岸与北岸的尉迟菩萨隔河对话，称赞张扬北魏的国威，尉迟菩萨没有亲自出面而只是让手下使者向贺拔岳传话，贺拔岳大怒说道：“我跟尉迟菩萨对话，你算什么人呢！”便用箭将他射死。次日，贺拔岳又率领一百多位骑兵隔着渭水与贼军对话，渐渐将贼军引至东边，到了一处可以涉水渡过的浅水地带，贺拔岳快速驾马向东跑去。贼军以为贺拔岳要逃跑，便抛下步兵，轻骑南渡渭水攻击贺拔岳的部队。贺拔岳已经在一条横向土冈的背后设好埋伏等待贼军，待到贼军刚有一半人马渡过冈东的时候，贺拔岳回兵交战，贼军败逃而去。贺拔岳下令，贼军凡下马的人不杀，于是贼军纷纷下马，很快俘获三千士兵，马匹也没有丢掉，最后将尉迟菩萨捉住。北魏军队于是渡过渭水北岸，一万多贼军步兵投降，连同其辎重都被缴获过来了。万俟丑奴听说了之后，放弃岐州，向北逃往安定，于平亭设置了营栅。尔朱天光这才从雍州到岐州，与贺拔岳会合。

夏四月，天光至汧、渭之间，停军牧马，宣言：“天时将热，未可行师，俟秋凉更图进止。”获丑奴觇候［觇候：窥探，侦察。］
者，纵遣之。丑奴信之，散众耕于细川，使其太尉侯伏侯元进将兵五千，据险立栅，其余千人以下为栅者甚众。天光知其势分，晡时，密严诸军，相继俱发。黎明，围元进大栅，拔之。所得俘囚，一皆纵遣，诸栅闻之皆降。天光昼夜径进，抵安定城下，贼泾州刺史侯几长贵以城降。丑奴弃平亭走，欲趣高平，天光遣贺拔岳轻骑追之，丁卯，及于平凉。贼未成列，直閤代郡侯莫陈崇单骑入贼中，于马上生擒丑奴，因大呼，众皆披靡，无敢当者，后骑益集，贼众崩溃，遂大破之。天光进逼高平，城中执送萧宝寅以降。

壬申，以吐谷浑王佛辅为西秦、河二州刺史。

夏季四月，尔朱天光的部队抵达汧水与渭水之间的地区，停止行进、放养战马，并宣称：“天气马上转热，无法行军作战，待到秋天凉爽了之后再考虑作战。”北魏军队逮住万俟丑奴的侦察兵，又将其释放回去。万俟丑奴听信了这些话，解散部队并在细川开始耕作，并派遣太尉侯伏侯元进带领士兵五千人，凭据险要地势建立营栅，其余一千人以下便设立营栅的很多。尔朱天光知道万俟丑奴的兵势已经分散，傍晚时候，秘密命令各个部队，相继出发。黎明时分，围攻侯伏侯元进的大寨，将其攻克。所俘获的俘虏，一律释放遣散，其他各个营栅的贼军听闻后，全都归降北魏军队。尔朱天光日夜兼程，到达安定城下，万俟丑奴的泾州刺史侯几长贵率城而降。万俟丑奴放弃平亭城逃走，想要前往高平城，尔朱天光派贺拔岳带领轻骑追击万俟丑奴，丁卯日，到了平凉。贼军还没有列好阵势，直閤、代郡人侯莫陈崇单骑闯入，从马上将万俟丑奴捉住，并趁势高喊，贼军都望风披靡，没有人能阻挡侯莫陈崇，北魏的后续骑兵越聚越多，贼军全部崩溃，于是大破贼军。尔朱天光又进逼高平，城中人逮住萧宝寅将其送至北魏军中请降。

壬申日，梁朝任命吐谷浑王佛辅为西秦州、河州两州的刺史。

甲戌，魏以关中平，大赦。万俟丑奴、萧宝寅至洛阳，置阊阖门外都街之中，士女聚观凡三日。丹杨王萧赞表请宝寅之命，吏部尚书李神儁、黄门侍郎高道穆素与宝寅善，欲左右之，言于魏主曰：“宝寅叛逆，事在前朝。”会应诏王道习自外至，帝问道习：“在外何所闻？”对曰：“惟闻李尚书、高黄门与萧宝寅周款，并居得言之地，必能全之。且二人谓宝寅叛逆在前朝，宝寅为丑奴太傅，岂非陛下时邪？贼臣不翦［翦：铲除。］
，法欲安施！”帝乃赐宝寅死于驼牛署，斩丑奴于都市。

六月丁巳，帝复以魏汝南王悦为魏王。

戊寅，魏诏胡氏亲属受爵于朝者皆黜为民。

庚申，以魏降将范遵为安北将军、司州牧，从魏王悦北还。

甲戌日，北魏因关中已经平定，便施行大赦。万俟丑奴、萧宝寅被押到洛阳，置于阊阖门外的街道上，洛阳城里的男女老少聚众围观三日。丹杨王萧赞上表请求孝庄帝饶过萧宝寅一命，吏部尚书李神儁、黄门侍郎高道穆平时跟萧宝寅关系很好，也想解救萧宝寅，便对孝庄帝说：“萧宝寅发动叛乱这件事情，是在前朝时发生的。”这时恰好赶上应诏官王道习从外面进来，孝庄帝问王道习：“你在外面有没有听见什么？”王道习回答说：“只听见有人说李尚书、高黄门与萧宝寅关系很好，他们都处于可以直接向皇帝进言的官位上，一定可以保全萧宝寅。而且此二人说萧宝寅发动叛乱这件事发生在前朝，萧宝寅是万俟丑奴的太傅，难道不是在陛下当政的时候吗？贼臣如果不铲除掉，王法还能施加给谁呢！”于是孝庄帝将萧宝寅赐死于驼牛署，将万俟丑奴在都市中斩首。

六月丁巳日，梁武帝又将原北魏汝南王元悦加封为魏王。

戊寅日，北魏孝庄帝下令，凡是胡氏家族在朝廷受过爵位的亲属全部罢黜为平民。

庚申日，梁朝任北魏降将范遵为安北将军、司州牧，跟随魏王元悦北还。

万俟丑奴既败，自泾、豳以西至灵州，贼党皆降于魏，唯所署行台万俟道洛帅众六千逃入山中，不降。时高平大旱，尔朱天光以马乏草，退屯城东五十里，遣都督长孙邪利帅二百人行原州事以镇之。道洛潜与城民通谋，掩袭邪利，并其所部皆杀之。天光帅诸军赴之，道洛出战而败，帅其众西入牵屯山，据险自守。尔朱荣以天光失邪利，不获道洛，复遣使杖之一百，以诏书黜天光为抚军将军、雍州刺史，降爵为侯。

天光追击道洛于牵屯，道洛败走，入陇，归略阳贼帅王庆云。道洛骁果绝伦，庆云得之，甚喜，谓大事可济，遂称帝于水洛城，置百官，以道洛为大将军。

万俟丑奴战败之后，从泾州、豳州以西直到灵州，从前的贼党全部归降于北魏，唯独万俟丑奴任命的行台万俟道洛带着六千人逃到深山之中，不肯投降。当时高平一带发生大旱，尔朱天光因为马匹缺乏水草，退兵至距高平城东五十里的地方屯驻，派遣都督长孙邪利带领二百人掌管原州的军政事务，镇守于高平城内。万俟道洛私下里跟高平城中百姓合谋，攻击长孙邪利，连同其部下全部斩杀。尔朱天光带领各路人马奔赴高平城援助，万俟道洛出城迎战，结果战败，带领其部下向西逃往牵屯山，占据险要地势守卫。尔朱荣因尔朱天光损失长孙邪利，没有捉到万俟道洛，便又派遣使者打了尔朱天光一百杖，以皇帝诏书的名义将尔朱天光贬为抚军将军、雍州刺史，降爵位为侯。

尔朱天光带领部队前往牵屯山追击万俟道洛，万俟道洛战败逃走，进入陇山，投靠略阳的贼军首领王庆云。万俟道洛骁勇善战，王庆云得到他之后，十分高兴，认为这样一来便可成就大事，于是王庆云于水洛城称帝，设置文武百官，将万俟道洛任命为大将军。

秋七月，天光帅诸军入陇，至水洛城，庆云、道洛出战，天光射道洛中臂，失弓还走，拔其东城。贼併兵趣西城，城中无水，众渴乏，有降者言庆云、道洛欲突走。天光恐失之，乃遣人招谕庆云使早降，曰：“若未能自决，当听诸人今夜共议，明晨早报。”庆云等冀得少缓，因待夜突出，乃报曰：“请俟［俟：等待。］
明日。”天光因使谓曰：“知须水，今相为小退，任取涧水饮之。”贼众悦，无复走心。天光密使军士多作木枪，各长七尺，昏后，绕城布列，要路加厚。又伏人枪中，备其冲突，兼令密缚长梯于城北。其夜，庆云、道洛果驰马突出，遇枪，马各伤倒，伏兵起，即时擒之。军士缘梯入城，余众皆出城南，遇枪而止，穷窘乞降。丙子，天光悉收其仗而坑之，死者万七千人，分其家口。于是三秦、河、渭、瓜、凉、鄯州皆降。

天光顿军略阳。诏复天光官爵，寻加侍中、仪同三司。以贺拔岳为泾州刺史，侯莫陈悦为渭州刺史。秦州城民谋杀刺史骆超，南秦州城民谋杀刺史辛显，超、显皆觉之，走归天光，天光遣兵讨平之。

步兵校尉宇文泰从贺拔岳入关，以功迁征西将军，行原州事。时关、陇雕弊，泰抚以恩信［恩信：恩德信义。］
，民皆感悦，曰：“早遇宇文使君，吾辈岂从乱乎！”

八月庚戌，上饯魏王悦于德阳堂，遣兵送至境上。

秋季七月，尔朱天光带领部队进入陇地，抵达水洛城，王庆云、万俟道洛出城与之交战，尔朱天光以箭射中万俟道洛的胳膊，万俟道洛扔下弓箭回马逃走，尔朱天光趁机攻克贼军的东城。贼军集结兵力退到西城，城里没有水，士兵们又渴又疲惫，有投降北魏的人告诉尔朱天光说王庆云、万俟道洛打算突围逃跑。尔朱天光担心敌人逃走，于是便派人招降王庆云，命他早日投降，对他说：“如果自己还不能决定，应当听取众人今晚商议的结果，明天早晨回话。”王庆云等人希望可以稍微缓解一下，以便等候夜里突围出逃，于是便回报说：“请等到明天吧。”尔朱天光通过使者转告王庆云等贼将说：“我们知道你们需要水，现在我们做一个小的退让，山涧里的水你们可以随便喝。”贼兵很高兴，便不再有逃跑之心。尔朱天光私下里让士兵们做了许多拒马枪，各长七尺，天黑之后，围绕城边进行布置，险要路段布置得更多一些。同时又让士兵在枪丛里埋伏，以防敌军突围，还命令人暗中在城北捆扎长梯子以备攻城所用。这天晚上，王庆云、万俟道洛果然驰马进行突围，正好遇上北魏军队安排好的拒马枪，战马纷纷受伤倒下，北魏埋伏的士兵突然出现，当场将敌人捉获。北魏士兵沿着长梯登上城墙进入城中，其余的贼兵都从城南突围而出，遇上拒马枪之后也停下来，贼兵走投无路只好乞求归降。丙子日，尔朱天光悉数收缴贼兵的武器，将他们全部活埋，死者多达一万七千人，将他们的家属分别赏赐给将士。如此一来，三秦、河、渭、瓜、凉、鄯等州也都投降北魏。

尔朱天光驻守在略阳。北魏朝廷下诏恢复尔朱天光的官职爵位，不久之后又将他加封为侍中、仪同三司。北魏朝廷还任命贺拔岳为泾州刺史，任命侯莫陈悦为渭州刺史。秦州城民谋划杀死刺史骆超，南秦州城民想暗杀刺史辛显，骆超、辛显均发觉了这一图谋，便投靠尔朱天光。尔朱天光派兵平定了两地的叛乱。

步兵校尉宇文泰跟随着贺拔岳进入到关内，因功劳升迁至征西将军，管理原州事务。当时关、陇地区经济衰败，宇文泰以恩德与信义抚慰百姓，当地百姓非常高兴，都说：“如果早一些遇到宇文使君，我们怎么会参与叛乱呢！”

八月庚戌日，梁武帝在德阳堂为魏王元悦饯行，派兵把元悦送到边境上。

魏尔朱荣虽居外藩，遥制朝政，树置亲党，布列魏主左右，伺察动静，大小必知。魏主虽受制于荣，然性勤政事，朝夕不倦，数亲览辞讼，理冤狱。荣闻之，不悦。帝又与吏部尚书李神儁议清治选部，荣尝关补曲阳县令，神儁以阶悬，不奏，别更拟人。荣大怒，即遣所补者往夺其任。神儁惧而辞位，荣使尚书左仆射尔朱世隆摄选。荣启北人为河南诸州，帝未之许。太宰天穆入见面论，帝犹不许。天穆曰：“天柱既有大功，为国宰相，若请普代天下官，恐陛下亦不得违之，如何启数人为州，遽不用也！”帝正色曰：“天柱若不为人臣，朕亦须代；如其犹存臣节，无代天下百官之理！”荣闻之，大恚恨，曰：“天子由谁得立！今乃不用我语！”

北魏尔朱荣虽然身处京城之外的藩镇，却遥控着朝政，四处培养党羽，安插在孝庄帝身边，窥伺朝中情况，朝中的大事小情他都知道。孝庄帝虽然受制于尔朱荣，但生性勤于政事，从早到晚不知疲惫，几次亲自察览诉状，审理冤案。尔朱荣听闻之后，很不高兴。孝庄帝再次跟吏部尚书李神儁商量官吏的选拔之事，尔朱荣从前曾补授过一位曲阳县令，但是报到之后吏部以官阶相差悬殊为由，没有批准，另外更换他人。尔朱荣大怒，便派他所补授的人前去曲阳县抢夺县令这一职位。李神儁很害怕便辞去官职，尔朱荣让尚书左仆射尔朱世隆代替李神儁来主持吏部。尔朱荣向孝庄帝启请北方人为河南各州的刺史，孝庄帝没有允许。太宰元天穆拜见孝庄帝，当面请求批准，孝庄帝还是没答应。元天穆说道：“天柱将军尔朱荣既然对国家有贡献，身为宰相，如果他要求调换全国的所有官员，恐怕陛下您也不能违背他的意愿，为什么他启奏几个人为河南诸州的刺史，您竟然不答应呢！”孝庄帝严肃地说道：“天柱将军不想做臣子的话，朕也可以被他取代；若他还想保持臣子之节，绝对没有更换天下百官的道理！”尔朱荣听说之后，大为怨恨，说道：“他的天子之位是靠谁才得以坐上的！如今竟然不采纳我的建议了！”

尔朱皇后性妒忌，屡致忿恚［忿恚：怨恨，不满。］
。帝遣尔朱世隆语以大理，后曰：“天子由我家置立，今便如此，我父本即自作，今亦复决。”世隆曰：“止自不为，若本自为之，臣今亦封王矣。”

帝既外逼于荣，内逼皇后，恒怏怏不以万乘为乐，唯幸寇盗未息，欲使与荣相持。及关、陇既定，告捷之日，乃不甚喜，谓尚书令临淮王彧曰：“即今天下便是无贼。”彧见帝色不悦，曰：“臣恐贼平之后，方劳圣虑。”帝畏余人怪之，还以他语乱之曰：“然。抚宁荒余，弥成不易。”荣见四方无事，奏称“参军许周劝臣取九锡，臣恶其言，已斥遣令去。”荣时望得殊礼，故以意讽朝廷。帝实不欲与之，因称叹其忠。

尔朱皇后生性妒忌，数次向孝庄帝抱怨发泄不满。孝庄帝派遣尔朱世隆向她晓以大义，皇后却说：“天子是由我家设立的，现在意然如此，我的父亲最初若是自己当皇帝，现在什么事情也就可以决定了。”尔朱世隆说：“恰是因为他自己没有当皇帝，如果他自己当皇帝了，我今天也可以封王了。”

孝庄帝在外受到尔朱荣的逼迫，在内又受到尔朱皇后的逼迫，所以总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他并不以自己是皇帝而觉得快乐，唯一庆幸的是贼寇尚未平息，希望贼寇与尔朱荣相抗衡。待到关、陇地区全部平定，捷报传至朝廷的时候，魏主却并不因此而感到悦，只是对尚书令临淮王元彧说：“从今以后天下便没有贼寇了。”元彧见孝庄帝脸色不悦，便说道：“我担心的是贼寇平定之后，才真正会使您忧虑呢。”孝庄帝害怕他人产生猜疑，便连忙用话搪塞道：“是的。抚慰安定经历兵荒后的百姓，也实在不是容易的事。”尔朱荣见到四方安定无事，便向孝庄帝上奏说：“参军许周劝我取得九锡的特殊礼遇，我很厌烦他说的话，已经呵斥了他一番，让他离开。”尔朱荣当时期望能够获得孝庄帝的特殊礼遇，所以特意以此来委婉地向魏主暗示自己的愿望。孝庄帝实在不想给他这种礼遇，便只是称赞了一番尔朱荣的忠心。

荣好猎，不舍寒暑，列围而进，令士卒必齐一，虽遇险阻，不得违避，一鹿逸出，必数人坐死。有一卒见虎而走，荣谓曰：“汝畏死邪！”即斩之。自是每猎，士卒如登战场。尝见虎在穷谷中，荣令十余人空手搏之，毋得损伤。死者数人，卒擒得之，以此为乐，其下甚苦之。太宰天穆从容谓荣曰：“大王勋业已盛，四方无事，唯宜修政养民，顺时搜狩［搜狩：春獀和冬狩。］
，何必盛夏驱逐，感伤和气？”荣攘袂曰：“灵后女主，不能自正，推奉天子，乃人臣常节。葛荣之徒，本皆奴才，乘时作乱，譬如奴走，擒获即已。顷来受国大恩，未能混一海内，何得遽言勋业！如闻朝士犹自宽纵，今秋欲与兄戒勒士马，校猎嵩高，令贪污朝贵，入围搏虎。仍出鲁阳，历三荆，悉拥生蛮，北填六镇，回军之际，扫平汾胡。明年，简练精骑，分出江、淮，萧衍若降，乞万户侯；如其不降，以数千骑径渡缚取。然后与兄奉天子，巡四方，乃可称勋耳。今不频猎，兵士懈怠，安可复用也！”

尔朱荣喜欢打猎，不论严寒酷暑，都让军队列队四面围狩，命令士兵必须整齐划一，即便遭遇艰难险阻，也不可以逃避，如果一只鹿逃出去，一定会有几个人因此被杀。有士兵见到老虎后吓得逃走，尔朱荣对他说道：“你怕死吗！”当即就将那个士兵斩首了。从此每次打猎，士卒们便都跟上战场一样。曾有一次在幽静的山谷里发现一只老虎，尔朱荣命令十几个人徒手与老虎搏斗，并且不能伤害老虎。死了好几个人，最终才将老虎捕获，尔朱荣以此为乐，他的部下为此尝尽苦头。太宰元天穆曾很随意地对尔朱荣说：“大王功业已成，四方安定没有战事，正应当兴修德政、休养生息，根据季节进行春獀和冬狩，为什么一定要在盛夏时进行打猎，伤害自然和谐之气呢？”尔朱荣挽起袖子说道：“胡灵太后身为女主，行为不端正，所以推奉天子，这是做臣子的常节。葛荣那些人，本来都是一些奴才之辈，乘时发动叛乱，如同奴婢逃跑，擒获就可以了。近年来我们受到国家恩惠，却还没能统一海内，怎么能说是已建立了丰功伟业呢！如果听见朝内官员仍然宽容放纵，今年秋天想与你整顿兵马，去嵩山狩猎，让那些贪官到围中与老虎搏斗。之后再出兵鲁阳，扫平三荆之地，将南方蛮贼一举擒获，向北镇抚六镇，回来的时候，再除掉汾州界内的胡匪。明年，挑选精锐骑兵，分别出兵长江、淮河，萧衍如果投降的话，给他一个万户侯；若是不投降，便带领数千骑兵直渡江、淮，将其擒缚。然后我与你侍奉天子，巡视四方，这才可以称得上是创建了功勋啊。现在如果不频繁围猎的话，士兵们就会懈怠，到时候怎么能够再用呢！”

城阳王徽之妃，帝之舅女；侍中李彧，延寔之子，帝之姊婿也。徽、彧欲得权宠，恶荣为己害，日毁荣于帝，劝帝除之。帝惩河阴之难，恐荣终难保，由是密有图荣之意。侍中杨侃、尚书右仆射元罗亦预其谋。

会荣请入朝，欲视皇后娩乳。徽等劝帝因其入，刺杀之。唯胶东侯李侃晞、济阴王晖业言：“荣若来，必当有备，恐不可图。”又欲杀其党与，发兵拒之。帝疑未定，而洛阳人怀忧惧，中书侍郎邢子才之徒已避之东出。荣乃遍与朝士书，相任去留。中书舍人温子昇以书呈帝，帝恒望其不来，及见书，以荣必来，色甚不悦。子才名劭，以字行，峦之族弟也。时人多以字行者，旧史皆因之。

武卫将军奚毅，建义初往来通命，帝每期之甚重，然犹以荣所亲信，不敢与之言情。毅曰：“若必有变，臣宁死陛下，不能事契胡！”帝曰：“朕保天柱无异心，亦不忘卿忠款。”

城阳王元徽的妃子，是孝庄帝舅舅的女儿；侍中李彧，是李延寔的儿子，也是孝庄帝的姐夫。元徽、李彧想要获得权力与恩宠，他们很忌恨尔朱荣并认为他是自己的障碍，于是终日在孝庄帝面前诋毁尔朱荣，劝说孝庄帝将其除掉。孝庄帝从河阴之难中汲取教训，担忧尔朱荣最终难以控制，于是便暗暗产生除掉尔朱荣的念头。侍中杨侃、尚书右仆射元罗也参与谋划此事。

正赶上尔朱荣请求入朝，想要探视皇后分娩。元徽等人便劝说孝庄帝趁着尔朱荣入朝的时候，将他杀死。只有胶东侯李侃晞、济阴王元晖业说道：“尔朱荣如果来的话，一定会有所防范，只怕很难对付。”元徽等人又想杀死尔朱荣的党羽，派兵去应对尔朱荣。孝庄帝犹豫不定，洛阳城中官民担心恐惧，中书侍郎邢子才这样的人已经跑出洛阳城向东奔逃了。于是尔朱荣给朝中的每个大臣都写了一封信，表示各人去留可以自行决定。中书舍人温子昇将信呈给孝庄帝，孝庄帝总盼望尔朱荣不来，待到见信之后，知道尔朱荣一定会来，脸色很难看。邢子才名叫邢劭，以其字行于世，是邢峦的族弟。当时有很多人都是以字行于世，旧史书也都因袭下来称其字。

武卫将军奚毅，建义初年以来往返传达命令，孝庄帝对他十分器重，但又由于他是尔朱荣心腹亲信，所以不敢跟他说实话。奚毅对孝庄帝说：“若有什么变故的话，我宁愿为陛下而死去，也不会去侍奉为尔朱荣这个契胡。”孝庄帝说道：“我保证天柱将军尔朱荣不会有什么异心，当然也不会忘记你对我的忠心。”

尔朱世隆疑帝欲为变，乃为匿名书自榜其门云：“天子与杨侃、高道穆等为计，欲杀天柱。”取以呈荣。荣自恃其强，不以为意，手毁其书，唾地曰：“世隆无胆。谁敢生心！”荣妻北乡长公主亦劝荣不行，荣不从。

是月，荣将四五千骑发并州，时人皆言“荣反”，又云“天子必当图荣”。九月，荣至洛阳，帝即欲杀之，以太宰天穆在并州，恐为后患，故忍未发，并召天穆。有人告荣云“帝欲图之。”荣即具奏，帝曰：“外人亦言王欲害我，岂可信之！”于是荣不自疑，每入谒帝，从人不过数十，又皆挺身不持兵仗。帝欲止，城阳王徽曰：“纵不反，亦何可耐！况不可保邪！”

先是，长星出中台，扫大角；恒州人高荣祖颇知天文，荣问之，对曰：“除旧布新之象也。”荣甚悦。荣至洛阳，行台郎中李显和曰：“天柱至，那无九锡，安须王自索也！亦是天子不见机。”都督郭罗察曰：“今年真可作禅文［禅文：禅让皇位的文书。］
，何但九锡！”参军褚光曰：“人言并州城上有紫气，何虑天柱不应之！”荣下人皆陵侮帝左右，无所忌惮，故其事皆上闻。

尔朱世隆担心孝庄帝会有所企图，于是便写了封匿名信贴在了自己家的门上说：“天子与杨侃、高道穆等人谋划，想要杀死天柱将军尔朱荣。”尔朱世隆又取下这封信呈上给尔朱荣。尔朱荣自恃势力强大，对此毫不在意，亲手将这封信撕毁，朝地上唾了一口说：“尔朱世隆太没有胆量了。谁敢生出这样的想法！”尔朱荣的妻子北乡长公主也劝说尔朱荣不要入朝，尔朱荣不听从。

当月，尔朱荣带领四五千骑兵从并州出发，当时人们都说：“尔朱荣要反叛。”又说，“天子一定会杀死尔朱荣。”九月，尔朱荣抵达洛阳，孝庄帝当即就想将他杀死，由于太宰元天穆还在并州，担心成为后患，所以忍住没杀，同时召元天穆进京。有人对尔朱荣说：“皇帝图谋诛杀您。”尔朱荣当即把这句话上奏给孝庄帝，孝庄帝说道：“外人也说你想害我，这些话怎么能相信呢！”于是尔朱荣便不再起疑心，每次入朝拜谒皇帝，也不过带着几十名随从，并且都空手不带武器。孝庄帝想要放弃原来谋划的事，不再去杀尔朱荣，城阳王元徽说道：“即便尔朱荣不谋反，又怎么可以容忍他这样呢！况且又如何能保证他不背叛您呢！”

这之前，彗星出中台，扫过天王座；恒州人高荣祖通晓天文历法，尔朱荣向他询问，高荣祖回答说：“这是除旧布新的兆头。”尔朱荣听后很高兴。尔朱荣抵达洛阳城之后，行台郎中李显和说：“天柱将军来到京城，怎么能不加九锡，何须大王亲自索要，当今天子太不懂规矩了。”都督郭罗察说：“今年一定可以写禅让皇位的文书，何止加九锡呀！”参军褚光说：“人们都说并州城上空有紫气，不必担心天柱大将军不应此征兆！”尔朱荣的下属对孝庄帝身边人大加侮辱，无所忌惮，所有这些事都传到了孝庄帝那里。

奚毅又见帝，求间，帝即下明光殿与语。知其至诚，乃召城阳王徽及杨侃、李彧，告以毅语。荣小女适帝兄子陈留王宽，荣尝指之曰：“我终得此婿力。”徽以白帝，曰：“荣虑陛下终为己患，脱有东宫，必贪立孩幼，若皇后不生太子，则立陈留耳。”帝梦手持刀自割落十指，恶之，告徽及杨侃。徽曰：“蝮蛇螫手，壮士解腕。割指亦是其类，乃吉祥也。”

戊子，天穆至洛阳，帝出迎之。荣与天穆并从入西林园宴射，荣奏曰：“近来侍官皆不习武，陛下宜将五百骑出猎，因省辞讼［辞讼：诉讼，这里指公务。］
。”先是，奚毅言荣欲因猎挟天子移都，由是帝益疑之。

奚毅又拜见孝庄帝，要求单独说话，孝庄帝立即走下明光殿跟他交谈。孝庄帝知道他很忠诚，于是便召见城阳王元徽及杨侃、李彧等人，把奚毅的话告诉给他们。尔朱荣的小女儿嫁给皇帝的侄子陈留王元宽，尔朱荣指着元宽说：“我最终会获得这位女婿的协助。”元徽将这件事告诉给孝庄帝，然后说道：“尔朱荣考虑到陛下终究会成为他的祸患，如果一旦有了东宫太子，他一定会立幼子为帝，若皇后生下的不是男孩，便会立陈留王。”孝庄帝梦见自己拿着刀割掉了自己的十指，很讨厌这个梦，便将其告诉给元徽和杨侃，元徽说道：“蝮蛇螫手，壮士便将手腕砍掉，割掉手指也是这一类，这是吉祥的预兆啊！”

戊子日，元天穆抵达洛阳，孝庄帝出宫迎接。尔朱荣与元天穆共同跟随着孝庄帝来到西林园宴饮狩猎，尔朱荣上奏道：“近来侍卫之臣都不再习武，陛下应带领五百骑兵出城围猎，正好也可以从处理公务的辛劳里解脱一下。”在此之前，奚毅曾告诉孝庄帝说尔朱荣想要趁着围猎的时候胁迫天子迁都，所以孝庄帝更加疑心尔朱荣了。

辛卯，帝召中书舍人温子昇，告以杀荣状，并问以杀董卓事，子昇具通本末。帝曰：“王允若即赦凉州人，必不应至此。”良久，语子昇曰：“朕之情理，卿所具知。死犹须为，况不必死，吾宁为高贵乡公死，不为常道乡公生！”帝谓杀荣、天穆，即赦其党，皆应不动。应诏王道习曰：“尔朱世隆、司马子如、朱元龙特为荣所委任，具知天下虚实，谓不宜留。”徽及杨侃皆曰：“若世隆不全，仲远、天光岂有来理！”帝亦以为然。徽曰：“荣腰间常有刀，或能狼戾伤人，临事愿陛下起避之。”乃伏侃等十余人于明光殿东。其日，荣与天穆并入，坐食未讫，起出，侃等从东阶上殿，见荣、天穆已至中庭，事不果。

壬辰，帝忌日；癸巳，荣忌日。甲午，荣暂入，即诣陈留王家饮酒，极醉，遂言病动，频日不入。帝谋颇泄，世隆又以告荣，且劝其速发。荣轻帝，以为无能为，曰：“何匆匆！”

辛卯日，孝庄帝召见中书舍人温子昇，告诉他想杀死尔朱荣这件事，并向他们询问当年王允杀死董卓的事，温子昇从头到尾详细地讲述了那件事。孝庄帝说道：“王允当时如果马上赦免凉州人的话，一定不会落到最后那种地步。”许久之后，孝庄帝又对温子昇说：“朕内心的情感与真实想法，你是都知道的。即使冒着生命危险也要这样去做，更何况还不一定会死，我宁愿像高贵乡公那样死去，也不愿意像常道乡公那样活着！”孝庄帝认为杀死尔朱荣、元天穆，然后立刻赦免其党羽，那些党羽便一定都不会发动叛乱了。应诏官王道习说：“尔朱世隆、司马子如、朱元龙等人很受尔朱荣的信任，都很了解国家的虚实情况，我认为不应该留着他们。”元徽与杨侃都说：“假如尔朱世隆被杀，那么尔朱仲远与尔朱天光怎么还会来呢！”孝庄帝也认为他们二人说得很对，元徽又说道：“尔朱荣腰里经常带着刀，也许逼急了会伤人的，事发之时请陛下起身躲避一下。”于是杨侃等十多人便在明光殿东侧埋伏下来。这天，尔朱荣跟元天穆一起入朝，坐下来还没有吃完饭，便起身出去了，杨侃等人从东边的台阶上殿时，见到尔朱荣、元天穆已经到了中庭，这一次没能成功。

壬辰日，是皇帝的忌日；癸巳日，是尔朱荣的忌日。甲午日，尔朱荣短暂上朝之后，便去陈留王家里喝酒去了，喝得酩酊大醉，于是便推脱说生病，连续几天都没有上朝。孝庄帝的想法大半被泄露出去了，尔朱世隆又将这些告诉给尔朱荣，并且劝他立即启程逃跑，尔朱荣对孝庄帝颇为轻视，认为他不能有所作为，说道：“何必这么急呢！”

预帝谋者皆惧，帝患之。城阳王徽曰：“以生太子为辞，荣必入朝，因此毙之。”帝曰：“后怀孕始九月，可乎？”徽曰：“妇人不及期而产者多矣，彼必不疑。”帝从之。戊戌，帝伏兵于明光殿东序，声言皇子生，遣徽驰骑至荣第告之。荣方与上党王天穆博，徽脱荣帽，欢舞盘旋，兼殿内文武声趣之，荣遂信之，与天穆俱入朝。帝闻荣来，不觉失色，中书舍人温子昇曰：“陛下色变。”帝连索酒饮之。帝令子昇作赦文，既成，执以出，遇荣自外入，问：“是何文书？”子昇颜色不变，曰：“敕。”荣不取视而入。帝在东序下西向坐，荣、天穆在御榻西北南向坐。徽入，始一拜，荣见光禄少卿鲁安、典御李侃晞等抽刀从东户入，即起趋御座。帝先横刀膝下，遂手刃之。安等乱斫，荣与天穆同时俱死。荣子菩提及车骑将军尔朱阳睹等三十人从荣入宫，亦为伏兵所杀。帝得荣手版，上有数牒启［牒启：奏札，奏书。］
，皆左右去留人名，非其腹心者悉在出限。帝曰：“竖子若过今日，遂不可制。”于是内外喜噪，声满洛阳城，百僚入贺。帝登阊阖门，下诏大赦，遣武卫将军奚毅、前燕州刺史崔渊将兵镇北中。是夜，北乡长公主帅荣部曲，焚西阳门，出屯河阴。

参与孝庄帝谋划的人都很害怕，孝庄帝也十分担心。城阳王元徽说：“以皇后生太子为借口，尔朱荣一定会入朝，借此机会将他杀死。”孝庄帝说：“皇后怀孕刚刚九个月，这样说可行吗？”元徽说道：“妇人不到日期而生产的有很多，他一定不会起疑心的。”孝庄帝接受了这个建议。戊戌日，孝庄帝在明光殿东厢埋伏下武士，对外声称说皇后生了皇子，派元徽驰马去尔朱荣的府第告诉他这个事情。尔朱荣当时正跟上党王元天穆赌博，元徽将尔朱荣的帽子摘下，拿在手上舞动盘旋，向他庆贺，再加上殿内文武信使也前来崔促尔朱荣，于是尔朱荣便轻易地相信了这个信息，跟着元天穆一起来到朝廷。孝庄帝听闻尔朱荣来了，不禁惊慌失措，中书舍人温子昇说：“陛下的脸色都变了。”孝庄帝急着连连要酒来喝。孝庄帝命令温子昇起草赦文，写完之后，温子昇带着赦文走出了宫殿，此时正赶上尔朱荣从外面进来，他问道：“这是什么文书？”温子昇面色不变，回答道：“是圣旨。”尔朱荣没有拿过来看便直接走了进去。孝庄帝在东墙下面向西坐，尔朱荣、元天穆在御榻西北面南向坐。元徽进来之后，刚拜了一拜，尔朱荣便看见光禄少卿鲁安、典御李侃晞等人带着刀从东门闯进来，尔朱荣连忙起身来到孝庄帝的座位旁边。孝庄帝事先将刀横在了膝下，便亲手将尔朱荣杀死了。鲁安等人奔上前去一阵乱砍，尔朱荣与元天穆都被杀死。尔朱荣之子尔朱菩提及车骑将军尔朱阳睹等三十名随着尔朱荣入宫的人，也都被埋伏的士兵所杀。孝庄帝得到了尔朱荣的手版，上面有几张奏书，记的都是些皇帝身边要除掉或留下的人名，不是尔朱荣亲信的人均在被赶出之列。魏主说道：“这小子如果活过了今天，便难以控制了。”于是朝廷内外一片欢腾之声，高兴的声音遍布洛阳城，文武百官纷纷入朝庆贺。孝庄帝登上阊阖门，下诏实行大赦，派遣武卫将军奚毅、前燕州刺史崔渊率兵镇守在北中城。这天夜里，北乡长公主带领尔朱荣的部曲烧毁西阳门，逃出洛阳城，驻扎在河阴。

卫将军贺拔胜与荣党田怡等闻荣死，奔赴荣第。时宫殿门犹未加严防，怡等议即攻门，胜止之曰：“天子既行大事，必当有备，吾辈众少，何可轻尔！但得出城，更为他计。”怡乃止。及世隆等走，胜遂不从，帝甚嘉之。朱瑞虽为荣所委，而善处朝廷之间，帝亦善遇之，故瑞从世隆走而中道逃还。

荣素厚金紫光禄大夫司马子如，荣死，子如自宫中突出，至荣第，弃家，随荣妻子走出城。世隆即欲还北，子如曰：“兵不厌诈，今天下恟恟［恟恟：混乱，喧扰。］
，唯强是视，当此之际，不可以弱示人。若亟北走，恐变生肘腋。不如分兵守河桥，还军向京师，出其不意，或可成功。假使不得所欲，亦足示有余力，使天下畏我之强，不敢叛散。”世隆从之。己亥，攻河桥，擒奚毅等，杀之，据北中城。魏朝大惧，遣前华阳太守段育慰谕之，世隆斩首以徇。

魏以雍州刺史尔朱天光为侍中、仪同三司，以司空杨津为都督并、肆等九州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并州刺史，兼尚书令、北道行台，经略河、汾。

卫将军贺拔胜与尔朱荣的心腹田怡等人听闻尔朱荣已经死去，赶忙奔赴其府第。当时宫殿大门还没来得及严加防御，田怡等人商量着立刻攻打皇宫，贺拔胜说：“天子做了这么大的事，一定会早有准备，我们人马这么少，怎么能草率行事！只能先逃出洛阳城，再想其他办法吧。”田怡这才作罢。待到尔朱世隆逃走的时候，贺拔胜却没有走，孝庄帝对贺拔胜很是赞赏。朱瑞虽然被尔朱荣所信任，但在朝廷大臣里关系处得很好，孝庄帝对他也很好，所以朱瑞跟着尔朱世隆出逃之后中途又返回来了。

尔朱荣平日里对金紫光禄大夫司马子如是器重，尔朱荣死后，司马子如从宫里逃了出来，来到尔朱荣的府第，抛弃家人，跟着尔朱荣的妻子和儿子出城逃走。尔朱世隆想立即回到北方，司马子如说道：“兵不厌诈，如今天下一片大乱，唯有强者才可以发号施令，现在这时候，不可以以弱者的姿态示人，如果我们急匆匆地北逃，恐怕内部就会变生不测。不如分兵把守在河桥，回军京师，出其不意，或许可以成功。假使不能成功，也足可以显示我们还有余力，让天下之人害怕我们的强大，不敢背叛逃散。”尔朱世隆采纳了他的建议。己亥日，尔朱世隆的部队占据河桥，擒获奚毅等人，将他们杀死，占领了北中城。北魏朝廷非常害怕，于是派遣前华阳太守段育前去慰问安抚，尔朱世隆将段育斩首示众。

北魏将雍州刺史尔朱天光任命为侍中、仪同三司，任命司空杨津为都督并、肆等九州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并州刺史，兼尚书令、北道行台，常管河、汾等地区。

荣之入洛也，以高敖曹自随，禁于驼牛署［驼牛署：隶属于太仆寺，即皇家牛棚。］
。荣死，帝引见，劳勉之。兄乾自东冀州驰赴洛阳，帝以乾为河北大使，敖曹为直閤将军，使归，招集乡曲为表里形援。帝亲送之于河桥，举酒指水曰：“卿兄弟冀部豪杰，能令士卒致死，京城傥有变，可为朕河上一扬尘。”乾垂涕受诏，敖曹援剑起舞，誓以必死。

冬十月癸卯朔，世隆遣尔朱拂律归将胡骑一千，皆白服，来至郭下，索太原王尸。帝升大夏门望之，遣主书牛法尚谓之曰：“太原王立功不终，阴图衅逆，王法无亲，已正刑书。罪止荣身，余皆不问。卿等若降，官爵如故。”拂律归曰：“臣等随太原王入朝，忽致冤酷，今不忍空归。愿得太原王尸，生死无恨。”因涕泣，哀不自胜，群胡皆恸哭，声振城邑。帝亦为之怆然，遣侍中朱瑞赍铁券赐世隆。世隆谓瑞曰：“太原王功格天地，赤心奉国，长乐不顾信誓，枉加屠害，今日两行铁字，何足可信！吾为太原王报仇，终无降理！”瑞还，白帝，帝即出库物置城西门外，募敢死之士以讨世隆，一日即得万人，与拂律归等战于郭外。拂律归等生长戎旅，洛阳之人不习战斗，屡战不克。甲辰，以前车骑大将军李叔仁为大都督，帅众讨世隆。

尔朱荣抵达洛阳之时，把高敖曹带在身旁，囚禁在驼牛署中。尔朱荣死后，孝庄帝召见高敖曹，表彰嘉勉了他。高敖曹的哥哥高乾从东冀州赶到洛阳城，孝庄帝任命高乾为河北大使，高敖曹为直閤将军，让他们回去，聚集乡勇当作朝廷的外援。孝庄帝亲自把高氏兄弟送至河桥，举着酒杯指向黄河水说：“你们兄弟二人都是冀部豪杰，能让士卒替你们拼命效力，如果京城有什么变化，你们可以为我在黄河上助一下声势。”高乾流着泪接受诏命，高敖曹拔剑起舞，发誓要以死报效孝庄帝。

冬季十月癸卯朔日，尔朱世隆派遣尔朱拂律归率领一千名胡骑，都穿着白色孝服，来到洛阳城下，索要太原王尔朱荣的尸身。孝庄帝登上大夏门观望之后，派遣主书牛法尚对尔朱拂律归说：“太原王尔朱荣为国立下功劳却没有能保住节操，密谋叛乱，国法不分亲疏，已根据刑书处死。但罪行只限于尔朱荣一人，其余之人一概不予追究。你们如果投降，官职爵位跟从前一样。”尔朱拂律归说道：“我们追随着太原王入朝，太原王突然蒙受如此奇冤，如今我们不忍心空手而返。希望得到太原王的尸首，也就死而无憾了。”说着便流下泪水，很是悲哀，胡兵们也都大声痛哭，哭声惊动洛阳城。孝庄帝也不禁为之怆然，便派侍中朱瑞持铁券赐给尔朱世隆。尔朱世隆对朱瑞说：“太原王功盖天地，一心为国，长乐王姑且不顾信誓，对他加以迫害，今天这两行铁字，又怎么能令人相信呢！我一定要为太原王报仇，没有投降的理由！”朱瑞回来之后，报告给孝庄帝，于是孝庄帝将府库中的财物取出放在洛阳城西门外，招募敢死的勇士去征讨尔朱世隆，一天之内便得到一万人，与尔朱拂律归等在城外交战。尔朱拂律归等从小在军旅里长大，洛阳城内的人不熟悉作战，所以数次战斗都没能打败尔朱拂律归。甲辰日，朝廷任用前车骑大将军李叔仁为大都督，率军征伐尔朱世隆。

戊申，皇子生，大赦。以中书令魏兰根兼尚书左仆射，为河北行台，定、相、殷三州皆禀兰根节度。

尔朱氏兵犹在城下，帝集朝臣博议，皆恇惧，不知所出。通直散骑常侍李苗奋衣起曰：“今小贼唐突如此，朝廷有不测之忧，正是忠臣烈士效节之日。臣虽不武，请以一旅之众为陛下径断河桥。”城阳王徽、高道穆皆以为善，帝许之。乙卯，苗募人从马渚上流乘船夜下，去桥数里，纵火船焚河桥，倏忽而至。尔朱氏兵在南岸者，望之，争桥北渡。俄而桥绝，溺死者甚众。苗将百许人泊于小渚以待南援，官军不至。尔朱氏就击之，左右皆尽，苗赴水死。帝伤惜之，赠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封河阳侯，谥曰忠烈。世隆亦收兵北遁。丙辰，诏行台源子恭将步骑一万出西道，杨昱将募士八千出东道以讨之。子恭仍镇太行丹谷，筑垒以防之。世隆至建州，刺史陆希质闭城拒守。世隆攻拔之，杀城中人无遗类，以肆［肆：发泄，排解。］
其忿，唯希质走免。

诏以前东荆州刺史元显恭为晋州刺史，兼尚书左仆射、西道行台。

戊申日，皇子出生，实行大赦。任用中书令魏兰根兼任尚书左仆射，为河北行台，定、相、殷三州都受魏兰根的管辖。

尔朱氏的军队仍在洛阳城下，孝庄帝征集朝廷大臣共同商议对策，大臣们很害怕，不知如何是好。通直散骑常侍李苗起身说道：“现在贼兵如此猖狂，朝廷面临着无法预测的危险，这正是忠臣烈士尽忠报效的时候。我虽然不是武将，请求带领一支部队为陛下截断河桥。”城阳王元徽、高道穆都认为这个建议很好，孝庄帝便答应了。乙卯日，李苗募人从马渚的上游乘船在晚上顺流而下，离桥还有几里，便放火焚烧河桥，很快到达桥边。尔朱世隆的那些在南岸的士兵，见到这种情况后，竞相拥上桥向北逃。不一会儿桥便烧断了，很多人溺水而亡。李苗带领一百多人停驻在水中小岛上，等待南援之兵，但官军一直没来。尔朱氏的部队便向他们发起进攻，李苗的部下全部战死，李苗自己也投水而亡。孝庄帝对李苗的死感到非常惋惜，追赠他为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加封为河阳侯，谥号为“忠烈”。尔朱世隆也收兵向北逃遁。丙辰日，孝庄帝下诏令行台源子恭带领一万步兵和骑兵出西道，杨昱带领招募来的八千士兵出东道以征伐尔朱世隆。源子恭仍然镇守于太行关的丹谷，修筑堡垒以防御贼军。尔朱世隆的部队来到建州，建州刺史陆希质关闭城门坚守。尔朱世隆攻克建州城，杀光城中所有的人，以发泄其愤恨的心情，只有陆希质侥幸逃脱免于一死。

孝庄帝下诏任命前东荆州刺史元显恭为晋州刺史，兼任尚书左仆射、西道行台。

魏东徐州刺史广牧斛斯椿素依附尔朱荣，荣死，椿惧。闻汝南王悦在境上，乃帅部众弃州归悦。悦授椿侍中、大将军、司空，封灵丘郡公，又为大行台前驱都督。

汾州刺史尔朱兆闻荣死，自汾州帅骑据晋阳；世隆至长子，兆来会之，壬申，共推太原太守、行并州事长广王晔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建明。晔，英之弟子也。以兆为大将军，进爵为王；世隆为尚书令，赐爵乐平王，加太傅、司州牧。又以荣从弟度律为太尉，赐爵常山王；世隆兄天柱长史彦伯为侍中。徐州刺史仲远为车骑大将军，兼尚书左仆射、三徐州大行台。仲远亦起兵向洛阳。

尔朱天光之克平凉也，宿勤明达请降，既而复叛，北走。天光遣贺拔岳讨之，明达奔东夏。岳闻尔朱荣死，不复穷追，还泾州以待天光。天光与侯莫陈悦亦下陇，与岳谋引兵向洛。魏敬宗使朱瑞慰谕天光，天光与岳谋，欲令帝外奔而更立宗室，乃频启云：“臣实无异心，唯欲仰奉天颜，以申宗门之罪。”又使其下僚属启云：“天光密有异图，愿思胜算以防之。”

北魏东徐州刺史广牧人斛斯椿素来依附尔朱荣，尔朱荣死后，斛斯椿甚为恐惧。听闻汝南王元悦正在东徐州的边境上，于是便率领军队放弃东徐州而去投奔元悦。元悦任命斛斯椿为侍中、大将军、司空，加封他为灵丘郡公，又将他任命为大行台前驱都督。

汾州刺史尔朱兆听说尔朱荣已死的消息后，从汾州带领骑兵攻占晋阳；尔朱世隆抵达长子，尔朱兆前来与之会和。壬申日，大家共同推举太原太守、行并州事长广王元晔即皇帝位，实行大赦，将年号更改为建明。元晔，是元英的侄子。任命尔朱兆为大将军，晋爵为王；任命尔朱世隆做尚书令，赐爵位为乐平王，加封为太傅、司州牧。又委任尔朱荣的堂弟尔朱度律为太尉，赐爵为常山王；将尔朱世隆的哥哥天柱长史尔朱彦伯任命为侍中。将徐州刺史尔朱仲远任命为车骑大将军，兼尚书左仆射、三徐州大行台。尔朱仲远这时也向洛阳发兵。

尔朱天光攻克平凉之时，宿勤明达请求投降，但不久之后又背叛了尔朱天光，向北逃走。尔朱天光派遣贺拔岳带领士兵征讨，宿勤明达逃至东夏。贺拔岳听闻尔朱荣已死，便不再穷追宿勤明达，回兵泾州以等待尔朱天光。尔朱天光与侯莫陈悦也南下陇地，与贺拔岳商议发兵洛阳。孝庄帝派朱瑞前去安抚尔朱天光，尔朱天光跟贺拔岳计划想要让孝庄帝外逃，之后再重新立一个皇族宗亲为皇帝，于是尔朱天光频繁地向孝庄帝上表称：“我的确没有二心，只是想见见皇上，当面跟皇上申述我们尔朱氏的罪过。”与此同时又让他的部下向孝庄帝上表说：“尔朱天光私下早有不良企图，希望陛下想个好办法防备他。”

范阳太守卢文伟诱平州刺史侯渊出猎，闭门拒之。渊屯于郡南，为荣举哀，勒兵南向，进至中山，行台仆射魏兰根邀击之，为渊所败。

敬宗以城阳王徽兼大司马、录尚书事，总统内外。徽意谓荣既死，枝叶自应散落，及尔朱世隆等兵四起，党众日盛，徽忧怖，不知所出。性多嫉忌，不欲人居己前。每独与帝谋议，群臣有献策者，徽辄劝帝不纳，且曰：“小贼何虑不平！”又靳［靳：吝惜，不肯给予。］
惜财货，赏赐率皆薄少，或多而中减，或与而复追，故徒有糜费而恩不感物。

十一月，癸酉朔，敬宗以车骑将军郑先护为大都督，与行台杨昱共讨尔朱仲远。

乙亥，以司徒长孙稚为太尉，临淮王彧为司徒。

丙子，进雍州刺史广宗公尔朱天光爵为王。长广王亦以天光为陇西王。

范阳太守卢文伟引诱平州刺史侯渊出城狩猎，之后闭紧城门将其拒之门外。侯渊带领军队驻扎于范阳郡的南面，为尔朱荣进行哀悼，之后侯渊又带领部队向南进发来到中山，行台仆射魏兰根中道阻击侯渊，结果被侯渊所击败。

孝庄帝任命城阳王元徽兼任大司马、录尚书事，统一掌管朝廷内外的一切事务。元徽心里觉得尔朱荣既然已经死去，那么他的下属也会像枝叶一样四处散落了，待到尔朱世隆等人带兵四起，声势逐渐强大之后，元徽心中很是担忧，不知该怎么办。元徽生性嫉妒，不愿意让别人超过自己，经常独自跟孝庄帝商议，群臣中如果有向孝庄帝献计献策的，元徽总是劝孝庄帝不要采纳，并且说：“不必担忧这些小贼寇不能平定！”元徽又很爱惜财货，对官兵的赏赐都很少，有时本来赏赐比较多但他却又会从中克扣，有时已赏给了人家却又索要回来，所以只是白白浪费钱财而人们却感受不到朝廷的恩惠。

十一月癸酉朔日，北魏孝庄帝将车骑将军郑先护任命为大都督，跟着行台杨昱一同征讨尔朱仲远。

乙亥日，孝庄帝任命司徒长孙稚为太尉，任命临淮王元彧为司徒。

丙子日，孝庄帝将雍州刺史广宗公尔朱天光晋爵为王。长广王元晔也任命尔朱天光为陇西王。

尔朱仲远攻西兖州，丁丑，拔之，擒刺史王衍。衍，肃之兄子也。癸未，敬宗以右卫将军贺拔胜为东征都督。壬辰，又以郑先护兼尚书左仆射为行台，与胜共讨仲远。戊戌，诏罢魏兰根行台，以定州刺史薛昙尚兼尚书，为北道行台。郑先护疑贺拔胜，置之营外。庚子，胜与仲远战于滑台东，兵败，降于仲远。

初，尔朱荣尝从容问左右曰：“一日无我，谁可主军？”皆称尔朱兆。荣曰：“兆虽勇于战斗，然所将不过三千骑，多则乱矣。堪代我者，唯贺六浑耳。”因戒兆曰：“尔非其匹，终当为其穿鼻。”乃以高欢为晋州刺史。及兆引兵向洛，遣使召欢，欢遣长史孙腾诣兆，辞以“山蜀未平，今方攻讨，不可委去，致有后忧。定蜀之日，当隔河为掎角之势。”兆不悦，曰：“还白高晋州，吾得吉梦，梦与吾先人登高丘，丘旁之地，耕之已熟，独余马蔺，先人命吾拔之，随手而尽。以此观之，往无不克。”腾还报，欢曰：“兆狂愚如是，而敢为悖逆，吾势不得久事尔朱矣。”

尔朱仲远攻打西兖州，丁丑日，将其攻克，生擒刺史王衍。王衍，是王肃的侄子。癸未日，孝庄帝将右卫将军贺拔胜任命为东征都督。壬辰日，又任命郑先护兼尚书左仆射为行台，跟贺拔胜一起征讨尔朱仲远。戊戌日，孝庄帝下诏罢免魏兰根的行台之职，任命定州刺史薛昙尚兼尚书，为北道行台。郑先护对贺拔胜有所怀疑，将其置于大营的外面。庚子日，贺拔胜与尔朱仲远在滑台以东交战，贺拔胜兵败，向尔朱仲远投降。

当初，尔朱荣曾随意地问属下：“假如我不在了，军队可以由谁来统领呢？”属下都说尔朱兆可以。尔朱荣却说：“尔朱兆虽然勇猛善战，但他带领的部队最多不能超过三千骑兵，再多就会乱了。能够顶替我的人，唯有高欢啊。”于是尔朱荣告诫尔朱兆说：“你不是高欢的对手，你终究要被他所控制的。”于是便将高欢任命为晋州刺史。待到尔朱兆率军抵达洛阳之时，派人召请高欢，高欢派长史孙腾前去见尔朱兆，推辞说：“山蜀的叛贼还没能平定，现在正在征讨，不能放弃，以防招致后患。待到平定山蜀的叛乱之后，应当隔着黄河跟您构成掎角之势。”尔朱兆很不高兴，对孙腾说道：“你回去告诉高刺史，我做了一个好梦，梦里我跟我的祖先登上高丘，高丘周边的土地，耕翻得已经很熟了，但只剩下了马蔺草，祖先命令我将马蔺草拔除，我顺手便将草拔除干净了。从这点上看来，我一定会战无不胜的。”孙腾回去向高欢报告，高欢说道：“尔朱兆这样愚蠢猖狂，胆敢做悖逆之事，看来我是不能长久地侍奉尔朱氏了。”

十二月壬寅朔，尔朱兆攻丹谷，都督崔伯凤战死，都督史仵龙开壁请降，源子恭退走。兆轻兵倍道兼行，从河桥西涉渡。先是，敬宗以大河深广，谓兆未能猝济，是日，水不没马腹。甲辰，暴风，黄尘涨天，兆骑叩宫门，宿卫乃觉，弯弓欲射，矢不得发，一时散走。华山王鸷，斤之玄孙也，素附尔朱氏。帝始闻兆南下，欲自帅诸军讨之，鸷说帝曰：“黄河万仞，兆安得渡！”帝遂自安。及兆入宫，鸷复约止卫兵不使斗。帝步出云龙门外，遇城阳王徽乘马走，帝屡呼之，不顾而去。兆骑执帝，锁于永宁寺楼上。帝寒甚，就兆求头巾，不与。兆营于尚书省，用天子金鼓，设刻漏［刻漏：古代计时工具，在铜壶底穿孔，壶中立一有刻度的浮标，从壶中水滴漏而显示箭上的度数，从而知其时刻。］
于庭，扑杀皇子，污辱嫔御妃主，纵兵大掠，杀司空临淮王彧、尚书左仆射范阳王诲、青州刺史李延寔等。

十二月壬寅朔日，尔朱兆带兵攻打丹谷，都督崔伯凤战死沙场，都督史仵龙开启营门向尔朱兆请降，源子恭战败逃跑。尔朱兆带领轻装士兵每天加倍行进，从河桥的西边渡过黄河。在此之前，孝庄帝认为黄河又宽又深，尔朱兆并不能很快地渡过黄河，但在这一天，黄河水还没不过马腹。甲辰日，狂风四起，黄尘漫天，直到尔朱兆的骑兵叩击皇宫的宫门，值宿的卫士才觉察出来，搭弓放箭，因为狂风太大，箭没办法射出去，便都四下奔逃。华山王元鸷，是元斤的玄孙，一直依附于尔朱氏。孝庄帝开始听说尔朱兆南下之时，想要亲自率领六军征讨，元鸷却对孝庄帝说：“黄河水宽万仞，尔朱兆怎么能过得来！”孝庄帝于是自己也认为很安全了。待到尔朱兆的部队攻打皇宫，元鸷又制止宫廷卫兵，不让他们与之交战。孝庄帝走出云龙门外，遇上城阳王元徽正骑马逃跑，孝庄帝接连喊叫元徽，元徽却不顾孝庄帝，径自逃走。尔朱兆的骑兵将孝庄帝逮捕，锁在永宁寺的楼上。孝庄帝觉得十分寒冷，向尔朱兆要头巾，尔朱兆没有给他。尔朱兆扎营于尚书省，以天子才能使用的金鼓，在庭中设刻漏，将皇子杀死，对宫中的嫔御、妃子、公主大加污辱，纵兵大肆掠夺财物，将司空临淮王元彧、尚书左仆射范阳王元诲和青州刺史李延寔等杀死。

城阳王徽走至山南，抵前洛阳令寇祖仁家。祖仁一门三刺史，皆徽所引拔，以有旧恩，故投之。徽赍［赍：怀抱，揣着。］
金百斤，马五十匹，祖仁利其财，外虽容纳，而私谓子弟曰：“如闻尔朱兆购募城阳王，得之者封千户侯，今日富贵至矣！”乃怖徽云官捕将至，令其逃于他所，使人于路邀杀之，送首于兆；兆亦不加勋赏。兆梦徽谓己曰：“我有金二百斤、马百匹在祖仁家，卿可取之。”兆既觉，意所梦为实，即掩捕祖仁，征其金、马。祖仁谓人密告，望风款服，云“实得金百斤、马五十匹”。兆疑其陷匿，依梦证之，祖仁家旧有金三十斤、马三十匹，尽以输兆，兆犹不信，发怒，执祖仁，悬首高树，大石坠足，捶之至死。

尔朱世隆至洛阳，兆自以为己功，责世隆曰：“叔父在朝日久，耳目应广，如何令天柱受祸！”按剑瞋目，声色甚厉。世隆逊辞拜谢，然后得已，由是深恨之。尔朱仲远亦自滑台至洛。

城阳王元徽逃到山南，抵达前洛阳令寇祖仁家。寇祖仁家里出了三位刺史，均是元徽推荐提拔，因为有旧恩，所以投奔此处。元微带着百斤黄金，五十匹马，寇祖仁贪恋其财物，表面上虽然收容了元徽，但私下里却跟家人说：“听闻尔朱兆正在悬赏逮捕城阳王元徽，抓到他的人可以封千户侯，现在我们的好日子来了！”于是寇祖仁恐吓元徽说来抓他的官兵马上就要到了，让他赶快逃到别处去，寇祖仁派人在半路上将元徽杀死，并将其人头送至尔朱兆处；但尔朱兆却并没有对寇祖仁进行赏赐。尔朱兆梦见元徽对自己说：“我有二百斤黄金、一百匹马在寇祖仁家中，你可以取回来。”尔朱兆从梦里醒来之后，认为梦见的都是事实，于是便将寇祖仁逮捕，并向他索要黄金、马匹。寇祖仁认为是有人向尔朱兆告密，一审问便全都招供了，说“的确获得百斤黄金与五十匹马”。尔朱兆疑心寇祖仁还有所隐瞒，便根据梦里的情况搜查寇祖仁家，寇祖仁家自己本来有的三十斤黄金、五十匹马，也都尽数交与尔朱兆，尔朱兆仍不相信，十分生气，将寇祖仁拘捕，把他的头挂在高高的树上，大石坠在脚上，鞭打他直至死去。

尔朱世隆来到洛阳，尔朱兆认为一切均是自己的功劳，责备尔朱世隆说：“叔父您身处朝廷这么长时间，耳目见闻广，怎么竟敢让天柱将军遇上这样的大祸！”尔朱兆说话的时候手按着宝剑，双眼瞪圆，声色俱厉。尔朱世隆只好说好话下拜谢罪，才算了事，但从此尔朱世隆对尔朱兆产生深深的怨恨。这时尔朱仲远也从滑台来到了洛阳。

戊申，魏长广王大赦。

尔朱荣之死也，敬宗诏河西贼帅纥豆陵步蕃使袭秀容。及兆入洛，步蕃南下，兵势甚盛，故兆不暇久留，亟还晋阳以御之，使尔朱世隆、度律、彦伯等留镇洛阳。甲寅，兆迁敬宗于晋阳，兆自于河梁监阅财资。高欢闻敬宗向晋阳，帅骑东巡，欲邀之，不及。因与兆书，为陈祸福，不宜害天子，受恶名；兆怒，不纳。尔朱天光轻骑入洛，见世隆等，即还雍州。

初，敬宗恐北军不利，欲为南走之计，托云征蛮，以高道穆为南道大行台，未及发而兆入洛。道穆托疾去，世隆杀之。主者请追李苗封赠，世隆曰：“当时众议，更一二日即欲纵兵大掠，焚烧郭邑，赖苗之故，京师获全。天下之善一也，不宜复追。”

戊申日，北魏长广王实行大赦。

尔朱荣死的时候，北魏孝庄帝下诏命令河西贼帅纥豆陵步蕃攻打秀容郡。待到尔朱兆进入洛阳之后，纥豆陵步蕃便带领军队南下，兵势强盛，所以尔朱兆没有时间在洛阳停留，连忙回师晋阳以防御纥豆陵步蕃，尔朱兆让尔朱世隆、尔朱度律、尔朱彦伯等人镇守洛阳。甲寅日，尔朱兆将孝庄帝迁至晋阳，尔朱兆自己在河梁监督掠夺财物。高欢听闻孝庄帝要被押到晋阳，便带领骑兵东巡，想要拦截孝庄帝，但没有赶上。于是便给尔朱兆写了一封信，向他表达利害关系，劝他不要杀害天子，承受恶名声；尔朱兆很生气，没有采纳高欢的建议。尔朱天光带领轻骑来到洛阳，会见尔朱世隆等人，之后便回到了雍州。

当初，孝庄帝担心源子恭的北军会失败，便想做向南逃走的准备，假称是征讨蛮贼，委任高道穆为南道大行台，但还没来得及出发，尔朱兆便攻入洛阳城。高道穆假称有病想逃离洛阳，被尔朱世隆杀死。主事之人请求追回对李苗的封赐，尔朱世隆说：“当时大家商议，再过一两天便要纵兵大肆抢夺，焚烧掉洛阳城，多亏李苗，京城才可以保全。天下之善是一样的，不应该再去追回李苗的封赐。”

尔朱荣之死也，世隆等征兵于大宁太守代人房谟。谟不应，前后斩其三使，遣弟毓诣洛阳。及兆得志，其党建州刺史是兰安定执谟系州狱，郡中蜀人闻之，皆叛。安定给谟弱马，令军前慰劳。诸贼见谟，莫不遥拜。谟先所乘马，安定别给将士。战败，蜀人得之，谓谟遇害，莫不悲泣，善养其马，不听人乘之。儿童妇女竞投草粟，皆言此房公马也。尔朱世隆闻之，舍其罪，以为其府长史。

北道大行台杨津，以众少，留邺召募，欲自滏口入并州，会尔朱兆入洛，津乃散众，轻骑还朝。

尔朱世隆与兄弟密谋，虑长广王母卫氏干预朝政，伺其出行，遣数十骑如劫盗者于京巷杀之，寻悬榜以千万钱募贼。

甲子，尔朱兆缢敬宗于晋阳三级佛寺，并杀陈留王宽。

尔朱荣死的时候，尔朱世隆等人向泰宁太守代郡人房谟证调兵员。房谟没有答应，先后共斩杀了三位尔朱世隆派过来的使者，同时派弟弟房毓去往洛阳。等到尔朱兆得志之后，尔朱兆的党羽建州刺史是兰安定将房谟抓捕囚禁于建州狱中，泰宁郡的蜀人听闻之后，便发动叛乱。是兰安定给房谟一匹瘦弱的马，让他前去军营进行慰劳。贼军们看见房谟之后，没有不远远地就叩拜的。房谟从前乘的那匹马，被是兰安定送给其他将士。战败之后，蜀人得到那匹马，以为房谟遇害了，全都痛哭不已，精心饲养这匹马，不允许他人乘坐。儿童、妇女们竞相给这匹马喂草料，都说这是房公的马。尔朱世隆听闻之后，免去房谟的罪名，将他任命为自己府中的长史。

北道大行台杨津，因为军队的人数少，便留在邺郡城招募新兵，准备从滏口进入并州，此时正赶上尔朱兆攻打洛阳，杨津就地解散部队，只带了一些骑兵回到朝廷。

尔朱世隆与他的几个兄弟密谋，担心长广王的母亲卫氏会干涉朝政，于是在侦察到她出行在外的时候，就派了几十名骑兵假扮成强盗，在洛阳城一个小巷将他杀死，很快又贴出告示悬赏千万钱捉拿凶手。

甲子日，尔朱兆将孝庄帝缢杀在晋阳的三级佛寺里，同时还将陈留王元宽杀死。

是月，纥豆陵步蕃大破尔朱兆于秀容，南逼晋阳。兆惧，使人召高欢并力。僚属皆劝欢勿应召，欢曰：“兆方急，保无他虑。”遂行。欢所亲贺拔焉过兒请缓行以弊之，欢往往逗留，辞以河无桥，不得渡。步蕃兵日盛，兆屡败，告急于欢，欢乃往从之。兆时避步蕃南出，步蕃至平乐郡，欢与兆进兵合击，大破之，斩步蕃于石鼓山，其众退走。兆德欢，相与誓为兄弟，将数十骑诣欢，通夜宴饮。

初，葛荣部众流入并、肆者二十余万，为契胡凌暴，皆不聊生，大小二十六反，诛夷者半，犹谋乱不止。兆患之，问计于欢，欢曰：“六镇反残，不可尽杀，宜选王腹心使统之，有犯者罪其帅，则所罪者寡矣。”兆曰：“善！谁可使者？”贺拔允时在坐，请使欢领之。欢拳殴其口，折一齿，曰：“平生天柱时，奴辈伏处分如鹰犬，今日天下事取舍在王，而阿鞠泥敢僭易［僭易：冒昧，轻慢。］
妄言，请杀之！”兆以欢为诚，遂以其众委焉。欢以兆醉，恐醒而悔之，遂出，宣言：“受委统州镇兵，可集汾东受号令。”乃建牙阳曲川，陈部分。军士素恶兆而乐属欢，莫不皆至。

当月，纥豆陵步蕃在秀容将尔朱兆击败，之后紧接着向南逼近晋阳。尔朱兆很恐惧，连忙派人邀请高欢共同克敌。高欢的属下都劝他不要答应尔朱兆的召请，高欢说：“现在尔朱兆正处在危急关头，我肯定他不会有其他想法的。”于是便带军出征。高欢的亲信贺拔焉过兒请高欢缓缓行进，以使得尔朱兆更加疲弊，于是高欢就时时逗留，说汾河上没有桥，没办法过河。纥豆陵步蕃部队的气势日益强盛，尔朱兆数次战败，向高欢告急，于是高欢这才前去援助。尔朱兆当时为了避开纥豆陵步蕃而向南撤退，纥豆陵步蕃带领军队来到平乐郡，高欢与尔朱兆进军平乐，二人合击，将纥豆陵步蕃军击败，在石鼓山杀死纥豆陵步蕃，纥豆陵步蕃的部众四下逃散。尔朱兆非常感激高欢，与高欢发誓结成兄弟，尔朱兆带着数十位骑兵抵达高欢的住所，彻夜饮酒宴乐。

起初，葛荣的属下被流放至并州、肆州的有二十多万人，这些人遭受胡人的欺凌虐待，民不聊生，先后发动二十六次叛乱，一大半被杀死，却仍密谋叛乱不止。尔朱兆深深担忧，于是便向高欢询问计策，高欢说道：“六镇之民叛乱，不可以全部杀死，应当选一位您的亲信之人由他统领，若有反叛者，则应当惩罚其首领，这样的话受惩罚的人就少了。”尔朱兆说：“好办法！但谁可以成为这样的人呢？”贺拔允当时也在座，他提议让高欢统率六镇军民。高欢一拳打向贺拔允，打掉了贺拔允的一颗牙齿，并责备道：“天柱大将军在世之时，我高欢受其指挥如同鹰犬，现在天下之事取舍全靠大王决定，你贺拔允怎么敢冒昧大胆妄言，请大王杀了贺拔允吧！”尔朱兆认为高欢对自己很忠诚，于是便将六镇军民交与高欢统一管理。高欢认为尔朱兆喝醉了，担心他酒醒之后又反悔，便连忙走出营帐，跟将士们宣布说：“我受大王委托统率州镇兵，你们可以去汾河东岸集合等候号令。”于是在阳曲川建立了幕府，布置所部。士兵们素来厌恶尔朱兆而乐于做高欢的部下，没有不来投奔高欢的。

居无何，又使刘贵请兆，以“并、肆频岁霜旱，降户掘田鼠而食之，面无谷色，徒污人境内，请令就食山东，待温饱更受处分。”兆从其议。长史慕容绍宗谏曰：“不可。方今四方纷扰，人怀异望，高公雄才盖世，复使握大兵于外，譬如借蛟龙以云雨，将不可制矣。”兆曰：“有香火重誓，何虑邪！”绍宗曰：“亲兄弟尚不可信，何论香火！”时兆左右已受欢金，因称绍宗与欢有旧隙。兆怒，囚绍宗，趣欢发。欢自晋阳出滏口，道逢北乡长公主自洛阳来，有马三百匹，尽夺而易之。兆闻之，乃释绍宗而问之，绍宗曰：“此犹是掌握中物也。”兆乃自追欢，至襄垣，会漳水暴涨，桥坏，欢隔水拜曰：“所以借公主马，非有他故，备山东盗耳。王信公主之谗，自来赐追，今不辞渡水而死，恐此众便叛。”兆自陈无此意，因轻马渡水，与欢坐幕下，授欢刀，引颈使欢斫之。欢大哭曰：“自天柱之薨，贺六浑更何所仰！但愿大家千万岁，以申力用耳。今为旁人所构间［构间：挑拨离间。］
，大家何忍复出此言！”兆投刀于地，复斩白马，与欢为誓，因留宿夜饮。尉景伏壮士欲执兆，欢啮臂止之，曰：“今杀之，其党必奔归聚结；兵饥马瘦，不可与敌。若英雄乘之而起，则为害滋甚。不如且置之，兆虽骁勇，凶悍无谋，不足图也。”旦日，兆归营，复召欢，欢将上马诣之，孙腾牵欢衣，欢乃止。兆隔水肆骂，驰还晋阳。兆腹心念贤领降户家属别为营，欢伪与之善，观其佩刀，因取杀之。士众感悦，益愿附从。

没过多长时间，高欢又派刘贵去向尔朱兆请示，因“并州、肆州连续数年霜旱，降户只好挖田鼠为食，面无人色，这样只是白白玷污您所管辖的区域，请下命令让他们去太行山东面乞食，待到温饱解决之后再做安排。”尔朱兆采纳了这一建议。长史慕容绍宗劝谏道：“不可行。现在天下纷乱，人人各怀异想，高欢雄才伟略盖世，如果再让他在外握有重兵，就好比是将云雨借给蛟龙啊，您日后便无法控制他了。”尔朱兆说：“我跟高欢发誓结拜，何必考虑这么多呢！”慕容绍宗道：“亲兄弟尚不能相信，更何况是结拜的呢！”当时尔朱兆的身边部下已经收受高欢的重金，于是便借机称慕容绍宗与高欢有旧仇。尔朱兆非常生气，将慕容绍宗囚禁起来，崔促高欢尽早出发。高欢从晋阳出滏口，路上遇见从洛阳来的北乡长公主，北乡长公主带着三百匹好马，高欢将这些好马都拦截下来，用羸弱的马匹调换。尔朱兆听闻此事之后，便放出慕容绍宗，跟他商量，慕容绍宗说道：“高欢仍是您的掌中之物呢。”于是尔朱兆亲自追赶高欢，追至襄垣县，恰逢漳河水暴涨，桥梁被冲毁了，高欢隔着漳河遥拜尔朱兆道：“我之所以借公主的马匹，并不是有其他原因，只是为了防备山东的盗贼而已。大王您竟然轻易地相信公主的谗言，亲自前来追赶，如今我不畏惧渡过河来受死，但恐怕我的这些部下便要叛离了。”尔朱兆自己说并无此意，于是轻马渡过漳河，跟高欢一同坐在大帐前，将自己随身佩带的刀交给高欢，引颈让高欢斩杀。高欢痛哭说：“自从天柱将军去世之后，我还有谁可以依赖！只希望您长命百岁，我为您效力罢了。如今却被他人挑拨离间，您怎么忍心说出这样的话呢！”尔朱兆将刀投在地上，又将白马斩杀，与高欢起誓，并且留住下来跟他通宵畅饮。尉景埋伏下士兵想捉住尔朱兆，高欢将自己的手臂咬破阻止了他，并对他说：“如果现在杀死尔朱兆，他的党羽一定会聚集起来共同抗争，我们兵饥马瘦，不是他们的对手。假如这时候有英雄乘机而发难，那么麻烦就更大了。所以不如暂且先放走他，尔朱兆虽然骁勇善战，但却凶悍无谋，不难对付。”第二天，尔朱兆渡河回营，再次召请高欢，高欢马上前去会见尔朱兆，部下孙腾牵住高欢的衣服，高欢这才没有去。尔朱兆隔河责骂高欢，之后返回晋阳。尔朱兆的亲信念贤带领降户家属另外安营，高欢假装与念贤友善，借口观赏念贤的佩刀，趁机将他杀死。士兵们愉悦欢欣，更愿意归服高欢了。

齐州城民赵洛周闻尔朱兆入洛，逐刺史丹杨王萧赞，以城归兆。赞变形为沙门，逃入长白山，流转，卒于阳平。梁人或盗其柩以归，上犹以子礼葬于陵次。

魏荆州刺史李琰之，韶之族弟也。南阳太守赵修延，以琰之敬宗外族，诬琰之欲奔梁，发兵袭州城，执琰之，自行州事。

魏王悦改元更兴，闻尔朱兆已入洛，自知不及事，遂南还。斛斯椿复弃悦奔魏。

是岁，诏以陈庆之为都督南北司等四州诸军事、南北司二州刺史。庆之引兵围魏悬瓠，破魏颍州刺史娄起等于溱水，又破行台孙腾等于楚城。罢义阳镇兵，停水陆漕运，江、湖诸州并得休息；开田六十顷，二年之后，仓廪充实。

齐州城的百姓赵洛周听闻尔朱兆攻至洛阳，便将齐州刺史丹杨王萧赞赶走，带领全城人归降于尔朱兆。萧赞假扮成和尚，逃入长白山，流离辗转，最终在阳平县去世。梁朝有人将萧赞的棺柩偷出来，送回梁朝，梁武帝仍按葬子之礼将萧赞葬于皇族的陵地。

北魏荆州刺史李琰之，是李韶的族弟。南阳太守赵修延，由于李琰之是孝庄帝的外戚，于是便污蔑李琰之想投奔梁朝，出兵攻击荆州，将李琰之抓获，赵修延自己掌控州政事务。

魏王元悦将年号改为更兴，听闻尔朱兆已经攻入洛阳城，自知无济于事，于是南返梁朝。斛斯椿又叛变元悦投奔北魏。

这一年，梁武帝下诏将陈庆之任命为都督南北司等四州诸军事和南北司二州刺史。陈庆之带兵围攻北魏的悬瓠，在溱水大败北魏颍州刺史娄起等人，又在楚城大破北魏行台孙腾等。遣返义阳镇兵，停止水陆漕运，长江、大湖沿岸各州都得以休养生息；开垦田地六千顷，二年之后，仓廪充实。

卷第一百五十五·梁纪十一

起重光大渊献（公元531年），尽玄黓困敦（公元532年），凡二年。

高祖武皇帝十一

中大通三年（辛亥，公元531年）

春，正月，辛巳，上祀南郊，大赦。

魏尚书右仆射郑先护闻洛阳不守，士众逃散，遂来奔。丙申，以先护为征北大将军。

二月，辛丑，上祀明堂。

魏自敬宗被囚，宫室空近百日。尔朱世隆镇洛阳，商旅流通，盗贼不作。世隆兄弟密议，以长广王疏远，又无人望，欲更立近亲。仪同三司广陵王恭，羽之子也，好学有志度，正光中领给事黄门侍郎，以元乂擅权，托喑病居龙华佛寺，无所交通。永安末，有白敬宗言王阳喑，将有异志。恭惧，逃于上洛山，洛州刺史执送之，系治久之，以无状获免。关西大行台郎中薛孝通说尔朱天光曰：“广陵王，高祖犹子［犹子：侄子。］
，夙有令望，沉晦不言，多历年所。若奉以为主，必天人允叶。”天光与世隆等谋之，疑其实喑，使尔朱彦伯潜往敦谕，且胁之，恭乃曰：“天何言哉！”世隆等大喜。孝通，聪之子也。

高祖武皇帝十一

中大通三年（辛亥，公元531年）

春季正月辛巳日，梁武帝于南郊祭天，实行大赦。

北魏尚书右仆射郑先护听闻洛阳城失守，士兵四下逃散，便前来投奔梁朝。丙申日，梁朝将郑先护任命为征北大将军。

二月辛丑日，梁武帝祭祀明堂。

北魏自从孝庄帝被囚禁之后，宫室空虚已近百天。尔朱世隆镇守洛阳，商人行旅互通有无，盗贼不敢进犯。尔朱世隆兄弟私底下商量，觉得长广王与皇族嫡系比较疏远，而且又也没什么名望，于是想要重新立一位嫡系近亲为帝。仪同三司广陵王元恭，是元羽的儿子，为人好学而又志向远大，正光年间任给事黄门侍郎，因元乂专权，元恭便假推嗓子哑，住到龙华佛寺里，不再跟人来往。永安末年，有人跟孝庄帝报告说广陵王装哑，非常有目的。元恭很担忧，便逃去上洛山，洛州刺史将他抓住并送到洛阳，囚禁很长一段时间，后来因没有发现他有叛乱的证据，才将他释放。关西大行台郎中薛孝通对尔朱天光说：“广陵王，是高祖的侄子，声望一直不错，沉默寡言，很多年都是这样。如果推奉他为帝，一定会天人和平。”尔朱天光与尔朱世隆等人商量立元恭为帝，又担心他的嗓子不能说话，于是便派尔朱彦伯秘密前往敦请元恭，并加以要挟，元恭这才说：“天何言哉！”尔朱世隆等人很高兴。薛孝通，是薛聪的儿子。

己巳，长广王至邙山南，世隆等为之作禅文，使泰山太守辽西窦瑗执鞭独入，启长广王曰：“天人之望，皆在广陵，愿行尧、舜之事。”遂署禅文。广陵王奉表三让，然后即位。大赦，改元普泰。黄门侍郎邢子才为赦文，叙敬宗枉杀太原王荣之状，节闵帝曰：“永安手翦强臣，非为失德，直以天未厌乱，故逢成济之祸耳。”因顾左右取笔，自作赦文，直言：“门下：朕以寡德，运属乐推，思与亿兆，同兹大庆，肆眚［肆眚：赦免罪犯。眚，罪过。］
之科，一依常式。”帝闭口八年，至是乃言，中外欣然，以为明主，望至太平。

庚午，诏以：“三皇称‘皇’，五帝称‘帝’，三代称‘王’，盖递为冲挹；自秦以来，竞称‘皇帝’，予今但称‘帝’，亦已褒矣。”加尔朱世隆仪同三司，赠尔朱荣相国、晋王，加九锡。世隆使百官议荣配飨，司直刘季明曰：“若配世宗，于时无功；若配孝明，亲害其母；若配庄帝，为臣不终。以此论之，无所可配。”世隆怒曰：“汝应死！”季明曰：“下官既为议首，依礼而言，不合圣心，翦戮唯命！”世隆亦不之罪。以荣配高祖庙廷。又为荣立庙于首阳山，因周公旧庙而为之，以为荣功可比周公。庙成，寻为火所焚。

己巳日，长广王来到邙山南面，尔朱世隆等人已经替他写好禅让文告，让泰山太守辽西人窦瑗自己一个人持鞭进入帐中。窦瑗向长广王启奏道：“上天与百姓的希冀，都在广陵，希望您行尧、舜禅代之事。”于是便让长广王签署禅让文告。广陵王奉表三次推辞，之后才即皇帝位。实行大赦，更改年号为普泰。黄门侍郎邢子才撰写赦文，文中记录了孝庄帝枉杀太原王尔朱荣的事情，节闵帝说道：“孝庄帝亲手灭掉强臣，并不是失德的举动，而是因为天意还没有厌恶祸乱，所以才重蹈成济杀高贵乡公的灾祸而已。”于是回头命左右属下取来笔砚，亲自起草赦文，直接写道：“门下省：朕以寡德之身，有幸被诸位推举为帝，朕愿与天下百姓，一同庆贺，大赦罪人，一依以往定式。”元恭闭口不说话达八年之久，至此才说话，朝廷内外没有不开心的，认为他是一位贤明的君主，希望他可以使得天下太平。

庚午日，北魏节闵帝元恭下诏书说：“三皇称‘皇’，五帝称‘帝’，三代称‘王’，大概是越来越谦让；从秦朝开始，竞相称‘皇帝’，我今天只称‘帝’，便已经是褒奖了。”加封尔朱世隆为仪同三司，将尔朱荣追赠为相国、晋王，加九锡。尔朱世隆让文武百官商议着让尔朱荣的神位升入皇室宗庙中配飨之事，司直刘季明说：“如果配飨宣武帝的话，尔朱荣在那朝并没有功绩；如果配飨孝明帝的话，尔朱荣又曾亲手杀死孝明帝的母亲胡太后；如果配孝庄帝的话，尔朱荣又为臣不终。这样看来，没有可以配飨的。”尔朱世隆气愤地说道：“你罪该万死！”刘季明道：“我既然身为谏议官之首，就应该依照礼节直接表达意见，若有不合尊意之处，是杀是剐，悉听尊便！”尔朱世隆听后也没敢加罪于他。最后将尔朱荣配飨于孝文帝庙廷。又为尔朱荣在首阳山建造一座庙，于周公旧庙的基址上建成，以此表示尔朱荣的功绩可以跟周公相比。庙建成之后，不久之后便被一场大火焚毁了。

尔朱兆以不预废立之谋，大怒，欲攻世隆。世隆使尔朱彦伯往谕之，乃止。

初，敬宗使安东将军史仵龙、平北将军阳文义各领兵三千守太行岭，侍中源子恭镇河内。及尔朱兆南向，仵龙、文义帅众先降，由是子恭之军望风亦溃，兆遂乘胜直入洛阳。至是，尔朱世隆论仵龙、文义之功，各封千户侯。魏主曰：“仵龙、文义，于王有功，于国无勋。”竟不许。尔朱仲远镇滑台，表用其下都督为西兖州刺史，先用后表。诏答曰：“已能近补，何劳远闻！”尔朱天光之灭万俟丑奴也，始获波斯所献师子，送洛阳。及节闵帝即位，诏曰：“禽兽囚之则违其性。”命送归本国。使者以波斯道远不可达，于路杀之而返。有司劾违旨，帝曰：“岂可以兽而罪人！”遂赦之。

由于尔朱兆没有参加废立皇帝的计划，所以十分生气，想要攻打尔朱世隆。尔朱世隆立即派尔朱彦伯前去尔朱兆处好言相劝，尔朱兆这才没有发兵。

当初，北魏孝庄帝派遣安东将军史仵龙、平北将军阳文义各自带领三千人马守卫太行岭，派侍中源子恭镇守河内。等到尔朱兆大军南下的时候，史仵龙、阳文义率军投降尔朱兆，于是源子恭的部队也望风而逃，正由于如此，尔朱兆才得以乘胜追击攻入洛阳城。直至现在，尔朱世隆为史仵龙、阳文义二人表彰功绩，要将他们二人各自封为千户侯，魏主元恭说道：“史仵龙、阳文义二人对您有功劳，对国家却没有。”一直没有答应。尔朱仲远镇守滑台，上表朝廷请求批准其属下的一位都督做西兖州刺史，先任用之后才上表奏闻朝廷，节闵帝下诏答复说：“既然已经可以就近补用了，为什么还要启奏朝廷呢！”尔朱天光灭万俟丑奴的时候，才得到波斯国向北魏朝廷进献的狮子，于是派人将这头狮子送去洛阳城。待到节闵帝即位之后，下诏说：“禽兽被囚禁则违背了它的天性。”便令人把狮子送还给波斯国。使者因为波斯国路途遥远，难以抵达，便在途中将狮子杀死并返回朝廷，有关部门弹劾使者违背圣上的旨意，节闵帝说道：“怎么能因为一头野兽而将罪过加在人身上呢！”于是将使者赦免。

魏镇远将军清河崔祖螭等聚青州七郡之众围东阳，旬日之间，众十余万。刺史东莱王贵平帅城民固守，使太傅谘议参军崔光伯出城慰劳，其兄光韶曰：“城民陵纵日久，众怒甚盛，非慰谕所能解。家弟往，必不全。”贵平强之，既出外，人射杀之。

幽、安、营、并四州行台刘灵助，自谓方术可以动人，又推算知尔朱氏将衰，乃起兵自称燕王、开府仪同三司、大行台，声言为敬宗复仇，且妄述图谶，云：“刘氏当王。”由是幽、瀛、沧、冀之民多从之。从之者夜举火为号，不举火者诸村共屠之。引兵南至博陵之安国城。

尔朱兆遣监军孙白鹞至冀州，托言调发民马，欲俟高乾兄弟送马而收之。乾等知之，与前河内太守封隆之等合谋，潜部勒壮士，袭据信都，杀白鹞，执刺史元嶷。乾等欲推其父翼行州事，翼曰：“和集乡里，我不如封皮。”乃奉隆之行州事，为敬宗举哀，将士皆缟素，升坛誓众，移檄州郡，共讨尔朱氏，仍受刘灵助节度。隆之，磨奴之族孙也。

北魏镇远将军清河人崔祖螭等人聚集起青州七郡的人马将州治东阳包围，十天之内，人数已有十几万之多。青州刺史东莱人王贵平带领东阳城中的百姓守护城池，并且派遣太傅谘议参军崔光伯出城安抚劝慰崔祖螭，崔光伯的哥哥崔光韶说：“东阳城的百姓欺凌其属郡百姓已经很长时间了，属郡百姓怨声载道，并不是靠调停劝慰就能化解的，我弟弟这次前往，一定难以保全。”但王贵平强迫崔光伯前往，崔光伯出城之后，便被人射死。

幽、安、营、并四州行台刘灵助，自称其方术可以号令百姓，又推算说得知尔朱氏即将衰败，于是便发兵叛乱，自封为燕王、开府仪同三司、大行台，声称要给孝庄帝报仇，并且胡编图谶，说：“刘氏当王。”于是幽、瀛、沧、冀州的百姓许多前来投靠他的，投靠刘灵助的人以夜间举火把作为信号，不举火把的，各村就联合起来将他们杀光。刘灵助带军南下来到博陵郡的安国城。

尔朱兆派监军孙白鹞抵达冀州，假托征集百姓的马匹，计划等高乾兄弟送马来的时候逮捕他们。高乾等已知晓孙白鹞的意图，便跟前河内太守封隆之等人共同合谋，私下部署部队，攻击并占据了信都，将孙白鹞杀死，捕获冀州刺史元嶷。高乾等想推选高乾的父亲高翼主持冀州的行政事务，高翼推辞说：“集聚乡里百姓，我不如封隆之。”于是推荐封隆之代行州政，并且为孝庄帝举哀，将士们都身着孝服，升坛誓师，向各州郡发出檄文，共同征伐尔朱氏，受刘灵助的指挥。封隆之，是封磨奴的族孙。

殷州刺史尔朱羽生将五千人袭信都，高敖曹不暇擐甲，将十余骑驰击之。乾在城中绳下五百人，追救未及，敖曹已交兵，羽生败走。敖曹马矟［马矟：即“槊”，八尺长矛，多在马上使用。］
绝世，左右无不一当百，时人比之项籍。

高欢屯壶关大王山六旬，乃引兵东出，声言讨信都。信都人皆惧，高乾曰：“吾闻高晋州雄略盖世，其志不居人下。且尔朱无道，弑君虐民，正是英雄立功之会，今日之来，必有深谋，吾当轻马迎之，密参意旨，诸君勿惧也。”乃将十余骑与封隆之子子绘潜谒欢于滏口，说欢曰：“尔朱酷逆，痛结人神，凡曰有知，孰不思奋。明公威德素著，天下倾心，若兵以义立，则屈强之徒不足为明公敌矣。鄙州虽小，户口不下十万，谷秸之税，足济军资。愿公熟思其计。”乾辞气慷慨，欢大悦，与之同帐寝。

殷州刺史尔朱羽生带领五千人马攻击信都，高敖曹还没来得及披挂铠甲，便带领十几名骑兵迎战。高乾从城里以绳子吊放下来五百人，追救高敖曹没能赶得上，高敖曹已经跟尔朱羽生的部队交战，尔朱羽生失败逃跑。高敖曹的槊术举世无双，他的属下每个人都能以一当百，当时人将他比作是项羽再世。

高欢率军屯扎于壶关大王山，六十天之后，才率兵向东进军，声称要讨灭信都。信都百姓都很惊慌恐惧，高乾却说道：“我听闻高欢雄才武略盖世无双，以他的志向是不会久居人下的。更何况尔朱兆无道，上弑君主、下虐人民，恰好是英雄立功的好机会，如今高欢来到信都，一定有更远的谋划，我应该轻骑前去迎接，偷偷观察其意图，大家不必恐惧担忧。”于是高乾带领十几名骑兵与封隆之的儿子封子绘共同秘密抵达滏口求见高欢，高乾劝高欢说：“尔朱氏性情叛逆残暴，人神共愤，凡是通晓事理的，没有人不想奋起征讨！明公您平时威德卓著，天下百姓倾心归慕，您如果能据道义兴兵，则那些倔强之徒，都不足以跟您相抗衡。我们冀州虽然很小，但户数却不下十万，赋税足可以供给军资。希望您能深思熟虑。”高乾的言辞慷慨激昂，高欢听后很高兴，当夜与高乾同帐而卧。

初，河南太守赵郡李显甫，喜豪侠，集诸李数千家于殷州西山方五六十里居之。显甫卒，子元忠继之。家素富，多出贷求利，元忠悉焚券免责，乡人甚敬之。时盗贼蜂起，清河有五百人西戍。还，经赵郡，以路梗，共投元忠。元忠遣奴为导，曰：“若逢贼，但道李元忠遣。”如言，贼皆舍避。及葛荣起，元忠帅宗党作垒以自保，坐大槲树下，前后斩违命者凡三百人。贼至，元忠辄击却之。葛荣曰：“我自中山至此，连为赵李所破，何以能成大事！”乃悉众攻围，执元忠以随军。贼平，就拜南赵郡太守，好酒，无政绩。

起初，河南太守赵郡人李显甫，性情豪放、行侠仗义，聚集数千户李姓人家居住在殷州西山方圆五六十里的地方。李显甫去世之后，他的儿子李元忠继承家业。李家素来富裕，曾经将自家的钱贷出以获得利息，李元忠将债券烧掉、免去借钱人的债务，乡亲们因此对他非常尊敬。当时盗贼蜂起，清河县有五百人西戍边关。返回的时候，经过赵郡，由于道路不通畅，便一并来投奔李元忠。李元忠派手下仆人给他们当向导，并对他们说：“若是遇上贼寇的话，就说是李元忠派来的。”这些人根据李元忠吩咐的话去说，那些贼寇果然都对他们回避退让。待到葛荣发兵之后，李元忠带领宗族亲党建造堡垒以自保，他坐在大槲树下，先后总共杀死三百个违抗命令的人，葛荣的贼军来到时，李元忠每次都将其击败。葛荣说道：“我从中山来到这里，接连被李氏击败，怎么能成就我的大事！”于是发动全部军队围攻李元忠所部，将李元忠俘虏，随军羁押。叛贼被平定之后，北魏将李元忠任命为南赵郡太守，李元忠喜欢饮酒，没有做出过什么政绩。

及尔朱兆弑敬宗，元忠弃官归，谋举兵讨之。会高欢东出，元忠乘露车，载素筝浊酒以奉迎。欢闻其酒客，未即见之。元忠下车独坐，酌酒擘脯食之，谓门者曰：“本言公招延俊杰，今闻国士到门，不吐哺辍洗，其人可知，还吾刺［刺：相当于现在的名片。］
，勿通也！”门者以告，欢遽见之，引入，觞再行，元忠车上取筝鼓之，长歌慷慨，歌阕，谓欢曰：“天下形势可见，明公犹事尔朱邪？”欢曰：“富贵皆因彼所致，安敢不尽节！”元忠曰：“非英雄也！高乾邕兄弟来未？”时乾已见欢，欢绐之曰：“从叔辈粗，何肯来！”元忠曰：“虽粗，并解事。”欢曰：“赵郡醉矣。”使人扶出。元忠不肯起，孙腾进曰：“此君天遣来，不可违也。”欢乃复留与语，元忠慷慨流涕，欢亦悲不自胜。元忠因进策曰：“殷州小，无粮仗，不足以济大事。若向冀州，高乾邕兄弟必为明公主人，殷州便以赐委。冀、殷既合，沧、瀛、幽、定自然弭服，唯刘诞黠胡或当乖拒，然非明公之敌。”欢急握元忠手而谢焉。

待到尔朱兆将孝庄帝杀死之后，李元忠便弃官返回故乡，谋划发兵征讨尔朱兆。恰逢高欢向东进军，李元忠便乘上一辆敞篷车，车上载着素筝浊酒前来迎接高欢。高欢听闻李元忠是一位酒徒，便没有立即会见他。李元忠下车之后独自坐下，倒酒撕肉边饮边吃，对高欢的门卫说：“本来以为高公可以招揽英雄豪杰，如今他既然已经知道国士到了门前，却没有像周公那样吐掉嘴里的肉、停止洗发而出门迎接，这个人也就可想而知了，请将我的名片退还，不要通报了。”门卫将情况汇报给高欢，高欢听后立即接见李元忠，将他引入大帐之中，两杯酒喝过，李元忠从车上取下筝开始演奏，长歌一曲，慷慨激昂，唱完歌之后，李元忠对高欢说道：“如今形势已昭然可见，明公您还要为尔朱氏效力吗？”高欢道：“我的荣华富贵都因尔朱氏所得，怎么敢不为尔朱氏尽节！”李元忠道：“您这样怎么称得上是英雄啊！高乾邕兄弟有没有来过？”此时高乾已经见过了高欢，可高欢却哄骗李元忠说：“我堂叔等人性情粗野，哪肯来见我！”李元忠道：“高乾邕兄弟虽性情粗野，却都是明晓事理的。”高欢说道：“您真是喝醉了。”于是派人把李元忠扶出去。李元忠不愿起身，孙腾向高欢进言道：“这个人是上天派来的，您不可以违背天意啊。”高欢于是又留下李元忠跟他交谈。李元忠陈述时事言辞激昂，泪流满面，高欢也不禁悲从中来。李元忠借机对高欢献计献策道：“殷州太小，缺乏粮草兵器，无法成就大事。如果能前往冀州，高乾邕兄弟一定会成为明公的东道主，一心事公，殷州便可赐委我李元忠。这样冀州、殷州既已联为一体，那么沧州、瀛州、幽州、定州等地自然都会归附，唯有刘诞这个狡猾的胡人可能会拒绝，但他远远不是明公您的对手。”高欢听后握紧李元忠的手向他称谢道歉。

欢至山东，约勒士卒，丝毫之物不听侵犯，每过麦地，欢辄步牵马。远近闻之，皆称高仪同将兵整肃，益归心焉。

欢求粮于相州刺史刘诞，诞不与；有车营租米，欢掠取之。进至信都，封隆之、高乾等开门纳之。高敖曹时在外略地，闻之，以乾为妇人，遗以布裙。欢使世子澄以子孙礼见之，敖曹乃与俱来。

癸酉，魏封长广王晔为东海王，以青州刺史鲁郡王肃为太师，淮阳王欣为太傅，尔朱世隆为太保，长孙稚为太尉，赵郡王谌为司空，徐州刺史尔朱仲远、雍州刺史尔朱天光并为大将军，并州刺史尔朱兆为天柱大将军；赐高欢爵勃海王，征使入朝。长孙稚固辞太尉，乃以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尔朱兆辞天柱，曰：“此叔父所终之官，我何敢受！”固辞，不拜，寻加都督十州诸军事，世袭并州刺史。高欢辞不就征。尔朱仲远徙镇大梁，复加兖州刺史。

高欢带领军队来到了太行山东面，他对士兵约束很严，一丝一毫的东西不许侵犯，每次经过麦地的时候，高欢总是牵马步行。附近的人听说之后，都赞赏高欢带兵有方，纪律严明，也就更加归心于他了。

高欢向相州刺史刘诞索要粮食，刘诞没有给；此时正赶上有车营租米，高欢便派兵将米抢过来。部队前进至信都，封隆之、高乾等人打开城门迎接高欢入城。高敖曹当时正在外面攻城掠地，听闻此事之后，认为高乾是妇人之见，所以便送给了他一件裙子。高欢特派长子高澄执子孙之礼前去拜见高敖曹，高敖曹这才跟高澄一并回到信都。

癸酉日，北魏朝廷将长广王元晔封为东海王，任命青州刺史鲁郡王元肃为太师，淮阳王元欣为太傅，尔朱世隆为太保，长孙稚为太尉，赵郡王元谌为司空，徐州刺史尔朱仲远、雍州刺史尔朱天光二人并为大将军，并州刺史尔朱兆为天柱大将军；赏赐高欢爵位为渤海王，征高欢入朝。长孙稚坚持辞掉太尉这一职位，于是便任命他做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尔朱兆推辞不肯接受天柱大将军的职位，他说：“这是我叔父生前的最后官职，我怎么敢接受呢！”由于他坚决推让，于是没有授予尔朱兆天柱大将军职位，不久之后又加封尔朱兆为都督十州诸军事，世袭并州刺史。高欢推辞不愿意应召入朝。尔朱仲镇守大梁，又加封为兖州刺史。

尔朱世隆之初为仆射也，畏尔朱荣之威严，深自刻厉，留心几案，应接宾客，有开敏之名。及荣死，无所顾惮，为尚书令，家居视事，坐符台省，事无大小，不先白世隆，有司不敢行。使尚书郎宋游道、邢昕在其听事东西别坐，受纳辞讼，称命施行；公为贪淫，生杀自恣；又欲收军士之意，泛加阶级，皆为将军，无复员限，自是勋赏之官大致猥滥［猥滥：混杂泛滥。］
，人不复贵。是时，天光专制关右，兆奄有并、汾，仲远擅命徐、兖，世隆居中用事，竞为贪暴。而仲远尤甚，所部富室大族，多诬以谋反，籍没其妇女财物入私家，投其男子于河，如是者不可胜数。自荥阳已东，租税悉入其军，不送洛阳。东南州郡自牧守以下至士民，畏仲远如豺狼。由是四方之人皆恶尔朱氏，而惮其强，莫敢违也。

尔朱世隆起初担任尚书仆射之时，很恐惧尔朱荣的威严，处处谨慎，对尚书省文书也多仔细处理，应对接洽宾客，有敏锐练达的美誉。待到尔朱荣死后，尔朱世隆便再也没有什么忌惮了，身为尚书令，终日在家里处理公事，指挥台省，无论事情大小，若不事先禀告尔朱世隆，相关部门便不敢执行。尔朱世隆派遣尚书郎宋游道、邢昕在其大厅的东西两侧分别坐定，接受各类呈告诉讼文书，一切都要根据尔朱世隆的命令执行；尔朱世隆公然贪赃淫逸，他人生死全由其恣意定夺；尔朱世隆还想收买军心，对将士胡乱提拔，全部提为将军，没有名额限制，此后授勋奖赏之官，多数都很杂很滥，人们不再看重官爵。这期间，尔朱天光专制关右，尔朱兆奄有并州、汾州，尔朱仲远独擅徐、兖二州，尔朱世隆则身居朝中，独揽大权，四人一个比一个更贪婪、残暴。四人里尤以尔朱仲远为最，尔朱仲远所辖境内的富家大族，多数被其诬告为叛乱，籍没妇女财产入于尔朱仲远私家，将男子投到河里，这类事情不胜枚举。从荥阳以东，租税全部填补军用，不向洛阳城上交。东南各州郡自牧守以下到一般的士卒百姓，担忧尔朱仲远跟畏惧豺狼一般。所以四方百姓都很憎恶尔朱氏，仅仅是因为害怕尔朱氏的强大，不敢反抗而已。

己丑，魏以泾州刺史贺拔岳为岐州刺史，渭州刺史侯莫陈悦为秦州刺史，并加仪同三司。

魏使大都督侯渊、骠骑大将军代人叱列延庆讨刘灵助，至固城，渊畏其众，欲引兵西入，据关拒险，以待其变。延庆曰：“灵助庸人，假妖术以惑众。大兵一临，彼皆恃其符厌，岂肯戮力［戮力：齐心协力。］
致死，与吾兵争胜负哉！不如出营城外，诈言西归。灵助闻之，必自宽纵，然后潜军击之，往则成擒矣。”渊从之，出顿城西，声云欲还，丙申，简精骑一千夜发，直抵灵助垒；灵助战败，斩之，传首洛阳。初，灵助起兵，自占胜负，曰：“三月之末，我必入定州，尔朱氏不久当灭。”及灵助首函入定州，果以是月之末。

夏四月乙巳，昭明太子统卒。太子自加元服，上即使省录朝政，百司进事，填委于前，太子辨析诈谬，秋毫必睹，但令改正，不加按劾，平断法狱，多所全宥，宽和容众，喜愠不形于色。好读书属文，引接才俊，赏爱无倦。出宫二十余年，不畜声乐。每霖雨积雪，遣左右周行闾巷，视贫者赈之。天性孝谨，在东宫，虽燕居，坐起恒西向，或宿被召当入，危坐达旦。及寝疾，恐贻帝忧，敕参问，辄自力手书。及卒，朝野惋愕，建康男女，奔走宫门，号泣道路。

己丑日，北魏将泾州刺史贺拔岳任命为岐州刺史，将渭州刺史侯莫陈悦任命为秦州刺史，二人均加封做仪同三司。

北魏派大都督侯渊、骠骑大将军代郡人叱列延庆带领部队征讨刘灵助，兵至固城，侯渊担忧刘灵助兵力的强盛，准备引兵往西入关，占据险要，等候时机变化。叱列延庆对侯渊说：“刘灵助是平庸之辈，以妖术迷惑众人。我军一到，他的军队便都只想着借着符咒取胜，哪里还会齐心协力拼死厮杀，与我军决一胜负！我们不如在城外扎营，谎称要率兵西去。刘灵助听说后，一定会放松警惕，之后我们秘密潜入袭击敌人，一定可以擒获刘灵助。”侯渊接受了叱列延庆的建议。出城驻扎在固城西面，声称要返回，丙申日，侯渊等挑选一千名精锐骑兵在夜间进军，直抵刘灵助的营垒。刘灵助失败被杀死，首级被送至洛阳。当初，刘灵助起兵的时候，自己曾经占卜胜负，说：“三月底，我一定会进入定州，尔朱氏不久之后就要灭亡。”待到刘灵助首级用匣子装着送达定州之时，果然是这月的末尾。

夏季四月乙巳日，梁朝昭明太子萧统过世。昭明太子自从举行冠礼之后，梁武帝便开始命令他处理政事，各部门的官员前来禀报，全都聚集到太子那里。昭明太子擅长辨析真伪谬误，对不实的地方，洞察入微，但只是命有关部门调整修改，并不追究罪责。太子断案公正，对犯人经常多加保全宽宥，待人宽厚，能容人，喜怒不形于色。昭明太子热爱读书写文章，引进接待才俊之士，赞叹爱重，丝毫没有倦怠。太子出居东宫二十多年，不蓄养乐工歌伎。每至天降大雨或积雪不化的时候，昭明太子总要派手下人巡视一番大街小巷，看见有穷苦之人便加以赈济。昭明太子性格孝顺，居处东宫，即使是悠闲无事之时，一起一坐，都要面朝西边，如果事先接到诏令，召他明日进宫，则正襟危坐直至天明。太子病重之后，害怕梁武帝担心，每次派人送来问候的敕文，太子总是要亲自写回信奏答。在昭明太子过世的时候，朝野上下全都十分惋惜惊愕，建康城中的男女老少，奔向宫门，一路嚎啕哭泣。

癸丑，魏以高欢为大都督、东道大行台、冀州刺史，又以安定王尔朱智虎为肆州刺史。

魏尔朱天光出夏州，遣将讨宿勤明达，癸亥，擒明达，送洛阳，斩之。

丙寅，魏以侍中、骠骑大将军尔朱彦伯为司徒。

魏诏有司不得复称“伪梁”。

五月丙子，魏荆州城民斩赵修延，复推李琰之行州事。

魏尔朱仲远使都督魏僧勖等讨崔祖螭于东阳，斩之。

初，昭明太子葬其母丁贵嫔，遣人求墓地之吉者。或赂宦者俞三副求卖地，云若得钱三百万，以百万与之。三副密启上，言：“太子所得地，不如今地于上为吉。”上年老多忌，即命市之。葬毕，有道士云：“此地不利长子，若厌之，或可申延。”乃为蜡鹅及诸物埋于墓侧长子位。宫监鲍邈之、魏雅初皆有宠于太子，邈之晚见疏于雅，乃密启上云：“雅为太子厌祷。”上遣检掘，果得鹅物，大惊，将穷其事。徐勉固谏而止，但诛道士。由是太子终身惭愤，不能自明。及卒，上征其长子南徐州刺史华容公欢至建康，欲立以为嗣，衔［衔：记恨。］
其前事，犹豫久之，卒不立，庚寅，遣还镇。

癸丑日，北魏任命高欢为大都督、东道大行台、冀州刺史，又将安定王尔朱智虎任命为肆州刺史。

北魏尔朱天光发兵夏州，调遣兵将征讨宿勤明达，癸亥日，将宿勤明达擒获，送至洛阳后处斩。

丙寅日，北魏任侍中、骠骑大将军尔朱彦伯为司徒。

北魏下诏命令有关部门不得再把梁称为“伪梁”。

五月丙子日，北魏荆州城百姓杀死赵修延，又推荐李琰之代行州政。

北魏尔朱仲远派遣都督魏僧勖等前往东阳征讨崔祖螭，将其杀死。

起初，梁昭明太子在埋葬生母丁贵嫔的时候，曾经派人到处求购风水好的墓地。有人向宦官俞三副行贿，让他帮助自己把地卖给昭明太子，并说若是能获得三百万钱的话，则将拿出一百万钱送给俞三副。俞三副私下里启奏梁武帝，说：“太子购得的这块地不如现在这块土地对您更吉祥。”武帝年纪渐老有很多忌讳，便令人买下这块地。埋葬丁贵嫔之后，有道士说：“这块地不利于长子，但若镇一镇，也许还可以宽延一下。”于是便将蜡鹅及其他物品埋在丁贵嫔墓侧的长子之位。宫监鲍邈之、魏雅当初都很受昭明太子宠幸，鲍邈之后来被魏雅疏远，于是便私下向武帝上奏道：“魏雅竟然敢给太子诅咒祈祷。”梁武帝派人去墓地挖掘检查，果然挖出蜡鹅等物，武帝十分惊讶，要彻底追查这件事。徐勉极力劝谏，武帝这才作罢，只将那位道士杀死。因为此事太子终生忧愤，难以自明。待到太子去世之后，梁武帝将太子的长子南徐州刺史华容公萧欢召至建康，想立萧欢为继承人，但心中仍记恨着那件往事，犹豫许久，最终还是没有立萧欢为嗣。庚寅日，又将萧欢打发回南徐州。

臣光曰：君子之于正道，不可少顷离也，不可跬步失也。以昭明太子之仁孝，武帝之慈爱，一染嫌疑之迹，身以忧死，罪及后昆，求吉得凶，不可湔涤，可不戒哉！是以诡诞之士，奇邪之术，君子远之。

丙申，立太子母弟晋安王纲为皇太子。朝野多以为不顺，司议侍郎周弘正，尝为晋安王主簿，乃奏记曰：“谦让道废，多历年所。伏惟明大王殿下，天挺将圣，四海归仁，是以皇上发德音，以大王为储副。意者愿闻殿下抗目夷［目夷：春秋时宋国大臣。］
上仁之义，执子臧大贤之节，逃玉舆而弗乘，弃万乘如脱屣，庶改浇竞之俗，以大吴国之风。古有其人，今闻其语，能行之者，非殿下而谁！使无为之化复生于遂古，让王之道不坠于来叶，岂不盛欤！”王不能从。弘正，捨之兄子也。

太子以侍读东海徐摛为家令，兼管记，寻带领直。摛文体轻丽，春坊尽学之，时人谓之宫体。上闻之，怒，召摛，欲加诮责。及见，应对明敏，辞义可观，意更释然。因问经史及释教，摛商较从横，应对如响，上甚加叹异，宠遇日隆。领军朱异不悦，谓所亲曰：“徐叟出入两宫，渐来见逼，我须早为之所。”遂乘间白上曰：“摛年老，又爱泉石，意在一郡自养。”上谓摛真欲之，乃召摛，谓曰：“新安大好山水。”遂出为新安太守。

司马光说：君子对于正道，稍微偏离是不可以的，也不可以有半步过失啊。以昭明太子这样的仁孝之子，以梁武帝这样慈爱的君主，一旦产生一点嫌疑，不仅太子因忧虑而死，并且祸害延及后辈，昭明太子本为求吉反而得凶，导致没办法洗刷自己的冤屈，人们怎么能不深深引以为戒！所以对于那些诡诈怪诞之徒，怪异邪恶之术，君子应该远远避开。

丙申日，梁武帝将昭明太子同母弟晋安王萧纲立为皇太子。朝中之人大多认为不符合常礼，司议侍郎周弘正，曾经当过晋安王萧纲的主簿，他上奏劝谏道：“谦让的道义废止，已经很多年。敬告大王殿下，天意大概要让您成为圣者，四海之内都称赞您是仁德君子，所以皇帝传下圣旨，将大王您立为皇太子。我真心希望您可以像目夷那样崇尚仁义，不在皇位上；像子臧那样坚决辞让君位，坚守臣子的节操；躲避玉舆而不乘；抛弃天子的尊位如同抛弃没用的东西，庶几乎可以一改浇薄竞争之俗，将吴国的风气发扬光大。古时候有这样的人，如今还可以听见他们说过的话，但现在可以付诸行动的，只有殿下您！使往古无为之治的风气再现于今日，让谦让王位之举流传后世，难道不是一件盛事吗！”萧纲没有听从他的劝谏。周弘正，是周捨哥哥的儿子。

皇太子萧纲命侍读东海人徐摛为家令，兼任管记，不久又任命他为领直。徐摛的文章词赋，轻靡艳丽，东宫文人全都模仿他的风格，当时的人们称之为“宫体”。梁武帝听闻之后，很是生气，便将徐摛召来，准备趁机好好讥讽责怪他一番，等到见到徐摛后，发现他的应答很是机敏，很有文采，梁武帝内心的不愉快反而消释了。接着又向徐摛问了些经史和佛教方面的问题，徐摛竟纵横比较，应对如流，于是梁武帝对他大加称赞，愈发宠幸他了。将军朱异见到这种情形很不高兴，跟他的心腹之人说：“徐摛近来出入两宫，深受宠幸，对我构成的威胁越来越大，我要早些做出安排。”于是朱异便借机向武帝进言道：“徐摛年纪老了，又喜欢山水，他希望能去一个郡中任职以自养。”梁武帝认为徐摛真的想这样，便将徐摛召来，跟他说道：“新安郡的山水景色很优美。”于是便将徐摛调出京城出任新安郡太守。

六月癸丑，立华容公欢为豫章王，其弟枝江公誉为河东王，曲阿公詧为岳阳王。上以人言不息，故封欢兄弟以大郡，用慰其心。久之，鲍邈之坐诱掠人，罪不至死，太子纲追思昭明之冤，挥泪诛之。

魏高欢将起兵讨尔朱氏，镇南大将军斛律金、军主善无库狄千与欢妻弟娄昭、妻之姊夫段荣皆劝成之。欢乃诈为书，称尔朱兆将以六镇人配契胡为部曲，众皆忧惧。又为并州符，征兵讨步落稽，发万人，将遣之。孙腾与都督尉景为请留五日，如此者再，欢亲送之郊，雪涕执别，众皆号恸，声震原野。欢乃谕之曰：“与尔俱为失乡客，义同一家，不意在上征发乃尔！今直西向，已当死，后军期，又当死，配国人，又当死，奈何？”众曰：“唯有反耳！”欢曰：“反乃急计，然当推一人为主，谁可者？”众共推欢，欢曰：“尔乡里难制。不见葛荣乎？虽有百万之众，曾无法度，终自败灭。今以吾为主，当与前异，毋得陵汉人，犯军令，生死任吾则可；不然，不能为天下笑。”众皆顿颡曰：“死生唯命！”欢乃椎牛飨士，庚申，起兵于信都，亦未敢显言叛尔朱氏也。

六月癸丑日，梁武帝将华容公萧欢立为豫章王，将萧欢的弟弟枝江公萧誉立为河东王，立曲阿公萧詧为岳阳王。梁武帝由于非议不息，所以封萧欢兄弟以大郡，想借此安慰他们。很久之后，鲍邈之由于诱骗抢劫触犯刑法，罪不至死，但太子萧纲追思昭明太子的冤屈，便挥泪将其处死。

北魏高欢想要发兵征伐尔朱氏，镇南大将军斛律金、军主善无库狄千跟高欢的妻弟娄昭、高欢妻子的姐夫段荣都劝说高欢发兵。高欢于是以尔朱兆的名义撰写一封假信，对士兵们说尔朱兆要将六镇之人配给契胡作为部曲，大家听说之后都很担忧害怕。高欢又伪造了一张并州的符令，要征调高欢军征讨步落稽。高欢派遣一万人马，刚要出发，孙腾与都督尉景为六镇人向高欢要求停留五天，如此停留两次。高欢亲自将这支队伍送至郊外，流着眼泪跟将士们告别，将士们全都失声痛哭，声震原野。高欢于是又安抚将士们说：“我跟你们都是失去故乡之人，情义如同一家人，不曾想到上面竟然如此调集我们！现在如果西向并、汾征伐，应该已经死了，延误军期，又该当处死，配属契胡，还是要死，我们该怎么是好？”众人齐声说道：“唯有造反！”高欢道：“造反是迫不得已的计策，但应当推举一人为首领，谁可以担任呢？”大家共同将高欢推选为首领，高欢说道：“你们都是乡里乡亲，不好控制。不见当初葛荣吗？虽然坐拥百万大军，但仍旧没有法度，最终还是灭亡了。如今既然大家推荐我当首领，就应当与从前有所不同，不能欺辱汉人，违背军纪，生死任我指挥调度才行；否则的话，就会被天下人耻笑。”大家全都点头说：“无论生死，我们都听从您的号令！”于是高欢杀牛犒飨将士，庚申日，高欢于信都起兵，但没敢公开声称叛变尔朱氏。

会李元忠举兵逼殷州，欢令高乾帅众救之。乾轻骑入见尔朱羽生，与指画军计，羽生与乾俱出，因擒斩之，持羽生首谒欢。欢抚膺曰：“今日反决矣！”乃以元忠为殷州刺史，镇广阿。欢于是抗表罪状尔朱氏，尔朱世隆匿之不通。

魏杨播及弟椿、津皆有名德。播刚毅，椿、津谦恭，家世孝友，缌服同爨［同爨：一起烧火做饭。］
，男女百口，人无间言。椿、津皆至三公，一门七郡太守，三十二州刺史。敬宗之诛尔朱荣也，播子侃预其谋；城阳王徽、李彧，皆其姻戚也。尔朱兆入洛，侃逃归华阴，尔朱天光使侃妇父韦义远招之，与盟，许贳［贳：赦免，宽容。］
其罪。侃曰：“彼虽食言，死者不过一人，犹冀全百口。”乃出应之，天光杀之。时椿致仕，与其子昱在华阴，椿弟冀州刺史顺、司空津、顺子东雍州刺史辨、正平太守仲宣皆在洛。秋七月，尔朱世隆诬奏杨氏谋反，请收治之，魏主不许。世隆苦请，帝不得已，命有司检按以闻。壬申夜，世隆遣兵围津第，天光亦遣兵掩椿家于华阴。东西之族无少长皆杀之，籍没其家。世隆奏云：“杨氏实反，与收兵相拒，已皆格杀。”帝惋怅久之，不言而已，朝野闻之，无不痛愤。津子逸为光州刺史，尔朱仲远遣使就杀之。唯津子愔于被收时适出在外，逃匿，获免，往见高欢于信都，泣诉家祸，因为言讨尔朱氏之策。欢甚重之，即署行台郎中。

恰逢李元忠发兵迫近殷州，高欢命令高乾带领军队前去援助。高乾轻骑入城会见尔朱羽生，跟尔朱羽生共同商量计划，尔朱羽生与高乾共同出城，高乾借机抓住尔朱羽生并将其杀死，手持尔朱羽生的人头前来拜见高欢。高欢摸着胸口说：“如今只好造反了！”于是任命李元忠为殷州刺史，镇守广阿。高欢上奏朝廷细数尔朱氏的罪状，尔朱世隆将此表私自扣押起来没有上报。

北魏的杨播与其弟杨椿、杨津一直以来都有声望美名。杨播性格刚毅，杨椿、杨津则性格谦恭，杨家世代孝悌，缌服以内的亲属同一炉灶做饭，全家男女上百口，没有异言。杨椿、杨津的官位都达到三公，杨家一门出了七位郡太守，三十二位州刺史。孝庄帝诛杀尔朱荣之时，杨播的儿子杨侃参与谋划；城阳王元徽、李彧，皆是杨家的姻亲。尔朱兆攻入洛阳之后，杨侃逃回华阴故里，尔朱天光派遣杨侃的岳父韦义远召请杨侃，与其发誓结盟，并准许赦免杨侃的罪行。杨侃说道：“尔朱天光即便食言，死者也不过只有我一人，还盼望着保全一家百口。”于是便出来回应，尔朱天光将其杀死。当时杨椿已经退休，跟他的儿子杨昱正在华阴，杨椿的弟弟冀州刺史杨顺、司空杨津、杨顺的儿子东雍州刺史杨辨、正平太守杨仲宣都在洛阳。秋季七月，尔朱世隆诬蔑上奏杨氏家族意图谋反，让朝廷收捕杨氏家族并治罪，北魏国主节闵帝没有答应。尔朱世隆苦苦上奏，节闵帝没办法，只好命令相关部门审查上报。壬申日夜里，尔朱世隆派兵将杨津的府第团团围住，与此同时，尔朱天光也派兵前往华阴将杨椿一家逮捕。这样杨家东西两支不分老少全被杀得精光，家财籍没入官。尔朱世隆上奏节闵帝：“杨氏的确想叛乱，竟敢抗拒前去收捕的官军，现已全部杀死。”节闵帝慨叹许久，一言不发，朝廷内外听说此事，没有不痛惜、愤怒的。杨津的儿子杨逸为光州刺史，尔朱仲远派人抵达光州并将杨逸杀死。只有杨津的儿子杨愔在全家被收捕并横遭杀戮的时候，刚好外出不在家中，逃跑藏匿起来，才得以幸免，杨愔于是前去信都见高欢，流着眼泪向高欢哭诉自家所遭的灾祸，并乘机为高欢征伐尔朱氏出谋划策。高欢对杨愔很器重，将他任命为行台郎中。

乙亥，上临轩策拜太子，大赦。

丙戌，魏司徒尔朱彦伯以旱逊位。戊子，以彦伯为侍中、开府仪同三司。彦伯于兄弟中差无过恶。尔朱世隆固让太保，魏主特置仪同三司之官，位次上公之下，庚寅，以世隆为之。斛斯椿谮朱瑞于世隆，世隆杀之。

庚寅，诏：“凡宗戚有服属者，并可赐汤沐，食乡亭侯，随远近为差。”

壬辰，以吏部尚书何敬容为尚书右仆射。敬容，昌之子也。

魏尔朱仲远、度律等闻高欢起兵，恃其强，不以为虑，独尔朱世隆忧之。尔朱兆将步骑二万出井陉，趣殷州，李元忠弃城奔信都。八月丙午，尔朱仲远、度律将兵讨高欢。九月己卯，魏以仲远为太宰，庚辰，以尔朱天光为大司马。

癸巳，魏主追尊父广陵惠王为先帝，母王氏为先太妃，封弟永业为高密王，子恕为勃海王。

冬十月己酉，上幸同泰寺，升法坐，讲《涅槃经》，七日而罢。

乐山侯正则，先有罪徙郁林，招诱亡命，欲攻番禺，广州刺史元仲景讨斩之。正则，正德之弟也。

乙亥日，梁武帝上殿册封太子，实行大赦。

丙戌日，北魏司徒尔朱彦伯因为旱灾辞掉司徒的职位。戊子日，任命尔朱彦伯为侍中、开府仪同三司。尔朱彦伯在尔朱氏弟兄里没犯过什么错误。尔朱世隆坚决辞去太保这一职位，于是节闵帝特意设置仪同三司之官，地位在上公的下面，庚寅日，将尔朱世隆任命为仪同三司。斛斯椿向尔朱世隆诬蔑朱瑞反叛，尔朱世隆杀死朱瑞。

庚寅日，梁武帝下诏说：“所有皇宗外戚有缌麻以上服属关系的，妇女都可以赏赐汤沐邑，男的封乡侯或亭侯，根据服属关系的远近为等差。”

壬辰日，梁武帝任吏部尚书何敬容为尚书右仆射。何敬容是何昌的儿子。

北魏尔朱仲远、尔朱度律等听说高欢起兵发动叛乱之后，仍自认为势力强盛，并没有太担心忧虑这件事，唯有尔朱世隆对高欢出兵这件事觉得很是担忧。尔朱兆率领步兵与骑兵两万人马从井陉出发，直奔殷州，李元忠弃城逃奔信都。八月丙午日，尔朱仲远、尔朱度律等带兵讨伐高欢。九月己卯日，北魏朝廷将尔朱仲远任命为太宰，庚辰日，又任用尔朱天光为大司马。

癸巳日，北魏国主元恭追尊其父广陵惠王元羽为先帝，追尊其母王氏为先太妃，封弟弟元永业为高密王，儿子元恕为渤海王。

冬季十月己酉日，梁武帝临幸同泰寺，登上法座，向大家宣讲《涅槃经》，延续了七天才结束。

梁朝乐山侯萧正则，从前因为犯罪，被下放至郁林，在郁林招纳亡命之徒，想要攻打番禺。广州刺史元仲景讨伐萧正则，将他杀掉。萧正则，是萧正德的弟弟。

孙腾说高欢曰：“今朝廷隔绝，号令无所禀，不权有所立，则众将沮散。”欢疑之，腾再三固请，乃立勃海太守元朗为帝。朗，融之子也。壬寅，朗即位于信都城西，改元中兴。以欢为侍中、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录尚书事、大行台，高乾为侍中、司空，高敖曹为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冀州刺史，孙腾为尚书左仆射，河北行台魏兰根为右仆射。

己酉，尔朱仲远、度律与骠骑大将军斛斯椿、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贺拔胜、车骑大将军贾显智军于阳平。显智名智，以字行，显度之弟也。尔朱兆出井陉，军于广阿，众号十万。高欢纵反间，云“世隆兄弟谋杀兆”，复云“兆与欢同谋杀仲远等”，由是迭相猜贰，徘徊不进。仲远等屡使斛斯椿、贺拔胜往谕兆，兆帅轻骑三百来就仲远，同坐幕下，意色不平，手舞马鞭，长啸凝望，疑仲远等有变，遂趋出，驰还。仲远遣椿、胜等追，晓说之，兆执椿、胜还营。仲远、度律大惧，引兵南遁。兆数胜罪，将斩之，曰：“尔杀卫可孤，罪一也；天柱薨，尔不与世隆等俱来，而东征仲远，罪二也。我欲杀尔久矣，今复何言？”胜曰：“可孤为国巨患，胜父子诛之，其功不小，反以为罪乎？天柱被戮，以君诛臣，胜宁负王，不负朝廷。今日之事，生死在王。但寇贼密迩，骨肉构隙［构隙：结怨，结仇。］
，自古及今，未有如是而不亡者。胜不惮死，恐王失策。”兆乃舍之。

孙腾对高欢劝说道：“现在朝廷与我们隔绝不通，号令无所禀受，如果不立一位皇帝的话，将领们便会溃败瓦解。”高欢对此犹疑不定，孙腾一再请求，高欢这才将渤海太守元朗立为皇帝。元朗，是元融的儿子。壬寅日，元朗在信都城西即皇帝位，将年号改为中兴。任命高欢为侍中、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录尚书事、大行台，任命高乾为侍中、司空，任高敖曹为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冀州刺史，孙腾为尚书左仆射，河北行台魏兰根为右仆射。

己酉日，尔朱仲远、尔朱度律与骠骑大将军斛斯椿，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贺拔胜，车骑大将军贾显智等带领军队驻扎在阳平县。贾显智名叫贾智，平时以字称呼，他是贾显度的弟弟。尔朱兆带军出征井陉，在广阿驻扎，号称有十万人马。高欢施反间计，说“尔朱世隆兄弟要谋杀尔朱兆”，又说“尔朱兆与高欢共同谋划杀死尔朱仲远等人”，于是尔朱氏兄弟互相猜忌，徘徊着不敢前进。尔朱仲远等数次派斛斯椿、贺拔胜前去尔朱兆处调停，尔朱兆带领三百名轻骑抵达尔朱仲远处，与尔朱仲远一起坐在大帐下面。尔朱兆面有不平之气，手里挥舞着马鞭，长啸凝视着远方，他担心尔朱仲远等人有变故，所以便连忙离开大帐出来，上马飞驰，回到自己的营地。尔朱仲远派斛斯椿、贺拔胜等人追赶尔朱兆，对其进行劝说，尔朱兆却将斛斯椿、贺拔胜逮起来并带回营中。尔朱仲远、尔朱度律听说之后很是害怕，连忙率军向南逃去。尔朱兆历数贺拔胜罪状，想要将他处死，说道：“你杀死卫可孤，这是罪状之一；天柱大将军被杀后，你不跟尔朱世隆等人一起前来，却东征尔朱仲远，这是罪状之二。我早就想杀你了，现在你还有什么话可说？”贺拔胜说道：“卫可孤是国家的大祸患，我贺拔胜父子将他杀死，功劳很大，却反而当作罪状吗？天柱大将军被杀之后，是君杀臣，我贺拔胜宁可有负于大王，也不可负于朝廷。今天的事情，我是活是死全都在于大王您。只是贼寇愈发接近，但兄弟骨肉之间却结怨结仇，从古到今，没有像这样而不灭亡的。我贺拔胜并不害怕死，但恐怕大王您这么做是很失策的。”尔朱兆听后便将贺拔胜释放。

高欢将与兆战，而畏其众强，以问亲信都督段韶，韶曰：“所谓众者，得众人之死；所谓强者，得天下之心。尔朱氏上弑天子，中屠公卿，下暴百姓，王以顺讨逆，如汤沃雪，何众强之有！”欢曰：“虽然，吾以小敌大，恐无天命不能济也。”韶曰：“韶闻‘小能敌大，小道大淫’、‘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尔朱氏外乱天下，内失英雄心，智者不为谋，勇者不为斗，人心已去，天意安有不从者哉！”韶，荣之子也。辛亥，欢大破兆于广阿，俘其甲卒五千余人。

十一月乙未，上幸同泰寺，讲《般若经》，七日而罢。

庚辰，魏高欢引兵攻邺，相州刺史刘诞婴城固守。

是岁，魏南兖州城民王乞得劫刺史刘世明，举州来降。世明，芳之族子也。上以侍中元树为镇北将军、都督北讨诸军事，镇谯城。以世明为征西大将军、郢州刺史，加仪同三司。世明不受，固请北归，上许之。世明至洛阳，奉送所持节，归乡里，不仕而卒。

高欢将要跟尔朱兆作战，但很害怕尔朱兆强大的军队，于是便询问亲信都督段韶，段韶说：“所谓军队人数多，其实是得到大家的拼死卖命；所谓强大，其实是得到天下的人心。尔朱氏上弑天子，中间诛杀公卿百官，对下欺凌百姓，大王您以顺应人心去征讨背离人心的，就像好比说以热汤浇在雪上面，即便尔朱氏的军队人数多又强大，又能怎样呢！”高欢说道：“即便如此，我们以弱小的兵力应对强大的敌人，若是没有上天保佑恐怕无法取胜。”段韶说：“我听闻‘小能敌大，小道大淫’、‘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尔朱氏惊扰天下，失掉人心，有智慧的人不为其出谋划策，英勇的人不为其征战效力，人心尽失，天意会安排人们来追随您的。”段韶，是段荣的儿子。辛亥日，高欢于广阿将尔朱兆击败，俘获五千多士卒。

十一月乙未日，梁武帝巡幸同泰寺，讲解《般若经》，七天之后回朝。

庚辰日，北魏高欢带兵攻打邺城，相州刺史刘诞据城固守。

当时，北魏南兖州百姓王乞得劫持刺史刘世明，南来投降梁朝。刘世明，刘芳本族人的儿子。梁武帝任命侍中元树为镇北将军、都督北讨诸军事，镇守谯城。又将刘世明任命为征西大将军、郢州刺史，加封仪同三司。刘世明没有接受，坚决要求回归北朝，梁武帝答应了他的请求。刘世明抵达洛阳后，向朝廷奉还了随身携带着的符节，回归乡里，不再做官，后来去世。

四年（壬子，公元532年）

春正月丙寅，以南平王伟为大司马，元法僧为太尉，袁昂为司空。

立西丰侯正德为临贺王。正德自结于朱异，上既封昭明诸子，异言正德失职，故王之。

以太子右卫率薛法护为司州牧，卫送魏王悦入洛。

庚午，立太子纲之长子大器为宣城王。

魏高欢攻邺，为地道，施柱而焚之，城陷入地。壬午，拔邺，擒刘诞，以杨愔为行台右丞。时军国多事，文檄教令，皆出于愔及开府谘议参军崔悛。悛，逞之五世孙也。

二月，以太尉元法僧为东魏王，欲遣还北，兖州刺史羊侃为军司马，与法僧偕行。

扬州刺史邵陵王纶遣人就市，赊买锦彩丝布数百匹，市人皆闭邸店不出；少府丞何智通依事启闻。纶被责还第，乃遣防閤戴子高等以槊刺智通于都巷，刃出于背。智通识子高，取其血以指画车壁为“邵陵”字，乃绝，由是事觉。庚戌，纶坐免为庶人，锁之于第，经二旬，乃脱锁，顷之，复封爵。

四年（壬子，公元532年）

春季正月丙寅日，梁武帝将南平王萧伟任用为大司马，任命元法僧为太尉，任命袁昂为司空。

梁武帝将西丰侯萧正德立为临贺王。萧正德结纳朱异，武帝既已加封昭明太子等几个儿子，朱异便进言说萧正德的地位太低，所以梁武帝便将萧正德封为王。

梁武帝任命太子右卫率薛法护为司州牧，让他护送魏王元悦去洛阳。

庚午日，梁武帝将太子萧纲的长子萧大器立为宣城王。

北魏高欢袭击邺城，将地道挖好，将支撑地道顶部的柱子点火烧毁，于是城墙坍塌，陷入地里。壬午日，攻克邺城，将刘诞俘获，高欢任命杨愔为行台右丞。当时许多军国大事，檄文公告命令等，都出自杨愔和开府谘议参军崔悛之手。崔悛是崔逞的五世孙。

二月，梁武帝将太尉元法僧任命为东魏王，想让他回归北朝，兖州刺史羊侃为军司马，与元法僧同行。

扬州刺史邵陵王萧纶派人去市场上赊购几百匹锦彩丝布，商人们都关门不出；少府丞何智通将此事通报给朝廷。结果萧纶被责令回到府第，所以萧纶便派防閤戴子高等人于京城的巷中以槊刺杀何智通，槊刃从背部刺出。何智通认识戴子高，他以手指蘸着身上的血在车壁上写下“邵陵”两个字之后死去，所以这事才被人发觉。庚戌日，萧纶由于犯罪被贬为平民，将他囚禁在府第之中，经过二十天，才去除枷锁，不久之后，又恢复封爵。

辛亥，魏安定王追谥敬宗曰武怀皇帝，甲子，以高欢为丞相、柱国大将军、太师；三月丙寅，以高澄为骠骑大将军。丁丑，安定王帅百官入居于邺。

尔朱兆与尔朱世隆等互相猜阻，世隆卑辞厚礼谕兆，欲使之赴洛，唯其所欲，又请节闵帝纳兆女为后；兆乃悦，并与天光、度律更立誓约，复相亲睦。

斛斯椿阴谓贺拔胜曰：“天下皆怨毒尔朱，而吾等为之用，亡无日矣，不如图之。”胜曰：“天光与兆各据一方，欲尽去之甚难，去之不尽，必为后患，奈何？”椿曰：“此易致耳。”乃说世隆追天光等赴洛，共讨高欢。世隆屡征天光，天光不至，使椿自往邀之，曰：“高欢作乱，非王不能定，岂可坐视宗族夷灭邪！”天光不得已，将东出，问策于雍州刺史贺拔岳，岳曰：“王家跨据三方，士马殷盛［殷盛：繁盛，众多。］
，高欢乌合之众，岂能为敌！但能同心戮力，往无不捷。若骨肉相疑，则图存之不暇，安能制人！如下官所见，莫若且镇关中以固根本，分遣锐师与众军合势，进可以克敌，退可以自全。”天光不从。闰月壬寅，天光自长安，兆自晋阳，度律自洛阳，仲远自东郡，皆会于邺，众号二十万，夹洹水而军，节闵帝以长孙稚为大行台，总督之。

辛亥日，北魏安定王追谥孝庄帝为武怀皇帝，甲子日，将高欢任命为丞相、柱国大将军、太师；三月丙寅日，将高澄任命为骠骑大将军。丁丑日，安定王率领文武百官入居邺城。

尔朱兆跟尔朱世隆等人互相猜忌、阻碍，尔朱世隆卑微地派人带着厚礼去对尔朱兆进行劝解调停，想让尔朱兆前去洛阳，一切都服从他，尔朱世隆又请节闵帝纳尔朱兆的女儿当皇后；尔朱兆这才高兴起来，而且与尔朱天光、尔朱度律等人又立下盟约，重新互相亲近和睦。

斛斯椿私下里对贺拔胜说：“天下百姓都憎恨尔朱氏，而我们却还在为他所用，离覆灭那天不远了，不如谋划对付尔朱氏。”贺拔胜说道：“尔朱天光跟尔朱兆各自占据一方，若想除掉他们很难，如果不能将他们悉数除掉，则一定会成为后患，这怎么办呢？”斛斯椿道：“这很容易。”于是斛斯椿便劝说尔朱世隆督促尔朱天光等人奔赴洛阳，一起征讨高欢。尔朱世隆数次征召尔朱天光，尔朱天光却不来，于是尔朱世隆便派斛斯椿亲自前去邀请尔朱天光，斛斯椿对尔朱天光说道：“高欢发动叛乱，唯有大王您才可以平定，您怎么能够坐视自己宗族遭受夷灭而不顾呢！”尔朱天光逼不得已，想要带领军队向东出发，与雍州刺史贺拔岳商议，贺拔岳说道：“大王您一家雄踞三方，兵强马盛，高欢他们则是一群乌合之众，怎么能跟您对抗呢！只要能够齐心合力，大王您将无往而不胜。若是兄弟之间互相猜忌，那么连存身自保姑且来不及，又怎么能打败敌人呢！依我看来，您不如暂且镇守关中地区以牢固住自己的根本，然后分路派遣精锐部队跟其他众人的部队联合，这样的话，进可以打败敌人，退的话自己也可以得到保全。”尔朱天光没有听从贺拔岳的意见。闰月壬寅日，尔朱天光自长安出发，尔朱兆自晋阳出发，尔朱度律自洛阳出发，尔朱仲远自东郡出发，数路人马都聚在邺城，号称二十万军队，沿着洹水两岸驻守下来，节闵帝命长孙稚为大行台，总督各路大军。

高欢令吏部尚书封隆之守邺，癸丑，出顿紫陌，大都督高敖曹将乡里部曲王桃汤等三千人以从。欢曰：“高都督所将皆汉兵，恐不足集事，欲割鲜卑兵千余人相杂用之，何如？”敖曹曰：“敖曹所将，练习已久，前后格斗，不减鲜卑。今若杂之，情不相洽，胜则争功，退则推罪，不烦更配也。”

庚申，尔朱兆帅轻骑三千夜袭邺城，叩西门，不克而退。壬戌，欢将战马不满二千，步兵不满三万，众寡不敌，乃于韩陵为圆陈，连系牛驴以塞归道，于是将士皆有死志。兆望见欢，遥责欢以叛己，欢曰：“本所以戮力者，共辅帝室。今天子何在？”兆曰：“永安枉害天柱，我报仇耳。”欢曰：“我昔闻天柱计，汝在户前立，岂得言不反邪！且以君杀臣，何报之有！今日义绝矣！”遂战。欢将中军，高敖曹将左军，欢从父弟岳将右军。欢战不利，兆等乘之，岳以五百骑冲其前，别将斛律敦收散卒蹑［蹑：跟随，追踪。］
其后，敖曹以千骑自栗园出横击之，兆等大败，贺拔胜与徐州刺史杜德于阵降欢。兆对慕容绍宗抚膺曰：“不用公言，以至于此！”欲轻骑西走，绍宗反旗鸣角，收散卒成军而去。兆还晋阳，仲远奔东郡。尔朱彦伯闻度律等败，欲自将兵守河桥，世隆不从。

高欢命令吏部尚书封隆之在邺城驻守，癸丑日，高欢带领军队离开邺城在紫陌驻扎，大都督高敖曹带领乡里部曲王桃汤等三千人跟随。高欢对高敖曹说道：“高都督所带领的都是汉兵，恐怕还不足以成事，我准备拨给你一千多鲜卑兵，跟汉兵混在一起使用，你看如何？”高敖曹说：“我所率领的部队，已经训练很久，前后数次作战，并不比鲜卑兵弱。如今如果混杂起来，彼此的情感会不融洽，打了胜仗都要争功，打了败仗就会互相怪罪于对方，因此不必另配鲜卑兵。”

庚申日，尔朱兆带领三千轻骑在夜里攻击邺城，攻打西门，没能取胜而败退下来。壬戌日，高欢带领不足两千的骑兵和不足三万的步兵，由于跟敌人实力差距悬殊，便在韩陵布了一个圆阵，把牛驴等牲畜用绳索连接起来将归路堵住，于是将士们每个人都有拼死战斗的斗志。尔朱兆看见高欢，远远地骂他背叛自己，高欢说：“我本来与你同心协力，是为了一起辅佐皇帝，现如今皇帝在哪儿呢？”尔朱兆说道：“孝庄帝冤杀天柱大将军，我是为了报仇而已。”高欢道：“我从前听闻天柱大将军的阴谋，你当时就在门前站着，怎么能说不是背叛呢！而且君杀臣是天经地义的事，你又有什么仇可报的？现在你我一切的情义都断绝了。”于是两军交战起来。高欢率领中军，高敖曹率领左军，高欢的堂弟高岳率领右军。高欢的部队作战不利，尔朱兆等借机攻打高军。高岳带领五百名骑兵从正面冲击尔朱兆军，别将斛律敦将失散了的士卒聚集起来从后面攻打尔朱兆军，高敖曹则带领一千骑兵从栗园出发截击尔朱兆。尔朱兆等惨败，贺拔胜与徐州刺史杜德在阵前投降了高欢。尔朱兆摸着胸口对慕容绍宗说道：“没有听从您的建议，才到了这个地步！”尔朱兆想带领轻骑向西逃奔晋阳，慕容绍宗吹起号角，调转大旗，将四下逃散的士兵聚拢成一支部队之后逃跑了。尔朱兆逃回晋阳，尔朱仲远逃奔东郡。尔朱彦伯听闻尔朱度律等战败，想要亲自率军镇守河桥，尔朱世隆没有同意。

度律、天光将之洛阳，大都督斛斯椿谓都督贾显度、贾显智曰：“今不先执尔朱氏，吾属死无类矣。”乃夜于桑下盟，约倍道先还。世隆使其外兵参军阳叔渊驰赴北中，简阅败卒，以次内之。椿至，不得入城，乃诡说叔渊曰：“天光部下皆是西人，闻欲大掠洛邑，迁都长安，宜先内我以为之备。”叔渊信之。夏四月甲子朔，椿等入据河桥，尽杀尔朱氏之党。度律、天光欲攻之，会大雨昼夜不止，士马疲顿，弓矢不可施，遂西走，至灅陂津，为人所擒，送于椿所。椿使行台长孙稚诣洛阳奏状，别遣贾显智、张欢帅骑掩袭世隆，执之。彦伯时在禁直，长孙稚于神虎门启陈：“高欢义功既振，请诛尔朱氏。”节闵帝使舍人郭崇报彦伯，彦伯狼狈走出，为人所执，与世隆俱斩于阊阖门外，送其首并度律、天光于高欢。

节闵帝使中书舍人卢辩劳欢于邺，欢使之见安定王，辩抗辞不从，欢不能夺，乃舍之。辩，同之兄子也。

尔朱度律、尔朱天光想去往洛阳，大都督斛斯椿对都督贾显度、贾显智说：“如今如果不先抓住尔朱氏的话，我们就都要没命了。”于是几个人晚上在桑树下结盟起誓，约定好兼程抢先回到洛阳。尔朱世隆派他的外兵参军阳叔渊飞马奔赴北中郎府城，挑选检阅那些战败的士兵，分批进入洛阳城里。斛斯椿赶到洛阳，没能进入城中，便骗阳叔渊说：“尔朱天光的部下均为西部人，我听闻他们要大举进攻洛阳城，之后迁都长安，你应当先让我进城，做好准备。”阳叔渊听信了斛斯椿的话。夏季四月甲子朔日，斛斯椿等占据河桥，将尔朱氏的党羽尽数杀掉了。尔朱度律、尔朱天光想袭击河桥，恰逢天降大雨，昼夜不停歇，兵马疲劳困顿，弓箭无法施展，于是只得向西奔逃，逃到灅陂津的时候，被人抓获，送至斛斯椿处。斛斯椿派行台长孙稚到洛阳向朝廷报告，此外又派出贾显智、张欢带领骑兵攻击尔朱世隆，将其逮捕。尔朱彦伯当时身处宫中，长孙稚在神虎门向节闵帝启请道：“高欢义军已经成功，请陛下杀死尔朱氏。”节闵帝派遣舍人郭崇将这一情况通报给尔朱彦伯，尔朱彦伯狼狈逃出宫中，被人抓获，与尔朱世隆一并于阊阖门外被斩首，又将尔朱彦伯、尔朱世隆的首级连同尔朱度律、尔朱天光一起送至高欢处。

节闵帝派中书舍人卢辩到邺城抚慰高欢，高欢让卢辩见安定王，卢辩大声抗议不肯听从，高欢没办法使他屈服，只好放了他。卢辩，是卢同哥哥的儿子。

辛未，骠骑大将军、行济州事侯景降于安定王。以景为尚书仆射、南道大行台、济州刺史。

尔朱仲远来奔。仲远帐下都督乔宁、张子期自滑台诣欢降。欢责之曰：“汝事仲远，擅其荣利［荣利：荣华富贵。］
，盟契百重，许同生死。前仲远自徐州为逆，妆为戎首；今仲远南走，汝复叛之。事天子则不忠，事仲远则无信，犬马尚识饲之者，汝曾犬马之不如！”遂斩之。

尔朱天光之东下也，留其弟显寿镇长安，召秦州刺史侯莫陈悦，欲与之俱东。贺拔岳知天光必败，欲留悦共图显寿以应高欢，计未有所出。宇文泰谓岳曰：“今天光尚近，悦未必有二心，若以此告之，恐其惊惧。然悦虽为主将，不能制物，若先说其众，必人有留心。悦进失尔朱之期，退恐人情变动，乘此说悦，事无不遂。”岳大喜，即令泰入悦军说之，悦遂与岳俱袭长安。泰帅轻骑为前驱，显寿弃城走，追至华阴，擒之。欢以岳为关西大行台，岳以泰为行台左丞，领府司马，事无巨细皆委之。

辛未日，骠骑大将军、行济州事侯景向安定王投降，安定王将侯景任命为尚书仆射、南道大行台、济州刺史。

尔朱仲远前来投降梁朝。尔朱仲远的部将都督乔宁、张子期从滑台去往高欢处请求投降。高欢责备他们说：“你们为尔朱仲远效力，享尽他的荣华富贵，信誓旦旦，许诺与他同生共死。从前尔朱仲远在徐州发动叛乱，你们是首要贼子；现在尔朱仲远败走南逃，你们又背叛了他。你们侍奉天子不够忠诚，侍奉尔朱仲远也不讲信义，犬马还不忘记饲喂它的主人，你们还不如犬马！”于是便将乔宁和张子期杀掉。

尔朱天光带军东下的时候，留下其弟尔朱显寿镇守在长安城，召请秦州刺史侯莫陈悦与他共同东下洛阳。贺拔岳知道尔朱天光一定会战败，便想留住侯莫陈悦一同对付尔朱显寿以接应高欢，但却没有想出好的计策。宇文泰对贺拔岳说道：“如今尔朱天光并没有走得太远，侯莫陈悦未必会有二心，若将这个计划告诉给他，怕是侯莫陈悦会惊慌恐惧。但侯莫陈悦虽然是主将，却无法掌握人，如果先劝说他的部队，一定会人人都愿留下来。侯莫陈悦如果东进，便延误尔朱天光约定的日期；如果后退，则又担心人心浮动，发生叛乱，假如趁着这个时候劝说侯莫陈悦，事情一定会成功。”贺拔岳很高兴，便命令宇文泰去侯莫陈悦军中劝说他，侯莫陈悦于是就跟贺拔岳共同进攻长安城。宇文泰带领轻骑为先锋，尔朱显寿弃城逃走，被追至华阴抓获。高欢将贺拔岳任命为关西大行台，贺拔岳任命宇文泰为行台左丞，领府司马，无论大小事情都交给他处理。

尔朱世隆之拒高欢也，使齐州行台尚书房谟募兵趣四渎，又使其弟青州刺史弼趣乱城，扬声北渡，为掎角之势。及韩陵既败，弼还东阳，闻世隆等死，欲来奔，数与左右割臂为盟。帐下都督冯绍隆，素为弼所信待，说弼曰：“今方同契阔，宜更割心前之血以盟众。”弼从之，大集部下，披［披：散开，打开。］
胸令绍隆割之。绍隆因推刃杀之，传首洛阳。

丙子，安东将军辛永以建州降于安定王。

辛巳，安定王至邙山。高欢以安定王疏远，使仆射魏兰根慰谕洛邑，且观节闵帝之为人，欲复奉之。兰根以帝神采高明，恐于后难制，与高乾兄弟及黄门侍郎崔悛共劝欢废之。欢集百官问所宜立，莫有应者，太仆代人綦毋儁盛称节闵帝贤明，宜主社稷，欢欣然是之。悛作色曰：“若言贤明，自可待我高王，徐登大位。广陵既为逆胡所立，何得犹为天子！若从儁言，王师何名义举？”欢遂幽节闵帝于崇训佛寺。

尔朱世隆抵抗高欢之时，派遣齐州行台尚书房谟招募士兵前来四渎，又派遣房谟的弟弟青州刺史房弼奔赴乱城，声称要从北渡过黄河，形成掎角之势。待到韩陵失败之后，房弼回到东阳，听闻尔朱世隆等人已经死去，便准备前来投奔梁朝，数次与部下割臂结盟起誓。房弼的帐下都督冯绍隆，一直颇受房弼信任，冯绍隆劝说房弼：“如今正是艰难困苦之时，您应当进一步刺出胸前之血，与众人结盟起誓。”房弼听从他的建议，将部下聚集起来，敞开胸襟让冯绍隆刺血。冯绍隆趁机推刀将其杀死，并将他的首级送至洛阳。

丙子日，安东将军辛永率建州投降了安定王。

辛巳日，安定王抵达邙山。高欢由于安定王跟皇族嫡系较为疏远，于是派仆射魏兰根去往洛阳慰劳，同时考察一下节闵帝的为人，想要再将他推奉为帝。魏兰根认为节闵帝神气高扬，害怕日后难以控制，便跟高乾兄弟及黄门侍郎崔悛等一起劝高欢废除节闵帝。高欢征集百官向大家询问应该立谁为帝，没人说话，太仆代郡人綦毋儁盛赞节闵帝贤明，认为应当立他为社稷之主，高欢很高兴，觉得綦毋儁说得很对。崔悛正言厉色地说道：“如果要说贤明，自然应当等待我们高王，缓缓登上皇位。广陵王既然是由叛乱的胡人所立，怎么还能让他当天子！如果听从綦毋儁的话，大王您的队伍怎么称得上是义举？”高欢于是便将节闵帝幽禁于崇训佛寺里。

欢入洛阳，斛斯椿谓贺拔胜曰：“今天下事，在吾与君耳，若不先制人，将为人所制。高欢初至，图之不难。”胜曰：“彼有功于时，害之不祥。比数夜与欢同宿，且序往昔之怀，兼荷兄恩意甚多，何苦惮之！”椿乃止。

欢以汝南王悦，高祖之子，召欲立之，闻其狂暴无常，乃止。

时诸王多逃匿，尚书左仆射平阳王脩，怀之子也，匿于田舍。欢欲立之，使斛斯椿求之。椿见脩所亲员外散骑侍郎太原王思政，问王所在，思政曰：“须知问意。”椿曰：“欲立为天子。”思政乃言之。椿从思政见脩，脩色变，谓思政曰：“得无卖我邪？”曰：“不也。”曰：“敢保之乎？”曰：“变态百端，何可保也？”椿驰报欢。欢遣四百骑迎脩入毡帐，陈诚，泣下沾襟，脩让以寡德，欢再拜，脩亦拜。欢出备服御，进汤沐，达夜严警。昧爽，文武执鞭以朝，使斛斯椿奉劝进表。椿入帷门，磬折［磬折：弯着腰，形容谦恭的样子。］
延首而不敢前，脩令思政取表视之，曰：“便不得不称朕矣。”乃为安定王作诏策而禅位焉。

高欢进入洛阳的时候，斛斯椿跟贺拔胜说道：“如今天下之事，在于我和您了，如果我们不先发制人的话，就会被他人所控制。高欢现在刚刚来到洛阳，对付他还不难。”贺拔胜说道：“高欢对于国家有功，杀了他会产生不好的影响。近几夜我跟高欢同住，共同追忆从前的情谊，同时他又很感激你的恩义，为什么要害怕他呢！”斛斯椿这才作罢。

由于汝南王元悦是孝文帝的儿子，高欢便将元悦召来，想要把他立为皇帝，但又听闻元悦暴戾无常，便只得作罢。

当时北魏诸王多数都逃跑并隐藏起来，尚书左仆射平阳王元脩，是元怀的儿子，躲在乡间田舍里。高欢打算将元脩立为帝，便派遣斛斯椿去找寻元脩。斛斯椿找到元脩所亲信的员外散骑侍郎太原人王思政，向他询问元脩的下落，王思政说：“我想了解您为什么找他。”斛斯椿说：“准备将他立为皇帝。”王思政这才说出元脩的位置。斛斯椿跟王思政一起去见元脩，元脩见了他们之后脸色大变，对王思政说道：“你不是要出卖我吧？”王思政道：“不是。”元脩又说：“你敢保证吗？”王思政答道：“事情千变万化，怎么能保证呢！”斛斯椿立即向高欢报告，高欢派四百名骑兵把元脩接到毛毡大帐里，向元脩表达了自己的诚挚之心，言谈之际泪落沾襟，元脩以寡德为理由再三推让，高欢又拜了两拜，元脩也拜了一拜。高欢出帐，准备好皇帝的服装、用品让元脩沐浴更衣，彻夜严加警戒。次日凌晨，由于军中没办法准备朝服，于是文武百官执鞭朝拜元脩，高欢让斛斯椿进奉劝进表。斛斯椿进入帷门，弯腰施礼伸着头不敢走到元脩跟前，元脩命王思政接过劝进表，看过之后，说道：“我也只好即位称帝了。”于是高欢为安定王作诏书禅位给元脩。

戊子，孝武帝即位于东郭之外，用代都旧制，以黑毡蒙七人，欢居其一，帝于毡上西向拜天毕，入御太极殿，群臣朝贺，升阊阖门大赦，改元太昌。以高欢为大丞相、天柱大将军、太师，世袭定州刺史。庚寅，加高澄侍中、开府仪同三司。

初，欢起兵信都，尔朱世隆知司马子如与欢有旧，自侍中、骠骑大将军出为南岐州刺史。欢入洛，召子如为大行台尚书，朝夕左右，参知军国。广州刺史广宁韩贤，素为欢所善，欢入洛，凡尔朱氏所除官爵例皆削夺，唯贤如故。

以前御史中尉樊子鹄兼尚书左仆射，为东南道大行台，与徐州刺史杜德追尔朱仲远，仲远已出境，遂攻元树于谯。

丞相欢征贺拔岳为冀州刺史，岳畏欢，欲单马入朝。行台右丞薛孝通说岳曰：“高王以数千鲜卑破尔朱百万之众，诚亦难敌。然诸将或素居其上，或与之等夷，屈首从之，势非获已。今或在京师，或据州镇，高王除之则失人望，留之则为腹心之疾。且吐万人虽复败走，犹在并州，高王方内抚群雄，外抗勍［勍：强大，强劲。］
敌，安能去其巢穴，与公争关中之地乎！今关中豪俊皆属心于公，愿效其智力。公以华山为城，黄河为堑，进可以兼山东，退可以封函谷，奈何欲束手受制于人乎！”言未卒，岳执孝通手曰：“君言是也。”乃逊辞为启而不就征。

戊子日，北魏孝武帝元脩于洛阳东郭外即位，采用鲜卑旧制，把黑毡蒙在七个人的身上，高欢是其中之一。元脩于毡上向西拜过天之后，便进入御太极殿，臣子们向他朝拜庆贺，孝武帝元脩登上阊阖门，实行大赦，将年号改为太昌。任高欢为大丞相、天柱大将军、太师，世袭定州刺史。庚寅日，将高澄加封为侍中、开府仪同三司。

当初，高欢从信都发兵的时候，尔朱世隆知道司马子如与高欢从前有交情，于是将司马子如从侍中、骠骑大将军的职位上撤下来，将他调离洛阳到南岐州任刺史。高欢进入洛阳之后，征召司马子如为大行台尚书，从此司马子如日夜陪在高欢身边，参与军国大事的谋划探讨。广州刺史广宁郡人韩贤，素来颇受高欢赏识，高欢进入洛阳之后，所有尔朱氏所任命的官职爵位都废除了，唯有韩贤的官爵还跟从前一样。

北魏任命前御史中尉樊子鹄兼任尚书左仆射，为东南道大行台，跟徐州刺史杜德一并追赶尔朱仲远，尔朱仲远已逃离境外，于是便前往谯城攻打元树。

丞相高欢将贺拔岳征召为冀州刺史，贺拔岳害怕高欢，便准备自己一人入朝接受任命。行台右丞薛孝通劝贺拔岳说：“高欢以几千鲜卑军队将尔朱氏的百万大军击败，您实在很难跟他匹敌。但各位将领一些过去一直职位在他之上，有的跟他职位相同，俯首屈从于他，其势乃迫不得已。如今这些将领有的在京师洛阳，有的占据着州镇，高欢若是将他们除掉则会丧失人心，如果留着则会成为他的心腹之患。何况尔朱兆虽然战败，却仍在并州，高欢正在内抚群雄，外抗强敌，怎么能离开老窝，跟您抢夺关中之地呢！如今关中的英雄豪杰，都倾向于您，愿意为您出力。您若以华山当作城墙，以黄河作为沟堑，进可以吞并崤山以东的地区，退可以封锁住函谷关，为什么要缚住自己的手脚而受制于他人呢！”话还没有说完，贺拔岳便握着薛孝通的手说：“您说得极是。”于是很客气地给高欢写了封信加以推辞，没有应召去京城接受任命。

壬辰，丞相欢还邺，送尔朱度律、天光于洛阳，斩之。

五月丙申，魏主鸩节闵帝于门下外省，诏百司会丧，葬用殊礼。

以沛郡王欣为太师，赵郡王谌为太保，南阳王宝炬为太尉，长孙稚为太傅。宝炬，愉之子也。丞相欢固辞天柱大将军，戊戌，许之。己酉，清河王亶为司徒。

侍中河南高隆之，本徐氏养子，丞相欢命以为弟，恃欢势骄公卿，南阳王宝炬殴之，曰：“镇兵何敢尔！”魏主以欢故，六月丁卯，黜宝炬为骠骑大将军，归第。

魏主避广平武穆王之讳，改谥武怀皇帝曰孝庄皇帝，庙号敬宗。

秋七月庚子，魏复以南阳王宝炬为太尉。

壬寅，魏丞相欢引兵入滏口，大都督库狄干入井陉，击尔朱兆。庚戌，魏主使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高隆之帅步骑十万会丞相欢于太原，因以隆之为丞相军司。欢军于武乡，尔朱兆大掠晋阳，北走秀容。并州平。欢以晋阳四塞，乃建大丞相府而居之。

魏夏州迁民郭迁据青州反，刺史元嶷弃城走。诏行台侯景等讨之，拔其城，迁来奔。

壬辰日，丞相高欢回到邺城，在洛阳杀死尔朱度律、尔朱天光。

五月丙申日，北魏孝武帝在门下省给节闵帝的酒里下药将其毒死，之后下诏命令各个部门办理丧事，以隆重的葬礼将节闵帝埋葬。

任命沛郡王元欣为太师，赵郡王元谌为太保，南阳王元宝炬为太尉，长孙稚为太傅。元宝炬，是元愉的儿子。丞相高欢推辞不肯当天柱大将军，戊戌日，孝武帝元脩答应了他的请求。己酉日，将清河王元亶任命为司徒。

侍中河南人高隆之，原本为徐氏的养子，丞相高欢将他认为弟，高隆之仗着高欢的势力对公卿们的态度十分骄横，南阳王元宝炬将他痛殴一顿，之后说：“镇兵怎么敢这样狂妄！”孝武帝元脩因高欢的原因，于六月丁卯日，将元宝炬贬黜为骠骑大将军，让他回到家里。

北魏孝武帝为避广平武穆王之讳，将武怀皇帝的谥号改称孝庄皇帝，庙号为“敬宗”。

秋季七月庚子日，北魏再次将南阳王元宝炬任命为太尉。

壬寅日，北魏丞相高欢带兵来到滏口，大都督库狄干带兵入井陉，袭击尔朱兆。庚戌日，北魏孝武帝派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高隆之率步兵骑兵十万人跟高欢在太原大会师，于是任命高隆之为丞相军司。高欢于武乡驻军，尔朱兆在晋阳大肆抢夺，向北逃奔秀容县。并州从此平定。由于晋阳四周有大山作为屏障，于是高欢在晋阳修建大丞相府并住在那里。

北魏夏州移民郭迁占据青州发动叛乱，青州刺史元嶷弃城逃走。朝廷诏令行台侯景等人征伐郭迁，攻克青州，郭迁前来投奔梁朝。

魏东南道大行台樊子鹄围元树于谯城，分兵攻取蒙县等五城，以绝援兵之路。树请帅众南归，以地还魏，子鹄等许之，与之誓约。树众半出，子鹄击之，擒树及谯州刺史朱文开以归。羊侃行至官竹，闻树败而还。九月，树至洛阳，久之，复欲南奔，魏人杀之。

乙巳，以司空袁昂领尚书令。

冬十一月丁酉，日南至，魏主祀圜丘。

甲辰，魏杀安定王朗、东海王晔。

己酉，以汝南王悦为侍中、大司马。

魏葬灵太后胡氏。

上闻魏室已定，十二月庚辰，复以太尉元法僧为郢州刺史。

魏主以汝南王悦属近地尊，丁亥，杀之。

北魏东南道大行台樊子鹄将元树包围在谯城，分兵袭击蒙县等五座县城，以切断元树的援兵之路。元树向樊子鹄请求带领军队向南返回梁朝，把占据的地盘送还给北魏，樊子鹄等答应了这一请求，并与元树订立盟约。元树的半数部队刚一出城，便遭到樊子鹄的袭击，元树和谯州刺史朱文开被捉住带了回来。羊侃率军行至官竹这个地方的时候，听闻元树已经兵败，就又回去了。九月，元树被押送至洛阳，过了一段时间，元树又想南奔梁朝，最终被北魏人杀死。

乙巳日，梁朝任用司空袁昂兼任尚书令。

冬季十一月丁酉日，这天是冬至，北魏孝武帝在圜丘祭天。

甲辰日，北魏朝廷杀死安定王元朗和东海王元晔。

己酉日，北魏朝廷将汝南王元悦任命为侍中、大司马。

北魏为灵太后胡氏举办葬礼。

梁武帝听说北魏朝廷已经安定，十二月庚辰日，再次任命太尉元法僧为郢州刺史。

北魏孝武帝由于汝南王元悦与自己的亲属关系近并且地位尊贵，丁亥日，将元悦杀死。

魏大赦，改元永兴；以与太宗同号，复改永熙。

魏主纳丞相欢女为后，命太常卿李元忠纳币［纳币：婚前男方给女方送聘礼，也称纳征。］
于晋阳。欢与之宴，论及旧事，元忠曰：“昔日建义，轰轰大乐，比来寂寂无人问。”欢抚掌笑曰：“此人逼我起兵。”元忠戏曰：“若不与侍中，当更求建义处。”欢曰：“建义不虑无，止畏如此老翁不可遇耳。”元忠曰：“止为此翁难遇，所以不去。”因捋欢须大笑。欢悉其雅意，深重之。

尔朱兆既至秀容，分守险隘，出入寇抄。魏丞相欢扬声讨之，师出复止者数四，兆意怠。欢揣其岁首当宴会，遣都督窦泰以精骑驰之，一日一夜行三百里，欢以大军继之。

北魏实行大赦，将年号更改为永兴；因为与太宗的年号相同，后来又改成永熙。

北魏孝武帝将丞相高欢之女娶为皇后，让太常卿李元忠把彩礼送到晋阳高欢的家里。高欢与他宴饮，聊到从前往事，李元忠说道：“从前您发兵起义之时，轰轰烈烈，现在却静得没人前来问候了。”高欢拍手大笑说：“你这是在逼我发兵起义啊。”李元忠戏称：“如果不把权力交给侍中，我应当再找一处可以发兵的地方。”高欢道：“发兵的人不怕没有，只怕像我这样的老头儿你再也遇不到了。”李元忠说道：“正因为您这老头儿很难遇见，所以我是不会离开的。”于是捋着高欢的胡子大笑起来。高欢知道李元忠平时的想法意图，于是对他很器重。

尔朱兆抵达秀容县之后，分兵把守在险要的隘口，到处进犯抢夺。北魏丞相高欢宣称要征伐尔朱兆，部队已经出发后又停了下来，反复数次，尔朱兆的内心便懈怠了。高欢揣测尔朱兆在年初的时候可能会举行宴会，于是派遣都督窦泰带领精锐骑兵加速行军，一天一夜走三百里路，高欢率领大军随后进发。

卷第一百五十六·梁纪十二

起昭阳赤奋若（公元533年），尽阏逢摄提格（公元534年），凡二年。

高祖武皇帝十二

中大通五年（癸丑，公元533年）

春正月辛卯，上祀南郊，大赦。

魏窦泰奄至尔朱兆庭，军人因宴休惰，忽见泰军，惊走；追破之于赤谼岭，众并降散。兆逃于穷山，命左右西河张亮及苍头陈山提斩己首以降，皆不忍；兆乃杀所乘白马，自缢于树。欢亲临，厚葬之。慕容绍宗携尔朱荣妻子及兆余众诣欢降，欢以义故，待之甚厚。兆之在秀容，左右皆密通款于欢，唯张亮无启疏。欢嘉之，以为丞相府参军。

魏罢诸行台［行台：行政机构的名称。两晋后，中央尚书省的官员称台官，代表中央行尚书省事的地方机构称行台。］
。

辛亥，上祀明堂。

丁巳，魏主追尊其父为武穆帝，太妃冯氏为武穆后，母李氏为皇太妃。

劳州刺史曹凤、东荆州刺史雷能胜等举城降魏。

高祖武皇帝十二

中大通五年（癸丑，公元533年）

春季正月辛卯日，武帝来到南郊祭天，宣布大赦。

北魏窦泰率领军队忽然攻入尔朱兆大本营的厅堂，军中的人由于正在摆宴而防守疏忽，一下子见到窦泰的军队，急忙惊慌出逃，后来在赤谼岭被窦泰追上并打败，或者投降，或者逃散。尔朱兆逃到荒山里，命令在身边侍奉的西河人张亮和仆役陈山提将自己的头颅砍下后投降，张亮和陈山提都狠不下心这样做。尔朱兆就将自己所骑的白马杀掉，自己在树上吊死了。高欢亲自来到尔朱兆自杀的地方，隆重地为他举行了葬礼。慕容绍宗带领尔朱荣的妻子、孩子以及尔朱兆剩余的人马投降了高欢，高欢看在从前的交情上，很是厚待他们。尔朱兆在秀容时，他的众多近臣都暗中向高欢表达了归降之意，唯独张亮没有写信联系。高欢很赞赏他，将他任命为丞相府的参军。

北魏将各位行台罢免。

辛亥日，梁武帝在明堂举行祭祀典礼。

丁巳日，北魏孝武帝分别将他的父亲追认为武穆帝，将太妃冯氏追认为武穆后，将母亲李氏追认为皇太妃。

劳州刺史曹凤、东荆州刺史雷能胜等人带领全城向北魏投降。

魏侍中斛斯椿闻乔宁、张子期之死，内不自安，与南阳王宝炬、武卫将军元毗、王思政密劝魏主图丞相欢。毗，遵之玄孙也。舍人元士弼又言欢受诏不敬，帝由是不悦。椿劝帝置閤内都督部曲，又增武直人数，自直閤已下，员别数百，皆选四方骁勇者充之。帝数出游幸，椿自部勒，别为行陈，由是朝政、军谋，帝专与椿决之。帝以关中大行台贺拔岳拥重兵，密与相结，又出侍中贺拔胜为都督三荆［三荆：北魏在穰县设置荆州，在安昌设置南荆州，在沘阳设置东荆州，称为三荆，都在今河南省境内。］
等七州诸军事，欲倚胜兄弟以敌欢，欢益不悦。

北魏侍中斛斯椿得知乔宁、张子期已死，内心难获安宁，他同南阳王元宝炬、武卫将军元毗及王思政一起私下劝说北魏孝武帝将丞相高欢除掉。元毗是元遵的玄孙。舍人元士弼又向孝武帝进言，说高欢对皇帝颁布的诏书不够恭敬，孝武帝因此有些不高兴。在斛斯椿的劝说下，孝武帝设置了主管皇宫守卫的閤内都督部曲，又增加了皇帝居住的朱华閤里值勤侍卫的人数，在这些侍卫之下，还有几百名定额以外的侍卫，充任卫士的都是精选的来自各地的骁勇善战之人。孝武帝数次到外面巡游，斛斯椿亲自安排，在卫士以外编排另外的队伍。自此，与朝政、军机方面有关的大事，孝武帝与斛斯椿讨论决定。因为关中大行台贺拔岳统领重兵，孝武帝就偷偷地与他联系，又指定由侍中贺拔胜出任统管三荆等七州军事的都督，希望倚仗贺拔胜兄弟的力量抗衡高欢，高欢心里越发不高兴。

侍中、司空高乾之在信都也，遭父丧，不暇终服。及孝武帝即位，表请解职行丧，诏听解侍中，司空如故。乾虽求退，不谓遽见许。既去内侍，朝政多不关预，居常怏怏。帝既二于欢，冀乾为己用，尝于华林园宴罢，独留乾，谓之曰：“司空奕世忠良，今日复建殊效，相与虽则君臣，义同兄弟，宜共立盟约，以敦情契。”殷勤逼之。乾对曰：“臣以身许国，何敢有二！”时事出仓猝，且不谓帝有异图，遂不固辞，亦不以启欢。及帝置部曲，乾乃私谓所亲曰：“主上不亲勋贤，而招集群小，数遣元士弼、王思政往来关西与贺拔岳计议，又出贺拔胜为荆州，外示疏忌，内实树党，令其兄弟相近，冀据有西方。祸难将作，必及于我。”乃密启欢。欢召乾诣并州［并州：古十二州之一，当时又名晋阳，治所在今山西省太原市。］
，面论时事，乾因劝欢受魏禅。欢以袖掩其口曰：“勿妄言！今令司空复为侍中，门下之事一以相委。”欢屡启请，帝不许。乾知变难将起，密启欢求为徐州；二月辛酉，以乾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徐州刺史，以咸阳王坦为司空。

担任侍中、司空的高乾从前在信都时，刚好遇到父亲去世，没有来得及服丧期满。等到北魏孝武帝登基称皇帝，他上书恳请将自己的职务免除，以便为父亲守孝。孝武帝颁布诏书将他侍中的职务免去，但仍然让他担任司空。高乾虽然请求将职务解除，但没想到孝武帝会立即批准，这一下既然不再拥有侍中的职位，对朝中的事务就不能多插手了，住在家中经常怏怏不快。孝武帝对高欢产生了疑心，希望高乾可以为自己效力，他曾经在华林园的酒宴结束后将高乾单独留下，对他说：“司空，你们家世代忠良，如今你也已经建立了显赫的功业，我和你在一起，名义上互为君臣，然而在情义上就像兄弟一样，我们应当一起订立盟约，进一步加深我们的情义。”说着，孝武帝十分殷勤地催促高乾立约。高乾答道：“我把全部身体都给了国家，怎么敢不一心一意呢？”这件事情发生得比较突然，再说也并未想到孝武帝这样做其实另有图谋，所以高乾便没有坚决推辞，也没有向高欢报告这件事。直到孝武帝设置部曲的时候，高乾才暗中对他亲近的人说：“皇上不亲近有功的贤良大臣，反而纠集了众多小人，还屡次派遣元士弼与王思政来往于关西之间，同贺拔岳秘密谋划，又派贺拔胜前去掌管荆州，表面上似乎在疏远贺拔胜，实际却是拉帮结派的行为，使贺拔胜兄弟更加靠近，希望用这种方式占据西方。如今灾难即将降临了，并且一定会殃及于我。”他这才偷偷向高欢讲述了孝武帝拉拢他的事。高欢让高乾来到并州，与他当面议论时事。高乾劝说高欢逼迫孝武帝禅让帝位，高欢用袖子将高乾的嘴巴掩住，说：“不可乱讲！现在就让司空你再次担任侍中，门下省所有的事就托付给你了。”高欢多次上书，请求恢复高乾的官职，孝武帝都拒绝批准。高乾明白灾难将要发生，就偷偷地请高欢为自己谋求徐州刺史的官职。二月辛酉日，孝武帝将高乾任命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徐州刺史，另外命令咸阳王元坦出任司空。

癸未，上幸同泰寺，讲《般若经》，七日而罢，会者数万人。

魏正光［正光：北魏孝明帝年号，为公元520至公元525年。］
以前，阿至罗常附于魏。及中原多事，阿至罗亦叛，丞相欢招抚之，阿至罗复降，凡十万户。三月辛卯，诏复以欢为大行台，使随宜裁处。欢与之粟帛，议者以为徒费无益，欢不从；及经略河西，大收其用。

高乾将之徐州，魏主闻其漏泄机事，乃诏丞相欢曰：“乾邕［乾邕：高乾，字乾邕。］
与朕私有盟约，今乃反覆两端。”欢闻其与帝盟，亦恶之，即取乾前后数启论时事者遣使封上。帝召乾，对欢使责之，乾曰：“陛下自立异图，乃谓臣为反覆，人主加罪，其可辞乎！”遂赐死。帝又密敕东徐州刺史潘绍业杀其弟敖曹，敖曹先闻乾死，伏壮士于路，执绍业，得敕书于袍领，遂将十余骑奔晋阳。欢抱其首哭曰：“天子枉害司空！”敖曹兄仲密为光州刺史，帝敕青州断其归路，仲密亦间行奔晋阳。仲密名慎，以字行。

魏太师鲁郡王肃卒。

丙辰，南平元襄王伟卒。

癸未日，梁武帝来到同泰寺，讲解《般若经》，持续了七天才结束，到会的人多达数万。

在北魏正光年间之前，阿至罗国经常依附北魏。等到中原地区战事纷繁时，阿至罗国便也反叛。经过北魏丞相高欢的招抚，阿至罗国再次投降，所带人家总共有十万户。三月辛卯日，北魏孝武帝颁布诏令，再次将高欢任命为大行台，授予他随机裁决处理有关事务的权力。高欢要送阿至罗国一批粮食与绢帛，参与讨论这件事的人都认为这是白费钱财，不会得到什么效益，高欢并未听他们的话。等到高欢前往河西地区征伐时，得到了阿至罗人十分有力的支持。

高乾即将前往徐州上任，北魏孝武帝知道了他泄露机密的事情，就给丞相高欢写诏书说：“高乾曾与我私下订立盟约，现在他在你和我两边翻来覆去。”高欢得知高乾曾与孝武帝订过盟约，也开始对他不满，于是立即将高乾以前给他的几件评论时事的文书找出来，密封好，派使者给孝武帝送去。孝武帝召高乾见面，当着高欢使者的面责备高乾，高乾答复说：“陛下您自己有另外的企图，才指责我反复无常，做帝王的要给一个人硬加罪行，难道还有推卸的可能吗！”于是，孝武帝赐死高乾。孝武帝又给东徐州刺史潘绍业写了封密信，下令他将高乾的弟弟高敖曹杀掉，高敖曹已经提前得知高乾被杀，因此派精壮的士卒埋伏在路旁，抓住了潘绍业，从他衣袍的领子里将孝武帝的诏书搜出。于是，高敖曹就带领十多人骑马直奔晋阳。高敖曹到达晋阳后，高欢抱着他的头痛哭说：“皇帝屈杀了高司空。”高敖曹的哥哥高仲密正担任光州刺史，孝武帝命令青州的兵马将他回去的道路切断，高仲密也经小路逃到晋阳。高仲密名为高慎，对外使用表字。

北魏的太师鲁郡王元肃去世。

丙辰日，梁朝的南平元襄王萧伟去世。

丁巳，魏以赵郡王谌为太尉，南阳王宝炬为太保。

魏尔朱兆之入洛也，焚太常乐库，钟磬俱尽。节闵帝诏录尚书事长孙稚、太常卿祖莹等更造之，至是始成，命曰《大成乐》。

魏青州民耿翔聚众寇掠三齐，胶州刺史裴粲，专事高谈，不为防御；夏四月，翔掩袭州城。左右白贼至，粲曰：“岂有此理！”左右又言已入州门，粲乃徐曰：“耿王来，可引之听事［听事：公堂，大厅。也作“厅事”。］
，自余部众，且付城民。”翔斩之，送首来降。

五月，魏东徐州民王早等杀刺史崔庠，以下邳来降。

六月壬申，魏以骠骑大将军樊子鹄为青、胶大使，督济州刺史蔡儁等讨耿翔。秋七月，魏师至青州，翔弃城来奔，诏以为兖州刺史。

壬辰，魏以广陵王欣为大司马，赵郡王谌为太师。庚戌，以前司徒贺拔允为太尉。

初，贺拔岳遣行台郎冯景诣晋阳，丞相欢闻岳使至，甚喜，曰：“贺拔公讵忆吾邪！”与景歃血，约与岳为兄弟。景还，言于岳曰：“欢奸诈有余，不可信也。”府司马宇文泰自请使晋阳以观欢之为人，欢奇其状貌，曰：“此儿视瞻非常。”将留之，泰固求复命；欢既遣而悔之，发驿急追，至关，不及而返。

丁巳日，北魏将赵郡王元谌任命为太尉，将南阳王元宝炬任命为太保。

北魏的尔朱兆在到达洛阳后，将太常府的乐器库房烧毁，钟磬等全被烧掉。节闵帝元恭颁布诏书，命令录尚书事长孙稚和太常卿祖莹等人重新制造，直到这时才完成，以《大成乐》命名。

北魏青州的百姓耿翔聚集起众多盗匪在三齐肆意掠夺，胶州刺史裴粲只懂得高谈阔论，不布置防御。夏季四月，耿翔带领人马突然进攻胶州州城。裴粲身边的下属向他报告说贼兵已经冲过来了，他却回答说：“岂有此理！”众部下又过来报告说贼兵已然攻入城门，裴粲才缓缓地说：“耿王已到，你们可以把他带到厅堂上，他下面的那些士兵，都让城中的百姓对付。”耿翔杀死裴粲，提着他的头颅前往梁朝投降。

五月，北魏东徐州的百姓王早等人将刺史崔庠杀死，献出下邳归顺了梁朝。

六月壬申日，北魏将骠骑大将军樊子鹄任命为赴青州、胶州的特别使节，督促济州刺史蔡儁等人讨伐耿翔。秋季七月，北魏的军马攻至青州，耿翔将青州城放弃后前往梁朝投奔，梁武帝颁布诏书，将他任命为兖州刺史。

壬辰日，北魏将广陵王元欣任命为大司马，将赵郡王元谌任命为太师。庚戌日，又将前司徒贺拔允任命为太尉。

起初，贺拔岳派行台郎冯景前往晋阳，丞相高欢得知贺拔岳的使者已到，很高兴地说：“贺拔公难道不是思念我了吗？”然后同冯景歃血为盟，与贺拔岳约定结为兄弟。冯景回去以后，同贺拔岳说：“高欢奸诈有余，不值得信任。”府司马宇文泰毛遂自荐，请求到晋阳出使，以便观察高欢的为人究竟如何。高欢与宇文泰相见，惊奇于他的相貌，说道：“这个年轻人的仪表看起来很不寻常。”因此要将宇文泰留下，宇文泰坚定地要求返回复命；高欢放走宇文泰后又感到后悔，连忙派人骑驿马追赶，直到潼关也没有追上，无奈返回。

泰至长安，谓岳曰：“高欢所以未篡者，正惮公兄弟耳；侯莫陈悦之徒，非所忌也。公但潜为之备，图欢不难。今费也头控弦之骑不下一万，夏州刺史斛拔弥俄突胜兵三千余人，灵州刺史曹泥、河西流民纥豆陵伊利等各拥部众，未知所属。公若引军近陇［陇：指陇山，即今六盘山的南段，位于今陕西省陇县至甘肃省平凉市一带。］
，扼其要害，震之以威，怀之以惠，可收其士马以资吾军。西辑氐、羌，北抚沙塞，还军长安，匡辅魏室，此桓、文之举也。”岳大悦，复遣泰诣洛阳请事，密陈其状。魏主喜，加泰武卫将军，使还报。八月，帝以岳为都督雍、华等二十州诸军事、雍州刺史，又割心前血，遣使者赍以赐之。岳遂引兵西屯平凉，以牧马为名。斛拔弥俄突、纥豆陵伊利及费也头万俟受洛干、铁勒斛律沙门等皆附于岳，唯曹泥附于欢。秦、南秦、河、渭四州刺史同会平凉，受岳节度。岳以夏州被边要重，欲求良刺史以镇之，众举宇文泰，岳曰：“宇文左丞，吾左右手，何可废也！”沉吟累日，卒表用之。

宇文泰返回长安后，对贺拔岳说：“高欢尚未篡夺帝位，正是因为对你们兄弟有所忌惮，而侯莫陈悦等人，并不在他猜忌的范围内。您只要暗中进行准备，除掉高欢并不困难。如今费也头部族只有不到一万善于射箭的骑兵，夏州刺史斛拔弥俄突统领三千多名精兵，灵州刺史曹泥、河西流民纥豆陵伊利等人分别都拥有一队人马，还不明确自己要向哪一方归属。您如果带领军队进逼陇地，在该地的要害之处扼守，以威势对他们加以震慑，同时再以恩惠对他们加以安抚，就可以将他们的兵马收服来充实我军的力量。此外，向西与氐、羌部落亲睦，向北对沙漠塞外之民进行抚慰，然后挥师回到长安，协助魏国皇室，这是完全可以与齐桓公、晋文公的功业相比的行为啊。”贺拔岳听后很高兴，又派宇文泰前往洛阳向孝武帝请示相关事宜，秘密陈述相关情况。孝武帝也十分高兴，将宇文泰加封为武卫将军，派他返回向贺拔岳汇报。八月，孝武帝将贺拔岳任命为都督雍、华等二十州诸军事及雍州刺史，又把自己胸口前的皮肉割破，取出鲜血，下令让使者赐给贺拔岳。贺拔岳于是统率军队向西挺进，以牧马的名义在平凉驻守。斛拔弥俄突、纥豆陵伊利和费也头的万俟受洛干、铁勒斛律沙门等人全部归附了贺拔岳，只有曹泥仍然依附高欢。秦、南秦、河、渭四州的刺史一起聚集于平凉，服从贺拔岳的指挥调度。贺拔岳觉得夏州地处边境，具有重要的地形，希望寻求一位杰出的刺史来镇守，众人都推举宇文泰，贺拔岳说：“宇文左丞对我来说就像左右手，怎么能离开我！”他反复考虑了数日，最终还是给孝武帝上书，请求将宇文泰任命为夏州刺史。

九月癸酉，魏丞相欢表让王爵，不许；请分封邑十万户颁授勋义，从之。

冬十月庚申，以尚书右仆射何敬容为左仆射，吏部尚书谢举为右仆射。

十一月癸巳，魏以殷州刺史中山邸珍为徐州大都督、东道行台、仆射，以讨下邳。

十二月丁巳，魏主狩于嵩山［嵩高：即嵩山。］
；己巳，幸温汤；丁丑，还宫。

魏荆州刺史贺拔胜寇雍州，拔下迮戍，扇动诸蛮；雍州刺史庐陵王续遣军击之，屡为所败，汉南震骇。胜又遣军攻冯翊、安定、沔阳、酂城，皆拔之。续遣电威将军柳仲礼屯谷城以拒之，胜攻之，不克，乃还。于是沔北荡为丘墟矣。仲礼，庆远之孙也。

魏丞相欢患贺拔岳、侯莫陈悦之强，右丞翟嵩曰：“嵩能间之，使其自相屠灭。”欢遣之。欢又使长史侯景招抚纥豆陵伊利，伊利不从。

九月癸酉日，北魏丞相高欢上书请求辞去自己的王爵，北魏孝武帝没有同意；高欢又请求将自己封地内的十万户人家作为奖赏，分别赏赐从信都跟随他起义讨伐尔朱氏立下大功的人，孝武帝批准了。

冬季十月庚申日，武帝将尚书右仆射何敬容任命为左仆射，将吏部尚书谢举任命为右仆射。

十一月癸巳日，北魏将殷州刺史中山人邸珍任命为徐州大都督、东道行台、仆射，派他征讨下邳。

十二月丁巳日，北魏孝武帝在嵩高围猎；己巳日，又前往温泉洗浴；丁丑日，回到宫中。

北魏荆州刺史贺拔胜进入雍州，将下迮戍所攻克，煽动蛮民们向北魏归顺，梁朝雍州刺史庐陵王萧续派军队向贺拔胜发起进攻，数次被对方击败，汉水以南一带全都震惊恐惧。贺拔胜又派遣军队攻打冯翊、安定、沔阳、酂城四郡，全部攻克。庐陵王萧续又派遣电威将军柳仲礼在谷城驻守，以防范贺拔胜，贺拔胜进攻谷城未能攻克，于是带着兵马返回；因此沔北一带都遭到扫荡，变成了一片土丘废墟。柳仲礼是柳庆远的孙子。

北魏丞相高欢畏惧贺拔岳和侯莫陈悦的强大，右丞翟嵩对高欢说：“我能调拨他们，使他们彼此屠杀灭亡。”高欢就命他去处理这件事。高欢又派遣长史侯景对纥豆陵伊利加以招抚，纥豆陵伊利并不服从。

六年（甲寅，公元534年）

春正月壬辰，魏丞相欢击伊利于河西，擒之，迁其部落于河东。魏主让之曰：“伊利不侵不叛，为国纯臣。王忽伐之，讵有一介行人先请之乎！”

魏东梁州民夷作乱，二月，诏以行东雍州事丰阳泉企讨平之。企世为商、洛豪族，魏世祖以其曾祖景言为本县令，封丹水侯，使其子孙袭之。

壬戌，魏大赦。

癸亥，上耕藉田［藉田：古代帝王亲自耕种的田地。］
。大赦。

魏永宁浮图灾，观者皆哭，声振城阙。

六年（甲寅，公元534年）

春季正月壬辰日，北魏丞相高欢在五原河西部派军队攻击纥豆陵伊利，将他抓住，并将其部落迁往五原河以东地区。北魏孝武帝对高欢责备道：“纥豆陵伊利既未入侵，也未反叛，是对我们魏国很忠诚的臣子，您突然攻打他，难道事先有一个使者来进行过请示吗？”

北魏东梁州的平民夷人反叛，二月，孝武帝颁布诏书，派兼管东雍州事务的丰阳人泉企征伐并平定这次叛变。泉企的家族世代为商、洛一带的豪门大族。太武帝曾将泉企的曾祖父泉景言任命为本县的县令，还赐予他丹水侯的爵位，并且让其子孙以这个爵位世袭。

壬戌日，北魏宣布大赦。

癸亥日，梁武帝在籍田耕种，同时宣布大赦。

北魏永宁寺佛塔发生了火灾，见到灾情的人无不痛哭，哭声使城门两边的楼观都受到了震动。

魏贺拔岳将讨曹泥，使都督武川赵贵至夏州与宇文泰谋之，泰曰：“曹泥孤城阻远，未足为忧。侯莫陈悦贪而无信，宜先图之。”岳不听，召悦会于高平，与共讨泥。悦既得翟嵩之言，乃谋取岳。岳数与悦宴语，长史武川雷绍谏，不听。岳使悦前行，至河曲，悦诱岳入营坐，论军事。悦阳称腹痛而起，其婿元洪景拔刀斩岳。岳左右皆散走，悦遣人谕之云：“我别受旨，止取一人，诸君勿怖。”众以为然，皆不敢动。而悦心犹豫，不即抚纳，乃还入陇，屯水洛城［水洛城：故址在今甘肃省庄浪县东南阳三、水洛二川之间。］
。岳众散还平凉，赵贵诣悦请岳尸葬之，悦许之。岳既死，悦军中皆相贺，行台郎中薛憕私谓所亲曰：“悦才略素寡，辄害良将，吾属今为人虏矣，何贺之有！”憕，真度之从孙也。

北魏的贺拔岳即将征讨曹泥，命令都督武川人赵贵前往夏州先和宇文泰商量，宇文泰说：“曹泥占据的是一座孤城，相距又十分遥远，不足以被我们当作担忧的对象。侯莫陈悦为人贪婪又不讲信义，应当先图谋他。”贺拔岳并未听从宇文泰的建议，而是召请侯莫陈悦前往高平同自己会合，一起讨伐曹泥。侯莫陈悦听到翟嵩的言辞后，就图谋将贺拔岳除掉。贺拔岳数次与侯莫陈悦随意聊天谈话，担任长史的武川人雷绍对他进行了劝告，他却听不进去。贺拔岳让侯莫陈悦走在前面，到达河曲，侯莫陈悦将贺拔岳诱骗到他的军营，一块儿讨论军事，在谈话的过程中，侯莫陈悦谎称说自己肚子疼，站了起来，他的女婿元洪景将腰刀拔出杀掉贺拔岳，贺拔岳身边众人全部都纷纷逃散，侯莫陈悦派人对他们说：“我接到朝廷密旨，让我只杀贺拔岳一人，各位都无需担心。”众人都认为侯莫陈所悦属实，不敢轻易行动。但是侯莫陈悦自己在心里仍然犹豫不定，不敢对贺拔岳的部属安抚招纳，因此就返回陇地，在水洛城驻守。贺拔岳离散的部属返回平凉，赵贵到侯莫陈悦那里请求他将贺拔岳的遗体安葬，侯莫陈悦同意了。贺拔岳被杀后，侯莫陈悦军队中的官兵都互相庆祝，行台郎中薛憕私下对他亲近的人说：“侯莫陈悦一向在才识谋略方面有所不足，动不动就杀害良将，我们这些人如今已经注定被人俘虏，有什么值得庆贺的！”薛憕是薛真度的侄孙。

岳众未有所属，诸将以都督武川寇洛年最长，推使总诸军；洛素无威略，不能齐众，乃自请避位。赵贵曰：“宇文夏州［宇文夏州：指身为夏州刺史的宇文泰。］
英略冠世，远近归心，赏罚严明，士卒用命。若迎而奉之，大事济矣。”诸将或欲南召贺拔胜，或欲东告魏朝，犹豫未决。都督盛乐杜朔周曰：“远水不救近火，今日之事，非宇文夏州无能济者，赵将军议是也。朔周请轻骑告哀，且迎之。”众乃使朔周驰至夏州召泰。

泰与将佐宾客共议去留，前太中大夫颍川韩褒曰：“此天授也，又何疑乎！侯莫陈悦，井中蛙耳，使君往，必擒之。”众以为：“悦在水洛，去平凉不远，若已有贺拔公之众，则图之实难，愿且留以观变。”泰曰：“悦既害元帅，自应乘势直据平凉，而退据水洛，吾知其无能为也。夫难得易失者，时也。若不早赴，众心将离。”

贺拔岳的众多部下都尚未有所归属，各位将领认为担任都督的武川人寇洛最为年长，就举荐他统领全部军队，寇洛一向不具备威望和谋略，不能很好地管理部众，就主动提出让位。赵贵说：“夏州刺史宇文泰具有天下第一的才略，远近的人心都向他归附，他赏罚严格明确，士兵们都甘愿服从他的命令。如果能迎他前来，拥戴他担任我们的统帅，就可以成就大事了。”众将中有一部分希望到南方去请贺拔胜来收拾残局，有一部分希望去东方把情况向北魏朝廷报告，一时间不能决定。身为都督的盛乐人杜朔周说：“远水不能救近火，此刻这样的事情，如果不是宇文泰，就没有人能够办成，赵将军的一番议论十分正确。请批准我杜朔周骑上快马将噩耗报告给宇文泰，并且将他迎接到这里。”大家便同意杜朔周作为使者到夏州去请宇文泰。

宇文泰和他的将领、幕僚、宾客一起讨论是去是留，前太中大夫、颍川人韩褒说：“这是上天给您的授命，还有什么需要考虑的呢！侯莫陈悦只是一只井中之蛙，要是您能前往，一定可以将他捉住。”众人都认为：“侯莫陈悦所处的水洛与平凉相距不远，如果他已经收降了贺拔岳留下的军队，再图谋他就非常困难了，希望暂时留下对时局的变化进行观察。”宇文泰说：“侯莫陈悦既然将贺拔岳元帅杀掉，自然应当乘这个势头直接占据平凉，但他却退了一步占领了水洛，因此我了解到他没有本事再做什么了。难以获得却又容易失去的是机会，如果我不尽早前往，就会使人心离散。”

夏州首望［首望：名望居首的家族。］
都督弥姐元进阴谋应悦，泰知之，与帐下都督高平蔡祐谋执之，祐曰：“元进会当反噬，不如杀之。”泰曰：“汝有大决。”乃召元进等入计事，泰曰：“陇贼逆乱，当与诸人戮力讨之，诸人似有不同者，何也？”祐即被甲持刀直入，瞋目谓诸将曰：“朝谋夕异，何以为人！今日必断奸人首！”举坐皆叩头曰：“愿有所择。”祐乃叱元进，斩之，并诛其党，因与诸将同盟讨悦。泰谓祐曰：“吾今以尔为子，尔其以我为父乎？”

泰与帐下轻骑驰赴平凉，令杜朔周帅众先据弹筝峡。时民间惶惧，逃散者多，军士争欲掠之，朔周曰：“宇文公方伐罪讨民，奈何助贼为虐乎！”抚而遣之，远近悦附；泰闻而嘉之。朔周本姓赫连，曾祖库多汗避难改焉。泰命复其旧姓，名之曰达。

丞相欢使侯景招抚岳众，泰至安定，遇之，谓曰：“贺拔公虽死，宇文泰尚存，卿何为者！”景失色曰：“我犹箭耳，唯人所射。”遂还。泰至平凉，哭岳甚恸，将士皆悲喜。

都督弥姐元进的家族在夏州拥有最高的名望，他暗中图谋策应侯莫陈悦，宇文泰得知这个情况以后，与帐下都督高平人蔡祐谋划怎样能将其抓获，蔡祐说：“弥姐元进一定会反咬一口，不如将他杀掉。”宇文泰赞赏地说：“你已具备做重要决策的水平了。”于是便召请弥姐元进等人来到府中商议事情，宇文泰说：“陇川的贼寇发动叛乱，我理所应当与各位一起同心协力征讨他们，可是你们之中似乎有观点不同的人，这是什么原因呢？”话刚说完，身披铠甲手持钢刀的蔡祐径直走入，眼睛瞪得很大，对各位将领说：“早上做出的决定晚上就改变，还有什么做人的必要？今天一定要将奸贼的首级斩落！”在座的人全都跪下磕头说：“希望将军将忠奸加以区分。”蔡祐于是对弥姐元进大声呵斥，然后杀掉了他，还将他的党羽一并诛灭，这样便与各位将领结成同盟共同讨伐侯莫陈悦。宇文泰对蔡祐说：“我从今天开始把你当成我的儿子，您愿意认我做你的父亲吗？”

宇文泰同手下的轻骑兵一同迅速赶赴平凉，下令让杜朔周带领军队先将弹筝峡占据。当时的百姓都感到惊慌害怕，逃散的人很多，士兵们争先恐后地要抢夺他们的财物，杜朔周对众士兵说：“宇文公正在讨伐有罪的人，使百姓安享太平，你们为什么还要帮助奸贼做坏事呢？”他对百姓施加安抚后把他们遣送回去，远近的人于是都高兴地来此归顺；宇文泰知道这件事后嘉奖了他。杜朔周的本姓是赫连，其曾祖父库多汗为了避难而将姓氏改为杜，宇文泰让杜朔周恢复旧姓，给他起名叫赫连达。

北魏丞相高欢派侯景前往招纳安抚贺拔岳的军队，宇文泰来到安定时与他相遇，对他说：“贺拔岳虽然已经死去，但我宇文泰仍然活着，你打算做什么！”侯景惊慌失色，回答说：“我只是一支箭而已，人家把我射到哪里我就会到哪里。”于是就回去了。宇文泰来到平凉后，非常悲痛地哭吊贺拔岳，将士们都既悲伤又欢喜。

欢复使侯景与散骑常侍代郡张华原、义宁［义宁：北魏所置，治所在今山西省安泽县。］
太守太安王基劳泰，泰不受，欲劫留之，曰：“留则共享富贵，不然，命在今日。”华原曰：“明公欲胁使者以死亡，此非华原所惧也。”泰乃遣之。基还，言：“泰雄杰，请及其未定击灭之。”欢曰：“卿不见贺拔、侯莫陈乎！吾当以计拱手取之。”

魏主闻岳死，遣武卫将军元毗慰劳岳军，召还洛阳，并召侯莫陈悦。毗至平凉，军中已奉宇文泰为主；悦既附丞相欢，不肯应召。泰因元毗上表称：“臣岳忽罹非命，都督寇洛等令臣权掌军事。奉诏召岳军入京，今高欢之众已至河东，侯莫陈悦犹在水洛，士卒多是西人，顾恋乡邑，若逼令赴阙，悦蹑其后，欢邀其前，恐败国殄民，所损更甚。乞少赐停缓，徐事诱导，渐就东引。”魏主乃以泰为大都督，即统岳军。

高欢又一次派侯景和散骑常侍代郡人张华原、义宁太守太安人王基前往宇文泰处慰问，宇文泰拒绝接受，还想将他们扣留，说：“如果你们留下，我们就一起享有富贵，不留下，你们的性命就在今日完结。”张华原答道：“您用死亡对使者进行威胁，这可不会让我张华原所惧怕。”宇文泰没有办法，就允许他们返回。等王基到了晋阳，就对高欢说：“宇文泰是一位杰出的英雄，请您在他尚未稳定时攻击歼灭他。”高欢回答说：“你不是已经见到贺拔岳与侯莫陈悦之间的情况了吗！我会运用计谋拱手取其性命的。”

北魏孝武帝得知贺拔岳已死，命令武卫将军元毗前往贺拔岳的军队慰劳，召他们回洛阳，同时宣召侯莫陈悦。元毗来到平凉后，军队里已经拥戴宇文泰成为首领；侯莫陈悦已经向高欢归顺，所以不想接受孝武帝的宣召。宇文泰通过元毗递送表章给孝武帝说：“大臣贺拔岳忽然被杀，都督寇洛等人希望我暂时掌管这里的军事权力。我已经接到您对贺拔岳的军队下达的进京诏书，然而此时高欢的军队已经抵达五原河以东地区，侯莫陈悦还在水洛，我手下的兵卒大多数来自西部，对自己的家乡十分留恋，如果强迫他们到京城去，后面又有侯莫陈悦追击，前面被高欢拦截，恐怕会出现国家遭殃人民被杀的结局，会受到更大的损失。请您批准我们稍加停留和缓冲，慢慢加以诱导，逐步将他们带到东部地区。”孝武帝就将宇文泰任命为大都督，之即统率贺拔岳的军队。

初，岳以东雍州刺史李虎为左厢大都督，岳死，虎奔荆州，说贺拔胜使收岳众，胜不从。虎闻宇文泰代岳统众，乃自荆州还赴之。至阌乡［阌乡：地名，位于今河南省灵宝市。］
，为丞相欢别将所获，送洛阳。魏主方谋取关中，得虎甚喜，拜卫将军，厚赐之，使就泰。虎，歆之玄孙也。

泰与悦书，责以“贺拔公有大功于朝廷。君名微行薄，贺拔公荐君为陇右行台。又高氏专权，君与贺拔公同受密旨，屡结盟约；而君党附国贼，共危宗庙，口血未干，匕首已发。今吾与君皆受诏还阙，今日进退，唯君是视：君若下陇东迈，吾亦自北道同归；若首鼠两端，吾则指日相见！”

魏主问泰以安秦、陇之策，泰表言：“宜召悦授以内官，或处以瓜、凉一藩；不然，终为后患。”

起初，贺拔岳将东雍州刺史李虎任命为左厢大都督，贺拔岳被杀后，李虎径直赶往荆州，劝说贺拔胜来接收原为贺拔岳统领的人马，贺拔胜并未接受他的建议。李虎得知宇文泰已经接替贺拔岳统领全体将士，就从荆州出发赶回，途经阌乡时，被丞相高欢手下的将领抓住，然后被送至洛阳。孝武帝正有谋取关中地区的打算，得到李虎后万分欣喜，将他任命为卫将军，赏赐给他非常多的财物，把他派到宇文泰那里。李虎是李歆的玄孙。

宇文泰给侯莫陈悦写了一封书信，在信中这样谴责他说：“贺拔公曾经为朝廷建立功业。你只有微不足道的声名并且品行低下，贺拔公却将你举荐为陇右地区的行台。又遇到高欢独揽大权的形势，你和贺拔公一起接受了皇上私下的旨意，相互多次缔结盟约；而你主动愿意当国贼的附庸，成为他的同党，共同危害国家。你与贺拔公盟誓时口中含的血还未干，就已经将手中的匕首向他刺去。如今我与你都接到了命令我们回到京城的诏书，此刻是进是退，就看你怎么做了：如果你能从陇山撤下来返回东方，我也就从北道出发和你一起返回；如果你瞻前顾后，犹豫不决，那我们就在不久之后在战场上见面！”

北魏孝武帝向宇文泰询问用怎样的策略才能安定秦、陇地区，宇文泰上奏说：“应当将侯莫陈悦召回，让他担任京城中的官职，或者分封瓜、凉二州中的一个州给他，若不如此，他最终会成为后患。”

原州［原州：州名，治所在今宁夏回族自治区固原市。］
刺史史归，素为贺拔岳所亲任，河曲之变，反为悦守。悦遣其党王伯和、成次安将兵二千助归镇原州，泰遣都督侯莫陈崇帅轻骑一千袭之。崇乘夜将十骑直抵城下，余众皆伏于近路；归见骑少，不设备。崇即入，据城门，高平令陇西李贤及弟远穆在城中，为崇内应。于是中外鼓噪，伏兵悉起，遂擒归及次安、伯和等归于平凉。泰表崇行原州事。三月，泰引兵击悦，至原州，众军毕集。

夏四月癸丑朔，日有食之。

魏南秦州刺史陇西李弼说侯莫陈悦曰：“贺拔公无罪而公害之，又不抚纳其众，今奉宇文夏州以来，声言为主报仇，此其势不可敌也，宜解兵以谢之！不然，必及祸。”悦不从。

原州刺史史归一向受到贺拔岳的亲近和信任，河曲事变发生后，反而成为侯莫陈悦的官员。侯莫陈悦遣派其同党王伯和与成次安带领两千军队帮助史归守卫原州，宇文泰命令都督侯莫陈崇率领轻装骑兵一千名袭击他们。侯莫陈崇带领十名骑兵，借着黑夜夜色的掩护一直来到城下，其余军队都在附近的道路上埋伏；史归发现来的骑兵人数很少，并未加以防备。侯莫陈崇立即冲了进去，将城门占据，担任高平县令的陇西人李贤及其弟李远穆在城中为侯莫陈崇充当内应。于是，城里城外一起擂鼓呐喊，埋伏的军队全部一拥而起，就这样将史归以及成次安、王伯和擒获，并带着他们回到平凉。宇文泰给北魏孝武帝上书，请求指派侯莫陈崇兼管原州的事务。三月，宇文泰率领军队进攻侯莫陈悦，来到原州，将各路军队全部召集在一起。

夏季四月癸丑朔日，发生了日食。

担任北魏南秦州刺史的陇西人李弼对侯莫陈悦劝说道：“贺拔公没有罪，您却杀害了他，您又不对他的部属安抚收纳，如今他们奉宇文泰为主将率军队前来，声称要为他们的主人报仇，可以看出他们有着无法阻挡的势头，您应当将武器放下，向他们谢罪，如若不然，一定会引来大祸。”侯莫陈悦并不听从。

宇文泰引兵上陇，留兄子导为都督，镇原州。泰军令严肃，秋毫无犯，百姓大悦。军出木狭关［木狭关：地名，当作“木峡关”，位于今宁夏回族自治区固原市。］
，雪深二尺，泰倍道兼行，出其不意。悦闻之，退保略阳，留万人守水洛。泰至，水洛即降。泰遣轻骑数百趣略阳，悦退保上邽，召李弼与之拒泰。弼知悦必败，阴遣使诣泰，请为内应。悦弃州城，南保山险，弼谓所部曰：“侯莫陈公欲还秦州，汝辈何不装束！”弼妻，悦之姨也，众咸信之，争趣上邽。弼先据城门以安集之，遂举城降泰，泰即以弼为秦州刺史。其夜，悦出军将战，军自惊溃。悦性猜忌，既败，不听左右近己，与其二弟并子及谋杀岳者七八人弃军迸走。数日之中，槃桓往来，不知所趣。左右劝向灵州依曹泥，悦从之。自乘骡，令左右皆步从，欲自山中趣灵州。宇文泰使原州都督贺拔颖追之，悦望见追骑，缢死于野。

泰入上邽，引薛憕为记室参军。收悦府库，财物山积，泰秋毫不取，皆以赏士卒；左右窃一银瓮以归，泰知而罪之，即剖赐将士。

宇文泰统率军队向陇地进发，让兄长的儿子宇文导以都督的身份留在原州镇守。宇文泰有严明的军令，一路上军队秋毫无犯，百姓都感到十分喜悦。等到出了木狭关，遇到厚达两尺的大雪，宇文泰仍然带着队伍日夜兼程，打算让侯莫陈悦出乎意料。侯莫陈悦得知后，退至略阳守卫，只把一万人留在水洛驻守。宇文泰抵达后，水洛的军队便投降了。宇文泰派出数百名轻装骑兵赶赴略阳，侯莫陈悦又撤至上邽，让李弼来与他一同抵挡宇文泰。李弼知道侯莫陈悦一定会失败，暗中派使者前往宇文泰那里，请求替他充当内应。侯莫陈悦又将州城放弃，撤退到南边，将山中险要的地方占据以求自保。李弼对侯莫陈悦的部属说：“侯莫陈公想要回秦州去，你们这些人怎么还不整理行装！”李弼的妻子是侯莫陈悦的姨娘，人们都相信了李弼的说法，争相向上邽赶去。李弼抢先将城门占据以保证这一地区的安定，随后带领全城的军队向宇文泰投降，宇文泰立即将李弼任命为秦州刺史。那天晚上，侯莫陈悦派出军队准备战斗，然而兵士们却无心作战，每个人都感到自危，于是自行溃散。侯莫陈悦为人喜欢疑心他人，被打败后，不敢再信任身边的人，不许他们接近自己，就与两个弟弟，还有儿子以及对贺拔岳施行谋杀的人，一共有七八个，将大队人马抛弃后飞奔而去，他们数日盘旋往来，不知道应当往哪里去。身边的人劝他前往灵州依附曹泥，侯莫陈悦答应了，他自己骑着骡子，下令让手下的人全都步行跟随，准备穿过山路赶到灵州。宇文泰派出原州的都督贺拔颖在后面紧追，侯莫陈悦望见有骑兵追了上来，就在荒野中上吊自尽了。

宇文泰来到上邽，荐举薛憕担任记室参军。将侯莫陈悦府中的仓库没收，发现里面堆积着如山的财物，宇文泰自己一点都不要，全都用来赏赐士卒；身边有人悄悄地把一只银瓮拿了回来，宇文泰知道后对他施加了惩罚，随即剖开银瓮分给了众位将士。

悦党豳州刺史孙定儿据州不下，有众数万，泰遣都督中山刘亮袭之。定儿以大军远，不为备；亮先竖一纛于近城高岭，自将二十骑驰入城。定儿方置酒，猝见亮至，骇愕，不知所为，亮麾兵斩定儿，遥指城外纛，命二骑曰：“出召大军！”城中皆慑服，莫敢动。

先是，故氐王杨绍先乘魏乱逃归武兴，复称王。凉州刺史李叔仁为其民所执，氐［氐：古族名，世代居住在甘肃一带。］
、羌、吐谷浑所在蜂起，自南岐至瓜、鄯，跨州据郡者不可胜数。宇文泰令李弼镇原州，夏州刺史拔也恶蚝镇南秦州，渭州刺史可朱浑道元镇渭州，卫将军赵贵行秦州事，征豳、泾、东秦、岐四州之粟以给军。杨绍先惧，称藩，送妻子为质。

夏州长史于谨言于泰曰：“明公据关中险固之地，将士骁勇，土地膏腴。今天子在洛，迫于群凶，若陈明公之恳诚，算时事之利害，请都关右，挟天子以令诸侯，奉王命以讨叛乱，此桓、文之业，千载一时也！”泰善之。

侯莫陈悦的同党豳州刺史孙定儿仍然占据该州不肯归降，手下的军队共有几万人。宇文泰命令中山人都督刘亮攻打豳州。孙定儿认为敌人的军队与自己相距尚远，没有进行谋划。刘亮先在离州城不远的山头竖起一杆大旗，自己率领二十名骑兵飞奔入城。孙定儿正在排摆酒宴，忽然发现刘亮到来，既惊且怕，不知道应该怎样应对。刘亮指挥士兵将孙定儿砍死，接着遥指城外的大旗，对两位骑兵下令说：“出去把大部队叫进来。”城中的人都因害怕而服服帖帖，没有人敢有所行动。

先前，从前的氐王杨绍先借北魏混乱的机会逃回了武兴，再次自立为王。凉州刺史李叔仁被由他管辖的百姓擒拿后，氐、羌、吐谷浑各族所在之地纷纷发起叛乱，从南岐直至瓜、鄯一带，跨州据郡的现象数不胜数。宇文泰下令让李弼在原州镇守，夏州刺史拔也恶蚝在南秦州镇守，渭州刺史可朱浑道元在渭州镇守，卫将军赵贵兼管秦州相关事务，从豳、泾、东秦、岐四个州征收粮食为军队提供补给。杨绍先很害怕，以北魏的藩属自称，并将妻子、儿女送来充当人质。

夏州长史于谨向宇文泰进言说：“您将关中险要又容易固守的地方占据，众将士骁勇善战，土壤肥沃富饶。如今皇上在洛阳，受到一群凶恶之徒的逼迫，如果向他陈述您的忠诚，讲清楚时事对他的利害关系，请他迁都到关西地区，您就能挟天子以令诸侯，秉承皇帝的命令来征讨叛乱，建立可与齐桓公、晋文公相比的大业了，这样的好时机可是千载难逢啊！”宇文泰认为他的话很有道理。

丞相欢闻泰定秦、陇，遣使甘言厚礼以结之，泰不受，封其书，使都督济北张轨献于魏主。斛斯椿问轨曰：“高欢逆谋，行路皆知之。人情所恃，唯在西方，未知宇文何如贺拔！”轨曰：“宇文公文足经国，武能定乱。”椿曰：“诚如君言，真可恃也。”

魏主命泰发二千骑镇东雍州，助为势援，仍命泰稍引军而东。泰以大都督武川梁御为雍州刺史，使将步骑五千前行。先是，丞相欢遣其都督太安韩轨将兵一万据蒲反［蒲反：县名，又称蒲坂，治所在今山西省永济市。］
以救侯莫陈悦，雍州刺史贾显度以舟迎之。梁御见显度，说使从泰，显度即出迎御，御入据长安。

魏主以泰为侍中、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关西大都督、略阳县公，承制封拜。泰乃以寇洛为泾州刺史，李弼为秦州刺史，前略阳太守张献为南岐州刺史。南岐州刺史卢待伯不受代，泰遣轻骑袭而擒之。

北魏丞相高欢得知宇文泰平定了秦、陇地区，就派使者用甜言蜜语及丰厚的礼物前去结交宇文泰，宇文泰并不接受，而是将高欢的书信封好，命令担任都督的济北人张轨呈献给孝武帝。斛斯椿向张轨询问说：“高欢叛逆的想法路人皆知。人们都支持他，只有西边的宇文泰除外，不知道宇文泰的能力与贺拔岳相比怎样？”张轨回答说：“宇文公论文足以治理国家，论武可以平定叛乱。”斛斯椿说：“如果真如你所说，宇文泰确实是个可以依靠的人。”

北魏孝武帝下令让宇文泰派两千名骑兵到东雍州镇守，充当增援的力量，仍然下令让宇文泰逐渐率领军队向东部进发。宇文泰将原籍武川的大都督梁御任命为雍州刺史，派他率领骑兵和步兵共五千人走在前面。之前，丞相高欢命令他的都督太安人韩轨率领一万军队将蒲反地区占领，打算迎救侯莫陈悦，雍州刺史贾显度派船只迎接了他。梁御与贾显度相见后，就劝说他归顺宇文泰，贾显度立即来到城外迎接梁御，梁御进入并占据了长安。

北魏孝武帝将宇文泰任命为侍中、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关西大都督、略阳县公，可以以皇帝的旨意为依据自行封官。宇文泰就将寇洛任命为泾州刺史，将李弼任命为秦州刺史，将前略阳太守张献任命为南岐州刺史。南岐州刺史卢待伯拒绝服从由张献顶替他职务的命令，宇文泰派出轻装骑兵偷袭并将他抓住。

侍中封隆之言于丞相欢曰：“斛斯椿等今在京师，必构祸乱。”隆之与仆射孙腾争尚魏主妹平原公主，公主归隆之，腾泄其言于椿，椿以白帝。隆之惧，逃还乡里，欢召隆之诣晋阳。会腾带仗入省，擅杀御史，惧罪，亦逃就欢。领军娄昭辞疾归晋阳。帝以斛斯椿兼领军，改置都督及河南、关西诸刺史。华山王鸷在徐州，欢使大都督邸珍夺其管钥。建州刺史韩贤，济州刺史蔡儁，皆欢党也。帝省建州以去贤，使御史举儁罪，以汝阳王叔昭代之。欢上言：“儁勋重，不可解夺；汝阳懿德，当受大藩；臣弟永宝，猥［猥：表示能力低下的谦辞，本义为鄙陋。］
任定州，宜避贤路。”帝不听。五月丙子，魏主增置勋府庶子，厢别六百人；又增骑官，厢别二百人。

侍中封隆之向北魏丞相高欢进言说：“斛斯椿等人此时身处京城，必然造成灾祸混乱。”因为封隆之与仆射孙腾曾争夺孝武帝妹妹平原公主驸马的身份，公主选择了封隆之，孙腾就把他的话告诉了斛斯椿，斛斯椿又报告给了孝武帝。封隆之害怕了，出逃返回家乡，高欢把他召到晋阳。恰好孙腾因为携带兵器闯入皇宫禁地，擅自将御史杀死而畏惧罪行逃走，也逃到了高欢那里。领军娄昭以生病为借口跑回了晋阳。孝武帝让斛斯椿兼任领军的职务，另行任命都督以及河南、关西各地的刺史。华山王元鸷身处徐州，高欢派大都督邸珍将他城门的钥匙夺走。建州刺史韩贤和济州刺史蔡儁都是高欢的党羽。孝武帝用撤销建州的方式将韩贤的职务免除，命令御史陈述蔡儁的罪状，用汝阳王元叔昭将其取代。高欢上书给孝武帝说：“蔡儁建立过卓著的功勋，决不能免除他的职务剥夺他的权力；汝阳王具有美好的德行，应当将他封为大藩国的国王；我的弟弟高永宝正担任定州刺史，应当回避，让有才能的人得到任用。”孝武帝并不听从。五月丙子日，孝武帝增置了勋府庶子，每厢人数为六百；又增置了骑官，每厢人数为两百。

魏主欲伐晋阳，辛卯，下诏戒严，云欲自将伐梁。发河南诸州兵，大阅于洛阳，南临洛水，北际邙山，帝戎服与斛斯椿临观之。六月丁巳，魏主密诏丞相欢，称“宇文黑獭［宇文黑獭：即宇文泰，黑獭是其小名。］
、贺拔胜颇有异志，故假称南伐，潜为之备；王亦宜共为形援。读讫燔之。”欢表以为“荆、雍将有逆谋，臣今潜勒兵马三万，自河东渡，又遣恒州刺史库狄干等将兵四万自来违津渡，领军将军娄昭等将兵五万以讨荆州，冀州刺史尉景等将山东兵七万、突骑五万以讨江左，皆勒所部，伏听处分。”帝知欢觉其变，乃出欢表，令群臣议之，欲止欢军。欢亦集并州僚佐共议，还以表闻，仍云：“臣为嬖佞所间，陛下一旦赐疑。臣若敢负陛下，使身受天殃，子孙殄绝。陛下若垂信赤心，使干戈不动，佞臣一二人愿斟量废出。”

北魏孝武帝谋划讨伐高欢所在的晋阳，辛卯日，颁布诏书命令戒严，说“要自己领兵讨伐梁地”。他从河南各州征调来兵马，在洛阳举行大规模的仪式检阅军队，军队的南端与洛水相邻，北端与邙山相接近，孝武帝身穿盔甲和斛斯椿一同亲自视察。六月丁巳日，孝武帝秘密给丞相高欢写了一封诏书，诈称：“宇文黑獭与贺拔胜颇有叛乱篡位的企图，因此我假装说要到南方征讨，暗中进行准备；您也应当同时做出增援的样子。读后请烧掉这封诏书。”高欢给孝武帝上书说：“荆州的贺拔胜、雍州的宇文泰即将把叛变的企图变成行动，我如今暗中率领三万军队，从河东渡河，再派出恒州刺史库狄干等人率领四万军队从来违津渡河，领军将军娄昭等人带领五万军队攻打荆州，冀州刺史尉景等人带领七万山东士兵、五万善于冲锋陷阵的精锐骑兵攻打江东地区，他们都已经整顿好自己的部属，恭敬地聆听您的命令。”孝武帝知道高欢已经觉察到自己准备制造事变，就把高欢的奏章公布出来，让群臣对它进行评议，希望能阻止高欢出兵。高欢也将并州的官佐属吏召集起来共同商议，然后再次呈上奏章，仍然说：“我被一群奸臣挑拨，因此使陛下一时对我有所怀疑。我要是有胆量辜负陛下，就让上天在我的身上降下灾难，使我断子绝孙。陛下如果信任我的一片赤诚，不动干戈，我就希望您可以酌情考虑把您身边的一两位奸臣赶出去。”

丁卯，帝使大都督源子恭守阳胡，汝阳王暹守石济，又以仪同三司贾显智为济州刺史，帅豫州刺史斛斯元寿东趣济州。元寿，椿之弟也。蔡儁不受代，帝愈怒，辛未，帝复录洛中文武议意以答欢，且使舍人温子昇为敕赐欢曰：“朕不劳尺刃，坐为天子，所谓生我者父母，贵我者高王。今若无事背王，规相攻讨，则使身及子孙，还如王誓。近虑宇文为乱，贺拔应之，故戒严，欲与王俱为声援。今观其所为，更无异迹。东南不宾，为日已久，今天下户口减半，未宜穷兵极武。朕既暗昧，不知佞人为谁。顷高乾之死，岂独朕意！王忽对昂言兄枉死，人之耳目何易可轻！如闻库狄干语王云：‘本欲取懦弱者为主，无事立此长君，使其不可驾御。今但作十五日行，自可废之，更立余者。’如此议论，自是王间勋人，岂出佞臣之口！去岁封隆之叛，今年孙腾逃去，不罪不送，谁不怪王！王若事君尽诚，何不斩送二首！王虽启云‘西去’，而四道俱进，或欲南度洛阳，或欲东临江左，言之者犹应自怪，闻之者宁能不疑！王若晏然居北，在此虽有百万之众，终无图彼之心；王若举旗南指，纵无匹马只轮，犹欲奋空拳而争死。朕本寡德，王已立之。百姓无知，或谓实可。若为他人所图，则彰朕之恶；假令还为王杀，幽辱齑粉［齑粉：粉末，碎屑。］
，了无遗恨！本望君臣一体，若合符契，不图今日分疏至此！”

丁卯日，孝武帝命令大都督源子恭前往阳胡镇守，派汝阳王元暹到石济镇守，又将仪同三司贾显智任命为济州刺史，带领豫州刺史斛斯元寿到东部的济州去。斛斯元寿是斛斯椿的弟弟。蔡儁拒绝接受让别人接代他职位的决定，孝武帝更加恼怒。辛未日，孝武帝再次采用洛阳文武官员的建议答复高欢，同时命令舍人温子昇替自己撰写诏书送到高欢那里，诏书中说：“朕连短刀都无需动一下，就这样坐着当上了天子，正所谓生我的是父母，而使我得到尊贵身份的却是高王您，现在我若毫无理由地背叛您，打算和您相互攻击讨伐，那么也让我和我的子孙承受灾难的降临，与您的誓言中说的一样。近来由于对宇文泰犯上作乱，以及贺拔岳响应他很是担心，故而采取措施戒严，希望与您相互声援。如今观察他们的行为，没有丝毫叛变的迹象。东南方对我们不服从的情况已经持续了较长的时间，如今天下的户口减少了一半，因此不应当再穷尽兵力无休止地争战了。朕既然是昏暗不明的人，因此不知道谁是奸臣。不久前高乾的死，难道只是朕的意思吗！您突然告诉高昂他的兄长是蒙冤而死的，人的眼睛和耳朵怎么能这样容易地被骗？听说库狄干曾对您说：‘原本希望找到一个懦弱无才的人来当皇帝，但是毫无缘故地立了一个年龄很大的国君，结果无法驾驭。现在只需派兵用十五天，就一定就可以将他废掉，另立其他人中的一位。’像这样的说法，自然是您亲近勋贵所说，难道是我身边奸臣所说的吗！去年封隆之的叛乱，今年孙腾的出逃，您对他们不加以惩罚，不送他们过来，有谁不觉得您的做法很奇怪？如果您在为君主做事时尽心尽力，为什么不将他们头颅斩下并送给我！您虽然在奏表中声称‘向西进攻宇文泰’，实际上却四路齐发，有的打算向南渡河到洛阳，有的打算前往江东地区，说出这样的话的人自己也应当觉得奇怪，那么听的人如何能够不猜疑？您如果静静地待在北方，我手里即使有百万大军，最终也不会有对您所算计；您如果向南方举起旗帜，我就算连一匹马一只车轮也没有，也还会赤手空拳地与您战斗到死。我原本并不具备仁德，您已经将我立为皇帝，百姓都很无知，还有人说我完全可以。我要是被别人暗算，那就说明我是有罪恶的。若是我最终仍然被您杀掉，那我即使受尽污辱，粉身碎骨，也没有丝毫遗憾！我原来希望我们君臣可以成为一体，就像合起来的符信契约一样，没想到现在彼此分歧、疏远到了这样的地步！”

中军将军王思政言于魏主曰：“高欢之心，昭然可知。洛阳非用武之地，宇文泰乃心王室，今往就之，还复旧京，何虑不克？”帝深然之，遣散骑侍郎河东柳庆见泰于高平，共论时事。泰请奉迎舆驾，庆复命。帝复私谓庆曰：“朕欲向荆州，何如？”庆曰：“关中形胜，宇文泰才略可依。荆州地非要害，南迫梁寇，臣愚，未见其可。”帝又问閤内都督宇文显和，显和亦劝帝西幸。时帝广征州郡兵，东郡太守河东裴侠帅所部诣洛阳，王思政问曰：“今权臣擅命，王室日卑，奈何？”侠曰：“宇文泰为三军所推，居百二［百二：以二敌百，喻险固之地。］
之地，所谓己操戈矛，宁肯授人以柄！虽欲投之，恐无异避汤入火也。”思政曰：“然则如何而可？”侠曰：“图欢有立至之忧，西巡有将来之虑。且至关右，徐思其宜耳。”思政然之，乃进侠于帝，授左中郎将。

中军将军王思政向北魏孝武帝进言说：“高欢的想法昭然若揭，尽人皆知。洛阳并非英雄用武之地，宇文泰的内心是支持皇室的，如今朝廷迁到他那里，以后再光复旧的都城，还担心不成功吗？”孝武帝认为他的话很对，于是派河东人散骑侍郎柳庆前往高平与宇文泰见面，共同讨论时事。宇文泰提出迎接孝武帝车驾的请求，柳庆完成使命后返回京城将情况上报，孝武帝又私下对柳庆说：“我希望到荆州去，你觉得如何？”柳庆回答说：“关中在地形上占据优势，宇文泰有值得依靠的才能和胆略。荆州并不处于要害地点，南面又与强敌梁国不远，依我拙见，并没有可以去的理由。”孝武帝又向閤内都督宇文显和征求意见，宇文显和也劝说孝武帝到西边去。这时，孝武帝广泛地向各州、郡征招兵马，河东人东郡太守裴侠率领其部属来到洛阳，王思政向他问道：“如今大权在握的官员自行决定，皇室一天天卑微，应当如何应对？”裴侠答道：“宇文泰受到三军的推崇，占据了凭借两万人就足以抵御百万人的险固之处。这正如人们所说的那样，自己手中拿着戈矛，怎么愿意将把柄授给别人？因此，虽然想前往他那里投靠，但是恐怕与避开了沸水又走进了火坑也没什么不一样。”王思政再次问道：“那么应当怎样做呢？”裴侠说：“图谋高欢就会有近忧，前往西部就会有远虑，比较而言，还是暂时先到关西去，然后再慢慢想一个恰当的方案吧。”王思政认为裴侠的话很有道理，于是向孝武帝推荐他，孝武帝将他任命为左中郎将。

初，丞相欢以洛阳久经丧乱，欲迁都于邺，帝曰：“高祖定鼎河、洛，为万世之基；王既功存社稷，宜遵太和旧事。”欢乃止。至是复谋迁都，遣三千骑镇建兴，益河东及济州兵，拥诸州和籴粟，悉运入邺城。帝又敕欢曰：“王若厌伏人情，杜绝物议，唯有归河东之兵，罢建兴之戍，送相州之粟，追济州之军。使蔡儁受代，邸珍出徐，止戈散马，各事家业，脱须粮廪，别遣转输。则谗人结舌，疑悔不生，王高枕太原，朕垂拱京洛矣。王若马首南向，问鼎轻重，朕虽不武，为社稷宗庙之计，欲止不能。决在于王，非朕能定，为山止篑［为山止篑：即“为山九仞，功亏一篑”的省略说法。］
，相为惜之。”欢上表极言宇文泰、斛斯椿罪恶。

帝以广宁太守广宁任祥兼尚书左仆射，加开府仪同三司，祥弃官走，渡河，据郡待欢。帝乃敕文武官北来者任其去留，遂下制书数欢咎恶，召贺拔胜赴行在所。胜以问太保掾范阳卢柔，柔曰：“高欢悖逆，公席卷赴都，与决胜负，生死以之，上策也；北阻鲁阳，南并旧楚［旧楚：指今湖北省荆州市一带，曾经的楚国郢都在其境内。］
，东连兖、豫，西引关中，带甲百万，观衅而动，中策也；举三荆之地，庇身于梁，功名皆去，下策也。”胜笑而不应。

起初，北魏丞相高欢由于觉得洛阳久经兵火战乱，打算把国都迁至邺城，孝武帝说：“孝文帝在河、洛地区定都，为我们魏国开创了流传万代的基业，高王您既然是为国立下大功的臣子，就应当以太和年间订立的旧制为依据办事。”高欢这才放弃了这样的想法。到了此时，他再次谋划迁都一事，派出三千名骑兵在建兴镇守，又向河东以及济州增派兵马，控制了各州摊派购买的粮食，把这些粮食全部运进邺城。孝武帝又给高欢颁布诏书说：“高王您若想平服人心，杜绝众人的不同意见，只能将河东的兵马撤回，不再在建兴有任何的军事行动，送走囤积在相州的粮食，还要追回济州的兵马，让蔡儁接受由别人取代他职务的决定，让邸珍从徐州离开，放下干戈，解散军队，每个人回到家庭从事生产，如果需要粮食，另外派人运送，做到了这些事，说您坏话的人就会张口结舌，解除疑心，高王您从此便可在太原高枕无忧，我在京城洛阳垂衣拱手也无需操心。您要是率师南下，打算篡夺皇位，朕虽然不具备干戈军旅方面的才干，然而为国家、宗庙考虑，我就是想罢休也做不到，决定权在您手中，而不是我在我手中。缺少最后一筐土，还不能成为一座山，我们都为此觉得很惋惜。”高欢又给孝武帝呈上奏折，竭力列举宇文泰、斛斯椿的罪行。

北魏孝武帝宣布任命，命令在原籍广宁担任太守的任祥兼任尚书左仆射，加开府仪同三司，任祥放弃官位出逃，渡过黄河，将郡城占领等候高欢前来。孝武帝就颁布诏书，规定文武百官中所有从北方来的可以任意离开或者留下，又在另一份诏书中陈述高欢的罪行，征召贺拔胜赶到京城。贺拔胜就此事向范阳人太保掾卢柔征求意见，卢柔答道：“高欢倒行逆施，您率领大军到京城去，与他一决胜负，无论生死都坚持，此为上策。您向北阻隔鲁阳，向南面兼并楚国曾经的领土，向东与兖、豫地区相连，向西结交关中之主，统率百万人马，等待机会再行动，此为中策。把三荆的土地当作资本，依附梁国，失去功业和名誉，此为下策。”贺拔胜听后笑着不回答。

帝以宇文泰兼尚书仆射，为关西大行台，许妻以冯翊长公主，谓泰帐内都督秦郡杨荐曰：“卿归语行台，遣骑迎我。”以荐为直閤将军。泰以前秦州刺史骆超为大都督，将轻骑一千赴洛，又遣荐与长史宇文侧出关候接。

丞相欢召其弟定州刺史琛使守晋阳，命长史崔暹佐之。暹，挺之子也。欢勒兵南出，告其众曰：“孤以尔朱擅命，建大义于海内，奉戴主上，诚贯幽明；横为斛斯椿谗构，以忠为逆，今者南迈，诛椿而已。”以高敖曹为前锋。宇文泰亦移檄州郡，数欢罪恶，自将大军发高平，前军屯弘农。贺拔胜军于汝水。

北魏孝武帝命令宇文泰兼任尚书仆射，并担任关西大行台，还许诺让他娶冯翊长公主做妻子。他对宇文泰的帐内都督、秦郡人杨荐说：“你回去对你们行台说，让他派骑兵前来接我！”又将杨荐任命为直閤将军。宇文泰将从前的秦州刺史骆超任命为大都督，率领一千名轻装骑兵前往洛阳，又派杨荐和长史宇文侧一同前往关外迎候孝武帝。

丞相高欢将他的弟弟定州刺史高琛召来，让他在晋阳驻守，派长史崔暹协助他。崔暹是崔挺的儿子。高欢统率军队向南方进发，并对他的部属们说：“由于尔朱氏自作主张拒绝服从命令，因此我在海内主持正义，拥护皇上，一片赤诚，贯通幽明，谁料到却由此横遭斛斯椿的谗言陷害，我忠心耿耿，却被他们看作叛乱。如今我们发兵向南，只是要将斛斯椿除掉而已。”他将高敖曹任命为先锋官。宇文泰也向各州、郡传布声讨檄文，述说高欢的罪恶，而且亲自率领军队前往高平，先头部队在弘农屯驻。贺拔胜命令军队在汝水屯驻。

秋七月己丑，魏主亲勒兵十余万屯河桥，以斛斯椿为前驱，陈于邙山之北。椿请帅精骑二千夜渡河掩其劳弊，帝始然之。黄门侍郎杨宽说帝曰：“高欢以臣伐君，何所不至！今假兵于人，恐生他变。椿若渡河，万一有功，是灭一高欢，生一高欢矣。”帝遂敕椿停行，椿叹曰：“顷荧惑［荧惑：火星的别名。］
入南斗［南斗：南斗六星，即斗宿，为二十八宿之一。］
，今上信左右间构，不用吾计，岂天道乎！”宇文泰闻之，谓左右曰：“高欢数日行八九百里，此兵家所忌，当乘便击之。而主上以万乘之重，不能渡河决战，方缘津据守。且长河万里，捍御为难。若一处得渡，大事去矣。”即以大都督赵贵为别道行台，自蒲反济，趣并州，遣大都督李贤将精骑一千赴洛阳。

帝使斛斯椿与行台长孙稚、大都督颍川王斌之镇虎牢，行台长孙子彦镇陕，贾显智、斛斯元寿镇滑台。斌之，鉴之弟；子彦，稚之子也。欢使相州刺史窦泰趣滑台，建州刺史韩贤趣石济。窦泰与显智遇于长寿津，显智阴约降于欢，引军退。军司元玄觉之，驰还，请益师，帝遣大都督侯几绍赴之，战于滑台东，显智以军降，绍战死。北中郎将田怙为欢内应，欢潜军至野王，帝知之，斩怙。欢至河北十余里，再遣使口申诚款；帝不报。丙午，欢引军渡河。

秋天七月己丑日，北魏孝武帝亲自率领十万军队屯驻在河桥一带，任命斛斯椿为前锋，将军队排列在邙山以北。斛斯椿请求带领精锐骑兵两千人渡过黄河，趁敌军劳累困顿状态不佳的时候突然发起攻击，孝武帝开始时批准了他的计划，然而黄门侍郎杨宽对孝武帝劝告说：“高欢身为臣子而讨伐君王，还有什么事是他不能做的！如今把军队借给别人，恐怕会有其他的变故发生。斛斯椿渡河之后，如果一旦有功，那么就是除掉了一个高欢，又出现一个高欢。”孝武帝于是颁布诏书，命令斛斯椿取消行动。斛斯椿叹着气说：“近日火星进入南斗，如今皇帝对他身边人的离间陷害深信不疑，不采纳我的建议，难道是天意吗！”宇文泰听到这些话后，对左右的下属说：“高欢数日之内行军八九百里，这对兵家来说是大忌，应当乘此机会攻打他。而皇帝以万乘之重的身份，不能渡河与高欢一决胜负，反而靠着渡口一味防御。并且长河可达万里，防御十分不易，如果有一个地方被高欢的军队渡过，总体就大势已去。”他立即将大都督赵贵任命为别道行台，从蒲反渡河进军并州，又命令大都督李贤带领精锐骑兵一千名赶往洛阳。

孝武帝下令让斛斯椿同行台长孙稚、大都督颍川王元斌之在虎牢驻守，命令行台长孙子彦在陕城镇守，命令贾显智与斛斯元寿在滑台镇守。元斌之是元鉴的弟弟。长孙子彦是长孙稚的儿子。高欢派相州刺史窦泰领兵前往滑台，派建州刺史韩贤领兵前往石济。窦泰和贾显智在长寿津彼此相遇，贾显智私下与窦泰约定要向高欢投降，带领军队撤退了。军司元玄觉察到了这件事，飞马急奔而回，要求增加军队数量，孝武帝命令大都督侯几绍赶往那里，在滑台的东部同窦泰交锋，贾显智带着他的军队归降了，侯几绍在战场上死去。北中郎将田怙为高欢充当内应，高欢的军队悄悄行进到野王的时候，孝武帝掌握了田怙的阴谋，将他杀掉。高欢抵达黄河北岸十多里处，再次派遣使者到孝武帝面前申明他的诚意；孝武帝不予答复。丙午日，高欢率领军队渡过了黄河。

魏主问计于群臣，或欲奔梁，或云南依贺拔胜，或云西就关中，或云守洛口死战，计未决。元斌之与斛斯椿争权，弃椿还，绐帝云：“高欢兵已至！”丁未，帝遣使召椿还，遂帅南阳王宝炬、清河王亶、广阳王湛以五千骑宿于瀍西，南阳王别舍沙门［别舍沙门：寄居的僧人。］
惠臻负玺持千牛刀以从。众知帝将西出，其夜，亡者过半，亶、湛亦逃归。湛，深之子也。武卫将军云中独孤信单骑追帝，帝叹曰：“将军辞父母、捐妻子而来，‘世乱识忠臣’，岂虚言也！”戊申，帝西奔长安，李贤遇帝于崤中。己酉，欢入洛阳，舍于永宁寺，遣领军娄昭等追帝，请帝东还。长孙子彦不能守陕，弃城走。高敖曹帅劲骑追帝至陕西，不及。帝鞭马长骛［骛：奔驰。］
，糗浆乏绝，三二日间，从官唯饮涧水。至湖城，有王思村民以麦饭壶浆献帝，帝悦，复一村十年。至稠桑，潼关大都督毛鸿宾迎献酒食，从官始解饥渴。

北魏孝武帝向群臣征询计策，有人说前去投奔梁朝，有人说到南方依附贺拔胜，有人说到西部的关中地区去，有人说在洛口坚守决一死战，计划无法确定。元斌之同斛斯椿相互争权，他把斛斯椿丢下后返回，哄骗孝武帝说：“高欢的军队已经到了！”丁未日，孝武帝派使者将斛斯椿召回，后来就统领南阳王元宝炬、清河王元亶及广阳王元湛带着五千骑兵宿营在瀍水的西部，在南阳王舍下寄居的出家人惠臻身负玉玺手持千牛刀随后跟从。大家都知道孝武帝即将出发前往西部，这天夜里，超过一半的人逃亡了，清河王元亶、广阳王元湛也逃走返回。元湛是元深的儿子。武卫将军云中人独狐信独自跟随孝武帝。孝武帝感叹着说：“将军你与父母拜别，又丢下妻子儿女而来，有句话是这样说的，‘世道混乱时能够辨别出忠臣’，这可不是乱说的呀！”戊申日，孝武帝向西奔赴长安，李贤在崤县境内遇到了孝武帝。己酉日，高欢来到洛阳城中，在永宁寺居住，命令领军娄昭等人追赶孝武帝，请他回到东方。长孙子彦守不住陕城，放弃城池逃走。高敖曹带领着精锐的骑兵追赶孝武帝，一直到了陕城的西面，最终没能追上。孝武帝鞭打着马长时间地急速奔跑，吃的喝的缺少以致断绝。在两三天内，追随孝武帝的官员只能饮用山涧的水充饥。到达湖城后，当地王思村中的农民将麦饭与壶浆献给孝武帝，孝武帝非常高兴，将全村十年的徭役免除。抵达稠桑后，潼关大都督毛鸿宾迎接孝武帝，献上了酒和食物，跟随官员的饥渴问题才得以解除。

八月甲寅，丞相欢集百官谓曰：“为臣奉主，匡救危乱，若处不谏争，出不陪从，缓则耽宠争荣，急则委之逃窜，臣节安在！”众莫能对，兼尚书左仆射辛雄曰：“主上与近习［近习：君主宠幸亲近的人。］
图事，雄等不得预闻。及乘舆西幸，若即追随，恐迹同佞党；留待大王，又以不从蒙责，雄等进退无所逃罪。”欢曰：“卿等备位大臣，当以身报国。群佞用事，卿等尝有一言谏争乎！使国家之事一朝至此，罪欲何归！”乃收雄及开府仪同三司叱列延庆、兼吏部尚书崔孝芬、都官尚书刘廞、兼度支尚书天水杨机、散骑常侍元士弼，皆杀之。孝芬子司徒从事中郎猷间行入关，魏主使以本官奏门下事。欢推司徒清河王亶为大司马，承制决事，居尚书省。

八月甲寅日，北魏丞相高欢将文武百官召集起来，对他们说：“身为臣子侍奉皇帝，要解救危难，整顿混乱，如果在朝中不竭力谏诤，皇帝外出时不陪同随从，没发生急事时只顾争宠幸求取荣耀，一旦遇到急事就自己抱头逃窜，你们身为臣子的气节到哪里去了！”众人都无法回答，兼任尚书左仆射职务的辛雄说：“圣上和受到他宠信的近臣们图谋讨论事情，我们这些人都不能事先得知。等到皇上的车子出发前往西方的时候，我们如果立刻追随，恐怕行为就与奸党相同；而我们留在这里等候大王您，您却又以不追随皇上对我们加以责难，我们这些人无论进退都无法摆脱罪责了。”高欢说：“你们都是高级官员，本应用自己的身体为国家效力，然而在大批奸臣当权时，你们当中有人说过一句话进行规劝抗争吗？使国家大事一天之内就糟到这样的地步，你们的罪责还能归到什么人身上！”说完，就命令将辛雄以及开府仪同三司叱列延庆、兼任吏部尚书崔孝芬、都官尚书刘廞、兼任度支尚书天水人杨机、散骑常侍元士弼等人收审，并将他们全部杀掉。崔孝芬的儿子司徒从事中郎崔猷从小路进入关中地区，魏主孝武帝将他任命为本官奏门下事。高欢推举原任司徒的清河王元亶担任大司马，奉行旨意，决断事务，处理尚书省政务。

宇文泰使赵贵、梁御帅甲骑二千奉迎，帝循河西行，谓御曰：“此水东流，而朕西上。若得复见洛阳，亲诣陵庙，卿等功也。”帝及左右皆流涕。泰备仪卫迎帝，谒见于东阳驿，免冠流涕曰：“臣不能式遏寇虐，使乘舆播迁，臣之罪也。”帝曰：“公之忠节，著于遐迩。朕以不德，负乘［负乘：指才能与职位不相称，就会招致祸患。语出《易·解》：“六三：负且乘，致寇至，贞吝。”］
致寇，今日相见，深用厚颜。方以社稷委公，公其勉之！”将士皆呼万岁。遂入长安，以雍州廨舍为宫，大赦。以泰为大将军、雍州刺史，兼尚书令。军国之政，咸取决焉。别置二尚书，分掌机事，以行台尚书毛遐、周惠达为之。时军国草创，二人积粮储，治器械，简士马，魏朝赖之。泰尚冯翊长公主，拜驸马都尉。

先是，荧惑入南斗，去而复还，留止六旬。上以谚云“荧惑入南斗，天子下殿走”，乃跣而下殿以禳之；及闻魏主西奔，惭曰：“虏亦应天象邪！”

己未，武兴王杨绍先为秦、南秦二州刺史。

宇文泰命令赵贵和梁御率领戴盔披甲的骑兵两千人前去迎接孝武帝，孝武帝沿黄河向西行进，对梁御说：“这条河的水流向东方，而朕却往西边走。假如有一天我可以再次见到洛阳，亲自前往皇陵宗庙祭祀，那可都是众位的功劳啊。”说着，孝武帝与他身边的人全都流泪哭泣。宇文泰将仪仗与卫队准备好，迎接孝武帝，在东阳驿进见参拜。宇文泰把帽子摘掉，边流泪边说：“我没能将贼寇的侵袭迫害遏制住，使皇上不得不颠簸迁徙，这全是我的罪过。”孝武帝说：“你的忠诚与节操，远近皆知。朕因为德行不足，身居尊位，却导致贼寇肆意横行的结果，今天能见到你，实在是非常惭愧。我此刻就把国家的重担交托给你，你勉力去做吧！”将士们全都高呼万岁。孝武帝来到长安城中，把雍州的官署当成宫殿，宣布大赦，将宇文泰任命为大将军、雍州刺史兼尚书令，国家军政大事都由他来安排。孝武帝同时另行设置尚书两名，分别掌握机要事务，将这两个职务授予行台尚书毛遐和周惠达。那时，长安政权刚刚创立，两人积蓄粮食储备起来，制造器械，挑选士卒战马，整个魏朝都以他们为依靠。宇文泰娶了冯翊长公主，被封为驸马都尉。

先前，火星进入南斗，离开后再回来，停留了六十天。梁武帝以“荧惑入南斗，天子下殿走”的谚语为根据，光着脚从殿上走下以祈祷消灾。等到听说魏主孝武帝向西逃奔，武帝惭愧地说：“这个胡人真能与天象相应阿！”

己未日，武兴王杨绍先被任命为秦、南秦二州的刺史。

辛酉，魏丞相欢自追迎魏主。戊辰，清河王亶下制大赦。欢至弘农，九月癸巳，使行台仆射元子思帅侍官迎帝；己酉，攻潼关，克之，擒毛鸿宾，进屯华阴长城［华阴长城：据胡三省注，此长城为战国时期魏国所筑。］
，龙门都督薛崇礼以城降欢。

贺拔胜使长史元颖行荆州事，守南阳，自帅所部西赴关中。至淅阳，闻欢已屯华阴，欲还，行台左丞崔谦曰：“今帝室颠覆，主上蒙尘，公宜倍道兼行，朝于行在，然后与宇文行台同心戮力，唱举大义，天下孰不望风响应！今舍此而退，恐人人解体，一失事机，后悔何及！”胜不能用，遂还。

欢退屯河东，使行台长史薛瑜守潼关，大都督库狄温守封陵，筑城于蒲津西岸，以薛绍宗为华州刺史，使守之，以高敖曹行豫州事。

辛酉日，北魏丞相高欢亲自追赶孝武帝，想要把他迎接回来。戊辰日，清河王元亶传下诏书宣布大赦。高欢来到弘农，九月癸巳日，他派行台仆射元子思带着侍官一起迎接孝武帝；己酉日，进攻并攻克了潼关，将毛鸿宾活捉，军队进驻华阴长城，龙门都督薛崇礼带领全城的军民向高欢归降。

贺拔胜下令让长史元颖兼管荆州事务，在南阳守卫，自己率领属下的军队向西赶往关中地区。等他到达淅阳郡后，得知高欢的军队已经驻扎在华阴，就打算返回，行台左丞崔谦向他进言说：“如今皇室被颠覆，皇上在外流亡蒙受风尘，您应当加速行进，到皇上的驻地朝拜，然后再同宇文行台一起齐心合力，伸张正义，天下还有谁会不望风响应呢？如今您舍弃这项义举而退却，恐怕众人都将离散而去，一旦失去了这么好的机会，后悔都来不及！”贺拔胜没有采用崔谦的建议，于是返回。

高欢退至河东一带驻扎，派行台长史薛瑜到潼关镇守，派大都督库狄温到封陵镇守，并在蒲津西岸新建了一座城池，任命薛绍宗为华州刺史，驻守新城，又让高敖曹兼管豫州事务。

欢自发晋阳，至是凡四十启，魏主皆不报。欢乃东还，遣行台侯景等引兵向荆州，荆州民邓诞等执元颖以应景。贺拔胜至，景逆击之，胜兵败，帅数百骑来奔。

魏主之在洛阳也，密遣閤内都督河南赵刚召东荆州刺史冯景昭帅兵入援，兵未及发，魏主西入关。景昭集府中文武议所从，司马冯道和请据州待北方处分。刚曰：“公宜勒兵赴行在所。”久之，更无言者。刚抽刀投地曰：“公若欲为忠臣，请斩道和；如欲从贼，可速见杀！”景昭感悟，即帅众赴关中。侯景引兵逼穰城［穰城：故址在今河南省邓州市境内。］
，东荆州民杨祖欢等起兵，以其众邀景昭于路，景昭战败，刚没蛮中。

高欢自晋阳出发开始，呈递的奏折共有四十份，魏主孝武帝都不予回复。高欢就返回东方，命令行台侯景等人带领军队向荆州行进，荆州的百姓邓诞等人将元颖抓住以策应侯景。贺拔胜这时也已赶到，侯景迎面进攻，贺拔胜的军队被打败，被迫带领数百骑兵投奔梁。

魏主孝武帝从前在洛阳时，曾经秘密地派閤内都督河南人赵刚征召东荆州刺史冯景昭率领军队前往洛阳援助，冯景昭的军队尚未出发，魏主孝武帝就向西流亡到关中一带。冯景昭将府中的文武官员召集起来，一起讨论应当跟随哪一方，司马冯道和请求冯景昭在东荆州据守，等待北方高欢的安排。赵刚却说：“您应当统率人马赶往皇上所在之处。”等了许久，再也没人发表看法。赵刚抽出腰刀扔到地上对冯景昭说：“如果您想做忠臣，请将冯道和杀掉；如果想要追随高欢这个奸贼，可以立即将我杀了。”冯景昭听了赵刚的话很感动，从而醒悟过来，当即率领大队人马赶往关中。侯景带领军队向穰城逼近，东荆州平民杨祖欢等人成立了武装，在路上截击冯景昭，冯景昭被打败，赵刚逃到了本州蛮人生活的地区。

冬十月，丞相欢至洛阳，又遣僧道荣奉表于孝武帝曰：“陛下若远赐一制，许还京洛，臣当帅勒文武，式清宫禁。若返正无日，则七庙不可无主，万国须有所归，臣宁负陛下，不负社稷。”帝亦不答。欢乃集百官耆老，议所立。时清河王亶出入已称警跸，欢丑之，乃托以“孝昌以来，昭穆失序，永安［永安：北魏孝庄帝的年号，为公元528年至公元530年。］
以孝文为伯考，永熙［永熙：北魏显宗孝武帝的年号，为公元532年至公元534年。］
迁孝明于夹室，业丧祚短，职此之由。”遂立清河王世子善见为帝，谓亶曰：“欲立王，不如立王之子。”亶不自安，轻骑南走，欢追还之。丙寅，孝静帝即位于城东北，时年十一。大赦，改元天平。

魏宇文泰进军攻潼关，斩薛瑜，虏其卒七千人，还长安，进位大丞相。东魏行台薛脩义等渡河据杨氏壁；魏司空参军河东薛端纠帅村民击却东魏，复取杨氏，丞相泰遣南汾州刺史苏景恕镇之。

丁卯，以信武将军元庆和为镇北将军，帅众伐东魏。

冬季十月，丞相高欢来到洛阳，又派遣僧人道荣向孝武帝呈递一份奏折说：“如果陛下能在远方给我们恩赐一份诏书，同意回到京城洛阳，我将率领、部署文武官员，将您居住的宫殿清扫干净，恭候您的返回。如果您不能确定回归的日期，那么七庙也不可以没有主人，天下邦国一定要有所归附。那时，我宁愿对不起陛下，也不愿对不起国家。”孝武帝对此也没有作出答复。高欢于是将文武百官和元老聚集起来，讨论立谁做皇帝好，此时清河王元亶已经在自己出入时参照皇帝的规格警卫戒严，隔绝行人，高欢很厌恶他，就借口说：“从孝昌年间开始，宗庙的辈分次序出现混乱，永安年间孝庄帝仅把孝文帝尊为其伯父，永熙年间孝武帝又将孝明帝的牌位转移至宗庙内的夹室里，近来的皇帝丧失了基业，只在位很短的时间，都是因为承继帝位的人辈分错误。”于是将清河王的嫡长子元善见拥立为新的皇帝，并对元亶说：“要是拥立您，就比不上拥立您的儿子。”元亶心中感到不安，骑着轻装的快马往南方走，高欢追到他并将他劝回。丙寅日，孝静帝在洛阳城的东北部即皇帝位，当时只有十一岁。孝静帝宣布大赦，将年号改为天平。

西魏宇文泰发兵进攻潼关，将薛瑜杀死，俘获他手下的兵卒共七千人，返回长安之后，被提升为大丞相。东魏行台薛脩义等人渡过黄河将杨氏壁占领。西魏司空参军河东人薛端纠集了众多村民将东魏的人马击退，重新将杨氏壁占领，丞相宇文泰派南汾州刺史苏景恕前往驻守。

丁卯日，梁武帝将信武将军元庆和任命为镇北将军，率领军队进攻东魏。

初，魏孝武既与丞相欢有隙，齐州刺史侯渊、兖州刺史樊子鹄、青州刺史东莱王贵平阴相连结，以观时变；渊亦遣使通于欢所。及孝武帝入关，清河王亶承制［承制：秉承皇帝的旨意行事。］
，以汝阳王暹为齐州刺史。暹至城西，渊不时纳。城民刘桃符等潜引暹入城，渊帅骑出走，妻子部曲悉为暹所虏。行及广里，会承制以渊行青州事。欢遗渊书曰：“卿勿以部曲单少，惮于东行，齐人浇薄，唯利是从，齐州尚能迎汝阳王，青州岂不能开门待卿也！”渊乃复东，暹归其妻子部曲。贵平亦不受代，渊袭高阳郡，克之。置累重于城中，自帅轻骑游掠于外。贵平使其世子帅众攻高阳，渊夜趣东阳，见州民馈粮者，绐之曰：“台军已至，杀戮殆尽。我，世子之人也，脱走还城，汝何为复往！”闻者皆弃粮走。比晓，复谓行人曰：“台军昨夜已至高阳，我是前锋，今至此，不知侯公竟在何所！”城民恟惧，遂执贵平出降。戊辰，渊斩贵平，传首洛阳。

起初，北魏孝武帝与丞相高欢之间就有隔阂，齐州刺史侯渊、兖州刺史樊子鹄、青州刺史东莱王元贵平私下相互勾结，一起观察形势的发展，侯渊也派出使者来到高欢的驻地联系。等到孝武帝流亡到关中一带之后，清河王元亶秉承皇帝的旨意将汝阳王元暹任命为齐州刺史。元暹到达齐州城以西，侯渊并未及时把他迎进去。城中的平民刘桃符等人悄悄将元暹领进城内。侯渊带领骑兵匆忙出走，他的妻子、儿女和部下全部被元暹抓获。侯渊来到广里地区，恰好清河王元亶秉承皇帝的旨意让他兼管青州事务。高欢在写给侯渊的书信中说：“你不要由于觉得你的部曲势力单薄人少，不敢东进，齐地的人情寡义薄，知道的只是追逐财利，齐州的人都仍然会欢迎汝阳王，青州的人难道就不会将城门打开等待你吗？”于是，侯渊就再次向东，汝阳王元暹把他的妻子、儿女和部曲全部还给了他。东莱王元贵平也拒绝由侯渊替代他职位的命令，侯渊向高阳郡发起攻击并将其攻克。侯渊把阻碍行动的物品放在城内，自己统领轻装骑兵出城游掠。元贵平派其嫡长子率领大队人马向高阳城发动攻击，侯渊连夜赶往东阳城，见到该州输送粮食的百姓，就欺骗他们说：“朝廷遣出的军队已经赶来，已经快把人杀光了。我是东莱王嫡长子的属下，从那里逃出后返回城里，你们为什么还要再去送命呢！”听了这些话后，人们都扔下粮食向远方逃跑了。到了拂晓，他又告诉路上的行人说：“朝廷所派军队昨天晚上已经赶到了高阳城，我是先行官，如今来到这里，不知道侯公究竟在哪里！”城中百姓内心惊恐，于是便将东莱王元贵平抓住后出来投降。戊辰日，侯渊将元贵平杀掉，把他的首级送到了洛阳。

庚午，东魏以赵郡王谌为大司马，咸阳王坦为太尉，开府仪同三司高盛为司徒，高敖曹为司空。坦，树之弟也。

丞相欢以洛阳西逼西魏，南近梁境，乃议迁邺，书下三日即行。丙子，东魏主发洛阳，四十万户狼狈就道。收百官马，尚书丞郎已上非陪从者，尽令乘驴。欢留后部分，事毕，还晋阳。改司州为洛州，以尚书令元弼为洛州刺史，镇洛阳。以行台尚书司马子如为尚书左仆射，与右仆射高隆之、侍中高岳、孙腾留邺，共知朝政。诏以迁民赀产未立，出粟一百三十万石以赈之。

十一月，兖州刺史樊子鹄据瑕丘以拒东魏，南青州刺史大野拔帅众就之。

庚寅，东魏主至邺，居北城相州之廨，改相州刺史为司州牧，魏郡太守为魏尹。是时，六坊之众从孝武帝西行者不及万人，余皆北徙，并给常廪，春秋赐帛以供衣服，乃于常调［常调：正常的赋调。］
之外，随丰稔之处，折绢籴粟以供国用。

十二月，魏丞相泰遣仪同李虎、李弼、赵贵击曹泥于灵州。

闰月，元庆和克濑乡而据之。

庚午日，东魏将赵郡王元谌任命为大司马，将咸阳王元坦任命为太尉，将开府仪同三司高盛任命为司徒，将高敖曹任命为司空。元坦是元树的弟弟。

丞相高欢觉得洛阳的西面与西魏靠近，南面距梁朝不远，于是提议迁都邺城，他的文书颁布只有三天，就展开迁都行动了。丙子日，东魏孝静帝从洛阳动身，四十万户人家狼狈地在道路上行走。朝廷将文武官员的马匹征收上去，尚书丞郎以上如果不是陪同跟随孝静帝的，都被下令骑驴。高欢留在后面布置安排，等到事情全部结束，返回晋阳。朝廷改称司州为洛州，将尚书令元弼任命为洛州刺史，在洛阳镇守。又将行台尚书司马子如任命为尚书左仆射，同右仆射高隆之、侍中高岳及孙腾一起留守邺城，共同处理朝中政务。孝静帝颁布诏书表示考虑到移民由于受到搬迁的影响，不能立即建立家产，特地拿出一百三十万石粮食对他们加以赈济。

十一月，兖州刺史樊子鹄占据瑕丘来与东魏抗衡，南青州刺史大野拔率领一队人马前来投靠他。

庚寅日，东魏国主孝静帝抵达邺城，在相州的官衙中居住，将相州刺史的称呼改为司州牧，魏郡太守的称呼改为魏尹。当时，六坊中有不到一万人跟随孝武帝到西边去了，其余的全部迁徙到了北方，朝廷给他们提供常规的俸禄，皇帝在春秋两季还要送绸缎给他们做衣服。除了在正常赋调外，在庄稼丰收的地区，将绢帛折价购买粮食，提供给国家使用。

十二月，西魏丞相宇文泰命令仪同李虎、李弼、赵贵在灵州向曹泥发动进攻。

闰月，元庆和攻打并占据濑乡。

魏孝武帝闺门无礼，从妹不嫁者三人，皆封公主。平原公主明月，南阳王宝炬之同产也，从帝入关，丞相泰使元氏诸王取明月杀之。帝不悦，或时弯弓，或时椎［椎：敲打。］
案，由是复与泰有隙。癸巳，帝饮酒，遇鸩而殂。泰与群臣议所立，多举广平王赞。赞，孝武之兄子也。侍中濮阳王顺，于别室垂涕谓泰曰：“高欢逼逐先帝，立幼主以专权，明公宜反其所为。广平冲幼，不如立长君而奉之。”泰乃奉太宰南阳王宝炬而立之。顺，素之曾孙也。殡孝武帝于草堂佛寺。谏议大夫宋球恸哭呕血，浆粒不入口者数日，泰以其名儒，不之罪也。

魏贺拔胜之在荆州也，表武卫将军独孤信为大都督。东魏既取荆州，魏以信为都督三荆州诸军事、尚书右仆射、东南道行台、大都督、荆州刺史以招怀之。

西魏孝武帝在宫内无礼乱伦，堂妹中有三个人不出嫁，全部被封为公主。平原公主明月是南阳王元宝炬的同母妹妹，与孝武帝一起来到关中，丞相宇文泰命令元氏的各位亲王抓捕并斩杀了明月；孝武帝为此感到不高兴，时而弯弓射箭，时而用铁锥敲打桌子，因此又同宇文泰产生了隔阂。癸巳日，孝武帝饮酒被毒死。宇文泰与众臣共同商讨应当拥立谁为新皇帝，多数人推荐广平王元赞。元赞是孝武帝兄长的儿子。兼任侍中的濮阳王元顺在另一个房间里边流泪边对宇文泰说：“高欢将已故的皇上逼走，拥立的皇帝年幼，便于他独揽大权，您应当与他行事相反。广平王年纪还小，因此不如拥立一位年长者为君。”于是，宇文泰就将兼任太宰的南阳王元宝炬拥立为皇帝。元顺是常山王元素的曾孙子。将孝武帝的灵柩安放在草堂佛寺中，谏议大夫宋球痛哭的声音很大，以致呕出了鲜血，几天内一口水也不喝，一粒饭也不吃，宇文泰因他是位很有名的儒生，并未加以怪罪。

西魏的贺拔胜在荆州时，曾上书请求将武卫将军独孤信任命为大都督。东魏攻占荆州后，西魏将独孤信任命为执掌三荆州军政事务的都督、尚书右仆射、东南道行台、大都督、荆州刺史，用以对独孤信加以招抚。

蛮酋樊五能攻破淅阳郡以应魏，东魏西荆州刺史辛纂欲讨之，行台郎中李广谏曰：“淅阳四面无民，唯一城之地，山路深险，表里群蛮。今少遣兵，则不能制贼；多遣，则根本虚弱。脱不如意，大挫威名，人情一去，州城难保。”纂曰：“岂可纵贼不讨！”广曰：“今所忧在心腹，何暇治疥癣！闻台军［台军：指东魏的军队。因高欢在北魏时期曾经担任大行台之职，所以将其军队称为台军。］
不久应至，公但约勒属城，使完垒抚民以待之。虽失淅阳，不足惜也。”纂不从，遣兵攻之，兵败，诸将因亡不返。

城民密召独孤信。信至武陶，东魏遣恒农太守田八能帅群蛮拒信于淅阳，又遣都督张齐民以步骑三千出信之后。信谓其众曰：“今士卒不满千人，首尾受敌，若还击齐民，则土民必谓我退走，必争来邀我；不如进击八能，破之，齐民自溃矣。”遂击破八能，乘胜袭穰城；辛纂勒兵出战，大败，还趣城。门未及阖，信令都督武川杨忠为前驱，忠叱门者曰：“大军已至，城中有应，尔等求生，何不避走！”门者皆散。忠帅众入城，斩纂以徇，城中慑服。信分兵定三荆。居半岁，东魏高敖曹、侯景将兵奄至城下，信兵少不敌，与杨忠皆来奔。

蛮族的酋长樊五能将淅阳郡攻破后前来接应西魏，东魏西荆州刺史辛纂想要攻打他们，行台郎中李广劝他说：“淅阳郡周围都没有百姓，只有这么一座城，山上的道路深幽难走，里外的蛮人很多。如今若是只派少量军队，就无法制服贼兵，若派大队人马前去，那么就会使我们的大本营变得虚弱。如果不能取胜，就会使威望和名誉受到很大的影响，而一旦失去人心，我们的州城就很难保住了。”辛纂说：“怎么可以对贼兵纵容而不去讨伐呢！”李广答道：“如今让我们担忧的事在心腹要害之处，哪有时间去治疗疥癣这种小毛病呢？听说朝廷派出的军队不久就会抵达，您只要将东荆州所辖的各座城约束住，令它们不受损害，同时安抚百姓进行等待，这样虽说会丢失淅阳，却也不值得可惜。”辛纂不接受李广的劝说，派军队攻打淅阳，被打败，各位将领于是逃走不再返回。

城中的百姓秘密地去请独孤信。独孤信来到武陶时，东魏遣恒农太守田八能带领许多蛮人将他阻挡在淅阳之外，又命令都督张齐民带领步兵与骑兵共三千人跟随在独孤信的后面。独孤信和他的部下们说：“目前我们的士兵还不足一千人，前后都有敌人在威胁。如果回过头来进攻张齐民，那么当地的土著百姓就必然认为我们即将撤退，就会争着前来拦击我们，不如向前面的田八能发起进攻，如果能把他打垮，张齐民就会自行溃败。”于是他率军将田八能击败，乘胜攻击穰城；辛纂率领兵马到城外迎战，被打得大败后奔回穰城。还没来得及把城门关好，独孤信便派都督武川人杨忠充当前锋，杨忠向城门的守卫大声喝道：“我们的大队人马已经到了，城中还有接应的人，你们如果还想得到一条生路，为什么还不躲避逃跑！”城门的守卫便都逃散了。杨忠带领人马冲入城中，将辛纂杀死，城内的军民都被吓得服服帖帖的。独孤信分派军队平定了三荆地区。过了半年，东魏的高敖曹与侯景率领军队忽然攻至城下，独孤信手下的兵少不能抵挡，就与杨忠一起投靠了梁朝。

卷第一百五十七·梁纪十三

起旃蒙单阏（公元535年），尽强圉大荒落（公元537年），凡三年。

高祖武皇帝十三

大同元年（乙卯，公元535年）

春正月戊申朔，大赦，改元。

是日，魏文帝即位于城西，大赦，改元大统，追尊父京兆王为文景皇帝，妣杨氏为皇后。

魏渭州刺史可朱浑道元先附侯莫陈悦，悦死，丞相泰攻之，不能克，与盟而罢。道元世居怀朔，与东魏丞相欢善。又母兄皆在邺，由是常与欢通。泰欲击之，道元帅所部三千户西北渡乌兰津抵灵州，灵州刺史曹泥资送至云州。欢闻之，遣资粮迎候，拜车骑大将军。

道元至晋阳，欢始闻孝武帝之丧，启请举哀制服。东魏主使群臣议之，太学博士潘崇和以为：“君遇臣不以礼则无反服，是以汤之民不哭桀，周武之民不服纣。”国子博士卫既隆、李同轨议以为：“高后［高后：孝武帝的皇后，为高欢长女。］
于永熙离绝未彰，宜为之服。”东魏从之。

魏骁骑大将军、仪同三司李虎等招谕费也头之众，与之共攻灵州，凡四旬，曹泥请降。

己酉，魏进丞相略阳公泰为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大行台，封安定王。泰固辞王爵及录尚书，乃封安定公。以尚书令斛斯椿为太保，广平王赞为司徒。

高祖武皇帝十三

大同元年（乙卯，公元535年）

春季正月戊申朔日，实行大赦，更改年号。

这一天，西魏文帝在长安城西郊祭拜天地后即位称帝，实行大赦，将年号改为大统，将他的父亲京兆王追尊为文景皇帝，将他已经去世的母亲杨氏追尊为皇后。

西魏的渭州刺史可朱浑道元起先依附于侯莫陈悦，等到侯莫陈悦死后，西魏的丞相宇文泰进攻他，未能获胜，于是与他缔结盟约，自己放弃了攻占渭州的想法。可朱浑道元一家世代在怀朔居住，本人与东魏丞相高欢有着很密切的关系。又由于母亲和哥哥都在邺城，所以经常和高欢互相联系。宇文泰打算进攻他，可朱浑道元就带领手下的三千户人家自西北的乌兰津渡河到达灵州，灵州刺史曹泥资助他，把他送到云州。高欢得知后，派人准备好粮食和财物前往迎接，并且将他任命为车骑大将军。

等可朱浑道元到达了晋阳，高欢才得到孝武帝已去世的消息，他就向孝静帝上书，请求为孝武帝举哀服丧。东魏国主孝静帝命令众臣就此事展开讨论，太学博士潘崇和的观点是：“君主如果不以礼对待臣子，在他死后，臣子就无需为他服丧，所以商汤的百姓不哭吊夏朝的桀王，周武王的百姓同样不为商朝的纣王服丧。”国子博士卫既隆与李同轨提议说：“高皇后同孝武帝断绝联系的事从未公布，应当为孝武帝服丧。”孝静帝接受了他们的观点。

西魏骁骑大将军、仪同三司李虎等人对费也头的军队加以招抚，与他们一起攻击灵州，一共持续了四十天，曹泥不能坚守，请求投降。

己酉日，西魏将丞相略阳公宇文泰升任为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大行台，并将他封为安定王。宇文泰坚定地推辞王爵与录尚书的职务，西魏文帝就将他封为安定公。还将尚书令斛斯椿任命为太保，将广平王元赞任命为司徒。

乙卯，魏主立妃乙弗氏为皇后，子钦为皇太子。后仁恕节俭，不妒忌，帝甚重之。

稽胡刘蠡升，自孝昌以来，自称天子，改元神嘉，居云阳谷。魏之边境常被其患，谓之“胡荒”。壬戌，东魏丞相欢袭击，大破之。

勃海世子澄通于欢妾郑氏。欢归，一婢告之，二婢为证。欢杖澄一百而幽之。娄妃亦隔绝不得见。欢纳魏敬宗之后尔朱氏，有宠，生子浟，欢欲立之。澄求救于司马子如。子如入见欢，伪为不知者，请见娄妃，欢告其故。子如曰：“消难亦通子如妾，此事正可掩覆。妃是王结发妇，常以父母家财奉王。王在怀朔被杖，背无完皮，妃昼夜供侍，后避葛贼，同走并州，贫困，妃然马矢自作靴，恩义何可忘也？夫妇相宜，女配至尊，男承大业。且娄领军［娄领军：指娄昭，是娄妃的弟弟，任领军将军。］
之勋，何宜摇动？一女子如草芥，况婢言不必信邪！”欢因使子如更鞫之。子如见澄，尤之曰：“男儿何意畏威自诬！”因教二婢反其辞，胁告者自缢，乃启欢曰：“果虚言也。”欢大悦，召娄妃及澄。妃遥见欢，一步一叩头，澄且拜且进。父子、夫妇相泣，复如初。欢置酒曰：“全我父子者，司马子如也！”赐之黄金百三十斤。

乙卯日，西魏文帝立其妃子乙弗氏为皇后，立其子元钦为皇太子。皇后仁厚宽容，辛勤节俭，从不妒忌，文帝对她十分敬重。

稽胡部落的刘蠡升自孝昌年间开始，就以皇帝自称，改年号为神嘉，在云阳谷居住。魏国边塞一带经常被他侵扰，将他称为“胡荒”。壬戌日，东魏丞相高欢派军队攻打刘蠡升，将他打得大败。

勃海王高欢的嫡长子高澄同他的小妾郑氏有私情。高欢打败稽胡后回来，一个婢女把这件事告诉了他，另有两个婢女在一旁充当证人。高欢将高澄打了一百大棍，并将他囚禁。娄妃也遭到隔离，禁止她见高欢。高欢从前收纳魏敬宗的皇后尔朱氏为妾，对她十分宠爱，他们生了一个叫高浟的儿子，高欢想把他立为自己的继承人。高澄于是找到司马子如求救。司马子如到王府拜见高欢，假装不了解内情，请求与娄妃见面，高欢就对司马子如说了详细的情况。司马子如说：“消难也同我的小妾有私情，这件事只能加以掩盖。娄妃与王爷是结发夫妻，最初经常拿出父母亲家中的财物资助您。您在怀朔的时候遭到别人用木杖责打，背上一块完好的皮肉也没有，娄妃在身边白昼黑夜不间断地侍候您，后来为了躲避葛荣这个奸贼，你们一同出走来到并州，生活困苦，王妃烧马粪煮饭，亲手制作靴子，这样的恩义如何能忘记呢？你们夫妇两位相互适合，所生的女儿嫁给了身份最为尊贵的皇帝，儿子高澄则成为您大业的继承人。况且王妃的弟弟娄领军建立了突出的功勋，如何可以轻易动摇呢？一个女人就好比一棵小草，没有必要看得太重，何况婢女的话也没有相信的必要！”高欢听完，就让司马子如再次查问这件事情。司马子如与高澄相见，就责怪他说：“你作为一个男子汉，怎么能因为害怕威严就自己诬蔑自己！”同时，他又让那两个婢女将自己的证词推翻，威逼告状的婢女上吊自尽，并且向高欢汇报说：“那些话实属无中生有。”高欢听了非常高兴，派人去把娄妃和高澄叫来。娄妃从远处望见高欢，便每走一步就叩一个头，高澄同样边跪拜边向前。父亲和儿子，丈夫和妻子全都流泪哭泣，自此又和好如初。高欢摆下宴席，在席上说：“保全我们父子二人关系的，是司马子如呀！”于是便赏赐司马子如黄金一百三十斤。

甲子，魏以广陵王欣为太傅，仪同三司万俟寿洛干为司空。

己巳，东魏以丞相欢为相国，假黄钺［黄钺：以黄金为饰的斧，古时帝王所用，或赐给专主征伐的重臣。］
，殊礼，固辞。

东魏大行台尚书司马子如帅大都督窦泰、太州刺史韩轨等攻潼关，魏丞相泰军于霸上。子如与轨回军，从蒲津宵济，攻华州。时修城未毕，梯倚城外，比晓，东魏人乘梯而入。刺史王罴卧尚未起，闻閤外恟恟有声，袒身露髻徒跣，持白梃大呼而出，东魏人见之惊却。罴逐至东门，左右稍集，合战，破之，子如等遂引去。

二月辛巳，上祀明堂。

壬午，东魏以咸阳王坦为太傅，西河王悰为太尉。

东魏使尚书右仆射高隆之发十万夫撤洛阳宫殿，运其材入邺。

丁亥，上耕藉田。

甲子日，西魏将广陵王元欣任命为太傅，将仪同三司万俟寿洛干任命为司空。

己巳日，东魏将丞相高欢任命为相国，允许他使用皇帝的仪仗，以特殊礼节对待他，高欢坚定地推辞不受。

东魏的大行台尚书司马子如统率大都督窦泰与太州刺史韩轨等人进攻潼关，西魏丞相宇文泰在霸上派军队驻守。司马子如与韩轨带领人马转回头来，于夜间从蒲津渡河，将华州攻克。此时，华州城还尚未完成修筑的工程，云梯倚在城墙之外，天亮时，东魏的将士攀着云梯攻入城内。刺史王罴还在床上躺着没起来，听到屋外传来喧扰之声，来不及穿衣服，包发髻，光着两只脚，手拿白色大棒，边大叫边冲到外边，东魏的将士见到他后连忙惊慌退却。王罴一直追赶到东门，逐渐召集起部下，与敌军交战，击退了敌人的进攻，于是司马子如等人便带领军队退走。

二月辛巳日，梁武帝在明堂举行祭祀仪式。

壬午日，东魏将咸阳王元坦任命为太傅，将西河王元悰任命为太尉。

东魏命令尚书右仆射高隆之征调十万民工将洛阳的宫殿拆除，把拆下的木料运送至邺城。

丁亥日，梁武帝亲自来到藉田耕种。

东魏仪同三司娄昭等攻兖州，樊子鹄使前胶州刺史严思达守东平，昭攻拔之。遂引兵围瑕丘，久不下，昭以水灌城。己丑，大野拔见子鹄计事，因斩其首以降。始，子鹄以众少，悉驱老弱为兵，子鹄死，各散走。诸将劝娄昭尽捕诛之，昭曰：“此州不幸，横被残贼，跂望官军以救涂炭，今复诛之，民将谁诉？”皆舍之。

戊戌，司州刺史陈庆之伐东魏，与豫州刺史尧雄战，不利而还。

三月辛酉，东魏以高盛为太尉，高敖曹为司徒，济阴王晖业为司空。

东魏丞相欢伪与刘蠡升约和，许以女妻其太子。蠡升不设备，欢举兵袭之。辛酉，蠡升北部王斩蠡升首以降。余众复立其子南海王，欢进击，擒之，俘其皇后、诸王、公卿以下四百余人，华、夷五万余户。

壬申，欢入朝于邺，以孝武帝后［孝武帝后：即高欢长女。孝武帝逃入关中时，皇后并未跟从，此时高欢令其改嫁彭城王元韶。］
妻彭城王韶。

东魏的仪同三司娄昭等人袭击兖州，樊子鹄命令从前的胶州刺史严思达在东平守卫，娄昭将该城攻克。之后，他又指挥军队将瑕丘围困起来，因为很长时间不能攻克，便采取了用水灌城的方法。己丑日，大野拔借樊子鹄议事的机会，砍掉了他的头颅后向娄昭投降。起初，樊子鹄因为军队兵卒少，把年老体衰的人都赶来当兵，等樊子鹄死后，他们都分别逃散了。众将领都劝娄昭把他们一律抓回杀掉，娄昭回答说：“这个州很不幸，横遭残害，人们都踮起脚，盼望官家的军队到来以解救他们于水火之中，现在再将他们杀掉，百姓还能向什么人申诉呢？”众人听了这些话，都不再有追杀的想法。

戊戌日，司州刺史陈庆之讨伐东魏，和东魏豫州刺史尧雄交兵，失利后撤军。

三月辛酉日，东魏将高盛任命为太尉，将高敖曹任命为司徒，将济阴王元晖业任命为司空。

东魏丞相高欢假意与刘蠡升缔结了和约，许诺让自己的女儿嫁给他的太子。刘蠡升未加防备，高欢派大军对他发起进攻。辛酉日，刘蠡升手下的北部王将刘蠡升的首级砍下后投降高欢。刘蠡升的残余将士又将他的儿子南海王拥立为皇帝，高欢又一次派兵攻击，活捉了南海王，抓住皇后、各位藩王、公卿以及以下的官员共四百余人，另外还有五万多户华、夷各族的百姓。

壬申日，高欢到邺城的皇宫中朝拜孝静帝，把自己的女儿也就是孝武帝的皇后嫁给彭城王元韶做妻子。

魏丞相泰以军旅未息，吏民劳弊，命所司斟酌古今可以便时适治者，为二十四条新制，奏行之。

泰用武功苏绰为行台郎中，居岁余，泰未之知也，而台中皆称其能，有疑事皆就决之。泰与仆射周惠达论事，惠达不能对，请出议之。出，以告绰，绰为之区处，惠达入白之。泰称善，曰：“谁与卿为此议者？”惠达以绰对，且称绰有王佐之才，泰乃擢绰为著作郎。泰与公卿如昆明池观渔，行至汉故仓池，顾问左右，莫有知者。泰召绰问之，具以状对。泰悦，因问天地造化之始，历代兴亡之迹，绰应对如流。泰与绰并马徐行，至池，竟不设网罟而还。遂留绰至夜，问以政事，卧而听之。绰指陈为治之要，泰起，整衣危坐，不觉膝之前席，语遂达曙不厌。诘朝，谓周惠达曰：“苏绰真奇士！吾方任之以政。”即拜大行台左丞，参典机密，自是宠遇日隆。绰始制文案程式朱出、墨入及计帐、户籍之法，后人多遵用之。

西魏丞相宇文泰顾及到战事不得平息，官吏百姓已十分疲惫，就下令相关部门斟酌参考从古至今既对于目前情况有利，又与治理国家相适合的条例，新制定出二十四条制度，上奏后施行。

宇文泰指派武功人苏绰担任行台郎中，过了一年多，宇文泰本人对苏绰还不十分了解，然而行台官署中的人都称赞苏绰有很强的能力，遇到疑难事情时全都去请他帮助决断。宇文泰与仆射周惠达谈论一件事，周惠达答不出宇文泰的问题，就请求同意他出去与别人共同商量此事。等到周惠达出了门，就把情况对苏绰说了，苏绰为周惠达进行分析与解答，周惠达进去后按照苏绰的看法作出了回答。宇文泰觉得周惠达回答得很好，就问他说：“什么人和你一起作出了这样的议论？”周惠达将苏绰的名字说出来，并且称赞苏绰的能力足够辅佐君王成就大业，宇文泰便将苏绰升任为著作郎。宇文泰与公卿一同前往昆明池观赏捕鱼，行至汉代留下来的仓池时，回过头来向身旁的人询问，他们中没有一个人了解仓池的情况。宇文泰叫来了苏绰，向他询问，苏绰绘声绘色地讲着一件件事。宇文泰十分高兴，就一直问到天地开始创造化育时的景象如何，历代的兴衰经过又怎样，苏绰自始至终对答如流。宇文泰和苏绰一同骑着马缓缓并行，到达昆明池，竟然并未撒网便返回了。在丞相府中，宇文泰留苏绰一直待到晚上，就一些军政大事向苏绰征求意见，苏绰陈述，宇文泰躺下听着。当苏绰将治理国家的各项关键之处指出来的时候，宇文泰从睡榻上起来，将衣服整理好，端正坐姿，他的膝头已于不知不觉间在席子上向前移动了，苏绰从晚上又讲到第二天清晨，宇文泰听得还是不满足。第二天早上，宇文泰告诉周惠达说：“苏绰确实是个奇人，我这就让他处理重要的政务。”他随即将苏绰任命为大行台左丞，让他参与负责处理机密要务，从那时起苏绰受到宇文泰越来越多的宠信。苏绰开始制订对文书的处理程序，比如使用红笔批出，使用黑笔签收，还有与记账、户籍相关的一些办法，这些程序和办法大多被后人遵照沿用下来。

东魏以封延之为青州刺史，代侯渊。渊既失州任而惧，行及广川，遂反。夜，袭青州南郭，劫掠郡县。夏四月，丞相欢使济州刺史蔡儁讨之。渊部下多叛，渊欲南奔，于道为卖浆者所斩，送首于邺。

元庆和攻东魏城父［城父：治所在今安徽省亳州市。］
，丞相欢遣高敖曹帅三万人趣项，窦泰帅三万人趣城父，侯景帅三万人趣彭城，以任祥为东南道行台仆射，节度诸军。

五月，魏加丞相泰柱国。

元庆和引兵逼东魏南兖州，东魏洛州刺史韩贤拒之。六月，庆和攻南顿，豫州刺史尧雄破之。

秋七月甲戌，魏以开府仪同三司念贤为太尉，万俟寿洛干为司徒，开府仪同三司越勒肱为司空。

东魏将封延之任命为青州刺史，接替侯渊。侯渊在失去一州长官的职务后感到害怕，走到广川，就发动了叛乱。当天夜间，他对青州城南的外城发动攻击，又到郡县肆意抢夺掳掠。夏季四月，丞相高欢派济州刺史蔡儁讨伐侯渊。侯渊的多数部下全都背叛了他，他想向南方逃跑，在路上被一个卖酒浆的人杀掉，头颅被送到邺城。

梁朝的元庆和向东魏的城父城发起进攻，东魏丞相高欢命令高敖曹统领三万军队奔往项地，窦泰率领三万军队赶赴城父城，侯景带领三万军队赶往彭城，又将任祥任命为东南道行台仆射，统一指挥这几支军队。

五月，西魏为丞相宇文泰加封柱国大将军职务。

元庆和指挥军队向东魏的南兖州进逼，东魏洛州刺史韩贤领兵防卫。六月，元庆和又进攻南顿，东魏豫州刺史尧雄将他打败。

秋季七月甲戌日，西魏将开府仪同三司念贤任命为太尉，将万俟寿洛干任命为司徒，将开府仪同三司越勒肱任命为司空。

益州刺史鄱阳王范、南梁州刺史樊文炽合兵围晋寿，魏东益州刺史傅敬和来降。范，恢之子。敬和，竖眼之子也。

魏下诏数高欢二十罪，且曰：“朕将亲总六军，与丞相扫除凶丑。”欢亦移檄于魏，谓宇文黑獭、斛斯椿为逆徒，且言：“今分命诸将，领兵百万，刻期西讨。”

东魏遣行台元晏击元庆和。

或告东魏司空济阴王晖业与七兵尚书［七兵尚书：分别为中左兵、中右兵、外左兵、外右兵、骑兵、别兵及都兵。］
薛琡贰于魏，八月辛卯，执送晋阳，皆免官。

甲午，东魏发民七万六千人作新宫于邺，使仆射高隆之与司空胄曹参军辛术共营之，筑邺南城周二十五里。术，琛之子也。

梁朝益州刺史鄱阳王萧范与南梁州刺史樊文炽率军联合将晋寿包围，西魏的东益州刺史傅敬和前来归降。萧范是萧恢之子。傅敬和是傅竖眼之子。

西魏文帝颁布诏书，陈述高欢的罪行共二十条，同时声明：“朕即将亲自统率六军，与宇文丞相共同将凶恶的国贼扫除。”高欢也传布声讨文书给西魏，将宇文黑獭、斛斯椿称作叛徒，并且扬言：“如今我将分头命令众将领，统领军队百万，定下日期向西讨伐逆贼。”

东魏派遣行台元晏向梁朝的元庆和发动进攻。

有人举报东魏的司空济阴王元晖业和七兵尚书薛琡勾结西魏，八月辛卯日，他们被逮捕并被押送到晋阳，高欢免去了二人的官职。

甲午日，东魏征集民工七万六千人在邺城修建新的皇宫，命令仆射高隆之同司空胄曹参军辛术共同负责营建，又在邺城的南面筑起一座周长二十五里的新城。辛术是辛琛之子。

赵刚自蛮中往见东魏东荆州刺史赵郡李愍，劝令附魏。愍从之，刚由是得至长安。丞相泰以刚为左光禄大夫。刚说泰召贺拔胜、独孤信等于梁，泰使刚来请之。

九月丁巳，东魏以开府仪同三司襄城王旭为司空。

冬十月，魏太师上党文宣王长孙稚卒。

魏秦州刺史王超世，丞相泰之内兄也，骄而黩货，泰奏请加法，诏赐死。

十一月丁未，侍中、中卫将军徐勉卒。勉虽骨鲠不及范云，亦不阿意苟合，故梁世言贤相者称范、徐云。

癸丑，东魏主祀圜丘［圜丘：古时天子祭天所用的圆形高台。］
。

甲午，东魏阊阖门灾。门之初成也，高隆之乘马远望，谓其匠曰：“西南独高一寸。”量之果然。太府卿任忻集自矜其巧，不肯改。隆之恨之，至是谮于丞相欢曰：“忻集潜通西魏，令人故烧之。”欢斩之。

赵刚从蛮人居住之处出发去与东魏的东荆州刺史赵郡人李愍见面，劝说他归顺西魏。李愍接受了赵刚的规劝，赵刚因而得到去长安的机会。丞相宇文泰将赵刚任命为左光禄大夫。赵刚劝宇文泰从梁朝召回贺拔胜、独孤信等人，宇文泰派赵刚前往邀请。

九月丁巳日，东魏将开府仪同三司襄城王元旭任命为司空。

冬季十月，西魏的太师上党文宣王长孙稚离世。

西魏的秦州刺史王超世是丞相宇文泰的内兄，他傲慢自大并且贪污了国家的财物，宇文泰上书奏请依法惩处，西魏文帝颁布诏书赐死了王超世。

十一月丁未日，侍中、中卫将军徐勉亡故。徐勉虽然没有范云那么硬的骨气，但也从不阿谀谄媚，因此有人评论说：梁一代能够被称为贤相的只有范云和徐勉两个人。

癸丑日，东魏的孝静帝在圜丘主持祭天仪式。

甲午日，东魏阊阖门起火。阊阖门刚建好时，高隆之骑在马上从远处望了一眼，就对修门的工匠说：“西南面与其他地方相比要高一寸。”一量确实如此。然而太府卿任忻集对这个门的精巧十分看重，不愿改动。高隆之心中便十分记恨，在火灾发生后便到丞相高欢面前进谗言，说：“任忻集暗中联络西魏，有意令人烧毁阊阖门。”于是，高欢就将任忻集杀了。

北梁州刺史兰钦引兵攻南郑，魏梁州刺史元罗举州降。

东魏以丞相欢之子洋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太原公。洋内明决而外如不慧，兄弟及众人皆嗤鄙之，独欢异之，谓长史薛琡曰：“此儿识虑过吾。”幼时，欢尝欲观诸子意识，使各治乱丝，洋独抽刀斩之，曰：“乱者必斩！”又各配兵四出，使都督彭乐帅甲骑伪攻之，兄澄等皆怖桡，洋独勒众与乐相格，乐免胄言情，犹擒之以献。

初，大行台右丞杨愔从兄岐州刺史幼卿，以直言为孝武帝所杀。愔同列郭秀害其能，恐之曰：“高王欲送卿于帝所。”愔惧，变姓名逃于田横岛。久之，欢闻其尚在，召为太原公开府司马，顷之，复为大行台右丞。

梁朝的北梁州刺史兰钦统领军队攻击南郑，西魏梁州刺史元罗带领州中全部军民归降。

东魏将丞相高欢的儿子高洋任命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赐爵太原公。高洋内心果敢而精明，然而外表上看起来似乎智慧不足，他的兄弟与其他的许多人对他都嗤笑鄙视，唯独高欢觉得他与众不同，曾对长史薛琡说：“这孩子在见识及思考问题的能力方面都比我强。”高洋还很幼小的时候，高欢曾经想对各位儿子的智能进行观察考核，让他们分别整理一团乱丝，只有高洋一人把刀抽出来斩断了乱丝，说：“乱的东西必须砍断！”高欢还给每个儿子都配备了兵力，派他们四面出击，又派都督彭乐带领戴盔裹甲的骑兵假装攻击，长兄高澄等人都因害怕而乱了阵脚，只有高洋分派兵力与彭乐对抗，彭乐将盔甲脱去述说实情时，高洋还将彭乐捉住并献给了高欢。

起初，大行台右丞杨愔的堂兄、岐州刺史杨幼卿，由于言语直率被孝武帝杀掉。同僚郭秀对杨愔的才能十分妒嫉，就恐吓杨愔说：“高王要送您到皇上那里去。”杨愔很害怕，于是改换了姓名出逃来到田横岛。过了很久，高欢听说他仍然在世，就把他召回，将他任命为太原公开府司马，没过多久，又一次任命他为大行台右丞。

十二月甲午，东魏文武官量事给禄。

魏以念贤为太傅，河州刺史梁景叡为太尉。

是岁，鄱阳妖贼鲜于琛改元上愿，有众万余人。鄱阳内史吴郡陆襄讨擒之，按治党与，无滥死者。民歌之曰：“鲜于平后善恶分，民无枉死赖陆君。”

柔然头兵可汗求婚于东魏，丞相欢以常山王妹为兰陵公主，妻之。柔然数侵魏，魏使中书舍人库狄峙奉使至柔然，与约和亲，由是柔然不复为寇。

十二月甲午日，东魏以文武百官承担事务的多少为根据，给予与之相符的俸禄。

西魏将念贤任命为太傅，将河州刺史梁景叡任命为太尉。

这一年，鄱阳一带的妖贼鲜于琛改年号为上愿，其属下共有一万余人。鄱阳内史吴郡人陆襄领兵征伐，擒获鲜于琛，并以罪行大小为依据分别对他的同伙加以惩处，未发生滥杀无辜的事。百姓全都歌颂道：“鲜于平后善恶分，民无枉死赖陆君。”

柔然的头兵可汗求婚于东魏，丞相高欢将常山王的妹妹封为兰陵公主，把她嫁给头兵可汗为妻。柔然数次进犯西魏，西魏命令中书舍人库狄峙奉命前往柔然，与头兵可汗约定和亲，自此柔然不再侵犯西魏。

二年（丙辰，公元536年）

春正月辛亥，魏祀南郊，改用神元皇帝配。

甲子，东魏丞相欢自将万骑袭魏夏州，身不火食，四日而至，缚矟为梯，夜入其城，擒刺史斛拔俄弥突，因而用之，留都督张琼将兵镇守，迁其部落五千户以归。

魏灵州刺史曹泥与其婿凉州刺史普乐刘丰，复叛降东魏，魏人围之，水灌其城，不没者四尺。东魏丞相欢发阿至罗三万骑径度灵州，绕出魏师之后，魏师退。欢帅骑迎泥及丰，拔其遗户五千以归，以丰为南汾州刺史。

东魏加丞相欢九锡［九锡：古时帝王赐给有殊勋的诸侯或大臣的九种礼器。］
，固让而止。

上为文帝作皇基寺以追福，命有司求良材。曲阿弘氏自湘州买巨材东下，南津校尉孟少卿欲求媚于上，诬弘氏为劫而杀之，没其材以为寺。

二年（丙辰，公元536年）

春季正月辛亥日，西魏文帝到南郊祭天，改用神元皇帝配享。

甲子日，东魏丞相高欢亲自率领骑兵一万人攻打西魏的夏州，军队急速行进，并不停下生火做饭，只用四天便到达了目的地，他们绑起长矛结成云梯，连夜攻到城内，擒获刺史斛拔俄弥突，高欢想办法把斛拔俄弥突争取过来让他为自己效力，接着，高欢将都督张琼留在夏州镇守，又下令将斛拔俄弥突部落中的五千户人家迁走，亲自带领这些人回到了晋阳。

西魏的灵州刺史曹泥及其女婿凉州刺史普乐人刘丰又一次反叛投降了东魏，西魏的军队将他们包围攻打，引水灌他们的州城，城外的积水仅差四尺就会将城头淹没。东魏丞相高欢命令阿至罗率领三万骑兵从灵州穿过，绕到西魏军队的后方进攻，于是西魏的军队撤走。高欢率领骑兵迎接曹泥和刘丰，并迁移他们留下的五千户人家前往晋阳，高欢将刘丰任命为南汾州刺史。

东魏孝静帝为丞相高欢颁赐九锡，高欢坚定地推辞，此事于是作罢。

梁武帝为他已经去世的父亲文皇帝祈求冥福，想要为他建造一座皇基寺，于是派相关官吏去寻找上等的木材。曲阿人弘氏在湘州买到巨型木材后运往东方，南津校尉孟少卿打算利用这些木材献媚于武帝，就把弘氏诬蔑成抢劫犯，将他杀掉，没收了他的木材后用以修建寺庙。

二月乙亥，上耕藉田。

东魏勃海世子澄，年十五，为大行台、并州刺史。求入邺辅朝政，丞相欢不许。丞相主簿乐安孙搴为之请，乃许之。丁酉，以澄为尚书令，加领军、京畿大都督［京畿大都督：官职名称，掌管京城及其直辖区的治安和警备事务。］
。魏朝虽闻其器识，犹以年少期之。既至，用法严峻，事无凝滞，中外震肃。引并州别驾崔暹为左丞、吏部郎，亲任之。

司马子如、高季式召孙搴剧饮，醉甚而卒。丞相欢亲临其丧。子如叩头请罪，欢曰：“卿折我右臂，为我求可代者！”子如举中书郎魏收，欢以收为主簿。收，子建之子也。他日，欢谓季式曰：“卿饮杀我孙主簿，魏收治文书不如我意，司徒尝称一人谨密者为谁？”季式以司徒记室广宗陈元康对，曰：“是能夜中闇书，快吏也。”召之，一见，即授大丞相功曹，掌机密，迁大行台都官郎。时军国多务，元康问无不知。欢或出，临行，留元康在后，马上有所号令九十余条，元康屈指数之，尽能记忆。与功曹平原赵彦深同知机密，时人谓之陈、赵。而元康势居赵前，性又柔谨，欢甚亲之，曰：“如此人诚难得，天赐我也！”彦深名隐，以字行。

二月乙亥日，梁武帝来到藉田耕作。

东魏勃海王高欢的嫡长子高澄，只有十五岁，就已经成为大行台、并州刺史。他希望到国都邺城佐朝政，丞相高欢不同意。丞相主簿乐安人孙搴为高澄提出申请，高欢这才答应。丁酉日，孝静帝将高澄任命为尚书令兼领军、京畿大都督。魏朝上下虽然都听说过他的才能与识见，但是仍然都把他当成孩子对待。想不到高澄自上任起，执法严格，处理事务雷厉风行，朝廷内外所有的人都被震惊了，同时肃然起敬。高澄将并州别驾崔暹举荐为左丞、吏部郎，对他十分信任。

司马子如、高季式将孙搴召来一起痛饮，孙搴酒醉而死。丞相高欢亲自来到孙搴的灵堂吊丧。司马子如给高欢磕头请罪，高欢说：“你让我的右臂折断了，现在要为我找一个有能力代替他的人！”司马子如举荐中书郎魏收，高欢便将魏收任命为丞相主簿。魏收是魏子建之子。有一天，高欢在与高季式谈话时说：“你喝酒把我的孙主簿害死了，如今魏收处理公文不能令我满意，司徒从前说有一个人做事情谨慎、严密，指的是哪一位？”高季式告诉高欢，那个人是司徒记室广宗人陈元康，并且介绍说：“他可以在夜间昏暗无光的环境里撰写公文，是一个做事利落、非常有效率的官员。”高欢召陈元康前来，一见面就将他任命为大丞相功曹，派他掌管机密要务，很快又将他提升为大行台都官郎。那时，国家有着极为繁多的军政事务，但只要是问到陈元康，就没有他不了解的。有一次，高欢外出，临行时把陈元康带在身旁，自己在马上下达的指示多达九十余条，陈元康屈着指头一一述说，全部记得十分清楚。他和功曹平原人赵彦深一起掌管重要机密，被当时的人们称作陈、赵。陈元康的位次排在赵彦深之前，而且陈元康的性格又柔顺严谨，因此高欢同他非常亲近，曾经感叹地说：“这样的人真是太难得了，是上天给我的恩赐。”赵彦深的名字是赵隐，平时用表字。

三月戊申，丹杨陶弘景卒。弘景博学多艺能，好养生之术。仕齐为奉朝请，弃官，隐居茅山。上早与之游，及即位，恩礼甚笃，每得其书，焚香虔受。屡以手敕招之，弘景不出。国家每有吉凶征讨大事，无不先谘之，月中尝有数信，时人谓之“山中宰相”。将没，为诗曰：“夷甫任散诞，平叔坐论空。岂悟昭阳殿，遂作单于宫！”时士大夫竞谈玄理，不习武事，故弘景诗及之。

甲寅，东魏以华山王鸷为大司马。

魏以凉州刺史李叔仁为司徒，万俟洛为太宰。

夏四月乙未，以骠骑大将军、开府同三司之仪元法僧为太尉。

三月戊申日，丹杨人陶弘景去世。陶弘景具有渊博的学识，掌握多项才艺，对养生术很有兴趣。他曾担任南齐的奉朝请，之后又主动辞官，隐居在茅山。梁武帝早年曾与他交游，等到成为皇帝后，总是给予他不同寻常的恩惠和礼遇，每当收到他的来信，都要先点上香然后再虔诚地阅读。梁武帝多次亲自写信邀请陶弘景到朝廷担任官职，陶弘景始终都不接受。每当国家有吉祥或不祥的征兆出现时，或者有出征讨伐这类大事时，梁武帝必然事先向他咨询，有时在一个月内两人要通信数封，当时的人们称他为“山中宰相”。陶弘景在去世前，写了一首诗说：“王衍任情放诞，何晏议论虚空。岂能想到昭阳殿，竟然作了单于宫。”在那个时代，不论大小官员，都喜欢谈论玄理，不喜欢学习与带兵打仗有关的东西，所以陶弘景写诗通过魏晋时期的事情对梁朝加以影射。

甲寅日，东魏将华山王元鸷任命为大司马。

西魏将凉州刺史李叔仁任命为司徒，将万俟洛任命为太宰。

夏季四月乙未日，朝廷将骠骑大将军、开府同三司之仪元法僧任命为太尉。

尚书右丞考城江子四上封事，极言政治得失。五月癸卯，诏曰：“古人有言，‘屋漏在上，知之在下’，朕有过失，不能自觉，江子四等封事所言，尚书可时加检括［检括：查察，清查。］
，于民有蠹患［蠹患：祸害。］
者，宜速详启！”

戊辰，东魏高盛卒。

魏越勒肱卒。

魏秦州刺史万俟普与其子太宰洛、豳州刺史叱干宝乐、右卫将军破六韩常及督将三百人奔东魏，丞相泰轻骑追之，至河北千余里，不及而还。

秋七月庚子，东魏大赦。

尚书右丞考城人江子四给梁武帝呈上封装好的秘密奏折，在奏折中对国家在政治方面的得失进行了详细的阐述。五月癸卯日，梁武帝颁布诏书，说：“古人有言，‘房屋从顶上漏雨，屋下人会察觉’，如果我有过错，自己未必能够察觉，江子四等人在密封奏折中所说的情况，可由尚书时时清查，只要是于百姓有害的事，就应当及时奏报。”

戊辰日，东魏高盛去世。

西魏越勒肱去世。

西魏秦州刺史万俟普和他担任太宰的儿子万俟洛、豳州刺史叱干宝乐、右卫将军破六韩常及他们所督率的三百名将领一起前往东魏投奔，丞相宇文泰率领轻装骑兵追击，一直追到黄河北面一千余里的地方，然而没能追上，无奈返回。

秋季七月庚子日，东魏实行大赦。

上待魏降将贺拔胜等甚厚，胜请讨高欢，上不许。胜等思归，前荆州大都督抚宁史宁谓胜曰：“朱异言于梁主，无不从，请厚结之。”胜从之。上许胜、宁及卢柔皆北还，亲饯之于南苑。胜怀上恩，自是见禽兽南向者皆不射之。行至襄城，东魏丞相欢遣侯景以轻骑邀之，胜等弃舟自山路逃归，从者冻馁，道死者太半。既至长安，诣阙谢罪。魏主执胜手歔欷［歔欷：叹息，抽噎。］
曰：“乘舆播越，天也，非卿之咎。”丞相泰引卢柔为从事中郎，与苏绰对掌机密。

梁武帝对待从北魏归降的将领贺拔胜等人十分优厚，贺拔胜请求率军讨伐高欢，梁武帝没有批准。贺拔胜等人希望返回北方，从前的荆州大都督抚宁人史宁告诉贺拔胜说：“只要是朱异说的话，皇上没有不听从的，请你与他交好。”贺拔胜接受了他的意见。后来，梁武帝同意了贺拔胜、史宁以及卢柔都回北方去，还亲自来到南苑为他们饯行。贺拔胜对梁武帝的大恩牢记在心，从此再见到向南方去的飞禽走兽，一律不放箭射杀。他们走到襄城时，东魏丞相高欢命令侯景率领轻装骑兵加以拦阻，贺拔胜等人将木船丢弃后另走山路逃了回去，跟随的人挨饿受冻，死在路上的有一大半。他们克服了千辛万苦，抵达长安后，到皇宫去请罪。西魏文帝拉着贺拔胜的手，抽噎着说：“朕流离颠簸，是上天意愿，并非你们的过错。”丞相宇文泰推举卢柔担任从事中郎，同苏绰一起掌管机密事务。

九月壬寅，东魏以定州刺史侯景兼尚书右仆射、南道行台，督诸将入寇。

魏以扶风王孚为司徒，斛斯椿为太傅。

冬十月乙亥，诏大举伐东魏。东魏侯景将兵七万寇楚州，虏刺史桓和。进军淮上，南、北司二州刺史陈庆之击破之，景弃辎重走。十一月己亥，罢北伐之师。

魏复改始祖神元皇帝为太祖，道武皇帝为烈祖。

十二月，东魏以并州刺史尉景为太保。

壬申，东魏遣使请和，上许之。

东魏清河文宣王亶卒。

丁丑，东魏丞相欢督诸军伐魏，遣司徒高敖曹趣上洛，大都督窦泰趣潼关。

癸未，东魏以咸阳王坦为太师。

是岁，魏关中大饥，人相食，死者什七八。

九月壬寅日，东魏指派定州刺史侯景兼任尚书右仆射和南道行台职务，督率诸将攻打梁朝。

西魏将扶风王元孚任命为司徒，将斛斯椿任命为太傅。

冬季十月乙亥日，梁武帝颁布诏书命令大举讨伐东魏。东魏的侯景率领七万军队入侵楚州，抓获刺史桓和。接着又进军淮河上游地区，南、北司二州刺史陈庆之将这支东魏军队打败，侯景将各种不便随身携带的军用物资全部丢弃后逃走。十一月己亥日，梁武帝命令征讨北方的军队停止进军。

西魏又重新将始祖神元皇帝尊为太祖，将道武皇帝尊为烈祖。

十二月，东魏将并州刺史尉景任命为太保。

壬申日，东魏派使者前往梁朝求和，梁武帝同意了。

东魏清河文宣王元亶离世。

丁丑日，东魏丞相高欢督率诸路军队讨伐西魏，命令司徒高敖曹兵发上洛，命令大都督窦泰兵发潼关。

癸未日，东魏将咸阳王元坦任命为太师。

这一年，西魏的关中地区发生了大规模的饥荒，出现了人吃人的状况，每十个人中有七八个死去。

三年（丁巳，公元537年）

春正月，上祀南郊，大赦。

东魏丞相欢军蒲坂，造三浮桥，欲渡河。魏丞相泰军广阳，谓诸将曰：“贼掎［掎：牵制。］
吾三面，作浮桥以示必渡，此欲缀吾军，使窦泰得西入耳。欢自起兵以来，窦泰常为前锋，其下多锐卒［锐卒：精锐的士兵。］
，屡胜而骄，今袭之，必克，克泰，则欢不战自走矣。”诸将皆曰：“贼在近，舍而袭远，脱有蹉跌，悔何及也！不如分兵御之。”丞相泰曰：“欢再攻潼关，吾军不出灞上，今大举而来，谓吾亦当自守，有轻我之心，乘此袭之，何患不克？贼虽作浮桥，未能径渡，不过五日，吾取窦泰必矣！”行台左丞苏绰、中兵参军代人达奚武亦以为然。庚戌，丞相泰还长安，诸将意犹异同。丞相泰隐其计，以问族子直事郎中深，深曰：“窦泰，欢之骁将，今大军攻蒲坂，则欢拒守而泰救之，吾表里受敌，此危道也。不如选轻锐潜出小关，窦泰躁急，必来决战，欢持重未即救，我急击泰，必可擒也。擒泰则欢势自沮，回师击之，可以决胜。”丞相泰曰：“此吾心也。”乃声言欲保陇右。辛亥，谒魏主而潜军东出，癸丑旦，至小关。窦泰猝闻军至，自风陵渡，丞相泰出马牧泽，击窦泰，大破之，士众皆尽，窦泰自杀，传首长安。丞相欢以河冰薄，不得赴救，撤浮桥而退，仪同代人薛孤延为殿，一日斫十五刀折，乃得免。丞相泰亦引军还。

三年（丁巳，公元537年）

春季正月，梁武帝来到国都南郊祭天，实行大赦。

东魏丞相高欢把军队屯驻在蒲坂，搭起三座浮桥，想要渡过黄河。西魏丞相宇文泰把军队屯驻在广阳，对手下众将说：“贼兵从三个方向对我们进行牵制，又搭建浮桥来表示他们一定要渡河，其实他们的意图只是希望在这里牵制住我军，使窦泰能够向西进军而已。高欢自起兵至今，窦泰经常为他充当先锋，手下精锐的士兵很多，他们在获得了几次胜仗后已经变得很骄傲，此时如果袭击他们，一定能够取胜，而将窦泰打垮后，高欢便会不战而退。”众将都说：“贼兵就在不远处，我们舍弃不远处的敌人而去攻打远处的，如果判断失误，那时再后悔就来不及了！还是分兵抵御他们更好。”丞相宇文泰又说：“高欢第二次进攻潼关的时候，我们的军队始终没有从灞上离开，如今他们发动大规模攻击，一定认为我们当然会自我防守，由此心中对我们产生轻视的念头，借此机会进攻他们，还担心不能取得胜利吗？贼兵虽然已经将浮桥搭好，但还无法径直渡河，不出五日，我一定会活捉窦泰！”行台左丞苏绰、中兵参军代州人达奚武也对宇文泰的话表示赞同。庚戌日，丞相宇文泰回到长安，众将中有的赞同宇文泰的意见，也有的不赞同。丞相宇文泰先不把自己的计谋说出来，而是找到职务为直事郎中的侄子宇文深，问他有什么击退敌军的办法，宇文深答道：“窦泰在高欢手下是十分骁勇的大将，如今我们的大军若是攻击蒲坂，高欢坚守，窦泰赶来支援，那么我们就里外都会受到敌人的威胁，这条道路是危险的。不如挑选一支轻装的精锐部队从小关悄悄出去，窦泰为人急躁，一定会来与我们决战，而高欢老成持重一定不会立即前往援救，这样一来，我们迅速进攻窦泰，就一定能将他活捉。捉住窦泰后，高欢的进攻自然会遭到阻止，我们再调过头来攻打他们，就必然能够得胜。”丞相宇文泰听后说：“这同样是我的主张。”于是他就宣称要守卫陇右地区。辛亥日，拜见西魏文帝后暗中率领军队自东面出发，癸丑日早上，来到小关。窦泰突然得知敌军已到，匆忙从风陵渡过黄河，丞相宇文泰进军马牧泽，进攻窦泰，将他打得大败，全军覆没，窦泰自杀，宇文泰派人把他的首级送到长安。东魏丞相高欢由于黄河上的冰太薄，不能赶去支援，只好将浮桥拆掉撤兵，仪同代州人薛孤延为全军殿后，一天内连续作战，用坏的战刀有十五把，才得以撤回。西魏丞相宇文泰也率领部队回到长安。

高敖曹自商山转斗而进，所向无前，遂攻上洛。郡人泉岳及弟猛略与顺阳人杜窋等谋翻城应之，洛州刺史泉企知之，杀岳及猛略。杜窋走归敖曹，敖曹以为向导而攻之。敖曹被流矢，通中者三，殒绝［殒绝：昏厥。］
良久，复上马，免胄巡城。企固守旬余，二子元礼、仲遵力战拒之，仲遵伤目，不堪复战，城遂陷。企见敖曹曰：“吾力屈，非心服也。”敖曹以杜窋为洛州刺史。敖曹创甚，曰：“恨不见季式作刺史。”丞相欢闻之，即以季式为济州刺史。

高敖曹从商山转战而进，沿途所向无敌，于是他就对上洛发起进攻。本郡人泉岳及其弟泉猛略，还有顺阳人杜窋等秘密谋划翻城出去接应高敖曹，洛州刺史泉企得知这一情报后，将泉岳和泉猛略杀死。杜窋逃跑后向高敖曹归降，高敖曹让他担任向导攻击上洛。高敖曹被流箭射中，有三支箭射穿了身体，他昏厥了很久，醒来后再次上马，没有穿戴盔甲就到全城巡视。泉企坚守了十余日，他的两个儿子泉元礼和泉仲遵奋力作战抵挡敌人的进攻，后来泉仲遵的眼睛受伤了，不能继续战斗，于是上洛城被攻陷。泉企与高敖曹相见时说：“我是力量用尽而屈服，并非心服。”高敖曹让杜窋担任洛州刺史。高敖曹受的伤很严重，他说：“我为见不到我的弟弟季式当刺史感到遗憾。”丞相高欢听说这件事后，立即将高季式任命为济州刺史。

敖曹欲入蓝田关，欢使人告曰：“窦泰军没，人心恐动，宜速还，路险贼盛，拔身［拔身：脱身。］
可也。”敖曹不忍弃众，力战，全军而还。以泉企、泉元礼自随，泉仲遵以伤重不行。企私戒二子曰：“吾余生无几，汝曹［汝曹：你们。］
才器足以立功。勿以吾在东，遂亏臣节。”元礼于路逃还。泉、杜虽皆为土豪，乡人轻杜而重泉。元礼、仲遵阴结豪右，袭窋，杀之，魏以元礼世袭洛州刺史。

高敖曹打算入蓝田县，高欢派人通知他说：“窦泰的军队覆没了，人心恐怕会产生浮动，如今你应当立即返回，路途险峻，贼兵强盛，你一个人脱身就可以了。”高敖曹不忍心将众人丢下，全力拼杀，终于带领全部人马返回。他让泉企、泉元礼跟在自己身边，泉仲遵由于伤势严重没有让他一同跟随。泉企曾经私下告诫两个儿子说：“我这一生剩不下几年了，凭借你们两个的才能，完全可以建立功业。你们不要因为我在东魏，就缺乏身为臣子的气节。”泉元礼在路途中逃走返回。泉企、杜窋虽然同为本地豪强，然而乡里人都看不起杜窋而尊敬泉企。后来，泉元礼、泉仲遵兄弟暗地联络了许多豪门大族，攻打杜窋，并且将他杀死，西魏便让泉元礼世袭了洛州刺史的职务。

二月丁亥，上耕藉田。

己丑，以尚书左仆射何敬容为中权将军，护军将军萧渊藻为左仆射，右仆射谢举为右光禄大夫。

魏槐里获神玺，大赦。

三月辛未，东魏迁七帝神主入新庙，大赦。

魏斛斯椿卒。

夏五月，魏以广陵王欣为太宰，贺拔胜为太师。

六月，魏以扶风王孚为太保，梁景叡为太傅，广平王赞为太尉，开府仪同三司武川王盟为司空。

东魏丞相欢游汾阳之天池，得奇石，隐起成文曰“六王三川”。以问行台郎中阳休之，对曰：“六者，大王之字；王者，当王天下。河、洛、伊为三川，泾、渭、洛亦为三川。大王若受天命，终应奄有关、洛。”欢曰：“世人无事常言我反，况闻此乎！慎勿妄言！”休之，固之子也。行台郎中中山杜弼承间劝欢受禅，欢举杖击走之。

二月丁亥日，梁武帝来到藉田耕作。

己丑日，梁武帝将尚书左仆射何敬容任命为中权将军，将护军将军萧渊藻任命为左仆射，将右仆射谢举任命为右光禄大夫。

西魏在槐里县获得一块神玺，于是实行大赦。

三月辛未日，东魏将七位已经去世的皇帝的灵位移入新庙，实行大赦。

西魏的斛斯椿亡故。

夏季五月，西魏将广陵王元欣任命为太宰，将贺拔胜任命为太师。

六月，西魏将扶风王元孚任命为太保，将梁景叡任命为太傅，将广平王元赞任命为太尉，将开府仪同三司、武川王元盟任命为司空。

东魏丞相高欢在汾阳的天池游玩时，得到了一块神奇的石头，上面隐隐约约地显现出“六王三川”这样的文字。他以此事询问行台郎中阳休之，阳休之告诉他说：“‘六’指的是大王您的表字；‘王’是统治天下的意思。河、洛、伊是三条河流，泾、渭、洛同样是三条河流。大王您如果接受上天授予您的使命，终究会拥有关、洛的大片土地。”高欢听了便说：“世上的人们在什么事也没有的时候，还要经常说我有谋反的企图，何况听到这些话之后！请你多加慎重，不可乱讲！”阳休之是阳固之子。行台郎中中山人杜弼借此机会劝说高欢接受禅让，高欢举起木杖把他打跑了。

东魏遣兼散骑常侍李谐来聘，以吏部郎卢元明、通直侍郎李业兴副之。谐，平之孙。元明，旭之子也。秋七月，谐等至建康，上引见，与语，应对如流。谐等出，上目送之，谓左右曰：“朕今日遇勍敌。卿辈尝言北间全无人物，此等何自而来？”是时邺下言风流者，以谐及陇西李神儁、范阳卢元明、北海王元景、弘农杨遵彦、清河崔赡为首。神儁名挺，宝之孙。元景名昕，宪之曾孙也。皆以字行。赡，之子也。

时南、北通好，务以俊乂相夸，衔命接客，必尽一时之选，无才地者不得与焉。每梁使至邺，邺下为之倾动，贵胜子弟盛饰聚观，礼赠优渥，馆门成市。宴日，高澄常使左右觇之，一言制胜，澄为之拊掌。魏使至建康亦然。

东魏将派兼任散骑常侍的李谐出任正使，派吏部郎卢元明与通直侍郎李业兴出任副使，前往梁朝出使。李谐是李平之孙。卢元明是卢旭之子。秋季七月，李谐等人抵达建康，梁武帝接见并与他们进行交谈，他们全部对答如流。李谐等人走出大门，梁武帝目送他们走远后，对左右的人说：“我今日可是遇到了强大的敌人。你们这些人从前说北方一个像样的人物也没有，那么如今这几位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当时，东魏国都邺城里可以称为“风流人物”的，首先便是李谐和陇西人李神儁、范阳人卢元明、北海人王元景、弘农人杨遵彦、清河人崔赡几人。李神儁名为李挺，是李宝之孙。王元景名为王昕，是王宪的曾孙。他们平日常用表字。崔赡是崔之子。

这时，南方同北方已经修好，在交流的过程中，一定要让对方称赞己方的人贤能，所以奉命出使或负责接待客人的，一律为精选出的当时最优秀的人，才能门第不高的没有资格参与这些事情。每当有梁朝使者到达邺城时，城内就会为此事轰动，那些高门贵族子弟一律打扮得珠光宝气，聚集起来围观，赠送给对方的礼品都十分丰厚，旅馆的门口就像集市一样。有宴会举行的日子，高澄常令身旁的人看他们，每当有惊人妙语将来使压倒，高澄就为他们鼓掌。西魏的使者前往梁朝的建康时同样如此。

独孤信求还北，上许之。信父母皆在山东，上问信所适，信曰：“事君者不敢顾私亲而怀二心。”上以为义，礼送甚厚。信与杨忠皆至长安，上书谢罪。魏以信有定三荆之功，迁骠骑大将军，加侍中、开府仪同三司，余官爵如故。丞相泰爱杨忠之勇，留置帐下。

魏宇文深劝丞相泰取恒农。八月丁丑，泰帅李弼等十二将伐东魏，以北雍州刺史于谨为前锋，攻盘豆，拔之。戊子，至恒农。庚寅，拔之，擒东魏陕州刺史李徽伯，俘其战士八千。

时河北诸城多附东魏，左丞杨檦自言父猛尝为邵郡白水令，知其豪杰，请往说之，以取邵郡；泰许之。檦乃与土豪王覆怜等举兵，收邵郡守程保及县令四人，斩之。表覆怜为郡守，遣谍说谕东魏城堡，旬月之间，归附甚众。东魏以东雍州刺史司马恭镇正平，司空从事中郎闻喜裴邃欲攻之，恭弃城走，泰以杨檦行正平郡事。

独孤信请求返回北方，梁武帝允许了。独孤信的父母都在山东，梁武帝问他将到哪里去，他回答说：“效力于君王的人不敢由于顾念自己的亲人而对君王怀有二心。”梁武帝听后觉得独孤信很忠义，送给他非常丰厚的礼物。独孤信和杨忠全都来到了长安，向西魏文帝呈递文书请罪。文帝觉得独孤信平定三荆地区立下大功，将他提升为骠骑大将军，加侍中、开府仪同三司，其余的官爵与从前相同。丞相宇文泰对杨忠的勇猛十分喜爱，让他留在自己身旁。

西魏的宇文深劝说丞相宇文泰攻取恒农。八月丁丑日，宇文泰率领李弼等十二位将领征讨东魏，将北雍州刺史于谨任命为先锋，进攻并占据盘豆。戊子日，来到恒农。庚寅日，将该城攻克，擒获东魏陕州刺史李徽伯，将他手下的八千名士兵全部俘虏。

当时，黄河以北地区的各城多数依附于东魏，左丞杨檦自称其父杨猛从前担任过邵郡的白水县令，结交过那里的一些豪杰，因此请求前往游说他们，以便将邵郡夺得；宇文泰同意了。杨檦便同土豪王覆怜等人起兵，将邵郡的郡守程保以及四位县令捉住并全都杀了。杨檦上书请求将王覆怜任命为郡守，让王覆怜携带西魏的文告前往东魏的城堡游说，不到一个月，向西魏归附的城堡非常多。东魏命令东雍州刺史司马恭到正平镇守，司空从事中郎闻喜人裴邃谋划进攻正平，司马恭弃城出逃，宇文泰下令让杨檦兼管正平郡的事务。

上修长干寺阿育王塔，出佛爪发舍利。辛卯，上幸寺，设无碍食，大赦。

九月，柔然为魏侵东魏三堆，丞相欢击之，柔然退走。

行台郎中杜弼以文武在位多贪污，言于丞相欢，请治之。欢曰：“弼来，我语尔！天下贪污，习俗已久。今督将家属多在关西，宇文黑獭常相招诱，人情去留未定。江东复有吴翁萧衍，专事衣冠礼乐，中原士大夫望之以为正朔所在。我若急正纲纪，不相假借，恐督将尽归黑獭，士子悉奔萧衍，人物流散，何以为国？尔宜少待，吾不忘之。”

欢将出兵拒魏，杜弼请先除内贼。欢问内贼为谁，弼曰：“诸勋贵［勋贵：功臣权贵。］
掠夺百姓者是也。”欢不应，使军士皆张弓注矢，举刀，按矟，夹道罗列，命弼冒出其间，弼战栗流汗。欢乃徐谕之曰：“矢虽注不射，刀虽举不击，矟虽按不刺，尔犹亡魄失胆。诸勋人身犯锋镝，百死一生，虽或贪鄙［贪鄙：贪婪卑鄙。］
，所取者大，岂可同之常人也？”弼乃顿首谢不及。

梁武帝派人对长干寺的阿育王塔进行修缮时，发现了佛爪发舍利。辛卯日，梁武帝来到长干寺，设置无碍食，实行大赦。

九月，柔然人替西魏进犯东魏的三堆，东魏丞相高欢派兵攻击，柔然人便退兵了。

行台郎中杜弼觉察到文武官员中有许多人在位时都侵吞公家财物，就把这一情况向丞相高欢报告，让他严加管束。高欢说：“杜弼你过来，我告诉你吧！天下官员对公家财物的贪污，在很久前就已经是一种习俗了。当前都督、将军们的家属多数还在西魏关西一带，宇文黑獭经常招抚和引诱他们，从他们的内心想法来看，以后是离开还是留在此处都还无法确定。江东地区还有萧衍这个老头儿，他倡导推行儒家礼乐，从而使中原地区的士大夫们有所向往，把他那里当成正统所在。我要是急于整顿法制，不施行宽容的做法，那么都督、将军们就都会向宇文黑獭归顺，士大夫们就都会投奔萧衍，人才都离开了，还如何成为一个国家呀？你最好暂时等候一段时间，我不会把你的提议忘记的。”

高欢即将发兵抵抗西魏，杜弼请求先将内部的奸贼除去。高欢问他内部的奸贼是谁，杜弼回答说：“就是那些对老百姓大肆掠夺的功勋权贵们。”高欢听后并不吭声，转身命令士兵们拉开弓，搭好箭，举起刀，握稳矛，排成面对面的两排，又让杜弼从这些人中间走过，杜弼由于害怕而浑身发抖，冷汗不停地流。高欢这才缓缓地对他说：“箭虽然安在弓上却尚未发射，刀虽然高举但尚未砍下，矛虽然握在手中却尚未刺出，你就已经被吓得魂魄出窍，心惊胆战。而那些立下战功的人要用身体与刀锋和箭头打交道，是真正的百死一生，他们当中确实有一部分人贪婪卑鄙，但是可取之处还是比缺点多，怎么能够和要求普通人一样要求他们呢？”杜弼连忙对高欢磕头谢罪。

欢每号令军士，常令丞相属代郡张华原宣旨，其语鲜卑则曰：“汉民是汝奴，夫为汝耕，妇为汝织，输汝粟帛，令汝温饱，汝何为陵之？”其语华人则曰：“鲜卑是汝作客，得汝一斛粟、一匹绢，为汝击贼，令汝安宁，汝何为疾之？”

时鲜卑共轻华人，唯惮高敖曹。欢号令将士，常鲜卑语，敖曹在列，则为之华言。敖曹返自上洛，欢复以为军司、大都督，统七十六都督。以司空侯景为西道大行台，与敖曹及行台任祥、御史中尉刘贵、豫州刺史尧雄、冀州刺史万俟洛同治兵于虎牢。敖曹与北豫州刺史郑严祖握槊，贵召严祖，敖曹不时遣，枷其使者。使者曰：“枷则易，脱则难。”敖曹以刀就枷刎之，曰：“又何难？”贵不敢校。明日，贵与敖曹坐，外白治河役夫多溺死，贵曰：“一钱汉，随之死！”敖曹怒，拔刀斫贵，贵走出还营。敖曹鸣鼓会兵，欲攻之。侯景、万俟洛共解谕，久之乃止。敖曹尝诣相府，门者不纳，敖曹引弓射之，欢知而不责。

每当高欢向众将士发号施令时，常常让丞相属代郡人张华原替他宣读旨意，如果面对的是鲜卑人，就说：“汉人为你们充当奴隶，男人替你们耕耘，妇女替你们纺织，把粮食和绢帛输送给你们，让你们生活温饱，你们为什么还要欺侮他们？”如果面对的是汉人，就说：“鲜卑人为你们充当佣工，从你们那里得到十斗粮食、一匹绢帛，就为你们进攻敌人，让你们生活安宁，你们为什么还对他们那样痛恨？”

那时的鲜卑人大多轻视汉人，但是对高敖曹很畏惧。高欢在对将士们发布号令时，通常使用鲜卑话，但是只要高敖曹在队列中，就专门为他说汉话。高敖曹自上洛回来后，高欢又将他任命为军司、大都督，派他统领七十六都督。同时将司空侯景任命为西道大行台，会同高敖曹及行台任祥、御史中尉刘贵、豫州刺史尧雄、冀州刺史万俟洛一同在虎牢整顿军队。高敖曹和北豫州刺史郑严祖闲暇无事，一起玩“握槊”的游戏，刘贵派人叫郑严祖前去，高敖曹没有立即把他放走，还用木枷锁住了刘贵的使者。使者说：“用木枷把我锁上容易，等您想给我开枷时就不容易了。”听到这话后，高敖曹就拔出刀顺着木枷将使者的脖子砍断，然后说：“这为什么会很难？”刘贵对这件事不敢计较。第二天，刘贵与高敖曹坐在一处，外面有人说许多治理黄河的民工都淹死了，刘贵说：“只值一个钱的汉人，死了也没什么！”高敖曹听到后非常生气，拔出刀就去砍刘贵，刘贵急忙跑开，回到营寨。高敖曹命令敲响军鼓，集合军队，想要进攻刘贵。侯景和万俟洛共同劝解了很久，高敖曹才没有发兵。从前，高敖曹有一次到丞相府去，守门的人不让他进去，高敖曹就拉弓将他射死，高欢得知后也并未责备高敖曹。

闰月甲子，以武陵王纪为都督益、梁等十三州诸军事、益州刺史。

东魏丞相欢将兵二十万自壶口趣蒲津，使高敖曹将兵三万出河南。时关中饥，魏丞相泰所将将士不满万人，馆谷于恒农五十余日，闻欢将济河，乃引兵入关，高敖曹遂围恒农。欢右长史薛琡言于欢曰：“西贼连年饥馑，故冒死来入陕州，欲取仓粟。今敖曹已围陕城，粟不得出。但置兵诸道，勿与野战，比及麦秋，其民自应饿死，宝炬、黑獭何忧不降？愿勿渡河。”侯景曰：“今兹举兵，形势极大，万一不捷，猝难收敛。不如分为二军，相继而进，前军若胜，后军全力；前军若败，后军承之。”欢不从，自蒲津济河［济河：渡过黄河。］
。

丞相泰遣使戒华州刺史王罴，罴语使者曰：“老罴当道卧，貉子那得过？”欢至冯翊城下，谓罴曰：“何不早降？”罴大呼曰：“此城是王罴冢，死生在此。欲死者来！”欢知不可攻，乃涉洛，军于许原西。

闰月甲子日，梁武帝将武陵王萧纪任命为都督益、梁等十三州诸军事和益州刺史。

东魏丞相高欢统率二十万军队从壶口赶赴蒲津，又派高敖曹带领三万军队从河南出发。此时关中一带发生了饥荒，西魏丞相宇文泰手下只有不到一万将士，在恒农吃住了五十余日，得知高欢即将渡过黄河，就率领军队前往关中，于是高敖曹将恒农包围。高欢的右长史薛琡向高欢进言说：“西魏贼人连年遭遇饥荒，因此这次冒死来到陕州，打算抢夺仓库中的粮食。如今高敖曹已经将陕城包围，不能将粮食运出去。因此我们只需在各条道路上安排军队，而不要与他们在旷野交战，等到麦子成熟时，他们的百姓自然就要被饿死，这样一来我们还有必要担忧元宝炬、宇文黑獭不归降吗？希望丞相您不要下渡黄河的命令。”侯景却对高欢说：“如今我们这次出兵，规模非常大，一旦无法获胜，局面就将很难控制。不如将军队分为两支，相继向前，要是前面的部队取胜，后面的就全力支持；如果前面的部队失利，后面的就替代它。”高欢并未接受他们的建议，从蒲津领兵渡过黄河。

西魏丞相宇文泰派使者到华州刺史王罴那里发布命令，王罴对使者说：“有老罴我躺在道路中，貉子如何能够通过？”高欢来到冯翊城下，对王罴说：“你为什么不尽早投降？”王罴高声呼喊：“此城就是我王罴的坟墓，不论生死都在此处。谁想送死就过来！”看到这样的情况，高欢明白不可进攻，于是渡过洛河，在许原的西部扎下营寨。

泰至渭南，征诸州兵，皆未会。欲进击欢，诸将以众寡不敌，请待欢更西以观其势。泰曰：“欢若至长安，则人情大扰。今及其远来新至，可击也。”即造浮桥于渭，令军士赍三日粮，轻骑渡渭，辎重自渭南夹渭而西。冬十月壬辰，泰至沙苑，距东魏军六十里。诸将皆惧，宇文深独贺。泰问其故，对曰：“欢镇抚河北，甚得众心。以此自守，未易可图。今悬师渡河，非众所欲，独欢耻失窦泰，愎谏［愎谏：不听从劝谏。］
而来，所谓忿兵，可一战擒也。事理昭然，何为不贺！愿假深一节，发王罴之兵邀其走路，使无遗类。”泰遣须昌县公达奚武觇欢军，武从三骑，皆效欢将士衣服。日暮，去营数百步下马，潜听得其军号，因上马历营，若警夜者，有不如法，往往挞之，具知敌之情状而还。

宇文泰来到渭河南岸，向各州征调军队，然而他们都并未到来。他打算攻打高欢，手下的众将领都认为敌众我寡，不是敌军的对手，请求等高欢再向西行时，观察一下形势再作计划。宇文泰告诉他们说：“高欢一旦到达长安，就会使人们的心绪受到很大的干扰。如今他刚刚从很远的地方来，我们可以攻打他。”他立即下令在渭河搭建浮桥，又命令众将士准备三天的干粮，然后率领他们骑马轻装渡过渭河，辎重物资则派人从渭河南岸沿渭河往西运送。冬季十月壬辰日，宇文泰来到沙苑，与东魏军队之间仅有六十里的距离。各位将领都感到害怕，只有宇文深表达了祝贺之意。宇文泰问他祝贺的原因，宇文深答道：“高欢在河北一带镇守安抚，很得人心。如果他凭借这一点守卫原有的领土，想算计他倒还不容易。然而如今他率领一支孤军渡过黄河深入我方，这并不是许多人所愿意的，为失去窦泰一事感到耻辱的只有高欢一人，他不听众人劝告坚持要来，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愤怒之师，只要一次战斗就可以将其捉住。这道理十分明白，为什么不祝贺呢！希望丞相您可以授予我一个符节，让我充当使者去征调王罴的军队，派他们在高欢逃跑时必经的路上拦截，使东魏的人一个都不会漏网。”听宇文深说完，宇文泰派须昌县公达奚武侦察高欢军队的情况，达奚武带领三名骑兵，都穿上和高欢的将士相同的衣服。傍晚，他们在与敌营相距几百步的地方下了马，暗中听到了敌军的军中口令，然后就上马从军营中穿过，似乎是在夜间执行警戒任务，发现有士兵不守军规，常常上去用鞭子打一顿，通过这种方法详细掌握了敌军的情况后就返回了。

欢闻泰至，癸巳，引兵会之。候骑告欢军且至，泰召诸将谋之。开府仪同三司李弼曰：“彼众我寡，不可平地置陈，此东十里有渭曲，可先据以待之。”泰从之，背水东西为陈，李弼为右拒，赵贵为左拒，命将士皆偃戈于苇中，约闻鼓声而起。晡时，东魏兵至渭曲，都督太安斛律羌举曰：“黑獭举国而来，欲一死决，譬如猘狗［猘狗：疯狗。］
，或能噬人。且渭曲苇深土泞，无所用力，不如缓与相持，密分精锐径掩长安，巢穴既倾，则黑獭不战成擒矣。”欢曰：“纵火焚之，何如？”侯景曰：“当生擒黑獭以示百姓，若众中烧死，谁复信之？”彭乐盛气请斗，曰：“我众贼寡，百人擒一，何忧不克？”欢从之。东魏兵望见魏兵少，争进击之，无复行列。兵将交，丞相泰鸣鼓，士皆奋起，于谨等六军与之合战，李弼帅铁骑横击之。东魏兵中绝为二，遂大破之。李弼弟檦，身小而勇，每跃马陷陈，隐身鞍甲之中，敌见皆曰：“避此小儿！”泰叹曰：“胆决如此，何必八尺之躯！”征虏将军武川耿令贵杀伤多，甲裳尽赤，泰曰：“观其甲裳，足知令贵之勇，何必数级？”彭乐乘醉深入魏陈，魏人刺之，肠出，内之复战。丞相欢欲收兵更战，使张华原以簿历营点兵，莫有应者，还，白欢曰：“众尽去，营皆空矣！”欢犹未肯去。阜城侯斛律金曰：“众心离散，不可复用，宜急向河东！”欢据鞍未动，金以鞭拂马，乃驰去。夜，渡河，船去岸远，欢跨橐驼［橐驼：骆驼。］
就船，乃得渡。丧甲士八万人，弃铠仗十有八万。丞相泰追欢至河上，选留甲士二万余人，余悉纵归。都督李穆曰：“高欢破胆矣，速追之，可获。”泰不听，还军渭南，所征之兵甫至，乃于战所人植柳一株以旌武功。

高欢得知宇文泰已经到来，癸巳日，统率军队准备和宇文泰开战。西魏那边，外出侦察的骑兵返回报告说高欢的军队即将到达，宇文泰立即把各位将领召集起来商议对策。开府仪同三司李弼说：“如今敌众我寡，因此我们不可以在平坦之处排列战阵，此处向东十里有一个地方叫渭曲，可以先占领从而坐待高欢的军队。”宇文泰听从了李弼的提议，在渭曲背靠河水的东西两个方向摆下战阵，由李弼负责右侧方阵的指挥，赵贵负责左侧方阵的指挥，同时下令让众将士持长兵器隐藏在芦苇丛内，约定听到鼓声响起后再起来。大约在午后三时至五时之间，东魏的军队行进到渭曲，都督太安人斛律羌举对高欢说：“宇文黑獭差不多把全国所有的军队都带来了，打算同我们决一死战，和一条疯狗没什么两样，有时候也能咬到人。何况渭曲是个芦苇丛深、烂泥淤积的地方，用不上力，我军还不如暂缓与敌方相持，先秘密地分派精锐的军队径直偷袭长安，一旦倾覆了他们的老窝，就可以不战而擒宇文黑獭。”高欢询问说：“放火焚烧芦苇丛，怎么样？”侯景说：“我们应当生擒宇文黑獭，把他展示在百姓面前，如果他在人群中被烧死，谁会相信他确实被除掉了？”彭乐盛气凌人地请求出战，说：“我们人数多，敌方人数少，一百个人去抓一个人，为什么还要担心不能打败他们？”高欢接受了他的建议。东魏的兵卒看到西魏的军队人数少，便争先恐后地冲过去攻击对方，原来的队列已经不复存在。等到双方即将交战的时候，西魏丞相宇文泰下令敲响战鼓，众将士们全都奋勇而起，于谨等人率领的六支军队与敌军交锋，李弼率领裹着铁甲的骑兵横向进攻敌军。东魏的军队从中间被切开，分成两部分，于是被打得大败。李弼的弟弟李檦身材瘦小却十分勇猛，他多次跃马冲进敌阵，在鞍甲中隐藏好自己的身体，敌兵见到后都要喊叫说：“躲开这个小孩子！”宇文泰赞叹地说：“胆量和决心都大到这样的地步，还何必要拥有八尺高的身躯呢！”征虏将军武川人耿令贵杀伤了很多人，铠甲和衣裳全都被染成红色，宇文泰说：“只看到他的铠甲和战袍，就能让人了解耿令贵的勇敢，何必再数他砍下头颅的数目呢？”彭乐带着醉意深入到西魏军的战阵中，被西魏人刺伤了腹部，肠子都流到了外面，然而他把肠子塞回腹内，继续作战。东魏丞相高欢想要暂时收兵另外找机会再战，于是命令张华原带着登记簿在各个军营之间穿梭清点官兵人数，不过没有答应之声，只好返回向高欢报告说：“大家已经都跑光了，各处都只剩下空的军营！”高欢仍然不肯离去。阜城侯斛律金对高欢劝说道：“众人的心已经离散，没有办法再利用了，我们应当尽快赶往河东。”高欢仍然在马鞍上坐着一动不动，斛律金用鞭子抽打他的马，这才使高欢快速离开。夜里，开始渡黄河，船与河岸相距较远，高欢骑在骆驼上挨到船边，这才渡黄河。这次战斗，高欢损失的士兵达八万名，丢掉的盔甲和兵器达十八万副。西魏丞相宇文泰追赶高欢一直来到黄河岸边，他挑选并留下了二万余名被打散的东魏士兵，剩余的全部释放回去。都督李穆对宇文泰说：“高欢这次一定被吓破胆了，如果我们迅速追击，可以抓住他。”宇文泰并未听取李穆的建议，带领军队返回渭河以南，那些被征的士兵这时才到，就让他们每人在作战的地方栽种一棵柳树，以纪念这次战斗的功绩。

侯景言于欢曰：“黑獭新胜而骄，必不为备，愿得精骑二万，径往取之。”欢以告娄妃，妃曰：“设如其言，景岂有还理！得黑獭而失景，何利之有？”欢乃止。

魏加丞相泰柱国大将军，李弼十二将皆进爵增邑有差。

高敖曹闻欢败，释恒农，退保洛阳。

己酉，魏行台宫景寿等向洛阳，东魏洛州大都督韩贤击走之。州民韩木兰作乱，贤击破之。一贼匿尸间，贤自按检收铠仗，贼欻起斫之，断胫而卒。

魏复遣行台冯翊王季海与独孤信将步骑二万趣洛阳，洛州刺史李显趣三荆，贺拔胜、李弼围蒲坂。

侯景向高欢进言说：“宇文黑獭刚刚取得了胜利，难免会出现骄傲情绪，必然不会严加防备，我愿意率领精锐骑兵两万，径直去擒拿他。”高欢将侯景的话告诉了他的妻子娄妃，娄妃说：“要是结果真的能够和侯景说的一样，他岂有返回的道理！得到了宇文黑獭却失去了侯景，可以得到什么好处？”高欢就停止了这次行动。

西魏为丞相宇文泰加封柱国大将军职务，李弼等十二位将领则以功劳大小为依据，各自进爵增邑。

高敖曹得知高欢战败，便放弃恒农，退后一步到洛阳驻守。

己酉日，西魏的行台宫景寿等人向洛阳进发，东魏的洛州大都督韩贤率军出击，将他们赶走。该州平民韩木兰作乱，韩贤将他们击败。一个贼人在尸体中间躲藏，韩贤亲自查看验收铠甲武器，贼人突然跳起来砍杀韩贤，韩贤被砍断脖颈而死。

西魏又一次派遣行台冯翊王元季海和独孤信共同率领二万步兵和骑兵进军洛阳，洛州刺史李显进军三荆，贺拔胜与李弼包围攻打蒲坂。

东魏丞相欢之西伐也，蒲坂民敬珍谓其从祖兄祥曰：“高欢迫逐乘舆，天下忠义之士皆欲剚刃［剚刃：用刀或剑刺入。］
于其腹。今又称兵西上，吾欲与兄起兵断其归路，此千载一时也。”祥从之，纠合乡里，数日，有众万余。会欢自沙苑败归，祥、珍帅众邀之，斩获甚众。贺拔胜、李弼至河东，祥、珍帅猗氏等六县十余万户归之，丞相泰以珍为平阳太守，祥为行台郎中。

东魏秦州刺史薛崇礼守蒲坂，别驾薛善，崇礼之族弟也。言于崇礼曰：“高欢有逐君之罪，善与兄忝衣冠绪余，世荷国恩，今大军已临，而犹为高氏固守。一旦城陷，函首送长安，署为逆贼，死有余愧。及今归款，犹为愈也。”崇礼犹豫不决。善与族人斩关纳魏师，崇礼出走，追获之。丞相泰进军蒲坂，略定汾、绛，凡薛氏预开城之谋者，皆赐五等爵。善曰：“背逆归顺，臣子常节，岂容阖门大小俱叨封邑？”与其弟慎固辞不受。

东魏丞相高欢出兵讨伐西魏时，蒲坂平民敬珍与其族兄敬祥说：“高欢将皇帝赶走，天下忠义的人都想用刀刺进他的腹部。如今他又向西大举进军，我想与兄长您一同起兵，将其归路切断，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敬祥采纳了敬珍的建议，他们便在邻近的乡村征召人马，几天内，已有一万多人响应他们。刚好遇到高欢在沙苑战败回来，敬祥、敬珍率领军队在路上拦截，杀死、俘虏的人很多。等到贺拔胜、李弼抵达河东地区，敬祥、敬珍又带领猗氏等六个县的十余万户百姓向他们归附，西魏丞相宇文泰将敬珍任命为平阳太守，将敬祥任命为行台郎中。

东魏秦州刺史薛崇礼负责蒲坂的守卫，他的属下别驾薛善是他的族弟。薛善向薛崇礼进言说：“高欢犯了驱逐君王的大罪，我薛善和兄长有愧于高门大族的身份，世代受到国家的赏赐与恩惠，如今大军已经到来，而我们仍然替姓高的努力守卫。一旦这座城被攻破，我们的首级就要被人用匣子装起来送往长安，还会被定性为叛贼，那就真是死后还有余愧。如今我们投诚，还不算晚。”薛崇礼听后犹豫不决。薛善就和他同族的人将守卫关卡的将士杀掉，迎接西魏的军队，薛崇礼逃走，后来又被追上并抓住。西魏丞相宇文泰向蒲坂进军，将汾、绛两地攻占并平定，他给全体参与打开城门这一行动的薛氏家族的人都封了五等爵位。薛善说：“背弃叛贼，归顺君主，这是身为臣子的一定要有的气节，怎能允许我们这些人全部接受封地呢？”他和他的弟弟薛慎坚定地推辞不愿接受。

东魏行晋州事封祖业弃城走，仪同三司薛脩义追至洪洞，说祖业还守，祖业不从。脩义还据晋州，安集［安集：安定。］
固守。魏仪同三司长孙子彦引兵至城下，脩义开门伏甲以待之。子彦不测虚实，遂退走。丞相欢以脩义为晋州刺史。

独孤信至新安，高敖曹引兵北渡河。信逼洛阳，洛州刺史广阳王湛弃城归邺，信遂据金墉城。孝武之西迁也，散骑常侍河东裴宽谓诸弟曰：“天子既西，吾不可以东附高氏。”帅家属逃于大石岭。独孤信入洛，乃出见之。时洛阳荒废，人士流散，唯河东柳虯在阳城，裴诹之在颍川，信俱征之，以虯为行台郎中，诹之为开府属。

东魏颍州长史贺若统执刺史田迄，举城降魏，魏都督梁迥入据其城。前通直散骑侍郎郑伟起兵陈留，攻东魏梁州，执其刺史鹿永吉。前大司马从事中郎崔彦穆攻荥阳，执其太守苏淑，与广州长史刘志皆降于魏。伟，先护之子也。丞相泰以伟为北徐州刺史，彦穆为荥阳太守。

东魏兼管晋州事务的封祖业将州城丢弃后逃跑，仪同三司薛脩义追赶他一直来到洪洞，劝说他回到城中守卫，但他并不听从。于是薛脩义回兵占据晋州，安定下来稳固驻守。西魏的仪同三司长孙子彦率领军队攻到城下，薛脩义将城门打开，设好埋伏等待对方。长孙子彦不能摸透城中虚实，于是撤走。东魏丞相高欢将薛脩义任命为晋州刺史。

独孤信来到新安，高敖曹则统率军队向北渡过黄河。随后，独孤信向洛阳逼近，身为洛州刺史的广阳王元湛将州城丢弃后逃到国都邺城，独孤信就这样占领了金墉城。孝武帝当初向西边迁移的时候，散骑常侍河东人裴宽对他的众位弟弟说：“皇上既然已经到西面去了，我就不能到东面去归顺高欢。”于是带领全家逃走来到大石岭。等到独孤信进入洛州，裴宽才出来和他见面。当时的洛阳已经荒废，名门士族逃散流离，仅剩河东籍的柳虯还在阳城，裴诹之在颍川，独孤信征召了他们二人，将柳虯任命为行台郎中，将裴诹之任命为开府属。

东魏的颍州长史贺若统擒获刺史田迄，率领全城军民向西魏归降，西魏的都督梁迥进入并将这座州城占据。从前的通直散骑侍郎郑伟起兵于陈留，进攻东魏的梁州，将梁州刺史鹿永吉捉住。从前的大司马从事中郎崔彦穆向荥阳发动进攻，生擒了荥阳太守苏淑，然后和广州长史刘志一起归顺了西魏。郑伟是郑先护之子。西魏丞相宇文泰将郑伟任命为北徐州刺史，将崔彦穆任命为荥阳太守。

十一月，东魏行台任祥帅督将尧雄、赵育、是云宝攻颍川。丞相泰使大都督宇文贵、乐陵公辽西怡峰将步骑二千救之。军至阳翟，雄等军已去颍川三十里，祥帅众四万继其后。诸将咸以为“彼众我寡，不可争锋”。贵曰：“雄等谓吾兵少，必不敢进。彼与任祥合兵攻颍川，城必危矣。若贺若统陷没，吾辈坐此何为！今进据颍川，有城可守，又出其不意，破之必矣！”遂疾趋，据颍川，背城为陈以待。雄等至，合战，大破之。雄走，赵育请降，俘其士卒万余人，悉纵遣之。任祥闻雄败，不敢进，贵与怡峰乘胜逼之，祥退保宛陵；贵追及，击之，祥军大败。是云宝杀其阳州刺史那椿，以州降魏。魏以贵为开府仪同三司，是云宝、赵育为车骑大将军。

都督杜陵韦孝宽攻东魏豫州，拔之，执其行台冯邕。孝宽名叔裕，以字行。

丙子，东魏以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万俟普为太尉。

司农张乐皋等聘于东魏。

十二月，魏行台杨白驹与东魏阳州刺史段粲战于蓼坞，魏师败绩。

十一月，东魏行台任祥统率督将尧雄、赵育和是云宝进攻颍川。西魏丞相宇文泰命令大都督宇文贵、乐陵公辽西人怡峰率领步、骑兵两千人前往救援。西魏的军队抵达阳翟时，尧雄等人的军队已经与颍川仅有三十里的距离了，任祥率领四万军队紧随其后。西魏的众将领都觉得“敌军人多，我军人少，因此不可交战”。宇文贵却对众人说：“尧雄等人认为我们的军队人少，一定不敢向他们发起攻击。如果让他们与任祥联合起来进攻颍川，这座城一定会很危险。如果贺若统确实落了个城破人亡的结局，那我们坐在这里干什么！如果我们现在能够将颍川占领，有可以防守的城池，又能让敌人感到意外，这样我们就必然可以打败他们。”说完后，他就指挥军队快速行进，将颍川占领，然后背对城墙，列阵等待。尧雄等人的军队到达后，宇文贵的军队与之交战，把敌人打得大败。尧雄逃走，赵育请求归降，这次战斗俘虏的东魏士兵共有一万多人，宇文贵把这些人全都遣散了。任祥得知尧雄战败，不敢继续前进，宇文贵与怡峰乘胜攻打他，任祥退回宛陵守卫；宇文贵追赶来到宛陵，进攻任祥，任祥的军队被打得大败。是云宝将他所在的阳州刺史那椿杀掉，与全州军民一起向西魏投降。西魏将宇文贵任命为开府仪同三司，将是云宝、赵育任命为车骑大将军。

都督杜陵人韦孝宽向东魏的豫州发起进攻，将州城攻占，抓住行台冯邕。韦孝宽本名韦叔裕，对外用表字。

丙子日，东魏将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万俟普任命为太尉。

司农张乐皋等人出使东魏。

十二月，西魏行台杨白驹和东魏阳州刺史段粲在蓼坞交战，西魏军被打败。

魏荆州刺史郭鸾攻东魏东荆州刺史清都慕容俨，俨昼夜拒战二百余日，乘间出击鸾，大破之。时河南诸州多失守，唯东荆获全。

河间邢磨纳、范阳卢仲礼、仲礼从弟仲裕等皆起兵海隅以应魏。

东魏济州刺史高季式有部曲千余人，马八百匹，铠仗［铠仗：甲胄和作战兵器。］
皆备。濮阳民杜灵椿等为盗，聚众近万人，攻城剽野。季式遣骑三百，一战擒之，又击阳平贼路文徒等，悉平之，于是远近肃清。或谓季式曰：“濮阳、阳平乃畿内之郡，不奉诏命，又不侵境，何急而使私军远战！万一失利，岂不获罪乎？”季式曰：“君何言之不忠也？我与国家同安共危，岂有见贼而不讨乎？且贼知台军猝不能来，又不疑外州有兵击之，乘其无备，破之必矣。以此获罪，吾亦无恨。”

韦孝宽射还赏格，选自《中国古代百将图说》。

西魏荆州刺史郭鸾向东魏东荆州刺史清都人慕容俨发动进攻，慕容俨不分昼夜地抵抗，对峙了二百余日后，他找到机会出击，将郭鸾打垮。当时东魏黄河南面的各个州多数都已失守，唯独东荆州得以保全。

河间人邢磨纳、范阳人卢仲礼，以及卢仲礼的堂弟卢仲裕等人全部在海边起兵，与西魏呼应。

东魏济州刺史高季式有家兵一千多人、八百匹战马，铠甲与兵器也都齐全。濮阳平民杜灵椿等人当了强盗，纠集起将近一万人，既攻城也在野外掳掠。高季式派出骑兵三百人一仗就活捉了杜灵椿，又进攻了阳平的盗贼路文徒等人，一一平定了那些盗贼，于是使远近的盗贼都被肃清了。有人对高季式说：“濮阳和阳平两个郡在京城的管辖下，朝廷没有授予你征伐盗贼的命令，盗贼也没有侵扰济州的领土，你为什么如此着急，派出家兵到远方作战！一旦战事失利，岂不是会白白担负罪责？”高季式答道：“您怎么会说出这样不忠的话？我与国家安危、命运是一致的，哪有看见盗贼却不讨伐的道理？并且盗贼知道仓促间不会有朝廷军队到来，又不担心别的州郡的军队会攻打他们，所以乘他们并未准备，我们一定能将他们消灭。就算为这件事担负罪责，我也没有什么遗憾。”

卷第一百五十八·梁纪十四

起著雍敦牂（公元538年），尽阏逢困敦（公元544年），凡七年。

高祖武皇帝十四

大同四年（戊午，公元538年）

春正月辛酉朔，日有食之。

东魏砀郡获巨象，送邺。丁卯，大赦，改元元象。

二月己亥，上耕藉田。

东魏大都督善无贺拔仁攻魏南汾州，刺史韦子粲降之，丞相泰灭子粲之族。东魏大行台侯景等治兵于虎牢，将复河南诸州，魏梁迥、韦孝宽、赵继宗皆弃城西归。侯景攻广州，未拔，闻魏救兵将至，集诸将议之。行洛州事卢勇请进观形势，乃帅百骑至大隗山，遇魏师。日已暮，勇多置幡旗于树颠，夜，分骑为十队，鸣角直前，擒魏仪同三司程华，斩仪同三司王征蛮而还。广州守将骆超遂以城降东魏，丞相欢以勇行广州事。勇，辩之从弟也。于是南汾、颍、豫、广四州复入东魏。

高祖武皇帝十四

大同四年（戊午，公元538年）

春季正月辛酉朔日，发生了日食。

东魏在砀郡捕获了一头巨象，将它送到国都邺城。丁卯日，实行大赦，并改年号为元象。

二月己亥日，梁武帝来到藉田亲自耕作。

东魏大都督善无人贺拔仁进攻西魏南汾州，南汾州刺史韦子粲投降了贺拔仁，西魏丞相宇文泰得知后，将韦子粲家族全部杀掉。东魏大行台侯景等人在虎牢训练军队，打算收复黄河南面的各州，西魏的梁迥、韦孝宽和赵继宗全都丢弃他们守卫的城池逃回西部地区。侯景进攻广州，未能获胜，他得到西魏援兵将要赶到的消息，就将全体将领召集在一起商议对策。兼管洛州事务的卢勇请求到前方去侦察形势，在得到侯景的许可后，便率领骑兵一百名来到大隗山，在这里，他们与西魏的军队相遇。当时已到了黄昏，卢勇让人将许多旗帜插在树木的顶端，表示有很多兵力，等到夜间，他把所带的骑兵分为十队，众人吹响号角径直向前冲去，将西魏的仪同三司程华生擒，将仪同三司王征蛮杀死，然后撤退。广州的守将骆超将城门打开投降了东魏，东魏丞相高欢命令卢勇兼管广州事务。卢勇是卢辩的堂弟。从这时起，南汾、颍、豫、广这四个州再次归入东魏版图。

初，柔然头兵可汗始得返国，事魏尽礼。及永安以后，雄据北方，礼渐骄倨［骄倨：傲慢不恭。］
，虽信使不绝，不复称臣。头兵尝至洛阳，心慕中国，乃置侍中、黄门等官。后得魏汝阳王典签淳于覃，亲宠任事，以为秘书监，使典文翰。及两魏分裂，头兵转不逊，数为边患。魏丞相泰以新都关中，方有事山东，欲结婚以抚之。以舍人元翌女为化政公主，妻头兵弟塔寒。又言于魏主，请废乙弗后，纳头兵之女。甲辰，以乙弗后为尼，使扶风王孚迎头兵女为后。头兵遂留东魏使者元整，不报其使。

起初，柔然国的头兵可汗刚被释放回国时，对北魏十分恭敬，礼仪完备。到永安之后，头兵可汗开始称雄于他所占领的北方，于是对北魏的态度也逐渐傲慢，虽然依然与北魏保持书信与使者来往，但却不再称臣。头兵可汗曾经到过洛阳，心中对中原十分仰慕，就以北魏的官制为参照设置了侍中、黄门等官职。他后来得到了北魏汝阳王的典签淳于覃，十分亲近宠信，异常器重，将其任命为秘书监，让他负责文书工作。等到北魏分裂成了东魏和西魏，头兵可汗越发傲慢放肆，多次在边境一带制造事端。西魏丞相宇文泰顾及到刚在关中地区建立新都，同时与东魏正发生矛盾，就打算用联姻的办法对头兵可汗进行安抚。请文帝封舍人元翌的女儿为化政公主，让她与头兵可汗的弟弟塔寒联姻。宇文泰又劝说文帝，请他将乙弗皇后废除，迎娶头兵可汗的女儿为皇后。甲辰日，文帝命令乙弗皇后落发为尼，又命令扶风王元孚前往迎接头兵可汗的女儿到西魏当新的皇后。头兵可汗于是将东魏的使者元整扣押，并未派出使者回报。

三月辛酉，东魏丞相欢以沙苑之败，请解大丞相，诏许之，顷之，复故。

柔然送悼后于魏，车七百乘、马万匹、驼二千头。至黑盐池，遇魏所遣卤簿［卤簿：古代帝王驾出时扈从的仪仗队，出行之目的不同，仪式也各有差别。自汉以后也用于后妃、太子、王公大臣。］
仪卫。柔然营幕，户席皆东向，扶风王孚请正南面，后曰：“我未见魏主，固柔然女也。魏仗南面，我自东向。”丙子，立皇后郁久闾氏。丁丑，大赦。以王盟为司徒。丞相泰朝于长安，还屯华州。

夏四月庚寅，东魏高欢朝于邺。壬辰，还晋阳。

五月甲戌，东魏遣兼散骑常侍郑伯猷来聘。

秋七月，东魏荆州刺史王则寇淮南。

癸亥，诏以东冶徒李胤之得如来舍利，大赦。

东魏侯景、高敖曹等围魏独孤信于金墉，太师欢帅大军继之。景悉烧洛阳内外官寺民居，存者什二三。魏主将如洛阳拜园陵，会信等告急，遂与丞相泰俱东。命尚书左仆射周惠达辅太子钦守长安，开府仪同三司李弼、车骑大将军达奚武帅千骑为前驱。

三月辛酉日，东魏丞相高欢由于在沙苑战役战败，请求将他大丞相的职务解除，孝静帝颁布诏书批准，没过多久，高欢又再次被任命为大丞相。

柔然国将悼后送到西魏，陪嫁品有车七百辆、马一万匹、骆驼二千头。抵达黑盐池的时候，与西魏所派迎接新皇后的仪仗队、侍卫队相遇。柔然人在宿营的时候，门户和席子全都朝向东方，扶风王元孚请他们朝向正南，悼后说：“我尚未与魏主相见，仍然算是柔然国的女子。你们魏国的仪仗队面向南方，我独自面向东方。”丙子日，文帝正式将郁久闾氏册封为皇后。丁丑日，实行大赦。将王盟封为司徒。丞相宇文泰到长安对文帝进行朝拜后，又回到华州屯驻。

夏季四月庚寅日，东魏高欢到达邺城朝拜孝静帝。壬辰日，高欢返回晋阳。

五月甲戌日，东魏派兼散骑常侍郑伯猷前往梁朝出使。

秋季七月，东魏荆州刺史王则入侵淮河以南地区。

癸亥日，因为东冶的犯人李胤之得到了如来佛的舍利，梁武帝下诏实行大赦。

东魏的侯景、高敖曹等人在金墉将西魏的独孤信围困，太师高欢统率大队人马跟在后面。侯景将洛阳城内外所有官衙与居民住宅焚毁，只有十分之二三的房子幸存下来。西魏文帝正要前往洛阳祭拜列祖列宗的园陵，正在此时收到了独孤信等人的告急文书，就与丞相宇文泰一同东行。文帝命令尚书左仆射周惠达协助太子元钦守卫长安，又命开府仪同三司李弼、车骑大将军达奚武率领骑兵一千名充当先头部队。

八月庚寅，丞相泰至谷城，侯景等欲整陈以待其至，仪同三司太安莫多娄贷文请帅所部击其前锋，景等固止之。贷文勇而专，不受命，与可朱浑道元以千骑前进。夜，遇李弼、达奚武于孝水。弼命军士鼓噪，曳柴［曳柴：古代作战用的一种诈敌方法。即以车曳柴起尘，造成众军奔驰的假象，以迷惑敌人。］
扬尘，贷文走，弼追斩之。道元单骑获免，悉俘其众送恒农。

泰进军瀍东，侯景等夜解围去。辛卯，泰帅轻骑追景至河上，景为陈，北据河桥，南属邙山，与泰合战。泰马中流矢惊逸，遂失所之。泰坠地，东魏兵追及之，左右皆散。都督李穆下马，以策抶泰背骂曰：“笼东军士，尔曹王何在，而独留此？”追者不疑其贵人，舍之而过。穆以马授泰，与之俱逸。

八月庚寅日，西魏丞相宇文泰来到谷城，侯景等人打算排列军阵等待宇文泰到来，仪同三司太安人莫多娄贷文请求率领自己的部属前去攻击宇文泰的前锋部队，侯景等人坚定地阻止了他。莫多娄贷文为人勇敢且固执，不服从上司的命令，与可朱浑道元两人带领骑兵一千人向前方进发。夜里，他们在孝水与李弼、达奚武相遇。李弼下令让士兵擂鼓呐喊，于地上拖树枝扬起尘土，莫多娄贷文将对方误认为大部队，转头逃跑，李弼追上去将他杀死。可朱浑道元独自骑马逃了回去，手下的人全部被俘，被押送前往恒农。

宇文泰向瀍水东部地区进军，侯景等人在夜间将围困解除后离去。辛卯日，宇文泰率领轻装骑兵追击侯景来到黄河岸边，侯景摆列军阵，在北面将河桥占据，在南面与邙山相连，同宇文泰展开激战。宇文泰的战马被流箭射中，受了惊，于是开始胡乱狂奔。宇文泰从马上跌到地上，东魏的兵卒追到近前，身边的人都已逃散。都督李穆看见后，从马上跳下来，用鞭子抽打宇文泰的后背，骂着说：“你这个狼狈的小兵，你们的头子在什么地方，为什么你一个人待在这里？”追赶的东魏兵卒也就没怀疑宇文泰身份尊贵，放弃了他从身旁走过。李穆让宇文泰骑自己的马，两人一起逃跑了。

魏兵复振，击东魏兵，大破之，东魏兵北走。京兆忠武公高敖曹，意轻泰，建旗盖以陵陈，魏人尽锐攻之，一军皆没，敖曹单骑走投河阳南城。守将北豫州刺史高永乐，欢之从祖兄子也，与敖曹有怨，闭门不受。敖曹仰呼求绳，不得，拔刀穿阖未彻而追兵至，敖曹伏桥下。追者见其从奴持金带，问敖曹所在，奴指示之。敖曹知不免，奋头曰：“来！与汝开国公。”追者斩其首去。高欢闻之，如丧肝胆，杖高永乐二百，赠敖曹太师、大司马、太尉。泰赏杀敖曹者布绢万段，岁岁稍与之，比及周亡，犹未能足。魏又杀东魏西兖州刺史宋显等，虏甲士万五千人，赴河死者以万数。

初，欢以万俟普尊老，特礼之，尝亲扶上马。其子洛免冠稽首曰：“愿出死力以报深恩。”及邙山之战，诸军北渡桥，洛独勒兵不动，谓魏人曰：“万俟受洛干在此，能来可来也！”魏人畏之而去。欢名其所营地为回洛。

西魏的军队再次振作之后，又开始攻击东魏的军队，东魏被打得大败，将士们争相向北方逃去。京兆忠武公高敖曹从心里轻视宇文泰，他将旗盖树起以展现军阵的威风，西魏的将士们全都迅猛地向他进攻，使其全部被消灭，高敖曹单人独骑逃往河阳南城。守卫该城的将领北豫州刺史高永乐，是高欢族兄的儿子，与高敖曹发生过怨隙，将城门关闭不放高敖曹进去。高敖曹抬头大喊要求上面放下一根绳子，也没有得到理睬，于是拔出腰刀凿门，可是没等凿开城门，追兵就已经赶到，高敖曹趴在桥下。赶来的西魏兵卒看见他的奴仆手中拿着一条金带，就问高敖曹在哪儿，奴仆将主人藏的地方指出来。高敖曹知道自己已不能免死，就昂着头对追兵说：“来吧！送给你一个成为开国公的机会。”追兵将他的首级砍下后离开。高欢得知这个噩耗后，就像失去了肝胆一样，杖责高永乐二百下，又将高敖曹追封为太师、大司马、太尉。宇文泰给予杀死高敖曹的人一万段布匹与绢帛的奖赏，每年发一部分给他，一直到北周灭亡，还没有全部发放完。西魏的军队又将东魏西兖州刺史宋显等人杀死，俘虏了一万五千名士兵，至于在黄河里淹死的东魏兵更是数以万计。

起初，高欢由于万俟普爵位高年纪大，以特殊的礼遇对待他，曾经亲自扶他上马。万俟普之子万俟洛脱帽给高欢叩头说：“我愿效死力以回报您的深恩厚德。”在邙山之战中，其他军队都跨过河桥逃往北方，只有万俟洛下令让自己的部属停留不动，他对西魏的士兵说：“我万俟洛在这里，你们谁能过来就过来！”西魏的将士对他都很惧怕，于是离开。后来，高欢将万俟洛营地所在之处命名为回洛。

是日，东、西魏置陈既大，首尾悬远［悬远：相距遥远。］
，从旦至未，战数十合，氛雾四塞，莫能相知。魏独孤信、李远居右，赵贵、怡峰居左，战并不利。又未知魏主及丞相泰所在，皆弃其卒先归。开府仪同三司李虎、念贤等为后军，见信等退，即与俱去。泰由是烧营而归，留仪同三司长孙子彦守金墉。

王思政下马，举长矟左右横击，一举辄踣数人。陷陈既深，从者尽死，思政被重创，闷绝。会日暮，敌亦收兵。思政每战常著破衣弊甲，敌不知其将帅，故得免。帐下督雷五安于战处哭求思政，会其已苏，割衣裹创，扶思政上马。夜久，始得还营。

平东将军蔡祐下马步斗，左右劝乘马以备仓猝，祐怒曰：“丞相爱我如子，今日岂惜生乎！”帅左右十余人合声大呼，击东魏兵，杀伤甚众。东魏围之十余重，祐弯弓持满，四面拒之。东魏人募厚甲长刀者直进取之，去祐可三十步，左右劝射之，祐曰：“吾曹之命，在此一矢，岂可虚发！”将至十步，祐乃射之，应弦而倒，东魏兵稍却，祐徐引还。

这一天，东、西魏都布置了庞大的军阵，头尾之间的距离很远，从早上到晚上，双方一共交战了数十次，烟雾尘土四处飞扬，彼此都无法看清。西魏的独孤信和李远位于右边，赵贵和怡峰位于左边，他们都在交战中失利了。另外，他们又不知道文帝和丞相宇文泰在什么地方，于是都舍弃了自己率领的士兵先逃了回来。开府仪同三司李虎、念贤等人身为后续部队，看到独孤信等人退回，就与他们一同从战场上离开。宇文泰因此不得不烧掉营帐返回，将仪同三司长孙子彦留在金墉驻守。

王思政从马上跳下来，举着长矛左右攻击，一举就有几个人倒下。他已经深陷在敌人的军阵中，跟随他的士卒都已被杀光，他本人身负重伤，昏了过去。此时已近夜晚，敌人也收回兵马。王思政每次作战时都穿着破旧的衣袍和盔甲，敌人看不出他的将帅身份，于是幸免于难。他的帐下督雷五安在战场上边哭边寻找他，恰好他也醒了过来，雷五安便从衣服上割了一块布下来，为他把伤口包扎好，扶着他上了马。入夜已经很久，他们才回到营地。

平东将军蔡祐从马上跳下徒步战斗，身边的部属都劝他再次上马，以便遇到紧急情况时尽快离开，蔡祐生气地说：“宇文丞相爱我就像爱他自己的儿子一样，今天我怎么能吝惜自己的性命！”说完，他带领身边的十多个人一起大声呼喊，冲击东魏的将士，杀伤的人很多。东魏的军队在他们四周围了十几层，蔡祐拉弓搭箭，抵挡四面而来的敌人。东魏招募身穿厚甲手拿长刀的人，一直向前冲击，希望能捉住他们，大约只相距三十步远，蔡祐身旁的部属都劝他发箭，蔡祐回答说：“我们这些人的命，全都取决于这一支箭，怎么能虚发呢！”直到敌人与他只相距十步远时，蔡祐才射出了箭，东魏兵应弦倒下，后面的人向后稍稍退却，蔡祐缓缓地带领自己的部下回到军营。

魏主至恒农，守将已弃城走，所虏降卒在恒农者相与闭门拒守，丞相泰攻拔之，诛其魁首数百人。蔡祐追及泰于恒农，夜，见泰，泰曰：“承先，尔来，吾无忧矣。”泰惊不得寝，枕祐股，然后安。祐每从泰战，常为士卒先，战还，诸将皆争功，祐终无所言。泰每叹曰：“承先口不言勋，我当代其论叙。”泰留王思政镇恒农，除侍中、东道行台。

魏之东伐也，关中留守兵少，前后所虏东魏士卒散在民间，闻魏兵败，谋作乱。李虎等至长安，计无所出，与太尉王盟、仆射周惠达等奉太子钦出屯渭北。百姓互相剽掠，关中大扰。于是沙苑所虏东魏都督赵青雀、雍州民于伏德等遂反，据长安子城，伏德保咸阳，与咸阳太守慕容思庆各收降卒以拒还兵。长安大城民相帅以拒青雀，日与之战。大都督侯莫陈顺击贼，屡破之，贼不敢出。顺，崇之兄也。

西魏文帝抵达恒农时，守将已经放弃城池逃走了，城中从前被西魏俘获的东魏兵一起将城门关闭，抵御守卫，西魏丞相宇文泰攻克该城，将几百名领头的人杀掉。四处寻找宇文泰的蔡祐一直追赶到恒农，在晚上终于与宇文泰相见，宇文泰以表字称呼蔡祐，说：“承先，你来了，我就可以无忧了。”宇文泰因为受到惊吓而无法入睡，枕在蔡祐的大腿上才安睡。蔡祐每次追随宇文泰作战，一向身先士卒，作战回来，其他将领都争着邀功请赏，蔡祐却一句表现自己的话也不说。宇文泰不时感慨地说：“承先口中不提自己的功绩，但我应当替他说明一切。”宇文泰将王思政留在恒农镇守，将他任命为侍中、东道行台。

西魏此次东伐，只有很少的兵员留守在关中地区，前后抓获的东魏士兵全都分散在民间，他们一得知西魏的军队战败，就争相谋划作乱。李虎等人抵达长安，想不出什么好计策，便与太尉王盟、仆射周惠达等人侍奉太子元钦来到城外，前往渭北地区驻守。百姓们彼此劫夺，关中地区受到了严重的惊扰。在沙苑战役中被俘的东魏都督赵青雀，雍州平民于伏德等人伺机反叛，将长安所属的小城占领，于伏德又占据了咸阳，与咸阳太守慕容思庆分别召集东魏的降兵，以便与从战场上返回的西魏将士抗衡。长安主城里的百姓相互组织起来，一起抵抗赵青雀，每日与他交战。大都督侯莫陈顺对东魏的降兵发动袭击，多次将他们打败，令降兵们因为害怕而不敢出城。侯莫陈顺是侯莫陈崇的哥哥。

扶风公王罴镇河东，大开城门，悉召军士谓曰：“今闻大军失利，青雀作乱，诸人莫有固志，王罴受委于此，以死报恩。有能同心者可共固守，必恐城陷，任自出城。”众感其言，皆无异志。

魏主留阌乡。丞相泰以士马疲弊［疲弊：疲劳不堪。］
，不可速进，且谓青雀等乌合，不能为患，曰：“我至长安，以轻骑临之，必当面缚。”通直散骑常侍吴郡陆通谏曰：“贼逆谋久定，必无迁善之心。蜂虿有毒，安可轻也？且贼诈言东寇将至，今若以轻骑临之，百姓谓为信然，益当惊扰。今军虽疲弊，精锐尚多。以明公之威，总大军以临之，何忧不克！”泰从之，引兵西入。父老见泰至，莫不悲喜，士女相贺。华州刺史宇文导引兵入咸阳，斩思庆，禽伏德。南渡渭，与泰会，攻青雀，破之。太保梁景睿以疾留长安，与青雀通谋，泰杀之。

东魏太师欢自晋阳将七千骑至孟津，未济，闻魏师已遁，遂济河，遣别将追魏师至崤，不及而还。欢攻金墉，长孙子彦弃城走，焚城中室屋俱尽，欢毁金墉而还。

镇守河东的扶风公王罴将城门敞开，把全体将士召集起来，对他们说：“今天我得到咱们大部队失利的消息，赵青雀在京城发动叛乱，许多人都已失去了信心，而我王罴接受托付镇守河东，决心以死来报答皇上和宇文丞相的大恩。你们中间愿意与我齐心协力的人可以和我一同在此城坚守，确实担心本城陷落的可以任意出城。”大家都被他的话语所感动，都一心和他一起守城。

西魏文帝留在阌乡。丞相宇文泰顾及到士兵和马匹都已经十分疲惫，不能继续快速前进，并且觉得赵青雀等人只是一群乌合之众而已，不会成大患，于是说：“等我到长安后，派轻装骑兵冲进去进攻，赵青雀这些人必然自缚而降，来到我的面前请罪。”通直散骑常侍吴郡人陆通劝他说：“那些奸贼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有了叛乱的图谋，必然没有改恶从善的想法。蜂、蝎是有毒的，怎么能不重视呢？况且那些贼寇蒙骗百姓，说东魏人就要来了，如今若是派轻装骑兵冲到城中，百姓就会认为情况确实和那些贼寇说的一样，于是会越发惊慌不安。如今虽然我们的军队已很疲劳，但是还有较多的精锐兵马。凭借您的威望，带领大队人马进入长安，哪里需要担心不能把敌人打败呢？”宇文泰接受了陆通的建议，带领军队向西入城。城中父老见到宇文泰回来了，无不悲喜交加，男男女女全都彼此庆贺。华州刺史宇文导率领军队攻打咸阳，将慕容思庆杀掉，生擒于伏德。又向南渡过渭河，与宇文泰汇合，然后进攻赵青雀，将对方击败。西魏的太保梁景睿由于生病留在了长安，与赵青雀一起密谋反叛，宇文泰将他杀掉。

东魏的太师高欢率领骑兵七千人从晋阳奔赴孟津，还没有开始渡黄河，就得知西魏的军队已经逃走，于是立即渡过黄河，又派其他将领追击西魏军队，一直追到崤县也没有赶上，于是撤兵。高欢攻打金墉，长孙子彦放弃城池出逃，临走前烧光了城里的房屋，高欢将金墉城拆毁后回到东魏。

东魏之迁邺也，主客郎中裴让之留洛阳。独孤信之败也，让之弟诹之随丞相泰入关，为大行台仓曹郎中。欢囚让之兄弟五人，让之曰：“昔诸葛亮兄弟，事吴、蜀各尽其心。况让之老母在此，不忠不孝，必不为也。明公推诚待物，物亦归心；若用猜忌，去霸业远矣。”欢皆释之。

九月，魏主入长安，丞相泰还屯华州。

东魏大都督贺拔仁击邢磨纳、卢仲礼等，平之。

卢景裕本儒生，太师欢释之，召馆于家，使教诸子。景裕讲论精微，难者或相诋诃［诋诃：诋毁，呵责、指责。］
，大声厉色，言至不逊，而景裕神采俨然，风调如一，从容往复，无际可寻。性清静，历官屡有进退，无得失之色，弊衣粗食，恬然自安，终日端严，如对宾客。

冬十月，魏归高敖曹、窦泰、莫多娄贷文之首于东魏。

散骑常侍刘孝仪等聘于东魏。

十二月，魏是云宝袭洛阳，东魏洛州刺史王元轨弃城走。都督赵刚袭广州，拔之。于是自襄、广以西城镇复为魏。

东魏迁都邺城时，主客郎中裴让之在洛阳留守。独孤信在邙山之战中被打败后，裴让之的弟弟裴诹之跟随西魏丞相宇文泰来到关中，被授予大行台仓曹郎中的职位。高欢将裴让之兄弟五人囚禁，裴让之对高欢说：“从前诸葛亮兄弟二人，一个侍奉吴国，一个辅佐蜀国，各自尽心尽力。何况我裴让之的老母亲也在这里，不忠不孝的事我是一定不会做的。您如果对待每个人都诚心诚意，他必然也会把心交给您；您如果不信任别人，那么想建立霸业就很难了。”高欢释放了裴让之兄弟。

九月，西魏文帝回到长安，丞相宇文泰也返回华州驻扎。

东魏的大都督贺拔仁进攻邢磨纳、卢仲礼等人并平定了他们。

卢景裕本来是个儒生，太师高欢把他释放了之后，又叫他到家里来，让他开设书塾，教自己的几个儿子读书。卢景裕的讲解和议论精辟入微，与他辩论的人有的对他诋毁呵责，高声嚷叫，表情严厉，言语缺乏礼貌，然而卢景裕依旧神态庄重，风度不改，从容地讲论，看不出丝毫情绪受到影响的迹象。他生性喜好清静，做官时多次遇到提升或降职的情况，却从未有得意或失意的样子表现出来，他穿破旧的衣服，吃粗劣的食物，恬淡安然，整日端庄严谨，似乎总是在面对宾客一样。

冬季十月，西魏将高敖曹、窦泰、莫多娄贷文的首级归还给东魏。

散骑常侍刘孝仪等人前往东魏出使。

十二月，西魏的是云宝攻打洛阳，东魏洛州刺史王元轨放弃城池逃走。都督赵刚进攻广州，并将该城攻克。于是，襄州、广州以西的城镇再次归西魏所有。

魏自正光以后，四方多事，民避赋役，多为僧尼，至二百万人，寺有三万余区。至是，东魏始诏：“牧守、令长，擅立寺者，计其功庸，以枉法论。”

初，魏伊川土豪李长寿为防蛮都督，积功至北华州刺史。孝武帝西迁，长寿帅其徒拒东魏，魏以长寿为广州刺史。侯景攻拔其壁，杀之。其子延孙复收集父兵以拒东魏，魏之贵臣广陵王欣、录尚书长孙稚等皆携家往依之，延孙资遣卫送，使达关中。东魏高欢患之，数遣兵攻延孙，不能克。魏以延孙为京南行台、节度河南诸军事、广州刺史。延孙以澄清伊、洛为己任，魏以延孙兵少，更以长寿之婿京兆韦法保为东洛州刺史，配兵数百以助之。法保名祐，以字行。既至，与延孙连兵置栅于伏流。独孤信之入洛阳也，欲缮修宫室，使外兵郎中天水权景宣帅徒兵三千出采运。会东魏兵至，河南皆叛，景宣间道西走，与李延孙相会，攻孔城，拔之，洛阳以南寻亦西附。丞相泰即留景宣守张白坞，节度东南诸军应关西者。是岁，延孙为其长史杨伯兰所杀，韦法保即引兵据延孙之栅。

北魏从正光年间开始，四面八方发生各种事端很多，百姓为躲避赋税和徭役，很多人都出家当了和尚和尼姑，整个国家有二百万人出家，寺庙的数量也足足达到三万多。到了这时，东魏颁布诏书：“各牧守、令长，只要擅自建立寺庙，以所花费劳工的多少为依据，按照枉法论处。”

当初，西魏伊川当地的豪强李长寿担任防蛮都督，积累了许多功劳，升任北华州刺史。孝武帝向西迁移时，李长寿率领手下抵挡东魏的军队，西魏又将他任命为广州刺史。侯景将其营垒攻克并杀了他。其子李延孙重新将父亲的人马召集起来，继续抵抗东魏，西魏的显贵大臣广陵王元欣和录尚书长孙稚等人都带着家眷前往他那里投奔，李延孙送钱财给他们，又命令卫队护送，让他们安全到达关中。东魏高欢对李延孙的存在感到担忧，多次派军队袭击他，都没能得胜。西魏将李延孙任命为京南行台、节度河南诸军事、广州刺史。李延孙以平定伊、洛一带作为自己的使命，西魏朝廷觉得他没有足够的兵力，又将李长寿的女婿、京兆人韦法保任命为东洛州刺史，配备士兵数百来协助李延孙。韦法保的本名是韦祐，平时以表字相称。他来到后，同李延孙的军队合在一起，驻扎在伏流城。独孤信来到洛阳城时，曾经打算对已经荒废的宫殿进行修缮，他命令外兵郎中天水人权景宣带领步兵三千名外出采伐树木，然后运到洛阳城内。不久，东魏的军队赶来，河南各州郡全部叛变，权景宣从小路逃往西方，同李延孙会师，他们一起攻打并占领了孔城，洛阳南面的州郡也都陆续向西魏归顺。西魏丞相宇文泰随即将权景宣留在张白坞镇守，命令他统管东南地区军队中响应关西的人马。这一年，李延孙遭到他属下长史杨伯兰的杀害，韦法保立刻率领军队将李延孙的营盘占领。

东魏将段琛等据宜阳，遣阳州刺史牛道恒诱魏边民。魏南兖州刺史韦孝宽患之，乃诈为道恒与孝宽书，论归款［归款：投诚，归顺。］
之意，使谍人遗之于琛营，琛果疑道恒。孝宽乘其猜阻，出兵袭之，擒道恒及琛，崤、渑遂清。东道行台王思政以玉壁险要，请筑城，自恒农徙镇之，诏加都督汾、晋、并州诸军事，并州刺史，行台如故。

东魏以高澄摄吏部尚书，始改崔亮年劳之制，铨擢贤能，又沙汰尚书郎，妙选人地［人地：品学及门第。］
以充之。凡才名之士，虽未荐擢，皆引致门下，与之游宴、讲论、赋诗，士大夫以是称之。

东魏将领段琛等人占领了宜阳，他们派出阳州刺史牛道恒前往引诱生活在西魏边境一带的百姓。西魏南兖州刺史韦孝宽为此十分忧虑，就伪造了一封牛道恒写给自己的信，谈及向西魏归顺的意思，又派间谍有意把信留在段琛的营地中，段琛果然开始怀疑牛道恒。韦孝宽借他胡乱猜忌的机会，派兵攻击宜阳，将牛道恒和段琛生擒，于是平定了崤山与渑水地区。东道行台王思政觉得玉壁具有险要的地势，请求在那里修筑新城，并提出要从恒农前往镇守，文帝颁布诏书，将他加封为都督汾、晋、并州诸军事，并州刺史，依然保留从前的行台职务。

东魏下令让高澄代理吏部尚书职务，他开始对崔亮制定的按待职年限提拔官员的制度做出改变，以品德与才能为依据提拔官职，又将原有的尚书郎淘汰，选拔出门第才能适宜的人来充当。只要是具备才能及声望的人士，就算没有推举提拔，他也要把他们都罗织到自己的门下，和他们一起交游饮酒，谈古论今，吟诗诵赋，士族官员于是都赞扬他。

五年（己未，公元539年）

春正月乙卯，以尚书左仆射萧渊藻为中卫将军，丹杨尹何敬容为尚书令，吏部尚书张缵为仆射。缵，弘策之子也。自晋、宋以来，宰相皆以文义自逸，敬容独勤簿领，日旰不休，为时俗所嗤鄙。自徐勉、周舍既卒，当权要者，外朝则何敬容，内省则朱异。敬容质悫无文，以纲维为己任；异文华敏洽，曲营世誉。二人行异而俱得幸于上。异善伺候人主意为阿谀，用事三十年，广纳货赂，欺罔视听，远近莫不忿疾。园宅、玩好、饮膳、声色穷一时之盛。每休下，车马填门，唯王承、王稚及褚翔不往。承、稚，暕之子；翔，渊之曾孙也。

丁巳，御史中丞参礼仪事贺琛奏：“南、北二郊及藉田，往还并宜御辇，不复乘辂。”诏从之，祀宗庙仍乘玉辇。琛，玚之弟子也。

辛酉，东魏以尚书令孙腾为司徒。

辛未，上祀南郊。

五年（己未，公元539年）

春季正月乙卯日，梁武帝将尚书左仆射萧渊藻任命为中卫将军，将丹杨尹何敬容任命为尚书令，将吏部尚书张缵任命为仆射。张缵是张弘策之子。自晋、宋以来，所有担任宰相的人，都凭借文章、义理自娱，只有何敬容勤勉地处理各种文书，日夜不停，被当时的人嗤笑和鄙视。自徐勉和周舍去世后，管理国家大事的，在外朝官员中当以何敬容最出色，在内省中则是朱异。何敬容为人忠厚而欠缺文才，把维护国家法纪当成自己的责任；朱异具有敏捷的文思，见识广博，善于运用多种手段，获得赞誉。他们二人品行相异，然而都被梁武帝所宠信。朱异能很好地迎合皇帝的意思，谄媚奉承，在掌权的三十年里，大量收受别人的贿赂，上欺下瞒，远近全都对他十分痛恨。其园林住宅十分气派、古玩珍宝异常华贵、饮食无比精致，还有美丽动人的音乐与妻妾，这些在当时都代表了最高水准。每次他从省中回家休息，各类车马便多得堵住了家门，唯独王承、王稚和褚翔不到他那里去。王承、王稚是王暕之子；褚翔是褚渊的曾孙。

丁巳日，御史中丞参礼仪事贺琛上奏梁武帝，提出建议说：“皇上从都城南郊、北郊往返以及到藉田举行耕田仪式时，都应当乘坐辇而不应当乘坐马车。”梁武帝接受了他的建议，去祭祀宗庙时依然乘坐玉辇。贺琛是贺玚之侄。

辛酉日，东魏将尚书令孙腾任命为司徒。

辛未日，梁武帝前往南郊祭祀。

魏丞相泰于行台置学，取丞郎、府佐德行明敏者充学生，悉令旦治公务，晚就讲习。

东魏丞相欢，以徐州刺史房谟、广平太守羊敦、广宗太守窦瑗、平原太守许惇有政绩清能，与诸刺史书，褒称谟等以劝之。

夏五月甲戌，东魏立丞相欢女为皇后。乙亥，大赦。

魏以开府仪同三司李弼为司空。

秋七月，以扶风王孚为太尉。

九月甲子，东魏发畿内十万人城邺，四十日罢。冬十月癸亥，以新宫成，大赦，改元兴和。

魏置纸笔于阳武门外以求得失。

十一月乙亥，东魏使散骑常侍王元景、魏收来聘。

东魏人以《正光历》浸差［浸差：逐渐有误差。］
，命校书郎李业兴更加修正，以甲子为元，号曰《兴光历》，既成，行之。

西魏丞相宇文泰在行台设置学堂，挑选丞郎、府佐中具有杰出品德、头脑灵活的人充当学生，命令他们全部在白天处理公务，晚上到学堂去听讲习。

东魏丞相高欢觉得徐州刺史房谟、广平太守羊敦、广宗太守窦瑗、平原太守许惇有显著的政绩，廉洁并且才干出众，专门写信给各州刺史，信中对房谟等人大加赞扬，以便激励他们。

夏季五月甲戌日，东魏孝静帝将丞相高欢的女儿立为皇后。乙亥日，实行大赦。

西魏将开府仪同三司李弼任命为司空。

秋季七月，又将扶风王元孚任命为太尉。

九月甲子日，东魏从京畿内征调了十万人修筑邺城，修了四十天完工。冬季十月癸亥日，新的宫殿建好，孝静帝实行大赦，并将年号改为兴和。

西魏于阳武门外放置纸与笔，让人们对朝廷政治的得失进行评论。

十一月乙亥日，东魏命令散骑常侍王元景、魏收前往梁朝出使。

因为东魏采用的《正光历》逐渐有误差出现，于是下令让校书郎李业兴进一步修正，修订后以甲子为元，称为《兴光历》，制成后便开始施行。

散骑常侍朱异奏：“顷来置州稍广，而小大不伦，请分为五品，其位秩高卑，参僚多少，皆以是为差。”诏从之。于是上品二十州，次品十州，次品八州，次品二十三州，下品二十一州。时上方事征伐，恢拓境宇，北逾淮、汝，东距彭城，西开牂柯，南平俚洞，纷纶［纷纶：杂乱众多的样子。］
甚众，故异请分之。其下品皆异国之人，徒有州名而无土地，或因荒徼之民所居村落置州及郡县，刺史守令皆用彼人为之，尚书不能悉领，山川险远，职贡罕通。五品之外，又有二十余州不知处所。凡一百七州。又以边境镇戍，虽领民不多，欲重其将帅，皆建为郡，或一人领二三郡太守，州郡虽多而户口日耗矣。

魏自西迁以来，礼乐散逸，丞相泰命左仆射周惠达、吏部郎中北海唐瑾损益旧章，至是稍备。

散骑常侍朱异上奏梁武帝说：“近期州的建置稍微有些多，并且又不区分大小，如今请求皇上把各州划分为五个等级，州长官地位的高低，俸禄的多少，参佐幕僚人数的规模，都以各州的等级为参照形成差别。”梁武帝颁诏予以批准。于是全国的各个州被划分了等级：第一等二十个，第二等十个，第三等八个，第四等二十三个，第五等二十一个。这时，梁武帝正在加紧征战讨伐、收复领土、开拓国境等事，向北越过了淮、汝一带，向东抵达彭城，向西方对牂柯加以开发，向南平定了俚洞，形势有些杂乱无章，因此朱异才提出区分各州的等级的请求。第五等州都还被别国所占有，因此空有州名却没有土地，也有的在偏僻蛮荒地区依照人民所居住的村落设置州以及郡、县，担任刺史、郡守、县令的都是当地的士人，尚书没有统管的办法，因为山川险峻遥远，很难将赋税贡品送到朝廷。在这五等之外，另有二十个州不知道设在哪里。梁朝的州总数为一百零七个。又因为在边境一带驻兵守护，虽然管理的百姓很少，然而为了表示重视这些地方的将帅，就把本不应当建立郡的地方都建成了郡，官员里有的一个人便出任两三个郡的太守，州郡虽然不少，可是百姓的户口却在一天天减少。

魏国自从向西迁移成为西魏以后，礼乐制度散失废弃，丞相宇文泰于是下令让左仆射周惠达、吏部郎中北海人唐瑾增减旧章，这时已稍微完备一些了。

六年（庚申，公元540年）

春正月壬申，东魏以广平公库狄干为太保。

丁丑，东魏主入新宫，大赦。

魏扶风王孚卒。

二月己亥，上耕藉田。

魏铸五铢钱。

东魏大行台侯景出三鵶，将复荆州，魏丞相泰遣李弼、独孤信各将五千骑出武关，景乃还。

魏文后既为尼，居别宫，悼后犹忌之，乃以其子武都王戊为秦州刺史，使文后随之官。魏主虽限以大计，而恩好不忘，密令养发，有追还之意。会柔然举国渡河南侵，时颇有言柔然以悼后故兴师者，帝曰：“岂有兴百万之众为一女子邪！虽然，致人此言，朕亦何颜以见将帅！”乃遣中常侍曹宠赍手敕赐文后自尽。文后泣谓宠曰：“愿至尊千万岁，天下康宁，死无恨也！”遂自杀。凿麦积崖而葬之，号曰寂陵。

六年（庚申，公元540年）

春季正月壬申日，东魏将广平公库狄干任命为太保。

丁丑日，东魏孝静帝搬进新建的皇宫，实行大赦。

西魏扶风王元孚亡故。

二月己亥日，梁武帝前往藉田耕种。

西魏开始铸造五铢钱。

东魏大行台侯景自三鵶发兵，打算收复荆州，西魏丞相宇文泰命令李弼、独孤信分别率领骑兵五千人出武关增援，侯景于是撤兵。

西魏文后出家为尼后，在别宫居住，但悼后仍然妒忌她，于是朝廷就将文后之子武都王元戊任命为秦州刺史，让她和儿子一起到任职的地方去。文帝虽然以国家大计为重，将文后废除而立悼后，但是依然记得文后对自己的恩情好处，他密令文后将头发留长，表达出要接她回去的意图。此时刚好遇到柔然派出国内所有兵力渡过黄河，侵犯南方，当时有许多人都说柔然人是由于悼后的缘故而发兵的，文帝听后说：“怎么会发生为了一个女子而征发百万人的事情呢？就算如此，但让人说出这样的话，我还有什么面目与将帅相见？”于是，他就派中常侍曹宠给文后送去他亲手写的诏书，令她自尽。文后边哭边对曹宠说：“希望皇上能活千万岁，天下安宁，如果这一切都能成为现实，我死了也毫无怨恨。”于是自杀身亡。文帝派人在麦积崖上凿出一个墓穴，安葬了她，并将其墓命名为寂陵。

夏，丞相泰召诸军屯沙苑以备柔然。右仆射周惠达发士马守京城，堑诸街巷，召雍州刺史王罴议之，罴不应召，谓使者曰：“若蠕蠕至渭北者，王罴自帅乡里破之，不烦国家兵马，何为天子城中作如此惊扰！由周家小儿恇怯致此。”柔然至夏州而退。未几，悼后遇疾殂。

五月乙酉，魏行台宫延和、陕州刺史宫延庆降于东魏，东魏以河北马场为义州以处之。

东魏阳州武公高永乐卒。

闰月丁丑朔，日有食之。

己丑，东魏封皇兄景植为宜阳王，皇弟威为清河王，谦为颍川王。

六月壬子，东魏华山王鸷卒。

秋七月丁亥，东魏使兼散骑常侍李象等来聘。

八月戊午，大赦。

九月戊戌，司空袁昂卒，遗疏不受赠谥，敕诸子勿上行状［行状：记述死者世系、生平、生卒年月、籍贯、事迹的文章。］
及立铭志。上不许，赠本官，谥穆正公。

冬十一月，魏太师念贤卒。

吐谷浑自莫折念生之乱，不通于魏。伏连筹卒，子夸吕立，始称可汗，居伏俟城。其地东西三千里，南北千余里，官有王、公、仆射、尚书、郎中、将军之号。是岁，始遣使假道柔然，聘于东魏。

夏季，西魏丞相宇文泰征调各路军队前往沙苑驻守，防范柔然人的侵扰。右仆射周惠达征调军队镇守京城，他在街巷上挖掘壕沟陷阱，又让雍州刺史王罴前往长安商讨对策，王罴拒绝执行命令，对使者说：“如果柔然人确实攻到渭河北面，我王罴自己会带领乡里的父老兄弟把他们打败，无需动用国家的军队，为什么要让京城人心惶惶？这完全是由于姓周的小子害怕了才至如此。”柔然到达夏州后开始撤退。没过多久，悼后因病故去。

五月乙酉日，西魏行台宫延和、陕州刺史宫延庆投降了东魏，东魏在黄河北面的马场设立义州，交给他们二人管辖。

东魏阳州武公高永乐亡故。

闰月丁丑朔日，发生了日食。

己丑日，东魏孝静帝将他的兄长元景植封为宜阳王，将其弟元威封为清河王，元谦封为颍川王。

六月壬子日，东魏华山王元鸷亡故。

秋季七月丁亥日，东魏派兼散骑常侍李象等人前往梁朝出使。

八月戊午日，实行大赦。

九月戊戌日，司空袁昂亡故，他留下一份奏折呈给梁武帝，表示死后任何赠谥都不接受，他还告诫几个儿子不可以向朝廷呈交叙述他的生平以及请求赠谥的资料，同样不许立铭树碑。梁武帝没有准许，仍然以原来担任的职务追赠他，以穆正公为谥号。

冬季十一月，西魏太师念贤亡故。

吐谷浑自从莫折念生发动叛乱，便不再同魏国联系。等到伏连筹去世，其子慕容夸吕接替了他的位置，开始以可汗自称，在伏俟城居住。该国的土地自东向西共三千里，自南向北共一千余里，设置了王、公、仆射、尚书、郎中、将军等官职。这一年，他们才派出使者借道柔然，前往东魏出使。

七年（辛酉，公元541年）

春正月辛巳，上祀南郊，大赦。辛丑，祀明堂。

宕昌王梁仚定为其下所杀，弟弥定立。二月乙巳，以弥定为河、梁二州刺史、宕昌王。

辛亥，上耕藉田。

魏幽州刺史顺阳王仲景坐事赐死。

三月，魏夏州刺史刘平伏据上郡反，大都督于谨讨擒之。

夏五月，遣兼散骑常侍明少遐等聘于东魏。

秋七月己卯，东魏宜阳王景植卒。

魏以侍中宇文测为大都督、行汾州事。测，深之兄也，为政简惠［简惠：宽厚仁爱。］
，得士民心。地接东魏，东魏人数来寇抄，测擒获之，命解缚，引与相见，为设酒肴，待以客礼，并给粮饩，卫送出境。东魏人大惭，不复为寇，汾、晋之间遂通庆吊，时论称之。或告测交通境外者，丞相泰怒曰：“测为我安边，我知其志，何得间我骨肉！”命斩之。

七年（辛酉，公元541年）

春季正月辛巳日，梁武帝在南郊举行祭祀典礼，实行大赦。辛丑日，在明堂举行祭祀典礼。

宕昌王梁仚定被自己的部下刺杀，其弟梁弥定接替了他。二月乙巳日，梁武帝将梁弥定任命为河、梁二州刺史，并把他封为宕昌王。

辛亥日，梁武帝来到藉田耕种。

西魏幽州刺史顺阳王元仲景由于犯罪被文帝责令自杀。

三月，西魏夏州刺史刘平伏以上郡为据点发动叛乱，大都督于谨前往讨伐，将他擒获。

夏季五月，梁武帝派兼散骑常侍明少遐等人前往东魏出使。

秋季七月己卯日，东魏宜阳王元景植亡故。

西魏将侍中宇文测任命为大都督，兼管汾州的事务。宇文测是宇文深的哥哥，他处理政务时宽厚仁爱，士人和百姓全都爱戴他。他治理的地区与东魏相邻，东魏人多次前来掠夺，宇文测把他们抓住之后，让人给他们解开绑绳，把他们带来与自己相见，特意安排美酒佳肴，像招待客人那样招待他们，还送粮食给他们，派人把他们送到境外。东魏人感到十分惭愧，不再敌视宇文测，要是汾州与晋州两方的居民遇到了喜事或丧事，还互相祝贺或吊丧，在当时得到了舆论的赞扬。有人指控宇文测与国境以外的人结交，西魏丞相宇文泰听到后气愤地说：“宇文测替我将边境地区治理得十分安定，我懂得他的想法，你怎么可以在我们骨肉兄弟间挑拨？”他下令将控告者杀掉。

魏丞相泰欲革易［革易：革除改变。］
时政，为强国富民之法，大行台度支尚书兼司农卿苏绰尽其智能，赞成其事，减官员，置二长，并置屯田以资军国。又为六条诏书，九月，始奏行之。一曰清心，二曰敦教化，三曰尽地利，四曰擢贤良，五曰恤狱讼，六曰均赋役。泰甚重之，尝置诸坐右，又令百司习诵之，其牧守令长非通六条及计帐，不得居官。

东魏诏群官于麟趾閤议定法制，谓之《麟趾格》。冬十月甲寅，颁行之。

乙巳，东魏发夫五万筑漳滨堰，三十五日罢。

十一月丙戌，东魏以彭城王韶为太尉，度支尚书胡僧敬为司空。僧敬名虔，以字行，国珍之兄孙，东魏主之舅也。

十二月，东魏遣兼散骑常侍李骞来聘。

西魏丞相宇文泰准备对当时的政治进行改革，施行对国家强盛、人民富裕有利的制度，大行台度支尚书兼司农卿苏绰希望尽可能地发挥自己的才智和能力，协助宇文泰完成改革，将多余的官员裁减掉，设置了两名令长，同时实行屯田，使军用开支得以增加。苏绰还撰写了六条诏书，在九月份得到文帝批准后实施。这六条诏书是：第一，清静内心；第二，令政教风化归于淳朴；第三，让土地得到充分利用；第四，选拔具有德行的人才；第五，谨慎对待与刑案诉讼有关的事情；第六，公平地收取赋税，分派劳役。宇文泰十分重视这六条诏书，曾经特意摆在自己座位的右边，又下令让各部门官员学习诵读，还规定所有担任牧守令长的人，如果对这六条和计帐情况不了解，禁止继续担任这些官职。

东魏孝静帝颁布诏书，命令文武百官在麟趾閤讨论制定法律制度，以《麟趾格》命名。冬季十月甲寅日，颁布实施新法。

乙巳日，东魏征调民工五万名修建漳滨堰，三十五天建成。

十一月丙戌日，东魏将彭城王元韶任命为太尉，将度支尚书胡僧敬任命为司空。胡僧敬本名胡虔，平时以表字称呼，他是胡国珍的哥哥的孙子，孝静帝的舅父。

十二月，东魏派兼散骑常侍李骞前往梁朝出使。

交趾李贲世为豪右，仕不得志。同郡有并韶者，富于词藻，诣选求官，吏部尚书蔡撙以并姓无前贤，除广阳门郎，韶耻之。贲与韶还乡里，会交州刺史武林侯谘以刻暴失众心。时贲监德州，因连结数州豪杰俱反。谘输贿于贲，奔还广州。上遣谘与高州刺史孙冏、新州刺史卢子雄将兵击之。谘，恢之子也。

是岁，魏又益新制十二条。

东魏丞相欢以诸州调绢不依旧式，民甚苦之，奏令悉以四十尺为匹。

魏自丧乱以来，农商失业，六镇之民相帅内徙，就食齐、晋，欢因之以成霸业。东西分裂，连年战争，河南州郡鞠为茂草［鞠为茂草：指杂草塞道，形容衰败荒芜的景象。］
，公私困竭，民多饿死。欢命诸州滨河及津、梁皆置仓积谷以相转漕，供军旅，备饥馑，又于幽、瀛、沧、青四州傍海煮盐。军国之费，粗得周赡。至是，东方连岁大稔，谷斛至九钱，山东之民稍复苏息矣。

交趾人李贲的家族世代皆为豪门大族，他自己在仕途上向来不得志。他同郡的有一位叫作并韶的人，精通赋诗作文，前往吏部求取官职，吏部尚书蔡撙认为姓并的以前未曾出过一个有名望的人，就将他任命为广阳门郎，并韶觉得这是很羞耻的事。李贲与并韶返回家乡的途中，刚好交州刺史、武林侯萧谘因为苛刻残暴而不被百姓拥戴。当时李贲正在执行监察德州的任务，他就与几个州的豪杰联合起来造反。萧谘给李贲送去财物之后，逃回广州。梁武帝命令萧谘和高州刺史孙冏、新州刺史卢子雄共同领兵攻打李贲。萧谘是萧恢之子。

这一年，西魏又新增制度十二条。

东魏丞相高欢因为各个州在征调绢帛的时候，都不按照从前的规定去做，百姓吃到太多苦头，就给孝静帝上书请求颁布命令，规定一匹为四十尺。

北魏自孝昌年间国内发生动乱开始，农民、商人失业，六镇的百姓争相迁往内地，来到齐、晋一带谋求生路，高欢借此成就了霸业。北魏分裂为东魏和西魏后，连年作战，黄河南面的各个州郡都十分荒芜，公家与个人都极其贫困，许多百姓都因饥饿而死。高欢下令让各州的河岸有渡口和桥梁之处，全部设置仓库存放粮食，然后通过水路转运，提供给军队，为应付饥荒做准备，又在幽、瀛、沧、青这四州的海边煮盐。军事及行政方面的费用，因此大致得以周转。到此时，东部地区的庄稼连年获得丰收，一斛谷子的价格降低到九个钱，崤山东面的百姓在经受了长期的困顿后稍稍得以休生养息。

东魏尚书令高澄尚静帝妹冯翊长公主，生子孝琬，朝贵贺之。澄曰：“此至尊之甥，先贺至尊。”三日，帝幸其第，赐锦彩布绢万匹。于是诸贵竞致礼遗，货满十室。

东魏临淮王孝友表曰：“令制百家为族，二十五家为闾，五家为比。百家之内有帅二十五，征发皆免，苦乐不均，羊少狼多，复有蚕食，此之为弊久矣。京邑诸坊，或七八百家唯一里正、二史，庶事无阙，而况外州乎！请依旧置三正之名不改，而每闾止为二比，计族省十一丁，赀绢、番兵，所益甚多。”事下尚书，寝不行。

安成望族刘敬躬以妖术惑众，人多信之。

东魏尚书令高澄娶孝静帝的妹妹冯翊长公主为妻，生子取名为高孝琬，朝中显贵争相对他表示祝贺。高澄回答说：“这孩子是天子的外甥，应当先祝贺天子。”三天后，孝静帝亲临高澄家，赐给他织锦、彩缎、绵布与绢帛一万匹。于是显贵们争相前来送礼，货物把十个房间都堆满了。

东魏临淮王元孝友给孝静帝上表说：“将一百户人家定为一族，将二十五户人家定为一闾，将五户人家定为一比。一百户人家里有族帅、闾帅及比帅共二十五位，免除他们的兵役、劳役，他们和普通百姓比起来苦乐不均，这是一种羊少狼多的情况，又出现彼此蚕食的现象，这种制度造成危害已经很久了。京城的各个坊中，有的在七八百户人家里才有一个里正和两个史，日常事务都处理得很好，何况京城以外的各州呢？请求按照旧例仍然设置三正，不改变名称，每个闾所设比只有两个，算起来一个族减少的丁就有十一个，这样可以使税帛和兵役大量增加。”孝静帝命令尚书办理此事，但是并未得到实行。

安成出身望族的刘敬躬用妖术迷惑大众，信他的人很多。

八年（壬戌，公元542年）

春正月，敬躬据郡反，改元永汉，署官属，进攻庐陵，逼豫章。南方久不习兵，人情扰骇，豫章内史张绾募兵以拒之。绾，缵之弟也。二月戊戌，江州刺史湘东王绎遣司马王僧辩、中兵曹子郢讨敬躬，受绾节度。二月戊辰，擒敬躬，送建康，斩之。僧辩，神念之子也，该博辩捷，器宇肃然，虽射不穿札［穿札：将铠甲射穿。］
，而志气高远。

魏初置六军。

夏四月丙寅，东魏使兼散骑常侍李绘来聘。绘，元忠之从子也。

东魏丞相欢朝于邺。司徒孙腾坐事免。乙酉，以彭城王韶录尚书事，侍中广阳王湛为太尉，尚书右仆射高隆之为司徒。初，太尉尉景与丞相欢同归尔朱荣，其妻，欢之姊也。自恃勋戚，贪纵不法，为有司所劾，系狱。欢三诣阙泣请，乃得免死。丁亥，降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欢往造之，景卧不起，大叫曰：“杀我时趣邪！”欢抚而拜谢之。辛卯，以库狄干为太傅，以领军将军娄昭为大司马，封祖裔为尚书右仆射。六月甲辰，欢还晋阳。

八年（壬戌，公元542年）

春季正月，刘敬躬占据安成郡发动叛乱，改年号为永汉，还任命了百官，又率军队进攻庐陵，随后向豫章逼近。南方一带已经很长时间没发生战争了，所以人心受到惊扰，惶恐不安，豫章内史张绾募集士兵抵御。张绾是张缵之弟。二月戊戌日，江州刺史、湘东王萧绎命令司马王僧辩、中兵曹子郢攻打刘敬躬，由张绾统一指挥。二月戊辰日，他们将刘敬躬生擒，把他押送到建康问斩。王僧辩是王神念之子，他学识渊博，辩才机敏，气质肃然，尽管射出的箭穿不透皮甲，然而志向高远。

西魏首次设立六军。

夏季四月丙寅日，东魏派兼散骑常侍李绘前往梁朝出使。李绘是李元忠的侄子。

东魏丞相高欢抵达国都邺城朝拜孝静帝。司徒孙腾因工作失误遭到罢免。乙酉日，孝静帝将彭城王元韶任命为录尚书事，将侍中、广阳王元湛任命为太尉，将尚书右仆射高隆之任命为司徒。起初，太尉尉景曾经和丞相高欢一起依附尔朱荣，其妻是高欢的姐姐。尉景凭借自己与国家元勋有亲属关系，贪婪放纵，违反法纪，受到相关部门的弹劾，被关入监狱。高欢连续三次到皇宫中在皇帝面前哭泣求情，尉景才得免除死罪。丁亥日，他被贬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高欢到尉景家中拜访，尉景卧床不起，大声叫嚷说：“快到杀我的时候了呀！”高欢抚慰和拜谢了他。辛卯日，孝静帝将库狄干任命为太傅，将领军将军娄昭任命为大司马，将祖裔任命为尚书右仆射。六月甲辰日，高欢回到晋阳。

八月庚戌，东魏以开府仪同三司、吏部尚书侯景为兼尚书仆射、河南道大行台，随机防讨［防讨：防卫或征讨。］
。

魏以王盟为太保。

东魏丞相欢击魏，入自汾、绛，连营四十里，丞相泰使王思政守玉壁以断其道。欢以书招思政曰：“若降，当授以并州。”思政复书曰：“可朱浑道元降，何以不得？”冬十月己亥，欢围玉壁，凡九日，遇大雪，士卒饥冻，多死者，遂解围去。魏遣太子钦镇蒲坂。丞相泰出军蒲坂，至皂荚，闻欢退渡汾，追之不及。十一月，东魏以可朱浑道元为并州刺史。

十二月，魏主狩于华阴，大享将士，丞相泰帅诸将朝之。起万寿殿于沙苑北。

辛亥，东魏遣兼散骑常侍杨斐来聘。

八月庚戌日，东魏将开府仪同三司、吏部尚书侯景任命为兼尚书仆射、河南道大行台，授予他依据情况自行决定守卫或征讨的权利。

西魏将王盟任命为太保。

东魏丞相高欢率领军队进攻西魏，从汾、绛进入西魏的范围，营垒相连长达四十里，西魏丞相宇文泰派王思政驻守玉壁，从而将高欢的道路截断。高欢给王思政写信，对他加以招抚，说：“你如果愿意向我投降，我就让你管理并州。”王思政回信问他说：“然而可朱浑道元已经投降了你，他怎么没能得到并州呢？”冬季十月己亥日，高欢统率军队围困了玉壁，一共持续了九天，天上降下大雪，士卒们饥寒交迫，死的人有很多，于是东魏的军队将包围解除后撤退了。西魏派太子元钦在蒲坂戍守。丞相宇文泰率领军队赶赴蒲坂，来到皂荚时，听说高欢已经撤军，正在从汾河渡河，于是下令追赶，结果没能追到。十一月，东魏将可朱浑道元任命为并州刺史。

十二月，西魏文帝前往华阴狩猎，大宴众将，丞相宇文泰率领诸将朝拜文帝。在沙苑北部修建了一座万寿殿。

辛亥日，东魏派兼散骑常侍杨斐前往梁朝出使。

孙冏、卢子雄讨李贲，以春瘴［春瘴：春天发生的瘴疠。］
方起，请待至秋，广州刺史新渝侯映不许，武林侯谘又趣之。冏等至合浦，死者什六七，众溃而归。映，憺之子也。武林侯谘奏冏及子雄与贼交通，逗留不进，敕于广州赐死。子雄弟子略、子烈、主帅广陵杜天合及弟僧明、新安周文育等帅子雄之众攻广州，欲杀映、谘，为子雄复冤。西江督护、高要太守吴兴陈霸先帅精甲三千救之，大破子略等，杀天合，擒僧明、文育。霸先以僧明、文育骁勇过人，释之，以为主帅。诏以霸先为直閤将军。

魏丞相泰妻冯翊公主生子觉。

东魏以光州刺史李元忠为侍中。元忠虽处要任，不以物务干怀，唯饮酒自娱。丞相欢欲用为仆射，世子澄言其放达常醉，不可委以台阁。其子搔闻之，请节酒，元忠曰：“我言作仆射不胜饮酒乐，尔爱仆射，宜勿饮酒。”

孙冏、卢子雄征讨李贲，由于当时正是春天，是瘴气弥漫的时候，因此他们请求等到秋季再继续前行，广州刺史、新渝侯萧映不予批准，武林侯萧谘又催促发兵。孙冏等人抵达合浦时，因为受到瘴气侵害，十个人中死去的有六七个，军队溃散，被迫返回。萧映是萧憺之子。武林侯萧谘给梁武帝上书说，孙冏和卢子雄勾结叛贼，在原地逗留不进军，梁武帝命令孙冏、卢子雄于广州自杀。卢子雄的弟弟卢子略、卢子烈，主帅广陵人杜天合和其弟杜僧明，另有新安人周文育等人带领卢子雄的军队进攻广州，要将萧映、萧谘杀掉，替卢子雄报仇。西江督护、高要太守吴兴人陈霸先统率精锐士兵三千前来支援，将卢子略等人打败，斩杀杜天合，活捉杜僧明和周文育。陈霸先觉得杜僧明、周文育骁勇过人，于是将他们释放，把他们任命为主帅。梁武帝颁布诏书，将陈霸先任命为直閤将军。

西魏丞相宇文泰的妻子冯翊公主生下个儿子起名为宇文觉。

东魏将光州刺史李元忠任命为侍中。李元忠虽然官职显要，却不让心怀受到各类事务的干扰，整天饮酒自娱。丞相高欢打算任命李元忠为仆射，他的嫡长子高澄认为李元忠举止放纵，时常喝得大醉，不能让他进入尚书台辅佐天子。李元忠之子李搔听说了这句话以后，请求父亲对喝酒的嗜好加以节制，李元忠答道：“对我来讲，担任仆射可比不上喝酒快活，如果你喜欢仆射这种职位，就应当不饮酒。”

九年（癸亥，公元543年）

春正月壬戌，东魏大赦，改元武定。

东魏御史中尉高仲密取吏部郎崔暹之妹，既而弃之，由是与暹有隙。仲密选用御史，多其亲戚乡党，高澄奏令改选。暹方为澄所宠任，仲密疑其构己，愈恨之。仲密后妻李氏艳而慧，澄见而悦之，李氏不从，衣服皆裂，以告仲密，仲密益怨。寻出为北豫州刺史，阴谋外叛。丞相欢疑之，遣镇城奚寿兴典军事，仲密但知民务。仲密置酒延寿兴，伏壮士，执之。二月壬申，以虎牢叛，降魏。魏以仲密为侍中、司徒。

欢以仲密之叛由崔暹，将杀之，高澄匿暹，为之固请，欢曰：“我丐其命，须与苦手。”澄乃出暹，而谓大行台都官郎陈元康曰：“卿使崔暹得杖，勿复相见。”元康为之言于欢曰：“大王方以天下付大将军，大将军有一崔暹不能免其杖，父子尚尔，况于他人！”欢乃释之。

高季式在永安戍，仲密遣信报之。季式走告欢，欢待之如旧。

九年（癸亥，公元543年）

春季正月壬戌日，东魏实行大赦，将年号改为武定。

东魏御史中尉高仲密娶吏部郎崔暹之妹为妻，但很快又遗弃了她，因为这个原因，高仲密和崔暹之间出现了间隙。由高仲密选用成为御史的人，有很多是其亲戚同乡，高澄把这个情况向孝静帝汇报，孝静帝下令对御史人选另行选拔。当时崔暹正受到高澄的宠信，高仲密怀疑是他对自己进行陷害，对他越发痛恨。高仲密后来的妻子李氏既美丽又聪慧，高澄见到后非常喜欢，想非礼她，李氏不从，衣服都被扯坏了，她对高仲密说了这件事，高仲密心头又增加了一层怨恨。高仲密很快从京城离开去担任北豫州刺史，私下准备反叛。丞相高欢开始怀疑他，派镇城奚寿兴去负责北豫州的军事，高仲密能负责的只有一些民政事务。高仲密排摆酒宴和奚寿兴一起喝酒，让精壮武士在暗中埋伏，生擒奚寿兴。二月壬申日，高仲密占据虎牢发动叛乱，向西魏投降。西魏将高仲密任命为侍中、司徒。

高欢将高仲密叛变的原因归结在崔暹身上，打算将崔暹杀掉，高澄藏起了崔暹，多次为他求情，高欢回答说：“我可以让他有一次活命的机会，但是一定要狠狠把他打一顿。”高澄这才将崔暹交出来，而对大行台都官郎陈元康说：“如果你让崔暹挨板子的话，那我们以后就不要再相见了。”陈元康听了这些话，就为高澄劝说高欢：“大王您刚刚托付大将军天下之事，大将军有这么一个崔暹，却无法令他免除一顿板子，在人们看来，你们父亲和儿子之间都相处到这种地步，何况对别人呢？”于是高欢就将崔暹释放。

高季式驻防永安，高仲密给他写信，叙述了他自己投降的情况。高季式跑去向高欢禀报，高欢对他和从前一样。

魏丞相泰帅诸军以应仲密，以太子少傅李远为前驱，至洛阳，遣开府仪同三司于谨攻柏谷，拔之。三月壬申，围河桥南城。

东魏丞相欢将兵十万至河北，泰退军瀍上，纵火船于上流以烧河桥。斛律金使行台郎中张亮以小艇百余载长锁，伺火船将至，以钉钉之，引锁向岸，桥遂获全。

欢渡河，据邙山为陈，不进者数日。泰留辎重于瀍曲，夜，登邙山以袭欢。候骑白欢曰：“贼距此四十余里，蓐食［蓐食：早上未起就在床席上进食。］
干饭而来。”欢曰：“自当渴死！”乃正阵以待之。戊申，黎明，泰军与欢军遇。东魏彭乐以数千骑为右甄，冲魏军之北垂，所向奔溃，遂驰入魏营。人告彭乐叛，欢甚怒。俄而西北尘起，乐使来告捷，虏魏侍中、开府仪同三司、大都督临洮王柬、蜀郡王荣宗、江夏王升、钜鹿王阐、谯郡王亮、詹事赵善及督将僚佐四十八人。诸将乘胜击魏，大破之，斩首三万余级。

西魏丞相宇文泰统领各路军队来接应高仲密，将太子少傅李远任命为先锋，来到洛阳后，派开府仪同三司于谨向柏谷发动进攻，将该城攻取。三月壬申日，将河桥南城包围。

东魏丞相高欢统领十万军队来到黄河北岸，宇文泰把军队撤回来到瀍水上游，从那里放出火船要将河桥烧掉。斛律金派行台郎中张亮把长锁链装在一百多只小船里，等火船即将到来时，就用钉子把它们钉住，然后牵拉锁链将其拖至岸边，桥梁于是得以保全。

高欢渡过黄河，将邙山占据后摆列军阵，连续数日没有前进。宇文泰把辎重放在瀍曲，夜间，指挥军队登上邙山，准备向高欢发动进攻。对敌情观望的骑兵向高欢报告说：“贼兵与这里相距四十多里，他们是在清早吃了一顿干饭后来的。”高欢说：“他们必然会渴死！”然后，他下令将阵势摆好等候敌人到来。戊申日，拂晓，宇文泰的军队遭遇高欢的军队。东魏的彭乐率领骑兵数千充当右翼，向西魏军队的北边冲击，冲到哪儿，哪儿就溃散，于是径直驰入西魏军营。有人报告说彭乐投靠了敌军，高欢非常生气。没过多久西北部漫天尘土，彭乐的使者跑来报告胜利，说已将西魏的侍中、开府仪同三司、大都督临洮王元柬、蜀郡王元荣宗、江夏王元升、钜鹿王元阐、谯郡王元亮、詹事赵善以及督将僚佐等四十八人俘获。众将乘胜追击西魏的军队，将他们打得大败，斩首首级总共超过三万。

欢使彭乐追泰，泰窘，谓乐曰：“汝非彭乐邪？痴男子！今日无我，明日岂有汝邪！何不急还营，收汝金宝！”乐从其言，获泰金带一囊以归，言于欢曰：“黑獭漏刃，破胆矣！”欢虽喜其胜而怒其失泰，令伏诸地，亲捽［捽：揪。］
其头，连顿之，并数以沙苑之败。举刃将下者三，噤齘良久。乐曰：“乞五千骑，复为王取之。”欢曰：“汝纵之何意？而言复取邪？”命取绢三千匹压乐背，因以赐之。

明日，复战，泰为中军，中山公赵贵为左军，领军若干惠等为右军。中军、右军合击东魏，大破之，悉俘其步卒。欢失马，赫连阳顺下马以授欢。欢上马走，从者步骑七人，追兵至，亲信都督尉兴庆曰：“王速去，兴庆腰有百箭，足杀百人。”欢曰：“事济，以尔为怀州刺史，若死，用尔子！”兴庆曰：“儿小，愿用兄！”欢许之。兴庆拒战，矢尽而死。

高欢下令让彭乐追赶宇文泰，宇文泰的处境十分危急，他对彭乐说：“你不是彭乐吗？真是痴汉子啊！今天如果没有我了，明天怎么还会有你！你为什么不尽快返回营地，去拿属于你的金银财宝！”彭乐接受了他的意见，得到了宇文泰留下来的一袋子金条，然后返回，他向高欢报告说：“宇文黑獭从我的刀刃下逃走，胆子都被吓破了！”高欢虽然对彭乐打了胜仗感到高兴，但同时也对他没活捉宇文泰很生气，就下令让他趴在地上，自己亲手把他的头髻揪住，连续往下磕，同时数落他在沙苑战役中战败的事。高欢越说越生气，三次举起刀要劈他，气得直咬牙，内心的愤怒持续很长时间才得以平息。彭乐说：“求您给我分派五千名骑兵，我还要去为大王您捉宇文泰。”高欢说：“你是出于什么目的把他放掉的？为什么现在又对我说要再去捉？”然后，他让人拿来三千匹绢压在彭乐的背上，就算是给他的奖励。

第二天，双方再次交战，宇文泰率领军队位于中间，中山公赵贵统率左翼的军队，领军若干惠等人统率右翼的军队。中间的军队与右翼的军队联合向东魏的军队发起进攻，将东魏军打败，俘获其全部步兵。高欢在战斗中失去了坐骑，赫连阳顺从马上跳下来让高欢骑。高欢跨上马便跑，身后只有七个步、骑兵跟随，追兵到来，高欢的亲信都督尉兴庆对高欢说：“大王您快点逃走，我的腰间悬着的箭还有一百，足够将一百个人杀死。”高欢说：“如果我能从这次劫难中逃脱，我就让你做怀州刺史，如果你不幸战死，我就让你的儿子受任这个职位。”尉兴庆答道：“我的儿子还很年幼，您就任用我的哥哥吧。”高欢答应了。尉兴庆上前抵抗，用完身上的箭后被追兵杀掉。

东魏军士有逃奔魏者，告以欢所在，泰募勇敢三千人，皆执短兵，配大都督贺拔胜以攻之。胜识欢于行间，执槊与十三骑逐之，驰数里，槊刃垂及，因字之曰：“贺六浑，贺拔破胡必杀汝！”欢气殆绝。河州刺史刘洪徽从傍射胜，中其二骑，武卫将军段韶射胜马，毙之。比副马至，欢已逸去。胜叹曰：“今日不执弓矢，天也！”

魏南郢州刺史耿令贵，大呼，独入敌中，锋刃乱下，人皆谓已死，俄奋刀而还。如是数四，当令贵前者死伤相继。乃谓左右曰：“吾岂乐杀人！壮士除贼，不得不尔。若不能杀贼，又不为贼所伤，何异逐坐人［逐坐人：指座中随众人空发议论的文人。］
也！”

左军赵贵等五将战不利，东魏兵复振。泰与战，又不利。会日暮，魏兵遂遁，东魏兵追之，独孤信、于谨收散卒自后击之，追兵惊扰，魏诸军由是得全。若干惠夜引去，东魏兵追之，惠徐下马，顾命厨人营食，食毕，谓左右曰：“长安死，此中死，有以异乎？”乃建旗鸣角，收散卒徐还。追骑疑有伏兵，不敢逼。泰遂入关，屯渭上。

有的东魏将士逃跑来到西魏的军队中，他们说出了高欢所在的地方，宇文泰征召来勇敢的壮士共三千人，让他们手拿短兵器，由大都督贺拔胜率领向高欢发动进攻。贺拔胜认出了队伍中的高欢，于是抓起长矛带着十三名骑兵一起向前追赶，追了几里后，长矛的尖头已经将要碰到高欢的身体了，就喊着高欢的鲜卑名字说：“贺六浑，贺拔破胡一定要把你杀了！”高欢气得几乎气绝。河州刺史刘洪徽拿起弓箭射向贺拔胜，射中他的两名骑兵，武卫将军段韶将贺拔胜的马射死。等到贺拔胜备用的马赶到，高欢已经逃得很远了。贺拔胜叹着气说：“今天我并未带弓箭，就是天意如此啊！”

西魏南郢州刺史耿令贵一边大声喊叫，一边独自冲入敌阵，敌人用刀剑对着他乱砍乱刺，人们都认为他已经死了，但过了片刻，他又举着刀回到了自己的营地。就这样来回多次，挡在他前面的敌人不停地死伤。他对左右跟随的人说：“我怎会喜欢杀人？大丈夫杀贼，被迫如此。要是不能杀贼，又不能受到贼兵的伤害，那我和那些发表空谈的人有什么不同？”

指挥左翼军队的赵贵等五位将领在战斗中遇到了挫折，东魏的兵将再次得以振作。宇文泰同他们作战，再次失利受挫。刚好天黑了下来，于是西魏的军队撤退逃跑，东魏的兵卒乘胜追赶，独孤信与于谨把一批掉队的士兵召集起来，跟在东魏军队身后偷袭，惊扰了这些东魏的追兵，也因此使西魏的各路军队得以保全。若干惠在夜里带领军队逃跑，东魏的军队在后面追击，若干惠慢慢地下了马，回头下令厨师埋锅做饭，吃完饭，他对左右的人说：“在长安死或是在这个地方死，有什么不一样吗？”于是，他就下令竖起战旗，吹响号角，把离散的士兵集结起来后缓缓返回。追来的东魏骑兵疑心路上有埋伏，不敢接近。宇文泰于是得以入关，在渭河岸边驻扎。

欢进至陕，泰遣开府仪同三司达奚武等拒之。行台郎中封子绘言于欢曰：“混一东西，正在今日。昔魏太祖平汉中，不乘胜取巴、蜀，失在迟疑，后悔无及。愿大王不以为疑。”欢深然之，集诸将议进止，咸以为：“野无青草，人马疲瘦，不可远追。”陈元康曰：“两雄交争，岁月已久。今幸而大捷，天授我也，时不可失，当乘胜追之。”欢曰：“若遇伏兵，孤何以济？”元康曰：“王前沙苑失利，彼尚无伏，今奔败若此，何能远谋！若舍而不追，必成后患。”欢不从，使刘丰生将数千骑追泰，遂东归。

泰召王思政于玉壁，将使镇虎牢。未至而泰败，乃使守恒农。思政入城，令开门解衣而卧，慰勉将士，示不足畏。后数日，刘丰生至城下，惮之，不敢进，引军还。思政乃修城郭，起楼橹［楼橹：守城或攻城时用的高台战具。］
，营农田，积刍粟，由是恒农始有守御之备。

高欢来到陕地，宇文泰命令开府仪同三司达奚武等人抵御。东魏行台郎中封子绘向高欢进言说：“合东西两魏为一的机会就在此时。从前魏太祖平定汉中一带的时候，未能乘胜将巴、蜀占领，因犹豫不决而失去机会，后悔也无法补救。希望大王您对此不要有所怀疑。”高欢对他的意见非常赞成，将各位将领召集起来商议是前进还是就此停止，大家一致认为：“野地里没有青草，人和马都已经疲劳瘦弱，不能再进行长距离的追击。”陈元康说：“两个强大的国家互相作战，已经持续许多岁月。如今我们有幸取得了可观的胜利，这是上天赐予我们的好时机，不可以不把握住，我们应当对他们乘胜追击。”高欢询问说：“假如遇到埋伏，我怎样才能取得成功？”陈元康答道：“大王您从前在沙苑战役被打败时，他们都并未设下埋伏，如今对方遭受惨败，处于疲于奔命的状态，如何还能深谋远虑？如果舍弃他们不予以追击，一定会留下后患。”高欢并不认同，仅派出刘丰生率领骑兵数千追击宇文泰，自己向东返回。

宇文泰派人去玉壁把王思政召来，准备派他镇守虎牢。王思政尚未赶到，宇文泰已经被打败，他就派王思政到恒农镇守。王思政进入城中后，下令将城门打开，把衣服脱掉睡觉，又对将士们进行了一番慰问和勉励，以示没什么可担心的。过了几天，刘丰生到达恒农城下，看到眼前的一切感到很害怕，不敢入城，带领军队回去了。王思政就下令对内城与外城进行修缮，建造高台，耕种农田，积蓄草料和粮食，由此，恒农才开始有了防御设施。

丞相泰求自贬，魏主不许。是役也，魏诸将皆无功，唯耿令贵与太子武卫率王胡仁、都督王文达力战功多。泰欲以雍、岐、北雍三州授之，以州有优劣，使探筹取之，仍赐胡仁名勇，令贵名豪，文达名杰，用彰其功。于是广募关、陇豪右以增军旅。

高仲密之将叛也，阴遣人扇动冀州豪杰，使为内应。东魏遣高隆之驰驿慰抚，由是得安。高澄密书与隆之曰：“仲密枝党与之俱西者，宜悉收其家属，以惩将来。”隆之以为恩旨既行，理无追改，若复收治，示民不信，脱致惊扰，所亏不细，乃启丞相欢而罢之。

以太子詹事谢举为尚书仆射。

夏四月，林邑王攻李贲，贲将范修破林邑于九德。

清水氐酋李鼠仁，乘魏之败，据险作乱，陇右大都督独孤信屡遣军击之，不克。丞相泰遣典签天水赵昶往谕之，诸酋长聚议，或从或否。其不从者欲加刃于昶，昶神色自若，辞气逾厉，鼠仁感悟，遂相帅降。氐酋梁道显叛，泰复遣昶谕降之，徙其豪帅四千余人并部落于华州，泰即以昶为都督，使领之。

西魏丞相宇文泰请求降低自己的职位，文帝没有答应。在这次战役中，西魏的各位将领都未能立功，唯独耿令贵和太子武卫率王胡仁、都督王文达奋力作战，立下许多功劳。宇文泰想让他们掌管雍、岐、北雍三个州，因为这三个州好坏不一，就让他们通过抽签的办法决定谁负责哪个州，他还分别为他们三人重新起了新名字，赐王胡仁名为王勇，耿令贵名为耿豪，王文达名为王杰，以此对他们的功绩进行表彰。于是西魏广泛从关、陇地区的豪门大族中招募子弟到军中增强实力。

高仲密准备叛离的时候，暗中派人对冀州的豪杰进行煽动，让那些人响应自己。东魏命令高隆之骑着驿站的快马赶往那里慰问安抚他们，使这一地区得以平安。高澄写了一封密信送给高隆之，信中说：“高仲密的党羽里，所有跟他一起反叛前往西魏的，应当扣押他们的家属，从而警戒他们将来的不良行为。”高隆之认为既然朝廷表明恩惠的旨意已经得到执行，按理不应当再有变化，如果再对这些家属扣留、处置，就相当于让百姓认为朝廷言而无信，如果人心因此浮动，损失就非常大了，于是他向丞相高欢禀告，得到准许后，并未执行高澄的意思。

梁朝将太子詹事谢举任命为尚书仆射。

夏季四月，林邑王向李贲发动进攻，李贲的部将范修在九德将林邑王击败。

清水郡的氐族酋长李鼠仁抓住西魏战败的机会，占据险要之处后作乱，陇右大都督独孤信多次遣军队前去征讨，都没能平定。丞相宇文泰命令典签天水人赵昶到清水去告谕李鼠仁，各位酋长聚集起来共同讨论，有的人认为应当顺从西魏，有的人持不认可的态度。那些不归顺的人想将赵昶杀掉，赵昶神情从容自若，言辞语气却逐渐变得严厉，李鼠仁幡然醒悟，便与别的酋长分别带领人马投降西魏。氐族酋长梁道显发动叛乱，宇文泰又一次派赵昶去劝说招降，并迁移他手下部落的四千多人及他们的部落前往华州，宇文泰随即将赵昶任命为都督，派他对这些氐族人进行管理。

泰使谍潜入虎牢，令守将魏光固守。侯景获之，改其书云：“宜速去。”纵谍入城，光宵遁。景获高仲密妻子送邺，北豫、洛二州复入于东魏。五月壬辰，东魏以克复虎牢，降死罪已下囚，唯不赦高仲密家。丞相欢以高乾有义勋，高昂死王事，季式先自告，皆为之请，免其从坐。仲密妻李氏当死，高澄盛服见之，曰：“今日何如？”李氏默然，遂纳之。乙未，以侯景为司空。

秋七月，魏大赦，以王盟为太傅，广平王赞为司空。

八月乙丑，东魏以汾州刺史斛律金为大司马。

东魏遣兼散骑常侍李浑等来聘。

冬十一月甲午，东魏主狩于西山。乙巳，还宫。高澄启解侍中，东魏主以其弟并州刺史太原公洋代之。

丞相欢筑长城于肆州北山，西自马陵，东至土墱，四十日罢。

魏诸牧守共谒丞相泰，泰命河北太守裴侠别立，谓诸牧守曰：“裴侠清慎奉公，为天下最。有如侠者，可与俱立！”众默然，无敢应者。泰乃厚赐侠，朝野叹服，号为“独立君”。

宇文泰派出间谍潜入虎牢，下令让驻守的将领魏光稳固防守。侯景将这个间谍抓住，把宇文泰的信加以修改说：“应当尽快离开。”然后放间谍入城，魏光读了信后连夜出逃。侯景将高仲密的妻子、儿子抓住，押送他们来到邺城，北豫和洛这两个州再次被东魏占领。五月壬辰日，东魏由于收复了虎牢，赦免了那些已判为死罪的囚犯，只有高仲密的家人没有得到赦免。丞相高欢顾及到当年高乾在信都起义时对自己的拥戴以及高昂在河阳战死，高季式先从永安跑来对自己讲明情况，就在孝静帝面前为他们求情，让他们的家人不被连坐。高仲密的妻子李氏本来应当被处死，高澄穿戴整齐地去见她，问她说：“今日如何？”李氏不语，于是高澄将她收纳为妾。乙未日，东魏任命侯景为司空。

秋季七月，西魏实行大赦，并将王盟任命为太傅，将广平王元赞任命为司空。

八月乙丑日，东魏将汾州刺史斛律金任命为大司马。

东魏派兼散骑常侍李浑等人前往梁朝出使。

冬季十一月甲午日，东魏孝静帝来到西山狩猎。乙巳日，回到皇宫。高澄给孝静帝上书，请求将自己的侍中职务免除，孝静帝指定高澄的弟弟并州刺史、太原公高洋接替此职。

丞相高欢命人在肆州的北山修筑长城，这条长城自西起于马陵，向东直达土墱，四十天修完。

西魏的各个州郡长官一起去拜见丞相宇文泰，宇文泰让河北太守裴侠独自站出来，并对其他各位牧守说：“要比清廉、审慎和奉公尽职，裴侠可以在天下排第一位。你们当中如果谁跟裴侠一样，可以和他站在一起。”众人默然，没有一个人敢回应宇文泰的话。于是宇文泰厚赏裴侠，朝廷和民间对此都感叹服气，将裴侠称为“独立君”。

十年（甲子，公元544年）

春正月，李贲自称越帝，置百官，改元大德。

三月癸巳，东魏丞相欢巡行冀、定二州，校河北户口损益，因朝于邺。

甲午，上幸兰陵，谒建宁陵，使太子入守京城。辛丑，谒修陵。

丙午，东魏以开府仪同三司孙腾为太保。

己酉，上幸京口城北固楼，更名北顾。庚戌，幸回宾亭，宴乡里故老及所经近县迎候者，少长数千人，各赉［赉：赐予，给予。］
钱二千。

壬子，东魏以高澄为大将军、领中书监，元弼为录尚书事，左仆射司马子如为尚书令，侍中高洋为左仆射。

丞相欢多在晋阳，孙腾、司马子如、高岳、高隆之，皆欢之亲党乡，委以朝政，邺中谓之四贵。其权势熏灼中外，率多专恣骄贪。欢欲损夺其权，故以澄为大将军、领中书监，移门下机事总归中书，文武赏罚皆禀于澄。

十年（甲子，公元544年）

春季正月，李贲以越帝自称，设置百官，改年号为大德。

三月癸巳日，东魏丞相高欢到冀州、定州巡行，对河北地区户口数量增加或减少的情况进行检查，于是来到邺城朝拜孝静帝。

甲午日，梁武帝前往兰陵，到建宁陵拜谒，派太子前往京城驻守。辛丑日，又到修陵拜谒。

丙午日，东魏将开府仪同三司孙腾任命为太保。

己酉日，梁武帝亲临京口城北固楼，改北固楼为北顾楼。庚戌日，又亲临回宾亭，对家乡父老以及途经附近县时前来迎接的人加以宴请，男女老少共有几千人，梁武帝给每人赏赐两千铜钱。

壬子日，东魏将高澄任命为大将军、领中书监，将元弼任命为录尚书事，将左仆射司马子如任命为尚书令，将侍中高洋任命为左仆射。

丞相高欢多数时间都在晋阳居住，孙腾、司马子如、高岳、高隆之都是高欢的亲信党羽，高欢将朝中的政务交给他们处理，邺城的人将他们称为“四贵”。这四个人在朝廷内外拥有炙手可热的权势，他们多半专权、放肆、骄纵而又极富贪欲。高欢打算削弱他们的权力，所以将高澄委任为大将军、领中书监，将从前归门下省处理的机要事务一律移交给中书省，对文武百官进行奖励和惩处，都必须在事先报告高澄。

孙腾见澄，不肯尽敬，澄叱左右牵下于床，筑以刀环，立之门外。太原公洋于澄前拜高隆之，呼为叔父，澄怒骂之。欢谓群公曰：“儿子浸长，公宜避之。”于是公卿以下，见澄无不耸惧。库狄干，澄姑之婿也，自定州来谒，立于门外，三日乃得见。

澄欲置腹心于东魏主左右，擢中兵参军崔季舒为中书侍郎。澄每进书于帝，有所谏请，或文辞繁杂，季舒辄修饰通之。帝报澄父子之语，常与季舒论之，曰：“崔中书，我乳母也。”季舒，挺之从子也。

夏四月乙卯，上还自兰陵。

五月甲申朔，魏丞相泰朝于长安。

甲午，东魏遣散骑常侍魏季景来聘。季景，收之族叔也。

尚书令何敬容妾弟盗官米，以书属领军河东王誉。丁酉，敬容坐免官。

东魏广阳王湛卒。

孙腾见到高澄时，不甘心对他毕恭毕敬，高澄便下令让左右侍从从床上把孙腾拉下来，用刀环对他击打，让他在门外站着。太原公高洋在高澄面前跪拜高隆之，将他称为叔父，高澄恼怒地对高洋大加责骂。高欢对众位王公大臣说：“我这个儿子已经逐渐长大，你们应当避免与他发生冲突。”于是公卿以下的官员与高澄相见，全都毛骨悚然十分畏惧。高澄的姑父库狄干从定州来拜谒他，站在门外足有三天才被召见。

高澄打算将自己的亲信安置在孝静帝的身边，就将中兵参军崔季舒提拔为中书侍郎。高澄每次上书孝静帝，向他劝谏、请示，有时奏折使用过于繁杂的文辞，崔季舒总是要替他修饰疏通一番，才向皇帝呈递。孝静帝回复高澄父子的批示，经常和崔季舒一起讨论，孝静帝说：“崔中书就像我的乳母一样。”崔季舒是崔挺之侄。

夏季四月乙卯日，梁武帝从兰陵回到都城。

五月甲申朔日，西魏丞相宇文泰来到长安朝拜文帝。

甲午日，东魏派散骑常侍魏季景前往梁朝出使。魏季景是魏收同族的叔叔。

尚书令何敬容小妾的弟弟盗取官家的粮米，何敬容给领军河东王萧誉写信求情。丁酉日，何敬容受牵连遭到罢免。

东魏广阳王元湛亡故。

魏琅琊贞献公贺拔胜诸子在东者，丞相欢尽杀之，胜愤恨发疾而卒。丞相泰常谓人曰：“诸将对敌神色皆动，唯贺拔公临陈如平时，真大勇也！”

秋七月，魏更权衡度量，命尚书苏绰损益三十六条之制，总为五卷，颁行之。搜简贤才为牧守令长，皆依新制而遣焉。数年之间，百姓便之。

魏自正光以后，政刑弛纵，在位多贪污。丞相欢启以司州中从事宋遊道为御史中尉，澄固请以吏部郎崔暹为之，以遊道为尚书左丞。澄谓暹、遊道曰：“卿一人处南台［南台：指御史台。］
，一人处北省，当使天下肃然。”暹选毕义云等为御史，时称得人。义云，众敬之曾孙也。

澄欲假暹威势，诸公在坐，令暹后至，通名，高视徐步，两人挈裾而入，澄分庭对揖，暹不让而坐，觞再行，即辞去。澄留之食，暹曰：“适受敕在台检校。”遂不待食而去，澄降阶送之。他日，澄与诸公出，之东山，遇暹于道，前驱为赤棒所击，澄回马避之。

西魏琅琊贞献公贺拔胜有几个儿子留在了东魏，丞相高欢将他们全部杀掉，贺拔胜极为愤怒，病发去世。西魏丞相宇文泰常对众人说：“各位将领与敌人相对的时候，都会在神色上有所变化，只有贺拔胜在战场与平时一样，是真正的大勇啊！”

秋季七月，西魏对度量衡制度进行改革，尚书苏绰奉命以原有的二十四条制度为基础，加以增补成为三十六条，定为五卷，在全国实施。同时寻找和选用贤能的人才出任牧、守、令、长等职务，他们都以新制度为根据派遣出去。几年内，百姓大多从中获取了便利。

北魏自正光年间开始，政务刑律松弛宽大，在职官员贪污的占大多数。丞相高欢向孝静帝上奏，要求将司州中从事宋遊道任命为御史中尉，高澄坚定请求将这一职务授予吏部郎崔暹，任命宋遊道为尚书左丞。高澄对崔暹、宋遊道说：“你们二位一位在南面的御史台，一位在北面的尚书省，天下会因此安定。”崔暹选拔了毕义云等人出任御史，当时的人都认为用人得当。毕义云是毕众敬的曾孙。

高澄想要替崔暹树立权威，各位王公大臣都已在座时，他让崔暹晚到，崔暹先通报了姓名，然后昂首缓缓迈步，有两个人为崔暹提着衣裾走进大厅，高澄和崔暹相对彼此作揖，崔暹不谦让就落了座，才喝了两杯酒，崔暹就站起来告辞离去。高澄想把他留下吃饭，他回答说：“皇上刚刚下令，让我到御史台对重要文书进行核查。”于是不等吃饭就离开了，高澄走到阶下相送。又有一天，高澄和众位王公大臣外出到东山去，在路上与崔暹相遇，队列前面的马遭到他用红棒击打，高澄当即掉转马头躲避。

尚书令司马子如以丞相欢故人，当重任，意气自高，与太师咸阳王坦黩货无厌。暹前后弹子如、坦及并州刺史可朱浑道元等罪状，无不极笔。宋遊道亦劾子如、坦及太保孙腾、司徒高隆之、司空侯景、尚书元羡等。澄收子如系狱，一宿，发尽白，辞曰：“司马子如从夏州策杖投相王，王给露车［露车：没有帷盖的车子。］
一乘，觠牸牛犊，犊在道死，唯觠角存，此外皆取之于人。”丞相欢以书敕澄曰：“司马令，吾之故旧，汝宜宽之。”澄驻马行街，出子如，脱其锁。子如惧曰：“非作事邪？”八月癸酉，削子如官爵。九月甲申，以济阴王晖业为太尉。太师咸阳王坦以王还第。元羡等皆免官，其余死黜者甚众。久之，欢见子如，哀其憔悴，以膝承其首，亲为择虱，赐酒百瓶，羊五百口，米五百石。

尚书令司马子如由于与丞相高欢是老朋友，又担当重任，于是傲慢自大，和担任太师的咸阳王元坦一起不停地贪污国家财物。崔暹先后数次对司马子如、元坦和并州刺史可朱浑道元等人的罪行加以弹劾，每份奏折都用了很严厉的语气。宋遊道也对司马子如、元坦以及太保孙腾、司徒高隆之、司空侯景、尚书元羡等人进行了弹劾。高澄将司马子如关在监狱里，只过了一个晚上，司马子如就变成了一头白发，他给高澄写信说：“我司马子如从夏州拄杖到大王这里投奔，大王把一辆没有帷盖的车子给了我，外加一只弯角的小母牛，牛犊死在了路上，我只把这只牛犊的弯角保存了下来，除此之外所有的东西都是我从别人手中拿来的。”丞相高欢给高澄写信嘱咐说：“司马尚书令是我的老朋友，你应当宽容地对待他。”高澄于是在街上停住马，把司马子如放出来，为他打开枷锁。司马子如恐惧地问：“不是要把我处决掉吧？”八月癸酉日，朝廷将司马子如的官职与爵位削除。九月甲申日，将济阴王元晖业任命为太尉。太师咸阳王元坦在被免除太师职务后，返回自己的府里只当王爷。元羡等人的官职都被免除，其余有很多人被处死或被贬官。许久后，高欢与司马子如相见，看到他十分憔悴，怜悯地用自己的膝盖托起他的头，亲手替他捉虱子，又将一百瓶酒、五百只羊和五百石米赏赐给他。

高澄对诸贵极言褒美崔暹，且戒属之。丞相欢书与邺下诸贵曰：“崔暹居宪台，咸阳王、司马令皆吾布衣之旧，尊贵亲昵，无过二人，同时获罪，吾不能救，诸君其慎之！”

宋遊道奏驳尚书违失数百条，省中豪吏王儒之徒并鞭斥之，令、仆已下皆侧目。高隆之诬遊道有不臣之言，罪当死。给事黄门侍郎杨愔曰：“畜狗求吠，今以数吠杀之，恐将来无复吠狗。”遊道竟坐除名。澄谓遊道曰：“卿早从我向并州，不尔，彼经略杀卿。”遊道从澄至晋阳，以为大行台吏部。

己丑，大赦。

高澄在权贵们面前极力称赞崔暹，并劝说他们服从崔暹的支配。丞相高欢给邺城的权贵们写信说：“崔暹负责御史台事务，咸阳王和司马尚书令都是我身为平民时的老朋友，论起尊贵和与我的亲密程度，谁都不能超过这两个人，但是他们两人同时因犯罪遭受处罚，而我却救不了他们，你们都应当小心从事！”

宋遊道给孝静帝上书，列举了尚书省的失误数百条并进行批评，尚书省的王儒等强横吏员都鞭打辱骂他，令、仆以下的官员也都对他侧目而视。高隆之诬陷宋遊道曾说过身为臣子不可以说的话，论罪应当处死。给事黄门侍郎杨愔说：“养狗的目的就是让它叫，现在若是因为一条狗叫了几声便杀掉它，恐怕以后再也找不到能叫的狗了。”宋遊道终究还是受到革职除名的处分。高澄对宋遊道说：“你尽早跟我前往并州，若不如此，他们就会想办法除掉你。”宋遊道随从高澄抵达晋阳，被授予大行台吏部职务。

己丑日，梁朝实行大赦。

东魏以丧乱之后，户口失实，徭赋不均。冬十月丁巳，以太保孙腾、大司徒高隆之为括户大使，分行诸州，得无籍之户六十余万，侨居者皆勒还本属。十一月甲申，以高隆之录尚书事，以前大司马娄昭为司徒。

庚子，东魏主祀圜丘。

东魏丞相欢袭击山胡，破之，俘万余户，分配诸州。

是岁，东魏以散骑常侍魏收兼中书侍郎，修国史。自梁、魏通好，魏书每云：“想彼境内宁静，此率土安和［安和：安定平和。］
。”上复书，去“彼”字而已。收始定书云：“想境内清晏，今万里安和。”上亦效之。

东魏由于经历了丧乱，国家登记的户口数与实际不符，徭役和赋税分摊得不均匀。冬季十月丁巳日，朝廷将太保孙腾、大司徒高隆之委任为括户大使，分别前往各州，查访后，他们找到的没有登记的家庭共六十余万户，在外侨居的人被安排回到从前所属的地方。十一月甲申日，朝廷下令让高隆之担任录尚书事，将前大司马娄昭任命为司徒。

庚子日，东魏孝静帝前往圜丘祭天。

东魏丞相高欢派军队进攻山胡，将他们击败，俘虏的人家超过万户，将他们分配给各州。

这一年，东魏指派散骑常侍魏收兼任中书侍郎，从事国史的编修工作。自梁、魏两国彼此交往关系友好后，魏国总是在国书上写道：“想彼境内宁静，此率土安和。”梁武帝回信时，只是将一个“彼”字去掉而已。魏收才在起草国书时确定了这样的用语：“想境内清晏，今万里安和。”梁武帝在撰写国书时也对这句话加以效仿。

卷第一百五十九·梁纪十五

起旃蒙赤奋若（公元545年），尽柔兆摄提格（公元546年），凡二年。

高祖武皇帝十五

大同十一年（乙丑，公元545年）

春正月丙申，东魏遣兼散骑常侍李奖来聘。

东魏仪同尔朱文畅与丞相司马任胄、都督郑仲礼等，谋因正月望夜观打簇戏作乱，杀丞相欢，奉文畅为主。事泄，皆死。文畅，荣之子也；其姊，敬宗之后，及仲礼姊大车，皆为欢妾。有宠，故其兄弟皆不坐。

欢上书言：“并州，军器所聚，动须女功，请置宫以处配没之口。又纳吐谷浑之女以招怀之。”丁未，置晋阳宫。二月庚申，东魏主纳吐谷浑可汗从妹为容华。

魏丞相泰遣酒泉胡安诺槃陀始通使于突厥。突厥本西方小国，姓阿史那氏，世居金山［金山：即今阿尔泰山。］
之阳，为柔然铁工。至其酋长土门，始强大，颇侵魏西边。安诺槃陀至，其国人皆喜曰：“大国使者至，吾国其将兴矣！”

高祖武皇帝十五

大同十一年（乙丑，公元545年）

春季正月丙申日，东魏派兼散骑常侍李奖前往梁朝出使。

东魏仪同尔朱文畅与丞相司马任胄、都督郑仲礼等人，打算在正月十五的晚上观看打簇戏时寻找机会反叛，将丞相高欢杀掉，拥立文畅为主上。等到事情败露，他们全都被杀。文畅是尔朱荣之子；他的姐姐曾经是敬宗的皇后，和郑仲礼的姐姐大车一样是高欢的妾。她们在高欢面前都很受宠，因此她们的兄弟全都没有被牵连。

高欢上书孝静帝说：“并州之地聚集了很多军需武器，随时需要有妇女在那里工作，请您设立宫室使被分配到当地籍没的女子得到安置。再请陛下将吐谷浑的女子纳入宫中，以便对吐谷浑国进行招降，对它实行怀柔的政策。”丁未日，东魏设置晋阳宫。二月庚申日，东魏孝静帝将吐谷浑可汗的堂妹纳为妾室，将她封为容华。

西魏丞相宇文泰任命酒泉的胡人安诺槃陀为使者第一次到突厥去，与对方交通。突厥原为西方小国，以阿史那氏作为姓氏，世代在金山以南居住，充当柔然国的打铁工。到了酋长土门统治的时期，突厥才开始逐步强大起来，对西魏西部边疆颇有侵扰。安诺槃陀抵达突厥，突厥人都欢喜地说：“大国的使者来了，我们国家将要兴盛了吧。”

三月乙未，东魏丞相欢入朝于邺，百官迎于紫陌。欢握崔暹手而劳之曰：“往日朝廷岂无法官，莫肯举劾。中尉尽心徇国，不避豪强，遂使远迩肃清。冲锋陷阵，大有其人。当官正色，今始见之。富贵乃中尉自取，高欢父子无以相报。”赐暹良马。暹拜，马惊走，欢亲拥之，授以辔。东魏主宴于华林园，使欢择朝廷公直者劝之酒。欢降阶跪曰：“唯暹一人可劝，并请以臣所射赐物千段赐之。”高澄退，谓暹曰：“我尚畏羡，何况余人！”

然暹中怀颇挟巧诈。初，魏高阳王斌有庶妹玉仪，不为其家所齿，为孙腾妓，腾又弃之。高澄遇诸涂，悦而纳之，遂有殊宠，封琅邪公主。澄谓崔季舒曰：“崔暹必造直谏，我亦有以待之。”及暹咨事，澄不复假以颜色。居三日，暹怀刺坠之于前。澄问：“何用此为？”暹悚然曰：“未得通公主。”澄大悦，把暹臂，入见之。季舒语人曰：“崔暹常忿吾佞，在大将军前，每言叔父可杀。及其自作，乃过于吾。”

三月乙未日，东魏丞相高欢来到邺城朝拜孝静帝，众官员在紫陌迎接他。高欢握住崔暹的手慰问他说：“从前朝中并非没有法官，但却无人能够举报弹劾。中尉你竭尽心力为国效命，不惧豪强，天下才得以平安。为国家冲锋陷阵的人有很多。为官正派的人我直到今天才见到。今日的荣华富贵是中尉你自己取得的，我高欢父子二人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回报你的。”于是，将一匹好马赏给崔暹。崔暹赶忙拜谢，想不到马受惊跑了起来，高欢便亲自将它拦住，拉过马头，把辔头交到崔暹手中。东魏孝静帝设宴于华林园，让高欢从朝廷官员中选择一位正直者向他劝酒。高欢退下一级台阶跪着说：“可以让崔暹向您劝酒，同时，请您把我射箭得到的千缎绢帛的赏赐转赐给他。”高澄从朝中出来后对崔暹说：“我尚且敬畏羡慕您，其他人更不用说了！”

然而崔暹内心却十分奸诈。起初，西魏高阳王元斌有个庶出的妹妹名叫玉仪，在元斌家中地位很低，成为孙腾的歌舞妓，后来又被孙腾抛弃。高澄在路上与她相遇，喜欢上了她，于是纳她为妾，她受到高澄的特殊宠爱，被封为琅邪公主。高澄对崔季舒说：“崔暹必然会对我直言劝谏，不过我也有对付他的办法。”等到崔暹有事情向他询问时，高澄对他不再和颜悦色。过了三天，崔暹将名帖揣在怀中来见高澄，名帖掉了下来。高澄问道：“你为什么持名帖见我？”崔暹有些畏惧地说：“因为我尚未进见公主。”高澄十分高兴，拉起崔暹的胳膊，带他到室内与公主相见。这件事后，崔季舒对别人说：“崔暹对我的奸佞十分痛恨，他每次都在大将军面前说应当将他的叔父杀掉。而他自己的行为，却早已比我更过分。”

夏五月甲辰，东魏大赦。

魏王盟卒。

晋氏以来，文章竞为浮华，魏丞相泰欲革其弊。六月丁巳，魏主飨太庙。泰命大行台度支尚书、领著作苏绰作《大诰》，宣示群臣，戒以政事，仍命：“自今文章皆依此体。”

上遣交州刺史杨讨李贲，以陈霸先为司马，命定州刺史萧勃会于西江。勃知军士惮远役，因诡说留。集诸将问计，霸先曰：“交趾叛换，罪由宗室，遂使溷乱数州，逋诛累岁。定州欲偷安目前，不顾大计。节下奉辞伐罪，当死生以之，岂可逗桡［逗桡：因怯阵而躲避敌人。］
不进，长寇沮众也！”遂勒兵先发。以霸先为前锋。至交州，贲帅众三万拒之，败于朱鸢，又败于苏历江口。贲奔嘉宁城，诸军围之。勃，昞之子也。

夏季五月甲辰日，东魏实行大赦。

西魏王盟亡故。

从晋朝开始，天下文章竞相以在词藻繁富方面争胜，西魏丞相宇文泰希望革除这一弊病。六月丁巳日，西魏文帝前往太庙祭祖。宇文泰下令让大行台度支尚书、领著作苏绰撰写《大诰》，向文武大臣宣读，劝诫众臣勤于政务，西魏同时下令：“从今开始，写文章都要用这种方式。”

梁武帝命令交州刺史杨征讨李贲，并将陈霸先任命为司马，派定州刺史萧勃率军队在西江与杨的军队会合。萧勃了解军中将士对远征打仗很畏惧，就花言巧语劝说杨停在原地。杨将各位将领召集起来询问计策，陈霸先说：“交趾郡发动叛乱，是宗室之罪，因而导致许多州极其混乱，随意捕人杀戮已经很多年。如今定州刺史想的只是苟且偷安于眼前，不顾大的方面。现在您接受皇帝的命令讨伐有罪的人，应当不顾生死，全力向前，怎能因怯敌而不进，长敌人威风灭自己锐气呢！”于是，陈霸先率先带领自己的军队出发。杨任命陈霸先为先锋。来到交州后，李贲统领三万军兵进行抵抗，在朱鸢被打败，后来在苏历江口再次被打败。李贲向嘉宁城逃去，各路军队围住了他。萧勃，是萧昞之子。

魏与柔然头兵可汗谋连兵伐东魏，丞相欢患之，遣行台郎中杜弼使于柔然，为世子澄求婚。头兵曰：“高王自娶则可。”欢犹豫未决。娄妃曰：“国家大计，愿勿疑也。”世子澄、尉景亦劝之。欢乃遣镇南将军慕容俨往聘之，号曰蠕蠕公主。秋八月，欢亲迎于下馆。公主至，娄妃避正室以处之。欢跪而拜谢，妃曰：“彼将觉之，愿绝勿顾。”头兵使其弟秃突佳来送女，且报聘。仍戒曰：“待见外孙乃归。”公主性严毅，终身不肯华言。欢尝病，不得往，秃突佳怨恚，欢舆疾就之。

冬十月乙未，诏有罪者复听入赎。

东魏遣中书舍人尉瑾来聘。

乙未，东魏丞相欢请释邙山俘囚桎梏［桎梏：中国古代刑具，类似于现在的手铐、脚镣。］
，配以民间寡妇。

十二月，东魏以侯景为司徒，中书令韩轨为司空。戊子，以孙腾录尚书事。

魏筑圜丘于城南。

西魏同柔然国头兵可汗谋划联合兴兵征伐东魏，东魏丞相高欢为这件事感到忧虑，便下令让行台郎中杜弼到柔然国出使，为其长子高澄求婚。头兵可汗告诉使者说：“如果高丞相为自己娶亲，就同意。”高欢十分犹豫。娄妃劝他说：“国家大事，希望您不要迟疑。”长子高澄和尉景也劝他。高欢于是命令镇南将军慕容俨到柔然国去聘娶，将柔然王的女儿称为蠕蠕公主。秋季八月，高欢亲自来到下馆迎候蠕蠕公主。公主抵达东魏，娄妃让出自己居住的正室给蠕蠕公主。高欢对娄妃跪拜表示感谢，娄妃说：“我们的关系会被公主发觉，希望你断绝与我的来往，别再来看望我。”头兵可汗命令其弟秃突佳护送他的女儿前来，同时回访东魏。告诫他说：“等看到外孙后你再返回。”公主为人严肃刚毅，终身拒绝说汉语。有一次高欢生病，不能前往她的住处，秃突佳很不高兴，高欢就立即抱病登车前往公主住处。

冬季十月乙未日，梁朝颁布诏书：重新批准犯罪之人交钱赎罪。

东魏派中书舍人尉瑾前往梁朝出使。

乙未日，东魏丞相高欢请求将邙山的带刑具的俘虏释放，把民间的寡妇许配给这些人。

十二月，东魏将侯景任命为司徒，将中书令韩轨任命为司空。戊子日，将孙腾任命为录尚书事。

西魏在长安城以南修建祭天圜丘。

散骑常侍贺琛启陈四事：其一以为：“今北边稽服，正是生聚教训之时，而天下户口减落，关外弥甚。郡不堪州之控总，县不堪郡之裒削，更相呼扰，惟事征敛，民不堪命，各务流移，此岂非牧守之过欤！东境户口空虚，皆由使命繁数，穷幽极远，无不皆至，每有一使，所属搔扰，驽困守宰，则拱手听其渔猎，桀黠长吏，又因之重为贪残，纵有廉平，郡犹掣肘。如此，虽年降复业之诏，屡下蠲赋之恩，而民不得反其居也。”其二以为：“今天下所以贪残，良由风俗侈靡使之然也。今之燕喜，相竞夸豪，积果如丘陵，列肴同绮绣，露台之产［露台之产：指百金之资或为数不小的钱财。汉文帝曾打算修建一座露台，经计算需百金，于是作罢。］
，不周一燕之资，而宾主之间，裁取满腹，未及下堂，已同臭腐。又，畜妓之夫，无有等秩，为吏牧民者，致赀巨亿，罢归之日，不支数年，率皆尽于燕饮之物、歌谣之具。所费事等丘山，为欢止在俄顷，乃更追恨向所取之少。如复傅翼，增其搏噬，一何悖哉！其余淫侈，著之凡百，习以成俗，日见滋甚。欲使人守廉白，安可得邪！诚宜严为禁制，道以节俭，纠奏浮华，变其耳目。夫失节之嗟，亦民所自患，正耻不能及群，故勉强而为之。苟以纯素为先，足正凋流之弊矣。”其三以为：“陛下忧念四海，不惮勤劳，至于百司，莫不奏事。但斗筲之人，既得伏奏帷扆，便欲诡竞求进，不论国之大体，心存明恕。惟务吹毛求疵，擘肌分理，以深刻为能，以绳逐为务。迹虽似于奉公，事更成其威福，犯罪者多，巧避滋甚，长弊增奸，实由于此。诚愿责其公平之效，黜其谗慝之心，则下安上谧，无侥幸之患矣。”其四以为：“今天下无事，而犹日不暇给，宜省事、息费，事省则民养，费息则财聚。应内省职掌各检所部：凡京师治、署、邸、肆及国容、戎备，四方屯、传、邸治，有所宜除，除之，有所宜减，减之。兴造有非急者，征求有可缓者，皆宜停省，以息费休民。故畜其财者，所以大用之也，养其民者，所以大役之也。若言小事不足害财，则终年不息矣。以小役不足妨民，则终年不止矣。如此，则难可以语富强而图远大矣。”

散骑常侍贺琛上奏梁武帝，论述了四件事：第一件，认为：“如今北方的东魏已然通好，正是让百姓生育繁衍、存储物资、对他们进行教育训导的时候了，但是天下的户口却比以前更少了，减少户口最多的是关外。郡对州的催逼无法承受，县对郡的搜掠无法承受，想尽办法彼此骚扰，只懂得横征暴敛，百姓不能承受重压，各家竞相流离失所，这难道并非州郡长官的错误吗？东部一带户口空虚，原因皆是由于国家政令过于繁多，即使是偏僻边远的地点，仍然无所不至，每次有一位使者到来，所属地区就被骚扰，那些无能的地方官员，就只好拱手听命，任由他们渔猎搜刮，地方长官中强暴狡诈的，又趁机越发贪婪地剥削，就算遇到清廉正直的官员，郡守还要进行阻挠。这样一来，尽管朝廷每年都降旨要百姓恢复生产，多次下令免除税收，但百姓却无法返回他们从前的住所。”第二件，认为：“如今天下官吏贪婪、残暴的原因，确实是世风的奢侈糜烂。现在，遇到喜庆饮酒的日子，人们相互攀比奢靡，果品堆积得像山一样，美味佳肴摆在席上就像精美的刺绣，百两金子，还不足以支付一次酒宴的费用，来宾和主人所需要的仅仅是吃饱而已，尚未走下殿堂，那些食物就被当作腐烂发臭的东西扔掉。而且，无论什么等级，一律蓄养妓女，而为官管理百姓的人，得到巨额财富，这些人离职回家之后，所得银两也维持不了多少年，全都在操办饮酒、歌舞等花销中用光了。他们所破费的东西多得像小山，而只得到一时的寻欢作乐，于是他们更为从前做官时向百姓索取得少了而悔恨。如果能再次当官，他们就要对百姓的财物加倍地攫取和吞噬，这是多么违背道义啊！其余淫侈的事情，数不胜数，这样的习惯逐渐成为风气，而且每天都在滋长，日渐严重。要想让人们恪守廉洁清白，如何能办到呢？真应当严格制定措施加以禁止，引导人们节俭，对虚浮不实的弊端加以匡正，使其面貌一新。我对官吏失去节操的叹息，也是人们自己担心的，我正因官吏的认识还不及百姓感到惭愧，因此要强制让他们做到。如果国家能将正直清白作为前导，便足以将那些凋残失节的弊病纠正过来。”第三件，认为：“陛下您为国民忧虑，为天下担心，甘愿辛劳，以至于各部门都将事情直接报告给您。然而那些才短识浅气度很小的人，既能接近您，向您奏报，于是就想骗取您的信任，争相得到飞黄腾达的机会，而将国家大局弃于不顾，心中怀有宽恕之情。只想着吹毛求疵，对事物进行极其细密地分析，过于苛细，将严酷当成能干，把纠举别人的错误并且对人呵斥驱逐当成自己的任务。他们的行为，看起来虽然是在秉公办事，实际上更是在作威作福，这样致使犯罪人数增加，用巧妙方式逃脱罪责的人也很多，弊病得以滋长，邪恶变得更多，这就是实际的原因啊！我真诚地希望可以出现公平的效果，将奸佞小人妄进谗言的邪恶的想法革除，那样，全国上下便会得到安定，就不再有侥幸心理造成的忧患了。”第四件，认为：“如今天下安定无事，但仍没有任何闲暇的时间，应当立即对事务进行精简，节约一些花费，事务减少了，百姓便可以休养生息，节省部分开销，国家就能够聚集资财。各机构应当自己参照职责范围，分别对下属部门进行检察：所有京师的官府、衙门、官邸、市肆和朝廷仪仗、军用装备，位于地方的屯戍、驿传、地方官衙等，有应当革除的，就要将其革除，有应当削减的，就要将其削减。兴建的工程有不着急的，征收的赋税劳役有能够暂缓的，应当全部停止，以减省开销，令百姓得到休息。所以，积蓄财货的目的是能有大作为，让百姓休养生息的目的是让他们服大役。如果说小事破费的钱财不多，就随意花费，那就会终年不得停止。如果认为小的劳役对百姓不会有妨碍，那就会终年有劳役，百姓就得不到时间休息了。如此一来，就很难谈及国家富强，甚至谋划大业了。”

启奏，上大怒，召主书于前，口授敕书以责琛。大指以为：“朕有天下四十余年，公车谠言，日关听览，所陈之事，与卿不异，每苦倥偬，更增惛惑。卿不宜自同阘茸，止取名字，宣之行路，言：‘我能上事，恨朝廷之不用。’何不分别显言某刺史横暴，某太守贪残，尚书、兰台某人奸猾，使者渔猎，并何姓名？取与者谁？明言其事，得以诛黜，更择材良。又，士民饮食过差，若加严禁，密房曲屋，云何可知？傥家家搜检，恐益增苛扰。若指朝廷，我无此事。昔之牲牢，久不宰杀，朝中会同，菜蔬而已。若复减此，必有《蟋蟀》之讥［《蟋蟀》之讥：典出《诗经·唐风·蟋蟀》：“蟋蟀在堂，岁聿其逝。”讥讽晋僖公过分节俭以致不合于礼。］
。若以为功德事者，皆是园中之物，变一瓜为数十种，治一菜为数十味。以变故多，何损于事！

贺琛上奏后，梁武帝非常生气，把主书叫到面前，口授敕书对贺琛加以斥责。大体说的是：“我有江山已超过四十年，每天都能听到看到大量从公车官署中转来的臣民直言不讳的上书，那些人陈述的事情，与你所说的并无区别，我每每苦于时间不够，现在你的奏折让我更加糊涂和迷惑不解。你不应当把自己与才能低下的软弱之人混同起来，仅仅图个虚名，对路上行走的人卖弄说：‘我有能力向皇帝上书陈述意见，遗憾朝廷未予采纳。’为什么不详细明确地说某位刺史横征暴敛，某位太守贪心残暴，某位尚书、兰台奸诈狡猾，对百姓渔猎的皇差姓甚名谁，从什么人手中夺取，给了什么人？若是你能将这些明确地指出，我就能将他们杀掉、罢免，重新选择好的人才。并且，官吏百姓在饮食上过于奢华，要是严格禁止，他们身处密屋，你又如何能知道？若是挨家挨户搜查，恐怕会使对百姓的骚扰增多。如果你指的是朝廷中生活奢靡，这种情况在我身上是没有的。从前饲养的用来祭祀的牲畜，很久都未宰杀了，朝廷如果举行朝会，也不过是吃一些蔬菜罢了。如果再将这些蔬菜免去，必然会被讥讽为是《诗经·蟋蟀》所讽刺的晋僖公一类的人。如果你认为供佛、事佛奢侈，用作供品的东西都是园子里的，把一种瓜改为数十个品种，把一种菜做出几十种味道。只是因为变着花样做才做成许多菜肴，又怎么会对事情有所损害呢？

“我自非公宴，不食国家之食，多历年所。乃至宫人，亦不食国家之食。凡所营造，不关材官［材官：主管工匠、土木之事的官署。］
及以国匠，皆资雇借以成其事。勇怯不同，贪廉各用，亦非朝廷为之傅翼。卿以朝廷为悖，乃自甘之，当思致悖所以！卿云‘宜导之以节俭’，朕绝房室三十余年，至于居处不过一床之地，雕饰之物不入于宫。受生不饮酒，不好音声，所以朝中曲宴，未尝奏乐，此群贤之所见也。朕三更出治事，随事多少，事少午前得竟，事多日昃方食，日常一食，若昼若夜。昔要腹过于十围，今之瘦削才二尺余，旧带犹存，非为妄说。为谁为之？救物故也。

“卿又曰‘百司莫不奏事，诡竞求进’，今不使外人呈事，谁尸其任！专委之人，云何可得？古人云：‘专听生奸，独任成乱。’二世之委赵高，元后之付王莽，呼鹿为马，又可法欤？卿云‘吹毛求疵’，复是何人？‘擘肌分理’，复是何事？治、署、邸、肆等，何者宜除？何者宜减？何处兴造非急？何处征求可缓？各出其事，具以奏闻！富国强兵之术，息民省役之宜，并宜具列！若不具列，则是欺罔朝廷。倚闻重奏，当复省览，付之尚书，班下海内，庶惟新之美，复见今日。”琛但谢过而已，不敢复言。

“我自己若不是公宴，从来不吃国家的粮食，这已有多年。甚至宫中的人，同样不吃国家的粮食。所有修造的建筑，一律与材官及国匠无关，都是通过以钱雇人来做的。官员们有的勇敢，也有的胆小，有的贪婪，也有的廉洁，并非朝廷为他们增添了羽翼。你觉得朝廷有错误，便自以为是，你应当想一想是什么原因造成了错误！你说‘应当用节俭的方法引导百姓’，我已经超过三十年没有房事，至于住所，不过仅能放下一张床的地方，宫中并无雕梁画柱。我一向不喜欢喝酒，对声色不感兴趣，因此，朝廷中设宴，从不演奏乐曲，这些都被诸位贤臣看在眼里。我三更起床，处理国家事务，处理政务的时间以国家事务的多少为依据，事务少时，不到中午就能完成，事务繁重时直到太阳偏西才能吃饭，每日只吃饭一次，既像过白天一样，又像过黑夜一样。从前，我的腰和腹在十围之上，如今瘦得只是勉强超过了二尺，我从前围的腰带仍然保存着，并非乱说。这些都是为了谁？为的是拯救万民。

“你又说‘所有官员凡事都向您禀奏，有的人用尽伎俩希望升官’，若是从今禁止外人上奏事情，那么这个责任谁来负呢？委托处理国事的专人，怎样才能得到呢？古人说：‘只听一方面的话就会有奸佞小人出现，专任一人一定会出祸乱。’秦二世委托赵高处理国家大事，元后授权王莽管理一切，导致赵高指鹿为马，混淆是非，又怎么能对他们加以效法呢！你说‘吹毛求疵’，指的又是谁？‘擘肌分理’，指的又是哪件事？官府、衙门、官邸、市肆等，应当革除的是哪个？应当削减的是哪些？地方兴建的工程哪些不急？征收的赋税哪些可以迟缓？你要分别将具体事实列出，详细上报给我听！用什么措施使国家富裕，军队强大，应当怎样让百姓休养生息，减免劳役，这些都应当说得具体些！如果说得不具体，那你的行为就属于蒙骗朝廷。朕已经做好准备侧耳细听你按上述要求的再次奏报，到时自会认真阅读，并把你的建议批转给尚书省，正式向全国颁布，只希望革新后的善政美德，能因此在当世出现。”贺琛只是向梁武帝表示谢罪，不敢再发表见解。

上为人孝慈恭俭，博学能文，阴阳、卜筮、骑射、声律、草隶、围棋，无不精妙。勤于政务，冬月四更竟，即起视事，执笔触寒，手为皴裂。自天监中用释氏法，长斋断鱼肉，日止一食，惟菜羹，粝饭［粝饭：糙米饭。］
而已，或遇事繁，日移中则嗽口以过。身衣布衣，木绵皂帐。一冠三载，一衾二年。后宫贵妃以下，衣不曳地。性不饮酒，非宗庙祭祀、大飨宴及诸法事，未尝作乐。虽居暗室，恒理衣冠，小坐盛暑，未尝褰袒。对内竖小臣，如遇大宾。然优假士人太过，牧守多浸渔百姓，使者干扰郡县。又好亲任小人，颇伤苛察。多造塔庙，公私费损。江南久安，风俗奢靡。故琛启及之。上恶其触实，故怒。

梁武帝守孝道，待人慈善，很有礼貌，生活俭仆，学识广博，善作文章，对阴阳、卜筮、骑射、声律、草隶、围棋样样精通。他勤勉于国家事务，冬季里，四更刚过，他就起身工作，因为天气寒冷，握笔的手都被冻得皴裂。从天监年间开始信奉释迦牟尼的佛教，多年斋戒只吃素食，再未吃过鱼肉，每日只吃一次饭，也只是些菜羹、粗米饭而已，有的时候事务繁忙，太阳偏向西边，漱一漱口就相当于吃饭了。他穿的是布衣，使用木棉织的黑色帐子。一顶帽子用三年，一床被子用两年才换。后宫从贵妃以下，所穿衣裙长不足以拖地。他从不饮酒，如果不是在宗庙进行祭祀，或是举办大规模宴席以及举行其他的拜佛等活动，就不演奏乐曲。尽管他在幽暗的房子内居住，却总是衣冠楚楚，在宫中的便座上端坐，即使是酷暑的日子，也不会袒胸露怀。对待宫里的内侍，就好像对待宾客。而且对士大夫过分宽待，多数牧守都鱼肉百姓，皇帝的使臣又对郡县施加干扰。梁武帝本人又喜欢亲近和任用小人，又因苛刻烦琐致使国政受到伤害。他还建造了大量的塔和庙，使公私两方面都破费损耗。江南地区长期安定，生活奢侈成为风俗。所以贺琛在奏折中有所提及。梁武帝对他触及事实很不高兴，因此恼怒。

臣光曰：梁高祖之不终也，宜哉！夫人君听纳之失，在于丛脞［丛脞：琐碎。］
，人臣献替之病，在于烦碎。是以明主守要道以御万机之本，忠臣陈大体以格君心之非。故身不劳而收功远，言至约而为益大也。观夫贺琛之谏未至于切直，而高祖已赫然震怒，护其所短，矜其所长。诘贪暴之主名，问劳费之条目，困以难对之状，责以必穷之辞。自以蔬食之俭为盛德，日昃之勤为至治，君道已备，无复可加，群臣箴规，举不足听。如此，则自余切直之言过于琛者，谁敢进哉！由是奸佞居前而不见，大谋颠错而不知，名辱身危，覆邦绝祀，为千古所闵笑，岂不哀哉！

臣司马光说：梁武帝未能得到善终，是应该的。国君在听取、接受意见方面出现过失，就是因为只关注琐碎细小之事却缺乏雄才大略，大臣在进谏时表现出的毛病，同样是烦琐。因此贤明的君王要把最主要的问题抓住，从而从根本上驾驭万事，忠臣要论述大的方针政策来纠正君主错误的想法。因此君主身体不劳累，就能获得很大的功效，大臣简明扼要的述说便能取得很大的效益。纵观贺琛进谏的话，可以说尚未达到直言极谏的地步，但梁武帝却已然愤怒不已，对自己的短处加以袒护，对自己的长处极力夸耀。向贺琛质问贪婪暴虐的官吏姓名，追问是什么具体项目徭役过重、费用铺张，用难以回答的问题使他感到困扰，用无法应答的言辞对他进行责备。梁武帝认为自己每顿饭只吃蔬菜体现出的节俭是美德的极致，工作到太阳偏西才吃饭这种勤勉的态度对治国来说是最好的方法，自己已经具备了为君之道，无需再增加什么了，面对大臣的规劝，认为一点听取的价值都没有。如此，那么其余与贺琛的进谏相比更恳切、直率、激烈的话，还有谁敢在他面前说呢！所以，奸佞之臣在眼前也视而不见，重要的谋略颠倒错误也不知道，名声受辱，本人危亡，国家倾覆，祭祀断绝，被千古之人怜悯讥笑，怎能不让人感到悲哀呢？

上敦尚文雅，疏简刑法。自公卿大臣，咸不以鞫狱为意。奸吏招权弄法，货赂成市，枉滥者多。大率二岁刑已上岁至五千人。徙居作者具五任，其无任者著升械。若疾病，权解之，是后囚徒或有优、剧。时王侯子弟，多骄淫不法。上年老，厌于万几，又专精佛戒，每断重罪，则终日不怿，或谋反逆，事觉，亦泣而宥之。由是王侯益横，或白昼杀人于都街，或暮夜公行剽劫，有罪亡命者，匿于王家，有司不敢搜捕。上深知其弊，溺于慈爱，不能禁也。

梁武帝对文雅的东西的崇尚是真诚的，对刑法则粗疏从简。自公卿大臣起，对审判刑案都不重视。奸佞的官吏于是擅权弄法，受贿所得之物多得好比市场里出售的商品，发生了很多无辜受害扩大冤狱的事。被判二年以上刑罚的人每年多达五千。被判服劳役的人各自用掌握的技术服役劳作，那些缺乏一技之长的人就要被套上枷锁。如果有人生病，就暂时为他把枷锁解开，从此，有能力行贿的囚徒借此得到优待，没能力行贿的囚徒的痛苦就会加剧。那时，王侯的子弟，多数骄奢淫逸，违背法令。梁武帝已经年迈，满足于对日常事务的处理，又专心对佛教戒律进行研究，每次对重大罪犯裁决后，就整日不高兴，有人密谋造反叛逆，事情败露，他也要哭泣伤心，并且宽恕那个人。正因如此，王公贵族们越发专横，有人在都城的街道上大白天杀人，有人在夜里公开抢劫，犯下罪行的逃犯，在王侯家中藏身，相关官吏不敢前往搜捕。梁武帝深切地了解这些弊端，由于沉溺在慈悲仁爱中，也不能加以禁止。

魏东阳王荣为瓜州刺史，与其婿邓彦偕行。荣卒，瓜州首望［首望：望族之首。］
表荣子康为刺史。彦杀康而夺其位。魏不能讨，因以彦为刺史，屡征不至，又南通吐谷浑。丞相泰以道远难于动众，欲以计取之。以给事黄门侍郎申徽为河西大使，密令图彦。

徽以五十骑行，既至，止于宾馆。彦见徽单使，不以为疑。徽遣人微劝彦归朝，彦不从，徽又使赞成其留计，彦信之，遂来至馆。徽先与州主簿敦煌令狐整等密谋，执彦于坐，责而缚之，因宣诏慰谕吏民，且云：“大军续至。”城中无敢动者，遂送彦于长安。泰以徽为都官尚书。

西魏东阳王元荣出任瓜州刺史，和他的女婿邓彦同路前往瓜州。等到元荣去世，瓜州最有威望的豪门大族上表请求让元荣之子元康担任刺史。邓彦于是将元康杀掉，将这个职位篡夺。西魏无力对他加以征讨，便将邓彦任命为瓜州刺史，然而对他屡次征召，他都不来，同时他又勾结南面的吐谷浑。西魏丞相宇文泰由于与瓜州相距遥远，不易兴师动众前往讨伐，便希望用计策征服邓彦。他将给事黄门侍郎申徽任命为河西大使，下密令让申徽谋取邓彦。

申徽带领骑兵五十人到瓜州去，来到瓜州后，就在宾馆住下。邓彦见申徽独自前来，对他并不怀疑。申徽派人私下劝说邓彦向朝廷归顺，邓彦不接受劝告，申徽又派人对邓彦留在瓜州的计策表示赞同，取得了邓彦的信任，于是邓彦来到申徽居住的宾馆。申徽已在事先与瓜州的主簿敦煌人令狐整等人秘密筹划好了，在座位上将邓彦捉住，斥责他并把他捆住，然后便宣读诏书对百姓和官吏进行安抚，而且说：“大军随后即将来到。”瓜州城中没有人敢乱动，于是，申徽便押送邓彦来到长安。宇文泰将申徽任命为都官尚书。

中大同元年（丙寅，公元546年）

春正月癸丑，杨等克嘉宁城，李贲奔新昌獠中，诸军顿于江口。

二月，魏以义州刺史史宁为凉州刺史。前刺史宇文仲和据州，不受代。瓜州民张保杀刺史成庆以应之。晋昌民吕兴杀太守郭肆，以郡应保。丞相泰遣太子太保独孤信、开府仪同三司怡峰与史宁讨之。

三月乙巳，大赦。

庚戌，上幸同泰寺，遂停寺省，讲《三慧经》。夏四月丙戌，解讲，大赦，改元。是夜，同泰寺浮图灾，上曰：“此魔也，宜广为法事。”群臣皆称善。乃下诏曰：“道高魔盛，行善鄣生。当穷兹土木，倍增往日。”遂起十二层浮图，将成，值侯景乱而止。

魏史宁晓谕凉州吏民，率皆归附，独宇文仲和据城不下。五月，独孤信使诸将夜攻其东北，自帅壮士袭其西南。迟明［迟明：天刚亮时。］
，克之，遂擒仲和。

中大同元年（丙寅，公元546年）

春季正月癸丑日，杨等人将嘉宁城攻破，李贲向新昌獠逃去，各路军队便在江口停下。

二月，西魏将义州刺史史宁任命为凉州刺史。前任刺史宇文仲和将凉州占据，拒绝被新刺史取代。瓜州人张保也将瓜州刺史成庆杀掉而响应宇文仲和。晋昌郡人吕兴将太守郭肆杀掉，以此来与张保响应。丞相宇文泰命令太子太保独孤信、开府仪同三司怡峰与史宁一起讨伐叛逆。

三月乙巳日，梁朝实行大赦。

庚戌日，梁武帝来到同泰寺，就在寺内的临时官署居住，讲读《三慧经》。夏季四月丙戌日，梁武帝讲经完毕，实行大赦，更改年号。当日夜间，同泰寺的塔发生火灾，梁武帝说：“这是因为魔鬼的缘故，应当搞一些大规模的佛事活动。”群臣都说好。于是，梁武帝颁布诏书说：“道高魔盛，行善被障碍所阻。应当大兴土木，建造的规模要比以往更大。”于是开始修建一座高度为十二层的佛塔，即将建成时，正赶上发生了侯景叛乱，修建便中止了。

西魏史宁对凉州的百姓和官吏明白地告知，全州吏民都向他归顺，仅剩宇文仲和将凉州城占据拒绝投降。五月，独孤信派众将领在夜间进攻城的东北角，自己率领壮士攻击城的西南角。天刚亮时，攻克凉州城，于是捕获宇文仲和。

初，张保欲杀州主簿令狐整，以其人望，恐失众心，虽外相敬，内甚忌之。整阳为亲附，因使人说保曰：“今东军渐逼凉州，彼势孤危，恐不能敌，宜急分精锐以救之。然成败在于将领，令狐延保，兼资文武，使将兵以往，蔑［蔑：无。］
不济矣。”保从之。

整行及玉门，召豪杰述保罪状，驰还袭之。先克晋昌，斩吕兴，进击瓜州，州人素信服整，皆弃保来降。保奔吐谷浑。

众议推整为刺史，整曰：“吾属以张保逆乱，恐阖州之人俱陷不义，故相与讨诛之。今复见推，是效尤也。”乃推魏所遣使波斯者张道义行州事，具以状闻。丞相泰以申徽为瓜州刺史，召整为寿昌太守，封襄武男。整帅宗族乡里三千余人入朝，从泰征讨，累迁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侍中。

起初，张保想要将瓜州主簿令狐整杀掉，由于令狐整声望很高，担心杀了他会失去民心，因此张保尽管看起来尊敬令狐整，但是内心对他却非常忌恨。令狐整假意亲近和依附张保，于是派人游说张保：“如今独孤信的军队正在渐渐向凉州逼近，凉州处在孤立无援的形势中，十分危险，恐怕抵挡不住独孤信的大军，应当尽快分派部分精锐部队支救凉州。然而，成功或失败取决于将领的能力，令狐整是能文能武的人才，要是派他领兵去凉州，没有事情不能成功。”张保接受了这个建议。

令狐整统领军队行进到玉门，将英雄豪杰召集起来，列举张保的罪行，带领骑兵回到瓜州进攻张保。他先将晋昌攻取，斩杀吕兴，然后进击瓜州，当地人向来信服令狐整，因此都反叛张保，投降了令狐整。张保逃走投奔吐谷浑。

大家经过商量，一致推举令狐整出任瓜州刺史。令狐整对众人说：“我们因为张保反叛作乱，恐怕让全瓜州人一起陷入不义的境地，所以才一起讨伐他。今天我又被诸位举荐为瓜州刺史，这是仿效错误啊。”于是，他便推举西魏派出到波斯出使的张道义暂时负责瓜州日常事务，并向朝廷上报情况。西魏丞相宇文泰将申徽任命为瓜州刺史，征召令狐整出任寿昌太守，加封其襄武男爵位。令狐整带领其宗族、同乡共三千余人前往朝廷，追随宇文泰征讨叛逆，他的官职一步步被提升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侍中职。

六月庚子，东魏以司徒侯景为河南大将军、大行台。

秋七月壬寅，东魏遣散骑常侍元廓来聘。

甲子，诏：“犯罪非大逆，父母、祖父母不坐。”

先是，江东唯建康及三吴、荆、郢、江、湘、梁、益用钱，其余州郡杂以谷帛。交、广专以金银为货。上自铸五铢及女钱，二品并行，禁诸古钱。普通中，更铸铁钱。由是民私铸者多，物价腾踊。交易者至以车载钱，不复计数。又自破岭以东，八十为百，名曰“东钱”。江、郢以上，七十为百，名曰“西钱”。建康以九十为百，名曰“长钱”。丙寅，诏曰：“朝四暮三，众狙皆喜，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顷闻外间多用九陌钱，陌减则物贵，陌足则物贱，非物有贵贱，乃心有颠倒。至于远方，日更滋甚。徒乱王制，无益民财。自今可通用足陌钱！令书行后，百日为期，若犹有犯，男子谪运［谪运：指因罪被罚而任转运之役。］
，女子质作［质作：指以其人作抵押并役使之。］
，并同三年。”诏下而人不从，钱陌益少。至于季年，遂以三十五为百云。

六月庚子日，东魏将司徒侯景任命为河南大将军、大行台。

秋季七月壬寅日，东魏派散骑常侍元廓前往梁朝出使。

甲子日，梁武帝颁布诏书说：“罪犯如果犯的不是大逆不道的罪行，不连坐他的父母以及祖父母。”

在这以前，长江以东使用货币的只有建康和三吴、荆州、郢州、江州、湘州、梁州、益州等地，其余州郡杂用谷物与帛等物品交换。交、广两地专门将金银用作货币。梁武帝自下令铸造五铢钱和女钱，让这两种货币同时在市场流通，且不许使用各种古代货币。普通年间，又下令铸造铁钱。从此民间出现了很多私自铸造货币的人，致使物价飞速猛涨。以至于做生意的人要用车来拉钱，而不再统计数目。又从破岭向东，每八十文相当于一百文，命名为“东钱”。江州、郢州向西每七十文相当于一百文，命名为“西钱”。建康一带每九十文相当于一百文，命名为“长钱”。丙寅日，梁武帝颁布诏书说：“朝四暮三，群猴都很高兴，名称不一样但意思相同，而喜怒却不一样。近日我听说外界使用的多是九陌钱，如此一来钱减少了，就会使物价升高，钱充足了，就会使物价降低，并不是物品本身有贵有贱，而是人们的想法来回颠倒。至于边远地区，货币混乱的情形更是一天比一天严重。这只会使国家的制度被扰乱，不会让百姓的财富增多。从今天开始，应当在全国发行足陌钱。发出颁布命令的文书后，规定一百天的期限，超过百日之后要是还有人不遵守这项制度，就要服劳役三年，男子被罚前往边远地区搬运东西，女子要抵押自己服劳役。”诏书颁布后，百姓却不按制度规定去做，钱陌比以前更少了。到了末年，便以三十五文等同一百文了。

上年高，诸子心不相下，邵陵王纶为丹杨尹，湘东王绎在江州，武陵王纪在益州，皆权侔人主。太子纲恶之，常选精兵以卫东宫。八月，以纶为南徐州刺史。

东魏丞相欢如邺。高澄迁洛阳《石经》五十二碑于邺。

魏徙并州刺史王思政为荆州刺史，使之举诸将可代镇玉壁者。思政举晋州刺史韦孝宽，丞相泰从之。东魏丞相欢悉举山东之众，将伐魏。癸巳，自邺会兵于晋阳。九月，至玉壁，围之。以挑西师，西师不出。

李贲复帅众二万自獠中出，屯典澈湖。大造船舰，充塞湖中。众军惮之，顿湖口，不敢进。陈霸先谓诸将曰：“我师已老，将士疲劳，且孤军无援，入人心腹，若一战不捷，岂望生全！今藉其屡奔，人情未固，夷、獠乌合，易为摧殄。正当共出百死，决力取之。无故停留，时事去矣！”诸将皆默然莫应。是夜，江水暴起七丈，注湖中。霸先勒所部兵乘流先进，众军鼓噪俱前。贲众大溃，窜入屈獠洞中。

梁武帝已经年迈，他的儿子们相互不服气，邵陵王萧纶担任丹杨尹，湘东王萧绎担任江州刺史，武陵王萧纪担任益州刺史，他们都掌握着像皇帝一样的权力。太子萧纲对他们十分忌恨，经常挑选一些精锐的军队为东宫提供保卫。八月，梁武帝将萧纶任命为南徐州刺史。

东魏丞相高欢来到邺城。其子高澄将洛阳刻有《石经》的五十二块石碑迁到邺城。

西魏改任并州刺史王思政为荆州刺史，并让他在各位将领中举荐一位能够代替自己在并州州治玉壁驻守的将领。王思政推举的是晋州刺史韦孝宽，丞相宇文泰接受了他的意见。东魏丞相高欢率领崤山以东的所有军队准备讨伐西魏。癸巳日，高欢便率军从邺城出发，前往晋阳和其他将领会师。九月，抵达玉壁，包围了玉壁。他们向西魏军队发起挑战，西魏军队却不出城迎战。

李贲又带领两万军队从獠人住地出发，在典澈湖一带屯驻。他在那里建造了许多战船，布满了典澈湖湖面。攻打李贲的各路军队都畏惧他的战船，便在典澈湖湖口停下，不敢到湖内去。陈霸先对众将领说：“我军自出征起已经很久了，将士们十分疲惫，况且我方孤军没有援兵，深入敌方的心脏地区，如果第一战不能取胜，怎么有希望活着返回！此时我们应当趁着他屡次失利，人心尚未稳定，而夷、獠只不过都是乌合之众，不难摧毁消灭。正应当一起出生入死，竭尽全力将李贲打败。若是毫无缘由地停留在湖口，就会失去机会！”将领们听后沉默不语，无人响应。当天夜里，江水暴涨起七丈，注入典澈湖中。陈霸先率领他的军队顺流率先进入湖内，大批人马在鼓声中一起呐喊冲杀。李贲的军队被击败，逃到了屈獠洞中。

冬十月乙亥，以前东扬州刺史岳阳王詧为雍州刺史。上舍詧兄弟而立太子纲，内常愧之，宠亚诸子。以会稽人物殷阜，故用詧兄弟迭为东扬州以慰其心。詧兄弟亦内怀不平。詧以上衰老，朝多秕政［秕政：不良的政策。秕，不良。］
，遂蓄聚货财，折节下士，招募勇敢，左右至数千人。以襄阳形胜之地，梁业所基，遇乱可以图大功。乃克己为政，抚循士民，数施恩惠，延纳规谏，所部称治。

冬季十月乙亥日，朝廷将前东扬州刺史岳阳王萧詧任命为雍州刺史。梁武帝舍弃萧詧兄弟，而将太子萧纲确立为接班人，他在心中感到有愧，对萧詧兄弟的宠爱仅比他的其他几个儿子差一点。因为会稽一带人口稠密，物产富饶，因此梁武帝让萧詧兄弟几人轮流到东扬州担任刺史，以此对他们加以安抚。萧詧兄弟几人也觉得忿忿不平。萧詧认为，皇帝已经年迈，朝廷政治中的问题很多，于是，他便开始在物资和财产方面做准备，屈己下人，以礼对待贤士，从天下招募勇猛善战的人，他身边已经有了几千人。由于襄阳具有有利的地理形势，它是梁朝大业的根基，如果天下发生大乱，就可以在这里图谋大业。于是，萧詧便对自己严格要求，对百姓与官吏抚慰、顺应，多次给他们施行恩惠，广泛听取众人的规劝和意见，他将所管辖的地区治理得很好。

东魏丞相欢攻玉壁，昼夜不息，魏韦孝宽随机拒之。城中无水，汲于汾，欢使移汾，一夕而毕。欢于城南起土山，欲乘之以入。城上先有二楼，孝宽缚木接之，令常高于土山以御之。欢使告之曰：“虽尔缚楼至天，我当穿地取尔。”乃凿地为十道，又用术士李业兴“孤虚法”，聚攻其北。北，天险也。孝宽掘长堑，邀其地道，选战士屯堑上。每穿至堑，战士辄禽杀之。又于堑外积柴贮火，敌有在地道内者，塞柴投火，以皮排吹之，一鼓皆焦烂。敌以攻车撞城，车之所及，莫不摧毁，无能御者。孝宽缝布为幔，随其所向张之，布既悬空，车不能坏。敌又缚松、麻于竿，灌油加火以烧布，并欲焚楼。孝宽作长钩，利其刃，火竿将至，以钩遥割之，松、麻俱落。敌又于城四面穿地为二十道，其中施梁柱，纵火烧之。柱折，城崩。孝宽于崩处竖木栅以扞之，敌不得入。城外尽攻击之术，而城中守御有余。孝宽又夺据其土山。欢无如之何，乃使仓曹参军祖珽说之曰：“君独守孤城，而西方无救，恐终不能全，何不降也？”孝宽报曰：“我城池严固，兵食有余。攻者自劳，守者常逸，岂有旬朔［旬朔：十天或一个月。泛指不长时日。］
之间已须救援！适忧尔众有不返之危。孝宽关西男子，必不为降将军也！”珽复谓城中人曰：“韦城主受彼荣禄，或复可尔，自外军民，何事相随入汤火中！”乃射募格于城中云：“能斩城主降者，拜太尉，封开国郡公，赏帛万匹。”孝宽手题书背，返射城外云：“能斩高欢者准此。”珽，莹之子也。东魏苦攻凡五十日，士卒战及病死者共七万人，共为一冢。欢智力皆困，因而发疾。有星坠欢营中，士卒惊惧。十一月庚子，解围去。

东魏丞相高欢的军队不分昼夜地攻打玉壁，西魏的韦孝宽随机应变地防御东魏的攻击。玉壁城内并无水源，城中的人需要从汾河中汲水，高欢于是下令在汾河上游另开新渠，使汾河水改道，不接近玉壁城，他们只用一个晚上便完成了这项工程。高欢在玉壁城以南堆成了一座土山，打算利用这座土山攻入城中。玉壁城上原来就有两座城楼，韦孝宽派人用木头绑在楼上接高，让城楼的高度常常比东魏堆的土山高，用来抵挡东魏的攻击。高欢看到这样的情况，就派人对韦孝宽说：“就算你把木头绑在楼上，让楼高得能够到天，我仍然会用凿地洞的办法攻克你。”于是，高欢便下令让人掘地，挖的地道有十条，又让术士李业兴运用“孤虚法”，调集军队，一起向玉壁城北面发动进攻。城北是山高谷深十分险要的地方。韦孝宽派人挖了一条很长的沟，用这条长沟来阻截高欢挖的地道，他挑选了精锐的兵将在大沟上面驻守。每当有敌兵从地道穿过来到大沟里，兵士们都能抓住或杀掉他们。韦孝宽又派人在沟外堆积了大量木柴，储备好一些火种，一旦地道中出现敌人，便把柴草塞到地道里，把火种扔到里面，同时用皮排吹火，一旦被鼓风吹火，地道中的敌人就都被烧得焦头烂额。敌人又推来一种坚固的攻城战车对城墙撞击，战车所到的地方，全都被摧毁或撞坏，西魏没有一种可以抵御的武器。韦孝宽于是用布匹缝制成一条很大的幔帐，顺着战车撞城的方向将它张开，由于布在空中悬着，战车不能把它撞坏。敌军又在车前的一根长竿上绑上松枝和麻秆之类的东西，又在里面灌油，点燃火，用来把韦孝宽的幔帐烧毁，而且还打算将城楼一并烧毁。韦孝宽便命人制造了一种很长的钩，并把其刀刃磨得十分锋利，在火竿就要到的时候，用长钩从很远处将它切断，在火竿上附着的松枝及麻秆便都陆续坠落。敌人又在玉壁城墙下四周挖出二十条地道，并在地道里用木柱把地上的城墙支撑住，然后放火将这些木柱烧掉。木柱折断，于是城墙坍塌。韦孝宽在城墙坍塌之处立起一些木栅栏来守卫玉壁城，敌人不能攻到城中。在城外，东魏已经用尽了攻打玉壁城的方法，而在城里，韦孝宽还有其他办法抵御敌人。他又将那座堆起的土山从高欢手里夺来占据。高欢不知道如何应对，就派仓曹参军祖珽对韦孝宽游说说：“您独自一个人在这座孤城中守卫，西面又望不到救兵，恐怕最终也无法保全它，为什么不投降呢？”韦孝宽答道：“我的城池无比坚固，士兵和粮食都有很大的富余。进攻的人只是徒劳，而在城中驻守的人却以逸待劳，哪有不超过一个月就需要别人来支援的。我倒是担忧你们这么多人有可能回不去。我韦孝宽是关西的男子汉，必然不会成为投降的将军！”祖珽又向城中人说：“韦孝宽得到西魏给他的荣华富贵及功名利禄，这样做倒还可以，然而其余的士兵和百姓，为什么还要与他一同赴汤蹈火呢？”于是，便将赏悬捉拿韦孝宽所定的报酬数额射到城里，上面写的是：“只要是能将韦孝宽斩杀并归降的人，就把他封为太尉，并且给他开国郡公的爵位，赏赐绢帛万匹。”韦孝宽便在其背面写字往城外射回去，上写的是：“能把高欢杀掉的人，也可以得到一样奖赏。”祖珽是祖莹之子。东魏军队苦苦攻打玉壁城共有五十天，战死和病死的士兵一共有七万人，全都埋进了一个很大的坟墓。高欢也已用尽了智谋，仍然未能攻下玉壁城，又气又急，因此生了病。当时，高欢的军营里落下一颗流星，东魏的士兵们都很害怕。十一月庚子日，东魏军队将包围解除，从这里离开。

先是，欢别使侯景将兵趣齐子岭。魏建州刺史杨檦镇车厢，恐其寇邵郡，帅骑御之。景闻檦至，斫木断路六十余里，犹惊而不安，遂还河阳。

庚戌，欢使段韶从太原公洋镇邺。辛亥，征世子澄会晋阳。

魏以韦孝宽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进爵建忠公。时人以王思政为知人。

十一月己卯，欢以无功，表解都督中外诸军，东魏主许之。

欢之自玉壁归也，军中讹言韦孝宽以定功弩射杀丞相。魏人闻之，因下令曰：“劲弩一发，凶身自陨。”欢闻之，勉坐见诸贵，使斛律金作《敕勒歌》，欢自和之，哀感流涕。

先前，高欢曾另外派侯景统领军队向齐子岭进军。西魏建州刺史杨檦正在车厢镇守，他担心东魏对邵郡进行侵犯，就统领骑兵前往抵御。侯景得知杨檦已到，就派人砍伐大量树木堆在路上，将六十多里道路阻断，依旧惴惴不安，于是返回河阳。

庚戌日，东魏丞相高欢下令让段韶跟随太原公高洋守卫邺城。辛亥日，高欢将长子高澄召至晋阳汇合。

西魏将韦孝宽任命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并将其爵位晋升为建忠公。当时的人都认为王思政很会识人。

十一月己卯日，高欢觉得这次出征没能取得战绩，就上书要求将都督中外诸军的职务解除，东魏孝静帝予以批准。

高欢自玉壁返回东魏后，他的军中正在流传韦孝宽用定功弩将丞相高欢射杀的谣言。西魏人听到后，就颁布命令说：“强劲的弩一发射，元凶自己就死掉。”高欢听到了这样的说法，勉强坐起来召见众位权贵，让斛律金创作了一首《敕勒歌》，他自己也随着乐曲和唱，哀伤的情感油然而生，流泪不止。

魏大行台度支尚书、司农卿苏绰，性忠俭，常以丧乱未平为己任，纪纲庶政。丞相泰推心任之，人莫能间。或出游，常预署空纸以授绰。有须处分，随事施行，及还，启知而已。绰常谓：“为国之道，当爱人如慈父，训人如严师。”每与公卿论议，自昼达夜，事无巨细，若指诸掌，积劳成疾而卒。泰深痛惜之，谓公卿曰：“苏尚书平生廉让，吾欲全其素志，恐悠悠之徒有所未达；如厚加赠谥，又乖宿昔相知之心；何为而可？”尚书令史麻瑶越次进曰：“俭约，所以彰其美也。”泰从之。归葬武功，载以布车一乘，泰与群公步送出同州郭外。泰于车后酹酒言曰：“尚书平生为事，妻子兄弟所不知者，吾皆知之。唯尔知吾心，吾知尔志，方与共定天下，遽舍吾去，奈何！”因举声恸哭，不觉卮落于手。

西魏大行台度支尚书、司农卿苏绰，生性忠诚节俭，他经常把替人民消除死丧祸乱当成自己的责任，每天要处理大量国家大事。丞相宇文泰给予他推心置腹的信任，没有人能从中离间。有时宇文泰出游，经常预先把一些空白纸签上名交给苏绰。如果遇到一定要安排的事，就可以根据情况进行处理，等宇文泰返回后，苏绰向宇文泰报告就行了。苏绰经常说：“治国的方法，对百姓应当像慈父爱护孩子那样去爱护，要像严师训导学生那样去训导。”他经常和王公大臣们讨论国家政务，从白天交谈到晚上，无论国事是大是小，他都十分了解，最后积劳成疾去世。宇文泰对他的死感到深切的悲痛及可惜，对众王公大臣说：“苏尚书终生廉洁谦和，我想按照他平日的志向为他办理后事，只担心众多吏民对我的用意不能理解；如果对他厚加追赠，又不符合我们往日的相知之心；该怎样做才好呢？”尚书令史麻瑶越过次序率先进言说：“将他的后事节俭办理，便是最好的表彰苏尚书美德的办法。”宇文泰接受了麻瑶的意见。将苏绰的遗体装载在一辆装有布篷的丧车中，送回其老家武功安葬，宇文泰和众臣步行将灵车护送到同州城外。宇文泰在灵车后面对着大地洒酒说：“尚书此生所做之事，你的妻子、子女、兄弟不知道的，我全都知道。这世上只有你对我的心意最为了解，也只有我能体会你的心志，我正要和你一起平定天下，你却这么快就从我身边离开，这让我怎样才好！”于是开始放声痛哭，不知不觉中，酒杯从手里掉落在地上。

东魏司徒、河南大将军、大行台侯景，右足偏短，弓马非其长，而多谋算。诸将高敖曹、彭乐等皆勇冠一时，景常轻之，曰：“此属皆如豕突，势何所至！”景尝言于丞相欢：“愿得兵三万，横行天下，要须济江缚取萧衍老公、以为太平寺主。”欢使将兵十万，专制河南，杖任［杖任：依靠，信任。］
若己之半体。

景素轻高澄，尝谓司马子如曰：“高王在，吾不敢有异。王没，吾不能与鲜卑小儿共事！”子如掩其口。及欢疾笃，澄诈为欢书以召景。先是，景与欢约曰：“今握兵在远，人易为诈，所赐书皆请加微点。”欢从之。景得书无点，辞不至。又闻欢疾笃，用其行台郎颍川王伟计，遂拥兵自固。

东魏司徒、河南大将军、大行台侯景，右脚与左脚相比要短一些，因此他不擅长骑马射箭，然而他足智多谋。高敖曹和彭乐等人都曾在一个时期最勇猛无敌，侯景经常轻视他们，对人说：“这些人就像受惊的猪那样冲撞侵扰，能有多大的威力呢！”侯景曾向丞相高欢进言说：“我愿意统率军队三万，纵横天下，应当渡过长江绑住萧衍那个老头儿，让他到太平寺当寺主。”高欢让他统领十万军队，专门负责黄河以南的治理，对他十分依靠和信任，似乎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半个身体。

侯景向来轻视高澄，他曾对司马子如说：“高王在世，我不敢有二心。如果高王去世，我不会和那个鲜卑小儿共事！”司马子如急忙去捂侯景的嘴。等到高欢已经病入膏肓，高澄便假托高欢的名义给侯景写了一封信召他前来。先前，侯景曾经和高欢约好，他对高欢说：“如今我在远处统领军队，人们从中搞鬼很容易，以后只要是您赐给我的书信，都请您在里面加个小黑点。”高欢同意了这个请求。如今，侯景收到了高欢的书信，但是信上并无黑点，于是推托不去。后来他又得知高欢已经病势沉重，就采纳了他的行台郎颍川人王伟的计策，集结军队，巩固自己的势力。

欢谓澄曰：“我虽病，汝面更有余忧，何也？”澄未及对，欢曰：“岂非忧侯景叛邪？”对曰：“然。”欢曰：“景专制河南，十四年矣，常有飞扬跋扈之志。顾我能畜养，非汝所能驾御也。今四方未定，勿遽发哀。库狄干鲜卑老公，斛律金敕勒老公，并性遒直［遒直：刚强耿直。］
，终不负汝。可朱浑道元、刘丰生，远来投我，必无异心。潘相乐本作道人，心和厚，汝兄弟当得其力。韩轨少戆，宜宽借之。彭乐心腹难得，宜防护之。堪敌侯景者，唯有慕容绍宗。我故不贵之，留以遗汝。”又曰：“段孝先忠亮仁厚，智勇兼备，亲戚之中，唯有此子，军旅大事，宜共筹之。”又曰：“邙山之战，吾不用陈元康之言，留患遗汝，死不瞑目！”相乐，广宁人也。

高欢对高澄说：“我虽然生病了，然而你脸上却表现出其他的忧虑，这是什么原因？”高澄还没等回答，高欢接着说：“莫不是担心侯景要造反？”高澄回答说：“是这样。”高欢继续说：“侯景专制河南，至今已经十四年，他向来飞扬跋扈，志在夺取天下。只有我能管住他，他不是你能驾御的。而今，天下尚未安定，如果我死了，你不可以立刻发丧。库狄干这位鲜卑老者，斛律金这位敕勒老者，他们二人都刚强耿直，终究不会对不起你。可朱浑道元、刘丰生他们二人从远方到我这里投奔，也一定不会有反叛的念头。潘相乐从前是个道人，为人和善仁厚，你们兄弟几个人会从他那里得到帮助。韩轨稍微有点刚直，你们应当宽容地对待他。彭乐的内心不易猜测，应当有所防备。有能力与侯景抗衡的，只有慕容绍宗。我有意不给他富贵，就是要留下他辅佐你。”高欢又说：“段孝先是个忠诚、正直、坦率、仁爱、厚道的人，智勇双全，在所有亲戚里面，只有这个人，遇到军机大事要与他一同筹划。”高欢又说：“在邙山战役时，我没有采纳陈元康的建议，把隐患留给你，这令我死不瞑目。”潘相乐是广宁人。

卷第一百六十·梁纪十六

强圉单阏（公元547年），一年。

高祖武皇帝十六

太清元年（丁卯，公元547年）

春正月朔，日有食之，不尽如钩。

壬寅，荆州刺史庐陵威王续卒。以湘东王绎为都督荆、雍等九州诸军事、荆州刺史。续素贪婪，临终，有启［启：古代文体，是一种较简短的书信。］
遣中录事参军谢宣融献金银器千余件。上方知其富，因问宣融曰：“王之金尽此乎？”宣融曰：“此之谓多，安可加也！大王之过如日月之食，欲令陛下知之，故终而不隐。”上意乃解。

初，湘东王绎为荆州刺史，有微过，续代之，以状闻，自此二王不通书问。绎闻其死，入閤而跃，屧为之破。

丙午，东魏勃海献武王欢卒。欢性深密，终日俨然，人不能测，机权之际，变化若神。制驭军旅，法令严肃。听断明察，不可欺犯。擢人受任，在于得才，苟其所堪，无问厮养。有虚声无实者，皆不任用。雅尚俭素，刀剑鞍勒无金玉之饰。少能剧饮，自当大任，不过三爵。知人好士，全护勋旧。每获敌国尽节之臣，多不之罪。由是文武乐为之用。世子澄秘不发丧，唯行台左丞陈元康知之。

高祖武皇帝十六

太清元年（丁卯，公元547年）

春季正月朔日，发生了日偏食，没有被完全遮挡的太阳像钩一样。

壬寅日，荆州刺史庐陵威王萧续亡故。梁武帝将湘东王萧绎任命为都督荆、雍等九州诸军事和荆州刺史。萧续一向十分贪婪，临终的时候，他留下一封信给中录事参军谢宣融，将一千多件金银器皿献出来。梁武帝这才知道萧续是这么富有，便向谢宣融询问说：“庐陵威王萧续只有这些金银财物吗？”谢宣融回答说：“这些已经可以说是非常多了，如何还能更多呢！大王的过失就好比日食和月食，是大家都能看到的，他要让陛下知道这一切，因此最终没有加以隐瞒。”梁武帝心中的疙瘩这才得以解开。

起初，湘东王萧绎的职务是荆州刺史，他犯了一些小错误，萧续取代他后，就向朝廷汇报萧绎的过错，从那时开始，这两位藩王就互相不通书信，彼此断绝往来了。萧绎得知萧续去世，进门后兴奋得跳了起来，甚至鞋都被弄破了。

丙午日，东魏勃海献武王高欢亡故。高欢为人深沉谨密，整天都表现得十分庄严，谁都无法猜测到他内心在想什么，在把握时机和权变方面，他可以做到变化如神。在管理、统率军队方面，又可以做到法令严格。他听取和决断事情，可以做到明察秋毫，不被任何人冒犯和欺骗。对人才的选拔以及对官员的提升任用，都只注重其才能，如果有能力承担任命，不问其门望出身。那些徒有虚名却缺少实际能力的，都不予任用。高欢向来喜欢节俭朴素，使用的刀、剑、马鞍和缰绳都不用金银玉等物装饰。他年轻时酒量很大，自从担当大任开始，饮酒便不多于三杯。他能识别人才，喜欢贤士，对有功勋的人和老部下都尽力保护。每次将敌国那些为本国尽忠尽节的大臣俘获后，大多不施加处罚。正因如此，文武百官都甘心为他效力。长子高澄对高欢去世的消息加以保密，没有发丧，只有行台左丞陈元康知道。

侯景自念己与高氏有隙，内不自安。辛亥，据河南叛，归于魏，颍州刺史司马世云以城应之。景诱执豫州刺史高元成、襄州刺史李密、广州刺史怀朔暴显等。遣军士二百人载仗［仗：弓、矛、剑、戟等兵器的总称。］
，暮入西兖州，欲袭取之。刺史邢子才觉之，掩捕，尽获之。因散檄东方诸州，各为之备，由是景不能取。

诸将皆以为景之叛由崔暹，澄不得已，欲杀暹以谢景。陈元康谏曰：“今虽四海未清，纲纪已定。若以数将在外，苟悦其心，枉杀无辜，亏废刑典，岂直上负天神，何以下安黎庶！晁错前事，愿公慎之。”澄乃止。遣司空韩轨督诸军讨景。

辛酉，上祀南郊，大赦。甲子，祀明堂。

二月，魏诏：“自今应宫刑者，直没官，勿刑。”

魏以开府仪同三司若干惠为司空，侯景为太傅、河南道行台、上谷公。

侯景想到自己同高家不合，心中忧虑不安。辛亥日，侯景占据河南反叛东魏，向西魏归顺，颍州刺史司马世云率领全城民众响应他。侯景诱捕了豫州刺史高元成、襄州刺史李密和广州刺史怀朔人暴显等人。他派出军士二百人，用战车将剑、戟等兵器装载着在黄昏时分进入西兖州，想偷袭并攻占这个州。西兖州刺史邢子才有所发觉，乘其不备将侯景派出的二百人全部捕获。于是邢子才将檄文散发到东方的各个州，这些州分别做好防备，因此侯景没能攻取这些地方。

众将都把侯景反叛的原因归结到崔暹身上，高澄没有办法，想要把崔暹杀掉，以此向侯景表示歉意。陈元康向高澄进谏说：“如今虽然天下尚未太平，然而法纪已经确定。如果由于几个将领叛乱，为了让他们高兴，便将无辜之人枉杀，毁坏刑典，就不止辜负了上苍神灵，又用什么来对黎民百姓加以安抚呢！从前汉朝晁错的事情值得引以为鉴，希望您慎重处理这件事。”高澄这才打消了杀崔暹的念头。高澄下令让司空韩轨督率各路军队讨伐侯景。

辛酉日，梁武帝来到南郊祭天，实行大赦。甲子日，前往明堂祭祀。

二月，西魏颁布诏令：“从今天起，所有本应受到宫刑处罚的人，只把犯罪的人收为官奴，停止施刑。”

西魏将开府仪同三司若干惠任命为司空，将侯景任命为太傅、河南道行台、上谷公。

庚辰，景又遣其行台郎中丁和来，上表言：“臣与高澄有隙，请举函谷以东，瑕丘以西，豫、广、郢、荆、襄、兖、南兖、济、东豫、洛、阳、北荆、北扬等十三州内附，惟青、徐数州，仅须折简［折简：指写信。］
。且黄河以南，皆臣所职，易同反掌。若齐、宋一平，徐事燕、赵。”上召群臣廷议。尚书仆射谢举等皆曰：“顷岁与魏通和，边境无事，今纳其叛臣，窃谓非宜。”上曰：“虽然，得景则塞北可清，机会难得，岂宜胶柱！”

是岁，正月乙卯，上梦中原牧守皆以其地来降，举朝称庆。旦，见中书舍人朱异，告之，且曰：“吾为人少梦，若有梦，必实。”异曰：“此乃宇宙混壹之兆也。”及丁和至，称景定计以正月乙卯，上愈神之。然意犹未决，尝独言：“我国家如金瓯，无一伤缺，今忽受景地，讵是事宜？脱致纷纭，悔之何及？”朱异揣知上意，对曰：“圣明御宇，南北归仰，正以事无机会，未达其心。今侯景分魏土之半以来，自非天诱其衷，人赞其谋，何以至此！若拒而不内，恐绝后来之望。此诚易见，愿陛下无疑。”上乃定议纳景。

庚辰日，侯景又派他的行台郎中丁和到梁朝来，呈递表章说：“我和高澄之间不合，请批准我率领函谷关以东，瑕丘以西，豫州、广州、郢州、荆州、襄州、兖州、南兖州、济州、东豫州、洛州、阳州、北荆州、北扬州等十三个州前来归顺，而青州、徐州这几个州，只需我写封信过去就能前来归顺。况且黄河的南面，都在臣的管辖范围内，这些事易如反掌。一旦平定了齐、宋地区，随后就能够慢慢攻下燕、赵等地区了。”梁武帝将众臣召集到朝中商议此事。尚书仆射谢举等人都认为：“近年以来，我国和魏国友好交往，边境一带安定无事，现在如果要收留他们叛逆的大臣，我们私下都觉得不太合适。”梁武帝回答说：“虽然是这样，但若是得到了侯景，就可以得到塞北，这是个难得的机会，怎么可以胶柱鼓瑟不懂得变通呢。”

这一年，正月乙卯日，梁武帝在梦中见到中原地区的牧守们全都献地归顺，朝廷欢庆。早上起来，梁武帝见到中书舍人朱异，便把梦里的事对他讲了一遍，并说：“我不经常做梦，要是做梦了，梦中的事就一定会应验。”朱异说：“这象征着天下即将统一。”等到丁和前来对梁武帝说，侯景已经制订计划，要在正月乙卯日这天行动，梁武帝就更加确信这个梦代表着天神的意志。可是他还没有完全下定决心，曾自言自语地说：“我的国家就好比金瓯，没有一点伤缺之处，如今忽然要接收侯景送来的领土，这难道是合乎事理的吗？如果因此而引发混乱，后悔又怎会来得及呢？”朱异猜到了梁武帝的想法，便向梁武帝进言说：“陛下无比圣明，君临天下，南北方的人都对您仰慕、归心，只是因为没有事奉您的机会，因此他们一直未能实现心意。如今，侯景分割出魏的一半的土地向您归附，如果不是天意对他的心加以引导，人们又支持他的谋略，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呢！要是拒绝侯景，不予收留，恐怕就会将随后打算前来归降的人的希望堵绝。这些真的是很容易见到的，希望陛下不要怀疑。”梁武帝听后，才做出接纳侯景的决定。

壬午，以景为大将军，封河南王，都督河南北诸军事、大行台，承制如邓禹故事。平西谘议参军周弘正，善占候，前此谓人曰：“国家数年后当有兵起。”及闻纳景，曰：“乱阶在此矣！”

丁亥，上耕藉田。

三月庚子，上幸同泰寺，舍身如大通故事［大通故事：大通元年（公元527年），梁武帝第一次前往同泰寺舍身出家。］
。

甲辰，遣司州刺史羊鸦仁督兖州刺史桓和、仁州刺史湛海珍等，将兵三万趣悬瓠，运粮食应接侯景。

魏大赦。

东魏高澄虑诸州有变，乃自出巡抚。留段韶守晋阳，委以军事；以丞相功曹赵彦深为大行台都官郎中。使陈元康豫作丞相欢条教数十纸付韶及彦深，在后以次行之。临发，握彦深手泣曰：“以母、弟相托，幸明此心！”夏四月壬申，澄入朝于邺。东魏主与之宴，澄起舞，识者知其不终。

丙子，群臣奉赎。丁亥，上还宫，大赦，改元，如大通故事。

甲午，东魏遣兼散骑常侍李係来聘。係，绘之弟也。

五月丁酉朔，东魏大赦。

戊戌，东魏以襄城王旭为太尉。

壬午日，梁武帝将侯景任命为大将军，封河南王，又任命他为都督河南北诸军事及大行台，并且授权他可以像后汉的邓禹一样秉承皇帝的旨意行事。平西谘议参军周弘正善于通过对天象变化的观察预测吉凶，他曾经在侯景投靠梁朝之前对人说：“再过几年国内会发生兵戈之乱。”等他得知梁武帝已将侯景接纳，就说：“这就是祸乱的原因了。”

丁亥日，梁武帝来到藉田耕种。

三月庚子日，梁武帝来到同泰寺，舍身出家，和大通元年那次一样。

甲辰日，梁武帝派司州刺史羊鸦仁统领兖州刺史桓和、仁州刺史湛海珍等人，率领三万军队靠近悬瓠，运输粮草以接应侯景。

西魏实行大赦。

东魏高澄忧虑各州会有变故发生，便亲自外出到各地巡视，对下属加以安抚。他让段韶留在晋阳守卫，并将军事重任托付于他；又将丞相功曹赵彦深任命为大行台都官郎中。并让陈元康把事先在几十张纸上写好，用丞相高欢的名义发布命令，把命令交到段韶和赵彦深手中，让他们在自己走后依照顺序一一执行。临出发的时候，高澄将赵彦深的手握住，边哭边对他说：“我把自己的母亲和弟弟都托付给你，希望你明白我的心意！”夏季四月壬申日，高澄前往邺城朝见。东魏孝静帝为他设宴，高澄在席间起舞，有识之士觉得高澄得不到善终。

丙子日，梁朝众官员捐钱给佛门替梁武帝赎身。丁亥日，梁武帝返回皇宫，实行大赦，将年号改为太清，就像大通年间那次一样。

甲午日，东魏派兼散骑常侍李係前往梁朝出使。李係是李绘的弟弟。

五月丁酉朔日，东魏实行大赦。

戊戌日，东魏将襄城王元旭任命为太尉。

高澄遣武卫将军元柱等将数万众昼夜兼行以袭侯景，遇景于颍川北，柱等大败。景以羊鸦仁等军犹未至，乃退保颍川。

甲辰，东魏以开府仪同三司库狄干为太师，录尚书事孙腾为太傅，汾州刺史贺拔仁为太保，司徒高隆之录尚书事，司空韩轨为司徒，青州刺史尉景为大司马，领军将军可朱浑道元为司空，仆射高洋为尚书令、领中书监，徐州刺史慕容绍宗为尚书左仆射，高阳王斌为右仆射。戊午，尉景卒。

韩轨等围侯景于颍川。景惧，割东荆、北兖州、鲁阳、长社四城赂魏以求救。尚书左仆射于谨曰：“景少习兵，奸诈难测，不如厚其爵位以观其变，未可遣兵也。”荆州刺史王思政以为：“若不因机进取，后悔无及。”即以荆州步骑万余从鲁阳关向阳翟。丞相泰闻之，加景大将军兼尚书令，遣太尉李弼、仪同三司赵贵将兵一万赴颍川。

东魏高澄命令武卫将军元柱等人率领军队数万人日夜兼程攻打侯景，在颍川北面遭遇侯景，元柱等被打得大败。侯景由于羊鸦仁等人的兵马尚未到达，于是便退至颍川驻守。

甲辰日，东魏将开府仪同三司库狄干任命为太师，将录尚书事孙腾任命为太傅，将汾州刺史贺拔仁任命为太保，将司徒高隆之任命为录尚书事，将司空韩轨任命为司徒，将青州刺史尉景任命为大司马，将领军将军可朱浑道元任命为司空，将仆射高洋任命为尚书令、领中书监，将徐州刺史慕容绍宗任命为尚书左仆射，将高阳王元斌任命为右仆射。戊午日，尉景亡故。

韩轨等人率领军队在颍川包围了侯景。侯景见到这种形势，惊慌恐惧，于是割让东荆州、北兖州、鲁阳、长社四座城给西魏，以此向西魏行贿，从而获得支援。西魏尚书左仆射于谨说：“侯景从少年开始就习武练兵，生性奸诈，不易测知，还不如用高官厚禄加封他，观察他的变化再说，先不要派军队去援救他。”荆州刺史王思政却觉得：“如果不把握时机进取，等到后悔便来不及了。”于是便派荆州步兵和骑兵万余人经鲁阳关向阳翟行进。西魏丞相宇文泰得知后，便将侯景任命为大将军兼尚书令，并命令太尉李弼、仪同三司赵贵率领军队一万人赶往颍川为侯景解围。

景恐上责之，遣中兵参军柳昕奉启于上，以为：“王旅未接，死亡交急，遂求援关中，自救目前。臣既不安于高氏，岂见容于宇文！但螫手解腕，事不得已，本图为国，愿不赐咎！臣获其力，不容即弃，今以四州之地为饵敌之资，已令宇文遣人入守。自豫州以东，齐海以西，悉臣控压。见有之地，尽归圣朝，悬瓠、项城、徐州、南兖，事须迎纳。愿陛下速敕境上，各置重兵，与臣影响，不使差互！”上报之曰：“大夫出境，尚有所专，况始创奇谋，将建大业，理须适事而行，随方以应。卿诚心有本，何假词费！”

魏以开府仪同三司独孤信为大司马。

六月戊辰，以鄱阳王范为征北将军，总督汉北征讨诸军事，击穰城。

东魏韩轨等围颍川，闻魏李弼、赵贵等将至，乙巳，引兵还邺。侯景欲因会执弼与贵，夺其军，贵疑之，不往。贵欲诱景入营而执之，弼止之。羊鸦仁遣长史邓鸿将兵至汝水，弼引兵还长安。王思政入据颍川。景阳称略地，引军出屯悬瓠。

侯景担心梁武帝就他向西魏求援一事责怪他，便派中兵参军柳昕送了一封信给梁武帝，上面写道：“陛下您派出的军队还没有来到，然而我这里生死攸关，属于万分危急的情况，于是向关中求助，以便把自己从面临的危机中解救出来。我既然无法安处于高澄之下，又怎么可能被宇文泰所容？但是手被毒蛇螫咬到而连手腕都除去，这是万不得已的事情，本来是想着为国，希望您不要对我加以责怪！我从关中得到帮助，因此不能立即反叛他们，如今我用四个州的地方作为引敌人上钩的诱饵，已经让宇文泰派出军队来到颍川，帮助我在这里守卫。自豫州以东直到齐海以西一带，都在我的控制范围内。我的这些此刻实际拥有的土地，都属于梁朝，悬瓠、项城、徐州、南兖这几个地方，只需要派人前往接管便可以。希望陛下您尽快向边境颁布命令，让他们分别安置重兵，和我呼应，相互之间不要有差错发生！”梁武帝答复说：“大夫从国境离开，可以有权自作主张，何况你开创奇谋，即将建立大业，理当以事情的发展为依据行事，随机应变。你一片忠心，心中挂念朝廷，为什么要解释这么多呢？”

西魏将开府仪同三司独孤信任命为大司马。

六月戊辰日，西魏将鄱阳王元范任命为征北将军，下令让他总督汉北征讨诸军事，去攻打穰城。

东魏的韩轨等人将颍川包围，得到西魏的李弼、赵贵等人就要领兵到来的消息，乙巳日，带领军队返回邺城。侯景想要趁机将李弼和赵贵二人擒获，抢夺他们的人马，赵贵开始怀疑侯景，不到颍川同侯景相会。赵贵打算把侯景诱入军营而借机将他拘捕，李弼制止了这样的做法。此时，羊鸦仁命令长史邓鸿率领军队抵达汝水，李弼于是带领军队返回了长安。王思政领兵将颍川占据。侯景谎称要攻占州郡，率领军队从颍川出发，屯扎在悬瓠。

景复乞兵于魏。丞相泰使同轨防主韦法保及都督贺兰愿德等将兵助之。大行台左丞蓝田王悦言于泰曰：“侯景之于高欢，始敦乡党之情，终定君臣之契，任居上将，位重台司。今欢始死，景遽外叛，盖所图甚大，终不为人下故也。且彼能背德于高氏，岂肯尽节于朝廷！今益之以势，援之以兵，窃恐贻笑将来也。”泰乃召景入朝。

景阴谋叛魏，事计未成，厚抚韦法保等，冀为己用，外示亲密无猜间。每往来诸军间，侍从至少，魏军中名将，皆身自造诣［造诣：拜访。］
。同轨防长史裴宽谓法保曰：“侯景狡诈，必不肯入关，欲托款于公，恐未可信。若伏兵斩之，此亦一时之功也。如其不尔，即应深为之防，不得信其诳诱，自贻后悔。”法保深然之，不敢图景，但自为备而已，寻辞还所镇。王思政亦觉其诈，密召贺兰愿德等还，分布诸军，据景七州、十二镇。景果辞不入朝，遗丞相泰书曰：“吾耻与高澄雁行，安能比肩大弟！”泰乃遣行台郎中赵士宪悉召前后所遣诸军援景者。景遂决意来降。魏将任约以所部千余人降于景。

侯景再次向西魏请求救兵。丞相宇文泰命令同轨郡防主韦法保和都督贺兰愿德等人领兵前往救助。大行台左丞蓝田人王悦向宇文泰进言说：“侯景和高欢之间，最初互为亲密的乡党，最后却变成了君臣，侯景身为上将，在朝廷权力极大。而今高欢刚刚去世，侯景便很快发动叛乱，这是因为他有很大的图谋，终不甘心居于人下。况且他可以对高氏背信弃义，又如何会为本朝尽忠尽节呢？如今您让他的势力扩大，派军队去支援他，我私下担心这样会遭到后人的耻笑。”宇文泰便派人去侯景处召他入朝。

侯景暗中谋划反叛西魏，但没能实现计划，便对韦法保等人加以优抚，希望这些人替自己效力，表面上表现得很亲密。侯景每每在各个军队之间来往，只带极少的侍从，对于西魏军中的每个有名望的将领，他都亲自前往拜访。同轨防长史裴宽对韦法保说：“侯景这个人十分奸诈狡猾，一定不会接受宇文丞相之召入关，他必然会通过您向朝廷说情，恐怕这个人不能相信。如果埋伏兵士将他斩杀，也能成就一时的功劳啊。要是你不这么做，我们就应该对他严加防备，不能轻易相信他的欺骗和引诱，以致让自己将来悔恨。”韦法保对裴宽的话非常赞同，不敢将侯景杀掉，只是加强了自己的防卫。后来，他找借口返回到自己的镇所。王思政也认为侯景对他有所欺骗，就秘密召回贺兰愿德等人，对各路军队分别部署，将侯景所管辖的七个州、十二个镇占领。侯景果然推辞不愿入朝，他给宇文泰送去一封信说：“我对于同高澄并行感到耻辱，又如何能与大弟您比肩呢！”宇文泰于是命令行台郎中赵士宪召回之前派去的支援侯景的各路军队。于是，侯景便决心向梁朝投降。西魏将领任约带领所属将士一千多人归降了侯景。

泰以所授景使持节、太傅、大将军、兼尚书令、河南大行台、都督河南诸军事回授王思政，思政并让不受。频使敦谕［敦谕：劝勉晓谕。］
，唯受都督河南诸军事。

高澄将如晋阳，以弟洋为京畿大都督，留守于邺，使黄门侍郎高德政佐之。德政，颢之子也。丁丑，澄还晋阳，始发丧。

秋七月，魏长乐武烈公若干惠卒。

丁酉，东魏主为丞相欢举哀，服缌缞。凶礼依汉霍光故事，赠相国、齐王，备九锡殊礼。戊戌，以高澄为使持节、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大行台、勃海王。澄启辞爵位。壬寅，诏太原公洋摄理军国，遣中使敦谕澄。

庚申，羊鸦仁入悬瓠城。甲子，诏更以悬瓠为豫州，寿春为南豫州，改合肥为合州。以鸦仁为司、豫二州刺史，镇悬瓠；西阳太守羊思达为殷州刺史，镇项城。

西魏丞相宇文泰收回了从前授予侯景的使持节、太傅、大将军、兼尚书令、河南大行台、都督河南诸军事等官职，全部授给王思政，王思政一概推辞不受。宇文泰频繁地让人对王思政劝勉晓谕，让他就任，最终，王思政接受的只有都督河南诸军事这一项职务。

高澄即将到晋阳去，便将他的弟弟高洋任命为京畿大都督，让他留在邺城守卫，并派黄门侍郎高德政协助他。高德政是高颢之子。丁丑日，高澄返回晋阳，才开始为高欢发丧。

秋季七月，西魏长乐武烈公若干惠亡故。

丁酉日，东魏孝静帝为丞相高欢举行仪式表示哀悼，所穿为缌缞丧服。丧礼以汉代霍光去世时的规格为参照进行，将高欢追封为相国、齐王，并备九锡的特殊礼节。戊戌日，东魏孝静帝将高澄任命为使持节、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大行台、勃海王。高澄向孝静帝上奏，要求将封给他的爵位辞去。壬寅日，孝静帝诏令太原公高洋摄理军国事务，并派宦官对高澄敦促劝谕，让他上任。

庚申日，羊鸦仁来到悬瓠城中。甲子日，梁武帝诏令将悬瓠改为豫州，将寿春改为南豫州，将合肥改为合州。将羊鸦仁任命为司、豫二州刺史，在悬瓠镇守；将西阳太守羊思达任命为殷州刺史，在项城镇守。

八月乙丑，下诏大举伐东魏。遣南豫州刺史贞阳侯渊明、南兖州刺史南康王会理分督诸将。渊明，懿之子。会理，续之子也。始，上欲以鄱阳王范为元帅，朱异取急［取急：古代谓在职官员以赶办私事而请假。］
在外，闻之，遽入曰：“鄱阳雄豪盖世，得人死力，然所至残暴，非吊民之材。且陛下昔登北顾亭以望，谓江右有反气，骨肉为戎首，今日之事，尤宜详择。”上默然，曰：“会理何如？”对曰：“陛下得之矣。”会理懦而无谋，所乘襻舆，施板屋，冠以牛皮。上闻，不悦。贞阳侯渊明时镇寿阳，屡请行，上许之。会理自以皇孙，复为都督，自渊明已下，殆不对接。渊明与诸将密告朱异，追会理还，遂以渊明为都督。

辛未，高澄入朝于邺，固辞大丞相。诏为大将军如故，余如前命。

甲申，虚葬齐献武王于漳水之西，潜凿成安鼓山石窟佛寺之旁为穴，纳其柩而塞之，杀其群匠。及齐之亡也，一匠之子知之，发石取金而逃。

戊子，武州刺史萧弄璋攻东魏碛泉、吕梁二戍，拔之。

八月乙丑日，梁武帝下诏派大军出发征讨东魏。他命令南豫州刺史贞阳侯萧渊明、南兖州刺史南康王萧会理各自督率诸将攻打东魏。萧渊明是萧懿之子。萧会理是萧续之子。开始的时候，梁武帝希望鄱阳王萧范出任元帅，朱异当时正在外休假，听说梁武帝想让萧范出任元帅，急忙入朝向梁武帝进谏说：“虽然鄱阳王堪称英雄豪杰，举世无双，许多人竭力为他效劳，然而他对所到的地方非常残暴，并非爱惜百姓之人。况且陛下您从前登上北顾亭向远方眺望时曾说长江西边一带有反叛之气，骨肉之亲为祸首，因此由谁挂帅应该特别仔细地选择。”梁武帝不语，又问：“萧会理如何呢？”朱异回答说：“陛下选的人是正确的。”萧会理胆小懦弱而又谋略不足，他所乘坐的抬轿，造成木板屋的形状，外面用牛皮蒙着。梁武帝得知后，很不高兴。贞阳侯萧渊明此时正在寿阳镇守，他多次向梁武帝请求率领军队作战，梁武帝批准了。而萧会理凭借自己是皇帝的孙子，又身为都督，从萧渊明以下所有人，一概不予理睬。萧渊明便与各位将领一起向朱异秘密报告了这件事，朱异派人追回了萧会理，就将萧渊明任命为都督。

辛未日，东魏高澄来到邺城朝拜孝静帝，坚决将大丞相的职务辞去。东魏孝静帝下诏命令他依然担任大将军职务，其他职务还按照从前的任命不变。

甲申日，东魏在漳水之西先虚葬了齐献武王高欢，又秘密地在成安县鼓山石窟佛寺旁边挖了一个墓穴，把齐献武王的灵柩放到里面，然后杀掉了所有的工匠。后来在北齐灭亡时，一位工匠的儿子知道了安葬的地方，将石板撬开，从墓穴中取出黄金后逃跑了。

戊子日，武州刺史萧弄璋领兵进攻东魏的碛泉、吕梁两座城堡，将其攻克。

或告东魏大将军澄云：“侯景有北归之志。”会景将蔡道遵北归，言：“景颇知悔过。”景母及妻子皆在邺，澄乃以书谕之，语以阖门［阖门：全家。］
无恙，若还，许以豫州刺史终其身，还其宠妻、爱子，所部文武，更不追摄。景使王伟复书曰：“今已引二邦，扬旌北讨，熊豹齐奋，克复中原，幸自取之，何劳恩赐！昔王陵附汉，母在不归，太上囚楚，乞羹自若，矧伊妻子，而可介意！脱谓诛之有益，欲止不能，杀之无损，徒复坑戮，家累在君，何关仆也！”

戊子，诏以景录行台尚书事。

东魏静帝，美容仪，旅力过人，能挟石师子逾宫墙，射无不中。好文学，从容沈雅。时人以为有孝文风烈，大将军澄深忌之。

始，献武王自病逐君之丑，事静帝礼甚恭，事无大小必以闻，可否听旨。每侍宴，俯伏上寿。帝设法会，乘辇行香，欢执香炉步从，鞠躬屏气，承望颜色，故其下奉帝莫敢不恭。

有人对东魏大将军高澄说：“侯景有北归的打算。”此时刚好侯景的将领蔡道遵返回了东魏，说：“侯景有悔过之意。”侯景的母亲及妻子儿女都在邺城居住，高澄于是给侯景写信，说他一家人全都安然无恙，如果他愿意返回东魏，便许诺让他终身担任豫州刺史职务，并将他的宠妻爱子还给他，对于他手下所有文武官员，更加不予追究。侯景命令手下人王伟回信给高澄说：“如今，我已经统率梁和西魏的兵马，举旗北伐，兵卒们有着高昂的士气，收复中原地区，我希望以自己的能力攻取，怎么可以劳烦您恩赐给我呢！昔日王陵向刘邦归附，母亲被项羽逮捕，可他依旧不肯回去，刘邦的父亲遭到项羽的囚禁，项羽威胁要将其父杀掉，刘邦却坦然地让项羽把煮他父亲的肉汤给他喝，父母尚且是这样，更不用说妻子儿女了，那就更不在意了！如果将我的母亲、妻子和孩子杀掉能让你得到好处，我想阻止也是阻止不了的，如果将他们杀掉对我没有任何损害，那么您将他们杀了也是徒劳的，反正我的家室全在您的控制中，怎样处置，和我有什么关系啊！”

戊子日，梁武帝下诏将侯景任命为录行台尚书事。

东魏孝静帝有俊美的容貌和仪表，臂力超乎常人，能用胳膊夹住石狮子飞身越过宫墙，箭无虚发。他喜欢文学，行为举止从容稳重，性情优雅。当时的人都觉得他具备了北魏孝文帝的风范，因此大将军高澄对他十分警惕。

起初，献武王高欢恨自己蒙受了驱逐君主的丑名，因此侍奉孝静帝时的礼节十分恭敬，事情不论大小都一定向孝静帝报告，听从旨意施行。每次在宴席上侍奉，他都俯下身子为皇帝祝寿。孝静帝举行法会，坐着銮驾去进香时，他用手拿着香炉，徒步在后面跟随，鞠躬屏住气息，观察皇帝的眼色行事，所以他的下属在侍奉孝静帝时也无人敢态度不恭。

及澄当国，倨慢顿甚，使中书黄门郎崔季舒察帝动静，小大皆令季舒知之。澄与季舒书曰：“痴人比复何似？痴势小差未？宜用心检校。”帝尝猎于邺东，驰逐如飞，监卫都督乌那罗受工伐从后呼曰：“天子勿走马，大将军嗔！”澄尝侍饮酒，举大觞属帝曰：“臣澄劝陛下酒。”帝不胜忿，曰：“自古无不亡之国，朕亦何用此生为！”澄怒曰：“朕，朕，狗脚朕！”使崔季舒殴帝三拳，奋衣而出。明日，澄使季舒入劳帝。帝亦谢焉，赐季舒绢百匹。

帝不堪忧辱，咏谢灵运诗曰：“韩亡子房［子房：张良，字子房，战国末期韩国人，后辅佐刘邦建立汉朝。］
奋，秦帝仲连［仲连：鲁仲连，战国时期齐国著名辩士。］
耻。本自江海人，忠义动君子。”常侍、侍讲颍川荀济知帝意，乃与祠部郎中元瑾、长秋卿刘思逸、华山王大器、淮南王宣洪、济北王徽等谋诛澄。大器，鸷之子也。帝谬为敕问济曰：“欲以何日开讲？”乃诈于宫中作土山，开地道向北城。至千秋门，门者觉地下响，以告澄。澄勒兵入宫，见帝，不拜而坐，曰：“陛下何意反？臣父子功存社稷，何负陛下邪！此必左右妃嫔辈所为。”欲杀胡夫人及李嫔。帝正色曰：“自古唯闻臣反君，不闻君反臣。王自欲反，何乃责我！我杀王则社稷安，不杀则灭亡无日。我身且不暇惜，况于妃嫔！必欲弑逆，缓速在王！”澄乃下床叩头，大啼谢罪。于是酣饮，夜久乃出。居三日，幽帝于含章堂。壬辰，烹济等于市。

等到高澄执掌国家政权，日益傲慢自大，他让中书黄门郎崔季舒暗中观察皇帝的举动，孝静帝所做之事无论大小都在崔季舒掌握中。高澄给崔季舒写信说：“那庸人和从前相比如何了？他庸笨的程度与以前比起来有没有稍好一点？应当细心检查、核对。”孝静帝曾经到邺城东边围猎，骑马逐兽像飞一样，监卫都督乌那罗受工伐跟随在孝静帝马后高声呼喊说：“皇上不要让马跑得太快，会受到大将军责怪的！”高澄曾陪同孝静帝饮酒，他把大酒杯举起来向孝静帝劝酒说：“臣高澄劝陛下喝酒。”孝静帝很气愤，对高澄说：“从古至今没有哪个国家不灭亡，朕要这一生还能做什么？”高澄生气地说：“说什么朕，朕，是长狗脚的朕！”又让崔季舒对孝静帝打了三拳，然后奋衣而出。第二天，高澄派崔季舒进宫对孝静帝加以安抚。孝静帝也表达了歉意，并且将一百匹绢赏赐给崔季舒。

孝静帝不能忍受这种屈辱，便通过吟咏谢灵运的诗来抒发内心的情怀：“韩亡子房奋，秦帝仲连耻。本自江海人，忠义动君子。”常侍、侍讲颍川人荀济明白孝静帝是怎么想的，于是同祠部郎中元瑾、长秋卿刘思逸、华山王元大器、淮南王元宣洪及济北王元徽等人共同谋划将高澄诛杀。元大器是元鸷之子。孝静帝降旨假意询问荀济说：“您打算在什么时候开讲？”于是便以要在皇宫里修一座土山为借口，挖了一条与城北相通的地道。在地道挖到千秋门的时候，守门的士兵觉察地下有响动，于是向高澄报告了这一情况。高澄带领兵士来到宫里，与孝静帝相见，并不叩拜就坐下来，问道：“陛下为什么要图谋反叛？我们父子有使国家保存的功绩，有哪里对不起陛下呢？这必然是您左右的侍卫和众嫔妃搞的鬼。”便要将胡夫人和李嫔杀掉。孝静帝表情严肃地说：“从古至今只听说过臣子反叛君王，未曾听说君王反叛臣子。你自己想要造反，为什么还要指责我呢！我杀掉你就会使江山社稷安定，不杀就会使国家很快灭亡。我都没有时间爱惜自己，更不用说这些嫔妃了！要是你一定要造反弑君，是缓是急都取决于你自己！”高澄于是离开坐床给孝静帝叩头，痛哭着向孝静帝谢罪。于是二人痛饮，直至深夜高澄才从宫中离开。过了三天，高澄便在含章堂幽禁了孝静帝。壬辰日，在街市上把荀济等人用大锅煮了。

初，济少居江东，博学能文。与上有布衣之旧，知上有大志，然负气不服，常谓人曰：“会于盾鼻上磨墨檄之。”上甚不平。及即位，或荐之于上，上曰：“人虽有才，乱俗好反，不可用也。”济上书谏上崇信佛法、为塔寺奢费，上大怒，欲集朝众斩之。朱异密告之，济逃奔东魏。澄为中书监，欲用济为侍读，献武王曰：“我爱济，欲全之，故不用济。济入宫，必败。”澄固请，乃许之。及败，侍中杨遵彦谓之曰：“衰暮何苦复尔？”济曰：“壮气在耳！”因下辨曰：“自伤年纪摧颓，功名不立，故欲挟天子，诛权臣。”澄欲宥其死，亲问之曰：“荀公何意反？”济曰：“奉诏诛高澄，何谓反！”有司以济老病，鹿车［鹿车：古代的一种小车。］
载诣东市，并焚之。

澄疑谘议温子昇知瑾等谋，方使之作《献武王碑》，既成，饿于晋阳狱，食弊襦而死。弃尸路隅，没其家口，太尉长史宋遊道收葬之。澄谓遊道曰：“吾近书与京师诸贵，论及朝士，以卿僻于朋党，将为一病。今乃知卿真是重故旧、尚节义之人，天下人代卿怖者，是不知吾心也。”九月辛丑，澄还晋阳。

起初，荀济年少时在江东居住，他具有渊博的学识，擅写文章。与梁武帝是布衣故交，他知道梁武帝志向远大，但内心却不服气他，时常对别人说：“要是他真的反叛篡位，我也会起兵，在盾鼻上磨墨写声讨他的檄文。”梁武帝感到十分不平。等到梁武帝即位，有人向他推举荀济，梁武帝说：“这个人尽管很有才能，但做事经常违背习俗，喜欢唱反调，不可加以任用。”荀济给梁武帝上书对他崇信佛法从而大兴土木，为修建寺塔而耗费大量钱财一事加以劝谏，梁武帝很生气，要聚集朝臣将荀济杀掉。朱异秘密地将这个消息告诉了荀济，荀济于是逃到了东魏。高澄在担任中书监时，打算任命荀济为侍读，高欢说：“我对荀济很喜欢，希望他得以保全，所以才不任用他。荀济如果到皇宫中任职，必然失败。”高澄极力请求，高欢才同意。等到荀济和一些人密谋将高澄杀掉的事情败露后，侍中杨遵彦问荀济说：“你已到了衰暮的年纪，何必再这么做呢？”荀济回答说：“虽然是这样，然而壮气仍存！”于是杨遵彦便在狱辞中这样写：“荀济为自己年纪衰老而伤感，觉得还没有建立功名，于是便打算挟持天子，诛杀权臣。”高澄打算宽恕荀济，免除他的死罪，亲自问他说：“荀公为什么谋反？”荀济回答说：“我接受皇帝的诏令去诛杀高澄，怎么能说是谋反呢！”相关部门认为荀济年迈多病，就把他用小车载着来到东市，连人带车一起烧掉。

高澄疑心谘议温子昇对元瑾等人的阴谋早已知晓，当时他正在撰写《献武王碑》，等他写完就把他关到晋阳监狱里，不给他吃饭，实在饿了，就以自己穿的破短袄为食，最终死去。高澄派人把他的尸体扔到路旁，又没收其家口到官府充当奴婢，太尉长史宋遊道将他收葬。高澄对宋遊道说：“我近日给京师的各位达官贵人写信，对朝廷中的一些人有所谈论，认为你与朋党疏远，将会为你招来祸灾。如今才了解你是重视老交情、推崇气节、有义气的人，天底下那些为你担心的人，是因为不明白我的心意啊！”九月辛丑日，高澄返回晋阳。

上命萧渊明堰泗水于寒山以灌彭城，俟得彭城，乃进军与侯景掎角。癸卯，渊明军于寒山，去彭城十八里，断流立堰。侍中羊侃监作堰，再旬而成。东魏徐州刺史太原王则婴城固守。侃劝渊明乘水攻彭城，不从。诸将与渊明议军事，渊明不能对，但云：“临时制宜。”

冬十一月，魏丞相泰从魏主狩于岐阳。

东魏大将军澄使大都督高岳救彭城，欲以金门郡公潘乐为副。陈元康曰：“乐缓于机变，不如慕容绍宗，且先王之命也。公但推赤心于斯人，景不足忧也。”时绍宗在外，澄欲召见之，恐其惊叛。元康曰：“绍宗知元康特蒙顾待［顾待：照顾。］
，新使人来饷金，元康欲安其意，受之而厚答其书，保无异也。”乙酉，以绍宗为东南道行台，与岳、乐偕行。初，景闻韩轨来，曰：“啖猪肠儿何能为！”闻高岳来，曰：“兵精人凡。”诸将无不为所轻者。及闻绍宗来，叩鞍有惧色，曰：“谁教鲜卑儿解遣绍宗来！若然，高王定未死邪？”

梁武帝下令让萧渊明筑堰于寒山一带以挡住泗水淹灌彭城，等到攻占了彭城，便进军同侯景形成掎角之势攻打敌人。癸卯日，萧渊明将军队驻扎在寒山，他在与彭城相距十八里的地方筑堰截流。侍中羊侃负责对建堰坝进行监督，只用二十天便建好。东魏徐州刺史太原人王则在城四周坚守。羊侃劝说萧渊明趁水势进攻彭城，萧渊明并未听从。众将领和萧渊明共同商讨军机要务，萧渊明不能加以决断，只是说：“到时再根据情况应对。”

冬季十一月，西魏丞相宇文泰随从西魏文帝前往岐阳狩猎。

东魏大将军高澄命令大都督高岳前往彭城援救，并想把金门郡公潘乐任命为高岳的副手。陈元康对高澄说：“潘乐反应迟缓，不能做到随机应变，无法与慕容绍宗相比，何况也是先王高欢命令慕容绍宗对抗侯景的。您只需真诚地对待慕容绍宗，便无须担忧侯景。”当时慕容绍宗正在外地，高澄打算召见他，却又担心他受到惊吓感到疑心从而反叛。陈元康对高澄说：“慕容绍宗知道我陈元康受您特别的照顾，最近他又派人来向我馈赠黄金，我为了让他安心，便收下了这些黄金，并在给他的回信中表示要厚谢他，因此可以保证他不会有异心。”乙酉日，东魏将慕容绍宗任命为东南道行台，让他同高岳、潘乐一起前往彭城援救。起初，侯景得知韩轨要来的消息，便说：“这个吃猪肠子的小子能成什么事！”当侯景听说要来的是高岳，又说：“兵士较为精锐，然而领兵的人很普通。”诸将没有不受到侯景蔑视的。但是，当侯景听说要来的是慕容绍宗时，便敲打马鞍，露出惧怕的神情，说：“是谁告诉高澄这个鲜卑小子要派慕容绍宗来呢！若是这样，高王就必然没有去世！”

澄以廷尉卿杜弼为军司，摄行台左丞，临发，问以政事之要、可为戒者，使录一二条。弼请口陈之，曰：“天下大务，莫过赏罚。赏一人使天下之人喜，罚一人使天下之人惧，苟二事不失，自然尽美。”澄大悦，曰：“言虽不多，于理甚要。”

绍宗帅众十万据橐驼岘。羊侃劝贞阳侯渊明乘其远来击之，不从。旦日，又劝出战，亦不从，侃乃帅所领出屯堰上。

丙午，绍宗至城下，引步骑万人攻潼州刺史郭凤营，矢下如雨。渊明醉，不能起，命诸将救之，皆不敢出。北兖州刺史胡贵孙谓谯州刺史赵伯超曰：“吾属将兵而来，本欲何为，今遇敌而不战乎？”伯超不能对。贵孙独帅麾下与东魏战，斩首二百级。伯超拥众数千不敢救，谓其下曰：“虏盛如此，与战必败，不如全军早归。”皆曰：“善！”遂遁还。

高澄将廷尉卿杜弼任命为军司，代行行台左丞职责，即将出发时，高澄向他询问政事要点和应当加以警惕的，并让他写下一两条。杜弼请求为高澄口述，他说：“天下重大的事务，没有超过赏罚的。对一人奖赏而让天下所有人高兴，对一人惩罚而使天下所有人害怕，如果这两点能做到，自然就会得到完美的结果。”高澄很高兴，说：“说的话虽然不多，却体现出非常重要的道理。”

慕容绍宗统率十万军队将橐驼岘占据。羊侃劝说贞阳侯萧渊明趁慕容绍宗远路而来，人困马乏的机会去攻打他，萧渊明并不听从。第二天，羊侃又劝说萧渊明出战，萧渊明仍不听从，于是羊侃率领其部下离开萧渊明来到新修好的堰坝上屯驻。

丙午日，慕容绍宗领兵来到城下，他带领步兵及骑兵一万人进攻潼州刺史郭凤的军营，射出的箭像雨点一样。萧渊明喝醉了酒，无法起床，他下令让将领们前去援救郭凤，然而无人敢于出战。北兖州刺史胡贵孙对谯州刺史赵伯超说：“我们这些人率领军队来到此处，为的是什么，如今与敌人遭遇却不应战吗？”赵伯超不能回答。胡贵孙便独自统领自己的队伍同东魏的军队交战，斩杀东魏军队二百人。赵伯超拥有人马数千却不敢前往援救，对自己的部下说：“敌军如此强大，和他们交战必然失败，倒不如保全军队早些返回。”他手下的人都说：“很好！”于是，赵伯超便逃跑返回。

初，侯景常戒梁人曰：“逐北不过二里。”绍宗将战，以梁人轻悍，恐其众不能支，一一引将卒谓之曰：“我当阳退，诱吴儿使前，尔击其背。”东魏兵实败走，梁人不用景言，乘胜深入。魏将卒以绍宗之言为信，争共掩击之，梁兵大败，贞阳侯渊明及胡贵孙、赵伯超等皆为东魏所虏，失亡士卒数万人。羊侃结陈徐还。

上方昼寝［昼寝：午睡。］
，宦者张僧胤白朱异启事，上骇之，遽起升舆，至文德殿阁。异曰：“韩山失律。”上闻之，恍然将坠床。僧胤扶而就坐，乃叹曰：“吾得无复为晋家乎！”

郭凤退保潼州，慕容绍宗进围之。十二月甲子朔，凤弃城走。

起初，侯景常对梁朝人告诫说：“追杀败走的军队不可以超过二里地。”慕容绍宗即将出战，他觉得梁朝士兵轻巧却又强悍，担心自己的军队不是他们的对手，便将手下的将士们召来，告诉他们说：“我假装战败撤退，诱使吴儿向前来追，你们从背后对他们发动进攻。”交战的时候，东魏的兵众果然战败退走，然而梁朝军队并未听从侯景的话，凭借胜利深入追击。东魏的将士都按照慕容绍宗的话去做，争相从背后攻击梁朝军队，梁朝军队被打败，贞阳侯萧渊明和胡贵孙、赵伯超等人都被东魏生擒，数万士兵伤亡失散。羊侃将阵势摆开，缓缓撤退。

梁武帝正午睡，宦官张僧胤报告说朱异有事情启奏，梁武帝感到惊恐，急忙起床，登上车来到了文德殿的殿堂上。朱异上奏说：“韩山的战况不利。”梁武帝听了，精神恍惚，差点从坐床上摔倒。张僧胤扶着他坐下，于是梁武帝感慨地说：“我难道也要像晋朝那样被夷狄夺去江山吗？”

郭凤退至潼州驻守，慕容绍宗进兵将他包围。十二月甲子朔日，郭凤放弃城池逃跑。

东魏使军司杜弼作檄移梁朝曰：“皇家垂统，光配彼天，唯彼吴、越，独阻声教。元首怀止戈之心，上宰薄兵车之命，遂解絷南冠，喻以好睦。虽嘉谋长算，爰自我始，罢战息民，彼获其利。侯景竖子，自生猜贰，远托关、陇，依凭奸伪，逆主定君臣之分，伪相结兄弟之亲，岂曰无恩，终成难养，俄而易虑，亲寻干戈。衅暴恶盈，侧首无托，以金陵逋逃之薮，江南流寓之地，甘辞卑礼，进孰图身，诡言浮说，抑可知矣。而伪朝大小，幸灾忘义，主荒于上，臣蔽于下，连结奸恶，断绝邻好，征兵保境，纵盗侵国。盖物无定方，事无定势，或乘利而受害，或因得而更失。是以吴侵齐境，遂得句践之师，赵纳韩地，终有长平之役。矧乃鞭挞疲民，侵轶徐部，筑垒拥川，舍舟徼利。是以援枹秉麾之将，拔距投石之士，含怒作色，如赴私仇。彼连营拥众，依山傍水，举螳螂之斧，被蛣蜣之甲，当穷辙以待轮，坐积薪而候燎。及锋刃才交，埃尘且接，已亡戟弃戈，土崩瓦解，掬指舟中，衿甲鼓下，同宗异姓，缧绁相望。曲直既殊，强弱不等，获一人而失一国，见黄雀而忘深阱，智者所不为，仁者所不向。诚既往之难逮，犹将来之可追。侯景以鄙俚之夫，遭风云之会，位班三事，邑启万家，揣身量分，久当止足。而周章向背，离披不已，夫岂徒然，意亦可见。彼乃授之以利器，诲之以慢藏，使其势得容奸，时堪乘便。今见南风不竞，天亡有征，老贼奸谋，将复作矣。然推坚强者难为功，摧枯朽者易为力。计其虽非孙、吴猛将，燕、赵精兵，犹是久涉行陈，曾习军旅，岂同剽轻之师，不比危脆之众。拒此则作气不足，攻彼则为势有余，终恐尾大于身，踵粗于股，倔强不掉，狼戾难驯，呼之则反速而衅小，不征则叛迟而祸大。会应遥望廷尉，不肯为臣，自据淮南，亦欲称帝。但恐楚国亡猿，祸延林木，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横使江、淮士子，荆、扬人物，死亡矢石之下，夭折雾露之中。彼梁主者，操行无闻，轻险有素，射雀论功，荡舟称力，年既老矣，耄又及之，政散民流，礼崩乐坏。加以用舍乖方，废立失所，矫情动俗，饰智惊愚，毒螫满怀，妄敦戒业，躁竞盈胸，谬治清净。灾异降于上，怨讟兴于下，人人厌苦，家家思乱，履霜有渐，坚冰且至。传险躁之风俗，任轻薄之子孙。朋党路开，兵权在外。必将祸生骨肉，衅起腹心，强弩冲城，长戈指阙。徒探雀鷇，无救府藏之虚，空请熊蹯，讵延晷刻之命。外崩中溃，今实其时，鹬蚌相持，我乘其弊。方使骏骑追风，精甲辉日，四七并列，百万为群，以转石之形，为破竹之势。当使钟山渡江，青盖入洛，荆棘生于建业之宫，糜鹿游于姑苏之馆。但恐革车之所轥轹，剑骑之所蹂践［蹂践：踩踏，践踏。］
，杞梓于焉倾折，竹箭以此摧残。若吴之王孙，蜀之公子，归款军门，委命下吏，当即授客卿之秩，特加骠骑之号。凡百君子，勉求多福。”其后梁室祸败，皆如弼言。

东魏使军司杜弼写好檄文送到梁朝，檄文中说：“皇家将天下统一，光辉可配上苍，仅余你们吴、越一带仍然违命顽抗，不遵从圣教。我国圣上有停止兵戈的打算，大丞相也已减少了征讨命令的下达，于是我们将全部南方俘虏放还，作为我朝希望与你们和睦相处态度的表示。虽然这样的好建议，首先是由我们想到的，然而休战养民，你们得到了实际的好处。侯景这小子个人胡乱猜忌，有了二心，于远方的关、陇地区托身，依附奸伪之朝，关中叛逆的头目和他确立了君臣名分，伪丞相宇文泰与他结为了兄弟，怎么能说他们不曾给他恩惠，然而侯景终于还是成了叛逆小人，很快又有另外的图谋，亲手把战端挑起。此人好斗且残暴，恶贯满盈，没有寄托的地方，又选择金陵作为逃亡之处，寄身江南，通过甜言蜜语及谦恭的礼节，希望在梁朝找到安身的地方，他的那些诡诈浮夸的言语，其用意是不难明白的。而伪朝的众多官员全部幸灾乐祸，将大义忘却，主子在上荒淫，臣子在下隐瞒真相，与奸恶之徒相勾结，与邻好的交情断绝，征调士兵保境，纵容盗贼侵国。事物没有定向，事情并无定势，有的国君因为追逐利益受到伤害，有的国君则由于贪图小利而酿成大的损失。因此吴国入侵齐国，导致越王句践领兵乘虚而入，消灭了吴国，赵国收下韩国的土地，最终导致长平之战，赵国因而衰微。更不用说你们驱赶疲惫的民众，入侵我国的徐州，修建堡垒，截断河流，阻隔水运而求取一时的好处，怎会不遭到惨败的结局呢？所以，那些击鼓挥旗的将领，那些英勇无比的兵卒，出征时都带着愤怒的表情，仿佛是去为自己报私仇。你们的营垒一个个紧挨着，有众多的兵马，依山傍水，具备优越的地势，把像螳螂前臂一样的斧头举起来，将像蜣螂虫一样的甲衣披在身上，在车辙上站着等车轮压来，在柴禾堆上坐着等待被火烧。等到双方军队刚刚开始接触，战场的烟尘已然连成一片，便纷纷将戟戈丢弃，土崩瓦解，竞相往船上逃跑时被砍落在舱内的手指多到能够掬起来，官兵们全都听命受绑，不分同宗还是异姓，一律遭到囚禁，只能默默对视。是非划分明确，强弱有所差别，因为要得到一个人而丢掉一个国家，只看见黄雀却不记得下面有深深的陷阱，这样的事情是智者不去做，仁者不愿为的。当然，已经发生的事情是无法挽回的了，然而将来的事情却是可以防止的。侯景原本是个乡野的村夫，刚好遇到风云变幻的时机，于是找到机会位列三卿，食邑达到万户，他如果对自己的身份能认识清楚，早就应当感到满足。然而他总是反复无常，朝秦暮楚，最后众叛亲离，不可收拾，他这样做怎么能是无所用心的，他的用意是很容易看明白的。但是你们还把兵权交给他，诱导他去做坏事，使他得势而能够施行奸计，趁机把自己的野心变成现实。如今他发现南方势力衰弱，这是天将要使梁朝灭亡的征兆，侯景这老贼恐怕要再次实施他的奸谋了。然而想要把坚强之物推倒却不易成功，而将枯朽之物摧折却容易实现。侯景虽然算不上是孙武、吴起之类的猛将，他统率的也并非燕国、赵国的精锐士兵，然而毕竟战斗经验丰富，对军事很熟悉，既不是脆弱的军队，又不是无力的兵众。他如果要和我朝相抗就会缺乏气势，但是进攻你们却有余力，最终恐怕会出现尾大于身的情况，脚跟比大腿还粗，倔强又不听调遣，狠戾而不易驯服，把他召回朝中，剥夺兵权，他会立刻叛乱，不过只能引发小的事端，如果不召回，虽然他的反叛可能迟一些，却会造成更大的祸患。他必然会同苏峻一样不服从廷尉的捕治而束手待毙，始终不愿为臣，也必然会同黥布占据淮南一样，也想要自己当皇帝。只恐怕会出现楚国亡猿，祸延林木，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那样的灾难。以致江、淮士子，荆、扬人物，在乱箭飞石之下横死，于迷雾湿露之中丧身。你们梁朝的国君，并无操行，却素来轻薄阴险，将射雀鸟当成功劳计算，把摇小船称作勇力，专门计较小事，他已经年迈，头脑也不清醒，把政务搞得十分散乱，百姓离散，礼乐崩坏。加上他对官员的任免悖离原则，废立太子违反次序，违背常情对俗人加以煽动，弄巧设诈令愚人惊服，满怀蛇蝎之毒，却假意事奉佛祖，胸中充满争权的想法，却谎称清净。上有天降灾异以示警告，下有百姓怨谤不止，人人厌苦，户户思乱，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也并非一朝一夕之事。他仍然提倡邪异的风俗，对言行轻薄的子孙加以任用，朋党盛行，兵权在外。必定会使亲骨肉之间酿出灾祸，心腹中有人制造事端，强弩向都城射去，长戈向宫殿挥舞。到那时就是像赵武灵王一样去捉雏鸟来吃也是徒劳，无法对脏腑的空虚有所补救，就是像楚成王一样请求吃熊掌后再死仍然无济于事，又如何能令生命延迟片刻。你们朝廷在外面分崩离析，内部溃败不堪的时候已经到了，你们内部正在鹬蚌相争，我们借此机会得利。这会使得我方骏马逐风，精甲映日，众大将列阵，上百万军队云集，如同高山滚石，势如破竹地攻击你们。当使钟山渡江，銮仪进入洛阳，建业城的宫殿中荆棘长满，姑苏城的馆舍里漫游着麋鹿。担心的只是战车所到之处将一切碾压，铁骑跃过的地方践踏群物，从而使杞梓倾折，摧残竹箭。如果你们可以和左思《三都赋》中的东吴王孙和西蜀公子一样，来到我们的军门归顺，服从我们下级官吏的命令，我们就会像秦国将从楚国来的李斯任命为客卿以及晋朝将从吴国来的孙秀加封为骠骑将军那样，立即赐封你们高官厚禄。诸位君子，愿你们认真考虑，自求多福。”然后，梁室祸乱衰败，情形与杜弼所说的一样。

侯景围谯城，不下，退攻城父，拔之。壬申，遣其行台左丞王伟等诣建康说上曰：“邺中文武合谋，召臣共讨高澄，事泄，澄幽元善见于金墉，杀诸元六十余人。河北物情，俱念其主，请立元氏一人以从人望，如此，则陛下有继绝之名，臣景有立功之效。河之南北，为圣朝之邾、莒，国之男女，为大梁之臣妾。”上以为然，乙亥，下诏以太子舍人元贞为咸阳王，资以兵力，使还北主魏，须渡江，许即位，仪卫以乘舆［乘舆：泛指皇帝使用的器物。借指帝王。］
之副给之。贞，树之子也。

萧渊明至邺，东魏主升阊阖门受俘，让而释之，送于晋阳，大将军澄待之甚厚。

侯景包围攻打谯城，未能攻克，于是退攻城父，将该城攻下。壬申日，侯景派其行台左丞王伟等人前往建康对梁武帝游说：“邺城中的百官们一起谋划，召我与他们共同讨伐高澄，事情被发现，高澄在金墉囚禁了元善见，将元氏家族六十多个人杀死。河北民众心中，都在思念他们的主人，请求从元氏选一人立为主，以符合百姓的愿望，如此，则陛下可以得到兴亡继绝的美名，我侯景也能获得建立功勋的成就。黄河南北的百姓，就会成为圣朝的附属国，那个地区的男女，都成为大梁的奴仆。”梁武帝觉得侯景讲得有道理，乙亥日，颁布诏书将太子舍人元贞封立为咸阳王，还给他一部分军队，让他返回北方成为魏国国主，等到元贞渡过了长江，梁武帝就允许他登上王位，按仅次于皇帝的规格给他配备仪仗和护卫。元贞是元树之子。

萧渊明被押送到邺城，东魏孝静帝来到阊阖门上接收战俘，责备之后就释放了他，尔后将其送到晋阳，大将军高澄对萧渊明非常优待。

慕容绍宗引军击侯景，景辎重数千两，马数千匹，士卒四万人，退保涡阳。绍宗士卒十万，旗甲耀日，鸣鼓长驱而进。景使谓之曰：“公等为欲送客，为欲定雌雄邪？”绍宗曰：“欲与公决胜负。”遂顺风布陈。景闭垒，俟风止乃出。绍宗曰：“侯景多诡计，好乘人背。”使备之，果如其言。景命战士皆被短甲，执短刀，入东魏陈，但低视，斫人胫［胫：小腿。］
马足。东魏兵遂败。绍宗坠马，仪同三司刘丰生被伤，显州刺史张遵业为景所擒。

慕容绍宗指挥军队袭击侯景，侯景带领辎重数千辆，马匹数千，兵卒四万名，退至涡阳驻守。慕容绍宗带领十万士兵，旌旗、铠甲耀日，敲响战鼓长驱直进。侯景派人问慕容绍宗说：“你们是打算送客人，还是希望一决雌雄？”慕容绍宗回答说：“想与你一决胜负。”于是，他顺着风势将阵势摆开。侯景将营垒关闭，等到风停后才出来。慕容绍宗说：“侯景的诡计很多，喜欢从人的背后发起攻击。”他命人加强守卫，后来确实和他说的一样。侯景下令让战士们披上短小的铠甲，手拿短刀，从后面攻入东魏军队的阵营，只是低下头去看，专门找东魏士兵的小腿和马足砍。于是东魏军队溃败。慕容绍宗坠落马下，仪同三司刘丰生受伤，显州刺史张遵业被侯景生擒。

绍宗、丰生俱奔谯城。裨将斛律光、张恃显尤［尤：归咎。］
之，绍宗曰：“吾战多矣，未见如景之难克者也。君辈试犯之！”光等被甲将出，绍宗戒之曰：“勿渡涡水。”二人军于水北，光轻骑射之。景临涡水谓光曰：“尔求勋而来，我惧死而去。我，汝之父友，何为射我？汝岂自解不渡水南，慕容绍宗教汝也！”光无以应。景使其徒田迁射光马，洞胸。光易马隐树，又中之，退入于军。景擒恃显，既而舍之。光走入谯城，绍宗曰：“今定何如，而尤我也！”光，金之子也。

开府仪同三司段韶夹涡而军，潜于上风纵火，景帅骑入水，出而却走，草湿，火不复然。

魏岐州久经丧乱，刺史郑穆初到，有户三千，穆抚循安集，数年之间，至四万余户，考绩为诸州之最。丞相泰擢穆为京兆尹。

侯景与东魏慕容绍宗相持数月，景食尽，司马世云降于绍宗。

慕容绍宗和刘丰生一同逃到谯城。裨将斛律光和张恃显将失败归咎于他们，慕容绍宗说：“我经历过多次战斗，没有遇到和侯景一样难以对付的敌人。你们试着和他交战吧！”斛律光等人穿戴好铠甲将要出战，慕容绍宗对他们告诫说：“不可渡过涡水。”斛律光和张恃显在涡水北面驻扎军队，斛律光坐在轻骑上用弓箭射侯景。侯景来到涡水边对斛律光说：“你来此为的是求取功勋，我因为怕死从而离开。我和你父亲是朋友，你用箭射我是为了什么？你怎么会明白为什么不可渡涡水到南面来，必然是慕容绍宗告诉你的。”斛律光无言答对。侯景命令他的手下田迁用箭射斛律光的马，箭把马的胸膛都穿透了。斛律光换了另一匹马后躲到树的后面，田迁再次射中了他的马，斛律光就回到军营里。侯景捕获了张恃显，很快又把他放回。斛律光逃回谯城，慕容绍宗说：“如今你们交战究竟怎样？你还归咎于我！”斛律光是斛律金之子。

开府仪同三司段韶在涡水两岸驻军，派人偷偷顺风放火，侯景带着骑兵进入水中，从水里出来向后撤走，草被打湿，火便不能继续燃烧。

西魏岐州长期遭受战乱，刺史郑穆刚刚到任时，百姓只有三千户，郑穆对百姓安抚，让他们安定地生活，过了几年，岐州的人家就达到四万余户，到朝廷考绩时，他在所有州刺史中政绩第一。丞相宇文泰将郑穆提拔为京兆尹。

侯景和东魏的慕容绍宗对峙了数月，侯景的粮食全部吃光，司马世云向慕容绍宗投降。

卷第一百六十一·梁纪十七

著雍执徐（公元548年），一年。

高祖武皇帝十七

太清二年（戊辰，公元548年）

春正月己亥，慕容绍宗以铁骑五千夹击侯景。景诳其众曰：“汝辈家属已为高澄所杀。”众信之。绍宗遥呼曰：“汝辈家属并完，若归，官勋如旧。”被发向北斗为誓。景士卒不乐南渡，其将暴显等各帅所部降于绍宗。景众大溃，争赴涡水，水为之不流。景与腹心数骑自硖石济淮，稍收散卒，得步骑八百人。南过小城，人登陴［陴：城头的矮墙。］
诟之曰：“跛奴！欲何为邪！”景怒，破城，杀诟者而去。昼夜兼行，追军不敢逼。使谓绍宗曰：“景若就擒，公复何用？”绍宗乃纵之。

辛丑，以尚书仆射谢举为尚书令，守吏部尚书王克为仆射。

甲辰，豫州刺史羊鸦仁以东魏军渐逼，称粮运不继，弃悬瓠，还义阳。殷州刺史羊思达亦弃项城走。东魏人皆据之。上怒，责让鸦仁。鸦仁惧，启申后期［后期：指宽限一些时日。］
，顿军淮上。

高祖武皇帝十七

太清二年（戊辰，公元548年）

春季正月己亥日，慕容绍宗率领五千铁甲骑兵前后夹击侯景。侯景欺骗他的部众说：“你们的家属已经被高澄杀死了。”部众相信了他的话。慕容绍宗从远方喊道：“你们的家属都没事，如果你们回来，官职和勋阶还像从前一样。”他披散头发面向北斗发誓。侯景的士兵不愿意南渡，他的部将暴显等人各自统率自己的部队投降慕容绍宗。侯景的部众全面溃败，士兵争抢着渡过涡水，河水都被阻断而不能流通了。侯景与几个心腹骑马从硖石渡过淮河，逐渐收拢一些逃散的士兵，得到步骑兵共八百人。他们向南经过一座小城，有人登上城头的矮墙大骂侯景说：“跛脚的奴才！想要干什么啊！”侯景大怒，攻破这座小城，杀死骂他的人之后带兵离去。他们昼夜兼行，追兵不敢逼近。侯景的使者对慕容绍宗说：“侯景如果被擒获，您还有什么用处呢？”慕容绍宗就放过他们了。

辛丑日，梁武帝任命尚书仆射谢举为尚书令，守吏部尚书王克为仆射。

甲辰日，豫州刺史羊鸦仁因为东魏军队逐渐逼近，声称粮草运输不畅，抛弃悬瓠城，回到义阳。殷州刺史羊思达也放弃项城逃走。这些地方都被东魏军队占领了。梁武帝很生气，斥责羊鸦仁。羊鸦仁很害怕，申请宽限一些时日，将军队驻扎在淮河上游。

侯景既败，不知所适。时鄱阳王范除南豫州刺史，未至。马头戍主［戍主：戍守某地的长官。］
刘神茂，素为监州事韦黯所不容，闻景至，故往候之。景问曰：“寿阳去此不远，城池险固，欲往投之，韦黯其纳我乎？”神茂曰：“黯虽据城，是监州耳。王若驰至近郊，彼必出迎，因而执之，可以集事。得城之后，徐以启闻。朝廷喜王南归，必不责也。”景执其手曰：“天教也！”神茂请帅步骑百人先为向导。壬子，景夜至寿阳城下。韦黯以为贼也，授甲登陴。景遣其徒告曰：“河南王战败来投此镇，愿速开门。”黯曰：“既不奉敕，不敢闻命。”景谓神茂曰：“事不谐矣。”神茂曰：“黯懦而寡智，可说下也。”乃遣寿阳徐思玉入见黯曰：“河南王朝廷所重，君所知也。今失利来投，何得不受？”黯曰：“吾之受命，唯知守城。河南自败，何预吾事！”思玉曰：“国家付君以阃外［阃外：京城以外，亦指外任将吏驻守管辖的地域。］
之略，今君不肯开城，若魏兵来至，河南为魏所杀，君岂能独存！何颜以见朝廷！”黯然之。思玉出报，景大悦曰：“活我者，卿也！”癸丑，黯开门纳景。景遣其将分守四门，诘责黯，将斩之。既而抚手大笑，置酒极欢。黯，叡之子也。

侯景失败后，不知道该去哪里。当时鄱阳王萧范被任命为南豫州刺史，还没有到任。马头守将刘神茂，平时不被监州事韦黯所容，听说侯景到来，就前去迎候他。侯景问他：“寿阳距离这个地方不远，城池险要坚固，我想要前去投奔，韦黯能接纳我吗？”刘神茂说：“韦黯虽然占据寿阳城，但他只是监州罢了。大王如果纵马来到寿阳近郊，他一定会出来迎接，顺势将他拘捕，事情就能成功。得到寿阳城之后，再慢慢启奏皇上。朝廷很希望大王南归，一定不会责备。”侯景握住刘神茂的手说：“真是上天的赐教啊！”刘神茂请求率领步骑兵一百人担任先锋。壬子日，侯景在夜里来到寿阳城下。韦黯以为是盗贼，披上铠甲登上城头的矮墙。侯景派手下人告诉他说：“河南王战败前来投奔这里，希望赶快打开城门。”韦黯说：“我没有接到朝廷的旨意，不敢听从大王的命令。”侯景对刘神茂说：“事情不妙了。”刘神茂说：“韦黯懦弱而且缺少智谋，可以劝说他改变主意。”于是侯景派寿阳人徐思玉进城拜见韦黯说：“河南王是朝廷所器重的人，您是知道的。今天他战败前来投奔，为什么不接纳他呢？”韦黯说：“我接受命令，只知道守卫城池。河南王自己战败，和我有什么关系！”徐思玉说：“朝廷把地方的统兵大权交付给您，现在您不愿意打开城门，如果魏军打过来，河南王被魏军杀死，您怎么能独自活下去呢！还有什么脸面去见皇上！”韦黯认为很有道理。徐思玉出城禀报，侯景十分高兴地说：“救我活命的人，正是您啊！”癸丑日，韦黯打开城门接纳侯景。侯景派他的将领分别把守四个城门，并且斥责韦黯，将要把他斩首。不久侯景又拍手大笑起来，设宴饮酒尽情欢乐。韦黯，韦叡的儿子。

朝廷闻景败，未得审问。或云：“景与将士尽没。”上下咸以为忧。侍中、太子詹事何敬容诣东宫，太子曰：“淮北始更有信，侯景定得身免，不如所传。”敬容对曰：“得景遂死，深为朝廷之福。”太子失色，问其故。敬容曰：“景翻覆［翻覆：反复无常。］
叛臣，终当乱国。”太子于玄圃自讲《老》《庄》，敬容谓学士吴孜曰：“昔西晋祖尚［祖尚：崇尚效法。］
玄虚，使中原沦于胡、羯。今东宫复尔，江南亦将为戎乎！”

朝廷听说侯景战败，没有能够详细查问。有人说：“侯景和将士都战死了。”朝廷上下都为他担忧。侍中、太子詹事何敬容来到东宫，太子说：“淮北又有消息了，侯景一定会幸免于难，并不像人们传说的那样。”何敬容回答说：“得知侯景终于死了，这实在是朝廷的福气。”太子变了脸色，问他这样说的原因。何敬容说：“侯景是个反复无常的逆臣，他终将会使国家大乱。”太子在玄圃亲自讲读《老子》《庄子》，何敬容对学士吴孜说：“从前西晋崇尚效法玄妙虚无的学说，导致中原沦丧在胡人、羯人手中。现在东宫又这样做，江南也将会被戎狄扰乱了吧！”

甲寅，景遣仪同三司于子悦驰以败闻，并自求贬削。优诏［优诏：褒奖的诏书。］
不许。景复求资给，上以景兵新破，未忍移易。乙卯，即以景为南豫州牧，本官如故。更以鄱阳王范为合州刺史，镇合肥。光禄大夫萧介上表谏曰：“窃闻侯景以涡阳败绩，只马归命，陛下不悔前祸，复敕容纳。臣闻凶人之性不移，天下之恶一也。昔吕布杀丁原以事董卓，终诛董而为贼。刘牢［刘牢：指刘牢之，东晋将领。］
反王恭以归晋，还背晋以构妖［构妖：勾结坏人。］
。何者？狼子野心，终无驯狎之性，养虎之喻，必见饥噬之祸矣。侯景以凶狡之才，荷［荷：担负，蒙受。］
高欢卵翼之遇，位忝［忝：有幸。］
台司，任居方伯，然而高欢坟土未干［坟土未干：指人刚死。］
，即还反噬。逆力不逮，乃复逃死关西。宇文不容，故复投身于我。陛下前者所以不逆细流，正欲比属国降胡以讨匈奴，冀获一战之效耳。今既亡师失地，直是境上之匹夫，陛下爱匹夫而弃与国［与国：友好邻邦，指东魏。］
。若国家犹待其更鸣之辰，岁暮之效，臣窃惟侯景必非岁暮之臣。弃乡国如脱屣，背君亲如遗芥，岂知远慕圣德，为江、淮之纯臣乎！事迹显然，无可致惑。臣朽老疾侵，不应干预朝政。但楚囊［楚囊：春秋时楚国令尹子囊。］
将死，有城郢之忠；卫鱼［卫鱼：春秋时卫国大夫史鱼。］
临亡，亦有尸谏［尸谏：史鱼死后以陈尸的方式向国君进谏。］
之节。臣忝为宗室遗老，敢忘刘向［刘向：西汉宗室大臣，学者。］
之心！”上叹息其忠，然不能用。介，思话之孙也。

甲寅日，侯景派仪同三司于子悦纵马向朝廷奏报自己战败的消息，并且自己请求降职处分。朝廷颁下褒奖的诏书没有批准他降职的请求。侯景又请求为他补充财物和给养，梁武帝因为侯景的军队刚被打败，没有忍心把他调到别处。乙卯日，梁武帝任命侯景为南豫州牧，仍然保留原来的官职。他又任命鄱阳王萧范为合州刺史，镇守合肥。光禄大夫萧介上奏表劝谏说：“我私下里听说侯景在涡阳战败，独自骑马前来归附，陛下不追悔他以前造成的灾难，又将他赦免并收留。我听说凶恶的人秉性不会改变，天下的恶人都一样。从前吕布杀死丁原来事奉董卓，最终又杀死董卓而成为叛贼。刘牢之反叛王恭而归降晋朝，后来又背弃晋朝来勾结坏人。为什么呢？因为狼子野心，最终也不会有驯顺的秉性，以喂养老虎来比喻，一定会有被饥饿的老虎吃掉的祸患了。侯景凭借凶狠狡猾的才能，蒙受高欢的保护和重用，有幸身居高位，担负镇守一方的重任，然而高欢刚死，他就反咬一口。他叛逆的力量不足，才又逃到关西。宇文氏没有收留他，所以他才投奔我们。陛下以前不拒绝前来投奔的小人物，正是想要像汉朝在边境设置属国安置投降的胡人来对付匈奴那样，希望得到侯景的领兵效命罢了。现在侯景已经损兵折将丢掉土地，那么他便只是边境上的一个普通人，陛下舍不得一个普通人却失掉与友好邻邦的关系。如果国家还等着他重新振奋的日子，在陛下晚年效命，我私下里认为侯景一定不是可以在陛下晚年效命的臣子。他抛弃家国就像脱掉鞋子一样，背叛君主亲人就像丢掉草芥一样，怎么会懂得思慕圣德远道而来，担任镇守江、淮的忠臣呢！事情已经很明显，没有值得怀疑的地方。我年老多病，不应当干预朝廷政事。但是楚国子囊在临死时，有嘱托继任者修筑郢都城墙的忠心；卫国史鱼在临死时，有命令家人陈尸进谏的气节。我有幸成为宗室遗老，怎么敢忘记刘向的一片忠心！”梁武帝感叹他的忠心，然而没有采纳他的建议。萧介，萧思话的孙子。

己未，东魏大将军澄朝于邺。

魏以开府仪同三司赵贵为司空。

魏皇孙生，大赦。

二月，东魏杀其南兖州刺史石长宣，讨侯景之党也。其余为景所胁从者，皆赦之。

东魏既得悬瓠、项城，悉复旧境。大将军澄数遣书移，复求通好。朝廷未之许。澄谓贞阳侯渊明曰：“先王与梁主和好，十有余年。闻彼礼佛文云：‘奉为魏主，并及先王。’此乃梁主厚意。不谓一朝失信，致此纷扰。知非梁主本心，当是侯景扇动耳。宜遣使谘论［谘论：询问斟酌。］
。若梁主不忘旧好，吾亦不敢违先王之意。诸人并即遣还，侯景家属亦当同遣。”渊明乃遣省事夏侯僧辩奉启于上，称：“勃海王弘厚长者，若更通好，当听渊明还。”上得启，流涕，与朝臣议之。右卫将军朱异、御史中丞张绾等皆曰：“静寇息民，和实为便。”司农卿傅岐独曰：“高澄何事须和？必是设间，故命贞阳遣使，欲令侯景自疑。景意不安，必图祸乱。若许通好，正堕其计中。”异等固执宜和，上亦厌用兵，乃从异言，赐渊明书曰：“知高大将军礼汝不薄，省启，甚以慰怀。当别遣行人，重敦邻睦。”

己未日，东魏大将军高澄到邺城朝觐。

西魏任命开府仪同三司赵贵为司空。

西魏皇孙降生，实行大赦。

二月，东魏杀死南兖州刺史石长宣，为了讨伐侯景的同党。其余被侯景所胁迫一同反叛的人，全部被赦免。

东魏得到悬瓠、项城之后，完全恢复了以前的疆域。大将军高澄多次前来递交国书，再次请求通好。朝廷没有同意。高澄对贞阳侯萧渊明说：“先王与梁主相处和睦，有十几年了。听说他拜佛的文字中写道：‘为魏主而供奉，同时也为先王。’这是梁主的真情厚意。没想到一朝失信，竟然导致这样的混乱局面。我知道这不是梁主的本意，应当是侯景煽动的。我们应该相互派使者询问斟酌。如果梁主没有忘记两国以往的友好关系，我也不敢违背先王的意愿。留在北方的人我会一并遣返，侯景的家属也会一同遣返。”萧渊明于是派省事夏侯僧辩向梁武帝奏报，说：“勃海王是宽宏大量的长者，如果两国再次通好，他会允许我回去。”梁武帝看到奏书，流下了眼泪，就和朝中大臣商议此事。右卫将军朱异、御史中丞张绾等人都说：“平息敌人，安抚百姓，讲和实在是最好的办法。”只有司农卿傅岐认为：“高澄为什么要与我们讲和？他一定是设下了离间计，所以让贞阳侯派使者前来，想要让侯景自己产生猜疑。侯景内心不安，就一定会图谋叛乱。如果答应与他通好，就正好落入他的圈套中。”朱异等人坚持主张通好，梁武帝也厌倦用兵之事，于是采纳朱异的建议，赐给萧渊明一封信说：“知道高大将军待你不错，我看了奏书，感到很宽慰。应当另外派遣使者，重新建立两国之间的友好关系。”

僧辩还，过寿阳，侯景窃访知之，摄问，具服。乃写答渊明之书，陈启于上曰：“高氏心怀鸩毒，怨盈北土。人愿天从，欢身殒越［殒越：死亡。］
。子澄嗣恶，计灭待时。所以昧此一胜者，盖天荡澄心以盈凶毒耳。澄苟行合天心，腹心无疾，又何急急奉璧求和？岂不以秦兵［秦兵：指西魏的军队。秦，关中，指西魏。］
扼其喉，胡骑迫其背，故甘辞厚币，取安大国。臣闻‘一日纵敌，数世之患’，何惜高澄一竖，以弃亿兆之心！窃以北魏安强，莫过天监之始，钟离之役，匹马不归。当其强也，陛下尚伐而取之，及其弱也，反虑而和之。舍已成之功，纵垂死之虏，使其假命［假命：委任。］
强梁［强梁：勇武有力的人。］
，以遗后世，非直愚臣扼腕，实亦志士痛心。昔伍相［伍相：伍子胥，春秋时楚国人，后来在吴国为官。］
奔吴，楚邦卒灭；陈平［陈平：西汉开国功臣。］
去项，刘氏用兴。臣虽才劣古人，心同往事。诚知高澄忌贾在翟［贾在翟：指春秋晋灵公时贾季流亡北狄之事。翟，通“狄”。］
，恶会居秦［会居秦：指春秋晋灵公时士会投奔秦国之事。］
，求盟请和，冀除其患。若臣死有益，万殒无辞。唯恐千载，有秽良史。”景又致书于朱异，饷金三百两。异纳金而不通其启。

夏侯僧辩返回东魏，路过寿阳，侯景私下查访得知这件事，就将他拘捕审问，他全部招认。侯景于是写好回复萧渊明的书信，向梁武帝陈述奏报说：“高氏内心恶毒，怨恨的声音充斥北方的土地。上天顺从人的心愿，高欢终于死去。儿子高澄继承了他的恶毒，灭亡的时间已经不远。高澄侥幸打胜了这场战役，大概就是上天要动荡他的心来使其充满邪恶吧。高澄如果行为符合天意，心腹没有毛病，又为什么匆忙地捧璧前来求和？还不是因为关中的军队掐住了他的咽喉，胡人的骑兵在他的背后紧逼，所以他才会用甜美的言语和丰厚的礼物，来换取和大国之间的安定关系。我听说‘一旦放纵敌人，就会成为几代人的祸患’，何必怜惜高澄这小子，而违背亿万百姓的心愿呢！我私下里认为北魏的安定强大，莫过于天监初年，在钟离之战中，北魏却连一匹马也没有生还。在他们强大的时候，陛下尚且能够讨伐并战胜他们，等到他们实力衰弱了，却反而考虑和他们讲和。舍弃已经成就的功业，去放纵将要死去的敌人，让他得以委任勇武有力的武将，把祸患留给后世，不只让我扼腕叹息，也让有志之士感到痛心。从前伍子胥投奔吴国，楚国终于被吴军灭掉；陈平离开项羽，刘氏任用他得以兴起。我的才能尽管比古人差，忠心却和他们一样。我知道高澄忌恨我归顺朝廷就像忌恨贾季投奔北狄，厌恶士会投奔秦国，他要结盟讲和，希望除去他的祸患。如果我死了能对国家有益，我万死不辞。只怕千百年后，这件事会玷污史书。”侯景又写信给朱异，附赠三百两黄金。朱异收下黄金却没有把侯景的奏书递交上去。

己卯，上遣使吊澄。景又启曰：“臣与高氏，衅隙已深，仰凭威灵［威灵：声威。］
，期雪仇耻。今陛下复与高氏连和，使臣何地自处？乞申后战，宣畅皇威！”上报之曰：“朕与公大义已定，岂有成而相纳，败而相弃乎！今高氏有使求和，朕亦更思偃武。进退之宜，国有常制，公但清静自居，无劳虑也。”景又启曰：“臣今蓄粮聚众，秣马潜戈，指日计期，克清赵、魏。不容军出无名，故愿以陛下为主耳。今陛下弃臣遐外，南北复通，将恐微臣之身，不免高氏之手。”上又报曰：“朕为万乘之主，岂可失信于一物！想公深得此心，不劳复有启也。”

己卯日，梁武帝派使者去慰问高澄。侯景又启奏说：“我与高氏父子，矛盾已经很深了，我倚仗陛下的声威，期待报仇雪耻。现在陛下再次和高氏讲和，让我在哪里安身呢？我请求和敌人再次交战，来宣扬皇帝的声威！”梁武帝写信回复侯景说：“我和你君臣大义已经确定，怎么会因为你打胜仗就接纳，打败仗就抛弃的道理呢！现在高氏派使者前来求和，我也想停战休兵。应该前进还是后退，国家自有常规制度，你只管清静自居，不要费心考虑这些问题。”侯景又启奏说：“我现在贮备粮草聚集士兵，喂饱战马藏好武器，很快就可以出兵，平定赵、魏之地。我不能出师无名，所以就希望陛下为我做主了。现在陛下把我抛弃在边远地区，南北又开始相互来往，恐怕我的性命，难免会死在高氏手中。”梁武帝又写信回复说：“我是大国的君主，怎么可以失信于人呢！我想你深知我的苦心，不要再启奏了。”

景乃诈为邺中书，求以贞阳侯易景。上将许之。舍人傅岐曰：“侯景以穷归义，弃之不祥。且百战之余，宁肯束手就絷［絷：拘禁。］
！”谢举、朱异曰：“景奔败之将，一使之力耳。”上从之，复书曰：“贞阳旦至，侯景夕返。”景谓左右曰：“我固知吴老公薄心肠！”王伟说景曰：“今坐听亦死，举大事亦死，唯王图之！”于是始为反计，属城居民，悉召募为军士，辄停责市估及田租，百姓子女，悉以配将士。

三月癸巳，东魏以太尉襄城王旭为大司马，开府仪同三司高岳为太尉。辛亥，大将军澄南临黎阳，自虎牢济河至洛阳。魏同轨防长史裴宽与东魏将彭乐等战，为乐所擒，澄礼遇甚厚。宽得间逃归。澄由太行返晋阳。

侯景于是伪造了一封来自邺城的书信，请求用贞阳侯交换侯景。梁武帝将要答应这一要求。舍人傅岐说：“侯景因为走投无路才归顺朝廷，舍弃他是不吉祥的。况且他身经百战，怎么会愿意束手就擒呢！”谢举、朱异说：“侯景是败军之将，用一个使者就能把他召来了。”梁武帝采纳了他们的建议，就回信说：“贞阳侯早上一到，侯景晚上就会被送回去。”侯景对身边的侍从说：“我就知道这个东吴老头薄情寡义！”王伟劝侯景说：“现在等着听任处置也是死，图谋大业也是死，希望大王考虑这件事！”于是侯景开始有叛变的图谋，把下辖城内的居民，都招募为士兵，立即停止收取商税和田租，百姓的子女，都被分配给将士。

三月癸巳日，东魏任命太尉襄城王元旭为大司马，任命开府仪同三司高岳为太尉。辛亥日，大将军高澄南行亲临黎阳，从虎牢渡过黄河到达洛阳。西魏同轨防长史裴宽和东魏将领彭乐等人交战，被彭乐擒获，高澄用优厚的礼节对待他。裴宽寻找机会逃回西魏。高澄从太行山返回晋阳。

屈獠洞斩李贲，传首建康。贲兄天宝遁入九真，收余兵二万围爱州，交州司马陈霸先帅众讨平之。诏以霸先为西江督护、高要太守、督七郡诸军事。

夏四月甲子，东魏吏部令史张永和等伪假人官，事觉，纠检、首［首：自首。］
者六万余人。

甲戌，东魏遣太尉高岳、行台慕容绍宗、大都督刘丰生等将步骑十万攻魏王思政于颍川。思政命卧鼓偃旗，若无人者。岳恃其众，四面陵城。思政选骁勇开门出战，岳兵败走。岳更筑土山，昼夜攻之。思政随方［随方：依据情势。］
拒守，夺其土山，置楼堞［楼堞：城墙。］
以助防守。

五月，魏以丞相泰为太师，广陵王欣为太傅，李弼为大宗伯，赵贵为大司寇，于谨为大司空。太师泰奉太子巡抚西境，登陇，至原州，历北长城，东趣五原，至蒲州，闻魏主不豫［不豫：对帝王生病的讳称。］
而还。及至，已愈，泰还华州。

上遣建康令谢挺、散骑常侍徐陵等聘于东魏，复修前好。陵，摛之子也。

李贲在屈獠洞被斩首，他的首级被传送到建康。李贲的哥哥李天宝逃到九真，收拢残余部队二万人包围爱州，交州司马陈霸先率领部众征讨并将其平定。梁武帝下诏任命陈霸先为西江督护、高要太守、督七郡诸军事。

夏季四月甲子日，东魏吏部令史张永和等人假造文书授人官职，事情败露后，被人检举、自首的有六万多人。

甲戌日，东魏派遣太尉高岳、行台慕容绍宗、大都督刘丰生等人率领步骑兵十万人在颍川攻打西魏王思政的军队。王思政命令偃旗息鼓，就像没有人一样。高岳仰仗人数众多，从四个方向攻城。王思政挑选勇猛的战士打开城门出战，高岳的军队战败逃跑。高岳改为堆起土山，日夜不停地攻城。王思政依据情势坚守城池，夺取对方的土山，在上面修筑城墙来辅助防守。

五月，西魏任命丞相宇文泰为太师，任命广陵王元欣为太傅，任命李弼为大宗伯，任命赵贵为大司寇，任命于谨为大司空。太师宇文泰事奉太子到西部边境地区巡视，登上陇山，来到原州，经过北部的长城，向东前往五原，到达蒲州，听说西魏主生病就返回了。等回到都城后，西魏主已经痊愈，宇文泰又回到华州。

梁武帝派建康令谢挺、散骑常侍徐陵等人出使东魏，重新恢复以前的友好关系。徐陵，徐摛的儿子。

六月，东魏大将军澄巡北边。

秋七月庚寅朔，日有食之。

乙卯，东魏大将军澄朝于邺。以道士多伪滥，始罢南郊道坛。八月庚寅，澄还晋阳，遣尚书辛术帅诸将略江、淮之北，凡获二十三州。

侯景自至寿阳，征求无已，朝廷未尝拒绝。景请娶于王、谢，上曰：“王、谢门高非偶，可于朱、张以下访之。”景恚曰：“会将吴儿女配奴！”又启求锦万匹为军人作袍。中领军朱异议以青布给之。又以台所给仗多不能精，启请东冶锻工，欲更营造。景以安北将军夏侯夔之子譒为长史，徐思玉为司马。譒遂去“夏”称“侯”，托为族子。

六月，东魏大将军高澄到北部边境巡视。

秋季七月庚寅朔日，发生了日食。

乙卯日，东魏大将军高澄到邺城朝觐。因为道士大多身份虚假，东魏开始废弃南郊的道坛。八月庚寅日，高澄返回晋阳，派尚书辛术率领众将领夺取长江、淮河以北地区，总共占领二十三个州。

侯景自从来到寿阳，就接连提出要求，朝廷从来没有拒绝过他。侯景请求娶王、谢两家的女子为妻，梁武帝说：“王、谢两家门第高贵而与你不相配，可以从朱、张以下的家族中寻访。”侯景愤恨地说：“将来我要把吴人的女儿许配给奴仆！”他又启奏索求一万匹锦缎为士兵制作战袍。中领军朱异建议给侯景青布。侯景又因为朝廷供给的武器不够精良，奏请派东冶的锻造工人，想要打造一些新的武器。侯景任命安北将军夏侯夔的儿子夏侯譒为长史，任命徐思玉为司马。夏侯譒于是去掉姓氏中的“夏”，只称“侯”，假托是侯景的族侄。

上既不用景言，与东魏和亲，是后景表疏稍稍悖慢，又闻徐陵等使魏，反谋益甚。元贞知景有异志，累启还朝。景谓曰：“河北事虽不果，江南何虑失之！何不小忍！”贞惧，逃归建康，具以事闻。上以贞为始兴内史，亦不问景。

临贺王正德，所至贪暴不法，屡得罪于上，由是愤恨，阴养死士［死士：敢死之士。］
，储米积货，幸国家有变。景知之。正德在北与徐思玉相知，景遣思玉致笺于正德曰：“今天子年尊，奸臣乱国。以景观之，计日祸败。大王属当储贰［储贰：储君，太子。］
，中被废黜，四海业业，归心大王。景虽不敏，实思自效。愿王允副苍生，鉴斯诚款！”正德大喜曰：“侯公之意，暗与吾同，天授我也！”报之曰：“朝廷之事，如公所言。仆之有心，为日久矣。今仆为其内，公为其外，何有不济！机事在速，今其时矣。”

梁武帝没有听从侯景的建议，和东魏友好往来，和睦亲近，此后侯景的奏章态度逐渐不恭傲慢起来，又听说徐陵等人出使东魏，反叛的想法更加强烈。元贞知道侯景怀有二心，多次向侯景请求返回朝廷。侯景对他说：“黄河以北的事情虽然没有结果，长江以南又何必担忧会失掉呢！为什么不稍微忍耐一下！”元贞感到害怕，逃回建康，把这些事情都报知朝廷。梁武帝任命元贞为始兴内史，也没有责问侯景。

临贺王萧正德，所到之处都会做出贪婪残暴不守法令的事情，多次受到梁武帝的怪罪，因此心怀愤恨，就暗中豢养一批敢死之士，储存粮食，积蓄财物，期望国家发生变乱。侯景知道他的想法。萧正德在北方和徐思玉相互赏识，侯景派徐思玉送信给萧正德说：“现在天子年老，奸臣扰乱国政。依我看来，梁朝很快就会因灾祸而灭亡。大王实在应该成为皇位继承人，中途却被废黜，四海之人怀有敬畏之情，诚心归附大王。我虽然不够聪敏，实在希望亲自为大王效劳。愿大王答应百姓的要求，上天可以鉴证我的诚心！”萧正德非常高兴地说：“侯公的美意，和我私下里的想法相同，这真是上天赐予我的机会！”他写信回复侯景说：“朝廷中的事，正如您所说的那样。我有这个想法，已经很久了。现在我在朝廷以内，您在朝廷以外，怎么会不成功呢！事不宜迟，现在就是好时机了。”

鄱阳王范密启景谋反。时上以边事专委朱异，动静皆关之，异以为必无此理。上报范曰：“景孤危寄命，譬如婴儿仰人乳哺。以此事势，安能反乎！”范重陈之曰：“不早翦扑［翦扑：消灭。］
，祸及生民。”上曰：“朝廷自有处分，不须汝深忧也。”范复请以合肥之众讨之，上不许。朱异谓范使曰：“鄱阳王遂不许朝廷有一客！”自是范启，异不复为通。

鄱阳王萧范秘密奏报侯景在图谋反叛。当时梁武帝把边境的事务都委托给朱异，边境有消息朱异都会知道，朱异认为萧范所说的一定没有道理。梁武帝写信回复萧范说：“侯景孤单一人把性命交给我们，就像婴儿要靠人的乳汁来哺育一样。由此看来，他怎么会反叛呢！”萧范再次陈述说：“不早些将他消灭，就会给百姓带来灾祸。”梁武帝说：“朝廷对这件事自有处置，不用你再多虑了。”萧范又请求动用合肥的军队去讨伐侯景，梁武帝没有批准。朱异对萧范的使者说：“鄱阳王竟不允许朝廷养一个宾客！”从此萧范的奏表，朱异不再为他呈递给朝廷了。

景邀羊鸦仁同反，鸦仁执其使以闻。异曰：“景数百叛虏，何能为！”敕以使者付建康狱，俄解遣之。景益无所惮，启上曰：“若臣事是实，应罹国宪。如蒙照察［照察：明察。］
，请戮鸦仁！”景又言：“高澄狡猾，宁可全信！陛下纳其诡语，求与连和，臣亦窃所笑也。臣宁堪粉骨，投命［投命：拼命。］
仇门，乞江西一境，受臣控督。如其不许，即帅甲骑，临江上，向闽、越。非唯朝廷自耻，亦是三公旰食［旰食：因政事繁忙而顾不上吃饭。］
。”上使朱异宣语答景使曰：“譬如贫家，畜十客、五客，尚能得意。朕唯有一客，致有忿言，亦朕之失也。”益加赏赐锦彩钱布，信使相望。

侯景和羊鸦仁约定共同反叛，羊鸦仁拘捕侯景的使者而将这件事上报朝廷。朱异说：“侯景只有叛军几百人，能做什么！”朝廷敕令将侯景的使者押送到建康的监狱里，不久又把他释放了。侯景更加肆无忌惮，向梁武帝启奏说：“如果我的事是真的，我应该受到国法的惩罚。如果承蒙陛下的明察，就请杀死羊鸦仁！”侯景又进言：“高澄为人狡猾，怎么可以完全听信他的话！陛下听信他的谎言，力求和他通好，我私下里也觉得这件事很可笑。我宁愿冒粉身碎骨的危险，到仇人门前去拼命，请求将长江西部的一块地方，划归我管辖。如果不答应，我就率领兵马，来到长江边，杀向闽、越地区。这不仅会使朝廷蒙受耻辱，也会让三公顾不上吃饭。”梁武帝派朱异代他答复侯景的使者说：“比如一个贫寒的家庭，蓄养十个、五个食客，尚且能让他们满意。我只有一个宾客，就招致如此愤慨的话，这也是我的过错。”此后梁武帝赏赐给侯景更多彩绸和钱币，信使往来不断。

戊戌，景反于寿阳，以诛中领军朱异、少府卿徐驎、太子右卫率陆验、制局监周石珍为名。异等皆以奸佞骄贪，蔽主弄权，为时人所疾，故景托以兴兵。驎、验，吴郡人。石珍，丹杨人。驎、验迭为少府丞，以苛刻为务，百贾怨之。异尤与之昵，世人谓之“三蠹”。

司农卿傅岐，梗直士也，尝谓异曰：“卿任参国钧［国钧：指朝政大权。］
，荣宠如此。比日［比日：近日。］
所闻，鄙秽狼籍，若使圣主发悟，欲免得乎！”异曰：“外间谤黩，知之久矣。心苟无愧，何恤人言！”岐谓人曰：“朱彦和［彦和：朱异的字。］
将死矣。恃谄以求容，肆辩以拒谏，闻难而不惧，知恶而不改，天夺之鉴，其能久乎！”

戊戌日，侯景在寿阳反叛，以诛杀中领军朱异、少府卿徐驎、太子右卫率陆验、制局监周石珍为名义起兵。朱异等人都凭借奸诈谄媚和骄奢贪婪，蒙蔽君主，玩弄权术，被当时人所痛恨，所以侯景以此为借口起兵。徐驎、陆验，吴郡人。周石珍，丹杨人。徐驎、陆验轮流担任少府丞，做事务求苛刻，商人们都怨恨他们。朱异与他们尤其亲近，当时人称他们是“三蠹”。

司农卿傅岐，是个耿直的人，他曾对朱异说：“您掌握朝政大权，得到的荣誉和恩宠已经这样多了。近来的传闻，说您粗野污浊而行为不端，如果让皇上察觉醒悟，您还想免于罪责吗！”朱异说：“外面有人诽谤和玷污我，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了。我的心里如果毫无惭愧，又何必在意别人的话呢！”傅岐对别人说：“朱彦和快要死了。他靠谄媚来取悦皇上，以狡辩来抗拒劝告，听说有灾难却不畏惧，知道有罪恶却不悔改，上天要降下惩罚，他还能长久吗！”

景西攻马头，遣其将宋子仙东攻木栅，执戍主曹璆等。上闻之，笑曰：“是何能为？吾折箠笞之。”敕购斩景者，封三千户公，除州刺史。甲辰，诏以合州刺史鄱阳王范为南道都督，北徐州刺史封山侯正表为北道都督，司州刺史柳仲礼为西道都督，通直散骑常侍裴之高为东道都督，以侍中开府仪同三司邵陵王纶持节董督［董督：统率，监督。］
众军以讨景。正表，宏之子。仲礼，庆远之孙。之高，邃之兄子也。

九月，东魏濮阳武公娄昭卒。

侯景闻台军讨之，问策于王伟。伟曰：“邵陵若至，彼众我寡，必为所困。不如弃淮南，决志东向，帅轻骑直掩建康。临贺反其内，大王攻其外，天下不足定也。兵贵拙速，宜即进路。”景乃留外弟［外弟：表弟。］
中军大都督王显贵守寿阳。癸未，诈称游猎，出寿阳，人不之觉。冬十月庚寅，景扬声趣合肥，而实袭谯州。助防董绍先开城降之。执刺史丰城侯泰。泰，范之弟也，先为中书舍人，倾财以事时要，超授［超授：越级提拔。］
谯州刺史。至州，遍发民丁，使担腰舆、扇、伞等物，不限士庶，耻为之者，重加杖责，多输财者，即纵免之。由是人皆思乱。及侯景至，人无战心，故败。

侯景向西攻打马头，派他的部将宋子仙向东攻打木栅，擒获守将曹璆等人。梁武帝听说这件事，笑着说：“这些人能做出什么？我折一根竹棍去打他。”朝廷敕令悬赏斩获侯景首级的人，封为食邑三千户的公爵，并授予州刺史之职。甲辰日，朝廷下诏任命合州刺史鄱阳王萧范为南道都督，北徐州刺史封山侯萧正表为北道都督，司州刺史柳仲礼为西道都督，通直散骑常侍裴之高为东道都督，派侍中开府仪同三司邵陵王萧纶持符节督率各路大军来讨伐侯景。萧正表，萧宏的儿子。柳仲礼，柳庆远的孙子。裴之高，裴邃哥哥的儿子。

九月，东魏濮阳武公娄昭去世。

侯景听说朝廷派兵前来讨伐他，就向王伟咨询策略。王伟说：“邵陵王的军队如果到来，他们人多而我们人少，一定会被他们围困。我们不如放弃淮南，专心向东进军，率领轻装骑兵直接袭击建康。临贺王在建康城内反叛，大王在建康城外进攻，天下不难平定。行军贵在神速，应该立即上路。”侯景于是留下表弟中军大都督王显贵镇守寿阳。癸未日，侯景谎称出外打猎，出寿阳城，人们都没有察觉。冬季十月庚寅日，侯景声称要到合肥，而实际上是袭击谯州。谯州助防董绍先打开城门投降侯景。侯景拘捕谯州刺史丰城侯萧泰。萧泰，萧范的弟弟，以前曾担任中书舍人，倾尽家财来结交当时的显贵，被越级提拔为谯州刺史。他到谯州后，大肆征用民力，为他抬轿子、持扇子、举伞盖等，不论士族还是庶族，耻于做这些事的人，都会遭到木棍的毒打，多送给他钱财，就会免除劳役。从此人们都希望天下大乱。等到侯景来到谯州时，人们都没有作战的想法，所以战败了。

庚子，诏遣宁远将军王质帅众三千巡江防遏。景攻历阳太守庄铁。丁未，铁以城降，因说景曰：“国家承平［承平：安定太平。］
岁久，人不习战，闻大王举兵，内外震骇。宜乘此际速趋建康，可兵不血刃而成大功。若使朝廷徐得为备，内外小安，遣羸兵千人直据采石，大王虽有精甲百万，不得济矣。”景乃留仪同三司田英、郭骆守历阳，以铁为导，引兵临江。江上镇戍［镇戍：守军的营垒。］
相次启闻。上问讨景之策于都官尚书羊侃，侃请“以二千人急据采石，令邵陵王袭取寿阳，使景进不得前，退失巢穴，乌合之众，自然瓦解”。朱异曰：“景必无渡江之志。”遂寝其议。侃曰：“今兹败矣！”

庚子日，朝廷下诏派宁远将军王质率领部众三千人沿长江布防阻挡叛军。侯景攻打历阳太守庄铁。丁未日，庄铁献出城池投降，顺势对侯景说：“国家安定太平很多年了，人们已经不善于作战，听说大王起兵，朝廷内外都震惊害怕。应该趁这个机会迅速赶往建康，可以不经过流血作战就能建立大功业。如果让朝廷慢慢准备好，内外稍微安定，只要派一千名瘦弱的士兵直取采石，大王即使有百万精锐部队，也不能成功。”侯景于是留下仪同三司田英、郭骆镇守历阳，让庄铁担任向导，领兵来到长江边。戍守长江的营垒相继把侯景反叛的消息上报朝廷。梁武帝向都官尚书羊侃询问讨伐侯景的策略，羊侃请求“派二千人迅速占据采石，命令邵陵王夺取寿阳，让侯景不能前进，撤退又失去巢穴，使这些乌合之众，自动瓦解”。朱异说：“侯景一定没有渡过长江的想法。”于是朝廷搁置了羊侃的建议。羊侃说：“现在就要败亡了！”

戊申，以临贺王正德为平北将军、都督京师诸军事，屯丹杨郡。正德遣大船数十艘，诈称载荻［荻：植物名，生在水边，形似芦苇。］
，密以济景。景将济，虑王质为梗［为梗：作梗，指从中捣乱。］
，使谍视之。会临川大守陈昕启称：“采石急须重镇，王质水军轻弱，恐不能济。”上以昕为云旗将军，代质戍采石，征质知丹杨尹事。昕，庆之之子也。质去采石，而昕犹未下渚。谍告景云：“质已退。”景使折江东树枝为验，谍如言而返。景大喜曰：“吾事办矣！”己酉，自横江济于采石，有马数百匹，兵八千人。是夕，朝廷始命戒严。

景分兵袭姑孰，执淮南太守文成侯宁。南津校尉江子一帅舟师千余人，欲于下流邀景。其副董桃生，家在江北，与其徒先溃走。子一收余众，步还建康。子一，子四之兄也。

太子见事急，戎服入见上，禀受方略，上曰：“此自汝事，何更问为？内外军事悉以付汝。”太子乃停中书省，指授军事，物情惶骇，莫有应募者。朝廷犹不知临贺王正德之情，命正德屯朱雀门，宁国公大临屯新亭，大府卿韦黯屯六门，缮修宫城，为受敌之备。大临，大器之弟也。

戊申日，梁武帝任命临贺王萧正德为平北将军、都督京师诸军事，率兵屯驻在丹杨郡。萧正德派出几十艘大船，谎称用这些船运荻草，暗中用来帮助侯景运兵。侯景将要渡过长江时，担忧王质从中捣乱，就派间谍监视他。正逢临川大守陈昕启奏说：“采石急需重兵镇守，王质的水军力量薄弱，恐怕不能胜任。”梁武帝任命陈昕为云旗将军，代替王质镇守采石，征调王质任丹杨尹职事。陈昕，陈庆之的儿子。王质离开采石，而陈昕还没有来到采石就任。间谍报告侯景说：“王质已经离开。”侯景让间谍折断长江东岸的树枝进行验证，间谍按照他的话做好以后返回。侯景非常高兴地说：“我的事能成功了！”己酉日，侯景从横江渡过长江到达采石，有几百匹马，八千名士兵。当天晚上，朝廷才下令实施戒严。

侯景兵分几路攻打姑孰，擒获淮南太守文成侯萧宁。南津校尉江子一率领水军一千多人，想要在长江下游截击侯景。江子一的副将董桃生，家在长江以北，他和部下率先溃败逃跑。江子一收拢残余士兵，徒步回到建康。江子一，江子四的哥哥。

太子见情况危急，就身穿戎装进入皇宫见梁武帝，请示作战方略，梁武帝说：“这都是你自己的事，为什么来问我呢？朝廷内外的军政事务都交给你了。”太子于是进驻中书省，指挥军政事务，人们心中惶恐不安，没有人前来应征。朝廷还不知道临贺王萧正德的情况，命令萧正德率兵屯驻朱雀门，宁国公萧大临率兵屯驻新亭，大府卿韦黯率兵屯驻六门，并修缮皇宫的城墙，为迎战敌军做好准备。萧大临，萧大器的弟弟。

己酉，景至慈湖。建康大骇，御街［御街：京城中皇帝出行的街道。］
人更相劫掠，不复通行。赦东西冶、尚方钱署及建康系囚，以扬州刺史宣城王大器都督城内诸军事，以羊侃为军师将军副之，南浦侯推守东府，西丰公大春守石头，轻车长史谢禧、始兴太守元贞守白下，韦黯与右卫将军柳津等分守宫城诸门及朝堂。推，秀之子。大春，大临之弟。津，仲礼之父也。摄诸寺库公藏钱，聚之德阳堂，以充军实。

庚戌，侯景至板桥，遣徐思玉来求见上，实欲观城中虚实。上召问之。思玉诈称叛景请间陈事，上将屏左右，舍人高善宝曰：“思玉从贼中来，情伪难测，安可使独在殿上！”朱异侍坐，曰：“徐思玉岂刺客邪！”思玉出景启，言：“异等弄权，乞带甲入朝，除君侧之恶。”异甚惭悚。景又请遣了事［了事：明白事理，精明能干。］
舍人出相领解［领解：了解情况，并进行分析。］
，上遣中书舍人贺季、主书郭宝亮随思玉劳景于板桥。景北面受敕。季曰：“今者之举何名？”景曰：“欲为帝也！”王伟进曰：“朱异等乱政，除奸臣耳。”景既出恶言，遂留季，独遣宝亮还宫。

己酉日，侯景来到慈湖。建康城内十分惊恐，御街上人们相互劫掠，已经不能通行。朝廷赦免东西冶、尚方钱署以及建康城内囚禁的罪犯，任命扬州刺史宣城王萧大器为都督城内诸军事，任命羊侃为军师将军来辅助萧大器，派南浦侯萧推镇守东府，西丰公萧大春镇守石头，轻车长史谢禧、始兴太守元贞镇守白下，韦黯和右卫将军柳津等人分别镇守宫城的各个城门以及朝堂。萧推，萧秀的儿子。萧大春，萧大临的弟弟。柳津，柳仲礼的父亲。朝廷将各官署仓库里贮藏的钱财收集起来，堆积在德阳堂，用来补充军需。

庚戌日，侯景来到板桥，派徐思玉前来请求觐见梁武帝，实际上是想探知城里的情况。梁武帝召见并向他询问。徐思玉谎称叛离侯景请求单独奏事，梁武帝将要屏退左右，舍人高善宝说：“徐思玉从叛军中来，真假难以预测，怎么可以让他单独留在殿上！”朱异陪坐在一旁，说：“徐思玉难道是刺客吗！”徐思玉出示侯景的奏章，上面写道：“朱异等人玩弄权术，我请求带兵入朝，除去君主身边的坏人。”朱异感到非常惭愧和害怕。侯景又请求派一名明白事理，精明能干的舍人出来了解情况，并进行分析，梁武帝派中书舍人贺季、主书郭宝亮跟随徐思玉到板桥慰劳侯景。侯景面向北方领受敕令。贺季问：“今天的举动根据什么名义？”侯景说：“想要当皇帝！”王伟上前说：“朱异等人扰乱朝政，我们只是想铲除奸臣罢了。”侯景已经说出罪恶的目的，于是扣留贺季，只遣送郭宝亮返回宫中。

百姓闻景至，竞入城，公私混乱，无复次第。羊侃区分防拟，皆以宗室间之。军人争入武库，自取器甲，所司不能禁，侃命斩数人，方止。是时梁兴四十七年，境内无事，公卿在位及闾里［闾里：乡里。］
士大夫罕见兵甲，贼至猝迫，公私骇震。宿将已尽，后进少年并出在外，军旅指撝，一决于侃。侃胆力俱壮，太子深仗之。

辛亥，景至朱雀桁南，太子以临贺王正德守宣阳门，东宫学士新野庾信守朱雀门，帅宫中文武三千余人营桁北。太子命信开大桁以挫其锋。正德曰：“百姓见开桁，必大惊骇。可且安物情。”太子从之。俄而景至，信帅众开桁，始除一舶，见景军皆著铁面，退隐于门。信方食甘蔗，有飞箭中门柱，信手甘蔗，应弦而落，遂弃军走。南塘游军沈子睦，临贺王正德之党也，复闭桁渡景。太子使王质将精兵三千援信，至领军府，遇贼，未陈而走。正德帅众于张侯桥迎景，马上交揖。既入宣阳门，望阙而拜，歔欷［歔欷：叹息哽咽的声音。］
流涕，随景渡淮。景军皆著青袍，正德军并著绛袍，碧里，既与景合，悉反其袍。景乘胜至阙下，城中恟惧。羊侃诈称得射书，云：“邵陵王、西昌侯援兵已至近路。”众乃少安。西丰公大春弃石头，奔京口。谢禧、元贞弃白下走。津主［津主：掌管渡口的官吏。］
彭文粲等以石头城降景，景遣其仪同三司于子悦守之。

百姓听说侯景的军队到来，争相逃入城中，官员与百姓混杂在一起，不再有秩序。羊侃布置防务计划，每处都安排有宗室成员。将士争相进入武库，自己拿兵器和盔甲，主管的官吏无法禁止，羊侃下令斩杀几个人，才制止混乱局面。当时是梁朝建立的第四十七年，国内平安无事，在位的公卿以及乡里的士大夫都很少见到兵器和盔甲，叛贼突然来到近前，官员和百姓都很震惊。军中的老将已经不在了，后来提拔起来的年轻将领都带兵在外，军队指挥权，完全由羊侃掌握。羊侃智勇兼备，太子十分依赖他。

辛亥日，侯景来到朱雀门浮桥的南面，太子命令临贺王萧正德镇守宣阳门，东宫学士新野人庾信镇守朱雀门，率领宫中的文武官员三千多人在浮桥的北面扎营。太子命令庾信断开浮桥来使叛军的士气受挫。萧正德说：“百姓看到断开吊桥，一定会非常惊恐。应该暂且安抚民心。”太子采纳萧正德的建议。不久侯景赶到，庾信率领部众断开浮桥，刚去除一艘船，看到侯景的士兵都戴着铁面具，于是后退隐藏到城门处。庾信正吃着甘蔗，一支流箭射中城门柱子，庾信手中的甘蔗，随着弓弦的响声落到地上，于是他抛下军队逃跑了。南塘游军沈子睦，是临贺王萧正德的同党，他们重新闭合浮桥放侯景过来。太子派王质率领精锐士兵三千人去援助庾信，来到领军府，遇到叛军，士兵还没有摆开阵势就逃跑了。萧正德率领部众在张侯桥迎接侯景，两人骑在马上相互行礼。叛军进入宣阳门，萧正德遥望皇宫下拜，哽咽着流下眼泪，跟随侯景一起渡过淮河。侯景的士兵都穿着青色战袍，萧正德的士兵都穿着绛色战袍，里面是碧色，和侯景的部队会合后，就把战袍反过来穿。侯景乘胜进军来到宫城下，城里人非常害怕。羊侃谎称得到一封用箭射进来的书信，书信上说：“邵陵王、西昌侯的援兵已经赶到附近。”众人才稍微安定。西丰公萧大春丢弃石头城，逃往京口。谢禧、元贞丢弃白下城逃走。津主彭文粲等人献出石头城投降侯景，侯景派他的仪同三司于子悦驻守那里。

壬子，景列兵绕台城，幡旗皆黑，射启于城中曰：“朱异等蔑弄朝权，轻作威福，臣为所陷，欲加屠戮。陛下若诛朱异等，臣则敛辔［敛辔：拉住马缰绳，指停止进兵。］
北归。”上问太子：“有是乎？”对曰：“然。”上将诛之。太子曰：“贼以异等为名耳，今日杀之，无救于急，适足贻笑将来，俟贼平，诛之未晚。”上乃止。

景绕城既匝，百道俱攻，鸣鼓吹唇［吹唇：指吹口哨。］
，喧声震地，纵火烧大司马、东西华诸门。羊侃使凿门上为窍，下水沃［沃：浇灌。］
火。太子自捧银鞍，往赏战士。直閤将军朱思帅战士数人逾城出外洒水，久之方灭。贼又以长柯斧斫东掖门，门将开，羊侃凿扇为孔，以槊［槊：长矛。］
刺杀二人，斫者乃退。景据公车府，正德据左卫府，景党宋子仙据东宫，范桃棒据同泰寺。景取东宫妓数百，分给军士。东宫近城，景众登其墙射城内。至夜，景于东宫置酒奏乐，太子遣人焚之，台殿及所聚图书皆尽。景又烧乘黄厩、士林馆、太府寺。癸丑，景作木驴数百攻城，城上投石碎之。景更作尖项木驴，石不能破。羊侃使作雉尾炬，灌以膏蜡，丛掷焚之，俄尽。景又作登城楼，高十余丈，欲临射城中。侃曰：“车高堑虚，彼来必倒，可卧而观之。”及车动，果倒。

壬子日，侯景命令士兵列队围绕在宫城周围，他的旌旗都是黑色的，向城内射去一封书信说：“朱异等人操弄朝政大权，作威作福，我被他陷害，他想要杀死我。陛下诛杀朱异等人，我就撤兵返回北方。”梁武帝问太子：“有这样的事吗？”太子回答说：“有。”梁武帝将要诛杀朱异。太子说：“叛贼只是以诛杀朱异等人为借口罢了，今天杀掉他们，也无法挽救当前的危急局面，只会被后来人所耻笑，等到叛贼被平定，再杀掉他们也不晚。”梁武帝于是作罢。

侯景将宫城合围之后，从各个方向一同攻城，敲响战鼓吹起口哨，喧嚣的声音震动大地，士兵放火烧毁大司马、东西华等城门。羊侃派人在门上凿洞，注水灭火。太子亲自捧着银马鞍，前去犒赏战士。直閤将军朱思率领几名士兵越过城墙到外面去洒水，过了很久才把火扑灭。叛贼又用长柄斧子砍东掖门，门快要被砍开时，羊侃在门扇上凿出小孔，用长矛刺死两个敌人，砍门的士兵才退回去。侯景占领公车府，萧正德占领左卫府，侯景的党羽宋子仙占领东宫，范桃棒占领同泰寺。侯景把东宫的几百名歌妓，分给手下的官兵。东宫临近宫城，侯景的士兵登上城墙向宫城内射箭。到夜里，侯景在东宫摆酒设宴并演奏音乐，太子派人放火烧东宫，台殿以及殿内所收藏的图书都化为灰烬。侯景又烧毁乘黄厩、士林馆、太府寺。癸丑日，侯景制作几百个木驴前来攻城，城上的人投掷石块把木驴砸碎了。侯景又改制尖脖子的木驴，石头无法将其砸碎。羊侃让人制作一种形似雉尾的火炬，把油脂和石蜡灌进火炬，然后把众多火炬集中起来投向木驴，很快就将其化为灰烬。侯景又制作攀登城墙的楼车，高达十几丈，想要居高临下向城里射箭。羊侃说：“楼车高大而堑壕的土很虚，楼车一来必定倒下，我们可以埋伏起来观察。”等到楼车发动，果然倒下了。

景攻既不克，士卒死伤多，乃筑长围以绝内外，又启求诛朱异等。城中亦射赏格［赏格：悬赏所定的报酬条件。］
出外，曰：“有能送景首者，授以景位，并钱一亿万，布绢各万匹。”朱异、张绾议出兵击之，问羊侃，侃曰：“不可。今出人若少，不足破贼，徒挫锐气。若多，则一旦失利，门隘桥小，必大致失亡。”异等不从，使千余人出战。锋未及交，退走，争桥赴水死者大半。

侃子鷟，为景所获，执至城下，以示侃。侃曰：“我倾宗报主，犹恨不足，岂计一子？幸早杀之！”数日，复持来。侃谓鷟曰：“久以汝为死矣，犹在邪！”引弓射之。景以其忠义，亦不之杀。

庄铁虑景不克，托称迎母，与左右数十人趣历阳。先遣书绐田英、郭骆曰：“侯王已为台军所杀，国家使我归镇。”骆等大惧，弃城奔寿阳。铁入城，不敢守，奉其母奔寻阳。

十一月戊午朔，刑白马，祀蚩尤于太极殿前。

侯景攻城没有成功，士兵死伤惨重，于是修筑长围墙来隔绝内外交通，又奏请杀死朱异等人。宫城里也向城外射出写有悬赏条件的文书，上面写道：“有能送来侯景首级的，就把侯景的官爵授于他，并赏赐钱一亿万，布和绢各一万匹。”朱异、张绾商议出兵攻打侯景，询问羊侃，羊侃说：“不可以。现在如果派出的人数太少，就不能打败贼兵，只会白白挫伤自己的锐气。如果派出的人数太多，那么一旦失败，城门狭窄而浮桥窄小，一定会引起严重的伤亡。”朱异等人不听从羊侃的劝告，派一千多人出城交战。还没有交锋，这些士兵就退了回来，在争相过浮桥时落水淹死的人超过半数。

羊侃的儿子羊鷟被侯景所擒获，侯景把他带到城下，让羊侃看。羊侃说：“我们整个宗族都献身报效主上，尚且为做得不够而遗憾，怎么会在意一个儿子？愿你早点杀死他！”几天以后，侯景又把羊侃的儿子押来。羊侃对羊鷟说：“我还以为你早就死了，怎么还活着呢！”他拉弓射向儿子。侯景因为羊侃的忠义，也没有杀死他的儿子。

庄铁担心侯景不能攻克宫城，便以迎接母亲为托辞，和几十个侍从奔向历阳。他先写信欺骗田英、郭骆说：“侯王已经被朝廷的军队杀死，朝廷派我回来镇守历阳。”郭骆等人非常害怕，丢弃城池逃往寿阳。庄铁进入城中，不敢据守，就护送他的母亲逃往寻阳了。

十一月戊午朔日，朝廷杀白马盟誓，在太极殿前祭祀蚩尤。

临贺王正德即帝位于仪贤堂，下诏称：“普通以来，奸邪乱政，上久不豫，社稷将危。河南王景，释位来朝，猥用朕躬，绍兹宝位，可大赦，改元正平。”立其世子见理为皇太子，以景为丞相，妻以女，并出家之宝货悉助军费。

于是景营于阙前，分其兵二千人攻东府。南浦侯推拒之，三日，不克。景自往攻之，矢石雨下，宣城王防閤许伯众潜引景众登城。辛酉，克之。杀南浦侯推及城中战士三千人，载其尸聚于杜姥宅，遥语城中人曰：“若不早降，正当如此！”

景声言上已晏驾［晏驾：对帝王之死的讳称。］
，虽城中亦以为然。壬戌，太子请上巡城，上幸大司马门，城上闻跸［跸：皇帝出行时警戒清道。］
声，皆鼓噪流涕。众心粗安。

临贺王萧正德在仪贤堂登上帝位，下诏书说：“普通年间以来，奸佞邪恶的小人扰乱朝政，皇上长期患病，国家将要危亡。河南王侯景，放弃自己的爵位来到朝廷，扶持我继承皇帝之位，可以实行大赦，改年号为正平。”萧正德立自己的世子萧见理为皇太子，任命侯景为丞相，把女儿嫁给他，同时把家里的财宝都拿出来资助军用。

于是侯景在宫城前扎营，分出士兵二千人攻打东府。南浦侯萧推带兵抵抗，过了三天，叛军也没有取胜。侯景亲自带兵前去攻打东府，流箭和石块像雨点一样落下，宣城王府的防閤许伯众暗中引导侯景的部众登上城墙。辛酉日，叛军攻占东府。侯景杀死南浦侯萧推以及守城战士三千人，把他们的尸体用车运到杜姥宅堆积起来，在远处对城里的人喊话说：“如果不早点投降，就是这样的下场！”

侯景声称梁武帝已经去世，即使是城里的人也认为侯景的话是真的。壬戌日，太子请求梁武帝在城内巡视，梁武帝亲临大司马门，城上听到警戒的声音，都喧嚣着流下眼泪。军心稍微安定了。

江子一之败还也，上责之。子一拜谢曰：“臣以身许国，常恐不得其死。今所部皆弃臣去，臣以一夫安能击贼！若贼遂能至此，臣誓当碎首以赎前罪，不死阙前，当死阙后。”乙亥，子一启太子，与弟尚书左丞子四、东宫主帅子五帅所领百余人开承明门出战。子一直抵贼营，贼伏兵不动。子一呼曰：“贼辈何不速出！”久之，贼骑出，夹攻之。子一径前，引槊刺贼。从者莫敢继，贼解其肩而死。子四、子五相谓曰：“与兄俱出，何面独旋！”皆免胄赴贼。子四中矟，洞胸而死。子五伤脰［脰：脖子。］
，还至堑，一恸而绝。

景初至建康，谓朝夕可拔，号令严整，士卒不敢侵暴。及屡攻不克，人心离沮［离沮：涣散。］
。景恐援兵四集，一旦溃去。又食石头常平诸仓既尽，军中乏食。乃纵士卒掠夺民米及金帛、子女。是后米一升至七八万钱，人相食，饿死者什五六。

江子一战败后撤回，遭到梁武帝的斥责。江子一叩拜谢罪说：“我把生命献给国家，经常担忧不能为国而死。现在我的部下都背弃我而去，我一个人怎么能抗击叛贼！如果叛贼最终能打到这里，我发誓会粉身碎骨来为此前的过错赎罪，我不死在皇宫前面，也会死在皇宫后面。”乙亥日，江子一启奏太子，请求和他的弟弟尚书左丞江子四、东宫主帅江子五率领麾下一百多人打开承明门出战。江子一直奔叛贼的军营，贼兵埋伏不动。江子一喊道：“叛贼为什么不快些出来应战！”过了很久，叛贼的骑兵出来了，从两面夹击。江子一径直向前冲，挥动长矛刺杀敌人。随同出战的人不敢继续向前冲，贼兵砍下江子一的肩膀把他杀死了。江子四、江子五相互商议说：“我们和哥哥一起出来，有什么脸面独自回去！”于是他们都脱下甲胄冲向叛贼。江子四被长矛刺中，穿透胸膛而死。江子五的脖子受伤，回到堑壕，大哭而死。

侯景刚到建康时，认为很快就能攻克，所以军令严明，士兵不敢侵扰百姓。等到多次攻城不能取胜，军心逐渐涣散。侯景担心救兵从四面八方赶来，自己的军队总有一天会溃散而去。另外石头城各常平仓的粮食已经吃完，军中缺少食物。于是侯景纵容他的士兵去掠夺百姓的粮食以及财物、儿女。从此以后米价一升涨到七八万钱，导致人吃人，被饿死的人达到十分之五六。

乙丑，景于城东、西起土山，驱迫士民，不限贵贱，乱加殴捶，疲羸者因杀以填山，号哭动地。民不敢窜匿，并出从之，旬日间，众至数万。城中亦筑土山以应之。太子、宣城王已下，皆亲负土，执畚锸［畚锸：土筐和铁锨，泛指挖运泥土的工具。］
，于山上起芙蓉层楼，高四丈，饰以锦罽［罽：毛毡。］
。募敢死士二千人，厚衣袍铠，谓之“僧腾客”，分配二山，昼夜交战不息。会大雨，城内土山崩，贼乘之，垂入。苦战不能禁。羊侃令多掷火，为火城以断其路，徐于内筑城，贼不能进。

景募人奴降者，悉免为良，得朱异奴，以为仪同三司，异家赀产悉与之。奴乘良马，衣锦袍，于城下仰诟异曰：“汝五十年仕宦，方得中领军，我始事侯王，已为仪同矣！”于是三日之中，群奴出就景者以千数，景皆厚抚以配军，人人感恩，为之致死。

荆州刺史湘东王绎闻景围台城，丙寅，戒严，移檄所督湘州刺史河东王誉、雍州刺史岳阳王詧、江州刺史当阳公大心、郢州刺史南平王恪等，发兵入援。大心，大器之弟。恪，伟之子也。

乙丑日，侯景在城东、城西堆起土山，驱赶官民去服役，不论身份高贵低贱，对他们肆意殴打，疲惫不堪和身体瘦弱的人就被杀死填入土山中，哭喊的声音惊天动地。百姓不敢逃走或隐藏，都出来跟从侯景去服役，十几天的时间，人数达到几万。建康城中也堆起土山来对付叛军。太子、宣城王以下的人，都亲自背土，手持挖运泥土的工具，在土山上筑起几层芙蓉高楼，高达四丈，用锦缎和毛毡装饰。朝廷又招募敢死之士二千人，让他们穿上很厚的战袍和铠甲，称之为“僧腾客”，分配在两座土山上，和叛军昼夜不停地交战。正逢天降大雨，城内的土山被雨水冲垮，叛贼趁此机会，往城内垂吊士兵。朝廷的士兵苦战而不能抵挡。羊侃命令部队多投掷火把，形成一道火墙来切断贼兵前进的路，慢慢在城内筑起城墙，叛贼不能打进来。

侯景招募投降的奴仆，免除他们的奴仆身份而成为平民，找到朱异的家奴，授予他仪同三司的头衔，把朱异的家产都赏给他。这个家奴骑上好马，穿上锦袍，在城墙下仰头大骂朱异说：“你做官五十年，只做到中领军，我刚事奉侯王，就已经是仪同三司了！”于是在三天之内，出城投靠侯景的奴仆就有上千人，侯景都给予丰厚的赏赐并分配到军中，这些奴仆每个人都感激侯景的恩德，愿意为他拼死效命。

荆州刺史湘东王萧绎听说侯景包围了宫城，丙寅日，实施戒严，移送檄文到他所督率的湘州刺史河东王萧誉、雍州刺史岳阳王萧詧、江州刺史当阳公萧大心、郢州刺史南平王萧恪等人手中，命令他们派兵进京救援。萧大心，萧大器的弟弟。萧恪，萧伟的儿子。

朱异遗景书，为陈祸福。景报书，并告城中士民，以为：“梁自近岁以来，权幸用事，割剥齐民［齐民：平民百姓。］
，以供嗜欲。如曰不然，公等试观，今日国家池苑，王公第宅，僧尼寺塔，及在位庶僚，姬姜［姬姜：指美女。］
百室，仆从数千，不耕不织，锦衣玉食。不夺百姓，从何得之！仆所以趋赴阙庭，指诛权佞，非倾社稷。今城中指望四方入援，吾观王侯、诸将，志在全身，谁能竭力致死，与吾争胜负哉！长江天险，二曹［二曹：指曹操、曹丕父子。］
所叹，吾一苇航之，日明气净。自非天人允协，何能如是！幸各三思，自求元吉。”

景又奉启于东魏主，称：“臣进取寿春，暂欲停憩。而萧衍识此运终，自辞宝位。臣军未入其国，已投同泰舍身。去月二十九日，届此建康。江海未苏，干戈暂止，永言［永言：吟咏，长叹。］
故乡，人马同恋。寻当整辔，以奉圣颜。臣之母、弟，久谓屠灭，近奉明敕，始承犹在。斯乃陛下宽仁，大将军恩念，臣之弱劣，知何仰报！今辄赍启迎臣母、弟、妻、儿，伏愿圣慈，特赐裁放！”

朱异写信给侯景，向他陈述利害。侯景写信回复，并且告诉城中的官民，他认为：“梁朝从最近几年以来，宠臣当权执政，剥削百姓，来满足他们的喜好。如果认为不是这样，请各位来看看，今天皇家的园林，王公的住宅，僧尼的寺庙，以及当政的百官，美女充盈宫室，侍从数千，他们既不耕作又不纺织，却穿锦绣衣服而吃珍馐美食。他们不侵夺百姓，从哪里能得到这些东西呢！我来到都城的原因，只为诛杀掌权的奸臣，并不是想推翻朝廷。现在城中的人指望四方援兵前来，我观察王侯、众将的想法只是要保全自己，谁会竭尽全力拼死战斗，和我一决胜负呢！长江天险，连曹氏父子都为之感叹，我只用一根芦苇就轻易渡过了，现在重见天日，空气清新。若不是上天的保佑和百姓的协助，怎么能够做到这些！希望各位三思而行，自求吉祥。”

侯景又向东魏主呈递奏章，说：“我攻取寿春，想要暂时停下休整。可是萧衍知道他的气数已尽，自己辞让皇帝宝座。我的军队还没有进入他的国都，他就已经到同泰寺出家了。上个月的二十九日，我来到建康。天下没有平定，战事暂时停息，为故乡而长叹，人马都很眷恋。不久我就要整顿军队，回去看望陛下。我的母亲、弟弟，早就听说被杀死了，最近收到陛下的敕书，才知道他们还活着。这是因为陛下宽厚仁爱，大将军念及日恩，我的才能不足，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今天特意送去奏章想迎接我的母亲、弟弟、妻子、儿女，希望陛下降下慈悲，特赦他们！”

己巳，湘东王绎遣司马吴晔、天门太守樊文皎等将兵发江陵。

陈昕为景所擒，景与之极饮，使昕收集部曲，欲用之。昕不可，景使其仪同三司范桃棒囚之。昕因说桃棒，使帅所部袭杀王伟、宋子仙，诣城降。桃棒从之，潜遣昕夜缒［缒：用绳子拴住人或物从上往下放。］
入城。上大喜，敕镌［镌：刻。］
银券赐桃棒，曰：“事定之日，封汝河南王，即有景众，并给金帛、女乐。”太子恐其诈，犹豫不决，上怒曰：“受降常理，何忽致疑！”太子召公卿会议，朱异、傅岐曰：“桃棒降必非谬。桃棒既降，贼景必惊，乘此击之，可大破也。”太子曰：“吾坚城自守以俟外援，援兵既至，贼岂足平！此万全策也。今开门纳桃棒，桃棒之情，何易可知！万一为变，悔无所及。社稷事重，须更详之。”异曰：“殿下若以社稷之急，宜纳桃棒。如其犹豫，非异所知。”太子终不能决。桃棒又使昕启曰：“今止将所领五百人，若至城门，皆自脱甲，乞朝廷开门赐容。事济之后，保擒侯景。”太子见其恳切，愈疑之。朱异抚膺［抚膺：拍胸口。］
曰：“失此，社稷事去矣！”俄而桃棒为部下所告，景拉杀［拉杀：用棍棒打死。］
之。陈昕不知，如期而出，景邀得之，逼使射书城中曰：“桃棒且轻将数十人先入。”景欲衷甲［衷甲：把铠甲穿在衣服里面。］
随之，昕不肯，期以必死，乃杀之。

己巳日，湘东王萧绎派司马吴晔、天门太守樊文皎等人率兵从江陵出发。

陈昕被侯景所擒获，侯景和他畅饮，派他召集部曲，想要任用他。陈昕没有答应，侯景就派他的仪同三司范桃棒将其囚禁起来。陈昕趁机劝说范桃棒，让他率领部下袭击并杀死王伟、宋子仙，然后到建康城去归降。范桃棒采纳这些建议，夜间悄悄把陈昕用绳子放入建康城中。梁武帝非常高兴，敕令刻银券赐给范桃棒，上面写道：“事情成功的那天，封你为河南王，立即拥有侯景的部众，并且赐给你金钱丝帛、歌妓舞女。”太子担忧其中有诈，对这件事犹豫不决，梁武帝生气地说：“接受对方投降是人之常情，为什么忽然产生疑心呢！”太子召集公卿商议这件事，朱异、傅岐说：“范桃棒归降一定不假。范桃棒投降后，叛贼侯景一定会惊慌，利用这个机会攻打他，就可以大败敌军。”太子说：“我们坚守城池来等候外面的援兵，援兵到来后，叛贼难道还不能平定吗！这才是万全之策。现在打开城门接纳范桃棒，范桃棒的情况，哪能那么容易就知道！万一情况有变，就追悔莫及了。事关国家命运，必须再仔细考虑一下。”朱异说：“殿下如果以国家为重，就应该接纳范桃棒。如果犹豫不决，后果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太子始终不能决定。范桃棒又派陈昕启奏说：“现在我只率领部下五百人前来，如果到达城门口，就都自行脱下铠甲，请朝廷打开城门接纳我们。事情成功之后，我保证擒获侯景。”太子看到范桃棒态度恳切，就更加怀疑他。朱异拍着胸口说：“失去这次机会，国家就完了！”不久范桃棒被他的部下告发，侯景用棍棒把他打死。陈昕不知道，按照原定日期从城里出来，侯景将他截获，逼迫他用箭向城里射一封书信说：“范桃棒将要轻装率领几十人先进城。”侯景想把铠甲穿在衣服里面跟随这些人进城，陈昕不肯答应，决定以死效忠，侯景就把他杀死了。

景使萧见理与仪同三司卢晖略戍东府。见理凶险，夜，与群盗剽劫于大桁，中流矢而死。

邵陵王纶行至钟离，闻侯景已渡采石，纶昼夜兼道，旋军［旋军：回师。］
入援。济江，中流风起，人马溺者什一二。遂帅宁远将军西丰公大春、新涂公大成、永安侯确、安南侯骏、前谯州刺史赵伯超、武州刺史萧弄璋等，步骑三万，自京口西上。大成，大春之弟。确，纶之子。骏，懿之孙也。

景遣军至江乘拒纶军。赵伯超曰：“若从黄城大路，必与贼遇，不如径指钟山，突据广莫门，出贼不意，城围必解矣。”纶从之，夜行失道，迂二十余里。庚辰旦，营于蒋山。景见之大骇，悉送所掠妇女、珍货于石头，具舟欲走。分兵三道攻纶。纶与战，破之。时山巅寒雪，乃引军下爱敬寺。景陈兵于覆舟山北。乙酉，纶进军玄武湖侧，与景对陈，不战。至暮，景更约明日会战，纶许之。安南侯骏见景军退，以为走，即与壮士逐之。景旋军击之，骏败走，趣纶军。赵伯超望见，亦引兵走，景乘胜追击之，诸军皆溃。纶收余兵近千人，入天保寺。景追之，纵火烧寺。纶奔朱方，士卒践冰雪，往往堕足。景悉收纶辎重，生擒西丰公大春、安前司马庄丘慧、主帅霍俊等而还。丙戌，景陈所获纶军首虏［首虏：指所获敌人的首级。］
铠仗及大春等于城下，使言曰：“邵陵王已为乱兵所杀。”霍俊独曰：“王小失利，已全军还京口。城中但坚守，援军寻至。”贼以刀殴其背，俊辞色弥厉。景义而释之，临贺王正德杀之。

侯景派萧见理和仪同三司卢晖略去戍守东府。萧见理为人凶恶阴险，在夜里，他和一群强盗在城外浮桥一带偷窃抢劫，被流箭射死。

邵陵王萧纶行进到钟离，听说侯景已经从采石渡过长江，就昼夜兼程，回军建康前去救援。渡长江时，船到江心刮起大风，人马落水溺死的有十分之一二。于是他率领宁远将军西丰公萧大春、新涂公萧大成、永安侯萧确、安南侯萧骏、前谯州刺史赵伯超、武州刺史萧弄璋等人，共有步骑兵三万人，从京口向西进军。萧大成，萧大春的弟弟。萧确，萧纶的儿子。萧骏，萧懿的孙子。

侯景派军队到江乘阻击萧纶的军队。赵伯超说：“如果走黄城的大路，一定会遭遇贼兵，我们不如径直进军钟山，突袭占领广莫门，在贼兵没有防备时出击，都城的包围圈就一定会解除了。”萧纶采纳了他的建议，夜间行军却迷路了，绕远二十多里。庚辰日早晨，援军在蒋山扎营。侯景见到这种情况十分惊恐，把他所掳掠来的妇女、珍宝都运到石头城，准备好船只想要逃走。他又分兵三路攻打萧纶。萧纶和叛军交战，将其击败。当时山顶尚有积雪，萧纶于是领兵下山到爱敬寺。侯景把军队布置在覆舟山以北。乙酉日，萧纶进军玄武湖边，与侯景对阵，没有交战。到傍晚时分，侯景约定明天再战，萧纶答应了。安南侯萧骏看到侯景退兵，以为他要逃跑，就与精壮士兵追击。侯景回军攻打追兵，萧骏战败逃跑，投奔萧纶的军营。赵伯超在远处望见，也带兵逃跑，侯景乘胜追击，各路援军全部溃败。萧纶收拢残兵将近一千人，进入天保寺。侯景前来追赶，放火烧天保寺。萧纶逃往朱方，士兵脚踏冰雪前进，经常有人冻坏了脚。侯景将萧纶的辎重全部缴获，生擒西丰公萧大春、安前司马庄丘慧、主帅霍俊等人后返回。丙戌日，侯景把他所斩获的萧纶士兵的首级和兵器以及萧大春等人带到城下，使人对城里人说：“邵陵王已经被乱兵所杀死。”只有霍俊说：“邵陵王只是遇到小挫折，他已经保全军队返回京口了。城中只要坚守城池，援军很快就会到来。”贼兵用刀击打他的后背，他的言辞和神色更加激愤。侯景敬重霍俊的义气而将其释放，临贺王萧正德却将他杀害了。

是日晚，鄱阳王范遣其世子嗣与西豫州刺史裴之高、建安太守赵凤举各将兵入援，军于蔡洲，以待上流诸军。范以之高督江右援军事。景悉驱南岸居民于水北，焚其庐舍，大街已西，扫地［扫地：全部。］
俱尽。

北徐州刺史封山侯正表镇钟离，上召之入援。正表托以船粮未集，不进。景以正表为南兖州刺史，封南郡王。正表乃于欧阳立栅以断援军，帅众一万，声言入援，实欲袭广陵。密书诱广陵令刘询，使烧城为应。询以告南兖州刺史南康王会理。十二月，会理使询帅步骑千人夜袭正表，大破之。正表走还钟离。询收其兵粮，归就会理，与之入援。

癸巳，侍中、都官尚书羊侃卒，城中益惧。侯景大造攻具，陈于阙前，大车高数丈，一车二十轮。丁酉，复进攻城，以虾蟆车［虾蟆车：一种播种车，后来用于作战。］
运土填堑。

这一天的晚上，鄱阳王萧范派他的世子萧嗣和西豫州刺史裴之高、建安太守赵凤举各自率领士兵救援建康，驻扎在蔡洲，来等待长江上游的各路军队。萧范任命裴之高为督江右援军事。侯景把住在秦淮河南岸的居民都驱赶到北岸，烧毁他们的房屋，沿河大街以西，化为一片灰烬。

北徐州刺史封山侯萧正表镇守钟离，梁武帝征召他前来援救建康。萧正表以船只和粮草还没有集中为借口，没有派兵前去。侯景任命萧正表为南兖州刺史，封他为南郡王。萧正表于是在欧阳设立栅栏来阻挡援军，又率领部众一万人，声称是援救建康，实际上想要袭击广陵。他写密信引诱广陵县令刘询，让他放火烧城做内应。刘询向南兖州刺史南康王萧会理报告。十二月，萧会理派刘询率领步骑兵一千人在夜里偷袭萧正表，将其打得大败。萧正表逃回钟离。刘询收缴萧正表丢弃的兵器和粮草，返回交给萧会理，和他一起去救援建康。

癸巳日，侍中、都官尚书羊侃去世，建康城里的人更加害怕。侯景大规模制造攻城器具，陈列在宫城前，巨大的战车高达几丈，一辆车有二十个车轮。丁酉日，侯景再次进兵攻城，用虾蟆车运土填平堑壕。

湘东王绎遣世子方等将步骑一万入援建康，庚子，发公安。绎又遣竟陵太守王僧辩将舟师万人，出自汉川，载粮东下。方等有俊才，善骑射，每战，亲犯矢石，以死节［死节：尽忠节而死。］
自任。

壬寅，侯景以火车［火车：一种载有火攻装备的战车。］
焚台城东南楼。材官吴景有巧思，于城内构地为楼，火才灭，新楼即立，贼以为神。景因火起，潜遣人于其下穿城。城将崩，乃觉之。吴景于城内更筑迂城，状如却月［却月：半月形。］
以拟之，兼掷火，焚其攻具。贼乃退走。

太子遣洗马元孟恭将千人自大司马门出荡，孟恭与左右奔降于景。

己酉，景土山稍逼城楼，柳津命作地道以取其土，外山崩，压贼且尽。又于城内作飞桥，悬罩二土山。景众见飞桥迥出，崩腾而走。城内掷雉尾炬，焚其东山，楼栅荡尽。贼积死于城下，乃弃土山不复修，自焚其攻具。材官将军宋嶷降于景，教之引玄武湖水以灌台城，阙前皆为洪流。

湘东王萧绎派世子萧方等率领步骑兵一万人去救援建康，庚子日，从公安出发。萧绎又派竟陵太守王僧辩率领水军一万人，从汉川出发，用船运粮顺流东下。萧方等很有才智，擅长骑马射箭，每次和敌人交战，他都亲自冒着流箭飞石冲锋，以尽忠节而死为己任。

壬寅日，侯景用火攻战车焚烧宫城东南楼。材官吴景有精巧的想法，他在城里的地面上建起塔楼，大火刚灭，新楼就竖立而起，贼兵以为有神灵帮助。侯景趁大火燃烧时，暗中派人从下面凿城挖洞。城墙将要崩塌时，城里的人才发现。吴景在城内修筑迂回曲折的城墙，形状就像半圆的月亮，同时还向敌人投掷火把，焚烧他们的攻城器具。贼兵于是撤退。

太子派洗马元孟恭率领一千人从大司马门冲出去，元孟恭和随从跑去投降了侯景。

己酉日，侯景的土山逐渐逼近城楼，柳津命令士兵挖地道来掏空土山下面的土，城外的土山崩塌了，把附近的贼兵几乎全部压死。柳津又在城内修建一座飞桥，悬空罩在两座土山上。侯景的部众望见有飞桥远远地露出，奔跑着离去了。城里的人又投掷雉尾火炬，焚烧东边的土山，上面的塔楼和栅栏全部倒塌。贼兵的尸体堆积在城下，于是侯景放弃土山不再修复，又自行烧毁攻城器具。材官将军宋嶷投降侯景，出主意让他引玄武湖水来淹灌宫城，宫殿前都是大水。

上征衡州刺史韦粲为散骑常侍，以都督长沙欧阳頠监州事。粲，放之子也。还，至庐陵，闻侯景乱，粲简阅［简阅：挑选。］
部下，得精兵五千，倍道赴援。至豫章，闻景已出横江，粲就内史刘孝仪谋之。孝仪曰：“必如此，当有敕。岂可轻信人言，妄相惊动！或恐不然。”时孝仪置酒，粲怒，以杯抵地曰：“贼已渡江，便逼宫阙，水陆俱断，何暇有报！假令无敕，岂得自安！韦粲今日何情饮酒！”即驰马出部分。将发，会江州刺史当阳公大心遣使邀粲，粲乃驰往见大心曰：“上游藩镇，江州去京最近，殿下情计诚宜在前。但中流任重，当须应接，不可阙镇。今宜且张声势，移镇湓城，遣偏将赐随，于事便足。”大心然之，遣中兵柳昕帅兵二千人随粲。粲至南洲，外弟司州刺史柳仲礼亦帅步骑万余人至横江，粲即送粮仗赡给之，并散私金帛以赏其战士。

梁武帝征召衡州刺史韦粲担任散骑常侍，任命都督长沙人欧阳頠为监州事。韦粲，韦放的儿子。当韦粲回到庐陵时，听说侯景叛乱，韦粲挑选部下，得到精锐士兵五千人，加倍赶路前去援救。来到豫章时，听说侯景已经出横江，韦粲就到内史刘孝仪那里商议。刘孝仪说：“如果真是这样，朝廷应该有敕令。怎么可以轻信别人的话，妄自惊扰而采取行动呢！也许事情并不是这样。”当时刘孝仪摆酒设宴，韦粲大怒，把酒杯摔在地上说：“叛贼已经渡过长江，就要逼近皇宫了，水陆交通全部被切断，朝廷哪里有空闲向我们通报！假使朝廷没有敕令，难道我们自己就能安心吗！我韦粲今天有什么心情饮酒呢！”他立即纵马出去部署。将要出发时，正赶上江州刺史当阳公萧大心派使者前来邀请韦粲，韦粲于是骑马前去会见萧大心说：“长江上游的藩镇中，江州距离京城最近，殿下按照情理来说应该行动在前。但是长江中游的防务责任重大，应当在后接应，不能离开藩镇。现在我们应该暂且虚张声势，移军镇守湓城，派遣副将随我同去，这就足够了。”萧大心认为有道理，就派遣中兵柳昕率领二千人跟随韦粲。韦粲来到南洲时，他的表弟司州刺史柳仲礼也率领步骑兵一万多人来到横江，韦粲就把粮食和武器都提供给柳仲礼，并且把自己的财物奖赏给将士们。

西豫州刺史裴之高自张公洲遣船渡仲礼。丙辰夜，粲、仲礼及宣猛将军李孝钦、前司州刺史羊鸦仁、南陵太守陈文彻，合军屯新林王游苑。粲议推仲礼为大都督，报下流众军。裴之高自以年位，耻居其下，议累日不决。粲抗言［抗言：高声说话。］
于众曰：“今者同赴国难，义在除贼。所以推柳司州者，正以久捍边疆，先为侯景所惮。且士马精锐，无出其前。若论位次，柳在粲下，语其年齿［年齿：年龄。］
，亦少于粲。直以社稷之计，不得复论。今日形势，贵在将和，若人心不同，大事去矣。裴公朝之旧德，岂应复挟私情以沮大计！粲请为诸军解之。”乃单舸至之高营，切让之曰：“今二宫危逼，猾寇滔天，臣子当戮力同心，岂可自相矛盾！豫州必欲立异，锋镝便有所归。”之高垂泣致谢。遂推仲礼为大都督。

西豫州刺史裴之高从张公洲派出船只帮助柳仲礼的军队渡江。丙辰日夜里，韦粲、柳仲礼以及宣猛将军李孝钦、前司州刺史羊鸦仁、南陵太守陈文彻，把军队会合起来驻扎在新林的王游苑。韦粲提议推举柳仲礼为大都督，告知下游的各路军队。裴之高自认为年龄大职位高，为居于柳仲礼之下而感到耻辱，这一提议连续很多天也不能决定。韦粲高声对众人说：“现在我们共赴国难，目的是消灭叛贼。我推举柳司州的原因，正是他长期守卫边疆，以前曾经让侯景害怕。况且他的人马精锐，没有人能超过他。如果谈论职位的次序，柳司州在我下面，说到他的年龄，也比我年少。只为国家着想，大家不要再争论了。现在的形势，贵在将领团结和睦，如果人心不统壹，大事就要失败了。裴公是朝廷中有德望的老臣，怎么能因为个人情感来破坏救国大计呢！我请求为各路军队解决这件事。”于是韦粲一个人乘船来到裴之高的军营，言辞恳切地责备他说：“现在皇帝和太子处境危险，狡猾的敌人罪恶滔天，做臣子的应该齐心协力，怎么能自相矛盾！裴豫州如果一定要背离大家的话，刀锋箭头就要有所指了。”裴之高流下眼泪向韦粲谢罪。于是众人推举柳仲礼为大都督。

宣城内史杨白华遣其子雄将郡兵继至，援军大集，众十余万，缘淮树栅，景亦于北岸树栅以应之。

裴之高与弟之横以舟师一万屯张公洲。景囚之高弟、侄、子、孙，临水陈兵，连鏁列于陈前，以鼎镬［鼎镬：鼎和镬。古代两种烹饪器。］
、刀锯随其后，谓曰：“裴公不降，今即烹之。”之高召善射者，使射其子，再发，皆不中。

景帅步骑万人于后渚挑战，仲礼欲出击之。韦粲曰：“日晚我劳，未可战也。”仲礼乃坚壁不出，景亦引退。

湘东王绎将锐卒三万发江陵，留其子绥宁侯方诸居守，谘议参军刘之迡等三上笺请留，答教不许。

鄱阳王范遣其将梅伯龙攻王显贵于寿阳，克其罗城，攻中城，不克而退。范益其众，使复攻之。

东魏大将军澄患民钱滥恶，议不禁民私铸，但悬称市门，钱不重五铢，毋得入市。朝议以为年谷不登，请俟他年，乃止。

宣城内史杨白华派他的儿子杨雄率领郡里的士兵随后赶到，各路援军大规模集结，达到十几万人，沿秦淮河竖立栅栏，侯景也在北岸竖立栅栏来对付援军。

裴之高和他的弟弟裴之横率领水军一万人驻扎在张公洲。侯景囚禁了裴之高的弟弟、侄子、儿子、孙子，在水边排列军阵，把他们用铁链串连起来排列在前面，将煮人的鼎镬、砍人的刀锯放在他们身后，对裴之高说：“裴公如果不投降，现在就把他们煮了。”裴之高召集擅长射箭的人，让他们射自己的儿子，射了两次，都没有射中。

侯景率领步骑兵一万人在后渚发起挑战，柳仲礼想要出去迎战。韦粲说：“已到傍晚时分而我军又很疲劳，不能出战。”柳仲礼于是坚守营垒不出战，侯景也领兵撤退了。

湘东王萧绎率领精锐士兵三万人从江陵出发，留下他的儿子绥宁侯萧方诸戍守江陵，谘议参军刘之迡等人多次上书请求留下，萧绎的回复是不予批准。

鄱阳王萧范派他的部将梅伯龙在寿阳攻打王显贵，攻取外城，又攻打内城，没能取胜就撤退了。萧范为他增补兵力，派他再次进攻。

东魏大将军高澄担心民间的钱币质量粗劣，分量不足，提议不禁止民间私自铸钱，只是要在市场门口挂秤，凡是不够五铢重的钱，一律不准进入市场流通。朝中官员商议后认为当年收成不好，请求等到别的年份再推行，于是作罢。

魏太师泰杀安定国臣王茂而非其罪。尚书左丞柳庆谏，泰怒曰：“卿党罪人，亦当坐！”执庆于前。庆辞色不挠，曰：“庆闻君蔽于事为不明，臣知而不争为不忠。庆既竭忠，不敢爱死，但惧公为不明耳。”泰寤，亟使赦茂，不及，乃赐茂家钱帛，曰：“以旌［旌：表明。］
吾过。”

丙辰晦，柳仲礼夜入韦粲营，部分［部分：部署，安排。］
众军。旦日，会战，诸将各有据守，令粲顿青塘。粲以青塘当石头中路，贼必争之，颇惮之。仲礼曰：“青塘要地，非兄不可。若疑兵少，当更遣军相助。”乃使直閤将军刘叔胤助之。

西魏太师宇文泰要杀死安定国臣王茂，但王茂并没有罪过。尚书左丞柳庆进谏，宇文泰生气地说：“你和罪人结党，也应当治罪！”他将柳庆逮捕。柳庆言语神色毫不屈服，说：“我听说人君被假象蒙蔽就是不明智，大臣知道真相却不争辩就是不忠诚。我既然竭尽忠心，就不敢吝惜生命，只是怕您做出不明智的事情罢了。”宇文泰醒悟，赶快派人去赦免王茂，没有来得及，于是赏赐王茂家很多财物，说：“用来表明我的过错。”

丙辰晦日，柳仲礼在夜里进入韦粲的军营，部署各路军队。第二天早晨，两军交战，众将领各有坚守的地方，柳仲礼命令韦粲屯兵青塘。韦粲认为青塘处在通往石头城的道路中央，叛贼一定会争夺这里，很为此害怕。柳仲礼对韦粲说：“青塘是战略要地，除兄长外没有人可以胜任。如果担心兵少，我会再派军队相助。”于是柳仲礼派直閤将军刘叔胤协助韦粲。

卷第一百六十二·梁纪十八

屠维大荒落（公元549年），一年。

高祖武皇帝十八

太清三年（己巳，公元549年）

春正月丁巳朔，柳仲礼自新亭徙营大桁。会大雾，韦粲军迷失道，比及青塘，夜已过半。立栅未合，侯景望见之，亟帅锐卒攻粲。粲使军主郑逸逆击之，命刘叔胤以舟师截其后。叔胤畏懦不敢进，逸遂败。景乘胜入粲营，左右牵粲避贼，粲不动，叱子弟力战，遂与子尼及三弟助、警、构，从弟昂皆战死，亲戚死者数百人。仲礼方食，投箸［箸：筷子。］
被甲，与其麾下百骑驰往救之，与景战于青塘，大破之，斩首数百级，沉淮水死者千余人。仲礼矟将及景，而贼将支伯仁自后斫仲礼中肩，马陷于淖，贼聚矟刺之，骑将郭山石救之，得免。仲礼被重疮，会稽人惠臶吮疮断血［断血：止血。］
，故得不死。自是景不敢复济南岸，仲礼亦气索［气索：士气衰退。］
，不复言战矣。

邵陵王纶复收散卒，与东扬州刺史临城公大连、新淦公大成等自东道并至，庚申，列营于桁南，亦推柳仲礼为大都督。大连，大临之弟也。

高祖武皇帝十八

太清三年（己巳，公元549年）

春季正月丁巳朔日，柳仲礼把新亭的军营迁到城外的浮桥。正逢天降大雾，韦粲的军队迷路，快到青塘的时候，已过半夜。军营外竖起的栅栏还没有合拢，侯景就已经看见，他赶快率领精锐士兵前来攻打。韦粲派军主郑逸迎战，命令刘叔胤率领水军从后面截击。刘叔胤怯懦不敢前进，郑逸于是战败。侯景乘胜攻进韦粲的军营，韦粲的侍从拉着他躲避贼兵，韦粲不动，喝令子弟奋力战斗，最终和儿子韦尼以及三个弟弟韦助、韦警、韦构，以及堂弟韦昂一同战死，死去的亲戚共有几百人。当时柳仲礼正在吃饭，他扔下筷子穿上盔甲，和他麾下的一百名骑兵赶去救援，在青塘和侯景交战，大破叛军，斩获几百首级，敌人在秦淮河溺死的达到一千多人。柳仲礼的长矛快要刺到侯景，而贼将支伯仁从后面砍中柳仲礼的肩膀，战马陷入泥沼，贼兵的长矛集中向他刺去，骑兵将领郭山石上前救援，才使他免于一死。柳仲礼身受重伤，会稽人惠臶为他吸吮伤口止血，因此得以不死。从此以后侯景不敢再渡河到南岸，柳仲礼也士气衰退，不再提出和对方交战了。

邵陵王萧纶收拢逃散的士兵，和东扬州刺史临城公萧大连、新淦公萧大成等人从东路一同赶到，庚申日，在浮桥以南排列营垒，也推举柳仲礼为大都督。萧大连，萧大临的弟弟。

朝野以侯景之祸共尤朱异，异惭愤发疾，庚申，卒。故事，尚书官不以为赠，上痛惜异，特赠尚书右仆射。

甲子，湘东世子方等及王僧辩军至。

戊辰，封山侯正表以北徐州降东魏，东魏徐州刺史高归彦遣兵赴之。归彦，欢之族弟也。

己巳，太子迁居永福省。高州刺史李迁仕、天门太守樊文皎将援兵万余人至城下。台城与援军信命久绝，有羊车儿献策，作纸鸱，系以长绳，写敕于内，放以从风，冀达众军，题云：“得鸱送援军，赏银百两。”太子自出太极殿前乘西北风纵之，贼怪之，以为厌胜［厌胜：一种以诅咒压服人或物的巫术。］
，射而下之。援军募人能入城送启者，鄱阳世子嗣左右李朗请先受鞭，诈为得罪，叛投贼，因得入城，城中方知援兵四集，举成鼓噪。上以朗为直閤将军，赐金遣之。朗缘钟山之后，宵行昼伏，积日乃达。

朝廷内外都因为侯景之乱而埋怨朱异，朱异因为惭愧愤恨而生病，庚申日，他去世了。根据旧制，尚书官不能追赠，梁武帝对朱异的死感到悲痛惋惜，特别追赠他为尚书右仆射。

甲子日，湘东王世子萧方等和王僧辩的军队赶到。

戊辰日，封山侯萧正表献出北徐州投降东魏，东魏徐州刺史高归彦派兵来到北徐州。高归彦，高欢的族弟。

己巳日，太子移居永福省。高州刺史李迁仕、天门太守樊文皎率领援兵一万多人赶到城下。宫城和援军之间的书信往来已经中断很长时间了，有一个叫羊车儿的人出主意，制作一只纸鸱，在上面系长绳，写好敕令放在里面，顺着风向放出去，希望能到达各路援军的营中，上面还写道：“得到纸鸱后送交援军的人，奖赏白银一百两。”太子亲自走到太极殿前借助西北风放出纸鸱，贼兵看见觉得奇怪，认为是压服人的巫术，就把它射下来。援军中也在招募能进入城中送信的人，鄱阳王世子萧嗣的侍从李朗主动请求先遭受一顿鞭打，假装获罪，叛逃到贼兵营中，因此得以进入城中，城中才知道援军已经从四面集结到此，全城上下击鼓呐喊。梁武帝任命李朗为直閤将军，赏赐财物后派他出城。李朗沿着钟山的后面，晚上行走白天潜伏，几天后才到达援军营中。

癸未，鄱阳世子嗣、永安侯确、庄铁、羊鸦仁、柳敬礼、李迁仕、樊文皎将兵渡淮，攻东府前栅，焚之。侯景退。众军营于青溪之东，迁仕、文皎帅锐卒五千独进深入，所向摧靡。至菰首桥东，景将宋子仙伏兵击之，文皎战死，迁仕遁还。敬礼，仲礼之弟也。

仲礼神情傲狠，陵蔑［陵蔑：欺侮蔑视。］
诸将，邵陵王纶每日执鞭至门，亦移时弗见，由是与纶及临城公大连深相仇怨。大连又与永安侯确有隙，诸军互相猜阻，莫有战心。援军初至，建康士民扶老携幼以候之，才过淮，即纵兵剽掠。由是士民失望，贼中有谋应官军者，闻之，亦止。

王显贵以寿阳降东魏。

癸未日，鄱阳王世子萧嗣、永安侯萧确、庄铁、羊鸦仁、柳敬礼、李迁仕、樊文皎率领士兵渡过秦淮河，攻打东府前面的栅栏，将其烧毁。侯景被迫撤退。各路援军在青溪以东扎营，李迁仕、樊文皎率领精锐士兵五千人单独前进深入敌阵，所到之处敌人全部倒下。行进到菰首桥以东，侯景部将宋子仙的伏兵袭击他们，樊文皎战死，李迁仕逃回。柳敬礼，柳仲礼的弟弟。

柳仲礼的神情傲慢凶狠，经常欺侮蔑视众将领，邵陵王萧纶每天执鞭来到门口，他过了很久也不见，因此他与萧纶和临城公萧大连结下很深的矛盾。萧大连又和永安侯萧确有矛盾，各路援军相互猜疑阻挠，都没有作战的心思。援军刚到的时候，建康的官民扶老携幼等候迎接，部队刚渡过秦淮河，就放纵士兵劫掠。因此官民非常失望，叛贼里有人密谋响应官军，听说这些情况后，也停止了行动。

王显贵献出寿阳投降东魏。

临贺王记室吴郡顾野王起兵讨侯景，二月己丑，引兵来至。初，台城之闭也，公卿以食为念，男女贵贱并出负米，得四十万斛，收诸府藏钱帛五十万亿，并聚德阳堂，而不备薪刍、鱼盐。至是，坏尚书省为薪。撤荐［荐：草席。］
，剉［剉：这里指把草席切碎为饲料。］
以饲马。荐尽，又食以饭。军士无膎［膎：肉食。］
，或煮铠、熏鼠、捕雀而食之。御甘露厨有干苔，味酸咸，分给战士。军人屠马于殿省间，杂以人肉，食者必病。侯景众亦饥，抄掠无所获。东城有米，可支一年，援军断其路。又闻荆州兵将至，景甚患之。王伟曰：“今台城不可猝拔，援兵日盛，吾军乏食，若伪求和以缓其势，东城之米，足支一年，因求和之际，运米入石头，援军必不得动，然后休士息马，缮修器械，伺其懈怠击之，一举可取也。”景从之，遣其将任约、于子悦至城下，拜表求和，乞复先镇。太子以城中穷困，白上，请许之。上怒曰：“和不如死！”太子固请曰：“侯景围逼已久，援军相仗［相仗：相持。］
不战，宜且许其和，更为后图。”上迟回［迟回：迟疑。］
久之，乃曰：“汝自图之，勿令取笑千载。”遂报许之。景乞割江右四州之地，并求宣城王大器出送，然后济江。中领军傅岐固争曰：“岂有贼举兵围宫阙而更与之和乎！此特欲却援军耳。戎狄兽心，必不可信。且宣城嫡嗣之重，国命所系，岂可为质！”上乃以大器之弟石城公大款为侍中，出质于景。又敕诸军不得复进，下诏曰：“善兵不战，止戈为武。可以景为大丞相、都督江西四州诸军事，豫州牧、河南王如故。”己亥，设坛于西华门外，遣仆射王克、上甲侯韶、吏部郎萧瑳与于子悦、任约、王伟登坛共盟。太子詹事柳津出西华门，景出栅门，遥相对，更杀牲歃血为盟。既盟，而景长围不解，专修铠仗，托云“无船，不得即发”，又云“恐南军见蹑［蹑：追击。］
”。遣石城公还台，求宣城王出送，邀求稍广，了无去志。太子知其诈言，犹羁縻不绝。韶，懿之孙也。

临贺王记室吴郡人顾野王起兵讨伐侯景，二月己丑日，他领兵赶来。当初，宫城关闭时，公卿挂念饮食问题，无论男女贵贱都出来背米，总共得到四十万斛粮食，从各府库收集到的财物价值五十万亿，都集中在德阳堂，却没有准备柴草、鱼盐。这时，只得拆毁尚书省的房屋做木柴。撤掉草席，切碎用来喂马。草席用尽了，又把马杀了来吃。士兵没有肉可吃，有人煮铠甲上的皮革、用烟熏出洞里的老鼠、捕捉鸟雀来吃。御用甘露厨里有干苔，味道酸咸，也分给战士吃。军人在皇宫和台省之间杀马，其中掺杂人肉，吃的人都生病了。侯景的部众也很饥饿，劫掠没有收获。东城有粮食，可以支撑一年，援军切断了通往那里的道路。侯景又听说荆州的军队将要赶到，非常担心。王伟说：“现在宫城不能很快攻破，援兵越来越多，我们的部队缺少粮食，如果假装求和来缓解他们逼近的势头，东城的粮食，足够支撑一年，利用求和的时机，把粮食运进石头城，援军一定不敢行动，然后我们休整军队，修理军械，等到对方懈怠时再攻打他们，可以一举夺取宫城。”侯景采纳了他的建议，派部将任约、于子悦到城下，恭敬地上奏表求和，请求恢复原来的辖地。太子认为城里已经十分困窘，就向梁武帝禀报，请求批准。梁武帝生气地说：“和解还不如去死！”太子再三请求说：“侯景围困逼迫我们已经很久了，援军和叛军相持却不交战，应该暂且批准与侯景和解，以后再作进一步打算。”梁武帝迟疑了很久，才说：“你自己决定，不要让后人耻笑。”于是太子派人回复侯景说皇上已经批准。侯景要求割让长江以西的四个州给他，并且请求让宣城王萧大器出来相送，然后渡过长江。中领军傅岐坚决争辩说：“哪里有叛贼起兵包围宫殿却反过来和他们讲和的道理！这只是想让援军撤走罢了。戎狄人面兽心，绝对不能相信。况且宣城王身居宗室嫡系子孙的重要地位，国家的命运维系在他的身上，怎么能够让他做人质呢！”梁武帝于是任命萧大器的弟弟石城公萧大款为侍中，出城去侯景营中做人质。他又敕令各路援军不准再前进，下诏书说：“善于用兵的人不用交战，止和戈两个字合起来就是武。可以任命侯景为大丞相、都督江西四州诸军事，仍旧保留豫州牧、河南王的官爵。”己亥日，梁武帝在西华门外设立坛场，派仆射王克、上甲侯萧韶、吏部郎萧瑳和于子悦、任约、王伟一同登上高坛共同盟誓。太子詹事柳津从西华门出来，侯景从军营栅门出来，远远相对，再宰杀牲畜歃血为盟。盟誓以后，侯景却一直不解除包围圈，专心修缮铠甲和兵器，还借口说“没有船只，不能立即出发”，又说“担心被南岸的援军追击”。他把石城公送回宫城，要求宣城王出来相送，提出的要求越来越多，一点也没有离去的意思。太子明知他说的都是假话，却还是不断笼络他。萧韶，萧懿的孙子。

庚子，前南兖州刺史南康王会理、前青冀二州刺史湘潭侯退、西昌侯世子彧众合三万，至于马卬洲。景虑其自白下而上，启云：“请北军聚还南岸，不尔，妨臣济江。”太子即勒会理自白下城移军江潭苑。退，恢之子也。

辛丑，以邵陵王纶为司空，鄱阳王范为征北将军，柳仲礼为侍中、尚书右仆射。景以于子悦、任约、傅士悊皆为仪同三司，夏侯譒为豫州刺史，董绍先为东徐州刺史，徐思玉为北徐州刺史，王伟为散骑常侍。上以伟为侍中。

乙卯，景又启曰：“适有西岸信至，高澄已得寿阳、钟离，臣今无所投足［投足：投奔，立足。］
，求借广陵并谯州，俟得寿阳，即奉还朝廷。”又云：“援军既在南岸，须于京口渡江。”太子并答许之。

癸卯，大赦。

庚子日，前南兖州刺史南康王萧会理、前青冀二州刺史湘潭侯萧退、西昌侯世子萧彧集结三万部众，来到马卬洲。侯景担心他们从白下攻上来，就启奏说：“请求驻扎在北岸的部队聚集起来回到南岸，不这样，就会妨碍我渡过长江。”太子立即命令萧会理从白下城转移到江潭苑。萧退，萧恢的儿子。

辛丑日，朝廷任命邵陵王萧纶为司空，鄱阳王萧范为征北将军，柳仲礼为侍中、尚书右仆射。侯景授予于子悦、任约、傅士悊仪同三司的头衔，任命夏侯譒为豫州刺史，董绍先为东徐州刺史，徐思玉为北徐州刺史，王伟为散骑常侍。梁武帝任命王伟为侍中。

乙卯日，侯景又启奏说：“刚才我接到一封西岸来的信，说高澄已经夺取寿阳、钟离，我现在没有地方可以投奔立足，请求将广陵和谯州借给我，等我夺回寿阳，立即把这两个地方奉还朝廷。”他又说：“援军已经驻扎在南岸，我必须在京口渡江。”太子全部同意。

癸卯日，实行大赦。

庚戌，景又启曰：“永安侯确、直閤赵威方频隔栅见诟云：‘天子自与汝盟，我终当破汝！’乞召侯及威方入，即当引路。”上遣吏部尚书张绾召确，辛亥，以确为广州刺史，威方为盱眙太守。确累启固辞，不入，上不许。确先遣威方入城，因欲南奔。邵陵王纶泣谓确曰：“围城既久，圣上忧危，臣子之情，切于汤火，故欲且盟而遣之，更申后计。成命已决，何得拒违！”时台使周石珍、东宫主书左法生在纶所，确谓之曰：“侯景虽云欲去，而不解长围，意可见也。今召仆入城，何益于事！”石珍曰：“敕旨如此，郎那得辞？”确意尚坚，纶大怒，谓赵伯超曰：“谯州为我斩之！持其首去！”伯超挥刃眄［眄：斜眼看。］
确曰：“伯超识君侯，刀不识也！”确乃流涕入城。

上常蔬食，及围城日久，上厨蔬茹皆绝，乃食鸡子［鸡子：鸡蛋。］
。纶因使者暂通，上鸡子数百枚。上手自料简［料简：清点察看。］
，歔欷哽咽。

庚戌日，侯景又启奏说：“永安侯萧确、直閤将军赵威方屡次隔着栅栏骂我说：‘天子尽管和你盟誓，我终究要打败你！’我请求朝廷征召永安侯和赵威方入城，我将立即领兵上路。”梁武帝派吏部尚书张绾召回萧确，辛亥日，任命萧确为广州刺史，赵威方为盱眙太守。萧确多次启奏坚决推辞，不进宫城，梁武帝不批准。萧确先派赵威方进城，想要趁机赶往南方的州郡。邵陵王萧纶流着眼泪对萧确说：“叛军围城已经很久了，皇上处境危险让人忧虑，臣子的心情，非常焦虑急迫，所以我们想要暂且和侯景盟誓来打发他离开，以后再作进一步打算。命令已经下达，怎么可以抗拒违反！”当时朝廷的使者周石珍、东宫的主书左法生正在萧纶的驻地，萧确对他们说：“侯景虽然说要走，但是不解除包围圈，他的意图可以预见。现在朝廷征召我进城，对改变局势能有什么帮助！”周石珍说：“圣旨就是这样要求的，您怎么能推辞？”萧确的态度还是很坚定，萧纶非常生气，对赵伯超说：“赵谯州替我把他杀了！提着他的头进城！”赵伯超挥刀斜眼看着萧确说：“我认识君侯，手中的刀却不认识！”萧确于是流着眼泪进城了。

梁武帝经常吃素食，到叛军围城很久后，御厨里的蔬菜都吃光了，他才开始吃鸡蛋。萧纶通过使者暂时和城内取得联系，献上几百个鸡蛋。梁武帝亲自清点察看，叹息哽咽着。

湘东王绎军于郢州之武城，湘州刺史河东王誉军于青草湖，信州刺史桂阳王慥军于西峡口，托云俟四方援兵，淹留［淹留：长期逗留。］
不进。中记室参军萧贲，骨鲠［骨鲠：刚强耿直。］
士也，以绎不早下，心非之。尝与绎双六，食子未下，贲曰：“殿下都无下意。”绎深衔［衔：衔恨，怀恨在心。］
之。及得上敕，绎欲旋师，贲曰：“景以人臣举兵向阙，今若放兵，未及渡江，童子能斩之矣，必不为也。大王以十万之众，未见贼而退，奈何？”绎不悦，未几，因事杀之。慥，懿之孙也。

东魏河内民四千余家，以魏北徐州刺史司马裔，其乡里也，相帅归之。丞相泰欲封裔，裔固辞曰：“士大夫远归皇化，裔岂能帅之！卖义士以求荣，非所愿也。”

湘东王萧绎驻扎在郢州的武城，湘州刺史河东王萧誉驻扎在青草湖，信州刺史桂阳王萧慥驻扎在西峡口，他们以等待四方援兵为托辞，长期逗留不前进。中记室参军萧贲，是个刚强耿直的人，因为萧绎不趁早向长江下游进兵，心里对他很反感。他曾经和萧绎玩双六棋，吃了子却不拿下，说：“殿下全然没有下的意思。”萧绎对他怀恨在心。等得到梁武帝的敕令，萧绎想要率兵返回，萧贲说：“侯景以人臣的身份起兵攻打皇宫，现在他如果放下武器，还没等到渡江，一个小孩子就能将他斩首了，所以他一定不会这样做。大王拥有十万大军，还没看见叛贼就撤退，这是为什么？”萧绎很不高兴，没过多久，就找个理由把他杀了。萧慥，萧懿的孙子。

东魏河内平民四千多家，因为西魏北徐州刺史司马裔，是他们的同乡，就一同前去归附他。丞相宇文泰想要封赏司马裔，司马裔坚决推辞说：“读书人远道而来归顺朝廷，我哪里能够统领他们！出卖忠义之士来追求荣华富贵，不是我的心愿。”

侯景运东府米入石头，既毕，王伟闻荆州军退，援军虽多，不相统一，乃说景曰：“王以人臣举兵，围守宫阙，逼辱妃主，残秽宗庙，擢［擢：拔。］
王之发，不足数罪。今日持此，欲安所容身乎？背盟而捷，自古多矣，愿且观其变。”临贺王正德亦谓景曰：“大功垂就，岂可弃去？”景遂上启，陈帝十失，且曰：“臣方事睽违［睽违：离别。］
，所以冒陈谠直［谠直：正直。］
。陛下崇饰虚诞，恶闻实录，以祅怪［祅怪：灾异，怪异的事情。］
为嘉祯［嘉祯：祥瑞，吉祥的征兆。］
，以天谴为无咎。敷演六艺，排摈前儒，王莽之法也。以铁为货，轻重无常，公孙［公孙：公孙述，东汉初期的割据者。］
之制也。烂羊［烂羊：指滥授官职。］
镌印，朝章鄙杂，更始［更始：更始帝刘玄。］
、赵伦［赵伦：西晋赵王司马伦。］
之化也。豫章以所天［所天：所仰赖为天的人，指父亲。］
为血仇，邵陵以父存而冠布，石虎之风也。修建浮图［浮图：指佛寺。］
，百度糜费，使四民饥馁，笮融、姚兴之代也。”又言：“建康宫室崇侈，陛下唯与主书［主书：掌管文书的官吏。］
参断万机，政以贿成，诸阉［阉：阉人，对宦官的蔑称。］
豪盛，众僧殷实。皇太子珠玉是好，酒色是耽，吐言止于轻薄，赋咏不出《桑中》［《桑中》：《诗经》的一篇，代指淫靡之词。］
。邵陵所在残破，湘东群下贪纵，南康、定襄之属，皆如沐猴而冠耳。亲为孙侄，位则藩屏［藩屏：指诸侯。］
，臣至百日，谁肯勤王［勤王：指大臣率兵救援君主。］
！此而灵长，未之有也。昔鬻拳兵谏［鬻拳兵谏：指春秋时鬻拳持兵器强谏楚文王之事。］
，王卒改善，今日之举，复奚罪乎！伏愿陛下小惩大戒，放谗纳忠，使臣无再举之忧，陛下无婴［婴：围绕。］
城之辱，则万姓幸甚！”

侯景把东府的粮食运进石头城，运完后，王伟听说荆州的军队已经撤退，援军的人数虽然很多，但是相互不统属，于是劝侯景说：“大王以臣子的身份起兵，包围封锁皇宫，逼迫污辱妃嫔和公主，毁坏玷污宗庙，犯下的罪行之多，就算拔下您的头发来数也不够。现在事情做到这种地步，大王还想平安地待在一个地方吗？背弃盟约而取得胜利，自古以来这样的事情太多了，希望暂且观察事态的变化。”临贺王萧正德也对侯景说：“大事就要成功，怎么可以放弃呢？”侯景于是启奏朝廷，陈述梁武帝的十大过失，并且说：“我正要离去，所以冒昧地陈述正直之言。陛下喜欢虚无荒诞的事物，不喜欢听真实的声音，把怪异的事情视为吉祥的征兆，对上天谴责置若罔闻。分析阐述六艺，排斥古代名儒的学说，这是王莽的做法。用铁铸造钱币，轻重时常变化，这是公孙述所采用的办法。滥授官爵而乱刻官印，使得朝纲混乱，这是更始帝、赵王司马伦时期的风气。豫章王把父亲视为有深仇大恨的人，邵陵王在父亲在世时就穿丧服，这是石虎的做法。大肆建造佛寺，大量浪费金钱，使四方百姓饥饿不堪，这是笮融、姚兴的重演。”侯景又说：“建康的宫室崇尚奢侈，陛下只和文书小吏决断各种机要大事，政务借助贿赂才能办成，众阉人豪奢富足，众僧人产业殷实。皇太子喜好珠宝，沉湎酒色，言谈举止轻佻肤浅，撰文吟诗不过是《桑中》之类。邵陵王所到之处一片残破，湘东王的属官们贪婪放纵，南康王、定襄王的下属，都只是衣冠禽兽罢了。像孙子和侄子一类的亲戚，都位列诸侯，我到这里一百天了，有谁愿意带兵前来援救君王！这样做却能长久的，从来未曾有过。从前鬻拳持兵器强谏，楚王最终改正错误，我现在的举动，又有什么罪过呢！我希望陛下有小过失及时惩戒以免犯下大错，放逐谗佞之人而接纳忠贞之臣，让我没有再次起兵的忧虑，陛下也不用蒙受被包围在城中的耻辱了，对百姓是十分幸运的！”

上览启，且惭且怒。三月丙辰朔，立坛于太极殿前，告天地，以景违盟，举烽鼓噪。初，闭城之日，男女十余万，擐甲［擐甲：穿铠甲。］
者二万余人。被围既久，人多身肿气急，死者什八九，乘城者不满四千人，率皆羸喘。横尸满路，不可瘗埋［瘗埋：埋葬。］
，烂汁满沟，而众心犹望外援。柳仲礼唯聚妓妾，置酒作乐，诸将日往请战，仲礼不许。安南侯骏说邵陵王纶曰：“城危如此，而都督不救，若万一不虞［不虞：出乎意料的事情。］
，殿下何颜自立于世！今宜分军为三道，出贼不意攻之，可以得志。”纶不从。柳津登城谓仲礼曰：“汝君父在难，不能竭力，百世之后，谓汝为何！”仲礼亦不以为意。上问策于津，对曰：“陛下有邵陵，臣有仲礼，不忠不孝，贼何由平！”

戊午，南康王会理与羊鸦仁、赵伯超等进营于东府城北，约夜渡军。既而鸦仁等晓犹未至，景众觉之。营未立，景使宋子仙击之，赵伯超望风［望风：听到消息。］
退走。会理等兵大败，战及溺死者五千人。景积其首于阙下，以示城中。

梁武帝看过奏章，既惭愧又愤怒。三月丙辰朔日，他在太极殿前设立坛场，祭告天地，以侯景违背盟约为由，点燃烽火击鼓呐喊。当初，城门关闭的时候，城里有男女十几万人，身穿铠甲的将士有二万多人。被围困的时间长了，人们大多身体浮肿呼吸急促，死去的人占十分之八九，登上城墙戍守的不到四千人，也都瘦弱气喘。城里的道路尸体横陈，无法掩埋，腐尸流出的液体积满沟渠，可是众人心中还是希望外面的援军打过来。柳仲礼只知道和众姬妾在一起，摆酒设宴寻欢作乐，众将领每天都向他请战，他都不批准。安南侯萧骏劝邵陵王萧纶说：“宫城危险到这种地步，可是都督还不去救援，如果发生出乎意料的事情，殿下还有什么脸面在世上立足！现在应该兵分三路，趁贼兵没有防备出兵进攻，可以取胜。”萧纶不听。柳津登上城楼对柳仲礼说：“你的君主和父亲正在受难，而你却不能竭尽全力救援，百世以后，人们会怎么评论你！”柳仲礼也不在意。梁武帝向柳津询问计策，柳津回答说：“陛下有邵陵王这样的儿子，我有柳仲礼这样的儿子，他们不忠不孝，叛贼怎么能平定呢！”

戊午日，南康王萧会理和羊鸦仁、赵伯超等人进驻东府城北，约定在夜里率军渡江。羊鸦仁等人在天亮后还没有到达指定地点，侯景的部众发现了他们。营寨还没有建立，侯景就派遣宋子仙前来攻打，赵伯超闻风而逃。萧会理等人的军队遭遇惨败，战死和溺死的士兵达到五千人。侯景把这些人的首级堆积到宫门下，向城里的人展示。

景又使于子悦求和，上使御史中丞沈浚至景所。景实无去志，谓浚曰：“今天时方热，军未可动，乞且留京师立效。”浚发愤责之，景不对，横刀叱之。浚曰：“负恩忘义，违弃诅盟，固天地所不容！沈浚五十之年，常恐不得死所，何为以死相惧邪！”因径去不顾。景以其忠直，舍之。

于是景决石阙前水，百道攻城，昼夜不息。邵陵世子坚屯太阳门，终日蒱饮，不恤吏士，其书佐董勋、熊昙朗恨之。丁卯，夜向晓，勋、昙朗于城西北楼引景众登城，永安侯确力战，不能却，乃排闼［排闼：推开宫门。］
入启上云：“城已陷。”上安卧不动，曰：“犹可一战乎？”确曰：“不可。”上叹曰：“自我得之，自我失之，亦复何恨！”因谓确曰：“汝速去，语汝父，勿以二宫为念。”因使慰劳在外诸军。

侯景又派于子悦向朝廷求和，梁武帝派御史中丞沈浚到侯景那里。侯景实际上并没有离去的想法，他对沈浚说：“现在天气正是炎热的时候，我的军队无法行动，请让我们暂时留在京城立功效命。”沈浚愤怒地谴责侯景，侯景不回应，横刀呵斥沈浚。沈浚说：“忘恩负义，违背盟约，本来就为天地所不容！我沈浚已经五十岁了，经常担心自己不能为国而死，何必要以死来恐吓我呢！”于是他头也不回地径直离去。侯景因为他忠诚正直，就把他放了。

于是侯景挖开宫门前的玄武湖堤引水灌城，从四面八方攻城，昼夜不停歇。邵陵王世子萧坚屯驻在太阳门，整天赌博饮酒，不体恤将士的疾苦，他的书佐董勋、熊昙朗十分痛恨他。丁卯日，夜里天色转明，董勋、熊昙朗在城西北楼引导侯景的部众攀登城墙，永安侯萧确奋力作战，也不能打退敌人，就推开宫门启奏梁武帝说：“宫城已经陷落了。”梁武帝平静地躺着不动，问：“还可以打一仗吗？”萧确说：“已经不行了。”梁武帝叹息说：“从我这里得到的，又从我这里失去了，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于是他对萧确说：“你赶快离开，告诉你的父亲，不要挂念我和太子。”他顺便派萧确慰劳在城外的各路援军。

俄而景遣王伟入文德殿奉谒，上命褰［褰：揭起。］
帘开户引伟入，伟拜呈景启，称：“为奸佞所蔽，领众入朝，惊动圣躬，今诣阙待罪。”上问：“景何在？可召来。”景入见于太极东堂，以甲士五百人自卫。景稽颡［稽颡：叩头下拜。］
殿下，典仪引就三公榻。上神色不变，问曰：“卿在军中日久，无乃为劳？”景不敢仰视，汗流被面。又曰：“卿何州人，而敢至此，妻子犹在北邪？”景皆不能对。任约从旁代对曰：“臣景妻子皆为高氏所屠，唯以一身归陛下。”上又问：“初渡江有几人？”景曰：“千人。”“围台城几人？”曰：“十万。”“今有几人？”曰：“率土之内，莫非己有。”上俯首不言。

不久侯景派王伟进入文德殿拜见，梁武帝命令揭起帘幕打开房门带王伟进来，王伟跪拜呈递侯景的奏章，声称：“我们受到奸佞之人的蒙蔽，率领部众进入朝堂，惊扰了圣体，现在亲自到宫中等候惩治。”梁武帝问：“侯景在哪里？可以把他叫来。”侯景到太极殿东堂拜见，随身带五百名士兵保护自己。侯景在殿前台阶下叩头跪拜，典仪把他带到三公榻上。梁武帝的神色没有改变，问道：“你在军队里的时间很长了，岂不是很辛苦？”侯景不敢抬头正视，汗流满面。梁武帝又问：“你是哪里人，竟敢到这里来，妻儿还在北方吗？”侯景都不能回答。任约在旁边替侯景回答说：“臣下侯景的妻儿都被高氏杀死了，只有我一人前来投奔陛下。”梁武帝又问：“当初渡江过来的有多少人？”侯景说：“一千人。”梁武帝问：“包围宫城的有多少人？”侯景说：“十万人。”梁武帝问：“现在共有多少人？”侯景说：“四海之内，没有不属于我的人。”梁武帝低下头不再说话。

景复至永福省见太子，太子亦无惧容。侍卫皆惊散，唯中庶子徐摛、通事舍人陈郡殷不害侧侍。摛谓景曰：“侯王当以礼见，何得如此！”景乃拜。太子与言，又不能对。

景退，谓其厢公王僧贵曰：“吾常跨鞍对陈，矢刃交下，而意气安缓，了无怖心。今见萧公，使人自慑［慑：害怕。］
，岂非天威难犯！吾不可以再见之。”于是悉撤两宫侍卫，纵兵掠乘舆、服御、宫人皆尽。收朝士、王侯送永福省，使王伟守武德殿，于子悦屯太极东堂。矫诏［矫诏：假传圣旨。］
大赦，自加大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

建康士民逃难四出。太子洗马萧允至京口，端居不行，曰：“死生有命，如何可逃！祸之所来，皆生于利。苟不求利，祸从何生！”

侯景又到永福省拜见太子，太子也没有恐惧的神情。太子的侍卫都惊慌逃散了，只有中庶子徐摛、通事舍人陈郡人殷不害陪同在一旁。徐摛对侯景说：“侯王应当按照礼仪拜见，怎么能这样呢？”侯景于是下拜。太子和侯景说话，侯景又不能回答。

侯景退下之后，对他的厢公王僧贵说：“我经常跨上战马与敌人对阵，在刀丛箭雨之下，心绪也平静安稳，丝毫也不害怕。今天见到萧公，让我不由自主地感到害怕，这难道不是天子的威严难以触犯吗！我不能再见他们了。”于是他把两宫的侍卫全部撤走，放纵士兵将车马、服饰、宫女全部劫走。他又把朝中大臣、王侯贵戚关进永福省，派王伟守卫武德殿，于子悦屯驻太极殿的东堂。侯景假传圣旨实行大赦，加授自己为大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

建康的官民四散奔逃。太子洗马萧允来到京口时，端坐不走，说：“生死都是命中注定的，怎么能逃得掉呢！灾祸的产生，都源于利益。假如不追求利益，灾祸从哪里产生呢！”

己巳，景遣石城公大款以诏命解外援军。柳仲礼召诸将议之，邵陵王纶曰：“今日之命，委之将军。”仲礼熟视［熟视：注视。］
不对。裴之高、王僧辩曰：“将军拥众百万，致宫阙沦没，正当悉力决战，何所多言！”仲礼竟无一言，诸军乃随方各散。南兖州刺史临成公大连、湘东世子方等、鄱阳世子嗣、北兖州刺史湘潭侯退、吴郡太守袁君正、晋陵太守陆经等各还本镇。君正，昂之子也。邵陵王纶奔会稽。仲礼及弟敬礼、羊鸦仁、王僧辩、赵伯超并开营降，军士莫不叹愤。仲礼等入城，先拜景而后见上，上不与言。仲礼见父津，津恸哭曰：“汝非我子，何劳相见！”湘东王绎使全威将军会稽王琳送米二十万石以馈军，至姑孰，闻台城陷，沉米于江而还。

己巳日，侯景派石城公萧大款带着诏书命令解散城外的援军。柳仲礼召集众将领商议这件事，邵陵王萧纶说：“今天的命令，都由将军下达。”柳仲礼注视萧纶而不回答。裴之高、王僧辩说：“将军拥有百万大军，却导致皇宫沦陷，正是全力决战的时候，还多说什么话呢！”柳仲礼始终没有说一句话，各路援军于是各自散去。南兖州刺史临成公萧大连、湘东王世子萧方等、鄱阳王世子萧嗣、北兖州刺史湘潭侯萧退、吴郡太守袁君正、晋陵太守陆经等人分别返回自己的辖地。袁君正，袁昂的儿子。邵陵王萧纶逃奔会稽。柳仲礼和他的弟弟柳敬礼、羊鸦仁、王僧辩、赵伯超一并打开营门向侯景投降，将士没有不叹息愤恨的。柳仲礼等人进城后，先拜见侯景然后才晋见梁武帝，梁武帝不和他们说话。柳仲礼见到父亲柳津，柳津痛哭着说：“你不是我的儿子，何必来见我呢！”湘东王萧绎派全威将军会稽人王琳运送二十万石粮食资助援军，来到姑孰时，他们听说宫城已经陷落，就把粮食沉入江中而返回了。

景命烧台内积尸，病笃未绝者，亦聚而焚之。

庚午，诏征镇牧守可复本任。景留柳敬礼、羊鸦仁，而遣柳仲礼归司州，王僧辩归竟陵。初，临贺王正德与景约，平城之日，不得全二宫。及城开，正德帅众挥刀欲入，景先使其徒守门，故正德不果入。景更以正德为侍中、大司马，百官皆复旧职。正德入见上，拜且泣。上曰：“啜其泣矣，何嗟及矣！”

秦郡、阳平、盱眙三郡皆降景，景改阳平为北沧州，改秦郡为西兖州。

东徐州刺史湛海珍、北青州刺史王奉伯，并以地降东魏。青州刺史明少遐、山阳太守萧邻弃城走，东魏据其地。

侯景以仪同三司萧邕为南徐州刺史，代西昌侯渊藻镇京口。又遣其将徐相攻晋陵，陆经以郡降之。

侯景烧毁宫中堆积的尸体，那些病重还没有断气的人，也被堆在一起烧掉了。

庚午日，朝廷下诏征召原来的各地长官，恢复他们过去的职务。侯景留下柳敬礼、羊鸦仁，而把柳仲礼遣送回司州，把王僧辩遣送回竟陵。当初，临贺王萧正德和侯景约定，平定宫城的那一天，不能保全皇帝和太子。等到城门打开时，萧正德率领部众挥刀想要入宫，侯景先派部下把守宫门，所以萧正德最终没有能够进去。侯景改任萧正德为侍中、大司马，百官都恢复原来的职务。萧正德入宫见梁武帝，一边下拜一边哭泣。梁武帝说：“哭泣眼泪流不止，追悔莫及空叹息！”

秦郡、阳平、盱眙三郡都向侯景投降，侯景把阳平改为北沧州，把秦郡改为西兖州。

东徐州刺史湛海珍、北青州刺史王奉伯，都献出辖地向东魏投降了。青州刺史明少遐、山阳太守萧邻弃城逃走，东魏占据了这些地方。

侯景任命仪同三司萧邕为南徐州刺史，取代西昌侯萧渊藻镇守京口。他又派部将徐相攻打晋陵郡，陆经献出城池投降。

初，上以河东王誉为湘州刺史，徙湘州刺史张缵为雍州刺史，代岳阳王詧。缵恃其才望，轻誉少年，迎候有阙。誉至，检括［检括：清查。］
州府付度事，留缵不遣。闻侯景作乱，颇陵蹙［陵蹙：凌逼。］
缵。缵恐为所害，轻舟夜遁，将之雍部，复虑詧拒之。缵与湘东王绎有旧，欲因之以杀誉兄弟，乃如江陵。及台城陷，诸王各还州镇，誉自湖口归湘州。桂阳王慥以荆州督府留军江陵，欲待绎至拜谒，乃还信州。缵遗绎书曰：“河东戴樯上水，欲袭江陵，岳阳在雍，共谋不逞。”江陵游军主朱荣亦遣使告绎云：“桂阳留此，欲应誉、詧。”绎惧，凿船，沉米，斩缆，自蛮中步道驰归江陵，囚慥，杀之。

当初，梁武帝任命河东王萧誉为湘州刺史，调任湘州刺史张缵为雍州刺史，取代岳阳王萧詧。张缵仰仗自己的才能和名望，轻视萧誉年少，在迎接的礼仪上有所不足。萧誉到任之后，清查州府的交接事宜，留下张缵没有让他离开。他听说侯景作乱后，就经常凌逼张缵。张缵怕自己被他害死，就在夜里乘坐轻便的小船逃跑了，快到雍州时，又担心萧詧拒绝接纳他。张缵与湘东王萧绎有旧交，想要通过他杀死萧誉兄弟，于是来到江陵。等到宫城陷落后，诸王各自返回辖地，萧誉也从湖口返回湘州。桂阳王萧慥因为荆州都督府的军队留在江陵，想要等萧绎到来后去拜见他，然后回到信州。张缵写信给萧绎说：“河东王在上游扬帆，想要袭击江陵，岳阳王在雍州，他们共同谋划叛乱。”江陵游击军主将朱荣也派使者报告萧绎说：“桂阳王留在这里，想要响应萧誉、萧詧。”萧绎感到害怕，下令凿沉船只，把粮食沉到江中，砍断缆绳，从蛮中陆路上骑马赶回江陵，囚禁萧慥，将其杀死。

侯景以前临江太守董绍先为江北行台，使赍上手敕，召南兖州刺史南康王会理。壬午，绍先至广陵，众不满二百，皆积日饥疲。会理士马甚盛，僚佐说会理曰：“景已陷京邑，欲先除诸藩，然后篡位。若四方拒绝，立当溃败，奈何委全州之地以资寇手？不如杀绍先，发兵固守，与魏连和，以待其变。”会理素懦，即以城授之。绍先既入，众莫敢动。会理弟通理请先还建康，谓其姊曰：“事既如此，岂可阖家［阖家：全家。］
受毙！前途亦思立效，但未知天命如何耳。”绍先悉收广陵文武、部曲、铠仗、金帛，遣会理单马还建康。

湘潭侯退与北兖州刺史定襄侯祗出奔东魏。侯景以萧弄璋为北兖州刺史，州民发兵拒之。景遣直閤将军羊海将兵助之。海以其众降东魏，东魏遂据淮阴。祗，伟之子也。

侯景任命前临江太守董绍先为江北行台，派他带着梁武帝的亲笔敕令，前去征召南兖州刺史南康王萧会理。壬午日，董绍先来到广陵，部众不到二百人，都因为连日赶路而饥饿疲劳。萧会理的军队十分强盛，僚佐劝萧会理说：“侯景已经攻陷京城，想要先除掉各藩镇，然后篡夺帝位。如果四面八方都反对他，他立即就会溃败，为什么要把全州的土地交给强盗而使其壮大呢？我们不如杀死董绍先，起兵坚守辖地，再和魏国联合起来，来等待形势的变化。”萧会理一向懦弱，立即把城池交出去了。董绍先进城之后，众人都不敢轻举妄动。萧会理的弟弟萧通理请求先返回建康，对他的姐姐说：“事情已经这样，怎么能让全家人一起受死！我也想为国家效力，只是不知道天命是怎样的罢了。”董绍先把广陵的官吏、士兵、武器、财物全部接管，派萧会理独自骑马回到建康。

湘潭侯萧退和北兖州刺史定襄侯萧祗出逃投奔东魏。侯景任命萧弄璋为北兖州刺史，州境内的百姓起兵阻止他赴任。侯景派遣直閤将军羊海率兵帮助他。羊海率领他的部队投降了东魏，东魏于是占据淮阴。萧祗，萧伟的儿子。

癸未，侯景遣于子悦等将羸兵数百东略吴郡。新城戍主戴僧逖有精甲五千，说太守袁君正曰：“贼今乏食，台中所得，不支一旬［一旬：十天。］
。若闭关拒守，立可饿死。”土豪陆映公等恐不能胜而资产被掠，皆劝君正迎之。君正素怯，载米及牛酒郊迎。子悦执君正，掠夺财物、子女，东人皆立堡拒之。景又以任约为南道行台，镇姑孰。

夏四月，湘东世子方等至江陵，湘东王绎始知台城不守，命于江陵四旁七里树木为栅，掘堑三重而守之。

癸未日，侯景派于子悦等人率领几百名疲弱士兵去东部劫掠吴郡。新城守将戴僧逖拥有五千名精锐士兵，劝太守袁君正说：“贼兵现在缺少粮食，他们从宫城中所得到的，不足以支撑十天。如果我们封锁关隘拒城防守，他们立即就会饿死。”当地豪强陆映公等人担心不能取胜而使资产遭到掠夺，就劝说袁君正迎接于子悦。袁君正一向怯懦，就用车载着粮食以及酒肉到郊外迎接。于子悦拘捕袁君正，大肆劫掠财物、男女，东部的人都筑造坞堡抵抗。侯景又任命任约为南道行台，镇守姑孰。

夏季四月，湘东王世子萧方等来到江陵，湘东王萧绎才知道宫城没有守住，下令砍伐江陵周围七里之内的树木设立栅栏，又挖掘三重堑壕来防守。

东魏高岳等攻魏颍川，不克。大将军澄益兵助之，道路相继，逾年犹不下。山鹿忠武公刘丰生建策，堰洧水以灌之，城多崩颓，岳悉众分休迭进。王思政身当矢石，与士卒同劳苦。城中泉涌，悬釜而炊。太师泰遣大将军赵贵督东南诸州兵救之，自长社以北，皆为陂泽［陂泽：湖泽。］
，兵至穰，不得前。东魏使善射者乘大舰临城射之，城垂陷。燕郡景惠公慕容绍宗与刘丰生临堰视之，见东北尘起，同入舰坐避之。俄而暴风至，远近晦冥［晦冥：昏暗。］
，缆断，飘船径向城。城上人以长钩牵船，弓弩乱发，绍宗赴水溺死，丰生游上，向土山，城上人射杀之。

甲辰，东魏进大将军勃海王澄位相国，封齐王，加殊礼。丁未，澄入朝于邺，固辞，不许。澄召将佐密议之，皆劝澄宜膺朝命，独散骑常侍陈元康以为未可，澄由是嫌之。崔暹乃荐陆元规为大行台郎以分元康之权。

东魏的高岳等人攻打西魏的颍川，没有取胜。大将军高澄增兵援助，路上的援军接连不断，一年之后还是没有攻下颍川。山鹿忠武公刘丰生出谋划策，筑坝提高洧水水位来淹灌颍川城，城墙多处崩塌，高岳出动全部士兵分批休息轮番进攻。王思政亲自冒着流箭飞石指挥作战，和士兵同甘共苦。城里的洪水如泉涌，将士们只能把锅悬挂起来做饭。太师宇文泰派大将军赵贵督率东南各州的军队前来援救，可是长社以北都变成湖泽，士兵到达穰城，就无法前进了。东魏派擅长射箭的人乘坐大船靠近颍川城放箭，城池即将被攻陷。燕郡景惠公慕容绍宗和刘丰生来到堤坝边视察，看见东北方向尘土飞扬，就一同上船坐下躲避。不久后暴风袭来，远近一片昏暗，缆绳断了，船一直向颍川城漂去。城上的人用长钩拉住船，弓弩手乱箭齐发，慕容绍宗跌到水里溺死，刘丰生向土山游去，城上的人把他射死了。

甲辰日，东魏晋升大将军勃海王高澄为相国，封为齐王，给予特别优厚的礼遇。丁未日，高澄到邺城朝觐，坚决推辞，东魏主没有答应。高澄召集部将属吏秘密商议这件事，众人都劝高澄接受朝廷的任命，只有散骑常侍陈元康认为不能这样做，高澄从此开始嫌恶他。崔暹于是举荐陆元规担任大行台郎来分割陈元康的职权。

湘东王绎之入援也，令所督诸州皆发兵。雍州刺史岳阳王詧遣府司马刘方贵将兵出汉口。绎召詧使自行，詧不从。方贵潜与绎相知，谋袭襄阳，未发。会詧以他事召方贵，方贵以为谋泄，遂据樊城拒命，詧遣军攻之。绎厚资遣张缵使赴镇。缵至大堤，詧已拔樊城，斩方贵。缵至襄阳，詧推迁［推迁：借故推脱。］
未去，但以城西白马寺处之。詧犹总军府之政，闻台城陷，遂不受代。助防杜岸绐［绐：欺骗。］
缵曰：“观岳阳势不容使君，不如且往西山以避祸。”岸既襄阳豪族，兄弟九人，皆以骁勇著名。缵乃与岸结盟，著妇人衣，乘青布舆，逃入西山。詧使岸将兵追擒之。缵乞为沙门，更名法缵，詧许之。

荆州长史王冲等上笺于湘东王绎，请以太尉、都督中外诸军事承制［承制：秉承皇帝旨意便宜行事。］
主盟，绎不许。丙辰，又请以司空主盟，亦不许。

湘东王萧绎救援京城的时候，命令他所统领的各州都派兵。雍州刺史岳阳王萧詧派府司马刘方贵率兵从汉口出发。萧绎召来萧詧派他亲自出征，他没有服从命令。刘方贵与萧绎关系很好，谋划袭击襄阳，还没有出兵。正逢萧詧为别的事召见刘方贵，刘方贵以为阴谋泄露了，就占据樊城拒绝接受命令，萧詧就派军队前去攻打。萧绎用丰厚的财物资助张缵赶往雍州。张缵来到大堤时，萧詧已经攻占樊城，将刘方贵斩首。张缵来到襄阳，萧詧推脱不愿离开，只把他安置在城西的白马寺。萧詧仍然总揽军府的政务，他听说宫城陷落，就没有接受由张缵取代他的命令。助防杜岸欺骗张缵说：“看来岳阳王不会容纳使君，使君不如暂且到西山去躲避灾祸。”杜岸是襄阳的豪门大族，兄弟九人，都以勇猛闻名。张缵于是和杜岸结成同盟，自己穿上女人的衣服，乘坐围着青布的车子，逃进西山。萧詧派杜岸带兵追上将他擒获。张缵请求出家为僧，改名为法缵，萧詧同意了。

荆州长史王冲等人上书湘东王萧绎，请他以太尉、都督中外诸军事的身份秉承皇帝旨意担任盟主，萧绎不答应。丙辰日，他们又请他以司空的身份担任盟主，萧绎也不答应。

上虽外为侯景所制，而内甚不平。景欲以宋子仙为司空，上曰：“调和阴阳，安用此物！”景又请以其党二人为便殿主帅，上不许。景不能强，心甚惮之。太子入，泣谏，上曰：“谁令汝来！若社稷有灵，犹当克复。如其不然，何事流涕！”景使其军士入直省中，或驱驴马，带弓刀，出入宫庭。上怪而问之，直閤将军周石珍对曰：“侯丞相甲士。”上大怒，叱石珍曰：“是侯景，何谓丞相！”左右皆惧。是后上所求多不遂志，饮膳亦为所裁节，忧愤成疾。太子以幼子大圜属湘东王绎，并剪爪发以寄之。五月丙辰，上卧净居殿，口苦，索蜜不得，再曰“荷！荷！”遂殂，年八十六。景秘不发丧，迁殡于昭阳殿，迎太子于永福省，使如常入朝。王伟、陈庆皆侍太子，太子呜咽流涕，不敢泄声，殿外文武皆莫之知。

梁武帝虽然表面上被侯景所控制，但是内心非常不平。侯景想要任命宋子仙为司空，梁武帝说：“调和世间阴阳二气的重要职务，怎么能授予这种人！”侯景又请求任命他的两个同党为便殿主帅，梁武帝没有答应。侯景无法强迫梁武帝，心里非常害怕他。太子进来，流着眼泪劝谏，梁武帝说：“谁让你来的！若是社稷中真的有神灵，国家还能光复。如果不是这样，流泪有什么用！”侯景派他的士兵到宫中各部门值班宿卫，有的人驱赶驴马，携带弓刀，在宫中进出。梁武帝感到奇怪就问身边的侍从，直閤将军周石珍回答说：“这是侯丞相的士兵。”梁武帝非常生气，斥责周石珍说：“是侯景，为什么叫他丞相！”身边的侍从都很害怕。从此以后梁武帝提出的要求大多不能得到满足，饮食也有所裁减，因忧愤而生病。太子把小儿子萧大圜托付给湘东王萧绎，并且剪下指甲和头发寄给他。五月丙辰日，梁武帝躺在净居殿，嘴里觉得苦，索要蜂蜜而没人给他，连发两声“荷！荷！”就去世了，时年八十六岁。侯景封锁信息不发丧，把遗体转移到昭阳殿，从永福省迎接太子，让他像平时一样入朝。王伟、陈庆都陪同在太子身边，太子哽咽着流下眼泪，不敢发出声音，殿外的文武官员都不知道。

东魏高岳既失慕容绍宗等，志气沮丧，不敢复逼长社城。陈元康言于大将军澄曰：“王自辅政以来，未有殊功。虽破侯景，本非外贼。今颍川垂陷，愿王自以为功。”澄从之。戊寅，自将步骑十万攻长社，亲临作堰。堰三决，澄怒，推负土者及囊并塞之。

辛巳，发高祖丧，升梓宫［梓宫：帝王的棺材。］
于太极殿。是日，太子即皇帝位，大赦。侯景出屯朝堂，分兵守卫。

壬午，诏北人在南为奴婢者，皆免之，所免万计。景或更加超擢［超擢：越级提升。］
，冀收其力。

高祖之末，建康士民服食、器用，争尚豪华，粮无半年之储，常资四方委输。自景作乱，道路断绝，数月之间，人至相食，犹不免饿死，存者百无一二。贵戚、豪族皆自出采稆［稆：一种野生的谷物。］
。填委沟壑，不可胜纪。

东魏的高岳失去慕容绍宗等人，意志消沉，不敢再攻打长社城。陈元康对大将军高澄说：“大王自从辅佐朝政以来，还没有建立特殊的功勋。虽然曾经打败过侯景，但是他本来就不是外来的贼寇。现在颍川将要陷落，希望大王能亲自建功。”高澄采纳了他的建议。戊寅日，高澄亲自率领步骑兵十万人攻打长社，还亲自监督筑坝。堤坝三次决口，高澄很生气，把背土的人和装土的袋子一并推下去堵塞缺口。

辛巳日，侯景为高祖发丧，把棺材抬上太极殿。这一天，太子登上皇帝之位，实行大赦。侯景出来屯驻在朝堂，分派士兵看守宫门。

壬午日，朝廷下诏将在南方做奴婢的北方人，都免去奴婢身份，被免的有上万人。侯景又对其中的一些人越级提升，希望他们为自己效力。

高祖末年，建康官民的服饰、饮食、器物，都争相崇尚奢华，储藏的粮食不能支撑半年，还要经常靠各地转运。自从侯景作乱以来，道路就断绝了，几个月间，甚至有人吃人的情况，还是免不了有人饿死，幸存的不到百分之一二。皇亲国戚、豪门大族都亲自出来采集野生谷物。饿死后被埋在沟壑中的人，不计其数。

癸未，景遣仪同三司来亮入宛陵，宣城太守杨白华诱而斩之。甲申，景遣其将李贤明攻之，不克。景又遣中军侯子鉴入吴郡，以厢公苏单于为吴郡太守，遣仪同宋子仙等将兵东屯钱塘，新城戍主戴僧逖拒之。御史中丞沈浚避难东归，至吴兴，太守张嵊与之合谋，举兵讨景。嵊，稷之子也。东扬州刺史临城公大连，亦据州不受景命。景号令所行，唯吴郡以西、南陵以北而已。

魏诏：“太和中代人改姓者皆复其旧。”

六月丙戌，以南康王会理为侍中、司空。

丁亥，立宣城王大器为皇太子。

初，侯景将使太常卿南阳刘之遴授临贺王正德玺绶，之遴剃发僧服而逃之。之遴博学能文，尝为湘东王绎长史。将归江陵，绎素嫉其才。己丑，之遴至夏口，绎密送药杀之，而自为志铭，厚其赙赠［赙赠：赠送给死者家属的财物。］
。

癸未日，侯景派仪同三司萧来亮进入宛陵，宣城太守杨白华将他诱捕后斩首。甲申日，侯景派部将李贤明攻打宣城，没有取胜。侯景又派中军侯子鉴进入吴郡，任命厢公苏单于为吴郡太守，派仪同宋子仙等人率领军队屯驻在东边的钱塘，新城戍主戴僧逖率兵抵抗。御史中丞沈浚为避难回到东部，来到吴兴，太守张嵊和他共同谋划，发兵讨伐侯景。张嵊，张稷的儿子。东扬州刺史临城公萧大连，也统领全州不服从侯景的命令。侯景的号令能够下达的地区，仅限于吴郡以西、南陵以北而已。

西魏下诏书：“太和年间代郡人改姓的都恢复原来的姓氏。”

六月丙戌日，朝廷任命南康王萧会理为侍中、司空。

丁亥日，梁简文帝立宣城王萧大器为皇太子。

当初，侯景将要派太常卿南阳人刘之遴授予临贺王萧正德印玺，刘之遴剃发穿上僧人的衣服逃走了。刘之遴学识广博能写文章，曾经担任湘东王萧绎的长史。他将要回到江陵，萧绎却一向妒嫉他的才能。己丑日，刘之遴来到夏口，萧绎暗中投毒将他害死，却又亲自为他撰写墓志铭，还送给他家很多财物用来办丧事。

壬辰，封皇子大心为寻阳王，大款为江陵王，大临为南海王，大连为南郡王，大春为安陆王，大成为山阳王，大封为宜都王。

长社城中无盐，人病挛肿，死者什八九。大风从西北起，吹水入城，城坏。东魏大将军澄令城中曰：“有能生致王大将军者封侯。若大将军身有损伤，亲近左右皆斩。”王思政帅众据土山，告之曰：“吾力屈计穷，唯当以死谢国！”因仰天大哭，西向再拜，欲自刎，都督骆训曰：“公常语训等：‘汝赍我头出降，非但得富贵，亦完一城人。’今高相既有此令，公独不哀士卒之死乎！”众共执之，不得引决。澄遣通直散骑赵彦深就土山遗［遗：赠送。］
以白羽扇，执手申意，牵之以下。澄不令拜，延而礼之。思政初入颍川，将士八千人，及城陷，才三千人，卒无叛者。澄悉散配其将卒于远方，改颍州为郑州，礼遇思政甚重。西閤祭酒卢潜曰：“思政不能死节，何足可重！”澄谓左右曰：“我有卢潜，乃是更得一王思政。”潜，度世之曾孙也。

壬辰日，梁简文帝封皇子萧大心为寻阳王，封萧大款为江陵王，封萧大临为南海王，封萧大连为南郡王，封萧大春为安陆王，封萧大成为山阳王，封萧大封为宜都王。

长社城里没有盐，很多人患有痉挛浮肿的病，有十分之八九的人死去。大风从西北方向刮起，把水吹到城里，城被毁坏了。东魏大将军高澄向城里的人下令说：“有能够生擒王大将军并且把他送来的人封为侯。如果王大将军身上有所损伤，他身边的侍从都要被斩首。”王思政率领部众占据土山，告诉对方说：“我的力气和计谋都已经用尽，只能以死报答国家！”于是他仰天大哭，向西方拜了又拜，想要自杀，都督骆训说：“您经常对我们说：‘你们带着我的头出去归降，不但能得到富贵，也能使全城的人保全性命。’现在高相国既然有这样的命令，您难道不哀怜士兵为您去死吗！”众人一起上去抓住王思政，使他不能自杀。高澄派通直散骑赵彦深来到土山上送给王思政白羽扇，握住他的手表明心意，拉他走下土山。高澄不让王思政下拜，对他以礼相待。王思政当初进入颍川的时候，有将士八千人，等到城池陷落，仅剩三千人，却始终没有一个叛变的。高澄把这些将士分别安排到遥远的地方，改颍州为郑州，对王思政给予很高的待遇。西閤祭酒卢潜说：“王思政不能以死保全志节，有什么值得敬重的！”高澄对身边的近侍说：“我有卢潜，就是又得到一个王思政。”卢潜，卢度世的曾孙。

初，思政屯襄城，欲以长社为行台治所，遣使者魏仲启陈于太师泰，并致书于淅州刺史崔猷。猷复书曰：“襄城控带京、洛，实当今之要地，如有动静，易相应接。颍川既邻寇境，又无山川之固，贼若潜来，径至城下。莫若顿兵襄城，为行台之所。颍川置州，遣良将镇守，则表里胶固，人心易安，纵有不虞，岂能为患。”仲见泰，具以启闻。泰令依猷策。思政固请，且约：“贼水攻期年、陆攻三年之内，朝廷不烦赴救。”泰乃许之。及长社不守，泰深悔之。猷，孝芬之子也。

侯景之南叛也，丞相泰恐东魏复取景所部地，使诸将分守诸城。及颍川陷，泰以诸城道路阻绝，皆令拔军还。

当初，王思政屯驻在襄城时，想要将长社设为行台治所，派使者魏仲去请示太师宇文泰，并且写信给淅州刺史崔猷。崔猷回信说：“襄城控制连接京、洛地区，实在是当前的战略要地，如果发生变故，很容易相互接应。颍川本来就邻近敌国边境，又没有山川的险固屏障，贼兵如果暗中前来，就能径直抵达城下。不如屯兵在襄城，将那里设为行台治所。把颍川设置为州，派优秀的将领前去镇守，就能内外牢固，人心也容易安定，即使发生意想不到的情况，也不会产生祸患。”魏仲见到宇文泰，把情况如实汇报。宇文泰命令按照崔猷的策略去做。王思政坚持请求，并且约定：“贼兵从水路进攻一年之内、从陆路进攻三年之内，朝廷都不必派兵来救援。”宇文泰才答应他。等到长社没有守住，宇文泰非常懊悔。崔猷，崔孝芬的儿子。

侯景叛逃到南方后，丞相宇文泰担心东魏再次前来夺取侯景原来管辖的地区，就派将领分别镇守各城。等到颍川陷落，宇文泰因为各城之间的道路被切断，就命令军队全部返回。

上甲侯韶自建康出奔江陵，称受高祖密诏征兵，以湘东王绎为侍中、假黄钺、大都督中外诸军事、司徒、承制，自余藩镇并加位号。

宋子仙围戴僧逖，不克。丙午，吴盗陆缉等起兵袭吴郡，杀苏单于，推前淮南太守文成侯宁为主。

临贺王正德怨侯景卖己，密书召鄱阳王范，使以兵入。景遮得其书，癸丑，缢杀［缢杀：勒死。］
正德。景以仪同三司郭元建为尚书仆射、北道行台、总江北诸军事，镇新秦，封元罗等诸元十余人皆为王。景爱永安侯确之勇，常置左右。邵陵王纶潜遣人呼之，确曰：“景轻佻，一夫力耳，我欲手刃之，正恨未得其便，卿还启家王，勿以确为念。”景与确游钟山，引弓射鸟，因欲射景，弦断，不发，景觉而杀之。

上甲侯萧韶从建康出逃到江陵，声称奉高祖的秘密诏书前来征兵，授予湘东王萧绎侍中、假黄钺、大都督中外诸军事、司徒、承制的头衔，其余的藩镇也都加授职位和名号。

宋子仙包围戴僧逖，没有取胜。丙午日，吴郡的盗贼陆缉等人起兵攻打吴郡，杀死苏单于，推举前淮南太守文成侯萧宁为首领。

临贺王萧正德怨恨侯景出卖自己，秘密写信召请鄱阳王萧范，让他带兵前来。侯景截获他的书信，癸丑日，将萧正德勒死。侯景任命仪同三司郭元建为尚书仆射、北道行台、总江北诸军事，负责镇守新秦，封元罗等十几个元姓的人为王。侯景爱惜永安侯萧确的勇猛，经常把他安置在身边。邵陵王萧纶暗中派人招萧确回去，萧确说：“侯景举止轻佻，只是一个匹夫罢了，我想亲手用刀杀死他，正愁没有机会下手，您回去告诉我的父王，叫他不要挂念我。”侯景和萧确游览钟山，拉弓射鸟，萧确想趁机射死侯景，不料弓弦断了，箭没有射出去，侯景发觉后将他杀死。

湘东王绎娶徐孝嗣孙女为妃，生世子方等。妃丑而妒，又多失行，绎二三年一至其室。妃闻绎当至，以绎目眇［眇：瞎一只眼。］
，为半面妆以待之。绎怒而出，故方等亦无宠。及自建康还江陵，绎见其御军和整，始叹其能，入告徐妃，妃不对，垂泣而退。绎怒，疏其秽行，榜于大閤，方等见之，益惧。湘州刺史河东王誉，骁勇得士心，绎将讨侯景，遣使督其粮众。誉曰：“各自军府，何忽隶人！”使者三返，誉不与。方等请讨之，绎乃以少子安南侯方矩为湘州刺史，使方等将精卒二万送之。方等将行，谓所亲曰：“是行也，吾必死之。死得其所，吾复奚恨！”

侯景以赵威方为豫章太守，江州刺史寻阳王大心遣军拒之，擒威方，系州狱。威方逃还建康。

湘东王萧绎娶徐孝嗣的孙女为王妃，生下世子萧方等。徐妃长得丑而好妒嫉，行为又多有不当之处，萧绎二三年才去一次她的房间。徐妃听说萧绎要来，因为他瞎了一只眼，就只在自己的半边脸上化妆来等待他。萧绎见到后生气地离开了，所以萧方等也不受萧绎的宠爱。等到萧方等从建康回到江陵，萧绎见他治军严整，开始赞叹他的才能，就进屋告诉徐妃，徐妃没有回答，只是流着眼泪退下了。萧绎很生气，历数徐妃的污秽行为，在大门外张贴榜文公布，萧方等见到后，更加害怕。湘州刺史河东王萧誉，勇猛而深受士兵的拥戴，萧绎将要讨伐侯景，派使者去催促他的支援粮草和兵员。萧誉说：“我们各自有军府，为什么突然来检查人！”使者往返多次，萧誉也没有支援粮草和兵员。萧方等请求讨伐萧誉，萧绎于是任命小儿子安南侯萧方矩为湘州刺史，派萧方等率领精锐士兵二万人护送他上任。萧方等临行时，对亲信说：“这次出行，我一定会死。死得有价值，我又有什么遗憾呢！”

侯景任命赵威方为豫章太守，江州刺史寻阳王萧大心派军队抵抗，擒获赵威方，把他关进州里的监狱。赵威方又逃回建康。

湘东世子方等军至麻溪，河东王誉将七千人击之，方等军败，溺死。安南侯方矩收余众还江陵，湘东王绎无戚容。绎宠姬王氏，生子方诸。王氏卒，绎疑徐妃为之，逼令自杀。妃赴井死，葬以庶人礼，不听诸子制服［制服：指穿丧服。］
。

西江督护陈霸先欲起兵讨侯景，景使人诱广州刺史元景仲，许奉以为主。景仲由是附景，阴图霸先。霸先知之，与成州刺史王怀明等集兵南海，驰檄以讨景仲曰：“元景仲与贼合从，朝廷遣曲阳侯勃为刺史，军已顿朝亭。”景仲所部闻之，皆弃景仲而散。秋七月甲寅，景仲缢于閤下。霸先迎定州刺史萧勃镇广州。

前高州刺史兰裕，钦之弟也，与其诸弟扇诱始兴等十郡攻监衡州事欧阳頠。勃使霸先救之，悉擒裕等，勃因以霸先监始兴郡事。

湘东王世子萧方等的军队来到麻溪，河东王萧誉率领七千人攻击他，萧方等战败，在水中溺死。安南侯萧方矩收拢残余部众返回江陵，湘东王萧绎没有悲伤的神情。萧绎宠爱的姬妾王氏，生下儿子萧方诸。王氏去世，萧绎怀疑是徐妃害死的，逼迫她自杀。徐妃投井而死，萧绎用平民的礼仪将她埋葬，不准儿子们为她服丧。

西江督护陈霸先想要起兵讨伐侯景，侯景派人招诱广州刺史元景仲，许诺拥戴他为首领。元景仲因此归附侯景，暗中谋划对付陈霸先。陈霸先知道这件事后，就和成州刺史王怀明等人在南海集结士兵，用快马移送檄文来声讨元景仲说：“元景仲和叛贼勾结，朝廷任命曲阳侯萧勃为广州刺史，大军已经屯驻在朝亭了。”元景仲的部下听说后，都抛弃元景仲逃跑了。秋季七月甲寅日，元景仲在门前上吊自杀。陈霸先迎接定州刺史萧勃镇守广州。

前高州刺史兰裕，兰钦的弟弟，他和弟弟们煽动引诱始兴等十郡攻打监衡州事欧阳頠。萧勃派陈霸先前去救援，将兰裕等人全都擒获，萧勃于是任命陈霸先为监始兴郡事。

湘东王绎遣竟陵太守王僧辩、信州刺史东海鲍泉击湘州，分给兵粮，刻日［刻日：限定日期。］
就道。僧辩以竟陵部下未尽至，欲俟众集然后行，与泉入白绎，求申期。绎疑僧辩观望，按剑厉声曰：“卿惮行拒命，欲同贼邪？今日唯有死耳！”因斫僧辩，中其左髀［髀：大腿。］
，闷绝［闷绝：昏倒。］
，久之方苏，即送狱。泉震怖，不敢言。僧辩母徒行流涕入谢，自陈无训。绎意解，赐以良药，故得不死。丁卯，鲍泉独将兵伐湘州。

陆缉等竞为暴掠，吴人不附，宋子仙自钱塘旋军击之。壬戌，缉弃城奔海盐，子仙复据吴郡。戊辰，侯景置吴州于吴郡，以安陆王大春为刺史。

庚午，以南康王会理兼尚书令。

湘东王萧绎派竟陵太守王僧辩、信州刺史东海人鲍泉攻打湘州，分别给予兵员和粮草，约定日期上路。王僧辩认为竟陵的部下还没有到齐，想要等到部众集结后再出发，就和鲍泉去禀报萧绎，请求延缓日期。萧绎怀疑王僧辩持观望态度，就按住剑柄厉声说：“你惧怕出兵抗拒命令，想要和叛贼一样吗？今天只有死路一条了！”于是他砍向王僧辩，砍中他的左大腿，王僧辩昏倒，很久才苏醒过来，又被立即送进监狱。鲍泉很害怕，不敢说话。王僧辩的母亲徒步流着眼泪前来谢罪，陈述自己教子无方。萧绎的怒气消解了，赐给王僧辩一些好药，因此王僧辩才没有死。丁卯日，鲍泉独自率兵攻打湘州。

陆缉等人争相劫掠，吴郡百姓都不归附他们，宋子仙从钱塘回军攻打他们。壬戌日，陆缉丢弃城池逃到海盐，宋子仙重新占据吴郡。戊辰日，侯景在当地设置吴州，任命安陆王萧大春为刺史。

庚午日，朝廷让南康王萧会理兼任尚书令。

鄱阳王范闻建康不守，戒严，欲入，僚佐或说之曰：“今魏人已据寿阳，大王移足，则虏骑必窥合肥。前贼未平，后城失守，将若之何？不如待四方兵集，使良将将精卒赴之，进不失勤王，退可固本根。”范乃止。会东魏大将军澄遣西兖州刺史李伯穆逼合肥，又使魏收为书谕范。范方谋讨侯景，藉东魏为援，乃帅战士二万出东关，以合州输伯穆，并遣谘议刘灵议送二子勤、广为质于东魏以乞师。范屯濡须以待上游之军，遣世子嗣将千余人守安乐栅。上游诸军皆不下，范粮乏，采苽、稗、菱、藕以自给。勤、广至邺，东魏人竟不为出师。范进退无计，乃溯流西上，军于枞阳。景出屯姑孰，范将裴之悌以众降之。之悌，之高之弟也。

鄱阳王萧范听说建康失守，下令戒严，想要进军建康，属吏中有人劝他说：“现在魏军已经占据寿阳，大王离开后，敌人的骑兵就一定会窥伺合肥。前面的贼兵还没有平定，后面的城池就失守了，该怎么办？不如等待四面八方的军队集结起来，派优秀的将领率精锐部队奔赴京城，前进不耽误援救君王，后退可以巩固根基。”萧范这才作罢。正逢东魏大将军高澄派西兖州刺史李伯穆进逼合肥，他又命令魏收写信告知萧范。萧范才开始谋划讨伐侯景，借助东魏的力量为外援，于是率领士兵二万人从东关出发，把合州交给李伯穆，还派谘议刘灵议将两个儿子萧勤、萧广送到东魏做人质来请求出兵援助。萧范屯驻在濡须来等待上游的军队，又派世子萧嗣率领一千多人驻守安乐栅。上游的各路军队都不行动，萧范缺少粮食，就采摘茭白、稗子、菱角、莲藕来充饥。萧勤、萧广到达邺城，东魏人竟然不为萧范出兵。萧范进退两难无计可施，于是只好沿长江逆流西上，驻扎在枞阳。侯景出兵屯驻在姑孰，萧范的部将裴之悌率领部众投降。裴之悌，裴之高的弟弟。

东魏大将军澄诣邺，辞爵位殊礼，且请立太子。澄谓济阴王晖业曰：“比读何书？”晖业曰：“数寻伊、霍［伊、霍：伊尹、霍光，都以顾命之臣闻名。］
之传，不读曹、马［曹、马：曹氏、司马氏，都以人臣身份篡位。］
之书。”

八月甲申朔，侯景遣其中军都督侯子鉴等击吴兴。

己亥，鲍泉军于石椁寺。河东王誉逆战而败，辛丑日，又败于橘洲，战及溺死者万余人。誉退保长沙，众引军围之。

辛卯，东魏立皇子长仁为太子。

勃海文襄王澄以其弟太原公洋次长，意常忌之。洋深自晦匿，言不出口，常自贬退，与澄言，无不顺从。澄轻之，常曰：“此人亦得富贵，相书亦何可解！”洋为其夫人赵郡李氏营服玩小佳［小佳：比较精美。］
，澄辄夺取之。夫人或恚未与，洋笑曰：“此物犹应可求，兄须何容吝惜！”澄或愧不取，洋即受之，亦无饰让。每退朝还第，辄闭閤静坐，虽对妻子，能竟日不言。或时袒跣［袒跣：脱袜赤脚。］
奔跃，夫人问其故，洋曰：“为尔漫戏。”其实盖欲习劳也。

东魏大将军高澄来到邺城，辞去爵位和特殊礼遇，并且请求立太子。高澄问济阴王元晖业说：“最近读了什么书？”元晖业说：“我读了很多遍伊尹、霍光的传，没有读曹氏、司马氏的书。”

八月甲申朔日，侯景派他的中军都督侯子鉴等人讨伐吴兴。

己亥日，鲍泉驻扎在石椁寺。河东王萧誉迎战而失败，辛丑日，又在橘洲战败，战死和溺死的士兵有一万多人。萧誉退守长沙，鲍泉等将领领兵包围长沙。

辛卯日，东魏立皇子元长仁为太子。

勃海文襄王高澄因为他的弟弟太原公高洋在兄弟中排行仅次于自己，心里时常对他有所顾忌。高洋自己深藏不露，不轻易说话，经常自行贬降官职，与高澄说话，无不顺从其意志。高澄轻视高洋，经常对人说：“这个人也能享有富贵，相书上的说法怎么解释得通！”高洋为他的夫人赵郡人李氏制作一些比较精美的服饰器物，高澄总是占为己有。高洋的夫人有时很生气而不想给高澄，高洋就笑着说：“这种东西还能再得到，哥哥需要的怎么能吝啬呢！”高澄有时感到惭愧而不要，高洋就接过来，也不谦让。每次退朝回到府第，高洋就关闭大门安静地坐下，即使面对妻子儿女，也能整天不说话。有时他脱袜赤脚跑跳，他的夫人问他为什么这样，高洋说：“随便和你开个玩笑。”其实他是要锻炼身体。

澄获徐州刺史兰钦子京，以为膳奴，钦请赎之，不许。京屡自诉，澄杖之，曰：“更诉，当杀汝！”京与其党六人谋作乱。澄在邺，居北城东柏堂，嬖琅邪公主，欲其往来无间，侍卫者常遣出外。辛卯，澄与散骑常侍陈元康、吏部尚书侍中杨愔、黄门侍郎崔季舒屏左右，谋受魏禅，署拟百官。兰京进食，澄却之，谓诸人曰：“昨夜梦此奴斫我，当急杀之。”京闻之，置刀盘下，冒言进食。澄怒曰：“我未索食，何为遽来！”京挥刀曰：“来杀汝！”澄自投伤足，入于床下，贼去床，弑之。愔狼狈走，遗一靴。季舒匿于厕中。元康以身蔽澄，与贼争刀被伤，肠出。库直王纮冒刃御贼。纥奚舍乐斗死。时变起仓猝，内外震骇。太原公洋在城东双堂，闻之，颜色不变，指挥部分，入讨群贼，斩而脔［脔：肉块，这里指碎尸。］
之，徐出，曰：“奴反，大将军被伤，无大苦也。”内外莫不惊异。洋秘不发丧。陈元康手书辞母，口占［口占：口授。］
使功曹参军祖珽作书陈便宜［便宜：利于国家、合于时宜的事。］
，至夜而卒。洋殡之第中，诈云出使，虚除元康中书令。以王纮为领左右都督。纮，基之子也。

高澄擒获徐州刺史兰钦的儿子兰京，让他做服侍饮食的奴仆，兰钦请求赎回兰京，高澄不同意。兰京多次提出请求，高澄就用木棍打他，说：“如果再提出请求，就杀死你！”兰京和他的六个同伙谋划作乱。高澄在邺城，住在北城东柏堂，宠幸琅邪公主，为了来往方便，经常把侍卫派到外面。辛卯日，高澄和散骑常侍陈元康、吏部尚书侍中杨愔、黄门侍郎崔季舒屏退身边的侍从，谋划逼迫东魏主禅让的事情，拟定百官人选。兰京送来饮食，高澄让他退下，对众人说：“昨天夜里我梦见这个奴才用刀砍我，应该赶快把他杀掉。”兰京听到这句话，就把刀藏在盘子底下，谎称要进来送食物。高澄生气地说：“我没要食物，为什么突然进来！”兰京挥着刀说：“我来杀你！”高澄扑过去时扭伤了脚，他就钻到床下，反贼把床掀开，将他杀死。杨愔匆忙逃走，丢下一只靴子。崔季舒藏在厕所里。陈元康用自己的身体掩护高澄，在和反贼夺刀时受伤，肠子流了出来。库直王纮迎着刀锋抵挡反贼。纥奚舍乐在搏斗中死去。当时事变发生得突然，朝廷内外震惊恐惧。太原公高洋正在城东的双堂，听到消息，面不改色，指挥部署军队，进入北城东柏堂讨伐这群反贼，将他们斩首后碎尸，缓缓走出来，说：“奴仆造反，大将军受伤了，没有大碍。”朝廷内外没有不感到惊奇的。高洋封锁消息不公布高澄的死讯。陈元康亲自写信与母亲诀别，口授让功曹参军祖珽执笔写奏章陈述利于国家而合于时宜的事，到夜里就去世了。高洋把他装殓在自己的府第里，谎称派他出使外地了，还假装授予他中书令的职务。高洋任命王纮为领左右都督。王纮，王基的儿子。

勋贵以重兵皆在并州，劝洋早如晋阳，洋从之。夜，召大将军督护太原唐邕，使部分将士，镇遏四方。邕支配须臾而毕，洋由是重之。

癸巳，洋讽［讽：婉言劝说。］
东魏主以立太子大赦。澄死问渐露，东魏主窃谓左右曰：“大将军今死，似是天意，威权当复归帝室矣！”洋留太尉高岳、太保高隆之、开府仪同三司司马子如、侍中杨愔守邺，余勋贵皆自随。甲午，入谒东魏主于昭阳殿，从甲士八千人，登阶者二百余人，皆攘袂［攘袂：捋起衣袖。］
扣刃，若对严敌。令主者传奏曰：“臣有家事，须诣晋阳。”再拜而出。东魏主失色，目送之曰：“此人又似不相容，朕不知死在何日！”晋阳旧臣宿将素轻洋，及至，大会文武，神彩英畅，言辞敏洽［敏洽：敏捷广博。］
，众皆大惊。澄政令有不便者，洋皆改之。高隆之、司马子如等恶度支尚书崔暹，奏暹及崔季舒过恶，鞭二百，徙边。

功臣权贵认为重兵都在并州，劝高洋尽快去晋阳，高洋采纳了这个建议。夜里，他召见大将军督护太原人唐邕，派他部署将士，去镇守四方。唐邕很快安排完毕，高洋从此很器重他。

癸巳日，高洋婉言劝说东魏主以立太子的名义实行大赦。高澄的死讯逐渐被透露出去，东魏主私下里对身边的侍从说：“大将军现在死了，似乎是天意，威势和权力就要重新归于皇室了！”高洋留下太尉高岳、太保高隆之、开府仪同三司司马子如、侍中杨愔镇守邺城，其他的功臣权贵都跟随他去晋阳。甲午日，高洋来到昭阳殿拜见东魏主，身后跟随八千名身披铠甲的士兵，登上宫殿台阶的有二百多人，他们都捋起衣袖按住刀柄，就像面对强敌一样。高洋命令主持朝仪的官员传达说：“我有家事，要去晋阳。”说完拜了又拜就离开了。东魏主大惊失色，目送高洋说：“这个人看来也不能容纳我，我真不知道会死在哪一天！”晋阳的旧臣老将一向轻视高洋，等到高洋抵达时，他们看到他大会文武官员，神采英伟出众，言辞敏捷广博，众人都十分吃惊。高澄的政令中有不恰当的，高洋都予以修正。高隆之、司马子如等人厌恶度支尚书崔暹，奏报他和崔季舒的罪行，结果他们被鞭打二百，流放到边疆。

侯景以宋子仙为司徒，郭子建为尚书左仆射，与领军任约等四十人并开府仪同三司，仍诏：“自今开府仪同不须更加将军。”是后开府仪同至多，不可复记矣。

鄱阳王范自枞阳遣信告江州刺史寻阳王大心，大心遣信邀之。范引兵诣江州，大心以湓城处之。

吴兴兵力寡弱，张嵊书生，不闲军旅。或劝嵊效袁君正以郡迎侯子鉴。嵊叹曰：“袁氏世济忠贞，不意君正一旦隳［隳：毁坏。］
之。吾岂不知吴郡既没，吴兴势难久全？但以身许国，有死无贰耳！”九月癸丑朔，子鉴军至吴兴，嵊战败，还府，整服安坐，子鉴执送建康。侯景嘉其守节，欲活之。嵊曰：“吾忝［忝：有愧于。］
任专城，朝廷倾危，不能匡复，今日速死为幸！”景犹欲全其一子，嵊曰：“吾一门已在鬼录，不就尔虏求恩！”景怒，尽杀之，并杀沈浚。

侯景任命宋子仙为司徒，郭子建为尚书左仆射，和领军任约等四十人一并任开府仪同三司，还下诏书：“从今以后开府仪同不必再加授将军头衔。”从此以后开府仪同非常多，已经不计其数了。

鄱阳王萧范从枞阳派人送信给江州刺史寻阳王萧大心，萧大心则派人送信前去邀请萧范。萧范带兵来到江州，萧大心让他驻扎在湓城。

吴兴兵员寡少力量薄弱，张嵊是个书生，不熟悉军中事务。有人劝张嵊效仿袁君正献出全郡迎接侯子鉴。张嵊叹息说：“袁氏世代以忠诚正直著称，没想到被袁君正毁于一旦。我难道不知道吴郡已经陷落，吴兴也难以长久保全吗？只是因为我把性命献给了国家，除以死效命外没有第二条路了！”九月癸丑朔日，侯子鉴的军队到达吴兴，张嵊战败，返回府中，穿戴整齐后安然坐下，侯子鉴将他擒获并押送到建康。侯景赞许他能够持守节操，想保全他的性命。张嵊说：“我愧居郡守一职，在朝廷危亡的时候，不能挽救复兴，今天能够早些死也算是一件幸事！”侯景还想留下他的一个儿子，张嵊说：“我们一家人已经登记在鬼录中了，不会向你这个胡虏求取恩惠的！”侯景很生气，杀光他的全家人，将沈浚一并杀死。

河东王誉告急于岳阳王詧，詧留谘议参军济阳蔡大宝守襄阳，帅众二万，骑二千伐江陵以救湘州。湘东王绎大惧，遣左右就狱中问计于王僧辩，僧辩具陈方略，绎乃赦之，以为城中都督。乙卯，詧至江陵，作十三营以攻之。会大雨，平地水深四尺，詧军气沮。绎与新兴太守杜崱有旧，密邀之。乙丑，崱与兄岌、岸，弟幼安，兄子龛，各帅所部降于绎。岸请以五百骑袭襄阳，昼夜兼行。去襄阳三十里，城中觉之，蔡大宝奉詧母龚保林登城拒战。詧闻之，夜遁，弃粮食、金帛、铠仗于湕水，不可胜纪。张缵病足，詧载以随军。及败走，守者恐为追兵所及，杀之，弃尸而去。詧至襄阳，岸奔广平，依其兄南阳太守巘。

湘东王绎以鲍泉围长沙久不克，怒之，以平南将军王僧辩代为都督，数泉十罪，命舍人罗重懽与僧辩偕行［偕行：同行。］
。泉闻僧辩来，愕然曰：“得王竟陵来助我，贼不足平。”拂席待之。僧辩入，背泉而坐，曰：“鲍郎，卿有罪，令旨使我锁卿，卿勿以故意见期。”使重懽宣令，锁之床侧。泉为启自申，且谢淹缓［淹缓：拖延。］
之罪。绎怒解，遂释之。

河东王萧誉向岳阳王萧詧求救，萧詧留下谘议参军济阳人蔡大宝镇守襄阳，自己率领二万人，其中包括骑兵二千人讨伐江陵来援救湘州。湘东王萧绎非常害怕，派身边的侍从到狱中向王僧辩询问对策，王僧辩详细陈述了用兵策略，萧绎于是将他赦免，任命他为城中都督。乙卯日，萧詧来到江陵，安置十三处军营来攻城。正逢天降大雨，平地上的积水深达四尺，萧詧的军队士气低落。萧绎和新兴太守杜崱有旧交情，暗中请他前来。乙丑日，杜崱和他的哥哥杜岌、杜岸，弟弟杜幼安，侄子杜龛，各自率领部下投降萧绎。杜岸请求率领五百名骑兵去袭击襄阳，于是日夜兼程。在距离襄阳三十里的地方，城里的人发现他们，蔡大宝带着萧詧的母亲龚保林登上城头坚守。萧詧听说后，在夜里逃走，把粮食、财物、兵器丢弃在湕水边，多得不可胜数。张缵脚上有伤，萧詧用车载着他跟随军队出征。等到军队战败逃走时，看守张缵的人担心被追兵赶上，就把张缵杀死，将尸体扔下车离开了。萧詧来到襄阳，杜岸就赶到广平，归附他的哥哥南阳太守杜巘。

湘东王萧绎因为鲍泉包围长沙久攻不下，对他很生气，就让平南将军王僧辩取代鲍泉为都督，历数鲍泉的十条罪状，命令舍人罗重懽和王僧辩同行。鲍泉听说王僧辩到来，惊讶地说：“能有王竟陵来帮助我，贼兵就不担心不能平定了。”他把坐席擦拭干净等待王僧辩。王僧辩进来后，背对鲍泉坐下，说：“鲍郎，你有罪，上面命令我把你锁起来，你不要以为我是故意这样做的。”他让罗重懽宣读命令，把鲍泉锁在床边。鲍泉为自己申辩，并且为作战拖延谢罪。萧绎的怒气消解，就把他释放了。

冬十月癸未朔，东魏以开府仪同三司潘相乐为司空。

初，历阳太守庄铁帅众归寻阳王大心，大心以为豫章内史。铁至郡即叛，推观宁侯永为主。永，范之弟也。丁酉，铁引兵袭寻阳，大心遣其将徐嗣徽逆击，破之。铁走，至建昌，光远将军韦构邀击［邀击：截击。］
之，铁失其母弟妻子，单骑还南昌，大心遣构将兵追讨之。

宋子仙自吴郡趣钱塘。刘神茂自吴兴趣富阳，前武州刺史富阳孙国恩以城降之。

冬季十月癸未朔日，东魏任命开府仪同三司潘相乐为司空。

当初，历阳太守庄铁率领部众归附寻阳王萧大心，萧大心任命他为豫章内史。庄铁来到郡城后就反叛了，推举观宁侯萧永为首领。萧永，萧范的弟弟。丁酉日，庄铁领兵袭击寻阳，萧大心派部将徐嗣徽迎战，将其击败。庄铁逃走，来到建昌，光远将军韦构截击他，使其失去了母亲和弟弟以及妻儿，独自骑马返回南昌，萧大心派韦构率领军队追击。

宋子仙从吴郡赶到钱塘。刘神茂从吴兴赶到富阳，前武州刺史富阳人孙国恩献出城池投降。

十一月乙卯，葬武皇帝于修陵，庙号高祖。

百济［百济：国名，位于朝鲜半岛西南部。］
遣使入贡，见城关荒圮［荒圮：荒废残破。］
，异于向来，哭于端门。侯景怒，录送庄严寺，不听出。

壬戌，宋子仙急攻钱塘，戴僧逖降之。

岳阳王詧使将军薛晖攻广平，拔之，获杜岸，送襄阳。詧拔其舌，鞭其面，支解［支解：肢解。］
而烹之。又发其祖父墓，焚其骸而扬之，以其头为漆碗。

詧既与湘东王绎为敌，恐不能自存，遣使求援于魏，请为附庸。丞相泰令东閤祭酒荣权使于襄阳。绎使司州刺史柳仲礼镇竟陵以图詧。詧惧，遣其妃王氏及世子嶚为质于魏。丞相泰欲经略江、汉，以开府仪同三司杨忠都督三荆等十五州诸军事，镇穰城。仲礼至安陆，安陆太守柳勰以城降之。仲礼留长史马岫与其弟子礼守之，帅众一万趣襄阳。泰遣杨忠及行台仆射长孙俭将兵击仲礼以救詧。

十一月乙卯日，朝廷将武皇帝安葬在修陵，庙号高祖。

百济派使者前来进贡，使者看到城池关隘荒废残破，和以前大不一样，就在端门哭泣。侯景很生气，把使者押送到庄严寺，不让他出去。

壬戌日，宋子仙猛攻钱塘，戴僧逖投降。

岳阳王萧詧派将军薛晖攻打广平，占领这座城，擒获杜岸，押送到襄阳。萧詧割掉杜岸的舌头，用鞭子抽打他的脸，将他肢解后煮了。他又挖开杜岸祖父和父亲的坟墓，焚烧尸骸扬弃骨灰，用死者的头骨做成漆碗。

萧詧和湘东王萧绎对立以后，担心不能自保，就派使者向西魏求援，要求做西魏的附庸。丞相宇文泰命令东閤祭酒荣权出使襄阳。萧绎派司州刺史柳仲礼镇守竟陵来对付萧詧。萧詧感到害怕，就派他的妃子王氏以及世子萧嶚到西魏做人质。丞相宇文泰想要攻略江、汉地区，就派开府仪同三司杨忠为都督三荆等十五州诸军事，镇守穰城。柳仲礼到达安陆，安陆太守柳勰献出城池向他投降。柳仲礼留下长史马岫和弟弟柳子礼镇守安陆，亲自率领部众一万人赶往襄阳。宇文泰派杨忠和行台仆射长孙俭率兵攻打柳仲礼来援救萧詧。

宋子仙乘胜渡浙江，至会稽。邵陵王纶闻钱塘已败，出奔鄱阳，鄱阳内史开建侯蕃以兵拒之，纶进击蕃，破之。

魏杨忠将至义阳，太守马伯符以下溠城降之，忠以伯符为向导。伯符，岫之子也。

南郡王大连为东扬州刺史。时会稽丰沃，胜兵［胜兵：指可以当兵作战的人。］
数万，粮仗山积，东土人惩侯景残虐，咸乐为用，而大连朝夕酣饮，不恤军事。司马东阳留异，凶狡残暴，为众所患，大连悉以军事委之。十二月庚寅，宋子仙攻会稽，大连弃城走，异奔还乡里，寻以其众降于子仙。大连欲奔鄱阳，异为子仙向导，追及大连于信安，执送建康。帝闻之，引帷自蔽，掩袂而泣。于是三吴尽没于景，公侯在会稽者，俱南度岭。景以留异为东阳太守，收其妻子为质。

宋子仙乘胜渡过浙江，到达会稽。邵陵王萧纶听说钱塘的军队已经战败，就出逃到鄱阳，鄱阳内史开建侯萧蕃率兵阻挡萧纶进城，萧纶进军攻打萧蕃，将其击败。

西魏的杨忠将要到达义阳，太守马伯符献出下溠城向他投降，杨忠让他担任向导。马伯符，马岫的儿子。

南郡王萧大连担任东扬州刺史。当时会稽物产丰富而土地肥沃，拥有兵员几万人，粮食和兵器堆积如山，东部地区的人苦于侯景的残酷暴虐，都愿意为萧大连效力，可是萧大连从早到晚饮酒不止，不关心军中事务。司马东阳人留异，凶狠残暴，人们都觉得他是个祸害，萧大连却把军中事务都交给他处理。十二月庚寅日，宋子仙攻打会稽，萧大连丢弃城池逃走，留异逃回家乡，不久后率领部众投降宋子仙。萧大连想要逃到鄱阳，留异担任宋子仙的向导，在信安追上萧大连，将他活捉押送到建康。梁简文帝听说后，拉起帷幕躲在里面，用袖子遮住脸哭泣。于是三吴地区都被侯景攻陷，在会稽的公侯，都翻过五岭逃到南方。侯景任命留异为东阳太守，扣留他的妻儿做人质。

乙酉，东魏以并州刺史彭乐为司徒。

邵陵王纶进至九江，寻阳王大心以江州让之，纶不受，引兵西上。

始兴太守陈霸先结郡中豪杰欲讨侯景，郡人侯安都、张偲等各帅众千余人归之。霸先遣主帅杜僧明将二千人顿于岭上，广州刺史萧勃遣人止之曰：“侯景骁雄，天下无敌，前者援军十万，士马精强，犹不能克，君以区区之众，将何所之？如闻岭北王侯又皆鼎沸，亲寻干戈，以君疏外，讵［讵：岂，怎么。］
可暗投！未若且留始兴，遥张声势，保太山之安也。”霸先曰：“仆荷国恩，往闻侯景渡江，即欲赴援，遭值元、兰，梗我中道。今京都覆没，君辱臣死，谁敢爱命！君侯体则皇枝，任重方岳，遣仆一军，犹贤乎已，乃更止之乎！”乃遣使间道诣江陵，受湘东王绎节度。时南康土豪蔡路养起兵据郡，勃乃以腹心谭世远为曲江令，与路养相结，同遏霸先。

魏杨忠拔随郡，执太守桓和。

东魏使金门公潘乐等将兵五万袭司州，刺史夏侯强降之。于是东魏尽有淮南之地。

乙酉日，东魏任命并州刺史彭乐为司徒。

邵陵王萧纶行进到九江，寻阳王萧大心把江州让给他，萧纶没有接受，又领兵沿江西上。

始兴太守陈霸先召集郡里的豪杰想要讨伐侯景，当地人侯安都、张偲等人各自率领部众一千多人前来归附。陈霸先派主帅杜僧明率领二千人驻扎在岭上，广州刺史萧勃派人前来制止说：“侯景勇猛强劲，天下无敌，此前援救朝廷的军队有十万人，兵强马壮，尚且不能打败他，您凭借这么少的人，能把他怎么样呢？听说岭北地区的王侯那里局势又很不稳定，宗室亲属相互动武，您是个外人，怎么可以明珠暗投呢！不如暂且留在始兴，在远处扩张声威和势力，可以像泰山一样安稳。”陈霸先说：“我蒙受国恩，此前听说侯景渡江，我就想前去救援，可是遭逢元景仲、兰裕作乱，把我拦在半路了。现在京城沦陷，国君受辱，大臣就应该献身效命，谁敢吝惜自己的性命！君侯是皇族旁支，担负镇守一方的重任，派我率领一支军队前去，也比不派要好得多，怎么又来制止我呢！”于是他派使者抄小路赶到江陵，接受湘东王萧绎的指挥调度。当时南康的豪强蔡路养起兵占据郡城，萧勃就派心腹谭世远出任曲江县令，和蔡路养联合，共同遏制陈霸先。

西魏的杨忠攻占随郡，擒获太守桓和。

东魏派金门公潘乐等人率领士兵五万人袭击司州，司州刺史夏侯强投降。于是东魏占据全部淮南地区。

卷第一百六十三·梁纪十九

上章敦牂（公元550年），一年。

太宗简文皇帝上

大宝元年（庚午，公元550年）

春正月辛亥朔，大赦，改元。

陈霸先发始兴，至大庾岭。蔡路养将二万人军于南野以拒之。路养妻侄兰陵萧摩诃，年十三，单骑出战，无敢当者。杜僧明马被伤，陈霸先救之，授以所乘马。僧明上马复战，众军因而乘之。路养大败，脱身走。霸先进军南康，湘东王绎承制［承制：秉承皇帝的旨意便宜行事。］
授霸先明威将军、交州刺史。

戊辰，东魏进太原公高洋位丞相、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大行台、齐郡王。

庚午，邵陵王纶至江夏，郢州刺史南康王恪郊迎，以州让之，纶不受。乃推纶为假黄钺、都督中外诸军事，承制置百官。

太宗简文皇帝上

大宝元年（庚午，公元550年）

春季正月辛亥朔日，梁朝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大宝。

陈霸先从始兴出发，到达大庾岭。蔡路养率领二万人驻扎在南野来阻挡他。蔡路养的妻侄兰陵人萧摩诃，年仅十三岁，独自骑马出战，没有人敢抵挡他。杜僧明的战马受伤，陈霸先将他救下，把自己的马让给他。杜僧明上马重新加入战斗，众将士乘着他的气势勇猛出击。蔡路养大败，脱身逃跑了。陈霸先进军南康，湘东王萧绎以皇帝的旨意授予陈霸先明威将军、交州刺史的头衔。

戊辰日，东魏晋升太原公高洋为丞相、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大行台、齐郡王。

庚午日，邵陵王萧纶来到江夏，郢州刺史南康王萧恪到郊外迎接，把郢州让给他，萧纶没有接受。于是众人推举萧纶为假黄钺、都督中外诸军事，以皇帝的旨意设置百官。

魏杨忠围安陆，柳仲礼驰归救之。诸将恐仲礼至则安陆难下，请急攻之。忠曰：“攻守势殊，未可猝拔，若引日［引日：拖延时日。］
劳师，表里受敌，非计也。南人多习水军，不闲野战。仲礼师在近路，吾出其不意，以奇兵袭之，彼怠我奋，一举可克。克仲礼，则安陆不攻自拔，诸城可传檄定也。”乃选骑二千，衔枚夜进，败仲礼于漴头，获仲礼及其弟子礼，尽俘其众。马岫以安陆，别将王叔孙以竟陵，皆降于忠。于是汉东之地尽入于魏。

广陵人来嶷说前广陵太守祖皓曰：“董绍先轻而无谋，人情不附，袭而杀之，此壮士之任也。今欲纠帅义勇，奉戴府君。若其克捷，可立桓、文之勋。必天未悔祸［悔祸：撤去降下的灾祸。］
，犹足为梁室忠臣。”皓曰：“此仆所愿也。”乃相与纠合勇士，得百余人。癸酉，袭广陵，斩南兖州刺史董绍先，据城，驰檄远近，推前太子舍人萧勔为刺史，仍结东魏为援。皓，暅之子。勔，勃之兄也。乙亥，景遣郭元建帅众奄至，皓婴城固守。

西魏杨忠包围安陆，柳仲礼赶快返回救援。众将领担心柳仲礼的援兵抵达后安陆就很难攻下了，请求加紧进攻。杨忠说：“进攻和防守的形势不同，本来就不能很快攻克，如果我们拖延时日使军队疲劳，到时候内外受敌，不是好策略。南方人大多擅长水战，不熟悉野战。柳仲礼的军队就在附近，我们趁对方没有防备突然出击，派奇兵袭击他们，对方懈怠而我方奋勇，一举就可以取胜。如果能战胜柳仲礼，那么安陆就不攻自破了，附近各城只要移送檄文就能平定。”于是他选派骑兵二千人，口衔木棍乘夜色进发，在漴头击败柳仲礼的军队，擒获柳仲礼和他弟弟柳子礼，把他的士兵全部俘虏。马岫献出安陆，别将王叔孙献出竟陵，都向杨忠投降。从此汉东之地都被西魏占据。

广陵人来嶷劝前广陵太守祖皓说：“董绍先为人轻率而缺少谋略，人心不归附他，发起突袭并将他杀死，这是壮士的义举。现在我想聚集率领义勇之人，尊奉拥戴府君。如果这件事成功了，就能建立齐桓公、晋文公的功业。如果上天没有撤去降下的灾祸，也足以做梁朝的忠臣。”祖皓说：“这正是我的心愿。”于是他和来嶷一起招募勇士，得到一百多人。癸酉日，他们发兵袭击广陵，将南兖州刺史董绍先斩首，占据城池后，派人骑马向远近各地传送檄文，推举前太子舍人萧勔为刺史，仍然和东魏结盟。祖皓，祖暅的儿子。萧勔，萧勃的哥哥。乙亥日，侯景派郭元建率领部众突然到来，祖皓环城坚守。

二月，魏杨忠乘胜至石城，欲进逼江陵。湘东王绎遣舍人庾恪说忠曰：“詧来伐叔而魏助之，何以使天下归心！”忠遂停湕北。绎遣舍人王孝祀等送子方略为质以求和，魏人许之。绎与忠盟曰：“魏以石城为封，梁以安陆为界，请同附庸，并送质子，贸迁［贸迁：贩运买卖。］
有无，永敦邻睦。”忠乃还。

宕昌王梁弥定为其宗人獠甘所袭，弥定奔魏，獠甘自立。羌酋傍乞铁恖据渠株川，与渭州民郑五丑合诸羌以叛魏。丞相泰使大将军宇文贵、凉州刺史史宁讨之，擒斩铁恖、五丑。宁别击獠甘，破之，獠甘将百骑奔生羌巩廉玉。宁复纳弥定于宕昌，置岷州于渠株川，进击巩廉玉，斩獠甘，虏廉玉送长安。

侯景遣任约、于庆等帅众二万攻诸藩。

二月，西魏杨忠乘胜抵达石城，想要进逼江陵。湘东王萧绎派舍人庾恪劝杨忠说：“萧詧来攻打叔父而西魏帮助他，这怎么能让天下人诚心归顺！”杨忠于是停驻在湕北。萧绎派舍人王孝祀等人送儿子萧方略为人质求和，西魏人同意了。萧绎和杨忠盟誓说：“西魏以石城为疆界，梁国以安陆为疆界，请求像附庸一样，同时送儿子为人质，双方互通有无，永远做和睦的邻邦。”杨忠于是返回。

宕昌王梁弥定被他的族人獠甘所袭击，他逃到西魏，獠甘自立为王。羌人首领傍乞铁恖占据渠株川，和渭州人郑五丑联合各部羌人起兵反叛西魏。丞相宇文泰派大将军宇文贵、凉州刺史史宁前去讨伐叛军，将傍乞铁恖、郑五丑斩首。史宁又率兵攻打獠甘，将其击败，獠甘率领一百名骑兵投奔塞外不受西魏管辖的羌人巩廉玉。史宁重新立梁弥定为宕昌王，在渠株川设置岷州，进军攻打巩廉玉，将獠甘斩首，俘获巩廉玉送往长安。

侯景派任约、于庆等人率领部众二万人攻打各藩镇。

邵陵王纶欲救河东王誉，而兵粮不足，乃致书于湘东王绎曰：“天时地利，不及人和，况于手足肱支，岂可相害！今社稷危耻，创巨痛深，唯应剖心［剖心：指以诚相示。］
尝胆［尝胆：比喻刻苦自励，发愤图强。］
，泣血［泣血：形容极度悲伤。］
枕戈［枕戈：枕着武器。指杀敌报国，志坚情切。］
，其余小忿，或宜容贳［容贳：容忍宽恕。］
。若外难未除，家祸仍构，料今访古，未或不亡。夫征战之理，唯求克胜。至于骨肉之战，愈胜愈酷，捷则非功，败则有丧，劳兵损义，亏失多矣。侯景之军所以未窥江外者，良为藩屏盘固，宗镇强密。弟若陷洞庭，不戢兵刃，雍州疑迫，何以自安！必引进魏军以求形援。弟若不安，家国去矣。必希解湘州之围，存社稷之计。”绎复书，陈誉过恶不赦，且曰：“詧引杨忠来相侵逼，颇遵谈笑，用却秦军。曲直有在，不复自陈。临湘旦平，暮便即路。”纶得书，投之于案，慷慨流涕曰：“天下之事，一至于斯！湘州若败，吾亡无日矣！”

邵陵王萧纶想要救援河东王萧誉，可是兵力和粮草都不足，于是写信给湘东王萧绎说：“天时和地利，比不上人和，何况是像手足股肱一样的亲属，怎么能够相互残害！现在国家受难蒙耻，创伤巨大而痛苦殊重，我们只有坦诚发奋，在悲痛之余立志报仇，其他小怨恨，应该容忍宽恕。如果外来的灾难还没有消除，家族内部还在制造祸患，纵观古今，没有不灭亡的。作战的道理，只求能够取胜。至于亲属之间的斗争，则是越获胜越残酷，取得大胜也不算功劳，惨遭失败就会有人丧身，动用武力损害人伦道义，损失实在是太多了。侯景的军队还没有打长江以北的主意，实在是因为各藩镇互为屏护，坚如磐石，宗室防守严密。贤弟如果攻陷洞庭，不收起兵器，雍州就会怀疑受到威胁，怎么能让自己安心！一定会招引西魏的军队来求得援助。贤弟如果不能安定，那么国家就完了。希望贤弟一定要解除湘州之围，以保存国家社稷。”萧绎回信，逐条陈述萧誉的罪恶不可饶恕，并且说：“萧詧如果招引杨忠前来侵犯，我就像鲁仲连在谈笑之间，就能使秦军退却一样轻而易举地将他们打败。是非自有公论，我就不再为自己陈说了。临湘早晨就会被攻下，我晚上就上路出征了。”萧纶收到信，读后扔到桌上，感慨地流下眼泪说：“天下大事，到了这种地步！湘州如果战败，我的灭亡也没几天了！”

侯景遣侯子鉴帅舟师八千，自帅徒兵一万，攻广陵。三日，克之，执祖皓，缚而射之，箭遍体，然后车裂以徇。城中无少长皆埋之于地，驰马射而杀之。以子鉴为南兖州刺史，镇广陵。景还建康。

丙戌，以安陆王大春为东扬州刺史。省吴州。

乙巳，以尚书仆射王克为左仆射。

庚寅，东魏以尚书令高隆之为太保。

宣城内史杨白华进据安吴，侯景遣于子悦帅众攻之，不克。

东魏行台辛术将兵入寇，围阳平，不克。

侯景纳上女溧阳公主，甚爱之。三月甲申，景请上禊宴于乐游苑，帐饮三日。上还宫，景与公主共据御床，南面并坐，群臣文武列坐侍宴。

侯景派侯子鉴率领水军八千人，他亲自率领步兵一万人，进攻广陵。三天后，他们攻下城池，擒获祖皓，把他捆起来朝他射箭，箭布满全身，然后将他车裂示众。城中民众不分老少都被埋在地下，士兵骑马射箭将他们杀死。侯景任命侯子鉴为南兖州刺史，镇守广陵。侯景回到建康。

丙戌日，梁朝任命安陆王萧大春为东扬州刺史。并在吴州建省。

乙巳日，梁朝任命尚书仆射王克为左仆射。

庚寅日，东魏任命尚书令高隆之为太保。

宣城内史杨白华进兵占据安吴，侯景派于子悦率领部众攻打安吴，没有取胜。

东魏行台辛术率兵进犯，包围阳平，没有攻下。

侯景娶简文帝的女儿溧阳公主，十分宠爱她。三月甲申日，侯景请梁简文帝在乐游苑修禊设宴，搭帐幕欢饮三天。简文帝回宫后，侯景和溧阳公主共同坐在御床上，面朝南方并排坐下，文武百官则列坐侍宴。

庚申，东魏进丞相洋爵为齐王。

临川内史始兴王毅等击庄铁，鄱阳王范遣其将巴西侯瑱救之，毅等败死。

鄱阳世子嗣与任约战于三章，约败走。嗣因徙镇三章，谓之安乐栅。

夏四月庚辰朔，湘东王绎以上甲侯韶为长沙王。

丙午，侯景请上幸西州。上御素辇［素辇：未加装饰的车子。］
，侍卫四百余人。景浴铁［浴铁：指披甲的骑兵和战马。］
数千，翼卫左右。上闻丝竹，凄然泣下，命景起舞，景亦请上起舞。酒阑［酒阑：酒宴结束。］
坐散，上抱景于床曰：“我念丞相。”景曰：“陛下如不念臣，臣何得至此！”逮夜乃罢。

时江南连年旱蝗，江、扬尤甚，百姓流亡，相与入山谷、江湖，采草根、木叶、菱芡而食之，所在皆尽，死者蔽野。富室无食，皆鸟面鹄形［鸟面鹄形：形容因饥饿而面黄肌瘦。］
，衣罗绮，怀珠玉，俯伏床帷，待命听终。千里绝烟，人迹罕见，白骨成聚，如丘陇焉。

庚申日，东魏晋升丞相高洋的爵位为齐王。

临川内史始兴人王毅等人进攻庄铁，鄱阳王萧范派部将巴西人侯瑱前去救援，王毅等人战败身死。

鄱阳王世子萧嗣和任约在三章交战，任约战败逃走。萧嗣转移到三章戍守，称之为安乐栅。

夏季四月庚辰朔日，湘东王萧绎封上甲侯萧韶为长沙王。

丙午日，侯景请梁简文帝亲临西州。简文帝乘坐不加装饰的辇车，有四百多名侍卫随行。侯景则有几千名全副武装的骑兵，护卫在身边。简文帝听到丝竹之声，伤心地流下眼泪，命令侯景跳舞，侯景也请简文帝跳舞。酒宴结束众人散去，简文帝在御床上抱着侯景说：“我挂念丞相。”侯景说：“陛下如果不挂念我，我哪里能得到这样的地位！”直到夜里才分离。

当时江南连续多年发生旱灾和蝗灾，江州、扬州尤其严重，百姓游离失所，一起逃入山谷、江湖，采集草根、树叶、菱角和芡实来充饥，饥民所到之处全部吃光，饿死的人遍布原野。富户也没有粮食，都饿得面黄肌瘦，身穿绫罗绸缎，怀藏珍珠美玉，却趴在床上，等待生命的终结。千里之内不见炊烟，鲜有人的踪迹，白骨积聚成堆，就像丘陵一样。

景性残酷，于石头立大碓［碓：捣米的工具。］
，有犯法者捣杀之。常戒诸将曰：“破栅平城，当净杀之，使天下知吾威名。”故诸将每战胜，专以焚掠为事，斩刈人如草芥，以资戏笑。由是百姓虽死，终不附之。又禁人偶语［偶语：私下相聚议论。］
，犯者刑及外族。为其将帅者，悉称行台。来降附者，悉称开府。其亲寄隆重者曰左右厢公，勇力兼人者曰库直都督。

魏封皇子儒为燕王，公为吴王。

侯景召宋子仙还京口。

邵陵王纶在郢州，以听事［听事：指处理政事。］
为正阳殿，内外斋閤，悉加题署。其部下陵暴［陵暴：轻慢。］
军府，郢州将佐莫不怨之。谘议参军江仲举，南平王恪之谋主也，说恪图纶。恪惊曰：“若我杀邵陵，宁静一镇，荆、益兄弟必皆内喜。海内若平，则以大义责我矣。且巨逆未枭，骨肉相残，自亡之道也。卿且息之。”仲举不从，部分诸将，刻日将发。谋泄，纶压杀之。恪狼狈往谢，纶曰：“群小所作，非由兄也。凶党已毙，兄勿深忧。”

侯景生性残忍，在石头城设立大碓，有犯法的人就用大碓捣死。他经常告诫众将领说：“攻破营寨平定城池，就应该把里面的人杀光，让天下人都知道我的威名。”所以众将领每次战胜，就专门以烧杀劫掠为能事，砍人就像割草，以此为游戏取乐。从此百姓即使被杀死，也始终不归顺他。侯景又禁止人们私下相聚议论，有违犯的刑罚就会株连母亲和妻子的家族。担任他的将帅的人，都称为行台。来归降他的人，都称为开府。他特别亲信看重的称为左右厢公，勇气力量超人的称为库直都督。

西魏封皇子元儒为燕王，封元公为吴王。

侯景召宋子仙回京口。

邵陵王萧纶在郢州，以处理政事为由修建正阳殿，内外的书房，都题写文字。他的部下在军府里举止轻慢，郢州将官没有不怨恨的。谘议参军江仲举是南平王萧恪的主要谋士，劝说萧恪图谋对付萧纶。萧恪大惊，说：“如果我杀死邵陵王，可以使一处藩镇得到宁静，荆州、益州的宗室兄弟一定窃喜。天下如果平定，他们就会以亲情大义责备我了。况且最大的逆贼还没有铲除，骨肉亲属就自相残杀，这是自取灭亡之道。您还是别说了。”江仲举不听，他部署众将领，约定日期将要起兵。阴谋败露后，萧纶将他们镇压杀死。萧恪不安地前往谢罪，萧纶说：“这是一群小人做的，和兄长没有关系。凶党已经消灭，兄长不用为此担忧。”

王僧辩急攻长沙，辛巳，克之，执河东王誉，斩之，传首江陵。湘东王绎反其首而葬之。初，世子方等之死，临蒸周铁虎功最多，誉委遇甚重。僧辩得铁虎，命烹之，呼曰：“侯景未灭，奈何杀壮士！”僧辩奇其言而释之，还其麾下［麾下：指将旗之下。］
。绎以僧辩为左卫将军，加侍中、镇西长史。

绎自去岁闻高祖之丧，以长沙未下，故匿之。壬寅，始发丧，刻檀为高祖像，置于百福殿，事之甚谨，动静必咨焉。绎以为天子制于贼臣，不肯从大宝之号，犹称太清四年。丙午，绎下令大举讨侯景，移檄远近。

鄱阳王范至湓城，以晋熙为晋州，遣其世子嗣为刺史，江州郡县多辄改易。寻阳王大心，政令所行，不出一郡。大心遣兵击庄铁，嗣与铁素善，请发兵救之。范遣侯瑱帅精甲五千助铁。由是二镇互相猜忌，无复讨贼之志。大心使徐嗣徽帅众二千，筑垒稽亭以备范，市籴不通，范数万之众，无所得食，多饿死。范愤恚，疽发于背，五月乙卯，卒。范众秘不发丧，奉范弟安南侯恬为主，有众数千人。

丙辰，侯景以元思虔为东道大行台，镇钱唐。丁巳，以侯子鉴为南兖州刺史。

王僧辩猛攻长沙，辛巳日，攻破城池，生擒河东王萧誉，将其斩首，把首级送到江陵。湘东王萧绎把首级送回长沙和身体一起下葬。当初，湘东王世子萧方等死的时候，临蒸人周铁虎功劳最大，萧誉对他委以重任。王僧辩擒获周铁虎，命令将他煮死，他大叫说：“侯景还没有消灭，为什么要杀壮士！”王僧辩认为他说的话奇伟就释放了他，让他回到军帐下。萧绎任命王僧辩为左卫将军，加授侍中、镇西长史头衔。

萧绎自去年就听说高祖的死讯，因为当时长沙还没有攻下，所以封锁消息。壬寅日，他才开始发丧，用檀木雕刻高祖像，安置在百福殿，祭拜十分恭谨，凡事都前往请示。萧绎认为天子被贼臣控制，不愿采用大宝的年号，仍然称太清四年。丙午日，萧绎下令大规模讨伐侯景，移送檄文到远近各地。

鄱阳王萧范来到湓城，把晋熙改为晋州，派他的世子萧嗣出任晋州刺史，江州下辖郡县的长官大多改换。寻阳王萧大心，政令所能下达的地区，不超出一个郡。萧大心派兵进攻庄铁，萧嗣和庄铁一向关系很好，就请求发兵救援他。萧范派侯瑱率领精锐士兵五千人去援助庄铁。从此这两个藩镇相互猜疑，再也没有讨伐叛贼的心思了。萧大心派徐嗣徽率领部众二千人，在稽亭修筑壁垒来防备萧范，鄱阳王收购粮食的门路被切断了，萧范的几万大军，没有地方寻找粮食，有很多人饿死了。萧范很生气，背上毒疮发作，在五月乙卯日，去世了。萧范的部众封锁消息不公布死讯，尊奉萧范的弟弟安南侯萧恬为主帅，拥有部众几千人。

丙辰日，侯景任命元思虔为东道大行台，镇守钱唐。丁巳日，他又任命侯子鉴为南兖州刺史。

东魏齐王洋之为开府也，勃海高德政为管记，由是亲昵，言无不尽。金紫光禄大夫丹杨徐之才、北平太守广宗宋景业，皆善图谶［图谶：古代关于宣扬迷信的预言、预兆的书籍。］
，以为太岁在午，当有革命，因德政以白洋，劝之受禅。洋以告娄太妃，太妃曰：“汝父如龙，兄如虎，犹以天位不可妄据，终身北面。汝独何人，欲行舜、禹之事乎？”洋以告之才，之才曰：“正为不及父兄，故宜早升尊位耳。”洋铸像卜之而成，乃使开府仪同三司段韶问肆州刺史斛律金，金来见洋，固言不可，以宋景业首陈符命，请杀之。洋与诸贵议于太妃前，太妃曰：“吾儿懦直，必无此心，高德政乐祸，教之耳。”洋以人心不一，遣高德政如邺察公卿之意，未还，洋拥兵而东，至平都城，召诸勋贵议之，莫敢对。长史杜弼曰：“关西［关西：指西魏。］
，国之勍敌［勍敌：强敌。］
，若受魏禅，恐彼挟天子，自称义兵而东向，王何以待之！”徐之才曰：“今与王争天下者，彼亦欲为王所为。纵其屈强，不过随我称帝耳。”弼无以应。高德政至邺，讽［讽：婉言劝说。］
公卿，莫有应者。司马子如逆洋于辽阳，固言未可。洋欲还，仓丞李集曰：“王来为何事，而今欲还？”洋伪使于东门杀之，而别令赐绡［绡：生丝织物。］
十匹，遂还晋阳，自是居常不悦。徐之才、宋景业等日陈阴阳杂占［杂占：古时称除卜筮外的各种占卜术。］
，云宜早受命。高德政亦敦劝不已。洋使术士李密卜之，遇大横，曰：“汉文之卦也。”又使宋景业筮之，遇乾之鼎，曰：“乾，君也。鼎，五月卦也。宜以仲夏受禅。”或曰：“五月不可入官，犯之，终于其位。”景业曰：“王为天子，无复下期，岂得不终于其位乎！”洋大悦，乃发晋阳。

东魏齐王高洋在设置官署的时候，任命勃海人高德政为管记，从此两人关系很亲密，无话不说。金紫光禄大夫丹杨人徐之才、北平太守广宗人宋景业，都擅长图谶，认为太岁星在午位，将会有改朝换代的事情，就通过高德政禀报高洋，劝他接受禅让。高洋把这事报告给娄太妃，太妃说：“你父亲像龙，你兄长像虎，尚且认为帝位不能妄图窃据，终身面朝北方为人臣。你是什么样的人，想要做舜、禹禅让的事吗？”高洋把这些话告诉徐之才，徐之才说：“正是因为才能比不上父兄，所以就应该早日登上帝位了。”高洋铸铜像进行占卜，于是派开府仪同三司段韶去问肆州刺史斛律金，斛律金来见高洋，坚持认为不可行，因为宋景业是带头宣扬受命之事的人，请求将他处死。高洋和众贵戚一起在娄太妃面前商议，太妃说：“我儿子懦弱直率，一定不会有这种想法，高德政喜欢制造事端，就教唆他这样做了。”高洋因为人心不能统一，就派高德政去邺城察看公卿的意向，还没有返回，高洋就率军队向东进发，抵达平都城，召集众功臣权贵商议，没有人敢回应。长史杜弼说：“关西，是国家的强敌，如果接受魏朝的禅让，恐怕他们会挟持天子，自称义兵而向东进犯，大王将怎样对付他们呢！”徐之才说：“现在和大王争夺天下的人，也是想做大王所做的事情。即使他倔强，不过也紧随我们之后称帝罢了。”杜弼无言以对。高德政来到邺城，婉言劝说公卿，没有回应的。司马子如到辽阳迎接高洋，坚持认为不可行。高洋想要返回晋阳，仓丞李集说：“大王为什么事来这里，现在却要返回？”高洋假装派他到东门办事，在那里把他杀死，同时又下令赏赐他十匹绡，于是返回晋阳，从此日常起居总是不高兴。徐之才、宋景业等人每天陈说阴阳交替和各种占卜的事，说应该早些领受天命。高德政也不断敦促。高洋让术士李密占卜，得到大横卦。李密说：“这是汉文帝受命的吉卦。”高洋又让宋景业用筮草占卜，得到乾卦又变化为鼎卦，宋景业说：“乾是人君之卦。鼎是代表五月的卦。大王应该在仲夏接受禅让。”还有人说：“五月不能入居官位，如果违犯，就会死在官位上。”宋景业说：“大王做天子，没有离职的时候，怎么能不死在自己的位置上呢！”高洋非常高兴，于是从晋阳出发。

高德政录在邺诸事，条进于洋。洋令左右陈山提驰驿赍事条并密书与杨愔。是月，山提至邺，杨愔即召太常卿邢卲议造仪注［仪注：礼仪制度。］
，秘书监魏收草九锡［九锡：指中国古代皇帝赐给诸侯、大臣有殊勋者的九种礼器，是最高礼遇的表示。］
、禅让、劝进［劝进：劝说登上帝位。］
诸文，引魏宗室诸王入北宫，留于东斋。甲寅，东魏进洋位相国，总百揆［百揆：百官。］
，备九锡。洋行至前亭，所乘马忽倒，意甚恶之。至平都城，不复肯进。高德政、徐之才苦请曰：“山提先去，恐其漏泄。”即命司马子如、杜弼驰驿续入，观察物情。子如等至邺，众人以事势已决，无敢异言。洋至邺，召夫赍筑具集城南。高隆之请曰：“用此何为？”洋作色［作色：改变脸色，多指愤怒。］
曰：“我自有事，君何问为！欲族灭邪！”隆之谢而退。于是作圜丘［圜丘：天子祭天的场所。］
，备法物［法物：帝王用于仪仗、祭祀的器物。］
。

高德政把在邺城察访到的每件事都记录下来，呈报给高洋。高洋命令身边的侍从陈山提沿驿道骑马急行，带着高德政记录的事条和一封密信交给杨愔。这个月，陈山提到达邺城，杨愔就召集太常卿邢卲商议制定礼仪制度，秘书监魏收起草九锡、禅让、劝进等文书，带领东魏宗室诸王进入北宫，扣留在东斋。甲寅日，东魏晋升高洋的官位为相国，总领百官，授予九锡。高洋走到前亭时，他所骑的马忽然跌倒，他对此很厌恶。来到平都城后，就不愿再前进了。高德政、徐之才苦苦哀求说：“陈山提先去邺城，恐怕会泄露消息。”高洋立即命令司马子如、杜弼沿驿道紧随进入邺城，观察事态变化。司马子如等人抵达邺城，众人认为大局已定，没有人敢持异议。高洋抵达邺城，召民夫带着建筑工具集中在城南。高隆之问道：“召集这些人干什么？”高洋面露怒色说：“我自然有事，您问这个干什么！想要因此被灭族吗！”高隆之谢罪后退下。于是民夫筑造圜丘，准备用于仪仗和祭祀的器物。

丙辰，司空潘乐、侍中张亮、黄门郎赵彦深等求入启事，东魏孝静帝在昭阳殿见之。亮曰：“五行递运，有始有终。齐王圣德钦明［钦明：敬肃严明。］
，万方归仰，愿陛下远法尧、舜。”帝敛容［敛容：露出严肃的神情。］
曰：“此事推挹［推挹：推让。］
已久，谨当逊避。”又曰：“若尔，须作制书。”中书郎崔劼、裴让之曰：“制已作讫。”使侍中杨愔进之。东魏主既署，曰：“居朕何所？”愔对曰：“北城别有馆宇。”乃下御坐，步就东廊，咏范蔚宗《后汉书》赞曰：“献生不辰［生不辰：生下来没有遇到好时候。指命运不好。］
，身播国屯。终我四百，永作虞宾。”所司请发，帝曰：“古人念遗簪弊履［遗簪弊履：指遗落的簪子和破旧的鞋子。比喻旧物。］
，朕欲与六宫别，可乎？”高隆之曰：“今日天下犹陛下之天下，况在六宫！”帝步入，与妃嫔已下别，举宫皆哭。赵国李嫔诵陈思王诗云：“王其爱玉体，俱享黄发［黄发：指老年人。］
期。”直长赵道德以车一乘候于东閤，帝登车，道德超上抱之。帝叱之曰：“朕自畏天顺人，何物奴敢逼人如此！”道德犹不下。出云龙门，王公百僚拜辞，高隆之洒泣。遂入北城，居司马子如南宅，遣太尉彭城王韶等奉玺绶，禅位于齐。

丙辰日，司空潘乐、侍中张亮、黄门郎赵彦深等人请求入宫奏事，东魏孝静帝在昭阳殿召见他们。张亮说：“五行交替运行，天命有始有终。齐王的圣德敬肃严明，天下万国归心景仰，希望陛下效法远古的尧、舜。”孝静帝面露严肃的神情说：“这件事已经推让很久了，我谨当退位让贤。”又说：“如果是这样，必须制作诏书。”中书郎崔劼、裴让之说：“诏书已经准备好了。”他们让侍中杨愔呈递诏书。东魏主签署后，问：“我将住在哪里？”杨愔回答说：“北城另有一处馆舍。”于是东魏主走下御座，步行到东廊，吟咏着范晔《后汉书》的一段赞辞说：“献生不辰，身播国屯。终我四百，永作虞宾。”有关部门请孝静帝出发，孝静帝说：“古人顾念遗落的簪子和破旧的鞋子，我想和六宫妃嫔告别，可以吗？”高隆之说：“现在天下还是陛下的天下，何况是六宫呢！”孝静帝步行进入后宫，和妃嫔及以下女眷告别，整个后宫都哭起来。赵国人李嫔吟诵着陈思王的诗说：“王其爱玉体，俱享黄发期。”直长赵道德备好一辆车停在东閤门，孝静帝登上车，赵道德赶上去抱住他。孝静帝呵斥他说：“我自认为敬畏天命而顺应人心，你是什么东西竟敢这样逼迫我！”赵道德还是不下车。车子出云龙门，王公百官向孝静帝下拜辞别，高隆之流下眼泪。孝静帝于是进入北城，住在司马子如的南宅，派太尉彭城王元韶等人捧着玺绶，把帝位禅让给齐王。

戊午，齐王即皇帝位于南郊，大赦，改元天保。自魏敬宗以来，百官绝禄，至是始复给之。己未，封东魏主为中山王，待以不臣之礼。追尊齐献武王［齐献武王：高欢。］
为献武皇帝，庙号太祖，后改为高祖；文襄王［文襄王：高澄。］
为文襄皇帝，庙号世宗。辛酉，尊王太后娄氏为皇太后。乙丑，降魏朝封爵有差，其宣力霸朝及西、南投化者，不在降限。

文成侯宁起兵于吴，有众万人，己巳，进攻吴郡。行吴郡事侯子荣逆击，杀之。宁，范之弟也。子荣因纵兵大掠郡境。

自晋氏渡江，三吴最为富庶，贡赋商旅，皆出其地。及侯景之乱，掠金帛既尽，乃掠人而食之，或卖于北境，遗民殆尽矣。

戊午日，齐王在邺城南郊即皇帝位，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天保。自魏敬宗以来，百官都停发了俸禄，到这时又重新发放了。己未日，北齐封东魏主为中山王，不再用臣下尊上之礼对待他了。北齐主追尊齐献武王为献武皇帝，庙号太祖，后来改为高祖；追尊文襄王为文襄皇帝，庙号世宗。辛酉日，北齐主尊王太后娄氏为皇太后。乙丑日，北齐将东魏朝授予大臣的封爵据不同情况降级，其中为国家的建立而出力的大臣以及从关西、江南前来归降的人，不在降级之列。

文成侯萧宁在吴起兵，拥有部众一万人，己巳日，攻打吴郡。代行吴郡太守职事的侯子荣出兵迎战，杀死萧宁。萧宁，萧范的弟弟。侯子荣趁机纵容士兵在郡境内大肆劫掠。

自晋朝渡过长江以来，三吴地区就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贡品赋税和商品贸易，都出自这里。等到侯景作乱时，乱军把这里的财物抢掠一空，甚至劫掠人口并杀死吃掉，有的卖到北方，当地的百姓所剩无几了。

是时，唯荆、益所部尚完实。太尉益州刺史武陵王纪移告征镇，使世子圆照帅兵三万受湘东王节度。圆照军至巴水，绎授以信州刺史，令屯白帝，未许东下。

六月辛巳，以南郡王大连行扬州事。

江夏王大款、山阳王大成、宜都王大封自信安间道奔江陵。

齐主封宗室高岳等十人、功臣库狄干等七人皆为王。癸未，封弟浚为永安王，淹为平阳王，浟为彭城王，演为常山王，涣为上党王，淯为襄城王，湛为长广王，湝为任城王，湜为高阳王，济为博陵王，凝为新平王，润为冯翊王，洽为汉阳王。

鄱阳王范既卒，侯瑱往依庄铁，铁忌之。瑱不自安，丙戌，诈引铁谋事，因杀之，自据豫章。

寻阳王大心遣徐嗣徽夜袭湓城，安南侯恬、裴之横等击走之。

这时，只有荆州、益州所辖地区还算完整充实。太尉益州刺史武陵王萧纪移送文书通告地方将帅，派世子萧圆照率兵三万人接受湘东王的指挥调度。萧圆照的军队来到巴水，萧绎授予他信州刺史的职务，命令他屯驻在白帝城，不许他继续东下。

六月辛巳日，梁朝任命南郡王萧大连掌管扬州政事。

江夏王萧大款、山阳王萧大成、宜都王萧大封从信安抄小路投奔江陵。

北齐主封宗室高岳等十人、功臣库狄干等七人为王。癸未日，他又封弟弟高浚为永安王，高淹为平阳王，高浟为彭城王，高演为常山王，高涣为上党王，高淯为襄城王，高湛为长广王，高湝为任城王，高湜为高阳王，高济为博陵王，高凝为新平王，高润为冯翊王，高洽为汉阳王。

鄱阳王萧范死后，侯瑱前去依附庄铁，庄铁猜忌他。侯瑱心里不安，丙戌日，谎称约庄铁商议事情，趁机杀死他，自己占据豫章。

寻阳王萧大心派徐嗣徽在夜里袭击湓城，安南侯萧恬、裴之横等人将他击退。

齐主娶赵郡李希宗之女，生子殷及绍德，又纳段韶之妹。及将建中宫，高隆之、高德政欲结勋贵之援，乃言：“汉妇人不可为天下母，宜更择美配。”帝不从。丁亥，立李氏为皇后，以段氏为昭仪，子殷为皇太子。庚寅，以库狄干为太宰，彭乐为太尉，潘相乐为司徒，司马子如为司空。辛卯，以清河王岳为司州牧。

侯景以羊鸦仁为五兵尚书。庚子，鸦仁出奔江西，将赴江陵，至东莞，盗疑其怀金，邀杀之。

魏人欲令岳阳王詧发哀嗣位，詧辞，不受。丞相泰使荣权册命詧为梁王，始建台，置百官。

陈霸先修崎头古城，徙居之。

初，燕昭成帝奔高丽，使其族人冯业以三百人浮海奔宋，因留新会。自业至孙融，世为罗州刺史。融子宝为高凉太守。高凉洗氏，世为蛮酋，部落十余万家。有女，多筹略，善用兵，诸洞皆服其信义。融聘以为宝妇。融虽累世为方伯［方伯：指地方长官。］
，非其土人，号令不行。洗氏约束本宗，使从民礼，每与宝参决辞讼，首领有犯，虽亲戚无所纵舍。由是冯氏始得行其政。

北齐主娶赵郡人李希宗的女儿，生下儿子高殷和高绍德，又纳段韶的妹妹为妃。等到将要确立中宫皇后的时候，高隆之、高德政想要勾结功臣权贵为内援，就进言：“汉人妇女不能母仪天下，应该另外选择美人为配偶。”北齐主没有采纳。丁亥日，他立李氏为皇后，以段氏为昭仪，立皇子高殷为皇太子。庚寅日，北齐任命库狄干为太宰，彭乐为太尉，潘相乐为司徒，司马子如为司空。辛卯日，任命清河王高岳为司州牧。

侯景任命羊鸦仁为五兵尚书。庚子日，羊鸦仁出奔到江西，将要前往江陵，到达东莞时，强盗怀疑他怀藏财物，将他截杀。

西魏人想要让岳阳王萧詧发丧继位，萧詧推辞，没有接受。丞相宇文泰派荣权为使者册封萧詧为梁王，萧詧这才开始建立台省，设置文武百官。

陈霸先修筑崎头古城，迁居到那里。

当初，燕昭成帝投奔高丽，派他的族人冯业带着三百人渡海投奔宋国，于是居留在新会。从冯业到他的孙子冯融，世代担任罗州刺史。冯融的儿子冯宝担任高凉太守。高凉的洗氏，世代为当地蛮夷的酋长，拥有部落十几万家。洗氏有一个女儿，足智多谋，善于用兵，各部落都佩服她的信义。冯融聘她为冯宝的妻子。冯融虽然世代为地方长官，但是不属于当地土著，所以号令无法推行。洗氏约束本宗族的人，让他们遵守民众的礼仪，经常和冯宝一起研究和决断诉讼，有首领犯法，即使是自己的亲戚也不会放纵。从此冯氏的政令才得以推行。

高州刺史李迁仕据大皋口，遣使召宝。宝欲往，洗氏止之曰：“刺史无故不应召太守，必欲诈君共反耳。”宝曰：“何以知之？”洗氏曰：“刺史被召援台，乃称有疾，铸兵聚众而后召君。此必欲质君以发君之兵也。愿且无往以观其变。”数日，迁仕果反，遣主帅杜平虏将兵入灨石，城鱼梁以逼南康。霸先使周文育击之。洗氏谓宝曰：“平虏，骁将也，今入灨石与官军相拒，势未得还，迁仕在州，无能为也。君若自往，必有战斗，宜遣使卑辞厚礼告之曰：‘身未敢出，欲遣妇参。’彼闻之，必憙［憙：喜悦。］
而无备。我将千余人，步担杂物，唱言［唱言：扬言。］
输赕［输赕：捐献财物。］
，得至栅下，破之必矣。”宝从之。迁仕果不设备，洗氏袭击，大破之。迁仕走保宁都。文育亦击走平虏，据其城。洗氏与霸先会于灨石，还，谓宝曰：“陈都督非常人也，甚得众心，必能平贼，君宜厚资之。”

高州刺史李迁仕占据大皋口，派使者去召见冯宝。冯宝想要前往，洗氏制止他说：“刺史没有正当理由不应该召见太守，他一定是要骗您共同反叛了。”冯宝问道：“怎么知道是这样呢？”洗氏说：“刺史接受诏令去援救朝廷，他却声称有病不去，又铸造兵器纠集部众然后召见您。这一定是要以您为人质来调发您的军队。希望暂且别去来观察事态的变化。”几天之后，李迁仕果然反叛，他派主帅杜平虏率兵攻入灨石，在鱼梁筑城来威胁南康。陈霸先派周文育去攻打他。洗氏对冯宝说：“杜平虏，是勇猛的将领，现在进入灨石和官军相持，看形势他不一定能回去了，李迁仕一个人在高州，就不能有所作为。您如果亲自带兵前去，一定会有战斗，应该派使者用谦卑的言辞献上丰厚的礼物告诉他说：‘我自己不敢露面，想派我的妻子参与行动。’他听到这些话，一定高兴得没有防备。我率领一千多人，步行挑担携带各种物品，扬言是捐献财物，得以来到营寨前，这样一定能打败他了。”冯宝采纳她的计策。李迁仕果然没有防备，洗氏发起突袭，大破叛军。李迁仕退守宁都。周文育也将杜平虏击退，占据了他的城池。洗氏和陈霸先在灨石会合，返回后，对冯宝说：“陈都督可不是平常人，他很得人心，一定能平定叛贼，您应该多资助他。”

湘东王绎以霸先为豫州刺史，领豫章内史。

辛丑，裴之横攻稽亭，徐嗣徽击走之。

秋七月辛亥，齐立世宗妃元氏为文襄皇后，宫曰静德。又封世宗子孝琬为河间王，孝瑜为河南王。乙卯，以尚书令封隆之录尚书事，尚书左仆射平阳王淹为尚书令。

辛酉，梁王詧入朝于魏。

初，东魏遣仪同武威牒云洛等迎鄱阳世子嗣，使镇皖城。嗣未及行，任约军至，洛等引去。嗣遂失援，出战，败死。约遂略地［略地：攻占土地。］
到湓城。寻阳王大心遣司马韦质出战而败，帐下犹有战士千余人，咸劝大心走保建州。大心不能用，戊辰，以江州降约。先是，大心使太子洗马韦臧镇建昌，有甲士五千。闻寻阳不守，欲帅众奔江陵，未发，为麾下所杀。臧，粲之子也。

湘东王萧绎任命陈霸先为豫州刺史，兼任豫章内史。

辛丑日，裴之横攻打稽亭，徐嗣徽将其击退。

秋季七月辛亥日，北齐主立世宗的妃子元氏为文襄皇后，宫名为静德。他又封世宗的儿子高孝琬为河间王，高孝瑜为河南王。乙卯日，北齐任命尚书令封隆之为录尚书事，尚书左仆射平阳王高淹为尚书令。

辛酉日，梁王萧詧到西魏朝觐。

当初，东魏派仪同武威人牒云洛等人迎接鄱阳王世子萧嗣，派他镇守皖城。萧嗣还没来得及出发，任约的军队就到了，牒云洛等人领兵离去。萧嗣于是失去援助，出兵迎战，战败身死。任约于是兼并湓城一带。寻阳王萧大心派司马韦质出战而失败，麾下还剩士兵一千多人，都劝萧大心退守建州。萧大心不听众人的建议，戊辰日，献出江州投降任约。在此之前，萧大心派太子洗马韦臧镇守建昌，拥有士兵五千人。韦臧听说寻阳失守，想要率领部众投奔江陵，还没有出发，就被部下杀死了。韦臧，韦粲的儿子。

于庆略地至豫章，侯瑱力屈，降之，庆送瑱于建康。景以瑱同姓，待之甚厚，留其妻子及弟为质，遣瑱随庆徇蠡南诸郡，以瑱为湘州刺史。

初，巴山人黄法，有勇力，侯景之乱，合徒众保乡里。太守贺诩下江州，命法监郡事。法屯新淦，于庆自豫章分兵袭新淦，法败之。陈霸先使周文育进军击庆，法引兵会之。

邵陵王纶闻任约将至，使司马蒋思安将精兵五千袭之，约众溃。思安不设备，约收兵袭之，思安败走。

于庆兼并至豫章一带，侯瑱兵力不足，投降于庆，于庆把侯瑱押送到建康。侯景由于侯瑱和自己同姓，以优厚的礼遇待他，扣留他的妻子儿女和弟弟为人质，派他随于庆去征讨蠡南各郡，任命他为湘州刺史。

当初，巴山人黄法，勇猛有力，侯景作乱时，他聚集部众守卫乡里。太守贺诩乘船来到江州，命令黄法监理郡里的政事。黄法屯驻在新淦，于庆从豫章分兵攻打新淦，黄法将其击败。陈霸先派周文育进军攻打于庆，黄法带领军队和他会合。

邵陵王萧纶听说任约的军队将要到来，就派司马蒋思安率精兵五千人去袭击，任约的部众被击溃。蒋思安没有防备，任约收拢残兵来袭击他，蒋思安败逃。

湘东王绎改宜都为宜州，以王琳为刺史。

是月，以南郡王大连为江州刺史。

魏丞相泰以齐主称帝，帅诸军讨之。以齐王廓镇陇右，征秦州刺史宇文导为大将军、都督二十三州诸军事，屯咸阳，镇关中。

益州沙门孙天英帅徒数千人夜攻州城，武陵王纪与战，斩之。

邵陵王纶大修铠仗，将讨侯景。湘东王绎恶之，八月甲午，遣左卫将军王僧辩、信州刺史鲍泉等帅舟师一万东趣江、郢，声言拒任约，且云迎邵陵王还江陵，授以湘州。

齐主初立，励精为治。赵道德以事属黎阳太守清河房超，超不发书［发书：打开书信。］
，棓杀其使。齐主善之，命守宰各设棓以诛属请之使。久之，都官中郎宋轨奏曰：“若受使请赇［赇：行贿。］
，犹致大戮，身为枉法，何以加罪？”乃罢之。

司都功曹张老上书请定齐律，诏右仆射薛琡等取魏《麟趾格》，更讨论损益之。

湘东王萧绎把宜都改为宜州，任命王琳为刺史。

这个月，梁朝任命南郡王萧大连为江州刺史。

西魏丞相宇文泰因为北齐主称帝，率领各路军队去征讨他。他命令齐王元廓镇守陇右，征召秦州刺史宇文导为大将军、都督二十三州诸军事，屯驻在咸阳，镇守关中。

益州僧人孙天英率领门徒几千人在夜里攻打州城，武陵王萧纪和他交战，将其斩首。

邵陵王萧纶大批制造兵器，将要讨伐侯景。湘东王萧绎嫌恶他兵力强大，八月甲午日，派左卫将军王僧辩、信州刺史鲍泉等人率领水军一万人向东赶到江州、郢州，声称要抵抗任约，并且说要迎接邵陵王返回江陵，授予他湘州刺史一职。

北齐主刚即位，励精图治。赵道德有私事嘱托黎阳太守清河人房超去办，房超不打开信件，用棍棒打死使者。高洋赞赏他的做法，命令各地长官各自准备棍棒来惩治请托办事的使者。很久以后，都官中郎宋轨奏报说：“如果奉命去请托行贿，还要遭受诛杀，枉法的本人，将要怎么惩治呢？”北齐主于是废除这一重刑。

司都功曹张老上书请求制定北齐法律，北齐主诏令右仆射薛琡等人根据东魏《麟趾格》，经讨论后增删而成。

齐主简练六坊之人，每一人必当百人，任其临陈必死，然后取之，谓之“百保鲜卑”。又简华人之勇力绝伦者，谓之“勇士”，以备边要。

始立九等之户，富者税其钱，贫者役其力。

九月丁巳，魏军发长安。

王僧辩军至鹦鹉洲，郢州司马刘龙虎等潜送质于僧辩。邵陵王纶闻之，遣其子威正侯礩将兵击之。龙虎败，奔于僧辩。纶以书责僧辩曰：“将军前年杀人之侄，今岁伐人之兄，以此求荣，恐天下不许！”僧辩送书于湘东王绎，绎命进军。辛酉，纶集其麾下于西园，涕泣言曰：“我本无他，志在灭贼。湘东常谓与之争帝，遂尔见伐。今日欲守则交绝粮储，欲战则取笑千载，不容无事受缚，当于下流避［流避：躲避。］
之。”麾下壮士争请出战，纶不从，与礩自仓门登舟北出。僧辩入据郢州。绎以南平王恪为尚书令、开府仪同三司，世子方诸为郢州刺史，王僧辩为领军将军。

北齐主精选六坊的侍卫，每个人一定要具备以一当百的实力，要求他们作战时抱有必死的决心，然后才能入选，称之为“百保鲜卑”。他又精选汉人中勇气力量无与伦比的人，称之为“勇士”，来戍守边境要地。

开始把民户划分为九个等级，其中富户纳税出钱，贫户服役出力。

九月丁巳日，西魏军队从长安出发。

王僧辩的军队来到鹦鹉洲，郢州司马刘龙虎等人暗中送人质到王僧辩那里。邵陵王萧纶听说这件事，派他的儿子威正侯萧礩率兵去攻打他们。刘龙虎战败，投奔王僧辩。萧纶写信责备王僧辩说：“将军去年杀死人家的侄子，今年又讨伐人家的哥哥，借此求得荣宠，恐怕天下人都不会答应！”王僧辩把书信送到湘东王萧绎手中，萧绎命令他继续进军。辛酉日，萧纶在西园集结麾下将士，流着眼泪说：“我本来没有别的想法，只想消灭叛贼。湘东王总是认为我要和他争帝位，所以遭到他的进攻。今天想要坚守却存粮短缺，想要作战就会贻笑千古，我不能接受无故被俘的事，我要到长江下游躲避了。”萧纶麾下的壮士争相请求出战，萧纶不同意，终于与萧礩上船从郢州北门逃走了。王僧辩进军占据郢州。萧绎任命南平王萧恪为尚书令、开府仪同三司，任命世子萧方诸为郢州刺史，王僧辩为领军将军。

纶遇镇东将军裴之高于道，之高之子畿掠其军器，纶与左右轻舟奔武昌涧饮寺，僧法馨匿纶于岩穴之下。纶长史韦质、司马姜律等闻纶尚存，驰往迎之，说七栅流民以求粮仗。纶出营巴水，流民八九千人附之，稍收散卒，屯于齐昌，遣使请和于齐。齐以纶为梁王。

湘东王绎改封皇子大款为临川王，大成为桂阳王，大封为汝南王。

癸亥，魏军至潼关。

庚午，齐主如晋阳，命太子殷居凉风堂监国。

南郡王中兵参军张彪等起兵于若邪山，攻破浙东诸县，有众数万。吴郡人陆令公等说太守南海王大临往依之。大临曰：“彪若成功，不资我力。如其桡败［桡败：失败。］
，以我自解。不可往也。”

萧纶在路上遇到镇东将军裴之高，裴之高的儿子裴畿劫掠萧纶军队的武器装备，萧纶和身边的侍从乘坐轻便的小船逃往武昌涧饮寺，僧人法馨把他藏匿在一个岩洞里。萧纶的长史韦质、司马姜律等人听说萧纶还活着，骑马前来迎接他，劝说七栅流民资助粮草兵器。萧纶出来在巴水扎营，有流民八九千人归附他，又逐渐收拢逃散的士兵，屯驻在齐昌，派使者向北齐求和。北齐封萧纶为梁王。

湘东王萧绎改封皇子萧大款为临川王，萧大成为桂阳王，萧大封为汝南王。

癸亥日，西魏军队来到潼关。

庚午日，北齐主前往晋阳，命令太子高殷在凉风堂监理国政。

南郡王中兵参军张彪等人在若邪山起兵，攻破浙东各县，拥有部众几万人。吴郡人陆令公等人劝说太守南海王萧大临前去归附张彪。萧大临说：“张彪如果成功，也不是依靠我的力量。如果他失败，就会以我为他自己开脱。我不能去。”

任约进寇西阳、武昌。初，宁州刺史彭城徐文盛募兵数万人讨侯景，湘东王绎以为秦州刺史，使将兵东下，与约遇于武昌。绎以庐陵王应为江州刺史，以文盛为长史行府州事，督诸将拒之。应，续之子也。邵陵王纶引齐兵未至，移营马栅，距西阳八十里。任约闻之，遣仪同叱罗子通等将铁骑二百袭之。纶不为备，策马亡走。时湘东王绎亦与齐连和，故齐人观望，不助纶。定州刺史田祖龙迎纶，纶以祖龙为绎所厚，惧为所执，复归齐昌。行至汝南，魏所署汝南城主［城主：守城的主将。］
李素，纶之故吏也，开城纳之。任约遂据西阳、武昌。

任约进犯西阳、武昌。当初，宁州刺史彭城人徐文盛招募士兵几万人去讨伐侯景，湘东王萧绎任命他为秦州刺史，派他率兵东下，和任约在武昌相遇。萧绎任命庐陵王萧应为江州刺史，任命徐文盛为长史代行府州职事，督率众将领抵抗任约。萧应，萧续的儿子。邵陵王萧纶招引的北齐军队还没有抵达，把军营转移到马栅，距离西阳八十里。任约听说后，派仪同叱罗子通等人率领铁甲骑兵二百人去袭击萧纶。萧纶没有防备，策马逃跑了。这时湘东王萧绎也和北齐联合，所以北齐军队在一边观望，不援助萧纶。定州刺史田祖龙出城迎接萧纶，萧纶认为田祖龙被萧绎所厚待，害怕被他所擒获，再次返回齐昌。走到汝南时，西魏所任命的汝南守将李素，原来是萧纶的部下，打开城门接纳了他。任约于是占据西阳、武昌。

裴之高帅子弟部曲千余人至夏首，湘东王绎召之，以为新兴、永宁二郡太守。又以南平王恪为武州刺史，镇武陵。

初，邵陵王纶以衡阳王献为齐州刺史，镇齐昌，任约击擒之，送建康，杀之。献，畅之孙也。

乙亥，进侯景位相国，封二十郡，为汉王，加殊礼。

岳阳王詧还襄阳。

黎州民攻刺史张贲，贲弃城走。州民引氐酋北益州刺史杨法琛据黎州，命王、贾二姓诣武陵王纪请法琛为刺史。纪深责之，囚法琛质子崇颙、崇虎。冬十月丁丑朔，法琛遣使附魏。

己卯，齐主至晋阳宫。广武王长弼与并州刺史段韶不协，齐主将如晋阳，长弼言于帝曰：“韶拥强兵在彼，恐不如人意，岂可径往投之！”帝不听。既至，以长弼语告之，曰：“如君忠诚，人犹有谗，况其余乎！”长弼，永乐之弟也。乙酉，以特进元韶为尚书左仆射，段韶为右仆射。

裴之高率领宗族子弟和私人武装一千多人来到夏首，湘东王萧绎召见他，任命他为新兴、永宁二郡太守。萧绎又任命南平王萧恪为武州刺史，镇守武陵。

当初，邵陵王萧纶任命衡阳王萧献为齐州刺史，镇守齐昌，任约进攻齐昌将其擒获，押送到建康，将他杀死。萧献，萧畅的孙子。

乙亥日，梁朝晋升侯景的官位为相国，封邑二十郡，为汉王，给以特殊的礼遇。

岳阳王萧詧返回襄阳。

黎州民众攻打刺史张贲，张贲弃城逃走。黎州民众招引氐人首领北益州刺史杨法琛占据黎州，命令王、贾两姓派人向武陵王萧纪请求任命杨法琛为黎州刺史。萧纪严厉斥责他们，囚禁杨法琛送来做人质的儿子杨崇颙、杨崇虎。冬季十月丁丑朔日，杨法琛派使者请求归附西魏。

己卯日，北齐主来到晋阳宫。广武王高长弼和并州刺史段韶不和，北齐主将要前往晋阳，高长弼对他说：“段韶在那里聚集强兵，恐怕会有出人意料的举动，怎么可以直接去他那里！”北齐主不听。抵达晋阳后，他把高长弼的话告诉段韶，说：“像您这样忠诚的大臣，尚且有人说坏话，何况是别人呢！”高长弼，高永乐的弟弟。乙酉日，北齐任命特进元韶为尚书左仆射，段韶为右仆射。

乙未，侯景自加宇宙大将军、都督六合诸军事，以诏文呈上。上惊曰：“将军乃有宇宙之号乎！”

立皇子大钧为西阳王，大威为武宁王，大球为建安王，大昕为义安王，大挚为绥建王，大圜为乐梁王。

齐东徐州刺史行台辛术镇下邳。十一月，侯景征租入建康，术帅众渡淮断之，烧其谷百万石，遂围阳平。景行台郭元建引兵救之。壬戌，术略三千余家，还下邳。

武陵王纪帅诸军发成都，湘东王绎遣使以书止之曰：“蜀人勇悍，易动难安，弟可镇之，吾自当灭贼。”又别纸曰：“地拟孙、刘［孙、刘：指三国时的吴、蜀，两国各据一方。］
，各安境界。情深鲁、卫［鲁、卫：两国始祖周公、康叔为亲兄弟。］
，书信恒通。”

甲子，南平王恪帅文武拜笺推湘东王绎为相国，总百揆。绎不许。

乙未日，侯景给自己加授宇宙大将军、都督六合诸军事的头衔，写成诏书呈给梁简文帝。简文帝吃惊地说：“将军里竟有宇宙这样的称号吗！”

梁简文帝立皇子萧大钧为西阳王，萧大威为武宁王，萧大球为建安王，萧大昕为义安王，萧大挚为绥建王，萧大圜为乐梁王。

北齐东徐州刺史行台辛术镇守下邳。十一月，侯景进入建康征收租税，辛术率领部众渡过淮河切断他的后路，烧掉他的粮食一百万石，于是包围阳平。侯景的行台郭元建领兵前去救援。壬戌日，辛术劫掠三千多户人口，回到下邳。

武陵王萧纪率领各路军队从成都出发，湘东王萧绎派使者送去书信制止说：“蜀地民风勇猛强悍，容易骚动而难以安定，贤弟可以镇守成都，我自己有能力消灭叛贼。”他又另写一封信说：“我们的辖地就像孙、刘一样，各自安守疆界。我们的情谊就像鲁国、卫国一样，希望经常来往。”

甲子日，南平王萧恪率领文武官员上书推举湘东王萧绎为相国，统领百官。萧绎不答应。

魏丞相泰自弘农为桥，济河，至建州。丙寅，齐主自将出顿东城。泰闻其军容严盛，叹曰：“高欢不死矣！”会久雨，自秋及冬，魏军畜产多死，乃自蒲阪还。于是河南自洛阳，河北自平阳已东，皆入于齐。

丁卯，徐文盛军贝矶，任约帅水军逆战，文盛大破之，斩叱罗子通、赵威方，仍进军大举口。侯景遣宋子仙等将兵二万助约，以约守西阳，久不能进，自出屯晋熙。

南康王会理以建康空虚，与太子左卫将军柳敬礼、西乡侯劝、东乡侯勔谋起兵诛王伟。安乐侯乂理出奔长芦，集众得千余人。建安侯贲、中宿世子子邕知其谋，以告伟。伟收会理、敬礼、劝、勔及会理弟祁阳侯通理，俱杀之。乂理为左右所杀。钱塘褚冕，以会理故旧，捶掠［捶掠：杖击，敲扑。］
千计，终无异言。会理隔壁谓之曰：“褚郎，卿岂不为我致此？卿虽忍死明我，我心实欲杀贼！”冕竟不服，景乃宥之。劝，昞之子。贲，正德之弟子。子邕，憺之孙也。

西魏丞相宇文泰在弘农造桥，渡过黄河，来到建州。丙寅日，北齐主亲自率领军队出发驻扎在晋阳东城。宇文泰听说北齐军容严整雄壮，感叹说：“高欢重生了！”正逢长期下雨，从秋天到冬天，西魏军中有很多牛马死掉，就从蒲阪退回。于是黄河以南从洛阳往东，黄河以北从平阳往东，都被北齐兼并了。

丁卯日，徐文盛驻扎在贝矶，任约率领水军迎战，徐文盛大破对方，将叱罗子通、赵威方斩首，顺势进军大举口。侯景派宋子仙等人率兵二万人去援助任约，因为任约镇守西阳，很长时间不能前进，侯景亲自出兵屯驻在晋熙。

南康王萧会理认为建康空虚，就和太子左卫将军柳敬礼、西乡侯萧劝、东乡侯萧勔等人谋划起兵诛杀王伟。安乐侯萧乂理出逃到长芦，召集部众得到一千多人。建安侯萧贲、中宿侯世子萧子邕知道他们的计划后，向王伟告发。王伟逮捕萧会理、柳敬礼、萧劝、萧勔以及萧会理的弟弟祁阳侯萧通理，把他们都杀死了。萧乂理被部下杀死。钱塘人褚冕，因为是萧会理的老朋友，遭受百般拷打，却始终没有招供。萧会理在隔壁对他说：“褚郎，您难道不是因为我才被打成这样的吗？您即使忍受死亡的痛苦也想为我开脱，我心里确实是想杀掉叛贼啊！”褚冕终究没有屈服，侯景于是将他赦免。萧劝，萧昞的儿子。萧贲，萧正德的弟弟的儿子。萧子邕，萧憺的孙子。

帝自即位以来，景防卫甚严，外人莫得进见，唯武林侯谘及仆射王克、舍人殷不害，并以文弱得出入卧内。帝与之讲论而已。及会理死，克、不害惧祸，稍自疏。谘独不离帝，朝请无绝。景恶之，使其仇人刁戍刺杀谘于广莫门外。

帝之即位也，景与帝登重云殿，礼佛为誓云：“自今君臣两无猜贰［猜贰：猜忌。］
，臣固不负陛下，陛下亦不得负臣。”及会理谋泄，景疑帝知之，故杀谘。帝自知不久，指所居殿谓殷不害曰：“庞涓当死此下。”

景自帅众讨杨白华于宣城，白华力屈而降，景以其北人，全之，以为左民尚书，诛其兄子彬以报来亮之怨。

简文帝自从即位以来，侯景就对他严加防范，外人不能进宫见他，只有武林侯萧谘和仆射王克、舍人殷不害，都因为文雅柔弱而得以进出内宫。简文帝只是和他们谈论学术罢了。等到萧会理被杀，王克、殷不害担心招致祸患，逐渐和简文帝疏远了。只有萧谘不离开简文帝，坚持朝见从不间断。侯景厌恶他，派他的仇人刁戍在广莫门外将他刺杀。

简文帝即位时，侯景和他一同登上重云殿，拜佛盟誓说：“从今以后君臣双方不能有猜忌之心，我固然不会对不起陛下，陛下也不能对不起我。”等到萧会理的计划泄露，侯景怀疑简文帝知道这件事，所以将萧谘杀死。简文帝知道自己也活不长了，指着自己居住的宫殿对殷不害说：“庞涓将死在这里。”

侯景亲自率领部众在宣城讨伐杨白华，杨白华因实力不足而投降，侯景因为他是北方人，于是保全他的性命，任命他为左民尚书，诛杀他哥哥的儿子杨彬以报其杀死来亮的仇。

十二月丙子朔，景封建安侯贲为竟陵王，中宿世子子邕为随王，仍赐姓侯氏。

辛丑，齐主还邺。

邵陵王纶在汝南，修城池，集士卒，将图安陆。魏安州刺史马祐以告丞相泰，泰遣杨忠将万人救安陆。

武陵王纪遣潼州刺史杨乾运、南梁州刺史谯淹合兵二万讨杨法琛，法琛发兵据剑阁以拒之。

侯景还建康。

初，魏敬宗以尔朱荣为柱国大将军，位在丞相上。荣败，此官遂废。大统三年，文帝复以丞相泰为之。其后功参佐命［佐命：辅佐帝王创业的人。］
，望实俱重者，亦居此官，凡八人，曰安定公宇文泰，广陵王欣，赵郡公李弼，陇西公李虎，河内公独孤信，南阳公赵贵，常山公于谨，彭城公侯莫陈崇，谓之八柱国。泰始籍民之才力者为府兵，身租庸调，一切蠲之，以农隙讲阅战陈，马畜粮备，六家供之。合为百府，每府一郎将主之，分属二十四军。泰任总百揆，督中外诸军。欣以宗室宿望［宿望：素来的名望。］
，从容禁闼而已。余六人各督二大将军，凡十二大将军，每大将军各统开府二人，开府各领一军。是后功臣位至柱国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仪同三司者甚众，率为散官，无所统御，虽有继掌其事者，闻望皆出诸公之下云。

齐主命散骑侍郎宋景业造《天保历》，行之。

十二月丙子朔日，侯景封建安侯萧贲为竟陵王，中宿侯世子萧子邕为随王，顺便赐他们姓侯。

辛丑日，北齐主回到邺城。

邵陵王萧纶在汝南，修筑城池，召集士兵，将要谋划攻打安陆。西魏安州刺史马祐向丞相宇文泰报告，宇文泰派杨忠带领一万人去救援安陆。

武陵王萧纪派潼州刺史杨乾运、南梁州刺史谯淹聚合士兵二万人去讨伐杨法琛，杨法琛派兵占据剑阁来抵抗他们。

侯景回到建康。

当初，魏敬宗任命尔朱荣为柱国大将军，职位在丞相之上。尔朱荣败亡后，这一官职也就废止了。大统三年，西魏文帝重新任命丞相宇文泰为柱国大将军。此后辅佐皇帝创业的功臣，名望和实力并重的大臣，也授予这一官职，共有八人，即安定公宇文泰，广陵王元欣，赵郡公李弼，陇西公李虎，河内公独孤信，南阳公赵贵，常山公于谨，彭城公侯莫陈崇，称之为八柱国。宇文泰开始选拔有才能和力量的人为府兵，本人应该交纳的粮食、绢，以及该服的劳役，一律免除，在农闲时练兵演习，一名士兵所需要的马匹粮草，由六个家庭负责提供。一百个府兵合成一个百府，每个百府由一名郎将主管，分别隶属于二十四军。宇文泰总领百官，督率朝廷内外的各路军队。元欣凭借宗室的身份和素来的名望，只是在宫中担任闲职罢了。其他六人各自统率两名大将军，共有十二名大将军，每名大将军又各自统率两名开府，每名开府各自率领一军。从此以后功臣官至柱国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仪同三司的有很多，大多是闲职，没有统领军队，即使有继续掌管军务的，声名威望也都在八柱国之下。

北齐主命令散骑侍郎宋景业创制《天保历》，颁布实行。

卷第一百六十四·梁纪二十

起重光协洽（公元551年），尽玄黓涒滩（公元552年），凡二年。

太宗简文皇帝下

大宝二年（辛未，公元551年）

春正月，新吴余孝顷举兵拒侯景，景遣于庆攻之，不克。

庚戌，湘东王绎遣护军将军尹悦、安东将军杜幼安、巴州刺史王珣将兵二万自江夏趣武昌，受徐文盛节度。

杨乾运攻拔剑阁，杨法昌退保石门，乾运据南阴平。

辛亥，齐主祀圜丘。

张彪遣其将赵稜围钱塘，孙凤围富春，侯景遣仪同三司田迁、赵伯超救之，稜、凤败走。稜，伯超之兄子也。

癸亥，齐主耕藉田。乙丑，享太庙。

魏杨忠围汝南，李素战死。二月乙亥，城陷，执邵陵携王纶，杀之，投尸江岸。岳阳王詧取而葬之。

或告齐太尉彭乐谋反。壬辰，乐坐诛。

太宗简文皇帝下

大宝二年（辛未，公元551年）

春季正月，新吴人余孝顷出动军队抵抗侯景，侯景派于庆攻打他，没有取胜。

庚戌日，湘东王萧绎派护军将军尹悦、安东将军杜幼安、巴州刺史王珣率兵二万人从江夏赶往武昌，受徐文盛指挥调度。

杨乾运攻占剑阁，杨法昌退守石门，杨乾运占据南阴平。

辛亥日，北齐主在圜丘祭天。

张彪派他的部将赵稜包围钱塘，孙凤包围富春，侯景派仪同三司田迁、赵伯超去援救，赵稜、孙凤战败逃走。赵稜，赵伯超哥哥的儿子。

癸亥日，北齐主亲耕藉田。乙丑日，他向太庙进献祭品。

西魏杨忠包围汝南，李素战死。二月乙亥日，汝南城被攻破，西魏军擒获邵陵携王萧纶，将他杀死，把尸体丢弃在江岸上。岳阳王萧詧取回尸体将其安葬。

有人告发北齐太尉彭乐密谋反叛。壬辰日，彭乐获罪被杀。

齐遣散骑常侍曹文皎使于江陵，湘东王绎使兼散骑常侍王子敏报之。

侯景以王克为太师，宋子仙为太保，元罗为太傅，郭元建为太尉，张化仁为司徒，任约为司空，王伟为尚书左仆射，索超世为右仆射。景置三公官，动以十数，仪同尤多。以子仙、元建、化仁为佐命元功，伟、超世为谋主，于子悦、彭隽主击断［击断：决断。］
，陈庆、吕季略、卢晖略、丁和等为爪牙。梁人为景用者，则故将军赵伯超、前制局监周石珍、内监严亶、邵陵王记室伏知命。自余王克、元罗及侍中殷不害、太常周弘正等，景从人望，加以尊位，非腹心之任也。

北兖州刺史萧邕谋降魏，侯景杀之。

杨乾运进据平兴，平兴者，杨法琛所治也。法琛退保鱼石洞，乾运焚平兴而归。

北齐派散骑常侍曹文皎出使江陵，湘东王萧绎派兼任散骑常侍的王子敏回访。

侯景任命王克为太师，宋子仙为太保，元罗为太傅，郭元建为太尉，张化仁为司徒，任约为司空，王伟为尚书左仆射，索超世为尚书右仆射。侯景设置三公的官职，动辄十几人，授予仪同的官员尤其多。侯景把宋子仙、郭元建、张化仁视为辅佐他开创基业的头号功臣，把王伟、索超世视为主要的谋士，于子悦、彭隽负责决策，陈庆、吕季略、卢晖略、丁和等人担任武将。梁朝官员被侯景任用的，有曾任将军的赵伯超、曾任制局监的周石珍、内监严亶、邵陵王记室伏知命。其他如王克、元罗以及侍中殷不害、太常周弘正等人，侯景顺从人们的心愿，加授他们尊贵的职位，却不是担任关键职务。

北兖州刺史萧邕谋划归降西魏，侯景将他杀死。

杨乾运进军占据平兴。平兴是杨法琛的辖地。杨法琛退守鱼石洞，杨乾运焚烧平兴城后返回。

李迁仕收众还击南康，陈霸先遣其将杜僧明等拒之，生擒迁仕，斩之。湘东王绎使霸先进兵取江州，以为江州刺史。

三月丙午，齐襄城王淯卒。

庚戌，魏文帝殂，太子钦立。

乙卯，徐文盛等克武昌，进军芦洲。

己未，齐以湘东王绎为梁相国，建梁台，总百揆，承制。

齐司空司马子如自求封王，齐主怒，庚子，免子如官。

任约告急，侯景自帅众西上，携太子大器从军以为质，留王伟居守。闰月，景发建康，自石头至新林，舳舻［舳舻：泛指船只。］
相接。约分兵袭破定州刺史田龙祖于齐安。壬寅，景军至西阳，与徐文盛夹江筑垒。癸卯，文盛击破之，射其右丞库狄式和坠水死。景遁走还营。

夏四月甲辰，魏葬文帝于永陵。

李迁仕召集部众回军攻打南康，陈霸先派他的部将杜僧明等人迎战，生擒李迁仕，将他斩首。湘东王萧绎派陈霸先进兵攻取江州，任命他为江州刺史。

三月丙午日，北齐襄城王高淯去世。

庚戌日，西魏文帝去世，太子元钦继位。

乙卯日，徐文盛等人攻占武昌，进军芦洲。

己未日，北齐任命湘东王萧绎为梁国的相国，设置梁国中央机构，总领百官，秉承皇帝旨意行事。

北齐司空司马子如自己请求封王，北齐主很生气，庚子日，罢免了他的官职。

任约因情况紧急请求援助，侯景亲自率领部众向西进军，挟持太子萧大器随军为人质，留下王伟镇卫建康。闰三月，侯景从建康出发，从石头城来到新林，船只首尾相接。任约分兵在齐安打败定州刺史田龙祖。壬寅日，侯景的军队来到西阳，和徐文盛隔江相持修筑营垒。癸卯日，徐文盛打败侯景，用箭射中侯景的右丞库狄式和而使其落水溺死。侯景逃回军营。

夏季四月甲辰日，西魏将文帝安葬在永陵。

郢州刺史萧方诸，年十五，以行事鲍泉和弱，常侮易［侮易：欺凌、轻视。］
之，或使伏床，骑背为马。恃徐文盛军在近，不复设备，日以蒱酒为乐。侯景闻江夏空虚，乙巳，使宋子仙、任约帅精骑四百，由淮内袭郢州。丙午，大风疾雨，天色晦冥，有登陴［陴：城头的矮墙。］
望见贼者，告泉曰：“虏骑至矣！”泉曰：“徐文盛大军在下，贼何由得至！当是王珣军人还耳。”既而走告者稍众，始命闭门，子仙等已入城。方诸方踞［踞：蹲，坐。］
泉腹，以五色彩辫其髯。见子仙至，方诸迎拜，泉匿于床下。子仙俯窥见泉素髯间彩，惊愕，遂擒之，及司马虞豫，送于景所。景因便风［便风：顺风。］
，中江举帆，遂越文盛等军。丁未，入江夏。文盛众惧而溃，与长沙王韶等逃归江陵。王珣、杜幼安以家在江夏，遂降于景。

郢州刺史萧方诸，年仅十五岁，因为行事鲍泉性格平和软弱，经常被萧方诸欺凌、轻视，有时候让他趴在床上，把他当马骑。萧方诸仰仗徐文盛的军队在附近，就不再设防，每天以玩樗蒱和饮酒来取乐。侯景听说江夏防守空虚，乙巳日，派宋子仙、任约率领精锐骑兵四百人，渡过淮水去袭击郢州。丙午日，天降暴风骤雨，天色阴沉，有人登上城头的矮墙看见贼兵，报告鲍泉说：“敌人的骑兵来了！”鲍泉说：“徐文盛的大军就在城下，贼兵怎么会来到这里！应该是王珣的士兵回来了。”不久后跑来报告军情的人越来越多，鲍泉才命令关上城门，宋子仙等人已经进城了。当时萧方诸正坐在鲍泉肚子上，用五色彩线给他的胡须编辫子。见到宋子仙来了，萧方诸出迎下拜，鲍泉躲藏到床下。宋子仙俯身窥见鲍泉的白胡子间夹杂着彩线，感到很惊讶，于是把他抓起来，连同司马虞豫，一并押送到侯景的住处。侯景借助顺风，在江心扬帆，最终超过徐文盛等人的军队。丁未日，他进入江夏。徐文盛的军队因恐惧而溃散，他和长沙王萧韶等人逃回江陵。王珣、杜幼安因为家在江夏，于是向侯景投降。

湘东王绎以王僧辩为大都督，帅巴州刺史丹杨淳于量、定州刺史杜龛、宜州刺史王琳、郴州刺史裴之横东击景，徐文盛以下并受节度。戊申，僧辩等军至巴陵，闻郢州已陷，因留戍之。绎遗僧辩书曰：“贼既乘胜，必将西下，不劳远击，但守巴丘，以逸待劳，无虑不克。”又谓将佐曰：“贼若水步两道，直指江陵，此上策也。据夏首，积兵粮，中策也。悉力攻巴陵，下策也。巴陵城小而固，僧辩足可委任。景攻城不拔，野无所掠，暑疫时起，食尽兵疲，破之必矣。”乃命罗州刺史徐嗣徽自岳阳、武州刺史杜崱自武陵引兵会僧辩。

湘东王萧绎任命王僧辩为大都督，率领巴州刺史丹杨人淳于量、定州刺史杜龛、宜州刺史王琳、郴州刺史裴之横向东进攻侯景，徐文盛以下将领一并受王僧辩指挥调度。戊申日，王僧辩等人率领军队来到巴陵，听说郢州已经陷落，于是在当地驻扎。萧绎写信给王僧辩说：“贼兵借助获胜的形势，一定会向西进发，我们不用长途远征，只管镇守巴陵，以逸待劳，就不用担心不能取胜。”他又对身边的将领和属吏说：“贼兵如果分水陆两路进军，径直奔向江陵，这是上策。占据夏首，积蓄兵员和粮草，这是中策。倾尽全力攻打巴陵，这是下策。巴陵城小却很坚固，王僧辩足以胜任。侯景不能攻下城池，野外又没有可以劫掠的东西，夏天传染病时有发生，粮食用尽而士兵疲惫，我们就一定能打败他了。”于是他命令罗州刺史徐嗣徽从岳阳出发，武州刺史杜崱从武陵出发，率领军队和王僧辩会合。

景使丁和将兵五千守夏首，宋子仙将兵一万为前驱，趣巴陵，分遣任约直指江陵，景帅大兵水步继进。于是缘江戍逻，望风［望风：听到风声。］
请服，景拓逻至于隐矶。僧辩乘城固守，偃旗卧鼓，安若无人。壬戌，景众济江，遣轻骑至城下，问：“城内为谁？”答曰：“王领军。”骑曰：“何不早降？”僧辩曰：“大军但向荆州，此城自当非碍。”骑去。顷之，执王珣等至城下，使说其弟琳。琳曰：“兄受命讨贼，不能死难，曾不内惭，翻欲赐诱！”取弓射之，珣惭而退。景肉薄百道攻城，城中鼓噪，矢石雨下。景士卒死者甚众，乃退。僧辩遣轻兵出战，凡十余返，皆捷。景被甲在城下督战，僧辩著绶、乘舆、奏鼓吹巡城。景望之，服其胆勇。

岳阳王詧闻侯景克郢州，遣蔡大宝将兵一万进据武宁，遣使至江陵，诈称赴援。众议欲答以侯景已破，令其退军。湘东王绎曰：“今语以退军，是趣之令进也。”乃使谓大宝曰：“岳阳累启连和，不相侵犯，卿那忽据武宁？今当遣天门太守胡僧祐精甲二万、铁马五千顿湕水，待时进军。”詧闻之，召其军还。僧祐，南阳人也。

五月，魏陇西襄公李虎卒。

侯景派丁和率领士兵五千人镇守夏首，宋子仙率领士兵一万人为前锋，赶往巴陵，另外派任约直奔江陵，侯景亲自率领大军从水陆两路同时进发。于是侯景的士兵沿长江戍卫巡逻，所到之处纷纷请求投降，侯景把巡逻范围扩大到隐矶。王僧辩据城坚守，偃旗息鼓，城内安静得像没有人一样。壬戌日，侯景的部众渡过长江，派轻装骑兵来到城下，问：“城内守将是谁？”守城士兵回答说：“是王领军。”骑兵问：“为什么不早些投降？”王僧辩说：“大军只管指向荆州，这座城自然不会成为障碍。”骑兵返回。不久，侯景派人把王珣等人押到城下，让他劝说弟弟王琳投降。王琳说：“哥哥接纳命令讨伐叛贼，不能赴国难而死，内心却不感到惭愧，反而想要引诱我投降！”他取来弓箭射王珣，王珣惭愧地退回去。侯景派士卒从四面八方徒手攻城，城中击鼓呐喊，流箭飞石像雨点一样落下。侯景的士卒死伤惨重，于是撤退。王僧辩派轻装士兵出城交战，往返共十几次，都取得胜利。侯景身披铠甲在城下督战，王僧辩系着绶带、乘着战车，奏着鼓乐巡视城防。侯景远远望去，佩服他的胆识和勇气。

岳阳王萧詧听说侯景攻占郢州的消息，派蔡大宝率领士兵一万人前去占据武宁，派使者到江陵，谎称前来支援。众人商议后想以侯景已经被打败为理由，让萧詧退兵。湘东王萧绎说：“现在让他退兵，就是催促他进军。”于是派使者对蔡大宝说：“岳阳王多次表示要和我们联合，互不侵犯，您为什么突然占据武宁？现在我们要派天门太守胡僧祐率领精锐士兵二万人、铁甲骑兵五千人驻扎在湕水，等待时机进军。”萧詧听说后，就召回了蔡大宝的军队。胡僧祐，南阳人。

五月，西魏陇西襄公李虎去世。

侯景昼夜攻巴陵，不克，军中食尽，疾疫死伤太半。湘东王绎遣晋州刺史萧惠正将兵援巴陵，惠正辞不堪，举胡僧祐自代。僧祐时坐谋议忤旨系狱，绎即出之，拜武猛将军，令赴援，戒之曰：“贼若水战，但以大舰临之，必克。若欲步战，自可鼓棹［鼓棹：划桨。］
直就巴丘，不须交锋也。”僧祐至湘浦，景遣任约帅锐卒五千据白塉以待之。僧祐由他路西上，约谓其畏己，急追之，及于芊口，呼僧祐曰：“吴儿，何不早降！走何所之！”僧祐不应，潜引兵至赤沙亭。会信州刺史陆法和至，与之合军。法和有异术，隐于江陵百里洲，衣食居处，一如苦行沙门，或豫言［豫言：预言。］
吉凶，多中，人莫能测。侯景之围台城也，或问之曰：“事将何如？”法和曰：“凡人取果，宜待熟时，不撩自落。”固问之，法和曰：“亦克亦不克。”及任约向江陵，法和自请击之，绎许之。

侯景从早到晚攻打巴陵，没有取胜，军中粮食吃完，因疾病而死伤的超过一半。湘东王萧绎派晋州刺史萧惠正率兵支援巴陵，萧惠正以不能胜任而拒绝，举荐胡僧祐代替自己。胡僧祐当时因进谏违背萧绎的心意获罪而被关进监狱，萧绎立即释放他，任命他为武猛将军，命令他赶去救援巴陵，告诫他说：“贼兵如果水战，只管用大船逼近对方，一定能取胜。如果贼兵想要出动步兵作战，就划桨直奔巴丘，不用和对方交战。”胡僧祐来到湘浦，侯景派任约率精锐士兵五千人占据白塉来等待他。胡僧祐经由别的路西进，任约认为他害怕自己，派兵紧追，到芊口时，对胡僧祐呼喊道：“东吴小儿，为什么不早些投降！要逃到哪里去！”胡僧祐不回应，暗中带兵到赤沙亭。正好信州刺史陆法和赶到，胡僧祐的军队与他合并。陆法和有奇特的道术，他隐居在江陵百里洲，衣食住行，一切都像苦行的僧人，有时候预测吉凶祸福，经常能应验，人们无法揣测。侯景包围宫城时，有人问他说：“事情将会怎样？”陆法和说：“大体上人们摘果子，应该等待果子成熟时，不用动手它们就自己掉下来了。”那人再三追问，陆法和说：“既能胜又不能胜。”等到任约进攻江陵时，陆法和自动请战，萧绎答应了。

壬寅，约至赤亭。六月甲辰，僧祐、法和纵兵击之，约兵大溃，杀溺死者甚众，擒约送江陵。景闻之，乙巳，焚营宵遁。以丁和为郢州刺史，留宋子仙等，众号二万，戍郢城。别将支化仁镇鲁山，范希荣行江州事，仪同三司任延和、晋州刺史夏侯威生守晋州。景与麾下兵数千，顺流而下。丁和以大石磕杀鲍泉及虞豫，沉于黄鹤矶。任约至江陵，绎赦之。徐文盛坐怨望，下狱死。巴州刺史余孝顷遣兄子僧重将兵救鄱阳，于庆退走。

绎以王僧辩为征东将军、尚书令，胡僧祐等皆进位号，使引兵东下。陆法和请还，既至，谓绎曰：“侯景自然平矣，蜀贼将至，请守险以待之。”乃引兵屯峡口。庚申，王僧辩至汉口，先攻鲁山，擒支化仁送江陵。辛酉，攻郢州，克其罗城，斩首千级。宋子仙退据金城，僧辩四面起土山攻之。

壬寅日，任约抵达赤亭。六月甲辰日，胡僧祐、陆法和出动军队攻打叛军，任约的士兵大溃败，被杀和溺死的有很多，任约被擒获后押送到江陵。侯景听说后，乙巳日，烧毁军营在夜里逃走了。侯景任命丁和为郢州刺史，留下宋子仙等人，号称有大军二万人，戍守郢城。别将支化仁镇守鲁山，范希荣代行江州职事，仪同三司任延和、晋州刺史夏侯威生镇守晋州。侯景和麾下士兵几千人，沿江顺流而下。丁和用大石头将鲍泉和虞豫砸死，把尸体沉进黄鹤矶。任约被押到江陵，萧绎将他赦免。徐文盛因心怀怨恨而获罪，关进监狱被处死。巴州刺史余孝顷派他哥哥的儿子余僧重率兵援救鄱阳，于庆撤退。

萧绎任命王僧辩为征东将军、尚书令，对胡僧祐等人也都晋升官职爵位，让他们领兵东进。陆法和请求返回江陵，到达后，对萧绎说：“侯景一定可以平定了，蜀地的叛贼将要到来，我请求戍守险要地带来等候贼兵。”于是他带兵屯驻在峡口。庚申日，王僧辩来到汉口，先攻打鲁山，擒获支化仁，将其押送到江陵。辛酉日，大军攻打郢州，占领罗城，斩获一千人的首级。宋子仙退守金城，王僧辩在四周堆起土山而攻城。

豫州刺史荀朗自巢湖出濡须邀景，破其后军。景奔归，船前后相失。太子船入枞阳浦，船中腹心皆劝太子因此入北，太子曰：“自国家丧败，志不图生。主上蒙尘［蒙尘：指帝王遭难受辱。］
，宁忍违离左右！吾今若去，是乃叛父，非避贼也。”因涕泗［涕泗：涕泪俱下，哭泣。］
呜咽，即命前进。

甲子，宋子仙等困蹙［困蹙：困窘。］
，乞输郢城，身还就景。王僧辩伪许之，命给船百艘以安其意。子仙谓为信然，浮舟将发，僧辩命杜龛帅精勇千人攀堞［堞：城上如齿状的矮墙。］
而上，鼓噪奄进，水军主宋遥帅楼船［楼船：有楼的战船。］
，暗江云合。子仙且战且走，至白杨浦，大破之。周铁虎生擒子仙及丁和，送江陵，杀之。

庚午，齐主以司马子如高祖之旧，复以为太尉。

豫州刺史荀朗从巢湖出发到濡须截击侯景，打败他殿后的军队。侯景逃回，船只前后失去联系。太子的船进入枞阳浦，船上的心腹都劝太子趁机投靠北方，太子说：“自从国家战乱衰败以来，我就不再贪图苟活。主上遭难受辱，我怎么忍心离开他！我现在如果离去，就是背叛父亲，而不是躲避叛贼。”这时他流泪哽咽，立即下令前进。

甲子日，宋子仙等人陷入困境，乞求献出郢城，自己逃回侯景那里。王僧辩假装答应他们，命令提供给他们一百艘船来安抚他们的情绪。宋子仙信以为真，上船将要出发，王僧辩命令杜龛率领精锐勇士一千人从城上矮墙爬上去，击鼓呐喊发起猛攻，水军主帅宋遥率领楼船，像乌云一样集结而遮蔽了江面。宋子仙边战边逃，来到白杨浦，被击溃。周铁虎生擒宋子仙和丁和，押送到江陵，将他们杀死。

庚午日，北齐主因为司马子如是高祖的老臣，重新任命他为太尉。

江安侯圆正为西阳太守，宽和好施，归附者众，有兵一万。湘东王绎欲图之，署为平南将军。及至，弗见，使南平王恪与之饮，醉，因囚之内省，分其部曲，使人告其罪。荆、益之衅自此起矣。

陈霸先引兵发南康，灨石旧有二十四滩，会水暴涨数丈，三百里间，巨石皆没。霸先进顿西昌。

铁勒将伐柔然，突厥酋长土门邀击，破之，尽降其众五万余落。土门恃其强盛，求婚于柔然，柔然头兵可汗大怒，使人詈辱［詈辱：詈骂侮辱。］
之曰：“尔，我之锻奴也，何敢发是言！”土门亦怒，杀其使者，遂与之绝，而求婚于魏。魏丞相泰以长乐公主妻之。

秋七月乙亥，湘东王绎以长沙王韶监郢州事。丁亥，侯景还至建康。于庆自鄱阳还豫章，侯瑱闭门拒之。庆走江州，据郭默城。绎以瑱为兖州刺史。景悉杀瑱子弟。

江安侯萧圆正担任西阳太守，他宽厚谦和而喜好施舍，前去归附他的人很多，他拥有士兵一万人。湘东王萧绎想要吞并他，任命他为平南将军。等他到来时，萧绎却不见他，让南平王萧恪和他喝酒，喝醉后，趁机把他关在内省，拆分他的部队，派人揭发他的罪行。荆州、益州的矛盾从此产生了。

陈霸先领兵从南康出发，灨石过去有二十四滩，正逢水位暴涨好几丈，三百里之内，巨石都被淹没了。陈霸先进驻西昌。

铁勒将要攻打柔然，突厥酋长土门发兵截击，打败了铁勒，将其属下的五万多个部落全部收降。土门仰仗他的强盛，向柔然求婚，柔然头兵可汗非常生气，派人去詈骂侮辱他说：“你本是我的打铁奴隶，怎么敢说出这种话！”土门也很生气，杀死柔然的使者，于是和柔然断绝往来，转而向西魏求婚。西魏丞相宇文泰把长乐公主嫁给他。

秋季七月乙亥日，湘东王萧绎任命长沙王萧韶监理郢州政事。丁亥日，侯景回到建康。于庆从鄱阳回到豫章，侯瑱关闭城门不接纳他。于庆逃到江州，占据郭默城。萧绎任命侯瑱为兖州刺史。侯景将侯瑱的子弟全部杀死。

辛丑，王僧辩乘胜下湓城，陈霸先帅所部三万人将会之，屯于巴丘。西军乏食，霸先有粮五十万石，分三十万石以资之。八月壬寅朔，王僧辩前军袭于庆，庆弃郭默城走，范希荣亦弃寻阳城走。晋熙王僧振等起兵围郡城，僧辩遣沙州刺史丁道贵助之，任延和等弃城走。湘东王绎命僧辩且顿寻阳以待诸军之集。

初，景既克建康，常言吴儿怯弱，易以掩取［掩取：乘其不意而夺取或捕捉。］
。当须拓定中原，然后为帝。景尚帝女溧阳公主，嬖之，妨于政事。王伟屡谏景，景以告主，主有恶言。伟恐为所谗，因说景除帝。及景自巴陵败归，猛将多死，自恐不能久存，欲早登大位。王伟曰：“自古移鼎［移鼎：迁移九鼎，比喻改朝换代。］
，必须废立，既示我威权，且绝彼民望。”景从之，使前寿光殿学士谢昊为诏书，以为：“弟侄争立，星辰失次，皆由朕非正绪［正绪：正统。］
，召乱致灾，宜禅位于豫章王栋。”使吕季略赍入，逼帝书之。栋，欢之子也。

辛丑日，王僧辩乘胜攻下湓城，陈霸先率领他部下的三万人将要和他会合，屯驻在巴丘。西路军缺少粮草，陈霸先有粮食五十万石，分出三十万石资助西路军。八月壬寅朔日，王僧辩的前锋部队袭击于庆，于庆丢弃郭默城逃跑，范希荣也丢弃寻阳城逃跑。晋熙人王僧振等人起兵围攻郡城，王僧辩派沙州刺史丁道贵去援助他们，任延和等人弃城逃跑。湘东王萧绎命令王僧辩暂且停驻在寻阳来等待各路大军的集结。

当初，侯景攻下建康后，经常说吴人胆怯软弱，很容易偷袭攻取。他想要开拓平定中原，然后做皇帝。侯景娶简文帝的女儿溧阳公主，很宠幸她，妨碍了政事。王伟多次劝谏，侯景把他的话告诉溧阳公主，公主说了些难听的话。王伟担心被公主诬陷，趁机劝说侯景除掉简文帝。等到侯景从巴陵战败回来，猛将大多战死，自己担心活不长，想要早日登上帝位。王伟说：“自古以来改朝换代，一定要有废有立，既能显示我们的威权，又能断绝对方的民望。”侯景采纳了他的建议，让前寿光殿学士谢昊起草诏书，诏书说：“皇弟和皇侄争夺帝位，星辰的运行失去秩序，都是因为我不是正统，才招致这样的动乱和灾祸，应该传位给豫章王萧栋。”侯景派吕季略带着诏书入宫，逼破简文帝誊抄。萧栋，萧欢的儿子。

戊午，景遣卫尉卿彭隽等帅兵入殿，废帝为晋安王，幽于永福省，悉撤内外侍卫，使突骑左右守之，墙垣悉布枳棘。庚申，下诏迎豫章王栋。栋时幽拘，廪饩［廪饩：朝廷供给的饮食。］
甚薄，仰蔬茹为食。方与妃张氏锄葵，法驾奄至，栋惊，不知所为，泣而升辇。

景杀哀太子大器、寻阳王大心、西阳王大钧、建平王大球、义安王大昕及王侯在建康者二十余人。太子神明端嶷［端嶷：端庄聪慧。］
，于景党未尝屈意，所亲窃问之，太子曰：“贼若于事义，未须见杀，吾虽陵慢呵叱，终不敢言。若见杀时至，虽一日百拜，亦无所益。”又曰：“殿下今居困厄，而神貌怡然，不贬平日，何也？”太子曰：“吾自度死日必在贼前，若诸叔能灭贼，贼必先见杀，然后就死。若其不然，贼亦杀我以取富贵，安能以必死之命为无益之愁乎！”及难，太子颜色不变，徐曰：“久知此事，嗟其晚耳！”刑者将以衣带绞之，太子曰：“此不能见杀。”命取帐绳绞之而绝。

戊午日，侯景派卫尉卿彭隽等人率领士兵进入大殿，废黜简文帝为晋安王，将他幽禁在永福省，把皇宫内外的侍卫都撤走了，派突击骑兵在周围把守，墙头上都布满多刺的树枝。庚申日，侯景下诏书迎立豫章王萧栋。萧栋当时正被幽禁，供给的饮食很少，每天借助蔬菜来充饥。当时他正和王妃张氏为葵菜锄草，天子车驾突然到来，他很惊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哭着上车而去。

侯景杀死哀太子萧大器、寻阳王萧大心、西阳王萧大钧、建平王萧大球、义安王萧大昕以及身在建康的王侯二十多人。太子明察睿智而端庄聪慧，在侯景的党羽面前从不曲意逢迎，他亲近的人私下里问他，他说：“叛贼如果持守道义，我不一定会被杀，我即使轻蔑训斥他们，他们也终究不敢说什么。如果我被杀的日子到了，就算一天跪拜一百次，也没有什么用处。”近侍又说：“殿下现在身处困境，而神色却很平静，不比平时差，这是为什么？”太子说：“我自认为死期一定会在叛贼之前，如果叔叔们能消灭叛贼，叛贼一定会先杀死我，然后再去死。如果叛贼没有被消灭，他们也会杀死我来换取富贵，我怎么能用这一定会死的性命去做毫无用处的担忧呢！”临死时，太子神色不变，他缓缓地说：“很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事，我只是感叹死得太晚了！”行刑的人要用衣带勒死他，太子说：“这样不能勒死我。”他命令行刑的人用挽帐幕的绳子来勒死自己。

壬戌，栋即帝位，大赦，改元天正。太尉郭元建闻之，自秦郡驰还，谓景曰：“主上先帝太子，既无愆失，何得废之！”景曰：“王伟劝吾，云‘早除民望’。吾故从之以安天下。”元建曰：“吾挟天子令诸侯，犹惧不济。无故废之，乃所以自危，何安之有！”景欲迎帝复位，以栋为太孙。王伟曰：“废立大事，岂可数改邪！”乃止。

乙丑，景又使杀南海王大临于吴郡，南郡王大连于姑孰，安陆王大春于会稽，高唐王大壮于京口。以太子妃赐郭元建，元建曰：“岂有皇太子妃乃为人妾乎！”竟不与相见，听使入道［入道：出家。］
。

丙寅，追尊昭明太子为昭明皇帝，豫章安王为安皇帝，金华敬妃为敬太皇太后，豫章太妃王氏为皇太后，妃张氏为皇后。以刘神茂为司空。

壬戌日，萧栋登上帝位，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天正。太尉郭元建听说后，从秦郡骑马返回，对侯景说：“主上是先帝的太子，以前没有过失，怎么能将他废黜呢！”侯景说：“王伟劝我，说‘尽早断绝民望’。我所以采纳他的建议来安定天下。”郭元建说：“我们挟持天子号令诸侯，尚且担心不能成功。毫无理由地废黜皇帝，这是自取危亡，哪里能够安定呢！”侯景想要迎接简文帝复位，让萧栋做太孙。王伟说：“废立君主是大事，怎么能够反复改变呢！”侯景于是作罢。

乙丑日，侯景又派人在吴郡杀死南海王萧大临，在姑孰杀死南郡王萧大连，在会稽杀死安陆王萧大春，在京口杀死高唐王萧大壮。他把太子妃赏赐给郭元建，郭元建说：“哪里有皇太子妃做别人小妾的道理！”最终没有和她见面，听任她出家了。

丙寅日，萧栋追尊昭明太子为昭明皇帝，豫章安王为安皇帝，金华敬妃为敬太皇太后，豫章太妃王氏为皇太后，立王妃张氏为皇后。任命刘神茂为司空。

九月癸巳，齐主如赵、定二州，遂如晋阳。

己亥，湘东王绎以尚书令王僧辩为江州刺史，江州刺史陈霸先为东扬州刺史。

王伟说侯景弑太宗以绝众心，景从之。冬十月壬寅夜，伟与左卫将军彭隽、王脩纂进酒于太宗曰：“丞相以陛下幽忧［幽忧：忧伤。］
既久，使臣等来上寿［上寿：祝人长寿。］
。”太宗笑曰：“已禅帝位，何得言陛下？此寿酒，将不尽此乎？”于是隽等赍曲项琵琶，与太宗极饮。太宗知将见杀，因尽醉，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既醉而寝。伟乃出，隽进土囊，脩纂坐其上而殂。伟撤门扉为棺，迁殡于城北酒库中。太宗自幽絷之后，无复侍者及纸，乃书壁及板障，为诗及文数百篇，辞甚凄怆。景谥曰明皇帝，庙号高宗。

九月癸巳日，北齐主前往赵、定二州，之后来到晋阳。

己亥日，湘东王萧绎任命尚书令王僧辩为江州刺史，任命江州刺史陈霸先为东扬州刺史。

王伟劝说侯景杀死太宗来断绝众人的希望，侯景采纳他的建议。冬季十月壬寅日夜里，王伟和左卫将军彭隽、王脩纂献酒给太宗说：“丞相因为陛下长期忧伤，派我们祝愿陛下健康长寿。”太宗笑着说：“我已经让出帝位，怎么还称我为陛下？这祝愿长寿的酒，用意恐怕不是这样吧？”于是彭隽等人拿出曲项琵琶，和太宗尽情饮酒。太宗知道自己将被杀害，于是喝得大醉，说：“没想到能痛饮取乐到这种程度！”他喝醉后睡着了。王伟于是退下，彭隽把一个装土的袋子压在太宗身上，王脩纂坐在袋子上把太宗闷死了。王伟拆下门板为棺材，把遗体转移到城北的酒库中。太宗自从被幽禁之后，再也没有侍者和纸张，就把字写在墙壁和隔板上，写下诗文几百篇，文辞凄惨悲怆。侯景为他加谥号为明皇帝，庙号为高宗。

侯景之逼江陵也，湘东王绎求援于魏，命梁、秦二州刺史宜丰侯循以南郑与魏，召循还江陵。循以无故输城，非忠臣之节，报曰：“请待改命。”魏太师泰遣大将军达奚武将兵三万取汉中，又遣大将军王雄出子午谷攻上津。循遣记室参军沛人刘璠求援于武陵王纪，纪遣潼州刺史杨乾运救之。循，恢之子也。

王僧辩等闻太宗殂，丙辰，启湘东王绎，请上尊号。绎弗许。

司空、东道行台刘神茂闻侯景自巴丘败还，阴谋叛景，吴中士大夫咸劝之，乃与仪同三司尹思合、刘归义、王晔、云麾将军元頵等据东阳以应江陵，遣頵及别将李占下据建德江口。张彪攻永嘉，克之。新安民程灵洗起兵据郡以应神茂。于是浙江以东皆附江陵。湘东王绎以灵洗为谯州刺史，领新安太守。

十一月乙亥，王僧辩等复上表劝进，湘东王绎不许。戊寅，绎以湘州刺史安南侯方矩为中卫将军以自副。方矩，方诸之弟也。以南平王恪为湘州刺史。

侯景进逼江陵时，湘东王萧绎向西魏求援，命令梁、秦二州刺史宜丰侯萧循把南郑割让给西魏，召萧循回江陵。萧循因为毫无理由地献出城池，不是忠臣的志节，回复说：“请让我等待收回成命。”西魏太师宇文泰派大将军达奚武率领士兵三万人去攻打汉中，又派大将军王雄从子午谷出发攻打上津。萧循派记室参军沛人刘璠向武陵王萧纪求救，萧纪派潼州刺史杨乾运去救援他。萧循，萧恢的儿子。

王僧辩等人听说太宗已经去世，丙辰日，启奏湘东王萧绎，请求进献尊号。萧绎没有同意。

司空、东道行台刘神茂听说侯景从巴丘战败返回，暗中谋划反叛侯景，吴地的士大夫们都鼓励他，于是他和仪同三司尹思合、刘归义、王晔、云麾将军元頵等人占据东阳来响应江陵，派元頵和别将李占到下游占据建德江口。张彪攻打永嘉，占领那里。新安平民程灵洗起兵占据新安郡来响应刘神茂。于是浙江以东地区都归附江陵。湘东王萧绎任命程灵洗为谯州刺史，兼任新安太守。

十一月乙亥日，王僧辩等人再次上奏表劝萧绎称帝，湘东王萧绎不答应。戊寅日，萧绎任命湘州刺史安南侯萧方矩为中卫将军来辅佐自己。萧方矩，萧方诸的弟弟。萧绎任命南平王萧恪为湘州刺史。

侯景以赵伯超为东道行台，据钱塘，以田迁为军司，据富春，以李庆绪为中军都督，谢答仁为右厢都督，李遵为左厢都督，以讨刘神茂。

己卯，加侯景九锡，汉国置丞相以下官。己丑，豫章王栋禅位于景，景即皇帝位于南郊。还，登太极殿，其党数万，皆吹唇呼噪而上。大赦，改元太始。封栋为淮阴王，并其二弟桥、樛同锁于密室。

王伟请立七庙，景曰：“何谓七庙？”伟曰：“天子祭七世祖考。”并请七世讳。景曰：“前世吾不复记，唯记我父名标，且彼在朔州，那得来啖此！”众咸笑之。景党有知景祖名乙羽周者，自外皆王伟制其名位，追尊父标为元皇帝。

景之作相也，以西州为府，文武无尊卑皆引接［引接：召见接待。］
。及居禁中，非故旧不得见，由是诸将多怨望［怨望：心怀怨恨。］
。景好独乘小马，弹射飞鸟，王伟每禁止之，不许轻出。景郁郁不乐，更成失志，曰：“吾无事为帝，与受摈不殊。”

侯景任命赵伯超为东道行台，占据钱塘，任命田迁为军司，占领富春，任命李庆绪为中军都督，谢答仁为右厢都督，李遵为左厢都督，来讨伐刘神茂。

己卯日，梁朝加授侯景九锡，汉国设置丞相以下官吏。己丑日，豫章王萧栋传位给侯景，侯景在建康南郊登上皇帝位。返回后，他登上太极殿，其党羽有几万人，都吹口哨叫喊着拥上来。侯景下令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太始。他封萧栋为淮阴王，将他和他的两个弟弟萧桥、萧樛一同锁在密室中。

王伟请求建立七庙，侯景问：“什么叫七庙？”王伟说：“天子要祭祀七代祖先。”他一并请侯景说出七代祖先的名讳。侯景说：“前几代祖先的名字我不记得了，只记得我父亲叫侯标，而且他在朔州，怎么能到这里来吃祭品！”众人都笑了。侯景的党羽中有人知道侯景的祖父名叫乙羽周，再往上都由王伟编造名位，追尊侯景的父亲侯标为元皇帝。

侯景做丞相时，以西州为府第，对文武百官无论尊卑召见接待。等到他住在宫中，不是故交旧臣都不能相见，从此众将领多有怨恨。侯景喜好独自骑着小马，用弹弓射飞鸟，王伟经常制止他，不让他随便出去。侯景心中烦闷不高兴，更加重了失望情绪，说：“我无端做了皇帝，和被人抛弃没有区别。”

壬辰，湘东王以长沙王韶为郢州刺史。

益州长史刘孝胜等劝武陵王纪称帝，纪虽未许，而大造乘舆车服。

十二月丁未，谢答仁、李庆绪攻建德，擒元頵、李占送建康，景截其手足以徇，经日乃死。

齐主每出入，常以中山王自随，王妃太原公主恒为之饮食，护视之。是月，齐主饮公主酒，使人鸩［鸩：毒杀。］
中山王，杀之，并其三子，谥王曰魏孝静皇帝，葬于邺西漳北。其后齐主忽掘其陵，投梓宫于漳水。齐主初受禅，魏神主悉寄于七帝寺，至是，亦取焚之。

彭城公元韶以高氏婿，宠遇异于诸元。开府仪同三司美阳公元晖业以位望隆重，又志气不伦，尤为齐主所忌。从齐主在晋阳，晖业于宫门外骂韶曰：“尔不及一老妪，负玺与人。何不击碎之！我出此言，知即死，尔亦讵得几时！”齐主闻而杀之，及临淮公元孝友，皆凿汾水冰，沉其尸。孝友，彧之弟也。齐主尝剃元韶鬓须，加之粉黛以自随，曰：“吾以彭城为嫔御。”言其懦弱如妇人也。

壬辰日，湘东王任命长沙王萧韶为郢州刺史。

益州长史刘孝胜等人劝武陵王萧纪称帝，萧纪虽然没有答应，但是大举制造御用的车马服饰。

十二月丁未日，谢答仁、李庆绪攻打建德，擒获元頵、李占后押送到建康，侯景砍下他们的手脚来示众，他们过了一整天才死去。

北齐主每次进出皇宫，经常让中山王跟在他身边，王妃太原公主总是为中山王准备好饮食，精心照看他。这个月，北齐主请太原公主喝酒，派人对中山王投毒，将他害死，连同他的三个儿子一并杀害，加中山王谥号为魏孝静皇帝，葬在邺城西的漳水北岸。后来北齐主突然挖开他的陵墓，把棺材扔进漳水。北齐主刚接受禅让时，北魏皇帝的神主都寄放在七帝寺，到这个时候，也都拿出来烧掉了。

彭城公元韶因为是高氏的女婿，受到的恩宠礼遇和其他元姓宗族不同。开府仪同三司美阳公元晖业因为位高望重，而且志向和气概超凡脱俗，尤其受到北齐主的猜忌。随北齐主到晋阳时，元晖业在宫门外骂元韶说：“你还不如一个老妇，背着御玺送给别人。为什么不砸碎它！我说出这些话，知道很快就会死，你也活不了几天了！”北齐主听到这些话就将他杀死了，还杀死了临淮公元孝友，凿开汾水的冰面，把他们的尸体都扔了进去。元孝友，元彧的弟弟。北齐主曾剃掉元韶的鬓发和胡须，让他涂脂抹粉跟在自己身边，说：“我让彭城公做我的嫔妃。”意思是说他懦弱得像女人一样。

世祖孝元皇帝上

承圣元年（壬申，公元552年）

春正月，湘东王以南平内史王褒为吏部尚书。褒，骞之孙也。

齐人屡侵侯景边地，甲戌，景遣郭元建帅步军趣小岘，侯子鉴帅舟师向濡须，己卯，至合肥。齐人闭门不出，乃引还。

丙申，齐主伐库莫奚，大破之，俘获四千人，杂畜十余万。

齐主连年出塞，给事中兼中书舍人唐邕练习军书，自督将以降劳效本末及四方军士强弱多少，番代［番代：指轮流更换。］
往还，器械精粗，粮储虚实，靡不谙悉。或于帝前简阅，虽数千人，不执文簿，唱其姓名，未尝谬误。帝常曰：“唐邕强干［强干：精明干练。］
，一人当千。”又曰：“邕每有军事，手作文书，口且处分，耳又听受，实异人也！”宠待赏赐，群臣莫及。

魏将王雄取上津、魏兴，东梁州刺史安康李迁哲军败，降之。

突阙土门袭击柔然，大破之。柔然头兵可汗自杀，其太子庵罗辰及阿那瓌从弟登注俟利、登注子库提并帅众奔齐，余众复立登注次子铁伐为主。土门自号伊利可汗，号其妻为可贺敦，子弟谓之特勒，别将兵者皆谓之设。

世祖孝元皇帝上

承圣元年（壬申，公元552年）

春季正月，湘东王任命南平内史王褒为吏部尚书。王褒，王骞的孙子。

北齐军队多次侵扰侯景的边境，甲戌日，侯景派郭元建率领步兵前往小岘，派侯子鉴率领水军前往濡须，己卯日，到达合肥。北齐军队关闭城门不出战，侯景的军队于是返回。

丙申日，北齐主讨伐库莫奚，大破敌军，俘虏四千人，缴获各种牲畜十几万头。

北齐主连年派兵出边塞，给事中兼中书舍人唐邕钻研熟悉兵书，自督将以下将领为国效劳的详细情况以及四方战士的实力和数量，兵员轮流更换和调动的情况，兵器是否精良，粮草是否充足，没有不熟悉的。有时他在北齐主面前检阅军队，尽管有几千人，他也不用手持名册，高声喊出姓名，从来没有差错。北齐主经常说：“唐邕精明干练，一人能顶一千人。”他又说：“唐邕每次处理军务，亲手撰写文书，亲口吩咐处置，耳朵又倾听下级汇报，实在是不同于常人！”唐邕所受到的恩宠和赏赐，群臣没有比得上的。

西魏将领王雄攻取上津、魏兴，东梁州刺史安康人李迁哲的军队战败，投降王雄。

突厥土门袭击柔然，大破对方。柔然头兵可汗自杀，他的太子庵罗辰和阿那瓌的堂弟登注俟利、登注俟利的儿子登注库提一同率领部众逃往北齐，剩余的民众又拥立登注俟利的次子登注铁伐为首领。土门自称伊利可汗，称他的妻子为可贺敦，子弟称为特勒，其他带兵的人都称为设。

湘东王命王僧辩等东击侯景。二月庚子，诸军发寻阳，舳舻数百里。陈霸先帅甲士三万，舟舰二千，自南江出湓口，会僧辩于白茅湾，筑坛歃血，共读盟文，流涕慷慨。癸卯，僧辩使侯瑱袭南陵、鹊头二戍，克之。戊申，僧辩等军于大雷，丙辰，发鹊头。戊午，侯子鉴还至战鸟，西军奄至，子鉴惊惧，奔还淮南。

侯景仪同三司谢答仁攻刘神茂于东阳，程灵洗、张彪皆勒兵将救之，神茂欲专其功，不许，营于下淮。或谓神茂曰：“贼长于野战，下淮地平，四面受敌，不如据七里濑，贼必不能进。”不从。神茂偏裨［偏裨：偏将和裨将，即副将。］
多北人，不与神茂同心。别将王晔、郦通并据外营，降于答仁。刘归义、尹思合等弃城走。神茂孤危，辛未，亦降于答仁。答仁送之建康。

湘东王命令王僧辩等人向东进攻侯景。二月庚子日，各路军队从寻阳出发，兵船首尾相接达几百里。陈霸先率领士兵三万人，船舰二千艘，经南江从湓口出发，和王僧辩在白茅湾会合，筑祭坛歃血为盟，共同宣读盟文，情绪激昂地流下眼泪。癸卯日，王僧辩派侯瑱袭击南陵、鹊头两处驻防据点，占领了那里。戊申日，王僧辩等人驻扎在大雷，丙辰日，从鹊头出发。戊午日，侯子鉴返回到战鸟，西路军突然来到，他惊慌恐惧，逃回淮南。

侯景的仪同三司谢答仁在东阳攻打刘神茂，程灵洗、张彪都领兵将要去救援他，刘神茂想要独占功勋，不同意他们来救，自己在下淮扎营。有人对刘神茂说：“贼兵擅长在野外作战，下淮地势平坦，四周受敌，不如占据七里濑，贼兵一定不能前进。”刘神茂不听。刘神茂的副将大多是北方人，不和刘神茂一条心。别将王晔、郦通一同占据外营，投降谢答仁。刘归义、尹思合等人弃城逃走。刘神茂被孤立而处境危急，辛未日，也投降谢答仁。谢答仁把他押送到建康。

癸酉，王僧辩等至芜湖，侯景守将张黑弃城走。景闻之，甚惧，下诏赦湘东王绎、王僧辩之罪，众咸笑之。侯子鉴据姑孰南洲以拒西师，景遣其党史安和等将兵二千助之。三月己巳朔，景下诏欲自至姑孰，又遣人戒子鉴曰：“西人善水战，勿与争锋。往年任约之败，良为此也。若得步骑一交，必当可破。汝但结营岸上，引船入浦［浦：水边。］
以待之。”子鉴乃舍舟登岸，闭营不出。僧辩等停军芜湖十余日，景党大喜，告景曰：“西师畏吾之强，势将遁矣，不击，且失之。”景乃复命子鉴为水战之备。

丁丑，僧辩至姑孰，子鉴帅步骑万余人渡洲，于岸挑战，又以鸼千艘载战士。僧辩麾细船皆令退缩，留大舰夹泊两岸。子鉴之众谓水军欲退，争出趋之。大舰断其归路，鼓噪大呼，合战中江。子鉴大败，士卒赴水死者数千人。子鉴仅以身免，收散卒走还建康，据东府。僧辩留虎臣将军庄丘慧达镇姑孰，引军而前，历阳戍迎降。景闻子鉴败，大惧，涕下覆面，引衾［衾：被子。］
而卧，良久方起，叹曰：“误杀乃公！”

癸酉日，王僧辩等人来到芜湖，侯景的守将张黑弃城逃走。侯景听说后，非常害怕，下诏书赦免湘东王萧绎、王僧辩的罪，众人都嘲笑他。侯子鉴占据姑孰南洲来抵抗西路军，侯景派他的党羽史安和等人率领士兵二千人前去援助。三月己巳朔日，侯景下诏书想要亲自到姑孰去，又派人告诫侯子鉴说：“西边的军队擅长水战，不要和他们正面交锋。以前任约的失败，就是这个原因。如果能够让对方和我们以步骑兵交战，就一定可以打败敌人。你只需在岸上扎营，把船只停在水边等候他们。”侯子鉴于是下船上岸，关闭营门不出战。王僧辩等人停驻在芜湖十几天，侯景的党羽非常高兴，告诉侯景说：“西边的军队害怕我们的强盛，看来一定会逃跑了，如果不出击，就会失去机会。”侯景于是又命令侯子鉴准备水战。

丁丑日，王僧辩到达姑孰，侯子鉴率领步骑兵一万多人渡过南洲，在岸上挑战，又用一千艘小而长的船运送士兵。王僧辩指挥小船命令全部撤退，留下大船在长江两岸停靠。侯子鉴的部众认为对方水军想要撤退，争相出来追赶。王僧辩指挥大船截断叛军的归路，击鼓呐喊，在江心交战。侯子鉴大败，士兵落进水中淹死的有几千人。侯子鉴幸免于难，收拢逃散的士兵跑回建康，据守东府。王僧辩留下虎臣将军庄丘慧达镇守姑孰，自己领兵前进，历阳守将出迎投降。侯景听说侯子鉴战败，非常害怕，泪流满面，拉过被子就躺下了，很久才起来，叹息说：“害死老子了！”

庚辰，僧辩督诸军至张公洲。辛巳，乘潮入淮，进至禅灵寺前。景召石头津主张宾，使引淮中舣及海艟，以石缒之，塞淮口。缘淮作城，自石头至于朱雀街，十余里中，楼堞相接。僧辩问计于陈霸先，霸先曰：“前柳仲礼数十万兵隔水而坐，韦粲在青溪，竟不渡岸，贼登高望之，表里俱尽，故能覆我师徒。今围石头，须渡北岸。诸将若不能当锋，霸先请先往立栅。”壬午，霸先于石头西落星山筑栅，众军次连八城，直出石头西北。景恐西州路绝，自帅侯子鉴等亦于石头东北筑五城以遏大路。景使王伟守台城。乙酉，景杀湘东王世子方诸、前平东将军杜幼安。

庚辰日，王僧辩督率各路军队来到张公洲。辛巳日，军队借助潮水进入秦淮河，前进到禅灵寺门前。侯景召见石头城的津主张宾，让他集结秦淮河中的大小船只和出海的大战船，装满石头沉入江底，堵塞秦淮河口。他命人沿着秦淮河修筑城墙，从石头城到朱雀街，十几里之内，城楼和围墙前后相连。王僧辩问陈霸先对策，陈霸先说：“以前柳仲礼的几十万大军隔水扎营，韦粲驻扎在青溪，竟然不渡水上岸，贼兵登高远望，内外虚实全看得见，所以能打败我们的军队。现在包围石头城，必须得渡水到北岸。众将领如果不能抵挡敌军的锋芒，我请求先去北岸扎营。”壬午日，陈霸先在石头城西的落星山扎营，各路军队依次接连修筑八座城堡，一直延伸到石头城西北。侯景担心西州的道路被截断，亲自率领侯子鉴等人也在石头城东北修筑五座城堡来阻隔大路。侯景派王伟戍守宫城。乙酉日，侯景杀死湘东王世子萧方诸、前平东将军杜幼安。

刘神茂至建康。丙戌，景命为大剉碓，先进其足，寸寸斩之，以至于头。留异外同神茂而潜通于景，故得免祸。

丁亥，王僧辩进军招提寺北，侯景帅众万余人、铁骑八百余匹陈于西州之西。陈霸先曰：“我众贼寡，应分其兵势，以强制弱。何故聚其锋锐，令致死于我！”乃命诸将分处置兵。景冲将军王僧志陈，僧志小缩，霸先遣将军安陆徐度将弩手二千横截其后，景兵乃却。霸先与王琳、杜龛等以铁骑乘之，僧辩以大兵继进，景兵败退，据其栅。龛，岸之兄子也。景仪同三司卢晖略守石头城，开北门降，僧辩入据之。景与霸先殊死战，景帅百余骑，弃矟［矟：长矛。］
执刀，左右冲陈，陈不动，众遂大溃，诸军逐北［逐北：追击败军。］
至西明门。

刘神茂来到建康。丙戌日，侯景下令制作大剉碓，先把刘神茂的脚放进去，一寸一寸地斩断，一直斩到头。留异表面上和刘神茂合谋而暗中和侯景联系，所以得以免遭灾祸。

丁亥日，王僧辩进军到招提寺北，侯景率领士兵一万多人、铁甲骑兵八百多人排列在西州以西。陈霸先说：“我军兵多而叛贼兵少，应该分散对方的兵力，以强制弱。为什么要让贼兵把精锐力量集中起来，使其将我军置于死地呢！”于是他命令众将领分别到各处布置军队。侯景冲击将军王僧志的阵地，王僧志稍微退却，陈霸先就派将军安陆人徐度率领弓弩手二千人横向截断敌军的后路，侯景的士兵于是撤退。陈霸先和王琳、杜龛等人用铁甲骑兵乘胜追击，王僧辩率领大军跟进，侯景战败后退，据守营寨。杜龛，杜岸哥哥的儿子。侯景的仪同三司卢晖略戍守石头城，打开北门投降，王僧辩进入并占据石头城。侯景和陈霸先拼死战斗，侯景率领一百多名骑兵，丢弃长矛手执短刀，左冲右突攻击陈霸先的阵地，阵地毫不动摇，侯景的兵众于是崩溃，各路军队追击败兵到西明门。

景至阙下，不敢入台，召王伟责之曰：“尔令我为帝，今日误我！”伟不能对，绕阙而藏。景欲走，伟执鞚［鞚：带嚼子的马笼头。］
谏曰：“自古岂有叛天子邪！宫中卫士，犹足一战，弃此，将欲安之！”景曰：“我昔败贺拔胜，破葛荣，扬名河朔［河朔：黄河以北地区。］
，渡江平台城，降柳仲礼如反掌。今日天亡我也！”因仰观石阙，叹息久之。以皮囊盛其江东所生二子，挂之鞍后，与房世贵等百余骑东走，欲就谢答仁于吴。侯子鉴、王伟、陈庆奔朱方。

僧辩命裴之横、杜龛屯杜姥宅，杜崱入据台城。僧辩不戢军士，剽掠居民。男女裸露，自石头至于东城，号泣满道。是夜，军士遗火，焚太极殿及东西堂，宝器、羽仪、辇辂无遗。

戊子，僧辩命侯瑱等帅精甲五千追景。王克、元罗等帅台内旧臣迎僧辩于道，僧辩劳克曰：“甚苦，事夷狄之君。”克不能对。又问：“玺绂何在？”克良久曰：“赵平原持去。”僧辩曰：“王氏百世卿族，一朝而坠。”僧辩迎太宗梓宫升朝堂，帅百官哭踊［哭踊：古代丧礼。顿足拍胸而哭，表示极大的悲哀。］
如礼。

侯景逃到宫阙下，不敢进入台省，召来王伟责备说：“你让我做皇帝，现在把我害苦了！”王伟无言以对，绕着宫阙躲藏。侯景想要逃跑，王伟拉住马笼头进谏说：“自古以来哪有叛逃的天子呢！宫中的卫士，还可以决一死战，丢弃这里，将要到哪里安身！”侯景说：“我以前打败贺拔胜，击破葛荣，扬名黄河以北，渡过长江后又平定宫城，降服柳仲礼易如反掌。现在是上天要灭亡我啊！”于是他仰头看石阙，长久地叹息。他用皮口袋将其到江东后所生的两个儿子装在里面，挂在马鞍后，和房世贵等人率一百多名骑兵向东逃跑，想要去吴地投奔谢答仁。侯子鉴、王伟、陈庆去投奔朱方。

王僧辩命令裴之横、杜龛屯驻在杜姥宅，杜崱进入并占据宫城。王僧辩不约束士兵的行为，放任他们劫掠居民。全城男女的衣服被剥光，从石头城到东城，号泣的人布满街道。当天夜里，士兵失火，烧毁太极殿和东西堂，宫中的珍宝神器、仪仗羽饰、车驾所剩无几。

戊子日，王僧辩命令侯瑱等人率领精锐士兵五千人追击侯景。王克、元罗等人率领朝中旧臣在路边迎接王僧辩，王僧辩慰劳王克说：“辛苦了，事奉夷狄的君主。”王克无言以对。王僧辩又问：“御玺在哪里？”王克过了很久才说：“被赵平原拿走了。”王僧辩说：“王氏世代为公卿士族，却被你毁于一旦。”王僧辩迎奉太宗的棺材到朝堂上，率领百官按照礼仪顿足拍胸痛哭。

己丑，僧辩等上表劝进，且迎都建业。湘东王答曰：“淮海长鲸，虽云授首。襄阳短狐，未全革面［革面：指改过自新。］
。太平玉烛［玉烛：指四季之气和顺，形容太平盛世。］
，尔乃议之。”

庚寅，南兖州刺史郭元建、秦郡戍主郭正买、阳平戍主鲁伯和、行南徐州事郭子仲，并据城降。

僧辩之发江陵也，启湘东王曰：“平贼之后，嗣君万福，未审何以为礼？”王曰：“六门之内，自极兵威。”僧辩曰：“讨贼之谋，臣为己任，成济之事，请别举人。”王乃密谕宣猛将军朱买臣，使为之所。及景败，太宗已殂，豫章王栋及二弟桥、樛相扶出于密室，逢杜龛于道，为去其锁。二弟曰：“今日始免横死［横死：死于非命。］
矣！”栋曰：“倚伏难知，吾犹有惧！”辛卯，遇朱买臣，呼之就船共饮，未竟，并沉于水。

己丑日，王僧辩等人上奏表劝湘东王称帝，并且迎接他建都建业。湘东王回复说：“江东的侯景，虽说已经低头。襄阳的萧詧，却还没有洗心革面地归降。等到天下太平之时，再商议这件事。”

庚寅日，南兖州刺史郭元建、秦郡守将郭正买、阳平守将鲁伯和、代行南徐州职事郭子仲，都献出城池投降了。

王僧辩从江陵出发时，启奏湘东王说：“平定叛贼之后，继位的人多福，不知道应该采用什么方法对待侯景立的皇帝和遗族？”湘东王说：“京城六门之内，任你随意施展军威。”王僧辩说：“进献讨伐叛贼的谋略，是我的本职工作，至于成济做出的杀死魏国君主那样的事，还请另派别人去做。”湘东王于是暗中晓谕宣猛将军朱买臣，派他去做这件事。等到侯景战败，太宗已经去世，豫章王萧栋和他的两个弟弟萧桥、萧樛相互搀扶着走出密室，在路上遇到杜龛，杜龛为他们除去锁链。两个弟弟说：“今天才算免遭死于非命的灾祸了！”萧栋说：“福祸相互依存难以预知，我还是有些害怕！”辛卯日，他们遇到朱买臣，朱买臣招呼他们到船上一同饮酒，宴席没有结束，就把他们扔进水中了。

僧辩遣陈霸先将兵向广陵受郭元建等降，又遣使者往安慰之，诸将多私使别索马仗。会侯子鉴渡江至广陵，谓元建等曰：“我曹，梁之深仇，何颜复见其主！不若投北，可得还乡。”遂皆降齐。霸先至欧阳，齐行台辛术已据广陵。

王伟与侯子鉴相失，直渎戍主黄公喜获之，送建康。王僧辩问曰：“卿为贼相，不能死节，而求活草间邪？”伟曰：“废兴，命也。使汉帝早从伟言，明公岂有今日！”尚书左丞虞骘尝为伟所辱，乃唾其面。伟曰：“君不读书，不足与语！”骘惭而退。僧辩命罗州刺史徐嗣徽镇朱方。

壬辰，侯景至晋陵，得田迁余兵，因驱掠居民，东趋吴郡。

夏四月，齐主使大都督潘乐与郭元建将兵五万攻阳平，拔之。

王僧辩启陈霸先镇京口。

王僧辩派陈霸先率领士兵去广陵接受郭元建等人的投降，又派使者前去安抚他们，众将领都向使者私下另外索取战马和兵器。正逢侯子鉴渡江来到广陵，对郭元建说：“我们这些人，和梁朝有深仇大恨，有什么脸面再见梁朝的君主！不如投靠北方，还有机会回到故乡。”于是他们都去投降北齐了。陈霸先来到欧阳，北齐行台辛术已经占据广陵。

王伟和侯子鉴失散，直渎守将黄公喜将他擒获，押送到建康。王僧辩审问他说：“您身为叛贼的丞相，不能以死守节，却想在草野间求得苟活吗？”王伟说：“王朝兴亡，是由天命决定的。假如汉帝早听我的话，您哪里会有今天的胜利！”尚书左丞虞骘曾经被王伟所羞辱，于是朝他的脸吐唾沫。王伟说：“您不读书，我不值得和您说话！”虞骘羞愧地退下了。王僧辩命令罗州刺史徐嗣徽镇守朱方。

壬辰日，侯景来到晋陵，得到田迁的残余士兵，趁机驱逐劫掠居民，向东前往吴郡。

夏季四月，北齐主派大都督潘乐和郭元建率兵五万人攻打阳平，攻占那里。

王僧辩奏请由陈霸先镇守京口。

益州刺史、太尉武陵王纪，颇有武略［武略：军事韬略。］
，在蜀十七年，南开宁州、越巂，西通资陵、吐谷浑，内修耕桑盐铁之政，外通商贾远方之利，故能殖其财用，器甲殷积，有马八千匹。闻侯景陷台城，湘东王将讨之，谓僚佐曰：“七官文士，岂能匡济！”内寝柏殿柱绕节生花，纪以为己瑞。乙巳，即皇帝位，改元天正，立子圆照为皇太子，圆正为西阳王，圆满为竟陵王，圆普为谯王，圆肃为宜都王。以巴西、梓潼二郡太守永丰侯撝为征西大将军、益州刺史，封秦郡王。司马王僧略、直兵参军徐怦固谏，不从。僧略，僧辩之弟。怦，勉之从子也。

益州刺史、太尉武陵王萧纪，很有军事韬略，治理蜀地十七年，向南开发宁州、越巂，向西和资陵、吐谷浑交往，对内实施鼓励农桑和生产盐铁的政令，对外发展和远方的贸易，所以当地财富迅速增殖，武器装备大量积累，拥有八千匹战马。萧纪听说侯景攻陷宫城，湘东王将要出兵征讨，就对属吏说：“七官是个文人，哪能匡救社稷！”寝宫里的柏木殿柱环绕树节的地方绽放出花朵，萧纪认为是自己受命的祥瑞。乙巳日，他登上皇帝之位，改年号为天正，立儿子萧圆照为皇太子，封萧圆正为西阳王，萧圆满为竟陵王，萧圆普为谯王，萧圆肃为宜都王。他任命巴西、梓潼二郡太守永丰侯萧撝为征西大将军、益州刺史，封秦郡王。司马王僧略、直兵参军徐怦坚决劝阻，萧纪不听。王僧略，王僧辩的弟弟。徐怦，徐勉的侄子。

初，台城之围，怦劝纪速入援，纪意不欲行，内衔之。会蜀人费合告怦反，怦有与将帅书云：“事事往人口具［口具：当面陈说。］
。”纪即以为反征，谓怦曰：“以卿旧情，当使诸子无恙。”对曰：“生儿悉如殿下，留之何益！”纪乃尽诛之，枭首［枭首：斩首示众。］
于市。亦杀王僧略。永丰侯撝叹曰：“王事不成矣！善人，国之基也，今先杀之，不亡何待！”

纪征宜丰侯谘议参军刘璠为中书侍郎，使者八反，乃至。纪令刘孝胜深布腹心，璠苦求还。中记室韦登私谓璠曰：“殿下忍而蓄憾，足下不留，将致大祸，孰若共构大夏，使身名俱美哉！”璠正色曰：“卿欲缓颊［缓颊：婉言劝说。］
于我邪？我与府侯分义已定，岂以夷险［夷险：平坦和艰险，即安危。］
易其心乎！殿下方布大义于天下，终不逞志于一夫。”纪知必不为己用，乃厚礼遣之。以宜丰侯循为益州刺史，封随郡王，以璠为循府长史、蜀郡太守。

谢答仁讨刘神茂还，至富阳，闻侯景败走，帅万人欲北出候之。赵伯超据钱塘拒之。侯景进至嘉兴，闻伯超叛之，乃退据吴。己酉，侯瑱追及景于松江，景犹有船二百艘，众数千人。瑱进击，败之，擒彭隽、田迁、房世贵、蔡寿乐、王伯丑。瑱生剖隽腹，抽其肠。隽犹不死，手自收之，乃斩之。

当初，宫城被围困时，徐怦劝萧纪赶快进京援救，萧纪本意不想去，心里怪罪徐怦。正逢蜀郡人费合告发徐怦造反，声称徐怦有一封写给将帅的信中说：“每件事情都由来人当面陈说。”萧纪就以此为造反的证据，把徐怦抓起来，对他说：“因为和您有些旧交情，我会让您的儿子们安然无恙的。”徐怦回答说：“我的儿子都很像殿下，留下他们有什么用！”萧纪于是把他们都杀死了，在集市上斩首示众。他也将王僧略杀死。永丰侯萧撝哀叹说：“武陵王的大事做不成了！善良的人，是国家的根基，现在先杀死这样的人，不灭亡还能等到什么时候呢！”

萧纪征召宜丰侯的谘议参军刘璠为中书侍郎，使者往返八次，才把他请来。萧纪命令刘孝胜和他推心置腹地谈话，刘璠却竭力请求回去。中记室韦登私下对刘璠说：“殿下残忍而且记仇，您不留下，将会招致大祸，哪里比得上和他共同构筑大厦，使自己得到更好的身份和名望呢！”刘璠神情严肃地说：“您想婉言劝说我吗？我和宜丰侯的名分情义已经确定，难道会因为安危不同而改变态度吗！殿下正要向全天下播扬大义，终究不会在我这一介匹夫身上逞一时之快。”萧纪知道他一定不能为自己所用，就赠送厚礼放他回去了。萧纪任命宜丰侯萧循为益州刺史，封为随郡王，任命刘璠为萧循王府长史、蜀郡太守。

谢答仁讨伐刘神茂返回，行进到富阳，听到侯景战败逃跑，就率领一万人想要从北边出兵去等候他。赵伯超占据钱塘阻止侯景前进。侯景行进到嘉兴，听说赵伯超反叛他，于是退守吴郡。己酉日，侯瑱在松江追上侯景，当时侯景还有二百艘船，部众几千人。侯瑱发起进攻，打败侯景，生擒彭隽、田迁、房世贵、蔡寿乐、王伯丑。侯瑱活剖彭隽的肚子，抽出他的肠子。彭隽还没死，用手收回肠子，于是侯瑱将他斩首。

景与腹心数十人单舸走，推堕二子于水。将入海，瑱遣副将焦僧度追之。景纳羊侃之女为小妻，以其兄鹍为库直都督，待之甚厚。鹍随景东走，与景所亲王元礼、谢葳蕤密图之。葳蕤，答仁之弟也。景下海，欲向蒙山。己卯，景昼寝，鹍语海师：“此中何处有蒙山，汝但听我处分。”遂直向京口。至胡豆洲，景觉，大惊，问岸上人，云“郭元建犹在广陵”，景大憙，将依之。鹍拔刀，叱海师向京口，因谓景曰：“吾等为王效力多矣，今至于此，终无所成，欲就乞头以取富贵。”景未及答，白刃交下。景欲投水，鹍以刀斫之。景走入船中，以佩刀抉船底，鹍以矟刺杀之。尚书右仆射索超世在别船，葳蕤以景命召而执之。南徐州刺史徐嗣徽斩超世，以盐内景腹中，送其尸于建康。僧辩传首江陵，截其手，使谢葳蕤送于齐。暴景尸于市，士民争取食之，并骨皆尽。溧阳公主亦预［预：参与。］
食焉。初，景之五子在北齐，世宗［世宗：高澄。］
剥其长子面而烹之，幼者皆下蚕室［蚕室：受宫刑的罪犯居住的囚室。］
。齐显祖即位，梦猕猴坐其御床，乃尽烹之。赵伯超、谢答仁皆降于侯瑱，瑱并田迁等送建康。王僧辩斩房世贵于市，送王伟、吕季略、周石珍、严亶、赵伯超、伏知命于江陵。

侯景与几十个亲信乘做一艘小船逃跑，把两个儿子扔到水中。小船将要驶入大海，侯瑱派副将焦僧度去追击。侯景娶羊侃的女儿为小妾，任命她的哥哥羊鹍为库直都督，待他很好。羊鹍跟随侯景向东逃亡，和侯景所信任的王元礼、谢葳蕤暗中谋划对付侯景。谢葳蕤，谢答仁的弟弟。侯景出海后，想逃往蒙山。己卯日，侯景在白天睡觉，羊鹍对海上的驾船人说：“这里什么地方是蒙山，你只听我的指挥。”于是小船径直驶向京口。来到胡豆洲时，侯景发现方向不对，大吃一惊，问岸上的人，他们说“郭元建在广陵”，侯景大喜，将要去投奔他。羊鹍拔出刀，呵斥驾船人让他把船开往京口，顺势对侯景说：“我们为大王出过很多力了，今天走到这个境地，终究一事无成，想要借大王的头来换取富贵。”侯景还没有回应，几把刀就一起砍下来。侯景想跳海，羊鹍用刀砍他。侯景跑进船里，用佩刀去撬船底，羊鹍用长矛把他刺死。尚书右仆射索超世在另一艘船上，谢葳蕤假传侯景的命令把他召来捉住。南徐州刺史徐嗣徽将索超世斩首，用盐填进侯景肚子，把他的尸体送到建康。王僧辩把侯景的首级传送到江陵，砍下他的手，派谢葳蕤送到北齐。侯景被暴尸于集市，士兵民众争相吃他的肉，连骨头都抢光了。溧阳公主也参与其中。当初，侯景有五个儿子留在北齐，世宗剥下他长子的脸皮后将其煮死，年幼的儿子都被阉割。北齐显祖即位之后，梦见猕猴坐在他的御床上，就把侯景的几个幼子都煮死了。赵伯超、谢答仁都向侯瑱投降，侯瑱把他们和田迁等人押送到建康。王僧辩在集市上将房世贵斩首，把王伟、吕季略、周石珍、严亶、赵伯超、伏知命押送到江陵。

丁巳，湘东王下令解严。

乙丑，葬简文帝于庄陵，庙号太宗。

侯景之败也，以传国玺自随，使其侍中兼平原太守赵思贤掌之，曰：“若我死，宜沉于江，勿令吴儿复得之。”思贤自京口济江，遇盗，从者弃之草间，至广陵，以告郭元建。元建取之，以与辛术。壬申，术送之至邺。

甲申，齐以吏部尚书杨愔为右仆射，以太原公主妻之。公主即魏孝静帝之后也。

杨乾运至剑北，魏达奚武逆击之，大破乾运于白马，陈其俘馘于南郑城下，且遣人辱宜丰侯循。循怒，出兵与战，都督杨绍伏兵击之，杀伤殆尽。刘璠还至白马西，为武所获，送长安。太师泰素闻其名，待之如旧交。时南郑久不下，武请屠之，泰将许之。璠请之于朝，泰怒，不许。璠泣请不已，泰曰：“事人当如是。”乃从其请。

丁巳日，湘东王下令解除戒严。

乙丑日，梁朝将简文帝葬在庄陵，庙号为太宗。

侯景战败时，把传国御玺带在身边，让他的侍中兼平原太守赵思贤掌管，说：“如果我死了，就把它扔到江里，不要让东吴小儿再次得到。”赵思贤从京口渡江时，遭遇盗贼，他的随从把御玺扔在草丛里，他到达广陵后，把这事告诉郭元建。郭元建派人找回御玺，交给辛术。壬申日，辛术把御玺送到邺城。

甲申日，北齐任命吏部尚书杨愔为右仆射，把太原公主嫁给他。太原公主就是东魏孝静帝的皇后。

杨乾运来到剑北，西魏达奚武迎战他，在白马大破杨乾运，把俘获的首级陈列在南郑城下，并且派人去羞辱宜丰侯萧循。萧循很生气，出兵和达奚武交战，都督杨绍设伏兵截击，几乎杀光了他的将士。刘璠回到白马以西，被达奚武擒获，押送到长安。太师宇文泰平时就听说过刘璠的名声，待他像老朋友一样。当时南郑久攻不下，达奚武请求屠城，宇文泰将要批准。刘璠在朝堂上请求不要这样做，宇文泰很生气，不答应。刘璠哭泣地请求不止，宇文泰说：“事奉人主就应该这样。”于是听从他的请求。

五月庚午，司空南平王恪等复劝进，湘东王犹不受，遣侍中丰城侯泰谒山陵［山陵：指皇帝的陵墓。］
，修复庙社。

戊寅，侯景首至江陵，枭之于市三日，煮而漆之，以付武库。庚辰，以南平王恪为扬州刺史。甲申，以王僧辩为司徒、镇卫将军，封长宁公，陈霸先为征虏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长城县侯。

乙酉，诛侯景所署尚书仆射王伟、左民尚书吕季略、少府周石珍、舍人严亶于市。赵伯超、伏知命饿死于狱。以谢答仁不失礼于太宗，特宥之。王伟于狱中上五百言诗，湘东王爱其才，欲宥之。有嫉之者，言于王曰：“前日伟作檄文甚佳。”王求而视之，檄云：“项羽重瞳［重瞳：一个眼睛里有两个瞳孔。］
，尚有乌江之败。湘东一目，宁为赤县［赤县：赤县神州的简称，指华夏大地。］
所归！”王大怒，钉其舌于柱，剜腹、脔肉而杀之。

五月庚午日，司空南平王萧恪等人再次劝湘东王称帝，湘东王还是不接受，派侍中丰城侯萧泰去祭拜先帝的陵墓，修复宗庙和社稷。

戊寅日，侯景的首级被送到江陵，在集市示众三天，头骨用水煮后又涂一层漆，交付武库保管。庚辰日，湘东王任命南平王萧恪为扬州刺史。甲申日，湘东王任命王僧辩为司徒、镇卫将军，封为长宁公，任命陈霸先为征虏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为长城县侯。

乙酉日，湘东王下令在集市处死侯景所任命的尚书仆射王伟、左民尚书吕季略、少府周石珍、舍人严亶。赵伯超、伏知命在监狱里饿死。因为谢答仁对太宗不失君臣之礼，特别将他赦免。王伟在狱中呈上一首五百字的诗，湘东王喜爱他的才华，想饶恕他。可是妒嫉王伟的人，对湘东王说：“此前王伟写的檄文非常好。”湘东王让人找来看，檄文写道：“项羽一个眼睛里有两个瞳孔，尚且有乌江的失败。湘东一只眼睛，怎能得天下！”湘东王非常生气，把王伟的舌头钉在柱子上，剖开肚子，又一片片切他的肉，将他杀死。

丙戌，齐合州刺史斛斯昭攻历阳，拔之。

丁亥，下令，以“王伟等既死，自余衣冠［衣冠：指缙绅、士大夫。］
旧贵被逼偷生，猛士勋豪和光苟免者，皆不问”。

扶风民鲁悉达，纠合乡人以保新蔡，力田［力田：努力耕作。］
蓄谷。时江东饥乱，饿死者什八九，遗民携老幼归之。悉达分给粮廪，全济甚众，招集晋熙等五郡，尽有其地。使其弟广达将兵从王僧辩讨侯景。景平，以悉达为北江州刺史。

齐主使其散骑常侍曹文皎等来聘，湘东王使散骑常侍柳晖等报之，且告平侯景。亦遣舍人魏彦告于魏。

齐主使潘乐、郭元建将兵围秦郡，行台尚书辛术谏曰：“朝廷与湘东王信使不绝。阳平，侯景之土，取之可也。今王僧辩已遣严超达守秦郡，于义何得复争之！且水潦方降，不如班师。”弗从。陈霸先命别将徐度引兵助秦郡固守。齐众七万，攻之甚急。王僧辩使左卫将军杜崱救之，霸先亦自欧阳来会，与元建大战于士林，大破之，斩首万余级，生擒千余人。元建收余众北遁。犹以通好，不穷追也。

丙戌日，北齐合州刺吏斛斯昭攻打历阳，攻占那里。

丁亥日，湘东王下令，指出“王伟等人已经死了，其他的缙绅士族、旧贵戚受到胁迫而忍辱偷生的人，勇猛之士、有功之臣为了免去一死而跟着跑的人，都不再追究”。

扶风平民鲁悉达，聚集同乡来保卫新蔡，努力耕作积蓄粮食。当时江东一带因饥荒而动荡，饿死的人占十分之八九，幸存的民众扶老携幼去归附他。鲁悉达分给他们粮食，救济的人很多，召集晋熙等五郡的流民，他因此完全占有这些地区。他派弟弟鲁广达带兵跟随王僧辩去讨伐侯景。侯景之乱被平定后，湘东王任命鲁悉达为北江州刺史。

北齐主派他的散骑常侍曹文皎等人到梁朝出使，湘东王派散骑常侍柳晖等人回访，并且告知平定侯景之乱的情况。湘东王也派舍人魏彦通报西魏。

北齐主派潘乐、郭元建率兵围攻秦郡，行台尚书辛术劝谏说：“我朝和湘东王信使往来不断。阳平，是侯景的地盘，可以攻取。现在王僧辩已经派严超达去镇守秦郡，从道义上说怎么能再去争夺那里呢！况且正值雨季，不如撤兵。”北齐主不听。陈霸先命令别将徐度领兵去援助秦郡坚守。北齐军队七万人，攻势非常猛烈。王僧辩派左卫将军杜崱去救援，陈霸先也亲自从欧阳赶来会合，和郭元建在士林激战，大破北齐军，斩获一万多人的首级，生擒一千多人。郭元建收拢残余部队向北逃亡。因为双方还在通好，所以梁朝的军队没有一直追击。

辛术迁吏部尚书。自魏迁邺以后，大选之职，知名者数人，互有得失。齐世宗少年高朗，所弊者疏；袁叔德沈密谨厚，所伤者细；杨愔风流辩给，取士失于浮华。唯术性尚贞明，取士必以才器，循名责实，新旧参举，管库必擢，门阀不遗。考之前后，最为折衷［折衷：适中，恰当。］
。

魏达奚武遣尚书左丞柳带韦入南郑，说宜丰侯循曰：“足下所固者险，所恃者援，所保者民。今王旅深入，所凭之险不足固也。白马破走，酋豪不进，所望之援不可恃也。长围四合，所部之民不可保也。且足下本朝丧乱，社稷无主，欲谁为为忠乎！岂若转祸为福，使庆流子孙邪！”循乃请降。带韦，庆之子也。开府仪同三司贺兰德愿闻城中食尽，请攻之，大都督赫连达曰：“不战而获城，策之上者，岂可利其子女，贪其货财，而不爱民命乎！且观其士马犹强，城池尚固，攻之纵克，则彼此俱伤。如困兽犹斗，则成败未可知也。”武曰：“公言是也。”乃受循降，获男女二万口而还，于是剑北皆入于魏。

辛术升任吏部尚书。自从东魏迁都邺城以来，负责选官的人，知名于史的有几个人，他们各有优势和劣势。齐世宗年轻而高明，他的缺点是轻率疏忽；袁叔德沉着细致，谨慎忠厚，他的缺点是琐细；杨愔风流善辩，选拔人才却偏于浮华。只有辛术本性崇尚坚贞清明，选拔人才一定看重才能和器量，根据名望去责求他的实际品质才能，新人和旧人提拔的机会均等，即使是管理仓库的人如果有才能也一定提拔，世家大族也不遗漏。考察他前后选拔人才的情况，这样做是最为适中的。

西魏达奚武派尚书左丞柳带韦进入南郑，劝宜丰侯萧循说：“您所坚守的地方是险隘，所仰仗的势力是外援，所保护的对象是民众。现在我朝军队已深入腹地，您所凭依的险隘就不那么坚固了。您的军队在白马战败逃跑，地方豪强不敢前进，您所盼望的外援就不可以仰仗了。我军将南郑四面包围，您所管辖的民众就不能够被保护了。况且您的朝廷遭受动乱，国家没有君主，想要对谁效忠呢！哪里比得上转危为安，使福运流传到子孙后代呢！”萧循于是请求投降。柳带韦，柳庆的儿子。开府仪同三司贺兰德愿听说城里的粮食吃完了，请求攻城，大都督赫连达说：“不用作战就能得到城池，这是上策，怎么可以图谋人家的子女，贪图人家的财物，而不爱惜民众的性命呢！况且我看对方的兵力还算强大，城池还算坚固，我们攻城即使胜利，也是两方俱伤。如果对方作困兽之斗，那么胜负就很难说了。”达奚武说：“您说得对。”于是他接受萧循投降，俘获二万人口后返回，从此剑北都被西魏兼并。

六月丁未，齐主还邺。乙卯，复如晋阳。

庚寅，立安南侯方矩为王太子。

齐遣散骑常侍谢季卿来贺平侯景。

衡州刺史王怀明作乱，广州刺史萧勃讨平之。

齐政烦赋重，江北之民不乐属齐，其豪杰数请兵于王僧辩，僧辩以与齐通好，皆不许。秋七月，广陵侨人朱盛等潜聚党数千人，谋袭杀齐刺史温仲邕，遣使求援于陈霸先，云已克其外城。霸先使告僧辩，僧辩曰：“人之情伪［情伪：真伪。］
，未易可测，若审克外城，亟须［亟须：急切必须。］
应援，如其不尔，无烦进军。”使未报，霸先已济江，僧辩乃命武州刺史杜崱等助之。会盛等谋泄，霸先因进军围广陵。

六月丁未日，北齐主回到邺城。乙卯日，他又前往晋阳。

庚寅日，湘东王立安南侯萧方矩为王太子。

北齐派散骑常侍谢季卿来祝贺平定侯景之乱。

衡州刺史王怀明叛乱，广州刺史萧勃讨伐并将其平定。

北齐政令繁多而赋税沉重，长江以北的民众不愿意归属北齐，当地豪强多次请求王僧辩出兵，王僧辩以朝廷和北齐通好为由，每次都没有答应。秋季七月，迁居广陵的朱盛等人暗中聚集党徒几千人，谋划袭击并杀死北齐刺史温仲邕，派使者向陈霸先求援，声称已经攻下外城。陈霸先派使者报告王僧辩，王僧辩说：“人心的真伪，不能轻易看透，如果真的已经攻下外城，那么急须去支援，假如不是这样，就没必要劳师进军。”使者还没有回复，陈霸先就已经渡过长江了，王僧辩于是派武州刺史杜崱等人协助他。正逢朱盛等人的谋划泄露，陈霸先趁机进军包围广陵。

八月，魏安康人黄众宝反，攻魏兴，执太守柳桧，进围东梁州。令桧诱说城中，桧不从而死。桧，虯之弟也。太师泰遣王雄与骠骑大将军武川宇文虯讨之。

武陵王纪举兵由外水东下，以永丰侯撝为益州刺史，守成都，使其子宜都王圆肃副之。

九月甲戌，司空南平王恪卒。甲申，以王僧辩为扬州刺史。

齐主使告王僧辩、陈霸先曰：“请释广陵之围，必归广陵、历阳两城。”霸先引兵还京口，江北之民从霸先济江者万余口。湘东王以霸先为征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徐州刺史，征霸先世子昌及兄子顼诣江陵，以昌为散骑常侍，顼为领直。

八月，西魏安康人黄众宝反叛，攻打魏兴，捉住太守柳桧，进军包围东梁州。他让柳桧招诱城中守将，柳桧不服从命令而死。柳桧，柳虯的弟弟。太师宇文泰派王雄和骠骑大将军武川人宇文虯去讨伐叛军。

武陵王萧纪发兵从外水向东进发，任命永丰侯萧撝为益州刺史，镇守成都，派他的儿子宜都王萧圆肃辅佐萧撝。

九月甲戌日，司空南平王萧恪去世。甲申日，湘东王任命王僧辩为扬州刺史。

北齐主派使者对王僧辩、陈霸先说：“请解除广陵的包围，我方一定归还广陵、历阳两城。”陈霸先带兵返回京口，江北的民众有一万多人跟随陈霸先渡江。湘东王任命陈霸先为征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徐州刺史，征召陈霸先的世子陈昌和侄子陈顼到江陵，任命陈昌为散骑常侍，陈顼为领直。

宜丰侯循之降魏也，丞相泰许其南还，久而未遣，从容问刘璠曰：“我于古谁比？”对曰：“璠常以公为汤、武，今日所见，曾桓、文之不如！”泰曰：“我安敢比汤、武？庶几［庶几：差不多。］
望伊、周，何至不如桓、文？”对曰：“齐桓存三亡国，晋文公不失信于伐原。”语未竟，泰抚掌曰：“我解尔意，欲激我耳。”乃谓循曰：“王欲之荆，为之益？”循请还江陵，泰厚礼遣之。循以文武千家自随，湘东王疑之，遣使觇察，相望于道。始至之夕，命劫窃其财，及旦，循启输马仗，王乃安之，引入，对泣，以循为侍中、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宜丰侯萧循投降西魏时，丞相宇文泰答应让他回到南方，却很久也没有放行，有一次从容地问刘璠说：“我能和哪位古人相比？”刘璠回答说：“我曾将您比作商汤、周武王，现在看来，您连齐桓公、晋文公也比不上！”宇文泰说：“我怎么敢和商汤、周武王相比？我差不多能与伊尹、周公相比，怎么竟然比不上齐桓公、晋文公呢？”刘璠回答说：“齐桓公保全三个即将灭亡的国家，晋文公对他所讨伐的原国也没有失信。”话还没说完，宇文泰就拍手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只是想激我罢了。”于是他对萧循说：“大王想去荆州，还是去益州？”萧循请求回到江陵，宇文泰就赠送厚礼放他走了。萧循率领文武官员一千家随行，湘东王怀疑他，就派使者侦察情况，一路上布满了耳目。在萧循刚到江陵的夜里，湘东王派人去偷他的财物，第二天早晨，萧循请求献上战马和兵器，湘东王才放心，召他进见，两人相对哭泣，任命他为侍中、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冬十月，齐主自晋阳如离石，自黄栌岭起长城，北至社平戍，四百余里，置三十六戍。

戊申，湘东王执湘州刺史王琳于殿中，杀其副将殷晏。

琳本会稽兵家，其姊妹皆入王宫，故琳少在王左右。琳好勇，王以为将帅。琳倾身下士［倾身下士：屈身结交士人。］
，所得赏赐，不以入家。麾下万人，多江、淮群盗，从王僧辩平侯景，与杜龛功居第一。在建康，恃宠纵暴，僧辩不能禁。僧辩以宫殿之烧，恐得罪，欲以琳塞责，乃密启王，请诛琳。王以琳为湘州，琳自疑及祸，使长史陆纳帅部曲赴湘州，身诣江陵陈谢，谓纳等曰：“吾若不返，子将安之？”咸曰：“请死之。”相泣而别。至江陵，王下琳吏。

冬季十月，北齐主从晋阳前往离石，下令从黄栌岭开始修筑长城，向北延伸到社平戍，长达四百多里，设置三十六个驻防据点。

戊申日，湘东王在大殿上把湘州刺史王琳抓起来，杀死他的副将殷晏。

王琳本来是会稽的兵家子弟，他的姐妹都被选进王宫，所以他从小就在湘东王身边。王琳好逞勇力，湘东王任命他为将帅。王琳能屈身结交士人，所得到的赏赐，也不拿回家里。他麾下有一万人，大多是长江、淮河一带的盗贼，这支军队跟随王僧辩平定侯景之乱，与杜龛的功劳并列第一。在建康时，他仰仗受宠而放纵施暴，王僧辩不能禁止。王僧辩因为士兵失火烧毁宫殿，害怕会获罪，就想借王琳推卸责任，于是暗中向湘东王报告，请求诛杀王琳。湘东王命王琳去湘州，王琳怀疑自己会招灾祸，就派长史陆纳率领部队赶到湘州，自己去江陵谢恩，他对陆纳等人说：“我如果不能回来，你们将要怎么办？”众人都说：“跟您一起去死。”大家相对哭泣后分别了。王琳来到江陵，湘东王就把他交给官吏处置。

辛酉，以王子方略为湘州刺史，又以廷尉黄罗汉为长史，使与太舟卿张载至巴陵，先据琳军。载有宠于王，而御下峻刻，荆州人疾之如仇。罗汉等至琳军，陆纳及士卒并哭，不肯受命，执罗汉及载。王遣宦者陈旻往谕之，纳对旻刳载腹，抽肠以系马足，使绕而走，肠尽气绝。又脔割，出其心，向之抃舞［抃舞：拍手跳舞。］
，焚其余骨。以黄罗汉清谨而免之。纳与诸将引兵袭湘州，时州中无主，纳遂据之。

公卿藩镇数劝进于湘东王。十一月丙子，世祖即皇帝位于江陵，改元，大赦。是日，帝不升正殿，公卿陪列而已。

丁丑，以宜丰侯循为湘州刺史。

辛酉日，湘东王任命王子萧方略为湘州刺史，又任命廷尉黄罗汉为长史，派他和太舟卿张载去巴陵，先接管王琳的军队。张载深受湘东王宠信，可是他管理部下严厉苛刻，荆州人将他视为仇人。黄罗汉等人来到王琳的军中，陆纳和士兵都哭了，不愿意接受命令，把黄罗汉和张载抓起来。湘东王派宦官陈旻前去晓谕，陆纳在陈旻面前将张载的肚子剖开，抽出他的肠子系在马脚上，让马缠绕着行走，最后因肠子被抽出而断气。陆纳又将张载的肉一片片割下，挖出他的心，朝尸体拍手跳舞，焚烧剩下的骨头。众人因为黄罗汉清廉谨慎而将他赦免。陆纳和众将领带兵袭击湘州，当时州里没有长官，陆纳于是占据那里。

公卿和藩镇多次劝湘东王称帝。十一月丙子日，梁世祖就在江陵登上皇帝之位，改年号，实行大赦。这一天，梁元帝没有升坐正殿，只是让公卿陪同排列两侧罢了。

丁丑日，梁朝任命宜丰侯萧循为湘州刺史。

己卯，立王太子方矩为皇太子，更名元良。皇子方智为晋安王，方略为始安王，方等之子庄为永嘉王。追尊母阮修容为文宣皇后。

侯景之乱，州郡太半入魏，自巴陵以下至建康，以长江为限，荆州界北尽武宁，西拒硖口。岭南复为萧勃所据。诏令所行，千里而近，民户著籍，不盈三万而已。

陆纳袭击衡州刺史丁道贵于渌口，破之。道贵奔零陵，其众悉降于纳。上闻之，遣使征司徒王僧辩、右卫将军杜崱、平北将军裴之横与宜丰侯循共讨纳，循军巴陵以待之。侯景之乱，零陵人李洪雅据其郡，上即以为营州刺史。洪雅请讨陆纳，上许之。丁道贵收余众与之俱。纳遣其将吴藏袭击，破之，洪雅等退保空云城，藏引兵围之。顷之，纳请降，求送妻子。上遣陈旻至纳所，纳众皆泣，曰：“王郎被囚，故我曹逃罪于湘州，非有他志也。”乃出妻子付旻。旻至巴陵，循曰：“此诈也，必将袭我。”乃密为之备。纳果夜以轻兵继旻后，约至城下鼓噪。十二月壬午晨，去巴陵十里，众谓已至，即鼓噪，军中皆惊。循坐胡床，于垒门望之，纳乘水来攻，矢下如雨。循方食甘蔗，略无惧色，徐部分将士击之，获其一舰。纳退保长沙。

壬午，齐主还邺。戊午，复如晋阳。

己卯日，元帝立王太子萧方矩为皇太子，将他改名为元良。他又封皇子萧方智为晋安王，萧方略为始安王，萧方等的儿子萧庄为永嘉王。他还追尊母亲阮修容为文宣皇后。

侯景之乱时，州郡大半被西魏兼并，自巴陵以下到建康，梁朝的控制区域只在长江以南，荆州辖区北边只到武宁，西边只到硖口。岭南又被萧勃所占据。诏令所能下达的地方，只在千里之内，编入户籍的民众，已经不足三万户了。

陆纳在渌口袭击衡州刺史丁道贵，将其击败。丁道贵逃到零陵，他的部众全部投降陆纳。梁元帝听说后，派使者征召司徒王僧辩、右卫将军杜崱、平北将军裴之横和宜丰侯萧循共同讨伐陆纳，萧循驻扎在巴陵等待叛军。侯景之乱中，零陵人李洪雅占据郡城，元帝就任命他为营州刺史。李洪雅请求讨伐陆纳，元帝同意了。丁道贵收拢残余士兵和他一同前往。陆纳派部将吴藏袭击他们，将其击败，李洪雅等人退守空云城，吴藏领兵围城。不久后，陆纳请求投降，请求送妻儿为人质。元帝派陈旻到陆纳那里，陆纳和他的部众都哭了，说：“王郎被囚禁，所以我们到湘州去逃避罪责，并不是有野心。”于是他把妻儿交给陈旻。陈旻来到巴陵，萧循说：“这是谎言，他一定会袭击我。”于是暗中防备陆纳。陆纳果然在夜里派轻装士兵跟在陈旻后面，约定到巴陵城下击鼓呐喊。十二月壬午日清晨，距离巴陵还有十里，众人以为已经到了，就击鼓呐喊，萧循军中都很惊慌。萧循坐在胡床上，从垒门向外望去，看见陆纳走水路打过来，箭像雨点一样落下。萧循正在吃甘蔗，完全没有恐惧的神色，从容指挥将士去抗击，缴获一艘战船。陆纳退守长沙。

壬午日，北齐主返回邺城。戊午日，他又来到晋阳。

目录

卷第一百六十五·梁纪二十一

世祖孝元皇帝下

承圣二年（癸酉，公元553年）

世祖孝元皇帝下

承圣二年（癸酉，公元553年）

三年（甲戌，公元554年）

三年（甲戌，公元554年）

卷第一百六十六·梁纪二十二

敬皇帝

绍泰元年（乙亥，公元555年）

敬皇帝

绍泰元年（乙亥，公元555年）

太平元年（丙子，公元556年）

太平元年（丙子，公元556年）

卷第一百六十七·陈纪一

高祖武皇帝

永定元年（丁丑，公元557年）

高祖武皇帝

永定元年（丁丑，公元557年）

二年（戊寅，公元558年）

二年（戊寅，公元558年）

三年（己卯，公元559年）

三年（己卯，公元559年）

卷第一百六十八·陈纪二

世祖文皇帝上

天嘉元年（庚辰，公元560年）

世祖文皇帝上

天嘉元年（庚辰，公元560年）

二年（辛巳，公元561年）

二年（辛巳，公元561年）

三年（壬午，公元562年）

三年（壬午，公元562年）

卷第一百六十九·陈纪三

世祖文皇帝下

天嘉四年（癸未，公元563年）

世祖文皇帝下

天嘉四年（癸未，公元563年）

五年（甲申，公元564年）

五年（甲申，公元564年）

六年（乙酉，公元565年）

六年（乙酉，公元565年）

天康元年（丙戌，公元566年）

天康元年（丙戌，公元566年）

卷第一百七十·陈纪四

临海王

光大元年（丁亥，公元567年）

临海王

光大元年（丁亥，公元567年）

二年（戊子，公元568年）

二年（戊子，公元568年）

太建元年（己丑，公元569年）

高宗宣皇帝上之上

太建元年（己丑，公元569年）

二年（庚寅，公元570年）

二年（庚寅，公元570年）

三年（辛卯，公元571年）

三年（辛卯，公元571年）

卷第一百七十一·陈纪五

高宗宣皇帝上之下

太建四年（壬辰，公元572年）

高宗宣皇帝上之下

太建四年（壬辰，公元572年）

卷第一百七十二·陈纪六

高宗宣皇帝中之上

太建七年（乙未，公元575年）

高宗宣皇帝中之上

太建七年（乙未，公元575年）

卷第一百七十三·陈纪七

高宗宣皇帝中之下

太建九年（丁酉，公元577年）

高宗宣皇帝中之下

太建九年（丁酉，公元577年）

卷第一百七十四·陈纪八

高宗宣皇帝下之上

太建十二年（庚子，公元580年）

高宗宣皇帝下之上

太建十二年（庚子，公元580年）

卷第一百七十五·陈纪九

高宗宣皇帝下之下

太建十三年（辛丑，公元581年）

高宗宣皇帝下之下

太建十三年（辛丑，公元581年）

长城公上

至德元年（癸卯、公元583年）

卷第一百七十六·陈纪十

长城公下

至德二年（甲辰，公元584年）

长城公下

至德二年（甲辰，公元584年）

卷第一百七十七·隋纪一

高祖文皇帝上之上

开皇九年（己酉，公元589年）

高祖文皇帝上之上

开皇九年（己酉，公元589年）

卷第一百七十八·隋纪二

高祖文皇帝上之下

开皇十二年（壬子，公元592年）

高祖文皇帝上之下

开皇十二年（壬子，公元59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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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一百六十五·梁纪二十一

起昭阳作噩（公元553年），尽阏逢阉茂（公元554年），凡二年。

世祖孝元皇帝下

承圣二年（癸酉，公元553年）

春正月，王僧辩发建康，承制使陈霸先代镇扬州。

丙子，山胡围齐离石。戊寅，齐主讨之，未至，胡已走，因巡三堆，大猎而归。

以吏部尚书王褒为左仆射。

己丑，齐改铸钱，文曰“常平五铢”。

二月庚子，李洪雅力屈，以空云城降陆纳。纳囚洪雅，杀丁道贵。纳以沙门宝志诗谶［诗谶：预言诗。］
有“十八子”，以为李氏当王，甲辰，推洪雅为主，号大将军，使乘平肩舆，列鼓吹。纳帅众数千，左右翼从。

魏太师泰去丞相、大行台，为都督中外诸军事。

王雄至东梁州，黄众宝帅众降。太师泰赦之，迁其豪帅于雍州。

世祖孝元皇帝下

承圣二年（癸酉，公元553年）

春季正月，王僧辩从建康出发，秉承皇帝旨意派陈霸先代他镇守扬州。

丙子日，山胡包围北齐离石。戊寅日，北齐主出兵征讨，还没到离石，山胡就已经逃跑了，顺便巡视三堆，大规模狩猎后返回。

梁元帝任命吏部尚书王褒为左仆射。

己丑日，北齐改铸钱币，文字为“常平五铢”。

二月庚子日，李洪雅力量衰竭，献出空云城投降陆纳。陆纳囚禁李洪雅，杀死丁道贵。陆纳根据僧人宝志的预言诗中有“十八子”，认为姓李的人应该称王，甲辰日，推举李洪雅为主，称大将军，让他坐在平肩的轿子上，陈列吹鼓乐队。陆纳率领部众几千人，在两侧护卫。

西魏太师宇文泰辞去丞相、大行台的职务，担任都督中外诸军事。

王雄来到东梁州，黄众宝率领部众投降。太师宇文泰赦免黄众宝，将他军中的豪强迁徙到雍州。

齐主送柔然可汗铁伐之父登注及兄库提还其国。铁伐寻为契丹所杀，国人立登注为可汗。登注复为其大人阿富提所杀，国人立库提。

突厥伊利可汗卒，子科罗立，号乙息记可汗。三月，遣使献马五万于魏。柔然别部又立阿那瓌叔父邓叔子为可汗。乙息记击破邓叔子于沃野北木赖山。乙息记卒，舍其子摄图而立其弟俟斤，号木杆可汗。木杆状貌奇异，性刚勇，多智略，善用兵，邻国畏之。

上闻武陵王纪东下，使方士画版为纪像，亲钉支体以厌之，又执侯景之俘以报纪。初，纪之举兵，皆太子圆照之谋也。圆照时镇巴东，执留使者，启纪云：“侯景未平，宜急进讨。已闻荆镇为景所破。”纪信之，趣兵东下。

北齐主将柔然可汗铁伐的父亲登注和哥哥库提送回他们的国家。铁伐不久后被契丹杀死，国人立登注为可汗。登注又被部落首领阿富提杀死，国人立库提为可汗。

突厥伊利可汗去世，儿子科罗继位，号称乙息记可汗。三月，乙息记可汗派使者向西魏进献五万匹马。柔然分支部落又立阿那瓌的叔父邓叔子为可汗。乙息记可汗在沃野以北的木赖山击败邓叔子。乙息记可汗去世，舍弃他的儿子摄图而立他的弟弟俟斤为可汗，号称木杆可汗。木杆可汗相貌奇异，性格刚强勇猛，足智多谋，善于带兵作战，邻国都畏惧他。

梁元帝听到武陵王萧纪率兵东进的消息，派方士在木板上画萧纪的图像，亲自用钉子刺入图像的身体来诅咒他，又将从侯景叛军中擒获的俘虏押送到萧纪处。当初，萧纪举兵时，都是太子萧圆照的主意。萧圆照当时镇守巴东，扣留使者，启奏萧纪说：“侯景还没平定，应该赶快进军讨伐。我已经听说荆镇被侯景攻破了。”萧纪相信了他说的话，赶快率兵东进。

上甚惧，与魏书曰：“子纠，亲也，请君讨之。”太师泰曰：“取蜀制梁，在兹一举。”诸将咸难之。大将军代人尉迟迥，泰之甥也，独以为可克。泰问以方略，迥曰：“蜀与中国隔绝百有余年，恃其险，不虞［虞：预料。］
我至。若以铁骑兼行袭之，无不克矣。”泰乃遣迥督开府仪同三司原珍等六军，甲士万二千，骑万匹，自散关伐蜀。

陆纳遣其将吴藏、潘乌黑、李贤明等下据车轮。王僧辩至巴陵，宜丰侯循让都督于僧辩，僧辩弗受。上乃以僧辩、循为东、西都督。夏四月丙申，僧辩军于车轮。

吐谷浑可汗夸吕，虽通使于魏而寇抄不息，宇文泰将骑三万逾陇，至姑臧，讨之。夸吕惧，请服，既而复通使于齐。凉州刺史史宁觇知其还，袭之于赤泉，获其仆射乞伏触状。

梁元帝非常害怕，写信给西魏说：“公子纠，是我的亲人，请您讨伐他。”太师宇文泰说：“夺取蜀而控制梁，就在这一次行动。”众将领都认为困难。大将军代郡人尉迟迥是宇文泰的外甥，只有他认为可以取胜。宇文泰询问策略，尉迟迥说：“蜀地和中原隔绝一百多年了，仰仗当地的险要，不会预料到我们会打过去。如果派铁甲骑兵昼夜兼程发起突袭，就不可能不取胜了。”宇文泰于是派尉迟迥督率开府仪同三司原珍等人的六支军队，战士一万二千人，骑兵一万人，从散关出发讨伐蜀地。

陆纳派部将吴藏、潘乌黑、李贤明等人占据车轮。王僧辩来到巴陵，宜丰侯萧循将都督之职让给王僧辩，王僧辩不接受。梁元帝就任命王僧辩、萧循为东、西都督。夏季四月丙申日，王僧辩驻军车轮。

吐谷浑可汗夸吕，虽然和西魏互派使者却仍然不停地侵扰劫掠，宇文泰率领骑兵三万人越过陇山，来到姑臧，讨伐夸吕。夸吕恐惧，请求归顺，不久又派使者去北齐。凉州刺史史宁侦察到夸吕返回的消息，在赤泉设伏兵袭击他，擒获他的仆射乞伏触状。

陆纳夹岸为城，以拒王僧辩。纳士卒皆百战之余，僧辩惮之，不敢轻进，稍作连城以逼之。纳以僧辩为怯，不设备。五月甲子，僧辩命诸军水陆齐进，急攻之。僧辩亲执旗鼓，宜丰侯循亲受矢石，拔其二城。纳众大败，步走，保长沙。乙丑，僧辩进围之。僧辩坐垄上视筑围垒，吴藏、李贤明帅锐卒千人开门突出，蒙楯直进，趋僧辩。时杜崱、杜龛并侍左右，甲士卫者止百余人，力战拒之。僧辩据胡床不动，裴之横从旁击藏等，藏等败退。贤明死，藏脱走入城。

陆纳在长江两岸修筑城垒，来抵抗王僧辩。陆纳的士兵都身经百战，王僧辩很忌惮他们，不敢轻意前进，逐渐修筑相连的城垒来逼近对方。陆纳认为王僧辩胆怯，不设防备。五月甲子日，王僧辩命令水陆各路军队同时前进，猛攻对方。王僧辩亲自举旗击鼓，宜丰侯萧循亲自迎着流箭飞石冲锋，攻下两座城。陆纳的军队大败，步行逃跑，退守长沙。乙丑日，王僧辩进军包围长沙。王僧辩坐在土丘上视察建筑围垒的情况，吴藏、李贤明率领精锐士兵一千人开门冲出来，用盾牌遮住身体径直前进，奔向王僧辩。当时杜崱、杜龛都陪同在王僧辩身边，士兵和侍卫只有一百多人，奋力抵抗敌人。王僧辩坐在胡床上不动，裴之横从旁边袭击吴藏等人，吴藏等人战败后退。李贤明战死，吴藏挣脱逃进城中。

武陵王纪至巴郡，闻有魏兵，遣前梁州刺史巴西谯淹还军救蜀。初，杨乾运求为梁州刺史，纪以为潼州刺史，杨法琛求为黎州刺史，以为沙州，二人皆不悦。乾运兄子略说乾运曰：“今侯景初平，宜同心戮力，保国宁民，而兄弟寻戈，此自亡之道也。夫木朽不雕，世衰难佐。不如送款［送款：表达情意，这里指归附。］
关中，可以功名两全。”乾运然之，令略将二千人镇剑阁，又遣其婿乐广镇安州，与法琛皆潜通于魏。魏太师泰密赐乾运铁券［铁券：帝王赐给大臣的信物和凭证。］
，授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梁州刺史。尉迟迥以开府仪同三司侯吕陵始为前军，至剑阁，略退就乐广，翻城应始，始入据安州。甲戌，迥至涪水，乾运以州降。迥分军守之，进袭成都。时成都见兵［见兵：现有兵力。］
不满万人，仓库空竭，永丰侯撝婴城自守，迥围之。谯淹遣江州刺史景欣、幽州刺史赵拔扈援成都。迥使原珍等击走之。

武陵王萧纪来到巴郡，听说有西魏的士兵到来，就派前梁州刺史巴西人谯淹回师救蜀。当初，杨乾运请求担任梁州刺史，萧纪任命他为潼州刺史，杨法琛请求担任黎州刺史，萧纪任命他为沙州刺史，二人都不高兴。杨乾运哥哥的儿子杨略劝杨乾运说：“现在侯景之乱刚被平定，应该同心协力，保卫国家，安抚黎民，可是他们兄弟相争，这是自取灭亡的做法。木头朽烂就不能雕刻，世道衰败就难以辅佐。不如归附关中，可以功名双收。”杨乾运认为很有道理，命令杨略率领二千人镇守剑阁，又派他的女婿乐广镇守安州，和杨法琛都在暗中联系西魏。西魏太师宇文泰秘密赐给杨乾运铁券，授予他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梁州刺史的头衔。尉迟迥任命开府仪同三司侯吕陵始为前军，来到剑阁，杨略退兵投奔乐广，翻越城墙出来接应侯吕陵始，侯吕陵始就进入并占据安州。甲戌日，尉迟迥来到涪水，杨乾运献出潼州投降。尉迟迥分出一支军队镇守潼州，大军继续进攻成都。当时成都现有兵力不到一万人，仓库空虚，永丰侯萧撝绕城防守，尉迟迥包围成都。谯淹派江州刺史景欣、幽州刺史赵拔扈援救成都。尉迟迥派原珍等人将其击退。

武陵王纪至巴东，闻侯景已平，乃自悔，召太子圆照责之。对曰：“侯景虽平，江陵未服。”纪亦以既称尊号，不可复为人下，欲遂东进。将卒日夜思归，其江州刺史王开业以为宜还救根本，更思后图。诸将皆以为然。圆照及刘孝胜固言不可，纪从之，宣言于众曰：“敢谏者死！”己丑，纪至西陵，军势甚盛，舳舻翳［翳：遮蔽。］
川。护军陆法和筑二城于峡口两岸，运石填江，铁锁断之。

帝拔任约于狱，以为晋安王司马，使助法和拒纪，谓之曰：“汝罪不容诛，我不杀，本为今日！”因撤禁兵以配之，仍许妻以庐陵王续之女，使宣猛将军刘棻与之俱。

庚辰，巴州刺史余孝顷将兵万人会王僧辩于长沙。

武陵王萧纪来到巴东，听说侯景之乱已经平定，于是感到后悔，召见太子萧圆照予以斥责。萧圆照回答说：“侯景之乱虽然被平定，但是江陵还没有臣服。”萧纪也认为自己已经称帝，就不能再居于别人之下，想要向东进兵。将士日夜思念故土希望回家，他任命的江州刺史王开业认为应该返回救援大本营，再考虑以后的发展。众将领都认为有道理。萧圆照和刘孝胜坚持认为不可行，萧纪就采纳了他们的建议，当众宣布说：“敢再劝谏的处死！”己丑日，萧纪来到西陵，军队气势很盛，船只首尾相接遮蔽了江面。护军陆法和在峡口两岸修筑两座城，运来石头填进江中，在两岸间拉铁锁链切断航道。

梁元帝把任约从监狱提出来，任命他为晋安王司马，派他协助陆法和抵抗萧纪，对他说：“你罪大恶极，我不杀你，就是为了今天让你立功赎罪！”于是梁元帝撤走宫中的禁军分配给任约指挥，仍然答应把庐陵王萧续的女儿嫁给他，派宣猛将军刘棻和他一同前往。

庚辰日，巴州刺史余孝顷率兵一万人在长沙和王僧辩会合。

豫章太守观宁侯永，昏而少断。左右武蛮奴用事，军主文重疾之。永将兵讨陆纳，至宫亭湖，重杀蛮奴。永军溃，奔江陵。重将其众奔开建侯蕃，蕃杀之而有其众。

六月壬辰，武陵王纪筑连城，攻绝铁锁，陆法和告急相继。上复拔谢答仁于狱，以为步兵校尉，配兵使助法和。又遣使送王琳，令说谕陆纳。乙未，琳至长沙，僧辩使送示之，纳众悉拜且泣，使谓僧辩曰：“朝廷若赦王郎，乞听入城。”僧辩不许，复送江陵。陆法和求救不已，上欲召长沙兵，恐失陆纳，乃复遣琳许其入城。琳既入，纳遂降，湘州平。上复琳官爵，使将兵西援峡口。

豫章太守观宁侯萧永，昏庸而缺少决断。侍从武蛮奴掌握大权，军中主将文重对此很痛恨。萧永率兵去讨伐陆纳，来到宫亭湖，文重杀死武蛮奴。萧永的军队溃败，逃往江陵。文重率领他的部众投奔开建侯萧蕃，萧蕃杀死文重后接管了他的军队。

六月壬辰日，武陵王萧纪修筑互相连接的城垒，进攻冲破铁锁链，陆法和不断求救。梁元帝把谢答仁从监狱里提出来，任命他为步兵校尉，分配士兵让他去援助陆法和。他又派使者送王琳回去，让他劝说陆纳撤兵。乙未日，王琳来到长沙，王僧辩派人送他到前线让陆纳看，陆纳的部众都跪拜而哭泣，派人对王僧辩说：“朝廷如果赦免了王郎，请放他进城。”王僧辩不同意，又把王琳送回江陵。陆法和不断求救，梁元帝想召集长沙的军队，又怕错过攻打陆纳的时机，于是再次派出王琳而同意他进城。王琳进城后，陆纳就投降了，湘州得以平定。梁元帝恢复王琳的官职和爵位，派他率兵西进救援峡口。

甲辰，齐章武景王库狄干卒。

武陵王纪遣将军侯叡将众七千，筑垒与陆法和相拒。上遣使与纪书，许其还蜀，专制一方。纪不从，报书如家人礼。陆纳既平，湘州诸军相继西上，上复与纪书曰：“吾年为一日之长，属有平乱之功，膺［膺：接受。］
此乐推［乐推：乐意拥戴。］
，事归当璧［当璧：指被立为君主的征兆。］
。傥遣使乎，良所迟也。如曰不然，于此投笔。友于［友于：指兄弟友爱。］
兄弟，分形共气［分形共气：形容父母与子女的关系十分密切，后来也用于兄弟间。］
。兄肥弟瘦［兄肥弟瘦：指汉朝赵孝向盗贼请求代其弟赵礼去死之事。比喻兄弟相爱，临难争死。］
，无复相见之期。让枣［让枣：指南北朝王泰年幼时不与兄弟抢吃枣之事。］
推梨［推梨：指东汉孔融年幼时自己吃小梨而把大梨让给兄长之事。］
，永罢欢愉之日。心乎爱矣，书不尽言。”纪顿兵日久，频战不利，又闻魏寇深入，成都孤危，忧懑不知所为。乃遣其度支尚书乐奉业诣江陵求和，请依前旨还蜀。奉业知纪必败，启上曰：“蜀军乏粮，士卒多死，危亡可待。”上遂不许其和。

纪以黄金一斤为饼，饼百为箧，至有百箧，银五倍于金，锦罽、缯彩称是，每战，悬示将士，不以为赏。宁州刺史陈智祖请散之以募勇士，弗听，智祖哭而死。有请事者，纪称疾不见，由是将卒解体。

甲辰日，北齐章武景王库狄干去世。

武陵王萧纪派将军侯叡率领部众七千人，修筑壁垒与陆法和对抗。梁元帝派使者送信给萧纪，允许他返回蜀地，可以在一方独断专行。萧纪不同意，回信用家人的礼节。陆纳被平定后，湘州各路军队相继向西进发，梁元帝再次写信给萧纪说：“我年纪稍微大一些，又有平定叛乱的功劳，接受众人拥戴，被立为君主。倘若派来使者，实在是我所期待的。如果不这样做，就只好扔下笔。兄弟之间，应当友爱，形体虽分而血脉相通。古有肥胖的兄长请求代瘦弱的弟弟去死之事，我们却不再有相见之时。古有不与兄弟争枣和推让大梨给兄长之事，我们却永无欢乐之日。兄弟之爱只存于我心中了，书信不能完全表达。”萧纪长期驻军在这里，频繁作战而没有取得胜利，又听说西魏深入蜀地侵扰，成都处于孤立而危险的境地，忧愁愤懑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他派度支尚书乐奉业到江陵求和，请求根据此前信中所提的条件返回蜀地。乐奉业知道萧纪一定会失败，就启奏梁元帝说：“蜀军缺乏粮食，士兵大多死亡，很快就会灭亡。”梁元帝就不同意与萧纪讲和了。

萧纪用一斤黄金做成一个金饼，一百个金饼装在一个箱子里，共有一百个箱子，银子更是金子的五倍，彩毡、彩色缯帛也价值相当，每次作战，他都把这些东西挂起来让将士们看，却不用来奖赏。宁州刺史陈智祖请求散发这些财物来招募勇士，萧纪不听，陈智祖痛哭而死。有请求奏事的人，萧纪称病不接见，所以将士分崩离析。

秋七月辛未，巴东民苻昇等斩峡口城主公孙晃，降于王琳。谢答仁、任约进攻侯叡，破之，拔其三垒。于是两岸十四城俱降。纪不获退，顺流东下，游击将军樊猛追击之，纪众大溃，赴水死者八千余人，猛围而守之。上密敕猛曰：“生还，不成功也。”猛引兵至纪所，纪在舟中绕床而走，以金囊掷猛曰：“以此雇卿，送我一见七官。”猛曰：“天子何由可见！杀足下，金将安之！”遂斩纪及其幼子圆满。陆法和收太子圆照兄弟三人送江陵。上绝纪属籍，赐姓饕餮氏。下刘孝胜狱，已而释之。上使谓江安侯圆正曰：“西军已败，汝父不知存亡。”意欲使其自裁。圆正闻之号哭，称世子不绝声。上频使觇之，知不能死，移送廷尉狱。见圆照，曰：“兄何乃乱人骨肉，使痛酷如此！”圆照唯云“计误”。上并命绝食于狱，至啮臂啖之，十三日而死，远近闻而悲之。

秋季七月辛未日，巴东平民苻昇等人将峡口守将公孙晃斩首，投降王琳。谢答仁、任约进攻侯叡，击败敌军，攻取对方的三处营垒。至此长江两岸的十四座城全部投降。萧纪无路可退，就顺流东下，游击将军樊猛派兵追击，萧纪的部众大溃散，落入水中淹死的有八千多人，樊猛将其围困，严守着不让他逃脱。梁元帝秘密敕令樊猛说：“让他活着回去，就是不成功。”樊猛领兵来到萧纪的住处，萧纪在船上绕床而跑，把装有金子的口袋扔向樊猛说：“用这个雇您，送我去见七官一面。”樊猛说：“天子怎么能随便见！杀死您，金子还能去哪里呢！”于是他将萧纪和他的小儿子萧圆满斩首。陆法和抓获太子萧圆照兄弟三人押送到江陵。梁元帝将萧纪从家族谱籍中除名，赐姓饕餮氏。他将刘孝胜关进监狱，不久又释放了他。梁元帝派人对江安侯萧圆正说：“西边的军队已经战败，你父亲不知死活。”他想要让萧圆正自杀。萧圆正听说后大声哭泣，不断责怪太子萧圆照。梁元帝频繁地派人去监视他，知道他没有自杀的意思，就把他移送到廷尉的监狱里。他见到萧圆照，说：“哥哥为什么挑拨他们兄弟相残，导致这样残酷的结局呢！”萧圆照只是说“计策有误”。梁元帝同时命令在监狱里停止供应食物给他们，他们甚至饿得咬自己的手臂，十三天后就死了，远近的人听说后都为他们感到悲伤。

乙未，王僧辩还江陵。诏诸军各还所镇。

魏尉迟迥围成都五旬［五旬：五十天。］
，永丰侯撝屡出战，皆败，乃请降。诸将欲不许，迥曰：“降之则将士全，远人悦。攻之则将士伤，远人惧。”遂受之。八月戊戌，撝与宜都王圆肃帅文武诣军门降，迥以礼接之，与盟于益州城北。吏民皆复其业，唯收奴婢及储积以赏将士，军无私焉。魏以撝及圆肃并为开府仪同三司，以迥为大都督益潼等十二州诸军事、益州刺史。

乙未日，王僧辩返回江陵。梁元帝诏令各路军队分别返回藩镇。

西魏尉迟迥围攻成都五十天，永丰侯萧撝多次出城迎战，都战败了，于是请求投降。尉迟迥手下的将领们不打算同意，尉迟迥说：“接受投降就能保全将士，远方的百姓也会感到喜悦。继续进攻就有将士伤亡，远方的百姓则会感到恐惧。”于是接受萧撝的投降。八月戊戌日，萧撝和宜都王萧圆肃率领文武官员到尉迟迥军营门前投降，尉迟迥按照礼仪迎接他们，和他在益州城北盟誓。城中官民都各安其业，只是将奴婢和仓库的积蓄赏赐给将士，军队中没有人将财物据为己有。西魏任命萧撝和萧圆肃同为开府仪同三司，任命尉迟迥为大都督益潼等十二州诸军事、益州刺史。

庚子，下诏将还建康，领军将军胡僧祐、太府卿黄罗汉、吏部尚书宗懔、御史中丞刘瑴谏曰：“建业王气［王气：帝王之气。］
已尽，与虏正隔一江，若有不虞，悔无及也！且古老相承云：‘荆州洲数满百，当出天子。’今枝江生洲，百数已满，陛下龙飞，是其应也。”上令朝臣议之。黄门侍郎周弘正、尚书右仆射王褒曰：“今百姓未见舆驾入建康，谓是列国诸王。愿陛下从四海之望。”时群臣多荆州人，皆曰：“弘正等东人也，志愿东下，恐非良计。”弘正面折［面折：当面批评。］
之曰：“东人劝东，谓非良计。西人欲西，岂成长策？”上笑。又议于后堂，会者五百人，上问之曰：“吾欲还建康，诸卿以为如何？”众莫敢先对。上曰：“劝吾去者左袒。”左袒者过半。武昌太守朱买臣言于上曰：“建康旧都，山陵所在。荆镇边疆，非王者之宅。愿陛下勿疑，以致后悔。臣家在荆州，岂不愿陛下居此？但恐是臣富贵，非陛下富贵耳！”上使术士杜景豪卜之，不吉，对上曰：“未去。”退而言曰：“此兆为鬼贼所留也。”上以建康凋残，江陵全盛，意亦安之，卒从僧祐等议。

庚子日，梁元帝下诏将要还都建康，领军将军胡僧祐、太府卿黄罗汉、吏部尚书宗懔、御史中丞刘瑴劝谏说：“建业王气已经散尽，和敌人只隔一条长江，如果发生不可预料的事情，后悔就来不及了！况且从古至今就相传说：‘荆州的沙洲数量满一百时，就会出现天子。’现在枝江出现一个新的沙洲，沙洲的总数已经满一百了，陛下飞龙在天，这就是应验。”梁元帝命令朝中大臣议论这件事。黄门侍郎周弘正、尚书右仆射王褒说：“现在百姓还没有看见皇帝的车驾进入建康，认为陛下仍是列国诸王。希望陛下依从天下人的心意。”当时群臣大多是荆州人，都说：“周弘正等人是东边的人，只想着回东边去，这恐怕不是好主意。”周弘正当面批评他们说：“东边的人劝陛下去东边，就说不是好主意。西边的人想要留在西边，难道就是长远之计吗？”梁元帝笑了。群臣又在后堂议论，与会者有五百人，梁元帝问他们说：“我想还都建康，各位认为怎么样？”众人没有敢先回应的。梁元帝说：“劝我去建康的人请露出左边的肩膀。”露出左边肩膀的人超过一半。武昌太守朱买臣向梁元帝进言说：“建康是旧都，先帝陵墓都在那里。荆州地处边疆，不是帝王居住的地方。希望陛下不要犹豫，导致后悔。我家就在荆州，难道不愿意陛下住在这里？只怕这样会让大臣富贵，不会让陛下富贵罢了！”梁元帝让术士杜景豪占卜，结果不吉利，他对梁元帝说：“不要去。”退朝后他进言说：“这个征兆是鬼贼留下的。”梁元帝认为建康凋敝残破，江陵正处在兴盛时期，心中也希望安居在这里，最终采纳了胡僧祐等人的建议。

以湘州刺史王琳为衡州刺史。

九月庚午，诏王僧辩还镇建康，陈霸先复还京口。丙子，以护军将军陆法和为郢州刺史。法和为政，不用刑狱，专以沙门法及西域幻术教化，部曲数千人，通谓之弟子。

契丹寇齐边。壬午，齐主北巡冀、定、幽、安，遂伐契丹。

齐主使郭元建治水军二万余人于合肥，将袭建康，纳湘潭侯退，又遣将军邢景远、步大汗萨帅众继之。陈霸先在建康闻之，白上。上诏王僧辩镇姑孰以御之。

冬十月丁酉，齐主至平州，从西道趣长堑，使司徒潘相乐帅精骑五千自东道趣青山。辛丑，至白狼城。壬寅，至昌黎城，使安德王韩轨帅精骑四千东断契丹走路。癸卯，至阳师水，倍道兼行，掩袭契丹。齐主露髻肉袒，昼夜不息，行千余里，逾越山岭，为士卒先，唯食肉饮水，壮气弥厉。甲辰，与契丹遇，奋击，大破之，虏获十余万口，杂畜数百万头。潘相乐又于青山破契丹别部。丁未，齐主还至营州。

梁元帝任命湘州刺史王琳为衡州刺史。

九月庚午日，梁元帝诏令王僧辩回去镇守建康，陈霸先再次返回京口。丙子日，梁元帝任命护军将军陆法和为郢州刺史。陆法和处理政事，不采用刑罚，专门采用佛法和西域幻术进行教化，他的部众有几千人，都称为弟子。

契丹进犯北齐的边境。壬午日，北齐主到北方巡视冀州、定州、幽州、安州，于是决定讨伐契丹。

北齐主派郭元建在合肥训练水军二万多人，想要袭击建康，接纳湘潭侯萧退，又派将军邢景远、步大汗萨率领部众跟进。陈霸先在建康得到消息，禀报梁元帝。梁元帝诏令王僧辩镇守姑孰来防御北齐。

冬季十月丁酉日，北齐主来到平州，经过西路直奔长堑，派司徒潘相乐率领精锐骑兵五千人经由东路直奔青山。辛丑日，北齐军抵达白狼城。壬寅日，抵达昌黎城，派安德王韩轨率领精锐骑兵四千人在东边切断契丹的退路。癸卯日，军队抵达阳师水，一路上以加倍的速度赶路，截击契丹。北齐主脱去头盔袒露上身，日夜不停歇，行军一千多里，翻山越岭，身先士卒，只是吃肉喝水，豪壮的气魄更加高昂。甲辰日，北齐军与契丹相遇，奋力进攻，大破敌军，俘虏十几万人，缴获各种牲畜几百万头。潘相乐又在青山打败契丹分支部落。丁未日，北齐主返回到营州。

己酉，王僧辩至姑孰，遣婺州刺史侯瑱、吴郡太守张彪、吴兴太守裴之横筑垒东关，以待齐师。

丁巳，齐主登碣石山，临沧海，遂如晋阳。以肆州刺史斛律金为太师，乃还晋阳，拜其子丰乐为武卫大将军，命其孙武都尚义宁公主，宠待之厚，群臣莫及。

闰月丁丑，南豫州刺史侯瑱与郭元建战于东关，齐师大败，溺死者万计。湘潭侯退复归于邺，王僧辩还建康。

吴州刺史开建侯蕃，恃其兵强，贡献不入，上密令其将徐佛受图之。佛受使其徒诈为讼者，诣蕃，遂执之。上以佛受为建安太守，以侍中王质为吴州刺史。质至鄱阳，佛受置之金城，自据罗城，掌门管，缮治舟舰甲兵，质不敢与争。故开建侯部曲数千人攻佛受，佛受奔南豫州，侯瑱杀之，质始得行州事。

己酉日，王僧辩来到姑孰，派婺州刺史侯瑱、吴郡太守张彪、吴兴太守裴之横在东关修筑营垒，来等待北齐军。

丁巳日，北齐主登上碣石山，观看沧海，然后前往晋阳。北齐主任命肆州刺史斛律金为太师，于是回到晋阳，任命斛律金的儿子斛律丰乐为武卫大将军，命令斛律金的孙子斛律武都娶义宁公主为妻，对其恩宠优待的丰厚程度，群臣无人能比。

闰十月丁丑日，南豫州刺史侯瑱和郭元建在东关交战，北齐军大败，有上万名士兵溺死。湘潭侯萧退又回到邺城，王僧辩返回建康。

吴州刺史开建侯萧蕃，仰仗兵力强大，不向朝廷进贡，梁元帝暗中命令他的部将徐佛受对付他。徐佛受派他的党徒假扮成打官司的人，去拜见萧蕃，趁机把他擒获。梁元帝任命徐佛受为建安太守，任命侍中王质为吴州刺史。王质来到鄱阳，徐佛受把他安置在金城，自己占据罗城，掌握城门钥匙，修缮船只训练士兵，王质不敢和他争权。原属开建侯的部队有几千人攻击徐佛受，徐佛受逃往南豫州，侯瑱将他杀死，王质才开始行使刺史职权。

十一月戊戌，以尚书右仆射王褒为左仆射，湘东太守张绾为右仆射。

己未，突厥复攻柔然，柔然举国奔齐。

癸亥，齐主自晋阳北击突厥，迎纳柔然，废其可汗库提，立阿那瓌子庵罗辰为可汗，置之马邑川，给其廪饩缯帛。亲追突厥于朔州，突厥请降，许之而还。自是贡献相继。

魏尚书元烈谋杀宇文泰，事泄，泰杀之。

丙寅，上使侍中王琛使于魏。太师泰阴有图江陵之志，梁王詧闻之，益重其贡献。

十二月，齐宿预民东方白额以城降，江西州郡皆起兵应之。

十一月戊戌日，梁元帝任命尚书右仆射王褒为左仆射，湘东太守张绾为右仆射。

己未日，突厥再次攻打柔然，柔然全国逃往北齐。

癸亥日，北齐主从晋阳向北攻打突厥，接纳柔然的归附，废黜可汗库提，立阿那瓌的儿子庵罗辰为可汗，把他们安置在马邑川，供给他们饮食和丝帛。北齐主亲自在朔州追击突厥，突厥请求投降，北齐主答应后返回。从此突厥每年都来进贡。

西魏尚书元烈谋划刺杀宇文泰，事情败露，宇文泰将他杀死。

丙寅日，梁元帝派侍中王琛出使西魏。太师宇文泰暗中有夺取江陵的想法，梁王萧詧听说后，给西魏的贡物更多了。

十二月，北齐宿预平民东方白额献出城池前来归降，江西各州郡都起兵响应他。

三年（甲戌，公元554年）

春正月癸巳，齐主自离石道讨山胡，遣斛律金从显州道，常山王演从晋州道夹攻，大破之，男子十三以上皆斩，女子及幼弱以赏军，遂平石楼。石楼绝险，自魏世所不能至，于是远近山胡莫不慑服。有都督战伤，其什长路晖礼不能救，帝命刳其五藏，令九人食之，肉及秽恶皆尽。自是始为威虐［威虐：凶恶残忍。］
。

陈霸先自丹徒济江，围齐广陵，秦州刺史严超达自秦郡进围泾州，南豫州刺史侯瑱、吴郡太守张彪皆出石梁，为之声援。辛丑，使晋陵太守杜僧明帅三千人助东方白额。

魏太师泰始作九命之典，以叙内外官爵，改流外品为九秩。

三年（甲戌，公元554年）

春季正月癸巳日，北齐主从离石道出发征讨山胡，派斛律金走显州道，常山王高演走晋州道夹攻，大破敌军，将十三岁以上的男子全部斩首，将女子和孩子赏赐给士兵，最终平定石楼。石楼极其险要，自北魏以来就从未将势力拓展到这里，因此远近的山胡部落没有不受震慑而臣服的。有一位都督作战时受伤，他部下的什长路晖礼没有救他，北齐主命令将这个什长的内脏挖出，命令其他九人吃掉，肉和肚子里的污秽物都被吃光。从此他开始做凶恶残忍的事情。

陈霸先从丹徒渡江，包围北齐的广陵，秦州刺史严超达从秦郡进军包围泾州，南豫州刺史侯瑱、吴郡太守张彪都从石梁出发，为陈霸先造声势。辛丑日，梁朝派晋陵太守杜僧明率领三千人去援助东方白额。

西魏太师宇文泰开始制定九命之典，来排定朝廷内外官爵的次序，改外朝官的品秩为九个等级。

魏主自元烈之死，有怨言，密谋诛太师泰，临淮王育、广平王赞垂涕切谏［切谏：直言劝谏。］
，不听。泰诸子皆幼，兄子章武公导、中山公护皆出镇，唯以诸婿为心膂，大都督清河公李基、义城公李晖、常山公于翼俱为武卫将军，分掌禁兵。基，远之子。晖，弼之子。翼，谨之子也。由是魏主谋泄，泰废魏主，置之雍州，立其弟齐王廓。去年号，称元年，复姓拓跋氏，九十九姓改为单者，皆复其旧。魏初统国三十六，大姓九十九，后多灭绝。泰乃以诸将功高者为三十六姓，次者为九十九姓，所将士卒亦改从其姓。

三月丁亥，长沙王韶取巴郡。

甲辰，以王僧辩为太尉、车骑大将军。

丁未，齐将王球攻宿预，杜僧明出击，大破之，球归彭城。

西魏主自从元烈死后，有怨恨的言辞，暗中谋划诛杀太师宇文泰，临淮王元育、广平王元赞流着眼泪直言劝谏，西魏主也不听。宇文泰的儿子们都年幼，哥哥的儿子章武公宇文导、中山公宇文护都出任地方长官，只有几个女婿为他的心腹，大都督清河公李基、义城公李晖、常山公于翼都担任武卫将军，分别掌管禁军。李基，李远的儿子。李晖，李弼的儿子。于翼，于谨的儿子。因此西魏主的谋划泄露了，宇文泰废黜西魏主，把他安置在雍州，立他的弟弟齐王元廓。西魏取消原来的年号，另立年号，称元年，宗室恢复拓跋姓，原先改为单姓的九十九个姓，都恢复为原来的姓。北魏当初统一三十六国，有九十九个大姓，后来大多灭绝了。宇文泰把三十六姓赐给众将领中功劳大的人，把九十九姓赐给功劳小一些的人，他们所统领的士兵改为他们主将的姓。

三月丁亥日，长沙王萧韶攻取巴郡。

甲辰日，梁元帝任命王僧辩为太尉、车骑大将军。

丁未日，北齐将领王球攻打宿预，杜僧明出战，大破敌军，王球退回彭城。

郢州刺史陆法和上启自称司徒，上怪之。王褒曰：“法和既有道术，容或先知。”戊申，上就拜法和为司徒。

己酉，魏侍中宇文仁恕来聘。会齐使者亦至江陵，帝接仁恕不及齐使，仁恕归，以告太师泰。帝又请据旧图定疆境，辞颇不逊。泰曰：“古人有言：‘天之所弃，谁能兴之！’其萧绎之谓乎！”荆州刺史长孙俭屡陈攻取之策，泰征俭入朝，问以经略，复命还镇，密为之备。马伯符密使告帝，帝弗之信。

柔然可汗庵罗辰叛齐，齐主自将出击，大破之，庵罗辰父子北走。太保安定王贺拔仁献马不甚骏，齐主拔其发，免为庶人，输晋阳负炭。

郢州刺史陆法和上书时自称司徒，梁元帝感到奇怪。王褒说：“陆法和已经很有道术，也许自己预知能做司徒。”戊申日，梁元帝于是任命陆法和为司徒。

己酉日，西魏派侍中宇文仁恕到梁朝出使。正好北齐的使者也来到江陵，梁元帝接待宇文仁恕的礼节不及北齐使者优厚，宇文仁恕回国后，向太师宇文泰汇报。梁元帝又请求按照过去的版图划定疆界，言辞很不谦逊。宇文泰说：“古人有句话：‘上天所抛弃的人，谁能使他兴起！’大概说的是萧绎吧！”荆州刺史长孙俭多次陈述攻取江陵的策略，宇文泰征召长孙俭入朝，向他询问用兵谋略，又命令他返回军镇，暗中准备进攻江陵。马伯符秘密派使者报告梁元帝，梁元帝不相信他。

柔然可汗庵罗辰反叛北齐，北齐主亲自率兵出战，大破叛军，庵罗辰父子向北逃跑。太保安定王贺拔仁进献的马匹不太强壮，北齐主拔掉他的头发，将他废为庶人，送到晋阳去背炭。

齐中书令魏收撰《魏书》，颇用爱憎为褒贬，每谓人曰：“何物小子，敢与魏收作色！举之则使升天，按之则使入地！”既成，中书舍人卢潜奏：“收诬罔一代，罪当诛！”尚书左丞卢斐、顿丘李庶皆言《魏史》不直。收启齐主云：“臣既结怨强宗，将为刺客所杀。”帝怒，于是斐、庶及尚书郎中王松年皆坐谤史，鞭二百，配甲坊。斐、庶死于狱中，潜亦坐系狱。然时人终不服，谓之“秽史”。潜，度世之曾孙。斐，同之子。松年，遵业之子也。

夏四月，柔然寇齐肆州，齐主自晋阳讨之，至恒州，柔然散走。帝以二千余骑为殿，宿黄瓜堆。柔然别部数万骑奄至，帝安卧，平明乃起，神色自若，指画形势，纵兵奋击。柔然披靡［披靡：溃败。］
，因溃围而出。柔然走，追击之，伏尸二十余里，获庵罗辰妻子，虏三万余口。令都督善无高阿那肱帅骑数千塞其走路。时柔然军犹盛，阿那肱以兵少，请益，帝更减其半。阿那肱奋击，大破之。庵罗辰超越岩谷，仅以身免。

北齐中书令魏收撰修《魏书》，经常凭自己的爱憎来褒贬人物，总是对人说：“你这小子算什么东西，敢给我脸色看！我抬举你就能让你升天，贬低你能让你入地！”《魏书》写成，中书舍人卢潜启奏：“魏收诬蔑一代人，所犯的罪应当处死！”尚书左丞卢斐、顿丘人李庶都说《魏史》写得不实。魏收启奏北齐主说：“我已经得罪世家大族，将会被刺客杀死。”北齐主很生气，于是卢斐、李庶和尚书郎中王松年都因为诽谤史书而获罪，被鞭打二百，发配到甲坊。卢斐、李庶死在监狱里，卢潜也获罪被关进监狱。然而当时人终究不服，称之为“秽史”。卢潜，卢度世的曾孙。卢斐，卢同的儿子。王松年，王遵业的儿子。

夏季四月，柔然进犯北齐的肆州，北齐主从晋阳出发征讨，行进到恒州时，柔然人就逃散了。北齐主派二千多名骑兵殿后，在黄瓜堆宿营。柔然分支部落的几万名骑兵突然赶到，北齐主平静地躺下就寝，天亮后才起床，神情像平时一样，根据地形排兵布阵，出动军队奋起反击。柔然溃败，北齐军突围而出。柔然人逃跑，北齐军追击，二十多里内尸体横陈，擒获庵罗辰的妻儿，俘虏三万多人。北齐主命令都督善无人高阿那肱率领几千名骑兵堵住柔然人的退路。当时柔然军队的气势还很盛，高阿那肱因为兵少，请求增援，北齐主反而减少他一半的兵力。高阿那肱奋力作战，大破敌军。庵罗辰越过岩谷，幸免一死。

丙寅，上使散骑常侍庾信等聘于魏。

癸酉，以陈霸先为司空。

丁未，齐主复自击柔然，大破之。

庚戌，魏太师泰鸩杀废帝。

五月，魏直州人乐炽、洋州人黄国等作乱，开府仪同三司高平田弘、河南贺若敦讨之，不克。太师泰命车骑大将军李迁哲与敦共讨炽等，平之。仍与敦南出，徇地［徇地：攻取土地。］
至巴州。巴州刺史牟安民降之，巴、濮之民皆附于魏。蛮酋向五子王陷白帝，迁哲击之，五子王遁去，迁哲追击，破之。泰以迁哲为信州刺史，镇白帝。信州先无储蓄，迁哲与军士共采葛根为粮，时有异味，辄分尝之，军士感悦。屡击叛蛮，破之，群蛮慑服，皆送粮饩，遣子弟入质。由是州境安息，军储亦赡［赡：丰足。］
。

丙寅日，梁元帝派散骑常侍庾信等人到西魏出使。

癸酉日，梁元帝任命陈霸先为司空。

丁未日，北齐主再次亲征柔然，大破敌军。

庚戌日，西魏太师宇文泰毒死废帝。

五月，西魏直州人乐炽、洋州人黄国等人叛乱，开府仪同三司高平人田弘、河南人贺若敦征伐叛军，没有取胜。太师宇文泰命令车骑大将军李迁哲与贺若敦共同讨伐乐炽等人，平定叛乱。李迁哲继续与贺若敦向南方进发，攻取土地直到巴州。巴州刺史牟安民投降，巴州、濮州的民众都归附西魏。蛮人首领向五子王攻下白帝城，李迁哲攻打他，向五子王逃走，李迁哲追击，将其击败。宇文泰任命李迁哲为信州刺史，镇守白帝城。信州此前没有储备粮草，李迁哲和士兵共同采集葛根来充饥，有时能得到异常美味的食物，总是分给士兵品尝，士兵感动而高兴。李迁哲多次进攻反叛的蛮人，打败他们，使各部蛮人被震慑而臣服，都送来粮食，派子弟到西魏做人质。从此信州境内得以安定，军需储备也丰足了。

柔然乙旃达官寇魏广武，柱国李弼遣击，破之。

广州刺史曲江侯勃，自以非上所授，内不自安，上亦疑之。勃启求入朝。五月乙巳，上以王琳为广州刺史，勃为晋州刺史。上以琳部众强盛，又得众心，故欲远之。琳与主书广汉李膺厚善，私谓膺曰：“琳，小人也，蒙官拔擢至此。今天下未定，迁琳岭南，如有不虞，安得琳力！窃揆［揆：揣度。］
官意不过疑琳，琳分望［分望：分内的志向。］
有限，岂与官争为帝乎！何不以琳为雍州刺史，镇武宁。琳自放兵作田，为国御捍。”膺然其言而弗敢启。

散骑郎新野庾季才言于上曰：“去年八月丙申，月犯心中星，今月丙戌，赤气干［干：侵扰。］
北斗。心为天王，丙主楚分，臣恐建子之月［建子之月：指十一月。］
有大兵入江陵。陛下宜留重臣镇江陵，整旆还都以避其患。假令魏虏侵蹙，止失荆、湘，在于社稷，犹得无虑。”上亦晓天文，知楚有灾，叹曰：“祸福在天，避之何益！”

柔然乙旃达官进犯西魏的广武，柱国李弼派兵抗击，将敌人打败。

广州刺史曲江侯萧勃，自认为官职不是梁元帝所授予的，内心不安定，梁元帝也猜疑他。萧勃请求入京朝觐。五月乙巳日，梁元帝任命王琳为广州刺史，萧勃为晋州刺史。梁元帝因为王琳的部众实力强大，又得到士兵的拥护，所以想把他派到远方。王琳和主书广汉人李膺交情深厚，私下对李膺说：“我，只是个小人物，承蒙皇帝提拔才得到这样的富贵。现在天下还没有平定，就把我迁到岭南去，如果发生预料之外的事情，怎么能让我有机会效力！我私下揣度皇帝的想法不过是猜疑我，我分内的志向很有限，难道会和皇帝争夺帝位吗！为什么不任命我为雍州刺史，镇守武宁。我亲自带兵屯田，为国家抵御敌人。”李膺认为他的话很有道理却不敢启奏。

散骑郎新野人庾季才向梁元帝进言说：“去年八月丙申日，月亮侵犯了心宿中间的一颗星，这个月丙戌日，有赤色的云气侵扰了北斗星。心宿就是天王星，丙主管楚地的分野，我担心十一月有大军进犯江陵。陛下应该留下重臣镇守江陵，自己整顿旌旗仪仗回建康来躲避灾患。假使西魏贼寇突然入侵，我们也只失去荆州、湘州，对于整个国家，还是不用忧虑的。”梁元帝也通晓天文，知道楚地会有兵灾，长叹说：“祸福都是天意，躲避有什么用！”

六月壬午，齐步大汗萨将兵四万趣泾州，王僧辩使侯瑱、张彪自石梁引兵助严超达拒之，瑱、彪迟留不进。将军尹令思将万余人谋袭盱眙。齐冀州刺史段韶将兵讨东方白额于宿预，广陵、泾州皆来告急，诸将患之。韶曰：“梁氏丧乱，国无定主，人怀去就，强者从之。霸先等外托同德，内有离心。诸君不足忧，吾揣之熟矣。”乃留仪同三司敬显擕等围宿预，自引兵倍道趣泾州，途出盱眙。令思不意齐师猝至，望风［望风：听到风声。］
退走。韶进击超达，破之，回趣广陵，陈霸先解围走。杜僧明还丹徒，侯瑱、张彪还秦郡。吴明徹围海西，镇将中山郎基固守，削木为箭，翦纸为羽。围之十旬，卒不能克而还。

六月壬午日，北齐步大汗萨率领士兵四万人直奔泾州，王僧辩派侯瑱、张彪从石梁领兵援助严超达抵抗敌人，侯瑱、张彪却迟疑不前进。将军尹令思率领一万多人谋划袭击盱眙。北齐冀州刺史段韶率领士兵在宿预讨伐东方白额，广陵、泾州都来求救，众将领都很担心。段韶说：“梁朝遭遇战乱，国家没有固定的君主，人们都怀有去或留两种想法，谁的实力强就依附谁。陈霸先等人表面上与梁朝同心，其实内心有分离的想法。各位不用担忧，我已经揣摩透了。”于是他留下仪同三司敬显擕等人围攻宿预，自己领兵以加倍的速度行军直奔泾州，途中经过盱眙。尹令思没想到北齐军队会突然来到，听到风声就撤退了。段韶攻打严超达，将其击败，回军直奔广陵，陈霸先解除包围撤退。杜僧明回到丹徒，侯瑱、张彪回到秦郡。吴明徹围攻海西，守将中山人郎基固守城池，削木头制作箭杆，剪纸片制作箭羽。吴明徹围攻一百天，最终没能取胜而返回了。

柔然帅余众东徙，且欲南寇。齐主帅轻骑邀之于金川。柔然闻之，远遁，营州刺史灵丘王峻设伏击之，获其名王数十人。

邓至羌檐桁失国，奔魏，太师泰使秦州刺史宇文导将兵纳之。

齐段韶还至宿预，使辩士说东方白额。白额开门请盟，因执而斩之。

秋七月庚戌，齐主还邺。

魏太师泰西巡，至原州。

八月壬辰，齐以司州牧清河王岳为太保，司空尉粲为司徒，太子太师侯莫陈相为司空，尚书令平阳王淹录尚书事，常山王演为尚书令，中书令上党王涣为左仆射。

柔然率领残余部众向东迁徙，并且想要向南进犯。北齐主率领轻装骑兵在金川截击。柔然人听说后，逃向远方，营州刺史灵丘人王峻设伏兵袭击，擒获部落中有名望的首领几十人。

邓至羌人檐桁失国，投奔西魏，太师宇文泰派秦州刺史宇文导率兵接纳他。

北齐段韶返回宿预，派能言善辩的人去劝说东方白额。东方白额打开城门请求结盟，段韶趁机将他擒获斩首。

秋季七月庚戌日，北齐主回到邺城。

西魏太师宇文泰到西边巡视，来到原州。

八月壬辰日，北齐任命司州牧清河王高岳为太保，司空尉粲为司徒，太子太师侯莫陈相为司空，尚书令平阳王高淹为录尚书事，常山王高演为尚书令，中书令上党王高涣为左仆射。

乙亥，齐仪同三司元旭坐事赐死。丁丑，齐主如晋阳。齐主之未为魏相也，太保、录尚书事平原王高隆之常侮之，及将受禅，隆之复以为不可，齐主由是衔之。崔季舒谮：“隆之每见诉讼者辄加哀矜之意，以示非己能裁。”帝禁之尚书省。隆之尝与元旭饮，谓旭曰：“与王交，当生死不相负。”人有密言之者，帝由是发怒，令壮士筑百余拳而舍之。辛巳，卒于路。久之，帝追忿隆之，执其子慧登等二十人于前，帝以鞭叩鞍，一时头绝，并投尸漳水。又发隆之冢，出其尸，斩截骸骨焚之，弃于漳水。

齐主使常山王演、上党王涣、清河王岳、平原王段韶帅众于洛阳西南筑伐恶城、新城、严城、河南城。九月，齐主巡四城，欲以致魏师，魏师不出，乃如晋阳。

乙亥日，北齐仪同三司元旭获罪被赐死。丁丑日，北齐主前往晋阳。北齐主没有做东魏丞相时，太保、录尚书事平原王高隆之经常轻慢他，等到他将要接受东魏禅让时，高隆之又认为不能这样做，北齐主从此怀恨在心。崔季舒进谗言说：“高隆之每次见到吃官司的人都表现出哀怜的样子，以示这不是他能裁决的。”北齐主就把高隆之囚禁在尚书省。高隆之曾经和元旭饮酒，对元旭说：“我和您的交情，是生死之交，应当永远不相辜负。”有人密报这些话，北齐主因此大怒，命令壮士打他一百多拳才罢休。辛巳日，高隆之死在路边。很长时间以后，北齐主对高隆之越想越感到恼怒，又将他的儿子高慧登等二十人带到自己面前，北齐主以马鞭敲打马鞍为号，令人同时砍下他们的头，把尸体一并投进漳水。他又掘开高隆之的坟墓，挖出尸体，把骸骨砍成几段烧掉，也扔进漳水。

北齐主派常山王高演、上党王高涣、清河王高岳、平原王段韶率领部众在洛阳西南修筑伐恶城、新城、严城、河南城。九月，北齐主巡视这四座城，想要借此引来西魏军队，西魏没有出兵，他就到晋阳去了。

魏宇文泰命侍中崔猷开回车路以通汉中。

帝好玄谈，辛卯，于龙光殿讲《老子》。

曲江侯勃迁居始兴，王琳使副将孙玚先行据番禺。

乙巳，魏遣柱国常山公于谨、中山公宇文护、大将军杨忠将兵五万入寇。冬十月壬戌，发长安。长孙俭问谨曰：“为萧绎之计，将如之何？”谨曰：“耀兵汉、沔，席卷渡江，直据丹杨，上策也。移郭内居民退保子城［子城：附着于大城的小城。］
，峻其陴堞［陴堞：泛指城墙。］
，以待援军，中策也。若难于移动，据守罗郭［罗郭：外城。］
，下策也。”俭曰：“揣绎定出何策？”谨曰：“下策。”俭曰：“何故？”谨曰：“萧氏保据江南，绵历数纪，属中原多故，未遑［未遑：没有时间顾及，来不及。］
外略，又以我有齐氏之患，必谓力不能分。且绎懦而无谋，多疑少断。愚民难与虑始［虑始：在事情的开始阶段谋划。］
，皆恋邑居。所以知其用下策也。”

西魏宇文泰命令侍中崔猷开通车道通往汉中。

梁元帝喜欢谈论玄学，辛卯日，在龙光殿讲论《老子》。

曲江侯萧勃迁居始兴，王琳派副将孙玚率先出发占据番禺。

乙巳日，西魏派柱国常山公于谨、中山公宇文护、大将军杨忠率领士兵五万人进犯梁朝。冬季十月壬戌日，西魏从长安发兵。长孙俭问于谨说：“替萧绎谋划，将要怎样应对？”于谨说：“在汉水、沔水一带炫耀武力，以迅猛的势头渡过长江，径直占据丹杨，这是上策。转移外城的居民退守到附属的小城，加高城墙，来等待援军，这是中策。如果为移动感到困难，占据外城来防守，这是下策。”长孙俭问：“估计萧绎会采纳哪种策略？”于谨说：“下策。”长孙俭问：“为什么？”于谨说：“萧氏据守江南，已经有几十年了，正赶上中原多有变故，无暇对外用兵，又因为我们有北齐这一祸患，认为我们一定不能分出兵力。况且萧绎懦弱而没有谋略，多疑而缺少决断。愚昧的民众很难和他们在事情的开始阶段共同谋划，他们都留恋故乡。这就是我知道萧绎会采用下策的原因。”

癸亥，武宁太守宗均告魏兵且至，帝召公卿议之。领军胡僧祐、太府卿黄罗汉曰：“二国通好，未有嫌隙，必应不尔。”侍中王琛曰：“臣揣宇文容色，必无此理。”乃复使琛使魏。丙寅，于谨至樊、邓，梁王詧帅众会之。辛卯，帝停讲，内外戒严。王琛至石，未见魏军，驰书报黄罗汉曰：“吾至石，境上帖然［帖然：顺从服气，俯首收敛。］
，前言皆儿戏耳。”帝闻而疑之。庚午，复讲，百官戎服以听。

辛未，帝使主书李膺至建康，征王僧辩为大都督、荆州刺史，命陈霸先徙镇扬州。僧辩遣豫州刺史侯瑱帅程灵洗等为前军，兖州刺史杜僧明帅吴明徹等为后军。甲戌，帝夜登凤皇閤，徙倚叹息曰：“客星入翼、轸，今必败矣！”嫔御皆泣。

癸亥日，武宁太守宗均报告西魏军队将要到来，梁元帝召集公卿商议对策。领军胡僧祐、太府卿黄罗汉说：“我们两国友好往来，没有产生过矛盾，一定不会是这样。”侍中王琛说：“我揣度宇文氏的神色，一定没有来攻打我们的道理。”于是梁元帝再次派王琛出使西魏。丙寅日，于谨抵达樊、邓，梁王萧詧率领部众和他会合。辛卯日，梁元帝停止讲论《老子》，朝廷内外戒严。王琛来到石，没有见到西魏军队，派人骑马急速送信报知黄罗汉说：“我来到石，边境顺从俯首，此前的说法都是开玩笑罢了。”梁元帝听到后感到疑惑。庚午日，梁元帝恢复讲论《老子》，百官都穿上戎装来听讲。

辛未日，梁元帝派主书李膺来到建康，征召王僧辩为大都督、荆州刺史，命令陈霸先移兵镇守扬州。王僧辩派豫州刺史侯瑱率领程灵洗等人为先锋部队，兖州刺史杜僧明率领吴明徹等人为殿后部队。甲戌日，梁元帝夜里登上凤皇閤，踱步后倚靠栏杆叹息说：“客星冲犯翼、轸二宿，今年一定会失败了！”嫔妃和侍从听后都哭了。

陆法和闻魏师至，自郢州入汉口，将赴江陵。帝使逆之曰：“此自能破贼，但镇郢州，不须动也。”法和还州，垩其城门，著衰绖［衰绖：泛指丧服。］
，坐苇席，终日，乃脱之。

十一月，帝大阅于津阳门外，遇北风暴雨，轻辇还宫。癸未，魏军济汉，于谨令宇文护、杨忠帅精骑先据江津，断东路。甲申，护克武宁，执宗均。是日，帝乘马出城行栅，插木为之，周围六十余里。以领军将军胡僧祐都督城东诸军事，尚书右仆射张绾为之副，左仆射王褒都督城西诸军事，四厢领直元景亮为之副，王公已下各有所守。丙戌，命太子巡行城楼，令居人助运木石。夜，魏军至黄华，去江陵四十里，丁亥，至栅下。戊子，巂州刺史裴畿、畿弟新兴太守机、武昌太守朱买臣、衡阳太守谢答仁开枇杷门出战，裴机杀魏仪同三司胡文伐。畿，之高之子也。

陆法和听说西魏军队来到，从郢州出发到汉口，将要赶赴江陵。梁元帝派人拦住他说：“我在这里自会打败贼寇，您只管镇守郢州，不用过来。”陆法和回到郢州，用白土涂抹城门，身穿丧服，坐在苇席上，过了一天，才脱下丧服。

十一月，梁元帝在津阳门外举行大规模阅兵，遇到北风暴雨，乘坐轻便的车辇返回宫中。癸未日，西魏军队渡过汉水，于谨命令宇文护、杨忠率领精锐骑兵先占据江津，切断了东路。甲申日，宇文护攻克武宁，擒获宗均。这一天，梁元帝骑马出城巡视修筑栏栅，士兵把木头插在地上为栏栅，周长六十多里。他任命领军将军胡僧祐为都督城东诸军事，尚书右仆射张绾辅佐他，左仆射王褒为都督城西诸军事，四厢领直元景亮辅佐他，王公以下各有戍守的任务。丙戌日，梁元帝派太子巡视城楼，命令居民帮助士兵运送木头和石头。夜里，西魏军来到黄华，距离江陵四十里，丁亥日，来到梁军的栏栅下。戊子日，巂州刺史裴畿、裴畿的弟弟新兴太守裴机、武昌太守朱买臣、衡阳太守谢答仁打开枇杷门出战，裴机杀死西魏仪同三司胡文伐。裴畿，裴之高的儿子。

帝征广州刺史王琳为湘东刺史，使引兵入援。丁酉，栅内火，焚数千家及城楼二十五，帝临所焚楼，望魏军济江，四顾叹息。是夜，遂止宫外，宿民家。己亥，移居祇洹寺。于谨令筑长围，中外信命始绝。

庚子，信州刺史徐世谱、晋安王司马任约等筑垒于马头，遥为声援。是夜，帝巡城，犹口占［口占：指作诗文不起草稿，随口而成。］
为诗，群臣亦有和者。帝裂帛为书，趣王僧辩曰：“吾忍死待公，可以至矣！”壬寅，还宫，癸卯，出长沙寺。戊申，王褒、胡僧祐、朱买臣、谢答仁等开门出战，皆败还。己酉，帝移居天居寺，癸丑，移居长沙寺。朱买臣按剑进曰：“唯斩宗懔、黄罗汉，可以谢天下！”帝曰：“曩［曩：过去。］
实吾意，宗、黄何罪？”二人退入众中。

梁元帝征召广州刺史王琳为湘东刺史，派他领兵援救江陵。丁酉日，栏栅内失火，烧毁了几千家民房和二十五座城楼，梁元帝亲临被烧毁的城楼，望见西魏军渡江，四面环顾而叹息。当天夜里，他住在宫外，留宿在平民家中。己亥日，他移居祇洹寺。于谨命令修筑长围墙，梁朝内外的通信开始断绝。

庚子日，信州刺史徐世谱、晋安王司马任约等人在马头修筑城垒，在远处造声势。当天夜里，梁元帝巡视城防，还能随口赋诗，群臣中也有作诗应和的。梁元帝撕开绢帛写信，催促王僧辩说：“我忍受死亡的威胁等待您，现在应该来了吧！”壬寅日，他回到宫中，癸卯日，又出宫前往长沙寺。戊申日，王褒、胡僧祐、朱买臣、谢答仁等人开门出战，都战败撤回。己酉日，梁元帝移居天居寺，癸丑日，移居长沙寺。朱买臣按住剑柄进言说：“只有将宗懔、黄罗汉斩首，才能平息天下人的怒气！”梁元帝说：“过去不还都建康其实是我的想法，宗懔、黄罗汉有什么罪？”二人退回众人之中。

王琳军至长沙，镇南府长史裴政请间道先报江陵，至百里洲，为魏人所获。梁王詧谓政曰：“我，武皇帝之孙也，不可为尔君乎？若从我计，贵及子孙。如或不然，腰领分矣。”政诡对曰：“唯命。”詧锁之至城下，使言曰：“王僧辩闻台城被围，已自为帝。王琳孤弱，不能复来。”政告城中曰：“援兵大至，各思自勉。吾以间使被擒，当碎身报国！”监者击其口，詧怒，使速杀之。西中郎参军蔡大业谏曰：“此民望也，杀之，则荆州不可下矣。”乃释之。政，之礼之子。大业，大宝之弟也。

王琳的军队来到长沙，镇南府长史裴政请求走小路先向江陵报告，来到百里洲时，被西魏人所擒获。梁王萧詧对裴政说：“我，武皇帝的孙子，不能做你的君主吗？如果听从我的计策，富贵就可以传给子孙。如果不这样的话，你的腰和颈就要被砍断了。”裴政假意回答说：“愿意服从命令。”萧詧把他用锁链绑着押送到江陵城下，让他对城里说：“王僧辩听说宫城被围困，已经自己做了皇帝。王琳孤立软弱，不能再来救援了。”裴政告诉城里说：“援军大批赶来了，各位要自我勉励。我因为走小路来报信被擒获，将要粉身碎骨报效国家！”监视他的人打他的嘴，萧詧很生气，命令手下赶快杀死他。西中郎参军蔡大业劝谏说：“这是在民众心中有声望的人，将他杀死，那么荆州就不能攻下来了。”萧詧于是将他释放。裴政，裴之礼的儿子。蔡大业，蔡大宝的弟弟。

时征兵四方，皆未至。甲寅，魏人百道攻城，城中负户蒙楯，胡僧祐亲当矢石，昼夜督战，奖励将士，明行赏罚，众咸致死，所向摧殄，魏不得前。俄而僧祐中流矢死，内外大骇。魏悉众攻栅，反者开西门纳魏师，帝与太子、王褒、谢答仁、朱买臣退保金城，令汝南王大封、晋熙王大圆质于于谨以请和。魏军之初至也，众以王僧辩子侍中顗可为都督，帝不用，更夺其兵，使与左右十人入守殿中。及胡僧祐死，乃用为都督城中诸军事。裴畿、裴机、历阳侯峻皆出降。于谨以机手杀胡文伐，并畿杀之。峻，渊猷之子也。时城南虽破，而城北诸将犹苦战。日暝，闻城陷，乃散。

当时梁元帝向四方征兵，都没有来。甲寅日，西魏军从各路同时攻城，城里的人背着门板当作盾牌，胡僧祐亲自冒着流箭飞石，从早到晚督战，奖赏激励将士，严明实施赏罚，众人都拼死作战，所到之处的敌军都被击倒，西魏军不能前进。不久胡僧祐被流箭射中而死，江陵城内外非常惊骇。西魏出动全部兵力攻打栏栅，有反叛的人打开西门迎接西魏军队，梁元帝和太子、王褒、谢答仁、朱买臣退守金城，命令汝南王萧大封、晋熙王萧大圆作为人质向于谨求和。西魏军刚到的时候，众人认为王僧辩的儿子侍中王顗可以担任都督，梁元帝没有任用他，还削夺他的兵权，让他和十个侍从进入大殿守卫。等到胡僧祐战死，梁元帝才任命他为都督城中诸军事。裴畿、裴机、历阳侯萧峻都出城投降了。于谨因为裴机杀死了胡文伐，就把他和裴畿一并杀死。萧峻，萧渊猷的儿子。当时城南虽然被攻破，但是城北众将领还在苦战。黄昏时分，众将领听说城池陷落，于是逃散。

帝入东閤竹殿，命舍人高善宝焚古今图书十四万卷，将自赴火，宫人左右共止之。又以宝剑斫柱令折，叹曰：“文武之道，今夜尽矣！”乃使御史中丞王孝祀作降文。谢答仁、朱买臣谏曰：“城中兵众犹强，乘暗突围而出，贼必惊，因而薄［薄：迫近。］
之，可渡江就任约。”帝素不便走马，曰：“事必无成，只增辱耳。”答仁求自扶，帝以问王褒，褒曰：“答仁，侯景之党，岂足可信！成彼之勋，不如降也。”答仁又请守子城，收兵可得五千人，帝然之，即授城中大都督，配以公主。既而召王褒谋之，以为不可。答仁请入不得，欧血［欧血：吐血。］
而去。于谨征太子为质，帝使王褒送之。谨子以褒善书，给之纸笔，乃书曰：“柱国常山公家奴王褒。”有顷，黄门郎裴政犯门而出。帝遂去羽仪文物［羽仪文物：仪仗旌旗等器物。］
，白马素衣出东门，抽剑击阖［阖：门扇。］
曰：“萧世诚［萧世诚：梁元帝萧绎，字世诚。］
一至此乎！”魏军士度堑牵其辔，至白马寺北，夺其所乘骏马，以驽马代之，遣长壮胡人手扼其背以行，逢于谨，胡人牵帝使拜。梁王詧使铁骑拥帝入营，囚于乌幔之下，甚为詧所诘辱。乙卯，于谨令开府仪同三司长孙俭入据金城。帝绐［绐：欺骗。］
俭云：“城中埋金千斤，欲以相赠。”俭乃将帝入城。帝因述詧见辱之状，谓俭曰：“向聊相绐，欲言此耳，岂有天子自埋金乎！”俭乃留帝于主衣库。

梁元帝进入东閤竹殿，命令舍人高善宝烧毁古今图书十四万卷，他自己正要跳到火里的时候，宫女侍从一同拦住了他。他又用宝剑砍柱子导致宝剑折断，叹息说：“文武之道，今晚全完了！”于是他让御史中丞王孝祀写投降书。谢答仁、朱买臣劝谏说：“城里的兵众还很强盛，如果乘着夜色突围而出，贼兵一定惊慌，趁机逼近对方，可以渡过长江去投奔任约。”梁元帝向来不善于骑马，说：“事情一定不会成功，只能徒增耻辱罢了。”谢答仁请求亲自扶梁元帝上马，梁元帝以此询问王褒，王褒说：“谢答仁，侯景的党羽，哪里值得信任！这样只能成就他的功勋，不如投降。”谢答仁又请求防守附属的小城，收拢残兵可以得到五千人，梁元帝认为有道理，就授予他城中大都督的头衔，把公主许配给他。不久他又召见王褒谋划这件事，王褒认为不可行。谢答仁请求进见而不被批准，气得吐血而去。于谨提出派太子来做人质，梁元帝派王褒护送太子。于谨的儿子因为王褒擅长书法，就给他纸和笔，于是王褒写道：“柱国常山公家奴王褒。”过了一段时间，黄门郎裴政打开城门冲出去。梁元帝于是丢弃羽仪饰物，骑白马，穿素衣逃出东门，抽出剑砍门扇说：“我萧世诚竟到了这个地步吗！”西魏士兵越过堑壕拉住梁元帝所骑白马的辔头，牵到白马寺北边，夺走他所骑的骏马，用一匹劣马代替，派一个高大强壮的胡人用手抓着他的后背前行，遇到于谨，胡人拉着梁元帝，让他跪拜。梁王萧詧派铁甲骑兵拥着梁元帝进入军营，关在黑帐幕里，多次遭受萧詧的责问和羞辱。乙卯日，于谨命令开府仪同三司长孙俭进据金城。梁元帝欺骗长孙俭说：“城里埋有黄金一千斤，我想要拿来相送。”长孙俭就押着梁元帝进城了。梁元帝趁机述说被萧詧羞辱的情形，对长孙俭说：“刚才对您有所欺骗，只是想要找机会说这件事罢了，哪里有天子自己埋藏金子的事呢！”长孙俭就把梁元帝留在主衣库里。

帝性残忍，且惩高祖宽纵之弊，故为政尚严。及魏师围城，狱中死囚且数千人，有司请释之以充战士，帝不许，悉令棓杀之，事未成而城陷。

中书郎殷不害先于别所督战，城陷，失其母。时冰雪交积，冻死者填满沟堑。不害行哭于道，求其母尸，无所不至，见沟中死人，辄投下捧视，举体冻湿，水浆不入口，号哭不辍声。如是七日，乃得之。

十二月丙辰，徐世谱、任约退戍巴陵。于谨逼帝使为书召王僧辩，帝不可。使者曰：“王今岂得自由？”帝曰：“我既不自由，僧辩亦不由我。”又从长孙俭求宫人王氏、荀氏及幼子犀首，俭并还之。或问：“何意焚书？”帝曰：“读书万卷，犹有今日，故焚之！”

庚申，齐主北巡，至达速岭，行视山川险要，将起长城。

梁元帝本性残忍，而且鉴于高祖宽缓放纵的弊病，所以为政崇尚严酷。等到西魏军队包围江陵城时，监狱里的死囚还有几千人，有关部门请求释放他们充当战士，梁元帝不同意，下令都用棍棒打死，还没有来得及执行城池就陷落了。

中书郎殷不害此前在别处督战，城池陷落，找不到他的母亲。当时冰雪堆积，冻死的人填满沟壑。殷不害在路上边走边哭，寻找母亲的尸体，走遍了所有地方，见到沟里有死人，就跳下去抱起来看，全身的衣服都湿透冻冰了，连水也没喝，哭喊声不断。这样找了七天，才找到母亲的尸体。

十二月丙辰日，徐世谱、任约退守巴陵。于谨逼迫梁元帝写信招降王僧辩，梁元帝认为不可能。使者说：“大王现在难道还能由得自己吗？”梁元帝说：“我已经由不得自己，王僧辩也不由我了。”他又向长孙俭请求宫女王氏、荀氏和幼子萧犀首，长孙俭都还给他了。有人问：“为什么把书烧掉？”梁元帝说：“我读书万卷，还有今日之祸，所以烧掉！”

庚申日，北齐主到北方巡视，来到达速岭，察看山川险要地带，将要修筑长城。

辛未，帝为魏人所杀。梁王詧遣尚书傅准监刑，以土囊陨之。詧使以布帊缠尸，敛以蒲席，束以白茅，葬于津阳门外。并杀愍怀太子元良、始安王方略、桂阳王大成等。世祖性好书，常令左右读书，昼夜不绝，虽熟睡，卷犹不释，或差误及欺之，帝辄惊寤。作文章，援笔立就，常言：“我韬于文士，愧于武夫。”论者以为得言。

魏立梁王詧为梁主，资以荆州之地，延袤［延袤：长度和广度，引申指面积。］
三百里，仍取其雍州之地。詧居江陵东城，魏置防主，将兵居西城，名曰助防，外示助詧备御，内实防之。以前仪同三司王悦留镇江陵。于谨收府库珍宝及宋浑天仪、梁铜晷表、大玉径四尺及诸法物，尽俘王公以下及选百姓男女数万口为奴婢，分赏三军，驱归长安，小弱者皆杀之。得免者三百余家，而人马所践及冻死者什二三。

辛未日，梁元帝被西魏人杀死。梁王萧詧派尚书傅准去监督行刑，用装土的袋子将他压死。萧詧让人用大幅布帛缠裹尸体，用蒲草席装殓，用白茅草捆扎，埋在津阳门外。同时他杀死愍怀太子萧元良、始安王萧方略、桂阳王萧大成等人。世祖天性喜好读书，经常让身边的侍从为他读书，从早到晚不停，即使睡着了，手里还不放下书卷，有人读错或有意欺骗他，他就能惊醒过来。他写文章，提笔就能成篇，经常说：“我和文士相比绰绰有余，比起武夫却有些惭愧。”评论的人认为说得很恰当。

西魏立梁王萧詧为梁朝君主，把荆州地区交给他，方圆三百里，于是夺走他的雍州地区。萧詧居住在江陵的东城，西魏设置守城主将，率领士兵居住在西城，名为助防，表面上是帮助萧詧备战防御，其实是防备萧詧。西魏任命前仪同三司王悦留下镇守江陵。于谨没收府库中的珍宝和宋朝的浑天仪、梁朝的铜晷表、直径四尺的巨型玉器和各种天子器物，把王公以下官员和挑选出来的百姓男女共几万人全部掳走，使他们沦为奴婢，分别赏给三军将士，驱赶回长安，年幼体弱的都被杀死。只有三百多家幸免于难，可是被兵马践踏和受冻而死的也有十分之二三。

魏师之在江陵也，梁王詧将尹德毅说詧曰：“魏虏贪惏［贪惏：贪婪。］
，肆其残忍，杀掠士民，不可胜纪。江东之人涂炭至此，咸谓殿下为之。殿下既杀人父兄，孤人子弟，人尽仇也，谁与为国！今魏之精锐尽萃于此，若殿下为设享会，请于谨等为欢，预伏武士，因而毙之，分命诸将，掩其营垒，大歼群丑，俾无遗类。收江陵百姓，抚而安之，文武群寮，随材铨授［铨授：选拔任命官吏。］
。魏人慑息［慑息：因恐惧而屏住呼吸。］
，未敢送死，王僧辩之徒，折简［折简：写信。］
可致。然后朝服济江，入践皇极，晷刻［晷刻：日晷和刻漏，这里指片刻时间。］
之间，大功可立。古人云：‘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愿殿下恢弘远略，勿怀匹夫之行。”詧曰：“卿此策非不善也，然魏人待我厚，未可背德。若遽为卿计，人将不食吾余。”既而阖城长幼被虏，又失襄阳，詧乃叹曰：“恨不用尹德毅之言！”

西魏军队在江陵时，梁王萧詧的部将尹德毅劝萧詧说：“西魏人贪婪，尽情展现残忍的一面，杀害抢劫官民，罪恶多得数不清。江东人民蒙受这样的灾难，都说是殿下造成的。殿下已经杀死人家的父兄，使人家的子弟变成孤儿，人们都视殿下为仇敌，谁肯为国家出力！现在西魏的精锐部队都集结在这里，如果殿下为他们设宴，请于谨等人来欢饮，预先埋伏武士，趁机除掉他们，分别命令众将领，突袭西魏的营垒，大肆歼灭这些邪恶的家伙，使他们一个不留。再去收服江陵的民心，安抚他们，文武百官，根据才能授予官职。西魏人就会因恐惧而屏住呼吸，不敢前来送死，王僧辩这些人，写一封信就能招降。然后身穿朝服渡过长江，入京登上帝位，片刻之间，大功就能建立。古人说：‘上天给予的却不要，反而会受到上天的怪罪。’希望殿下弘扬雄才大略，不要只想着匹夫的做法。”萧詧说：“您这条计策不是不好，可是西魏人对我很好，我不能背弃恩德。如果很快就采用您的计策，别人就会鄙视我。”不久江陵全城老幼都被俘虏，又失去襄阳，萧詧才叹息说：“后悔当初不采用尹德毅的计策！”

王僧辩、陈霸先等共奉江州刺史晋安王方智为太宰，承制。

王褒、王克、刘瑴、宗懔、殷不害及尚书右丞吴兴沈烱至长安，太师泰皆厚礼之。泰亲至于谨第，宴劳极欢，赏谨奴婢千口及梁之宝物并雅乐一部，别封新野公。谨固辞，不许。谨自以久居重任，功名既立，欲保优闲，乃上先所乘骏马及所著铠甲等。泰识其意，曰：“今巨猾未平，公岂得遽尔独善！”遂不受。

是岁，魏秦州刺史章武孝公宇文导卒。

魏加益州刺史尉迟迥督六州，通前十八州，自剑阁以南，得承制封拜及黜陟。迥明赏罚，布威恩，绥辑［绥辑：安抚集聚。］
新民，经略未附，华夷怀之。

王僧辩、陈霸先等人共同尊奉江州刺史晋安王萧方智为太宰，以皇帝的名义发号施令。

王褒、王克、刘瑴、宗懔、殷不害和尚书右丞吴兴人沈烱来到长安，太师宇文泰都以丰厚的礼节接待他们。宇文泰亲自来到于谨的府第，设宴尉劳而气氛极其欢乐，赏赐于谨一千个奴婢以及梁朝的宝物和一个演奏雅乐的班子，改封新野公。于谨坚持推让，宇文泰不同意。于谨自认为长期担任要职，功名已经建立，想要过安闲的日子，就献上他所骑的骏马和所穿的铠甲等物品。宇文泰看出他的心意，说：“现在最奸猾的人还没有平定，您怎么能突然想保全自身呢！”最终他没有同意。

这一年，西魏秦州刺史章武孝公宇文导去世。

西魏增加益州刺史尉迟迥六个州的管辖权，算上此前管理的十八个州，从剑阁以南，他都可以秉承皇帝的旨意自行封官拜将以及罢免提拔。尉迟迥赏罚严明，恩威并施，安抚集聚刚归顺的民众，开拓未归附的疆土，华族、夷族人民都感怀他。

卷第一百六十六·梁纪二十二

起旃蒙大渊献（公元555年），尽柔兆困敦（公元556年），凡二年。

敬皇帝

绍泰元年（乙亥，公元555年）

春正月壬午朔，邵陵太守刘棻将兵援江陵，至三百里滩，部曲［部曲：部下，手下。］
宋文徹杀之，帅其众还据邵陵。

梁王詧即皇帝位于江陵，改元大定；追尊昭明太子为昭明皇帝，庙号高宗，妃蔡氏为昭德皇后；尊其母龚氏为皇太后，立妻王氏为皇后，子岿为皇太子。赏刑制度并同王者，唯上疏于魏则称臣，奉其正朔［正朔：帝王颁布的历法。］
。至于官爵其下，亦依梁氏之旧，其勋级则兼用柱国等名。以谘议参军蔡大宝为侍中、尚书令，参掌选事；外兵参军太原王操为五兵尚书。大宝严整有智谋，雅达［雅达：十分通达。］
政事，文辞赡速，后梁主推心任之，以为谋主，比之诸葛孔明；操亦亚之。追赠邵陵王纶太宰，谥曰壮武；河东王誉丞相，谥曰武桓。以莫勇为武州刺史，魏永寿为巴州刺史。

敬皇帝

绍泰元年（乙亥，公元555年）

春季正月壬午朔日，邵陵太守刘棻领兵支援江陵，行至三百里滩，属下宋文徹将他杀死，率领他的部属返回邵陵把守。

梁王萧詧在江陵即位，将年号改为大定；追尊昭明太子萧统为昭明皇帝，庙号高宗，其妃子蔡氏被追封为昭德皇后；尊母亲龚氏为皇太后，将正妻王氏立为皇后，儿子萧岿立为皇太子。奖赏处罚制度，都与君主的体制相同，只是在对西魏上疏的时候称为臣，采用西魏的历法。至于官爵等的颁发，也遵从梁朝的旧制，为有功之臣颁发的功勋等级，则同时采用西魏设立的柱国等名。委任谘议参军蔡大宝担任侍中、尚书令，参与主管选拔任用官员的事务；委任外兵参军太原人王操担任五兵尚书。蔡大宝为人严谨且富有智谋，对于政务十分精通，作文言词丰沛敏捷，后梁主萧詧推心置腹地信任他，将他作为出谋划策的关键人物，将他比成诸葛孔明；王操的地位仅亚于他。追赠邵陵王萧纶为太宰，谥号是壮武；河东王萧誉为丞相，谥号是武桓。又委任莫勇担任武州刺史，魏永寿担任巴州刺史。

湘州刺史王琳将兵自小桂北下，至蒸城，闻江陵已陷，为世祖发哀［发哀：举行哀悼仪式。］
，三军缟素，遣别将侯平帅舟师攻后梁。琳屯兵长沙，传檄州郡，为进取之计。长沙王韶及上游诸将皆推琳为盟主。

齐主使清河王岳将兵攻魏安州，以救江陵。岳至义阳，江陵陷，因进军临江，郢州刺史陆法和及仪同三司宋蒞举州降之；长史江夏太守王珉不从，杀之。甲午，齐召岳还，使仪同三司清都慕容俨戍郢州。王僧辩遣江州刺史侯瑱攻郢州，任约、徐世谱、宜丰侯循皆引兵会之。

辛丑，齐立贞阳侯渊明为梁主，使其上党王涣将兵送之，徐陵、湛海珍等皆听从渊明归。

二月癸丑，晋安王至自寻阳，入居朝堂，即梁王位，时年十三。以太尉王僧辩为中书监、录尚书、骠骑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加陈霸先征西大将军，以南豫州刺史侯瑱为江州刺史，湘州刺史萧循为太尉，广州刺史萧勃为司徒，镇东将军张彪为郢州刺史。

湘州刺史王琳领兵从小桂北下，抵达蒸城，得知江陵已经沦陷的消息，于是就为梁世祖萧绎举行哀悼活动，全军都穿上白色的丧服，并派别将侯平带领一支水军进攻后梁。王琳自己则在长沙屯兵，对各个州郡发布檄文，作谋取天下的图谋。长沙王萧韶与上游的各位将领全都推举王琳担任盟主。

北齐主派出清河王高岳领兵进攻西魏的安州，以此救援江陵。高岳抵达义阳，江陵已经沦陷，因此继续进军到达长江边，郢州刺史陆法和及仪同三司宋蒞将州郡献出归降；长史江夏太守王珉拒不服从，被杀掉。甲午日，北齐下令高岳返回，派仪同三司清都人慕容俨在郢州戍守。王僧辩派江州刺史侯瑱进攻郢州，任约、徐世谱、宜丰侯萧循纷纷领兵会合。

辛丑日，北齐立贞阳侯萧渊明成为梁朝的新主，并要求上党王高涣领兵将他送回南方，徐陵、湛海珍等都听从命令与萧渊明一同返回。

二月癸丑日，晋安王萧方智自寻阳前往建康，进居朝堂，即位梁王，当时年仅十三岁。他委任太尉王僧辩担任中书监、录尚书、骠骑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加封陈霸先担任征西大将军，委任南豫州刺史侯瑱担任江州刺史，湘州刺史萧循担任太尉，广州刺史萧勃担任司徒，镇东将军张彪担任郢州刺史。

齐主先使殿中尚书邢子才驰传诣建康，与王僧辩书，以为：“嗣主［嗣主：继位的君主。］
冲藐［冲藐：幼小。］
，未堪负荷。彼贞阳侯，梁武犹子［犹子：如同儿子。指侄子或侄女。］
，长沙之胤，以年以望，堪保金陵，故置为梁主，纳于彼国。卿宜部分舟舰，迎接今主，并心一力，善建良图。”乙卯，贞阳侯渊明亦与僧辩书求迎。僧辩复书曰：“嗣主体自宸极［宸极：借指君主，帝王。］
，受于文祖。明公傥能入朝，同奖王室，伊、吕之任，佥曰仰归；意在主盟，不敢闻命。”甲子，齐以陆法和为都督荆、雍等十州诸军事、太尉、大都督、西南道大行台。又以宋蒞为郢州刺史，蒞弟簉为湘州刺史。甲戌，上党王涣克谯郡。己卯，渊明又与僧辩书，僧辩不从。

魏以右仆射申徽为襄州刺史。

北齐主先派殿中尚书邢子才火速沿着驿道前往建康，为王僧辩送去一封书信，信中道：“你们即位的君主年纪太小，无法承担起治理国家的重任。而贞阳侯，作为梁武帝的侄子，长沙王萧懿的后嗣，依照他的年龄资质，可以确保不失金陵，因此我将他扶立为梁朝的君主，将他送回南方就国。你应当安排舟舰，去恭迎现任的君主，和他齐心协力，一同建立美好的未来。”乙卯日，贞阳侯萧渊明也给王僧辩写信要求去迎接他。王僧辩给他回信称：“如今继位的君主的血统来自皇帝，且又受命于文祖，他是合法继位的君主。要是您能够来到朝廷任职，一同辅佐王室，那么伊尹、吕望的责任，大家都会说应当归于您了；要是您返回朝廷的目的是想成为君主，那么我不敢服从这样的命令。”甲子日，北齐委任陆法和担任都督荆州、雍州等十州诸军事、太尉、大都督、西南道大行台。又派宋蒞担任郢州刺史，宋蒞的弟弟宋簉担任湘州刺史。甲戌日，上党王高涣攻陷谯郡。己卯日，萧渊明又给王僧辩写信去要求迎接，王僧辩没有听从。

西魏委任右仆射申徽担任襄州刺史。

侯平攻后梁巴、武二州，故刘棻主帅赵朗杀宋文徹，以邵陵归于王琳。

三月，贞阳侯渊明至东关，散骑常侍裴之横御之。齐军司尉瑾、仪同三司萧轨南侵皖城，晋州刺史萧惠以州降之。齐改晋熙为江州，以尉瑾为刺史。丙戌，齐克东关，斩裴之横，俘数千人；王僧辩大惧，出屯姑孰，谋纳渊明。

丙申，齐主还邺，封世宗二子孝珩为广宁王，延宗为安德王。

孙玚闻江陵陷，弃广州还，曲江侯勃复据有之。

魏太师泰遣王克、沈烱等还江南。泰得庾季才，厚遇之，令参掌太史。季才散私财，购亲旧之为奴婢者。泰问：“何能如是？”对曰：“仆闻克国礼贤，古之道也。今郢都覆没，其君信有罪矣，缙绅何咎，皆为皂隶！鄙人羁旅［羁旅：客居他乡。］
，不敢献言，诚窃哀之，故私购之耳。”泰乃悟，曰：“吾之过也！微君，遂失天下之望！”因出令，免梁俘为奴婢者数千口。

侯平进攻后梁巴州、武州，已故刘棻的主将赵朗将宋文徹杀死，贡献邵陵投靠王琳。

三月，贞阳侯萧渊明来到东关，散骑常侍裴之横领兵抵御他。北齐军司尉瑾、仪同三司萧轨朝南入侵皖城，晋州刺史萧惠将州郡献出归降。北齐把晋熙改名成江州，委任尉瑾担任刺史。丙戌日，北齐攻下东关，处死裴之横，擒获数千人；王僧辩十分害怕，领兵出城在姑孰驻守，想要接受萧渊明。

丙申日，北齐主返回邺城，加封世宗的两个儿子高孝珩为广宁王，高延宗为安德王。

孙玚得知江陵失守，抛弃广州返回，曲江侯萧勃又占领了广州。

西魏太师宇文泰派王克、沈烱等人返回江南。宇文泰得到了庾季才，给予他的待遇十分优厚，让他参与主管太史的工作。庾季才取出自己的财产，为亲朋旧友沦落为奴婢的人赎身。宇文泰问：“你为什么能这么做呢？”庾季才回答道：“我听闻攻陷一个国家，但是要礼遇那个国家的贤人，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如今郢都覆灭了，他们的国君确实有罪，但是他属下的官绅士大夫犯了什么罪呢，居然纷纷沦为奴隶！我是客居在这儿的外人，不敢对您进言，但私下里确实哀怜他们，因此才动用自己的财产替他们赎身。”于是宇文泰醒悟，道：“这全都是我的过错呀！要不是因为你，这就要丧失天下人的心了！”因此发布命令，免除梁朝俘虏沦为奴婢的几千人。

夏四月庚申，齐主如晋阳。

五月庚辰，侯平等擒莫勇、魏永寿。江陵之陷也，永嘉王庄生七年矣，尼法慕匿之，王琳迎庄，送之建康。

庚寅，齐主还邺。

王僧辩遣使奉启于贞阳侯渊明，定君臣之礼。又遣别使奉表于齐，以子显及显母刘氏、弟子世珍为质于渊明。遣左民尚书周弘正至历阳奉迎，因求以晋安王为皇太子；渊明许之。渊明求度卫士三千，僧辩虑其为变，止受散卒［散卒：零散的士兵。］
千人。庚子，遣龙舟法驾迎之。渊明与齐上党王涣盟于江北，辛丑，自采石济江。于是梁舆南渡，齐师北返。僧辩疑齐，拥楫中流，不敢就西岸。齐侍中裴英起卫送渊明，与僧辩会于江宁。癸卯，渊明入建康，望朱雀门而哭，逆者以哭对。丙午，即皇帝位，改元天成，以晋安王为皇太子，王僧辩为大司马，陈霸先为侍中。

夏季四月庚申日，北齐主来到晋阳。

五月庚辰日，侯平等擒获莫勇、魏永寿。江陵沦陷的时候，永嘉王萧庄才七岁，尼姑法慕将他藏匿起来，王琳派人前去迎接他，送至建康。

庚寅日，北齐主返回邺城。

王僧辩派出使者对贞阳侯萧渊明上表，确立君臣之礼。又派另外一名使者去北齐上表，派儿子王显以及王显的母亲刘氏、弟弟的儿子王世珍前往萧渊明处作为人质。又派出左民尚书周弘正前往历阳恭迎萧渊明，并请求将晋安王萧方智立为皇太子；萧渊明答应了。萧渊明要求自己的三千名士兵跟着一同前往，王僧辩担心这么多士兵会发生变故，因此只接受了一千名零散的士兵。庚子日，王僧辩派出龙船、备法驾前去迎接萧渊明。萧渊明和北齐上党王高涣在长江北边盟约，辛丑日，自采石横渡长江。于是梁朝的车辆南渡，北齐的部队返回北方。王僧辩对于北齐的军队怀有疑心，将船停泊在长江中流，不敢接近西岸。北齐侍中裴英起护送萧渊明南渡，与王僧辩在江宁相会。癸卯日，萧渊明来到建康，望见朱雀门失声痛哭，恭迎他的群臣也放声大哭。丙午日，萧渊明即皇帝位，将年号改成天成，将晋安王萧方智立为皇太子，委任王僧辩担任大司马，陈霸先担任侍中。

六月庚戌朔，齐发民一百八十万筑长城，自幽州夏口西至恒州九百余里，命定州刺史赵郡王叡将兵监之。叡，琛之子也。

齐慕容俨始入郢州而侯瑱等奄至城下，俨随方备御，瑱等不能克。乘间出击瑱等军，大破之。城中食尽，煮草木根叶及靴皮带角食之。与士卒分甘共苦，坚守半岁，人无异志。贞阳侯渊明立，乃命瑱等解围，瑱还镇豫章。齐人以城在江外难守，因割以还梁。俨归，望齐主，悲不自胜。齐主呼前，执其手，脱帽看发，叹息久之。

吴兴太守杜龛，王僧辩之婿也。僧辩以吴兴为震州，用龛为刺史，又以其弟侍中僧愔为豫章太守。

壬子，齐主以梁国称藩，诏凡梁民悉遣南还。

六月庚戌朔日，北齐征调一百八十万民工修建长城，从幽州夏口朝西一直延伸至恒州，全长九百余里，委任定州刺史赵郡王高叡领兵去监督工程。高叡，高琛的儿子。

北齐慕容俨刚一进入郢州的时候，侯瑱等人突然就在城下出现，慕容俨依照自己确立的方略进行抵御，侯瑱等不能攻克。慕容俨又借着空隙主动对侯瑱等人的部队发动袭击，将他们打得大败。后来城中的粮食吃光了，守城的军民只能煮草木的根叶以及靴子的皮、衣带的角等来充饥。慕容俨与将士们同甘共苦，坚守了半年，大家都没有动摇、离散的想法。贞阳侯萧渊明即位以后，就下令要求侯瑱等人撤销对郢州的围困，于是侯瑱就返回豫章镇守。北齐方面由于郢州城位处长江南侧，不易防守，所以就把它割让给了梁朝。慕容俨回国之后，看着北齐主，悲伤得难以自抑。北齐主呼唤他上前，拉起他的手，摘下他的帽子看着他的头发，叹息了许久。

吴兴太守杜龛是王僧辩的女婿。王僧辩将吴兴改作震州，委任杜龛担任刺史，又委任自己的弟弟侍中王僧愔担任豫章太守。

壬子日，北齐主将梁国称作藩属，依附于北齐，因此下诏凡属于梁朝的百姓全部遣返回南方。

丁卯，齐主如晋阳；壬申，自将击柔然。秋七月己卯，至白道，留辎重，帅轻骑五千追柔然，壬午，及之于怀朔镇。齐主亲犯矢石，频战，大破之。至于沃野，获其酋长，及生口［生口：俘虏。］
二万余，牛羊数十万。壬申，还晋阳。

八月辛巳，王琳自蒸城还长沙。

齐主还邺，以佛、道二教不同，欲去其一，集二家论难于前，遂敕道士皆剃发为沙门。有不从者，杀四人，乃奉命。于是齐境皆无道士。

初，王僧辩与陈霸先共灭侯景，情好甚笃。僧辩为子頠娶霸先女，会僧辩有母丧，未成婚。僧辩居石头城，霸先在京口，僧辩推心待之，頠兄顗屡谏，不听。及僧辩纳贞阳侯渊明，霸先遣使苦争之，往返数四，僧辩不从。霸先窃叹，谓所亲曰：“武帝子孙甚多，唯孝元能复仇雪耻，其子何罪，而忽废之！吾与王公并处托孤之地，而王公一旦改图，外依戎狄，援立非次，其志欲何所为乎！”乃密具袍数千领及锦彩金银为赏赐之具。

丁卯日，北齐主抵达晋阳；壬申日，亲自领兵进攻柔然。秋季七月己卯日，到达白道，将军需物品留下，带领五千轻骑兵去追击柔然，壬午日，在怀朔镇追赶上柔然。北齐主亲自迎着飞箭流石，频频加入战斗，最终将柔然彻底击败。一直追至沃野，擒获柔然的酋长，掳掠了二万多名俘虏，几十万头牛羊。壬申日，才返回晋阳。

八月辛巳日，王琳自蒸城返回长沙。

北齐主返回邺城，由于佛、道二教的教义教规有差异，因此他打算除去一个，于是召集两教中的学者，让他们在自己面前彼此辩难，结果敕令道士剃除头发做和尚。有人不听从命令，处死四人，这才都遵从命令。因此北齐境内再无道士。

起初，王僧辩与陈霸先一起将侯景消灭，二人的感情也因此而深固。王僧辩给儿子王頠迎娶陈霸先的女儿，正遇上王僧辩母亲过世，所以没能完婚。王僧辩在石头城居住，陈霸先在京口居住，王僧辩推心置腹地对待陈霸先，王頠的哥哥王顗多次劝说他要有所防备，王僧辩没有理会。等到王僧辩恭迎贞阳侯萧渊明的时候，陈霸先派出使者苦苦相劝，使者来往数次，王僧辩不听从。陈霸先暗中叹息，对他的亲信称：“梁武帝的后代很多，仅有孝元帝可以一雪前耻，他的儿子犯了什么罪，突然就被废黜了！我与王僧辩同处于先帝托孤的重臣之位，但是如今王僧辩突然改了主意，对外依附戎狄之邦，不按照次序扶立天子，他究竟想做什么呢！”因此暗中准备数千件战袍以及锦彩金银等用来奖赏属下的物品。

会有告齐师大举至寿春将入寇者。僧辩遣记室江旰告霸先，使为之备。霸先因是留旰于京口，举兵袭僧辩。九月壬寅，召部将侯安都、周文育及安陆徐度、钱塘杜稜谋之。稜以为难，霸先惧其谋泄，以手巾绞稜，闷绝于地，因闭于别室。部分将士，分赐金帛，以弟子著作郎昙朗镇京口，知留府事，使徐度、侯安都帅水军趋石头，霸先帅马步自江乘、罗落会之。是夜，皆发，召杜稜与同行。知其谋者，唯安都等四将，外人皆以为江旰征兵御齐，不之怪也。

正好这个时候有人来报告北齐部队有大的行动，已经抵达寿春，即将朝南入侵。王僧辩派记室江旰去告诉陈霸先，让他有所准备。陈霸先借着这个机会将江旰扣留在京口，发兵进攻王僧辩。九月壬寅日，陈霸先召集将领侯安都、周文育和安陆人徐度、钱塘人杜稜共同谋划。杜稜觉得这件事难以进行，陈霸先担心秘密泄露出去，于是用手巾勒住杜稜，将他闷绝在地上，之后将他锁在另外一间屋子中。接着就布置将士，分别赏赐金银布帛，下令自己弟弟的儿子著作郎陈昙朗留下来戍守京口，主管州府政事，又派徐度、侯安都统领水军进逼石头，陈霸先亲自带领骑兵、步兵自江乘罗落桥与之会合。当天晚上，各路兵马全部出发，并召来杜稜随军同行。清楚这次进军真正目的的人，仅有侯安都等四名将领，其余人都认为是江旰来调集部队抵御北齐的入侵，对于大军的出动丝毫也不觉得奇怪。

甲辰，安都引舟舰将趣石头，霸先控马未进。安都大惧，追霸先骂曰：“今日作贼，事势已成，生死须决，在后欲何所望！若败，俱死，后期得免斫头邪？”霸先曰：“安都嗔我！”乃进。安都至石头城北，弃舟登岸。石头城北接冈阜，不甚危峻。安都被甲带长刀，军人捧之，投于女垣内，众随而入，进及僧辩卧室。霸先兵亦自南门入。僧辩方视事，外白有兵，俄而兵自内出。僧辩遽走，遇子頠，与俱出閤，帅左右数十人苦战于听事前，力不敌，走登南门楼，拜请求哀。霸先欲纵火焚之，僧辩与頠俱下就执。霸先曰：“我有何辜，公欲与齐师赐讨？”且曰：“何意全无备？”僧辩曰：“委公北门，何谓无备？”是夜，霸先缢杀僧辩父子。既而竟无齐兵，亦非霸先之谲也。前青州刺史新安程灵洗帅所领救僧辩，力战于石头西门，军败。霸先遣使招谕，久之乃降。霸先深义之，以为兰陵太守，使助防京口。乙巳，霸先为檄布告中外，列僧辩罪状，且曰：“资斧［资斧：屠戮，征伐。］
所指，唯王僧辩父子兄弟，其余亲党，一无所问。”

甲辰日，侯安都带领舟舰即将奔赴石头，陈霸先勒马不前。侯安都心中十分害怕，于是追上陈霸先骂道：“现在我们造反，事已至此，已经不能挽回了，无论生死都必须作出决断，你犹豫不前，慢吞吞在后面，存的什么心思！要是失败的话，咱们全都得死，留在后面就可以免去砍头吗？”陈霸先道：“侯安都在责怪我！”因此领兵前行。侯安都抵达石头城的北侧，弃船上岸。石头城北侧与山冈高坡相接，城墙并不险峻。侯安都身披盔甲，手舞长刀，命手下士兵将他抬起来丢掷到城垣内，大家跟随他蜂拥而入，一直攻进王僧辩的卧室。陈霸先的部队也从南门攻进城中。王僧辩正在办公，外面有人汇报说遭到攻击，没等多久士兵自里头冲了出来。王僧辩赶快逃跑，遇见儿子王頠，与他一同冲到门外，带领身边的几十人在议事厅前面奋战，力竭不敌，跑至南门楼上，对着进逼过来的陈霸先跪拜乞求。陈霸先想要放火焚烧南门楼，王僧辩与王頠全都下楼被抓。陈霸先责问道：“我犯了什么过错，你要与北齐部队一同征讨我？”并且还问：“北齐军队入侵，你为什么毫无防备？”王僧辩回答道：“派你在京口戍守，占据建康北门，怎么说我对北齐军没有防备？”当天晚上，陈霸先绞杀王僧辩父子两人。后来，居然并没有发现北齐军队的踪迹，这也并非是陈霸先的诡计。前青州刺史新安人程灵洗带领属下将士前来解救王僧辩，在石头西门奋力作战，最终战败。陈霸先派使者去招降他，过了很久，他才肯投降。陈霸先被程灵洗的义气所打动，委任他担任兰陵太守，让他协助戍守京口。乙巳日，陈霸先发布檄文，通知中外，一一列举王僧辩的罪行，檄文中还称：“我所要征讨的，仅仅是王僧辩父子兄弟，其余王氏亲戚同党，全部不予问罪。”

丙午，贞阳侯渊明逊位［逊位：让位。］
，出就邸。百僚上晋安王表，劝进。冬十月己酉，晋安王即皇帝位，大赦，改元，中外文武赐位一等。以贞阳侯渊明为司徒，封建安公。告齐云：“僧辩阴图篡逆，故诛之。”仍请称臣于齐，永为藩国。齐遣行台司马恭与梁人盟于历阳。

辛亥，齐主如晋阳。

壬子，加陈霸先尚书令，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将军，扬、南徐二州刺史。癸丑，以宜丰侯循为太保，建安公渊明为太傅，曲江侯勃为太尉，王琳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戊午，尊帝所生夏贵妃为皇太后，立妃王氏为皇后。

丙午日，贞阳侯萧渊明让位，离开宫中返回自己的府邸。百官上表给晋安王萧方智，劝他即位。冬季十月己酉日，晋安王萧方智即位，实行大赦，将年号改为绍泰，对朝中内外文武百官全都赏赐官位一级。委任贞阳侯萧渊明担任司徒，封为建安公。派人通知北齐，道：“王僧辩图谋篡位造反，所以将他处死。”依旧请求对北齐称臣，永远作北齐的附属国。北齐派行台司马恭与梁朝人在历阳立下盟约。

辛亥日，北齐主抵达晋阳。

壬子日，梁朝加封陈霸先为尚书令，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将军，扬、南徐二州刺史。癸丑日，委任宜丰侯萧循担任太保，建安公萧渊明担任太傅，曲江侯萧勃担任太尉，王琳担任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戊午日，梁朝尊奉皇帝萧方智的生母夏贵妃为皇太后，将妃子王氏立为皇后。

杜龛恃王僧辩之势，素不礼于陈霸先。在吴兴，每以法绳［法绳：用法律制裁。］
其宗族，霸先深怨之。及将图僧辩，密使兄子蒨还长城，立栅以备龛。僧辩死，龛据吴兴拒霸先，义兴太守韦载以郡应之。吴郡太守王僧智，僧辩之弟也，亦据城拒守。陈蒨至长城，收兵才数百人，杜龛遣其将杜泰将精兵五千奄至，将士相视失色。蒨言笑自若，部分益明，众心乃定。泰昼夜苦攻数旬，不克而退。霸先使周文育攻义兴，义兴属县卒皆霸先旧兵，善用弩，韦载收得数十人，系以长锁，命所亲监之，使射文育军，约曰：“十射不两中者死。”故每发辄毙一人，文育军稍却。载因于城外据水立栅，相持数旬。杜龛遣其从弟北叟将兵拒战，北叟败，归于义兴。霸先闻文育军不利，辛未，自表东讨，留高州刺史侯安都、石州刺史杜稜宿卫台省。甲戌，军至义兴，丙子，拔其水栅。

杜龛倚仗着王僧辩的权势，一直对陈霸先十分不礼貌。在吴兴，他经常对陈霸先家族中的人进行法律制裁，因此陈霸先对他怨恨很深。等到陈霸先打算谋害王僧辩的时候，就偷偷地派他的侄子陈蒨回到长城县，修建营栅以抵御杜龛。王僧辩死了以后，杜龛占领吴兴抵御陈霸先，义兴太守韦载率领他郡中的军队起来支援。吴郡太守王僧智是王僧辩的弟弟，同样据城坚守抵抗。陈蒨抵达长城县之后，招募到的士兵仅有数百人，杜龛派他的属下杜泰率领五千精兵突然出现，陈蒨的将士们彼此相望，大惊失色。但是陈蒨却谈笑自如，安排分派士兵，越发清晰明确，大家这才安心。杜泰昼夜苦攻，持续了几十天，但是依旧没能攻克并因此退兵了。陈霸先派周文育去进攻义兴，义兴所属各县的士兵全是陈霸先的旧部，擅长使用弓弩，韦载抓到几十人，用很长的锁链将他们系在一起，派心腹监督他们，命他们用箭射向周文育的部队，同时规定：“要是谁十箭里有两箭没射中就处死谁。”因此每支箭射出去就能够射死一个人，周文育的部队略微后退。韦载借机在城外的水边修建营栅，与周文育僵持了数十天。杜龛派他的堂弟杜北叟领兵抵御，杜北叟战败，返回义兴。陈霸先得知周文育进攻受挫的消息，辛未日，宣布自己亲自领兵东伐，留下高州刺史侯安都、石州刺史杜稜在台省戍卫。甲戌日，陈霸先大军抵达义兴，丙子日，除掉了韦载修建的水栅。

谯、秦二州刺史徐嗣徽从弟嗣先，僧辩之甥也。僧辩死，嗣先亡就嗣徽，嗣徽以州入于齐。及陈霸先东讨义兴，嗣徽密结南豫州刺史任约，将精兵五千乘虚袭建康，是日，袭据石头，游骑至阙下。侯安都闭门藏旗帜，示之以弱，令城中曰：“登陴窥贼者斩。”及夕，嗣徽等收兵还石头。安都夜为战备，将旦，嗣徽等又至，安都帅甲士［甲士：身穿铠甲的战士，泛指士兵。］
三百开东、西掖门出战，大破之，嗣徽等奔还石头，不敢复逼台城。

陈霸先遣韦载族弟翙赍书谕载。丁丑，载及杜北叟皆降，霸先厚抚之，以翙监义兴郡，引载置左右，与之谋议。霸先卷甲还建康，使周文育讨杜龛，救长城。

将军黄他攻王僧智于吴郡，不克，霸先使宁远将军裴忌助之。忌选所部精兵轻行倍道，自钱塘直趣吴郡，夜，至城下，鼓噪薄之。僧智以为大军至，轻舟奔吴兴。忌入据吴郡，因以忌为太守。

谯、秦二州刺史徐嗣徽的堂弟徐嗣先是王僧辩的外甥。王僧辩死后，徐嗣先逃跑到徐嗣徽那里，徐嗣徽献出谯、秦二州，归降北齐。等到陈霸先朝东征讨义兴的时候，徐嗣徽偷偷联合南豫州刺史任约，带领五千精兵乘虚袭击建康，这一天，突袭攻占了石头，骑兵已经抵达台城宫阙之下。侯安都紧闭大门，藏起旗帜，故意示弱，同时警告城中士兵：“只要是登高窥视贼兵的一律斩首。”等到天色暗了下来，徐嗣徽等人撤兵返回石头。侯安都在夜里做好充分的战斗准备，天快要亮的时候，徐嗣徽等人又来进攻，侯安都带领三百士兵打开东、西侧门出城迎敌，打败敌军，徐嗣徽等人逃回石头，再也不敢进逼台城了。

陈霸先派韦载的族弟韦翙带着书信去劝说韦载投降。丁丑日，韦载与杜北叟都投降了，陈霸先对他们十分优厚，极力抚慰他们，让韦翙管理义兴郡，将韦载安排在自己身边，与他商议大事。陈霸先平定义兴之后，撤兵返回建康，派周文育去征讨杜龛，援救长城县。

将军黄他在吴郡进攻王僧智，但是没能攻克，陈霸先派宁远将军裴忌去协助他。裴忌选拔属下中的精兵轻装火速行军，自钱塘直奔吴郡，在夜里，到达城下，鸣鼓喧哗着迫近城墙。王僧智还以为是大部队到来，慌忙乘着小船逃往吴兴。裴忌攻下吴郡，陈霸先委任裴忌担任吴郡太守。

十一月己卯，齐遣兵五千渡江据姑孰，以应徐嗣徽、任约。陈霸先使合州刺史徐度立栅于冶城。庚寅，齐又遣安州刺史翟子崇、楚州刺史刘士荣、淮州刺史柳达摩将兵万人于胡墅度米三万石、马千匹入石头。霸先问计于韦载。载曰：“齐师若分兵先据三吴之路，略地东境，则时事去矣。今可急于淮南因侯景故垒筑城，以通东道转输。分兵绝彼之粮运，则齐将之首旬日可致。”霸先从之。癸未，使侯安都夜袭胡墅，烧齐船千余艘；仁威将军周铁虎断齐运输，擒其北徐州刺史张领州；仍遣韦载于大航筑侯景故垒，使杜稜守之。齐人于仓门、水南立二栅，与梁兵相拒。壬辰，齐大都督萧轨将兵屯江北。

十一月己卯日，北齐派出五千士兵横渡长江攻占姑孰，以响应徐嗣徽、任约。陈霸先派合州刺史徐度在冶城修建栅栏。庚寅日，北齐又派出安州刺史翟子崇、楚州刺史刘士荣、淮州刺史柳达摩率领一万士兵在胡墅运送三万石米、一千匹马抵达石头城。陈霸先向韦载询问对策。韦载道：“要是北齐军分兵先攻占通向三吴的道路，攻占我们东边的边境，那么我们大势将去。现在北齐军并没有这么做，我们可以尽快在淮南一带就着侯景之前留下的旧垒修建新城堡，以开通东边的运输通道。同时分派一支部队去阻断他们运送粮食的道路，这样的话，北齐将领的首级十天之内就可以到来。”陈霸先采用了他的计谋。癸未日，陈霸先派侯安都趁夜色袭击胡墅，烧毁北齐一千余艘战船；仁威将军周铁虎阻断了北齐运输军需的道路，抓获了他们的北徐州刺史张领州；依旧让韦载在大航修建侯景的旧垒，让杜稜去戍守。北齐军队在仓门及秦淮河以南修建了两座营栅，与梁兵抗衡。壬辰日，北齐大都督萧轨领兵在长江北岸戍守。

初，齐平秦王归彦幼孤，高祖令清河昭武王岳养之。岳情礼甚薄，归彦心衔之。及显祖即位，归彦为领军大将军，大被宠遇。岳谓其德己，更倚赖之。岳屡将兵立功，有威名，而性豪侈，好酒色，起第于城南，听事后开巷。归彦谮之于帝曰：“清河僭拟宫禁，制为永巷，但无阙耳。”帝由是恶之。帝纳倡妇薛氏于后宫，岳先尝因其姊迎之至第。帝夜游于薛氏家，其姊为其父乞司徒。帝大怒，悬其姊，锯杀之。让岳以奸，岳不服，帝益怒，乙亥，使归彦鸩岳。岳自诉无罪，归彦曰：“饮之则家全。”饮之而卒，葬赠如礼。

薛嫔有宠于帝，久之，帝忽思其与岳通，无故斩首，藏之于怀，出东山宴饮。劝酬始合，忽探出其首，投于柈上，支解其尸，弄其髀为琵琶，一座大惊。帝方收取，对之流涕曰：“佳人难再得！”载尸以出，被发步哭而随之。

当初，北齐平秦王高归彦在很小的时候就成了孤儿，高祖高欢下诏命让清河昭武王高岳抚养他。高岳对高归彦既没有礼遇又很薄情，所以高归彦心里特别恨他。等到北齐主高洋即位，高归彦担任领军大将军，十分受宠。高岳觉得高归彦应该会感谢自己的养育之恩，因此对他更加倚赖。高岳多次领兵立功，威名显赫，但是性格粗豪奢侈，喜欢美酒女色，在城南建造了大宅邸，并且在办公的大厅后面开通一条巷子。高归彦对北齐主进谗言，道：“清河昭武王高岳私自超过本分仿造宫禁的建筑，修建一条永巷，只是没有阙门罢了。”北齐主自此开始厌恶高岳。北齐主将娼妇薛氏接到后宫，高岳曾经托薛氏的姐姐将薛氏接回家中。北齐主在晚上驾临薛氏的家里，薛氏的姐姐为自己的父亲求取司徒一职。北齐主十分生气，就将薛氏的姐姐吊起来，用锯子锯死。北齐主指责高岳奸污薛氏，高岳不服，北齐主越发生气，乙亥日，派高归彦送毒酒给高岳。高岳申辩自己无罪，高归彦道：“你将这毒酒喝下去就可以保全家里。”高岳喝下毒酒死去，朝廷依照礼仪进行安葬。

薛嫔很受北齐主的宠爱，过了很久，北齐主突然想到她曾经与高岳私通，没有理由就将她斩首，之后将她的头颅藏在怀中，前往东山宴饮作乐。大家正在彼此劝酒应酬，北齐主突然取出薛氏的头颅，丢在盘子里，又肢解了她的尸体，取出她的髀骨做成琵琶弹弄，在座的人都很吃惊。北齐主这才将薛氏的头及髀骨收了起来，对着它们流下眼泪，说：“佳人难再得！”他命人用车将薛氏的尸首运出去，自己披头散发，一边走一边哭着跟随。

甲辰，徐嗣徽等攻冶城栅，陈霸先将精甲［精甲：精锐的士兵。］
自西明门出击之，嗣徽等大败，留柳达摩等守城，自往采石迎齐援。

以郢州刺史宜丰侯循为太保，广州刺史曲江侯勃为司空，并征入侍。循受太保而辞不入。勃方谋举兵，遂不受命。

镇南将军王琳侵魏，魏大将军豆卢宁御之。

十二月癸丑，侯安都袭秦郡，破徐嗣徽栅，俘数百人。收其家，得其琵琶及鹰，遣使送之曰：“昨至弟处得此，今以相还。”嗣徽大惧。丙辰，陈霸先对冶城立航，悉渡众军，攻其水南二栅。柳达摩等渡淮置陈，霸先督兵疾战，纵火烧栅，齐兵大败，争舟相挤，溺水者以千数，呼声震天地，尽收其船舰。是日，嗣徽与任约引齐兵水步万余人还据石头，霸先遣兵诣江宁，据要险。嗣徽等水步不敢进，顿江宁浦口。霸先遣侯安都将水军袭破之，嗣徽等单舸脱走，尽收其军资器械。

甲辰日，徐嗣徽等对冶城的营栅发动进攻，陈霸先带领精兵自西明门出来迎头猛击，徐嗣徽等人不敌，留下柳达摩等人守卫，自己前往采石恭迎北齐援兵。

梁朝委任郢州刺史宜丰侯萧循担任太保，广州刺史曲江侯萧勃担任司空，将他们二人一同召来入朝服侍皇帝。萧循接受太保一职，但是借故推辞不肯入朝。萧勃正谋划起兵，所以不肯接受任命。

镇南将军王琳侵犯西魏，西魏大将军豆卢宁领兵抵御他。

十二月癸丑日，侯安都进攻秦郡，攻下徐嗣徽的营栅，擒获数百人。又没收他的家产，缴获琵琶及饲养的鹰，派人给徐嗣徽送去，并说：“昨天到弟弟家中得到这些东西，如今特意还给你。”徐嗣徽惊恐不已。丙辰日，陈霸先在冶城对面的水面上将船只连接起来，指挥士兵全部渡过去，对建在秦淮河南边的两座营栅发动攻击。柳达摩等横渡秦淮河摆开阵势，陈霸先督促士兵猛烈进攻，并放火焚烧栅栏，北齐军队战败，争相奔上船逃亡，彼此拥挤，掉进水里被淹死的有上千人，哭喊声惊天动地，北齐军队的船舰全都被缴获。当天，徐嗣徽及任约率领北齐水师、步兵一万余人撤回石头据守，陈霸先派兵前往江宁，攻占了险要之地。徐嗣徽等人的水师、步兵都不敢前行，停留在江宁浦口。陈霸先派侯安都率领水军发动突袭将他们打败，徐嗣徽等人乘坐单人小船逃走，他们的军备物资及武器全都被收缴。

己未，霸先四面攻石头，城中无水，升水直绢一匹。庚申，达摩遣使请和于霸先，且求质子。时建康虚弱，粮运不继，朝臣皆欲与齐和，请以霸先从子昙朗为质。霸先曰：“今在位诸贤欲息肩于齐，若违众议，谓孤爱昙朗，不恤国家。今决遣昙朗，弃之寇庭。齐人无信，谓我微弱，必当背盟。齐寇若来，诸君须为孤力斗也！”乃与昙朗及永嘉王庄、丹杨尹王冲之子珉为质，与齐人盟于城外，将士恣其南北。辛酉，霸先陈兵石头南门，送齐人归北。徐嗣徽、任约皆奔齐。收齐马仗船米，不可胜计。齐主诛柳达摩。壬戌，齐和州长史乌丸远自南州奔还历阳。

江宁令陈嗣、黄门侍郎曹朗据姑孰反，霸先命侯安都等讨平之。霸先恐陈昙朗亡窜［亡窜：逃窜。］
，自帅步骑至京口迎之。

己未日，陈霸先将石头团团包围发动进攻，城中没有饮用水，一升水的价格高达一匹绢。庚申日，柳达摩派使者对陈霸先求和，并且请求以儿子为人质。当时建康实力虚弱，粮草运送难以为继，朝廷中的大臣都希望能和北齐讲和，竞相请求将陈霸先的侄子陈昙朗作为人质。陈霸先道：“如今在朝廷中的各位贤士都希望与北齐讲和来求得喘息之机，要是我违抗大家的意见，那么人人都会说我偏爱陈昙朗，不考虑国家的利益。现在我决定将陈昙朗派去，将他丢进敌寇的庭院之中。北齐人从来都不守信用，我同意讲和，他们会觉得我们力量不足，一定会违背盟约再来进犯。要是北齐强盗再次来犯，你们可要为我拼命抵抗呀！”于是就将陈昙朗及永嘉王萧庄、丹杨府尹王冲的儿子王珉作为人质，和北齐人在城外建立盟约，允许跟随北齐的将士按照自己的意愿选择到南方或是北方居住。辛酉日，陈霸先在石头南门列兵布阵，送北齐军队北归。徐嗣徽、任约都投靠了北齐。收缴北齐军马、武器、舟船、粮食，数不胜数。北齐主杀死败将柳达摩。壬戌日，北齐和州长史乌丸远自南州逃回历阳。

江宁县令陈嗣、黄门侍郎曹朗攻占姑孰造反，陈霸先派侯安都等人发兵征讨，将他们平定。陈霸先担心陈昙朗逃窜至别的地方去，于是亲自带领步、骑兵前往京口迎接他。

交州刺史刘元偃帅其属数千人归王琳。

魏以侍中李远为尚书左仆射。

魏益州刺史宇文贵使谯淹从子子嗣诱说淹，以为大将军，淹不从，斩子嗣。贵怒，攻之，淹自东遂宁徙屯垫江。

初，晋安民陈羽，世为闽中豪姓［豪姓：豪门望族。］
。其子宝应多权诈，郡中畏服。侯景之乱，晋安太守宾化侯云以郡让羽。羽老，但治郡事，令宝应典兵［典兵：管理军事。］
。时东境荒馑，而晋安独丰衍。宝应数自海道出，寇抄临安、永嘉、会稽。或载米粟与之贸易，由是能致富强。侯景平，世祖因以羽为晋安太守。及陈霸先辅政，羽求传位于宝应，霸先许之。

是岁，魏宇文泰讽淮安王育上表请如古制降爵为公，于是宗室诸王皆降为公。

交州刺史刘元偃率领数千名属下去投靠王琳。

西魏委任侍中李远担任尚书左仆射。

西魏益州刺史宇文贵派谯淹的侄子谯子嗣去诱说谯淹，说要让谯淹担任大将军，谯淹没有同意，还杀了谯子嗣。宇文贵十分生气，发兵进攻，谯淹自东遂宁转移部队至垫江屯守。

起初，晋安一带的平民陈羽，世世代代是闽中豪门。他的儿子陈宝应很善于权变，为人奸诈，郡中的人都很害怕而屈服于他。侯景之乱的时候，晋安太守宾化侯云将郡守一职让给陈羽。陈羽年纪很大，只负责郡里的政务，让陈宝应管理军事。当时东边遭遇灾荒，而晋安地区却丰收有余粮。陈宝应多次自海路出发，前往临安、永嘉、会稽一带劫掠。有的时候也会运送一些米粟与这些地区进行交易，所以就此强盛起来。侯景之乱平定之后，梁世祖萧绎因此而委任陈羽担任晋安太守。等到陈霸先辅佐朝政的时候，陈羽请求将太守一职传给陈宝应，陈霸先同意了。

这一年，西魏宇文泰劝谏淮安王元育给朝廷上表，请求依照古制，将自己的爵位降成公，因此宗室诸王全部降爵为公。

突厥木杆可汗击柔然邓叔子，灭之。叔子收其余烬奔魏。木杆西破嚈哒，东走契丹，北并契骨，威服塞外诸国。其地东自辽海，西至西海，长万里，南自沙漠以北五六千里皆属焉。木杆恃其强，请尽诛邓叔子等于魏，使者相继于道。太师泰收叔子以下三千余人付其使者，尽杀之于青门外。

初，魏太师泰以汉、魏官繁，命苏绰及尚书令卢辩依《周礼》更定六官。

突厥木杆可汗进攻柔然邓叔子，将其消灭。邓叔子收拾残余的士兵及财物投靠西魏。木杆可汗朝西击败嚈哒，朝东赶走了契丹，朝北兼并了契骨，其威势震慑塞外各国。他的疆域东边起辽海，西至西海，长约万里，南边从沙漠以北五六千里都属于他。木杆依仗着自己实力强大，要求西魏一定要全部除去邓叔子等人，派往西魏的使者在路上前后相继。太师宇文泰将邓叔子以下共三千余人抓捕起来交给木杆可汗的使者，在青门之外将他们全部杀死。

起初，西魏太师宇文泰由于汉朝、魏朝官职繁多，于是要求苏绰及尚书令卢辩依照《周礼》重新制定了六官的职称。

太平元年（丙子，公元556年）

春正月丁丑，魏初建六官，以宇文泰为太师、大冢宰，柱国李弼为太傅、大司徒，赵贵为太保、大宗伯，独孤信为大司马，于谨为大司寇，侯莫陈崇为大司空。自余［自余：犹其余，以外，此外。］
百官，皆仿《周礼》。

戊寅，大赦，其与任约、徐嗣徽同谋者，一无所问。癸未，陈霸先使从事中郎江旰说徐嗣徽使南归，嗣徽执旰送齐。

陈蒨、周文育合军攻杜龛于吴兴。龛勇而无谋，嗜酒常醉，其将杜泰阴与蒨等通。龛与蒨等战，败，泰因说龛使降，龛然之。其妻王氏曰：“霸先仇隙如此，何可求和！”因出私财赏募，复击蒨等，大破之。既而杜泰降于蒨，龛尚醉未觉，蒨遣人负出，于项王寺前斩之。王僧智与其弟豫章太守僧愔俱奔齐。

太平元年（丙子，公元556年）

春季正月丁丑日，西魏开始设立六官，委任宇文泰担任太师、大冢宰，柱国李弼担任太傅、大司徒，赵贵担任太保、大宗伯，独孤信担任大司马，于谨担任大司寇，侯莫陈崇担任大司空。其余百官，全效仿《周礼》。

戊寅日，梁朝实行大赦，凡是和任约、徐嗣徽合谋的人，全部都不追究。癸未日，陈霸先派从事中郎江旰去游说徐嗣徽返回南方。徐嗣徽将江旰押解至北齐。

陈蒨、周文育将军队联合起来在吴兴对杜龛展开攻击。杜龛这个人有勇无谋，喜好喝酒，总是喝得酩酊大醉，他的属下杜泰暗中与陈蒨等联系。杜龛和陈蒨等人交战战败，杜泰因此劝说杜龛投降，杜龛同意了。但是他的妻子王氏称：“陈霸先与我们有着深仇大恨，如何能够向他求和！”于是取出私财悬赏招募战士，再次对陈蒨等发动袭击，将陈蒨打败。没过多久，杜泰归降了陈蒨，而杜龛酒醉还没醒过来，陈蒨派人将他背了出来，在项王寺前将他斩首了。王僧智与他的弟弟豫章太守王僧愔全都投靠北齐。

东扬州刺史张彪素为王僧辩所厚，不附霸先。二月庚戌，陈蒨、周文育轻兵［轻兵：行动迅速的士兵。］
袭会稽，彪兵败，走入若邪山中。蒨遣其将吴兴章昭达追斩之。东阳太守留异馈蒨粮食，霸先以异为缙州刺史。

江州刺史侯瑱本事王僧辩，亦拥兵据豫章及江州，不附霸先。霸先以周文育为南豫州刺史，使将兵击湓城。庚申，又遣侯安都、周铁虎将舟师立栅于梁山，以备江州。

癸亥，徐嗣徽、任约袭采石，执戍主明州刺史张怀钧送于齐。

后梁主击侯平于公安，平与长沙王韶引兵还长沙。王琳遣平镇巴州。

三月壬午，诏杂用古今钱。

戊戌，齐遣仪同三司萧轨、库狄伏连、尧难宗、东方老等与任约、徐嗣徽合兵十万入寇，出栅口，向梁山。陈霸先帐内荡主［荡主：别帅，副将。］
黄丛逆击，破之，齐师退保芜湖。霸先遣定州刺史沈泰等就侯安都，共据梁山以御之。周文育攻湓城，未克，召之还。夏四月丁巳，霸先如梁山巡抚诸军。

东扬州刺史张彪向来被王僧辩所倚重，因此不肯归附陈霸先。二月庚戌日，陈蒨、周文育派轻便迅速的士兵突袭会稽，张彪战败，逃至若邪山里。陈蒨派他的属下吴兴人章昭达追击并斩杀他。东阳太守留异给陈蒨送去粮食，陈霸先委任留异担任缙州刺史。

江州刺史侯瑱原本服侍王僧辩，所以也拥兵占领豫章及江州，不肯归附陈霸先。陈霸先委任周文育担任南豫州刺史，派他领兵去攻打湓城。庚申日，又派侯安都、周铁虎带领水军在梁山地区修建营栅，以抵御江州。

癸亥日，徐嗣徽、任约进攻采石，活捉采石守将明州刺史张怀钧，并将其押解至北齐。

后梁国主萧詧在公安攻打侯平，侯平和长沙王萧韶领兵返回长沙。王琳派侯平前往巴州镇守。

三月壬午日，梁朝颁布诏书，混用古今钱币。

戊戌日，北齐派仪同三司萧轨、库狄伏连、尧难宗、东方老等人与任约、徐嗣徽联合十万大军南下入侵，大军自栅口出发，赶赴梁山。陈霸先军帐内的副将黄丛领兵迎击，击败了北齐大军，北齐军队退守芜湖。陈霸先派定州刺史沈泰等人听从侯安都的命令，共同据守梁山以抵抗北齐大军。周文育领兵进攻湓城，没能攻克，被召回来。夏季四月丁巳日，陈霸先前往梁山去巡视抚慰各路人马。

乙丑，齐仪同三司娄叡讨鲁阳蛮，破之。

侯安都轻兵袭齐行台司马恭于历阳，大破之，俘获万计。

魏太师泰尚孝武妹冯翊公主，生略阳公觉；姚夫人生宁都公毓。毓于诸子最长，娶大司马独孤信女。泰将立嗣，谓公卿曰：“孤欲立子以嫡，恐大司马有疑，如何？”众默然，未有言者。尚书左仆射李远曰：“夫立子以嫡不以长，略阳公为世子，公何所疑！若以信为嫌，请先斩之。”遂拔刀而起。泰亦起，曰：“何至于是！”信又自陈解，远乃止。于是群公并从远议。远出外，拜谢信曰：“临大事不得不尔！”信亦谢远曰：“今日赖公决此大议。”遂立觉为世子。

太师泰北巡。

乙丑日，北齐仪同三司娄叡征讨鲁阳蛮，将他们打败。

侯安都带领轻兵在历阳攻打北齐行台司马恭，将其打败，俘虏了上万人。

西魏太师宇文泰娶了孝武帝的妹妹冯翊公主，生儿子略阳公宇文觉；姚夫人生宁都公宇文毓。宇文毓在几个儿子之中年龄最大，娶了大司马独孤信的女儿。宇文泰计划立继承人，对公卿大臣道：“我打算立嫡出的儿子作为世子，但是又担心大司马对此有疑心，该怎么办才好呢？”众大臣都默不吭声，没有人说话。尚书左仆射李远道：“一直以来立世子全都是立嫡出的，而不是立年长的，将略阳公宇文觉立作世子，您还担忧什么呢？要是认为独孤信有意见，那么就先除掉他吧。”因此拔出刀立刻就要行动。宇文泰站起来，说：“不至于这样！”独孤信也自我辩白，李远这才停止行动。因此大臣们都接纳了李远的提议。退朝之后，李远走出宫中，对独孤信谢罪说：“面对国家大事不得不这么做！”独孤信也对李远表示谢意道：“今天多亏您才将这件大事确定下来。”因此略阳公宇文觉被立为世子。

西魏太师宇文泰前往北方巡察。

五月，齐人召建安公渊明，诈许退师，陈霸先具舟送之。癸未，渊明疽［疽：一种毒疮。］
发背卒。甲申，齐兵发芜湖，庚寅，入丹杨县，丙申，至秣稜故治。陈霸先遣周文育屯方山，徐度顿马牧，杜稜顿大航南以御之。

齐汉阳敬怀王洽卒。

辛丑，齐人跨淮，立桥栅渡兵，夜至方山。徐嗣徽等列舰于青墩，至于七矶，以断周文育归路。文育鼓噪而发，嗣徽等不能制。至旦，反攻嗣徽。嗣徽骁将鲍砰独以小舰殿军，文育乘单舴艋与战，跳入舰中，斩砰，仍牵其舰而还。嗣徽众大骇，因留船芜湖，自丹杨步上。陈霸先追侯安都、徐度皆还。

癸卯，齐兵自方山进及倪塘，游骑至台，建康震骇。帝总禁兵出顿长乐寺，内外纂严［纂严：戒严。］
。霸先拒嗣徽等于白城，适与周文育会。将战，风急，霸先曰：“兵不逆风。”文育曰：“事急矣，何用古法！”抽槊上马先进。风亦寻转，杀伤数百人。侯安都与嗣徽等战于耕坛南，安都帅十二骑突其陈，破之，生擒齐仪同三司乞伏无劳。霸先潜撤精卒三千配沈泰渡江，袭齐行台赵彦深于瓜步，获舰百余艘，粟万斛。

五月，北齐人召请建安公萧渊明，诈称同意退兵，陈霸先备好船只送萧渊明回去。癸未日，萧渊明背上的毒疮发作并因此死去。甲申日，北齐大军从芜湖出发，庚寅日，抵达丹杨县，丙申日，抵达秣稜的旧治所。陈霸先派周文育在方山屯驻，徐度在马牧驻守，杜稜在大航南端驻守，以抵御北齐大军。

北齐汉阳敬怀王高洽过世。

辛丑日，北齐大军跨越秦淮河，修建桥栅渡兵，夜里抵达方山。徐嗣徽等人将军舰排列在青墩地区，一直排列至七矶，以阻断周文育的退路。周文育指挥士兵敲响战鼓进军，徐嗣徽等人无法抵挡。到天明时分，周文育发动反攻。徐嗣徽手下的勇猛将领鲍砰独自用小舰作为后卫，周文育搭乘一条小快船和他近战，纵身跳进小舰中，杀死鲍砰，还将这条小舰带了回来。徐嗣徽的属下非常害怕，因此将船留在芜湖，自丹杨步行上岸。陈霸先追回侯安都、徐度以抗击北齐军队。

癸卯日，北齐军队自方山进入倪塘，巡逻的前哨骑兵来到台城，建康城震惊害怕。梁敬帝率领宫廷卫队离开皇宫进驻长乐寺，内外戒严。陈霸先在白城抵抗徐嗣徽等人，正好和周文育的大军会合。即将要与北齐军队交战的时候，风刮得非常急，陈霸先道：“军队最好不要逆着风前行。”周文育说：“军情紧急，何必非要拘泥于古法！”说完拿起一支槊飞身跃上马朝前冲去。过了一会儿风向转变，周文育奋勇前进，杀伤了数百人。侯安都和徐嗣徽等在耕坛南边对战。侯安都带领十二名骑兵突破徐嗣徽的阵营，将他们击败，生擒了北齐仪同三司乞伏无劳。陈霸先偷偷撤出三千精锐士兵来配合沈泰横渡长江，在瓜步偷袭北齐行台赵彦深，缴获一百多艘战船，一万斛粮食。

六月甲辰，齐兵潜至钟山，侯安都与齐将王敬宝战于龙尾，军主张纂战死。丁未，齐师至幕府山，霸先遣别将钱明将水军出江乘，邀击齐人粮运，尽获其船米。齐军乏食，杀马驴食之。庚戌，齐军逾钟山，霸先与众军分顿乐游苑东及覆舟山北，断其冲要。壬子，齐军至玄武湖西北，将据北郊坛。众军自覆舟东移顿坛北，与齐人相对。

会连日大雨，平地水丈余，齐军昼夜坐立泥中，足指皆烂，悬鬲以爨，而台中及潮沟北路燥，梁军每得番易。时四方壅隔，粮运不至，建康户口流散，征求无所。甲寅，少霁，霸先将战，调市人得麦饭，分给军士，士皆饥疲。会陈蒨馈米三千斛、鸭千头。霸先命炊米煮鸭，人人以荷叶裹饭，婫［婫：盖在上面。］
以鸭肉数脔。乙卯，未明，蓐食，比晓，霸先帅麾下出莫府山。侯安都谓其部将萧摩诃曰：“卿骁勇有名，千闻不如一见。”摩诃对曰：“今日令公见之。”及战，安都坠马，齐人围之，摩诃单骑大呼，直冲齐军，齐军披靡，安都乃免。霸先与吴明徹、沈泰等众军首尾齐举，纵兵大战，安都自白下引兵横出其后，齐师大溃，斩获数千人，相蹂践而死者不可胜计。生擒徐嗣徽及弟嗣宗，斩之以徇。追奔至于临沂。其江乘、摄山、钟山等诸军相次克捷，虏萧轨、东方老、王敬宝等将帅凡四十六人。其军士得窜至江者，缚荻筏以济，中江而溺，流尸至京口，翳水弥岸。唯任约、王僧愔得免。丁巳，众军出南州，烧齐舟舰。

六月甲辰日，北齐部队偷偷抵达钟山，侯安都和北齐将领王敬宝在龙尾开战，军中主帅张纂战死。丁未日，北齐部队抵达幕府山，陈霸先派别将钱明带领水军从江乘出发，阻截北齐部队运输粮食的船队，将他们船队所运送的大米全部截获。这样一来，北齐部队缺乏粮食，只好杀死战马、驴子以此充饥。庚戌日，北齐部队越过钟山，陈霸先和众军分别驻守在乐游苑东侧以及覆舟山北侧，阻断北齐部队的交通要道。壬子日，北齐部队抵达玄武湖西北，打算攻占北侧的郊祀高坛。众军自覆舟朝东移动，在坛北驻守，和北齐部队相对。

当时正遇上连日暴雨，平地的积水有一丈余深，北齐将士整天或坐或立全部浸泡在泥水之中，脚指头都溃烂了，将锅挂起来做饭，但是台中与潮沟的北路地区十分干燥，梁朝军队总能够轮番作战。当时四方通向都城的道路全部都被堵塞隔断了，粮食无法运进来，建康百姓流离失所，不能征收粮赋。甲寅日，天气略微放晴，陈霸先打算开战，向商人征收麦饭，分给军中将士，这个时候士兵们已经饥饿疲劳了。恰好陈蒨送来三千斛大米，一千只鸭子。陈霸先下令蒸米饭煮鸭子，士兵们每个人都用荷叶包裹米饭，在饭上铺上几片鸭肉。乙卯日，天还没亮，将士们都坐在草席上吃饭，等到天明的时候，陈霸先就率领属下将士自莫府山出发。侯安都对他的部将萧摩诃道：“你向来骁勇善战，远近闻名，千闻不如一见。”萧摩诃回答道：“今天就让您看看。”等到对战的时候，侯安都不小心从马上摔下来了，北齐将士立即围了上来，萧摩诃一个人骑马大呼猛进，径直朝着北齐将士冲来，北齐士兵竞相躲闪，侯安都这才保住性命。陈霸先和吴明徹、沈泰等众军前后共同出击，指挥将士猛烈进攻，侯安都又自白下带领一支部队阻断北齐军的后路，北齐军队战败，被杀死及被俘获的有数千人，彼此踩踏而死的人数不胜数。徐嗣徽及他弟弟徐嗣宗被活捉之后斩首示众。梁军追击溃逃的北齐士兵，一直追至临沂。梁朝在江乘、摄山、钟山等地的部队也相继获胜，擒获了北齐萧轨、东方老、王敬宝等四十六名将领。北齐士兵有逃窜至长江边的，用芦苇制成筏子打算渡江，但是刚到江中就被淹死了，尸体随着水流流至京口一带，浮尸遮盖了水面，堆积在江岸上。只有任约、王僧愔两个人幸免。丁巳日，梁朝众军自南州出动，烧毁了北齐的战舰。

戊午，大赦。己未，解严。军士以赏俘贸酒，一人裁得一醉。庚申，斩齐将萧轨等，齐人闻之，亦杀陈昙朗。霸先启解南徐州以授侯安都。

侯平频破后梁军，以王琳兵威不接，更不受指麾；琳遣将讨之。平杀巴州助防吕旬，收其众，奔江州，侯瑱与之结为兄弟。琳军势益衰，乙丑，遣使奉表诣齐，并献驯象。江陵之陷也，琳妻蔡氏、世子毅皆没于魏，琳又献款于魏以求妻子；亦称臣于梁。

齐发丁匠三十余万，修广三台宫殿。

戊午日，梁朝实行大赦。己未日，解除戒严。将士们用犒赏所得的俘虏换酒喝，一名俘虏只能换取一次大醉的酒。庚申日，将被擒获的北齐将领萧轨等人全部处死，北齐得知这个消息，也将陈昙朗杀死。陈霸先上奏请求免除南徐州刺史一职让给侯安都。

侯平多次击败后梁的部队，自认为有功，又觉得王琳的兵威难以维持，所以越发不听从指挥了；因此王琳派将领去征讨他。侯平将巴州助防将领吕旬杀死，将吕旬的属下收归自己麾下，投靠江州，侯瑱与他结为兄弟。王琳的部队势力逐渐衰落，乙丑日，派使者携带着表示归附的表章到达北齐，并进献驯服的大象。江陵陷落西魏的时候，王琳的妻子蔡氏、世子王毅全都落进西魏人手中，因此王琳又进献财物以求换取妻子、儿子；同时也对梁朝称臣。

北齐发动三十余万名工匠人，修缮扩建三台宫殿。

齐显祖之初立也，留心政术，务存简靖，坦于任使，人得尽力。又能以法驭下，或有违犯，不容勋戚，内外莫不肃然。至于军国机策，独决怀抱。每临行陈，亲当矢石，所向有功。数年之后，渐以功业自矜，遂嗜酒淫泆，肆行狂暴；或身自歌舞，尽日通宵。或散发胡服，杂衣锦彩；或袒露形体，涂傅粉黛；或乘驴、牛、橐驼、白象，不施鞍勒；或令崔季舒、刘桃枝负之而行，担胡鼓拍之；勋戚之第，朝夕临幸，游行市里，街坐巷宿；或盛夏日中暴身，或隆冬去衣驰走；从者不堪，帝居之自若。三台构木高二十七丈，两栋相距二百余尺，工匠危怯，皆系绳自防。帝登脊疾走，殊无怖畏；时复雅儛，折旋中节，傍人见者莫不寒心。尝于道上问妇人曰：“天子何如？”曰：“颠颠痴痴，何成天子！”帝杀之。

北齐显祖高洋刚即位的时候，留心政务，所有政务力求简洁精要，任人唯贤，坦诚待人，臣子们也竭尽全力为国效命。又能够用法律来约束部下，要是有谁触犯法律，就算是元勋贵戚也绝不宽赦，因此朝廷上下秩序井然。至于军事要务、国家政策方针，则自己裁决。北齐主每次亲临战场，总是亲自迎着流箭飞石，所经之处都立功劳。几年以后，北齐主慢慢觉得立下了大功业，于是骄傲自满起来，开始贪杯嗜酒，荒淫无度，滥行残暴疯狂之事；有的时候自己参与歌舞，通宵达旦。有的时候披散着头发，身着胡服，披红带绿；有的时候却又赤裸着身体，涂抹脂粉；有的时候骑着驴、牛、骆驼、白象，也不用鞍子及勒绳；有的时候命崔季舒、刘桃枝背着他行走，自己身挎胡鼓用手猛拍；元勋及贵戚之家，他经常不管白天黑夜就驾临，在集市上游荡，坐在街头，睡在小巷都是常事；有的时候炎炎夏日在太阳下晒身体，有的时候寒冬时节脱去衣服飞奔跑步；跟随他的人都苦不堪言，北齐主却全不在乎。三台的梁柱二十七丈高，两柱之间的距离有二百余尺，工匠们上去都觉得危险害怕，在身上系上绳索以防意外。但是北齐主登上三台的梁脊快速小跑，居然一点也不害怕；有的时候还跳雅舞，又折身体又打旋，很符合节奏，旁边看的人无一不寒心的。北齐主曾经在路上询问一个妇女道：“咱们的天子怎么样呢？”妇女说：“他疯疯癫癫，痴痴呆呆，哪里有天子的样子！”北齐主杀了她。

娄太后以帝酒狂，举杖击之曰：“如此父生如此儿！”帝曰：“即当嫁此老母与胡。”太后大怒，遂不言笑。帝欲太后笑，自匍匐以身举床，坠太后于地，颇有所伤。既醒，大惭恨，使积柴炽火，欲入其中。太后惊惧，亲自持挽，强为之笑，曰：“向汝醉耳。”帝乃设地席，命平秦王归彦执杖，口自责数，脱背就罚。谓归彦曰：“杖不出血，当斩汝。”太后前自抱之，帝流涕苦请，乃笞脚五十，然后衣冠拜谢，悲不自胜。因是戒酒，一旬，又复如初。

帝幸李后家，以鸣镝射后母崔氏，骂曰：“吾醉时尚不识太后，老婢何事！”马鞭乱击一百有余。虽以杨愔为相，使进厕筹［厕筹：大便之后用来擦拭秽物的木条或竹条。］
，以马鞭鞭其背，流血浃袍。尝欲以小刀剺其腹，崔季舒托俳言曰：“老小公子恶戏。”因掣刀去之。又置愔于棺中，载以轜车。又尝持槊走马，以拟左丞相斛律金之胸者三，金立不动，乃赐帛千段。

娄太后因为北齐主耍酒疯，高举拐杖打他，道：“那样的父亲居然生出这样的儿子！”北齐主说：“应该将这老妇嫁给胡人。”娄太后十分生气，不再说笑。北齐主希望娄太后笑，亲自钻到床底下去将床抬了起来，娄太后因此摔在地上，受了伤。酒醒以后，北齐主十分羞愧悔恨，命人堆起柴火点燃，想跳进火中。娄太后非常害怕，亲自扶他起来，勉强笑着道：“刚才你是喝醉了。”北齐主因此命人铺上地席，要求平秦王高归彦亲自拿着刑杖，自己口中列举自己的过错，脱下衣服露出脊背接受杖刑。北齐主对高归彦说：“如果没有打出血来，就杀了你。”娄太后上前抱住他，北齐主痛哭流涕苦苦哀求，最后在脚上打了五十下，之后穿上衣服、戴上帽子对娄太后拜谢，哀伤得难以自持。北齐主因此下决心戒酒，但仅十天，又一如以往。

北齐主临幸李后的家，以带声响的箭射向李后的母亲崔氏，骂道：“我喝醉的时候连太后都不认识，你这老奴婢算什么！”还挥起马鞭乱打一百余下。尽管北齐主委任杨愔担任丞相，但是让他在自己大便时往厕所里递送拭秽的篾片，还用马鞭抽打他的背部，血流下来将衣袍都打湿了。还曾经想用刀子划他的腹部，崔季舒假托说笑话：“这是老公子和小公子在恶作剧呢。”顺势将北齐主手中的刀子拿走。还有一次，北齐主将杨愔放置在棺材里，用丧车拉载。也曾经拿着一把槊骑着马飞奔，装作刺向左丞相斛律金胸口数次，斛律金站立不动，北齐主因此奖赏他一千段帛。

高氏妇女，不问亲疏，多与之乱，或以赐左右，又多方苦辱之。彭城王浟太妃尔朱氏，魏敬宗之后也，帝欲蒸之，不从；手刃杀之。故魏乐安王元昂，李后之姊婿也，其妻有色，帝数幸之，欲纳为昭仪。召昂，令伏，以鸣镝射之百余下，凝血垂将一石，竟至于死。后啼不食，乞让位于姊，太后又以为言，帝乃止。

又尝于众中召都督韩哲，无罪，斩之。作大镬［大镬：大锅。］
、长锯、剉、碓之属，陈之于庭。每醉，辄手杀人，以为戏乐。所杀者多令支解，或焚之于火，或投之于水。杨愔乃简邺下死囚，置之仗内，谓之供御囚，帝欲杀人，辄执以应命。三月不杀，则宥之。

高氏的妇女，也不论远近亲疏，北齐主都与她们淫乱，或者将其中的一些赏赐给身边心腹，但同时想方设法羞辱人家。彭城王高浟的太妃尔朱氏是魏敬宗的皇后，北齐主想奸淫她，她不服从；于是北齐主亲手用刀将她斩杀。从前的东魏乐安王元昂是李后的姐夫，他的妻子很有姿色，北齐主数次临幸她，还打算将她纳进宫中做昭仪。北齐主召来元昂，命他趴下，用响箭射了他一百余箭，流出的血凝结在一块石板上，最后竟死去。李后因此哭泣而终日不进食，要求将皇后的位子让给姐姐，娄太后又进行训导，北齐主才打消这个念头。

齐主还曾经在大庭广众之下召见都督韩哲，没有罪行，将其斩首。还派人铸造大锅、长锯、铡刀、石碓等刑具，陈列在宫庭里。每当喝醉了酒，便动手杀人，以此取乐。他所杀死的人大部分都被下令肢解，有的用火焚烧，有的丢进水中。杨愔只能挑了一些邺城的死刑囚犯，放置在仗内，称为“供御囚”，一旦北齐主想杀人，就抓来听命。要是三个月没被杀，就获得宽赦。

开府参军裴谓之上书极谏，帝谓杨愔曰：“此愚人，何敢如是！”对曰：“彼欲陛下杀之，以成名于后世耳。”帝曰：“小人，我且不杀，尔焉得名！”帝与左右饮酒，曰：“乐哉！”都督王纮曰：“有大乐，亦有大苦。”帝曰：“何谓也？”对曰：“长夜之饮，不寤国亡身陨，所谓大苦！”帝缚纮，欲斩之，思其有救世宗之功，乃舍之。

帝游宴东山，以关、陇未平，投杯震怒，召魏收于前，立为诏书，宣示远近，将事西行。魏人震恐，常为度陇之计。然实未行。一日，泣谓群臣曰：“黑獭不受我命，奈何？”都督刘桃枝曰：“臣得三千骑，请就长安擒之以来。”帝壮之，赐帛千匹。赵道德进曰：“东西两国，强弱力均。彼可擒之以来，此亦可擒之以往。桃枝妄言应诛，陛下奈何滥赏？”帝曰：“道德言是。”回绢赐之。帝乘马欲下峻岸入于漳，道德揽辔回之。帝怒，将斩之。道德曰：“臣死不恨，当于地下启先帝，论此儿酣酗颠狂，不可教训。”帝默然而止。他日，帝谓道德曰：“我饮酒过，须痛杖我。”道德抶之，帝走。道德逐之曰：“何物人，为此举止！”

开府参军裴谓之上书极力劝阻北齐主，北齐主对杨愔说：“这个蠢人，他怎么敢这么做！”杨愔回答道：“他是希望陛下杀了他，这样他就可以在后世成名了。”北齐主说：“小人，我暂时不杀他，看你怎么出名！”北齐主与身旁的亲信喝酒，说：“好快乐呀！”都督王纮道：“有大的快乐，也会有大的痛苦。”北齐主问：“这话怎么讲？”王纮回答道：“总是长夜欢饮，没等醒来已经国亡身死，这便就是所说的大痛苦！”北齐主将王纮捆绑起来，打算处斩，但是想到他之前有救世宗高澄的功绩，因此将他释放。

北齐主到东山去游玩宴饮，由于想到关、陇地区还没有平定，于是将杯子摔在地上，十分生气，立即将魏收叫过来，站着写下诏书，对远近四方宣布，将要对西方采取军事行动。西魏人十分惊恐，因此也经常筹划提防北齐军越过陇地的计划。但事实上北齐主并没有施行这一计划。一天，北齐主流着眼泪对群臣道：“宇文黑獭不肯听从我的命令，如何是好？”都督刘桃枝回答道：“请给我三千骑兵，我就前往长安将他捉来。”北齐主赞赏他的勇气，奖赏给他一千匹帛。赵道德上前进言道：“北齐和西魏两国国势的强弱相当。你可以将那边的人捉过来，对方也能够将你这边的人抓过去。刘桃枝口出狂言罪应问斩，陛下怎么能够随意奖赏？”北齐主听了，说：“赵道德说得很正确。”于是将赏赐给刘桃枝的绢帛收了回来转而赐给赵道德。北齐主骑着马打算自高高的陡岸跳进漳河中，赵道德极力拉住马缰绳将他拽了回来。北齐主非常生气，要杀了赵道德。赵道德道：“我就算死了也没有什么遗憾，到了地下奏报先帝，把他这个儿子嗜酒如命，疯颠狂乱，难以教训的各种行为告诉他。”北齐主沉默不语，因此不杀赵道德了。这之后有一天，北齐主对赵道德说：“我饮酒过量，你一定要狠狠打我一顿。”赵道德动手打他，北齐主跑走了。赵道德追着北齐主喊：“你是什么人，居然做出这样的行为！”

典御丞李集面谏，比帝于桀、纣。帝令缚置流中，沉没久之，复令引出，谓曰：“吾何如桀、纣？”集曰：“向来弥不及矣！”帝又令沉之，引出，更问，如此数四，集对如初。帝大笑曰：“天下有如此痴人，方知龙逄、比干未是俊物！”遂释之。顷之，又被引入见，似有所谏，帝令将出要斩。其或斩或赦，莫能测焉。

内外憯憯，各怀怨毒。而素能默识强记，加以严断，群下战栗，不敢为非。又能委政杨愔，愔总摄机衡，百度修敕，故时人皆言主昏于上，政清于下。愔风表鉴裁［鉴裁：审察识别人、物优劣的才能。］
，为朝野所重。少历屯厄，及得志，有一餐之惠者必重报之。虽先尝欲杀己者亦不问。典选二十余年，以奖拔贤才为己任。性复强记，一见皆不忘其姓名。选人鲁漫汉自言猥贱独不见识，愔曰：“卿前在元子思坊，乘短尾牝驴，见我不下，以方麴障面，我何为不识卿！”漫汉惊服。

典御丞李集当面劝谏，将北齐主比作夏桀、商纣。北齐主下令将他捆绑起来放在流水中，没入水中很长时间，再下令将他拉出水面，问他：“我与夏桀、商纣相比怎样？”李集回答道：“恐怕还比不上他们呢！”北齐主又命令将他沉进水中，又拉上来再问，反复数次，李集的回答和最初一样。北齐主大笑道：“天下居然有如此痴呆的家伙，我到现在才知道龙逄、比干算不上杰出人物！”因此将他释放。过了一会儿，李集又被北齐主引见，他好像又想有所进谏，北齐主下令将他拉出去腰斩。北齐主想要杀人或是进行赦免，没有人能够预测。

宫廷内外，大家都感到忧伤，心怀怨恨。但是北齐主对事物向来能够暗暗熟识，牢牢记住，之后进行严格的推断裁决，因此群臣惊惶恐惧，不敢胡作非为。北齐主又能够将政事托付给杨愔，杨愔善于统一掌握国家机要的运行，让各方面政事都能够得到修整，因此当时的人都说北齐主在上昏头昏脑，在下的政教却清正有序。杨愔很具风度，相貌堂堂，善于鉴别决断，被朝野各方面人士倚重。他年轻的时候多次经历困顿厄难，等到发迹得志以后，凡是在他身处逆境的时候给予他一餐恩惠的，他也都重重地答谢人家。至于之前想要杀他的人，他都不再计较。他主管国家选拔任用人才的大权长达二十余年，一直将鼓励、提拔人才作为己任。他记性非常好，只要与他见过面的人，他就会记住人家的名字。有一个入选宫庭的人名为鲁漫汉，自己说由于身份卑微，恐怕杨愔见了也不会认识，杨愔说：“你以前是在元子思坊，骑着一头短尾巴的母驴，见到我也没有下来，拿一块黄帕挡住面，假装没有看见就走了过去，我怎么能不认识你呢！”鲁漫汉十分惊讶，心中叹服。

秋七月甲戌，前天门太守樊毅袭武陵，杀武州刺史衡阳王护；王琳使司马潘忠击之，执毅以归。护，畅之孙也。

丙子，以陈霸先为中书监、司徒、扬州刺史，进爵长城公，余如故。

初，余孝顷为豫章太守，侯瑱镇豫章，孝顷于新吴县别立城栅，与瑱相拒。瑱使其从弟奫守豫章，悉众攻孝顷，久不克，筑长围守之。癸酉，侯平发兵攻奫，大掠豫章，焚之，奔于建康。瑱众溃，奔湓城，依其将焦僧度。僧度劝之奔齐，会霸先使记室济阳蔡景历南上，说瑱令降，瑱乃诣阙归罪，霸先为之诛侯平。丁亥，以瑱为司空。

南昌民熊昙朗，世为郡著姓［著姓：名门大姓。］
。昙朗有勇力，侯景之乱，聚众据丰城为栅，世祖以为巴山太守。江陵陷，昙朗兵力浸强，侵掠邻县。侯瑱在豫章，昙朗外示服从而阴图之，及瑱败走，昙朗获其马仗。

秋季七月甲戌日，前天门太守樊毅攻打武陵，杀死武州刺史衡阳王萧护；王琳派司马潘忠前去攻打樊毅，将樊毅抓住返回。萧护是萧畅的孙子。

丙子日，梁朝委任陈霸先担任中书监、司徒、扬州刺史，晋封长城公这一爵位，其余职位、封号保持不变。

起初，余孝顷担任豫章太守，侯瑱在豫章镇守，余孝顷在新吴县另外修建了城堡栅栏，对抗侯瑱。侯瑱派他的堂弟侯奫在豫章戍守，自己将全部兵力开上去进攻余孝顷，很久也没能攻克，于是修建一条长长的包围圈困守新吴县城。癸酉日，侯平发动兵力去攻打侯奫，大肆掠夺豫章城，放火焚城，之后投靠了建康。侯瑱的军队溃败，逃至湓城，依附于他的部将焦僧度。焦僧度劝他投靠北齐，恰巧这时陈霸先派记室济阳人蔡景历自南方北上来游说侯瑱，劝说他归降梁朝，于是侯瑱投降，亲自前往朝廷请罪，陈霸先替他杀了侯平。丁亥日，委任侯瑱担任司空。

南昌城中的平民熊昙朗，世世代代都是郡里的大姓。熊昙朗勇武有力，当年侯景之乱的时候，他聚集徒众占据丰城，修建栅栏，世祖委任他担任巴山太守。江陵沦陷的时候，熊昙朗的兵力慢慢强大，开始入侵劫掠相邻的县城。侯瑱在豫章镇守，熊昙朗表面上看表示服从但是暗中却在算计他。等到侯瑱战败逃走的时候，熊昙朗将他的战马及武器全都拿走了。

己亥，齐大赦。

魏太师泰遣安州长史钳耳康买使于王琳，琳遣长史席豁报之，且请归世祖及愍怀太子之柩；泰许之。

八月己酉，鄱阳王循卒于江夏，弟丰城侯泰监郢州事。王琳使兖州刺史吴藏攻江夏，不克而死。

魏太师泰北渡河。

魏以王琳为大将军、长沙郡公。

魏江州刺史陆腾讨陵州叛獠，獠因山为城，攻之难拔。腾乃陈伎乐于城下一面，獠弃兵，携妻子临城观之，腾潜师三面俱上，斩首万五千级，遂平之。腾，俟之玄孙也。

己亥日，北齐实行大赦。

西魏太师宇文泰派安州长史钳耳康买作为使者访问王琳，王琳派长史席豁回访西魏，并且请求西魏将世祖萧绎及愍怀太子萧元良的灵柩归还南方；宇文泰答应了。

八月己酉日，鄱阳王萧循在江夏过世，他的弟弟丰城侯萧泰监督管理郢州的政事。王琳派兖州刺史吴藏进攻江夏，战败而亡。

西魏太师宇文泰向北渡过黄河。

西魏将王琳封为大将军、长沙郡公。

西魏江州刺史陆腾发兵征讨陵州叛乱的獠人，獠人依据山势修建城堡，很难攻陷。于是陆腾将歌伎舞乐安排在城下的一面，獠人丢下兵器，领着妻子儿女登上城墙欣赏，陆腾的伏兵从另外三面冲进城中，杀死一万五千名敌人，獠人的叛乱就此平定。陆腾是陆俟的玄孙。

庚申，齐主将西巡，百官辞于紫陌，帝使矟骑［矟骑：手拿长矛的骑兵。］
围之，曰：“我举鞭，即杀之。”日晏，帝醉不能起。黄门郎是连子畅曰：“陛下如此，群臣不胜恐怖。”帝曰：“大怖邪？若然，勿杀。”遂如晋阳。

九月壬寅，改元，大赦。以陈霸先为丞相、录尚书事、镇卫大将军、扬州牧、义兴公。以吏部尚书王通为右仆射。

突厥木杆可汗假道于凉州以袭吐谷浑，魏太师泰使凉州刺史史宁帅骑随之。至番禾，吐谷浑觉之，奔南山。木杆将分兵追之，宁曰：“树敦、贺真二城，吐谷浑之巢穴也。拔其本根，余众自散。”木杆从之。木杆从北道趣贺真，宁从南道趣树敦。吐谷浑可汗在贺真，使其征南王将数千人守树敦。木杆破贺真，获夸吕妻子；宁破树敦，虏征南王，还，与木杆会于青海。木杆叹宁勇决，赠遗甚厚。

庚申日，北齐主即将西行巡视，文武百官在紫陌为北齐主饯行，北齐主派手拿长矛的骑兵将他们围住，说：“我一举起鞭子，你们就将他们杀掉。”太阳即将下山，北齐主酩酊大醉不能起床。黄门郎是连子畅说：“陛下这样的话，大臣们不胜惊恐。”北齐主说：“非常害怕吗？要是这样的话，就不杀了。”因此出发前往晋阳。

九月壬寅日，梁朝更改年号为太平，实行大赦。委任陈霸先担任丞相、录尚书事、镇卫大将军、扬州牧、义兴公。委任吏部尚书王通担任右仆射。

突厥木杆可汗借路自凉州攻打吐谷浑，西魏太师宇文泰派凉州刺史史宁带领骑兵随行。军队抵达番禾，吐谷浑察觉，逃向南山。木杆可汗打算分兵追击，史宁道：“树敦、贺真两城是吐谷浑的老巢。铲除他的这个根基，其余的部众就会自行溃散。”木杆可汗采纳了这个提议。木杆可汗领兵自北边的通道前往贺真，史宁自南边的通道前往树敦。吐谷浑可汗亲自在贺真驻守，派他的征南王率领数千人到树敦防守。木杆可汗攻破贺真，俘获了夸吕的妻子、儿女；史宁攻陷了树敦，生擒了征南王，回师时，史宁和木杆可汗在青海会师。木杆可汗佩服史宁勇敢有决断，给予他丰厚的馈赠。

甲子，王琳以舟师袭江夏。冬十月壬申，丰城侯泰以州降之。

齐发山东寡妇二千六百人以配军，有夫而滥夺者什二三。

魏安定文公宇文泰还至牵屯山而病，驿召中山公护。护至泾州，见泰，泰谓护曰：“吾诸子皆幼，外寇方强，天下之事，属之于汝，宜努力以成吾志。”乙亥，卒于云阳。护还长安，发丧。泰能驾御英豪，得其力用，性好质素，不尚虚饰［虚饰：虚假浮夸。］
，明达政事，崇儒好古，凡所施设，皆依仿三代而为之。丙子，世子觉嗣位，为太师、柱国、大冢宰，出镇同州，时年十五。

甲子日，王琳派水军攻打江夏。冬季十月壬申日，丰城侯萧泰将州城献出归降于他。

北齐发动山东的寡妇二千六百名来给军人婚配，有丈夫但是强行当作寡妇抢走的占了十分之二三。

西魏安定文公宇文泰返回牵屯山就生病了，派驿马传令召见中山公宇文护。宇文护赶至泾州，见到宇文泰，宇文泰对宇文护说：“我的几个儿子年纪都小，外面的贼寇又十分强大，天下的大事，就全托付给你了，你要努力实现我的志向。”乙亥日，在云阳过世。宇文护返回长安，为宇文泰发丧。宇文泰能够驾御英雄豪杰，获得他们的尽力效劳，他生性质朴朴素，不推崇虚假浮夸，处理政务通达明识，推崇儒家，倾慕远古，凡是施政的全部措施，都效仿夏、商、周三代而制定。丙子日，世子宇文觉继位担任太师、柱国、大冢宰，并在同州镇守，当时年仅十五岁。

中山公护，名位素卑，虽为泰所属，而群公各图执政，莫肯服从。护问计于大司寇于谨，谨曰：“谨早蒙先公非常之知，恩深骨肉。今日之事，必以死争之。若对众定策，公必不得让。”明日，群公会议，谨曰：“昔帝室倾危，非安定公无复今日。今公一旦违世，嗣子虽幼，中山公亲其兄子，兼受顾托，军国之事，理须归之。”辞色抗厉，众皆悚动。护曰：“此乃家事，护虽庸昧，何敢有辞！”谨素与泰等夷［等夷：同等，地位相当。］
，护常拜之，至是，谨起而言曰：“公若统理军国，谨等皆有所依。”遂再拜。群公迫于谨，亦再拜，于是众议始定。护纲纪内外，抚循［抚循：安抚慰问。］
文武，人心遂安。

十一月辛丑，丰城侯泰奔齐，齐以为永州刺史。诏征王琳为司空，琳辞不至，留其将潘纯陀监郢州，身还长沙。魏人归其妻子。

中山公宇文护，声名地位一直卑微，尽管得到宇文泰的嘱托，但是各位王公大臣都希望执政，没有人服从他。宇文护向大司寇于谨请教对策，于谨说：“我早先蒙受先安定公非比寻常的知遇之恩，如同骨肉之情一样深。现在的国家大事，我必定会用生命去争取。要是面对诸位王公大臣商议确立国策，您一定不要退让。”第二天，各位王公聚集在一起商讨国家大事，于谨说：“从前魏国皇室陷于颠覆的危难之中，要是没有安定公，国家也就不会有如今的局面了。现在安定公突然离世，继位的世子尽管年纪小，但是中山公是他哥哥的儿子，同时接受了顾命的嘱托，军国大事，依理应当由他统一管理。”于谨说话的时候，声音高亢，脸色严厉，大臣们都感到惊悚震动。宇文护说：“这是我们的家事，我尽管平庸愚钝，但又怎么敢推辞呢！”于谨一直和宇文泰地位相当，宇文护经常对他跪拜，到了现在，于谨站起身来对宇文护说：“要是您能出面统管军国大事，我们这些人也就有所倚靠了。”因此对他拜了两次。王公大臣迫于于谨的威严，也跟着拜了两次，因此大家的议论从这时才平定下来。宇文护整顿内外朝政，安抚文武百官，人心自此安定。

十一月辛丑日，丰城侯萧泰投靠北齐，北齐委任他担任永州刺史。同时颁布诏书征召王琳担任司空，王琳推辞不肯接受，将他的属下潘纯陀留下监守郢州，自己则返回长沙。西魏将他的妻子和儿子送了回去。

壬子，齐主诏以：“魏末豪杰纠合［纠合：聚集，集合。］
乡部，因缘请托，各立州郡，离大合小，公私烦费，丁口减于畴日，守令倍于昔时，且要荒向化［向化：归化，归服。］
，旧多浮伪，百室之邑，遽立州名；三户之民，空张郡目，循名责实，事归焉有。”于是并省三州、一百五十三郡。

诏分江州四郡置高州，以明威将军黄法为刺史，镇巴山。

十二月壬申，以曲江侯勃为太保。

甲申，魏葬安定文公。丁亥，以岐阳之地封世子觉为周公。

壬子日，北齐主颁布诏书：“魏朝末年豪杰聚集了地方力量，借着时机请求依托，分别设立州郡，分离大的州郡、合并小的州郡，公家和个人都事烦财费，人口与过去相比大大减少，太守、县令反倒比往日多了一倍，并且边远地区的归化，过去也大多是浮名虚报，百户人家的邑镇，仓促间就自立一个州的名号；三户百姓之家，也凭空建立郡的名目，要是依据这些名目去核查实际情况，常常会发现不过就是子虚乌有的事。”于是决定实行州郡合并，把三个州撤除，同时撤除一百五十三个郡。

北齐颁布诏书将江州四郡划分为一个州，设置为高州，委任明威将军黄法担任刺史，在巴山镇守。

十二月壬申日，梁朝委任曲江侯萧勃担任太保。

甲申日，西魏埋葬了安定文公。丁亥日，以岐阳之地册封世子宇文觉为周公。

初，侯景之乱，临川民周续起兵郡中，始兴王毅以郡让之而去。续部将皆郡中豪族，多骄横，续裁制之，诸将皆怨，相与杀之。续宗人迪，勇冠军中，众推为主。迪素寒微，恐郡人不服，以同郡周敷族望高显，折节交之，敷亦事迪甚谨。迪据上塘，敷据故郡。朝廷以迪为衡州刺史，领临川内史。时民遭侯景之乱，皆弃农业，群聚为盗，唯迪所部独务农桑，各有赢储［赢储：充裕的储备。］
，政教严明，征敛必至，余郡乏绝者皆仰以取给。迪性质朴，不事威仪，居常徒跣，虽外列兵卫，内有女伎，挼绳破篾，傍若无人。讷于言语而襟怀信实，临川人皆附之。

齐自西河总秦戍筑长城，东至于海，前后所筑东西凡三千余里，率十里一戍，其要害置州镇，凡二十五所。

魏宇文护以周公幼弱，欲早使正位以定人心。庚子，以魏恭帝诏禅位于周，使大宗伯赵贵持节奉册，济北公迪致皇帝玺绂；恭帝出居大司马府。

当初，侯景之乱，临川人周续在郡中起兵，始兴王萧毅让出郡而逃走。周续的属下全是郡中豪门望族，大部分倨傲蛮横，周续制裁他们，于是诸将心生不满，彼此串通将他杀掉。周续家族中有个名为周迪的，他的勇气冠绝军中，因此众人推举他担任主将。周迪之前出身微寒，担心郡中人不肯服他，而同郡人周敷乃名门望族，因此周迪恭谨地与他结交，周敷服侍周迪也非常恭谨。周迪占领上塘，周敷在郡治原来的所在地据守。梁朝委任周迪担任衡州刺史，兼领临川内史。当时百姓深受侯景之乱的危害，都丢弃农耕，聚积起来做强盗，仅有周迪治理的地区还有百姓从事农耕桑蚕之业，每家都有粮食布帛等储备，政法教令十分严明，征收赋税也都按时上缴，因此其余郡县缺乏粮食布帛的时候全都仰仗他们补给。周迪生性质朴，不在意表面上的威严仪表，平时在家的时候经常赤脚，尽管外面有卫兵列队守卫，屋内有歌伎舞女，但他搓绳、破篾，就像身旁没有人一样。他不擅长高谈阔论，但是襟怀诚实质朴，临川人都归附于他。

北齐从西河总秦戍地区开始修建长城，东边延伸至海边，前前后后修建的长城东西约有三千余里长，大约每十里就设置一个戍卫点，只要是军事上的险要之处就设置州镇，一共有二十五处。

西魏宇文护由于周公宇文觉年纪小力量弱，想早点让他正式即位以安定人心。庚子日，西魏恭帝颁布诏书让位于周公，派大宗伯赵贵手拿节杖，捧着封册，济北公宇文迪进献皇帝的御玺及印绶；西魏恭帝迁出内廷住进大司马的府第。

卷第一百六十七·陈纪一

起强圉赤奋若（公元557年），尽屠维单阏（公元559年），凡三年。

高祖武皇帝

永定元年（丁丑，公元557年）

春正月辛丑，周公即天王位，柴燎告天，朝百官于露门；追尊王考［考：故去的父亲。］
文公为文王，妣［妣：故去的母亲。］
为文后；大赦。封魏恭帝为宋公。以木德承魏水，行夏之时，服色尚黑。以李弼为太师，赵贵为太傅、大冢宰，独孤信为太保、大宗伯，中山公护为大司马。

诏以王琳为司空、骠骑大将军，以尚书右仆射王通为左仆射。

周王祀圜丘，自谓先世出于神农，以神农配二丘，始祖献侯配南北郊，文王配明堂，庙号太祖。癸卯，祀方丘。甲辰，祭大社。除市门税。乙巳，享太庙，仍用郑玄义，立太祖与二昭、二穆为五庙，其有德者别为祧庙，不毁。辛亥，祀南郊。壬子，立王后元氏。后，魏文帝之女晋安公主也。

齐南安城主冯显请降于周。周柱国宇文贵使丰州刺史太原郭彦将兵迎之，遂据南安。

吐谷浑为寇于周，攻凉、鄯、河三州。秦州都督遣渭州刺史于翼赴援，翼不从。僚属咸以为言。翼曰：“攻取之术，非夷俗所长。此寇之来，不过抄掠边牧。掠而无获，势将自走。劳师而往，必无所及。翼揣之已了，幸勿复言。”数日，问至，果如翼所策。

高祖武皇帝

永定元年（丁丑，公元557年）

春季正月辛丑日，周公宇文觉即天王位，焚烧篝火祭告上苍，在露门接受文武百官的朝贺；追尊天王的父亲文公宇文泰为文王，母亲为文后；实行大赦。封西魏恭帝为宋公。新朝因木德而兴盛，取代西魏的水德，采用古时候夏朝的历法，服装推崇黑色。委任李弼担任太师，赵贵担任太傅、大冢宰，独孤信担任太保、大宗伯，中山公宇文护担任大司马。

北周王宇文觉委任王琳担任司空、骠骑大将军，委任尚书右仆射王通担任左仆射。

北周王宇文觉前往圜丘祭祀上天，自称先祖为古代的神农氏，所以以神农配享圜丘与方丘，始祖献侯配享南北郊，文王配享明堂，庙号太祖。癸卯日，前往方丘祭祀地神。甲辰日，在大社祭祀土神谷神。又下令免去市门税。乙巳日，前往太庙祭祀祖先，依旧采用郑玄所注的《礼记》的古义，设置太祖、二昭、二穆，总共五庙，其中有德行的先祖另外设置祧庙，不进行毁坏。辛亥日，前往南郊祭祀。壬子日，将元氏立为王后。王后元氏是西魏文帝的女儿晋安公主。

北齐南安城主冯显请求投降北周。北周柱国宇文贵派丰州刺史太原人郭彦带领军队前去迎接，因此占据南安城。

吐谷浑入侵北周，进攻凉、鄯、河三州。秦州都督派出渭州刺史于翼火速赶去救援三州，于翼不肯听从安排。于翼的属下都劝说他应该前往。于翼说：“攻城略地的战术，并非蛮夷擅长的。此番强盗来侵犯，为的不过就是抢劫边地的牧民。劫掠没有收获，势必会自行撤离。我们兴师动众地前往，肯定不能追上这些逃窜之贼。我早就揣摩得很清楚了，你们不用再多说了。”几天之后消息传来，一切果真与于翼预测的一致。

初，梁世祖以始兴郡为东衡州，以欧阳頠为刺史。久之，徙頠为郢州刺史。萧勃留頠不遣。世祖以王琳代勃为广州刺史，勃遣其将孙盪监广州，尽帅所部屯始兴以避之。頠别据一城，不往谒，闭门自守。勃怒，遣兵袭之，尽收其货财马仗；寻赦之，使复其所，与之结盟。江陵陷，頠遂事勃。二月庚午，勃起兵于广州，遣頠及其将傅泰、萧孜为前军。孜，勃之从子也。南江州刺史余孝顷以兵会之。诏平西将军周文育帅诸军讨之。

癸酉，周王朝日于东郊。戊寅，祭太社。

周楚公赵贵、卫公独孤信故皆与太祖等夷，及晋公护专政，皆怏怏不服。贵谋杀护，信止之；开府仪同三司宇文盛告之。丁亥，贵入朝，护执而杀之，免信官。

起初，梁世祖将始兴郡改成东衡州，委任欧阳頠担任东衡州刺史。时间长了，又调任欧阳頠担任郢州刺史。萧勃留下欧阳頠没有让他去。梁世祖委任王琳取代萧勃担任广州刺史，萧勃派部将孙盪前往广州坚守，自己将所有的部队全部带走移驻始兴以躲避王琳。欧阳頠另外占领一座城池，没有去拜见萧勃，紧闭城门坚守。萧勃非常生气，派兵去攻打他，将他的财物马匹武器全都没收；没过多久又赦免他，让他返回之前的任所，并与他结为同盟。后来江陵沦陷，欧阳頠因此依附萧勃。二月庚午日，萧勃在广州起兵，派欧阳頠及他的部将傅泰、萧孜作为先头部队。萧孜是萧勃的侄子。南江州刺史余孝顷领兵和他们会合。梁朝颁布诏书调拨平西将军周文育带领各路人马去讨伐他们。

癸酉日，北周王前往东郊祭拜日神。戊寅日，前往太社祭祀土神谷神。

北周的楚公赵贵、卫公独孤信之前都与太祖宇文泰有着同样的地位，等到晋公宇文护独自掌管大权的时候，都闷闷不乐，很不服气。赵贵密谋除掉宇文护，独孤信阻止了他；开府仪同三司宇文盛揭发他。丁亥日，赵贵上朝，宇文护将他拘捕杀死，免去独孤信的官职。

领军将军徐度出东关侵齐，戊子，至合肥，烧齐船三千艘。

欧阳頠等出南康。頠屯豫章之苦竹滩，傅泰据蹠口城，余孝顷遣其弟孝劢守郡城，自出豫章据石头。巴山太守熊昙朗诱頠共袭高州刺史黄法；又语法，约共破頠，且曰：“事捷，与我马仗。”遂出军，与頠俱进。至法城下，昙朗阳败走，法乘之，頠失援而走。昙朗取其马仗，归于巴山。

领军将军徐度自东关出发入侵北齐，戊子日，抵达合肥，烧毁三千艘北齐船只。

欧阳頠等自南康出发。欧阳頠在豫章的苦竹滩屯守，傅泰在蹠口城屯守，余孝顷派他的弟弟余孝劢在郡城防守，自己自豫章出发前往石头据守。巴山太守熊昙朗诱导欧阳頠一同攻打高州刺史黄法；但是又告诉黄法，约好一同打败欧阳頠，而且说：“事成之后，分给我一些马匹兵器就行。”他发动部队，和欧阳頠一同前行。到达黄法城下的时候，熊昙朗假装兵败逃走，黄法乘胜追击，欧阳頠失去援兵，也战败逃走了。熊昙朗收缴了他的马匹武器，返回巴山。

周文育军少船，余孝顷有船在上牢，文育遣军主焦僧度袭之，尽取以归，仍于豫章立栅。军中食尽，诸将欲退。文育不许，使人间行遗周迪书，约为兄弟。迪得书甚喜，许馈以粮。于是文育分遣老弱乘故船沿流俱下，烧豫章栅，伪若遁去者。孝顷望之，大喜，不复设备。文育由间道兼行，据芊韶。芊韶上流则欧阳頠、萧孜，下流则傅泰、余孝顷营，文育据其中间，筑城飨士，頠等大骇。頠退入泥溪，文育遣严威将军周铁虎等袭頠，癸巳，擒之。文育盛陈兵甲，与頠乘舟而宴，巡蹠口城下，使其将丁法洪攻泰，擒之。孜、孝顷退走。

甲午，周以于谨为太傅，大宗伯侯莫陈崇为太保，晋公护为大冢宰，柱国武川贺兰祥为大司马，高阳公达奚武为大司寇。

周人杀魏恭帝。

三月庚子，周文育送欧阳頠、傅泰于建康。丞相霸先与頠有旧，释而厚待之。

周文育的部队缺乏船舰，余孝顷有船舰位于上牢，于是周文育派军主焦僧度去攻打他，将船舰全都抢了回来，依旧在豫章修筑起军营栅栏。部队中的粮食吃光了，各位将领打算退兵。周文育不同意，派人从小道给周迪送去书信，和他约好结成兄弟。周迪收到信十分高兴，许诺给周文育送去粮食。因此周文育分别派出老弱人员坐着旧船顺水而下，烧毁了位于豫章的军营栅栏，假装已经逃走的样子。余孝顷远远看见，十分高兴，不再设置防御。周文育自小道日夜兼程地行军，攻占了芊韶。芊韶的上游就是欧阳頠、萧孜的军营，下游则是傅泰、余孝顷的大营，周文育占领二者的中间，修建城垣，设宴款待将士，欧阳頠等人非常震惊。欧阳頠领兵退至泥溪，周文育派严威将军周铁虎等人领兵攻打欧阳頠，癸巳日，生擒了他。周文育将武器铠甲大量地陈列出来，和欧阳頠一同坐在船上举办酒宴，船只行至蹠口城下，命他的部将丁法洪攻打傅泰，并将其擒获。萧孜、余孝顷闻讯逃走。

甲午日，北周委任于谨担任太傅，大宗伯侯莫陈崇担任太保，晋公宇文护担任大冢宰，柱国武川人贺兰祥担任大司马，高阳公达奚武担任大司寇。

北周人杀死了西魏恭帝。

三月庚子日，周文育送欧阳頠、傅泰前往建康。丞相陈霸先和欧阳頠有旧交，不但将他释放，并且给予丰厚的待遇。

周晋公护以赵景公独孤信名重，不欲显诛之，己酉，逼令自杀。

甲辰，以司空王琳为湘、郢二州刺史。

曲江侯勃在南康，闻欧阳頠等败，军中恟惧。甲寅，德州刺史陈法武、前衡州刺史谭世远攻勃，杀之。

夏四月己卯，铸四柱钱，一当二十。

齐遣使请和。

壬午，周王谒成陵；乙酉，还宫。

齐以太师斛律金为右丞相，前大将军可朱浑道元为太傅，开府仪同三司贺拔仁为太保，尚书令常山王演为司空，录尚书事长广王湛为尚书令，右仆射杨愔为左仆射，仍加开府仪同三司。并省尚书右仆射崔暹为左仆射，上党王涣录尚书事。

丁亥，周王享太庙。

壬辰，改四柱钱一当十；丙申，复闭［闭：停止，禁止。］
细钱。

北周晋公宇文护由于赵景公独孤信很有声名，不希望公开处死他，己酉日，逼迫他自尽。

甲辰日，梁朝委任司空王琳担任湘、郢二州刺史。

曲江侯萧勃在南康，得知欧阳頠等战败的消息，军中人心惶惶。甲寅日，德州刺史陈法武，前衡州刺史谭世远进攻萧勃，将他杀死。

夏季四月己卯日，梁朝铸造四柱钱，一枚相当于二十枚细钱。

北齐派使者前往梁朝求和。

壬午日，北周王拜谒成陵；乙酉日，返回宫中。

北齐委任太师斛律金担任右丞相，前大将军可朱浑道元担任太傅，开府仪同三司贺拔仁担任太保，尚书令常山王高演担任司空，录尚书事长广王高湛担任尚书令，右仆射杨愔担任左仆射，依旧加封开府仪同三司。并省尚书右仆射崔暹担任左仆射，上党王高涣担任录尚书事。

丁亥日，北周王前往太庙祭拜。

壬辰日，梁朝更改四柱钱的币值，一枚相当于十枚细钱；丙申日，又禁止细钱的流通。

故曲江侯勃主帅兰敱袭杀谭世远，军主夏侯明徹杀敱，持勃首降。勃故记室李宝藏奉怀安侯任据广州。萧孜、余孝顷犹据石头，为两城，各据其一，多设船舰，夹水而陈。丞相霸先遣平南将军侯安都助周文育击之。戊戌，安都潜师夜烧其船舰，文育帅水军、安都帅步军进攻之；萧孜出降，孝顷逃归新吴，文育等引兵还。丞相霸先以欧阳頠声著南土，复以頠为衡州刺史，使讨岭南。未至，其子纥已克始兴。頠至岭南，诸郡皆降，遂克广州，岭南悉平。

周仪同三司齐轨谓御正中大夫薛善曰：“军国之政，当归天子，何得犹在权门［权门：权贵豪门。］
！”善以告晋公护，护杀之，以善为中外府司马。

前曲江侯萧勃的主帅兰敱进攻并杀死了谭世远，军主夏侯明徹杀死兰敱，拿着萧勃的首级归降。萧勃之前的记室李宝藏拥护怀安侯萧任占据广州。萧孜、余孝顷还在石头据守，修建了两座城池，二人分别据守一个，制造了许多船舰，夹着江水列营布阵。丞相陈霸先派平南将军侯安都协助周文育去袭击他们。戊戌日，侯安都偷偷派军队趁着夜色烧毁了他们的战船，周文育带领水军，侯安都带领步军协助进攻；萧孜出城投降，余孝顷逃跑回新吴，周文育等人领兵回朝。丞相陈霸先顾及欧阳頠在南方地区威望很高，因此又委任欧阳頠担任衡州刺史，派他去征讨岭南。欧阳頠还没有到达岭南，他的儿子欧阳纥已经攻陷了始兴。欧阳頠到达岭南之后，岭南的各郡都投降了，因此攻取广州，岭南自此全都平定了。

北周的仪同三司齐轨对御正中大夫薛善说：“军事朝政的大权，都应当掌握在天子手中，怎么可以至今还掌握在权门显要手中！”薛善汇报给晋公宇文护，宇文护将齐轨杀死，委任薛善担任中外府司马。

五月戊辰，余孝顷遣使诣丞相府乞降。

王琳既不就征，大治舟舰，将攻陈霸先。六月戊寅，霸先以开府仪同三司侯安都为西道都督，周文育为南道都督，将舟师二万会武昌以击之。

秋七月辛亥，周王享太庙。

河南、北大蝗。齐主问魏郡丞崔叔瓒曰：“何故致蝗？”对曰：“《五行志》：土功不时，蝗虫为灾。今外筑长城，内兴三台，殆以此乎！”齐主怒，使左右殴之，擢其发，以溷［溷：秽物。］
沃其头，曳足以出。叔瓒，季舒之兄也。

八月丁卯，周人归梁世祖之柩及诸将家属千余人于王琳。

戊辰，周王祭太社。

甲午，进丞相霸先位太傅，加黄钺、殊礼，赞拜不名。九月辛丑，进丞相为相国，总百揆，封陈公，备九锡，陈国置百司。

五月戊辰日，余孝顷派使者前往丞相府请求归降。

王琳既然已经不接受征召，于是大规模制造舟舰，打算攻打陈霸先。六月戊寅日，陈霸先委任开府仪同三司侯安都担任西道都督，周文育担任南道都督，带领二万名水师在武昌会师，对王琳发动攻击。

秋季七月辛亥日，北周王前往太庙祭祀。

河南、河北爆发大规模蝗灾。北齐主询问魏郡丞崔叔瓒道：“什么原因招致了蝗灾？”崔叔瓒回答道：“《五行志》上说：大兴土木没有依照时令兴建，就会招致蝗灾。现在我国在外修建长城，在内兴建三台，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北齐主非常生气，命令身边侍卫殴打崔叔瓒，拔他的头发，将秽物泼在他的头上，拽着他的脚拖了出去。崔叔瓒是崔季舒的哥哥。

八月丁卯日，北周将梁世祖的棺椁及诸将家属一千余人归还给王琳。

戊辰日，北周王前往太社祭拜。

甲午日，梁朝提拔丞相陈霸先担任太傅，加赐黄钺、殊礼，朝拜的时候，赞礼的人不直呼其名，只称官职。九月辛丑日，又晋升丞相为相国，统领朝政，封为陈公，加赐九锡，陈国设立百官。

周孝愍帝性刚果，恶晋公护之专权。司会李植自太祖时为相府司录，参掌朝政，军司马孙恒亦久居权要，及护执政，植、恒恐不见容，乃与宫伯乙弗凤、贺拔提等共谮之于周王。植、恒曰：“护自诛赵贵以来，威权日盛，谋臣宿将，争往附之，大小之政，皆决于护。以臣观之，将不守臣节，愿陛下早图之！”王以为然。凤、提曰：“以先王之明，犹委植、恒以朝政，今以事付二人，何患不成！且护常自比周公，臣闻周公摄政七年，陛下安能七年邑邑如此乎！”王愈信之，数引武士于后园讲习，为执缚之势。植等又引宫伯张光洛同谋，光洛以告护。护乃出植为梁州刺史，恒为潼州刺史，欲散其谋。后王思植等，每欲召之。护泣谏曰：“天下至亲，无过兄弟，若兄弟尚相疑，他人谁可信者！太祖以陛下富于春秋，属臣后事，臣情兼家国，实愿竭其股肱。若陛下亲览万机，威加四海，臣死之日，犹生之年。但恐除臣之后，奸回得志，非唯不利陛下，亦将倾覆社稷，使臣无面目见太祖于九泉。且臣既为天子之兄，位至宰相，尚复何求！愿陛下勿信谗臣之言，疏弃骨肉。”王乃止不召，而心犹疑之。

北周孝愍帝性格刚毅果断，十分厌恶晋公宇文护的专权行为。司会李植自太祖时就担任相府司录，参与管理朝政，军司马孙恒也长时间身居权要之位，等到宇文护执掌政权的时候，李植、孙恒担心不被宇文护所容，因此和宫伯乙弗凤、贺拔提等人一同对孝愍帝进谗言。李植、孙恒道：“自从宇文护杀死赵贵，权势越来越大，谋臣宿将，纷纷依附于他，不管大小政事，全由宇文护独自裁决。依照我等的观察，宇文护迟早会不遵守臣节，希望陛下尽早作出安排将他除掉！”孝愍帝觉得他们说的有道理。乙弗凤、贺拔提又说：“以先王的英明，尚且将政务托付给李植、孙恒，现在要是将这件事托付给这两个人，还担心事情不能成功吗！况且宇文护常常将自己比作周公，我等听闻周公摄政长达七年，陛下如何能在七年之内都郁郁不乐地屈从宇文护的专权呢！”孝愍帝越发信任他们，数次召来武士在宫中后园讲解演练，操练捕捉捆绑的架势。李植等人又引诱宫伯张光洛作为同谋，张光洛将他们的阴谋汇报给宇文护。因此宇文护外放李植出任梁州刺史，孙恒担任潼州刺史，试图粉碎他们的阴谋。后来孝愍帝怀念李植等人，总是想将他们召回。宇文护哭着劝谏道：“天下至亲，没有比得过兄弟的，要是兄弟之间还彼此怀疑，其余人还有谁能够信任呢！太祖由于陛下年幼，将后事托付予我，我对陛下的情感兼有兄弟之托的情谊和君臣之义，实在是愿意竭尽全力，效股肱之力。要是陛下可以亲自处理朝政，威势加于四海，那么就算我死了，也与活着一样。但是就怕除掉我之后，奸邪小人借机得志，非但不利于陛下，并且也将倾覆社稷，让我没有脸面在九泉之下与太祖相见。并且，我既然作为天子的堂兄，官位也到了宰相，还有什么值得奢求的呢！希望陛下不要轻信谗臣的话语，疏离摒弃骨肉之亲。”孝愍帝因此不再召见李植等人，但是还是对宇文护心存怀疑。

凤等益惧，密谋滋甚，刻日［刻日：选定日期。］
召群公入醼［醼：同“宴”，宴会。］
，因执护诛之；张光洛又以告护。护乃召柱国贺兰祥、领军尉迟纲等谋之。祥等劝护废立。时纲总领禁兵，护遣纲入宫召凤等议事，及至，以次执送护第，因罢散宿卫兵。王方悟，独在内殿，令宫人执兵自守。护遣贺兰祥逼王逊位，幽于旧第。悉召公卿公议，废王为略阳公，迎立岐州刺史宁都公毓。公卿皆曰：“此公之家事，敢不唯命是听！”乃斩凤等于门外，孙恒亦伏诛。

乙弗凤等人更加恐惧，他们的秘密谋划也越发积极和频繁了，最终选定时间，要在召集群臣入宫举办宴会的时候，将宇文护抓起来杀死；张光洛又将这件事汇报给宇文护。因此宇文护召见柱国贺兰祥、领军尉迟纲等商讨对策。贺兰祥等人劝说宇文护废除孝愍帝另立皇帝。当时尉迟纲统领宫廷禁兵，宇文护派尉迟纲入宫召见乙弗凤等人商讨国事，等他们到来，就一一擒获送至宇文护宅邸中，同时将宿卫兵全都遣散撤除。孝愍帝发觉事情有变，一个人躲到内殿中，命令宫人们手执武器在旁守护。宇文护派贺兰祥入宫逼迫孝愍帝退位，将他幽禁在从前的府邸中。宇文护将所有公卿召集起来商讨大事，将孝愍帝贬黜为略阳公，迎立岐州刺史宁都公宇文毓为皇帝。公卿们全说：“这是您的家事，我们如何敢不惟命是从！”因此就将乙弗凤等人在宫门外斩首，孙恒也伏法被杀。

时李植父柱国大将军远镇弘农，护召远及植还朝，远疑有变，沉吟久之，乃曰：“大丈夫宁为忠鬼，安可作叛臣邪！”遂就征。既至长安，护以远功名素重，犹欲全之。引与相见，谓之曰：“公儿遂有异谋，非止屠戮护身，乃是倾危宗社。叛臣贼子，理宜同疾，公可早为之所。”乃以植付远。远素爱植，植又口辩，自陈初无此谋。远谓植信然，诘朝，将植谒护。护谓植已死，左右白植亦在门。护大怒曰：“阳平公不信我！”乃召入，仍命远同坐，令略阳公与植相质于远前。植辞穷，谓略阳曰：“本为此谋，欲安社稷，利至尊耳。今日至此，何事云云！”远闻之，自投［自投：用头撞地，表示自责。］
于床曰：“若尔，诚合万死。”于是护乃害植，并逼远令自杀。植弟叔诣、叔谦、叔让亦死，余子以幼得免。初，远弟开府仪同三司穆知植非保家之主，每劝远除之，远不能用。及远临刑，泣谓穆曰：“吾不用汝言，以至此！”穆当从坐，以前言获免，除名为民，及其子弟亦免官。植弟淅州刺史基，尚义归公主，当从坐，穆请以二子代基命，护两释之。

当时李植的父亲柱国大将军李远在弘农镇守，宇文护下令召还李远及李植回朝，李远疑心发生变故，沉思很久，说：“大丈夫宁愿做忠鬼，怎么可以做叛臣呢！”因此就接受了征召。抵达长安以后，宇文护顾及到李远向来很有功劳声望，还想要留他性命。于是召他来见面，对他说：“您的儿子有异心，这种异心不仅仅是危害到我宇文护，而且要倾覆危害宗庙社稷。对于叛臣贼子，我们理应同心痛恨，您可以尽早给他想一个处理办法。”因此就将李植交给李远处理。李远一直疼爱李植，李植又很有口才，极力辩解自己原本就没有参与这样的阴谋。李远觉得李植的辩解可信，第二天早晨，就领着李植去拜谒宇文护。宇文护还以为李植已经被处死了呢，但是左右的侍从告诉他李植也在门前。宇文护十分生气，说：“阳平公不信任我！”因此召李远进来，仍旧让李远与自己同坐，命废帝略阳公和李植当着李远的面彼此指证。李植理屈词穷，对略阳公说：“我参加谋反，原本为的是安定江山，有利于至尊的威势。现在到了这个地步，何必还要多说呢！”李远听得清清楚楚，吓得在座位上不停磕头，说：“要是这样，确实是罪该万死。”宇文护因此杀死李植，并逼李远自尽。李植的弟弟叔诣、叔谦、叔让也被杀害，李远其余的儿子由于年龄小而得到宽赦。当初，李远的弟弟开府仪同三司李穆清楚李植并非保家的角色，经常劝说李远将他除掉，但是李远没能采纳这一意见。等到李远临刑前，才流着眼泪对李穆说：“我没有听从你的意见，才导致如今的下场！”李穆原本应该一同治罪，但是由于有之前规劝李远的话而得到赦免，只是免除官职，贬为平民，他的后代也都被免除官职。李植的弟弟淅州刺史李基，娶了义归公主为妻，原本应该一同治罪，李穆请求用自己两个儿子来换取李基，宇文护将他们与李基一同释放了。

后月余，护杀略阳公，黜王后元氏为尼。

癸亥，宁都公自岐州至长安，甲子，即天王位，大赦。

冬十月戊辰，进陈公爵为王。辛未，梁敬帝禅位于陈。

癸酉，周魏武公李弼卒。

陈王使中书舍人刘师知引宣猛将军沈恪勒兵入宫，卫送梁主如别宫。恪排闼见王，叩头谢曰：“恪身经事萧氏，今日不忍见此。分受死耳，决不奉命！”王嘉其意，不复逼，更以荡主［荡主：别帅，副将。］
王僧志代之。乙亥，王即皇帝位于南郊，还宫，大赦，改元。奉梁敬帝为江阴王，梁太后为太妃，皇后为妃。

以给事黄门侍郎蔡景历为秘书监、兼中书通事舍人。是时政事皆由中书省，置二十一局，各当尚书诸曹，总国机要，尚书唯听受而已。

一个多月之后，宇文护杀了略阳公，罢黜了王后元氏，逼她削发为尼。

癸亥日，宁都公宇文毓自岐州前往长安，甲子日，即天王位，实行大赦。

冬季十月戊辰日，梁朝进封陈公陈霸先为陈王。辛未日，梁敬帝禅让皇位给陈王。

癸酉日，北周魏武公李弼过世。

陈王陈霸先派中书舍人刘师知率领宣猛将军沈恪指挥士兵入宫，将梁敬帝护送至别宫居住。沈恪将大门推开拜见陈王，叩头请罪，道：“我亲自经历过服侍萧氏的事，现在不忍心见到这样逼宫的场景。我愿意接受处死，绝对不能接受命令！”陈王赞赏了他的这种忠心，不再逼迫他，改派副将王僧志取代他。乙亥日，陈王陈霸先在南郊即位，返回宫中，实行大赦，又将年号更改为永定。将梁敬帝封为江阴王，梁太后封为太妃，皇后封为妃。

陈霸先委任给事黄门侍郎蔡景历担任秘书监，兼任中书通事舍人。当时，国家政事全部由中书省裁决，中书省设立二十一个局，其职责分别和尚书省各曹一致，统领国家军政大事，各部尚书只需服从命令罢了。

丙子，上幸钟山，祠蒋帝庙。庚辰，上出佛牙于杜姥宅，设无遮大会［无遮大会：佛教每五年举行一次的布施僧俗的大斋会。］
，帝亲出阙前膜拜。

辛巳，追尊皇考文讚为景皇帝，庙号太祖。皇妣董氏曰安皇后。追立前夫人钱氏为昭皇后，世子克为孝怀太子，立夫人章氏为皇后。章后，乌程人也。

置删定郎，治律令。

乙酉，周王祀圜丘；丙戌，祀方丘；甲午，祭太社。

戊子，太祖神主祔太庙，七庙始共用一太牢。始祖荐首，余皆骨体［骨体：古时候供祭祀、宴飨用的牛羊的肢体和头之外的其他部分。］
。

侯安都至武昌，王琳将樊猛弃城走，周文育自豫章会之。安都闻上受禅，叹曰：“吾今兹必败，战无名矣！”时两将俱行，不相统摄，部下交争，稍不相平。军至郢州，琳将潘纯陀于城中遥射官军，安都怒，进军围之；未克，而王琳至弇口，安都乃释郢州，悉众诣沌口，留沈泰一军守汉曲。安都遇风不得进。琳据东岸，安都据西岸，相持数日，乃合战，安都等大败。安都、文育及裨将徐敬成、周铁虎、程灵洗皆为琳所擒，沈泰引兵奔归。琳引见诸将与语，周铁虎辞气不屈，琳杀铁虎而囚安都等，总以一长鏁系之，置琳所坐下，令所亲宦者王子晋掌视之。琳乃移湘州军府就郢城，又遣其将樊猛袭据江州。

陈霸先，选自《中国历代人物像传》。

丙子日，陈武帝驾临钟山，祭祀蒋帝庙。庚辰日，陈武帝自杜姥宅请出佛牙，举办无遮大会，陈武帝亲自前往宫阙前膜拜。

辛巳日，陈武帝追尊皇考陈文讚为景皇帝，庙号太祖。皇妣董氏为安皇后。追立前夫人钱氏为昭皇后，世子陈克为孝怀太子，册封夫人章氏为皇后。章后为乌程人。

陈朝设置删定郎，主管修订法律条文。

乙酉日，北周王前往圜丘祭天；丙戌日，前往方丘祭地；甲午日，前往太社祭拜土神谷神。

戊子日，太祖的神主被迁进太庙和祖先合祭，七庙开始共同使用一太牢作为祭品。始祖庙用牛、羊、猪的头作为祭品，其他的就用其骨体作为祭品。

侯安都抵达武昌，王琳的部将樊猛弃城逃走，周文育自豫章出发和侯安都会合。侯安都得知陈武帝接受禅让的消息，哀叹说：“我这一次注定失败，出师无名呀！”当时侯安都、周文育两个将领共同前往，互不统摄，部下彼此争执，渐渐彼此不和。军队进至郢州的时候，王琳的将领潘纯陀在城中远远地对官兵射箭，侯安都非常生气，指挥部队进击并围困郢州；郢州还没攻克，而王琳的大部队已经到达弇口，因此侯安都就解除对郢州的围困，率领全部兵力直奔沌口，只留下沈泰的一支部队在汉曲戍守。侯安都遭遇大风无法前进。王琳在东岸据守，侯安都在西岸据守，两军僵持几天，才交战，侯安都等人战败。侯安都、周文育和他们的副将徐敬成、周铁虎、程灵洗全都被王琳所擒获，沈泰率领他那一支部队逃了回来。王琳召见被俘的将领，与他们交谈，周铁虎言辞坚定，不肯屈服，王琳杀死周铁虎，将侯安都等人囚禁起来，统一用长锁链将他们全都系在一起，关押在王琳所在的大船的船舱之中，命令亲信宦官王子晋负责监视。王琳因此将在湘州的军府转移到郢城，又派他的将领樊猛攻打并占据了江州。

十一月丙申，上立兄子蒨为临川王，顼为始兴王；弟子昙朗已死，而上未知，遥立为南康王。

庚子，周王享太庙。丁未，祀圜丘。十二月庚午，谒成陵。癸酉，还宫。

谯淹帅水军七千、老弱三万自蜀江东下，欲就王琳，周使开府仪同三司贺若敦、叱罗晖等击之，斩淹，悉俘其众。

是岁，诏给事黄门侍郎萧乾招谕闽中。时熊昙朗在豫章，周迪在临川，留异在东阳，陈宝应在晋安，共相连结，闽中豪帅［豪帅：首领。］
往往立砦以自保。上患之，使乾谕以祸福，豪帅皆帅众请降。即以乾为建安太守。乾，子范之子也。

十一月丙申日，陈武帝将自己哥哥的儿子陈蒨封为临川王，陈顼封为始兴王；他弟弟的儿子陈昙朗已经过世，但是陈武帝并不知情，封为南康王。

庚子日，北周王对太庙进献祭品。丁未日，前往圜丘祭天。十二月庚午日，前往成陵拜谒。癸酉日，返回皇宫。

谯淹带领七千名水军，三万名老弱部众自蜀江东下，想要投奔王琳，北周派开府仪同三司贺若敦、叱罗晖等去攻打，谯淹被斩杀，其部队全都被俘获。

这一年，陈朝颁布诏书让给事黄门侍郎萧乾前往闽中进行招安。当时熊昙朗在豫章，周迪在临川，留异在东阳，陈宝应在晋安，他们互相连结，闽中首领大都建立营寨以自卫。陈武帝对此深以为患，派萧乾给他们讲解祸福利害的道理，闽中的首领纷纷带领部众前来请求归降依附。于是陈武帝就委任萧乾担任建安太守。萧乾是萧子范的儿子。

初，梁兴州刺史席固以州降魏，周太祖以固为丰州刺史。久之，固犹习梁法，不遵北方制度，周人密欲代之，而难其人，乃以司宪中大夫令狐整权镇丰州，委以代固之略。整广布威恩，倾身抚接，数月之间，化洽州府。于是除整丰州刺史，以固为湖州刺史。整迁丰州于武当，旬日之间，城府周备，迁者如归。固之去也，其部曲多愿留为整左右，整谕以朝制，弗许，莫不流涕而去。

齐人于长城内筑重城，自库洛枝东至鸣纥戍，凡四百余里。

初，齐有术士言：“亡高者黑衣。”故高祖每出，不欲见沙门。显祖在晋阳，问左右：“何物最黑？”对曰：“无过于漆。”帝以上党王涣于兄弟第七。使库直都督破六韩伯升之邺征涣。涣至紫陌桥，杀伯升而逃，浮河南渡，至济州，为人所执，送邺。

起初，梁朝兴州刺史席固将兴州献出投降西魏，北周太祖委任席固担任丰州刺史。过了很久，席固还是沿袭梁朝的法制，不能遵守北方的规章制度，因此北周暗中想派人代替他，但是又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因此调任司宪中大夫令狐整前往丰州镇守，并将代替席固的策略委托给他。令狐整到达之后，广施恩威，亲自抚恤接见下属，几个月之内，州府上下一派和谐。因此朝廷委任令狐整担任丰州刺史，改派席固担任湖州刺史。令狐整将丰州的州府搬迁到武当，十天时间，新的城府布置周全，迁徙去的人就像返回老家一样。席固离开丰州的时候，他的部下中有不少人愿意留下来效力于令狐整，令狐整以朝廷的法制谕示他们，不准许他们留下，这些人没有不流着眼泪离开的。

北齐人在长城之内又修建了一重城墙，自库洛枝起，朝东直至鸣纥戍，总长四百余里。

当初，北齐的一个术士曾经说：“将来覆灭高姓的是身穿黑衣的。”因此高祖每次出巡，都不愿意遇见和尚。北齐主在晋阳的时候，问身边的人说：“什么东西最黑？”身旁的人回答道：“最黑的，莫过于漆了。”北齐主由于上党王高涣排在兄弟中的第七位，七与漆同音，因此想将他除掉。北齐主派库直都督破六韩伯升前往邺城召见高涣。高涣行至紫陌桥，将破六韩伯升杀死逃走了，乘船朝南横渡黄河，逃往至济州的时候，被人抓获，送至邺城。

帝之为太原公也，与永安王浚皆见世宗，帝有时洟出，浚责帝左右曰：“何不为二兄拭鼻！”帝深衔［衔：心中藏恨。］
之。及即位，浚为青州刺史，聪明矜恕，吏民悦之。浚以帝嗜酒，私谓亲近曰：“二兄因酒败德，朝臣无敢谏者，大敌未灭，吾甚以为忧。欲乘驿至邺面谏，不知用吾不？”或密以白帝，帝益衔之。浚入朝，从幸东山，帝裸裎为乐。浚进谏曰：“此非人主所宜！”帝不悦。浚又于屏处召杨愔，讥其不谏。帝时不欲大臣与诸王交通，愔惧，奏之。帝大怒曰：“小人由来难忍！”遂罢酒，还宫。浚寻还州，又上书切谏，诏征浚。浚惧祸，谢疾不至。帝遣驰驿收浚，老幼泣送者数千人。至邺，与上党王涣皆盛以铁笼，置于北城地牢，饮食溲秽，共在一所。

北齐主还是做太原公的时候，和永安王高浚一同觐见世宗，北齐主有的时候会流鼻涕，高浚责骂北齐主身边的人：“为什么不给二哥擦掉鼻涕！”北齐主因此对他心生怨恨。等到北齐主即位之后，高浚担任青州刺史，他十分聪明，对待下属又能体谅宽恕，因此官吏百姓十分喜欢他。高浚由于北齐主酗酒，私下对亲信说：“二哥由于嗜酒而败坏道德，朝中的大臣中没有敢于直言进谏的人，敌人还没有消灭，对此我非常担忧。打算坐驿车前往邺城当面劝谏，不知道他是否能够听从我的意见？”有人偷偷汇报给北齐主，北齐主因此越发记恨高浚了。高浚入朝，跟着北齐主游览东山，北齐主赤裸着身体作为游乐。高浚劝谏道：“这并不是身为皇帝的人应该做的！”北齐主非常不高兴。高浚又在暗中召见杨愔，责问他不对皇帝劝谏。北齐主当时不喜欢大臣与诸王有所接触，杨愔非常害怕，因此就将高浚召见他的事奏报给北齐主。北齐主非常生气，道：“这个小子向来难以忍受！”因此就中止酒宴，返回皇宫。高浚不久之后返回青州，又上书诚挚地劝谏，北齐主颁布诏书召见高浚。高浚担心会有杀身之祸，因此推托生病，没有应召。北齐主派人乘驿马来抓捕高浚，将高浚抓走的时候，青州百姓有几千人哭着送他。高浚抵达邺城，和上党王高涣一同被关进铁笼之中，关押在北城的地牢中，饮食便溺，全都在一个屋子中。

二年（戊寅，公元558年）

春正月，王琳引兵下，至湓城，屯于白水浦，带甲［带甲：身穿铠甲的将士。］
十万。琳以北江州刺史鲁悉达为镇北将军，上亦以悉达为征西将军，各送鼓吹女乐。悉达两受之，迁延顾望，皆不就。上遣安西将军沈泰袭之，不克。琳欲引军东下，而悉达制其中流，琳遣使说诱，终不从。己亥，琳遣记室宗虩求援于齐，且请纳梁永嘉王庄以主梁祀。衡州刺史周迪欲自据南川，乃总召所部八郡守宰结盟，齐言入赴。上恐其为变，厚慰抚之。

新吴洞主余孝顷遣沙门道林说琳曰：“周迪、黄法皆依附金陵，阴窥间隙，大军若下，必为后患；不如先定南川，然后东下，孝顷请席卷所部以从下吏。”琳乃遣轻车将军樊猛、平南将军李孝钦、平东将军刘广德将兵八千赴之，使孝顷总督三将，屯于临川故郡，征兵粮于迪，以观其所为。

二年（戊寅，公元558年）

春季正月，王琳领兵东下，到达湓城，在白水浦驻扎，他率领十万大军。王琳委任北江州刺史鲁悉达担任镇北将军，陈武帝也委任鲁悉达担任征西将军，双方都赠送给鲁悉达鼓吹弹唱的女乐。鲁悉达同时接受了双方的任命及礼物，但是拖延观望，并没有打算去任何一方就任。陈武帝派安西将军沈泰去攻打他，没有取胜。王琳打算领兵东下，而鲁悉达的军队控制着长江中流，王琳派使者去劝说，鲁悉达始终不肯服从。己亥日，王琳派记室宗虩向北齐请求支援，并且请求迎接梁朝永嘉王萧庄以主持梁室的祭祀活动。衡州刺史周迪打算自己占领南川，因此就将所属的八郡太守全都召来结成联盟，共同宣布即将入朝。陈武帝害怕他们制造事变，因此派人给予优厚的慰劳安抚。

新吴洞主余孝顷派僧人道林去劝说王琳，说：“周迪、黄法全都依附了金陵，却在暗中窥探机会，要是您的大部队东下，这些人肯定会成为您的后患；倒不如先将南川地区平定，之后挥军东下，我余孝顷请求率领全部的属下追随您，效力于您。”因此王琳就派轻车将军樊猛、平南将军李孝钦、平东将军刘广德带领八千士兵前去平定南川，让余孝顷负责统领他们三人，在临川故郡驻守，同时对周迪征调兵粮，以此察看他的动向。

以开府仪同三司侯瑱为司空，衡州刺史欧阳頠为都督交、广等十九州诸军事、广州刺史。

周以晋公护为太师。

辛丑，上祀南郊，大赦。乙巳，祀北郊。

辛亥，周王耕藉田。

癸丑，周立王后独孤氏。

戊午，上祀明堂。

二月壬申，南豫州刺史沈泰奔齐。

齐北豫州刺史司马消难，以齐主昏虐滋甚，阴为自全之计，曲意［曲意：委曲己意逢迎他人。］
抚循所部。消难尚高祖女，情好不睦，公主诉之。上党王涣之亡也，邺中大扰，疑其赴成皋。消难从弟子瑞为尚书左丞，与御史中丞毕义云有隙，义云遣御史张子阶诣北豫州采风闻。先禁消难典签家客等。消难惧，密令所亲中兵参军裴藻托以私假，间行入关，请降于周。

陈朝委任开府仪同三司侯瑱担任司空，衡州刺史欧阳頠担任都督交、广等十九州诸军事、广州刺史。

北周委任晋公宇文护担任太师。

辛丑日，陈武帝前往南郊祭祀，实行大赦。乙巳日，前往北郊祭祀。

辛亥日，北周王前往藉田，举行耕种仪式。

癸丑日，北周册封独孤氏为王后。

戊午日，陈武帝前往明堂祭祀。

二月壬申日，南豫州刺史沈泰依附北齐。

北齐北豫州刺史司马消难，因为北齐主越发昏昧残暴，就暗中筹划保全自我之策，他违心安抚稳定自己的属下。司马消难娶了高祖高欢的女儿，但是感情不和，公主到北齐主那说他不好。上党王高涣逃走的时候，邺城之中乱作一团，都疑心他逃至豫州府治成皋去了。司马消难堂弟的儿子司马瑞担任尚书左丞，和御史中丞毕义云不和，毕义云派御史张子阶前往北豫州打探情况。张子阶一到那里，先将司马消难的典签官及家客拘禁起来。司马消难非常害怕，偷偷命令他所信任的中兵参军裴藻假借私事请假，抄小道入关，向北周请求投降。

三月甲午，周遣柱国达奚武、大将军杨忠帅骑士五千迎消难，从间道驰入齐境五百里，前后三遣使报消难，皆不报。去虎牢三十里，武疑有变，欲还，忠曰：“有进死，无退生！”独以千骑夜趣城下。城四面峭绝，但闻击柝声。武亲来，麾数百骑西去，忠勒余骑不动，俟门开而入，驰遣召武。齐镇城伏敬远勒甲士二千人据东城，举烽严警［严警：严格警戒。］
。武惮之，不欲保城，乃多取财物，以消难及其属先归，忠以三千骑为殿。至洛南，皆解鞍而卧。齐众来追，至洛北，忠谓将士曰：“但饱食，今在死地，贼必不敢渡水！”已而果然，乃徐引还。武叹曰：“达奚武自谓天下健儿，今日服矣！”周以消难为小司徒。

丁酉，齐主自晋阳还邺。

三月甲午日，北周派柱国达奚武、大将军杨忠带领五千骑兵前去迎接司马消难，他们自小路飞速进入北齐境内五百里，先后三次派出使者和司马消难进行联络，但是都没能联络上。到达距虎牢三十里的地方，达奚武疑心有变故，打算折返，杨忠说：“只能前进赴死，不能后退求生！”因此一个人率领一千骑兵连夜赶至城下。虎牢城四面非常陡峭、如同绝壁，只听见城中有一阵阵击梆的声音传出来。达奚武亲自赶至，调动数百骑兵撤退西去，杨忠安排余下的骑兵按兵不动，等到城门打开进入城中，派人骑快马去召来达奚武。北齐戍守城池的伏敬远指挥二千士兵在东城据守，点燃烽火，严加防守。达奚武非常害怕，不想保卫城池，因此大肆劫掠财物，让司马消难及他的属下先行返回，杨忠率领三千骑兵殿后。军队行至洛南，将马鞍解下躺下休息。北齐军队从后面追上来，抵达洛北，杨忠对将士们说：“你们只管吃饱，现在我们身处必死之地，贼兵怕我们与之拼命，肯定不敢渡过洛河！”后来果然就像杨忠所说的那样，于是才缓缓引领军队平安返回。达奚武不禁感叹道：“我达奚武自认为是天下健儿，今天见到杨忠的表现才算是服气了！”北周任命司马消难担任小司徒。

丁酉日，北齐主自晋阳返回邺城。

齐发兵援送梁永嘉王庄于江南，册拜王琳为梁丞相、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琳遣兄子叔宝帅所部十州刺史子弟赴邺。琳奉庄即皇帝位，改元天启。追谥建安公渊明曰闵皇帝。庄以琳为侍中、大将军、中书监，余依齐朝之命。

夏四月甲子，上享太庙。

乙丑，上使人害梁敬帝，立梁武林侯谘之子季卿为江阴王。

己巳，周以太师护为雍州牧。

甲戌，周王后独孤氏殂。

辛巳，齐大赦。

齐主以旱祈雨于西门豹祠，不应，毁之，并掘其冢。

五月癸巳，余孝顷等屯二万军于工塘，连八城以逼周迪。迪惧，请和，并送兵粮。樊猛等欲受盟而还；孝顷贪其利，不许，树栅围之。由是猛等与孝顷不协。

北齐派兵支援并将梁朝永嘉王萧庄护送返回江南，并册拜王琳担任梁朝丞相，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王琳派自己哥哥的儿子王叔宝带领所管辖的十个州刺史的子弟前往邺城。王琳拥护萧庄即皇帝位，将年号改为天启。追谥建安公萧渊明为闵皇帝。萧庄委任王琳担任侍中、大将军、中书监，剩余官职按照北齐的委任。

夏季四月甲子日，陈武帝向太庙进献祭品。

乙丑日，陈武帝派人谋害梁敬帝，改立梁朝武林侯萧谘的儿子萧季卿为江阴王。

己巳日，北周委任太师宇文护担任雍州牧。

甲戌日，北周王后独孤氏去世。

辛巳日，北齐实行大赦。

北齐主由于天旱而前往西门豹祠前祈雨，但是没有降雨，因此拆毁西门豹祠，并掘开了他的坟茔。

五月癸巳日，余孝顷等屯守两万士兵在工塘，联合八城的兵力以迫近周迪。周迪非常害怕，求和，并给余孝顷送去军粮。樊猛等打算接受求和的盟约撤兵回去；但是余孝顷贪图出兵之利，不准许撤兵，立起栅栏围住他们。自此樊猛等和余孝顷开始不和。

周以大司空侯莫陈崇为大宗伯。

癸丑，齐广陵南城主张显和、长史张僧那各帅所部来降。

辛丑，齐以尚书令长广王湛录尚书事，骠骑大将军平秦王归彦为尚书左仆射。甲辰，以前左仆射杨愔为尚书令。

辛酉，上幸大庄严寺舍身；壬戌，群臣表请还宫。

六月乙丑，齐主北巡，以太子殷监国［监国：监管国事。太子代替君主处理国事称为“监国”。］
，因立大都督府与尚书省分理众务，仍开府置佐。齐主特崇其选，以赵郡王叡为侍中、摄大都督府长史。

己巳，诏司空侯瑱与领军将军徐度帅舟师为前军，以讨王琳。

齐主至祁连池；戊寅，还晋阳。

秋七月戊戌，上幸石头，送侯瑱等。

北周委任大司空侯莫陈崇担任大宗伯。

癸丑日，北齐广陵南城城主张显和、长史张僧那分别带领所属军队前来归顺陈朝。

辛丑日，北齐委任尚书令长广王高湛担任录尚书事，骠骑大将军平秦王高归彦担任尚书左仆射。甲辰日，委任前左仆射杨愔担任尚书令。

辛酉日，陈武帝驾临大庄严寺舍身；壬戌日，群臣上奏请求陈武帝回宫。

六月乙丑日，北齐主前往北方巡视，将国事委托给太子高殷监管，因此设置大都督府和尚书省分别处理各种政务，同时开府办公，设立官佐。北齐主特别重视大都督府的人选，委任赵郡王高叡担任侍中、摄大都督府长史。

己巳日，陈武帝颁布诏书命令司空侯瑱和领军将军徐度带领水师作为前头部队去征讨王琳。

北齐主抵达祁连池；戊寅日，返回晋阳。

秋季七月戊戌日，陈武帝驾临石头，送侯瑱等出征。

高州刺史黄法、吴兴太守沈恪、宁州刺史周敷合兵救周迪。敷自临川故郡断江口，分兵攻余孝顷别城。樊猛等不救而没。刘广德乘流先下，故获全。孝顷等皆弃舟引兵步走，迪追击，尽擒之。送孝顷及李孝钦于建康，归樊猛于王琳。

甲辰，上遣吏部尚书谢哲往谕王琳。哲，朏之孙也。

八月甲子，周大赦。

乙丑，齐主还邺。

辛未，诏临川王蒨西讨，以舟师五万发建康，上幸冶城寺送之。

甲戌，齐主如晋阳。

高州刺史黄法、吴兴太守沈恪、宁州刺史周敷联合起来出兵支援周迪。周敷自临川故郡截断江口，分兵进攻余孝顷的别城。樊猛等没有救援致使别城失守。刘广德顺流而下，因此得以保全。余孝顷等都抛下船只率领士兵步行，周迪发兵追赶，将他们全部抓获。把余孝顷和李孝钦送至建康，樊猛则归还了王琳。

甲辰日，陈武帝派吏部尚书谢哲去晓谕王琳。谢哲是谢朏的孙子。

八月甲子日，北周实行大赦。

乙丑日，北齐主返回邺城。

辛未日，陈武帝颁布诏书派临川王陈蒨发兵向西征讨，共计五万水师自建康出发，陈武帝亲自驾临冶城寺给陈蒨送行。

甲戌日，北齐主前往晋阳。

王琳在白水浦，周文育、侯安都、徐敬成许王子晋以厚赂，子晋乃伪以小船依而钓。夜，载之上岸，入深草中，步投陈军，还建康自劾。上引见，并宥之。戊寅，复其本官。

谢哲返命，王琳请还湘州，诏追众军还。癸未，众军至自大雷。

九月甲申，周封少师元罗为韩国公以绍魏后。

丁未，周王如同州；冬十月辛酉，还长安。

余孝顷之弟孝劢及子公飏犹据旧栅不下。庚午，诏开府仪同三司周文育都督众军出豫章讨之。

齐三台成，更命铜爵曰金凤，金虎曰圣应，冰井曰崇光。十一月甲午，齐主至邺，大赦。齐主游三台，戏以槊刺都督尉子辉，应手而毙。

王琳在白水浦，周文育、侯安都、徐敬成承诺给王子晋丰厚的贿赂，因此王子晋就假意乘坐小船依傍大船垂钓。晚上，将周文育等人偷渡上岸，藏在深草之中，让他们能够步行返回投靠陈朝部队，并返回建康检举自己的过失。陈武帝接见了他们，并宽恕了他们的兵败之罪。戊寅日，恢复了他们之前的官职。

谢哲自王琳处回朝复命，王琳请求返回湘州，陈朝颁布诏书追回出征的部队。癸未日，众军自大雷返回。

九月甲申日，北周将少师元罗册封为韩国公以延续西魏的香火。

丁未日，北周王前往同州；冬季十月辛酉日，返回长安。

余孝顷的弟弟余孝劢和他的儿子余公飏依旧据守旧营栅不肯投降。庚午日，陈武帝颁布诏书命令开府仪同三司周文育都督众军自豫章出兵前去征讨他们。

北齐三台竣工，将铜爵台改名为金凤台，金虎台改名为圣应台，冰井台改名为崇光台。十一月甲午日，北齐主抵达邺城，实行大赦。北齐主游览观赏三台，戏用槊刺向都督尉子辉，一下毙命。

常山王演以帝沈湎，忧愤形于颜色。帝觉之，曰：“但令汝在，我何为不纵乐！”演唯涕泣拜伏，竟无所言。帝亦大悲，抵杯于地曰：“汝似嫌我如是，自今敢进酒者斩之！”因取所御杯尽坏弃。未几，沉湎益甚，或于诸贵戚家角力批拉［批拉：搏击。］
，不限贵贱，唯演至，则内外肃然。演又密撰事条，将谏，其友王晞以为不可。演不从，因间极言，遂逢大怒。演性颇严，尚书郎中剖断有失，辄加捶楚，令史奸慝即考竟。帝乃立演于前，以刀镮拟胁，召被演罚者，临以白刃，求演之短；咸无所陈，乃释之。晞，昕之弟也。帝疑演假辞于晞以谏，欲杀之。王私谓晞曰：“王博士，明日当作一条事，为欲相活，亦图自全，宜深体勿怪。”乃于众中杖晞二十。帝寻发怒，闻晞得杖，以故不杀，髡鞭配甲坊。居三年，演又因谏争，大被欧挞，闭口不食。太后日夜涕泣，帝不知所为，曰：“傥小儿死，奈我老母何！”于是数往问演疾，谓曰：“努力强食，当以王晞还汝。”乃释晞，令诣演。演抱晞曰：“吾气息惙然，恐不复相见。”晞流涕曰：“天道神明，岂令殿下遂毙此舍！至尊亲为人兄，尊为人主，安可与计！殿下不食，太后亦不食，殿下纵不自惜，独不念太后乎！”言未卒，演强坐而饭。晞由是免徒还为王友。及演录尚书事，除官者皆诣演谢，去必辞。晞言于演曰：“受爵天朝，拜恩私第，自古以为不可，宜一切约绝。”演从之。久之，演从容谓晞曰：“主上起居不恒，卿宜耳目所具，吾岂可以前逢一怒，遂尔结舌。卿宜为撰谏草，吾当伺便极谏。”晞遂条十余事以呈，因谓演曰：“今朝廷所恃者惟殿下，乃欲学匹夫耿介，轻一朝之命！狂药令人不自觉，刀箭岂复识亲疏。一旦祸出理外，将奈殿下家业何！奈皇太后何！”演欷歔不自胜，曰：“乃至是乎！”明日，见晞曰：“吾长夜久思，今遂息意。”即命火，对晞焚之。后复承间苦谏，帝使力士反接，拔白刃注颈，骂曰：“小子何知，是谁教汝？”演曰：“天下噤口，非臣谁敢有言！”帝趣杖，乱捶之数十，会醉卧，得解。帝亵黩之游，遍于宗戚，所往留连。唯至常山第，多无适而去。尚书左仆射崔暹屡谏，演谓暹曰：“今太后不敢言，吾兄弟杜口，仆射独能犯颜，内外深相感愧。”

常山王高演由于北齐主嗜酒如命，因此忧愤在脸上显现出来。北齐主发觉了，说：“只要有你在，我为什么不纵情欢乐！”高演流着眼泪拜伏在地，居然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北齐主也非常悲伤，将酒杯用力丢在地上说：“你好像嫌我这般酗酒，从今往后，要是谁敢再将酒献到我这儿的一律斩首！”因此将自己用的酒杯取来，全都扔掉摔坏了。但是不久之后，北齐主喝酒越发严重，有的时候在贵戚家中一边饮酒一边角斗搏击，不分身份贵贱，但是一旦高演出现，则内外一片肃静，谁也不敢吱声。高演又偷偷撰写了条陈，打算再次劝谏，他的朋友王晞觉得不可行。但是高演没有听从，寻了机会一吐为快，结果北齐主大怒。高演为人十分严酷，他手下的尚书郎中判断解决事情一旦出现失误，他就命令鞭打，令史们要是有奸恶的行为就拷死狱中。北齐主让高演在自己面前站好，用刀对着他的肋下威胁他，又将高演处罚过的人召来，将刀刃架在他们的脖子上，逼迫他们说出高演的不足；但是这些人纷纷表示没有什么可说的，因此将他释放。王晞是王昕的弟弟。北齐主疑心高演是从王晞那里学到的说辞之后才来劝谏的，因此打算杀死王晞。高演暗中对王晞说：“王博士，我明天要做一件事，目的是保你一命，也求得保全自己，希望您深刻地体会我的良苦用心，不要怪我。”因此当着大家的面打了王晞二十杖。北齐主不久之后发怒，得知王晞被打，反倒不杀他了，只是剃除他的头发，鞭打一顿之后，发配到兵器坊服役。三年以后，高演又由于劝谏的事与北齐主起了争执，被狠狠地鞭笞了一顿，高演不再吃饭。太后心疼儿子，昼夜哭泣，北齐主慌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自言自语道：“要是这个小子死了，我该如何向母亲交代呢！”因此多次前往探视高演，询问身体恢复情况，对他说：“要是你努力地吃饭，我就将王晞放出来归还于你。”因此释放王晞，命他去探望高演。高演抱着王晞道：“我感觉无力气短，恐怕再无法与你相见了。”王晞哭着说：“天道神明，如何能让殿下就这么死在这间屋子里呢！皇上从亲情的角度看是您的兄长，从尊卑的角度看是您的主子，怎么能够与他计较呢！殿下不吃饭，太后也不吃饭，就算殿下不珍惜自己的生命，难道就不顾及太后吗！”话音未落，高演就已经努力坐起来吃东西了。王晞也因此免除发配兵器坊服役的刑罚，返回高演的身边。等到高演担任录尚书事的时候，新任官职的人都去拜谢高演，离开的时候也都来辞别高演。王晞对高演道：“自天朝那儿接受官位爵位，但是却到私人宅邸拜谢恩情，从古至今就觉得是不可行的，应当谢绝一切这类的拜访。”高演采纳了他的提议。过了很长时间，高演神色平淡地对王晞说：“皇上的饮食起居没有一定规律，您应当多听多看，备好材料，我怎么能够由于之前遇上一次盛怒，自此闭口不言呢？您得替我草拟谏书，我打算找寻机会极力进谏。”于是王晞就列举了十余件事呈递给高演，同时对高演道：“如今朝廷能够依靠的人，仅有殿下您了，而您居然想要学习匹夫的坦诚直率，轻易地将自己的贵重生命抛开！酒可以使人丧失理智，刀箭无情，如何能够认得亲疏。一旦灾祸在常理之外出现，那么殿下的家业如何是好呢！又把太后的安危放在什么位置呢！”高演听了这番话，感慨唏嘘，悲伤不能自己，说：“难道真的到了这般地步！”第二天，高演看到王晞，说：“我昨晚想了一夜，今天终于打消了犯颜极谏的想法。”因此命人拿火来，当着王晞的面，将劝谏的条陈烧毁。后来高演又一次借机苦苦相劝，北齐主命令身边力士将高演的双手反绑过来按住，抽出白刃，搁在他脖子上，骂道：“你小子知道个啥，是谁教你这么做的？”高演说：“天下都被您的淫威震慑而不敢出声，除了我谁还敢有话！”北齐主奔过去拿起木杖，对高演胡乱打了几十下，又醉倒了，高演这才得以脱身。北齐主喜欢放浪游幸，只要是宗戚之家，他几乎全都去遍了，来到一个地方，就沉湎于淫乐，留连忘返。只有常山王家，大都无法尽兴，只能离开。尚书左仆射崔暹数次劝谏，高演对崔暹道：“现在太后不敢说话，我的兄弟们也沉默不语，只有仆射能够独自犯颜进谏，宫廷上下对此都深深感动并且自感羞愧。”

太子殷，自幼温裕开朗，礼士好学，关览时政，甚有美名。帝尝嫌太子“得汉家性质，不似我”，欲废之。帝登金凤台，召太子，使手刃囚，太子恻然［恻然：哀怜的样子。］
有难色，再三，不断其首。帝大怒，亲以马鞭撞之，太子由是气悸语吃，精神昏扰。帝因酣宴，屡云：“太子性懦，社稷事重，终当传位常山。”太子少傅魏收谓杨愔曰：“太子，国之根本，不可动摇。至尊三爵之后，每言传位常山，令臣下疑二。若其实也，当决行之。此言非所以为戏，恐徒使国家不安。”愔以收言白帝，帝乃止。

帝既残忍，有司讯囚，莫不严酷。或烧犁耳，使立其上；或烧车釭，使以臂贯之。既不胜苦，皆至诬伏。唯三公郎中武强苏琼，历职中外，所至皆以宽平为治。时赵州及清河屡有人告谋反者，前后皆付琼推检，事多申雪。尚书崔昂谓琼曰：“若欲立功名，当更思余理；数雪反逆，身命何轻！”琼正色曰：“所雪者冤枉耳，不纵反逆也。”昂大惭。

帝怒临漳令嵇晔、舍人李文思，以赐臣下为奴。中书侍郎彭城郑颐私诱祠部尚书王昕曰：“自古无朝士为奴者。”昕曰：“箕子为之奴。”颐以白帝曰：“王元景比陛下于纣。”帝衔之。顷之，帝与朝臣酣饮，昕称疾不至，帝遣骑执之，见方摇膝吟咏，遂斩于殿前，投尸漳水。

太子高殷，从小性格温和从容，通达开朗，礼贤下士，喜爱学习，关注留心时政，获得良好的声誉。北齐主曾经嫌弃太子“得到汉人的秉性气质，和我不像”，想要废黜。北齐主登上金凤台，召见太子，要求太子亲手处死一名囚犯，太子心怀哀怜，面露难色，试了几次，还是无法砍断囚犯的头。北齐主非常生气，亲自拿起马鞭鞭打他，太子自此受到惊吓，口齿不清，神志不明。北齐主借着宴会上酒酣之时，多次宣称：“太子性格软弱，江山社稷非常重要，恐怕他无法承担，最后还是得将皇位传给常山王高演。”太子少傅魏收对杨愔说：“太子是国家的根本，不可以动摇他的地位。皇上酒过三巡之后，总是说要将皇位传给常山王，致使臣下惑乱疑虑，生有二心。要是真有这样的事，就应该果断地进行。这种话可并非儿戏，恐怕会导致国家动荡。”杨愔将魏收的话转述给北齐主，北齐主才停止说废黜太子的话了。

既然北齐主如此残忍，连带司法部门讯问囚犯，没有不严苛残酷行刑的。有的将铁犁的犁耳烧得通红，让犯人站在上面；有的将车釭烧红，来刺穿犯人的手臂。犯人不能承受这样的酷刑，因此冤屈地认罪。只有三公郎中武强人苏琼，历任朝廷内外的各种官职，所到之处都能够以宽和平缓当作治理的准则。当时赵州以及清河总是有人举报谋反者，上级都将这些案子交给苏琼查办处理，这些诬陷的事最终都得以申明昭雪。尚书崔昂对苏琼道：“要是你想建功立业，那么就应该重新思考其余的办法；像这样为造反的人多次洗清罪名，那你的身家性命未免太轻贱了吧！”苏琼严肃地说：“我是为那些被冤枉的人洗清罪名，从来也没有包庇纵容逆贼呀。”崔昂十分惭愧。

北齐主对临漳令嵇晔、舍人李文思很有怒气，因此将他们赏赐给臣下做奴仆。中书侍郎彭城人郑颐暗中设下圈套套祠部尚书王昕的话说：“从古至今没有朝廷士大夫去做奴仆的。”王昕说：“商朝的箕子不就成为纣王的奴隶吗。”郑颐因此禀告北齐主，说：“王元景将陛下比作纣王。”于是北齐主对王昕心生怨恨。没过多久，北齐主和朝中大臣们聚会畅饮，王昕称病没有参加，北齐主派出骑兵去抓他，骑兵到了一见，王昕正坐着晃着腿吟诗呢，因此将他抓来在殿前斩首，尸首被丢进漳河之中。

齐主北筑长城，南助萧庄，士马死者以数十万计。重以修筑台殿，赐与无节，府藏之积，不足以供，乃减百官之禄，撤军人常廪，并省州郡县镇戍之职，以节费用焉。

十二月庚寅，齐以可朱浑道元为太师，尉粲为太尉，冀州刺史段韶为司空，常山王演为大司马，长广王湛为司徒。

壬午，周大赦。

齐主如北城，因视永安简平王浚、上党刚肃王涣于地牢。帝临穴讴歌，令浚等和之，浚等惶怖且悲，不觉声颤；帝怆然，为之下泣，将赦之。长广王湛素与浚不睦，进曰：“猛虎安可出穴！”帝默然。浚等闻之，呼湛小字曰：“步落稽，皇天见汝！”帝亦以浚与涣皆有雄略，恐为后害，乃自刺涣，又使壮士刘桃枝就笼乱刺。槊每下，浚、涣辄以手拉折之，号哭呼天。于是薪火乱投，烧杀之，填以土石。后出之，皮发皆尽，尸色如炭，远近为之痛愤。帝以仪同三司刘郁捷杀浚，以浚妃陆氏赐之；冯文洛杀涣，以涣妃李氏赐之。二人皆帝家旧奴也。陆氏寻以无宠于浚，得免。

高凉太守冯宝卒，海隅［海隅：临海的地方，指偏僻之地。］
扰乱。宝妻洗氏怀集部落，数州晏然。其子仆，生九年，是岁，遣仆帅诸酋长入朝，诏以仆为阳春太守。

后梁主遣其大将军王操将兵略取王琳之长沙、武陵、南平等郡。

北齐主在北方修建长城，在南方兴兵支援萧庄，战士战马因此死去的共计数十万。除此之外，还动工修建楼阁宫殿，奖赏臣下不知节制，府库之中的收入，难以维持支出，因此下令削减文武百官的俸禄，撤除军人日常的供给，合并省、州、郡、县、镇、戍的官职，希望借此节省开销。

十二月庚寅日，北齐委任可朱浑道元担任太师，尉粲担任太尉，冀州刺史段韶担任司空，常山王高演担任大司马，长广王高湛担任司徒。

壬午日，北周实行大赦。

北齐主前往北城，借此机会到地牢去探望永安简平王高浚、上党刚肃王高涣。北齐主站在地牢旁边放声高歌，命令高浚等犯人应和，高浚等人惶恐不安、悲伤不已，不觉声音发颤；北齐主听了，禁不住也悲伤起来，为之流下眼泪，打算将他们赦免。长广王高湛往日和高浚有积怨，进言道：“怎么能够将猛虎放出洞穴！”北齐主默然。高浚等人听了，就喊着高湛的小名说：“步落稽呀，上天看到你如今的作为了！”北齐主也担心高浚与高涣具有雄才大略，害怕将他们留下来会是祸害，因此亲自拔剑刺向高涣，又命壮士刘桃枝胡乱刺向囚笼之中。每一次刘桃枝的槊刺进去，高浚、高涣就用手将它拽住然后折断，哭喊声响彻地牢。北齐主于是命随从们将点燃的柴禾丢进牢笼中，将高浚、高涣活活烧死在地牢之中，之后填上泥土石块。后来掘土挖尸，尸首的皮肤和头发全都掉光了，尸身的颜色与木炭一样，远近的人都为之感到悲痛、愤恨不已。北齐主由于仪同三司刘郁捷动手杀死高浚，因此将高浚的妃子陆氏赏赐给他；由于冯文洛杀死高涣，因此就将高涣的妃子李氏赏赐给他。刘郁捷、冯文洛这两个人全是皇室的旧家奴。没过多久，又因为陆氏并不受到高浚的宠爱，将她赦免离开刘家。

高凉太守冯宝去世，沿海地区发生骚乱。冯宝的妻子洗氏怀柔团结部落，几个州安然无事。冯宝的儿子冯仆，年纪九岁，这一年，洗氏派冯仆带领各位酋长入朝觐见陈武帝，陈武帝下诏委任冯仆担任阳春太守。

后梁主派他的大将军王操领兵袭击王琳管辖的长沙、武陵、南平等郡。

三年（己卯，公元559年）

春正月己酉，周太师护上表归政，周王始亲万机；军旅［军旅：军事。］
之事，护犹总之。初改都督州军事为总管。

王琳召桂州刺史淳于量。量虽与琳合而潜通于陈。二月辛酉，以量为开府仪同三司。

壬午，侯瑱引兵焚齐舟舰于合肥。

丙戌，齐主于甘露寺禅居深观，唯军国大事乃以闻。尚书左仆射崔暹卒，齐主幸其第哭之，谓其妻李氏曰：“颇思暹乎？”对曰：“思之。”帝曰：“然则自往省之。”因手斩其妻，掷首墙外。

齐斛律光将骑一万，击周开府仪同三司曹回公，斩之。柏谷城主薛禹生弃城走，遂取文侯镇，立戍置栅而还。

三月戊戌，齐以高德政为尚书右仆射。

吐谷浑寇周边。庚戌，周遣大司马贺兰祥击之。

三年（己卯，公元559年）

春季正月己酉日，北周太师宇文护上表将政权归还给北周王，北周王开始亲自处理朝政；但是军事方面的事宜，还是归宇文护总揽。开始将都督州军事这一职位改称为总管。

王琳召见桂州刺史淳于量。淳于量尽管在表面上和王琳合作，但是暗中却和陈朝勾结。二月辛酉日，陈朝委任淳于量担任开府仪同三司。

壬午日，侯瑱领兵在合肥放火焚烧北齐的舟舰。

丙戌日，北齐主在甘露寺坐禅悟道，传令只有军机大事才可以汇报给他。尚书左仆射崔暹过世，北齐主前往他的家里去凭吊，询问他的妻子李氏说：“你很想念崔暹吗？”李氏回答道：“十分想念。”北齐主说：“那么你就亲自去看望他吧。”于是拔剑斩下李氏的头颅丢到墙外。

北齐斛律光率领一万名骑兵，去攻打北周开府仪同三司曹回公，将其杀死。柏谷城守将薛禹生弃城逃走，斛律光因此占据了文侯镇，在那儿修建营栅，留下将士戍守，这才返回。

三月戊戌日，北齐委任高德政担任尚书右仆射。

吐谷浑侵袭北周边境。庚戌日，北周派大司马贺兰祥前去抵御。

丙辰，齐主至邺。

梁永嘉王庄至郢州，遣使入贡于齐。王琳遣其将雷文策袭后梁监利太守蔡大有，杀之。

齐主之为魏相也，胶州刺史定阳文肃侯杜弼为长史，帝将受禅，弼谏止之。帝问：“治国当用何人？”对曰：“鲜卑车马客，会须用中国人。”帝以为讥己，衔之。高德政用事，弼不为之下，尝于众前面折德政；德政数言其短于帝，弼恃旧，不自疑。夏，帝因饮酒，积其愆失［愆失：过失。］
，遣使就州斩之。既而悔之，驿追不及。

闰四月戊子，周命有司更定新历。

丁酉，遣镇北将军徐度将兵城南皖口。

丙辰日，北齐主抵达邺城。

梁永嘉王萧庄抵达郢州，派使者对北齐进献贡品。王琳派他的将领雷文策去攻打后梁监利太守蔡大有，将其杀死。

北齐主过去在当东魏的丞相的时候，胶州刺史定阳文肃侯杜弼担任长史，北齐主将要接受禅让的时候，杜弼曾经极力劝谏他。北齐主问他：“治理国家应当任用什么样的人？”杜弼回答道：“鲜卑族只不过会驾车骑马，要是说到治理国家，还应当任用中原的汉人。”北齐主觉得他这番话是在讥讽自己治理不好国家，怀恨在心。高德政执掌政权的时候，杜弼不服，曾经当着大家的面指责高德政；高德政数次在北齐主面前揭发杜弼的短处，杜弼倚仗自己是旧臣，并不相信高德政会在北齐主面前进谗言陷害自己。夏季，北齐主借着酒酣，将他的罪行过失累计起来清算，派使者前往州里去处死杜弼。没过多久后悔了，派驿使去收回成命，但是为时已晚。

闰四月戊子日，北周命令相关部门重新更正修订历法。

丁酉日，陈朝派镇北将军徐度领兵在南皖口修建城垒。

齐高德政与杨愔同为相，愔常忌之。齐主酣饮，德政数强谏，齐主不悦，谓左右曰：“高德政恒以精神凌逼人。”德政惧，称疾，欲自退。帝谓杨愔曰：“我大忧德政病。”对曰：“陛下若用为冀州刺史，病当自差。”帝从之。德政见除书［除书：拜官任职的文书。］
，即起。帝大怒，召德政谓曰：“闻尔病，我为尔针。”亲以小刀刺之，血流沾地。又使曳下斩去其足。刘桃枝执刀不敢下，帝责桃枝曰：“尔头即堕地！”桃枝乃斩其足之三指。帝怒不解，囚德政于门下，其夜，以毡舆送还家。明旦，德政妻出珍宝满四床，欲以寄人。帝奄至其宅，见之，怒曰：“我御府犹无是物！”诘其所从得，皆诸元赂之，遂曳出，斩之。妻出拜，又斩之，并其子伯坚。以司州牧彭城王浟为司徒，侍中高阳王湜为尚书右仆射。乙巳，以浟兼太尉。

齐主封子绍廉为长安王。

辛亥，周以侯莫陈崇为大司徒，达奚武为大宗伯，武阳公豆卢宁为大司寇，柱国辅城公邕为大司空。

北齐高德政和杨愔都是宰相，杨愔一直很忌恨他。北齐主嗜酒如命，高德政数次诤谏，北齐主很不高兴，对身旁的人说：“高德政一直盛气凌人逼迫我。”高德政十分害怕，借口生病，想要引退。北齐主对杨愔说：“我十分担忧高德政的病。”杨愔说：“陛下要是能够任用他担任冀州刺史，他的病自然就会痊愈。”北齐主采纳了这个提议。高德政接受任命他出任冀州刺史的文书，立即起身。北齐主听说之后非常愤怒，召见高德政，对他说：“得知你生病了，我来为你针灸。”亲自用小刀刺他，血流满地。又命人将他拉下去砍掉他的双脚。刘桃枝拿起刀但不敢下手，北齐主指责刘桃枝说：“你的人头也快要落地了！”于是刘桃枝就砍掉了高德政的三个脚趾头。但是北齐主的盛怒依旧没有平息，将高德政关押在门下省，当天夜里，用铺着毛毡的车子将他送回去。第二天早晨，高德政的妻子取出能够摆满四个坐床的宝物，希望通过这些珠宝来请人求情。北齐主突然间出现在他家，见到了这些珠宝，非常生气说：“我的府库中尚且没有这些宝物呢！”询问高家的珠宝是从哪里得来的，知道全都是各位元姓的贵族行贿给高德政的，因此将高德政拖出来斩首了。高妻出来拜见北齐主，也被斩首，同时被斩杀的还有高德政的儿子高伯坚。北齐主委任司州牧彭城王高浟担任司徒，侍中高阳王高湜担任尚书右仆射。乙巳日，委任高浟兼太尉一职。

北齐主将儿子高绍廉封为长安王。

辛亥日，北周委任侯莫陈崇担任大司徒，达奚武担任大宗伯，武阳公豆卢宁担任大司寇，柱国辅城公宇文邕担任大司空。

乙卯，周诏：“有司无得纠赦前事；唯厩库仓廪与海内所共，若有侵盗，虽经赦宥［赦宥：宽赦，赦免。］
免其罪，征备如法。”

周贺兰祥与吐谷浑战，破之，拔其洮阳、洪和二城，以其地为洮州。

五月丙辰朔，日有食之。

齐太史奏，今年当除旧布新。齐主问于特进彭城公元韶曰：“汉光武何故中兴？”对曰：“为诛诸刘不尽。”于是齐主悉杀诸元以厌之。癸未，诛始平公元世哲等二十五家，囚韶等十九家。韶幽于地牢，绝食，啖衣袖而死。

周文育、周迪、黄法共讨余公飏，豫章太守熊昙朗引兵会之，众且万人。文育军于金口，公飏诈降，谋执文育。文育觉之，囚送建康。文育进屯三陂。王琳遣其将曹庆帅二千人救余孝劢。庆分遣主帅常众爱与文育相拒，自帅其众攻周迪及安南将军吴明徹，迪等败，文育退据金口。熊昙朗因其失利，谋杀文育以应众爱。监军孙白象闻其谋，劝文育先之，文育不从。时周迪弃船走，不知所在，乙酉，文育得迪书，自赍以示昙朗，昙朗杀之于坐而并其众，因据新淦城。昙朗将兵万人袭周敷，敷击破之，昙朗单骑奔巴山。

乙卯日，北周颁布诏书：“相关部门不许再举报大赦之前的事；只是马厩之中的马匹，府库中的财物、粮食都是国家共有的财产，要是有侵吞偷盗的人，尽管经过宽赦免除罪行，但是必须让他依照法律规定上缴钱粮当作赔偿。”

北周贺兰祥和吐谷浑交战，击败了吐谷浑，攻占了其治下的洮阳、洪和两城，将这两个城的地域合并设置为洮州。

五月丙辰朔日，发生了日食。

北齐的太史上奏提出，今年应该除旧布新。北齐主向特进彭城公元韶询问道：“汉朝光武皇帝为什么可以实现中兴伟业呢？”元韶回答道：“这是由于没有将姓刘的彻底铲除。”因此北齐主将姓元的统统处死，以此应和元韶的回答。癸未日，诛杀始平公元世哲等二十五家，将元韶等十九家囚禁起来。元韶被囚禁在地牢之中，没有食物，咬嚼衣袖最后饿死。

周文育、周迪、黄法一同征讨余公飏，豫章太守熊昙朗领兵前去和他们会合，士兵人数达到一万人。周文育在金口驻扎，余公飏假装投降，谋划抓住周文育。周文育发觉这一企图，反倒将余公飏擒获送往建康。周文育进驻三陂。王琳派他的部将曹庆带领二千士兵前去支援余孝劢。曹庆分派主帅常众爱去抵抗周文育，自己带领军队进攻周迪与安南将军吴明徹，周迪等战败，周文育退至金口守卫。熊昙朗由于周迪、周文育战败，因此筹划杀死周文育来支援常众爱。监军孙白象探察到这一密谋，于是劝说周文育抢先动手，但是周文育没有听从。这个时候周迪弃船逃走，下落不明，乙酉日，周文育才收到周迪的信，他亲自拿着周迪的信给熊昙朗看，熊昙朗在座位上就将周文育杀死，吞并了周文育的属下，借机占领了新淦城。熊昙朗又领兵一万人去攻打周敷，周敷将他击败了，熊昙朗一个人骑马奔往巴山。

鲁悉达部将梅天养等引齐军入城。悉达帅麾下数千人济江自归，拜平南将军、北江州刺史。

六月戊子，周以霖雨［霖雨：连绵大雨。］
，诏群臣上封事极谏。左光禄大夫猗氏乐逊上言四事：其一，以为：“比来守令代期既促，责其成效，专务威猛。今关东之民沦陷涂炭，若不布政优优，闻诸境外，何以使彼劳民，归就乐土！”其二，以为：“顷者魏都洛阳，一时殷盛，贵势之家，竞为侈靡，终使祸乱交兴，天下丧败。比来朝贵器服稍华，百工造作务尽奇巧，臣诚恐物逐好移，有损政俗。”其三，以为：“选曹补拟，宜举众共之。今州郡选置，犹集乡闾，况天下铨衡，不取物望，既非机事，何足可密！其选置之日，宜令众心明白，然后呈奏。”其四，以为：“高洋据有山东，未易猝制，譬犹棋劫相持，争行先后，若一行不当，或成彼利。诚应舍小营大，先保封域，不宜贪利边陲，轻为举动。”

鲁悉达的部将梅天养等人引领北齐部队入城。鲁悉达亲自带领数千名部下横渡长江回去，陈朝授予他平南将军、北江州刺史。

六月戊子日，北周阴雨连绵，因此颁布诏书命群臣呈递密封的条陈进谏。左光禄大夫猗氏县人乐逊上书谈到四件事：其一，认为：“最近太守、县令更替的期限过于短促，上司又严格责求他们在为政期间的政绩，为此他们就刻意在威猛上加大力度。如今关东之民深陷在水深火热之中，生灵涂炭，要是不能实施相对宽松的政策，让仁政的名声传至境外，又如何能让劳苦的百姓前来投靠我们呢！”其二，认为：“不久之前北魏国国都洛阳，一时之内繁荣强盛，贵族权势之家，互相攀比奢靡浪费，最终导致灾祸动乱交迭发生，天下随之分崩离析。同样，最近我国朝中的权贵们使用的器具、穿着的服饰也慢慢开始奢华起来，各种工匠在打造的成品上都争着极尽奇巧之思，我实在是担心追求美器华物的风气改变好的风气，损害到我们的政教风俗。”其三，认为：“选拔官员去补缺或者晋升，这些人事方面的决定应当与大家一起商讨。如今州郡一级选派官员，尚且要征集乡间人士的意见看法，况且是中央政府对于官员的考核衡量，没有广泛地听取舆论，没有按照官员在民间的威望来决定，既然这并非什么机密事，有什么需要保密的呢！官员选取任用的时候，应当让大家心中清楚，之后再对圣上奏明。”其四，认为：“北齐主占领山东，制服他并非易事，双方的形势，如同下围棋的时候势均力敌，相持不下，互相争着落子的先后，要是一步不当，也许就促使了对方的优势。因此我们应当舍弃小利，谋求大利，先将自己的领域守住，不应当为了贪求边陲之地，进而轻举妄动。”

周处士韦夐，孝宽之兄也，志尚夷简。魏、周之际，十征不屈。周太祖甚重之，不夺其志，世宗礼敬尤厚，号曰“逍遥公”。晋公护延之至第，访以政事；护盛修第舍，夐仰视堂，叹曰：“酣酒嗜音，峻宇凋墙，有一于此，未或不亡。”护不悦。

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寇儁，赞之孙也，少有学行。家人常卖物，多得绢五匹，儁于后知之，曰：“得财失行，吾所不取。”访主还之。敦睦［敦睦：和睦亲善。］
宗族，与同丰约，教训子孙，必先礼义。自大统中，称老疾，不朝谒。世宗虚心欲见之，儁不得已入见。王引之同席而坐，问以魏朝旧事；载以御舆，令于王前乘之以出，顾谓左右曰：“如此之事，唯积善者可以致之。”

周文育之讨余孝劢也，帝令南豫州刺史侯安都继之。文育死，安都还，遇王琳将周炅、周协南归，与战，擒之。孝劢弟孝猷帅所部四千家诣安都降。安都进军至左里，击曹庆、常众爱，破之。众爱奔庐山，庚寅，庐山民斩之，传首。

北周的处士韦夐是韦孝宽的哥哥，其志向是推崇淡泊简朴。魏、周之际，曾经十次征召他为官，他都没有屈志应召。北周太祖宇文泰十分尊重他，没有强迫他改变志向，北周世宗宇文毓给予他的礼遇尊敬十分优厚，将他称为“逍遥公”。晋公宇文护将他请至家中，向他询问关于政事的看法；宇文护将自己的房屋修得宏伟豪华，韦夐进门之后仰头看着厅堂，感叹道：“喜好喝酒，爱好靡靡之音，修筑高峻的房屋，雕梁画栋，这几样中若是占了一样，没有一个不覆灭的。”宇文护听了非常不高兴。

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寇儁是寇赞的孙子，从小就学识渊博、品行端庄。家里人经常卖东西，有一次多收得五匹绢，寇儁后来听说这件事，说：“虽然得到财物，但是丧失品行，这是我不能容忍的事。”因此找到绢的主人，将多得的绢归还于他。寇儁往日和宗族中的人相处和睦，与他们保持相同的衣食用度，教导子孙，一定是先将礼义教给他们。自大统中期起他就托言年老多病，不再入朝觐见皇帝。北周世宗宇文毓虚心诚意地想与他相见，寇儁没有办法这才入朝觐见。北周世宗宇文毓扶着他与他同席而坐，向他询问关于魏朝的旧事；赏赐御用的车子给他乘坐，让他当着自己的面乘上车子出宫，北周世宗宇文毓看看身边的人，说：“这样的待遇，只有积善的人才能够获得。”

周文育征讨余孝劢的时候，陈武帝下令南豫州刺史侯安都领兵去充当后备军。周文育被杀之后，侯安都返回，途中遇见王琳率领周炅、周协返回南方去，于是拦截打了一仗，将王琳等人抓获。余孝劢的弟弟余孝猷带领他属下的四千户百姓前往侯安都那里投降。侯安都指挥大军前往左里，攻打曹庆、常众爱，将他们打败。常众爱逃往庐山，庚寅日，庐山的百姓将他杀死，割下他的头颅示众。

诏临川王蒨于南皖口置城，使东徐州刺史吴兴钱道戢守之。

丁酉，上不豫，丙午，殂。上临戎制胜，英谋独运，而为政务崇宽简，非军旅急务，不轻调发。性俭素，常膳不过数品，私宴用瓦器、蚌盘，殽核充事而已。后宫无金翠之饰，不设女乐。

时皇子昌在长安，内无嫡嗣，外有强敌，宿将皆将兵在外，朝无重臣，唯中领军杜稜典宿卫兵在建康。章皇后召稜及中书侍郎蔡景历入禁中定议，秘不发丧，急召临川王蒨于南皖。景历亲与宦者、宫人密营敛具。时天暑，须治梓宫，恐斤斧之声闻于外，乃以蜡为秘器。文书诏敕，依旧宣行。

陈武帝颁布诏书命临川王陈蒨在南皖口建立城堡，派东徐州刺史吴兴人钱道戢前往戍守。

丁酉日，陈武帝身体不舒服，丙午日，过世。陈武帝每次遇到军机大事的时候都能准确制定制敌谋略，他勇猛善谋，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在处理政务方面则推崇宽和简朴，若非紧急军务，轻易不会调动军队。他生性节俭朴素，往日的膳食仅有几样菜，私人宴会采用瓦器、用蚌壳装饰的木盘，酒菜足够应付也就行了。后宫的妃嫔没有披金戴翠的服饰，也没有设置女乐。

当时皇子陈昌身在长安，陈朝国中没有嫡亲的继位人选，国外又面临着强大的敌人，身经百战的老将都在外领兵，朝中也没有可以倚重的大臣，只有中领军杜稜主管宫廷宿卫军身在建康。章皇后召见杜稜及中书侍郎蔡景历入宫商讨对策，决定秘不发丧，紧急将临川王陈蒨从南皖召回。蔡景历亲自与宦官、宫人一同偷偷地置办盛殓尸首的殓具。当时天气炎热，必须要做一口棺材，由于担心斧头砍斫木头的声音被别人听见，因此就用蜡制作盛装尸体的棺材。朝廷的公文诏敕，依旧按照往日的样子颁布施行。

侯安都军还，适至南皖，与临川王俱还朝。甲寅，王至建康，入居中书省，安都与群臣定议，奉王嗣位，王谦让不敢当。皇后以昌故，未肯下令，群臣犹豫不能决。安都曰：“今四方未定，何暇及远！临川王有大功于天下，须共立之。今日之事，后应者斩！”即按剑上殿，白皇后出玺，又手解蒨发，推就丧次，迁殡大行于太极西阶。皇后乃下令，以蒨纂承［纂承：继承。］
大统。是日，即皇帝位，大赦。秋七月丙辰，尊皇后为皇太后。辛酉，以侯瑱为太尉，侯安都为司空。

齐显祖将如晋阳，乃尽诛诸元，或祖父为王，或身尝贵显，皆斩于东市，其婴儿投于空中，承之以矟。前后死者凡七百二十一人，悉弃尸漳水，剖鱼者往往得人爪甲，邺下为之久不食鱼。使元黄头与诸囚自金凤台各乘纸鸱以飞，黄头独能至紫陌乃堕，仍付御史中丞毕义云饿杀之。唯开府仪同三司元蛮、祠部郎中元文遥等数家获免。蛮，继之子，常山王演之妃父；文遥，遵之五世孙也。定襄令元景安，虔之玄孙也，欲请改姓高氏，其从兄景皓曰：“安有弃其本宗而从人之姓者乎！丈夫宁可玉碎，何能瓦全！”景安以其言白帝，帝收景皓，诛之，赐景安姓高氏。

侯安都的大军回朝，恰好到达南皖，得知消息，就与临川王陈蒨一同返回朝廷。甲寅日，临川王抵达建康，入朝之后在中书省居住，侯安都和众位大臣商讨，决定拥护临川王继位，临川王表示推辞不敢接受。皇后由于皇子陈昌还健在，也不同意颁布这个命令，大臣们犹豫不决无法做出决定。侯安都说：“如今四方还不安定，哪有空闲想得那么远！临川王对国家立有大功，我们一定要共同将他立为国主。今日之事，谁敢后答应的全部斩首！”说完手拿宝剑走上宫殿，要求皇后交出玉玺，又亲自将陈蒨的头发解开，将他推至丧事中皇位继承人应当站的位置上，并将棺材挪至太极殿的西阶，隆重地给陈武帝发丧。皇后这才颁布命令，命陈蒨继位。当天，陈蒨即位，实行大赦。秋季七月丙辰日，尊奉皇后为皇太后。辛酉日，委任侯瑱担任太尉，侯安都担任司空。

北齐主将要前往晋阳，因此将旧朝元姓的后代全部诛杀，不管是祖父曾经封王，还是自己曾经显贵的，全部都在东市被处死，他们的婴儿被抛上半空，落下来的时候让士兵用矛接住。前前后后共有七百二十一人被处死，尸首全都被抛进漳河之内，百姓在剖鱼的时候经常能够看到人的指甲，邺城附近的人都因此很长时间不再吃鱼了。又命元黄头及许多犯人自金凤台上乘坐纸鸱飞下，只有元黄头飞至紫陌才落在地上，没有被摔死，于是将他交给了御史中丞毕义云，最后活活被饿死。在这次残忍的杀戮中，只有开府仪同三司元蛮、祠部郎中元文遥等几家得以幸免。元蛮是元继的儿子，常山王高演的妃子的父亲；元文遥是元遵的五世孙。定襄县县令元景安是元虔的玄孙，他请求将姓氏改为高，可是他的堂兄元景皓说：“如何能够摒弃自己的姓氏而去姓他人的姓呢！大丈夫宁为玉碎，如何能够求得瓦全呢！”元景安将他说的话告知北齐主，北齐主将元景皓抓捕，并处死，赐元景安改姓高氏。

八月甲申，葬武皇帝于万安陵，庙号高祖。

戊戌，齐封皇子绍义为广阳王；以尚书右仆射河间王孝琬为左仆射，都官尚书崔昂为右仆射。

周御正中大夫崔猷建议，以为：“圣人沿革，因时制宜。今天子称王，不足以威天下，请遵秦、汉旧制称皇帝，建年号。”乙亥，周王始称皇帝，追尊文王曰文皇帝，改元武成。

癸卯，齐诏：“民间或有父祖冒姓元氏，或假托携养［携养：古时候的宦官没有后代，收养他人的孩子作为自己的孩子，称为“携养”。］
者，不问世数远近，悉听改复本姓。”

初，高祖追谥兄道谭为始兴昭烈王，以其次子顼袭封。及世祖即位，顼在长安未还，上以本宗乏飨，戊戌，诏徙封顼为安成王，皇子伯茂为始兴王。

八月甲申日，陈朝将陈武帝安葬于万安陵，庙号为高祖。

戊戌日，北齐将皇子高绍义封为广阳王；委任尚书右仆射河间王高孝琬担任左仆射，都官尚书崔昂担任右仆射。

北周的御正中大夫崔猷提议，道：“圣人沿袭旧制，都依据因时制宜的原则。如今我们的天子只称作王，实在不足以威震天下，请依照秦、汉旧制称之为皇帝，设立年号。”乙亥日，北周王开始称皇帝，追尊文王为文皇帝，将年号改为武成。

癸卯日，北齐颁布诏令：“民间百姓中要是有父辈祖辈的人假冒元氏，或者由于受到元氏的扶携收养而假托姓元氏的，无论年代远近，全都让他们恢复原本的姓氏。”

起初，陈高祖追谥哥哥陈道谭为始兴昭烈王，命他的次子陈顼继承封号。等到世祖陈蒨即位的时候，陈顼还在长安没有返回，陈世祖由于自己继承了皇位，本宗缺少主祭的人，戊戌日，便颁布诏书改封陈顼为安成王，将皇子陈伯茂封为始兴王。

初，周太祖平蜀，以其形胜之地，不欲使宿将居之，问诸子：“谁可往者？”皆不对。少子安成公宪请行，太祖以其幼，不许。壬子，周人以宪为益州总管，时年十六，善于抚绥［抚绥：安抚，安定。］
，留心政术，蜀人悦之。九月乙卯，以大将军天水公广为梁州总管。广，导之子也。

辛酉，立皇子伯宗为太子。

己巳，齐主如晋阳。

辛未，周主封其弟辅城公邕为鲁公，安成公宪为齐公，纯为陈公，盛为越公，达为代公，通为冀公，逌为滕公。

乙亥，立太子母吴兴沈妃为皇后。

周少保怀宁庄公蔡祐卒。

起初，北周太祖平定蜀地，由于蜀地地势险峻，是军事要地，不希望老将前去镇守，于是询问自己的儿子们：“谁可前往蜀地镇守？”儿子们都不出声。只有小儿子安成公宇文宪请求前往，但是北周太祖认为他年纪小，所以并未批准。壬子日，北周委任宇文宪担任益州总管，当时他年仅十六岁，但是非常擅长安抚治理，在为政之术上留心，蜀地的百姓都非常喜欢他。九月乙卯日，委任大将军天水公宇文广担任梁州总管。宇文广是宇文导的儿子。

辛酉日，陈朝将皇子陈伯宗立为太子。

己巳日，北齐主前往晋阳。

辛未日，北周主将他的弟弟辅城公宇文邕封为鲁公，安成公宇文宪封为齐公，宇文纯封为陈公，宇文盛封为越公，宇文达封为代公，宇文通封为冀公，宇文逌封为滕公。

乙亥日，陈朝将太子陈伯宗的母亲吴兴人沈妃册封为皇后。

北周少保怀宁庄公蔡祐过世。

齐显祖嗜酒成疾，不复能食，自知不能久，谓李后曰：“人生必有死，何足致惜！但怜正道尚幼，人将夺之耳！”又谓常山王演曰：“夺则任汝，慎勿杀也！”尚书令开封王杨愔、领军大将军平秦王归彦、侍中广汉燕子献、黄门侍郎郑颐皆受遗诏辅政。冬十月甲午，殂。癸卯，发丧，群臣号哭，无下泣者，唯杨愔涕泗呜咽。太子殷即位，大赦。庚戌，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皇后为皇太后；诏诸土木金铁杂作一切停罢。

王琳闻高祖殂，乃以少府卿吴郡孙玚为郢州刺史，总留任，奉梁永嘉王庄出屯濡须口，齐扬州道行台慕容俨帅众临江，为之声援。十一月乙卯，琳寇大雷。诏侯瑱、侯安都及仪同徐度将兵御之。安州刺史吴明徹夜袭湓城，琳遣巴陵太守任忠击明徹，大破之，明徹仅以身免。琳因引兵东下。

齐以右丞相斛律金为左丞相，常山王演为太傅，长广王湛为太尉，段韶为司徒，平原王淹为司空，高阳王湜为尚书左仆射，河间王孝琬为司州牧，侍中燕子献为右仆射。

辛未，齐显祖之丧至邺。

十二月戊戌，齐徙上党王绍仁为渔阳王，广阳王绍义为范阳王，长乐王绍广为陇西王。

北齐主由于酗酒病重，无法进食，自己清楚活不了多久了，于是就对李后说：“人生必有一死，死不足以惋惜！只是可怜太子正道年纪太小，就怕有人会强夺他的皇位！”又对常山王高演道：“要想争夺皇位的话，也随你，但是万万不要伤害我的儿子！”尚书令开封王杨愔、领军大将军平秦王高归彦、侍中广汉人燕子献、黄门侍郎郑颐都接受遗诏肩负起辅政的职责。冬季十月甲午日，北齐主过世。癸卯日，发丧，大臣们都嚎啕大哭，但是并没有人流眼泪，仅有杨愔涕泪俱下，悲伤不已。太子高殷即位，实行大赦。庚戌日，尊奉皇太后为太皇太后，皇后为皇太后；颁布诏书命令停止一切土木金铁杂作之事。

王琳听闻陈高祖过世的消息，于是委任少府卿吴郡人孙玚担任郢州刺史，让他总揽留守事宜，自己则拥奉梁朝永嘉王萧庄发兵在濡须口屯守，北齐扬州道行台慕容俨带领属下迫近长江，造势声援。十一月乙卯日，王琳入侵大雷。陈文帝颁布诏令命侯瑱、侯安都及仪同徐度领兵前去抵抗。安州刺史吴明徹乘着夜色攻打湓城，王琳派巴陵太守任忠前去攻打吴明徹，将他击败，吴明徹一个人逃走。王琳领兵东下。

北齐委任右丞相斛律金担任左丞相，常山王高演担任太傅，长广王高湛担任太尉，段韶担任司徒，平原王高淹担任司空，高阳王高湜担任尚书左仆射，河间王高孝琬担任司州牧，侍中燕子献担任右仆射。

辛未日，北齐主的灵柩从晋阳运往邺城。

十二月戊戌日，北齐改封上党王高绍仁为渔阳王，广阳王高绍义为范阳王，长乐王高绍广为陇西王。

卷第一百六十八·陈纪二

起上章执徐（公元560年），尽玄黓敦牂（公元562年），凡三年。

世祖文皇帝上

天嘉元年（庚辰，公元560年）

春正月癸丑朔，大赦，改元。

齐大赦，改元乾明。

辛酉，上祀南郊。

齐高阳王湜，以滑稽便辟［便辟：谄媚逢迎。］
有宠于显祖，常在左右，执杖以挞诸王，太皇太后深衔之。及显祖殂，湜有罪，太皇太后杖之百余；癸亥，卒。

辛未，上祀北郊。

齐主自晋阳还至邺。

二月乙未，高州刺史纪机自军所逃还宣城，据郡应王琳，泾令贺当迁讨平之。

王琳至栅口，侯瑱督诸军出屯芜湖，相持百余日。东关春水稍长，舟舰得通，琳引合肥、漅湖之众，舳舻相次而下，军势甚盛。瑱进军虎槛洲，琳亦出船列于江西，隔洲而泊。明日，合战，琳军少却，退保西岸。及夕，东北风大起，吹其舟舰并坏，没于沙中，浪大，不得还浦。及旦，风静，琳入浦治船，瑱等亦引军退入芜湖。

世祖文皇帝上

天嘉元年（庚辰，公元560年）

春季正月癸丑朔日，陈朝实行大赦，将年号改为天嘉。

北齐实行大赦，将年号改为乾明。

辛酉日，陈文帝前往南郊祭祀。

北齐高阳王高湜，因为善于滑稽搞笑、谄媚逢迎而获得齐显祖的宠信，经常跟在齐显祖身边，手拿棍棒殴打诸王，太皇太后对他怀恨在心。等到齐显祖过世，高湜犯了罪，太皇太后下令杖责他一百多棍；癸亥日，去世。

辛未日，陈文帝前往北郊祭祀。

北齐主自晋阳返回邺城。

二月乙未日，高州刺史纪机自侯瑱的军中逃回宣城，攻占了郡城呼应王琳，泾县县令贺当迁领兵平定了他。

王琳的大军到达栅口，侯瑱率领各路人马在芜湖驻守，两军僵持了一百多天。春天的时候东关水位上涨，船舰可以通行了，于是王琳率领合肥、漅湖的水军，乘兵船沿江排列而下，舳舻首尾相接，声势浩大。侯瑱向虎槛洲进军，王琳也派出兵船在长江西面列阵，两军隔着虎槛洲对阵。第二天，两军开战，王琳的大军略微后撤，退至长江西岸以保全实力。到了晚上，刮起猛烈的东北风，他的舟舰全被风刮坏了，陷没在沙子里，风浪又大，无法返回江岸。等到天亮的时候，风才平息下来，王琳来到江边收拾船只，侯瑱等人也率领部队退回芜湖。

周人闻琳东下，遣都督荆、襄等五十二州诸军事、荆州刺史史宁将兵数万乘虚袭郢州，孙玚婴城自守。琳闻之，恐其众溃，乃帅舟师东下，去芜湖十里而泊，击柝闻于陈军。齐仪同三司刘伯球将兵万余人助琳水战，行台慕容恃德之子子会将铁骑二千屯芜湖西岸，为之声势。

丙申，瑱令军中晨炊蓐食以待之。时西南风急，琳自谓得天助，引兵直趣建康。瑱等徐出芜湖蹑其后，西南风翻为瑱用。琳掷火炬以烧陈船，皆反烧其船。瑱发拍以击琳舰，又以牛皮冒蒙冲小船以触其舰，并熔铁洒之。琳军大败，军士溺死者什二三，余皆弃船登岸，为陈军所杀殆尽。齐步军在西岸者，自相蹂践，并陷于芦荻泥淖中；骑皆弃马脱走，得免者什二三。擒刘伯球、慕容子会，斩获万计，尽收梁、齐军资器械。琳乘舴艋［舴艋：小船。］
冒陈走，至湓城，欲收合离散，众无附者，乃与妻妾左右十余人奔齐。

北周人得知王琳东下入侵陈朝的消息，借机派出都督荆、襄等五十二州诸军事、荆州刺史史宁率领数万士兵乘虚攻打郢州，孙玚围绕城墙设置防线而坚守。王琳得知消息，担心己方会军心不稳，士兵溃散，因此加紧带领水师东进，一直到距离芜湖十里的地方才停下来，军中敲打木柝的声音，可以被陈朝军队听到。北齐仪同三司刘伯球率领一万余名士兵支援王琳水战，行台慕容恃德的儿子慕容子会率领两千名铁骑在芜湖西岸驻守，支援王琳。

丙申日，侯瑱命令军队早上就在寝席上用早餐，严防王琳大军进攻。当时西南大风刮得很急，王琳自认为获得天公协助，于是领兵径直进逼建康。侯瑱等人缓缓地自芜湖出来紧跟在王琳的战船之后，结果反倒被侯瑱利用了西南风。王琳命士兵将火把扔到陈朝军队的兵船上，但是由于逆风，反倒将自己的兵船烧毁。侯瑱下令士兵将战船前后的拍竿取出击打王琳的兵船，又命用牛皮罩着的有冲击力的小艇撞向他的军舰，将熔化的铁水泼了过去。王琳军队战败，十分之二三的军士溺水而亡，剩下的士兵纷纷弃船逃上岸，被陈朝大军阻拦，几乎都被杀死。北齐的步兵在西岸也溃不成军，彼此践踏，全都陷进芦荻泥泞里；骑兵都抛下战马逃走，仅有十分之二三的人幸免于难。陈朝军队擒获了刘伯球、慕容子会，俘获并斩杀的敌军数以万计，梁军以及北齐军队的军需物资以及武器也全都被陈朝军队收缴。王琳乘坐小船冲出敌阵逃走，来到湓城，想要收集散失流离的将士，但是没有人愿意依附他，于是他只能带着妻妾、亲信十余人逃往北齐。

先是，琳使侍中袁泌、御史中丞刘仲威侍卫永嘉王庄；及败，左右皆散。泌以轻舟送庄达于齐境，拜辞而还，遂来降；仲威奉庄奔齐。泌，昂之子也。樊猛及其兄毅帅部曲来降。

齐葬文宣皇帝于武宁陵，庙号高祖，后改曰显祖。

戊戌，诏：“衣冠士族、将帅战兵陷在王琳党中者，皆赦之，随材铨叙。”

己亥，齐以常山王演为太师、录尚书事，以长广王湛为大司马、并省录尚书事，以尚书左仆射平秦王归彦为司空，赵郡王叡为尚书左仆射。

诏：“诸元良口配没入官及赐人者并纵遣。”

乙巳，以太尉侯瑱都督湘、巴等五州诸军事，镇湓城。

起初，王琳派侍中袁泌、御史中丞刘仲威去担任永嘉王萧庄的卫士；等到战败的时候，萧庄身边的人也纷纷逃散。袁泌就用轻舟将萧庄一路送至北齐边境，才辞别而返，投靠陈朝；刘仲威护送萧庄逃至北齐。袁泌是袁昂的儿子。樊猛及他的哥哥樊毅也率领属下前来归顺陈朝。

北齐把文宣帝安葬在武宁陵，庙号为高祖，后来又改称显祖。

戊戌日，陈文帝颁布诏书，说：“不管是衣冠士族，还是将帅士兵，只要是陷落依附王琳一党的，现在全部赦免其罪，依照他们的才能进行选拔任用。”

己亥日，北齐委任常山王高演担任太师、录尚书事，委任长广王高湛担任大司马、并省录尚书事，委任尚书左仆射平秦王高归彦担任司空，赵郡王高叡担任尚书左仆射。

北齐主高殷颁布诏令：“只要是元姓的家族成员被分配进入官府为奴以及赐人为奴的，全都遣还。”

乙巳日，陈朝命令太尉侯瑱都督湘、巴等五州诸军事，在湓城镇守。

齐显祖之丧，常山王演居禁中护丧事，娄太后欲立之而不果；太子即位，乃就朝列。以天子谅阴，诏演居东馆，欲奏之事，皆先谘决。杨愔等以演与长广王湛位地亲逼，恐不利于嗣主，心忌之。居顷之，演出归第。自是诏敕多不关预。

或谓演曰：“鸷鸟离巢，必有探卵之患。今日王何宜屡出？”中山太守阳休之诣演，演不见。休之谓王友王晞曰：“昔周公朝读百篇书，夕见七十士，犹恐不足。录王何所嫌疑，乃尔拒绝宾客！”

先是，显祖之世，群臣人不自保。及济南王立，演谓王晞曰：“一人垂拱，吾曹亦保优闲。”因言：“朝廷宽仁，真守文［守文：遵循先王的法度。］
良主。”晞曰：“先帝时，东宫委一胡人傅之。今春秋尚富，骤览万机，殿下宜朝夕先后，亲承音旨。而使他姓出纳诏命，大权必有所归，殿下虽欲守藩，其可得邪！借令得遂冲退，自审家祚得保灵长乎？”演默然久之，曰：“何以处我？”晞曰：“周公抱成王摄政七年，然后复子明辟，惟殿下虑之！”演曰：“我何敢自比周公！”晞曰：“殿下今日地望，欲不为周公，得邪？”演不应。显祖常遣胡人康虎儿保护太子，故晞言及之。

在齐显祖的丧期之内，常山王高演在禁宫中居住以便处理丧事，娄太后打算立他为帝，但是没能成功；太子即位之后，高演才回到朝廷百官中去。由于天子居丧，于是颁布诏书命高演在东馆居住，大臣们想要汇报给皇帝的事，都要先经过高演的裁决。杨愔等人由于高演和长广王高湛位高权重，又是皇上的亲属，担心他们会对幼主产生威胁，因此对他们心生猜忌。在东馆居住一段时间之后，高演搬回自己之前的宅第。自此之后，关于诏书敕令的事情大都不再干涉了。

有人对高演道：“凶猛的鸷鸟离开自己的窝巢，鸟蛋就面临着被掏的危险。就如今的这种形势，大王怎么能够频繁外出呢？”中山太守阳休之前去拜访高演，高演推脱不见。阳休之对常山王友王晞说：“从前周公早晨读一百篇书，晚上接见七十名士人，还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录王有什么需要避嫌的，居然这么拒绝宾客！”

当初，齐显祖在位的时候，大臣们人人自危。等到济南王被立作皇帝，高演对王晞说：“如今皇上亲自执掌政权，我们也可以托福过清闲的日子了。”因此又说：“皇上宽和仁慈，实在是可以遵循先王法度的良主啊。”王晞回答道：“先帝时，还曾经委派一个胡人去辅佐东宫太子呢。现在皇上年纪还小，猛然担负起处理纷乱复杂的军国大事的重担，殿下本应当早晚陪在他旁边，亲自听取皇上的言语旨意。要是任由外姓之人去传达诏命，国家大权必定旁落，那个时候就算殿下想守住自己的藩国，还能够如愿么？即便您能够如愿以偿，急流引退，但请想想，高家的国祚能够长久保全吗？”高演没有说话，想了一会儿，才问：“那我该怎么自处呢？”王晞道：“从前周公曾经抱着成王辅政七年，之后才将政权归还给成王，明确表明自己引退，还望殿下深思！”高演说：“我怎么敢与周公相比呢！”王晞回答说：“以殿下如今的身份地位，就算您不愿做周公，能行吗？”高演并没有回答。齐显祖经常派胡人康虎儿保护太子，因此王晞的话中提及这件事。

齐主将发晋阳，时议谓常山王必当留守根本之地；执政欲使常山王从帝之邺，留长广王镇晋阳；既而又疑之，乃敕二王俱从至邺。外朝闻之，莫不骇愕。又敕以王晞为并州长史。演既行，晞出郊送之。演恐有觇察［觇察：暗中侦察。］
，命晞还城，执晞手曰：“努力自慎！”跃马而出。

平秦王归彦总知禁卫，杨愔宣敕留从驾五千兵于西中，阴备非常。至邺数日，归彦乃知之，由是怨愔。

领军大将军可朱浑天和，道元之子也，尚帝姑东平公主，每曰：“若不诛二王，少主无自安之理。”燕子献谋处太皇太后于北宫，使归政皇太后。

又自天保八年已来，爵赏多滥，杨愔欲加澄汰［澄汰：挑选，淘汰。］
，乃先自表解开府及开封王，诸叨窃恩荣者皆从黜免。由是嬖宠失职之徒，尽归心二叔。平秦王归彦初与杨、燕同心，既而中变，尽以疏忌之迹告二王。

北齐主高殷即将自晋阳出发前往邺城继位，当时的舆论觉得常山王高演一定会留在晋阳守住国家根本之地；执政的大臣却希望常山王跟着高殷前往邺城，将长广王高湛留下镇守晋阳；没过多久又对高湛产生怀疑，因此下令二王都跟随高殷前往邺城。朝廷外的人得知这样的安排，没有不惊骇错愕的。紧接着又颁布一道敕令，命王晞出任并州长史。高演已经动身，王晞来到郊外为他饯行。高演担心有人暗中侦察，要王晞赶快回城，临别时，拉住王晞的手说：“希望你努力、小心！”之后跃马飞奔而去。

平秦王高归彦统领禁卫军，杨愔宣布敕令命随驾的五千名精兵留在西中，暗中打算应对非常事件。抵达邺城几天之后，高归彦才得知这样的安排，自此对杨愔开始怨恨。

领军大将军可朱浑天和是可朱浑道元的儿子，娶高殷的姑母东平公主为妻，他常常说：“要是不除掉二王，少主绝无可能平安执政。”燕子献计划将太皇太后安排至邺城北宫，使国家大权由皇太后主管。

此外自从天保八年以来，官爵奖赏过多过滥，杨愔希望进行挑选淘汰，因此先上表奏请免除自己开府和开封王的职务，其余因沾光窃取皇恩荣宠的人都随着被废黜罢免。自此以后，那些原本被宠幸但是如今失去官职的人，纷纷依附高演和高湛两位皇叔。平秦王高归彦开始的时候与杨愔、燕子献同心，后来中途变志，将杨愔、燕子献疏离猜忌二王的情况全都密告给二王。

侍中宋钦道，弁之孙也。显祖使在东宫，教太子以吏事。钦道面奏帝，称：“二叔威权既重，宜速去之。”帝不许，曰：“可与令公共详其事。”

愔等议出二王为刺史，以帝慈仁，恐不可所奏，乃通启皇太后，具述安危。宫人李昌仪，高仲密之妻也。李太后以其同姓，甚相昵爱［昵爱：亲近，喜爱。］
，以启示之。昌仪密启太皇太后。

愔等又议不可令二王俱出，乃奏以长广王湛镇晋阳，以常山王演录尚书事。二王既拜职，乙巳，于尚书省大会百僚。愔等将赴之，散骑常侍兼中书侍郎郑颐止之曰：“事未可量，不宜轻脱。”愔曰：“吾等至诚体国，岂常山拜职有不赴之理！”

侍中宋钦道是宋弁的孙子。齐显祖派他到东宫任职，教导太子掌握吏事。宋钦道当面奏明北齐主高殷说：“两位皇叔的权势过大，应当尽快将他们除掉。”北齐主高殷不同意，对他说：“你可以与令公一同详议此事。”

杨愔等人商讨将二王派出担任刺史，但是顾及到北齐主高殷天性仁慈宽和，恐怕不会允许，因此直接奏报皇太后，详细地说明为了皇上的安危不得不这么做。宫人李昌仪是高仲密的妻子。李太后由于她与自己同姓，于是与她很亲近，也十分喜爱她，于是就将杨愔等人呈递的奏折给她看。李昌仪就暗中将奏折的内容汇报给太皇太后。

杨愔等人又商讨不能将二王全都外放担任刺史，因此就启奏，请求让长广王高湛在晋阳镇守，委任常山王高演担任录尚书事。二王拜领了官职之后，乙巳日，在尚书省大会百官。杨愔等人即将赴会，散骑常侍兼中书侍郎郑颐制止了他们，说：“这件事祸福难料，不应草率。”杨愔说：“我等对国家一片忠心，常山王拜职宴请怎么能有不去赴会的道理呢！”

长广王湛，旦伏家僮数十人于录尚书后室，仍与席上勋贵贺拔仁、斛律金等数人相知约曰：“行酒［行酒：依次斟酒。］
至愔等，我各劝双杯，彼必致辞。我一曰‘执酒’，二曰‘执酒’，三曰‘何不执’，尔辈即执之！”及宴，如之。愔大言曰：“诸王反逆，欲杀忠良邪？尊天子，削诸侯，赤心奉国，何罪之有！”常山王演欲缓之。湛曰：“不可。”于是拳杖乱殴，愔及天和、钦道皆头面血流，各十人持之。燕子献多力，头又少发，狼狈排众走出门，斛律光逐而擒之。子献叹曰：“丈夫为计迟，遂至于此！”使太子太保薛孤延等执颐于尚药局。颐曰：“不用智者言至此，岂非命也！”

二王与平秦王归彦、贺拔仁、斛律金拥愔等唐突入云龙门，见都督叱利骚，招之，不进，使骑杀之。开府仪同三司成休宁抽刃呵演，演使归彦谕之，休宁厉声不从。归彦久为领军，素为军士所服，皆弛仗［弛仗：放下武器。］
，休宁方叹息而罢。

长广王高湛，清早就在录尚书后室里事先埋伏了数十名家仆，还将此事告知参加宴会的勋贵贺拔仁、斛律金等几个人并与他们约好说：“等依次斟酒至杨愔等人的时候，我对他们每个人分别斟两杯酒，他们肯定会站起来致辞。我第一次说‘拿酒’，第二次说‘拿酒’，第三次说‘为何不拿’，你们就立即动手将他们抓获！”等到宴会时，果然按照计划实施。杨愔大声说道：“诸王密谋造反，打算除掉忠臣良将吗？我等尊奉天子，削减诸侯，一片赤诚为国家，犯了什么罪！”常山王高演希望可以缓和一些。高湛说：“不行。”因此拳脚相加棍棒乱打，杨愔、可朱浑天和、宋钦道全被打得头破血流，每个人都被十个人死死按住，丝毫不能动弹。燕子献有力气，头发又少，挣脱开来，狼狈地推开众人跑了出去，斛律光快步追上将他捉住。燕子献长叹道：“大丈夫决定计谋迟了一步，最终落得如此下场！”二王又派太子太保薛孤延等前往尚药局抓捕郑颐。郑颐说：“这些人不听从智者的话才到了如此地步，这难道不是命吗！”

常山王高演、长广王高湛和平秦王高归彦、贺拔仁、斛律金押解着杨愔等人闯进云龙门，遇到都督叱利骚，命他过来，但是他不听，于是派骑兵将他杀了。开府仪同三司成休宁拔出刀来指责高演，高演派高归彦去说服他，成休宁疾言厉色地抗议拒不服从。高归彦长时间担任领军，将士们一直对他非常敬服，这个时候纷纷放下武器不再抵抗，成休宁只能叹息着让开了。

演入，至昭阳殿，湛及归彦在朱华门外。帝与太皇太后并出，太皇太后坐殿上，皇太后及帝侧立。演以砖叩头，进言曰：“臣与陛下骨肉至亲，杨遵彦等欲独擅朝权，威福自己，自王公已下皆重足屏气；共相唇齿，以成乱阶，若不早图，必为宗社之害。臣与湛为国事重，贺拔仁、斛律金惜献武皇帝之业，共执遵彦等入宫，未敢刑戮。专辄［专辄：专断。］
之罪，诚当万死。”

时庭中及两庑卫士二千余人，皆被甲待诏。武卫娥永乐，武力绝伦，素为显祖所厚，叩刀仰视，帝不睨之。帝素吃讷，仓猝不知所言。太皇太后令却仗，不退；又厉声曰：“奴辈即今头落！”乃退。永乐内刀而泣。

高演进入皇宫，前往昭阳殿，高湛及高归彦等候在朱华门外。北齐主高殷与太皇太后一起走出来，太皇太后坐在殿上，皇太后与北齐主高殷站在两旁。高演把头叩在殿砖上，边磕头边说：“我和陛下为至亲骨肉，杨遵彦等人想独自把持朝政，作威作福，自王公以下的文武百官都蹑手蹑脚不敢出声；这群人彼此勾结，互相串通，已经成为国家动乱的祸根，要是不尽快将他们除掉，肯定会成为宗庙社稷的大害。我和高湛以国家安危存亡为重，贺拔仁、斛律金爱惜献武皇帝开创的功业，所以才一起行动，将杨遵彦等人抓住入宫面见皇上，我们不敢擅自对他们施以刑罚，现在交给皇上处理。我等没能提前请示就采取行动，自知专断之罪，罪该万死。”

当时宫中及两边走廊中有两千余名卫士，全都身披甲胄、手持武器等候北齐主高殷的诏令。武卫娥永乐，孔武有力，一直受到齐显祖的倚重厚待，这个时候用手敲着刀刃，仰视北齐主高殷，请示他的命令，但是北齐主高殷故意没有看他。北齐主高殷平时说话结巴木讷，仓促之下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太皇太后下令命卫兵将武器放下之后退下，卫士们没有听从；太皇太后又厉声说道：“你们这些奴才不听从命令，今天全都头颅落地！”卫士们这才退了出去。娥永乐将刀插收入鞘中流下眼泪。

太皇太后因问：“杨郎何在？”贺拔仁曰：“一眼已出。”太皇太后怆然［怆然：悲伤的样子。］
曰：“杨郎何所能为，留使岂不佳邪！”乃让帝曰：“此等怀逆，欲杀我二子，次将及我，尔何为纵之？”帝犹不能言。太皇太后怒且悲，曰：“岂可使我母子受汉老妪斟酌！”太后拜谢。太皇太后又为太后誓言：“演无异志，但欲去逼而已。”演叩头不止。太后谓帝：“何不安慰尔叔！”帝乃曰：“天子亦不敢为叔惜，况此汉辈！但丐儿命，儿自下殿去，此属任叔父处分。”遂皆斩之。

长广王湛以郑颐昔尝谗己，先拔其舌，截其手而杀之。演令平秦王归彦引侍卫之士向华林园，以京畿军士入守门閤，斩娥永乐于园。

太皇太后这才问道：“杨郎现在哪里？”贺拔仁回答说：“他的一只眼睛已经被打了出来。”太皇太后悲伤地说：“杨郎怎么会做出危害国家的事情呢，留着他以供驱使难道不好吗！”因此指责北齐主高殷，说：“这些人怀有谋反之心，想要谋害我的两个儿子，之后就要谋害我了，你为何放纵他们？”北齐主高殷仍旧说不出话来。太皇太后既气愤又难抑悲伤，她说：“怎么能够让我们母子受到这汉族老太婆的算计呢！”皇太后跪下请罪。太皇太后又对皇太后发誓道：“高演并没有篡位的想法，只是想要除掉对于自己的威胁罢了。”高演跪在下方不断叩头。皇太后只能对北齐主高殷说：“还不快点安慰你叔叔！”北齐主高殷这才能够讲话：“天子尚且不敢求叔叔的怜惜，何况这群汉人呢！只希望能给侄儿留一条命，我自己下殿离开，这群人就交给叔叔处置。”因此将杨愔等人全都处死。

长广王高湛由于记恨郑颐之前曾经在皇帝面前进谗言诋毁他，于是先割去他的舌头，又将他的双手砍下，之后才把他杀死。高演下令平秦王高归彦将之前的侍卫卫兵安排到华林园去，另外换了京城一带的将士入宫担任守卫任务，娥永乐在华林园被处死。

太皇太后临愔丧，哭曰：“杨郎忠而获罪。”以御金为之一眼，亲内之，曰：“以表我意。”演亦悔杀之。于是下诏罪状愔等，且曰：“罪止一身，家属不问。”顷之，复簿录五家；王晞固谏，乃各没一房，孩幼尽死，兄弟皆除名。

以中书令赵彦深代杨愔总机务。鸿胪少卿阳休之私谓人曰：“将涉千里，杀骐驎而策蹇驴［蹇驴：跛脚虚弱的驴子。］
，可悲之甚也！”

戊申，演为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湛为太傅、京畿大都督，段韶为大将军，平阳王淹为太尉，平秦王归彦为司徒，彭城王浟为尚书令。

太皇太后亲自前往参加杨愔的丧礼，哭着道：“杨郎是由于忠君而获罪。”她命人拿御府的黄金打造一只眼睛，亲手安置在杨愔的眼眶中，说：“聊表我的哀痛惋惜。”高演也非常后悔杀死杨愔。因此假托天子旨意颁布诏书宣布杨愔等人的罪行时，说：“这些人的罪行由他们自己负责，不牵扯到他们的家属。”没过多久，又依照簿册抓捕杨愔、可朱浑天和、燕子献、宋钦道、郑颐等五家的家人；王晞再三进谏，因此五家各抄斩犯人本人一房，孩童也处死不留，担任官职的兄弟们全都被免除职务。

委任中书令赵彦深接替杨愔统领朝廷机要大事。鸿胪少卿阳休之私下对人说：“这真是即将跋涉千里的时候，杀死骐驎骏马反倒用跛足弱驴替换呀，实在是太可悲了！”

戊申日，将高演封为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高湛封为太傅、京畿大都督，段韶被封为大将军，平阳王高淹被封为太尉，平秦王高归彦被封为司徒，彭城王高浟被封为尚书令。

江陵之陷也，长城世子昌及中书侍郎顼皆没于长安。高祖即位，屡请之于周，周人许而不遣。高祖殂，周人乃遣昌还，以王琳之难，居于安陆。琳败，昌发安陆，将济江，致书于上，辞甚不逊。上不怿，召侯安都从容谓曰：“太子将至，须别求一藩为归老之地。”安都曰：“自古岂有被代天子！臣愚，不敢奉诏。”因请自迎昌。于是群臣上表，请加昌爵命。庚戌，以昌为骠骑将军、湘州牧，封衡阳王。

齐大丞相演如晋阳，既至，谓王晞曰：“不用卿言，几至倾覆。今君侧虽清，终当何以处我？”晞曰：“殿下往时位地，犹可以名教［名教：以正名定分为中心的封建礼教。］
出处；今日事势，遂关天时，非复人理所及。”演奏赵郡王叡为长史，王晞为司马。三月甲寅，诏：“军国之政，皆申晋阳，禀大丞相规算。”

当初，江陵失守的时候，长城公的世子陈昌和中书侍郎陈顼全都被俘获迁至长安。陈高祖即位之后，多次请求北周人将他们释放，北周人口头上承诺释放，但是并没有实际行动。陈高祖过世后，北周人才将陈昌给放回来了，但是由于王琳占领长江中流，挑起战争，前往建康的道路受阻，陈昌暂时住在安陆。王琳战败之后，陈昌自安陆出发，即将渡江的时候，给陈文帝写了一封信，信中的言辞十分高傲无理。文帝非常不高兴，召来侯安都，从容地对他说：“太子就要返回就位了，我得另外寻求一块封国当作归老之所。”侯安都说：“从古至今，怎么可能有被取代的天子！臣下愚钝，不敢领受这个诏令。”因此请求亲自去迎接陈昌。因此群臣们联名上疏，请求陈文帝为陈昌封爵并任命。庚戌日，委任陈昌担任骠骑将军、湘州牧，将他封为衡阳王。

北齐大丞相高演前往晋阳，到达之后，对王晞说：“我当初没能听从您的话，几乎遭遇灭顶之灾。如今尽管君主身边的坏人被清除了，但是我到底应该怎样自处呢？”王晞回答道：“以往殿下凭借自己的声名地位，还可以名教号令天下，决定进退；如今的天下大势，已经是事关天时天命，不再是依照人间常理就能够处理的了。”高演奏请委任赵郡王高叡担任长史，王晞担任司马。三月甲寅日，北齐主高殷颁布诏书说：“只要是军政大事，全部要汇报到晋阳，禀告大丞相规划裁决。”

周军初至，郢州助防张世贵举外城以应之，所失军民三千余口。周人起土山、长梯，昼夜攻之，因风纵火，烧其内城南面五十余楼。孙玚兵不满千人，身自抚循［抚循：安抚，慰问。］
，行酒赋食，士卒皆为之死战。周人不能克，乃授玚柱国、郢州刺史，封万户郡公；玚伪许以缓之，而潜修战守之备，一朝而具，乃复拒守。既而周人闻王琳败，陈兵将至，乃解围去。玚集将佐谓之曰：“吾与王公同奖梁室，勤亦至矣。今时事如此，岂非天乎！”遂遣使奉表，举中流之地来降。

王琳之东下也，帝征南川兵，江州刺史周迪、高州刺史黄法帅舟师将赴之。熊昙朗据城列舰，塞其中路。迪等与周敷共围之。琳败，昙朗部众离心，迪攻拔其城，虏男女万余口。昙朗走入村中，村民斩之。丁巳，传首建康，尽灭其族。

北周的大军刚刚抵达之时，郢州助防张世贵以贡献外城投降北周军队，共计损失三千余名军民。北周人筑起土山，架起梯子，不分日夜地攻城，同时乘风放火，烧毁郢州内城南侧的五十余座楼。孙玚手下的兵力不满一千人，但是他能亲自安抚慰问士兵，给士兵送去美酒和食物，将士们都愿意为他奋战。北周人久攻不下，因此授予孙玚柱国、郢州刺史的职位，封作万户郡公，来诱降他；孙玚假装同意归顺，作为缓兵之计，但是暗中加紧修建防御工事，一天之内就竣工，因此继续顽强抵抗固守。没过多久北周人得知王琳兵败，陈朝的大军即将赶来，因此解除围困离开了。孙玚将将士们聚集在一起，对他们说：“我与王琳一同扶持梁室，也算得上辛勤劳苦的了。现在时局发展到如今的地步，这难道不是天命吗！”因此派出使者带上表章，愿意献出长江中游一带归顺陈朝。

当王琳领兵东下的时候，陈文帝下令征调南川的部队进行抵抗，江州刺史周迪、高州刺史黄法带领水军即将迎敌。熊昙朗占领豫章城池，陈列船舰，将周迪等人进军的路线堵塞。周迪等人和周敷一同围困熊昙朗。王琳战败，熊昙朗的属下人心涣散，周迪借机攻占豫章城，擒获男女共计万余人。熊昙朗逃至村庄中，被村民杀死。丁巳日，熊昙朗的首级被传送至建康，他的家族全都被处死。

齐军先守鲁山，戊午，弃城走，诏南豫州刺史程灵洗守之。

甲子，置沅州、武州。以右卫将军吴明徹为武州刺史，以孙玚为湘州刺史。玚怀不自安，固请入朝，征为中领军；未拜，除［除：任命官职。］
吴郡太守。

壬申，齐封世宗之子孝珩为广宁王，长恭为兰陵王。

甲戌，衡阳献王昌入境，诏主书、舍人缘道迎候。丙子，济江，中流，殒之，使以溺告。侯安都以功进爵清远公。

初，高祖遣荥阳毛喜从安成王顼诣江陵，梁世祖以喜为侍郎，没于长安，与昌俱还，因进和亲之策。上乃使侍中周弘正通好于周。

夏四月丁亥，立皇子伯信为衡阳王，奉献王祀。

北齐的军队起先占据鲁山，戊午日，弃城逃走，陈文帝颁布诏书派南豫州刺史程灵洗前往该城戍守。

甲子日，陈朝设置沅州、武州。委任右卫将军吴明徹担任武州刺史，孙玚担任湘州刺史。孙玚心中惶恐，坚决请求在朝为官，因此征召他担任中领军；还没有拜授新职，又改为委任他担任吴郡太守。

壬申日，北齐将世宗的儿子高孝珩封为广宁王，高长恭封为兰陵王。

甲戌日，衡阳献王陈昌来到陈朝境内，陈文帝颁布诏书命令主书、舍人们在道路两旁恭迎等候。丙子日，陈昌横渡长江，但是船行至江中，他就被人谋害了，使者汇报称是溺水而亡。侯安都因为杀害陈昌之功而晋升爵位，封为清远公。

当初，陈高祖派荥阳人毛喜跟随安成王陈顼前往江陵，梁世祖委任毛喜担任侍郎，也被俘拘押在长安，后来和陈昌一道返回，就对朝廷献上和北周和睦友善之计。于是陈文帝就派侍中周弘正去与北周修好。

夏季四月丁亥日，陈朝将皇子陈伯信立为衡阳王，让他供奉衡阳献王陈昌的祭祀。

周世宗明敏有识量，晋公护惮之，使膳部中大夫李安置毒于糖而进之。帝颇觉之，庚子，大渐［大渐：病危。］
，口授遗诏五百余言，且曰：“朕子年幼，未堪当国。鲁公，朕之介弟［介弟：对自己弟弟的爱称，或是对他人弟弟的敬称。］
，宽仁大度，海内共闻，能弘我周家，必此子也。”辛丑，殂。

鲁公幼有器质［器质：资质、才识。］
，特为世宗所亲爱，朝廷大事，多与之参议。性深沉，有远识，非因顾问，终不辄言。世宗每叹曰：“夫人不言，言必有中。”壬寅，鲁公即皇帝位，大赦。

五月壬子，齐以开府仪同三司刘洪徽为尚书右仆射。

侯安都父文捍为始兴内史，卒官。上迎其母还建康，母固求停乡里。乙卯，为置东衡州，以安都从弟晓为刺史。安都子秘，才九岁，上以为始兴内史，并令在乡侍养。

六月壬辰，诏葬梁元帝于江宁，车旗礼章，悉用梁典。

齐人收永安、上党二王遗骨，葬之。敕上党王妃李氏还第。冯文洛尚以故意，修饰诣之。妃盛列左右，立文洛于阶下，数之曰：“遭难流离，以至大辱，志操寡薄，不能自尽。幸蒙恩诏，得反藩闱，汝何物奴，犹欲见侮！”杖之一百，血流洒地。

北周世宗英武聪慧，兼具见识雅量，晋公宇文护对他十分忌惮，于是唆使膳部中大夫李安将毒药夹在糖饼中送上去。北周世宗有所察觉，庚子日，病危，口述遗诏五百余字，并且说：“我的儿子年纪小，难以担负治国大任。鲁公，作为我的弟弟，为人宽和仁慈、大度，威望遍及海内，能够将我家帝业发扬光大的，肯定是这个孩子。”辛丑日，过世。

鲁公宇文邕从小很具资质、才识，因此受到北周世宗的宠爱，只要是朝中大事，大多和他商讨。他性格深沉，具有远大的见识，若非北周世宗询问，他不轻易开口。北周世宗常常慨叹道：“这个人要么沉默不语，一旦开口肯定有切中要点的精辟看法。”壬寅日，鲁公宇文邕即位，实行大赦。

五月壬子日，北齐委任开府仪同三司刘洪徽担任尚书右仆射。

侯安都的父亲侯文捍担任始兴内史，在任上过世。陈文帝将他的母亲接回建康，但是他母亲坚持要留在乡里。乙卯日，在始兴重新设置东衡州，委任侯安都的堂弟侯晓担任东衡州刺史。侯安都的儿子侯秘，年仅九岁，陈文帝委任他担任始兴内史，并命他在乡下服侍祖母。

六月壬辰日，陈文帝颁布诏令将梁元帝安葬在江宁，送葬的车旗礼章，全都依从梁朝旧制。

北齐人将永安、上党二王的遗骨收集起来埋葬。敕令上党王妃李氏返回王府旧宅。当初李氏被赐予冯文洛为妾，李氏重新回到王府之后，冯文洛还是顾念旧情，刻意装饰打扮一番拜访李妃。李妃命身旁的人排列左右，命冯文洛在台阶下站立，责骂他道：“我由于遭受大难才流离失所，进而遭受如此大的羞辱，我只恨自己气节操守太差，没能自杀殉夫。如今多亏皇上恩典，得以重回藩王的居处，你算什么狗奴才，居然还想来羞辱我！”下令杖责一百，将他打得血流满地。

秋七月丙辰，封皇子伯山为鄱阳王。

齐丞相演以王晞儒缓［儒缓：宽柔，柔弱。］
，恐不允武将之意，每夜载入，昼则不与语。尝进晞密室，谓曰：“比王侯诸贵，每见敦迫，言我违天不祥，恐当或有变起。吾欲以法绳之，何如？”晞曰：“朝廷比者疏远亲戚，殿下仓猝所行，非复人臣之事。芒刺在背，上下相疑，何由可久！殿下谦退，秕糠神器，实恐违上玄之意，坠先帝之基。”演曰：“卿何敢发此言，须致卿于法！”晞曰：“天时人事，皆无异谋，是以敢冒犯斧钺，抑亦神明所赞耳。”演曰：“拯难匡时，方俟圣哲，吾何敢私议！幸勿多言！”丞相从事中郎陆杳将出使，握晞手，使之劝进。晞以杳言告演，演曰：“若内外咸有此意，赵彦深朝夕左右，何故初无一言？”晞乃以事隙密问彦深，彦深曰：“我比亦惊此声论，每欲陈闻，则口噤心悸。弟既发端，吾亦当昧死一披肝胆。”因共劝演。

秋季七月丙辰日，陈朝将皇子陈伯山封为鄱阳王。

北齐丞相高演因为王晞宽柔，唯恐他不合武将们的心意，于是每天晚上用车拉着他进来商议，白天的时候不与他交谈。又曾经将王晞叫到密室，对他说：“最近王侯和各位贵族一见面就对我进行催促逼迫，说我违背天意很不吉祥，担心这样会发生变乱。我打算依法对他们进行治罪，你觉得如何呢？”王晞回答说：“皇上最近对于亲戚十分疏离，殿下不久之前快速开展的诛灭杨愔等人的行动，已不再是人臣所应当做的事。如今芒刺在背，上下彼此怀疑，这样的局面如何能够长久！就算殿下谦恭退让，将国家神器视为秕糠，实际上还是违背了上天的旨意，同时毁坏了先帝留下的基业。”高演说：“你居然敢说出这样的话，我要将你依国法论罪！”王晞说：“天时人意，全没有异议，所以我才胆敢迎着斧钺诛戮进言，这恐怕也是神灵所赞同的吧。”高演说：“在危难之中拯救国家、匡扶时政，正等候圣哲的出现呢，我怎么敢暗中议论呢！希望不要再多说了！”丞相从事中郎陆杳即将出使，拉着王晞的手，希望他能够去劝谏。王晞将陆杳的话转告给高演，高演说：“要是朝廷上下都有这样的想法，赵彦深无论早晚都在我身旁，为什么他一句话也不说？”王晞因此趁着公事的空闲偷偷打探赵彦深的想法，赵彦深说：“我最近也为这样的舆论而感到吃惊，每当想将自己听到的转述给丞相，但是话到嘴边，就胆战心惊。如今既然你提出来了，我也要冒死陈述我心中的话了。”因此和王晞一起对高演劝谏。

演遂言于太皇太后。赵道德曰：“相王不效周公辅成王，而欲骨肉相夺，不畏后世谓之篡邪？”太皇太后曰：“道德之言是也。”未几，演又启云：“天下人心未定，恐奄忽［奄忽：突然。］
变生，须早定名位。”太皇太后乃从之。

八月壬午，太皇太后下令，废齐主为济南王，出居别宫。以常山王演入纂大统，且戒之曰：“勿令济南有他也！”

肃宗即皇帝位于晋阳，大赦，改元皇建。太皇太后还称皇太后；皇太后称文宣皇后，宫曰昭信。

乙酉，诏绍封功臣，礼赐耆老，延访直言，褒赏死事，追赠名德。

因此高演就将大臣们劝进的话转告给太皇太后。赵道德说：“相王您不愿意效仿周公辅佐成王的旧事，但是却想做骨肉之间夺位的事，就不害怕后世说你篡位谋逆吗？”太皇太后也说：“赵道德所说很对。”没过多久，高演又去奏报说：“如今天下人心不稳，我担心突然发生变故，因此必须尽快确立名位。”太皇太后只能同意。

八月壬午日，太皇太后颁布诏令，将北齐主高殷废黜为济南王，让他迁至别宫居住。命常山王高演入朝即位，同时警告高演道：“决不许让济南王遭遇不测！”

北齐肃宗孝昭帝高演在晋阳即位，实行大赦，将年号改为皇建。太皇太后重新恢复皇太后的称号；皇太后则被称为文宣皇后，她的宫殿名为昭信。

乙酉日，北齐孝昭帝颁布诏书继续封赏有功之臣，优待厚赏元老，延揽访问直言之人，褒奖为国捐躯的将士，追赠荣名，以彰显他们的道德。

帝谓王晞曰：“卿何为自同外客，略不可见？自今假非局司，但有所怀，随宜作一牒，候少隙，即径进也。”因敕与尚书阳休之、鸿胪卿崔劼等三人，每日职务罢，并入东廊，共举录历代礼乐、职官及田市、征税，或不便于时而相承施用，或自古为利而于今废坠，或道德高俊，久在沉沦，或巧言眩俗，妖邪害政者，悉令详思，以渐条奏。朝晡给御食，毕景听还。

帝识度沈敏，少居台阁，明习［明习：明了熟悉。］
吏事，即位尤自勤励，大革显祖之弊，时人服其明而讥其细。尝问舍人裴泽，在外议论得失。泽率尔对曰：“陛下聪明至公，自可远侔古昔。而有识之士，咸言伤细，帝王之度，颇为未弘。”帝笑曰：“诚如卿言。朕初临万机，虑不周悉，故致尔耳。此事安可久行，恐后又嫌疏漏。”泽由是被宠遇。

北齐孝昭帝对王晞说：“你为什么将自己变得与外客一样，很难见你一面？从今往后，就算你对于并非职责所在的事情，有自己的看法，随时可以写成牒牍，等我有空直接送进来就可以了。”因此敕令王晞和尚书阳休之、鸿胪卿崔劼等三人，每一天结束本职工作之后，就进入东廊一同列举抄录历朝历代在礼乐、职官和田市、赋税等方面的情况，有不符合当下情况适用但是还依旧施行，或者从古至今有益处但是现在却被废止的事情，或者道德高尚，长时间沉沦下僚，或者以巧言令辞迷惑世俗，煽动不正之风危害政事之人，命他们详尽地列举分析，逐一奏闻。早晚提供御食，天黑之后让他们回家。

北齐孝昭帝深沉敏锐，从小的时候就管理台阁，因此对于行政事务明了熟悉，即位之后，尤其能够勤勉努力，对于齐显祖时期的弊政进行大刀阔斧地革除，当时人们都对于他的明察十分佩服，但是讥讽他的苛细。孝昭帝曾经询问舍人裴泽朝外对于君主的施政得失如何议论。裴泽坦率地回答道：“陛下聪慧英明，处事又非常公正，自然能够与远古的圣君相比。但是有识之士，全说您伤于苛细，身为一名君主的器量，还是不够弘大。”孝昭帝笑着说：“的确就像你所说的那样。我才刚刚亲自处理朝政，总是担心不够周全细致，所以才导致这样的状况。这种作风怎么能够长时间持续呢，只是担心将来不够苛细的时候，又有人会嫌我做事疏忽了。”裴泽从此深受孝昭帝的宠信。

库狄显安侍坐，帝曰：“显安，我姑之子；今序家人之礼，除君臣之敬，可言我之不逮。”显安曰：“陛下多妄言［妄言：谎话。］
。”帝曰：“何故？”对曰：“陛下昔见文宣以马鞭挞人，常以为非。今自行之，非妄言邪？”帝握其手谢之。又使直言，对曰：“陛下太细，天子乃更似吏。”帝曰：“朕甚知之。然无法日久，将整之以至无为耳。”又问王晞，晞曰：“显安言是也。”显安，干之子也。群臣进言，帝皆从容受纳。

性至孝，太后不豫，帝行不能正履，容色贬悴，衣不解带殆将四旬。太后疾小增，即寝伏閤外，食饮药物，皆手亲之。太后尝心痛不自堪，帝立侍帷前，以爪掐掌代痛，血流出袖。友爱诸弟，无君臣之隔。

库狄显安侍坐，北齐孝昭帝说：“库狄显安是我姑姑的儿子；现在用家人的礼节相待，摒除君臣之间的礼节，你可以大胆地提出我不足的地方。”库狄显安说：“陛下总是说谎话。”孝昭帝问：“为什么这么说呢？”库狄显安回答说：“陛下之前见到齐显祖用马鞭子抽人，经常说这是错误的。如今自己也挥舞马鞭子抽人，这难道不是说谎话吗？”孝昭帝拉着他的手表达谢意。又让他继续直言，库狄显安说：“陛下过于苛细，尽管身为天子，但是更像一个处理具体事务的官吏。”孝昭帝解释道：“我自己也十分清楚这一点。但是国家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法制了，我即将对它进行整顿，要实现无为而治的程度。”孝昭帝又向王晞询问，王晞道：“库狄显安说得很对。”库狄显安是库狄干的儿子。大臣中有能进谏提出意见或者建议的，孝昭帝都能够从容地接受。

北齐孝昭帝生性非常孝顺，太后身体不适，他着急得连走路都弯弯扭扭，脸色憔悴，就寝的时候也不敢脱衣服，将近四十天。太后病情稍微加重，孝昭帝就在门外歇息，饮食饮水汤药，全都亲手侍奉。太后曾经患有心疾，痛得难以忍受，孝昭帝就站在帷帐前侍奉，用指甲狠狠地掐自己的手掌，希望能够替太后减轻一些痛苦，甚至将手掌掐破，鲜血从袖子中流出。他也十分友爱自己的几个弟弟，并不存在君臣之间常见的隔阂。

戊子，以长广王湛为右丞相，平阳王淹为太傅，彭城王浟为大司马。

周军司马贺若敦，帅众一万，奄至武陵；武州刺史吴明徹不能拒，引军还巴陵。

江陵之陷也，巴、湘之地皆入于周，周使梁人守之。太尉侯瑱等将兵逼湘州。贺若敦将步骑救之，乘胜深入，军于湘川。

九月乙卯，周将独孤盛将水军与敦俱进。辛酉，遣仪同三司徐度将兵会侯瑱于巴丘。会秋水泛溢，盛、敦粮援断绝，分军抄掠，以供资费。敦恐瑱知其粮少，乃于营内多为土聚，覆之以米，召旁村人，阳［阳：通“佯”，假装。］
有访问，随即遣之。瑱闻之，良以为实。敦又增修营垒，造庐舍为久留之计。湘、罗之间遂废农业。瑱等无如之何。

戊子日，北齐孝昭帝委任长广王高湛担任丞相，平阳王高淹担任太傅，彭城王高浟担任大司马。

北周军司马贺若敦，带领一万名属下，贸然入侵武陵；武州刺史吴明徹无法抵御，率领人马退至巴陵。

当初，江陵失守的时候，巴州、湘州全都纳入北周统辖范围，北周派梁人前去戍守。太尉侯瑱等人率兵进逼湘州。贺若敦率领步兵、骑兵前去救援，击败侯瑱，乘胜挥军深入，直至湘川才停下驻守。

九月乙卯日，北周将领独孤盛率领水军与贺若敦一同前进。辛酉日，陈朝派仪同三司徐度领兵在巴丘与侯瑱汇合。恰巧遇到秋水泛滥，道路都被淹没，独孤盛与贺若敦的粮草支援被切断，只能分散士兵四处抢劫，以此供应军队的开销。贺若敦担心侯瑱得知他的粮食不足，因此在军营中垒起许多土堆，在土堆上覆盖一层米，召来兵营附近的村民进入军营，假装找他们了解情况，之后遣送他们离开，故意让村民将见到的假米屯说出去。侯瑱信以为真，觉得他军中粮草充足。贺若敦又增建了许多营垒，修建许多房屋，做长期留守的打算。湘州、罗州之间由于战争迁延，农业也随之荒废。侯瑱等也无计可施。

先是土人亟乘轻船，载米粟鸡鸭以饷瑱军。敦患之，乃伪为土人装船，伏甲士［甲士：士兵。］
于中。瑱军人望见，谓饷船之至，逆来争取，敦甲士出而擒之。又敦军数有叛人乘马投瑱者。敦乃别取一马，率以趣船，令船中逆以鞭鞭之。如是者再三，马畏船不上。然后伏兵于江岸，使人乘畏船马以招瑱军，诈云投附。瑱遣兵迎接，竞来牵马，马既畏船不上，伏兵发，尽杀之。此后实有馈饷及亡降者，瑱犹谓之诈，并拒击之。

冬十月癸巳，瑱袭破独孤盛于杨叶洲。盛收兵登岸，筑城自保。丁酉，诏司空侯安都帅众会瑱南讨。

十一月辛亥，齐主立妃元氏为皇后，世子百年为太子。百年时才五岁。

在这之前，当地土著数次驾驶轻便小船，运送粮食鸡鸭来供应侯瑱的部队。对此，贺若敦十分担忧，因此假扮当地土著在船上装货，事实上是将士兵埋伏在船舱之中。侯瑱的军队远远看到，还以为是运送粮饷的船到来，于是纷纷迎上来拿东西，这个时候，贺若敦的伏兵突然出现在船上，将前来取东西的侯军士兵全都擒获。贺若敦的部队中还经常有叛变的士兵骑马前去投靠侯瑱。贺若敦因此另外牵来一匹马，引领它接近船只，当马即将上船的时候，就命船上的人出来用鞭子狠狠抽打马。如此重复再三，马一见到船就害怕得不敢上去。之后在江岸设下伏兵，命人骑这匹不敢上船的马去招引侯瑱军队，假意说是来投靠的。侯瑱派士兵前来迎接，都争先牵马，由于这匹马害怕船，所以不肯上船，这个时候伏兵出现，将前来接应的士兵全都杀死。自此以后那些真正运送粮饷的船只以及诚心前来投靠的骑兵，侯瑱也担心是诈骗，干脆全都拒绝接受并进行攻击。

冬季十月癸巳日，侯瑱在杨叶洲击败了独孤盛的大军。独孤盛收募败兵登岸，修建城垣以此自保。丁酉日，陈朝颁布诏令令司空侯安都带领大军与侯瑱会合，朝南征讨。

十一月辛亥日，北齐孝昭帝将妃子元氏册封为皇后，世子高百年被册封为太子。高百年当时年仅五岁。

齐主征前开府长史卢叔虎为中庶子。叔虎，柔之从叔也。帝问时务于叔虎。叔虎请伐周，曰：“我强彼弱，我富彼贫，其势相悬。然干戈［干戈：指代战争。］
不息，未能并吞者，此失于不用强富也。轻兵野战，胜负难必，是胡骑之法，非万全之术也。宜立重镇于平阳，与彼蒲州相对，深沟高垒，运粮积甲。彼闭关不出，则稍蚕食其河东之地，日使穷蹙。若彼出兵，非十万以上，不足为我敌。所损粮食咸出关中。我军士年别一代，谷食丰饶。彼来求战，我则不应；彼若退去，我乘其弊。自长安以西，民疏城远，敌兵来往，实自艰难，与我相持，农业且废，不过三年，彼自破矣。”帝深善之。

齐主自将击库莫奚，至天池，库莫奚出长城北遁。齐主分兵追击，获牛羊七万而还。

十二月乙未，诏：“自今孟春讫于夏首，大辟事已款者，宜且申停。”

己亥，周巴陵城主尉迟宪降，遣巴州刺史侯安鼎守之。庚子，独孤盛将余众自杨叶洲潜遁。

丙午，齐主还晋阳。

齐主斩人于前，问王晞曰：“是人应死不？”晞曰：“应死，但恨死不得其地耳。臣闻‘刑人于市，与众弃之’，殿庭非行戮之所。”帝改容谢曰：“自今当为王公改之。”

北齐孝昭帝征召前开府长史卢叔虎担任中庶子。卢叔虎是卢柔的堂叔。孝昭帝向卢叔虎询问当时的政务。卢叔虎提议发兵征讨北周，他说：“我方强大对方虚弱，我方富庶对方贫穷，双方实力差距很大。但是长时间以来两国战火不息，我国无法吞并北周，这全是由于我方没有将强大富庶的优势发挥出来的缘故。让轻骑兵在平原上游动作战，很难预计胜负，这是胡人骑兵的作战方法，并不是获胜的万全之策。我觉得应当在平阳修建一个军事重镇，和对方的蒲州相抗衡，挖掘深沟，修筑壁垒，储备军粮，屯积士兵。要是对方闭关固守不出来应战，我方就能够慢慢吞并他们的河东一带，逐渐缩小他们的地盘。要是对方要出兵开战，只要不足十万以上的兵力，是不足以成为我们的对手的。如出动大军，敌军所消耗的粮食，只能全部运自关中。而我军戍守的将士每年更换一次，粮食充足。对方前来挑战，我方可以无须理会；要是对方撤退，我方可以借机突袭。自长安以西，人口稀少，城池相距遥远，敌军来往，的确不易，这样长时间与我军相持，农业必定遭到荒废，不出三年，敌军必定溃败。”孝昭帝被他的分析深深折服。

北齐孝昭帝亲自领兵攻打库莫奚，径直打到天池，库莫奚越过长城朝北逃窜。孝昭帝兵分几路，紧追不舍，缴获七万头牛羊，大胜而归。

十二月乙未日，陈文帝颁布诏书说：“自今年早春起至初夏这段时间里，处以死刑并且犯人已经认罪的，应当暂且申报停止行刑。”

己亥日，北周巴陵城主尉迟宪投降，陈朝派巴州刺史侯安鼎前往巴陵守卫。庚子日，独孤盛率领残兵自杨叶洲悄悄逃走。

丙午日，北齐孝昭帝返回晋阳。

北齐孝昭帝在殿前处死一个人，问王晞道：“这个人该不该死？”王晞回答说：“应当处死，但是可惜死的地方不对。我听说‘应当在集市上处死犯人，以显示和众人一同将他抛弃’，宫殿庭院并非杀人之所。”孝昭帝改变神色，感谢说：“从今往后我肯定为您改正这样的做法。”

帝欲以晞为侍郎，苦辞不受。或劝晞勿自疏。晞曰：“我少年以来，阅要人［要人：身居高位，有权有势的人。］
多矣。得志少时，鲜不颠覆。且吾性实疏缓，不堪时务，人主恩私，何由可保！万一披猖，求退无地。非不好作要官，但思之烂熟耳。”

初，齐显祖之末，谷籴踊贵。济南王即位，尚书左丞苏珍芝建议修石鳖等屯，自是淮南军防足食。肃宗即位，平州刺史嵇晔建议，开督亢陂，置屯田，岁收稻粟数十万石，北境周赡。又于河内置怀义等屯，以给河南之费。由是稍止转输之劳。

北齐孝昭帝打算让王晞担任侍郎，王晞坚决推辞不肯接受。有人劝说王晞不要让自己与皇帝疏远起来。王晞解释说：“我从少年至今，见过太多身居要位的人。这些人并没有得意太久，很少最终不倒台的。并且我这个人生性确实疏懒，行动缓慢，不能忍受繁重的政务，圣上的私恩，又依靠什么才能保证长盛不衰呢！一旦失意，想寻求退路都无处可去。并非我不喜爱担任权要之官，只不过将进退出处的利害关系考虑得十分透彻罢了。”

起初，齐显祖末年的时候，粮食价格很高。济南王做了皇帝，尚书左丞苏珍芝提议整治石鳖等地的屯田，自此淮南地区防守的部队有了充足的粮食。孝昭帝即位之后，平州刺史嵇晔提议开垦督亢陂的荒地，设立屯田，一年收获的稻米多达数十万石，北方边境的粮食短缺的问题也解决了。又在河内地区设立怀义等屯田区，以供应河南粮食开销。自此粮食转运之苦逐渐消失。

二年（辛巳，公元561年）

春正月戊申，周改元保定。以大冢宰护为都督中外诸军事；令五府总于天官，事无巨细，皆先断后闻。

庚戌，大赦。

周主祀圜丘。

辛亥，齐主祀圜丘。壬子，禘于太庙。

周主祀方丘。甲寅，祀感生帝于南郊。乙卯，祭太社。

齐主使王琳出合肥，召募伧楚［伧楚：楚人的代称。］
，更图进取。合州刺史裴景徽，琳兄珉之婿也，请以私属为向导。齐主使琳与行台左丞卢潜将兵赴之，琳沉吟不决。景徽恐事泄，挺身奔齐。齐主以琳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刺史，镇寿阳。

己巳，周主享太庙，班太祖所述六官之法。

二年（辛巳，公元561年）

春季正月戊申日，北周将年号更改为保定。委任大冢宰宇文护担任都督中外诸军事；命令地官、春官、夏官、秋官、冬官五府全部受天官府领导，无论事情大小，全都由宇文护先行裁决再奏报皇帝。

庚戌日，陈朝实行大赦。

北周主前往圜丘祭天。

辛亥日，北齐孝昭帝前往圜丘祭天。壬子日，前往太庙进行祭祀。

北周主前往方丘祭地。甲寅日，前往南郊祭祀感生帝。乙卯日，祭太社。

北齐孝昭帝派王琳自合肥出发，募集楚人，想要获得进一步发展。陈朝合州刺史裴景徽是王琳的哥哥王珉的女婿，他请求以亲属的身份充当王琳的向导。孝昭帝命王琳与行台左丞卢潜领兵一同去配合裴景徽，王琳沉思良久一直没能作出决定。裴景徽担心自己请求作为内应的事情败露，于是挺身而出投靠了北齐。孝昭帝委任王琳担任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刺史，让他在寿阳镇守。

己巳日，北周主前往太庙祭祀祖宗，按照太祖所制定的六官之法进行排列。

辛未，周湘州城主殷亮降，湘州平。

侯瑱与贺若敦相持日久，瑱不能制，乃借船送敦等渡江。敦虑其诈，不许，报云：“湘州我地，为尔侵逼；必须我归，可去我百里之外。”瑱留船江岸，引兵去之。敦乃自拔北归，军士病死者什五六。武陵、天门、南平、义阳、河东、宜都郡悉平。晋公护以敦失地无功，除名为民。

二月甲午，周主朝日于东郊。

周人以小司徒韦孝宽尝立勋于玉壁，乃置勋州于玉壁，以孝宽为刺史。

孝宽有恩信，善用间谍。或齐人受孝宽金货，遥通书疏，故齐之动静，周人皆先知之。有主帅许盆，以所戍城降齐，孝宽遣谍取之，俄斩首而还。

辛未日，北周湘州城主殷亮归降陈朝，湘州自此平定。

侯瑱和贺若敦两军僵持时间很久，侯瑱无法获胜，因此借用船只将贺若敦等送过长江返回。贺若敦疑心其中有诈，没有同意，派人回复侯瑱：“湘州原本是我们的属地，如今遭遇你们的侵占威逼；要是非要我退兵返回，你们先行离开我军百里之外。”侯瑱将借来的船留在岸边，自己领兵后撤了。贺若敦于是拔营北返，将士中十分之五六的人病死。武陵、天门、南平、义阳、河东、宜都郡全都平定了。晋公宇文护由于贺若敦既失去了领土，又没有获得战功，因此将其免职贬作平民。

二月甲午日，北周主前往东郊祭拜日神。

北周由于小司徒韦孝宽曾经在玉壁立下战功，因此就在玉壁设立勋州，委任韦孝宽担任刺史。

韦孝宽为人善于施恩又很讲信用，同时也擅长利用间谍。有些北齐人甚至接受了韦孝宽给予的金钱财物，远远地给他寄来书信情报，因此北齐的举动，北周人都提前掌握得清清楚楚。有一个名为许盆的主帅，将自己戍守的城池献出来归降北齐，韦孝宽派出间谍暗杀他，没过多久将他斩首而返。

离石以南，生胡数为抄掠，而居于齐境，不可诛讨。孝宽欲筑城于险要以制之，乃发河西役徒十万，甲士百人，遣开府仪同三司姚岳监筑之。岳以兵少，惧不敢前。孝宽曰：“计此城十日可毕。城距晋州四百余里，吾一日创手，二日敌境始知。设使晋州征兵，三日方集，谋议之间，自稽二日，计其军行，二日不到，我之城隍，足得办矣。”乃令筑之。齐人果至境上，疑有大军，停留不进。其夜，孝宽使汾水以南傍介山、稷山诸村纵火。齐人以为军营，收兵自固。岳卒城而还。

三月乙卯，太尉零陵壮肃公侯瑱卒。

丙寅，周改八丁兵为十二丁兵，率岁一月而役。

夏四月丙子朔，日有食之。

周以少傅尉迟纲为大司空。

离石郡以南，生胡多次来入侵劫掠，而由于他们的老巢位于北齐境内，难以征讨。韦孝宽打算在险要的地方修建城池来控制他们，因此征调河西地区十万民工，一百名士兵，派开府仪同三司姚岳前去监督修建。姚岳由于兵力不足，所以畏惧不前。韦孝宽道：“我预计十天就可以建好这座城。城址距离晋州四百余里，我们头一天动工，第二天敌人境内才能得到消息。要是晋州方面征调军队，三天才能够调齐，再进行谋划商量对策，自然要耗去两天时间，算一下敌军的行军速度，两天之内是无法赶到我们修城的地方的，等到他们抵达的时候，我们的城池壕沟早就竣工了。”因此下令开始修建。北齐人果真来到边境上打探情况，因为疑心有大部队在民工后头做埋伏，因此止步不前。当天夜里，韦孝宽命汾水南岸依傍着介山、稷山的村庄故意放火。北齐人见到火光，还以为那是军营所在，赶忙收兵，返回坚守。姚岳于是将城池建好之后返回了。

三月乙卯日，太尉零陵人壮肃公侯瑱过世。

丙寅日，北周将境内原本划分为八拨轮流服役的民丁改成十二拨，每个人每年服役一个月。

夏季四月丙子朔日，发生了日食。

北周委任少傅尉迟纲担任大司空。

丙午，周封愍帝子康为纪国公，皇子赟为鲁公。赟，李后之子也。

六月乙酉，周使御正殷不害来聘。

秋七月，周更铸钱，文曰“布泉”，一当五，与五铢并行。

己酉，周追封皇伯父颢为邵国公，以晋公护之子会为嗣；颢弟连为杞国公，以章武公导之子亮为嗣；连弟洛生为莒国公，以护之子至为嗣；追封太祖之子武邑公震为宋公，以世宗之子实为嗣。

齐主之诛杨、燕也，许以长广王湛为太弟；既而立太子百年，湛心不平。帝在晋阳，湛居守于邺。散骑常侍高元海，高祖之从孙［从孙：兄弟的孙子。］
也，留典机密。帝以领军代人库狄伏连为幽州刺史，斛律光之弟羡为领军，以分湛权。湛留伏连，不听羡视事。

先是，济南闵悼王常在邺，望气者言：邺中有天子气。平秦王归彦恐济南复立，为己不利，劝帝除之。帝乃使归彦至邺，征济南王如晋阳。

丙午日，北周将周愍帝的儿子宇文康封为纪国公，皇子宇文赟封为鲁公。宇文赟是李后的儿子。

六月乙酉日，北周派出御正殷不害前往陈朝出使。

秋季七月，北周重新铸造新钱，钱币上印有“布泉”的字样，一枚可以换取五枚小钱，和五铢钱一同流通使用。

己酉日，北周追封皇伯父宇文颢为邵国公，将晋公宇文护的儿子宇文会过继为他的后嗣；将宇文颢的弟弟宇文连封为杞国公，将章武公宇文导的儿子宇文亮过继为他的后嗣；宇文连的弟弟宇文洛生封为莒国公，将宇文护的儿子宇文至过继为他的后嗣；将太祖的儿子武邑公宇文震追封为宋公，将世宗的儿子宇文实过继为他的后嗣。

北齐孝昭帝处死杨愔、燕子献等人的时候，承诺将长广王高湛立为太弟；但是后来却将自己的儿子高百年立作太子，高湛心里不平。孝昭帝在晋阳，高湛在邺城留守。散骑常侍高元海是北齐高祖的兄弟的孙子，留下来负责主管机密。孝昭帝委任领军代郡人库狄伏连担任幽州刺史，斛律光的弟弟斛律羡担任领军，以此将高湛的兵权分散。高湛偏偏将库狄伏连留下，不许他前往幽州上任，也不许斛律羡去接受领军的职务。

当初，济南闵悼王高殷经常在邺城留住，一个精通望气之术的人称：邺城之中有天子之气。平秦王高归彦担心济南王会再次掌管政权，不利于自己，因此劝说孝昭帝将济南王除掉。于是孝昭帝就派高归彦前往邺城，召见济南王前往晋阳。

湛内不自安，问计于高元海。元海曰：“皇太后万福，至尊孝友异常，殿下不须异虑。”湛曰：“此岂我推诚之意邪！”元海乞还省，一夜思之，湛即留元海于后堂。元海达旦不眠，唯绕床徐步。夜漏未尽，湛遽出，曰：“神算如何？”元海曰：“有三策，恐不堪用耳。请殿下如梁孝王故事，从数骑入晋阳，先见太后求哀，后见主上，请去兵权，以死为限，不干朝政，必保太山之安。此上策也。不然，当具表云，威权太盛，恐取谤众口，请青、齐二州刺史，沉靖自居，必不招物议［物议：非议。］
。此中策也。”更问下策。曰：“发言即恐族诛。”固逼之。元海曰：“济南世嫡，主上假太后令而夺之。今集文武，示以征济南之敕，执斛律丰乐，斩高归彦，尊立济南，号令天下，以顺讨逆，此万世一时也。”湛大悦。然性怯，狐疑未能用，使术士郑道谦等卜之，皆曰：“不利举事，静则吉。”有林虑令潘子密，晓占候，潜谓湛曰：“宫车当晏驾，殿下为天下主。”湛拘之于内以候之。又令巫觋卜之，多云“不须举兵，自有大庆”。

高湛心中不安，于是向高元海询问计谋。高元海道：“皇太后福寿绵长，圣上异常孝顺友爱，殿下无需存有顾虑。”高湛说：“这难道就是我对你坦诚相待而希望听到的么！”高元海请求返回官署，希望利用一晚上的时间思考此事，但是高湛却将高元海留在后堂。高元海直至天明仍旧未入睡，只是一直绕着床慢慢踱步。天还没亮，高湛就急忙来问高元海：“你神机妙算得如何了？”高元海回答道：“有三条计策，只是恐怕不堪用。请殿下模仿汉朝梁孝王的旧事，率领几名随从前往晋阳，先去拜见太后，求她怜悯，之后再去求见皇上，请皇上将您的兵权削去，一直到死也不再干涉朝政，这样肯定能够让殿下如泰山般安稳。这是上策。要是上策行不通，那就应该上奏，表明由于自己威权过盛，恐怕会被众人诋毁，请求出任青、齐二州刺史，沉默安静地在那里生活，这样做一定不会召来非议。这是中策。”高湛又追问下策。高元海回答到：“我怕说出来会遭受灭族之灾。”高湛非要他说。高元海道：“济南王是先帝的嫡子，主上假托太后的命令篡夺帝位。如今殿下不如将文武大臣召集在一起，将皇上召见济南王前往晋阳的敕令取出来给他们看，将斛律丰乐抓住，斩杀高归彦，拥立济南王为帝，号令天下，用顺道征讨叛逆，这是万世难得的绝妙时机。”高湛非常高兴。但是他性格胆小懦弱，犹豫不敢行动，命术士郑道谦等人进行占卜，术士们大部分都说：“起事是不吉利的，安静等候才是大吉。”林虑县的县令名为潘子密，精通占卜观测天象之术，他偷偷对高湛说：“皇帝很快就会驾崩，殿下即将成为天下之主。”高湛将他抓捕关押在内庭，等候他的预言是否应验。又下令命巫觋占卜，大部分都说“无需出兵，自然会有大喜事降临”。

湛乃奉诏，令数百骑送济南王至晋阳。九月，帝使人鸩之，济南王不从，乃扼杀之。帝寻亦悔之。

冬十月甲戌朔，日有食之。

丙子，齐以彭城王浟为太保，长乐王尉粲为太尉。

齐肃宗出畋，有兔惊马，坠地绝肋。娄太后视疾，问济南所在者三，齐主不对。太后怒曰：“杀之邪？不用吾言，死其宜矣！”遂去，不顾。

十一月甲辰，诏以嗣子冲眇，可遣尚书右仆射赵郡王叡谕旨，征长广王湛统兹大宝。又与湛书曰：“百年无罪，汝可以乐处置之，勿效前人也。”是日，殂于晋阳宫。临终，言恨不见太后山陵。

高湛因此奉诏派出几百名骑兵护送济南王前往晋阳。九月，北齐孝昭帝命人给济南王送去毒酒，但是济南王不肯喝，因此掐住他的咽喉，把他杀死。不久之后孝昭帝又后悔了。

冬季十月甲戌朔日，发生了日食。

丙子日，北齐委任彭城王高浟担任太保，长乐王高尉粲担任太尉。

北齐肃宗孝昭帝出外狩猎，有一只兔子窜了出来，他骑的马受惊了，将他掀翻在地上，肋骨被摔断了。娄太后前来探望他的伤情，再三询问济南王现在何处，孝昭帝都没有回答。娄太后十分生气，说：“你把他杀了吧？你这么不听我的话，就算死了也活该！”因此盛怒离开，连头都没回。

十一月甲辰日，北齐孝昭帝颁布诏书，说是由于太子年纪小，可以派遣尚书右仆射赵郡王高叡传达旨意，召见长广王高湛前来继承皇位。又给高湛写了封信，说：“高百年没有犯什么错，你一定要好好安置他，不要效仿前人。”这一天，北齐孝昭帝在晋阳宫驾崩。临终时，说自己只是遗憾无法为太后送终。

颜之推论曰：孝昭天性至孝，而不知忌讳，乃至于此，良由不学之所为也。

赵郡王叡先使黄门侍郎王松年驰至邺，宣肃宗遗命。湛犹疑其诈，使所亲先诣殡所，发而视之。使者复命，湛喜，驰赴晋阳，使河南王孝瑜先入宫，改易禁卫。癸丑，世祖即皇帝位于南宫，大赦，改元太宁。

周人许归安成王顼，使司会上士杜杲来聘。上悦，即遣使报之，并赂以黔中地及鲁山郡。

齐以彭城王浟为太师、录尚书事，平秦王归彦为太傅，尉粲为太保，平阳王淹为太宰，博陵王济为太尉，段韶为大司马，丰州刺史娄叡为司空，赵郡王叡为尚书令，任城王湝为尚书左仆射，并州刺史斛律光为右仆射。娄叡，昭之兄子也。立太子百年为乐陵王。

丁巳，周主畋［畋：打猎，狩猎。］
于岐阳。十二月壬午，还长安。

颜之推评论道：孝昭帝的天性是极为孝顺的，但是做事不懂得忌讳，才导致如此下场，这实在是没有研习经典带来的结果。

北齐赵郡王高叡先是派黄门侍郎王松年快马加鞭赶至邺城，宣读孝昭帝的遗命。高湛还怀疑这中间有诈，于是命自己的心腹先行前往孝昭帝灵柩停放的地方，将棺木打开检查。使者回来复命，高湛大喜，赶忙快马加鞭奔赴晋阳，派河南王高孝瑜先行入宫，将宫中卫兵全部撤换。癸丑日，北齐世祖武成帝高湛在南宫即位，实行大赦，将年号改为太宁。

北周承诺将安成王陈顼送还，派司会上士杜杲前往陈朝出使。陈文帝非常高兴，立即派使者也去出使，并将黔中地区和鲁山郡送给北周。

北齐委任彭城王高浟担任太师、录尚书事，平秦王高归彦担任太傅，高尉粲担任太保，平阳王高淹担任太宰，博陵王高济担任太尉，段韶担任大司马，丰州刺史娄叡担任司空，赵郡王高叡担任尚书令，任城王高湝担任尚书左仆射，并州刺史斛律光担任右仆射。娄叡是娄昭的哥哥的儿子。将太子高百年封为乐陵王。

丁巳日，北周主前往岐阳狩猎。十二月壬午日，返回长安。

太子中庶子馀姚虞荔、御史中丞孔奂，以国用不足，奏立煮海盐赋及榷酤［榷酤：汉以后历代政府所实行的酒专卖制度。］
之科，诏从之。

初，高祖以帝女丰安公主妻留异之子贞臣，征异为南徐州刺史，异迁延［迁延：拖延。］
不就。帝即位，复以异为缙州刺史，领东阳太守。异屡遣其长史王澌入朝，澌每言朝廷虚弱。异信之，虽外示臣节，恒怀两端，与王琳自鄱阳信安岭潜通使往来。琳败，上遣左卫将军沈恪代异，实以兵袭之。异出军下淮以拒恪，恪与战而败，退还钱塘。异复上表逊谢。时众军方事湘、郢，乃降诏书慰谕，且羁縻之。异知朝廷终将讨己，乃以兵戍下淮及建德以备江路。丙午，诏司空、南徐州刺史侯安都讨之。

陈朝太子中庶子馀姚人虞荔、御史中丞孔奂，因为国家财政不足，启奏设置征收煮海盐税以及设置卖酒归官府专利的律法，陈文帝颁布诏书采纳了这一提议。

当初，陈高祖将陈文帝的女儿丰安公主嫁与留异的儿子留贞臣为妻，任命留异出任南徐州刺史，但是留异一直拖延不去赴任。陈文帝即位之后，又委任留异出任缙州刺史，同时兼任东阳太守。留异数次将长史王澌派入朝中打探情况，王澌常常回禀说朝廷事实上非常虚弱。留异深信不疑，外表上尽管显示出身为臣子的礼节，但是经常怀有异心，于是和王琳彼此勾结，通过鄱阳信安岭的一条密道，暗中派出使者往来。王琳战败之后，陈文帝派出左卫将军沈恪去接替留异的职位，事实上是发兵攻打他。留异率领部队前往下淮进行抵抗。沈恪和留异交战失败，退至钱塘。留异这个时候才又上表朝廷表示请罪。当时陈朝的大军在湘、郢一带进行作战，因此只能下诏书安抚留异，暂时将他牵制拉拢。留异清楚朝廷迟早会来征讨他，因此派兵在下淮及建德戍守，将长江的通路控制住。丙午日，陈文帝颁布诏书派司空、南徐州刺史侯安都前往征讨他。

三年（壬午，公元562年）

春正月乙亥，齐主至邺。辛巳，祀南郊。壬午，享太庙。丙戌，立妃胡氏为皇后，子纬为皇太子。后，魏兖州刺史安定胡延之之女也。戊子，齐大赦。己亥，以冯翊王润为尚书左仆射。

周凉景公贺兰祥卒。

壬寅，周人凿河渠于蒲州，龙首渠于同州。

丁未，周以安成王顼为柱国大将军，遣杜杲送之南归。

辛亥，上祀南郊，以胡公配天。二月辛酉，祀北郊。

闰月丁未，齐以太宰、平阳王淹为青州刺史，太傅、平秦王归彦为太宰、冀州刺史。

三年（壬午，公元562年）

春季正月乙亥日，北齐武成帝抵达邺城。辛巳日，前往南郊祭祀。壬午日，进献祭品于太庙。丙戌日，将妃子胡氏册封为皇后，儿子高纬立为皇太子。皇后是魏国兖州刺史安定人胡延之的女儿。戊子日，北齐实行大赦。己亥日，委任冯翊王高润担任尚书左仆射。

北周凉景公贺兰祥去世。

壬寅日，北周在蒲州挖掘河渠，在同州开凿龙首渠。

丁未日，北周委任安成王陈顼担任柱国大将军，派杜杲将他送回南方。

辛亥日，陈文帝前往南郊祭祀，以胡公配天。二月辛酉日，前往北郊祭祀。

闰月丁未日，北齐委任太宰、平阳王高淹担任青州刺史，太傅、平秦王高归彦担任太宰、冀州刺史。

归彦为肃宗所厚，恃势骄盈，陵侮贵戚。世祖即位，侍中、开府仪同三司高元海、御史中丞毕义云、黄门郎高乾和数言其短，且云：“归彦威权震主，必为祸乱。”帝亦寻其反覆之迹，渐忌之。伺归彦还家，召魏收于帝前作诏草，除归彦冀州，使乾和缮写。昼日，仍敕门司不听归彦辄入宫。时归彦纵酒为乐，经宿不知。至明，欲参，至门知之，大惊而退。及通名谢，敕令早发，别赐钱帛等物甚厚，又敕督将悉送至清阳宫。拜辞而退，莫敢与语，唯赵郡王叡与之久语，时无闻者。

帝之为长广王也，清都和士开以善握槊、弹琵琶有宠，辟为开府行参军。及即位，累迁给事黄门侍郎。高元海、毕义云、高乾和皆疾之，将言其事。士开乃奏元海等交结朋党，欲擅威福。乾和由是被疏。义云纳赂于士开，得为兖州刺史。

高归彦一直蒙受北齐孝昭帝的厚待，因此依势骄横，随意欺凌贵戚高官。北齐武成帝即位之后，侍中、开府仪同三司高元海，御史中丞毕义云，黄门郎高乾和数次揭露他的不足，并且道：“高归彦威高震主，肯定会变为祸乱。”武成帝也搜寻他变化无常的劣迹，于是渐渐开始猜忌他。有一天，借着高归彦回家的时候，武成帝召见魏收当面草拟诏书，委任高归彦担任冀州刺史，之后命高乾和誊抄。天亮之后，就敕令守门的官吏不许将高归彦放入宫中。当时高归彦还在家里欢饮作乐，整夜酣饮，一无所知。等到天亮打算入朝觐见皇帝，来到宫门口才得知有了变故，自己已经被派到冀州去了，大惊失色，赶忙退了回去。高归彦赶快通报姓名向皇帝谢罪，宫中又发布敕令，命他尽快出发前去赴任，又额外奖赏他许多财物，又敕令督将全都为他送行，直到清阳宫。高归彦拜辞之后立即退了出来，没有人敢和他说话，只有赵郡王高叡与他交谈很久，当时并没有人听到他们交谈的内容。

北齐武成帝还做长广王的时候，清都人和士开由于擅长使用槊及弹琵琶而很受长广王的宠信，因此被召来担任开府行参军。等到长广王即位以后，和士开数次升迁，已经官至给事黄门侍郎了。高元海、毕义云、高乾和都非常厌恶他，想要寻找机会揭发他的劣迹。和士开于是先对武成帝奏报高元海等人彼此勾结，私结党羽，打算垄断大权、作威作福。高乾和自此被武成帝疏远了。毕义云贿赂和士开，并获得了兖州刺史一职。

帝征江州刺史周迪出镇湓城，又征其子入朝。迪趑且［趑且：形容疑惧不决，犹豫观望。］
顾望，并不至。其余南江酋帅，私署令长，多不受召，朝廷未暇致讨，但羁縻之。豫章太守周敷独先入朝，进号安西将军，给鼓吹一部，赐以女妓、金帛，令还豫章。迪以敷素出己下，深不平之，乃阴与留异相结，遣其弟方兴袭敷；敷与战，破之。又遣其兄子伏甲船中，诈为贾人，欲袭湓城。未发，事觉，寻阳太守监江州事晋陵华皎遣兵逆击之，尽获其船仗。

上以闽州刺史陈宝应之父为光禄大夫，子女皆受封爵，命宗正编入属籍［属籍：宗室谱籍。］
。而宝应以留异女为妻，阴与异合。

陈文帝召见江州刺史周迪前往湓城镇守，又召他的儿子入朝。周迪犹豫观望，父子二人都没有应召。南江其余的各位酋长，都擅自代理地方官员，大部分也都不肯接受朝廷的征召，朝廷没有空闲征讨，只能对他们采取拉拢安抚的政策。豫章太守周敷第一个接受召见入朝，朝廷因此授予他安西将军的封号，赏赐给了他一支鼓吹乐队，还奖赏给他女妓、金帛，让他返回豫章。周迪由于周敷向来不如自己地位高，但是如今接受封赏，因此深感不平，于是偷偷与留异勾结，将他的弟弟周方兴派出领兵前去袭击周敷；周敷与之开战，将周方兴击败。周迪又命他哥哥的儿子在船中设下伏兵，谎称是商人，打算偷袭湓城。但是还没来得及动手，事情就泄露了，寻阳太守监江州事晋陵人华皎发兵前去攻打，将周迪的船只武器全部缴获。

陈文帝委任闽州刺史陈宝应的父亲担任光禄大夫，也给陈宝应的子女晋封爵位，并且下令宗正将他们的名字全都写进宗室谱籍。但是陈宝应娶留异的女儿为妻，所以私下与留异勾结。

虞荔弟寄，流寓［流寓：流落他乡居住。］
闽中，荔思之成疾，上为荔征之，宝应留不遣。寄尝从容讽以逆顺，宝应辄引他语以乱之。宝应尝使人读《汉书》，卧而听之，至蒯通说韩信曰“相君之背，贵不可言”，蹶然起坐，曰：“可谓智士！”寄曰：“通一说杀三士，何足称智！岂若班彪《王命》，识所归乎！”

寄知宝应不可谏，恐祸及己，乃著居士服，居东山寺，阳称足疾。宝应使人烧其屋，寄安卧不动。亲近将扶之出，寄曰：“吾命有所悬，避将安往！”纵火者自救之。

乙卯，齐以任城王湝为司徒。

齐扬州刺史行台王琳数欲南侵，尚书卢潜以为时事未可。上遣移书寿阳，欲与齐和亲。潜以其书奏齐朝，仍上启请且息兵。齐主许之。遣散骑常侍崔瞻来聘，且归南康愍王昙朗之丧。琳于是与潜有隙，更相表列。齐主征琳赴邺，以潜为扬州刺史，领行台尚书。瞻，之子也。

梁末丧乱，铁钱不行，民间私用鹅眼钱。甲子，改铸五铢钱，一当鹅眼之十。

虞荔的弟弟虞寄，流落居住在闽中，虞荔由于过度思念他而病倒。陈文帝为虞荔特意向闽中召虞寄返回，但是陈宝应扣留不肯释放。虞寄曾经在闲谈的时候给陈宝应讲解叛逆以及归顺的道理，但是陈宝应总是将话岔开，打断虞寄的话。陈宝应曾经命人为他读《汉书》，自己躺在一旁听，当听到蒯通对韩信说“看您的后背，富贵不可言说”的时候，忽然坐了起来，感慨道：“真可以称之为智士了！”虞寄在一旁道：“蒯通的这一番游说，导致了三名才俊之士的死亡，哪里值得称为智士呢！这怎么能与班彪的《王命》相比，知道何去何从呢！”

虞寄深知无法劝谏陈宝应，担心灾难会降临在自己身上，因此就穿上隐士的衣服，住到东山寺中，假称脚上有病。陈宝应派人烧毁他居住的房屋，虞寄安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亲信要将他扶出来，虞寄说：“我的生命掌握在他人手中，就算躲过了火烧，又能够躲到哪里去呢！”最后放火的人亲自将他救了出来。

乙卯日，北齐委任任城王高湝担任司徒。

北齐扬州刺史行台王琳多次打算朝南入侵，尚书卢潜觉得时机不够成熟。陈文帝派人将书信送到寿阳，希望与北齐搞好关系。卢潜将信上奏朝廷，仍旧启请武成帝准许息兵。武成帝同意了。派散骑常侍崔瞻前往陈朝访问，并将南康愍王陈昙朗的遗体归还给陈朝。王琳自此与卢潜产生了间隙，彼此争执不休。武成帝召王琳前往邺城，委任卢潜担任扬州刺史，领行台尚书。崔瞻是崔的儿子。

梁朝末年政治混乱，铁钱不再通行，民间偷偷流通鹅眼钱。甲子日，改铸造五铢钱，一枚五铢钱可以换取十枚鹅眼钱。

后梁主安于俭素，不好酒色，虽多猜忌，而抚将士有恩。以封疆褊隘，邑居残毁，干戈日用，郁郁不得志，疽发背而殂；葬平陵，谥曰宣皇帝，庙号中宗。太子岿即皇帝位，改元天保；尊龚太后为太皇太后，王后曰皇太后，母曹贵嫔为皇太妃。

二月丙子，安成王顼至建康，诏以为中书监、中卫将军。

上谓杜杲曰：“家弟今蒙礼遣，实周朝之惠；然鲁山不返，亦恐未能及此。”杲对曰：“安成，长安一布衣耳，而陈之介弟也，其价岂止一城而已哉！本朝敦睦九族，恕己及物，上遵太祖遗旨，下思继好之义，是以遣之南归。今乃云以寻常之土易骨肉之亲，非使臣之所敢闻也。”上甚惭，曰：“前言戏之耳。”待杲之礼有加焉。

后梁国主安于节俭朴素，不爱好美酒女色，尽管性格多猜忌，但是能够体谅将士，广施恩惠。由于国家领土狭窄偏僻，百姓的住房破败，战争不断，所以一直郁郁不得志，最终因为背疽发作而亡；安葬于平陵，谥号为宣皇帝，庙号为中宗。太子萧岿即位，将年号改为天保；尊奉龚太后为太皇太后，王后为皇太后，母亲曹贵嫔为皇太妃。

二月丙子日，安成王陈顼抵达建康，陈文帝颁布诏书将他封为中书监、中卫将军。

陈文帝对杜杲道：“如今我弟弟承蒙你们以礼相送，这的确是周朝的恩惠；但是要是我们没有将鲁山城奉送的话，恐怕你们也不会这么做。”杜杲回答道：“安成王，在长安的话，只不过就是一个平民百姓，但是却是陈朝皇帝的弟弟，他的价值远不止一座城池！我们周朝向来与海内九族和睦相处，推己及人，上遵太祖的遗旨，下思永结友好的信义，因此才将安成王送回南方。如今您却说是用寻常的土地将骨肉至亲换回的，这可并非是我能够认同的。”陈文帝觉得十分惭愧，说：“之前说的不过就是玩笑话。”于是对杜杲礼遇有加。

顼妃柳氏及子叔宝犹在穰城，上复遣毛喜如周请之，周人皆归之。

丁丑，以安右将军吴明徹为江州刺史，督高州刺史黄法、豫章太守周敷共讨周迪。

甲申，大赦。

留异始谓台军必自钱塘上，既而侯安都步由诸暨出永康，异大惊，奔桃枝岭，于岩口竖栅以拒之。安都为流矢所中，血流至踝，乘舆指麾，容止［容止：仪容举止。］
不变。因其山势，迮而为堰，会潦水涨满，安都引船入堰，起楼舰与异城等，发拍碎其楼堞。异与其子忠臣脱身奔晋安，依陈宝应。安都虏其妻及余子，尽收铠仗而还。

陈顼的妃子柳氏及儿子陈叔宝还在穰城滞留，陈文帝又派出毛喜前往北周去请求将他们放还，于是北周将他们全都送了回来。

丁丑日，陈朝委任安右将军吴明徹担任江州刺史，督促高州刺史黄法、豫章太守周敷一同前去征讨周迪。

甲申日，陈朝实行大赦。

留异起初还以为陈朝大军肯定会从钱塘江溯江而上，但是后来侯安都却自陆路通过诸暨从永康发兵，留异非常惊讶，逃至桃枝岭，在岩口立起栅栏抵御。侯安都在发动进攻的时候被飞箭射中，鲜血流到脚踝，但是他依旧坐在车上指挥作战，神情举止一丝未变。侯安都又依据山势，沿着山根修建了石堰，恰遇大雨，水面上涨，涨满了堰坝，侯安都引船只进入堰内，搭起高层船舰，与留异修的城垣一样高，士兵就在船上用拍杆将留异的墙堞捣碎。留异与他的儿子留忠臣逃往晋安投靠陈宝应。侯安都将留异的妻子与剩余的儿子擒获，将他的铠甲武器全都收缴，得胜返回。

异党向文政据新安，上以贞毅将军程文季为新安太守，帅精甲三百轻往攻之。文政战败，遂降。文季，灵洗之子也。

夏四月辛丑，齐武明娄太后殂。齐主不改服，绯袍如故。未几，登三台，置酒作乐，宫女进白袍，帝投诸台下。散骑常侍和士开请止乐，帝怒，挝之。

乙巳，齐遣使来聘。

齐青州上言河水清，齐主遣使祭之，改元河清。

先是，周之君臣受封爵者皆未给租赋。癸亥，始诏柱国等贵臣邑户，听寄食他县。

五月庚午，周大赦。

己丑，齐以右仆射斛律光为尚书令。

留异的党羽向文政占领新安，陈文帝委任贞毅将军程文季担任新安太守，带领三百精兵轻装前往，去攻打向文政。向文政失败，因此投降。程文季是程灵洗的儿子。

夏季四月辛丑日，北齐武明娄太后过世。北齐武成帝没有更改服装，仍旧与往常一样身穿红色袍服。没过多久，武成帝又登临三台，设酒奏乐，宫女将白袍给他送来，但他却将白袍丢到台下。散骑常侍和士开请求停止演奏，武成帝很生气，打了他。

乙巳日，北齐派使者前往陈朝出使。

北齐青州地方官上奏称黄河水变清了，于是武成帝派使者前往祭祀，同时将年号改为河清。

起初，北周的大臣接受封爵的时候并没有给予他们邑地的租赋。癸亥日，开始下诏规定柱国等享受采邑的显耀贵臣，允许寄食于外县。

五月庚午日，北周实行大赦。

己丑日，北齐委任右仆射斛律光担任尚书令。

壬辰，周以柱国杨忠为大司空。六月己亥，以柱国蜀国公尉迟迥为大司马。

秋七月己丑，纳太子妃王氏，金紫光禄大夫周之女也。

齐平秦王归彦至冀州，内不自安，欲待齐主如晋阳，乘虚入邺。其郎中令吕思礼告之。诏大司马段韶、司空娄叡讨之。归彦于南境置私驿，闻大军将至，即闭城拒守。长史宇文仲鸾等不从，皆杀之。归彦自称大丞相，有众四万。齐主以都官尚书封子绘，冀州人，祖父世为本州刺史，得人心，使乘传至信都。巡城，谕以祸福。吏民降者相继，城中动静，小大皆知之。

归彦登城大呼云：“孝昭皇帝初崩，六军百万，悉在臣手，投身向邺，奉迎陛下。当时不反，今日岂反邪！正恨高元海、毕义云、高乾和诳惑圣上，疾忌忠良，但为杀此三人，即临城自刎。”既而城破，单骑北走，至交津，获之，锁送邺。乙未，载以露车，衔木面缚。刘桃枝临之以刃，击鼓随之，并其子孙十五人皆弃市。命封子绘行冀州事。

壬辰日，北周委任柱国杨忠担任大司空。六月己亥日，委任柱国蜀国公尉迟迥担任大司马。

秋季七月己丑日，陈朝太子纳妃娶王氏，王氏是金紫光禄大夫王周的女儿。

北齐平秦王高归彦抵达冀州之后，心中不安，打算等到武成帝前往晋阳的时候，乘虚攻入邺城。他手下的郎中令吕思礼揭发他。武成帝颁布诏书派大司马段韶、司空娄叡前去讨伐他。高归彦在南边设立私人驿站作为探听消息的据点，得知朝廷大军即将抵达，于是紧闭城门坚守。长史宇文仲鸾等人不听从他的命令，全都被处死。高归彦自称为大丞相，拥有四万大军。武成帝顾及到都官尚书封子绘是冀州人，其祖父、父亲全都担任过冀州刺史，很得民心，于是派他骑驿马赶至信都。封子绘抵达信都之后，一面巡视城池，一面对城中官民晓以避害趋福的道理。官民跑出来归顺的，络绎不绝，所以城里的任何动静，全都有人汇报，无论大事小情尽在掌握之中。

高归彦登上城头大声呼喊道：“孝昭皇帝刚刚驾崩的时候，六路人马百万余人，全归我掌控，我投身赶往邺城，恭迎陛下前来即位。既然当时我都没能造反，难道如今会造反吗！我是恨高元海、毕义云、高乾和欺瞒圣上，忌恨忠良，只要将这三个人杀了，我就在城头自尽以谢天下。”没过多久城被攻陷，高归彦一个人骑马向北逃窜，抵达交津的时候，被捉拿了，用锁链锁上押解至邺城。乙未日，他被没有帷盖的车子装载着，嘴里用木棍塞住，反绑双手。刘桃枝在他面前用刀刃比试着，后面还有人敲鼓跟随，高归彦与他的子孙十五人全都被处死，尸首被示众。朝廷下令封子绘管理冀州事务。

齐主知归彦前谮清河王岳，以归彦家良贱百口赐岳家，赠岳太师。

丁酉，以段韶为太傅，娄叡为司徒，平阳王淹为太宰，斛律光为司空，赵郡王叡为尚书令，河间王孝琬为左仆射。

癸亥，齐主如晋阳。

上遣使聘齐。

九月戊辰朔，日有食之。

以侍中、都官尚书到仲举为尚书右仆射、丹杨尹。仲举，溉之弟子也。

吴明徹至临川攻周迪，不能克。丁亥，诏安成王顼代之。

冬十月戊戌，诏以军旅费广，百姓空虚，凡供乘舆饮食衣服及宫中调度，悉从减削，至于百司，宜亦思省约。

武成帝得知高归彦之前诬陷过清河王高岳，于是就将高归彦家中主仆共计百余口人全都赐给了高岳，并赠高岳太师的称号。

丁酉日，武成帝委任段韶担任太傅，娄叡担任司徒，平阳王高淹担任太宰，斛律光担任司空，赵郡王高叡担任尚书令，河间王高孝琬担任左仆射。

癸亥日，武成帝抵达晋阳。

陈文帝派使者前往北齐出使。

九月戊辰朔日，发生了日食。

陈朝委任侍中、都官尚书到仲举担任尚书右仆射、丹杨尹。到仲举是到溉的弟弟的儿子。

吴明徹前往临川袭击周迪，没能获胜。丁亥日，陈文帝颁布诏书命安成王陈顼前往取代他。

冬季十月戊戌日，陈文帝下诏，由于军费开销巨大，百姓贫困潦倒，因此只要是皇上的车轿、饮食、服饰和宫中的日常支出，全部削减，至于朝廷的各部门，也应当考虑节省开支。

十一月丁卯，周以赵国公招为益州总管。

丁丑，齐遣兼散骑常侍封孝琰来聘。

十二月丙辰，齐主还邺。

齐主逼通昭信李后，曰：“若不从我，我杀尔儿。”后惧，从之。既而有娠。太原王绍德至閤，不得见，愠曰：“儿岂不知邪！姊［姊：指母亲。］
腹大，故不见儿。”后大惭，由是生女不举。帝横刀诟曰：“杀我女，我何得不杀尔儿！”对后以刀环筑杀绍德。后大哭。帝愈怒，裸后，乱挝之。后号天不已，帝命盛以绢囊，流血淋漉，投诸渠水。良久乃苏，犊车载送妙胜寺为尼。

十一月丁卯日，北周委任赵国公宇文招担任益州总管。

丁丑日，北齐派兼散骑常侍封孝琰前往陈朝出使。

十二月丙辰日，武成帝返回邺城。

武成帝逼迫昭信李后与之通奸，说：“要是不服从我，我就把你儿子杀了。”李后非常害怕，只得屈从。不久之后李后怀孕。太原王高绍德入宫来到门口，没能见到李后，于是生气地说：“儿子我难道不知道吗！娘是因为肚子大了，所以才不敢出来见儿子。”李后非常羞愧，所以生下女儿后便弄死了。武成帝举刀大骂道：“你将我的女儿害死了，我为何不杀了你的儿子！”于是当着李后的面用刀砍死高绍德。李后嚎啕大哭。武成帝越发愤怒，剥去李后的衣服，胡乱捶打。李后不停号哭，北齐武成帝命人将她装进绢袋之中，鲜血不断渗出，扔进渠水中。捞上来之后过了很长时间才清醒过来，于是用牛车将她拉到妙胜寺出家为尼。

卷第一百六十九·陈纪三

起昭阳协洽（公元563年），尽柔兆阉茂（公元566年），凡四年。

世祖文皇帝下

天嘉四年（癸未，公元563年）

春正月，齐以太子少傅魏收兼尚书右仆射。时齐主终日酣饮，朝事专委侍中高元海。元海庸俗，帝亦轻之；以收才名素盛，故用之。而收畏懦避事，寻坐阿纵［阿纵：庇护纵容。］
，除名。

兖州刺史毕义云作书与高元海，论叙时事。元海入宫，不觉遗之。给事中李孝贞得而奏之，帝由是疏元海，以孝贞兼中书舍人，征义云还朝。和士开复谮元海，帝以马鞭箠元海六十，责曰：“汝昔教我反，以弟反兄，几许不义！以邺城兵抗并州，几许无智！”出为兖州刺史。

甲申，周迪众溃，脱身逾岭，奔晋安，依陈宝应。官军克临川，获迪妻子。宝应以兵资迪，留异又遣子忠臣随之。

世祖文皇帝下

天嘉四年（癸未，公元563年）

春季正月，北齐委任太子少傅魏收兼任尚书右仆射。当时武成帝整日喝得醉醺醺的，将朝中大事专门托付给侍中高元海。高元海庸俗粗鄙，武成帝也看不起他；由于魏收向来以才能而闻名，因此任用他。魏收胆怯懦弱，遇事退缩，没过多久就因为庇护纵容的罪名，被免去官职。

兖州刺史毕义云给高元海写信，在信中谈及时事。高元海在入宫的时候不慎将信丢失。给事中李孝贞拿到了这封信，上奏给武成帝，武成帝因此而疏离高元海，委任李孝贞兼任中书舍人，将毕义云召回。和士开又一次在武成帝面前诋毁高元海，武成帝下令鞭打高元海六十下，呵斥道：“之前你唆使我造反，要我这弟弟反叛兄长，极为不义！用邺城的兵力抵御并州，多么愚蠢！”将他贬出朝廷外任兖州刺史。

甲申日，周迪的部下溃散，他逃走翻过东兴岭，逃至晋安，投奔陈宝应。官军攻陷临川，抓获周迪的妻儿。陈宝应派兵支援周迪，留异又派自己的儿子留忠臣随从周迪。

虞寄与宝应书，以十事谏之曰：“自天厌梁德，英雄互起，人人自以为得之，然夷凶翦乱，四海乐推者，陈氏也。岂非历数有在，惟天所授乎！一也。以王琳之强，侯瑱之力，进足以摇荡中原，争衡天下，退足以屈强江外，雄张偏隅。然或命一旅之师，或资一士之说，琳则瓦解冰泮［冰泮：瓦解，涣散。］
，投身异域，瑱则厥角稽颡，委命阙庭，斯又天假其威而除其患。二也。今将军以藩戚之重，东南之众，尽忠奉上，戮力勤王，岂不勋高窦融，宠过吴芮，析珪判野，南面称孤乎！三也。圣朝弃瑕忘过，宽厚得人，至于余孝顷、潘纯陀、李孝钦、欧阳頠等，悉委以心腹，任以爪牙，胸中豁然，曾无纤芥。况将军衅非张绣，罪异毕谌，当何虑于危亡，何失于富贵！四也。方今周、齐邻睦，境外无虞，并兵一向，匪朝伊夕，非刘、项竞逐之机，楚、赵连从之势；何得雍容高拱，坐论西伯哉！五也。且留将军狼顾一隅，亟经摧衄，声实亏丧，胆气衰沮。其将帅首鼠两端，唯利是视，孰能被坚执锐，长驱深入，系马埋轮，奋不顾命，以先士卒者乎！六也。将军之强，孰如侯景？将军之众，孰如王琳？武皇灭侯景于前，今上摧王琳于后，此乃天时，非复人力。且兵革已后，民皆厌乱，其孰能弃坟墓，捐妻子，出万死不顾之计，从将军于白刃之间乎！七也。历观前古，子阳、季孟，颠覆相寻；馀善、右渠，危亡继及。天命可畏，山川难恃。况将军欲以数郡之地当天下之兵，以诸侯之资拒天子之命，强弱逆顺，可得侔乎！八也。且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爱其亲，岂能及物！留将军身縻国爵，子尚王姬，犹且弃天属而不顾，背明君而孤立，危急之日，岂能同忧共患，不背将军者乎！至于师老力屈，惧诛利赏，必有韩、智晋阳之谋，张、陈井陉之势。九也。北军万里远斗，锋不可当。将军自战其地，人多顾后，众寡不敌，将帅不侔。师以无名而出，事以无机而动，以此称兵，未知其利。十也。为将军计，莫若绝亲留氏。释甲偃兵，一遵诏旨。方今藩维尚少，皇子幼冲，凡豫宗族，皆蒙宠树。况以将军之地，将军之才，将军之名，将军之势，而克修藩服，北面称臣，宁与刘泽同年而语其功业哉！寄感恩怀德，不觉狂言，斧钺之诛，其甘如荠。”宝应览书大怒。或谓宝应曰：“虞公病势稍笃，言多错谬。”宝应意乃小释，亦以寄民望，故优容之。

虞寄给陈宝应写信，列举十件事情劝谏他道：“自从上天厌弃梁朝的德业以来，英雄纷起，每个人都认为天下属于自己，但是铲除凶恶平定动乱，天下愿意推戴的是陈氏。难道不是因为有天道运命在，是天命所授予的吗！这是其一。以王琳的强大，侯瑱的势力，进能够威震中原，争夺天下；退能够在长江以外称雄，威震偏远一方。但是朝廷或是派出一支部队，或者凭借一名使臣的游说，王琳就瓦解涣散，投身异域，侯瑱就磕头归顺，托命于朝廷，这全是因为借助天威而铲除祸患。这是其二。如今将军您凭借着藩王贵戚的权势，东南人力之众多，对于朝廷尽忠报效，全力协助圣上，所建立的功勋难道不比窦融更高，受到的宠信超过吴芮，获得封爵以及封地，能够面南称王！这是其三。圣明的朝廷可以不去计较人的缺点及过失，以宽和仁厚求取人才，至于余孝顷、潘纯陀、李孝钦、欧阳頠等人，都将他们视作心腹，予以重任，心胸开阔，不计较微小的事。何况将军您的过错比不上张绣，罪行与毕谌不同，何必担心危险存亡，于富贵有什么损失！这是其四。现在周、齐两朝睦邻友好，境外没有什么值得担忧的，将军队联合起来对着相同方向，已经很久了，并非刘邦、项羽竞相角逐的时机，也不是楚国与赵国合纵连横的形势；怎么能够从容不迫无所作为，安然占领一方呢！这是其五。何况留异将军如同狼一般躲在角落里窥伺，数次遭遇挫败，声名亏丧，胆量气度衰退败落。他的将帅犹豫不决，只盯着个人的利益，谁能身穿铠甲、手持锋利的武器，长驱直入，牵住马匹埋葬车轮，舍身弃命，身先士卒地作战！这是其六。将军兵力的强弱，与侯景相比如何？将军兵力的寡众，与王琳相比怎样？陈武帝于前灭掉侯景，当今圣上于后击溃王琳，这实在是天意，并非人力。何况战争之后，百姓都厌倦动乱，谁还能够抛弃故园家乡，舍妻弃子，不顾生死，跟随将军您迎着刀锋卖命呢！这是其七。遍观历史，子阳、季孟，连续覆灭；馀善、右渠，接连覆亡。天命可畏，不能依靠山川地势。何况将军您想用几个郡的实力来对抗天下的兵力，凭借诸侯的实力违抗天子的号令，强弱逆顺，能够相同吗！这是其八。不是自己的同类，心意肯定也不同；不爱惜自己的亲人朋友，又怎么能够顾及其他事物！留异将军接受国家的爵位，儿子娶了皇室的女儿，尚且能够摒弃上天的眷顾而不觉得可惜，背弃圣明的君主而孤立，遭遇危亡的时候，怎么能够一起分担忧患，而不会背叛将军您呢！等到用兵的时间过长，将士们疲惫不已，就会畏惧诛杀贪图财利，肯定会再出现韩、智在晋阳的诡计阴谋，张、陈在井陉那样的形势。这是其九。北军不远万里前来作战，前锋锐不可当。将军您在自己的地盘作战，人们大都有后顾之忧，众寡不敌，将帅也无法和敌军相比。想要出兵，但是没有正当的理由，想要起事，但是没有适当的机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发兵，不会有丝毫的好处。这是其十。替将军着想，倒不如断绝与留氏的亲属关系。解甲停兵，听从皇帝的诏命旨意。如今捍卫支持朝廷的人还不多，皇子年纪小，只要是宗亲，全都得到恩宠扶植。何况凭借将军您的辖地、才干、名望、势力，能够克己修身，服从中央，臣服于君主，这样您的功绩就可以与刘泽相提并论了！虞寄感激您的恩情，情不自禁地说出这些狂妄的话，要杀要剐，我都甘心领受。”陈宝应看到这封信后十分生气。有人对陈宝应说：“虞公的病情越发严重了，因此话语中多有错误荒谬。”陈宝应的怒意这才略微平息，又由于虞寄在民众中很有声望，所以宽赦了他。

周梁躁公侯莫陈崇从周主如原州。帝夜还长安，人窃怪其故，崇谓所亲曰：“吾比闻术者言，晋公今年不利，车驾今忽夜还，不过晋公死耳。”或发其事。乙酉，帝召诸公于大德殿，面责崇，崇惶恐谢罪。其夜，冢宰护遣使将兵就崇第，逼令自杀，葬如常仪。

壬辰，以高州刺史黄法为南徐州刺史，临川太守周敷为南豫州刺史。

周主命司宪大夫拓跋迪造《大律》十五篇。其制罪：一曰杖刑，自十至五十；二曰鞭刑，自六十至百；三曰徒刑，自一年至五年；四曰流刑，自二千五百里至四千五百里；五曰死刑，磐、绞、斩、枭、裂；凡二十五等。

北周的梁躁公侯莫陈崇跟着北周国主武帝前往原州。当天夜里武帝就返回长安，人们暗中奇怪这其中的缘由，侯莫陈崇对亲信说：“最近我听方士说，晋公宇文护今年很不顺利，皇上今晚突然赶回来，不过是因为晋公宇文护死了。”有人将这件事举报了。乙酉日，武帝在大德殿召见公侯，当面呵斥侯莫陈崇，侯莫陈崇战战兢兢地认罪。当天夜里，冢宰宇文护派出使者带领士兵来到侯莫陈崇家中，逼他自尽，然后按照固有的仪式将他安葬。

壬辰日，陈朝委任高州刺史黄法担任南徐州刺史，临川太守周敷担任南豫州刺史。

北周武帝下令司宪大夫拓跋迪制定《大律》十五篇。其中明确规定对违法行为的处罚：一是杖刑，从十下至五十下；二是鞭刑，从六十下到一百下；三是徒刑，刑期从一年至五年；四是流刑，从二千五百里至四千五百里；五是死刑，分为磐、绞、斩、枭、裂；总共分为二十五等。

庚戌，以司空、南徐州刺史侯安都为江州刺史。

辛酉，周诏：“大冢宰晋国公，亲则懿昆，任当元辅，自今诏诰及百司文书，并不得称公名。”护抗表固让。

三月乙丑朔，日有食之。

齐诏司空斛律光督步骑二万，筑勋掌城于轵关；仍筑长城二百里，置十二戍。

丙戌，齐以兼尚书右仆射赵彦深为左仆射。

夏四月乙未，周以柱国达奚武为太保。

庚戌日，陈朝委任司空、南徐州刺史侯安都担任江州刺史。

辛酉日，北周武帝颁布诏书：“大冢宰晋国公，从亲戚角度看，是我的兄长，从官职角度看，是朝廷的首辅大臣，从今往后只要是诏令诰书以及所有官署的文书之中，不许直呼其名。”宇文护上书表示坚决推让。

三月乙丑朔日，发生了日食。

北齐武成帝颁布诏令命司空斛律光率领二万名步、骑兵，前往轵关修建勋掌城；修筑二百里的长城，设置十二个戍所。

丙戌日，北齐委任兼尚书右仆射赵彦深担任左仆射。

夏季四月乙未日，北周委任柱国达奚武担任太保。

周主将视学，以太傅燕国公于谨为三老。谨上表固辞，不许，仍赐以延年杖。戊午，帝幸太学。谨入门，帝迎拜于门屏之间，谨答拜。有司设三老席于中楹，南向。太师护升阶，设几。谨升席，南面凭几而坐。大司马豆卢宁升阶，正舄［舄：鞋子。］
。帝升阶，立于斧扆之前，西面。有司进馔，帝跪设酱豆，亲为之袒割。谨食毕，帝亲跪授爵以酳。有司撤讫，帝北面立而访道。谨起，立于席后，对曰：“木受绳则正，后从谏则圣。明王虚心纳谏以知得失，天下乃安。”又曰：“去食去兵，信不可去；愿陛下守信勿失。”又曰：“有功必赏，有罪必罚，则为善者日进，为恶者日止。”又曰：“言行者，立身之基，愿陛下三思而言，九虑而行，勿使有过。天子之过，如日月之食，人莫不知，愿陛下慎之。”帝再拜受言，谨答拜。礼成而出。

北周武帝即将巡察学校，委任太傅燕国公于谨出任主管国家教化的“三老”。于谨上书表示坚决推辞，武帝没有批准，依旧奖赏给他“延年杖”。戊午日，武帝驾临太学。于谨进门的时候，武帝在大门与屏风之间迎拜他，于谨还礼答谢。官员在厅堂之中设置三老席，座位面向南方。太师宇文护走上台阶，摆设一张小桌子。于谨入席，面向南倚靠小桌子坐稳。大司马豆卢宁走上台阶，将于谨脱下的鞋子摆放端正。武帝走上台阶，在绣有斧状图案的屏风之前站立，面向西。官员奉送饮食，武帝跪着将装着调料的食器放好，将衣袖挽起亲自给于谨割肉。于谨吃完后，武帝又亲自跪着将装着酒的酒器奉上请于谨漱口。官员将饮食器皿撤去，武帝面向北站着向于谨请教治理国家的道理。于谨起身于坐席后面站立，回答道：“木材通过墨线校正才能平正，帝王能够听从劝谏才是圣明。圣明的君主能够虚心听取劝谏，能够知道自己的得失，这样天下就能够安定。”又说：“就算没有俸禄与部队，但是不能丧失信用；希望陛下不要丧失信用。”还说：“有功必赏，有罪必罚，这样做好事的人就会日渐增多，做坏事的人就会日渐减少。”还说：“言论及行为，是立身的基础，愿陛下三思之后再开口，九次思虑之后再采取行动，不要犯下过错。天子犯了过错，就像日食与月食那样，无人不知，希望陛下务必要谨慎做事。”武帝又一次拜谢表示接受，于谨还礼答谢。仪礼结束之后武帝离开太学。

司空侯安都恃功骄横，数聚文武之士骑射赋诗，斋中宾客，动至千人。部下将帅，多不遵法度，检问［检问：查察问罪。］
收摄［收摄：收捕。］
，辄奔归安都。上性严整，内衔之，安都弗之觉。每有表启，封讫，有事未尽，开封自书之云：“又启某事。”及侍宴，酒酣，或箕踞倾倚。常陪乐游园禊饮，谓上曰：“何如作临川王时？”上不应。安都再三言之。上曰：“此虽天命，抑亦明公之力。”宴讫，启借供帐水饰，欲载妻妾于御堂宴饮。上虽许之，意甚不怿。明日，安都坐于御座，宾客居群臣位，称觞上寿。会重云殿灾，安都帅将士带甲入殿，上甚恶之，阴为之备。

及周迪反，朝议谓当使安都讨之，而上更使吴明徹。又数遣台使按问安都部下，检括亡叛。安都遣其别驾周弘实自托于舍人蔡景历，并问省中事。景历录其状，具奏之，因希旨称安都谋反。上虑其不受召，故用为江州。

陈朝的司空侯安都自认为有功倨傲蛮横，多次聚集文人武士进行骑射赋诗，其家中的宾客，常常多达上千人。其属下的将帅，大部分都不能遵守法规，要是遇见被查察抓捕，经常投奔侯安都。陈文帝性格非常严厉谨慎，对他怀恨在心，但是侯安都却一点也没有察觉。每当对皇帝上表启事，等到奏书已经封好了，一想起还有事没有写完，就又将封口拆开补写道：“还要启奏某事。”在服侍皇帝举办宴会的时候，酒酣之际，有的时候就伸腿斜倚着坐着。他经常陪同文帝前往乐游园举办修禊宴饮，在喝酒的时候对文帝说：“如今与作临川王的时候相比怎么样？”文帝没有回答。但是侯安都却反复提及这件事。文帝说：“尽管这是天命，但是也依靠了您的力量。”宴会结束，侯安都朝文帝借帷帐与彩船，要带着自己的妻妾前往皇帝的宫室设宴饮酒。尽管文帝答应了他的请求，但是非常不高兴。第二天，侯安都就坐在了皇帝的御座上，宾客们就坐在臣子的位子上，举杯给他贺寿。恰巧遇到重云殿发生火灾，侯安都带领将士没有解除武器就来到重云殿，文帝非常厌恶，暗中做好准备。

等到周迪谋反的时候，朝中众议都说应当派侯安都前去征讨，但是陈文帝却另派了吴明徹。文帝还多次派御史台的官员讯问侯安都的属下，将他们逃亡造反的事情调查清楚。侯安都派别驾周弘实投靠中书舍人蔡景历，打探中书省的机密。蔡景历将他的行动一一记录下来，汇报给文帝，迎合文帝的旨意说侯安都要造反。文帝考虑到侯安都肯定不会受召，因此就外放他到江州去做刺史。

五月，安都自京口还建康，部伍入于石头。六月，帝引安都宴于嘉德殿，又集其部下将帅会于尚书朝堂，于坐收安都，囚于嘉德西省，又收其将帅，尽夺马仗而释之。因出蔡景历表，以示于朝，乃下诏暴其罪恶，明日，赐死，宥其妻子，资给其丧。

初，高祖在京口，尝与诸将宴，杜僧明、周文育、侯安都为寿，各称功伐。高祖曰：“卿等悉良将也，而并有所短。杜公志大而识暗，狎于下而骄于上；周侯交不择人，而推心过差；侯郎慠诞［慠诞：倨傲放纵。］
而无厌，轻佻而肆志；并非全身之道。”卒皆如其言。

乙卯，齐主使兼散骑常侍崔子武来聘。

五月，侯安都自京口返回建康，属下的部队进入石头城。六月，陈文帝召侯安都前往嘉德殿宴饮，又将侯安都属下的将帅召集至尚书省的大厅会面，因此拘捕侯安都，将他关押在嘉德西省，又将侯安都的将帅全部抓捕，收缴了他们的马匹武器之后进行释放。还将蔡景历所呈递的奏报拿出来，对朝中的官员们展示，随即颁布诏书公布了侯安都的罪行，第二天，赐他自尽，饶恕了他的妻儿，还拨款给他们办理丧事。

起初，陈高祖在京口的时候曾经与将军们举办宴会，杜僧明、周文育、侯安都给他祝寿，分别夸耀自己的战功。陈高祖道：“各位都是良将，但还是都有各自的不足之处。杜公志向高远但是见识不明，对待下属亲近但是对待上司骄傲；周侯结交朋友不能有选择性的进行，而且不能推心置腹；侯郎倨傲放纵且贪得无厌，举止轻佻且任性不羁；这些全都不是保全身家之道。”最后果真就像他所说的那样。

乙卯日，北齐武成帝派兼散骑常侍崔子武前往陈朝出使。

齐侍中、开府仪同三司和士开有宠于齐主，齐主外朝视事，或在内宴赏，须臾之间，不得不与士开相见，或累日不归，一日数入；或放还之后，俄顷即追，未至之间，连骑督趣，奸谄百端，宠爱日隆，前后赏赐，不可胜纪。每侍左右，言辞容止，极诸鄙亵［鄙亵：鄙陋轻慢。］
；以夜继昼，无复君臣之礼。常谓帝曰：“自古帝王，尽为灰土，尧舜、桀纣，竟复何异！陛下宜及少壮，极意为乐，纵横行之，一日取快，可敌千年。国事尽付大臣，何虑不办，无为自勤约也！”帝大悦。于是委赵彦深掌官爵，元文遥掌财用，唐邕掌外、骑兵，信都冯子琮、胡长粲掌东宫。帝三四日一视朝，书数字而已，略无所言，须臾罢入。长粲，僧敬之子也。

北齐的侍中、开府仪同三司和士开很受武成帝的宠信，武成帝外出巡察，或者在宫中进行宴请的时候，很短时间内，也要召见和士开，或者连续留他好几天，或者一天之内数次召他进宫；或者和士开刚刚离开，又立即将他追回来，在和士开还没折返回来之前，连续派人骑马催促，因为他种种的奸诈阿谀，获得武成帝日益加深的宠爱，前后奖赏给他的物品，数不胜数。每当服侍在武成帝身旁的时候，无论言语还是动作都极为鄙陋轻慢；昼夜不停，没有任何君臣之礼可言。他经常对武成帝道：“从古至今的帝王，全都化为尘土，尧舜与桀纣，并没有什么区别！陛下应该在少壮的时候尽情行乐，随心所欲无需顾忌，一天的快乐，能够与一千年相比。国事就全都交给大臣，何需担忧他们不去办，无需辛劳自己约束自己！”武成帝非常高兴。因此就将封官授爵的事托付给赵彦深，将财务开销嘱托给元文遥，外兵与骑兵则由唐邕管理，信都人冯子琮、胡长粲管理东宫。武成帝三四天才能上朝一次，也不过就是批复几个字，不怎么说话，一会儿就退朝入宫。胡长粲是胡僧敬的儿子。

帝使士开与胡后握槊，河南康献王孝瑜谏曰：“皇后天下之母，岂可与臣下接手！”孝瑜又言：“赵郡王叡，其父死于非命，不可亲近。”由是叡及士开共谮［谮：诋毁，中伤。］
之。士开言孝瑜奢僭，叡言：“山东唯闻河南王，不闻有陛下。”帝由是忌之。孝瑜窃与尔朱御女言，帝闻之，大怒。庚申，顿饮孝瑜酒三十七杯。孝瑜体肥大，腰带十围，帝使左右娄子彦载以出，鸩之于车，至西华门，烦躁投水而绝。赠太尉、录尚书事。诸侯在宫中者，莫敢举声，唯河间王孝琬大哭而出。

秋七月戊辰，周主幸原州。

八月辛丑，齐以三台宫为大兴圣寺。

九月壬戌，广州刺史阳山穆公欧阳頠卒，诏子纥袭父爵位。

北齐武成帝让和士开与胡后玩“握槊”的赌博游戏，河南康献王高孝瑜劝谏道：“皇后为全天下人的母亲，怎么可以与臣子的手接触！”高孝瑜又说：“赵郡王高叡，他的父亲死于非命，也不能够和他亲近。”于是高叡与和士开一起诋毁高孝瑜。和士开说高孝瑜生活奢靡僭越，高叡说：“山东只知道有河南王，并不知道陛下您。”武成帝因此而猜忌高孝瑜。高孝瑜私下与尔朱御女说话，武成帝听闻此事，非常生气。庚申日，一次命高孝瑜喝下三十七杯酒。高孝瑜身体高大肥胖，腰带十围，武成帝命在旁服侍的近臣娄子彦用车将他送出去，又在车上给他服下毒酒，行至西华门的时候，烦躁难忍投水而亡。追赠太尉、录尚书事。宫中的各位诸侯，没有人敢出声，只有河间王高孝琬嚎哭着离开。

秋季七月戊辰日，北周武帝驾临原州。

八月辛丑日，北齐把三台宫改作大兴圣寺。

九月壬戌日，陈朝的广州刺史阳山穆公欧阳頠过世，颁布诏书命他的儿子欧阳纥继承父亲的爵位。

甲子，周主自原州登陇。

周迪复越东兴岭为寇，辛未，诏护军章昭达将兵讨之。

丙戌，周主如同州。

初，周人欲与突厥木杆可汗连兵伐齐，许纳其女为后，遣御伯大夫杨荐及左武伯太原王庆往结之。齐人闻之惧，亦遣使求婚于突厥，赂遗甚厚。木杆贪齐币重，欲执荐等送齐。荐知之，责木杆曰：“太祖昔与可汗共敦邻好，蠕蠕部落数千来降。太祖悉以付可汗使者，以快可汗之意。如何今日遽欲背恩忘义，独不愧鬼神乎？”木杆惨然［惨然：心中悲伤的样子。］
良久曰：“君言是也。吾意决矣，当相与共平东贼，然后遣女。”荐等复命。

公卿请发十万人击齐，柱国杨忠独以为得万骑足矣。戊子，遣忠将步骑一万，与突厥自北道伐齐，又遣大将军达奚武帅步骑三万，自南道出平阳，期会于晋阳。

甲子日，北周武帝从原州登临陇坂。

由于周迪又翻越东兴岭入侵，辛未日，陈朝下诏命护军章昭达率领大军前去征讨。

丙戌日，北周武帝前往同州。

起初，北周要与突厥木杆可汗联合军力征讨北齐，承诺娶可汗的女儿做皇后，派御伯大夫杨荐与左武伯太原人王庆前去联系。北齐很担心，因此也派出使者前往突厥求婚，馈赠丰厚的礼品。木杆可汗贪图北齐的厚礼，打算抓捕杨荐等人送给北齐。杨荐得知后，呵斥木杆可汗说：“太祖昔日与可汗一同敦守和睦相处，蠕蠕部落数千人前来归降。太祖将他们全都交给可汗的使者，来满足可汗的要求。为何如今突然背恩忘义，难道不觉得有愧于鬼神吗？”木杆可汗悲伤许久，说：“您说得很对。我已经打定主意了，应该与你们一同平定东面的贼人，之后将女儿送去。”杨荐等人回朝复命。

北周的公卿奏请发动十万兵力袭击北齐，柱国杨忠提出只需一万名骑兵就够了。戊子日，武帝派杨忠带领一万名步骑兵，与突厥自北路出发征讨北齐，又派大将军达奚武带领三万名步骑兵，自南路由平阳出发，约好时间在晋阳会师。

冬十一月辛酉，章昭达大破周迪。迪脱身潜窜山谷，民相与匿之，虽加诛戮，无肯言者。

十二月辛卯，周主还长安。

丙申，大赦。

章昭达进军，度岭，趣建安，讨陈宝应，诏益州刺史余孝顷督会稽、东阳、临海、永嘉诸军自东道会之。

是岁，初祭始兴昭烈王于建康，用天子礼。

周杨忠拔齐二十余城。齐人守陉岭之隘，忠击破之。突厥木杆、地头、步离三可汗以十万骑会之。己酉，自恒州三道俱入。时大雪数旬，南北千余里，平地数尺。齐主自邺倍道赴之，戊午，至晋阳。斛律光将步兵三万屯平阳。己未，周师及突厥逼晋阳。齐主畏其强，戎服帅宫人欲东走避之。赵郡王叡、河间王孝琬叩马谏。孝琬请委叡部分［部分：布置，部署。］
，必得严整。帝从之，命六军进止皆取叡节度，而使并州刺史段韶总之。

冬季十一月辛酉日，陈朝章昭达击败周迪。周迪逃走偷偷躲藏在山谷里，百姓将他藏了起来，尽管遭受诛杀，但是并没有人说出他的下落。

十二月辛卯日，北周武帝返回长安。

丙申日，陈朝实行大赦。

陈朝的章昭达进军，途经东兴岭，急行军前往建安，征讨陈宝应，陈文帝颁布诏令命益州刺史余孝顷带领会稽、东阳、临海、永嘉等地部队自东路赶来会合。

这一年，陈朝在建康第一次祭祀始兴昭烈王，采用的是天子的祭礼。

北周杨忠攻陷北齐的二十余座城池。北齐人坚守陉岭的隘口，杨忠攻陷那里的防守。突厥的木杆、地头、步离三名可汗率领十万骑兵赶来会合。己酉日，从恒州兵分三路一同深入。当时下了数十天的大雪，南北一千余里，平地积雪深达数尺。北齐武成帝从邺城兼程赶去，戊午日，抵达晋阳。斛律光带领三万步兵在平阳驻守。己未日，北周部队与突厥进逼晋阳。北齐武成帝十分畏惧这些强大的军队，穿上戎装带着宫人打算朝东逃走躲避。赵郡王高叡、河间王高孝琬将他的马勒住进行劝谏。高孝琬请求将部队交给高叡部署，能够让部队得以整顿。武成帝听从了劝谏，下令六军的行动全都听从高叡的调度，派并州刺史段韶总辖。

五年（甲申，公元564年）

春正月庚申朔，齐主登北城，军容甚整。突厥咎周人曰：“尔言齐乱，故来伐之。今齐人眼中亦有铁，何可当邪！”

周人以步卒为前锋，从西山下去城二里许。诸将咸欲逆击之，段韶曰：“步卒力势，自当有限，今积雪既厚，逆战非便，不如陈以待之。彼劳我逸，破之必矣。”既至，齐悉其锐师鼓噪而出。突厥震骇，引上西山，不肯战，周师大败而还。突厥引兵出塞，纵兵大掠，自晋阳以往七百余里，人畜无遗。段韶追之，不敢逼。突厥还至陉岭，冻滑，乃辅毡以度。胡马寒瘦，膝已下皆无毛，比至长城，马死且尽，截矟杖之以归。

达奚武至平阳，未知忠退。斛律光与书曰：“鸿鹄已翔于寥廓，罗者犹视于沮泽。”武得书，亦还。光逐之，入周境，获二千余口而还。

五年（甲申，公元564年）

春季正月庚申朔日，北齐武成帝登临晋阳北城，军容十分严整。突厥人责备北周人说：“你们不是说齐国混乱，所以才来征讨他们。如今齐人的斗志依然很昂扬，怎么能够抵挡！”

北周军队将步兵作为前锋，自西山而下，距城二里多路。北齐将领都想迎击，段韶说：“步兵的兵势，力量极为有限，如今积雪很深，不适合迎战，倒不如严阵以待。对方疲惫而己方安逸，肯定能够击败对方。”北周军队到来，北齐精锐士兵高喊着全部出击。突厥震惊害怕，率领军队上了西山，不肯作战，北周的部队大败而还。突厥率领军队出塞，纵容士兵肆意劫掠，自晋阳以北的七百余里地方，人畜全都劫持一空。段韶追击，但是不敢靠得太近。突厥退至陉岭，地冻路滑，在路面上铺上毛毡行走。胡地的马受冻病瘦，膝盖之下的毛都秃了，等抵达长城的时候，马都快死光了，因此只好截短矛杆作为拐棍拄着回去。

北周的达奚武抵达平阳，还不知道杨忠已经撤退。北齐的斛律光给他写信说：“鸿鹄已经翱翔于蓝天，张网的人依旧在沼泽等候。”达奚武见到信，也撤退了。斛律光追击，来到北周境内，擒获二千余人后返回。

光见帝于晋阳，帝以新遭大寇，抱光头而哭。任城王湝进曰：“何至于此！”乃止。

初，齐显祖之世，周人常惧齐兵西渡，每至冬月，守河椎冰。及世祖即位，嬖幸［嬖幸：受宠爱的姬妾或侍臣。］
用事，朝政渐紊，齐人椎冰以备周兵之逼。斛律光忧之，曰：“国家常有吞关、陇之志，今日至此，而唯玩声色乎！”

辛巳，上祀南郊。

二月庚寅朔，日有食之。

初，齐显祖命群官刊定魏《麟趾格》为《齐律》，久而不成。时军国多事，决狱罕依律文，相承谓之“变法从事”。世祖即位，思革其弊，乃督修律令者，至是而成，《律》十二篇，《令》四十卷。其刑名有五：一曰死，重者轘之，次枭首，次斩，次绞；二曰流，投边裔为兵；三曰刑，自五岁至一岁；四曰鞭，自百至四十；五曰杖，自三十至十；凡十五等。其流外官及老、小、阉、痴并过失应赎者，皆以绢代金。三月辛酉，班行之，因大赦。是后为吏者始守法令。又敕仕门子弟常讲习之，故齐人多晓法。

斛律光在晋阳拜见北齐武成帝，武成帝因为刚刚遭受大肆劫掠，于是抱住斛律光的头痛哭不已。任城王高湝劝说他：“哪里至于这样！”因此止住不哭。

当初，齐显祖在世的时候，北周经常担心北齐军队西渡，每至冬天，就派人守在黄河边将冰凌凿开。等到武成帝即位，受宠爱的侍臣当权，朝政逐渐混乱，改成北齐人凿开冰凌提防北周军队侵袭。斛律光十分担忧，说：“国家曾经常有兼并关、陇的志向，到了如今这般地步，只是因为喜好声色呀！”

辛巳日，陈文帝前往南郊祭祀。

二月庚寅朔日，发生了日食。

当初，齐显主命令群臣刊定魏朝的《麟趾格》为《齐律》，很长时间过去了也没有完成。这个时候军务及政务繁多，判决案件几乎不依照法律条文，习惯上被称为“变法从事”。武成帝即位之后，想要改革这种弊病，因此敦促修订律法的人，这才制订出《律》十二篇，《令》四十卷。刑罚的名目有五种：第一是死，最严重的为车裂，其次分别是割下头颅示众、斩杀、绞杀；第二是流，流放至边疆充军；第三是刑，刑期从五年至一年不等；第四是鞭，从一百至四十下不等；第五是杖，从三十至十下不等；共计十五等。只要是流放至外地的官员和年迈、年幼、宦官、痴呆以及犯下可以赎罪的过错的，都可以上缴绢代替罚金。三月辛酉日，《律》《令》颁布实施，大赦在此之前的犯人。从此以后官吏才按照法律审案。又下令官宦子弟经常学习，所以北齐人都很懂法。

又令民十八受田输租调，二十充兵，六十免力役，六十六还田，免租调。一夫受露田［露田：亦称“正田”，北魏均田令中所受土地的名称。不栽树的，称为露田。］
八十亩，妇人四十亩，奴婢依良人，牛受六十亩。大率一夫一妇调绢一匹，绵八两，垦租二石，义租五斗；奴婢准良人之半；牛调二尺，垦租一斗，义租五升。垦租送台，义租纳郡以备水旱。

己巳，齐群盗田子礼等数十人，共劫太师彭城景思王浟为主，诈称使者，径向浟第，至内室，称敕，牵浟上马，临以白刃，欲引向南殿。浟大呼不从，盗杀之。

庚辰，周初令百官执笏。

齐以斛律光为司徒，武兴王普为尚书左仆射。普，归彦之兄子也。甲申，以冯翊王润为司空。

夏四月辛卯，齐主使兼散骑常侍皇甫亮来聘。

又命令百姓中年满十八岁的，政府授给土地并上缴赋税，满二十岁的充军，满六十岁的可以免除劳役，满六十六岁的时候将土地交还，免除赋税。每名男子授予八十亩露田，每名妇女授予四十亩，奴婢授予相同的亩数，有一头耕牛的增加六十亩。大约一对夫妇的赋税为一匹绢、八两绵，二石垦租，五斗义租；奴婢的赋税为平民的一半；一头牛征收赋税二尺绢，一斗垦租，五升义租。垦租上缴中央官署尚书台，义租上缴所在郡用以预防水旱灾年。

己巳日，北齐的田子礼等几十名盗贼，要劫持太师彭城景思王高浟作为首领，谎称是使者，前往高浟的宅邸，来到内室，说是奉了皇帝的命令，强拉高浟上马，用刀指着他，要他领路到皇宫的南殿去。高浟大声叫嚷不肯服从，被盗贼杀死。

庚辰日，北周第一次要求百官上朝的时候手执“朝笏”。

北齐委任斛律光担任司徒，武兴王高普担任尚书左仆射。高普是高归彦的侄子。甲申日，委任冯翊王高润担任司空。

夏季四月辛卯日，北齐武成帝派兼散骑常侍皇甫亮前往陈朝出使。

庚子，周主遣使来聘。

癸卯，周以邓公河南窦炽为大宗伯。五月壬戌，封世宗之子贤为毕公。

甲子，齐主还邺。

壬午，齐以赵郡王叡为录尚书事，前司徒娄叡为太尉。甲申，以段韶为太师。丁亥，以任城王湝为大将军。

壬辰，齐主如晋阳。

周以太保达奚武为同州刺史。

六月，齐主杀乐陵王百年。时白虹［白虹：太阳或月亮周围的白色晕圈。］
晕日两重，又横贯而不达，赤星见，齐主欲以百年厌之。会博陵人贾德胄教百年书，百年尝作数敕字。德胄封以奏之。帝发怒，使召百年。百年自知不免，割带玦留与其妃斛律氏，见帝于凉风堂。使百年书敕字，验与德胄所奏相似，遣左右乱捶之，又令曳之绕堂行且捶，所过血皆遍地，气息将尽，乃斩之，弃诸池，池水尽赤。妃把玦哀号不食，月余亦卒，玦犹在手，拳不可开；其父光自擘之，乃开。

庚子日，北周武帝派使者前往陈朝出使。

癸卯日，北周委任邓公河南窦炽担任大宗伯。五月壬戌日，将世宗的儿子宇文贤封为毕公。

甲子日，北齐武成帝返回邺城。

壬午日，北齐委任赵郡王高叡担任录尚书事，之前的司徒娄叡担任太尉。甲申日，委任段韶担任太师。丁亥日，委任任城王高湝担任大将军。

壬辰日，北齐武成帝前往晋阳。

北周委任太保达奚武担任同州刺史。

六月，北齐武成帝将乐陵王高百年杀死。当时有两道白虹在太阳周围，横贯太阳但并没有贯通，赤星出现，武成帝想处死高百年来驱除灾祸。正巧博陵人贾德胄教高百年写字，高百年曾经写下几个“敕”字。贾德胄将它封好上奏给武成帝。武成帝非常生气，派人将高百年召来。高百年清楚自己免不了被治罪，于是将佩带上的玉玦割下来留给妃子斛律氏，在凉风堂拜见武成帝。武成帝命高百年写下“敕”字，比对证明字迹与贾德胄所呈递的相似，因此命令侍卫打他，还拖着他绕着凉风堂一边走一边打，经过的地方满地是血，几乎就要断气的时候，将他杀死，将尸首丢进水池，池水都被染红了。耶律妃手持玉玦痛哭绝食，一个多月之后也死去了，玉玦还紧紧握在手中，无法掰开紧握的拳头；她的父亲斛律光亲自将她的手指掰开。

庚寅，周改御伯为纳言。

初，周太祖之从贺拔岳在关中也，遣人迎晋公护于晋阳。护母阎氏及周主之姑皆留晋阳，齐人以配中山宫。及护用事，遣间使入齐求之，莫知音息。齐遣使者至玉壁，求通互市。护欲访求母、姑，使司马下大夫尹公正至玉壁，与之言，使者甚悦。勋州刺史韦孝宽获关东人，复纵之，因致书为言西朝欲通好之意。是时，周人以前攻晋阳不得志，谋与突厥再伐齐。齐主闻之，大惧，许遣护母西归，且求通好，先遣其姑归。

秋八月丁亥朔，日有食之。

周遣柱国杨忠会突厥伐齐，至北河而还。

庚寅日，北周将御伯改作纳言。

当初，北周太祖在关中跟随贺拔岳的时候，曾经派人来到晋阳迎接晋公宇文护。宇文护的母亲阎氏和周主的姑姑都留在晋阳，北齐人将她们安置在中山宫。等到宇文护执政之后，派人前往北齐找寻她们，但是没有音信。北齐派使者前往玉壁，请求进行通商贸易。宇文护想要打探母亲与姑姑的下落，于是派司马下大夫尹公正前往玉壁商议，北齐的使者非常高兴。勋州刺史韦孝宽抓获关东人，又将他们释放，顺便给北周写信表示愿意与对方和平相处。这个时候，北周由于之前攻打晋阳但是没能达到目的，打算与突厥联合起来再次袭击北齐。武成帝得知这个消息，非常害怕，因此承诺将宇文护的母亲送回去，并且请求双方交好，先将宇文护的姑姑遣送回去。

秋季八月丁亥朔日，发生了日食。

北周派柱国杨忠联合突厥讨伐北齐，但是大军前进到北河就折返了。

戊子，周以齐公宪为雍州牧，宇文贵为大司徒。九月丁巳，以卫公直为大司空。追录佐命元功，封开府仪同三司陇西公李昞为唐公，太驭中大夫长乐公若干凤为徐公。昞，虎之子。凤，惠之子也。

乙丑，齐主封其子绰为南阳王，俨为东平王。俨，太子之母弟也。

突厥寇齐幽州，众十余万，入长城，大掠而还。

周皇姑之归也，齐主遣人为晋公护母作书，言护幼时数事，又寄其所著锦袍，以为信验［信验：凭证，证据。］
。且曰：“吾属千载之运，蒙大齐之德，矜老开恩，许得相见。禽兽草木，母子相依。吾有何罪，与汝分离！今复何福，还望见汝！言此悲喜，死而更苏。世间所有，求皆可得，母子异国，何处可求！假汝贵极王公，富过山海，有一老母，八十之年，飘然千里，死亡旦夕，不得一朝蹔见，不得一日同处，寒不得汝衣，饥不得汝食。汝虽穷荣极盛，光耀世间，于吾何益！吾今日之前，汝既不得申其供养，事往何论；今日以后，吾之残命，唯系于汝尔。戴天履地，中有鬼神，勿云冥昧，而可欺负！”

戊子日，北周委任齐公宇文宪担任雍州牧，宇文贵担任大司徒。九月丁巳日，委任卫公宇文直担任大司空。追录辅佐朝政的元勋功臣，将开府仪同三司陇西公李昞封为唐公，太驭中大夫长乐公若干凤封为徐公。李昞是李虎的儿子。若干凤是若干惠的儿子。

乙丑日，北齐武成帝将儿子高绰封为南阳王，高俨封为东平王。高俨与太子是同母兄弟。

突厥侵袭北齐的幽州，共计十余万人，入侵长城，大肆抢夺而还。

北周武帝的姑姑返回的时候，北齐武成帝派人替晋公宇文护的母亲写了封信，信中提到宇文护幼年时期的几件事，还将自己穿的锦袍寄了过去，作为证据。信上说道：“我遇到千载难逢的运气，承蒙大齐的恩情，怜惜我年迈特别开恩，答应让我们母子相见。就算是动物草木，也都能够母子相依。我犯下什么罪孽，居然与你分离！如今又有什么福气，还能返回与你相见！说到这里，悲喜交加，死而复生。世间所有的东西，只要寻求都可以得到，母子分处不同的国家，又能向哪里求得团聚呢！就算你贵为王公，富比山海，但是有个老母亲，年已八十，还在千里之外漂泊，生命危在旦夕，不能获得一天短暂的相见，不能得到一天共同的生活，寒冷却不能获得你的衣服，饥饿却难以获得你的饮食，尽管你极尽荣华富贵，荣光照耀人间，但是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呢！在今天之前，你没能尽到供养我的本分，但是事情过去了就无需再提了；从今以后，我的余生，全都靠你了。头顶青天脚踏大地，鬼神在天地之间，不要认为天地冥冥，可以欺骗！”

护得书，悲不自胜。复书曰：“区宇分崩，遭遇灾祸，违离膝下，三十五年。受生禀气，皆知母子，谁同萨保，如此不孝！子为公侯，母为俘隶，暑不见母暑，寒不见母寒，衣不知有无，食不知饥饱，泯如天地之外，无由暂闻。分怀冤酷，终此一生，死若有知，冀奉见于泉下耳！不谓齐朝解网，惠以德音，磨敦［磨敦：北周宇文护对其母亲的称呼。］
、四姑，并许矜放。初闻此旨，魂爽飞越，号天叩地，不能自胜。齐朝霈然之恩，既已沾洽，有家有国，信义为本，伏度来期，已应有日。一得奉见慈颜，永毕生愿。生死肉骨，岂过今恩；负山戴岳，未足胜荷。”

宇文护收到书信，悲伤得不能自已。回信道：“天下分崩离析，遭受灾祸，远离母亲，已经三十五年了。凡是秉承天地自然之气的生灵，都懂得母子之情，哪有人像我萨保一样，这般不孝！儿子为公侯，可母亲却被俘虏为奴隶，酷暑时不能看到母亲受暑，严寒时无法看到母亲挨冻，衣服，不知道是不是有的穿，食物，不知道是不是吃得饱，母亲消失在天地之外，没有半点音信。本以为满怀冤屈及惨痛的一别，终此一生也难以相见，要是死后有知，期望能够在九泉之下服侍母亲！没想到北齐朝解除禁忌，传来好消息，母亲、四姑，得到怜悯承诺释放。刚获悉这道旨意的时候，就连魂魄也都变得清爽而飞升，高兴得呼天抢地，不能自已。如今得到北齐朝如雨露一样的恩泽，家庭与国家，应该以信义为本，预计母亲回返之期，已经近在眼前。一旦见到母亲慈祥的脸庞，可以了却我毕生的心愿。就算死者复生，白骨长肉，又如何能与今天这样的恩情相比；纵使能够背负高山大川，也难以承担这份恩情。”

齐人留护母，使更与护书，邀护重报，往返再三。时段韶拒突厥军于塞下，齐主使黄门徐世荣乘传赍周书问韶。韶以：“周人反覆，本无信义，比晋阳之役，其事可知。护外托为相，其实主也。既为母请和，不遣一介之使。若据移书，即送其母，恐示之以弱。不如且外许之，待和亲坚定，然后遣之未晚。”齐主不听，即遣之。

阎氏至周，举朝称庆，周主为之大赦。凡所资奉，穷极华盛。每四时伏腊［伏腊：指伏祭和腊祭之日，或泛指节日。］
，周主帅诸亲戚行家人之礼，称觞上寿。

突厥自幽州还，留屯塞北，更集诸部兵，遣使告周，欲与共击齐如前约。闰月乙巳，突厥寇齐幽州。

北齐人将宇文护的母亲留下，让她又给宇文护写信，要挟宇文护给予丰厚的回报，这样重复了好几次。当时段韶在边境对抗突厥的大军，北齐武成帝派黄门郎徐世荣乘坐驿车拿着北周的书信询问段韶的看法。段韶表示：“周人变化无常，原本就没有信用，对比晋阳之役，事情就非常清楚了。尽管宇文护在表面上还仅仅是相国，但事实上是一国之主。既然为了母亲求和，但是还没有派出一个使者。要是根据他送来的书信，就将他的母亲送回去的话，恐怕会让对方认为我们过于软弱。倒不如暂时对外表示同意，等到和睦亲善的事确定下来之后，再将他的母亲送回去也来得及。”武成帝没有采纳段韶的意见，立即将宇文护的母亲送至长安。

阎氏回到北周，满朝同庆，北周武帝还为此大赦国内。他供奉阎氏的一切，极尽奢华丰盛。每逢四季的各种节日，武帝都要带领全部的亲戚行家人之礼，举杯共祝阎氏长寿。

突厥自幽州返回，在塞北屯兵，进一步募集各个部落的兵力，派使者通知北周，打算像之前约定好的那样一同攻打北齐。闰月乙巳日，突厥入侵北齐幽州。

晋公护新得其母，未欲伐齐；恐负突厥约，更生边患，不得已，征二十四军及左右厢散隶秦、陇、巴、蜀之兵并羌、胡内附者，凡二十万人。冬十月甲子，周主授护斧钺于庙庭；丁卯，亲劳军于沙苑；癸酉，还宫。

护军至潼关，遣柱国尉迟迥帅精兵十万为前锋，趣洛阳，大将军权景宣帅山南之兵趣悬瓠，少师杨檦出轵关。

周迪复出东兴，宣城太守钱肃镇东兴，以城降迪。吴州刺史陈详将兵击之，详兵大败，迪众复振。

南豫州刺史西丰脱侯周敷帅所部击之，至定川，与迪对垒。迪绐敷曰：“吾昔与弟戮力同心，岂规相害！今愿伏罪还朝，因弟披露心腑，先乞挺身共盟。”敷许之，方登坛，为迪所杀。

晋公宇文护刚刚迎回母亲，不打算攻打北齐；但是还担心违背了与突厥的约定，反倒产生边患，迫不得已，因此召集关中的府兵二十四军、左右厢的禁卫兵和其属下的秦、陇、巴、蜀等地的部队，再加上归顺的羌人、胡人等，共计二十万人。冬季十月甲子日，北周武帝在朝廷授予宇文护斧钺；丁卯日，亲自前往沙苑犒赏军队；癸酉日，回到宫中。

宇文护的大军抵达潼关，派出柱国尉迟迥率领十万精兵担任前锋，进军洛阳，大将军权景宣带领荆州、襄阳的大军朝着悬瓠进发，少师杨檦出轵关。

周迪又一次攻打东兴岭，宣城太守钱肃在东兴镇守，将城池献出投降周迪。吴州刺史陈详率军攻打周迪，陈详军战败，周迪的属下重新振作起来。

南豫州刺史西丰脱侯周敷率领所属部队前去进攻周迪，抵达定川，与周迪相对峙。周迪欺骗周敷说：“我之前与弟弟同心戮力，怎会谋害你！现在我愿意服罪归顺朝廷，趁着弟弟到来的时候表露我内心的想法，先请你挺身而出与我一同盟誓。”周敷同意了，刚刚走上进行盟誓的土台，就被周迪杀了。

陈宝应据晋安、建安二郡，水陆为栅，以拒章昭达。昭达与战，不利，因据上流，命军士伐木为筏，施拍其上。会大雨江涨，昭达放筏冲宝应水栅，尽坏之，又出兵攻其步军。方合战，上遣将军余孝顷自海道适至，并力乘之。十一月己丑，宝应大败，逃至莆口，谓其子曰：“早从虞公计，不至今日。”昭达追擒之，并擒留异及其族党，送建康，斩之。异子贞臣以尚主得免，宝应宾客皆死。

上闻虞寄尝谏宝应，命昭达礼遣诣建康。既见，劳之曰：“管宁无恙。”以为衡阳王掌书记。

周晋公护进屯弘农。尉迟迥围洛阳，雍州牧齐公宪、同州刺史达奚武、泾州总管王雄军于邙山。

陈宝应占领晋安及建安两郡，分别在水路与陆路建起栅栏，以抵抗章昭达。章昭达与他交战，作战失利，因此占领江水上游，下令将士砍伐树木打造木筏，在木筏上还配备了“拍竿”。恰好大雨过后水位暴涨，章昭达将木筏放下顺流而下，撞击陈宝应在水中立起的栅栏，栅栏全都被破坏，又发兵攻打陈宝应的步兵。就在双方交战的时候，陈文帝派将军余孝顷自海路赶至，和章昭达联合起来围攻。十一月己丑日，陈宝应战败，逃至莆口，对儿子说：“要是早点听从虞寄的计策的话，也不至于到今天的地步。”章昭达赶到抓住他，一同被抓获的还有留异及他的族党，押解至建康，将他们处死。留异的儿子留贞臣由于娶公主为妻，因此得到赦免，陈宝应的宾客全都被杀。

陈文帝得知虞寄曾经劝说陈宝应，因此命令章昭达以礼将虞寄送至建康。见面的时候，陈文帝安慰他说：“幸亏管宁身体无恙。”委任他担任衡阳王的书记。

北周晋公宇文护驻军弘农。尉迟迥将洛阳包围，雍州牧齐公宇文宪、同州刺史达奚武、泾州总管王雄在邙山驻军。

戊戌，齐主遣兼散骑常侍刘逖来聘。

初，周杨檦为邵州刺史，镇捍东境二十余年，数与齐战，未尝不捷，由是轻之。既出轵关，独引兵深入，又不设备。甲辰，齐太尉娄叡将兵奄至，大破檦军，檦遂降齐。

权景宣围悬瓠，十二月，齐豫州道行台、豫州刺史太原王士良、永州刺史萧世怡并以城降之。景宣使开府郭彦守豫州，谢徹守永州，送士良、世怡及降卒千人于长安。

周人为土山、地道以攻洛阳，三旬不克。晋公护命诸将堑断河阳路，遏齐救兵，然后同攻洛阳；诸将以为齐兵必不敢出，唯张斥候而已。

齐遣兰陵王长恭、大将军斛律光救洛阳，畏周兵之强，未敢进。齐主召并州刺史段韶，谓曰：“洛阳危急，今欲遣王救之。突厥在北，复须镇御，如何？”对曰：“北虏侵边，事等疥癣［疥癣：疥癣一类的小毛病，比喻小的隐患。］
。今西邻窥逼，乃腹心之病，请奉诏南行。”齐主曰：“朕意亦尔。”乃令韶督精骑一千发晋阳。丁巳，齐主亦自晋阳赴洛阳。

戊戌日，北齐武成帝派兼散骑常侍刘逖前往陈朝出使。

当初，北周杨檦出任邵州刺史，在东部边境驻防二十余年，数次与北齐交战，战无不胜，所以轻敌。此次出了轵关，一个人领军深入敌方，并且没有设防。甲辰日，北齐太尉娄叡率军突然出现，击溃杨檦的军队，杨檦因此投降北齐。

权景宣围困悬瓠，十二月，北齐豫州道行台、豫州刺史太原王高士良、永州刺史萧世怡一起将城池献出归顺北周。权景宣委任开府郭彦在豫州戍守，谢徹在永州戍守，将高士良、萧世怡以及一千降兵送往长安。

北周人修筑土山、挖掘地道进攻洛阳，三十天也没能攻下。晋公宇文护下令要求部将们挖一条长沟切断河阳的通路，阻止北齐援军，之后一起进攻洛阳；部将们都认为北齐兵肯定不敢出城，所以只是派人侦察。

北齐派兰陵王高长恭、大将军斛律光前往救援洛阳，由于畏惧北周的兵力强盛，因此不敢前行。北齐武成帝召见并州刺史段韶，询问他道：“洛阳危急，现在派兰陵王前去支援。突厥在北面蠢蠢欲动，也要设置防御，如何是好？”段韶回答道：“北虏入侵边境，只不过是小的隐患。如今西方的邻国对我们窥探逼迫，才是心腹大患，我愿意尊奉陛下的命令前往南方。”北齐武成帝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因此下令命段韶带领一千名精锐骑兵自晋阳出发。丁巳日，北齐武成帝也自晋阳赶往洛阳。

己未，齐太宰平原靖翼王淹卒。

段韶自晋阳，行五日济河，会连日阴雾，壬戌，韶至洛阳，帅帐下三百骑，与诸将登邙阪，观周军形势，至太和谷，与周军遇，韶即驰告诸营，追集骑士，结陈以待之。韶为左军，兰陵王长恭为中军，斛律光为右军。周人不意其至，皆忷惧。韶遥谓周人曰：“汝宇文护才得其母，遽来为寇，何也？”周人曰：“天遣我来，有何可问！”韶曰：“天道赏善罚恶，当遣汝送死来耳！”

周人以步兵在前，上山逆战。韶且战且却以诱之；待其力弊，然后下马击之。周师大败，一时瓦解，投坠溪谷死者甚众。

己未日，北齐太宰平原靖翼王高淹过世。

段韶自晋阳出发，行军五天之后渡过黄河，正赶上连日来阴云密布浓雾不散，壬戌日，段韶抵达洛阳，率领麾下的三百名骑兵，和将领们一起登上邙阪，察看北周大军的形势，抵达太和谷，和北周军队相遇，段韶马上派人骑马通告各营，聚集骑士，布阵以待。段韶为左军，兰陵王高长恭为中军，斛律光为右军。北周人没有料到段韶等人会来，都非常害怕。段韶远远地对北周人喊话说：“你宇文护刚刚接回母亲，就马上来入侵，这是什么原因？”北周人说：“上天将我们派来的，有什么可问的！”段韶说：“天道奖赏善良的惩罚罪恶的，是将你们派来送死的吧！”

北周人将步兵安排在前面，上山迎战。段韶边战边退引诱敌军；等到敌方士兵疲惫，之后下马进攻。北周军队溃败，一时瓦解，坠落在溪流以及山谷之中而丧生的很多。

兰陵王长恭以五百骑突入周军，遂至金墉城下。城上人弗识，长恭免胄示之面，乃下弩手救之。周师在城下者亦解围遁去，委弃营幕，自邙山至谷水，三十里中，军资器械，弥满川泽。唯齐公宪、达奚武及庸忠公王雄在后，勒兵拒战。

王雄驰马冲斛律光陈，光退走，雄追之。光左右皆散，唯余一奴一矢。雄按矟不及光者丈余，谓光曰：“吾惜尔不杀，当生将尔见天子。”光射雄中额，雄抱马走，至营而卒。军中益惧。

齐公宪拊循督励，众心小安。至夜，收军，宪欲待明更战。达奚武曰：“洛阳军散，人情震骇，若不因夜速还，明日欲归不得。武在军久，备见形势；公少年未经事，岂可以数营士卒委之虎口乎！”乃还。权景宣亦弃豫州走。

丁卯，齐主至洛阳。己巳，以段韶为太宰，斛律光为太尉，兰陵王长恭为尚书令。壬申，齐主如虎牢，遂自滑台如黎阳，丙子，至邺。

兰陵王高长恭率领五百骑兵冲入北周大军之中，来到金墉城下。城上没有人认识他，高长恭将甲胄脱去露出自己的脸庞，城上因此派出弓箭手下来救他。在城下的北周大军也解除包围逃走，连营帐也来不及收拾带走，从邙山到谷水，沿途三十里内，全都是北周丢弃的武器辎重，遍布川泽。只有齐公宇文宪、达奚武及庸忠公王雄在后面带领将士们奋力抵抗。

王雄骑马冲进斛律光的阵营，斛律光撤退，王雄在后面紧追不放。斛律光身边的侍卫都走散了，只有一名奴仆及一支箭。王雄手执长矛距离斛律光不足一丈远，对他说：“我由于爱惜你而不愿意杀你，要活捉你去见天子。”斛律光放箭射中王雄的额头，王雄用手紧紧抱住马逃走，回到军营就死了。军中越发惊恐。

齐公宇文宪安慰鼓励部下，部下心中略微安定。夜晚时分，他将部队集中起来，打算到天亮的时候再战。达奚武道：“洛阳的大军都散了，大家都非常震惊恐惧，要是不趁着夜色尽快撤退，就怕明天想走也走不了了。我在军中很长时间了，完全知道这种形势；您年轻没有经历过太多事情，怎么能够将几个营的战士送入虎口！”因此退兵返回。权景宣也放弃豫州撤退。

丁卯日，北齐武成帝抵达洛阳。己巳日，委任段韶担任太宰，斛律光担任太尉，兰陵王高长恭担任尚书令。壬申日，北齐武成帝前往虎牢，于是经过滑台前往黎阳，丙子日，抵达邺城。

杨忠引兵出沃野，应接突厥，军粮不给，诸军忧之，计无所出。忠乃招诱稽胡酋长咸在坐，诈使河州刺史王杰勒兵鸣鼓而至，曰：“大冢宰已平洛阳，欲与突厥共讨稽胡之不服者。”坐者皆惧，忠慰谕而遣之。于是诸胡相帅馈输，车粮填积。属周师罢归，忠亦还。

晋公护本无将略，是行也，又非本心，故无功，与诸将稽首谢罪。周主慰劳罢之。

是岁，齐山东大水，饥死者不可胜计。

宕昌王梁弥定屡寇周边，周大将军田弘讨灭之，以其地置宕州。

杨忠率军从沃野出发，前去接应突厥，军粮补给不足，军中对此十分担忧，但是没有解决办法。于是杨忠就召集诱骗稽胡部落的酋长全部入座，假装命河州刺史王杰带领士兵擂响战鼓赶至此处，说：“大冢宰已经平定洛阳，打算和突厥一起征讨稽胡部落中不服从命令的人。”在座的酋长莫不惊恐万分，杨忠抚慰劝说后将他们送回去。因此稽胡部落相继将粮草送来，军粮因此而充足。北周命令军队罢兵回朝，杨忠也就率军回朝了。

晋公宇文护原本就不具备将帅的胆识本领，这一次行动，也并非其本意，因此没有战功，他与将领们对北周武帝叩头请罪。北周武帝慰劳他们而作罢。

这一年，北齐山东发生水灾，被饿死的人数不胜数。

宕昌王梁弥定数次入侵北周的边境，北周的大将军田弘将其平定，并在占领的土地上设置宕州。

六年（乙酉，公元565年）

春正月癸卯，齐以任城王湝为大司马。

齐主如晋阳。

二月辛丑，周遣陈公纯、许公贵、神武公窦毅、南阳公杨荐等备皇后仪卫行殿，并六宫百二十人，诣突厥可汗牙帐逆女。毅，炽之兄子也。

丙寅，周以柱国安武公李穆为大司空，绥德公陆通为大司寇。

壬申，周主如岐州。

夏四月甲寅，以安成王顼为司空。

顼以帝弟之重，势倾朝野。直兵鲍僧叡，恃顼势为不法，御史中丞徐陵为奏弹之，从南台官属引奏案而入。上见陵章服严肃，为敛容［敛容：显出严肃的神色。］
正坐。陵进读奏版，时顼在殿上侍立，仰视上，流汗失色。陵遣殿中御史引顼下殿。上为之免顼侍中、中书监。朝廷肃然。

六年（乙酉，公元565年）

春季正月癸卯日，北齐委任任城王高湝担任大司马。

北齐武成帝前往晋阳。

二月辛丑日，北周派陈公宇文纯、许公宇文贵、神武公窦毅、南阳公杨荐等筹备皇后的仪仗、侍卫、行装，和六宫的一百二十人，前往突厥可汗的牙帐迎娶可汗的女儿。窦毅是窦炽哥哥的儿子。

丙寅日，北周委任柱国安武公李穆担任大司空，绥德公陆通担任大司寇。

壬申日，北周武帝前往岐州。

夏季四月甲寅日，陈朝委任安成王陈顼担任司空。

陈顼凭借自己是陈文帝的弟弟的高贵身份，权倾朝野。直兵鲍僧叡，依仗着陈顼的势力做违法的事情，御史中丞徐陵上疏弹劾他，跟随御史台官员的引领捧着奏章进入朝廷。文帝看到他身穿礼服非常严肃，因此也显出严肃的神色，正身而坐。徐陵上前读奏章，当时陈顼就站在殿上服侍文帝，抬头注视文帝，汗流不止，变了脸色。徐陵让殿中御史将陈顼引领下殿。文帝因此免除陈顼所任的侍中、中书监的职务。朝廷中对徐陵无不敬畏。

丙午，齐大将军东安王娄叡坐事免。

齐著作郎祖珽，有文学，多技艺，而疏率无行。尝为高祖中外府功曹，因宴失金叵罗［叵罗：一种酒具，宽口浅底。］
，于珽髻上得之；又坐诈盗官粟三千石，鞭二百，配甲坊。显祖时，珽为秘书丞，盗《华林遍略》，及有他赃，当绞，除名为民。显祖虽憎其数犯法，而爱其才伎，令直中书省。

世祖为长广王，珽为胡桃油献之，因言：“殿下有非常骨法。孝征梦殿下乘龙上天。”王曰：“若然，当使兄大富贵。”及即位，擢拜中书侍郎，迁散骑常侍。与和士开共为奸谄。

丙午日，北齐的大将军东安王娄叡因为犯法而被免去官职。

北齐著作郎祖珽，极富文采，多技艺，只是做事粗略轻率，品行不佳。他曾经担任高祖的中外府功曹，曾经在举办宴会的时候发现金酒杯丢失了，最后却在祖珽的发髻之中发现了；又因为诈骗偷盗三千石官粟的罪行，曾经处以鞭刑二百下，发配到甲坊服役。齐显祖时，祖珽担任秘书丞，盗走《华林遍略》一书，还发现存在其他赃物，本应处以绞刑，后来改为革去职务贬为平民百姓。尽管齐显祖对于他经常触犯法律非常厌恶，但是对于他的才华和技艺非常喜爱，因此命他在中书省任职。

北齐世祖武成帝在做长广王的时候，祖珽调制胡桃油献给他，同时说：“殿下有非比寻常的骨相。我还梦到殿下乘龙升天。”长广王说：“要是真的如此，当然会让您老兄大富大贵。”等到长广王即位，晋升他为中书侍郎，调升为散骑常侍。他与和士开一同做坏事，巴结逢迎武成帝。

珽私说士开曰：“君之宠幸，振古［振古：远古。］
无比。宫车一日晚驾，欲何以克终？”士开因从问计。珽曰：“宜说主上云：‘文襄、文宣、孝昭之子，俱不得立，今宜令皇太子早践大位，以定君臣之分。’若事成，中宫、少主必皆德君，此万全计也。请君微说主上令粗解，珽当自外上表论之。”士开许诺。

会有彗星见。太史奏云：“彗，除旧布新之象，当有易主。”珽于是上书言：“陛下虽为天子，未为极贵，宜传位东宫，且以上应天道。”并上魏显祖禅子故事。齐主从之。

丙子，使太宰段韶持节奉皇帝玺绶，传位于太子纬。太子即皇帝位于晋阳宫，大赦，改元天统。又诏以太子妃斛律氏为皇后。于是群公上世祖尊号为太上皇帝，军国大事咸以闻。使黄门侍郎冯子琮、尚书左丞胡长粲辅导少主，出入禁中，专典敷奏。子琮，胡后之妹夫也。

祖珽私下对和士开说：“皇上对您的宠幸，从古至今无人能比。可万一皇上驾崩，您将如何善终呢？”于是和士开就向他询问计策。祖珽道：“应当劝说皇上：‘文襄、文宣、孝昭的儿子，都没能立为皇上，现在应该让皇太子尽早登基，确立君臣名分。’要是事情成功，皇后、太子肯定会对您感激不已，这才是万全之计啊。请您略微劝说皇上让他有所领悟，我会从外面配合向皇上上表谈论这件事。”和士开答应了。

正巧天上有彗星出现。太史奏报说：“彗星，是去旧迎新的迹象，应当更换君主。”于是祖珽对武成帝上书道：“尽管陛下是天子，但并非最尊贵，应该传位于太子，以此顺应天道。”还举出魏显祖将皇位传给儿子的旧事作为例子。武成帝采纳了他的提议。

丙子日，武成帝派太宰段韶携带符节捧着皇帝的玉玺及绶带，将皇位传给太子高纬。太子在晋阳宫即位，实行大赦，将年号改为天统。还颁布诏书将太子妃斛律氏封为皇后。公侯们因此为武成帝进奉太上皇帝的尊号，军国大事全都对他汇报。派黄门侍郎冯子琮、尚书左丞胡长粲辅佐年轻的君主，进出宫中，专门管理奏章一类事宜。冯子琮是胡皇后的妹夫。

祖珽拜秘书监，加仪同三司，大被亲宠，见重二宫。

丁丑，齐以贺拔仁为太师，侯莫陈相为太保，冯翊王润为司徒，赵郡王叡为司空，河南王孝琬为尚书令。戊寅，以瀛州刺史尉粲为太尉，斛律光为大将军，东安王娄叡为太尉，尚书仆射赵彦深为左仆射。

五月，突厥遣使至齐，始与齐通。

六月己巳，齐主使兼散骑常侍王季高来聘。

秋七月辛巳朔，日有食之。

上遣都督程灵洗自鄱阳别道击周迪，破之。迪与麾下十余人窜于山穴中，日月浸久，从者亦稍苦之。后遣人潜出临川市鱼鲑［鱼鲑：鱼类菜肴。］
，临川太守骆牙执之，令取迪自效，因使腹心勇士随之入山。其人诱迪出猎，勇士伏于道傍，出斩之。丙戌，传首至建康。

祖珽被授予秘书监一职，加仪同三司，很受宠信，受到太上皇及皇上的器重。

丁丑日，北齐委任贺拔仁担任太师，侯莫陈相担任太保，冯翊王高润担任司徒，赵郡王高叡担任司空，河南王高孝琬担任尚书令。戊寅日，委任瀛州刺史尉粲担任太尉，斛律光担任大将军，东安王娄叡担任太尉，尚书仆射赵彦深担任左仆射。

五月，突厥派使者出使北齐，开始与北齐交好。

六月己巳日，北齐主派兼散骑常侍王季高前往陈朝出使。

秋季七月辛巳朔日，发生了日食。

陈文帝派都督程灵洗自鄱阳通过其他道路攻打周迪，将他打败。周迪与部下的十余人逃走躲在山洞中，时间一久，跟从他的人也感到有些艰苦。后来派人悄悄到临川买鱼做菜，被临川太守骆牙抓获，命令他们返回将周迪擒获以此报效，趁机派出亲信的勇士与他们一同进山。这些人回去之后引诱周迪外出狩猎，勇士们在路旁设伏，突然一同出现杀死周迪。丙戌日，将周迪的头颅送至建康。

庚寅，周主如秦州；八月丙子，还长安。

己卯，立皇子伯固为新安王，伯恭为晋安王，伯仁为庐陵王，伯义为江夏王。

冬十月辛亥，周以函谷关城为通洛防，以金州刺史贺若敦为中州刺史，镇函谷。

敦恃才负气，顾其流辈［流辈：同辈，同流。］
皆为大将军，敦独未得，兼以湘州之役，全军而返，谓宜受赏，翻得除名，对台使出怨言。晋公护怒，征还，逼令自杀。临死，谓其子弼曰：“吾志平江南，今而不果，汝必成吾志。吾以舌死，汝不可不思。”因引锥刺弼舌出血以诫之。

十一月癸未，齐太上皇至邺。

齐世祖之为长广王也，数为显祖所捶，心常衔之。显祖每见祖珽，常呼为贼，故珽亦怨之；且欲求媚于世祖，乃说世祖曰：“文宣狂暴，何得称‘文’？既非创业，何得称‘祖’？若文宣为祖，陛下万岁后当何所称？”帝从之。己丑，改谥太祖献武皇帝，庙号高祖，献明皇后为武明皇后。令有司更议文宣谥号。

十二月乙卯，封皇子伯礼为武陵王。

壬戌，齐上皇如晋阳。

庚午，齐改谥文宣皇帝为景烈皇帝，庙号威宗。

庚寅日，北周武帝前往秦州；八月丙子日，返回长安。

己卯日，陈朝将皇子陈伯固立为新安王，陈伯恭立为晋安王，陈伯仁立为庐陵王，陈伯义立为江夏王。

冬季十月辛亥日，北周以函谷关的关城为通洛防，委任金州刺史贺若敦出任中州刺史，在函谷关戍守。

贺若敦依仗自己的才干，蔑视他人，看到与自己同辈的人全是大将军，只有自己不是，再加上湘州战役，全军保全返回，本以为能够得到奖赏，结果反倒被除名，因此对朝廷的使臣抱怨。晋公宇文护得知后震怒，将他召回，逼迫他自尽。临死之前，他对儿子贺弼说：“我的志向是能够平定江南，现在没有实现，你一定要实现我的志愿。我因为言语不谨慎而遭遇横祸，你不可不深思。”因此用锥子将贺弼的舌头刺出血来警告他。

十一月癸未日，北齐太上皇帝抵达邺城。

北齐世祖做长广王的时候，屡次遭到齐显祖的捶打，心里一直怀有恨意。每次齐显祖看到祖珽的时候，就叫他贼，因此祖珽也对他非常怨恨；并且想要讨好世祖，于是对他说：“文宣皇帝性情残忍粗暴，怎么可以称为‘文’？而且没有创立基业，怎么可以称为‘祖’？要是文宣皇帝是祖，那么陛下万岁之后又怎么称呼呢？”武成帝采纳他的提议。己丑日，改谥太祖献武皇帝，庙号为高祖，献明皇后为武明皇后。下令相关部门重新商议齐显祖的谥号。

十二月乙卯日，陈朝将皇子陈伯礼封为武陵王。

壬戌日，北齐太上皇前往晋阳。

庚午日，北齐把文宣皇帝的谥号改成景烈皇帝，庙号为威宗。

天康元年（丙戌，公元566年）

春正月己卯，日有食之。

癸未，周大赦，改元天和。

辛卯，齐主祀圜丘；癸巳，祫太庙。

丙申，齐以吏部尚书尉瑾为右仆射。

己亥，周主耕藉田。

庚子，齐主如晋阳。

周遣小载师杜杲来聘。

二月庚戌，齐上皇还邺。

丙子，大赦，改元。

三月己卯，以安成王顼为尚书令。

丙午，周主祀南郊。夏四月辛亥，大雩。

天康元年（丙戌，公元566年）

春季正月己卯日，发生了日食。

癸未日，北周实行大赦，将年号改为天和。

辛卯日，北齐主前往圜丘祭祀；癸巳日，前往太庙祭祀。

丙申日，北齐委任吏部尚书尉瑾担任右仆射。

己亥日，北周武帝前往藉田举行耕种仪式。

庚子日，北齐主前往晋阳。

北周派小载师杜杲前往陈朝出使。

二月庚戌日，北齐太上皇返回邺城。

丙子日，陈朝实行大赦，将年号改为天康。

三月己卯日，陈朝委任安成王陈顼担任尚书令。

丙午日，北周武帝前往南郊祭祀。夏季四月辛亥日，举行求雨祭祀。

上不豫［不豫：皇上生病的讳称。］
，台阁众事，并令尚书仆射到仲举、五兵尚书孔奂共决之。奂，琇之之曾孙也。疾笃，奂、仲举与司空、尚书令、扬州刺史安成王顼、吏部尚书袁枢、中书舍人刘师知入侍医药。枢，君正之子也。太子伯宗柔弱，上忧其不能守位，谓顼曰：“吾欲遵太伯之事。”顼拜伏泣涕，固辞。上又谓仲举、奂等曰：“今三方鼎峙，四海事重，宜须长君。朕欲近则晋成，远隆殷法，卿等宜遵此意。”孔奂流涕对曰：“陛下御膳违和，痊复非久。皇太子春秋鼎盛［春秋鼎盛：指人的年龄正处于旺盛、强壮之际。旧时比喻人正当壮年，精力充沛。］
，圣德日跻。安成介弟之尊，足为周旦。若有废立之心，臣等愚诚，不敢闻诏。”上曰：“古之遗直，复见于卿。”乃以奂为太子詹事。

陈文帝生病，台阁等部门的事宜，命尚书仆射到仲举、五兵尚书孔奂一同裁决。孔奂是孔琇之的曾孙。文帝病重，孔奂、到仲举与司空、尚书令、扬州刺史安成王陈顼、吏部尚书袁枢、中书舍人刘师知入宫侍奉医药。袁枢是袁君正的儿子。太子陈伯宗胆小软弱，文帝担心他不能守住皇位，于是对安成王陈顼道：“我打算遵从太伯旧事让位于你。”陈顼流着眼泪拜伏在地，坚决推辞。文帝又对到仲举、孔奂说：“如今三方鼎立对峙，天下的大事繁重，需要年龄大的君主主持。我打算近效晋成帝，远乘殷朝的方法，将皇位传给弟弟，你们要按照我的想法去做。”孔奂流着眼泪回答说：“陛下由于饮食不适才导致身体欠安，无需很长时间就可以康复。皇太子正在壮年，威德日渐高涨。安成王贵为陛下的弟弟，足够担起周公旦那样的重大责任。要是陛下有废立的想法，尽管我们愚笨，但是的确不敢听从这样的诏命。”文帝说：“古代直道而行的遗风，在你们身上重新显现出来了。”因此任命孔奂担任太子詹事。

臣光曰：夫人臣之事君，宜将顺其美，正救其恶。孔奂在陈，处腹心之重任，决社稷之大计，苟以世祖之言为不诚，则当如窦婴面辩，袁盎廷争，防微杜渐以绝觊觎之心。以为诚邪，则当请明下诏书，宣告中外，使世祖有宋宣之美，高宗无楚灵之恶。不然，谓太子嫡嗣，不可动摇，欲保辅而安全之，则当尽忠竭节，如晋之荀息，赵之肥义。奈何于君之存，则逆探其情而求合焉；及其既没，则权臣移国而不能救，嗣主失位而不能死！斯乃奸谀之尤者，而世祖谓之遗直，以托六尺之孤，岂不悖哉！

癸酉，上殂。

上起自艰难，知民疾苦。性明察俭约，每夜刺闺取外事分判者，前后相续。敕传更签［更签：古时夜间报更用的记时的竹签。］
于殿中者，必投签于阶石之上，令桅然有声，曰：“吾虽眠，亦令惊觉。”

臣司马光评论说：臣子侍奉君主，应该顺从他做得正确的事，以匡正补救他做的错误之事。孔奂在陈朝，担任的是心腹大臣的重要角色，可以决定国家的大政方针，要是觉得陈文帝的话并非出自真心，就应该像窦婴那样当面辩驳，像袁盎那样在朝上力争，在错误或者坏事萌芽之初及时制止，不让它继续发展，断绝非分觊觎之心。要是觉得是发自肺腑，就应该请皇帝明确颁布诏书，宣告中外，能够让陈文帝享有宋宣公舍子立弟的美誉，陈宣帝没有楚灵王杀侄自立的恶行。否则的话，说太子是嫡传的王位继承人，不可动摇，要辅佐太子，让他远离危险，就应该尽忠尽节，就像晋国的荀息，赵国的肥义那样。为什么在君主健在的时候，先揣摩他的意思而逢迎他；等到君主死后，权臣篡国但是不能挽救，继位的君主失去君位的时候不能以死殉节！这就是狡猾奸诈到了极致的人，但是世祖反倒赞扬他们有古代直道而行的遗风，嘱托他们辅佐未成年而继位的君主，这难道不有悖事理吗！

癸酉日，陈文帝过世。

陈文帝从艰难困苦中崛起，对于民间的疾苦非常了解。他生性能够明察真伪、勤俭朴实，每晚从宫中小门送来刺探外事以供分析的人，前后连续不断。他下令报时传送更签的人，务必要将签投在石阶上，让它发出清脆的响声，说：“这样尽管我睡着了，但是也能够惊醒觉察。”

太子即位，大赦。

五月己卯，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皇后曰皇太后。

乙酉，齐以兼尚书左仆射武兴王普为尚书令。

吐谷浑龙涸王莫昌帅部落附于周，以其地为扶州。

庚寅，以安成王顼为骠骑大将军、司徒、录尚书、都督中外诸军事。丁酉，以中军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徐度为司空，以吏部尚书袁枢为左仆射，吴兴太守沈钦为右仆射，御史中丞徐陵为吏部尚书。

陵以梁末以来，选授多滥，乃为书示众曰：“梁元帝承侯景之凶荒，王太尉接荆州之祸败，故使官方，穷此纷杂。永安之时，圣朝草创［草创：刚刚创建。］
，白银难得，黄札易营，权以官阶，代于钱绢。致令员外、常侍，路上比肩，谘议、参军，市中无数，岂是朝章固应如此！今衣冠礼乐，日富年华，何可犹作旧意，非理望也！”众咸服之。

太子陈伯宗即位，实行大赦。

五月己卯日，尊奉皇太后为太皇太后，皇后为皇太后。

乙酉日，北齐委任兼尚书左仆射武兴王高普担任尚书令。

吐谷浑龙涸王莫昌率领部落投降北周，北周将他们的居住地设置为扶州。

庚寅日，陈朝委任安成王陈顼担任骠骑大将军、司徒、录尚书、都督中外诸军事。丁酉日，委任中军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徐度担任司空，委任吏部尚书袁枢担任左仆射，吴兴太守沈钦担任右仆射，御史中丞徐陵担任吏部尚书。

徐陵认为自梁朝末年以来，选拔任用官员多滥，因此写下一封公开信，上面说道：“梁元帝继承了侯景叛乱之后的混乱局面，王太尉接管了荆州被攻陷之后的衰败局面，因此导致官职制度杂乱无章。永安年间，我朝刚刚建立不久，很难获得白银，但是授予官职的文书却唾手可得，暂且用官阶取代奖赏的钱币绢帛。导致路上的员外、常侍比肩行走，市中的谘议、参军数不胜数，难道朝廷的规章制度就应该如此吗！如今朝廷的衣冠服饰、礼乐规章，日趋增多，日趋浮华，怎么还可以依照以往这样的章法违背常理与民意！”大家无不信服。

己亥，齐立上皇子弘为齐安王，仁固为北平王，仁英为高平王，仁光为淮南王。

六月，齐遣兼散骑常侍韦道儒来聘。

丙寅，葬文皇帝于永宁陵，庙号世祖。

秋七月戊寅，周筑武功等诸城以置军士。

丁酉，立妃王氏为皇后。

八月，齐上皇如晋阳。

周信州蛮冉令贤、向五子王等据巴峡反，攻陷白帝，党与连结二千余里。周遣开府仪同三司元契、赵刚等前后讨之，终不克。九月，诏开府仪同三司陆腾督开府仪同三司王亮、司马裔讨之。

己亥日，北齐将太上皇帝的儿子高弘立为齐安王，高仁固立为北平王，高仁英立为高平王，高仁光立为淮南王。

六月，北齐派兼散骑常侍韦道儒前往陈朝出使。

丙寅日，陈朝将文帝安葬在永宁陵，庙号世祖。

秋季七月戊寅日，北周修建武功等城池安置将士。

丁酉日，陈朝将妃子王氏立为皇后。

八月，北齐太上皇前往晋阳。

北周信州的蛮人冉令贤、向五子王等占领巴峡造反，攻占白帝城，党羽连结势力范围长达二千余里。北周先后派出开府仪同三司元契、赵刚等平定他们，但是都没有成功。九月，北周武帝颁布诏书派开府仪同三司陆腾率领开府仪同三司王亮、司马裔前去平定。

腾军于汤口，令贤于江南据险要，置十城，远结涔阳蛮为声援，自帅精卒固守水逻城。腾召诸将问计，皆欲先取水逻，后攻江南。腾曰：“令贤内恃水逻金汤之固，外托涔阳辅车之援，资粮充实，器械精新。以我悬军，攻其严垒，脱一战不克，更成其气。不如顿军汤口，先取江南，翦其羽毛，然后进军水逻，此制胜之术也。”乃还王亮帅众渡江，旬日，拔其八城，捕虏及纳降各千计。遂间募骁勇，数道进攻水逻。蛮帅冉伯犁、冉安西素与令贤有仇，腾说诱，赂以金帛，使为乡导。水逻之旁有石胜城，令贤使其兄子龙真据之。腾密诱龙真，龙真遂以城降。水逻众溃，斩首万余级，捕虏万余口。令贤走，追获，斩之。腾积骸于水逻城侧为京观［京观：古时候的战争中，获胜的一方为了炫耀战功，收集敌人尸体，用土封上筑成的高冢。］
。是后群蛮望之，辄大哭，不敢复叛。

向五子王据石墨城，使其子宝胜据双城。水逻既平，腾频遣谕之，犹不下。进击，皆擒之，尽斩诸向酋长，捕虏万余口。

信州旧治白帝，腾徙之于八陈滩北，以司马裔为信州刺史。

陆腾命大军在汤口驻守，冉令贤在长江以南占据险要地势，设立十个城池，与远处的涔阳蛮人彼此勾结互相声援，自己亲自带领精兵在水逻城坚守。陆腾将将领们召集起来商讨对策，都觉得应当先攻打水逻城，然后攻打长江以南地区。陆腾说：“冉令贤在内依仗着水逻城的金汤之固，在外还有涔阳蛮人彼此依存作为支援，物资与粮食充沛，武器与军械精良崭新。以我方深入敌境的孤军，去攻打对方严密防守的军垒，要是没能一举攻克，会越发助长他们的气焰。倒不如将大军安排在汤口驻守，先攻下长江以南的地方，如同剪去他们的羽毛，之后朝着水逻城进军，这才是战胜敌军的战术。”因此派王亮率领军队横渡长江，只用了十天，攻下八城，俘虏以及收纳归降的各自数以千计。因此选拔骁勇的战士，兵分几路袭击水逻城。蛮人将领冉伯犁、冉安西一直与冉令贤有仇，陆腾诱降他们，贿赂金帛收买，让他们充当向导。水逻城附近有石胜城，冉令贤命侄子冉龙真在那里戍守。陆腾偷偷地诱降冉龙真，于是冉龙真献出城池归降。水逻城的守军溃散，有一万余人被斩首，一万余人被俘虏。冉令贤在逃跑的时候被追上抓获，并被斩杀。陆腾将尸体在水逻城旁堆成高丘。后来各部蛮人看到这样的惨状，放声大哭，不敢再背叛。

向五子王占领石墨城，命他的儿子向宝胜在双城据守。水逻城被平定之后，陆腾不停地派人去游说，他们依旧不肯投降。于是陆腾发动袭击，将他们全部抓获，把姓向的各个酋长全都处死，还俘获一万余名俘虏。

信州的旧治所位于白帝城，陆腾将治所迁往八陈滩的北侧，委任司马裔担任信州刺史。

小吏部陇西辛昂，奉使梁、益，且为腾督军粮。时临、信、楚、合等州，民多从乱，昂谕以祸福，赴者如归。乃令老弱负粮，壮夫拒战，咸乐为用。使还，会巴州万荣郡民反，攻围郡城，遏绝山路。昂谓其徒曰：“凶狡猖狂，若待上闻，孤城必陷。苟利百姓，专之可也。”遂募通、开二州，得三千人。倍道兼行，出其不意，直趣贼垒。贼以为大军至，望风瓦解，一郡获全。周朝嘉之，以为渠州刺史。

冬十月，齐以侯莫陈相为太傅，任城王湝为太保，娄叡为大司马，冯翊王润为太尉，开府仪同三司韩祖念为司徒。

庚申，帝享太庙。

十一月乙亥，周遣使来吊。

丙戌，周主行视武功等新城；十二月庚申，还长安。

小吏部陇西人辛昂，奉命到梁州、益州出使，并且为陆腾督办军粮。当时临州、信州、楚州、合州等地的百姓大都参加叛乱，辛昂对他们讲解利害，人们都来归附他就像回家一样。辛昂因此命年老体弱的背负粮食，身强力壮的男子参与作战，大家都乐意为他出力。辛昂完成使命返回的时候，恰巧遇到巴州万荣郡的百姓造反，进攻并将郡城包围，切断了山路。辛昂对部下说：“乱民凶狠猖狂，要是我们先汇报朝廷，孤城肯定会沦陷。要是利于百姓，不若先斩后奏。”于是就在通、开二州募集壮丁，获得三千人。加速赶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逼近贼垒。贼寇还以为大军到来，于是闻风瓦解，郡城得以保住。北周朝廷奖赏辛昂，委任他担任渠州刺史。

冬季十月，北齐委任侯莫陈相担任太傅，任城王高湝担任太保，娄叡担任大司马，冯翊王高润担任太尉，开府仪同三司韩祖念担任司徒。

庚申日，陈废帝前往太庙祭祀。

十一月乙亥日，北周派使者前往陈朝吊丧。

丙戌日，北周武帝巡察武功等新城；十二月庚申日，回到长安。

齐河间王孝琬怨执政，为草人而射之。和士开、祖珽谮之于上皇曰：“草人以拟圣躬［圣躬：代指皇帝。］
也。又，前突厥至并州，孝琬脱兜鍪扺地，云：‘我岂老妪，须著此物！’此言属大家也。又，魏世谣言：‘河南种谷河北生，白杨树上金鸡鸣。’河南、北者，河间也。孝琬将建金鸡大赦耳。”上皇颇惑之。

会孝琬得佛牙，置第内，夜有光。上皇闻之，使搜之，得填库矟幡数百。上皇以为反具，收讯。诸姬有陈氏者，无宠，诬孝琬云：“孝琬常画陛下像而哭之。”其实世宗像也。上皇怒，使武卫赫连辅玄倒鞭挝之。孝琬呼叔。上皇曰：“何敢呼我为叔！”孝琬曰：“臣神武皇帝嫡孙，文襄皇帝嫡子，魏孝静皇帝之甥，何为不得呼叔！”上皇愈怒，折其两胫而死。

北齐河间王高孝琬对于执政的奸臣心怀怨恨，制作草人当成靶子用箭射它。和士开、祖珽对太上皇帝进谗言诋毁他说：“草人是比拟圣上的。并且，之前突厥来到并州，高孝琬将头盔脱下扔在地上，说：‘难道我是老太婆，需要用这种东西！’这话也是针对圣上的。还有，魏世有民谣道：‘河南种谷河北生，白杨树上金鸡鸣。’黄河的南、北，指的就是河间地区。高孝琬即将设置金鸡，用来表示要像皇帝那样进行大赦。”太上皇很是怀疑。

恰巧遇到高孝琬获得佛牙，就把佛牙放在自己的宅第中，佛牙在黑夜里发光。太上皇得知以后，派人前去搜寻，在仓库中发现存放着数百件长矛以及旗幡。太上皇觉得这就是密谋造反的工具，因此将他抓捕进行审讯。高孝琬有个姓陈的妾妃，因为不受宠，因此诬陷高孝琬道：“高孝琬常常绘制陛下的画像对着哭泣。”但是事实上他画的是自己的父亲文襄皇帝的像。太上皇非常生气，命武卫赫连辅玄倒拿鞭子抽他。高孝琬被打得大叫叔叔。太上皇说：“你居然敢叫我叔叔！”高孝琬说：“我是神武皇帝的嫡亲孙子，文襄皇帝的嫡亲儿子，魏孝静皇帝的外甥，为何不能叫你叔叔！”太上皇更加生气，将他的双腿打断导致其毙命。

安德王延宗哭之，泪赤。又为草人，鞭而讯之曰：“何故杀我兄！”奴告之，上皇覆延宗于地，马鞭鞭之二百，几死。

是岁，齐赐侍中、中书监元文遥姓高氏，顷之，迁尚书左仆射。

魏末以来，县令多用厮役［厮役：做杂事劳役的奴仆。］
，由是士流耻为之。文遥以为县令治民之本，遂请革选，密择贵游子弟，发敕用之；犹恐其披诉，悉召之集神武门，令赵郡王叡宣旨唱名，厚加尉谕而遣之。齐之士人为县自此始。

安德王高延宗痛哭河间王，眼泪中带着血。高延宗又制作一个草人，一面鞭打它一面责问道：“你为什么杀了我的哥哥！”奴仆举报了这件事，太上皇将高延宗掀翻在地，用马鞭鞭打二百下，高延宗差一点儿被打死。

这一年，北齐赐侍中、中书监元文遥高姓，没过多久，又提拔他担任尚书左仆射。

魏朝末年以来，大多任用出身低贱的奴仆做县令，所以士人都以做县令为耻。元文遥觉得县令才是治理百姓的根本，因此请求改革任用县令的方法，秘密选拔没有官职的贵族子弟，之后由皇上发出敕令进行任命；但是还是担心这些人会陈诉，于是把他们召集起来前往神武门，让赵郡王高叡宣读圣旨一一点名，郑重地安慰劝说，之后派遣赴任。北齐的士人出任县令从此开始。

卷第一百七十·陈纪四

起强围大渊献（公元567年），尽重光单阏（公元571年），凡五年。

临海王

光大元年（丁亥，公元567年）

春正月癸酉朔，日有食之。

尚书左仆射袁枢卒。

乙亥，大赦，改元。

辛卯，帝祀南郊。

壬辰，齐上皇还邺。

己亥，周主耕藉田。

二月壬寅朔，齐主加元服，大赦。

初，高祖为梁相，用刘师知为中书舍人。师知涉学工文，练习仪体［仪体：礼仪的程序法式。］
，历世祖朝，虽位宦不迁，而委任甚重，与扬州刺史安成王顼、尚书仆射到仲举同受遗诏辅政。师知、仲举恒居禁中，参决众事。顼与左右三百人入居尚书省。师知见顼地望权势为朝野所属，心忌之，与尚书左丞王暹等谋出顼于外。众犹豫，未敢先发。东宫通事舍人殷不佞，素以名节自任，又受委东宫，乃驰诣相府，矫敕谓顼曰：“今四方无事，王可还东府经理州务。”

临海王

光大元年（丁亥，公元567年）

春季正月癸酉朔日，发生了日食。

陈朝尚书左仆射袁枢过世。

乙亥日，陈朝实行大赦，将年号改为光大。

辛卯日，陈废帝前往南郊祭祀。

壬辰日，北齐太上皇返回邺城。

己亥日，北周主在藉田举办耕种仪式。

二月壬寅朔日，北齐主举办加冠礼，实行大赦。

起初，陈高祖为梁敬帝的丞相，委任刘师知担任中书舍人。刘师知知识渊博擅长文学，对于朝仪礼制非常熟悉，在梁世祖时，尽管做官没有得到升迁，但是分配给他的事情都非常重要，他和扬州刺史安成王陈顼、尚书仆射到仲举全都接受先皇的遗诏辅佐朝政。刘师知、到仲举经常住在宫中，参与裁决很多事情。陈顼与三百名心腹进驻尚书省。刘师知见到陈顼的门第和权势被朝廷及民间所关注，心中嫉恨，和尚书左丞王暹等谋划打算将陈顼排挤出尚书省。大家迟疑不决，不敢抢先发难。东宫通事舍人殷不佞，向来把维护节操气节当作自己的责任，再加上是皇上亲自任命他在东宫任职的，因此赶至尚书省假传圣旨对陈顼称：“现在天下太平，安成王可以返回自己的东府处理州务。”

顼将出，中记室毛喜驰入见顼曰：“陈有天下日浅，国祸继臻，中外危惧。太后深惟至计，令王入省共康庶绩［庶绩：各种事业。］
。今日之言，必非太后之意。宗壮之重，愿王三思，须更闻奏，无使奸人得肆其谋。今出外即受制于人，譬如曹爽，愿作富家翁，其可得邪！”顼遣喜与领军将军吴明徹筹之，明徹曰：“嗣君谅暗，万机多阙。殿下亲实周、邵，当辅安社稷，愿留中勿疑。”

顼乃称疾，召刘师知，留之与语，使毛喜先入言于太后。太后曰：“今伯宗幼弱，政事并委二郎。此非我意。”喜又言于帝。帝曰：“此自师知等所为，朕不知也。”喜出，以报顼。顼因囚师知，自入见太后及帝，极陈师知之罪，仍自草敕请画，以师知付廷尉。其夜，于狱中赐死。以到仲举为金紫光禄大夫。王暹、殷不佞并付治。不佞，不害之弟也，少有孝行，顼雅重之，故独得不死，免官而已。王暹伏诛。自是国政尽归于顼。

陈顼即将离开尚书省，中记室毛喜疾驰入宫来见他，说：“陈朝坐拥天下的时间还很短，国家连续遭遇大丧事，无论上下都觉得不安害怕。太后深谋远虑，才决定让安成王您进入尚书省一同协助兴办各种事业。殷不佞所说的，一定不会是太后的意思。江山社稷的重大责任在身，还望您能三思，一定要另外奏报朝廷，不要让奸邪之徒的诡计得逞。现在离开尚书省就会被他人牵制束缚，就像曹爽，只是希望做个富家翁，但是这怎么能够如愿！”陈顼派毛喜与领军将军吴明徹筹划，吴明徹说：“继位的君主还在居丧，日常复杂纷乱的政务还有很多没有着手。殿下亲如周公、邵公，应该协助皇上安稳国家，希望殿下还留在尚书省，无需疑虑。”

于是陈顼谎称生病，将刘师知请来，留他交谈，同时派毛喜先禀告太后。太后说：“如今伯宗皇帝年纪还小，政事全都托付给二郎陈顼。殷不佞说的话并非我的意思。”毛喜又去将此事汇报给陈废帝。陈废帝说：“这全都是刘师知他们自己的行为，我并不知情。”毛喜返回将情况报告给陈顼。于是陈顼把刘师知关押起来，亲自进宫面见太后与皇上，竭尽全力述说刘师知的罪行，自己草拟诏命请皇上御批，把刘师知移交至廷尉。当天晚上，就在牢狱中赐死他。委任到仲举担任金紫光禄大夫。王暹、殷不佞一同移交相关部门治罪。殷不佞是殷不害的弟弟，少年时期十分孝顺父母，陈顼向来很器重他，因此只有他没被处死，只是被免去官职而已。王暹被处死。从此以后国家大政全都归于陈顼。

右卫将军会稽韩子高镇领军府，在建康诸将中士马最盛，与仲举通谋。事未发。毛喜请简士马配子高，并赐铁、炭，使修器甲。顼惊曰：“子高谋反，方欲收执，何为更如是邪？”喜曰：“山陵始毕，边寇尚多，而子高受委前朝，名为杖顺。若收之，恐不即授首［授首：投降或者被杀。］
，或能为人患。宜推心安诱，使不自疑，伺间图之，一壮士之力耳。”顼深然之。

仲举既废归私第，心不自安。子郁，尚世祖妹信义长公主，除南康内史，未之官。子高亦自危，求出为衡、广诸镇；郁每乘小舆，蒙妇人衣，与子高谋。会前上虞令陆昉及子高军主告其谋反。顼在尚书省，因召文武在位议立皇太子。平旦，仲举、子高入省，皆执之，并郁送廷尉，下诏，于狱赐死，余党一无所问。

右卫将军会稽人韩子高镇领军府，在建康的诸多将领之中，他属下的兵马最为强大，曾经和到仲举共谋。计划还没有实施。毛喜请陈顼为韩子高选派兵马，并赏赐给他铁与木炭，让他修治武器盔甲。陈顼觉得十分惊讶，说：“韩子高参加谋反，正要抓捕他，为什么反倒如此？”毛喜说：“先帝的陵墓刚刚修建结束，边境地区还有很多盗寇，韩子高受到前朝的任用，名义上顺从。要是抓捕他，恐怕也不能将他降服，也许会成为祸患。应当对他开诚布公抚慰诱导，让他不产生怀疑，等到抓住时机再对付他，到时只需一个壮士的力量就足够了。”陈顼非常认同。

到仲举被免除官职返回住所，惴惴不安。他的儿子到郁，娶了陈世祖的妹妹信义长公主为妻，授予南康内史一职，他没有到任。韩子高自己也觉得有危险，请求离开京城前往衡、广等州驻守；到郁经常乘坐小轿，外面蒙上妇人的衣服，到韩子高家中筹划。正巧遇到前上虞令陆昉与韩子高大军的主将举报到郁造反。陈顼在尚书省，正召集在位的文武百官们商讨立皇太子的事。清晨，到仲举、韩子高来到尚书省，全都被抓，和到郁一同被押送至廷尉，颁布诏令，全部在狱中赐死，他们的余党全都没有进行追问。

辛亥，南豫州刺史余孝顷坐谋反诛。

癸丑，以东扬州刺史始兴王伯茂为中卫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伯茂，帝之母弟也，刘师知、韩子高之谋，伯茂皆预之；司徒顼恐扇动内外，故以为中卫，专使之居禁中，与帝游处［游处：出游、家居，指生活在一起。］
。

三月甲午，以尚书右仆射沈钦为侍中、左仆射。

夏四月癸丑，齐遣散骑常侍司马幼之来聘。

湘州刺史华皎闻韩子高死，内不自安，缮甲聚徒，抚循所部，启求广州，以卜朝廷之意。司徒顼伪许之，而诏书未出。皎遣使潜引周兵，又自归于梁，以其子玄响为质。

五月癸巳，顼以丹杨尹吴明徹为湘州刺史。

甲午，齐以东平王俨为尚书令。

辛亥日，陈朝南豫州刺史余孝顷因为谋反被处死。

癸丑日，陈朝委任东扬州刺史始兴王陈伯茂担任中卫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陈伯茂是废帝的同母弟弟，刘师知、韩子高的诡计和阴谋，陈伯茂都曾参加；司徒陈顼害怕陈伯茂在朝廷上下煽动蛊惑，所以让他担任中卫，专门在宫中居住，服侍废帝出行居住。

三月甲午日，陈朝委任尚书右仆射沈钦担任侍中、左仆射。

夏季四月癸丑日，北齐派出散骑常侍司马幼之前往陈朝出使。

陈朝的湘州刺史华皎得知韩子高被处死的消息，心中不安，因此铸造盔甲募集徒众，抚慰部下，上奏请求出任广州刺史，以窥探朝廷的意向。司徒陈顼假装答应，但是并没有颁布诏书。华皎派使者偷偷将北周大军引来，自己又投靠后梁，将自己的儿子华玄响作为人质。

五月癸巳日，陈顼委任丹杨尹吴明徹担任湘州刺史。

甲午日，北齐委任东平王高俨担任尚书令。

司徒顼遣吴明徹帅舟师三万趣郢州，丙申，遣征南大将军淳于量帅舟师五万继之，又遣冠武将军杨文通从安成步道出茶陵，巴山太守黄法慧从宜阳出澧陵，共袭华皎，并与江州刺史章昭达、郢州刺史程灵洗合谋进讨。六月壬寅，以司空徐度为车骑将军，总督建康诸军，步道趣湘州。

辛亥，周主尊其母叱奴氏为皇太后。

己未，齐封皇弟仁机为西河王，仁约为乐浪王，仁俭为颍川王，仁雅为安乐王，仁直为丹杨王，仁谦为东海王。

华皎使者至长安；梁王亦上书言状，且乞师；周人议出师应之。司会崔猷曰：“前岁东征，死伤过半。比虽循抚，疮痍［疮痍：创伤、伤害。］
未复。今陈氏保境息民，共敦邻好，岂可利其土地，纳其叛臣，违盟约之信，兴无名之师乎！”晋公护不从。闰六月戊寅，遣襄州总管卫公直督柱国陆通、大将军田弘、权景宣、元定等将兵助之。

司徒陈顼派吴明徹率领三万水军奔赴郢州，丙申日，派征南大将军淳于量带领五万水军继续跟进，又派冠武将军杨文通自安成陆路朝茶陵进军，巴山太守黄法慧自宜阳向澧陵进军，一同攻打华皎，并和江州刺史章昭达、郢州刺史程灵洗联合起来进攻。六月壬寅日，委任司空徐度担任车骑将军，统领建康的大军，从陆路进兵湘州。

辛亥日，北周主尊奉母亲叱奴氏为皇太后。

己未日，北齐将皇弟高仁机封为西河王，高仁约封为乐浪王，高仁俭封为颍川王，高仁雅封为安乐王，高仁直封为丹杨王，高仁谦封为东海王。

华皎的使臣抵达长安；梁王也上书说明情况，请求北周派出军队支援；北周人商议发兵策应。司会崔猷道：“前年东征洛阳，士兵死伤过半。尽管最近进行安抚，但是受到的创伤依旧没能平复。如今陈朝保境安民，与我们和睦相处，怎么能够贪求它的领土，接受他们的叛臣，背弃盟约的信义，发动无名之师呢！”晋公宇文护没有采纳。闰六月戊寅日，派出襄州总管卫公宇文直督率柱国陆通、大将军田弘、权景宣、元定等领兵前去帮助华皎。

辛巳，齐左丞相咸阳武王斛律金卒，年八十。长子光为大将军，次子羡及孙武都并开府仪同三司，出镇方岳［方岳：州郡。］
，其余子孙封侯显贵者甚众。门中一皇后，二太子妃，三公主，事齐贵宠，三世无比。自肃宗以来，礼敬尤重，每朝见，常听乘步挽车至阶，或以羊车迎之。然金不以为喜，尝谓光曰：“我虽不读书，闻古来外戚鲜有能保其族者。女若有宠，为诸贵所嫉；无宠，为天子所憎。我家直以勋劳致富贵，何必藉女宠也！”

壬午，齐以东平王俨录尚书事，以左仆射赵彦深为尚书令，并省尚书左仆射娄定远为左仆射，中书监徐之才为右仆射。定远，昭之子也。

秋七月戊申，立皇子至泽为太子。

辛巳日，北齐左丞相咸阳武王斛律金过世，享年八十岁。他的长子斛律光是大将军，次子斛律羡及孙子斛律武都全都被封开府仪同三司，担任州郡长官，其余子孙被封侯并且地位尊贵的也很多。斛律氏的门第中出了一名皇后，两名太子妃，迎娶三位公主，侍奉北齐得到恩宠，三代显耀无比。从肃宗以来，特别受到礼待，每逢上朝觐见天子，经常允许乘坐人推的车辆一直到宫殿的台阶下，或者用羊拉的车接他前来上朝。但是斛律金并没有因为受到这样的待遇而感到高兴，曾经对斛律光道：“尽管我不读书，但是听说自古以来帝王的母族、妻族很少有能够保护自己亲族的。女的要是受宠的话，就会被公侯权贵所嫉恨；要是不受宠，就会被天子厌恶。我家素以功劳而获得富贵，何需要依赖女儿受到皇帝的恩宠呢！”

壬午日，北齐委任东平王高俨担任录尚书事，左仆射赵彦深担任尚书令，并省尚书左仆射娄定远担任左仆射，中书监徐之才担任右仆射。娄定远是娄昭的儿子。

秋季七月戊申日，陈朝将皇子陈至泽立为太子。

八月，齐以任城王湝为太师，冯翊王润为大司马，段韶为左丞相，贺拔仁为右丞相，侯莫陈相为太宰，娄叡为太傅，斛律光为太保，韩祖念为大将军，赵郡王叡为太尉，东平王俨为司徒。

俨有宠于上皇及胡后，时兼京畿大都督，领军大将军，领御史中丞。魏朝故事：中丞出，与皇太子分路，王公皆遥驻车，去牛，顿轭于地，以待其过；其或迟违，则前驱以赤棒棒之。自迁邺以后，此仪废绝，上皇欲尊宠俨，命一遵旧制。俨初从北宫出，将上中丞，凡京畿步骑、领军官属、中丞威仪、司徒卤簿，莫不毕从。上皇与胡后张幕于华林园东门外而观之，遣中使［中使：宫里派出的使者，大多指的是宦官。］
骤马趣仗。不得入，自言奉敕，赤棒卒应声碎其鞍，马惊，人坠。上皇大笑，以为善，更敕驻车，劳问良久。观者倾邺城。

八月，北齐委任任城王高湝担任太师，冯翊王高润担任大司马，段韶担任左丞相，贺拔仁担任右丞相，侯莫陈相担任太宰，娄叡担任太傅，斛律光担任太保，韩祖念担任大将军，赵郡王高叡担任太尉，东平王高俨担任司徒。

高俨很受太上皇和胡后的宠爱，当时还兼任京畿大都督、领军大将军，领御史中丞。魏朝的旧制度是：中丞外出的时候，和皇太子分路而行，王公们与他们相距很远的时候就要停车，将拉车的牛牵走，将车轭放置在地上，等候他们的通行；要是行动稍微慢了或者违犯，开道的前驱就挥舞红色的棍棒驱赶。自从迁都至邺城之后，这样的仪式就已经被废除了，太上皇为了显示高俨的尊贵和受宠，下令将这种制度恢复。高俨刚刚离开北宫，打算前往中丞府，只要是京畿的步骑、领军的官属、中丞以及司徒的随行仪仗，都在后面跟从。太上皇与胡后在华林园的东门外设置帷幕观赏，派使者骑马飞奔至高俨的仪仗队那里。使者不能进入，自称是奉了皇帝的命令，手拿红色棍棒的士兵应声击碎使者的马鞍，马受惊，把使者掀翻在地。太上皇大笑，觉得很有意思，另派使者命令高俨停车，慰问他很久。整个邺城的人都出来观看。

俨恒在宫中，坐含光殿视事，诸父皆拜之。上皇或时如并州，俨恒居守。每送行，或半路，或至晋阳乃还。器玩服饰，皆与齐主同，所须悉官给。尝于南宫见新冰早李，还，怒曰：“尊兄已有，我何意无！”自是齐主或先得新奇，属官及工人必获罪。俨性刚决，尝言于上皇曰：“尊兄懦，何能帅左右！”上皇每称其才，有废立意，胡后亦劝之，既而中止。

华皎遣使诱章昭达，昭达执送建康。又诱程灵洗，灵洗斩之。皎以武州居其心腹，遣使诱都督陆子隆，子隆不从；遣兵攻之，不克。巴州刺史戴僧朔等并隶于皎，长沙太守曹庆等，本隶皎下，遂为之用。司徒顼恐上流守宰皆附之，乃曲赦湘、巴二州。九月乙巳，悉诛皎家属。

高俨经常在宫中，坐在含光殿处理朝政，同宗族长辈都对他下拜。太上皇有的时候前往并州，高俨就常常留守宫中。为太上皇送行的时候，有时送到中途，有时送到晋阳才返回。他玩赏的器物与服饰，都和北齐主一样，需要的东西全都由官府提供。曾经在南宫看到刚刚送来的冰镇李子，回去之后，大发雷霆说：“我哥哥那里有这东西，为什么我这里却没有！”从此以后北齐主要是比他先获得新鲜的东西，属官以及工匠肯定会获罪。高俨性格刚愎果决，曾经对太上皇说：“哥哥懦弱，怎么能够率领左右！”太上皇每每赞赏他的才能，有废黜高纬改立高俨的想法，胡后也这么劝他，但是没过多久就停止了这个想法。

华皎派使者去诱降章昭达，被章昭达抓获后押送至建康。又派出使者前去诱降程灵洗，被程灵洗杀了。华皎由于武州是自己的心腹重地，因此派使者去诱降武州都督陆子隆，陆子隆不服从；华皎派大军前去攻打，但是没能攻克。巴州刺史戴僧朔等都归华皎管辖，长沙太守曹庆等人，原来也归华皎管辖，因此全为华皎效力。司徒陈顼担心上游地区的郡守地方官全都归顺华皎，因此特地将湘、巴二州赦免。九月乙巳日，处死华皎的全部家属。

梁以皎为司空，遣其柱国王操将兵二万助之。周权景宣将水军，元定将陆军，卫公直总之，与皎俱下。淳于量军夏口，直军鲁山，使元定以步骑数千围郢州。皎军于白螺，与吴明徹等相持。徐度、杨文通由岭路袭湘州，尽获其所留军士家属。

皎自巴陵与周、梁水军顺流乘风而下，军势甚盛，战于沌口。量、明徹募军中小舰，多赏金银，令先出当西军大舰受其拍；西军诸舰发拍皆尽，然后量等以大舰拍之，西军舰皆碎，没于中流。西军又以舰载薪，因风纵火。俄而风转，自焚，西军大败。皎与戴僧朔单舸［舸：小船。］
走，过巴陵，不敢发岸，径奔江陵；卫公直亦奔江陵。

元定孤军，进退无路，斫竹开径，且战且引，欲趣巴陵。巴陵已为徐度等所据，度等遣使伪与结盟，许纵之还国；定信之，解仗就度，度执之，尽俘其众，并擒梁大将军李广。定愤恚而卒。

后梁委任华皎担任司空，派柱国王操率军二万人前去支援他。北周权景宣带领水军，元定带领陆军，由卫公宇文直统一管理，和华皎的大军一同顺流而下。淳于量在夏口驻守，宇文直在鲁山驻守，派元定率领数千名步骑兵将郢州包围。华皎在白螺驻军，与吴明徹所率领的陈朝大军相对峙。陈朝的徐度、杨文通从岭路袭击湘州，将华皎留在湘州的士兵家属全部抓获。

华皎自巴陵和北周、后梁的水军乘风顺流而下，军势强大，在沌口与陈朝大军展开战斗。淳于量、吴明徹招募军中的小船，赏赐很多金银，下令先行出发接受北周、后梁水军战船上“拍竿”的进攻；等到敌军船上“拍竿”投射的东西用光了，淳于量等就用己方大船上的“拍竿”攻击敌军，北周、后梁的大船纷纷被“拍竿”击碎，在沌口中游沉没。北周、后梁的大军用船装载了柴禾，借助风力纵火并将船只引向对方。但是不久风向就改变了，反倒引火自焚，北周、后梁的军队战败。华皎与戴僧朔乘一只小船逃跑，途经巴陵，不敢上岸，直接赶往江陵；卫公宇文直也前往江陵。

元定的孤军，进退无路，劈开竹子开通道路，边战边退，计划退至巴陵。这个时候巴陵已经被徐度等所攻占，徐度等派使者假意愿与之结盟，承诺将他放回北周；元定相信了，将武装解除归附徐度，徐度将他抓获，并将他的军队全都俘获，同时抓获的还有后梁的大将军李广。元定愤愤而终。

皎党曹庆等四十余人并伏诛。唯以岳阳太守章昭裕，昭达之弟，桂阳太守曹宣，高祖旧臣，衡阳内史汝阴任忠，尝有密启［密启：密封的奏书。］
，皆宥之。

吴明徹乘胜攻梁河东，拔之。

周卫公直归罪于梁柱国殷亮；梁主知非其罪，然不敢违，遂诛之。

周与陈既交恶，周沔州刺史裴宽白襄州总管，请益戍兵，并迁城于羊蹄山以避水。总管兵未至，程灵洗舟师奄至城下。会大雨，水暴涨，灵洗引大舰临城发拍，击楼堞皆碎，矢石昼夜攻之三十余日；陈人登城，宽犹帅众执短兵拒战；又二日，乃擒之。

丁巳，齐上皇如晋阳。山东水，饥，僵尸满道。

华皎的同党曹庆等四十余人全部被杀。只有岳阳太守章昭裕因为是章昭达的弟弟，桂阳太守曹宣，为陈朝高祖时的老臣，衡阳内史汝阴人任忠曾经给朝廷呈递密封奏书，因此而被宽赦。

吴明徹乘胜攻打后梁的河东郡，并占领。

北周卫公宇文直将战败的过错推给后梁的柱国殷亮；尽管后梁主清楚这并非殷亮的过错，但是因为不敢违背宇文直的想法，只能处死殷亮。

北周既然已经与陈朝关系破裂，彼此仇视，北周的沔州刺史裴宽汇报给襄州总管，请求增派戍卫的部队，并将城池迁至羊蹄山来避开水边。襄州总管的援军还没有到达，程灵洗的水军舰队已经抵达城下。恰逢天降暴雨，水面猛涨，程灵洗把大船驶至城边用“拍竿”发动进攻，将城上的矮墙都击碎了，又放箭投掷石块攻打了三十余天；陈朝军队登临城墙，裴宽还带领士兵用短兵器进行抵御；两天之后，裴宽被擒获。

丁巳日，北齐太上皇帝前往晋阳。山东地区爆发水灾、饥荒，尸骨遍野。

冬十月甲申，帝享太庙。

十一月戊戌朔，日有食之。

丙午，齐大赦。

癸丑，周许穆公宇文贵自突厥还，卒于张掖。

齐上皇还邺。

十二月，周晋公护母卒，诏起，令视事。

齐秘书监祖珽，与黄门侍郎刘逖友善。珽欲求宰相，乃疏赵彦深、元文遥、和士开罪状，令逖奏之，逖不敢通。彦深等闻之，先诣上皇自陈。上皇大怒，执珽，诘之，珽因陈士开、文遥、彦深等朋党、弄权、卖官、鬻狱事。上皇曰：“尔乃诽谤我！”珽曰：“臣不敢诽谤，陛下取人女。”上皇曰：“我以其饥馑，收养之耳。”珽曰：“何不开仓振给，乃买入后宫乎？”上皇益怒，以刀环筑其口，鞭杖乱下，将扑杀之。珽呼曰：“陛下勿杀臣，臣为陛下合金丹。”遂得少宽。珽曰：“陛下有一范增不能用。”上皇又怒曰：“尔自比范增，以我为项羽邪？”珽曰：“项羽布衣，帅乌合之众，五年而成霸业。陛下藉父兄之资，才得至此，臣以为项羽未易可轻。”上皇愈怒，令以土塞其口。珽且吐且言，乃鞭二百，配甲坊，寻徙光州，敕令牢掌。别驾张奉福曰：“牢者，地牢也。”乃置地牢中，桎梏不离身；夜以芜菁子为烛，眼为所熏，由是失明。

齐七兵尚书毕义云，为治酷忍，非人理所及，于家尤甚。夜，为盗所杀，遗其刀，验之，其子善昭所佩刀也。有司执善昭，诛之。

冬季十月甲申日，陈废帝前往太庙祭祀。

十一月戊戌朔日，发生了日食。

丙午日，北齐实行大赦。

癸丑日，北周许穆公宇文贵自突厥回朝，在张掖去世。

北齐太上皇返回邺城。

十二月，北周晋公宇文护的母亲过世，北周武帝颁布诏书起用他，让他到职处理政务。

北齐秘书监祖珽，与黄门侍郎刘逖关系友善。祖珽想担任宰相，因此上疏述说赵彦深、元文遥、和士开的罪行，让刘逖奏报太上皇，但是刘逖不敢上奏。赵彦深等人听说这件事之后，自己先行前往太上皇那里陈述情况。太上皇非常生气，拘捕祖珽，亲自审讯，祖珽说出和士开、元文遥、赵彦深等人私结党羽、玩弄权术、出售官职、处理案件收受贿赂的事实。太上皇说：“你这是在诽谤我！”祖珽说：“我不敢诽谤，但是陛下娶了人家女儿。”太上皇说：“那是由于她们受到灾荒饥馑的威胁，因此我才收留她们。”祖珽说：“那为何不开仓赈灾，反倒将她们买进后宫？”太上皇越发愤怒，用刀上的铁环凿他的嘴，用鞭子棍子胡乱捶打，要将他打死。祖珽大叫道：“陛下不要杀我，我可以给陛下炼制金丹。”因此稍有缓和。祖珽说：“陛下有一个类似范增的人但是不能起用他。”太上皇又大怒道：“你将自己比成范增，是将我比成项羽吗？”祖珽说：“项羽布衣出身，率领乌合之众，只用了五年的时间就成就了霸业。陛下依靠父兄的地位、威望，才有如今的成绩，我以为不应当轻视项羽。”太上皇越发愤怒，命人将土塞在他口中。祖珽一面吐一面说个不停，被鞭打二百下，发配至甲坊做工，没过多久又将他迁至光州，命他做“牢掌”。别驾张奉福说：“牢，就是指地牢。”因此把他关押在地牢中，用手铐脚镣束缚；晚上将芜菁子油点燃代替蜡烛，他的眼睛被烟气所熏，自此失明。

北齐七兵尚书毕义云，处事极度残忍，超乎人理，对待家人更是这样。晚上被人杀死，找到现场遗留的刀子，经过核验，是他儿子毕善昭的佩刀。有关部门将毕善昭抓捕，并处死。

二年（戊子，公元568年）

春正月己亥，安成王顼进位太傅，领司徒，加殊礼。

辛丑，周主祀南郊。

癸亥，齐主使兼散骑常侍郑大护来聘。

湘东忠肃公徐度卒。

二月丁卯，周主如武功。

突厥木杆可汗二于周，更许齐人以婚，留陈公纯等数年不返。会大雷风，坏其穹庐［穹庐：游牧民族居住的毡帐。］
，旬日不止。木杆惧，以为天谴，即备礼送其女于周，纯等奉之以归。三月癸卯，至长安，周主行亲迎之礼。甲辰，周大赦。

乙巳，齐以东平王俨为大将军，南阳王绰为司徒，开府仪同三司徐显秀为司空，广宁王孝珩为尚书令。

戊午，周燕文公于谨卒。谨勋高位重，而事上益恭，每朝参，所从不过二三骑。朝廷有大事，多与谨谋之。谨尽忠补益，于功臣中特被亲信，礼遇隆重，始终无间；教训诸子，务存静退，而子孙蕃衍，率皆显达。

二年（戊子，公元568年）

春季正月己亥日，安成王陈顼晋升为太傅，兼任司徒，给予特殊的礼遇。

辛丑日，北周主前往南郊祭祀。

癸亥日，北齐主派遣兼散骑常侍郑大护前往陈朝出使。

陈朝的湘东忠肃公徐度过世。

二月丁卯日，北周主前往武功。

突厥木杆可汗对北周怀有二心，同意和北齐联姻，把北周派去迎亲的使者陈公宇文纯等人扣押数年不放回。恰巧遭遇天上打雷刮风，木杆可汗居住的毡帐遭到破坏，这样的天气十天还没有停止。木杆可汗十分害怕，认为这是上天对他的责罚，因此置办了礼物将女儿送去北周，陈公宇文纯等服侍她一同归国。三月癸卯日，抵达长安，北周主行亲迎之礼。甲辰日，北周实行大赦。

乙巳日，北齐委任东平王高俨担任大将军，南阳王高绰担任司徒，开府仪同三司徐显秀担任司空，广宁王高孝珩担任尚书令。

戊午日，北周燕文公于谨过世。尽管于谨有着很高的功勋、很重要的地位，但是服侍皇上十分恭谨，每每上朝参拜皇帝，骑马的随从不会超过二三人。每当朝廷发生大事，皇帝多数都会与于谨商议。于谨竭尽自己的忠诚辅佐朝政，在功臣之中特别受到亲信，给予他隆重的礼遇，君臣之间也一直没有矛盾；他还教导儿子们务必要恬淡谦逊，后来子孙繁衍，都非常显贵。

吴明徹乘胜进攻江陵，引水灌之。梁主出顿纪南以避之。周总管田弘从梁主，副总管高琳与梁仆射王操守江陵三城，昼夜拒战十旬。梁将马武、吉徹击明徹，败之。明徹退保公安，梁主乃得还。

夏四月辛巳，周以达奚武为太傅，尉迟迥为太保，齐公宪为大司马。

齐上皇如晋阳。

齐尚书左仆射徐之才善医，上皇有疾，之才疗之，既愈；中书监和士开欲得次迁，乃出之才为兖州刺史。五月癸卯，以尚书右仆射胡长仁为左仆射，士开为右仆射。长仁，太上皇后之兄也。

庚戌，周主享太庙；庚申，如醴泉宫。

壬戌，齐上皇还邺。

吴明徹乘胜袭击江陵，引江水淹城。后梁主离开前往纪南躲避洪水。北周总管田弘跟随后梁主，副总管高琳与后梁仆射王操戍守江陵三城，昼夜奋战抵御一百天。后梁将领马武、吉徹攻打吴明徹，将他击败。吴明徹退守公安，后梁主这才得以回朝。

夏季四月辛巳日，北周委任达奚武担任太傅，尉迟迥担任太保，齐公宇文宪担任大司马。

北齐太上皇前往晋阳。

北齐尚书左仆射徐之才精通医术，太上皇患病，徐之才为他诊治，没过多久就痊愈了；中书监和士开想按照次序获得晋升，于是就将徐之才外放出任兖州刺史。五月癸卯日，委任尚书右仆射胡长仁担任左仆射，和士开担任右仆射。胡长仁是太上皇后的哥哥。

庚戌日，北周主前往太庙祭祀；庚申日，前往醴泉宫。

壬戌日，北齐太上皇返回邺城。

秋七月壬寅，周随桓公杨忠卒，子坚袭爵。坚为开府仪同三司、小宫伯，晋公护欲引以为腹心。坚以白忠，忠曰：“两姑［姑：旧时妻子称呼丈夫的母亲。］
之间难为妇，汝其勿往！”坚乃辞之。

丙午，帝享太庙。

戊午，周主还长安。

壬戌，封皇弟伯智为永阳王，伯谋为桂阳王。

八月，齐请和于周，周遣军司马陆程聘于齐；九月丙申，齐使侍中斛斯文略报之。

冬十月癸亥，周主享太庙。

庚午，帝享太庙。

辛巳，齐以广宁王孝珩录尚书事，左仆射胡长仁为尚书令，右仆射和士开为左仆射，中书监唐邕为右仆射。

十一月壬辰朔，日有食之。

齐遣兼散骑常侍李谐来聘。

甲辰，周主如岐阳。

周遣开府仪同三司崔彦等聘于齐。

秋季七月壬寅日，北周随桓公杨忠过世，儿子杨坚继承爵位。杨坚是开府仪同三司、小宫伯，晋公宇文护打算将他引为自己的心腹。杨坚曾经把这件事告诉给父亲杨忠，杨忠道：“两个婆婆中间的媳妇最不容易，你一定不要去！”于是杨坚推辞了。

丙午日，陈废帝前往太庙祭祀。

戊午日，北周主返回长安。

壬戌日，陈废帝将弟弟陈伯智封为永阳王，陈伯谋封为桂阳王。

八月，北齐对北周求和，北周派出军司马陆程前往北齐出使；九月丙申日，北齐派侍中斛斯文略回访。

冬季十月癸亥日，北周主前往太庙祭祀。

庚午日，陈废帝前往太庙祭祀。

辛巳日，北齐委任广宁王高孝珩担任录尚书事，左仆射胡长仁担任尚书令，右仆射和士开担任左仆射，中书监唐邕担任右仆射。

十一月壬辰朔日，发生了日食。

北齐派出兼散骑常侍李谐前往陈朝出使。

甲辰日，北周主前往岐阳。

北周派开府仪同三司崔彦等人前往北齐出使。

始兴王伯茂以安成王顼专政，意甚不平，屡肆恶言。甲寅，以太皇太后令，诬帝，云与刘师知、华皎等通谋。且曰：“文皇知子之鉴，事等帝尧；传弟之怀，又符太伯。今可还申曩志，崇立贤君。”遂废帝为临海王，以安成王入纂。又下令，黜伯茂为温麻侯，寘诸别馆，安成王使盗邀之于道，杀之车中。

齐上皇疾作，驿追徐之才，未至。辛未，疾亟，以后事属和士开，握其手曰：“勿负我也！”遂殂于士开之手。明日，之才至，复遣还州。

士开秘丧三日不发。黄门侍郎冯子琮问其故，士开曰：“神武、文襄之丧，皆秘不发。今至尊年少，恐王公有二心者，意欲尽追集于凉风堂，然后与公议之。”士开素忌太尉录尚书事赵郡王叡及领军娄定远，子琮恐其矫遗诏出叡于外，夺定远禁兵，乃说之曰：“大行先已传位于今上，群臣富贵者，皆至尊父子之恩，但令在内贵臣一无改易，王公必无异志。世异事殊，岂得与霸朝相比！且公不出宫门已数日，升遐［升遐：君主死去的委婉说法。］
之事，行路皆传，久而不举，恐有他变。”士开乃发丧。

陈朝的始兴王陈伯茂由于安成王陈顼把持朝政，很是不满，常常口出恶言。甲寅日，陈顼借着太皇太后的诏令，诬陷废帝，说他和刘师知、华皎等人彼此勾结密谋。还说：“文帝了解儿子的行为，不适合做帝王，这事就像唐尧那样；将皇位传给弟弟的胸襟，就像太伯一样。如今应当重申文帝之前的愿望，改立一名贤明的君主。”因此把在位的皇帝废黜为临海王，安成王陈顼篡取皇位。还下令将陈伯茂贬成温麻侯，安置在别馆之中，安成王陈顼指使强盗途中阻拦他，在车里把他杀死。

北齐太上皇患病，派驿使将徐之才召回，但是并没能及时赶到。辛未日，太上皇病情加重，把后事嘱托给和士开，拉着他的手道：“你一定不要辜负我！”拉着和士开的手就死去了。第二天，徐之才刚刚赶到，又命他返回兖州。

和士开三天都没有发丧。黄门侍郎冯子琮询问什么原因，和士开说：“神武、文襄帝的丧事，全都保密不发。如今皇上年幼，担心王公之中有对朝廷心怀二心的，我想将他们全都召集至凉风堂，之后和他们一同商议。”和士开一直忌恨太尉录尚书事赵郡王高叡以及领军娄定远，冯子琮担忧和士开会假传遗诏排挤高叡，进而夺取娄定远禁卫兵权，因此对他说：“太上皇帝以前就已经将皇位传给当今圣上，群臣之所以得以富贵，全是倚靠太上皇以及皇帝父子二人的恩情，只要让在朝的贵臣能够保持自己的地位，王公们绝对不会怀有二心。时代改变而事情也存在差异，怎么能够与神武、文襄帝的时代同日而语！并且您已经连续数天没出宫门了，太上皇驾崩一事，路上的人都纷纷议论，时间这么久还不举丧的话，恐怕会有其余变故发生。”和士开因此发丧。

丙子，大赦。戊寅，尊太上皇后为皇太后。

侍中尚书左仆射元文遥，以冯子琮，胡太后之妹夫，恐其赞太后干预朝政，与赵郡王叡、和士开谋，出子琮为郑州刺史。

世祖骄奢淫泆，役繁赋重，吏民苦之。甲申，诏：“所在百工［百工：古代主管营建制造的官吏。］
细作，悉罢之。邺下、晋阳、中山宫人、官口之老病者，悉简放。诸家缘坐在流所者，听还。”

周梁州恒稜獠叛，总管长史南郑赵文表讨之。诸将欲四面进攻，文表曰：“四面攻之，獠无生路，必尽死以拒我，未易可克。今吾示以威恩，为恶者诛之，从善者抚之。善恶既分，破之易矣。”遂以此意遍令军中。时有从军熟獠，多与恒稜亲识，即以实报之。恒稜犹豫未决，文表军已至其境。獠中先有二路，一平一险，有獠帅数人来见，请为向导。文表曰：“此路宽平，不须为导。卿但先行慰谕子弟，使来降也。”乃遣之。文表谓诸将曰：“獠帅谓吾从宽路而进，必设伏以邀我，当更出其不意。”乃引兵自险路入，乘高而望，果有伏兵。獠既失计，争帅众来降。文表皆慰抚之，仍征其租税，无敢违者。周人以文表为蓬州长史。

丙子日，实行大赦。戊寅日，尊奉太上皇后为皇太后。

侍中尚书左仆射元文遥，因为冯子琮是胡太后的妹夫，担忧他会协助胡太后干涉朝政，与赵郡王高叡、和士开密谋，外放冯子琮出任郑州刺史。

北齐武成帝在世的时候骄奢淫逸，徭役繁重赋税沉重，无论官吏还是百姓都觉得异常困苦。甲申日，颁布诏书：“撤销全部从事营建制造以及打造精巧工艺品的工匠及官员。邺下、晋阳、中山等宫的宫人以及年迈多病的官府中的奴婢，全都放还。凡是由于亲戚犯罪而遭到株连被流放在外的，可以回归原籍。”

北周梁州恒稜的獠人造反，派总管长史南郑人赵文表前去征讨。将领们计划从四面发动袭击，赵文表说：“四面围攻的话，他们就毫无生路，这样就必定会与我们拼死对抗，这并不利于攻克。如今我们向他们展示严格惩治以及恩惠拉拢，对执意作恶的进行诛杀，对改邪归正的进行安抚。区分善恶，就容易攻破他们了。”于是将这个意思传达至军中。当时有依附北周并参军的獠人，有很多与恒稜的獠人有亲戚关系，彼此认识，就照实告诉他们。恒稜的獠人还在犹豫不决，赵文表的大军已经抵达。通往恒稜的路有两条，一条平坦一条艰险，有几个獠人头领来拜见赵文表，表示愿意担任向导。赵文表说：“这条路既宽阔又平坦，无需为我们担任向导。你们可以先行回去劝导子弟，希望他们前来归降。”于是让他们回去。赵文表对将领们道：“獠人的首领肯定会认为我们从宽阔平坦的道路前进，肯定设下埋伏偷袭我们，应当出其不意。”因此领军从险路进发，登上高处观察瞭望，果真发现伏兵的身影。恒稜的獠人阴谋未能得逞，纷纷争相带领部众前来归降。赵文表劝慰安抚他们，仍旧对当地征收赋税，没有人敢于违抗。北周委任赵文表担任蓬州长史。

高宗宣皇帝上之上

太建元年（己丑，公元569年）

春正月辛卯朔，周主以齐世祖之丧罢朝会，遣司会李纶吊赙，且会葬。

甲午，安成王即皇帝位，改元，大赦。复太皇太后为皇太后，皇太后为文皇后；立妃柳氏为皇后，世子叔宝为太子；封皇子叔陵为始兴王，奉昭烈王祀。乙未，上谒太庙。丁酉，以尚书仆射沈钦为左仆射，度支尚书王劢为右仆射。劢，份之孙也。

辛丑，上祀南郊。

壬寅，封皇子叔英为豫章王，叔坚为长沙王。

戊午，上享太庙。

齐博陵文简王济，世祖之母弟也，为定州刺史，语人曰：“次叙［次叙：次第，顺序。］
当至我矣。”齐主闻之，阴使人就州杀之，葬赠如礼。

二月乙亥，上耕藉田。

甲申，齐葬武成帝于永平陵，庙号世祖。

乙丑，齐徙东平王俨为琅邪王。

齐遣侍中叱列长叉聘于周。

齐以司空徐显秀为太尉，并省尚书令娄定远为司空。

高宗宣皇帝上之上

太建元年（己丑，公元569年）

春季正月辛卯朔日，北周主由于北齐武成帝的丧事而暂停朝会，派司会李纶前去吊唁并送去奠仪，参加丧礼。

甲午日，安成王陈顼即位，改年号，实行大赦。恢复太皇太后为皇太后的称号，皇太后称为文皇后；将妃子柳氏封立为皇后，世子陈叔宝立为太子；封皇子陈叔陵为始兴王，当作昭烈王的后嗣。乙未日，陈宣帝前往太庙拜谒。丁酉日，委任尚书仆射沈钦担任左仆射，度支尚书王劢担任右仆射。王劢是王份的孙子。

辛丑日，陈宣帝前往南郊祭祀。

壬寅日，陈朝将皇子陈叔英封为豫章王，陈叔坚封为长沙王。

戊午日，陈宣帝前往太庙祭祀。

北齐博陵文简王高济，是武成帝的同母兄弟，担任定州刺史，对人称：“按照顺序规定也应该轮到我当皇帝了。”北齐主高纬得知此事后，暗中派人前往定州将他杀了，按照规定的仪式将他安葬，追赠官爵。

二月乙亥日，陈宣帝前往藉田举行耕种仪式。

甲申日，北齐把武成帝安葬在永平陵，庙号为世祖。

乙丑日，北齐将东平王高俨迁移至琅邪郡做琅邪王。

北齐派出侍中叱列长叉前往北周出使。

北齐委任司空徐显秀担任太尉，并省尚书令娄定远担任司空。

初，侍中、尚书右仆射和士开，为世祖所亲狎，出入卧内，无复期度，遂得幸于胡后。及世祖殂，齐主以士开受顾托，深委任之，威权益盛；与娄定远及录尚书事赵彦深、侍中尚书左仆射元文遥、开府仪同三司唐邕、领军綦连猛、高阿那肱、度支尚书胡长粲俱用事，时号“八贵”。太尉赵郡王叡、大司马冯翊王润、安德王延宗与娄定远、元文遥皆言于齐主，请出士开为外任。会胡太后觞朝贵于前殿，叡面陈士开罪失云：“士开先帝弄臣［弄臣：指帝王所宠幸狎昵之臣。］
，城狐社鼠，受纳货赂，秽乱宫掖。臣等义无杜口，冒死陈之。”太后曰：“先帝在时，王等何不言！今日欲欺孤寡邪？且饮酒，勿多言！”叡等辞色愈厉。仪同三司安吐根曰：“臣本商胡，得在诸贵行末，既受厚恩，岂敢惜死！不出士开，朝野不定。”太后曰：“异日论之，王等且散！”叡等或投冠于地，或拂衣而起。明日，叡等复诣云龙门，令文遥入奏之，三返，太后不听。左丞相段韶使胡长粲传太后言曰：“梓宫在殡，事太怱怱，欲王等更思之！”叡等遂皆拜谢。长粲复命，太后曰：“成妹母子家者，兄之力也。”厚赐叡等，罢之。

当初，侍中、尚书右仆射和士开，很受北齐武成帝的宠信亲昵，允许进出皇帝卧室，没有限制，所以也得到胡太后的宠爱。武成帝去世后，北齐主高纬清楚和士开曾经受到武成帝的顾命嘱托，所以信任器重他，因此和士开的威势和权力日益强盛；他与娄定远、录尚书事赵彦深、侍中及尚书左仆射元文遥、开府仪同三司唐邕、领军綦连猛、高阿那肱、度支尚书胡长粲全都在朝掌权，当时称为“八贵”。太尉赵郡王高叡、大司马冯翊王高润、安德王高延宗与娄定远、元文遥全对北齐主说，请调任和士开到外地做官。正巧遇到胡太后在前殿宴请朝廷中亲贵，高叡当面述说和士开的罪行：“和士开是先帝时的宠幸狎昵之臣，如同城下的狐狸、社庙中的老鼠，收受贿赂，秽乱宫廷。我等出于正义不能闭口不言，所以冒死进言。”胡太后说：“先帝在世的时候，你们为何不说！如今是不是打算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先喝酒吧，不要多言！”高叡等人的言辞及脸色越发严厉。仪同三司安吐根说：“我家原来是经商的胡人，有幸能够排在众多亲贵的末位，既然得到朝廷的厚待，怎么敢惜命！要是不把和士开调出朝廷，朝野上下难以安定。”胡太后说：“改天再说吧，你们都退下吧！”高叡等人有的把帽子丢在地上，有的一甩衣袖直接离开。等到第二天，高叡等又一次来到云龙门，派元文遥进宫奏报，三次进出述说，胡太后都不肯采纳。左丞相段韶派胡长粲传达太后的懿旨说：“先帝的灵柩还没有入殓，这件事过于匆忙了，愿你们能够再考虑考虑！”高叡等都拜谢。胡长粲回去复命，胡太后说：“成全妹妹我母子，全是依靠哥哥你的力量。”又给予高叡等人丰厚的赏赐，事情暂且作罢。

太后及齐主召问士开，对曰：“先帝于群臣之中，待臣最厚。陛下谅暗始尔，大臣皆有觊觎。今若出臣，正是翦陛下羽翼。宜谓叡云：‘文遥与臣，俱受先帝任用，岂可一去一留！并可用为州，且出纳如旧，待过山陵，然后遣之。’叡等谓臣真出，心必喜之。”帝及太后然之，告叡等如其言。乃以土开为兖州刺史，文遥为西兖州刺史。葬毕，叡等促士开就路。太后欲留士开过百日，叡不许；数日之内，太后数以为言。有中人知太后密旨者，谓叡曰：“太后意既如此，殿下何宜苦违！”叡曰：“吾受委不轻。今嗣主幼冲，岂可使邪臣在侧！不守之以死，何面戴天！”遂更见太后，苦言之。太后令酌酒赐叡，叡正色曰：“今论国家大事，非为卮酒！”言讫，遽出。

胡太后及北齐主召来和士开询问，和士开回答道：“先帝在众多大臣中，对我最优厚。陛下刚刚居丧，大臣们都纷纷抱有非分之心。要是现在将我调走，就相当于剪断陛下的羽翼。应当对高叡说：‘元文遥与和士开，全是受到先帝的信任而受到重用的，怎么可以去一个留一个！全都可以担任州刺史，只是现在暂时还是继续担任原有的职位，等到太上皇的陵寝竣工，之后再派出去。’高叡等认为真的将我调走，心里必然大喜。”北齐主及太后都觉得有道理，就按照和士开所说的那样告知高叡。因此委任和士开出任兖州刺史，元文遥出任西兖州刺史。丧礼结束，高叡等就不断催促和士开离开赴任。胡太后想要和士开留过先皇百日祭之后再离开，高叡不同意；几天之中，胡太后说了数次。有清楚胡太后密旨的太监，对高叡道：“既然太后的意思是这样，殿下何需非要反对呢！”高叡说：“我接受朝廷的委托有重大的责任。如今继位的君主年纪还小，怎么能够让奸臣待在皇上身边！要是没有用生命来呵护，有什么脸面与这样的人同在一片天下生活！”于是又一次面见胡太后，苦苦劝谏。胡太后命人酌酒赐给他，高叡严肃地说：“我今天来是为了谈国家大事，并不是为了一杯酒！”说完之后，立即离开。

士开载美女珠帘诣娄定远，谢曰：“诸贵欲杀士开，蒙王力，特全其命，用为方伯［方伯：地方长官。］
。今当奉别，谨上二女子、一珠帘。”定远喜，谓士开曰：“欲还入不？”士开曰：“在内久不自安，今得出，实遂本志，不愿更入。但乞王保护，长为大州刺史足矣。”定远信之。送至门，士开曰：“今当远出，愿得一辞觐二宫。”定远许之。士开由是得见太后及帝，进说曰：“先帝一旦登遐，臣愧不能自死。观朝贵意势，欲以陛下为乾明。臣出之后，必有大变，臣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因恸哭。帝、太后皆泣，问：“计安出？”士开曰：“臣已得入，复何所虑，正须数行诏书耳。”于是诏出定远为青州刺史，责赵郡王叡以不臣之罪。

和士开拉载美女及珠帘送给娄定远，表达谢意道：“那些亲贵们想要杀了我，承蒙大王您的力量，才让我的性命得以保住，出任地方长官。现在即将与您分别，特地送上两名女子，一张珠帘。”娄定远很高兴，问和士开：“你还打算回朝吗？”和士开回答说：“我在朝中内心不安已经很长时间了，现在能够离开，让之前的愿望得以实现，不愿意再在朝中为官了。但是还请您对我进行保护，让我长久担任大州的刺史就足矣了。”娄定远相信了他的话。将他送至门口，和士开说：“现在我要远离了，希望能够再见太后和皇上一面辞别他们。”娄定远同意了他的要求。和士开这才见到胡太后与北齐主，对他们进言称：“先帝过世的时候，我十分惭愧没能亲自跟着去死。我察看朝廷权贵们的动向，打算将陛下当作乾明年间的济南王那么对待。我离开朝廷之后，一定会发生大的变化，我还有什么脸面在九泉之下与先帝相见呢！”于是悲伤地大哭起来。北齐主、胡太后也跟着哭起来，问他：“你有什么计谋？”和士开说道：“我已经入宫见到你们，还有什么值得担忧的呢，只需要几行字的诏书就可以了。”因此北齐主颁布诏书调任娄定远为青州刺史，呵斥赵郡王高叡有僭越的行为。

旦日，叡将复入谏，妻子咸止之，叡曰：“社稷事重，吾宁死事先皇，不忍见朝廷颠沛。”至殿门，又有人谓曰：“殿下勿入，恐有变。”叡曰：“吾上不负天，死亦无恨。”入，见太后，太后复以为言，叡执之弥固。出，至永巷，遇兵，执送华林园雀离佛院，令刘桃枝拉杀之。叡久典朝政，清正自守，朝野冤惜之。复以士开为侍中、尚书左仆射。定远归士开所遗［遗：馈赠的礼物。］
，加以余珍赂之。

三月，齐主如晋阳。夏四月甲子，以并州尚书省为大基圣寺，晋祠为大崇皇寺。乙丑，齐主还邺。

齐主年少，多嬖宠。武卫将军高阿那肱，素以谄佞为世祖及和士开所厚，世祖多令在东宫侍齐主，由是有宠，累迁并省尚书令，封淮阴王。

第二天，高叡又打算再次入宫劝谏胡太后，他的妻儿纷纷劝他不要去，高叡道：“国事重大，我宁愿去死而追随先皇，也不忍心看到朝廷动荡不安。”他来到殿门，又有人对他道：“殿下不要进去，事情恐怕有变。”高叡说：“我上没有辜负苍天，就算死了也没有遗憾。”进入宫中，拜见胡太后，太后又一次明确自己的旨意，高叡越发坚持自己的看法。出宫之后，走到永巷，遇见士兵，将他抓住押送至华林园的雀离佛院，命令刘桃枝将他杀死。高叡管理朝中政事的时间很长，清廉公正注意操行，朝野上下都觉得冤屈惋惜。北齐主再次委任和士开担任侍中、尚书左仆射。娄定远将和士开馈赠给他的东西全都归还，又额外添了一些珍宝贿赂他。

三月，北齐主前往晋阳。夏季四月甲子日，把并州尚书省原址改成大基圣寺，晋祠改成大崇皇寺。乙丑日，北齐主返回邺城。

北齐主年轻，有很多宠幸的佞臣。武卫将军高阿那肱，向来以谄媚奸佞而得到武成帝及和士开的厚待，武成帝经常命他在东宫服侍太子，因而十分受宠，数次升迁之后至并省尚书令，封为淮阴王。

世祖简都督二十人，使侍卫东宫，昌黎韩长鸾预焉，齐主独亲爱长鸾。长鸾名凤，以字行，累迁侍中、领军，总知内省机密。

宫婢陆令萱者，其夫汉阳骆超，坐谋叛诛，令萱配掖庭，子提婆，亦没为奴。齐王之在襁褓，令萱保养之。令萱巧黠，善取媚，有宠于胡太后，宫掖之中，独擅威福，封为郡君，和士开、高阿那肱皆为之养子。齐主以令萱为女侍中。令萱引提婆入侍齐主，朝夕戏狎，累迁至开府仪同三司、武卫大将军。宫人穆舍利者，斛律后之从婢［从婢：侍婢。］
也，有宠于齐主；令萱欲附之，乃为之养母，荐为弘德夫人，因令提婆冒姓穆氏。然和士开用事最久，诸幸臣皆依附之以固其宠。

北齐武成帝曾经选拔二十名都督，派去担任太子的侍卫，昌黎人韩长鸾被选中，北齐主唯独喜爱韩长鸾。长鸾名凤，通常都是用表字，数次晋升至侍中、领军，总管内省机密要务。

有个宫女名为陆令萱，她的丈夫是汉阳人骆超，因为犯造反罪被处死，陆令萱受到牵连被发配至皇宫中做宫女，儿子骆提婆，也被没入官府为奴。北齐主还在襁褓中的时候，陆令萱作为保姆照顾他。陆令萱巧慧狡猾，善于阿谀献媚，所以受到胡太后的宠信，宫婢之中，只有她作威作福，被封作郡君，和士开、高阿那肱全都是她的养子。北齐主将她封为女侍中。陆令萱引进骆提婆入宫服侍北齐主，朝夕相处玩耍亲近，多次晋升之后至开府仪同三司、武卫大将军。宫人穆舍利，是斛律后的侍婢，也很受北齐主的宠信；陆令萱想要依附她，于是做了她的养母，并举荐她为弘德夫人，因此让儿子骆提婆冒姓穆。但是和士开在朝廷执掌政权的时间最长，那些受到君主宠信的大臣们全都依附他，为的就是巩固自己受恩宠的地位。

齐主思祖珽，就流囚中除海州刺史。珽乃遗陆媪弟仪同三司悉达书曰：“赵彦深心腹深沉，欲行伊、霍事，仪同姊弟岂得平安，何不早用智士邪！”和士开亦以珽有胆略，欲引为谋主，乃弃旧怨，虚心待之，与陆媪言于帝曰：“襄、宣、昭三帝之子，皆不得立。今至尊独在帝位者，祖孝徵之力也。人有功，不可不报。孝徵心行虽薄，奇略出人，缓急可使。且其人已盲，必无反心，请呼取，问以筹策。”齐主从之，召入，为秘书监，加开府仪同三司。

士开谮尚书令陇东王胡长仁骄恣，出为齐州刺史。长仁怨愤，谋遣刺客杀士开。事觉，士开与珽谋之，珽引汉文帝诛薄昭故事，遂遣使就州赐死。

北齐主思念祖珽，在他被流放囚禁时授予海州刺史一职。祖珽给陆令萱的弟弟仪同三司陆悉达送去信道：“赵彦深心机极深，打算效仿伊尹、霍光那样做事，你们姐弟怎么能够平安，为什么不尽早起用才智双全的人！”和士开也由于祖珽具有胆略，打算拉拢他让他做主要谋士，因此摒弃了从前的恩怨，虚心相待，与陆令萱一同对北齐主道：“文襄、文宣、孝昭三位皇帝的儿子，都没能够继承大统。如今只有陛下身在帝位，得益于祖珽出力。人要是有功劳，不可以不进行报答。尽管祖珽的心胸狭隘，但是具有常人所不具备的谋略，遇到紧急事情的时候可以任用。而且他已经看不见了，肯定不会有反心，请将他召回，听听他的策略。”北齐主采纳了和士开的提议，将祖珽召回，委任他担任秘书监，加开府仪同三司。

和士开对北齐主进谗言，诋毁尚书令陇东王胡长仁傲慢放肆，外放担任齐州刺史。胡长仁对和士开非常怨恨，打算派出刺客刺杀他。事情泄露出去，和士开与祖珽商议，祖珽引用汉文帝诛杀薄昭的旧事，因此派使者前往齐州赐死胡长仁。

五月庚戌，周主如醴泉宫。

丁巳，以吏部尚书徐陵为左仆射。

秋七月辛卯，皇太子纳妃沈氏，吏部尚书君理之女也。

辛亥，周主还长安。

八月庚辰，盗杀周孔城防主，以其地入齐。

九月辛卯，周遣齐公宪与柱国李穆将兵趣宜阳，筑崇德等五城。

欧阳纥在广州十余年，威惠著于百越。自华皎之叛，帝心疑之，征为左卫将军。纥恐惧，其下多劝之反，遂举兵攻衡州刺史钱道戢。

帝遣中书侍郎徐俭持节谕旨。纥初见俭，盛仗卫，言辞不恭。俭曰：“吕嘉之事，诚当已远，将军独不见周迪、陈宝应乎！转祸为福，未为晚也。”纥默然不应，置俭于孤园寺，累旬不得还。纥尝出见俭，俭谓之曰：“将军业已举事，俭须还报天子。俭之性命，虽在将军，将军成败，不在于俭，幸不见留。”纥乃遣俭还。俭，陵之子也。

五月庚戌日，北周主前往醴泉宫。

丁巳日，陈朝委任吏部尚书徐陵担任左仆射。

秋季七月辛卯日，陈朝皇太子纳沈氏为妃，沈妃是吏部尚书沈君理的女儿。

辛亥日，北周主返回长安。

八月庚辰日，盗贼将北周的孔城防主杀死，将孔城纳入北齐范围之内。

九月辛卯日，北周派齐公宇文宪及柱国李穆领兵前往宜阳，修建崇德等五座城池。

欧阳纥在广州十余年，恩威遍及百越。自从华皎叛乱之后，陈宣帝一直怀疑他，征召他担任左卫将军。欧阳纥十分害怕，属下纷纷劝他叛离朝廷，因此出兵袭击衡州刺史钱道戢。

陈宣帝派中书侍郎徐俭带着皇帝的符节以及谕旨前去见他。欧阳纥刚开始见到徐俭的时候，布置了很多武器及卫士，说话也非常不客气。徐俭对他道：“汉武帝时期吕嘉的旧事，尽管距离现在已经很遥远了，难道将军唯独没有看到不久之前周迪、陈宝应因为造反而被杀的事情么！转祸为福，还不算迟。”欧阳纥沉默不回应，将徐俭安排在孤园寺，几十天过去了还是没有放他回朝。欧阳纥曾经前往孤园寺看望他，徐俭对他说：“将军已经开始起事了，我还需要回去禀告给天子。我的性命，尽管掌握在将军手中，但是将军的胜败，并不在我徐俭，希望你不要扣押我。”因此欧阳纥将徐俭放回去。徐俭是徐陵的儿子。

冬十月辛未，诏车骑将军章昭达讨纥。

壬午，上享太庙。

十一月辛亥，周鄫文公长孙俭卒。

辛丑，齐以斛律光为太傅，冯翊王润为太保，琅邪王俨为大司马。十二月庚午，以兰陵王长恭为尚书令。庚辰，以中书监魏收为左仆射。

周齐公宪等围齐宜阳，绝其粮道。

自华皎之乱，与周人绝，至是周遣御正大夫杜杲来聘，请复修旧好。上许之，遣使如周。

冬季十月辛未日，陈宣帝颁布诏书派车骑将军章昭达讨伐欧阳纥。

壬午日，陈宣帝前往太庙祭祀。

十一月辛亥日，北周鄫文公长孙俭过世。

辛丑日，北齐委任斛律光担任太傅，冯翊王高润担任太保，琅邪王高俨担任大司马。十二月庚午日，委任兰陵王高长恭担任尚书令。庚辰日，委任中书监魏收担任左仆射。

北周齐公宇文宪等围困北齐宜阳城，阻断宜阳的粮道。

自从华皎之乱起，陈朝就和北周断交，到现在北周才派御正大夫杜杲前来出使，请求与陈朝重修旧好。陈宣帝答应了，派使者前往北周。

二年（庚寅，公元570年）

春正月乙酉朔，齐改元武平。

齐东安王娄叡卒。

丙午，上享太庙。

戊申，齐使兼散骑常侍裴谳之来聘。

齐太傅斛律光，将步骑三万救宜阳，屡破周军，筑统关、丰化二城而还。周军追之，光纵击，又破之，获其开府仪同三司宇文英、梁景兴。二月己巳，齐以斛律光为右丞相、并州刺史，又以任城王湝为太师，贺拔仁录尚书事。

欧阳纥召阳春太守冯仆至南海，诱与同反。仆遣使告其母洗夫人。夫人曰：“我为忠贞，经今［经今：至今。］
两世，不能惜汝负国。”遂发兵拒境，帅诸酋长迎章昭达。

二年（庚寅，公元570年）

春季正月乙酉朔日，北齐将年号改为武平。

北齐东安王娄叡过世。

丙午日，陈宣帝前往太庙祭祀。

戊申日，北齐派出兼散骑常侍裴谳之前往陈朝出使。

北齐太傅斛律光，带领三万名步骑兵解救宜阳，数次击败北周大军，修建统关、丰化两座城池之后便返回。北周大军在后面追击，斛律光发动反击，又将他们击败，俘获北周的开府仪同三司宇文英、梁景兴。二月己巳日，北齐委任斛律光担任右丞相、并州刺史，任城王高湝担任太师，贺拔仁担任录尚书事。

欧阳纥将阳春太守冯仆召至南海，劝诱他一同造反。冯仆派人通知母亲洗夫人。洗夫人说：“我们忠贞为国，已经两代，不能因为可惜你而辜负国家。”因此发兵拒守境内，并带领各部落的首领迎接章昭达。

昭达倍道兼行，至始兴。纥闻昭达奄至，恇扰不知所为，出顿洭口，多聚沙石，盛以竹笼，置于水栅之外，用遏舟舰。昭达居上流，装舰造拍，令军人衔刀潜行水中，以斫笼，篾皆解，因纵大舰随流突之。纥众大败，生擒纥，送之。癸未，斩于建康市。

纥之反也，士人流寓在岭南者皆惶骇。前著作佐郎萧引独恬然，曰：“管幼安、袁曜卿，亦但安坐耳。君子直己以行义，何忧惧乎！”纥平，上征为金部侍郎。引，允之弟也。

冯仆以其母功，封信都侯，迁石龙太守，遣使持节册命洗氏为石龙太夫人，赐绣幰油络驷马安车一乘，给鼓吹一部，并麾幢旌节，其卤簿一如刺史之仪。

三月丙申，皇太后章氏殂。

戊戌，齐安定武王贺拔仁卒。

丁未，大赦。

夏四月甲寅，周以柱国宇文盛为大宗伯。

章昭达日夜兼程，赶至始兴。欧阳纥得知章昭达的大军突然到来，惊恐害怕不知如何是好，率军在洭口屯守，用竹笼盛满沙子石块，放置在水栅之外，用来阻止对方船只前进的道路。章昭达位于河的上游，给船只配备“拍竿”，命令士兵口中衔刀潜入水里，用刀将编竹笼的篾片砍断，之后操控大船顺流而下冲破敌军的防守。欧阳纥的部众大败，欧阳纥被生擒，押解回朝。癸未日，在建康市中被斩。

欧阳纥的谋反，让寓居在岭南的士大夫全都惊恐害怕。只有前著作佐郎萧引异常坦然，道：“从前历史上的管宁、袁涣遭受变故的时候，也全是安坐而已。君子端正自己的行为正直地行正义，有什么需要忧虑害怕的！”欧阳纥被平定之后，陈宣帝征召萧引担任金部侍郎。萧引是萧允的弟弟。

冯仆因为母亲洗夫人的功劳，被封作信都侯，提拔为石龙太守，朝廷派使者携带符节将洗夫人册封为石龙太夫人，赐予一辆有彩色花纹的帷幔、丝质网状的车饰、用四匹马拉的坐车，一队乐队，以及旌旗、旌节等物，洗夫人驾车出行的时候所采用的仪仗与州刺史相同。

三月丙申日，陈朝皇太后章氏去世。

戊戌日，北齐安定武王贺拔仁过世。

丁未日，陈朝实行大赦。

夏季四月甲寅日，北周委任柱国宇文盛担任大宗伯。

周主如醴泉宫。

辛酉，齐以开府仪同三司徐之才为尚书左仆射。

戊寅，葬武宣皇后于万安陵。

闰月戊申，上谒太庙。

五月壬午，齐遣使来吊。

六月乙酉，齐以广宁王孝珩为司空。

甲辰，齐穆夫人生子恒。齐主时未有男，为之大赦。陆令萱欲以恒为太子，恐斛律后恨怒，乃白齐主，使斛律后母养之。

己丑，齐以开府仪同三司唐邕为尚书右仆射。

秋七月，齐立肃宗子彦基为城阳王，彦忠为梁郡王。甲寅，以尚书令兰陵王长恭为录尚书事，中领军和士开为尚书令，赐爵淮阳王。

北周主前往醴泉宫。

辛酉日，北齐委任开府仪同三司徐之才担任尚书左仆射。

戊寅日，陈朝把武宣皇后安葬在万安陵。

闰四月戊申日，陈宣帝前往太庙祭祀。

五月壬午日，北齐派使者前往陈朝凭吊武宣皇后。

六月乙酉日，北齐委任广宁王高孝珩担任司空。

甲辰日，北齐穆夫人诞下儿子高恒。当时北齐主没有儿子，所以实行大赦。陆令萱打算将高恒立为太子，但是又担心会遭到斛律后的忌恨愤怒，因此禀明北齐主，让孩子尊奉斛律后为母亲并由她抚养高恒。

己丑日，北齐委任开府仪同三司唐邕担任尚书右仆射。

秋季七月，北齐将肃宗的儿子高彦基立为城阳王，高彦忠立为梁郡王。甲寅日，委任尚书令兰陵王高长恭担任录尚书事，中领军和士开担任尚书令，赐予淮阳王的爵位。

士开威权日盛，朝士不知廉耻者，或为之假子［假子：养子，义子。］
，与富商大贾同在伯仲之列。尝有一人士参士开疾，值医云：“王伤寒极重，应服黄龙汤。”士开有难色。人士曰：“此物甚易服，王不须疑，请为王先尝之。”一举而尽。士开感其意，为之强服，遂得愈。

乙卯，周主还长安。

癸酉，齐以华山王凝为太傅。

司空章昭达攻梁，梁主与周总管陆腾拒之。周人于峡口南岸筑安蜀城，横引大索于江上，编苇为桥，以度军粮。昭达命军士为长戟，施于楼船上，仰割其索。索断，粮绝，因纵兵攻安蜀城，下之。

梁主告急于周襄州总管卫公直，直遣大将军李迁哲将兵救之。迁哲以其所部守江陵外城，自帅骑兵出南门，使步出北门，首尾邀击陈兵，陈兵多死。夜，陈兵窃于城西以梯登城，登者已数百人。迁哲与陆腾力战拒之，乃退。

和士开的权势日益强盛，朝中不顾廉耻的官吏，有的做了他的义子，与富商大贾们的行为差不多。曾经有一个官员前去探望和士开的疾病，正巧医生说：“大王的伤寒病非常严重，应当服用黄龙汤。”和士开面露难色。这个人便说：“黄龙汤很容易服用，大王无需多疑，请让我先替您尝尝。”因此把黄龙汤一口喝下。和士开被他的好意所感动，因此勉强服用，于是痊愈。

乙卯日，北周主返回长安。

癸酉日，北齐委任华山王高凝担任太傅。

陈朝司空章昭达攻打后梁，后梁主与北周总管陆腾进行抵御。北周人在峡口的南岸建造安蜀城，在长江上拉扯大绳，在大绳上用蒲苇编织成桥梁，来运送军粮。章昭达命将士打造长戟，装备在楼船之上，在船上仰面将大绳割断。绳索被割断之后，北周人的军粮运送通路被阻断，于是指挥大军攻打安蜀城，并攻克。

后梁主向北周的襄州总管卫公宇文直请求支援，宇文直派出大将军李迁哲领军前往支援。李迁哲命自己的属下守江陵的外城，自己亲率骑兵冲出江陵的南门，派步兵从江陵的北门冲出，从两面夹击陈朝大军，陈朝将士有很多战死。夜间，陈朝士兵偷偷在城西架起梯子登城，有数百人登上城头。李迁哲与陆腾奋力抵抗，击退了陈朝军队。

昭达又决龙川宁朔堤，引水灌江陵。腾出战于西堤，昭达兵不利，乃引还［引还：率军撤回。］
。

八月辛卯，齐主如晋阳。

九月乙巳，齐立皇子恒为太子。

冬十月辛巳朔，日有食之。

齐以广宁王孝珩为司徒，上洛王思宗为司空。复以梁永嘉王庄为开府仪同三司、梁王，许以兴复，竟不果。及齐亡，庄愤邑，卒于邺。

乙酉，上享太庙。

己丑，齐复威宗谥曰文宣皇帝，庙号显祖。

丁酉，周郑桓公达奚武卒。

十二月丁亥，齐主还邺。

周大将军郑恪将兵平越巂，置西宁州。

章昭达又掘开龙川的宁朔堤，将水引进倒灌江陵城。陆腾率军自西堤出战，章昭达的大军作战失利，领兵退走。

八月辛卯日，北齐主前往晋阳。

九月乙巳日，北齐将皇子高恒立为太子。

冬季十月辛巳朔日，发生了日食。

北齐委任广宁王高孝珩担任司徒，上洛王高思宗担任司空。又委任后梁的永嘉王萧庄担任开府仪同三司、梁王，承诺协助他复国，但是最终没有成功。后来北齐覆灭，萧庄忧愤郁郁，在邺城去世。

乙酉日，陈宣帝前往太庙祭祀。

己丑日，北齐重新恢复威宗的谥号为文宣皇帝，庙号显祖。

丁酉日，北周的郑桓公达奚武过世。

十二月丁亥日，北齐主返回邺城。

北周大将军郑恪率军平定越巂，设立西宁州。

周、齐争宜阳，久而不决。勋州刺史韦孝宽谓其下曰：“宜阳一城之地，不足损益，两国争之，劳师弥年。彼岂无智谋之士，若弃崤东，来图汾北，我必失地。今宜速于华谷及长秋筑城以杜其意。脱其先我，图之实难。”乃画地形，且陈其状。晋公护谓使者曰：“韦公子孙虽多，数不满百。汾北筑城，遣谁守之？”事遂不行。

齐斛律光果出晋州道，于汾北筑华谷、龙门二城。光至汾东，与孝宽相见。光曰：“宜阳一城，久劳争战。今已舍彼，欲于汾北取偿，幸勿怪也。”孝宽曰：“宜阳，彼之要冲，汾北，我之所弃。我弃彼取，其偿安在！君辅翼幼主，位望隆重，不抚循百姓而极武穷兵，苟贪寻常之地，涂炭疲弊之民，窃为君不取也！”

光进围定阳，筑南汾城以逼之。周人释宜阳之围以救汾北。晋公护问计于齐公宪，宪曰：“兄宜暂出同州以为声势，宪请以精兵居前，随机攻取。”护从之。

北周、北齐争夺宜阳，很长时间也没有分出胜负。勋州刺史韦孝宽对属下道：“宜阳一城，无论得失都关系不大，两个国家争夺此地，兴师动众长达一年。难道对方没有谋略之士，要是放弃崤东，来图谋汾水以北地区，我们必定会丧失国土。如今应当尽快在华谷与长秋修建城池，以杜绝对方的想法。要是对方比我们提前行动，我们要谋取他们就非常困难了。”因此绘制地形图，对朝廷陈述利害关系。晋公宇文护对使者道：“尽管韦公的子孙非常多，但是也没有满百人。在汾水以北修建城池，派谁前去戍卫？”于是事情就没能实现。

北齐的斛律光果真自晋州发兵，在汾水以北修建华谷、龙门两座城池。斛律光抵达汾水东面，与韦孝宽相见。斛律光道：“宜阳一城，长时间争战。如今我们已经将宜阳放弃，打算在汾水北侧获取补偿，还望您不要见怪。”韦孝宽说：“宜阳地区，是你们的交通要道，汾水以北，是我们所遗弃的地方。我们不要的被你们得到，怎么能够说是补偿！您协助幼主，无论地位还是声望都很高，没有抚慰百姓反倒穷兵黩武，要是贪求一处寻常的地方，而导致贫困疲劳的百姓遭遇涂炭之灾，我认为您的确不该这么做！”

斛律光进军围困定阳，修建南汾城逼近定阳。北周军队撤销对宜阳的围困来解救汾水以北。晋公宇文护向齐公宇文宪请教对策，宇文宪道：“兄长最好暂且出兵同州来壮大声势，我可以带领精兵在前，伺机占领城池。”宇文护采用了他的计谋。

三年（辛卯，公元571年）

春正月乙丑，以尚书右仆射徐陵为左仆射。

丁巳，齐使兼散骑常侍刘环俊来聘。

辛酉，上祀南郊；辛未，祀北郊。

齐斛律光筑十三城于西境，马上以鞭指画而成，拓地五百里，而未尝伐功［伐功：夸耀自己的功劳。］
。又与周韦孝宽战于汾北，破之。齐公宪督诸将东拒齐师。

二月辛巳，上祀明堂。丁酉，耕藉田。

壬寅，齐以兰陵王长恭为太尉，赵彦深为司空，和士开录尚书事，徐之才为尚书令，唐邕为左仆射，吏部尚书冯子琮为右仆射，仍摄选。

子琮素谄附士开，至是，自以太后亲属，且典选，颇擅引用人，不复启禀，由是与士开有隙。

三年（辛卯，公元571年）

春季正月乙丑日，陈朝委任尚书右仆射徐陵担任左仆射。

丁巳日，北齐派出兼散骑常侍刘环俊前往陈朝出使。

辛酉日，陈宣帝前往南郊祭祀；辛未日，前往北郊祭祀。

北齐斛律光在国境西面修建十三座城池，他骑在马上用马鞭指画而成，尽管开拓了五百里地方，但是并没有夸耀自己的功劳。又和北周的韦孝宽在汾水北侧开战，将韦孝宽击败。齐公宇文宪率领将领们在东侧抵御北齐的大军。

二月辛巳日，陈宣帝前往明堂祭祀。丁酉日，前往藉田举行耕种的仪式。

壬寅日，北齐委任兰陵王高长恭担任太尉，赵彦深担任司空，和士开担任录尚书事，徐之才担任尚书令，唐邕担任左仆射，吏部尚书冯子琮担任右仆射，依旧掌管吏部对官吏的选拔任用。

冯子琮向来对和士开阿谀迎合，到这个时候，自认为作为太后的亲戚，并且负责选拔任用官吏，因此擅自举荐任命人选，不再对上禀报，因此与和士开产生间隙。

三月丁丑，大赦。

周齐公宪自龙门渡河，斛律光退保华谷，宪攻拔其新筑五城。齐太宰段韶、兰陵王长恭将兵御周师，攻柏谷城，拔之而还。

夏四月戊寅朔，日有食之。

壬午，齐以琅邪王俨为太保。

壬辰，齐遣使来聘。

周陈公纯取齐宜阳等九城，齐斛律光将步骑五万赴之。

五月癸亥，周使纳言郑诩来聘。

周晋公护使中外府参军郭荣城于姚襄城南、定阳城西。齐段韶引兵袭周师，破之。六月，韶围定阳城，周汾州刺史杨敷固守不下。韶急攻之，屠其外城。时韶卧病，谓兰陵王长恭曰：“此城三面重涧，皆无走路；唯虑东南一道耳，贼必从此出，宜简精兵专守之，此必成擒。”长恭乃令壮士千余人伏于东南涧口。城中粮尽，齐公宪总兵救之，惮韶，不敢进。敷帅见兵突围夜走，伏兵击擒之，尽俘其众。乙巳，齐取周汾州及姚襄城，唯郭荣所筑城独存。敷，愔之族子也。

三月丁丑日，陈朝实行大赦。

北周齐公宇文宪自龙门横渡黄河，北齐斛律光退至华谷防守，宇文宪攻下斛律光新建造的五座城池。北齐的太宰段韶、兰陵王高长恭带领大军抵抗北周的军队，进攻柏谷城，攻克之后退兵返回。

夏季四月戊寅朔日，发生了日食。

壬午日，北齐委任琅邪王高俨担任太保。

壬辰日，北齐派使者前往陈朝出使。

北周陈公宇文纯攻占北齐的宜阳等九座城池，北齐斛律光带领五万名步骑兵奔赴那里抵御。

五月癸亥日，北周派出纳言郑诩前往陈朝出使。

北周晋公宇文护派出中外府参军郭荣在姚襄城南、定阳城西修建城池。北齐段韶率军攻打北周军队，将其击败。六月，段韶将定阳城包围，因为北周的汾州刺史杨敷坚守因此没能攻克。段韶加强进攻，屠杀定阳外城的百姓。当时段韶病了，对兰陵王高长恭道：“这座城池的三面都环绕着两道河壕，无法逃走；恐怕仅有东南一条路，贼寇必定会从那里突围，应当选拔精兵专门在这条路上防守，这样肯定能够擒获他们。”于是高长恭就派一千余名壮士在东南涧口设下埋伏。城中的粮食吃光了，齐公宇文宪将全部兵力集中起来去救援，但是又畏惧段韶，不敢前行。杨敷带领现有的士兵趁着夜色突围出城，被高长恭的伏兵攻击，并将他的部众全部擒获。乙巳日，北齐攻占了北周的汾州及姚襄城，只有郭荣所修建的城得以保住。杨敷是杨愔同族兄弟的儿子。

敷子素，少多才艺，有大志，不拘小节。以其父守节陷齐，未蒙赠谥，上表申理。周主不许，至于再三，帝大怒，命左右斩之。素大言曰：“臣事无道天子，死其分也！”帝壮其言，赠敷大将军，谥曰忠壮，以素为仪同三司，渐见礼遇。帝命素为诏书，下笔立成，词义兼美，帝曰：“勉之，勿忧不富贵。”素曰：“但恐富贵来逼臣，臣无心图富贵也。”

齐斛律光与周师战于宜阳城下，取周建安等四戍，捕虏千余人而还。军未至邺，齐主敕使散兵。光以军士多有功者，未得慰劳，乃密通表，请遣使宣旨，军仍且进，齐朝发使迟留。军还，将至紫陌，光乃驻营待使。帝闻光军已逼，心甚恶之，亟令舍人召光入见，然后宣劳散兵。

齐琅邪王俨以和士开、穆提婆等专横奢纵，意甚不平。二人相谓曰：“琅邪王眼光奕奕，数步射人，向者暂对，不觉汗出；吾辈见天子奏事尚不然。”由是忌之，乃出俨居北宫，五日一朝，不得无时见太后。

杨敷的儿子杨素，从小就多才多艺，志向很高，不拘小节。因为父亲杨敷坚守气节而身陷北齐，没有获得朝廷赐予的谥号，因此给朝廷上表申述缘由。北周武帝没有同意，杨素便多次上表，武帝非常生气，命令身边的侍卫将他斩首。杨素高声叫喊：“身为臣子服侍无道的君主，被处死是自己的本分！”武帝听他语出豪言，因此追赠杨敷为大将军，赐予谥号忠壮，委任杨素担任仪同三司，慢慢礼遇他。武帝命杨素草拟诏书，他挥笔立就，无论文采还是内容都非常好，武帝道：“希望你自我勉励，无需担扰将来不会富贵。”杨素道：“只担心富贵来逼我，臣倒没有想法求取富贵。”

北齐斛律光与北周大军在宜阳城下开战，夺取了北周的建安等四个戍所，俘获一千余名俘虏而还。大军还没有到达邺城，北齐主派使者将大军遣散。斛律光觉得将士中很多人立下了功劳，但是并没有获得朝廷的慰劳，因此悄悄向上呈递奏章，请北齐主派使臣宣读慰劳的旨意，大军依旧朝邺城前进，朝廷派使者命令大军停止前行，原地停留。大军返回，快要到达邺城郊外时，斛律光就安营扎寨等待朝廷的使者。北齐主得知斛律光的大军已经逼近邺城，非常厌恶，赶忙派舍人将斛律光召入朝，之后宣旨慰劳遣散大军。

北齐琅邪王高俨因为和士开、穆提婆等人飞扬跋扈、奢靡放纵，而觉得愤愤不平。和士开、穆提婆二人互相说：“琅邪王的目光奕奕，几步之外就能够咄咄逼人，从前与他短暂地打个照面，都在不知不觉中出汗；我们面见天子奏事的时候也不至于这样。”因此忌恨他，将高俨调往北宫居住，五天上朝一次，不许他随时拜见太后。

俨之除太保也，余官悉解，犹带中丞及京畿。士开等以北城有武库，欲移俨于外，然后夺其兵权。治书侍御史王子宜，与俨所亲开府仪同三司高舍洛、中常侍刘辟彊说俨曰：“殿下被疏，正由士开间构，何可出北宫入民间也！”俨谓侍中冯子琮曰：“士开罪重，儿欲杀之，何如？”子琮心欲废帝而立俨，因劝成之。

俨令子宜表弹士开罪，请禁推［禁推：拘禁犯人加以推究审问。］
子琮杂他文书奏之，帝主不审省而可之。俨诳领军库狄伏连曰：“奉敕，令领军收士开。”伏连以告子琮，且请覆奏，子琮曰：“琅邪受敕，何必更奏。”伏连信之，发京畿军士，伏于神虎门外，并戒门者不听士开入。秋七月庚午旦，士开依常早参，伏连前执士开手曰：“今有一大好事。”王子宜授以一函，云：“有敕，令王向台。”因遣军士护送。俨遣都督冯永洛就台斩之。

高俨被授予太保一职的时候，其余职务全都被免掉，只是还保有中丞及京畿大都督的官衔。和士开等人由于武器库在北城，打算将高俨调移至城外，之后将他统领的京畿军队的兵权夺来。治书侍御史王子宜，与高俨的心腹开府仪同三司高舍洛、中常侍刘辟彊都劝说高俨道：“殿下之所以被疏远，正是由于和士开从中挑拨，您怎么可以离开北宫进入民间呢！”高俨对侍中冯子琮道：“和士开罪孽深重，孩儿想要除掉他，怎么样？”冯子琮心中打算废黜北齐主改立高俨做皇帝，所以劝高俨这么做。

高俨命王子宜上疏弹劾和士开的罪行，请求把他羁押并进行审问。冯子琮还同时掺杂了其他文书一同上奏，北齐主也没有认真查看就批准同意。高俨欺骗领军库狄伏连道：“奉了圣上的命令，命领军羁押和士开。”库狄伏连将这件事报告给冯子琮，请他再次奏报皇上，冯子琮说：“琅邪王已经得到圣上的敕令，何需再次上奏。”库狄伏连相信了，因此派出京畿的将士，在神虎门外设下埋伏，并警告看门的士兵不许和士开进入神虎门。秋季七月庚午日早上，和士开依照惯例前往宫中早朝，库狄伏连上前拉住他的手道：“今日有一件大好事。”王子宜将一封信递给和士开，说：“圣上有敕令，命你前往台省相见。”于是派士兵护送。高俨派都督冯永洛将和士开杀死在台省中。

俨本意唯杀士开，其党因逼俨曰：“事既然，不可中止。”俨遂帅京畿军士三千余人屯千秋门。帝使刘桃枝将禁兵八十人召俨，桃枝遥拜。俨命反缚，将斩之，禁兵散走。帝又使冯子琮召俨，俨辞曰：“士开昔来实合万死，谋废至尊，剃家家发为尼，臣为是矫诏诛之。尊兄若欲杀臣，不敢逃罪。若赦臣，愿遣姊姊来迎，臣即入见。”姊姊，谓陆令萱也，俨欲诱出杀之。令萱执刀在帝后，闻之，战栗。

帝又使韩长鸾召俨，俨将入，刘辟彊牵衣谏曰：“若不斩穆提婆母子，殿下无由得入。”广宁王孝珩、安德王延宗自西来，曰：“何不入？”辟彊曰：“兵少。”延宗顾众而言曰：“孝昭帝杀杨遵彦，止八十人。今有数千，何谓少？”

帝泣启太后曰：“有缘，复见家家；无缘，永别！”乃急召斛律光，俨亦召之。

高俨本意是只除去和士开一个人，但是他的同党却逼迫高俨说：“事已至此，不能停止。”于是高俨就带领京畿的三千余名将士在千秋门驻守。北齐主派刘桃枝带领八十名禁军召见高俨，刘桃枝在距离高俨还有很远的时候就对他施礼下拜。高俨命令将他反绑，要处死他，禁兵们吓得四下逃散。北齐主又派冯子琮召见高俨，高俨推辞道：“和士开长期以来的罪恶实在该死，他密谋废黜天子，命亲生母亲剃发出家为尼，我这才假借陛下的诏命处死他。兄长若是想要杀了我，我不敢逃脱罪责。要是能够宽赦我，希望能够让乳母来迎接我，我就去面见陛下。”乳母，指的就是陆令萱，高俨想将她骗出来杀了她。陆令萱手中握着刀躲在北齐主后面，听说高俨的要求后，浑身发抖。

北齐主又派韩长鸾去召见高俨，高俨想要去见北齐主，刘辟彊拉着他的衣服劝谏说：“要是不除去穆提婆母子二人，殿下就不可以去。”广宁王高孝珩、安德王高延宗自西面过来，询问：“为什么不能去？”刘辟彊说：“兵力不足。”高延宗四下环顾道：“孝昭帝处死杨遵彦的时候，仅有八十人。现在有数千人，怎么能说兵力不足呢？”

北齐主哭着对太后道：“要是有缘的话，还可以和母亲相见；要是无缘，就与母亲永别了！”因此赶忙召见斛律光，高俨也召见斛律光。

光闻俨杀士开，抚掌大笑曰：“龙子所为，固自不似凡人！”入，见帝于永巷。帝帅宿卫者步骑四百，授甲，将出战，光曰：“小儿辈弄兵，与交手即乱。鄙谚云：‘奴见大家［大家：奴仆对主人的称呼，也指宫中近臣或后妃对皇帝的称呼。］
心死。’至尊宜自至千秋门，琅邪必不敢动。”帝从之。

光步道，使人走出，曰：“大家来。”俨徒骇散。帝驻马桥上遥呼之，俨犹立不进，光就谓曰：“天子弟杀一夫，何所苦！”执其手，强引以前，请于帝曰：“琅邪王年少，肠肥脑满，轻为举措，稍长自不复然，愿宽其罪。”帝拔俨所带刀环，乱筑辫头，良久，乃释之。

收库狄伏连、高舍洛、王子宜、刘辟彊、都督翟显贵，于后园支解，暴之都街。帝欲尽杀俨府文武职吏，光曰：“此皆勋贵子弟，诛之，恐人心不安。”赵彦深亦曰：“《春秋》责帅。”于是罪之各有差。

太后责问俨，俨曰：“冯子琮教儿。”太后怒，遣使就内省以弓弦绞杀子琮，使内参以库车载尸归其家。自是太后常置俨于宫中，每食必自尝之。

斛律光得知高俨杀死和士开，拍手大笑道：“这的确是龙子的行为，果然不是一般人啊！”因此进宫，在永巷看到北齐主。北齐主率领在宫中值宿的步骑兵四百人，授予铠甲，打算迎战，斛律光道：“小孩子们搬弄武器，刚一交战就会自乱阵脚。俗语说：‘奴仆见到主人，心中沮丧。’陛下应当亲自前往千秋门，琅邪王肯定不敢行动。”于是北齐主就听从了。

斛律光亲自走到前面引导，派人先行离开，高呼：“天子来了。”高俨的徒众听到之后惊骇逃散。北齐主在桥上停住马远远地呼喊他们，高俨依旧站在那里不敢上前，斛律光接近他并对他说：“天子的兄弟处死一个人，有什么值得害怕的！”因此拉住他的手，强行将他带到北齐主面前，请求道：“琅邪王年轻，肠肥脑满，做事草率，等到年纪稍涨，自然不会这样，希望可以宽赦他。”北齐主将高俨随身的佩刀抽出来，用刀环胡乱打他的头，过了很久，才放了他。

北齐主将库狄伏连、高舍洛、王子宜、刘辟彊、都督翟显贵拘押，并将他们在后园肢解，之后将他们的尸体在都城的大街上示众。北齐主要将高俨府中的文武官吏全都处死，斛律光说：“这些人都是功臣贵人的子弟，将他们杀了，恐怕会导致人心不安。”赵彦深也说：“《春秋》中说到责任在于领兵的主帅。”因此对他们处罚各自不同。

太后责备高俨，高俨说：“是冯子琮教唆我这么做的。”太后非常生气，派使者前往内省用弓弦绞死冯子琮，派太监将他的尸体用库车拉着送回家中。自此以后太后经常将高俨安排在宫中，每次吃饭之前都亲自尝尝，提防有人毒死他。

八月己亥，齐主如晋阳。

九月辛亥，齐以任城王湝为太宰，冯翊王润为太师。

己未，齐平原忠武王段韶卒。韶有谋略，得将士死力，出总军旅，入参帏幄，功高望重，而雅性温慎，得宰相体。事后母孝，闺门雍肃［雍肃：和睦庄重。］
，齐勋贵之家，无能及者。

齐祖珽说陆令萱，出赵彦深为兖州刺史。齐主以珽为侍中。

陆令萱说帝曰：“人称琅邪王聪明雄勇，当今无敌；观其相表，殆非人臣。自专杀以来，常怀恐惧，宜早为之计。”幸臣何洪珍等亦请杀之。帝未决，以食轝密迎珽，问之。珽称：“周公诛管叔，季友鸩庆父。”帝乃携俨之晋阳，使右卫大将军赵元侃诱俨执之，元侃曰：“臣昔事先帝，见先帝爱王。今宁就死，不忍行此。”帝出元侃为豫州刺史。

八月己亥日，北齐主前往晋阳。

九月辛亥日，北齐委任任城王高湝担任太宰，冯翊王高润担任太师。

己未日，北齐平原忠武王段韶过世。段韶极富智谋，将士们都心甘情愿为他卖命，出朝可以统领军队，入朝能够参加决策，功劳大声望重，性格儒雅温和谨慎持重，很具宰相的气度才干。服侍继母十分孝顺，家中和睦庄重，北齐的有功之臣以及贵族之家，没有能比得上的。

北齐祖珽劝说陆令萱，叫她将赵彦深调离朝廷出任兖州刺史。北齐主委任祖珽担任侍中。

陆令萱对北齐主说：“人人都称琅邪王聪慧勇敢，当世无敌；但是察看他的相貌，大约不是长期为臣的人。自从他擅自杀死和士开以来，常常心怀恐惧，应当尽快作出对策。”宠臣何洪珍等人也建议北齐主除掉高俨。北齐主犹豫不定，用运送食物的车子偷偷将祖珽接来，询问他的看法。祖珽说：“周公诛杀管叔，季友毒杀庆父。”于是北齐主就带高俨前往晋阳，派右卫大将军赵元侃引诱并抓捕高俨，赵元侃说：“我之前服侍先帝，见到先帝十分喜爱琅邪王。如今我宁愿自己被杀，也不忍心做出这样的事。”于是北齐主就外放赵元侃出任豫州刺史。

庚午，帝启太后曰：“明旦欲与仁威早出猎。”夜四鼓，帝召俨，俨疑之。陆令萱曰：“兄呼，儿何为不去！”俨出，至永巷，刘桃枝反接其手。俨呼曰：“乞见家家、尊兄。”桃枝以袖塞其口，反袍蒙头负出，至大明宫，鼻血满面，拉杀之，时年十四，裹之以席，埋于室内。帝使启太后，太后临哭，十余声，即拥入殿。遗腹四男，皆幽死。

冬十月，罢京畿府，入领军。

壬午，周冀公通卒。

甲申，上享太庙。

乙未，周遣右武伯谷会琨等聘于齐。

齐胡太后出入不节，与沙门统昙献通，诸僧至有戏呼昙献为太上皇者。齐主闻太后不谨而未之信，后朝太后，见二尼，悦而召之，乃男子也。于是昙献事亦发，皆伏诛。

庚午日，北齐主启奏太后说：“明天早上打算与仁威狩猎。”夜里四更天的时候，北齐主就召见高俨，高俨起了疑心。陆令萱说：“兄长召唤你，你为什么不去！”高俨走出来，走到永巷的时候，刘桃枝反绑他的双手。高俨高声喊道：“让我见见我的母亲、我的兄长。”刘桃枝用衣袖塞住他的嘴，把他的袍子翻了过来将他的头蒙住，背着他出来，走到大明宫的时候，高俨的鼻血满脸都是，刘桃枝用力将他摧折杀害，年仅十四岁，用席子将尸体包裹起来，埋在室内。北齐主派人奏报太后，太后前往哭吊，刚刚哭了十余声，就被人簇拥着入殿。高俨有四个遗腹男孩，出生不久全部被幽禁而死。

冬季十月，撤除京畿府，京畿兵由领军统一管理。

壬午日，北周冀公宇文通过世。

甲申日，陈宣帝前往太庙祭祀。

乙未日，北周派右武伯谷会琨等人前往北齐出使。

北齐胡太后的行为不遵从妇节，与僧人头目昙献私通，僧人甚至会戏称昙献为太上皇。北齐主听闻胡太后行为失检但是并没有相信，后来有一次去拜见太后的时候，见到两个尼姑站在一旁，出于喜爱将她们召来，发现居然都是男子假扮的。因此昙献的事情被暴露，这些人全都被处死。

己亥，帝自晋阳奉太后还邺，至紫陌［紫陌：京城郊外的路。］
，遇大风。舍人魏僧伽习风角，奏言：“即时当有暴逆事。”帝诈云“邺中有变”，弯弓缠弰，驰入南城，遣宦者邓长颙幽太后于北宫，仍敕内外诸亲皆不得与胡太后相见。太后或为帝设食，帝亦不敢尝。

庚戌，齐遣侍中赫连子悦聘于周。

十一月丁巳，周主如散关。

丙寅，齐以徐州行台广宁王孝珩录尚书事；庚午，又以为司徒。癸酉，以斛律光为左丞相。

十二月己丑，周主还长安。

壬辰，邵陵公章昭达卒。

是岁，梁华皎将如周，过襄阳，说卫公直曰：“梁主既失江南诸郡，民少国贫；朝廷兴亡继绝，理宜资赡，望借数州以资梁国。”直然之，遣使言状，周主诏以基、平、鄀三州与之。

己亥日，北齐主自晋阳侍奉太后返回邺城，抵达郊外的时候，遇上大风。舍人魏僧伽擅长观测天象占卜吉凶，上奏说：“马上就会发生暴乱叛逆。”北齐主诈称“邺城中有变故”，因此拉满弓弦，绷紧弓弰，快马加鞭来到邺城的南城，派太监邓长颙把太后幽禁在北宫，命令朝中上下所有的亲戚都不能去探望胡太后。有的时候太后给北齐主准备了吃食，北齐主也不敢尝。

庚戌日，北齐派侍中赫连子悦前往北周出使。

十一月丁巳日，北周主前往散关。

丙寅日，北齐委任徐州行台广宁王高孝珩担任录尚书事；庚午日，又委任他担任司徒。癸酉日，委任斛律光担任左丞相。

十二月己丑日，北周主返回长安。

壬辰日，陈朝的邵陵公章昭达过世。

这一年，后梁的华皎要前往北周，途经襄阳的时候，对卫公宇文直说：“后梁主已经丧失了江南地区的一些郡，百姓少并且国家穷困；朝廷的兴亡继绝，本应进行资助，希望可以借用几个州的土地来帮助后梁国。”卫公宇文直表示认同，派使者对朝廷禀明情况，北周主颁布诏书将基、平、鄀三个州赐给后梁。

卷第一百七十一·陈纪五

起玄黓执徐（公元572年），尽阏逢敦（公元574年），凡三年。

高宗宣皇帝上之下

太建四年（壬辰，公元572年）

春正月丙午，以尚书仆射徐陵为左仆射，中书监王劢为右仆射。

己巳，齐主祀南郊。

庚午，上享太庙。

辛未，齐主赠琅邪王俨为楚恭哀帝以慰太后心，又以俨妃李氏为楚帝后。

二月癸酉，周遣大将军昌城公深聘于突厥，司宾李除、小宾部［小宾部：职位次于司宾。］
贺遂礼聘于齐。深，护之子也。

己卯，齐以卫菩萨为太尉。辛巳，以并省吏部尚书高元海为尚书左仆射。

乙酉，封皇子叔卿为建安王。

庚寅，齐以尚书左仆射唐邕为尚书令，侍中祖珽为左仆射。初，胡太后既幽于北宫，珽欲以陆令萱为太后，为令萱言魏保太后故事。且谓人曰：“陆虽妇人，然实雄杰。自女娲以来，未之有也。”令萱亦谓珽为“国师”、“国宝”，由是得仆射。

高宗宣皇帝上之下

太建四年（壬辰，公元572年）

春季正月丙午日，朝廷将尚书仆射徐陵任命为左仆射，将中书监王劢任命为右仆射。

己巳日，北齐后主来到南郊祭天。

庚午日，宣帝来到太庙祭祀。

辛未日，北齐后主为琅邪王高俨赠楚恭哀帝谥号以对太后加以安慰，又将高俨的妃子李氏封为楚帝后。

二月癸酉日，北周派大将军昌城公宇文深前往突厥访问，派司宾李除、小宾部贺遂礼前往北齐访问。宇文深是字文护的儿子。

己卯日，北齐将卫菩萨任命为太尉。辛巳日，将并省吏部尚书高元海任命为尚书左仆射。

乙酉日，朝廷将皇子陈叔卿封为建安王。

庚寅日，北齐将尚书左仆射唐邕任命为尚书令，将侍中祖珽任命为左仆射。起初，胡太后在北宫遭到幽禁，祖珽准备让陆令萱当太后，为陆令萱讲述从前魏朝保太后的事。他还对别人说：“陆令萱虽然只是一个妇人，但也是个豪杰，自女娲以后，还没有这样的人出现。”陆令萱也以“国师”、“国宝”称呼祖珽，祖珽因此得到仆射官职。

三月癸卯朔日，日有食之。

初，周太祖为魏相，立左右十二军，总属相府；太祖殂，皆受晋公护处分，凡所征发，非护书不行。护第屯兵侍卫，盛于宫阙。诸子、僚属皆贪残恣横，士民患之。周主深自晦匿，无所关预，人不测其浅深。

护问稍伯大夫［稍伯大夫：官职名称，即《周礼·地官·序官》中所说的“稍人”，负责都鄙修治沟涂之事。］
庾季才曰：“比日天道何如？”季才对曰：“荷恩深厚，敢不尽言？顷上台有变，公宜归政天子，请老私门。此则享期颐之寿，受旦、奭之美，子孙常为藩屏。不然，非复所知。”护沉吟久之，曰：“吾本志如此，但辞未获免耳。公既为王官，可依朝例，无烦别参寡人也。”自是疏之。

卫公直，帝之母弟也，深昵于护。及沌口之败，坐免官，由是怨护，劝帝诛之，冀得其位。帝乃密与直及右宫伯中大夫宇文神举、内史下大夫太原王轨、右侍上士宇文孝伯谋之。神举，显和之子；孝伯，安化公深之子也。

三月癸卯朔，发生了日食。

起初，北周太祖担任西魏丞相时，曾经创立了左右十二军，归相府统属；太祖去世后，服从晋公宇文护的调度，只要是军队的征发调动，必须要有宇文护的文书。字文护的府第有驻军守护，人数比宫廷还多，他的儿子及僚属全都贪婪暴虐恣意妄为，士民都把他们当作祸患。北周国主对此主动韬晦退避，不做干预，别人也无法猜测他的深浅。

宇文护向稍伯大夫庾季才询问说：“近些天天文星象如何？”季才回答说：“我受到您的大恩，怎么敢不把知道的都告诉您？刚才上台星发生了变化，晋公您应该将政权还给天子，请求返回家中养老。这样就可以颐养天年，得到像周公旦、召公奭那样的美名，子孙常常担任国家重臣。否则，就并非我所能了解的了。”宇文护沉吟许久，说：“这是我本来的志向，然而经过推辞没有获得准许。你既然是皇帝的官员，可以按照朝廷的规定办事，无须麻烦你专门来见寡人了。”从此疏远了他。

卫公宇文直与北周武帝是同母兄弟，和宇文护十分亲近。后来在沌口作战失利，遭到免职，于是对宇文护心怀怨恨，劝武帝将他杀掉，希望由自己接替宇文护的职务。武帝于是暗中同卫公宇文直、右宫伯中大夫宇文神举、内史下大夫太原人王轨及右侍上士宇文孝伯谋划。宇文神举是宇文显和的儿子；宇文孝伯是安化公宇文深的儿子。

帝每于禁中见护，常行家人礼，太后赐护坐，帝立侍于旁。丙辰，护自同州还长安，帝御文安殿见之。因引护入含仁殿谒太后，且谓之曰：“太后春秋高，颇好饮酒，虽屡谏，未蒙垂纳。兄今入朝，愿更启请。”因出怀中《酒诰》授之，曰：“以此谏太后。”护既入，如帝所戒读《酒诰》；未毕，帝以玉珽自后击之，护踣［踣：跌倒。］
于地。帝令宦者何泉以御刀斫之，泉惶惧，斫不能伤。卫公直匿于户内，跃出，斩之。时神举等皆在外，更无知者。

帝召宫伯长孙览等，告以护已诛，令收护子柱国谭公会、大将军莒公至、崇业公静、正平公乾嘉及其弟乾基、乾光、乾蔚、乾祖、乾威并柱国北地侯龙恩、龙恩弟大将军万寿、大将军刘勇、中外府司录尹公正、袁杰、膳部下大夫李安等，于殿中杀之。览，稚之孙也。

武帝每次在宫中与宇文护相见，行的都是兄弟之间的礼节。太后赐宇文护坐，武帝在一旁站立。丙辰日，宇文护从同州返回长安，武帝来到文安殿与他见面，带着宇文护来到含仁殿拜见太后，并告诉他说：“母后已经年迈，很爱饮酒，我虽然多次进谏，并不听从。兄长今天在拜见时，希望对她加以劝说。”于是将《酒诰》从怀中拿出来给宇文护，说：“用这个对母后加以规劝。”宇文护来到殿中，按照武帝所说为太后诵读《酒诰》；还没有读完，武帝就在宇文护身后用玉笏对他击打，宇文护倒下。武帝下令让太监何泉用御刀砍他，何泉心中恐惧害怕，不敢用力，没能砍伤宇文护，卫公宇文直藏身在门内，此时跳出来，杀了宇文护。当时宇文神举等人都在殿外，没有其他知道的人。

武帝把宫伯长孙览等人召来，对他们说已经处死了宇文护，命令对宇文护的儿子柱国谭公宇文会、大将军莒公宇文至、崇业公宇文静、正平公宇文乾嘉及其弟宇文乾基、宇文乾光、宇文乾蔚、宇文乾祖、宇文乾威和柱国北地人侯龙恩、侯龙恩的弟弟大将军侯万寿、大将军刘勇、中外府司录尹公正、袁杰、膳部下大夫李安等人加以拘捕，并在殿中将他们全部杀死。长孙览是长孙稚的孙子。

初，护既杀赵贵等。侯龙恩为护所亲，其从弟开府仪同三司植谓龙恩曰：“主上春秋既富，安危系于数公。若多所诛戮以自立威权，岂唯社稷有累卵之危，恐吾宗亦缘此而败，兄安得知而不言！”龙恩不能从。植又承间言于护曰：“公以骨肉之亲，当社稷之寄，愿推诚王室，拟迹［拟迹：仿效。］
伊、周，则率土幸甚！”护曰：“我誓以身报国，卿岂谓吾有他志邪！”又闻其先与龙恩言，阴忌之，植以忧卒。及护败，龙恩兄弟皆死，高祖以植为忠，特免其子孙。

大司马兼小冢宰、雍州牧齐公宪，素为护所亲任，赏罚之际，皆得参预，权势颇盛。护欲有所陈，多令宪闻奏，其间或有可不，宪虑主相嫌隙，每曲而畅之，帝亦察其心。及护死，召宪入，宪免冠拜谢；帝慰勉之，使诣护第收兵符及诸文籍。卫公直素忌宪，固请诛之，帝不许。

起初，宇文护将赵贵等人杀掉。侯龙恩受到宇文护的信任，其堂弟开府仪同三司侯植对他说：“皇帝还很年轻，安危全在几位公侯身上。如果对这些人过多诛杀以树立自己的威望和权力，那就不只是国家十分危险，恐怕我们的宗族也会因为这个原因衰败，兄长您怎么可以知而不言！”侯龙恩并未听从他的建议。侯植又找到机会对宇文护说：“晋公您凭借骨肉之亲，身担国家社稷的重托，希望忠诚地对待王室，仿效伊尹和周公，那么境域之内都会感到非常幸运！”宇文护说：“我立誓以身报效国家，您难道认为我有其他志向吗！”又听到他从前与侯龙恩所说的话，暗中开始忌恨他，侯植于是忧愁而死。宇文护失败后，侯龙恩兄弟都被杀掉，武帝顾及侯植为人忠诚，特意将侯植的子孙赦免。

大司马兼小冢宰、雍州牧齐公宇文宪，素来被宇文护所信任，在对别人进行赏罚时，宇文宪都能参与决策，有很大的权势。宇文护有什么事要向朝廷讲明，都派宇文宪转达奏报给武帝，其中有时意见不一致，宇文宪担心武帝同丞相之间因猜疑而产生怨仇，都予以婉转地申述，武帝也体会到他的用心。等到宇文护去世，武帝召宇文宪入见，宇文宪将帽子摘下拜谢武帝；武帝安慰和鼓励他，派他到宇文护的住所将兵符和各种文书簿籍收上来。卫公宇文直向来对宇文宪很忌恨，坚决请求武帝将他杀死，武帝没有同意。

护世子训为蒲州刺史，是夜，帝遣柱国越公盛乘传征训，至同州，赐死。昌城公深使突厥未还，遣开府仪同三司宇文德赍玺书就杀之。护长史代郡叱罗协、司录弘农冯迁及所亲任者，皆除名。

丁巳，大赦，改元。

以宇文孝伯为车骑大将军，与王轨并加开府仪同三司。初，孝伯与帝同日生，太祖爱之，养于第中，幼与帝同学。及即位，欲引致左右，托言欲与孝伯讲习旧经，故护弗之疑也，以为右侍上士，出入卧内，预闻机务。孝伯为人，沉正忠谅［忠谅：忠信。］
。朝政得失，外间细事，无不使帝闻之。

帝阅护书记，有假托符命妄造异谋者，皆坐诛；唯得庾季才书两纸，盛言纬候灾祥，宜返政归权，帝赐季才粟三百石，帛二百段，迁太中大夫。

癸亥，以尉迟迥为太师，柱国窦炽为太傅，李穆为太保，齐公宪为大冢宰，卫公直为大司徒，陆通为大司马，柱国辛威为大司寇，赵公招为大司空。

宇文护的长子宇文训的职务为蒲州刺史，这天夜里，武帝命令柱国越公宇文盛乘车将宇文训传唤来，抵达同州，将其赐死。昌城公宇文深前往突厥出使还未返回，武帝派开府仪同三司宇文德送去诏书就地杀死了他。宇文护的长史代郡人叱罗协、司录弘农人冯迁以及其他亲信，一律被革职除名。

丁巳日，宣布大赦，将年号改为“建德”。

将宇文孝伯任命为车骑大将军，和王轨一起加封开府仪同三司。起初，宇文孝伯和武帝在同一天降生，太祖对他十分喜爱，养在府中，幼年与武帝同学。等到武帝即位，想让他担任近臣帮助自己，以要同宇文孝伯一起讨论学习古代的经书为借口，因此宇文护未加怀疑，将他任命为右侍上士，进出卧室，参与机密要务。宇文孝伯是个深沉正派忠诚可信的人，所有朝政的得失，外面的琐事，全都让武帝知道。

武帝对从宇文护家中搜得的文件进行翻阅，看到有以符命为假托妄想制造异谋的，一律处死；唯独得到由庾季才书写的两张纸，对星象变化的灾难吉祥有所谈论，认为应当把政权交还武帝，武帝给庾季才赏赐了三百石小米和两百段帛，将他的职务提升为太中大夫。

癸亥日，将尉迟迥任命为太师，将柱国窦炽任命为太傅，将李穆任命为太保，将齐公宇文宪任命为大冢宰，将卫公宇文直任命为大司徒，将陆通任命为大司马，将柱国辛威任命为大司寇，将赵公宇文招任命为大司空。

时帝始亲览朝政，颇事威刑，虽骨肉无所宽借。齐公宪虽迁冢宰，实夺之权。又谓宪侍读［侍读：官职名称，负责讲读经事等事。］
裴文举曰：“昔魏末不纲，太祖辅政；及周室受命，晋公复执大权；积习生常，愚者谓法应如是。岂有年三十天子而可为人所制乎！《诗》云：‘夙夜匪懈，以事一人。’一人，谓天子耳。卿虽陪侍齐公，不得遽同为臣，欲死于所事。宜辅以正道，劝以义方，辑睦我君臣，协和我兄弟，勿令自致嫌疑。”文举咸以白宪，宪指心抚几曰：“吾之夙心，公宁不知！但当尽忠竭节耳，知复何言！”

卫公直，性浮诡贪狠，意望大冢宰；既不得，殊怏怏；更请为大司马，欲据兵权。帝揣知其意，曰：“汝兄弟长幼有序，岂可返居下列！”由是用为大司徒。

夏四月，周遣工部成公建、小礼部辛彦之聘于齐。

庚寅，周追尊略阳公为孝闵皇帝。

癸巳，周立皇子鲁公赟为太子，大赦。

五月癸卯，王劢卒。

这时武帝开始亲自处理政务，对威令用刑很重视，即使是至亲骨肉也不宽恕。齐公宇文宪名义上被提升为冢宰，实际却被剥夺了实权。武帝又告诉宇文宪的侍读裴文举说：“从前在魏朝末年，武帝不能掌握朝政大纲，于是才出现太祖辅政的情况；周朝建立以后，晋公宇文护又手握大权；经过多年成为习惯，后来竟成了常规，愚人还说这是应有的法度。怎么会有天子已经三十岁了还受到别人控制的道理！《诗经》中说：‘早晚不松懈，侍奉一个人。’一个人，是指天子。您虽然在齐公身旁陪伴侍奉，不能像他的臣子一样害怕，一心从事侍读的事情而老死。应当用正道对他进行辅佐，用做人的道理对他加以规劝，令我们君臣和睦，让我们兄弟齐心，不要导致他给自己招来嫌疑。”裴文举向宇文宪述说了这些话，宇文宪指着自己的心拍着几案说：“我向来的心思，您难道不了解吗！只是应当尽忠竭节罢了，我还能说什么！”

卫公宇文直生性轻浮诡诈贪心毒辣，想担任大冢宰；未能得逞，心中很不高兴；又要求担任大司马，希望执掌军权。武帝猜到他的意图，说：“你们兄弟有长幼的次序，怎么可以反而居于下列！”因此将其任命为大司徒。

夏季四月，北周派工部成公建、小礼部辛彦之前往北齐访问。

庚寅日，北周将略阳公宇文觉追尊为孝闵皇帝。

癸巳日，北周将皇子鲁公宇文赟立为太子，宣布大赦。

五月癸卯日，王劢去世。

齐尚书右仆射祖珽，势倾朝野。左丞相咸阳王斛律光恶之，遥见，辄骂曰：“多事乞索小人，欲行何计！”又尝谓诸将曰：“兵马处分，赵令［赵令：指赵彦深，职务为尚书令。］
恒与吾辈参论。盲人掌机密以来，全不与吾辈语，正恐误国家事耳。”光尝在朝堂垂帘坐；珽不知，乘马过其前，光怒曰：“小人乃敢尔！”后珽在内省，言声高慢，光适过，闻之，又怒。珽觉之，私赂光从奴问之，奴曰：“自公用事，相王每夜抱膝叹曰：‘盲人入，国必破矣！’”

穆提婆求娶光庶女，不许。齐主赐提婆晋阳田，光言于朝曰：“此田，神武帝以来常种禾，饲马数千匹，以拟寇敌。今赐提婆，无乃阙军务也。”由是祖、穆皆怨之。

斛律后无宠，珽因而间之。光弟羡，为都督、幽州刺史、行台尚书令，亦善治兵，士马精强，鄣候严整，突厥畏之，谓之“南可汗”。光长子武都，为开府仪同三司，梁、兖二州刺史。

北齐尚书右仆射祖珽，拥有倾动朝廷内外的权势，左丞相咸阳王斛律光对他十分厌恶，在远处见到祖珽，总是骂着说：“多事且贪婪的小人，想弄出什么诡计！”又曾对众位将领说：“对于军事兵马如何处理，尚书令赵彦深还经常与我们共同商议讨论。自从这个瞎子掌管机密，一点儿都不和我们说，使人忧虑会耽误国家大事。”斛律光曾坐在朝堂上帘子的后面，祖珽并不知情，骑马从他的面前经过。斛律光非常生气地说：“这个小人竟敢如此！”后来祖珽在内省，用既高又慢的声调说话，刚好斛律光从那里经过听到了，又很生气。祖珽觉察到以后，私下给斛律光的随从奴仆行贿询问原因，奴仆说：“自从您开始当权，相王每天都在夜里用手抱着双膝叹气说：‘瞎子来到朝中，国家一定被毁啊！’”

穆提婆提出娶斛律光妾所生女儿做妻子的请求，没得到允许。齐主把晋阳地方的田地赐给穆提婆，斛律光在朝上说：“这些田地，自神武帝时起一直用来种谷物，饲养马匹数千，以应对外敌的入侵。如今赏赐给穆提婆，恐怕会使国家军务受到影响吧！”从此祖珽、穆提婆对他都心怀怨恨。

斛律后不被皇帝宠爱，祖珽于是对他们进行离间。斛律光的弟弟斛律羡担任都督、幽州刺史、行台尚书令，对治军也很擅长，兵卒马匹都精锐强壮，所筑要塞堡垒严密规整，突厥对他很惧怕，以“南可汗”称呼他。斛律光的长子斛律武都担任开府仪同三司，梁、兖二州刺史。

光虽贵极人臣，性节俭，不好声色，罕接宾客，杜绝馈饷，不贪权势。每朝廷会议，常独后言，言辄合理。或有表疏，令人执笔，口占之，务从省实。行兵仿其父金之法，营舍未定，终不入幕；或竟日不坐，身不脱介胄，常为士卒先。士卒有罪，唯大杖挝背，未尝妄杀，众皆争为之死。自结发从军，未尝败北，深为邻敌所惮。周勋州刺史韦孝宽密为谣言曰：“百升飞上天，明月［明月：斛律光，字明月。］
照长安。”又曰：“高山不推自崩，槲木不扶自举。”令谍人传之于邺，邺中小儿歌之于路。珽因续之曰：“盲老公背受大斧，饶舌老母不得语。”使其妻兄郑道盖奏之。帝以问珽，珽与陆令萱皆曰：“实闻有之。”珽因解之曰：“百升者，斛也。盲老公，谓臣也，与国同忧。饶舌老母，似谓女侍中陆氏也。且斛律累世大将，明月声震关西，丰乐［丰乐：斛律羡，字丰乐。］
威行突厥，女为皇后，男尚公主，谣言甚可畏也。”帝以问韩长鸾，长鸾以为不可，事遂寝。

斛律光虽然尊贵已达人臣的极致，然而生性节俭，不乞求声色，难得接待宾客，不接受馈赠，不贪恋权位。每当朝廷集会讨论事务，经常最后一个发言，说的话总与情理十分相符。有时遇到上表或奏疏，命人执笔，自己口述，一定要简短实际。用兵时效仿他父亲斛律金的方法，军队的营房若不安定，自己就不到帐幕中去；或者整日不坐，身上的铠甲不脱，作战时身先士卒。士卒犯罪，只用大棒对脊背加以敲打，从不轻率地杀人，于是部下士兵都争着为他效命。他从年轻时起参加军队，从来没有打过败仗，相邻的敌方都十分害怕他。北周勋州刺史韦孝宽私下编造谣言说：“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还说：“高山不推自崩，槲木不扶自举。”派间谍前往邺城散布，让邺城的儿童在路旁歌唱。祖珽续写道：“盲老公背受大斧，饶舌老母不得语。”让他妻子的哥哥郑道盖奏报给后主。后主就此向祖珽询问，祖珽和陆令萱都说：“这事确有耳闻。”祖珽进一步解释说：“百升，说的是斛。盲老公，指的是我，与国家一同忧愁。饶舌老母，所指似为女侍中陆令萱。况且斛律家几代身为大将，斛律光字明月，声威震慑关西，斛律羡字丰乐，威望影响突厥，女儿被封为皇后，儿子迎娶公主，谣言让人感到害怕。”后主又向韩长鸾询问，韩长鸾觉得不可能，才将这件事压下来。

珽又见帝，请间，唯何洪珍在侧。帝曰：“前得公启，即欲施行，长鸾以为无此理。”珽未对，洪珍进曰：“若本无意则可；既有此意而不决行，万一泄露，如何？”帝曰：“洪珍言是也。”然犹未决。会丞相府佐封士让密启云：“光前西讨还，敕令散兵，光引兵逼帝城，将行不轨，事不果而止。家藏弩甲，僮奴［僮奴：僮仆。］
千数，每遣使往丰乐、武都所，阴谋往来。若不早图，恐事不可测。”帝遂信之，谓何洪珍曰：“人心亦大灵，我前疑其欲反，果然。”帝性怯，恐即有变，令洪珍驰召祖珽告之：“欲召光，恐其不从命。”珽请“遣使赐以骏马，语云：‘明日将游东山，王可乘此同行。’光必入谢，因而执之。”帝如其言。

祖珽再次去见后主，请求后主将侍从屏退，当时旁边只剩何洪珍，后主说：“从前收到你的启奏，就准备执行，韩长鸾认为并无这样的道理。”祖珽尚未答复，何洪珍就对后主说：“如果原本没有这样的想法就算了；既然有这样的想法而不坚决执行，一旦败露，如何处置？”后主说：“何洪珍的话很有道理。”但是仍然未能决定。刚好丞相府佐封士让秘密启奏说：“斛律光从前西征返回，皇帝下诏命令解散军队，斛律光却命令军队向都城逼近，想要施行不轨的图谋，事情未能成功而放弃。家中私藏弓弩及铠甲，有数千僮仆奴婢，经常派使者前往斛律羡、斛律武都居所的地方，暗中往来。如果不及早谋划，恐怕会有不可预测的事情发生。”后主于是相信了，对何洪珍说：“人心也真是非常灵验，我从前疑心他要造反，果然是这样。”后主性格怯懦，只担心立即就会发生变动，叫何洪珍尽快把祖珽召来，对他说：“我要召斛律光前来，担心他不接受命令。”祖珽请求说：“派使者赏赐骏马给他，对他说：‘明天将要到东山去游玩，王可以骑这匹马与我一起前往。’斛律光必然会来向陛下表示感谢，借这个机会抓住他。”后主就按照祖珽的说法去做。

六月戊辰，光入，至凉风堂，刘桃枝自后扑之，不仆，顾曰：“桃枝常为如此事。我不负国家。”桃枝与三力士以弓弦罥［罥：缠绕。］
其颈，拉而杀之，血流于地，刬之，迹终不灭。于是下诏称其欲反，并杀其子开府仪同三司世雄、仪同三司恒伽。

祖珽使两千石郎邢祖信簿录光家。珽于都省问所得物，祖信曰：“得弓十五，宴射箭百，刀七，赐矟二。”珽厉声曰：“更得何物？”曰：“得枣杖二十束，拟奴仆与人斗者，不问曲直，即杖之一百。”珽大惭，乃下声曰：“朝廷已加重刑，郎中何宜为雪！”及出，人尤其抗直，祖信慨然曰：“贤宰相尚死，我何惜余生！”

齐主遣使就州斩斛律武都，又遣中领军贺拔伏恩乘驿捕斛律羡，仍以洛州行台仆射中山独孤永业代羡，与大将军鲜于桃枝发定州骑卒续进。伏恩等至幽州，门者白：“使人衷甲，马有汗，宜闭城门。”羡曰：“敕使岂可疑拒！”出见之。伏恩执而杀之。初，羡常以盛满为惧，表解所职，不许。临刑，叹曰：“富贵如此，女为皇后，公主满家，常使三百兵，何得不败！”及其五子伏护、世达、世迁、世辨、世酋皆死。

六月戊辰日，斛律光进入宫中，来到凉风堂，刘桃枝从他背后向他扑去，他并未跌倒。斛律光转过头说：“刘桃枝经常做这样的事。我没有对不起国家。”刘桃枝带领另外三个力士用弓弦把他的脖子缠住，用力勒紧杀死了他，血流到地上，将血铲除，血迹始终不消失。后主于是下诏说斛律光有反叛的图谋，同时杀掉他的儿子开府仪同三司斛律世雄及仪同三司斛律恒伽。

祖珽命令两千石郎邢祖信把斛律光家里的财产登记造册。祖珽在尚书都省询问都查到了什么东西，邢祖信说：“得到弓十五张，宴饮习射所用的箭一百支，刀七把，朝廷赐予的长矛两杆。”祖珽严厉地说：“得到的还有什么？”邢祖信回答说：“所得还有枣木棍二十捆，准备在当奴仆与别人斗殴时，无论是非曲直，先将奴仆打一百下。”祖珽很是惭愧，于是低声说：“朝廷已经对他施加重刑，郎中不应替他辩白！”邢祖信从尚书都省离开，有人埋怨他坦率耿直得过分了，他感慨地说：“贤能的宰相尚且遭到诛杀，我有什么必要顾惜自己的余生！”

北齐后主派使者前往梁州、兖州，就地处死了斛律武都，又命令中领军贺拔伏恩乘坐驿车将斛律羡逮捕，仍然派治州行台仆射中山人独孤永业接替斛律羡，同大将军鲜于桃枝征调定州的骑兵继续前进。贺拔伏恩等抵达幽州，守城门的人对斛律羡说：“来的人衣甲内穿，马身上有汗，应当将城门关闭。”斛律羡说：“怎么可以不信任皇上派来的使者而将他们关在城外呢！”于是到城外与使者见面。贺拔伏恩抓住并杀了他。起初，斛律羡时常因为一家人权势过大而担忧，曾经上表请求将自己的官职解除，后主不同意。临刑时，他叹着气说：“这样富贵，女儿身为皇后，满家都是公主，日常使用的士兵有三百名，怎会不败！”他的五个儿子斛律伏护、斛律世达、斛律世迁、斛律世辨、斛律世酋也都被杀。

周主闻光死，为之大赦。

祖珽与侍中高元海共执齐政。元海妻，陆令萱之甥也，元海数以令萱密语告珽。珽求为领军，齐主许之，元海密言于帝曰：“孝徵汉人，两目又盲，岂可为领军！”因言珽与广宁王孝珩交结，由是中止。珽求见，自辨，且言：“臣与元海素嫌，必元海谮臣。”帝弱颜，不能讳，以实告之，珽因言元海与司农卿尹子华等结为朋党。又以元海所泄密语告令萱，令萱怒，出元海为郑州刺史。子华等皆被黜。

珽自是专主机衡，总知骑兵、外兵［外兵：北齐规定，尚书郎有中兵、外兵，各分左右。］
事，内外亲戚，皆得显位。帝常令中要人扶侍出入，直至永巷，每同御榻论决政事，委任之重，群臣莫比。

秋七月，遣使如周。

八月庚午，齐废皇后斛律氏为庶人。以任城王湝为右丞相，冯翊王润为太尉，兰陵王长恭为大司马，广宁王孝珩为大将军，安德王延宗为大司徒。

齐使领军封辅相聘于周。

北周后主得知斛律光已死，宣布大赦。

祖珽与侍中高元海一起执掌北齐朝政。高元海的妻子，是陆令萱的外甥女，高元海数次对祖珽说出陆令萱的秘密话。祖珽提出担任领军的要求，北齐后主同意了，高元海秘密向后主进言说：“祖珽是汉人，两眼失明，怎么可以担任领军！”还说祖珽勾结广宁王高孝珩，因此不予任命。祖珽请求与后主相见，亲自辩解说：“臣同高元海素来有仇，一定是高元海对臣进行了诽谤。”后主脸皮薄，不能掩饰，无奈对他讲了实话，祖珽便说高元海同司农卿尹子华等人结为朋党。又把高元海所泄露的秘密话对陆令萱说了，陆令萱很气愤，把高元海降职为郑州刺史。尹子华等人的职务都遭到罢免。

祖珽自此专门执掌朝廷的枢要机关，总领北齐的骑兵、外兵事务，内外亲戚都得到显赫的地位。后主经常命令亲近的太监搀扶祖珽出入，一直送到宫内的长巷，时常与后主在御榻上讨论决断朝廷的政务，托付给祖珽的事务的重要性，是别的大臣不能相比的。

秋季七月，陈宣帝派使者前往北周。

八月庚午日，北齐将皇后斛律氏废为平民。将任城王高湝任命为右丞相，将冯翊王高润任命为太尉，将兰陵王高长恭任命为大司马，将广宁王高孝珩任命为大将军，将安德王高延宗任命为大司徒。

北齐派领军封辅相前往北周访问。

辛未，周使司城中大夫杜杲来聘。上谓之曰：“若欲合从图齐，宜以樊、邓见与。”对曰：“合从图齐，岂弊邑之利！必须城镇，宜待得之于齐，先索汉南，使臣不敢闻命。”

初，齐胡太后自愧失德，欲求悦于齐主，乃饰其兄长仁之女置宫中，令帝见之，帝果悦，纳为昭仪［昭仪：妃嫔的称号，在北魏和北齐位份仅次于皇后。］
。又斛律后废，陆令萱欲立穆夫人；太后欲立胡昭仪，力不能遂，乃卑辞厚礼以求令萱，结为姊妹。令萱亦以胡昭仪宠幸方隆，不得已，与祖珽白帝立之。戊子，立皇后胡氏。

己丑，齐以北平王仁坚为尚书令，特进许季良为左仆射，彭城王宝德为右仆射。

癸巳，齐主如晋阳。

九月庚子朔，日有食之。

辛亥，大赦。

冬十月庚午，周诏：“江陵所虏充官口者，悉免为民。”

辛未，周遣小匠师杨勰等来聘。

周绥德公陆通卒。

乙酉，上享太庙。

辛未日，北周派司城中大夫杜杲前往陈朝访问。宣帝对他说：“如果要与我国联合图谋北齐，应当割让樊、邓二州给我们。”使者答道：“联合起来图谋北齐，难道只是为了几个小城邑吗！贵国如果一定要城镇，应当从北齐那里去获得，先要对汉南一带进行索取，我身为使臣没有胆量传达这个要求。”

起初，北齐胡太后由于自己有失德行为而十分羞愧，为了让北齐后主高兴，于是把兄长胡长仁的女儿修饰打扮后安置在宫中，使后主能与她相见，后主见到后果然很高兴，将她纳为昭仪。等到斛律皇后被废，陆令萱想将穆夫人立为皇后；胡太后想把胡昭仪立为皇后，然而能力不足，于是通过卑下的言辞和厚重的礼物请求陆令萱，希望与她结为姊妹。陆令萱也顾及胡昭仪正越来越得到后主的宠爱，被逼无奈，和祖珽一起请求后主将胡昭仪立为皇后。戊子日，册封胡氏为皇后。

己丑日，北齐将北平王高仁坚任命为尚书令，将特进许季良任命为左仆射，将彭城王高宝德任命为右仆射。

癸巳日，北齐后主来到晋阳。

九月庚子朔日，发生了日食。

辛亥日，朝廷宣布大赦。

冬季十月庚午日，北周颁布诏书说：“在江陵被俘虏后收入官府充当奴婢的，全部赦免为平民。”

辛未日，北周派小匠师杨勰等前往陈朝访问。

北周绥德公陆通亡故。

乙酉日，宣帝到太庙举行祭祀。

齐陆令萱欲立穆昭仪为皇后，私谓齐主曰：“岂有男为皇太子而身为婢妾者！”胡后有宠于帝，不可离间。令萱乃使人行厌蛊之术，旬朔之间，胡后精神恍惚，言笑无恒，帝渐畏而恶之。令萱一旦忽以皇后服御衣被昭仪，又别造宝帐，爰及枕席器玩，莫非珍奇。坐昭仪于帐中，谓帝曰：“有一圣女出，将大家看之。”及见昭仪，令萱乃曰：“如此人不作皇后，遣何物人作！”帝纳其言。

甲午，立穆氏为右皇后，以胡氏为左皇后。

十一月庚戌，周主行如羌桥，集长安以东诸军都督以上，颁赐有差。乙卯，还宫。以赵公招为大司马。壬申，周主如斜谷［斜谷：位于今陕西省眉县西南。］
，集长安已西都督已上，颁赐有差。丙戌，还宫。

庚寅，周主游道会苑，以上善殿壮丽，焚之。

十二月辛巳，周主祀南郊。

北齐陆令萱希望将穆昭仪立为皇后，私下对北齐后主说：“怎么能有儿子身为皇太子而自己是婢妾的道理呢！”胡皇后正受到后主的宠爱，没有离间的办法，陆令萱便命令方士施行使人遭到灾祸的巫术，十天到一个月的时间里，胡皇后神情恍惚，谈笑失常，于是后主渐渐害怕并且讨厌她。陆令萱有一天突然给穆昭仪穿上皇后的衣服，还另外做了华丽的帐子，以至枕席用品与玩赏的器具，全都珍稀奇特。让穆昭仪在帐子里坐好，对后主说：“有个贤德女子出现了，请陛下前往观看。”后主见到穆昭仪，陆令萱就说：“不让这样的人做皇后，还要让什么样的人当！”后主采纳了陆令萱的意见。

甲午日，将穆昭仪立为右皇后，以胡昭仪为左皇后。

十一月庚戌日，北周国主来到羌桥，将长安以东军队中都督以上的官员召集起来，分别赐予不同的奖赏。乙卯日，返回宫中。将赵公宇文招任命为大司马。壬申日，北周国主来到斜谷，将长安以西军队中都督以上的官员召集起来，分别赐予不同的奖赏。丙戌日，返回宫中。

庚寅日，北周国主前往道会苑游玩，由于上善殿壮丽，将其焚毁。

十二月辛巳日，北周国主前往南郊祭天。

齐胡后之立，非陆令萱意，令萱一旦于太后前作色而言曰：“何物亲侄，作如此语！”太后问其故，令萱曰：“不可道。”固问之，乃曰：“语大家云：‘太后行多非法，不可以训。’“太后大怒，呼后出，立剃其发，送还家。辛丑，废胡后为庶人。然齐主犹思之，每致物以通意。

自是令萱与其子侍中穆提婆势倾内外，卖官鬻狱，聚敛无厌。每一赐与，动倾府藏。令萱则自太后以下，皆受其指麾；提婆则唐邕之徒，皆重足屏气；杀生予夺，唯意所欲。

乙巳，周以柱国田弘为大司空。

乙卯，周主享太庙。

是岁，突厥木杆可汗卒，复舍其子大逻便而立其弟，是为佗钵可汗。佗钵以摄图为尔伏可汗，统其东面；又以其弟褥但可汗之子为步离可汗，居西面。周人与之和亲，岁给缯絮锦彩十万段。突厥在长安者，衣锦食肉，常以千数。齐人亦畏其为寇，争厚赂之。佗钵益骄，谓其下曰：“但使我在南两儿［在南两儿：指北周和北齐。］
常孝，何忧于贫！”

阿史那后无宠于周主，神武公窦毅尚襄阳公主，生女尚幼，密言于帝曰：“今齐、陈鼎峙，突厥方强，愿舅抑情慰抚，以生民为念！”帝深纳之。

北齐将胡氏册立为皇后，与陆令萱的意愿并不相符，有一天陆令萱当着太后的面生气地说：“亲侄女，竟然这么说！”太后向她询问缘故，陆令萱说：“没法说。”坚持追问，才说：“胡皇后对皇上说：‘太后的行为有许多非法之处，不值得效仿。’”太后非常气愤，把胡皇后叫出来，立即剃掉她的头发，把她送回家。辛丑日，将胡皇后废为平民。但是后主仍然想念她，时常给她送东西表示自己的情意。

从此，陆令萱及其子侍中穆提婆拥有了倾动朝廷内外的势力，出卖官位，收取贿赂审理案件，聚敛钱财毫无满足。每次赏赐时，动不动就用掉官府储存的所有东西。陆令萱随意指挥太后以下的人；唐邕等人对穆提婆害怕到不敢出气的地步；这两人有随心所欲地对别人生杀予夺的权力。

乙巳日，北周将柱国田弘任命为大司空。

乙卯日，北周国主前往太庙祭祀。

这一年，突厥木杆可汗亡故，舍弃他的儿子大逻便而传位给弟弟，就是佗钵可汗。佗钵将摄图封为尔伏可汗，派他管理突厥东部；又将弟弟褥但可汗之子封为步离可汗，派他管理突厥西部。北周与突厥和睦友好，每年给他们送十万段丝织的彩缎。在长安的突厥人，穿锦吃肉的有上千人。北齐也畏惧突厥入境为寇，争相给他们送去厚礼贿赂。佗钵可汗越发骄傲，告诉部下说：“只要让南方的两个儿子经常对我表示孝敬，我就不担心贫穷！”

阿史那后不被北周国主武帝宠爱，神武公窦毅迎娶了襄阳公主，女儿尚且年幼，私下向武帝进言说：“如今北齐与陈朝成鼎足之势，突厥势力正处于强盛时期，愿舅父能够隐忍，加以劝慰安抚，心中顾及百姓！”武帝十分赞同并采纳了她的建议。

五年（癸巳，公元573年）

春正月癸酉，以吏部尚书沈君理为右仆射。

戊寅，齐以并省尚书令高阿那肱录尚书事，总知外兵及内省机密，与侍中城阳王穆提婆、领军大将军昌黎王韩长鸾共处衡轴［衡轴：喻中枢要职。］
，号曰“三贵”，蠹国害民，日月滋甚。

长鸾弟万岁，子宝行、宝信，并开府仪同三司，万岁仍兼侍中，宝行、宝信皆尚公主。每群臣旦参，帝常先引长鸾顾访，出后，方引奏事官。若不视事，内省有急奏事，皆附长鸾奏闻。军国要密，无不经手。尤疾士人，朝夕宴私，唯事谮诉。常带刀走马，未尝安行，瞋目张拳，有啖人之势。朝士咨事，莫敢仰视，动致呵叱。每骂云：“汉狗大不可耐，唯须杀之！”

庚辰，齐遣崔象来聘。

辛巳，上祀南郊；甲午，享太庙；二月辛丑，祀明堂。

五年（癸巳，公元573年）

春季正月癸酉日，朝廷将吏部尚书沈君理任命为右仆射。

戊寅日，北齐委任并省尚书令高阿那肱为录尚书事，负责外兵及宫内的机密，与侍中城阳王穆提婆、领军大将军昌黎王韩长鸾一起担任中枢的要职，被称为“三贵”，祸害国家和百姓，一天比一天严重。

韩长鸾的弟弟韩万岁及其子韩宝行、韩宝信，全都被封为开府仪同三司，韩万岁依旧兼任侍中，韩宝行、韩宝信所娶妻子都是公主。每当众臣早朝时，北齐后主常先把韩长鸾召入殿中咨询，等他下殿以后，才允许奏事官上朝启奏。后主如果不上朝，内省有紧急事务上奏，都通过韩长鸾奏报后主，重要的军事与国家机密，没有不经过他处理的。他特别痛恨士人早晚朝见、宴会和私下与皇帝见面时，专门诋毁别人。他经常纵马携刀，从不缓步行走，瞪眼伸拳，架势像要吃人。朝中官员和他商议事情时，不敢把头抬起来看他，动辄就被他责骂。他每次骂人时都说：“汉狗让人无法涊受，必须把他们都杀了！”

庚辰日，北齐派崔象前往陈朝访问。

辛巳日，宣帝前往南郊祭天；甲午日，前往太庙祭祀；二月辛丑日，前往近郊东南的明堂祭祀。

乙巳，齐立右皇后穆氏为皇后。穆后母名轻霄，本穆氏之婢也，面有黥字。后既以陆令萱为母，穆提婆为外家，号令萱曰“太姬”。太姬者，齐皇后母号也，视一品，班在长公主上。由是不复问轻霄。轻霄自疗面，欲求见后，太姬使禁掌之，竟不得见。

齐主颇好文学。丙午，祖珽奏置文林馆，多引文学之士以充之，谓之待诏；以中书侍郎博陵李德林、黄门侍郎琅邪颜之推同判馆事，又命共撰《修文殿御览》。

甲寅，周太子赟巡省西土。

乙卯，齐以北平王坚录尚书事。丁巳，齐主如晋阳。

壬戌，周遣司会［司会：官职名称，负责财政经济相关事务。］
侯莫陈凯等聘于齐。

庚辰，齐主还邺。

三月己卯，周太子于岐州获二白鹿以献，周主诏曰：“在德不在瑞。”

乙巳日，北齐将右皇后穆氏立为皇后。穆后的母亲名为轻霄，在穆家原本是婢女，脸上被刺了字。穆皇后把陆令萱认作母亲，把穆提婆当成外家，将陆令萱称为“太姬”。太姬这个称号是北齐皇后母亲使用的，与一品同级，级别高于皇帝的姊妹。皇后因此对轻霄不再理睬。轻霄治好了脸，要求与皇后见面，太姬派人禁止而且用手掌打她，结果没有见到。

北齐后主很喜欢文学。丙午日，祖珽上奏请求设立文林馆，将许多文学之士招揽到馆里，称他们为待诏；将中书侍郎博陵人李德林、黄门侍郎琅邪人颜之推任命为同判馆事，又下令让他们一起编写《修文殿御览》。

甲寅日，北周太子宇文赟到西部疆域巡视。

乙卯日，北齐委任北平王高坚为录尚书事。丁巳日，北齐后主前往晋阳。

壬戌日，北周派司会侯莫陈凯等人前往北齐访问。

庚辰日，北齐后主返回邺城。

三月己卯日，北周太子在岐州捕获两只白鹿进献给武帝，北周武帝颁布诏书说：“取决于道德不取决于祥瑞。”

帝谋伐齐，公卿各有异同，唯镇前将军吴明徹决策请行。帝谓公卿曰：“朕意已决，卿可共举元帅。”众议以中权将军淳于量位重，共署推之。尚书左仆射徐陵独曰：“吴明徹家在淮左［淮左：指下文的秦郡。］
，悉彼风俗；将略人才，当今亦无过者。”都官尚书河东裴忌曰：“臣同徐仆射。”陵应声曰：“非但明徹良将，裴忌即良副也。”壬午，分命众军，以明徹都督征讨诸军事，忌监军事，统众十万伐齐。明徹出秦郡。都督黄法出历阳。

夏四月己亥，周主享太庙。

癸卯，前巴州刺史鲁广达与齐师战于大岘，破之。

戊申，齐以兰陵王长恭为太保，南阳王绰为大司马，安德王延宗为太尉，武兴王普为司徒，开府仪同三司宜阳王赵彦深为司空。

宣帝计划征讨北齐，公卿之间没有统一的意见，唯独镇前将军吴明徹决策请令前往。宣帝对众位公卿说：“朕已下定决心，你们可以一起推举元帅。”大家讨论后认为中权将军淳于量拥有最重要的地位，一起签名推举他。只有尚书左仆射徐陵一个人说：“吴明徹家住淮左，对那里的风俗很熟悉；将略和才能，如今也没有比他好的。”都官尚书河东裴忌说：“我对徐仆射的意见表示同意。”徐陵应声说：“不只吴明徹是位良将，裴忌就是优秀的副帅。”壬午日，分别对众军下令，将吴明徹任命为都督征讨诸军事，将裴忌任命为监军事，统率军队十万人攻击北齐。吴明徹从秦郡出发，都督黄法从历阳出发。

夏季四月己亥日，北周国主前往太庙祭祀。

癸卯日，朝廷的前巴州刺史鲁广达与北齐军队在大岘展开激战，打败北齐军队。

戊申日，北齐将兰陵王高长恭任命为太保，将南阳王高绰任命为大司马，将安德王高延宗任命为太尉，将武兴王高普任命为司徒，将开府仪同三司宜阳王赵彦深任命为司空。

齐人于秦郡置秦州，州前江浦通涂水，齐人以大木为栅于水中。辛亥，吴明徹遣豫章内史程文季将骁勇拔其栅，克之。文季，灵洗之子也。

齐人议御陈师，开府仪同三司王纮曰：“官军比屡失利，人情骚动。若复出顿江、淮，恐北狄、西寇乘弊而来，莫若薄赋省徭，息民养士，使朝廷辑睦，遐迩归心。天下皆当肃清，岂直陈氏而已。”不从。遣军救历阳，庚申，黄法击破之。又遣开府仪同三司尉破胡、长孙洪略救秦州。

赵彦深私问计于秘书监源文宗曰：“吴贼［吴贼：指陈朝的军队。］
侏张，遂至于此。弟往为秦、泾刺史，悉江、淮间情事，今何术以御之？”文宗曰：“朝廷精兵，必不肯多付诸将；数千已下，适足为吴人之饵。尉破胡人品，王之所知。败绩之事，匪朝伊夕。国家待遇淮南，失之同于蒿箭。如文宗计者，不过专委王琳，招募淮南三四万人，风俗相通，能得死力；兼令旧将将兵屯于淮北。且琳之于顼，必不肯北面事之，明矣。窃谓此计之上者。若不推赤心于琳，更遣余人掣肘，复成速祸，弥不可为。”彦深叹曰：“弟此策诚足制胜千里，但口舌争之十日，已不见从。时事至此，安可尽言！”因相顾流涕。文宗名彪，以字行，子恭之子也。

北齐在秦郡设置了秦州，州前连通长江的水渠与涂水相通，北齐人将大树做成栅栏放入水里。辛亥日，吴明徹命令豫章内史程文季率领勇猛健壮的兵士将栅栏拔掉，攻克秦州。程文季是程灵洗的儿子。

北齐讨论怎样抵抗陈朝的军队，开府仪同三司王纮说：“官军近日多次战败，人们的情绪出现骚动。要是再派军队到长江、淮河一带驻守，只恐北方的突厥和西方的周朝，在我军出现弊疲时进犯。不如减轻徭役赋税，让百姓休息，好好对待士人，使朝廷和睦，远近都发自内心地归附。应当清肃的是全天下，岂止一个陈朝。”后主不予采纳。派军队前往历阳救援，庚申日，与陈朝黄法作战失利。后主再次命令开府仪同三司尉破胡、长孙洪略去救秦州。

赵彦深私下找到秘书监源文宗询问计谋，说：“吴地的贼寇极其嚣张，竟然到了这样的程度。老弟从前曾任秦、泾二州刺史，对长江、淮河间的情况很了解，现在应当用什么办法抵抗他呢！”源文宗答道：“朝廷精锐的军队，一定不愿多分配给将领，人数不足几千，刚好成为陈朝的食饵。尉破胡人品如何，您是了解的，作战失败，不在早晨便在晚上。国家对淮南的态度，就像用蓬蒿当箭，失去它也不觉得惋惜。按照我的想法，不如专门委派王琳前往淮南，招募到三四万人，因为有着相通的风俗习惯，会效力卖命；同时命令从前的将领率军在淮北驻屯。况且王琳一定不会对陈顼俯伏称臣，这是很明确的。我以为这个计策是最好的。如果不推心置腹地对待王琳，还派别人去牵制他，反会造成祸患，更不能这么做。”赵彦深叹息说：“老弟这个计策确实可以取胜于千里之外，然而经过十天的争论，已经不被接受。时局到了这样的地步，还能说什么！”两人对视流泪。源文宗名彪，以字行于世，是源子恭的儿子。

文宗子师为左外兵郎中，摄祠部，尝白高阿那肱：“龙见当雩。”阿那肱惊曰：“何处龙见？其色如何？”师曰：“龙星初见，礼当雩祭，非真龙也。”阿那肱怒曰：“汉儿多事，强知星宿！”遂不祭。师出，窃叹曰：“礼既废矣，齐能久乎！”

齐师选长大有膂力者为前队，又有苍头、犀角、大力，其锋甚锐，又有西域胡，善射，弦无虚发，众军尤惮之。辛酉，战于吕梁。将战，吴明徹谓巴山太守萧摩诃曰：“若殪此胡，则彼军夺气，君才不减关羽矣。”摩诃曰：“愿示其状，当为公取之。”明徹乃召降人有识胡者，使指示之，自酌酒以饮摩诃。摩诃饮毕，驰马冲齐军。胡挺身出陈前十余步，彀弓未发，摩诃遥掷铣鋧［铣鋧：小凿子。］
，正中其额，应手而仆。齐军大力十余人出战，摩诃又斩之。于是齐军大败，尉破胡走，长孙洪略战死。

源文宗的儿子源师担任左外兵郎中，管理祠部事务，曾经对高阿那肱说：“龙已经出现，应当举行求雨的雩祭。”高阿那肱吃惊地问：“龙在哪里出现？它是什么颜色？”源师说：“刚刚出现了龙星，按礼应当举行求雨的雩祭，并非真的有龙出现。”高阿那肱生气地说：“汉儿事儿太多，硬充了解天上星宿的变化！”没有举行祭祀。源师出来后，私下里叹着气说：“礼仪都已被废除，齐朝还会长久吗！”

北齐军队选拔身材高大四肢强壮的兵士充当前队，另设苍头、犀角、大力等队，都是精锐的战斗力，还有西域一带的胡兵，射箭突出，弦无虚发，其他军队对他们都非常害怕。辛酉日，在吕梁作战。战斗即将开始时，吴明徹对巴山太守萧摩诃说：“如果将这些胡兵消灭，那么对方军队就会被灭掉气焰，您的才能就不比关羽差了。”萧摩诃说：“希望能把胡兵的样子告诉我，一定为您将他们消灭。”吴明徹便把投降者中能识别胡兵的召集起来，让他指点萧摩诃，还亲自为萧摩诃斟酒。萧摩诃将酒饮下，驰马冲向北齐的军队。胡兵挺身突出军阵十多步，拉满弓弩还没来得及把箭射出去，萧摩诃把铁制的小凿子从远处向他们投掷过去，刚好打中了他们的额头，应手倒在地上。北齐军队中大力队的十多人出阵迎战，又被萧摩诃杀死。于是北齐军被打败，尉破胡逃脱，长孙洪略战死。

破胡之出师也，齐人使侍中王琳与之俱。琳谓破胡曰：“吴兵甚锐，宜以长策制之，慎勿轻斗！”破胡不从而败，琳单骑仅免，还，至彭城，齐人即使之赴寿阳召募以拒陈师，复以卢潜为扬州道行台尚书。

甲子，南谯太守徐槾克石梁城。五月己巳，瓦梁城降。癸酉，阳平郡降。甲戌，徐槾克庐江城。历阳窘蹙乞降，黄法缓之，则又拒守。法怒，帅卒急攻，丙子，克之，尽杀戍卒。进军合肥，合肥望旗请降，法禁侵掠，抚劳戍卒，与之盟而纵之。

丁丑，周以柱国侯莫陈琼为大宗伯，荥阳公司马消难为大司寇，江陵总管陆腾为大司空。琼，崇之弟也。

己卯，齐北高唐郡降。辛巳，诏南豫州刺史黄法徙镇历阳。乙酉，南齐昌太守黄咏克齐昌［齐昌：北齐郡名，治所在今湖北省蕲春县西北。］
外城。丙戌，庐陵内史任忠军于东关，克其东、西二城，进克蕲城；戊子，又克谯郡城。秦州城降。癸巳，瓜步、胡墅二城降。帝以秦郡，吴明徹之乡里，诏具太牢，令拜祠上冢，文武羽仪甚盛，乡人荣之。

尉破胡出兵时，北齐命令侍中王琳与他一同前往。王琳对尉破胡说：“吴明徹的军队很精锐，应当使用长远的计谋将他们制服，谨慎小心不要轻易与对方交战！”尉破胡没有接受他的意见而失败。只有王琳一人单骑逃脱。他返回彭城，北齐立刻派他到寿阳去招募兵士以抵御陈朝的军队，又将卢潜任命为扬州道行台尚书。

甲子日，南谯太守徐槾将石梁城攻克。五月己巳日，瓦梁城投降了陈朝。癸酉日，阳平郡归降。甲戌日，徐槾攻占了庐江城。历阳城处于窘迫的境地，乞求投降陈朝，黄法的攻势减缓，历阳却又顽强抵抗。黄法非常气愤，率领兵卒加紧攻打，丙子日，将历阳城攻克，杀掉全部守城士兵。于是进军合肥，合肥一看见陈朝的军旗便请求投降，黄法不许部下骚扰抢劫合肥，安抚慰劳守城士兵，同他们盟誓后就把他们放了回去。

丁丑日，北周将柱国侯莫陈琼任命为大宗伯，将荥阳公司马消难任命为大司寇，将江陵总管陆腾任命为大司空。侯莫陈琼是侯莫陈崇的弟弟。

己卯日，北齐的北高唐郡归降陈朝。辛巳日，宣帝下诏命令南豫州刺史黄法转移到历阳驻守。乙酉日，南齐昌太守黄咏将齐昌外城攻克。丙戌日，庐陵内史任忠领兵到达东关，将东关东西二城攻占，进而攻取了蕲城；戊子日，又将谯郡城攻克。秦州城归降。癸巳日，瓜步、胡墅两座城池投降。宣帝由于秦郡是吴明徹的家乡，下诏准备好祭祀用的猪、牛、羊等，让当地宫吏去祭拜吴明徹的家祠和祖坟，文武仪仗和用鸟羽装饰的旌旗极其壮观，乡人感到十分光荣。

齐自和士开用事以来，政体隳紊。及祖珽执政，颇收举才望，内外称美。珽复欲增损政务，沙汰人物，官号服章，并依故事。又欲黜诸阉竖及群小辈，为致治之方，陆令萱、穆提婆议颇同异。珽乃讽御史中丞丽伯律，令劾主书［主书：官职名称，执掌文书。］
王子冲纳赂。知其事连提婆，欲使赃罪相及，望因此并坐及令萱。犹恐齐主溺于近习，欲引后党为援，乃请以胡后兄君瑜为侍中、中领军；又征君瑜兄梁州刺史君璧，欲以为御史中丞。令萱闻而怀怒，百方排毁，出君瑜为金紫光禄大夫，解中领军；君璧还镇梁州。胡后之废，颇亦由此。释王子冲不问。

珽日以益疏，诸宦者更共谮之。帝以问陆令萱，令萱悯默不对，三问，乃下床拜曰：“老婢应死。老婢始闻和士开言孝徵多才博学，意谓善人，故举之。比来观之，大是奸臣。人寔难知，老婢应死。”帝令韩长鸾检按。长鸾素恶珽，得其诈出敕受赐等十余事。帝以尝与之重誓，故不杀，解珽侍中、仆射，出为北徐州刺史。珽求见帝，长鸾不许，遣人推出柏閤，珽坐，不肯行，长鸾令牵曳而出。

北齐自从和士开当政开始，朝政政体败坏紊乱。等到祖珽掌权，颇能对有才能声望的人加以收罗荐举，受到内外的一致称赞。祖珽还准备对政务加以调整，对官员进行筛选和淘汰，官号和作为官吏身份品级标志的服饰，依然参照成规。又打算将宫中的太监和小人之流罢免，当作对朝政进行治理的大纲，陆令萱和穆提婆的观点与祖珽不同。祖珽便暗示御史中丞丽伯律，让他对主书王子冲收受贿赂进行弹劾。因为知道这件事与穆提婆有关，想把他与贪赃罪联系在一起，并希望因此连坐陆令萱。他还忧虑君主沉溺在亲近的人当中，因此希望攀引后党为自己作后援，便请求齐后主将胡皇后的哥哥胡君瑜任命为侍中、中领军；又征召胡君瑜的哥哥梁州刺史胡君璧，希望将他任命为御史中丞。陆令萱得知后心怀怨恨，千方百计进行反对和诋毁，把胡君瑜调出担任金紫光禄大夫，将他的中领军职务解除；胡君璧返回梁州镇守。后来胡皇后遭到废黜，这也是很重要的原因。将王子冲释放不加问罪。

祖珽越发遭到疏远，那些太监共同说他的坏话。后主询问陆令萱，陆令萱忧伤地默然不语，连续问了三次，才下床叩拜后主，回答说：“我是个该死的老婢。老婢开始时听和士开评价祖珽博学多才，把他当成好人，因此才荐举他。近来觉得他是个十足的奸臣。人的实情不易深知，老婢该死。”后主下令让韩长鸾进行调查核实。韩长鸾素来对祖珽十分厌恶，查出他伪造敕令骗取赏赐等十多件事。后主由于曾经与祖珽立下重誓，因此没有杀他，只将他侍中、仆射的官职解除，派他到北徐州担任刺史。祖珽求见后主，韩长鸾没有同意，派人将他推到柏閤外。祖珽坐在地上，不肯离开，韩长鸾派人把祖珽拉走。

癸巳，齐以领军穆提婆为尚书左仆射，侍中、中书监段孝言为右仆射。孝言，韶之弟也。初，祖珽执政，引孝言为助，除吏部尚书。孝言凡所进擢［进擢：提拔。］
，非贿则旧，求仕者或于广会膝行跪伏，公自陈请，孝言颜色扬扬，以为己任，随事酬许。将作丞崔成忽于众中抗言曰：“尚书，天下尚书，岂独段家尚书也！”孝言无辞以应，唯厉色遣下而已。既而与韩长鸾共构祖珽，逐而代之。

齐兰陵武王长恭，貌美而勇，以邙山之捷，威名大盛，武士歌之，为《兰陵王入陈曲》，齐主忌之。及代段韶督诸军攻定阳，颇务聚敛，其所亲尉相愿问之曰：“王受朝寄，何得如此？”长恭未应。相愿曰：“岂非以邙山之捷，欲自秽乎？”长恭曰：“然。”相愿曰：“朝廷若忌王，即当用此为罪，无乃避祸而更速之乎！”长恭涕泣前膝问计，相愿曰：“王前既有功，今复告捷，威声太重。宜属疾在家，勿预时事。”长恭然其言，未能退。及江、淮用兵，恐复为将，叹曰：“我去年面肿，今何不发！”自是有疾不疗。齐主遣使鸩杀之。

癸巳日，北齐将领军穆提婆任命为尚书左仆射，将侍中、中书监段孝言任命为右仆射。段孝言是段韶的弟弟。起初，祖珽掌权，举荐段孝言协助自己，将他任命为吏部尚书。由段孝言任用和提拔的人，不是向他行贿就是他的故交，求官的人有的当着众人的面对段孝言膝行跪拜匍匐，公开对他述说请求，段孝言得意洋洋，把这当作自己的职责，根据情况应酬应允。将作丞崔成忽然在人群中高声说：“尚书，是国家的尚书，难道成了段家的尚书！”段孝言不知如何回答，只好神情严厉地让他下去。不久后段孝言与韩长鸾共同构陷祖珽，将祖珽逐出由自己取代。

北齐兰陵武王高长恭，容貌英俊又很勇敢，因为在邙山一仗中获胜，威名远播，战士们对他进行讴歌，创作了《兰陵王入阵曲》，北齐后主因此很忌恨他。等到高长恭取代段韶统领军队攻打定阳时，却聚敛钱财，他的心腹尉相愿问他：“大王接受朝廷重托，为什么这样做？”高长恭并不回答。尉相愿说：“难道不是因为邙山的胜利，给自己抹黑吗？”高长恭说：“是的。”尉相愿说：“朝廷若是忌恨你，就会利用此事给你定罪，这无法躲避灾祸却会招来灾祸！”高长恭哭着俯身问他有何对策，尉相愿说：“王从前既然立过功劳，这次作战又获得胜利，威名过重。最好以生病为由回到家中，不要参与当前的事务。”高长恭很认同他的说法，然而未能隐退。等到江、淮用兵时，高长恭害怕又要接受任命担任将军，便叹着气说：“我去年脸肿，如今为什么还没有发作！”从此生病了也不肯医治。北齐后主派使者用毒酒毒杀了他。

六月，郢州刺史李综克滠口城。乙巳，任忠克合州外城。庚戌，淮阳、沐阳郡皆弃城走。

壬子，周皇孙衍生。

齐主游南苑，从官赐死［赐死：据《北齐书·后主纪》武平四年，“赐死”为“暍死”之误。暍，中暑。］
者六十人。以高阿那肱为司徒。

癸丑，程文季攻齐泾州，拔之。乙卯，宣毅司马湛陀克新蔡城。

丙辰，齐使开府仪同三司王纮聘于周。

癸亥，黄法克合州。吴明徹进攻仁州，甲子，克之。

治明堂。

秋七月戊辰，齐遣尚书左丞陆骞将兵二万救齐昌，出自巴、蕲，遇西阳太守汝南周炅。炅留羸弱，设疑兵以当之，身帅精锐，由间道邀其后，大破之。己巳，征北大将军吴明徹军至峡口，克其北岸城；南岸守者弃城走。周炅克巴州。淮北、绛城及谷阳士民，并杀其戍主，以城降。

齐巴陵王王琳与扬州刺史王贵显保寿阳外郭，吴明徹以琳初入，众心未固，丙戌，乘夜攻之，城溃，齐兵退据相国城及金城［相国城及金城：这两座城都在寿阳城中。］
。

六月，郢州刺史李综将滠口城攻占。乙巳日，任忠将合州的外城攻克。庚戌日，淮阳和沭阳郡的郡守放弃城池逃走。

壬子日，北周的皇孙宇文衍降生。

北齐后主前往南苑玩乐，六十名随从官员中暑而死。将高阿那肱任命为司徒。

癸丑日，程文季向北齐的泾州发动进攻并将其攻占。乙卯日，宣毅司马湛陀将新蔡城攻克。

丙辰日，北齐派开府仪同三司王纮前往北周访问。

癸亥日，黄法将合州攻克。吴明徹攻打仁州，甲子日，攻克。

朝廷对明堂进行修缮。

秋季七月戊辰日，北齐命令尚书左丞陆骞率领军队两万人前往齐昌救援，从巴水、蕲水之间发兵，遭遇陈朝西阳太守汝南周炅。周炅将身体瘦弱的兵卒留下，布置疑兵阻拦北齐军队，自己率领精锐士兵，从小路绕到敌军背后攻击，使北齐军队大败。己巳日，征北大将军吴明徹的军队来到峡口，将峡口淮水北岸的城池攻克；南岸守军放弃城池逃跑。周炅攻占了巴州。淮北、绛城和谷阳的士民，各自将驻防军队的长官杀死，把城池献出后投降。

北齐巴陵王王琳和扬州刺史王贵显一起在寿阳的外城驻守，吴明徹认为王琳刚到此处，人心不巩固，丙戌日，乘夜色发动进攻，城中溃败。北齐军队退至相国城和金城据守。

八月乙未，山阳城降。壬寅，盱眙城降，壬子，戎昭将军徐敬辩克海安城。青州东海城降。戊午，平固侯敬泰等克晋州。九月甲子，阳平城降。壬申，高阳太守沈善庆克马头城。甲戌，齐安城降。丙子，左卫将军樊毅克广陵楚子城。

壬午，周太子赟［周太子赟：即宇文赟，也就是后来的周宣帝。］
纳妃杨氏。妃，大将军随公坚之女也。

太子好昵近小人，左宫正宇文孝伯言于周主曰：“皇太子四海所属，而德声未闻。臣忝宫官，实当其责。且春秋尚少，志业未成，请妙选正人，为其师友，调护圣质，犹望日就月将。如或不然，悔无及矣！”帝敛容曰：“卿世载鲠直，竭诚所事。观卿此言，有家风矣。”孝伯拜谢曰：“非言之难，受之难也。”帝曰：“正人岂复过卿！”于是以尉迟运为右宫正。运，迥之弟子也。

帝尝问万年县丞南阳乐运曰：“卿言太子何如人？”对曰：“中人。”帝顾谓齐公宪曰；“百官佞我，皆称太子聪明睿智。唯运所言忠直耳。”因问运中人之状。对曰：“如齐桓公是也：管仲相之则霸，竖貂辅之则乱，可与为善，可与为恶。”帝曰：“我知之矣。”乃妙选宫官以辅之。仍擢运为京兆丞。太子闻之，意甚不悦。

八月乙未日，北齐的山阳城归降。壬寅日，盱眙城归降。壬子日，戎昭将军徐敬辩将海安城攻破。青州的东海城归降。戊午日，平固侯敬泰等将晋州攻占。九月甲子日，阳平城归降。壬申日，高阳太守沈善庆将马头城攻占。甲戌日，齐安城归降。丙子日，左卫将军樊毅将广陵楚子城攻占。

壬午日，北周太子宇文赟将杨氏纳为妃子。杨妃是大将军随公杨坚的女儿。

太子喜欢亲昵接近小人，左宫正宇文孝伯向北周武帝进言说：“皇太子受到全天下瞩目，但没有听闻他在品德方面有好的名声。臣有愧于宫官的身份，确实应当由臣承担责任。而且皇太子尚且年少，志向与学业尚未成熟，请陛下选拔为人正派的大臣，成为他的良师益友，对皇太子的素质进行培养和调理，希望他能每天每月都取得进步。若不如此，就会连后悔也来不及。”武帝正色肃然说：“你家世代正直，办事尽职。听到你这样说，可见你家风如何。”宇文孝伯拜谢说：“说这样的话并不难，难的是接受这样的话。”武帝说：“哪有人比你还正派的！”于是将尉迟运任命为右宫正。尉迟运是尉迟迥的侄子。

武帝曾经向万年县丞南阳人乐运询问说：“你认为皇太子是什么样的人？”乐运回答说：“是中等人。”武帝转过头对齐公宇文宪说：“官员们对我巧言谄媚，都说皇太子聪明并有远见卓识。只有乐运的话诚实坦率。”并问乐运中等人是什么样子。乐运回答说：“比如齐桓公就是中等人；管仲为相就可以成就他的霸业，竖貂辅佐他国家就会混乱；可让他做好事，也可让他做坏事。”武帝说：“我知道了。”于是精选宫官对皇太子加以辅佐，将乐运提拔为京兆丞。皇太子听说了这件事，心里十分不高兴。

癸未，沈君理卒。

壬辰晦，前鄱阳内史鲁天念克黄城。甲午，郭默城降。

己亥，以特进领国子祭酒周弘正为尚书右仆射。

齐国子祭酒［国子祭酒：官职名称，国子寺主管。］
张雕，以经授齐主为侍读，帝甚重之。雕与宠胡何洪珍相结，穆提婆、韩长鸾等恶之。洪珍荐雕为侍中，加开府仪同三司，奏度支事，大为帝所委信，常呼“博士”。雕自以出于微贱，致位大臣，欲立效以报恩，论议抑扬，无所回避，省宫掖不急之费，禁约左右骄纵之臣，数讥切宠要，献替帷幄，帝亦深倚仗之。雕遂以澄清为己任，意气甚高，贵幸皆侧目。

尚书左丞封孝琰，隆之之弟子，与侍中崔季舒，皆为祖珽所厚。孝琰尝谓珽曰：“公是衣冠宰相，异于余人。”近习闻之，大以为恨。

癸未日，陈朝的沈君理亡故。

壬辰晦日，从前的鄱阳内史鲁天念将黄城攻占。冬季十月甲午日，郭默城归降。

己亥日，朝廷将特进领国子祭酒周弘正任命为尚书右仆射。

北齐国子祭酒张雕，为北齐后主讲授经书，担任侍读，后主很器重他。张雕与受到宠幸的胡人何洪珍勾结起来，穆提婆、韩长鸾等很厌恶他。何洪珍推举张雕出任侍中，加开府仪同三司，上书后主奏报国家财政收支的事情，后主十分信任他，经常以“博士”称呼他。张雕明白自己出身低微，被提升为大臣，要立功回报皇帝的大恩，对别人的评论和褒贬，毫无顾忌，对宫廷中不急需的开支进行减省，对后主身边骄横放纵的大臣制止约束，时常对宠臣显贵加以劝谏和责备，对后主建议什么可行什么不可行，后主对他也很倚仗。张雕便把澄清朝政当作自己的责任，意气很盛，权贵和宠臣都忌恨他。

尚书左丞封孝琰是封隆之的侄子，与侍中崔季舒一同受到祖珽优厚的对待。封孝琰曾经对祖珽说：“您的身份是衣冠宰相，和别人不一样。”后主的近臣们听到后，极其痛恨。

会齐主将如晋阳，季舒与张雕议，以为：“寿阳被围，大军出拒之，信使往还，须禀节度。且道路小人，或相惊恐，以为大驾向并州，畏避南寇。若不启谏，恐人情骇动。”遂与从驾文官连名进谏。时贵臣赵彦深、唐邕、段孝言等，意有异同，季舒与争，未决。长鸾遽言于帝曰：“诸汉官连名总署，声云谏幸并州，其实未必不反，宜加诛戮。”辛丑，齐主悉召已署名者集含章殿，斩季舒、雕、孝琰及散骑常侍刘逖、黄门侍郎裴泽、郭遵于殿庭，家属皆徙北边，妇女配奚官［奚官：官署名称。南朝及隋设立奚官署，负责守宫人疾病、罪罚、丧葬等事。］
，幼男下蚕室，没入赀产。癸卯，遂如晋阳。

吴明徹攻寿阳，堰肥水以灌城，城中多病肿泄，死者什六七。齐行台右仆射琅邪皮景和等救寿阳，以尉破胡新败，怯懦不敢前，屯于淮口，敕使屡促之。然始渡淮，众数十万，去寿阳三十里，顿军不进。诸将皆惧，曰：“坚城未拔，大援在近，将若之何？”明徹曰：“兵贵神速，而彼结营不进，自挫其锋，吾知其不敢战，明矣。”乙巳，躬擐甲胄，四面疾攻，一鼓拔之，生擒王琳、王贵显、卢潜及扶风王可朱浑道裕、尚书左丞李騊駼送建康。景和北遁，尽收其驼马辎重。

刚好北齐后主将要到晋阳去，崔季舒与张雕经过商议认为：“寿阳遭受围困，派大军去作战，信使往返，应当向节度使禀告。况且路上的百姓会惊慌恐惧，以为皇上到并州去，是因为害怕而躲避南面的敌人。如果不启奏皇上加以劝阻，只恐人心慌乱不安。”于是与随驾的文官联名进谏。当时显贵的大臣赵彦深、唐邕、段孝言等人，与他有不同意见，崔季舒同他们争论，得不出结果。韩长鸾突然向后主进言说：“那些汉人官员联合上奏，声称对皇上前往并州进行规劝，其实不一定不想反叛，应当诛杀这些人。”辛丑日，后主召集所有已经签名的人到含章殿，在殿前庭院中斩杀了崔季舒、张雕、封孝琰及散骑常侍刘逖、黄门侍郎裴泽、郭遵，将他们的家眷全部放逐到北方边地，将妇女配给奚官为妻，将男童阉割，把家财全部没收。癸卯日，后主前往晋阳。

吴明徹进攻寿阳，修筑围堰引肥水往城里灌，城里很多百姓患上了浮肿和腹泻病，十分之六七的人死去。北齐行台右仆射琅邪人皮景和等前往寿阳援救，由于尉破胡刚刚被打败，胆小懦弱不敢前行，在淮口驻扎军队，北齐后主便派使者多次前往催促他进兵。这才让皮景和渡过淮河，其部众数十万，离寿阳相距还有三十里时，再次驻军不敢向前。吴明徹部下众将领都十分害怕，说：“坚守的城池尚未攻破，齐国增援的大队人马就在不远处，这如何是好？”吴明徹说：“行军贵在神速，敌军扎营不敢向前，自己已将锋锐挫伤，我看出对方不敢交战，这已经很明确了。”乙巳日，吴明徹亲自把铠甲和头盔穿戴整齐，指挥军队从四面加紧进攻，一鼓作气将寿阳攻克，生擒了王琳、王贵显、卢潜和扶风王可朱浑道裕、尚书左丞李騊駼押往建康。皮景和逃向北方，他的骆驼马匹兵器粮草等都被对方收缴。

琳体貌闲雅，喜怒不形于色；强记内敏，军府佐吏千数，皆能识其姓名；刑罚不滥，轻财爱士，得将卒心；虽失地流寓在邺，齐人皆重其忠义。及被擒，故麾下将卒多在明徹军中，见者皆歔欷，不能仰视，争为之请命及致资给。明徹恐其为变，遣使追斩之于寿阳东二十里，哭者声如雷。有一叟以酒脯来祭，哭尽哀，收其血而去。田夫野老，知与不知，闻者莫不流涕。

齐穆提婆、韩长鸾闻寿阳陷，握槊不辍，曰：“本是彼物，从其取去。”齐主闻之，颇以为忧，提婆等曰：“假使国家尽失黄河以南，犹可作一龟兹国。更可怜人生如寄，唯当行乐，何用愁为！”左右嬖臣因共赞和之，帝即大喜，酣饮鼓舞，仍使于黎阳临河筑城戍。

丁未，齐遣兵万人至颍口［颍口：颍水注入淮河的河口，位于今安徽省颍上县西。］
，樊毅击走之。辛亥，遣兵援苍陵，又破之。齐主以皮景和全军而还，赏之，除尚书令。

王琳的形体和容貌娴静文雅，喜怒不表露出来；记忆力强并且思维敏捷，军府里有多达上千的僚佐官吏，王琳都能把他们的姓名记住；刑罚不泛滥，轻视钱财，重视部下，很受将领和士兵的拥护，虽然失地流落到邺城居住，北齐对他的忠义都很佩服。他被抓住后，吴明徹的军队里有许多从前部下的将士，见到王琳后都难免叹息，不忍心抬头看他，争相请求保全他的性命，并给王琳送去财物。吴明徹担心他走后发生变故，派人追至寿阳东面二十里的地方杀死了他，听说这件事的人哭声像雷一样大。有位老人准备好酒肉祭奠他，痛哭失声，将他的血收集起来然后离开。农夫和民间的老人，无论对王琳是否了解，听说后没有人不哭的。

北齐穆提婆和韩长鸾得知寿阳被攻陷，并未停止掷骰子，说：“本来就是别人的东西，随他拿走就是。”北齐后主得知寿阳陷落，感到很担忧，穆提婆等人却说：“假如国家丢掉了黄河以南的所有领土，还能当龟兹国。更加可怜的是人生短暂，应当及时行乐，何必为这种事烦恼！”后主身边得宠的大臣都附和赞同他的意见，后主非常高兴，畅饮击鼓起舞，仍然派人前往黎阳沿黄河地区筑城并派军队驻守。

丁未日，北齐派军队一万人来到颍口，被樊毅击退。辛亥日，派兵前往苍陵援救，又被打败。北齐后主因为皮景和全军保存完整地回来，于是赏赐他，将他提升为尚书令。

丙辰，诏以寿阳复为豫州，以黄城为司州。以明徹为都督豫合等六州诸军事、车骑大将军、豫州刺史，遣谒者萧淳风就寿阳册命，于城南设坛，士卒二十万，陈旗鼓戈甲。明徹登坛拜受，成礼而退，将卒荣之。上置酒，举杯属徐陵曰：“赏卿知人。”陵避席曰：“定策圣衷，非臣力也。”以黄法为征西大将军、合州刺史。

戊午，湛陀克齐昌城。十一月甲戌，淮阴城降。庚辰，威虏将军刘桃枝克朐山城。辛巳，樊毅克济阴城。己丑，鲁广达攻济南徐州［济南徐州：据胡三省注：“‘济’当作‘齐’。为‘齐南徐’，以别京口之南徐。”］
，克之；以广达为北徐州刺史，镇其地。

齐北徐州民多起兵以应陈，逼其州城。祖珽命不闭城门，禁人不得出衢路，城中寂然。反者不测其故，疑人走城空，不设备。珽忽令鼓噪震天，反者皆惊走。既而复结陈向城，珽令录事参军王君植将兵拒之，自乘马临陈左右射。反者先闻其盲，谓其必不能出，忽见之，大惊。穆提婆欲令城陷，不遣援兵，珽且战且守，十余日，反者竟散走。

丙辰日，宣帝颁布诏令将寿阳恢复为豫州，将司州设在黄城。派吴明徹担任都督豫、合等六州诸军事、车骑大将军、豫州刺史，派谒者萧淳风前往寿阳册命吴明徹，在城南修筑土坛，二十万兵卒，将旗鼓戈甲陈列开，吴明徹登上土坛对皇帝的册命拜受，仪式完成，走到土坛下，将士们都觉得非常荣耀。宣帝备酒，举起酒杯对徐陵说：“这是对您能识别人才的奖赏。”徐陵从坐席上离开说：“这是陛下的英明决断，并非臣的力量。”将黄法任命为征西大将军、合州刺史。

戊午日，湛陀将齐昌城攻克。十一月甲戌日，淮阴城归降。庚辰日，威虏将军刘桃枝将朐山城攻克。辛巳日，樊毅将济阴城攻克。己丑日，鲁广达向北齐的南徐州发动进攻，攻克；将鲁广达任命为北徐州刺史，镇守此城。

北齐北徐州的百姓大多起兵接应陈朝军队，向北徐州州城逼近，祖珽下令将城门大开，不许大路上有人行走，城中十分安静。造反的人不能猜出其中的缘故，以为人走城空，没有防备。祖珽突然下令让人击鼓，鼓声震天，造反的人都被吓跑了。不久又再次聚集起队伍进逼州城，祖珽派录事参军王君植率军抵抗，自己骑马来到阵前拉弓对着左右两边射箭。造反的人起初听说祖珽双目失明，认为他必然出不来，此时忽然看见祖珽，十分吃惊。穆提婆有意让州城陷落，不派兵来救，祖珽边战边守，过了十多天，反叛的人最终散去。

诏悬王琳首于建康市。故吏梁骠骑仓曹参军朱玚致书徐陵求其首，曰：“窃以典午将灭，徐广为晋家遗老；当涂已谢，马孚称魏室忠臣。梁故建宁公琳，当离乱之辰，总方伯之任，天厌梁德，尚思匡继，徒蕴包胥之志，终遘苌弘之眚，至使身没九泉，头行千里。伏惟圣恩博厚，明诏爰发，赦王经之哭，许田横之葬。不使寿春城下，唯传报葛之人；沧洲岛上，独有悲田之客。”陵为之启上。十二月壬辰朔，并熊昙朗等首皆还其亲属。玚瘗琳于八公山侧，义故会葬者数千人。玚间道奔齐，别议迎葬，寻有寿阳人茅智胜等五人，密送其柩于邺。齐赠琳开府仪同三司、录尚书事，谥曰忠武王，给辒辌车［辒辌车：一种卧车，后用作丧车。］
以葬之。

癸巳，周主集群臣及沙门、道士，帝自升高坐，辨三教先后，以儒为先，道为次，释为后。

乙未，谯城降。

乙巳，立皇子叔明为宜都王，叔献为河东王。

壬午，任忠克霍州。

诏征安州刺史周炅入朝。初，梁定州刺史田龙升以城降，诏仍旧任。及炅入朝，龙升以江北六州、七镇叛入于齐，齐遣历阳王景安将兵应之。诏以炅为江北道大都督，总众军以讨龙升，斩之。景安退走，尽复江北之地。

是岁，突厥求婚于齐。

宣帝颁布诏令，把王琳的头颅挂在建康示众。从前的官吏梁朝骠骑仓曹参军朱玚给徐陵写信请求得到王琳的首级，信里面说；“我私下认为司马氏就要灭亡的时候，徐广是晋朝遗老；曹魏就要衰落时，司马孚是替魏室尽忠的大臣。已经去世的梁朝建宁公王琳，正遇到离乱的时期，承担一方长官的职责，就算上天对梁朝的失德感到厌恶，但他仍然希望匡正延续梁朝的纲纪，超然拥有申包胥的志向，最终犯了和苌弘一样的错误，导致被杀，首级被送至相距千里的地方。希望皇上赐予博大宽厚的恩德，明文诏示，像司马昭一样对向雄对王经的痛哭加以宽恕，像汉高帝一样同意将田横安葬。不要让寿春城下，传来的只有为报效诸葛诞而死的士兵的消息；沧洲岛上，只有因为田横死难而感到悲伤的人。”徐陵替朱玚奏明皇帝。十二月壬辰朔日，归还熊昙朗和王琳的首级给他二人的亲属。朱玚在八公山山侧安葬了王琳，有数千故旧一起来参与埋葬王琳。朱玚从偏僻的小路逃跑前往北齐，另外商议派人迎葬的事，不久就有寿阳人茅智胜等五个人，偷偷地运送王琳的灵柩来到北齐的邺城。北齐将王琳追赠为开府仪同三司、录尚书事，以忠武王为谥号，用辒辌车运送灵柩前去安葬。

癸巳日，北周国主将大臣们和僧人、道士召集起来，亲自登上高座，就三教的先后次序展开辩论，将儒教列为第一，道教第二，佛教最末。

乙未日，谯城归降。

乙巳日，朝廷将皇子陈叔明立为宜都王，将皇子陈叔献立为河东王。

壬午日，任忠将霍州攻克。

宣帝颁布诏令征召安州刺史周炅到朝中来。起初，梁朝的定州刺史田龙升率领全城归降，后来宣帝下诏仍然让他官居原职。等到周炅入朝，田龙升率领长江北面的六个州、七个镇反叛，归顺北齐，北齐命令历阳王高景安领兵接应。陈宣帝下诏将周炅任命为江北道大都督，统管各路军队讨伐田龙升，将他杀掉。高景安撤兵，朝廷收复长江以北一带的全部地区。

这一年，突厥派人前往北齐求婚。

六年（甲午，公元574年）

春正月壬戌朔，周齐公宪等七人进爵为王。

己巳，周主享太庙；乙亥，耕藉田。

壬子，上享太庙。

甲申，广陵金城［广陵金城：即广陵内城。］
降。

二月壬午朔，日有食之。

乙未，齐主还邺。

丁酉，周纪国公贤等六人进爵为王。

辛亥，上耕藉田。

齐朔州行台南安王思好，本高氏养子，骁勇，得边镇人心。齐主使嬖臣斫骨光弁至州，光弁不礼于思好，思好怒，遂反，云“欲入除君侧之恶。”进军至阳曲，自号大丞相。武卫将军赵海在晋阳，苍猝不暇奏，矫诏发兵拒之。帝闻变，使尚书令唐邕等驰之晋阳。辛丑，帝勒兵继进。未至，思好军败，投水死。其麾下二千人，刘桃枝围之，且杀且招，终不降，以至于尽。

六年（甲午，公元574年）

春季正月壬戌朔日，北周齐公宇文宪等七人进封王爵。

己巳日，北周国主前往太庙祭祀；乙亥日，来到藉田耕种。

壬午日，宣帝前往太庙祭祀。

甲申日，在广陵城内城中守卫的将士归降了陈朝。

二月壬辰朔日，发生了日食。

乙未日，北齐后主返回邺城。

丁酉日，北周纪国公宇文贤等六人进封王爵。

辛亥日，宣帝来到藉田耕种。

北齐朔州行台南安王高思好，本为高氏养子，十分勇猛，很受边镇百姓的拥护。北齐后主派他宠幸的大臣斫骨光弁来到朔州，他无礼地对待高思好，高思好非常气愤，于是反叛，说：“我要到朝廷去，把皇上身边的恶人除掉。”军队行进到阳曲时，以大丞相自称。身处晋阳的武卫将军赵海，仓促间来不及奏报朝廷，便谎称奉后主诏命起兵抵抗。北齐后主听说发生了变故，派尚书令唐邕等紧急赶赴晋阳。辛丑日，后主亲自统领大军随后进发。尚未到达晋阳，高思好的军队被打败，投水而死。他的两千部下，被刘桃枝围住，一边斩杀一边招降，那些人始终拒不投降，直到全被杀光。

先是有人告思好谋反，韩长鸾女适思好子，奏言：“是人诬告贵臣，不杀无以息后。”乃斩之。思好既诛，告者弟伏阙下求赠官，长鸾不为通。

丁未，齐主还邺。甲寅，以唐邕为录尚书事。

乙卯，周主如云阳宫。

丙辰，周大赦。

庚申，周叱奴太后有疾。三月辛酉，周主还长安。癸酉，太后殂。帝居倚庐，朝夕进一溢米。群臣表请，累旬乃止。命太子总厘庶政［庶政：各项政务。］
。

卫王直谮齐王宪于帝曰：“宪饮酒食肉，无异平日。”帝曰：“吾与齐王异生，俱非正嫡。特以吾故，同袒括发。汝当愧之，何论得失！汝，亲太后之子，特承慈爱；但当自勉，无论他人。”

夏四月乙卯，齐遣侍中薛孤康买吊于周，且会葬。

初，齐世祖为胡后造珠裙袴，所费不可胜计；为火所焚。至是，齐主复为穆后营之。使商胡赍锦彩三万，与吊使偕往市珠。周人不与，齐主竟自造之。及穆后爱衰，其侍婢冯小怜大幸，拜为淑妃；与齐主坐则同席，出则并马，誓同生死。

开始时，有人揭发高思好谋反，韩长鸾的女儿嫁给了高思好的儿子，于是向朝廷奏报说：“这个人诬告显贵的大臣，不杀了他就得不到安宁。”于是后主将举报人问斩。等到高思好遭诛，举报人的弟弟伏在宫阙下向后主请求封官，韩长鸾拒绝替他上奏。

丁未日，北齐后主返回邺城。甲寅日，将唐邕任命为录尚书事。

乙卯日，北周国主到云阳宫去。

丙辰日，北周宣布大赦。

庚申日，北周叱奴太后患病。三月辛酉日，北周武帝返回长安。癸酉日，叱奴太后亡故。武帝在居丧室中居住，早晚吃的饭都很少。众臣给武帝上表请求不要节食，过了数十日才停止。下令让太子统管各项政务。

卫王宇文直在武帝面前诬陷齐王宇文宪说：“宇文宪喝酒吃肉，和平时一样。”武帝说：“我与齐王不是一母所生，皆非正宗嫡子，由于我的原因，一同为太后服丧。你应当感到惭愧，为什么要谈得失！你是太后亲生的儿子，受到她的特别疼爱；你应当勉励自己，不要对别人妄加评论。”

夏季四月乙卯日，北齐命令侍中薛孤康出资前往北周对叱奴太后去世表示吊唁，并出席葬礼。

起初，北齐世祖为胡后用珍珠编制裙裤，花费的钱难以计数；这件裙裤后来被火烧掉。此时，北齐后主又想要给穆后做一件。派经商的胡人带着彩色丝绸三万段，与吊唁的使者同行来到北周采买珍珠。北周人拒绝卖给他们，后主竟然自己想办法做了一件。后来穆后不再受宠，其侍婢冯小怜却很受后主的宠幸，被封为淑妃；与后主坐则同席，出则并马，两人立誓生死与共。

五月庚申，周葬文宣皇后于永固陵，周主跣行至陵所。辛酉，诏曰：“三年之丧，达于天子。但军国务重，须自听朝。衰麻之节，苫庐之礼，率遵前典，以申罔极。百僚宜依遗令，既葬而除。”公卿固请依权制，帝不许，卒申三年之制。五服之内，亦令依礼。

庚午，齐大赦。

齐人恐陈师渡淮，使皮景和屯西兖州［西兖州：治所在今山东省定陶县西北。］
以备之。

丙子，周禁佛、道二教，经、像悉毁，罢沙门、道士，并令还俗。并禁诸淫祀，非祀典所载者尽除之。

六月壬辰，周弘正卒。

壬子，周更铸五行大布钱，一当十，与布泉并行。

戊午，周立通道观以一圣贤之教。

秋七月庚申，周主如云阳，以右宫正尉迟运兼司武，与薛公长孙览辅太子守长安。

五月庚申日，北周将文宣皇后安葬在永固陵；北周国主赤足步行至陵地。辛酉日，颁布诏书说：“三年的丧期，天子也要执行。然而国事军事十分繁忙，一定要亲自上朝听政。对丧服的礼节，居丧处所的礼制，全部按照过去的制度去做，以体现我对太后的无尽思念。百官应当按照过去的规定，安葬太后以后就可以将丧服脱掉。”王公百官坚持请求让武帝临时对丧礼的规定进行修订，武帝不准，最终对服丧三年的制度加以重申。所有在丧服之内的亲疏五等，都以丧礼规定的五种服丧时间为依据执行。

庚午日，北齐宣布大赦。

北齐担心陈朝军队渡过淮河，命令皮景和在西兖州驻军戒备。

丙子日，北周禁止佛、道两教，销毁所有佛、道经典及偶像，取缔僧人和道士，并且命令他们还俗。还禁止所有滥设的祠庙，不在祀典记载中列名的人物，一律废除祭祀。

六月壬辰日，周弘正亡故。

壬子日，北周改铸五行大布钱，以一当十，与布泉同时流通。

戊午日，北周建立通道观以使圣贤之教获得统一。

秋季七月庚申日，北周武帝前往云阳，让右宫正尉迟运兼司武之职，与薛公长孙览辅佐太子驻守长安。

初，帝取卫王直第为东宫，使直自择所居。直历观府署，无如意者；末取废陟屺寺，欲居之。齐王宪谓直曰：“弟子孙多，此无乃褊小［褊小：狭小。］
？”直曰：“一身尚不自容，何论子孙！”直尝从帝校猎而乱行，帝对众挞之。直积怨愤，因帝在外，遂作乱。乙酉，帅其党袭肃章门。长孙览惧，奔诣帝所。尉迟运偶在门中，直兵奄至，手自阖门。直党与运争门，斫伤运指，仅而得闭。直不得入，纵火焚门。运恐火尽，直党得进，取宫中材木及床榻以益火，膏油灌之，火转炽。久之，直不得进，乃退。运帅留守兵，因其退而击之，直大败，帅百余骑奔荆州。戊子，帝还长安。八月辛卯，擒直，废为庶人，囚于别宫，寻杀之。以尉迟运为大将军，赐赉甚厚。

丙申，周主复如云阳。

癸丑，齐主如晋阳。甲辰，齐以高劢为尚书右仆射。

起初，北周武帝收取卫王宇文直的王府改作东宫，让宇文直自己挑选地方居住。宇文直把所有府署的房子看过一遍，没有一处满意的；最终选择了荒废的陟屺寺，打算到那里居住。齐王宇文宪对宇文直问道：“弟弟有很多子孙，这个地方不是有些狭小吗？”宇文直说：“自己独自一人尚且不被容纳，还怎么谈及子孙！”宇文直从前跟随武帝打猎时扰乱行列，受到武帝的当众鞭打，心中素有积怨，由于当时武帝在外，他便发动了叛乱。乙酉日，宇文直率领党羽进攻肃章门。长孙览恐惧，向武帝那里逃去。恰好尉迟运在肃章门内，宇文直的军队忽然来到，尉迟运用手关门。宇文直的党羽同尉迟运争夺大门，用刀将尉迟运的手指砍伤，尉迟运勉强把宫门关上。宇文直很久不能进门，于是放火焚烧肃章门。尉迟运怕火熄灭，使宇文直的党羽能够进门，便把宫中的木材和床榻取来扔进火里加大火势，并且用油脂灌浇，火势越发炽烈。过了很久，宇文直仍然无法进入，于是撤走。尉迟运率领留守的兵卒，趁他们退走时追击，宇文直被打得大败，率领一百多名骑兵逃往荆州。戊子日，武帝返回长安。八月辛卯日，捕获宇文直，把他废为平民，关押在别的宫里，不久后杀死了他。将尉迟运任命为大将军，给他的赏赐很多。

丙申日，北周国主再次前往云阳。

癸丑日，北齐国主前往晋阳。甲寅日，北齐将高劢任命为尚书右仆射。

九月庚申，周主如同州。

冬十月丙申，周遣御正弘农杨尚希、礼部卢恺来聘。恺，柔之子也。

甲寅，周主如蒲州；丙辰，如同州；十一月甲戌，还长安。

十二月戊戌，以吏部尚书王玚为右仆射，度支尚书孔奂为吏部尚书。玚，冲之子也。

时新复淮、泗，攻战、降附，功赏纷纭。奂识鉴精敏，不受请托，事无凝滞，人皆悦服。湘州刺史始兴王叔陵，屡讽有司，求为三公。奂曰：“衮章之职，本以德举，未必皇枝。”因以白帝，帝曰：“始兴那忽望公！且朕儿为公，须在鄱阳王后。”奂曰：“臣之所见，亦如圣旨。”

齐定州刺史南阳王绰，喜为残虐，尝出行，见妇人抱儿，夺以饲狗。妇人号哭，绰怒，以儿血涂妇人，纵狗使食之。常云：“我学文宣伯［文宣伯：即北齐文宣帝高洋。高绰是高洋弟弟高湛的儿子，因而称高洋为伯。］
之为人。”齐主闻之，锁诣行在，至而宥之。问：“在州何事最乐？”对曰：“多聚蝎于器，置狙其中，观之极乐。”帝即命夜索蝎一斗，比晓，得三二升，置浴斛，使人裸卧斛中，号叫宛转。帝与绰临观，喜噱不已。因让绰曰：“如此乐事，何不驰驿奏闻！”由是有宠，拜大将军，朝夕同戏。韩长鸾疾之，是岁，出为齐州刺史。将发，使人诬告其反，奏云：“此犯国法，不可赦！”帝不忍明诛，使宠胡何猥萨与之手搏，扼而杀之。

九月庚申日，北周国主前往同州。

冬季十月丙申日，北周派御正弘农人杨尚希、礼部卢恺来到陈朝访问。卢恺是卢柔的儿子。

甲寅日，北周国主前往蒲州；丙辰日，前往同州；十一月甲戌日，返回长安。

十二月戊戌日，朝廷将吏部尚书王玚任命为右仆射，将度支尚书孔奂任命为吏部尚书。王玚是王冲的儿子。

当时陈朝刚刚将淮、泗收复，对攻战时立下功劳及归降依附的人论功行赏之事纷繁复杂。孔奂对人才的鉴别精确敏锐，不接受别人的请托，处理事务从不拖延，所有人都心悦诚服。湘州刺史始兴王陈叔陵，数次暗示相关部门，要求让自己出任三公。孔奂说：“穿衮服的官职，原本是以品德为依据来举荐的，不一定都是皇帝宗族。”并把这件事向宣帝报告。宣帝说：“始兴王为什么忽然要做三公，何况朕的儿子担任三公，一定要排在鄱阳王的后面。”孔奂说：“臣的见解，同陛下的旨意相符。”

北齐定州刺史南阳王高绰，做事残忍暴虐，曾经在外出时，看见有个妇人怀抱婴儿，便将婴儿夺下喂狗。妇女号哭，高绰非常愤怒，用婴儿的鲜血在妇人身上涂抹，放狗去吃妇人。高绰经常说：“我是在效仿文宣伯父的为人。”北齐后主听说这件事后，将他锁起来送到自己在外地的住所，后来又原谅了他。后主问：“你在州里觉得什么事是最快乐的？”高绰回答说：“把许多蝎子捉住后放在容器里，再把一只猴子放进去，看蝎螫猴子十分可乐。”后主立即命人在晚上捉一斗蝎子，到第二天早晨，捉到的只有二三升，全部放在澡盆内，让人光着身子躺进盆中，这人被螫得辗转哭叫。后主和高绰亲自在旁观看，不住嬉笑。后主还对他责备说：“如此快乐的事，为什么不派驿使赶快到我这里报告！”高绰于是受到后主的宠信，任命他为大将军，从早到晚与后主在一处嬉闹。韩长鸾十分厌恶他，这一年，高绰被派出担任齐州刺史。临行之时，韩长鸾指使人诬告高绰意图造反，上奏说：“这是犯了国法，不可以赦免！”后主不忍心公开处死高绰，便派宠信的胡人何猥萨与高绰徒手搏斗，将其掐死。

卷第一百七十二·陈纪六

起旃蒙协洽（公元575年），尽柔兆涒滩（公元576年），凡二年。

高宗宣皇帝中之上

太建七年（乙未，公元575年）

春正月辛未，上祀南郊。

癸酉，周主如同州。

乙亥，左卫将军樊毅克潼州［潼州：治所在今安徽省灵璧县东北。］
。

齐主还邺。

辛巳，上祀北郊。

二月丙戌朔，日有食之。

戊申，樊毅克下邳、高栅等六城。

齐主言语涩呐，不喜见朝士，自非宠私昵狎，未尝交语。性懦，不堪人视，虽三公、令、录奏事，莫得仰视，皆略陈大指，惊走而出。承世祖奢泰之余，以为帝王当然，后宫皆宝衣玉食，一裙之费，至直万匹。竞为新巧，朝衣夕弊。盛修宫苑，穷极壮丽。所好不常，数毁又复。百工土木，无时休息，夜则然火照作，寒则以汤为泥。凿晋阳西山为大像，一夜然油万盆，光照宫中。每有灾异寇盗，不自贬损，唯多设斋，以为修德。好自弹琵琶，为《无愁》之曲，近侍和之者以百数，民间谓之“无愁天子”。于华林园立贫儿村，帝自衣蓝缕之服，行乞其间以为乐。又写筑西鄙诸城，使人衣黑衣攻之，帝自帅内参拒斗。

高宗宣皇帝中之上

太建七年（乙未，公元575年）

春季正月辛未日，宣帝前往南郊祭天。

癸酉日，北周国主来到同州。

乙亥日，左卫将军樊毅攻占潼州。

北齐后主返回邺城。

辛巳日，宣帝前往北郊祭地。

二月丙戌朔日，发生了日食。

戊申日，樊毅将下邳、高栅等六座城池攻克。

北齐后主说话时迟钝口吃，不喜欢与朝廷官员见面，如果不是宠幸亲近的人，从不与别人谈话。为人懦弱，不习惯别人看他，就算是三公、尚书令、录尚书事等官员向他奏报，也不允许抬头看他，都是简明地把大概情形讲一讲，便惊恐地走开。后主把武成帝奢侈无度的余风继承下来，认为这对帝王来说是理应得到的享受，后宫的妃嫔全部锦衣玉食，一条裙子的花费，竟与一万匹绢帛的价钱相当；宫人们互相攀比衣着的新奇精巧，早上还是新衣服到了晚上就被当作旧衣服了。大规模修建宫室园林，极为壮丽；所喜好的事物反复不定，多次毁坏后又再次修复。以土木建筑为业的各种工匠，得不到片刻休息，夜间点亮火把工作，天冷时用热水和泥。对晋阳的西山开凿并建成了巨大的佛像，一夜间点燃的油灯多达万盆，灯光可以把宫中照亮。每当有灾异和寇盗发生，从来不对自己进行谴责，只是多设斋饭施舍僧徒，认为这样做才属于修行积德。自己爱好弹琵琶，谱了《无愁》这首乐曲，周围多达上百名侍从跟着唱和，民间百姓将他称为“无愁天子”。后主在华林园内设立贫儿村，自己穿着破烂的衣服，在村里行乞寻求乐趣。又将西部边境一些城池的图样画下来，以图样为参照仿造，派人穿上黑衣模仿北周军队进攻城池，后主自己带领宫中的太监假装在城中守卫作战。

宠任陆令萱、穆提婆、高阿那肱、韩长鸾等宰制朝政，宦官邓长颙、陈德信、胡儿何洪珍等并参预机权，各引亲党，超居显位。官由财进，狱以贿成，竞为奸谄，蠹政害民。旧苍头［苍头：奴仆。］
刘桃枝等皆开府封王，其余宦官、胡儿、歌舞人、见鬼人、官奴婢等滥得富贵者，殆将万数，庶姓封王者以百数，开府千余人，仪同无数，领军一时至二十人，侍中、中常侍数十人，乃至狗、马及鹰亦有仪同、郡君之号，有斗鸡，号开府，皆食其干禄。诸嬖幸朝夕娱侍左右，一戏之费，动逾巨万。既而府藏空竭，乃赐二三郡或六七县，使之卖官取直。由是为守令者，率皆富商大贾，竞为贪纵，民不聊生。

周高祖谋伐齐，命边镇益储偫，加戍卒；齐人闻之，亦增修守御。柱国于翼谏曰：“疆场相侵，互有胜负，徒损兵储，无益大计。不如解严继好，使彼懈而无备，然后乘间，出其不意，一举可取也。”周主从之。

后主对陆令萱、穆提婆、高阿那肱、韩长鸾等宠信重用，让他们管理朝政，宦官邓长颙、陈德信、胡人何洪珍等全部参与机要手握大权，各自推举亲戚朋党，身居显赫的职位。送钱财讨好他们可以当官，向他们行贿可以制造冤狱，相互争着在后主面前欺诈谄媚，使朝政败坏，令百姓受害。从前是奴仆身份的刘桃枝等人全都建府封王，其他宦官、胡人、歌舞艺人、巫师、官府奴婢等轻易获得富贵的，约有将近万人，外姓上百人被封王，一千多人担任开府，更有不计其数的人被封为仪同三司，领军一时有二十人那么多，侍中、中常侍达到数十人，甚至连狗、马、猎鹰等禽兽也被封为仪同、郡君，有的斗鸡获封开府，享受与等级相应的俸禄。一些得宠的卑鄙小人从早到晚侍候在后主身边取乐，一次游戏的花费，动不动就在一万以上。很快国库空竭，便将两三个郡或六七个县赐给这些人，让他们出卖官爵得到钱财。于是担任守令的，多数是富商大贾，互相争着贪污放纵，民不聊生。

北周武帝图谋讨伐北齐，下令让边镇增加储备，多派防守的兵卒；北齐得知这个消息后，也增加修建守卫地点。北周柱国于翼劝北周武帝说：“彼此入侵国界，各有胜负，徒然使军队和储备受损失，不能使国家大计得到益处。不如将紧急状态解除以保持友好关系，使对方松懈而不加防备，然后寻找时机，出其不意，可以一举而取。”北周武帝接受了他的意见。

韦孝宽上疏陈三策。

其一曰：“臣在边积年，颇见间隙，不因际会，难以成功。是以往岁出军，徒有劳费，功绩不立，由失机会。何者？长淮之南，旧为沃土，陈氏以破亡余烬，犹能一举平之；齐人历年赴救，丧败而返。内离外叛，计尽力穷，仇敌有衅，不可失也。今大军若出轵关，方轨而进，兼与陈氏共为掎角，并令广州义旅出自三鸦，又募山南骁锐，沿河而下，复遣北山稽胡［稽胡：古族名，为南匈奴遗种，居住在今山西省吕梁山脉及河西一带。］
，绝其并、晋之路。凡此诸军，仍令各募关、河之外劲勇之士，厚其爵赏，使为前驱。岳动川移，雷骇电激，百道俱进，并趋虏庭。必当望旗奔溃，所向摧殄，一戎大定，寔在此机。”

其二曰：“若国家更为后图，未即大举，宜与陈人分其兵势。三鸦以北，万春以南，广事屯田，预为贮积，募其骁悍，立为部伍。彼既东南有敌，戎马相持，我出奇兵，破其疆场。彼若兴师赴援，我则坚壁清野，待其去远，还复出师。常以边外之军，引其腹心之众。我无宿舂之费，彼有奔命之劳，一二年中，必自离叛。且齐氏昏暴，政出多门，鬻狱卖官，唯利是视，荒淫酒色，忌害忠良，阖境嗷然，不胜其弊。以此而观，覆亡可待，然后乘间电扫，事等摧枯。”

韦孝宽向武帝上疏陈述了三条计策：

第一条：“臣在边境数年，曾见到大量可乘之机，如果不能及时利用，不易成功。所以往年出兵征讨，有的只是劳累耗费，未能树立功绩，都是因为失去机会。原因何在？淮河南面，从前是肥沃之处，陈氏将梁朝破亡后的残余力量收拾起来，还能一举讨平它；齐人每年到那里去援救，都战败返回。如今齐国内有离心，外有反叛，计竭力尽，仇敌之间出现破绽，这样的机会不能失去。而现在大军若是发兵轵关，两车并列前行，进而与陈氏一起夹击敌人，并命令广州的义军从三鸦出发，另外招募山南勇猛锐利的人士，沿黄河而下，再派遣北山的稽胡，将对方并州、晋州的通道截断。上述这些军队，依然令他们分别对关、河以外的强壮勇敢之士加以征募，给他们优厚的爵位和赏赐，派他们充当先驱。山移河动，有如雷电般惊动激烈，从多条道路齐头并进，径直攻击敌人内庭。敌人必然望旗奔逃溃散，我军所向之处，敌军会全部被消灭，一次战斗就能使天下大定，确实取决于这次机会。”

第二条：“如果朝廷进一步为以后谋划，一时还不大规模进攻，最好与陈朝一起将齐国的兵势分散。三鸦北面、万春南面等地区，广为屯田，预先积蓄军粮，募集勇猛强悍的人组成军队。齐国在东南方向有陈朝与它敌对，两国的军队对峙，我方派奇兵出击，就可以突破齐国的边界。如果对方派军队来增援，我们可用坚壁清野的方式应对，等到他们远去，再次出兵。我们经常用边界地区的军队，调动对方心腹之间的主要军事力量。我军没有必要准备隔夜的粮草，对方却要付出疲于奔命的劳累，一两年内，对方内部必然离心而出现叛变。况且齐氏昏庸残暴，政出多门，鬻狱卖官，只求利益，荒淫酒色，忌惮陷害忠良，全境哀号，不能承受这些弊端。由此可见，覆灭指日可待。然后寻找空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动攻击，摧枯拉朽。”

其三曰：“昔句践亡吴，尚期十载；武王取纣，犹烦再举。今若更存遵养，且复相时，臣谓宜还崇邻好，申其盟约，安民和众，通商惠工，蓄锐养威，观衅而动。斯乃长策远驭，坐自兼并也。”

书奏，周主引开府仪同三司伊娄谦入内殿，从容谓曰：“朕欲用兵，何者为先？”对曰：“齐氏沉溺倡优，耽昏麹糵［麹糵：酿酒所用酒曲，此处代指酒。］
。其折冲之将斛律明月，已毙于谗口。上下离心，道路以目。此易取也。”帝大笑。三月丙辰，使谦与小司寇元卫聘于齐以观衅。

丙寅，周主还长安。

夏四月甲午，上享太庙。

监豫州陈桃根得青牛，献之，诏遣还民。又表上织成罗文锦被各二百首，诏于云龙门外焚之。

庚子，齐以中书监阳休之为尚书右仆射。

六月壬辰，以尚书右仆射王玚为左仆射。

第三条：“古时句践消灭吴国，尚且将十年定为期限，周武王征讨商纣，还要烦劳两次出兵。如今若是趁乱世暂时退隐，等候时机，臣认为应当重新对友邻表示尊重，再次强调盟约，对百姓安抚，与大众和睦，互相通商惠及工匠，养精蓄锐增强威势，等待时机再行动，这就像是用长长的马鞭从远处驾驭拉车的马匹，可以坐着等待将对方兼并。”

韦孝宽呈上奏书以后，北周君主召开府仪同三司伊娄谦入内殿，从容地向他咨询说：“朕打算用兵，最先的对象应当是谁？”伊娄谦回答说：“齐国掌权的人沉湎于欣赏歌舞杂耍之中，整日醉酒。他们冲锋陷阵的猛将斛律明月，已经遭受谗言被害死。上下不齐心，百姓因暴政恐惧，在路上相见时不敢交谈，只能用目光示意。这是不难攻取的。”武帝大笑。三月丙辰日，命令伊娄谦与小司寇元卫前往北齐访问，借此寻找可以利用的机会。

丙寅日，北周国主返回长安。

夏季四月甲午日，宣帝前往太庙祭祀。

监豫州陈桃根得到青牛，向皇帝进献，宣帝诏令还给百姓。陈桃根又上表以丝织的罗纹锦被两种各两百件献上，宣帝下诏将锦被在云龙门外全部焚毁。

庚子日，北齐将中书监阳休之任命为尚书右仆射。

六月壬辰日，朝廷任命尚书右仆射王玚为左仆射。

甲戌，齐主如晋阳。

秋七月丙戌，周主如云阳宫。

大将军杨坚姿相奇伟。畿伯下大夫长安来和尝谓坚曰：“公眼如曙星，无所不照，当王有天下，愿忍诛杀。”

周主待坚素厚，齐王宪言于帝曰：“普六茹坚［普六茹坚：即杨坚。杨坚的父亲杨忠曾经跟随北周太祖，屡立战功，赐姓普六茹氏。］
，相貌非常，臣每见之，不觉自失。恐非人下，请早除之！”帝亦疑之，以问来和。和诡对曰：“随公止是守节人，可镇一方。若为将领，陈无不破。”

丁卯，周主还长安。

先是，周主独与齐王宪及内史王谊谋伐齐，又遣纳言卢韫乘驲［驲：古时驿站的专用车。］
三诣安州总管于翼问策，余人皆莫之知。丙子，始召大将军以上于大德殿告之。

甲戌日，北齐后主前往晋阳。

秋季七月丙戌日，北周国主前往云阳宫。

大将军杨坚姿容相貌奇异壮美。畿伯下大夫长安人来和曾经对杨坚说：“您的眼睛有如晨星，没有照不到的地方，应当称王于天下，希望您能对诛杀有所克制。”

北周武帝对杨坚素来厚待，齐王宇文宪向武帝进言说：“普六茹坚，相貌奇异，每次臣见到他，都不自觉地茫然无措；恐怕他不会甘心位居人下，请趁早除掉他！”武帝也对杨坚有所怀疑，去询问来和，来和却撒谎说：“随公杨坚这个人信守名分，注重节操，可以在一方镇守；如果当将领，将会攻无不克。”

丁卯日，北周国主返回长安。

起初，北周国主独自与齐王宇文宪、内史王谊谋划征讨北齐，又派纳言卢韫乘驿车三次前往安州总管于翼的住处询问计策，此事别人一概不知。丙子日，武帝才在大德殿将大将军以上所有官员召集起来并告知他们。

杨坚，《中国历代人物像传》。

丁丑，下诏伐齐，以柱国陈王纯、荥阳公司马消难、郑公达奚震为前三军总管，越王盛、周昌公侯莫陈崇［陈崇：侯莫陈崇已于保定三年（563）死去，“陈崇”当作“陈琼”。］
、赵王招为后三军总管。齐王宪帅众二万趋黎阳，随公杨坚、广宁公薛迥将舟师三万自渭入河，梁公侯莫陈芮帅众二万守太行道，申公李穆帅众三万守河阳道，常山公于翼帅众二万出陈、汝。谊，盟之兄孙；震，武之子也。

周主将出河阳，内史上士宇文曰：“齐氏建国，于今累世；虽曰无道，藩镇之任，尚有其人。今之出师，要须择地。河阳冲要，精兵所聚，尽力攻围，恐难得志。如臣所见，出于汾曲，戍小山平，攻之易拔。用武之地，莫过于此。”民部中大夫天水赵煚曰：“河南、洛阳，四面受敌，纵得之，不可以守。请从河北直指太原，倾其巢穴，可一举而定。”遂伯下大夫鲍宏曰：“我强齐弱，我治齐乱，何忧不克！但先帝往日屡出洛阳，彼既有备，每有不捷。如臣计者，进兵汾、潞，直掩晋阳，出其不虞，似为上策。”周主皆不从。宏，泉之弟也。

丁丑日，北周武帝颁布诏令征讨北齐，将柱国陈王宇文纯、荥阳公司马消难、郑公达奚震任命为前三军总管，将越王宇文盛、周昌公侯莫陈琼、赵王宇文招任命为后三军总管。齐王宇文宪率领两万军队向黎阳进发。随公杨坚、广宁公薛迥率领三万水军从渭水进入黄河，梁公侯莫陈芮统率两万军队在太行道驻守，申公李穆统率三万军队在河阳道驻守，常山公于翼统率两万军队向陈州、汝州进发。王谊是王盟兄长的孙子；达奚震是达奚武的儿子。

北周国主将向河阳进兵，内史上士宇文说：“齐氏从建国到现在，经历几代；就算君主无道，但能胜任藩镇职守的，还有许多人。此时出兵，必须对进攻的地点认真选择。河阳位于要冲之地，是集中了精兵的地方，全力进行围攻，恐不易达成目标。臣的观点是，汾曲等地，北齐防守的人数既少，又有平坦的地势，容易攻取。用兵之地，这里是最好的。”民部中大夫天水人赵煚说：“河南与洛阳，四面容易受到敌军的攻击，尽管占领了这些地方，防守也很困难。请从河北直接向太原进军，将齐国的巢穴捣毁，便可一举而定。”遂伯下大夫鲍宏说：“我国强大而齐国弱小，我国安定而齐国败乱，有什么必要担心不能攻下呢！但是先帝在世时多次攻打洛阳，由于对方早已做好防备，因此常常无法取胜。依照臣的计策，进兵汾川、潞川，向晋阳直扑，攻其不备，方为上策。”北周国主没有采纳他们的意见。鲍宏是鲍泉的弟弟。

壬午，周主帅众六万，直指河阴。杨素请帅其父麾下先驱，周主许之。

八月癸卯，周遣使来聘。

周师入齐境，禁伐树践稼，犯者皆斩。丁未，周主攻河阴大城，拔之。齐王宪拔武济；进围洛口［洛口：洛水入河之口，在今河南省巩义市东北。］
，拔东、西二城，纵火焚浮桥，桥绝。齐永桥大都督太安傅伏，自永桥夜入中潬城。周人既克南城，围中潬，二旬不下。洛州刺史独孤永业守金墉，周主自攻之，不克。永业通夜办马槽二千，周人闻之，以为大军且至而惮之。

九月，齐右丞高阿那肱自晋阳将兵拒周师。至河阳，会周主有疾，辛酉夜，引兵还。水军焚其舟舰。傅伏谓行台乞伏贵和曰：“周师疲弊，愿得精骑两千追击之，可破也。”贵和不许。

齐王宪、于翼、李穆，所向克捷，降拔三十余城，皆弃而不守。唯以王药城要害，令仪同三司韩正守之，正寻以城降齐。

壬午日，北周国主统率六万军队，直指河阴。杨素请求带领父亲的部下成为先头部队，北周国主同意了。

八月癸卯日，北周派使者前往陈朝访问。

北周军队来到北齐境内，下令不许砍伐树木踩踏庄稼，违犯的人一律斩首。丁未日，北周国主向河阴大城发动进攻，攻克。齐王宇文宪将武济攻克；进兵围困洛口，将东、西二城攻克，放火焚烧浮桥，浮桥烧毁。北齐永桥大都督太安傅伏，趁夜色从永桥来到中潬城中。北周将南城攻克后，围困中潬城，二十天也没能攻克。北齐洛州刺史独孤永业在金墉镇守，北周国主亲自领兵攻打，也未能攻取。独孤永业连夜赶制马槽两千只，北周人得知后，以为北齐将有大军来到，十分害怕。

九月，北齐右丞高阿那肱从晋阳领兵抵抗北周军队。他们抵达河阳，刚好北周国主患病，辛酉日夜间，领兵回国。北周水军将自己的船只烧掉。傅伏对行台乞伏贵和说：“北周军队十分疲惫，我愿意率领精骑两千追击他们，可以将他们打败。”乞伏贵和没有批准。

齐王宇文宪、于翼及李穆，进军所向全部获胜，投降和攻克的超过三十座城池，却一律弃城不守。只有王药城位于要害之处，派仪同三司韩正在那里镇守，韩正不久就举城投降北齐。

戊寅，周主还长安。

庚辰，齐以赵彦深为司徒，斛阿列罗［斛阿列罗：《北史》《北齐书·后主纪》皆作“斛律阿列罗”。］
为司空。

闰月，车骑大将军吴明徹将兵击齐彭城；壬辰，败齐兵数万于吕梁。

甲午，周主如同州。

冬十月己巳，立皇子叔齐为新蔡王，叔文为晋熙王。

十二月辛亥朔，日有食之。

壬戌，以王玚为尚书左仆射，太子詹事吴郡陆缮为右仆射。

庚午，周主还长安。

戊寅日，北周国主返回长安。

庚辰日，北齐将赵彦深任命为司徒，将斛阿列罗任命为司空。

闰九月，陈朝车骑大将军吴明徹领兵进攻北齐的彭城；壬辰日，在吕梁将数万齐兵打败。

甲午日，北周国主前往同州。

冬季十月己巳日，朝廷将皇子陈叔齐立为新蔡王，将皇子陈叔文立为晋熙王。

十二月辛亥朔日，发生了日食。

壬戌日，朝廷将王玚任命为尚书左仆射，将太子詹事吴郡陆缮任命为右仆射。

庚午日，北周国主返回长安。

八年（丙申，公元576年）

春正月癸未，周主如同州；辛卯，如河东涑川［涑川：即今山西省西部的黄河支流涑水河。］
；甲午，复还同州。

甲寅，齐大赦。

乙卯，齐主还邺。

二月辛酉，周主命太子巡抚西土，因伐吐谷浑，上开府仪同大将军王轨、宫正宇文孝伯从行。军中节度，皆委二人，太子仰成而已。

齐括杂户未嫁者悉集，有隐匿者，家长坐死。

壬申，以开府仪同三司吴明徹为司空。

三月壬寅，周主还长安；夏四月乙卯，复如同州。

己未，上享太庙。

尚书左仆射王玚卒。

五月壬辰，周主还长安。

六月戊申朔，日有食之。

辛亥，周主享太庙。

八年（丙申，公元576年）

春季正月癸未日，北周国主前往同州；辛卯日，前往河东涑川；甲午日，再次回到同州。

甲寅日，北齐宣布大赦。

乙卯日，北齐国主返回邺城。

二月辛酉日，北周国主派太子前往西部巡抚，顺便征讨吐谷浑，上开府仪同大将军王轨和宫正宇文孝伯随从太子同行。与军队调度相关之事，全权委托这二人，太子不过坐享其成而已。

北齐从由于犯罪没官成为奴婢的“杂户”中寻找尚未出嫁的女子，全部集中起来，凡是隐藏这类人的，就要处死家长。

壬申日，朝廷将开府仪同三司吴明徹任命为司空。

三月壬寅日，北周国主返回长安；夏季四月乙卯日，再次前往同州。

己未日，宣帝来到太庙祭祀。

尚书左仆射王玚去世。

五月壬辰日，北周国主返回长安。

六月戊申朔日，发生了日食。

辛亥日，北周国主前往太庙祭祀。

初，太子叔宝欲以左户部尚书江总为詹事，令管记陆瑜言于吏部尚书孔奂。奂谓瑜曰：“江有潘、陆之华而无园、绮［园、绮：指汉初隐士东园公唐秉、绮里季吴实，为商山四皓中的两位。］
之实，辅弼储宫，窃有所难。”太子深以为恨，自言于帝。帝将许之，奂奏曰：“江总，文华之士。今皇太子文华不少，岂藉于总！如臣所见，愿选敦重之才，以居辅导之职。”帝曰：“即如卿言，谁当居此？”奂曰：“都官尚书王廓，世有懿德，识性敦敏，可以居之。”太子时在侧，乃曰：“廓，王泰之子，不宜为太子詹事。”奂曰：“宋朝范晔，即范泰之子，亦为太子詹事，前代不疑。”太子固争之，帝卒以总为詹事。总，斅之曾孙也。

甲寅，以尚书右仆射陆缮为左仆射。帝欲以孔奂代缮，诏已出，太子沮之而止；更以晋陵太守王克为右仆射。

顷之，总与太子为长夜之饮，养良娣陈氏为女；太子亟微行，游总家。上怒，免总官。

起初，太子陈叔宝想将左户部尚书江总任命为太子詹事，命令管记陆瑜对吏部尚书孔奂说了这件事。孔奂对陆瑜说：“江总虽然具备和潘岳、陆机一样的文采，却不具备东园公、绮里季那样的真才实能，如果让江总辅佐太子，我觉得很为难。”太子对此极为痛恨，便自己找到宣帝提出要求。宣帝正要同意时，孔奂上奏说：“江总，是具有才华的人士。现在皇太子并不缺少才华，难道还有依靠江总的必要！依臣的观点，但愿选拔敦厚稳重的人才，出任辅导太子的职务。”宣帝说：“照你的说法，什么人可以胜任这个职务？”孔奂说：“都官尚书王廓，世代承袭美德，才识与性格忠诚聪慧，可以担任此职。”太子当时就在皇帝身旁，便说：“王廓是王泰的儿子，做太子詹事不合适。”孔奂说：“宋朝的范晔是范泰的儿子，也担任太子詹事，前代也并未由于避讳而产生怀疑。”太子坚定地力争，宣帝最终还是将江总任命为太子詹事。江总是江斅的曾孙。

甲寅日，朝廷将尚书右仆射陆缮任命为左仆射。宣帝命令孔奂接替陆缮尚书右仆射一职，已经发出了诏令，受到太子的从中阻挡而作罢；改为将晋陵太守王克任命为尚书右仆射。

不久，江总与太子整夜饮酒，将女官陈氏收养为女儿；太子屡次便装外出，前往江总家里玩乐。宣帝非常生气，罢免了江总的官职。

周利州刺史纪王康，骄矜无度，缮修戎器，阴有异谋。司录裴融谏止之，康杀融。丙辰，赐康死。

丁巳，周主如云阳。

庚申，齐宜阳王赵彦深卒。彦深历事累朝，常参机近，以温谨著称。既卒，朝贵典机密者，唯侍中、开府仪同三司斛律孝卿一人而已，其余皆嬖幸也。孝卿，羌举之子，比于余人，差不贪秽。

秋八月乙卯，周主还长安。

周太子伐吐谷浑，至伏俟城［伏俟城：吐谷浑的都城。］
而还。

宫尹郑译、王端等皆有宠于太子。太子在军中多失德，译等皆预焉。军还，王轨等言之于周主。周主怒，杖太子及译等，仍除译等名，宫臣亲幸者咸被谴。太子复召译，戏狎如初。译因曰：“殿下何时可得据天下？”太子悦，益昵之。译，俨之兄孙也。

北周利州刺史纪王宇文康，傲慢又毫无节制，整修武器，私下阴谋反叛。司录裴融规劝阻止他，宇文康杀死裴融。丙辰日，北周武帝赐死宇文康。

丁巳日，北周国主前往云阳。

庚申日，北齐宜阳王赵彦深去世。赵彦深侍奉了几代君主，常常参与机要，以温顺谨慎闻名。他去世后，朝贵中掌握机密的，只剩下侍中、开府仪同三司斛律孝卿一个人了，其余全部是受到后主宠爱的幸臣。斛律孝卿是斛律羌举的儿子，同其他人比起来，在贪婪污秽方面要好些。

秋季八月乙卯日，北周国主返回长安。

北周太子征讨吐谷浑，抵达伏俟城后便返回。

太子宫尹郑译、王端等人，全都受到太子宠幸。太子在军中做了很多失德恶劣的事，郑译等都参与其中。军队返回，王轨等向北周国主报告。国主非常生气，对太子和郑译等人处以棒打的惩罚，郑译等被除名，宫臣及亲幸者一律受到谴责。太子又召回郑译，像起初一样一同游玩亲近。郑译乘机道：“殿下何时可以得到天下？”太子听后非常高兴，越发亲近他。郑译是郑俨兄长的孙子。

周主遇太子甚严，每朝见，进止与群臣无异，虽隆寒盛暑，不得休息；以其嗜酒，禁酒不得至东宫；有过，辄加捶挞。尝谓之曰：“古来太子被废者几人？余儿岂不堪立邪！”乃敕东宫官属录太子言语动作，每月奏闻。太子畏帝威严，矫情修饰，由是过恶不上闻。

王轨尝与小内史贺若弼言：“太子必不克负荷。”弼深以为然，劝轨陈之。轨后因侍坐，言于帝曰：“皇太子仁孝无闻，恐不了陛下家事。愚臣短暗，不足可信。陛下恒以贺若弼有文武奇才，亦常以此为忧。”帝以问弼，对曰：“皇太子养德春宫，未闻有过。”既退，轨让弼曰：“平生言论，无所不道，今者对扬［对扬：面君奏对。］
，何得乃尔反覆？”弼曰：“此公之过也。太子，国之储副，岂易发言！事有蹉跌，便至灭族。本谓公密陈臧否。何得遂至昌言！”轨默然久之，乃曰：“吾专心国家，遂不存私计。向者对众，良实非宜。”

北周武帝对太子十分严格，太子每次朝见，进退都与众臣一样，虽然是隆冬和酷夏，却不能得到休息；因为太子嗜酒，不许向东宫送酒；太子犯错，动辄便杖击或鞭打，曾经质问太子说：“自古以来被废掉的太子有多少？除了你以外我难道不能把其他儿子立为太子吗！”于是命令东宫的官员将太子的言谈举止记录下来，每月报告给武帝。太子对武帝的威严十分畏惧，掩饰自己的真实行为，因此太子的过失和恶行不被武帝知道。

王轨曾经与小内史贺若弼说：“太子必然不能胜任。”贺若弼认为很对，劝王轨将情况奏明北周武帝。王轨后来因为在武帝身边服侍，于是向武帝进言说：“并未听说皇太子有仁孝的行为，恐怕他不能解决陛下的家事。愚臣我目光短浅不明，所说不足为信。陛下素来认为贺若弼具有文武奇才，他也常常为此事忧虑。”武帝便向贺若弼询问，贺若弼回答说：“皇太子在东宫提高自身的品德修养，未曾听说有何过失。”等到他退出，王轨对贺若弼责备说：“你平生言论，没有什么不说的，为什么今天在皇上面前，却如此反复无常？”贺若弼说：“这就是您的不对了。太子，是国家的储君，怎么能轻易评论！如果事情存在差错，便会导致灭族。本以为您不过是私下向皇上奏明对太子的意见，怎么可以公开明说！”王轨许久不语，便说：“我一心为国家着想，因此并未考虑个人的利害得失。从前当着众人说这件事，的确不应当。”

后轨因内宴上寿，捋帝须曰：“可爱好老公，但恨后嗣弱耳。”先是，帝问右宫伯宇文孝伯曰：“吾儿比来［比来：近来。］
何如？”对曰：“太子比惧天威，更无过失。”罢酒，帝责孝伯曰：“公常语我云：‘太子无过。’今轨有此言，公为诳矣。”孝伯再拜曰：“父子之际，人所难言。臣知陛下不能割慈忍爱，遂尔结舌。”帝知其意，默然久之，乃曰：“朕已委公矣，公其勉之。”

王轨骤言于帝曰：“皇太子非社稷主。普六茹坚貌有反相。”帝不悦，曰：“必天命有在，将若之何！”杨坚闻之，甚惧，深自晦匿。

帝深以轨等言为然，但汉王赞次长，又不才，余子皆幼，故得不废。

丁卯，以司空吴明徹为南兖州刺史。

齐主如晋阳。营邯郸宫。

九月戊戌，以皇子叔彪为淮南王。

后来王轨由于参加宫中宴会，向武帝祝寿，边捋着武帝的胡须边说：“可爱的好老头，遗憾的只是继承人太弱。”起初，武帝曾经向右宫伯宇文孝伯问道：“我儿子近来如何？”宇文孝伯回答说：“太子近来畏惧陛下的天威，再未犯错。”于是武帝把酒杯放下，对宇文孝伯责备说：“您常对我说：‘太子并无过失。’如今王轨对我这么说，可见您说的是谎话。”宇文孝伯对着武帝拜两了拜说：“父子之间，外人想说什么是很难的。臣了解陛下做不到割慈忍爱，于是便不敢说话了。”武帝明白了他的意思，默然了很久，便说：“朕已将此事委托给您，希望您能尽力去做！”

王轨突然向武帝进言说：“皇太子配不上一国之主的身份。普六茹坚面貌上带有反相。”武帝听了不高兴，说：“这取决于天命，我又能怎么办！”杨坚得知后，非常担心，尽可能韬光养晦。

武帝深切地认同王轨等人的话，然而汉王宇文赞是他的二儿子，同样不成才，其他的儿子都还年幼，因此皇太子得以避免被废。

丁卯日，朝廷将司空吴明徹任命为南兖州刺史。

北齐后主前往晋阳。营建邯郸宫。

九月戊戌日，将皇子陈叔彪封为淮南王。

周主谓群臣曰：“朕去岁属有疾疢［疾疢：疾病。］
，遂不得克平逋寇。前入齐境，备见其情，彼之行师，殆同儿戏。况其朝廷昏乱，政由群小；百姓嗷然，朝不谋夕。天与不取，恐贻后悔。前出河外，直为拊背，未扼其喉。晋州本高欢所起之地，镇摄要重，今往攻之，彼必来援；吾严军以待，击之必克。然后乘破竹之势，鼓行而东，足以穷其巢穴，混同文轨。”诸将多不愿行。帝曰：“机不可失。有沮吾军者，当以军法裁之！”

冬十月己酉，周主自将伐齐，以越王盛、杞公亮、随公杨坚为右三军，谯王俭、大将军窦泰、广化公丘崇为左三军，齐王宪、陈王纯为前军。亮，导之子也。

丙辰，齐主猎于祁连池；癸亥，还晋阳。先是，晋州行台左丞张延隽公直勤敏，储偫有备，百姓安业，疆场无虞。诸嬖幸恶而代之，由是公私烦扰。

北周国主对众臣说：“朕去年由于生病，所以未能将逃亡在外的盗贼平定。从前到齐国的国境内，看见对方的全部情况，他们对军队的指挥，简直就像小孩子玩游戏一样。况且其朝廷昏庸混乱，朝政由一群小人控制，百姓全在不住哀号，朝不保夕。上天把机会赐给我们而不去图谋，恐怕将来会后悔。去年向河阴进军，好似用手拍打对方的后背，没有将对方的喉咙扼住。晋州原为高欢起兵发迹之处，也是镇守统辖的重要地方，如今我们攻打晋州，对方必然派兵前来支援；我方将士严阵以待，发起进攻后一定可以攻克他们。然后乘破竹的气势，大张旗鼓地进攻东方，完全可以将他们的巢穴捣平，一统天下。”众将领们都不愿行动。武帝说：“不可以失去机会。只要是阻滞我军事行动的人，必按军法处置！”

冬季十月己酉日，北周国主亲自统率军队讨伐北齐，将越王宇文盛、杞公宇文亮、随公杨坚任命为右三军，将谯王宇文俭、大将军窦泰、广化公丘崇任命为左三军，将齐王宇文宪、陈王宇文纯任命为前军。宇文亮是宇文导的儿子。

丙辰日，北齐后主来到祁连池围猎；癸亥日，返回晋阳。起初，晋州行台左丞张延隽公正廉洁，辛勤聪慧，储备了很丰富的待用物资，百姓安居乐业，边境地区无需担忧。一些得到后主宠幸亲近的小人由于对张延隽十分痛恨而想取代他，自此公私之间产生了纷扰不已的纠葛。

周主至晋州，军于汾曲，遣齐王宪将兵二万守雀鼠谷［雀鼠谷：即今山西省介休市西南、霍州市北面的汾河河谷。］
，陈王纯步骑二万守千里径，郑公达奚震步骑一万守统军川，大将军韩明步骑五千守齐子岭，焉氏公尹升步骑五千守鼓钟镇，凉城公辛韶步骑五千守蒲津关，赵王招步骑一万自华谷攻齐汾州诸城，柱国宇文盛步骑一万守汾水关。

遣内史王谊监诸军攻平阳城。齐行台仆射海昌王尉相贵婴城拒守。甲子，齐集兵晋祠。庚午，齐主自晋阳帅诸军趣晋州。周主日自汾曲至城下督战，城中窘急。庚午，行台左丞侯子钦出降于周。壬申，晋州刺史崔景嵩守北城，夜，遣使请降于周，王轨帅众应之。未明，周将北海段文振，杖槊与数十人先登，与景嵩同至尉相贵所，拔佩刀劫之。城上鼓噪，齐兵大溃，遂克晋州，虏相贵及甲士八千人。

北周国主来到晋州，在汾曲驻军，命令齐王宇文宪率领两万士兵驻守雀鼠谷，陈王宇文纯率领两万步骑兵驻守千里径，郑公达奚震率领一万步骑兵驻守统军川，大将军韩明率领五千步骑兵驻守齐子岭，焉氏公尹升率领五千步骑兵驻守鼓钟镇，凉城公辛韶率领五千步骑兵驻守蒲津关，赵王宇文招率领一万步骑兵从华谷进攻北齐汾州的部分城池，柱国宇文盛率领一万步骑兵驻守汾水关。

命令内史王谊监督各路军队向平阳城发动进攻。北齐的行台仆射海昌王尉相贵以城池为依靠抵抗。甲子日，北齐军队在晋祠集合。庚午日，北齐后主自晋阳统领各路军队发兵晋州。北周国主当日从汾曲前往晋州城下督战，城中形势万分危急。庚午日，北齐行台左丞侯子钦来到城外投降北周。壬申日，晋州刺史崔景嵩在北城守卫，夜里，派使者到城外向北周请求归降，王轨率领众军与崔景嵩响应。天还没有亮，北周将领北海人段文振，手握长矛和数十人率先登上城头，与崔景嵩一起来到尉相贵那里，拔出佩刀将他劫持。城上喧哗喊叫，齐兵被打得大败，于是将晋州攻占，擒获尉相贵及其部下甲士八千人。

齐主方与冯淑妃猎于天池，晋州告急者，自旦至午，驿马三至。右丞相高阿那肱曰：“大家正为乐，边鄙小小交兵，乃是常事，何急奏闻！”至暮，使更至，云“平阳已陷”，乃奏之。齐主将还，淑妃请更杀一围，齐主从之。

周齐王宪攻拔洪洞、永安二城，更图进取。齐人焚桥守险，军不得进，乃屯永安。使永昌公椿屯鸡栖原［鸡栖原：位于今山西省霍州市东北的霍山上。］
，伐柏为庵以立营。椿，广之弟也。

癸酉，齐主分军万人向千里径，又分军出汾水关，自帅大军上鸡栖原。宇文盛遣人告急，齐王宪自救之。齐师退，盛追击，破之。俄而椿告齐师稍逼，宪复还救之。与齐对陈，至夜不战。会周主召宪还，宪引兵夜去。齐人见柏庵在，不之觉。明日，始知之。齐主使高阿那肱将前军先进，仍节度诸军。

甲戌，周以上开府仪同大将军安定梁士彦为晋州刺史，留精兵一万镇之。

北齐后主正同冯淑妃在天池打猎，晋州报告军情紧急的人，从早上到中午，三次骑驿马来。右丞相高阿那肱说：“皇上正在高兴作乐，边境有小小的交战，这样的事很平常，有什么必要急着来报告！”等到傍晚，告急的使者又一次来到，说“平阳已被攻破”，这才奏报君主。北齐国主打算回去，冯淑妃却向君主要求再围猎一次，北齐国主答应了她的要求。

北周齐王宇文宪将洪洞、永安两座城池攻克，打算进一步进攻其他地方。北齐将桥梁焚毁据险守卫，北周的军队无法继续向前，于是在永安驻扎。命令永昌公宇文椿驻扎在鸡栖原，砍伐柏树建造小屋当作军营。宇文椿是宇文广的弟弟。

癸酉日，北齐后主分出一万将士向千里径进军，又分出军队向汾水关进军，亲自率领大军向鸡栖原进军。宇文盛命人前去告急，齐王宇文宪亲自统率军队前往援救。北齐军队撤走，宇文盛随后紧追不舍，打败了北齐军。不多久宇文椿奏报北齐军队逐步逼近，宇文宪再次返回救援。他排列好军队与北齐军对峙，到夜晚还不与对方交战。刚好北周国主召宇文宪返回，他便率领军队在夜间撤退。北齐军队见柏树的小房子仍在，所以并未发觉，等到第二天，才知道宇文宪的军队已经撤走。北齐后主命令高阿那肱率领前军率先进发，仍然对其他军队节制调度。

甲戌日，北周将上开府仪同大将军安定人梁士彦任命为晋州刺史，将一万精兵留在晋州守卫。

十一月己卯，齐主至平阳。周主以齐兵新集，声势甚盛，且欲西还以避其锋。开府仪同大将军宇文忻谏曰：“以陛下之圣武，乘敌人之荒纵，何患不克；若使齐得令主，君臣协力，虽汤、武之势，未易平也。今主暗臣愚，士无斗志，虽有百万之众，实为陛下奉耳。”军正京兆王纮曰：“齐失纪纲，于兹累世。天奖周室，一战而扼其喉。取乱侮亡［侮亡：攻打已有灭亡征兆的国家。］
，正在今日。释之而去，臣所未谕。”周主虽善其言，竟引军还。忻，贵之子也。

周主留齐王宪为后拒，齐师追之，宪与宇文忻各将百骑与战，斩其骁将贺兰豹子等，齐师乃退。宪引军渡汾，追及周主于玉壁。

十一月己卯日，北齐后主来到平阳。北周国主认为北齐的兵卒是新近集结的，声势十分强盛，准备返回西面，躲避敌军的锋芒。开府仪同大将军宇文忻进谏说：“凭借陛下的圣明英武，趁敌方荒淫放纵之时，何必忧虑不能将他们打败！齐国若是有一个好的君主，君臣齐心协力，那么即使拥有商汤、周武王的威势，也很难讨平。如今齐国君主昏聩、大臣愚蠢，军队没有一点斗志，虽然人数有百万之多，实际却是奉献给陛下的。”军正京兆王纮说：“齐国败坏了纲纪，到现在已经有几代了。上天对我们周王室庇护嘉奖，一次战斗就将对方的咽喉扼住。古人所说的攻打欺凌动乱败亡的国家，正在此日。把他们放过而自己撤走，臣真的不能理解。”北周国主虽然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仍然率领军队返回。宇文忻是宇文贵的儿子。

北周国主将齐王宇文宪留下作为后面的阻击部队，北齐军队前来追赶，宇文宪和宇文忻分别率领骑兵一百名和他们交战，将北齐勇将贺兰豹子等人杀死，北齐军队于是退走。宇文宪领兵渡过汾水，在玉壁追上了北周国主。

齐师遂围平阳，昼夜攻之。城中危急，楼堞［堞：女墙，城墙上的齿状矮墙。］
皆尽，所存之城，寻仞而已。或短兵相接，或交马出入。外援不至，众皆震惧。梁士彦慷慨自若，谓将士曰：“死在今日，吾为尔先。”于是勇烈齐奋，呼声动地，无不一当百。齐师少却，乃令妻妾、军民、妇女，昼夜修城，三日而就。周主使齐王宪将兵六万屯涑川，遥为平阳声援。齐人作地道攻平阳，城陷十余步，将士乘势欲入。齐主敕且止，召冯淑妃观之。淑妃妆点，不时至。周人以木拒塞之，城遂不下。旧俗相传，晋州城西石上有圣人迹，淑妃欲往观之。齐主恐弩矢及桥，乃抽攻城木造远桥。齐主与淑妃度桥，桥坏，至夜乃还。

癸巳，周主还长安。甲午，复下诏，以齐人围晋州，更帅诸军击之。丙申，纵齐降人使还。丁酉，周主发长安；壬寅，济河，与诸军合。十二月丁未，周主至高显，遣齐王帅所部先向平阳。戊申，周主至平阳，庚戌，诸军总集，凡八万人，稍进，逼城置陈，东西二十余里。

北齐军队于是将平阳围困，昼夜攻打。城中形势万分紧急，城上的敌楼和女墙全部被夷平，剩下的城墙，高度只有六七尺。双方有时短兵相接，有时马匹随意从城墙上出入，城外的救兵尚未赶到，人们全都惊慌恐惧。梁士彦慷慨自若，对众将士说：“假如在今天战死，我一定死在你们前面。”于是群情激奋，喊声震动天地，所有人都以一当百。北齐军队略有后退，梁士彦下令让妻妾、军民、妇女，昼夜不停地修城，三天便修好。北周国主命令齐王宇文宪率领六万军队驻扎在涑川，从远处声援平阳。北齐挖地道向平阳进攻，城向下陷入数丈，将士们准备乘势进入城中。北齐后主下令暂停，召来冯淑妃一同观看。冯淑妃由于要化妆，未能及时赶到，北周人用木头把下陷的地方堵住，平阳城得以守住。旧俗有传闻说，有圣人在晋州城西的石头上留下了遗迹，冯淑妃希望到那里观看。北齐后主担心敌军的箭会射到桥上，于是抽调攻城用的大木头在与城相距较远的地方修建了一座桥。北齐后主与冯淑妃从桥上走过时，桥梁损坏，到夜间才返回。

癸巳日，北周国主返回长安。甲午日，再次颁布诏书，因为晋州被北齐围困，再次率领军队前往攻打。丙申日，把北齐投降的人释放回去。丁酉日，北周国主从长安出发；壬寅日，渡过黄河，会合各路军队。十二月丁未日，北周国主来到高显，命令齐王宇文宪率领所属军队率先向平阳进发。戊申日，北周国主来到平阳。庚戌日，各路军队集中在一起，共八万人，向前稍稍推进，逼近城下摆开阵势，东西绵延二十多里。

先是齐人恐周师猝至，于城南穿堑，自乔山属于汾水；齐主大出兵，陈于堑北，周主命齐王宪驰往观之。宪复命曰：“易与耳，请破之而后食。”周主悦，曰：“如汝言，吾无忧矣！”周主乘常御马，从数人巡陈，所至辄呼主帅姓名慰勉之。将士喜于见知，咸思自奋。将战，有司请换马。周主曰：“朕独乘良马，欲何之！”周主欲薄齐师，碍堑而止。自旦至申，相持不决。

齐主谓高阿那肱曰：“战是邪？不战是邪？”阿那肱曰：“吾兵虽多，堪战不过十万，病伤及绕城樵爨者复三分居一。昔攻玉壁，援军来即退。今日将士，岂胜神武时邪！不如勿战，却守高梁桥［高梁桥：在今山西省临汾市东北。］
。”安吐根曰：“一撮许贼，马上刺取，掷著汾水中耳！”齐主意未决。诸内参曰：“彼亦天子，我亦天子。彼尚能远来，我何为守堑示弱！”齐主曰：“此言是也。”于是填堑南引。周主大喜，勒诸军击之。

开始时北齐担心北周的军队突然来到，在城南将护城河凿通，从乔山与汾水相连；北齐后主派出大量军队，在护城河北面列阵，北周国主派齐王宇文宪骑马前往那里观察。宇文宪回来奏报说：“这不难对付，请先攻破后再吃饭。”北周国主非常高兴，说：“如果和你所说的一样，我就没什么担心的了！”北周国主骑着平时所用的马匹，由数人随从前往阵前巡查，每到一处都称呼主帅的姓名表示慰问鼓励。将士们对得到国君的了解和信任而感到十分荣幸，都希望奋勇作战。临出战时，随从的官员请国主换马。北周国主说：“只有朕一个人骑着骏马，想要去哪里！”北周国主要向北齐军队逼近，因为被护城河挡住而停下来，从早上直到午后，双方一直处于相持状态。

北齐后主对高阿那肱说：“是打好呢？还是不打好？”高阿那肱说：“我们军队虽然人数众多，但具备作战能力的只有十万人，这里面生病受伤以及在城四周打柴做饭的又占三分之一。从前进攻玉壁时，援军一到就立即退走。如今的将士，怎么能比神武皇帝时代的将士还厉害！还是不打的好，退到高梁桥驻守。”安吐根说：“贼人只有一小撮，只需要在马上刺杀擒获他们，然后扔到汾水中就行了！”北齐后主仍然犹豫不决。太监当中的一些人说：“他是天子，陛下同样是天子。他尚且能从很远的地方到这里，我们为何要守着护城河示弱呢？”北齐国主说：“这话有道理。”于是将护城河填塞，把水引往南面。北周国主得知后特别高兴，指挥各路军队发动进攻。

兵才合，齐主与冯淑妃并骑观战。东偏小却，淑妃怖曰：“军败矣！”录尚书事城阳王穆提婆曰：“大家去！大家去！”齐主即以淑妃奔高梁桥。开府仪同三司奚长谏曰：“半进半退，战之常体。今兵众全整，未有亏伤，陛下舍此安之！马足一动，人情骇乱［骇乱：惊恐扰乱。］
，不可复振。愿速还安慰之！”武卫张常山自后至，亦曰：“军寻收讫，甚完整。围城兵亦不动。至尊宜回。不信臣言，乞将内参往视。”齐主将从之。穆提婆引齐主肘曰：“此言难信。”齐主遂以淑妃北走。齐师大溃，死者万余人，军资器械，数百里间，委弃山积。安德王延宗独全军而还。

齐主至洪洞，淑妃方以粉镜自玩，后声乱，唱贼至，于是复走。先是齐主以淑妃为有功勋，将立为左皇后，遣内参诣晋阳取皇后服御祎翟等。至是，遇于中涂，齐主为按辔，命淑妃著之，然后去。

双方军队刚开始交战时，北齐后主与冯淑妃一起骑马前往观看。东面军队的一部分稍有后退，冯淑妃惊惧地说：“我们的军队失败了！”录尚书事城阳王穆提婆说：“皇上赶快离开！皇上赶快离开！”北齐后主便与冯淑妃向高梁桥逃去。开府仪同三司奚长劝阻后主说：“半进半退是军队作战时的常态。此时士兵们完整齐备，并未遭到挫折伤亡，陛下抛下此处又去什么地方！马足一动，就会使人的情绪恐惧混乱，无法再次振作。希望陛下立即返回安抚他们！”武卫张常山从后面赶了过来，也说：“军队刚刚完成收拢，十分完整。围城的士兵也未见动摇。天子最好能回去。要是不相信我的话，请求天子带领太监前去察看。”北齐后主打算按他的说法做。穆提婆却把北齐后主的胳膊拉住说：“不能相信他的话。”北齐后主于是带着冯淑妃向北撤退。北齐军队溃败，死的人超过了一万，军事物资器械，在数百里之间，被遗弃的像山一样堆积。只有安德王高延宗率领全部士兵回来。

北齐后主抵达洪洞，冯淑妃正在面对镜子涂脂抹粉自我欣赏，后面传来嘈杂的声音，高喊敌人已经追来，于是她便再次逃走。之前，北齐后主认为冯淑妃立下了功勋，准备把她立为左皇后，派太监前往晋阳把皇后所穿的礼服等取来。此时，他们在路上相遇，北齐后主把马缰绳拉紧很慢地走，命令冯淑妃将礼服穿上，然后离去。

辛亥，周主入平阳。梁士彦见周主，持周主须而泣曰：“臣几不见陛下！”周主亦为之流涕。

周主以将士疲弊，欲引还。士彦叩马谏曰：“今齐师遁散，众心皆动。因其惧而攻之，其势必举。”周主从之，执其手曰：“余得晋州，为平齐之基，若不固守，则大事不成。朕无前忧，唯虑后变，汝善为我守之！”遂帅诸将追齐师。诸将固请西还，周主曰：“纵敌患生。卿等若疑，朕将独往。”诸将乃不敢言。癸丑，至汾水关。

齐主入晋阳，忧惧不知所之。甲寅，齐大赦。齐主问计于朝臣，皆曰：“宜省赋息役，以慰民心；收遗兵，背城死战，以安社稷。”齐主欲留安德王延宗、广宁王孝珩守晋阳，自向北朔州［北朔州：治所在今山西省朔州市。］
。若晋阳不守，则奔突厥，群臣皆以为不可，帝不从。

开府仪同三司贺拔伏恩等宿卫近臣三十余人西奔周军，周主封赏各有差。

辛亥日，北周国主来到平阳城中。梁士彦与周主相见，用手握住周主的胡须哭着说：“臣差点不能与陛下相见了！”北周国主也感动得流泪。

北周国主顾及将士疲劳困倦，打算率军返回朝廷。梁士彦将周主的马勒住劝阻说：“如今齐国的军队退败逃离，众心不稳，趁他们恐惧时攻打他们，一定能将他们打败。”北周国主接受了他的建议，握着他的手说：“我占领晋州，为平定齐国奠定了基础，如果不坚决守住，大事就不会成功。朕并无前忧，只是对以后的变化感到忧虑，你好好为我将这里守住！”于是率领众将士追击北齐的军队。将领们坚持请周主返回西方，北周国主说：“把敌人放走，就会发生祸患。你们若是有所怀疑，朕将独自前往。”将领们于是不敢再说什么。癸丑日，抵达汾水关。

北齐后主来到晋阳城中，因为担忧害怕而不知所措。甲寅日，北齐宣布大赦。北齐后主向朝臣们征询计策，朝臣全都回答说：“应当减少赋税，废除劳役，从而安抚民心；整顿残存士兵，背城拼死抵抗，以使国家安定。”北齐后主打算把安德王高延宗、广宁王高孝珩留在晋阳镇守，自己逃去北面的朔州，如果晋阳失守，就前往突厥投奔，群臣都认为不能如此，后主并不听从。

开府仪同三司贺拔伏恩等三十多名宿卫近臣向西归顺了北周的军队，北周国主各有差别地封赏了他们。

高阿那肱所部兵尚一万，守高壁［高壁：岭名，又名韩壁岭，位于今山西省灵石县南。］
，余众保洛女砦。周主引军向高壁，阿那肱望风退走。齐王宪攻洛女砦，拔之。有军士告阿那肱招引西军，齐主令侍中斛律孝卿检校，孝卿以为妄。还，至晋阳，阿那肱腹心复告阿那肱谋反，又以为妄，斩之。

乙卯，齐主诏安德王延宗、广宁王孝珩募兵。延宗入见，齐主告以欲向北朔州，延宗泣谏，不从，密遣左右先送皇太后、太子于北朔州。

丙辰，周主与齐王宪会于介休。齐开府仪同三司韩建业举城降，以为上柱国，封郇公。

是夜，齐主欲遁去，诸将不从。丁巳，周师至晋阳。齐主复大赦，改元隆化。以安德王延宗为相国、并州刺史，总山西兵，谓曰：“并州兄自取之，儿今去矣！”延宗曰：“陛下为社稷勿动。臣为陛下出死力战，必能破之。”穆提婆曰：“至尊计已成，王不得辄沮！”齐主乃夜斩五龙门而出，欲奔突厥，从官多散。领军梅胜郎叩马谏，乃回向邺。时唯高阿那肱等十余骑从，广宁王孝珩、襄城王彦道继至，得数十人与俱。

北齐高阿那肱部下的军队还有一万人，镇守高壁，其余的军队守卫洛女砦。北周国主率领大军向高壁进发，高阿那肱望风撤走。齐王宇文宪向洛女砦发动进攻并攻取。有的北齐军士举报高阿那肱招引西面的北周军队，北齐后主派侍中斛律孝卿前往核查，斛律孝卿认为是假话。高阿那肱返回晋阳，他的心腹再次举报他谋反，斛律孝卿仍然认为是假话，杀死了举报人。

乙卯日，北齐后主颁布诏令，让安德王高延宗和广宁王高孝珩征募士兵。高延宗进见北齐后主，后主对他说自己要到北朔州去，高延宗流泪劝阻，后主并不听从，秘密派身边侍从先把皇太后和太子都送到北朔州。

丙辰日，北周后主与齐王宇文宪于介休相遇。北齐开府仪同三司韩建业带领全城投降，北周将他任命为上柱国，赐爵郇公。

当天夜里，北齐国主准备逃跑，众将领都拒绝跟从。丁巳日，北周军队抵达晋阳。北齐后主再次宣布大赦，改年号为隆化。将安德王高延宗任命为相国、并州刺史，统管山西军队，对他说：“并州有劳兄长自己去取，我如今就要离开此地！”高延宗说：“陛下应当替国家考虑，不要走。臣愿为陛下舍命一战，必定能打败他们。”穆提婆说：“天子已定下大计，安德王不可多次进行阻挠！”北齐后主于是在夜里破五龙门出走，准备投奔突厥，随从的官员大多散去。领军梅胜郎把后主的马拉住劝谏，于是回到邺城。当时仅有高阿那肱等十多人骑马跟从，广宁王高孝珩和襄城王高彦道陆续赶来，只剩几十人同后主在一起。

穆提婆西奔周军，陆令萱自杀，家属皆诛没。周主以提婆为柱国、宜州刺史。下诏谕齐群臣曰：“若妙尽人谋，深达天命，官荣爵赏，各有加隆。或我之将卒，逃逸彼朝，无问贵贱，皆从荡涤。”自是齐臣降者相继。

初，齐高祖为魏丞相，以唐邕典外兵曹，太原白建典骑兵曹，皆以善书计、工簿帐受委任。及齐受禅，诸司咸归尚书；唯二曹不废，更名二省。邕官至录尚书事，建官至中书令，常典二省，世称“唐、白”。邕兼领度支，与高阿那肱有隙，阿那肱谮之，齐主敕侍中斛律孝卿总知骑兵、度支。孝卿事多专决，不复询禀。邕自以宿习［宿习：长期学习积累。］
旧事，为孝卿所轻，意甚郁郁。及齐主还邺，邕遂留晋阳。并州将帅请于安德王延宗曰：“王不为天子，诸人实不能为王出死力。”延宗不得已，戊午，即皇帝位。下诏曰：“武平孱弱，政由宫竖，斩关夜遁，莫知所之。王公卿士，猥见推逼，今祗承宝位。”大赦，改元德昌。以晋昌王唐邕为宰相，齐昌王莫多娄敬显、沭阳王右卫大将军段畅、开府仪同三司韩骨胡等为将帅。敬显，贷文之子也。众闻之，不召而至者，前后相属。延宗发府藏及后宫美女以赐将士，籍没内参十余家。齐主闻之，谓近臣曰：“我宁使周得并州，不欲安德得之。”左右曰：“理然。”延宗见士卒，皆亲执手称名，流涕呜咽，众争为死；童儿女子，亦乘屋攘袂，投砖石以御敌。

穆提婆前往西边投奔北周的军队，陆令萱自杀，他的家属全部遭到诛杀。北周国主将穆提婆任命为柱国、宜州刺史。下诏晓谕北齐群臣说：“如果能尽全力献计献策，深刻领会上天的意旨，就能封官赐爵，各有所加。若是我们的将领兵卒，逃奔齐国，无论贵贱，都予以扫荡清除。”自此北齐的大臣相继投降北周。

起初，齐高祖高欢在东魏担任丞相，将唐邕任命为外兵曹主管，将太原人白建任命为骑兵曹主管，两人得到委任的原因都是精于文书筹算和管理账目册籍。等到北齐接受东魏的禅让后，其他部门全部并入尚书省；只有上述二曹未遭废除，而是更名为外兵省、骑兵省。唐邕任职到录尚书事，白建任职到中书令，时常负责这二省的管理，当时人以“唐、白”称之。唐邕兼职度支省的管理，同高阿那肱不和，高阿那肱便在齐主面前诋毁唐邕，北齐后主敕令侍中斛律孝卿统领骑兵、度支事务。斛律孝卿办事经常蛮横专断，不再向唐邕征求意见。唐邕自以为对这二省的情况很熟悉，却得不到斛律孝卿的重视，内心十分抑郁。等到北齐国主返回邺城，唐邕便留在晋阳。并州的将帅向安德王高延宗请求说：“您不当天子，众人实在不能为您安德王出力效死。”高延宗无奈，于戊午日即位称帝。颁布诏书说：“当今天子懦弱无能，朝政被宫中小人操纵，于夜间破关出逃，不知到了哪里。承蒙王公卿士推举相强，如今不得不继承皇帝的大位。”宣布大赦，将年号改为“德昌”。将晋昌王唐邕任命为宰相，将齐昌王莫多娄敬显、沐阳王右卫大将军段畅、开府仪同三司韩骨胡等人任命为将帅。莫多娄敬显是莫多娄贷文的儿子。人们得知了这个消息，不召而至的人，前后络绎不绝。高延宗用王府中的积蓄和后宫里的美女赏赐众将士，将十几家太监的财产查抄没收。北齐后主得知后，对身边的大臣说：“我宁愿让并州被周朝占领，也不希望安德王得到它。”身边的大臣都说：“理应如此。”高延宗与士兵见面时，都要亲自握着他们的手称呼姓名，人们全都流泪呜咽，争相为他效命；儿童和妇女，也都爬到房顶捋起袖子，投掷砖头石块抵御敌兵。

己未，周主至晋阳。庚申，齐主入邺。周师围晋阳，四合如黑云。安德王延宗命莫多娄敬显、韩骨胡拒城南，和阿干子、段畅拒城东，自帅众拒齐王宪于城北。延宗素肥，前如偃，后如伏，人常笑之。至是，奋大矟往来督战，劲捷若飞，所向无前。和阿干子、段畅以千骑奔周军。周主攻东门，际昏，遂入之，进焚佛寺。延宗、敬显自门入，夹击之。周师大乱，争门，相填压，塞路不得进。齐人从后斫刺，死者二千余人。周主左右略尽，自拔无路。承御上士［承御上士：侍卫左右的官员。］
张寿牵马首，贺拔伏恩以鞭拂其后，崎岖得出。齐人奋击，几中之。城东道厄曲，伏恩及降者皮子信导之，仅得免，时已四更。延宗谓周主为乱兵所杀，使于积尸中求长鬣者，不得。时齐人既捷。入坊饮酒，尽醉卧，延宗不复能整。

己未日，北周国主来到晋阳。庚申日，北齐后主来到邺城。北周军队将晋阳包围，就像黑云从四周压城一样。安德王高延宗派莫多娄敬显与韩骨胡在城南据守，和阿干子与段畅在城东守卫，自己统领兵众在城北抵御北周齐王宇文宪。高延宗素来肥胖，从前面看就像仰面朝天，从后面看有如俯伏于地，人们时常拿他的模样取笑。此时，他舞动长矛往来督战，强劲敏捷得像飞一样，指向何处，谁都不能抵挡。和阿干子、段畅率领骑兵一千奔往北周军队。北周国主向晋阳东门发起攻击，当时天色昏暗，于是进入城中，放火将城中佛寺烧毁。高延宗与莫多娄敬显从攻破的城门进城，两面夹击，北周兵众大乱，争相往城门外逃走，人群互相填塞挤压，道路被堵塞不能前进。北齐人从后面刀砍矛刺，北周军队死了两千多人。北周国主身边的人几乎全部死散，自己走投无路。承御上士张寿牵着马头，贺拔伏恩用鞭子对马的后部抽打，艰难地来到城外。齐人奋力追击，几乎将他打中。晋阳城东边的道路狭窄曲折，贺拔伏恩和归顺北周的皮子信在前面引导，才勉强脱身，此时已是深夜四更。高延宗认为北周国主已经在乱军中被杀，派人到堆积的尸体中寻找留着长胡须的人，没有找到。当时北齐人已经得胜，来到街坊间饮酒，全都醉倒在地上，高延宗无法整顿军队。

周主出城，饥甚，欲遁去，诸将亦多劝之还。宇文忻勃然进曰：“陛下自克晋州，乘胜至此。今伪主奔波，关东响震，自古行兵，未有若斯之盛。昨日破城，将士轻敌，微有不利，何足为怀！丈夫当死中求生，败中取胜。今破竹之势已成，奈何弃之而去！”齐王宪、柱国王谊亦以为去必不免，段畅等又盛言城内空虚。周主乃驻马，鸣角收兵，俄顷复振。辛酉，旦，还攻东门，克之。延宗战力屈，走至城北，周人擒之。周主下马执其手，延宗辞曰：“死人手，何敢迫至尊！”周主曰：“两国天子，非有怨恶，直为百姓来耳。终不相害，勿怖也。”使复衣帽而礼之。唐邕等皆降于周。独莫多娄敬显奔邺，齐主以为司徒。

延宗初称尊号，遣使修启［启：书信。］
于瀛州刺史任城王湝，曰：“至尊出奔，宗庙事重，群公劝迫，权主号令。事宁，终归叔父。”湝曰：“我人臣，何容受此启！”执使者送邺。

北周国主来到城外后，感到十分饥饿，准备逃走，将领们也大多劝他返回。宇文忻勃然气愤地进言说：“自从陛下攻占晋州，乘胜到达此处。如今齐国的伪主奔逃劳苦，关东地区震惊，从古至今的用兵，从未有像这次这样盛大的。昨天城破之时，因为将士轻敌，所以遭受了些许挫折，这又有什么必要挂在心上！大丈夫应当从死中寻求生机，于败中获取胜利。如今已经形成了破竹之势，为什么要放弃它而离开！”齐王宇文宪和柱国王谊也觉得一旦离开必将失败，段畅又极力陈述晋阳城中已经空虚。北周国主于是勒马不再后撤，吹响号角把军队集合起来，不多久便重新振作起军势。辛酉日，清晨返回，进攻东门，最终攻克。高延宗在战斗中用尽力量，逃到城北，被北周军队擒拿。北周国主下马将他的手握住，高延宗辞谢说：“死人的手，怎么敢接近天子！”北周国主说：“两个国家的天子，并不是有什么怨仇憎恨，来此都是为了救百姓，我终究不会对您加害，无需担心。”请他重新把衣帽穿戴好，以礼相待。唐邕等都向北周投降。只有莫多娄敬显逃向邺城，北齐后主将他任命为司徒。

高延宗称皇帝之初，派人给瀛州刺史任城王高湝写了一封信，信里写道：“天子出逃，国家事务繁多，我由于受到众位王公的劝说逼迫，暂时掌管国家号令。等到事情安定，皇位最终会归还叔父。”高湝说：“我不过是个臣子，怎能容许接受此类书札！”抓住使者并送往邺城。

壬戌，周主大赦，削除齐制。收礼文武之士。

邺伊娄谦聘于齐，其参军高遵以情输于齐，齐人拘之于晋阳。周主既克晋阳，召谦，劳之。执遵付谦，任其报复。谦顿首，请赦之，周主曰：“卿可聚众唾面，使其知愧。”谦曰：“以遵之罪，又非唾面可责。”帝善其言而止。谦待遵如初。

臣光曰：赏有功，诛有罪，此人君之任也。高遵奉使异国，漏泄大谋，斯叛臣也。周高祖不自行戮，乃以赐谦，使之复怨，失政刑［政刑：政令与刑罚。］
矣！孔子谓以德报怨者何以报德？为谦者，宜辞而不受，归诸有司，以正典刑。乃请而赦之以成其私名，美则美矣，亦非公义也。

壬戌日，北周国主宣布大赦，将北齐的制度取消。招收并以礼对待文武之士。

北周的伊娄谦来到北齐访问，其参军高遵向北齐通报了北周将要征伐北齐的情报，北齐便在晋阳扣留了伊娄谦。北周国主将晋阳攻克后，把伊娄谦召来相见，慰问安抚他。捉住高遵交给伊娄谦，让他施加报复。伊娄谦向周主叩头，请求将高遵赦免，周主说：“您可以召集众人对着他的脸吐口水，让他知道羞耻。”伊娄谦说：“高遵所犯罪行，不是对着脸吐口水就能责备的。”武帝很认同他的话，因而没有对高遵施加责罚。尹娄谦对待高遵和从前一样。

臣司马光说：对有功者赏，对有罪者诛，这是君主的职责。高遵奉命到异国出使，将重大机密泄露，这就是反叛的大臣；北周高祖并不亲自下令处死，却把他交给伊娄谦，让他报仇解恨，有失政令与刑罚！孔子说以德报怨，用什么来报德？伊娄谦本人，应当辞谢而不接受，把高遵交给官府处置，明正典刑。他却向君主请求赦免高遵，以获得个人私名，虽然得到美名，却不符合公义。

齐主命立重赏以募战士，而竟不出物。广宁王孝珩请“使任城王湝将幽州道兵入土门，扬声趣并州，独孤永业将洛州道兵入潼关，扬声趣长安，臣请将京畿兵出滏口，鼓行逆战。敌闻南北有兵，自然逃溃。”又请出宫人珍宝赏将士，齐主不悦。斛律孝卿请齐主亲劳将士，为之撰辞，且曰：“宜慷慨流涕，以感激人心。”齐主既出，临众，将令之，不复记所受言，遂大笑，左右亦笑。将士怒曰：“身尚如此，吾辈何急！”皆无战心。于是自大丞相已下，太宰、三师、大司马、大将军、三公等官，并增员而授，或三或四，不可胜数。

朔州行台仆射高劢将兵侍卫太后、太子，自土门道还邺。时宦官仪同三司苟子溢犹恃宠纵暴［纵暴：肆意暴虐。］
，民间鸡彘，纵鹰犬搏噬取之；劢执以徇，将斩之；太后救之，得免。或谓劢曰：“子溢之徒，言成祸福，独不虑后患邪？”劢攘袂曰：“今西寇已据并州，达官率皆委叛，正坐此辈浊乱朝廷。若得今日斩之，明日受诛，亦无所恨！”劢，岳之子也。甲子，齐太后至邺。

北齐后主下令重赏以征募战士，竟然什么东西都不拿出来。广宁王高孝珩请求说：“命令任城王高湝统率幽州道的士兵向土门关进发，扬言攻打并州，命令独孤永业统率洛州道的士兵向潼关进发，扬言攻打长安，臣请求统率京畿的士兵从滏口出发，击鼓向前迎战。敌人得知南北有兵，自会逃走溃散。”又请求放出宫女，将珍宝取出赏赐将士。北齐后主有些不高兴。斛律孝卿请北齐国主亲自慰问将士，替后主将文辞写好，并且告诉他：“应当慷慨涕泣，从而感动和激励人心。”北齐后主走出来，面对众人即将发布号令，却把斛律孝卿告诉他的话忘了，于是大笑，身边的人也笑。将士们生气地说：“他们自身还这样，我们有什么可着急的！”都没有心思作战。于是大丞相以下，太宰、三师、大司马、大将军、三公等高官，全部增加编制授予官职，或三人或四人，多得难以统计。

朔州行台仆射高劢领兵护送太后及太子，从土门关返回邺城。当时宦官仪同三司苟子溢等人仍然倚仗君主的宠幸肆意暴虐，百姓的鸡和猪，被他们放出的猎鹰和猎狗搏击啮咬后夺走；高劢把他们捉住后当众宣判，要处死他们；太后来救他们，使他们得免死罪。有人对高劢说：“苟子溢这些人，说话能让人遭祸得福，你难道不考虑会有后患吗？”高劢把衣袖卷起来说：“如今西方的敌寇已将并州占领，显贵的大臣们都丢弃职务返叛出逃，正是这些人把朝廷祸害得污浊混乱。如果我能在今天杀掉他们，自己第二天被处死，也不会感到遗憾！”高劢是高岳的儿子。甲子日，北齐太后到达邺城。

丙寅，周主出齐宫中珍宝服玩及宫女两千人，班赐将士，加立功者官爵各有差。周主问高延宗以取邺之策，辞曰：“此非亡国之臣所及。”强问之，乃曰：“若任城王据邺，臣不能知。若今主自守，陛下兵不血刃。”癸酉，周师趣邺，命齐王宪先驱，以上柱国陈王纯为并州总管。

齐主引诸贵臣入朱雀门，赐酒食，问以御周之策，人人异议，齐主不知所从。是时人情恟惧，莫有斗心，朝士出降，昼夜相属［相属：相继。］
。高劢曰：“今之叛者，多是贵人，至于卒伍，犹未离心。请追五品已上家属，置之三台，因胁之以战，若不捷，则焚台。此曹顾惜妻子，必当死战。且王师频北，贼徒轻我，今背城一决，理必破之。”齐主不能用。望气者言，当有革易。齐主引尚书令高元海等议，依天统故事，禅位皇太子。

丙寅日，北周国主将北齐宫中的珍宝丽服、玩赏物品以及两千名宫女拿出来，颁赐给众将士，对立功的人按照级别加封官爵。北周国主询问高延宗攻取邺城的计策，高延宗推辞说：“这并非亡国之臣有能力回答的。”强迫他回答，高延宗才说：“如果据守邺城的是任城王，那么臣不能知晓。如果是当今齐主亲自据守，那么陛下可以兵不血刃地取得胜利。”癸酉日，北周军队向邺城逼近，派齐王宇文宪充当先锋，派上柱国陈王宇文纯担任并州总管。

北齐后主带领显贵大臣们进入朱雀门，给他们赏赐酒食，征求抵御北周的计策，各人说法不同，北齐后主不知应当听从谁。此时人们心中恐慌，全都没有心思打仗。朝中的士官到城外投降，白天黑夜相继不断。高劢说：“如今反叛的人，有很多显贵，至于普通的兵卒，还没有离心。请将五品以上官员的家属追回，送到三台安置，并强迫他们参与作战，如果不能获胜，就把他们家属所在的三台烧掉。这类人对自己的老婆孩子都十分顾惜，必然拼死作战。况且我们的军队屡次失败，敌人必然轻视我们，如今背城决一死战，照理定能打败敌军。”北齐后主没有接受高劢的建议。通晓星象变化的人说，朝廷将会发生变革更易。北齐后主把尚书令高元海等人叫来商议，决定参照天统元年的旧例，向皇太子禅位。

卷第一百七十三·陈纪七

起强圉作噩（公元577年），尽屠维大渊献（公元579年），凡三年。

高宗宣皇帝中之下

太建九年（丁酉，公元577年）

春正月乙亥朔，齐太子恒即皇帝位，生八年矣；改元承光，大赦。尊齐主为太上皇帝，皇太后为太皇太后，皇后为太上皇后。以广宁王孝珩为太宰。

司徒莫多娄敬显、领军大将军尉相愿谋伏兵千秋门，斩高阿那肱，立广宁王孝珩。会阿那肱自他路入朝，不果。孝珩求拒周师，谓阿那肱等曰：“朝廷不赐遣击贼，岂不畏孝珩反邪？孝珩若破宇文邕，遂至长安，反亦何预国家事！以今日之急，犹如此猜忌邪！”高、韩恐其为变，出孝珩为沧州刺史。相愿拔佩刀斫柱，叹曰：“大事去矣，知复何言！”

齐主使长乐王尉世辩，帅千余骑觇周师，出滏口，登高阜［高阜：高的土山。］
西望，遥见群乌飞起，谓是西军旗帜，即驰还；比至紫陌桥，不敢回顾。世辩，粲之子也。于是黄门侍郎颜之推、中书侍郎薛道衡、侍中陈德信等劝上皇往河外募兵，更为经略；若不济，南投陈国。从之。道衡，孝通之子也。丁丑，太皇太后、太上皇后自邺先趣济州；癸未，幼主亦自邺东行。己丑，周师至紫陌桥。

高宗宣皇帝中之下

太建九年（丁酉，公元577年）

春季正月乙亥朔日，北齐太子高恒即皇帝位，当时出生仅仅八年；将年号改为承光，宣布大赦。将北齐国主尊称为太上皇帝，将皇太后尊称为太皇太后，将皇后尊称为太上皇后。将广宁王高孝珩任命为太宰。

司徒莫多娄敬显、领军大将军尉相愿谋划在千秋门设下伏兵，将高阿那肱杀死，拥立广宁王高孝珩称帝。刚好高阿那肱由另一条路入朝，所以未能成功。高孝珩请求抵抗北周军队，对高阿那肱等人说：“朝廷没有赐派我去攻打敌军，难道不担心我高孝珩反叛吗？高孝珩若是将宇文邕打败，便会到达长安，就算反叛又与国家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像今日这样的危急，竟还这样猜忌！”高阿那肱、韩长鸾担心他会造反，便派高孝珩前往沧州担任刺史。尉相愿气得将佩刀拔出砍在柱子上，叹息说：“大事已去，还能说什么！”

北齐国主命令长乐王尉世辩率领骑兵一千余人窥测北周的军队，出滏口后，登上土山向西面瞭望，望见远处一群乌鸦腾空飞起，误当成北周军队的旗帜，立即驰马返回；走到紫陌桥时，仍然不敢回头看。尉世辩是尉粲的儿子。于是黄门侍郎颜之推、中书侍郎薛道衡及侍中陈德信等劝说太上皇前往黄河以南一带募集士兵，再作打算；如果不能成功，就到南方投奔陈朝。这个建议得到了采纳。薛道衡是薛孝通的儿子。丁丑日，太皇太后、太上皇后率先从邺城到济州去；癸未日，北齐幼主也从邺城出发向东行进。己丑日，北周军队来到邺城城外的紫陌桥。

辛卯，上祭北郊。

壬辰，周师至邺城下；癸巳，围之，烧城西门。齐人出战，周师奋击，大破之。

齐上皇从百骑东走，使武卫大将军慕容三藏守邺宫。周师入邺，齐王、公以下皆降。三藏犹拒战，周主引见，礼之，拜仪同大将军。三藏，绍宗之子也。领军大将军渔阳鲜于世荣，齐高祖旧将也。周主先以马脑酒钟遗之，世荣得即碎之。周师入邺，世荣在三台前鸣鼓不辍，周人执之；世荣不屈，乃杀之。周主执莫多娄敬显，数之曰：“汝有死罪三：前自晋阳走邺，携妾弃母，不孝也；外为伪朝戮力，内实通启于朕，不忠也；送款［送款：表示衷心。］
之后，犹持两端，不信也。用心如此，不死何待！”遂斩之。

使将军尉迟勤追齐主。

辛卯日，陈宣帝前往北郊祭祀。

壬辰日，北周军队抵达邺城城下；癸巳日，将邺城包围，纵火焚烧邺城的西门。北齐士兵到城外作战，北周军队奋力进攻，大破北齐军。

北齐太上皇帝在百名骑兵的跟随下向东离开，命令武卫大将军慕容三藏在邺城的宫室驻守。北周军队来到邺城城中，北齐的王、公以下的官员全部归降北周。慕容三藏仍然坚持战斗，北周国主把他召来相见，以礼相待，拜他为仪同大将军。慕容三藏是慕容绍宗的儿子。领军大将军渔阳鲜于世荣，是齐高祖在位时的旧将。北周国主先给他送去玛瑙酒杯，鲜于世荣得到后马上打碎了杯子。北周军队来到邺城城里时，鲜于世荣在三台前击鼓不停，被北周军队捉住；鲜于世荣拒不屈服，北周军队于是将其杀死。北周国主擒获莫多娄敬显，责备他说：“你的死罪有三条：以前你从晋阳前往邺城，带着小老婆一起走却抛弃了母亲，此为不孝；表面效力齐国，实际上私下为朕传递情报，此为不忠；向我们表示衷心后，却仍在两者中间动摇，此为不信。像这样的用心，不死还等什么！”于是将他杀死。

下令让将军尉迟勤追击北齐国主。

甲午，周主入邺。齐国子博士长乐熊安生，博通《五经》，闻周主入邺，遽令扫门。家人怪而问之，安生曰：“周帝重道尊儒，必将见我。”俄而周主幸其家，不听拜，亲执其手，引与同坐；赏赐甚厚，给安车驷马以自随。又遣小司马唐道和就中书侍郎李德林宅宣旨慰谕［慰谕：抚慰晓谕。］
，曰：“平齐之利，唯在于尔。”引入宫，使内史宇文昂访问齐朝风俗政教，人物善恶。即留内省，三宿乃归。

乙未，齐上皇渡河入济州。是日，幼主禅位于大丞相任城王湝。又为湝诏：尊上皇为无上皇，幼主为宋国天王。令侍中斛律孝卿送禅文及玺绂于瀛州，孝卿即诣邺。

周主诏：“去年大赦所未及之处，皆从赦例。”

齐洛州刺史独孤永业，有甲士三万，闻晋州陷，请出兵击周，奏寝不报；永业愤慨。又闻并州陷，乃遣子须达请降于周，周以永业为上柱国，封应公。

丙申，周以越王盛为相州总管。

甲午日，北周国主来到邺城城内。北齐的国子博士长乐熊安生，博学通晓《五经》，得知北周国主来到邺城，立即让人打扫门庭。家人感到奇怪，问他原因，熊安生说：“周帝重道，尊敬儒学，一定会来看我。”没过多久，北周国主亲自来到熊家，让熊安生不用叩拜，亲自把他的手搀住，让熊安生与自己坐在一处；赏赐给他的东西很多，还向他赠送小车和马匹供他乘用。另派小司马唐道和到北齐中书侍郎李德林的居所宣读圣旨加以慰问，说：“平定齐国后得到的收获，就靠您了。”带李德林到宫中，命令内史宇文昂向他就北齐的风俗政教及人物善恶进行请教。把他留在门下省，住了三夜才把他放回家。

乙未日，北齐太上皇帝渡过黄河抵达济州。这天，幼主把皇位禅让给大丞相任城王高湝。又代替高湝颁布诏书：将太上皇尊称为无上皇，将幼主称为宋国天王。命令侍中斛律孝卿将禅位的文书和系有丝带的受命玉玺送往瀛州，斛律孝卿马上赶赴邺城。

北周国主颁布诏令说：“去年大赦没有执行的地方，一律遵照赦例执行。”

北齐的洛州刺史独孤永业，统领甲士三万，得知晋州被攻陷，请求朝廷同意自己起兵攻打北周，然而奏章被压下并未上报；独孤永业十分气愤。又得知并州被攻陷，便派儿子独孤须达前往北周请求归降，北周将独孤永业任命为上柱国，封为应公。

丙申日，北周将越王宇文盛任命为相州总管。

齐上皇留胡太后于济州，使高阿那肱守济州关，觇候周师，自与穆后、冯淑妃、幼主、韩长鸾、邓长颙等数十人奔青州。使内参田鹏鸾西出，参伺［参伺：侦察。］
动静；周师获之，问齐主何在，绐云：“已去，计当出境。”周人疑其不信，捶之。每折一支，辞色愈厉，竟折四支而死。

上皇至青州，即欲入陈。而高阿那肱密召周师，约生致齐主，屡启云：“周师尚远，已令烧断桥路。”上皇由是淹留自宽。周师至关，阿那肱即降之。周师奄至青州，上皇囊金，系于鞍，与后、妃、幼主等十余骑南走。己亥，至南邓村。尉迟勤追及，尽擒之，并胡太后送邺。

庚子，周主诏：“故斛律光、崔季舒等，宜追加赠谥，并为改葬，子孙各随荫叙录。家口田宅没官者，并还之。”周主指斛律光名曰：“此人在，朕安得至邺！”辛丑，诏：“齐之东山、南园、三台，并可毁撤。瓦木诸物，可用者悉以赐民。山园之田，各还其主。”

北齐太上皇帝将胡太后留在济州，命令高阿那肱在济州关镇守，暗中观察北周军队的举动，自己与穆后、冯淑妃、幼主、韩长鸾及邓长颙等数十人逃往青州。又命令太监田鹏鸾到西部去，侦察动静；他被北周军队擒获，问他北齐国主在什么地方，田鹏鸾欺骗他们说：“已经从原地离开，估计应当到国境外了。”北周人疑心他的说法不可信，拷打他。每将一根棍棒打断，田鹏鸾的话和神情就越发严厉，最终打断了四根棍棒而死。

北齐太上皇帝来到青州，即将进入陈朝境内。而高阿那肱暗中联络北周的军队，约定一起活捉北齐国主，却屡次向太上皇帝启奏说：“周朝的军队仍然相距很远，我已经下令把桥路烧断。”太上皇帝于是停留在青州宽慰自己。北周军队抵达关隘，高阿那肱就投降了他们。北周军队迅速来到青州，北齐太上皇帝高纬把金子装在袋子里，系在马鞍上，与皇后、妃子、幼主等骑了十几匹马逃向南方。己亥日，到达南邓村。尉迟勤追击而至，将他们全部生擒，连同胡太后一起押送到邺城。

庚子日，北周国主颁布诏书说：“已经去世的斛律光、崔季舒等，应当追加封赠谥号，并且要把他们改葬，他们的子孙各自随门荫以规定的等级次第为依据加封官职。奴婢、田地、房产等被没收充公的，一并归还。”北周国主指着斛律光的名字说：“如果这个人仍然在此，朕如何能够来到邺城！”辛丑日，颁布诏令：“齐国的东山、南园及三台，全部可以拆除。砖瓦木材等类物件，可以用的一律赐给百姓。被山园占用的土地，各自还给原主。”

二月壬午，上耕藉田。

丙午，周主宴从官将士于齐太极殿，颁赏有差。

丁未，高纬至邺，周主降阶，以宾礼见之。

齐广宁王孝珩至沧州，以五千人会任城王湝于信都，共谋匡复，召募得四万余人。周主使齐王宪、柱国杨坚击之。令高纬为手书招湝，湝不从。宪军至赵州，湝遣二谍觇之，候骑执以白宪。宪集齐旧将，遍示之，谓曰：“吾所争者大，不在汝曹。今纵汝还，仍充吾使。”乃与湝书曰：“足下谍者为候骑所拘，军中情实，具诸执事。战非上计，无待卜疑；守乃下策，或未相许。已勒［勒：统率。］
诸军分道并进，相望非远，凭轼有期。‘不俟终日’，所望知机也！”

二月壬午日，陈宣帝前往藉田举行耕种的仪式。

丙午日，北周国主在北齐的太极殿对随从的官员将士赐宴，按等级颁发奖赏。

丁未日，高纬来到邺城，北周国主走到台阶下，用对待宾客的礼节接见他。

北齐广宁王高孝珩抵达沧州，带领五千人在信都与任城王高湝会合，一同谋划复国，征募到四万余人。北周国主命令齐王宇文宪、柱国杨坚向他们发动进攻。命令高纬亲自写信招降高湝，高湝拒绝服从。宇文宪的人马抵达赵州，高湝派两名探子前往侦察，反被北周的侦察骑兵擒获并向宇文宪报告。宇文宪把以前北齐的将领召集起来，把捉到的探子带来在他们面前示众，并且说：“我要争夺的目标很大，并非你们。如今把你们放回去，仍旧为我充当使者。”给高湝带书信回去，信上写道：“您的探子落到我们的侦察兵手中，我们军队的情况，他们会汇报给您。与我们交战并非上策，这无需占卜就可以断定；防御属于下策，您可能不会认同。我已经统率各路军队分道一齐前进，与您相望的距离已经不远，我扶着兵车上的横木到来的日子已经很近。不要拖延时日了，愿您知道时机！”

宪至信都，湝陈于城南以拒之。湝所署领军尉相愿诈出略陈，遂以众降。相愿，湝心腹也，众皆骇惧。湝杀相愿妻子。明日，复战，宪击破之，俘斩三万人，执湝及广宁王孝珩。宪谓湝曰：“任城王何苦至此！”湝曰：“下官神武皇帝之子，兄弟十五人，幸而独存。逢宗社颠覆，无愧坟陵。”宪壮之，命归其妻子。又亲为孝珩洗疮傅药，礼遇甚厚。孝珩叹曰：“自神武皇帝以外，吾诸父兄弟，无一人至四十者，命也。嗣君无独见之明，宰相非柱石之寄，恨不得握兵符，受斧钺，展我心力耳！”

齐王宪善用兵，多谋略，得将士心。齐人惮其威声，多望风沮溃。刍牧［刍牧：家畜。］
不扰，军无私焉。

宇文宪抵达信都，高湝在城南列阵抵抗。高湝任命的领军尉相愿谎称前往阵前巡视，便率领部众归降了宇文宪。尉相愿本是高湝的心腹，大家因此感到惊骇恐惧。高湝便将尉相愿的妻儿杀掉。第二天，再次交战，被宇文宪击败，有三万人被俘虏和杀死，高湝与广宁王高孝珩被生擒。宇文宪对高湝说：“任城王何苦沦落至此！”高湝说：“下官是神武皇帝之子，兄弟十五人，唯独我侥幸存活。遭遇国家灭亡，即使死去也无愧于祖先。”宇文宪对他的雄壮豪迈十分敬佩，下令把妻儿还给他。宇文宪还亲自为高孝珩清洗疮口、涂药，礼遇十分优厚。高孝珩叹息说：“除了神武皇帝，在我的父辈和兄弟中，没有一人能活到四十岁，这是命啊。继位的国君不具备独特见解的明察，宰相没有能力承担国家的重任，遗憾的是我不能手握兵符，接受兵权，从而让我的用心和能力得以施展！”

齐王宇文宪善于领兵，智谋广博，受到将士的拥护。北齐军队对他的威名十分惧怕，全都望风溃散。北周军队不侵扰百姓放牧的牲畜，军队不谋取私利。

周主以齐降将封辅相为北朔州总管。北朔州，齐之重镇，士卒骁勇。前长史赵穆等谋执辅相迎任城王湝于瀛州，不果，乃迎定州刺史范阳王绍义。绍义至马邑，自肆州以北二百八十余城皆应之。绍义与灵州刺史袁洪猛引兵南出，欲取并州。至新兴，而肆州已为周守，前队二仪同以所部降周。周兵击显州，执刺史陆琼，复攻拔诸城。绍义还保北朔州。周东平公神举将兵逼马邑，绍义战败，北奔突厥，犹有众三千人。绍义令曰：“欲还者从其意。”于是辞去者太半。突厥佗钵可汗常谓齐显祖为英雄天子，以绍义重踝［重踝：双重足踝。］
，似之，甚见爱重；凡齐人在北者，悉以隶之。

于是齐之行台、州、镇，唯东雍州行台傅伏、营州刺史高宝宁不下，其余皆入于周。凡得州五十，郡一百六十二，县三百八十，户三百三万两千五百。高宝宁者，齐之疏属，有勇略，久镇和龙，甚得夷、夏之心。周主于河阳、幽、青、南兖、豫、徐、北朔、定置总管府，相、并二州各置宫及六府官。

北周国主将北齐的降将封辅相任命为北朔州总管。北朔州是北齐重要的城镇，士兵强悍勇猛。前长史赵穆等人曾经图谋擒获封辅相在瀛州迎接任城王高湝，未能实现，于是迎接定州刺史范阳王高绍义。高绍义来到马邑，从肆州向北的二百八十余座城池全部起来响应。高绍义与灵州刺史袁洪猛带领兵马向南行进，想要攻取并州。到达新兴时，肆州已经由北周军队守卫，高绍义的前队中有两名仪同率领部下投降了北周。北周军队进攻显州，将显州刺史陆琼生擒，又向其他城池进攻。高绍义撤军守卫北朔州。北周东平公宇文神举率军逼近马邑，高绍义在交战中失败，往北逃奔突厥，部众还有三千人。高绍义下令说：“想要返回的人可以返回。”于是一多半人都离去了。突厥的佗钵可汗常把文宣帝称为英雄天子，由于高绍义有双重足踝，与齐显祖很像，因此非常喜爱器重他；所有在突厥的北齐人，都由高绍义统辖。

于是在北齐的行台、州、镇中，只剩下东雍州行台傅伏、营州刺史高宝宁仍未攻下，其他地方全都划归北周。得到的州一共有五十个，郡一共有一百六十二个，县一共有三百八十个，户的总数是三百零三万两千五百个。高宝宁是北齐皇族中的远支，勇武有胆识，长久镇守和龙镇，很得夷人和汉人的人心。北周国主于河阳、幽、青、南兖、豫、徐、北朔、定等州分别设置总管府，于相、并两州分别设置宫室和六府官。

周师之克晋阳也，齐使开府仪同三司纥奚永安求救于突厥，比至，齐已亡。佗钵可汗处永安于吐谷浑使者之下，永安言于佗钵曰：“今齐国已亡，永安何用余生！欲闭气自绝，恐天下谓大齐无死节之臣；乞赐一刀，以显示远近。”佗钵嘉之，赠马七十匹而归之。

梁主入朝于邺。自秦兼天下，无朝觐之礼，至是始命有司草具其事：致积，致饩，设九傧、九介，受享于庙，三公、三孤、六卿致食，劳宾，还贽［还贽：古人执礼求见，被求见的人为表示地位相等，不敢当面将其礼物归还。］
，致享，皆如古礼。周主与梁主宴，酒酣，周主自弹琵琶。梁主起舞，曰：“陛下既亲抚五弦，臣何敢不同百兽！”周主大悦，赐赉甚厚。

乙卯，周主自邺西还。

三月壬午，周诏：“山东诸军，各举明经干治者二人；若奇才异术，卓尔不群者，不拘此数。”

北周军队攻克晋阳时，北齐派开府仪同三司纥奚永安到突厥请求援兵，他刚到达突厥，北齐就已经亡国了。佗钵可汗安排纥奚永安位列吐谷浑使者之下，纥奚永安向佗钵可汗进言说：“如今齐国已经亡国，我为何要留此残生！原本准备屏气自尽，只担心天下人说我们大齐没有殉节而死的臣子；请求赐给我一把刀，死后可以向远近的人表明我的心迹。”佗钵可汗很赞许他，赠予他七十匹马而让他回去。

后梁国主来到邺城朝拜北周君主。自从秦始皇兼并天下，朝见的礼制已经荒废了很久，到这时才开始责令相关部门草拟礼节：比如致送薪米、致送祭祀用的羊，设置九位宾相、九位礼仪人员，在宗庙中摆设宴席款待，三公、三孤、六卿献食给后梁国主，慰劳宾客、归还礼物、宴享宾客等，都按照古礼执行。北周国主举行宴会接待后梁国主，酒喝得正高兴时，北周国主亲自拿起琵琶弹奏。后梁国主起身舞蹈，说：“陛下既然已经亲自弹奏琵琶，臣怎么敢不像百兽一样起舞！”北周国主十分高兴，给他的赏赐很多。

乙卯日，北周国主从邺城向西返回长安。

三月壬日午，北周颁布诏书：“山东每个州的总管，各自推荐两名通晓经术有办事能力的人；如果有奇异的才能，才德超出寻常、与众不同的人，可以推荐更多。”

周主之擒尉相贵也，招齐东雍州刺史傅伏，伏不从。齐人以伏为行台右仆射。周主既克并州，复遣韦孝宽招之，令其子以上大将军、武乡公告身及金、马脑二酒钟赐伏为信。伏不受，谓孝宽曰：“事君有死无二。此儿为臣不能竭忠，为子不能尽孝，人所雠疾［雠疾：憎恨。］
，愿速斩之以令天下！”周主自邺还，至晋州，遣高阿那肱等百余人临汾水召伏。伏出军，隔水见之，问：“至尊今何在？”阿那肱曰：“已被擒矣。”伏仰天大哭，帅众入城，于厅事前北面哀号，良久，然后降。周主见之曰：“何不早下？”伏流涕对曰：“臣三世为齐臣，食齐禄，不能自死，羞见天地！”周主执其手曰：“为臣当如此。”乃以所食羊肋骨赐伏曰：“骨亲肉疏，所以相付。”遂引使宿卫，授上仪同大将军，敕之曰：“若亟与公高官，恐归附者心动。努力事朕，勿忧富贵。”他日，又问：“前救河阴得何赏？”对曰：“蒙一转，授特进、永昌郡公。”周主谓高纬曰：“朕三年教战，决取河阴。正为傅伏善守，城不可动，遂敛军而退。公当时赏功，何其薄也！”

北周国主擒获尉相贵时，曾对北齐东雍州刺史傅伏进行招降，傅伏拒绝。北齐将傅伏任命为行台右仆射。北周国主将并州攻克后，再次派韦孝宽前往招降，让他的儿子送去上大将军、武乡公等官爵的委任状以及用金子、玛瑙制成的酒杯作为凭据。傅伏拒绝接受，对韦孝宽说：“我对国君的侍奉只有殉死，并无别的打算。这个儿子身为臣子做不到尽忠，身为儿子又做不到尽孝，被人们憎恨，希望你快点儿杀了他以昭示天下！”北周国主自邺城返回时，到达晋州，派高阿那肱等一百余人在汾水边把傅伏召来。傅伏从军中出来，隔河与他们相见，问道：“天子如今在什么地方？”高阿那肱答道：“已被生擒。”傅伏仰天大哭，率军进入城中，在官署的厅堂前面对北方伤心痛哭，哭了许久，然后投降了北周。北周国主与他见面说：“为什么不早日投诚？”傅伏流泪答道：“我家三代都是齐国的臣子，以齐国俸禄为食，未能殉国，愧对天地！”北周国主将他的手握住，说：“身为臣子应当这样。”于是赏赐自己食用的羊排骨给傅伏，说：“骨亲肉疏，因此把骨头交给你。”于是让他负责宫廷的值宿禁卫，授予上仪同大将军的职务，告诫他说：“如果立即让你做高官，担心归附的人人心发生变化。只要你努力为朕做事，富贵之事不必担心。”另一天，又问他道：“以前救援河阴时得到的赏赐是什么？”回答说：“蒙皇帝迁调了一次官职，授予特进、永昌郡公。”北周国主对高纬说：“朕率军作战三年，决心攻克河阴。正因为傅伏善于防守，城不可动，于是收拾军队撤退。您那时对他的功劳给予的赏赐，为何这样微薄！”

夏四月乙巳，周主至长安，置高纬于前，列其王公于后，车舆、旗帜、器物，以次陈之。备大驾，布六军，奏凯乐，献俘于太庙。观者皆称万岁。戊申，封高纬为温公，齐之诸王三十余人，皆受封爵。周主与齐君臣饮酒，令温公起舞。高延宗悲不自持，屡欲仰药，其傅婢禁止之。

周主以李德林为内史上士，自是诏诰格式及用山东人物，并以委之。帝从容谓群臣曰：“我常日唯闻李德林名，复见其为齐朝作诏书移檄［移檄：古代官方文书移和檄的并称。］
，正谓是天上人，岂言今日得其驱使。”神武公纥豆陵毅对曰：“臣闻麒麟凤皇，为王者瑞，可以德感，不可力致。麒麟凤皇，得之无用。岂如德林，为瑞且有用哉！”帝大笑曰：“诚如公言。”

己巳，周主享太庙。

夏季四月乙巳日，北周国主抵达长安，安排高纬在队列的前面，让北齐的王公们排在后面，车辆、旗帜、器物，都依次排列。将出行的“大驾”所应具备的所有人员及仪仗准备好，命令公卿奉引，太仆驾车，六军列好阵势，奏响凯旋的乐曲，来到太庙举行献俘仪式。观看的人都高呼万岁。戊申日，将高纬封为温公，北齐的三十余位王，也都得到封爵。北周国主与北齐的君臣一同饮酒，让温公为众人舞蹈助兴。高延宗悲伤得无法自制，数次想要服毒自杀，都被身边的婢女劝止。

北周国主将李德林任命为内史上士，此后只要是武帝的诏诰格式以及对潼关以东人物的委任，一律委托他处理。武帝很从容地对众臣说：“我从前只听说过李德林的名字，又经常见到他为齐朝撰写的诏书和公文，正觉得他是天上的人才，怎么会料到如今能受我驱使。”神武公纥豆陵毅回答说：“臣听说麒麟凤凰，对王者来说是祥瑞，可用德行对它们加以感化，无法用强力得到。麒麟凤凰，即使得到也没什么用。怎么能像李德林那样，又是祥瑞又有用呢！”武帝大笑说：“真的像您说的一样。”

己巳日，北周国主前往太庙祭祀。

五月丁丑，周以谯王俭为大冢宰。庚辰，以杞公亮为大司徒，郑公达奚震为大宗伯，梁公侯莫陈芮为大司马，应公独孤永业为大司寇，郑公韦孝宽为大司空。

己丑，周主祭方丘。诏以“路寝会义、崇信、含仁、云和、思齐诸殿，皆晋公护专政时所为，事穷壮丽，有逾清庙［清庙：宗庙。］
，悉可毁撤。雕斵之物，并赐贫民。缮造之宜，务从卑朴。”又诏：“并、邺诸堂殿壮丽者准此。”

臣光曰：周高祖可谓善处胜矣！他人胜则益奢，高祖胜而愈俭。

六月丁卯，周主东巡。秋七月丙戌，幸洛州。八月壬寅，议定权衡度量，颁之于四方。

初，魏虏西凉之人，没为隶户，齐氏因之，仍供厮役。周主灭齐，欲施宽惠，诏曰：“罪不及嗣，古有定科。杂役之徒，独异常宪，一从罪配，百代不免，罚既无穷，刑何以措！凡诸杂户，悉放为民。”自是无复杂户。

五月丁丑日，北周将谯王宇文俭任命为大冢宰。庚辰日，将杞公宇文亮任命为大司徒，将郑公达奚震任命为大宗伯，将梁公侯莫陈芮任命为大司马，将应公独孤永业任命为大司寇，将郑公韦孝宽任命为大司空。

己丑日，北周国主前往方丘祭祀。颁布诏书说：“天子的寝室会义、崇信、含仁、云和、思齐等殿，都是在晋公宇文护专政时期修建的，壮丽到了极致，规模超过宗庙，全部可以拆毁。可以将雕饰的物件赐给贫苦民众。与修缮建造有关的事，务求简单朴素。”又颁布诏书说：“并、邺等地壮丽的厅堂宫殿照此办理。”

臣司马光说：周高祖可以说是善于处理胜利后的事情了！别人获胜后就越发奢侈，周高祖获胜后却越发节约。

六月丁卯日，北周国主前往东部巡视。秋季七月丙戌日，来到洛州。八月壬寅日，讨论确定度量衡制度，向全国颁行。

起初，北魏抓住西凉人，就由官府收当奴隶户，北齐沿袭了北魏的做法，奴隶户依然为官府服劳役。北周国主将北齐消灭，要对这些人施予宽恕和恩惠，颁布诏书说：“犯罪不能让后代受到株连，是自古代就有的法律。犯人中从事杂役的，唯独与常法不同，一旦获罪发配，百代都无法得到赦免，惩罚既然没有穷尽，正常的刑法还如何执行！只要是属于这类杂户的，一律释放为民。”从那时起就再无杂户了。

甲子，郑州获九尾狐，已死，献其骨。周主曰：“瑞应之来，必彰有德。若五品时叙，四海和平，乃能致此。今无其时，恐非实录。”命焚之。

九月戊寅，周制：“庶人已上，唯听衣绸、绵绸、丝布、圆绫、纱、绢、绡［绡：生丝织物。］
、葛、布等九种，余悉禁之。朝祭之服，不拘此制。”

冬十月戊申，周主如邺。

上闻周人灭齐，欲争徐、兖，诏南兖州刺史、司空吴明徹督诸军伐之，以其世子戎昭、将军惠觉摄行州事。明徹军至吕梁，周徐州总管梁士彦帅众拒战，戊午，明徹击破之。士彦婴城自守，明徹围之。

帝锐意以为河南指麾可定。中书通事舍人蔡景历谏曰：“师老将骄，不宜过穷远略。”帝怒，以为沮众，出为豫章内史。未行，有飞章劾景历在省赃污狼籍，坐免官，削爵土。

甲子日，郑州捕获有九个尾巴的狐狸，抓到时已经死了，于是献上骨骼。北周国主说：“天降祥瑞，必定是彰显世上有德之人。如果五伦承顺，天下和平，才有出现这种祥瑞的可能。现在并无这样的时势，恐怕与实际不符。”命令烧掉骨骼。

九月戊寅日，北周颁布制度：“身份高于平民百姓的人，允许穿用绸、绵绸、丝布、圆绫、纱、绢、绡、葛、布等九种材料缝制的衣服，其余的全都禁止。朝祭时的服装，不在这种制度的限制内。”

冬季十月戊申日，北周国主前往邺城。

陈宣帝得知北周将齐国消灭，准备与北周争夺徐州、兖州，给南兖州刺史、司空吴明徹下诏，命令他督率军队开始讨伐，指派吴明徹的长子吴戎昭、将军惠觉共同代理州事。吴明徹的军队来到吕梁，北周的徐州总管梁士彦率军迎战，戊午日，被吴明徹击败。梁士彦在城中守卫，吴明徹率军将其包围。

陈宣帝一心觉得河南不难平定。中书通事舍人蔡景历进谏劝阻说：“军队劳累将领骄横，不适合穷兵远攻。”宣帝非常生气，认为这会削弱大家的斗志，派蔡景历出任豫章内史。他还没有出发，就有紧急奏章弹劾蔡景历在中书省时有贪赃行为，使他声名狼藉，因此遭到罢免，爵号和封地也都被取消。

周改葬德皇帝于冀州，周主服缞，哭于太极殿，百官素服。

周人诬温公高纬与宜州刺史穆提婆谋反，并其宗族皆赐死。众人多自陈无之，高延宗独攘袂泣而不言，以椒塞口而死。唯纬弟仁英以清狂，仁雅以暗疾得免，徙于蜀。其余亲属，不杀者散配西土，皆死于边裔。

周主以高湝妻卢氏赐其将斛斯徵。卢氏蓬首垢面，长斋，不言笑。徵放之，乃为尼。齐后、妃贫者，至以卖烛为业。

十一月壬申，周立皇子衍［皇子衍：据《周书》，道王名充，字乾仁。备注存疑。］
为道王，兑为蔡王。

癸酉，周遣上大将军王轨将兵救徐州。

初，周人败齐师于晋州，乘胜逐北。齐人所弃甲仗，未暇收敛，稽胡乘间窃出，并盗而有之。仍立刘蠡升之孙没铎为主，号圣武皇帝，改元石平。

北周改葬德皇帝宇文肱于冀州，北周国主身穿丧服，在太极殿大哭，百官一律身穿白色丧服。

北周有人诬告温公高纬与宜州刺史穆提婆图谋造反，下令赐死他二人及其宗族。众人都为自己辩解说并无这样的事，高延宗却一个人捋起衣袖哭泣着不说话，在自己的口里塞入辣椒而死。只有高纬的弟弟高仁英因为是个白痴，高仁雅因为是哑巴而得到赦免，被迁徙到四川。其他亲属，不予诛杀的向长安西边的州郡分散发配，都在边境死去。

北周国主把高湝的妻子卢氏赏赐给将军斛斯徵。卢氏蓬头垢面，始终吃素，不说话不笑。斛斯徵就将她释放，于是当了尼姑。北齐皇后和妃子中十分贫穷的，甚至沦落得以卖蜡烛为业。

十一月壬申日，北周将皇子宇文衍立为道王，将皇子宇文兑立为蔡王。

癸酉日，北周派上大将军王轨领兵救援徐州。

起初，北周在晋州将北齐军队打败，乘胜追赶北上。被北齐人丢弃的盔甲兵器，没有时间收罗集中，稽胡趁机偷偷出动，盗走了所有丢弃的东西。仍旧将刘蠡升的孙子刘没铎立为君主，号称圣武皇帝，将年号改为石平。

周人既克关东，将讨稽胡，议欲穷其巢穴。齐王宪曰：“步落稽种类既多，又山谷险绝，王师一举，未可尽除。且当翦其魁首，余加慰抚。”周主从之，以宪为行军元帅，督诸军讨之。至马邑，分道俱进。没铎分遣其党天柱守河东，穆支守河西，据险以拒之。宪命谯王俭击天柱，滕王逌击穆支，并破之，斩首万余级。赵王招击没铎，禽之，余众皆降。

周诏：“自永熙三年［永熙三年：公元534年。永熙，北魏孝武帝年号，公元532年—534年在位。］
以来，东土之民掠为奴婢，及克江陵之日，良人没为奴婢者，并放为良。”又诏：“后宫唯置妃二人，世妇三人，御妻三人，此外皆减之。”

周主性节俭，常服布袍，寝布被，后宫不过十余人；每行兵，亲在行陈，步涉山谷，人所不堪；抚将士有恩，而明察果断，用法严峻，由是将士畏威而乐为之死。

己亥晦，日有食之。

周初行《刑书要制》：群盗赃一匹，及正、长隐五丁、若地顷以上，皆死。

十二月戊申，新作东宫成，太子徙居之。

庚申，周主如并州，徙并州军民四万户于关中。戊辰，废并州宫及六府。

高宝宁自黄龙上表劝进于高绍义，绍义遂称皇帝，改元武平，以宝宁为丞相。突厥佗钵可汗举兵助之。

北周将北齐攻取后，准备征讨稽胡，商议打算直捣对方巢穴。齐王宇文宪说：“步落稽有很多种类，又在山谷中较为险峻的位置，只凭借朝廷军队的一次行动，没有办法将其全部消灭。应当将其首领除掉，然后慰劳安抚众人。”北周国主接受了他的意见，将宇文宪任命为行军元帅，督率军队的征讨之事。大军来到马邑之后，分路一齐前进。刘没铎分派党羽天柱前往西河以东防守，穆支前往西河以西防守，占据险要进行抵抗。宇文宪命令谯王宇文俭攻打天柱，滕王宇文逌攻打穆支，把他们全部打败，杀死一万余人。赵王宇文招攻打刘没铎，将他活捉，其余士兵全都投降。

北周颁布诏书说：“自从永熙三年以来，东部的平民被掠走成为奴婢，等到攻克江陵时，平民被没入官府充当奴婢的，全部放归民间。”又颁布诏书说：“后宫仅设置二名妃子、三名世妇、三名御妻，此外全部减掉。”

北周国主生性节约俭朴，时常身穿布袍，就寝时盖布被，后宫只有十几人；每到行军作战时，亲自身处军列，徒步走在山谷里，这是他人所无法忍受的；抚慰将士赏赐恩惠，并且明察果断，施行法令严厉，因此众将士虽然畏惧他的威严，但都甘愿为其效死。

己亥晦日，发生了日食。

北周开始实行《刑书要制》：只要是盗窃一匹赃物，以及闾正、里正、族正、保长、党长隐瞒丁口五人、地超过一百亩的，一律处死。

十二月戊申日，陈朝新修建的东宫完工，皇太子迁居到那里。

庚申日，北周国主前往并州，迁移并州的四万户军民到关中一带。戊辰日，将并州的宫室和六府废除。

高宝宁从黄龙上表劝说高绍义称帝，高绍义于是称帝，将年号改为武平，将高宝宁任命为丞相。突厥佗钵可汗派军队支持他。

十年（戊戌，公元578年）

春正月壬午，周主幸邺；辛卯，幸怀州；癸巳，幸洛州。置怀州宫。

二月甲辰，周谯孝王俭卒。

丁巳，周主还长安。

吴明徹围周彭城，环列舟舰于城下，攻之甚急。王轨引兵轻行，据淮口，结长围，以铁锁贯车轮数百，沉之清水［清水：泗水的别称。］
，以遏陈船归路，军中恟惧。谯州刺史萧摩诃言于明徹曰：“闻王轨始锁下流，其两端筑城，今尚未立，公若见遣击之，彼必不敢相拒。水路未断，贼势不坚；彼城若立，则吾属必为虏矣。”明徹奋髯曰：“搴旗陷陈，将军事也；长算远略，老夫事也。”摩诃失色而退。一旬之间，水路遂断。

十年（戊戌，公元578年）

春季正月壬午日，北周国主巡幸邺城；辛卯日，巡幸怀州；癸巳日，巡幸洛州。在怀州设置宫室。

二月甲辰日，北周谯孝王宇文俭亡故。

丁巳日，北周国主返回长安。

陈朝的吴明徹将北周的彭城包围，把战船在城下环绕排列，进攻得很急。北周命令王轨率军轻装前进，占据淮口，连成很长的包围圈，用铁锁将几百个车轮连接起来，沉入清水河中，用以截断陈朝船只的归路，军中动荡，人人恐惧。谯州刺史萧摩诃向吴明徹进言说：“听说王轨刚开始对清水河下游进行封锁，在河的两端筑城，此时尚未建好，您若是派我前去攻打，对方必然不敢抵抗。水路仍未阻断，贼势无法牢固；等到他们的城建好时，我们就会被对方俘获。”吴明徹将胡须掀起，说：“将敌人的军旗拔掉后冲锋陷阵，是将军你的事情；长谋远略，是老夫我的事情。”萧摩诃吓得脸色都变了，而后退了出来。十天之间，水路便被截断。

周兵益至，诸将议破堰拔军，以舫载马而去。马主裴子烈曰：“若破堰下船，船必倾倒，不如先遣马出。”时明徹苦背疾甚笃，萧摩诃复请曰：“今求战不得，进退无路。若潜军突围，未足为耻。愿公帅步卒、乘马舆徐行，摩诃领铁骑数千驱驰前后，必当使公安达京邑。”明徹曰：“弟之此策，乃良图也。然步军既多，吾为总督，必须身居其后，相帅兼行。弟马军宜速在前，不可迟缓。”摩诃因帅马军夜发。甲子，明徹决堰，乘水势退军，冀以入淮。至清口，水势渐微，舟舰并碍车轮，不复得过。王轨引兵围而蹙［蹙：收缩。］
之，众溃。明徹为周人所执，将士三万并器械辎重皆没于周。萧摩诃以精骑八十居前突围，众骑继之，比旦，达淮南，与将军任忠、周罗独全军得还。

北周的兵众逐渐增多，陈朝众将商议破坏堵水的土堤从而撤离军队，将马匹装在船只上退走。马军主将裴子烈说：“如果破了土堤将马匹装上船，船必然倾翻，不如先送走马匹。”当时吴明徹正被背上长的疮病折磨得很痛苦，萧摩诃又一次请求他说：“如今求战不得，进退无路。如果军队秘密突围，也不能称为耻辱。希望您统率步兵、乘马车缓缓前行，我率领数千铁骑在前后往来奔驰，一定能让您安然到达京城建康。”吴明徹说：“老弟这个计策，是很好的办法。但是步兵过多，我身为总督，一定要在队伍后面，率领他们一起行动。老弟的马军行动起来应当很迅速，走在步兵之前不可迟缓。”萧摩诃于是率领马军在夜间出发。甲子日，吴明徹将土堤决断，乘水势率领军队撤退，想要从此处进入淮河。到达清口时，水越来越浅，水军船只遭到沉在清水河中的车轮的阻挡，不能通过。王轨带领军队包围了他们，并收缩包围圈，陈朝兵卒溃散。吴明徹被北周活捉，三万将士和军队的器械物资全部被北周吞并。萧摩诃率领精锐骑兵八十人在前面突围，其余的骑兵紧随其后，清晨，来到淮河南岸，与将军任忠、周罗得以保全军队回去。

初，帝谋取彭、汴，以问五兵尚书［五兵尚书：官职名称，负责管理中兵、外兵、别兵、都兵及骑兵。］
毛喜，对曰：“淮左新平，边民未辑。周氏始吞齐国，难与争锋。且弃舟艥之工，践车骑之地，去长就短，非吴人所便。臣愚以为不若安民保境，寝兵结好，斯久长之术也。”及明徹败，帝谓喜曰：“卿言验于今矣。”即日，召蔡景历，复以为征南谘议参军。

周主封吴明徹为怀德公，位大将军。明徹忧愤而卒。

乙丑，周以越王盛为大冢宰。

三月戊辰，周于蒲州置宫，废同州及长春二宫。

甲戌，周主初服常冠，以皂纱全幅向后襆发，仍裁为四脚。

丙子，命中军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淳于量为大都督，总水陆诸军事，镇西将军孙玚都督荆、郢诸军，平北将军樊毅都督清口上至荆山缘淮诸军，宁远将军任忠都督寿阳、新蔡、霍州诸军，以备周。

起初，陈宣帝打算攻占彭州、汴州，向五兵尚书毛喜征询意见，毛喜回答说：“淮左刚刚平定，边地百姓尚不稳定。周国刚刚将齐国吞并，很难与对方争高低。并且放弃乘船作战的长处，前往平原地区骑马乘车作战，避长就短，这并非南方人所熟习之事。以臣愚见，不如安抚百姓守护国境，停止征战而与周国交好，这才是长久的计谋。”吴明徹战败以后，陈宣帝对毛喜说：“您从前的话如今得到了证实。”同一天，将蔡景历召来，恢复其征南谘议参军的官职。

北周国主将吴明徹封为怀德公，位于大将军之列。吴明徹因忧愤去世。

乙丑日，北周将越王宇文盛任命为大冢宰。

三月戊辰日，北周在蒲州修筑宫室，将同州和长春二宫废掉。

甲戌日，北周国主第一次戴日常用的帽子，用整幅的黑纱从前向后把头发包扎起来，而且裁成四个帽翅。

丙子日，陈朝将中军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淳于量任命为大都督，统辖水路和陆路军务，镇西将军孙玚统领荆州、郢州的军队，平北将军樊毅统领清口上到荆山沿淮河等地的军队，宁远将军任忠统领寿阳、新蔡及霍州的军队，对北周加以防范。

乙酉，大赦。

壬辰，周改元宣政。

夏四月庚申，突厥寇周幽州，杀掠吏民。

戊午，樊毅遣军渡淮北，对清口筑城。壬戌，清口城不守。

五月己丑，周高祖帅诸军伐突厥，遣柱国原公姬愿、东平公神举等将兵五道俱入。

癸巳，帝不豫，留止云阳宫；丙申，诏停诸军。驿召宗师［宗师：官职名称，负责训导宗室弟子。］
宇文孝伯赴行在所，帝执其手曰：“吾自量必无济理，以后事付君。”是夜，授孝伯司卫上大夫，总宿卫兵。又令驰驿入京镇守，以备非常。六月丁酉朔，帝疾甚，还长安；是夕殂，年三十六。

戊戌，太子即位。尊皇后阿史那氏为皇太后。宣帝初立，即逞奢欲。大行在殡，曾无戚容，扪其杖痕，大骂曰：“死晚矣！”阅视高祖宫人，逼为淫欲。超拜吏部下大夫郑译为开府仪同大将军、内史中大夫，委以朝政。

乙酉日，陈朝宣布大赦。

壬辰日，北周将年号改为宣政。

夏季四月庚申日，突厥进犯北周的幽州，对当地的官吏百姓杀害抢劫。

戊午日，樊毅派军队渡过淮河来到北面，对着清口修筑城池。壬戌日，清口城被攻克。

五月己丑日，周高祖率领军队讨伐突厥，派柱国原公宇文姬愿、东平公宇文神举等率军队分五路一同前进。

癸巳日，北周武帝生病，留在云阳宫；丙申日，下诏命令军队全体停止行动。派驿使前往长安召宗师宇文孝伯急赴武帝所在的地方，武帝把他的手握住，说：“我自己感觉无法痊愈了，我把后事都托付给您。”当天夜里，将宇文孝伯任命为司卫上大夫，统领宿卫兵。又命令他骑着驿马前往京城镇守，防范非常事件。六月丁酉朔日，武帝病势加重，回到长安；在这一天的夜里去世，享年三十六岁。

戊戌日，皇太子宇文赟继承皇位。将皇后阿史那氏尊称为皇太后。北周宣帝即位之初，便奢靡放纵。北周武帝尚未殡葬，他一点悲伤的样子也没有，抚摸着以前受棍棒所打而留下的伤痕，骂着说：“死得太晚了！”察看北周武帝后宫的妃子，迫使她们让自己满足淫欲。越级将吏部下大夫郑译封为开府仪同大将军、内史中大夫，委托他掌管朝政。

己未，葬武皇帝于孝陵，庙号高祖。既葬，诏内外公除，帝及六宫皆议即吉。京兆郡丞乐运上疏，以为“葬期既促，事讫即除，太为汲汲［汲汲：急切。］
。”帝不从。

帝以齐炀王宪属尊望重，忌之。谓宇文孝伯曰：“公能为朕图齐王，当以其官相授。”孝伯叩头曰：“先帝遗诏，不许滥诛骨肉。齐王，陛下之叔父，功高德茂，社稷重臣。陛下若无故害之，则臣为不忠之臣，陛下为不孝之子矣。”帝不怿，由是疏之。乃与开府仪同大将军于智、郑译等密谋之，使智就宅候宪，因告宪有异谋。

甲子，帝遣宇文孝伯语宪，欲以宪为太师，宪辞让。又使孝伯召宪，曰：“晚与诸王俱入。”既至殿门，宪独被引进。帝先伏壮士于别室，至，即执之。宪自辩理，帝使于智证宪，宪目光如炬，与智相质。或谓宪曰：“以王今日事势，何用多言！”宪曰：“死生有命，宁复图存！但老母在堂，恐留兹恨耳！”因掷笏于地。遂缢之。

己未日，在孝陵安葬武皇帝，庙号高祖。葬事刚结束时，便下诏朝廷内外将丧服脱去，皇帝与皇后、妃嫔都议论要改换吉服。京兆郡丞乐运上疏周宣帝，认为“葬期已经很仓促了，葬事刚结束就不穿丧服，过于急切。”宣帝并不听从。

北周宣帝因齐炀王宇文宪地位高有威望，十分忌恨他。对宇文孝伯说：“您要是能为朕把齐炀王除掉，就让您接替他的官职。”宇文孝伯叩头说：“先帝留下遗诏，不许滥杀至亲。齐炀王是陛下的叔父，功劳很大，德高望重，是国家的重臣。陛下如果无故将他杀掉，那么我就是不忠的臣子，陛下就是不孝的儿子了。”宣帝不高兴，从此疏远了他。宣帝于是与开府仪同大将军于智、郑译等人暗中谋划，派于智前往宇文宪家中窥探，诬告宇文宪有阴谋。

甲子日，宣帝让宇文孝伯给宇文宪传话，想要让他担任太师，宇文宪推谢辞让。又派宇文孝伯将宇文宪召来，对他说：“晚上与其他王公一同前来。”他们应召刚走到殿门前，宇文宪便一个人被领进去。宣帝事先安排壮士埋伏在别的房间里，宇文宪到后，便立刻被抓住。宇文宪为自己辩白说理，宣帝就找来于智与他对质，宇文宪双目炯炯，同于智对质。有人对宇文宪说：“以您今天的情势，有什么多说的必要！”宇文宪说：“死生是命中注定的，我难道还有存活的想法吗！只是老母亲尚在，觉得遗憾而已！”因此把朝笏向地上扔去。宇文宪于是被绞死。

帝召宪僚属，使证成宪罪。参军勃海李纲，誓之以死，终无桡辞。有司以露车载宪尸而出，故吏皆散，唯李纲抚棺号恸，躬自瘗之，哭拜而去。

又杀上大将军王兴、上开府仪同大将军独孤熊、开府仪同大将军豆卢绍，皆素与宪亲善者也。帝既诛宪而无名，乃云与兴等谋反，时人谓之“伴死”。

以于智为柱国，封齐公，以赏之。

闰月乙亥，周主立妃杨氏为皇后。

辛巳，周以赵王招为太师，陈王纯为太傅。

齐范阳王绍义闻周高祖殂，以为得天助。幽州人卢昌期，起兵据范阳，迎绍义，绍义引突厥兵赴之。周遣柱国东平公神举将兵讨昌期。绍义闻幽州总管出兵在外，欲乘虚袭蓟，神举遣大将军宇文恩将四千人救之，半为绍义所杀。会神举克范阳，擒昌期。绍义闻之，素衣举哀，还入突厥。高宝宁帅夷、夏数万骑救范阳，至潞水［潞水：即今北京市通州区的白河。］
，闻昌期死，还，据和龙。

宣帝将宇文宪部下的官吏召集起来，让他们证实宇文宪有罪。参军勃海李纲，以生命为担保起誓，最终都没有乱说。官吏将宇文宪的尸体放在没有帷盖的车子上拉出了殿门，宇文宪以前的官吏全都散去，只有李纲抚摸着棺木痛哭，亲自埋葬了宇文宪，哭着拜别离去。

宣帝又将上大将军王兴、上开府仪同大将军独孤熊、开府仪同大将军豆卢绍杀掉，他们都是素来同宇文宪交好的人。宣帝既然已将宇文宪杀掉而没有罪名，便说他是与王兴等人图谋叛乱，当时人称之为“伴死”。

将于智任命为柱国，封为齐公，作为给他的赏赐。

闰月乙亥日，北周国主将妃子杨氏立为皇后。

辛巳日，北周将赵王宇文招任命为太师，将陈王宇文纯任命为太傅。

北齐范阳王高绍义得知北周高祖已经去世，认为是上天在帮助自己。幽州人卢昌期起兵占据范阳，迎高绍义前来，高绍义引来突厥兵一同前往。北周派柱国东平公宇文神举领兵征讨卢昌期。高绍义得知幽州总管在外领兵，企图乘虚进攻蓟州，宇文神举派大将军宇文恩统率四千人前往援救，被高绍义杀死的有一半之多。刚好宇文神举攻取范阳，生擒卢昌期，高绍义得知噩耗，穿上白色丧服表示哀悼，撤返突厥。高宝宁率领夷人和汉人的数万骑兵去救援范阳，到达潞水时，得知卢昌期已死，返回，在和龙据守。

秋七月，周主享太庙；丙午，祀圜丘。

庚戌，周以小宗伯斛斯徵为大宗伯。壬戌，以亳州总管杨坚为上柱国、大司马。

癸亥，周主尊所生母李氏为帝太后。

八月丙寅，周主祀西郊；壬申，如同州。以大司徒杞公亮为安州总管，上柱国长孙览为大司徒，杨公王谊为大司空。丙戌，以永昌公椿为大司寇。

九月乙巳，立方明坛于娄湖［娄湖：位于今江苏省南京市东南。］
。戊申，以扬州刺史始兴王叔陵为王官伯，临盟百官。

庚戌，周主封其弟元为荆王。

周主诏：“诸应拜者，皆以三拜成礼。”

甲寅，上幸娄湖誓众。乙卯，分遣大使以盟誓班下四方，上下相警戒。

冬，周主还长安。以大司空王谊为襄州总管。

戊子，以尚书左仆射陆缮为尚书仆射。

十一月，突厥寇周边，围酒泉，杀掠吏民。

十二月甲子，周以毕王贤为大司空。

己丑，周以河阳总管滕王逌为行军元帅，帅众入寇。

秋季七月，北周国主前往太庙祭祀；丙午日，抵达圜丘祭祀。

庚戌日，北周将小宗伯斛斯徵任命为大宗伯。壬戌日，将亳州总管杨坚任命为上柱国、大司马。

癸亥日，北周国主尊称亲生母亲李氏为帝太后。

八月丙寅日，北周国主前往西郊祭祀；壬申日，前往同州。将大司徒杞公宇文亮任命为安州总管，将上柱国长孙览任命为大司徒，将杨公王谊任命为大司空。丙戌日，将永昌公宇文椿任命为大司寇。

九月乙巳日，陈朝在娄湖修筑方明坛。戊申日，将扬州刺史始兴王陈叔陵任命为王官伯，与百官立盟为皇室效忠。

庚戌日，北周国主将弟弟宇文元封为荆王。

北周国主颁布诏书说：“应当朝拜皇帝的，都以三拜成礼。”

甲寅日，宣帝来到娄湖与众官盟誓。乙卯日，分派大使向全国宣布盟誓，使上下互相警戒。

冬季，北周国主返回长安。将大司空王谊任命为襄州总管。

戊子日，陈朝将尚书左仆射陆缮任命为尚书仆射。

十一月，突厥进犯北周边境，将酒泉包围，对当地官吏百姓屠杀劫掠。

十二月甲子日，北周将毕王宇文贤任命为大司空。

己丑日，北周将河阳总管滕王宇文逌任命为行军元帅，率众入侵陈朝。

十一年（己亥，公元579年）

春正月癸巳，周主受朝于露门［露门：即宫室最里面的正门。］
，始与群臣服汉、魏衣冠；大赦，改元大成。置四辅官：以大冢宰越王盛为大前疑，相州总管蜀公尉迟迥为大右弼，申公李穆为大左辅，大司马随公杨坚为大后承。

周主之初立也，以高祖《刑书要制》为太重而除之，又数行赦宥。京兆郡丞乐运上疏，以为：“《虞书》所称‘眚灾肆赦’，谓过误为害，当缓赦之。《吕刑》云‘五刑［五刑：包括墨、劓、剕、宫、大辟五种刑罚。］
之疑有赦’，谓刑疑从罚，罚疑从免也。谨寻经典，未有罪无轻重，溥天大赦之文。大尊岂可数施非常之惠，以肆奸宄之恶乎！”帝不纳。既而民轻犯法，又自以奢淫多过失，恶人规谏，欲为威虐，慑服群下。乃更为《刑经圣制》，用法益深，大醮于正武殿，告天而行之。密令左右伺察群臣，小有过失，辄行诛谴。

十一年（己亥，公元579年）

春季正月癸巳日，北周国主在露门接受众官员的朝拜，开始与大臣们穿戴汉、魏时期的衣帽；宣布大赦，将年号改为大成。设置四名官员辅助皇帝：将大冢宰越王宇文盛任命为大前疑，将相州总管蜀公尉迟迥任命为大右弼，将申公李穆任命为大左辅，将大司马随公杨坚任命为大后承。

北周国主宣帝刚刚即位的时候，认为高祖时的《刑书要制》量刑过重而将其废除，又多次赦免罪行。京兆郡丞乐运上疏宣帝，认为：“《虞书》所说‘眚灾肆赦’，是指由于无心的过失而犯罪的，应当得到宽恕和赦免。《吕刑》中所说‘五刑之疑有赦’，是指判刑有疑点可以改为处罚，处罚有疑点可以改判无罪。我对经典进行了认真的查阅，并未发现对罪行轻重不加区分，普天下大赦的说法。天子怎么可以屡次施行不同寻常的仁慈，令为非作歹的人毫无顾忌地作恶！”北周宣帝没有采纳他的意见。不久后百姓不再惧怕犯法，宣帝自己又因为奢侈而有许多过失，对别人的规劝很憎恨，打算用威势和残暴，让下面的人害怕屈服。于是另外制定了《刑经圣制》，用刑越发严厉，在正武殿设坛进行祈祷，向上天祷告后实施。秘密地派左右的人对群臣进行窥探观察，发现犯了很小的过失，便随意诛杀谴责。

又，居丧才逾年，辄恣声乐，鱼龙百戏，常陈殿前，累日继夜，不知休息；多聚美女以实后宫，增置位号，不可详录。游宴沉湎，或旬日不出，群臣请事者，皆因宦者奏之。于是乐运舆榇诣朝堂，陈帝八失：其一，以为“大尊比来事多独断，不参诸宰辅，与众共之”。其二，“搜美女以实后宫，仪同以上女不许辄嫁，贵贱同怨”。其三，“大尊一入后宫，数日不出，所须闻奏，多附宦者”。其四，“下诏宽刑，未及半年，更严前制”。其五，“高祖斫雕为朴，崩未逾年，而遽穷奢丽”。其六，“徭赋下民，以奉俳优角抵”。其七，“上书字误者，即治其罪，杜献书之路”。其八，“玄象垂诫，不能谘诹［谘诹：征询。］
善道，修布德政”。“若不革兹八事，臣见周庙不血食矣。”帝大怒，将杀之。朝臣恐惧，莫有救者。内史中大夫洛阳元岩叹曰：“臧洪同死，人犹愿之，况比干乎！若乐运不免，吾将与之俱毙。”乃诣閤请见，曰：“乐运不顾其死，欲以求名。陛下不如劳而遣之，以广圣度。”帝颇感悟。明日，召运，谓曰：“朕昨夜思卿所奏，实为忠臣。”赐御食而罢之。

另外，北周宣帝居丧刚刚超过一年，就恣意于歌舞，经常在殿前欣赏鱼龙百戏等杂耍，日夜相继，不知道休息；又挑选众多美女充实后宫，添加了许多名位称号，不能详细记录。无节制地游宴，甚至一连十日不到宫外，群臣有事奏明请示，都通过太监转奏。于是乐运用车把棺木拉到朝堂，当面陈述北周宣帝的八项过失：其一，认为“天子近来遇到大事通常独断专行，不与宰相辅臣一起商量”。其二，“搜求美女充实后宫，禁止仪同以上官员的女儿自行嫁人，无论贵贱都怨恨此事。”其三，“天子一旦到后宫去，许多天不出来，官员们有事启奏，必须由太监转达。”其四，“下诏将刑罚放宽，不足半年，反而比从前的制度更为严厉。”其五，“高祖皇帝修建宫室都推崇质朴，驾崩未足一年，而天子就对奢侈壮丽竭力追求。”其六，“命令百姓服役纳税，用来供奉耍杂技演滑稽比角力的艺人。”其七，“给天子的上书中出现错字，就会被治罪，使献书之路杜绝。”其八、“天空星象有告诫的预兆出现，不能征询为善的方法，整顿推行德政。”“如果不将这八件事革除，臣将见到不再有杀牲取血的祭祀在周朝的宗庙出现了。”北周宣帝非常愤怒，要杀掉他。朝臣们都十分恐惧，没有人敢救他。内史中大夫洛阳元岩叹息说：“汉献帝时的陈容甘心与臧洪一起死，令人景仰，更不用说比干！乐运若不能免去一死，我就与他一同去死。”于是前往閤中求见北周宣帝，说：“乐运不在乎生死，为的是求名。陛下不如慰劳他后把他放走，才显出陛下有宏大的度量。”宣帝略有点感动醒悟。第二天，召乐运前来，对他说：“朕昨天夜间对你所奏的话进行了思考，你确实是个忠臣。”赐给他御用的食物后罢免了他。

癸卯，周立皇子阐为鲁王。

甲辰，周主东巡；以许公宇文善为大宗伯。戊午，周主至洛阳；立鲁王阐为皇太子。

二月癸亥，上耕藉田。周下诏，以洛阳为东京；发山东诸州兵治洛阳宫，常役四万人。徙相州六府于洛阳。

周徐州总管王轨，闻郑译用事，自知及祸，谓所亲曰：“吾昔在先朝，实申社稷至计。今日之事，断可知矣。此州控带淮南，邻近强寇，欲为身计，易如反掌。但忠义之节，不可亏违，况荷先帝厚恩，岂可以获罪嗣主，遽忘之邪！正可于此待死，冀千载之后，知吾此心耳！”

周主从容问译曰：“我脚杖痕，谁所为也？”对曰：“事由乌丸轨［乌丸轨：即王轨。王轨被赐姓乌丸。］
、宇文孝伯。”因言轨捋须事。帝使内史杜庆信就州杀轨，元岩不肯署诏。御正中大夫颜之仪切谏，帝不听，岩进继之，脱巾顿颡，三拜三进。帝曰：“汝欲党乌丸轨邪？”岩曰：“臣非党轨，正恐滥诛失天下之望。”帝怒，使阉竖搏其面。轨遂死，岩亦废于家。远近知与不知，皆为轨流涕。之仪，之推之弟也。

癸卯日，北周将皇子宇文阐立为鲁王。

甲辰日，北周国主到东方巡视；将许公宇文善任命为大宗伯。戊午日，北周国主来到洛阳；将鲁王宇文阐立为皇太子。

二月癸亥日，宣帝前往藉田举行耕种的仪式。北周颁布诏书，规定洛阳为东京；从潼关以东各州征调士兵修建洛阳宫，平时服劳役的人数达四万。迁移相州的六府到洛阳。

北周的徐州总管王轨，得知郑译掌权，自己明白灾祸即将降临，对亲近的人说：“我从前在先帝时，真实地对治国的根本大计进行了申述。如今将要发生的事，断然可知。这个州管辖淮南，与强敌相邻，若要替自己谋划，可以说是十分容易。然而忠义的节操，不敢有所违背，况且我蒙受先帝的厚恩，怎么能因为得罪了现在的皇上，就把所受的恩德忘掉！正可以在此处等死，但愿千年以后，有人知道我的忠心！”

北周宣帝不慌不忙地向郑译询问说：“我脚上因杖打而留下的伤痕，是谁干的？”回答说：“事情是由乌丸轨、宇文孝伯引起的。”于是对他讲述了王轨在宫中宴会时捋先帝胡子之事。北周宣帝派内史杜庆信到徐州处死王轨，内史中大夫元岩拒绝在诏书上签名。御正中大夫颜之仪恳切地劝阻宣帝，宣帝并不听取，元岩随后进见宣帝，将头巾摘下叩拜，叩头三次进出三次。宣帝说：“你想对王轨加以袒护吗？”元岩说：“臣并非打算偏袒王轨，而是害怕乱杀会使天下人失去对陛下的期望。”宣帝非常气愤，命令太监对元岩打耳光。于是王轨被杀，元岩也被罢免回家。远近各地的人不论是否知道王轨，都为他流泪。颜之仪是颜之推的弟弟。

周主之为太子也，上柱国尉迟运为宫正，数进谏，不用；又与王轨、宇文孝伯、宇文神举皆为高祖所亲待，太子疑其同毁己。及轨死，运惧，私谓孝伯曰：“吾徒必不免祸，为之奈何？”孝伯曰：“今堂上有老母，地下有武帝。为臣为子，知欲何之！且委质事人，本徇名义；谏而不入，死焉可逃！足下若为身计，宜且远之。”于是运求出为秦州总管。

他日，帝托以齐王宪事让孝伯曰：“公知齐王谋反，何以不言？”对曰：“臣知齐王忠于社稷，为群小所谮，言必不用，所以不言。且先帝付嘱微臣，唯令辅导陛下。今谏而不从，实负顾托。以此为罪，是所甘心。”帝大惭，俛首不语，命将出，赐死于家。

时宇文神举为并州刺史，帝遣使就州鸩杀之。尉迟运至秦州，亦以忧死。

北周国主做皇太子时，上柱国尉迟运是太子宫正，多次向皇太子进谏，意见不被接受；尉迟运与王轨、宇文孝伯、宇文神举都曾经得到北周高祖的亲切对待，皇太子疑心尉迟运与他们一起在高祖面前对自己施加诽谤。王轨被杀后，尉迟运很恐惧，私下对宇文孝伯说：“我们这些人必定不能免祸，如何是好？”宇文孝伯说：“如今堂上有老母亲，九泉之下有先帝。以臣子和儿子的身份，如何知道往哪里去！况且身为臣子奉侍君主，本就应当遵从名义；劝阻君主而不得到采纳，怎能逃脱一死！足下如果为自己着想，最好暂时躲远一些。”于是尉迟运请求从朝中离开，去担任秦州总管。

另一日，皇帝托辞齐王宇文宪之事对宇文孝伯责备说：“你了解齐王谋反之事，为什么不说？”答道：“臣知道齐王对国家很忠心，我被一帮小人污蔑和中伤，我说话必定得不到陛下的采纳，因此不说。况且先帝曾对微臣嘱咐，让我只对陛下加以辅导。而今规劝却得不到采纳，实在是辜负了先帝的委托。以此为我定罪，我甘心承担。”北周宣帝很是惭愧，低下头不说话，下命令把他放出去，在家里赐死了他。

当时宇文神举担任并州刺史，北周宣帝派使者前往并州赐毒酒杀死了他。尉迟运来到秦州后，也因为忧愁死去。

周罢南伐诸军。

突厥佗钵可汗请和于周，周主以赵王招女为千金公主，妻之，且命执送高绍义；佗钵不从。

辛巳，周宣帝传位于太子阐［太子阐：太子当时年方七岁。］
，大赦，改元大象，自称天元皇帝，所居称“天台”，冕二十四旒，车服旂鼓皆倍于前王之数。皇帝称正阳宫，置纳言、御正、诸卫等官，皆准天台。尊皇太后为天元皇太后。

天元既传位，骄侈弥甚，务自尊大，无所顾惮，国之仪典，率情变更。每对臣下自称为天，用樽、彝、珪、瓚以饮食。令群臣朝天台者，致斋三日，清身一日。既自比上帝，不欲群臣同己，常自带绶，冠通天冠，加金附蝉，顾见侍臣弁上有金蝉及王公有绶者，并令去之。不听人有“天”、“高”、“上”、“大”之称，官名有犯，皆改之。改姓高者为“姜”，九族称高祖者为“长祖”。又令天下车皆以浑木为轮。禁天下妇人不得施粉黛，自非宫人，皆黄眉墨妆。

北周命令南征的各路军队停止行动。

突厥佗钵可汗派人到北周求和，北周国主封赵王宇文招的女儿为千金公主，让她嫁给佗钵可汗，又下令让可汗捉拿高绍义送回北周；佗钵可汗并不听从。

辛巳日，北周宣帝把皇位传给皇太子宇文阐，宣布大赦，将年号改为大象，以天元皇帝自称，把居住之处称为“天台”，皇冠悬垂的玉串有二十四条，车服旗鼓同以前的皇帝相比增加一倍。皇帝的住所称正阳宫，设立的官职有纳言、御正、诸卫等，全部以天台为准。将皇太后尊称为天元皇太后。

周天元皇帝传位后，越发骄纵奢侈，狂妄自大，没有任何顾忌，国家的典章制度，轻率随意更改。经常在臣子面前以天自称，饮食时使用金、玉制成的食器。下令让群臣到天台朝见之前，事先素食三日，洁身一日。他以上帝自比，禁止群臣的穿戴和他相同，经常穿有丝带配饰的衣服，戴通天冠，冠上装饰着金制的蝉，看到有的侍臣帽子上有金蝉以及王公穿着配有丝带的衣服，都命令他们去掉。不许别人有“天”、“高”、“上”、“大”这类字的称呼，以上字样出现在官员的姓名中，一律改掉。高姓改为“姜”姓，九族中称高祖的改为“长祖”。又下令让天下的车辆都用不好的木材做车轮。不许全国的妇女化妆，以后若不是宫女，一律不准搽粉画眉。

每召侍臣论议，唯欲兴造变革，未尝言及政事。游戏无常，出入不节，羽仪仗卫，晨出夜还，陪侍之官，皆不堪命。自公卿以下，常被楚挞。每捶人，皆以百二十为度，谓之“天杖”，其后又加至二百四十。宫人内职亦如之，后、妃、嫔、御，虽被宠幸，亦多杖背。于是内外恐怖，人不自安，皆求苟免，莫有固志，重足［重足:双脚并拢，后脚紧挨着前脚，不敢迈步。形容非常恐惧。］
累息，以逮于终。

戊子，周以越王盛为太保，尉迟迥为大前疑，代王达为大右弼。

辛卯，徙邺城《石经》［邺城《石经》：即三国魏正始《石经》，又名《三字石经》，东魏时高澄将其移至邺城。］
于洛阳。诏：“河阳、幽、相、豫、亳、青、徐七总管，并受东京六府处分。”

三月庚申，天元还长安，大陈军伍，亲擐甲胄，入自青门，静帝备法驾以从。

夏四月壬戌朔，立妃朱氏为天元帝后。后，吴人，本出寒微，生静帝，长于天元十余岁，疏贱无宠，以静帝故，特尊之。

乙巳，周主祠太庙。壬午，大醮于正武殿。

天元皇帝将侍臣召集起来议论，只想谈论与宫室的兴建变革相关的事，从不涉及政事。随意游戏，出入不受节制，有仪仗队护卫随从，晨出夜还，所有陪侍的官员都难以忍受。官员中自公卿以下，时常遭受拷打鞭挞。每次施加拷打，标准都是一百二十下，名为“天杖”，后来又增加为二百四十下。宫女及在宫中任职的女官同样如此，后、妃、嫔、御，虽然得到宠幸，也多数遭到拷打背脊的对待。于是内外都十分恐怖，每个人都内心不安，都希望能苟且幸免，丧失了意志，畏惧到重足站立而不敢喘息，直到最终死去。

戊子日，北周将越王宇文盛任命为太保，将尉迟迥任命为大前疑，将代王宇文达任命为大右弼。

辛卯日，将邺城的《石经》迁移至洛阳。颁布诏令说：“河阳、幽、相、豫、亳、青、徐七州的总管，一律接受东京六府的管辖。”

三月庚申日，北周天元皇帝返回长安时，大规模陈列军队，自己将铠甲和头盔穿戴好，从长安的青门入城，静帝把皇帝的车驾备好并随后跟从。

夏季四月壬戌朔日，天元皇帝将妃子朱氏立为天元帝后。天元帝后，是吴人，出身低微，生下静帝，比天元皇帝年长十几岁，起先遭到疏远和轻视，不被宠爱，由于是静帝的生母，所以特赐尊号。

乙巳日，北周国主前往太庙祭祀。壬午日，在正武殿举行祭祀以祷神除灾。

五月，以襄国郡为赵国，济南郡为陈国，武当、安富二郡为越国，上党郡为代国，新野郡为滕国，邑各万户；令赵王招、陈王纯、越王盛、代王达、滕王逌并之国。

随公杨坚私谓大将军汝南公庆曰：“天元实无积德；视其相貌，寿亦不长。又，诸藩微弱，各令就国，曾无深根固本之计。羽翮既翦，何能及远哉！”庆，神举之弟也。

突厥寇周并州。六月，周发山东诸民修长城。

秋七月庚寅，周以杨坚为大前疑，柱国司马消难为大后承。

辛卯，初用大货六铢钱。

丙申，周纳司马消难女为正阳宫皇后。

己酉，周尊天元帝太后李氏为天皇太后。壬子，改天元皇后朱氏为天皇后，立妃元氏为天右皇后，陈氏为天左皇后，凡四后云。元氏，开府仪同大将军晟［晟：元晟。］
之女；陈氏，大将军山提之女也。

八月庚申，天元如同州。

五月，以襄国郡为赵国，济南郡为陈国，武当、安富两郡为越国，上党郡为代国，新野郡为滕国，食邑各自为一万户；命令赵王宇文招、陈王宇文纯、越王宇文盛、代王宇文达、滕王宇文逌一起到各自的封国。

随公杨坚私下同大将军汝南公宇文庆说：“天元皇帝实在没有积德，观察他的面容，寿命也不长。另外，诸位藩王的势力都很微弱，让他们到各自的封国去，不具备深根固本、不可动摇的长远谋划。羽毛全部被剪掉，如何能够飞得远呢！”宇文庆是宇文神举的弟弟。

突厥进犯北周的并州。六月，北周从潼关以东各地征调百姓对北齐所筑长城进行修葺。

秋季七月庚寅日，北周将杨坚任命为大前疑，将柱国司马消难任命为大后承。

辛卯日，朝廷开始通行大货六铢钱。

丙申日，北周静帝纳司马消难之女为正阳宫皇后。

己酉日，北周尊称天元帝太后李氏为天皇太后。壬子日，将天元皇后朱氏改称为天皇后，将妃子元氏立为天右皇后，将陈氏立为天左皇后，共有四个人称后。元氏，是开府仪同大将军元晟的女儿；陈氏，是大将军陈山提的女儿。

八月庚申日，天元皇帝前往同州。

丁卯，上阅武于大壮观［大壮观：山名，位于钟山西，玄武湖北。］
。命都督任忠帅步骑十万陈于玄武湖，都督陈景帅楼舰五百出瓜步江，振旅而还。

壬申，周天元还长安。甲戌，以陈山提、元晟并为上柱国。

戊寅，上还宫。

豫章内史南康王方泰，在郡秩满，纵火延烧邑居，因行暴掠，驱录富人，征求财贿。上阅武，方泰当从，启称母疾不行，而微服往民间淫人妻，为州所录。又帅人仗抗拒，伤禁司，为有司所奏。上大怒，下方泰狱，免官，削爵土，寻而复旧。

壬午，周以上柱国毕王贤为太师，郇公韩业为大左辅。九月乙卯，以酆王贞为大冢宰。以郧公孝宽为行军元帅，帅行军总管杞公亮、郕公梁士彦寇淮南。仍遣御正杜杲、礼部薛舒来聘。

丁卯日，陈宣帝在大壮观检阅军队。命令都督任忠率领步骑兵十万列阵玄武湖，都督陈景统率楼船五百艘出瓜步江，整顿军队后返回。

壬申日，北周天元皇帝返回长安。甲戌日，将陈山提、元晟两人任命为上柱国。

戊寅日，宣帝返回宫中。

豫章内史南康王陈方泰，在郡里担任的官职已到任期，纵火将城中房屋焚烧，凶狠残暴地劫掠，驱逐抓捕富人，搜括财富索要贿赂。宣帝检阅军队时，陈方泰本应跟从，却上奏说母亲有病无法随同，而穿上普通衣服在民间对别人的妻子强行奸淫，被州官抓获。又曾带人手持兵器抗拒官府，将禁司打伤，被官吏上奏宣帝。宣帝很生气，将陈方泰关到牢狱中，罢免官职，将其爵号和封地取消，不久又全部恢复如初。

壬午日，北周将上柱国毕王宇文贤任命为太师，将郇公韩业任命为大左辅。九月乙卯日，将酆王宇文贞任命为大冢宰。将郧公宇文孝宽任命为行军元帅，统率行军总管杞公宇文亮、郕公梁士彦进犯淮南。依然派御正杜杲、礼部薛舒前往陈朝访问。

冬十月壬戌，周天元幸道会苑，大醮，以高祖配醮。初复佛像及天尊像，天元与二像俱南面坐，大陈杂戏，令长安士民纵观。

甲戌，以尚书仆射陆缮为尚书左仆射。

十一月辛卯，大赦。

周韦孝宽分遣杞公亮自安陆攻黄城，梁士彦攻广陵。甲午，士彦至肥口［肥口：西肥河注入淮河的河口，位于今安徽省凤台县。］
。

乙未，周天元如温汤。

戊戌，周军进围寿阳。

周天元如同州。

诏开府仪同三司、南兖州刺史淳于量为上流水军都督，中领军樊毅都督北讨诸军事，左卫将军任忠都督北讨前军事，前丰州刺史皋文奏帅步骑三千趣阳平郡。

冬季十月壬戌日，北周天元皇帝来到道会苑，举行祭祀以祷神除灾，以周高祖配祀。开始将佛像和天尊像恢复，天元皇帝的造像与上述两像全都面南而坐，安排了许多杂戏表演，任凭长安的士民观赏。

甲戌日，陈朝廷将尚书仆射陆缮任命为尚书左仆射。

十一月辛卯日，朝廷宣布大赦。

北周韦孝宽分别派杞公宇文亮自安陆出兵攻打黄城，梁士彦攻打广陵。甲午日，梁士彦抵达肥口。

乙未日，北周天元皇帝前往骊山的温泉。

戊戌日，北周军队进攻并围困寿阳。

北周天元皇帝前往同州。

陈宣帝颁布诏令将开府仪同三司、南兖州刺史淳于量任命为上流水军都督，中领军樊毅为都督北讨诸军事，左卫将军任忠为都督北讨前军事，让前丰州刺史皋文奏率领步骑兵三千人向阳平郡进发。

壬寅，周天元还长安。

癸卯，任忠帅步骑七千趣秦郡；丙午，仁威将军鲁广达帅众入淮；是日，樊毅将水军二万自东关入焦湖［焦湖：即今安徽省的巢湖。］
，武毅将军萧摩诃帅步骑趣历阳。戊申，韦孝宽拔寿阳，杞公亮拔黄城，梁士彦拔广陵；辛亥，又取霍州。癸丑，以扬州刺史始兴王叔陵为大都督，总水步众军。

丁巳，周铸永通万国钱，一当千，与五行大布并行。

十二月戊午，周天元以灾异屡见，舍仗卫，如天兴宫。百官上表，劝复寝膳。甲子，还宫，御正武殿，集百官及宫人、外命妇［外命妇：五品以上官员的妻子。］
，大列伎乐，初作乞寒胡戏。

乙丑，南北兖、晋三州及盱眙、山阳、阳平、马头、秦、历阳、沛、北谯、南梁等九郡民并自拔还江南。周又取谯、北徐州。自是江北之地尽没于周。

壬寅日，北周天元皇帝返回长安。

癸卯日，任忠率领步骑兵七千人向秦郡进发；丙午日，仁威将军鲁广达领兵进入淮河；同一天，樊毅率领水军两万人从东关进入焦湖，武毅将军萧摩诃统率步骑兵向历阳进发。戊申日，北周的韦孝宽将寿阳攻克，杞公宇文亮将黄城攻克，梁士彦将广陵攻克；辛亥日，又将霍州攻克。癸丑日，陈朝廷将扬州刺史始兴王陈叔陵任命为大都督，总领水、步诸军。

丁巳日，北周铸造永通万国钱，一相当于一千，与五行大布同时流通。

十二月戊午日，北周天元皇帝因为多次有灾异现象出现，弃用仪仗及护卫，前往天兴宫斋戒。朝廷百官上表，劝他恢复就寝用膳。甲子日，天元皇帝返回宫中，召集百官、宫人、宫廷外臣的妻子到正武殿，安排了许多杂技歌舞，首次表演西域地方的“乞寒”戏。

乙丑日，南兖州、北兖州、晋州以及盱眙、山阳、阳平、马头、秦、历阳、沛、北谯、南梁等九郡的百姓一同从当地离开，回到长江以南地区。北周再次得到谯、北徐州。自此长江以北之地都归北周所有。

周天元如洛阳，亲御驿马，日行三百里，四皇后及文武侍卫数百人并乘驲以从。仍令四后方驾齐驱，或有先后，辄加谴责，人马顿仆，相及于道。

癸酉，遣平北将军沈恪、电威将军裴子烈镇南徐州，开远将军徐道奴镇栅口［栅口：古栅水注入长江的河口，位于今安徽省无为县东南。］
，前信州刺史杨宝安镇白下。戊寅，以中领军樊毅都督荆、郢、巴、武四州水陆诸军事。

己卯，周天元还长安。

贞毅将军汝南周法尚，与长沙王叔坚不相能。叔坚谮之于上，云其欲反。上执其兄定州刺史法僧，发兵将击法尚。法尚奔周，周天元以为仪同大将军、顺州刺史，上遣将军樊猛济江击之。法尚遣部曲督韩朗诈降于猛，曰：“法尚部兵不愿降北，人皆窃议，欲叛还。若得军来，自当倒戈。”猛以为然，引兵急趋之。法尚阳为畏惧，自保江曲，战而伪走，伏兵邀之。猛仅以身免，没者几八千人。

北周天元皇帝前往洛阳，亲自驾驭驿马，每天行进三百里，四位皇后和文武侍卫数百人乘驿马在后面跟从。又下令让四位皇后与自己并驾齐驱，出现先后不一时，便予以斥责，人马因困乏跌倒在地上的情况，一路上相继出现。

癸酉日，陈朝廷派平北将军沈恪、电威将军裴子烈在南徐州镇守，开远将军徐道奴在栅口镇守，前信州刺史杨宝安在白下镇守。戊寅日，派中领军樊毅统领荆、郢、巴、武四州水陆的各项军务。

己卯日，北周天元皇帝返回长安。

贞毅将军汝南周法尚与长沙王陈叔坚有嫌隙。陈叔坚在皇帝面前说周法尚的坏话，称他图谋反叛。陈宣帝将周法尚的兄长定州刺史周法僧逮捕，想要派兵讨伐周法尚。周法尚前往北周投奔，北周天元皇帝将他任命为仪同大将军、顺州刺史，陈宣帝派将军樊猛渡过长江攻击他。周法尚派部曲督韩朗到樊猛那里假装投降，说：“周法尚部下的兵众不愿意投降北周，人们都私下里议论，要背叛他回到陈国。要是能派军队来，就会倒戈反叛周法尚。”樊猛认为他说得很正确，便率领军队加紧进攻周法尚。周法尚表面假装害怕，自保江曲，交战后假装撤走，实际上埋伏了士兵拦击樊猛。樊猛勉强一个人脱逃，损失了将近八千人。

卷第一百七十四·陈纪八

上章困敦（公元580年），一年。

高宗宣皇帝下之上

太建十二年（庚子，公元580年）

春正月癸巳，周天元祠太庙。

戊戌，以左卫将军任忠为南豫州刺史，督缘江军防事。

乙卯，周税入市者人一钱。

二月丁巳，周天元幸露门学，释奠。

戊午，突厥入贡于周，且迎千金公主。

乙丑，周天元改制为天制，敕为天敕。壬午，尊天元皇太后为天元上皇太后，天皇太后为天元圣皇太后。癸未，诏杨后与三后皆称太皇后，司马后直称皇后。

行军总管杞公亮，天元之从祖兄也。其子西阳公温妻尉迟氏，蜀公迥之孙，有美色，以宗妇入朝。天元饮之酒，逼而淫之。亮闻之，惧。三月，军还，至豫州，密谋袭韦孝宽，并其众，推诸父为主，鼓行而西。亮国官［国官：国公分别有各自的国官。］
茹宽知其谋，先告孝宽，孝宽潜设备。亮夜将数百骑袭孝宽营，不克而走。戊子，孝宽追斩之，温亦坐诛。天元即召其妻入宫，拜长贵妃。辛卯，立亮弟永昌公椿为杞公。

高宗宣皇帝下之上

太建十二年（庚子，公元580年）

春季正月癸巳日，北周天元皇帝前往太庙祭祀。

戊戌日，南陈朝廷将左卫将军任忠任命为南豫州刺史，掌管沿江地区的军事防御。

乙卯日，北周向出入集市的每个人征一文钱的税。

二月丁巳日，北周天元皇帝巡幸露门学校，摆列酒食祭祀先圣先师。

戊午日，突厥派人来到北周进贡，同时迎娶千金公主。

乙丑日，北周天元皇帝改称自己所下的制书为天制，改称敕书为天敕。壬午日，北周将天元皇太后尊称为天元上皇太后，将天皇太后尊称为天元圣皇太后。癸未日，又颁布诏令将皇后杨氏与朱氏、元氏、陈氏三位皇后一律称为太皇后，将司马皇后直称为皇后。

北周行军总管杞公宇文亮，是天元皇帝的从祖堂兄。宇文亮之子西阳公宇文温的妻子尉迟氏是蜀公尉迟迥的孙女，容貌美丽，以皇族大夫妇人的身份进入朝中。天元皇帝让她喝酒，并强行奸污了她。宇文亮得知此事后，十分害怕。三月，他率军自淮南返回，军队行进到豫州时，密谋对征南行军元帅韦孝宽发动攻击，夺取他的军队，然后再将自己父辈的人推举为首领，拥兵击鼓向西进发。宇文亮的国官茹宽知道了他的谋划，事先通知了韦孝宽，韦孝宽便在暗中进行部署。一天夜里，宇文亮带领骑兵数百名对韦孝宽军营进行偷袭，未能攻克，被迫撤退。戊子日，韦孝宽率军追击，斩首宇文亮，宇文温也因受到牵连被杀。天元皇帝随即召宇文温的妻子进入后宫，册封为长贵妃。辛卯日，天元皇帝又将宇文亮的弟弟永昌公宇文椿立为杞公。

周天元如同州，增候正、前驱、式道候为三百六十重。自应门至于赤岸泽，数十里间，幡旗相蔽，音乐俱作。又令虎贲持钑［钑：古代兵器，铁把、较小的矛。］
马上，称警跸。乙未，改同州宫为成天宫。庚子，还长安。诏天台侍卫之官，皆著五色及红、紫、绿衣，以杂色为缘，名曰“品色衣”，有大事，与公服间服之。壬寅，诏内外命妇皆执笏，其拜宗庙及天台，皆俛伏如男子。

天元将立五皇后，以问小宗伯狄道辛彦之。对曰：“皇后与天子敌体，不宜有五。”太学博士西城何妥曰：“昔帝喾四妃，虞舜二妃。先代之数，何常之有！”帝大悦，免彦之官。甲辰，诏曰：“坤仪比德，土数惟五，四太皇后外，可增置天中太皇后一人。”于是以陈氏为天中太皇后，尉迟妃为天左太皇后。又造下帐五，使五皇后各居其一，实宗庙祭器于前，自读祝版而祭之。又以五辂载妇人，自帅左右步从。又好倒悬鸡及碎瓦于车上，观其号呼以为乐。

夏四月癸亥，尚书左仆射陆缮卒。

北周天元皇帝来到同州，增派承担候望车驾职责的候正、承担先行安排职责的前驱以及承担在车驾前开路职责的式道候等达三百六十重，自皇宫应门起，一直到长安北边的赤岸泽，数十里之间，幡旗连绵，遮天蔽日，音乐奏鸣。又派虎贲卫士持戟乘马，在沿途戒严，不许过往行人通行。乙未日，天元皇帝下令改称他所居住的同州宫为成天宫。庚子日，天元皇帝返回到长安。颁布诏书命令身处天台内的侍卫官吏，都要穿五色及红色、紫色、绿色衣服，用杂色作边缘装饰，命名为“品色衣”，当有重大事情发生时，可以和公服轮流穿。壬寅日，天元皇帝又颁布诏书命令宫廷内外妇人中有封号的在上朝时手中都要持笏板，到宗庙或天台朝拜时，都要像男人那样俯身跪拜。

天元皇帝想要册封五位皇后，向小宗伯狄道人辛彦之征询意见。辛彦之回答说：“皇后和天子同等尊贵，不宜册封五位。”太常博士西城人何妥说：“古时帝喾的妃子共有四位，虞舜的妃子共有两位。可见前代的皇后数目，并无成规。”天元皇帝十分高兴，就将辛彦之的官职罢免。甲辰日，天元皇帝颁布诏书说：“妇人以大地为法则，土地分五类，因此除了四位太皇后，可以另外增置一位天中太皇后。”于是将陈氏册封为天中太皇后，将尉迟妃册封为天左太皇后。天元皇帝又命令建造五座帐篷，让五位皇后分别在其中一座中居住。他又把宗庙里祭祀用的器具陈列于前，亲自拿起祝版宣读祝文，来祭告祖先。天元皇帝也经常用玄辂、夏篆、夏缦、墨车和輚车等五种车子乘载妇人，自己带领身边的随从徒步跟从。他还喜欢在车上倒挂活鸡，或者向车上投掷碎瓦，看着那些车上的妇女因害怕而号叫，以此为乐。

夏季四月癸亥日，尚书左仆射陆缮去世。

己巳，周天元祠太庙；己卯，大雩；壬午，幸仲山［仲山：位于今陕西省泾阳县西北。］
祈雨；甲申，还宫，令京城士女于衢巷作乐迎候。

五月癸巳，以尚书右仆射晋安王伯恭为仆射。

周杨后性柔婉，不妨忌，四皇后及嫔、御等，咸爱而仰之。天元昏暴滋甚，喜怒乖度，尝谴后，欲加之罪。后进止详闲，辞色不挠，天元大怒，遂赐后死，逼令引诀。后母独孤氏诣閤陈谢，叩头流血，然后得免。

后父大前疑坚，位望隆重，天元忌之，尝因忿谓后曰：“必族灭尔家！”因召坚，谓左右曰：“色动，即杀之。”坚至，神色自若，乃止。内史上大夫郑译，与坚少同学，奇坚相表，倾心相结。坚既为帝所忌，情不自安，尝在永巷，私于译曰：“久愿出藩，公所悉也，愿少留意！”译曰：“以公德望，天下归心。欲求多福，岂敢忘也！谨即言之。”

天元将遣译入寇，译请元帅。天元曰：“卿意如何？”对曰：“若定江东，自非懿戚重臣，无以镇抚。可令随公行，且为寿阳总管以督军事。”天元从之。己丑，以坚为扬州总管，使译发兵会寿阳。将行，会坚暴有足疾，不果行。

己巳日，北周天元皇帝前往太庙祭祀；己卯日，举行雩祭仪式求雨；壬午日，又前往仲山求雨；甲申日，回到宫中，命令京城的百姓在街巷上表演歌舞迎候。

五月癸巳日，朝廷将尚书右仆射晋安王陈伯恭任命为尚书仆射。

北周杨皇后生性温顺柔婉，不妒忌，因此受到其他四位皇后及后宫中的九嫔、侍御等人的爱戴和尊重。天元皇帝日益昏庸残暴，喜怒不定，曾经毫无缘由地责备杨皇后，想给她强加罪名。但是杨皇后举止安祥，言辞和态度没有屈服的迹象，因此天元皇帝十分生气，要赐死杨皇后，强逼他自杀。杨皇后的母亲独孤氏得到消息后，赶紧来到宫内，替杨皇后说情，叩头直到流血，杨皇后才被免除一死。

杨皇后的父亲杨坚担任大前疑之职，拥有尊崇的地位和名望。天元皇帝对他有所猜忌，有一次发怒时对杨皇后说：“我一定要让你全家灭族！”于是传令把杨坚召入宫中，对身边的侍从说：“他如果变了脸色，就立即杀死他。”杨坚到来后，神色从容，天元皇帝便没有杀他。内史上大夫郑译，与杨坚是少年时的同学，惊奇于杨坚的相貌，于是诚心结交他。杨坚已经被天元皇帝猜忌，心中很是不安，有一次在宫中的长巷内与郑译相遇，就偷偷告诉他说：“我早就想到朝廷之外镇守一方，你很清楚这一点，希望你可以为我留意这样的机会！”郑译说：“凭借您的德高望众，天下归心。我也希望有远大的前程，岂敢忘记您的托付！我很快就会启奏皇帝。”

天元皇帝打算派郑译领兵攻打南陈，郑译请求任命一人担任元帅。天元皇帝问道：“你认为什么人合适？”郑译回答说：“如果希望平定江东，不任命朝廷的懿戚重臣担任统帅，不易镇抚。请下命让随公杨坚随军同往，以寿阳总管的身份统领前线军事。”天元皇帝批准了。己丑日，天元皇帝将杨坚任命为扬州总管，命令郑译调遣军队到寿阳与杨坚会合。即将出发时，正巧杨坚突然患有脚病，结果未能成行。

甲午夜，天元备法驾，幸天兴宫。乙未，不豫而还。小御正博陵刘昉，素以狡谄得幸于天元，与御正中大夫颜之仪并见亲信。天元召昉、之仪入卧内，欲属以后事，天元喑，不复能言。昉见静帝幼冲，以杨坚后父，有重名，遂与领内史郑译、御饰大夫柳裘、内史大夫杜陵韦谟、御正下士朝那皇甫绩谋引坚辅政。坚固辞，不敢当。昉曰：“公若为，速为之；不为，昉自为也。”坚乃从之，称受诏居中侍疾。裘，惔［惔：柳惔，柳世隆之子。］
之孙也。

是日，帝殂。秘不发丧。昉、译矫诏以坚总知中外兵马事。颜之仪知非帝旨，拒而不从。昉等草诏署讫，逼之仪连署，之仪厉声曰：“主上升遐，嗣子冲幼，阿衡之任，宜在宗英。方今赵王最长，以亲以德，合膺重寄。公等备受朝恩，当思尽忠报国，奈何一旦欲以神器假人！之仪有死而已，不能诬罔先帝。”昉等知不可屈，乃代之仪署而行之。诸卫既受敕，并受坚节度。

坚恐诸王在外生变，以千金公主将适突厥为辞，征赵、陈、越、代、滕五王入朝。坚索符玺，颜之仪正色曰：“此天子之物，自有主者，宰相何故索之！”坚大怒，命引出，将杀之；以其民望，出为西边郡守。

甲午日夜里，天元皇帝备好车驾，来到天兴宫。乙未日，由于生病返回。小御正博陵人刘昉素来凭借狡黠谄媚受到天元皇帝的宠爱，和御正大夫颜之仪同为天元皇帝信任的人。天元皇帝把刘昉、颜之仪召到卧室，想把后事托付给他们，但由于生病而发音困难，无法说话。刘昉见静帝年幼，而杨坚是杨皇后的父亲，有显赫的名声，于是同领内史郑译、御饰大夫柳裘、内史大夫杜陵人韦谟、御正下士朝那人皇甫绩商量，将杨坚请来辅政。杨坚坚定地推辞不接受。刘昉就对他说：“您要是想干，就尽快上任；如果不想干，我就亲自去做。”杨坚这才答应，对外则宣称接受天元皇帝的诏命，让他到宫中居住侍奉疾病。柳裘是柳惔的孙子。

当天，天元皇帝去世。宫中秘不发丧。刘昉和郑译又假传诏令，让杨坚统领朝野内外的军队。颜之仪知道这并非天元皇帝的旨意，便拒绝服从。刘昉等人将诏书起草完毕并分别把自己的名字署上后，就强迫颜之仪也把名字签上，颜之仪厉声说：“主上已经归天，继承大统的皇帝尚且年幼，总理朝政的重任应当由宗室中才能杰出的人担任。现在赵王宇文招最为年长，他是宗室至亲，德行和才能也符合担当辅政重任的要求。你们各位备受朝廷大恩，应当认真思考如何尽忠报国，怎么能够把天下的权柄交到他姓之人手中呢！我颜之仪就算死了，也绝不能对先帝的在天之灵有所欺骗。”刘昉等人明白不能使颜之仪屈从，于是代替颜之仪把名字签上，然后颁布施行。北周承担保卫京师和皇宫职责的禁卫军各支军队既然全部接到天元皇帝的诏命，就都服从杨坚的调度。

杨坚担心宗室诸王在地方反叛，便借口千金公主即将远嫁突厥，将赵王宇文招、陈王宇文纯、越王宇文盛、代王宇文达、腾王宇文逌等五王征召入朝。杨坚索要兵符玺印，颜之仪严肃地拒绝说：“此物为天子所有，自然有掌管的人，宰相为什么要索取呢！”杨坚非常生气，命令将颜之仪拉到宫外，打算把他杀掉；然而顾及颜之仪在朝廷上下都很有声望，于是就派他到西部边疆担任郡守。

丁未，发丧。静帝入居天台。罢正阳宫。大赦，停洛阳宫作。庚戌，尊阿史那太后为太皇太后，李太后为太帝太后，杨后为皇太后，朱后为帝太后，其陈后、元后、尉迟后并为尼。以汉王赞为上柱国、右大丞相，尊以虚名，实无所综理［综理：管理。］
。以杨坚为假黄钺、左大丞相，秦王贽为上柱国。百官总己以听于左丞相。

坚初受顾命，使邗国公杨惠谓御正下大夫李德林曰：“朝廷赐令总文武事，经国任重。今欲与公共事，必不得辞。”德林曰：“愿以死奉公。”坚大喜。始，刘昉、郑译议以坚为大冢宰，译自摄大司马，昉又求小冢宰。坚私问德林曰：“欲何以见处？”德林曰：“宜作大丞相、假黄钺、都督中外诸军事，不尔，无以压众心。”及发丧，即依此行之。以正阳宫为丞相府。

丁未日，北周为天元皇帝发丧。周静帝进入天台居住，下令将正阳宫的名称废除。静帝又宣布大赦，将修建洛阳宫的工程停止。庚戌日，周静帝下诏将阿史那太后尊称为太皇太后，将李太后尊称为太帝太后，将杨皇后尊称为皇太后，将朱皇后尊称为帝太后，陈皇后、元皇后和尉迟皇后出家为尼姑。又将汉王宇文赞任命为上柱国、右大丞相，只有虚名的尊称，实际没有管理事务的权力。同时将杨坚任命为假黄钺、左大丞相，将秦王宇文贽任命为上柱国。命令朝中官员都必须统领下属听命于左丞相。

杨坚起初接受辅政命令时，就让邗国公杨惠对御正下大夫李德林说：“朝廷赐给我总掌文武大权的命令，治理国家要承担重大的责任。我想和你共同谋划大事，你千万不要推辞。”李德林回答说：“我甘心追随您，虽死也不推辞。”杨坚非常高兴。起初，刘昉、郑译商量由杨坚担任大冢宰，郑译自己要求担任大司马，刘昉又要求出任小冢宰。杨坚私下向李德林询问说：“你说我该怎么办？”李德林说：“您应当担任大丞相、假黄钺、都督中外诸军事，若不这样做，就无法镇服众人之心。”等天元皇帝的丧事办完，杨坚就按照李德林说的去做了。用正阳宫作为丞相府。

时众情未一，坚引司武上士卢贲置左右。将之东宫，百官皆不知所从。坚潜令贲部伍仗卫，因召公卿，谓曰：“欲求富贵者宜相随。”往往偶语［偶语：窃窃私语。］
，欲有去就。贲严兵而至，众莫敢动。出崇阳门，至东宫，门者拒不纳，贲谕之，不去；嗔目叱之，门者遂却，坚入。贲遂典丞相府宿卫。贲，辩之弟子也。以郑译为丞相府长史，刘昉为司马，李德林为府属，二人由是怨德林。

内史下大夫勃海高颎明敏有器局，习兵事，多计略。坚欲引之入府，遣杨惠谕意。颎承旨，欣然曰：“愿受驱驰。纵令公事不成，颎亦不辞灭族。”乃以为相府司录。

时汉王赞居禁中，每与静帝同帐而坐。刘昉饰美妓进赞，赞甚悦之。昉因说赞曰：“大王，先帝之弟，时望所归。孺子幼冲，岂堪大事！今先帝初崩，人情尚扰。王且归第，待事宁后，入为天子，此万全计也。”赞年少，性识庸下，以为信然，遂从之。

当时众位官员和将帅并未全部归心于杨坚，杨坚把负责宫廷宿卫的司武上士卢贲安排在自己左右。杨坚将要到东宫去，百官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杨坚暗中命令卢贲安排宿卫禁兵，同时召见公卿大臣，对众人说：“希望得到富贵的人请追随我。”公卿大臣们窃窃私语，有的表示希望追随杨坚，有的则希望留在朝廷。这时，卢贲率领武装好的宿卫禁兵来到，公卿大臣们谁也不敢再表示想要离去。杨坚带领朝中官员们走出宫廷东门崇阳门，到达东宫，守门的禁兵却不允许杨坚进入，卢贲上前把情况告知他们，可是禁兵仍然不肯撤离；卢贲瞪大双眼，厉声叱责他们闪开，守门禁兵于是退到一旁，杨坚得以进到东宫内。卢贲于是掌管了丞相府的警卫。卢贲是卢辩弟弟的儿子。杨坚将郑译任命为丞相府长史，将刘昉任命为司马，将李德林任命为府属。郑译、刘昉二人从此对李德林心怀怨恨。

北周内史下大夫勃海人高颎，明智敏捷，为人大度，熟习军事，智谋广博。杨坚想要请他到丞相府中任职，于是派杨惠将相邀之意转告给高颎。高颎接受了邀请，欣然说：“愿意为杨公奔走。纵使杨公未能成就大业，我也无惧灭族之祸。”杨坚于是将高颎任命为丞相府司录。

当时汉王宇文赞正在宫中居住，每天都和周静帝一同坐在帐中。刘昉就向宇文赞进献一些经过打扮的美貌歌女，宇文赞十分高兴。刘昉乘机劝宇文赞说：“大王您是先帝的弟弟，是众望所归之人。小皇帝还很年幼，怎么能担负治理天下的重任呢！只是此时先帝刚刚驾崩，人心还很纷乱。请您暂时先返回自己的府中，等到事情安定，就迎接您入宫为天子，这是万无一失的计策。”宇文赞年少，才识庸碌低下，相信了这些话，于是出宫返回府中。

坚革宣帝苛酷之政，更为宽大，删略旧律，作《刑书要制》，奏而行之；躬履节俭，中外悦之。

坚夜召太史中大夫庾季才，问曰：“吾以庸虚，受兹顾命。天时人事，卿以为何如？”季才曰：“天道精微，难可意察。窃以人事卜之，符兆已定。季才纵言不可，公岂复得为箕、颍之事［箕、颍之事：尧将天下让给许由，许由认为这对他是一种羞辱，于是逃到箕山，在颍水边清洗耳朵。］
乎！”坚默然久之，曰：“诚如君言。”独孤夫人亦谓坚曰：“大事已然，骑虎之势，必不得下，勉之！”

坚以相州总管尉迟迥位望素重，恐有异图，使迥子魏安公惇奉诏书召之会葬。壬子，以上柱国韦孝宽为相州总管；又以小司徒叱列长义为相州刺史，先令赴邺，孝宽续进。

陈王纯时镇齐州，坚使门正上士崔彭征之。彭以两骑往止传舍，遣人召纯。纯至，彭请屏左右，密有所道，遂执而锁之，因大言曰：“陈王有罪，诏征入朝，左右不得辄动！”其从者愕然而去。彭，楷之孙也。

六月，五王皆至长安。

杨坚将陈宣帝严苛残酷的政令革除，改为为政宽容大度。他删改旧律，制定《刑书要制》，向周静帝上奏后颁行；他还提倡俭朴，并且亲力亲行，于是得到朝廷内外的一致称赞。

杨坚在夜间召见太史中大夫庾季才，问他说：“我平庸而缺乏才干，却被赋予辅佐幼主的重任。观察天时和人事，你认为会怎样？”庾季才回答说：“天道精奥微妙，很难观察出来。我只根据人事来预测，认为符命征兆已定。就算我说天时和人事都不利于您，您难道还会仿效尧帝时代的许由，逃到箕山，在颍水边洗耳，而把天下让出来吗！”杨坚沉默了许久，然后说：“事情确实像你所说的那样。”杨坚的夫人独孤氏也对他说：“大事已经发展到这一步，骑虎难下，你就努力争取吧！”

杨坚认为相州总管尉迟迥向来地位很高，很有名望，恐怕他有异图，于是就派他的儿子魏安公尉迟惇带着诏书将尉迟迥召回京师参加天元皇帝的葬礼。壬子日，将上柱国韦孝宽任命为相州总管；又将小司徒叱列长义任命为相州刺史，先派叱列长义赶往邺城，韦孝宽紧随其后。

北周陈王宇文纯当时在齐州镇守，杨坚命令门正上士崔彭前往征召。崔彭带领两名骑兵来到齐州，就在供使者休息的传舍居住，派人将宇文纯召来。宇文纯到达后，崔彭请他让身边的侍卫随从退下，说有事需要秘密交谈，然后乘机下命令把宇文纯用枷锁住，并大声对外宣布：“陈王犯下罪行，皇帝诏令征他入朝，随从侍卫一律禁止乱动！”宇文纯身边的人全都惊愕而散去。崔彭是崔楷的孙子。

六月，赵、陈、越、代、滕等五王全部抵达长安。

庚申，周复行佛、道二教。旧沙门、道士精志者，简令入道。

周尉迟迥知丞相坚将不利于帝室，谋举兵讨之。韦孝宽至朝歌，迥遣其大都督贺兰贵，赍书候韦孝宽。孝宽留贵与语以审之，疑其有变，遂称疾徐行；又使人至相州求医药，密以伺之。孝宽兄子艺，为魏郡守，迥遣艺迎孝宽。孝宽问迥所为，艺党于迥，不以实对。孝宽怒，将斩之。艺惧，悉以迥谋语孝宽。孝宽携艺西走，每至亭驿，尽驱其传马而去，谓驿司曰：“蜀公将至，宜速具酒食。”迥寻遣仪同大将军梁子康将数百骑追孝宽，追者至驿，辄逢盛馔，又无马，遂迟留不进。孝宽与艺由是得免。

坚又令候正破六韩裒［破六韩裒：人名。破六韩，姓。］
诣迥谕旨，密与总管府长史晋昶等书，令为之备。迥闻之，杀昶及裒；集文武士民，登城北楼，令之曰：“杨坚藉后父之势，挟幼主以作威福，不臣之迹，暴于行路。吾与国舅甥，任兼将相；先帝处吾于此，本欲寄以安危。今欲与卿等纠合义勇，以匡国庇民，何如？”众咸从命。迥乃自称大总管，承制置官司。时赵王招入朝，留少子在国，迥奉以号令。

庚申日，北周恢复佛、道二教。从前的和尚、道士中诚心修行的，下令恢复他们的宗教徒身份。

北周尉迟迥知道丞相杨坚将要对帝室不利，谋划起兵征讨。韦孝宽到达朝歌，尉迟迥派其部下大都督贺兰贵拿着他亲笔写的信来迎接。韦孝宽留下贺兰贵，与他谈话，根据贺兰贵的言谈话语，韦孝宽怀疑尉迟迥会有变故，于是就以生病为由缓慢而行；一面派人前往相州寻医买药，秘密侦察尉迟迥的行动。韦孝宽的侄子韦艺，当时正担任魏郡太守，尉迟迥就派韦艺去迎候韦孝宽。韦孝宽向他询问尉迟迥的情况，韦艺与尉迟迥是同党，没有对韦孝宽说出实情。韦孝宽很生气，要斩首韦艺。韦艺畏惧，就对韦孝宽说出尉迟迥的全部密谋。于是韦孝宽带着韦艺一起向西逃跑，每到一个亭驿，就赶走驿站中所有供使者换乘的传马，并对驿司说：“蜀公尉迟迥就要到了，快些准备酒宴款待。”很快，尉迟迥派仪同大将军梁子康率领骑兵数百人追赶韦孝宽，每追到一处驿站，就有丰盛的酒宴招待，又没有可以替换的传马，于是停止追赶。韦孝宽和韦艺因此得以幸免。

杨坚又命令候正破六韩裒前往邺城，对尉迟迥表明自己并无他图，同时秘密携带自己的亲笔信给相州总管府长史晋昶等人，让他们对尉迟迥起兵叛乱加以防备。尉迟迥得知这件事后，就将晋昶和破六韩裒杀掉；然后把相州文武官吏和百姓召集起来，登上城北门楼，对他们发布命令说：“杨坚仰仗皇后父亲的权势，将年幼的天子扶持，作威作福，这种不遵守臣道的做法，已经路人皆知。我与太祖文皇帝是舅甥关系，担任将与相的双重职位；先帝派我到相州镇守，本意是将国家的安危兴亡寄托在我身上。如今我要与你们共同纠集仁义勇敢的人士，来匡扶国家，庇佑百姓，你们觉得如何？”众人都服从尉迟迥的命令。尉迟迥于是以大总管自称，宣称秉承天子的旨意，设置各部门及官吏。当时赵王宇文招被朝廷征召到朝中，把最小的儿子留在了封地襄国，尉迟迥便尊立他为首领，并以其名义发布号令。

甲子，坚发关中兵，以韦孝宽为行军元帅，郕公梁士彦、乐安公元谐、化政公宇文忻、濮阳公武川宇文述、武乡公崔弘度、清河公杨素、陇西公李询等皆为行军总管，以讨迥。弘度，楷之孙；询，穆之兄子也。

初，宣帝使计部［计部：刑部。］
中大夫杨尚希抚慰山东，至相州，闻宣帝殂，与尉迟迥发丧。尚希出，谓左右曰：“蜀公哭不哀而视不安，将有他计。吾不去，惧及于难。”遂夜从捷径而遁。迟明，迥觉，追之不及，遂归长安。坚遣尚希督宗兵三千人镇潼关。

雍州牧毕剌王贤，与五王谋杀坚，事泄，坚杀贤，并其三子，掩五王之谋不问。以秦王贽为大冢宰，杞公椿为大司徒。庚子，以柱国梁睿为益州总管。睿，御之子也。

周遣汝南公神庆、司卫上士长孙晟送千金公主于突厥。晟，幼之曾孙也。

又遣建威侯贺若谊赂佗钵可汗，且说之以求高绍义。佗钵伪与绍义猎于南境，使谊执之。谊，敦之弟也。秋七月甲申，绍义至长安，徙之蜀；久之，病死于蜀。

甲子日，杨坚征调北周在关中的军队，将韦孝宽任命为行军元帅，将郕公梁士彦、乐安公元谐、化政公宇文忻、濮阳公武川人宇文述、武乡公崔弘度、清河公杨素、陇西公李询等人任命为行军总管，率领军队讨伐尉迟迥。崔弘度是崔楷的孙子；李询是李穆兄长的儿子。

起初，北周宣帝派计部中大夫杨尚希到潼关以东各州郡安抚慰问，杨尚希来到相州后，得知宣帝去世，便同尉迟迥在相州为宣帝发丧。杨尚希从葬礼上出来，对身边的随从说：“蜀公尉迟迥哭时并不悲痛，目光中透露出不安，他一定有别的计谋。我如果不迅速从此地离开，恐怕会陷入灾难。”于是在夜晚走小路从相州逃出。天亮后，尉迟迥才有所察觉，已经来不及追赶，杨尚希得以返回长安。杨坚派杨尚希率领三千家兵到潼关镇守。

北周雍州牧毕剌王宇文贤，与赵、陈、越、代、滕五王密谋将杨坚除掉，事情泄露，杨坚把宇文贤和他的三个儿子杀掉，而将五王参与密谋一事进行掩盖，并未追究治罪。将秦王宇文贽任命为大冢宰，将杞公宇文椿任命为大司徒。庚子日，北周将柱国梁睿任命为益州总管。梁睿是梁御的儿子。

北周派遣汝南公宇文神庆、司卫上士长孙晟将千金公主护送到突厥完婚。长孙晟是长孙幼的曾孙。

北周又派遣建威侯贺若谊对突厥佗钵可汗进行贿赂，同时对他讲明利害，提出让他归还投奔到突厥的原北齐宗室范阳王高绍义的请求。佗钵可汗答应了，于是就假意把高绍义约到南面边疆打猎，让贺若谊带人将其抓获。贺若谊是贺若敦的弟弟。秋季七月甲申日，高绍义被押送到长安，然后被流放到蜀地。过了很久，他在蜀地病死。

周青州总管尉迟勤，迥之弟子也。初得迥书，表送之，寻亦从迥。迥所统相、卫、黎、洺、贝、赵、冀、瀛、沧、勤所统青、齐、胶、光、莒等州皆从之，众数十万。荥州刺史邵公胄，申州刺史李惠，东楚州刺史费也利进，潼州刺史曹孝远，各据本州，徐州总管司录席毗罗据兖州，前东平郡守毕义绪据兰陵，皆应迥；怀县永桥镇将纥豆陵惠以城降迥。迥使其所署大将军石逊攻建州，建州刺史宇文弁以州降之。又遣西道行台韩长业攻拔潞州，执刺史赵威，署城人郭子胜为刺史。纥豆陵惠袭陷钜鹿，遂围恒州。上大将军宇文威攻汴州，莒州刺史乌丸尼等帅青、齐之众围沂州，大将军檀让攻拔曹、亳二州，屯兵梁郡。席毗罗众号八万，军于蕃城［蕃城：即今山东省滕州市。］
，攻陷昌虑、下邑。李惠自申州攻永州，拔之。

北周青州总管尉迟勤是尉迟迥弟弟的儿子。他刚开始收到尉迟迥的信时，上表奏明并把信送到长安，然而不久，他又追随了尉迟迥。尉迟迥所统领的相、卫、黎、洺、贝、赵、冀、瀛、沧等州，以及尉迟勤所统领的青、齐、胶、光、莒等州，全都追随他们，军队有数十万人之多。荥州刺史邵公宇文胄、申州刺史李惠、东楚州刺史费也利进、潼州刺史曹孝远等人分别占据本州，徐州总管司录席毗罗占据兖州，前东平郡守毕义绪占据兰陵，全部起兵响应尉迟迥；怀县永桥镇将纥豆陵惠率领全城向尉迟迥投降。尉迟迥派遣由他任命的大将军石逊向建州发起进攻，建州刺史宇文弁也献出州城投降。尉迟迥又派西道行台韩长业攻占潞州，活捉潞州刺史赵威，将潞州城人郭子胜任命为刺史。同时，纥豆陵惠将钜鹿攻陷，然后又进兵包围了恒州。上大将军宇文威进攻汴州。莒州刺史乌丸尼等统率青、齐两州军队包围沂州。大将军檀让攻陷曹、亳二州后，在梁郡屯军。席毗罗的军队号称有八万人，在蕃城驻兵，攻占了昌虑、下邑两座县城。李惠从申州起兵攻打永州，将永州城攻克。

迥遣使招大左辅、并州刺史李穆，穆锁其使，封上其书。穆子士荣，以穆所居天下精兵处，阴劝穆从迥，穆深拒之。坚使内史大夫柳裘诣穆，为陈利害，又使穆子左侍上士浑往布腹心。穆使浑奉尉斗于坚，曰：“愿执威柄以尉安天下。”又以十三镮金带遗坚。十三镮金带者，天子之服也。坚大悦，遣浑诣韦孝宽述穆意。穆兄子崇，为怀州刺史，初欲应迥；后知穆附坚，慨然太息曰：“阖家富贵者数十人，值国有难，竟不能扶倾继绝，复何面目处天地间乎！”不得已亦附于坚。迥子谊，为朔州刺史，穆执送长安；又遣兵讨郭子胜，擒之。

迥招徐州总管源雄、东郡守于仲文，皆不从。雄，贺之曾孙；仲文，谨之孙也。迥遣宇文胄自石济，宇文威自白马济河，二道攻仲文，仲文弃郡走还长安，迥杀其妻子。迥遣檀让徇地河南，丞相坚以仲文为河南道行军总管，使诣洛阳发兵讨让，命杨素讨宇文胄。

丁未，周以丞相坚都督中外诸军事。

郧州总管司马消难亦举兵应迥，己酉，周以柱国王谊为行军元帅，以讨消难。

广州刺史［广州刺史：据《隋书·于顗传》，于顗时任东广州刺史。］
于顗，仲文之兄也，与总管赵文表不协；诈得心疾，诱文表，手杀之，因唱言文表与尉迟迥通谋。坚以迥未平，因劳勉之，即拜吴州总管。

尉迟迥派遣使者对大左辅、并州刺史李穆加以招抚，李穆抓住他派去的使者，连同书信一起送交朝廷。李穆的儿子李士荣认为李穆统辖的并州是全天下精兵聚集的地方，暗中劝说李穆服从尉迟迥，李穆坚定地予以拒绝。杨坚派内史大夫柳裘前往李穆处，对他讲明利害，接着又派李穆的儿子左侍上士李浑来到并州，将他以诚相待之意转告李穆。于是李穆派李浑给杨坚送去熨斗，对他说：“愿您执掌威柄以使天下安定。”又以十三镮金带赠给杨坚。十三环金带是身为天子的人才能佩带的。杨坚非常高兴，于是又派李浑前往行军元帅韦孝宽那里，把李穆的态度告诉他。李穆兄长的儿子李崇，当时担任怀州刺史，开始时打算响应尉迟迥；后来得知李穆响应杨坚，感慨叹息着说：“我全家富贵的人有数十个，现在国家有难，竟然不能匡扶危难，使皇室得以延续，还有什么颜面立于天地之间呢！”无奈之下，也不得不归附了杨坚。尉迟迥的儿子尉迟谊，当时的职务是朔州刺史，李穆拘捕了他，将他押送到长安；李穆又派军队讨伐郭子胜，将他擒拿。

尉迟迥又对徐州总管源雄和东郡太守于仲文加以招抚，二人都拒绝服从。源雄是源贺的曾孙；于仲文是于谨的孙子。于是尉迟迥便派宇文胄从石济渡河，派宇文威从白马渡河，分兵两路向于仲文发动进攻，于仲文不得不放弃东郡城，逃回长安，尉迟迥将其妻儿杀死。尉迟迥又派檀让到河南掠取土地，丞相杨坚将于仲文任命为河南道行军总管，派他前往洛阳征调军队讨伐檀让，同时命令杨素征讨宇文胄。

丁未日，北周命令丞相杨坚统辖内外诸军事。

北周郧州总管司马消难也起兵响应尉迟迥，己酉日，北周将柱国王谊任命为行军元帅，率领大军征讨司马消难。

北周广州刺史于顗是于仲文的哥哥，他同吴州总管赵文表不和，就谎称得了心疾，引诱赵文表前来探视，然后亲手将其杀掉，于是对外宣称赵文表和尉迟迥通谋。杨坚因为尚未平定尉迟迥，便派人慰问勉励于顗，并将他任命为吴州总管。

赵僭王招谋杀坚，邀坚过其第，坚赍酒殽就之。招引入寝室，招子员、贯及妃弟鲁封等皆在左右，佩刀而立，又藏刃于帷席之间，伏壮士于室后。坚左右皆不得从，唯从祖弟开府大将军弘、大将军元胄坐于户侧。胄，顺之孙也。弘、胄皆有勇力，为坚腹心。酒酣，招以佩刀刺瓜连啖［啖：喂人吃东西。］
坚，欲因而刺之。元胄进曰：“相府有事，不可久留。”招诃之曰：“我与丞相言，汝何为者！”叱之使却。胄瞋目愤气，扣刀入卫。招赐之酒，曰：“吾岂有不善之意邪！卿何猜警如是？”招伪吐，将入后閤，胄恐其为变，扶令上坐，如此再三。招伪称喉干，命胄就厨取饮，胄不动。会滕王逌后至，坚降阶迎之。胄耳语曰：“事势大异，可速去！”坚曰：“彼无兵马，何能为！”胄曰：“兵马皆彼物，彼若先发，大事去矣！胄不辞死，恐死无益。”坚复入坐。胄闻室后有被甲声，遽请曰：“相府事殷，公何得如此！”因扶坚下床趋去。招将追之，胄以身蔽户，招不得出；坚及门，胄自后至。招恨不时发，弹指出血。壬子，坚诬招与越野王盛谋反，皆杀之，及其诸子，赏赐元胄，不可胜计。

北周赵僭王宇文招谋划将杨坚杀掉，便邀请杨坚来到他的府中，杨坚携带酒菜前来。宇文招请杨坚来到自己的寝室里，其子宇文员、宇文贯及妻弟鲁封等都陪侍在左右，佩刀站立，宇文招又在帷幕与宴席之间暗藏兵器，让壮士在寝室后面埋伏好。杨坚身边的侍卫都不许跟随，只有杨坚的从祖堂弟开府大将军杨弘和大将军元胄坐在寝室门的旁边。元胄是元顺的孙子。杨弘和元胄都勇武有力，是杨坚的心腹。饮至酒酣，宇文招不断地用佩刀刺瓜送入杨坚口中，打算找机会刺杀他。元胄看到这种情况，就上前对杨坚说道：“相府还有事，不可在此久留。”宇文招呵斥他说：“我正在同丞相说话，你想做什么！”喝令他退到一旁。元胄圆睁双目，满脸怒气，提刀在杨坚身边站立。宇文招把酒赏赐给元胄，并且说：“我难道还能有什么恶意吗！你为什么这样多疑，还要加以戒备？”宇文招假装要呕吐，站起身想要去后閤房，元胄担心他一离开就会有变故发生，于是多次扶他再次坐好。宇文招又谎称喉咙干渴，让元胄到厨房去取水，元胄没有动。刚好滕王宇文逌迟到，杨坚到台阶下面迎接他。元胄借机对杨坚耳语说：“情况很不正常，请赶快从这里离开！”杨坚说：“他没有兵马，又能有什么作为！”元胄说：“军队原本就属于皇室，他要是先发制人，到那时大事就失败了！并非我元胄怕死，我担心的只是死而无益。”杨坚却没有听从，再次入座。元胄听到寝室后面发出士兵穿戴甲胄的声音，立即上前对杨坚说：“相府公务繁忙，您怎么可以如此畅饮不回！”于是把杨坚扶下坐床快步离开。宇文招想追赶杨坚，元胄用身体把门口堵住，宇文招出不来；等杨坚来到大门口，元胄才从后面赶来。宇文招对自己没有及时下手感到后悔，以至于恨得弹指出血。壬子日，杨坚诬告宇文招同越野王宇文盛图谋反叛，将他二人和他们的儿子杀掉，并对元胄给予赏赐，赏品多得数不胜数。

周室诸王数欲伺隙杀坚，坚都督临泾李圆通常保护之，由是得免。

癸丑，周主封其弟衍［衍：据《周书·静帝纪》，当作“衎”。周静帝名衍，其弟不当与之同名。］
为叶王，术为郢王。

周豫、荆、襄三州蛮反，攻破郡县。

周韦孝宽军至永桥城，诸将请先攻之。孝宽曰：“城小而固，若攻而不拔，损我兵威。今破其大军，此何能为！”于是引军壁于武陟。尉迟迥遣其子魏安公惇帅众十万入武德，军于沁东。会沁水涨，孝宽与迥隔水相持不进。

孝宽长史李询密启丞相坚云：“梁士彦、宇文忻、崔弘度并受尉迟迥饷金，军中慅慅，人情大异。”坚深以为忧，与内史上大夫郑译谋代此三人者，李德林曰：“公与诸将，皆国家贵臣，未相服从，今正以挟令之威控御之耳。前所遣者，疑其乖异，后所遣者，又安知其能尽腹心邪！又，取金之事，虚实难明，今一旦代之，或惧罪逃逸；若加縻絷，则自郧公以下，莫不惊疑。且临敌易将，此燕、赵之所以败也。如愚所见，但遣公一腹心，明于智略，素为诸将所信服者，速至军所，使观其情伪。纵有异意，必不敢动；动亦能制之矣。”坚大悟，曰：“公不发此言，几败大事。”乃命少内史崔仲方往监诸军，为之节度。仲方，猷之子也，辞以父在山东。又命刘昉、郑译，昉辞以未尝为将，译辞以母老。坚不悦。府司录高颎请行，坚喜，遣之。颎受命亟发，遣人辞母而已。自是坚措置军事，皆与李德林谋之，时军书日以百数，德林口授数人，文意百端，不加治点。

北周宗室诸王多次想找机会除掉杨坚，杨坚的都督临泾人李圆通常常把他保护得很好，因此得免于难。

癸丑日，北周静帝将其弟宇文衍封为叶王，将其弟宇文术封为郢王。

北周的豫、荆、襄三州蛮人造反，攻取了一些郡县。

北周行军元帅韦孝宽率领军队来到永桥城，将领们全都请求先进攻此城。韦孝宽说：“永桥城虽然很小却十分坚固，如果不能攻克，就会挫伤我们的军威。如果我们将尉迟迥的大军打败，这个小城还能有什么作为！”于是率领军队在武陟驻扎。尉迟迥派其子魏安公尉迟惇率领十万军队行进到武德，在沁水东面驻扎。当时恰逢沁水暴涨，韦孝宽就与尉迟迥的军队隔水对峙，都不发起进攻。

韦孝宽府中的长史李询秘密向杨坚汇报说：“梁士彦、宇文忻和崔弘度三位行军总管将尉迟迥馈赠的金钱收下，因此军中不安，人心有了变化。”杨坚十分忧虑，就和内史上大夫郑译商量派去取代他们三人的人选，李德林说：“您和这些将领原本都是国家重要的大臣，地位一样，他们没有义务服从您，现在您不过是凭借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权威来控制和驾驭他们罢了。从前所派遣的，您怀疑他们有二心，那么以后再派出去的，您又如何能知道他们一定对您推心置腹呢！再说，他们三人把尉迟迥馈赠的金钱收下的事情，真假不能确定，而今若是立即派人接替他们领兵，他们或许会由于害怕获罪而逃走；如果把他们全部抓起来，那么前方的将帅自郧公韦孝宽以下，没有不惊慌的。况且即将交战时换将，正是战国时期燕国、赵国败于齐国、秦国的根本原因。依我所见，您只要派一位既是您的心腹，又对谋略十分精通，素来被众将领所信服的人，立即前往军中，对将领们的举动加以监视。就算他们怀有异意，也必然不敢妄动；万一发生什么异常情况，也一定能制服他们。”杨坚大悟，说：“若不是你把这些道理讲明白，几乎要使大事败坏。”于是派少内史崔仲方前去监察诸军，并有节制军事行动的权利。崔仲方是崔猷之子，以父亲在山东为借口而推辞。杨坚又先后派刘昉、郑译前往，刘昉以自己未曾担任过将帅为借口推辞，郑译以母亲年迈需要服侍为借口推辞。杨坚很不高兴。丞相府司录高颎主动请求前往，杨坚非常高兴，于是派他前去。高颎接受任命后立刻出发，只是派人跟母亲告别。从此，杨坚只要是处理军务，都要同李德林商量，当时丞相府每天发出的军书以百计数，李德林通常同时向几个人口授批文，文意种类繁多，从来不需要修改。

司马消难以郧、随、温、应、土、顺、沔、儇、岳九州及鲁山等八镇来降，遣其子为质以求援。八月己未，诏以消难为大都督、总督九州八镇诸军事、司空，赐爵随公。庚申，诏镇西将军樊毅进督沔、汉诸军事，南豫州刺史任忠帅众趣历阳，超武将军陈慧纪为前军都督，趣南兖州。

周益州总管王谦亦不附丞相坚，起巴、蜀之兵以攻始州。梁睿至汉川［汉川：即汉中。］
，不得进，坚即以睿为行军元帅以讨谦。

戊辰，诏以司马消难为大都督水陆诸军事。庚午，通直散骑常侍淳于陵克临江郡。

北周郧州总管司马消难率领郧、随、温、应、土、顺、沔、儇、岳九州及鲁山等八镇向陈朝廷归降，并派其子入朝充当人质，请求救援。八月己未日，南陈宣帝颁布诏书将司马消难任命为大都督、总督九州八镇诸军事、司空，并赐随公爵位。庚申日，又颁布诏书命令镇西将军樊毅督察沔、汉地区各项军务；命令南豫州刺史任忠领兵前往历阳；将超武将军陈慧纪任命为前军都督，领兵前往南兖州。

北周益州总管王谦也不愿意归附杨坚，于是调动巴、蜀地区的军队进攻始州。新任益州总管梁睿抵达汉川后，不能继续前进，杨坚随即将梁睿任命为行军元帅讨伐王谦。

戊辰日，南陈朝廷颁布诏书将司马消难任命为大都督水陆诸军事。庚午日，通直散骑常侍淳于陵领兵攻克临江郡。

梁世宗使中书舍人柳庄奉书入周。丞相坚执庄手曰：“孤昔开府，从役江陵，深蒙梁主殊眷。今主幼时艰，猥蒙顾托。梁主奕叶委诚朝廷，当相与共保岁寒。”时诸将竞劝梁主举兵，与尉迟迥连谋，以为进可以尽节周氏，退可以席卷山南。梁主疑未决。会庄至，具道坚语，且曰：“昔袁绍、刘表、王淩、诸葛诞，皆一时雄杰，据要地，拥强兵，然功业莫就，祸不旋踵者，良由魏、晋挟天子，保京都，仗大顺以为名故也。今尉迟迥虽曰旧将，昏耄已甚；司马消难、王谦，常人之下者，非有匡合之才。周朝将相，多为身计，竞效节于杨氏。以臣料之，迥等终当覆灭，随公必移周祚。未若保境息民以观其变。”梁主深然之，众议遂止。

高颎至军，为桥于沁水。尉迟惇于上流纵火栰，颎豫为土狗［土狗：将土堆积在水中，前尖后宽，前高后低，形状像坐着的狗。］
以御之。惇布陈二十余里，麾兵少却，欲待孝宽军半渡而击之；孝宽因其却，鸣鼓齐进。军既渡，颎命焚桥，以绝士卒反顾之心。惇兵大败，单骑走。孝宽乘胜进，追至邺。

梁世宗派遣中书舍人柳庄携带书信前往北周朝贡。北周丞相杨坚握着柳庄的手说：“我过去做开府时，曾经跟随军队一起去过江陵，受到梁国国主的热情接待。如今我们天子年幼，时事艰难，我虽然没有才能，却被授予辅佐朝政的使命。梁国几代君主都对朝廷很忠心，我们应当共同努力来永远保持这种融洽的关系。”当时后梁的各位将帅竞相劝说梁世宗起兵，联合尉迟迥，认为这样做进可以向北周皇室效忠尽节，退可以席卷汉、沔地区。梁世宗犹豫不决。刚好柳庄返回，向梁世宗转告了杨坚的话，并且说：“过去袁绍、刘表、王凌、诸葛诞等人在三国时期都是具有雄才大略的人，他们占据着战略要地，拥有强大的兵力，但是却都没能建功立业，反而使祸难紧随而至，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是魏、晋挟天子以令诸侯，占据了京城，名正言顺地讨伐叛逆，师出有名。现在尉迟迥虽然是一位老将，但是他年迈昏聩；而司马消难、王谦又是很一般的人，都不具备匡时济世的才能。周朝的将帅大臣，多数只为自己考虑，竞相向杨坚表示忠心。依我看来，尉迟迥等人最终会被消灭，随公杨坚一定能夺取北周政权。我们不如保境安民，静观事态的变化。”梁世宗十分赞同，众人也停止了争论。

北周监军高颎来到前线军中，在沁水上建造桥梁。尉迟惇从上游放流点燃的木栰，高颎事先在桥的上游建造了一些名为“土狗”的土墩将火栰挡住，使其不能与桥梁接近。尉迟惇布下二十余里军阵，指挥军队稍作后退，想等到韦孝宽的军队渡河走到一半时发动攻击；韦孝宽趁尉迟惇的军队后撤的机会，敲响战鼓前进。军队过河之后，高颎又下令焚毁桥梁，将士卒的退路断绝。最后尉迟惇被打得大败，尉迟惇独自骑马逃走。韦孝宽领兵乘胜前进，追击到邺城。

庚午，迥与惇及惇弟西都公祐，悉将其卒十三万陈于城南，迥别统万人，皆绿巾、锦袄，号“黄龙兵”。迥弟勤帅众五万，自青州赴迥，以三千骑先至。迥素习军旅，老犹被甲临陈。其麾下皆关中人，为之力战，孝宽等军不利而却。邺中士民观战者数万人，行军总管宇文忻曰：“事急矣！吾当以诡道破之。”乃先射观者，观者皆走，转相腾藉［腾藉：奔腾践踏。］
，声如雷霆。忻乃传呼曰：“贼败矣！”众复振，因其扰而乘之。迥军大败，走保邺城。孝宽纵兵围之，李询及思安伯代人贺娄子幹先登。

崔弘度妹，先适迥子为妻，及邺城破，迥窘迫升楼，弘度直上龙尾追之。迥弯弓，将射弘度。弘度脱兜鍪，谓迥曰：“颇相识不？今日各图国事，不得顾私。以亲戚之情，谨遏乱兵，不许侵辱。事势如此，早为身计，何所待也？”迥掷弓于地，骂左丞相极口而自杀。弘度顾其弟弘升曰：“汝可取迥头。”弘升斩之。军士在小城中者，孝宽尽坑之。勤、惇、祐东走青州，未至，开府仪同大将军郭衍追获之。丞相坚以勤初有诚款，特不之罪。李惠先自缚归罪，坚复其官爵。

庚午日，尉迟迥和尉迟惇以及尉迟惇的弟弟西都公尉迟祐，率领全部十三万军队布阵于城南，尉迟迥亲自另率一万余人，一律戴绿巾、穿锦袄，号称“黄龙兵”。尉迟迥的弟弟尉迟勤率领五万人马，从青州赶来支援尉迟迥，并亲自率领三千骑兵率先抵达。尉迟迥熟知用兵的方法，如今虽然年老，照旧穿戴甲胄，亲临阵前。他的部下全都是关中人，为尉迟迥全力奋战，韦孝宽等将帅的军队由于形势不利而被迫后退。邺城百姓有数万人出来观战，行军总管宇文忻说：“形势已经十分危急！我要运用诡诈之术将敌军击败。”于是先对观战的百姓射击，这些人全都逃开，彼此推搡践踏，呼喊声大如雷霆。宇文忻于是高声呼喊道：“叛贼被打败了！”韦孝宽的军队很快重振士气，借纷乱之机发动进攻。尉迟迥的军队被打得大败，退至邺城守卫。韦孝宽统领军队将邺城围困，李询和思安伯代郡人贺娄子幹率先登上城头。

崔弘度的妹妹先是嫁给尉迟迥的儿子为妻，等到邺城被攻克，尉迟迥无应对之计，来到城楼上，崔弘度径直经龙尾道向前追去。尉迟迥弯弓搭箭，准备射杀崔弘度。崔弘度将头盔摘下对尉迟迥说：“还认识我吗？今天我们各自都是为了国事，无法顾及私情。考虑到我们之间有亲戚的感情，特地将乱兵遏制住，不许他们侵犯欺侮您。如今事已至此，您应当早为自身打算，还在等什么呢？”尉迟迥把弓箭扔到地上，对左丞相杨坚尽情大骂，然后自杀。崔弘度对弟弟崔弘升说：“你可以将尉迟迥的头颅取下。”于是崔弘升斩下尉迟迥的首级。邺城小城中的尉迟迥的士卒，全部被韦孝宽活埋。尉迟勤、尉迟惇与尉迟祐向东逃奔青州，尚未到达，就被开府仪同大将军郭衍率领兵卒追上并擒获。丞相杨坚顾念尉迟勤曾在开始时诚心向自己归顺，特别下令不予治罪。李惠在尉迟迥尚未失败时就主动回去请罪，杨坚让他恢复了原来的官职和爵位。

迥末年衰耄，及起兵，以小御正崔达拏为长史。达拏，暹之子也，文士，无筹略，举措多失，凡六十八日而败。

于仲文军至蓼堤，去梁郡七里。檀让拥众数万，仲文以羸师［羸师：疲弱的军队。］
挑战而伪北，让不设备；仲文还击，大破之，生获五千余人，斩首七百级。进攻梁郡，迥守将刘子宽弃城走。仲文进击曹州，获迥所署刺史李仲康。檀让以余众屯成武，仲文袭击，破之，遂拔成武。迥将席毗罗，众十万屯沛县，将攻徐州。其妻子在金乡，仲文遣人诈为毗罗使者，谓金乡城主徐善净曰：“檀让明日午时至金乡，宣蜀公令，赏赐将士。”金乡人皆喜。仲文简精兵，伪建迥旗帜，倍道而进。善净望见，以为檀让，出迎谒。仲文执之，遂取金乡。诸将多劝屠其城，仲文曰：“此城乃毗罗起兵之所，当宽其妻子，其兵自归。如即屠之，彼望绝矣。”众皆称善。于是毗罗恃众来薄官军，仲文设伏击之，毗罗众大溃，争投洙水死，水为之不流。获檀让，槛送京师；斩毗罗，传首。

尉迟迥晚年衰老昏聩，等到起兵，将小御正崔达拏任命为大总管府长史。崔达拏是崔暹之子，只是一介文士，毫无谋略，举动失误颇多，因此尉迟迥起兵后只六十八天就失败了。

北周河南道行军总管于仲文领兵行进到蓼堤，与梁郡仅仅有七里的距离。檀让拥有数万兵士，于仲文派疲弱的士兵前去挑战，然后假装战败撤退，檀让因为获胜而不再设防；于仲文率领军队杀回，将檀让的军队打败，抓获五千多人，斩杀了七百人。于仲文接着向梁郡发动进攻，尉迟迥的守将刘子宽放弃城池逃跑。于仲文又攻打曹州，将尉迟迥任命的刺史李仲康生擒。檀让统率残余的军队来到成武县屯守，于仲文领兵攻打，再次战胜檀让，攻克成武城。尉迟迥的将领席毗罗有十万兵士，在沛县驻扎，将要攻打徐州。席毗罗的妻儿在金乡，于仲文派人冒充席毗罗的使者，对金乡城主徐善净说：“檀让会在明日午时到达金乡，宣读蜀公尉迟迥的命令，赏赐将士。”金乡人都很欢喜。于仲文便挑选精锐士兵，伪造尉迟迥的旗帜，兼程前往。徐善净从远处望见，误以为是檀让，到城外迎接。于仲文借机令人制服徐善净，于是占领金乡城。诸将领都劝于仲文对该城兵民进行屠杀，于仲文说：“这座城是席毗罗起兵之处，我们应当宽厚地对待他们的妻儿，这样他部下的官兵便会主动投降。如果我们将他们的妻儿家属屠杀，就会使他们完全绝望。”大家都认为于仲文的主张很正确。于是席毗罗凭借着优势兵力向官军逼近，于仲文设下伏兵，派兵出击，席毗罗的军队被打得溃败，部下争相跳入洙水而死，导致洙水被堵住不流。于仲文生擒了檀让，装在槛车里押送京城；将席毗罗杀掉，将其首级传送到长安。

韦孝宽分兵讨关东叛者，悉平之。坚徙相州于安阳，毁邺城及邑居。分相州，置毛州、魏州。

梁主闻迥败，谓柳庄曰：“若从众人之言。社稷已不守矣！”

丞相坚之初得政也，待黄公刘昉、沛公郑译甚厚，赏赐不可胜计，委以心膂，朝野倾属，称为“黄、沛”。二人皆恃功骄恣，溺于财利，不亲职务。及辞监军，坚始疏之，恩礼渐薄。高颎自军所还，宠遇日隆。时王谦、司马消难未平，坚忧之，忘寝与食。而昉逸游纵酒，相府事多遗落。坚乃以高颎代昉为司马；不忍废译，阴敕官属不得白事于译。译犹坐听事，无所关预，惶惧顿首，求解职；坚犹以恩礼慰勉之。

癸酉，智武将军鲁广达克周之郭默城［郭默城：又名陶公垒，位于今江西省九江市东北。］
。丙子，淳于陵克祐州城。

韦孝宽分派军队讨伐潼关以东的叛军，将其全部平定。杨坚把相州治所迁移到安阳，毁掉邺城及城中民众的房屋。又拆分相州，设置毛州、魏州。

后梁世宗得到尉迟迥起兵失败的消息，对柳庄说：“当初如果按照众将领的话行事，国家就得不到保全了。”

北周丞相杨坚刚刚掌握政权时，对待黄公刘昉、沛公郑译非常优厚，赏赐他们的财物不可胜数，并委以心腹重任，因此朝野上下无人不奉承巴结他们，把他们称为“黄、沛”。刘、郑二人凭借荐引杨坚的功劳骄横放纵，求取财物，无心政事。等到相继推辞不担任监军后，杨坚开始与他们疏远，恩惠和礼遇也日益淡薄。高颎从军中返回朝廷，日益得到杨坚的宠信。当时王谦和司马消难的反叛还没有平定，杨坚为这件事担忧，经常废寝忘食。而刘昉游玩享乐，纵酒没有节制，导致相府公事被耽误了很多。于是杨坚指派高颎接替刘昉担任丞相府司马；但还不忍心将郑译废黜，就暗中给各级官吏下令，不许他们向郑译上报公事文书。郑译虽然仍能在丞相府出入，却已经不能参与政务，于是郑译惶恐地向杨坚顿首谢罪，请求将长史职务解除；杨坚仍然用恩惠和礼遇来安慰他。

癸酉日，陈朝智武将军鲁广达攻占北周郭默城。丙子日，通直散骑常侍淳于陵攻占北周祏州城。

周以汉王赞为太师，申公李穆为太傅，宋王实为大前疑，秦王贽为大右弼，燕公于寔为大左辅。寔，仲文之父也。

乙卯，周大赦。

周王谊帅四总管至郧州，司马消难拥其众以鲁山、甑山二镇来降。

初，消难遣上开府仪同大将军段珣将兵围顺州，顺州刺史周法尚不能拒，弃城走，消难虏其母弟而南。樊毅救消难，不及。周亳州总管元景山击之，毅掠居民而去。景山与南徐州刺史宇文追之，与毅战于漳口［漳口：位于今湖北省云梦县南。］
，一日三战三捷。毅退保甑山镇，城邑为消难所据者，景山皆复取之。

郧州巴蛮多叛，共推渠帅兰雒州为主，以附消难。王谊遣诸将分讨之，旬月皆平。陈纪、萧摩诃攻广陵，周吴州总管于顗击破之。沙州氐帅杨永安聚众应王谦，大将军乐宁公达奚儒讨之。杨素破宇文胄于石济，斩之。

北周将汉王宇文赞任命为太师，将申公李穆任命为太傅，将宋王宇文实任命为大前疑，将秦王宇文贽任命为大右弼，将燕公于寔任命为大左辅。于寔是于仲文的父亲。

乙卯日，北周宣布大赦。

北周行军元帅王谊统率四位总管来到郧州，司马消难领兵献上鲁山、甑山二镇向南陈朝廷投降。

起初，司马消难派上开府仪同大将军段珣领兵包围顺州，北周顺州刺史周法尚不能抵挡，弃城逃跑，司马消难将其母亲和弟弟抓住后向南而去。陈将樊毅领兵前来援救司马消难，未能赶上。北周亳州总管元景山进攻樊毅，樊毅劫掠百姓后退走。元景山和南徐州刺史宇文联合追击樊毅，双方在漳口交战，一天之中三战三胜。于是樊毅退至甑山镇守卫，以前被司马消难所占领的地方，全都重新被元景山占领。

郧州巴蛮到处发动叛乱，他们共同将酋帅兰雒州推举为首领，来响应司马消难。王谊派众将领分路征讨，不出一个月便全部平定。南陈前军都督陈纪、萧摩诃领兵攻打广陵，被北周吴州总管于顗击败。沙州氐帅杨永安聚集兵众响应王谦，大将军乐宁公达奚儒领兵征讨。杨素率领军队在石济将荥州刺史宇文胄击败，并斩杀了宇文胄。

周以神武公窦毅为大司马，齐公于智为大司空；九月，以小宗伯竟陵公杨惠为大宗伯。

丁亥，周将王延贵帅众援历阳；任忠击破之，生擒延贵。

壬辰，周废皇后司马氏为庶人。庚戌，以随世子勇为洛州总管、东京小冢宰，总统旧齐之地。壬子，以左丞相坚为大丞相，罢左、右丞相之官。

冬十月甲寅，日有食之。

周丞相坚杀陈惑王纯及其子。

周梁睿将步骑二十万讨王谦，谦分命诸将据险拒守。睿奋击，屡破之，蜀人大骇。谦遣其将达奚惎、高阿那肱、乙弗虔等帅众十万攻利州，堰江水以灌之。城中战士不过两千，总管昌黎豆卢勣［豆卢勣：本姓慕容，是燕北地王慕容精的后代。］
，昼夜拒守，凡四旬，时出奇兵击惎等，破之；会梁睿至，惎等遁去，睿自剑阁入，进逼成都。谦令达奚惎、乙弗虔城守，亲帅精兵五万，背城结陈。睿击之，谦战败，将入城，惎、虔以城降。谦将麾下三十骑走新都，新都令王宝执之。戊寅，睿斩谦及高阿那肱，剑南平。

北周将神武公窦毅任命为大司马，将齐公于智任命为大司空；九月，又将小宗伯竟陵公杨惠任命为大宗伯。

丁亥日，北周将领王延贵领兵救援历阳，南陈南豫州刺史任忠击败了他，并将其生擒。

壬辰日，北周将皇后司马氏废为平民。庚戌日，北周将随公杨坚的长子杨勇任命为洛州总管、东京小冢宰，统辖原属北齐的领土。壬子日，北周又将左丞相杨坚任命为大丞相，把左、右丞相的职务废除。

冬季十月甲寅日，发生了日食。

北周丞相杨坚将陈惑王宇文纯及其儿子诛杀。

北周行军元帅梁睿率领二十万步、骑兵征讨王谦，王谦分别命令众将领占据险要之地来抵御朝廷的军队，梁睿率军队奋勇攻击，屡次击败王谦的军队，蜀地人十分惊骇。王谦派部将达奚惎、高阿那肱、乙弗虔等人领兵十万进攻利州，修筑堤坝拦截嘉陵江水以灌入利州城。城中守军士兵只有两千人，总管昌黎人豆卢勣领兵昼夜坚守，共相持了四十天，还不时派出奇兵向达奚惎等人的军队发动攻击，并打败对方。正在这时，梁睿领兵赶到，达奚惎等人逃走。于是梁睿领兵经剑阁入川，向成都进逼。王谦命令达奚惎、乙弗虔守城，亲自率领五万精锐士兵，背城排列阵势。梁睿指挥兵众攻打，王谦被打败，正要返回城中，达奚惎、乙弗虔率领全城投降。王谦带领部下三十名骑兵向新都逃去，被新都县令王宝生擒。戊寅日，梁睿斩杀了王谦和高阿那肱，剑南得以平定。

十一月甲辰，周达奚儒破杨永安，沙州平。

丁未，周郧襄公韦孝宽卒。孝宽久在边境，屡抗强敌；所经略布置，人初莫之解，见其成事，方乃惊服。虽在军中，笃意文史；敦睦［敦睦：和善亲睦。］
宗族，所得俸禄，不入私室。人以此称之。

十二月庚辰，河东康简王叔献卒。

癸亥，周诏诸改姓者，宜悉复旧。

甲子，周以大丞相坚为相国，总百揆；去都督中外、大冢宰之号；进爵为王，以安陆等二十郡为随国；赞拜不名，备九锡之礼。坚受王爵、十郡而已。

辛未，杀代奰王达、滕闻王逌及其子。

壬申，以小冢宰元孝规为大司徒。

是岁，周境内有州二百一十一，郡五百八。

十一月甲辰日，北周大将军达奚儒率兵将氐帅杨永安击败，沙州得以平定。

丁未日，北周郧襄公韦孝宽去世。韦孝宽曾长期在边疆镇守，数次抵抗强敌；他的筹划部署，人们起初不能理解，等到后来获胜，人们才感到惊奇和佩服。韦孝宽虽然身在军旅，却专心攻读文史；与宗族相处和睦，自己得到的俸禄，从不一个人独占。人们因此对他称赞有加。

十二月庚辰日，南陈河东康简王陈叔献去世。

癸亥日，北周静帝颁布诏令，西魏时期改为鲜卑姓氏的人，都应恢复从前的姓氏。

甲子日，北周将大丞相杨坚任命为相国，统领百官总理国家政务；将他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冢宰的称号免除；晋封王爵，以安陆等二十郡作为随王国；特别批准他在向天子朝拜时不称姓名，又赐他享有九锡仪礼。杨坚只接受了随王爵位和十个郡而已。

辛未日，北周将代奰王宇文达、滕闻王宇文逌及他们的儿子诛杀。

壬申日，北周将小冢宰元孝规任命为大司徒。

这一年，北周境内有二百一十一个州，五百零八个郡。

卷第一百七十五·陈纪九

起重光赤奋若（公元581年），尽昭阳单阏（公元583年），凡三年。

高宗宣皇帝下之下

太建十三年（辛丑，公元581年）

春正月壬午，以晋安王伯恭为尚书左仆射，吏部尚书袁宪为右仆射。宪，枢之弟也。

周改元大定。

二月甲寅，隋王始受相国、百揆、九锡，建台置官。丙辰，诏进王妃独孤氏为王后，世子勇为太子。

开府仪同大将军庾季才，劝隋王宜以今月甲子应天受命。太傅李穆、开府仪同大将军卢贲亦劝之。于是周主下诏，逊居别宫。甲子，命兼太傅杞公椿奉册，大宗伯赵煚奉皇帝玺绂，禅位于隋。隋主冠远游冠；受册、玺，改服纱帽、黄袍；入御临光殿，服衮冕，如元会［元会：皇帝在每年正月初一日朝会群臣，称元会。］
之仪。大赦，改元开皇。命有司奉册祀于南郊。遣少冢宰元孝矩代太子勇镇洛阳。孝矩名矩，以字行，天赐之孙也；女为太子妃。

高宗宣皇帝下之下

太建十三年（辛丑，公元581年）

春季正月壬午日，朝廷将晋安王陈伯恭任命为尚书左仆射，将吏部尚书袁宪任命为尚书右仆射。袁宪是袁枢的弟弟。

北周静帝将年号改为大定。

二月甲寅日，隋王杨坚开始接受相国、统领百官的职务及九锡殊礼，并为隋国建立台省、设置官吏。丙辰日，北周静帝颁布诏书，将隋王妃独孤氏晋封为王后，将隋王世子杨勇立为太子。

北周开府仪同三司庾季才劝说隋王杨坚应在本月甲子日接受天命，登上皇位。太傅李穆及开府仪同大将军卢贲也劝说杨坚这样做。于是，北周静帝颁布诏书，让位迁至别宫居住。甲子日，北周静帝命兼太傅杞公宇文椿手捧册书，大宗伯赵煚手捧皇帝的玺印，将帝位禅让给隋王杨坚。隋文帝头戴远游冠；接受册书和御玺，然后改戴白纱帽，改穿黄袍；来到临光殿内，戴上冠冕，穿上兖服，礼仪与皇帝每年正月初一日朝会群臣的元会相同。隋文帝宣布大赦，将年号改为开皇。下令让相关官员手捧册书到南郊祭天，向上天禀告隋已承天受命。又派小冢宰元孝矩接替太子杨勇到洛阳镇守。元孝矩名为元矩，对外称表字，是元天赐的孙子；他的女儿是太子的妃子。

少内史崔仲方劝隋主除周六官，依汉、魏之旧，从之。置三师、三公及尚书、门下、内史、秘书、内侍五省，御史、都水二台，太常等十一寺，左右卫等十二府，以分司统职。又置上柱国至都督十一等勋官，以酬勤劳；特进至朝散大夫七等散官，以加文武官之有德声者。改侍中为纳言。以相国司马高颎为尚书左仆射，兼纳言，相国司录京兆虞庆则为内史监，兼吏部尚书，相国内郎［相国内郎：即相国府从事中郎。］
李德林为内史令。

乙丑，追尊皇考为武元皇帝，庙号太祖；皇妣吕氏为元明皇后。丙寅，修庙社。立王后独孤为皇后，王太子勇为皇太子。丁卯，以太尉赵煚为尚书右仆射。己巳，封周静帝为介公。周氏诸王皆降爵为公。

初，刘、郑矫诏以隋主辅政，杨后虽不预谋，然以嗣子幼冲，恐权在他族，闻之，甚喜。后知其父有异图，意颇不平，形于言色，及禅位，愤惋逾甚。隋主内甚愧之，改封乐平公主，久之，欲夺其志。公主誓不许，乃止。

少内史崔仲方劝说隋主将北周的六官制度废除，而恢复汉、魏时期的制度，隋文帝接受了他的建议。于是设置太师、太傅、太保三师和太尉、司徒、司空三公，与尚书、门下、内史、秘书、内侍五省，御史、都水二台，太常等十一寺，左、右卫等十二府，从而分别掌管和统领各项职权政务。又设置上柱国到都督共十一等勋爵，以酬劳勤苦的功臣；设置特进到朝散大夫共七等散官，对有德行和声望的文武官员进行加封。另改称门下省长官侍中为纳言。将原相国府司马高颎任命为尚书左仆射兼纳言，将相国府司录京兆人虞庆则任命为内史监兼吏部尚书，将相国府内郎李德林任命为内史令。

乙丑日，隋文帝颁布诏令，将皇考杨忠追尊为武元皇帝，庙号太祖；将皇妣吕氏追尊为元明皇后。丙寅日，又下令建造祖庙和社庙。将原隋王后独孤氏册封为皇后，将王太子杨勇立为皇太子。丁卯日，将太尉赵煚任命为尚书右仆射。己巳日，将北周静帝封为介公。原北周宗室诸王一律降为公爵。

起初，刘昉、郑译谎称奉北周天元皇帝诏命让隋主辅政，天元杨皇后虽然并未参与谋划，但是由于静帝年幼，担心政权被别族掌握，因此听说杨坚辅政后十分高兴。后来杨皇后对其父亲怀有他图、密谋篡权有所察觉，内心愤然不平，往往表现在言语态度上，等到北周静帝将皇位禅让给隋主，她十分愤怒和悲伤。隋主也觉得很对不起女儿，于是将她改封为乐平公主，过了一段时间后，隋主想让女儿改嫁，乐平公主誓死不答应，隋主只得作罢。

隋主与周载下大夫［载下大夫：应为载师下大夫。］
北平荣建绪有旧，隋主将受禅，建绪为息州刺史。将之官，隋主谓曰：“且踌躇，当共取富贵。”建绪正色曰：“明公此旨，非仆所闻。”及即位，来朝，帝谓之曰：“卿亦悔不？”建绪稽首曰：“臣位非徐广，情类杨彪。”帝怒曰：“朕虽不晓书语，亦知卿此言不逊！”

上柱国窦毅之女，闻隋受禅，自投堂下，抚膺太息曰：“恨我不为男子，救舅氏之患！”毅及襄阳公主掩其口曰；“汝勿妄言，灭吾族！”毅由是奇之。及长，以适唐公李渊。渊，昞［昞：李昞，北周柱国李虎之子。］
之子也。

虞庆则劝隋主尽灭宇文氏，高颎、杨惠亦依违从之。李德林固争，以为不可。隋主作色曰：“君书生，不足与议此！”于是周太祖孙谯公乾恽、冀公绚，闵帝子纪公湜，明帝子酆公贞、宋公实，高祖子汉公赞、秦公贽、曹公允、道公充、蔡公兑、荆公元，宣帝子莱公衍、郢公术皆死。德林由此品位不进。

乙亥，上耕藉田。

隋文帝与从前北周的载师下大夫北平人荣建绪是故交，在隋主即将接受禅让时，荣建绪被任命为息州刺史。在他即将赴任时，隋主对他说：“暂请耽搁一下，当同享富贵。”荣建绪正色回答说：“明公此言并非我希望听到的。”等到隋主即位，荣建绪来到朝中，文帝对他说：“你感到后悔吗？”荣建绪叩头回答说：“我虽然处在有晋、宋禅让之际东晋秘书监徐广的位置，但很像曹魏代汉后的东汉太尉杨彪。”隋文帝非常生气地说：“朕虽然不懂得书上的典故，但也明白你这话不恭敬！”

原北周上柱国窦毅之女听说隋主接受了禅让，于殿阶下扑倒，捶胸叹息说：“恨我不是个男子，以拯救舅家宇文氏的患难！”窦毅与夫人襄阳公主赶忙把她的嘴捂住说：“你不可以乱说，会招来灭族的灾祸！”窦毅因此觉得女儿超于常人。等到窦毅的女儿成年，嫁给了唐公李渊。李渊是李昞之子。

内史监虞庆则劝说隋文帝将北周帝室宇文氏斩尽杀绝，尚书左仆射高颎和邗公杨惠也违背本意地依从了。只有内史令李德林坚持争辩，认为不可以那样做。隋主变了脸色说：“你只是个书生，没有资格讨论此事！”于是，北周太祖的孙子谯公宇文乾恽、冀公宇文绚，孝闵帝宇文觉的儿子纪公宇文湜，明帝宇文毓的儿子酆公宇文贞、宋公宇文实，武帝宇文邕的儿子汉公宇文赞、秦公宇文贽、曹公宇文允、道公宇文充、蔡公宇文兑、荆公宇文元，宣帝宇文赞的儿子莱公宇文衍、郢公宇文术，全都斩杀。由于这件事，李德林的官品职位再也没有得到升迁。

乙亥日，南陈宣帝亲自耕种藉田。

隋主封其弟邵公慧为滕王，安公爽为卫王，子雁门公广为晋王，俊为秦王，秀为越王，谅为汉王。

隋主赐李穆诏曰：“公既旧德，且又父党。敬惠来旨，义无有违。即以今月十三日恭膺天命。”俄而穆入朝，帝以穆为太师，赞拜不名；子孙虽在襁褓，悉拜仪同，一门执象笏者百余人，贵盛无比。又以上柱国窦炽为太傅，幽州总管于翼为太尉。李穆上表乞骸骨，诏曰：“吕尚以期颐［期颐：百岁之人。］
佐周，张苍以华皓相汉，高才命世，不拘常礼。”仍以穆年耆，敕蠲朝集，有大事，就第询访。

美阳公苏威，绰之子也，少有令名，周晋公护强以女妻之。威见护专权，恐祸及己，屏居山寺，以讽读为娱。周高祖闻其贤，除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又除稍伯下大夫，皆辞疾不拜；宣帝就除开府仪同大将军。隋主为丞相，高颎荐之，隋主召见，与语，大悦。居月余，闻将受禅，遁归田里。颎请追之，隋主曰：“此不欲预吾事耳，置之。”及受禅，征拜太子少保，追封其父为邳公，以威袭爵。

隋文帝封皇弟邵公杨慧为滕王、安公杨爽为卫王，封皇子雁门公杨广为晋王、杨俊为秦王、杨秀为越王、杨谅为汉王。

隋文帝给并州总管李穆颁赐诏书说：“您既素有德望，且与家父又是的同辈好友。您劝我顺应天命的来函，我不敢不遵从。已经在本月十三日恭敬地接受了天命。”不久李穆自并州来到朝中，文帝将李穆任命为太师，特别准许他在朝拜时不用称名；李穆的子孙就算仍在襁褓中，也一律授予仪同三司，于是，李穆家族中手持牙笏身居官位的人有一百多，贵盛无比。隋文帝又将上柱国窦炽任命为太傅，将幽州总管于翼任命为太尉。李穆上表请求退休，隋文帝颁布诏书说：“古时姜太公吕尚百岁之时还能辅佐周文王、武王建功立业，张苍一头白发时担任汉文帝的丞相，才能高的人佐命当世，不可以常礼约束。”于是鉴于李穆年迈，敕令将正常朝会免除，遇有重大事务，便派人前往府中咨询。

美阳公苏威是苏绰之子，少年时即有美名，北周晋公宇文护强把女儿嫁给他做妻子。后来苏威见宇文护在朝中专权，担心他一旦失势将会使自己受牵连，于是就到山寺中隐居，以读书消遣时光。北周高祖得知他很贤能，就将他任命为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不久又将他任命为稍伯下大夫，然而苏威都以生病为由不接受任命；宣帝时又将他任命为开府仪同大将军。隋主担任丞相时，高颎推荐苏威，隋主就召见他并和他交谈，对他非常欣赏。苏威在长安居住了一个多月，得知隋将接受禅让，于是便逃回故里。高颎请求把苏威追回来，隋主说：“他这样做是不希望参与我的事，暂时不用管他。”等到接受禅让后，文帝便征召并任命苏威担任太子少保，将他的父亲苏绰追封为邳公，让苏威继承爵位。

丁丑，隋以晋王广为并州总管。三月戊子，以上开府仪同三司贺若弼为吴州总管，镇广陵；和州刺史河南韩擒虎为庐州总管，镇庐江。隋主有并吞江南之志，问将帅于高颎，颎荐弼与擒虎，故置于南边，使潜为经略。

戊戌，以太子少保苏威兼纳言、度支尚书。

初，苏绰在西魏，以国用不足，制征税法颇重，既而叹曰：“今所为者，譬如张弓，非平世法也。后之君子，谁能弛之！”威闻其言，每以为己任。至是，奏减赋役，务从轻简，隋主悉从之，渐见亲重，与高颎参掌朝政。帝尝怒一人，将杀之；威入閤进谏，帝不纳，将自出斩之，威当帝前不去；帝避之而出，威又遮止。帝拂衣而入，良久，乃召威谢曰：“公能若是，吾无忧矣。”赐马二匹，钱十余万。寻复兼大理卿［大理卿：大理寺的长官，为九卿之一，执掌刑狱。］
、京兆尹、御史大夫，本官悉如故。

丁丑日，隋朝将晋王杨广任命为并州总管。三月戊子日，又将上开府仪同三司贺若弼任命为吴州总管，到广陵镇守；将和州刺史河南人韩擒虎任命为庐州总管，到庐江镇守。当时隋主有吞并江南的志向，询问高颎谁可为将帅，高颎将贺若弼和韩擒虎推荐给他，于是隋文帝派他们两人到南面边境驻守，让他们暗中经营策划。

戊戌日，隋朝让太子少保苏威兼任纳言、度支尚书的职务。

当初，苏绰在西魏时，由于国用不足，因此制定了很重的税收制度，颁行后他慨叹说：“我此时制定的重税法，就好像张满的弓，只是为了在战乱的时期满足国家用度，并不是治理太平之世的做法。后世的君子，谁能放松弓弦阿！”苏威听到父亲的话后，就把此事当成了自己的使命。如今他出任了度支尚书一职，于是上奏请求对赋税徭役加以减免，尽可能从轻从简，隋主接受了他所有的建议，苏威因此日益受到隋主的信任和倚重，与高颎共同掌管朝政。隋主曾经对一个人很恼怒，打算杀了他；苏威来到殿阁劝谏，文帝不听，想要亲自出去将那人杀掉，而苏威挡在文帝面前不让开；文帝打算避开他出去，苏威再次上前拦阻。于是文帝拂衣返回宫中，很久之后，文帝才召苏威相见，对他道歉说：“你能如此做，我就无须担忧了。”并赏赐给他两匹马，十余万钱。不久，又任用苏威兼任大理寺卿、京兆尹、御史大夫的职务，原有官职不变。

治书侍御史安定梁毗，以威兼领五职［五职：分别是纳言、度支尚书、大理卿、京兆尹、御史大夫。］
，安繁恋剧，无举贤自代之心，抗表劾威。帝曰：“苏威朝夕孜孜，志存远大，何遽迫之？”因谓朝臣曰：“苏威不值我，无以措其言；我不得苏威，何以行其道？杨素才辩无双，至于斟酌古今，助我宣化，非威之匹也。威若逢乱世，南山四皓，岂易屈哉！”威尝言于帝曰：“臣先人每戒臣云：‘唯读《孝经》一卷，足以立身治国，何用多为！’”帝深然之。

高颎深避权势，上表逊位，让于苏威，帝欲成其美，听解仆射。数日，帝曰：“苏威高蹈前朝，颎能推举。吾闻进贤受上赏，宁可使之去官？”命颎复位。颎、威同心协赞，政刑大小，帝无不与之谋议，然后行之。故革命数年，天下称平。

太子左庶子卢贲，以颎、威执政，心甚不平。时柱国刘昉亦被疏忌。贲因讽昉及上柱国元谐、李询、华州刺史张宾等谋黜颎、威，五人相与辅政。又以晋王广有宠于帝，私谓太子曰：“贲欲数谒殿下，恐为上所谴，愿察区区之心。”谋泄，帝穷治其事，昉等委罪于宾、贲。公卿奏二人当死，帝以故旧，不忍诛，并除名为民。

庚子，隋诏前代品爵，皆依旧不降。

治书侍御史安定人梁毗觉得苏威一人兼任五项职务，安于繁务，沉溺于显位，并无举荐贤才接替自己的想法，于是就上表对他加以弹劾。隋文帝说：“苏威从早到晚不知疲倦地辛勤工作，并且具有远大的志向和不凡的抱负，你突然提出要他让贤是什么原因？”他因此对群臣说：“苏威如果不是遇到了我，就没有机会施展抱负；我如果没有得到苏威，又如何能够推行安邦定国的策略呢？清河公杨素虽然具有无双的辩才，但在博古通今、协助我宣扬教化方面，就远比不上苏威。苏威若是遭逢乱世，必然会与西汉初年的南山四皓一样隐居起来，怎么能轻易让他屈服出仕呢！”苏威曾经对隋文帝说：“家父经常训诫我说：‘只要把《孝经》读熟，就足够用来安身立命和治理国家了，哪里需要读那么多书！’”隋文帝表示十分赞同。

尚书左仆射高颎希望避开权势，上表奏请辞职，将职位让给苏威，隋文帝打算成全他让贤的美名，同意将他仆射的职务解除。过了数日，隋文帝说：“苏威在前朝时隐居不仕，高颎能够引荐他这样贤能的人才。我听说引荐贤才者应当受到最高嘉奖，怎么可以让他失去官职呢？”于是下令恢复高颎的官职。高颎与苏威同心协力，朝中无论大小政事，文帝都与他们商议，然后才公布实施。因此文帝称帝多年，称得上天下太平。

太子左庶子卢贲看到高颎、苏威掌管朝政，心中感到十分不平。当时柱国刘昉同样被隋文帝疏远和猜疑。于是卢贲就私下鼓动刘昉和上柱国元谐、李询、华州刺史张宾等人密谋将高颎、苏威废黜，由他们五人一起辅政。同时，卢贲又鉴于晋王杨广正得到隋文帝的宠信，于是私下向太子杨勇进言说：“我本希望能常来看望殿下，却担心皇上得知了一定会谴责我，希望您能明察我的诚心。”后来他们的密谋败露，隋文帝下令追查清楚，于是刘昉等三人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了张宾和卢贲身上。公卿大臣上奏说应当将张、卢二人处死，隋文帝念及这两人都与他是旧交，不忍心处死他们，而是将他们贬为平民。

庚子日，隋文帝颁布诏令，众臣所有受前代北周所封的官品爵位，都和从前一样，不予降级。

丁未，梁主遣其弟太宰岩入贺于隋。

夏四月辛巳，隋大赦。戊戌，悉放太常散乐为民，仍禁杂戏。

散骑常侍韦鼎、兼通直散骑常侍王瑳聘于周。辛丑，至长安，隋已受禅，隋主致之介国。

隋主召汾州刺史韦冲为兼散骑常侍。时发稽胡筑长城，汾州胡千余人，在涂亡叛。帝召冲问计，对曰：“夷狄之性，易为反覆，皆由牧宰不称之所致。臣请以理绥静，可不劳兵而定。”帝然之，命冲绥怀叛者，月余皆至，并赴长城之役。冲，夐之子也。

五月戊午，隋封邘［邘：据《隋书·观德王雄传》，当作“邗”。］
公雄为广平王，永康公弘为河间王。雄，高祖之族子也。

隋主潜害周静帝而为之举哀，葬于恭陵；以其族人洛为嗣。

六月癸未，隋诏郊庙冕服必依《礼经》。其朝会之服、旗帜、牺牲皆尚赤，戎服以黄，常服通用杂色。秋七月乙卯，隋主始服黄，百僚毕贺。于是百官常服，同于庶人，皆著黄袍。隋主朝服亦如之，唯以十三环带为异。

丁未日，后梁国主派其弟弟太宰萧岩来到隋朝庆贺。

夏季四月辛巳日，隋朝实行大赦。戊戌日，将隶属于太常寺演奏散乐的乐户全部放归为平民，禁止演出杂戏。

朝廷派散骑常侍韦鼎与兼通直散骑常侍王瑳前往北周出使。辛丑日，韦鼎等人抵达长安，当时隋已经接受北周禅让，于是隋主就送他们前往北周静帝受封的介国。

隋主将汾州刺史韦冲召入朝中，任命他为兼散骑常侍。当时征发稽胡族的人修筑长城，汾州胡人中的一千余人在征发的路上叛逃。隋文帝召见韦冲询问计策，韦冲回答说：“夷狄的性格容易反复，原因都是州郡长官不称职。我请求前往，用道理对他们加以安抚，可无须劳动军队而平定叛乱。”隋文帝很赞同他的说法，就派他前去运用怀柔政策对叛逃的胡人加以招抚，不出一个月，那些胡人一起前来归附，并前往长城服役。韦冲是韦夐之子。

五月戊午日，隋朝将邘公杨雄封为广平王，将永康公杨弘封为河间王。杨雄是高祖杨坚的族子。

隋主暗中害死北周静帝，为他举行葬礼，在恭陵安葬了他；让静帝的族人宇文洛充当他的后代。

六月癸未日，隋文帝颁布诏令，命令内外百官在郊祀上天和庙祭先祖时，都要按照《礼经》的规定穿戴冠冕服饰。在朝会时所穿的朝服及国家所用的各类旗帜、祭祀时使用的牲畜都崇尚红色，将帅兵士的军服定为黄色，官吏平民的日常服装通用杂色。秋季七月乙卯日，隋主开始穿黄色的衣服，百官都表示祝贺。于是百官的常服和庶民的一样，都穿黄袍。隋主的朝服同样如此，只有系十三环金带这一点有区别。

八月壬午，隋废东京官。

吐谷浑寇凉州，隋主遣行军元帅乐安公元谐等步骑数万击之。谐击破吐谷浑于丰利山，又败其太子可博汗于青海［青海：湖名，即今青海省的青海湖。］
，俘斩万计。吐谷浑震骇，其王侯三十人各帅所部来降。吐谷浑可汗夸吕帅亲兵远遁。隋主以其高宁王移兹裒为河南王，使统降众。以元谐为宁州刺史，留行军总管贺娄子幹镇凉州。

九月庚午，将军周罗睺攻隋故墅，拔之。萧摩诃攻江北。

隋奉车都尉于宣敏奉使巴、蜀还，奏称：“蜀土沃饶，人物殷阜。周德之衰，遂成戎首。宜树建藩屏，封殖子孙。”隋主善之。辛未，以越王秀为益州总管，改封蜀王。宣敏，谨之孙也。

隋以上柱国长孙览、元景山并为行军元帅，发兵入寇；命尚书左仆射高颎节度诸军。

初，周、齐所铸钱凡四等，及民间私钱，名品甚众，轻重不等。隋主患之，更铸五铢钱，背、面、肉、好皆有周郭，每一千重四斤二两。悉禁古钱及私钱。置样于关，不如样者，没官销毁之。自是钱币始一，民间便之。

八月壬午日，隋朝将东京洛阳的六府官署废除。

吐谷浑入侵凉州，隋主命令行军元帅乐安公元谐等率领数万步、骑兵发起反攻。乐谐率军先在丰利山将吐谷浑的军队打败，又在青海湖将吐谷浑太子可博汗打败，俘获、斩杀的人数超过一万。这使吐谷浑全国震骇，共有三十名王、侯率领各自部落前来归降。吐谷浑可汗夸吕统率亲兵向远方逃走。隋主将吐谷浑高宁王移兹裒封为河南王，让他统领归降的吐谷浑部众。又将元谐任命为宁州刺史，将行军总管贺娄子幹留在凉州镇守。

九月庚午日，将军周罗睺领兵进攻隋朝的故墅城，并将其攻占。萧摩诃也领兵向隋江北地区发动进攻。

隋朝奉车都尉于宣敏奉命出使巴、蜀，返回朝廷，上奏说：“蜀地有肥沃的土壤，贤才辈出，物产丰富，由于周朝衰落，使得王谦能够在那里兴兵作乱。因此陛下应当在那里建立藩国，封赐给子孙。”隋文帝很赞同。辛未日，将越王杨秀任命为益州总管，改封蜀王。于宣敏是于谨的孙子。

隋朝任命上柱国长孙览、元景山同为行军元帅，派军队进攻陈朝；又派尚书左仆射高颎节制协调各路军队。

起初，北周、北齐官府先后共铸造了四种钱币，另有民间私自铸造的钱币，名称和品种非常杂乱，重量也不一样。隋主十分忧虑，于是下令改铸五铢钱，在所铸钱的背面、正面、钱身和钱孔的边缘都铸有凸起的轮廓，每一千枚的重量是四斤二两。绝对不许再使用前代的古钱和民间的私铸钱。把新五铢钱的样品放在各处关口，只要发现与样品不符的钱币，便立即没收入官予以销毁。从此，隋朝的钱币得以统一，民间使用起来也很方便。

隋郑译以上柱国归第，赏赐丰厚。译自以被疏，呼道士醮章祈福，为婢所告，以为巫蛊，译又与母别居，为宪司所劾，由是除名。隋主下诏曰：“译若留之于世，在人为不道之臣；戮之于朝，入地为不孝之鬼。有累幽显［幽显：阴阳，也指阴间和阳间。］
，无所置之。宜赐以《孝经》，令其熟读。”仍遣与母共居。

初，周法比于齐律，烦而不要，隋主命高颎、郑译及上柱国杨素、率更令裴政等更加修定。政练习典故，达于从政，乃采魏、晋旧律，下至齐、梁，沿革重轻，取其折衷。时同修者十余人，凡有疑滞，皆取决于政。于是去前世枭、轘及鞭法，自非谋叛以上，无收族之罪。始制死刑二，绞、斩；流刑三，自二千里至三千里；徒刑五，自一年至三年；杖刑五，自六十至百；笞刑五，自十至五十。又制议、请、减、赎、官当之科以优士大夫。除前世讯囚酷法，考掠不得过二百；枷杖大小，咸有程式。民有枉屈，县不为理者，听以次经郡及州；若仍不为理，听诣阙伸诉。

隋朝郑译在上柱国任上退休归家，隋文帝给予他的赏赐很丰厚。郑译认为自己受到文帝的疏远，于是请道士来设坛做法事祈福，这件事遭到他家的婢女告发，人们觉得这是巫术诅咒，郑译又因为与母亲分开居住，也被御史台弹劾，因此官爵被削。隋主还颁布诏书说：“若是让郑译留在世上，他就成了违背臣子之道的人；若是处死他，他到阴间后就成了不孝的鬼。不论怎样处置，都会使阴间、阳间两个世界被玷污，实在没有可安置他的地方。应当赐他一本《孝经》，让他去熟读。”仍然让他与母亲一同居住。

当初，北周的法令与北齐比起来，烦琐却不得要领，于是隋文帝命令高颎、郑译和上柱国杨素、率更令裴政等人重新进行修订。裴政对前代典故很熟悉，通晓执政的方法，于是将魏、晋旧律汇集起来，下至南齐、南梁各个朝代的继承变革，轻重宽严，取其中恰当的量刑做法或规定，完成新律编订。当时有十余人参与修订，只要有疑难的地方，全部由裴政裁定。于是将前代斩首后挂在木杆上示众的枭刑、车裂于市的轘刑和鞭打于朝堂的鞭刑废除，如果没有犯谋叛以上死罪，就不收捕族人连坐治罪。新律中规定的死刑分绞刑和斩刑两种；流刑自两千里至三千里共有三等；徒刑自一年至三年共有五等；杖刑自六十下至一百下共有五等；笞刑自十下至五十下共有五等。另外制订了八议、申请减罪、官品减罪、纳铜赎罪、官职抵罪等条款，以表现对士大夫的优待。新律也将前代审讯囚犯时常见的残酷刑法革除，规定不允许拷打超过二百下；就连刑具、枷杖的大小，也做出了相应规定。同时，还规定平民若有枉屈而得不到县里受理的，可以依次向郡、州申诉；若是郡、州仍然不受理，可以直接向朝廷申诉。

冬十月戊子，始行新律。诏曰：“夫绞以致毙，斩则殊形，除恶之体，于斯已极。枭首、轘身，义无所取，不益惩肃之理，徒表安忍之怀。鞭之为用，残剥肤体，彻骨侵肌，酷均脔切。虽云往古之式，事乖仁者之刑。枭、轘及鞭，并令去之。贵带砺之书［带砺之书：汉高祖刘邦分封功臣时，立誓说：“使黄河加带，泰山如砺，国以永存，爰及苗裔。”］
，不当徒罚；广轩冕之荫，旁及诸亲。流役六年，改为五载；刑徒五岁，变从三祀。其余以轻代重，化死为生，条目甚多，备于简策。杂格、严科，并宜除削。”自是法制遂定，后世多遵用之。

隋主尝怒一郎，于殿前笞之。谏议大夫刘行本进曰：“此人素清，其过又小，愿少宽之。”帝不顾。行本于是正当帝前曰：“陛下不以臣不肖，置臣左右，臣言若是，陛下安得不听？若非，当致之于理。”因置笏于地而退。帝敛容谢之。遂原所笞者。行本，璠之兄子也。

冬季十月戊子日，隋朝开始实施新律。隋文帝颁布诏书说：“绞刑可使人毙命，斩刑能让人身首分离，除掉作恶的形体，这样已是严厉至极。前代的枭首、轘身，并不符合道义，起不到惩恶肃纪的作用，只是残忍苛刻的表现。使用鞭刑对囚犯的身体肆意摧残，令犯人病彻骨肌，其残酷不在脔割肌体之下。鞭刑虽然是从古时就存在的法律科条，但它并非推行仁政的君主应当采用的刑法。所以，枭刑、轘刑和鞭刑，一律废除。同时，在新律中表示对功臣元勋的尊崇，对他们不使用徒刑；对乘轩服冕的高官显贵以及他们的亲属有所优待。前代的六年流放，改为五年；前代的五年徒刑，改为三年。其余以轻的取代重的、将死的变为生的条款，非常多，在文本中都有相当完备的规定。另外，前代的杂格、严科等条目，同样全部削除。”自此，隋朝的法制就得以固定，后世也大多遵用隋律。

隋主曾对一位郎官发怒，就在殿前对他笞打。谏议大夫刘行本进言说：“这个人一向为官清廉，这次又只犯了小错，希望能够宽恕他。”文帝不许。刘行本于是站在文帝正对面说；“陛下不认为我不肖，把我安置在您的左右，如果我说得对，陛下为什么不听？如果我说得不对，陛下可将我送交大理寺定罪。”于是就把朝会用的笏板扔在地上，表示要退朝。于是隋文帝对刘行本郑重道歉，将被笞打的郎官赦免，刘行本是刘璠之侄。

独孤皇后，家世贵盛而能谦恭，雅好读书，言事多与隋主意合，帝甚宠惮之，宫中称为“二圣”。帝每临朝，后辄与帝方辇而进，至閤乃止。使宦官伺帝，政有所失，随则匡谏。候帝退朝，同反燕寝。有司奏称：“《周礼》：百官之妻，命于王后，请依古制。”后曰：“妇人与政，或从此为渐，不可开其源也。”大都督崔长仁，后之中外［中外：中表之亲。］
兄弟也，犯法当斩，帝以后故，欲免其罪。后曰：“国家之事，焉可顾私！”长仁竟坐死。后性俭约，帝尝合止利药，须胡粉一两。宫内不用，求之，竟不得。又欲赐柱国刘嵩妻织成衣领，宫内亦无之。

然帝惩周氏之失，不以权任假借外戚，后兄弟不过将军、刺史。帝外家吕氏，济南人，素微贱。齐亡以来，帝求访，不知所在。及即位，始求得舅子吕永吉，追赠外祖双周为太尉，封齐郡公，以永吉袭爵。永吉从父道贵，性尤顽騃，言词鄙陋，帝厚加供给，而不许接对朝士。拜上仪同三司，出为济南太守；后郡废，终于家。

隋文帝的皇后独孤氏，出身显贵昌盛，但她为人谦恭，喜好读书，对政事的议论常常与文帝不谋而合，因此文帝对她既爱又怕，宫中将帝、后称为“二圣”。文帝每日前往朝中，独孤皇后都乘车和他一同前往，一直送文帝到坐朝的大殿门口才停止。她又派宦官对文帝的行为进行观察，若是发现朝政的错失，就随时劝谏纠正。文帝退朝时，她又和文帝共同返回寝宫。相关部门上奏说：“《周礼》说：众官员妻子的爵位品级封赏的命令，应当由王后发布，请求依照古制实施。”独孤皇后说：“妇人干预政务，或许就会从此逐渐盛行，我不能开这个头。”大都督崔长仁是独孤皇后的中表兄弟，犯法应当处斩，隋文帝念及皇后的缘故，想要赦免他的罪过。然而独孤皇后说：“国家的大事，怎可徇私枉法！”崔长仁最终被依法处死。独孤皇后秉性节俭，隋文帝曾经配制止泻药，必须要用一两胡粉。这种东西平时宫中并不使用，多方寻找，最后仍然未能得到。隋文帝又曾经打算赏赐柱国刘嵩的妻子一件织成的衣领，宫中同样没有。

然而，隋文帝借鉴了北周任用外戚而失天下的教训，从不让外戚掌握大权，占据要职，独狐皇后兄弟的职务都不高于将军、刺史。文帝外祖父吕氏是济南人，一向身份微贱。北齐灭亡以后，文帝到处求访，始终不知在什么地方。等到即位后，才把舅舅的儿子吕永吉找到，于是将外祖父吕双周追赠为太尉，封齐郡公，让吕永吉继承爵位。吕永吉的叔父吕道贵生性愚钝呆滞，言谈鄙陋粗俗，文帝十分厚待他，但禁止他结交朝中人士。又将他任命为上仪同三司，出任济南太守。后来废除济南郡，吕道贵终老在家中。

壬辰，隋主如岐州。

岐州刺史安定梁彦光，有惠政，隋主下诏褒美，赐束帛及御伞，以厉天下之吏；久之，徙相州刺史。岐俗质厚，彦光以静镇之，奏课连为天下最。及居相，部如岐州法。邺自齐亡，衣冠士人多迁入关，唯工商乐户移实州郭，风俗险诐［诐：邪僻。］
，好兴谣讼，目彦光为“著帽饧”。帝闻之，免彦光官。岁余，拜赵州刺史。彦光自请复为相州，帝许之。豪猾闻彦光再来，皆嗤之。彦光至，发擿奸伏，有若神明，豪猾潜窜，阖境大治。于是招致名儒，每乡立学，亲临策试，褒勤黜怠。及举秀才，祖道于郊，以财物资之。于是风化大变，吏民感悦，无复讼者。

时又有相州刺史陈留樊叔略，有异政，帝以玺书褒美，班示天下，征拜司农。

壬辰日，隋主来到岐州。

岐州刺史安定人梁彦光，推行德政，隋主颁布诏书加以表彰，并以绢帛和御伞赏赐他，从而勉励天下的官吏。过了一段时间，又将梁彦光调任为相州刺史。岐州百姓质朴淳厚，梁彦光无为而治，每年向朝廷上报的户口、垦田和赋税全都位列全国第一。等到迁至相州担任刺史后，依然推行在岐州的治理办法。然而相州治所邺城从北齐灭亡开始，衣冠士大夫大多迁到关中居住，只有那些手工业者、商人、乐户向邺城迁居，这里的百姓险诈邪僻，喜欢造谣诉讼，将梁彦光称为“戴帽的饴糖”。隋文帝听到这样的说法，就将梁彦光罢免。过了一年，又将他任命为赵州刺史。梁彦光请求再次到相州担任刺史，文帝批准了。相州的豪强猾吏得知梁彦光又一次到相州任职，都争着加以嘲笑。梁彦光抵达相州后，对不法行为严加惩治，审办案件，料事如神，于是豪强猾吏纷纷逃走，相州境内的社会秩序有了很大好转。梁彦光又招来一些有名的儒士，在各地设立乡学，亲自主持考试，对勤奋用功的学生进行表扬和奖励，开除懒惰不求上进的学生。对于得到州郡举荐的秀才，他亲自来到邺城郊外设宴为他们送行，资助他们财物。于是相州的社会风气得到极大改善，官吏和百姓都对梁彦光非常感激和爱戴，再没有喜欢诉讼的人了。

当时还有位相州刺史陈留人樊叔略，因为政绩非常突出，隋文帝颁布玺书对他加以褒奖，并征召他到朝中担任司农卿。

新丰令房恭懿，政为三辅之最，帝赐以粟帛。雍州诸县令朝谒，帝见恭懿，必呼至榻前，咨以治民之术。累迁德州司马。帝谓诸州朝集使曰：“房恭懿志存体国，爱养我民，此乃上天宗庙之所祐。朕若置而不赏，上天宗庙必当责我。卿等宜师范之。”因擢为海州刺史。由是州县吏多称职，百姓富庶。

十一月丁卯，隋遣兼散骑侍郎郑撝来聘。

十二月庚子日，隋主还长安，复郑译官爵。

广州刺史马靖，得岭表人心，兵甲精练，数有战功。朝廷疑之，遣吏部侍郎萧引观靖举措，讽令送质，外托收督赕［赕：以财物赎罪。］
物。引至番禺，靖即遣子弟入质。

是岁，隋主诏境内之民任听出家，仍令计口出钱，营造经像。于是时俗随风而靡，民间佛书，多于《六经》数十百倍。

新丰县令房恭懿在三辅地区政绩最好，于是隋文帝以粟米绢帛赏赐他。每次雍州所属县令入朝谒见天子，文帝见到房恭懿，一定叫他来到坐榻前，向他咨询治理百姓的方法。并屡次进行提拔，后来将他任命为德州司马。隋文帝对各州的朝集使说：“房恭懿一心为国，对百姓十分爱护，这实在是上天和祖先对我大隋王朝的保佑。朕若是视而不见，不进行奖赏，那么必然遭到上天和祖先的责备。你们都应当学习他。”于是将房恭懿提升为海州刺史。因此，当时州县的官吏多数都很称职，使百姓都很富庶。

十一月丁卯日，隋文帝命令兼散骑侍郎郑撝出使南陈。

十二月庚子，隋文帝回到长安，将郑译官复原职。

广州刺史马靖，深得岭表地区的民心，兵强马壮，多次立下战功。朝廷对他有所猜疑，命令吏部侍郎萧引前去窥视他的举动，提出让他送人质到朝廷，对外谎称督收岭表地区少数民族向朝廷交纳的用来赎罪的财物。萧引来到广州治所番禺后，马靖立即将子弟遣送入朝充当人质。

这一年，隋主下诏听任百姓出家为僧，同时命令按人口数目出钱，营造佛经、佛像。于是时俗随风而倒，崇信佛教，民间关于佛教的书籍，比《六经》多几十、几百倍。

突厥佗钵可汗病且卒，谓其子庵逻曰：“吾兄不立其子，委位于我。我死，汝曹当避大逻便。”及卒，国人将立大逻便［大逻便：木杆可汗的儿子。］
。以其母贱，众不服；庵逻实贵，突厥素重之。摄图最后至，谓国人曰：“若立庵逻者，我当帅兄弟事之。若立大逻便，我必守境，利刃长矛以相待。”摄图长，且雄勇，国人莫敢拒，竟立庵逻为嗣。大逻便不得立，心不服庵逻，每遣人詈辱之。庵逻不能制，因以国让摄图。国中相与议曰：“四可汗子，摄图最贤。”共迎立之，号沙钵略可汗，居都斤山。庵逻降居独洛水，称第二可汗。大逻便乃谓沙钵略曰：“我与尔俱可汗子，各承父后。尔今极尊，我独无位，何也？”沙钵略患之，以为阿波可汗，还领所部。又沙钵略从父玷厥，居西面，号达头可汗。诸可汗各统部众，分居四面。沙钵略勇而得众，北方皆畏附之。

突厥佗钵可汗病重即将去世，他对儿子庵逻说：“我哥哥木杆可汗并未立其子大逻便，而是传位给我。等我死后，你们兄弟应当向大逻便让位。”等到佗钵可汗去世，突厥国人打算拥立大逻便为可汗。但是因为他的母亲出身微贱，众人心有不服；庵逻的母亲拥有高贵的出身，突厥各部落首领向来对他很尊重。统领东面部落的小可汗摄图最后到达，他对国人说：“若是拥立庵逻，我就带领众兄弟侍奉他。若是拥立大逻便，我一定在边境坚守，与大可汗刀兵相见。”摄图年长，又很雄勇果敢，国人没有胆量反对他，于是最后将庵逻拥立为大可汗。大逻便未能成为可汗，心中不服庵逻，时常派人对他辱骂。庵逻没有办法，就将可汗之位让于摄图。国人彼此议论说：“对四位可汗的儿子进行比较，最为贤能的是摄图。”于是就共同将摄图迎立为大可汗，号称沙钵略可汗，在都斤山居住。庵逻让位后在独洛水居住，号称第二可汗。大逻便向沙钵略可汗进言说：“我和你同为可汗的儿子，分别继承父亲的事业。然而现在你被立为大可汗，尊贵到极点，而我却什么地位都没有，这是为什么啊？”沙钵略有些担心，就将他封为阿波可汗，回去统领自己的部落。又有沙钵略的叔父玷厥，在突厥国西面居住，号称达头可汗。诸位小可汗分别统率各自部落，在各处分居。沙钵略可汗在作战中十分勇猛，很得众人之心，于是北方的各民族都因畏惧而臣服他。

隋主既立，待突厥礼薄，突厥大怨。千金公主伤其宗祀覆灭，日夜言于沙钵略，请为周室复雠。沙钵略谓其臣曰：“我，周之亲也，今隋主自立而不能制，复何面目见可贺敦［可贺敦：突厥可汗妻子的称号。］
乎！”乃与故齐营州刺史高宝宁合兵为寇。隋主患之，敕缘边修保障，峻长城，命上柱国武威阴寿镇幽州，京兆尹虞庆则镇并州，屯兵数万以备之。

初，奉车都尉长孙晟送千金公主入突厥，突厥可汗爱其善射，留之竟岁，命诸子弟贵人与之亲友，冀得其射法。沙钵略弟处罗侯，号突利设，尤得众心，为沙钵略所忌，密托心腹阴与晟盟。晟与之游猎，因察山川形势，部众强弱，靡不知之。

隋文帝即位后，对突厥礼遇不周，突厥十分怨恨。千金公主因隋朝将自己的宗族灭掉，日夜在沙钵略面前进言，请他为北周宇文氏报仇。于是沙钵略在众臣面前说：“我与周室有亲戚关系，现在隋主代周自立，而我却无法制止，还有什么面目再与夫人可贺敦相见呢？”于是突厥同从前的北齐营州刺史高宝宁合兵前来侵犯。隋主为此忧虑，于是颁布敕书，命令沿边境修建屏障，加固长城，又派上柱国武威人阴寿到幽州镇守，派京兆尹虞庆则到并州镇守，屯驻数万军队以防御突厥。

当初，奉车都尉长孙晟接受命令送北周千金公主前往突厥成婚，突厥可汗对他的箭法很爱慕，于是把他留在突厥整整一年，让自己的子弟和部落贵族结交长孙晟，希望能把他的箭术学会。沙钵略可汗的弟弟处罗侯号称突利设，很得众心，因而被沙钵略猜忌，就暗中派心腹与长孙晟结盟。长孙晟便与他到处游猎，顺便对突厥的山川形势以及部众强弱进行察看，对此他没有不清楚的。

及突厥入寇，晟上书曰：“今诸夏虽安，戎虏尚梗，兴师致讨，未是其时，弃于度外，又相侵扰，故宜密运筹策，有以攘之。玷厥之于摄图，兵强而位下，外名相属，内隙已彰；鼓动其情，必将自战。又，处罗侯者，摄图之弟，奸多势弱，曲取众心，国人爱之，因为摄图所忌，其心殊不自安，迹示弥缝，实怀疑惧。又，阿波首鼠，介在其间，颇畏摄图，受其牵率，唯强是与，未有定心。今宜远交而近攻，离强而合弱。通使玷厥，说合阿波，则摄图回兵，自防右地。又引处罗，遣连奚、霫则摄图分众，还备左方。首尾猜嫌，腹心离阻，十数年后，乘衅讨之，必可一举而空其国矣。”帝省表，大悦，因召与语。晟复口陈形势，手画山川，写其虚实，皆如指掌，帝深嗟异，皆纳用之。遣太仆元晖出伊吾道，诣达头，赐以狼头纛。达头使来，引居沙钵略使上。以晟为车骑将军，出黄龙道［黄龙道：即和龙，今辽宁省朝阳市。］
，赍币赐奚、霫、契丹，遣为乡导，得至处罗侯所，深布心腹，诱之内附。反间既行，果相猜贰。

始兴王叔陵，太子之次弟也，与太子异母，母曰彭贵人。叔陵为江州刺史，性苛刻狡险。新安王伯固，以善谐谑，有宠于上及太子；叔陵疾之，阴求其过失，欲中之以法。叔陵入为扬州刺史，事务多关涉省閤，执事承意顺旨，即讽上进用之；微致违忤，必抵以大罪，重者至殊死。伯固惮之，乃谄求其意。叔陵好发古冢，伯固好射雉，常相从郊野，大相款狎，因密图不轨。伯固为侍中，每得密语，必告叔陵。

等到突厥起兵入侵，长孙晟上书说：“如今华夏虽然安定，然而北方突厥依旧不遵王命，若是兴兵征讨，条件暂不成熟，如果弃之不顾，突厥又不时进犯侵扰，因此，我们应当周密谋划，制定出一套取胜的方法。突厥达头可汗玷厥与沙钵略可汗摄图相比，虽然兵力强大然而地位低下，名义上虽然向摄图臣服，其实内部已经有很深的裂痕了；只要我们加以煽动离间，他们必然自相残杀。另外，处罗侯是摄图的弟弟，虽然有很多诡计，不过势力弱小，但他虚情矫饰地争取民心，国人都很拥戴他，因此也遭到摄图的猜忌，内心十分不安，虽然在表面上尽力弥缝与摄图之间的裂痕，然而内心非常恐惧。再者，阿波可汗大逻便首鼠两端，处于玷厥与摄图之间，对摄图有些惧怕，被他控制，这只是因为摄图有强大的势力，他仍然没有决定归属于谁。因此，此时我们应当远交近攻，对强大离间，与弱小联合。派出使节与玷厥联络，劝说他联合阿波可汗，这样摄图必定会将军队撤回，到西部地区防守。再与处罗侯结交，派出使节与东边的奚、霫部族联络，这样就会使摄图将兵力分散，以防守东部地区。使突厥国内彼此猜忌，上下不齐心，过十余年后，我们再乘机派兵攻打，必然能将突厥一举灭掉。”隋文帝读完长孙晟的奏疏，十分欣赏，因此将长孙晟召来面谈。长孙晟再次陈述形势，同时用手画出突厥的山川地势，对突厥的兵力分布情况加以分析，全部了如指掌，文帝非常惊奇，全部接受了他的建议。于是命令太仆卿元晖经伊吾道出使达头可汗，将一面上绣有狼头的大旗赐给他。达头可汗派使节来到长安，隋朝安排他在沙钵略可汗使节的前面就座。又将长孙晟任命为车骑将军，从黄龙道出塞，携带钱财对奚、霫、契丹等部族进行赏赐，让他们充当向导，才最终来到处罗侯驻地，长孙晟与处罗侯进行了推心置腹的交谈，劝诱他率领所属部落向隋朝臣服。隋朝实施了这些反间计后，突厥沙钵略可汗与其他部落果然开始彼此猜忌。

南陈朝始兴王陈叔陵是太子陈叔宝的二弟，和太子同父异母，其生母为彭贵人。陈叔陵的职务是江州刺史，为人阴险狡诈。新安王陈伯固因擅长诙谐戏谑，得到陈宣帝及太子的宠幸；陈叔陵因此对他怀恨在心，于是就暗中搜求他的过失，想要把他绳之以法。后来陈叔陵到京城出任扬州刺史，政务大多关涉到中书、尚书两省，如果谁按他的意旨做事，他就劝皇帝提拔他；如果谁稍有违背不从，就一定想办法诬以大罪，严重的甚至被处死。陈伯固由于担心被陈叔陵陷害，便对他阿谀谄媚，投其所好。陈叔陵有发掘古墓的嗜好，陈伯固爱好射雉，因此二人经常一起到郊外田野游玩，非常亲昵，于是秘密图谋作乱。当时陈伯固的职务是侍中，每当听到宫廷中的秘密，必然会告诉陈叔陵。

十四年（壬寅，公元582年）

春正月己酉，上不豫，太子与始兴王叔陵、长沙王叔坚并入侍疾。叔陵阴有异志，命典药吏曰：“切药刀甚钝，可砺之！”甲寅，上殂。仓猝之际，叔陵命左右于外取剑，左右弗悟，取朝服木剑以进，叔陵怒。叔坚在侧，闻之，疑有变，伺其所为。乙卯，小敛，太子哀哭俯伏。叔陵抽剉药刀斫太子，中项，太子闷绝于地；母柳皇后走来救之，又斫后数下。乳媪吴氏自后掣其肘，太子乃得起；叔陵持太子衣，太子自奋得免。叔坚手扼叔陵，夺去其刀，仍牵就柱，以其褶袖缚之。时吴媪已扶太子避贼，叔坚求太子所在，欲受生杀之命。叔陵多力，奋袖得脱，突走出云龙门，驰车还东府，召左右断青溪道，赦东城囚以充战士，散金帛赏赐；又遣人往新林［新林：即今江苏省南京市西南的善桥镇。］
追所部兵；仍自被甲，著白布帽，登城西门招募百姓；又召诸王将帅，莫有至者，唯新安王伯固单马赴之，助叔陵指挥。叔陵兵可千人，欲据城自守。

十四年（壬寅，公元582年）

春季正月己酉日，陈宣帝生病，太子陈叔宝和始兴王陈叔陵、长沙王陈叔坚一起到宫中侍疾。陈叔陵图谋不轨，命令掌管药品的官吏说：“切药草的刀非常钝，应当磨一磨。”甲寅日，陈宣帝去世。在匆忙中，陈叔陵下令随从到宫外取剑，随从不明白他的用意，将他朝服上作为装饰用的木剑取来进呈，陈叔陵非常生气。陈叔坚在旁边，看到了陈叔陵的行为举止，担心将有变故发生，于是就偷偷对陈叔陵的行动加以监视。乙卯日，陈宣帝遗体入殓，太子俯在地上痛哭。陈叔陵乘机将切药的刀抽出来砍向太子，砍中太子的颈项，太子倒在地上昏了过去；太子生母柳皇后跑过来救太子，也被陈叔陵砍了好多下。太子的奶妈吴氏从后面把陈叔陵的胳膊扯住，太子才得以爬起来；陈叔陵又将太子的衣服抓住，太子全力挣脱才免于被杀。陈叔坚扑上去用手将陈叔陵的脖子扼住，将他手中的刀夺去，然后拖着他来到一根柱子旁，用他的衣袖捆住他。当时，奶妈吴氏已经把太子扶到殿外躲避，陈叔坚便去寻找太子，向他请示如何处置陈叔陵。陈叔陵强健有力气，奋力从衣袖中挣脱出来，冲出云龙门，乘车奔驰返回扬州东府城，他将身边的随从召集起来，将通向宫廷所在台城的青溪道阻断，又下令将东府城囚徒赦免以充当士兵，散发金帛钱财对战士大加赏赐；再派人到新林去，将他所指挥的军队追还；还亲自穿戴好甲胄，戴上白布帽，来到城西门上招募百姓；又对宗室诸王以及将帅进行征召，但没有人响应，唯有陈伯固单枪匹马前来投奔，帮助他统率军队。陈叔陵军队的人数约有一千，打算占据东府城自守。

时众军并缘江防守，台内空虚。叔坚白柳后，使太子舍人河内司马申，以太子命召右卫将军萧摩诃入见受敕，帅马步数百趣东府，屯城西门。叔陵惶恐，遣记室韦谅送其鼓吹与摩诃，谓曰：“事捷，必以公为台辅。”摩诃绐报之曰：“须王心膂节将自来，方敢从命。”叔陵遣其所亲戴温、谭骐驎诣摩诃，摩诃执以送台，斩其首，徇东城。

叔陵自知不济，入内，沉其妃张氏及宠妾七人于井，帅步骑数百自小航渡，欲趣新林，乘舟奔隋。行至白杨路，为台军所邀。伯固见兵至，旋避入巷，叔陵驰骑拔刃追之，伯固复还，叔陵部下多弃甲溃去。摩诃马容［马容：行军时乘马在前面充当前驱的人。］
陈智深迎刺叔陵，僵仆，陈仲华就斩其首，伯固为乱兵所杀，自寅至巳乃定。叔陵诸子并赐死，伯固诸子宥为庶人。韦谅及前衡阳内史彭暠、谘议参军兼记室郑信、典签俞公喜并伏诛。暠，叔陵舅也。信、谅有宠于叔陵，常参谋议。谅，粲之子也。

当时陈朝各路军队都被安排在沿江一带守卫，宫中兵力不足。陈叔坚向柳皇后启奏，命令太子舍人河内人司马申以太子的名义将右卫将军萧摩诃征召入宫授予敕令，统领数百步、骑兵向东府城进军，屯驻在城西门外。陈叔陵十分惶恐，派记室参军韦谅把自己的鼓吹仪仗送给萧摩诃，对他说：“如果你帮助我成功举事，我一定将你任命为辅政大臣。”萧摩诃欺骗韦谅说：“一定要让始兴王的心腹将领亲自来说，才敢接受命令。”于是陈叔陵又把亲信戴温、谭骐驎派到萧摩诃营中，被萧摩诃抓住后送往台省，斩下首级后在东府城示众。

陈叔陵知道自己不会成功，于是回到府中，把妃子张氏及七个宠妾投入井中淹死，然后率领数百步、骑兵从小航渡过秦淮河，想要逃到新林，然后乘船前往隋朝投奔。到达白杨路时，被军队截击。陈伯固见朝廷大队人马来到，就躲到街巷中打算一个人逃走，陈叔陵察觉后驱马拔刀追赶，陈伯固被迫又与他一同返回，陈叔陵手下将士丢盔弃甲，溃散逃亡。萧摩诃的马容陈智深迎面把陈叔陵从马上刺落，陈仲华上前顺势割下他的首级，陈伯固则在乱兵中被杀，这场混战自寅时开始直到巳时才平息。事后，朝廷把陈叔陵的儿子全部赐死，赦免陈伯固儿子的死罪降为平民。陈叔陵的党羽记室参军韦谅、前衡阳内史彭暠、谘议参军兼记室郑信、典签俞公喜也一并处死。彭暠是陈叔陵的舅舅。郑信、韦谅是因为得到陈叔陵的宠信，经常参与出谋划策。韦谅是韦粲之子。

丁巳，太子即皇帝位，大赦。

辛酉，隋置河北道行台于并州，以晋王广为尚书令；置西南道行台于益州，以蜀王秀为尚书令。隋主惩周氏孤弱而亡，故使二子分莅方面。以二王年少，盛选贞良有才望者为之僚佐。以灵州刺史王韶为并省右仆射，鸿胪卿赵郡李雄为兵部尚书，左武卫将军朔方李徹总晋王府军事，兵部尚书元岩为益州总管府长史。王韶、李雄、元岩俱有骨鲠［骨鲠：刚直。］
名，李徹前朝旧将，故用之。

初，李雄家世以学业自通，雄独习骑射。其兄子旦让之曰：“非士大夫之素业也。”雄曰：“自古圣贤，文武不备而能成其功业者鲜矣。雄虽不敏，颇观前志，但不守章句耳。既文且武，兄何病焉？”及将如并省，帝谓雄曰：“吾儿更事未多，以卿兼文武才，吾无北顾之忧矣！”

二王欲为奢侈非法，韶、岩辄不奉教，或自锁，或排閤切谏。二王甚惮之，每事谘而后行，不敢违法度。帝闻而赏之。

丁巳日，皇太子即位为皇帝，宣布实行大赦。

辛酉日，隋朝在并州设置河北道行台，将晋王杨广任命为尚书令；在益州设置西南道行台，将蜀王杨秀任命为尚书令。隋主借鉴了北周宇文氏孤弱无援而灭亡的教训，因此派两个儿子分别统御一方。又由于二王年少，便精心挑选了正直贤能、有才干声望的大臣为他们充任僚佐。将灵州刺史王韶任命为并州行台右仆射，将鸿胪卿赵郡人李雄任命为兵部尚书，任命左武卫将军朔方人李徹统管晋王府军务，又将兵部尚书元岩任命为益州总管府长史。王韶、李雄、元岩都以为人刚直闻名于世，李徹是前朝北周的旧将，因此文帝对他们加以重用。

当初，李雄的家族世代通晓儒学，唯独李雄练习骑射。他的兄长李子旦对他责备说：“骑马、射箭并非士大夫应当从事的事业。”李雄回答说：“自古以来的圣贤之人，很少有不具备文武全才却能建功立业的。我虽然不聪明，但也读了许多前代书籍，只是并不墨守章句训诂而已。我希望成为能文能武的人，兄长为什么要加以责备呢？”等到李雄将要前往并州上任，隋文帝对他说：“我的儿子杨广没有经历过多少事，以你文武兼备的才能去辅佐他，我便不再有北顾之忧了！

晋王杨广和蜀王杨秀经常想违反制度追求奢侈享受，王韶、元岩总是拒绝执行二王的命令，有时自锁请罪，有时闯进去真切地进谏。因此二王对他们很惧怕，凡事总是先与他们商议再实行，不敢有违法乱纪的行为。隋文帝听说后，就奖赏了王韶和元岩。

又以秦王俊为河南道行台尚书令、洛州刺史，领关东兵。

癸亥，以长沙王叔坚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刺史；萧摩诃为车骑将军、南徐州刺史，封绥远公，始兴王家金帛累巨万，悉以赐之。以司马申为中书通事舍人。

乙丑，尊皇后为皇太后。时帝病创，卧承香殿，不能听政。太后居柏梁殿，百司众务，皆决于太后，帝创愈，乃归政焉。

丁卯，封皇弟叔重为始兴王，奉昭烈王祀。

隋元景山出汉口，遣上开府仪同三司邓孝儒将卒四千攻甑山。镇将军陆纶以舟师救之，为孝儒所败，涢口［涢口：涢水流入汉江的河口，位于今湖北省汉川市东北。］
、甑山、沌阳守将皆弃城走。戊辰，遣使请和于隋，归其胡墅。

己巳，立妃沈氏为皇后。辛未，立皇弟叔俨为寻阳王，叔慎为岳阳王，叔达为义阳王，叔熊为巴山王，叔虞为武昌王。

隋朝又将秦王杨俊任命为河南道行台尚书令、洛州刺史，统率关东一带的兵众。

癸亥日，朝廷将长沙王陈叔坚任命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刺史，将萧摩诃任命为车骑将军、南徐州刺史，封给绥远公爵位，将始兴王陈叔陵数以万计的金帛，也全部赏赐给他。又将司马申任命为中书通事舍人。

乙丑日，后主诏令将柳皇后尊称为皇太后。当时后主受了很重的伤，在承香殿居住休养，不能到朝中处理政务。于是皇太后就在柏梁殿居住，百官大臣上奏的国家政务，一律由皇太后决断。直到后主伤势痊愈，皇太后才将政权归还给他。

丁卯日，陈后主将弟弟陈叔重封为始兴王，奉持昭烈王陈道谈的祭祀。

隋朝行军元帅元景山领兵从汉口出发，派遣上开府仪同三司邓孝儒率四千军队进攻甑山。镇将陆纶率领水军赶赴援救，在与邓孝儒作战时失败，因此涢口、甑山、沌阳的守将全部弃城逃跑。戊辰日，朝廷派使者前往隋朝请求修好，并把前一年攻取的胡墅城归还隋朝。

己巳日，后主将妃子沈氏册立为皇后。辛未日，又立皇弟陈叔俨为寻阳王，陈叔慎为岳阳王，陈叔达为义阳王，陈叔熊为巴山王，陈叔虞为武昌王。

隋高颎奏，礼不伐丧，二月己丑，隋主诏颎等班师。

三月己巳，以尚书左仆射晋安王伯恭为湘州刺史，永阳王伯智为尚书仆射。

夏四月庚寅，隋大将军韩僧寿破突厥于鸡头山，上柱国李充破突厥于河北山。

丙申，立皇子永康公胤为太子。胤，孙姬之子，沈后养以为子。

五月己未，高宝宁引突厥寇隋平州，突厥悉发五可汗［五可汗：指沙钵略可汗、第二可汗、达头可汗、阿波可汗、贪汗可汗。］
控弦之士四十万入长城。

壬戌，隋任穆公于翼卒。

甲子，隋更命传国玺曰“受命玺”。

六月甲申，隋遣使来吊。

乙酉，隋上柱国李光败突厥于马邑。突厥又寇兰州，凉州总管贺娄子幹败之于可洛峐［可洛峐：山名，位于今甘肃省武威市。］
。

隋主嫌长安城制度狭小，又宫内多妖异。纳言苏威劝帝迁都，帝以初受命，难之，夜，与威及高颎共议。明旦，通直散骑庾季才奏曰：“臣仰观乾象，俯察图记，必有迁都之事。且汉营此城，将八百岁，水皆咸卤，不甚宜人。愿陛下协天人之心，为迁徙之计。”帝愕然，谓颎、威曰：“是何神也！”太师李穆亦上表请迁都。帝省表曰：“天道聪明，已有征应；太师人望，复抗此请；无不可矣。”丙申，诏高颎等创造新都于龙首山。以太子左庶子宇文恺有巧思，领营新都副监。恺，忻之弟也。

隋朝高颎呈上奏疏说，按照礼节，不对有丧事的敌国进行讨伐，二月己丑日，隋主下诏命令高颎等人班师回朝。

三月己巳日，朝廷将尚书左仆射晋安王陈伯恭任命为湘州刺史，将永阳王陈伯智任命为尚书仆射。

夏季四月庚寅日，隋朝大将军韩僧寿在鸡头山将突厥军队击败，上柱国李充在河北山将突厥军队击败。

丙申日，后主将皇子永康公陈胤立为皇太子。陈胤是孙姬所生之子，由沈皇后收养。

五月己未日，原北齐营州刺史高宝宁统率突厥军队入侵隋朝的平州，突厥发动五个可汗的四十万军队侵入长城以南地区。

壬戌日，隋朝任穆公于翼去世。

甲子日，隋朝将传国玺改名为“受命玺”。

六月甲申日，隋朝派遣使者到南陈吊唁陈宣帝。

乙酉日，隋朝上柱国李光在马邑将突厥军队击败。突厥军队又入侵兰州，被隋朝凉州总管贺娄子幹在可洛峐击败。

隋文帝觉得长安城的规模小，宫中又常有妖妄怪异的现象出现。纳言苏威劝说文帝迁都，文帝由于受命登基的时间不长，认为不应轻动，为此十分为难，于是在夜里同苏威、尚书左仆射高颎共同商议。第二日早朝，通直散骑常侍庾季才启奏说：“我于昨夜仰头观察天象，又俯身以图记为对照进行察看，发现一定要迁都。并且此城自汉朝初年开始营建，如今已八百余年，水已变咸，不再适合饮用。希望陛下向上顺应天意，向下顺应民心，将迁都计划制定出来。”隋文帝很惊讶，对高颎、苏威说：“怎么这样灵验啊！”太师李穆也上表请求迁都，文帝读了他的奏表后说：“天道神明，已有迁都的征兆出现；太师被众人寄予厚望，又上表请求；此事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丙申日，隋文帝下诏命令高颎等人在龙首山主持修建新的都城。由于太子左庶子宇文恺在建筑方面有巧妙的构思，于是将他任命为营建新城的副监。宇文恺是宇文忻的弟弟。

秋七月辛未，大赦。

九月丙午，设无碍大会［无碍大会：即无遮大会。碍，同“碍”。］
于太极殿，舍身及乘舆御服。大赦。

丙午，以长沙王叔坚为司空，将军、刺史如故。

冬十月癸酉，隋太子勇屯兵咸阳以备突厥。

十二月丙子，隋命新都曰大兴城。

乙酉，隋遣沁源公虞庆则屯弘化以备突厥。

行军总管达奚长儒将兵两千，与突厥沙钵略可汗遇于周槃，沙钵略有众十余万，军中大惧。长儒神色慷慨，且战且行，为虏所冲，散而复聚，四面抗拒。转斗三日，昼夜凡十四战，五兵咸尽。士卒以拳殴之，手皆骨见，杀伤万计。虏气稍夺，于是解去。长儒身被五疮，通中者二；其战士死者什八九。诏以长儒为上柱国，余勋回授一子。

秋季七月辛未日，南陈朝廷宣布实行大赦。

九月丙午日，朝廷在太极殿举行佛教布施天下的无碍大法会，后主舍身寺庙并将天子的舆车、衣服捐献出来，再次大赦全国。

丙午日，朝廷将长沙王陈叔坚任命为司空，仍然保留他骠骑将军、扬州刺史的职务。

冬季十月癸酉日，隋朝皇太子杨勇率军队在咸阳驻扎，以防备突厥。

十二月丙子日，隋朝将新都命名为大兴城。

乙酉日，隋朝命令沁源公虞庆则领兵前往弘化郡驻扎，以防范突厥。

隋朝行军总管达奚长儒领兵两千，与突厥沙钵略可汗相遇于周槃，沙钵略军队人数有十多万，隋军官兵十分恐惧。达奚长儒神色慷慨，一边作战一边行进，队伍虽多次在突厥军队的冲击下分散，但立即又再次聚合，摆列阵势，四面抗拒。隋军转战了三天，昼夜与突厥共交战十四次，后来所有的兵器都用光了，士卒用拳头殴打敌人，手上的骨头都露了出来，总共杀伤敌军一万多人。突厥军队逐渐失去士气，最后撤掉包围退走。达奚长儒身上受了五处伤，其中两处很重；部下兵卒死伤的达十分之八九。隋文帝下诏将达奚长儒任命为上柱国，又将余下的功勋颁授给他的一个儿子。

时柱国冯昱屯乙弗泊，兰州总管叱列长叉守临洮，上柱国李崇屯幽州，皆为突厥所败。于是突厥纵兵自木硖、石门两道入寇，武威、天水、金城、上郡、弘化、延安，六畜咸尽。

沙钵略更欲南入，达头不从，引兵而去。长孙晟又说沙钵略之子染干诈告沙钵略曰：“铁勒［铁勒：古代北方的一个民族。］
等反，欲袭其牙。”沙钵略惧，回兵出塞。

隋主既立，待遇梁主，恩礼弥厚。是岁，纳梁主女为晋王妃，又欲以其子玚尚兰陵公主。由是罢江陵总管，梁主始得专制其国。

当时隋朝柱国冯昱领兵在乙弗泊驻扎，兰州总管叱列长叉领兵在临洮镇守，上柱国李崇领兵在幽州驻扎，他们都在与突厥的作战中失败。于是突厥纵兵自木硖、石门分两路入侵，武威、天水、金城、上郡、弘化、延安等郡的牲畜都被劫掠一空。

沙钵略可汗还准备进一步向南入侵，达头可汗不同意，领兵退去。长孙晟又对沙钵略可汗的儿子染干游说，染干向沙钵略谎报说：“铁勒等部族兴兵反叛，准备攻打您的牙帐。”沙钵略担忧，于是将军队撤回塞外。

隋主即位后，对待后梁世宗更加礼遇。这一年，将梁世宗的女儿纳为晋王杨广的妃子，还有让皇子杨玚娶兰陵公主为妻的打算。由此将监护后梁的江陵总管废除，梁世宗才得以在国内全权统治。

长城公［长城公：即陈后主。公元589年，隋军攻入建康，后主被俘，公元604年病死于洛阳，赠长城县公。］
上

至德元年（癸卯、公元583年）

春正月庚子，隋将入新都，大赦。

壬寅，大赦，改元。

初，上病创，不能视事，政无大小，皆决于长沙王叔坚，权倾朝廷。叔坚颇骄纵，上由是忌之。都官尚书山阴孔范，中书舍人施文庆，皆恶叔坚而有宠于上，日夕求其短，构之于上。上乃即叔坚骠骑将军本号，用三司之仪，出为江州刺史。以祠部尚书江总为吏部尚书。

癸卯，立皇子深为始安王。

二月己巳朔，日有食之。

癸酉，遣兼散骑常侍贺徹等聘于隋。

突厥寇隋北边。

癸巳，葬孝宣皇帝于显宁陵，庙号高宗。

右卫将军兼中书通事舍人司马申既掌机密，颇作威福，多所谮毁。能候人主颜色，有忤己者，必以微言谮之；附已者，因机进之。是以朝廷内外，皆从风而靡。

上欲用侍中、吏部尚书毛喜为仆射，申恶喜强直，言于上曰：“喜，臣之妻兄，高宗时称陛下有酒德，请逐去宫臣，陛下宁忘之邪？”上乃止。

长城公上

至德元年（癸卯、公元583年）

春季正月庚子日，隋朝将要迁入新的都城，宣布实行大赦。

壬寅日，朝廷宣布实行大赦，将年号改为至德。

起初，南陈后主因为受了伤，无法处理政务，朝廷的大小政务都由长沙王陈叔坚处理，陈叔坚于是权倾朝廷。陈叔坚为人骄横，因此遭到后主的猜疑。都官尚书山阴人孔范与中书舍人施文庆都对陈叔坚很厌恶，并且得到后主的宠信，所以他们朝夕都在搜寻陈叔坚的过错，然后在后主面前进谗言陷害他。于是后主就命令陈叔坚以骠骑将军的称号，用尚书、中书、门下三省长官的仪仗，出任江州为刺史。又将祠部尚书江总任命为吏部尚书。

癸卯日，后主将皇子陈深封为始安王。

二月己巳朔日，发生了日食。

癸酉日，朝廷派遣兼散骑常侍贺徹等人前往隋朝出使。

突厥起兵入侵隋朝北部边境。

癸巳日，将孝宣皇帝安葬于显宁陵，庙号为高宗。

右卫将军兼中书通事舍人司马申执掌机要后，作威作福，时常在后主面前对别人进行诬谄和诽谤。他善于观察后主的脸色做事，百官大臣若是有对自己不顺从的，一定会进谗言加以诬陷；若是依附于自己的，就会寻找机会加以举荐，因此，朝廷内外的人都随风而倒，巴结司马申。

后主打算让侍中、吏部尚书毛喜担任尚书仆射，司马申由于不喜欢毛喜刚强正直的为人，于是对后主说：“毛喜是我妻子的兄长，他在先帝时曾说陛下酗酒，并请求将东宫僚属赶走，陛下难道不记得了吗？”后主于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上创愈，置酒于后殿以自庆，引吏部尚书江总以下展乐赋诗。既醉而命毛喜。于时山陵初毕，喜见之，不怿；欲谏，则上已醉。喜升阶，阳为心疾，仆于阶下，移出省中。上醒，谓江总曰：“我悔召毛喜，彼实无疾，但欲阻我欢宴，非我所为耳。”乃与司马申谋曰：“此人负气，吾欲乞鄱阳兄弟，听其报仇，可乎？”对曰：“彼终不为官［官：陈朝臣子对君主的称呼。］
用，愿如圣旨。”中书通事舍人北地傅縡争之曰：“不然。若许报雠，欲置先皇何地？”上曰：“当乞一小郡，勿令见人事耳。”乃以喜为永嘉内史。

三月丙辰，隋迁于新都。

初令民二十一成丁，减役者每岁十二番为二十日役，减调绢一匹为二丈。周末榷酒坊、盐池、盐井，至是皆罢之。

秘书监牛弘上表，以“典籍屡经丧乱，率多散逸。周氏聚书，仅盈万卷。平齐所得，除其重杂，裁益五千。兴集之期，属膺圣世。为国之本，莫此为先。岂可使之流落私家，不归王府！必须勒之以天威，引之以微利，则异典必臻，观阁斯积。”隋主从之。丁巳，诏购求遗书于天下，每献书一卷，赉缣一匹。

南陈后主的伤痊愈了，在后殿安排酒席庆祝，命令吏部尚书江总以下的大臣奏乐赋诗。等到后主酒醉，下令让毛喜赋诗。当时刚安葬宣帝不久，毛喜见陈后主在服丧期间竟如此寻欢作乐，不是很高兴；他打算起身进谏劝阻，后主已经大醉。于是毛喜就在台阶上假装得了心病，倒在阶下，接着被从宫中抬出。等到南陈后主酒醒，对江总说：“我后悔不应该召毛喜赴宴，他其实并未生病，只是想对我设宴欢乐加以劝阻，不赞同我的做法罢了。”于是与司马申商量说：“这个人负气使性，我打算听任其仇家鄱阳王兄弟为他们的兄长报仇，是否可以？”司马申回答说：“毛喜终究不会为陛下效力，希望按照陛下的圣旨行事。”中书通事舍人北地人傅縡争论说：“不可以那样。如果允许鄱阳王兄弟报仇，那么把先皇放在什么地方？”后主说：“那就在一个小郡中安置毛喜，禁止他再在朝中参与政事。”于是将毛喜任命为永嘉内史。

三月丙辰日，隋朝将朝廷迁入新都。

隋朝颁布法令规定，平民二十一岁成年，所服徭役由每年三十天减至二十天，不服役的纳绢四丈减至两丈。北周末年官府对酒坊、盐池、盐井拥有专卖权的规定，也一并废除。

隋朝秘书监牛弘上表，认为“官府收藏的典籍经历丧乱后，多数散失在民间。从前北周朝廷收集的典籍，仅有一万余卷。在平定北齐时得到的典籍，将重复的去掉，增加的只有五千卷。对典籍的大规模汇集，理应出现在圣明之世。治理国家，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怎么可以让典籍长期流落于私人之家，不归官府所有呢！因此，一定要假借天子的威令，同时给予献书的人些许赏赐，这样一来，则各种典籍必然会汇集到官府中，国家书库的收藏就会变得丰富。”隋文帝接受了他的建议。丁巳日，下诏于全国购求散佚的书籍，每献书一卷，赏赐一匹缣。

夏四月庚午，吐谷浑寇隋临洮。洮州刺史皮子信出战，败死；汶州总管梁远击走之。又寇廓州，州兵击走之。

壬申，隋以尚书右仆射赵煚兼内史令。

突厥数为隋寇，隋主下诏曰：“往者周、齐抗衡，分割诸夏，突厥之虏，俱通二国。周人东虑，恐齐好之深，齐氏西虞，惧周交之厚；谓虏意轻重，国遂安危，盖并有大敌之忧，思减一边之防也。朕以为厚敛兆庶，多惠豺狼，未尝感恩，资而为贼。节之以礼，不为虚费，省徭薄赋，国用有余。因入贼之物，加赐将士。息道路之民，务为耕织。清边制胜，成策在心。凶丑愚暗，未知深旨，将大定之日，比战国之时，乘昔世之骄，结今时之恨。近者尽其巢窟，俱犯北边，盖上天所忿，驱就齐斧［齐斧：利斧。齐，通“资”。］
。诸将今行，义兼含育，有降者纳，有违者死，使其不敢南望，永服威刑。何用侍子之朝，宁劳渭桥之拜。”

夏季四月庚午日，吐谷浑起兵入侵隋朝的临洮郡。洮州刺史皮子信领兵迎战，战败被杀；汶州总管梁远领兵将入侵的敌军击退。吐谷浑再次起兵入侵廓州，廓州的军队击退了入侵敌军。

壬申日，隋朝命尚书右仆射赵煚兼任内史令一职。

突厥数次起兵入侵隋朝，隋文帝颁布诏书说：“从前周与齐抗衡，使华夏分裂，突厥与双方都通史往来，趁机谋取利益。北周对东面担忧，害怕齐与突厥过于交好；北齐对西面担忧，害怕周与突厥紧密联合；都把突厥的轻重向背，当成国家安危的关键。这是因为双方都认为对方是头号强敌，希望减少防御北面的兵力。如今，朕以为对百姓征收重税，多聚集财物向突厥行贿，突厥也不曾有感恩之心，反而助长了突厥不停地前来入侵。因此，朕对突厥以礼制为依据加以节制，从不枉费财物，以轻徭薄赋对待黎民，于是国用有余。又把原来财物中应送给突厥的部分，加赐给将士。减省百姓在道路上奔波的劳苦，使他们可以专心耕织。将边患清除，克敌制胜，朕心中早已有了谋划。突厥人凶残愚昧，根本没有能力懂得深刻的道理，将天下大定的今日，当成群雄纷争的战国，凭借前代养成的骄横，结下此时的怨恨。近来又倾巢而出，入侵我北部边境，这是上天对突厥残暴无道愤恨，让他们赶来送死。诸位将帅这次领命出征，同时要对突厥百姓包容爱惜，若有投降者便接纳，若有反抗者就消灭，使突厥不敢再有南侵之心，永远服从我朝的威刑。哪里有必要像汉朝时匈奴派遣儿子入朝充当人质，也不用亲自到长安来朝拜。”

于是命卫王爽等为行军元帅，分八道出塞击之。爽督总管李充等四将出朔州道，己卯，与沙钵略可汗遇于白道。李充言于爽曰：“突厥狃于骤胜，必轻我而无备，以精兵袭之，可破也。”诸将多以为疑，唯长史李徹赞成之，遂与充帅精骑五千掩击突厥，大破之。沙钵略弃所服金甲，潜草中而遁。其军中无食，粉骨为粮，加以疾疫，死者甚众。

幽州总管阴寿帅步骑十万出卢龙塞，击高宝宁。宝宁求救于突厥，突厥方御隋师，不能救。庚辰，宝宁弃城奔碛北，和龙诸县悉平。寿设重赏以购宝宁，又遣人离其腹心，宝宁奔契丹，为其麾下所杀。

己丑，郢州城主张子讥遣使请降于隋，隋主以和好，不纳。

辛卯，隋主遣兼散骑常侍薛舒、兼散骑常侍王劭来聘。劭，松年［松年：王松年，曾担任北齐的通直散骑侍郎、给事黄门侍郎。］
之子也。

癸巳，隋主大雩。

甲子，突厥遣使入见于隋。

史万岁单骑赌胜，选自《中国古代百将图说》。

隋文帝于是将卫王杨爽等人任命为行军元帅，分别从八条道路出塞进攻突厥。杨爽统率行军总管李充等四名将领从朔州道出塞，己卯日，与突厥沙钵略可汗相遇于白道，李充向杨爽进言说：“由于突厥近日多次侵犯获胜，一定对我军轻视而不加防备，如果我方派精兵突袭，一定能将敌人打败。”然而将领们多数表示怀疑，唯独元帅府长史李徹表示赞同，于是他与李充率领五千精锐骑兵掩袭突厥军队，将敌人打得大败。沙钵略可汗丢掉身上的金甲，潜伏在茂草之中才得以脱身。另外，突厥军中由于粮草不足，只好粉碎尸骨充当口粮，加上军中流行疾病，因此死亡的人非常多。

幽州总管阴寿统率十万步、骑兵出卢龙塞，向高宝宁发动进攻。高宝宁求救于突厥，由于突厥的全部兵力都在抵抗隋军，不能派兵救援。庚辰日，高宝宁放弃和龙城向大漠以北退去，和龙所属各县得以全都平定。阴寿以重金悬赏购求高宝宁，又派人对他的部下心腹进行离间，高宝宁只好前往契丹投奔，后来被部下杀死。

己丑日，南陈郢州主将张子讥派使节到隋朝请求归顺，隋文帝因两国和好，拒绝接纳。

辛卯日，隋文帝派遣兼散骑常侍薛舒、王劭前往南陈出使。王劭是王松年之子。

癸巳日，隋文帝举行祈雨祭祀。

甲子日，突厥派使节出使隋朝。

隋改度支尚书为民部，都官尚书为刑部。命左仆射判吏、礼、兵三部事，右仆射判民、刑、工三部事。废光禄、卫尉、鸿胪寺及都水台。

五月癸卯，隋行军总管李晃破突厥于摩那度口［摩那度口：位于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鲁木齐市北。］
。

乙巳，梁太子琮入朝于隋，贺迁都。

辛酉，隋主祀方泽。

隋秦州总管窦荣定帅九总管步骑三万出凉州，与突厥阿波可汗相拒于高越原，阿波屡败。荣定，炽之兄子也。

前上大将军京兆史万岁，坐事配敦煌为戍卒，诣荣定军门，请自效。荣定素闻其名，见而大悦。壬戌，将战，荣定遣人谓突厥曰：“士卒何罪而杀之！但当各遣一壮土决胜负耳。”突厥许诺，因遣一骑挑战。荣定遣万岁出应之，万岁驰斩其首而还。突厥大惊，不敢复战，遂请盟，引军而去。

隋文帝改度支尚书为民部，改都官尚书为刑部。又下令让尚书左仆射负责吏、礼、兵三部政务的处理，尚书右仆射负责民、刑、工三部政务的处理。将光禄、卫尉、鸿胪三寺和都水台废除。

五月癸卯日，隋朝行军总管李晃在摩那度口将突厥军击败。

乙巳日，后梁太子萧琮来到隋朝谒见，对隋朝迁都表示祝贺。

辛酉日，隋文帝主持仪式祭祀大泽。

隋朝泰州总管窦荣定统率九总管步、骑兵三万向凉州进发，与突厥阿波可汗在高越原对峙，阿波可汗屡次被打败。窦荣定是窦炽的兄长之子。

前上大将军京兆人史万岁，由于犯罪，被发配到敦煌充任戍卒，他来到窦荣定的军中，主动请求效力。窦荣定从前就听说过他，与他相见后十分高兴。壬戌日，双方即将交战，窦荣定派人对突厥说：“士卒有什么罪，而让他们被杀！今日双方可各派一名壮士一决胜负。”突厥答应了，于是派一名骑将前来挑战，窦荣定命史万岁应战，史万岁驰马将敌将斩首而还。突厥吃惊异常，没有胆量再战，于是求和，率领军队退去。

长孙晟时在荣定军中为偏将，使谓阿波曰：“摄图每来，战皆大胜，阿波才入，遽即奔败［奔败：溃败。］
，此乃突厥之耻也。且摄图之与阿波，兵势本敌。今摄图日胜，为众所崇；阿波不利，为国生辱。摄图必当以罪归阿波，成其宿计，灭北牙矣。愿自量度，能御之乎？”阿波使至，晟又谓之曰：“今达头与隋连和，而摄图不能制，可汗何不依附天子，连结达头，相合为强，此万全计也，岂若丧兵负罪，归就摄图，受其戮辱邪？”阿波然之，遣使随晟入朝。

沙钵略素忌阿波骁悍，自白道败归，又闻阿波二于隋，因先归，袭击北牙，大破之，杀阿波之母。阿波还，无所归，西奔达头。达头大怒，遣阿波帅兵而东，其部落归之者将十万骑，遂与沙钵略相攻，屡破之，复得故地，兵势益强。贪汗可汗素睦于阿波，沙钵略夺其众而废之，贪汗亡奔达头。沙钵略从弟地勤察，别统部落，与沙钵略有隙，复以众叛归阿波。连兵不已，各遣使诣长安请和求援，隋主皆不许。

长孙晟当时是窦荣定军中的偏将，他派遣使者对阿波可汗说：“沙钵略可汗摄图每次领兵进犯，都能得胜，而你刚刚领兵入侵，就立即溃败，这对突厥来说是很大的耻辱。再说摄图本来与你在兵力上势均力敌。如今摄图经常得胜，受到国人的崇敬；而你战况不利，为国家带来耻辱。摄图一定会降罪于你，从而实现他的愿望，灭掉你阿波可汗所统治的北方管辖区。希望你自己认真考虑，有能力抵御摄图吗？”阿波可汗派使节到隋军中，长孙晟又对他说：“如今达头可汗联合隋朝，摄图不能控制，阿波可汗为什么不向大隋天子归顺，与达头可汗联合，合兵增强自己的实力，这实在是自我保全的万全之策。这与丧兵负罪，归附摄图，受到他的侮辱杀戮相比，难道不是更好吗？”阿波可汗认为长孙晟的话很正确，就派使节与长孙晟一起入朝请和。

沙钵略可汗一向对阿波可汗的骁勇剽悍极为嫌忌，他在白道败归的路上，得知阿波可汗结交隋朝，于是先行返回国内，起兵攻打北边阿波可汗的辖区，大破敌军，将其母亲杀死。阿波可汗回来后，没有安身之处，于是向西投奔达头可汗。达头可汗非常愤怒，就派阿波可汗领兵东进向沙钵略可汗发起进攻，阿波可汗的部落前来归附的有将近十万骑兵，于是阿波可汗便同沙钵略可汗互相攻打，屡次击败对方，收复失地，兵势越发强大。突厥贪汗可汗素来与阿波可汗和睦，沙钵略可汗夺得其部从后废黜了他，贪汗可汗也前往达头可汗处投奔。沙钵略可汗的堂弟地勤察，另有统属的部落，由于同沙钵略可汗不和，又率领部众反叛后归降阿波可汗。于是双方彼此攻打，不停地用兵，分别派使节前往长安请和求援，隋主都不答应。

六月庚辰，隋行军总管梁远破吐谷浑于尔汗山［尔汗山：位于今青海省东。］
。

突厥寇幽州，隋幽州总管广宗壮公李崇帅步骑三千拒之。转战十余日，师人多死，遂保砂城。突厥围之，城荒颓，不可守御。晓夕力战，又无所食，每夜出掠虏营，得六畜以继军粮。突厥畏之，厚为其备，每夜中结陈以待之。崇军苦饥，出辄遇敌，死亡略尽。及明，奔还城者尚百许人，然多重伤，不堪更战。突厥意欲降之，遣使谓崇曰：“若来降者，封为特勒。”崇知不免，令其士卒曰：“崇丧师徒，罪当万死。今日效命，以谢国家。汝俟吾死，且可降贼，便散走，努力还乡。若见至尊，道崇此意。”乃挺刃突陈，复杀二人，突厥乱射，杀之。秋七月，以豫州刺史代人周摇为幽州总管。命李崇子敏袭爵。

敏娶乐平公主之女娥英，诏假一品羽仪，礼如尚帝女。既而将侍宴，公主谓敏曰：“我以四海与至尊，唯一婿，当为尔求柱国；若余官，汝慎勿谢。”及进见，帝授以仪同及开府，皆不谢。帝曰：“公主有大功于我，我何得于其婿而惜官乎？今授汝柱国。”敏乃拜而蹈舞。

六月庚辰日，隋朝行军总管梁远在尔汗山将吐谷浑的军队击败。

突厥起兵入侵幽州，隋朝幽州总管广宗壮公李崇率领步、骑兵三千人抵抗。隋军转战十余日，许多士卒死亡，于是退至砂城守卫。突厥军队又包围并攻打砂城，砂城荒凉颓败，难以守卫。隋军昼夜血战，外加缺少粮草，只得每天夜间前往敌军营寨劫掠，抢夺牛羊等牲畜充当军粮。突厥军队感到惧怕，于是加强防备，每天夜间摆列阵势等候隋军。李崇军队受到饥饿的困扰，出城就与敌人相遇，以致军队死亡殆尽。等到天亮，还有一百多人奔回城中，其中多数受伤很重，无力再战。突厥希望李崇投降，于是派使节对他说：“如果你能投降，就把你封为特勒。”李崇料想不能幸免，就对他的士卒说：“我是丧失军队的人，罪当万死。今日唯有效命死战，以谢国家。你们在我被杀后，可暂时向敌军投降，然后再找机会逃走，争取回到家乡。若是有人见到皇上，可将我的话转告。”于是拔剑冲入敌阵，又杀死两名敌人，突厥军乱箭齐发，射死了他。秋季七月，隋朝任命豫州刺史代郡人周摇为幽州总管。又下令让李崇之子李敏继承父亲的爵位。

李敏娶了乐平公主之女娥英为妻，隋文帝颁诏赐予一品羽仪，礼仪与娶皇帝的女儿一样。不久将要侍宴，乐平公主告诉李敏说：“我已经把全天下都让给了皇上，如今只有一个女婿，当替你谋求柱国；如果皇上授予你其他勋阶，你一定不要拜谢接受。”等到李敏晋见，隋文帝授他为仪同三司和开府仪同三司，李敏都没有拜谢。于是文帝说：“乐平公主为我立下大功，我对她的女婿怎么可以吝惜官爵呢？现在授你为柱国。”李敏这才拜谢。

八月丁卯朔，日有食之。

长沙王叔坚未之江州，复留为司空，实夺之权。

壬午，隋遣尚书左仆射高颎出宁州道［宁州道：今甘肃省宁县。］
，内史监虞庆则出原州道［今宁夏回族自治区固原市。］
，以击突厥。

九月癸丑，隋大赦。

冬十月甲戌，隋废河南道行台省，以秦王俊为秦州总管，陇右诸州尽隶焉。

丁酉，立皇弟叔平为湘东王，叔敖为临贺王，叔宣为阳山王，叔穆为西阳王。

戊戌，侍中建昌侯徐陵卒。

癸丑，立皇弟叔俭为安南王，叔澄为南郡王，叔兴为沅陵王，叔韶为岳山王，叔纯为新兴王。

十一月，遣散骑常侍周坟、通直散骑常侍袁彦聘于隋。帝闻隋主状貌异人，使彦画像而归。帝见，大骇曰：“吾不欲见此人。”亟命屏之。

隋既班律令，苏威屡欲更易事条，内史令李德林曰：“修律令时，公何不言？今始颁行，且宜专守，自非大为民害，不可数更。”

八月丁卯朔日，发生了日食。

南陈长沙王陈叔坚还没有前往江州赴任，南陈后主又把他留在京师并任命为司空，实际上是将其实权剥夺。

壬午日，隋朝派尚书左仆射高颎从宁州道出兵，内史监虞庆则从原州道出兵，分兵两路进攻突厥。

九月癸丑日，隋朝宣布实行大赦。

冬季十月甲戌日，隋朝将河南行台省废除，派秦王杨俊担任秦州总管，陇右地区各州一律归他统辖。

丁酉日，南陈后主封皇弟陈叔平为湘东王，陈叔敖为临贺王，陈叔宣为阳山王，陈叔穆为西阳王。

戊戌日，侍中建昌侯徐陵亡故。

癸丑日，南陈后主封皇弟陈叔俭为安南王，陈叔澄为南郡王，陈叔兴为沅陵王，陈叔韶为岳山王，陈叔纯为新兴王。

十一月，朝廷派遣散骑常侍周坟、通直散骑常侍袁彦前往隋朝出使。后主听闻隋文帝相貌异于常人，就命令袁彦画了隋文帝的像带回来。南陈后主看到画像后大惊，说：“我不希望再看到此人。”赶忙下令收起画像。

隋朝的新律令颁布以后，纳言苏威多次希望对某些条款加以修改，内史令李德林说：“当初制定律令的时候，您为什么不发表意见？如今新律令既已颁行，就应当严格遵守，若非对百姓有大害的条款，不可轻易变动。”

河南道行台兵部尚书杨尚希曰：“窃见当今郡县，倍多于古。或地无百里，数县并置；或户不满千，二郡分领。具僚［具僚：官员。］
已众，资费日多；吏卒增培，租调岁减；民少官多，十羊九牧。今存要去闲，并小为大，国家则不亏粟帛，选举则易得贤良。”苏威亦请废郡。帝从之。甲午，悉罢诸郡为州。

十二月乙卯，隋遣兼散骑常侍曹令则、通直散骑常侍魏澹来聘。澹，收之族也。

丙辰，司空长沙王叔坚免。叔坚既失恩，心不自安，乃为厌媚，醮日月以求福。或上书告其事，帝召叔坚，囚于西省，将杀之，令近侍宣敕数之。叔坚对曰：“臣之本心，非有他故，但欲求亲媚耳。臣既犯天宪，罪当万死。臣死之日，必见叔陵，愿宣明诏，责之于九泉之下。”帝乃赦之，免官而已。

隋以上柱国窦荣定为右武卫大将军。荣定妻，隋主姊安成公主也。隋主欲以荣定为三公，辞曰：“卫、霍、梁、邓，若少自贬损，不至覆宗。”帝乃止。

隋朝河南道行台兵部尚书杨尚希说：“我见到如今郡县成倍地多于古代。有的地方不足百里，却同时设置许多县；有的户口未到一千，却由两郡分别管辖。导致郡县所属的官员存在大量冗员，国家开支一年年增加；差役吏卒成倍增多，租调收入一年年减少；官吏的人数几乎要超过黎民百姓，十只羊倒由九个牧人放养。眼下应当保留重要的官职而将闲散的官职废除，合并小郡县为大郡县，如此一来，不仅国家无须耗费大量粟帛俸禄，也易于在选拔官吏时得到贤才俊杰。”纳言苏威也请求废郡，隋文帝接受了他们的建议。甲午日，隋朝把所有郡都改为州。

十二月乙卯日，隋朝派兼散骑常侍曹令则、通直散骑常侍魏澹前往陈朝出使。魏澹是魏收的族人。

丙辰日，司空、长沙王陈叔坚遭到罢免。陈叔坚自从不再受到后主的宠信后，内心感到不安，于是采用厌媚之术，对日月祭祀祈求福佑。有人上书告发他，南陈后主便传唤陈叔坚，把他关押在中书省，准备杀掉他，命令侍卫近臣宣读敕书，对陈叔坚的罪行加以谴责。陈叔坚回答说：“我本来并无其他念头，只是希望亲近讨好陛下。如今我既然违反了朝廷的法令，罪当万死。我死之时，一定会在阴间与陈叔陵见面，我希望对他宣读陛下的诏令，在九泉之下对他谋反的行为加以谴责。”陈后主于是将他赦免，只是免除了他的官职。

隋朝将上柱国窦荣定任命为右武卫大将军。窦荣定的妻子是隋文帝的姐姐安成公主。隋文帝原本希望任窦荣定为三公，他推辞说：“两汉时卫氏、霍氏、梁氏、邓氏四家外戚，如果能稍做谦恭退让，就不至于落到覆灭宗族的下场。”隋文帝无奈作罢。

帝以李穆功大，诏曰：“法备小人，不防君子。太师申公，自今虽有罪，但非谋逆，纵有百死，终不推问。”

礼部尚书牛弘请立明堂，帝以时事草创，不许。

帝览刑部奏，断狱数犹至万，以为律尚严密，故人多陷罪。又敕苏威、牛弘等更定新律，除死罪八十一条，流罪一百五十四条，徒杖等千余条，唯定留五百条，凡十二卷。自是刑网简要，疏而不失。仍置律博士弟子员。

隋主以长安仓廪尚虚，是岁，诏西自蒲、陕，东至卫、汴，水次十三州，募丁运米。又于卫州置黎阳仓，陕州置常平仓，华州置广通仓，转相灌输。漕关东及汾、晋之粟以给长安。

时刺史多任武将，类不称职。治书侍御史柳彧上表曰：“昔汉光武与二十八将，披荆棘，定天下，及功成之后，无所任职。伏见诏书，以上柱国和千子为杞州刺史。千子前任赵州，百姓歌之曰：‘老禾不早杀，余种秽［秽：荒芜。］
良田。’千子，弓马武用，是其所长；治民莅众，非其所解。如谓优老尚年，自可厚赐金帛；若令刺举，所损殊大。”帝善之。千子竟免。

隋文帝念及太师李穆曾立下大功，颁布诏书说：“法律是用来防备小人犯罪的，不是用来防范君子的。太师申公自今日起如果有犯罪行为，只要不是谋逆造反，就算有百死之罪，也不予追究。”

隋朝礼部尚书牛弘奏请建立明堂，隋文帝鉴于政权刚刚建立，百废待兴，没有批准。

隋文帝检视刑部的奏章，见每年断狱结案仍有上万起，于是觉得现行法令依然过于严密，因此犯法获罪的人很多。所以，再次敕令纳言苏威、礼部尚书牛弘等人对新律令重新修订，将旧律令中的死罪八十一条，流罪一百五十四条，徒、杖等罪一千余条删除，只确定保留五百条各种治罪的条款，共有十二卷。自此，隋朝的刑律简明切要，疏而不漏。同时，仍然设置律学博士及弟子员。

隋文帝鉴于长安的仓库都很空虚，这一年，下诏命令西起蒲州、陕州，东到卫州、汴州，在黄河沿岸的十三州招募壮丁运送粮米。又在卫州修筑黎阳仓，在陕州修筑常平仓，在华州修筑广通仓，从水路相继转运。将潼关以东地区和汾州、晋州的粟米通过漕运供给长安。

当时担任隋朝州刺史的多为武将，因此大都不称职。治书侍御史柳彧上表说：“从前汉光武帝和二十八将协力披荆斩棘，定鼎天下，等到成就功业后，这些将军都没有担任官职。我拜读了陛下的诏书，将上柱国和千子任命为杞州刺史。和千子从前在赵州担任刺史时，百姓通过歌谣讥讽他道：‘不及早把枯老的稻禾割去，稻种脱落就会让良田变得荒芜。’和千子出身于行伍，骑射作战，是他的长处；治理民众之事，并不是他所熟悉的。若是朝廷打算优待老年人，自然可以赏赐大量的金帛钱财；如果让他担任州牧刺史，就会使国家遭受损失。”隋文帝很认同他的意见。和千子终被罢免。

彧见上勤于听受，百僚奏请，多有烦碎，上疏谏曰：“臣闻上古圣帝，莫过唐、虞，不为丛脞［丛脞：琐碎小事。］
，是谓钦明。舜任五臣，尧咨四岳，垂拱无为，天下以治。所谓劳于求贤，逸于任使。比见陛下留心治道，无惮疲劳，亦由群官惧罪，不能自决，取判天旨，闻奏过多。乃至营造细小之事，出给轻微之物，一日之内，酬答百司，至乃日旰忘食，夜分未寝，动以文簿忧劳圣躬。伏愿察臣至言，少减烦务。若经国大事，非臣下裁断者，伏愿详决，自余细务，责成所司。则圣体尽无疆之寿，臣下蒙覆育之赐。”上览而嘉之，因曰：“柳彧直士，国之宝也！”

彧以近世风俗，每正月十五夜，然灯游戏，奏请禁之，曰：“窃见京邑，爰及外州，每以正月望夜，充街塞陌，聚戏朋游，鸣鼓聒天，燎炬照地，竭赀破产，竞此一时。尽室并孥，无问贵贱，男女混杂，缁素不分。秽行因此而生，盗贼由斯而起，因循弊风，曾无先觉。无益于化，实损于民。请颁天下，并即禁断。”诏从之。

柳彧见隋文帝在听政理事方面很勤劳，群臣的奏请中有很多琐碎之事，于是上疏劝谏说：“我听说古时圣明的帝王，没有能与唐尧、虞舜相比的，唐尧、虞舜对琐碎的事务不加过问，因此得到圣明君主的名声。虞舜任命了禹、稷、契、皋陶、伯益五位大臣协助自己，唐尧则经常咨询掌管四方的诸侯，他们都垂衣拱手，天下却被治理得很好。这就是人们说的劳于求贤，逸于任使。近日见陛下对治国安民之道很留心，不惧辛苦劳累，这也是因为群臣担心被治罪，遇到事情不敢自己决断，只好秉承陛下的旨意，因此奏请过多。以至于像营造这样细小的事情，支出些许财物这样的琐碎杂务，也都要向陛下禀奏，陛下在一天的时间里，必须回复郡臣的众多奏请，导致经常天晚忘记吃饭，夜半不能就寝，整天操心受累于公文表章。请求陛下对我诚挚的言语加以体察，稍稍使琐碎事务有所减少。如果是有关经国安邦的大事，是百官大臣所不能决断的，自然要请陛下察明决断，其余细碎的事务，就责令相关职掌部门的长官裁定决断。这样一来，陛下的圣体享尽无疆之寿，众大臣蒙受陛下养护之恩。”隋文帝读了他的奏疏后十分赞成，说：“柳彧这样正直的士大夫，对国家来说是一笔宝贵的财富。”

柳彧因近来风俗，在每年正月十五那天夜里，都要点起灯笼游玩戏耍，便上奏请求禁止，说：“我看到京师和外州城乡，在每年正月十五那天夜里，人们都要来到街巷上，聚集朋友游戏，锣鼓喧天，火炬照地，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竞逐一时的快乐。人们全家外出，不论贵贱聚在一处，男女混杂，不分僧俗。秽行丑事因此产成，盗贼奸徒借此兴起，而社会对这一弊风陋习因循沿袭，从没有人觉察到它的坏处。它不仅对政教风化无益，实际也对黎民百姓有害。请求陛下向天下颁示，立行禁止。”隋文帝诏令听从其建议。

卷第一百七十六·陈纪十

起阏逢执徐（公元584年），尽著雍涒滩（公元588），凡五年。

长城公下

至德二年（甲辰，公元584年）

春正月甲子，日有食之。

己巳，隋主享太庙；辛未，祀南郊。

壬申，梁主入朝于隋，服通天冠、绛纱袍，北面受郊劳［郊劳：到郊外迎接并慰劳。］
。及入见于大兴殿，隋主服通天冠、绛纱袍，梁主服远游冠、朝服，君臣并拜。赐缣［缣：双丝的细绢。］
万匹，珍玩称是。

隋前华州刺史张宾、仪同三司刘晖等造《甲子元历》成，奏之。壬辰，诏颁新历。

癸巳，大赦。

二月乙巳，隋主饯梁主于灞上。

突厥苏尼部男女万余口降隋。

庚戌，隋主如陇州。

突厥达头可汗请降于隋。

夏四月庚子，隋以吏部尚书虞庆则为右仆射。

隋上大将军贺娄子幹发五州兵击吐谷浑，杀男女万余口，二旬而还。

长城公下

至德二年（甲辰，公元584年）

春季正月甲子日，发生了日食。

己巳日，隋文帝到太庙祭祀祖先；辛未日，到长安城南郊祭天。

壬申日，后梁世宗亲自朝见隋天子，头戴通天冠，身穿深红色的纱袍，在郊外受到迎接和慰劳时站在北面。等到进入新都，在大兴殿朝见的时候，隋文帝头戴通天冠，身穿绛红色纱袍，后梁世宗改戴远游冠，身穿朝服，君臣互拜。赏赐后梁世宗缣万匹，及相当于万匹缣价值的大量珍宝。

隋朝前任华州刺史张宾、仪同三司刘晖等人修成《甲子元历》，进呈给隋文帝。壬辰日，隋文帝下诏令颁布新历。

癸巳日，南陈朝廷宣布实行大赦。

二月乙巳日，隋文帝在灞上设宴，为后梁世宗饯行。

突厥苏尼部落男女一万多口归降隋朝。

庚戌日，隋主到达陇州。

突厥达头可汗向隋朝请求投降。

夏季四月庚子日，隋朝任命吏部尚书虞庆则担任尚书右仆射。

隋朝上大将军贺娄子幹征发河西凉、甘、瓜、鄯、廓五州的军队攻打吐谷浑，斩杀男女一万多口，历时二十天，才班师返回。

帝以陇西频被寇掠，而俗不设村坞，命子幹勒民为堡，仍营田积谷。子幹上书曰：“陇右、河西，土旷民稀，边境未宁，不可广佃。比见屯田之所，获少费多，虚役人功，卒逢践暴；屯田疏远者请皆废省。但陇右之人以畜牧为事，若更屯聚，弥不自安。但使镇戍连接，烽堠相望，民虽散居，必谓无虑。”帝从之。

以子幹晓习边事，丁巳，以为榆关总管。

五月，以吏部尚书江总为仆射。

隋主以渭水多沙，深浅不常，漕者苦之，六月壬子，诏太子左庶子宇文恺帅水工凿渠，引渭水，自大兴城东至潼关三百余里，名曰广通渠。漕运通利，关内赖之。

秋七月丙寅，遣兼散骑常侍谢泉等聘于隋。

八月壬寅，隋邓恭公窦炽卒。

乙卯，将军夏侯苗请降于隋，隋主以通和，不纳。

九月甲戌，隋主以关中饥，行如洛阳。

隋文帝因为陇西一带频繁遭到外族侵犯劫掠，而民间从来不修筑村坞，于是命令贺娄子幹强制百姓修筑城堡，仍然屯田积粮。贺娄子幹上书说：“陇右、河西之地土地广阔而百姓稀少，边境不安定，不可广泛屯田。我近来发现一些屯田地区，不仅收获不多，而且费用很大，白白浪费了很多人力，最终还会遭受入侵者的践踏；所以，凡是偏远的屯田之所，请求全部废除。只是陇右地区的百姓向来以畜牧业为生，如果强迫他们屯聚定居，会更加恐慌不安。只要能多建立镇、戍等军事要塞，彼此相连，修建烽火台负责瞭望，传达军情，百姓虽然分散居住，也必定能够确保他们安居乐业。”隋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

因为贺娄子幹熟悉边境事务，丁巳日，被任命为榆关总管。

五月，南陈朝廷任命吏部尚书江总担任尚书仆射。

隋文帝因为渭河多沙，河水深浅不定，漕运的丁役深受其苦，六月壬子日，诏令太子左庶子宇文恺率领水工开凿渠道，引导渭水，从新都大兴城向东直到潼关，共计三百多里，名叫广通渠。漕运和通商都能获益，关内十分依赖它。

秋季七月丙寅日，南陈朝廷派遣兼散骑常侍谢泉等人到隋朝出使。

八月壬寅日，隋朝邓恭公窦炽去世。

乙卯日，南陈朝将军夏侯苗向隋朝请求投降，隋文帝由于与南陈朝交好，不予接纳。

九月甲戌日，隋文帝由于关内出现饥荒，临幸洛阳。

隋主不喜词华，诏天下公私文翰并宜实录。泗州刺史司马幼之，文表华艳，付所司治罪。治书侍御史赵郡李谔亦以当时属文，体尚轻薄，上书曰：“魏之三祖，崇尚文词，忽君人［君人：为人之君，统治百姓。］
之大道，好雕虫之小艺。下之从上，遂成风俗。江左、齐、梁，其弊弥甚：竞一韵之奇，争一字之巧；连篇累牍，不出月露之形，积案盈箱，唯是风云之状。世俗以此相高，朝廷据兹擢士。禄利之路既开，爱尚之情愈笃。于是闾里童昏［童昏：指年幼无知者。］
，贵游总丱［总丱：古代儿童束发为两角。借指儿童。］
，未窥六甲，先制五言。至如羲皇、舜、禹之典，伊、傅、周、孔之说，不复关心，何尝入耳。以傲诞为清虚，以缘情为勋绩，指儒素为古拙，用词赋为君子。故文笔日繁，其政日乱，良由弃大圣之轨模，构无用以为用也。今朝廷虽有是诏，如闻外州远县，仍踵弊风：躬仁孝之行者，摈落私门，不加收齿；工轻薄之艺者，选充吏职，举送天朝。盖由刺史、县令未遵风教。请普加采察，送台推劾。”又上言：“士大夫矜伐干进，无复廉耻，乞明加罪黜，以惩风轨。”诏以谔前后所奏颁示四方。

隋文帝不喜欢用词华丽的文章，诏令天下公私文书都应写得符合实际。泗州刺史司马幼之的文章奏表过于华丽，就将他交付有关部门治罪。治书侍御史赵郡人李谔也因为时人撰写文章崇尚轻薄浮华的风气，上书说：“过去曹魏的三位君主崇尚优美华丽的文辞，忽略了人君治理百姓的大道，喜好雕琢文辞的小技。下面的人仿效上面的人，于是成为一种风尚。到了江东晋、齐、梁朝，这种弊端更加严重：人们竞相追求一韵的新奇、一字的巧妙；文章连篇累牍，只是为了刻画月升露落的景致，作品堆满了桌案、装满了箱子，都只是在描写风起云飘的情状。世俗以此互相标榜，朝廷据此来提拔官吏。凭借雕虫小技获取功名利禄的道路已经开通，崇尚轻浮、华丽文风的情况就更加严重。所以，不管是乡闾顽童，还是王公子弟，首先学习的不是实用知识，而是学习如何作五言诗。至于羲皇、虞舜、夏禹的典籍，伊尹、傅说、周公、孔子的学说，都不再关注，也就没人谈论了。把虚诞放纵视为洒脱高雅，把缘情体物视为功劳勋业，把有德的大儒视为古朴迂腐之人，把工于辞赋之人视为君子。因此文笔日益繁复，而政治日渐混乱，这都是因为为君者抛弃了上古圣贤制定的法度、规则，造作对治理百姓毫无益处的文体来推广使用的缘故。如今朝廷虽然颁布了禁止文章空虚华丽的诏令，却听说一些外州远县，仍然效仿沿袭前代的坏文风：躬行仁义孝悌者被摒弃在私门，不加录用；文章轻薄浮华者，则被选录充任官吏，举荐送到朝廷。这都是因为这些州、县的刺史、县令没有遵行陛下的诏令。请求陛下普遍加以调查，送到御史台审问治罪。”后来又上书说：“有些士大夫夸耀功绩、出身来谋求进身做官，不再讲究礼义廉耻，请求明示罪名，加以罢黜，来矫正社会风气。”诏令将李谔前后奏章公示天下。

突厥沙钵略可汗数为隋所败，乃请和亲。千金公主自请改姓杨氏，为隋主女。隋主遣开府仪同三司徐平和使于沙钵略，更封千金公主为大义公主。晋王广请因衅乘之，隋主不许。

沙钵略遣使致书曰：“从天生大突厥天下贤圣天子伊利居卢设莫何沙钵略可汗致书大隋皇帝：皇帝，妇父，乃是翁比。此为女夫，乃是儿例。两境虽殊，情义如一。自今子子孙孙，乃至万世，亲好不绝。上天为证，终不违负！此国羊马，皆皇帝之畜。彼之缯彩，皆此国之物。”

帝复书曰：“大隋天子贻书大突厥沙钵略可汗：得书，知大有善意。既为沙钵略妇翁，今日视沙钵略与儿子不异。时遣大臣往彼省女，复省沙钵略也。”于是遣尚书右仆射虞庆则使于沙钵略，车骑将军长孙晟副之。

突厥沙钵略可汗几次被隋朝打败，于是请求和亲。千金公主主动请求改姓杨氏，做隋文帝的女儿。隋文帝于是派遣开府仪同三司徐平和出使突厥沙钵略可汗，改封千金公主为大义公主。晋王杨广请求乘突厥内外交困的空隙出兵讨伐，隋主没有准许。

沙钵略可汗派遣使者带来书信说：“从天生大突厥天下贤圣天子伊利居卢设莫何沙钵略可汗致书于大隋皇帝：皇帝陛下，您是我夫人的父亲，也就相当于是我的父亲。我是您的女婿，也就是您的儿子。我们两国的风俗礼仪虽然不同，但人情却是相同的。从今以后，子子孙孙以至万世，彼此亲近交好，永不弃绝。上天为证，永不违负！我国的牛羊驼马，都是皇帝的牲畜。贵国的缯彩绢帛，也都是我国的财物。”

隋文帝给沙钵略可汗回信说：“大隋天子致书大突厥沙钵略可汗：收到来信，知道您有和好的善意。既然是沙钵略可汗的岳父，如今就把沙钵略可汗视为儿子等同对待。立刻派遣大臣到突厥去探望女儿，同时也探望沙钵略可汗。”于是派遣尚书右仆射虞庆则出使突厥沙钵略可汗，车骑将军长孙晟担任副使同行。

沙钵略陈兵列其珍宝，坐见庆则，称病不能起，且曰：“我诸父以来，不向人拜。”庆则责而谕之。千金公主私谓庆则曰：“可汗豺狼性，过与争，将啮人。”长孙晟谓沙钵略曰：“突厥与隋俱大国天子，可汗不起，安敢违意！但可贺敦为帝女，则可汗是大隋女婿，奈何不敬妇翁！”沙钵略笑谓其达官曰：“须拜妇翁！”乃起拜顿颡，跪受玺书，以戴于首，既而大惭，与群下相聚恸哭。庆则又遣称臣，沙钵略谓左右曰：“何谓臣？”左右曰：“隋言臣，犹此云奴耳。”沙钵略曰：“得为大隋天子奴，虞仆射之力也。”赠庆则马千匹，并以从妹妻之。

冬十一月壬戌，隋主遣兼散骑常侍薛道衡等来聘，戒道衡“当识朕意，勿以言辞相折。”

是岁，上于光昭殿前起临春、结绮、望仙三阁，各高数十丈，连延数十间，其窗、牖［牖：窗户。在墙曰牖，在屋曰窗。］
、壁带、县楣、栏、槛皆以沉、檀为之，饰以金玉，间以珠翠，外施珠帘，内有宝床、宝帐，其服玩瑰丽，近古所未有。每微风暂至，香闻数里。其下积石为山，引水为池，杂植奇花异卉。

突厥沙钵略可汗排布军队，陈列珍宝，坐在座位上接见虞庆则，借口有病不能起立，并且说：“自从我的父辈以来，就不再跪拜别人。”虞庆则于是责备他，并晓以大义。千金公主私下对虞庆则说：“沙钵略可汗有着豺狼的本性，与他过分争执，就会咬人。”长孙晟对沙钵略可汗说：“突厥可汗与大隋皇帝都是大国天子，可汗不肯起身跪拜，我们身为使节的哪里敢违抗您的意愿！但是可贺敦是皇帝的女儿，那么可汗您就是大隋的女婿，女婿为什么不尊敬岳父！”沙钵略可汗笑着对他的显贵官员说：“看来一定要跪拜岳父！”于是起身屈膝下拜，以额触地，然后跪着接受了玺书，举在头顶，不久之后又大为羞愧，与其部下相聚痛哭。虞庆则又指使突厥称臣，沙钵略可汗问左右侍从道：“臣子是什么？”左右侍从回答说：“隋朝所说的臣子，就如同我们所说的奴仆。”沙钵略可汗说：“我能够成为大隋天子的奴仆，全是虞仆射的功劳。”于是馈赠虞庆则一千匹马，并把堂妹嫁给他。

冬季十一月壬戌日，隋文帝派遣兼散骑常侍薛道衡等人出使南陈朝，并在临行前告诫薛道衡说：“你应该明白朕的意图，不要在言辞上一争高低。”

这一年，陈后主在皇宫光昭殿前建造临春、结绮、望仙三栋阁楼，各高数十丈，相连数十间，窗户、壁带、县楣、栏杆等都是用沉香木和檀木制成，并用黄金、玉石或者珍珠、翡翠来装饰，阁楼的门窗都外挂珠帘，室内有宝床、宝帐，穿戴玩赏的东西瑰丽无比，是近古以来未曾有过的。每当微风徐徐吹来，沉香木、檀木的香气飘散数里。阁楼下堆石成山，引水为池，并杂种奇花异草。

上自居临春阁，张贵妃居结绮阁，龚、孔二贵嫔居望仙阁，并复道交相往来。又有王、李二美人，张、薛二淑媛，袁昭仪、何婕妤、江修容，并有宠，迭游其上。以宫人有文学者袁大舍等为女学士。仆射江总虽为宰辅，不亲政务，日与都官尚书孔范、散骑常侍王瑳等文士十余人，侍上游宴后庭，无复尊卑之序，谓之“狎客”。上每饮酒，使诸妃、嫔及女学士与狎客共赋诗，互相赠答，采其尤艳丽者，被以新声，选宫女千余人习而歌之，分部迭进。其曲有《玉树后庭花》《临春乐》等，大略皆美诸妃嫔之容色。君臣酣歌，自夕达旦，以此为常。

张贵妃名丽华，本兵家女，为龚贵嫔侍儿，上见而悦之，得幸，生太子深。贵妃发长七尺，其光可鉴，性敏慧，有神彩，进止详华，每瞻视眄睐，光采溢目，照映左右。善候人主颜色，引荐诸宫女；后宫咸德之，竞言其善。又有厌魅［厌魅：亦作“厌媚”。指用迷信方法祈铸鬼神来迷惑或伤害他人。］
之术，常置淫祀于宫中，聚女巫鼓舞。上怠于政事，百司启奏，并因宦者蔡脱兒、李善度进请；上倚隐囊，置张贵妃于膝上，共决之。李、蔡所不能记者，贵妃并为条疏，无所遗脱。因参访外事，人间有一言一事，贵妃必先知白之；由是益加宠异，冠绝后庭。宦官近习，内外连结，援引宗戚，纵横不法，卖官鬻狱［鬻狱：受贿为妄断官司。］
，货赂公行；赏罚之命，不出于外。大臣有不从者，因而谮之。于是孔、张之权熏灼四方，大臣执政皆从风谄附。

陈后主自己居住在临春阁，张贵妃居住在结绮阁，龚、孔二贵嫔居住在望仙阁，各楼阁之间的复道沟通往来。后宫还有王、李二美人，张、薛二淑媛，袁昭仪、何婕妤、江修容，都受到陈后主宠爱，经常到三座楼阁上游玩宴乐。任命宫女中有文才的袁大舍等人担任女学士。尚书仆射江总虽然担任宰辅，却并不亲自办理政务，每天与都官尚书孔范、散骑常侍王瑳等数十名文士，侍奉皇帝在皇宫后庭游玩宴乐，不再有君臣尊卑次序，都称为“狎客”。陈后主每次举办酒宴，都请诸妃、嫔与江总等狎客一同赋诗，互相赠送、应和，然后挑选其中最为艳丽的诗作，谱上新曲，再挑选一千多名宫女练习歌唱，分部演出。其歌曲有《玉树后庭花》《临春乐》等，大多是赞美诸位妃、嫔的艳丽容貌的。君臣沉湎于饮酒歌舞，从夜晚到清晨，习以为常。

张贵妃名叫张丽华，本是兵家女，是龚贵嫔的侍女，陈后主对她一见钟情，她得到宠幸后，生下太子陈深。张贵妃的一头秀发长约七尺，光可鉴人，性情聪明颖慧，富有神采，举止端庄优雅，每当她顾盼凝眸时，就更加光彩照人，映照左右。张贵妃善于观察陈后主的脸色，向后主引荐诸位宫女；所以后宫的妃、嫔、宫女全对她感恩戴德，争相在陈后主面前称赞她。她又擅长祈祷鬼神的厌魅方术，经常在后宫中举行不合礼制的祭祀，聚集女巫随着乐声跳舞，装神弄鬼。陈后主懒于处理朝政，朝中大臣有所启奏，全由宦官蔡脱兒、李善度上呈请示；陈后主倚靠在松软的靠垫上，让张贵妃坐在他的膝上，一同审批奏表，裁断政事。凡是蔡脱兒、李善度两人没有记住的，张贵妃都逐条进行分析，无所遗漏。张贵妃因为经常访查外面的事情，对外间的一言一事，都能事先得知，然后报告给陈后主；因此更加受到陈后主的宠爱，宠冠后宫。陈后主身旁的宦官与亲信里外勾结，提携引见宗属亲戚，行事放纵，横行不法，卖官鬻狱，公然受贿；就连朝廷的赏罚命令，也出自宫掖。外朝大臣有不服从旨意的，就寻找机会加以构陷。于是孔贵嫔、张贵妃的权势威逼四方，执掌朝政的公卿大臣都望风奉承依附。

孔范与孔贵嫔结为兄妹；上恶闻过失，每有恶事，孔范必曲为文饰，称扬赞美，由是宠遇优渥，言听计从。群臣有谏者，辄以罪斥之。中书舍人施文庆，颇涉书史，尝事上于东宫，聪敏强记，明闲吏职，心算口占，应时条理，由是大被亲幸。又荐所善吴兴沈客卿、阳惠朗、徐哲、暨慧景等，云有吏能，上皆擢用之；以客卿为中书舍人。客卿有口辩，颇知朝廷典故，兼掌金帛局。旧制：军人、士人并无关市之税。上盛修宫室，穷极耳目，府库空虚，有所兴造，恒苦不给。客卿奏请不问士庶并责关市之征，而又增重其旧。于是以阳惠朗为太市令，暨慧景为尚书金、仓都令史，二人家本小吏，考校簿领［簿领：谓官府记事的簿册或文书。］
，纤毫不差；然皆不达大体，督责苛碎，聚敛无厌，士民嗟怨。客卿总督之，每岁所入，过于常格数十倍。上大悦，益以施文庆为知人，尤见亲重，小大众事，无不委任。转相汲引，珥貂蝉［貂蝉：貂尾和附蝉，古代为侍中、常侍等贵近之臣的冠饰。泛指显贵的大臣。］
者五十人。

孔范自谓文武才能，举朝莫及，从容白上曰：“外间诸将，起自行伍，匹夫敌耳。深见远虑，岂其所知！”上以问施文庆，文庆畏范，亦以为然；司马申复赞之。自是将帅微有过失，即夺其兵，分配文吏；夺任忠部曲以配范及蔡徵。由是文武解体，以至覆灭。

都官尚书孔范与孔贵嫔结拜为兄妹；陈后主厌恶听到别人说自己犯有过失，因此每次做了错事，孔范一定歪曲事实，替他文饰开脱，并赞扬称颂他的圣明，因此受到陈后主优厚的礼遇，对他言听计从。百官大臣敢于直言劝谏的，动辄遭到构陷、斥逐出朝廷。中书舍人施文庆广泛涉猎书籍史册，曾经在东宫侍奉陈后主，聪明敏慧，记忆力强，谙熟吏职政务，会心算口占，能够即刻就把事情处理好，因此深得陈后主的亲近与宠信。施文庆又向陈后主举荐与他交好的吴兴人沈客卿、阳惠朗、徐哲、暨慧景等人，说他们有胜任官吏的才能，陈后主都给予擢升重用；任命沈客卿担任中书舍人。沈客卿有辩才，精通朝廷的典章礼仪，兼职掌管中书省金帛局。旧制：军人、官吏都不征收入市关税。陈后主因为大肆修建宫室，极其富丽堂皇，导致府库空虚，再要有所兴造，常常苦于没有钱财支付。沈客卿上奏请求，不管官吏还是百姓，都应交纳入市关税，而且还请求增加征收的数额。陈后主于是任命阳惠朗担任太市令，暨慧景担任尚书金、仓都令史，阳、暨二人出身小吏门第，考校簿册，丝毫不差；但都对为政大体并不通达，督责苛刻琐碎，聚敛不知满足，导致官吏百姓怨声载道。沈客卿负责总领督察，每年所得收入，超过正常数额数十倍。陈后主非常高兴，更加认为施文庆有识人之明，对他尤其亲信倚重，把朝廷事务，无论大小都交给他处理。施文庆一伙人互相荐引提拔，成为达官显贵的多达五十人。

孔范自认为有文武才能，朝中无人能及，于是从容自若地对陈后主说：“朝外那些领兵将帅都出身行伍之间，只有匹夫之勇。深谋远虑，运筹帷幄，岂是他们所能知晓的！”陈后主以此向施文庆征求意见，施文庆因为惧怕孔范的权势，就随声附和；中书通事舍人司马申也表示赞同孔范的见解。自此以后，将帅如果稍有过失，就立刻剥夺他们的兵权，分配给文职官吏；夺取领军将军任忠的部曲分配给孔范和蔡徵。因此文臣武将都离心离德，终至覆灭。

三年（乙巳，公元585年）

春正月戊午朔，日有食之。

隋主命礼部尚书牛弘修五礼，勒成百卷；戊辰，诏行新礼。

三月戊午，隋以尚书左仆射高颎为左领军大将军。

丰州刺史章大宝，昭达之子也，在州贪纵，朝廷以太仆卿李晕代之。晕将至，辛酉，大宝袭杀晕，举兵反。

隋大司徒郢公王谊与隋主有旧，其子尚帝女兰陵公主。帝待之恩礼稍薄，谊颇怨望。或告谊自言名应图谶，相表［相表：相貌，体形。］
当王；公卿奏谊大逆不道。壬寅，赐谊死。

戊申，隋主还长安。

章大宝遣其将杨通攻建安，不克。台军将至，大宝众溃，逃入山，为追兵所擒，夷三族。

三年（乙巳，公元585年）

春季正月戊午朔日，发生了日食。

隋文帝命令礼部尚书牛弘修订吉、凶、军、宾、嘉五礼，编为一百卷；戊辰日，诏令实行新礼。

三月戊午日，隋朝任命尚书左仆射高颎担任左领军大将军。

南陈朝丰州刺史章大宝，是章昭达的儿子，在丰州贪婪放纵，朝廷派遣太仆卿李晕代替他。李晕即将到达丰州，章大宝于辛酉日领兵袭击并杀死李晕，起兵反叛。

隋朝大司徒郢公王谊与隋文帝是旧交，他的儿子娶了皇帝的女儿兰陵公主为妻。后来隋文帝对他的恩宠礼遇日渐淡薄，王谊因此十分怨恨。有人告发王谊声称自己的名字应验了图谶，有帝王之相；公卿大臣上奏说王谊大逆不道。壬寅日，隋文帝赐死王谊。

戊申日，隋文帝从洛阳返回长安。

章大宝派遣部将杨通攻打建安，没有攻下。这时朝廷的军队即将到达，章大宝的部众溃散，章大宝逃入山中，被追兵擒获，诛灭了三族。

隋度支尚书长孙平奏：“令民间每秋家出粟麦一石以下，贫富为差，储之当社，委社司检校，以备凶年，名曰‘义仓’。”隋主从之。五月甲申，初诏郡、县置义仓。时民间多妄称老、小以免赋役，山东承北齐之弊政，户口租调，奸伪尤多。隋主命州县大索貌阅［貌阅：验看人的面貌，来核实户籍册上记载的人数和年龄情况。］
，户口不实者，里正、党长远配；大功以下，皆令析籍，以防容隐。于是计帐得新附一百六十四万余口。高颎请为输籍法，遍下诸州，帝从之，自是奸无所容矣。

诸州调物，每岁河南自潼关，河北自蒲坂，输长安者相属于路，昼夜不绝者数月。

梁主殂，谥曰孝明皇帝，庙号世宗，世宗孝慈俭约，境内安之。太子琮嗣位。

初，突厥阿波可汗既与沙钵略有隙，阿波浸强，东距都斤，西越金山，龟兹、铁勒、伊吾及西域诸胡悉附之，号西突厥。隋主亦遣上大将军元契使于阿波以抚之。

秋七月庚申，遣散骑常侍王话等聘于隋。

隋朝度支尚书长孙平上奏说：“请下令民间每年秋天一户交出粟麦一石以下，根据家庭贫富情况，订出等差，每社民户所交纳的粮食就储存在该社，委派社中官吏负责核对检验，来防备荒年，命名为‘义仓’。”隋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五月甲申日，开始诏令各郡、县都设置义仓。当时百姓大多谎报年老或幼小，来逃避赋税徭役，山东一带承袭原北齐王朝的弊政，在户口登记与租调征收方面，作奸诡诈的非常多。隋文帝下令在全国州县挨家挨户进行核实，若有户口不实的，里正、党长发配边州；堂兄弟以下仍然同居的大家族，都命令自立门户，分家居住，来防止发生隐瞒户口人丁的情况。这次普查，户籍簿上新增人口一百六十四万多人。左领军大将军高颎又请求实行输籍法，即按所造帐籍征收赋税，并在各州普遍施行，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从此想犯奸作伪逃避赋税的人再也无处藏身了。

隋朝诸州每年上调给国家的各种物资，黄河以南经潼关，黄河以北经蒲坂，向长安运输的车辆在路上络绎不绝，日夜不停，长达数月之久。

后梁国主去世，谥号孝明皇帝，庙号世宗，世宗仁孝慈善，节俭爱民，境内因此安定太平。太子萧琮继位。

当初，突厥阿波可汗与沙钵略可汗有嫌隙，后来阿波可汗日渐强盛，东抵都斤山，西越金山，龟兹、铁勒、伊吾以及西域的诸胡人部落全都依附他，号称西突厥。隋文帝也派遣上大将军元契出使阿波可汗，加以安抚。

秋季七月庚申日，派遣散骑常侍王话等人到隋朝出使。

突厥沙钵略既为达头所困，又畏契丹，遣使告急于隋，请将部落度漠南，寄居白道川。隋主许之，命晋王广以兵援之，给以衣食，赐之车服鼓吹。沙钵略因西击阿波，破之。而阿拔国乘虚掠其妻子；官军为击阿拔，败之，所获悉与沙钵略。

沙钵略大喜，乃立约，以碛为界，因上表曰：“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大隋皇帝，真皇帝也！岂敢阻兵［阻兵：仗恃军队。］
恃险，偷窃名号！今感慕淳风，归心有道，屈膝稽颡，永为藩附。”遣其子库合真入朝。

八月丙戌，库合真至长安。隋主下诏曰：“沙钵略往虽与和，犹是二国；今作君臣，便成一体。”因命肃告郊庙，普颁远近；凡赐沙钵略诏，不称其名。宴库合真于内殿，引见皇后，赏劳甚厚。沙钵略大悦，自是岁时贡献不绝。

九月，将军湛文徹侵隋和州，隋仪同三司费宝首击擒之。

突厥沙钵略可汗因为被达头可汗围困，又畏惧契丹日益强大，于是派遣使者前往隋朝告急，请求允许他率领所属部落迁移到大漠南面，寄居在白道川一带。隋主应许了他的请求，命令晋王杨广出兵救援，并提供衣服食物，赏赐他车驾、服饰及乐器。沙钵略可汗于是借助隋兵的声势，率领军队向西攻打阿波可汗，把他打败。但是阿拔国却乘虚发兵偷袭沙钵略可汗的后方，掳掠了他的妻子儿女；隋朝军队替沙钵略打败了阿拔国的军队，并把所缴获的人畜物品全部归还给沙钵略可汗。

沙钵略可汗十分高兴，于是与隋朝立下盟约，以砂碛为两国的分界线，因此上表说：“天上没有两个太阳，地上没有两个君主。大隋皇帝是真正的皇帝！我岂敢再仗恃军队凭借险隘，窃取名号，妄称天子！如今因感念仰慕淳朴的风俗，归心有道明君，愿意屈膝跪拜，永远做大隋的附属国。”并派遣儿子库合真入朝。

八月丙戌日，库合真到了长安。隋文帝下诏说：“突厥沙钵略可汗过去虽然与隋朝和亲交好，但仍然是两个国家；如今君臣有序，就成为一个国家了。”于是命令举行郊祭、庙祭，告知天地、祖先，并命令将此事遍告远近国家；凡是赐给沙钵略可汗的诏书，不直接称呼他的姓名。隋文帝还在内殿设宴款待库合真，并把他引见给皇后，赏赐非常丰厚。沙钵略可汗大为喜悦，从此每年都向隋朝进贡物品，没有断绝。

九月，将军湛文徹入侵隋朝的和州，隋仪同三司费宝首领兵打败南陈朝军队，擒获了湛文徹。

丙子，隋使李若等来聘。

冬十月壬辰，隋以上柱国杨素为信州总管。

初，北地傅縡以庶子事上于东宫，及即位，迁秘书监、右卫将军兼中书通事舍人，负才使气，人多怨之。施文庆、沈客卿共谮縡受高丽使金，上收縡下狱。

縡于狱中上书曰：“夫君人者，恭事上帝，子爱下民，省嗜欲，远谄佞，未明求衣，日旰忘食，是以泽被区宇，庆流子孙。陛下顷来酒色过度，不虔郊庙大神，专媚淫昏之鬼，小人在侧，宦竖弄权。恶忠直若仇雠，视生民如草芥。后宫曳绮绣，厩马余菽粟，百姓流离，僵尸蔽野［蔽野：遮蔽原野，形容数量众多。］
，货贿公行，帑藏损耗。神怒民怨，众叛亲离，臣恐东南王气自斯而尽。”

丙子日，隋朝派遣李若等人出使南陈朝。

冬季十月壬辰日，隋朝任命上柱国杨素担任信州总管。

当初，北地人傅縡曾以太子庶子的身份在东宫侍奉陈后主，等到后主即位，升迁为秘书监、右卫将军，兼任中书通事舍人，因为他恃才傲物，人们大多怨恨他。施文庆与沈客卿一同构陷傅縡收受了高丽国使者的贿赂，陈后主便将傅縡逮捕下狱。

傅縡在狱中上书说：“作为君王，应该恭敬地侍奉上天，像爱护子女一样爱护百姓，减省嗜欲，疏远奸佞小人，天未亮就穿衣起床，天晚了却忘记吃饭，因此才能将恩泽布施天下，福分流传给子孙后代。而陛下近来沉湎于酒色，挥霍无度，不虔诚地祭祀郊庙大神，专心媚事淫昏之鬼，身边围绕的全是小人，宦官卖弄权势。厌恶忠诚正直之士如同仇敌，轻视百姓的性命如同草芥。后宫妃、嫔、宫女使用绮绣锦缎，御用厩马喂食菽粟稻麦，而天下百姓却流离失所，僵尸遍布原野，朝野上下公然行贿受贿，国家库藏日益损耗。神怒民怨，众叛亲离，我担心东南的王者之气从此耗尽。”

书奏，上大怒。顷之，意稍解，遣使谓縡曰：“我欲赦卿，卿能改过不？”对曰：“臣心如面，臣面可改，则臣心可改。”上益怒，令宦者李善庆穷治其事，遂赐死狱中。

上每当郊祀，常称疾不行，故縡言及之。

是岁，梁大将军戚昕以舟师袭公安，不克而还。

隋主征梁主叔父太尉吴王岑入朝，拜大将军，封怀义公，因留不遣；复置江陵总管以监之。

梁大将军许世武密以城召荆州刺史宜黄侯慧纪；谋泄，梁主杀之。慧纪，高祖之从孙也。

隋主使司农少卿崔仲方发丁三万，于朔方、灵武筑长城，东距河，西至绥州，绵历七百里，以遏胡寇。

傅縡的奏表上呈之后，陈后主大为恼怒。不久，怒意稍微平息，就派遣使者对傅縡说：“我想要赦免你，你能改正你的错误吗？”傅縡回答说：“我的心性就如同我的相貌，如果相貌能够改变，那么我的心性就可以改变。”陈后主更加恼怒，命令宦官李善庆彻查傅縡的罪行，于是把他赐死在狱中。

陈后主每次举行郊祀的时候，常常称病不亲临现场，所以傅縡上书的时候提及这件事。

这一年，后梁大将军戚昕率领水军袭击公安城，没有攻克，退军。

隋文帝征召后梁国主的叔父太尉吴王萧岑入朝，任命为大将军，封为怀义公，趁机把他留在长安，没有遣送回国；又重新设置江陵总管，来监视后梁国。

后梁大将军许世武秘密以江陵城招引陈朝荆州刺史宜黄侯陈慧纪；密谋泄漏，后梁国主就杀了许世武。陈慧纪是南陈朝高祖的堂孙。

隋文帝又派遣司农少卿崔仲方征发三万壮丁，在朔方、灵武一带修筑长城，东起黄河，西至绥州，连绵七百里，来遏制北方胡人入侵。

四年（丙午，公元586年）

梁改元广运。

甲子，党项羌请降于隋。

庚午，隋颁历于突厥。

二月，隋始令刺史上佐每岁暮更入朝，上考课［考课：按一定的标准考核官吏的政绩，来决定升降赏罚。］
。

丁亥，隋复令崔仲方发丁十五万，于朔方以东，缘边险要，筑数十城。

丙申，立皇弟叔谟为巴东王，叔显为临江王，叔坦为新会王，叔隆为新宁王。

庚子，隋大赦。

三月己未，洛阳男子高德上书，请隋主为太上皇，传位皇太子。帝曰：“朕承天命，抚育苍生，日旰孜孜，犹恐不逮。岂效近代帝王，传位于子，自求逸乐者哉！

夏四月己亥，遣周磻等聘于隋。

五月丁巳，立皇子庄为会稽王。

秋八月，隋遣散骑常侍裴豪等来聘。

四年（丙午，公元586年）

后梁改年号为广运。

甲子日，党项羌人到隋朝请求归降。

庚午日，隋朝向突厥颁布新历。

二月，隋朝下令每年岁末各州刺史以及高级僚佐轮流入朝，上呈本州官吏的政绩，由朝廷进行考核。

丁亥日，隋文帝又令崔仲方征发十五万壮丁，在朔方以东，沿着边界的险要之地修筑数十座城堡。

丙申日，南陈朝册封皇弟陈叔谟为巴东王，陈叔显为临江王，陈叔坦为新会王，陈叔隆为新宁王。

庚子日，隋朝宣布实行大赦。

三月己未日，洛阳男子高德上书，请求隋文帝退位当太上皇，把皇位传给皇太子。隋文帝说：“朕承天受命，养育百姓，日夜孜孜不倦，还担心有不足之处。岂能效仿近代那些帝王，传位给太子，自求安逸享乐呢！”

夏季四月己亥日，南陈朝派遣周磻等人到隋朝出使。

五月丁巳日，南陈朝册封皇子陈庄为会稽王。

秋季八月，隋朝派遣散骑常侍裴豪等人出使南陈朝。

戊申，隋申明公李穆卒，葬以殊礼。

闰月丁卯，隋太子勇镇洛阳。

隋上柱国郕公梁士彦讨尉迟迥，所当必破，代迥为相州刺史。隋主忌之，召还长安。上柱国杞公宇文忻与隋主少相厚，善用兵，有威名。隋主亦忌之，以谴去官。以柱国舒公刘昉皆被疏远，闲居无事，颇怀怨望，数相往来，阴谋不轨。

忻欲使士彦于蒲州起兵，己为内应，士彦之甥裴通预其谋而告之。帝隐其事，以士彦为晋州刺史，欲观其意；士彦忻然，谓昉等曰：“天也！”又请仪同三司薛摩兒为长史，帝亦许之。后与公卿朝谒，帝令左右执士彦、忻、昉于行间。诘之，初犹不伏。捕薛摩兒适至，命之庭对，摩兒具论始末，士彦失色，顾谓摩兒曰：“汝杀我！”丙子，士彦、忻、昉皆伏诛，叔侄、兄弟免死除名。

戊申日，隋朝申明公太师李穆去世，用格外隆重的礼仪安葬。

闰八月丁卯日，隋朝皇太子杨勇前往洛阳镇守。

隋朝上柱国郕公梁士彦征讨尉迟迥，所到之处全部攻克，代替尉迟迥担任相州刺史。隋文帝忌惮他，把他召回长安。上柱国杞公宇文忻与隋文帝年少时就有了深厚的交情，他善于用兵，享有威信名望。隋文帝也因此忌惮他，于是谴责他，并罢免了他的官职。梁士彦、宇文忻与柱国舒公刘昉都被隋文帝疏远，闲居无事，心中非常怨恨，数次相互往来串通，秘密图谋造反。

宇文忻想使梁士彦在蒲州起兵，自己在长安充当内应，梁士彦的外甥裴通参与了他们的阴谋，后来又告发了他们。隋文帝把这件事隐忍下来，任命梁士彦担任晋州刺史，打算观察他的意向；梁士彦大为喜悦，对刘昉等人说：“上天让我们成功！”又奏请朝廷任命仪同三司薛摩兒担任晋州长史，隋文帝应许了他。后来梁士彦等人与公卿大臣一同朝谒，皇帝命令左右侍卫在朝拜行列中捉拿梁士彦、宇文忻、刘昉三人。审问他们，起初他们还不认罪。这时薛摩兒被捉拿带到，隋文帝令他与梁士彦、宇文忻、刘昉当庭对质，薛摩兒把梁士彦等三人的阴谋始末全部供了出来，梁士彦大惊失色，回头对薛摩兒说：“是你杀死了我！”丙子日，梁士彦、宇文忻、刘昉三人都被处死，他们的叔侄、兄弟免除死罪，被除去名籍。

九月辛巳，隋主素服临射殿，命百官射三家资物以为诫。

冬十月己酉，隋以兵部尚书杨尚希为礼部尚书。隋主每旦临朝，日昃不倦，尚希谏曰：“周文王以忧勤［忧勤：多指帝王或朝廷为国事而忧虑勤劳。］
损寿，武王以安乐延年。愿陛下举大纲，责成宰辅。繁碎之务，非人主所宜亲也。”帝善之而不能从。

癸丑，隋置山南道行台于襄州；以秦王俊为尚书令。俊妃崔氏生男，隋主喜，颁赐群官。

直秘书内省博陵李文博，家素贫，人往贺之，文博曰：“赏罚之设，功过所存。今王妃生男，于群官何事，乃妄受赏也！”闻者愧之。

癸亥，以尚书仆射江总为尚书令，吏部尚书谢伷为仆射。

九月辛巳日，隋文帝身穿白色服装亲临射殿，命令百官大臣用箭射梁士彦等三家的财物，来告诫他们。

冬季十月己酉日，隋朝任用兵部尚书杨尚希担任礼部尚书。隋文帝每天天亮就上朝听政，直到天黑也不感到厌倦，杨尚希劝谏说：“周文王因为忧勤劳苦而折损寿命，武王则因为安乐颐养而长寿。请求陛下制定国家的政策纲领，责令宰相负责处理政务。那些繁碎的政务，不是帝王应该亲自处理的。”隋文帝虽然认为他说得有道理，却并没有听从。

癸丑日，隋朝在襄州设置山南道行台；任命秦王杨俊担任行台尚书令。杨俊的妃子崔氏生了儿子，隋主大喜，于是下令赏赐群臣百官。

隋朝直秘书内省博陵人李文博家中素来贫穷，有人前去向他道贺，他说：“朝廷设置赏罚，是为了奖赏有功惩罚罪恶。如今王妃生了儿子，与群臣百官没有关系，却无故受赏！”听到的人都非常惭愧。

癸亥日，任命尚书仆射江总担任尚书令，吏部尚书谢伷担任尚书仆射。

十一月己卯，大赦。

吐谷浑可汗夸吕在位百年，屡因喜怒废杀太子。后太子惧，谋执夸吕而降；请兵于隋边吏，秦州总管河间王弘请以兵应之，隋主不许。

太子谋泄，为夸吕所杀，复立其少子嵬王诃为太子。叠州刺史杜粲请因其衅而讨之，隋主又不许。

是岁，嵬王诃复惧诛，谋帅部落万五千户降隋，遣使诣阙，请兵迎之。隋主曰：“浑贼风俗，特异人伦，父既不慈，子复不孝。朕以德训人，何有成其恶逆乎！”乃谓使者曰：“父有过失，子当谏争，岂可潜谋非法，受不孝之名！溥天［溥天：遍天下。］
之下，皆朕臣妾，各为善事，即称朕心。嵬王既欲归朕，唯教嵬王为臣子之法，不可远遣兵马，助为恶事！”嵬王诃乃止。

十一月己卯日，实行大赦。

吐谷浑可汗夸吕在位长达百年，屡次由于喜怒无常而废黜诛杀太子。后来的太子畏惧，谋划劫持夸吕可汗，向隋朝投降；于是向隋朝边界官吏请求援兵，秦州总管河间王杨弘请求朝廷派兵接应，隋主没有准许。

吐谷浑太子的密谋泄漏，被夸吕可汗杀了，夸吕又册立他的小儿子嵬王诃为太子。隋朝叠州刺史杜粲向朝廷请求乘吐谷浑有嫌隙出兵讨伐他们，隋文帝又没有准许。

这一年，嵬王诃又因为畏惧获罪被杀，谋划率领所属部落一万五千户归降隋朝，派遣使者来到朝廷，请求派兵接应。隋文帝说：“吐谷浑风俗败坏，有违人伦，做父亲的不慈爱儿子，做儿子的也不孝顺父亲。朕以仁德教化百姓，怎么可以促成嵬王诃的恶逆行为呢！”于是对嵬王诃的使者说：“父亲有过失，身为儿子，应该以死谏诤，怎么可以秘密谋划采取违背礼法的行动，承受不孝的罪名！普天之下，都是朕的臣妾子民，各自努力积善行德，就令朕称心如意了。如今嵬王诃想归降朕，朕只能教导他如何做忠臣孝子的方法，决不能从远方派遣军队接应，助长嵬王诃的恶逆行为！”嵬王诃于是作罢。

祯明元年（丁未，公元587年）

春正月戊寅，大赦，改元。

癸巳，隋主享太庙。

乙未，隋制诸州岁贡士［贡士：古指地方向朝廷荐举人才。］
三人。

二月丁巳，隋主朝日［朝日：古代帝王祭日之礼。］
于东郊。

遣兼散骑常侍王亨等聘于隋。

隋发丁男十万余人修长城，二旬而罢。夏四月，于扬州开山阳渎以通运。

突厥沙钵略可汗遣其子入贡于隋，因请猎于恒、代之间，隋主许之，仍遣人赐以酒食。沙钵略帅部落再拜受赐。

沙钵略寻卒，隋为之废朝三日，遣太常吊祭。

初，沙钵略以其子雍虞闾懦弱，遗令立其弟叶护处罗侯。雍虞闾遣使迎处罗侯，将立之，处罗侯曰：“我突厥自木杆可汗以来，多以弟代兄。以庶夺嫡，失先祖之法，不相敬畏。汝当嗣位，我不惮拜汝！”雍虞闾曰：“叔与我父，共根连体。我，枝叶也，岂可使根本反从枝叶，叔父屈于卑幼乎！且亡父之命，何可废也！愿叔勿疑！”遣使相让者五六，处罗侯竟立，是为莫何可汗。以雍虞闾为叶护。遣使上表言状。

祯明元年（丁未，公元587年）

春季正月戊寅日，实行大赦，改年号为祯明。

癸巳日，隋文帝到太庙祭祀祖先。

乙未日，隋朝规定各州每年向朝廷推举三位士人。

二月丁巳日，隋文帝在东郊举行祭祀太阳的典礼。

南陈朝廷派遣兼散骑常侍王亨等人出使隋朝。

隋朝征发十万多名壮丁修筑长城，修了二十天就停止了。夏季四月，隋朝在扬州开凿山阳渎，以使漕运通畅。

突厥沙钵略可汗派遣他的儿子到隋朝进贡，并趁机请求朝廷允许突厥在恒州、代州之间打猎，隋主应许了他们的请求，并且派遣使者赏赐沙钵略可汗酒食。沙钵略可汗带领部落拜了两拜，接受赏赐。

不久，沙钵略可汗去世，隋朝为他停止朝会三天，以示哀悼，并且派遣太常寺卿前往吊唁。

起初，沙钵略可汗因为儿子雍虞闾懦弱，留下遗命，册立弟弟叶护处罗侯为可汗。雍虞闾于是派遣使者前去迎接处罗侯，将要拥立他为可汗，处罗侯说：“我突厥国自从木杆可汗以来，多是弟弟继承哥哥的可汗之位。让庶子夺取嫡子的继承权，有违祖宗之法，彼此不相敬重。你应当继承可汗之位，我不在乎跪拜你！”雍虞闾说：“叔父与我父亲是一母同胞，共根连体。我是晚辈，好比枝叶，岂能使根本反而服从枝叶，使叔父屈居于卑幼之下呢！况且这是先父的遗命，怎么能违抗呢！希望叔父不要再有顾虑！”双方互相派遣使者，彼此推让了五六次，处罗侯最终即位，他就是莫何可汗。莫何可汗又任命雍虞闾担任叶护。并派遣使者上表朝廷，禀报即位始末。

隋使车骑将军长孙晟持节拜之，赐以鼓吹、幡旗。莫何勇而有谋，以隋所赐旗鼓西击阿波；阿波之众以为得隋兵助之，多望风降附。遂生擒阿波，上书请其死生之命。

隋主下其议，乐安公元谐请就彼枭首；武阳公李充请生取入朝，显戮［显戮：明正典刑，陈尸示众。］
以示百姓。隋主谓长孙晟：“于卿何如？”晟对曰：“若突厥背诞，须齐之以刑。今其昆弟自相夷灭，阿波之恶非负国家。因其困穷，取而为戮，恐非招远之道。不如两存之。”左仆射高颎曰：“骨肉相残，教之蠹也，宜存养以示宽大。”隋主从之。

甲戌，隋遣兼散骑常侍杨同等来聘。

五月乙亥朔，日有食之。

秋七月己丑，隋卫昭王爽卒。

八月，隋主征梁主入朝。梁主帅其群臣二百余人发江陵；庚申，至长安。

隋朝派遣车骑将军长孙晟持符节，册命莫何可汗，并赐给他鼓吹、幡旗。莫何可汗有勇有谋，打着隋朝所赏赐的幡旗与鼓吹，向西攻击西突厥阿波可汗；阿波可汗的部众以为莫何可汗有隋朝军队相助，大多望风降附。莫何可汗于是生擒阿波可汗，并向隋朝上书，请示如何处置他。

隋主召集公卿大臣商量此事，乐安公元谐请求把阿波可汗就地斩首示众；武阳公李充请求把阿波可汗押来长安，由朝廷明正典刑，以示天下百姓。隋主问长孙晟：“你认为应该如何处置？”长孙晟回答说：“倘若阿波可汗违命放诞，不受朝廷节制，按理应当处以极刑。如今是他们兄弟之间互相残杀，阿波可汗的罪恶之处并不是辜负了我国。倘若趁阿波可汗困顿危难之时，将他押来诛杀他，恐怕不是招抚远方、怀柔边疆所应采取的政策。不如赦免了阿波可汗，使两个突厥共存。”尚书左仆射高颎也说：“骨肉相残，违背伦常纲领，是推行教化的大害，应该赦免阿波可汗，来表明朝廷宽大为怀。”隋主听从了他们的建议。

甲戌日，隋朝派遣兼散骑常侍杨同等出使南陈朝。

五月乙亥朔日，发生了日食。

秋季七月己丑日，隋朝卫昭王杨爽去世。

八月，隋主征召后梁国主萧琮入朝。萧琮率领群臣百官二百多人从江陵出发；庚申日，到达长安。

隋主以梁主在外，遣武乡公崔弘度将兵戍江陵。军至都州，梁主叔父太傅安平王岩、弟荆州刺史义兴王瓛等恐弘度袭之，乙丑，遣都官尚书沈君公诣荆州刺史宜黄侯慧纪请降。九月庚寅，慧纪引兵至江陵城下。辛卯，岩等驱文、武、男、女十万口来奔。

隋主闻之，废梁国；遣尚书左仆射高颎安集遗民；梁中宗、世宗各给守冢十户；拜梁主琮上柱国，赐爵莒公。

甲午，大赦。

冬十月，隋主如同州；癸亥，如蒲州。

十一月丙子，以萧岩为开府仪同三司、东扬州刺史，萧谳为吴州刺史。

丁亥，以豫章王叔英兼司徒。

甲午，隋主如冯翊，亲祠故社；戊戌，还长安。

是行也，内史令李德林以疾不从，隋主自同州敕书追之，与议伐陈之计。及还，帝马上举鞭南指曰：“待平陈之日，以七宝装严［装严：装束整理。］
公，使自山以东无及公者。”

隋文帝因为后梁国主外出，于是派遣武乡公崔弘度领兵戍守江陵。崔弘度的军队到达都州，后梁国主的叔父太傅安平王萧岩、弟弟荆州刺史义兴王萧瓛等人担心崔弘度会乘机袭取江陵，乙丑日，萧岩、萧瓛派遣都官尚书沈君公到荆州刺史宜黄侯陈慧纪那里请求投降。九月庚寅日，陈慧纪领兵抵达江陵城下。辛卯日，萧岩、萧瓛等人率领后梁国文武官员、男女百姓共十万人向南陈投降。

隋主听闻此事，下令废掉后梁国；并派遣尚书左仆射高颎前去招抚聚集没有降附南陈朝的平民百姓；并下令拨给梁中宗、世宗各十户人家守护陵墓；拜封后梁国主萧琮为上柱国，赐爵莒公。

甲午日，南陈朝实行大赦。

冬季十月，隋文帝到达同州；癸亥日，又到达蒲州。

十一月丙子日，南陈朝廷任命萧岩担任开府仪同三司、东扬州刺史，萧谳担任吴州刺史。

丁亥日，朝廷任用豫章王陈叔英兼任司徒。

甲午日，隋文帝到达冯翊，亲自祭祀出生地的社神；戊戌日，返回长安。

隋文帝此次出巡，内史令李德林由于患病没有随从，隋文帝在同州下达敕书召他前去，与他商议讨伐南陈的计策。等回到长安，骑马举鞭指向南方说：“等平定南陈时，用七宝来装饰您，使崤山以东的士大夫，无人能与你相比。”

初，隋主受禅以来，与陈邻好甚笃，每获陈谍，皆给衣马礼遣之，而高宗犹不禁侵掠。故太建之末，隋师入寇；会高宗殂，隋主即命班师，遣使赴吊，书称姓名顿首。帝答之益骄，书末云：“想彼统内如宜，此宇宙清泰。”隋主不悦，以示朝臣。上柱国杨素以为主辱臣死，再拜请罪。

隋主问取陈之策于高颎，对曰：“江北地寒，田收差晚；江南水田早熟。量彼收获之际，微征士马，声言掩袭，彼必屯兵守御，足得废其农时。彼既聚兵，我便解甲。再三若此，彼以为常；后更集兵，彼必不信。犹豫之顷，我乃济师；登陆而战，兵气益倍。又，江南土薄，舍多茅竹，所有储积皆非地窖。若密遣行人因风纵火，待彼修立，复更烧之。不出数年，自可财力俱尽。”隋主用其策，陈人始困。

起初，隋文帝受禅即位以来，与南陈朝十分友好，每次擒获南陈朝的间谍，都提供衣服、马匹，有礼貌地加以遣返，然而南陈高宗还是不断地派军队侵扰隋朝边境。因此在太建末年，隋朝的军队进攻南陈；恰逢南陈高宗去世，隋文帝于是下令班师退军，并派遣使者前去吊唁，在给陈后主的书信中有“杨坚顿首”之语。南陈皇帝的答复却更加狂妄自大，书信的末尾说：“想你统辖的区域内安好，这便是天下清平安泰。”隋文帝很不高兴，把它出示给朝臣看。上柱国杨素认为君主受到屈辱，臣下应该赴死，拜了两拜谢罪。

隋文帝向高颎询问攻取南陈朝的计策，高颎回答说：“长江以北天气严寒，田里庄稼的收获时间晚；而江南地区的庄稼成熟得早一些。估计在对方收获的季节，我们征调少量的军队，声称要突然袭击江南，他们一定屯兵防御，如此一来，就足以使他们耽搁农时。等到他们聚集了军队，我们便可以解散军队。如此反复，他们一定习以为常；然后我们再聚集大军准备进攻，他们一定不会相信。在他们还在犹豫之际，我们的大军已经渡过了长江；我军登岸与他们交战，士气一定大增。再则，江南水浅土薄，屋舍多用茅竹建成，所有的储积都没有藏在地窖中。倘若我们暗中派人乘风放火，把他们的储积烧毁，等他们修好之后，再去烧毁。用不了几年，他们一定力竭财尽。”隋文帝采纳了他的计谋，南陈朝官府百姓开始感到困顿不堪。

于是杨素、贺若弼及光州刺史高劢、虢州刺史崔仲方等争献平江南之策。仲方上书曰：“今唯须武昌以下，蕲、和、滁、方、吴、海等州，更帖精兵，密营度计；益、信、襄、荆、基、郢等州，速造舟楫，多张形势，为水战之具。蜀、汉二江是其上流，水路冲要，必争之所。贼虽流头、荆门、延洲、公安、巴陵、隐矶、夏首、蕲口、湓城置船，然终聚汉口、峡口，以水战大决。若贼必以上流有军，令精兵赴援者，下流诸将即须择便横渡；如拥众自卫，上江诸军鼓行以前。彼虽恃九江、五湖之险，非德无以为固；徒有三吴、百越之兵，非恩不能自立矣。”隋主以仲方为基州刺史。

及受萧岩等降，隋主益忿，谓高颎曰：“我为民父母，岂可限一衣带水不拯之乎！”命大作战船。人请密之，隋主曰：“吾将显行天诛［天诛：帝王的征讨或诛伐。］
，何密之有！”使投其杮于江，曰：“若彼惧而能改，吾复何求！”

于是上柱国杨素、吴州总管贺若弼，以及光州刺史高劢、虢州刺史崔仲方等人争相进献平定南陈朝的计策。崔仲方上书说：“如今必须从武昌以下，在蕲、和、滁、方、吴、海等州增加精兵，严密地部署、筹划；在益、信、襄、荆、基、郢等州迅速建造舟船，并尽量壮大声势，做好进行水战的准备。蜀、汉二江在长江的上游，是水路通行要地，属于必争之所。贼兵虽然在流头、荆门、延洲、公安、巴陵、隐矶、夏首、蕲口、湓城等地都置备了船只，但是终究还是要在汉口、峡口聚集大军，通过水战来与我们决战。如果南陈朝断定我们一定会在上游部署重兵，就会命令精锐部队赶到上游增援，我们在下游的诸位将领即可领兵乘机渡过长江；倘若南陈朝把精锐部队全都部署在下游防守，我们在上游的军队即可顺流而下，鼓行前进。南陈朝虽然有九江、五湖之险可以倚仗，然而失德就难以固守；徒有精锐骁勇的三吴、百越之兵，然而不施恩就不能自立。”于是隋文帝任命崔仲方为基州刺史。

等到南陈朝接受后梁萧岩等人的请降，隋文帝更加愤怒，对高颎说：“我身为天下百姓的父母，怎可因为有长江这条只有衣带宽的小河就不去拯救他们呢！”于是命令大肆建造战船。有人请求应该秘密建造，隋文帝说：“我就是要替天行道，有什么必要保密呢！”并把造船砍削下来的碎木片投进江中，说：“如果南陈朝畏惧，改过自新，我还要求什么呢！”

杨素在永安，造大舰，名曰“五牙”。上起楼五层，高百余尺；左右前后置六拍竿，并高五十尺，容战士八百人；次曰“黄龙”，置兵百人。自余平乘、舴艋各有等差。

晋州刺史皇甫续将之官，稽首言陈有三可灭。帝问其状，曰：“大吞小，一也；以有道伐无道，二也；纳叛臣萧岩，于我有词，三也。陛下若命将出师，臣愿展丝发之效！”隋主劳而遣之。

时江南妖异特众，临平湖草久塞，忽然自开。帝恶之，乃自卖于佛寺为奴以厌之。又于建康造大皇寺，起七级浮图；未毕，火从中起而焚之。

吴兴章华，好学，善属文。朝臣以华素无伐阅，竞排诋之，除太市令。华郁郁不得志，上书极谏，略曰：“昔高祖南平百越，北诛逆虏［逆虏：指侯景。］
；世祖东定吴会，西破王琳，高宗克复淮南，辟地千里，三祖之功勤亦至矣。陛下即位，于今五年，不思先帝之艰难，不知天命之可畏；溺于嬖宠，惑于酒色；祠七庙而不出，拜三妃而临轩；老臣宿将弃之草莽，谄佞谗邪升之朝廷。今疆场日蹙，隋军压境，陛下如不改弦易张，臣见麋鹿复游于姑苏矣！”帝大怒，即日斩之。

杨素领兵在永安建造大船，名为“五牙”。在船上建起五层楼，高达一百多尺；又在船的左右前后安置了六根拍竿，都有五十尺高，可以乘载八百个战士；次一点的战船名叫“黄龙”，可以乘载一百个战士。其余的称为“平乘”“舴艋”，大小各有等差。

隋朝晋州刺史皇甫续即将赴任，向隋文帝辞行行叩拜礼时进言说南陈灭亡有三个理由。隋文帝问具体条状，皇甫续回答说：“大国吞并小国，这是第一条；有道讨伐无道，这是第二条；南陈朝接纳叛臣萧岩等人，让我们师出有名，这是第三条。陛下如果命令将领出师，我愿意效微薄之力！”隋文帝慰劳他，然后命他赴晋州上任。

当时江南发生了很多妖异怪事，临平湖长期被水草堵塞，如今突然散开。南陈后主不高兴，于是把自己卖给佛寺为奴隶，想要以此来镇住妖异。又下令在建康城中建造大皇寺，筑起七层宝塔；还没有建成，佛塔就发生了火灾而被焚毁。

吴兴人章华，喜欢读书，擅长诗文。朝中大臣因为他一向没有功劳，又缺乏阅历，都排斥诋毁他，任命他为太市令。章华抑郁不得志，于是上书极力谏诤，大略说：“过去，高祖武皇帝在南面平定百越，在北面诛杀叛逆的侯景；世祖文皇帝在东面安定了吴兴、会稽等地，在西面打败了王琳，高宗宣皇帝攻克收复了淮南，开辟领地一千多里，三位先主的功劳业绩已经到达极点。然而自从陛下即位以来，至今已经五年，不思虑先帝创业的艰辛，不知天命震怒的可畏；沉溺于后宫嫔妃，迷惑于酒色宴乐；不亲自祭祀祖宗七庙，册封三位妃子时则亲临殿堂；弃置老臣旧将不用，擢升谄佞谗邪小人进入朝堂。如今边界在日渐缩小，隋朝的大军压境，陛下倘若不能改革自新，我认为国家将会很快灭亡，都城建康不久将变成一片废墟！”陈后主大怒，当天就杀了章华。

二年（戊申，公元588年）

春正月辛巳，立皇子恮为东阳王，恬为钱塘王。

遣散骑常侍袁雅等聘于隋；又遣散骑常侍九江周罗睺将兵屯峡口，侵隋峡州。

三月甲戌，隋遣兼散骑常侍程尚贤等来聘。

戊寅，隋主下诏曰：“陈叔宝据手掌之地，恣溪壑之欲，劫夺阎闾，资产俱竭，驱逼内外，劳役弗已；穷奢极侈，俾昼作夜；斩直言之客，灭无罪之家；欺天造恶，祭鬼求恩；盛粉黛而执干戈，曳罗绮而呼警跸；自古昏乱，罕或能比。君子潜逃，小人得志。天灾地孽，物怪人妖。衣冠钳口，道路以目。重以背德违言，摇荡疆场；昼伏夜游，鼠窃狗盗［鼠窃狗盗：比喻小偷小盗或小规模的劫掠骚扰。］
。天之所覆，无非朕臣，每关听览，有怀伤恻。可出师授律，应机诛殄；在斯一举，永清吴越。”又送玺书暴帝二十恶；仍散写诏书三十万纸，遍谕江外。

二年（戊申，公元588年）

春季正月辛巳日，南陈册立皇子陈恮为东阳王，陈恬为钱塘王。

南陈派遣散骑常侍袁雅等人去出使隋朝；又派遣散骑常侍九江人周罗睺率领军队屯驻在峡口，侵犯隋朝峡州。

三月甲戌日，隋朝派遣兼散骑常侍程尚贤等人出使南陈。

戊寅日，隋主下诏说：“陈叔宝据守巴掌大的地方，却恣意妄为欲壑难填，劫夺乡里百姓，导致他们倾家荡产，内外驱逼，劳役不休；极度奢侈，昼夜寻欢作乐；斩杀直言之士，诛灭无罪之家；欺瞒上天，为非作歹，祭祀妖鬼来祈求福佑；与后宫的宠妃出游，侍卫侍从，前呼后拥，清道戒严；自古以来，昏庸混乱的帝王，罕有能够与之相比的。正人君子隐遁潜逃，奸臣小人得志弄权。天地因此震怒，出现了妖异怪诞的现象。士大夫钳口不言，平民百姓在道路上侧目而视。再加上违背道义，背弃誓言，侵犯边疆；白天隐伏，夜晚出动，犹如鼠类狗辈行窃一样。普天之下，没有不是朕的臣民的，每当听说或省阅有关江南百姓饱受苦难的奏疏，朕都心怀悲伤。所以，要出师征讨，以正国法，乘机诛灭暴君；使吴越地区永远清宁，在此一战。”又派遣使者把玺书送到南陈朝，历数南陈后主的二十条罪状；并抄写散发了三十万份诏书，在江南地区广泛传播。

太子胤，性聪敏，好文学，然颇有过失；詹事袁宪切谏，不听。时沈后无宠，而近侍左右数于东宫往来，太子亦数使人至后所，帝疑其怨望，甚恶之。张、孔二贵妃日夜构成后及太子之短，孔范之徒又于外助之。帝欲立张贵妃子始安王深为嗣，尝从容言之。吏部尚书蔡徵顺旨称赞，袁宪厉色折之曰：“皇太子，国家储副，亿兆宅心，卿是何人，轻言废立！”帝卒从徵议。夏五月庚子，废太子胤为吴兴王，立扬州刺史始安王深为太子。徵，景历之子也。深亦聪惠，有志操，容止俨然，虽左右近侍未尝见其喜愠。帝闻袁宪尝谏胤，即用宪为尚书仆射。

帝遇沈后素薄，张贵妃专后宫之政，后澹然，未尝有所忌怨，身居俭约，衣服无锦绣之饰，唯寻阅经史及释典为事，数上书谏争。帝欲废之而立张贵妃，会国亡，不果。

冬十月己亥，立皇子蕃为吴郡王。

己未，隋置淮南行省于寿春，以晋王广为尚书令。

南陈太子陈胤为人聪明敏捷，喜好文学，然而有很多不良行为；太子詹事袁宪恳切地进谏，却不听从。当时沈皇后不受宠，而她身边的近侍随从数次往返东宫，太子也多次派人到皇后的寝宫，所以皇帝怀疑他们怀有怨恨，非常不快。张、孔二贵妃又日夜在陈后主面前构陷皇后与太子的过失，都官尚书孔范等人又在外面推波助澜。陈后主于是想要另立张贵妃的儿子始安王陈深为太子，曾经非正式提出了这件事。吏部尚书蔡徵迎合皇帝的旨意，表示赞同，袁宪严厉地反驳他说：“皇太子是国家的储君，受万民敬仰，你是什么人，胆敢随意妄论废立大事！”陈后主最终采纳了蔡徵的建议。夏季五月庚子日，废黜皇太子陈胤，改封为吴兴王，另立扬州刺史始安王陈深为皇太子。蔡徵是蔡景历的儿子。陈深也很聪明敏捷，志气远大，品行端正，举止仪表庄严肃穆，即使是他的近侍随从，也从未看到过他高兴或恼怒。陈后主听说袁宪曾经劝谏过陈胤，当即任命他担任尚书右仆射。

陈后主对待沈皇后一向冷淡，张贵妃在后宫当政颇为专权，沈皇后淡然处之，从来没有表示过怨恨不满，躬行俭约，服饰朴素，每天只是阅读经史书籍以及佛经，并且还屡次上书进谏。皇帝想要废掉沈皇后而立张贵妃，恰逢亡国，没有实现。

冬季十月己亥日，封皇子陈蕃为吴郡王。

己未日，隋朝在寿春设置淮南行台，任命晋王杨广担任行台尚书令。

帝遣兼散骑常侍王琬、兼通直散骑常侍许善心聘于隋，隋人留于客馆。琬等屡请还，不听。

甲子，隋以出师，有事于太庙，命晋王广、秦王俊、清河公杨素皆为行军元帅。广出六合，俊出襄阳，素出永安，荆州刺史刘仁恩出江陵，蕲州刺史王世积出蕲春，庐州总管韩擒虎出庐江，吴州总管贺若弼出广陵，青州总管弘农燕荣出东海，凡总管九十，兵五十一万八千，皆受晋王节度。东接沧海，西拒巴、蜀，旌旗舟楫，横亘数千里。以左仆射高颎为晋王元帅长史，右仆射王韶为司马，军中事皆取决焉；区处支度，无所凝滞。

十一月丁卯，隋主亲饯将士；乙亥，至定城，陈师誓众。

丙子，立皇弟叔荣为新昌王，叔匡为太原王。

隋主如河东；十二月庚子，还长安。

突厥莫何可汗西击邻国，中流矢而卒。国人立雍虞闾，号颉伽施多那都蓝可汗。

陈后主派遣散骑常侍王琬、兼通直散骑常侍许善心出使隋朝，隋朝把他们扣留在客馆。王琬等人多次请求回国复命，隋文帝不准许。

甲子日，隋朝因为要出师讨伐南陈朝，于是在太庙祭告祖先，任命晋王杨广、秦王杨俊、清河公杨素三人为行军元帅。命令杨广率领军队从六合出发，杨俊率领军队从襄阳出发，杨素率领军队从永安出发，荆州刺史刘仁恩率领军队从江陵出发，蕲州刺史王世积率领军队从蕲春出发，庐州总管韩擒虎率领军队从庐江出发，吴州总管贺若弼率领军队从广陵出发，青州总管弘农人燕荣率领军队从东海出发，共有行军总管九十位，士兵五十一万八千人，都接受晋王杨广的调度指挥。东起海滨，西到巴、蜀，旌旗飘扬，舟船竞进，横亘连绵数千里。任命左仆射高颎为晋王元帅府长史，右仆射王韶为司马，军中的一切事务都由他们决断；他们安排各路军队进攻退守，调拨军需供给，非常称职，没有贻误。

十一月丁卯日，隋文帝亲自为出征的将士饯行；乙亥日，又驾临定城，陈列军队，举行誓师大会。

丙子日，册封皇弟陈叔荣为新昌王，陈叔匡为太原王。

隋文帝驾幸河东；十二月庚子日，返回长安。

突厥莫何可汗向西攻击邻国，中流矢而亡。突厥人拥立雍虞闾，号为颉伽施多那都蓝可汗。

隋军临江，高颎谓行台吏部郎中薛道衡曰：“今兹大举，江东必可克乎？”道衡曰：“克之。尝闻郭璞［郭璞：晋朝著名术士。］
有言：‘江东分王三百年，复与中国合。’今此数将周，一也。主上恭俭勤劳，叔宝荒淫骄侈，二也。国之安危在所委任，彼以江总为相，唯事诗酒，拔小人施文庆，委以政事，萧摩诃、任蛮奴为大将，皆一夫之用耳，三也。我有道而大，彼无德而小，量其甲士不过十万，西自巫峡，东至沧海，分之则势悬而力弱，聚之则守此而失彼，四也。席卷之势，事在不疑。”颎忻然曰：“得君言成败之理，令人豁然。本以才学相期，不意筹略乃尔。”

秦王俊督诸军屯汉口，为上流节度。诏以散骑常侍周罗睺都督巴峡缘江诸军事以拒之。

杨素引舟师下三峡，军至流头滩。将军戚昕以青龙百余艘守狼尾滩，地势险峭，隋人患之。素曰：“胜负大计，在此一举。若昼日下船，彼见我虚实，滩流迅激，制不由人，则吾失其便；不如以夜掩之。”素亲帅黄龙数千艘，衔枚而下，遣开府仪同三司王长袭引步卒自南岸击昕别栅，大将军刘仁恩帅甲骑自北岸趣白沙，迟明［迟明：黎明，天快亮的时候。］
而至，击之；昕败走，悉俘其众，劳而遣之，秋毫不犯。

隋朝军队到达长江北岸，晋王元帅府长史高颎对行台吏部郎中薛道衡说：“这次大举出兵伐陈，江东地区一定可以攻克吗？”薛道衡回答说：“一定可以攻克。我曾经听郭璞预言：‘江东地区分王建国三百年后，当再与中原统一。’如今三百年将满，这是第一个理由。主上恭敬节俭，勤于政事，而陈叔宝荒诞奢侈，昏庸无道，这是第二个理由。国家的安危兴亡在于它所委任的人，陈朝任用江总为宰相，而江总只会作诗饮酒，不理政务，提拔刻薄小人施文庆，把政事委托给他，又任用萧摩诃、任蛮奴为大将，他们都只有匹夫的勇气而没有智谋，这是第三个理由。我朝政治清明，地域广阔，陈朝政治昏暗，地域狭小，估计他们的军队不超过十万人，西起巫峡，东到大海，如果兵力分开则势力单薄弱小，集中兵力则会顾此失彼，这是第四个理由。因此，席卷天下之势，不容有疑。”高颎听后高兴地说：“听了您分析成败的道理，令人豁然开朗。我原本只是钦佩您的才学，没想到还能如此运筹帷幄。”

隋朝秦王杨俊督统各路军队屯驻在汉口，节度指挥上游的军队。南陈后主诏令散骑常侍周罗睺负责指挥监督巴、峡沿江一带的军事防务，来抵抗隋朝军队。

杨素带领水军顺流直下，越过三峡，行军到流头滩。陈朝将军戚昕率领一百多艘青龙战船在狼尾滩防守，这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隋朝将士因此担心。杨素说：“成败大计在此一举。我军如果白天下船进攻，敌军就会摸清我军的虚实，加上江流湍急，船只难以掌控，我们就丧失了居于上游的便利条件；不如趁夜突袭敌军。”于是杨素亲自带领数千艘黄龙舰船，将士衔枚，顺流而下，又派遣开府仪同三司王长袭带领步兵从长江南岸攻打戚昕别营，大将军刘仁恩带领骑兵从北岸直驱白沙，天快亮的时候，各军都到了，于是同时发起进攻；戚昕战败逃走，他的部众被全部俘虏，慰劳之后加以遣返，秋毫不犯。

素帅水军东下，舟舻被江，旌甲曜日。素坐平乘大船，容貌雄伟，陈人望之，皆惧，曰：“清河公即江神也！”

江滨镇戍闻隋军将至，相继奏闻；施文庆、沈客卿并抑而不言。

初，上以萧岩、萧瓛，梁之宗室，拥众来奔，心忌之，故远散其众，以岩为东扬州刺史，瓛为吴州刺史，使领军任忠出守吴兴郡，以襟带［襟带：代指防卫或监察之事。］
二州。使南平王嶷镇江州，永嘉王彦镇南徐州。寻召二王赴明年元会，命缘江诸防船舰悉从二王还都，为威势以示梁人之来者。由是江中无一斗船，上流诸州兵皆阻杨素军，不得至。

湘州刺史晋熙王叔文，在职既久，大得人和，上以其据有上流，阴忌之；自度素与群臣少恩，恐不为用，无可任者，乃擢施文庆为都督、湘州刺史，配以精兵二千，欲令西上；仍征叔文还朝。文庆深喜其事，然惧出外之后，执事者持己短长，因进其党沈客卿以自代。

杨素带领水军顺流东下，舟舻舰船遍布江面，旌旗、甲胄鲜明曜日。杨素坐在一艘平板大船上，身材高大雄壮，仪表堂堂，陈朝人看到他，都心生畏惧，说：“清河公真像长江水神！”

南陈朝江滨镇戍听说隋军将到，相继上奏朝廷；但是中书舍人施文庆、沈客卿把奏疏全部压了下来，没有呈报天子。

起初，陈后主因为萧岩、萧瓛是后梁的宗室，在他们带领江陵军民归降南陈后，对他们有所猜忌，于是把随从他们前来的军民编配到边远地区，而任命萧岩担任东扬州刺史，萧瓛担任吴州刺史，并派遣领军将军任忠出镇吴兴郡，来挟制二州。又派遣南平王陈嶷镇守江州，永嘉王陈彦驻镇南徐州。不久就征召陈嶷、陈彦二王回京师参加第二年正月的朝会，并敕令所有沿江镇防戍守的船只都随从二王返回建康，想要趁机向降附的后梁军民夸耀强大的声威。因此江面上没有一艘战船，而上游各州的军队都在阻挡杨素的军队，不能赶到。

南陈朝湘州刺史晋熙王陈叔文，任职的时间长久，很得民心，陈后主因为他据守长江上游，暗中猜忌他；陈后主自认为平时对百官大臣很少施恩，担心他们不愿意为自己效力，又没有什么人可以放心任用，于是擢升中书舍人施文庆担任都督、湘州刺史，配给两千精兵，打算命令他西上就职；并征召陈叔文返回。施文庆对这一任命非常高兴，但又忧虑自己出朝之后，接任者掌握自己当权时的把柄，于是举荐他的党羽沈客卿接替自己执掌政务。

未发间，二人共掌机密。护军将军樊毅言于仆射袁宪曰：“京口、采石俱是要地，各须锐兵五千，并出金翅二百，缘江上下，以为防备。”宪及骠骑将军萧摩诃皆为以然，乃与文武群臣共议，请如毅策。施文庆恐无兵从己，废其述职，而客卿又利文庆之任，己得专权，俱言于朝：“必有论议，不假面陈；但作文启，即为通奏。”宪等以为然，二人赍启入，白帝曰：“此是常事，边城将帅足以当之。若出人船，必恐惊扰。”

及隋军临江，间谍骤至，宪等殷勤奏请，至于再三。文庆曰：“元会将逼，南郊之日，太子多从；今若出兵，事便废阙。”帝曰：“今且出兵，若北边无事，因以水军从郊，何为不可！”又曰：“如此则声闻邻境，便谓国弱。”后又以货动江总，总内为之游说。帝重违［重违：犹难违。］
其意，而迫群官之请，乃令付外详议。总又抑宪等，由是议久不决。

在施文庆还没有上任的一段时期内，与沈客卿一起掌管朝廷机要事务。护军将军樊毅对尚书仆射袁宪说：“京口、采石都是军事要地，各须派五千精兵，还要出动两百艘金翅舰船，沿江往来巡察，加以防备。”袁宪与骠骑将军萧摩诃都赞同樊毅的建议，于是与文武大臣商量，想要奏请依据樊毅的计策部署。施文庆担心没有士兵跟从自己，朝廷因此撤销自己出守任职，而沈客卿又认为施文庆出任对自己有利，自己得以在朝廷上专权，二人因此都在朝堂上说：“如果有议论请求，不一定需要当面向皇上陈奏；只要写好奏疏文启，就立刻代为转呈。”袁宪等人都同意，于是施文庆、沈客卿两人携带奏疏入宫，对陈后主说：“隋朝的侵扰，是经常发生的事情，边镇的将帅足以抵挡。如果从京师调拨精兵、舰船，一定会引起惊扰。”

等到隋军到达长江北岸，江南地区也突然冒出了大批间谍，袁宪等人多次殷勤地上奏请求。施文庆对陈后主说：“元旦的大朝会已经近在眼前，南郊祭祀的那天，太子必须率领大批随从；如今倘若向京口、采石以及江面派遣军队与舰船，南郊祭祀的大事就得废掉。”陈后主说：“如今暂且派出军队，到时如果北边没有战事，就顺便派遣这支水军随从前往南郊，参加祭祀，又有什么不可以的！”施文庆又说：“这样做会被邻国得知，就会认为我国弱小。”后来施文庆又用财货贿赂尚书令江总，江总于是入宫为施文庆游说。陈后主很难违背江总的意见，但又迫于百官的一再奏请，于是下令让朝廷大臣详细商议决定。而江总又多方压制袁宪等人，因此商议了很长时间却没有做出决定。

帝从容谓侍臣曰：“王气在此。齐兵三来，周师再来，无不摧败。彼何为者邪！”都官尚书孔范曰：“长江天堑，古以为限隔南北，今日虏军岂能飞渡邪！边将欲作功劳，妄言事急。臣每患官卑，虏若渡江，臣定作太尉公矣！”或妄言北军马死，范曰：“此是我马，何为而死！”帝笑以为然，故不为深备，奏伎、纵酒、赋诗不辍。

是岁，吐谷浑裨王拓跋木弥请以千余家降隋。隋主曰：“普天之下，皆是朕臣，朕之抚育，俱存仁孝。浑贼惛狂，妻子怀怖，并思归化，自救危亡。然叛夫背父，不可收纳。又其本意正自避死，今若违拒，又复不仁。若更有音信，但宜慰抚，任其自拔，不须出兵应接。其妹夫及甥欲来，亦任其意，不劳劝诱也。”

河南王移兹裒卒，隋主令其弟树归袭统其众。

陈后主从容不迫地对侍卫近臣说：“帝王的气数在这里。自建国以来，齐军曾经三次大举进攻，周军也攻打了两次，但是无不遭受惨重失败。隋军来犯又能得到什么下场呢！”都官尚书孔范说：“长江是一道天堑，自古以来就是为了隔绝南北，现今敌军岂能飞渡！这都是边镇的将帅想要建立功勋，妄称边事紧急。我常常觉得自己官职卑微，倘若敌军能够越过长江，我一定能够建功立业，当上太尉！”有人妄称隋军马匹死亡很多，孔范说：“这些军马都是我国的马，怎么会死亡呢！”陈后主听后大笑，认为孔范说得很对，所以根本不加防备，奏乐观舞，放纵饮酒，赋诗取乐，没有停止。

这一年，吐谷浑裨王拓跋木弥向隋朝请求率领所属部落一千多户归降。隋文帝说：“普天之下，都是朕的臣子，朕抚育万民，用的是仁孝之心。吐谷浑可汗夸吕昏愦狂乱，为政苛刻，连他的妻子儿女都心怀恐惧，都想要归附中原，来拯救自己免遭屠戮。但是背叛丈夫、背弃父亲，有违忠孝，不可以接纳。又因为他们的本意只是逃难，倘若加以拒绝，却又显得我朝不仁。倘若再有音信来，只应该加以抚慰，听任他自己带领所属部落前来归附，不须出兵接应。如果他的妹夫和外甥想来归附，也听任他们的意愿，不要加以劝诱。”

归附隋朝的吐谷浑河南王移兹裒去世，隋主诏令他的弟弟树归继承王位，统领他的部众。

卷第一百七十七·隋纪一

起屠维作噩（公元589年），尽重光大渊献（公元591年），凡三年。

高祖文皇帝上之上

开皇九年（己酉，公元589年）

春正月乙丑朔，陈主朝会群臣，大雾四塞，入人鼻，皆辛酸，陈主昏睡，至晡时乃寤［寤：睡醒。］
。

是日，贺若弼自广陵引兵济江。先是弼以老马多买陈船而匿之，买弊船五六十艘，置于渎内。陈人觇之，以为内国无船。弼又请缘江防人每交代之际，必集广陵，于是大列旗帜，营幕被野，陈人以为隋兵大至，急发兵为备，既知防人交代，其众复散；后以为常，不复设备。又使兵缘江时猎，人马喧噪。故弼之济江，陈人不觉。韩擒虎将五百人自横江宵济采石，守者皆醉，遂克之。晋王广帅大军屯六合镇桃叶山。

丙寅，采石戍主徐子建驰启告变；丁卯，召公卿入议军旅。戊辰，陈主下诏曰：“犬羊陵纵，侵窃郊畿，蜂虿有毒，宜时扫定。朕当亲御六师，廓清八表，内外并可戒严。”以骠骑将军萧摩诃、护军将军樊毅、中领军鲁广达并为都督，司空司马消难、湘州刺史施文庆并为大监军，遣南豫州刺史樊猛帅舟师出白下，散骑常侍皋文奏将兵镇南豫州。重立赏格，僧、尼、道士，尽令执役。

高祖文皇帝上之上

开皇九年（己酉，公元589年）

春季正月乙丑朔日，陈主在朝堂会见群臣，大雾四处弥漫，吸入鼻腔，全是又辣又酸的味道，陈主昏睡过去，直到下午才醒过来。

这一天，吴州总管贺若弼从广陵领兵渡过长江。起先，贺若弼卖掉军中的老马，购买了很多陈朝的船只，并将这些船只藏匿起来，然后又买了五六十艘破旧船只，停泊在小河内。陈朝派人侦察，认为中原已经没有船只。贺若弼又让沿着江岸防守的兵士在每次交接的时候，都要在广陵集合，大张旗帜，营幕遍野，陈朝认为隋朝的大军到来，于是急忙调集军队，严加防备，随后得知是隋朝士兵交接换防，便将已经聚集的军队解散；时间一长陈朝对此就习以为常了，不再设防。贺若弼又派遣军队经常沿着江岸打猎，人马之声非常嘈杂。所以贺若弼这次渡江时，陈朝的守军竟然没有发觉。庐州总管韩擒虎也率领五百将士从横江浦夜渡采石，陈朝的守军全部喝醉了酒，隋军轻而易举地攻下了采石。晋王杨广督统大军驻扎在六合镇桃叶山。

丙寅日，陈朝采石镇戍主徐子建携带告急文书飞驰赶往都城，报告敌军已经渡江的消息；丁卯日，陈后主召公卿大臣进宫商议军事。戊辰日，陈后主下达诏令：“隋军竟敢恣意兴兵进犯我都城近郊，就像蜂虿有毒一样，应该尽快扫灭干净。朕当亲自率领大军，消灭敌军，廓清八方，京城内外都应该戒严。”于是任命骠骑将军萧摩诃、护军将军樊毅、中领军鲁广达担任都督，任命司空司马消难、湘州刺史施文庆担任大监军，又派遣南豫州刺史樊猛率领水军从白下城出发，散骑常侍皋文奏率领军队镇守南豫州。陈后主还下令设立优厚的奖赏标准，征发僧、尼、道士等出家人从军服役。

庚午，贺若弼攻拔京口，执南徐州刺史黄恪。弼军令严肃，秋毫不犯，有军士于民间酤酒者，弼立斩之。所俘获六千余人，弼皆释之，给粮劳遣，付以敕书，令分道宣谕。于是所至风靡。

樊猛在建康，其子巡摄行南豫州事。辛未，韩擒虎进攻姑孰。半日，拔之，执巡及其家口。皋文奏败还。江南父老素闻擒虎威信，来谒军门者昼夜不绝。

鲁广达之子世真在新蔡，与其弟世雄及所部降于擒虎，遣使致书招广达。广达时屯建康，自劾，诣廷尉请罪；陈主慰劳之，加赐黄金，遣还营。樊猛与左卫将军蒋元逊将青龙八十艘于白下游弈，以御六合兵；陈主以猛妻子在隋军，惧有异志，欲使镇东大将军任忠代之，令萧摩诃徐谕猛，猛不悦，陈主重伤［重伤：不敢轻易伤害。］
其意而止。

于是贺若弼自北道，韩擒虎自南道并进，缘江诸戍，望风尽走；弼分兵断曲阿之冲而入。陈主命司徒豫章王叔英屯朝堂，萧摩诃屯乐游苑，樊毅屯耆阇寺，鲁广达屯白土冈，忠武将军孔范屯宝田寺。己卯，任忠自吴兴入赴，仍屯朱雀门。

庚午日，贺若弼领兵攻取京口，抓住了陈朝南徐州刺史黄恪。贺若弼的军纪非常严明，秋毫不犯，有军士在民间买酒喝，贺若弼就立刻下令将他斩首。所俘获的陈朝军队六千多人，贺若弼全部予以释放，并发放粮食给他们，然后遣返回乡，并交给他们隋文帝的敕令文书，命令他们分路宣传散发。所以，隋军所到之地，陈朝军队都望风归降。

陈朝南豫州刺史樊猛当时还在建康，他的儿子樊巡暂时代理南豫州的事务。辛未日，隋将韩擒虎领兵攻打姑孰。只用了半天时间，就攻陷了姑孰城，抓住了樊巡及其家人。皋文奏战败，退回江南。江南地区的父老平时就听说过韩擒虎的威名和信誉，来到军营谒见拜访的人日夜不断。

陈朝都督鲁广达的儿子鲁世真在新蔡，与弟弟鲁世雄以及所属部队向韩擒虎投降了，并且派遣使节持书信向鲁广达招降。鲁广达当时领兵驻扎在建康，接到鲁世真的劝降信后，自己弹劾自己，并到廷尉那里请求判刑；陈主一番好言慰劳他，并额外赏赐黄金，让他返回军营。樊猛与左卫将军蒋元逊带领八十艘青龙船在白下城附近的江面上巡游，来防御从六合方面出动进攻的隋军；陈主因为樊猛的妻子、儿女都被隋军俘虏，担心他心怀叛逆的想法，准备派遣镇东大将军任忠接替他，并派萧摩诃委婉地劝谕他，樊猛很不高兴，陈主不敢轻易去伤他的心，只好作罢。

于是贺若弼率领军队从北道，韩擒虎率领军队从南道，齐头并进，陈朝沿江的各个戍守将领都望风而逃；贺若弼分派军队阻断了曲阿的要冲攻入。陈主命令司徒豫章王陈叔英领兵屯守朝堂，萧摩诃领兵屯守乐游苑，樊毅领兵屯守耆阇寺，鲁广达领兵屯守白土冈，忠武将军孔范领兵屯守宝田寺。己卯日，任忠率领军队从吴兴入援京师，屯守在朱雀门。

辛未，贺若弼进据钟山，顿白土冈之东。晋王广遣总管杜彦与韩擒虎合军，步骑二万屯于新林。蕲州总管王世积以舟师出九江，破陈将纪瑱于蕲口，陈人大骇，降者相继。晋王广上状，帝大悦，宴赐群臣。

时建康甲士尚十余万人，陈主素怯懦，不达军士，唯日夜啼泣，台内处分，一以委施文庆。文庆既知诸将疾己，恐其有功，乃奏曰：“此辈怏怏，素不伏官，迫此事机，那可专信！”由是诸将凡有启请，率皆不行。

辛未日，贺若弼率领军队进军占据钟山，屯驻在白土冈的东面。晋王杨广派遣总管杜彦与韩擒虎联合军队，共得步兵、骑兵两万人屯驻在新林。蕲州总管王世积率领水军从九江出发，在蕲口打败陈朝的将军纪瑱，陈朝的将士大为惊恐，向隋军投降的人接连不断。晋王杨广上表奏报军情，隋文帝非常喜悦，赐宴重赏百官群臣。

当时建康还有十多万军士，但是陈主素来怯懦软弱，又不精通军事，只能日夜哭泣，台省内所有要处理的事情，全部委托给施文庆。施文庆深知将帅们都嫉恨自己，担心他们建立功勋，于是向陈主上奏说：“他们这些人平时总是心中不满，一向不心甘情愿地服侍陛下，如今到了危急时刻，怎么可以完全信任他们呢？”因此这些将帅凡有启奏请求，大多没能获得准许。

贺若弼之攻京口也，萧摩诃请将兵逆战，陈主不许。及弼至钟山，摩诃又曰：“弼悬军深入，垒堑未坚，出兵掩袭，可以必克。”又不许。陈主召摩诃、任忠于内殿议军事，忠曰：“兵法：客［客：指客军，外地调来的军队，借指来犯之军。］
贵速战，主［主：主军，指守城之军。］
贵持重。今国家足兵足食，宜固守台城，缘淮立栅，北军虽来，勿与交战；分兵断江路，无令彼信得通。给臣精兵一万，金翅三百艘，下江径掩六合，彼大军必谓其渡江将士已被俘获，自然挫气。淮南土人与臣旧相知悉，今闻臣往，必皆景从。臣复扬声欲往徐州，断彼归路，则诸军不击自去。待春水既涨，上江周罗睺等众军必沿流赴援，此良策也。”陈主不能从。明日，欻然曰：“兵久不决，令人腹烦，可呼萧郎一出击之。”任忠叩头苦请勿战。孔范又奏：“请作一决，当为官勒石燕然。”陈主从之，谓摩诃曰：“公可为我一决！”摩诃曰：“从来行陈，为国为身；今日之事，兼为妻子。”陈主多出金帛赋诸军以充赏。甲申，使鲁广达陈于白土冈，居诸军之南，任忠次之，樊毅、孔范又次之，萧摩诃军最在北。诸军南北亘二十里，首尾进退不相知。

当初贺若弼攻打京口的时候，陈朝都督萧摩诃曾经请求领兵迎战，陈主没有准许。等到贺若弼到达钟山，萧摩诃又上奏说：“贺若弼领兵深入，营垒战壕还没有修筑坚固，倘若乘机出兵发动突袭，一定能够打败他。”陈主还是不准许。陈主召萧摩诃、任忠到宫中内殿商议军事，任忠说：“兵法认为：来犯之军以速战速决为贵，守军以坚持稳重为贵。如今国家兵足粮丰，应该固守台城，沿着秦淮河设立栅栏，北方的军队虽然来攻，不要轻易同他们交战；可以分派军队截断长江水路，不要让他们的音信畅通。陛下可以调给我一万名精兵，三百艘金翅战船，顺江而下，径直侵袭六合镇；这样，他们的大军一定会认为他们渡江的将士已经被我们俘虏，士气自然就会受到挫折。淮南的地方居民过去与我就互相熟悉，如今听说是我领兵前往，一定会如影随形地跟从我。我再扬言将要攻打徐州，截断敌军的退路，如此一来，各路隋军不待攻打自然会离去。等到春天江水上涨，上游周罗睺等各军一定顺流而下赶来援助，这是一个很好的计策。”陈主也不听从。到了第二天，陈主忽然说：“同隋军长久相持，不能决战，令人心里烦闷，可以叫萧摩诃出兵攻打敌军。”任忠跪在地上叩头，苦苦请求不要出战。忠武将军孔范也上奏说：“请求与隋军决战，我军一定能取胜，我将为官府在燕然山刻石立碑记录战功。”陈主听从了孔范的意见，对萧摩诃说：“你可以为我与敌军一决胜负！”萧摩诃说：“我向来作战都是为了国家和自己；今天与敌军决战，同时也为了我的妻子、儿女。”于是陈主拿出很多金子、丝帛来奖赏给诸军。甲申日，命令鲁广达率领军队在白土冈布阵，守在各军的南边，由南及北依次是任忠，其次是樊毅、孔范，萧摩诃的军队在最北边。陈朝各军所摆开的战阵，长达二十里，前后的进退调度互不知晓。

贺若弼将轻骑登山，望见众军，因驰下，与所部七总管杨牙、员明等甲士凡八千，勒陈以待之。陈主通于萧摩诃之妻，故摩诃初无战意；唯鲁广达以其徒力战，与弼相当。隋师退走者数四［数四：形容很多。］
，弼麾下死者二百七十三人，弼纵烟以自隐，窘而复振。陈兵得人头，皆走献陈主求赏，弼知其骄惰，更引兵趣孔范；范兵暂交即走，陈诸军顾之，骑卒乱溃，不可复止，死者五千人。员明擒萧摩诃，送于弼，弼命牵斩之。摩诃颜色自若，弼乃释而礼之。

任忠驰入台，见陈主言败状，曰：“官好住［好住：犹言安居保重，是临别时慰嘱居留者之词。］
，臣无所用力矣！”陈主与之金两縢，使募人出战。忠曰：“陛下唯当具舟楫，就上流众军，臣以死奉卫。”陈主信之，敕忠出部分，令宫人装束以待之，怪其久不至。时韩擒虎自新林进军，忠已帅数骑迎降［迎降：迎接并投降对方。］
于石子冈。领军蔡徵守朱雀航，闻擒虎将至，众惧而溃。忠引擒虎直入朱雀门，陈人欲战，忠挥之曰：“老夫尚降，诸军何事！”众皆散走。于是城内文武百司皆遁，唯尚书仆射袁宪在殿中，尚书令江总等数人居省中。陈主谓袁宪曰：“我从来接遇卿不胜余人，今日但以追愧。非唯朕无德，亦是江东衣冠道尽！”

贺若弼带领轻骑兵登上钟山，看到陈朝各军已经摆开阵势，于是快骑下山，与所带领的七位总管杨牙、员明等人率领八千兵士，也布好阵势，等待迎战。由于陈主与萧摩诃的妻子私通，所以萧摩诃本来就没有替陈主打仗的意愿；只有鲁广达率领部众奋力作战，与贺若弼的军队相抗衡。隋朝的军队中退走的人很多，贺若弼的部下有二百七十三人战死，后来贺若弼放火生烟来掩护隐蔽，才摆脱了困窘，重新振作起来。陈朝的兵士得到隋军人头，争相跑去献给陈主以求得奖赏，贺若弼看到他们骄傲怠惰，便又一次率军攻打孔范的军阵；孔范的兵士与隋军稍微交战就战败逃走，陈朝的其他军队看到了，骑兵、步兵全都散乱溃逃，互相践踏，不可抑止，死伤五千人。总管员明抓住了萧摩诃，把他送交贺若弼，贺若弼命令牵出去斩首。萧摩诃脸色自若，贺若弼于是释放了他，并以礼相待。

任忠驰马进入台省，谒见陈主，禀明战败的情况，然后说：“陛下安居保重，我已经无能为力了！”陈主交给了他两串金子，让他招募士兵出战，任忠说：“陛下只有尽快准备船只，到上游与周罗睺等人统领的大军那里，我一定冒死护送陛下。”陈主相信他的话，敕令他出外部署安排，又命令后宫的宫女整理行装，等待任忠，等了很久，却不见任忠到来，觉得奇怪。当时韩擒虎领兵从新林进军，任忠已经带领数名骑兵在石子冈迎降隋军。当时陈朝领军将军蔡徵率领军队屯守在朱雀航，听闻韩擒虎即将到达，大家都惊慌失措，望风溃散。任忠带领韩擒虎的军队直接从朱雀门进入，还有一些陈朝军士想要抵抗，任忠挥散他们说：“老夫尚且投降了隋军，你们还想做什么！”大家听了之后就全都逃散了。此时，台省内文武大臣都要逃跑，只有尚书仆射袁宪留在殿内，尚书令江总等数人留在尚书省府中。陈主对袁宪感叹地说：“我对待你从来不比别人好，今日却只有你还留在我身边，现在也只能追悔惭愧了。这不只是朕失德无道，也是江东士大夫的气节全都丧失殆尽了。”

陈主遑遽，将避匿，宪正色曰：“北兵之入，必无所犯。大事如此，陛下去欲安之！臣愿陛下正衣冠，御正殿，依梁武帝见侯景故事。”陈主不从，下榻驰去，曰：“锋刃之下，未可交当，吾自有计！”从宫人十余出后堂景阳殿，将自投于井，宪苦谏不从；后閤舍人夏侯公韵以身蔽井，陈主与争，久之，乃得入。既而军人窥井，呼之，不应，欲下石，乃闻叫声；以绳引之，惊其太重，及出，乃与张贵妃、孔贵嫔同束而上，沈后居处如常。太子深年十五，闭閤而坐，舍人孔伯鱼侍侧，军士叩閤而入，深安坐，劳之曰：“戎旅在途，不至劳也！”军士咸致敬焉。时陈人宗室王侯在建康者百余人，陈主恐其为变，皆召入，令屯朝堂，使豫章王叔英总督之，又阴为之备，及台城失守，相帅出降。

陈主惊惶失措，想要藏匿，袁宪严肃地说：“隋军侵入皇宫后，一定不会对陛下有所侵犯。事情已经如此，陛下还能躲到哪里去呢！臣希望陛下穿戴整齐，端坐正殿，效仿当年梁武帝见侯景的旧例。”陈主没有听从，下了床榻，飞奔而去，并说：“刀刃之下，不能拿性命相搏，我自有我的计策！”于是跟着十多名宫人逃出后堂景阳殿，准备往井里跳，袁宪苦苦劝谏，陈主不听；后閤舍人夏侯公韵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井口，陈主同他极力相争，争了很久，才得以跳入井里。后来，有隋朝兵士向井里窥视，并大声喊叫，见无人回应，就扬言要落井下石，这才听到井下有人呼喊；于是抛下绳子往上拉人，感到非常沉重，等到把人拉了上来，见是陈主与张贵妃、孔贵嫔三人同一条绳子吊上来，而沈皇后仍然如同平常一样，一点也不惊慌。皇太子陈深当时只有十五岁，关上閤门而坐，太子舍人孔伯鱼在一旁侍候，隋军兵士推门进入，陈深端坐没有起来，慰劳他们说：“你们一路上鞍马劳顿，岂不是很劳苦！”隋军兵士都纷纷向他表示敬意。当时陈朝的宗室王侯在建康城中有一百多人，陈主担心他们发动政变，就把他们全都召入宫里，命令他们都集居在朝堂，派遣豫章王陈叔英总管他们，并且暗中严加防备，等到台城失守之后，都争相投降。

贺若弼乘胜至乐游苑，鲁广达犹督余兵苦战不息，所杀获数百人，会日暮，乃解甲，面台再拜恸哭，谓众曰：“我身不能救国，负罪深矣！”士卒皆流涕歔欷，遂就擒。诸门卫皆走，弼夜烧北掖门入，闻韩擒虎已得陈叔宝，呼视之，叔宝惶惧，流汗股栗，向弼再拜。弼谓之曰：“小国之君当大国之卿，拜乃礼也。入朝不失作归命侯，无劳恐惧。”既而耻功在韩擒虎后，与擒虎相訽［訽：古同“诟”。辱骂。］
，挺刃而出；欲令蔡徵为叔宝作降笺，命乘骡车归己，事不果。弼置叔宝于德教殿，以兵卫守。

高颎先入建康，颎子德弘为晋王广记室，广使德弘驰诣颎所，令留张丽华，颎曰：“昔太公蒙面以斩妲己，今岂可留丽华！”乃斩之于青溪。德弘还报，广变色曰：“昔人云，‘无德不报’，我必有以报高公矣！”由是恨颎。

丙戌，晋王广入建康，以施文庆受委不忠，曲为谄佞以蔽耳目，沈客卿重赋厚敛以悦其上，与太市令阳慧朗、刑法监徐析、尚书都令史暨慧皆为民害，斩于石阙下，以谢三吴。使高颎与元帅府记室裴矩收图籍，封府库，资财一无所取，天下皆称广，以为贤。矩，让之之弟子也。

贺若弼领兵乘胜到达乐游苑，鲁广达仍然督率残余的军队苦战不止，杀死、俘虏的隋军有数百人，正巧天色渐黑，鲁广达才解下战甲，面向台城拜了两拜，忍不住大声痛哭，对部下说：“我没能够拯救国家，背负的罪过是多么深重啊！”部下也都悲哭流涕，于是全被隋军俘虏。台城的宫门卫士全都四散逃走，贺若弼领兵在夜间烧毁北掖门，进入皇宫，听说韩擒虎已经抓住陈叔宝，就把他叫来察看，陈叔宝惊惶恐惧，汗流浃背，浑身发抖，向贺若弼拜了两拜。贺若弼对他说：“小国的君主相当于大国的卿大夫，跪拜是符合礼节的。阁下入朝之后仍不失做一个归命侯，所以不必害怕。”过后，贺若弼因耻于功劳在韩擒虎之下，便与韩擒虎争吵詈骂，拔刀而出，想要让陈朝前吏部尚书蔡徵替陈叔宝起草降书，命令他乘坐骡车归属自己，但是没有实现。于是贺若弼将陈主安排在德教殿内，派兵守卫。

隋高颎率先进入建康，当时高颎的儿子高德弘担任晋王府记室参军，杨广便派他骑马来见高颎，下令留下张丽华，高颎说：“从前姜太公吕尚蒙面斩杀妲己，如今岂能留下张丽华！”于是在青溪把张丽华斩首。高德弘回去报告杨广，杨广变了脸色，说：“过去有人说，‘没有一个恩德是不回报的’，我一定有办法回报高公！”因此杨广忌恨高颎。

丙戌日，晋王杨广进入建康，因为施文庆接受委命，却不忠心国事，想方设法谄媚为奸，来蒙蔽君主的耳目；沈客卿重赋厚敛，剥削百姓，来取悦君主，与太市令阳慧朗、刑法监徐析、尚书都令史暨慧都是祸国殃民的奸臣，把他们斩杀在石阙下，来向三吴地区的百姓谢罪。杨广又派高颎与元帅府记室参军裴矩一起收拾南陈的地图与户籍，封锁府库，金银财物一文不取，天下的人都称颂杨广，认为他非常贤明。裴矩是裴让之弟弟的儿子。

广以贺若弼先期决战，违军令，收以属吏。上驿召［驿召：以驿马传召。］
之，诏广曰：“平定江表，弼与韩擒虎之力也。”赐物万段；又赐弼与擒虎诏，美其功。

开府仪同三司王颁，僧辩之子。夜，发陈高祖陵，焚骨取灰，投水而饮之。既而自缚，归罪于晋王广。广以闻，上命赦之。诏陈高祖、世祖、高宗陵，总给五户分守之。

上遣使以陈亡告许善心，善心衰服号哭于西阶之下，藉草东向坐三日；敕书唁焉。明日，有诏就馆，拜通直散骑常侍，赐衣一袭［一袭：一身，一套。］
。善心哭尽哀，入房改服，复出，北面立，垂泣，再拜受诏，明日乃朝，伏泣于殿下，悲不能兴。上顾左右曰：“我平陈国，唯获此人。既能怀其旧君，即我之诚臣也。”敕以本官直门下省。

晋王杨广因为贺若弼提前与陈朝军队决战，违抗了军令，将他收捕，送交给执法官吏治罪。隋文帝派遣驿使传召贺若弼入朝，并诏令杨广说：“这次平定江表，是贺若弼和韩擒虎两人的功劳。”并赏赐贺若弼布帛等物一万段；后来又赐给贺若弼与韩擒虎诏书，称赞他们的功绩。

开府仪同三司王颁是王僧辩的儿子，夜里，他掘开陈高祖的陵墓，将尸骨焚毁，并把骨灰撒入水中，然后喝下。然后又将自己捆绑起来，向晋王杨广认罪。杨广把此事上报给隋文帝，隋文帝诏命宽赦了他。隋文帝又下诏令给陈高祖、陈世祖、陈高宗的陵墓安排五户守陵人，分别负责守护陵墓。

隋文帝派遣使者把陈朝灭亡的消息告诉给许善心，许善心穿着丧服在客馆西边的台阶下大声哭泣，并在铺有干草的地上面向东坐了三天；隋文帝下敕书向他表示吊慰。第二天，隋文帝诏令他到客馆，拜为通直散骑常侍，并赏赐朝服一套。许善心哭得非常伤心，进屋把丧服脱掉，穿上朝服，然后走出来，面向北方站立，流着眼泪跪拜受诏，第二天才上朝，见到隋文帝，伏在殿下哭泣，悲哀不已，不能站立。隋文帝回头看着左右的朝臣说：“我平定陈国，只获得此人。他既然能怀念旧日的国君，也一定会是我的忠臣。”于是敕令许善心以散骑常侍属门下省。

陈水军都督周罗睺与郢州刺史荀法尚守江夏，秦王俊督三十总管水陆十余万屯汉口，不得进，相持逾月。陈荆州刺史陈慧纪遣南康内史吕忠肃屯岐亭，据巫峡，于北岸凿岩，缀铁锁三条，横截上流以遏隋船，忠肃竭其私财以充军用。杨素、刘仁恩奋兵击之，四十余战，忠肃守险力争，隋兵死者五千余人，陈人尽取其鼻以求功赏。既而隋师屡捷，获陈之士卒，三纵之。忠肃弃栅而遁，素徐去其锁；忠肃复据荆门之延洲，素遣巴蜑千人，乘五牙四艘，以拍竿碎其十余舰，遂大破之，俘甲士二千余人，忠肃仅以身免。陈信州刺史顾觉屯安蜀城，弃城走。陈慧纪屯公安，悉烧其储蓄，引兵东下，于是巴陵以东无复城守者。陈慧纪帅将士三万人，楼船千余艘，沿江而下，欲入援建康，为秦王俊所拒，不得前。是时，陈晋熙王叔文罢湘州，还，至巴州，慧纪推叔文为盟主。而叔文已帅巴州刺史毕宝等致书请降于俊，俊遣使迎劳之。会建康平，晋王广命陈叔宝手书招上江诸将，使樊毅诣周罗睺，陈慧纪子正业诣慧纪谕指。时诸城皆解甲，罗睺乃与诸将大临三日，放兵散，然后诣俊降，陈慧纪亦降，上江皆平。杨素下至汉口，与俊会。王世积在蕲口，闻陈已亡，告谕江南诸郡，于是江州司马黄偲弃城走，豫章诸郡太守皆诣世积降。

陈朝水军都督周罗睺与郢州刺史荀法尚领兵防守江夏，秦王杨俊督统三十位总管，水陆大军共计十多万人，屯守在汉口，不能向前推进，双方对峙了一个多月。陈荆州刺史陈慧纪派遣南康内史吕忠肃领兵屯守在岐亭，据有巫峡，并在长江北岸穿凿岩石，跨江面结成三条铁锁链，横截在上流，来遏阻隋军的船只。吕忠肃还拿出全部私人财产充当军饷。元帅杨素、大将军刘仁恩指挥隋军猛烈地攻击陈军，前后交战四十多次，吕忠肃据守险要之处，全力抵抗，隋军士兵阵亡了五千多人，陈军将士把他们的鼻子都割下拿着，以便邀功请赏。随后隋军数次得胜，俘获了一些陈军士兵，又分三次把他们释放了。吕忠肃放弃营栅，率领部队逃走，杨素得以慢慢地毁掉跨江锁链。吕忠肃又据守荆门的延洲，杨素派遣居住在巴中一带的蜑族士兵一千人，乘坐四艘五牙战舰，用拍竿击毁了十多艘陈朝战船，于是大败陈军，俘虏两千多名士兵，吕忠肃侥幸只身逃跑。南陈信州刺史顾觉率领军队驻守在安蜀城，得到消息后弃城逃跑。陈慧纪屯守公安，把物资储备全部烧毁，率领军队顺流东下，于是巴陵以东的地区不再有守城的军队。陈慧纪率领三万将士，一千多艘楼船，顺流而下，本来想要进入建康救援，因为受到元帅秦王杨俊的阻挡，不能前进。这时，陈朝晋熙王陈叔文被罢免湘川刺史返回建康，到达巴州，陈慧纪便推举陈叔文为上游各军的盟主。但陈叔文已经率领巴州刺史毕宝等人送信给秦王杨俊请求投降，秦王杨俊派遣使者前来迎接并慰劳他们。当时恰逢建康被平定，于是晋王杨广下令陈叔宝亲自写信招降陈军上江诸位将帅，并派遣樊毅去拜访周罗睺，派遣陈慧纪的儿子陈正业去看望陈慧纪，传达晓谕旨意。当时各城陈军都解除武装，周罗睺便与诸将帅大哭了三天，然后解散了军队，向秦王杨俊投降，接着陈慧纪也投降了，于是上江地区就全部平定了。杨素领兵顺流而下，到达汉口，与秦王杨俊会合。蕲州总管王世积率领军队屯守在蕲口，听说陈朝已经灭亡，就派人晓谕江南各郡，于是陈朝江州司马黄偲弃城逃走，豫章诸郡太守都向王世积投降。

杨素岐亭攻栅，选自《中国古代百将图说》。

癸巳，诏遣使者巡抚陈州郡。二月乙未，废淮南行台省。

苏威奏请五百家置乡正，使治民，简辞讼。李德林以为：“本废乡官判事［判事：谓审理、裁决狱讼。］
，为其里闾亲识，剖断不平，今令乡正专治五百家，恐为害更甚。且要荒小县，有不至五百家者，岂可使两县共管一乡！”帝不听。丙申，制：“五百家为乡，置乡正一人；百家为里，置里长一人。”

陈吴州刺史萧瓛能得物情，陈亡，吴人推瓛为主，右卫大将军武川宇文述帅行军总管元契、张默言等讨之。落丛公燕荣以舟师自东海至。陈永新侯陈君范自晋陵奔瓛，并军拒述。述军且至，瓛立栅于晋陵城东，留兵拒述，遣其将王褒守吴州，自义兴入太湖，欲掩述后。述进破其栅，回兵击瓛，大破之；又遣兵别道袭吴州，王褒衣道士服弃城走。瓛以余众保包山，燕荣击破之。瓛将左右数人匿民家，为人所执。述进至奉公埭，陈东扬州刺史萧岩以会稽降，与瓛皆送长安，斩之。

癸巳日，隋文帝诏令派使者巡察安抚陈朝各州郡。二月乙未日，隋朝废除淮南行台省。

纳言苏威上奏请求每五百家设置一名乡正，负责治理百姓，审理诉讼纠纷。内史令李德林认为：“原本废除乡官判事审理讼案的权力，是因为他们与案件当事人是乡里乡亲，导致审判不公平，如今却令乡正专治一乡五百家，恐怕危害更加严重。况且一些偏远荒僻的小县，百姓不满五百家，难道可以让两个县共同管理一个乡！”隋文帝不加听从。丙申日，下制书说：“百姓五百家为乡，设置乡正一人；一百家为里，设置里长一人。”

陈朝吴州刺史萧瓛很得民心，陈朝灭亡后，吴地百姓拥立他为首领，右卫大将军武川人宇文述督统行军总管元契、张默言等前去征讨。这时落丛公燕荣带领水军从东海赶来参战，陈朝永新侯陈君范出晋陵，前往投奔萧瓛，联合兵力抗拒宇文述。宇文述的军队将要到时，萧瓛在晋陵城东面立起栅栏，留守军队抵抗宇文述，并派遣部将王褒防守吴州，自己则率领军队从义兴进入太湖，想要从背后突袭宇文述的军队。宇文述进兵攻破了晋陵城东的栅栏，然后调转兵力攻打萧瓛，把萧瓛打得大败；后又派遣军队从另外一条路攻打吴州，王褒换上道士的服装弃城逃走。萧瓛率领残余部众退守包山，又被燕荣打败了。萧瓛带着身边的几个人藏匿在百姓家中，最终还是被人抓住了。宇文述率领军队进军到奉公埭，陈朝东扬州刺史萧岩献出会稽城投降，后来与萧瓛一起被送到长安斩首。

杨素之下荆门也，遣别将庞晖将兵略地，南至湘州，城中将士，莫有固志。刺史岳阳王叔慎，年十八，置酒会文武僚吏。酒酣，叔慎叹曰：“君臣之义，尽于此乎！”长史谢基伏而流涕。湘州助防遂兴侯正理在坐，乃起曰：“主辱臣死，诸君独非陈国之臣乎！今天下有难，实致命之秋也。纵其无成，犹见臣节。青门之外，有死不能！今日之机，不可犹豫，后应者斩！”众咸许诺。乃刑牲结盟，仍遣人诈奉降书于庞晖。晖信之，克期入城，叔慎伏甲待之。晖至，执之以徇，并其众皆斩之。叔慎坐于射堂，招合士众，数日之中，得五千人。衡阳太守樊通、武州刺史邬居业皆请举兵助之。隋所除湘州刺史薛胄将兵适至，与行军总管刘仁恩共击之；叔慎遣其将陈正理与樊通拒战，兵败。胄乘胜入城，禽叔慎。仁恩破邬居业于横桥，亦擒之。俱送秦王俊，斩于汉口。

岭南未有所附，数郡共奉高凉郡太夫人洗氏为主，号圣母，保境拒守。诏遣柱国韦洸等安抚岭外，陈豫章太守徐璒据南康拒之，洸等不得进。晋王广遣陈叔宝遗夫人书，谕以国亡，使之归隋。夫人集首领数千人，尽日恸哭，遣其孙冯魂帅众迎洸。洸击斩徐璒，入，至广州，说谕岭南诸州皆定；表冯魂为仪同三司，册洗氏为宋康郡夫人。洸，夐之子也。

隋杨素攻下荆门的时候，派遣部将庞晖领兵略地，向南进军到湘州，城中的陈朝将士全无坚守的斗志。陈朝湘州刺史岳阳王陈叔慎，只有十八岁，设置酒席宴请部下文武官吏。等到酒酣时，陈叔慎叹息地说：“我们之间的君臣道义，到此时就算结束了！”当时湘州长史谢基伏地哭泣。湘州助防遂兴侯陈正理也在酒席上，于是站起来说道：“君主受辱，臣子应该以死报效。在座的各位哪一个不是陈朝的臣子！如今天下有难，正是我们效命的时候。即使不能成功，也能显示出我们陈朝臣子的气节。从前秦朝灭亡的时候，东陵侯召平在青门外种瓜，沦为亡国之民，死不瞑目！如今陈朝灭亡，只能效死，不能犹豫，若是有不响应的人立即斩首！”酒席上的人全都响应。于是陈叔慎与文武官吏杀牲畜，歃血结盟，并且派人给庞晖送来诈降书。庞晖相信了，约定日期入城，陈叔慎埋伏好甲士，等待庞晖的到来。庞晖到了之后，就把他抓起来示众，连同他率领的将士全部斩杀。陈叔慎坐在射堂，召集部众，数天之内，就得到了五千人。衡阳太守樊迪、武州刺史邬居业都请求起兵帮助陈叔慎抵抗隋军。这时，隋朝所任命的湘州刺史薛胄率领军队赶到，与行军总管刘仁恩联合兵力攻打湘州；陈叔慎派遣部将陈正理与樊通率领军队抵抗，被打败了。薛胄乘胜进入城中，抓住了陈叔慎，刘仁恩在横桥打败并抓住了邬居业。把他们押送到隋秦王杨俊那里，在汉口把他们杀了。

陈朝灭亡后，岭南还没有归属，几个郡共同推举前陈朝高凉郡太夫人洗氏为首领，号称“圣母”，为了保全境内而抵抗防守。诏令派遣柱国韦洸等人前去安抚岭南，陈朝豫章太守徐璒据守南康郡进行抵抗，韦洸等人不能前进。晋王杨广派遣使者送去陈叔宝写给洗夫人的信，告诉她陈朝已经灭亡，让她归附隋朝。于是洗夫人集合各部首领几千人，痛哭流涕了一整天，然后派遣她的孙子冯魂率领部属迎接韦洸。韦洸领兵打败了陈军，并杀了徐璒，入城，到达广州，告谕岭南各州，使岭南得以全部平定；又奏请朝廷授予冯魂仪同三司，册封洗夫人为宋康郡夫人。韦洸是韦夐的儿子。

衡州司马任瓌劝都督王勇据岭南，求陈氏子孙，立以为帝；勇不能用，以所部来降，瓌弃官去。瓌，忠之弟子也。

于是陈国皆平，得州三十，郡一百，县四百。诏建康城邑宫室，并平荡耕垦，更于石头置蒋州。

晋王广班师，留王韶镇石头城，委以后事。三月己巳，陈叔宝与其王公百司发建康，诣长安，大小在路，五百里累累不绝。帝命权分长安士民宅以俟之，内外修整，遣使迎劳；陈人至者如归。夏四月辛亥，帝幸骊山，亲劳旋师。乙巳，诸军凯入，献俘于太庙，陈叔宝及诸王侯将相并乘舆服御、天文图籍等以次行列，仍以铁骑围之，从晋王广、秦王俊入，列于殿庭。拜广为太尉，赐辂车、乘马、衮冕之服、玄圭［玄圭：一种黑色的玉器，上尖下方，古代用来赏赐立下特殊功绩的人。］
、白璧。丙辰，帝坐广阳门观，引陈叔宝于前，及太子、诸王二十八人，司空司马消难以下至尚书郎凡二百余人，帝使纳言宣诏劳之；次使内史令宣诏，责以君臣不能相辅，乃至灭亡。叔宝及其群臣并愧惧伏地，屏息不能对。既而宥之。

陈朝衡州司马任瓌劝谏都督王勇出兵占据岭南，然后寻求陈氏宗室子弟，拥立为皇帝；王勇没有采纳，率领部众投降随朝，任瓌弃官离去。任瓌是任忠弟弟的儿子。

于是陈朝被全部平定，共获得三十个州，一百个郡，四百个县。隋文帝诏令把建康城的宫殿、房屋全部拆毁，开垦为耕田，另外在石头城设置蒋州。

晋王杨广下令班师回朝，留下元帅府司马王韶守卫石头城，委托他处理后事。三月己巳日，陈叔宝同他的王公大臣从建康出发，前往长安，大人小孩走在路上，连绵长达五百里。隋文帝下令暂时划分出长安士民的住宅等待他们，把房舍内外都修整一新，并派遣使者迎接慰问；陈朝降人到来后觉得就像回到家乡一样。夏季四月辛亥日，隋文帝驾临骊山，亲自慰劳凯旋的军队。乙巳日，各军奏唱凯歌入城，在太庙举行献俘仪式，将陈叔宝以及陈朝的王侯将相并同他们的车子、服装和天文图籍等依次排列，并派精良的骑兵围住，跟着晋王杨广、秦王杨俊入宫，列队站在殿庭上。隋文帝拜封杨广为太尉，赏赐辂车、乘马、衮服、冠冕、玄圭、白璧等。丙辰日，隋文帝坐在广阳门观阙上，传令把陈叔宝带到他面前，并同陈朝太子、宗室诸王共二十八人，以及陈朝司空司马消难以下至尚书郎共二百多人，皇帝先让纳言宣读诏书，加以安抚慰问；接着派内史令宣读诏书，谴责他们君臣不能互相辅助，导致国家灭亡。陈叔宝和他的群臣都惭愧恐惧，伏在地上，屏住呼吸，无言以对。不久，隋文帝又赦免了他们。

初，武元帝迎司马消难，与消难结为兄弟，情好甚笃，帝每以叔父礼事之。及平陈，消难至，特免死，配为乐户，二旬而免，犹以旧恩引见；寻卒于家。

庚戌，帝御广阳门宴将士，自门外夹道列布帛之积，达于南郭。班赐各有差，凡用三百余万段。故陈之境内，给复十年，余州免其年租赋。

乐安公元谐进曰：“陛下威德远被，臣前请以突厥可汗为候正，陈叔宝为令史，今可用臣言矣。”帝曰：“朕平陈国，本以除逆，非欲夸诞。公之所奏，殊非朕心。突厥不知山川，何能警候［警候：警戒，守望。］
；叔宝昏醉，宁堪驱使！”谐默然而退。

辛酉，进杨素爵为越公，以其子玄感为仪同三司，玄奖为清河郡公；赐物万段，粟万石。命贺若弼登御坐，赐物八千段，加位上柱国，进爵宋公。仍各加赐金宝及陈叔宝妹为妾。

起初，司马消难背叛北齐投降北周的时候，隋文帝的父亲武元帝杨忠率领军队接应，与司马消难结拜为兄弟，两人交情笃厚，隋文帝常常用叔父的礼节对待他。等到平定陈朝，司马消难被押送到长安的时候，隋文帝特别下令赦免他的死罪，发配为乐户，二十天后，又下令免除乐户的身份，仍然因为过去的交情接见过他；不久，司马消难就在家中死去了。

庚戌日，隋文帝到广阳门宴请出征的将士，从门外两道堆积布帛物资，一直摆到南边的城墙边，赏赐各有等级，一共用了三百多万段布帛。原属于陈朝的地区，十年之内免除赋税徭役；其余各州郡，则免除一年的租税。

乐安公元谐进言说：“陛下的威德远播各地，我过去曾请求陛下任命突厥可汗为候正，任命陈叔宝为令史，如今可以采纳我的建议了。”隋文帝说：“朕平定陈朝，本来的目的是清除叛逆无道，而不是向世人夸耀功绩。你所奏请的，实在不合我的心意。突厥可汗不知山川形势，怎么可以胜任报警；陈叔宝昏聩嗜酒，怎么能经受驱使！”元谐无话可说，退了下去。

辛酉日，隋文帝下令把杨素的爵位晋升为越公，任命他的儿子杨玄感为仪同三司，杨玄奖为清河郡公；并赏赐布帛一万段、粟米一万石。又命贺若弼登上御座，与皇帝同坐，赏赐布帛八千段，越级擢升为上柱国，进封爵位为宋公。后来又对杨素、贺若弼每人加赐金银珠宝，并赐陈叔宝的妹妹为妾。

贺若弼、韩擒虎争功于帝前。弼曰：“臣在蒋山死战，破其锐卒，擒其骁将，震扬威武，遂平陈国；韩擒虎略不交陈，岂臣之比！”擒虎曰：“本奉明旨，令臣与弼同时合势以取伪都，弼乃敢先期，逢贼遂战，致令将士伤死甚多。臣以轻骑五百，兵不血刃，直取金陵，降任蛮奴［任蛮奴：指任忠。］
，执陈叔宝，据其府库，倾其巢穴。弼至夕方扣北掖门，臣启关而纳之，斯乃救罪不暇，安得与臣相比！”帝曰：“二将俱为上勋。”于是进擒虎位上柱国，赐物八千段。有司劾擒虎放纵士卒，淫污陈宫；坐此不加爵邑。

加高颎上柱国，进爵齐公，赐物九千段。帝劳之曰：“公伐陈后，人言公反，朕已斩之。君臣道合，非青蝇所能间也。”帝从容命颎与贺若弼论平陈事，颎曰：“贺若弼先献十策，后于蒋山苦战破贼。臣文吏耳，焉敢与大将论功！”帝大笑，嘉其有让。

帝之伐陈也，使高颎问方略于上仪同三司李德林，以授晋王广；至是，帝赏其功，授柱国，封郡公，赏物三千段。已宣敕讫，或说高颎曰：“今归功于李德林，诸将必当愤惋，且后世观公有若虚行。”颎入言之，乃止。

贺若弼、韩擒虎在文帝面前争抢功劳。贺若弼说：“我在蒋山拼死作战，打败了他们的精锐部队，俘获了他们的骁将萧摩诃、鲁宗达等人，声震名扬，于是才平定了陈朝；而韩擒虎只不过与陈朝的军队略有交锋，哪里能与我相比！”韩擒虎说：“本来奉了晋王的明确指示，令我与贺若弼联合兵力共同攻打陈朝都城，而贺若弼竟然敢提前独自进军，遇到贼兵就投入战斗，导致所属部将士伤亡严重。我率领五百名轻装骑兵，兵不血刃，就直接攻取了金陵，降服了任忠，抓住了陈叔宝，占据了他们的府库，捣毁了他们的巢穴。贺若弼到了傍晚才到达北掖门，是我打开城门让他进入的，他赎罪还来不及，怎么能同我相比！”文帝说：“两位将军都建立了上等功勋。”于是诏令韩擒虎晋级为上柱国，赏赐布帛八千段。执掌司法的官员却弹劾说韩擒虎放纵士兵，奸淫陈朝的宫女；因此坐罪，不加封爵邑。

隋文帝加封尚书左仆射高颎为上柱国，进爵为齐公，赏赐布帛九千段。隋文帝又慰劳他说：“您征讨陈国出发后，有人说您将要拥兵造反，朕已经把此人斩了。你我君臣志同道合，不是谗言所能够离间的。”后来隋文帝从容地让高颎与贺若弼评论各自在讨平陈朝过程中的功劳，高颎说道：“贺若弼先献出十个平陈计策，后来又在蒋山拼死作战，打败了陈军。而我只不过是一个文官，怎能与大将评论功劳呢！”文帝听了大笑，嘉勉高颎有谦让之风。

隋文帝在下令讨伐陈朝时，曾经派遣高颎向上仪同三司李德林询问军事策略，然后授予晋王杨广；如今，为了奖赏他的功劳，颁授他为柱国，进封爵位为郡公，赏赐布帛三千段。就在宣读完敕令之后，有人对高颎说：“如今朝廷把功劳归于李德林，而其他在这次战役中出生入死的将帅一定气愤怨恨，况且在后世看来，你亲临前线就如同虚行。”高颎进宫向文帝上言，于是作罢。

以秦王俊为扬州总管四十四州诸军事，镇广陵。晋王广还并州。

晋王广之戮陈五佞［五佞：指施文庆、沈客卿、阳慧朗、徐析、暨慧景。］
也，未知都官尚书孔范、散骑常侍王瑳、王仪、御史中丞沈瓘之罪，故得免；及至长安，事并露，乙未，帝暴其过恶，投之边裔，以谢吴、越之人。瑳刻薄贪鄙，忌害才能；仪倾巧侧媚［侧媚：用不正当的手段讨好别人。］
，献二女以求亲昵；瓘险惨苛酷，发言邪谄，故同罪焉。

帝给赐陈叔宝甚厚，数得引见，班同三品；每预宴，恐致伤心，为不奏吴音。后监守者奏言：“叔宝云，‘既无秩位，每预朝集，愿得一官号。’”帝曰：“叔宝全无心肝！”监者又言：“叔宝常醉，罕有醒时。”帝问：“饮酒几何？”对曰：“与其子弟日饮一石。”帝大惊，使节其酒，既而曰：“任其性；不尔，何以过日！”帝以陈氏子弟既多，恐其在京城为非，乃分置边州，给田业使为生，岁时赐衣服以安全之。

任命秦王杨俊担任扬州总管四十四州诸军事，镇守广陵。晋王杨广返回并州镇守。

晋王杨广在建康处死陈朝的五个佞臣的时候，还不知道都官尚书孔范、散骑常侍王瑳和王仪、御史中丞沈瓘等人的罪过，因此这几个人得以免于一死；等到他们都被押送到长安时，事情才暴露出来。乙未日，隋文帝宣布了他们的罪行，把他们流放到边疆地区，来向吴越地区的百姓谢罪。王瑳为人苛刻，贪婪卑鄙，嫉妒残害有才能的人；王仪狡诈谄媚，阿谀奉承献出两个女儿来邀宠；沈瓘阴险残酷，说话却处处谄谀奉承，因此将他们一同治罪。

隋文帝给陈叔宝的赏赐非常丰厚，又数次接见他，让他与三品以上的公卿大臣班列；每当陈叔宝参加宴会时，隋文帝担心引发他的亡国之悲，于是禁止在宴会上演奏吴地音乐。后来监视看守的官吏上奏说：“陈叔宝说：‘我没有官秩品位，却能经常参加朝会宴请，希望能获得一个官位。’”文帝说：“陈叔宝真是没心没肺！”监督看守的官吏又上奏说：“陈叔宝经常喝得大醉，很少有清醒的时候。”文帝因此问：“他每天喝多少酒？”监督看守的官吏回答说：“和他的子弟一天能喝一石酒。”文帝非常惊讶，下令让人限制他的酒量，不一会又说：“让他随心所欲；他不这样酗酒，又怎么样打发日子呢！”文帝因为陈氏宗室子弟很多，恐怕他们在京城做坏事，于是下令把他们分开安置在边远州郡，分给他们田地产业，作为生计，并且每年年节和四时都赏赐一些衣物来使他们安然度日。

诏以陈尚书令江总为上开府仪同三司，仆射袁宪、骠骑萧摩诃、领军任忠皆为开府仪同三司，吏部尚书吴兴姚察为秘书丞。上嘉袁宪雅操，下诏，以为江表称首，授昌州刺史。闻陈散骑常侍袁元友数直言于陈叔宝，擢拜主爵侍郎。谓群臣曰：“平陈之初，我悔不杀任蛮奴。受人荣禄，兼当重寄，不能横尸徇国，乃云无所用力，与弘演纳肝［纳肝：春秋时期卫国大臣弘演为卫懿公剖腹纳肝。后以“纳肝”为忠烈的典故。］
何其远也！”

帝见周罗睺，慰谕之，许以富贵。罗睺垂泣对曰：“臣荷陈氏厚遇，本朝沦亡，无节可纪。得免于死，陛下之赐也，何富贵之敢望！”贺若弼谓罗睺曰：“闻公郢、汉捉兵，即知扬州可得。王师利涉，果如所量。”罗睺曰：“若得与公周旋，胜负未可知。”顷之，拜上仪同三司。先是，陈将羊翔来降，伐陈之役，使为向导，位至上开府仪同三司，班在罗睺上。韩擒虎于朝堂戏之曰：“不知机变，乃立在羊翔之下，能无愧乎！”罗睺曰：“昔在江南，久承令问，谓公天下节士；今日所言，殊非所望。”擒虎有愧色。

隋文帝诏令任命陈朝尚书令江总上开府仪同三司，尚书仆射袁宪、骠骑将军萧摩诃、领军将军任忠开府仪同三司，并任命吏部尚书吴兴人姚察担任秘书丞。文帝嘉许袁宪操行品德高尚正直，于是下了一道诏令，赞许他是江表士大夫的表率，任命他担任昌州刺史。文帝又听说陈朝散骑常侍袁元友曾经屡次向陈叔宝直言劝谏，于是提拔他为主爵侍郎。文帝对群臣说：“我非常后悔在刚刚平定陈朝的时候，没有杀死任忠。他接受陈朝的荣华富贵，担负着重要寄托，不能横尸疆场，来报效国家，却在紧急关头说他已经无能为力了，这与弘演为卫懿公剖腹纳肝而死相差是多么遥远啊！”

隋文帝又接见陈朝水军都督周罗睺，安慰勉励他，并允诺给他荣华富贵。周罗睺哭着回答说：“我承受陈朝的优厚待遇，本来陈朝已经灭亡，我没有节行值得记述。能够免于一死，已经是陛下的恩惠，哪里还敢奢望富贵荣华呢！”贺若弼对周罗睺说：“我听说您在郢、汉一带指挥部队，就知道扬州可以攻取。隋朝的军队必然能够顺利渡过长江，完全与我所预料的一样。”周罗睺回答说：“如果我能够领兵同您对阵，那么谁胜谁负还不知道呢。”不久，朝廷拜封周罗睺上仪同三司。以前，陈朝将领羊翔前来投降，在攻伐陈朝的战役中，派他当隋军的向导，因此位至上开府仪同三司，班秩在周罗睺之上。韩擒虎在朝堂上戏笑周罗睺说：“你不懂得随机应变，所以现在朝会时站在了羊翔之后，难道不觉得惭愧！”周罗睺回答说：“我从前在江南时，久闻您的美誉，认为您是一位天下闻名的有气节之士；可今天听到你所说的话，令我大失所望。”韩擒虎听了露出惭愧的神色。

帝之责陈君臣也，陈叔文独欣然有得色。既而复上表自陈：“昔在巴州，已先送款［送款：投诚，归降。］
，乞知此情，望异常例！”帝虽嫌其不忠，而欲怀柔江表，乃授叔文开府仪同三司，拜宜州刺史。

初，陈散骑常侍韦鼎聘于周，遇帝而异之，谓帝曰：“公当大贵，贵则天下一家，岁一周天，老夫当委质于公。”及至德之初，鼎为太府卿，尽卖田宅，大匠卿毛彪问其故，鼎曰：“江东王气，尽于此矣！吾与尔当葬长安。”及陈平，上召鼎为上仪同三司。鼎，叡之孙也。

壬戌，诏曰：“今率土大同，含生［含生：一切有生命者。多指人类。］
遂性；太平之法，方可流行。凡我臣民，澡身浴德，家家自修，人人克念。兵可立威，不可不戢，刑可助化，不可专行。禁卫九重［九重：宫禁。］
之余，镇守四方之外，戎旅军器，皆宜停罢。世路既夷，群方无事，武力之子，俱可学经；民间甲仗，悉皆除毁。颁告天下，咸悉此意。”

起初，隋文帝谴责陈朝君臣的时候，只有原晋熙王陈叔文觉得高兴而有得意的神色。不久，陈叔文又上表自陈说：“过去我在巴州时，已率先投诚归降，请求陛下能念及此事，希望能有与别人不同的封赏。”文帝虽然讨厌他身为人臣却不忠诚，但是考虑到需要怀柔江表以揽络人心，于是授予陈叔文为开府仪同三司，任命他担任宜州刺史。

起初，陈朝散骑常侍韦鼎到北周聘问时，遇到隋文帝，非常惊讶于他的相貌气度，于是对隋文帝说：“您今后一定会大贵，到那时，天下就统一了，十二年后，老夫将称臣侍奉您。”到了至德初年，韦鼎担任陈朝太府卿时，把田地和住宅全都卖了，大匠卿毛彪问他什么原因，韦鼎回答说：“江东的王气到如今已经完全丧失了！我和你都将埋葬在长安。”等到陈朝被平定后，隋文帝召命韦鼎为上仪同三司。韦鼎是韦叡的孙子。

壬戌日，隋文帝下达诏书说：“如今天下已经统一，黎民百姓都能任情随意，安居乐业；太平盛世的法规，正得以施行。所有的臣民百姓，都要洁身自爱，沐浴在德化之中，家家都要修养自身，弘扬德教，人人都要克制私欲。武力可以树立国威，但是也不能不加以节制；刑罚可以辅助施行教化，但也不可以只靠法律。从此以后，除了守卫京师皇宫与镇守四方重镇要塞的军队以外，其余的军队都要解散，军器物资也一律停止制造或者征用。如今天下已经平定，各方都没有事情，以军旅征伐为业的将帅军士家中的子弟，都要去学习经书儒学；民间的武器，全都加以销毁。将此诏书公告天下，使黎民百姓都了解这一旨意。”

贺若弼撰其所画策上之，谓为《御授平陈七策》。帝弗省，曰：“公欲发扬我名，我不求名，公宜自载家传。”弼位望隆重，兄弟并封郡公，为刺史、列将，家之珍玩，不可胜计，婢妾曳罗绮者数百，时人荣之。其后突厥来朝，上谓之曰：“汝闻江南有陈国天子乎？”对曰：“闻之。”上命左右引突厥诣韩擒虎前曰：“此是执得陈国天子者。”擒虎厉色顾之，突厥惶恐，不敢仰视。

左卫将军庞晃等短高颎于上，上怒，皆黜之，亲礼逾密。因谓颎曰：“独孤公，犹镜也，每被磨莹，皎然益明。”初，颎父宾为独孤信僚佐，赐姓独孤氏，故上常呼为独孤而不名。

乐安公元谐，性豪侠，有气调。少与上同学，甚相爱，及即位，累历显仕。谐好排诋，不能取媚左右。与上柱国王谊善，谊诛，上稍疏忌之。或告谐与从父弟上开府仪同三司滂、临泽侯田鸾、上仪同三司祈绪等谋反，下有司按验，奏：“谐谋令祈绪勒党项兵断巴、蜀。又，谐尝与滂同谒上，谐私谓滂曰：‘我是主人，殿上者贼也。’因令滂望气，滂曰：‘彼云似蹲狗走鹿，不如我辈有福德云。’”上大怒，谐、滂、鸾、绪并伏诛。

贺若弼撰写了他出兵伐陈朝前所提出的策略，呈奏给隋文帝，题名为《御授平陈七策》。隋文帝不加省视，说：“你想让我的名声传扬，可是我却不想追求名声，你把它记载到自己的家史中去吧。”贺若弼的地位、名望都很崇高，他的兄弟都被封为郡公，分别担任刺史或将领，家中的珍奇古玩，多得不可胜数，婢妾、使女穿戴绫罗绸缎的就有数百人，当时朝廷上下都认为他非常荣耀。后来突厥的使者来长安朝见，隋文帝对他说：“你听说过江南有陈国天子吗？”使者回答说：“听过。”文帝命令左右侍从领着突厥使者到韩擒虎跟前，对他说：“他就是擒获陈国天子的人。”韩擒虎威严地看着突厥使者，突厥使者非常惊恐，不敢抬头看他。

左卫将军庞晃等人在隋文帝面前说高颎的坏话，隋文帝大怒，罢免了庞晃等人的官职，而对高颎更加亲近、礼遇。因此对高颎说：“独孤公就如同一面镜子，每经过一次打磨，就会更加明亮。”起初，高颎的父亲高宾曾经是独孤信的僚佐，被赐姓独孤氏，所以隋文帝时常称呼高颎为独孤公，而不称呼他的名字。

乐安公元谐生性豪爽，有气节风度，年少时与隋文帝曾同窗学习，两人交往亲密，等到隋文帝即位后，元谐数次担任显要官职。元谐喜欢诋毁排斥他人，不能讨好文帝身边的近臣。又与上柱国王谊交好，王谊被杀之后，文帝逐渐对他疏远猜忌。后来有人告发元谐与堂弟上开府仪同三司元滂、临泽侯田鸾、上仪同三司祈绪等人阴谋造反，文帝下令有关部门审理，他们上奏说：“元谐密谋命令祈绪统率党项的军队阻断通向巴地、蜀地的道路。还有，元谐曾经与元滂一起谒见皇上，元谐私下对元滂说：‘我是主人，坐在殿上的不过是个窃国贼。’因此让元滂观望王气，元滂说：‘皇帝的云气就像蹲着的狗、跑动的鹿，不像我们上面有福德双全的云气。’”文帝大怒，于是元谐、元滂、田鸾、祈绪都被处死。

闰月己卯，以吏部尚书苏威为右仆射。六月乙丑，以荆州总管杨素为纳言。

朝野皆请封禅，秋七月丙午，诏曰：“岂可命一将军除一小国，遐迩注意，便谓太平。以薄德而封名山，用虚言而干上帝，非朕攸闻。而今而后，言及封禅，宜即禁绝。”

左卫大将军广平王雄，贵宠特盛，与高颎、虞庆则、苏威称为四贵。雄宽容下士，朝野倾属，上恶其得众，阴忌之，不欲其典兵马；八月壬戌，以雄为司空，实夺之权。雄既无职务，乃杜门不通宾客。

帝践阼［践阼：即位。］
之初，柱国沛公郑译请修正雅乐，诏太常卿牛弘、国子祭酒辛彦之、博士何妥等议之，积年不决。译言：“古乐十二律，旋相为宫，各用七声［七声：指五音及二变，即宫、商、角、徵、羽、变宫、变徵。］
，世莫能通。”译因龟兹人苏祗婆善琵琶，始得其法，推演为十二均、八十四调，以校太乐所奏，例皆乖越。译又于七音之外更立一声，谓之应声，作书宣示朝廷。与邳公世子苏夔议累黍定律。

闰四月己卯日，朝廷任命吏部尚书苏威担任尚书右仆射。六月乙丑日，又任命荆州总管杨素担任纳言。

朝野上下全都请求隋文帝举行封禅典礼，秋季七月丙午日，文帝下达诏书说：“怎么可以因为我们派遣一位将军除掉了一个小国，引来远近之人的注意，就说天下已经太平。凭借微薄的德业而去封禅泰山，用虚言狂语去祭告上天，这是朕没有听说过的。从今以后，禁止任何人提封禅的事。”

左卫大将军广平王杨雄最为尊贵荣宠，与高颎、虞庆则、苏威合称为“四贵”。杨雄对待部下宽厚，朝野内外都倾慕依附，文帝厌恶他深得众人之心，私下猜忌他，不想让他继续掌管兵马；八月壬戌日，文帝任命杨雄担任司空，实际上是削除他的职权。杨雄既然没有了实权，于是闭门闲居，不与宾客来往。

在隋文帝即位之初，柱国沛公郑译请求修正用于郊庙朝会的雅乐，文帝于是诏令太常卿牛弘、国子祭酒辛彦之、博士何妥等人议论研究，却多年不能做出决定。郑译进言说：“古乐有十二律，五行运转，交替为宫，每律各用七个音阶，后世无人能通晓。”郑译因为龟兹人苏祗婆善于弹奏琵琶，才弄懂了古乐演奏的方法，推演出十二均、八十四调，用来校订太常寺太乐署的乐师们所演奏的音乐，发现多是乖违不符的。于是郑译又在七个音阶之外另立一个音阶，称为应声，并把演奏的方法写成文字，在朝廷宣示。他又与邳公苏威的长子苏夔商议重新用排列黍粒的方法测量并确定律管的长度，来重新确定律调。

时人以音律久无通者，非译、夔一朝可定。帝素不悦学，而牛弘不精音律，何妥自耻宿儒反不逮译等，常欲沮坏其事，乃立议，非十二律旋相为宫及七调，竞为异议，各立朋党；或欲令各造乐，待成，择其善者而从之。妥恐乐成善恶易见，乃请帝张乐试之，先白帝云：“黄钟象人君之德。”及奏黄钟之调，帝曰：“滔滔和雅，甚与我心会。”妥因奏止用黄钟一宫，不假余律。帝悦，从之。

时又有乐工万宝常，妙达钟律。译等为黄钟调成，奏之，帝召问宝常，宝常曰：“此亡国之音也。”帝不悦。宝常请以水尺为律，以调乐器，上从之。宝常造诸乐器，其声率下郑译调二律，损益乐器，不可胜纪。其声雅淡，不为时人所好，太常善声者多排毁之。苏夔尤忌宝常，夔父威方用事，凡言乐者皆附之而短宝常，宝常乐竟为威所抑，寝不行。

当时的人都认为古乐音律长期以来就无人通晓，不是郑译、苏夔一时就能够确定的。隋文帝平时不喜欢学习，而牛弘也不精通音律，何妥又因为身为饱学宿儒却在古乐方面的造诣不及郑译等人而羞愧，因此经常想要阻挠破坏修正古乐之事，于是他也提出另外一种意见，反对郑译提出的十二律更相为宫以及七个音级的主张，因此双方竞相提出不同的意见，各树朋党；有人想要让他们各人都制造出一种乐谱，等到完成之后，选择其中好的来当作标准。何妥担心乐谱制成之后好坏就容易看出来，于是奏请文帝立刻举行演奏会，实验各种演奏方法，并且事先对隋文帝说：“各种律调中，由黄钟调演奏出来的音乐象征君主的德行。”等到演奏黄钟的乐调，文帝说：“流畅不绝如滔滔洪流，声音和顺雅致，非常符合我的心意。”何妥于是奏请只使用黄钟一种律调，而不再使用其他律调。文帝非常高兴，听从了他的建议。

当时还有一位乐师，名叫万宝常，非常精通黄钟律调。郑译等人确定了黄钟的律调，加以演奏的时候，文帝便招来万宝常，询问效果如何，万宝常回答说：“这是亡国的音乐。”文帝听了大为不悦。万宝常因此请求用水尺为律，来调正乐器，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万宝常便制造出了各种乐器，其声音大多都比郑译等人确定的调低二律，以此调正乐器，数量多得不可胜数。用这些乐器演奏出来的声音雅淡柔和，不为当时的人所喜爱，太常寺中懂音乐的人多加排斥诋毁这种音乐。苏夔尤其猜忌万宝常，当时苏夔的父亲苏威正当权用事，凡是谈论乐律的人都附和苏夔，同时批评万宝常，万宝常的乐谱最终被苏威压制，最终没能流行于世。

及平陈，获宋、齐旧乐器，并江左乐工，帝令廷奏之，叹曰：“此华夏正声也。”乃调五音为五夏、二舞、登歌、房内十四调，宾祭用之。仍诏太常置清商署以掌之。

时天下既一，异代器物，皆集乐府。牛弘奏：“中国旧音多在江左。前克荆州得梁乐，今平蒋州又得陈乐。史传相承以为合古，请加修缉以备雅乐。其后魏之乐及后周所用，杂有边裔之声，皆不可用，请悉停之。”冬十二月，诏弘与许善心、姚察及通直郎虞世基参定雅乐。世基，荔之子也。

己巳，以黄州总管周法尚为永州总管，安集岭南，给黄州兵三千五百人为帐内，陈桂州刺史钱季卿等皆诣法尚降。定州刺史吕子廓，据山洞，不受命，法尚击斩之。

等到平定陈朝后，获得了南朝宋、齐时的旧乐器，以及江东的乐师，隋文帝便命令他们在宫廷上演奏，听了演奏之后感叹地说：“这才是真正的华夏正声。”于是下令调整五音为五夏、二舞、登歌、房内十四种律调，在宴请宾客和举行祭祀的时候使用。仍然诏令太常寺设置清商署负责管理乐师和乐器。

当时天下已经统一，不同时代的乐器都集中在乐府。牛弘便上奏说：“中国的古老的音乐大都保存在江东，从前攻下荆州时获得了梁朝音乐，如今平定蒋州，又获得了陈朝的音乐，这些音乐都是历代史册书籍相传下来，被认为是符合古乐的，请求命人加以整理编辑，来充实郊庙朝会演奏的正乐。至于北魏和北周所使用的音乐，夹杂有边疆夷族的声律，都不能再使用，请求明令规定停止使用。”冬季十二月，文帝诏令牛弘与许善心、姚察以及通直郎虞世基参酌修定雅乐。虞世基是虞荔的儿子。

己巳日，朝廷任命黄州总管周法尚担任永州总管，去平定安抚岭南地区，调拨三千五百名黄州兵到他帐下，原陈朝桂州刺史钱季卿等人都向周法尚投降。原陈朝定州刺史吕子廓据守山洞，拒绝投降，周法尚便率领军队打败并斩杀了吕子廓。

以驾部侍郎狄道辛公义为岷州刺史。岷州俗畏疫，一人病疫，阖家避之，病者多死。公义命皆舆置己之听事，暑月，病人或至数百，厅廊皆满。公义设榻，昼夜处其间，以秩禄具医药，身自省问。病者既愈，乃召其亲戚谕之曰：“死生有命，岂能相染！若相染者，吾死久矣。”皆惭谢而去。其后人有病者，争就使君，其家亲戚固留养之，始相慈爱，风俗遂变。后迁牟州刺史，下车，先至狱中露坐，亲自验问。十余日间，决遣咸尽，方还听事受领新讼。事皆立决；若有未尽，必须禁者，公义即宿听事，终不还閤。或谏曰：“公事有程，使君何自苦！”公义曰：“刺史无德，不能使民无讼，岂可禁人在狱而安寝于家乎！”罪人闻之，咸自款服［款服：服罪。也作“款伏”。］
。后有讼者，乡闾父老遽晓之曰：“此小事，何忍勤劳使君！”讼者多两让而止。

朝廷任命尚书省驾部侍郎狄道人辛公义担任岷州刺史。岷州有畏惧瘟疫的风俗，只要有一人染上瘟疫，全家都要避开，病人因此大多死亡。辛公义命令用车舆把病人安置到自己办公的大堂内，当时正值炎热季节，送来的病人多达数百人，厅堂内与外面走廊里全是病人，辛公义就在厅堂内设置榻床，日夜守在病人中间，拿出自己的俸禄请医用药，亲自省视慰问病人。每当病人病好之后，就召见他的亲属，并告诫说：“一个人的生死是有命数的，怎么会互相传染疾病而死呢！如果会互相传染，我早就死了。”病人的亲属全都惭愧地拜谢，然后离去。后来有人得病，都争相前往辛公义那里，他们的亲属都坚持留下他们，并且看护他们，人们开始变得慈祥关爱，这一坏风俗也因此改变。辛公义后来调到牟州担任刺史，他到了牟州，刚一下车，就前往监狱，露天坐下，亲自审问囚犯。十多天内，就把监狱里的囚犯判决遣放完毕，然后才去州衙听事堂受理新的讼案。辛公义审理案件都立刻判决；如果当天没有审理完，案件的当事人必须暂时囚禁起来，他留宿在听事堂，整天不回后室歇息。有人劝他说：“办理公事都有一定的程序，使君何必如此劳苦呢！”辛公义说：“我担任刺史没有德业，不能使老百姓和睦相处，没有争讼，又如何能把人囚禁在狱中，而自己在家里安然睡觉呢！”犯罪的人听说了辛公义的话，都诚心服罪了。后来再有到官府诉讼的人，乡里父老就立刻晓谕他们说：“这是一桩小事，你们怎能忍心再去劳烦使君呢！”于是想去诉讼的人大多互相退让作罢了。

十年（庚戌，公元590年）

春正月乙未，以皇孙昭为河南王，楷为华阳王。昭，广之子也。

二月，上幸晋阳，命高颎居守。夏四月辛酉，至自晋阳。

成安文子李德林，恃其才望，论议好胜，同列多疾之；由是以佐命元功，十年不徙级。德林数与苏威异议，高颎常助威，奏德林狠戾，上多从威议。上赐德林庄店，使自择之，德林请逆人高阿那肱［高阿那肱：在北周末年跟随王谦起兵反对隋文帝。］
卫国县市店，上许之。及幸晋阳，店人诉称高氏强夺民田，于内造店赁之。苏威因奏德林诬罔。妄奏自入，司农卿李圆通等复助之曰：“此店收利如食千户，请计日追赃。”上自是益恶之。虞庆则等奉使关东巡省，还，皆奏称“乡正专理辞讼，党与爱憎，公行货贿，不便于民。”上令废之。德林曰：“兹事臣本以为不可，然置来始尔，复即停废，政令不一，朝成暮毁，深非帝王设法之义。臣望陛下自今群臣于律令辄欲改张，即以军法从事；不然者，纷纭未已。”上遂发怒，大诟云：“尔欲以我为王莽邪！”先是，德林称父为太尉谘议以取赠官，给事黄门侍郎猗氏陈茂等密奏：“德林父终于校书，妄称谘议。”上甚衔之。至是，上因数之曰：“公为内史，典朕机密，比不可豫计议者，以公不弘耳，宁自知乎！又罔冒取店，妄加父官，朕实忿之，而未能发，今当以一州相遣耳。”因出为湖州刺史。德林拜谢曰：“臣不敢复望内史令，请但预散参。”上不许，迁怀州刺史而卒。

十年（庚戌，公元590年）

春季正月乙未日，朝廷册封皇孙杨昭为河南王，杨楷为华阳王。杨昭是晋王杨广的儿子。

二月，隋文帝驾临晋阳，命令高颎留守长安。夏季四月辛酉日，文帝从晋阳返回。

成安文子李德林仗恃才能和名望，喜欢议论，争强好胜，因此官员们大多嫉恨他；因为这个缘故，他虽然有辅佐王命的首功，却十年都没有升迁。李德林多次和尚书右仆射苏威有不同的意见，而高颎又经常帮助苏威，并上奏李德林生性凶狠暴戾，所以隋文帝大多听从苏威的建议。文帝赏赐李德林一座庄园店舍，让他自己挑选，于是李德林请求索要叛逆之人高阿那肱在卫国县的市店，文帝同意了。等到文帝到晋阳巡视时，店舍的人控诉说该店是高阿那肱当年强夺百姓的田地，在里面修建店舍，然后租出去，收取租金。苏威因此上奏李德林欺蒙君主，妄奏民田是高阿那肱的市店，来占有该市店。司农卿李圆通也帮着苏威说：“店舍每年收取的租金，如同享有一千户赋税，请求计算时间，把收取的租金追回。”此后文帝更加厌恶李德林。虞庆则等人奉命到潼关以东的地区巡视，返回长安后，都上奏说：“乡正全权负责民间的诉讼纠纷，经常根据自己的爱憎，偏袒同党，徇私枉法，公然索取贿赂，对百姓有害而无益。”文帝于是命令废除乡正。李德林说：“这件事，我本来就认为不可行，但是设立的时间不长，就立刻废除了，如此政令不一，早上下达命令，晚上就改变，完全违背了帝王制定法律制度的正道。我希望陛下明令宣布，从今以后，凡是群臣对于已确定的律令制度想要随意更改的，一律用军法来处置；不然的话，以后还会出现类似的事，纷纷扰扰，没有止息的时候。”文帝听后大为恼怒，大声骂道：“你这是要我当王莽吗？”过去，李德林向朝廷宣称他的父亲曾经担任太尉府谘议参军，借此取得了赠官，给事黄门侍郎猗氏人陈茂等人暗中上奏说：“李德林的父亲最终只担任校书郎，李德林却谎称他父亲做过谘议参军。”于是文帝十分痛恨李德林。这件事发生后，文帝便遍数李德林的罪行说：“你担任内史，典章朕的机密政事，近来不让你参加朝政商议的原因，是因为你气度不够光明磊落，难道你自己没有感觉到吗！你又犯了欺蒙之罪，骗取市店，还妄自提高父亲的官职，朕早就对你愤恨不已，只是还没有表现出来，如今要把你遣斥到州府去。”于是文帝下令出调李德林担任湖州刺史。李德林拜谢说：“我不敢再奢望担任内史令，只请求以散官的身份参与朝会。”文帝没有同意，又迁调他担任怀州刺史，不久就去世了。

李圆通，本上微时家奴，有器干；及为隋公，以圆通及陈茂为参佐，由是信任之。梁国之废也，上以梁太府卿柳庄为给事黄门侍郎。庄有识度，博学，善辞令，明习典故，雅达政事，上及高颎皆重之。与陈茂同僚，不能降意［降意：绛心相从，曲意。］
，茂谮之于上，上稍疏之，出为饶州刺史。

上性猜忌，不悦学，既任智以获大位，因以文法自矜，明察临下，恒令左右觇视内外，有过失则加以重罪。又患令史赃污，私使人以钱帛遗之，得犯立斩。每于殿庭捶人，一日之中，或至数四；尝怒问事挥楚不甚，即命斩之。尚书左仆射高颎、治书侍御史柳彧等谏，以为“朝堂非杀人之所，殿廷非决罚之地”。上不纳。颎等乃尽诣朝堂请罪，上顾谓领左右都督田元曰：“吾杖重乎？”元曰：“重。”帝问其状，元举手曰：“陛下杖大如指，捶人三十者，比常杖数百，故多死。”上不怿，乃令殿内去杖，欲有决罚，各付所由。后楚州行参军李君才上言：“上宠高颎过甚。”上大怒，命杖之，而殿内无杖，遂以马鞭捶杀之，自是殿内复置杖。未几，怒甚，又于殿廷杀人；兵部侍郎冯基固谏，上不从，竟于殿廷杀之。上亦寻悔，宣慰冯基，而怒群臣之不谏者。

司农卿李圆通本是隋文帝微贱的家奴，但很有器识和才能；等到隋文成为隋公后，就提拔李圆通和陈茂为他的僚佐，非常信任他。在梁朝被废除之后，文帝任命原后梁太府卿柳庄为给事黄门侍郎。柳庄很有才识和气度，学问渊博，善于辞令，熟习历史典故，精通政事，文帝与尚书左仆射高颎都非常器重他。柳庄与陈茂同朝为官，不能曲意奉承陈茂，于是陈茂在文帝面前诬陷中伤他，文帝逐渐疏远柳庄，后来把他出调为饶州刺史。

隋文帝生性喜欢猜忌，不喜欢读书学习，因为他是完全凭借任用有智谋的人而获得了尊位，因此自恃熟悉法律制度，察治、驾驭朝臣，经常派遣左右近臣伺察朝廷内外，只要发现有人犯有过失就判处重罪。又忧虑令史贪赃枉法，于是暗中派人用钱财、布帛去贿赂试探，如果有人收受贿赂，就立刻处死。并且经常在朝堂殿庭中捶打官吏，一天之内，会发生好几次这样的事情；曾经恼怒行刑的人杖打时不够用力，就立刻下令将行刑的人斩首。尚书左仆射高颎、治书侍御史柳彧等人进谏，认为“朝堂不是杀人的地方，殿廷也不是行刑的场所”。文帝不听。于是高颎等人全都到朝堂请罪，文帝回头对领左右都督田元说：“我的杖刑过于重吗？”田元回答说：“太重了。”文帝又问其中的缘故，田元举起手来回答说：“陛下的木杖有手指那么粗，捶打人三十下，相当于一般杖具捶打几百下，所以受刑的人大多被打死。”文帝很不高兴，但还是下令撤除殿庭内的杖具，以后如果有所处罚，分别交付有关主管部门执行。后来楚州行参军李君才上奏说：“皇上宠信高颎太过分了。”文帝看了大怒，命令对他施以杖刑，可是殿庭内已经没有杖具了，于是就用马鞭把他打死。从此以后又在殿庭内放置了杖具。没过多久，文帝因为生气，又在殿廷中杀人；兵部侍郎冯基坚持劝谏，文帝不听从，最后竟然又在殿廷内把他打死。事后不久，文帝又后悔了，于是好言安慰冯基的家属，却气愤群臣中没有肯劝谏的人。

五月乙未，诏曰：“魏末丧乱，军人权置坊府，南征北伐，居处无定，家无完堵，地罕包桑，朕甚愍之。凡是军人，可悉属州县，垦田、籍帐，一与民同。军府统领，宜依旧式。罢山东、河南及北方缘边之地新置军府。”

六月辛酉，制民年五十免役收庸。

秋七月癸卯，以纳言杨素为内史令。

冬十一月辛丑，上祀南郊。

五月乙未日，隋文帝下达诏书说：“自从北魏末年丧乱以来，在军队建制上暂时设置坊、府，南征北伐，没有固定的居住之所，家中没有完整的围墙，地里很少有高大的桑树，朕对此十分怜悯。自今以后凡是军人，可以全部隶属各州县，开垦田地，户籍以及赋税管理都与普通百姓完全相同。军府的统领，依然沿用旧有的编制形式。废除崤山以东、黄河以南地区以及北方边疆地区新设置的军府。”

六月辛酉日，朝廷规定凡年满五十岁的百姓免除徭役，并收取劳役的代金。

秋季七月癸卯日，任命纳言杨素担任内史令。

冬季十一月，隋文帝在南郊祭天。

江表自东晋已来，刑法疏缓，世族陵驾寒门；平陈之后，牧民者尽更变之。苏威复作《五教》，使民无长幼悉诵之，士民嗟怨。民间复讹言隋欲徙之入关，远近惊骇。于是婺州汪文进、越州高智慧、苏州沈玄懀皆举兵反，自称天子，署置百官。乐安蔡道人、蒋山李、饶州吴世华、温州沈孝徹、泉州王国庆、杭州杨宝英、交州李春等皆自称大都督，攻陷州县。陈之故境，大抵皆反。大者有众数万，小者数千，共相影响。执县令，或抽其肠，或脔其肉食之，曰：“更能使侬诵《五教》邪！”诏以杨素为行军总管以讨之。

素将济江，使始兴麦铁杖戴束藳，夜，浮渡江觇贼，还而复往，为贼所擒，遣兵仗三十人防之。铁杖取贼刀，乱斩防者，杀之皆尽，割其鼻，怀之以归。素大奇之，奏授仪同三司。

江表自从东晋以来，刑法宽松弛缓，世家大族凌驾在寒门庶族之上；平定陈朝后，刺史、郡守、县令完全改变了这种情况。尚书右仆射苏威又写出《五教》，命令百姓不分老少都要全部熟读，因此士民嗟叹抱怨。当时江表又传言隋朝想要把他们都迁徙到关内去，于是远近的人都惊慌害怕。于是婺州人汪文进、越州人高智慧、苏州人沈玄懀都起兵反叛，各自自称天子，设置百官。又有乐安人蔡道人、蒋山人李、饶州人吴世华、温州人沈孝徹、泉州人王国庆、杭州人杨宝英、交州人李春等都自称大都督，举兵攻陷了很多州县。在原陈朝境内，几乎都有造反事情发生。势力大的有几万人，势力小的有几千人，他们彼此声援。他们抓住县令，有的抽出他们的肠子，有的割下他们的肉作为食物，气愤地发泄说：“看你还能让我们背诵《五教》不能！”隋文帝诏令杨素担任行军总管，率领军队前去讨伐。

杨素即将渡过长江，先派遣始兴人麦铁杖头戴一束藳草，在夜里浮水渡过长江，去刺探贼兵的情况，返回后又去，最终被贼兵抓获，并且派遣三十人看守他。麦铁杖伺机夺取一个贼匪的大刀，对着看守他的人乱砍，把他们全部杀死，然后割下他们的鼻子，揣在怀里渡江返回。杨素大为惊奇，于是上书奏报朝廷授予他仪同三司。

素帅舟师自杨子津入，击贼帅朱莫问于京口，破之。进击晋陵贼帅顾世兴、无锡贼帅叶略，皆平之。沈玄懀败走，素追擒之。高智慧据浙江东岸为营，周亘百余里，船舰被江；素击之。子总管南阳来护儿言于素曰：“吴人轻锐，利在舟楫，必死之贼，难与争锋，公宜严陈以待之，勿与接刃。请假奇兵数千潜渡江，掩破其壁。使退无所归，进不得战，此韩信破赵之策也。”素从之。护儿以轻舸数百直登江岸，袭破其营，因纵火，烟焰涨天。贼顾火而惧，素因纵兵奋击，大破之，贼遂溃。智慧逃入海，素蹑之至海曲［海曲：海湾。］
，召行军记室封德彝计事，德彝坠水，人救，获免，易衣见素，竟不自言。素后知之，问其故，曰：“私事也，所以不白。”素嗟异之。德彝名伦，以字行，隆之之孙也。汪文进以蔡道人为司空，守乐安，素进讨，悉平之。

素遣总管史万岁帅众二千，自婺州别道逾岭越海，攻破溪洞，不可胜数。前后七百余战，转斗千余里，寂无声问者十旬，远近皆以万岁为没。万岁置书竹筒中，浮之于水，汲者得之，言于素。素上其事，上嗟叹，赐万岁家钱十万。

杨素率领水军从杨子津进入，在京口攻打叛军首领朱莫，并把他打败了。随后又进兵攻打晋陵叛军首领顾世兴、无锡叛军首领叶略，都把他们打败了。叛军首领沈玄懀战败逃跑，被杨素追击抓获了。叛军首领高智慧据守浙江东岸，扎下营垒，周围绵亘一百多里，战船布满江面；杨素发动攻击，部将南阳人来护儿对杨素说：“吴地人敏捷凶悍，擅长使用战船作战，而且抱着必死的决心，很难与他们争锋，您应该严阵以待，不要同他们交战。请拨给我几千名突击士兵，暗中渡过长江，对敌军的后方营垒发动突然袭击，截断他们的退路，而他们前进又不能作战，这是韩信打败赵军所采取的计策。”杨素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来护儿率领几百艘轻型战船，径直登上江岸，突袭敌军，攻破了他们的大本营，放火焚烧敌军营垒，烟焰弥漫天空。叛军看到营垒起火，非常害怕，杨素乘机纵兵奋勇攻击，大败敌军，叛军于是溃败。高智慧逃入海中，杨素领兵追击到海湾，召见行军总管府记室参军封德彝，商讨军事，封德彝失足掉入水中，被人救起，才免于一死，他换好衣服来见杨素，始终没有说出自己落水一事。杨素后来得知此事，就问他为什么不说，封德彝回答说：“这是私事，所以没有告诉您。”杨素不由得嗟叹讶异。封德彝名伦，人们一般都称呼他的字，是封隆之的孙子。叛军首领汪文进任命蔡道人为司空，防守乐安，杨素又领兵讨伐，把他们平定了。

杨素派遣行军总管史万岁率领两千人，从婺州抄小路翻越山岭，渡过大海，攻下了无数叛军盘踞的溪洞。前后共发生了七百多次战斗，辗转战斗一千多里，一百多天毫无音讯，人们都认为史万岁已经全军覆没。史万岁把书信放入竹筒里，让其漂流水中，被挑水的人捡到，转告给杨素。杨素就把他的事迹上书报告给朝廷，隋文帝看了连连称奇，赏赐给史万岁家里十万钱。

素又破沈孝徹于温州，步道向天台，指临海，逐捕遗逸，前后百余战，高智慧走保闽、越。上以素久劳于外，令驰传入朝。素以余贼未殄，恐为后患，复请行，遂乘传至会稽。王国庆自以海路艰阻，非北人所习，不设备；素泛海奄至，国庆惶遽弃州走。余党散入海岛，或守溪洞，素分遣诸将，水陆追捕。密令人说国庆，使斩送智慧以自赎；国庆乃执送智慧，斩于泉州，余党悉降。江南大定。

素班师，上遣左领军将军独孤陀至浚仪迎劳；比到京师，问者日至。拜素子玄奖为仪同三司，赏赐甚厚。陀，信之子也。

杨素用兵多权略，驭众严整，每将临敌，辄求人过失而斩之，多者百余人，少不下十数，流血盈前，言笑自若。及其对陈，先令一二百人赴敌，陷陈则已，如不能陷而还者，无问多少，悉斩之；又令二三百人复进，还如向法。将士股栗，有必死之心，由是战无不胜，称为名将。素时贵幸［贵幸：地位尊贵而且受到君王宠信。］
，言无不从，其从素行者，微功必录，至他将虽有大功，多为文吏所谴却，故素虽残忍，士亦以此愿从焉。

杨素又率军在温州打败了叛军首领沈孝徹，然后从陆路向天台山进军，直达临海县，一路上追捕残余逃亡的人，前后发动了一百多次战役，高智慧逃亡到闽、越一带自保。隋文帝因为杨素长期在前线劳苦奔波，下令快骑征召他回朝休养。杨素认为叛军的残余势力还没有消灭，担心成为后患，又请求进兵，于是又乘坐传车到达会稽。叛军首领王国庆自认为海路艰险，北方人不习惯驾船作战，于是根本不进行防备；杨素领兵泛海突然到来，王国庆惊慌失措，立刻放弃州城逃跑了。王国庆的残余党徒四散逃入海岛，有的据守溪洞，杨素又分派将领，分别从水路、陆路进行追捕。杨素又暗中派人游说王国庆，让他杀死高智慧，来替自己赎罪。于是王国庆抓住高智慧送来，杨素在泉州把高智慧处死，高智慧的残余党徒也全部投降。江南大部分被平定。

杨素班师回朝，隋文帝派遣左领军将军独孤陀前往浚仪迎接慰劳；等到杨素到达京师后，每天都有人到他府上问候。隋文帝又拜命杨素的儿子杨玄奖为仪同三司，赏赐非常丰厚。独孤陀是独孤信的儿子。

杨素用兵很有谋略计谋，统御部众严明整齐，每当要临敌打仗的时候，往往找出士兵的过失，并把他们斩首，有时多达一百多人，少的时候也有十多人，面前血流满地，而他却谈笑自如，一点也不在意。等到和敌人对阵的时候，他先派一二百人前去冲锋陷阵，能攻破敌阵就算了，如果有不能攻破敌阵而退回的人，不管退回了多少人，全部处斩；然后再派二三百人去冲击敌阵，还像前面那样处置。因此，将士们都非常害怕，怀有必死之心，作战没有不取胜的，而他也被称为名将。当时杨素地位尊贵而且受到隋文帝的宠信，他说的话，隋文帝没有不听从的，跟随杨素征战的将士，有很小的功劳也一定受赏，至于别的将士，虽然有大的功劳，却经常受到朝中文官的排挤，因此尽管杨素非常残忍，而将士们却因为这个缘故都愿意跟随他。

以并州总管晋王广为扬州总管，镇江都，复以秦王俊为并州总管。

番禺夷王仲宣反，岭南首领多应之，引兵围广州。韦洸中流矢卒，诏以其副慕容三藏检校广州道行军事。又诏给事郎裴矩巡抚岭南，矩至南康，得兵数千人。仲宣遣别将周师举围东衡州，矩与大将军鹿愿击斩之，进至南海。

高凉洗夫人遣其孙冯暄将兵救广州，暄与贼将陈佛智素善，逗留不进；夫人知之，大怒，遣使执暄，系州狱，更遣孙盎出讨佛智，斩之。进会鹿愿于南海，与慕容三藏合击仲宣，仲宣众溃，广州获全。洗氏亲被甲，乘介马［介马：披甲的战马。］
，张锦伞，引彀骑卫，从裴矩巡抚二十余州。苍梧首领陈坦等皆来谒见，矩承制署为刺史、县令，使还统其部落，岭表遂定。

任命并州总管晋王杨广担任扬州总管，镇守江都，又任命秦王杨俊担任并州总管。

番禺夷族人王仲宣起兵造反，岭南的各族首领多举兵响应他，王仲宣于是率领军队围攻广州。总管韦洸身中流矢而死，隋文帝诏令他的副手慕容三藏检校广州道行军事。文帝又诏令给事郎裴矩前往岭南巡视安抚，裴矩行进到南康，获得数千名兵力。王仲宣派遣别将周师举领兵围攻东衡州，裴矩与大将军鹿愿领兵打败并杀死了周师举，然后进军到达南海。

高凉洗夫人派遣她的孙子冯暄领兵救援广州，冯暄素来与叛军将领陈佛智交好，于是故意滞留不前；洗夫人知道后非常愤怒，于是派人到军中抓住冯暄，囚禁在州城的监狱里；又派遣孙子冯盎出兵讨伐陈佛智，把他斩首。冯盎进军到达南海，与大将军鹿愿会合，然后与广州守将慕容三藏联合兵力攻打王仲宣，王仲宣的部众溃败，于是广州得以保全。洗夫人亲自披甲戴胄，乘坐披甲的战马，张挂用锦缎做的伞盖，率领张弓搭箭的骑兵，跟从裴矩巡抚岭南二十多州。苍梧首领陈坦等人都来拜见裴矩，裴矩秉承朝廷的旨意任命他们担任刺史、县令，让他们回去统领各自的部落，于是岭南地区全部安定了。

矩复命，上谓高颎、杨素曰：“韦洸将二万兵不能早度岭，朕每患其兵少。裴矩以三千弊卒径至南海，有臣若此，朕亦何忧！”以矩为民部侍郎。拜冯盎高州刺史，追赠冯宝［冯宝：洗夫人的丈夫。］
广州总管、谯国公。册洗氏为谯国夫人，开谯国夫人幕府，置长史以下官属，官给印章，听发部落六州兵马，若有机急，便宜行事。仍敕以夫人诚效之故，特赦暄逗留之罪，拜罗州刺史。皇后赐夫人首饰及宴服一袭，夫人并盛于金箧，并梁、陈赐物，各藏一库，每岁时大会，陈之于庭，以示子孙，曰：“我事三代主，惟用一忠顺之心。今赐物具存，此其报也。汝曹［汝曹：你们。］
皆念之，尽赤心于天子！”

番州总管赵讷贪虐，诸俚、獠多亡叛。夫人遣长史张融上封事，论安抚之宜，并言讷罪，不可以招怀远人。上遣推讷，得其赃贿，竟致于法；委夫人招慰亡叛。夫人亲载诏书，自称使者，历十余州，宣述上意，谕诸俚、獠，所至皆降。上嘉之，赐夫人临振县为汤沐邑［汤沐邑：指国君、皇后、公主等取得赋税的私邑。］
，赠冯仆崖州总管、平原公。

裴矩回朝复命，隋文帝对尚书左仆射高颎与内史令杨素说：“当年韦洸带领两万士兵不能早日到达岭南，朕常常担忧他的兵力太少。如今裴矩带领三千衰弱之兵却能直接到达南海，有了这样的臣子，朕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于是任命裴矩担任民部侍郎。又任命冯盎担任高州刺史，追赠冯宝为广州总管、谯国公。册封洗夫人为谯国夫人，开设谯国夫人幕府，设置长史以下的属官，朝廷授予洗夫人印章，听任她调发本部落所属六州的兵马，如果出现紧急情况，可以伺机行事。还下敕令因为洗夫人效忠朝廷的缘故，特别赦免冯暄逗留不前的罪过，任命他担任罗州刺史。独孤皇后也赏赐洗夫人一些金银首饰和宴客的礼服一套，洗夫人把它们装在一个黄金小箱子里，分别与梁朝、陈朝赏赐的物品分别藏在一个仓库中，每年举办部落大朝会时，就陈列在大厅里，给子孙们看，并且对他们说：“我历事三代君主，只用一颗忠诚的心，现在朝廷所赏赐的东西都在这里，这就是我得到的回报。你们都应该牢记我的话，向天子竭尽忠诚。”

番州总管赵讷贪婪残暴，岭南的俚族、獠族大多逃亡叛变。洗夫人派遣幕府长史张融上奏密封的奏疏，讨论安抚百姓的各项事宜，并揭发了赵讷的罪行，认为赵讷的作为不能安抚、怀柔边远地区。隋文帝于是派遣使者前往番州审问赵讷，取得了他贪赃纳贿的证据，把他依法治罪；又委托洗夫人招抚安慰逃亡叛变的百姓。洗夫人亲自拿着朝廷的诏书，自称使者，走遍十多个州，宣明文帝的旨意，晓谕各州的俚族、獠族百姓，所到达的地方都争相降服。隋文帝因此下令嘉奖洗夫人，把临振县赏赐给洗夫人，作为私用封地，又追赠冯仆为崖州总管、平原公。

十一年（辛亥，公元591年）

春正月，皇太子妃元氏薨。

二月戊午，吐谷浑遣使入贡。吐谷浑可汗夸吕闻陈亡，大惧，遁逃保险，不敢为寇。夸吕卒，子世伏立，使其兄子无素奉表称藩，并献方物，请以女备后庭。上谓无素曰：“若依来请，他国闻之，必当相效，何以拒之！朕情存安养，各令遂性，岂可聚敛子女以实后宫乎！”竟不许。

平乡令刘旷有异政，以义理晓谕，讼者皆引咎而去，狱中草满，庭可张罗；迁临颍令。高颎荐旷清名善政为天下第一，上召见，劳勉之，谓侍臣曰：“若不殊奖，何以为劝！”丙子，优诏擢为莒州刺史。

辛巳晦，日有食之。

初，帝微时，与滕穆王瓒不协。帝为周相，以瓒为大宗伯，瓒恐为家祸，阴欲图帝，帝隐之。瓒妃，周高祖妹顺阳公主也，与独孤后素不平，阴为咒诅；帝命出之，瓒不可。秋八月，瓒从帝幸栗园，暴薨，时人疑其遇鸩。乙亥，帝至自栗园。

沛达公郑译卒。

十一年（辛亥，公元591年）

春季正月，皇太子妃元氏去世。

二月戊午日，吐谷浑派遣使者入朝献贡。吐谷浑可汗夸吕听说陈朝灭亡，非常恐惧，于是逃到远方，凭借险要地势自保，不敢再来侵扰劫掠。后来夸吕死了，他的儿子世伏继承了汗位。世伏派遣他哥哥的儿子无素奉奏表向隋朝称藩，并且献上许多地方特产，请求把女儿送到后宫。隋文帝对无素说：“如果准许了世伏的请求，那么其他国家听说了，也一定会争相仿效，到时候用什么理由回绝他们呢！朕意在爱护天下百姓，使他们得以顺遂本性，怎么可以搜集天下美女来充实后宫呢！”终究没有同意吐谷浑的请求。

平乡县令刘旷有不同寻常的政绩，用义理来晓谕前来告状的人，使他们都自责地离开了，导致监狱中都因为没有罪犯而长满了杂草，大厅里也由于没人来打官司而可以张开罗网捕雀；后来升迁为临颍县令。尚书左仆射高颎推举刘旷，说他的清廉的名声和良好的政绩是天下第一，于是隋文帝召见他，对他加以慰劳嘉勉，又对侍卫近臣说：“如果不破格奖励刘旷，凭借什么来劝勉天下官吏勤政爱民呢！”丙子日，隋文帝下诏擢升刘旷为营州刺史。

辛巳晦日，发生日食。

起初，隋文帝处于微贱之时，与滕穆王杨瓒不和。后来隋文帝做了北周的丞相，任命杨瓒担任大宗伯，杨瓒担心招来灭族之祸，曾经暗中谋害隋文帝，隋文帝发现后隐而不宣。杨瓒的妃子是北周高祖的妹妹顺阳公主，她与独孤皇后一向不和，于是暗中诅咒独孤皇后；隋文帝命令杨瓒休妻，杨瓒没有答应。秋季八月，杨瓒随从文帝临幸栗园，突然死了，当时的人都怀疑他是被毒死的。乙亥日，隋文帝从栗园返回。

沛达公郑译去世。

卷第一百七十八·隋纪二

起玄黓困敦（公元592年），尽屠维协洽（公元599年），凡八年。

高祖文皇帝上之下

开皇十二年（壬子，公元592年）

春二月己巳，以蜀王秀为内史令兼右领军大将军。

国子博士何妥与尚书右仆射邳公苏威争议事，积不相能。威子夔为太子通事舍人，少敏辩，有盛名，士大夫多附之。及议乐，夔与妥各有所持；诏百僚署其所同，百僚以威故，同夔者什八九。妥恚曰：“吾席间函丈［函丈：原指讲学者与听讲者的座席之间相隔一丈。后来用来指讲学的座席。］
四十余年，反为昨暮儿［昨暮儿：初生儿。比喻幼稚无知。］
之所屈邪！”遂奏：“威与礼部尚书卢恺、吏部侍郎薛道衡、尚书右丞王弘、考功侍郎李同和等共为朋党。省中呼弘为世子，同和为叔，言二人如威之子弟也。”复言威以曲道任其从父弟徹、肃罔冒［罔冒：欺骗冒充。］
为官等数事。上命蜀王秀、上柱国虞庆则等杂按之，事颇有状。上大怒。秋七月乙巳，威坐免官爵，以开府仪同三司就第；卢恺除名，知名之士坐威得罪者百余人。

初，周室以来，选无清浊；及恺摄吏部，与薛道衡甄别士流，故涉朋党之谤，以至得罪。未几，上曰：“苏威德行者，但为人所误耳！”命之通籍。威好立条章，每岁责民间五品［五品：五常，指旧时的五种伦常道德，即仁、义、礼、智、信。］
不逊，或答云：“管内无五品之家。”其不相应领，类多如此。又为余粮簿，欲使有无相赡；民部侍郎郎茂以为烦迂不急，皆奏罢之。茂，基之子也，尝为卫国令。有民张元预兄弟不睦，丞、尉请加严刑，茂曰：“元预兄弟本相憎疾，又坐得罪，弥益其忿，非化民之意也。”乃徐谕之以义。元预等各感悔，顿首请罪，遂相亲睦，称为友悌。

高祖文皇帝上之下

开皇十二年（壬子，公元592年）

春季二月己巳日，任命蜀王杨秀担任内史令，兼领右领军大将军。

国子博士何妥和尚书右仆射邳公苏威在商议政事时，素来意见不合，各不相让。苏威的儿子苏夔担任太子通事舍人，年少时就聪明善辩，名声很大，士大夫多巴结依附他。等到议论修订雅乐时，苏夔与何妥又各持己见；隋文帝于是诏令百官各自说出自己所赞同的意见，百官由于苏威的缘故，十分之八九都赞同苏夔的主张。何妥非常气愤，说：“我在席间讲习已经四十多年了，如今反而受到无知后生的屈辱！”于是上奏说：“苏威与礼部尚书卢恺、吏部侍郎薛道衡、尚书右丞王弘、吏部考功侍郎李同和等人结为朋党。尚书省把王弘称为世子，把李同和称为叔叔，意思是说他们二人就如同苏威的儿子和兄弟。”又举报苏威用不正当的手段为堂弟苏徹、苏肃欺诈冒充而成为官吏等几项罪行。文帝于是命令蜀王杨秀、上柱国虞庆则等人共同查办此事，基本属实。隋文帝大为恼怒，秋季七月乙巳日，苏威坐罪被免除官职、爵位，以开府仪同三司的身份回家闲居；卢恺被除去名籍，受牵连而获罪的有名望的人士多达一百多人。

起初，自北周建立以来，选拔官吏往往不分品德好坏；等到卢恺代理吏部尚书，与薛道衡一同甄选鉴别士人，由于遭到结交朋党的诽谤，导致获罪。没过多久，隋文帝又说：“苏威是个有德行的人，只是被别人误解而已。”于是诏命苏威可以进出宫门参与朝政。苏威喜欢订立各种规章制度，每年都责备民间五常不顺的人家，有的地方官回答道：“在我管辖区域内没有五品以上的官员。”他做事与人不能互相理解的情形，大多如此。苏威又编制余粮账簿，想要令民间能互相调节有无；民部侍郎郎茂认为这种做法烦琐迂阔，不能急于推行，于是向文帝上奏废除。郎茂是郎基的儿子，曾经担任卫国令丞。有平民张元预，兄弟之间不能和睦相处，县丞、县尉请求对张元预兄弟处以严厉的惩罚，郎茂说：“张元预兄弟本来已经彼此憎恨，如果还因此惩罚他们，他们就会更加仇恨，这不是教化百姓的本意。”郎茂于是用仁义慢慢晓谕他们。结果张元预兄弟都很感动，深有悔意，向郎茂叩头请罪，于是兄弟之间亲近和睦，在民间乡里以友爱孝悌著称。

己巳，上享太庙。

壬申晦，日有食之。

帝以天下用律者多踳驳［踳驳：驳杂，错乱。］
，罪同论异，八月甲戌，制：“诸州死罪，不得辄决，悉移大理按覆，事尽，然后上省奏裁。”

冬十月壬午，上享太庙。十一月辛亥，祀南郊。

己未，新义公韩擒虎卒。

十二月乙酉，以内史令杨素为尚书右仆射，与高颎专掌朝政。素性疏辩，高下在心，朝臣之内，颇推高颎，敬牛弘，厚接薛道衡，视苏威蔑如［蔑如：没有什么了不起。］
也，自余朝贵，多被陵轹。其才艺风调优于颎；至于推诚体国，处物平当，有宰相识度，不如颎远矣。

己巳日，隋文帝前往太庙祭祀祖先。

壬申晦日，发生日食。

隋文帝因为天下的执法官吏执法时多有错乱发生，经常发生同样的罪而有不同的判决的现象，八月甲戌日，下达制令说：“各州触犯死刑的人，州府不得立刻处决，要全都移送到大理寺审核复查，复查之后，再呈送尚书省奏请裁决。”

冬季十月壬午日，隋文帝祭享太庙。十一月辛亥日，文帝在南郊祭天。

己未日，新义公韩擒虎去世。

十二月乙酉日，任命内史令杨素担任尚书右仆射，与尚书左仆射高颎专门主管朝廷政事。杨素生性疏阔却有辩才，随意褒贬他人，朝廷大臣之中，十分推崇高颎，敬重太常卿牛弘，倾心结交薛道衡，而轻视苏威，认为他没什么了不起，至于其他当朝权贵，大都被他欺压凌辱。杨素的才艺风度比高颎优秀，至于待人以诚、尽忠国事、处事公平稳妥等方面，虽然具备宰相的见识与器度，却远不如高颎。

右领军大将军贺若弼，自谓功名出朝臣之右，每以宰相自许。既而杨素为仆射，弼仍为将军，甚不平，形于言色，由是坐免官，怨望愈甚。久之，上下弼狱，谓之曰：“我以高颎、杨素为宰相，汝每昌言［昌言：犹倡言，公开说出。］
曰：‘此二人惟堪啖饭耳！’是何意也？”弼曰：“颎，臣之故人；素，臣舅子。臣并知其为人，诚有此语。”公卿奏弼怨望，罪当死。上曰：“臣下守法不移，公可自求活理。”弼曰：“臣恃至尊威灵，将八千兵渡江，擒陈叔宝，窃以此望活。”上曰：“此已格外重赏，何用追论！”弼曰：“臣已蒙格外重赏，今还格外望活。”既而上低回数日，惜其功，特令除名。岁余，复其爵位，上亦忌之，不复任使，然每宴赐，遇之甚厚。

有司上言：“府藏皆满，无所容，积于廊庑［廊庑：堂前的廊屋。］
。”帝曰：“朕既薄赋于民，又大经赐用，何得尔也？”对曰：“入者常多于出，略计每年赐用，至数百万段，曾无减损。”于是更辟左藏院以受之。诏曰：“宁积于人，无藏府库。河北、河东今年田租三分减一，兵减半功，调全免。”时天下户口岁增，京辅及三河地少而人众，衣食不给，帝乃发使四出，均天下之田，其狭乡每丁才至二十亩，老少又少焉。

右领军大将军贺若弼认为自己的功勋和名望都在群臣之上，因此经常以宰相自居。后来杨素被任命为尚书右仆射，自己仍然只是将军，心中怨恨不平，并在言语和神色上有所表现，从而被朝廷罢免官职，于是更加怨恨。很久之后，隋文帝把贺若弼逮捕下狱，对他说：“我任命高颎、杨素担任宰相，而你当众扬言说：‘这两个人只会吃饭罢了。’这话是什么意思？”贺若弼回答说：“高颎，是我的老朋友；杨素，是我舅舅的儿子。对于他们的为人，我都十分清楚，因此敢说这样的话。”公卿大臣上奏称贺若弼对朝廷心怀不满，罪该处死。文帝又对他说：“臣下守法，不可逾越，你自己寻求活命的理由。”贺若弼说：“我仗恃陛下的威灵，统领八千名兵士渡过长江，生擒了陈叔宝，私下想凭此功劳请求活命。”文帝说：“朝廷对这件事已经格外重赏，如今再提这件事做什么！”贺若弼说：“我已经蒙受过格外重赏，如今还想请求陛下格外开恩，免于一死。”文帝思考了几天，怜惜他战功卓越，特令免除他的官爵职务。过了一年多，文帝又恢复了他的爵位，但是仍然对他有猜忌，不再让他担任具体职务，然而每次宴请赏赐群臣的时候，给他的待遇都非常丰厚。

有关官吏上奏说：“国家的府库已经全部装满了，导致没有地方存放财物，只能暂时堆积在堂前的廊屋里。”隋文帝问：“朕已经向天下百姓减少征收赋税，并且又曾经花费大量财物来赏赐平陈的有功的将士，为什么府库还是满的呢？”回答说：“因为每年的收入经常比支出多，估计每年用于赏赐与日常花费，最多达到数百万段，所以府库所藏根本没有减少。”于是文帝下令另外开辟左藏院，用来储存多余的财物。文帝又下诏说：“粮食、布帛宁可积蓄在百姓家中，也不要储存在府库中，今年河北、河东的田租可以减征三分之一，军士应该缴纳的份额可以减征一半，全国各地的丁调全部免除。”当时全国的户口一年比一年增多，京辅和河北、河南、河东地区地少人多，百姓衣食不足，文帝于是派遣使者到全国各地，均分天下的田地，地少人多的乡里，每名壮丁只能分到二十亩地，老人和小孩能分到的田地就更少。

十三年（癸丑，公元593年）

春正月壬子，上祀感生帝。

壬戌，行幸岐州。

二月丙午，诏营仁寿宫于岐州之北，使杨素监之。素奏前莱州刺史宇文恺检校将作大匠，记室封德彝为土木监。于是夷山堙谷以立宫殿，崇台累榭，宛转相属。役使严急，丁夫多死，疲顿颠仆，推填坑坎，覆以土石，因而筑为平地。死者以万数。

丁亥，上至自岐州。

己卯，立皇孙暕为豫章王。暕，广之子也。

丁酉，制：“私家不得藏纬候［纬候：纬书与《尚书·中候》的合称。也作为纬书的通称。］
、图谶。”

秋七月戊辰晦，日有食之。

是岁，上命礼部尚书牛弘等议明堂制度。宇文恺献明堂木样，上命有司规度安业里地，将立之；而诸儒异议，久之不决，乃罢之。

十三年（癸丑，公元593年）

春季正月壬子日，隋文帝祭祀感生帝。

壬戌日，隋文帝巡幸岐州。

二月丙午日，隋文帝诏令在岐州北面修筑仁寿宫，派遣杨素负责监督。杨素奏请朝廷委派前莱州刺史宇文恺担任检校将作大匠，记室封德彝担任土木监。于是夷平高山，填平山谷，来构筑宫殿，高台累榭，蜿蜒连绵。在修建过程中，由于劳役严苛急切，服役的民夫死亡很多，有的疲劳困顿倒地而死，尸体被填入坑中，用土石覆盖，填成平地。死亡的人数以万计。

丁亥日，隋文帝到达岐州。

己卯日，册封皇孙杨暕为豫章王。杨暕，是晋王杨广的儿子。

丁酉日，下达制书说：“民间私人不得收藏预卜吉凶的纬候、图谶。”

秋季七月戊辰晦日，发生日食。

这一年，隋文帝命令礼部尚书牛弘等人商议古代的明堂建筑制度。宇文恺向文帝进献明堂的木制模型，文帝于是下令有关部门在安业里规划出地皮，准备建立明堂；然而朝中的儒生有不同意见，长期不能达成一致意见，于是作罢。

上之灭陈也，以陈叔宝屏风赐突厥大义公主。公主以其宗国之覆，心常不平，书屏风，为诗叙陈亡以自寄。上闻而恶之，礼赐渐薄。彭公刘昶先尚周公主，流人杨钦亡入突厥，诈言昶欲与其妻作乱攻隋，遣钦密告大义公主，发兵扰边。都蓝可汗信之，乃不修职贡［职贡：古代称藩属对朝廷按时纳贡。］
，颇为边患。上遣车骑将军长孙晟使于突厥，微观察之。公主见晟，言辞不逊，又遣所私胡人安遂迦与杨钦计议，扇惑都蓝。晟至京师，具以状闻。上遣晟往索钦；都蓝不与，曰：“检校客内无此色人。”晟乃赂其达官，知钦所在。夜，掩获之，以示都蓝，因发公主私事，国人大以为耻。都蓝执安遂迦等，并以付晟。上大喜，加授开府仪同三司，仍遣入突厥废公主。内史侍郎裴矩请说都蓝使杀公主。时处罗侯之子染干，号突利可汗，居北方，遣使求婚，上使裴矩谓之曰：“当杀大义公主，乃许婚。”突利复谮之于都蓝，都蓝因发怒，杀公主，更表请婚，朝议将许之。长孙晟曰：“臣观雍虞闾反覆无信，直以与玷厥有隙，所以欲依倚国家，虽与为婚，终当叛去。今若得尚公主，承藉威灵，玷厥、染干必受其征发。强而更反，后恐难图。且染干者，处罗侯之子，素有诚款，于今两代，前乞通婚，不如许之，招令南徙，兵少力弱，易可抚驯，使敌雍虞闾以为边捍。”上曰：“善。”复遣晟慰谕染干，许尚公主。

隋文帝灭亡陈朝后，把陈叔宝的屏风赏赐给突厥可贺敦大义公主。大义公主因为她的宗国北周已经灭亡，心里常常愤愤不平，于是在屏风上作诗，记述陈朝的灭亡，来寄托自己的哀思。隋文帝听说此事后就忌恨大义公主，对她的礼遇逐渐冷淡，赏赐也逐渐减少。彭公刘昶之前也娶了北周的公主为妻，流民杨钦逃入突厥，谎称刘昶想要和妻子一起举兵作乱，攻打隋朝，所以派遣杨钦来暗中告诉大义公主，请求突厥出兵侵扰隋朝边境。都蓝可汗相信他的话，于是不再称藩属，不向朝廷纳贡，常常发兵侵犯隋朝边境。隋文帝派遣车骑将军长孙晟出使突厥，秘密侦察情况。大义公主见到长孙晟后，出言不逊，又派与她私通的胡人安遂迦和杨钦商议，煽动蛊惑都蓝可汗。长孙晟回到京师，把全部情形奏报给隋文帝。文帝于是又派遣长孙晟前往突厥索要杨钦；都蓝可汗不给，回答说：“检查外来的宾客，没有这个人。”长孙晟便贿赂突厥的达官贵人，获知杨钦的藏身之所，在夜里突然把他擒获，然后带去给都蓝可汗看，又趁机揭发大义公主与胡人安遂迦的私情，突厥人认为是极大的羞耻。都蓝可汗于是抓住安遂迦等人，一同交给长孙晟带回隋朝。隋文帝大为喜悦，加授长孙晟开府仪同三司，仍然派遣他出使突厥，废除大义公主。内史侍郎裴矩请求前往突厥游说都蓝可汗杀掉大义公主。当时前突厥莫何可汗处罗侯的儿子染干，号称突利可汗，居住在突厥的北方，派遣使者请求通婚，隋文帝于是派遣裴矩对他说：“只有杀死大义公主，才同意通婚。”突利可汗于是在都蓝可汗面前中伤大义公主，都蓝可汗因此恼怒，把大义公主杀了，然后向隋朝上表，请求通婚，朝廷商议，准备答应都蓝可汗。长孙晟说：“我看雍虞闾反复无常，言而无信，只因为与达头可汗玷厥有嫌隙，因此才依附我朝，虽然同我们通婚，但是终究会叛变离去。现在倘若让他娶到大隋公主为妻，那他就能凭借皇上的威灵而发号施令，达头可汗玷厥与染干一定会听任他指挥调度。这样一来，都蓝可汗的实力将会更加强大。强大之后再反叛，以后恐怕就很难对付了。况且染干这个人，是处罗侯的儿子，素来诚心归服，到现在已经经历两代，之前他曾派遣使节请求通婚，不如答应他，然后招抚劝诱他向南迁徙，他的军队人少，力量弱小，容易驯服，我们可以利用他对抗都蓝可汗，来捍卫边界。”文帝说：“这个主意很好。”于是再次派遣长孙晟去安抚晓谕染干，同意他娶公主为妻。

牛弘使协律郎范阳祖孝孙等参定雅乐，从陈阳山太守毛爽受京房律法，布管飞灰，顺月皆验。又每律生五音，十二律为六十音，因而六之，为三百六十音，分直一岁之日以配七音，而旋相为宫之法，由是著名。弘等乃奏请复用旋宫法，上犹记何妥之言，注弘奏下，不听作旋宫，但用黄钟一宫。于是弘等复为奏，附顺上意，其前代金石并销毁之，以息异议。弘等又作武舞，以象隋之功德；郊庙飨用一调，迎气［迎气：上古于立春日祭青帝，立夏日祭赤帝，立秋日祭白帝，立冬日祭黑帝。］
用五调。旧工稍尽，其余声律，皆不复通。

礼部尚书牛弘命协律郎范阳人祖孝孙等人参加修订雅乐，并跟从陈阳山太守毛爽学习京房的律法，律管中葭灰飞动，来测候节气，顺序和十二个月份全部灵验。同时每种律调产生五个音级，十二种律调共产生六十个音级，将这些音级重复六次，就组成三百六十个音级，分别和一年的三百六十天对应起来，再配合宫、商、角、徵、羽、变宫、变徵这七个音级，从而形成各种律调节奏，而转相为宫之法，由此闻名。牛弘等人因此奏请重新使用转相为宫的方法，但是文帝还记得何妥过去所说的话，于是就在牛弘的奏疏下批示自己的意见，不许采用转相为宫的方法，仍然只使用黄钟一宫。于是牛弘等人又上奏，迎合文帝的旨意，请求把前代用金石铸造的乐器全部予以销毁，来平息不同意见。牛弘等人又创作了武舞，来象征隋朝的功德；规定在举行郊、庙祭祀、宴飨时，只使用黄钟一宫，在举行迎气祭祀时，用五个调：角、徵、宫、商、羽。老乐师逐渐死去，黄钟律调以外的其他声律就不再通行。

十四年（甲寅，公元594年）

春三月，乐成。夏四月乙丑，诏行新乐，且曰：“民间音乐，流僻日久，弃其旧体，竞造繁声，宜加禁约，务存其本。”万宝常听太常所奏乐，泫然［泫然：流泪貌，流泪。］
泣曰：“乐声淫厉而哀，天下不久将尽！”时四海全盛，闻者皆谓不然；大业之末，其言卒验。宝常贫而无子，久之，竟饿死。且死，悉取其书烧之，曰：“用此何为！”

先是，台、省、府、寺及诸州皆置公廨钱，收息取给。工部尚书苏孝慈以为：“官司出举兴生，烦扰百姓，败损风俗，请皆禁止，给地以营农。”上从之。六月丁卯，始诏：“公卿以下皆给职田，毋得治生，与民争利。”

秋七月乙未，以邳公苏威为纳言。

十四年（甲寅，公元594年）

春季三月，隋朝修订雅乐完毕。夏季四月乙丑日，隋文帝诏令通行新乐，并且说：“民间的音乐流荡邪僻已经很久了，放弃音乐原有的体制，竞相创作繁杂的声律，应当加以禁止约束，务必保存音乐的本源。”万宝常听了太常寺的乐师所演奏的音乐后，流着眼泪说：“乐声淫乱凄厉而哀婉，天下不久将会灭亡！”当时四海正处于兴盛太平时期，听到的人都认为他的预言不会应验；到了大业末年，他的预言终于应验了。万宝常生活贫困又没有儿子，时间一长，竟然饿死了。快要死的时候，他把自己的书籍全都烧了，说：“这些书有什么用呢！”

起初，台、省、府、寺和地方各州县都设置了官署的公钱，每年放贷出去，收取利息供给署内需要。工部尚书苏孝慈认为：“官府放贷获取利息，烦扰百姓，败坏风气，请求陛下全部加以禁止，并由国家提供田地，经营农业，作为官署的需用。”隋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六月丁卯日，下诏书说：“公卿以下各级官吏都配给职分田，不得自营生计，同百姓争利。”

秋季七月乙未日，任命邳公苏威为纳言。

初，张宾历既行，广平刘孝孙冀州秀才刘焯并言其失。宾方有宠于上，刘晖附会之，共短孝孙，斥罢［斥罢：罢免。］
之。后宾卒，孝孙为掖县丞，委官入京，上其事，诏留直太史，累年不调，乃抱其书，使弟子舆榇来诣阙下，伏而恸哭；执法拘而奏之。帝异焉，以问国子祭酒何妥，妥言其善。乃遣与宾历比校短长。直太史渤海张胄玄与孝孙共短宾历，异论锋起，久之不定。上令参问日食事，杨素等奏：“太史凡奏日食二十有五，率皆无验，胄玄所刻，前后妙中，孝孙所刻，验亦过半。”于是上引孝孙、胄玄等亲自劳徕。孝孙请先斩刘晖，乃可定历，帝不怿，又罢之。孝孙寻卒。

关中大旱，民饥，上遣左右视民食，得豆屑杂糠以献。上流涕以示群臣，深自咎责，为之不御酒肉，殆将一期。八月辛未，上帅民就食于洛阳，敕斥候不得辄有驱逼。男女参厕于仗卫之间，遇扶老携幼者，辄引马避之，慰勉而去。至艰险之处，见负担者，令左右扶助之。

起初，张宾修撰的《甲子元历》通行之后，广平人刘孝孙与冀州秀才刘焯都上书指出新历有缺点。当时张宾正受到隋文帝的宠信，仪同三司刘晖又附和张宾，两人一起在隋文帝面前说刘孝孙的坏话，文帝于是罢免刘孝孙。后来张宾死了，刘孝孙担任掖县县丞，他放弃官职入京，再次上奏提出自己的意见，文帝诏令他留任奉直太史曹，但是好几年都不调动他的职务，于是他抱着书，让弟子门生们用车载着棺材来到宫阙前，伏地痛哭；执法的人把他抓起来，然后禀报隋文帝。文帝十分惊讶，就向国子祭酒何妥询问，何妥说他的历书很好。文帝于是派人把刘孝孙的历法与张宾的历法比较优劣。直太史渤海人张胄玄和刘孝孙一起指出张宾的历法的缺点，于是不同的议论纷起，长期不能决定。文帝派朝臣参与询问验证双方历法所定日食的情况，尚书右仆射杨素等人上奏说：“太史们根据张宾的历法所上奏的日食共有二十五次，大多没有应验；而张胄玄所推定的日食日期，前后全部应验；刘孝孙所推定的日食日期，应验的也超过了一半。”文帝于是召见刘孝孙和张胄玄，亲自加以慰抚奖励。刘孝孙请求先把刘晖斩首，然后再制定新历，文帝非常不悦，又罢免了他。刘孝孙不久就死了。

关中一带大旱，百姓遇到了饥荒，隋文帝派遣左右侍臣视察百姓的饭食，发现豆屑中杂有糠皮，于是呈献给文帝。文帝流着眼泪拿出这些东西给百官大臣们看，并深深地自责，从此不再喝酒吃肉，坚持了差不多一年。八月辛未日，隋文帝率领关中百姓到洛阳谋生，并敕令警卫的士兵不得随意驱逐他们。男女杂行在禁卫和仪仗队伍中间，文帝如果遇到扶着年老的、带着幼小的逃难者，总是勒马让路，好言慰勉一番后离去；到了艰险难走的地方，遇到挑担负重的逃难者，就命令左右的人上前扶助。

冬闰十月甲寅，诏以齐、梁、陈宗祀废绝，命高仁英、萧琮、陈叔宝以时修祭，所须器物，有司给之。陈叔宝从帝登邙山，侍饮，赋诗曰：“日月光天德，山河壮帝居；太平无以报，愿上东封书。”并表请封禅。帝优诏答之。他日，复侍宴，及出，帝目之曰：“此败岂不由酒！以作诗之功，何如思安时事！当贺若弼渡京口，彼人密启告急，叔宝饮酒，遂不之省。高颎至日，犹见启在床下，未开封。此诚可笑，盖天亡之也。昔苻氏征伐所得国，皆荣贵其主，苟欲求名，不知违天命；与之官，乃违天也。”

齐州刺史卢贲坐民饥闭民粜，除名。帝后复欲授以一州，贲对诏失旨，又有怨言，帝大怒，遂不用。皇太子为言：“此辈并有佐命功，虽性行轻险，诚不可弃。”帝曰：“我抑屈之，全其命也。微刘昉、郑译、卢贲、柳裘、皇甫绩等，则我不至此。然此等皆反覆子也，当周宣帝时，以无赖得幸。及帝大渐，颜之仪等请以赵王辅政，此辈行诈，顾命于我。我将为政，又欲乱之，故昉谋大逆，译为巫蛊。如贲之例，皆不满志，任之则不逊，置之则怨望，自为难信，非我弃之。众人见此，谓我薄于功臣，斯不然矣。”贲遂废，卒于家。

冬季闰十月甲寅日，隋文帝诏令，由于北齐、梁、陈三朝的宗室的宗庙祭祀已经废绝，特令高仁英、萧琮、陈叔宝分别在四时负责祭祀，祭祀所需的器物，由朝廷有关部门提供。陈叔宝跟随文帝登上洛阳城北的邙山，侍候文帝饮酒，赋诗说：“日月光天德，山河壮帝居；太平无以报，愿上东封书。”并上表奏请文帝封禅泰山，文帝用客气的诏令回复他。后来有一天，陈叔宝又在文帝举行的酒宴上侍候，等他离开时，文帝看着他说：“他的失败哪里不是由于酒的缘故！与其在作诗上耗费功夫，不如用来考虑安定时局的事情！当初在贺若弼领兵渡过长江的时候，就有人呈上密信告急，但当时陈叔宝正在喝酒，根本不加省视。直到高颎到达那天，发现告急密信还扔在床下，还没有打开封口。这真是一件可笑的事情，大概是上天要灭亡它。从前前秦苻坚征伐吞并别的国家，使原来的君主尊荣显贵，苻坚这么做，只是想博取好的名声罢了，不知道这么做是违背天意的；给上天已经抛弃的君主官职，就是违背上天的旨意。”

齐州刺史卢贲因为百姓闹饥荒，却不准许百姓卖谷，而犯了法，被朝廷除名为民。隋文帝后来想要再任命他担任一州刺史，而卢贲回复文帝诏命却不合文帝的旨意，并且有抱怨的话，文帝非常生气，就不再任用他。皇太子杨勇替他进言说：“像卢贲这些人都有辅佐君命的功劳，他虽然性情轻薄，行为险诈，但是实在不能舍弃不用。”文帝回答说：“我压抑、委屈他，是为了保全他的性命。如果没有刘昉、郑译、卢贲、柳裘、皇甫绩的辅助，我也不能得到如此尊崇的地位。但是他们都是一些反复无常的人，在北周宣帝时，都通过不正当的手段获得宣帝的宠幸。等到宣帝病重，颜之仪等人请求让赵王宇文招辅佐朝政，而他们这些人施行诈骗，让我辅政。等到我将要执政的时候，他们又想作乱，所以刘昉阴谋反叛，郑译使用巫术诅咒。像卢贲这些人，永远不会有满足的时候，任用他们则傲慢无礼，弃置他们则心怀怨恨，他们自己本身就不能取信于人，并不是我要弃置他们。众人看到如此对待他们，都认为我苛待有功之臣，实际上并不是这样。”卢贲于是被废黜，后来死在家中。

晋王广帅百官抗表［抗表：向皇帝上奏章。］
，固请封禅。帝令牛弘创定仪注，既成，帝视之，曰：“兹事体大，朕何德以堪之！但当东巡，因致祭泰山耳。”十二月乙未，车驾东巡。

上好禨祥小数，上仪同三司萧吉上书曰：“甲寅，乙卯，天地之合也。今兹甲寅之年，以辛酉朔旦冬至，来年乙卯，以甲子夏至。冬至阳始，郊天之日，即至尊本命；夏至阴始，祀地之辰，即皇后本命。至尊德并乾之覆育，皇后仁同地之载养，所以二仪元气并会本辰。”上大悦，赐物五百段。吉，懿之孙也。员外散骑侍郎王劭言上有龙颜戴干之表，指示群臣。上悦，拜著作郎。劭前后上表言上受命符瑞甚众，又采民间歌谣，引图书谶纬，捃摭佛经，回易文字，曲加诬饰，撰《皇隋灵感志》三十卷奏之，上令宣示天下。劭集诸州朝集，使盥手焚香，而读之，曲折其声，有如歌咏，经涉旬朔［旬朔：十天或一个月，泛指不长的时间。］
，遍而后罢。上益喜，前后赏赐优洽。

晋王杨广率领文武百官上表，坚决请求文帝封禅泰山。隋文帝于是命令牛弘制定祭祀天地的礼节仪式，完成之后，文帝看了，说：“这件事十分重大，朕有什么德行能够承受呢！只到东方巡视，顺便到泰山祭祀罢了。”十二月乙未日，文帝向东方巡视。

隋文帝喜爱鬼神吉凶的小术数，上仪同三司萧吉上书说：“甲寅日、乙卯日，是天地阴阳之气相互交合的时刻。今年是甲寅年，辛酉朔日那天正好是冬至，明年是乙卯年，甲子日那天正好是夏至。冬至过后阳气开始上升，是到南郊祭天的日子，那一天恰好是陛下的本命日；夏至过后阴气开始上升，是祭地的日子，那一天恰好是皇后的本命日。陛下的德行与上天覆育众生相同，皇后的仁爱与大地载养万物相同，因此天地阴阳二气的聚合正与陛下和皇后的生辰会合。”文帝非常高兴，赏赐萧吉布帛等物五百段。萧吉是萧懿的孙子。员外散骑常侍王劭说文帝有龙颜和头部有肉突起如角的奇异相貌，并指示给群臣看。文帝很高兴，于是任用他为著作郎。王劭前后几次上奏表，陈述文帝接受天命即位的吉祥的征兆有很多，又收集民间的歌谣，引用预卜吉凶的谶纬图书，摘录佛经中的说辞，改易文字，随意歪曲附会，撰成《皇隋灵感志》三十卷上奏，文帝下令将此书宣告天下。王劭于是召集全国各州的朝集使，命他们洗手焚香，诵读此书，声调抑扬顿挫，如同歌咏一般，读了十多天，直到把全书读完才作罢。文帝更加高兴，先后赏赐王劭非常优渥。

十五年（乙卯，公元595年）

春正月壬戌，车驾顿齐州。庚午，为坛于泰山，柴燎祀天，以岁旱谢愆咎，礼如南郊；又亲祀青帝坛。赦天下。

二月丙辰，收天下兵器，敢私造者坐之；关中、缘边不在其例。

三月己未，至自东巡。

仁寿宫成。丁亥，上幸仁寿宫。时天暑，役夫死者相次于道，杨素悉焚除之。上闻之，不悦。及至，见制度壮丽，大怒曰：“杨素殚民力为离宫，为吾结怨天下。”素闻之，惶恐，虑获谴，以告封德彝。曰：“公勿忧，俟皇后至，必有恩诏。”明日，上果召素入对，独孤后劳之曰：“公知吾夫妇老，无以自娱，盛饰此宫，岂非忠孝！”赐钱百万，锦绢三千段。素负贵恃才，多所陵侮；唯赏重德彝，每引之与论宰相职务，终日忘倦，因抚其床曰：“封郎必须据吾此座。”屡荐于帝，帝擢为内史舍人。

十五年（乙卯，公元595年）

春季正月壬戌日，隋文帝的车驾停留在齐州。庚午日，在泰山上设置祭坛，焚烧柴火祭祀上天，因为去年干旱，文帝就谢罪请过，祭祀仪式与南郊大祀相同；随后文帝又亲自祭祀青帝坛。诏令大赦天下。

二月丙辰日，隋文帝下令收缴天下兵器，敢有私自铸造的，就坐罪判处；关中和边境地区不在此例。

三月己未日，隋文帝从东方巡狩回到长安。

仁寿宫修建完毕。丁亥日，隋文帝临幸仁寿宫。当时天气酷热，服役的丁夫很多死在道路上，接连不断，杨素把尸体全都焚烧灭迹，文帝听说后，非常不悦。等到文帝来到仁寿宫，看到宫殿雄伟壮丽，生气地说：“杨素竭尽民力建成这座离宫，使我同天下的百姓结怨。”杨素听说后，惊恐不安，担心遭受谴责，就将文帝恼怒一事告诉给土木监封德彝，封德彝说：“您不要担忧，等皇后来了，陛下一定会下达恩赐的诏书。”第二天，隋文帝果然召杨素进宫谈话，独孤皇后犒劳杨素说：“您知道我们夫妇年老，没有可以娱乐的地方，因此大力装修这座宫殿，这不正好体现了忠孝！”于是赏赐给他一百万钱，三千段锦绢。杨素自负地位高贵，仗恃才干，时常凌辱公卿大臣，只赏识看重封德彝，经常邀请他一起谈论宰相的职务，畅谈整天，忘了疲倦，并手抚自己的坐床说：“封郎一定会继承我的宰相座位。”杨素于是屡次向文帝推荐封德彝，文帝因此擢升封德彝为内史舍人。

夏四月己丑朔，赦天下。

六月戊子，诏凿底柱。

庚寅，相州刺史豆卢通贡绫文布，命焚之于朝堂。

秋七月，纳言苏威坐从祠泰山不敬，免，俄而复位。上谓群臣曰：“世人言苏威诈清，家累金玉，此妄言也。然其性狠戾，不切世要，求名太甚，从己则悦，违之必怒，此其大病耳。”

戊寅，上至自仁寿宫。

冬十月戊子，以吏部尚书韦世康为荆州总管。世康，洸之弟也，和静谦恕，在吏部十余年，时称廉平。常有止足之志，谓子弟曰：“禄岂须多，防满则退；年不待暮，有疾便辞。”因恳乞骸骨。帝不许，使镇荆州。时天下惟有四总管，并、扬、益、荆，以晋、秦、蜀三王及世康为之，当时以为荣。

十一月辛酉，上幸温汤。

十二月戊子，敕：“盗边粮一升已上，皆斩，仍籍没其家。”

己丑，诏文武官以四考受代［受代：古时官吏任满由新官代替称受代。］
。

汴州刺史令狐熙来朝，考绩为天下之最，赐帛三百匹，颁告天下。熙，整之子也。

夏季四月己丑朔日，大赦天下。

六月戊子日，隋文帝诏令开凿底柱山。

庚寅日，相州刺史豆卢通进贡绫文布，隋文帝命令在朝堂上焚毁。

秋季七月，纳言苏威在跟随隋文帝祭祀泰山时因为大不敬而坐罪被免官，但不久又恢复了职务。文帝对群臣说：“世人都说苏威假作清廉，实际上家中堆满了金玉财宝，这只是胡乱说的话。然而苏威秉性凶狠暴戾，为人处事不切世情，求取名声的欲望过重，顺从自己的就喜欢，不顺从自己的一定恼恨，这是他最大的毛病。”

戊寅日，隋文帝从仁寿宫返回长安。

冬季十月戊子日，任命吏部尚书韦世康担任荆州总管。韦世康是韦洸的弟弟，为人温和谦逊，主管吏部十多年，当时的人们都称赞他清廉公平。他总是知足知止，曾经告诫子弟说：“俸禄何须越多越好，防止盈满，应当抽身早退；年岁也不必等到衰老，有病就应该辞官归养。”因此上表乞求告老回乡。文帝没有准许，派遣他镇守荆州。当时全国只有四位总管，分别设在并、扬、益、荆四州，任命晋王杨广、秦王杨俊、蜀王杨秀以及韦世康担任，当时的人都认为他非常尊荣。

十一月辛酉日，隋文帝临幸骊山温泉。

十二月戊子日，敕令：“凡是盗取边境军粮一升以上的，一律斩首，并且没收全部家产。”

己丑日，诏令天下文武官吏要连考四年，才改调。

汴州刺史令狐熙考满入朝，他的政绩经过考核为天下第一，隋文帝于是赏赐给他丝帛三百匹，并颁令将他的事迹通告天下。令狐熙是令狐整的儿子。

十六年（丙辰，公元596年）

春正月丁亥，以皇孙裕为平原王，筠为安成王，嶷为安平王，恪为襄城王，该为高阳王，韶为建安王，煚为颍川王，皆勇之子也。

夏六月甲午，初制工商不得仕进。

秋八月丙戌，诏：“决死罪者，三奏然后行刑。”

冬十月己丑，上幸长春宫；十一月壬子，还长安。

党项寇会州，诏发陇西兵讨降之。

帝以光化公主妻吐谷浑可汗世伏；世伏上表请称公主为天后，上不许。

十六年（丙辰，公元596年）

春季正月丁亥日，册封皇孙杨裕为平原王，杨筠为安成王，杨嶷为安平王，杨恪为襄城王，杨该为高阳王，杨韶为建安王，杨煚为颍川王，他们都是杨勇的儿子。

夏季六月甲午日，初次下达制令从事工商业的人不能做官。

秋季八月丙戌日，隋文帝诏令；“判处死刑的人，必须上奏三次，然后才能行刑。”

冬季十月己丑日，隋文帝到达同州长春宫；十一月壬子日，返回长安。

党项人入侵会州，文帝诏令发动陇西的军队前去征讨并降服了党项族。

隋文帝把光化公主嫁给吐谷浑可汗世伏为妻；世伏上奏表请求称呼公主为天后，文帝没有允许。

十七年（丁巳，公元597年）

春二月癸未，太平公史万岁击南宁羌，平之。初，梁睿之克王谦也，西南夷、獠莫不归附，唯南宁州酋帅爨震恃远不服。睿上疏，以为：“南宁州，汉世牂柯［牂柯：船只停泊时用以系缆绳的木桩。］
之地，户口殷众，金宝富饶。梁南宁州刺史徐文盛为湘东王征赴荆州，属东夏尚阻，未遑远略，土民爨瓒遂窃据一方，国家遥授刺史，其子震相承至今。而震臣礼多亏，贡赋不入，乞因平蜀之众，略定南宁。”其后南宁夷爨玩来降，拜昆州刺史，既而复叛。乃以左领军将军史万岁为行军总管，帅众击之，入自蜻蛉川，至于南中。夷人前后屯据要害，万岁皆击破之；过诸葛亮纪功碑，渡西洱河，入渠滥川，行千余里，破其三十余部，虏获男女二万余口。诸夷大惧，遣使请降，献明珠径寸，于是勒石颂美隋德。万岁请将爨玩入朝，诏许之。爨玩阴有二心，不欲诣阙，赂万岁以金宝，万岁于是舍玩而还。

庚寅，上幸仁寿宫。

十七年（丁巳，公元597年）

春季二月癸未日，太平公史万岁攻打居住在南宁的羌族人，将其全部平定。起初，原北周行军元帅梁睿攻克王谦的时候，西南夷人、獠人没有不归顺朝廷的，只有南宁州的酋长爨震仗恃距离遥远，而不愿臣服。梁睿便上疏，认为：“南宁州本是汉代牂柯的地方，人口众多，金银财宝丰富。在侯景之乱时，梁朝南宁州刺史徐文盛被湘东王萧绎征调到荆州，因为当时华夏战乱，没有空暇顾及经略边远地区，当地人爨瓒于是得以私下据守一方，朝廷只能在远方授予他刺史的官职，由他的儿子爨震继承到今天。但是爨震身为臣子，却礼节欠缺，且不向朝廷纳贡，我请求利用平定巴、蜀地区的兵力，前去平定南宁。”后来南宁夷人爨玩前来归降，被任命为昆州刺史，但是他不久又背叛了。朝廷于是任命左领军将军史万岁担任行军总管，率领军队攻打爨玩，从蜻蛉川进入，到达南中。夷人前后屯兵据守在险要之处，依凭艰险防守，史万岁把他们打败了；越过诸葛亮的纪功碑，过了西洱河，进入渠滥川，行进了一千多里，击败夷族三十多个部落，俘虏男女两万多人。夷人因此畏惧，争相派遣使者向史万岁请求投降，献上一寸多宽的大明珠，于是刻碑歌颂隋朝的功德。史万岁向朝廷上书请求带领爨玩入朝，文帝诏令同意了。爨玩私下怀有二心，不想入朝，于是用金银珠宝贿赂史万岁，史万岁因此舍下爨玩，班师回朝。

庚寅日，隋文帝到达仁寿宫。

桂州俚帅李光仕作乱，帝遣上柱国王世积与前桂州总管周法尚讨之，法尚发岭南兵，世积发岭北兵，俱会尹州。世积所部遇瘴［瘴：热带山林中湿热蒸郁致人疾病的气。］
，不能进，顿于衡州，法尚独讨之。光仕战败，帅劲兵走保白石洞。法尚大获家口，其党有来降者，辄以妻子还之。居旬日，降者数千人。光仕众溃而走，追斩之。

帝又遣员外散骑侍郎何稠募兵讨光仕，稠谕降其党莫崇等，承制署首领为州县官。稠，妥之兄子也。

上以岭南夷、越数反，以汴州刺史令狐熙为桂州总管十七州诸军事，许以便宜从事，刺史以下官得承制补授。熙至部，大弘恩信，其溪洞渠帅更相谓曰：“前时总管皆以兵威相胁，今者乃以手教相谕，我辈其可违乎！”于是相帅归附。先是州县生梗［生梗：谓桀骜不驯。］
，长吏多不得之官，寄政于总管府。熙悉遣之，为建城邑，开设学校，华、夷感化焉。俚帅宁猛力，在陈世已据南海，隋因而抚之，拜安州刺史。猛力恃险骄倨，未尝参谒。熙谕以恩信，猛力感之，诣府请谒，不敢为非。熙奏改安州为钦州。

桂州俚族首领李光仕叛乱，隋文帝派遣上柱国王世积与前任桂州总管周法尚率领军队前去讨伐。周法尚发动驻守在岭南的军队，王世积发动驻守在岭北的军队，一起在伊州会合。王世积带领的军队因为遇到瘴气，不能前进，停留在衡州，周法尚独自领兵攻打李光仕。李光仕作战失利，带领精锐部队退保白石洞，周法尚大肆抓获李光仕部众的亲属，李光仕的部众有来向官军投降的，就把他的妻子家人归还给他。过了十来天，投降的俚人就有几千人。李光仕的军队终于溃散，李光仕被隋军追击并斩杀。

隋文帝又派遣员外散骑侍郎何稠招募士兵讨伐李光仕，何稠晓谕劝降了李光仕的党徒莫崇等人，又以朝廷的名义署命俚族首领担任州县的官吏。何稠是何妥哥哥的儿子。

隋文帝因为岭南的夷族、越族数次起兵叛乱，于是任命汴州刺史令狐熙担任桂州总管十七州诸军事，准许他伺机行事，授予他以朝廷之命任免刺史以下各级官吏的权力。令狐熙到了所统领的地方，大力推行恩德诚信，那些岭南溪洞中的夷、越族首领互相说道：“过去的各任总管都是拿军队的威严来逼迫我们，现在的总管却拿亲手书写的教令来开导我们，我们岂可再违抗！”于是相继带领部落归附。起先，岭南各州县桀骜不驯，违抗命令，朝廷委任的官吏不能去任官职，总是寄居在总管府处理政事。如今令狐熙把他们全部遣送到职，并为各州县修建城邑，开办学校，因此汉人、夷人都受到感化。俚族首领宁猛力在陈朝统治时期已经据有南海，隋朝因此安抚他，任命他担任安州刺史。宁猛力仗恃地形险要，傲慢不恭，从不参拜谒见总管。令狐熙用恩德信义晓谕他，宁猛力深受感动，于是到总管府请求谒见，从此不敢胡作非为。令狐熙又奏请朝廷把安州改为钦州。

帝以所在属官不敬惮其上，事难克举，三月丙辰，诏“诸司论属官罪，有律轻情重者，听于律外斟酌决杖”。于是上下相驱，迭行捶楚，以残暴为干能，以守法为懦弱。

帝以盗贼繁多，命盗一钱以上皆弃市，或三人共盗一瓜，事发即死。于是行旅皆晏起早宿，天下懔懔。有数人劫执事而谓之曰：“吾岂求财者邪！但为枉人来耳。而为我奏至尊：自古以来，体国立法，未有盗一钱而死者也。而不为我以闻，吾更来，而属无类矣！”帝闻之，为停此法。

帝尝乘怒，欲以六月杖杀人，大理少卿河东赵绰固争曰：“季夏之月，天地成长庶类，不可以此时诛杀。”帝报曰：“六月虽曰生长，此时必有雷霆；我则天而行，有何不可！”遂杀之。

大理掌固来旷上言大理官司太宽，帝以旷为忠直，遣每旦于五品行中参见。旷又告少卿赵绰滥免徒囚，帝使信臣推验，初无阿曲，帝怒，命斩之。绰固争，以为旷不合死，帝拂衣入閤。绰矫言：“臣更不理旷，自有他事，未及奏闻。”帝命引入閤，绰再拜请曰：“臣有死罪三，臣为大理少卿，不能制御掌固，使旷触挂天刑，一也。囚不合死，而臣不能死争，二也。臣本无他事，而妄言求入，三也。”帝解颜。会独孤后在坐，命赐绰二金杯酒，并杯赐之。旷因免死，徙广州。

隋文帝因为各部门的属官往往不敬畏上司长官，事情难以办理完成，三月丙辰日，诏令：“所有有关官吏在给属官定罪的时候，如果依据法令应该从轻发落，但是犯罪情节又非常严重的，听任在法律规定之外斟酌情形，处以杖刑。”于是上上下下都驱使他们的部属，乱行捶打，把残暴酷虐视为能干，把遵纪守法视为懦弱。

隋文帝因为天下盗贼很多，下令偷窃一文钱以上都要判处死刑，曝尸街头，有三人共同盗取一个瓜，事情被发觉，三人都判处死刑。于是行旅之人都很晚才起床，很早就睡觉，天下百姓都畏惧不安。有几个人劫持了执政的官吏，对他们说：“我们不是要求取财物的人！只为被冤死的众人而来罢了。现在替我们上奏皇上：自古以来，治理国家，制定法律，没有偷窃一文钱就被处死的。你们如果不把我们的话转奏给皇帝，等我们再来的时候，你们就别想活命了！”文帝听闻后，就废除了这项法令。

隋文帝曾经乘盛怒之时，想要在六月杖刑杀人，大理寺少卿河东人赵绰坚决争议说：“盛夏季节，天地万物都旺盛生长，不可以在这个时候杀人。”文帝回答说：“六月虽然是万物生长的季节，而这时一定会有雷霆震怒发生；我效法天道来做事，有什么不可以的！”于是下令将人杖杀了。

大理寺掌固来旷上奏说大理寺执法官吏判刑过于宽松，隋文帝因此认为来旷忠诚正直，命他在每天上朝时站在五品官员的行列中参见。来旷又控告大理少卿赵绰随便免除囚犯的罪行，文帝便派遣亲信的臣子前去核查，结果根本没有枉法偏袒之事，文帝非常生气，下令要将来旷处死。赵绰极力谏诤，认为根据法律不应该处死来旷，文帝不听，拂衣起身进入閤中。赵绰便谎称：“我不再理会来旷，是因为还有别的事还没来得及奏报上闻。”文帝让人领着赵绰进入閤中，赵绰拜了两拜请罪说：“我犯了三项死罪，我担任大理寺少卿，不能管制驾驭掌固，使他触犯了朝廷刑典，这是第一个死罪。囚犯罪不当死，我不能以死相争，使皇上不杀囚犯，这是第二死罪。我原本没有别的事，而乱说有事求见陛下，这是第三个死罪。”文帝听了之后，脸色缓和下来。正巧独孤皇后坐在旁边，就下令赏赐赵绰两金杯酒，连同金杯也赏赐给他。来旷因此免除死罪，被流放到广州。

萧摩诃子世略在江南作乱，摩诃当从坐，上曰：“世略年未二十，亦何能为？以其名将之子，为人所逼耳。”因赦摩诃。绰固谏不可，上不能夺，欲绰去而赦之，因命绰退食。绰曰：“臣奏狱未决，不敢退。”上曰：“大理其为朕特赦摩诃也。”因命左右释之。

刑部侍郎辛亶尝衣绯裈，俗云利官；上以为厌蛊，将斩之。绰曰：“法不当死，臣不敢奉诏。”上怒甚，曰：“卿惜辛亶而不自惜也！”命引绰斩之。绰曰：“陛下宁杀臣，不可杀辛亶。”至朝堂，解衣当斩，上使人谓绰曰：“竟何如？”对曰：“执法一心，不敢惜死！”上拂衣而入，良久，乃释之。明日谢绰，劳勉之，赐物三百段。

时上禁行恶钱，有二人在市，以恶钱易好者，武候执以闻，上令悉斩之，绰进谏曰：“此人所坐当杖，杀之非法。”上曰：“不关卿事。”绰曰：“陛下不以臣愚暗，置在法司，欲妄杀人，岂得不关臣事！”上曰：“撼大木，不动者当退。”对曰：“臣望感天心，何论动木。”上复曰：“啜羹者热则置之，天子之威，欲相挫邪！”绰拜而益前，诃［诃：同“呵”，怒责。］
之，不肯退，上遂入。治书侍御史柳彧复上奏切谏，上乃止。

原陈朝骠骑将军萧摩诃的儿子萧世略在江南起兵叛乱，萧摩诃应当连坐论罪，隋文帝说：“世略年纪还不满二十岁，能有什么作为呢？只因为他是名将的儿子，受到别人的威胁逼迫罢了。”于是下令赦免萧摩诃。赵绰极力谏诤，认为不能这样做，文帝也不能让他改变心意，想要等赵绰离开之后，再下令赦免萧摩诃，于是命令赵绰退朝回去吃饭。赵绰却说：“我奏报的案件还没有结果，因此不敢退朝。”文帝说：“请大理寺的法官为朕特赦萧摩诃。”于是命令左右的人把萧摩诃释放了。

刑部侍郎辛亶曾经穿过红色的亵衣，民间习俗认为这样可以官运亨通；隋文帝认为这是厌胜巫蛊一类的事情，准备把他斩首。赵绰说：“依照法律，不能判他死刑，我不敢接受诏令。”文帝震惊恼怒，对赵绰说：“你怜惜辛亶的性命，难道不怜惜自己的性命吗？”于是命令把赵绰推出去斩首。赵绰回答说：“陛下可以把我斩首，却不能处死辛亶。”赵绰被押到朝堂，脱去衣服，将要斩首时，文帝又派人对他说：“你抗命不尊的结果如何？”赵绰回答说：“我一心一意地执法，不敢吝惜自己的性命！”文帝拂衣起身进入后宫，过了很久，才下令释放赵绰。第二天，文帝向赵绰道歉，好言抚慰勉励他，赏赐丝帛等物三百段。

当时隋文帝严令禁止民间通行劣质钱币，有两人在集市上用劣质钱币交换官府铸造的好钱币，巡查的武候逮捕他们，上报给朝廷，文帝下令斩杀他们，赵绰进谏说：“他们所犯的罪行应该判处杖刑，而判处他们死刑就与法律不符。”文帝回答说：“这不关你的事。”赵绰说：“陛下不因为我愚昧无知，把我安置在司法机关，如今陛下想要胡乱杀人，怎能与我这个执法大臣无关呢！”文帝又说：“摇动高大树木时，不能摇动，就应该知难而退。”赵绰也回答说：“我希望自己的忠心感动苍天，岂止摇动树木。”文帝又说：“喝汤的时候，汤太热，就应该放在一边，天子的威严，你也想要挫伤吗！”赵绰下拜，然后向前靠近，文帝怒责他，赵绰还是不肯退后，文帝于是就起身回后宫。治书侍御史柳彧也上奏，恳切地劝谏，文帝这才作罢。

上以绰有诚直之心，每引入閤中，或遇上与皇后同榻，即呼绰坐，评论得失，前后赏赐万计。与大理卿薛胄同时，俱名平恕；然胄断狱以情而绰守法，俱为称职。胄，端之子也。

帝晚节用法益峻，御史于元日不劾武官衣剑之不齐者，帝曰：“尔为御史，纵舍自由。”命杀之，谏议大夫毛思祖谏，又杀之。将作寺丞以课麦（麦肙）迟晚，武库令以署庭荒芜，左右出使，或授牧宰马鞭、鹦鹉，帝察知，并亲临斩之。

帝既喜怒不恒，不复依准科律。信任杨素，素复任情不平，与鸿胪少卿陈延有隙，尝经蕃客馆，庭中有马屎，又众仆于毡上樗蒲，以白帝。帝大怒，主客令及樗蒲者皆杖杀之，棰陈延几死。

帝遣亲卫大都督长安屈突通往陇西检覆群牧，得隐匿马二万余匹，帝大怒，将斩太仆卿慕容悉达及诸监官千五百人。通谏曰：“人命至重，陛下奈何以畜产之故杀千有余人！臣敢以死请！”帝瞋目叱之，通又顿首曰：“臣一身分死［分死：定死，必死。］
，就陛下丐千余人命。”帝感寤，曰：“朕之不明，以至于此！赖有卿忠言耳。”于是悉达等皆减死论，擢通为左武候将军。

隋文帝因为赵绰忠诚正直，经常把他带进閤中谈话，有时遇到文帝与皇后同榻而坐，即令赵绰也就坐，同他评论朝政得失，前后赏赐的布帛财物多得以万来计算。赵绰与大理寺卿薛胄同时都以公正宽恕著称；但是薛胄断案件多凭据情理定罪，而赵绰谨守法律条文办案，两人都能胜任职责。薛胄是薛端的儿子。

隋文帝晚年用法愈加严峻，曾经有当值的御史在正月初一的大朝会上没有弹劾衣冠佩剑不整齐的武官，文帝就说：“你身为御史，却不履行职责，放纵不管。”于是下令将当值的御史斩首；谏议大夫毛思祖进谏，文帝也下令处死他。将作寺丞因为征收麦（麦肙）晚了，卫尉寺武库令因为官署庭院长了杂草，左右近臣出使，有的接受地方官吏赠送的马鞭、鹦鹉，文帝察觉后，都亲自到刑场监督斩首。

隋文帝变得喜怒无常，不再依据法令量刑定罪。文帝信任尚书右仆射杨素，而杨素又放任性情，不求公平，与鸿胪寺少卿陈延之间有嫌隙，有一次经过招待藩邦客人的客馆，看到庭院中有马屎，还有许多仆人在毡子上赌博，就向文帝告发了。文帝非常生气，下令将鸿胪寺主客令与参加赌博的仆人全都杖杀，并捶打陈延，几乎被打死。

隋文帝派遣亲卫大都督长安人屈突通前往陇西核查太仆寺掌管的牧场，查得各牧场隐匿下来的马共两万多匹，文帝大怒，准备把太仆寺卿慕容悉达与各牧场监牧官吏一千五百人全部斩杀。屈突通劝谏说：“人的性命非常重要，陛下为什么要因为牲畜的缘故而一下子杀害一千多人！我胆敢以死相争。”文帝瞪着眼睛责骂他，屈突通又磕头说：“我一个人该死，请求陛下施舍一千余条人命。”文帝受到感动而醒悟过来，对屈突通说：“这都是因为朕没有明察，以至于荒唐到这个地步！幸赖有你忠心劝谏。”于是慕容悉达等人都被减免死罪，擢升屈突通为左武候将军。

上柱国刘昶与帝有旧，帝甚亲之；其子居士，任侠不遵法度，数有罪，上以昶故，每原之。居士转骄恣，取公卿子弟雄健者，辄将至家，以车轮括其颈而棒之，殆死能不屈者，称为壮士，释而与交。党与三百人，殴击路人，多所侵夺，至于公卿妃主，莫敢与校。或告居士谋为不轨，帝怒，斩之，公卿子弟坐居士除名者甚众。

杨素、牛弘等复荐张胄玄历术。上令杨素与术数人立议六十一事，皆旧法久难通者，令刘晖等与胄玄等辩析。晖杜口一无所答，胄玄通者五十四，上乃拜胄玄员外散骑侍郎兼太史令，赐物千段，令参定新术。至是，胄玄历成。夏四月戊寅，诏颁新历；前造历者刘晖四人并除名。

秋七月，桂州人李世贤反，上议讨之。诸将数人请行，上不许，顾右武候大将军虞庆则曰：“位居宰相，爵乃上公，国家有贼，遂无行意，何也？”庆则拜谢，恐惧，乃以庆则为桂州道行军总管，讨平之。

上柱国彭公刘昶与隋文帝有旧交情，隋文帝十分亲近他；他的儿子刘居士恣意仗义，不遵守朝廷的法度，屡次犯下罪行，文帝因为刘昶的缘故，总是宽赦他。刘居士因此变得有恃无恐，更加骄横放纵，把公卿大臣子弟中高大健壮的绑到自己家中，把车轮套到他脖子上，用棍棒捶打，把那些快被打死却不屈服求饶的人，称为壮士，释放他，并与他结交。刘居士拥有党徒三百人，常常殴打路人，侵夺财物，甚至连公卿大臣、后妃公主，也不敢同他们计较。后来有人告发刘居士图谋不轨，文帝非常生气，下令把刘居士斩首，公卿大臣的子弟连坐获罪而被除名的非常多。

尚书右仆射杨素、大常寺卿牛弘等人再次向隋文帝举荐张胄玄的历法，文帝于是命令杨素和学术数的人商议提出了六十一个问题，都是旧历法长久以来不能解释清楚的，让拥护旧历法的刘晖等人和张胄玄等人互相辩析解释。结果刘晖沉默以对，不能回答任何问题，而张胄玄却解释通了五十四个问题，文帝便任命张胄玄担任员外散骑侍郎兼太史令，赏赐财物一千多段，并命令他参酌制定新历法。如今，张胄玄的历法修订完成了。夏季四月戊寅日，文帝下诏令颁布新历；之前参加修订张宾历法的刘晖等四人全都被除名为民。

秋季七月，桂州人李世贤起兵反叛，隋文帝与群臣商议发兵征讨。有好几位将领请求出征，文帝都没有应许，回头对右武候大将军虞庆则说：“你位居宰相，受封上柱国、鲁国公，如今国家出现了反贼，你却丝毫没有领兵出征的意思，是什么原因呢？”虞庆则叩头谢罪，恐惧不安，文帝于是任命虞庆则为桂州道行军总管，领兵前去平定叛乱。

秦王俊，幼仁恕，喜佛教，尝请为沙门，不许。及为并州总管，渐好奢侈，违越制度，盛治宫室。俊好内，其妃崔氏，弘度之妹也，性妒，于瓜中进毒，由是得疾，征还京师。上以其奢纵，丁亥，免俊官，以王就第。崔妃以毒王，废绝，赐死于家。左武卫将军刘昇谏曰：“秦王非有他过，但费官物，营廨舍而已，臣谓可容。”上曰：“法不可违。”杨素谏曰：“秦王之过，不应至此，愿陛下详之！”上曰：“我是五儿［五儿：指太子杨勇、晋王杨广、秦王杨俊、蜀王杨秀、汉王杨谅。］
之父，非兆民之父？若如公意，何不别制天子儿律！以周公之为人，尚诛管、蔡，我诚不及周公远矣，安能亏法乎！”卒不许。

戊戌，突厥突利可汗来逆女［逆女：迎娶女子。］
，上舍之太常，教习六礼［六礼：中国传统婚制的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亲迎六礼。］
，妻以宗女安义公主。上欲离间都蓝，故特厚其礼，遣太常卿牛弘、纳言苏威、民部尚书斛律孝卿相继为使。

突利本居北方，既尚主，长孙晟说其帅众南徙，居度斤旧镇，锡赉优厚。都蓝怒曰：“我，大可汗也，反不如染干！”于是朝贡遂绝，亟来抄掠边鄙。突利伺知动静，辄遣奏闻，由是边鄙每先有备。

九月甲申，上至自仁寿宫。

秦王杨俊年幼时就仁爱宽恕，喜欢佛教，曾经请求出家当和尚，隋文帝没有同意。等到他担任并州总管，逐渐喜欢奢侈，违背僭越制度规定，大肆装饰宅第。杨俊喜欢妻妾，他的妃子崔氏是崔弘度的妹妹，生性善妒，有一次在瓜中置毒，杨俊因此中毒患病，被征调返回京师。文帝因为杨俊奢侈放纵，在丁亥日，下令罢免了他的官职，以王爷的身份回家闲居。崔妃因为毒害秦王，被废除了妃子的名位，赐死在家里。左武卫将军刘昇进谏说：“秦王没有别的罪过，只是浪费官府的钱财，营造宫室而已，我认为可以宽容他。”文帝回答说：“国家的法律是不可以违背的。”尚书右仆射杨素也劝谏说：“秦王的罪过，不应该到这地步，希望陛下详查！”文帝又回答说：“难道我只是五个儿子的父亲，而不是天下百姓的君父吗？倘若如你所说的那样，为什么不另外制定用于天子儿子的法令！以周公姬旦的为人，尚且诛灭起兵造反的管叔、蔡叔，我的确远不如周公，又怎么能破坏法律呢！”最终没有允许。

戊戌日，突厥突利可汗前来迎娶，隋文帝安排他住在太常寺，并派人教他学习六礼，将宗女安义公主嫁给他为妻。文帝想要离间突利可汗与都蓝可汗，因此把这次婚礼办得特别隆重，相继派遣大常卿牛弘、纳言苏威、民部尚书斛律孝卿出使突厥。

突利可汗原本居住在突厥的北方，既然娶了安义公主，长孙晟游说他率领部落向南迁徙，居住在度斤旧镇，隋朝对他的赏赐非常优厚。于是都蓝可汗生气说：“我是突厥的大可汗，如今反而不如染干！”于是中止向隋朝的朝贡，多次派兵侵扰劫掠隋朝边境。但是突利可汗窥伺到都蓝可汗的行动，就立刻派遣使节奏报朝廷，所以隋朝边境常常预先做好了准备。

九月甲申日，隋文帝从仁寿宫返回长安。

何稠之自岭南还也，宁猛力请随稠入朝。稠见其疾笃，遣还钦州，与之约曰：“八九月间，可诣京师相见。”使还，奏状，上意不怿。冬十月，猛力病卒。上谓稠曰：“汝前不将猛力来，今竟死矣！”稠曰：“猛力与臣约，假令身死，当遣子入侍。越人性直，其子必来。”猛力临终，果戒其子长真曰：“我与大使约，不可失信，汝葬我毕，宜即登路。”长真嗣为刺史，如言入朝。上大悦曰：“何稠著信蛮夷，乃至于此！”

鲁公虞庆则之讨李世贤也，以妇弟赵什住为随府长史。什住通于庆则爱妾，恐事泄，乃宣言庆则不欲此行，上闻之，礼赐甚薄。庆则还，至潭州临桂岭，观眺山川形势，曰：“此诚险固，加以足粮，若守得其人，攻不可拔。”使什住驰诣京师奏事，观上颜色，什住因告庆则谋反，下有司按验。十二月壬子，庆则坐死，拜什住为柱国。

员外散骑侍郎何稠从岭南返回京师的时候，钦州刺史宁猛力请求跟随何稠入朝，何稠看到他病情严重，就让他返回钦州，和他相约说：“八九月间，可以在京师相会。”何稠回朝后，上奏了情况，文帝心中不悦。冬季十月，宁猛力病逝。文帝对何稠说：“你之前没有带宁猛力回长安，现在他竟然死了！”何稠说：“宁猛力与我约定，如果他死了，就派遣他的儿子入朝侍奉。越人性情直爽，他的儿子一定会来朝。”宁猛力临死之前，果然告诫他的儿子宁长真说：“我与朝廷大使何稠约定，不可以失信，你安葬我完毕后，就应该立刻上路。”宁长真继承刺史的职位，听从父亲的遗言入朝。隋文帝非常高兴，说：“何稠在蛮、夷族心中以信誉著称，竟然到了这个地步！”

鲁公虞庆则领兵讨伐李世贤的时候，任命妻弟赵什住担任总管府长史。赵什住与虞庆则的爱妾私通，害怕事情泄漏，于是对外宣称虞庆则不愿意出征，隋文帝听闻后，对虞庆则的礼遇和赏赐都减少了。虞庆则班师回朝，走到潭州临桂岭，观看眺望山川形势，说：“此地的确险要坚固，加上充足的粮草，如果得到合适的人据险防守，一定无人能够攻破。”虞庆则派遣赵什住骑快马赶往京师向朝廷奏报这件事，顺便查探文帝对他的态度，赵什住却乘机向朝廷告发虞庆则阴谋造反，文帝下令有关部门查验。十二月壬子日，虞庆则坐罪被判处死刑，赵什住被任命为柱国。

高丽王汤闻陈亡，大惧，治兵积谷，为拒守之策。是岁，上赐汤玺书，责以“虽称藩附，诚节未尽”。且曰：“彼之一方，虽地狭人少，今若黜王，不可虚置，终须更选官属，就彼安抚。王若洒心易行，率由宪章，即是朕之良臣，何劳别遣才彦［才彦：才子贤士。］
！王谓辽水之广，何如长江？高丽之人，多少陈国？朕若不存含育，责王前愆，命一将军，何待多力！殷勤晓示，许王自新耳。”汤得书，惶恐，将奉表陈谢。会病卒，子元嗣立，上使使拜元为上开府仪同三司，袭爵辽东公。元奉表谢恩，因请封王，上许之。

吐谷浑大乱，国人杀世伏，立其弟伏允为主，遣使陈废立之事，并谢专命之罪，且请依俗尚主；上从之。自是朝贡岁至。

高丽王高汤听闻陈朝灭亡，非常恐惧，于是训练军队，聚积谷粮，谋划抵抗防守的策略。这一年，隋文帝赐给高汤玺书，谴责他“虽然对隋朝称藩归附，却没有尽到臣子应有的忠诚”。并说：“你所统辖的区域，虽然土地狭小，人口稀少，但现在倘若废黜了你的王位，也不能把位置虚悬在那里，终究需要朝廷另外选派官属，前去安抚你们的黎民百姓。你如果能洗除杂念，改变行为，完全遵照朝廷的法典制度，就是朕的好臣子，又何必劳动朕再派遣贤才呢！你认为辽河的宽广比起长江来如何？高丽的人口比起陈朝来又有多少呢？如果朕不是存有包容、化育天下黎民百姓的心意，责问你以前的过失，派遣一位将军领兵前去征讨，何须与你多费气力！之所以对你深切晓谕指示，是允许你改过自新罢了。”高汤得到文帝玺书后，非常惶恐，准备向朝廷奉表请罪。正巧得病去世，他的儿子高元继位，文帝便派遣使节授予高元上开府仪同三司，继承辽东公爵位。高元向朝廷上奏谢恩，并请求封他为王，文帝同意了。

吐谷浑暴发动乱，国人杀死可汗世伏，拥立他的弟弟伏允为君主，派遣使者向隋朝陈明废立可汗的情状，并且为国人擅命专行请求谢罪，还请求依据吐谷浑的习俗，把公主嫁给伏允为妻；隋文帝同意了。从此，吐谷浑年年都遣使朝贡。

十八年（戊午，公元598年）

春二月甲辰，上幸仁寿宫。

高丽王元帅靺鞨之众万余寇辽西，营州总管韦冲击走之。上闻而大怒，乙巳，以汉王谅、王世积并为行军元帅，将水陆三十万伐高丽，以尚书左仆射高颎为汉王长史，周罗睺为水军总管。

延州刺史独孤陀有婢曰徐阿尼，事猫鬼，能使之杀人，云每杀人，则死家财物潜移于畜猫鬼家。会独孤后及杨素妻郑氏俱有疾，医皆曰：“猫鬼疾也。”上以陀，后之异母弟，陀妻，杨素异母妹，由是意陀所为，令高颎等杂治之，具得其实。上怒，令以犊车载陀夫妻，将赐死。独孤后三日不食，为之请命曰：“陀若蠹政害民者，妾不敢言；今坐为妾身，敢请其命。”陀弟司勋侍郎整诣阙求哀，于是免陀死，除名为民，以其妻杨氏为尼。先是，有人讼其母为猫鬼所杀者，上以为妖妄，怒而遣之。至是，诏诛被讼行猫鬼家。夏四月辛亥，诏：“畜猫鬼、蛊毒、厌媚野道之家，并投于四裔。”

十八年（戊午，公元598年）

春季二月甲辰日，隋文帝临幸仁寿宫。

高丽王高元率领靺鞨族部众一万多人侵略隋朝辽西地区，营州总管韦冲领兵把他们击退了。隋文帝听闻后非常生气，乙巳日，任命汉王杨谅、上柱国王世积同为行军元帅，率领水陆三十万大军讨伐高丽，任命尚书左仆射高颎为汉王长史，周罗睺为水军总管。

延州刺史独孤陀有个婢女名叫徐阿尼，事奉猫鬼，能让它杀人，还说每当猫鬼杀人后，死者家中的财物就会暗中转移到供奉猫鬼的人的家里。恰逢独孤皇后与杨素的夫人郑氏都患病了，医生都说：“是因为猫鬼作祟而引发的疾病。”隋文帝由于独孤陀是皇后的异母弟弟，而独孤陀的妻子是杨素的异母妹妹，于是认为是独孤陀做的，下令高颎等人共同审理验证，弄清了全部实情。文帝非常生气，命令用牛车押解独孤陀夫妻，准备把他们赐死。独孤皇后三天不吃东西，请求保全他们的性命，说：“独孤陀如果因为败坏政事、伤害百姓而获罪，我不敢为他说话；如今独孤陀是因为我的缘故获罪，因此胆敢请求陛下宽恕他的性命。”独孤陀的弟弟司勋侍郎独孤整也来到宫阙请求皇帝哀怜他们，文帝于是赦免了独孤陀的死罪，把他除名为民，并命令他的妻子杨氏出家为尼。起先，曾有人状告说他的母亲被猫鬼所杀，文帝认为是妖言妄语，非常愤怒地把他遣送回去。到了此时，文帝就下诏诛杀被告发供奉猫鬼的人家。夏季四月辛亥日，又下诏书说：“凡是蓄养猫鬼、蛊毒、厌媚野道的家庭，都流放到边境地区。”

六月丙寅，下诏黜高丽王元官爵。汉王谅军出临渝关，值水潦，馈运不继，军中乏食，复遇疾疫。周罗睺自东莱泛海趣平壤城，亦遭风，船多飘没。秋九月己丑，师还，死者什八九。高丽王元亦惶惧遣使谢罪，上表称“辽东粪土臣元”，上于是罢兵，待之如初。

百济王昌遣使奉表，请为军导，帝下诏谕以“高丽服罪，朕已赦之，不可致伐”。厚其使而遣之。高丽颇知其事，以兵侵掠其境。

辛卯，上至自仁寿宫。

冬十一月癸未，上祀南郊。

十二月，自京师至仁寿宫，置行宫十有二所。

南宁夷爨玩复反。蜀王秀奏“史万岁受赂纵贼，致生边患”。上责万岁，万岁诋谰［诋谰：抵赖，不承认。］
；上怒，命斩之。高颎及左卫大将军元旻等固请曰：“万岁雄略过人，将士乐为致力，虽古名将，未能过也。”上意少解，于是除名为民。

六月丙寅日，隋文帝下诏罢黜高丽王高元的官爵。汉王杨谅领兵从临渝关出发，正好遇到连天大雨，后方粮草运输不能相继，军中食粮匮乏，又碰上疾疫流行。周罗睺率领水军从东莱渡海向平壤城趋近，也遇到大风，很多船只被吹散沉没。秋季九月己丑日，隋朝大军返回，死了十分之八九。高丽王高元也很恐惧，派遣使者向朝廷请罪认错，上表称“辽东粪土臣子高元”，文帝于是停止进军，对待他同过去一样。

百济国王余昌派遣使者向隋朝上表，请求担任军队的向导，隋文帝下诏书晓谕说“高丽已经服罪，朕已经赦免了他们，不可再加以讨伐”。隆重地接待百济的使者，然后遣送回国。后来高丽得知了此事，于是出动军队侵犯劫掠百济国的边境。

辛卯日，隋文帝从仁寿宫返回。

冬季十一月癸未日，隋文帝在南郊祭天。

十二月，隋朝在从京师长安到仁寿宫之间，设置了十二所行宫。

南宁夷族首领爨玩再次起兵造反。蜀王杨秀上奏说“去年史万岁领兵平定南宁地区时收受了爨玩的贿赂，因此把他释放了，导致如今又发生边患”。隋文帝于是责问史万岁，而史万岁却拒不承认；文帝非常生气，要下令把史万岁处死。尚书左仆射高颎与左卫大将军元旻等人坚决请求说：“史万岁的雄才谋略超过一般人，将士们都乐意为他效力，即使是古代的名将，也不能超过他。”文帝的怒意稍微消散，于是将史万岁除名为民。

十九年（己未，公元599年）

春正月癸酉，赦天下。

二月甲寅，上幸仁寿宫。

突厥突利可汗因长孙晟奏言都蓝可汗作攻具，欲攻大同城。诏以汉王谅为元帅，尚书左仆射高颎出朔州道，右仆射杨素出灵州道，上柱国燕荣出幽州道以击都蓝，皆取汉王节度；然汉王竟不临戎。

都蓝闻之，与达头可汗结盟，合兵掩袭突利，大战长城下，突利大败。都蓝尽杀其兄弟子侄，遂渡河入蔚州。突利部落散亡，夜，与长孙晟以五骑南走，比旦，行百余里，收得数百骑。突利与其下谋曰：“今兵败入朝，一降人耳，大隋天子岂礼我乎！玷厥虽来，本无冤隙，若往投之，必相存济。”晟知之，密遣使者入伏远镇，令速举烽。突利见四烽俱发，以问晟，晟绐［绐：古同“诒”，欺骗；欺诈。］
之曰：“城高地迥，必遥见贼来。我国家法，若贼少，举二烽；来多，举三烽；大逼，举四烽。彼见贼多而又近耳。”突利大惧，谓其众曰：“追兵已逼，且可投城。”既入镇，晟留其达官执室领其众，自将突利驰驿入朝。夏四月丁酉，突利至长安。帝大喜，以晟为左勋卫骠骑将军，持节护突厥。

十九年（己未，公元599年）

春季正月癸酉日，大赦天下。

二月甲寅日，隋文帝临幸仁寿宫。

突厥突利可汗经由长孙晟上奏说都蓝可汗制造攻战器具，想要进攻大同城。隋文帝于是诏令汉王杨谅为元帅，命令尚书左仆射高颎领兵从朔方道出发，尚书右仆射杨素领兵从灵州道出发，上柱国燕荣领兵从幽州道出发，共同攻打突厥都蓝可汗，各军一律接受汉王杨谅的节制调度；但是汉王杨谅始终没有亲临军阵指挥作战。

都蓝可汗听闻这个消息后，就与达头可汗缔结盟约，联合兵力突然攻打突利可汗，双方在长城下展开激战，突利可汗大败。都蓝可汗把突利可汗的兄弟、子侄全都杀了，然后率领军队渡过黄河进入蔚州。突利可汗的部众被迫离散逃亡，夜里，与长孙晟带着五名骑兵向南逃走，到天亮时，走了一百多里，又找回数百名骑兵。突利可汗与他的属下商议说：“现在我打了败仗，投奔隋朝，不过是一名投降的人罢了，大隋天子又哪里会礼遇我！达头可汗玷厥虽然来攻打我，但是他和我本来没有冤仇，我如果去投奔他，他一定会安顿帮助我们。”长孙晟获悉了突利可汗的打算，暗中派人进入伏远镇，下令迅速点燃烽火。突利可汗看到四处烽火同时点燃，就向长孙晟询问，长孙晟欺诈他说：“烽火台都修建在高处，所以看得很远，一定是从很远的地方就看到敌军来了。我国的法令是这样的，如果敌军很少，就点起两处烽火；如果很多，就点起三处烽火；如果敌军压境，就点起四处烽火。他们是看到敌军很多并且离得近。”突利可汗非常恐惧，对他的部属说：“后面的追兵已经逼近了，只能进城避难了。”突利可汗进入伏远镇以后，长孙晟留下突厥的高级官吏执室统领他的部众，而自己则带领突利可汗乘驿马入朝。夏季四月丁酉日，突利可汗到了长安。隋文帝非常高兴，任命长孙晟担任左勋卫骠骑将军，持符节监护突厥。

上令突利与都蓝使者因头特勒相辩诘，突利辞直，上乃厚待之。都蓝弟郁速六弃其妻子，与突利归朝，上嘉之，使突利多遗之珍宝以慰其心。

高颎使上柱国赵仲卿将兵三千为前锋，至族蠡山，与突厥遇，交战七日，大破之；追奔至乞伏泊，复破之，虏千余口，杂畜万计。突厥复大举而至，仲卿为方陈，四面拒战，凡五日。会高颎大兵至，合击之，突厥败走，追度白道，逾秦山七百余里而还。杨素军与达头遇。先是诸将与突厥战，虑其骑兵奔突，皆以戎车步骑相参，设鹿角为方陈，骑在其内。素曰：“此乃自固之道，未足以取胜也。”于是悉除旧法，令诸军为骑陈。达头闻之，大喜曰：“天赐我也！”下马仰天而拜，帅骑兵十余万直前。上仪同三司周罗睺曰：“贼陈未整，请击之。”帅精骑逆战，素以大兵继之，突厥大败，达头被重创而遁，杀伤不可胜计，其众号哭而去。

隋文帝命令突利可汗与都蓝可汗的使者因头特勒互相辩论，突利可汗的言辞爽直，文帝因此厚待他。都蓝可汗的弟弟郁速六舍弃妻子儿女，与突利可汗一起归附隋朝，文帝嘉勉他，派突利可汗送给他很多财宝珍玩，来抚慰他的心意。

高颎派遣上柱国赵仲卿带领三千人作为前锋，进入族蠡山，与突厥军队相遇，连续交战了七天，把突厥军队打败；又追击他们来到乞伏泊，再次把他们打败，俘虏了一千多人以及数以万计的牛羊牲畜。这时突厥的军队又大举来犯，赵仲卿将军摆出方阵，四面抵抗作战，又连续激战了五天。恰巧高颎的军队赶到，与赵仲卿联合攻打突厥，突厥军队战败逃走，高颎领兵追击，追赶到白道，越过秦山七百多里，这才返回。杨素的军队则与达头可汗相遇。在这之前，隋军将领与突厥打仗，因为畏惧突厥的骑兵急驰来犯，把战车、骑兵和步兵相互交叉配合排列，组成像鹿角一样的方形阵势，骑兵在最里边。杨素说：“这种阵法是自保的方法，不足以克敌制胜。”因此把陈旧的阵法全部废除，下令各军摆出骑兵的阵势。达头可汗听说后，非常高兴地说：“这真是上天赏赐给我的大好时机！”于是下马仰天跪拜，率领十多万骑兵直扑隋军。上仪同三司周罗睺说：“敌军的阵形还没有齐整，请求下令攻击。”于是率领精锐骑兵迎战，杨素带领大军跟在后面，突厥军队大败，达头可汗身受重伤，逃跑了，突厥士兵被杀伤的不计其数，都号啕痛哭地逃走了。

六月丁酉，以豫章王暕为内史令。

宜阳公王世积为凉州总管，其亲信安定皇甫孝谐有罪，吏捕之，亡抵世积，世积不纳。孝谐配防桂州，因上变，称“世积尝令道人相其贵不，道人答曰：‘公当为国主，又将之凉州。’其所亲谓世积曰：‘河西天下精兵处，可图大事。’世积曰：‘凉州土旷人希，非用武之国’”。世积坐诛，拜孝谐上大将军。

独孤后性妒忌，后宫莫敢进御［进御：指为君王所御幸。］
。尉迟迥女孙，有美色，先没宫中。上于仁寿宫见而悦之，因得幸。后伺上听朝，阴杀之。上由是大怒，单骑从苑中出，不由径路，入山谷间二十余里。高颎、杨素等追及上，扣马苦谏。上太息曰：“吾贵为天子，不得自由！”高颎曰：“陛下岂以一妇人而轻天下！”上意少解，驻马良久，中夜方还宫。后俟上于閤内，及至，后流涕拜谢，颎、素等和解之，因置酒极欢。先是后以高颎父之家客，甚见亲礼，至是，闻颎谓己为一妇人，遂衔之。

六月丁酉日，任命豫章王杨暕担任内史令。

宜阳公王世积担任凉州总管，他的亲信安定人皇甫孝谐有罪，执法官吏抓捕他，他逃到王世积的府第，王世积却不接纳他。皇甫孝谐被配隶军伍，防守桂州，于是他上书举报王世积叛变，说“王世积曾经命令道士为他看相，问自己能否显贵，道士回答说：‘您将会是一国的君主，又将去凉州任职。’他的亲信对他说：‘河西是天下精兵强将的出处，可以图谋大事。’王世积说：‘凉州土地广阔，人口稀少，不是用武的地方’”。王世积于是坐罪被处死，任命皇甫孝谐担任上大将军。

独孤皇后生性善妒，后宫的妃嫔宫女都不敢接受御幸。尉迟迥的孙女有美丽的容颜，过去被籍没而配入宫中，后来隋文帝在仁寿宫见到了，非常喜欢她，因此得到文帝的宠幸。独孤皇后却伺机在隋文帝坐朝听政的时候，暗中派人把她杀了。文帝因此大怒，单骑从皇宫后苑出去，也不走大路，随意乱走，进入山谷中二十多里。高颎、杨素等人骑马追上，拦住马苦苦劝谏。隋文帝叹息地说：“我贵为天子，却如此不得自由！”高颎说：“陛下岂能因为一个妇人而轻弃天下呢！”文帝心中的怒气因此稍微缓解，驻马很久，到了半夜才回到宫中。独孤皇后也一直在内閤等候文帝，等到文帝回来了，皇后涕泪交加，拜谢请罪，高颎、杨素等人又好言劝解调和，于是置酒设宴，极尽欢快。起先，独孤皇后因为高颎是父亲独孤信家中的常客，对他很亲善礼敬，这件事发生后，闻知高颎称自己为一妇人，因此心中衔恨。

时太子勇失爱于上，潜有废立之志，从容谓颎曰：“有神告晋王妃，言王必有天下，若之何？”颎长跪曰：“长幼有序，其可废乎！”独孤后知颎不可夺，阴欲去之。

会上令选东宫卫士以入上台［上台：宫廷，朝廷。］
，颎奏称：“若尽取强者，恐东宫宿卫太劣。”上作色曰：“我有时出入，宿卫须得勇毅。太子毓德东宫，左右何须壮士！此极弊法。如我意者，恒于交番之日，分向东宫，上下团伍不别，岂非佳事！我熟见前代，公不须仍踵旧风。”颎子表仁，娶太子女，故上以此言防之。

颎夫人卒，独孤后言于上曰：“高仆射老矣，而丧夫人，陛下何能不为之娶！”上以后言告颎。颎流涕谢曰：“臣今已老，退朝，唯斋居读佛经而已。虽陛下垂哀之深，至于纳室［纳室：娶妻。］
，非臣所愿。”上乃止。既而颎爱妾生男，上闻之，极喜，后甚不悦。上问其故，后曰：“陛下尚复信高颎邪？始，陛下欲为颎娶，颎心存爱妾，面欺陛下。今其诈已见，安得信之！”上由是疏颎。

当时皇太子杨勇不再受隋文帝宠爱，文帝暗中有废黜他另立的念头，曾经从容地对高颎说：“有神明告诉晋王的妃子，说晋王一定享有天下，你说应该怎么办？”高颎跪拜回答：“长幼有序，怎么能废黜太子！”独孤皇后得知高颎在废立问题上一定不会改变意志，于是暗中想要除掉他。

恰好隋文帝下令选拔东宫卫士到上台，高颎上奏说：“倘若陛下把强壮的卫士都选走了，恐怕东宫的宿卫力量就太薄弱了。”文帝变了脸色说：“我经常出外巡幸，宿卫之士一定要骁勇强健的。太子只需要在东宫修养德行，左右的人哪里用得着壮士宿卫！因此给东宫配置强大的警卫力量是一大弊政。按照我的意思，经常在当值交接的时候，分一部分前去宿卫东宫，使上台和东宫的宿卫合为一体，难道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我很了解前代有关此事的利弊，您不必请求仍然沿袭旧制。”因为高颎的儿子高表仁娶了太子的女儿，所以文帝用这些话来告诫他。

高颎的夫人死了，独孤皇后对隋文帝说：“高仆射已经年老，又死了夫人，陛下怎能不替他再娶一个！”文帝把皇后的话转告给高颎。高颎流着眼泪辞谢说：“我如今已经年迈，退朝之后，只是斋戒而居，诵读佛经而已，虽然承蒙陛下如此深切地哀怜我，但是说到娶妻这件事，实在不是我所愿意的。”文帝只好作罢。不久之后，高颎的爱妾生下一个儿子，文帝听说了十分高兴，而皇后却很不高兴。文帝问她原因，皇后说：“陛下还能再信任高颎吗？开始时，陛下想要给高颎迎娶继室，高颎却因为心中有爱妾，便当面欺骗陛下。如今他的欺骗已经表现出来了，陛下怎能再信任他！”文帝因此疏远高颎。

伐辽之役，颎固谏，不从，及师无功，后言于上曰：“颎初不欲行，陛下强遣之，妾固知其无功矣！”又，上以汉王年少，专委军事于颎，颎以任寄隆重，每怀至公，无自疑之意，谅所言多不用。谅甚衔之，及还，泣言于后曰：“儿幸免高颎所杀。”上闻之，弥不平。

及击突厥，出白道，进图入碛，遣使请兵，近臣缘此言颎欲反。上未有所答，颎已破突厥而还。及王世积诛，推核之际，有宫禁中事，云于颎处得之，上大惊。有司又奏“颎及左右卫大将军元旻、元胄，并与世积交通，受其名马之赠”。旻、胄坐免官。上柱国贺若弼、吴州总管宇文、刑部尚书薛胄、民部尚书斛律孝卿、兵部尚书柳述等明颎无罪，上愈怒，皆以属吏，自是朝臣无敢言者。秋八月癸卯，颎坐免上柱国、左仆射，以齐公就第。

未几，上幸秦王俊第，召颎侍宴。颎歔欷悲不自胜，独孤后亦对之泣。上谓颎曰：“朕不负公，公自负也。”因谓侍臣曰：“我于高颎，胜于儿子，虽或不见，常似目前。自其解落，瞑然忘之，如本无高颎。人臣不可以身要君，自云第一也。”

隋文帝决定讨伐高丽时，高颎曾坚决进谏，没有被文帝采纳。等到军队无功而返，独孤皇后便对文帝说：“高颎一开始就反对出征，陛下强迫派他前往，我本来就知道他一定不会立下功绩。”同时，文帝因为元帅汉王杨谅年纪小，把全部军务都委任高颎处理，而高颎也因为深感责任重大，所以经常怀有至公守正之心，没有自谦避嫌的念头，对杨谅所说的话多不听从。杨谅于是对高颎怀恨在心，等到返回长安，哭着对皇后说：“我侥幸免于被高颎杀害。”文帝得知后，心中更加不快。

等到高颎领兵攻打突厥，大军追击越过了白道，计划进一步深入大漠，于是派人向朝廷请求增援兵力，隋文帝身边的近臣据此说高颎想要造反。文帝还没有回答，而高颎却已经打败突厥班师回朝了。等到前凉州总管王世积被朝廷处死，在推考审问的时候，有一些宫禁中的事情，王世积说是从高颎那里听说的，令文帝大为惊讶。负责的官吏又上奏说“高颎与左右卫大将军元旻、元胄，都与王世积有联络，并接受了王世积馈赠的名马”。于是元旻、元胄都被坐罪罢免了官职。上柱国贺若弼、吴州总管宇文、刑部尚书薛胄、民部尚书斛律孝卿、兵部尚书柳述等人都申明高颎无罪，文帝因此更加愤怒，下令把他们全都下狱，交给执法官吏问罪，所以百官群臣无人再敢替高颎说情。秋季八月癸卯日，高颎坐罪被罢免上柱国、尚书左仆射的官职，以齐公的身份退居家中。

不久，隋文帝到了秦王杨俊的府第，召来高颎随侍酒宴。高颎见到文帝后悲伤叹息，不能自禁，独孤皇后也对着他泫然落泪。文帝对高颎说：“朕没有对不起你，是你自作自受。”并对左右侍臣们说：“我对待高颎，超过了自己的亲生儿子，有时虽然没有见他，却好像常在我的眼前一样。自从他解官离职之后，我就把他完全忘了，就像本来就没有过高颎这个人一样。人臣不可以使自身要挟到君主，自认为是天下第一。”

顷之，颎国令上颎阴事，称其子表仁谓颎曰：“司马仲达［司马仲达：司马懿，曹魏时担任太傅。］
初托疾不朝，遂有天下。公今遇此，焉知非福！”于是上大怒，囚颎于内史省而鞫之。宪司复奏沙门真觉尝谓颎云：“明年国有大丧。”尼令晖复云：“十七、十八年，皇帝有大厄，十九年不可过。”上闻而益怒，顾谓群臣曰：“帝王岂可力求！孔子以大圣之才，犹不得天下。颎与子言，自比晋帝，此何心乎！”有司请斩之。上曰：“去年杀虞庆则，今兹斩王世积，如更诛颎，天下其谓我何！”于是除名为民。

颎初为仆射，其母戒之曰：“汝富贵已极，但有一斫头耳，尔其慎之！”颎由是常恐祸变。至是，颎欢然无恨色。先是国子祭酒元善言于上曰：“杨素粗疏，苏威怯懦，元胄、元旻正似鸭耳。可以付社稷者，唯独高颎。”上初然之。及颎得罪，上深责之，善忧惧而卒。

没过多久，高颎的国令上奏告发高颎的阴私之事，称高颎的儿子高表仁对高颎说：“司马仲达当初称病不上朝，于是夺取了天下。您如今也有这样的遭遇，怎么知道这不是福分呢！”隋文帝因此大怒，下令把高颎囚禁在内史省加以审问。司法部门又上奏说真觉禅师曾经对高颎说：“明年国家将有大丧。”尼姑令晖也对高颎说：“开皇十七、十八年，皇帝将有大难，十九年就过不去了。”文帝得知后更加愤怒，回头对百官群臣说：“帝王哪里是可以力求就能获得的！孔子凭借大圣的才能，尚且不能得到天下。高颎和他的儿子说话，自比为晋帝，这是什么居心！”执法官吏请求把高颎处死。文帝说：“去年处死了虞庆则，今年又处死了王世积，如果再杀高颎，天下人会如何说我呢！”于是削除高颎的爵位，贬为庶民。

高颎起初担任尚书左仆射的时候，他的母亲告诫他说：“你如今已经富贵到了极点，只剩下一件砍头的事情了，你一定要小心谨慎！”高颎因此时常担心发生灾祸变故。现在得以保全性命，心里反而高兴，而不怨恨。过去，国子祭酒元善曾对文帝说：“杨素粗疏，苏威懦弱，元胄、元旻之流就像鸭子一样随波逐流，毫无主见。可以托付国家的，只有高颎一人。”文帝起初也同意他的看法。等到高颎获罪，文帝深深地责备他，元善便忧惧而死。

九月，以太常卿牛弘为吏部尚书。弘选举先德行而后文才，务在审慎，虽致停缓，其所进用，并多称职。吏部侍郎高孝基鉴赏机晤，清慎绝伦，然爽俊有余，迹似轻薄，时宰多以此疑之；唯弘深识其真，推心任委。隋之选举得人，于斯为最，时论弥服弘识度之远。

冬十月甲午，以突厥突利可汗为意利珍豆启民可汗，华言意智健也。突厥归启民者男女万余口，上命长孙晟将五万人于朔州筑大利城以处之。时安义公主已卒，复使晟持节送宗女义成公主以妻之。

晟奏：“染干部落，归者益众，虽在长城之内，犹被雍虞闾抄掠，不得宁居。请徙五原，以河为固，于夏、胜两州之间，东西至河，南北四百里，掘为横堑，令处其内，使得任情畜牧。”上从之。

又令上柱国赵仲卿屯兵二万为启民防达头，代州总管韩洪等将步骑一万镇恒安。达头骑十万来寇，韩洪军大败，仲卿自乐宁镇邀击，斩首千余级。

帝遣越公杨素出灵州，行军总管韩僧寿出庆州。太平公史万岁出燕州，大将军武威姚辩出河州，以击都蓝。师未出塞，十二月乙未，都蓝为部下所杀，达头自立为步迦可汗，其国大乱。长孙晟言于上曰：“今官军临境，战数有功，虏内自携离［携离：离心，背叛。］
，其主被杀，乘此招抚，可以尽降。请遣染干部下分道招慰。”上从之。降者甚众。

九月，任命太常寺卿牛弘担任吏部尚书。牛弘选拔官吏时，先看德行，然后才看文才，务必要求谨慎，虽然导致进用人才的速度缓慢，但是由他进用的人大多能够胜任职责。吏部侍郎高孝基能够鉴别人才，机敏明察，清平谨慎，没有人能够超过，但是太过于豪爽俊逸，反而使人感到他有轻薄不端的嫌疑，当时执政的人多因此疑虑他；只有牛弘深知他的性情，对他推心置腹，委以重任。隋朝所选用的真正人才，以这个时候为最多，当时的舆论都佩服牛弘的远见卓识。

冬季十月甲午日，册封突厥突利可汗为意利珍豆启民可汗，汉语的意思是“心智强健”。突厥部落归顺启民可汗的男女百姓有一万多人，文帝下令长孙晟率领五万大军，到朔州修筑大利城，来安置这些归降的突厥人。当时安义公主已经死了，文帝又派遣长孙晟持符节护送宗室女义成公主嫁给启民可汗为妻。

长孙晟上奏说：“突利可汗染干的部落，归顺的人越来越多，他们虽然住在长城以内，但是仍然遭到都蓝可汗雍虞闾的抄袭劫掠，不能安定地生活。请求把他们迁徙到五原，凭借黄河作为天然的屏障，在夏州、胜州之间，东西都到黄河，南北有四百里，挖掘横向的沟堑，命令他们居住在这个范围内，能够任意蓄养牲畜。”隋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

隋文帝又命令上柱国赵仲卿驻扎军队两万人为启民可汗防守达头可汗，代州总管韩洪等人带领一万步兵、骑兵驻守在恒安。达头可汗率领十万骑兵来袭，韩洪的军队大败，赵仲卿从乐宁镇截击达头，斩杀了一千多人。

隋文帝派遣越公杨素率领军队从灵州出发，行军总管韩僧寿率领军队从庆州出发，太平公史万岁率领军队从燕州出发，大将军武威人姚辩率领军队从河州出发，攻打突厥都蓝可汗。隋军还没有离开关塞，十二月乙未日，都蓝可汗为部下所杀，达头可汗自立为步迦可汗，使得突厥大乱。长孙晟对文帝说：“如今官军已经逼近突厥的边境，并且取得数次胜利。敌国内部既然分崩离析，而他们的君主被杀，倘若乘机前去招抚他们，一定可以使他们全部降附。请求派遣启民可汗染干的部下兵分几路前往招抚慰问。”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突厥部落前来投降的人很多。

目录

卷第一百七十九·隋纪三

高祖文皇帝中

开皇二十年（庚申，公元600年）

高祖文皇帝中

开皇二十年（庚申，公元600年）

卷第一百八十·隋纪四

高祖文皇帝下

仁寿四年（甲子，公元604年）

高祖文皇帝下

仁寿四年（甲子，公元604年）

炀皇帝上之上

大业元年（乙丑，公元605年）

炀皇帝上之上

大业元年（乙丑，公元605年）

卷第一百八十一·隋纪五

炀皇帝上之下

大业四年（戊辰，公元608年）

炀皇帝上之下

大业四年（戊辰，公元608年）

卷第一百八十二·隋纪六

炀皇帝中

大业九年（癸酉，公元613年）

炀皇帝中

大业九年（癸酉，公元613年）

卷第一百八十三·隋纪七

炀皇帝下

大业十二年（丙子，公元616年）

炀皇帝下

大业十二年（丙子，公元616年）

恭皇帝上

义宁元年（丁丑，公元617年）

卷第一百八十四·隋纪八

恭皇帝下

义宁元年（丁丑、公元617年）

恭皇帝下

义宁元年（丁丑、公元617年）

卷第一百八十五·唐纪一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上之上

武德元年（戊寅，公元618年）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上之上

武德元年（戊寅，公元618年）

卷第一百八十六·唐纪二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上之中

武德元年（戊寅，公元618年）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上之中

武德元年（戊寅，公元618年）

卷第一百八十七·唐纪三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上之下

武德二年（己卯、公元619年）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上之下

武德二年（己卯、公元619年）

卷第一百八十八·唐纪四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中之上

武德二年（己卯，公元619年）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中之上

武德二年（己卯，公元619年）

三年（庚辰，公元620年）

三年（庚辰，公元620年）

四年（辛巳，公元621年）

四年（辛巳，公元621年）

卷第一百八十九·唐纪五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中之中

武德四年（辛巳，公元621年）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中之中

武德四年（辛巳，公元621年）

卷第一百九十·唐纪六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中之下

武德五年（壬午，公元622年）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中之下

武德五年（壬午，公元622年）

六年（癸未，公元623年）

六年（癸未，公元623年）

七年（甲申，公元624年）

七年（甲申，公元624年）

卷第一百九十一·唐纪七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下之上

武德七年（甲申，公元624年）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下之上

武德七年（甲申，公元624年）

八年（乙酉，公元625年）

八年（乙酉，公元625年）

九年（丙戌，公元626年）

九年（丙戌，公元626年）

卷第一百九十二·唐纪八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下之下

武德九年（丙戌，公元626年）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下之下

武德九年（丙戌，公元626年）

贞观元年（丁亥，公元627年）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上之上

贞观元年（丁亥，公元627年）

二年（戊子，公元628年）

二年（戊子，公元62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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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一百七十九·隋纪三

起上章滩（公元600年），尽昭阳大渊献（公元603年），凡四年。

高祖文皇帝中

开皇二十年（庚申，公元600年）

春二月，熙州人李英林反。三月辛卯，以扬州总管司马河内张衡为行军总管，帅步骑五万讨平之。

贺若弼复坐事下狱，上数之曰：“公有三太猛：嫉妒心太猛，自是、非人心太猛，无上心太猛。”既而释之。他日，上谓侍臣曰：“弼将伐陈，谓高颎曰：‘陈叔宝可平也。不作高鸟尽、良弓藏邪？’颎云：‘必不然。’及平陈，遽索内史，又索仆射。我语颎曰：‘功臣正宜授勋官，不可预朝政。’弼后语颎：‘皇太子于己，出口入耳，无所不尽。公终久何必不得弼力，何脉脉邪！’意图广陵，又图荆州，皆作乱之地，意终不改也。”

夏四月壬戌，突厥达头可汗犯塞，诏命晋王广、杨素出灵武道，汉王谅、史万岁出马邑道以击之。

长孙晟帅降人为秦州行军总管，受晋王节度。晟以突厥饮泉，易可行毒，因取诸药毒水上流，突厥人畜饮之多死，于是大惊曰：“天雨［天雨：天绛雨。］
恶水，其亡我乎！”因夜遁。晟追之，斩首千余级。

高祖文皇帝中

开皇二十年（庚申，公元600年）

春季二月，熙州人李英林造反。三月辛卯日，隋文帝任命扬州总管司马河内人张衡担任行军总管，率领五万步兵、骑兵讨伐李英林，平定了叛乱。

贺若弼又获罪被捕入狱，隋文帝数落他的罪状说：“你有三种心理过于猛烈了：嫉妒的心理过于猛烈；自以为是、贬抑别人的心理过于猛烈；目无君上的心理过于猛烈。”但是不久又把他释放了。一天，文帝对侍臣说：“贺若弼在讨伐陈国的时候，对高颎说：‘陈叔宝是可以讨平的。能不遭受飞鸟灭绝、良弓收藏的下场吗？’高颎说：‘一定不会这样。’等到平定陈国后，贺若弼就急着索求内史的官职，又索求仆射的官职。我对高颎说：‘功臣只应该授予勋官，而不应该参与朝政。’贺若弼后来对高颎说：‘皇太子对我，即使是机密的事情，都无所不言，言无不尽。您终究需要依靠我的势力，何必有话却不说呢！’贺若弼早就想图谋广陵，还想图谋荆州，这两个地方都是适合作乱的地方，他的意图一直都没有改变。”

夏季四月壬戌日，突厥达头可汗侵犯边境，隋文帝诏令晋王杨广、大将杨素从灵武道出兵，汉王杨谅、大将史万岁从马邑道出兵，攻打突厥军队。

长孙晟率领归降的军队，担任秦州行军总管，接受晋王杨广的节制调度。长孙晟因为突厥人习惯饮用泉水，容易在水中下毒，于是拿了很多毒药投入上游，突厥人和牲畜喝了有毒的水，死了很多，因此大为惊讶地说：“上天降下恶水，难道是要灭绝我们！”于是乘夜逃走。长孙晟领兵追击，杀了一千多人。

史万岁出塞，至大斤山，与虏相遇。达头遣使问：“隋将为谁？”候骑［候骑：担任侦察巡逻任务的骑兵。］
报：“史万岁也。”突厥复问：“得非敦煌戍卒乎？”候骑曰：“是也。”达头惧而引去。万岁驰追百余里，纵击，大破之，斩数千级；逐北，入碛数百里，虏远遁而还。诏遣长孙晟复还大利城，安抚新附。

达头复遣其弟子俟利伐从碛东攻启民，上又发兵助启民守要路；俟利伐退走入碛。启民上表陈谢曰：“大隋圣人可汗怜养百姓，如天无不覆，地无不载。染干如枯木更叶，枯骨更肉，千世万世，常为大隋典羊马也。”帝又遣赵仲卿为启民筑金河、定襄二城。

秦孝王俊久疾，未能起，遣使奉表陈谢。上谓其使者曰：“我戮力创兹大业，作训垂范，庶臣下守之。汝为吾子，而欲败之，不知何以责汝！”俊惭怖，疾遂笃，乃复拜俊上柱国；六月丁丑，俊薨。上哭之，数声而止。俊所为侈丽之物，悉命焚之。王府僚佐请立碑，上曰：“欲求名，一卷史书足矣，何用碑为！若子孙不能保家，徒与人作镇石耳！”俊子浩，崔妃所生也；庶子曰湛。群臣希旨，奏：“汉之栗姬子荣、郭后子强皆随母废，今秦王二子，母皆有罪，不合承嗣。”上从之，以秦国官为丧主［丧主：丧事的主持人。旧制丧礼以死者的嫡长子为丧主；无嫡长子，则以嫡长孙为丧主。］
。

史万岁率领军队离开关塞，走到大斤山，与突厥军队相遇。达头可汗派遣使者询问：“隋朝的将领是谁？”隋军候骑报告：“是史万岁。”使者又问：“莫不是当年戍守敦煌的那位将军？”候骑回答：“是的。”达头可汗因此恐惧，率领军队离去。史万岁领兵纵马飞驰追赶了一百多里，纵兵攻击，大败突厥军，斩杀了数千人；并追击败兵，进入大漠数百里，直到突厥军逃到了很远的地方才回师。文帝下诏书派遣长孙晟再次回到大利城，安抚新近归附的百姓。

不久，达头可汗再次派他弟弟的儿子俟利伐从大漠的东面攻打启民可汗，隋文帝再次出兵协助启民可汗守卫军事要道；俟利伐只得退兵进入大漠。启民可汗向隋文帝上表陈述谢意说：“大隋圣人可汗怜悯养育百姓，您的恩德就像天无不覆照、地无不承载一样。染干承蒙您的恩惠，就如同枯萎的树长出新叶，枯干的骨长出新肉一样，愿意千世万代，常替大隋掌管蓄养牛马的事情。”文帝又派遣赵仲卿为启民可汗修筑金河、定襄二城。

秦孝王杨俊长期患病，不能起床，派遣使者向隋文帝奉表陈情谢罪。文帝对他的使者说：“我竭尽全力创建大业，制定了典章制度，垂示模范，希望臣下都能遵守。你作为我的儿子，却想要败坏它，我不知道应该如何责罚你！”杨俊惭愧恐惧，病情更加严重，文帝于是再次任命杨俊为上柱国；六月丁丑日，秦孝王杨俊去世。文帝伤心地哭了几声，就停止了。杨俊生前制作的奢侈华丽的东西，文帝下令全部焚毁。王府的幕僚官佐请求给杨俊立碑，文帝说：“如果想要追求名节，一卷史书就足够了，哪里需要立碑！如若子孙们不能保住家业，碑只是给别人做镇石罢了！”杨俊的儿子杨浩，是崔王妃所生；庶子名叫杨湛。群臣为了迎合文帝的旨意，上奏说：“汉代栗姬的儿子刘荣，郭皇后的儿子刘彊都因为他们的母亲获罪而被废黜，如今杨俊的两个儿子的母亲都有罪，所以不应该继承嗣位。”文帝听从了他们的意见，以秦孝王封国内的官员为丧主，主持祭祀。

初，上使太子勇参决军国政事，时有损益，上皆纳之。勇性宽厚，率意任情，无矫饰之行。上性节俭，勇尝文饰蜀铠，上见而不悦，戒之曰：“自古帝王未有好奢侈而能久长者。汝为储后，当以俭约为先，乃能奉承宗庙。吾昔日衣服，各留一物，时复观之以自警戒。恐汝以今日皇太子之心忘昔时之事，故赐汝以我旧所带刀一枚，并菹酱一合，汝昔作上士时常所食也。若存记前事，应知我心。”

后遇冬至，百官皆诣勇，勇张乐受贺。上知之，问朝臣曰：“近闻至日内外百官相帅朝东宫，此何礼也？”太常少卿辛亶对曰：“于东宫，乃贺也，不得言朝。”上曰：“贺者正可三数［三数：表示为数不多。］
十人，随情各去，何乃有司征召，一时普集！太子法服设乐以待之，可乎？”因下诏曰：“礼有等差，君臣不杂。皇太子虽居上嗣，义兼臣子，而诸方岳牧正冬朝贺，任土作贡，别上东宫；事非典则，宜悉停断！”自是恩宠始衰，渐生猜阻。

起初，隋文帝让太子杨勇参与决策军务、朝政大事，他时常提出增减、修正的建议，文帝都采纳了。杨勇为人宽厚，直率热情，非常坦诚，没有弄虚作假的行为。文帝崇尚节俭，杨勇曾经把蜀人制作的非常精美华丽的铠甲再加装饰，文帝看到后非常不高兴，告诫他说：“自古以来的帝王，没有喜好奢侈而能长久的。你作为储君，应该以节俭为先务，这样才能奉承宗庙。我过去的衣服，各自留下一件，经常拿出来看，来告诫自己。恐怕你如今以皇太子自居，而忘记从前的事情，所以赏赐给你我旧时佩带的刀一把，以及酱菜一盒，是你旧日为上士时经常吃的。如果你还能记得从前的事，就应该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后来到了冬至，百官都去拜见杨勇，杨勇设乐接受百官的祝贺。文帝得知了此事，就问朝臣：“最近听说在冬至那天，朝廷内外百官互相带头去朝见太子，这是什么礼法？”太常少卿辛亶回答：“在东宫，是祝贺，不能说朝见。”文帝说：“如果是祝贺，应该三数十人，随意各自前去，为什么由有关部门征召，集中起来一同前去！太子身穿礼服，设乐来接待百官，这样做可以吗？”文帝因此下诏说：“礼法有等级的差别，君臣是不能杂乱的。皇太子虽然是帝位的继承人，但是从礼义上讲，兼有臣子的身份，但是朝廷内外的大臣在冬至那天前去朝贺，进献自己辖地的特产，分别送给东宫；这就不符合典章法则了，应该全部停止断绝。”从此，文帝对杨勇的恩宠开始衰减，渐渐产生了猜疑和戒心。

勇多内宠，昭训云氏尤幸。其妃元氏无宠，遇心疾，二日而薨，独孤后意有他故，甚责望勇。自是云昭训专内政，生长宁王俨、平原王裕、安成王筠；高良娣生安平王嶷、襄城王恪；王良媛生高阳王该、建安王韶；成姬生颍川王煚；后宫生孝实、孝范。后弥不平，颇遣人伺察，求勇过恶。

晋王广，弥自矫饰，唯与萧妃居处，后庭有子皆不育，后由是数称广贤。大臣用事者，广皆倾心与交。上及后每遣左右至广所，无贵贱，广必与萧妃迎门接引，为设美馔，申以厚礼；婢仆往来者，无不称其仁孝。上与后尝幸其第，广悉屏匿美姬于别室，唯留老丑者，衣以缦彩，给事左右；屏帐改用缣素；故绝乐器之弦，不令拂去尘埃。上见之，以为不好声色，还宫，以语侍臣，意甚喜。侍臣皆称庆，由是爱之特异诸子。

杨勇宫内有很多姬妾，昭训云氏格外受宠爱。杨勇的妃子元氏不受宠，突然得了心疾，两天就死了，独孤皇后认为这里面还有其他缘故，非常责怪抱怨杨勇。从此以后，云昭训常常独揽东宫的内务，她生了长宁王杨俨、平原王杨裕、安成王杨筠；高良娣生了安平王杨嶷、襄城王杨恪；王良媛生了高阳王杨该、建安王杨韶；成姬生了颍川王杨煚；其他宫人生了杨孝实、杨孝范。独孤皇后更加愤恨不满，经常派人窥视察看，寻求杨勇的过失与罪过。

晋王杨广得知此事后，更加小心地矫饰自己，只和萧妃生活在一起，后宫有了子女都不去养育，独孤皇后因此多次称赞杨广贤明。朝廷中凡是掌权的重臣，杨广都全心全意地同他们交往。文帝和独孤皇后每次派左右的人到杨广的住处，来人无论高低贵贱，杨广一定和萧妃一起在门口迎接，给他们摆设盛宴，并赠送丰厚的礼物；于是来往的奴婢仆人都称颂杨广的仁德和孝心。文帝和独孤皇后曾经来到杨广的府第，杨广把他的美姬全都藏匿到别的房间，只留下年老貌丑的，穿着朴素无华的衣服，在左右侍候；房间里的屏帐都改用白色的丝绢；故意弄断琴瑟丝弦，不拂去上面的灰尘。文帝看到这一切，认为杨广不喜欢声乐女色，回到皇宫后，告诉侍臣，心里十分高兴。侍臣们都称赞庆贺，从此，文帝特别喜欢杨广，与别的儿子不一样。

上密令善相者来和遍视诸子，对曰：“晋王眉上双骨隆起，贵不可言。”上又问上仪同三司韦鼎：“我诸儿谁得嗣位？”对曰：“至尊、皇后所最爱者当与之，非臣敢预知也。”上笑曰：“卿不肯显言邪！”

晋王广美姿仪，性敏慧，沉深严重；好学，善属文；敬接朝士，礼极卑屈；由是声名籍甚，冠于诸王。

广为扬州总管，入朝，将还镇，入宫辞后，伏地流涕，后亦泫然泣下。广曰：“臣性识愚下，常守平生昆弟之意，不知何罪失爱东宫，恒蓄盛怒，欲加屠陷。每恐谗谮生于投杼［投杼：曾子的母亲连续听说曾子杀人，便投杼踰墙而走。比喻谣言众多，动摇了对最亲近者的信心。］
，鸩毒遇于杯勺，是以勤忧积念，惧履危亡。”后忿然曰：“睍地伐［睍地伐：杨勇的小字。］
渐不可耐，我为之娶元氏女，竟不以夫妇礼待之。专宠阿云，使有如许豚犬。前新妇遇毒而夭，我亦不能穷治，何故复于汝发如此意！我在尚尔，我死后，当鱼肉汝乎！每思东宫竟无正嫡，至尊千秋万岁之后，遣汝等兄弟向阿云儿前再拜问讯，此是几许苦痛邪！”广又拜，呜咽不能止，后亦悲不自胜。自是后决意欲废勇立广矣。

文帝暗中命令善于看相的来和把所有儿子都看了一遍，来和回答说：“晋王杨广眉上的双骨隆起，非常尊贵。”文帝又问上仪同三司韦鼎：“在我的这些儿子中，哪一个可以继承帝位？”韦鼎回答说：“陛下和皇后最喜欢的儿子应该继承帝位，这不是我敢预先测知的。”文帝笑着说：“你不肯说明白啊！”

晋王杨广容貌俊美，仪态优雅，聪明机警，深沉持重；喜欢学习，擅长作文；恭敬地结交朝臣士人，待人礼貌谦卑；因此他的名声很高，在文帝的其他儿子之上。

杨广担任扬州总管，入朝拜见文帝，即将返回扬州，便进入内宫向独孤皇后辞行，伏在地上流泪，独孤皇后也伤心地流下眼泪。杨广说：“我的天分见识愚劣低下，时常守住平时兄弟之间的情意，不知哪里得罪了皇太子，常常满怀怒气，想要诬陷加害我。我经常恐惧谗言污蔑，使最亲近的人动摇了信念，担心酒具食器中被投入毒药的事情发生，因此忧劳挂念，恐惧蹈入危亡的境地。”独孤皇后生气地说：“睍地伐越发让人不能忍受了，我替他娶元氏的女儿，他竟然不以夫妻之礼对待她。单单宠爱阿云，使她生下了这么多孩子。先前，新娶的妇人被毒害而死，我也没有追究到底，为什么他对你又生出这种念头！我在的时候，他尚且如此，我死后，要把你当作鱼肉来残害吗！我每次想到东宫皇太子竟然没有嫡长子，等你们皇父百年之后，让你们兄弟向阿云的儿子跪拜问候，这是何等痛苦的事情啊！”杨广又拜在地上，悲泣呜咽，不能抑制，独孤皇后也悲伤得不能自禁。从此独孤皇后便下定决心废掉杨勇而改立杨广。

广与安州总管宇文述素善，欲述近己，奏为寿州刺史。广尤亲任总管司马张衡，衡为广画夺宗之策。广问计于述，述曰：“皇太子失爱已久，令德不闻于天下。大王仁孝著称，才能盖世，数经将领，频有大功；主上之与内宫，咸所钟爱，四海之望，实归大王。然废立者国家大事，处人父子骨肉之间，诚未易谋也。然能移主上意者，唯杨素耳，素所与谋者唯其弟约。述雅知约，请朝京师，与约相见，共图之。”广大悦，多赍金宝，资述入关。

约时为大理少卿，素凡有所为，皆先筹于约而后行之。述请约，盛陈器玩，与之酣畅，因而共博，每阳不胜，所赍金宝尽输之约。约所得既多，稍以谢述。述因曰：“此晋王之赐，令述与公为欢乐耳。”约大惊曰：“何为尔？”述因通广意，说之曰：“夫守正履道，固人臣之常致；反经合义，亦达者之令图。自古贤人君子，莫不与时消息以避祸患。公之兄弟，功名盖世，当涂用事有年矣，朝臣为足下家所屈辱者，可胜数哉！又，储后以所欲不行，每切齿于执政；公虽自结于人主，而欲危公者固亦多矣！主上一旦弃群臣，公亦何以取庇！今皇太子失爱于皇后，主上素有废黜之心，此公所知也。今若请立晋王，在贤兄之口耳。诚能因此时建大功，王必永铭骨髓，斯则去累卵之危，成太山之安也。”约然之，因以白素。素闻之，大喜，抚掌曰：“吾之智思，殊不及此，赖汝启予。”约知其计行，复谓素曰：“今皇后之言，上无不用，宜因机会早自结托，则长保荣禄，传祚子孙。兄若迟疑，一旦有变，令太子用事，恐祸至无日矣！”素从之。

杨广与安州总管宇文述素来交好，想拉拢宇文述，于是奏请任命宇文述为寿州刺史。杨广格外亲近信任总管司马张衡，张衡为杨广计划夺取宗子的地位。杨广向宇文述询问计谋，宇文述说：“皇太子不得宠爱已经很久了，他的德行天下无人知晓。大王以仁德、孝顺著称，才华能力超过世人，数次被任命为统领军队的将领，频繁地建立大功；皇帝与皇后都对您非常钟爱，四海之内的声望，实际上已经归向大王。但是废立太子是国家大事，而我处于你们父子骨肉之间，实在不容易谋划。但是能够使皇帝改变心意的人，只有杨素一人，而能与杨素商议筹划的人，只有他的弟弟杨约一人。我十分了解杨约，请您派我去京师，与杨约见面，一起谋划此事。”杨广大为喜悦，送给宇文述很多金银珠宝，作为他入关进京的费用。

杨约当时担任大理少卿，杨素凡是要有所作为，都先和杨约商量，然后再做。宇文述邀请杨约，陈列了许多玩物器皿，与他一起畅饮、赌博，每次都假装赌输了，把杨广所送的金银珠宝都输给了杨约。杨约得到了很多，十分感谢宇文述。宇文述就说：“这些金银珠宝是晋王赏赐的，让我与你一同玩乐。”杨约大为惊讶，问：“为什么这么做？”宇文述就转述了杨广的意思，游说杨约说：“守行正道固然是人臣的本分；但是违反常规，而不失义理，也是明智者的期望。自古以来的贤人君子，没有不是随着时机的消长来避免祸患的。你们兄弟的功名超过了世人，执掌大权已经很多年了，朝中大臣受到你们的压制和侮辱的，已经数不清了！同时，皇太子因为想要做的事情总是做不到，经常切齿痛恨执政的大臣；虽然您主动结纳皇上，但是想要危害您的人本来已经很多了！皇上一旦驾崩，舍弃群臣而去，您又依靠谁来庇护呢！如今皇太子不得皇后喜爱，皇上一直有废黜皇太子的意图，这您是知道的。如今请求皇上册立晋王为太子，那就全凭您哥哥的一张嘴了。如果真的能够在这个时候建立大功，晋王一定永远把这件事铭记在心，这样您就可以消除累卵之危，而地位如同泰山一样稳固。”杨约认为很有道理，于是把这话告诉了杨素。杨素大为喜悦，拍着手说：“我的智慧谋虑还没有想到要废立太子，幸亏你启发了我。”杨约知道他的计谋达成了，又对杨素说：“如今皇后提出的建议，皇帝没有不采纳的，应该趁机尽早自动结交依托皇后，就会长久地保持荣华富贵，并且传给子孙后代。哥哥如果迟疑，一旦情况发生变化，令太子执掌朝政，恐怕不久就会大祸临头了！”杨素听从了杨约的意见。

后数日，素入侍宴，微称“晋王孝悌恭俭，有类至尊”。用此揣后意。后泣曰：“公言是也！吾儿大孝爱，每闻至尊及我遣内使到，必迎于境首；言及违离，未尝不泣。又其新妇亦大可怜，我使婢去，常与之同寝共食。岂若睍地伐与阿云对坐，终日酣宴［酣宴：纵情饮宴。］
，昵近小人，疑阻骨肉！我所以益怜阿（麻女）者，常恐其潜杀之。”素既知后意，因盛言太子不才。后遂遗素金，使赞上废立。

勇颇知其谋，忧惧，计无所出，使新丰人王辅贤造诸厌胜；又于后园作庶人村，室屋卑陋，勇时于中寝息，布衣草褥，冀以当之。上知勇不自安，在仁寿宫，使杨素观勇所为。素至东宫，偃息未入，勇束带待之，素故久不进，以激怒勇；勇衔之，形于言色。素还言：“勇怨望，恐有他变，愿深防察！”上闻素谮毁，甚疑之。后又遣人伺觇东宫，纤介事皆闻奏，因加诬饰以成其罪。

过了几天，杨素进入皇宫侍奉酒宴，不经意地称赞说“晋王孝敬友悌，恭敬节俭，如同他父亲一样”。借此揣摩独孤皇后的心意。独孤皇后流着眼泪说：“您的话说得很对！我儿子阿（麻女）极为孝敬友爱，每次听说皇上和我派遣宫内的使者去，一定亲自到边境迎接；说到远离双亲，没有一次不流泪的。还有他新娶的妻子也很令人怜爱，我派婢女前去，她常与婢女同寝同食。哪里像睍地伐和阿云相对坐着，整日纵情晏饮，亲近小人，猜忌防备至亲骨肉！所以我更加怜爱阿（麻女），时常恐惧睍地伐将他秘密杀害。”杨素已经得知了皇后的心意，所以就极力述说太子不成器。皇后于是赏给杨素很多财物，让他辅佐文帝废立太子。

杨勇对他们的阴谋有一些了解，十分忧虑恐惧，却想不出办法来，便派新丰人王辅贤制作了很多巫术诅咒之物，来进行厌胜；又在府邸的后园修建了一个平民村，房屋盖得低矮简陋，杨勇常常在里面睡觉休息，穿着粗布衣服，坐着草垫子，希望以此避灾。文帝得知杨勇自感不安，在仁寿宫派杨素去观察杨勇的行为。杨素到了东宫，只坐下休息，却不进入，杨勇整理好衣服等待杨素，杨素故意长久不进门，借此来激怒杨勇；杨勇怨恨杨素，并表现在言行上。杨素于是报告说：“杨勇怀恨在心，恐怕会发生变故，希望陛下多加提防侦察。”文帝听了杨素的污蔑和毁谤之辞，更加怀疑杨勇了。独孤皇后也派人窥探东宫，纤细琐事都上报给文帝，并乘机添油加醋来构陷杨勇的罪状。

上遂疏忌勇，乃于玄武门达至德门量置候人，以伺动静，皆随事奏闻。又，东宫宿卫之人，侍官以上，名籍悉令属诸卫府，有勇健者咸屏去之。出左卫率苏孝慈为淅州刺史，勇愈不悦。太史令袁充言于上曰：“臣观天文，皇太子当废。”上曰：“玄象久见，群臣不敢言耳。”充，君正之子也。

晋王广又令督王府军事姑臧段达私赂东宫幸臣姬威，令伺太子动静，密告杨素；于是内外喧谤，过失日闻。段达因胁姬威曰：“东宫过失，主上皆知之矣。已奉密诏，定当废立；君能告之，则大富贵！”威许诺，即上书告之。

秋九月壬子，上至自仁寿宫。翌日，御大兴殿，谓侍臣曰：“我新还京师，应开怀欢乐；不知何意翻邑然愁苦！”吏部尚书牛弘对曰：“臣等不称职，故至尊忧劳。”上既数闻谮毁，疑朝臣悉知之，故于众中发问，冀闻太子之过。弘对既失旨，上因作色，谓东宫官属曰：“仁寿宫此去不远，而令我每还京师，严备仗卫，如入敌国。我为下利［下利：古代医书对“泄泻”与“痢疾”的统称。］
，不解衣卧。昨夜欲近厕，故在后房恐有警急，还移就前殿，岂非尔辈欲坏我家国邪！”于是执太子左庶子唐令则等数人付所司讯鞠；命杨素陈东宫事状以告近臣。

文帝于是疏远并猜忌杨勇，竟然在玄武门到至德门之间的道路上，设置窥探的人，来监视杨勇的动静，事无巨细，都随时奏报上闻。同时，还下令在东宫值宿警卫侍官以上的人，姓名簿籍全部归属各个卫府管辖，有勇猛矫健的，都被调走。并且外放左卫率苏孝慈担任淅州刺史，杨勇更加不高兴。太史令袁充对文帝说：“我观察天象，应当废黜皇太子。”文帝说：“天上的气象出现很久了，群臣都不敢说出来罢了。”袁充乃袁君正的儿子。

晋王杨广又命令督王府军事姑臧人段达私下贿赂东宫受宠的臣子姬威，命他窥伺太子的动静，秘密上报给杨素；于是朝廷内外到处都有诽谤杨勇的言论，有关杨勇的罪过，天天都可以听到。段达趁机胁迫姬威说：“太子的过失，皇上都知道了。我已经得到密诏，一定要废黜太子；你倘若能告发杨勇的罪过，就能大富大贵！”姬威同意了，立刻上书告发杨勇。

秋季九月壬子日，文帝从仁寿宫返回，第二天，来到大兴殿，对侍臣说：“我刚刚返回京师，应该开怀畅饮才对；却不知为什么变得抑郁愁苦！”吏部尚书牛弘回答说：“是臣等不能胜任职责，使陛下愁苦劳累。”文帝已经多次听说对杨勇的污蔑诽谤，料想朝臣们都已经知道了，于是向朝臣们发问，希望听到有人能指出太子的过失。牛弘的回答没能迎合文帝的旨意，文帝因此变了脸色，对东宫的官吏僚属说：“仁寿宫与这里相隔不远，然而我每次返回京师都必须严格做好仪仗和保卫，就像进入敌国一样。我因为得了痢疾，不敢脱衣服睡觉。昨天晚上想要上厕所，本来在后边的房间，但是担心有紧急之事，就转移到前殿居住，难道不是你们这些人想要弄垮我的家国吗！”于是把太子左庶子唐令则等几人逮捕交付有关部门审讯；命令杨素把东宫的种种事情告诉近臣。

素乃显言之曰：“臣奉敕向京，令皇太子检校刘居士余党。太子奉诏，作色奋厉，骨肉飞腾，语臣云：‘居士党尽伏法，遣我何处穷讨！尔作右仆射，委寄不轻，自检校之，何关我事！’又云：‘昔大事不遂，我先被诛，今作天子，竟乃令我不如诸弟，一事以上，不得自遂！’因长叹回视云：‘我大觉身妨。’”上曰：“此儿不堪承嗣久矣，皇后恒劝我废之。我以布衣时所生，地复居长，望其渐改，隐忍至今。勇尝指皇后侍儿谓人曰：‘是皆我物。’此言几许异事！其妇初亡，我深疑其遇毒，尝责之，勇即怼曰：‘会杀元孝矩。’此欲害我而迁怒耳。长宁［长宁：长宁王，杨勇的长子杨俨。］
初生，朕与皇后共抱养之，自怀彼此，连遣来索。且云定兴女，在外私合而生，想此由来，何必是其体胤！昔晋太子取屠家女，其儿即好屠割。今傥非类，便乱宗祏。我虽德惭尧、舜，终不以万姓付不肖子！我恒畏其加害，如防大敌；今欲废之以安天下！”

杨素于是公开地说：“我奉敕令到京师，命令皇太子追查刘居士的余党。太子接到诏令，就变了脸色，非常愤怒，全身肌肉颤动，对我说：‘刘居士的党徒已经全部伏法，让我到哪里去彻查呢！你担任右仆射，被委以重任，应该自己去查核此事，与我有什么关系！’又说：‘从前禅让大事要是不能成功，我先受到诛杀，现在父亲做了天子，竟然使我不如几个弟弟，任何事情都不能自作主张！’因而长叹说道：‘我觉得太不自由了。’”文帝说：“我很早就觉得这个儿子不能继承帝位了，皇后常常劝我废黜他，我因为他是我还是平民的时候生的，又是长子，希望他能够渐渐改正错误，所以克制隐忍到今天。杨勇曾经指着皇后的侍女对人说：‘她们都是我的。’这话说得多么奇怪。他的妻子刚死的时候，我深深怀疑她是被毒死的，曾经责备他，他就埋怨说：‘将来要杀掉元孝矩。’这是想要害我，而迁怒他人罢了。长宁王刚刚出生的时候，我和皇后抱过来抚养他，杨勇自己心中有彼此分别的想法，接连派人索要回去。并且云定兴的女儿，是云定兴在外面私自生下的，想想她的出身来历，怎么可以断定是他的子女呢？以前晋朝的太子娶了屠户的女儿，他的儿子就喜好屠宰之事。如今倘若所传非人，就会乱了宗祠。我虽然德行不如尧、舜，但终究不能把天下百姓交付给不肖的儿子！我总是担心他会谋害我，防备他如同防备大敌一样；如今我打算废掉他，来使天下安定。”

左卫大将军五原公元旻谏曰：“废立大事，诏旨若行，后悔无及。谗言罔极，惟陛下察之。”

上不应，命姬威悉陈太子罪恶。威对曰：“太子由来与臣语，唯意在骄奢，且云：‘若有谏者，正当斩之，不杀百许人，自然永息。’营起台殿，四时不辍。前苏孝慈解左卫率，太子奋髯［奋髯：抖动胡须，形容激愤或激昂貌。］
扬肘曰：‘大丈夫会当有一日，终不忘之，决当快意。’又宫内所须，尚书多执法不与，辄怒曰：‘仆射以下，吾会戮一二人，使知慢我之祸。’每云：‘至尊恶我多侧庶，高纬、陈叔宝岂孽子乎！’尝令师姥卜吉凶，语臣云：‘至尊忌在十八年，此期促矣。’”上泫然曰：“谁非父母生，乃至于此！朕近览《齐书》，见高欢纵其儿子，不胜忿愤，安可效尤邪！”于是禁勇及诸子，部分收其党与。杨素舞文巧诋，锻炼以成其狱。

左卫大将军五原公元旻劝谏文帝说：“废立太子是国家大事，诏书如果颁布实行了，后悔就来不及了。谗言说起来没有穷尽，希望陛下再仔细察验这些事。”

文帝没有回应元旻的话，命令姬威把太子的罪恶全部陈列出来。姬威回答：“太子和我说话，向来意气非常骄横，还说：‘如果有劝谏我的人，正应该杀掉他，杀掉一百个人，自然就永远清静了。’太子又营造楼台宫殿，一年四季都没有停止过。从前苏孝慈被解除左卫率的时候，太子愤怒得抖动胡须，挥着胳膊说：‘大丈夫总会有得意的一天，终究不会忘记这件事，一定要杀死诋毁的人，来大快人心。’另外，东宫内所需求的东西，尚书经常遵守制度不给，太子往往生气地说：‘仆射以下的人，我要杀掉一两个，让你们清楚怠慢我的灾祸。’太子经常说：‘皇父厌恶我有很多侧出的庶子，高纬和陈叔宝，哪个是庶子呢！’太子曾令女巫占卜吉凶，对我说：‘皇帝的死期在开皇十八年，这个期限很快就到了。’”文帝流着眼泪说：“谁不是父母所生，他竟然到了这个地步！朕近来翻阅《齐书》，看到高欢纵容他的儿子，就不胜气愤，岂能仿效这种人！”于是把杨勇和他的几个儿子都囚禁起来，并且派人逮捕了他的党徒。杨素舞文弄墨，巧加诋毁，罗织罪名来构成下狱之罪。

居数日，有司承素意，奏元旻常曲事于勇，情存附托，在仁寿宫，勇使所亲裴弘以书与旻，题云“勿令人见”。上曰：“朕在仁寿宫，有纤介事，东宫必知，疾于驿马，怪之甚久，岂非此徒邪！”遣武士执旻于仗。右卫大将军元胄时当下直，不去，因奏曰：“臣向不下直者，为防元旻耳。”上以旻及裴弘付狱。

先是，勇见老枯槐，问：“此堪何用？”或对曰：“古槐尤宜取火。”时卫士皆佩火燧［火燧：引火之物。］
，勇命工造数千枚，欲以分赐左右；至是，获于库。又药藏局贮艾数斛，索得之，大以为怪，以问姬威，威曰：“太子此意别有所在。至尊在仁寿宫，太子常饲马千匹，云：‘径往守城门，自然饿死。’”素以威言诘勇，勇不服，曰：“窃闻公家马数万匹，勇忝备太子，马千匹，乃是反乎！”素又发东宫服玩，似加雕饰者，悉陈之于庭，以示文武群臣，为太子之罪。上及皇后迭遣使责问勇，勇不服。

过了几天，有关部门的官吏曲意奉承杨素的心意，上奏文帝说元旻经常曲意事奉杨勇，意在攀附巴结，在仁寿宫的时候，杨勇派他的亲信裴弘带信给元旻，信上说“不要给别人看见”。文帝说：“朕在仁寿宫的时候，不管什么细微之事，东宫一定知道，速度比驿马还快，很久以来，我就对此事感到奇怪，难道不是这些人的缘故吗！”于是派武士捉拿元旻，交给左卫仗。右卫大将军元胄正好交接，但是没有离去，对文帝说：“我刚才没有交接的原因，是为了防范元旻。”文帝把元旻与裴弘都逮捕入狱了。

起初，杨勇看到枯老的槐树，问道：“这树能做什么用？”有人回答说：“古槐尤其适合取火。”当时杨勇的卫士都佩戴火燧，杨勇命令工匠制造了几千枚火燧，想要分别赏赐给身边的人；到了此时，已经在仓库里一一寻获了。此外，又在药藏局储藏好几斛艾绒，杨素搜寻到了，文帝感到很奇怪，就问姬威，姬威回答说：“太子这样做另有用处。皇帝在仁寿宫，太子常常饲养一千匹马，说：‘倘若直接守住城门，皇帝自然会饿死。’”杨素拿姬威的话来责问杨勇，杨勇不服气，说：“我听说你家里饲养几万匹马，我身为太子，饲养一千匹马，就算造反吗？”杨素又拿出东宫的服饰珍玩，凡是有雕刻缕画装饰的器物，全都陈列在朝廷，展示给文武群臣看，作为太子的罪证。文帝和独孤皇后屡次派人责问杨勇，杨勇都不服罪。

冬十月乙丑，上使人召勇，勇见使者，惊曰：“得无杀我邪？”上戎服陈兵，御武德殿，集百官立于东面，诸亲立于西面，引勇及诸子列于殿庭，命内史侍郎薛道衡宣诏，废勇及其男、女为王、公主者。勇再拜言曰：“臣当伏尸都市，为将来鉴戒；幸蒙哀怜，得全性命！”言毕，泣下流襟，既而舞蹈而去，左右莫不闵默。长宁王俨上表乞宿卫，辞情哀切；上览之闵然。杨素进曰：“伏望圣心同于螫手，不宜复留意。”

己巳，诏：“元旻、唐令则及太子家令邹文腾、左卫率司马夏侯福、典膳监元淹、前吏部侍郎萧子宝、前主玺下士何竦并处斩，妻妾子孙皆没官。车骑将军榆林阎毗、东郡公崔君绰、游骑尉沈福宝、瀛州术士章仇太翼，特免死，各杖一百，身及妻子、资财、田宅皆没官。副将作大匠高龙叉、率更令晋文建、通直散骑侍郎元衡皆处尽。”于是集群官于广阳门外，宣诏戮之。乃移勇于内史省，给五品料食。赐杨素物三千段，元胄、杨约并千段，赏鞫勇之功也。

冬季十月乙丑日，文帝派人召来杨勇，杨勇看到使者，惊讶地说：“岂不是要杀我了？”文帝身穿戎装，陈列军队，驾临武德殿，集合百官站在武德殿的东面，皇室宗亲站在武德殿的西面，带领杨勇和他的所有儿子站在武德殿的庭院里，命令内史侍郎薛道衡宣读诏令，废除杨勇和他的子女被封为王和公主的封号。杨勇拜了两拜，说：“我应该陈尸在闹市，作为后人的借鉴；侥幸蒙受陛下的哀怜，我才得以保全性命！”说完，流下眼泪，打湿了衣襟，然后行跪拜礼后离去，文帝左右的人没有不沉默地表示怜悯。长宁王杨俨给文帝上表，乞求担当文帝的宿卫，奏表的言辞十分哀婉恳切；文帝看后非常同情。杨素向文帝进言说：“希望圣上对这件事，就像手被毒蛇咬伤，壮士断腕一样，不应再有挽留的心意。”

己巳日，文帝下诏书说：“元旻、唐令则以及太子家令邹文腾、左卫率司马夏侯福、典膳监元淹、前吏部侍郎萧子宝、前主玺下士何竦全部斩首，他们的妻妾、子孙全部没入官府。车骑将军榆林人阎毗、东郡公崔君绰、游骑尉沈福宝、瀛州术士章仇太翼，特别赦免死罪，各自杖刑一百，本人以及妻子、儿女、家产、田宅，全部没入官府。副将作大匠高龙叉、率更令晋文建、通直散骑侍郎元衡，都判处自尽。”于是在广阳门外集合百官，宣读诏书，将上述判处死刑的人处死。然后把杨勇移送到内史省，给他五品官员的俸禄。赏赐杨素丝帛三千段，赏赐元胄、杨约一千段，作为审判杨勇的功劳的奖赏。

文林郎杨孝政上书谏曰：“皇太子为小人所误，宜加训诲，不宜废黜。”上怒，挞其胸。

初，云昭训父定兴，出入东宫无节，数进奇服异器以求悦媚；左庶子裴政屡谏，勇不听。政谓定兴曰：“公所为不合法度。又，元妃暴薨，道路籍籍，此于太子，非令名也。公宜自引退，不然，将及祸。”定兴以告勇，勇益疏政，由是出为襄州总管。唐令则为勇所昵狎，每令以弦歌教内人，右庶子刘行本责之曰：“庶子当辅太子以正道，何有取媚于房帷之间哉！”令则甚惭而不能改。时沛国刘臻、平原明克让、魏郡陆爽，并以文学为勇所亲；行本怒其不能调护，每谓三人曰：“卿等正解读书耳！”夏侯福尝于閤内与勇戏，福大笑，声闻于外。行本闻之，待其出，数之曰：“殿下宽容，赐汝颜色。汝何物小人，敢为亵慢［亵慢：轻慢，不庄重。］
！”因付执法者治之。数日，勇为福致请，乃释之。勇尝得良马，欲令行本乘而观之，行本正色曰：“至尊置臣于庶子，欲令辅导殿下，非为殿下作弄臣也。”勇惭而止。及勇败，二人已卒，上叹曰：“向使裴政、刘行本在，勇不至此。”

文林郎杨孝政上书给文帝谏诤说：“皇太子是被小人误害了，应当加以训诫教诲，却不应该废黜。”文帝非常生气，用鞭子抽打杨孝政的胸部。

起初，云昭训的父亲云定兴进出东宫没有礼节，多次给杨勇进献奇异的服饰、器物，来求得杨勇的愉悦和青睐；左庶子裴政屡次劝谏，杨勇不听。裴政对云定兴说：“您的行为不合于法度。再则，元妃突然暴毙，外面议论纷纷，这对太子来说，并不是好名声。您应该自行引退，否则将会遭遇灾祸。”云定兴把这些话告诉给杨勇，杨勇更加疏远裴政，裴政因此出任襄州总管。唐令则一直受到杨勇的亲近喜爱，杨勇经常命令他教东宫的宫人弹琴唱歌，右庶子刘行本责备他说：“庶子应当用正道来辅佐太子，为什么要用声色歌舞来向太子献媚呢！”唐令则觉得惭愧，却不能改正。当时沛国人刘臻、平原人明克让、魏郡人陆爽都因为擅长文学而被杨勇所亲近；刘行本因为他们不能对太子加以教导、保护而非常愤怒，经常对他们说：“你们只懂得读死书罢了！”夏侯福曾经在房间里与杨勇游戏，夏侯福大笑，声音传到外面。刘行本听到了，等夏侯福出来，谴责他说：“太子殿下性情宽宏大度，才给你面子。你是什么样的小人物，竟敢做出如此轻亵怠慢的事情！”于是把夏侯福交给执法人员治罪。过了几天，杨勇替夏侯福求情，才释放出来。杨勇曾经得到良马，想要命令刘行本骑上马，让他观看，刘行本严肃地说：“皇上任命我担任右庶子，是想要我辅佐教导殿下，而不是当殿下的戏弄之臣。”杨勇觉得惭愧，这才作罢。等到杨勇被废黜，裴政、刘行本二人都已经去世。文帝叹息地说：“如果裴政、刘行本二人还在，杨勇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勇尝宴宫臣，唐令则自弹琵琶，歌《娬媚娘》。洗马李纲起白勇曰：“令则身为宫卿，职当调护；乃于广座自比倡优，进淫声，秽视听。事若上闻，令则罪在不测，岂不为殿下之累邪！臣请速治其罪！”勇曰：“我欲为乐耳，君勿多事！”纲遂趋出。及勇废，上召东宫官属切责之，皆惶惧无敢对者。纲独曰：“废立大事，今文武大臣皆知其不可，而莫肯发言，臣何敢畏死，不一为陛下别白言之乎！太子性本中人，可与为善，可与为恶。曏使陛下择正人辅之，足以嗣守［嗣守：继承并遵守和保持。］
鸿基。今乃以唐令则为左庶子，邹文腾为家令，二人唯知以弦歌鹰犬娱悦太子，安得不至于是邪！此乃陛下之过，非太子之罪也。”因伏地流涕呜咽。上惨然良久曰：“李纲责我，非为无理，然徒知其一，未知其二。我择汝为宫臣，而勇不亲任，虽更得正人，何益哉！”对曰：“臣所以不被亲任者，良由奸人在侧故也。陛下但斩令则、文腾，更选贤才以辅太子，安知臣之终见疏弃也！自古废立冢嫡，鲜不倾危，愿陛下深留圣思，无贻后悔。”上不悦，罢朝，左右皆为之股栗。会尚书右丞缺，有司请人，上指纲曰：“此佳右丞也！”即用之。

杨勇曾经宴请东宫的臣僚，唐令则自己弹奏琵琶，唱《娬媚娘》。洗马李纲站起来对杨勇说：“唐令则身为宫卿，本职是调教保护太子；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自比为倡优，进献靡靡之音，污浊太子的视听。如果让皇上知道了这件事，唐令则的罪过就大了，岂不要连累殿下！我请求赶快将他治罪！”杨勇说：“我想要作乐，你不要多管闲事。”于是李纲迅速离开。等到杨勇被废黜，文帝召集东宫的属臣，严厉地责备他们，大家都惶恐畏惧，没有人敢答话，只有李纲说：“废立太子是大事，现在文武大臣都明白这件事不能再更改了，所以不肯说话，我怎敢因为怕死，就不向陛下陈言对这件事的不同看法呢！太子的材质，本来属于中等，可以使他为善，也可以使他作恶。从前倘若陛下挑选正直的人去辅佐他，他足以继承守护国家的巨大基业。如今竟然任用唐令则为左庶子，邹文腾为家令，这两个人只知道利用声色犬马来取悦太子，怎能不到了这个地步呢！这是陛下的过失，而不是太子的罪过。”于是跪在地上哭泣呜咽。文帝神色悲伤，过了很久才说：“李纲对我的责备，不能说没有道理，但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选择你担任东宫臣僚，但杨勇却不亲近、信任你，即使选用正直的人，又有什么用处呢！”李纲回答说：“我之所以不被太子亲近、信任，实在是因为有佞人在太子身边的缘故。陛下只要把唐令则、邹文腾处死，替换贤明有才之士去辅佐太子，怎能得知我一定会被太子疏远抛弃呢！自古废黜嫡长子，很少有不会面临倾覆危险的，希望陛下深入思考，不要遗留悔恨。”文帝非常不悦，退朝后，左右的人都替李纲心惊胆战。恰逢尚书右丞空缺，有关部门请求派任人选，文帝指着李纲说：“这个人能胜任尚书右丞！”李纲当即被任命。

太平公史万岁还自大斤山，杨素害其功，言于上曰：“突厥本降，初不为寇，来塞上畜牧耳。”遂寝之。万岁数抗表陈状，上未之悟。上废太子，方穷东宫党与。上问万岁所在，万岁实在朝堂，杨素曰：“万岁谒东宫矣！”以激怒上。上谓为信然，令召万岁。时所将将士在朝堂称冤者数百人，万岁谓之曰：“吾今日为汝极言于上，事当决矣。”既见上，言“将士有功，为朝廷所抑！”词气愤厉。上大怒，令左右杀之。既而追之，不及，因下诏陈其罪状，天下共冤惜之。

十一月戊子，立晋王广为皇太子。天下地震，太子请降章服，宫官不称臣。十二月戊午，诏从之。以宇文述为左卫率。始，太子之谋夺宗也，洪州总管郭衍预焉，由是征衍为左监门率。

帝囚故太子勇于东宫，付太子广掌之。勇自以废非其罪，频请见上申冤，而广遏之不得闻。勇于是升树大叫，声闻帝所，冀得引见。杨素因言勇情志昏乱，为癫鬼所著，不可复收。帝以为然，卒不得见。

太平公史万岁从大斤山返回，杨素畏惧史万岁的功劳，向文帝进言说：“突厥人本来已经投降了，这一次根本不是入侵，只是来塞上放牧牲畜罢了。”于是把封赏的事情放下了。史万岁几次上表陈述功劳，文帝完全不觉悟。文帝要废黜太子杨勇，正彻底追究太子的党徒。文帝问史万岁在哪里，当时史万岁正好在朝堂上，杨素却说：“史万岁到东宫拜谒去了！”借此激怒文帝。文帝信以为真，下令将史万岁召回。当时史万岁部下的将士在朝堂声称冤情的有几百人，史万岁对他们说：“我今天为你们尽量向皇帝把事情完全讲清楚，事情就会有决断。”他见到文帝，说：“将士立下功劳，却被朝廷压抑！”措辞非常严厉，语气非常激愤。文帝非常生气，命令身边的人击杀史万岁。随后就后悔了，追赶已经来不及了，于是颁诏陈述史万岁的罪状，天下的人都为他感到冤枉惋惜。

十一月戊子日，文帝册立晋王杨广为皇太子。各地都发生地震，太子杨广请求降减徽章舆服，东宫的臣僚对太子不必称臣。十二月戊午日，文帝下诏采纳了杨广的建议。杨广任命宇文述担任左卫率。起初，杨广谋划夺取宗子地位的时候，洪州总管郭衍曾参与进来，因此征调郭衍为左监门率。

原太子杨勇被囚禁在东宫，交给太子杨广看管。杨勇认为自己没有犯罪，不应该被废黜，数次请求面见文帝申明冤情，但是杨广阻拦他，使他不能奏报文帝。于是杨勇就爬到树上大声呼喊，声音传到文帝的住所，希望能被文帝接见。杨素却说杨勇的情志已经昏乱，有癫疯的鬼魂附身，不能再复原。文帝同意他的说法，杨勇终究没有见到文帝。

初，帝之克陈也，天下皆以为将太平，监察御史房彦谦私谓所亲曰：“主上忌刻而苛酷，太子卑弱，诸王擅权，天下虽安，方忧危乱。”其子玄龄亦密言于彦谦曰：“主上本无功德，以诈取天下，诸子皆骄奢不仁，必自相诛夷，今虽承平，其亡可翘足待。”彦谦，法寿之玄孙也。

玄龄与杜杲之兄孙如晦皆预选［预选：参与考选。］
，吏部侍郎高孝基名知人，见玄龄，叹曰：“仆阅人多矣，未见如此郎者，异日必为伟器，恨不见其大成耳！”见如晦，谓曰：“君有应变之才，必任栋梁之重。”俱以子孙托之。

帝晚年深信佛道鬼神，辛巳，始诏“有毁佛及天尊、岳、镇、海、渎神像者，以不道论；沙门毁佛像，道士毁天尊像者，以恶逆论。”

起初，文帝平灭陈国的时候，天下人都认为即将太平了，监察御史房彦谦私下对所亲近的人说：“皇帝性情猜忌严厉，而又刻薄残忍，太子性情谦恭懦弱，诸王擅自专权，天下虽然安定了，却又要担忧会发生危亡动乱之事。”他的儿子房玄龄也私下对房彦谦说：“主上本来没有什么功劳德行，凭借诈骗取得了天下，他的几个儿子都骄奢放纵，不行仁义，一定会彼此残害，如今虽然太平了，但是它的灭亡很快就会到来。”房彦谦是房法寿的玄孙。

房玄龄与杜杲哥哥的孙子杜如晦都参与吏部选拔，吏部侍郎高孝基以知人善任闻名，见到房玄龄，叹息地说：“我见过的人很多，还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将来一定成大器，可惜我不能见到你成大材了！”他见到杜如晦，对他说：“您有随机应变的才能，一定会担负国家栋梁的重任。”高孝基把子孙都托付给他们。

文帝晚年深信佛、道、鬼神，辛巳日，开始颁下诏令“有毁坏佛像以及天尊、山岳、镇、海，渎神像的人，以不守正道论罪；僧尼毁损佛像，道士毁损天尊像的，以恶逆罪论处。”

是岁，征同州刺史蔡王智积入朝。智积，帝之弟子也。性修谨［修谨：指行事谨慎，恪守礼法。］
，门无私谒，自奉简素，帝甚怜之。智积有五男，止教读《论语》，不令交通宾客。或问其故，智积曰：“卿非知我者！”其意盖恐诸子有才能以致祸也。

齐州行参军章武王伽送流囚李参等七十余人诣京师，行至荥阳，哀其辛苦，悉呼谓曰：“卿辈自犯国刑，身婴缧绁［缧绁：捆绑犯人用的黑色绳索。喻指牢狱。］
，固其职也；重劳援卒，岂不愧心哉！”参等辞谢。伽乃悉脱其枷锁，停援卒，与约曰：“某日当至京师，如致前却，吾当为汝受死。”遂舍之而去。流人感悦，如期而至，一无离叛。上闻而惊异，召见与语，称善久之。于是悉召流人，令携负妻子俱入，赐宴于殿庭而赦之。因下诏曰：“凡在有生，含灵禀性，咸知善恶，并识是非。若临以至诚，明加劝导，则俗必从化，人皆迁善。往以海内乱离，德教废绝，吏无慈爱之心，民怀奸诈之意。朕思遵圣法，以德化民，而伽深识朕意，诚心宣导，参等感寤，自赴宪司：明是率土之人，非为难教。若使官尽王伽之俦，民皆李参之辈，刑厝不用，其何远哉！”乃擢伽为雍令。

这一年，文帝征调同州刺史蔡王杨智积入朝。杨智积是文帝弟弟的儿子，为人谨慎，恪守礼法，除非有公事，门下没有私自进见的人，对待自己十分俭朴，文帝非常怜爱他。杨智积有五个儿子，只教他们读《论语》，不让他们与宾客交往。有人问他缘由，他说：“你不能了解我啊！”杨智积的用意是担心他的儿子因为才能而招致灾祸。

齐州行参军章武人王伽，押送被判流放的犯人李参等七十多人到京师，到了荥阳，王伽哀怜他们辛苦，把他们全都叫来，对他们说：“你们这些人犯了国家的刑罚，身受牢狱之苦，固然是你们罪有应得；但是使押送你们的狱卒劳苦，岂不觉得惭愧！”李参等人都纷纷谢罪。王伽于是把他们身上的枷锁全部解下，遣散押送犯人的狱卒，与他们约定：“在某一天应该到达京师，如果不能如期到达，我将代替你们接受死罪。”说完就离开他们走了。被流放的人感激喜悦，如期到达京师，没有一个人背弃逃跑。文帝听说这件事，感到惊异，就召来王伽，同他谈话，长久地称赞他。于是召见那些被判流放的人，并命令他们带着妻子儿女一起入宫，在殿堂赐下酒宴，并且赦免了他们。文帝因此下诏说：“世上有生命的人，都有灵悟的禀性，懂得善恶，明辨是非。如果用至诚之心来对待他们，明加规劝，那么恶俗一定改变，人们都变得善良。从前因为海内动乱流离，道德教化废弛湮没，官吏没有仁慈之心，百姓怀有奸诈之意。朕想要遵循先圣的方法，用道德来感化子民，王伽能深刻理解朕的用意，诚心宣传教导，使李参等人感化醒悟，主动前往司法机关：这表明天下的百姓并不难以教化。如果官吏都和王伽一样，百姓都是李参这样的人，放置刑律不用的日子就不会远了！”于是擢升王伽为雍城县令。

太史令袁充表称：“隋兴已后，昼日渐长，开皇元年，冬至之景长一丈二尺七寸二分；自尔渐短，至十七年，短于旧三寸七分。日去极近则景短而日长，去极远则景长而日短；行内道则去极近，行外道则去极远。谨按《元命包》曰：‘日月出内道，璇玑得其常。’《京房别对》曰：‘太平，日行上道；升平，行次道；霸代，行下道。’伏惟［伏惟：伏在地上想，是下对上的敬辞。多用在奏疏或信函。意谓念及，想到。］
大隋启运，上感乾元，景短日长，振古希有。”上临朝，谓百官曰：“景长之庆，天之祐也。今太子新立，当须改元，宜取日长之意以为年号。”是后百工作役，并加程课，以日长故也。丁匠苦之。

太史令袁充上表称：“隋朝兴起之后，白天逐渐变长，开皇元年时，冬至那天的日影长一丈二尺七寸二分；从那以后渐渐缩短，到开皇十七年，比从前短了三寸七分。太阳离北极近，日影就减短，而白天就延长，太阳离北极远，日影就增长，白天就缩短；太阳在黄道之北运行时就离北极星很近，在黄道之南运行时就离北极星很远。根据《元命包》记载：“日月在黄道之北运行，测量天文的玉器璇玑就正常。’《京房别对》记载：‘太平的时候，太阳在黄道之北运行；升平的时候，在黄道运行；霸权的时代，在黄道之南运行。’念及大隋启动了天运，感动了上天，所以日影缩短，白天变长，这是自古以来少有发生的。”文帝上朝，对百官说：“影短日长的吉庆是上天的庇佑。如今刚刚册立太子，应当变更年号，最好取用白天变长的意思作为年号。”此后工匠们每天工作的时限都延长了，工作量也加重了，是因为白天延长的缘故。壮丁工匠们都因此受苦。

仁寿元年（辛酉，公元601年）

春正月乙酉朔，赦天下，改元。

以尚书右仆射杨素为左仆射，纳言苏威为右仆射。

丁酉，徙河南王昭为晋王。

突厥步迦可汗犯塞，败代州总管韩弘于恒安。

以晋王昭为内史令。

二月乙卯朔，日有食之。

夏五月己丑，突厥男女九万口来降。

六月乙卯，遣十六使巡省风俗。

乙丑，诏以天下学校生徒多而不精，唯简留国子学生七十人，太学、四门及州县学并废。殿内将军河间刘炫上表切谏，不听。秋七月，改国子学为太学。

仁寿元年（辛酉，公元601年）

春季正月乙酉朔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仁寿。

任命尚书右仆射杨素担任左仆射，纳言苏威担任右仆射。

丁酉日，改封河南王杨昭为晋王。

突厥的步迦可汗率领军队入侵边塞，在恒安打败代州总管韩弘。

任命晋王杨昭担任内史令。

二月乙卯朔日，出现日食。

夏季五月己丑日，有突厥男女九万人前来归降。

六月乙卯日，文帝分派十六名使者到各地巡察风俗。

乙丑日，文帝颁布诏令，认为天下学校的学生人数多却不精良，经过选拔，只保留国子学的学生七十人，太学、四门学和各州、县的学校全部废除。殿内将军河间人刘炫呈上奏表，恳切谏诤，文帝没有听从。秋季七月，改国子学为太学。

初，帝受周禅，恐民心未服，故多称符瑞以耀之，其伪造而献者，不可胜计。冬十一月己丑，有事于南郊，如封禅礼，版文备述前后符瑞以报谢云。

山獠作乱，以卫尉少卿洛阳卫文昇为资州刺史镇抚之。文昇名玄，以字行。初到官，獠方攻大牢镇，文昇单骑造其营，谓曰：“我是刺史，衔天子诏，安养汝等，勿惊惧也！”群獠莫敢动。于是说以利害，渠帅感悦，解兵而去，前后归附者十余万口。帝大悦，赐缣二千匹。壬辰，以文昇为遂州总管。

潮、成等五州獠反，高州酋长冯盎驰诣京师，请讨之。帝敕杨素与盎论贼形势，素叹曰：“不意蛮夷中有如是人！”即遣盎发江、岭兵击之。事平，除盎汉阳太守。

诏以杨素为云州道行军元帅，长孙晟为受降使者，挟启民可汗北击步迦。

起初，文帝接受北周的禅让，担心民心不归服，所以多次声称有符瑞现象，来表明自己受禅是符合天意的，那些伪造符瑞进献的，多得数不胜数。冬季十一月己丑日，在南郊举行祭天典礼，如同封禅的典礼，将祭文刻在版上，详细叙述出现符瑞现象的前后情况，来报谢上天。

山中獠人作乱，任命卫尉少卿洛阳人卫文昇担任资州刺史，前往镇压剿抚獠人。卫文昇名玄，一般以字来称呼他。卫文昇刚到任，獠人正在攻打大牢镇，于是单人匹马来到獠人的营帐，说：“我是刺史，奉天子诏命，来安抚养护你们，不必惊惶畏惧。”成群的獠人无人敢乱动。卫文昇便向獠人分析利害，獠人首领被感化，解散了军队离去，前后归附朝廷的獠人有十多万人。文帝非常高兴，赏赐卫文昇细绢两千匹。壬辰日，任命卫文昇担任遂州总管。

潮州、成州等五个州的獠人反叛，高州的酋长冯盎疾驰到京师，请求出兵讨伐獠人。文帝命令杨素与冯盎分析贼兵的情况，杨素感叹地说：“没想到蛮夷中竟然有这样的人！”当即派遣冯盎率领江南、岭南等地的军队去攻打獠人。叛乱平定之后，任命冯盎担任汉阳太守。

诏令杨素为云州道行军元帅，长孙晟为受降使者，带领启民可汗向北攻打步迦可汗。

二年（壬戌，公元602年）

春三月己亥，上幸仁寿宫。

突厥思力俟斤等南渡河，掠启民男女六千口、杂畜二十余万而去。杨素帅诸军追击，转战六十余里，大破之，突厥北走。素复进追，夜，及之，恐其越逸［越逸：逃窜。］
，令其骑稍后，亲引两骑并降突厥二人与虏并行，虏不之觉；候其顿舍未定，趣后骑掩击，大破之，悉得人畜以归启民。自是突厥远遁，碛南无复寇抄。素以功进子玄感爵柱国，赐玄纵爵淮南公。

兵部尚书柳述，庆之孙也，尚兰陵公主，怙宠使气，自杨素之属皆下之。帝问符玺直长万年韦云起：“外间有不便事，可言之。”述时侍侧，云起奏曰：“柳述骄豪，未尝经事，兵机要重，非其所堪。徒以主婿，遂居要职。臣恐物议以为陛下‘官不择贤，专私所爱’，斯亦不便之大者。”帝甚然其言，顾谓述曰：“云起之言，汝药石也，可师友之。”秋七月丙戌，诏内外官各举所知。柳述举云起，除通事舍人。

二年（壬戌，公元602年）

春季三月己亥日，文帝驾临仁寿宫。

突厥思力俟斤等人率领部众向南渡过黄河，掠走启民可汗的部众男女六千人、各种牲畜二十多万头。杨素统领各路军队追击，辗转战斗六十多里，大败思力俟斤，突厥人向北逃走，杨素又继续进兵追击，在夜间追到突厥人，担心突厥人逃窜，命令骑兵守在后面，亲自带领两名骑兵与两名投降的突厥人，与突厥军队并路行走，突厥军没有发觉；等他们停顿扎营还没有妥当的时候，催促后面的骑兵突击掩杀，大败突厥军队，把全部俘获的人、畜都还给启民可汗。从此，突厥人远遁，大漠以南的地方不再发生侵犯劫夺的事情。杨素因为有功，进封儿子杨玄感柱国的爵位，赏赐另一个儿子杨玄纵淮南公的爵位。

兵部尚书柳述是柳庆的孙子，娶了兰陵公主，仗恃文帝的宠信，飞扬跋扈，自杨素以下的人都趋附他。文帝对符玺直长万年人韦云起说：“外面有什么不妥当的事，在这里可以说。”当时柳述正侍立在一旁，韦云上奏说：“柳述为人骄傲放纵，没有经历过重大事情，兵权机要的重任，不是他所能胜任的。只是因为他是主上的女婿，所以身居要职。我担心大家评议陛下‘选官不选择贤能之人，只任用自己所宠信的人’，这是不妥当的事情中的比较大的事情。”文帝非常同意韦云起的话，回头对柳述说：“云起的话是治疗你的缺点的良药，你可以把他视为老师和朋友。”秋季七月丙戌日，文帝诏令朝廷内外的官员各自举荐自己熟悉的贤才。柳述于是举荐韦云起，文帝任命他为通事舍人。

益州总管蜀王秀，容貌瑰伟，有胆气，好武艺。帝每谓独孤后曰：“秀必以恶终，我在当无虑，至兄弟，必反矣。”大将军刘哙之讨西爨也，帝令上开府仪同三司杨武通将兵继进。秀以嬖人万智光为武通行军司马。帝以秀任非其人，谴责之，因谓群臣曰：“坏我法者，子孙也。譬如猛虎，物不能害，反为毛间虫所损食耳。”遂分秀所统。

自长史元岩卒后，秀渐奢僭，造浑天仪，多捕山獠充宦者，车马被服，拟于乘舆。

及太子勇以谗废，晋王广为太子，秀意甚不平。太子恐秀终为后患，阴令杨素求其罪而谮之。上遂征秀，秀犹豫，欲谢病不行。总管司马源师谏，秀作色曰：“此自我家事，何预卿也！”师垂涕对曰：“师忝参府幕，敢不尽忠！圣上有敕追王，以淹时月，今乃迁延未去，百姓不识王心，傥［傥：表示假设，相当于“假若”、“如果”。］
生异议，内外疑骇，发雷霆之诏，降一介之使，王何以自明？愿王熟计之！”朝廷恐秀生变，戊子，以原州总管独孤楷为益州总管，驰传代之。楷至，秀犹未肯行；楷讽谕久之，乃就路。楷察秀有悔色，因勒兵为备；秀行四十余里，将还袭楷，觇知有备，乃止。

益州总管蜀王杨秀，容貌瑰奇雄伟，有胆识气魄，喜好武艺。文帝经常对独孤皇后说：“杨秀一定遭遇横祸而死，我活着的时候应当没有忧虑，等到他兄弟当政，他一定会造反。”大将军刘哙讨伐西爨的时候，文帝命令上开府仪同三司杨武通率领军队随后出发。杨秀任命他所宠信的小人万智光为杨武通的行军司马。文帝因为杨秀任命的人不合适，谴责他，并因此对群臣说：“败坏我的法纪的，是我的子孙。就好像凶猛的老虎，别的动物不能伤害它，反而被毛里的小虫损害、蚕食了。”于是分散杨秀所统领的军队。

自从长史元岩死后，杨秀渐渐变得奢侈僭越，制造了浑天仪，又多次抓捕山中的獠人充作宦官，车马、服饰都以皇帝的标准制作。

太子杨勇因为谗言而被废黜，晋王杨广被立为太子，杨秀心中非常不平。太子杨广恐怕杨秀终究会成为祸患，于是暗中命令杨素搜罗杨秀的罪行，来诬陷诋毁他。文帝于是征召杨秀入京，杨秀犹豫不决，想借口生病推辞不前往。总管司马源师劝谏，杨秀的脸色一变，说：“这只是我的家事，哪里需要你来干涉！”源师流着眼泪说：“我忝任大王府中的幕僚，哪里敢不尽心竭力！皇上有敕令催促大王，已经超过时限了，如今您继续拖延不去，百姓不了解大王的心意，假若产生了非议，朝廷内外疑惑骇惧，圣上发出严厉的诏书，派来一名使者，大王到时又如何自我申辩呢？希望大王周密地谋虑这件事！”朝廷担心杨秀生变，戊子日，任命原州总管独孤楷担任益州总管，骑驿站车马疾行到益州来替代杨秀。独孤楷到了益州，杨秀仍然不肯动身；独孤楷劝谏晓谕他许久，杨秀这才上路。独孤楷观察到杨秀有反悔的神色，因此部署军队，加以防备；杨秀走了四十多里，想要返回袭击独孤楷，派人侦察到独孤楷已经有所防备，这才作罢。

八月甲子，皇后独孤氏崩。太子对上及宫人哀恸绝气，若不胜丧者；其处私室，饮食言笑如平常。又，每朝令进二溢［溢：古同“镒”，古代重量单位，合二十两。］
米，而私令取肥肉脯鲊，置竹筒中，以蜡闭口，衣襆裹而纳之。

著作郎王劭上言：“佛说：‘人应生天上及生无量寿国之时，天佛放大光明，以香花妓乐来迎。’伏惟大行皇后福善祯符，备诸秘记，皆云是妙善菩萨。臣谨按八月二十二日，仁寿宫内再雨金银花；二十三日，大宝殿后夜有神光；二十四日卯时，永安宫北有自然种种音乐，震满虚空；至夜五更，奄然如寐，遂即升遐［升遐：帝王去世的委婉说法。也指后妃等死亡。］
，与经文所说，事皆符验。”上览之悲喜。

九月丙戌，上至自仁寿宫。

冬十月癸丑，以工部尚书杨达为纳言。达，雄之弟也。

闰月甲申，诏杨素、苏威与吏部尚书牛弘等修定五礼。

八月甲子日，皇后独孤氏去世。太子杨广当着文帝和宫人的面假装悲痛悲伤，几近呼吸断绝，好像不能承受这件事一样；但是一回到自己府内，饮食谈笑就与平时一样。再者，杨广每天早上命令送来二镒米，却私下再命令取来肥肉、干肉、酿鱼等，装在竹筒里，用蜡封口，用衣服包裹起来悄悄地运入府内。

著作郎王劭上奏说：“佛祖说：‘人应运生在天上和生在无量寿国的时候，天上的佛会大放光明，用香花妓乐来迎接。’我私下想到大行皇后的福善征兆，一一记载在各种秘录里，都说皇后是妙善菩萨。我谨慎地考察八月二十二日，仁寿宫内又降下金银花；二十三日，大宝殿后面夜里出现神异的光彩；二十四日卯时，永安宫北面出现自然的各种音乐，乐声响震天空，到夜里五更时，又慢慢沉寂下去，随即升上天空远去，这些与经文上所讲的，全都应验了。”文帝看后既悲又喜。

九月丙戌日，文帝从仁寿宫返回。

冬季十月癸丑日，任命工部尚书杨达为纳言。杨达是杨雄的弟弟。

闰十月甲申日，文帝诏令杨素、苏威和吏部尚书牛弘等人修定五礼。

上令上仪同三司萧吉为皇后择葬地，得吉处，云：“卜年二千，卜世二百。”上曰：“吉凶由人，不在于地。高纬葬父，岂不卜乎！俄而国亡。正如我家墓田，若云不吉，朕不当为天子；若云不凶，我弟不当战没。”然竟从吉言。吉退，告族人萧平仲曰：“皇太子遣宇文左率深谢余云：‘公前称我当为太子，竟有其验，终不忘也。今卜山陵，务令我早立。我立之后，当以富贵相报。’吾语之云：‘后四载，太子御天下。’若太子得政，隋其亡乎！吾前绐云‘卜年二千’者，三十字也；‘卜世二百’者，取世二传也。汝其识之！”

壬寅，葬文献皇后于太陵。诏以“杨素经营葬事，勤求吉地，论素此心，事极诚孝，岂与夫平戎定寇比其功业！可别封一子义康公，邑万户”。并赐田三十顷，绢万段，米万石，金珠绫锦称是。

文帝下令上仪同三司萧吉替独孤皇后选择葬地，选到一块吉地，说：“据占卜，可以延续杨家的基业两千年，延续皇统二百世。”文帝说：“吉凶之事在于人为，而不在于地理。高纬埋葬他的父亲，哪里不会卜择墓地！但是北齐不久就亡国了。正好像我家的墓地，如果说不吉利，朕就不能当天子；如果说不凶恶，我的弟弟就不会战死。”但是最终还是采纳了萧吉的建议。萧吉退下后，对族人萧平仲说：“皇太子杨广派宇文左率向我深切地表达谢意说：‘您从前说我会当太子，竟然真的应验了，我终归不会忘记您。如今您占卜墓地，一定能让我早日继承皇位。我即位之后，一定会使你富贵，来报答你。’我对他说：‘四年之后，太子会统治天下。’其实如果太子执掌了政权，隋朝就要灭亡了！我之前谎称‘据占卜，可以延续两千年’，其实是三十年；‘占卜可以延续二百世’是取只传二世的意思。你一定要记住此事！”

壬寅日，把独孤皇后安葬在太陵。文帝下诏说“杨素负责办理安葬事宜，不辞劳苦地寻求吉地，论杨素的这份心意，对君父之事极为虔诚至孝，哪里是平定夷狄寇贼的功业能够相提并论的！应当另外进封他的一个儿子为义康公，食邑一万户”。并赏赐杨素田地三十顷，绢丝一万段，米一万石，价值相当的金珠绫锦。

蜀王秀至长安，上见之，不与语；明日，使使切让之。秀谢罪，太子诸王流涕庭谢。上曰：“顷者秦王糜费财物，我以父道训之。今秀蠹害生民，当以君道绳之。”于是付执法者。开府仪同三司庆整谏曰：“庶人勇既废，秦王已薨，陛下见子无多，何至如是！蜀王性甚耿介，今被重责，恐不自全。”上大怒，欲断其舌，因谓群臣曰：“当斩秀于市以谢百姓。”乃令杨素等推治之。

太子阴作偶人，缚手钉心，枷锁杻械，书上及汉王姓名，仍云“请西岳慈父圣母收杨坚、杨谅神魂，如此形状，勿令散荡。”密埋之华山下，杨素发之；又云秀妄述图谶，称京师妖异，造蜀地征祥；并作檄文，云“指期问罪”，置秀集中，俱以闻奏。上曰：“天下宁有是邪！”十二月癸巳，废秀为庶人，幽之内侍省，不听与妻子相见，唯獠婢二人驱使，连坐者百余人。秀上表摧谢曰：“伏愿慈恩，赐垂矜愍［矜愍：同“矜悯”，怜悯。］
，残息未尽之间，希与瓜子相见；请赐一穴，令骸骨有所。”瓜子，其爱子也。上因下诏数其十罪，且曰：“我不知杨坚、杨谅是汝何亲？”后乃听与其子同处。

蜀王杨秀到达长安，文帝见了他，不与他说话；第二天，派遣使者严厉地谴责他。杨秀谢罪认错，太子杨广与诸王都流泪谢罪。文帝说：“不久之前秦王杨俊浪费财物，我拿父道来教训他。如今杨秀残害百姓，应当用君道来把他绳之以法。”于是把他交付执法官员。开府仪同三司庆整劝谏文帝说：“庶人杨勇既然被废黜，秦王已经去世，陛下现有的儿子已经不多了，何必如此呢！蜀王杨秀的性情耿直狷介，如今身受重责，恐怕他难以保全。”文帝非常生气，要割掉庆整的舌头，于是对群臣说：“应该把杨秀在闹市斩首，来向百姓谢罪。”于是命令杨素等人对杨秀穷究治罪。

太子杨广暗中制作了偶人，捆住偶人的手，用针钉住偶人的心，给偶人上了枷锁器械，上面写着文帝和汉王的姓名，还写着“请求西岳的慈父圣母收去杨坚、杨谅的神魂，就像这个样子，不要让魂魄散佚游荡。”秘密地把偶人埋在华山下，杨素把它挖掘出来；又控告杨秀说他伪造图谶，声称京师有妖孽怪异，制造蜀地的祥瑞的征兆；并作好了檄文，说“指日兴师问罪”，把这些言论安插在杨秀的文集里，全部奏报上闻。文帝说：“天下哪有这样的人！”十二月癸巳日，把杨秀废为庶人，幽禁在内侍省，不让他与妻子、儿女见面，只派两个獠人奴仆供他使用，牵连坐罪的有一百多人。杨秀上表谢罪说：“希望圣上仁慈恩准，能够同情怜悯我，在我残余的生命还没有结束的时候，能够与我的儿子杨瓜子相见；请求赐给我一个墓穴，令我的骸骨有个归所。”杨瓜子是杨秀的爱子。文帝于是下诏罗列了杨秀的十个罪状，并且说：“我不知道杨坚、杨谅是你的什么亲人？”但后来仍然听任杨秀和他儿子在一起。

初，杨素尝以少谴敕送南台，命治书侍御史柳彧治之。素恃贵，坐彧床。彧从外来，于阶下端笏整容谓素曰：“奉敕治公之罪！”素遽下。彧据案而坐，立素于庭，辨诘事状。素由是衔之。蜀王秀尝从彧求李文博所撰《治道集》，彧与之；秀遗彧奴婢十口。及秀得罪，素奏彧以内臣交通诸侯，除名为民，配戍怀远镇。

帝使司农卿赵仲卿往益州穷按秀事，秀之宾客经过之处，仲卿必深文致法，州县长吏坐者太半。上以为能，赏赐甚厚。

久之，贝州长史裴肃遣使上书，称：“高颎以天挺良才，元勋佐命，为众所疾，以至废弃；愿陛下录其大功，忘其小过。又二庶人得罪已久，宁无革心！愿陛下弘君父之慈，顾天性之义，各封小国，观其所为：若能迁善，渐更增益；如或不悛，贬削非晚。今者自新之路永绝，愧悔之心莫见，岂不哀哉！”书奏，上谓杨素曰：“裴肃忧我家事，此亦至诚也。”于是征肃入朝。太子闻之，谓左庶子张衡曰：“使勇自新，欲何为也？”衡曰：“观肃之意，欲令如吴太伯、汉东海王耳。”肃至，上面谕以勇不可复收之意而罢遣之。肃，侠之子也。

起初，杨素曾经因为犯有小小的罪责而被敕令送到御史台，命令治书侍御史柳彧审理。杨素仗恃地位显贵，坐在柳彧的坐榻上。柳彧从外面进入，站在台阶下，手持笏板，整肃仪容，对杨素说：“我奉皇帝的命令来审理您的罪行！”杨素立刻退了下来。柳彧手扶桌案坐下，让杨素站在庭中，查问事实情况。杨素因此对柳彧怀恨在心。蜀王杨秀曾经向柳彧求取李文博所撰写的《治道集》，柳彧给了杨秀；杨秀回赠柳彧十名奴婢。等到杨秀获罪，杨素便奏报柳彧身为内臣，却与诸侯结交往来，于是将柳彧除去名籍，成为普通百姓，发配到怀远镇戍边。

文帝派遣司农卿赵仲卿前往益州彻底追查杨秀的犯罪事实，杨秀的宾客曾经去过的地方，赵仲卿一定苛刻地用法律条文来追究，罗织成罪，导致州县长吏有大半都受到牵连而被定罪。文帝认为赵仲卿很能干，赏赐他丰厚的财物。

很久以后，贝州长史裴肃派遣使者上奏书说：“高颎凭借天生的突出才能，成为辅佐王命的元勋，受到人们的妒忌，以至于被废黜舍弃；希望陛下记取高颎的大功，忘掉他的微小过错。再者，杨勇、杨秀这两个被废黜为民的人获罪已经很久了，他们难道没有改过的心意！希望陛下弘扬君父的慈心，顾念父子天性的道义，每人封一个小国，观察他们的行为：如果能够变好，就慢慢地改变他们的地位；如果仍然不悔改，再贬位削名也不晚。如今永远断绝他们改过自新的道路，惭愧悔恨的心意不能体现出来，岂不是很悲哀！”奏表呈上去后，文帝对杨素说：“裴肃忧虑我的家事，这是至诚之心。”于是征召裴肃入朝。太子杨广听说了，对左庶子张衡说：“让杨勇改过自新，想要做什么？”张衡说：“我观察裴肃的意思，是要让他像周代吴国的太伯、汉代的东海王。”裴肃到达京师，文帝当面告知他杨勇被疯鬼附身不能再复原的情况，把他打发回去了。裴肃乃裴侠的儿子。

杨素弟约及从父文思、文纪、族父忌并为尚书、列卿，诸子无汗马之劳，位至柱国、刺史；广营资产，自京师及诸方都会处，邸店［邸店：古代兼备货栈、商店、客舍性质的处所。］
、碾硙［碾硙：利用水力启动的石磨。］
、便利田宅，不可胜数；家僮千数，后庭妓妾曳绮罗者以千数；第宅华侈，制拟宫禁；亲故吏布列清显。既废一太子及一王，威权愈盛。朝臣有违忤者，或至诛夷；有附会及亲戚，虽无才用，必加进擢，朝廷靡然［靡然：草木顺风扑到貌。比喻望风响应，随风而动。］
，莫不畏附。敢与素抗而不桡者，独柳彧及尚书右丞李纲、大理卿梁毗而已。

始，毗为西宁州刺史，凡十一年，蛮夷酋长皆以金多者为豪隽，递相攻夺，略无宁岁，毗患之。后因诸酋长相帅以金遗毗，毗置金坐侧，对之恸哭，而谓之曰：“此物饥不可食，寒不可衣，汝等以此相灭，不可胜数，今将此来，欲杀我邪！”一无所纳。于是蛮夷感悟，遂不相攻击。上闻而善之，征为大理卿，处法平允。

杨素的弟弟杨约与叔父杨文思、杨文纪、同族的伯父杨忌都位居尚书、列卿，他们的儿子没有建立什么功劳，却位居柱国、刺史；他们广营资产，从京师到各地的都会，都设置有邸店、磨坊、丰腴的田产和宅第，多得数不胜数；家中的奴仆有几千人，后院穿着华丽罗绮的歌妓、姬妾也有数千人；宅第华丽奢侈，规制制度足以和皇宫禁城相比；亲戚、旧部下都安排在显要位置。杨素既然已经废黜了一个太子、一个王，声威权势更加显赫。朝臣有违抗他们的，甚至遭到诛灭的命运；攀附他们的人和他们的亲朋故旧，即使没有才干，也一定任用提拔；朝廷内外的人都望风屈服于杨家的势力，没有不畏惧、依附杨素的。敢于同杨素对抗而不屈从的，只有柳彧与尚书右丞李纲、大理卿梁毗而已。

起初，梁毗担任西宁州刺史，共任职十一年。西宁州的蛮夷酋长都把金子多的人视为豪强俊杰，他们互相攻击夺取，简直没有安宁的岁月。梁毗对此深感忧虑。后来因为各酋长竞相赠送金子给梁毗，梁毗便把金子放在座椅旁边，对着金子痛哭，并且说：“金子这种东西饿了不能吃，冷了不能穿，你们为了它而相互攻杀，争战多得不可胜数，如今你们送金子来，是想要杀我啊！”丝毫不予接纳。那些蛮夷人因此受到感动而醒悟，不再互相攻击了。文帝听了很高兴，征调梁毗为大理卿，梁毗到任后执掌司法公平允正。

毗见杨素专权，恐为国患，乃上封事［封事：密封的奏章。上奏时为了防止泄漏，用皂囊封缄，故称。］
曰：“臣闻臣无有作威作福，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国。窃见左仆射越国公素，幸遇愈重，权势日隆，搢绅之徒，属其视听。忤旨者严霜夏零，阿旨者甘雨冬澍；荣枯由其脣吻，废兴候其指麾；所私皆非忠谠，所进咸是亲戚，子弟布列，兼州连县。天下无事，容息异图；四海有虞，必为祸始。夫奸臣擅命，有渐而来，王莽资之于积年，桓玄基之于易世，而卒殄汉祀，终倾晋祚。陛下若以素为阿衡［阿衡：官名，宰辅的意思。］
，臣恐其心未必伊尹也。伏愿揆鉴古今，量为处置，俾洪基永固，率土幸甚！”书奏，上大怒，收毗系狱，亲诘之。毗极言：“素擅宠弄权，将领之处，杀戮无道。又太子、蜀王罪废之日，百僚无不震竦，唯素扬眉奋肘，喜见容色，利国家有事以为身幸。”上无以屈，乃释之。

梁毗看到杨素专权，担心他终究成为国家的祸患，于是给文帝上了一封密奏说：“我听说人臣一定不能假借权势来欺压别人，从而损害你的家，残害你的国。我私下看到左仆射越国公杨素日益得到主上的亲信恩遇，他的权势一天比一天隆盛，朝中的大臣都是他的耳目。忤逆他的，就要遭到有如夏天降下寒霜似的打击，阿谀奉承他的，受到的照顾就犹如冬天降下甘雨；一个人的荣辱或成败都全凭他一张嘴，一个人的升迁或贬谪全听他的指挥；他所偏爱的人都不是忠心直言的人，他所举荐进用的人都是他的亲戚，替子弟安排位置，势力遍布各州各县。天下太平无事，或许会止息背叛的意图；如果国家有什么忧患，杨素一定会是祸患的根源。奸臣专擅权力，是逐渐而来的，王莽凭借的是多年经营积累的成果，桓玄依据的是两代建立的基业，最后才灭绝了汉代的宗祀，倾覆了东晋的国祚。陛下如果任命杨素为阿衡，我担心他未必能像伊尹一样。诚恳地希望陛下能考察借鉴古今之事，考量处理，使得大隋的基业能够永远稳固，让天下的百姓蒙受无边的福泽！”奏表呈上去，文帝非常生气，捉拿梁毗，投入监狱，亲自审问他。梁毗极尽所知地说：“杨素仗恃陛下的信任，玩弄权力，领兵所到的地方，任意杀戮，没有人道。再者，太子杨勇、蜀王杨秀犯罪被废黜的时候，朝中的文武百官莫不震惊竦惧，只有杨素扬眉得意，手舞足蹈，喜形于色，把国家发生变故当作自己的幸事。”文帝无法使梁毗屈服，于是释放了他。

其后上亦寖疏忌素，乃下敕曰：“仆射国之宰辅，不可躬亲细务，但三五日一向省，评论大事。”外示优崇，实夺之权也。素由是终仁寿之末，不复通判省事。出杨约为伊州刺史。

素既被疏，吏部尚书柳述益用事，摄兵部尚书，参掌机密；素由是恶之。

太子问于贺若弼曰：“杨素、韩擒虎、史万岁皆称良将，其优劣何如？”弼曰：“杨素猛将，非谋将；韩擒虎斗将，非领将；史万岁骑将，非大将。”太子曰：“然则大将谁也？”弼拜曰：“唯殿下所择！”弼意自许也。

交州俚帅李佛子作乱，据越王故城，遣其兄子大权据龙编城，其别帅李普鼎据乌延城。杨素荐瓜州刺史长安刘方有将帅之略，诏以方为交州道行军总管，统二十七营而进。方军令严肃，有犯必斩；然仁爱士卒，有疾病者亲临抚养，士卒亦以此怀之。至都隆岭，遇贼，击破之。进军临佛子营，先谕以祸福。佛子惧，请降，送之长安。

后来，文帝也逐渐疏远忌惮杨素，颁下敕令说：“仆射是国家的宰辅，不可以亲自处理细微的事务，只要三五天到尚书省里去一次，评论大的事情即可。”从表面上看，是对他表示优待推崇，实际上是剥夺他的权力。杨素因此直到仁寿末年，不再总理尚书省的事务。文帝将杨约派出去担任伊州刺史。

杨素被疏远以后，吏部尚书柳述日益专权，而且兼理兵部尚书，参与掌握朝廷机密；杨素因此忌恨柳述。

太子杨广问贺若弼道：“杨素、韩擒虎、史万岁都被称为良将，他们各自有什么优缺点呢？”贺若弼回答：“杨素是勇猛的将军，不是善于谋略的将领；韩擒虎是战斗的将军，不是统帅众将的将领；史万岁是骑兵的将军，不是统帅大军的将领。”太子杨广问：“那么谁是统帅大军的将领呢？”贺若弼跪拜道：“只有靠殿下自己挑选了！”他的意思是说自己是大将。

交州的俚人首领李佛子作乱，据守越王的故城，派遣侄子李大权据守龙编城，部将李普鼎据守乌延城。杨素举荐瓜州刺史长安人刘方，说他有将帅的才略，文帝于是诏令刘方担任交州道行军总管，统领二十七营的士兵进发。刘方的军令非常严明，有违犯军令的，一定斩首；然而他对士兵却非常仁慈爱护，士兵患病，一定亲自抚慰照料，军士们也因此感怀他。刘方的大军到达都隆岭，与反叛的俚人相遇，打败了他们。等到进兵到李佛子的营地时，刘方先用祸福的道理晓谕他。李佛子恐惧，请求投降。刘方将李佛子送到长安。

三年（癸亥，公元603年）

秋八月壬申，赐幽州总管燕荣死。荣性严酷，鞭挞左右，动至千数。尝见道次丛荆，以为堪作杖，命取之，辄以试人。人或自陈无罪，荣曰：“后有罪，当免汝。”既而有犯，将杖之，人曰：“前日被杖，使君许以有罪宥之。”荣曰：“无罪尚尔，况有罪邪！”杖之自若。

观州长史元弘嗣迁幽州长史，惧为荣所辱，固辞。上敕荣曰：“弘嗣杖十已上罪，皆须奏闻。”荣忿曰：“竖子何敢玩我！”于是遣弘嗣监纳仓粟，飏得一糠一秕，皆罚之。每笞虽不满十，然一日之中，或至三数。如是历年，怨隙日构。荣遂收弘嗣付狱，禁绝其粮，弘嗣抽絮杂水咽之。其妻诣阙称冤，上遣使按验，奏荣暴虐，赃秽狼籍；征还，赐死。元弘嗣代荣为政，酷又甚之。

三年（癸亥，公元603年）

秋季八月壬申日，文帝把幽州总管燕荣赐死。燕荣为人严厉残酷，常常鞭打身边的人，往往鞭打数千下。他曾经看到路旁丛生的荆条，认为可以用来做刑杖，命人取来，立刻在人身上做实验。如果有人说自己无罪，燕荣就说：“以后你有罪了，再拿这次的杖刑抵免。”不久这人有了过失，将要施行杖刑，被打的人说：“前些时候被杖刑，您答应以后有罪的时候就宽恕我。”燕荣就说：“没有犯罪尚且要打，何况犯了罪呢！”依然照旧施行杖刑。

观州长史元弘嗣调任幽州长史，担心受到燕荣的凌辱，坚决推辞。文帝就敕令燕荣说：“元弘嗣如果犯了杖刑十杖以上的罪过，都要上报给我。”燕荣生气地说：“这小子竟然敢作弄我！”于是派元弘嗣监管收储粮食，如果风吹走一糠一秕，都要处罚他。每次鞭打虽然不满十下，但是一天之中有时要打好几次。这样经过几年，燕荣与元弘嗣的怨隙日渐形成、加深。燕荣捉拿元弘嗣下狱，断绝他的食粮，元弘嗣抽取棉絮，用水咽下去。元弘嗣的妻子到皇宫门口陈述冤情，文帝派使臣前去调查，结果回报燕荣为政苛刻暴虐，贪赃枉法，声名狼藉；文帝于是征调燕荣回朝，赐他自尽。元弘嗣代替燕荣主持政事，比燕荣还要酷虐。

九月壬戌，置常平［常平：古代一种调节米价的方法。筑仓储谷，谷贱时增价而买入，谷贵时减价卖出。］
官。

是岁，龙门王通诣阙献《太平十二策》，上不能用，罢归。通遂教授于河、汾之间，弟子自远至者甚众，累征不起。杨素甚重之，劝之仕，通曰：“通有先人之弊庐足以蔽风雨，薄田足以具（衍食）粥，读书谈道足以自乐。愿明公正身以治天下，时和岁丰，通也受赐多矣，不愿仕也。”或谮通于素曰：“彼实慢公，公何敬焉？”素以问通，通曰：“使公可慢，则仆得矣；不可慢，则仆失矣：得失在仆，公何预焉！”素待之如初。

弟子贾琼问息谤，通曰：“无辩。”问止怨，曰：“不争。”通尝称：“无赦之国，其刑必平；重敛之国，其财必削。”又曰：“闻谤而怒者，谗之囮［囮：用来诱捕同类鸟的鸟，称“囮子”。也指媒介。］
也；见誉而喜者，佞之媒也；绝囮去媒，谗佞远矣。”大业末，卒于家，门人谥曰文中子。

突厥步迦可汗所部大乱，铁勒仆骨等十余部，皆叛步迦降于启民。步迦众溃，西奔吐谷浑；长孙晟送启民置碛口，启民于是尽有步迦之众。

九月壬戌日，设置常平官。

这一年，龙门人王通到皇宫门前进献《太平十二策》，文帝没能采用，王通于是作罢返回。他就在黄河、汾水一带教书，弟子从远方前来的很多，朝廷屡次征召他，都不出来任官。杨素非常器重他，劝他出来做官，王通说：“我有祖先留下来的破草房足以遮风挡雨，薄田足够提供厚稠的粥，读书论道足以自我娱乐。希望明公端正身心，来治理天下，四时和顺，年年丰收，我所受的恩赐已经很多了，出去做官是我所不愿意的。”有人在杨素面前说王通的坏话，说：“他实在太怠慢您了，您为什么要尊敬他呢？”杨素就此来问王通，王通说：“如果您可以被怠慢，那我的怠慢就是对的；如果您是不可以被怠慢的，那我的怠慢就错了：是对是错，得失都在我自己，和您有什么关系呢！”杨素对待他依然如当初一样。

王通的弟子贾琼向王通询问平息诽谤的方法，王通说：“不去辩解。”贾琼问止息怨恨的方法，王通说：“不要和人相争。”王通曾经说：“没有下过赦免令的国家，它的刑法一定公允；横征暴敛的国家，它财力一定削弱。”又说：“听到别人诽谤就愤怒的人，是招致谗言的媒介；听到赞誉就高兴的人，是招致奸佞的媒介；如果断绝这两个媒介，谗言奸佞就会远离。”大业末年，王通在家中死去，他的弟子追赠他谥号为“文中子”。

突厥步迦可汗所统领的部落大乱，铁勒、仆骨等十多个部族都背叛步迦，向启民可汗投降了。步迦可汗的部众溃散后，向西逃到吐谷浑；长孙晟把启民可汗安置在碛口，于是启民可汗拥有了步迦可汗的所有部众。

卷第一百八十·隋纪四

起阏逢困敦（公元604年），尽强圉单阏（公元607年），凡四年。

高祖文皇帝下

仁寿四年（甲子，公元604年）

春正月丙午，赦天下。

帝将避暑于仁寿宫，术士章仇太翼固谏；不听，太翼曰：“是行恐銮舆不返！”帝大怒，系之长安狱，期还而斩之。甲子，幸仁寿宫。乙丑，诏赏赐支度［支度：支出。］
，事无巨细，并付皇太子。夏四月乙卯，帝不豫。六月庚申，赦天下。秋七月甲辰，上疾甚，卧与百僚辞诀，并握手歔欷，命太子赦章仇太翼。丁未，崩于大宝殿。

高祖性严重，令行禁止。每旦听朝，日昃忘倦。虽啬于财，至于赏赐有功，即无所爱；将士战没，必加优赏，仍遣使者劳问其家。爱养百姓，劝课农桑，轻徭薄赋。其自奉养，务为俭素，乘舆御物，故弊者随宜补用；自非享宴，所食不过一肉；后宫皆服浣濯之衣。天下化之，开皇、仁寿之间，大夫率衣绢布，不服绫绮，装带不过铜铁骨角，无金玉之饰。故衣食滋殖，仓库盈溢。受禅之初，民户不满四百万，末年，逾八百九十万，独冀州已一百万户。然猜忌苛察，信受谗言，功臣故旧，无始终保全者；乃至子弟，皆如仇敌，此其所短也。

高祖文皇帝下

仁寿四年（甲子，公元604年）

春季正月丙午日，大赦天下。

文帝打算去仁寿宫避暑，术士章仇太翼极力劝谏；文帝不听，章仇太翼说：“这次如果出行的话，恐怕主上就回不来了！”文帝非常生气，把章仇太翼抓捕下狱，打算回来后杀掉他。甲子日，文帝到了仁寿宫。乙丑日，诏令凡是赏赐、财政支出，事情不管大小，一并交给皇太子处理。夏季四月乙卯日，文帝感觉身体不适。六月庚申日，大赦天下。秋季七月甲辰日，文帝病情加重，躺在床上与文武百官诀别，并握着手不停地叹息，命太子赦免章仇太翼。丁未日，文帝在大宝殿去世。

高祖性格谨严稳重，做事令行禁止，每天清晨处理朝政，到了太阳偏西的时候还不知劳累。虽然吝啬财物，但在赏赐功臣的时候却不吝惜；将士战死，一定给予优渥的抚恤，并派使者去慰问死者的家属。他爱护子民，劝勉督促农桑，减轻徭役，薄敛赋税。奉养自己务求节俭朴素，所乘车驾以及所用之物，破旧了，就随时修理使用；如果不是设宴请客的时候，吃饭不超过一个肉菜；后宫都穿洗旧了的衣服。天下的百姓都受到文帝的感化。开皇、仁寿年间，男子大多穿绢布衣服，不穿精美的丝织品，衣带饰品用的只不过是铜铁骨角，没有金玉饰物。所以衣料食物生产得很多，仓库盈满。文帝接受禅让之初，民户不满四百万户，到了仁寿末年，超过了八百九十万户，仅仅冀州一地就已经有一百万户。但是文帝猜忌之心严重，喜欢苛察，容易听信谗言，有功的故旧，没有能够始终保全的；甚至是他的子弟，也如同仇敌一样，这是他的短处。

初，文献皇后既崩，宣华夫人陈氏、容华夫人察氏皆有宠。陈氏，陈高宗之女；蔡氏，丹杨人也。上寝疾［寝疾：卧病。］
于仁寿宫，尚书左仆射杨素、兵部尚书柳述、黄门侍郎元岩皆入閤侍疾，召皇太子入居大宝殿。太子虑上有不讳，须预防拟，手自为书，封出问素；素条录事状以报太子。宫人误送上所，上览而大恚。陈夫人平旦出更衣，为太子所逼，拒之，得免，归于上所；上怪其神色有异，问其故。夫人泫然曰：“太子无礼！”上恚，抵床曰：“畜生何足付大事！独孤误我！”乃呼柳述、元岩曰：“召我儿！”述等将呼太子，上曰：“勇也。”述、岩出閤为敕书。杨素闻之，以白太子，矫诏执述、岩，系大理狱；追东宫兵士帖上台宿卫，门禁出入，并取宇文述、郭衍节度；令右庶子张衡入寝殿侍疾，尽遣后宫出就别室；俄而上崩。故中外颇有异论。陈夫人与后宫闻变，相顾战栗失色。晡后，太子遣使者赍小金合，帖纸于际，亲署封字，以赐夫人。夫人见之，惶惧，以为鸩毒，不敢发。使者促之，乃发，合中有同心结数枚，宫人咸悦，相谓曰：“得免死矣！”陈氏恚而却坐，不肯致谢；诸宫人共逼之，乃拜使者。其夜，太子蒸焉。

宣华夫人，选自《明刻历代列女传》。

起初，独孤皇后去世，宣华夫人陈氏、容华夫人蔡氏都受到文帝的宠幸。陈氏是陈高宗的女儿；蔡氏是丹杨郡人。文帝在仁寿宫卧病不起，尚书左仆射杨素、兵部尚书柳述、黄门侍郎元岩都进入宫閤侍奉。文帝召来皇太子杨广住在大宝殿。杨广考虑到如果文帝去世，必须预先防备，于是亲手写了一封信，密封送出去征询杨素；杨素把情况逐条记录下来回复太子。宫人把回信误送到文帝那里，文帝看了非常愤恨。天刚亮，陈夫人出去上厕所，被太子杨广逼迫，加以抗拒，才得以脱身，回到文帝那里；文帝看到她神色有异，觉得奇怪，于是询问缘故。陈夫人流着眼泪说：“太子无礼！”文帝更加愤恨，捶打床说：“这个畜生怎么值得托付国家大事！独孤误了我！”于是召来柳述、元岩，说：“召来我的儿子！”柳述等人准备召来太子，文帝说：“是杨勇。”柳述、元岩出了文帝的寝宫，撰写敕书。杨素听闻此事，去告知太子杨广，于是假传文帝的旨意把柳述、元岩逮捕，关在大理狱；他们立刻调来东宫的裨将兵士赶来宿卫仁寿宫，门禁的出入，全由宇文述、郭衍调度指挥；并命令右庶子张衡进入文帝的寝宫给文帝侍候疾病，后宫的人全被驱逐到别的房间；不久，文帝就死了。因此朝廷内外产生了很多不同的议论。陈夫人与后宫的女子闻知变故，面面相觑，恐惧战栗。下午申时，太子杨广派遣使者送来小金盒，盒子上下的缝隙上贴着封纸，杨广亲笔题字签名，赐给陈夫人。陈夫人看到小金盒，非常惊惶恐惧，认为是鸩毒，不敢打开。使者催促，她才打开小金盒，发现盒内有几枚同心结，宫人们都感到高兴，互相说：“能够免于一死了！”陈夫人很生气地退坐，不肯致谢；宫人们共同逼迫陈夫人，她才拜谢使者。当天晚上，太子杨广将陈夫人奸淫。

乙卯，发丧，太子即皇帝位。会伊州刺史杨约来朝，太子遣约入长安，易留守者，矫称高祖之诏，赐故太子勇死，缢杀之；然后陈兵集众，发高祖凶问。炀帝闻之，曰：“令兄之弟，果堪大任。”追封勇为房陵王，不为置嗣。八月丁卯，梓宫至自仁寿宫；丙子，殡于大兴前殿。柳述、元岩并除名。述徙龙川，岩徙南海。帝令兰陵公主与述离绝，欲改嫁之；公主以死自誓，不复朝谒，上表请与述同徙，帝大怒。公主忧愤而卒，临终，上表请葬于柳氏。帝愈怒，竟不哭，葬送甚薄。

太史令袁充奏言：“皇帝即位，与尧受命年合。”讽百官表贺。礼部侍郎许善心议，以为“国哀甫尔［甫尔：初始。尔，语末助词。］
，不宜称贺。”左卫大将军宇文述素恶善心，讽御史劾之；左迁给事郎，降品二等。

乙卯日，给文帝发丧，太子杨广即皇帝位。恰逢伊州刺史杨约来朝见，杨广便派遣杨约进入长安，改换了留守的人，谎称高祖的诏令，赐太子杨勇自尽，把他勒死；后来陈列军队，集合众官，发布高祖去世的消息。炀帝听说了这些事，说：“杨素的弟弟果然能够承担重任。”于是追封杨勇为房陵王，却不给他立继承人。八月丁卯日，先帝的灵柩从仁寿宫送到京师；丙子日，在大兴前殿出殡。柳述、元岩都被除名。柳述被发配到龙川，元岩被发配到南海。炀帝命令兰陵公主和柳述断绝关系，打算把她改嫁他人；兰陵公主以死发誓，不再朝见天子，并上表请求与柳述一同流放，炀帝大怒。兰陵公主愁苦忧郁而死，临死的时候上表请求归葬在柳氏的墓地。炀帝更加愤怒，竟然没有哭丧，葬送礼节极为简单。

太史令袁充上奏说：“皇帝即位，与尧接受天命的年龄相同。”他示意百官上表庆贺。礼部侍郎许善心提出建议，认为“国丧刚完，不宜称贺”。左卫大将军宇文述平时就讨厌许善心，示意御史弹劾许善心；许善心被贬官为给事郎，降了两级。

汉王谅有宠于高祖，为并州总管，自山以东，至于沧海，南距黄河，五十二州皆隶焉；特许以便宜从事，不拘律令。谅自以所居天下精兵处，见太子勇以谗废，居常怏怏，及蜀王秀得罪，尤不自安，阴蓄异图。言于高祖，以“突厥方强，宜修武备”。于是大发工役，缮治器械，招集亡命，左右私人殆将数万。突厥尝寇边，高祖使谅御之，为突厥所败；其所领将帅坐除解者八十余人，皆配防岭表。谅以其宿旧，奏请留之，高祖怒曰：“尔为藩王，惟当敬依朝命，何得私论宿旧，废国家宪法邪！嗟乎小子，尔一旦无我，或欲妄动，彼取尔如笼内鸡雏耳，何用腹心为！”

王頍者，僧辩之子，倜傥好奇略，为谅谘议参军；萧摩诃，陈氏旧将；二人俱不得志，每郁郁思乱，皆为谅所亲善，赞成其阴谋。

会荧惑守东井，仪曹邺人傅奕晓星历，谅问之曰：“是何祥也？”对曰：“天上东井，黄道所经，荧惑过之，乃其常理，若入地上井，则可怪耳。”谅不悦。

汉王杨谅受到高祖的宠爱，担任并州主管，崤山以东，到达沧海，南到黄河，五十二州都隶属于并州；杨谅得到特别许可，能够便宜行事，不必拘守法律条令。杨谅自认为他所管辖的地方是天下精兵聚集的地方，看到太子杨勇因为谗言被废黜，平时居家常常怏怏不乐，等到蜀王杨秀获罪，更加不能安心，私下怀有叛离的打算。他对高祖说，因为“突厥正处于强盛时期，应该整顿军事防备”。于是大规模地征发工匠夫役，修补器械，召集亡命之徒，安置在左右的私人门客将近数万人。突厥人曾经侵犯边塞，高祖派杨谅抵御，被突厥人打败；他属下的将帅坐罪被解除官职的有八十多人，都被发配去戍守岭南。杨谅因为这些人都是他的老部下，上奏请求留下这些人，高祖生气地说：“你身为藩王，只应该恭敬地听从朝廷的命令，怎么可以私下言论故旧关系，废弛国家的法令呢！你这小子，一旦我故去之后，如果想要轻举妄动，杨广捉拿你就如同抓笼子里的鸡一样，何必使用心机呢！”

王頍是王僧辩的儿子，性情洒脱，喜欢奇特的谋略，是杨谅的谘议参军；萧摩诃是陈朝的旧将；两人都不得志，心里常常郁郁不乐，胡思乱想，都得到杨谅的亲近、优待，都赞成杨谅的阴谋。

当时恰逢火星守在东井，仪曹邺人傅奕精通天文星历，杨谅问他：“这是什么祥兆？”傅奕回答：“天上的东井八星，在黄道带上，火星经过，是正常现象，如果进入地上井的位置，那就奇怪了。”杨谅听了很不高兴。

及高祖崩，炀帝遣车骑将军屈突通以高祖玺书征之。先是，高祖与谅密约：“若玺书召汝，敕字傍别加一点，又与玉麟符合者，当就征。”及发书无验，谅知有变。诘通，通占对［占对：应对，对答。］
不屈，乃遣归长安。谅遂发兵反。

总管司马安定皇甫诞切谏，谅不纳。诞流涕曰：“窃料大王兵资非京师之敌；加以君臣位定，逆顺势殊，士马虽精，难以取胜。一旦陷身叛逆，絓［絓：触犯。］
于刑书，虽欲为布衣，不可得也。”谅怒，囚之。

岚州刺史乔钟葵将赴谅，其司马京兆陶模拒之曰：“汉王所图不轨，公荷国厚恩，当竭诚效命，岂得身为厉阶乎！”钟葵失色曰：“司马反邪！”临之以兵，辞气不挠，钟葵义而释之。军吏曰：“若不斩模，无以压众心。”乃囚之。于是从谅反者凡十九州。

等到高祖去世，炀帝派遣车骑将军屈突通持高祖的玺书征召杨谅进京。起初，高祖与杨谅暗中约定：“如果用玺书召令你，敕字旁另外加有一点，还要与玉麟符相符合，方能接受征召。”杨谅打开玺书一看，与原约没有符验，就知道发生了变故。于是盘问屈突通，屈突不肯屈服，据实应答，于是把屈突通打发回长安。杨谅举兵造反。

总管司马安定人皇甫诞恳切地劝谏杨谅，杨谅不加采纳。皇甫诞流着泪说：“我私下预料大王的兵力与军需不能与京师相抗衡；加之君臣的地位已经确定，顺逆的情势有所不同，军队虽然精锐，却难以取得胜利。一旦身陷叛逆的位置，触犯了刑法，虽然想做一个平民，也是不可能的了。”杨谅非常生气，把皇甫诞囚禁起来。

岚州刺史乔钟葵即将投奔杨谅，岚州司马京兆人陶模阻止他说：“汉王杨谅所图谋的不合正道，您承受国家的厚恩，应当竭诚为国家效命，怎么可以使自己成为罪恶的阶梯呢！”乔钟葵脸色大变，说：“司马要造反吗！”用兵器威胁他，但陶模言辞气势丝毫不屈服，乔钟葵认为陶模有道义，就把他释放了。军吏说：“如果不杀掉陶模，无法压服大家的心意。”乔钟葵就把陶模囚禁起来。此时跟从杨谅造反的共有十九个州。

王頍说谅曰：“王所部将吏，家属尽在关西，若用此等，则宜长驱深入，直据京都，所谓疾雷不及掩耳；若但欲割据旧齐之地，宜任东人。”谅不能决，乃兼用二策，唱言［唱言：宣称，扬言。］
杨素反，将诛之。

总管府兵曹闻喜裴文安说谅曰：“井陉以西，在王掌握之内，山东士马，亦为我有，宜悉发之；分遣羸兵屯守要害，仍命随方略地，帅其精锐，直入蒲津。文安请为前锋，王以大军继后，风行雷击，顿于霸上。咸阳以东，可指麾而定。京师震扰，兵不暇集，上下相疑，群情离骇；我陈兵号令，谁敢不从！旬日之间，事可定矣。”谅大悦，于是遣所署大将军余公理出太谷，趣河阳，大将军綦良出滏口，趣黎阳，大将军刘建出井陉，略燕、赵，柱国乔钟葵出雁门，署文安为柱国，与柱国纥单贵、王聃等直指京师。

王頍游说杨谅说：“大王统领的将领官吏，家属都在蒲津关以西，倘若任用这些人，就应该长驱直入，直接据守京城，这就是所谓的迅雷不及掩耳；如果只打算据守过去北齐的土地，就应该任用关东的人。”杨谅不能决断，于是兼用这两条计策，声称杨素谋反，要诛灭杨素。

总管府兵曹闻喜人裴文安劝谏杨谅说：“井陉以西的地方全在大王的掌控之中，崤山以东的士兵战马也是我们的，应该全部发动；分派残弱的兵力屯守要害，同时命令将领随时攻城略地，并且率领精锐部队直接进入蒲津关。我请求作为前锋，大王率领大军跟在后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驻军霸上。咸阳以东的地方，可以从容指挥，加以平定。如此一来，京师受到了震动侵扰，没有时间齐集军队，上下彼此猜疑，大家离心震骇；我们陈列军队，发号施令，谁敢不听从呢！十天之内，大事就可以告成了。”杨谅非常高兴，于是派遣他任命的大将军余公理率领军队从太谷出发，开赴河阳，大将军綦良率领军队从滏口出发，开赴黎阳，大将军刘建率领军队从井陉出发，攻取燕、赵之地，柱国乔钟葵率领军队从雁门出发，署任裴文安为柱国，与柱国纥单贵、王聃等人率领军队直指京师。

帝以右武卫将军洛阳丘和为蒲州刺史，镇蒲津。谅选精锐数百骑冪，诈称谅宫人还长安，门司弗觉，径入蒲州，城中豪杰亦有应之者；丘和觉其变，逾城，逃归长安。蒲州长史勃海高义明、司马北平荣毗皆为反者所执。裴文安等未至蒲津百余里，谅忽改图，令纥单贵断河桥，守蒲州，而召文安还。文安至，谓谅曰：“兵机诡速，本欲出其不意。王既不行，文安又返，使彼计成，大事去矣。”谅不对。以王聃为蒲州刺史，裴文安为晋州刺史，薛粹为绛州刺史，梁菩萨为潞州刺史，韦道正为韩州刺史，张伯英为泽州刺史。代州总管天水李景发兵拒谅，谅遣其将刘暠袭景；景击斩之。谅复遣乔钟葵帅劲勇三万攻之，景战士不过数千，加以城池不固，为钟葵所攻，崩毁相继，景且战且筑，士卒皆殊死斗；钟葵屡败。司马冯孝慈、司法吕玉并骁勇善战，仪同三司侯莫陈乂多谋画，工拒守之术，景知三人可用，推诚任之，己无所关预，唯在閤持重，时抚循而已。

炀帝任命右武卫将军洛阳人丘和为蒲州刺史，镇守蒲津关。杨谅选拔精锐骑兵数百名，戴着女人用的头巾，谎称是杨谅的宫人回到长安，守城的门卫没有发觉，杨谅的军队便直接进入蒲州，城里的豪杰也有响应的；丘和觉察到发生了变故，越墙逃回长安。蒲州长史渤海人高义明、司马北平人荣毗都被叛军抓住。裴文安等人距离蒲津关一百多里的时候，杨谅忽然改变计划，命令纥单贵拆断黄河上的桥，据守蒲州，而把裴文安召回。裴文安到达的时候，对杨谅说：“兵机诡谲迅速，本来想要出其不意地出兵。大王既然没有前行，又把我召回来了，使他们制定好对策，如今大势已去。”杨谅没有回答。他任命王聃为蒲州刺史，裴文安为晋州刺史，薛粹为绛州刺史，梁菩萨为潞州刺史，韦道正为韩州刺史，张伯英为泽州刺史。代州总管天水人李景发动军队抵抗杨谅的军队，杨谅派将领刘暠袭击李景；李景把他打败杀死。杨谅又派乔钟葵率领三万精兵攻打代州，李景的士兵不过几千人，加上城池不坚固，受到乔钟葵的攻打，城墙相继崩塌毁坏，李景一边作战一边筑城，士兵们都殊死战斗；乔钟葵屡次被击退。代州司马冯孝慈、司法吕玉都骁勇强悍，仪同三司侯莫陈乂有很多谋略计策，擅长防御坚守的战术，李景知道这三人可以重用，对他们诚心任用，自己不加干预，只是在閤内坐镇，不时地抚慰巡视而已。

杨素将轻骑五千袭王聃、纥单贵于蒲州，夜，至河际，收商贾船，得数百艘，船内多置草，践之无声，遂衔枚而济；迟明，击之；纥单贵败走，聃惧，以城降。有诏征素还。初，素将行，计日破贼，皆如所量，于是以素为并州道行军总管、河北道安抚大使，帅众数万以讨谅。

谅之初起兵也，妃兄豆卢毓为府主簿，苦谏，不从，私谓其弟懿曰：“吾匹马归朝，自得免祸，此乃身计，非为国也。不若且伪从之，徐伺其使。”毓，勣之子也。毓兄显州刺史贤言于帝曰：“臣弟毓素怀志节，必不从乱，但逼凶威，不能自遂。臣请从军，与毓为表里，谅不足图也。”帝许之。贤密遣家人赍敕书至毓所，与之计议。

杨素带领五千轻骑兵在蒲州袭击王聃、纥单贵，夜里，到达河边，收集了几百艘商人的船只，在船内放置很多草，人踩在上面没有声音，士兵们口中衔枚，渡过河；天快要亮的时候，突然袭击杨谅的军队；纥单贵战败逃走，王聃畏惧，献城投降。炀帝诏令征召杨素回去。起初，杨素将要出征时，曾经计算好打败叛军的日期，结果都与他所估计的一样，因而炀帝便任命杨素为并州道行军总管、河北道安抚大使，率领几万军队前去讨伐杨谅。

杨谅当初起兵时，他的妃子的哥哥豆卢毓担任汉王府的主簿，苦苦谏止杨谅，杨谅不听，就私下对他的弟弟豆卢懿说：“我单人匹马回朝，当然能够免除祸患，这是为我自己打算，不是为国家。不如暂时假装附从他，然后慢慢地窥伺时机行事。”豆卢毓是豆卢勣的儿子。豆卢毓的哥哥显州刺史豆卢贤对炀帝说：“我弟弟豆卢毓平时就有抱负、气节，一定不会随从反叛，必定是迫于叛逆的威逼，不能顺遂自己的意愿。我请求随从军队，与豆卢毓里应外合，杨谅就无法图谋作乱了。”炀帝应许了。豆卢贤秘密派家人把皇帝的诏书送到豆卢毓的住处，同他商议大事。

谅出城，将往介州，令毓与总管属朱涛留守。毓谓涛曰：“汉王构逆［构逆：造反，发动叛乱。］
，败不旋踵，吾属岂可坐受夷灭，孤负［孤负：对不住；违背。］
国家邪！当与卿出兵拒之。”涛惊曰：“王以大事相付，何得有是语！”因拂衣而去，毓追斩之。出皇甫诞于狱，与之协计，及开府仪同三司宿勤武等闭城拒谅。部分未定，有人告谅，谅袭击之。毓见谅至，绐其众曰：“此贼军也！”谅攻城南门，稽胡守南城，不识谅，射之，矢下如雨；谅移攻西门，守兵识谅，即开门纳之，毓、诞皆死。

綦良攻慈州刺史上官政，不克，引兵攻行相州事薛胄，又不克，遂自滏口攻黎州，塞白马津。余公理自太行下河内，帝以右卫将军史祥为行军总管，军于河阴。祥谓军吏曰：“余公理轻而无谋，恃众而骄，不足破也。”公理屯河阳，祥具舟南岸，公理聚兵当之。祥简精锐于下流潜济，公理闻之，引兵拒之，战于须水。公理未成列，祥击之，公理大败。祥东趣黎阳，綦良军不战而溃。祥，宁之子也。

杨谅出了城，将要前往介州，命令豆卢毓与总管属朱涛留守。豆卢毓对朱涛说：“汉王造反，不久就会失败，我们怎么可以坐等被夷灭，同时还辜负国家呢！我应当与您出兵抗拒杨谅。”朱涛吃惊地说：“汉王把大事委托给我们，怎么能说这样的话！”于是拂袖而去，豆卢毓追上去把他斩杀。又把皇甫诞从狱中放出来，同他商议，并与开府仪同三司宿勤武等人关闭城门抗拒杨谅。豆卢毓还没有部署安排好，有人把此事报告给杨谅了，杨谅随即领兵袭击豆卢毓。豆卢毓看到杨谅到达，便欺骗他的部众说：“这是贼军！”杨谅攻打城的南门，稽胡人防守南门，他们不认识杨谅，用箭射击，箭矢纷纷落下，就像下雨一样；杨谅于是转移攻打西边的城门，守兵认识杨谅，当即打开城门让杨谅入城，豆卢毓、皇甫诞都被杀死。

綦良攻打慈州刺史上官政，没能攻克，于是领兵进攻代理相州事务的薛胄，又没有攻克，于是从滏口攻打黎州，阻塞白马津。余公理从太行山来到河内，炀帝任命右卫将军史祥为行军总管，驻军在河阴。史祥对军吏说：“余公理轻率而没有谋略，仗恃人多而骄横，想要打败他非常容易。”余公理屯守在河阳，史祥在南岸准备好船只，余公理便集中兵力抵挡他的进攻。史祥挑选精兵从河的下游秘密渡河，余公理听到这个消息就领兵抵抗，双方在须水交战。余公理的军队还没有排列好战阵，史祥已经攻了过来，大败余公理。史祥领兵向东进逼黎阳，綦良的军队没有作战就溃散了。史祥是史宁的儿子。

帝将发幽州兵，疑幽州总管窦抗有二心，问可使取抗者于杨素，素荐前江州刺史勃海李子雄，授上大将军，拜广州刺史。又以左领军将军长孙晟为相州刺史，发山东兵，与李子雄共经略之。晟辞以男行布在谅所部，帝曰：“公体国之深，终不以儿害义，朕今相委，公其勿辞。”李子雄驰至幽州，止传舍，召募得千余人。抗来诣子雄，子雄伏甲擒之。抗，荣定之子也。

子雄遂发幽州兵步骑三万，自井陉西击谅。时刘建围戍将京兆张祥于井陉，子雄破建于抱犊山下，建遁去。李景被围月余，诏朔州刺史代人杨义臣救之。义臣帅马步二万，夜出西陉，乔钟葵悉众拒之。义臣自以兵少，悉取军中牛驴，得数千头，复令兵数百人，人持一鼓潜驱之，匿于涧谷间。晡后，义臣复与钟葵战，兵初合，命驱牛驴者疾进，一时鸣鼓，尘埃涨天，钟葵军不知，以为伏兵发，因而奔溃；义臣纵击，大破之。晋、绛、吕三州皆为谅城守，杨素各以二千人縻之而去。谅遣其将赵子开拥众十余万，栅绝径路，屯据高壁，布陈五十里。素令诸将以兵临之，自引奇兵潜入霍山，缘崖谷而进。素营于谷口，自坐营外，使军司入营简留三百人守营，军士惮北兵之强，不欲出战，多愿守营，因尔致迟。素责所由，军司具对，素即召所留三百人出营，悉斩之；更令简留，人皆无愿留者。素乃引军驰进，出北军之北，直指其营，鸣鼓纵火；北军不知所为，自相蹂践，杀伤数万。谅所署介州刺史梁修罗屯介休，闻素至，弃城走。

炀帝将要征调幽州的军队，怀疑幽州总管窦抗有反叛之心，就问杨素谁能取代窦抗，杨素举荐前江州刺史渤海人李子雄，炀帝任命李子雄为上大将军、广州刺史。又任命左领军将军长孙晟为相州刺史，发动崤山以东的军队，与李子雄共同谋划处理此事。长孙晟因为他的儿子长孙行布在杨谅所统领之处，于是推辞任命，炀帝说：“您能够体谅国家如此深远，一定不会因为儿子而损害大义，朕今天以重任相托付，就不要推辞了。”李子雄骑马到达幽州，就停留在驿站，招募军队，得到一千多人。窦抗来见李子雄，李子雄埋伏好士兵，把窦抗逮捕了。窦抗是窦荣定的儿子。

李子雄于是出动幽州的军队，步兵、骑兵共计三万人，从井陉向西攻打杨谅。当时刘建在井陉围攻戍守的将军京兆人张祥，李子雄在抱犊山下打败刘建，刘建逃走。李景被杨谅包围了一个多月，炀帝诏令朔州刺史代人杨义臣去救援李景。杨义臣率领两万骑兵和步兵在夜间从西陉出发，乔钟葵派出全部兵力抵抗杨义臣。杨义臣因为自己兵少，就集中军中所有牛、驴，一共数千头，又下令数百名士兵，每人拿一面鼓，暗中驱赶牛驴隐蔽在山谷间。傍晚，杨义臣又与乔钟葵作战，两军刚交兵，杨义臣就命令驱赶牛、驴的士兵迅速前进，一时间敲响战鼓，尘埃弥漫天空，乔钟葵的军队不知实情，认为对方埋伏的军队出击了，因此奔逃溃散；杨义臣纵兵攻击，把乔钟葵打得大败。晋、绛、吕三州城池都由杨谅的军队驻守，杨素各派两千人牵制各城，然后离去。杨谅派遣将领赵子开率领十多万人，沿途设立栅栏，来断绝交通，在高岭上屯兵据守，排列布阵，军阵长达五十里。杨素命令手下的将领们把军队开到那里，自己则率领突击的军队潜入霍山，沿着悬崖山谷前进。杨素在谷口扎营，自己坐在营外，派军司马到军营里精选三百人留下来防守军营，军士们畏惧杨谅军队的强大，不想出战，大多愿意守营，因此延误了时间。杨素责问延误的缘由，军司马据实回答，杨素立刻把留下来守营的三百人召唤出来，全部斩首；再次命令挑选留守人员，大家都不愿意留下来。杨素于是带领军队驰马前进，出现在杨谅军队的北面，直接指向他们的营地，鸣鼓放火；杨谅的军队不知所措，互相蹂躏践踏，死伤了几万人。杨谅所署任的介州刺史梁修罗屯兵在介休，听到杨素要到了就弃城逃跑了。

谅闻赵子开败，大惧，自将众且十万，拒素于蒿泽。会大雨，谅欲引军还，王頍谏曰：“杨素悬军深入，士马疲弊，王以锐卒自将击之，其势必克。今望敌而退，示人以怯，沮战士之心，益西军之气，愿王勿还。”谅不从，退守清源。

王頍谓其子曰：“气候殊不佳，兵必败，汝可随我。”杨素进击谅，大破之，擒萧摩诃。谅退保晋阳，素进兵围之，谅穷蹙，请降，余党悉平。帝遣杨约赍手诏劳素。王頍将奔突厥，至山中，径路断绝，知必不免，谓其子曰：“吾之计数不减杨素，但坐言不见从，遂至于此，不能坐受擒获，以成竖子名。吾死之后，汝慎勿过亲故。”于是自杀，瘗之石窟中。其子数日不得食，遂过其故人，竟为所擒；并获頍尸，枭于晋阳。

杨谅听说赵子开战败，非常恐惧，亲自率领近十万人在蒿泽抗拒杨素。恰逢天降大雨，杨谅想要领兵退回，王頍劝谏说：“杨素孤军深入，军士、战马都疲敝不堪，大王亲自率领精锐士兵攻打杨素，一定能把他打败。如今看到敌军就退走，让敌军认为我们畏怯，使我军将士的士气受挫，增长敌军的气势，希望大王不要撤退。”杨谅没有听从，领兵退守清源。

王頍对他的儿子说：“气候实在不好，我军必定失败，你可以跟着我。”杨素领兵进攻，大败杨谅，擒获了萧摩诃。杨谅退兵保卫晋阳，杨素进军包围晋阳，杨谅势穷力蹙，只得乞降，他的残余党徒也都被平灭。炀帝派杨约送来他亲手写的诏令慰劳杨素。王頍准备投奔突厥，走到山中，道路断绝，知道自己不能幸免，对他的儿子说：“我的计谋韬略不比杨素差，但是因为我的建议不被采纳，以至于到了如此地步，我不能坐等被人擒获，招致懦弱不能的名声。我死后，你要慎重，不要造访亲朋故友。”说完就自杀了，尸体被埋葬在石窟中。他儿子几天没有吃东西，于是去拜访老朋友，竟然被人擒获；同时找到王頍的尸体，在晋阳受枭首之刑。

群臣奏汉王谅当死，帝不许，除名为民，绝其属籍，竟以幽死。谅所部吏民坐谅死徙者二十余万家。初，高祖与独孤后甚相爱重，誓无异生之子，尝谓群臣曰：“前世天子，溺于嬖幸，嫡庶分争，遂有废立，或至亡国；朕旁无姬侍，五子同母，可谓真兄弟也，岂有此忧邪！”帝又惩周室诸王微弱，故使诸子分据大镇，专制方面，权侔帝室。及其晚节，父子兄弟迭相猜忌，五子皆不以寿终。

臣光曰：昔辛伯谂周桓公曰：“内宠并后，外宠二政，嬖子［嬖子：姬妾所生之子。］
配嫡，大都偶国，乱之本也。”人主诚能慎此四者，乱何自生哉！隋高祖徒知嫡庶之多争，孤弱之易摇，曾不知势钧位逼，虽同产至亲，不能无相倾夺。考诸辛伯之言，得其一而失其三乎！

冬十月己卯，葬文皇帝于太陵，庙号高祖，与文献皇后同坟异穴。

诏除妇人及奴婢、部曲之课，男子二十二成丁［成丁：旧指男子达到服役的年龄。历代年龄规定有所不同。］
。

群臣奏议汉王杨谅应判处死刑，炀帝不同意，只是把他除去名籍，断绝他的宗属簿籍，最后被幽禁而死。他所统领的官吏臣民，因为受牵连而被处死或流放的有二十多万家。起初，高祖和独孤皇后彼此非常恩爱敬重，发誓不会有异母所生的儿子，曾经对群臣说：“前代的皇帝溺爱所宠幸的姬妾，嫡子、庶子互相争夺，也就发生了废立之事，有的甚至因此亡国；我没有别的姬妾，五个儿子一母同胞，可以说是真兄弟了，哪里会有这种忧虑！”文帝又鉴于北周诸王力量微弱，于是让几个儿子分别据守重镇，能够独当一面，诸王的权力与皇室相当。没想到到了他晚年，父子兄弟互相猜忌防备，五个儿子都没能寿终正寝。

臣司马光说：从前辛伯劝谏周桓公说：“内宫有宠姬的地位和皇后相当，外面朝廷上有所宠幸的佞臣并参朝政，庶子和嫡子相并列，大的都城与国都相匹敌，这都是动乱的根源。”作为人主倘若真的能够在这四个方面慎重行事，动乱如何会发生！隋高祖只知道嫡子与庶子之间容易出现纷争，皇室的地位孤立微弱容易动摇，却不知道诸王势均力敌，即使一母所生的至亲骨肉，也不能免于发生相互倾轧争夺的祸事。考察辛伯的话，隋高祖只懂得了其中一点，而忽略了另外三点啊！

冬季十月己卯日，把文皇帝葬在太陵，庙号为高祖，与文献皇后同坟异穴。

炀帝下诏免除妇女及奴婢、部曲的课役，规定男子二十二岁成丁。

章仇太翼言于帝曰：“陛下木命，雍州为破木之冲，不可久居。又谶云：‘修治洛阳还晋家。’”帝深以为然。十一月乙未，幸洛阳，留晋王昭守长安。杨素以功拜其子万石、仁行、侄玄挺为仪同三司，赉物五万段、绮罗千匹、谅妓妾二十人。

丙申，发丁男数十万掘堑，自龙门东接长平、汲郡，抵临清关，渡河至浚仪、襄城，达于上洛，以置关防。

壬子，陈叔宝卒；赠大将军、长城县公，谥曰炀。

癸丑，下诏于伊洛建东京，仍曰：“宫室之制，本以便生，今所营构，务从俭约。”

蜀王秀之得罪也，右卫大将军元胄坐与交通除名，久不得调。时慈州刺史上官政坐事徙岭南，将军丘和以蒲州失守除名，胄与和有旧，酒酣，谓和曰：“上官政，壮士也，今徙岭表，得无大事乎！”因自拊腹曰：“若是公者，不徒然矣。”和奏之，胄竟坐死。于是征政为骁卫将军，以和为代州刺史。

章仇太翼向炀帝进言说：“陛下属木命，雍州是克木的要冲，不可以长久居住。又有谶语说：‘修治洛阳，还复晋朝的天下。’”炀帝认为很对。十一月乙未日，亲临洛阳，留下晋王杨昭防守长安。杨素因为功劳卓越，任命他的儿子杨万石、杨仁行、侄子杨玄挺为仪同三司，赏赐财物五万段、绮罗一千匹、杨谅的歌妓侍妾二十人。

丙申日，炀帝征发男丁数十万人挖掘壕沟，从龙门向东连接长平、汲郡，到达临清关，越过黄河到达浚仪、襄城，直达上洛，来设置边防。

壬子日，陈叔宝去世；追赠大将军、长城县公，谥号为炀。

癸丑日，炀帝下诏在伊洛修建东京，同时说：“宫室的规制，本来是为了方便使用而产生的，现在所营建的宫室，务必要求节俭。”

蜀王杨秀犯罪的时候，右卫大将军元胄因为与杨秀有交往而连坐除名，长久不得起用。当时慈州刺史上官政因事坐罪被流放到岭南，将军丘和因为没有守住蒲州而被除名，元胄与丘和有旧谊，两人喝酒正酣畅时，元胄对丘和说：“上官政是一名壮士，如今被流放到岭南，不会趁机举大事吧！”他拍打着肚子说：“如果是您这样的人，就不会丝毫没有作为。”丘和将此话上奏炀帝，元胄竟然因此获罪被处死。炀帝于是征召上官政为骁骑将军，任命丘和为代州刺史。

炀皇帝上之上

大业元年（乙丑，公元605年）

春正月壬辰朔，赦天下，改元。

立妃萧氏为皇后。

废诸州总管府。

丙辰，立晋王昭为皇太子。

高祖之末，群臣有言林邑多奇宝者。时天下无事，刘方新平交州，乃授方驩州道行军总管，经略林邑。方遣钦州刺史宁长真等以步骑万余出越裳，方亲帅大将军张愻等以舟师出比景，是月，军至海口。

二月戊辰，敕有司大陈金宝、器物、锦彩、车马，引杨素及诸将讨汉王谅有功者立于前，使奇章公牛弘宣诏，称扬功伐，赐赉［赐赉：赏赐，也指赏赐的物品。］
各有差。素等再拜舞蹈而出。己卯，以素为尚书令。

诏天下公除，惟帝服浅色黄衫、铁装带。

三月丁未，诏杨素与纳言杨达、将作大匠宇文恺营建东京，每月役丁二百万人，徙洛州郭内居民及诸州富商大贾数万户以实之。废二崤道，开葼册道。

炀皇帝上之上

大业元年（乙丑，公元605年）

春季正月壬辰朔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大业。

册立王妃萧氏为皇后。

诏令撤销各州的总管府。

丙辰日，册立晋王杨昭为皇太子。

高祖末年，群臣中有人说林邑有很多奇特的宝物。当时天下太平无事，刘方刚刚平定了交州，于是任命刘方为驩州道行军总管，经营治理林邑。刘方派遣钦州刺史宁长真等人率领一万多名步兵、骑兵离开越裳，刘方亲自统领大将军张愻等人坐船从比景出发，这一月，刘方军队到达海口。

二月戊辰日，炀帝敕令有关部门大肆陈列金宝、器物、锦彩、车马，带领杨素和各位征讨汉王杨谅有功的将领站在前面，命令奇章公牛弘宣读诏书，称扬讨伐杨谅的功劳，赏赐各有等差。杨素等人再三拜谢，舞蹈行礼而出。乙卯日，任命杨素为尚书令。

诏令天下脱下丧服，只有炀帝穿浅色黄衫，束铁饰的腰带。

三月丁未日，诏令杨素与纳言杨达、将作大匠宇文恺营建东京，每个月役使壮丁两百万人，另外迁徙洛州城内的居民与各州的富商大贾几万户来充实东京。废弃二崤道，开通葼册道。

戊申，诏曰：“听采舆颂［舆颂：民众的议论。］
，谋及庶民，故能审刑政之得失；今将巡历淮、海，观省风俗。”

敕宇文恺与内史舍人封德彝等营显仁宫。南接皂涧，北跨洛滨。发大江之南、五岭以北奇材异石，输之洛阳；又求海内嘉木异草、珍禽奇兽，以实园苑。辛亥，命尚书右丞皇甫议发河南、淮北诸郡民，前后百余万，开通济渠。自西苑引谷、洛水达于河；复自板渚引河历荥泽入汴；又自大梁之东引汴水入泗，达于淮；又发淮南民十余万开邗沟，自山阳至杨子入江。渠广四十步，渠旁皆筑御道，树以柳；自长安至江都，置离宫四十余所。庚申，遣黄门侍郎王弘等往江南造龙舟及杂船数万艘。东京官吏督役严急，役丁死者什四五，所司以车载死丁，东至城皋，北至河阳，相望于道。又作天经宫于东京，四时祭高祖。

戊申日，炀帝下诏说：“听取采集民众的意见，考虑到平民百姓，如此才能考查到刑法政令的得失；现在准备巡察淮、海一带，视察各地的民情风俗。”

炀帝敕令宇文恺与内史舍人封德彝等人营造显仁宫。显仁宫南面连接皂涧，北面跨越洛水之滨。大肆开采大江以南、五岭以北的奇材异石，运到洛阳；又搜求天下的嘉木异草、珍禽奇兽，来填充皇家园林。辛亥日，命令尚书右丞皇甫议征调河南、淮北各郡的民丁，前后共计一百多万人，开通济渠。从西苑引导谷水、洛水到达黄河；又从板渚引导黄河之水流经荥泽，进入汴水；又从大梁以东引导汴水进入泗水，到达淮河；又征调淮南的民丁十多万人挖通邗沟，从山阳到杨子进入长江。通济渠有四十步宽，渠的两旁都修筑御道，栽种柳树；从长安到江都，沿路设置离宫四十多所。庚申日，派遣黄门侍郎王弘等人前往江南制造龙舟以及各种杂用船只数万艘。东京的官吏监督工程严厉急迫，服役的壮丁死亡的有十分之四五，有关部门用车装载死去的兵丁，东到城皋，北到河阳，车辆在路上连绵不断。炀帝又在东京修筑天经宫，每年四季祭祀高祖。

林邑王梵志遣兵守险，刘方击走之。师渡阇黎江，林邑兵乘巨象，四面而至。方战不利，乃多掘小坑，草覆其上，以兵挑之，既战，伪北；林邑逐之，象多陷地颠踬，转相惊骇，军遂乱。方以弩射象，象却走，蹂其阵，因以锐师继之。林邑大败，俘馘万计。方引兵追之，屡战皆捷，过马援铜柱南，八日至其国都。夏四月，梵志弃城走入海。方入城，获其庙主十八，皆铸金为之；刻石纪功而还。士卒肿足，死者什四五。方亦得疾，卒于道。

初，尚书右丞李纲数以异议忤杨素及苏威，素荐纲于高祖，以为方行军司马。方承素意，屈辱之，几死。军还，久不得调，威复遣纲诣南海应接林邑，久而不召。纲自归奏事，威劾奏纲擅离所职，下吏按问；会赦，免官，屏居［屏居：屏客独居。］
于鄠。

林邑王梵志派遣军队防守险要之地，刘方领兵攻击他们，并把他们赶走了。军队渡过阇黎江，林邑的士兵乘坐大象，从各个方向攻来。刘方战斗失利，于是大量挖掘小坑，用草盖在上面，又派士兵去挑战，两军刚一交战，就装作战败；林邑士兵追击隋军，很多大象都陷入小坑跌倒，林邑士兵彼此惊恐震骇，军队于是大乱。刘方命令士兵用弩射杀大象，大象退却逃跑，践踏、扰乱林邑的军阵，刘方趁机派精兵继续进攻。林邑军因此大败，被俘虏、杀死的有一万多人。刘方领兵追击，屡次作战都取得了胜利，经过马援所铸铜柱，再向南进军，八天之后到达林邑的国都。夏季四月，梵志舍弃城池，逃到海上。刘方入城，缴获庙主牌位十八枚，都是用金子铸成的；刘方刻石立碑记录了功绩才返回。隋军士卒因为患脚肿病，死了十分之四五。刘方也得了疾病，死于途中。

起初，尚书右丞李纲因为屡次有不同的意见，忤逆了杨素和苏威，杨素于是向高祖举荐李纲，任命他担任刘方的行军司马。刘方奉承杨素的心意，屈辱冤枉李纲，差点死去。刘方的军队返回，李纲很久得不到迁调，苏威又派李纲前往南海做接应林邑的使者，又长久不召回他。李纲自己返回奏报情况，苏威就弹劾李纲擅自离开任所，把他交给司法官员审查问罪；恰逢大赦天下，李纲被罢免官职，于是隐居在鄠县。

五月，筑西苑，周二百里；其内为海，周十余里；为蓬莱、方丈、瀛洲诸山，高出水百余尺，台观殿阁，罗络山上，向背如神。北有龙鳞渠，萦纡注海内。缘渠作十六院，门皆临渠，每院以四品夫人主之，堂殿楼观，穷极华丽。宫树秋冬凋落，则翦彩为华叶，缀于枝条，色渝则易以新者，常如阳春。沼内亦翦彩为荷芰菱芡，乘舆游幸，则去冰而布之。十六院竞以殽羞精丽相高，求市恩宠。上好以月夜从宫女数千骑游西苑，作《清夜游曲》，于马上奏之。

帝待诸王恩薄，多所猜忌。滕王纶、卫王集内自忧惧，呼术者问吉凶及章醮［章醮：拜表设祭。道教的一种祈祷形式。］
求福。或告其怨望咒诅，有司奏请诛之；秋七月丙午，诏除名为民，徙边郡。纶，瓒之子；集，爽之子也。

五月，修筑西苑，周围二百里；苑内为海，周围十多里；修筑蓬莱、方丈、瀛洲几座神山，山高出水面一百多尺，台观殿阁，星罗棋布地建造在山上，三座山的前前后后都如若神山。北面有龙鳞渠，曲折蜿蜒地注入海内。沿着龙鳞渠修建了十六个院舍，院门都临接河渠，每院都任命一名四品夫人负责管理，院内的堂殿楼观，极为奢侈华丽。宫内的树木在秋冬季节树叶凋落后，就用彩绸做成花和叶，点缀在树枝上，颜色旧了就换上新的，使景色常常如同阳春。池内也剪彩绸做成荷叶、菱角和芡实，炀帝前来游玩，就除去冰凌，布置上彩绸做成阳春美景。十六院竞相用珍馐佳肴一比高下，来求得到炀帝的恩宠。炀帝喜欢在月夜和几千名宫女骑马游览西苑，作《清夜游曲》，在马上演奏。

炀帝对待诸王的恩宠非常寡淡，却颇有猜忌防范。滕王杨纶、卫王杨集心里感到忧虑恐惧，就唤来术士卜问吉凶，并设坛祈祷求福。有人告发他们心存怨恨，诅咒别人遭遇凶事，有关部门奏请炀帝诛杀他们；秋季七月丙午日，炀帝下诏把杨纶、杨集除名为民，迁徙到边远的郡城。杨纶是杨瓒的儿子；杨集是杨爽的儿子。

八月壬寅，上行幸江都，发显仁宫，王弘遣龙舟奉迎。乙巳，上御小朱航，自漕渠出洛口，御龙舟。龙舟四重，高四十五尺，长二百丈。上重有正殿、内殿、东西朝堂，中二重有百二十房，皆饰以金玉，下重内侍处之。皇后乘翔螭舟，制度差小，而装饰无异。别有浮景九艘，三重，皆水殿也。又有漾彩、朱鸟、苍螭、白虎、玄武、飞羽、青凫、陵波、五楼、道场、玄坛、板（舟弇）、黄篾等数千艘，后宫、诸王、公主、百官、僧、尼、道士、蕃客乘之，及载内外百司供奉之物，共用挽船士八万余人，其挽漾彩以上者九千余人，谓之殿脚，皆以锦彩为袍。又有平乘、青龙、艨艟、艚（舟爰）、八櫂、艇舸等数千艘，并十二卫兵乘之，并载兵器帐幕，兵士自引，不给夫。舳舻相接二百余里，照耀川陆，骑兵翊两岸而行，旌旗蔽野。所过州县，五百里内皆令献食，多者一州至百轝，极水陆珍奇；后宫厌饫［厌饫：吃饱；吃腻。］
，将发之际，多弃埋之。

八月壬寅日，炀帝亲临江都，从显仁宫出发，王弘派遣龙舟前来迎接。乙巳日，炀帝乘坐小朱航，从槽渠离开洛水，乘坐龙舟。龙舟上有四层，高四十五尺，长二百丈。龙舟最上层是正殿、内殿、东西朝堂，中间的两层有一百二十个房间，全都用金玉装饰，下层是宫内侍臣居住的地方。皇后萧氏乘坐翔螭舟，规格比龙舟稍微小一些，而装饰则没有差别。另外有浮景船九艘，船有三层，都是水上宫殿。又有漾彩、朱鸟、苍螭、白虎、玄武、飞羽、青凫、陵波、五楼、道场、玄坛、板（舟弇）、黄蔑等数千艘船，供后宫、诸王、公主、百官、僧、尼、道士、蕃客等乘坐，并装载朝廷内外百官所使用的物品，这些船单单挽船的民夫就有八万多人，其中挽漾彩以上船只的，有九千多人，称为殿脚，都穿着彩锦做成的袍服。又有平乘、青龙、艨艟、艚（舟元）、八棹、艇舸等数千艘船，都由十二名卫士乘坐，并装载兵器帐幕，由士兵自己挽引，不提供脚夫。舟船首尾相接长达二百多里，灯光照耀了整个江河陆地，骑兵在两岸护卫行走，旌旗遍插原野。队伍所经过的州县，五百里以内的地方都命令进献食物，多的一州要献食百车，极尽水陆的珍奇物品；后宫都吃腻了，在将要出发的时候，就把食物扔弃埋起来。

契丹寇营州，诏通事谒者韦云起护突厥兵讨之，启民可汗发骑二万，受其处分。云起分为二十营，四道俱引，营相去一里，不得交杂，闻鼓声而行，闻角声而止。自非公使，勿得走马，三令五申，击鼓而发。有纥干犯约，斩之，持首以徇。于是突厥将帅入谒，皆膝行股栗，莫敢仰视。契丹本事突厥，情无猜忌。云起既入其境，使突厥诈云向柳城与高丽交易，敢漏泄事实者斩。契丹不为备，去其营五十里，驰进袭之，尽获其男女四万口，杀其男子，以女子及畜产之半赐突厥，余皆收之以归。帝大喜，集百官曰：“云起用突厥平契丹，才兼文武，朕今自举之。”擢为治书侍御史。

契丹人寇略营州，炀帝诏令通事谒者韦云起监领突厥士兵去攻讨他们，启民可汗发动两万骑兵，接受韦云起的指挥。韦云起将士兵分为二十军营，兵分四路同时进发，每营相距一里，不得相互混杂，听到鼓声就行动，听到号角声就停止。倘若不是因公派遣，不得骑马疾行，并且再三强调，击鼓就进发。突厥军的一个纥干违反了军令，就把他杀了，拿着他的首级到处示众。于是突厥军的将帅进见韦云起，都跪着前行，双腿战栗不已，不敢仰视。契丹本来是事奉突厥的，因此对突厥人没有猜忌防范之心。韦云起领兵进入契丹境内，派突厥人欺骗说是要到柳城与高丽人做买卖，如果有胆敢泄漏实情的，就斩首。契丹人没有防备，韦云起在距离契丹人的军营五十里的地方，忽然疾驰进入营地袭击契丹人，俘获了他们全部男女四万人，把男人杀掉，把女人和畜产的一半赏赐给突厥人，其余的都收集起来带回。炀帝大为喜悦，齐集百官说：“韦云起用突厥人平定契丹，兼备文武才能，我今天要亲自举荐他。”于是擢升韦云起为治书侍御史。

初，西突厥阿波可汗为叶护可汗所虏，国人立鞅素特勒之子，是为泥利可汗。泥利卒，子达漫立，号处罗可汗。其母向氏，本中国人，更嫁泥利之弟婆实特勒。开皇末，婆实与向氏入朝，遇达头之乱，遂留长安，舍于鸿胪寺。处罗多居乌孙故地，抚御失道，国人多叛，复为铁勒所困。铁勒者，匈奴之遗种，族类最多，有仆骨、同罗、契苾、薛延陀等部，其酋长皆号俟斤。族姓虽殊，通谓之铁勒，大抵与突厥同俗，以寇抄为生，无大君长，分属东、西两突厥。是岁，处罗引兵击铁勒诸部，厚税其物，又猜忌薛延陀，恐其为变，集其酋长数百人，尽杀之。于是铁勒皆叛，立俟利发俟斤契苾歌楞为莫何可汗，又立薛延陀俟斤字也咥为小可汗，与处罗战，屡破之。莫何勇毅绝伦，甚得众心，为邻国所惮，伊吾、高昌、焉耆皆附之。

起初，西突厥阿波可汗被叶护可汗俘虏，国人拥立鞅素特勒的儿子继任可汗，就是泥利可汗。泥利去世，他的儿子达漫继位，号称处罗可汗。达漫的母亲向氏本来是中原人，改嫁给泥利的弟弟婆实特勒。开皇末年，婆实特勒和向氏入朝，恰逢达头可汗作乱，于是留在长安，住在鸿胪寺。处罗可汗的部众大多居住在乌孙国的旧地，处罗可汗安抚统御有失正道，很多部众都背叛了他，后来又受到铁勒人的困扰。铁勒是匈奴的遗种，部族最多，有仆骨、同罗、契苾、薛延陀等部，这些部族的酋长都号称俟斤。各部族的姓氏虽然不同，但是都通称为铁勒，他们的习俗与突厥人大抵相同，以劫掠为生，没有大君长，分别归属东突厥、西突厥。这一年，处罗可汗带兵攻击铁勒各部，加重他们的财物课税，又猜疑薛延陀部，担心它发生变故，集合各部族数百名酋长，把他们全部杀死。铁勒各部族于是纷纷反叛，拥立俟利发俟斤契苾歌楞为莫何可汗，又拥立薛延陀部俟斤字也咥为小可汗，与处罗可汗交战，屡次打败处罗可汗。莫何可汗勇毅绝伦，很得铁勒部众的拥戴，使邻国非常忌惮，于是伊吾、高昌、焉耆等国都先后依附他。

二年（丙寅，公元606年）

春正月辛酉，东京成，进将作大匠宇文恺位开府仪同三司。

丁卯，遣十使并省州县。

二月丙戌，诏吏部尚书牛弘等议定舆服、仪卫制度。以开府仪同三司何稠为太府少卿，使之营造，送江都。稠智思精巧，博览图籍，参会古今，多所损益；衮冕画日、月、星、辰，皮弁用漆纱为之。又作黄麾三万六千人仗，及辂辇车舆，皇后卤簿，百官仪服，务为华盛，以称上意。课州县送羽毛，民求捕之，网罗被水陆，禽兽有堪氅毦之用者，殆无遗类。乌程有高树，逾百尺，旁无附枝，上有鹤巢，民欲取之，不可上，乃伐其根；鹤恐杀其子，自拔氅毛投于地，时人或称以为瑞，曰：“天子造羽仪，鸟兽自献羽毛。”所役工十万余人，用金银钱帛钜亿计。帝每出游幸，羽仪填街溢路，亘二十余里。三月庚戌，上发江都，夏四月庚戌，自伊阙陈法驾，备千乘万骑入东京。辛亥，御端门，大赦，免天下今年租赋。制五品已上文官乘车，在朝弁服，佩玉；武官马加珂［珂：马笼头上的装饰。］
，戴帻，服袴褶。文物之盛，近世莫及也。

二年（丙寅，公元606年）

春季正月辛酉日，东京建成，升任将作大匠宇文恺为开府仪同三司。

丁卯日，炀帝派遣十名使者一起巡视州县。

二月丙戌日，诏令吏部尚书牛弘等人商议制定皇帝的车驾服饰、仪仗制度。任命开府仪同三司何稠为太府少卿，让他经营督造，送到江都。何稠智略精深巧妙，博览群书，参酌古今式样，进行了多方面的增减；在天子礼服上画上日、月、星、辰，用漆纱制作皮帽。何稠又制作朝会所用的三万六千人的黄麾仪仗，以及皇帝的车驾坐舆、皇后的仪仗、文武百官的礼服，无不力求华丽壮观，以使炀帝满意。并且向各州县征收羽毛，百姓设法搜捕鸟兽，网罗遍及水上陆地，能提供作装饰用的羽毛的鸟兽几乎被捕尽杀绝。乌程有一棵很高的树，超过了一百尺，旁边没有可以攀附的枝条，树上有鹤巢，百姓想要抓鹤，但是爬不上去，于是砍伐树根；鹤担心它的幼雏被杀，就自己拔下羽毛扔到地上，当时有人认为这是吉祥的征兆，说：“天子制造有羽饰的仪仗，连鸟兽都主动奉献羽毛。”服役的工匠有十万多，耗费的金银钱帛多得以亿来计算。炀帝每次出游，仪仗队伍把街巷都挤满了，连绵二十多里。三月庚午日，炀帝从江都出发。夏季四月庚戌日，从伊阙陈列天子的仪仗，有一千辆车乘，一万名骑兵，进入东京。辛亥日，炀帝亲临端门，下诏大赦天下，把今年的租赋全部免除。规定五品以上的文官乘坐车驾，上朝穿弁服，佩戴玉饰；武官的马要用珍贵的珂来装饰，头戴包头巾，穿骑马专用的衣裤。礼乐典章的隆盛，近代没有能比拟的。

六月壬子，以杨素为司徒，进封豫章王暕为齐王。

秋七月庚申，制百官不得计考增级，必有德行、功能灼然显著者进擢之。帝颇惜名位，群臣当进职者，多令兼假而已；虽有阙员，留而不补。时牛弘为吏部尚书，不得专行其职，别敕纳言苏威、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左骁卫大将军张瑾、内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蕴、黄门侍郎裴矩参掌选事，时人谓之“选曹七贵”。虽七人同在坐，然与夺之笔，虞世基独专之，受纳贿赂，多者超越等伦［等伦：同辈。］
，无者注色而已。蕴，邃之从曾孙也。

元德太子昭自长安来朝，数月，将还，欲乞少留；帝不许。拜请无数，体素肥，因致劳疾，甲戌，薨。帝哭之，数声而止，寻奏声伎，无异平日。

楚景武公杨素，虽有大功，特为帝所猜忌，外示殊礼，内情甚薄。太史言隋分野有大丧，乃徙素为楚公，意言楚与隋同分，欲以厌之。素寝疾，帝每令名医诊候，赐以上药，然密问医者，恒恐不死。素亦自知名位已极，不肯饵药，亦不将慎，谓其弟约曰：“我岂须更活邪！”乙亥，素薨，赠太尉公、弘农等十郡太守，葬送甚盛。

六月壬子日，任命杨素为司徒，进封豫章王杨暕为齐王。

秋季七月庚申日，规定百官不能借考核的功过升级，必须是德行、功劳、能力都非常卓越的人才才能擢升。炀帝非常吝惜名位，群臣中应当提升官职的，大多让他兼职代理而已；尽管有的职位有空缺，却空着不予补足。当时牛弘担任吏部尚书，不能单独行驶他的职责，炀帝另外敕令纳言苏威、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左骁卫大将军张瑾、内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蕴、黄门侍郎裴矩联合掌管选拔官吏事宜，当时的人称他们为“选曹七贵”。虽然七个人同时在座，但是任免、升迁官吏的实权，只掌握在虞世基一人的手中，他收受贿赂，贿赂多的人，所得的官职就能超越同辈的人，不行贿的人，只登记他的资格，不予升迁。裴蕴是裴邃的堂曾孙。

元德太子杨昭从长安来朝见，几个月后就返回长安，想要求允许稍微停留一些时候；炀帝没有同意，杨昭就跪拜请求了很多次，他本来就很胖，因为过于劳累而引发疾病，在甲戌日去世了。炀帝悲哭，只哭了几声就停止了，不久就命令表演歌舞等技艺，与平时没有不同。

楚景武公杨素，虽然立下大功，但也特别受到炀帝的猜忌，表面上非常礼遇杨素，实际上对待杨素十分苛薄。太史说隋朝的境内应有大的丧事，于是改封杨素为楚公，意思是说楚与隋同分天下，想要用他来抵挡。杨素卧病，炀帝每次都命令名医去给杨素治病，赏赐上等的药材，却暗中问医生，经常担心杨素不死。杨素也知道自己的名声和地位已经达到了极点，不肯吃药，也不再悉心调养，对他的弟弟杨约说：“我哪里还需要再活下去！”乙亥日，杨素去世，追赠太尉公、弘农等十郡太守的官衔，对他的葬礼安排非常隆重丰厚。

八月辛卯，封皇孙倓为燕王，侗为越王，侑为代王，皆昭之子也。

九月乙丑，立秦孝王子浩为秦王。

帝以高祖末年，法令峻刻，冬十月，诏改修律令。

置洛口仓于巩东南原上，筑仓城，周回二十余里，穿三千窖，窖容八千石以还，置监官并镇兵千人。十二月，置回洛仓于洛阳北七里，仓城周回十里，穿三百窖。

初，齐温公之世，有鱼龙、山车等戏，谓之散乐。周宣帝时，郑译奏征之。高祖受禅，命牛弘定乐，非正声清商及九部四舞之色，悉放遣之。帝以启民可汗将入朝，欲以富乐夸之。太常少卿裴蕴希旨，奏括天下周、齐、梁、陈乐家子弟皆为乐户；其六品以下至庶人，有善音乐者，皆直太常。帝从之。于是四方散乐，大集东京，阅之于芳华苑积翠池侧。有舍利兽先来跳跃，激水满衢，鼋鼍、龟鳖、水人、虫鱼，遍覆于地。又有鲸鱼喷雾翳日，倏忽化成黄龙，长七八丈。又二人戴竿，上有舞者，欻然腾过，左右易处。又有神鳌负山，幻人［幻人：古代对魔术艺人的称呼。］
吐火，千变万化。伎人皆衣锦绣缯彩，舞者鸣环佩，缀花毦；课京兆、河南制其衣，两京锦彩为之空竭。帝多制艳篇，令乐正白明达造新声播之，音极哀怨。帝甚悦，谓明达曰：“齐氏偏隅，乐工曹妙达犹封王；我今天下大同，方且贵汝，宜自修谨！”

八月辛卯日，封皇孙杨倓为燕王，杨侗为越王，杨侑为代王，他们都是杨昭的儿子。

九月乙丑日，立秦孝王的儿子杨浩为秦王。

炀帝因为高祖晚年的法令过于严峻苛细，于是在冬季十月，下诏修改法律条令。

在巩县东南的原野上设置洛口仓，修筑仓城，周围二十多里，开凿三千个地窖，每个地窖可以储存八千多石粮食，并在洛口仓设置监督的官员和镇守的士兵一千人。十二月，在洛阳城北七里处设置回洛仓，仓城周围十里，开凿了三百个地窖。

起初，在齐温公的时代，有鱼龙、山车等杂戏，称为散乐。北周宣帝的时候，郑译奏请征召这些杂戏乐人。高祖接受北周禅让后，命令牛弘制定礼乐，不是正声清商和九部、四舞的乐曲舞蹈，全部舍弃不用。炀帝由于启民可汗即将入朝，想要向他夸耀隋朝的富庶安乐。太常少卿裴蕴逢迎炀帝的意愿，奏请搜集天下原来的周、齐、梁、陈的乐家子弟，都编为乐户；六品以下的官员至平民百姓，有擅长音乐的，都隶属太常寺。炀帝采纳他的建议。因此散在四方的乐人都聚集到东京，炀帝在芳华苑积翠池旁边检阅散乐。有舍利兽先来跳跃，把衢激满了水，遍地都是鼋鼍、龟鳖、水人、虫鱼。又有鲸鱼喷雾掩蔽了阳光，转眼间化为黄龙，长七八丈。又有二人头顶长竿，长竿之上有人跳舞，并且非常迅速地飞腾而过，跳到对方的竿上。还有神鳌背负大山，魔术师口中吐火，千变万化。伎人们都身穿锦绣缯彩的衣服，跳舞的人身上环佩鸣动，用花色的羽毛做装饰；炀帝命令京兆、河南的百姓制作艺人所穿的彩服，使两京的锦缎彩绸也因此空竭。炀帝写了很多艳诗，命令乐正白明达谱上新曲，教人演奏，声音极为哀怨。炀帝大为喜悦，对白明达说：“齐朝偏处一隅，乐工曹妙达尚且被齐后主封为王；现在我使天下大同，正要使你显贵，你应该谨慎地涵养自己！”

三年（丁卯，公元607年）

春正月朔旦，大陈文物。时突厥启民可汗入朝，见而慕之，请袭冠带，帝不许。明日，又率其属上表固请，帝大悦，谓牛弘等曰：“今衣冠大备，致单于解辫，卿等功也。”各赐帛甚厚。

三月辛亥，帝还长安。

癸丑，帝使羽骑尉朱宽入海求访异俗，至流求国而还。

初，云定兴、阎毗坐媚事太子勇，与妻子皆没官为奴婢。上即位，多所营造，闻其有巧思，召之，使典其事，以毗为朝请郎。时宇文述用事，定兴以明珠络帐赂述，并以奇服新声求媚于述；述大喜，兄事之。上将有事四夷，大作兵器，述荐定兴可使监造，上从之。述谓定兴曰：“兄所作器仗，并合上心，而不得官者，为长宁兄弟犹未死耳。”定兴曰：“此无用物，何不劝上杀之。”述因奏：“房陵［房陵：废太子杨勇死后被追封为房陵王。］
诸子年并成立，今欲兴兵诛讨，若使之从驾，则守掌为难；若留于一处，又恐不可。进退无用，请早处分。”帝然之，乃鸩杀长宁王俨，分徙其七弟于岭表，仍遣间使于路尽杀之。襄城王恪之妃柳氏自杀以从恪。

三年（丁卯，公元607年）

春季正月朔日，大肆陈列仪仗、表演技艺。当时突厥启民可汗入朝，观看了这一场面，非常羡慕，请求袭用隋朝的服饰，炀帝没有答应。第二天，启民可汗又率领他的部众上表坚决请求，炀帝非常高兴，对牛弘等人说：“现在公卿服饰制度完备，导致单于改易朝服，这全是你们的功劳。”分别赏赐他们非常丰厚的财物。

三月辛亥日，炀帝返回长安。

癸丑日，炀帝派遣羽骑尉朱宽出海访求异国的风俗，朱宽到达流求国后返回。

起初，云定兴、阎毗因为极力向太子杨勇献媚而获罪，与妻子儿女全部没入官府成为奴婢。炀帝即位之后，大肆营建宫室，听说他们有奇思异巧，于是召见他们，命令他们掌管营建事宜，并任命阎毗为朝请郎。当时宇文述当政，云定兴用明珠穿络的帐幕贿赂宇文述，用珍奇的异服和新颖别致的音乐讨好宇文述；宇文述大为喜悦，像对待兄长一样对待云定兴。炀帝打算征讨四夷，要大量制造兵器，宇文述于是推荐云定兴来监造，炀帝同意了。宇文述对云定兴说：“你所制造的武器都符合皇帝的心意，却不能得到官职，是因为长宁王兄弟还活着啊！”云定兴说：“这几个没用的东西，为什么不劝说皇帝把他们杀掉？”宇文述就上奏说：“房陵王杨勇的几个儿子都已经长大成人，如今您想要出兵征讨四夷，如果让他们跟从您出征，就很难监督他们；如果把他们留在一个地方，恐怕不妥当。进退都不好办，请您早作处置。”炀帝认为宇文述的话很有道理，于是毒死了长宁王杨俨，分别迁徙杨俨的七个弟弟到岭南，再派密使在路上把他们全部杀死。襄城王杨恪的妃子柳氏自杀来跟随杨恪。

夏四月庚辰，下诏欲安辑河北，巡省赵、魏。

牛弘等造新律成，凡十八篇，谓之《大业律》；甲申，始颁行之。民久厌严刻，喜于宽政。其后征役繁兴，民不堪命。有司临时迫胁以求济事，不复用律令矣。旅骑尉刘炫预修律令，弘尝从容问炫曰：“《周礼》士多而府史少，今令史百倍于前，减则不济，其故何也？”炫曰：“古人委任责成，岁终考其殿最，案不重校，文不繁悉，府史之任，掌要目而已。今之文簿，恒虑覆治，若锻炼不密，则万里追证百年旧案。故谚云：‘老吏抱案死。’事繁政弊，职此之由也。”弘曰：“魏、齐之时，令史从容而已，今则不遑宁处，何故？”炫曰：“往者州唯置纲纪，郡置守、丞，县置令而已。其余具僚则长官自辟，受诏赴任，每州不过数十。今则不然，大小之官，悉由吏部，纤介之迹，皆属考功。省官不如省事，官事不省而望从容，其可得乎！”弘善其言而不能用。

夏季四月庚辰日，诏令想要安抚治理河北，巡行视察赵、魏之地。

牛弘等人制定新法律完成，共计十八篇，称为《大业律》；甲申日，开始颁布施行。百姓厌恶严酷苛繁的律法已经很久了，对为政宽大感到喜悦。但是后来频繁地征发劳役，使百姓不能忍受。有的官吏临时胁迫百姓服役，以求完成任务，不再执行律令了。旅骑尉刘炫参与修订律令，牛弘曾经从容地问刘炫：“《周礼》中记载士人多而吏员少，如今吏员比从前多出一百倍，削减则不能完成任务，这是什么原因呢？”刘炫说：“古人委任官吏，一定责求成绩，年终考核他们的优劣，案卷不用重新审理，公文不繁琐，吏员的职责，只是处理重要的事情罢了。如今的文案，吏员总是担心要重新审理考核，如果审理不周密，即使相隔万里，也要去追查，时过百年，也要去印证。所以有谚语说：‘老吏抱着案牍而死。’事务繁杂，政治衰敝，这就是吏员众多而效率低下的原因。”牛弘说：“北魏、北齐之时，令史办事很从容，如今则匆匆忙忙，不得安宁，这是什么缘故？”刘炫说：“过去州只设置长吏、司马，郡只设置郡守、郡丞，县只设置县令而已。其余的僚属，则由长官自己选拔任命，接受诏命，就去赴任，每州吏员不过数十人。现在却不这样，大小的官吏，都由吏部掌管，极小的事务都要考核功过。减少官吏不如减少事务，官员们的事务不减少，而希望他们办事从容，怎么能实现！”牛弘非常赞同刘炫的话，却没有采纳。

壬辰，改州为郡；改度量权衡，并依古式。改上柱国以下官为大夫；置殿内省，与尚书、门下、内史、秘书为五省；增谒者、司隶台，与御史为三台；分太府寺置少府监，与长秋、国子、将作、都水为五监；又增改左、右翊卫等为十六府；废伯、子、男爵，唯留王、公、侯三等。

丙寅，车驾北巡；己亥，顿赤岸泽。五月丁巳，突厥启民可汗遣其子拓特勒来朝。戊午，发河北十余郡丁男凿太行山，达于并州，以通驰道。丙寅，启民遣其兄子毗黎伽特勒来朝。辛未，启民遣使请自入塞奉迎舆驾，上不许。

初，高祖受禅，唯立四亲庙，同殿异室而已。帝即位，命有司议七庙之制。礼部侍郎摄太常少卿许善心等奏请为太祖、高祖各立一殿，准周文、武二祧，与始祖而三，余并分室而祭，从迭毁［迭毁：古代宗庙制度。天子设七庙、诸侯设五庙供奉祖先，其中始封之君、开国帝王的庙世世不毁，其余则亲过高祖而毁其庙，把神主迁到太庙，亲庙依次而毁，故称“迭毁”。］
之法。至是，有司请如前议，于东京建宗庙。帝谓秘书监柳曰：“今始祖及二祧已具，后世子孙处朕何所？”六月丁亥，诏为高祖建别庙，仍修月祭［月祭：古代帝王每月对祖庙的祭祀。］
礼。既而方事巡幸，竟不果立。

壬辰日，改州为郡；改度、量、衡，全部依照古代的方式。改上柱国以下的官为大夫；设置殿内省，与尚书、门下、内史、秘书省称为五省；增设谒者台、司隶台，与御史台称为三台；分太府寺设置少府监，与长秋、国子、将作、都水称为五监；又增改左、右翊卫等为十六府；废除伯、子、男的爵位，只保留王、公、侯三等爵位。

丙寅日，炀帝到北方巡行；己亥日，在赤岸泽停留。五月丁巳日，突厥启民可汗派遣他的儿子拓特勒入朝觐见。戊午日，征调河北十多个郡的男丁开凿太行山，到达并州，来开通驰道。丙寅日，启民可汗派遣侄子毗黎伽特勒入朝觐见。辛未日，启民可汗派遣使者请求亲自入塞迎接炀帝，炀帝没有许可。

起初，高祖接受北周禅让，只设立了四个亲庙，并且只是同殿异室。炀帝即位，命令有关部门议论建七庙的定制。礼部侍郎代行太常少卿许善心等奏请为太祖、高祖各自设立一个殿，依据周代文、武两个祖庙，与始祖共建立三座殿，其余的人都分室祭祀，依照亲尽庙毁的祭祀。于是，有关部门奏请炀帝依据上述议定，在东京建立宗庙。炀帝对秘书监柳说：“现在始祖与两个祖庙都已经具备，后代子孙把我又放到什么地方呢？”六月丁亥日，炀帝下诏为高祖另外建立宗庙，仍然践行月祭的礼节。不久之后炀帝就忙于巡视，结果没有建成。

帝过雁门，雁门太守丘和献食甚精；至马邑，马邑太守杨廓独无所献，帝不悦。以和为博陵太守，仍使廓至博陵观和为式。由是所至献食，竞为丰侈。

戊子，车驾顿榆林郡。帝欲出塞耀兵，径突厥中，指于涿郡，恐启民惊惧，先遣武卫将军长孙晟谕旨。启民奉诏，因召所部诸国奚、霫、室韦等酋长数十人咸集。晟见牙帐中草秽，欲令启民亲除之，示诸部落，以明威重，乃指帐前草曰：“此根大香。”启民遽嗅之，曰：“殊不香也。”晟曰：“天子行幸所在，诸侯躬自洒扫，耕除御路，以表至敬之心。今牙内芜秽，谓是留香草耳！”启民乃悟曰：“奴之罪也！奴之骨肉皆天子所赐，得效筋力，岂敢有辞？特以边人不知法耳，赖将军教之；将军之惠，奴之幸也。”遂拔所佩刀，自芟庭草。其贵人及诸部争效之。于是发榆林北境，至其牙，东达于蓟，长三千里，广百步，举国就役，开为御道。帝闻晟策，益嘉之。

炀帝经过雁门，雁门太守丘和进献的食物十分精美；到达马邑，只有马邑太守杨廓没有进献物品，炀帝非常不悦。于是任命丘和为博陵太守，又让杨廓到博陵看丘和所进献的东西，作为法式。从此以后，炀帝所到之处所进献的食物，以丰盛奢侈相攀比。

戊子日，炀帝的车驾停留在榆林郡。炀帝想要跨越边塞炫耀兵力，直接进入突厥境内，直达涿郡，恐怕启民可汗惊恐畏惧，先派遣武卫将军长孙晟宣谕他的旨意。启民可汗接到炀帝的诏令，就召集他所统领的奚、霫、室韦等部的酋长数十人，齐聚一堂。长孙晟看到启民可汗牙帐中长了杂草，想要让启民可汗亲手除掉，示范给诸部落，来表示对朝廷的敬重，于是指着帐前的草说：“这草根很香。”启民可汗就立刻闻草，说：“一点也不香。”长孙晟说：“天子巡行所到之地，诸侯都要亲自打扫，修整天子车驾所经过的道路，来表示对天子的诚敬之心。如今牙帐内杂草丛生，我只说是留下香草罢了！”启民可汗这才醒悟过来，说：“这是我的罪过！我的骨肉都是天子赏赐的，有机会为天子效力，哪里敢推托呢？只是因为边远地区的人不懂得礼法，全赖将军教导；将军的恩惠，是我的幸运。”于是拔出佩刀，亲自割除牙帐中的杂草。启民部族的显贵以及其他部族的人都争相效法。于是从榆林北境起，到启民可汗的牙帐，东边到蓟城，发动全体突厥人，开辟了一条长三千里、宽一百步的御道。炀帝听说了长孙晟的策略，更加嘉许他。

丁酉，启民及义成公主来朝行宫。己亥，吐谷浑、高昌并遣使入贡。

甲辰，上御北楼观渔于河，以宴百僚。定襄太守周法尚朝于行宫，太府卿元寿言于帝曰：“汉武出关，旌旗千里。今御营之外，请分为二十四军，日别遣一军发，相去三十里，旗帜相望，钲鼓相闻，首尾相属，千里不绝，此亦出师之盛者也。”法尚曰：“不然，兵亘千里，动间山川，猝有不虞，四分五裂；腹心有事，首尾未知，道路阻长，难以相救，虽有故事，乃取败之道也。”帝不怿，曰：“卿意如何？”法尚曰：“结为方陈，四面外拒，六宫及百官家属并在其内；若有变起，所当之面，即令抗拒，内引奇兵，出外奋击，车为壁垒，重设钩陈，此与据城，理亦何异！若战而捷，抽骑追奔，万一不捷，屯营自守，臣谓此万全之策也。”帝曰：“善！”因拜法尚左武卫将军。

丁酉日，启民可汗以及义成公主到炀帝的行宫朝见。己亥日，吐谷浑、高昌都派遣使者献贡。

甲辰日，炀帝到北楼观赏渔人在黄河中捕鱼，设宴款待百官。定襄太守周法尚到行宫朝见炀帝，太府卿元寿对炀帝说：“汉武帝出关的时候，旌旗绵亘千里。现在在御营以外，请求把军队分为二十四军，每天派遣一军出发，相隔三十里，旗帜前后互相可以看到，钲鼓的声音互相可以听见，首尾相连，千里不绝，这也算是出师的盛况。”周法尚说：“不可以，军队绵亘千里，经常有山川的阻隔，如果突遇不测，队伍就会四分五裂，无法收拾。如果中央遇到袭击，则首尾都不能得知，况且道路险阻绵长，难以互相救济，虽然有汉武帝出关兵连千里的旧例，却是导致自我败亡的途径。”炀帝心中不悦，说：“你的意思如何？”周法尚说：“把军队结成四方的阵形，四面向外抵抗，六宫和百官的家属都在方阵内；倘若发生变故，受敌的一方就抵抗，并从阵内派出奇兵，冲出阵外奋力攻击，用兵车作为壁垒，再设置曲形钩阵，这和据守城池的战术原理有什么不同呢！如果交战得胜，就派出骑兵追击，万一不能获胜，可以屯兵据守营地，我认为这是万全之策。”炀帝说：“好！”于是任命周法尚为左武卫将军。

启民可汗复上表，以为“先帝可汗怜臣，赐臣安义公主，种种无乏。臣兄弟嫉妒，共欲杀臣。臣当是时，走无所适，仰视唯天，俯视唯地，奉身委命，依归先帝。先帝怜臣且死，养而生之，以臣为大可汗，还抚突厥之民。至尊今御天下，还如先帝养生臣及突厥之民，种种无乏。臣荷戴圣恩，言不能尽。臣今非昔日突厥可汗，乃是至尊臣民，愿率部落变改衣服，一如华夏。”帝以为不可。秋七月辛亥，赐启民玺书，谕以“碛北未静，犹须征战，但存心恭顺，何必变服？”

帝欲夸示突厥，令宇文恺为大帐，其下可坐数千人；甲寅，帝于城东御大帐，备仪卫，宴启民及其部落，作散乐。诸胡骇悦，争献牛羊驼马数千万头。帝赐启民帛二千万段，其下各有差。又赐启民路车［路车：辂车。古代天子或诸侯贵族所乘坐的车。］
乘马，鼓吹幡旗，赞拜不名，位在诸侯王上。

启民可汗再次上表，认为“先帝可汗可怜我，把安义公主赐给我，所有用的东西，一点不缺。我的兄弟嫉妒我，都想要杀了我。我当时已经走投无路，抬头仰看，只有苍天，低头俯视，只有大地，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先帝。先帝可怜我即将被害死，养护我，使我活了下来，任命我为大可汗，回来安抚突厥百姓。现在陛下治理天下，还请仍然像先帝一样养护我和突厥的百姓，使我们种种物品都不缺乏。我蒙受圣恩，是语言所不能完全表达出来的。我现在已经不是从前的突厥可汗，而是陛下的臣民，愿意率领部落百姓改装易服，完全和华夏一样。”炀帝认为不可以。秋季七月辛亥日，炀帝赐给启民可汗玺书，晓谕他“漠北并没有平静，还需要征战，只要你们存心尊敬顺服，何必要改变服制呢？”

炀帝想要向突厥人炫耀，命令宇文恺制作大帐，帐内可以坐下数千人；甲寅日，炀帝来到设置在城东的大帐，准备好仪仗侍卫，设宴款待启民可汗及其部属，宴席间表演散乐。各方部落的胡人都惊骇欢悦，争相进献牛、羊、驼马数千万头。炀帝赏赐启民可汗帛两千万段，启民的部属依据等级各有不同的赏赐。炀帝又赏赐给启民可汗辂车与乘马，鼓乐幡旗等仪仗，特许他参拜皇帝时不必唱名，爵位在诸侯王之上。

又诏发丁男百余万筑长城，西拒榆林，东至紫河。尚书左仆射苏威谏，上不听，筑之二旬而毕。帝之征散乐也，太常卿高颎谏，不听。颎退，谓太常丞李懿曰：“周天元以好乐而亡，殷鉴［殷鉴：泛指可以作为后人鉴戒的往事。］
不远，安可复尔！”颎又以帝遇启民过厚，谓太府卿何稠曰：“此虏颇知中国虚实，山川险易，恐为后患。”又谓观王雄曰：“近来朝廷殊无纲纪。”礼部尚书宇文私谓颎曰：“天元之侈，以今方之，不亦甚乎？”又言：“长城之役，幸非急务。”光禄大夫贺若弼亦私议宴可汗太侈。并为人所奏。帝以为诽谤朝政，丙子，高颎、宇文、贺若弼皆坐诛，颎诸子徙边，弼妻子没官为奴婢。事连苏威，亦坐免官。颎有文武大略，明达世务，自蒙寄任，竭诚尽节，进引贞良，以天下为己任；苏威、杨素、贺若弼、韩擒虎皆颎所推荐，自余立功立事者不可胜数；当朝执政将二十年，朝野推服，物无异议，海内富庶，颎之力也。及死，天下莫不伤之。先是，萧琮以皇后故，甚见亲重，为内史令，改封梁公，宗族缌麻［缌麻：古代丧服名。五服中最轻的，孝服用细麻布制成，服期三月。］
以上，皆随才擢用，诸萧昆弟，布列朝廷。琮性澹雅，不以职务为意，身虽羇旅，见北间豪贵，无所降下。与贺若弼善，弼既诛，又有童谣曰：“萧萧亦复起。”帝由是忌之，遂废于家，未几而卒。

炀帝又诏令征发男丁一百多万人修筑长城，西边从榆林开始，东到紫河。尚书左仆射苏威谏止，炀帝不听，共修筑了二十天才完成。炀帝征调全国的散乐艺人时，太常卿高颎曾经谏止，炀帝也不听。高颎退下，对太常丞李懿说：“北周天元帝因为喜欢玩乐而亡国，这个失败的鉴戒并不久远，怎么可以再重复呢？”高颎又因为炀帝对待启民可汗过于优厚，对太府卿何稠说：“这个胡虏非常清楚中国的虚实，山川地势的险易，恐怕会成为后患。”他又对观王杨雄说：“近来朝廷过于没有纲纪了。”礼部尚书宇文私下对高颎说：“拿今天的形势与周天元的奢侈相比较，不是更严重？”又说：“修筑长城的劳役，幸而不是急迫的任务。”光禄大夫贺若弼也私下议论认为宴请启民可汗的规模过于奢侈。这些议论都被人上报给炀帝了。炀帝认为他们非议朝政。丙子日，高颎、宇文、贺若弼都获罪被处死，高颎的几个儿子被迁徙到边地，贺若弼的妻子、儿女被没入官府成为奴婢。事情还牵连到苏威，也坐罪被罢免官职。高颎有文武才略，精通世务，明达事理，自从接受重任以来，竭心尽力，举荐引进忠诚贤良之才，以治理天下为己任；苏威、杨素、贺若弼、韩擒虎都是高颎所举荐的，其他立下功劳做成大事的人数也数不清；他当朝执政将近二十年，朝野上下一致推重敬服，大家都没有异议，国家富庶，是高颎的功劳。等到他死的时候，天下的人没有不感到哀伤的。早先，萧琮因为皇后的缘故，受到炀帝的亲近推重，担任内史令，后来改封为梁公。萧琮宗族中的服缌麻三月的人，都依据才能提拔任用，许多萧姓的兄弟，都布列朝廷。萧琮性情恬淡雅致，不把职位事务放在心上，虽然客居他乡，看到北方的豪强贵族，却不卑躬屈膝。他与贺若弼亲善，贺若弼被杀后，又有童谣说：“姓萧的又要起来了。”炀帝因此猜忌他，于是把他废除在家，不久就去世了。

八月壬午，车驾发榆林，历云中，溯金河。时天下承平，百物丰实，甲士五十余万，马十万匹，旌旗辎重，千里不绝。令宇文恺等造观风行殿，上容侍卫者数百人，离合为之，下施轮轴，倏忽推移。又作行城，周二千步，以板为干，衣之以布，饰以丹青，楼橹悉备。胡人惊以为神，每望御营，十里之外，屈膝稽颡，无敢乘马。启民奉庐帐以俟车驾。乙酉，帝幸其帐，启民奉觞上寿，跪伏恭甚，王侯以下袒割于帐前，莫敢仰视。帝大悦，赋诗曰：“呼韩顿颡至，屠耆接踵来；何如汉天子，空上单于台。”皇后亦幸义成公主帐。帝赐启民及公主金瓮各一，并衣服被褥锦彩。特勒以下，受赐各有差。帝还，启民从入塞，己丑，遣归国。

癸巳，入楼烦关；壬寅，至太原，诏营晋阳宫。帝谓御史大夫张衡曰：“朕欲过公宅，可为朕作主人。”衡乃先驰至河内，具牛酒。帝上太行，开直道九十里，九月己未，至济源，幸衡宅。帝悦其山泉，留宴三日，赐赉甚厚。衡复献食，帝令颁赐公卿，下至卫士，无不沾洽［沾洽：普遍受惠。］
。己巳，至东都。

八月壬午日，炀帝的车驾从榆林出发，途径云中，逆着金河而上。当时天下承平，各种货物都非常充裕，随驾的士兵有五十多万，马匹十万，旌旗车辆，千里不绝。炀帝命令宇文恺等人制造观赏风景的行殿，上面可以容纳侍卫数百人，行殿可以拆开，然后复合，下设轮轴，可以很快地推移。又命宇文恺制造活动的行城，行城周长两千步，以木板做主干，用布包裹起来，再画上彩画，行城里的城楼、望远楼全都齐备。胡人惊讶赞叹，认为是神工，每看见御营，在十里以外的地方就跪伏叩头，没人敢骑马。启民可汗贡献庐帐，等候炀帝的到来；乙酉日，炀帝亲临启民可汗的营帐，启民可汗恭敬地奉上酒杯为炀帝祝寿，跪伏在地上，十分恭敬，突厥王侯以下的人都袒衣开衿站在帐前，没人敢抬头看。炀帝十分喜悦，赋诗道：“呼韩邪以叩头而来，匈奴屠耆接连而来；汉朝的天子又算什么，只能上单于台。”皇后萧氏也亲临义成公主的牙帐。炀帝赏赐启民可汗与义成公主金瓮各一只，以及一些衣服、被褥、锦彩。特勒以下的人也受到各有等差的赏赐。炀帝返回，启民可汗跟从炀帝入塞，乙丑日，炀帝让启民可汗回国。

癸巳日，炀帝进入楼烦关；壬寅日，到达太原，诏令营建晋阳宫。炀帝对御史大夫张衡说：“我打算探访你的府第，你可以做主人接待我。”张衡就先驰马回到河内，准备牛、酒等物品。炀帝直上太行山，命令开辟道路，共九十里，直达张衡的家。九月己未日，炀帝到达济源，亲临张衡的宅邸。炀帝喜欢这里的山泉，停留了三天用来晏饮，赏赐的财物非常丰厚。张衡又贡献食物，炀帝颁赐公卿大臣以及卫士，人人都有赏赐。己巳日，炀帝到达东都。

壬申，以齐王暕为河南尹；癸酉，以民部尚书杨文思为纳言。

冬十月，敕河南诸郡送一艺户陪东都三千余家，置十二坊于洛水南以处之。

西域诸胡多至张掖交市，帝使吏部侍郎裴矩掌之。矩知帝好远略，商胡至者，矩诱访诸国山川风俗，王及庶人仪形服饰，撰《西域图记》三卷，合四十四国，入朝奏之。仍别造地图，穷其要害，从西倾以去，纵横所亘，将二万里，发自敦煌，至于西海，凡为三道：北道从伊吾，中道从高昌，南道从鄯善，总凑敦煌。且云：“以国家威德，将士骁雄，泛濛汜而越昆仑，易如反掌。但突厥、吐浑分领羌、胡之国，为其壅遏，故朝贡不通。今并因商人密送诚款，引领翘首，愿为臣妾。若服而抚之，务存安辑，皇华遣使，弗动兵车，诸蕃既从，浑、厥可灭，混一戎、夏，其在兹乎！”帝大悦，赐帛五百段，日引矩至御坐，亲问西域事。矩盛言“胡中多诸珍宝，吐谷浑易可并吞。”帝于是慨然慕秦皇、汉武之功，甘心将通西域；四夷经略，咸以委之。以矩为黄门侍郎，复使至张掖，引致诸胡，啖之以利，劝令入朝。自是西域胡往来相继，所经郡县，疲于送迎，糜费以万万计，卒令中国疲弊以至于亡，皆矩之唱导也。

铁勒寇边，帝遣将军冯孝慈出敦煌击之，不利。铁勒寻遣使谢罪，请降；帝使裴矩慰抚之。

壬申日，任命齐王杨暕为河南尹；癸酉日，任命民部尚书杨文思为纳言。

冬季十月，敕令河南各郡送一户擅长伎艺的人家到东京，原有的三千多家，在洛水以南设置十二坊来安置他们。

很多西域胡人到张掖做买卖，炀帝派遣吏部侍郎裴矩掌管此事。裴矩知道炀帝喜欢远征，每次做买卖的胡人来了，裴矩就让他们带路访问各国的山川地理和风俗，国王和百姓的仪表形貌，服饰风俗，撰写了《西域图记》三卷，共计四十四个国家，入朝奏报给炀帝。同时另外制作了西域的地图，穷尽西域的重要的地带，从西倾山开始，纵横延绵，将近两万里，从敦煌出发，到达西海，共有三条道路：北路从伊吾起，中路从高昌起，南路从鄯善起，在敦煌汇聚。裴矩还说：“仰仗国家的威德，凭借将士的骁勇，渡过濛汜水，爬越昆仑山，就像翻过手掌一样容易。但是突厥、吐谷浑分别统辖羌人、胡人的国家，受到他们遏止，西域诸国不能前来朝贡。如今都利用商人秘密送达诚恳的心意，翘首引盼，希望成为大隋的臣属。如果使他们归服，加以安抚，一定要保持他们的安定和睦，只需由朝廷派出使者，没有必要动用军队，等到所有的番国都附属于我们，吐谷浑、突厥就可以消灭了，要建立统一戎狄、华夏的事业，就在这个时候！”炀帝大为喜悦，赏赐帛五百段，让裴矩每天都到御坐旁，亲自询问西域的情状。裴矩夸张地说“西域有很多珍宝，吐谷浑极易吞并”。炀帝于是非常仰慕秦皇、汉武的功业，以开通西域为快事；把筹划处理四夷的事务全部委托给裴矩。任命裴矩为黄门侍郎，又派裴矩前往张掖，招引诱惑西域各国的胡人，用利益来满足他们，劝诱他们入朝。从此西域的胡人往来不绝，所经过的郡县，疲于迎来送往，耗费的钱币以万万来计，使得隋王朝疲惫凋敝，最终灭亡，这都是裴矩一手促成的。

铁勒侵扰边界，炀帝派遣将军冯孝慈领兵从敦煌出击，没有取胜。不久铁勒人派遣使者前来谢罪，请求投降；炀帝派遣裴矩安抚慰藉他们。

卷第一百八十一·隋纪五

起著雍执徐（公元608年），尽玄黓涒滩（公元612年），凡五年。

炀皇帝上之下

大业四年（戊辰，公元608年）

春正月乙巳，诏发河北诸军百余万穿永济渠，引沁水南达于河，北通涿郡。丁男不供，始役妇人。

壬申，以太府卿元寿为内史令。

裴矩闻西突厥处罗可汗思其母，请遣使招怀之。二月己卯，帝遣司朝谒者［司朝谒者：官名。谒者台副长官，负责出使巡察等事。］
崔君肃赍诏书慰谕之。处罗见君肃甚倨，受诏不肯起。君肃谓之曰：“突厥本一国，中分为二，每岁交兵，积数十岁而莫能相灭者，明知其势敌耳。然启民举其部落百万之众，卑躬折节，入臣天子者，其故何也？正以切恨可汗，不能独制，欲借兵于大国，共灭可汗耳。群臣咸欲从启民之请，天子既许之，师出有日矣。顾可汗母向夫人惧西国之灭，旦夕守阙，哭泣哀祈，匍匐谢罪，请发使召可汗，令入内属。天子怜之，故复遣使至此。今可汗乃倨慢如是，则向夫人为诳天子，必伏尸都市，传首虏庭。发大隋之兵，资东国之众，左提右挈，以击可汗，亡无日矣！奈何爱两拜之礼，绝慈母之命，惜一语称臣，使社稷为墟乎！”处罗矍然而起，流涕再拜，跪受诏书，因遣使者随君肃贡汗血马。

炀皇帝上之下

大业四年（戊辰，公元608年）

春季正月乙巳日，皇帝下诏征调黄河以北诸军一百多万人挖凿永济渠，引沁水向南到达黄河，向北通到涿郡。男丁不足供给，开始役使妇女。

壬申日，任命太府卿元寿担任内史令。

裴矩听闻西突厥的处罗可汗想念他的母亲，向皇帝请求派遣使者前去招抚处罗可汗。二月己卯日，皇帝派遣司朝谒者崔君肃带着诏书慰问并晓谕他。处罗可汗看到崔君肃非常傲慢，接受诏书时坐着不肯起身。崔君肃对他说：“突厥本来是一个国家，如今却一分为二，每年交战，打了几十年都不能把对方消灭，这很清楚地看出双方势均力敌。但是启民可汗带着部落百万之众，卑躬屈膝，入朝向大隋天子称臣，其中的原因是什么呢？正是因为对可汗您的切齿痛恨，不能单独制服您，想要借大国的兵力，共同消灭可汗您而已。朝中群臣都想答应启民可汗的请求，天子也已经同意了，眼看出兵指日可待了。但是可汗的母亲向夫人害怕西突厥国灭亡，每天早晚守在宫门，哭泣哀求，跪拜在地谢罪，请求皇帝派遣使者召见可汗，让可汗入朝归附。天子可怜向夫人，因此派使者来到这里。现在可汗竟然如此傲慢，那么向夫人就是在欺骗天子，一定会在闹市把她杀掉，并将首级传送到启民可汗的宫廷。天子发动大隋的军队，资助东突厥的军队，让两国的军队互相呼应辅助夹击可汗，不久就会把您的国家消灭掉！为什么要爱惜行两拜之礼，而葬送慈母的性命，吝惜说一句称臣的话，而导致国家变成废墟呢！”处罗可汗惊惶四顾地站起来，流着眼泪再三拜谢，跪在地上接受诏书，因此派遣使者随崔君肃献上汗血马。

三月壬戌，倭王多利思比孤入贡，遗帝书曰：“日出处天子致书日没处天子无恙。”帝览之，不悦，谓鸿胪卿曰：“蛮夷书无礼者，勿复以闻。”

乙丑，车驾幸五原，因出塞巡长城。行宫设六合板城，载以枪车。每顿舍，则外其辕以为外围，内布铁菱；次施弩床，皆插钢锥，外向；上施旋机弩，以绳连机，人来触绳，则弩机旋转，向所触而发。其外又以矰周围，施铃柱、槌磐以知所警。

帝募能通绝域者，屯田主事［屯田主事：官名，工部尚书属官。工部有屯田曹，主管屯田事宜。］
常骏等请使赤土，帝大悦。丙寅，命骏赍物五千段，以赐其王。赤土者，南海中远国也。

帝无日不治宫室，两京及江都，苑囿亭殿虽多，久而益厌。每游幸，左右顾瞩，无可意者，不知所适。乃备责天下山川之图，躬自历览，以求胜地可置宫苑者。夏四月，诏于汾州之北汾水之源，营汾阳宫。

三月壬戌日，倭王多利思比孤派人入朝进贡，送信给皇帝说：“日出地方的天子送信给日落地方的天子，问候近况安好。”炀帝看了很不高兴，对鸿胪卿说：“蛮夷人的书信凡是无礼的，不要拿来给朕看。”

乙丑日，御驾临幸五原，就此出塞巡视长城。行宫设置木制的六合城，用枪车来装载。每次停下来住宿，就把车辕朝外作为外围，里面包裹铁蒺藜；再安设弩床，都插上钢锥，锥向外；上面安装可以旋转的机弩，用绳子系在弩的扳机上，人来触动绳子，弩机就会旋转，向所触动的方向发射。在机弩外周围又布置能弋射的短箭，并装设铃柱、木槌、石磐用来报警。

皇帝招募能够通达极远地方的人才，屯田主事常骏等人请求出使赤土，皇帝非常高兴。丙寅日，命令常骏携带丝帛五千段，赏赐给赤土国王。赤土国，是南海中一个偏远国家。

皇帝没有一天不营造宫室，两京以及江都，园林和宫廷虽然很多，时间一长，皇帝也感到厌倦。每次到来，左顾右盼，没有令他满意的地方，不知道该往何处。于是遍求天下山川的地图，亲自察看，寻求可以营造宫苑的名胜之地。夏季四月，炀帝下诏在汾州北端汾水的源头营建汾阳宫。

初，元德太子薨，河南尹齐王暕次当为嗣，元德吏兵二万余人，悉隶于暕，帝为之妙选僚属，以光禄少卿柳謇之为齐王长史，且戒之曰：“齐王德业修备，富贵自钟卿门；若有不善，罪亦相及。”謇之，庆之从子也。暕宠遇日隆，百官趋谒，阗咽道路。暕以是骄恣，昵近小人，所为多不法。遣左右乔令则、库狄仲锜、陈智伟求声色。令则等因此放纵，访人家有美女，辄矫暕命呼之，载入暕第，淫而遣之。仲锜、智伟诣陇西，挝炙诸胡，责其名马，得数匹以进暕；暕令还主，仲锜等诈言王赐，取归其家，暕不知也。乐平公主尝奏帝，言柳氏女美，帝未有所答。久之，主复以柳氏进暕，暕纳之。其后，帝问主：“柳氏女安在？”主曰：“在齐王所。”帝不悦。暕从帝幸汾阳宫，大猎，诏暕以千骑入围，暕大获麋鹿以献；而帝未有得也，乃怒从官，皆言为暕左右所遏，兽不得前。帝于是发怒，求暕罪失。时制：县令无故不得出境。有伊阙令皇甫诩，得幸于暕，违禁，携之至汾阳宫。御史韦德裕希旨劾奏暕。帝令甲士千余人大索暕第，因穷治其事。暕妃韦氏早卒，暕与妃姊元氏妇通，产一女。暕召相工令遍视后庭，相工指妃姊曰：“此产子者当为皇后。”暕以元德太子有三子，恐不得立，阴挟左道为厌胜，至是皆发。帝大怒，斩令则等数人，赐妃姊死，暕府僚皆斥之边远。柳謇之坐不能匡正，除名。时赵王杲尚幼，帝谓侍臣曰：“朕唯有暕一子，不然者，当肆诸市朝，以明国宪！”暕自是恩宠日衰，虽为京尹，不复关预时政。帝恒令虎贲郎将［虎贲郎将：官名，十六禁军府副将军。］
一人监其府事，暕有微失，虎贲辄奏之。帝亦常虑暕生变，所给左右，皆以老弱，备员而已。太史令庾质，季才之子也，其子为齐王属。帝谓质曰：“汝不能一心事我，乃使儿事齐王，何向背如此！”对曰：“臣事陛下，子事齐王，实是一心，不敢有二。”帝犹怒，出为合水令。

当初，元德太子去世，河南尹齐王杨暕依次应该立为嗣子，元德太子属下的两万多名官吏兵卒全都隶属杨暕，皇帝为他精心挑选僚属，任命光禄少卿柳謇之担任齐王长史，并且告诫柳謇之说：“齐王的德行、业绩修习都很完美，富贵自然就会聚集到你的家门；如果齐王有什么不好的地方，罪过也会及身。”柳謇之是柳庆的侄子。杨暕受到皇帝的宠信一天比一天高，文武百官都争相去拜谒他，以至于堵塞了道路。杨暕因此骄纵傲慢，亲近小人，所做的多是不法之事。他派遣左右的乔令则、库狄仲锜、陈智伟出去寻找歌舞美色。乔令则等人因此十分放肆骄纵，访见人家家里有美女，立刻就假借杨暕的命令招来，用车送入杨暕的府第，奸淫后再放走。库狄仲锜、陈智伟前往陇西，对各部落胡人拷打烧烙，要求他们贡献名马，结果得到几匹好马，进献给杨暕；杨暕命令把马还给主人，库狄仲锜等人诈称是齐王所赐，将马牵回家里，杨暕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乐平公主曾经奏报皇帝说柳家的女儿很美，皇帝没有回答。后来，公主又把柳氏女进献给杨暕，杨暕收纳了。不久，皇帝问乐平公主：“柳氏女在哪里呢？”公主说：“在齐王那里。”皇帝很不高兴。杨暕跟随皇帝临幸汾阳宫，参加大规模的狩猎活动，诏令杨暕率领一千骑兵进入围猎圈，杨暕俘获了很多麋鹿献给皇帝；而皇帝什么也没有猎到，就向随从的官员发怒，他们都说是因为杨暕身边的人阻挡，导致野兽不能到跟前来。皇帝因此非常生气，搜罗杨暕的罪过。当时的制度是：县令没有缘故不能离开境内。伊阙县令皇甫诩受到杨暕的宠信，违反了禁令，被杨暕带到了汾阳宫。御史韦德裕奉迎旨意弹劾杨暕。炀帝命令甲士一千多人大力搜查杨暕的府第，彻底追究惩治此事。杨暕的妃子韦氏早亡，杨暕与妃子的姐姐元氏私通，生了一个女儿。杨暕召令相士，让他看遍府内的姬妾，指着妃子的姐姐说：“生了这个孩子的人应该成为皇后。”杨暕认为元德太子有三个儿子，担心自己不能继立，暗中使用邪道妖术，用诅咒来压服他们，到此时，这些全被揭发出来。皇帝大怒，下令诛杀乔令则等几人，把妃子的姐姐赐死，杨暕府中的僚属都被发配到边远地区。柳謇之因为不能纠正齐王的错误，也连坐被除名。当时赵王杨杲年纪还小，皇帝对侍臣说：“朕只有杨暕这一个儿子，不然的话，就要处死并陈尸在闹市来昭明国家的法度！”对杨暕的恩宠从此日渐衰弱，虽然担任京兆尹，却不再参与时政。皇帝一直令虎贲郎将派一人监视齐王府的情况，杨暕稍微有一点过失，虎贲就立即上报。炀帝也时常担忧杨暕会发生变故，派到杨暕身边的臣子，全是年老体弱的，只是补齐人员而已。太史令庾质，是庾季才的儿子，他的儿子是齐王府的属官。炀帝对庾质说：“你不能一心一意地侍奉我，竟让你儿子侍奉齐王，为什么要厚彼薄此呢？”庾质回答说：“我侍奉陛下，儿子侍奉齐王，的确一心一意，不敢有二心。”炀帝仍然生气，把庾质调为合水县令。

乙卯，诏以突阙启民可汗遵奉朝化，思改戎俗，宜于万寿戌置城造屋，其帷帐床褥以上，务从优厚。

秋七月辛巳，发丁男二十余万筑长城，自榆谷而东。

裴矩说铁勒，使击吐谷浑，大破之。吐谷浑可汗伏允东走，入西平境内，遣使请降求救；帝遣安德王雄出浇河，许公宇文述出西平迎之。述至临羌城，吐谷浑畏述兵盛，不敢降，帅众西遁；述引兵追之，拔曼头、赤水二城，斩三千余级，获其王公以下二百人，虏男女四千口而还。伏允南奔雪山，其故地皆空，东西四千里，南北二千里，皆为隋有，置州、县、镇、戍，天下轻罪徙居之。

乙卯日，炀帝下诏说，突厥启民可汗尊奉朝廷的教化，想要改变戎狄的习俗，可以在万寿戍修筑城池，建造房屋，他们所需的帷帐、床褥等物品，务必从优提供。

秋季七月辛巳日，炀帝征发男丁二十多万人修筑长城，从榆谷向东修筑。

裴矩说服铁勒，使他攻打吐谷浑，把吐谷浑打得大败。吐谷浑可汗伏允向东逃走，进入西平境内，派遣使臣请求投降，并请求派兵救援；炀帝派遣安德王杨雄率领军队出浇河郡，许公宇文述从西平出发，迎接伏允可汗。宇文述到达临羌城，吐谷浑人害怕宇文述兵力强盛，不敢投降，率领部众向西逃跑；宇文述率领军队追击，攻下曼头、赤水二城，斩杀三千多人，擒获吐谷浑王公以下贵族二百人，俘虏了男女百姓四千人而返。伏允可汗向南逃到雪山，他旧有的土地都空了出来，东西四千里，南北两千里，全部被隋朝拥有，设置了州、县、镇、戍，将天下犯轻罪的人迁到那里居住。

八月辛酉，上亲祠恒岳，赦天下。河北道郡守毕集，裴矩所致西域十余国皆来助祭。

九月辛未，征天下鹰师悉集东京，至者万余人。

冬十月乙卯，颁新式。

常骏等至赤土境，赤土王利富多塞遣使以三十舶迎之，进金鏁以缆骏船。凡泛海百余日，入境月余，乃至其都。其王居处器用，穷极珍丽，待使者礼亦厚，遣其子那邪迦随骏入贡。

帝以右翊卫将军河东薛世雄为玉门道行军大将［行军大将：隋炀帝改行军总管为行军将军。］
，与突阙启民可汗连兵击伊吾。师出玉门，启民不至。世雄孤军度碛，伊吾初谓隋军不能至，皆不设备；闻世雄军已度碛，大惧，请降。世雄乃于汉故伊吾城东筑城，留银青光禄大夫王威以甲卒千余人戌之而还。

八月辛酉日，炀帝亲自前往恒山祭祀，诏令大赦天下。河北道的郡守都聚集到恒山，裴矩招致的西域十多个国家都来助祭。

九月辛未日，炀帝征召天下善于训练鹰的师傅，全都集中到东京，有一万多人。

冬季十月乙卯日，颁布新的度、量、衡标准。

常骏等人到了赤土国国境，赤土国王利富多塞派遣使者乘坐三十只大船前来迎接他们，进献金锁来系缆常骏的船。常骏等人的船在海上航行了一百多天，进入赤土境后又行进了一个多月，才到达赤土国的国都。赤土国王居住的宫殿、使用的器物用品，都极为珍贵华丽，接待使者的礼节也非常隆重，国王还派儿子那邪迦跟随常骏入朝纳贡。

炀帝委派右翊卫将军河东人薛世雄担任玉门道行军大将，与突厥的启民可汗合力攻打伊吾国。薛世雄领兵离开玉门时，启民可汗还没有到达。薛世雄孤军越过沙漠，伊吾人起初认为隋军不可能来，所以都没有防备；当听说薛世雄军已渡过沙漠，非常恐惧，请求投降。薛世雄就在汉代旧伊吾城东修筑新城，留下银青光禄大夫王威统领一千余名士兵戍守伊吾城，自己率军返回。

五年（己巳，公元609年）

春正月丙子，改东京为东都。

突阙启民可汗来朝，礼赐益厚。

癸未，诏天下均田。

戊子，上自东都西还。

己丑，制民间铁叉、搭钩、刃之类皆禁之。

二月戊申，车驾至西京。

三月己巳，西巡河右；乙亥，幸扶风旧宅。夏四月癸亥，出临津关，渡黄河，至西平，陈兵讲武，将击吐谷浑。五月乙亥，上大猎于拔延山，长围亘二十里。庚辰，入长宁谷，度星岭；丙戌，至浩亹川。以桥未成，斩都水使者黄亘及督役者九人，数日，桥成，乃行。

五年（己巳，公元609年）

春季正月丙子日，改东京为东都。

突厥启民可汗前来朝贡，礼遇和赏赐更加丰厚。

癸未日，诏令天下实行均田制。

戊子日，炀帝从东都返回西京。

己丑日，规定民间凡是铁叉、搭钩、刃之类的东西都属于违禁之物。

二月戊申日，炀帝的车驾到达西京。

三月己巳日，炀帝向西巡视河右；乙亥日，到达扶风郡旧宅。夏季四月癸亥日，离开临津关，渡过黄河，到达西平郡，陈兵列阵，讲习武事，打算攻打吐谷浑。五月乙亥日，炀帝在拔延山举行大规模的围猎，所设长围绵亘二十里。庚辰日，炀帝进入长宁谷，翻过星岭；丙戌日，到达浩亹川。因为桥没有建成，炀帝将都水使者黄亘以及监工九人斩首，几天后，桥建成，才继续前进。

吐谷浑可汗伏允帅众保覆袁川，帝分命内史元寿南屯金山，兵部尚书段文振北屯雪山，太仆卿杨义臣东屯琵琶峡，将军张寿西屯泥岭，四面围之。伏允以数十骑遁出，遣其名王诈称伏允，保车我真山。壬辰，诏右屯卫大将军张定和往捕之。定和轻其众少，不被甲，挺身登山，吐谷浑伏兵射杀之。其亚将柳武建击吐谷浑，破之。甲午，吐谷浑仙头王穷蹙，帅男女十余万口来降。六月丁酉，遣左光禄大夫梁默等追讨伏允，兵败，为伏允所杀。卫尉卿刘权出伊吾道，击吐谷浑，至青海，虏获千余口，乘胜追奔，至伏俟城。

吐谷浑可汗伏允率领部众保卫覆袁川，炀帝分别命令内史元寿驻扎在南面金山，兵部尚书段文振驻扎在北面的雪山，太仆卿杨义臣驻扎在东面的琵琶峡，将军张寿驻扎在西面的泥岭驻军，四面包围吐谷浑人。伏允率领几十个骑兵逃出，派手下一个名王谎称是伏允，据守车我真山。壬辰日，炀帝命令右屯卫大将军张定和前往抓捕。张定和轻视吐谷浑兵力少，不穿戴铠甲，奋不顾身地登山，结果被吐谷浑的伏兵射死了。张定和的副将柳武建领兵攻打吐谷浑，将他们打败。甲午日，吐谷浑仙头王惨败，带领部众男女十余万来投降。六月丁酉日，炀帝派左光禄大夫梁默等带兵追击讨伐伏允，结果战败，梁默被伏允杀死。卫尉卿刘权率兵从伊吾道出发攻打吐谷浑，一直追到青海，俘获一千多人，乘胜追击，直到伏俟城。

辛丑，帝谓给事郎蔡徵曰：“自古天子有巡狩之礼；而江东诸帝多傅脂粉，坐深宫，不与百姓相见，此何理也？”对曰：“此其所以不能长世。”丙午，至张掖。帝之将西巡也，命裴矩说高昌王麹伯雅及伊吾吐屯设等，啖以厚利，召使入朝。壬子，帝至燕支山，伯雅、吐屯设等及西域二十七国谒于道左，皆令佩金玉，被锦罽［锦罽：丝织品和毛织品。］
，焚香奏乐，歌舞喧噪。帝复令武威、张掖士女盛饰纵观，衣服车马不鲜者，郡县督课之。骑乘嗔咽，周亘数十里，以示中国之盛。吐屯设献西域数千里之地，上大悦。癸丑，置西海、河源、鄯善、且末等郡，谪天下罪人为戌卒以守之。命刘权镇河源郡积石镇，大开屯田，扞御吐谷浑，以通西域之路。

是时天下凡有郡一百九十，县一千二百五十五，户八百九十万有奇。东西九千三百里，南北万四千八百一十五里。隋氏之盛，极于此矣。

辛丑日，炀帝对给事郎蔡徵说：“自古以来，天子就有巡狩之礼；但是江东南朝的各位皇帝多涂抹胭脂，坐在深宫，不与百姓见面，这是什么道理呢？”蔡徵回答：“这就是他们不能享国长久的缘由。”丙午日，炀帝抵达张掖。炀帝即将西巡，命裴矩去游说高昌王麹伯雅与伊吾的吐屯设等，用优厚的利益引诱他们，召令他们派遣使者入朝。壬子日，炀帝到达燕支山，曲伯雅、吐屯设以及西域二十七个国家都在道路东侧拜见炀帝，均受命佩戴金玉，身穿锦衣，焚香奏乐，歌舞欢腾。炀帝又命令武威、张掖的仕女盛装前来，让人观看，凡是衣服、车马有不新鲜整齐的，全由郡县加以督导改进。又安排了很多车驾马匹，充塞道路，周围绵延几十里，以显示中国的强大。吐屯设献出西域几千里的土地，炀帝大为喜悦。癸丑日，设置西海、河源、鄯善、且末等郡，把天下的罪人发配到这里，作为戍卒守卫这些地方。炀帝命刘权镇守河源郡积石镇，大量开发屯田，来抵御吐谷浑，保证西域道路的畅通。

这个时候，全国共有一百九十个郡，一千二百五十五个县，八百九十多万户。国土东西九千三百里，南北一万四千八百一十五里。隋朝的隆盛，这时已达到极点。

帝谓裴矩有绥怀之略，进位银青光禄大夫。自西京诸县及西北诸郡，皆转输塞外，每岁钜亿万计；经途险远及遇寇钞，人畜死亡不达者，郡县皆征破其家。由是百姓失业，西方先困矣。

初，吐谷浑伏允使其子顺来朝，帝留顺不遣。伏允败走，无以自资，帅数千骑客于党项。帝立顺为可汗，送至玉门，令统其余众；以其大宝王尼洛周为辅。至西平，其部下杀洛周，顺不果入而还。

丙辰，上御观风殿，大备文物，引高昌王麹伯雅及伊吾吐屯设升殿宴饮，其余蛮夷使者陪阶庭者二十余国，奏九部乐及鱼龙戏以娱之，赐赉有差。戊午，赦天下。

吐谷浑有青海，俗传置牝马［牝马：雌马。］
于其上，得龙种。秋七月，置马牧于青海，纵牝马二千匹于川谷以求龙种，无效而止。

炀帝认为裴矩有安抚、怀柔的谋略，将他进位为银青光禄大夫。从西京各县到西北各郡，都辗转运输财物到塞外，每年总要以亿万来计算；所经的路途危险遥远，或遇到强盗劫掠，人畜死亡不能到达目的地的，郡县都加以征收，使得他们家庭破亡。因此百姓失去生计，西部地区的百姓先贫困了。

起初，吐谷浑可汗伏允派他的儿子顺来朝贡，炀帝将顺扣留下来，不放他回去。伏允战败逃走后，没有办法解决生计，就率领几千骑兵客居在党项境内。炀帝立顺为可汗，把他送到玉门，让他统领吐谷浑的残余部众；并任命吐谷浑的大宝王尼洛周为辅政大臣。顺到达西平时，他的部下杀死尼洛周，顺未进入目的地就又回来了。

丙辰日，炀帝临幸观风行殿，大规模地陈列仪仗，带领高昌王麹伯雅与伊吾的吐屯设上殿宴饮，其他蛮夷的使者在殿下作陪的共有二十多个国家。炀帝命人演奏九部的音乐，以及鱼龙戏来娱乐他们，对各国来使赏赐各有等差。戊午日，下诏大赦天下。

吐谷浑有青海这个地方，民间传说把母马放置在那里，能够得到龙种。秋季七月，在青海放牧，山谷间纵养母马两千匹，希望求得龙种，后来因没有效果而停止。

车驾东还，经大斗拔谷，山路隘险，鱼贯而出，风雪晦冥，文武饥馁沾湿，夜久不逮前营，士卒冻死者太半，马驴什八九，后宫妃、主或狼狈相失，与军士杂宿山间。九月乙未，车驾入西京。冬十一月丙子，复幸东都。

民部侍郎裴蕴以民间版籍［版籍：户口册。］
，脱漏户口及诈注老小尚多，奏令貌阅，若一人不实，则官司解职。又许民纠得一丁者，令被纠之家代输赋役。是岁，诸郡计帐进丁二十万三千，新附口六十四万一千五百。帝临朝览状，谓百官曰：“前代无贤才，致此罔冒；今户口皆实，全由裴蕴。”由是渐见亲委，未几，擢授御史大夫，与裴矩、虞世基参掌机密。蕴善候伺人主微意，所欲罪者，则曲法锻成其罪；所欲宥者，则附从轻典，因而释之。是后大小之狱，皆以付蕴，刑部、大理莫敢与争，必禀承进止，然后决断。蕴有机辩，言若悬河，或重或轻，皆由其口，剖析明敏，时人不能致诘。

突厥启民可汗卒，上为之废朝三日，立其子咄吉，是为始毕可汗；表请尚公主，诏从其俗。

炀帝的车驾向东返回，经过大斗拔谷，山路狭窄险阻，军队只能鱼贯通行，由于风雪很大，天色昏暗，文武百官饥饿难耐，衣服全被风雪打湿了，已经夜深了还没有到达宿营地，因此士兵被冻死的有大半，马驴被冻死的则十有八九，后宫的妃嫔、公主有的因狼狈不堪而与车驾脱离，和军士们杂宿在山间。九月乙未日，炀帝的车驾进入西京。冬季十一月丙子日，炀帝又临幸东都。

民部侍郎裴蕴认为民间的户籍册，有很多脱漏户口以及记注老少不实的情况，于是奏请查阅面貌验证老小。如果有一人的情况不属实，那么执事的官员就要被解除职务。又承诺如果百姓检举一名壮丁的，就命令被检举的人家代替检举者缴纳赋税以及劳役。这一年，各郡总计增加了男丁二十万三千人，新近归附的人口六十四万一千五百人。炀帝临朝省览报告，对百官说：“前代没有贤才，导致户口罔骗冒充；如今户口都确实了，这全都是裴蕴的功劳。”裴蕴因此逐渐受到亲近信任，不久就升任御史大夫，与裴矩、虞世基参与掌管朝廷机密大事。裴蕴善于随时窥视皇帝的细微心思，迎合皇帝的意愿，炀帝要加罪的人，就曲解法律编造罪名；炀帝想要宽赦的人，就依据轻的法典，加以开释。此后大小讼案，全交给裴蕴处理，刑部、大理寺都不敢与他相争，一定先行禀报，并根据他的意图来决断案件。裴蕴机智善辩，说起话来口若悬河，判罪时或轻或重，都各有理由，因为分析、解释问题明细敏锐，所以当时的人都不能把他问住。

突厥的启民可汗去世，炀帝为他罢朝三天，立启民的儿子咄吉为始毕可汗；始毕可汗上表请求迎娶公主，炀帝下令遵从旧俗办理。

初，内史侍郎薛道衡以才学有盛名，久当枢要，高祖末，出为襄州总管；帝即位，自番州刺史召之，欲用为秘书监。道衡既至，上《高祖文皇帝颂》，帝览之，不悦，顾谓苏威曰：“道衡致美先朝，此《鱼藻》［《鱼藻》：《诗经·小雅》篇名。《诗序》认为《鱼藻》是讽刺幽王的诗。］
之义也。”拜司隶大夫，将置之罪。司隶刺史房彦谦劝道衡杜绝宾客，卑辞下气，道衡不能用。会议新令，久不决，道衡谓朝士曰：“向使高颎不死，令决当久行。”有人奏之，帝怒曰：“汝忆高颎邪！”付执法者推之。裴蕴奏：“道衡负才恃旧，有无君之心，推恶于国，妄造祸端。论其罪名，似如隐昧；原其情意，深为悖逆。”帝曰：“然。我少时与之行役，轻我童稚，与高颎、贺若弼等外擅威权；及我即位，怀不自安，赖天下无事，未得反耳。公论其逆，妙体本心。”道衡自以所坐非大过，促宪司早断，冀奏日帝必赦之，敕家人具馔，以备宾客来候者。及奏，帝令自尽，道衡殊不意，未能引决。宪司重奏，缢而杀之，妻子徙且末。天下冤之。

帝大阅军实，称器甲之美，宇文述因进言：“此皆云定兴之功。”帝即擢定兴为太府丞。

起初，内史侍郎薛道衡因有才能学识而享有盛名，长期在枢要部门任职，高祖末年出任襄州总管；炀帝即位后，把他从番州刺史任上召了回来，打算让他担任秘书监。薛道衡回来以后，向炀帝呈上《高祖文皇帝颂》，炀帝看了，很不高兴，回头对苏威说：“薛道衡极为赞美前朝，这里有点《鱼藻》的意思。”于是任命他担任司隶大夫，准备治他的罪。司隶刺史房彦谦劝薛道衡闭门谢客，卑辞下气，薛道衡没有接受房彦谦的规劝。恰逢议定新的法令，议论了很久都不能决定下来，薛道衡便对朝臣们说：“如果高颎不死的话，新律令早就决定下来，并且实行很久了。”有人把这事报告给炀帝，炀帝生气地说：“你想念高颎啊！”将薛道衡交给司法部门追究治罪。裴蕴奏报说：“薛道衡自负才能，凭借过去文帝对他的信任，不把国君看在眼里，把过错推给天子，妄造祸端。推论他的罪名，好像比较隐晦暧昧；但是追究他的真情实意，实在是很悖逆无道。”炀帝说：“是这样的。我年轻时与他一起伐陈，他轻视我年纪小，与高颎、贺若弼等人在外专权；等到我即位的时候，他心中不安分，幸亏天下太平无事，才没有机会造反。你论述他悖逆，正好精妙地体察出他原本的用意。”薛道衡自认为犯的不是大过错，就催促司法部门早一点决断，估计判决结果上奏时，炀帝一定会赦免他，于是命令家里人准备饭菜，招待前来问候的宾客。等到上奏的时候，炀帝命令薛道衡自尽。薛道衡万万没有料到会如此，所以没有自尽。司法部门又奏报给炀帝，炀帝命人将薛道衡勒死，并把他的妻子儿女流放到且末。天下人都觉得薛道衡很冤枉。

炀帝大规模地检阅军用器械，特别称赞器械、铠甲的精美，宇文述乘机进言：“这都是云定兴的功劳。”炀帝于是提拔云定兴为太府丞。

六年（庚午，公元610年）

春正月癸亥朔，未明三刻，有盗数十人，素冠练衣，焚香持华，自称弥勒佛，入自建国门，监门者皆稽首。既而夺卫士仗，将为乱；齐王暕遇而斩之。于是都下大索，连坐者千余家。

帝以诸蕃酋长毕集洛阳，丁丑，于端门街盛陈百戏，戏场周围五千步，执丝竹者万八千人，声闻数十里，自昏至旦，灯火光烛天地；终月而罢，所费巨万。自是岁以为常。

诸蕃请入丰都市交易，帝许之。先命整饰店肆，檐宇如一，盛设帷帐，珍货充积，人物华盛，卖菜者亦藉以龙须席。胡客或过酒食店，悉令邀延就坐，醉饱而散，不取其直，绐之曰：“中国丰饶，酒食例不取直。”胡客皆惊叹。其黠者颇觉之，见以缯帛缠树，曰：“中国亦有贫者，衣不盖形，何如以此物与之，缠树何为？”市人惭不能答。

六年（庚午，公元610年）

春季正月癸亥朔日，天还没有亮，刻漏只剩三刻的时候，有几十名盗贼，头戴白帽，身穿白衣，燃香，执花，自称弥勒佛，从建国门进入，看门的人都向他们叩头。不久，这些人就抢夺卫士的兵器，准备作乱；齐王杨暕遇见了，率兵把这些人斩杀。于是在京师大肆搜捕，牵连获罪的有一千多家。

炀帝把全部蕃族部落的酋长聚集在洛阳，丁丑日，在端门街举行盛大的百戏演出，戏场周围长五千步，演奏乐器的有一万八千人，乐声传到几十里以外，从黄昏到清晨，灯火的光芒照耀天地；整整一个月才结束，耗费金钱巨万。此后每年都如此。

各蕃族部落的酋长请求到丰都市场做生意，炀帝同意了。他先下令整修店铺，屋檐的式样要齐一，店内设置很多帷帐，珍稀的货物摆满店堂，商人们服饰华丽，连卖菜的人都坐在龙须草编织的席子上。胡族客人凡有经过酒食店的，下令店主全部邀请他们入座，酒足饭饱之后，不收取酒食钱，并且诓骗他们说：“中国物产富饶，酒食向来是不要钱的。”胡人都惊奇赞叹。他们中聪明的人也有所觉察，看到用丝绸缠树，就问：“中国也有贫困的人，衣不蔽体，为什么不把这些丝绸给他们做衣服，缠在树上做什么呢？”城里的人惭愧得无言以对。

帝称裴矩之能，谓群臣曰：“裴矩大识朕意，凡所陈奏，皆朕之成算，未发之顷，矩辄以闻；自非奉国尽心，孰能若是！”是时矩与右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内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蕴、光禄大夫郭衍皆以谄谀有宠。述善于供奉，容止便辟，侍卫者咸取则焉。郭衍尝劝帝五日一视朝，曰：“无效高祖，空自勤苦。”帝益以为忠，曰：“唯有郭衍心与朕同。”

帝临朝凝重，发言降诏，辞义可观；而内存声色，其在两都及巡游，常以僧、尼、道士、女官自随，谓之四道场。梁公萧钜，琮之弟子；千牛左右［千牛左右：武官名。东宫左右内率府属官。］
宇文皛，庆之孙也；皆有宠于帝。帝每日于苑中林亭间盛陈酒馔，敕燕王倓与钜、皛及高祖嫔御为一席，僧、尼、道士、女官为一席，帝与诸宠姬为一席，略相连接，罢朝即从之宴饮，更相劝侑，酒酣殽乱，靡所不至，以是为常。杨氏妇女之美者，往往进御。皛出入宫掖，不限门禁，至于妃嫔、公主皆有丑声，帝亦不之罪也。

炀帝称赞裴矩的才能，对群臣说：“裴矩非常了解朕的意图，凡是他陈述奏报的，都是朕预先确定的计划，在还没有说出来的时候，裴矩就已经说给朕听了；如果不是十分尽心地忠于国家，哪里能够这样呢！”这时裴矩与右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内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蕴、光禄大夫郭衍都因为阿谀奉承而获得炀帝的宠信。宇文述善于侍奉炀帝，容貌举止一一都逢迎谄媚，侍卫炀帝的人都向他学习。郭衍曾经劝说炀帝五天上一次朝，说：“不要仿效高祖。白白地使自己劳累、辛苦。”炀帝更加认为郭衍忠心，说：“只有郭衍与朕同心。”

炀帝上朝时神态严肃，说话、颁旨，言辞都有可取之处；但是内心喜欢声乐女色，他在东、西两都以及巡游各地的时候，常常让僧、尼、道士、女道士跟随，称为四道场。梁公萧钜是萧琮的侄子；千牛左右宇文皛是宇文庆的孙子；都被炀帝宠信。炀帝每天在苑中林亭间大摆酒筵，下令燕王杨倓与萧钜、宇文皛以及高祖的妃嫔坐一席，僧、尼、道士、女道士坐一席，炀帝和自己宠爱的姬妃为一席，各席几乎相连，退朝后即入席宴饮，互相劝酒，酒酣之后就混乱一片了，无所不做，这是常事。杨氏妇女长得美貌的，往往被进献给炀帝。宇文皛出入宫廷，往往不受门禁的限制，甚至和妃嫔、公主都有污秽之事，炀帝也不加治罪。

帝复遣朱宽招抚流求，流求不从。帝遣虎贲郎将庐江陈稜、朝请大夫同安张镇周发东阳兵万余人，自义安泛海击之。行月余，至其国，以镇周为先锋。流求王渴刺兜遣兵逆战；屡破之，遂至其都。渴刺兜自将出战，又败，退入栅；稜等乘胜攻拔之，斩渴刺兜，虏其民万余口而还。二月乙巳，稜等献流求俘，颁赐百官，进稜位右光禄大夫，镇周金紫光禄大夫。

乙卯，诏以“近世茅土妄假，名实相乖，自今唯有功勋乃得赐封；仍令子孙承袭”。于是旧赐五等爵，非有功者皆除之。

庚申，以所征周、齐、梁、陈散乐悉配太常，皆置博士弟子以相传授，乐工至三万余人。

三月癸亥，帝幸江都宫［江都宫：在今江苏省扬州市西。］
。

炀帝再次派遣朱宽去安抚流求国，流求不顺从。炀帝派虎贲郎将庐江人陈稜、朝请大夫同安人张镇周发动东阳兵一万多人，从义安渡海前去攻打他们。他们在海上航行了一个多月，才到达流求，派张镇周为先锋。流求国王渴刺兜领兵迎战；隋军多次打败流求军，于是攻到流求的国都。渴刺兜亲自率领军队出战，又被打败，退到营栅内；陈稜等人乘胜攻陷流求国都，杀死渴刺兜，擒获流求百姓一万多人而返。二月乙巳日，陈稜等人向炀帝进献流求的俘虏，炀帝赏赐百官，进封陈稜为右光禄大夫，张镇周为金紫光禄大夫。

乙卯日，炀帝下令，“近代分封诸侯，名与实不相符合，从今以后，只有建有功勋的人才能被赐土封爵，仍然可以让子孙承袭爵位”。于是过去赏赐的五等爵，不是有功勋的，全都被削除了。

庚申日，把所征召来的周、齐、梁、陈四朝的歌舞杂奏，都安排在太常，并一一增设博士弟子方便相互传授技艺，乐工多达三万多人。

三月癸亥日，炀帝驾游江都宫。

初，帝欲大营汾阳宫，令御史大夫张衡具图奏之。衡乘间进谏曰：“比年劳役繁多，百姓疲弊，伏愿留神，稍加抑损。”帝意甚不平，后目衡谓侍臣曰：“张衡自谓由其计画，令我有天下也。”乃录齐王暕携皇甫诩从驾及前幸涿郡祠恒岳时，父老谒见者衣冠多不整，谴衡以宪司不能举正，出为榆林太守。久之，衡督役筑楼烦城，因帝巡幸，得谒帝。帝恶衡不损瘦，以为不念咎，谓衡曰：“公甚肥泽，宜且还郡。”复遣之榆林。未几，敕衡督役江都宫。礼部尚书杨玄感使至江都，衡谓玄感曰：“薛道衡真为枉死。”玄感奏之；江都郡丞王世充又奏衡频减顿具［顿具：摆设的器具。］
。帝于是发怒，锁诣江都市，将斩之，久乃得释，除名为民，放还田里。以王世充领江都宫监。

世充本西域胡人，姓支氏，父收，幼从其母嫁王氏，因冒其姓。世充性谲诈，有口辩，颇涉书传，好兵法，习律令。帝数幸江都，世充能伺候颜色为阿谀，雕饰池台，奏献珍物，由是有宠。

夏六月甲寅，制江都太守秩同京尹。

起初，炀帝想要大规模营造汾阳宫，命令御史大夫张衡准备好样图奏报。张衡乘机劝谏说：“最近几年劳役繁多，百姓疲惫衰敝，希望您留意，稍微减少劳役。”炀帝非常不悦，眼睛看着张衡对侍臣说：“张衡自认为是由于他的策划，而使我拥有了天下。”所以拿过去齐王杨暕携带皇甫诩跟随御驾之事以及前次到涿郡祭祀北岳恒山时地方父老拜见者的衣冠大多不整齐的事，谴责张衡作为掌管司法的官吏却不能纠正，便把他外放为榆林太守。过了很久，张衡监督修筑楼烦城，因为炀帝巡游楼烦城，得以谒见炀帝。炀帝责怪张衡没有疲乏变瘦，认为他没有反省自己错误，对张衡说：“你非常胖而有光泽，还是回到榆林郡合适。”于是又派他回到榆林。不久，命令张衡监督建造江都宫。礼部尚书杨玄感奉命出使到江都，张衡对他说：“薛道衡真的是冤枉而死的。”杨玄感把这句话上奏炀帝；江都郡丞王世充又奏报张衡频繁削减宫中摆设的器具。炀帝因此很生气，下令把张衡用枷锁锁到江都闹市，准备把他斩首，很久之后才释放了张衡，除去名籍，贬为平民，放回家乡。任命王世充统领江都宫监。

王世充原本是西域的胡人，姓支氏，父亲名收，幼年时跟随母亲嫁到王氏，因此就冒用了王姓。王世充性情诡诈，有辩才，涉猎过许多书籍经传，喜好兵法，熟习律令。炀帝几次临幸江都，王世充都能察言观色，加以阿谀谄媚，并且雕镂装饰池台，进献奇珍异宝，因此得到炀帝的宠信。

夏季六月甲寅日，规定江都太守的品级与京尹相同。

冬十二月己未，文安宪侯牛弘卒。弘宽厚恭俭，学术精博，隋室旧臣，始终信任，悔吝不及者，唯弘一人而已。弟弼，好酒而［：同“酗”。］
，尝因醉射杀弘驾车牛。弘来还宅，其妻迎谓之曰：“叔射杀牛。”弘无所怪问，直答云：“作脯。”坐定，其妻又曰：“叔忽射杀牛，大是异事！”弘曰：“已知之矣。”颜色自若，读书不辍。

敕穿江南河，自京口至余杭，八百余里，广十余丈，使可通龙舟，并置驿宫、草顿，欲东巡会稽。

上以百官从驾皆服裤褶［裤褶：服装名。裤为下衣，褶为上衣。上穿褶，下着裤，外面不再套裘裳，为骑乘之服。］
，于军旅间不便，是岁，始诏“从驾涉远者，文武官皆戎衣，五品以上，通著紫袍，六品以下，兼用绯绿，胥史以青，庶人以白，屠商以皂，士卒以黄”。

帝之幸启民帐也，高丽使者在启民所。启民不敢隐，与之见帝。黄门侍郎裴矩说帝曰：“高丽本箕子所封之地，汉、晋皆为郡县。令乃不臣，别为异域。先帝欲征之久矣，但杨谅不肖，师出无功。当陛下之时，安可不取，使冠带之境，遂为蛮貊之乡乎！今其使者亲见启民举国从化，可因其恐惧，胁使入朝。”帝从之，敕牛弘宣旨曰：“朕以启民诚心奉国，故亲至其帐。明年当往涿郡，尔还日，语高丽王：勿自疑惧，存育之礼，当如启民。苟或不朝，将帅启民往巡彼土。”高丽王元惧。藩礼颇阙，帝将讨之；课天下富人买武马，匹至十万钱；简阅器仗，务令精新，或有滥恶，则使者立斩。

冬季十二月己未日，文安宪侯牛弘去世。牛弘为人宽容敦厚，恭敬节俭，学术精博，隋朝的旧臣始终受到信任而没有遭受耻辱和灾祸的，只有牛弘一人而已。牛弘的弟弟牛弼喜欢喝醉酒，并且经常闹事，曾经因醉酒而射死了牛弘驾车的牛。牛弘回到家里，他的妻子迎上来对他说：“小叔射死了牛。”牛弘没有奇怪发问，只回答说：“做成肉脯。”他坐定后，妻子又说：“小叔突然射死牛，这件事非常怪异！”牛弘说：“我已经知道了。”神色自然，继续看书，没有中断。

炀帝下令开凿江南的河流，从京口到余杭，长八百余里，宽十多丈，使之可以通行龙舟，并在沿岸设置驿站、行宫和简单停顿处，准备向东巡游会稽。

炀帝认为百官跟从车驾的都穿裤褶，在军旅中行动不便，这一年颁诏：“跟从御驾到远地的人，文武官员都穿戎服，五品以上的官员都穿紫袍，六品以下的官员兼用红色、绿色，办理文书的小官穿青色，平民百姓穿白衣，屠户商人穿黑衣，士卒用黄色”。

炀帝临幸启民可汗营帐的时候，高丽使者正好在启民那里。启民不敢隐瞒，就与他一起觐见。黄门侍郎裴矩劝说炀帝道：“高丽本是西周时箕子所封的地方，汉、晋时代都是郡县。如今却不称臣，而成为另外一个国家。先皇想要征伐高丽已经很久了，但是因为杨谅不贤明，导致师出无功。如今陛下您君临天下，怎能不攻取它，而使文明礼仪之境，成为野蛮种族的部落呢？如今高丽的使者亲眼看到启民全国归化中国，可以利用他们恐惧的心理，胁迫高丽派遣使者入朝。”炀帝采纳了他的意见。敕令牛弘宣读诏旨说：“朕因为启民诚心地尊奉中国，所以亲自到达他的营帐。明年朕将要到涿郡，你回去时对高丽王说：不要心怀疑虑，存慰抚育的礼仪，应当像启民一样。但是，如果不来朝贡，朕将率领启民前往你们高丽巡视。”高丽王元感到恐惧，但是藩邦的礼节多短缺，炀帝打算讨伐高丽；课征天下的富人购买军马，一匹价值十万钱；命人挑选、查验兵器和仪仗，要求务必精良、崭新，如果发现有粗制滥造的，就把监造军械的使者立即斩首。

七年（辛未，公元611年）

春正月壬寅，真定襄侯郭衍卒。

二月己未，上升钓台，临杨子津，大宴百僚。乙亥，帝自江都行幸涿郡，御龙舟，渡河入永济渠，仍敕选部、门下、内史、御史四司之官于船前选补，其受选者三千余人，或徒步随船三千余里。不得处分，冻馁疲顿，因而致死者什一二。

壬午，下诏讨高丽。敕幽州总管元弘嗣往东莱海口造船三百艘，官吏督役，昼夜立水中，略不敢息，自腰以下皆生蛆，死者什三四。夏四月庚午，车驾至涿郡之临朔宫，文武从官九品以上，并令给宅安置。先是，诏总征天下兵，无问远近，俱会于涿。又发江淮以南水手一万人，弩手三万人，岭南排镩［镩：短矛。］
手三万人，于是四远奔赴如流。五月，敕河南、淮南、江南造戎车五万乘送高阳，供载衣甲幔幕，令兵士自挽之；发河南、北民夫以供军须。秋七月，发江、淮以南民夫及船运黎阳及洛口诸仓米至涿郡，舳舻相次千余里，载兵甲及攻取之具，往还在道常数十万人，填咽于道，昼夜不绝，死者相枕，臭秽盈路，天下骚动。

七年（辛未，公元611年）

春季正月壬寅日，真定襄侯郭衍去世。

二月己未日，炀帝登上钓台，在杨子津边，大宴百官。乙亥日，炀帝从江都巡游到涿郡，乘坐龙舟，渡过黄河进入永济渠，于是敕令尚书省的吏部、门下、内史、御史四个部门的官员在船前选拔补用，接受选拔的有三千多人，有的徒步随船行走三千多里，没能得到选补，受冻挨饿，疲顿疲乏，由此导致死亡的有十之一二。

壬午日，炀帝下诏讨伐高丽。敕令幽州总管元弘嗣前往东莱海口建造三百艘船，官吏们督促工程，工匠、役丁们日夜站立水中，一点都不敢休息，从腰以下都生了蛆，因此死去的人有十之三四。夏季四月庚午日，御驾到达涿郡的临朔宫，随从御驾的文武官员九品以上的，都命令给宅邸安歇。起先，炀帝诏令征发天下的军队，不管远近，都在涿郡集合。又发动江淮以南的水手一万人，弓箭手三万人，岭南善于用短矛排击敌人的战士三万人，于是从四方奔赴涿郡的兵卒川流不息。五月，敕令河南、淮南、江南等地制造五万辆兵车，送往高阳，用来供装载衣甲幔幕，并命令士兵们自己挽拉；发动河南、河北的民夫以供应军中的需用。秋季七月，发动江、淮以南的民夫以及船只运输黎阳和洛口各粮仓的米到涿郡，船只首尾连接，长达一千多里。装载兵器铠甲以及攻城器械的人来往于途中，常常有几十万人，拥塞道路，日夜不断，因此死亡的人互相枕藉，四处散发臭气，天下都为攻打高丽的事骚动不安。

山东、河南大水，漂没三十余郡。冬十月乙卯，底柱崩，偃河逆流数十里。

初，帝西巡，遣侍御史韦节召西突厥处罗可汗，令与车驾会大斗拔谷，国人不从，处罗谢使者，辞以他故。帝大怒，无如之何。会其酋长射匮遣使来求婚，裴矩因奏曰：“处罗不朝，恃强大耳。臣请以计弱之，分裂其国，即易制也。射匮者，都六之子，达头之孙，世为可汗，君临西面，今闻其失职，附属处罗，故遣使来以结援耳，愿厚礼其使，拜为大可汗，则突厥势分，两从我矣。”帝曰：“公言是也。”因遣矩朝夕至馆，微讽谕之。帝于仁风殿召其使者，言处罗不顺之状，称射匮向善，吾将立为大可汗，令发兵诛处罗，然后为婚。帝取桃竹白羽箭一枚以赐射匮，因谓之曰：“此事宜速，使疾如箭也。”使者返，路径处罗，处罗爱箭，将留之，使者谲而得免。射匮闻而大喜，兴兵袭处罗；处罗大败，弃妻子，将数千骑东走，缘道被劫，寓于高昌，东保时罗漫山。高昌王麹伯雅上状。帝遣裴矩与向氏亲要左右驰至玉门关晋昌城，晓谕处罗使入朝。十二月己未，处罗来朝于临朔宫，帝大悦，接以殊礼。帝与处罗宴，处罗稽首，谢入见之晚。帝以温言慰劳之，备设天下珍膳，盛陈女乐，罗绮丝竹，眩曜耳目，然处罗终有怏怏之色。

山东、河南发生大水灾，淹没了三十多个郡。冬季十月乙卯日，黄河的砥柱崩塌，堵塞黄河水道，使河水逆流数十里。

起初，炀帝向西巡行，派遣侍御史韦节召见西突厥处罗可汗，命令他与御驾在大斗拔谷会合，突厥人不愿意听从，处罗可汗用其他理由婉言谢绝了使者。炀帝非常恼怒，却也无可奈何。恰逢西突厥酋长射匮派遣使者来求婚，裴矩因此上奏说：“处罗可汗不来朝见，是仰仗他的强大罢了。要求用计策使他的实力衰弱，分裂西突厥，就容易制服他们了。射匮是都六可汗的儿子，达头可汗的孙子，世代为可汗，统辖着突厥西部，现在听说他失去官职，附属于处罗可汗了，所以派遣使者来结交求助，希望陛下优待他的使者，封他为大可汗，那么突厥势力分开，他们两方都要听从我们。”炀帝说：“你说得有理。”于是派遣裴矩立刻到馆驿，委婉地晓谕劝告使者。炀帝在仁风殿召见射匮的使者，述说处罗不顺服的情况，称赞射匮一向很好，并说就要立他为大可汗，命令他发动军队诛灭处罗，然后再办婚事。炀帝取了桃竹制的白羽箭一支，赐给射匮，并对他说：“这件事一定要迅速，要快得就像箭一样。”使者返回，经过处罗的驻地，处罗很喜欢这支箭，想要把它留下，射匮的使者施以诡计才保住了。射匮听使者上报此事后，非常高兴，派兵偷袭处罗；处罗大败，抛弃妻子儿女，带领几千骑兵向东逃走，途中又被打劫，最后寄居在高昌，向东据守时罗漫山。高昌王麹伯雅把这一情形上报给朝廷。炀帝派遣裴矩与向氏的亲信与左右的驰马到达玉门关晋昌城，晓谕处罗，要他入朝。十二月己未日，处罗可汗来到临朔宫觐见炀帝，炀帝非常高兴，用特殊的礼仪接待他。炀帝和处罗可汗一起宴饮，处罗向炀帝跪拜磕头，为觐见来迟谢罪。炀帝用温和的言辞安慰他，准备了天下的珍贵食物，安排了盛大的女子乐队，绚丽的罗绮，各种乐器，让人眼花缭乱，但是处罗可汗始终怏怏不乐。

帝自去岁谋讨高丽，诏山东置府，令养马以供军役。又发民夫运米，积于泸河、怀远二镇，车牛往者皆不返，士卒死亡过半。耕稼失时，田畴多荒，加之饥馑，谷价踊贵，东北边尤甚，斗米直数百钱。所运米或粗恶，令民籴而偿之。又发鹿车［鹿车：古代的一种小车。］
夫六十余万，二人共推米三石，道途险远，不足充糇粮，至镇，无可输，皆惧罪亡命。重以官吏贪残，因缘侵渔，百姓困穷，财力俱竭。安居则不胜冻馁，死期交急，剽掠则犹得延生，于是始相聚为群盗。

邹平民王薄拥众据长白山，剽掠齐、济之郊，自称知世郎，言事可知矣；又作《无向辽东浪死歌》，以相感劝，避征役者多往归之。

炀帝自从去年就谋划讨伐高丽，下诏在山东置府，敕令养马来供军队役使。又发动民夫运输粮食，储存在泸河、怀远二镇，牛车前往的都不再返回，士卒死亡过半。耕种错失时令，田地荒芜，再加上饥荒，谷价涨得很贵，东北边境地区格外严重，一斗米要值数百钱。运来的米，有的很粗糙低劣，却命令民众买进这些米而用钱来补偿损失。炀帝又发动小车夫六十多万，两人推三石米，运粮道路险阻遥远，这三石米还不够车夫在路上吃的，到达泸河、怀远二镇时，车夫们已经没有足够的粮食可供缴纳了，迫不得已畏罪逃亡了。再加上官吏贪婪暴虐，趁机鱼肉百姓，百姓疲敝，财力枯竭。安分守己却无法忍受饥寒，死期迫在眼前，抢劫掠夺还或许能活命，于是百姓开始互相聚集，成为盗贼。

邹平的平民王薄聚集部众占据长白山，在齐郡、济北郡附近抢劫掠夺，自称知世郎，宣称能知道世事；又作《无向辽东浪死歌》来劝说百姓，逃避征役的人大多都投奔了王薄。

平原东有豆子（卤亢），负海带河，地形深阻。自高齐以来，群盗多匿其中。有刘霸道者，家于其旁，累世仕宦，赀产富厚。霸道喜游侠，食客常数百人。及群盗起，远近多往依之，有众十余万，号“阿舅贼”。

漳南人窦建德，少尚气侠，胆力过人，为乡党所归附。会募人征高丽，建德以勇敢选为二百人长。同县孙安祖亦以骁勇选为征士，安祖辞以家为水所漂，妻子馁死，县令怒笞之。安祖刺杀令，亡抵建德，建德匿之。官司逐捕，踪迹至建德家，建德谓安祖曰：“文皇帝时，天下殷盛，发百万之众以伐高丽，尚为所败。今水潦为灾，百姓困穷，加之往岁西征，行者不归，疮痍未复；主上不恤，乃更发兵亲击高丽，天下必大乱。丈夫不死，当立大功，岂可但为亡虏邪！”乃集无赖少年，得数百人，使安祖将之，入高鸡泊中为群盗，安祖自号将军。时鄃人张金称聚众河曲，蓨人高士达聚众于清河境内为盗。郡县疑建德与贼通，悉收其家属，杀之。建德帅麾下二百人亡归士达，士达自称东海公，以建德为司兵。顷之，孙安祖为张金称所杀，其众尽归建德，兵至万余人。建德能倾身接物，与士卒均劳逸，由是人争附之，为之致死。

自是所在群盗蜂起，不可胜数，徒众多者至万余人，攻陷城邑。甲子，敕都尉、鹰扬与郡县相知追捕，随获斩决；然莫能禁止。

平原郡东有个地方叫豆子（卤亢），背靠大海并且环绕着河，地形幽深险阻。自从北齐的高氏王朝以来，成群的匪盗多藏匿在这里。有一个名叫刘霸道的人，家住在豆子（卤亢）旁边，世代做官，家产很丰厚。刘霸道喜欢仗义助人，家中的食客常常达数百人，等到群盗兴起，远近的盗贼很多都投归他，拥有部众十几万人，号称“阿舅贼”。

漳南人窦建德，年少的时候崇尚豪侠义气之举，胆识力气都超过一般人，乡里人都依附他。恰逢朝廷招募士兵前去讨伐高丽，窦建德因为勇敢而被选为二百人长。同县的孙安祖也因骁勇善战而被选为征士，孙安祖以家被大水淹没，妻子儿女都饿死为由辞谢了，县令非常恼怒，鞭打孙安祖。孙安祖便刺杀了县令，逃到窦建德那里，窦建德把他藏匿起来。官军追捕孙安祖，循着他的踪迹追到窦建德家。窦建德对孙安祖说：“文皇帝的时候，国家富庶强大，发动百万军队去讨伐高丽，尚且被打败。如今水患成灾，百姓疲敝，加上过去西征吐谷浑，前往的人没能回来，国家的创伤还没有平复；皇上不体恤百姓疾苦，仍然要发动军队亲自攻打高丽，天下必然大乱。大丈夫不死的话，应当建功立业，怎么可以只成为逃奴呢！”于是聚集无依无靠的少年数百人，让孙安祖率领进入高鸡泊中成为盗贼，孙安祖自称将军。当时鄃县人张金称聚众在河曲，蓨地人高士达聚集民众在清河境内为盗。郡县长官怀疑窦建德与盗贼勾结，把他的家属全部逮捕杀掉了。窦建德带领部下二百人投奔高士达，高士达自称东海公，任用窦建德为司兵。不久，孙安祖被张金称杀害，他的部众都归附窦建德，兵力增加到一万多人。窦建德能够尽心竭力地接人待物，与士卒同甘共苦，人们因此争相归附他，愿意为他卖命效力。

从此，各地群盗蜂起，数不胜数，徒众多的达到一万多人，攻陷城池。甲子日，炀帝命令都尉、鹰扬郎将与郡县要互相配合，进行追捕，随捕随杀；但是依旧不能制止百姓造反。

八年（壬申，公元612年）

春正月，帝分西突厥处罗可汗之众为三，使其弟阙度设将羸弱万余口，居于会宁，又使特勒大奈别将余众居于楼烦，命处罗将五百骑常从车驾巡幸，赐号曷婆那可汗，赏赐甚厚。

初，嵩高道士潘诞自言三百岁，为帝合炼金丹。帝为之作嵩阳观，华屋数百间，以童男童女各一百二十人充给使，位视三品；常役数千人，所费巨万。云金丹应用石胆、石髓，发石工凿嵩高大石深百尺者数十处。凡六年，丹不成。帝诘之，诞对以“无石胆、石髓，若得童男女胆髓各三斛六斗，可以代之。”帝怒，锁诣涿郡，斩之。且死，语人曰“此乃天子无福，值我兵解［兵解：旧称学道者死于兵刃为“兵解”，意谓借兵刃解脱得道。］
时至，我应生梵摩天”云。

八年（壬申，公元612年）

春季正月，炀帝把西突厥处罗可汗的部众分成三部分，让他的弟弟阙度设率领羸弱的一万多名部众居住在会宁，又让特勒大奈率领其余的部众居住在楼烦，并命令处罗可汗率领五百名骑兵经常随从炀帝的车驾巡游，赐名号为曷婆那可汗，奖赏非常丰厚。

起初，嵩高山的道士潘诞，自称已经三百岁，为炀帝合炼金丹。炀帝为他修建嵩阳观，观内有华丽的屋子几百间，配给童男童女各一百二十人充当差役，潘诞的地位视同三品官员；经常役使几千人，花费钱财以万计。潘诞认为炼金丹得用石胆、石髓，于是发动石工开凿嵩高山的大石，凿石深达百尺，一共开凿了几十处。一共费时六年，金丹却没有炼成。炀帝责问他，潘诞回答说“没有石胆、石髓，如果得到童男童女的胆、髓各三斛六斗，也可以代替石胆、石髓”。炀帝大怒，将潘诞上了枷锁押往涿郡斩首。潘诞临死时还对人说“这是天子没有福气，正值我要死于兵刃，解脱躯体的时候，我该升天成仙去了”等等。

四方兵皆集涿郡，帝征合水令庾质，问曰：“高丽之众不能当我一郡，今朕以此众伐之，卿以为克不？”对曰：“伐之可克。然臣窃有愚见，不愿陛下亲行。”帝作色曰：“朕今总兵至此，岂可未见贼而先自退邪？”对曰：“战而未克，惧损威灵。若车驾留此，命猛将劲卒，指授方略，倍道兼行，出其不意，克之必矣。事机在速，缓则无功。”帝不悦，曰：“汝既惮行，自可留此。”右尚方署监事耿询上书切谏，帝大怒，命左右斩之，何稠苦救，得免。

壬午，诏左十二军出镂方、长岑、溟海、盖马、建安、南苏、辽东、玄菟、扶馀、朝鲜、沃沮、乐浪等道，右十二军出黏蝉、含资、浑弥、临屯、候城、提奚、蹋顿、肃慎、碣石、东（目施）、带方、襄平等道，骆驿引途，总集平壤，凡一百一十三万三千八百人，号二百万，其馈运者倍之。宜社于南桑干水上，类上帝于临朔宫南，祭马祖［马祖：马神名。古代以房星(天驷星)为马神。］
于蓟城北。帝亲授节度：每军大将、亚将各一人；骑兵四十队，队百人，十队为团，步卒八十队，分为四团，团各有偏将一人；其铠胄、缨拂、旗幡，每团异色；受降使者一人，承诏慰抚，不受大将节制；其辎重散兵等亦为四团，使步卒挟之而行；进止立营，皆有次叙仪法。癸未，第一军发；日遣一军，相去四十里，连营渐进；终四十日，发乃尽，首尾相继，鼓角相闻，旌旗亘九百六十里。御营内合十二卫、三台、五省、九寺，分隶内、外、前、后、左、右六军，次后发，又亘八十里。近古出师之盛，未之有也。

全国各地的军队都聚集在涿郡，炀帝征召合水令庾质，问道：“高丽的兵力还不到我国的一个郡，如今朕率领这么多的军队去讨伐高丽，你认为能够攻克吗？”庾质回答：“讨伐是可以获胜的。但是依我的愚见，不希望陛下亲自征讨。”炀帝变了脸色，说：“朕如今集结军队到这里，怎么能还没看到敌军就先退却呢？”庾质回答：“进攻而不能获胜，恐怕会损害陛下的威名。倘若陛下留在此地，指导传授策略，命令指挥勇猛的将军、强劲的士卒迅速进击，出其不意，一定可以攻克。战胜的关键在于快速，迟缓就没有功效了。”炀帝不高兴地说：“你既然害怕前往，可以留在这里。”右尚方署监事耿询上奏恳切地劝谏攻伐高丽的事，炀帝大怒，命令左右将耿询斩首，何稠苦苦相救，耿询得以免死。

壬午日，炀帝诏令左边的十二军从镂方、长岑、溟海、盖马、建安、南苏、辽东、玄菟、扶馀、朝鲜、沃沮、乐浪等道出发；右十二军从黏蝉、含资、浑弥、临屯、候城、提奚、蹋顿、肃慎、碣石、东（目施）、带方、襄平等道出发，人马在道路上相继不绝，在平壤城会集，共计一百一十三万三千八百人，号称二百万，那些担任运送军需的人数是士兵的两倍。炀帝在桑干水的南面举行宜祭，祭祀社主，在临朔宫的南面举行类祭，祭祀天帝，在蓟城的北面祭祀马祖。炀帝亲自颁令节度：每军设大将、次将各一人；骑兵四十队，每队一百人，十队为一团，步兵八十队，分为四团，每团各有偏将一人；每团的铠甲、缨拂、旗幡颜色各自不同；设置受降使一人，负责奉授诏书，安抚慰问投降的人，不接受大将的调度；其他的装备、散兵等也分为四团，由步兵在两旁夹持前进；军队的前进、停留、设营，都有次序法度。癸未日，第一军出发；然后每天派遣一军，前后相距四十里，连接军营，渐次前进；经过四十天才发兵完毕，各军首尾相连，鼓角相闻，旌旗延绵九百六十里。皇帝的御营共有十二卫、三台、五省、九寺，分别隶属于内、外、前、后、左、右六军，紧接在后面出发，又延绵八十里。如此的出师的盛况，近古未有。

甲辰，内史令元寿薨。

二月壬戌，观德王雄薨。

北平襄侯段文振为兵部尚书，上表，以为帝“宠待突厥太厚，处之塞内，资以兵食，戎狄之性，无亲而贪，异日必为国患。宜以时谕遣，令出塞外，然后明设烽候［烽候：烽火台。］
，缘边镇防，务令严重，此万岁之长策也。”兵曹郎斛斯政，椿之孙也，以器干明悟，为帝所宠任，使专掌兵事。文振知政险薄，不可委以机要，屡言于帝，帝不从。及征高丽，以文振为左候卫大将军，出南苏道。文振于道中疾笃，上表曰：“窃见辽东小丑，未服严刑，远降六师，亲劳万乘。但夷狄多诈，深须防拟，口陈降款，毋宜遽受。水潦方降，不可淹迟。唯愿严勒诸军，星驰速发，水陆俱前，出其不意，则平壤孤城，势可拔也。若倾其本根，余城自克；如不时定，脱遇秋霖，深为艰阻，兵粮既竭，强敌在前，靺鞨出后，迟疑不决，非上策也。”三月辛卯，文振卒，帝甚惜之。

甲辰日，内史令元寿去世。

二月壬戌日，观德王杨雄去世。

北平襄侯段文振任兵部尚书，上表认为皇帝“对突厥的恩宠太优厚了，把他们安顿在塞内，供给武器和粮食来帮助他们，但是戎狄生性是没有亲情而贪婪的，将来一定会成为国家的祸患。应该利用机会发布旨意，命令他们迁居塞外，然后公开设置烽火台，沿着边境镇守防御，务必命令严防密守，这才是国家长治久安的计策”。兵曹郎斛斯政是斛斯椿的孙子，由于精明强干而受到炀帝的宠爱，使他专掌兵权。段文振知道斛斯政为人险诈薄情，不能委托以军国的机密要事，他屡次向炀帝进言，炀帝却不听从。等到征伐高丽时，炀帝任命段文振担任左候卫大将军，率兵从南苏道出发。段文振在途中得了重病，向炀帝上表说：“我私下看到辽东这个小丑，不服从朝廷的严格法令，使得我们从远处调来天子的六军，并劳陛下御驾亲征。但夷狄大多狡诈，必须严加戒备，即使他们口中表达投降的诚意，也不要即刻就接受。积水刚刚降下，不可耽误迟缓。只愿陛下严厉统领各军，星驰速发，水陆一起挺进，趁他们没有注意时加以袭击，那么平壤一个孤城，势必可以攻取。一旦倾覆了他们的根本，其他的城池，自然就不攻自破了；倘若不能抓住时机平定他们，万一遇到秋雨连绵，就会遭受重重艰难险阻，粮食枯竭，强敌在前，靺鞨在后，如果还迟疑不决，就绝不是上策了。”三月辛卯日，段文振去世，炀帝十分惋惜。

癸巳，上始御师，进至辽水。众军总会，临水为大陈，高丽兵阻水拒守，隋兵不得济。左屯卫大将军麦铁杖谓人曰：“丈夫性命自有所在，岂能然艾灸頞［頞：鼻梁。］
，瓜蒂歕鼻，治黄不差，而卧死儿女手中乎！”乃自请为前锋，谓其三子曰：“吾荷国恩，今为死日！我得良杀，汝当富贵。”帝命工部尚书宇文恺造浮桥三道于辽水西岸，既成，引桥趣东岸，桥短不及岸丈余。高丽兵大至，隋兵骁勇者争赴水接战，高丽兵乘高击之，隋兵不得登岸，死者甚众。麦铁杖跃登岸，与虎贲郎将钱士雄、孟叉等皆战死。乃敛兵，引桥复就西岸。诏赠铁杖宿公，使其子孟才袭爵，次子仲才、季才并拜正议大夫。更命少府监何稠接桥，二日而成，诸军相次继进，大战于东岸，高丽兵大败，死者万计。诸军乘胜进围辽东城，即汉之襄平城也。车驾渡辽，引曷萨那可汗及高昌王伯雅观战处以慑惮之，因下诏赦天下。命刑部尚书卫文昇、尚书右丞刘士龙抚辽左之民，给复十年，建置郡县，以相统摄。

癸巳日，炀帝才指挥军队，进军到辽水。各路军队会集到一起，靠临辽水摆开阵势，高丽的军队阻断辽水据守，使隋朝的军队无法渡过辽水。左屯卫大将军麦铁杖对人说：“大丈夫的性命自有适当的归宿，怎么能燃艾灸鼻梁，用瓜蒂喷鼻，治疗热病无效，而躺着死在儿女怀中呢！”所以自己请求担任先锋，对他的三个儿子说：“我承受国家的恩惠，如今就是报效赴死的日子，我死得其所，你们应能永享富贵了。”炀帝命令工部尚书宇文恺在辽水西岸建造三座浮桥，不久就建成了，引着浮桥向东岸靠近，由于浮桥太短，距东岸还有一丈多远的距离。高丽军队大批赶到，隋军中骁勇士兵竞相跳入水中应战，高丽兵利用地势高的优势，回击隋军，使隋军无法登岸，战死了很多人。麦铁杖跳到对岸，与虎贲郎将钱士雄、孟叉等都战死了。于是收兵，将浮桥又带回西岸。炀帝诏令追赠麦铁杖为宿公，让他的儿子麦孟才继承爵位，铁杖的次子仲才、季才都拜为正议大夫。炀帝又命少府监何稠衔接长浮桥，两天就完成了，各军依次继续前进，与高丽军队在东岸交战，把他们大败，战死者数以万计。各军乘胜进兵包围了辽东城，辽东城就是汉代的襄平城。御驾渡过辽河，带领曷萨那可汗与高昌王曲伯雅到观战的地方，来慑服他们，下诏大赦天下。命令刑部尚书卫文昇、尚书右丞刘士龙安抚辽左的百姓，免去赋税徭役十年，在此设置郡县以进行管理。

夏五月壬午，纳言杨达薨。

诸将之东下也，帝亲戒之曰：“今者吊民伐罪，非为功名。诸将或不识朕意，欲轻兵掩袭，孤军独斗，立一身之名以邀勋赏，非大军行法。公等进军，当分为三道，有所攻击，必三道相知，毋得轻军独进，以致失亡。又，凡军事进止，皆须奏闻待报，毋得专擅。”辽东数出战不利，乃婴城固守，帝命诸军攻之。又敕诸将，高丽若降，即宜抚纳，不得纵兵。辽东城将陷，城中人辄言请降；诸将奉旨不敢赴机，先令驰奏，比报至，城中守御亦备，随出拒战。如此再三，帝终不寤。既而城久不下，六月己未，帝幸辽东城南，观其城池形势，因召诸将诘责之曰：“公等自以官高，又恃家世，欲以暗懦待我邪！在都之日，公等皆不愿我来，恐见病败耳。我今来此，正欲观公等所为，斩公辈耳！公今畏死，莫肯尽力，谓我不能杀公邪！”诸将咸战惧失色。帝因留城西数里，御六合城。高丽诸城各坚守不下。右翊卫大将军来护兒帅江、淮水军，舳舻［舳舻：指首尾衔接的船只。］
数百里，浮海先进，入自浿水，去平壤六十里，与高丽相遇，进击，大破之。护兒欲乘胜趣其城，副总管周法尚止之，请俟诸军至俱进。护兒不听，简精甲四万，直造城下。高丽伏兵于罗郭内空寺中，出兵与护兒战而伪败，护兒逐之入城，纵兵俘掠，无复部伍。伏兵发，护兒大败，仅而获免，士卒还者不过数千人。高丽追至船所，周法尚整陈待之，高丽乃退。护兒引兵还屯海浦，不敢复留应接诸军。

夏季五月壬午日，纳言杨达去世。

诸位将领将东下的时候，炀帝亲自告诫他们说：“如今我们吊民伐罪，不是为了建立功名。诸将有人不明白朕的意图，想要趁他们不备时暗中偷袭，孤军作战，建立一己功名，邀赏请封，这不符合大军征行的法则。你们进兵，应当分为三路，展开攻击的时候，一定要三路人马互相配合，不能轻率地孤军前进，以致失利败亡。同时，凡是进军或停兵，都必须奏报，等待命令，不能擅作主张。”辽东高丽军几次出战，没有取得胜利，于是闭城坚守，炀帝命令各军加紧攻城。同时敕令诸将，如果高丽人请降，立刻就宣布安抚接纳，不得纵兵攻击。辽东城即将攻陷时，城中高丽人就说要请求投降；将领们奉炀帝的命令，不敢利用这个机会攻城，先命人飞驰奏报炀帝，等到答复回来，城中的防守已经调整巩固好了，高丽军又坚守城池。像这样的情形重复了好几次，炀帝始终不醒悟。所以城池久攻不下。六月己未日，炀帝到达辽东城南，观察辽东城的形势，把将领们召集起来训斥说：“你们自认为官居高位，又杖持家世显赫，想要暗中怠慢欺骗朕吗！在京师的时候，你们都不愿意我来，怕被我发现你们的私弊与腐败。我今天来这里，正是要观察你们的所作所为，斩杀你们这些人！你们今天怕死，不肯尽心尽力，认为我不能杀你们吗！”诸将都战栗惊惧而变了脸色。炀帝于是留在辽东城西几里的地方，坐镇六合城指挥。高丽各城池都固守，不能攻克。右翊卫大将军来护兒率领江、淮水军，船只首尾相连，连绵几百里，渡海先行，从浿水进入高丽。在距离平壤六十里时，与高丽军相遇，于是出兵攻击，大败高丽军。来护兒想乘胜攻取平壤，副总管周法尚阻止他，请他等待各路军队到达之后，一同攻打。来护兒不听，选拔精锐甲士四万人，直接到达城下。高丽人在外城的空寺里设下伏兵，先出兵与来护兒交战，却佯装战败，来护兒率兵追入城内，放任士兵俘获抢掠，军队乱不成伍。这时高丽伏击的军队发动进攻，来护兒大败，只能只身逃出，士卒生还的只有几千人。高丽军追杀到隋军的船只停泊的地方，周法尚严阵以待，高丽军才退走。来护兒率军返回，屯守在海边，不敢再留下接应各路军队。

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出扶馀道，右翊卫大将军于仲文出乐浪道，左骁卫大将军荆元恒出辽东道，右翊卫将军薛世雄出沃沮道，左屯卫将军辛世雄出玄菟道，右御卫将军张瑾出襄平道，右武候将军赵孝才出碣石道，涿郡太守检校左武卫将军崔弘昇出遂城道，检校右御卫虎贲郎将卫文昇出增地道，皆会于鸭绿水西。述等兵自泸河、怀远二镇，人马皆给百日粮，又给排甲、枪矟并衣资、戎具、火幕，人别三石已上，重莫能胜致。下令军中：“士卒有遗弃米粟者斩！”军士皆于幕下掘坑埋之，才行及中路，粮已将尽。

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率领军队从扶馀道出发，右翊卫大将军于仲文率领军队从乐浪道出发，左骁卫大将军荆元恒率领军队从辽东道出发，右翊卫将军薛世雄率领军队从沃沮道出发，左屯卫将军辛世雄率领军队从玄菟道出发，右御卫将军张瑾率领军队从襄平道出发，右武侯将军赵孝才率领军队从碣石道出发，涿郡太守检校左武卫将军崔弘升率领军队从遂城道出发，检校右御卫虎贲郎将卫文昇率领军队从增地道出发，各路大军全部在鸭绿水西岸会集。宇文述等率领军队从泸河、怀远二镇出发，人马供给一百天的粮草，又配备排甲、枪矟以及衣资、戎具、火幕，每人所背负的都在三石以上，由于重量不胜负荷，很难送到目的地。宇文述还下令：“士卒有丢弃粮食的，就斩首！”于是军士们都在幕帐里挖坑埋藏粮草等物，才走了一半的路，粮食就要吃完了。

高丽遣大臣乙支文德诣其营诈降，实欲观虚实。于仲文先奉密旨：“若遇高元及文德来者，必擒之。”仲文将执之，尚书右丞刘士龙为慰抚使，固止之。仲文遂听文德还，既而悔之，遣人绐文德曰：“更欲有言，可复来。”文德不顾，济鸭绿水而去。仲文与述等既失文德，内不自安，述以粮尽，欲还。仲文议以精锐追文德，可以有功。述固止，仲文怒曰：“将军仗十万之众，不能破小贼，何颜以见帝！且仲文此行，固知无功，何则？古之良将能成功者，军中之事，决在一人。今人各有心，何以胜敌！”时帝以仲文有计画，令诸军谘禀节度，故有此言。由是述等不得已而从之，与诸将渡水追文德。文德见述军士有饥色，故欲疲之，每战辄走。述一日之中，七战皆捷，既恃骤胜，又逼群议，于是遂进，东济萨水，去平壤城三十里，因山为营。文德复遣使诈降，请于述曰：“若旋师者，当奉高元朝行在所。”述见士卒疲弊，不可复战，又平壤城险固，度难猝拔，遂因其诈而还。述等为方陈而行，高丽四面钞击，述等且战且行。秋七月壬寅，至萨水，军半济，高丽自后击其后军，右屯卫将军辛世雄战死。于是诸军俱溃，不可禁止。将士奔还，一日一夜至鸭绿水，行四百五十里。将军天水王仁恭为殿，击高丽，却之。来护兒闻述等败，亦引还。唯卫文昇一军独全。

高丽派遣大臣乙支文德到隋军军营假装投降，目的是要探知隋军的虚实。于仲文事先奉炀帝的密旨：“如果遇到高元和乙支文德来的话，一定要抓住他们。”于仲文就要把乙支文德捉拿，尚书右丞刘士龙身为慰抚使，坚持反对抓捕乙支文德，于仲文就听任乙支文德返回了，不久又后悔了，派人诓骗乙支文德说：“另外有话说，请再来一次。”乙支文德不肯再去，渡过鸭绿水而去。于仲文与宇文述等人因为没有抓住乙支文德，心中非常不安。宇文述因为粮食已经吃完，打算返回。于仲文建议派遣精兵追捕乙支文德，可以建立功绩。宇文述坚决阻止，于仲文发怒说：“将军带领十万大军，却不能打败小贼，有何颜面去见圣上呢！况且，我这次出行，本来就知道不会建立功绩，为什么呢？古时的良将能够成就功业的原因，是因为凡军中的事情都由一人做主。如今却人人各有意见，如何能够战胜敌人呢！”那时，炀帝认为于仲文有谋略，命令各军要向他咨询、汇报并听从他的指挥调度，所以才有他这一番话。因此宇文述等人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听从了于仲文的话，与诸将渡过鸭绿水追捕乙支文德。乙支文德看到宇文述的士兵面带饥色，因此故意使隋军疲乏，所以每次与隋军一交战就退走。宇文述在一天之中，作战七次都获得胜利，既倚恃屡次获胜，又迫于各种议论的压力，于是率军进攻，向东渡过萨水，在距离平壤城三十里的地方，凭借山势扎营。乙支文德又派遣使者前来诈降，向宇文述请求说：“倘若隋军能退兵，就一定侍奉高元到皇帝出巡所居的地方朝见。”宇文述看到士卒疲惫，不能再战，而且平壤城坚险巩固，估量很难一举攻破城池，于是因高丽人的诈降而还师。宇文述将军队列成方阵行进，高丽军队从四面八方包围攻击，宇文述领兵且战且走。秋季七月壬寅日，隋军到达萨水，刚刚渡过一半，高丽军从后面攻击隋军的后部，右屯卫将军辛世雄战死，于是各军全部溃败，无法制止。将士们奔逃回来，一天一夜就跑到鸭绿水边，共走了四百五十里路。将军天水人王仁恭殿后，截击高丽军，把他们打退。来护兒闻知宇文述等人战败，也率军退回。只有卫文昇军独以保全。

初，九军度辽，凡三十万五千，及还至辽东城，唯二千七百人。资储器械巨万计，失亡荡尽。帝大怒，锁系述等。癸卯，引还。

初，百济［百济：古国名，在朝鲜半岛西南部。］
王璋遣使请讨高丽，帝使之觇高丽动静，璋内与高丽潜通。隋军将出，璋使其臣国智牟来请师期。帝大悦，厚加赏赐，遣尚书起部郎席律诣百济，告以期会。及隋军渡辽，百济亦严兵境上，声言助隋，实持两端。

是行也，唯于辽水西拔高丽武历逻，置辽东郡及通定镇而已。八月，敕运黎阳、洛阳、洛口、太原等仓谷向望海顿，使民部尚书樊子盖留守涿郡。九月庚寅，车驾至东都。

冬十月甲寅，工部尚书宇文恺卒。

十一月己卯，以宗女为华容公主，嫁高昌。

起初，九路大军渡过辽河，共三十万五千人，等返回辽东城时，只剩下两千七百人了。数以巨万的军资储备器械全部丧失。炀帝大怒，将宇文述等人枷锁拘押。癸卯日，炀帝领兵返回。

起初，百济国王璋派遣使者请求隋朝出师讨伐高丽，炀帝命令他们窥探高丽的动静，璋却暗中与高丽勾结。隋军即将出动时，璋派遣他的大臣国智牟来请求获知出师的日期。炀帝非常高兴，给予丰厚的赏赐，派遣尚书起部郎席律前往百济，告诉隋军出师以及各路大军会师的日期。等到隋军渡过辽水，百济也在边境上严整军队，自称辅助隋军，实际上持观望的态度。

此次讨伐高丽的行动，隋军仅在辽水西攻取了高丽的武厉逻，在那里设置辽东郡以及通定镇而已。八月，炀帝敕令运输黎阳、洛阳、洛口、太原等仓的粮食到望海顿，派遣民部尚书樊子盖留守涿郡。九月庚寅日，御驾抵达东都。

冬季十月甲寅日，工部尚书宇文恺去世。

十一月己卯日，炀帝将宗室女封为华容公主，嫁给高昌。

宇文述素有宠于帝，且其子士及尚帝女南阳公主，故帝不忍诛。甲申，与于仲文等皆除名为民，斩刘士龙以谢天下。萨水之败，高丽追围薛世雄于白石山，世雄奋击，破之，由是独得免官。以卫文昇为紫光禄大夫。诸将皆委罪于于仲文，帝既释诸将，独系仲文。仲文忧恚，发病困笃，乃出之，卒于家。

是岁，大旱，疫，山东尤甚。

张衡既放废，帝每令亲人觇衡所为。帝还自辽东，衡妾告衡怨望，谤讪朝政，诏赐尽于家。衡临死大言：“我为人作何等事［何等事：指仁寿四年，张衡参与弑杀隋文帝一事。］
，而望久活！”监刑者塞耳，促令杀之。

宇文述平时就受到炀帝的宠信，而且他的儿子宇文士及娶了炀帝的女儿南阳公主，所以炀帝不忍心杀掉宇文述。甲申日，宇文述与于仲文等都被除去名籍，贬为平民，而斩杀刘士龙，来向天下谢罪。萨水一战战败，高丽军在白石山追击围攻薛世雄，薛世雄奋力作战，打败高丽军，因此只有他被免去除官的处分。另外，任命卫文昇担任金紫光禄大夫。诸将都把罪过推到于仲文身上，炀帝就释放了诸将，只囚禁于仲文一人。于仲文忧愤成疾，得了重病，于是被释放出狱，死在家中。

这一年，发生旱灾，疫病流行，崤山以东尤其严重。

张衡既然被除名为民放还乡里，炀帝经常让张衡的亲属窥视张衡的作为。炀帝从辽东返回，张衡的妾告发张衡有愤恨的心思，并诽谤朝政，炀帝便诏令张衡在家自尽。张衡临死前大声地说：“我为人做的是什么样的事，却指望能够活得长久！”监刑的人堵住耳朵，急忙下令把张衡杀死。

卷第一百八十二·隋纪六

起昭阳作噩（公元613年），尽旃蒙大渊献（公元615年），凡三年。

炀皇帝中

大业九年（癸酉，公元613年）

春正月丁丑，诏征天下兵集涿郡。始募民为骁果［骁果：勇猛敢死之士。这里用来指兵种。］
，修辽东古城以贮军粮。

灵武贼帅白瑜娑劫掠牧马，北连突厥，陇右多被其患，谓之“奴贼”。

戊戌，赦天下。

己亥，命刑部尚书卫文昇等辅代王侑留守西京。

二月壬午，诏：“宇文述以兵粮不继，遂陷王师；乃军吏失于支料，非述之罪，宜复其官爵。”寻又加开府仪同三司。

帝谓侍臣曰：“高丽小虏，侮慢上国；今拔海移山，犹望克果，况此虏乎！”乃复议伐高丽。左光禄大夫郭荣谏曰：“戎狄失礼，臣下之事；千钧之弩，不为鼷鼠发机，奈何亲辱万乘以敌小寇乎！”帝不听。

三月丙子，济阴孟海公起为盗，保据周桥，众至数万，见人称引书史，辄杀之。

丁丑，发丁男十万城大兴。

戊寅，帝幸辽东，命民部尚书樊子盖等辅越王侗留守东都。

炀皇帝中

大业九年（癸酉，公元613年）

春季正月丁丑日，诏令征召天下军队在涿郡集结。开始招募平民为骁果，修整辽东古城来贮备军粮。

灵武的贼帅白瑜娑抢劫牧马，向北联合突厥，陇右地区多受到他们的侵扰，人们称之为“奴贼”。

戊戌日，大赦天下。

己亥日，炀帝命令刑部尚书卫文昇等人辅佐代王杨侑，留守西京。

二月壬午日，炀帝下诏说：“宇文述因为兵粮接济不上，导致王师陷入困境；是军吏犯了调度不善的过失，不是宇文述的罪过，应该恢复他的官职和爵位。”不久，炀帝又加封他为开府仪同三司。

炀帝对侍臣说：“高丽这个小贼虏，竟然胆敢侮慢我上国；如今就是拔海移山那样艰难的事情也是可以办到的，何况这个小贼虏呢！”所以又商议出兵征伐高丽。左光禄大夫郭荣劝谏道：“戎狄之国无礼，是臣子的事情；千钧之弩，不会因为小老鼠而发射，何必劳动陛下亲自征讨小小敌寇呢！”炀帝不听。

三月丙子日，济阴人孟海公起兵为盗，占据周桥，聚集民众达数万人，看到别人称述有引用书、史的，就杀掉他们。

丁丑日，炀帝诏令征发男丁十万人修筑大兴城。

戊寅日，炀帝到达辽东，命令民部尚书樊子盖等人辅佐越王杨侗，留守东都。

时所在盗起：齐郡王薄、孟让、北海郭方预、清河张金称、平原郝孝德、河间格谦、勃海孙宣雅，各聚众攻剽，多者十余万，少者数万人，山东苦之。天下承平日久，人不习兵，郡县吏每与贼战，望风沮败。唯齐郡丞閺乡张须陀得士众心，勇决善战，将郡兵击王薄于泰山下。薄恃其骤胜，不设备；须陀掩击，大破之。薄收余兵北渡河，须陀追击于临邑，又破之。薄北连孙宣雅、郝孝德等十余万攻章丘，须陀帅步骑二万击之，贼众大败。贼帅裴长才等众二万掩至城下，大掠。须陀未暇集兵，帅五骑与战，贼竞赴之，围百余重，身中数创，勇气弥厉。会城中兵至，贼稍退却。须陀督众击之，长才等败走。庚子，郭方预等合军攻陷北海，大掠而去。须陀谓官属曰：“贼恃其强，谓我不能救。吾今速行，破之必矣！”乃简精兵倍道进击，大破之，斩数万级，前后获贼辎重不可胜计。

当时各地盗贼蜂起：齐郡人王薄、孟让，北海人郭方预，清河人张金称，平原人郝孝德，河间人格谦，渤海人孙宣雅各自聚众攻城劫掠，徒众多的达十多万人，少的有数万人。崤山以东的百姓深受其害。天下太平的日子已经很久，人们都不熟习战事了，郡县的官吏每次与贼兵交战，都望风溃散败逃。只有齐郡郡丞閺乡人张须陀得到士民的归心，勇敢果决，善于作战，率领郡兵在泰山下攻击王薄。王薄仗恃自己突然取得胜利，不加防备；张须陀率兵突然攻击，把他们打得大败。王薄收拾残余部队向北渡过黄河，张须陀在临邑追到王薄，又将他打败。王薄联合北边的孙宣雅、郝孝德等，共十多万人攻打章丘，张须陀率领两万步兵、骑兵攻打他们，王薄等部大败。贼兵的首领裴长才等人率众两万人突然杀到城下，大肆劫掠。张须陀没有来得及集结军队，只带领五名骑兵与贼众作战。贼人竞相前来交战，包围了一百多层，张须陀多处受伤，但他仍然勇气百倍地迎战，恰好城里的官军赶到，贼兵才稍微撤退。张须陀督导士卒攻击，裴长才等人战败逃走。庚子日，郭方预等各部合力攻陷北海，大肆掠夺，然后离去。张须陀对官吏僚属们说：“贼人倚仗他们势力强大，认为我不能救援北海。我们如今火速行军，一定可以击败贼军。”于是挑选精兵兼程进击，大败贼军，斩杀数万人，前后缴获贼人的辎重不可胜数。

历城罗士信，年十四，从须陀击贼于潍水上。贼始布陈，士信驰至陈前，刺杀数人，斩一人首，掷空中，以矟盛之，揭以略陈；贼徒愕眙［愕眙：惊视。］
，莫敢近。须陀因引兵奋击，贼众大溃。士信逐北，每杀一人，劓其鼻怀之，还，以验杀贼之数；须陀叹赏，引置左右。每战，须陀先登，士信为副。帝遣使慰谕，并画须陀、士信战陈之状而观之。

夏四月庚午，车驾渡辽。壬申，遣宇文述与上大将军杨义臣趣平壤。

左光禄大夫王仁恭出扶馀道。仁恭进军至新城，高丽兵数万拒战，仁恭帅劲骑一千击破之，高丽婴城固守。帝命诸将攻辽东，听以便宜从事。飞楼、橦［橦：通“”，古代的冲锋车。］
、云梯、地道四面俱进，昼夜不息，而高丽应变拒之，二十余日不拔，主客死者甚众。冲梯竿长十五丈，骁果吴兴沈光升其端，临城与高丽战，短兵接，杀十数人，高丽竞击之而坠；未及地，适遇竿有垂縆，光接而复上。帝望见，壮之，即拜朝散大夫，恒置左右。

历城人罗士信，年龄只有十四岁，跟随张须陀在潍水畔攻打贼军。贼军刚刚开始布阵，罗士信驰马到阵地前面，刺杀了数人，斩下一人的首级，投掷到空中，用长矛接住，举着首级到贼军阵前巡走；贼军吓得目瞪口呆，不敢靠近罗士信。张须陀趁机领兵奋力攻击，贼军大败溃逃。罗士信追击败军，每杀一人，就割下鼻子放入怀里，返回后，再拿出来查验杀贼的人数；张须陀十分赞赏他，让他随侍身旁。每一次作战，张须陀身先士卒，罗士信紧随在后辅佐。炀帝派遣使者慰问奖励，并画下张须陀、罗士信战斗的场面来观赏。

夏季四月庚午日，炀帝的车驾渡过辽水。壬申日，炀帝派遣宇文述与上大将军杨义臣率领军队向平壤进发。

左光禄大夫王仁恭率军从扶馀道出发。王仁恭进兵抵达新城，高丽军队几万人抗拒隋军，王仁恭率领一千劲骑打败高丽军，高丽军队闭城固守。炀帝命令诸将攻打辽东，准许诸将可以相机行事。隋军用飞楼、冲锋车、云梯、地道，从四面一起进攻，昼夜不停，但是高丽守军随机应变抵抗隋军，经过二十多天还没有攻下，双方军队都有大批人员死伤。隋军所用的冲梯竿长十五丈，骁果吴兴人沈光爬到冲梯的顶端，到城墙上与高丽士兵交战，短兵相接，杀死十多名高丽士兵，高丽士兵争相攻击沈光，把沈光从冲梯上打落下去；还未掉到地上，正巧遇到冲梯的竿上下垂的绳索，沈光抓住绳子又向上爬。炀帝看见这个场面，认为沈光的行为非常英勇，就任命他为朝散大夫，让他常常随侍左右。

礼部尚书杨玄感，骁勇，便骑射，好读书，喜宾客，海内知名之士多与之游；与薄山公李密善。密，弼之曾孙也，少有才略，志气雄远，轻财好士，为左亲侍［左亲侍：官职名。十六禁军第一军左翊卫府的属官。］
。帝见之，谓宇文述曰：“向者左仗下黑色小儿，瞻视异常，勿令宿卫！”述乃讽密使称病自免，密遂屏人事，专务读书。尝乘黄牛读《汉书》，杨素遇而异之，因召至家，与语，大悦，谓其子玄感等曰：“李密识度如此，汝等不及也！”由是玄感与为深交。时或侮之，密曰：“人言当指实，宁可面谀！若决机两陈之间，喑呜咄嗟，使敌人震慑，密不如公；驱策天下贤俊，各申其用，公不如密：岂可以阶级稍崇而轻天下士大夫邪！”玄感笑而服之。

素恃功骄倨，朝宴之际，或失臣礼。帝心衔而不言，素亦觉之。及素薨，帝谓近臣曰：“使素不死，终当夷族。”玄感颇知之，且自以累世贵显，在朝文武多父之故吏，见朝政日紊，而帝多猜忌，内不自安，乃与诸弟潜谋作乱。帝方事征伐，玄感自言：“世荷国恩，愿为将领。”帝喜曰：“将门必有将，相门必有相，固不虚也！”由是宠遇日隆，颇预朝政。

礼部尚书杨玄感十分骁勇善战，善于骑马射箭，喜欢读书，好结交宾客，海内知名的人士多与他交往；尤其与蒲山公李密交好。李密是李弼的曾孙，年少时就胸有谋略，志气抱负远大，轻视财物，好结交名士，担任左亲侍。炀帝看到李密，对宇文述说：“刚才在左仪卫仗下的那个肤色黝黑的小孩，眼神异于常人，不要让他担任宿卫！”宇文述就暗示李密以生病为由，自请免除职务，李密就摒绝了人事来往，一心读书。他曾经在乘坐牛车时读《汉书》，杨素看到了，觉得很奇怪，就把他召到自己家中交谈，谈得非常高兴，对他的儿子杨玄感说：“李密有如此见识气度，你们都比不上他啊！”因此，杨玄感与李密成为深交。有时杨玄感侮辱他，他就对杨玄感说：“人说话应当诚实，怎么能当面阿谀奉承！倘若在两军阵前交战，发怒大喊，使敌人惊骇慑服，李密比不上您；倘若指挥天下贤士俊杰各自发挥才能，您比不上李密；怎么可以因为您地位高就看轻天下的士大夫呢！”杨玄感笑了笑，更加佩服他。

杨素倚仗自己的功绩，骄横傲慢，在朝宴上有时就失去了人臣的礼节。炀帝心中含恨，却没有说出来，杨素也觉察出来了。等到杨素去世，炀帝对亲近的臣子说：“如果杨素不死，最后一定会被诛灭九族。”杨玄感也非常明白这一点，并且认为自己因为历代显贵，朝廷中很多文武大臣都是父亲过去的部下，看到朝政一天比一天紊乱，炀帝又对他猜疑忌惮，心中非常不安，就与他的几个弟弟秘密谋划造反。炀帝正在计划讨伐高丽，杨玄感请求说：“我家世世代代承受国家恩典，愿意担任征伐高丽的将领。”炀帝高兴地说：“将门一定出将军，相门一定出宰相，一点也不假。”因此对杨玄感的宠信一天比一天隆盛，经常让他参与朝政。

帝伐高丽，命玄感于黎阳督运，遂与虎贲郎将王仲伯、汲郡赞治赵怀义等谋，故逗遛漕运，不时进发，欲令渡辽诸军乏食；帝遣使者促之，玄感扬言水路多盗，不可前后而发。玄感弟虎贲郎将玄纵，鹰扬郎将万石，并从幸辽东，玄感潜遣人召之，二人皆亡还。万石至高阳，为监事许华所执，斩于涿郡。

时右骁卫大将军来护兒以舟师自东莱将入海趣平壤，玄感遣家奴伪为使者从东方来，诈称护兒反。六月乙巳，玄感入黎阳，闭城，大索男夫，取帆布为牟、甲，署官属，皆准开皇之旧。移书傍郡，以讨护兒为名，各令发兵会于仓所。郡县官有干用者，玄感皆以运粮追集之，以赵怀义为卫州刺史，东光尉元务本为黎州刺史，河内郡主簿唐祎为怀州刺史。

治书侍御史游元，督运在黎阳，玄感谓曰：“独夫肆虐，陷身绝域，此天亡之时也。我今亲帅义兵以诛无道，卿意如何？”元正色曰：“尊公荷国宠灵，近古无比。公之弟兄，青紫交映，当谓竭诚尽节上答鸿恩。岂意坟土未干，亲图反噬！仆有死而己，不敢闻命！”玄感怒而囚之，屡胁以兵，不能屈，乃杀之。元，明根之孙也。

炀帝讨伐高丽，命令杨玄感在黎阳督导运输军资，杨玄感便与虎贲郎将王仲伯、汲郡赞治赵怀义等人计谋，故意延迟水上的运输，不按期发运军资，想使渡过辽河的各路军队缺乏粮食；炀帝派遣使者督促杨玄感，杨玄感声称水路有很多盗匪，不能先后按时陆续发运。杨玄感的弟弟虎贲郎将杨玄纵、鹰扬郎将杨万石，都随从炀帝到达辽东，杨玄感暗中派人让他们回来，二人都秘密逃回。杨万石逃到高阳时，被监事许华抓住，在涿郡斩杀了。

当时右骁卫大将军来护兒率领水师打算从东莱入海进兵平壤，杨玄感派家奴伪装成东方来的使者，诱骗来护兒造反。六月乙巳日，杨玄感进入黎阳，紧闭城门，大肆索求男丁，用帆布制成头盔、铠甲，设置任命官员僚佐，完全依照隋文帝开皇年间的旧制。向附近的郡县发送文书，以讨伐来护兒的名义，命令各郡发动军队到黎阳仓集结。杨玄感以运粮的名义把郡县官吏中有才干的人集合在一起，并任命赵怀义为卫州刺史，东光县尉元务本为黎州刺史，河内郡主簿唐祎为怀州刺史。

治书侍御史游元在黎阳督导运输军粮，杨玄感对他说：“独夫纵肆暴虐，使自己陷身于绝远之地，这是上天要消灭他的时候。我如今亲自率领正义的军队诛灭无道国君，您认为如何？”游元严肃地说：“您父亲承受国家的宠信与恩遇，近世以来没有人能和他相比，您的几个兄弟都位居高官显爵，应当对国家竭诚尽节，报答皇上的大恩。哪料到您父亲的坟土还没有干，您就图谋造反！我只有一死而已，不能听从你的命令！”杨玄感发怒将游元囚禁起来，数次用兵器威胁他，却不能使他屈服，于是杀了他。游元是游明根的孙子。

玄感选运夫少壮者得五千余人，丹阳、宣城篙梢［篙梢：熟练的船工。］
三千余人，刑三牲誓众，且谕之曰：“主上无道，不以百姓为念，天下骚扰，死辽东者以万计。今与君等起兵，以救兆民之弊，何如？”众皆踊跃称万岁。乃勒兵部分。唐祎自玄感所逃归河内。

先是玄感阴遣家僮至长安，召李密及弟玄挺赴黎阳。及举兵，密适至，玄感大喜，以为谋主，谓密曰：“子常以济物为己任，今其时矣！计将安出？”密曰：“天子出征，远在辽外，去幽州犹隔千里。南有巨海，北有强胡，中间一道，理极艰危。公拥兵出其不意，长驱入蓟，据临渝之险，扼其咽喉。归路既绝，高丽闻之，必蹑其后。不过旬月，资粮皆尽，其众不降则溃，可不战而擒，此上计也。”玄感曰：“更言其次。”密曰：“关中四塞，天府之国，虽有卫文昇，不足为意。今帅众鼓行而西，经城勿攻，直取长安。收其豪杰，抚其士民，据险而守之。天子虽还，失其根本，可徐图也。”玄感曰：“更言其次。”密曰：“简精锐，昼夜倍道，袭取东都，以号令四方。但恐唐祎告之，先已固守。若引兵攻之，百日不克，天下之兵四面而至，非仆所知也。”玄感曰：“不然，今百官家口并在东都，若先取之，足以动其心。且经城不拔，何以示威！公之下计，乃上策也。”遂引兵向洛阳，遣杨玄挺将骁勇千人为前锋，先取河内。唐祎据城拒守，玄挺无所获。

杨玄感从输送军粮的民丁中挑选出身强力壮的五千多人，丹阳、宣城一带善于掌船的船夫三千多人，杀三牲，与徒众誓师，并且晓谕他们说：“皇帝无道，不以百姓为念，使天下动乱，死在辽东的人数以万计。现在我与你们起兵拯救百姓于水火，怎么样？”大家都踊跃地欢呼万岁。于是杨玄感统领部署军队。唐祎却从杨玄感的军中逃回河内。

起初，杨玄感秘密派家奴前往长安，让李密与他弟弟杨玄挺赶来黎阳。等到杨玄感起兵时，李密正好赶来，杨玄感非常高兴，让李密做自己的谋主，对李密说：“你经常把拯救百姓作为自己的责任，现在正是时候！我们应该采取什么策略呢？”李密说：“天子外出征讨，远在辽水以外的地方，就是距离幽州也有千里之遥，南有大海，北有强大的胡人，中间只有一条道路，情况极其艰难险恶。您率兵出其不意，长驱直入蓟地，占据临渝关的险要，控制他的咽喉。他的归路既然被切断，高丽人得知了，一定会追踪在隋军的后面。不出一个月，隋军的军资粮草就会消耗殆尽，军队不是投降就是溃散，可以不必交战就擒获了，这是上策。”杨玄感说：“再说说其次的策略。”李密说：“关中之地四面闭塞，是天府之国，尽管有卫文昇，却不值得挂虑。现在您统领部众向西击鼓进兵，途径的城池不要攻取，直接攻取长安，招收当地的豪杰之士，抚慰当地的士民，占据险要据守长安。天子即使从高丽返回，但是失去了根本之地，我们就可以慢慢图谋了。”杨玄感说：“再说说再次的策略。”李密说：“选拔精锐士卒，日夜兼程，袭取东都，从而号令四方。但是恐怕唐祎通知了东都守备，已经事先做好了固守的打算，倘若率兵攻打东都，一百天之内不能攻取，全国各地的军队四面八方地赶来，胜败的结果就不是我所能预料的了。”杨玄感说：“不对，如今文武百官的家眷都在东都，如果先拿下来足以动摇他们的心意。并且，如果经过城池却不攻取，怎能彰显我军的威势！您的下策，正是我的上策。”杨玄感于是领兵向洛阳进发，派杨玄挺率领一千名骁勇之士为前锋，先攻取河内。唐祎据守城池抵抗，杨玄挺攻城不利。

祎又使人告东都越王侗与樊子盖等勒兵为备，修武民相帅守临清关。玄感不得度，乃于汲郡南渡河，从之者如市。使弟积善将兵三千自偃师南缘洛水西入，玄挺自白司马坂［白司马坂：即白马山，在今河南省洛阳市北邙山山麓。］
逾邙山南入，玄感将三千余人随其后，相去十里许，自称大军。其兵皆执单刀柳楯，无弓矢甲胄。东都遣河南令达奚善意将精兵五千人拒积善，将作监、河南赞治裴弘策将八千人拒玄挺。善意渡洛南，营于汉王寺；明日，积善兵至，不战自溃，铠仗皆为积善所取。弘策出至白司马坂，一战，败走，弃铠仗者太半，玄挺亦不追。弘策退三四里，收散兵，复结陈以待之；玄挺徐至，坐息良久，忽起击之，弘策又败，如是五战。丙辰，玄挺直抵太阳门，弘策将十余骑驰入宫城，自余无一人返者，皆归于玄感。

玄感屯上春门，每誓众曰：“我身为上柱国，家累钜万金，至于富贵，无所求也。今不顾灭族者，但为天下解倒悬之急耳！”众皆悦。父老争献牛酒，子弟诣军门请自效者，日以千数。

唐祎又派人告知给留守东都的越王杨侗与樊子盖等，布置军队防备，修武县的百姓互相带头据守临清关。杨玄感没能过关，于是在汲郡的南边渡河，归附杨玄感的人多得就像赶集一样。杨玄感派他的弟弟杨积善带领三千士兵从偃师南边沿着洛水向西进军；杨玄挺从白司马坂，翻越邙山，从南面进军；杨玄感率领三千多人跟在他的后面，相距十多里，自称为大军。杨玄感的士兵都手执单刀、柳制的盾，没有弓箭、盔甲。这时东都派遣河南令达奚善意统率五千精兵抵抗杨积善，将作监、河南赞治裴弘策统率八千人抵抗杨玄挺。达奚善意渡过洛水，在洛水南边的汉王寺安营扎寨。第二天，杨积善的军队到达，达奚善意的军队还没有交战就自行溃败，铠甲、武器全被杨积善缴获。裴弘策领兵到达白司马坂，与杨玄挺的军队刚一交战就战败逃走，士兵丢弃的铠甲武器占了大半，杨玄挺也不追击。裴弘策退兵三四里，收拢残兵，重新结成阵势等待杨军；杨玄挺率军慢慢赶来，士兵们坐下休息了很久，突然起来攻击，裴弘策又战败后退，如此双方交战五次。丙辰日，杨玄挺径直抵达太阳门，裴弘策只带领十多名骑兵驰马逃入宫城，就再没有一人返回，全都归降了杨玄感。

杨玄感驻守在上春门，每次誓师时都说：“我身为上柱国，家中累积了数万金子，对于富贵已经无所追求了。如今冒着灭族的风险，只是为了拯救天下的百姓于水火之中罢了！”大家都很高兴。父老们争相献上牛、酒，子弟们到杨玄感军营门口请求效力的每天有一千多人。

内史舍人韦福嗣，洸之兄子也，从军出拒玄感。为玄感所获。玄感厚礼之，使与其党胡师耽共掌文翰。玄感令福嗣为书遗樊子盖，数帝罪恶，云：“今欲废昏立明，愿勿拘小礼，自贻伊戚。”樊子盖新自外藩入为京官，东都旧官多慢之，至于部分军事，未甚承禀。裴弘策与子盖同班，前出讨贼失利，子盖更使出战，不肯行，子盖命引出斩之以徇。国子祭酒河东杨汪，小有不恭，子盖又将斩之；汪顿首流血，乃得免。于是将吏震肃，无敢仰视，令行禁止。玄感尽锐攻城，子盖随方拒守，玄感不能克。然达官子弟应募从军者，闻弘策死，皆不敢入城。韩擒虎子世咢、观王雄子恭道、虞世基子柔、来护兒子渊、裴蕴子爽、大理卿郑善果子俨、周罗睺子仲等四十余人皆降于玄感，玄感悉以亲重要任委之。善果，译之兄子也。

玄感收兵得五万余人，发五千守慈磵道，五千守伊阙道，遣韩世咢将三千人围荥阳，顾觉将五千人取虎牢。虎牢降，以觉为郑州刺史，镇虎牢。

代王侑使刑部尚书卫文昇帅兵四万救东都。文昇至华阴，掘杨素冢，焚其骸骨，示士卒以必死。遂鼓行出崤、渑，直趋东都城北。玄感逆拒之；文昇且战且行，屯于金谷。

内史舍人韦福嗣是韦洸的侄子，随军抵抗杨玄感，被杨玄感擒获。杨玄感对他非常礼遇，让他与自己的亲信胡师耽一同掌管公文信札。杨玄感让韦福嗣写信给樊子盖，历数炀帝的罪名，说：“如今我打算废黜昏君另立明君，希望您不要拘泥于小的礼节，自寻烦恼。”樊子盖刚刚从外地调入东都为官，很多东都旧有的官吏对他十分轻慢，导致在军事部署方面，也很少向樊子盖报告请示。裴弘策与樊子盖是同一班次的官员，日前出战讨伐杨玄感不利，樊子盖再次派裴弘策出战，裴弘策不愿出行，樊子盖就下令将裴弘策拉出去斩首示众。国子监祭酒河东人杨汪对樊子盖稍微有点不恭敬，樊子盖又打算杀掉杨汪；杨汪叩头到流血，才得以幸免。于是东都的将领官吏都震动畏惧，没人敢仰头看他，得以令行禁止。杨玄感出动全部精兵攻城，樊子盖依据情势率兵坚守，杨玄感无法攻陷城池。但是应募从军的达官子弟听说裴弘策被处死，都不敢入城。韩擒虎的儿子韩世咢、观王杨雄的儿子杨恭道、虞世基的儿子虞柔、来护兒的儿子来渊、裴蕴的儿子裴爽、大理卿郑善果的儿子郑俨、周罗睺的儿子周仲等四十多人都归降了杨玄感，杨玄感委任他们担任亲近显贵的重要职位。郑善果是郑译的侄子。

杨玄感招募军队，得到五万多名士兵，分兵五千防守慈磵道，五千人防守伊阙道，派遣韩世咢率领三千人包围荥阳，派遣顾觉率领五千人攻取虎牢。虎牢的隋军投降，杨玄感任命顾觉担任郑州刺史，镇守虎牢。

代王杨侑派刑部尚书卫文昇率领军队四万人救援东都。卫文昇到了华阴，挖开杨素的坟墓，焚烧骸骨，向将士们表明自己必死的决心。于是率军击鼓前行，从崤谷、渑池出发，直奔东都城北。杨玄感迎击卫文昇；卫文昇一面作战，一面前进，在金谷驻扎军队。

辽东城久不拔，帝遣造布囊百余万口，满贮土，欲积为鱼梁大道，阔三十步，高与城齐，使战士登而攻之。又作八轮楼车，高出于城，夹鱼梁道，欲俯射城内，指期将攻，城内危蹙。会杨玄感反书至，帝大惧，引纳言苏威入帐中，谓曰：“此儿聪明，得无为患？”威曰：“夫识是非，审成败，乃谓之聪明，玄感粗疏，必无所虑。但恐因此浸成乱阶耳。”帝又闻达官子弟皆在玄感所，益忧之。兵部侍郎斛斯政素与玄感善，玄感之反，政与之通谋，玄纵兄弟亡归，政潜遣之。帝将穷治玄纵等党与，政内不自安，戊辰，亡奔高丽。庚午，夜二更，帝密召诸将，使引军还，军资、器械、攻具，积如丘山，营垒、帐幕按堵不动，皆弃之而去。众心忷惧，无复部分，诸道分散。高丽即时［即时：当下，立刻。］
觉之，然不敢出，但于城内鼓噪。至来日午时，方渐出外，四远觇侦，犹疑隋军诈之。经二日，乃出数千兵追蹑，畏隋军之众，不敢逼，常相去八九十里，将至辽水，知御营毕渡，乃敢逼后军。时后军犹数万人，高丽随而抄击，最后羸弱数千人为所杀略。

辽东城长久不能攻克，炀帝派人制作一百多万个布袋，每个布袋装满泥土，打算用布袋筑成一条宽三十步、与城墙齐高的像鱼的脊梁一样的坡道，让士兵们登上去攻城。又命人制作八轮的楼车，比城墙还高，设置在鱼梁道两旁，想要向下射杀城里的人，并定好日期，很快就要攻城了，城内的人危急忧虑。正好报告杨玄感造反的文书到了，炀帝大为惊惧，让纳言苏威进入帐中，说：“这个小子很聪明，会不会成为祸患呢？”苏威说：“能辨别是非，审度成败的人才可以认为是聪明的，杨玄感为人粗心疏略，不必因他担忧。只怕因此逐渐成为叛乱的根源。”炀帝又听说达官子弟都投奔到杨玄感那里，更加担忧。兵部侍郎斛斯政一向与杨玄感交情很好，杨玄感造反，斛斯政曾经与他互通计谋，杨玄纵兄弟逃回内地就是斛斯政秘密护送他们回去的。炀帝要追究严处杨玄纵等党羽，斛斯政心中惊恐不安，戊辰日，他逃跑投奔到高丽。庚午日，夜里二更时分，炀帝暗中召集诸将，让他们领兵撤退，所有军资器械、攻城器具堆积如山，营垒、帐幕，都原地不动，全部遗弃离去。隋军人人惊骇惶恐，军队部署已经紊乱，各路兵马分离涣散。高丽立刻就觉察到了，但是不敢出去，只是在城里击鼓喧闹而已。到第二天中午，高丽才逐渐敢外出，派兵四处远近侦察，但还是怀疑隋军是假装撤退。过了两天，才出动几千名士兵追踪，但还是畏惧隋朝军队众多，不敢逼近，两军经常相隔八九十里，即将到达辽水时，高丽人得知炀帝的车驾已经渡过辽水了，才敢逼近后面的军队。当时隋军后部还有几万人，高丽军队在后面包抄袭击，最后面的几千名残弱士兵全被杀死。

初，帝再征高丽，复问太史令庾质曰：“今段何如？”对曰：“臣实愚迷，犹执前见，陛下若亲动万乘，劳费实多。”帝怒曰：“我自行犹不克，直遣人去，安得有功！”及还，谓质曰：“卿前不欲我行，当为此耳。玄感其有成乎？”质曰：“玄感地势虽隆，素非人望，因百姓之劳，冀幸成功。今天下一家，未易可动。”

帝遣虎贲郎将陈稜攻元务本于黎阳，又遣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左候卫将军屈突通乘传发兵以讨玄感。来护兒至东莱，闻玄感围东都，召诸将议旋军救之。诸将咸以无敕，不宜擅还，固执不从，护兒厉声曰：“洛阳被围，心腹之疾；高丽逆命，犹疥癣［疥癣：疥癣一类的疾患。比喻小毛病。］
耳。公家之事，知无不为，专擅在吾，不关诸人，有沮议者，军法从事！”即日回军。令子弘、整驰驿奏闻。帝时还至涿郡，已敕护兒救东都，见弘、整，甚悦，赐护兒玺书曰：“公旋师之时，是朕敕公之日，君臣意合，远同符契。”

起初，炀帝再次征伐高丽时，也曾向太史令庾质询问：“今后的情况会如何呢？”庾质回答：“我实在很愚钝迷惘，但却仍然坚持以前的看法，陛下如若亲自率军征伐，劳苦耗费实在太多。”炀帝生气地说：“我亲自征伐尚且不能成功，只派别人去，怎么会有功绩呢！”等到炀帝从高丽返回，对庾质说：“你从前不愿意我前行，就是因为动乱的缘故吧。杨玄感会成功吗？”庾质回答说：“杨玄感虽然地位崇高，势力强大，但是他向来没有声望，想要凭借百姓的劳苦，希冀侥幸成功。如今天下一统，不容易轻易动摇。”

炀帝派遣虎贲郎将陈稜前往黎阳攻打元务本，又派遣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右候卫将军屈突通乘坐驿站的传车出兵讨伐杨玄感。来护兒率领军队到达东莱，听说杨玄感围困东都，就召集诸将商议回师救援东都。诸将都因为没有皇帝的敕命，不应该擅自回师，坚持不肯听从来护兒的命令，来护兒严厉地说：“洛阳被包围，是心腹重患；高丽抗拒王命，不过只是疥癣一样的小毛病。国家的事情，知道了就不能不去做，专擅权力的是我一人，与各位无关，有阻拦商议回师的，以军法来处置！”来护兒当天就回师。他命令儿子来弘、来整驰马向炀帝禀报。炀帝当时回到涿郡，已经敕令来护兒救援东都，看到来弘、来整，非常愉悦，赏赐给来护兒玺书说：“您回师的时间，就是我敕令您回师的时间，君臣的意见一致，虽然距离遥远，却像符契一样吻合。”

先是，右武候大将军李子雄坐事除名，令从军自效，从来护兒在东莱，帝疑之，诏锁子雄送行在所。子雄杀使者，逃奔玄感。卫文昇以步骑二万渡瀍水，与玄感战，玄感屡破之。玄感每战，身先士卒，所向摧陷，又善抚悦其下，皆乐为致死，由是每战多捷，众益盛，至十万人。文昇众寡不敌，死伤太半且尽，乃更进屯邙山之阳，与玄感决战，一日十余合。会杨玄挺中流矢死，玄感军乃稍却。

秋七月癸未，馀杭民刘元进起兵以应玄感。元进手长尺余，臂垂过膝，自以相表非常，阴有异志。会帝再发三吴兵征高丽，三吴兵皆相谓曰：“往岁天下全盛，吾辈父兄征高丽者犹太半不返；今已罢弊，复为此行，吾属无遗类矣！”由是多亡命。郡县捕之急，闻元进举兵，亡命者云集，旬月间，众至数万。

始，杨玄感至东都，自谓天下响应。得韦福嗣，委以心膂，不复专任李密。福嗣每画策，皆持两端；密揣知其意，谓玄感曰：“福嗣元非同盟，实怀观望；明公初起大事而奸人在侧，听其是非，必为所误，请斩之！”玄感曰：“何至于此！”密退，谓所亲曰：“楚公［楚公：指杨玄感。杨玄感袭封楚国公。］
好反而不欲胜，吾属今为虏矣！”

早先，右武候大将军李子雄因事获罪，被革除了官爵，如今受命在军中效力，于是跟从来护兒在东莱，炀帝仍然怀疑他，诏令将他上枷锁押送到皇帝的行营。李子雄杀掉使者，逃走投奔杨玄感。卫文昇率领两万步兵、骑兵渡过瀍水，与杨玄感展开交战。杨玄感数次打败卫文昇。每次交战杨玄感都身先士卒，所向披靡，又善于安抚统御部下，所以大家都乐意为他效命，因此每次交战大多取得胜利，部众因此越来越多，增加到十万人。卫文昇兵少，不能打败杨玄感，部下死伤大半，军力几乎耗尽，于是率军进驻邙山的南面，与杨玄感决战，一天之内交锋了十多次。恰巧杨玄挺被流矢射中身亡，杨玄感的军队才稍微退却。

秋季七月癸未日，馀杭人刘元进起兵响应杨玄感。刘元进的手有一尺多长，手臂垂下来超过膝盖，自认为相貌非同寻常，暗中有叛逆的心思。恰逢炀帝再次征调三吴的军队攻打高丽，三吴的军队都互相说：“往年国家处于全盛时期，我们的父兄去征讨高丽尚且有大半没有回来；如今国家已经疲敝，又要被征调去打仗，我们这一辈人就要被灭绝了！”因此有很多人逃亡。郡县官吏抓捕逃亡的人非常急切，逃亡的人听说刘元进起兵，都聚集到他那里，一月之内，刘元进的徒众达到几万人。

起先，杨玄感到达东都，自认为天下会响应。得到韦福嗣后，便把他视为心腹，不再完全信任李密了。韦福嗣每次筹措谋划，都模棱两可；李密揣摩出韦福嗣的心意，就对杨玄感说：“韦福嗣原本就不是我们的同盟，他实际上存有观望的心理；您刚开始做大事就有奸佞在身旁，听他拨弄是非，必定会因他误事，请把韦福嗣杀掉！”杨玄感说：“哪里会到这地步呢！”李密退下来，对他的亲信说：“楚公喜欢造反却不谋求取胜，我们如今都将成为俘虏了！”

李子雄劝玄感速称尊号，玄感以问密，密曰：“昔陈胜自欲称王，张耳谏而被外；魏武将求九锡，荀彧止而见诛。今者密欲正言，还恐追踪二子；阿谀顺意，又非密之本图。何者？兵起以来，虽复频捷，至于郡县，未有从者；东都守御尚强，天下救兵益至，公当挺身力战，早定关中，乃亟欲自尊，何示人不广也！”玄感笑而止。

屈突通引兵屯河阳，宇文述继之。玄感问计于李子雄，子雄曰：“通晓习兵事，若一得渡河，则胜负难决，不如分兵拒之。通不能济，则樊、卫失援。”玄感然之，将拒通；樊子盖知其谋，数击其营，玄感不得往。通济河，军于破陵。玄感分为两军，西抗文昇，东拒通。子盖复出兵大战，玄感军屡败，与其党谋之，李子雄曰：“东都援军益至，我军数败，不可久留，不如直入关中，开永丰仓以振贫乏，三辅可指麾而定，据有府库，东面而争天下，亦霸王之业也。”李密曰：“弘化留守元弘嗣握强兵在陇右，可声言其反，遣使迎公，因此入关，可以绐众。”

李子雄劝说杨玄感尽快称帝，杨玄感向李密询问意见，李密说：“过去陈胜自己想要称王，张耳劝谏却被排斥在外；魏武帝曹操想要谋求加赐九锡，荀彧劝谏他却被诛杀。如今我想要根据事理直言规劝，却担心落得张耳、荀彧二人的下场；但是讲好话，顺从你的心意，又不是我的本意。为什么呢？自从我们起兵以来，虽然一再取胜，但是郡县一级的官员却没有人附从；东都的守卫防御还很强大，天下的援军到来的越来越多，您应该挺身奋力作战，早一点平定关中，如今却急于自称尊号，怎么能让人看到您如此狭隘呢！”杨玄感笑着不再提起称帝之事。

屈突通率领军队驻扎在河阳，宇文述领兵跟随在后。杨玄感向李子雄询问计策，李子雄说：“屈突通熟悉军事，一旦他们渡过黄河，那就胜负难料了，我们不如分派军队抗击。屈突通不能渡过黄河，那么樊子盖、卫文昇就失去了援助。”杨玄感同意他的意见，于是打算抵拒屈突通；樊子盖知道了杨玄感的计谋，数次进攻杨玄感的营垒，导致杨玄感不能去阻击屈突通。屈突通得以渡过黄河，屯驻在破陵。杨玄感把军队分为两路，西面抵抗卫文昇，东面阻击屈突通。樊子盖又出兵大战，杨玄感军队屡次被打败，便与心腹谋划此事，李子雄说：“东都的援军大量涌到，我军几次被打败，此地不能久留了，不如直接进入关中，打开永丰仓赈济贫困百姓，三辅之地就可以轻易平定了，我们占据府库，向东争夺天下，也可以成就霸王的事业。”李密说：“弘化留守元弘嗣在陇右握有强兵，我们可以声称他造反，派遣使者迎接您，借此机会进入关中，就可以欺骗众人了。”

会华阴诸杨请为乡导，壬辰，玄感解东都围，引兵西趣潼关，宣言：“我已破东都，取关西矣！”宇文述等诸军蹑之。至弘农宫，父老遮说玄感曰：“宫城空虚，又多积粟，攻之易下。”玄感以为然。弘农太守蔡王智积谓官属曰：“玄感闻大军将至，欲西图关中，若成其计，则难克也；当以计縻之，使不得进，不出一旬，可以成擒。”及玄感军至城下，智积登陴詈之；玄感怒，留攻之。李密谏曰：“公今诈众西入，军事贵速，况乃追兵将至，安可稽留！若前不得据关，退无所守，大众一散，何以自全！”玄感不从，遂攻之，烧其城门，智积于内益火，玄感兵不得入。三日不拔，乃引而西。至閺乡，宇文述、卫文昇、来护兒、屈突通等军追及于皇天原。玄感上槃豆，布陈亘五十里，且战且行，玄感一日三败。八月壬寅，玄感陈于董杜原，诸军击之，玄感大败，独与十余骑奔上洛。追骑至，玄感叱之，皆反走。至葭芦戍，独与弟积善徒步走，自度不免，谓积善曰：“我不能受人戮辱，汝可杀我！”积善抽刀斫杀之，因自刺，不死，为追兵所执，与玄感首俱送行在所。磔［磔：古代的一种酷刑，把肢体分裂。］
玄感尸于东都市，三日，复脔而焚之。玄感弟玄奖为义阳太守，将赴玄感，为郡丞周旋玉所杀；仁行为朝请大夫，伏诛于长安。

恰逢华阴杨家的族人请求充当向导，壬辰日，杨玄感解除对东都的包围，率领军队向西逼近潼关，宣称：“我已经攻破东都，如今来攻取关西了！”宇文述等各路军队跟随在后。杨玄感抵达弘农宫，父老们阻挡道路劝说杨玄感说：“弘农宫城空虚，又有很多积蓄的粮食，很容易攻取下来。”杨玄感同意他们的看法。弘农太守蔡王杨智积对所属官吏说：“杨玄感听说朝廷的大军即将到达，准备向西谋取关中，如果这个计划成功了，就很难打败他了；我们应当施展计策将他牵制住，使他无法进军，不出十天，就可以擒获他。”当杨玄感的军队到达城下时，杨智积就登上城上的女墙大骂杨玄感；杨玄感大怒，就留下来攻打他。李密劝谏说：“您现在诈称向西进军，并且兵贵神速，况且追兵将到，怎能在此地停留耽搁。倘若不能向前占据潼关，退后没有可据守的地方，大军一溃散，依靠什么保全自己！”杨玄感不听他的劝告，率军攻城，放火烧毁弘农城的城门，杨智积则在城内向外放更大的火，杨玄感的士兵不得进城。一连三天都没有攻克城池，杨玄感于是领兵向西而去。当他到达閺乡时，宇文述、卫文昇、来护兒、屈突通等各路军队在皇天原追到他。杨玄感率军登上槃豆，排军布阵，延绵五十里，一边作战，一边撤退，一天之内战败了三次。八月壬寅日，杨玄感在董杜原摆开阵势，各路大军共同攻打杨玄感，杨玄感大败，仅仅率领十多名骑兵逃到上洛。追赶的骑兵追到杨玄感，杨玄感大声呵斥追兵，这些人都回头逃走。杨玄感到达葭芦戍，只与弟弟杨积善徙步行走，猜测不能幸免于难，就对杨积善说：“我不能容忍遭受别人侮辱，你杀了我吧！”杨积善抽出刀将杨玄感砍死，又用刀自杀，却没有死，被追兵抓住，将他与杨玄感的首级一同送到炀帝的行营。炀帝将杨玄感的尸骸处以车裂之刑，并在东都闹市陈尸三天，然后切成肉块焚烧。杨玄感的弟弟杨玄奖担任义阳太守，打算去投奔杨玄感，被郡丞周旋玉杀死；杨仁行担任朝请大夫，在长安被处死。

玄感之围东都也，梁郡民韩相国举兵应之，玄感以为河南道元帅，旬月间众十余万，攻剽郡县；至襄城，闻玄感败，众稍散，为吏所获，传首东都。

帝以元弘嗣，斛斯政之亲也，留守弘化郡，遣卫尉少卿李渊驰往执之，因代为留守，关右十三郡兵皆受征发。渊御众宽简，人多附之。帝以渊相表奇异，又名应图谶，忌之。未几，征诣行在所，渊遇疾未谒，其甥王氏在后宫，帝问曰：“汝舅来何迟？”王氏以疾对，帝曰：“可得死否？”渊闻之，惧，因纵酒纳赂以自晦。

癸卯，吴郡朱燮、晋陵管崇聚众寇掠江左。燮本还俗道人，涉猎经史，颇知兵法，形容眇小，为昆山县博士，与数十学生起兵，民苦役者赴之如归。崇长大，美姿容，志气倜傥，隐居常熟，自言有王者相，故群盗相与奉之。时帝在涿郡，命虎牙郎将［虎牙郎将：官名。十六禁军府属官。］
赵六兒将兵万人屯扬子，分为五营以备南贼。崇遣其将陆顗渡江，夜，袭六兒，破其两营，收其器械军资而去。众益盛，至十万。

杨玄感围困东都的时候，梁郡人韩相国起兵呼应，杨玄感任命他担任河南道元帅，一月之内，韩相国就聚集部众十多万人，率兵侵扰劫掠郡县；到达襄城时，听说杨玄感兵败，部众稍有溃散，韩相国被官府俘获处死，首级被传送到东都。

炀帝因为元弘嗣是斛斯政的亲属，留守在弘化郡，便派遣卫尉少卿李渊驰马前往弘化捉拿他，并因此代替元弘嗣留守，关西十三郡的军队都受他的调度。李渊统御部众宽厚，大多都归附他。炀帝认为李渊相貌异于常人，名字又与图谶相应，因此对他非常猜忌。时间不长，炀帝征调李渊到他的行所，李渊由于患病没有应召谒见，李渊的外甥女王氏是炀帝的妃嫔，炀帝问王氏：“你舅舅怎么来得这么迟？”王氏回答说李渊生病了，炀帝问：“会不会死？”李渊闻知这件事后非常害怕，于是放纵饮酒，索求贿赂，来自我隐晦。

癸卯日，吴郡人朱燮、晋陵人管崇聚集部众在江左一带掠夺。朱燮本来是还俗的道人，涉猎经史，精通兵法，体形瘦小，是昆山县的博士，与几十名学生起兵，百姓苦于官府赋役的都去投奔他。管崇身形高大，相貌英俊，志向高大，不受约束，隐居在常熟，自称有王者之相，所以群盗互相尊奉他为首领。当时炀帝在涿郡，命虎牙郎将赵六兒率领军队一万人驻守在扬子，分为五营，来防备南面的刘元进与管崇、朱燮等人。管崇派遣部将陆顗渡江，偷袭赵六兒，攻破他的两个营垒，收取他的军资器械，然后离去。管崇的徒众因此越来越多，达到十万人。

辛酉，司农卿云阳赵元淑坐杨玄感党伏诛。帝使大理卿郑善果、御史大夫裴蕴、刑部侍郎骨仪、与留守樊子盖推玄感党与。仪，本天竺胡人也。帝谓蕴曰：“玄感一呼而从者十万，益知天下人不欲多，多即相聚为盗耳。不尽加诛，无以惩后。”子盖性既残酷，蕴复受此旨，由是峻法治之，所杀三万余人，皆籍没其家，枉死者太半，流徙者六千余人。玄感之围东都也，开仓赈给百姓。凡受米者，皆坑之于都城之南。玄感所善文士会稽虞绰、琅邪王胄俱坐徙边。绰、胄亡命，捕得，诛之。

帝善属文，不欲人出其右。薛道衡死，帝曰：“更能作‘空梁落燕泥’否！”王胄死，帝诵其佳句曰：“‘庭草无人随意绿’，复能作此语邪！”帝自负才学，每骄天下之士，尝谓侍臣曰：“天下皆谓朕承藉绪余而有四海，设令朕与士大夫高选，亦当为天子矣。”

帝从容谓秘书郎虞世南曰：“我性不喜人谏，若位望通显而谏以求名者，弥所不耐。至于卑贱之士，虽少宽假［宽假：宽恕。］
，然卒不置之地上。汝其知之！”世南，世基之弟也。

辛酉日，司农卿云阳人赵元淑因为是杨玄感的同党而获罪被诛。炀帝派大理卿郑善果、御史大夫裴蕴、刑部侍郎骨仪与东都留守樊子盖追查杨玄感的同党。骨仪本是天竺的胡人。炀帝对裴蕴说：“杨玄感登高一呼，附从的人就达到十万人，让我更加清楚天下的人不必太多，人一多就互相聚合为盗。如果不把这些人全部杀干净，就无从惩戒后来的人。”樊子盖生性本就残忍，裴蕴又接受了炀帝的旨意，因此用严刑来惩治杨玄感的同党，处死了三万多人，都依据簿籍没收他们家产。其中冤死的人占有一大半，流放发配边境的有六千多人。杨玄感围困东都时曾经开仓赈济百姓，只要是接受过赈济的百姓都被活埋在东都城南。会稽人虞绰、琅邪人王胄等与杨玄感交往的文士都获罪发配边疆。虞绰、王胄逃亡，后来被官府逮捕处死。

炀帝擅长写作文章，不喜欢别人比他写得好。薛道衡死了，炀帝说：“还能作‘空梁落燕泥’的句子吗！”王胄死了，炀帝吟诵王胄的佳句：“‘庭草无人随意绿’，还能作出这样的句子吗！”炀帝对自己的才学非常自负，经常看不起天下的文士，曾经对侍臣说：“天下人都认为朕凭借先帝的遗业才拥有四海，假如让朕与士大夫比才学，也应该做天子。”

炀帝曾经从容地对秘书郎虞世南说：“我生性不喜欢别人谏诤，如果达官显贵想要凭借进谏来求取名声，就更加令人不能容忍。至于卑贱的士人，稍微可以宽容些，但是决不让他有出头之日。你要记住啊！”虞世南是虞世基的弟弟。

帝使裴矩安集陇右，因之会宁，存问曷萨那可汗部落，遣阙度设寇掠吐谷浑以自富，还而奏状，帝大赏之。

九月己卯，东海民彭孝才起为盗，有众数万。

甲午，车驾至上谷，以供费不给，免太守虞荷等官。闰月己巳，幸博陵。

冬十月丁丑，贼帅吕明星围东郡，虎贲郎将［虎贲郎将：官名，十六禁军府副将军。］
费青奴击破之。

刘元进帅其众将渡江，会杨玄感败，朱燮、管崇共迎元进，推以为主，据吴郡，称天子，燮、崇俱为尚书仆射，署置百官，毗陵、东阳、会稽、建安豪杰多执长吏以应之。帝遣左屯卫大将军代人吐万绪、光禄大夫下邽鱼俱罗将兵讨之。

十一月己酉，右候卫将军冯孝慈讨张金称于清河，孝慈败死。

炀帝派裴矩安抚聚集陇右一带的百姓，裴矩因此到了会宁，慰问曷萨那可汗部落，并且派遣阙度设去劫掠吐谷浑，而使自己富足，回来以后向炀帝奏报情况，炀帝重重奖赏了他。

九月己卯日，东海人彭孝才起来作乱，拥有部众数万人。

甲午日，炀帝的车驾到达上谷，因为供给接济不上，罢免了太守虞荷等人的官职。闰九月己巳日，炀帝到达博陵。

冬季十月丁丑日，贼帅吕明星围攻东郡，虎贲郎将费青奴打败了他。

刘元进率领部众正打算渡江时，恰逢杨玄感兵败，朱燮、管崇一同迎接刘元进，推荐他做盟主。刘元进据守吴郡，自称天子，任命朱燮、管崇担任尚书仆射，并设置百官，毗陵、东阳、会稽、建安等地很多豪杰之士都抓住地方官吏来响应刘元进。炀帝派遣左屯卫大将军代郡人吐万绪与光禄大夫下邽人鱼俱罗一同领兵前去讨伐刘元进。

十一月己酉日，右候卫将军冯孝慈在清河攻击张金称，冯孝慈战败身亡。

杨玄感之西也，韦福嗣亡诣东都归首，是时如其比者皆不问。樊子盖收玄感文簿，得其书草，封以呈帝；帝命执送行在。李密亡命，为人所获，亦送东都。樊子盖锁送福嗣、密及杨积善、王仲伯等十余人诣高阳。密与王仲伯等窃谋亡去，悉使出其所赍金以示使者曰：“吾等死日，此金并留付公，幸用相瘗，其余即皆报德。”使者利其金，许诺，防禁渐弛。密请通市酒食，每宴饮，喧哗竟夕，使者不以为意。行至魏郡石梁驿，饮防守者皆醉，穿墙而逸。密呼韦福嗣同去，福嗣曰：“我无罪，天子不过一面责我耳。”至高阳，帝以书草示福嗣，收付大理。宇文述奏：“凶逆之徒，臣下所当同疾，若不为重法，无以肃将来。”帝曰：“听公所为。”十二月甲申，述就野外，缚诸应刑者于格上，以车轮括其颈，使文武九品以上皆持兵斫射，乱发矢如猬毛，支体糜碎，犹在车轮中。积善、福嗣仍加车裂，皆焚而扬之。积善自言手杀玄感，冀得免死。帝曰：“然则枭［枭：一种与鸱鸺相似的鸟。古人认为它是一种恶鸟。］
类耳！”因更其姓曰枭氏。

杨玄感向西进兵的时候，韦福嗣就逃往东都归降自首，当时像他这样的人都不追查。樊子盖缴获了杨玄感的文簿，得到韦福嗣起草的写给樊子盖的信，就密封好呈送给炀帝；炀帝命令捉拿韦福嗣，押送到自己的行宫。这时李密逃亡，被人抓获，也被送到东都。樊子盖把韦福嗣、李密以及杨积善、王仲伯等十多人都上了枷锁，送往高阳。李密与王仲伯等人暗中谋划逃跑，拿出全部金子给使者看，说：“我们死了以后，这些金子都留给您，希望能够拿来埋葬我们，其余的都用来报答您的恩德。”使者贪慕这些金子，于是答应了，对李密等人的看守渐渐松懈。接着李密请使者通融，允许他们买来酒食，每次宴饮，都要喧闹一夜，使者也不以为意。走到魏郡的石梁驿，李密等人把看守的人全部灌醉，凿穿墙壁逃跑了。李密叫韦福嗣一起逃跑，韦福嗣说：“我没有罪，天子不过是当面责备我罢了。”到达高阳后，炀帝将韦福嗣起草的杨玄感写给樊子盖的信给韦福嗣看，并且将他交付大理寺。宇文述上奏说：“凶恶叛逆的人，做臣子的都应该共同嫉恨，如果不将这种人处以重刑，就无法警戒后人。”炀帝说：“就按照你的意思去做。”十二月甲申日，宇文述在野外把应该接受刑罚的人绑在木格上，用车轮卡住他们的脖子，命令九品以上的文武官员都手持兵器砍杀射击，受刑者身上的乱箭如同刺猬毛一样，受刑者的肢体糜烂破碎，依旧卡在车轮里。杨积善与韦福嗣仍要处以车裂之刑，并将尸体焚化扬灰。杨积善说自己亲手杀死杨玄感，希望能够免除死罪。炀帝说：“你们简直是枭鸟一类的动物罢了！”于是将杨积善改姓枭氏。

唐县人宋子贤，善幻术，能变佛形，自称弥勒出世，远近信惑，遂谋因无遮大会举兵袭乘舆；事泄，伏诛。并诛党与千余家。

扶风桑门向海明亦自称弥勒出世，人有归心者，辄获吉梦，由是三辅人翕然奉之，因举兵反，众至数万。丁亥，海明自称皇帝，改元白乌。诏太仆卿杨义臣击破之。

帝召卫文昇、樊子盖诣行在；慰劳之，赏赐极厚，遣还所任。

刘元进攻丹阳，吐万绪济江击破之，元进解围去，绪进屯曲阿。元进结栅拒绪，相持百余日；绪击之，贼众大溃，死者以万数。元进挺身夜遁，保其垒。朱燮、管崇等屯毗陵，连营百余里。绪乘胜进击，复破之。贼退保黄山，绪围之，元进、燮仅以身免，于陈斩崇及其将卒五千余人，收其子女三万余口，进解会稽围。鱼俱罗与绪偕行，战无不捷，然百姓从乱者如归市，贼败而复聚，其势益盛。

唐县人宋子贤擅长幻术，能变幻出佛的形象，自称弥勒出世，远近的人都受到他的迷惑，相信他，于是谋划乘举行无遮大会之机举兵偷袭炀帝的车驾；后来事情泄露了，宋子贤被处死。他的党羽一千多家全被夷灭。

扶风僧人向海明也自称弥勒出世，说凡是对他有依附之心的人就可以得到吉利的梦，因此三辅地区的人都纷纷信奉他，于是也举兵造反，部众人数多达数万人。丁亥日，向海明自称皇帝，改年号为白乌。炀帝下命令太仆卿杨义臣讨伐他，并将他打败消灭。

炀帝将卫文昇、樊子盖召到他所在之地，对他们加以慰劳，奖赏非常丰厚，然后又让他们回到自己的任所。

刘元进率兵攻打丹阳，吐万绪领兵渡过长江把刘元进打败，于是刘元进解围离去，吐万绪进军驻扎在曲阿。刘元进把木栅栏连接在一起来抵抗吐万绪，双方相持了一百多天；吐万绪继续攻打，刘元进的部众大败溃散，死亡的人数以万计。刘元进奋力突围，在夜里逃走，据守堡垒。朱燮、管崇等人带领部众屯守在毗陵，营垒相连，连绵一百多里。吐万绪乘胜进兵攻击，又把朱燮、刘元进等人打败。朱、刘等人率领部众退保黄山，吐万绪将他们团团包围，刘元进、朱燮只能只身逃脱，官军在阵前将管崇及其五千多名部众斩杀，俘获他们的子女三万多人，解除了对会稽的包围。鱼俱罗与吐万绪一起出征，战无不胜，但是百姓响应叛贼就如同归往市集一样，贼人战败之后又聚集起来，声势越来越大。

元进退据建安，帝令绪进讨，绪以士卒疲弊，请息甲待来春，帝不悦。俱罗亦以贼非岁月可平，诸子在洛京，潜遣家仆迎之；帝怒。有司希旨，奏绪怯懦，俱罗败衄，俱罗坐斩，征绪诣行在，绪忧愤，道卒。

帝更遣江都丞王世充发淮南兵数万人讨元进。世充渡江，频战皆捷。元进、燮败死于吴，其余众或降或散。世充召先降者于通玄寺瑞像前焚香为誓，约降者不杀。散者始欲入海为盗，闻之，旬月之间，归首略尽，世充悉坑之于黄亭涧，死者三万余人。由是余党复相聚为盗，官军不能讨，以至隋亡。帝以世充有将帅才，益加宠任。

是岁，诏为盗者籍没其家。时群盗所在皆满，郡县官因之各专威福，生杀任情矣。

刘元进退守建安，炀帝命令吐万绪进兵征讨，吐万绪认为士兵们已经疲惫不堪，请求休兵，等到明年春天再战，炀帝很不高兴。鱼俱罗也认为叛贼不是一年半载就可以平定的，他的几个儿子都在东都洛阳，就秘密派遣家奴把他们接来；炀帝大为恼怒。有关部门的官员逢迎炀帝的旨意，奏告吐万绪胆怯，鱼俱罗常打败仗，鱼俱罗因此坐罪被诛，并征召吐万绪来到他的行在，吐万绪惊惧忧愤，死在了路上。

炀帝改派江都郡丞王世充调发几万淮南军队攻打刘元进。王世充领兵渡过长江，几次与刘元进交战都获得了胜利。刘元进与朱燮在吴县战败身亡，残余部众有的投降有的溃散。王世充召集先投降的人来到通玄寺的佛像前焚香盟誓，约定对投降的人不加杀害。刘元进溃散的部众起初打算入海为盗，听说这个消息后，一个月内，几乎全部投降自首了，王世充把他们全部坑杀在黄亭涧，共死了三万多人。因此，其余的党徒又相聚为盗，官军无法平定，直到隋朝灭亡。炀帝因为王世充有将帅的才能，对他更加宠信。

这一年，炀帝下诏凡当盗贼的，全部依据簿籍没收家产。当时四处都是盗贼，郡县官吏因此各自作威作福，对百姓任意生杀予夺。

章丘杜伏威与临济辅公祏为刎颈交，俱亡命为群盗。伏威年十六，每出则居前，入则殿后，由是其徒推以为帅。下邳苗海潮亦聚众为盗，伏威使公祏谓之曰：“今我与君同苦隋政，各举大义，力分势弱，常恐被擒。若合为一，则足以敌隋矣。君能为主，吾当敬从，自揆不堪，宜来听命；不则一战以决雌雄。”海潮惧，即帅其众降之。伏威转掠淮南，自称将军，江都留守遣校尉宋颢讨之，伏威与战，阳为不胜，引颢众入葭苇中，因从上风纵火，颢众皆烧死。海陵贼帅赵破陈以伏威兵少，轻之，召与并力；伏威使公祏严兵居外，自与左右十人赍牛酒入谒，于座杀破陈，并其众。

章丘人杜伏威与临济人辅公祏是刎颈之交，都亡命为盗。杜伏威十六岁，每次出战都走在前面，撤退时却走在最后，因此被荐举为首领。下邳人苗海潮也聚集徒众为盗，杜伏威派辅公祏对苗海潮说：“如今我和你共同受到朝廷苛政的迫害，各自举起义旗，但是力量分散，势力单薄，常常担心被擒获，倘若我们合二为一，那么就足够与朝廷相抗了。如果您能当首领，我一定恭敬从命，如果您估计自己不能胜任首领，就应该前来听命；不然的话，我们就打一仗决定胜负。”苗海潮畏惧，就率领部众向杜伏威投降了。杜伏威率领徒众在淮南一带转战劫掠，自称将军，江都留守派遣校尉宋颢领兵讨伐杜伏威。杜伏威与宋颢交战，假装不能取胜，将宋颢率领的军队引入芦苇丛中，于是顺着风势放火，把官军都烧死了。海陵贼帅赵破陈因为杜伏威兵少而轻视他。赵破陈召杜伏威来，打算兼并他；杜伏威让辅公祏领兵在外严阵以待，自己与十多名亲信带着牛、酒进入营帐谒见赵破陈，在座位上将赵破陈杀死，兼并了他的徒众。

十年（甲戌，公元614年）

春二月辛未，诏百僚议伐高丽，数日，无敢言者。戊子，诏复征天下兵，百道俱进。

丁酉，扶风贼帅唐弼立李弘芝为天子，有众十万，自称唐王。

三月壬子，帝行幸涿郡，士卒在道，亡者相继。癸亥，至临渝宫，祃祭［祃祭：古代出兵，于军队所止处举行的祭礼。］
黄帝，斩叛军者以衅鼓，亡者亦不止。

夏四月，榆林太守成纪董纯与彭城贼帅张大虎战于昌虑，大破之，斩首万余级。

甲午，车驾至北平。

五月庚申，延安贼帅刘迦论自称皇王，建元大世，有众十万，与稽胡相表里为寇。诏以左骁卫大将军屈突通为关内讨捕大使，发兵击之，战于上郡，斩迦论并将卒万余级，虏男女数万口而还。

秋七月癸丑，车驾次怀远镇。时天下已乱，所征兵多失期不至，高丽亦困弊。来护兒至毕奢城，高丽举兵逆战。护兒击破之，将趣平壤。高丽王元惧，甲子，遣使乞降，囚送斛斯政。帝大悦，遣使持节召护兒还。护兒集众曰：“大军三出，未能平贼，此还不可复来。劳而无功，吾窃耻之。今高丽实困，以此众击之，不日可克。吾欲进兵径围平壤，聚高元，献捷而归，不亦善乎！”答表请行，不肯奉诏。长吏崔君肃固争，护兒不可，曰：“贼势破矣，独以相任，自足办之。吾在阃外，事当专决，宁得高元还而获谴，舍此成功，所不能矣！”君肃告众曰：“若从元帅违拒诏书，必当闻奏，皆应获罪。”诸将惧，俱请还，乃始奉诏。

十年（甲戌，公元614年）

春季二月辛未日，炀帝下诏令文武百官商量出兵讨伐高丽之事，过了许多天，没有人敢说话。戊子日，炀帝下诏再次征调全国军队，百路并进。

丁酉日，扶风的贼兵首领唐弼拥立李弘芝为天子，拥有徒众十万人，自称唐王。

三月壬子日，炀帝出行到达涿郡，途中有士兵不断逃跑。癸亥日，炀帝抵达临渝宫，为黄帝举行祃祭，斩杀叛逃的士兵，把他们的血涂在鼓上，但是依旧不能禁止逃亡。

夏季四月，榆林太守成纪人董纯与彭城贼帅张大虎在昌虑展开交战，董纯把张大虎打得大败，斩首一万多人。

甲午日，炀帝的车驾到达北平。

五月庆申日，延安贼兵首领刘迦论自称皇王，建年号为大世，拥有徒众十万人，与稽胡部落互相呼应，侵掠地方。炀帝诏令任命左骁卫大将军屈突通为关内讨捕大使，出动军队攻打刘迦论，在上郡交战，斩杀了刘迦论及其徒众一万多人，俘获男女数万人返回。

秋季七月癸丑日，炀帝的车驾停留在怀远镇。当时天下已经混乱，所征发的士兵很多逾期未到，高丽国也困顿疲敝。来护兒率领军队到达毕奢城，高丽出兵迎战。来护兒打败高丽军队，即将逼近平壤。高丽王高元感到畏惧，甲子日，派遣使者来请求归降，并把斛斯政囚禁在囚车里押送过来。炀帝大为喜悦，派遣使者持节召令来护兒返回。来护兒聚集部下说：“大军三次出征，都不能平定高丽，这次回去就不能再来了。付出了劳苦却没有功劳，我私下觉得耻辱。现在高丽的确已经疲敝不堪，我们派出这么多的军队去攻打，不用多久就能获胜。我打算直接进兵包围平壤，俘虏高元，凯旋而归不是很好吗！”于是来护兒奏表炀帝请求出征，不肯接受诏令返回。长史崔君肃力谏奉旨回师，来护兒不同意，说：“贼兵已经支持不住了，只要完全相信任用我，我自信能够办妥此事。我在朝廷之外，有事应当可以独断决定，宁可俘获高元回去而受到谴责，但让我放弃这次成功的机会，是办不到的！”崔君肃对众人说：“如果听从元帅违抗皇帝的诏令，一定会被人上奏皇帝，这样大家都会获罪。”诸将惊慌恐惧，全都请求返回，来护兒才接受诏命班师。

八月己巳，帝自怀远镇班师。邯郸贼帅杨公卿帅其党八千人抄驾后第八队，得飞黄上厩马四十二匹而去。冬十月丁卯，上至东都；己丑，还西京。以高丽使者及斛斯政告太庙；仍征高丽王元入朝，元竟不至。敕将帅严装，更图后举，竟不果行。

初，开皇之末，国家殷盛，朝野皆以高丽为意，刘炫独以为不可，作《抚夷论》以刺之，至是，其言始验。

十一月丙申，杀斛斯政于金光门外，如杨积善之法，仍烹其肉，使百官啖之，佞者或啖之至饱，收其余骨，焚而扬之。

乙巳，有事于南郊，上不斋于次。诘朝，备法驾，至即行礼。是日，大风。上独献上帝，三公分献五帝。礼毕，御马疾驱而归。

乙卯，离石胡刘苗王反，自称天子，众至数万。将军潘长文讨之，不克。

汲郡贼帅王德仁拥众数万，保林虑山为盗。

八月己巳日，炀帝从怀远镇班师返回。邯郸的贼兵首领杨公卿率领党徒八千人抢劫车驾后面的第八队，抢得飞黄上厩的马四十二匹后离去。冬季十月丁卯日，炀帝到达东都；己丑日，炀帝回到西京。用高丽使者与斛斯政告祭大庙；又征召高丽王高元入朝觐见，高元竟然不来。炀帝便敕令将帅们加强装备，准备再次大举进攻，结果未能成行。

起初，开皇末年，国家富足强盛，朝野上下都认为能够征伐高丽，只有刘炫认为不可，作《抚夷论》来讽刺征讨高丽，到这时候，他的话应验了。

十一月丙申日，在金光门外处死斛斯政，照处死杨积善的办法来处死斛斯政，并烹煮他的肉让百官吃，奸佞的人还吃了个饱，然后收拾残余的骨骸，焚化后扬弃。

乙巳日，在西京的南郊举行祭祀活动，炀帝没在停宿的地方斋戒。早上，准备法驾，到了南郊就举行祭礼。这一天刮起大风。炀帝独自向上帝献祭，三公分别向五帝献祭。献祭完毕，炀帝的车驾迅速驰返皇宫。

乙卯日，离石郡的胡人刘苗王造反，自称天子，拥有徒众数万人。将军潘长文领兵讨伐他，却没能取胜。

汲郡贼兵首领王德仁拥有徒众数万人，据守林虑山为盗。

帝将如东都，太史令庾质谏曰：“比岁伐辽，民实劳弊。陛下宜镇抚关内，使百姓尽力农桑，三五年间，四海稍丰实，然后巡省，于事为宜。”帝不悦。质辞疾不从。帝怒，下质狱，竟死狱中。十二月壬申，帝如东都，赦天下；戊子，入东都。

东海贼帅彭孝才转掠沂水，彭城留守董纯讨擒之。纯战虽屡捷，而盗贼日滋，或谮纯怯懦；帝怒，锁纯诣东都，诛之。

孟让自长白山寇掠诸郡，至盱眙，众十余万，据都梁宫，阻淮为固。江都丞王世充将兵拒之，为五栅以塞险要，羸形示弱。让笑曰：“世充文法小吏，安能将兵！吾今生缚取，鼓行入江都耳！”时民皆结堡自固，野无所掠，贼众渐馁，乃少留兵，围五栅，分人于南方抄掠；世充伺其懈，纵兵出击，大破之，让以数十骑遁去，斩首万余级。

炀帝即将到达东都，太史令庾质劝谏说：“连年征讨辽东，百姓实在是困苦疲敝到了极点。陛下应该安定抚慰关内，使百姓尽力耕田种桑，三五年之内，国家渐渐充实富裕了，然后再到各地巡视，这样做才适宜。”炀帝因此不悦，庾质便称病没有随从炀帝出行。炀帝动怒，将庾质逮捕入狱，庾质竟然死在监狱里。十二月壬申日，炀帝到东都，大赦天下；戊子日，他进入东都。

东海的贼兵首领彭孝才辗转劫掠沂水，彭城留守董纯领兵讨伐并擒获了彭孝才。董纯虽然屡战屡胜，但是盗贼却一天比一天多。有人诬陷董纯怯懦；炀帝动怒，命人给董纯戴上枷锁押到东都，将他处死。

孟让从长白山出发抢掠各郡，到了盱眙，拥有徒众十多万人，占领了都梁宫，依凭淮水为屏障固守。江都郡丞王世充领兵抵抗孟让，用五道栅栏堵在险要之处，装出衰弱的样子。孟让笑着说：“王世充是个文法小吏，怎么能统领军队呢！我今天要生擒王世充，捆绑起来，大张旗鼓地进入江都城！”当时的百姓都修筑堡垒来自卫，野外没有可劫掠的东西了，孟让的部众渐渐饥饿，只有少量的兵力留下来围住五道栅栏，分散兵力到南面劫掠；王世充乘对方松懈，派兵出击，大败孟让，孟让只带着几十名骑兵逃走，王世充斩首一万多人。

齐郡贼帅左孝友众十万屯蹲狗山，郡丞张须陀列营逼之，孝友窘迫出降。须陀威振东夏，以功迁齐郡通守［通守：官名，郡副长官。］
，领河南道十二郡黜陟讨捕大使。涿郡贼帅卢明月众十余万军祝阿，须陀将万人邀之。相持十余日，粮尽，将退，谓将士曰：“贼见吾退，必悉众来追，若以千人袭据其营，可有大利。此诚危事，谁能往者？”众莫对，唯罗士信及历城秦叔宝请行。于是须陀委栅而遁，使二人分将千兵伏葭苇中，明月悉众追之。士信、叔宝驰至其栅，栅门闭，二人超升其楼，各杀数人，营中大乱；二人斩关以纳外兵，因纵火焚其三十余栅，烟焰涨天。明月奔还，须陀回军奋击，大破之，明月以数百骑遁去，所俘斩无算。叔宝名琼，以字行。

齐郡贼兵首领左孝友拥有徒众十万人，屯守在蹲狗山，郡丞张须陀排布阵营进逼蹲狗山，左孝友形势窘迫，只能出来投降。于是张须陀声威大震东夏，因为立功被提升为齐郡通守，并兼任河南道十二郡黜陟讨捕大使。涿郡的贼兵首领卢明月拥有徒众十多万人，屯驻在祝阿县，张须陀带领一万名士兵截击卢明月。双方相持十多天，官军的粮食即将耗尽，想要撤退时，张须陀对将士们说：“贼人看到我们撤退，一定会出动全部人马来追击，倘若以一千人袭击并占领贼人的营地，可以获得大利益。这实在是一件危险的事情，谁能前往？”没有人答话。只有罗士信与历城人秦叔宝请求前往。于是张须陀舍弃营栅退走，派罗士信与秦叔宝每人带领一千人埋伏在芦苇丛中，卢明月果然出动全部人马追击张须陀。罗士信与秦叔宝领兵驰马来到卢明月的营寨外，营门紧闭，二人爬过栅栏上登上寨楼，分别杀死几个人，营中于是大乱；二人斩杀看守营门的士兵，让外面的官兵进来，并趁势放火烧毁了卢明月的三十多个营栅，火光冲天。卢明月迅速驰返营地，张须陀也回军奋力攻击，将卢明月打得大败，卢明月带领数百名骑兵逃走，卢明月的徒众被官军俘获杀死的多得难以计数。秦叔宝名琼，一般都称呼他的字。

十一年（乙亥，公元615年）

春正月，增秘书省官百二十员，并以学士［学士：官名。魏晋六朝征文学之士主管典礼、编纂、撰述诸事，通称学士；藩王以及节帅也设置学士，以师友相待，没有定员、品秩。］
补之。帝好读书著述，自为扬州总管，置王府学士至百人，常令修撰，以至为帝，前后近二十载，修撰未尝暂停；自经术、文章、兵、农、地理、医、卜、释、道乃至蒱博、鹰狗，皆为新书，无不精洽，共成三十一部，万七千余卷。初，西京嘉则殿有书三十七万卷，帝命秘书监柳顾言等诠次，除其复重猥杂［猥杂：繁杂；杂乱。］
，得正御本三万七千余卷，纳于东都修文殿。又写五十副本，简为三品，分置西京、东都宫、省、官府，其正书皆装翦华净，宝轴锦褾。于观文殿前为书室十四间，窗户床褥厨幔，咸极珍丽，每三间开方户，垂锦幔，上有二飞仙，户外地中施机发。帝幸书室，有宫人执香炉，前行践机，则飞仙下，收幔而上，户扉及厨扉皆自启，帝出，则垂闭复故。

十一年（乙亥，公元615年）

春季正月，增加秘书省的官员一百二十人，并以学士增补秘书省的官员。炀帝喜好读书著述，自从担任扬州总管，就设置王府学士，人数达到一百人，经常命令他们从事修撰工作，等到他登上帝位，前后将近二十年，修撰工作不曾停止过；从经术、文章、兵、农、地理、医术、占卜、佛家、道家，甚至赌博、打猎等都编撰有新书，无不精深博洽，一共编成书籍三十一部，一万七千多卷。当初，西京嘉则殿共有书籍三十七万卷，炀帝命令秘书监柳顾言等人对这些书籍依据类别进行选择和编次，除去其中重复、杂乱的书籍，整理出真正皇家缮写的书籍三万七千多卷，放在东都的修文殿。又缮写了五十部副本，选分为三等，分别放置在西京、东都的宫内，以及省署和官府中，那些正本书都装帧得精美华丽，配以玉石为轴，锦缎为端。炀帝在观文殿前面设置十四间书室，书室的窗户、床褥、书橱的帷幔，都非常珍贵华丽，每三间书室开通一个双扇门，垂挂锦质的幔帐，上面有两个飞翔的仙人，户外的地面上设置开动的机关。炀帝临幸书室时，有宫人手捧香炉，走在前面，踏上机关，飞仙就会下来将幔帐捲上去，窗扉与厨扉都自动打开，炀帝离开书室，窗扉与厨扉以及幔帐又垂下关闭，像平时一样。

帝以户口逃亡，盗贼繁多，二月庚午，诏民悉城居，田随近给。郡县驿亭村坞皆筑城。

上谷贼帅王须拔自称漫天王，国号燕；贼帅魏刀兒自称历山飞：众各十余万，北连突阙，南寇燕、赵。

初，高祖梦洪水没都城，意恶之，故迁都大兴。申明公李穆薨，孙筠袭爵。叔父浑忿其吝啬，使兄子善衡贼杀之，而证其从父弟瞿昙，使之偿死。浑谓其妻兄左卫率宇文述曰：“若得绍封，当岁奉国赋之半。”述为之言于太子，奏高祖，以浑为穆嗣。二岁之后，不复以国赋与述，述大恨之。帝即位，浑累官至右骁卫大将军，改封郕公。帝以其门族强盛，忌之。会有方士安伽陁言“李氏当为天子”，劝帝尽诛海内凡李姓者。浑从子将作监敏，小名洪兒，帝疑其名应谶，常面告之，冀其引决。敏大惧，数与浑及善衡屏人私语。述谮之于帝，仍遣虎贲郎将河东裴仁基表告浑反。帝收浑等家，遣尚书左丞元文都、御史大夫裴蕴杂治之，按问数日，不得反状，以实奏闻。帝更遣述穷治之，述诱教敏妻宇文氏为表，诬告浑谋因度辽，与其家子弟为将领者共袭取御营，立敏为天子。述持入，奏之，帝泣曰：“吾宗社几倾，赖公获全耳。”三月丁酉，杀浑、敏、善衡及宗族三十二人，自三从以上皆徙边徼。后数月，敏妻亦鸩死。

炀帝因为户口大多逃亡，盗贼众多，在二月庚午日，传旨命令百姓全都迁入城内居住，给予的田地都在住所附近。郡县、驿亭、村坞都修筑围城。

上谷的贼兵首领王须拔自称漫天王，定国号为燕；贼兵首领魏刀兒自称历山飞：他们各自拥有徒众十多万人，在北方联结突厥，在南方侵犯劫掠燕、赵一带。

起初，高祖梦见洪水淹没了都城，心中厌恶旧都城，所以迁都大兴。申明公李穆去世，他的孙子李筠继承爵位。他的叔父李浑因为李筠的吝啬非常气愤，于是派他哥哥的儿子李善衡杀死了李筠，而自己却出面证明是他的堂侄李瞿昙干的，让他抵命而死。李浑对他妻子的哥哥左卫率宇文述说：“倘若我能够继承爵位，就每年奉送您封属国租赋的一半。”宇文述就替他在太子面前说情，并上奏高祖，让李浑继承李穆的爵位。两年以后，李浑就不再上交租赋给宇文述了，宇文述非常痛恨李浑。炀帝即位后，李浑屡次升迁，担任右骁卫大将军，改封为郕公。炀帝因为李浑的门第过于强盛，对他非常猜忌。恰好有术士安伽陁说“李氏会成为天子”，劝说炀帝把天下姓李的人全部杀光。李浑的侄子将作监李敏，小名洪兒，炀帝怀疑这个名字恰好应验了谶语，常当面告诉李敏此事，希望李敏能够自尽。李敏非常恐惧，几次与李浑以及李善衡摒避别人私下商议。宇文述在炀帝面前中伤李浑，就让虎贲郎将河东人裴仁基上表揭发李浑想要谋反。炀帝将李浑等各家逮捕下狱，派尚书左丞元文都、御史大夫裴蕴一起审理，审问了几天，没有找到李浑要谋反的罪状，就依据事实上报炀帝。炀帝改派宇文述穷尽追究李浑的罪状，宇文述诱导李敏的妻子宇文氏上表诬陷李浑计划趁隋军渡过辽河时，与家中子弟中担任将领的一起袭取御营，然后拥立李敏为天子。宇文述拿着这个诬陷状到朝廷上报给炀帝，炀帝流着眼泪说：“我的宗庙社稷差点被倾覆，幸赖您才得以保全。”三月丁酉日，炀帝把李浑、李敏、李善衡及其宗族三十二人处死，把三族之内的亲属全部流放到边塞地区。几个月以后，李敏的妻子也被毒死。

有二孔雀自西苑飞集宝城［宝城：洛阳城东南。］
朝堂前，亲卫校尉高德儒等十余人见之，奏以为鸾。时孔雀已飞去，无可得验，于是百僚称贺。诏以德儒诚心冥会，肇见嘉祥，擢拜朝散大夫，赐物百段，余人皆赐束帛；仍于其地造仪鸾殿。

己酉，帝行幸太原；夏四月，幸汾阳宫避暑。宫城迫隘，百官士卒布散山谷间，结草为营而居之。

以卫尉少卿李渊为山西、河东抚慰大使，承制黜陟选补郡县文武官，仍发河东兵讨捕群盗。渊行至龙门，击贱帅毋端兒，破之。

秋八月乙丑，帝巡北塞。

有两只孔雀从西苑一起飞到宝城朝堂的前面，亲卫校尉高德儒等十多人看到了，就上报炀帝说看到了鸾鸟。当时孔雀已经飞走了，不能查验，于是百官都来祝贺。炀帝下诏说，由于高德儒的诚心与祥瑞自然吻合，使他最先看到祥瑞征兆，因此擢升他为朝散大夫，赏赐他丝帛一百段，其余的人都赏赐帛一束；并在孔雀停留的地方修造仪鸾殿。

己酉日，炀帝巡幸太原；夏季四月，炀帝前往汾阳宫避暑。由于宫城地方狭窄，百官以及士兵只能分散在山谷间，用草搭成营帐住宿。

炀帝任命卫尉少卿李渊担任山西、河东抚慰大使，以皇帝的名义罢黜、提升、选补郡县的文武官吏，于是征调河东的军队讨伐群盗。李渊率军前进到龙门，攻打贼兵首领毋端兒，并将他打败。

秋季八月乙丑日，炀帝巡游北塞。

初，裴矩以突厥始毕可汗部众渐盛，献策分其势，欲以宗女嫁其弟叱吉设，拜为南面可汗；叱吉不敢受，始毕闻而渐怨。突厥之臣史蜀胡悉多谋略，为始毕所宠任。矩诈与为互市，诱至马邑下，杀之。遣使诏始毕曰：“史蜀胡悉叛可汗来降，我已相为斩之。”始毕知其状，由是不朝。

戊辰，始毕帅骑数十万谋袭乘舆，义成公主先遣使者告变。壬申，车驾驰入雁门，齐王暕以后军保崞县。癸酉，突厥围雁门，上下惶怖，撤民屋为守御之具，城中兵民十五万口，食仅可支二旬。雁门四十一城，突厥克其三十九，唯雁门、崞不下。突厥急攻雁门，矢及御前；上大惧，抱赵王杲而泣，目尽肿。

左卫大将军宇文述劝帝简精锐数千骑溃围而出，纳言苏威曰：“城守则我有余力，轻骑乃彼之所长，陛下万乘之主，岂宜轻动！”民部尚书樊子盖曰：“陛下乘危徼幸，一朝狼狈，悔之何及！不若据坚城以挫其锐，坐征四方兵使入援。陛下亲抚循士卒，谕以不复征辽，厚为勋格，必人人自奋，何忧不济！”内史侍郎萧瑀以为：“突厥之俗，可贺敦［贺敦：对突厥可汗妻子的称呼。］
预知军谋，且义成公主以帝女嫁外夷，必恃大国之援。若使一介告之，借使无益，庸有何损？又，将士之意，恐陛下既免突厥之患，还事高丽，若发明诏，谕以赦高丽，专讨突厥，则众心皆安，人自为战矣。”瑀，皇后之弟也。虞世基亦劝帝重为赏格，下诏停辽东之役。帝从之。

当初，裴矩因为突厥始毕可汗的部落日益强盛，于是向炀帝献策，来分散突厥始毕可汗的势力，打算把宗室女嫁给始毕可汗的弟弟叱吉设，并封叱吉设为南面可汗；叱吉设不敢接受册封，始毕听闻此事后对隋朝逐渐心生怨恨。突厥的大臣史蜀胡悉富有谋略，得到始毕可汗的宠信与重用。裴矩诈骗史蜀胡悉说要互相做生意，把史蜀胡悉诱骗到马邑，把他杀了。然后派使者向始毕宣布诏命说：“史蜀胡悉背叛可汗，前来投降，我已经替您把他杀了。”始毕知道实情，从此不再朝见。

戊辰日，始毕可汗统率几十万名骑兵谋划袭击炀帝的车驾，义成公主先派遣使者向炀帝报告变故。壬申日，炀帝的车驾快速驰入雁门城，齐王杨暕带领殿后的军队进驻崞县。癸酉日，突厥军队包围了雁门郡，君臣上下全都惊惧恐怖，拆毁民房的木石用作守卫城池的器具，城里的士兵、百姓只有十五万人，粮食只能供应二十天。雁门郡的四十一座城池，突厥军队已经攻陷了三十九座，只有雁门、崞县没有被攻下。突厥军队急切地攻打雁门，箭射到了炀帝面前；炀帝非常害怕，抱住赵王杨杲哭泣，眼睛都哭肿了。

左卫大将军宇文述劝说炀帝选拔几千名精锐骑兵突围出去，纳言苏威说：“守城，则我们还有剩余的力量，而轻骑则是对方的长处，陛下是万乘之主，怎么可以轻举妄动呢？”民部尚书樊子盖说：“陛下处于危境之中侥幸保全，一旦溃败，就后悔莫及了！不如据守坚固的城池来挫败敌军的锐气，坐在城中征调全国各地的军队前来救援。陛下亲自抚慰将士，宣布不再讨伐辽东，并增加功勋的赏格，一定会人人奋勇争先，何必担忧不会成功呢！”内史侍郎萧瑀认为：“依据突厥的习俗，贺敦可以参与军机，何况义成公主是以皇帝女儿的身份嫁给外夷的，必定要依恃大国的援助。倘若派一个使者去告知公主现在的情况，即使起不到什么效果，又有什么损失呢？再者，将士们的心思，是担心陛下在解除了突厥的祸患后再去征讨高丽，陛下倘若明确下诏，宣布宽赦高丽的罪过，专心讨伐突厥，那么大家就会心安，人人奋勇作战了。”萧瑀是萧皇后的弟弟。虞世基也劝说炀帝加重赏格，下诏停止讨伐辽东的兵役。炀帝采纳了这些意见。

帝亲巡将士，谓之曰：“努力击贼，苟能保全，凡在行陈，勿忧富贵，必不使有司弄刀笔破汝勋劳。”乃下令：“守城有功者，无官直除六品，赐物百段；有官以次增益。”使者慰劳，相望于道，于是众皆踊跃，昼夜拒战，死伤甚众。

甲申，诏天下募兵，守令竞来赴难。李渊之子世民，年十六，应募隶屯卫将军云定兴，说定兴多赍旗鼓为疑兵，曰：“始毕敢举兵围天子，必谓我仓猝不能赴援故也。宜昼则引旌旗数十里不绝，夜则钲鼓相应，虏必谓救兵大至，望风遁去。不然，彼众我寡，若悉军来战，必不能支。”定兴从之。

帝遣间使求救于义成公主，公主遣使告始毕云：“北边有急。”东都及诸郡援兵亦至忻口。九月甲辰，始毕解围去。帝使人出侦，山谷皆空，无胡马，乃遣二千骑追蹑，至马邑，得突厥老弱二千余人而还。

炀帝亲自巡视军队，对将士们说：“你们要努力打败敌军，倘若这次能够保全的话，凡是参与战斗的人都不愁不能富贵，一定不会让有关部门的官吏玩弄刀笔，毁损你们的功劳。”于是下令：“凡守城有功的人，原本没有官职的，直接任命为六品官职，赏赐丝帛一百段；已有官职的，则按六品以上依次升级。”派出使者慰问将士，相继不断，因此大家都踊跃杀敌，昼夜抵抗突厥人，死伤严重。

甲申日，炀帝诏令天下招募兵士，郡守县令都竞相前来赴难。李渊的儿子李世民，年仅十六岁，应募为兵，隶属屯卫将军云定兴，劝说云定兴多携带旗帜军鼓，来迷惑敌人的军队，说：“始毕可汗敢出兵包围天子，必定认为我方仓促无法援救。我们应该在白天列举旌旗，绵延几十里不断，夜里则金鼓相闻，敌军一定认为我方有大批援军赶到，就会望风逃遁。不然的话，敌军人数众多，我们人少，如果对方出动全部军队来同我们交战，我军一定支持不住。”云定兴采纳了他的建议。

炀帝秘密派遣使者向义成公主求救，公主派人对始毕说：“北面的边境告急。”这时东都与各郡的援兵已经都到达忻口。九月甲辰日，始毕可汗解除包围退走，炀帝派人出城侦察，山谷都空了，没有突厥军队，于是派出两千名骑兵在后面追击，一直追到马邑，俘获突厥老弱两千人而回。

丁未，车驾还至太原。苏威言于帝曰：“今盗贼不息，士马疲弊，愿陛下亟还西京，深根固本，为社稷计。”帝初然之。宇文述曰：“从官妻子多在东都，宜便道向洛阳，自潼关而入。”帝从之。

冬十月壬戌，帝至东都，顾眄街衢，谓侍臣曰：“犹大有人在。”意谓向日平杨玄感，杀人尚少故也。苏威追论勋格太重，宜加斟酌。樊子盖固请，以为不宜失信。帝曰：“公欲收物情邪！”子盖惧，不敢对。帝性吝官赏，初平杨玄感，应授勋者多，乃更置戎秩：建节尉为正六品，次奋武、宣惠、绥德、怀仁、秉义、奉诚、立信等尉，递降一阶。将士守雁门者万七千人，得勋者才千五百人，皆准平玄感勋，一战得第一勋者进一阶，其先无戎秩者止得立信尉，三战得第一勋者至秉义尉，其在行陈而无勋者四战进一阶，亦无赐。会仍议伐高丽，由是将士无不愤怨。

丁未日，炀帝回到太原。苏威对炀帝说：“现在盗贼不能止息，士兵疲惫，希望陛下迅速返回西京，巩固根本，为国家的长久打算。”炀帝起初非常赞同这个意见，宇文述却说：“随从御驾的官员的家属大都在东都，应该顺道到洛阳去，从潼关进入。”炀帝听从了这个意见。

冬季十月壬戌日，炀帝到达东都，回头斜视街道上的人，对侍臣说：“还有很多人住在这里。”他的意思是说从前平定杨玄感叛变时杀人还少。苏威追认的赏赐规格太重，皇帝认为应该稍稍抑损。樊子盖恳请遵从先前的承诺，认为不应该失信于将士。炀帝说：“你想要收买人心！”樊子盖畏惧，不敢回答。炀帝生性吝惜赏赐官爵，当初平定杨玄感时，应当颁授功勋的人很多，于是另外调整军队的职位级别：规定建节尉为正六品，其次是奋武、宣惠、绥德、怀仁、秉义、奉诚、立信等尉官，依次降低一阶。参加防守雁门的将士有一万七千人，但是获得功勋的才有一千五百人，都是依据平定杨玄感时行赏的标准，一次作战得到第一功勋的人提升一级，之前没有军衔品秩的人只授予立信尉，三次作战得第一功勋的人只升到秉义尉，那些虽在战场却没有立功的人作战四次晋升一级，也没有赏赐。正巧炀帝又商议讨伐高丽，因此将士们无不愤怒怨恨。

初，萧瑀以外戚有才行，尝事帝于东宫，累迁至内史侍郎，委以机务。瑀性刚鲠，数言事忤旨，帝渐疏之。及雁门围解，帝谓群臣曰：“突厥狂悖，势何能为！少时未散，萧瑀遽相恐动，情不可恕！”出为河池郡守，即日遣之。候卫将军杨子崇从帝在汾阳宫，知突厥必为寇，屡请早还京师，帝怒曰：“子崇怯懦，惊动众心，不可居爪牙之官。”出为离石郡守。子崇，高祖之族弟也。

杨玄感之乱，龙舟水殿皆为所焚，诏江都更造，凡数千艘，制度仍大于旧者。

壬申，卢明月帅众十万寇陈、汝。

起初，萧瑀凭借外戚的身份，加上有才干德行，在炀帝还是太子时曾担任他的僚臣，后来逐步升迁到内史侍郎，被委托机要重任。萧瑀为人刚强耿直，屡次议论事情忤逆了炀帝旨意，炀帝就逐渐疏远他了。等到雁门的围困被解除后，炀帝对群臣说：“突厥狂妄逆悖，能有什么作为！突厥人一时之间没有离散，萧瑀就惊慌动摇，实在不可饶恕！”于是将萧瑀调出京师，担任河池郡守，当天就出发。候卫将军杨子崇随从炀帝在汾阳宫，知道突厥人一定会来侵犯，屡次请求炀帝尽早返回京师，炀帝生气地说：“杨子崇怯懦，惊扰动摇众心，不能让他担任武臣。”于是将杨子崇调出担任离石郡守。杨子崇是高祖的族弟。

杨玄感叛变时，龙舟水殿全部被他烧毁，炀帝于是诏令江都再造龙舟水殿，共数千艘，规模比原来的还要大。

壬申日，卢明月统率部众十万人进犯陈州、汝州。

东海李子通，有勇力，先依长白山贼帅左才相，群盗皆残忍，而子通独宽仁，由是人多归之，未半岁，有众万人。才相忌之，子通引去，渡淮，与杜伏威合。伏威选军中壮士养为假子［假子：养子，义子。］
，凡三十余人，济阴王雄诞、临济阚稜为之冠。既而李子通谋杀伏威，遣兵袭之。伏威被重创坠马，雄诞负之逃葭苇中，收散兵复振。将军来整击伏威，破之；其将西门君仪之妻王氏，勇而多力，负伏威以逃，雄诞帅壮士十余人卫之，与隋兵力战，由是得免。来整又击李子通，破之。子通帅其余众奔海陵，复收兵得二万人，自称将军。

城父朱粲始为县佐史，从军，遂亡命聚众为盗，谓之“可达寒贼”，自称迦楼罗王，众至十余万，引兵转掠荆、沔及山南郡县，所过噍类无遗。

十二月庚寅，诏民部尚书樊子盖发关中兵数万击绛贼敬盘陀等。子盖不分臧否［臧否：善恶。］
，自汾水之北，村坞尽焚之，贼有降者皆坑之。百姓怨愤，益相聚为盗。诏以李渊代之。有降者，渊引置左右，由是贼众多降，前后数万人，余党散入他郡。

东海人李子通，勇猛而有力，先依附长白山的贼兵首领左才相，群盗都非常残忍，只有李子通仁慈宽厚，于是人们大多归附他，不到半年，就拥有徒众一万人。左才相忌惮李子通，李子通便离开他，带领徒众渡过淮河，与杜伏威会合。杜伏威选拔军中的壮士，收为养子，共有三十余人，济阴人王雄诞与临济人阚稜在养子中最为突出。不久李子通谋划刺杀杜伏威，派兵偷袭杜伏威，杜伏威受了重创，从马上跌落下来，王雄诞背着他逃到芦苇丛中，收拢溃散的部众，再次振兴起来。将军来整率领军队攻打杜伏威，把杜伏威打败；杜伏威的部将西门君仪的妻子王氏，既勇敢又有力，背着杜伏威逃走，王雄诞带领十多名壮士保护杜伏威，与官军奋力作战，因此幸免于难。来整又攻打李子通，并将他打败。李子通带领剩余的部众逃奔海陵，又召集徒众两万人，自称将军。

城父人朱粲，起先是县佐史，后来从军，为了逃亡，聚集徒众为盗，被人们称为“可达寒贼”，朱粲自称迦楼罗王，拥有徒众达十多万人，领兵在荆州、沔阳转战劫掠，一直到长安南山之南一带的郡县。朱粲所经过的地方都没有人烟。

十二月庚寅日，炀帝诏令民部尚书樊子盖征发数万关中士兵攻打绛郡贼人敬盘陀等人。樊子盖不分好坏，从汾水以北，村庄防卫用的城墙全被烧毁，前来投降的贼兵都被坑杀。百姓怨恨愤怒，更加相聚为盗。炀帝于是诏令以李渊代替樊子盖。再有投降的贼兵，李渊就把他们安置在自己身旁，因此很多贼兵投降，投降的人前后共有几万，残余的贼盗流散到其他郡去了。

卷第一百八十三·隋纪七

起柔兆困敦（公元616年），尽强圉赤备若五月（公元617年），凡一年有奇。

炀皇帝下

大业十二年（丙子，公元616年）

春正月，朝集使［朝集使：汉代，各郡每年都派遣使者进京报告郡政及财经情况，称为上计吏。后世沿袭汉制，改称朝集使。］
不至者二十余郡。始议分遣使者十二道发兵讨捕盗贼。

诏毗陵通守路道德集十郡兵数万人，于郡东南起宫苑，周围十二里，内为十六离宫，大抵仿东都西苑之制，而奇丽过之。又欲筑宫于会稽，会乱，不果成。

三月上巳，帝与群臣饮于西苑水上，命学士杜宝撰《水饰图经》，采古水事七十二，使朝散大夫黄衮以木为之，间以妓航、酒船，人物自动如生，钟磬筝瑟，能成音曲。

己丑，张金称陷平恩，一朝杀男女万余口；又陷武安、钜鹿、清河诸县。金称比诸贼尤残暴，所过民无孑遗［孑遗：遗留；残存。］
。

夏四月丁巳，大业殿西院火。帝以为盗起，惊走，入西苑，匿草间，火定乃还。帝自八年以后，每夜眠恒惊悸，云有贼，令数妇人摇抚，乃得眠。

癸亥，历山飞别将甄翟儿众十万寇太原，将军潘长文败死。

五月丙戌朔，日有食之，既。

壬午，帝于景华宫征求萤火，得数斛，夜出游山，放之，光遍岩谷。

炀皇帝下

大业十二年（丙子，公元616年）

春季正月元旦大朝会，有二十多个郡县的朝集使没有到达京师。朝廷中开始商议分别派遣使者到十二道发兵讨捕盗贼。

诏令毗陵通守路道德集合十郡的兵马几万人，在毗陵城的东南兴建宫苑，方圆十二里内，兴建了十六所离宫，大多仿照东都西苑的规模，并且比西苑更加奇特华丽。炀帝还打算在会稽兴建宫苑，恰逢各地造反，没有如愿建成。

三月上巳节，炀帝与群臣在西苑的水上饮酒，命令学士杜宝撰写《水饰图经》，收集古代水上游乐的故事七十二个，命朝散大夫黄衮依照故事用木头仿做，中间杂着乐妓的船只、酒船，而木制的人物能自行动作，栩栩如生，又有钟磬筝瑟等乐器，都能自成音乐曲调。

己丑日，张金称攻陷平恩县，仅在一个早晨就杀死男女一万多人；又攻陷了武安、钜鹿、清河各县。张金称比其他贼匪更为残暴，他所经过的地方，没有人遗留。

夏季四月丁巳日，大业殿的西院着火。炀帝认为贼匪来了，逃入西苑，躲在草丛里，火熄灭之后才出来。炀帝自从大业八年以后每天夜里都睡不安稳，经常惊恐心悸，说有贼匪，必须几个妇人摇抚才能入睡。

癸亥日，历山飞的部将甄翟儿率领十万徒众攻打太原，将军潘长文战败身亡。

五月丙戌朔日，出现日食，是日全食。

壬午日，炀帝在景华宫征求萤火虫，得到了几斛萤火虫，在夜里出去游山，把萤火虫放出来，光亮遍及山谷。

帝问侍臣盗贼，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曰：“渐少。”帝曰：“比从来少几何？”对曰：“不能什一。”纳言苏威引身隐柱，帝呼前问之，对曰：“臣非所司，不委多少，但患渐近。”帝曰：“何谓也？”威曰：“他日贼据长白山，今近在汜水。且往日租赋丁役，今皆何在！岂非其人皆化为盗乎！比见奏贼皆不以实，遂使失于支计，不时翦除。又昔在雁门，许罢征辽，今复征发，贼何由息！”帝不悦而罢。寻属五月五日，百僚多馈珍玩，威独献《尚书》。或谮之曰：“《尚书》有《五子之歌》，威意甚不逊。”帝益怒。顷之，帝问威以伐高丽事，威欲帝知天下多盗，对曰：“今兹之役，愿不发兵，但赦群盗，自可得数十万。遣之东征，彼喜于免罪，争务立功，高丽可灭。”帝不怿。威出，御史大夫裴蕴奏曰：“此大不逊！天下何处有许多贼！”帝曰：“老革多奸，以贼胁我！欲批其口，且复隐忍。”蕴知帝意，遣河南白衣张行本奏：“威昔在高阳典选，滥授人官；畏怯突厥，请还京师。”帝令按验，狱成，下诏数威罪状，除名为民。后月余，复有奏威与突厥阴图不轨者，事下裴蕴推之，蕴处威死。威无以自明，但摧谢［摧谢：谓受挫折而谢过。］
而已。帝悯而释之，曰：“未忍即杀。”并其子孙三世皆除名。

炀帝向侍臣询问盗匪的情况，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说：“渐渐减少了。”炀帝说：“比从前少多少？”宇文述回答：“不到过去的十分之一。”纳言苏威移动身体，躲到柱子后面，炀帝把他喊到座前问他，回答说：“我不是主管这件事的官员，不清楚还有多少贼匪，但是贼患渐渐接近京城了。”炀帝问：“为什么这么说呢？”苏威回答：“以前贼匪只占据长白山，如今已近在汜水。而且从前的租赋丁役，如今都在什么地方呢？难道不是这些人都变成盗贼了吗？最近发现奏报贼情都不依从实情，于是导致朝廷措施失当，不能及时剿灭贼匪。再则，从前在雁门时，已经同意停止讨伐辽东，现今又征发士兵，盗贼如何能够止息呢？”炀帝听了很不高兴，于是罢朝了。不久到了五月五日，百官多进献珍贵的玩物，只有苏威献上《尚书》。有人中伤苏威说：“《尚书》中有《五子之歌》，认为皇帝逸豫盘游，将会像夏朝的太康一样丧失邦国，苏威的含意实在不恭敬。”炀帝更加愤怒。不久之后，炀帝向苏威询问讨伐高丽的事情，苏威想让炀帝明白天下有很多贼匪的形势，就回答说：“这一次征辽，希望不要发动军队，只要赦免群盗，自然能够获得几十万人。派遣他们去东征，他们对被赦免罪行感到高兴，会竞相努力建立功劳，高丽是可以消灭的。”炀帝听了很不高兴。苏威退了出去，御史大夫裴蕴上奏说：“这太不恭敬了！天下哪里有这么多的盗贼！”炀帝说：“这个老家伙奸诈无比，拿盗贼来威胁我！真想打他的嘴巴，不过暂时再忍耐一下。”裴蕴了解炀帝的心意，于是派遣河南的平民张行本上奏说：“苏威从前在高阳负责选拔官员时，滥授官职；畏惧突厥，请求返回京师。”炀帝派人去审查验证，讼狱一成立，炀帝就下诏罗列苏威的罪状，废黜他的爵位，贬为平民。一个多月后，又有人告发苏威与突厥暗中勾结图谋不法之事，并将此事交给裴蕴追究法办，裴蕴判处苏威死刑。苏威无法为自己辩白，只是非常伤感地谢罪而已。炀帝可怜苏威，就把他释放了，说：“不忍心立刻杀死他。”把苏威子孙三代全都除名为民。

秋七月壬戌，济景公樊子盖卒。

江都新作龙舟成，送东都；宇文述劝幸江都。右候卫大将军酒泉赵才谏曰：“今百姓疲劳，府藏空竭，盗贼蜂起，禁令不行，愿陛下还京师，安兆庶。”帝大怒，以才属吏，旬日，意解，乃出之。朝臣皆不欲行，帝意甚坚，无敢谏者。建节尉任宗上书极谏，即日于朝堂杖杀之。甲子，帝幸江都，命越王侗与光禄大夫段达、太府卿元文都、检校民部尚书韦津、右武卫将军皇甫无逸、右司郎［右司郎：官名。隋炀帝三年，尚书都司始置左、右司郎各一人，掌管都省之职。］
卢楚等总留后事。津，孝宽之子也。帝以诗留别宫人曰：“我梦江都好，征辽亦偶然。”奉信郎崔民象以盗贼充斥，于建国门上表谏；帝大怒，先解其颐，然后斩之。

秋季七月壬戌日，济景公樊子盖去世。

江都新建造的龙舟完工，送到东都；宇文述劝说炀帝临幸江都。右候卫大将军酒泉人赵才谏止说：“现今百姓疲惫困顿，国库空虚，贼匪蜂起，禁令不能施行，希望陛下返还京师，安抚天下百姓。”炀帝非常生气，把赵才交付司法官吏，过了十天，炀帝的怒气才稍微消解，把赵才释放出来。朝中的大臣都不愿意炀帝出行，但是炀帝的心意非常坚决，没有人敢劝谏。建节尉任宗上书竭力劝谏，当天就在朝堂上被棍杖打死。甲子日，炀帝临幸江都，下令越王杨侗与光禄大夫段达、太府卿元文都、检校民部尚书韦津、右武卫将军皇甫无逸、右司郎卢楚等人一同负责留守东都事宜。韦津是韦孝宽的儿子。炀帝作诗赠别宫人说：“我梦江都好，征辽亦偶然。”奉信郎崔民象以盗贼充斥全国为由，在建国门上表劝阻江都之行，炀帝大怒，先摘掉崔民象的下巴，而后将他处死。

戊辰，冯翊孙华举兵为盗。虞世基以盗贼充斥，请发兵屯洛口仓，帝曰：“卿是书生，定犹恇怯［恇怯：胆小怕事，怯弱。］
。”戊辰，车驾至巩。敕有司移箕山、公路二府于仓内，仍令筑城以备不虞。至汜水，奉信郎王爱仁复上表请还西京，帝斩之而行。至梁郡，郡人邀车驾上书曰：“陛下若遂幸江都，天下非陛下之有！”又斩之。是时李子通据海陵，左才相掠淮北，杜伏威屯六合，众各数万。帝遣光禄大夫陈稜将宿卫精兵八千讨之，往往克捷。

八月乙巳，贼帅赵万海众数十万，自恒山寇高阳。

冬十月己丑，许恭公宇文述卒。初，述子化及、智及皆无赖。化及事帝于东宫，帝宠昵之，及即位，以为太仆少卿。帝幸榆林，化及、智及冒禁与突厥交市，帝怒，将斩之，已解衣辫发，既而释之，赐述为奴。智及弟士及，以尚主之故，常轻智及，唯化及与之亲昵。述卒，帝复以化及为右屯卫将军，智及为将作少监。

戊辰日，冯翊郡人孙华举兵为盗。虞世基因为到处都有盗贼请求炀帝派兵驻守在洛口仓，炀帝说：“你是书生，必定还是怯弱畏惧。”戊辰日，炀帝到达巩县。命令有关部门把箕山、公路二府迁移到洛口仓内，并命令构筑城池，来防备不测。炀帝到了汜水，奉信郎王爱仁又上表请求炀帝返还西京，炀帝把他杀了，然后继续南行。炀帝到达梁郡，郡中的百姓半路拦阻车驾，上书说：“陛下如果一定要巡游江都，天下将不再为陛下所有了！”炀帝又把上书的人杀了。当时李子通占据海陵，左才相在淮北劫掠，杜伏威屯守在六合，他们各自拥有徒众数万人。炀帝派遣光禄大夫陈稜带领宿卫精兵八千人前去讨伐各路盗贼，接连获胜。

八月乙巳日，贼兵首领赵万海率领几十万徒众，从恒山侵犯高阳。

冬季十月己丑日，许恭公宇文述去世。起初，宇文述的儿子宇文化及、宇文智及都是游手好闲之徒。宇文化及曾在东宫事奉炀帝，炀帝对他非常宠信亲昵，等到即位之后，任命他担任太仆少卿。炀帝巡视榆林时，宇文化及与宇文智及违抗禁令，和突厥人做买卖，炀帝动怒，想要杀掉他们，等到把他们的衣服剥下来，散开头发后，又释放了他们，赐给宇文述为奴。宇文智及的弟弟宇文士及因为娶了公主的缘故，经常看不起宇文智及，只有宇文化及与他亲近。宇文述去世，炀帝又任命宇文化及担任右屯卫将军，宇文智及担任将作少监。

李密之亡也，往依郝孝德。孝德不礼之；又入王薄，薄亦不之奇也。密困乏，至削树皮而食之，匿于淮阳村舍，变姓名，聚徒教授。郡县疑而捕之，密亡去，抵其妹夫雍丘令丘君明。君明不敢舍，转寄密于游侠王秀才家，秀才以女妻之。君明从侄怀义告其事，帝令怀义自赍敕书与梁郡通守杨汪相知收捕。汪遣兵围秀才宅，适值密出外，由是获免，君明、秀才皆死。

韦城翟让为东都法曹［法曹：郡司法官。］
，坐事当斩。狱吏黄君汉奇其骁勇，夜中潜谓让曰：“翟法司，天时人事，抑亦可知，岂能守死狱中乎！”让惊喜曰：“让，圈牢之豕，死生唯黄曹主所命！”君汉即破械出之。让再拜曰：“让蒙再生之恩则幸矣，奈黄曹主何！”因泣下。君汉怒曰：“本以公为大丈夫，可救生民之命，故不顾其死以奉脱，奈何反效儿女子涕泣相谢乎！君但努力自免，勿忧吾也！”让遂亡命于瓦岗为群盗，同郡单雄信，骁健，善用马槊，聚少年往从之。离狐徐世勣家于卫南，年十七，有勇略，说让曰：“东郡于公与勣皆为乡里，人多相识，不宜侵掠。荥阳、梁郡，汴水所经，剽行舟、掠商旅，足以自资。”让然之，引众入二郡界，掠公私船，资用丰给，附者益众，聚徒至万余人。

李密逃亡的时候，前往投奔郝孝德。郝孝德对待李密不加礼遇；李密又前去投奔王薄，王薄对待他也不是特别优厚。李密穷困疲乏，到了剥树皮吃的地步，藏匿在淮阳郡的村舍里，变更姓名，聚众教书。郡县的官员因为怀疑而抓捕他，李密逃走，投奔他的妹夫雍丘县令丘君明。丘君明不敢收留李密住下，又把李密转送到游侠王秀才家里藏匿，王秀才把女儿许配给李密。丘君明的堂侄丘怀义向官府告发了这件事，炀帝便命令丘怀义自己携带敕令送交梁郡通守杨汪，让他抓捕李密等人。杨汪派兵把王秀才家包围了，恰好李密外出，因此得以幸免，而丘君明、王秀才全都被官府处死。

韦城人翟让担任东都法曹，因为犯罪应当被处死。狱吏黄君汉佩服翟让骁勇，于是在夜里暗中对翟让说：“翟法司，天时人事，哪里是可以预料的，怎么可以在牢狱里等死呢！”翟让既惊又喜，说：“我翟让，只是囚禁在圈里的猪，是死是生，只能听从黄曹主的命令了。”黄君汉立刻把翟让的枷锁打开，把他释放了。翟让拜了两拜，说：“翟让蒙受您的再生之恩，获得幸免，但是黄曹主您该怎么办呢！”于是哭泣。黄君汉生气地说：“本来认为您是个大丈夫，能够拯救百姓的性命，所以才冒死相救，怎么效法小儿女流泪来表示感谢呢！您只要努力设法逃命，不要为我担忧！”翟让于是逃亡到瓦岗当了盗匪，同郡的单雄信，骁勇健壮，擅长骑马使槊，聚集了很多年轻人前往追从翟让。离狐人徐世勣家住卫南，只有十七岁，有勇有谋，劝说翟让说：“东郡对于您与我而言都是乡里，人多互相认识，不宜去侵犯劫掠他们。荥阳、梁郡，是汴水所流经的地方，我们剽劫行船，打劫商人旅客，就足以自给了。”翟让采纳了他的建议，于是率领徒众进入荥阳、梁郡的境界，劫掠公家与私人的船只，供给充裕，前来归附的人越来越多，聚集徒众多达一万多人。

时又有外黄王当仁、济阳王伯当、韦城周文举、雍丘李公逸等皆拥众为盗。李密自雍州亡命，往来诸帅间，说以取天下之策，始皆不信。久之，稍以为然，相谓曰：“斯人公卿子弟，志气若是。今人人皆云杨氏将灭，李氏将兴。吾闻王者不死，斯人再三获济，岂非其人乎！”由是渐敬密。

密察诸帅唯翟让最强，乃因王伯当以见让，为让画策，往说诸小盗，皆下之。让悦，稍亲近密，与之计事，密因说让曰：“刘、项皆起布衣为帝王。今主昏于上，民怨于下，锐兵尽于辽东，和亲绝于突厥，方乃巡游扬、越，委弃［委弃：弃置，舍弃。］
东都，此亦刘、项奋起之会也。以足下雄才大略，士马精锐，席卷二京，诛灭暴虐，隋氏不足亡也！”让谢曰：“吾侪群盗，旦夕偷生草间，君之言者，非吾所及也。”

当时还有外黄人王当仁、济阳人王伯当、韦城人周文举、雍丘人李公逸等都聚集徒众为盗。李密逃离雍州之后，就来往于各个首领之间，用夺取天下的计策游说他们，起初大家都不相信。时间长了，逐渐有人同意他的看法，互相告诉说：“这个人是公卿子弟，有如此大的志气和抱负。如今人人都说杨氏即将灭亡，李氏即将兴起。我听说能成就王业的人不会死，这个人再三获得拯救，难道他就是将成就帝业的李姓人吗！”于是逐渐敬重李密。

李密观察几个首领，只有翟让势力最强，于是依靠王伯当的关系见到了翟让，为翟让出谋划策，并前往游说其他小盗贼，使他们都归顺翟让。翟让非常高兴，渐渐亲近李密，同他商议事情，李密乘机游说翟让说：“刘邦、项羽以平民的身份当上了帝王。如今皇帝在上面昏庸，百姓在下面怨愤，精锐兵力都在辽东耗尽了，与突厥的和亲也断绝了，炀帝还在扬州、东越一带巡游，放弃东都，此刻正是刘邦、项羽之辈奋起的时机。凭借您的雄才大略，士兵战马精良勇锐，席卷东西二京，诛灭残暴的国君，隋朝很快就会灭亡！”翟让向李密辞谢说：“我们这些人身为群盗，日夜都在草丛之间苟且偷生，您所说的，不是我们能够做到的。”

会有李玄英者，自东都逃来，经历诸贼，求访李密，云“斯人当代隋家”。人问其故，玄英言：“比来民间谣歌有《桃李章》曰：‘桃李子，皇后绕扬州，宛转花园里。勿浪语，谁道许！’‘桃李子’，谓逃亡者李氏之子也；皇与后，皆君也；‘宛转花园里’，谓天子在扬州无还日，将转于沟壑也；‘莫浪语，谁道许’者，密也。”既与密遇，遂委身事之。前宋城尉齐郡房玄藻，自负其才，恨不为时用，预于杨玄感之谋，变姓名亡命，遇密于梁、宋之间，遂与之俱游汉、沔，遍入诸贼，说其豪杰；还日，从者数百人，仍为游客，处于让营。让见密为豪杰所归，欲从其计，犹豫未决。

有贾雄者，晓阴阳占候，为让军师，言无不用。密深结于雄，使之托术数［术数：谓以各种方术，观察自然界各种现象，来推测人的气数与命运。也称为“数术”。］
以说让；雄许诺，怀之未发。会让召雄，告以密所言，问其可否，对曰：“吉不可言。”又曰：“公自立恐未必成，若立斯人，事无不济。”让曰：“如卿言，蒲山公当自立，何来从我？”对曰：“事有相因。所以来者，将军姓翟，翟者，泽也，蒲非泽不生，故须将军也。”让然之，与密情好日笃。

正巧有一个叫李玄英的人从东都逃出来，走遍了各部盗贼，访求李密的下落，并说“这个人当替代隋朝坐拥天下”。别人问他什么缘故，李玄英说：“近来民间传唱一首名为《桃李章》的歌谣，歌谣唱道：‘桃李子，皇后绕扬州，宛转花园里。勿浪语，谁道许！’这里的‘桃李子’，就是指姓李的逃亡人；皇与后都是君主；而‘宛转花园里’，是说天子在扬州不会有回来的时日了，将会死在沟壑里；‘莫浪语，谁道许’的意思，是指‘密’字。”不久，他就与李密相遇，于是投靠李密。原宋城县尉齐郡人房玄藻，自恃才学，怨恨自己不能得到朝廷的重用，由于参与杨玄感的谋乱，不得不改名换姓逃亡，在梁郡、宋城之间遇到李密，于是与李密一起遍游汉、沔之地，遍访各部盗匪，游说那些豪杰之士；返回的时候，随从他们的人有好几百，依然以游客的身份留在翟让的营寨内。翟让看到豪杰们都归附李密，想要听从李密的计策，却仍然犹豫不决。

有一个名叫贾雄的人，通晓阴阳占卜，担任翟让的军师，所说的话没有不被翟让采纳的。李密深切地结交贾雄，让贾雄假托占卜之术劝说翟让；贾雄答应了，想好了主意，却还没有说出来。恰好翟让召见贾雄，把李密所说的话告知给他，问他可否听从，贾雄回答说：“吉不可言。”又说：“您自立恐怕未必成功，如果拥立此人，事情就没有不成功的。”翟让说：“照你这么说，蒲山公应当自立，为什么还来归从我呢？”贾雄回答：“事情是相互关联的。李密之所以来归从你，是因为将军您姓翟，翟是水泽，蒲草没有水泽就不能生长，所以他需要将军您。”翟让认为贾雄的话很有道理，与李密的感情日益深厚。

密因说让曰：“今四海糜沸，不得耕耘，公士众虽多，食无仓廪，唯资野掠，常苦不给。若旷日持久，加以大敌临之，必涣然离散。未若先取荥阳，休兵馆谷，待士马肥充，然后与人争利。”让从之，于是破金堤关，攻荥阳诸县，多下之。

荥阳太守郇王庆，弘之子也，不能讨，帝徙张须陁为荥阳通守以讨之。庚戌，须陁引兵击让，让向数为须陁所败，闻其来，大惧，将避之。密曰：“须陁勇而无谋，兵又骤胜［骤胜：屡次胜利。］
，既骄且狠，可一战擒也。公但列陈以待，密保为公破之。”让不得已，勒兵将战，密分兵千余人伏于大海寺北林间。须陁素轻让，方陈而前，让与战，不利，须陁乘之，逐北十余里；密发伏掩之，须陁兵败。密与让及徐世勣、王伯当合军围之，须陁溃围出。左右不能尽出，须陁跃马复入救之，来往数四，遂战死。所部兵昼夜号哭，数日不止，河南郡县为之丧气。鹰扬郎将河东贾务本为须陁之副，亦被伤，帅余众五千余人奔梁郡，务本寻卒。诏以光禄大夫裴仁基为河南讨捕大使，代领其众，徙镇虎牢。

李密因此游说翟让说：“如今国内像粥饭沸腾一样混乱不堪，百姓无法耕耘，您的兵马虽然很多，却没有仓储的粮食，只依靠外出抢劫，常常苦于供给不足。如果时间一长，再加上大敌逼近，部众一定会离散。不如先攻取荥阳，按兵休养，取食仓储之粮，等待兵强马壮之后，再同他人争夺利益。”翟让采纳了他的意见，率众攻破了金堤关，进而攻打荥阳各县，大多都攻克了。

荥阳太守郇王杨庆是杨弘的儿子，没有能力讨伐翟让，炀帝便调任张须陀为荥阳通守，前去讨伐翟让。庚戌日，张须陀领兵攻打翟让，翟让前几次都被张须陀打败，听说张须陀前来，非常恐惧，打算避开张须陀。李密却说：“张须陀虽然勇猛却没有谋略，他的军队又屡次取胜，既骄傲又凶狠，可以一战就把他擒住。您只要列好阵势等待，我保证替您把他打败。”翟让不得已，领兵准备交战，李密分出一千多名士兵埋伏在大海寺北边的树林里。张须陀平时就轻视翟让，把军队列成方形阵势前进，翟让同他交战，没有得利，便乘胜追击败兵十多里；李密出动伏兵突击，打败了张须陀的军队。李密与翟让以及徐世勣、王伯当等联合兵力将张须陀包围，张须陀突围而出。但他的左右部将却没能全部冲出包围，张须陀又跳上马冲入包围圈救助，这样反复几次，张须陀战死。他的士兵日夜号哭，好几天都不停止，黄河以南的郡县都因此失去勇气。鹰扬郎将河东人贾务本是张须陀的副将，也受了伤，率领残余的五千多人逃奔梁郡，不久就死了。炀帝诏令光禄大夫裴仁基担任河南讨捕大使，代替张须陀统领他的部下，迁到虎牢镇守。

让乃令密建牙［建牙：古代出师时竖立军旗。引申武臣出镇。］
，别统所部，号蒲山公营。密部分严整，凡号令士卒，虽盛夏，皆如背负霜雪。躬服俭素，所得金宝，悉颁赐麾下，由是人为之用。麾下士卒多为让士卒所陵辱，以威约有素，不敢报也。让谓密曰：“今资粮粗足，意欲还向瓦岗，公若不往，唯公所适，让从此别矣。”让帅辎重东引，密亦西行至康城，说下数城，大获资储。让寻悔，复引兵从密。

鄱阳贼帅操师乞自称元兴王，建元始兴，攻陷豫章郡，以其乡人林士弘为大将军。诏治书侍御史刘子翊将兵讨之。师乞中流矢死，士弘代统其众，与子翊战于彭蠡湖，子翊败死。士弘兵大振，至十余万人。十二月壬辰，士弘自称皇帝，国号楚，建元太平；遂取九江、临川、南康、宜春等郡，豪杰争杀隋守令，以郡县应之。其地北自九江，南及番禺，皆为所有。

翟让于是命李密竖立牙旗，单独统领军队，号称蒲山公营。李密统领部众纪律严明，凡是指挥士卒，虽然在盛夏，士卒们都好像背负着霜雪一样。李密自己节俭朴素，所获得的金宝，全部颁赐给部下，因此大家都愿意为他效命。他部下的士卒经常被翟让的部众欺辱，但是因为李密严格约束，没有人敢报复。翟让对李密说：“如今军资粮食稍微充足了，我打算返回瓦岗，您倘若不去，就随便您去哪里，我们就在这里分别。”翟让带着辎重向东行进，李密也向西行进，来到康城，说服几座城池投降，获得了大量的军资粮食。翟让不久就反悔了，又领兵附从李密。

鄱阳的贼兵首领操师乞自称元兴王，建年号为始兴，领兵攻陷了豫章郡，任命同乡林士弘担任大将军。炀帝诏令治书侍御史刘子翊领兵前去征讨操师乞。操师乞身中流矢而亡，林士弘接替他统领部众。林士弘与刘子翊在彭蠡湖展开交战，刘子翊战败身亡。林士弘声威大振，兵力大增，达到十多万人。十二月壬辰日，林士弘自称天子，国号楚，建年号为太平；于是攻取九江、临川、南康、宜春等郡，而各地豪杰也争相杀死隋朝的郡守县令，以整个郡县来归附林士弘。此时，北自九江，南到番禺，都被林士弘占据。

诏以右骁卫将军唐公李渊为太原留守，以虎贲郎将王威、虎牙郎将高君雅为之副，将兵讨甄翟兒，与翟兒遇于雀鼠谷。渊众才数千，贼围渊数匝；李世民将精兵救之，拔渊于万众之中，会步兵至，合击，大破之。

帝疏薄骨肉，蔡王智积每不自安，及病，不呼医，临终，谓所亲曰：“吾今日始知得保首领没于地矣！”

张金称、郝孝德、孙宣雅、高士达、杨公卿等寇掠河北，屠陷郡县；隋将帅败亡者相继，唯虎贲中郎将蒲城王辩、清河郡丞华阴杨善会数有功。善会前后与贼七百余战，未尝负败。帝遣太仆卿杨义臣讨张金称。金称营于平恩东北，义臣引兵直抵临清之西，据永济渠为营，去金称营四十里，深沟高垒，不与战。金称日引兵至义臣营西，义臣勒兵擐甲，约与之战，既而不出。日暮，金称还营，明旦，复来；如是月余，义臣竟不出。金称以为怯，屡逼其营詈辱［詈辱：恶言侮辱。］
之。义臣乃谓金称曰：“汝明旦来，我当必战。”金称易之，不复设备。义臣简精骑二千，夜自馆陶济河，伺金称离营，即入击其累重。金称闻之，引兵还，义臣从后击之，金称大败，与左右逃于清河之东。月余，杨善会讨擒之。吏立木于市，悬其头，张其手足，令仇家割食之；未死间，歌讴不辍。诏以善会为清河通守。

炀帝诏令右骁卫将军唐公李渊担任太原留守，任命虎贲郎将王威、虎牙郎将高君雅为李渊的副将，率领军队讨伐甄翟兒，与甄翟兒在雀鼠谷相遇，李渊的军队只有几千人，贼军包围李渊好几圈；李世民带领精兵救援李渊，把李渊从万军中救出来，恰好李渊的步兵赶到，两军合击，把甄翟兒打得大败。

炀帝对待骨肉亲人疏远、刻薄，蔡王杨智积常常感到不安，等到患了病，也不请医生治疗，临死的时候对亲近的人说：“我今天才知道能够保全脑袋埋葬在地下！”

张金称、郝孝德、孙宣雅、高士达、杨公卿等侵犯劫掠河北，屠杀、攻克郡县；隋朝的将帅战败身亡的相继不断，只有虎贲中郎将蒲城人王辩、清河郡丞华阴人杨善会屡次立下战功。杨善会先后与贼兵交战七百多次，没有打过败仗。炀帝派遣太仆卿杨义臣讨伐张金称。张金称在平恩县的东北扎营安寨，杨义臣带兵直接抵达临清县的西面，据守永济渠扎营，距离张金称的营地四十里，只是深挖战沟，高筑城垒，不与张金称交战。张金称每天带兵到杨义臣营地的西边讨战，杨义臣率领军队，穿戴铠甲，和张金称约定交战，后来又不出战。直到天色将晚，张金称只好领兵回营，第二天一早又来了；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杨义臣都没有出战。张金称认为他怯战，几次逼近他的军营辱骂他。杨义臣便对张金称说：“你明天天亮来，我一定同你交战。”张金称因此轻敌，不再进行防备。杨义臣挑选精锐的骑兵两千人，在夜里从馆陶渡河，趁张金称率兵离开军营，进入营地攻击他的家属和辎重。张金称得知这个消息，领兵返回，杨义臣从后面攻击，打得张金称大败，与左右的人逃到清河郡东。一个多月后，杨善会讨伐并擒获了张金称。官吏在闹市中竖立一根木柱，把张金称的头悬挂起来，展开他的手脚，命令他的仇人割食他的肉；张金称没死时，还不停地唱歌。炀帝下诏任命杨善会担任清河通守。

李渊，选自《中国历代人物像传》。

涿郡通守郭绚将兵万余人讨高士达。士达自以才略不及窦建德，乃进建德为军司马，悉以兵授之。建德请士达守辎重，自简精兵七千人拒绚，诈为与士达有隙而叛，遣人请降于绚，愿为前驱，击士达以自效。绚信之，引兵随建德至长河，不复设备。建德袭之，杀虏数千人，斩绚首，献士达，张金称余众皆归建德。杨义臣乘胜至平原，欲入高鸡泊讨之。建德谓士达曰：“历观隋将，善用兵者无如义臣。今灭张金称而来，其锋不可当。请引兵避之，使其欲战不得，坐费岁月，将士疲倦。然后乘间击之，乃可破也。不然，恐非公之敌。”士达不从，留建德守营，自帅精兵逆击义臣，战小胜，因纵酒高宴［高宴：盛大的宴会。］
。建德闻之曰：“东海公未能破敌，遽自矜大，祸至不久矣！”后五日，义臣大破士达，于陈斩之，乘胜逐北，趣其营，营中守兵皆溃。建德与百余骑亡去，至饶阳，乘其无备，攻陷之，收兵，得三千余人。义臣既杀士达，以为建德不足忧，引去。建德还平原，收士达散兵，收葬死者，为士达发丧，军复大振，自称将军。先是，群盗得隋官及士族子弟，皆杀之，独建德善遇之。由是隋官稍以城降之，声势日盛，胜兵［胜兵：指充当士兵参加作战的人。］
至十余万人。

涿郡通守郭绚带领士兵一万多人征讨高士达。高士达认为自己的才能谋略比不上窦建德，于是把窦建德提升为军司马，把所有的兵力都交给他。窦建德请高士达防守辎重，自己挑选精锐的士兵七千人抵抗郭绚，谎称与高士达有嫌隙而背叛了他，派人向郭绚请求投降，愿意给郭绚当前锋，攻打高士达，以求报效。郭绚相信了窦建德，领兵跟随窦建德到达长河县，不再加以防备。窦建德突然攻击郭绚，杀死俘虏了数千人，斩下郭绚的首级，献给高士达，张金称的残余的部众也都归附了窦建德。杨义臣乘胜进兵到达平原，打算进入高鸡泊攻打窦建德。窦建德对高士达说：“我观遍隋朝的将领，没有一人能像杨义臣那样善于用兵。如今他消灭了张金称乘胜而来，锋锐不可抵挡。请您领兵避开他，使他欲战不得，白白浪费时间，等将士疲劳厌倦之后，我们再伺机袭击他，才能打败他。不然的话，恐怕您不是他的对手。”高士达没有听从，留下窦建德防守军营，自己率领精兵迎战杨义臣，取得了小胜，于是纵酒畅饮，大肆宴客。窦建德听到了消息，说：“东海公还没有打败敌人就骄傲自大，灾祸不久就要临头了。”五天之后，杨义臣大败高士达，在阵前将高士达斩杀，并乘胜追击战败的敌人，到了军营，营中的守军全部溃败逃散。窦建德和一百多名骑兵逃走，到达饶阳县，乘饶阳县没有防备，攻陷了饶阳，得到三千多人。杨义臣斩杀了高士达之后，认为窦建德不足为患，于是领兵离去。窦建德返回平原，收集高士达流散的士兵，安葬死者，为高士达办理丧事，军力重新大振，窦建德自称将军。起先，群盗抓住隋朝的官吏以及士族子弟，全都杀掉，只有窦建德善待他们。因此隋朝的官吏中有些人就举城投降，他的声势于是日渐浩大，能参加作战的人达到了十多万。

内史侍郎虞世基以帝恶闻贼盗，诸将及郡县有告败求救者，世基皆抑损表状，不以实闻，但云：“鼠窃狗盗，郡县捕逐，行当殄尽，愿陛下勿以介怀。”帝良以为然，或杖其使者，以为妄言，由是盗贼遍海内，陷没郡县，帝皆弗之知也。杨义臣破降河北贼数十万，列状上闻，帝叹曰：“我初不闻，贼顿如此，义臣降贼何多也！”世基对曰：“小窃虽多，未足为虑。义臣克之，拥兵不少，久在阃外，此最非宜。”帝曰：“卿言是也。”遽追义臣，放散其兵，贼由是复盛。

治书侍御史韦云起劾奏：“世基及御史大夫裴蕴职典枢要，维持内外，四方告变，不为奏闻。贼数实多，裁减言少，陛下既闻贼少，发兵不多，众寡悬殊，往皆不克，故使官军失利，贼党日滋。请付有司结正其罪。”大理卿郑善果奏：“云起诋訾［诋訾：诽谤，非议。］
名臣，所言不实，非毁朝政，妄作威权。”由是左迁云起为大理司直［大理司直：官名。大理寺属官，从五品。］
。

内史侍郎虞世基因为炀帝不高兴听到盗匪的情况，所以诸将以及各地郡县有来报告战败请求救援的表奏，他都偷偷地损减表状所说的盗匪的人数及情形，不据实上报，只说：“鼠窃狗盗之徒，郡县加以搜捕追逐，就要被彻底消灭了，希望陛下不要挂念！”炀帝认为就是如此，有时还杖责那些据实报告的使者，认为是胡乱说谎，因此盗贼遍布国内，攻陷郡县，而炀帝却不知道。杨义臣打败并降服了河北几十万贼兵，条列情状上奏炀帝，炀帝看后叹息地说：“我原先没听说，盗贼突然有这么多了，杨义臣降服的贼兵怎么有如此之多？”虞世基回答说：“小盗贼虽然多，却不足为虑。杨义臣打败了小贼，却拥有不少军队，将帅久在京城以外，这是最不妥当的。”炀帝说：“您说得很对。”于是派人追回杨义臣，解散他的军队，盗贼因此重新昌盛起来。

治书侍御史韦云起弹劾上奏：“虞世基与御史大夫裴蕴掌管机密枢要，维持国家内外的局面，如今四方告急，却不奏报。贼匪的数量实际上已经很多了，却裁减说很少，陛下既然听说贼匪很少，出动的军队也就不多，因而双方人数众寡悬殊，前往征讨往往不能取胜，导致官军战败，而贼党却一天比一天多。请把他们交付有关部门判定罪过。”大理卿郑善果上奏说：“韦云起中伤诬蔑国家重臣，他所说的全不属实，他非议诽谤朝政，妄自造作威权。”所以炀帝将韦云起贬为大理司直。

帝至江都，江、淮郡官谒见者，专问礼饷丰薄。丰则超迁丞、守，薄则率从停解。江都郡丞王世充献铜镜屏风，迁通守；历阳郡丞赵元楷献异味，迁江都郡丞。由是郡县竞务刻剥，以充贡献。民外为盗贼所掠，内为郡县所赋，生计无遗；加之饥馑无食，民始采树皮叶，或捣藳为末，或煮土而食之，诸物皆尽，乃自相食；而官食犹充牣，吏皆畏法，莫敢振救。王世充密为帝简阅［简阅：简选。］
江淮民间美女献之，由是益有宠。

河间贼帅格谦拥众十余万，据豆子（卤亢），自称燕王，帝命王世充将兵讨斩之。谦将勃海高开道收其余众，寇掠燕地，军势复振。

炀帝到达江都，凡是江、淮各郡的官员都去谒见，炀帝只问进献了多少礼品。送礼多的就越级升为郡丞、郡守，送礼少的则一律黜免官职。江都郡丞王世充进献铜镜屏风，升迁为通守；历阳郡丞赵元楷进献珍贵的美味，升迁为江都郡丞。因此郡县官吏竞相对百姓竭力剥削，来充实进献的物品。百姓在外面遭受盗贼的抢掠，在里面遭受郡县官吏课赋的逼迫，生计已经没有着落了；再加上遇到饥荒，没有食物，百姓开始剥树皮，摘树叶充饥，有的人将稻草秆捣成碎末来吃，有的煮泥土来吃，各种能吃的东西都吃完了，就互相吃人；而官府仓库中的粮食却还充足，官吏们畏惧刑法，不敢取粮赈济饥民。王世充还秘密为炀帝在江淮民间挑选美女进献，所以更加受到炀帝的宠信。

河间郡贼兵首领格谦拥有部众十多万人，占据豆子（卤亢），自称燕王，炀帝下令王世充领兵讨伐并斩杀格谦。格谦的部将渤海人高开道收集残余部众，侵掠燕地，军力又振兴起来。

初，帝谋伐高丽，器械资储，皆积于涿郡；涿郡人物殷阜［殷阜：富足。］
，屯兵数万。又，临朔宫多珍宝，诸贼竞来侵掠；留守官虎贲郎将赵什住等不能拒，唯虎贲郎将云阳罗艺独出战，前后破贼甚众，威名日重，什住等阴忌之。艺将作乱，先宣言以激其众曰：“吾辈讨贼数有功，城中仓库山积，制在留守之官，而莫肯散施以济贫乏，将何以劝将士！”众皆愤怨。军还，郡丞出城候艺，艺因执之，陈兵而入。什住等惧，皆来听命，乃发库物以赐战士，开仓廪以赈贫乏，境内咸服；杀不同己者勃海太守唐祎等数人，威振燕地，柳城、怀远并归之。艺黜柳城太守杨林甫，改郡为营州，以襄平太守邓暠为总管，艺自称幽州总管。

突厥数寇北连。诏晋阳留守李渊帅太原道兵与马邑太守王仁恭击之。时突厥方强，两军众不满五千，仁恭患之。渊选善骑射者二千人，使之饮食舍止一如突厥，或与突厥遇，则伺便［伺便：等待合适的时机。］
击之，前后屡捷，突厥颇惮之。

起初，炀帝谋划讨伐高丽，隋军的器械与军资贮备都囤积在涿郡；涿郡的人口、物产富足，屯驻的军队有几万人。再者，临朔宫里有很多珍宝，各地的贼兵争相前来侵犯抢掠；留守官虎贲郎将赵什住等人不能抵抗，只有虎贲郎将云阳人罗艺独自出去作战，前后打败了很多贼兵，罗艺的威望日益加重，赵什住等人私下猜忌罗艺。罗艺因而准备作乱，先公开宣传来激怒他的部众，说：“我们讨伐贼兵屡次立功，城中的仓库里的粮食堆积如山，权力掌握在留守官员的手中，而不肯发放丝毫来救济贫苦困顿的百姓，还拿什么来勉励将士！”大家都非常愤怒怨恨。罗艺领兵回城，郡丞出城迎接罗艺，罗艺趁机抓住郡丞，列队入城。赵什住等人惊惧了，都前来听命，于是分发仓库里的物品来赏赐战士，打开粮仓来救济贫苦困顿的百姓，涿郡境内因此都顺服罗艺；罗艺把不随同自己的渤海太守唐祎等数人全都杀掉，声威响震燕地，柳城、怀远都来归附。罗艺罢黜柳城太守杨林甫，改郡为营州，任用襄平太守邓暠为总管，罗艺自称幽州总管。

突厥人屡次进犯隋朝的北部边境。炀帝诏令晋阳留守李渊率领太原道的军队与马邑太守王仁恭迎击突厥。此时突厥正处于强盛时期，太原道与马邑郡的军队人数不满五千人，王仁恭非常担心。李渊选出善于骑射的士卒两千人，让他们饮食起居都与突厥人一样，如果与突厥人相遇，就伺机攻击突厥人，这样前后多次取得胜利，突厥人非常忌惮李渊。

恭皇帝上

义宁元年（丁丑，公元617年）

春正月，右御卫将军陈稜讨杜伏威，伏威帅众拒之。稜闭壁不战，伏威遗以妇人之服，谓之“陈姥”。稜怒，出战，伏威奋出，大破之，稜仅以身免。伏威乘胜破高邮，引兵据历阳，自称总管，以辅公祏为长史，分遣诸将徇属县，所至辄下，江淮间小盗争附之。伏威常选敢死之士五千人，谓之“上募［上募：高级募士的意思。］
”，宠遇甚厚。有攻战，辄令上募先击之，战罢阅视，有伤在背者即杀之，以其退而被击故也。所获资财，皆以赏军。士有战死者，以妻、妾徇葬。故人自为战，所向无敌。

丙辰，窦建德为坛于乐寿，自称长乐王，置百官，改元丁丑。

辛巳，鲁郡贼徐圆朗攻陷东平，分兵略地，自琅邪以西，北至东平，尽有之，胜兵二万余人。

卢明月转掠河南，至于淮北，众号四十万，自称无上王；帝命江都通守王世充讨之。世充与战于南阳，大破之，斩明月，余众皆散。

恭皇帝上

义宁元年（丁丑，公元617年）

春季正月，右御卫将军陈稜讨伐杜伏威，杜伏威率领部众抵抗官军。陈稜坚壁军营，不出来交战，杜伏威便给他送去妇人的衣服，称他为“陈姥”。陈稜恼怒，领兵出战，杜伏威奋力出击，把陈稜打得大败，陈稜只能只身逃脱。杜伏威乘胜攻陷高邮，领兵占据历阳，自称总管，任命辅公祏为长史，分别派遣部将攻取江都郡所属各县，大军所到之处，都攻取下来，江淮之间的小盗争相归附杜伏威。杜伏威常常挑选敢死勇士五千人，称为上募，对这支队伍极其宠信，待遇非常优厚。凡遇到进攻作战的时候，就命令“上募”先出战，战斗结束后检阅视察将士，有伤在背上的人就处死，因为背部被击伤是由于后退的缘故。凡是所缴获的财物，都拿来赏赐军队。将士有战死的，就拿妻、妾殉葬。所以杜伏威的军队人人各自奋战，所向无敌。

丙辰日，窦建德在乐寿县筑坛，自称长乐王，设置百官，改年号为丁丑。

辛巳，鲁郡贼人徐圆朗攻陷东平，分兵侵占土地，自琅邪以西，北到东平，都是他的地盘，拥有能参战的士兵两万多人。

卢明月转向河南劫掠，到达淮北，号称拥有部众四十万，自称无上王；炀帝命令江都通守王世充领兵讨伐卢明月。王世充与卢明月在南阳交战，把卢明月打得大败，将他斩首，于是残余的部众都溃散了。

二月壬午，朔方鹰扬郎将梁师都杀郡丞唐世宗，据郡，自称大丞相，北连突厥。

马邑太守王仁恭，多受货赂，不能振施。郡人刘武周，骁勇喜任侠，为鹰扬府校尉。仁恭以其土豪，甚亲厚之，令帅亲兵屯閤下。武周与仁恭侍儿私通，恐事泄，谋作乱，先宣言曰：“今百姓饥馑，僵尸满道，王府君闭仓不赈恤，岂为民父母之意乎！”众皆愤怒。武周称疾卧家，豪杰来候问，武周椎牛纵酒，因大言曰：“壮士岂能坐待沟壑！今仓粟烂积，谁能与我共取之？”豪杰皆许诺。己丑，仁恭坐听事，武周上谒，其党张万岁等随入，升阶，斩仁恭，持其首出徇，郡中无敢动者。于是开仓以赈饥民，驰檄境内属城，皆下之，收兵得万余人。武周自称太守，遣使附于突厥。

二月壬午日，朔方鹰扬郎将梁师都杀害郡丞唐世宗，占领了朔方郡，自称大丞相，向北联结突厥。

马邑太守王仁恭经常收受财物贿赂，却不肯拿出仓中的粮食赈济施舍百姓。郡人刘武周非常勇敢，喜欢侠义之举，担任鹰扬府校尉。王仁恭因为刘武周是地方上的豪族，对他十分亲近厚待，命他率领亲兵屯驻在閤下。刘武周与王仁恭的侍女私通，担心事情外泄，于是图谋作乱，先公开说：“现在百姓闹饥荒，饿死的尸骸遍地都是，而王府君却关闭粮仓，不愿意赈济抚恤百姓，这哪是为民父母的道理啊！”大家都极为愤怒。接着刘武周称病躺在家中，当地豪杰都来探问，刘武周杀牛置酒，大摆酒席，趁机夸口说：“壮士岂能坐着等死！如今仓库里的粮食堆积腐烂，谁能同我一起去取粮？”在场的豪杰都答应一同前往。己丑日，王仁恭正坐在厅堂里处理政事，刘武周上去谒见，他的党羽张万岁等人随从刘武周进入，登上台阶将王仁恭杀死，拿着他的首级出来示众，郡中没有人敢乱动。刘武周于是打开粮仓，赈济饥民，并派人骑马向马邑郡所属各城发布檄文，各城都归附刘武周，共收得士兵一万多人。刘武周自称太守，派遣使者向突厥表示愿意归附。

李密说翟让曰：“今东都空虚，兵不素练；越王冲幼，留守诸官政令不一，士民离心。段达、元文都，闇［闇：同“暗”，愚昧。］
而无谋。以仆料之，彼非将军之敌。若将军能用仆计，天下可指麾而定。”乃遣其党裴叔方觇东都虚实，留守官司觉之，始为守御之备，且驰表告江都。密谓让曰：“事势如此，不可不发。兵法曰：‘先则制于己，后则制于人。’今百姓饥馑，洛口仓多积粟，去都百里有余，将军若亲帅大众，轻行掩袭，彼远未能救，又先无豫备，取之如拾遗耳。比其闻知，吾已获之，发粟以赈穷乏，远近孰不归附！百万之众，一朝可集，枕威养锐，以逸待劳。纵彼能来，吾有备矣。然后檄召四方，引贤豪而资计策，选骁悍而授兵柄，除亡隋之社稷，布将军之政令，岂不盛哉！”让曰：“此英雄之略，非仆所堪；惟君之命，尽力从事，请君先发，仆为后殿。”庚寅，密、让将精兵七千人出阳城北，逾方山，自罗口袭兴洛仓，破之；开仓恣民所取，老弱襁负，道路相属。

李密游说翟让说：“如今东都空虚，军队平时没有训练；越王杨侗年纪小，留守的诸位官员政令不一，士兵百姓都有叛离之心。而段达、元文都愚昧无知，没有谋略。依我来看，他们不是将军的敌手。如果将军能采用我的计策，天下只要旌旗一指，就可以平定。”于是派遣他的党徒裴叔方前去窥探东都的虚实，留守东都的官员发觉了这一情况，才做防卫的准备，并且快速驰马送奏表到江都报告。李密对翟让说：“事情已经如此，我军不得不行动了。兵法说：‘先动手，就由自己掌控；后动手，则受到对手的挟制。’现在百姓闹饥荒，洛口仓积蓄了很多粮食，距离东都有一百多里，将军倘若亲自率领大军，轻装前行，掩杀偷袭，他们因为路远不能救援，事先又没有防备，攻取洛口仓，就像捡起地上的东西一样容易。等到对方得知消息，我们已经得手了，发放粮食赈济贫穷困乏的百姓，远近的人有谁不来归附我们呢！百万之众，一个早晨就能聚集起来，倚恃战胜的威势，养精蓄锐，以逸待劳。即使东都派兵前来，我们已经做好防备了。然后传布檄文，号召四方响应，接引各方豪杰贤士，听取他们的计策，选拔骁勇强悍的将才，授予兵权，来推翻隋朝，颁布将军的政令，难道不是一件盛举！”翟让说：“这是英雄的韬略，并不是我所能胜任的；我只听从您的命令，尽力办事，请您先出发，我来殿后。”庚寅日，李密、翟让率领精兵七千人从阳城北出发，越过方山，从罗口袭击兴洛仓，攻破了；打开粮仓，听任百姓取粮，取粮的老弱妇孺，在道路上络绎不绝。

朝散大夫时德叡以尉氏应密，前宿城令祖君彦自昌平往归之。君彦，珽之子也，博学强记，文辞赡敏［赡敏：形容词语丰富，文思敏捷。］
，著名海内，吏部侍郎薛道衡尝荐之于高祖，高祖曰：“是歌杀斛律明月人儿邪？朕不须此辈！”炀帝即位，尤疾其名，依常调选东平书佐，检校宿城令。君彦自负其才，常郁郁思乱。密素闻其名，得之大喜，引为上客，军中书檄，一以委之。

越王侗遣虎贲郎将刘长恭、光禄少卿房崱帅步骑二万五千讨密。时东都人皆以密为饥贼盗米，乌合易破，争来应募，国子三馆［国子三馆：指国子、太学、四门三学馆。］
学士及贵胜亲戚皆来从军，器械修整，衣服鲜华，旌旗钲鼓甚盛。长恭等当其前，使河南讨捕大使裴仁基等将所部兵自汜水而入以掩其后，约十一日会于仓城南，密、让具知其计。东都兵先至，士卒未朝食，长恭等驱之渡洛水，陈于石子河西，南北十余里。密、让选骁雄，分为十队，令四队伏横岭下以待仁基，以六队陈于石子河东。长恭等见密兵少，轻之。让先接战，不利，密帅麾下横冲之。隋兵饥疲，遂大败。长恭等解衣潜窜得免，奔还东都，士卒死者什五六。越王侗释长恭等罪，慰抚之。密、让尽收其辎重器甲，威声大振。

朝散大夫时德叡，献出尉氏县来响应李密，前任宿城令祖君彦也从昌平赶来归附李密。祖君彦是祖珽的儿子，学识渊博，记忆力强，文思敏捷，文章华美，在国内享有名气，吏部侍郎薛道衡曾经把他举荐给高祖，高祖说：“是用歌谣杀害斛律明月那个人的儿子吗？朕不需要这样的人！”炀帝即位，尤其厌恶祖君彦的名声，却根据常规将祖君彦调选为东平书佐、检校宿城令。祖君彦自负自己的才能，常常郁闷不乐，想要作乱。李密平时就听说他的名声，得到他后非常高兴，视为上宾，军中文书、檄文等，全部交给他办理。

越王杨侗派遣虎贲郎将刘长恭、光禄少卿房崱率领步兵、骑兵两万五千人前去讨伐李密。当时东都人都认为李密是为饥饿所迫的抢米盗贼，只是一群乌合之众，容易打败，都争相前来应募，国子、太学、四门三馆的学士以及贵族、勋戚都来从军，兵器军械完备整齐，衣服鲜明华丽，旌旗钲鼓非常壮观。刘长恭等人领兵在前，派河南讨捕大使裴仁基等率领军队从汜水进入，掩杀李密军队的后方，约定在十一日在兴洛仓城南边会合。李密、翟让都清楚他们的计策。东都的军队先到，士兵们还没吃早饭，刘长恭等人就驱使他们渡过洛水，在石子河的西边列阵，军阵南北共长十多里。李密、翟让挑选骁勇健壮的士兵分为十队，命令其中四队埋伏在横岭下，以等待裴仁基，其他六队在石子河东边列阵。刘长恭等人看到李密的军队兵少，就轻视他们。翟让首先领兵交战，战斗不利，李密又率领部下横冲隋军。隋兵由于饥饿疲惫，因此被打得大败。刘长恭等人脱下衣服潜逃，才侥幸逃回东都，隋军士兵死伤的占了十分之五六。越王杨侗赦免了刘长恭等人的罪行，安抚慰问他们。李密、翟让将隋军的辎重、器械、战甲全部缴获，因此声威大振。

让于是推密为主，上密号为魏公；庚子，设坛场，即位，称元年，大赦。其文书行下，称行军元帅府；其魏公府置三司、六卫，元帅府置长史以下官属。拜翟让为上柱国、司徒、东郡公，亦置长史以下官，减元帅府之半；以单雄信为左武候大将军，徐世勣为右武候大将军，各领所部；房彦藻为元帅左长史，东郡邴元真为右长史，杨德方为左司马，郑德韬为右司马，祖君彦为记室，其余封拜各有差。于是赵、魏以南，江、淮以北，群盗莫不响应。孟让、郝孝德、王德仁及济阴房献伯、上谷王君廓、长平李士才、淮阳魏六兒、李德谦、谯郡张迁、魏郡李文相、谯郡黑社、白社、济北张青特、上洛周比洮、胡驴贼等皆归密。密悉拜官爵，使各领其众，置百营簿以领之。道路降者不绝如流，众至数十万。乃命其护军田茂广筑洛口城，方四十里而居之。密遣房彦藻将兵东略地，取安陆、汝南、淮安、济阳，河南郡县多陷于密。

翟让于是推举李密为首领，尊称李密为魏公；庚子日，设坛场，即帝位，称元年，宣布大赦。李密向下颁布的文书，称行军元帅府；魏公府设置三司、六卫，元帅府设置长史以下的官属。拜封翟让为上柱国、司徒、东郡公，东郡公府同样设置长史以下的官属，人数比元帅府少一半；任命单雄信担任左武候大将军，徐世勣担任右武候大将军，分别统领自己的部队；任命房彦藻担任元帅左长史，东郡人邴元真担任右长史，杨德方担任左司马，郑德韬担任右司马，祖君彦担任记室，其余各人封爵拜官各有等差。因此赵、魏以南，江、淮以北地区的群盗没有不响应他们的。孟让、郝孝德、王德仁以及济阴人房献伯，上谷人王君廓、长平人李士才、淮阳人魏六兒、李德谦、谯郡人张迁、魏郡人李文相、谯郡的黑社、白社、济北人张青特、上洛人周比洮、胡驴贼等人都归附李密。李密给他们全部拜官封爵，让他们各自统领所属人马，设置百营簿加以总管。道路上前来投降的人络绎不绝，如同流水一般，徒众达到几十万人。李密于是命令护军田茂广修筑洛口城，方圆四十里，来提供居住。他派房彦藻领兵向东攻城略地，夺取了安陆、汝南、淮安、济阳，河南的郡县大多落入李密的手中。

雁门郡丞河东陈孝意与虎贲郎将王智辩共讨刘武周，围其桑干镇。壬寅，武周与突厥合兵击智辩，杀之；孝意奔还雁门。三月丁卯，武周袭破楼烦郡，进取汾阳宫，获隋宫人，以赂突厥始毕可汗；始毕以马报之，兵势益振，又攻陷定襄。突厥立武周为定杨可汗，遗以狼头纛［狼头纛：用狼头做标志的大旗。］
。武周即皇帝位，立妻沮氏为皇后，改元天兴。以卫士杨伏念为尚书左仆射，妹婿同县苑君璋为内史令。武周引兵围雁门，陈孝意悉力拒守，乘间出击武周，屡破之；既而外无救援，遣间使诣江都，皆不报。孝意誓以必死。旦夕向诏敕库俯伏流涕，悲动左右。围城百余日，食尽，校尉张伦杀孝意以降。

梁师都略定雕阴、弘化、延安等郡，遂即皇帝位，国号梁，改元永隆。始毕遗以狼头纛，号为大度毗伽可汗。师都乃引突厥居河南之地，攻破盐川郡。

雁门郡丞河东人陈孝意与虎贲郎将王智辩共同讨伐刘武周，把他的桑干镇包围了。壬寅日，刘武周与突厥人联合兵力攻打王智辩，将他斩杀；陈孝意逃回雁门。三月丁卯日，刘武周袭击并攻克了楼烦郡，进而夺取了汾阳宫，俘获隋朝宫人，用她们贿赂突厥的始毕可汗；始毕可汗用马来回报刘武周，刘武周的军队更加强盛，又攻陷了定襄。突厥立刘武周为定杨可汗，送给他狼头大旗。刘武周即皇帝位，册立妻子沮氏为皇后，改年号为天兴。任命卫士杨伏念担任尚书左仆射，妹婿同郡人苑君璋担任内史令。刘武周领兵包围雁门，陈孝意全力拒守，并乘机出击刘武周，屡次把他打败；不久因为外面没有援兵救援，而派遣使者暗中去江都告急，却都没有回音。陈孝意于是发誓以必死的决心守卫雁门。每天早晚向存放诏敕的库房跪拜流泪，悲痛的情绪感动了身边的人。刘武周围城一百多天，城中粮食吃完，校尉张伦杀死陈孝意向刘武周投降。

梁师都平定了雕阴、弘化、延安等郡，于是即皇帝位，国号为梁，改年号为永隆。始毕可汗送给他狼头大旗，号称大度毗伽可汗。梁师都于是勾结突厥人占据河南之地，攻破盐川郡。

左翊卫蒲城郭子和坐事徙榆林。会郡中大饥，子和潜结敢死士十八人攻郡门，执郡丞王才，数以不恤百姓，斩之，开仓赈施。自称永乐王，改元丑平。尊其父为太公，以其弟子政为尚书令，子端、子升为左右仆射。有二千余骑，南连梁师都，北附突厥，各遣子为质以自固。始毕以刘武周为定杨天子，梁师都为解事天子，子和为平杨天子；子和固辞不敢当，乃更以为屋利设。

汾阴薛举，侨居金城，骁勇绝伦，家赀［家赀：同“家资”，家中的财产。］
巨万，交结豪杰，雄于西边，为金城府校尉。时陇右盗起，金城令郝瑗募兵得数千人，使举将而讨之。夏四月癸未，方授甲，置酒飨士。举与其子仁果及同党十三人，于座劫瑗发兵，囚郡县官，开仓赈施。自称西秦霸王，改元秦兴。以仁果为齐公，少子仁越为晋公，招集群盗，掠官牧马。贼帅宗罗睺帅众归之，以为义兴公。将军皇甫绾将兵一万屯枹罕，举选精锐二千人袭之。岷山羌酋钟利俗拥众二万归之，举兵大振。更以仁果为齐王，领东道行军元帅；仁越为晋王，兼河州刺史；罗睺为兴王，以副仁果。分兵略地，取西平、浇河二郡。未几，尽有陇西之地，众至十三万。

左翊卫蒲城人郭子和因为犯罪被迁徙到榆林。正赶上榆林郡暴发大饥荒，郭子和暗中结集敢死之士十八人攻打郡门，抓住郡丞王才，谴责他不体恤百姓的疾苦，将他斩首，打开粮仓赈济百姓。郭子和自称永乐王，改年号丑平。推尊他的父亲为太公，任命他的弟弟郭子政担任尚书令，郭子端、郭子升分别担任左右仆射。他拥有两千多名骑兵，南面联结梁师都，北面依附突厥，各自送去一个儿子当人质，来巩固自己的势力。始毕可汗命刘武周为定杨天子，梁师都为解事天子，郭子和为平杨天子；郭子和坚决辞谢，不敢承当，始毕可汗于是改封他为屋利设。

汾阴人薛举，寄居在金城，骁勇无比，家中的资产数万，喜欢结交豪杰之士，称雄于西部边地，担任金城府校尉。当时陇右地区盗贼纷起，金城令郝瑗招募军队得到几千人，派遣薛举率领军队讨伐盗贼。夏季四月癸未日，募兵刚刚被授予兵器，金城府设置酒席宴飨将士时，薛举与他的儿子薛仁果及同党十三人，在座位上劫持郝瑗，发动军队，把郡县官员囚禁起来，打开粮仓赈济百姓。薛举自称西秦霸王，改年号秦兴。封薛仁果为齐公，小儿子薛仁越为晋公，聚集群盗，抢掠官府的牧马。贼兵首领宗罗睺率领部众归附了他，被封为义兴公。此时将军皇甫绾率领一万士兵屯守在枹罕，薛举选派精锐士兵两千人袭击皇甫绾。岷山羌族酋长钟利俗带领部众两万人归附薛举，薛举的兵力于是大振。他另外封薛仁果为齐王，兼任东道行军元帅；薛仁越为晋王，兼任河州刺史；宗罗睺为兴王，作为副将辅佐薛仁果。薛举分兵攻掠侵夺土地，攻取西平、浇河二郡。没过多久，陇西地区全部被薛举占有，拥有部众多达十三万人。

李密以孟让为总管、齐郡公，己丑夜，让帅步骑二千入东都外郭，烧掠丰都市，比晓而去。于是东京居民悉迁入宫城，台省府寺皆满。巩县长柴孝和、监察御史郑颋以城降密，密以孝和为护军，颋为右长史。

裴仁基每破贼，得军资，悉以赏士卒，监军御史萧怀静不许，士卒怨之；怀静又屡求仁基长短，劾奏之。仓城之战，仁基失期不至，闻刘长恭等败，惧不敢进，屯百花谷，固垒自守，又恐获罪于朝。李密知其狼狈，使人说之，啖以厚利。贾务本之子闰甫在军中，劝仁基降密，仁基曰：“如萧御史何？”闰甫曰：“萧君如栖上鸡，若不知机变，在明公一刀耳。”仁基从之，遣闰甫诣密请降。密大喜，以闰甫为元帅府司兵参军，兼直记室事，使之复命，遗仁基书，慰纳之。仁基还屯虎牢。萧怀静密表其事，仁基知之，遂杀怀静，帅其众以虎牢降密。密以仁基为上柱国、河东公；仁基子行俨，骁勇善战，密亦以为上柱国、绛郡公。

李密任命孟让担任总管、齐郡公。己丑日夜里，孟让率领步兵、骑兵两千人进入东都外城，在丰都市放火劫掠，到了天亮才离去。于是东京城中的居民全部迁入宫城，台、省、府寺都住满了人。巩县县长柴孝和、监察御史郑颋献城归降李密，李密任命柴孝和担任护军，郑颋担任右长史。

裴仁基每次打败贼兵，把所缴获的军资全部赏赐给士兵，监军御史萧怀静不同意这么做，士兵们都怨恨萧怀静；萧怀静又屡次搜罗裴仁基的过错，上奏弹劾他。洛城之战，裴仁基没有在预定的时间到达，听说刘长恭等人战败，畏惧李密而不敢前进，于是屯守在百花谷，加固营垒进行自守，又担心被朝廷治罪。李密得知裴仁基正处于进退两难之间，于是派人游说他投降，并用厚利来诱惑他。贾务本的儿子贾闰甫身在裴军之中，劝说裴仁基归降李密，裴仁基说：“那萧御史怎么办？”贾闰甫说：“萧君就如同鸡架上的鸡，倘若他不知道随机应变，您能非常容易地杀掉他。”裴仁基听取了贾闰甫的意见，派贾闰甫去向李密请降。李密极为喜悦，任命贾闰甫担任元帅府司兵参军，兼任直记室事，派他回去复命，并送信给裴仁基，对他加以抚慰，接纳他归附。裴仁基于是退回，仍然驻守在虎牢。萧怀静暗中上表奏报这件事，裴仁基知道了，于是把萧怀静杀了，率领他的部众献出虎牢城向李密投降。李密任命裴仁基为上柱国、河东公；裴仁基的儿子裴行俨勇猛善战，李密也任命他为上柱国、绛郡公。

密得秦叔宝及东阿程咬金，皆用为骠骑。选军中尤骁勇者八千人，分隶四骠骑以自卫，号曰内军，常曰：“此八千人足当百万。”咬金后更名知节。罗士信、赵仁基皆帅众归密，密署为总管，使各统所部。

癸巳，密遣裴仁基、孟让帅二万余人袭回洛东仓，破之；遂烧天津桥，纵兵大掠。东都出兵击之，仁基等败走，密自帅众屯回洛仓。东都兵尚二十余万人，乘城［乘城：守城。］
击柝，昼夜不解甲。密攻偃师、金墉，皆不克；乙未，还洛口。

东都城内乏粮，而布帛山积，至以绢为汲绠，然布以爨。越王侗使人运回洛仓米入城，遣兵五千屯丰都市，五千屯上春门，五千屯北邙山，为九营，首尾相应，以备密。

李密得到秦叔宝与东阿人程咬金，都任用为骠骑。李密挑选军中格外勇猛的士兵八千人，分别隶属四位骠骑，来保卫自己，号称内军，经常说：“这八千人足以抵挡一百万人。”程咬金后来更名为程知节。罗士信、赵仁基都带领各自的部众前来归附李密，李密任用他们为总管，使他们各自统领自己的人马。

癸巳日，李密派遣裴仁基、孟让率领两万多人袭击回洛的东仓，攻破了；于是烧毁天津桥，放纵军队大肆抢劫。东都派兵攻击，裴仁基等人被打败逃走，李密亲自率领部众驻守在回洛仓。当时东都还拥有兵力二十多万人，士兵们在城上敲击梆子巡逻，昼夜不解铠甲。李密攻打偃师、金墉，都没有攻克；乙未日，李密返回洛口。

东都城内粮食匮乏，而布帛堆积如山，以至于用绢做汲水的绳子，用布烧火做饭。越王杨侗派人到回洛仓运米入城，派遣五千士兵驻扎在丰都市，五千士兵驻扎在上春门，五千士兵驻扎在北邙山，分为九营，首尾互相呼应，来防备李密。

丁酉，房献伯陷汝阴，淮阳太守赵陁举郡降密。

己亥，密帅众三万复据回洛仓，大修营堑［营堑：军营周围的防护沟。］
以逼东都；段达等出兵七万拒之。辛丑，战于仓北，隋兵败走。丁未，密使其幕府移檄郡县，数炀帝十罪，且曰：“罄南山之竹，书罪无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祖君彦之辞也。

赵王侗遣太常丞元善达间行贼中，诣江都奏称：“李密有众百万，围逼东都，据洛口仓，城内无食。若陛下速还，乌合必散；不然者，东都决没。”因歔欷呜咽，帝为之改容。虞世基进曰：“越王年少，此辈诳之。若如所言，善达何缘来至！”帝乃勃然怒曰：“善达小人，敢廷辱我！”因使经贼中向东阳催运，善达遂为群盗所杀。是后人人杜口，莫敢以贼闻。

丁酉日，房献伯攻陷汝阴，淮阳太守赵陁献郡归降李密。

己亥日，李密率领部众三万人再次占据回洛仓，大规模修筑军营周围的防护沟，来逼近东都；段达等出动七万士兵来抵抗李密。辛丑日，两军在回洛仓的北面展开交战，隋军战败退走。丁未日，李密派遣他的幕府向各郡县移送檄文，列数炀帝的十大罪状，并且说：“就算把南山的竹子砍尽做成竹简，也写不完他的罪状；决断东海的水，也洗刷不尽他的罪恶。”这是祖君彦的文辞。

赵王杨侗派遣太常丞元善达穿越贼兵辖地，偷偷跑到江都向炀帝奏报：“李密拥有徒众一百万人，向东都包围逼近，占据了洛口仓，东都城内已经没有食物了。倘若陛下迅速返回东都，李密的乌合之众一定会溃散；不然的话，东都一定会陷落。”说完不停地悲泣呜咽起来，炀帝也因此变了脸色。虞世基进言说：“越王年轻，是这些人诳骗他。若果真如他所说的那样，元善达为什么能来到这里呢！”炀帝于是勃然大怒，骂道：“元善达这个小人，胆敢在朝廷上使我受辱！”于是派遣元善达穿越贼人境地，到东阳郡催促运粮，元善达因此被群盗杀害。从此以后，大家都不敢开口，不敢向炀帝报告贼情。

世基容貌沉审，言多合意，特为帝所亲爱，朝臣无与为比；亲党凭之，鬻官卖狱，贿赂公行，其门如市。由是朝野共疾怨之。内史舍人封德彝托附世基，以世基不闲吏务，密为指画，宣行诏命，谄顺帝意。群臣表疏忤旨者，皆屏而不奏。鞫狱用法，多峻文深诋，论功行赏，则抑削就薄。故世基之宠日隆而隋政益坏，皆德彝所为也。

初，唐公李渊娶于神武肃公窦毅，生四男，建成、世民、玄霸、元吉；一女，适［适：旧称女子出嫁。］
太子千牛备身临汾柴绍。

世民聪明勇决，识量过人，见隋室方乱，阴有安天下之志，倾身［倾身：身体向前倾斜。多形容对人谦卑恭顺。］
下士，散财结客，咸得其欢心。世民娶右骁卫将军长孙晟之女；右勋卫长孙顺德，晟之族弟也，与右勋侍池阳刘弘基，皆避辽东之役，亡命在晋阳依渊，与世民善。左亲卫窦琮，炽之孙也，亦亡命在太原，素与世民有隙，每以自疑；世民加意待之，出入卧内，琮意乃安。

虞世基面容深沉稳重，所说的话大都迎合炀帝的心意，特别受到炀帝的亲信喜爱，朝中的大臣没有人能同他相比；他的亲朋党羽凭借他的势力，买卖官职讼狱，公然从事贿赂，因此家门就像集市一样。所以朝野上下全都对虞世基非常痛恨怨愤。内史舍人封德彝阿谀依附虞世基，由于虞世基不熟悉官吏的政务，便暗中指示他处理的方法，尽力传布实施皇帝的诏命，谄媚地逢迎顺从炀帝的心意。群臣的表奏书疏违背皇帝旨意的，都摒弃不奏报。审理讼案、施行刑法，大多引用严厉苛细的条文，深加诬陷，而论功行赏，则极力抑制损削，流于刻薄。所以虞世基所受到的宠信日益隆盛，而隋朝的政治日益弛废败坏，这都是出于封德彝的所作所为。

起初，唐公李渊娶神武肃公窦毅的女儿为妻，生下四个儿子，李建成、李世民、李玄霸、李元吉；一个女儿，嫁给太子千牛备身临汾人柴绍。

李世民为人聪明、勇猛、果决，见识、胆量都超过一般人，看到隋朝王室正处于混乱之中，私下怀有安定天下的志向，谦卑恭顺，礼贤下士，散布钱财，结交宾客，赢得了大家的欢心与爱戴。李世民娶了右骁卫将军长孙晟的女儿为妻；右勋卫长孙顺德，是长孙晟的同族弟弟，与右勋侍池阳人刘弘基都因为逃避辽东的征役，而逃亡到晋阳投奔了李渊，都与李世民亲善。左亲卫窦琮，是窦炽的孙子，也逃亡在太原，因为之前与李世民有嫌隙，常常因此自我疑虑；李世民却特别加意善待他，使他可以随便在卧房出入走动，窦琮心中才稍微安定。

晋阳宫监猗氏裴寂，晋阳令武功刘文静，相与同宿，见城上烽火，寂叹曰：“贫贱如此，复逢乱离，将何以自存？”文静笑曰：“时事可知，吾二人相得，何忧贫贱？”文静见李世民而异之，深自结纳，谓寂曰：“此非常人，豁达类汉高，神武同魏祖，年虽少，命世才也。”寂初未然之。

文静坐与李密连昏［连昏：指姻亲。昏，通“婚”。］
，系太原狱，世民就省之。文静曰：“天下大乱，非高、光之才，不能定也。”世民曰：“安知其无，但人不识耳。我来相省，非儿女子之情，欲与君议大事也。计将安出？”文静曰：“今主上南巡江、淮，李密围逼东都，群盗殆以万数。当此之际，有真主驱驾而用之，取天下如反掌耳。太原百姓皆避盗入城，文静为令数年，知其豪杰，一旦收拾，可得十万人，尊公所将之兵复且数万，一言出口，谁敢不从！以此乘虚入关，号令天下，不过半年，帝业成矣。”世民笑曰：“君言正合我意。”乃阴部署宾客，渊不之知也。世民恐渊不从，犹豫久之，不敢言。

晋阳宫监猗氏县人裴寂，晋阳令武功人刘文静，互相交好，住在一起，看到城上的烽火，裴寂叹息地说：“贫贱到如此地步，又遇上世事离乱，将凭借什么自我保全呢？”刘文静笑着说：“时事是可以预知的，只要我们二人互相亲信，何必担忧贫贱呢？”刘文静看到李世民，觉得他非常不凡，就同李世民结为深交，对裴寂说：“李世民不是平凡的人，胸襟豁达有如汉高祖刘邦，神态英勇威武有如魏武帝曹操，年纪虽小，将是扬名于世的杰出人才。”裴寂起初对刘文静的话并不在意。

刘文静因为与李密通婚而获罪，被关押在太原的监狱里，李世民前去探望他。刘文静说：“天下大乱，没有汉高祖、光武帝那样的才华，是不能平定天下的。”李世民说：“如何得知没有这样的人呢？只是别人不知道罢了。我来探望您，不是出于小儿女的纯重感情，而是想要同你商议大事。您有什么计策吗？”刘文静说：“如今皇帝在南方巡游江、淮，李密向东都包围逼近，群盗几乎都以万来计数。在这个时候，倘若有真正的天子来驱使这些人，并且利用妥当，夺取天下易如反掌。太原的百姓都躲避盗贼而搬入城内，我做了几年县令，知道他们当中有豪杰之士，一旦把他们征集起来，可以得到十万人，您的父亲所统领的军队也有几万人，一句话说出去，谁敢不听从！凭借兵力利用空隙进入关中，号令天下，不到半年的时间，帝王之业就可以完成了。”李世民笑着说：“您的话正符合我的心意。”于是暗中部署宾客，李渊对这些事情一点也不知情。李世民恐怕李渊不同意，犹豫了很久，不敢向李渊言明。

渊与裴寂有旧，每相与宴语，或连日夜。文静欲因寂关说［关说：代人陈说；从中给人说好话。］
，乃引寂与世民交。世民出私钱数百万，使龙山令高斌廉与寂博，稍以输之，寂大喜，由是日从世民游，情款益狎。世民乃以其谋告之，寂许诺。

会突厥寇马邑，渊遣高君雅将兵与马邑太守王仁恭并力拒之；仁恭、君雅战不利，渊恐并获罪，甚忧之。世民乘间屏人说渊曰：“今主上无道，百姓困穷，晋阳城外皆为战场。大人若守小节，下有寇盗，上有严刑，危亡无日。不若顺民心，兴义兵，转祸为福，此天授之时也。”渊大惊曰：“汝安得为此言，吾今执汝以告县官［县官：古时天子的别称。］
！”因取纸笔，欲为表。世民徐曰：“世民观天时人事如此，故敢发言；必欲执告，不敢辞死！”渊曰：“吾岂忍告汝，汝慎勿出口！”明日，世民复说渊曰：“今盗贼日繁，遍于天下，大人受诏讨贼，贼可尽乎？要之，终不免罪。且世人皆传李氏当应图谶，故李金才无罪，一朝族灭。大人设能尽贼，则功高不赏，身益危矣！唯昨日之言，可以救祸，此万全之策也，愿大人勿疑！”渊乃叹曰：“吾一夕思汝言，亦大有理。今日破家亡躯亦由汝，化家为国亦由汝矣！”

李渊与裴寂有旧交情，两人经常在一起宴饮交谈，有时日夜相连。刘文静想要让裴寂从中游说李渊，于是带引裴寂结交李世民。李世民拿出几百万私房钱，让龙山令高斌廉与裴寂赌博，慢慢地输给裴寂，裴寂大为喜悦，为此每天都跟从李世民游乐，情谊日渐加深。李世民于是把自己的计谋告诉裴寂，裴寂许诺劝说李渊。

恰逢突厥人寇略马邑，李渊派遣高君雅领兵与马邑太守王仁恭合力抗击突厥人；王仁恭、高君雅与突厥交战失利，李渊担心连同获罪，十分忧虑。李世民乘机摒开左右的人，游说李渊说：“当今主上昏庸无道，百姓贫苦困顿，晋阳城外全都变成战场。大人如果谨守小小的节操，但是在下有流寇盗匪，在上有严刑峻法，危亡的日子就到来了。不如顺从民心，举起义兵，变灾祸为福祉，这是上天授予的良机。”李渊大吃一惊地说：“你怎么能说这种话，我现在就把你抓到皇帝那里告发！”说着就取来纸笔，就要写状表。李世民慢慢地说：“我观察天时和人事到了这个地步，才敢说出这样的话；假如一定要逮捕告发我，我不敢推辞死罪！”李渊说：“我怎么能忍心告发你，你要谨慎，不要乱说话！”第二天，李世民又劝说李渊道：“现在盗贼一天比一天增多，遍布天下，父亲接受诏令讨伐贼匪，然而贼兵能消灭殆尽吗？总之，最终还是不免获罪。况且世人都传说李氏当应验谶语，所以李金才并没有什么罪，却在一个早上被诛灭了全族。父亲如果能够将贼匪剿灭殆尽，那么功劳高到无可奖赏的地步，而您自己就更危险了啊！只有昨天的话能够使您避开祸端，这是万全之计，希望父亲不要疑虑。”李渊感叹地说：“我整夜都在思考你的话，你说得很有道理。今天如果家破人亡是由于你的缘故，如果能变家为国也是由于你的缘故！”

先是，裴寂私以晋阳宫人侍渊，渊从寂饮，酒酣，寂从容言曰：“二郎阴养士马，欲举大事，正为寂以宫人侍公，恐事觉并诛，为此急计耳。众情已协，公意如何？”渊曰：“吾儿诚有此谋，事已如此，当复奈何，正须从之耳。”

帝以渊与王仁恭不能御寇，遣使者执诣江都。渊大惧。世民与寂等复说渊曰：“今主昏国乱，尽忠无益。偏裨［偏裨：偏将，裨将，将佐的通称。］
失律［失律：指出战失利。］
，而罪及明公。事已迫矣，宜早定计。且晋阳士马精强，宫监蓄积巨万，以兹举事，何患无成！代王幼冲，关中豪杰并起，未知所附，公若鼓行而西，抚而有之，如探囊中之物耳。奈何受单使之囚，坐取夷灭乎！”渊然之，密部勒，将发；会帝继遣使者驰驿赦渊及仁恭，使复旧任，渊谋亦缓。

起先，裴寂私下用晋阳的宫人侍候李渊，李渊与裴寂一起饮酒，酒酣之时，裴寂不慌不忙地说：“二郎暗中招兵买马，打算举起义旗做大事，正因为我私下让宫女侍候您，恐怕事情被发觉而一起获罪被诛，所以才拟定这个应急之计。大家的心意已经协同，您的心意如何呢？”李渊说：“我儿子真的有这个意图，事情已经这样，又能怎么办呢，只能听从他的意见了。”

炀帝因为李渊与王仁恭不能抵挡突厥进犯，派遣使者来将他们押送到江都。李渊非常恐惧。李世民与裴寂等人再次劝说李渊道：“如今主上昏聩，国家混乱，为隋朝尽心效忠没有好处。原本是将佐们出战失利，却归罪到明公身上，事情已经迫在眉睫，应该早一点定下大计。况且晋阳的军队兵强马壮，宫监储蓄的军资财物巨万，凭借这些举发大事，何愁不成功！代王年幼，关中豪杰群起，却不知道归附于谁，您如果大张旗鼓地向西行军，安抚他们并使他们归附，就如同探囊取物一样容易。为什么要接受区区一个使者的囚禁，坐等被夷灭呢！”李渊认为很有道理，于是秘密布置统领军队；准备发动；正好炀帝接着派遣使者驾乘驿马疾行传命赦免李渊与王仁恭，使他们官复原职，李渊举事的计谋也就暂缓下来。

渊之为河东讨捕使也，请大理司直夏侯端为副。端，详之孙也，善占候及相人，谓渊曰：“今玉床［玉床：指天床星，古代以此星主帝位。］
摇动，帝座［帝座：古星名。第二星象征帝座。］
不安，参墟［参墟：《左传》：“参为晋星。”所以以晋阳为参墟。］
得岁，必有真人起于其分。非公而谁乎！主上猜忍，尤忌诸李，金才既死，公不思变通，必为之次矣。”渊心然之。及留守晋阳，鹰扬府司马太原许世绪说渊曰：“公姓在图箓，名应歌谣；握五郡之兵，当四战之地，举事则帝业可成，端居则亡不旋踵；唯公图之。”行军司铠文水武士彟、前太子左勋卫唐宪、宪弟俭皆劝渊举兵。俭说渊曰：“明公北招戎狄，南收豪杰，以取天下，此汤、武之举也。”渊曰：“汤、武非所敢拟，在私则图存，在公则拯乱。卿姑自重，吾将思之。”宪，邕之孙也。时建成、元吉尚在河东，故渊迁延未发。

李渊担任河东讨捕使时，请求大理司直夏侯端为副使。夏侯端是夏侯详的孙子，擅长占卜天象以及给人看命相，对李渊说：“如今天象中，代表皇帝的天床星、帝座星动摇不安，岁星居于晋阳，必有天子起于晋地。不是您，还能是谁呢！主上猜忌残忍，尤其猜忌所有姓李的人，李金才已经死了，您如果不变通的话，肯定步李金才的后尘。”李渊心中很赞同这个说法。等到他留守晋阳的时候，鹰扬府司马太原人许世绪劝说李渊道：“您的姓氏在图谶上，名字应验在歌谣中；手握五郡的兵力，处在四面作战的地方，起兵举事，则可以成就帝业，端坐不动，则不久就会灭亡；您谨慎考虑一下吧！”行军司铠文水人武士彟、前太子左勋卫唐宪、唐宪的弟弟唐俭，都劝说李渊起兵。唐俭游说李渊说：“明公北面招抚戎狄，南面收揽豪杰，借此来夺取天下，这是商汤、周武王的壮举。”李渊说：“商汤、周武不是我能够比拟的，从私的方面来说，是图求生存，从公的方面来说，是要拯救动乱的时代。你暂且自己多保重，我要考虑一下。”唐宪是唐邕的孙子。当时李建成、李元吉还在河东，因此李渊一再拖延而没有发动。

刘文静谓裴寂曰：“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何不早劝唐公举兵，而推迁不已？且公为宫监，而以宫人侍客，公死可尔，何误唐公也！”寂甚惧，屡趣渊起兵。渊乃使文静诈为敕书，发太原、西河、雁门、马邑民年二十已上五十已下悉为兵，期岁暮集涿郡，击高丽，由是人情恟恟，思乱者益众。

及刘武周据汾阳宫，世民言于渊曰：“大人为留守，而盗贼窃据离宫，不早建大计，祸今至矣！”渊乃集将佐谓之曰：“武周据汾阳宫，吾辈不能制，罪当族灭，若之何？”王威等皆惧，再拜请计。渊曰：“朝廷用兵，动止皆禀节度。今贼在数百里内，江都在三千里外，加以道路险要，复有他贼据之；以婴城胶柱之兵，当巨猾豕突［豕突：像野猪一样奔突窜扰。］
之势，必不全矣。进退维谷，何为而可？”威等皆曰：“公地兼亲贤，同国休戚，若俟奏报，岂及事机；要在平贼，专之可也。”渊阳若不得已而从之者，曰：“然则先当集兵。”乃命世民与刘文静、长孙顺德、刘弘基等各募兵，远近赴集，旬日间近万人，仍密遣使召建成、元吉于河东，柴绍于长安。

刘文静对裴寂说：“先行动的压制别人，后行动的受到别人的压制。您为什么不尽早劝说唐公起兵，却不停地推迟拖延！况且您担任宫监，却用宫人侍候宾客，您一个人死就算了，为什么要拖误唐公呢！”裴寂非常恐惧，屡次催促李渊起兵。李渊于是让刘文静伪造敕书，发动太原、西河、雁门、马邑等地年龄在二十岁到五十岁的民丁，全部当兵，约定在年底的时候在涿郡集结，前去攻打高丽，因此人心惶惶，思虑谋反的人更多了。

等到刘武周占据了汾阳宫，李世民对李渊说：“大人担任留守，而离宫却被盗贼窃据，如果不早定大计，灾祸将立刻降临。”李渊于是招集将领僚佐，对他们说：“刘武周占据了汾阳宫，我们这些人却不能制止，论罪该当灭族，应该怎么办？”王威等人都很惧怕，再三下拜请求定计。李渊说：“朝廷用兵，一举一动都要秉承朝廷的节制调度。如今贼兵在数百里之内，江都在三千里之外，加上道路险阻，又有别的贼匪盘踞；要据城自守而秉承远地朝廷节制的军队，来抵挡特别狡猾且像野猪一样奔突窜扰的盗贼，一定不能保全。我们如今进退维谷，应该怎么办才好？”王威等人都说：“您有着既是宗亲又是贤士的地位，与国家的命运休戚相关，如果要等到奏报，怎么来得及赶上时机；主要在于平定贼兵，专权也是可以的。”李渊假装迫不得已而听从的样子，说：“既然这样，就应该先征集军队。”于是命令李世民与刘文静、长孙顺德、刘弘基等人各自招募士兵，远近的百姓都赶来投奔汇集，十天之内，就有将近一万人应募，于是暗中派人去河东召集李建成、李元吉，去长安召集柴绍。

王威、高君雅见兵大集，疑渊有异志，谓武士彟曰：“顺德、弘基皆背征三侍，所犯当死，安得将兵？”欲收按之。士彟曰：“二人皆唐公客，若尔，必大致纷纭。”威等乃止。留守司兵［留守司兵：官名。留守府佐吏，负责军事谋议。］
田德平欲劝威等按募人之状，士彟曰：“讨捕之兵，悉隶唐公，威、君雅但寄坐耳，彼何能为！”德平亦止。

晋阳乡长刘世龙密告渊云：“威、君雅欲因晋祠祈雨，为不利。”五月癸亥夜，渊使世民伏兵于晋阳宫城之外。甲子旦，渊与威、君雅共坐视事，使刘文静引开阳府司马胙城刘政会入立庭中，称有密状。渊目威等取状视之，政会不与，曰：“所告乃副留守事，唯唐公得视之。”渊阳惊曰：“岂有是邪！”视其状，乃云：“威、君雅潜引突厥入寇。”君雅攘袂大诟曰：“此乃反者欲杀我耳！”时世民已布兵塞衢路，文静因与刘弘基、长孙顺德等共执威、君雅系狱。丙寅，突厥数万众寇晋阳，轻骑入外郭北门，出其东门。渊命裴寂等勒兵为备，而悉开诸城门，突厥不能测，莫敢进。众以为威、君雅实召之也，渊于是斩威、君雅以徇。渊部将王康达将千余人出战，皆死，城中恟惧。渊夜遣军潜出城，旦则张旗鸣鼓自他道来，如援军者；突厥终疑之，留城外二日，大掠而去。

王威、高君雅看到军队大量聚集，怀疑李渊有叛逆的意图，就对武士彟说：“长孙顺德、刘弘基都是逃避征役而逃亡的侍官，论罪应该处死，怎么可以统领军队呢？”打算把长孙顺德与刘弘基收拿治罪。武士彟说：“这两人都是唐公的宾客，如果这样做的话，一定会引起大的纷争。”王威等人于是作罢。留守司兵田德平想劝王威等人调查招募兵丁的情形，武士彟说：“讨伐征捕的军队，全都隶属于唐公，王威、高君雅只是寄身在留守座侧罢了，他们能有什么作为呢！”田德平也作罢。

晋阳乡长刘世龙暗中向李渊告发，说：“王威、高君雅想要凭借到晋祠祈雨的机会，做不利于您的事情。”五月癸亥日夜里，李渊派遣李世民领兵埋伏在晋阳宫城的外面。甲子日早上，李渊与王威、高君雅坐在一起处理政务，刘文静带领开阳府司马胙城人刘政会进入，站立在厅堂上，声称有密报要报告。李渊目视王威等人取来密告察看，刘政会不给他们，说：“告发的是有关副留守的事情，只有唐公才能看。”李渊假装吃惊地说：“哪里有这样的事情！”他看完密告，才说：“王威、高君雅暗中引导突厥人入侵。”高君雅捋起衣袖大声骂道：“这是造反的人想要杀害我。”这时李世民已经部属军队堵塞在各交通要道上，刘文静就与刘弘基、长孙顺德等人一同将王威、高君雅捉拿下狱。丙寅日，突厥的几万兵马侵扰晋阳，他们的轻骑已经从外城北门进入，从东门出去。李渊命令裴寂等人带领军队防备，而把各城门全部打开，突厥人无法预测虚实，不敢进入。大家都认为的确是王威、高君雅招引突厥人入侵，李渊于是将二人斩首示众。李渊的部将王康达带领一千多人出战，全部战死，城中人惊惶恐惧。李渊在夜里派遣军队秘密出城，早晨则张扬旗帜，鸣鼓呐喊，从别的道路上开来，就如同有援军到达一样；突厥人始终疑惑，在城外停留了两天，大肆劫掠后离去。

炀帝命监门将军［监门将军：左、右监门府长官，负责宫殿门禁以及守卫事宜。］
泾阳庞玉、虎贲郎将霍世举将关内兵援东都。柴孝和说李密曰：“秦地山川之固，秦、汉所凭以成王业者也。今不若使翟司徒守洛口，裴柱国守回洛，明公自简精锐西袭长安。既克京邑，业固兵强，然后东向以平河、洛，传檄而天下定矣。方今隋失其鹿，豪杰竞逐，不早为之，必有先我者，悔无及矣！”密曰：“此诚上策，吾亦思之久矣。但昏主尚存，从兵犹众，我所部皆山东人，见洛阳未下，谁肯从我西入！诸将出于群盗，留之各竞雌雄，如此，则大业隳［隳：崩毁。］
矣。”孝和曰：“然则大军既未可西上，仆请间行观衅。”密许之。孝和与数十骑至陕县，山贼归之者万余人。时密兵锋甚锐，每入苑，与隋兵连战。会密为流矢所中，尚卧营中。丁丑，越王侗使段达与庞玉等夜出兵，陈于回洛仓西北。密与裴仁基出战，达等大破之，杀伤太半，密乃弃回洛，奔洛口。庞玉、霍世举军于偃师，柴孝和之众闻密退，各散去。孝和轻骑归密，杨德方、郑德韬皆死。密以郑颋为左司马，荥阳郑乾象为右司马。

李建成、李元吉弃其弟智云于河东而去，吏执智云送长安，杀之。建成、元吉遇柴绍于道，与之偕行。

炀帝命令监门将军径阳人庞玉、虎贲郎将霍世举带领关内的军队救援东都。柴孝和游说李密说：“秦地山川险固，正是秦、汉所倚仗来建立帝王之业的地方。现在不如派遣翟司徒防守洛口，裴柱国防守回洛，您亲自挑选精锐士兵向西侵袭长安。攻克了京师，既能使基业巩固，又能使兵势更加强盛，然后再挥师向东平定河、洛地区，传布檄文，这样就能平定天下了。如今隋朝已经葬送了它的基业，天下豪杰竞相逐鹿，您如果不早日夺取，必定有在我们之前动手的人，到时后悔就来不及了！”李密说：“这诚然是上策，我也思考了很久。但是昏庸的君主还在，跟从他的兵马还很多，我的部下都是山东的人，看到洛阳没有攻克，谁肯跟随我向西进军呢！各位将领都出身草莽，留下来就会竞相争比高低，如果这样的话，大业就会崩毁。”柴孝和说：“既然大军不能向西行进，我请求走小路前去窥伺官军的情形，以便乘机进攻。”李密应许了。柴孝和与几十名骑兵到达陕县，山中的盗贼前来归附的有一万多人。当时李密的军队的兵势非常锋锐，经常攻入东都西苑与隋兵交战。恰巧李密被流矢射中，还躺在军营养伤。丁丑日，越王杨侗派遣段达与庞玉等人乘夜出兵，在回洛仓西北布阵。李密与裴仁基领兵出战，段达等人把他们打败，杀伤了大半人马，李密于是放弃回洛，逃奔洛口。庞玉、霍世举屯兵在偃师，柴孝和的部众听说李密败退，于是分别溃散。柴孝和轻骑回到李密军中，杨德方、郑德韬都战死了。李密任命郑颋担任左司马，荥阳人郑乾象担任右司马。

李建成、李元吉把他们的弟弟李智云丢弃在河东而离去，当地的官吏捉拿李智云送到长安，把他杀了。李建成、李元吉在路上与柴绍相遇，和他同行。

卷第一百八十四·隋纪八

起强阏赤奋若（公元617年）六月，不满一年。

恭皇帝下

义宁元年（丁丑、公元617年）

六月己卯，李建成等至晋阳。

刘文静劝李渊与突厥相结，资其士马以益兵势。渊从之，自为手启，卑辞厚礼，遗始毕可汗云：“欲大举义兵，远迎主上，复与突厥和亲，如开皇之时。若能与我俱南，愿勿侵暴百姓；若但和亲，坐受宝货，亦唯可汗所择。”始毕得启，谓其大臣曰：“隋主为人，我所知也。若迎以来，必害唐公而击我无疑矣。苟唐公自为天子，我当不避盛暑，以兵马助之。”即命以此意为复书。使者七日而返，将佐皆喜，请从突厥之言，渊不可。裴寂、刘文静皆曰：“今义兵虽集而戎马殊乏，胡兵非所须，而马不可失；若复稽回，恐其有悔。”渊曰：“诸君宜更思其次。”寂等乃请尊天子为太上皇，立代王为帝，以安隋室；移檄郡县；改易旗帜，杂用绛白，以示突厥。渊曰：“此可谓‘掩耳盗钟’，然逼于时事，不得不尔。”乃许之，遣使以此议告突厥。

恭皇帝下

义宁元年（丁丑、公元617年）

六月己卯日，李建成等人到达晋阳。

刘文静劝说李渊与突厥人结交，利用他们的兵马来壮大兵势。李渊听从了这个意见，亲自写信，言辞谦卑，送给始毕可汗的礼物非常丰厚，信中说：“我想大举发动除暴安民的义军，远迎君上，重新与突厥和亲，就像开皇的时候一样。您如果能够和我一同南下，希望不要侵害百姓；如果您只想和亲，就坐享珍贵的财物，也听任您自己选择。”始毕可汗得到这封信，对他的大臣说：“隋朝天子的为人，是我所了解的，如果把他迎接回来，一定会加害唐公而攻击我们，这是没有疑问的。如果唐公自称天子，我应当不逃避盛暑的炎热，率领兵马前去帮助他。”始毕立刻命令按照这个意思回信。使者七天后就返回，将佐们都很高兴，请求采纳突厥人的意见，李渊认为不可以。裴寂、刘文静都说：“如今义兵虽然召集来了，但是军马还极为匮乏，胡人的军队不是我们所需的，但是胡人的马匹却是不可缺少的；如果再拖延回信，恐怕他们会反悔。”李渊说：“各位最好再想想其他办法。”裴寂等人于是请求李渊尊奉炀帝为太上皇，拥立代王杨侑为帝，来安定隋王室；移送檄文到各郡县；改易旗帜，用红、白掺杂的颜色，来向突厥暗示不完全与隋室相同。李渊说：“这可以说是‘掩耳盗钟’了，但是这是出于形势所迫，不得不如此啊。”于是就同意这么做，派遣使者将这个决定告知突厥。

西河郡不从渊命，甲申，渊使建成、世民将兵击西河；命太原令太原温大有与之偕行，曰：“吾儿年少，以卿参谋军事；事之成败，当以此行卜之。”时军士新集，咸未阅习［阅习：训练演习。］
，建成、世民与之同甘苦，遇敌则以身先之。近道菜果，非买不食，军士有窃之者，辄求其主偿之，亦不诘窃者，军士及民皆感悦。至西河城下，民有欲入城者，皆听其入。郡丞高德儒闭城拒守，己丑，攻拔之，执德儒至军门，世民数之曰：“汝指野鸟为鸾，以欺人主，取高官，吾兴义兵，正为诛佞人耳！”遂斩之。自余不戮一人，秋毫无犯，各尉抚使复业，远近闻之大悦。建成等引兵还晋阳，往返凡九日。渊喜曰：“以此行兵，虽横行天下可也。”遂定入关之计。

西河郡不听从李渊的命令，甲申日，李渊派遣李建成、李世民率领军队攻打西河郡；命太原令太原人温大有与他们同行，对温大有说：“我的儿子年少，请您参与谋划军事行动；事情的成败，通过这次行动就可以预测出来了。”当时军队的士兵都是刚刚招募的，没有经过训练检阅。李建成、李世民与士兵们同甘共苦，遇到敌人就身先士卒。道路附近的蔬菜瓜果，不是买的就不吃，军中士兵有偷窃的，立刻找主人进行赔偿，也不责怪偷窃者，士兵与百姓都感到高兴。军队到达西河城下，百姓有想入城的，就听任他们进入。西河郡丞高德儒关闭城门拒守，己丑日，攻克西河城，把高德儒押到军营门口，李世民责备他说：“你指着野鸟说是鸾鸟，欺骗君主，求取高官，我们兴起义兵，正是为了诛灭奸佞小人！”于是把高德儒斩首。其余的官员一个不杀，也不侵犯丝毫，分别抚慰，让他们恢复旧业，远近的百姓听说之后都非常高兴。李建成等人领兵返回晋阳，往返一共用了九天。李渊高兴地说：“像这样用兵，即使横行天下也没有问题。”于是就定下了入关的计策。

渊开仓以赈贫民，应募者日益多。渊命为三军，分左右，通谓之义士。裴寂等上渊号为大将军，癸巳，建大将军府；以寂为长史，刘文静为司马，唐俭及前长安尉温大雅为记室，大雅仍与弟大有共掌机密，武士彟为铠曹，刘政会及武城崔善为、太原张道源为户曹，晋阳长上邽姜谟为司功参军，太谷长殷开山为府掾，长孙顺德、刘弘基、窦琮及鹰扬郎将高平王长谐、天水姜宝谊、阳屯为左、右统军；自余文武，随才授任。又以世子建成为陇西公、左领军大都督，左三统军隶焉；世民为敦煌公、右领军大都督，右三统军隶焉；各置官属。以柴绍为右领军府长史；谘议谯人刘赡领西河通守。道源名河，开山名峤，皆以字行。开山，不害之孙也。

李渊打开粮仓来赈济贫苦的百姓，应募当兵的人一天比一天增多。李渊命令将招募来的士兵分成三军，分属左右，通称为义士。裴寂等人尊称李渊为大将军。癸巳日，建立大将军府；任命裴寂担任长史，刘文静担任司马，唐俭及前长安尉温大雅担任记室，温大雅仍然同和他的弟弟温大有一起掌管机密，任命武士彟担任铠曹，刘政会及武城人崔善为、太原人张道源担任户曹，晋阳长上邽人姜谟担任司功参军，太谷长殷开山担任府掾，长孙顺德、刘弘基、窦琮及鹰扬郎将高平人王长谐、天水人姜宝谊、阳屯担任左、右统军；其余的文武僚佐都依据才能授予官职。李渊又封世子李建成为陇西公、左领军大都督，左三统军隶属于他；封李世民为敦煌公、右领军大都督，右三统军隶属于他；都各自设置官府僚属。任命柴绍担任右领军府长史；谘议谯县人刘赡兼领西河通守。张道源名河，殷开山名峤，都以字为世人所知。殷开山是殷不害的孙子。

李密复帅众向东都，丙申，大战于平乐园。密左骑、右步、中列强弩，鸣千鼓以冲之，东都兵大败，密复取回洛仓。

突厥遣其柱国康鞘利等送马千匹诣李渊为互市，许发兵送渊入关，多少随所欲。丁酉，渊引见康鞘利等，受可汗书，礼容尽恭，赠遣康鞘利等甚厚。择其马之善者，止市其半；义士请以私钱市其余，渊曰：“虏饶马而贪利，其来将不已，恐汝不能市也。吾所以少取者，示贫，且不以为急故也，当为汝贳［贳：赊欠。］
之，不足为汝费。”

乙巳，灵寿贼帅郗士陵帅众数千降于渊，渊以为镇东将军、燕郡公，仍置镇东府，补僚属，以招抚山东郡县。

己巳，康鞘利北还。渊命刘文静使于突厥以请兵，私谓文静曰：“胡骑入中国，生民之大蠹也。吾所以欲得之者，恐刘武周引之共为边患；又，胡马行牧，不费刍粟［刍粟：粮草。多指军队用的饲料和粮食。］
，聊欲藉之以为声势耳。数百人之外，无所用之。”

李密再次率领部众向东都进军，丙申日，与隋军在平乐园展开大战。李密的左边是骑兵，右边是步兵，中间摆列强弩，鸣击一千面战鼓冲击隋军，东都兵大败，李密再次夺回洛仓。

突厥派遣他们的柱国康鞘利等人给李渊送来一千匹战马，来做生意，并同意出兵送李渊入关，人数的多少由李渊决定。丁酉日，李渊接见了康鞘利等人，接受可汗的信，礼制仪式都极为恭敬，赠送给康鞘利等人丰厚的礼物。李渊挑选马匹中优良的，只买了一半；义士们请求用私人的钱买下剩余的马匹，李渊说：“胡人马匹多，却贪婪利益，他们将会不断前来，恐怕你们就买不起了。我之所以少买，就是为了向他们表明贫穷，并且也不是那么急切的缘故，我应当替你们付钱，不至于让你们出钱。”

乙巳日，灵寿县的贼兵首领郗士陵率领几千部众归降李渊，李渊任命郗士陵为镇东将军、燕郡公，仍然设置镇东府，补任镇东府的僚属，来安抚山东各郡县。

己巳日，康鞘利返回北方。李渊派遣刘文静出使突厥请求援兵，他私下对刘文静说：“胡人的骑兵进入中国，是黎民百姓的大害。我之所以想要突厥人发兵，是因为担心刘武周带领他们一起成为边境上的祸患；还有，胡马是放牧饲养的，不需耗费草料，姑且借助他们的兵马来壮大声势罢了。几百人也就够了，没有别的用处。”

秋七月，炀帝遣江都通守王世充将江、淮劲卒，将军王隆帅邛黄蛮，河北大使太常少卿韦霁、河南大使虎牙郎将王辩等各帅所领同赴东都，相知讨李密。霁，世康之子也。

壬子，李渊以子元吉为太原太守，留守晋阳宫，后事悉以委之。癸丑，渊帅甲士三万发晋阳，立军门誓众，并移檄郡县，谕以尊立代王之意；西突厥阿史那大奈亦帅其众以从。甲寅，遣通议大夫张纶将兵徇稽胡。丙辰，渊至西河，慰劳吏民，赈赡［赈赡：谓用财物周济。］
穷乏；民年七十以上，皆除散官，其余豪俊，随才授任，口询功能，手注官秩，一日除千余人；受官皆不取告身［告身：古代授官的文凭。］
，各分渊所书官名而去。渊入雀鼠谷；壬戌，军贾胡堡，去霍邑五十余里。代王侑遣虎牙郎将宋老生帅精兵二万屯霍邑，左武候大将军屈突通屯河东以拒渊。会积雨，渊不得进，遣府佐沈叔安等将羸兵还太原，更运一月粮。乙丑，张纶克离石，杀太守杨子崇。

秋季七月，炀帝派遣江都通守王世充带领江、淮的精兵，将军王隆率领邛地夷部的黄蛮，河北讨捕大使太常少卿韦霁、河南讨捕大使虎牙郎将王辩等人各自率领所辖军队共同赶赴东都，互相知会联络，来讨伐李密。韦霁是韦世康的儿子。

壬子日，李渊任命儿子李元吉担任太原太守，留守在晋阳宫，全部后方事务都交给他处理。癸丑日，李渊率领三万甲士从晋阳出发，站在军营门前向大军训诫鼓励，并向各郡县移送檄文，晓谕尊立代王为帝的意思；西突厥的阿史那大奈也率领部众随从李渊出征。甲寅日，李渊派遣通议大夫张纶率领军队巡行稽胡部落。丙辰日，李渊抵达西河，慰劳西河的官吏与百姓，赈济贫乏困顿的百姓；凡年龄在七十岁以上的人，都授予冗散官员的职务，其他的豪强俊杰，都依据才能授予职务，一边询问来人的功绩、才能，一边亲手注明授予的官职等级，一天之内就任命官员一千多人；接受官职的人都没有拿符命，只是拿着李渊所写的官名状离去。李渊领兵进入雀鼠谷；壬戌日，驻军在贾胡堡，贾胡堡与霍邑相距五十多里。代王杨侑派遣虎牙郎将宋老生率领两万精兵驻扎在霍邑，左武候大将军屈突通驻扎在河东来抗击李渊。恰逢长久下雨，李渊的军队不能前进，于是派遣府佐沈叔安等人带领老弱残兵退还太原，另外运来一个月的粮食。乙丑日，张纶攻取离石郡，杀死太守杨子崇。

刘文静至突厥，见始毕可汗，请兵，且与之约曰：“若入长安，民众土地入唐公，金玉缯帛归突厥。”始毕大喜。丙寅，遣其大臣级失特勒先至渊军，告以兵已上道。

渊以书招李密。密自恃兵强，欲为盟主，使祖君彦复书曰：“与兄派流虽异，根系本同。自唯虚薄，为四海英雄共推盟主。所望左提右挈，戮力同心，执子婴于咸阳，殪［殪：杀死。］
商辛于牧野，岂不盛哉？”且欲使渊以步骑数千自至河内，面结盟约。渊得书，笑曰：“密妄自矜大，非折简可致。吾方有事关中，若遽绝之，乃是更生一敌；不如卑辞推奖以骄其志，使为我塞成皋之道，缀东都之兵，我得专意西征。俟关中平定，据险养威，徐观鹬蚌之势以收渔人之功，未为晚也。”乃使温大雅复书曰：“吾虽庸劣，幸承余绪，出为八使［八使：汉顺帝时曾派遣八位使者巡行天下。］
，入典六屯［六屯：隋制，六军十二卫。李渊曾担任将军，故云。］
，颠而不扶，通贤所责。所以大会义兵，和亲北狄，共匡天下，志在尊隋。天生烝民，必有司牧。当今为牧，非子而谁！老夫年逾知命，愿不及此。欣戴大弟，攀鳞附翼，唯弟早膺图箓，以宁兆民！宗盟之长，属籍见容，复封于唐，斯荣足矣。殪商辛于牧野，所不忍言；执子婴于咸阳，未敢闻命。汾晋左右，尚须安辑；盟津之会，未暇卜期。”密得书甚喜。以示将佐曰：“唐公见推，天下不足定矣！”自是信使往来不绝。

刘文静到达突厥，拜见了始毕可汗，请求派兵，并且同他约定说：“如果进入长安，百姓、土地属于唐公，金玉、绫罗属于突厥。”始毕可汗非常高兴。丙寅日，始毕可汗派遣大臣级失特勒先到李渊的军中，通知他突厥大军已经上路。

李渊写信招抚李密。李密自恃兵力强大，想要当盟主，让祖君彦回信说：“我与兄长虽然派别不同，但是都姓李，根系是相同的。我自认为力量薄弱，但却被天下英雄共同推举为盟主。希望您在左右提携辅助，同心协力，在咸阳城里抓住子婴，在牧野杀死商辛，这不是非常宏伟的事情吗？”他还试图让李渊亲自率领几千步兵、骑兵到河内郡，当面缔结盟约。李渊收到信后，笑着说：“李密狂妄自大，不是写信就能够招来的。我在关中正有战事，如果立刻断绝同他来往，就是又树立了一个敌人；不如用谦卑奉承的言辞吹捧他，使他产生骄横的心理，使他替我堵住成皋之道，牵制东都的兵力，我就可以一心一意地进行西征。等到平定关中以后，据守险要之地，培养威势，慢慢地观看鹬蚌相争的局势，坐收渔人之利，也并不晚啊。”于是让温大雅回信说：“我虽然平庸愚劣，幸运地承继了祖宗的遗业，出任为八使之要职，入朝典掌六军，在国家颠覆的时候不出来扶助，是通达的贤人、君子都要责备的。所以才大规模地会合有道义的军队，与北狄和亲，共同救助天下，志意全在尊崇隋朝。天下的百姓，一定要有管理他们的人，而如今担任治民之官的人，不是您还能是谁呢！老夫我的年纪已经超过五十岁，没有这个志愿了。我很高兴拥戴老弟，这已经是攀龙鳞，附凤翼了，希望老弟早一点应验图谶，来安定万民！您是宗盟的盟主，能够因为与我同宗的缘故而容纳我，将我还封在唐这个地方，我就感到非常荣幸了。将商辛诛灭在牧野，是我不敢说的话；至于在咸阳抓住子婴的命令，则是我不敢听从的。汾晋附近，还需要我安抚；盟津的会盟，我还没有空暇决定日期。”李密收到李渊的信后非常高兴，将信出示给僚佐们看，说：“得到唐公的推举，天下很容易就平定了！”从此，双方的信使往来不断。

雨久不止，渊军中粮乏；刘文静未返，或传突厥与刘武周乘虚袭晋阳；渊召将佐谋北还。裴寂等皆曰：“宋老生、屈突通连兵据险，未易猝下。李密虽云连和，奸谋难测。突厥贪而无信，唯利是视。武周，事胡者也。太原一方都会，且义兵家属在焉，不如还救根本，更图后举。”李世民曰：“今禾菽［禾菽：谷类和豆类。］
被野，何优乏粮！老生轻躁，一战可擒。李密顾恋仓粟，未遑远略。武周与突厥外虽相附，内实相猜。武周虽远利太原，岂可近忘马邑！本兴大义，奋不顾身以救苍生，当先入咸阳，号令天下。今遇小敌，遽已班师，恐从义之徒一朝解体，还守太原一城之地为贼耳，何以自全！”李建成亦以为然。渊不听，促令引发。世民将复入谏，会日暮，渊已寝；世民不得入，号哭于外，声闻帐中。渊召问之，世民曰：“今兵以义动，进战则克，退还则散；众散于前，敌乘于后，死亡无日，何得不悲！”渊乃悟，曰：“军已发，奈何？”世民曰：“右军严而未发；左军虽去，计亦未远，请自追之。”渊笑曰：“吾之成败皆在尔，知复何言，唯尔所为。”世民乃与建成夜追左军复还。丙子，太原运粮亦至。

雨下了很长时间也不停息，李渊的军队缺乏粮食；刘文静还没有返回，有人传言突厥人与刘武周利用间隙袭击晋阳；李渊召集将佐们商议向北撤回。裴寂等人都说：“宋老生、屈突通联合兵力据守险要，不容易立刻攻下。李密虽然说与我们联合，但是他的奸邪图谋难以预测。突厥人贪恋而不讲信义，惟利是图。刘武周又是事奉胡人的人。太原是一方的都会，而且义兵的家属都在那里，不如返回救助根本之地，再另外谋划以后的举动。”李世民说：“现在遍地都是稻谷，何必忧愁没有粮食呢！宋老生为人轻狂急躁，一举就能擒住他。李密眷念粮仓粟米，没有空暇向远处图谋。刘武周与突厥人表面上虽然彼此依赖，但实际上却互相猜忌。刘武周虽然追逐远方的利益而想要攻取太原，但又哪里能够忘记附近马邑的祸患呢！我们本来是兴举大义，不顾自身的危险，来拯救百姓，就应当先行进入咸阳，来号令天下。如今只是遇到了小的敌人，就要立刻班师，恐怕随从起义的人立刻就会解散，回去防守太原一城之地，我们就成为贼匪了，凭借什么保全自己呢！”李建成也认为李世民的话很有道理。但是李渊不听从他的意见，催促军队出发。李世民想要再进入李渊的营帐劝阻，而天已经黑了，李渊已经躺下休息了；李世民不能进入，就在帐外号哭，哭声传到了营帐里。李渊召他进去，李世民说：“如今我们举兵是为了大义，进兵攻打就能取胜，向后撤退就会溃散；到时，部众在前面溃散，敌军在后面追击，我们被消灭的日子就即将来临了。哪能不悲伤啊！”李渊醒悟过来，说：“军队已经出发了，应该怎么办呢？”李世民说：“右军整装而没有出发；左军虽然已经离开，估计还没有走远，请派我去追赶他们。”李渊笑着说：“我的成败都在于你，知道了还能说什么，随你去做吧。”李世民与李建成连夜把左军追了回来。丙子日，太原的粮食也运到了。

武威鹰扬府司马［鹰扬府司马：禁军征兵府属官，掌管军政。］
李轨，家富，好任侠。薛举作乱于金城，轨与同郡曹珍、关谨、梁硕、李赟、安修仁等谋曰：“薛举必来侵暴，郡官庸怯，势不能御，吾辈岂可束手并妻孥为人所虏邪！不若相与并力拒之，保据河右以待天下之变。”众皆以为然，欲推一人为主，各相让，莫肯当。曹珍曰：“久闻图谶李氏当王；今轨在谋中，乃天命也。”遂相与拜轨，奉以为主。丙辰，轨令修仁集诸胡，轨结民间豪杰，共起兵，执虎贲郎将谢统师、郡丞韦士政。轨自称河西大凉王，置官属并拟开皇故事。关谨等欲尽杀隋官，分其家赀，轨曰：“诸人既逼以为主，当禀其号令。今兴义兵以救生民，乃杀人取货，此群盗耳，将何以济！”于是以统师为太仆卿，士政为太府卿。西突厥阙度设据会宁川，自称阙可汗，请降于轨。

武威鹰扬府司马李轨，家中非常富有，喜好行侠仗义。薛举在金城作乱，李轨与同郡的曹珍、关谨、梁硕、李赟、安修仁等人商谋说：“薛举一定会前来侵害蹂躏，郡官昏庸胆怯，看情形不能抵御，但是我们这些人怎能束手就擒而让自己与妻子儿女成为别人的俘虏啊！不如大家齐心协力共同抵御薛举，据保河右来静待天下形势变化。”众人都认为这个意见很对，想要荐举一人成为首领，大家纷纷推让，不肯出来为首。曹珍说：“我很早就听图谶上说李氏应当为王；现在李轨在图谶预言的范围之中，这是天命。”于是大家互相跪拜李轨，奉他为主。丙辰日，李轨命令安修仁聚集各部落的胡人，李轨自己结合民间的豪杰之士，共同起兵，捉拿虎贲郎将谢统师、郡丞韦士政。李轨自称河西大凉王，设置官府官署全都比照隋文帝开皇年间的旧例。关谨等人想要把隋朝官员全部杀光，瓜分他们的家产，李轨说：“大家既然推举我为主，就应该听从我的号令。如今兴起义兵是为了拯救百姓，却去杀人越货，这就成为强盗了，我们将凭借什么取得成功呢！”于是任命谢统师为太仆卿，韦士政为太府卿。西突厥的阙度设据守会宁川，自称阙可汗，请求向李轨投降。

薛举自称秦帝，立其妻鞠氏为皇后，子仁果为皇太子。遣仁果将兵围天水，克之，举自金城徙都之。仁果多力，善骑射，军中号万人敌；然性贪而好杀。尝获庾信子立，怒其不降，磔于火上，稍割以啖军士。及克天水，悉召富人，倒悬之，以醋灌鼻，责其金宝。举每戒之曰：“汝之才略足以办事，然苛虐无恩，终当覆我国家。”

举遣晋王仁越将兵趋剑口，至河池郡；太守萧瑀拒却之。又遣其将常仲兴济河击李轨，与轨将李赟战于昌松，仲兴举军败没。轨欲纵遣之，赟曰：“力战获俘，复纵以资敌，将焉用之！不如尽坑之。”轨曰：“天若祚我，当擒其主，此属终为我有；若其无成，留之何益！”乃纵之。未几，攻张掖、敦煌、西平、枹罕，皆克之，尽有河西五郡之地。

薛举自称秦帝，册立妻子鞠氏为皇后，儿子薛仁果为皇太子。派遣薛仁果率领军队包围天水，并攻克了，薛举从金城迁到这里建都。薛仁果有勇力，善于骑射，在军中号称万人敌；但是他生性贪婪残暴，喜欢杀人。曾经擒获庾信的儿子庾立，因为恼怒庾立不肯投降，把庾立在火上分尸，然后一点点地割下肉来让军士们吃。等到他攻陷了天水，把天水的富人全部聚集在一起，倒吊起来，用醋灌鼻子，向他们索要金宝。薛举总是训诫他说：“你的才能谋略足以办事，却严厉残暴，不能向人施恩，最后一定会使我的国家倾覆。”

薛举派遣晋王薛仁越领兵奔赴剑口，到达河池郡；河池太守萧瑀抵御薛仁越。薛举又派遣部将常仲兴渡过黄河攻击李轨，同李轨的部将李赟在昌松展开交战，常仲兴战败，全军覆没。李轨打算将俘虏全部释放，李赟说：“我们奋力作战才俘获了战俘，却放任他们回去去帮助敌军，那有什么用呢！不如全部坑杀了。”李轨说：“上天如果赐福给我，就应当擒获他们的首领，这些人就终究会为我所有；如果我的事业不能成功，留下他们又有什么益处呢！”于是将俘虏放走。不久，李轨攻打张掖、敦煌、西平、枹罕，都攻克了，于是河西五郡之地全部归他所有。

炀帝诏左御卫大将军涿郡留守薛世雄将燕地精兵三万讨李密，命王世充等诸将皆受世雄节度，所过盗贼随便诛翦。世雄行至河间，军于七里井，窦建德士众惶惧，悉拔诸城南遁，声言还入豆子（卤亢）。世雄以为畏己，不复设备，建德谋还袭之。其处去世雄营百四十里，建德帅敢死士二百八十人先行，令余众续发，建德与其士众约曰：“夜至，则击其营；已明，则降之。”未至一里所，天欲明，建德惶惑议降；会天大雾，人咫尺不相辨，建德喜曰：“天赞我也！”遂突入其营击之，世雄士卒大乱，皆腾栅走。世雄不能禁，与左右数十骑遁归涿郡，惭恚发病卒。建德遂围河间。

炀帝诏令左御卫大将军涿郡留守薛世雄带领三万燕地精兵讨伐李密，命令王世充等诸位将领都接受薛世雄的节度指挥，所遇到的盗贼，可以任意诛杀歼灭。薛世雄行军到达河间，驻军在七里井，窦建德的部众都惶恐畏惧，全部从占领的各城池中撤退向南逃走，声称返回豆子（卤亢）。薛世雄也认为他们畏惧自己，不再加以防备，窦建德谋划回师袭击隋军。他们的驻地距离薛世雄的军营有一百四十里，窦建德率领敢死队二百八十人先出发，命令其余的人随后陆续出发，并与士兵们约定说：“如果是夜里到达，就攻击他们的军营；如果是天亮了到达，就投降。”他领兵来到距离薛营不到一里的地方，天快要亮了，窦建德非常惶恐困惑，与大家商讨投降事宜；恰好天降大雾，人在一尺之内都无法辨认，窦建德高兴地说：“这是上天帮助我啊！”于是率领军队突入薛营袭击他们。薛世雄的军队大乱，士兵们都翻越栅栏逃走。薛世雄不能制止，只与左右几十名骑兵逃回涿郡，因为惭愧忧愤，发病死去。窦建德于是包围了河间。

八月己卯，雨霁［霁：雨雪停止，天放晴。］
。庚辰，李渊命军中曝铠仗行装。辛巳旦，东南由山足细道趣霍邑。渊恐宋老生不出，李建成、李世民曰：“老生勇而无谋，以轻骑挑之，理无不出；脱其固守，则诬以二于我。彼恐为左右所奏，安敢不出！”渊曰：“汝测之善，老生不能逆战贾胡，吾知其无能为也！”渊与数百骑先至霍邑城东数里以待步兵，使建成、世民将数十骑至城下，举鞭指麾，若将围城之状，且诟之。老生怒，引兵三万自东门、南门分道而出，渊使殷开山趣召后军。后军至，渊欲使军士先食而战，世民曰：“时不可失。”渊乃与建成陈于城东，世民陈于城南。渊、建成战小却，世民与军头［军头：官名。唐武德元年（公元618年），改鹰扬郎将曰军头。后又改称骠骑将军。］
临淄段志玄自南原引兵驰下，冲老生陈，出其背，世民手杀数十人，两刀皆缺，流血满袖，洒之复战。渊兵复振，因传呼曰：“已获老生矣！”老生兵大败，渊兵先趣其门，门闭，老生下马投堑，刘弘基就斩之，僵尸数里。日已暮，渊即命登城，时无攻具，将士肉薄而登，遂克之。

八月己卯日，雨停了。庚辰日，李渊命令部队暴晒铠甲、兵仗、行装。辛巳日早晨，李渊率军向着东南从山脚下的小路直奔霍邑。李渊担心宋老生不出战，李建成、李世民说：“宋老生勇猛却没有谋略，我们派出轻骑兵向他挑战，按道理不会不出战；倘若他坚决防守，就诬陷他有二心，暗中归属我们。他担心被左右的人奏报，哪里敢不出战呢！”李渊说：“你们的预测很有道理，宋老生不能在贾胡堡迎战我军，我就知道他不能有作为了！”李渊与几百名骑兵先到霍邑城东面数里的地方等待步兵，派遣李建成、李世民率领几十名骑兵到达城下，举起鞭子，挥动旗帜，好像要包围城池的样子，并且诟骂宋老生。宋老生非常生气，带领三万人从东门、南门分路出兵，李渊派遣殷开山立刻去召集后军。后军到达后，李渊想要让军士们吃完饭再战斗，李世民说：“时机不能错失。”李渊于是与李建成在城东布阵，李世民在城南布阵。李渊、李建成与宋老生交战，稍微败退，李世民与军头临淄人段志玄从南原带领军队驰马而下，冲向宋老生的军阵，出击他的背后，李世民亲手砍杀几十人，砍得两把刀都有了缺口，飞溅的鲜血沾满了衣袖，李世民把血甩掉后再战。李渊的军队又振奋起来，于是传话呼喊：“已经俘获宋老生了！”宋老生的军队因此大败，李渊的士兵火速直抵城门，城门紧闭，宋老生下马跳入壕沟，刘弘基立刻把他杀死，隋军的死尸堆积在地上，延绵好几里。天已黑了，李渊立刻命令登城，当时没有攻城的器具，将士们赤膊逼近，奋力登城，攻下了霍邑。

渊赏霍邑之功，军吏疑奴应募者不得与良人同，渊曰：“矢石之间，不辨贵贱；论勋之际，何有等差，宜并从本勋授。”壬午，渊引见霍邑吏民，劳赏如西河，选其丁壮使从军；关中军士欲归者，并授五品散宫，遣归。或谏以官太滥，渊曰：“隋氏吝惜勋赏，此所以失人心也，奈何效之！且收众以官，不胜于用兵乎！”

丙戌，渊入临汾郡，慰抚如霍邑。庚寅，宿鼓山。绛郡通守陈叔达拒守；辛卯，进攻，克之。叔达，陈高宗之子，有才学，渊礼而用之。

癸巳，渊至龙门，刘文静、康鞘利以突厥兵五百人、马二千匹来至。渊喜其来援，谓文静曰：“吾西行及河，突厥始至，兵少马多，皆君将命之功也。”

李渊奖赏在攻取霍邑时立下功劳的将士，军吏们疑怪以奴隶身份应征当兵的人不能和良人同样论功。李渊说：“在有箭和石的战场，是不分贵贱的，论功行赏时，哪里有什么等级差别，应当同样凭借功劳颁赏授官。”壬午日，李渊接见了霍邑的官吏和百姓，慰劳奖赏，如同西河郡那样，并选拔霍邑强壮的男丁从军；关中的军士想要回乡的，都授予五品散官，把他们遣返。有人劝谏李渊说授予的官职太多了，李渊说：“隋氏吝惜功勋赏赐，因此失去民心，何必效法他们呢！况且用官职来收揽民心，不比用兵要好吗！”

丙戌日，李渊进入临汾郡，慰劳安抚临汾的吏民如同霍邑。庚寅日，李渊的军队夜宿鼓山。绛郡通守陈叔达领兵拒守；辛卯日，攻打绛郡，并攻克了。陈叔达是陈高宗陈顼的儿子，有才华学识，李渊礼遇他，并任用他。

癸巳日，李渊到了龙门，刘文静、康鞘利率领五百突厥士兵、两千马匹到来。李渊非常高兴他们前来救援，对刘文静说：“我向西行进到黄河，突厥人才到达，而且是兵少马多，都是您奉持君命的功劳。”

汾阳薛大鼎说渊：“请勿攻河东，自龙门直济河，据永丰仓，传檄远近，关中可坐取也。”渊将从之。诸将请先攻河东，乃以大鼎为大将军府察非掾［察非掾：官名。禁军府、大将军府属官，负责纠查。］
。

河东县户曹任瓌说渊曰：“关中豪杰皆企踵以待义兵。瓌在冯翊积年，知其豪杰，请往谕之，必从风而靡。义师自梁山济河，指韩城，逼郃阳。萧造文吏，必当望尘请服。孙华之徒，皆当远迎，然后鼓行而进，直据永丰。虽未得长安，关中固已定矣。”渊悦，以瓌为银青光禄大夫。

汾阳人薛大鼎游说李渊说：“请不要攻打河东，从龙门直接渡过黄河，据守永丰仓，向远近各地传布檄文，关中地区就能轻而易举地获得。”李渊打算听从他的意见。诸位将领都请求先攻取河东，于是任命薛大鼎担任大将军府察非掾。

河东县户曹任瓌游说李渊说：“关中的豪杰都踮着脚等待义军。我在冯翊郡多年，熟知冯翊郡豪杰的情况，请派我去晓谕他们，他们一定会望风披靡。义师从梁山渡过黄河，直指韩城，逼迫郃阳。萧造这样的文官，一定望尘而请求臣服。孙华这些人都会远来相迎，然后您鸣鼓进军，直接据守永丰仓。虽然还没有得到长安，关中却已在根本上平定了。”李渊听后大喜，任命任瓌为银青光禄大夫。

时关中群盗，孙华最强。丙申，渊至汾阴，以书招之。己亥，渊进军壶口，河滨之民献舟者日以百数，乃置水军。壬寅，孙华自郃阳轻骑渡河见渊。渊握手与坐，慰奖之，以华为左光禄大夫、武乡县公，领冯翊太守，其徒有功者，委华以次授官，赏赐甚厚。使之先济；继遣左右统军王长谐、刘弘基及左领军长史陈演寿、金紫光禄大夫史大奈将步骑六千自梁山济，营于河西以待大军。以任瓌为招慰大使，瓌说韩城，下之。渊谓长谐曰：“屈突通精兵不少，相去五十余里，不敢来战，足明其众不为之用。然通畏罪，不敢不出。若自济河击卿等，则我进攻河东，必不能守；若全军守城，则卿等绝其河梁：前扼其喉，后拊其背，彼不走必为擒矣。”

当时关中的群盗中，以孙华的势力最为强大。丙申日，李渊到了汾阴，写信招抚孙华。己亥日，李渊进军到壶口，黄河边上的百姓纷纷向李渊献船，每天都有一百多人，于是创建水军。壬寅日，孙华从郃阳以轻骑渡过黄河来拜见李渊。李渊握着他的手和他坐在一起，慰劳奖励他，任命他担任左光禄大夫、武乡县公，兼任冯翊太守，他的部众中有功劳的人，就委托他依次授予官职，赏赐也非常丰厚。李渊让孙华先渡过黄河；随即派遣左、右统军王长谐、刘弘基以及左领军长史陈演寿、金紫光禄大夫史大奈带领步兵、骑兵六千人从梁山渡过黄河，驻营在河西，等待大军到来。并任命任瓌为招慰大使，任瓌去劝降韩城，并把他说服了。李渊对王长谐说：“屈突通的精兵不少，与我军只相距五十多里，却不敢前来交战，足以说明他的部下已经不听从他的命令了。但是屈突通畏惧犯罪，不敢不出战。如果他亲自领兵渡河攻击你们，那么我就进攻河东，河东一定守不住；如果屈突通用全部兵力守城，那么你们就拆毁河上的桥梁：在前面扼住他的咽喉，在后面攻打他的背部，他如果不逃走，就一定会被我们擒获。”

骁果从炀帝在江都者多逃去，帝患之，以问裴矩，对曰：“人情非有匹偶，难以久处，请听军士于此纳室。”帝从之。九月，悉召江都境内寡妇、处女集宫下，恣将士所取；或先与奸者听自首，即以配之。

武阳郡丞元宝藏以郡降李密，甲寅，密以宝藏为上柱国、武阳公。宝藏使其客钜鹿魏徵为启［启：书信。］
谢密，且请改武阳为魏州；又请帅所部西取魏郡，南会诸将取黎阳仓。密喜，即以宝藏为魏州总管，召魏徵为元帅府文学参军，掌记室。徵少孤贫，好读书，有大志，落拓不事生业。始为道士，宝藏召典书记。密爱其文辞，故召之。

随从炀帝在江都的骁果军很多都逃跑了，炀帝因此担忧，问裴矩应该怎么办，裴矩回答说：“从人情上说，如果没有配偶，就难以长久居住，请听任军士们在这里成家。”炀帝听从了裴矩的建议。九月，把江都境内的所有寡妇、处女都召集到宫下，任凭将士们选取；有些原来就有奸情的人，听任他们自首，而随即将此女配给他为妻。

武阳郡丞元宝藏举郡归降李密，甲寅日，李密任命元宝藏为上柱国、武阳公。元宝藏派他的门客钜鹿人魏徵写信向李密道谢，并且请求改武阳郡为魏州；又请求率领自己的部众向西夺取魏郡，向南会合诸将攻取黎阳仓。李密非常高兴，便任命元宝藏为魏州总管，召令魏徵为元帅府文学参军，掌管记室。魏徵年少时贫穷孤苦，喜欢读书，胸怀大志，性情散漫而不加约束，不经营谋生之业。开始做过道士，元宝藏召他典管书记。李密喜爱魏徵的文辞，所以把他召来。

初，贵乡长弘农魏德深，为政清静，不严而治。辽东之役，征税百端，使者旁午［旁午：交错。］
，责成郡县，民不堪命，唯贵乡闾里不扰，有无相通，不竭其力，所求皆给。元宝藏受诏捕贼，数调器械，动以军法从事。其邻城营造，皆聚于听事，官吏递相督责，昼夜喧嚣，犹不能济。德深听随便修营，官府寂然，恒若无事，唯戒吏以不须过胜余县，使百姓劳苦；然民各自竭心，常为诸县之最，民爱之如父母。宝藏深害其能，遣将千兵赴东都。所领兵闻宝藏降密，思其亲戚，辄出都门，东向恸哭而返；或劝之降密，皆泣曰：“我与魏明府同来，何忍弃去！”

起初，贵乡长弘农人魏德深，执政清平宁静，用法并不严厉，却治理得很好。炀帝征讨辽东的时候，苛捐杂税有上百种，征税的使者交错纷繁，责求郡县官吏办理，百姓不能忍受这样的催逼，只有贵乡县的乡里不受骚扰，有钱的和没钱的互相合作，并没耗尽民力，所要求的都能供给。元宝藏接受诏命讨捕贼匪，几次征调器械，动辄以军法处置。贵乡县的邻城营造器械时，官吏们都聚集在厅堂，方便监督、责备，整日整夜地喧嚣，却不能完成任务。魏德深却听任下属随意修造，官府里十分安静，常常像是没有事情一样，只是告诫属吏完成征调任务即可，不要超过其他县，而使百姓劳苦；然而百姓却都竭心尽力，供赋常常居各县之首，百姓爱戴魏德深如同父母。元宝藏非常妒忌他的才能，派他带领一千名士兵赶到东都。当魏德深所统领的军队听说元宝藏投降李密时，思念自己的亲戚，常常出都城门，向东痛哭后返回；有人劝说他们投降李密，他们都流泪说：“我们与魏明府一同来到这里，怎么忍心弃他离去呢！”

河南、山东大水，饿殍满野，炀帝诏开黎阳仓赈之，吏不时给，死者日数万人。徐世勣言于李密曰：“天下大乱，本为饥馑。今更得黎阳仓，大事济矣。”密遣世勣帅麾下五千人自原武济河，会元宝藏、郝孝德、李文相及洹水贼帅张升、清河贼帅赵君德共袭破黎阳仓，据之，开仓恣民就食，浃旬［浃旬：一旬，十天。］
间，得胜兵二十余万。武安、永安、义阳、弋阳、齐郡相继降密。窦建德、朱粲之徒亦遣使附密，密以粲为扬州总管、邓公。泰山道士徐洪客献书于密，以为：“大众久聚，恐米尽人散，师老厌战，难可成功。”劝密“乘进取之机，因士马之锐，沿流东指，直向江都，执取独夫，号令天下”。密壮其言，以书招之，洪客竟不出，莫知所之。

乙卯，张纶徇龙泉、文成等郡，皆下之，获文成太守郑元璹。元璹，译之子也。

河南、山东发生水灾，饿殍遍野，炀帝诏令打开黎阳仓赈济饥民，但是官吏们没有及时赈济，每天死亡的人有好几万。徐世勣对李密说：“天下大乱，本来是因为饥荒的缘故。现在如果再得黎阳仓，大事就成功了。”李密便派徐世勣率领部下五千人从原武渡黄河，联合元宝藏、郝孝德、李文相以及洹水贼兵首领张升、清河贼兵首领赵君德一起偷袭攻破了黎阳仓，并在那里据守，打开粮仓听任百姓来就食，十天之间就得到能参战的士兵二十多万人。武安、永安、义阳、弋阳、齐郡都相继归降李密。窦建德、朱粲这些人也派遣使者附从李密，李密任命朱粲为扬州总管、邓公。泰山道士徐洪客献书给李密，认为：“大批人马长期聚集在一起，恐怕粮食一吃完，人就离散了，出师的时间长了，就会厌战，那样就难以成功了。”他劝说李密“乘着进兵攻取的时机，倚恃军队的勇锐，沿着运河向东，直取江都，抓住炀帝，号令天下”。李密觉得他的建议很有远见，写信召他来，然而徐洪客竟然没有来，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乙卯日，张纶攻打龙泉、文成等郡，都攻克，抓获文成太守郑元璹。郑元璹是郑译的儿子。

屈突通遣虎牙郎将桑显和将骁果数千人夜袭王长谐等营。长谐等战不利，孙华、史大奈以游骑自后击显和，大破之。显和脱走入城，仍自绝河梁。丙辰，冯翊太守萧造降于李渊。造，脩之子也。

戊午，渊帅诸军围河东，屈突通婴城自守。

将佐复推渊领太尉，增置官属，渊从之。时河东未下，三辅豪杰至者日以千数。渊欲引兵西趣长安，犹豫未决。裴寂曰：“屈突通拥大众，凭坚城，吾舍之而去，若进攻长安不克，退为河东所踵，腹背受敌，此危道也。不若先克河东，然后西上。长安恃通为援，通败，长安必破矣。”李世民曰：“不然。兵贵神速，吾席累胜之威，抚归顺之众，鼓行而西，长安之人望风震骇，智不及谋，勇不及断，取之若振槁叶耳。若淹留自弊于坚城之下，彼得成谋修备以待我，坐费日月，众心离沮，则大事去矣。且关中蜂起之将，未有所属，不可不早招怀也。屈突通自守虏耳，不足为虑。”渊两从之，留诸将围河东，自引军而西。

屈突通派遣虎牙郎将桑显和带领几千名骁果乘夜偷袭王长谐等人的营地。王长谐等作战不利，孙华、史大奈以游动骑兵从后面袭击桑显和，把桑显和打得大败。桑显和脱身逃入城里，并拆毁黄河桥梁。丙辰日，冯翊太守萧造归降李渊。萧造是萧脩的儿子。

戊午日，李渊统领各路军队包围河东郡，屈突通绕城拒守。

将佐们又推举李渊兼任太尉，增设官属，李渊听取了这个建议。当时河东郡还没有攻下，三辅地区豪杰纷纷前来投奔，一天到来的人数就以千计。李渊想要率领军队向西直抵长安，但仍然犹豫不决。裴寂说：“屈突通拥有大量人马，凭据坚固的城池，我们如果舍他而去，去攻打长安却不能攻克，撤退就会被河东追击，前后都有敌人，这是危险的计策。不如先攻取河东，然后挥师西上。长安倚仗屈突通为后援，打败了屈突通，长安也一定可以攻破。”李世民说：“不是这样的。兵贵神速，我们乘着多次战胜的军威，安抚归顺的部众，向西大张旗鼓地进军，长安的人就会望风而震惊害怕，聪明的人来不及图谋，勇猛的人来不及决断，攻取长安就如同震动树上枯槁的叶子一样容易。我们如果滞留，自己把自己耽误在坚城之下，他们就能够完成谋划，加强防备，来对付我们，使我们白白浪费时间，众心就会离散沮丧，那么大事就不能成功了。况且关中蜂起的将领还没有归属，不能不尽早招抚怀柔他们。屈突通只是一个自守的贼虏罢了，不值得忧虑。”这两种意见李渊都接受了，留下诸将包围河东，自己率领军队向西进兵。

朝邑法曹武功靳孝谟，以蒲津、中潬二城降，华阴令李孝常以永丰仓降，仍应接河西诸军。孝常，圆通之子也。京兆诸县亦多遣使请降。

王世充、韦霁、王辩及河内通守孟善谊、河阳郡尉独孤武都各帅所领会东都，唯王隆后期不至。己未，越王侗使虎贲郎将刘长恭等帅留守兵，庞玉等帅偃师兵，与世充等合十余万众，击李密于洛口，与密夹洛水相守。炀帝诏诸军皆受世充节度。

帝遣摄江都郡丞冯慈明向东都，为密所获。密素闻其名，延坐劳问，礼意［礼意：恭敬接待，表示敬意。］
甚厚，因谓曰：“隋祚已尽，公能与孤立大功乎？”慈明曰：“公家历事先朝，荣禄兼备。不能善守门阀，乃与玄感举兵，偶脱罔罗，得有今日，唯图反噬，未谕高旨。莽、卓、敦、玄非不强盛，一朝夷灭，罪及祖宗。仆死而后已，不敢闻命！”密怒，囚之。慈明说防人席务本，使亡走。奉表江都，及致书东都论贼形势，至雍丘，为密将李公逸所获，密又义而释之；出至营门，翟让杀之。慈明，子琮之子也。

朝邑县法曹武功人勒孝谟献蒲津、中潬二城归降李渊，华阴县令李孝常献永丰仓归降，并去接应河西的各路军队。李孝常是李圆通的儿子。京兆各县也大多派遣使者请求投降。

王世充、韦霁、王辩以及河内通守孟善谊、河阳都尉独孤武都各自带领所统领的军队汇集东都，只有王隆逾期未到。己未日，越王杨侗派遣虎贲郎将刘长恭等将领率领留守的军队，庞玉等率领偃师的军队，与王世充等人会师在一起，有十多万人，在洛口攻打李密，与李密隔着洛水互相防卫。炀帝诏令各军都接受王世充的指挥。

炀帝派遣代理江都郡丞冯慈明前往东都，被李密擒获。李密平时就听说过冯慈明的名声，便延请冯慈明坐下，并安慰探问，礼遇他，向他表达敬意，于是对他说：“隋朝的气数已经耗尽，您能与我共立大功吗？”冯慈明说：“您的家族历代侍奉先朝，尊荣富贵兼备。如今却不能恪守家门的功绩，与杨玄感起兵造反，偶然逃脱法网，才能有今天，只图谋反噬君主，不理解圣意所在。王莽、董卓、王敦、桓玄的势力并不是不强盛，一旦被诛灭，祸及祖先。我自己赴死就算了，不敢听从你的命令！”李密很愤怒，把冯慈明关押起来。冯慈明说服看守他的席务本，放他逃走。冯慈明向江都奉上奏表，并写信给东都，议论贼兵的形势，到了雍丘，被李密的将领李公逸俘获，李密佩服他的道义，将他释放；冯慈明走到营门，翟让把他杀了。冯慈明是冯子琮的儿子。

密之克洛口也，箕山府郎将张季珣固守不下，密以其寡弱，遣人呼之。季珣骂密极口，密怒，遣兵攻之，不能克。时密众数十万在其城下。季珣四面阻绝，所领不过数百人，而执志弥固，誓以必死。久之，粮尽水竭，士卒羸病，季珣抚循之，一无离叛，自三月至于是月，城遂陷。季珣见密不肯拜，曰：“天子爪牙，何容拜贼！”密犹欲降之，诱谕［诱谕：诱导教谕。］
终不屈，乃杀之。季珣，祥之子也。

庚申，李渊帅诸军济河；甲子，至朝邑，舍于长春宫，关中士民归之者如市。丙寅，渊遣世子建成、司马刘文静帅王长谐等诸军数万人屯永丰仓，守潼关以备东方兵，慰抚使窦轨等受其节度；敦煌公世民帅刘弘基等诸军数万人徇渭北，慰抚使殷开山等受其节度。轨，琮之兄也。

冠氏长于志宁、安养尉颜师古及世民妇兄长孙无忌谒见渊于长春宫。师古名籀，以字行。志宁，宣敏之兄子；师古，之推之孙也；皆以文学知名，无忌仍有才略。渊皆礼而用之，以志宁为记室，师古为朝散大夫，无忌为渭北行军典签。

李密攻克洛口的时候，箕山府郎将张季珣坚持防守，不肯投降，李密认为张季珣的军队人数不多，力量弱小，派人呼喊他。张季珣极力辱骂李密，李密非常生气，派兵攻城，没能攻克。当时李密有几十万部众聚集在城下。张季珣四面都被阻断，所带领的人马只有几百人，但他的心志非常坚固，发誓以必死的决心守城。时间一久，粮食吃尽了，水源被断绝，士兵羸弱患病，张季珣亲自安抚存恤，没有一个人背叛他，从三月到这个月，城池才被攻陷。张季珣见到李密不肯跪拜，说：“天子的武臣怎么可以跪拜贼人呢！”李密仍然劝降他，诱导劝谕，张季珣始终不屈服，这才杀了他。张季珣是张祥的儿子。

庚申日，李渊统领各路军队渡过黄河；甲子日，到了朝邑，住在长春宫，关中的士民前来归附的人很多，如同赶集一样。丙寅日，李渊派遣世子李建成、司马刘文静统领王长谐等诸路军队几万人驻扎在永丰仓，据守潼关，来防备东方的军队，慰抚使窦轨等人接受李建成的指挥调度；敦煌公李世民统率刘弘基等诸路军队几万人攻打渭北，慰抚使殷开山等人接受李世民的指挥调度。窦轨是窦琮的哥哥。

冠氏县长于志宁、安养县尉颜师古和李世民妻子之兄长孙无忌，在长春宫谒见李渊。颜师古名籀，以字为世人所知。于志宁是于宣敏的侄子；颜师古是颜之推的孙子；都因为文才而享有名声。长孙无忌也有才能谋略。李渊对他们都以礼相待，并且任用他们，任命于志宁为记室，颜师古为朝散大夫，长孙无忌为渭北行军典签。

屈突通闻渊西入，署鹰扬郎将汤阴尧君素领河东通守，使守蒲坂，自引兵数万趣长安，为刘文静所遏。将军刘纲戍潼关，屯都尉南城，通欲往依之，王长谐先引兵袭斩纲，据城以拒通，通退保北城。渊遣其将吕绍宗等攻河东，不能克。

柴绍之自长安赴太原也，谓其妻李氏曰：“尊公举兵，今偕行则不可，留此则及祸，奈何？”李氏曰：“君弟速行，我一妇人，易以潜匿，当自为计。”绍遂行。李氏归鄠县别墅，散家赀，聚徒众。渊从弟神通在长安，亡入鄠县山中，与长安大侠史万宝等起兵以应渊。西域商胡何潘仁入司竹园为盗，有众数万，劫前尚书右丞李纲为长史，李氏使其奴马三宝说潘仁与之就神通，合势攻鄠县，下之。神通众逾一万，自称关中道行军总管，以前乐城长令狐德棻为记室。德棻，熙之子也。李氏又使马三宝说群盗李仲文、向善志、丘师利等，皆帅众从之。仲文，密之从父；师利，和之子也。西京留守屡遣兵讨潘仁等，皆为所败。李氏徇盩厔、武功、始平，皆下之，众至七万。左亲卫段纶，文振之子也，娶渊女，亦聚徒于蓝田，得万余人。及渊济河，神通、李氏、纶各遣使迎渊。渊以神通为光禄大夫，子道彦为朝请大夫，纶为金紫光禄大夫；使柴绍将数百骑并南山迎李氏。何潘仁、李仲文、向善志及关中群盗，皆请降于渊，渊一一以书慰劳授官，使各居其所，受敦煌公世民节度。

屈突通听闻李渊向西进军，于是署任鹰扬郎将汤阴人尧君素代理河东通守，命他防守蒲坂，自己率领几万人赶往长安，结果被刘文静阻挡。将军刘纲戍守潼关，屯军都尉南城。屈突通想要前往潼关依附刘纲，王长谐却先率领军队袭击，将刘纲斩杀，据守都尉南城，来抵拒屈突通，屈突通于是退守都尉北城。李渊派遣部将吕绍宗等人攻打河东，没能攻克。

柴绍从长安赶赴太原的时候，对他的妻子李氏说：“你父亲起兵，现在我们不能一起走，你留在这里就会遭遇灾祸，怎么办？”李氏说：“你只管尽快动身，我一个妇人容易躲藏，应当能自己应对。”柴绍于是离开了。李氏返回鄠县的别墅，散发了一些家财，聚集部众。李渊的堂弟李神通在长安，逃入鄠县的山中，与长安大侠史万宝等人起兵，来响应李渊。西域的胡商何潘仁进入司竹园做盗贼，拥有部众几万人，劫持前任尚书右丞李纲，任用为长史，李氏派她的奴仆马三宝前去游说何潘仁同她一起去归附李神通，联合兵力攻打鄠县，并将鄠县攻下。李神通的部众超过一万人，自称关中道行军总管，任命前任乐城长令狐德棻为记室。令狐德棻是令狐熙的儿子。李氏又派遣马三宝去游说群盗李仲文、向善志、丘师利等人，都率领部众依附李氏。李仲文是李密的堂伯父；丘师利是丘和的儿子。西京留守数次派兵讨伐何潘仁等，都被潘仁等打败。李氏攻打盩厔、武功、始平，全都攻克了，部众达到七万人。左亲卫段纶是段文振的儿子，娶了李渊的女儿，也在蓝田聚集部众，得到一万多人。等到李渊渡过黄河以后，李神通、李氏、段纶分别派遣使者迎接李渊。李渊任命李神通担任光禄大夫，李神通的儿子李道彦担任朝请大夫，段纶担任金紫光禄大夫；派遣柴绍带领几百名骑兵前往南山迎接李氏。何潘仁、李仲文、向善志以及关中的群盗都向李渊请求投降，李渊一一写信慰劳他们，并授予他们官职，让他们各自在自己的辖地接受敦煌公李世民的指挥调度。

刑部尚书领京兆内史卫文昇年老，闻渊兵向长安，忧惧成疾，不复预事，独左翊卫将军阴世师、京兆郡丞骨仪奉代王侑乘城拒守。己巳，渊如蒲津；庚午，自临晋济渭，至永丰劳军，开仓赈饥民。辛未，还长春宫；壬申，进屯冯翊。世民所至，吏民及群盗归之如流。世民收其豪俊以备僚属，营于泾阳，胜兵九万。李氏将精兵万余会世民于渭北，与柴绍各置幕府，号“娘子军”。

先是，平凉奴贼数万围扶风太守窦琎，数月不下，贼中食尽。丘师利遣其弟行恭帅五百人负米麦持牛酒诣奴贼营，奴帅长揖，行恭手斩之，谓其众曰：“汝辈皆良人，何故事奴为主，使天下谓之奴贼！”众皆俯伏曰：“愿改事公。”行恭即帅其众与师利共谒世民于渭北，世民以为光禄大夫。琎，琮之从子也。隰城尉房玄龄谒世民于军门，世民一见如旧识，署记室参军，引为谋主。玄龄亦自以为遇知己，罄竭［罄竭：竭尽。］
心力，知无不为。

刑部尚书兼京兆内史卫文昇已经老迈，听说李渊的军队向长安进军，担忧畏惧而患病，不再参与政事，只有左翊卫将军阴世师、京兆郡丞骨仪尊奉代王杨侑，登城抵抗固守。己巳日，李渊到达蒲津；庚午日，李渊从临晋渡过渭水，到达永丰犒劳军队，并打开粮仓赈济饥民。辛未日，李渊返回长春宫；壬申日，李渊进军驻扎在冯翊。李世民所到的地方，官吏、百姓以及群盗前来归附的如同水流一样。李世民收容其中的豪杰之士，来充备自己的僚属，驻扎在泾阳，共得到能作战的士兵九万人。李氏率领一万多名精兵在渭北与李世民会合，与柴绍分别设置幕府，她的军队号称“娘子军”。

起初，平凉的数万奴贼包围扶风太守窦琎，攻打了几个月，都没有攻克，导致贼军的粮食吃完。丘师利派他的弟弟丘行恭带领五百人背负粮食，牵着牛，拿着酒到奴贼的军营，奴贼的首领拱手行礼，丘行恭挥刀把他杀了，对他的徒众说：“你们这些人都是良人，为什么要奉奴隶为主，让天下的人都称你们为奴贼呢？”大家都跪拜在地说：“愿意改为侍奉您。”丘行恭于是带领这些人与丘师利在渭北一起谒见李世民，李世民任命丘行恭担任光禄大夫。窦琎是窦琮的侄子。隰城尉房玄龄在军门谒见李世民，李世民一看到他，就觉得与他早已相识了，立刻署任他为记室参军，引为自己的谋主。房玄龄也自认为遇到了知己，对李世民尽心竭力，所知道的没有不做的。

渊命刘弘基、殷开山分兵西略扶风，有众六万，南渡渭水，屯长安故城。城中出战，弘基逆击，破之。世民引兵趣司竹，李仲文、何潘仁、向善志皆帅众从之，顿于阿城，胜兵十三万，军令严整，秋毫不犯。乙亥，世民自盩厔遣使白渊，请期日赴长安。渊曰：“屈突东行不能复西，不足虞矣！”乃命建成选仓上精兵自新丰趣长乐宫［长乐宫：汉王朝故宫。］
，世民帅新附诸军北屯长安故城，至并听教。延安、上郡、雕阴皆请降于渊。丙子，渊引军西行，所过离宫园苑皆罢之，出宫女还其亲属。冬十月辛巳，渊至长安，营于春明门之西北，诸军皆集，合二十余万。渊命各依壁垒，毋得入村落侵暴。屡遣使至城下谕卫文昇等以欲尊隋之意，不报。辛卯，命诸军进围城。甲午，渊迁馆于安兴坊。

李渊命令刘弘基、殷开山兵分两路向西攻打扶风，拥有部众六万人，向南渡过渭水，屯兵在长安故城。长安城中的隋军出兵交战，刘弘基迎战，攻破了长安城。李世民领兵直奔司竹，李仲文、何潘仁、向善志都率领部众跟随李世民，在阿城停顿，李世民拥有能作战的士兵十三万，由于军令严厉整饬，对百姓秋毫无犯。乙亥日，李世民从盩厔派遣使者向李渊禀报，请求约定日期攻打长安。李渊说：“屈突通向东进兵，不能再向西行了，已经不足为虑了！”于是命李建成选拔防守永丰仓的精兵，从新丰直奔长乐宫，李世民率领新近归附的各路军队向北进军，屯驻在长安旧城，并准时到达所约定的地方，听从调遣。这时延安、上郡、雕阴等地都向李渊请求投降。丙子日，李渊率领军队向西进军，所经过的炀帝的离宫、园苑全部罢废，放出宫女，归还其亲属。冬季十月辛巳日，李渊到达长安，在春明门西北扎营，各路军队全部聚集，一共有二十多万人。李渊命令各路军队驻扎在营垒内，不得进入村落侵扰百姓。他屡次派遣使者到城下晓谕卫文昇等人，表明自己尊奉隋朝的意思，卫文昇等人不作答复。辛卯日，李渊命令各军围城。甲午日，李渊将营署迁到安兴坊。

巴陵校尉鄱阳董景珍、雷世猛、旅帅［旅帅：古代州郡地方军事散官名。］
郑文秀、许玄徹、万瓒、徐德基、郭华、沔阳张绣等谋据郡叛隋，推景珍为主。景珍曰：“吾素寒贱，不为众所服。罗川令萧铣，梁室之后，宽仁大度，请奉之以从众望。”乃遣使报铣。铣喜从之，声言讨贼，召募得数千人。铣，岩之孙也。

会颍川贼帅沈柳生寇罗川，铣与战不利，因谓其众曰：“今天下皆叛，隋政不行，巴陵豪杰起兵，欲奉吾为主。若从其请以号令江南，可以中兴梁祚，以此召柳生，亦当从我矣。”众皆悦，听命，乃自称梁公，改隋服色旗帜皆如梁旧。柳生即帅众归之。以柳生为车骑大将军。起兵五日，远近归附者至数万人，遂帅众向巴陵。景珍遣徐德基帅郡中豪杰数百人出迎，未及见铣，柳生与其党谋曰：“我先奉梁公，勋居第一。今巴陵诸将，皆位高兵多，我若入城，返出其下。不如杀德基，质其首领，独挟梁公进取郡城，则无出我右者矣。”遂杀德基，入白铣，铣大惊曰：“今欲拨乱反正，忽自相杀，吾不能为若主矣。”因步出军门。柳生大惧，伏地请罪，铣责而赦之，陈兵入城。景珍言于铣曰：“徐德基建义功臣，而柳生无故擅杀之，此而不诛，何以为政！且柳生为盗日久，今虽从义，凶悖不移，共处一城，势必为变。失今不取，后悔无及！”铣又从之。景珍收柳生，斩之，其徒皆溃去。丙申，铣筑坛燔燎［燔燎：烧柴祭天。］
，自称梁王，改元鸣凤。

巴陵校尉鄱阳人董景珍、雷世猛、旅帅郑文秀、许玄徹、万瓒、徐德基、郭华，沔阳人张绣等人谋划占据巴陵郡，背叛隋朝，并荐举董景珍为首领。董景珍说：“我向来贫寒卑微，不为众人所信服。罗川令萧铣是梁王室的后裔，为人宽宏大度，恳请荐举他为首领，来顺应众人的愿望。”于是派遣使者告知萧铣。萧铣高兴地同意了，宣称讨伐贼匪，招募获得几千人。萧铣是萧岩的孙子。

恰逢颍川的贼兵首领沈柳生侵扰罗川，萧铣领兵同他交战，战斗失利，于是对沈柳生的部众说：“现在天下都造反了，隋朝的政令已经不能推行了，巴陵的豪杰起兵，想要尊奉我为领袖。如果听从他们的请求，来号令江南，就可以中兴梁氏的国祚，借此召纳沈柳生，他也会附从我的。”大家听了非常高兴，都听命于萧铣，萧铣于是自称梁公，改隋朝的服色、旗帜为梁朝的旧制。沈柳生于是带领部众归附了萧铣。萧铣任命沈柳生担任车骑大将军。他起兵五天，远近前来归附的人多达数万，于是率领部众向巴陵进军。董景珍派遣徐德基带领巴陵郡的几百名豪杰出来迎接，还没有见到萧铣，沈柳生就同他的党羽商谋说：“我先尊奉梁公，功勋应当居于第一。如今巴陵的诸将，都位高兵多，我如果进城，反而要居于他们之下。不如杀掉徐德基，质押他们的首领，我独自挟持梁公，进军夺取巴陵郡城，那样就没有地位比我高的人了。”于是杀死徐德基，进入军营告诉了萧铣。萧铣惊讶地说：“如今应该拨乱反正，却忽然自相残杀，我不能担任这样的首领。”于是走出军门。沈柳生非常惊惧，跪在地上请求判罪，萧铣谴责沈柳生，然后赦免了他，于是列队入城。董景珍对萧铣说：“徐德基是起义大业的功臣，沈柳生却无缘无故地擅自杀害他，这样的情形却不予诛杀，怎么能治理国家呢？况且沈柳生当强盗的时间太长了，如今虽然附从大义，但是他凶恶悖逆的本性没有改变，我们与他共在一城，一定会发生变乱，错失此时的机会不杀他，后悔就来不及了！”萧铣又听从了董景珍的意见。董景珍于是收押了沈柳生，并把他处死，沈柳生的徒众全都溃散离去。丙申日，萧铣筑神坛，烧柴祭天，自称梁王，改年号为鸣凤。

壬寅，王世充夜渡洛水，营于黑石，明日，分兵守营，自将精兵陈于洛北。李密闻之，引兵渡洛逆战，密兵大败，柴孝和溺死。密帅麾下精骑渡洛南，余众东走月城，世充追围之。密自洛南策马直趣黑石，营中惧，连举六烽，世充释月城之围，狼狈自救；密还与战，大破之，斩首二千余级。

甲辰，李渊命诸军攻城，约“毋得犯七庙及代王、宗室，违者夷三族！”孙华中流矢卒。十一月丙辰，军头雷永吉先登，遂克长安。代王在东宫，左右奔散，唯侍读姚思廉侍侧。军士将登殿，思廉厉声诃之曰：“唐公举义兵，匡帝室，卿等毋得无礼！”众皆愕然，布立庭下。渊迎王于东宫，迁居大兴殿后，听思廉扶王至顺阳閤下，泣拜而去。思廉，察之子也。渊还，舍于长乐宫，与民约法十二条，悉除隋苛禁。

壬寅日，王世充率领军队趁夜渡过洛水，在黑石扎营，第二天，分散兵力防守军营，自己带领精兵到洛北布阵。李密听闻这个消息，就领兵渡过洛水迎战，李密的军队大败，柴孝和淹死。李密率领部下的精锐骑兵渡过洛水向南，剩下的部众向东逃到月城，王世充领兵追击包围他们。李密从洛水南岸快马直奔黑石，王世充军营中的守军惊惧，连续举发六次烽火报警，王世充不得不放弃围攻月城，狼狈地回救自己的军垒；李密又同他交战，把他打得大败，斩首两千多人。

甲辰日，李渊命令各军攻城，约定“不得侵犯七庙以及代王、隋朝的宗室，违抗的人诛灭三族！”孙华身中流箭而亡。十一月丙辰日，军头雷永吉最先登城，于是攻克长安。代王杨侑在东宫，左右的人四散逃走，只有侍读姚思廉侍候在身旁。李渊的军士想要登入殿堂，姚思廉严厉地斥责军士说：“唐公兴举义兵，匡扶帝室，你们不得无礼！”军士们全都愕然，排列站立在庭院中。李渊到东宫迎接代王杨侑，把他迁居到大兴殿后面，听任姚思廉扶着代王杨侑到顺阳閤下，李渊流泪跪拜后离去。姚思廉是姚察的儿子。李渊返回，住在长乐宫，与百姓约法十二条，将隋朝的苛政酷令全部废除。

渊之起兵也，留守官发其坟墓，毁其五庙［五庙：皇帝立祖先七庙，公爵立祖先五庙。］
。至是，卫文昇已卒，戊午，执阴世师、骨仪等，数以贪婪苛酷，且拒义师，俱斩之。死者十余人，余无所问。

马邑郡丞三原李靖，素与渊有隙，渊入城，将斩之。靖大呼曰：“公兴义兵，欲平暴乱，乃以私怨杀壮士乎！”世民为之固请，乃舍之。世民因召置幕府。靖少负志气，有文武才略，其舅韩擒虎每抚之曰：“可与言将帅之略者，独此子耳！”

王世充自洛北之败，坚壁不出；越王侗遣使劳之，世充惭惧，请战于密。丙辰，世充与密夹石子河而陈，密布陈南北十余里，翟让先与世充战，不利而退；世充逐之，王伯当、裴仁基从旁横断其后，密勒中军击之，世充大败，西走。

李渊起兵的时候，留守的官吏挖掘他的祖坟，毁掉他的五庙。到这时，卫文昇已经去世，戊午日，李渊抓住阴世师、骨仪等人，责备他们贪婪苛酷，并且抗拒义师，把他们全部斩杀。处死了十多人，其余的人不予追究。

马邑郡丞三原人李靖，平素就与李渊有嫌隙，李渊入城，想要杀掉李靖。李靖大声叫道：“您兴举义兵，想要平定暴乱，却因为私怨而杀害壮士！”李世民替他一再请求，李渊才把他释放了。李世民于是召纳他，安排在自己的幕府里。李靖年少就有志气，又有文韬武略，他的舅舅韩擒虎经常抚摸着他说：“能够同我谈论将帅谋略的，只有这个孩子了！”

王世充自从在洛水之北被李密打败之后，就坚守城垒不再出战；越王杨侗派遣使者慰劳他，王世充既惭愧又害怕，于是向李密要求交战。丙辰日，王世充与李密在石子河两岸布阵，李密布阵南北长达十多里，翟让先与王世充交战，失利退却；王世充追击他，王伯当、裴仁基从旁截断隋军的后路，李密率领中军追击王世充，王世充大败，向西逃跑。

翟让司马王儒信劝让自为大冢宰，总统众务，以夺密权，让不从。让兄柱国荥阳公弘，粗愚人也，谓让曰：“天子汝当自为，奈何与人！汝不为者，我当为之！”让但大笑，不以为意，密闻而恶之。总管崔世枢自鄢陵初附于密，让囚之私府，责其货，世枢营求未办，遽欲加刑。让召元帅府记室邢义期博，逡巡［逡巡：因为有所顾虑而徘徊不前。］
未就，杖之八十。让谓左长史房彦藻曰：“君前破汝南，大得宝货，独与魏公，全不与我！魏公我之所立，事未可知。”彦藻惧，以状告密，因与左司马郑颋共说密曰：“让贪愎不仁，有无君之心，宜早图之。”密曰：“今安危未定，遽相诛杀，何以示远！”颋曰：“毒蛇螫手，壮士解腕，所全者大故也。彼先得志，悔无所及。”密乃从之，置酒召让。戊午，让与兄弘及兄子司徒府长史摩侯同诣密，密与让、弘、裴仁基、郝孝德共坐，单雄信等皆立侍，房彦藻、郑颋往来检校。密曰：“今日与达官饮，不须多人，左右止留给使而已。”密左右皆引去，让左右犹在。彦藻白密曰：“今方为乐，天时甚寒，司徒左右，请给酒食。”密曰：“听司徒进止。”让曰：“甚佳。”乃引让左右尽出，独密下壮士蔡建德持刀立侍。食未进，密出良弓，与让习射，让方引满，建德自后斫之，踣于床前，声若牛吼，并弘、摩侯、儒信皆杀之。徐世勣走出，门者斫之伤颈，王伯当遥诃止之。单雄信叩头请命，密释之。左右惊扰，莫知所为，密大言曰：“与君等同起义兵，本除暴乱。司徒专行暴虐，陵辱群僚，无复上下；今所诛止其一家，诸君无预也。”命扶徐世勣置幕下，亲为傅疮。让麾下欲散，密使单雄信前往宣慰，密寻独骑入其营，历加抚谕，令世勣、雄信、伯当分领其众，中外遂定。让残忍，摩侯猜忌，儒信贪纵，故死之日，所部无哀之者；然密之将佐始有自疑之心矣。始，王世充知让与密必不久睦，冀其相图，得从而乘之。及闻让死，大失望，叹曰：“李密天资明决，为龙为蛇，固不可测也！”

翟让的司马王儒信劝说翟让自己当大冢宰，总管所有政务，借此来夺取李密的权力，翟让没有同意。翟让的哥哥柱国荥阳公翟弘，为人粗俗愚昧，对翟让说：“天子应该自己当，为什么要让给别人！你不当天子，我来当！”翟让只是大笑，没有放在心上，李密听说了，于是非常厌恶他。总管崔世枢从鄢陵起事之初就归附李密，翟让把他囚禁在私人府第里，索取他的财物，崔世枢百般设法也没有办到，眼看就要被加刑。这时翟让召帅府记室邢义期和他赌博，邢义期畏惧犹豫，不敢答应，翟让就把他杖打了八十下。翟让对左长史房彦藻说：“您以前攻破汝南时获得了很多宝货，只给了魏公，却一点没有给我！魏公是我拥立的，结果如何还不知道。”房彦藻感到畏惧，把这个情况报告给李密，于是与左司马郑颋一起劝说李密：“翟让贪婪并且刚愎自用，没有仁德，有目无君长之心，应该尽早想办法。”李密说：“如今我们的安危还没有确定，就互相残杀，让其他地方的人如何看待啊！”郑颋说：“毒蛇咬到手，壮士就把手砍掉，是因为要保全性命的缘故。倘若让他们先得手了，您后悔就来不及了。”李密于是采纳了他们的规劝，摆下酒宴，召来翟让。戊午日，翟让同他哥哥翟弘以及侄子司徒府长史翟摩侯一同到李密那里，李密与翟让、翟弘、裴仁基、郝孝德坐在一起，单雄信等人都站着侍候。房彦藻、郑颋来回察看照顾。李密说：“现在同各位达官们饮酒，不需要很多人，左右人等只留下服侍的人就够了。”李密身边的人都退了出去，翟让身边的人还在。房彦藻对李密说：“现在正好饮宴作乐，天气很冷，请给司徒身边的人备下酒食。”李密说：“听任司徒的意思。”翟让说：“很好。”房彦藻便把翟让身边的人全都带出去了，只留下李密辖下的壮士蔡建德持刀侍立。食物还没有送进来，李密拿出良弓，给翟让试射，翟让刚拉满弓，蔡建德就从后面砍杀他，翟让扑倒在床前，声音像牛吼一样，连同翟弘、翟摩侯、王儒信都被杀死。徐世勣逃了出去，守门的卫兵把他的脖子砍伤了，王伯当在远处大声喝止他。单雄信叩头请求饶命，李密把他释放了。左右两旁的人都惊慌恐惧，不知所措，李密于是大声说：“我同大家一起举起义兵，本来是为了消除暴虐。但是司徒翟让独断暴虐，凌辱一般僚属，也不分上下尊卑；今天所诛杀的只有翟让一家，与各位不相关。”并命人扶起徐世勣，安置在帐幕下，亲自给他敷药。翟让的部众想要离开，李密派单雄信前去传达他的慰问之意，不久李密又一人骑马来到翟让的营中，对他的部众逐一加以安抚慰问，他命令徐世勣、单雄信、王伯当分别统领他们，军内军外于是又安定下来。翟让性情残忍，翟摩侯为人猜忌，王儒信贪婪放纵，所以他们被杀害的那天，他们的部众没有人为他们悲痛；但是李密的将佐从此变得猜疑和不安定。起初，王世充清楚翟让与李密一定不能长久和睦相处，希望他们互相残杀，他就能够从中得到机会，乘虚而入。等到他闻知翟让被杀死，大失所望，感叹地说：“李密天资聪颖，明快果决，他是龙是蛇，根本无法预测！”

壬戌，李渊备法驾迎代王即皇帝位于天兴殿［天兴殿：胡三省注：“天兴殿，当作大兴殿。”］
，时年十三，大赦，改元，遥尊炀帝为太上皇。甲子，渊自长乐宫入长安。以渊为假黄钺、使持节、大都督内外诸军事、尚书令、大丞相，进封唐王。以武德殿为丞相府，改教称令，日于虔化门视事。乙丑，榆林、灵武、平凉、安定诸郡皆遣使请命。丙寅，诏军国机务，事无大小，文武设官，位无贵贱，宪章赏罚，咸归相府；唯郊祀天地，四时禘祫奏闻。置丞相府官属，以裴寂为长史，刘文静为司马。何潘仁使李纲入见，渊留之，以为丞相府司录，专掌选事。又以前考功郎中窦威为司录参军，使定礼仪。威，炽之子也。渊倾府库以赐勋人。国用不足，右光禄大夫刘世龙献策，以为“今义师数万，并在京师，樵苏贵而布帛贱；请伐六街及苑中树为樵，以易布帛，可得数十万匹”。渊从之。己巳，以李建成为唐世子，李世民为京兆尹、秦公，李元吉为齐公。

壬戌日，李渊准备法驾迎接代王杨侑在天兴殿即皇帝位，当时代王只有十三岁，下诏大赦天下，改年号，遥尊炀帝为太上皇。甲子日，李渊从长乐宫进入长安。任命李渊假黄钺、使持节、大都督内外诸军事、尚书令、大丞相，晋封为唐王。李渊以武德殿为丞相府，改过去的教告为命令，每天在虔化门处理事务。乙丑日，榆林、灵武、平凉、安定诸郡都派遣使者前来请求听命。丙寅日，诏令军国机要事务无论大小，所设置的文武百官不管贵贱，典章制度的执行惩处，全部归丞相府管理；只有在郊外祭祀天地与四时禘祭、祫祭，要上奏皇帝。李渊设置丞相府官属，任命裴寂担任长史，刘文静担任司马。何潘仁派遣李纲到长安觐见，李渊把他留下来，任命为丞相府司录，专门负责选用官员的事务。又任命前考功郎中窦威为司录参军，命他制订礼仪。窦威是窦炽的儿子。李渊拿出府库中全部物品，用来赏赐有功的人。由于国家的财政困难，右光禄大夫刘世龙献计，认为“现在义师有几万人都在京师，由于柴草昂贵而布帛便宜，请允许砍伐长安城中六街以及苑中的树木为柴，来换取布帛，可以获得几十万匹布帛”。李渊采纳了这个建议。己巳日，任命李建成为唐世子，李世民为京兆尹、秦公，李元吉为齐公。

河南诸郡尽附李密，唯荥阳太守郇王庆、梁郡太守杨汪尚为隋守。密以书招庆，为陈利害，且曰：“王之家世，本住山东，本姓郭氏，乃非杨族。芝焚蕙叹，事不同此。”初，庆祖父元孙早孤，随母郭氏养于舅族。及武元帝从周文起兵关中，元孙在邺，恐为高氏所诛，冒姓郭氏，故密云然。庆得书惶恐，即以郡降密，复姓郭氏。

十二月癸未，追谥唐王渊大父襄公为景王；考仁公为元王，夫人窦氏为穆妃。

薛举遣其子仁果寇扶风，唐弼据汧源拒之。举遣使招弼，弼乃杀李弘芝，请降于举。仁果乘其无备，袭破之，悉并其众。弼以数百骑走诣扶风请降，扶风太守窦琎杀之。举势益张，众号三十万，谋取长安；闻丞相渊已定长安，遂围扶风。渊使李世民将兵击之。又使姜谟、窦轨俱出散关，安抚陇右；左光禄大夫李孝恭招慰山南［山南：秦岭以南。］
；府户曹张道源招慰山东［山东：崤山以东。］
。孝恭，渊之从父兄子也。

河南各郡都归附李密了，只有荥阳太守郇王杨庆、梁郡太守杨汪还在替隋朝防守。李密写信招抚郇王杨庆，陈述利害，并说：“您的家世，原本住在山东，本姓郭，而不是杨氏一族的人。虽然芝草被焚，蕙草也会感叹，但这种情形却与此不同。”起初，杨庆的祖父元孙早年丧父，跟随母亲郭氏在舅舅家族里生活，等到隋武元帝杨忠随从周文帝在关中起兵，元孙在邺城，担心被北齐高氏杀害，于是冒充郭姓，所以李密说他不姓杨。杨庆收到信很惶恐，立刻举郡投降李密，又恢复郭姓。

十二月癸未日，追谥唐王李渊的祖父襄公谥号为景王；父亲仁公为元王，母亲窦氏为穆妃。

薛举派他儿子薛仁果劫掠扶风郡，唐弼据守汧源抗拒薛仁果。薛举派遣使者招抚唐弼，唐弼于是杀死李弘芝，请求向薛举投降。薛仁果趁唐弼没有防备，侵袭并攻取了汧源，吞并了唐弼所有部众。唐弼带领几百名骑兵逃奔扶风郡，请求投降，扶风太守窦琎却把他杀了。薛举的势力更加壮大，军队号称三十万人，谋划夺取长安；听说丞相李渊已平定长安，于是包围扶风。李渊派遣李世民领兵攻击薛举。又派姜谟、窦轨从散关出兵，安抚陇右的百姓；派遣左光禄大夫李孝恭招抚慰问山南；派遣府户曹张道源安抚慰问崤山以东各地。李孝恭是李渊的堂侄。

癸巳，世民击薛仁果于扶风，大破之，追奔至垅坻而还。薛举大惧，问其群臣曰：“自古天子有降事乎？”黄门侍郎钱唐褚亮曰：“赵佗归汉，刘禅仕晋，近世萧琮，至今犹贵。转祸为福，自古有之。”卫尉卿郝瑗趋进曰：“陛下失问！褚亮之言又何悖也！昔汉高祖屡经奔败，蜀先主亟亡妻子，卒成大业；陛下奈何以一战不利，遽为亡国之计乎！”举亦悔之，曰：“聊以此试君等耳。”乃厚赏瑗，引为谋主。

乙未，平凉留守张隆，丁酉，河池太守萧瑀及扶风、汉阳郡相继来降。以窦琎为工部尚书、燕国公，萧瑀为礼部尚书、宋国公。

姜谟、窦轨进至长道，为薛举所败，引还。渊使通议大夫醴泉刘世让安集唐弼余党，与举相遇，战败，为举所虏。

癸巳日，李世民领兵在扶风攻打薛仁果，把他打得大败，并追击到垅坻才返回。薛举十分畏惧，问他的臣属：“自古以来，有天子投降的事情吗？”黄门侍郎钱唐人褚亮说：“赵佗归顺汉朝，刘禅在晋朝做官，近代的萧琮，到现今依然地位显赫高贵，这种转祸为福的事情自古就有。”卫尉卿郝瑗快步向前说：“陛下这样问不对！褚亮的话非常荒谬！从前汉高祖经过数次逃亡与失败，蜀汉的先主屡次失去妻子儿女，但是他们最后都成就了大业；陛下怎么能因为一战失利，就忙着做亡国的计划呢！”薛举也后悔了，说：“我不过是拿这话来试探你们罢了。”于是厚赏郝瑗，让他做自己的谋主。

乙未日，平凉留守张隆，丁酉日，河池太守萧瑀以及扶风、汉阳郡相继来降。李渊任命窦琎担任工部尚书、燕国公，萧瑀担任礼部尚书、宋国公。

姜谟、窦轨领兵到达长道县，被薛举打败，于是率军返回。李渊派遣通议大夫醴泉人刘世让安抚召集唐弼的余党，与薛举相遇，战败，被薛举擒住。

李孝恭击破朱粲，诸将请尽杀其俘，孝恭曰：“不可，自是以往，谁复肯降矣！”于是自金川出巴、蜀，檄书所至，降附者三十余州。

屈突通与刘文静相持月余，通复使桑显和夜袭其营。文静与左光禄大夫段志玄悉力苦战，显和败走，尽俘其众，通势益蹙。或说通降，通泣曰：“吾历事两主，恩顾甚厚。食人之禄而违其难，吾不为也！”每自摩其颈曰：“要当为国家受一刀！”劳勉将士，未尝不流涕，人亦以此怀之。丞相渊遣其家僮召之，通立斩之。及闻长安不守，家属悉为渊所虏，乃留显和镇潼关，引兵东出，将趣洛阳。通适去，显和即以城降文静。文静遣窦琮等将轻骑与显和追之，及于稠桑。通结陈自固，窦琮遣通子寿往谕之。通骂曰：“此贼何来！昔与汝为父子，今与汝为仇雠！”命左右射之。显和谓其众曰：“今京城已陷，汝辈皆关中人，去欲何之！”众皆释仗而降。通知不免，遂下马，东南向再拜号哭曰：“臣力屈至此，非敢负国，天地神祇实知之！”军人执通送长安，渊以为兵部尚书，赐爵蒋公，兼秦公元帅府长史。

李孝恭打败朱粲，诸将请求把战俘全部杀死，李孝恭说：“不可以这样，这样的话，往后谁还肯投降呢？”于是从金川越过巴、蜀，檄文所到的地方，有三十多个州投降归附李渊。

屈突通与刘文静相持一个多月，屈突通又派桑显和趁夜率兵偷袭刘文静的军营。刘文静与左光禄大夫段志玄竭力苦战，桑显和战败逃走，刘文静俘获了他的全部部众，屈突通的势力更加窘迫。有人劝说屈突通投降，屈突通哭着说：“我前后侍奉过两位君主，得到了优厚的恩宠，吃着别人的俸禄而在困难的时候背叛，这样的事情我是不肯做的！”他经常摸着自己的脖子说：“将要为国家挨一刀！”屈突通慰劳勉励将士时，没一次不痛哭流涕，大家也因此感怀他。丞相李渊派遣家僮去招降屈突通，屈突通立刻将僮仆杀了。等到他听说长安没有守住，家属全部被李渊俘获，于是留下桑显和镇守潼关，率领军队向东出发，准备奔往洛阳。屈突通刚刚出发，桑显和就献出潼关向刘文静投降了。刘文静派遣窦琮等人率领轻骑与桑显和一起追阻屈突通，在稠桑追上了。屈突通摆好阵势自求固守，窦琮派屈突通的儿子屈突寿前去劝谕。屈突通大骂道：“你这个贼人来干什么！过去我与你是父子，如今我与你是仇敌！”命令左右的人用弓箭射杀屈突寿。桑显和对屈突通的部众说：“如今京城已经沦陷，你们这些人都是关中人，能够去哪里呢！”屈突通的部众于是扔掉兵器投降。屈突通得知自己已经无法逃脱，于是下马向东南方向拜了两拜，号哭道：“我的力量竭尽到这个地步，不敢辜负国家，天地神祇全都知道！”兵士们抓住屈突通，押送到长安，李渊任命他担任兵部尚书，赐给他蒋公的爵位，兼任秦公元帅府长史。

渊遣通至河东城下招谕尧君素，君素见通，歔欷不自胜，通亦泣下沾衿，因谓君素曰：“吾军已败，义旗所指，莫不响应，事势如此，卿宜早降。”君素曰：“公为国大臣，主上委公以关中，代王付公以社稷，奈何负国生降，乃更为人作说客邪！公所乘马，即代王所赐也，公何面目乘之哉！”通曰：“吁！君素，我力屈而来。”君素曰：“方今力犹未屈，何用多言！”通惭而退。

东都米斗三钱［米斗三钱：据章钰校记，十二行本、乙十一行本“钱”作“千”。］
，人饿死者什二三。

李渊派遣屈突通到河东城下劝说招降尧君素，尧君素看见屈突通，悲泣叹息不能自禁，屈突通也流泪打湿了衣襟，对尧君素说：“我们的军队已经战败，唐王的义旗所指之处，没有不响应的，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您还是及早归降为好。”尧君素说：“您是国家的大臣，主上把防守关中的重任委托给您，代王将社稷都托付给您，您为什么背叛国家，活着投降，还替人家做说客呀！您所骑乘的马，就是代王赏赐的，您还有什么脸面骑着这匹马呢！”屈突通说：“唉！君素，我是力竭途穷才来的。”尧君素说：“我如今力量还没有用尽，何必多说呢！”屈突通惭愧地退走。

东都一斗米值三千钱，人们因为饥饿而死的有十之二三。

庚子，王世充军士有亡降李密者，密问：“世充军中何所为？”军士曰：“比见益募兵，再飨将士，不知其故。”密谓裴仁基曰：“吾几落奴度中，光禄知之乎？吾久不出兵，世充刍粮将竭，求战不得，故募兵飨士，欲乘月晦以袭仓城耳，宜速备之。”乃命平原公郝孝德、琅邪公王伯当、齐郡公孟让勒兵分屯仓城之侧以待之。其夕三鼓，世充兵果至，伯当先遇之，与战，不利。世充兵即陵城，总管鲁儒拒却之，伯当更收兵击之，世充大败，斩其骁将费青奴，士卒战溺死者千余人。世充屡与密战，不胜，越王侗遣使劳之，世充诉以兵少，数战疲弊；侗以兵七万益之。

刘文静等引兵东略地，取弘农郡，遂定新安以西。

甲辰，李渊遣云阳令詹俊、武功县正李仲衮徇巴、蜀，下之。

乙巳，方与贼帅张善安袭陷庐江郡，因渡江，归林士弘于豫章；士弘疑之，营于南塘上。善安恨之，袭破士弘，焚其郛郭［郛郭：外城。］
而去，士弘徙居南康。萧铣遣其将苏胡兒袭豫章，克之，士弘退保馀干。

庚子日，王世充的军士有逃亡投降李密的，李密问：“王世充现在在军中做什么？”军士说：“最近只见他大量招募士兵，又犒飨将士，不知出于什么缘故。”李密对裴仁基说：“我几乎落入王世充这个奴才的计谋之中，你知道吗？我很久不出兵，王世充的粮草即将断绝，求战不得，因此招募士兵，犒飨将士，是想乘着月夜昏黑的时候来袭击仓城罢了，应该立即做好防卫准备。”于是命令平原公郝孝德、琅邪公王伯当、齐郡公孟让领兵分别驻守在仓城的两边，来等待敌军。当天晚上三鼓时分，王世充的军队果然到来，王伯当首先遇到，与他们展开交战，没有获利。王世充的士兵随即登城，总管鲁儒领兵抵抗，王伯当又收集军队攻打王世充，把王世充打得大败，斩杀了他的骁将费青奴，其部下士卒战死、溺死的有一千多人。王世充屡次与李密交战，都不能获胜，越王杨侗派遣使者前来慰劳，王世充诉说因为兵少，常常作战导致军队疲敝；越王杨侗派去七万援军，来增补王世充的兵力。

刘文静等人领兵向东攻城略地，攻取弘农郡，于是平定了新安以西的地方。

甲辰日，李渊派遣云阳令詹俊、武功县正李仲衮攻打巴、蜀，都攻下了。

乙巳日，方与县的贼兵统领张善安袭击并攻陷了庐江郡，于是渡江，在豫章归附林士弘；林士弘怀疑他，命他把军营扎在南塘上。张善安因此怨恨林士弘，于是袭击并打败了林士弘，烧毁豫章郡的外城后离去，林士弘迁居到南康。萧铣派他的部将苏胡兒袭击豫章，并且攻下了，林士弘退保馀干县。

卷第一百八十五·唐纪一

起著雍摄提格（公元618年）正月，尽七月，不满一年。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上之上

武德元年（戊寅，公元618年）

春正月丁未朔，隋恭帝诏唐王剑履上殿，赞拜不名。

唐王既克长安，以书谕诸郡县，于是东自商洛，南尽巴、蜀，郡县长吏及盗贼渠帅、氐羌酋长，争遣子弟入见请降，有司复书，日以百数。

王世充既得东都兵，进击李密于洛北，败之，遂屯巩北。辛酉，世充命诸军各造浮桥渡洛击密，桥先成者先进，前后不一。虎贲郎将王辩破密外栅，密营中惊扰，将溃。世充不知，鸣角收众。密因帅敢死士乘之，世充大败，争桥溺死者万余人。王辩死，世充仅自免，洛北诸军皆溃。世充不敢入东都，北趣河阳。是夜，疾风寒雨，军士涉水沾湿，道路冻死者又以万数。世充独与数千人至河阳，自系狱请罪，越王侗遣使赦之，召还东都，赐金帛、美女以安其意。世充收合亡散，得万余人，屯含嘉城，不敢复出。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上之上

武德元年（戊寅，公元618年）

春季正月丁未朔日，隋恭帝诏令唐王可以佩带宝剑穿鞋上殿，朝见行礼时不必呼名。

唐王攻克长安之后，就以公函通知各郡县，于是东起商洛，南到巴、蜀，各地的郡县长官以及盗贼首领、氐羌酋长，纷纷派子弟入朝谒见唐王，请求归顺，有关部门每天都要回复数以百计的信函。

王世充统领东都的兵马，在洛水之北攻打李密的军队，将他们打败，于是驻扎在巩县北。辛酉日，王世充命令各军各自建造浮桥，渡过洛水去攻打李密，先搭好桥的军队先进攻，因此各军前后不一致。虎贲郎将王辩攻破李密军的外层营墙，李密营中惊扰混乱，将要溃败。但是王世充并不了解这一情况，鸣金收兵。李密乘机率领敢死兵士进攻，王世充的军队大败，士兵争相过桥，因此在洛水溺死的有一万多人。王辩战亡，王世充仅能保住自己的性命，洛北各军全部崩溃。王世充不敢返回东都，领兵向北退走河阳。当天夜里，刮大风下大雨，士兵渡河时浑身上下都打湿了，一路上冻死的人以万计数。王世充只与数千人到达河阳，然后把自己关进监狱，请求治罪，隋越王杨侗派人赦免了他，召他返回东都，赐给他金钱、锦缎、美女，来安慰他。王世充聚合逃散的旧部，得到一万多人，屯守在含嘉城，不敢再出战。

密乘胜进据金墉城，修其门堞［堞：城上如齿状的矮墙。］
、庐舍而居之，钲鼓之声，闻于东都。未几，拥兵三十万，陈于北邙，南逼上春门。乙丑，金紫光禄大夫段达、民部尚书韦津出兵拒之。达望见密兵盛，惧而先还。密纵兵乘之，军遂溃，韦津死。于是偃师、柏谷及河阳都尉独孤武都、检校河内郡丞柳燮、职方郎柳续等各举所部降于密。窦建德、朱粲、孟海公、徐圆朗等并遣使奉表劝进，密官属裴仁基等亦上表请正位［正位：谓正式登位、就职。］
号。密曰：“东都未平，不可议此。”

戊辰，唐王以世子建成为左元帅，秦公世民为右元帅，督诸军十余万人救东都。

东都乏食，太府卿元文都等募守城不食公粮者进散官二品，于是商贾执象而朝者，不可胜数。

二月己卯，唐王遣太常卿郑元璹将兵出商洛，徇南阳。左领军府司马安陆马元规徇安陆及荆、襄。

李密乘胜进兵占据金墉城，修整金墉城的城门、城堞以及房屋，驻军城内，战鼓的声音可以传到东都。不久，李密拥有兵士三十万，在北邙排布阵势，南边逼近东都的上春门。乙丑日，隋金紫光禄大夫段达、民部尚书韦津率领军队抵御李密。段达一看到李密军势强盛，心中畏惧，率先逃回城中。李密派兵追击，隋朝的军队于是溃败，韦津战死。于是隋偃师、柏谷及河阳都尉独孤武都、检校河内郡丞柳燮、职方郎柳续等人都率领部下向李密投降。窦建德、朱粲、孟海公、徐圆朗等都派使者奉表劝说李密称帝，李密的僚属裴仁基等也上表请求他登基。李密回答：“东都没有平定，还不能谈论这件事。”

戊辰日，唐王任命世子李建成担任左元帅，秦公李世民担任右元帅，带领各路军队十多万人救援东都。

东都粮食匮乏，隋太府卿元文都等人招募守城而不领公粮的人，授予二品散官，于是手持象牙笏板上朝的商人不可胜数。

二月己卯日，唐王派太常卿郑元璹领兵从商洛出兵，攻取南阳。派左领军府司马安陆人马元规攻取安陆及荆州、襄州。

李密遣房彦藻、郑颋等东出黎阳，分道招慰州县。以梁郡太守杨汪为上柱国、宋州总管，又以手书与之曰：“昔在雍丘，曾相追捕，射钩斩袂，不敢庶几。”汪遣使往来通意，密亦羁縻［羁縻：笼络，怀柔。］
待之。彦藻以书招窦建德，使来见密。建德复书，卑辞厚礼，托以罗艺南侵，请捍御北垂。彦藻还，至卫州，贼帅王德仁邀杀之。德仁有众数万，据林虑山，四出抄掠，为数州之患。

三月己酉，以齐公元吉为镇北将军、太原道行军元帅、都督十五郡诸军事，听以便宜从事。

隋炀帝至江都，荒淫益甚，宫中为百余房，各盛供张，实以美人，日令一房为主人。江都郡丞赵元楷掌供酒馔，帝与萧后及幸姬历就宴饮，酒卮不离口，从姬千余人亦常醉。然帝见天下危乱，意亦扰扰不自安，退朝则幅巾短衣，策杖步游，遍历台馆，非夜不止，汲汲顾景，唯恐不足。

帝自晓占候卜相，好为吴语。常夜置酒，仰视天文，谓萧后曰：“外间大有人图侬，然侬不失为长城公，卿不失为沈后，且共乐饮耳！”因引满沈醉。又尝引镜自照，顾谓萧后曰：“好头颈，谁当斫之？”后惊问故，帝笑曰：“贵贱苦乐，更迭为之，亦复何伤？”

李密派房彦藻、郑颋等人向东出发前往黎阳，分别招慰各州县。李密任命梁郡太守杨汪为上柱国、宋州总管，又给他写亲笔信道：“从前在雍丘时，虽然您奉命追捕我，但是齐桓公不计较管仲的射钩之仇反而让他当宰相，晋文公不怨恨被寺人披追杀时斩断衣袂，我不敢和他们相比，但是愿意效法他们的做法。”杨汪派使者与李密联系，李密也极尽笼络。房彦藻写信给窦建德，让他来见李密。窦建德回信，言辞谦卑，又送来厚礼，却以罗艺南侵，请求保卫北方边界为由推托，不去见李密。房彦藻回来，走到卫州，贼兵首领王德仁截击并杀了他。王德仁拥有徒众数万人，占据林虑山，四出抄袭劫掠，成为附近几个州县的祸患。

三月己酉日，唐王任命齐公李元吉担任镇北将军、太原道行军元帅、都督十五郡诸军事，听任他随机行事。

隋炀帝到达江都，更加荒淫，在宫中修建了一百多间房屋，每个房间的摆设都极尽豪华，有美女居住，每天由一房的美女作主人。江都郡丞赵元楷负责提供酒菜，炀帝与萧皇后以及宠妃们依次到每个房间饮酒作乐，炀帝酒杯不离口，随行的一千多名美女，也时常喝醉。但是炀帝看到天下危乱，内心也忧虑不安，下朝后经常头戴幅巾，身穿短衣，手拿拐杖，走遍行宫的楼台馆舍，一直到夜晚才止步，不停地观赏四周的景色，害怕没有看够。

炀帝通晓占卜术，喜欢说吴语。经常在半夜设置酒食，抬头看星象，对萧皇后说：“外面有不少打我主意的人，但是我不失为长城公，你也不失为沈后，姑且一起畅饮吧！”然后倒满酒杯，喝得大醉。还曾经拿着镜子照自己，回头对萧皇后说：“好一个头颅，当由谁斩下来呢？”萧皇后吃惊地问他为什么这样说，炀帝笑着说：“贵贱苦乐，本就是循环更替的，还有什么可伤感的？”

帝见中原已乱，无心北归，欲都丹阳，保据江东，命群臣廷议之。内史侍郎虞世基等皆以为善。右候卫大将军李才极陈不可，请车驾还长安，与世基忿争而出。门下录事衡水李桐客曰：“江东卑湿，土地险狭，内奉万乘，外给三军，民不堪命，亦恐终散乱耳。”御史劾桐客谤毁朝政。于是公卿皆阿意言：“江东之民望幸已久，陛下过江，抚而临之，此大禹之事也。”乃命治丹杨宫，将徙都之。

时江都粮尽，从驾骁果多关中人，久客思乡里，见帝无西意，多谋叛归。郎将窦贤遂帅所部西走，帝遣骑追斩之，而亡者犹不止，帝患之。虎贲郎将扶风司马德戡素有宠于帝，帝使领骁果屯于东城，德戡与所善虎贲郎将元礼、直閤裴虔通谋曰：“今骁果人人欲亡，我欲言之，恐先事受诛；不言，于后事发，亦不免族灭，奈何？又闻关内沦没，李孝常以华阴叛，上囚其二弟，欲杀之。我辈家属皆在西，能无此虑乎？”二人皆惧，曰：“然则计将安出？”德戡曰：“骁果若亡，不若与之俱去。”二人皆曰：“善！”因转相招引，内史舍人元敏、虎牙郎将赵行枢、鹰扬郎将孟秉、符玺郎牛方裕、直长许弘仁、薛世良、城门郎唐奉义、医正张恺、勋侍杨士览等皆与之同谋，日夜相结约，于广座明论叛计，无所畏避。有宫人白萧后曰：“外间人人欲反。”后曰：“任汝奏之。”宫人言于帝，帝大怒，以为非所宜言，斩之。其后宫人复白后，后曰：“天下事一朝至此，无可救者，何用言之？徒令帝忧耳！”自是无复言者。

炀帝看到中原已经大乱，不想回到北方，想要在丹阳建都，据守保卫江东，命令群臣在朝堂上讨论迁都之事。内史侍郎虞世基等人都认为很好。右候卫大将军李才极力反对，请炀帝返回长安，并与虞世基争论得非常激烈，且中途离开。门下录事衡水人李桐客说：“江东地势低洼，气候潮湿，地势险要，地域狭小，对内要补给朝廷，对外要供奉三军，百姓负荷不了，恐怕最后也会起来造反。”御史弹劾李桐客非议朝政。于是公卿都曲意阿比炀帝的心意说：“江东百姓仰望陛下已经很久，陛下能来江东，抚慰治理百姓，这是大禹一样的作为。”于是炀帝下令修造丹杨宫，打算迁都丹杨。

这时江都的粮食已经吃完，跟随炀帝南来的骁果大多是关中人，他们长期在外，心怀故乡，看到炀帝没有回长安的打算，大多谋划叛逃回乡。郎将窦贤便率领部下向西逃走，炀帝派骑兵追赶，把他杀了，但是仍然不能禁止骁果逃跑，炀帝因此十分忧虑。虎贲郎将扶风人司马德戡平时就很得炀帝宠信，炀帝派他率领骁果驻扎在东城，司马德戡与平时交好的虎贲郎将元礼、直閤裴虔通商量说：“如今骁果人人想要逃跑，我想要报告，恐怕先被杀头；不说的话，一旦事情发生了，也不免被灭族，应该怎么办呢？又听说关内沦陷，李孝常献出华阴叛变，皇帝囚禁了他的两个弟弟，准备杀掉。我们这些人的家属都在西边，哪能不担忧呢？”元、裴二人都惊慌恐惧，问：“事情既然如此，应该如何打算呢？”司马德戡说：“倘若骁果逃亡，我们不如同他们一齐逃跑。”元、裴二人都说：“好主意！”于是相互招引同党，内史舍人元敏、虎牙郎将赵行枢、鹰扬郎将孟秉、符玺郎牛方裕、直长许弘仁、薛世良、城门郎唐奉义、医正张恺、勋侍杨士览等人都与他们同谋，早晚聚在一起，在大庭广众之下商议叛变的计划，毫无顾忌。有一位宫女报告萧皇后说：“外面人人想要造反。”萧皇后说：“就由你去报告吧。”宫女便对炀帝汇报情况，炀帝非常生气，认为这不是宫女应该说的话，就杀了这个宫女。后来又有宫人向萧皇后报告，萧皇后说：“天下事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已经没有办法挽救了，说了又有什么用？只是徒增皇帝的担忧罢了！”从那以后，再也没人说起外面的情况。

赵行枢与将作少监宇文智及素厚，杨士览，智及之甥也，二人以谋告智及，智及大喜。德戡等期以三月望日结党西遁，智及曰：“主上虽无道，威令尚行，卿等亡去，正如窦贤取死耳。今天实丧隋，英雄并起，同心叛者已数万人，因行大事，此帝王之业也。”德戡等然之。行枢、薛世良请以智及兄右屯卫将军许公化及为主，结约既定，乃告化及。化及性驽怯［驽怯：驽下怯弱。］
，闻之，变色流汗，既而从之。

赵行枢与将作少监宇文智及一向很亲厚，杨士览，是宇文智及的外甥，赵、杨二人把他们的谋划告知宇文智及，宇文智及非常高兴。司马德戡等人约定在三月月圆那天结伴向西逃遁，宇文智及说：“虽然皇上无道，但是威令尚在，你们逃跑，正与窦贤自寻死路是一样的。现今实在是上天要灭亡隋朝，英雄并起，具有相同谋反心思的已有数万人，借此机会起大事，正是帝王的功业。”司马德戡等人赞同他的意见。赵行枢、薛世良都推举宇文智及的兄长右屯卫将军许公宇文化及为首领，已经缔结盟约，才告知宇文化及。宇文化及为人驽钝怯弱，听说此事后，吓得脸色都变了，直冒冷汗，不久还是听从了众人的安排。

德戡使许弘仁、张恺入备身［备身：官名。东汉有千牛备身，北魏、北齐与隋有千牛备身与备身左右。负责掌执御刀，宿卫侍从。］
府，告所识者云：“陛下闻骁果欲叛，多酝毒酒，欲因享会，尽鸩杀之，独与南人留此。”骁果皆惧，转相告语，反谋益急。乙卯，德戡悉召骁果军吏，谕以所为，皆曰：“唯将军命！”是日，风霾［风霾：指风吹尘飞、天色阴晦的现象。］
昼昏。晡后，德戡盗御厩马，潜厉兵刃。是夕，元礼、裴虔通直閤下，专主殿内。唐奉义主闭城门，与虔通相知，诸门皆不下键。至三更，德戡于东城集兵得数万人，举火与城外相应。帝望见火，且闻外喧嚣，问何事。虔通对曰：“草坊失火，外人共救之耳。”时内外隔绝，帝以为然。智及与孟秉于城外集千余人，劫候卫虎贲冯普乐，布兵分守衢巷。燕王倓觉有变，夜，穿芳林门侧水窦而入，至玄武门，诡奏曰：“臣猝中风，命悬俄顷，请得面辞。”裴虔通等不以闻，执囚之。丙辰，天未明，德戡授虔通兵，以代诸门卫士。虔通自门将数百骑至成象殿，宿卫者传呼有贼。虔通乃还，闭诸门，独开东门，驱殿内宿卫者令出，皆投仗而走。右屯卫将军独孤盛谓虔通曰：“何物兵，势太异！”虔通曰：“事势已然，不预将军事，将军慎毋动！”盛大骂曰：“老贼，是何物语？”不及被甲，与左右十余人拒战，为乱兵所杀。盛，楷之弟也。千牛独孤开远帅殿内兵数百人诣玄览门，叩閤请曰：“兵仗尚全，犹堪破贼。陛下若出临战，人情自定；不然，祸今至矣！”竟无应者，军士稍散。贼执开远，义而释之。先是，帝选骁健官奴数百人置玄武门，谓之给使，以备非常，待遇优厚，至以宫人赐之。司宫魏氏为帝所信，化及等结之使为内应。是日，魏氏矫诏悉听给使出外，仓猝际制，无一人在者。

司马德戡派许弘仁、张恺进入备身府，对认识的人说：“陛下听说骁果想要叛变，便酿造了很多毒酒，打算利用酒宴，把他们毒死，只与南方人留在这里。”骁果人人恐慌，互相转告，叛变的计划加速了。乙卯日，司马德戡招集所有骁果军吏，宣谕他们应该如何行事，军吏们都说：“全听将军的命令！”这一天，一整天都风沙弥漫，天昏地暗。黄昏时分，司马德戡盗取御用的军马，暗中磨快了武器。这天晚上，元礼、裴虔通在直閤值夜，专门负责殿内事宜。唐奉义负责关闭城门，与裴虔通等约定好，各个门都关上而不上锁。到了三更时分，司马德戡在东城聚集数万人马，点火做信号与城外相呼应。炀帝看到火光，又听到宫外的喧哗声，问左右发生了什么事。裴虔通回答说：“草坊失火，外面的那些人在救火呢。”当时宫廷内外已经隔绝，炀帝相信了他的话。宇文智及与孟秉在宫城外面聚集了一千多人，劫持了巡夜的候卫虎贲冯普乐，分配兵力分别守住各街道。燕王杨倓察觉有异，当夜穿过芳林门边的水闸入宫，到了玄武门，诈称：“我突然中风，马上就要死了，请让我当面向皇上辞别。”裴虔通等人不通报，并把杨倓抓住关了起来。丙辰日，天还没有亮，司马德戡交给裴虔通兵马，来代替各门的卫士。裴虔通从宫门带领数百名骑兵来到成象殿，值宿卫士高呼有贼。于是裴虔通又返回关闭各门，只打开东门，逼迫殿内的宿卫离开殿内，宿卫都放下武器散走。右屯卫将军独孤盛对裴虔通说：“天子在这里，你们竟然敢逞凶！”裴虔通说：“这是形势所逼，不关将军的事，请您不要轻举妄动！”独孤盛大骂：“老贼，怎敢说这种话？”顾不上披上铠甲，就与身边十几个卫兵一起抵抗，被乱兵杀死。独孤盛，是独孤楷的弟弟。千牛独孤开远带领数百殿内兵来到玄览门，叩门说：“武器完备，足以打败贼人。陛下如果能亲自指挥作战，人情自然安定；否则的话，祸事就在眼前！”竟然没有人应声，军士慢慢散去。叛变者抓到独孤开远，又被他的忠义行为所感动而释放了他。起初，炀帝挑选勇猛矫健的官奴数百名安排在玄武门，称他们“给使”，用来预防突发之变，对他们待遇优厚，甚至把宫女赏赐给他们。司宫魏氏是炀帝的亲信，宇文化及等人结交魏氏为内应。这一天，魏氏假称圣旨听任全体给使出宫，导致仓促之间玄武门没有一个给使在场。

德戡等引兵自玄武门入，帝闻乱，易服逃于西閤。虔通与元礼进兵排左閤，魏氏启之，遂入永巷，问：“陛下安在？”有美人出，指之。校尉令狐行达拔刀直进，帝映窗扉谓行达曰：“汝欲杀我邪？”对曰：“臣不敢，但欲奉陛下西还耳。”因扶帝下閤。虔通，本帝为晋王时亲信左右也，帝见之，谓曰：“卿非我故人乎？何恨而反？”对曰：“臣不敢反，但将士思归，欲奉陛下还京师耳。”帝曰：“朕方欲归，正为上江米船未至，今与汝归耳！”虔通因勒兵守之。

司马德戡等人带领士兵从玄武门进入宫城，炀帝听到叛变，换了衣服逃到西閤。裴虔通与元礼进兵推撞左閤门，魏氏打开閤门，乱兵于是进入永巷，问：“陛下在哪里？”有位美人出来，指出了炀帝的所在。校尉令狐行达拔刀径直进去，炀帝把头探出窗外对令狐行达说：“你要杀我吗？”令狐行达回答说：“我不敢，只不过想要侍奉陛下西还长安罢了。”说完扶着炀帝下閤。裴虔通，本来是炀帝还是晋王时的亲信左右，炀帝见到他，对他说：“你不是我的旧部吗？有什么怨恨使你谋反？”裴虔通回答说：“我不敢谋反，但是将士想要返回故乡，我不过是想侍奉陛下返回京师罢了。”炀帝说：“我正打算回去，只是因为长江上游的运米船没有到，如今和你们一起回去吧！”裴虔通于是布置军队守住炀帝。

至旦，孟秉以甲骑迎化及，化及战栗不能言，人有来谒之者，但俯首据鞍称罪过。化及至城门，德戡迎谒，引入朝堂，号为丞相。裴虔通谓帝曰：“百官悉在朝堂，陛下须亲出慰劳。”进其从骑，逼帝乘之，帝嫌其鞍勒弊，更易新者，乃乘之。虔通执辔挟刀出宫门，贼徒喜噪动地。化及扬言曰：“何用持此物出，亟还与手。”帝问：“世基何在？”贼党马文举曰：“已枭首矣！”于是引帝还至寝殿，虔通、德戡等拔白刃侍立。帝叹曰：“我何罪至此？”文举曰：“陛下违弃［违弃：离弃。］
宗庙，巡游不息，外勤征讨，内极奢淫，使丁壮尽于矢刃，女弱填于沟壑，四民［四民：旧称士、农、工、商为四民。这里泛指百姓。］
丧业，盗贼蜂起。专任佞谀，饰非拒谏，何谓无罪？”帝曰：“我实负百姓。至于尔辈，荣禄兼极，何乃如是？今日之事，孰为首邪？”德戡曰：“溥天同怨，何止一人？”化及又使封德彝数帝罪，帝曰：“卿乃士人，何为亦尔？”德彝赧然而退。帝爱子赵王杲，年十二，在帝侧，号恸不已，虔通斩之，血溅御服。贼欲弑帝，帝曰：“天子死自有法，何得加以锋刃？取鸩酒来！”文举等不许，使令狐行达顿帝令坐。帝自解练巾授行达，缢杀之。初，帝自知必及于难，常以罂贮毒药自随，谓所幸诸姬曰：“若贼至，汝曹当先饮之，然后我饮。”及乱，顾索药，左右皆逃散，竟不能得。萧后与宫人撤漆床板为小棺，与赵王杲同殡于西院流珠堂。

第二天早上，孟秉派武装骑兵迎接宇文化及，宇文化及浑身战栗，说不出话来，有人来谒见，他只会低头骑在马上连称“罪过”。宇文化及来到宫城门前，司马德戡亲自迎接，把他引入朝堂，号称丞相。裴虔通对炀帝说：“百官全在朝堂，陛下需要亲自出去慰劳。”送上自己随从的马匹，逼炀帝上马，炀帝嫌弃他的马鞍笼头破旧，换上了新的，炀帝这才上马。裴虔通手执马缰绳，夹着刀，出了宫城门，贼徒欢喜呼叫响动天地。宇文化及扬言说：“何必带这家伙出来，赶快把他拉出去结果了。”炀帝问：“虞世基在哪里？”贼党马文举说：“已经砍头了！”于是将炀帝带回寝殿，裴虔通、司马德戡等人拔刀站在旁边。炀帝感叹地说：“我有什么罪，被你们如此对待？”马文举说：“陛下离弃宗庙不顾，不停地巡游，频繁对外征战，对内极尽奢侈淫乱，导致强壮的男人都死在刀箭之下，妇幼弱者死在沟壑之中，百姓失业，盗贼蜂拥而起。陛下一心任用奸佞谄媚的小人，粉饰太平，拒不纳谏，怎能说无罪呢？”炀帝说：“我实在有负于百姓。至于你们这些人，荣华富贵都到了极点，怎么还这样？今天的事情，谁是主谋？”司马德戡说：“全天下的人都怨恨，哪里只有一个人？”宇文化及又派封德彝清算炀帝的罪过，炀帝说：“你是读书人，怎么也做这种事？”封德彝十分羞愧，退了下去。炀帝的爱子赵王杨杲只有十二岁，站在炀帝旁边，不停地大哭，裴虔通把他杀了，鲜血溅到炀帝的衣服上。叛贼要杀炀帝，炀帝说：“天子自有天子的死法，怎么能对天子动刀？把鸩酒取来！”马文举等人不同意，使令狐行达按着炀帝坐下。炀帝亲自解下练巾交给令狐行达，令狐行达就用练巾绞杀了炀帝。起初，炀帝预料自己终究会有遇难的一天，经常用罂瓶储藏毒酒带在身边，对宠幸的各位美女说：“倘若贼人到了，你们应先喝毒药，然后我喝。”等到祸事真的来到，找人拿毒酒时，左右的人都逃掉了，竟然不能获得。萧皇后和宫女撤下漆床板，做成小棺材，把炀帝和赵王杨杲一起停柩在西院流珠堂。

帝每巡幸，常以蜀王秀自随。囚于骁果营。化及弑帝，欲奉秀立之，众议不可，乃杀秀及其七男。又杀齐王暕及其二子并燕王倓，隋氏宗室、外戚，无少长皆死。唯秦王浩素与智及往来，且以计全之。齐王暕素失爱于帝，恒相猜忌。帝闻乱，顾萧后曰：“得非阿孩［阿孩：杨暕的小字。］
邪？”化及使人就第诛暕，暕谓帝使收之，曰：“诏使且缓儿，儿不负国家！”贼曳至街中，斩之，暕竟不知杀者为谁，父子至死不相明。又杀内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蕴、左翊卫大将军来护儿、秘书监袁充、右翊卫将军宇文协、千牛宇文皛、梁公萧钜等及其子。钜，琮之弟子也。

炀帝每次巡游，经常带着蜀王杨秀随行。蜀王杨秀被囚禁在骁果营中。宇文化及弑杀炀帝，想要奉杨秀为帝，众人商议以为不可，于是杀了杨秀以及他的七个儿子。又杀了齐王杨暕和他的两个儿子，以及燕王杨倓，隋朝的宗室、外戚，不分老幼一律诛杀。只有秦王杨浩平常与宇文智及有来往，宇文智及设法保全了他。齐王杨暕素来不得炀帝的宠爱，父子间总是相互猜忌。炀帝听闻叛乱，对萧皇后说：“难道不是阿孩干得好事？”宇文化及派人到杨暕的府中杀人，杨暕认为是炀帝下令来逮捕他，还说：“诏使且慢杀我，我没有辜负国家！”叛贼把他拉到街上，杀了他，杨暕到死也不知道是谁要杀他，父子之间至死也没能互相了解。叛贼又杀了内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蕴、左翊卫大将军来护儿、秘书监袁充、右翊卫将军宇文协、千牛宇文皛、梁公萧钜等人及他们的儿子。萧钜，是萧琮弟弟的儿子。

难将作，江阳长张惠绍驰告裴蕴，与惠绍谋矫诏发郭下兵收化及等，扣门援帝。议定，遣报虞世基，世基疑告反者不实，抑而不许。须臾，难作，蕴叹曰：“谋及播郎，竟误人事！”虞世基宗人伋谓世基子符玺郎熙曰：“事势已然，吾将济卿南渡，同死何益？”熙曰：“弃父背君，求生何地？感尊之怀，自此决矣！”世基弟世南抱世基号泣，请代，化及不许。黄门侍郎裴矩知必将有乱，虽厮役皆厚遇之，又建策为骁果娶妇。及乱作，贼皆曰：“非裴黄门之罪。”既而化及至，矩迎拜马首，故得免。化及以苏威不预朝政，亦免之。威名位素重，往参化及，化及集众而见之，曲加殊礼。百官悉诣朝堂贺，给事郎许善心独不至。许弘仁驰告之曰：“天子已崩，宇文将军摄政，阖朝文武咸集。天道人事自有代终，何预于叔而低回若此？”善心怒，不肯行。弘仁反走上马，泣而去。化及遣人就家擒至朝堂，既而释之。善心不舞蹈［舞蹈：臣下朝见君上时的礼节。］
而出，化及怒曰：“此人大负气！”复命擒还，杀之。其母范氏，年九十二，抚柩不哭，曰：“能死国难，吾有子矣！”因卧不食，十余日而卒。唐王之入关也，张季珣之弟仲琰为上洛令，帅吏民拒守，部下杀之以降。宇文化及之乱，仲琰弟琮为千牛左右，化及杀之，兄弟三人皆死国难，时人愧之。

即将发难的时候，江阳县长张惠绍飞驰报告裴蕴，裴蕴与张惠绍商量假称圣旨调江都城外的军队抓捕宇文化及等人，叩开城门援救炀帝。二人议定之后，派人报告虞世基，虞世基怀疑告反的消息不真实，压下他们的建议没有同意。不久，叛乱发生，裴蕴叹息地说：“与播郎谋商，竟然误了事！”虞世基的同宗人虞伋对虞世基的儿子符玺郎虞熙说：“事情已经这样了，我准备送你过长江到南边避难，同他们死守有什么用处？”虞熙说：“离弃父亲背叛君主，又能到哪里求生呢？感谢您的关怀，从此永别了！”虞世基的弟弟虞世南抱着他大声哭泣，请求代替他赴死，宇文化及没有同意。黄门侍郎裴矩知道一定会发生叛乱，所以对待做贱役的人也非常优厚，又建议为骁果娶妻。等到叛乱发生之后，叛贼都说：“不是裴黄门的罪过。”不久，宇文化及到了，裴矩迎到马前行礼，因此得以幸免。宇文化及因为苏威不参与朝政，也赦免了他。苏威的名声、地位一向显赫，去宇文化及那里当了参谋，宇文化及招集众人来见他，对他格外礼遇。百官都到朝堂恭贺宇文化及，只有给事郎许善心没有来。许弘仁骑马跑去对他说：“天子已经驾崩了，宇文将军掌管朝政，满朝文武都聚集在朝堂。天道人事自有它更替终结的道理，这与叔叔您有什么关系，何必如此徘徊犹豫？”许善心非常愤怒，不肯去。弘仁回身上马，流着眼泪走了。宇文化及派人去许善心的家中把他抓到朝堂上，不久又把他释放。许善心没有向宇文化及行帝王之礼就走出了朝堂，宇文化及愤怒地说：“这人怀恨太深！”重新下令把许善心抓回朝堂杀死。许善心的母亲范氏已经九十二岁了，抚摸着灵柩，却没有哭泣，说：“能为国难而死，真是我的儿子！”于是躺卧绝食，十多天后去世。唐王李渊入关时，张季珣的弟弟张仲琰担任上洛令，率领部下、百姓占据城池抗拒，部下把他杀死，向唐王投降。宇文化及叛乱，仲琰的弟弟张琮担任千牛左右，宇文化及把他杀了，兄弟三人都死于国难，令当时的人羞愧难当。

化及自称大丞相，总百揆。以皇后令立秦王浩为帝，居别宫，令发诏画敕书而已，仍以兵监守之。化及以弟智及为左仆射，士及为内史令，裴矩为右仆射。

乙卯，徙秦公世民为赵公。

戊辰，隋恭帝诏以十郡益唐国，仍以唐王为相国，总百揆，唐国置丞相以下官，又加九锡。王谓僚属曰：“此谄谀者所为耳。孤秉大政而自加宠锡，可乎？必若循魏、晋之迹，彼皆繁文伪饰，欺天罔人。考其实不及五霸，而求名欲过三王，此孤常所非笑，窃亦耻之。”或曰：“历代所行，亦何可废？”王曰：“尧、舜、汤、武，各因其时，取与异道，皆推其至诚以应天顺人，未闻夏、商之末必效唐、虞之禅也。若使少帝有知，必不肯为；若其无知，孤自尊而饰让［饰让：伪让，故意推让。］
，平生素心所不为也。”但改丞相为相国府，其九锡殊礼，皆归之有司。

宇文化及自称大丞相，统管百官。以炀帝皇后的命令立秦王杨浩为帝，让他住在别宫，只让他签署发布敕令、诏书而已，仍然派兵监守。宇文化及任命弟弟宇文智及担任左仆射，宇文士及担任内史令，裴矩担任右仆射。

乙卯日，改封秦公李世民为赵公。

戊辰日，隋恭帝诏令以十个郡增加唐国的辖区，仍然让唐王担任相国，统管百官，唐国可以设置丞相以下的官阶，又加唐王九锡。唐王对手下的属僚说：“这是阿谀谄媚的人做的事。我掌握大政却给自己加优宠和九锡，可以吗？倘若一定要遵循魏、晋的规矩，他们都善于表面文饰，欺骗上天，蒙蔽下民。考察实情，他们的作为赶不上春秋时的五霸，却追求超过禹、汤、文三王的名声，这样的事情是我经常鄙视的，私下认为这样做很可耻。”也有人说：“历朝都这么做，怎么可以废弃呢？”唐王说：“尧、舜、汤、武，各自因为自己的时机，采取不同方式登上王位，但都是用他们最大的诚心，上顺应天意，下顺应民情，没听说夏朝、商代末期一定要效法唐、虞的禅位。如果少帝有智慧，一定不肯做；如果少帝没有智慧，自己要掌权却又假意推让，这是我平生不愿意做的事情。”唐王只是把丞相府改为相国府，至于九锡之类的特殊礼仪，则退还给负责的官署。

宇文化及以左武卫将军陈稜为江都太守，综领留事。壬申，令内外戒严，云欲还长安。皇后六宫皆依旧式为御营，营前别立帐，化及视事其中，仗卫部伍，皆拟乘舆。夺江都人舟楫，取彭城水路西归。以折冲郎将沈光骁勇，使将给使营于禁内。行至显福宫，虎贲郎将麦孟才、虎牙郎钱杰与光谋曰：“吾侪受先帝厚恩，今俯首事仇，受其驱帅，何面目视息［视息：只有视觉、呼吸等。谓苟全活命。］
世间哉！吾必欲杀之，死无所恨！”光泣曰：“是所望于将军也！”孟才乃纠合恩旧，帅所将数千人，期以晨起将发时袭化及。语泄，化及夜与腹心走出营外，留人告司马德戡等，使讨之。光闻营内喧，知事觉，即袭化及营，空无所获，值内史侍郎元敏，数而斩之。德戡引兵入围之，杀光，其麾下数百人皆斗死，一无降者。孟才亦死。孟才，铁杖之子也。

宇文化及派左武卫将军陈稜担任江都太守，统管留守事宜。壬申日，命令内外戒严，声称要返回长安。皇后和六宫都依照旧制作为御营，营房前另外立帐，宇文化及在里面处理事务，仪仗与侍卫的人数，全都比照皇帝的规模。他们抢夺江都人的船只，取道彭城水路向西行进。宇文化及因为折冲郎将沈光勇猛，派他统领给使营在禁内巡守。走到显福宫时，虎贲郎将麦孟才、虎牙郎钱杰与沈光谋划：“我们都蒙受先帝极大的恩惠，如今低头为仇人办事，接受他驱使指挥，有什么脸面苟且活命！我一定要杀掉他，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沈光流着眼泪说：“这正是我对将军的期望！”于是麦孟才联合与他有恩惠有交情的人，率领数千名部下，约定早晨起来准备出发时袭击宇文化及。消息泄漏，宇文化及与心腹趁夜色逃到御营外面，派人通知司马德戡等人，命令他们出兵讨伐麦孟才等人。沈光听闻营中喧哗，明白事情被发觉，就立刻袭击宇文化及的营帐，结果扑了个空，一无所获，遇到内史侍郎元敏，就列数他的罪状，把他杀了。司马德戡率领军队进入营中，将沈光一行围住，杀了沈光，沈光手下的数百人全都战斗到死，没有一人投降。麦孟才也战死。麦孟才，是麦铁杖的儿子。

武康沈法兴，世为郡著姓，宗族数千家。法兴为吴兴太守，闻宇文化及弑逆，举兵，以讨化及为名。比至乌程，得精卒六万，遂攻余杭、毗陵、丹杨，皆下之，据江表十余郡。自称江南道大总管，承制置百官。

陈国公窦抗，唐王之妃兄也。炀帝使行长城于灵武。闻唐王定关中，癸酉，帅灵武、盐川等数郡来降。

夏四月，稽胡［稽胡：古族名。匈奴的别种。］
寇富平，将军王师仁击破之。又五万余人寇宜春，相国府谘议参军窦轨将兵讨之，战于黄钦山。稽胡乘高纵火，官军小却。轨斩其部将十四人，拔队中小校代之，勒兵复战。轨自将数百骑居军后，令之曰：“闻鼓声有不进者，自后斩之！”既而鼓之，将士争先赴敌，稽胡射之不能止。遂大破之，虏男女二万口。

武康人沈法兴，家中世代都是郡中有名望的大族，宗族有几千家。沈法兴担任吴兴太守，听闻宇文化及弑君谋逆，于是出兵，以讨伐宇文化及为名。等到行进到乌程时，已经获得六万精兵，于是攻打余杭、毗陵、丹杨，全部攻克，占据了长江以南十多个郡。沈法兴自称江南道大总管，依照旧制设置百官。

陈国公窦抗，是唐王妃子的兄长。炀帝派他到灵武一带巡行长城。听闻唐王平定了关中，癸酉日，率领灵武、盐川几个郡前来归降唐王。

夏季四月，稽胡寇略富平，唐将军王师仁击败了他们。又有五万多稽胡寇略宜春，唐王相国府谘议参军窦轨率领军队讨伐，在黄钦山展开激战。稽胡登高纵火，官军稍微退却。窦轨斩杀十四名部将，提拔队中的小校代替他们，领兵再次作战。窦轨亲自率领几百名骑兵在军队后面，下令说：“听到鼓声而不前进的，我们就从后面杀了他！”不一会儿，敲响战鼓，将士争先冲向敌人，稽胡射箭也不能阻止。于是大败稽胡，虏获男女两万人。

世子建成等至东都，军于芳华苑。东都闭门不出，遣人招谕，不应。李密出军争之，小战，各引去。城中多欲为内应者，赵公世民曰：“吾新定关中，根本未固，悬军远来，虽得东都，不能守也。”遂不受。戊寅，引军还。世民曰：“城中见吾退，必来追蹑。”乃设三伏于三王陵以待之。段达果将万余人追之，遇伏而败。世民逐北，抵其城下，斩四千余级。遂置新安、宜阳二郡，使行军总管史万宝、盛彦师镇宜阳，吕绍宗、任瓌将兵镇新安而还。

初，五原通守栎阳张长逊以中原大乱，举郡附突厥，突厥以为割利特勒。郝瑗说薛举，与梁师都及突厥连兵以取长安，举从之。时启民可汗之子咄苾，号莫贺咄设，建牙直五原之北，举遣使与莫贺咄设谋入寇，莫贺咄设许之。唐王使都水监宇文歆赂莫贺咄设，且为陈利害，止其出兵，又说莫贺咄设遣张长逊入朝，以五原之地归之中国，莫贺咄设并从之。己卯，武都、宕渠、五原等郡皆降，王即以长逊为五原太守。长逊又诈为诏书与莫贺咄设，示知其谋。莫贺咄设乃拒举、师都等，不纳其使。

唐王世子李建成等人到了东都，屯军在芳华苑。东都城的守军紧闭城门不出战，唐军派人招谕，也不回应。李密出兵与唐军相争，略微交战，就各自引兵退去。东都城中有很多人想要给唐军做内应，赵公李世民说：“我们刚刚平定关中，根基还不牢固，孤军深入，即使夺取了东都，也守不住。”于是没有接受城中人的建议。戊寅日，率领军队返回关中。李世民说：“城里的守军看到我们撤退，一定会追来。”于是在三王陵埋伏了三支伏兵等待追兵。段达果然带领一万多人追来，遇到埋伏，被打败了。李世民追击败军，直抵东都城下，斩杀了四千多人。于是设置了新安、宜阳二郡，派行军总管史万宝、盛彦师驻守宜阳，吕绍宗、任瓌领兵镇守新安，然后回师。

起初，五原通守栎阳人张长逊由于中原大乱，举郡依附突厥，突厥封他为割利特勒。郝瑗劝说薛举，让他与梁师都以及突厥合力攻打长安，薛举听从了他的建议。当时启民可汗的儿子咄苾号称莫贺咄设，在对着五原的北面设置牙帐驻军，薛举派使者与莫贺咄设协商入侵长安，莫贺咄设表示赞同。唐王派都水监宇文歆贿赂莫贺咄设，并且向他说明利害关系，阻止他出兵，又劝说莫贺咄设派张长逊入朝，把五原郡归属中国，莫贺咄设全都应允了。己卯日，武都、宕渠、五原等郡全都投降，唐王就任命张长逊担任五原太守。张长逊又写伪诏给莫贺咄设，表示已经知道他的阴谋。莫贺咄设于是拒绝了薛举、梁师都等人的邀请，不接纳他们派来的使者。

戊戌，世子建成等还长安。

东都号令不出四门，人无固志，朝议郎段世弘等谋应西师。会西师已还，乃遣人招李密，期以己亥夜纳之。事觉，越王命王世充讨诛之。密闻城中已定，乃还。

宇文化及拥众十余万，据有六宫，自奉养一如炀帝。每于帐中南面坐，人有白事者，嘿然不对。下牙，方取启状与唐奉义、牛方裕、薛世良、张恺等参决之。以少主浩付尚书省，令卫士十余人守之，遣令史取其画敕，百官不复朝参。至彭城，水路不通，复夺民车牛得二千两，并载宫人珍宝。其戈甲戎器，悉令军士负之，道远疲剧，军士始怨。司马德戡窃谓赵行枢曰：“君大谬，误我！当今拨乱，必借英贤。化及庸暗，群小在侧，事将必败，若之何？”行枢曰：“在我等耳，废之何难？”初，化及既得政，赐司马德戡爵温国公，加光禄大夫。以其专统骁果，心忌之。后数日，化及署诸将分部士卒，以德戡为礼部尚书，外示美迁［美迁：如意的升迁，高升。］
，实夺其兵柄。德戡由是愤怨，所获赏赐，皆以赂智及。智及为之言，乃使之将后军万余人以从。于是德戡、行枢与诸将李本、尹正卿、宇文导师等谋以后军袭杀化及，更立德戡为主。遣人诣孟海公，结为外助，迁延未发，待海公报。许弘仁、张恺知之，以告化及。化及遣宇文士及阳为游猎，至后军，德戡不知事露，出营迎谒，因执之。化及让之曰：“与公戮力共定海内，出于万死。今始事成，方愿共守富贵，公又何反也？”德戡曰：“本杀昏主，苦其淫虐。推立足下，而又甚之。逼于物情，不得已也。”化及缢杀之，并杀其支党十余人。孟海公畏化及之强，帅众具牛酒迎之。李密据巩洛以拒化及，化及不得西，引兵向东郡，东郡通守王轨以城降之。

戊戌日，唐世子李建成等返回长安。

东都隋廷的号令不能行于城门之外，百姓没有坚定的意志，朝议郎段世弘等人密谋响应李建成等率领的西军。恰逢李建成率领军队返回，便派人联络李密，约定在己亥日夜里迎接李密的军队入城。后来事情被发觉，隋越王杨侗命令王世充征讨诛杀段世弘等人。李密听闻城内已经安定，便回去了。

宇文化及拥有十多万人，占有六宫，生活奢靡程度与隋炀帝相同。常常像帝王一样面朝南坐在营帐中，有人来奏报事情，他沉默不语。等离开牙门，才取出上报的启、状与唐奉义、牛方裕、薛世良、张恺等人商议决定。把少主杨浩交给尚书省，命令十几名卫士看守，派令史来传达他的诏命，百官不再上朝参政。到了彭城，水路不通，又抢夺百姓的两千辆牛车，用来运载宫人和珍宝。至于长枪、铠甲等武器装备，全由士兵背负着行走，因为路途遥远，士兵们疲惫不堪，开始不满。司马德戡私下对赵行枢说：“您真是犯了大错，误了我！如今平定乱世，一定要依靠杰出而有才能的人。宇文化及没有才能又昏庸，身边围着一群小人，一定会让事情失败，应该怎么办？”赵行枢说：“权力在我们这些人手中，将他废掉又有什么难的？”起初，宇文化及掌政之后，便赐司马德戡温国公的爵位，加封光禄大夫。派司马德戡专权统领骁果，又从心里忌惮他。过了几天，宇文化及布置诸将分别统领军队，任命司马德戡担任礼部尚书，表面上是升官，实际上夺走了他的兵权。司马德戡因此愤恨不平，将得到的赏赐，全部用来贿赂宇文智及。宇文智及为他说情，才派他统领一万多后备军殿后。于是，司马德戡、赵行枢与将领李本、尹正卿、宇文导师等人商谋，打算用后备军队袭击并杀死宇文化及，另立司马德戡为主。派人告知孟海公，想要联结他做外援，拖延着没有行动而等待孟海公的消息。许弘仁、张恺得知了他们的阴谋，向宇文化及报告。宇文化及派宇文士及假装打猎，来到后备军营，司马德戡不知道事情已泄漏，出营迎接，宇文士及趁机逮捕他。宇文化及谴责司马德戡道：“我与阁下一同努力平定海内，冒着生命的风险。现在事情刚刚成功，正想要同享富贵，阁下又为什么要造反呢？”司马德戡说：“本来我们杀掉昏君，就是因为受不了他的暴虐淫乱。如今推立足下，反而比昏君更加淫乱暴戾。我迫于人心，实在是不得已。”宇文化及将司马德戡绞杀，又杀了他的十几名同党。孟海公畏惧宇文化及的强势，率领部下准备了牛和酒迎接他。李密占领了巩洛对抗宇文化及，宇文化及不能向西行进，于是率领队伍向东郡进发，东郡通守王轨以城归降。

辛丑，李密将井陉王君廓帅众来降。君廓本群盗，有众数千人，与贼帅韦宝、邓豹合军虞乡，唐王与李密俱遣使招之。宝、豹欲从唐王，君廓伪与之同，乘其无备，袭击，破之，夺其辎重，奔李密。密不礼之，复来降，拜上柱国，假河内太守。

萧铣即皇帝位，置百官，准梁室故事。谥其从父琮为孝靖皇帝，祖岩为河间忠烈王，父璿为文宪王，封董景珍等功臣七人皆为王。遣宋王杨道生击南郡，下之，徒都江陵，修复园庙。引岑文本为中书侍郎，使典文翰，委以机密。又使鲁王张绣徇岭南，隋将张镇周、王仁寿等拒之。既而闻炀帝遇弑，皆降于铣。钦州刺史宁长真亦以郁林、始安之地附于铣。汉阳太守冯盎以苍梧、高凉、珠崖、番禺之地附于林士弘。铣、士弘各遣人招交趾太守丘和，和不从。铣遣宁长真帅岭南之兵自海道攻和，和欲出迎之，司法书佐高士廉说和曰：“长真兵数虽多，悬军［悬军：深入敌方的孤军。］
远至，不能持久，城中胜兵足以当之，奈何望风受制于人？”和从之，以士廉为军司马，将水陆诸军逆击，破之，长真仅以身免，尽俘其众。既而有骁果自江都至，得炀帝凶问［凶问：死讯。］
，亦以郡附于铣。士廉，劢之子也。

辛丑日，李密的将领井陉人王君廓率领部众来降。王君廓原本是群盗中的一员，拥有数千人，与贼头韦宝、邓豹会师驻扎在虞乡，唐王与李密都派人前去招降他们。韦宝、邓豹想要跟随唐王，王君廓假装赞同他们，乘他们不备，袭击并打败了他们，夺取了他们的辎重，投奔李密。李密不礼遇他，他又投降唐王，唐王封他为上柱国，代理河内太守。

萧铣即皇帝位，设置百官，全部仿造梁朝的制度。追谥他的叔父萧琮为孝靖皇帝，祖父萧岩为河间忠烈王，父亲萧璿为文宪王，并把董景珍等七位功臣也封为王。派宋王杨道生攻打南郡，攻克，把都城迁到江陵，修整园林宗庙。任用岑文本担任中书侍郎，派他典掌诏令文书，将机密委任给他。又派鲁王张绣攻取岭南，隋朝将领张镇周、王仁寿等人抗拒。不久听闻炀帝被弑，就都向萧铣投降了。钦州刺史宁长真也献出郁林、始安归附萧铣。汉阳太守冯盎献出苍梧、高凉、珠崖、番禺地区归附林士弘。萧铣、林士弘分别派使者招降交趾太守丘和，丘和不肯归降。萧铣派宁长真统领岭南的军队从海路攻打丘和，丘和打算出城迎接，司法书佐高士廉劝谏说：“长真的军队虽然人数众多，但是他们孤军深入，远道而来，不能耐久，我们城里的精兵足以抵抗敌人，怎能听到风声就受制于人呢？”丘和听从他的劝说，任命高士廉为军司马，统领水陆各军迎击，把宁长真打败，宁长真仅只身逃脱，他的部下全部被俘。不久有骁果从江都来到交趾，听说了隋炀帝的死讯，也就举郡归附萧铣了。高士廉，是高劢的儿子。

始安郡丞李袭志，迁哲之孙也。隋末，散家财，募士得三千人，以保郡城。萧铣、林士弘、曹武徹迭来攻之，皆不克。闻炀帝遇弑，帅吏民临三日。或说袭志曰：“公中州贵族，久临鄙郡，华、夷悦服。今隋室无主，海内鼎沸，以公威惠，号令岭表，尉佗之业可坐致也。”袭志怒曰：“吾世继忠贞，今江都虽覆，宗社尚存，尉佗狂僭，何足慕也？”欲斩说者，众乃不敢言。坚守二年，外无声援，城陷，为铣所虏，铣以为工部尚书、检校桂州总管。于是东自九江，西抵三峡，南尽交趾，北距汉川，铣皆有之，胜兵四十余万。

炀帝凶问至长安，唐王哭之恸，曰：“吾北面事人，失道不能救，敢忘哀乎？”

始安郡丞李袭志，是李迁哲的孙子。隋末时，他拿出自己的全部家财，征召获得三千士兵，来保卫郡城。萧铣、林士弘、曹武徹轮流攻打始安，都没有攻克。李袭志听闻隋炀帝遇弑，率领官吏百姓临城防守了三天。有人劝告李袭志说：“您是中州的贵族，长期统治始安郡，不管是华夏人还是夷族，都对您心悦诚服。如今隋朝无主，四海之内动乱不安，凭借您的威信德行，号令岭南，可以轻易成就尉佗那样的事业。”李袭志非常生气，说：“我家世代忠贞，没有二心，如今炀帝虽然被弑，但是隋朝的宗庙社稷还在，尉佗作乱僭越，又有什么值得羡慕的？”想要斩杀劝说的人，众人于是不敢再说这样的话。李袭志坚守了两年，外面没有救援的军队，城池失陷，李袭志被萧铣擒获，萧铣任用他为工部尚书、检校桂州总管。于是东自九江，西到三峡，南到交趾，北到汉川，都被萧铣占据，萧铣有四十万能参战的士兵。

炀帝的死讯传到长安，唐王哭得很伤心，说：“我北面称臣侍奉君王，君主失道却不能挽救，岂能不哀痛悲伤？”

五月，山南抚慰使马元规击朱粲于冠军，破之。

王德仁既杀房彦藻，李密遣徐世勣讨之。德仁兵败，甲寅，与武安通守袁子幹皆来降，诏以德仁为邺郡太守。

戊午，隋恭帝禅位于唐，逊居代邸。甲子，唐王即皇帝位于太极殿，遣刑部尚书萧造告天于南郊，大赦，改元。罢郡，置州，以太守为剌史。推五运为土德，色尚黄。

隋炀帝凶问至东都，戊辰，留守官奉越王即皇帝位，大赦，改元皇泰。是时于朝堂宣旨，以时钟金革，公私皆即日大祥［大祥：古时父母丧后两周年的祭礼。］
。追谥大行［大行：古代称刚死而没有定谥号的皇帝、皇后。］
曰明皇帝，庙号世祖。追尊元德太子曰成皇帝，庙号世宗。尊母刘良娣为皇太后。以段达为纳言、陈国公，王世充为纳言、郑国公，元文都为内史令、鲁国公，皇甫无逸为兵部尚书、杞国公，又以卢楚为内史令，郭文懿为内史侍郎，赵长文为黄门侍郎，共掌朝政，时人号“七贵”。皇泰主眉目如画，温厚仁爱，风格俨然。

五月，山南抚慰使马元规在冠军攻打朱粲，将他打败。

王德仁杀了房彦藻之后，李密派徐世勣讨伐他。王德仁兵败，甲寅日，王德仁与武安通守袁子幹前来归降，诏令王德仁担任邺郡太守。

戊午日，隋恭帝禅位给唐，退居代邸。甲子日，唐王在太极殿即皇帝位，派刑部尚书萧造在南郊祭告天地，实行大赦，改年号为武德。废除郡制，设立州制，改太守为刺史。推算五行的运行，属土德，以黄色为尊。

隋炀帝的死讯传到东都，戊辰日，留守东都的隋朝官员拥立越王杨侗即皇帝位，实行大赦，改年号为皇泰。当时在朝堂宣读圣旨，按时应鸣金击鼓，公私都以当天为守丧两周年除去丧服的大祥日。给死去的皇帝定谥号为明皇帝，庙号世祖。追尊元德太子为成皇帝，庙号世宗。尊奉生母刘良娣为皇太后。任命段达为纳言、陈国公，王世充为纳言、郑国公，元文都为内史令、鲁国公，皇甫无逸为兵部尚书、杞国公，又任命卢楚为内史令，郭文懿为内史侍郎，赵长文为黄门侍郎，共同执掌朝政，当时人称“七贵”。皇泰主杨侗眉眼如画，宽厚仁慈，仪容风度矜持庄重。

辛未，突厥始毕可汗遣骨咄禄特勒来，宴之于太极殿，奏九部乐。时中国人避乱者多入突厥，突厥强盛，东自契丹、室韦，西尽吐谷浑、高昌，诸国皆臣之，控弦［控弦：拉弓，借指士兵。］
百余万。帝以初起资其兵马，前后饷遗，不可胜纪。突厥恃功骄倨，每遣使者至长安，多暴横，帝优容之。

壬申，命裴寂、刘文静等修定律令。置国子、太学、四门生，合三百余员，郡县学亦各置生员。

六月甲戌朔，以赵公世民为尚书令，黄台公瑗为刑部侍郎，相国府长史裴寂为右仆射、知政事，司马刘文静为纳言，司录窦威为内史令，李纲为礼部尚书、参掌选事，掾殷开山为吏部侍郎，属赵慈景为兵部侍郎，韦义节为礼部侍郎，主簿陈叔达、博陵崔民幹并为黄门侍郎，唐俭为内史侍郎，录事参军裴晞为尚书左丞。以隋民部尚书萧瑀为内史令，礼部尚书窦琎为户部尚书，蒋公屈突通为兵部尚书，长安令独孤怀恩为工部尚书。瑗，上之从子。怀恩，舅子也。

辛未日，突厥始毕可汗派骨咄禄特勒前来聘问，在太极殿设宴款待他，奏宴乐、清商、西凉等九部乐助兴。当时中原避乱的人很多逃入突厥，突厥强盛，东自契丹、室韦，西至吐谷浑、高昌，各国向突厥臣服，突厥有一百多万士兵。唐高祖因为起事之初曾借助于突厥兵马，所以前后给突厥的馈赠不可胜数。突厥自恃功劳，傲慢无礼，每次派使者到长安，大多都横行无礼，但是高祖总是优待、容忍他们。

壬申日，下令裴寂、刘文静等人修订律令。设置国子学、太学、四门学生，共有三百多人，各郡县学校也各自招收学生。

六月甲戌朔日，任命赵公李世民担任尚书令，黄台公李瑗担任刑部侍郎，相国府长史裴寂担任右仆射、知政事，司马刘文静担任纳言，司录窦威担任内史令，李纲担任礼部尚书、参掌选事，掾殷开山担任吏部侍郎，属赵慈景担任兵部侍郎，韦义节担任礼部侍郎，主簿陈叔达、博陵人崔民幹都担任黄门侍郎，唐俭担任内史侍郎，录事参军裴晞担任尚书左丞。任命隋民部尚书萧瑀担任内史令，礼部尚书窦琎担任户部尚书，蒋公屈突通担任兵部尚书，长安令独孤怀恩担任工部尚书。李瑗，是唐高祖的侄子。独孤怀恩，是唐高祖舅舅的儿子。

上待裴寂特厚，群臣无与为比，赏赐服玩，不可胜纪。命尚书奉御日以御膳赐寂。视朝，必引与同坐；入閤，则延之卧内。言无不从，称为裴监而不名。委萧瑀以庶政，事无大小，无不关掌。瑀亦孜孜尽力，绳违举过，人皆惮之，毁之者众，终不自理。上尝有敕而内史不时宣行，上责其迟，瑀对曰：“大业之世，内史宣敕，或前后相违，有司不知所从，其易在前，其难在后。臣在省日久，备见其事。今王业经始［经始：开始营建。泛指开创事业。］
，事系安危，远方有疑，恐失机会，故臣每受一敕必勘审，使与前敕不违，始敢宣行。稽缓之愆，实由于此。”上曰：“卿用心如是，吾复何忧？”

初，帝遣马元规慰抚山南，南阳郡丞河东吕子臧独据郡不从。元规遣使数辈谕之，皆为子臧所杀。及炀帝遇弑，子臧发丧成礼，然后请降。拜邓州刺史，封南郡公。

废大业律令，颁新格［新格：新法。］
。

唐高祖对待裴寂格外优厚，群臣无人能与他相比，赏赐给裴寂的服饰和玩赏的物品，不计其数。还命尚书奉御每天将御膳赐给裴寂。上朝时，一定让他与自己坐在一起；入閤时，一定邀请他到内室。他说的话没有不听的，称他旧官名“裴监”而不称名。唐高祖把各种政务委托给萧瑀，事情无论大小，没有不在萧瑀掌握之中的。萧瑀也竭心尽力，改正违失，举发过错，人们都畏惧他，诽谤他的人也很多，但他始终不为自己申辩。高祖曾经下达命令而内史没有依时宣布施行，高祖责备内史做事缓慢，萧瑀回答说：“大业时期，内史宣布命令，有时前后相违背，主管部门不知如何办理，只好把容易施行的放在前面，难以施行的放在后面。我担任内史侍郎的时间很久，经常看到这样的事情。如今陛下刚刚开创王业，事关社稷安危，远方的人一有疑虑，恐怕就失去机会了，因此我每接受一道敕令，一定用心调查核审，使它与前面发布的敕令不抵触，然后才敢宣布施行。您所责备的施行迟缓的过失，就是这样发生的。”高祖说：“你办事如此用心，我还有什么可担忧的？”

先前，高祖派马元规宣慰安抚山南，只有南阳郡丞河东人吕子臧占据该郡不归顺。马元规先后派好几个人前往晓谕劝谏，都被吕子臧杀了。等到隋炀帝遇弑，吕子臧发完丧完成礼数，然后请求投降。朝廷任命他担任邓州刺史，封为南郡公。

废除大业的律令，颁布新的法律条文。

上每视事，自称名，引贵臣同榻而坐。刘文静谏曰：“昔王导有言：‘若太阳俯同万物，使群生何以仰照？’今贵贱失位，非常久之道。”上曰：“昔汉光武与严子陵共寝，子陵加足于帝腹。今诸公皆名德旧齿［旧齿：老臣，旧臣。］
，平生亲友，宿昔之欢，何可忘也？公勿以为嫌！”

戊寅，隋安阳令吕珉以相州来降，以为相州刺史。

己卯，祔［祔：奉新死者的木主于祖庙与祖先的木主一起祭祀。］
四亲庙主。追尊皇高祖瀛州府君曰宣简公，皇曾祖司空曰懿王，皇祖景王曰景皇帝、庙号太祖，祖妣曰景烈皇后，皇考元王曰元皇帝、庙号世祖，妣独孤氏曰元贞皇后，追谥妃窦氏曰穆皇后。每岁祀昊天上帝、皇地祇、神州地祇，以景帝配，感生帝、明堂，以元帝配。庚辰，立世子建成为皇太子，赵公世民为秦王，齐公元吉为齐王，宗室黄瓜公白驹为平原王，蜀公孝基为永安王，柱国道玄为淮阳王，长平公叔良为长平王，郑公神通为永康王，安吉公神符为襄邑王，柱国德良为新兴王，上柱国博义为陇西王，上柱国奉慈为勃海王。孝基、叔良、神符、德良，帝之从父弟；博义、奉慈，弟子；道玄，从父兄子也。

高祖每次处理事务，都自称名字，请贵臣们与他同坐。刘文静进谏说：“从前王导说过这样的话：‘如果太阳俯身与万物同样低，那么所有生物又如何仰赖它的照耀呢？’如今贵贱失去应有的分别，这不是令国家长久的做法。”高祖回答：“从前汉光武帝与严子陵同寝，严子陵把脚放到汉光武帝的肚子上。如今诸位大臣都是德高望重的旧臣，平生好友，往日的交情，怎能忘怀？您不必为此疑虑！”

戊寅日，隋安阳令吕珉献出相州投降，朝廷任命他担任相州刺史。

己卯日，举行将四亲的神主供奉在祖庙与先祖合享祭祀的典礼。追尊皇高祖瀛州府君为宣简公，皇曾祖司空为懿王，皇祖景王为景皇帝、庙号太祖，祖母为景烈皇后，皇父元王为元皇帝、庙号世祖，母亲独孤氏为元贞皇后，追谥妃窦氏为穆皇后。每年祭祀昊天上帝、皇地祇、神州地祇，以景帝配享，祭祀感生帝、明堂，以元帝配享。庚辰日，册立世子李建成为皇太子，赵公李世民为秦王，齐公李元吉为齐王，宗室黄瓜公李白驹为平原王，蜀公李孝基为永安王，柱国李道玄为淮阳王，长平公李叔良为长平王，郑公李神通为永康王，安吉公李神符为襄邑王，柱国李德良为新兴王，上柱国李博义为陇西王，上柱国李奉慈为渤海王。李孝基、李叔良、李神符、李德良，是高祖的堂弟；李博义、李奉慈，是高祖的侄子；李道玄，是高祖的堂哥的儿子。

癸未，薛举寇泾州。以秦王世民为元帅，将八总管兵以拒之。

遣太仆卿宇文明达招慰山东，以永安王孝基为陕州总管。时天下未定，凡边要之州，皆置总管府，以统数州之兵。

乙酉，奉隋帝为酅国公。诏曰：“近世以来，时运迁革，前代亲族，莫不诛夷。兴亡之效，岂伊人力？其隋蔡王智积等子孙，并付所司，量才选用。”

东都闻宇文化及西来，上下震惧。有盖琮者，上疏请说李密与之合势拒化及。元文都谓卢楚等曰：“今仇耻未雪而兵力不足，若赦密罪使击化及，两贼自斗，吾徐承其弊。化及既破，密兵亦疲。又其将士利吾官赏，易可离间，并密亦可擒也。”楚等皆以为然，即以琮为通直散骑常侍，赍敕书赐密。

丙申，隋信都郡丞东莱麹稜来降，拜冀州刺史。

癸未日，薛举侵犯泾州。朝廷任命秦王李世民为元帅，统领八路总管的军队前去抵抗。

派太仆卿宇文明达抚慰山东地区，任命永安王李孝基担任陕州总管。当时天下还没有全部平定，凡是边远重要的州郡，都设置总管府，用来统领几个州的军队。

乙酉日，尊奉隋恭帝为酅国公。诏令说：“近世以来，时运变迁革新，前代皇帝宗族，没有不受杀戮诛灭的。但是朝代所以兴亡，难道只依靠人力所为？隋朝的蔡王杨智积等宗室子孙，都交给有关部门，依据他们的才能加以任用。”

东都听闻宇文化及向西进发，上下震惊恐惧。有一位名叫盖琮的人，上疏请求游说李密与他合力抵抗宇文化及。元文都对卢楚等人说：“如今宇文化及弑主之仇还没有报，而兵力又不足，倘若赦免了李密的罪过，让他攻打宇文化及，两贼互相残杀，我们可以徐徐坐等他们的败落。宇文化及败了，李密的军队也疲劳不堪。而且他的将士贪图官家的赏赐，容易离间，就是李密也可以生擒。”卢楚等人都认为很有道理，于是任命盖琮为通直散骑常侍，携带敕书赐予李密。

丙申日，隋信都郡郡丞东莱人麹稜前来投降，朝廷任命他担任冀州刺史。

万年县法曹武城孙伏伽上表，以为：“隋以恶闻其过亡天下。陛下龙飞晋阳，远近响应，未期年而登帝位。徒知得之之易，不知隋失之之不难也。臣谓宜易其覆辙，务尽下情。凡人君言动，不可不慎。窃见陛下今日即位而明日有献鹞雏者，此乃少年之事，岂圣主所须哉？又，百戏散乐，亡国淫声。近太常于民间借妇女裙襦五百余袭以充妓衣，拟五月五日玄武门游戏，此亦非所以为子孙法也。凡如此类，悉宜废罢。善恶之习，朝夕渐染，易以移人。皇太子、诸王参僚左右，宜谨择其人。其有门风不能雍睦［雍睦：团结和睦。］
，为人素无行义，专好奢靡，以声色游猎为事者，皆不可使之亲近也。自古及今，骨肉乖离，以至败国亡家，未有不因左右离间而然也。愿陛下慎之。”上省表大悦，下诏褒称，擢为治书侍御史，赐帛三百匹，仍颁示远近。

辛丑，内史令延安靖公窦威薨。以将作大匠窦抗兼纳言，黄门侍郎陈叔达判纳言。

万年县法曹武城人孙伏伽上表，认为：“隋朝因为厌恶听到自己的过错而丧失了天下。陛下在晋阳起义，远近呼应，不到一年就登上帝位。只知道得到天下很容易，而不知隋朝失去天下也不难。我认为应当改变隋朝失败的做法，用心了解下面的民情。凡是君王的言行，不可不慎重。我看到陛下今天临位，明天就有人献鹞雏，鹞雏是小孩子的玩物，岂是圣主所需要的？再者，杂技乐舞，是亡国的淫声。近日太常寺在民间借用妇女裙襦五百多套充做歌妓的服装，打算五月五日在玄武门表演，这也是不足为子孙后代仿效的事。像这些事情，应当全部废除。好的或不好的习惯，早晚渐染，很容易改变人的性情。皇太子、诸王左右的官吏，应当谨慎挑选合适的。那种门风不够团结和睦，为人一向没有德行，专好奢靡，沉迷于声色游猎的人，都不能让他们接近皇太子与诸王。从古到今，骨肉亲人不和、分离，甚至败国亡家，没有不是因为身边亲近之人离间造成的。希望陛下慎重对待。”高祖看了表章非常高兴，下令嘉奖，擢升孙伏伽为治书侍御史，赏赐帛三百匹，并在远近各处颁示公告。

辛丑日，内史令延安靖公窦威去世。任命将作大匠窦抗兼任纳言，黄门侍郎陈叔达也兼任纳言。

宇文化及留辎重于滑台，以王轨为刑部尚书，使守之，引兵北趣黎阳。李密将徐世勣据黎阳，畏其军锋，以兵西保仓城。化及渡河，保黎阳，分兵围世勣。密帅步骑二万，壁于清淇，与世勣以烽火相应，深沟高垒，不与化及战。化及每攻仓城，密辄引兵以掎其后。密与化及隔水而语，密数之曰：“卿本匈奴皂隶破野头［破野头：姓氏，役属鲜卑俟豆归，从其主为宇文氏。］
耳，父兄子弟，并受隋恩，富贵累世，举朝莫二。主上失德，不能死谏，反行弑逆，欲规篡夺。不追诸葛瞻［诸葛瞻：诸葛亮的儿子，蜀亡而死。］
之忠诚，乃为霍禹［霍禹：霍光之子。］
之恶逆，天地所不容，将欲何之？若速来归我，尚可得全后嗣。”化及默然，俯视良久，瞋目大言曰：“与尔论相杀事，何须作书语邪！”密谓从者曰：“化及庸愚如此，忽欲图为帝王，吾当折杖驱之耳！”化及盛修攻具以逼仓城，世勣于城外掘深沟以固守，化及阻堑，不得至城下。世勣于堑中为地道，出兵击之，化及大败，焚其攻具。

宇文化及将辎重留在滑台，任用王轨为刑部尚书，派他看守辎重，自己领兵向北赶赴黎阳。李密的部将徐世勣据有黎阳，畏惧宇文化及的军威，领兵向西保守黎阳仓城。宇文化及渡过黄河，保有黎阳，分兵几路围攻徐世勣。李密率领两万步兵、骑兵，屯守在清淇，与徐世勣用烽火互通消息，深挖壕沟，高筑城墙，不与宇文化及交战。每次宇文化及攻打仓城，李密就率领军队牵制他的后方。李密与宇文化及隔着淇水对话，李密数落宇文化及说：“你本来是一个匈奴的奴隶破野头，父兄子弟都蒙受隋朝的恩典，代代富贵，朝中无人能比。主上丧失德行，你不能以死劝谏，反而弑君谋逆，还想谋策篡夺天下。不追慕诸葛瞻的忠诚，却效法霍禹的谋逆，不能为天地所容，还能逃到哪里去呢？倘若赶快归顺我，还能保全你的后代。”宇文化及默不作声，俯视了很久，瞪大眼见大声说：“与你交战较量，何需说这么多大道理！”李密对身边的人说：“宇文化及如此昏聩糊涂，却忽然想做皇帝，我要拿棍子驱逐他！”宇文化及大肆修造攻城器具，进逼仓城，徐世勣在城外深挖壕沟坚守，宇文化及受到壕沟阻拦，无法到达城下。徐世勣在壕沟里挖地道，出兵攻打宇文化及，宇文化及大败，攻城器具被烧毁。

时密与东都相持日久，又东拒化及，常畏东都议其后。见盖琮至，大喜，遂上表乞降，请讨灭化及以赎罪，送所获雄武郎将于洪建，遣元帅府记室参军李俭、上开府徐师誉等入见。皇泰主命戮洪建于左掖门外，如斛斯政之法。元文都等以密降为诚实，盛饰宾馆于宣仁门东。皇泰主引见俭等，以俭为司农卿，师誉为尚书右丞，使具导从［导从：古代帝王、贵族、官僚出行时，前驱者称为导，后随者称为从，合称导从。］
，列铙吹，还馆，玉帛酒馔，中使相望。册拜密太尉、尚书令、东南道大行台行军元帅、魏国公，令先平化及，然后入朝辅政。以徐世勣为右武候大将军。仍下诏称密忠款，且曰：“其用兵机略，一禀魏公节度。”

元文都喜于和解，谓天下可定，于上东门置酒作乐，自段达已下皆起舞。王世充作色谓起居侍郎崔长文曰：“朝廷官爵，乃以与贼，其志欲何为邪？”文都等亦疑世充欲以城应化及，由是有隙，然犹外相弥缝，阳为亲善。

当时李密与东都已经相持了很久，东边又要抵抗宇文化及，时常担心东都在他的后方发动袭击。因而看到前来劝降的盖琮，非常高兴，于是上表乞求投降皇泰主，并请求讨伐消灭宇文化及来将功赎罪，交出俘获的宇文化及同党雄武郎将于洪建，并派元帅府记室参军李俭、上开府徐师誉等人去东都朝见。皇泰主下令仿造诛杀斛斯政的办法，在左掖门外处死于洪建。元文都等人认为李密诚心投降，于是在宣仁门东极力装饰豪华的宾馆来接待李密。皇泰主引见李俭等人，任用李俭为司农卿，徐师誉为尚书右丞，备有前导和侍从人员，用乐队迎接到宾馆，赐给他们美玉、绸缎与美酒佳食，往来的宦官络绎不绝。册拜李密为太尉、尚书令、东南道大行台行军元帅、魏国公，命令他先平定宇文化及，然后入朝辅佐政务。任命徐世勣为右武候大将军。还下诏称赞李密忠诚，说：“用兵的政策方略，全由魏公李密节制调度。”

元文都对于能同李密和解深感欣慰，认为天下可以平定了，在上东门设宴作乐，自段达之下都起身舞蹈。王世充严肃地对起居侍郎崔长文说：“朝廷的官爵，竟然拿来送给贼人，这是想要做什么？”元文都等人也疑心王世充想要以东都城与宇文化及相呼应，彼此之间因此有了间隙，不过表面上还是假装友好。

秋七月，皇泰主遣大理卿张权、鸿胪卿崔善福赐李密书曰：“今日以前，咸共刷荡。使至以后，彼此通怀。七政［七政：古天文术语，说法不一。一指日、月与金、木、水、火、土五星；一指天、地、人与四时。这里比喻朝廷重职。］
之重，伫公匡弼；九伐［九伐：古代对九种罪恶的讨伐。这里泛指征伐。］
之利，委公指挥。”权等既至，密北面拜受诏书。既无西虑，悉以精兵东击化及。密知化及军粮且尽，因伪与和。化及大喜，恣其兵食，冀密馈之。会密下有人获罪，亡抵化及，具言其情，化及大怒。其食又尽，乃渡永济渠，与密战于童山之下，自辰达酉。密为流矢所中，堕马闷绝，左右奔散。追兵且至，唯秦叔宝独捍卫之，密由是获免。叔宝复收兵与之力战，化及乃退。化及入汲郡求军粮，又遣使拷掠东郡吏民以责米粟。王轨等不堪其弊，遣通事舍人许敬宗诣密请降。以轨为滑州总管，以敬宗为元帅府记室，与魏徵共掌文翰。敬宗，善心之子也。房公苏威在东郡，随众降密，密以其隋氏大臣，虚心礼之。威见密，初不言帝室艰危，唯再三舞蹈，称“不图今日复睹圣明”。时人鄙之。化及闻王轨叛，大惧，自汲郡引兵欲取以北诸郡，其将陈智略帅岭南骁果万余人，樊文超帅江淮排，张童儿帅江东骁果数千人，皆降于密。文超，子盖之子也。化及犹有众二万，北趣魏县。密知其无能为，西还巩洛，留徐世勣以备之。

秋季七月，皇泰主派大理卿张权、鸿胪卿崔善福送诏书给李密说：“今天之前的事，全部不论。你的使者来了之后，我们的心意相通。朝廷大事，还待阁下匡正辅佐；征伐大权，还委任阁下指挥。”张权等人到了清淇后，李密面朝北方拜受诏书。既然西边已经没有顾虑了，李密便出动全部精锐兵力向东攻打宇文化及。李密得知宇文化及的军粮快要吃完了，就假装与宇文化及讲和。宇文化及非常高兴，听任士卒们吃粮，希望李密能送来一些粮食。恰逢李密部下有人犯法，逃到宇文化及那里，把李密的计谋全部说了出来，宇文化及大为恼怒。他的军粮又耗尽了，于是渡过永济渠，和李密在童山脚下交战，从早上七八点一直打到傍晚六七点。李密被流矢射中，从马背上滚落下来昏死过去，左右护卫都跑散了。追兵即将赶到，只有秦叔宝一人奋勇保卫他，李密因此得以幸免。秦叔宝重新收拢兵力，与宇文化及作战，才把宇文化及打退。宇文化及进入汲郡求取军粮，又派人拷打掠夺东郡的官吏百姓来索求粮食。王轨等人不能忍受他的作为，暗中派通事舍人许敬宗向李密请求投降。李密任命王轨担任滑州总管，任命许敬宗担任元帅府记室，与魏徵一同掌管文书。许敬宗，是许善心的儿子。房公苏威在东郡，跟随众人归降李密，因为他是隋朝的大臣，李密对他非常礼遇。苏威见了李密，一点也不谈及隋朝的艰难危险，只是反复向李密行帝王之礼，称颂“没有料到今天又见到圣明天子”。当时的人都鄙视他。宇文化及听说王轨叛变，非常惊慌，从汲郡率领军队计划攻取汲郡以北各郡县，他的部将陈智略率领岭南骁果一万多人，樊文超率领江淮排部队，张童儿率领江东骁果数千人，都向李密投降了。樊文超，是樊子盖的儿子。宇文化及还有两万多名士兵，北走魏县。李密清楚宇文化及不会有什么作为，于是向西返还巩洛，留下徐世勣防备宇文化及。

乙巳，宣州刺史周超击朱粲，败之。

丁未，梁师都寇灵州，骠骑将军蔺兴粲击破之。

突厥阙可汗遣使内附。初，阙可汗附于李轨，隋西戎使者曹琼据甘州诱之，乃更附琼，与之拒轨。为轨所败，窜于达斗拔谷，与吐谷浑相表里，至是内附。寻为李轨所灭。

薛举进逼高墌，游兵至于豳、岐，秦王世民深沟高垒不与战。会世民得疟疾，委军事于长史纳言刘文静、司马殷开山，且戒之曰：“薛举悬军深入，食少兵疲，若来挑战，慎勿应也。俟吾疾愈，为君等破之。”开山退，谓文静曰：“王虑公不能办，故有此言耳。且贼闻王有疾，必轻我，宜曜武以威之。”乃陈于高墌西南，恃众而不设备。举潜师掩其后，壬子，战于浅水原，八总管皆败，士卒死者什五六，大将军慕容罗、李安远、刘弘基皆没，世民引兵还长安。举遂拔高墌，收唐兵死者为京观。文静等皆坐除名。

乙巳日，宣州刺史周超攻打朱粲，并将他打败。

丁未日，梁师都寇略灵州，骠骑将军蔺兴粲击败了他。

突厥阙可汗派使节来归附中原王朝。起初，阙可汗附随李轨，隋朝西戎使者曹琼占据甘州引诱他，于是改为归附曹琼，与曹琼一起抵抗李轨。后来被李轨打败，流窜到达斗拔谷，与吐谷浑互为表里，到此时才内附。不久被李轨消灭。

薛举进兵逼迫高墌，游兵到达豳、岐一带，秦王李世民深挖壕沟，筑高壁垒，不与他们交战。恰逢李世民患疟疾，把军事委托给长史纳言刘文静、司马殷开山，并且告诫他们说：“薛举孤军远来，粮食不多，士卒疲乏，如果前来挑战，小心防守，不要应战。等我的病痊癒后，替你们打败他。”殷开山退下后，对刘文静说：“王爷认为您不能退敌，才如此说。而且贼兵听闻王爷患病，一定轻视我们，我们应该显示一下武力，来威慑敌人。”于是在高墌西南列阵，倚仗人多，不加防备。薛举暗中派兵袭击后方，壬子日，在浅水原交战，八位总管都被打败，士卒有十分之五六死去，大将军慕容罗、李安远、刘弘基都阵亡，李世民带领军队返回长安。薛举攻克高墌，收拾唐兵的尸首筑成高台。刘文静等人都因此被罢官。

乙卯，榆林贼帅郭子和遣使来降。以为灵州总管。

李密每战胜，必遣使告捷于皇泰主。隋人皆喜，王世充独谓其麾下曰：“元文都辈，刀笔吏耳，吾观其势，必为李密所擒。且吾军士屡与密战，没其父兄子弟，前后已多，一旦为之下，吾属无类［无类：犹言没有遗类，没有幸存者。］
矣！”欲以激怒其众。文都闻之，大惧，与卢楚等谋因世充入朝，伏甲诛之。段达性庸懦，恐其事不就，遣其婿张志以楚等谋告世充。戊午夜三鼓，世充勒兵袭含嘉门。元文都闻变，入奉皇泰主御乾阳殿，陈兵自卫，命诸将闭门拒守。将军跋野纲将兵出，遇世充，下马降之。将军费曜、田阇战于门外，不利。文都自将宿卫兵欲出玄武门以袭其后，长秋监段瑜称求门钥不获，稽留遂久。天且曙，文都复欲引兵出太阳门逆战，还至乾阳殿，世充已攻太阳门得入。皇甫无逸弃母及妻子，斫右掖门，西奔长安。卢楚匿于太官署，世充之党擒之，至兴教门，见世充，世充令乱斩杀之。进攻紫微宫门。皇泰主使人登紫微观，问：“称兵欲何为？”世充下马谢曰：“元文都、卢楚等横见规图。请杀文都，甘从刑典。”段达乃令将军黄桃树执送文都。文都顾谓皇泰主曰：“臣今朝死，陛下夕及矣！”皇泰主恸哭遣之，出兴教门，乱斩如卢楚，并杀卢、元诸子。段达又以皇泰主命开门纳世充，世充悉遣人代宿卫者，然后入见皇泰主于乾阳殿。皇泰主谓世充曰：“擅相诛杀，曾不闻奏，岂为臣之道乎？公欲肆其强力，敢及我邪？”世充拜伏流涕谢曰：“臣蒙先皇采拔，粉骨非报。文都等苞藏祸心，欲召李密以危社稷，疾臣违异，深积猜嫌。臣迫于救死，不暇闻奏。若内怀不臧，违负陛下，天地日月，实所照临，使臣阖门殄灭，无复遗类。”词泪俱发。皇泰主以为诚，引令升殿，与语久之，因与俱入见皇太后。世充被发为誓，称不敢有二心。乃以世充为左仆射、总督内外诸军事。比及日中，捕获赵长文、郭文懿，杀之。然后巡城，告谕以诛元、卢之意。世充自含嘉城移居尚书省，渐结党援，恣行威福。用兄世恽为内史令，入居禁中，子弟咸典兵马，分政事为十头，悉以其党主之，势震内外，莫不趋附，皇泰主拱手而已。

乙卯日，榆林贼兵首领郭子和派使者前来投降。朝廷任命他担任灵州总管。

李密每次打了胜仗，一定派使者向皇泰主报捷。隋人都感到欢喜，只有王世充对他的部下说：“元文都这些人，不过是一些办理文书的小吏，我观察他们的情势，一定会被李密捉去。而且我的部队数次与李密的军队交战，先后杀死李密军士的父兄子弟很多，一旦成为李密的部下，我们这些人没一个能存活！”想用这些话激怒他的部下。元文都听到消息，非常惊恐，与卢楚等人商量，趁王世充入朝的时候，埋下伏兵杀掉他。段达为人平庸怕事，担心事情不能成功，暗中派女婿张志将卢楚等人的阴谋报告给王世充。戊午日半夜三更的时候，王世充领兵袭击含嘉门。元文都听说事情有了变化，入朝请皇泰主在乾阳殿安排军队自卫，命令诸将紧闭城门抵抗。将军跋野纲率兵出战，与王世充相遇，下马投降。将军费曜、田阇在宫城门外与王世充交战，战斗不利。元文都亲自率领宿卫兵打算从玄武门出去，袭击王世充的背后，长秋监段瑜声称没有找到宫门的钥匙，延误了好长时间。天快要亮了，元文都又打算领兵出太阳门迎战王世充，返回乾阳殿时，王世充已经攻入太阳门。皇甫无逸放弃母亲和妻子儿女，砍开右掖门，向西逃奔长安。卢楚躲在太官署，被王世充的部下抓获，押到兴教门，面见王世充，王世充下令斩杀卢楚。于是攻打紫微宫门。皇泰主派人登上紫微观，问王世充道：“动用军队想要干什么？”王世充下马谢罪说：“元文都、卢楚等有不良意图。请杀了元文都，我甘愿接受处罚。”段达于是命将军黄桃树抓住元文都，送给王世充。元文都对皇泰主说：“我今天早上死，晚上就轮到陛下了！”皇泰主悲痛地哭着送他，出了兴教门，元文都像卢楚一样被乱刀砍死，还把卢楚与元文都所有儿子都杀了。段达又以皇泰主的命令开门迎接王世充入宫，王世充把宿卫禁兵全部替换成自己人，然后入乾阳殿拜见皇泰主。皇泰主对王世充说：“擅自起兵互相诛杀，也不上奏，难道是臣子应该做的吗？阁下想擅自动用武力，胆敢这样对待我吗？”王世充伏地下拜流下眼泪谢罪说：“我蒙受先皇的提拔，哪怕粉身碎骨也不能报答。元文都等人包藏祸心，谋划召来李密祸害国家，又担心我不同意，怀疑猜忌我。我迫于求生，来不及上奏。如果怀有什么恶意，违背陛下，天地日月可以作证，让我满门灭绝，没有遗种。”声泪俱下。皇泰主认为王世充有诚心，命他上殿，同他交谈了很久，又与王世充一同进入后宫面见皇太后。王世充披散着头发发誓，声称不敢有二心。于是任命王世充担任左仆射、总督内外诸军事。到了中午，抓住赵长文、郭文懿，把他们杀了。然后巡视全城，公布诛杀元、卢的原因。王世充从含嘉城移居尚书省，渐渐联结同党，恣意横行，作威作福。任用哥哥王世恽为内史令，住在禁中，子弟都掌管兵权，把政事分为十头，都交给党羽主持，权势震动内外，朝臣无不趋附，皇泰主只能妥协罢了。

李密将入朝，至温，闻元文都等死，乃还金墉。东都大饥，私钱滥恶，太半杂以锡镮，其细如线，米斛直钱八九万。

初，李密尝受业于儒生徐文远。文远为皇泰主国子祭酒，自出樵采，为密军所执。密令文远南面坐，备弟子礼，北面拜之。文远曰：“老夫既荷厚礼，敢不尽言？未审将军之志欲为伊、霍以继绝扶倾乎？则老夫虽迟暮，犹愿尽力。若为莽、卓，乘危邀利，则无所用老夫矣！”密顿首曰：“昨奉朝命，备位上公，冀竭庸虚［庸虚：才能低下，学识浅薄。自谦之词。］
，匡济国难，此密之本志也。”文远曰：“将军名臣之子，失涂至此，若能不远而复，犹不失为忠义之臣。”及王世充杀元文都等，密复问计于文远。文远曰：“世充亦门人也，其为人残忍褊隘，既乘此势，必有异图，将军前计为不谐矣。非破世充，不可入朝也。”密曰：“始谓先生儒者，不达时事，今乃坐决大计，何其明也！”文远，孝嗣之玄孙也。

李密打算入朝，走到温县，闻知元文都等人已死，又返回金墉城。东都异常缺粮，私铸钱泛滥，品质低劣，大多在铜钱里掺了锡钱，薄细如线，一斛米的价格是八九万钱。

起初，李密曾经跟随儒生徐文远学习。徐文远是皇泰主的国子祭酒，有一次出城打柴，被李密的部下抓住。李密让徐文远朝南而坐，准备尽弟子的礼节，朝北行拜礼。徐文远说：“老夫我既然享受了厚礼，哪里敢不知无不言？不知道将军的志向是否要效法伊尹、霍光那样帮助朝廷于危难之中？那么老夫虽然年迈，还是愿意尽力相助的。如果想效法王莽、董卓，趁国家危难谋求私利，那么就用不到老夫了！”李密叩头说：“不久前接到朝廷的命令，位列上公，希望能竭尽有限之力，匡救国难，这才是我的初衷。”徐文远说：“将军您是名臣的儿子，走错了路，落到如今的局面，如果能趁没有走远及时回头，仍然不失为忠义之臣。”等到王世充把元文都等人杀了，李密又向徐文远请教计策。徐文远说：“王世充也是我的弟子，为人残酷狭隘，既然造成这种局面，一定另有所图，将军您原本的计划就不合适了。不把王世充打败，就不能入朝。”李密说：“原本认为先生是儒生，不通达时势，如今不出门就能定下大计，多么高明啊！”徐文远，是徐孝嗣的玄孙。

庚申，诏隋氏离宫游幸之所并废之。

戊辰，遣黄台公瑗安抚山南。

己巳，以隋右武卫将军皇甫无逸为刑部尚书。

隋河间郡丞王琮守郡城以拒群盗，窦建德攻之，岁余不下。闻炀帝凶问，帅吏士发丧，乘城者皆哭。建德遣使吊之，琮因使者请降，建德退舍具馔以待之。琮言及隋亡，俯伏流涕，建德亦为之泣。诸将曰：“琮久拒我军，杀伤甚众，力尽乃降，请烹之。”建德曰：“琮，忠臣也，吾方赏之以劝事君，奈何杀之？往在高鸡泊为盗，容可妄杀人。今欲安百姓，定天下，岂得害忠良乎？”乃徇军中曰：“先与王琮有怨敢妄动者，夷三族！”以琮为瀛州刺史。于是河北郡县闻之，争附于建德。

先是，建德陷景城，执户曹河东张玄素，将杀之，县民千余人号泣请代其死，曰：“户曹清慎无比，大王杀之，何以劝善？”建德乃释之，以为治书侍御史，固辞。及江都败，复以为黄门侍郎，玄素乃起。饶阳令宋正本，博学有才气，说建德以定河北之策，建德引为谋主。建德定都乐寿，命所居曰金城宫，备置百官。

庚申日，诏令废除隋代的所有离宫与游乐的地方。

戊辰日，派黄台公李瑗安慰招抚山南。

己巳日，任命隋右武卫将军皇甫无逸为刑部尚书。

隋河间郡丞王琮坚守郡城抵御各路盗贼，窦建德攻打王琮，一年多没有攻克。王琮听到隋炀帝被弑的噩耗，率领官吏百姓发丧，守城的人都哭了。窦建德派使者前来吊唁，王琮于是趁机向使者请求投降，窦建德退军准备了酒食等待他。王琮说到隋朝亡国，俯身痛哭流涕，窦建德也为隋朝灭亡哭泣。诸位将领说：“王琮抗拒我军这么长时间，杀死杀伤我们很多人，如今没有抵抗能力了才投降，请求烹杀他。”窦建德说：“王琮，是忠义之臣，我正要封赏他用来勉励人们忠于君主，怎么可以杀了他？过去在高鸡泊做强盗，还能容忍任意杀人。如今要安抚百姓，平定天下，怎么可以杀害忠良呢？”于是在全军宣告说：“以前与王琮有怨恨而敢胡乱行事的，夷灭三族！”任命王琮担任瀛州刺史。于是河北的郡县听闻消息之后，争相归附窦建德。

起初，窦建德攻陷景城，俘获户曹河东人张玄素，将要把他杀了，县里一千多名老百姓号啕大哭，请求代替张玄素去死，说：“没有比张户曹更加清廉谨慎的了，大王杀了他，凭借什么来鼓励大家向善？”窦建德便放了张玄素，任用他担任治书侍御史，张玄素坚决辞谢。等到江都失败，窦建德又任命他担任黄门侍郎，张玄素才接受。隋饶阳令宋正本，知识渊博很有才华，以平定河北的计策游说窦建德，窦建德请他担任谋主。窦建德在乐寿建都，称住所为金城宫，设置百官。

卷第一百八十六·唐纪二

起著雍摄提格（公元618年）八月，尽十二月，不满一年。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上之中

武德元年（戊寅，公元618年）

八月，薛举遣其子仁果进围宁州，刺史胡演击却之。郝瑗言于举曰：“今唐兵新破，关中骚动，宜乘胜直取长安。”举然之，会有疾而止。辛巳，举卒。太子仁果立，居于折墌城［折墌城：西魏时期建造，位于今甘肃省泾川县附近。］
，谥举曰武帝。

上欲与李轨共图秦、陇，遣使潜诣凉州，招抚之，与之书，谓之从弟。轨大喜，遣其弟懋入贡。上以懋为大将军，命鸿胪少卿张俟德册拜轨为凉州总管，封凉王。

初，朝廷以安阳令吕珉为相州刺史，更以相州刺史王德仁为岩州刺史。德仁由是怨愤，甲申，诱山东大使宇文明达入林虑山而杀之，叛归王世充。

已丑，以秦王世民为元帅，击薛仁果。

丁酉，临洮等四郡来降。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上之中

武德元年（戊寅，公元618年）

八月，薛举将他的儿子薛仁果派出领军围攻宁州，宁州刺史胡演将他打退。郝瑗对薛举道：“现在唐兵刚刚兵败，关中骚乱不安，应该乘胜直取长安。”薛举采纳了他的提议，不巧正好生病就没能实行。辛巳日，薛举过世。太子薛仁果即位，在折墌城居住，追谥薛举为武帝。

皇上计划与李轨一同谋求秦、陇地区，派使者偷偷前往凉州，招抚李轨，给李轨寄去书信，将李轨称为堂弟。李轨十分高兴，于是将弟弟李懋派出入贡于唐。皇上任命李懋担任大将军，命鸿胪少卿张俟德授予李轨凉州总管一职，封为凉王。

起初，朝廷委任安阳令吕珉为相州刺史，将相州刺史王德仁改任为岩州刺史。王德仁因此事感到愤恨不平，甲申日，诱骗山东大使宇文明达进入林虑山并将其杀害，背叛唐而归附王世充。

己丑日，朝廷委任秦王李世民为元帅，进攻薛仁果。

丁酉日，临洮等四郡前来归降。

隋江都太守陈稜求得炀帝之柩，取宇文化及所留辇辂鼓吹，粗备天子仪卫，改葬于江都宫西吴公台下。其王公以下，皆列瘗［瘗：埋葬。］
于帝茔之侧。

宇文化及之发江都也，以杜伏威为历阳太守。伏威不受，仍上表于隋，皇泰主拜伏威为东道大总管，封楚王。

沈法兴亦上表于皇泰主。自称大司马、录尚书事、天门公，承制置百官，以陈杲仁为司徒，孙士汉为司空，蒋元超为左仆射，殷芊为左丞，徐令言为右丞，刘子翼为选部侍郎，李百药为府掾。百药，德林之子也。

九月，隋襄国通守陈君宾来降，拜邢州刺史。君宾，伯山之子也。

虞州刺史韦义节攻隋河东通守尧君素，久不下，军数不利。壬子，以工部尚书独孤怀恩代之。

初，李密既杀翟让，颇自骄矜，不恤士众。仓粟虽多，无府库钱帛，战士有功，无以为赏。又厚抚初附之人，众心颇怨。徐世勣尝因宴会刺讥其短。密不怿，使世勣出镇黎阳，虽名委任，实亦疏之。

隋江都太守陈稜寻求得到隋炀帝的灵柩，取来宇文化及遗留的车驾鼓吹，粗略置办了天子使用的仪仗，将炀帝改葬于江都宫西侧的吴公台之下。那个时候遇难的王公之下大臣，都按照次序埋葬在炀帝坟墓的两旁。

宇文化及自江都出发的时候，任命杜伏威为历阳太守。但是杜伏威并没有接受他的委任，仍旧对隋上表称臣，皇泰主任命杜伏威为东道大总管，封为楚王。

沈法兴也对皇泰主上表。自称为大司马、录尚书事、天门公，秉承圣旨设立百官，任命陈杲仁为司徒，孙士汉担任司空，蒋元超担任左仆射，殷芊担任左丞，徐令言担任右丞，刘子翼担任选部侍郎，李百药担任府掾。李百药，是李德林的儿子。

九月，隋襄国通守陈君宾前来归降，授予邢州刺史一职。陈君宾，是陈伯山的儿子。

唐虞州刺史韦义节袭击隋河东通守尧君素，很长时间也没能攻克，大军数次深陷不利形势之中。壬子日，命令工部尚书独孤怀恩取代韦义节。

起初，李密将翟让杀害之后，很是骄傲，不体恤士兵。尽管仓库之中的存粮很多，可是并没有钱币布帛，将士立下功劳，没有什么能够用来赏赐的。对于近期前来归附的人又极为优待，因此广大士兵心中很是不满。徐世勣曾经趁着举办宴会的时候讥讽他的不足。李密十分不高兴，因此命徐世勣前往黎阳镇守，名义上是委以重任，事实上却是疏远。

密开洛口仓散米，无防守典当者，又无文券，取之者随意多少。或离仓之后，力不能致，委弃衢路，自仓城至郭门，米厚数寸，为车马所轥践［轥践：碾压践踏。］
。群盗来就食者并家属近百万口，无瓮盎［翁盎：一种大腹收口的容器。］
，织荆筐淘米，洛水两岸十里之间，望之皆如白沙。密喜，谓贾闰甫曰：“此可谓足食矣！”闰甫对曰：“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今民所以襁负如流而至者，以所天在此故也。而有司曾无爱吝，屑越如此！窃恐一旦米尽民散，明公孰与成大业哉？”密谢之，即以闰甫判司仓参军事。

密以东都兵数败微弱，而将相自相屠灭，谓旦夕可平。王世充既专大权，厚赏将士，缮治器械，亦阴图取密。时隋军乏食，而密军少衣，世充请交易，密难之。长史邴元真等各求私利，劝密许之。先是，东都人归密者，日以百数。既得食，降者益少，密悔而止。

李密将洛口仓打开分发粮食，因为没有防守以及负责的人，又不需要凭证，任由取米的人拿多少。有的人取完粮食离开粮仓之后，发现拿不动，就将粮食随意丢散在路上，从仓库直到外城门，路上堆积的米有几寸厚，被车马往来践踏。前来取拿粮食的各路强盗和他们的家属将近百万人，没有盛米的容器，就拿用荆条编制的筐淘米，洛水沿岸十里范围之内，如同蒙上一层白沙。李密非常高兴，对贾闰甫道：“这可以说是足食了！”贾闰甫回答道：“国家以百姓为基础，百姓以粮食为基础。如今百姓之所以能够背着孩子如潮水一般涌来，正是因为这里有充足的粮食。但是相关部门却毫不怜惜，这般糟踏！我担忧万一粮食发光了百姓也就离开了，明公您又依靠什么来成就大业呢？”李密感谢他的提醒，因此委任闰甫担任判司仓参军事。

李密由于东都的部队数次败北，力量薄弱，并且将相之间彼此残杀，因此觉得短时间之内就能够平定东都。王世充把持大权以后，重赏将士，锻造武器，也在暗中策划谋取李密。当时隋朝的军队缺乏粮食，而李密的军队缺少衣物，王世充请求进行交换，李密觉得为难。长史邴元真等人都求取私利，所以劝说李密同意交换。之前，东都每天都有数百人归附李密。获得粮食以后，前来依附的人越来越少，李密非常懊恼，中止了交换。

密破宇文化及还，其劲卒良马多死，士卒疲病。世充欲乘其弊击之，恐人心不一，乃诈称左军卫士张永通三梦周公，令宣意于世充，当勒兵相助击贼。乃为周公立庙，每出兵，辄先祈祷。世充令巫宣言周公欲令仆射急讨李密，当有大功，不即兵皆疫死。世充兵多楚人，信妖言，皆请战。世充简练精锐得二万余人，马二千余匹。壬子，出师击密，旗幡之上皆书“永通”字，军容甚盛。癸丑，至偃师，营于通济渠南，作三桥于渠上。密留王伯当守金墉，自引精兵出偃师，阻邙山以待之。

李密击败宇文化及班师回朝，丧失许多精兵良马，士兵也疲惫不堪，生了病。王世充打算借着李密大军疲惫乏困的时候发动攻击，又担心大家不同心，因此诈称左军卫士张永通三次梦见周公，命他转告王世充，应该率领大军彼此协助攻打敌人。因此修建周公庙，每一次出军作战，都会先行祈祷。王世充命令巫者宣称周公打算命令仆射尽快征讨李密，一定会建立大功，否则的话士兵就会身染恶疾死去。王世充手下的士兵大部分都是楚人，对于这种妖言深信不疑，于是纷纷请求出战。王世充选拔两万余名精锐士兵，两千余匹马。壬子日，发兵攻打李密，还在旌旗上都写上“永通”的字样，军容十分盛大。癸丑日，抵达偃师，在通济渠以南驻守，在渠水上架设了三座桥梁。李密将王伯当留下戍守金墉城，自己亲率精兵前往偃师，将邙山作为屏障等待王世充的大军。

密召诸将会议，裴仁基曰：“世充悉众而至，洛下必虚，可分兵守其要路，令不得东［东：向东，名词动用。］
，简精兵三万，傍河西出以逼东都。世充还，我且按甲；世充再出，我又逼之。如此，则我有余力，彼劳奔命，破之必矣。”密曰：“公言大善。今东都兵有三不可当：兵仗精锐，一也；决计深入，二也；食尽求战，三也。我但乘城固守，蓄力以待之。彼欲斗不得，求走无路，不过十日，世充之头可致麾下。”陈智略、樊文超、单雄信皆曰：“计世充战卒甚少，屡经摧破，悉已丧胆。《兵法》曰‘倍则战’，况不啻倍哉！且江、淮新附之士，望因此机展其勋效，及其锋而用之，可以得志。”于是诸将喧然［喧然：喧哗，热闹。］
，欲战者什七八，密惑于众议而从之。仁基苦争不能得，击地叹曰：“公后必悔之！”魏徵言于长史郑颋曰：“魏公虽骤胜，而骁将锐卒多死，战士心怠，此二者难以应敌。且世充乏食，志在死战，难与争锋，未若深沟高垒以拒之，不过旬月，世充粮尽，必自退，追而击之，蔑不胜矣。”颋曰：“此老生之常谈耳。”徵曰：“此乃奇策，何谓常谈？”拂衣而起。

李密将众位将领召集起来讨论，裴仁基说：“王世充带领他的全部兵力赶到这里，洛阳一定空虚，我们可以将兵力分出把守在王世充军队必经要道上，让他无法继续向东前行，另外选拔三万精兵，沿着黄河朝西逼近东都。如果王世充回军的话，我军便按兵不动；要是王世充再次出兵，我方就再一次进逼东都。这样的话，我方还有余力，可是对方却疲于奔命，一定能够将他们打败。”李密说：“您说得很对。但是现在东都的部队有三个无法抵挡：精良的武器，这是其一；策划深入我方，这是其二；粮食吃光了决战，这是其三。我们只需借助城池坚守，保存实力等待。对方想开战但是不能实现，想要退兵可是也没有退路，不出十天，王世充的人头就能够到我们手里。”陈智略、樊文超、单雄信都说：“算了一下王世充的兵力少得可怜，而且又数次打了败仗，士兵们都已经被吓破了胆。《兵法》上说，‘己方力量超过对方一倍就可以作战’，何况远不止是一倍！况且最近依附的江淮人士，正希望借着这个机会大展身手立下功劳，趁着他们锐气正盛利用他们展开战斗，肯定能够成功。”各位将领纷纷大声表示赞同，愿意出战的的占十分之七八，李密被大家的看法所盅惑，于是决定照办。裴仁基苦苦劝说但是无法说服众人，于是边敲地边叹息道：“阁下以后肯定会后悔的！”魏徵对长史郑颋说：“尽管魏公数次打了胜仗，但是精锐的士兵和骁勇的将军伤亡不小，战士心身疲惫，有这两点就很难应敌。何况王世充缺少粮食，志在一决死战，很难与他争锋，倒不如深挖壕沟、加固壁垒以抵御敌人，用不了十天半月，王世充粮食吃光了，肯定自行退兵，那个时候再追击他，不能不取得胜利。”郑珽说：“这是老生常谈了。”魏徵道：“这是绝妙的计策，怎么能说是老生常谈呢？”说罢拂袖离开。

程知节将内马军与密同营在北邙山上，单雄信将外马军营于偃师城北。世充遣数百骑渡通济渠攻雄信营，密遣裴行俨与知节助之。行俨先驰赴敌，中流矢，坠于地。知节救之，杀数人，世充军披靡，乃抱行俨重骑而还。为世充骑所逐，刺槊洞过，知节回身捩折其槊，兼斩追者，与行俨俱免。会日暮，各敛兵还营。密骁将孙长乐等十余人皆被重创。

密新破宇文化及，有轻世充之心，不设壁垒。世充夜遣二百余骑潜入北山，伏谿谷中，命军士皆秣马蓐食［秣马蓐食：将军马喂饱，在还没有起床的时候就吃饭。］
。甲寅旦，将战，世充誓众曰：“今日之战，非直争胜负。死生之分，在此一举。若其捷也，富贵固所不论；若其不捷，必无一人获免。所争者死，非独为国，各宜勉之！”迟明，引兵薄密。密出兵应之，未及成列，世充纵兵击之。世充士卒皆江、淮剽勇［剽勇：轻便骁勇。］
，出入如飞。世充先索得一人貌类密者，缚而匿之。战方酣，使牵以过陈前，噪曰：“已获李密矣！”士卒皆呼万岁。其伏兵发，乘高而下，驰压密营，纵火焚其庐舍。密众大溃，其将张童仁、陈智略皆降，密与万余人驰向洛口。

程知节率领内马军和李密一同在北邙山上扎营，单雄信率领外马军在偃师城北驻扎。王世充派出几百名骑兵横渡通济渠袭击单雄信的营地，李密派出裴行俨与程知节援助单雄信。裴行俨率先赶赴战场，被流箭射中，摔倒在地。程知节将裴行俨救起，杀了几个人，王世充大军势不可挡，因此程知节抱着裴行俨骑着一匹马撤了回来。王世充的骑兵从后面追了上来，长枪刺穿了身体，程知节回身将刺来的长枪折断，又将追杀的人杀死，与裴行俨一同脱身。恰好天色暗了下来，双方各自收兵回营。李密属下的猛将孙长乐等十余人都受了重伤。

李密刚刚击败了宇文化及，因此有些看不起王世充，没有设置防御敌人的屏障。王世充派出两百余名骑兵趁着夜色悄悄进入北邙山，在山谷中设伏，命令士兵将马匹喂饱，自己也早早吃完早饭。甲寅日早上，打算出击，王世充警告各位将士说：“今天这一仗，不仅仅是争夺胜负。生死之分，全在此一举。要是打赢了，荣华富贵自然不用说；要是战败了，没有一个人能够逃脱。我们竞相赴死，不仅仅是为了国家，各位要奋力作战！”天亮之后，领兵逼近李密。李密出兵应战，阵型还没有排好，王世充就率先出击。王世充的士兵全是江、淮地区的人，骁勇彪悍，出入迅速。王世充提前找到一个与李密长得很像的人，捆绑起来藏好。战斗正进行到激烈的时候，命人牵着那个人从阵前经过，大喊：“已经抓到李密了！”士兵们都高呼万岁。王世充事先埋伏好的骑兵发动攻击，从高处冲了下来，飞速冲向李密的营地，放火烧毁房屋。李密属下溃散，将领张童仁、陈智略都归降了王世充，李密与一万余人奔赴洛口。

世充夜围偃师。郑颋守偃师，其部下翻城纳世充。初，世充家属在江都，随宇文化及至滑台，又随王轨入李密，密留于偃师，欲以招世充。及偃师破，世充得其兄世伟、子玄应、虔恕、琼等，又获密将佐裴仁基、郑颋、祖君彦等数十人。世充于是整兵向洛口，得邴元真妻子、郑虔象母及密诸将子弟，皆抚慰之，令潜呼其父兄。

初，邴元真为县吏，坐赃亡命，从翟让于瓦冈。让以其尝为吏，使掌书记。及密开幕府，妙选时英［时英：当时的英俊豪才。］
，让荐元真为长史。密不得已用之，行军谋画，未尝参预。密西拒世充，留元真守洛口仓。元真性贪鄙，宇文温谓密曰：“不杀元真，必为公患。”密不应。元真知之，阴谋叛密。杨庆闻之，以告密，密固疑焉。至是，密将入洛口城，元真已遣人潜引世充矣。密知而不发，因与众谋，待世充兵半济洛水，然后击之。世充军至，密候骑不时觉，比将出战，世充军悉已济矣。单雄信等又勒兵自据。密自度不能支，帅麾下轻骑奔虎牢，元真遂以城降。

王世充在夜间包围偃师。郑颋戍卫偃师，他的属下反倒开城将王世充放入城中。起初，王世充的家人都在江都，随着宇文化及来到滑台，又跟随王轨来到李密军中，李密将王世充的家人留在偃师，打算用他们招安王世充。等到偃师城被攻陷，王世充找回哥哥王世伟、儿子王玄应、王虔恕、王琼等人，还擒获了李密的将佐裴仁基、郑颋、祖君彦等数十人。王世充因此整顿兵马进发洛口，抓获邴元真的妻子、郑虔象的母亲和李密众位将领的子弟，都加以安抚，让他们暗中招呼自己的父兄。

起初，邴元真担任县吏，因为犯有贪污罪而在外逃亡，追随翟让来到瓦冈。翟让由于他曾经任过小官，于是让他掌管文书。等到李密开设幕府，选拔当时的英俊豪杰时，翟让举荐邴元真担任长史。李密虽迫不得已委任他担任长史，但是从来没有让他参加过任何军事行动的策划。李密前往西边抵御王世充，将邴元真留下镇守洛口仓。邴元真生性贪婪鄙薄，宇文温对李密道：“要是不除掉邴元真，肯定会成为您的祸患。”李密没有答应。邴元真得知此事，密谋背叛李密。杨庆听闻之后，将邴元真的阴谋汇报给李密，李密这才开始真正对邴元真产生怀疑。到这个时候，李密即将进入洛口城，邴元真已经偷偷派人将王世充召来。李密得知以后没有声张，借机与众人商讨，打算在王世充大军一半渡过洛水的时候，发动进攻。王世充大军抵达洛水，但是李密的哨兵并没有及时发现，等到打算出击的时候，王世充的大军已经全都过了河。单雄信等人又率军自保。李密自己预计难以坚守，因此带领属下轻装骑马逃向虎牢，邴元真于是就献出洛口归降了王世充。

初，雄信骁捷，善用马槊，名冠诸军，军中号曰“飞将”。彦藻以雄信轻于去就，劝密除之。密爱其才，不忍也。及密失利，雄信遂以所部降世充。

密将如黎阳，或曰：“杀翟让之际，徐世勣几死，今失利而就之，安可保乎？”时王伯当弃金墉保河阳，密自虎牢归之，引诸将共议。密欲南阻河，北守太行，东连黎阳，以图进取。诸将皆曰：“今兵新失利，众心危惧，若更停留，恐叛亡不日而尽。又人情不愿，难以成功。”密曰：“孤所恃者众也，众既不愿，孤道穷矣。”欲自刎以谢众。伯当抱密号绝，众皆悲泣，密复曰：“诸君幸不相弃，当共归关中。密身虽无功，诸君必保富贵。”府掾柳燮曰：“明公与唐公同族，兼有畴昔［畴昔：从前，往昔。］
之好。虽不陪起兵，然阻东都，断隋归路，使唐公不战而据长安，此亦公之功也。”众咸曰：“然。”密又谓王伯当曰：“将军室家重大，岂复与孤俱行哉？”伯当曰：“昔萧何尽帅子弟以从汉王，伯当恨不兄弟俱从，岂以公今日失利遂轻去就乎？纵身分原野，亦所甘心！”左右莫不感激。从密入关者凡二万人。于是密之将帅、州县多降于隋。朱粲亦遣使降隋，皇泰主以粲为楚王。

起初，单雄信骁勇迅猛，善于骑马和使用长矛，名声冠绝军中，军中将其称为“飞将”。房彦藻由于单雄信对于去留非常轻率，因此劝李密将他除掉。但是李密怜惜单雄信的才能，不忍心这么做。等到李密失利的时候，单雄信就带领自己的属下归降了王世充。

李密即将前往黎阳，有人说：“杀死翟让的时候，徐世勣差点就死了，如今失利了去投靠他，怎么能够保险呢？”当时王伯当抛弃了金墉城保守河阳，李密自虎牢返回河阳，将各位将领召来共同商议。李密打算南面依仗黄河，北面守住太行山，东面与黎阳连结，以此想办法进取。各位将领都说：“现在大军刚刚战败，大家心中惶恐，要是继续停留的话，恐怕用不了几天大家就全都叛逃光了。并且人不愿意的话，也很难成功。”李密说：“我所能依靠的只有大家，既然大家都不愿意，那么我也无路可走了。”因此打算自刎以谢众人。王伯当抱着李密哭得昏了过去，大家也纷纷伤心落泪，李密又道：“有幸各位没有抛弃我，应该一起返回关中，尽管我自己没有功绩，但是各位肯定会享有富贵。”府掾柳燮说：“明公与唐公为同族，再加上过去还有联合的友谊。尽管没能与唐公一起出兵，但是阻隔东都，阻断隋军的退路，让唐公没有经过战斗就占据了长安，这同样是您的功劳。”大家都说：“的确是这样。”李密又对王伯当说：“将军您的家庭庞大，怎么能够还和我一同走呢？”王伯当说：“之前萧何带领全部子弟追随汉王，伯当遗憾的是自己的兄弟们没能都去，怎么能够因为您如今失利就不在乎去留了呢？就算是粉身碎骨葬身荒原，也情愿追随您！”周围的人都被深深感动。跟着李密入关的有两万人。因此李密之前的将帅、州县大部分都依附了隋。朱粲也派出使者归降隋，皇泰主将朱粲封为楚王。

甲寅，秦州［秦州：古州名，在今甘肃省甘谷县附近。］
总管窦轨击薛仁果，不利。骠骑将军刘感镇泾州［泾州：古州名，在今甘肃省泾川县附近。］
，仁果围之。城中粮尽，感杀所乘马以分将士，感一无所啖，唯煮马骨取汁和木屑食之。城垂陷者数矣。会长平王叔良将士至泾州，仁果乃扬言食尽，引兵南去。乙卯，又遣高墌人伪以城降。叔良遣感帅众赴之。己未，至城下，扣城中人曰：“贼已去，可逾城入。”感命烧其门，城上下水灌之。感知其诈，遣步兵先还，自帅精兵为殿。俄而城上举三烽，仁果兵自南原大下，战于百里细川，唐军大败，感为仁果所擒。仁果复围泾州，令感语城中云：“援军已败，不如早降。”感许之，至城下，大呼曰：“逆贼饥馁，亡在旦夕，秦王帅数十万众，四面俱集，城中勿忧，勉之！”仁果怒，执感，于城旁埋之至膝，驰骑射之。至死，声色逾厉。叔良婴城固守，仅能自全。感，丰生之孙也。

甲寅日，唐秦州总管窦轨攻打薛仁果，战败。骠骑将军刘感在泾州镇守，薛仁果围攻泾州。泾州城中的粮食吃光了，刘感就将自己所骑的马杀了给将士们分着吃，而自己却没有吃一点肉，只是用煮马骨的汤与木屑混合起来吃。城池数次几乎沦陷。正好长平王李叔良领兵来到泾州，薛仁果于是声称粮食吃光了，领兵朝南继续前行。乙卯日，薛仁果又派高墌人假意献出城池归降唐。李叔良派出刘感带领属下赶赴高墌。己未日，抵达高墌城下，敲打城门，城中的人说：“贼人已经离开了，可以翻墙入城。”刘感下令烧毁高墌城门，城上的人倒水扑灭大火。刘感知道城中的人是诈降，于是命步兵先回师，自己亲率精兵走在最后面。不一会儿，城上燃起三堆烽火，薛仁果的大军自南原冲下来，和刘感大军在百里细川展开战斗，唐军战败，刘感被薛仁果抓获。薛仁果又围攻泾州，命令刘感对城中喊话道：“援军已经战败，倒不如尽快投降。”刘感同意了，但是来到城下却大声叫道：“反贼没有粮食只能挨饿，很快就会覆灭了，秦王带领数十万大军，正在抓紧从四方赶来，城中的人无需担心，努力守城！”薛仁果非常生气，抓住刘感，把他埋在城旁的土中，土一直堆到膝盖，骑马来回奔驰用箭射向刘感。一直到死，刘感始终叫骂不已，声色越加严厉。李叔良绕城坚守，只能保住自己，无法救援刘感。刘感，是刘丰生的孙子。

庚申，陇州刺史陕人常达击薛仁果于宜禄川，斩首千余级。

上遣从子襄武公琛、太常卿郑元璹以女妓遗始毕可汗［始毕可汗：东突厥可汗，即咄吉世。］
。壬戌，始毕复遣骨咄禄特勒来。

癸亥，白马道士傅仁均造《戊寅历》［《戊寅历》：历法名。由于唐受禅让建国，岁在戊寅，所以称为《戊寅历》。］
成，奏上，行之。

薛仁果屡攻常达，不能克，乃遣其将仵士政以数百人诈降，达厚抚之。乙丑，士政伺隙以其徒劫达，拥城中二千人降于仁果。达见仁果，词色不屈，仁果壮而释之。奴贼帅张贵谓达曰：“汝识我乎？”达曰：“汝逃死奴贼耳！”贵怒，欲杀之，人救之，得免。

辛未，追谥隋太上皇为炀帝。

宇文化及至魏县，张恺等谋去之。事觉，化及杀之。腹心稍尽，兵势日蹙，兄弟更无他计，但相聚酣宴，奏女乐。化及醉，尤智及曰：“我初不知，由汝为计，强来立我。今所向无成，士马日散，负弑君之名，天下所不容。今者灭族，岂不由汝乎？”持其两子而泣。智及怒曰：“事捷之日，初不赐尤，及其将败，乃欲归罪，何不杀我以降窦建德？”数相斗阋，言无长幼，醒而复饮，以此为恒。其众多亡，化及自知必败，叹曰：“人生固当死，岂不一日为帝乎？”于是鸩杀秦王浩，即皇帝位于魏县，国号许，改元天寿，署置百官。

庚申日，唐陇州刺史陕人常达在宜禄川攻打薛仁果，斩杀一千余人。

皇上派侄子襄武公李琛、太常卿郑元璹将女妓赠送给突厥始毕可汗。壬戌日，始华又派骨咄禄特勒到访唐。

癸亥日，白马县的道士傅仁均编撰了《戊寅历》，上奏章进献，皇上宣布施行。

薛仁果数次袭击常达，但是一直没能攻陷，因此派他属下的将领仵士政率领数百人假装投降，常达对仵士政十分优厚。乙丑日，仵士政趁机率领属下劫持了常达，率领城中的两千人投降薛仁果。常达见到薛仁果，言谈神色没有一丝屈服，薛仁果见他如此豪壮就将他放了。出身奴仆的贼帅张贵问常达：“你可认识我？”常达说：“你就是逃走的奴贼！”张贵非常生气，想要杀死常达，旁边有人相救，常达这才逃过一死。

辛未日，唐追谥隋太上皇为炀帝。

宇文化及来到魏县，张恺等人打算离开他。事情被发现，宇文化及将张恺等人杀死。心腹之人慢慢都丧失殆尽，兵力也越来越微弱，兄弟们更是想不出什么办法，只能彼此聚在一起尽情吃喝，欣赏女子奏乐。宇文化及喝醉了，埋怨宇文智及道：“我当初什么都不知道，全是你的计策，非要立我。如今一事无成，人马越来越少，还有弑君的罪名，不被天下所容。如今遭到灭族，难道不是你的原因吗？”搂着两个儿子哭泣不已。宇文智及气愤地说：“当初事情大捷的时候，你没有埋怨我，等到失败了，就想把罪过都推给我，为什么不将我杀了归降窦建德？”数次争吵甚至打了起来，说话也不分长幼，酒醒之后继续喝酒，经常如此。宇文化及的属下大部分都逃走了，他自己也清楚一定会失败，感叹道：“人生本来就会死，怎么能够没有做一天的皇帝呢？”因此用鸩酒将秦王杨浩毒死，在魏县即皇帝位，国号许，将年号改为天寿，设立百官。

冬十月壬申朔，日有食之。

戊寅，宴突厥骨咄禄，引骨咄禄升御坐以宠之。

李密将至，上遣使迎劳，相望于道。密大喜，谓其徒曰：“我拥众百万，一朝解甲归唐，山东［山东：太行山以东地区，归李密管辖。］
连城数百，知我在此，遣使招之，亦当尽至。比于［比于：与……相等。］
窦融，功亦不细，岂不以一台司见处乎？”己卯，至长安，有司供待稍薄，所部兵累日不得食，众心颇怨。既而以密为光禄卿、上柱国，赐爵邢国公。密既不满望，朝臣又多轻之，执政者或来求贿，意甚不平。独上亲礼之，常呼为弟，以舅子独孤氏妻之。

庚辰，诏右翊卫大将军淮安王神通为山东道安抚大使，山东诸军并受节度。以黄门侍郎崔民幹为副。

冬季十月壬申朔日，发生了日食。

戊寅日，皇上设宴款待突厥骨咄禄，引领骨咄禄登上皇帝的御座以示恩宠。

李密将要前往长安，皇上不断派人前去迎接慰劳。李密十分高兴，对他的属下说：“我有着百万兵力，一朝脱下战袍归附唐，山东数百座城镇，得知我在这里，派人前去招降，也肯定会全都前来依附的。与窦融相比，功绩也不算小，还能不任命我担任要职吗？”己卯日，李密抵达长安，负责接待的部门给他们的待遇很不好，李密属下的士兵连着几天都没有饭吃，大家怨气横生。没过多久，唐任命李密担任光禄卿、上柱国，赐予他邢国公的爵位。李密的期待落空，大臣们大都轻视他，有些掌权的人朝李密索要贿赂，李密心中十分不满。只有皇上对他很好，常常称他为弟，还把舅舅的女儿独孤氏嫁给他为妻。

庚辰日，皇上颁布诏书委任右翊卫大将军淮安王李神通为山东道安抚大使，山东各路兵力都服从他的调遣。将黄门侍郎崔民幹任命为副使。

邓州刺史吕子臧与抚慰使马元规击朱粲，破之。子臧言于元规曰：“粲新败，上下危惧，请并力击之，一举可灭。若复迁延，其徒稍集，力强食尽，致死于我，为患方深。”元规不从。子臧请独以所部兵击之，元规不许。既而粲收集余众，兵复大振，自称楚帝于冠军，改元昌达，进攻邓州。子臧抚膺谓元规曰：“老夫今坐公死矣！”粲围南阳［南阳：郡名。隋将邓州改为南阳郡，今河南省邓州市。］
，会霖雨城坏，所亲劝子臧降。子臧曰：“安有天子方伯降贼者乎？”帅麾下赴敌而死。俄而城陷，元规亦死。

癸未，王世充收李密美人珍宝及将卒十余万人还东都，陈于阙下。乙酉，皇泰主大赦。丙戌，以世充为太尉、尚书令，内外诸军事，仍使之开太尉府，备置官属，妙选人物。世充以裴仁基父子骁勇，深礼之。徐文远复入东都，见世充，必先拜。或问曰：“君倨见李密而敬王公，何也？”文远曰：“魏公，君子也，能容贤士；王公，小人也，能杀故人，吾何敢不拜？”

邓州刺史吕子臧与抚慰使马元规袭击朱粲，将他打败。吕子臧对马元规提议道：“朱粲刚刚战败，无论上下都非常害怕，我请求与您合力攻打他，可以一举将他除掉。要是继续拖延下去的话，朱粲的军队慢慢收拢，力量变强而粮食吃尽，就会与我们拼死，那即将成为大患。”马元规没有听从他的提议。吕子臧又请求单独率领自己的军队去袭击朱粲，马元规同样没有同意。没过多久，朱粲聚拢残余属下，重整军势，在冠军自称楚帝，将年号改为昌达，攻打邓州。吕子臧捶胸顿足对马元规说：“老夫今天因为您而死！”朱粲包围南阳，恰逢连绵大雨冲垮城墙，亲信都劝说吕子臧投降。吕子臧说：“哪里有天子投降于强盗的？”率领属下冲向敌人，阵亡。没多久城池被攻陷，马元规也死了。

癸未日，王世充网罗了李密的美女珠宝并属下十余万人前往东都，在皇宫广场之前的阙楼下排列。乙酉日，皇泰主实行大赦。丙戌日，任命王世充担任太尉、尚书令、内外诸军事，又命他修建太尉府，设立官属，选拔优秀人才。王世充由于裴仁基父子勇猛善战，对他们非常敬重。徐文远又返回东都，看到王世充，肯定先行礼。有人问他：“您见到李密十分倨慢，但是对王公非常敬重，这是什么原因？”徐文远说：“魏公，是君子，可以包容贤士；王公，是小人，就算是熟人也照杀不误，我怎么敢不行礼呢？”

李密总管李育德以武陟来降，拜陟州刺史。育德，谔之孙也。其余将佐刘德威、贾闰甫、高季辅等，或以城邑，或帅众，相继来降。

初，北海贼帅綦公顺帅其徒三万攻郡城，已克其外郭，进攻子城。城中食尽，公顺自谓克在旦夕，不为备。明经［明经：明经取士之科。］
刘兰成纠合城中骁健百余人袭击之，城中见兵继之，公顺大败，弃营走，郡城获全。于是郡官及望族分城中民为六军，各将之，兰成亦将一军。有宋书佐［宋书佐：姓宋的书佐。书佐，官名。］
者，离间诸军曰：“兰成得众心，必为诸人不利，不如杀之。”众不忍杀，但夺其兵以授宋书佐。兰成恐终及祸，亡奔公顺。公顺军中喜噪，欲奉以为主，固辞，乃以为长史，军事咸听焉。居五十余日，兰成简军中骁健者百五十人，往抄北海。距城四十里，留十人，使多芟草，分为百余积；二十里，又留二十人，各执大旗；五六里，又留三十人，伏险要。兰成自将十人，夜，距城一里许潜伏。余八十人分置便处，约闻鼓声即抄取人畜亟去，仍一时焚积草。明晨，城中远望无烟尘，皆出樵牧。日向中，兰成以十人直抵城门，城上钲鼓乱发。伏兵四出，抄掠杂畜千余头及樵牧者而去。兰成度抄者已远，徐步而还。城中虽出兵，恐有伏兵，不敢急追。又见前有旌旗、烟火，遂不敢进而还。既而城中知兰成前者众少，悔不穷追。居月余，兰成谋取郡城，更以二十人直抵城门。城中人竞出逐之，行未十里，公顺将大兵总至。郡兵奔驰还城，公顺进兵围之。兰成一言招谕，城中人争出降。兰成抚存老幼，礼遇郡官，见宋书佐，亦礼之如旧，仍资送出境，内外安堵。

李密的总管李育德献出武陟归降于唐，被授予陟州刺史一职。李育德，是李谔的孙子。李密属下其余的将领刘德威、贾闰甫、高季辅等人，有的献出城镇，有的带领属下，相继前来归降于唐。

起初，北海一带的贼帅綦公顺带领他的三万人马攻打郡城，已经攻克了郡城的外郭，继续攻打子城。城中的粮食都吃光了，綦公顺自认为很快就可以攻克，因此没有设下防备。中过明经科的刘兰成募集一百余名城中的勇猛强壮之人攻打綦公顺，城中原有的士兵跟随他们一同攻打，綦公顺战败，抛弃了营地逃跑了，郡城得以保住。因此，郡中的长官与望族将城中的百姓划分为六个军，分别率领一军，刘兰成也率领一军。有一名姓宋的书佐，挑拨各军，说道：“刘兰成很得民心，必定不利于诸位，倒不如除掉他。”大家不忍心杀害刘兰成，只是夺取他的兵权移交给姓宋的书佐。刘兰成担心最终难逃一劫，于是逃走投靠綦公顺。綦公顺的军队高兴地欢呼，都想拥护他作为首领，刘兰成坚定地拒绝，因此任命他担任长史，军中的大事小情全听从刘兰成的。过了五十多天，刘兰成在军队中选拔出勇猛强健的一百五十人，前往夺取北海。距离北海城四十里的地方，留下十人，让他们多多割草，分成一百余堆；距离北海城二十里的时候，又留下二十人，让他们各自扛着大旗；在距离北海城五六里的地方，又留下了三十人，在险要的地方设下埋伏。刘兰成亲自率领十个人，半夜悄悄埋伏在距离北海城一里多的地方。其余八十人各自安排在方便行事的地方，约好听到鼓声立刻抢夺人畜，之后马上撤离，同时将草堆点燃。第二天清晨，城中观察远处并没有发现烟尘，于是纷纷出城打柴放牧。临近中午的时候，刘兰成率领十人直达城门，城上钲鼓乱敲。刘兰成的伏兵四下出击，劫夺了各种牲畜一千余头和那些打柴放牧的人之后撤离。刘兰成预计劫掠的人已经远离，又慢慢地返了回来。尽管城里发兵，可是因为担心会有伏兵，所以不敢急追。又见到前方有旌旗晃动、烟火升腾，更是不敢上前，于是退了回去。没过多久城中得知上次刘兰成带了很少的人到来，十分懊悔没能追下去。一个多月之后，刘兰成又策划攻打北海郡城，这次只带了二十人直接来到城门下。城中的人竞相出城追赶，走了不到十里，綦公顺带领大军突然出现。郡里的部队连忙回撤，綦公顺进军围攻郡城。刘兰成一发话招降，城中居民就纷纷出城投降。刘兰成抚慰老人儿童，礼待郡里的官员，看到姓宋的书佐，和从前一样不失礼节，还出资送他离境，城内外都没有遭到骚扰。

时海陵［海陵：古县名。在今江苏省泰州市。］
贼帅臧君相闻公顺据北海，帅其众五万来争之。公顺众少，闻之大惧。兰成为公顺画策曰：“君相今去此尚远，必不为备，请将军倍道袭击其营。”公顺从之，自将骁勇五千人，赍熟食，倍道袭之。将至，兰成与敢死士二十人前行，距君相营五十里，见其抄者负担向营，兰成亦与其徒负担蔬米、烧器，诈为抄者，择空而行听察，得其号及主将姓名。至暮，与贼比肩而入，负担巡营，知其虚实，得其更号。乃于空地燃火营食，至三鼓，忽于主将幕前交刀乱下，杀百余人，贼众惊扰。公顺兵亦至，急攻之，君相仅以身免。俘斩数千，收其资粮甲仗以还。由是公顺党众大盛。及李密据洛口，公顺以众附之。密败，亦来降。

当时海陵贼帅臧君相得知綦公顺攻占北海的消息，带领他的五万兵力前来抢夺郡城。綦公顺的兵力很少，闻讯十分惊恐。刘兰成给綦公顺谋划道：“现在臧君相距离这里还很远，一定不会加强防备，请将军您火速行军攻打他的营地。”綦公顺接受了他的提议，亲自率领五千名勇敢的士兵，携带干粮，火速行军攻打臧君相。快要抵达的时候，刘兰成与二十名敢死士兵先行，在与臧君相营地相距五十里的地方，看到臧君相属下出外抢夺的人肩扛手提地朝营地走去，刘兰成与他的手下也背起粮食蔬菜、炊具，假装是出去抢夺的人，借机侦察敌情，掌握了对方的暗号和主将的姓名。黄昏时分，和对方并肩进入军营，背着东西在整个营地走了一遍，打探到敌军的虚实和夜里值更守卫的口令。因此就在空地上点火做饭，到了三更时分，忽然在主将的帐幕前一同抽刀乱砍，杀死一百余人，对方受了惊。綦公顺的大军也抵达，对敌军发动急攻，臧君相一个人逃走。綦公顺等俘获并杀死了数千人，收缴臧君相的军资粮食和兵器后回师。綦公顺的人马也因此而强盛起来。等到李密攻占洛口，綦公顺率领部下依附了李密。李密战败后，綦公顺也归降于唐。

隋末群盗起，冠军司兵［冠军司兵：冠军府的司兵。］
李袭誉说西京留守阴世师遣兵据永丰仓，发粟以赈穷乏，出库物赏战士，移檄郡县，同心讨贼。世师不能用。乃求募兵山南，世师许之。上克长安，自汉中召还，为太府少卿。乙未，附袭誉籍于宗正。袭誉，袭志之弟也。

丙申，朱粲寇淅州［淅州：今河南省淅川县附近。］
，遣太常卿郑元璹帅步骑一万击之。

是月，纳言窦抗罢为左武候大将军。

十一月乙巳，凉王李轨即皇帝位，改元安乐。

戊申，王轨以滑州来降。

隋末时各路豪强纷纷起兵，冠军司兵李袭誉劝谏西京留守阴世师发兵攻占永丰仓，发放仓中粮食赈济贫穷百姓，取出库房中的物品奖励将士，通知郡县，合力讨贼。但是阴世师并没有听从他的意见。因此李袭誉请求前往山南募集士兵，阴世师同意了。皇上攻陷长安，自汉中将李袭誉召回长安，委任他担任太府少卿。乙未日，在宗正寺将李袭誉纳入天子宗族的名册。李袭誉，是李袭志的弟弟。

丙申日，朱粲入侵淅州，唐派太常卿郑元璹带领一万步兵、骑兵前去进攻朱粲。

这个月，唐纳言窦抗被贬为左武候大将军。

十一月乙巳日，凉王李轨即皇帝位，将年号改为安乐。

戊申日，王轨献出滑州前来归顺。

薛仁果之为太子也，与诸将多有隙。及即位，众心猜惧。郝瑗哭举得疾，遂不起，由是国势浸弱。秦王世民至高墌，仁果使宗罗将兵拒之。罗数挑战，世民坚壁不出。诸将咸请战，世民曰：“我军新败，士气沮丧，贼恃胜而骄，有轻我心，宜闭垒以待之。彼骄我奋，可一战而克也。”乃令军中曰：“敢言战者斩！”相持六十余日，仁果粮尽，其将梁胡郎等帅所部来降。世民知仁果将士离心，命行军总管梁实营于浅水原以诱之。罗大喜，尽锐攻之，梁实守险不出。营中无水，人马不饮者数日。罗攻之甚急。世民度贼已疲，谓诸将曰：“可以战矣！”迟明，使右武候大将军庞玉陈于浅水原。罗并兵击之，玉战，几不能支，世民引大军自原北出其不意，罗引兵还战。世民帅骁骑数十先陷陈，唐兵表里奋击，呼声动地。罗士卒大溃，斩首数千级。世民帅二千余骑追之，窦轨叩马苦谏曰：“仁果犹据坚城，虽破罗，未可轻进，请且按兵以观之。”世民曰：“吾虑之久矣，破竹之势，不可失也，舅［舅：李世民是窦氏的儿子，所以称窦轨为舅舅。］
勿复言！”遂进。仁果陈于城下，世民据泾水临之，仁果骁将浑幹等数人临陈来降。仁果惧，引兵入城拒守。日向暮，大军继至，遂围之。夜半，守城者争自投下。仁果计穷，己酉，出降。得其精兵万余人，男女五万口。

薛仁果做太子的时候，和绝大部分将领存在矛盾。他即位为皇帝之后，大家心中猜忌不安。郝瑗因为薛举生病而痛哭不止，因此一病不起，国家的势力也自此逐渐衰败。秦王李世民抵达高墌，薛仁果派宗罗率军抵抗。宗罗数次挑衅，李世民都固守营垒没有出战。各位将领纷纷请战，李世民道：“我军刚刚打了败仗，士气衰败，对方依仗着获胜而骄傲，有看不起我们的意思，我们应该关闭营门耐心等待。他们骄傲我们奋进，可以一举将他们打败。”因此号令全军：“有谁敢再说作战的，杀无赦！”双方僵持了六十多天，薛仁果部队的粮食吃完了，将领梁胡郎等人分别率领自己的队伍前来归降。李世民掌握到薛仁果属下的将士都有叛离之心，因此下令行军总管梁实在浅水原安营诱降薛仁果的属下。宗罗掌握这个情况之后十分高兴，发动所有精锐攻打梁实，梁实坚守险要没有出战。军营之中没有水源，人马都好几天没有喝到水。宗罗的进攻十分猛烈。李世民估算对方已经疲惫，因此对各位将领说：“可以作战了！”天快亮的时候，李世民命右武候大将军庞玉在浅水原布阵。宗罗集合兵力攻打庞玉，庞玉迎战，几乎坚持不住了，李世民率领大军出其不意在浅水原北面出现，宗罗领军迎战。李世民带领数十名骁勇的骑兵率先冲进敌阵，唐军里应外合奋力战斗，喊杀声惊天动地。宗罗的部队溃败，唐军杀死数千人。李世民带领两千余名骑兵追赶宗罗，窦轨拉住马苦苦劝谏道：“薛仁果还占领着坚固的城池，尽管我们击败了宗罗，但是不可以轻易冒进，我请求暂时按兵不动，察看一下薛仁果的行动。”李世民道：“这个问题我考虑很长时间了，如今我军获胜势如破竹，机不可失，舅舅就不要再说了！”因而出兵进军。薛仁果在城下布阵，李世民沿着泾河对着薛仁果的军营，薛仁果属下的悍将浑幹等人来到唐军阵前归降。薛仁果很害怕，率军入城拒守。天快要黑下来的时候，唐大军相继抵达，进而包围了城池。半夜，守城的人纷纷下城归降。薛仁果没有办法，己酉日，出城归降。唐获得薛仁果的一万余名精兵，五万名百姓。

诸将皆贺，因问曰：“大王一战而胜，遽舍步兵，又无攻具，轻骑直造城下，众皆以为不克，而卒［卒：同“猝”，急促，急遽。］
取之，何也？”世民曰：“罗所将皆陇外之人，将骁卒悍。吾特出其不意而破之，斩获不多。若缓之，则皆入城，仁果抚而用之，未易克也；急之，则散归陇外。折墌虚弱，仁果破胆，不暇为谋，此吾所以克也。”众皆悦服。世民所得降卒，悉使仁果兄弟及宗罗、翟长孙等将之，与之射猎，无所疑间。贼畏威衔恩，皆愿效死。世民闻褚亮名，求访，获之，礼遇甚厚，引为王府文学［文学：官名。大概如同后代的教官。］
。

上遣使谓世民曰：“薛举父子多杀我士卒，必尽诛其党以谢冤魂。”李密谏曰：“薛举虐杀不辜，此其所以亡也，陛下何怨焉？怀服之民，不可不抚。”乃命戮其谋首，余皆赦之。

上使李密迎秦王世民于豳州。密自恃智略功名，见上犹有傲色。及见世民，不觉惊服，私谓殷开山曰：“真英主也！不如是，何以定祸乱乎？”

诏以员外散骑常侍姜谟为秦州刺史，谟抚以恩信，盗贼悉归首，士民安之。

李世民，选自《中国历代人物像传》。

各位将领纷纷赶来祝贺，顺便问道：“大王一战就取得胜利，骤然放弃步兵，也没有攻城的工具，轻骑径直来到城下，大家都觉得不能攻克城池，但是却很快获胜，这是什么缘故呢？”李世民道：“宗罗的属下全是陇西的人，将帅骁勇，士兵剽悍。我只是攻其不备击败了他，并没有过多杀伤。要是迟迟没有追击，那么就会全都返回城中，薛仁果进行安慰之后再派他们出战，就难以取胜了；要是火速追击，那么就会逃散返回陇西。折墌城的防备本就不强，薛仁果胆子都被吓破了，没有时间策划，这就是我获胜的原因。”大家都心服口服。李世民将归降的将士全都交给薛仁果兄弟和宗罗、翟长孙等人统帅，与他们一同狩猎，一点也不怀疑戒备。这些人敬畏李世民的威仪，又蒙受李世民的恩德，所以都愿意以死效劳。李世民听闻褚亮之名，寻访并找到了褚亮，对他十分礼遇，让他出任秦王府的文学。

皇上派使者对李世民说：“薛举父子杀害我们许多士兵，一定要将他们的党羽尽数诛灭以告慰枉死的冤魂。”李密劝谏道：“薛举凶残，杀害无辜的人，这恰恰就是他灭亡的原因，陛下还怨恨什么呢？已经诚心归服的百姓，不能不加以抚慰。”因此下令将主要策划者杀掉，赦免了其他的人。

皇上派李密前往豳州恭迎秦王李世民。李密依仗自己谋略功名，看到皇上的时候尚且有傲慢之意。等到见到李世民，不由得惊服，私底下对殷开山说：“这实在是英主！若非这样的人，又如何能够平定战乱呢？”

颁布诏书委任员外散骑常侍姜谟担任秦州刺史，姜谟对地方百姓施恩与信义，强盗全部自首，官吏百姓安居乐业。

徐世勣据李密旧境，未有所属。魏徵随密至长安，乃自请安集山东，上以为秘书丞［秘书丞：负责典籍或者草拟文书的官员。］
，乘传至黎阳，遗徐世勣书，劝之早降。世勣遂决计西向，谓长史阳翟郭孝恪曰：“此民众土地，皆魏公有也。吾若上表献之，是利主之败，自为功以邀富贵也，吾实耻之。今宜籍郡县户口士马之数以启魏公，使自献之。”乃遣孝恪诣长安，又运粮以饷淮安王神通。上闻世勣使者至，无表，止有启与密，甚怪之。孝恪具言世勣意，上乃叹曰：“徐世勣不背德，不邀功，真纯臣也！”赐姓李。以孝恪为宋州刺史，使与世勣经略虎牢以东，所得州县，委之选补。

癸丑，独孤怀恩攻尧君素于蒲反。行军总管赵慈景尚帝女桂阳公主，为君素所擒，枭首城外，以示无降意。

徐世勣攻占了原本属于李密的地方，没有依附任何人。魏徵跟随李密来到长安，因此请求亲自招安山东一带，皇上任命他为秘书丞，搭乘驿站的传车前往黎阳，给徐世勣送去书信，劝他赶快归降。徐世勣因此决定朝西投靠唐，对长史阳翟人郭孝恪道：“这里的百姓以及土地，全是魏公所有。要是我上表将百姓土地都献出的话，就是借用主人的失败，作为自己的功绩求取富贵，我实在认为这么做是耻辱的。如今应该记录郡县的户口、士兵以及马匹的数目，汇报给魏公，由他亲自进献。”因此派出郭孝恪前往长安，还运送粮食提供给淮安王李神通。皇上听闻徐世勣的使者抵达长安，并没有奉表，只有一封书信带给李密，感到十分奇怪。郭孝恪述说了徐世勣的想法，皇上因此而感叹道：“徐世勣不背弃道德，不贪求功劳，实在是淳朴的臣子！”于是赐他李姓。委任郭孝恪担任宋州刺史，命他与李世勣筹谋治理虎牢以东一带，获得的州县，委托他选补官吏。

癸丑日，独孤怀恩在蒲反袭击尧君素。行军总管赵慈景娶了高祖的女儿桂阳公主为妻，被尧君素抓获，被杀之后将头颅挂在城外，以显示没有投降的想法。

癸亥，秦王世民至长安，斩薛仁果于市，赐常达帛三百段。赠刘感平原郡公，谥忠壮。扑杀仵士政于殿庭。以张贵尤淫暴，腰斩之。上享劳将士，因谓群臣曰：“诸公共相翊戴以成帝业，若天下承平，可共保富贵。使王世充得志，公等岂有种乎？如薛仁果君臣，岂可不以为前鉴也？”己巳，以刘文静为户部尚书，领陕东道行台左仆射。复殷开山爵位。

李密骄贵日久，又自负归国之功，朝廷待之不副本望，郁郁不乐。尝遇大朝会，密为光禄卿［光禄卿：《新唐书·艺文志·职官类·六典》：“光禄卿之职，掌邦国酒醴、膳羞之事，总太官、珍羞、良酝、掌醢四署之官，属朝会燕饷，则节其差等，量其丰约以供焉。”］
，当进食，深以为耻。退，以告左武卫大将军王伯当。伯当心亦怏怏，因谓密曰：“天下事在公度内耳。今东海公在黎阳，襄阳公在罗口，河南兵马，屈指可计，岂得久如此也？”密大喜，乃献策于上曰：“臣虚蒙荣宠，安坐京师，曾无报效。山东之众皆臣故时麾下，请往收而抚之。凭藉国威，取王世充如拾地芥耳！”上闻密故将士多不附世充，亦欲遣密往收之。群臣多谏曰：“李密狡猾好反，今遣之，如投鱼于泉，放虎于山，必不反矣！”上曰：“帝王自有天命，非小子所能取。借使叛去，如以蒿箭射蒿中耳！今使二贼交斗，吾可以坐收其弊。”辛未，遣密诣山东，收其余众之未下者。密请与贾闰甫偕行，上许之，命密及闰甫同升御榻，赐食，传饮卮酒曰：“吾三人同饮是酒，以明同心。善建功名，以副朕意。丈夫一言许人，千金不易。有人确执不欲弟行，朕推赤心于弟，非他人所能间也。”密、闰甫再拜受命。上又以王伯当为密副而遣之。

癸亥日，秦王李世民抵达长安，在闹市斩杀薛仁果，赐予常达三百段帛。追赠刘感为平原郡公，谥号忠壮。在宫殿的庭院里庭杀死仵士政。由于张贵过于荒淫残暴，因此将其腰斩。皇上设宴款待慰劳将士，借机对群臣说：“各位共同拥护辅助我成就了帝王伟业，要是天下太平，可以一同享有富贵。要是王世充得志，各位哪里还能有子孙后代呢？就像薛仁果君臣，难道不可以作为前车之鉴吗？”己巳日，任命刘文静担任户部尚书，兼领陕东道行台左仆射。恢复殷开山的爵位。

李密很长一段时间享受着骄贵的生活，自己又依仗着依附国家的功勋，朝廷给予他的待遇和他的期望不符，所以闷闷不乐。曾经遇到大朝会，李密作为光禄卿，应该进奉食物，他深以此为耻。退朝之后，就告诉给左武卫大将军王伯当。王伯当心中也有怨气，所以对李密说：“天下大事全都在您的掌握之中。现在东海公徐世勣身在黎阳，襄阳公身在罗口，黄河以南的兵马寥寥无几，怎么能够长时间这么下去？”李密十分高兴，所以对皇上献策道：“我空蒙荣宠，安坐京城，不曾回报国家。山东之众都是我以前的属下，请允许我前往山东招抚。依靠着国家的威势，取王世充就像拾取地上的草芥一样容易！”皇上也听说李密的旧部下大部分都不服从王世充，所以打算派他前去收服。群臣大都劝谏道：“李密狡猾易反，如今将他派往山东，就像将鱼放回水中，将虎放归山林，一定不会回来了！”皇上道：“帝王自有天命，并非小子能够取代的。要是他叛逃，就像用蒿子做的箭又射入蒿子里，没什么可惜的！如今让二贼彼此争斗，我们可以坐收渔利。”辛未日，派李密前往山东，劝诱他还没有依附的余部。李密请求让贾闰甫一起前往，皇上批准了他的请求，命李密与贾同甫一同登上御榻，赏赐他们食物，传着饮下卮中的酒说：“我们三人一起喝下这酒来表示同心。二位要建立功勋，不要违背我的心意。大丈夫答应他人一句话，就算是千金也无法更改。有人坚持反对兄弟前往，我用真心对兄弟，并非他人能够离间的。”李密、贾闰甫再三拜谢领命。皇上又委任王伯当作为李密的副手前往山东。

有大鸟五集于乐寿，群鸟数万从之，经日乃去。窦建德以为己瑞，改元五凤。宗城人有得玄圭［玄圭：黑色的玉圭，是古时候君主举办典礼的时候所用的一种玉器。］
献于建德者，宋正本及景城丞会稽孔德绍皆曰：“此天所以赐大禹也，请改国号曰夏。”建德从之。以正本为纳言，德绍为内史侍郎。

初，王须拔掠幽州，中流矢死，其将魏刀兒代领其众，据深泽，掠冀、定之间，众至十万，自称魏帝。建德伪与连和，刀兒弛备，建德袭击破之，遂围深泽。其徒执刀兒降，建德斩之，尽并其众。

易、定等州皆降，唯冀州刺史麹稜不下，稜婿崔履行，暹之孙也，自言有奇术，可使攻者自败，稜信之。履行命守城者皆坐，毋得妄斗，曰：“贼虽登城，汝曹勿怖，吾将使贼自缚。”于是为坛，夜，设章醮［章醮：符书章，作法。］
，然后自衣衰绖，杖竹登北楼恸哭。又令妇女升屋四面振裙。建德攻之急，稜将战，履行固止之。俄而城陷，履行哭犹未已。建德见稜，曰：“卿忠臣也！”厚礼之，以为内史令。

有五只大鸟聚集在乐寿，有数万只鸟跟从大鸟，过了一天才离去。窦建德觉得这是自己的吉祥之兆，于是将年号改为五凤。宗城有人获得玄圭进献给窦建德，宋正本与景城丞会稽人孔德绍都说：“这是上天赐予大禹的，请把国号改成夏。”窦建德采纳了他们的提议。任命宋正本担任纳言，孔德绍担任内史侍郎。

起初，王须拔劫掠幽州的时候，身中流箭而亡，他的部将魏刀兒接替他统领大军，攻占深泽，在冀、定之间劫掠，属下有十万人，自称为魏帝。窦建德假装与魏刀兒联合，魏刀兒因此放松了戒备，窦建德攻打并击败了他，因此围攻深泽。魏刀兒的属下将他捆绑归降，窦建德杀了魏刀兒，吞并了他全部力量。

易、定等州都归降了窦建德，只剩冀州刺史麹稜没有归降。麹稜的女婿崔履行，是崔暹的孙子，自称有绝妙的法术，可以让发动攻击的人自己战败，麹稜相信了他。崔履行要求守城的人全部坐下，不许轻易作战，说：“就算贼人登临城墙，你们也无需害怕，我能够让贼人将自己绑起来。”因此搭建土坛，到了晚上，登台作法，然后亲自穿上丧服，拄着竹竿登上北楼放声大哭。又命妇女爬上屋顶朝四方抖动裙子。窦建德攻势很猛，麹稜打算迎战，崔履行坚定地阻止他。没过多久城池陷落，崔履行还痛哭不已。窦建德看到麹稜说：“你真是忠臣！”对他十分礼遇，委任他担任内史令。

十二月壬申，诏以秦王世民为太尉、使持节、陕东道大行台，其蒲州、河北诸府兵马并受节度。

癸酉，西突厥曷娑那可汗自宇文化及所来降。

隋将尧君素守河东，上遣吕绍宗、韦义节、独孤怀恩相继攻之，俱不下。时外围严急，君素为木鹅，置表于颈，具论事势，浮之于河。河阳守者得之，达于东都。皇泰主见而叹息，拜君素金紫光禄大夫。庞玉、皇甫无逸自东都来降，上悉遣诣城下，为陈利害，君素不从。又赐金券［金券：金书券契。］
，许以不死。其妻又至城下，谓之曰：“隋室已亡，君何自苦？”君素曰：“天下名义，非妇人所知！”引弓射之，应弦而倒。君素亦自知不济，然志在守死，每言及国家，未尝不歔欷。谓将士曰：“吾昔事主上于藩邸，大义不得不死。必若隋祚［祚：皇位。］
永终，天命有属，自当断头以付诸君，听君等持取富贵。今城池甚固，仓储丰备，大事犹未可知，不可横生心也！”君素性严明，善御众，下莫敢叛。久之，仓粟尽，人相食。又获外人，微知江都倾覆。丙子，君素左右薛宗、李楚客杀君素以降，传首长安。君素遣朝散大夫解人王行本将精兵七百在他所，闻之，赴救，不及，因捕杀君素者党与数百人，悉诛之，复乘城拒守。独孤怀恩引兵围之。

十二月壬申日，皇上颁布诏书任命秦王李世民为太尉、使持节、陕东道大行台，蒲州和黄河以北各府的兵马全都听他指挥。

癸酉日，西突厥曷娑那可汗自宇文化及处前来归降。

隋将领尧君素在河东戍守，皇上先后派出吕绍宗、韦义节、独孤怀恩前去征讨，但是都没能攻下。当时，城外的包围圈很严，攻势很急，尧君素做了一只木鹅，将表章置于鹅颈之中，详细地记述了当前形势，放进黄河。戍守河阳的人获得木鹅，送到东都。皇泰主看了之后不停地叹息，授予尧君素为金紫光禄大夫。庞玉、皇甫无逸自东都前来归降，皇上将他们都派到河东城下，对尧君素陈诉利害关系，尧君素不理会。又赐予尧君素金券，答应饶他不死。尧君素的妻子也来到城下，对他说：“隋王室已经覆灭了，您又何苦这样呢？”尧君素说：“天下大义，并非女人所能了解的！”说完弯弓射向妻子，妻子应声倒下。尧君素也清楚不可能守住，但是志在坚守而亡，每当谈及隋朝，没有一次不泪流满面的。他对将士们说：“我之前在晋王府就服侍主上，按照大义不能不去死。要是隋的大统永远断绝，天命另有归属，我会亲自砍下自己的头颅交给各位，随你们拿去换取富贵。如今城池仍旧十分坚固，仓库的储备也十分充裕，天下大事还难以预料，不许另生二心！”尧君素性格严谨贤明，擅长管理属下，属下没有敢背弃的。时间一久，仓库中的粮食吃光了，人就互相残食。又抓获外面的人，略微知道江都隋室倾覆。丙子日，尧君素身边的薛宗、李楚客将他杀害归降了唐军，将尧君素的头颅送到长安。之前尧君素派朝散大夫解县人王行本率领七百精兵在别处驻守，王行本听闻尧君素被杀的消息之后，想去救援已经太迟了，因此抓住杀害尧君素的人的党羽数百人，全部处死，又一次登城拒守。独孤怀恩领兵围攻。

丁丑，隋襄平太守邓暠以柳城、北平二郡来降。以暠为营州总管。

辛巳，太常卿郑元璹击朱粲于商州，破之。

初，宇文化及遣使招罗艺，艺曰：“我，隋臣也！”斩其使者，为炀帝发丧，临三日。窦建德、高开道各遣使招之，艺曰：“建德、开道，皆剧贼耳。吾闻唐公已定关中，人望归之。此真吾主也，吾将从之，敢沮议者，斩！”会张道源慰抚山东，艺遂奉表，与渔阳、上谷等诸郡皆来降。癸未，诏以艺为幽州总管。薛万均，世雄之子也，与弟万徹俱以勇略为艺所亲待，诏以万均为上柱国、永安郡公，万徹为车骑将军、武安县公。

窦建德既克冀州，兵威益盛，帅众十万寇幽州。艺将逆战，万均曰：“彼众我寡，出战必败。不若使羸兵背城阻水为陈，彼必渡水击我。万均请以精骑百人伏于城旁，俟其半渡击之，蔑［蔑：没有，不，无。］
不胜矣。”艺从之。建德果引兵渡水，万均邀击，大破之。建德竟不能至其城下，乃分兵掠霍堡及雍奴等县。艺复邀击，败之。凡相拒百余日，建德不能克，乃还乐寿。

丁丑日，隋襄平太守邓暠献出柳城、北平二郡前来归降于唐。朝廷任命邓暠出任营州总管。

辛巳日，太常卿郑元璹在商州袭击朱粲，将他击败。

起初，宇文化及派使者招安罗艺，罗艺说：“我是隋臣！”并将宇文化及派来的使者杀死，给隋炀帝发丧，凭吊三天。窦建德、高开道各自派出使者招安罗艺，罗艺说：“窦建德、高开道，只不过是大贼而已！我听闻唐公已经将关中平定，人心慕化于他。这才能够成为我的主人，我打算依附他，要是谁敢阻拦，杀！”正巧张道源安抚山东，罗艺因此奉表，与渔阳、上谷等郡纷纷前来归降。癸未日，颁布诏书任命罗艺担任幽州总管。薛万均，是薛世雄的儿子，与弟弟薛万徹都因为机敏勇敢而得到罗艺的优待，颁布诏令任命薛万均担任上柱国、永安郡公，薛万徹担任车骑将军、武安县公。

窦建德攻陷冀州之后，势力越发壮大，又率领十万人入侵幽州。罗艺即将应战，薛万均道：“敌众我寡，出战的话必定失败。倒不如用老弱残兵背靠城堡临水布阵，对方肯定会渡水攻打我们。万均我请求部署百名精锐骑兵在城边设伏，等到他们一半渡河的时候攻击，定会获胜。”罗艺采纳了他的提议。窦建德果真率军渡河，薛万均阻击，打败窦建德。窦建德一直不能接近幽州城，因此分兵劫掠霍堡和雍奴等县。罗艺又阻击并击败了他。彼此攻战一百多天，窦建德还是无法攻陷幽州，因此返回乐寿。

艺得隋通直谒者温彦博，以为司马。艺以幽州归国，彦博赞成之。诏以彦博为幽州总管府长史，未几，征为中书侍郎。兄大雅，时为黄门侍郎，与彦博对居近密，时人荣之。

以西突厥曷娑那可汗为归义王。曷娑那献大珠，上曰：“珠诚至宝，然朕宝王赤心，珠无所用。”竟还之。

乙酉，车驾幸周氏陂，过故墅［故墅：李渊以前住过的住宅，位于高陵县附近，后改名为龙跃宫。］
。

初，羌豪旁企地以所部附薛举，及薛仁果败，企地来降，留长安。企地不乐，帅其众数千叛，入南山，出汉川，所过杀掠。武候大将军庞玉击之，为企地所败。企地行至始州，掠女子王氏，与俱醉卧野外。王氏拔其佩刀，斩首送梁州，其众遂溃。诏赐王氏号为崇义夫人。

壬辰，王世充帅众三万围谷州，刺史任瓌拒却之。

上使李密分其麾下之半留华州，将其半出关。长史张宝德预在行中，恐密亡去，罪相及。上封事，言其必叛。上意乃中变，又恐密惊骇，乃降敕书劳来，令密留所部徐行，单骑入朝，更受节度。

罗艺得到隋通直谒者温彦博，任命他担任司马。罗艺献出幽州依附唐朝，温彦博赞同此事。唐颁布诏书任命温彦博担任幽州总管府长史，没过多久，又调任他担任中书侍郎。温彦博的哥哥温大雅，当时担任黄门侍郎，和温彦博同是皇上的亲近之臣，两人供职的衙门相对而居，当时的人都觉得这是极其荣耀的事。

唐任命西突厥曷娑那可汗为归义王。曷娑那进献大珍珠，皇上说：“珍珠的确是少见的宝物，但是我所珍视的是你的一片赤心，珍珠并没有用处。”最后归还了珠子。

乙酉日，皇上御驾驾临周氏陂，途径故墅。

当初，羌族豪强旁企地带领部落归顺薛举，等到薛仁果战败，旁企地前来归降于唐，留居长安。旁企地觉得很不高兴，又带领数千部下背叛，进入南山，自汉川出，所经之地烧杀抢掠。武候大将军庞玉袭击旁企地，但是被旁企地击败。旁企地来到始州，劫掠姓王的女子，二人一起喝醉了倒在野外。王氏抽出旁企地的佩刀，将旁企地的头颅割下送往梁州，旁企地的属下也就一哄而散了。皇上下诏赐封王氏尊号崇义夫人。

壬辰日，王世充带领三万人围攻谷州，唐谷州刺史任瓌抵抗并将王世充击退。

皇上命李密将麾下的军队分出一半留守华州，率领另外一半出关。长史张宝德在出行的那一半大军中，担心李密叛逃，自己受到牵连。因此呈递密封的奏章，说李密一定会叛离。于是皇上中途改变主意，又害怕李密会受到惊动，因此降下敕书安抚慰问，命李密将军队留下慢慢前进，一个人骑马入朝，另外安排节度。

密至稠桑，得敕，谓贾闰甫曰：“敕遣我去，无故复召我还，天子向云，‘有人确执不许’，此谮行矣。吾今若还，无复生理，不若破桃林县［桃林县：今河南省灵宝市北老城。］
，收其兵粮，北走渡河。比信达熊州，吾已远矣。苟得至黎阳，大事必成。公意如何？”闰甫曰：“主上待明公甚厚，况国家姓名，著在图谶，天下终当一统。明公既已委质［委质：臣子拜见君主，屈膝委身于地。］
，复生异图。任瓌、史万宝据熊、谷二州，此事朝举，彼兵夕至，虽克桃林，兵岂暇集，一称叛逆，谁复容人？为明公计，不若且应朝命，以明元无异心，自然浸润不行。更欲出就山东，徐思其便可也。”密怒曰：“唐使吾与绛、灌同列，何以堪之？且谶文之应，彼我所共。今不杀我，听使东行，足明王者不死。纵使唐遂定关中，山东终为我有。天与不取，乃欲束手投人！公，吾之心腹，何意如是？若不同心，当斩而后行！”闰甫泣曰：“明公虽云应谶，近察天人，稍已相违。今海内分崩，人思自擅，强者为雄。明公奔亡甫尔，谁相听受？且自翟让受戮之后，人皆谓明公弃恩忘本，今日谁肯复以所有之兵束手委公乎？彼必虑公见夺，逆相拒抗，一朝失势，岂有容足之地哉？自非荷恩殊厚者，讵肯深言不讳乎？愿明公熟思之，但恐大福不再。苟明公有所措身，闰甫亦何辞就戮？”密大怒，挥刃欲击之。王伯当等固请，乃释之。闰甫奔熊州。伯当亦止密，以为未可，密不从。伯当乃曰：“义士之志，不以存亡易心。公必不听，伯当与公同死耳，然终恐无益也。”

李密抵达稠桑，收到敕书，对贾闰甫道：“敕书将我派往山东，又无缘无故召我回去，圣上曾经说过，‘有人坚持不希望你东去’，这种谗言发挥作用了。要是我现在返回的话，肯定难逃一死，倒不如攻打桃林县，获得县中的部队、粮食，朝北横渡黄河。等消息传到熊州，我们已经远离了。要是能够到达黎阳，大事必定成功，您意下如何？”贾闰甫说：“圣上对明公您很好，况且国家的李姓，与图谶相符，天下终究是要统一。明公您既然已经依附了，却又萌生了其他想法。任瓌、史万宝据守熊、谷二州，这件事早上发动，晚上他们的大军就能赶到，就算攻克桃林，又哪里有时间募集士兵，一旦被定性为叛逆，又有谁能容纳？我替明公您着想，倒不如暂时听从朝廷的命令做事，来表明本无二心，那些谗言自然就会不攻自破。到时您再想出关到山东去，可以慢慢考虑如何合适。”李密气愤地说：“唐将我和绛侯周勃、灌婴视为同列，不能割地封王，怎么能够忍受？何况他与我都与谶文相符。现在不杀我，任凭我朝东前进，足以说明王者不死。就算唐平定了关中地区，山东最终还是我的。老天爷给予的不拿，难道要白白送给别人！您，作为我的心腹，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要是不能同心，就杀了你然后继续前行！”贾闰甫流着眼泪说：“尽管明公您也与图谶相符，但是近来察看天道与人事，已经慢慢地改动了。如今海内分崩离析，每个人都想独断专行，强者称霸。明公您又开始奔走逃亡，谁又能听从您的安排调遣？何况自从杀了翟让之后，大家都说明公您忘恩负义，如今还有谁能将自己的大军交给您呢？他们一定会顾虑您是否会夺去兵权，要进行抵抗，一旦失势，哪里还会有立足之地呢？要是没有蒙受您的特殊恩遇，我又如何能够作如此真切坦诚、毫无顾忌的言论呢？希望明公您谨慎考虑一下，恐怕不会再有大的福分了。要是明公您能有安身之所，闰甫我又怎么能够贪生怕死呢？”李密非常愤怒，举刀就要砍向贾闰甫。王伯当等人极力劝阻，因此将贾闰甫放了。贾闰甫逃到熊州。王伯当也劝谏李密，觉得不能够起事，李密不听。于是王伯当说：“义士的志向，不会由于存亡而改变。您固执不听，伯当我与您一同死就是了，不过恐怕终究也是无用的。”

密因执使者，斩之。庚子旦，密绐桃林县官曰：“奉诏蹔还京师，家人请寄县舍。”乃简骁勇数十人，著妇人衣，戴羃［羃：古时候妇女所戴面巾。］
，藏刀裙下，诈为妻妾，自帅之入县舍。须臾，变服突出，因据县城。驱掠徒众，直趣南山，乘险而东，遣人驰告故将伊州刺史襄城张善相，令以兵应接。

右翊卫将军史万宝镇熊州，谓行军总管盛彦师曰：“李密，骁贼也，又辅以王伯当，今决策而叛，殆不可当也。”彦师笑曰：“请以数千之众邀之，必枭其首。”万宝曰：“公以何策能尔？”彦师曰：“兵法尚诈，不可为公言之。”即帅众逾熊耳山南，据要道，令弓弩夹路乘高，刀楯伏于溪谷，令之曰：“俟贼半渡，一时俱发。”或问曰：“闻李密欲向洛州，而公入山，何也？”彦师曰：“密声言向洛，实欲出人不意，走襄城，就张善相耳。若贼入谷口，我自后追之，山路险隘，无所施力，一夫殿后，必不能制。今吾先得入谷，擒之必矣。”

李密因此抓住使者，将他杀死。庚子日早上，李密欺骗桃林县官道：“我奉旨暂且折返京师，请求将家人寄居在县衙。”因此选拔数十名勇猛的士兵，穿上妇女的衣服，戴上面罩，将刀藏在裙子之下，假冒妻妾，李密亲自带着这些人进入县衙。没过多久，换了衣服突然出现，借机占领了县城。驱使县中居民，直奔南山，依靠险要朝东前行，派人骑马通知旧部将领伊州刺史襄城人张善相，要他出兵接应。

右翊卫将军史万宝在熊州镇守，对行军总管盛彦师道：“李密，是骁勇的贼寇，还有王伯当辅佐，现在决意反叛，几乎无法阻挡。”盛彦师笑着说：“请调动数千兵马阻截，肯定能够砍下李密的头颅。”史万宝说：“您有什么样的办法能够做到？”盛彦师说：“兵法崇尚使诈，不能讲给您听。”随即领兵翻越熊耳山，前往山南攻占要道，下令弓弩手在道路两旁的高处设伏，手持刀盾的士兵在溪谷设伏，命令道：“等到贼人过河过到一半的时候，一同攻击。”有人问：“听闻李密打算前往洛州，可您却进入山中，这是什么原因？”盛彦师说：“尽管李密宣称前往洛州，事实上是想趁人不注意，经过襄城投靠张善相。要是让贼寇进入谷口，我们在后面追击，山路艰险，难以施展力量，一个人殿后的话，就肯定无计可施。如今我们抢先一步进谷，肯定能够抓到他们。”

李密既渡陕，以为余不足虑，遂拥众徐行，果逾山南出。彦师击之，密众首尾断绝，不得相救。遂斩密及伯当，俱传首长安。彦师以功赐爵葛国公，仍领熊州。

李世勣在黎阳，上遣使以密首示之，告以反状。世勣北面拜伏号恸，表请收葬，诏归其尸。世勣为之行服，备君臣之礼。大具仪卫，举军缟素，葬密于黎阳山南。密素得士心，哭者多欧血。

隋右武卫大将军李景守北平，高开道围之，岁余不能克。辽西太守邓暠将兵救之，景帅其众迁于柳城。后将还幽州，于道为盗所杀。开道遂取北平，进陷渔阳郡，有马数千匹，众且［且：将近。］
万，自称燕王，改元始兴，都渔阳。

李密渡过陕州之后，觉得其余地方不值得担忧，因此率领众人缓慢前行，果真翻过山南出来。盛彦师发动袭击，李密的军队首尾中断了联系，彼此之间无法救援。因此杀死李密与王伯当，将他们的头颅送往长安。盛彦师由于立下功劳而被赐予葛国公爵位，依旧在熊州镇守。

李世勣在黎阳，皇上派使者将李密的头颅拿给他看，将李密造反的情况告诉他。李世勣向北伏地跪拜号啕大哭，上表请求为李密收葬，颁布诏书把李密的尸首送给李世勣。李世勣完全按照君臣之间的礼仪给李密服丧。置办了仪卫，全军身着丧服，将李密埋葬在黎阳山南。李密往日很得军心，很多人痛哭直至吐血。

隋右武卫大将军李景在北平戍守，高开道围攻北平，但是一年多也没能攻克。辽西太守邓暠率军支援，李景带领属下迁往柳城。后来打算返回幽州，在途中被强盗所杀。高开道因此攻占了北平，进而又攻取了渔阳郡，拥有几千匹马，将近万人的兵力，自称为燕王，将年号改为始兴，在渔阳设置都城。

怀戎沙门高昙晟因县令设斋［设斋：设坛请僧道对神佛念经祈祷。］
，士民大集，昙晟与僧五千人拥斋众而反，杀县令及镇将，自称大乘皇帝，立尼静宣为邪输皇后，改元法轮［法轮：梵语。佛教认为佛法力大无比，所以鄙称车轮，碾轧一切恶行。］
。遣使招开道，立为齐王。开道帅众五千人归之，居数月，袭杀昙晟，悉并其众。

有犯法不至死者，上特命杀之。监察御史李素立谏曰：“三尺法，王者所与天下共也。法一动摇，人无所措手足。陛下甫创洪业，奈何弃法？臣忝法司，不敢奉诏。”上从之。自是特承恩遇，命所司授以七品清要官。所司拟雍州司户，上曰：“此官要而不清。”又拟秘书郎。上曰：“此官清而不要。”遂擢授侍御史。素立，义深之曾孙也。

上以舞胡安比奴为散骑侍郎。礼部尚书李纲谏曰：“古者乐工不与士齿，虽贤如子野、师襄，皆世不易其业。唯齐末封曹妙达为王，安马驹为开府，有国家者以为殷鉴。今天下新定，建义功臣，行赏未遍，高才硕学，犹滞草莱。而先擢舞胡为五品，使鸣玉曳组，趋翔廊庙，非所以规模后世也。”上不从，曰：“吾业已授之，不可追也。”

怀戎的僧人高昙晟趁着县令设斋，许多百姓到来的时候，和五千名僧人胁迫参与斋会的人造反，将县令与镇守的将领杀害，自称为大乘皇帝，将尼姑静宣封为邪输皇后，将年号改为法轮。派人招安高开道，将高开道立为齐王。高开道带领五千人依附了高昙晟，几个月之后，又袭击并杀死高昙晟，吞并他的全部人马。

有些人触犯法律但是不足以判处死刑，皇上特别下令将他们杀了。监察御史李素立劝谏道：“法律，是王者与天下百姓一同遵守的。一旦动摇法律，人就会束手无策。陛下这才刚刚创立了大事业，怎么能够丢弃法律？臣下我愧为负责司法，不敢接受诏命。”皇上采纳了他的劝谏。自此李素立得到了特殊的优待，皇上下令相关部门授予他七品清要官。主管部门打算让他担任雍州司户，皇上说：“尽管这个官职属于枢要，但是不够清贵。”又改为秘书郎。皇上说：“虽然这个官职清贵，但是不掌管枢要。”因此提拔为侍御史。李素立，是李义深的曾孙。

皇上任命跳舞的胡人安比奴为散骑侍郎。礼部尚书李纲劝谏说：“古时候乐工不可和士人并列，就算是如同晋乐师子野、鲁乐师襄那样道德高尚的人，也全是世代不许更改所从事的行业。只有北齐末年将曹妙达封立为王，安马驹封为开府，只要是治理国家的人，都以此为鉴。如今天下刚刚平定，一同起义的功臣还都没能全都依功行赏，有才学的博学之士还在民间没有获得重用。反倒先提拔跳舞的胡人出任五品官员，让他为官佩印，在庙堂之上行走，这并非为后世做出典范的行为。”皇上没有听从，说：“我已经授予他官职了，没有办法再追回了。”

陈岳论曰：受命之主，发号出令，为子孙法。一不中理，则为厉阶。今高祖曰“业已授之，不可追”，苟授之而是，则已；授之而非，胡不可追欤？君人之道，不得不以“业已授之”为诫哉！

李轨吏部尚书梁硕，有智略，轨常倚之以为谋主。硕见诸胡浸盛，阴劝轨宜加防察，由是与户部尚书安脩仁有隙。轨子仲琰尝诣硕，硕不为礼，乃与脩仁共谮硕于轨，诬以谋反，轨酖硕，杀之。有胡巫谓轨曰：“上帝当遣玉女自天而降。”轨信之，发民筑台以候玉女，劳费甚广。河右饥，人相食，轨倾家财以赈之。不足，欲发仓粟，召群臣议之。曹珍等皆曰：“国以民为本，岂可爱仓粟而坐视其死乎？”谢统师等皆故隋官，心终不服，密与群胡为党，排轨故人，乃诟［诟：辱骂。］
珍曰：“百姓饿者自是羸弱，勇壮之士终不至此。国家仓粟以备不虞，岂可散之以饲羸弱？仆射苟悦人情，不为国计，非忠臣也。”轨以为然，由是士民离怨。

陈岳评论说：领受天命的君主，发布号令，要成为子孙后代的法则。一旦不符合常理，就会变成祸患的原因。如今高祖说“已经授予了，不能追回”，要是授予的正确，那么就可以不追；要是授予的错误，怎么就不能够追回呢？君主的规矩，不能不将“已经授予”当作鉴戒呀！

李轨的吏部尚书梁硕，很有智谋，李轨经常倚重他，将他当作出谋策划的主要人物。梁硕看到胡族各个部落逐渐强大，暗中劝谏李轨应该加强防守，由此和户部尚书安脩仁产生了间隙。李轨的儿子李仲琰曾经去拜访梁硕，梁硕并没有对他以礼相待，因此仲琰与安脩仁一同对李轨诋毁梁硕，诬蔑他密谋造反，李轨用毒酒毒杀了梁硕。有胡人巫师对李轨道：“上帝即将派玉女从天而降。”李轨信以为真，征调百姓修筑高台恭迎玉女，耗费许多财物和劳力。黄河西岸发生灾荒，人人相食，李轨拿出所有家财赈济灾民。但还是不够，打算分发粮仓中的粮食，召来群臣商讨。曹珍等人都说：“国家以百姓作为根本，怎么能够吝惜粮仓中的粮食而眼睁睁看百姓饿死呢？”谢统师等人全是隋朝的故官，心中始终不服，偷偷地与诸胡结为同盟，排斥打压李轨的旧部下，因此骂曹珍道：“百姓饿死的那是由于自己羸弱，强健的人无论如何也不会饿死。国家粮仓之中的粮食是用来提防意外发生的，怎么能够用来喂养那些瘦弱的人呢？仆射若是想讨好人情，不替国家考虑，就不是忠臣。”李轨认为谢统师说得很对，从此百姓官员都萌生了离心怨恨。

卷第一百八十七·唐纪三

起屠维单阏（公元619年）正月，尽十月，不满一年。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上之下

武德二年（己卯、公元619年）

春正月壬寅，王世充悉取隋朝显官、名士为太尉府官属，杜淹、戴胄皆预焉。胄，安阳人也。隋将军王隆帅屯卫将军张镇周、都水少监苏世长等以山南兵始至东都。王世充专总朝政，事无大小，悉关太尉府。台省监署，莫不阒然［阒然：寂静无人］
。世充立三牌于府门外：一求文学才识堪济时务者，一求武勇智略能摧锋陷敌者，一求身有冤滞拥抑不申者。于是上书陈事日有数百，世充悉引见，躬自省览［省览：审阅，观察。］
，殷勤慰谕，人人自喜，以为言听计从，然终无所施行。下至士卒厮养，世充皆以甘言悦之，而实无恩施。

隋马军总管独孤武都为世充所亲任，其从弟司隶大夫机与虞部郎杨恭慎、前勃海郡主簿孙师孝、步兵总管刘孝元、李俭、崔孝仁谋召唐兵，使孝仁说武都曰：“王公徒为儿女之态以悦下愚，而鄙隘贪忍，不顾亲旧，岂能成大业哉？图谶之文，应归李氏，人皆知之。唐起晋阳，奄有关内，兵不留行，英雄景附。且坦怀待物，举善责功，不念旧恶，据胜势以争天下，谁能敌之？吾属托身非所，坐待夷灭。今任管公兵近在新安，又吾之故人也，若遣间使召之，使夜造城下，吾曹共为内应，开门纳之，事无不集矣。”武都从之。事泄，世充皆杀之。恭慎，达之子也。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上之下

武德二年（己卯、公元619年）

春季正月壬寅日，王世充命所有隋朝的显官、名士全部担任太尉府的官员，杜淹、戴胄也位列其中。戴胄，是安阳人。隋朝的将军王隆率领屯卫将军张镇周、都水少监苏世长等人带领山南部队刚刚抵达东都。王世充把持大权，事情不管大小，全要经过太尉府。台省监署，全都空有名号。王世充立了三个牌子在太尉府的门外：一块牌子募集具有文学才识能够救济时务的人，一块牌子招募有勇有谋可以冲锋陷阵的人，一块牌子寻求遭遇冤屈、郁郁无处申诉的人。这么一来，每天都有几百人上书陈事，王世充全都接见，亲自批阅上书，殷切慰问，每个人都很高兴，认为王世充能够言听计从，但是王世充始终没有做任何事。下至士兵仆役等人，王世充都全都用好话来讨好他们，但事实上并没给予任何恩惠。

隋朝的马军总管独孤武都很受王世充的信任，独孤武都的堂弟司隶大夫独孤机和虞部郎杨恭慎、前渤海郡主簿孙师孝、步兵总管刘孝元、李俭、崔孝仁策划引来唐兵，于是让崔孝仁对独孤武都说：“王世充空以儿女情长讨好属下，事实上卑劣、狭隘、贪婪、残酷，不顾亲属故旧，怎么能够成就大业呢？依照图谶之文，天下应该归于李氏，每个人都知道。唐自晋阳起事，占领关内，大军未曾遇到阻滞，英雄倾慕依附。而且李氏坦诚对待人事，知人善任，勉励有功的人，不记着往日的恶，占据优胜之势来夺取天下，有谁能够和他相匹敌呢？我们这些人投奔了不该投奔的人，只能坐等灭亡。现在，任管公的大军近在新安，还是我们的旧相识，要是能够暗中派出使者将他们引领过来，让他们夜里到达城下，我们一同当作内应，开门迎接，事情不能不成功。”独孤武都听从了此计。但是事情败露，他们全被王世充杀害。杨恭慎，是杨达的儿子。

癸卯，命秦王世民出镇［出镇：出任地方官员。］
长春宫。

宇文化及攻魏州总管元宝藏，四旬不克。魏徵往说之，丁未，宝藏举州来降。

戊午，淮安王神通击宇文化及于魏县，化及不能抗，东走聊城。神通拔魏县，斩获二千余人，引兵追化及至聊城，围之。

甲子，以陈叔达为纳言。

丙寅，李密所置伊州刺史张善相来降。

朱粲有众二十万，剽掠汉、淮之间，迁徙无常，每破州县，食其积粟未尽，复他适，将去，悉焚其余资。又不务稼穑，民馁死者如积。粲无可复掠，军中乏食，乃教士卒烹妇人、婴儿啖之，曰：“肉之美者无过于人，但使他国有人，何忧于馁？”隋著作佐郎陆从典、通事舍人颜愍楚，谪官在南阳，粲初引为宾客，其后无食，阖家皆为所啖。愍楚，之推之子也。又税诸城堡细弱［细弱：瘦小虚弱，这里是瘦弱的百姓。］
以供军食，诸城堡相帅叛之。

癸卯日，皇上命秦王李世民出镇长春宫。

宇文化及领兵袭击魏州总管元宝藏，经历四十天还是没能攻克。魏徵前去劝说，丁未日，元宝藏献出魏州归降唐朝。

戊午日，淮安王李神通在魏县攻打宇文化及，宇文化及无法抵御，朝东逃向聊城。李神通攻陷魏县，杀死、俘获两千余人，领兵追击宇文化及来到聊城，围攻聊城。

甲子日，朝廷委任陈叔达为纳言。

丙寅日，李密所委任的伊州刺史张善相前来归降。

朱粲率领二十万人，在汉水、淮河一带劫掠，迁徙毫无规律，每当攻下一个州县，没等到将该州县积聚的粮食吃光，就又迁移到别处，在离开之前，将州县剩余的物资全都焚毁。而且不重视农业，百姓被饿死的堆积如山。朱粲再没有什么可抢掠的了，军中缺少吃的，便教士兵烹煮妇女、小孩食用，还说：“最美味的就是人肉了，只要别的国家还有人在，哪里需要为挨饿而忧虑呢？”隋朝的著作佐郎陆从典、通事舍人颜愍楚，被贬官在南阳居住，起初朱粲将他们都请来当作自己的宾客，后来朱粲由于粮食不足，因此这二人全家都被朱粲吃掉。颜愍楚，是颜之推的儿子。朱粲又征收各城堡中瘦弱的百姓供应军队当作军粮，各个城堡相继背叛了他。

淮安土豪杨士林、田瓒起兵攻粲，诸州皆应之。粲与战于淮源，大败，帅余众数千奔菊潭。士林家世蛮酋，隋末，士林为鹰扬府校尉，杀郡官而据其郡。既逐朱粲，己巳，帅汉东四郡遣使诣信州总管庐江王瑗请降，诏以为显州道行台。士林以瓒为长史。

初，王世充既杀元、卢，虑人情未服，犹媚事皇泰主，礼甚谦敬。又请为刘太后假子［假子：养子，义子。］
，尊号曰圣感皇太后。既而渐骄横，尝赐食于禁中，还家大吐，疑遇毒，自是不复朝谒。皇泰主知其终不为臣，而力不能制，唯取内库彩物大造幡花。又出诸服玩，令僧散施贫乏以求福。世充使其党张绩、董浚守章善、显福二门，宫内杂物，毫厘不得出。是月，世充使人献印及剑。又言河水清，欲以耀众，为己符瑞云。

上遣金紫光禄大夫武功靳孝谟安集边郡，为梁师都所获。孝谟骂之极口，师都杀之。二月，诏追赐爵武昌县公，谥曰忠。

初定租、庸、调法，每丁租二石，绢二匹，绵三两。自兹以外，不得横有调敛。

淮安一带的豪强杨士林、田瓒出兵袭击朱粲，各州县纷纷起来呼应。朱粲在淮源与他们展开战斗，溃败，率领几千名残兵逃向菊潭。杨士林家族世世代代都是蛮族头领，隋朝末期，杨士林担任鹰扬府校尉，杀害郡里官员占领了郡县。赶走朱粲之后，己巳日，杨士林带领汉东四郡派出使者前往唐信州总管庐江王李瑗处请求归降，杨士林被朝廷任命为显州道行台。杨士林又委任田瓒为长史。

当初，王世充杀害元文都、卢楚之后，担心人心不服，还献媚于皇泰主，礼节上十分谦恭。又请求做刘太后的养子，尊奉刘太后为圣感皇太后。后来，王世充就开始变得傲慢骄横，有一次在宫中吃了赏赐的食物，返回家中后呕吐不止，于是他就怀疑是有人在食物中投毒，从那之后，王世充不再上朝觐见了。皇泰主清楚王世充最后不会甘愿做臣下，而自己又不足以控制他，只能在宫内仓库中取出绫罗绸缎大做幡花。还取出种种衣服玩物，命僧人四处施舍给贫困、缺少衣物的人，以此来寻求福佑。王世充让他的同党张绩、董浚把守章善、显福二门，宫中的杂物，丝毫不允许拿出。当月，王世充指使人给他进献印玺及宝剑。他还宣称黄河水清了，想借此向众人炫耀，给自己制造符合祥瑞征兆的假象。

皇上派金紫光禄大夫武功人靳孝谟领兵平定边郡，靳孝谟被梁师都抓获。靳孝谟极尽所能辱骂梁师都，被梁师都杀害。二月，诏命追赐靳孝谟为武昌县公，谥号为忠。

初步确立了租、庸、调法，每名成年男子每年交租二石，绢二匹，绵三两。除此外之不许横收暴敛。

丙戌，诏：“诸宗姓居官者在同列之上，未仕者免其徭役。每州置宗师一人以摄总，别为团伍。”

张俟德至凉，李轨召其群臣廷议曰：“唐天子，吾之从兄，今已正位京邑。一姓不可自争天下，吾欲去帝号，受其封爵，可乎？”曹珍曰：“隋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称王称帝者，奚啻一人？唐帝关中，凉帝河右，固不相妨。且已为天子，奈何复自贬黜？必欲以小事大，请依萧詧事魏故事。”轨从之。戊戌，轨遣其尚书左丞邓晓入见，奉书称“皇从弟大凉皇帝臣轨”而不受官爵。帝怒，拘晓不遣。始议兴师讨之。

初，隋炀帝自征吐谷浑，吐谷浑可汗伏允以数千骑奔党项，炀帝立其质子顺为主，使统余众，不果入而还。会中国丧乱，伏允复还收其故地。上受禅，顺自江都还长安，上遣使与伏允连和，使击李轨，许以顺还之。伏允喜，起兵击轨，数遣使入贡请顺，上遣之。

闰月，朱粲遣使请降，诏以粲为楚王，听自置官属，以便宜从事。

宇文化及以珍货诱海曲［海曲：海隅，海湾。］
诸贼，贼帅王薄帅众从之，与共守聊城。

丙戌日，皇上颁布诏令：“皇室各同族中为官的上朝时位在同等级官员以上，没有为官的免收徭役。每个州设置一个宗师进行统领，另作编制。”

张俟德到达凉州，李轨召集群臣在朝廷上商讨道：“唐天子，是我的堂兄，现在已经在京邑做了皇帝。同姓之人不应该自相抢夺天下，我打算去掉帝号，领受唐朝的封爵，可行吗？”曹珍说：“隋朝失去天下，天下人共同争夺君位，称王称帝的人，何止一个？唐朝称帝关中，凉朝称帝河右，原本不相妨碍。况且您已经成为天子，何必又罢黜自己呢？要是您打算以小事大的话，就请依照从前梁朝萧詧归顺魏朝的做法吧。”李轨听从了曹珍的提议。戊戌日，李轨派出他的尚书左丞邓晓进京觐见唐朝皇帝，献书上称自己为“皇帝的堂弟、大凉国皇帝、臣下李轨”，并没有领受唐朝的官爵。皇上非常生气，将邓晓扣留，没让他返回。同时开始商议兴兵征讨李轨之事。

起初，隋炀帝亲征吐谷浑，吐谷浑的可汗伏允率领数千骑兵逃向党项，隋炀帝扶立吐谷浑作为人质留在隋的伏允之子伏顺成为吐谷浑君主，命伏顺率领残余的属下，但是伏顺还没抵达吐谷浑就返回中原。恰逢中国丧乱，伏允又回到吐谷浑将之前的领地收回。皇上即位的时候，伏顺自江都返回长安，皇上派使者和伏允联合，命伏允袭击李轨，承诺归还伏顺。伏允非常高兴，出兵袭击李轨，数次派出使者纳贡唐朝，请求归还伏顺，皇上将伏顺遣返回吐谷浑。

闰二月，朱粲派使者前去请求归降，皇上颁布诏书将朱粲立为楚王，任凭朱粲自己设置官属，以方便从事。

宇文化及用珍奇宝物引诱海湾的贼众，贼帅王薄带领贼众归附宇文化及，和宇文化及一同戍守聊城。

窦建德谓其群下曰：“吾为隋民，隋为吾君。今宇文化及弑逆，乃吾仇也，吾不可以不讨！”乃引兵趣聊城。

淮安王神通攻聊城，化及粮尽，请降，神通不许。安抚副使崔世幹劝神通许之，神通曰：“军士暴露日久，贼食尽计穷，克在旦暮，吾当攻取以示国威，且散其玉帛以劳战士。若受其降，将何以为军赏乎？”世幹曰：“今建德方至，若化及未平，内外受敌，吾军必败。夫不攻而下之，为功甚易，奈何贪其玉帛［玉帛：本意指玉器与丝帛，这里泛指财物。］
而不受乎？”神通怒，囚世幹于军中。既而宇文士及自济北馈之，化及军稍振，遂复拒战。神通督兵攻之，贝州刺史赵君德攀堞先登，神通心害其功，收兵不战。君德大诟而下，遂不克。建德军且至，神通引兵退。

窦建德对他的属下说：“我是隋朝的百姓，隋朝是我的君主。如今宇文化及谋反并且杀害皇帝，就是我的仇敌，我不能够不征讨！”因此领兵奔赴聊城。

淮安王李神通袭击聊城，宇文化及粮食匮乏，请求归降，李神通并不答应。安抚副使崔世幹劝说李神通同意宇文化及归降，李神通说：“将士们风餐露宿这么久，敌人粮食吃光计谋用尽，很快就能够获胜，我要攻陷聊城来展示国威，而且将他的财物分了犒劳将士。要是接受了他的归降，那么拿什么来奖赏将士呢？”崔世幹说：“今日窦建德即将到达，要是还没能平定宇文化及，腹背受敌，我军必定失败。没有进攻就降服了敌人，这成功来得太容易了，怎么还能贪求他的财物而不肯接受他的归降呢？”李神通非常生气，因此将崔世幹关押在军中。没过多久，宇文士及自济北运送军粮接济宇文化及，宇文化及的兵力稍微振作，因此继续抵抗。李神通率领军队攻城，贝州刺史赵君德抢先攀着城堞登临城墙，李神通心里嫉妒，因此收兵停战。赵君德大骂着下了城，因此没能攻克。窦建德的大军即将抵达之时，李神通领兵撤离。

建德与化及连战，大破之，化及复保聊城。建德纵兵四面急攻，王薄开门纳之。建德入城，生擒化及，先谒隋萧皇后，语皆称臣，素服哭炀帝尽哀。收传国玺及卤簿［卤簿：君主外出的时候扈从的仪仗队伍。］
仪仗，抚存隋之百官，然后执逆党宇文智及、杨士览、元武达、许弘仁、孟景，集隋官而斩之，枭首军门之外。以槛车载化及并二子承基、承趾至襄国，斩之。化及且死，更无余言，但云：“不负夏王！”

建德每战胜克城，所得资财，悉以分将士，身无所取。又不啖肉，常食蔬，茹粟饭［粟饭：糙米饭。］
。妻曹氏，不衣纨绮，所役婢妾，才十许人。及破化及，得隋宫人千数，即时散遣之。以隋黄门侍郎裴矩为左仆射，掌选事，兵部侍郎崔君肃为侍中，少府令何稠为工部尚书，右司郎中柳调为左丞，虞世南为黄门侍郎，欧阳询为太常卿。询，纥之子也。自余随才授职，委以政事。其不愿留，欲诣关中及东都者，亦听之，仍给资粮，以兵援之出境。隋骁果尚近万人，亦各纵遣，任其所之。又与王世充结好，遣使奉表于隋皇泰主，皇泰主封为夏王。建德起于群盗，虽建国，未有文物法度［文物法度：指礼乐典章法律制度。］
，裴矩为之定朝仪，制律令，建德甚悦，每从之谘访典礼。

窦建德与宇文化及连续对战，大败宇文化及，宇文化及再次坚守聊城。窦建德领兵从四方猛攻，王薄打开城门迎接窦军。窦建德入城之后，擒获了宇文化及，先去拜访了隋萧皇后，言语间自称臣下，身穿白色丧服哭悼隋炀帝以显示哀节。收纳隋传国玉玺和车驾仪仗，安慰隋朝的百官，之后捉拿叛贼的党羽宇文智及、杨士览、元武达、许弘仁、孟景，召集隋朝官员当面处死他们，将头颅割下悬挂在军营大门之外。用槛车拉着宇文化及与他的两个儿子宇文承基、宇文承趾前往襄国，将他们处死。宇文化及临死，没有说什么，只是说道：“没有辜负夏王！”

每一次窦建德打了胜仗、攻克城池，所得的物资财宝，全都用来分给将士，自己不取任何物品。他从不吃肉，经常吃蔬菜，就着糙米饭。妻子曹氏，不穿绫绢制成的衣服，驱使的奴婢侍妾，仅有十余人。等到击败宇文化及，得到一千余名隋朝宫女的时候，当即将她们遣散。窦建德委任隋朝的黄门侍郎裴矩担任左仆射，负责官员的选拔，兵部侍郎崔君肃担任侍中，少府令何稠担任工部尚书，右司郎中柳调为左丞，虞世南担任黄门侍郎，欧阳询担任太常卿。欧阳询，是欧阳纥的儿子。其余的隋朝官员也都依据才能授予官职，委托他们政事。对于不愿留下的人，打算前往关中或者东都的，任凭他们前往，并赠送路费粮食，派兵护送他们离境。隋骁果还有将近一万人，也分别遣返，任凭他们选择去处。窦建德还和王世充联合交好，派使者进表于皇泰主，皇泰主将他封为夏王。窦建德出身贼寇，尽管建立国家，但是并不具备典章制度，裴矩给他制定了朝仪，确定了法律，窦建德非常高兴，常常对裴矩请教典章礼仪之事。

甲辰，上考第群臣，以李纲、孙伏伽为第一。因置酒高会［高会：盛大的宴会。］
，谓裴寂等曰：“隋氏以主骄臣谄亡天下，朕即位以来，每虚心求谏，然惟李纲差尽忠款，孙伏伽可谓诚直。余人犹踵敝风，俯眉［俯眉：俯首低眉，表示顺从，服从。］
而已，岂朕所望哉？朕视卿如爱子，卿当视朕如慈父。有怀必尽，勿自隐也。”因命舍君臣之敬，极欢而罢。

遣前御史大夫段确使于朱粲。

初，上为隋殿内少监，宇文士及为尚辇奉御，上与之善。士及从化及至黎阳，上手诏召之，士及潜遣家僮间道诣长安，又因使者献金环。化及至魏县，兵势日蹙，士及劝之归唐，化及不从，内史令封德彝说士及于济北征督军粮以观其变。化及称帝，立士及为蜀王。化及死，士及与德彝自济北来降。时士及妹为昭仪，由是授上仪同。上以封德彝隋室旧臣，而谄巧不忠，深诮责之，罢遣就舍。德彝以秘策干上，上悦，寻拜内史舍人，俄迁侍郎。

甲辰日，皇上考察群臣才能，李纲、孙伏伽位列第一。因此设置盛大的宴会，对裴寂等人说：“隋朝由于君主骄横，臣子献媚，丢失天下，我即位以来，每每虚心求取进谏，但是只有李纲相对来说能够略尽忠诚，孙伏伽可以算得上正直。其余的人还是秉承隋朝的恶俗，一味的俯首贴耳，这怎么能是我的期望的？我视各位就像爱子，各位也应该将我视为慈父。无论什么想法务必要畅所欲言，不要藏在心中。”因此下令免除君臣之间的礼仪，尽兴而散。

唐派前御史大夫段确访问朱粲。

当初，皇上担任隋殿内少监，宇文士及担任隋尚辇奉御，皇上和他交情很好。宇文士及跟随宇文化及来到黎阳，皇上亲笔写下诏书招安宇文士及，宇文士及偷偷派家仆自小路赶往长安，又托使者进献金环表示想返回长安。宇文化及来到魏县，兵力逐渐衰微，宇文士及劝他归附唐朝，宇文化及没有采纳，内史令封德彝劝说宇文士及在济北征收监督运送军粮观察变化。宇文化及称帝，将宇文士及立作蜀王。宇文化及死了之后，宇文士及与封德彝自济北前来归降。当时宇文士及的妹妹为后宫中的昭仪，所以给予宇文士及和上仪相同的待遇。皇上考虑到封德彝为隋朝旧臣，善于献媚伪善并不忠诚，因此狠狠地呵斥了他一番，免去了他的官职将他遣返回家。封德彝以秘策迎合皇上，谋求官位，皇上十分高兴，不久就任命封德彝担任内史舍人，很快又晋升为侍郎。

甲寅，隋夷陵郡［夷陵郡：地名，今湖北省宜昌附近。］
丞安陆许绍帅黔安、武陵、澧阳等诸郡来降。绍幼与帝同学，诏以绍为峡州刺史，赐爵安陆公。

丙辰，以徐世勣为黎州总管。

丁巳，骠骑将军张孝珉以劲卒百人袭王世充汜水城，入其郛，沉米船百五十艘。

己未，世充寇谷州。世充以秦叔宝为龙骧大将军，程知节为将军，待之皆厚。然二人疾世充多诈，知节谓叔宝曰：“王公器度浅狭而多妄语，好为咒誓，此乃老巫妪耳，岂拨乱之主乎？”世充与唐兵战于九曲［九曲：城名。今河南省宜阳县附近。］
，叔宝、知节皆将兵在陈，与其徒数十骑，西驰百许步，下马拜世充曰：“仆荷公殊礼，深思报效。公性猜忌，喜信谗言，非仆托身之所，今不能仰事，请从此辞。”遂跃马来降，世充不敢逼。上使事秦王世民，世民素闻其名，厚礼之，以叔宝为马军总管，知节为左三统军。时世充骁将又有骠骑武安李君羡、征南将军临邑田留安，亦恶世充之为人，帅众来降。世民引君羡置左右，以留安为右四统军。

甲寅日，隋朝夷陵郡丞安陆人许绍率领黔安、武陵、澧阳等郡官员前来归降。许绍年少的时候和皇上一同学习，皇上颁布诏书委任许绍为峡州刺史，赐爵安陆公。

丙辰日，朝廷委任徐世勣为黎州总管。

丁巳日，唐骠骑将军张孝珉带领一百名精锐士兵进攻王世充的汜水城，攻入汜水外城，击沉一百五十艘运米船。

己未日，王世充入侵谷州。王世充任命秦叔宝担任龙骧大将军，程知节担任将军，对他们很好。但是二人憎恶王世充为人狡诈，程知节对秦叔宝称：“王公心胸狭隘为人肤浅，而且喜欢乱说，愿意赌咒发誓，这就是老巫婆的行为，哪里能是拨乱反正的圣上呢？”王世充在九曲和唐军作战，秦叔宝、程知节都领兵在阵上，与他们的数十名部下骑马朝西跑了一百余步，下马对王世充行礼道：“我等蒙受您的特殊礼遇，总想着回报效力。但是您生性爱猜忌，喜欢听信谗言，并非我等可以托付的，现在不能再继续服侍您，请求自此离别。”于是跳上马前来归顺唐，王世充也不敢追逼。皇上命他们服侍秦王李世民，李世民早就听闻他们的名声，对他们非常尊重礼遇，委任秦叔宝担任马军总管，程知节担任左三统军。当时王世充的悍将还有骠骑武安人李君羡、征南将军临邑人田留安，也都对王世充的为人非常厌恶，带领属下前来归降。李世民把李君羡安排在身边，委任田留安担任右四统军。

王世充囚李育德之兄厚德于获嘉，厚德与其守将赵君颖逐殷州［殷州：地名，今河南省获嘉县。］
刺史段大师，以城来降。以厚德为殷州刺史。

窦建德陷邢州，执总管陈君宾。

上遣殿内监窦诞、右卫将军宇文歆助并州总管齐王元吉守晋阳。诞，抗之子也，尚帝女襄阳公主。元吉性骄侈，奴客婢妾数百人，好使之被甲，戏为攻战，前后死伤甚众，元吉亦尝被伤。其乳母陈善意苦谏，元吉醉，怒，命壮士殴杀之。性好田猎，载罔罟三十车，尝言：“我宁三日不食，不能一日不猎。”常与诞游猎，蹂践人禾稼。又纵左右夺民物，当衢射人，观其避箭。夜，开府门，宣淫他室。百姓愤怨，歆屡谏不纳，乃表言其状。壬戌，元吉坐免官。

癸亥，陟州刺史李育德攻下王世充河内堡聚三十一所。乙丑，世充遣其兄子君廓侵陟州，李育德击走之，斩首千余级。李厚德归省亲疾，使李育德守获嘉，世充并兵攻之，丁卯，城陷，育德及弟三人皆战死。

王世充囚禁了李育德的兄长李厚德在获嘉县，李厚德和看守他的将领赵君颖将殷州刺史段大师赶走，献出城池归顺于唐。唐委任李厚德担任殷州刺史。

窦建德攻陷了刑州，擒获了总管陈君宾。

皇上派殿内监窦诞、右卫将军宇文歆辅佐并州总管齐王李元吉镇守晋阳。窦诞，是窦抗的儿子，迎娶皇上的女儿襄阳公主为妻。李元吉性情蛮横，生活奢靡，奴婢侍妾就有数百人，喜欢让他们披上战袍，模拟打仗，先后死伤了许多人，李元吉也曾经因此受伤。李元吉的奶妈陈善意苦苦劝谏，李元吉喝醉了，听到她的话非常生气，于是命力士将她打死。李元吉生性喜欢狩猎，捕捉鸟兽鱼虾的网就有三十车，他曾说过：“我宁愿三天不吃饭，也不能一天不狩猎。”常常与窦诞一同游猎，踩踏百姓的庄稼。他还纵容身边的人强抢民物，在交通要道上射人，看人躲避箭的样子。夜里，将王府大门打开，公然奸污别人家室。百姓对他非常愤恨，宇文歆数次劝谏李元吉，他都不听，所以宇文歆上表汇报了李元吉的情况。壬戌日，李元吉被免除官职。

癸亥日，唐陟州刺史李育德攻克王世充位于河内一带的三十一座堡垒。乙丑日，王世充派侄子王君廓入侵陟州，李育德击退来敌，杀死一千余人。李厚德返乡探望生病的父母，派李育德戍守获嘉，王世充联合兵力袭击获嘉，丁卯日，获嘉失守，李育德和三个弟弟全都阵亡。

己巳，李公逸以雍丘来降，拜杞州总管，以其族弟善行为杞州刺史。

隋吏部侍郎杨恭仁，从宇文化及至河北。化及败，魏州总管元宝藏获之，己巳，送长安。上与之有旧，拜黄门侍郎，寻以为凉州总管。恭仁素习边事，晓羌、胡情伪，民夷悦服，自葱岭已东，并入朝贡。

突厥始毕可汗将其众渡河至夏州［夏州：在今陕西省靖边县附近。］
，梁师都发兵会之，以五百骑授刘武周，欲自句注入寇太原。会始毕卒，子什钵苾幼，未可立，立其弟俟利弗设为处罗可汗。处罗以什钵苾为尼步设，使居东偏，直幽州之北。先是，上遣右武候将军高静奉币使于突厥，至丰州，闻始毕卒，敕纳于所在之库。突厥闻之，怒，欲入寇。丰州总管张长逊遣高静以币出塞为朝廷致赙，突厥乃还。

三月庚午，梁师都寇灵州，长史杨则击走之。

壬申，王世充寇谷州，刺史史万宝战不利。

庚辰，隋北海通守郑虔符、文登令方惠整及东海、齐郡、东平、任城、平陆、寿张、须昌贼帅王薄等并以其地来降。

己巳日，李公逸献出雍丘前来归降，被授予杞州总管一职，命他同族的弟弟李善行出任杞州刺史。

隋朝的吏部侍郎杨恭仁，跟从宇文化及抵达河北。宇文化及战败之后，被唐魏州总管元宝藏抓获，己巳日，被押解至长安。皇上与他有旧，因此杨恭仁被授予黄门侍郎一职，不久又被委任为凉州总管。杨恭仁向来对边境事务非常熟悉，了解羌、胡各族的情况，凉州百姓和夷族无不对他心服口服，葱岭东侧一带的各国，全都前来朝拜，进献贡品。

突厥始毕可汗率领手下人马横渡黄河前往夏州，梁师都派出部队和突厥会合，将五百名骑兵赠予刘武周，打算自句注侵袭太原。恰逢始毕可汗过世，始毕的儿子什钵苾年纪小，无法立为可汗，因此立始毕可汗的弟弟俟利弗设为处罗可汗。处罗可汗委任什钵苾为尼步设，将他安排在突厥的东部，正对幽州的北侧。之前，皇上派右武候将军高静带着礼物到突厥出使，行至丰州，听闻始毕去世的消息，朝廷下令把这些礼物存放进当地的仓库。突厥得知此事，非常生气，打算入侵。丰州总管张长逊派高静携带这些礼物出塞当作朝廷赐予始毕可汗丧事的用度，突厥这才回师。

三月庚午日，梁师都入侵灵州，被唐灵州长史杨则打退。

壬申日，王世充入侵谷州，唐谷州刺史史万宝迎战失败。

庚辰日，隋朝北海通守郑虔符、文登县令方惠整和东海、齐郡、东平、任城、平陆、寿张、须昌叛乱头领王薄等人都献出属地归降于唐。

王世充之寇新安也。外示攻取，实召文武之附己者议受禅。李世英深以为不可，曰：“四方所以奔驰归附东都者，以公能中兴隋室故也。今九州之地，未清其一，遽正位号，恐远人皆思叛去矣！”世充曰：“公言是也！”长史韦节、杨续等曰：“隋氏数穷，在理昭然。夫非常之事，固不可与常人议之。”太史令乐德融曰：“昔岁长星出，乃除旧布新之征。今岁星在角、亢。亢，郑之分野。若不亟顺天道，恐王气衰息。”世充从之。外兵曹参军戴胄言于世充曰：“君臣犹父子也，休戚［休戚：喜悦和忧虑。指有利与不利的遭遇。］
同之。明公莫若竭忠徇国，则家国俱安矣。”世充诡辞称善而遣之。世充议受九锡，胄复固谏，世充怒，出为郑州长史，使与兄子行本镇虎牢。乃使段达等言于皇泰主，请加世充九锡。皇泰主曰：“郑公近平李密，已拜太尉，自是以来，未有殊绩，俟天下稍平，议之未晚。”段达曰：“太尉欲之。”皇泰主熟视［熟视：注目细看。］
达曰：“任公！”辛巳，达等以皇泰主之诏，命世充为相国，假黄钺，总百揆，进爵郑王，加九锡，郑国置丞相以下官。

王世充入侵新安。对外假装要攻占城池，但实际上召集文武百官中依附自己的人商讨接受禅让皇位的事。李世英坚持觉得不可行，他说：“四方八面的群雄之所以能够火速依附东都，是因为您可以中兴隋朝。如今全国九州之地，被平定的地方还不到一州，就仓促称帝，恐怕和您不够亲近的人都打算背叛离去了！”王世充说：“你说得对！”长史韦节、杨续等说：“隋朝的气数已尽，道理十分清楚。所以特殊情况，自然不能和常人商议。”太史令乐德融说：“以往长星出现，就是除旧布新的预兆。今年岁星位于角宿、亢宿。亢宿，是郑的分野。要是没能立刻顺应天道，恐怕王气就会衰败。”王世充采纳了这些提议。外兵曹参军戴胄对王世充说：“君臣就像父子，同甘共苦。明公您倒不如为国尽忠，这样无论个人还是国家都安定。”王世充假装称赞他说很好却将他打发走了。王世充决议接受九锡，戴胄又极力规劝，王世充非常生气，将他贬出东都担任郑州长史，命他与王世充的侄子王行本在虎牢镇守。因此王世充派段达等人对皇泰主禀明，要求赐予王世充九锡。皇泰主说：“郑公最近刚刚平定了李密，已经官授太尉，从那以来，没有特殊的功绩，等到天下慢慢平定，再谈此事也不晚。”段达说：“太尉打算加九锡。”皇泰主仔细盯着段达，说：“随他去！”辛巳日，段达等人以皇泰主的名义颁布诏书任命王世充担任相国，授予黄钺，统领百官政务，晋封爵位为郑王，加赐九锡，郑国可以设立丞相之下的官员。

初，宇文化及以隋大理卿郑善果为民部尚书。从至聊城，为化及督战，中流矢。窦建德克聊城，王琮获善果，责之曰：“公名臣之家［公名臣之家：郑善果的父亲郑诚，为隋讨伐尉迟迥，是名臣。］
，隋室大臣，奈何为弑君之贼效命，苦战伤痍至此乎？”善果大惭，欲自杀，宋正本驰往救止之。建德复不为礼，乃奔相州，淮安王神通送之长安。庚午，善果至，上优礼之，拜左庶子、检校内史待郎。

齐王元吉讽并州父老诣阙留己。甲申，复以元吉为并州总管。

戊子，淮南五州皆遣使来降。

辛卯，刘武周寇并州。

壬辰，营州总管邓暠击高开道，败之。

甲午，王世充遣其将高毗寇义州。

当初，宇文化及委任隋大理卿郑善果担任民部尚书。郑善果跟从宇文化及前往聊城，给宇文化及督战，被流箭射中。窦建德攻陷聊城，王琮擒获郑善果，呵斥他说：“您作为名臣后代，隋朝的臣子，怎么可以为弑君的叛贼效力，奋力作战以至于受如此重的伤？”郑善果异常惭愧，想要自尽，宋正本跑去阻止了他。窦建德对他极不尊重，所以郑善果逃向相州，淮安王李神通护送他前往长安。庚午日，郑善果抵达长安，皇上以礼待他，授予左庶子、检校内史侍郎的官职。

齐王李元吉暗中唆使并州的父老前往朝中请求挽留自己。甲申日，重新委任李元吉担任并州总管。

戊子日，淮南五州纷纷派使者前来归降。

辛卯日，刘武周入侵并州。

壬辰日，唐营州总管邓暠攻打并打败了高开道。

甲午日，王世充派他的将领高毗入侵义州。

东都道士桓法嗣献《孔子闭房记》于王世充，言“相国当代隋为天子”。世充大悦，以法嗣为谏议大夫。世充又罗取杂鸟，书帛系颈，自言符命而纵之。有得鸟来献者，亦拜官爵。于是段达以皇泰主命，加世充殊礼。世充奉表三让。百官劝进，设位于都堂［都堂：隋唐尚书令有大厅，位于尚书省之中，称为都堂。］
。纳言苏威年老，不任朝谒，世充以威隋氏重臣，欲以眩耀士民，每劝进，必冠威名。及受殊礼之日，扶威置百官之上，然后南面正坐受之。

夏四月，刘武周引突厥之众，军于黄蛇岭，兵锋甚盛。齐王元吉使车骑将军张达以步卒尝寇。达辞以兵少不可往，元吉强遣之，至则俱没。达忿恨，庚子，引武周袭榆次，陷之。

散骑常侍段确，性嗜酒，奉诏慰劳朱粲于菊潭。辛丑，乘醉侮粲曰：“闻卿好啖人，人作何味？”粲曰：“啖醉人正如糟藏彘肉。”确怒，骂曰：“狂贼入朝，为一头奴耳，复得啖人乎？”粲于座收确及从者数十人，悉烹之，以啖左右。遂屠菊潭，奔王世充，世充以为龙骧大将军。

东都的道士桓法嗣进献《孔子闭房记》一书给王世充，称“相国王世充应该取代隋成为天子”。王世充非常高兴，委任桓法嗣担任谏议大夫。王世充又布罗网捕获各种飞禽，把写有字的布帛都系在鸟颈上，自称吻合天命而放掉。有人获得这些鸟进献，也都授予官位爵位。段达因此以皇泰主的名义颁布诏令，赐予王世充特殊的待遇。王世充上表再三推辞。满朝文武百官纷纷劝他称帝，而且在都堂设置座位。纳言苏威年纪大了，难以入朝觐见，王世充鉴于纳言苏威为隋朝的重臣，因此想利用他对文武百官、百姓炫耀，每一次百官劝进，肯定将纳言苏威的名字排在最前面。等到受殊礼的日子，就将纳言苏威扶至百官之前，之后自己面朝南面坐定接受觐见。

夏季四月，刘武周率领突厥人马，扎营于黄蛇岭，来势汹汹。齐王李元吉派出车骑将军张达领兵挑战。张达推辞称兵力不足不能前往，李元吉强迫他出兵，士兵抵达敌营就全都阵亡。张达非常愤怒，庚子日，张达引领刘武周攻打并攻克了榆次。

唐散骑常侍段确，嗜酒如命，奉诏前往菊潭慰问朱粲。辛丑日，段确趁着酒醉羞辱朱粲说：“听说你喜欢吃人肉，人肉是什么味道？”朱粲回答：“吃醉鬼的肉就像吃酒糟猪肉一样。”段确非常生气，骂道：“狂贼归附朝廷，只不过就是奴仆头目而已，还能吃人肉吗？”朱粲就在席间擒获段确与数十名跟班，全都煮了，分给身旁的人吃。之后朱粲屠杀菊潭百姓，投靠王世充，王世充委任他担任龙骧大将军。

王世充令长史韦节、杨续等及太常博士衡水孔颖达，造禅代仪，遣段达、云定兴等十余人入奏皇泰主曰：“天命不常，郑王功德甚盛，愿陛下遵唐、虞之迹。”皇泰主敛膝据案［敛膝据案：古时候席地而坐，将膝盖收回，用手据案，表示非常生气。］
，怒曰：“天下，高祖之天下，若隋祚未亡，此言不应辄发。必天命已改，何烦禅让？公等或祖祢旧臣，或台鼎［台鼎：三公。星有三台，鼎有三足，用来比喻重臣。］
高位，既有斯言，朕复何望？”颜色凛冽，在廷者皆流汗。退朝，泣对太后。世充更使人谓之曰：“今海内未宁，须立长君，俟四方安集，当复子明辟，必如前誓。”癸卯，世充称皇泰主命，禅位于郑，遣其兄世恽幽皇泰主于含凉殿。虽有三表陈让及敕书敦劝，皇泰主皆不知也。遣诸将引兵入清宫城，又遣术人以桃汤苇火祓除禁省。

隋将帅、郡县及贼帅前后继有降者，诏以王薄为齐州总管，伏德为济州总管，郑虔符为青州总管，綦公顺为淮州总管，王孝师为沧州总管。

王世充命长史韦节、杨续和太常博士衡水人孔颖达，制订禅代的仪式，派出段达、云定兴等十余人入宫启奏皇泰主道：“天命并非永久不变的，如今郑王功高德望，还望陛下遵照唐尧、虞舜的做法禅让皇位。”皇泰主合拢双膝扶着矮桌，生气地说：“天下，是高祖的天下，要是隋的国运未亡，这样的话就不该再提。如今天命已经更改，哪里用得上禅让？各位有的是祖辈老臣，有的居于三公高位，既然连你们都能说出这样的话，我还有什么指望？”皇泰主脸色严肃，在座的各位大臣都冷汗涟涟。皇泰主下朝之后，对着太后流下眼泪。王世充又派人对皇泰主说：“如今海内尚未平定，需要立年龄大一些的人作君主，等天下安宁，肯定会恢复您的帝位，绝对不会违背之前的誓言。”癸卯日，王世充宣称奉皇泰主的命令，隋禅位于郑，将他的哥哥王世恽派去将皇泰主幽禁在含凉殿。尽管在这之前王世充数次上表辞让与皇泰主颁布敕书笃劝的事，但事实上皇泰主并不知情。王世充派众将率军清理宫城，还派术士用桃汤、苇火在宫里清除邪气。

隋朝的将领、郡县和各地起兵相继有人归降于唐，诏命委任王薄为齐州总管，伏德担任济州总管，郑虔符担任青州总管，綦公顺担任淮州总管，王孝师担任沧州总管。

甲辰，遣大理卿新乐郎楚之安抚山东，秘书监夏侯端安抚淮左。

乙巳，王世充备法驾入宫，即皇帝位。丙午，大赦，改元开明。

丁未，隋御卫将军陈稜以江都来降。以稜为扬州总管。

戊申，王世充立子玄应为太子，玄恕为汉王，余兄弟宗族十九人皆为王。奉皇泰主为潞国公。以苏威为太师，段达为司徒，云定兴为太尉，张仅为司空，杨续为纳言，韦节为内史，王隆为左仆射，韦霁为右仆射，齐王世恽为尚书令，杨汪为吏部尚书，杜淹为少吏部，郑颋为御史大夫。世恽，世充之兄也。又以国子助教吴人陆德明为汉王师，令玄恕就其家行束脩礼。德明耻之，服巴豆散［巴豆散：一种泻药。］
，卧称病，玄恕入跪床下，对之遗利［遗利：坏肚子，拉稀。］
，竟不与语。德明名朗，以字行。

世充于阙下及玄武门等数处皆设榻，坐无常所，亲受章表。或轻骑历衢市，亦不清道，民但避路而已。世充按辔徐行，语之曰：“昔时天子深居九重，在下事情无由闻彻。今世充非贪天位，但欲救恤时危，正如一州刺史，亲览庶务，当与士庶共评朝政，尚恐门有禁限，今于门外设坐听朝，宜各尽情。”又令西朝堂纳冤抑，东朝堂纳直谏。于是献策上书者日有数百，条疏既烦，省览难遍，数日后，不复更出。

甲辰日，唐派大理卿新乐人郎楚之抚慰山东，秘书监夏侯端抚慰淮左。

乙巳日，王世充置办齐备皇帝车驾进入宫中，即皇帝位。丙午日，实行大赦，将年号改为开明。

丁未日，隋御卫将军陈稜献出江都归降于唐。唐委任陈稜担任扬州总管。

戊申日，王世充将儿子王玄应立为太子，王玄恕立为汉王，其余兄弟、同族十九人全部封为王。尊奉皇泰主为潞国公。委任苏威担任太师，段达担任司徒，云定兴担任太尉，张仅担任司空，杨续担任纳言，韦节担任内史令，王隆担任左仆射，韦霁担任右仆射，齐王王世恽担任尚书令，杨汪担任吏部尚书，杜淹担任少吏部，郑颋担任御史大夫。王世恽，是王世充的哥哥。又委任国子助教吴人陆德明做汉王的老师，命汉王王玄恕前往他的家中进行拜师礼仪。陆德明以此为耻，因此吞服巴豆散，称病卧床，王玄恕进屋在床前跪下，陆德明就当着王玄恕的面泄痢，自始至终也没和他说一句话。陆德明名朗，人们常常称他的字。

王世充在阙楼下和玄武门等好几处设下榻，行坐不设固定场所，亲自批阅奏章上表。有的时候轻骑简装经过闹市，也无需清道命百姓回避，百姓只需将路让出就可以了。王世充勒住缰绳慢慢行走，对百姓说：“从前，天子在重重深宫之中居住，在下的民情难以上达帝听。如今世充并非贪求皇帝的御座，只是希望能够拯救时难，如同一个州的长官刺史那样，亲自询问政务，并要和官员百姓一同商议朝政，还是担忧宫门有所限制，如今在宫门之外设坐席听朝，大家应该把所掌握的情况全都说出来。”同时命令西朝堂审理冤情，东朝堂接纳直言纳谏。所以每天有数百献策上书，区分门类既十分复杂，也很难全部审阅，几天以后，王世充便不再出宫。

窦建德闻王世充自立，乃绝之，始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跸［出警入跸：古时候君主出入，侍卫警戒，禁止行人通行，清除道路上的闲杂人等，以示威严。］
，下书称诏，追谥隋炀帝为闵帝。齐王暕之死也，有遗腹子政道，建德立以为郧公，然犹依倚突厥，以壮其兵势。隋义成公主遣使迎萧皇后及南阳公主，建德遣千余骑送之，又传宇文化及首以献义成公主。

丙辰，刘武周围并州，齐王元吉拒却之。戊午，诏太常卿李仲文将兵救并州。

王世充将军丘怀义居门下内省。召越王君度、汉王玄恕、将军郭士衡杂妓妾饮博，侍御史张蕴古弹之。世充大怒，令散手执君度、玄恕，批其耳数十，又命引入东上閤，杖之各数十。怀义、士衡不问。赏蕴古帛百段，迁太子舍人。君度，世充之兄子也。

世充每听朝［听朝：临朝听政。］
，殷勤诲谕，言词重复，千端万绪，侍卫之人不胜倦弊，百司奏事，疲于听受。御史大夫苏良谏曰：“陛下语太多而无领要，计云尔即可，何烦许辞也？”世充默然良久，亦不罪良，然性如是，终不能改也。

窦建德得知王世充自立为帝的消息，便和王世充绝交，开始亲自设置天子所用的旗帜，出入禁止路人行走，下达的文书全称作诏，追谥隋炀帝为隋闵帝。隋齐王杨暕死的时候，有遗腹子名为政道，窦建德将他立为郧公，依旧依仗突厥壮大声势。隋朝义成公主派人恭迎隋萧皇后与南阳公主前往突厥，窦建德派出一千余名骑兵护送，又将宇文化及的头颅献给义成公主。

丙辰日，刘武周发兵将并州包围，齐王李元吉抵御并击退敌军。戊午日，唐颁布诏书命太常卿李仲文率军支援并州。

王世充的将军丘怀义在门下内省。召集越王王君度、汉王王玄恕、将军郭士衡和女妓侍婢厮混饮酒赌博，被侍御史张蕴古所弹劾。王世充十分生气，命散手仗卫士抓捕王君度、王玄恕，打了他们数十个耳光，又下令带进东上阁各打了数十大板。没有问罪丘怀义、郭士衡。奖赏张蕴古一百段帛，提拔为太子舍人。王君度，是王世充哥哥的儿子。

王世充每次临朝听政，都殷勤教诲训谕，言词拖沓重复，千头万绪，侍卫们疲惫不堪，各个部门官吏上疏奏事，也因为长时间领受训示而疲惫不已。御史大夫苏良进谏道：“陛下话太多且没有要领，原本只是商讨一下即可，何需劳烦口舌？”王世充沉默许久，也没有怪罪苏良，但是他的性格就是如此，到最后也无法改变。

王世充数攻伊州，总管张善相拒之。粮尽，援兵不至。癸亥，城陷，善相骂世充极口而死。帝闻，叹曰：“吾负善相，善相不负吾也！”赐其子襄城郡公。

五月，王世充陷义州，复寇西济州。遣右骁卫大将军刘弘基将兵救之。

李轨将安脩仁兄兴贵，仕长安，表请说轨，谕以祸福。上曰：“轨阻兵恃险，连结吐谷浑、突厥，吾兴兵击之，尚恐不克，岂口舌所能下乎？”兴贵曰：“臣家在凉州，奕世豪望，为民夷所附。弟脩仁为轨所信任，子弟在机近者以十数。臣往说之，轨听臣固善，若其不听，图之肘腋［肘腋：身边，内部。］
，易矣！”上乃遣之。

兴贵至武威，轨以为左右卫大将军。兴贵乘间说轨曰：“凉地不过千里，土薄民贫。今唐起太原，取函秦，宰制中原。战必胜，攻必取，此殆天启，非人力也。不若举河西归之，则窦融之功复见于今日矣！”轨曰：“吾据山河之固，彼虽强大，若我何？汝自唐来，为唐游说耳。”兴贵谢曰：“臣闻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衣绣夜行：穿着锦绣的衣服在夜间出行，比喻尽管荣耀但是不被人所知。］
。臣阖门受陛下荣禄，安肯附唐？但欲效其愚虑，可否在陛下耳。”于是退与脩仁阴结诸胡起兵击轨，轨出战而败，婴城自守。兴贵徇曰：“大唐遣我来诛李轨，敢助之者夷三族！”城中人争出就兴贵。轨计穷，与妻子登玉女台，置酒为别。庚辰，兴贵执之以闻，河西悉平。

邓晓在长安，舞蹈称庆，上曰：“汝为人使臣，闻国亡，不戚而喜，以求媚于朕。不忠于李轨，肯为朕用乎？”遂废之终身。

王世充屡次攻打伊州，唐总管张善相抵御他。粮食吃光了，援军还是没到来。癸亥日，城池失守，张善相大骂王世充直到死去。皇上听说之后，叹息说：“我对不住善相，善相并没有辜负我！”赐予张善相的儿子襄城郡公爵位。

五月，王世充攻克义州以后，又侵袭西济州。唐派出右骁卫大将军刘弘基领兵援救。

李轨的将领安脩仁的哥哥安兴贵，在长安做官，上表请求前去劝说李轨，对他晓谕利害关系。皇上说：“李轨依仗军威依靠险要，勾结吐谷浑、突厥，我发兵征讨他，还担心无法取胜，哪里是花费一番口舌就能够让他归降的？”安兴贵回答道：“我的家就在凉州，世代都是豪门望族，各族百姓多有依附。弟弟安脩仁很受李轨器重，有十余名子弟担任李轨的机密近要官员。我前往劝说李轨，李轨要是能够听我的话固然好，要是不能听从，在他的身边将他解决，也很容易！”因此皇上将他派往凉州。

安兴贵来到武威，李轨委任他担任左右卫大将军。安兴贵借机劝说李轨：“凉的地域不过千里，土壤瘠薄百姓穷困。现在唐自太原起兵，攻占了函秦，控制中原。作战必定取胜，进攻必定有所获，这是天意，并非人力能及。您倒不如带着整个河西依附唐，那么汉代窦融的功绩可以在今日再现了！”李轨说：“我依靠山河的牢固，尽管他们很强大，但是又能拿我有什么办法呢？你是从唐朝来的，是为唐来游说我的吧。”安兴贵赶忙谢罪道：“我听闻富贵不回乡，就如同身着锦绣的服饰却在夜间行走一样。臣下我全家蒙受陛下的荣禄，怎么可能依附唐？只不过是将我的想法呈上而已，怎么做都在陛下您了。”于是退下与安脩仁偷偷联合各胡部出兵袭击李轨，李轨迎战，但是战败，因此固城坚守。安兴贵宣称：“大唐派我前来铲除李轨，要是有谁敢帮助他，诛灭三族！”城内的人纷纷出城投靠安兴贵。李轨没有办法，与妻儿登上玉女台，设酒话别。庚辰日，安兴贵擒获李轨奏报给唐廷，自此，河西彻底平定。

李轨的使者邓晓在长安，舞蹈行礼表示庆贺，皇上说：“你作为人家的使臣，获悉国家覆灭的消息，非但没有悲戚反倒欣喜，献媚于我。你不能对李轨尽忠，难道可以为我所用吗？”因此废黜他终身不再任用。

轨至长安，并其子弟皆伏诛。以安兴贵为右武候大将军、上柱国、凉国公，赐帛万段，安脩仁为左武候大将军、申国公。

隋末，离石胡［胡：匈奴的一支，即稽胡。］
刘龙兒拥兵数万，自号刘王，以其子季真为太子。虎贲郎将梁德击斩龙兒。至是，季真与弟六兒复举兵为乱，引刘武周之众攻陷石州，杀刺史王俭。季真自称突利可汗，以六兒为拓定王。六兒遣使请降，诏以为岚州总管。

壬午，以秦王世民为左武候大将军、使持节、凉甘等九州诸军事、凉州总管，其太尉、尚书令、雍州牧、陕东道行台并如故。遣黄门侍郎杨恭仁安抚河西。

丙戌，刘武周陷平遥［平遥：今山西省平遥县。］
。

癸巳，梁州总管、山东道安抚副使陈政为麾下所杀，携其首奔王世充。政，茂之子也。

李轨被押解至长安，和他的儿子兄弟等全都伏法被杀。唐委任安兴贵担任右武候大将军、上柱国、凉国公，赏赐一万段帛，委任安脩仁担任左武候大将军、申国公。

隋朝末年，离石胡人刘龙兒有着数万兵力，自称为刘王，将儿子刘季真立为太子。唐虎贲郎攻打梁德并杀死刘龙兒。因此，刘季真和弟弟刘六兒再次起兵谋反，率领刘武周的大军攻克石州，将唐石州刺史王俭杀死。刘季真自称为突利可汗，封刘六兒为拓定王。刘六兒派人对唐请降，唐下令委任他出任岚州总管。

壬午日，唐委任秦王李世民担任左武候大将军、使持节、凉甘等九州诸军事、凉州总管，之前的太尉、尚书令、雍州牧、陕东道行台等官职保持不变。同时派出黄门侍郎杨恭仁前往河西抚慰百姓。

丙戌日，刘武周攻陷平遥。

癸巳日，唐梁州总管、山东道安抚副使陈政被属下杀害，属下带着他的头颅投奔了王世充。陈政，是陈茂的儿子。

王世充以礼部尚书裴仁基、左辅大将军裴行俨有威名，忌之。仁基父子知之，亦不自安，乃与尚书左丞宇文儒童、儒童弟尚食直长［尚食直长：殿中省尚食局中负责君主饮食的官。］
温、散骑常侍崔德本谋杀世充及其党，复尊立皇泰主。事泄，皆夷三族。齐王世恽言于世充曰：“儒童等谋反，正为皇泰主尚在故也，不如早除之。”世充从之，遣兄子唐王仁则及家奴梁百年酖皇泰主。皇泰主曰：“更为请太尉，以往者之言，未应至此。”百年欲为启陈，世恽不许。又请与皇太后辞决，亦不许。乃布度焚香礼佛：“愿自今已往，不复生帝王家！”饮药，不能绝，以帛缢杀之。谥曰恭皇帝。世充以其兄楚王世伟为太保，齐王世恽为太傅，领尚书令。

六月庚子，窦建德陷沧州。

王世充因为礼部尚书裴仁基、左辅大将军裴行俨很有威名，因此猜忌他们。裴仁基父子了解到这一点后，心中不安，因此和尚书左丞宇文儒童、宇文儒童的弟弟尚食直长宇文温、散骑常侍崔德本策划处死王世充和其同党，再次尊奉皇泰主杨侗为君主。事情败露之后，全都被诛灭三族。齐王王世恽对王世充说：“宇文儒童等人造反，正是由于皇泰主还健在的缘故，倒不如尽早除去皇泰主。”王世充听从了他的计策，将哥哥的儿子唐王王仁则和家中仆人梁百年派去毒害皇泰主。皇泰主杨侗说：“还麻烦你们请示太尉，按照他之前所说的话，不应当这么对我。”梁百年打算为皇泰主对王世充奏报，王世恽不同意。皇泰主还请求和皇太后诀别，王世恽也不同意。因此皇泰主设席焚香拜佛道：“愿从此以后，不再出生在帝王之家！”之后服下毒药，还是没能气绝，因此又用帛把他勒死。定谥号为恭皇帝。王世充委任他的哥哥楚王王世伟担任太保，齐王王世恽担任太傅，兼尚书令。

六月庚子日，窦建德攻陷沧州。

初，易州贼帅宋金刚，有众万余，与魏刀兒连结。刀兒为窦建德所灭，金刚救之，战败，帅众四千西奔刘武周。武周闻其善用兵，得之，甚喜，号曰宋王，委以军事，中分家赀以遗之。金刚亦深自结，出其故妻，纳武周之妹，因说武周图晋阳，南向争天下。武周以金刚为西南道大行台，使将兵三万寇并州。丁未，武周进逼介州，沙门道澄以佛幡［佛幡：佛寺悬挂的旗。］
缒之入城，遂陷介州。诏左武卫大将军姜宝谊、行军总管李仲文击之。武周将黄子英往来雀鼠谷，数以轻兵挑战，兵才接，子英阳不胜而走，如是再三。宝谊、仲文悉众逐之，伏兵发，唐兵大败，宝谊、仲文皆为所虏。既而俱逃归，上复使二人将兵击武周。

己酉，突厥使来告始毕可汗之丧，上举哀于长乐门，废朝三日，诏百官就馆吊其使者。又遣内史舍人郑德挺吊处罗可汗，赙帛三万段。

上以刘武周入寇为忧，右仆射裴寂请自行。癸亥，以寂为晋州道行军总管，讨武周，听以便宜从事。

秋七月，初置十二军，分关内诸府以隶焉，皆取天星为名，以车骑府［车骑府：隋唐时期府兵制，该府是统领组织。］
统之。每军将、副各一人，取威名素重者为之，督以耕战之务。由是士马精强，所向无敌。

海岱贼帅徐圆朗以数州之地请降，拜兖州总管，封鲁国公。

起初，易州盗贼头目宋金刚，有一万多人马，与魏刀兒彼此连结。魏刀兒被窦建德所灭，宋金刚救了魏刀兒，战败，率领四千人马朝西投靠了刘武周。刘武周听闻宋金刚擅长用兵，得到他之后，非常高兴，将他称为宋王，把军事大权托付给他，还把自己的财产分出一半赠给宋金刚。宋金刚也与他深交，休掉之前的妻子，迎娶刘武周的妹妹，并借机劝说刘武周攻取晋阳，朝南夺取天下。刘武周委任宋金刚担任西南道大行台，命他带领三万兵马侵袭并州。丁未日，刘武周迫近介州，僧人道澄用佛幡将他拉进城中，于是刘武周攻克介州。唐命武卫大将军姜宝谊、行军总管李仲文攻击刘武周。刘武周的将领黄子英往来于雀鼠谷，数次用小股部队挑战，两军刚一接触，黄子英就假装失败逃走，这样重复数次。姜宝谊、李仲文就发动全部兵力追赶，对方伏兵出击，击溃唐军，姜宝谊、李仲文也都被对方擒获。后来也都逃了回来，皇上再次让二人领军进攻刘武周。

己酉日，突厥使者前来通知始毕可汗讣闻，皇上为其在长乐门举办哀悼仪式，三天没有上朝，命令百官前往使者的住处进行吊唁。同时派内史舍人郑德挺前去慰问处罗可汗，赠丧仪帛三万段。

皇上因为刘武周的侵袭而担忧，右仆射裴寂请求率军抵抗。癸亥日，唐委任裴寂担任晋州道行军总管，征讨刘武周，任其便宜行事。

秋季七月，唐开始设置十二军，将关内诸府分派隶属于十二军麾下，全都取名于天星，由车骑府统帅。每军设将军、副将各一名，选择向来声望极高的人担任，督促监察农耕和战备。从此唐兵强马壮，军队所向披靡。

海岱盗贼头目徐圆朗献出几个州的土地请求归降于唐，唐任命他担任兖州总管，封爵鲁国公。

王世充遣其将罗士信寇谷州，士信帅其众千余人来降。先是，士信从李密击世充，兵败，为世充所得，世充厚礼之，与同寝食。既而得邴元真等，待之如士信，士信耻之。士信有骏马，世充兄子赵王道询欲之，不与，世充夺之以赐道询。士信怒，故来降。上闻其来，甚喜，遣使迎劳，禀食其所部，以士信为陕州［陕州：今河南省三门峡市附近。］
道行军总管。世充左龙骧将军临泾席辩与同列杨虔安、李君义皆帅所部来降。

丙子，王世充遣其将郭士衡寇谷州，刺史任瓌大破之，俘斩且尽。

甲申，行军总管刘弘基遣其将种如愿袭王世充河阳城，毁其河桥而还。

乙酉，西突厥统叶护可汗、高昌王麹伯雅各遣使入贡。

王世充派麾下将领罗士信入侵谷州，罗士信率领他的一千余名人马前来归降唐。之前，罗士信跟从李密袭击王世充，战败，被王世充抓获，王世充厚礼相待，与他同吃同住。没过多久王世充又获得邴元真等人，对待他们就像对罗士信一样，罗士信以此为耻。罗士信有骏马，王世充哥哥的儿子赵王王道询向他索要，罗士信不给，王世充强行夺走罗士信的马赏赐给王道询。罗士信非常生气，于是归降唐。皇上得知罗士信归降，非常高兴，派人前去迎接慰劳，提供给他兵马军粮，还委任他担任陕州道行军总管。王世充的左龙骧将军临泾人席辩与同僚杨虔安、李君义也带领自己的人马归降于唐。

丙子日，王世充派其麾下将领郭士衡侵袭谷州，唐谷州刺史任瓌击败郭士衡，郭士衡的将士被杀死、俘获殆尽。

甲申日，唐行军总管刘弘基派属下将领种如愿攻打王世充占据的河阳城，毁坏了王世充架设的黄河渡桥之后撤军。

乙酉日，西突厥统叶护可汗、高昌王麹伯雅分别派使者入朝对唐纳贡。

初，西突厥曷娑那可汗入朝于隋，隋人留之，国人立其叔父，号射匮可汗。射匮者，达头可汗之孙也，既立，拓地东至金山，西至海，遂与北突厥为敌，建庭于龟兹北三弥山。射匮卒，子统叶护立。统叶护勇而有谋，北并铁勒，控弦数十万，据乌孙故地，又移庭于石国北千泉。西域诸国皆臣之，叶护各遣吐屯监之，督其征赋。

辛卯，宋金刚寇浩州，浃旬［浃旬：一旬，十天。］
而退。

八月丁酉，酅公薨，谥曰隋恭帝。无后，以族子行基嗣。

窦建德将兵十余万趣洺州，淮安王神通帅诸军退保相州。己亥，建德兵至洺州城下。

丙午，将军秦武通军至洛阳，败王世充将葛彦璋。

丁未，窦建德陷洺州，总管袁子幹降之。乙卯，引兵趣相州。淮安王神通闻之，帅诸军就李世勣于黎阳。

起初，西突厥曷娑那可汗入隋朝见，隋朝将他留下，西突厥国人将曷娑那的叔父立为可汗，号称射匮可汗。射匮，是达头可汗的孙子，即位之后，开拓领土东至金山，西至西海，和北突厥相对抗，在龟兹北侧三弥山建立朝廷。射匮死后，他的儿子统叶护继位为可汗。统叶护勇敢且有智谋，向北吞并了铁勒，掌控着数十万兵马，占据乌孙旧有的地域，还把朝廷迁至石国北侧的千泉。西域各国全都臣服于他，叶护派吐屯分别监理各国，督促他们上缴赋税的情况。

辛卯日，宋金刚侵袭浩州，十天之后撤军。

八月丁酉日，酅公去世，谥号为隋恭帝。恭帝没有子嗣，因此将同族兄弟之子杨行基立为后嗣。

窦建德率领十多万士兵赶赴洺州，淮安王李神通得知，带领各路人马退守相州。己亥日，窦建德的大军抵达洺州城下。

丙午日，唐将军秦武通军队抵达洛阳，打败了王世充的将领葛彦璋。

丁未日，窦建德攻克洺州，唐总管袁子幹归降了窦建德。乙卯日，窦建德又带领兵马奔赴相州。淮安王李神通得知此事，带领人马前往黎阳投靠李世勣。

梁师都与突厥合数千骑寇延州，行军总管段德操兵少不敌，闭壁不战，伺师都稍怠。九月丙寅，遣副总管梁礼将兵击之。师都与礼战方酣，德操以轻骑多张旗帜，掩击其后，师都军溃。逐北二百里，破其魏州［魏州：治在今河北省冀州市。］
，虏男女二千余口。德操，孝先之子也。

萧铣遣其将杨道生寇峡州，剌史许绍击破之。铣又遣其将陈普环帅舟师上峡，规取巴、蜀。绍遣其子智仁及录事参军李弘节等追至西陵，大破之，擒普环。铣遣兵戍安蜀城及荆门城。

先是，上遣开府李靖诣夔州经略萧铣。靖至峡州，阻铣兵，久不得进。上怒其迟留，阴敕许绍斩之。绍惜其才，为之奏请，获免。

己巳，窦建德陷相州，杀刺史吕珉。

梁师都和突厥纠合数千骑兵侵袭延州，唐行军总管段德操因兵力少而无法抵抗，关闭城门没有出战，等候梁师都慢慢松懈。九月丙寅日，段德操派副总管梁礼领军袭击梁师都。在梁师都和梁礼作战正激烈的时候，段德操用轻骑举起很多旗帜，自背后忽然偷袭梁师都，梁师都的大军溃败。唐军追击逃敌二百里，攻陷了梁师都的魏州，擒获两千余名百姓。段德操，是段孝先的儿子。

萧铣派麾下将领杨道生入侵峡州，唐刺史许绍打败了杨道生。萧铣又派部将陈普环带领水军沿江而上进攻峡州，图谋攻取巴、蜀。许绍派儿子许智仁和其录事参军李弘节等人追至西陵，打败萧铣的大军，擒获陈普环。萧铣派兵戍守安蜀城及荆门城。

从前，皇上派开府李靖到夔州去策划谋取萧铣。李靖行至峡州，遭到萧铣大军的阻止，一直难以前进。皇上因其停滞不前而生气，密令许绍除掉李靖。许绍怜惜李靖的才能，上奏请求宽恕他，李靖这才免于一死。

己巳日，窦建德攻陷相州，杀了唐相州刺史吕珉。

民部尚书鲁公刘文静，自以才略功勋在裴寂之右，而位居其下，意甚不平。每廷议，寂有所是，文静必非之，数侵侮寂，由是有隙。文静与弟通直散骑常侍文起饮，酒酣，怨望，拔刀击柱曰：“会当斩裴寂首！”家数有妖，文起召巫于星下被发衔刀为厌胜［厌胜：古时候的一种巫术，诅咒他人能够获胜。］
。文静有妾无宠，使其兄上变告之。上以文静属吏，遣裴寂、萧瑀问状。文静曰：“建义之初，忝为司马，计与长史位望略同。今寂为仆射，据甲第。臣官赏不异众人，东西征讨，老母留京师，风雨无所庇，实有觖望［觖望：因不满而产生怨恨。］
之心，因醉怨言，不能自保。”上谓群臣曰：“观文静此言，反明白矣。”李纲、萧瑀皆明其不反，秦王世民为之固请曰：“昔在晋阳，文静先定非常之策，始告寂知。及克京城，任遇悬隔，令文静觖望则有之，非敢谋反。”裴寂言于上曰：“文静才略实冠时人，性复粗险，今天下未定，留之必贻后患。”上素亲寂，低回久之，卒用寂言。辛未，文静及文起坐死，籍没其家。

唐民部尚书鲁公刘文静，自觉才能智谋功绩和裴寂相比更高但是职位却低于裴寂，心中很是不平。每次在朝中议政，只要是裴寂所认同的，刘文静一定会反对，还常常羞辱裴寂，因此二人不和。刘文静和弟弟通直散骑常侍刘文起一同喝酒，喝至酒酣之时，忍不住发怨气，抽出刀来砍向柱子，说道：“应该将裴寂的脑袋砍掉！”他家里屡次有怪异的现象出现，刘文起因此找来巫师在星光下披散头发、口中衔刀来做法避邪。刘文静有位侍妾很不受宠，所以她让哥哥举报刘文静打算造反。皇上由于刘文静是太原起兵时的旧部下，于是派裴寂、萧瑀前去调查此事。刘文静说：“当初太原起兵的时候，我忝居司马，算来和裴长史的职位声誉基本相同。现在裴寂官至仆射，拥有优于众人的府邸。而我的官职和所受到的赏赐却和众人无异，东征西讨，老母亲留居京城，刮风下雨无所庇护，实在是存在一些不满的情绪，由于喝醉了酒而口吐抱怨，无法保护自己。”皇上对百官道：“分析刘文静的这番话，明摆着是要造反。”李纲、萧瑀都表明刘文静没有谋反的意图，秦王李世民也坚持为他求情说：“从前在晋阳，刘文静先制定了起兵的计策，之后才告诉裴寂。但是攻陷京城之后，任用与待遇相差悬殊，让刘文静产生了不满情绪，并不敢造反。”裴寂对皇上说：“刘文静的才能智谋位于众人之上，加之性格粗疏阴险，如今天下未定，将他留下一定是祸患。”皇上素来和裴寂亲近，犹豫思考了许久之后，最终还是采纳了裴寂的提议。辛未日，刘文静和刘文起因罪被处决，家产全都没收充官。

沈法兴既克毗陵，谓江、淮之南指撝可定，自称梁王，都毗陵，改元延康，置百官。性残忍，专尚威刑，将士小有过，即斩之，由是其下离怨。

时杜伏威据历阳，陈稜据江都，李子通据海陵，俱有窥江表之心。法兴军数败。会子通围稜于江都，稜送质求救于法兴及伏威，法兴使其子纶将兵数万，与伏威共救之。伏威军清流［清流：古县名，在今安徽省滁州市境内。］
，纶军扬子，相去数十里。子通纳言毛文深献策，募江南人诈为纶兵，夜袭伏威营，伏威怒，复遣兵袭纶。由是二人相疑，莫敢先进。子通得尽锐攻江都，克之，稜奔伏威。子通入江都，因纵击纶，大破之，伏威亦引去。子通即皇帝位，国号吴，改元明政。丹阳贼帅乐伯通帅众万余降之，子通以为左仆射。

杜伏威请降。丁丑，以伏威为淮南安抚大使、和州［和州：今安徽省和县。］
总管。

沈法兴攻陷毗陵之后，觉得江、淮以南只需要自己发号施令就能够平定，所以自称为梁王，在毗陵建都，将年号改为延康，设立百官。沈法兴性格残忍，推崇酷刑，将士略有过错，立刻斩首，他的属下也因此而产生背叛怨恨的想法。

当时杜伏威占领历阳，陈稜占领江都，李子通占领海陵，都有窥探江南的想法。沈法兴的大军数次战败。恰逢李子通在江都围攻陈稜，陈稜送去人质对沈法兴和杜伏威请求救援，沈法兴让儿子沈纶率领数万兵力和杜伏威一起前去援救陈稜。杜伏威在清流驻守，沈纶在扬子驻守，相距几十里。李子通的纳言毛文深献策，募集江南人乔装成沈纶的士兵，趁夜色偷袭杜伏威军营，杜伏威十分生气，于是派出士兵袭击沈纶。二人因此猜忌对方，谁也不敢率先进军。李子通这才能够集中全部力量进攻江都，并攻陷江都城，陈稜投靠了杜伏威。李子通进入江都，乘势攻打沈纶大营，击败沈纶，杜伏威也率领军队撤离。李子通即皇帝位，建立吴国，将年号改为明政。丹阳盗贼头目乐伯通率领一万余名人马归降了李子通，被李子通委任为左仆射。

杜伏威请求归降。丁丑日，唐委任杜伏威担任淮南安抚大使、和州总管。

裴寂至介休，宋金刚据城拒之。寂军于度索原，营中饮涧水，金刚绝之，士卒渴乏。寂欲移营就水，金刚纵兵击之，寂军遂溃，失亡略尽，寂一日一夜驰至晋州。

先是，刘武周屡遣兵攻西河，浩州剌史刘赡拒之。李仲文引兵就之，与共守西河。及裴寂败，自晋州以北城镇俱没，唯西河独存。姜宝谊复为金刚所虏，谋逃归，金刚杀之。裴寂上表谢罪，上慰谕之，复使镇抚河东［河东：今山西省永济市附近。］
。

刘武周进逼并州，齐王元吉绐其司马刘德威曰：“卿以老弱守城，吾以强兵出战。”辛巳，元吉夜出兵，携其妻妾弃州奔还长安。元吉始去，武周兵已至城下，晋阳土豪薛深以城纳武周。上闻之，大怒，谓礼部尚书李纲曰：“元吉幼弱，未习时事，故遣窦诞、宇文歆辅之。晋阳强兵数万，食支十年，兴王之基，一旦弃之。闻宇文歆首画此策，我当斩之！”纲曰：“王年少骄逸，窦诞曾无规谏，又掩覆之，使士民愤怨，今日之败，诞之罪也。歆谏，王不悛［悛：悔过，悔改。］
，寻皆闻奏，乃忠臣也，岂可杀哉？”明日，上召纲入，升御座曰：“我得公，遂无滥刑。元吉自为不善，非二人所能禁也。”并诞赦之。卫尉少卿刘政会在太原，为武周所虏，政会密表论武周形势。

裴寂抵达介休，宋金刚依仗着城池进行抵抗。裴寂在度索原安营扎寨，军营中以山涧水作为饮用水，宋金刚阻断了水源，唐军将士又渴又累。裴寂打算迁移营地临近水源，宋金刚借机率军进攻，裴寂大军因此溃败，几乎全军覆没，裴寂急驰一天一夜赶到晋州。

之前，刘武周数次派兵进攻西河，唐浩州刺史刘赡抵抗来敌。李仲文领兵赶赴浩州，和刘赡一起戍守西河。后来裴寂战败，晋州以北的城镇全都失守，只有西河保存下来了。姜宝谊又一次被宋金刚抓获，他策划逃回唐，被宋金刚处死。裴寂上书请罪，皇上安抚他，再次命他镇抚河东。

刘武周逼迫并州，齐王李元吉哄骗他的司马刘德威道：“你带领老弱守城，我帅强兵出城迎战。”辛巳日，李元吉半夜出兵，带着妻妾抛弃并州逃至长安。李元吉刚刚离开，刘武周的大军就到达城下，晋阳当地豪强薛深将城池献出恭迎刘武周。皇上得知，愤怒异常，对礼部尚书李纲说：“元吉年纪小，不懂得时事，所以才将窦诞、宇文歆派去协助他。晋阳拥有数万强兵，存粮足够十年消耗，它是大业兴起的基础，却一下子就放弃了。听说是宇文歆率先提出这个主意的，我应该杀了他！”李纲说：“齐王年轻难免骄傲放纵，窦诞非但没有规谏，反倒替他掩饰，导致百姓愤怒，今天的战败，是窦诞的过错。宇文歆劝谏，但是齐王不思悔改，他把所有的情况奏报朝廷，实在是忠臣，怎么可以杀掉？”第二天，皇上召见李纲，登上御座说道：“我因为有了你，才没有滥施刑罚。元吉自己不学好，并非窦诞、宇文歆二人能够阻止得了的。”因此连窦诞也一同宽赦。卫尉少卿刘政会在太原，被刘武周抓获，刘政会暗中上表谈论刘武周的军情大势。

武周据太原，遣宋金刚攻晋州，拔之，虏右骁卫大将军刘弘基，弘基逃归。金刚进逼绛州，陷龙门。

西突厥曷娑那可汗与北突厥有怨，曷娑那在长安，北突厥遣使请杀之，上不许。群臣皆曰：“保一人而失一国，后必为患！”秦王世民曰：“人穷来归，我杀之不义。”上迟回久之，不得己，丙戌，引曷娑那于内殿宴饮，既而送中书省，纵北突厥使者使杀之。

礼部尚书李纲领太子詹事，太子建成始甚礼之。久之，太子渐昵近小人，疾秦王世民功高，颇相猜忌，纲屡谏不听，乃乞骸骨。上骂之曰：“卿为何潘仁长史，乃耻为朕尚书邪？且方使卿辅导建成，而固求去，何也？”纲顿首曰：“潘仁，贼也，每欲妄杀人，臣谏之即止。为其长史，可以无愧。陛下创业明主，臣不才，所言如水投石，言于太子亦然。臣何敢久污天台，辱东朝乎？”上曰：“知公直士，勉留辅吾儿。”戊子，以纲为太子少保，尚书、詹事如故。纲复上书谏太子饮酒无节，及信谗慝［谗慝：奸邪小人。］
，疏骨肉。太子不怿［怿：高兴。］
，而所为如故。纲郁郁不得志，是岁，固称老病辞职，诏解尚书，仍为少保。

刘武周占领太原，派宋金刚攻打并攻陷了晋州，擒获了唐右骁卫大将军刘弘基，刘弘基逃回唐。宋金刚逼迫绛州，攻陷了龙门。

西突厥曷娑那可汗与北突厥关系不好，曷娑那在长安，北突厥派使者来到唐请求杀死曷娑那，皇上没有同意。百官都说：“为了保住一个人却开罪一个国家，以后必定是祸患！”秦王李世民说：“他人走投无路前来投靠，我们将他杀了是不义。”皇上考虑了很久，迫不得已，丙戌日，引领曷娑那入内殿设宴欢饮，之后把他送至中书省，任由北突厥的使者杀害曷娑那。

礼部尚书李纲兼太子詹事，太子李建成起初对他非常敬重。时间一久，太子慢慢亲近小人，嫉恨秦王李世民功高，对李世民很是猜疑，李纲多次劝谏，李建成都不理会，李纲因此请求告老还乡。皇上骂他道：“你做过何潘仁的长史，难道耻于成为我的尚书吗？况且现在正需要你辅佐教导建成，你却坚持要告老还乡，这是什么缘故？”李纲磕头请罪道：“潘仁，是个盗贼，每一次想要滥杀无辜的时候，我劝谏之后他能立即停止。做他的长史，我可以问心无愧。陛下是开创伟业的圣明君主，我没有能力，说出的话就像用水浇石，尽管石头表面湿了但是并没有渗透进去，对太子的劝谏也同样没有作用。我怎么敢长时间使尚书省蒙受玷污，而导致东宫遭受耻辱呢？”皇上说：“我知道您是公正耿直的人，希望您能勉为其难留下教导我的儿子。”戊子日，委任李纲担任太子少保，原礼部尚书、太子詹事的官职仍旧保留。李纲又上书规劝太子喝酒不加节制，亲近信任奸邪之人，疏离骨肉兄弟。太子听了很不高兴，言行举止依旧如故。李纲郁郁不得志，这一年，称自己年迈多病坚持辞职，皇上下令免除他的尚书职务，但是还是让他出任太子少保。

淮安王神通使慰抚使张道源镇赵州。庚寅，窦建德陷赵州，执总管张志昂及道源。建德以二人及邢州刺史陈君宾不早下，欲杀之。国子祭酒凌敬谏曰：“人臣各为其主用，彼坚守不下，乃忠臣也。今大王杀之，何以励群下乎？”建德怒曰：“吾至城下，彼犹不降，力屈就擒，何可舍也？”敬曰：“今大王使大将高士兴拒罗艺于易水，艺才至，兴即降，大王之意以为何如？”建德乃悟，即命释之。

乙未，梁师都复寇延州，段德操击破之，斩首二千余级，师都以百余骑遁去。德操以功拜柱国，赐爵平原郡公。鄜州［鄜州：今陕西省富县。］
刺史鄜城壮公梁礼战没。

冬十月己亥，就加凉州总管杨恭仁纳言。赐幽州总管燕公罗艺姓李氏，封燕郡王。

辛丑，李艺破窦建德于衡水。

淮安王李神通命慰抚使张道源在赵州镇守。庚寅日，窦建德攻陷赵州，擒获唐总管张志昂与张道源。窦建德由于他们二人和邢州刺史陈君宾没能尽早归降，想要处死他们。窦建德的国子祭酒凌敬劝谏道：“人臣都给各自的主人卖命，他们固守城池不肯归降，是忠臣。现在大王要是处死他们，还依靠什么来嘉勉属下呢？”窦建德愤怒地说：“我抵达城下，他们依旧不肯归降，力尽被抓，怎么可以宽赦他们？”凌敬说道：“现在大王派大将高士兴在易水抵抗罗艺，罗艺刚一抵达，高士兴就归降了的话，大王以为如何？”窦建德因此醒悟过来，立即下令将他们释放。

乙未日，梁师都又一次侵袭延州，被段德操击败，有两千余人被杀，梁师都率领一百余名骑兵逃走。段德操因功官至柱国，赐爵平原郡公。鄜州刺史鄜城壮公梁礼阵亡。

冬季十月己亥日，唐赐加凉州总管杨恭仁为纳言。赐幽州总管燕公罗艺李姓，封为燕郡王。

辛丑日，李艺在衡水打败窦建德。

癸卯，以左武候大将军庞玉为梁州总管。时集州獠［獠：古时候对少数民族的蔑称。］
反，玉讨之，獠据险自守，军不得进，粮且尽。熟獠与反者皆邻里亲党，争言贼不可击，请玉还。玉扬言：“秋谷将熟，百姓毋得收刈，一切供军，非平贼吾不返。”闻者大惧，曰：“大军不去，吾曹皆将馁死。”其中壮士乃入贼营，与所亲潜谋，斩其渠帅而降，余党皆散，玉追讨，悉平之。

刘武周将宋金刚进攻浍州，陷之，军势甚锐。裴寂性怯，无将帅之略，唯发使骆驿［骆驿：即“络绎”，络绎不绝。］
，趣虞、泰二州收民入城堡，焚其积聚。民惊扰悉怨，皆思为盗。夏县民吕崇茂聚众自称魏王，以应武周，寂讨之，为所败。诏永安王孝基、独孤怀恩、陕州总管于筠、内史侍郎唐俭等将兵讨之。

时王行本犹据蒲反，未下，亦与武周相应，关中震骇。上出手敕曰：“贼势如此，难与争锋，宜弃大河以东，谨守关西而已。”秦王世民上表曰：“太原，王业所基，国之根本。河东富实，京邑所资，若举而弃之，臣窃愤恨。愿假臣精兵三万，必冀平殄武周，克复汾、晋。”上于是悉发关中兵以益世民所统，使击武周，乙卯，幸华阴，至长春宫以送之。

癸卯日，唐委任左武候大将军庞玉担任梁州总管。恰逢集州獠民造反，庞玉征讨叛獠，獠民依仗着险要坚守，唐大军难以推进，而且军粮将尽。临近边境的熟獠和造反的獠民全是亲戚朋友，竞相进言说难以平定叛獠，恳请庞玉撤军。庞玉宣称：“秋谷即将成熟，百姓不许收割，全都提供给军需，不将叛贼平定我绝不撤军。”听到这话的人都非常惊恐，说：“大军不撤走的话，我们这些人全都得被饿死。”于是其中的壮士就进入叛獠的营地，与熟识的叛獠偷偷策划，杀死叛獠头目归降唐军，残余士兵全部逃散，庞玉追击讨伐，彻底平定了叛獠。

刘武周的将领宋金刚出兵攻打浍州，攻克，军势锐不可当。裴寂性格懦弱胆小，不具备将帅的才能，只是不停地派出使者，敦促虞、泰二州的百姓躲入城堡之中，并烧毁了他们的储备。百姓惶恐不安愁闷怨恨，都想去做强盗。夏县居民吕崇茂聚集众人自封为魏王，回应刘武周，裴寂前去袭击他，但是被打败。唐颁布诏令命永安王李孝基、工部尚书独孤怀恩、陕州总管于筠、内史侍郎唐俭等人领兵征讨吕崇茂。

当时王行本依旧占领蒲反，还没有被攻克，也与刘武周彼此呼应，关中震动。皇上亲笔敕书道：“贼势到达这般地步，难以和他们相抗衡，应该放弃黄河以东一带，谨慎地守卫关西。”秦王李世民上表称：“太原，是伟业的根基，国家的根本。河东一带富庶，京城依靠它提供所需，若是彻底放弃的话，我私下里深深觉得愤恨。希望可以给我三万精兵，一定能够消灭刘武周，收回汾、晋。”因此皇上征调关中全部兵力扩充李世民的军力，让他进攻刘武周。乙卯日，皇上亲临华阴，前往长寿宫给秦王饯行。

窦建德引兵趣卫州。建德每行军，常为三道，辎重、细弱居中央，步骑夹左右，相去三里许。建德以千骑前行，过黎阳三十里，李世勣遣骑将丘孝刚将三百骑侦之。孝刚骁勇，善马槊，与建德遇，遂击之，建德败走。右方兵救之，击斩孝刚。建德怒，还攻黎阳，克之，虏淮安王神通、李世勣父盖、魏徵及帝妹同安公主。唯李世勣以数百骑走渡河，数日，以其父故，还诣建德降。卫州闻黎阳陷，亦降。建德以李世勣为左骁卫将军，使守黎阳，常以其父盖自随为质。以魏徵为起居舍人。滑州刺史王轨奴杀轨，携其首诣建德降。建德曰：“奴杀主大逆，吾何为受之？”立命斩奴，返其首于滑州。吏民感悦，即日请降。于是其旁州县及徐圆朗等皆望风归附。己未，建德还洺州，筑万春宫，徙都之。置淮安王神通于下博［下博：古县名，治在今河北省深州市附近。］
，待以客礼。

行军总管罗士信帅勇士夜入洛阳外郭，纵火焚清化里而还。壬戌，士信拔青城堡。

窦建德率军前往卫州。每次窦建德行军，往往把部队分成三路，辎重、瘦弱的士兵位于中央，步兵骑兵加护两侧，相距大约三里左右。窦建德率领一千名骑兵在前面开路，过黎阳三十里，李世勣派骑兵主将丘孝刚率领三百骑兵侦察敌情。丘孝刚骁勇善战，擅长骑马使长矛，与窦建德遇上，于是袭击窦建德，窦建德不敌败走。右侧骑兵救援，击溃并斩杀了丘孝刚。窦建德很生气，回军进攻并攻克了黎阳，擒获了唐淮安王李神通、李世勣的父亲李盖、魏徵和唐高祖的妹妹同安公主。只有李世勣率领数百名骑兵逃走渡过黄河，几天之后，李世勣又因为父亲被捕的缘故，回到黎阳归降了窦建德。卫州获悉黎阳失守的消息后，也归降了窦建德。窦建德委任李世勣担任左骁卫将军，命他在黎阳驻防，并将他的父亲李盖安排在身边当作人质。委任魏徵担任起居舍人。唐滑州刺史王轨的仆人杀死王轨，带着王轨的头颅前往窦建德处归降。窦建德说：“奴仆杀害主人为大逆不道，我如何能够接受他呢？”立刻下令处死那个奴仆，把王轨的头颅送回滑州。滑州百姓深受感动，当天便请求归降。因此周围州县和徐圆朗等人都闻风依附。己末日，窦建德回到洺州，建造万春宫，把夏国都城迁往洺州。窦建德把唐淮安王李神通安排到下博，用招待宾客的礼节招待他。

唐行军总管罗士信带领勇士趁着夜色进入洛阳外城，纵火烧毁清化里后回到营地。壬戌日，罗士信攻克青城堡。

王世充自将兵徇地［徇地：掠夺土地。］
至滑台，临黎阳。尉氏城主时德睿、汴州刺史王要汉、亳州刺史丁叔则遣使降之。以德睿为尉州刺史。要汉，伯当之兄也。

夏侯端至黎阳，李世勣发兵送之，自澶渊［澶渊：古县名。今河南省濮阳县附近。］
济河，传檄州县，东至于海，南至于淮，二十余州，皆遣使来降。行至谯州，会汴、亳降于王世充，还路遂绝。端素得众心，所从二千人，虽粮尽不忍委去，端坐泽中，杀马以飨士，因歔欷谓曰：“卿等乡里皆已从贼，特以共事之情，未能见委。我奉王命，不可从卿。卿有妻子，无宜效我。可斩吾首归贼，必获富贵。”众皆流涕曰：“公于唐室非有亲属，直以忠义，志不图存。某等虽贱，心亦人也，宁肯害公以求利乎？”端曰：“卿不忍见杀，吾当自刎。”众抱持之，乃复同进。潜行五日，馁死及为贼所击奔溃相失者太半，唯余五十二人同走，采豆［豆：野生绿豆。］
生食之。端持节未尝离身，屡遣从者散，自求生，众又不可。时河南之地皆入世充，唯杞州刺史李公逸为唐坚守，遣兵迎端，馆给之。

世充遣使召端，解衣遗之，仍送除书，以端为淮南郡公、尚书少吏部。端对使者焚书毁衣，曰：“夏侯端天子大使，岂受王世充官乎？汝欲吾往，唯可取吾首耳！”因解节旄怀之，置刃于竿。自山中西走，无复蹊径，冒践荆棘，昼夜兼行，得达宜阳，从者坠崖溺水，为虎狼所食，又丧其半。其存者鬓发秃落，无复人状。端诣阙见上，但谢无功，初不自言艰苦，上复以为秘书监。

王世充亲自率领人马一路掠夺土地直至滑台，进逼黎阳。唐尉氏城主时德睿、汴州刺史王要汉、亳州刺史丁叔则派人请求归降王世充。王世充委任时德睿出任尉州刺史。王要汉，是王伯当的哥哥。

夏侯端抵达黎阳，李世勣派士兵护送他，自澶渊横渡黄河，传送檄文至各个州县，东到大海，南至淮河，二十余个州县，纷纷派使者前来归顺。夏侯端走到谯州的时候，正好汴州、亳州归顺了王世充，他回到长安的道路被阻断。夏侯端素来很得人心，随行人员两千名，尽管粮食吃完了，但是还是不忍心离开他，夏侯端坐在沼泽之中，将马匹杀掉犒劳将士，他哭着说：“各位的家乡都已归顺了贼人，只是碍于共事的情谊，才没有抛下我。我尊奉王命，不能随你们离开。你们有家室，也不适合效仿我。可以将我的头砍下归附贼人，肯定会获得富贵。”众人都流着眼泪说：“您与唐室并非亲属，只是因为忠义，立志不为瓦全。尽管我们十分卑微，同样具有人心，难道能够谋害您而换取个人的私利吗？”夏侯端说：“你们不忍心杀我，那么我就自杀而死。”众人抱住他并阻止他，因此重新一起前行。悄悄地走了五天，两千人中因饿死的和被王世充军队袭击逃散而丧失了大半，最后只剩下五十二个人和他同行，采集野豆生吃。夏侯端携带的使臣符节一直没有离身，数次遣散随从离去，各自寻求生路，大家依旧不同意。那个时候整个河南全是王世充的势力范围，只有杞州刺史李公逸还在为唐坚守，李公逸派兵前来迎接夏侯端，为他提供住宿饮食。

王世充派使者召降夏侯端，将衣服脱下送给他，并将委任书一并送去，委任夏侯端担任淮南郡公、尚书少吏部。夏侯端当着王世充使者的面将委任书烧掉、衣服毁坏，说道：“夏侯端为天子的大使，怎么能够接受王世充授予的官职？你要是想让我去，只能取下我的头颅前去！”因此解下节上的旄放进怀中，把刀插在节竿上。自山中朝西前进，不再有路，踩着荆棘，日夜兼程，抵达宜阳的时候，随行的人坠落悬崖溺水而亡的，被虎狼吃掉的，又少了一半。幸存的人也全都鬓发脱落，没有人样。夏侯端上殿拜见皇上，只是谢罪说没有功劳，始终没有谈及途中的辛劳，皇上依旧委任他为秘书监。

郎楚之至山东，亦为窦建德所获，楚之不屈，竟得还。

王世充遣其从弟世辩以徐、亳之兵攻雍丘。李公逸遣使求救，上以隔贼境，不能救。公逸乃留其属李善行守雍丘，身帅轻骑入朝，至襄城，为世充伊州刺史张殷所获。世充谓曰：“卿越郑臣唐，其说安在？”公逸曰：“我于天下，唯知有唐，不知有郑。”世充怒，斩之。善行亦没。上以公逸子为襄邑公。

甲子，上祠华山［华山：今陕西省华阴市境内。］
。

郎楚之前往山东，也被窦建德抓获，郎楚之没有屈从，最终得以返还。

王世充派自己的堂弟王世辩调集徐、亳州的军队袭击雍丘。李公逸派人对唐求救，皇上由于雍丘和关中有敌人的占领区阻隔，无法施救。李公逸因此留下他的属下李善行戍守雍丘，自己率领轻骑入朝，抵达襄城的时候，被王世充的伊州刺史张殷擒获。王世充对他说：“你越过郑国臣服于唐，道理在哪儿？”李公逸回答道：“我对于天下，只知道有唐，不知道有郑。”王世充震怒，杀死他。李善行也被杀死。皇上将李公逸的儿子封为襄邑公。

甲子日，皇上前往华山祭祀。

卷第一百八十八·唐纪四

起屠维单阏（公元619年）十一月，尽重光大荒落（公元621年）二月，凡一年有奇。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中之上

武德二年（己卯，公元619年）

十一月己卯，刘武周寇浩州。

秦王世民引兵自龙门乘冰坚渡河，屯柏壁，与宋金刚相持。时河东州县，俘掠之余，未有仓廪，人情恇［恇：畏惧，害怕。］
扰，聚入城堡，征敛无所得，军中乏食。世民发教谕民，民闻世民为帅而来，莫不归附，自近及远，至者日多，然后渐收其粮食，军食以充。乃休兵秣马，唯令偏裨乘间抄掠，大军坚壁不战，由是贼势日衰。

世民尝自帅轻骑觇［觇：观察，侦察。］
敌，骑皆四散，世民独与一甲士登丘而寝。俄而贼兵四合，初不之觉，会有蛇逐鼠，触甲士之面，甲士惊寤，遂白世民，俱上马，驰百余步，为贼所及，世民以大羽箭射殪其骁将，贼骑乃退。

李世勣欲归唐，恐祸及其父，谋于郭孝恪。孝恪曰：“吾新事窦氏，动则见疑，宜先立效以取信，然后可图也。”世勣从之。袭王世充获嘉，破之，多所俘获，以献建德，建德由是亲之。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中之上

武德二年（己卯，公元619年）

十一月己卯日，刘武周侵袭浩州。

秦王李世民引领士兵借着河水结冰自龙门横渡黄河，驻守在柏壁，与宋金刚相持。当时黄河东侧的州县遭遇劫掠之后，没有粮仓，百姓畏惧侵扰，在城堡之中聚集，因此征集不到东西，军队缺少粮食。李世民发布王教告谕百姓，百姓听闻李世民率军前来，没有不来归附的，由近及远，前来归顺的人越来越多，之后唐军开始逐渐征收粮食，军粮因此充足。因此整顿士兵喂饱军马，只命令副将趁着空闲之际劫掠，大军则坚守不战，宋金刚的势力因此逐渐衰微。

李世民曾经亲自带领轻骑兵前去侦察敌情，随行的骑兵四处散开，李世民只与一名身穿铠甲的士兵登上山丘睡觉。没过多久，敌人自四面将二人包围，起初二人没有察觉，恰逢有蛇追老鼠，碰到了士兵的脸，士兵惊醒之后告诉了李世民，二人一同上马，刚刚疾驰了百余步，就被敌人赶上，李世民用大羽箭将敌军的悍将射杀，敌骑兵这才退去。

李世勣打算归附唐，但是担心会牵连了老父，于是就与郭孝恪密谋。郭孝恪说：“我刚刚开始侍奉窦建德，稍有行动就被猜疑，您应该先建立功绩获取信任，之后就能够策划归附唐了。”李世勣采纳了他的建议。于是攻打王世充的获嘉，攻克了城池，俘获了许多俘虏并缴获很多物资，全都献给窦建德，窦建德这才亲善李世勣。

初，漳南人刘黑闼，少骁勇狡狯，与窦建德善，后为群盗，转事郝孝德、李密、王世充。世充以为骑将，每见世充所为，窃笑之。世充使黑闼守新乡，李世勣击虏之，献于建德。建德署为将军，赐爵汉东公，常使将奇兵东西掩袭，或潜入敌境觇视虚实。黑闼往往乘间奋击，克获而还。

十二月庚申，上猎于华山。

于筠说永安王孝基急攻吕崇茂，独孤怀恩请先成攻具，然后进，孝基从之。崇茂求救于宋金刚，金刚遣其将善阳［善阳：古地名。治在今山西省朔州市。］
尉迟敬德、寻相将兵奄至夏县。孝基表里受敌，军遂大败，孝基、怀恩、筠、唐俭及行军总管刘世让皆为所虏。敬德名恭，以字行。

上征裴寂入朝，责其败军，下吏，既而释之，宠待弥厚。

尉迟敬德、寻相将还浍州，秦王世民遣兵部尚书殷开山、总管秦叔宝等邀［邀：阻截，阻拦。］
之于美良川，大破之，斩首二千余级。顷之，敬德、寻相潜引精骑援王行本于蒲反，世民自将步骑三千，从间道夜趋安邑，大破之。敬德、相仅以身免，悉俘其众，复归柏壁。

起初，漳南人刘黑闼，年轻的时候骁勇且狡猾，和窦建德有很好的交情，后来做了强盗，先后跟从郝孝德、李密、王世充。王世充委任他担任骑将，刘黑闼每每见到王世充的一举一动，常常暗中嘲笑他。王世充命刘黑闼戍守新乡，李世勣攻打并将刘黑闼俘获，献给窦建德。窦建德委任刘黑闼担任将军，赐予汉东公的爵位，经常命他率领奇兵到处偷袭，又或者潜入敌人的境内打探敌军的虚实。刘黑闼常常乘机攻打，获胜后返回。

十二月庚申日，皇上在华山狩猎。

于筠劝说永安王李孝基尽快攻打吕崇茂，独孤怀恩请求先将攻城的武器准备好，之后再进攻，李孝基采纳了他的建议。吕崇茂对宋金刚请求支援，宋金刚派属下将领善阳人尉迟敬德、寻相领兵尽快赶往夏县。李孝基腹背受敌，因此吃了大败仗，李孝基、独孤怀恩、于筠、唐俭和行军总管刘世让都被俘获。尉迟敬德名为恭，以其字为世人所知。

皇上征召裴寂入朝，责备他战败，把他交到相关部门审讯，不久又将他释放，对他也越发优待。

尉迟敬德、寻相即将返回浍州，秦王李世民派兵部尚书殷开山、总管秦叔宝等人聚集在美良川，进行阻截，大败尉迟敬德，斩杀两千余名敌人。没过多久，尉迟敬德、寻相又偷偷率领精锐骑兵赶赴蒲反支援王行本，李世民亲自带领三千步兵骑兵自小路连夜赶至安邑，打败尉迟敬德。尉迟敬德、寻相二人只能只身逃走，属下全都被俘，李世民重返柏壁。

诸将咸请与宋金刚战，世民曰：“金刚悬军深入，精兵猛将，咸聚于是。武周据太原，倚金刚为扞蔽［扞蔽：守卫遮蔽。］
。军无蓄积，以虏掠为资，利在速战。我闭营养锐以挫其锋，分兵汾、隰，冲其心腹。彼粮尽计穷，自当遁走。当待此机，未宜速战。”

永安壮王孝基谋逃归，刘武周杀之。

李世勣复遣人说窦建德曰：“曹、戴二州，户口完实，孟海公窃有其地，与郑人外合内离。若以大军临之，指期可取。既得海公，以临徐、兖，河南可不战而定也。”建德以为然，欲自将徇河南，先遣其行台曹旦等将兵五万济河，世勣引兵三千会之。

各位将领请求和宋金刚交战，李世民说：“宋金刚孤军深入，精兵猛将，聚集在其麾下。刘武周占据太原，依仗宋金刚作为屏障。宋金刚的大军储备不足，只能依靠劫掠充抵军资，他们的优势在于速战。我们关闭营门蓄养锐气来挫败敌方锐气，分兵进攻汾州、隰州，冲击他的要害之地。等到他们粮食吃光无计可施，自然就会撤军。我们应该等待时机，不适合速战。”

永安壮王李孝基策划逃走，被刘武周杀死。

李世勣又派人游说窦建德道：“曹、戴二州，人口充实，孟海公窃取二州土地，和东都的郑国貌合心离。要是出兵攻取二州，手到擒来。等抓到孟海公后，再领军逼迫徐州、兖州，黄河南岸无需交战就能够平定。”窦建德觉得这提议很好，于是打算亲自率军攻下河南，先派出他的行台曹旦等人率领五万人马横渡黄河，李世勣率领三千兵马和他们汇合。

三年（庚辰，公元620年）

春正月，将军秦武通攻王行本于蒲反。行本出战而败，粮尽援绝，欲突围走，无随之者。戊寅，开门出降。辛巳，上幸蒲州［蒲州：治在今山东省茬平县附近。］
，斩行本。秦王世民轻骑谒上于蒲州。宋金刚围绛州。癸巳，上还长安。

李世勣谋俟窦建德至河南，掩袭其营，杀之，冀得其父并建德土地以归唐。会建德妻产，久之不至。

曹旦，建德之妻兄也，在河南，多所侵扰，诸贼羁属者皆怨之。贼帅魏郡李文相，号李商胡，聚众五千余人，据孟津中潬［中潬：位于今河南省孟州市附近的黄河沙洲上。］
。母霍氏，亦善骑射，自称霍总管。世勣结商胡为昆弟，入拜商胡之母。母泣谓世勣曰：“窦氏无道，如何事之？”世勣曰：“母无忧，不过一月，当杀之，相与归唐耳！”世勣辞去，母谓商胡曰：“东海公许我共图此贼，事久变生，何必待其来，不如速决。”是夜，商胡召曹旦偏裨二十三人，饮之酒，尽杀之。旦别将高雅贤、阮君明尚在河北未济，商胡以巨舟四艘济河北之兵三百人，至中流，悉杀之。有兽医游水得免，至南岸，告曹旦，旦严警为备。商胡既举事，始遣人告李世勣。世勣与曹旦连营，郭孝恪劝世勣袭旦，世勣未决，闻旦已有备，遂与孝恪帅数十骑来奔。商胡复引精兵二千北袭阮君明，破之。高雅贤收众去，商胡追之，不及而还。

建德群臣请诛李盖，建德曰：“世勣，唐臣，为我所虏，不忘本朝，乃忠臣也，其父何罪？”遂赦之。

三年（庚辰，公元620年）

春季正月，唐将军秦武通在蒲反攻打王行本。王行本出战但是战败，粮草吃光、后援断绝，打算突围逃亡，但是又没有跟从的人。戊寅日，打开城门出去投降。辛巳日，皇上驾临蒲州，处死王行本。秦王李世民轻骑来到蒲州拜谒皇上。宋金刚围困绛州。癸巳日，皇上回到长安。

李世勣策划等窦建德来到河南，就偷袭他的大营，并杀死窦建德，期望找回父亲并且献出窦建德占领的土地回归唐。正巧遇上窦建德的妻子生产，很久也没有到来。

曹旦，是窦建德妻子的哥哥，在河南，大肆劫掠骚扰，依附的各路盗贼也都非常怨恨。盗贼头目魏郡人李文相，号李商胡，聚集五千余名盗贼，占领了孟津中潬城。他的母亲霍氏，也擅长骑马和射箭，自称为霍总管。李世勣与李商胡结为兄弟，进入内室拜访李商胡的母亲。霍氏流着眼泪对李世勣说：“窦氏不遵守道义，怎么能够服侍他呢？”李世勣说：“母亲无需担心，不出一个月，我们就会除掉他，一同依附唐了！”李世勣告辞离开之后，霍氏对李商胡说：“东海公承诺和我们一同杀了窦建德，时间一久容易发生变故，又为什么要等到他来，倒不如尽快解决。”当天夜里，李商胡召集曹旦麾下的二十三名副将，用酒灌醉他们，之后全都杀死。曹旦的别将高雅贤、阮君明当时还在黄河北岸没有渡河，李商胡用四艘大船运送黄河北岸的三百名士兵过河，船行至河中，把三百人全都杀死。有位兽医从水中游走逃脱，来到南岸，将情况汇报给曹旦，曹旦加强戒备作好防御。李商胡起事之后，才派人告知李世勣。李世勣的营地和曹旦挨着，郭孝恪游说李世勣攻打曹旦，李世勣迟疑不定，后来听闻曹旦已有防备，于是就与郭孝恪带领几十名骑兵投靠唐。李商胡又率领两千精兵，朝北攻打阮君明，将他打败。高雅贤收整部众逃走，李商胡追击，但是没能追上因此撤军。

窦建德的众位大臣请求除掉李盖，窦建德说：“李世勣是唐臣，被我抓获，依旧念着唐朝，这是忠臣，他的父亲有什么错？”因此宽赦李盖。

甲午，世勣、孝恪至长安。曹旦遂取济州，复还洺州。

二月庚子，上幸华阴。

刘武周遣兵寇潞州，陷长子、壶关。潞州刺史郭子武不能御，上以将军河东王行敏助之。行敏与子武不叶［不叶：不和谐。叶，和洽，和谐。］
，或言子武将叛，行敏斩子武以徇。乙巳，武周复遣兵寇潞州，行敏击破之。

壬子，开州蛮冉肇则陷通州。

甲寅，遣将军桑显和等攻吕崇茂于夏县。

初，工部尚书独孤怀恩攻蒲反，久不下，失亡多，上数以敕书诮让之，怀恩由是怨望。上尝戏谓怀恩曰：“姑之子皆已为天子，次应至舅之子乎？”怀恩亦颇以此自负，或时扼腕曰：“我家岂女独贵乎？”遂与麾下元君宝谋反。会怀恩、君宝与唐俭皆没于尉迟敬德，君宝谓俭曰：“独孤尚书近谋大事，若能早决，岂有此辱哉？”及秦王世民败敬德于美良川，怀恩逃归，上复使之将兵攻蒲反。君宝又谓俭曰：“独孤尚书遂拔难得还，复在蒲反，可谓王者不死［王者不死：古时候的迷信说法，认为称王者为天命所以不会死。］
！”俭恐怀恩遂成其谋，乃说尉迟敬德，请使刘世让还与唐连和，敬德从之，遂以怀恩反状闻。时王行本已降，怀恩入据其城，上方济河幸怀恩营，已登舟矣，世让适至。上大惊曰：“吾得免，岂非天也？”乃使召怀恩，怀恩未知事露，轻舟来至，即执以属吏，分捕党与。甲寅，诛怀恩及其党。

甲午日，李世勣、郭孝恪到达长安。曹旦因此攻取济州，之后返回洺州。

二月庚子日，皇上驾临华阴。

刘武周派兵入侵潞州，攻克长子、壶关二县。潞州刺史郭子武无法抵抗刘武周的大军，皇上派将军河东人王行敏支援郭子武。王行敏和郭子武关系不好，有人说郭子武要背叛唐，王行敏就杀死郭子武并示众。乙巳日，刘武周又派兵入侵潞州，王行敏将他打败。

壬子日，开州蛮冉肇则攻占通州。

甲寅日，唐派将军桑显和等人在夏县攻打吕崇茂。

起初，工部尚书独孤怀恩进攻蒲反，很久也没能攻下，伤亡惨重，皇上多次下敕书指责他，因此独孤怀恩心生不满。皇上曾与独孤怀恩开玩笑道：“你姑姑的儿子都已经成为皇帝，接下来是不是该轮到舅舅的儿子了？”独孤怀恩也颇以此自负，有的时候也惋惜说：“难道我们家只有女子才尊贵吗？”因此就与属下元君宝策划造反。恰逢独孤怀恩、元君宝与唐俭全被尉迟敬德抓获，元君宝对唐俭说：“独孤尚书近来在筹划大事，要是能够尽快决定，哪里会遭受如此屈辱呢？”等到秦王李世民在美良川击败尉迟敬德，独孤怀恩就逃回唐朝，皇上再次命他领兵进攻蒲反。元君宝又对唐俭说：“独孤尚书最终逃走得以归唐，又到蒲反，真可谓是王者不死！”唐俭害怕独孤怀恩能够完成计划，因此劝说尉迟敬德，请求命刘世让返回唐并与之联合，尉迟敬德采纳了他的提议，于是经由刘世让汇报了独孤怀恩造反的情况。当时王行本已经归降唐，独孤怀恩驻守蒲反，皇上刚刚渡过黄河打算亲临独孤怀恩的营地，已经上了船，刘世让恰巧赶到。皇上很惊讶，说：“我能得以幸免，这莫非不是天意吗？”因此召见独孤怀恩，独孤怀恩还不清楚事情已经败露，驾着小船来见皇上，当即被抓住交给相关官员，又分别搜查抓捕独孤怀恩的党羽。甲寅日，处死独孤怀恩和他的同党。

窦建德攻李商胡，杀之。建德至洺州劝课农桑，境内无盗，商旅野宿［野宿：在野外过夜。］
。

突厥处罗可汗迎杨政道，立为隋王。中国士民在北者，处罗悉以配之，有众万人。置百官，皆依隋制，居于定襄。

三月乙丑，刘武周遣其将张万岁寇浩州，李仲文击走之，俘斩数千人。

改纳言为侍中，内史令为中书令，给事郎为给事中。

甲戌，以内史侍郎封德彝为中书令。

王世充将帅、州县来降者，时月相继。世充乃峻其法，一人亡叛，举家无少长就戮，父子、兄弟、夫妇许相告而免之。又使五家为保，有举家亡者，四邻不觉，皆坐诛。杀人益多而亡者益甚。至于樵采之人，出入皆有限数。公私愁窘，人不聊生。又以宫城为大狱，意所忌者，并其家属收系宫中。诸将出讨，亦质其家属于宫中，禁止者常不减万口，馁死者日有数十。世充又以台省官为司、郑、管、原、伊、殷、梁、凑、嵩、穀、怀、德等十二州营田使，丞、郎得为此行者，喜若登仙。

窦建德打败了李商胡，并杀死他。窦建德前往洺州鼓励农耕，辖区之内没有盗贼，商人路人可以露宿。

突厥处罗可汗迎接杨政道，将他立为隋王。在突厥的中原官员百姓，处罗全部分配给杨政道，共计几万人。杨政道设立百官，全都按照隋朝的制度，在定襄郡居住。

三月乙丑日，刘武周派属下将领张万岁入侵浩州，李仲文击退来敌，擒获、杀伤几千人。

唐将纳言改为侍中，内史令改为中书令，给事郎改为给事中。

甲戌日，委任内史侍郎封德彝担任中书令。

王世充的将领、州县前来归降唐的，源源不断。王世充因此加重了处理办法，一人背叛逃走的话，全家无论老少全都处死，父子、兄弟、夫妻彼此举报的可以宽赦。又命五家结成一保，有举家叛逃、四邻没有发觉的，全都株连死罪。但是杀的人越多，逃走的人也随之增加。甚至连出城砍柴的人，进出城也都有限制。无论公家或是百姓都愁闷抱怨窘迫，民不聊生。王世充又把宫城当成大监牢，心中嫉恨的人，就连家人一同关押在其中。众将要是即将出城作战，也要将家属作为人质留在宫中，关押的人常常不低于一万人，每天被饿死的都有数十人。王世充又委任中央台省的官员出任司、郑、管、原、伊、殷、梁、凑、嵩、穀、怀、德十二州的营田使，尚书左右丞、诸曹郎官出任这些官职的，欣喜若狂如同成仙。

甲申，行军副总管张纶败刘武周于浩州，俘斩千余人。

西河公张纶、真乡公李仲文引兵临石州，刘季真惧而诈降。乙酉，以季真为石州总管，赐姓李氏，封彭山郡王。

蛮酋冉肇则寇信州，赵郡公孝恭与战，不利。李靖将兵八百，袭击，斩之，俘五千余人。己丑，复开、通二州。孝恭又击萧铣东平王阇提，斩之。

夏四月丙申，上祠华山。壬寅，还长安。

置益州道行台，以益、利、会、鄜、泾、遂六总管隶焉。

刘武周数攻浩州，为李仲文所败。宋金刚军中食尽。丁未，金刚北走，秦王世民追之。

罗士信围慈涧［慈涧：古地名。今河南省洛阳市附近。］
，王世充使太子玄应救之，士信刺玄应坠马，人救之，得免。

壬子，以显州道行台杨士林为行台尚书令。

甲寅，加秦王世民益州道行台尚书令。

甲申日，唐行军副总管张纶在浩州打败刘武周，擒获、杀死一千余人。

西河公张纶、真乡公李仲文领军逼迫石州，刘季真由于畏惧而诈降。乙酉日，唐委任刘季真担任石州总管，赐姓李，封作彭山郡王。

蛮族首领冉肇则入侵信州，赵郡公李孝恭和冉肇则开战，作战失利。李靖率领八百兵马攻打，杀死冉肇则，擒获五千多人。己丑日，唐收复开州、通州。李孝恭又攻打萧铣属下的东平王阇提，并将他杀死。

夏季四月丙申日，皇上在华山祭祀。壬寅日，返回长安。

设立益州道行台，把益、利、会、鄜、泾、遂六州总管划归益州道行台统领。

刘武周数次攻打浩州，但是均被李仲文击退。宋金刚的大军粮食全都吃光了。丁未日，宋金刚朝北逃窜，秦王李世民领军追击。

罗士信围困慈涧，王世充派太子王玄应支援慈涧，罗士信将王玄应刺下马，被人救走，王玄应这才得以幸免。

壬子日，朝廷委任显州道行台杨士林出任行台尚书令。

甲寅日，朝廷加封秦王李世民益州道行台尚书令。

秦王世民追及寻相于吕州［吕州：今山西省霍州市。］
，大破之，乘胜逐北，一昼夜行二百余里，战数十合。至高壁岭，总管刘弘基执辔谏曰：“大王破贼，逐北至此，功亦足矣。深入不已，不爱身乎？且士卒饥疲，宜留壁于此，俟兵粮毕集，然后复进，未晚也。”世民曰：“金刚计穷而走，众心离沮。功难成而易败，机难得而易失，必乘此势取之。若更淹留，使之计立备成，不可复攻矣。吾竭忠徇国，岂顾身乎？”遂策马而进，将士不敢复言饥。追及金刚于雀鼠谷，一日八战，皆破之，俘斩数万人。夜，宿于雀鼠谷西原。世民不食二日，不解甲三日矣，军中止有一羊，世民与将士分而食之。丙辰，陕州总管于筠自金刚所逃来。世民引兵趣介休，金刚尚有众二万，出西门，背城布陈，南北七里。世民遣总管李世勣与战，小却，为贼所乘。世民帅精骑击之，出其陈后，金刚大败，斩首三千级。金刚轻骑走，世民追之数十里，至张难堡。浩州行军总管樊伯通、张德政据堡自守，世民免胄示之，堡中喜噪且泣。左右告以王不食，献浊酒、脱粟饭。

秦王李世民在吕州追上寻相，击败寻相的大军，乘胜追击，一昼夜行军二百余里，作战数十次。行至高壁岭，总管刘弘基拉住马缰绳劝谏道：“大王击退敌人，追击逃兵来到这里，功劳已经足矣。这样不停地深入，难道就不爱惜自己吗？况且将士们饥饿疲惫，应该在此安营扎寨，等兵马粮草全都齐备了，之后再追击也来得及。”李世民说：“宋金刚没有别的办法才逃走的，军心涣散。难以建立功劳，但是却非常容易失败，时机难得却容易失去，一定要借此机会将他铲除。要是我们停下休整，让他想好对策，就很难击败他了。我竭尽忠心报效国家，怎么能够顾惜自己的身体呢？”因此驱马追击，将士们也没人敢再提饥饿。唐军在雀鼠谷追赶上宋金刚，一天之内交战八次，无一不胜，俘获、杀死几万人。当晚，露宿在雀鼠谷西原。李世民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三天没有脱下铠甲了，整个军中只有一只羊，李世民和将士们将这只羊分吃了。丙辰日，唐陕州总管于筠自宋金刚麾下逃走返回唐军中。李世民领兵赶往介休，宋金刚还有两万兵力，从西门发兵，背靠城墙排列军阵，南北长达七里。李世民派总管李世勣出去迎战，略微后撤，宋金刚借机反扑。李世民带领精锐骑兵自宋金刚背后猛攻，宋金刚溃败，唐军杀死三千人。宋金刚骑马逃脱，李世民追击数十里，到达张难堡。唐浩州行军总管樊伯通、张德政占据堡垒自卫，李世民将头盔摘下对堡内示意，堡中守军看到之后欢呼雀跃，喜极而泣。随行人员告诉守军秦王还没有吃饭，守军进献浊酒、粗米饭。

尉迟敬德收余众守介休，世民遣任城王道宗、宇文士及往谕之，敬德与寻相举介休及永安降。世民得敬德，甚喜，以为右一府统军，使将其旧众八千，与诸营相参。屈突通虑其变，骤以为言，世民不听。

刘武周闻金刚败，大惧，弃并州走突厥。金刚收其余众，欲复战，众莫肯从，亦与百余骑走突厥。

世民至晋阳，武周所署仆射杨伏念以城降。唐俭封府库以待世民，武周所得州县皆入于唐。

未几，金刚谋走上谷，突厥追获，腰斩之。岚州总管刘六兒从宋金刚在介休，秦王世民擒斩之。其兄季真，弃石州，奔刘武周将马邑高满政，满政杀之。

尉迟敬德整顿残余部众戍守介休，李世民派任城王李道宗、宇文士及前去晓谕，尉迟敬德于是就与寻相以介休、永安归降唐。李世民得到尉迟敬德，非常高兴，委任尉迟敬德担任右一府统军，并让他仍旧率领八千旧部兵马，与各营混杂在一起。屈突通担忧尉迟敬德会叛变，多次对李世民提及，但是李世民并不理会。

刘武周得知宋金刚兵败的消息，非常惊恐，抛弃并州逃到突厥那里。宋金刚整顿残部，打算再战，但是大家都不肯跟随他和唐对抗，宋金刚只能和一百多骑兵逃向突厥。

李世民抵达晋阳，刘武周委任的仆射杨伏念献出晋阳城归降。唐俭查封了刘武周的仓库等待李世民，刘武周所占据的州县全都依附唐。

没过多久，宋金刚策划逃回起兵之初占领的上谷，被突厥追上抓住，将其斩杀。唐岚州总管刘六兒跟随宋金刚在介休，秦王李世民擒获并处死他。刘六兒的兄长刘季真，抛弃石州，投奔刘武周的将领马邑人高满政，高满政将他杀了。

武周之南寇也，其内史令苑君璋谏曰：“唐主举一州之众，直取长安，所向无敌，此乃天授，非人力也。晋阳以南，道路险隘，悬军深入，无继于后，若进战不利，何以自还？不如北连突厥，南结唐朝，南面称孤，足为长策。”武周不听，留君璋守朔州。及败，泣谓君璋曰：“不用君言，以至于此。”久之，武周谋亡归马邑，事泄，突厥杀之。突厥又以君璋为大行台，统其余众，仍令郁射设督兵助镇。

庚申，怀州总管黄君汉击王世充太子玄应于西济州，大破之。熊州行军总管史万宝邀之于九曲，又破之。

辛酉，王世充陷邓州。

上闻并州平，大悦。壬戌，宴群臣，赐缯帛，使自入御府［御府：宫中存放宝物的场所。］
，尽力取之。复唐俭官爵，仍以为并州道安抚大使。所籍独孤怀恩田宅资财，悉以赐之。

世民留李仲文镇并州，刘武周数遣兵入寇，仲文辄击破之，下城堡百余所。诏仲文检校并州总管。

刘武周向南侵袭，他的内史令苑君璋劝谏道：“唐主凭借一个州的实力，直取长安，所向披靡，这是上天的馈赠，并非人力所及。晋阳之南，道路狭窄艰险，孤军深入，并无援军，要是出兵作战不利，如何回军？倒不如向北联合突厥，向南和唐结交，南面称王，这才是长久良策。”刘武周没有听从劝告，将苑君璋留下戍守朔州。等到刘武周战败之后，流着眼泪对苑君璋说：“我没能听从您的意见，导致如今的下场。”过了一段时间，刘武周筹划自突厥逃回马邑，事情败露，突厥将他杀死。突厥又委任苑君璋担任大行台，统帅刘武周的残余部众，仍旧命令郁射设督兵辅助镇守。

庚申日，唐怀州总管黄君汉在西济州攻打王世充的太子王玄应，大败王玄应。熊州行军总管史万宝在九曲阻截王玄应，又打败了他。

辛酉日，王世充攻陷邓州。

皇上得知并州被平定，非常高兴。壬戌日，设宴款待群臣，赏赐缯帛，让大臣亲自进入御府，尽力拿取。还恢复了唐俭的官爵，依旧任并州道安抚大使。把官府没收的独孤怀恩的土地房屋财物，全都赏赐给了唐俭。

李世民将李仲文留下镇守并州，刘武周数次派兵入侵并州境内，全被李仲文击退，李仲文还攻陷了一百余座城堡。唐颁布诏书将李仲文封为检校并州总管。

五月，窦建德遣高士兴击李艺于幽州，不克，退军笼火城［笼火城：位于今北京市西南。］
。艺袭击，大破之，斩首五千级。建德大将军王伏宝，勇略冠军中，诸将疾之，言其谋反，建德杀之，伏宝曰：“大王奈何听谗言，自斩左右手乎？”

初，尉迟敬德将兵助吕崇茂守夏县，上潜遣使赦崇茂罪，拜夏州刺史，使图敬德，事泄，敬德杀之。敬德去，崇茂余党复据夏县拒守。秦王世民引军自晋州还攻夏县，壬午，屠之。

辛卯，秦王世民至长安。

是月，突厥遣阿史那揭多献马千匹于王世充，且求婚。世充以宗女妻之，并与之互市。

六月壬辰，诏以和州总管、东南道行台尚书令楚王杜伏威为使持节、总管江淮以南诸军事、扬州刺史、东南道行台尚书令、淮南道安抚使，进封吴王，赐姓李氏。以辅公祏为行台左仆射，封舒国公。

丙午，立皇子元景为赵王，元昌为鲁王，元亨为酆王。

五月，窦建德派高士兴攻打在幽州的李艺，没能攻克，撤军至笼火城。李艺攻打高士兴，击败高士兴的军队，斩杀五千人。窦建德麾下的大将军王伏宝，勇猛聪慧为全军之冠，各位将领嫉妒他，因此诬陷他要谋反，窦建德杀死王伏宝，行刑前王伏宝说：“大王怎么可以轻信谗言，亲自斩断自己的左右手呢？”

起初，尉迟敬德率军协助吕崇茂戍卫夏县，皇上偷偷派人宽赦了吕崇茂的罪行，任命他为夏州刺史，让他图谋尉迟敬德，事情败露，尉迟敬德杀死他。尉迟敬德离开夏县之后，吕崇茂旧部重新攻占夏县拒守。秦王李世民领兵自晋州回师进攻夏县，壬午日，屠城。

辛卯日，秦王李世民抵达长安。

这一月，突厥派阿史那揭多进献一千匹马给王世充，并请求结为姻亲。王世充把同族之女嫁到突厥去，并和突厥通商往来。

六月壬辰日，唐诏命和州总管、东南道行台尚书令楚王杜伏威担任使持节、总管江淮以南诸军事、扬州刺史、东南道行台尚书令、淮南道安抚使，晋封为吴王，赐姓李氏。委任辅公祏担任东南道行台左仆射，封为舒国公。

丙午日，唐将皇子李元景立为赵王，李元昌立为鲁王，李元亨立为酆王。

显州行台尚书令楚公杨士林，虽受唐官爵，而北结王世充，南通萧铣。诏庐江王瑗与安抚使李弘敏讨之。兵未行，长史田瓒为士林所忌，甲寅，瓒杀士林，降于世充，世充以瓒为显州总管。

秦王世民之讨刘武周也，突厥处罗可汗遣其弟步利设帅二千骑助唐。武周既败，是月，处罗至晋阳，总管李仲文不能制。又留伦特勒，使将数百人，云助仲文镇守，自石岭［石岭：石岭关，今山西省阳曲县东北关城。］
以北，皆留兵戍之而去。

上议击王世充，世充闻之，选诸州镇骁勇皆集洛阳，置四镇将军，募人分守四城。秋七月壬戌，诏秦王世民督诸军击世充。陕东道行台屈突通二子在洛阳，上谓通曰：“今欲使卿东征，如卿二子何？”通曰：“臣昔为俘囚，分当就死，陛下释缚，加以恩礼。当是之时，臣心口相誓，期以更生余年为陛下尽节，但恐不获死所耳。今得备先驱，二儿何足顾乎？”上叹曰：“徇义之士，一至此乎！”

癸亥，突厥遣使潜诣王世充，潞州总管李袭誉邀击，败之，虏牛羊万计。

显州行台尚书令楚公杨士林，尽管接受了唐的官爵，但是北面与王世充勾结，南面和萧铣来往。唐下诏命令庐江王李瑗和安抚使李弘敏征讨杨士林。大军还没有出发，长史田瓒被杨士林所猜忌，甲寅日，田瓒杀死杨士林，归降王世充，王世充委任田瓒担任显州总管。

秦王李世民讨伐刘武周的时候，突厥处罗可汗派弟弟步利设率领两千骑兵辅助唐军。刘武周战败，这一月，处罗可汗来到晋阳，唐检校并州总管李仲文无法统制处罗。处罗又留下伦特勒，让伦特勒带领几百人，声称去协助李仲文镇守，从石岭以北地区，全都留下突厥兵戍卫，之后离开。

皇上决议攻打王世充，王世充得知消息后，自各个州镇选拔骁勇武士聚集在洛阳，设立四镇将军，又募集人手分别戍守洛阳四城。秋季七月壬戌日，皇上颁布诏令命秦王李世民率领诸军进攻王世充。唐陕东道行台的左仆射屈突通的两个儿子都在洛阳，皇上对屈突通说：“如今打算派你东征洛阳，怎么处理你的两个儿子？”屈突通回答道：“我过去身为阶下囚，本应被处死，陛下不但将我释放，而且还对我恩礼相待。那个时候我就在心中发誓，希望能够在有生之年效力于陛下，只是担心没有机会献身而已。现在有幸得以担任前锋，两个儿子哪里值得顾虑？”皇上称赞道：“实在是一位舍生取义之士，竟然能忠心至此！”

癸亥日，突厥派使者偷偷赶赴王世充那里，唐潞州总管李袭誉拦截并击败了突厥使者，劫掠数以万计的牛羊。

骠骑大将军可朱浑定远告：“并州总管李仲文与突厥通谋，欲俟洛阳兵交，引胡骑直入长安。”甲戌，命皇太子镇蒲反以备之，又遣礼部尚书唐俭安抚并州，蹔废并州总管府，征仲文入朝。

壬午，秦王世民至新安。王世充遣魏王弘烈镇襄阳，荆王行本镇虎牢，宋王泰镇怀州，齐王世恽检校［检校：察看核查。］
南城，楚王世伟守宝城，太子玄应守东城，汉王玄恕守含嘉城，鲁王道徇守曜仪城，世充自将战兵，左辅大将军杨公卿帅左龙骧二十八府骑兵，右游击大将军郭善才帅内军二十八府步兵，左游击大将军跋野纲帅外军二十八府步兵，总三万人，以备唐。弘烈、行本，世伟之子。泰，世充之兄子也。

梁师都引突厥、稽胡兵入寇，行军总管段德操击破之，斩首千余级。

唐骠骑大将军可朱浑定远告密道：“并州总管李仲文和突厥暗中勾结，打算等到洛阳唐、郑交战的时候，引领突厥骑兵长驱直入长安。”甲戌日，皇上命令皇太子在蒲反镇守以提防他们，又派礼部尚书唐俭安抚并州，暂时罢黜并州总管府，诏令李仲文入朝。

壬午日，秦王李世民抵达新安。王世充派魏王王弘烈在襄阳镇守，荆王王行本在虎牢镇守，宋王王泰在怀州镇守，齐王王世恽巡察洛阳南城，楚王王世伟在洛阳宝城戍守，太子王玄应在洛阳东城戍守，汉王王玄恕在含嘉城戍守，鲁王王道徇在曜仪城镇守，王世充亲自率领将士作战，左辅大将军杨公卿统领左龙骧二十八府骑兵，右游击大将军郭善才统领内军二十八府步兵，左游击大将军跋野纲统领外军二十八府步兵，共计三万人，以提防唐的大军。王弘烈、王行本，都是王世伟的儿子。王泰，是王世充哥哥的儿子。

梁师都引领突厥、稽胡军队侵袭唐，唐行军总管段德操击退入侵的敌军，杀敌一千余人。

罗士信将前锋围慈涧，世充自将兵三万救之。己丑，秦王将轻骑前觇世充，猝与之遇，众寡不敌，道路险厄，为世充所围。世民左右驰射，获其左建威将军燕琪，世充乃退。世民还营，尘埃覆面，军不复识，欲拒之，世民免胄自言，乃得入。旦日，帅步骑五万进军慈涧。世充拔慈涧之戍，归于洛阳。世民遣行军总管史万宝自宜阳南据龙门，将军刘德威自太行东围河内，上谷公王君廓自洛口断其饷道，怀州总管黄君汉自河阴攻迴洛城。大军屯于北邙，连营以逼之。世充洧州［洧州：今河南省鄢陵附近。］
长史繁水张公谨与刺史崔枢以州城来降。

八月丁酉，南宁西爨蛮遣使入贡。初，隋末蛮酋爨翫反，诛，诸子没为官奴，弃其地。帝即位，以翫子弘达为昆州［昆州：今云南省昆明市西郊。］
刺史，令持其父尸归葬。益州刺史段纶因遣使招谕其部落，皆来降。

己亥，窦建德共州县令唐纲杀刺史，以州来降。

邓州土豪执王世充所署剌史来降。

癸卯，梁师都石堡留守张举帅千余人来降。

罗士信带领前锋部队围困慈涧，王世充亲自率领三万人马救援慈涧。己丑日，秦王李世民率领轻骑去打探王世充的军情，与王世充的军队不期而遇，双方人数寡众悬殊，道路又十分艰险，因此被王世充包围。李世民左右开弓策马奔驰，擒获王世充麾下的左建威将军燕琪，王世充因此撤退。李世民返回营地，满脸灰尘，军中无人能认出他来，想要拒绝他进入，李世民将头盔脱下表明身份，这才进了军门。第二天，李世民带领五万步兵骑兵奔赴慈涧。王世充撤销了慈涧的防守，返回洛阳。李世民派行军总管史万宝自宜阳朝南占领伊阙龙门，派将军刘德威从太行朝东围困郑河内郡，派上谷公王君廓自洛口阻断郑军运送粮草的通道，派怀州总管黄君汉自河阴攻打迴洛城。唐大军在北邙屯守，连营逼迫洛阳。王世充所设立的洧州长史繁水人张公谨和洧州刺史崔枢献出洧州城归降于唐。

八月丁酉日，南宁西爨蛮派使者对唐进贡。起初，隋末蛮酋蛮爨翫造反，被诛杀，他的几个儿子也全没为官奴，丧失了领地。唐高祖即位之后，委任爨翫的儿子爨弘达出任昆州刺史，让他将父亲的尸骨带回家乡安葬。唐益州刺史段纶趁此机会派人晓谕招降他的部落，也都前来降唐。

己亥日，窦建德属下共州县令唐纲杀了刺史，献出共州归降唐。

邓州的豪门大族抓获王世充委任的邓州刺史前来降唐。

癸卯日，梁师都的石堡留守张举带领一千余人降唐。

甲辰，黄君汉遣校尉张夜叉以舟师袭迴洛城，克之，获其将达奚善定，断河阳南桥而还，降其堡聚二十余。世充使太子玄应帅杨公卿等攻迴洛，不克，乃筑月城［月城：大城之外用来遮蔽城门的半圆形的小城。］
于其西，留兵戍之。

世充陈于青城宫，秦王世民亦置陈当之。世充隔水谓世民曰：“隋室倾覆，唐帝关中，郑帝河南，世充未尝西侵，王忽举兵东来，何也？”世民使宇文士及应之曰：“四海皆仰皇风［皇风：皇帝的教化。］
，唯公独阻声教，为此而来！”世充曰：“相与息兵讲好，不亦善乎？”又应之曰：“奉诏取东都，不令讲好也！”至暮，各引兵还。

上遣使与窦建德连和，建德遣同安长公主随使者俱还。

乙卯，刘德威袭怀州，入其外郭，下其堡聚。

九月庚午，梁师都将刘旻以华池来降，以为林州总管。

癸酉，王世充显州总管田瓒以所部二十五州来降。自是襄阳声问与世充绝。

甲辰日，黄君汉派校尉张夜叉发动水军攻打迴洛城，攻陷城池，擒获守将达奚善定，阻断河阳南桥之后撤军，又降服了二十多处堡垒、聚落。王世允让太子王玄应带领杨公卿等人攻打迴洛城，但没有攻克，所以在城西修建月城，留兵戍卫。

王世充在青城宫列阵，秦王李世民也排列军阵相迎。王世充隔着河水对李世民道：“隋朝覆灭，唐称帝于关中，郑称霸于河南，我王世充并没有朝西侵袭唐，而秦王您却忽然率军东来犯郑，这是什么缘故？”李世民命宇文士及回答道：“四海之内全都倾慕圣上的威望教化，只有阁下阻止圣上的声教，我们就是为这件事而来！”王世充说：“我们彼此休兵讲和，不也是很好吗？”宇文士及又回答道：“我们敬奉诏命攻取东都，并没有命我们讲和！”到傍晚时分，双方分别领兵回营。

皇上派人和窦建德讲和，窦建德让同安长公主跟随使者一起回到长安。

乙卯日，刘德威攻打怀州，进入怀州的外城，攻陷外城的聚落、堡垒。

九月庚午日，梁师都的将领刘旻献出华池县归降于唐，唐任命他担任林州总管。

癸酉日，王世充的显州总管田瓒献出所治理的二十五个州前来归降唐。自此，襄阳和洛阳王世充不通音讯。

尉迟恭殿前夺槊，选自《中国古代百将图说》。

史万宝进军甘泉宫。丁丑，秦王世民遣右武卫将军王君廓攻轘辕［轘辕：古关名，位于今河南省偃师县附近。］
，拔之。王世充遣其将魏隐等击君廓，君廓伪遁，设伏，大破之，遂东徇地，至管城而还。先是，王世充将郭士衡、许罗汉掠唐境，君廓以策击却之，诏劳之曰：“卿以十三人破贼一万，自古以少制众，未之有也。”

世充尉州剌史时德睿帅所部杞、夏、陈、随、许、颍、尉七州来降。秦王世民以便宜命州县官并依世充所署，无所变易，改尉州为南汴州，于是河南郡县相继来降。

刘武周降将寻相等多叛去。诸将疑尉迟敬德，囚之军中。行台左仆射屈突通、尚书殷开山言于世民曰：“敬德骁勇绝伦，今既囚之，心必怨望，留之恐为后患，不如遂杀之。”世民曰：“不然。敬德若叛，岂在寻相之后邪？”遽命释之，引入卧内，赐之金，曰：“丈夫意气相期，勿以小嫌介意，吾终不信谗言以害忠良，公宜体之。必欲去者，以此金相资，表一时共事之情也。”辛巳，世民以五百骑行战地，登魏宣武陵。王世充帅步骑万余猝至，围之。单雄信引槊直趋世民，敬德跃马大呼，横刺雄信坠马，世充兵稍却，敬德翼世民出围。世民、敬德更帅骑兵还战，出入世充陈，往反无所碍。屈突通引大兵继至，世充兵大败，仅以身免。擒其冠军大将军陈智略，斩首千余级，获排矟［排矟：盾牌和长矛，这里指拿着盾牌和长矛。］
兵六千。世民谓敬德曰：“公何相报之速也！”赐敬德金银一箧，自是宠遇日隆。

史万宝进军甘泉宫。丁丑日，秦王李世民派右武卫将军王君廓袭击轘辕，王君廓攻陷轘辕。王世充派魏隐等将领攻打王君廓，王君廓假装逃走，安排伏兵，大败郑兵，因此又朝东占领至管城后才撤离。之前，王世充的将领郭士衡、许罗汉掠夺唐境内，王君廓设计将他们击退，诏命犒劳王君廓：“你带领十三人击退一万敌军，从古至今以少胜多，还从没有过像你们这样的。”

王世充的尉州刺史时德睿带领治下的杞、夏、陈、随、许、颍、尉七州前来归降唐。秦王李世民伺机行事，命令各州县依旧任用王世充所委任的官员，无需更改，将尉州改为南汴州，因此郑的河南郡县纷纷前来归降。

降唐的刘武周将领寻相等人数次叛唐离去。唐军诸将疑心尉迟敬德也会叛逃，将他关押在军中。行台左仆射屈突通、尚书殷开山对李世民进言道：“尉迟敬德勇猛绝伦，现在被拘禁，心中肯定怨恨，留着的话恐怕会变为后患，倒不如索性除掉他。”李世民说：“不是这样的。要是尉迟敬德真的想要叛离，又怎么能在寻相之后呢？”立即下令将尉迟敬德释放，将他带进卧室之中，赏赐他金子，说：“大丈夫以意气彼此投合，不要因为一点小小的仇怨就挂怀，我始终不会轻信谗言而伤害忠良，您应该理解。要是您非要离开的话，这点金子就作为路费，以表这段时间以来共事的情分。”辛巳日，李世民带领五百骑兵巡察战区地势，登上魏宣武帝陵。王世充带领一万余名步骑兵突然赶到，将李世民包围。单雄信手握长矛直奔李世民，尉迟敬德跳上马大声呼喊，横着把单雄信刺下马，王世充大军略微后退，尉迟敬德又护着李世民冲出包围圈。李世民、尉迟敬德重新带领骑兵回击，进出王世充的军阵，往来没人能够阻挡。屈突通带领大军随后赶至，王世充的军队溃败，王世充仅自己逃脱。唐军俘获了王世充的冠军大将军陈智略，杀死一千余人，俘获六千手持盾牌和长矛的士兵。李世民对尉迟敬德说：“您的回报怎么如此快！”奖赏尉迟敬德一箱金银，自此尉迟敬德受到的宠信越来越盛。

敬德善避矟，每单骑入敌陈中，敌丛矟刺之，终莫能伤，又能夺敌矟返剌之。齐王元吉以善马矟自负，闻敬德之能，请各去刃相与校胜负，敬德曰：“敬德谨当去之，王勿去也。”既而元吉刺之，终不能中。秦王世民问敬德曰：“夺矟与避矟，孰难？”敬德曰：“夺矟难。”乃命敬德夺元吉矟。元吉操矟跃马，志在刺之，敬德须臾三夺其矟。元吉虽面相叹异，内甚耻之。

叛胡陷岚州。

初，王世充以邴元真为滑州行台仆射。濮州刺史杜才幹，李密故将也，恨元真叛密，诈以其众降之。元真恃其官势，自往招慰，才幹出迎，延入就坐，执而数之曰：“汝本庸才，魏公置汝元僚［元僚：对于僚属的美称。］
，不建毫发之功，乃构滔天之祸，今来送死，是汝之分！”遂斩之，遣人赍其首到黎阳祭密墓。壬午，以濮州来降。

尉迟敬德擅长躲避长矛，每一次都是单枪匹马冲进敌阵，敌人密集的长矛向他刺来，却从不能伤到他，他还能够抢夺敌人的长矛回刺过去。齐王李元吉一直以自己擅长骑马使用长矛而自负，听闻尉迟敬德的能力，要求分别将各自的枪头去掉一决胜负，尉迟敬德说：“敬德应该去掉枪头，您无需去。”之后李元吉刺向尉迟敬德，但是始终不能刺中。秦王李世民向尉迟敬德询问道：“夺矛与避矛，哪一个更难？”尉迟敬德回答：“夺矛难。”因此秦王就下令命尉迟敬德抢夺李元吉手里的长矛。李元吉手握长矛跳上马，一门心思要刺中尉迟敬德，但是尉迟敬德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多次夺下李元吉手里的长矛。尽管李元吉表面上赞叹不己，但是心中却深以为耻。

背叛的胡人攻克岚州。

起初，王世充委任邴元真担任滑州行台仆射。濮州刺史杜才幹，是李密的旧将，怨恨邴元真背叛李密，假装率领属下归降邴元真。邴元真依仗官势，自行前往濮州招慰，杜才幹出门迎接并将邴元真请进就坐，抓住他指责道：“你原本就是个庸才，魏公给了你很高的官职，你不曾建立一点功绩，反倒构成了弥天大祸，现在来此送死，就是你应得的下场！”因此斩杀邴元真，派人将邴元真的头颅送至黎阳李密墓前祭奠。壬午日，杜才幹献出濮州归降唐。

突厥莫贺咄设寇凉州，总管杨恭仁击之，为所败，掠男女数千人而去。

丙戌，以田瓒为显州总管，赐爵蔡国公。

冬十月甲午，王世充大将军张镇周来降。

甲辰，行军总管罗士信袭王世充硖石堡［硖石堡：古堡名，位于今河南省孟津县。］
，拔之。士信又围千金堡［千金堡：古堡名，位于今河南省洛阳市。］
，堡中人骂之。士信夜遣百余人抱婴儿数十至堡下，使儿啼呼，诈云“从东都来归罗总管”。既而相谓曰：“此千金堡也，吾属误矣。”即去。堡中以为士信已去，来者洛阳亡人，出兵追之。士信伏兵于道，伺其门开，突入，屠之。

窦建德之围幽州也，李艺告急于高开道，开道帅二千骑救之，建德兵引去，开道因艺遣使来降。戊申，以开道为蔚州总管，赐姓李氏，封北平郡王。开道有矢镞在颊，召医出之，医曰：“镞深，不可出。”开道怒，斩之。别召一医，曰：“出之恐痛。”又斩之。更召一医，医曰：“可出。”乃凿骨，置楔其间，骨裂寸余，竟出其镞。开道奏妓进膳不辍。

窦建德帅众二十万复攻幽州。建德兵已攀堞，薛万均、万徹帅敢死士百人从地道出其背，掩击之，建德兵溃走，斩首千余级。李艺兵乘胜薄其营，建德陈于营中，填堑而出，奋击，大破之。建德逐北，至其城下，攻之，不克而还。

突厥莫贺咄设侵犯凉州，唐总管杨恭仁迎战，被突厥击败，突厥劫掠数千名唐朝百姓后离开。

丙戌日，唐委任田瓒担任显州总管，赐爵蔡国公。

冬季十月甲午日，王世充的大将军张镇周前来归降唐。

甲辰日，唐行军总管罗士信攻打王世充的硖石堡，并将其攻克。罗士信又围攻千金堡，堡中之人大骂罗士信。罗士信连夜派一百多人抱着数十名婴儿来到千金堡下，让婴儿大声啼哭，假称是“从东都来投靠罗总管的”。之后又对彼此说：“这是千金堡，我们弄错了。”立即离开。堡中人还以为罗士信已经离开，来的是从洛阳逃出来的人，因此派兵出堡追击。罗士信在中途设置伏兵，等到千金堡的门一开，立即冲进去，屠城。

窦建德围困幽州的时候，李艺向高开道请求救援，高开道亲自率领两千骑兵救援幽州，窦建德大军从幽州撤离，因此高开道就跟随李艺派使者归降唐。戊申日，唐委任高开道担任蔚州总管，赐他姓李，赐封为北平郡王。高开道的脸颊上有一枚箭头，找来医生让他取出箭头，医生道：“箭头太深了，不能拔出来。”高开道非常生气，杀了医生。又另外找来一位医生，医生回答：“拔出箭头的话恐怕会很痛。”高开道又将这名医生杀了。再次换了一位医生，医生说：“可以拔出。”于是凿开颊骨，将楔子放置在其中，骨头裂开一寸多，最终将箭头取出。这个过程中高开道仍旧一边招来女伎表演乐舞一边用餐。

窦建德带领二十万大军重新进攻幽州。窦建德的士兵都已经登上了城堞，薛万均、薛万徹率领一百余人的敢死队自地道来城外窦建德军背后，偷袭窦军，窦建德军溃败逃亡，被唐军杀死一千余人。李艺大军乘胜逼迫窦建德的营地，窦建德在营中列阵以待，将壕沟填平出营竭力还击，击败李艺军。窦建德又追赶逃兵来到幽州城下，发动攻击，没能攻克后撤军。

李密之败也，杨庆归洛阳，复姓杨氏。及王世充称帝，庆复姓郭氏，世充以为管州总管，妻以兄女。秦王世民逼洛阳，庆潜遣人请降，世民遣总管李世勣将兵往据其城。庆欲与其妻偕来，妻曰：“主上使妾侍巾栉［巾栉：指洗漱用具。这里指服侍他人洗漱。］
者，欲结君之心也。今君既辜付托，徇利求全，妾将如君何？若至长安，则君家一婢耳，君何用为？愿送至洛阳，君之惠也。”庆不许。庆出，妻谓侍者曰：“若唐遂胜郑，则吾家必灭；郑若胜唐，则吾夫必死。人生至此，何用生为？”遂自杀。庚戌，庆来降，复姓杨氏，拜上柱国、郇国公。

李密失败后，杨庆回到洛阳，恢复杨氏旧姓。等到王世充称帝的时候，杨庆又恢复姓郭，王世充委任他担任管州总管，将侄女嫁给他。秦王李世民迫近洛阳，郭庆又偷偷派人请求归降，李世民派总管李世勣领兵前往并占领了管州城。郭庆计划与妻子一同归附唐，他的妻子说：“主上让我来侍奉您，是希望能够拴住您的心。现在既然您辜负了主上的嘱托，追求名利，保住自己，我又将拿您怎么办呢？要是到了长安，我也只不过就是您家中的一个奴婢而已，对您又有何用？希望您将我送回洛阳，就是您对我的恩赐了。”郭庆并没有同意妻子的请求。郭庆出去后，他的妻子对侍者说：“要是唐最后胜了郑，我们家一定会遭受灭族；要是郑胜了唐，我丈夫肯定难逃一死。人生到了这个地步，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因此就自杀了。庚戌日，郭庆前来归降唐，又恢复姓杨，唐委任他为上柱国、郇国公。

时世充太子玄应镇虎牢，军于荥、汴之间，闻之，引兵趣管城，李世勣击却之。使郭孝恪为书说荥州刺史魏陆，陆密请降。玄应遣大将军张志就陆征兵。丙辰，陆擒志等四将，举州来降。阳城令王雄帅诸堡来降。秦王世民使李世勣引兵应之，以雄为嵩州刺史，嵩南之路始通。魏陆使张志诈为玄应书，停其东道之兵，令其将张慈宝且还汴州，又密告汴州刺史王要汉使图慈宝，要汉斩慈宝以降。玄应闻诸州皆叛，大惧，奔还洛阳。诏以要汉为汴州总管，赐爵郳国公。

王弘烈据襄阳，上令金州［金州：位于今陕西省安康市。］
总管府司马泾阳李大亮安抚樊、邓以图之。十一月庚申，大亮攻樊城镇，拔之，斩其将国大安，下其城栅十四。

萧铣性褊狭，多猜忌。诸将恃功恣横，好专诛杀，铣患之，乃宣言罢兵营农，实欲夺诸将之权。大司马董景珍弟为将军，怨望，谋作乱。事泄，伏诛。景珍时镇长沙，铣下诏赦之，召还江陵。景珍惧，甲子，以长沙来降。诏峡州刺史许绍出兵应之。

当时王世充的太子王玄应在虎牢关镇守，驻军在荥泽、汴水之间，得知杨庆降唐，率军奔赴管城，李世勣将王玄应击退。李世勣让郭孝恪写信游说王世充的荥州刺史魏陆，魏陆暗中请求归降。王玄应派大将军张志前往魏陆处征兵。丙辰日，魏陆擒获张志等四名将领，举州前来归降。郑阳城县令王雄带领诸堡来归降唐。秦王李世民派李世勣领兵接应，委任王雄出任嵩州刺史，嵩山以南的道路这才得以开通。魏陆让张志假造王玄应的书信，要求王玄应的东路兵马停止前行，命令将领张慈宝暂时回到汴州，又偷偷通知郑汴州刺史王要汉让他除掉张慈宝，王要汉杀害张慈宝之后归降于唐。王玄应获悉各州全都已经反叛，十分害怕，逃回洛阳。唐下诏委任王要汉出任汴州总管，赐爵郳国公。

王弘烈据守襄阳，皇上命令金州总管府司马泾阳人李大亮抚慰樊州、邓州，以伺机攻打襄阳。十一月庚申日，李大亮对樊城镇发动攻击，并攻克，王弘烈属下将领国大安被斩杀，李大亮又攻陷十四座城栅。

萧铣性格狭隘，喜欢猜忌。他属下的将领依恃功劳蛮横恣意，又喜好擅自杀人，萧铣以此为患，因此宣布要罢兵务农，事实上是希望夺取各位将领的兵权。大司马董景珍的弟弟是将军，心生不满，谋划反叛。事情败露，被处死。当时董景珍在长沙镇守，萧铣颁布诏书宽赦董景珍，将他召回江陵。董景珍非常害怕，甲子日，献出长沙归降唐。唐诏令峡州刺史许绍领兵接应。

云州总管郭子和，先与突厥、梁师都相连结，既而袭师都宁朔城，克之。又诇［诇：打探，探听。］
得突厥衅隙，遣使以闻，为突厥候骑所获。处罗可汗大怒，囚其弟子升。子和自以孤危，请帅其民南徙，诏以延州故城处之。

张举、刘旻之降也，梁师都大惧，遣其尚书陆季览说突厥处罗可汗曰：“比［比：近来。］
者中原丧乱，分为数国，势均力弱，故皆北面归附突厥。今定杨可汗既亡，天下将悉为唐有。师都不辞灰灭，亦恐次及可汗。不若及其未定，南取中原，如魏道武所为，师都请为乡导。”处罗从之，谋使莫贺咄设入自原州，泥步设与师都入自延州，突利可汗与奚、霫、契丹、靺鞨入自幽州，会窦建德之师自滏口西入，会于晋、绛。莫贺咄者，处罗之弟咄苾也。突利者，始毕之子什钵苾也。

云州总管郭子和，先前和突厥、梁师都结盟，之后又攻打梁师都的宁朔城，并攻陷。又打探到突厥内部不和，派人汇报给唐，被突厥的侦察兵查获。突厥处罗可汗非常生气，拘禁了郭子和的弟弟郭子升。郭子和因为自己孤立无援，形势急迫，对唐请求率领所辖百姓南迁，唐下诏让他们前往延州旧城。

张举、刘旻降唐，梁师都十分惊恐，派他的尚书陆季览劝说突厥处罗可汗道：“最近中原混乱，分成几个国家，势力都很薄弱，因此全都北面称臣依附突厥。现在定杨可汗刘武周已经覆灭，天下即将全归属于唐。师都难逃覆灭，怕是即将轮到可汗。可汗倒不如趁唐还没有平定天下，南下攻取中原，师都愿意作向导。”处罗可汗采纳了他的提议，打算派莫贺咄设自原州，泥步设与梁师都从延州侵袭唐，突利可汗和奚、霫、契丹、靺鞨诸部自幽州南下，与窦建德的大军汇合，从滏口朝西，在晋、绛二州会师。莫贺咄设，是处罗可汗的弟弟咄苾。突利可汗，是始毕可汗的儿子什钵苾。

处罗又欲取并州以居杨政道，其群臣多谏，处罗曰：“我父失国，赖隋得立，此恩不可忘！”将出师而卒。义成公主以其子奥射设丑弱，废之，更立莫贺咄设，号颉利可汗。乙酉，颉利遣使告处罗之丧，上礼之如始毕之丧。

戊子，安抚大使李大亮取王世充沮［沮：州名，今湖北省南漳县。］
、华［华：州名，今湖北省宜城市。］
二州。

是月，窦建德济河击孟海公。

初，王世充侵建德黎阳，建德袭破殷州以报之。自是二国交恶，信使不通。及唐兵逼洛阳，世充遣使求救于建德。建德中书侍郎刘彬说建德曰：“天下大乱，唐得关西，郑得河南，夏得河北，共成鼎足之势。今唐举兵临郑，自秋涉冬，唐兵日增，郑地日蹙，唐强郑弱，势必不支。郑亡，则夏不能独立矣。不如解仇除忿，发兵救之，夏击其外，郑攻其内，破唐必矣。唐师既退，徐观其变，若郑可取则取之，并二国之兵，乘唐师之老，天下可取也！”建德从之，遣使诣世充，许以赴援。又遣其礼部侍郎李大师等诣唐，请罢洛阳之兵，秦王世民留之，不答。

处罗可汗又想要攻取并州来安置杨政道，他属下的群臣大部分都不赞同，处罗说：“我的父亲丧失了国家，依靠隋朝才能够立为汗，这样的大恩不可以忘记！”处罗可汗在打算出兵的时候过世。义成公主由于处罗的儿子奥射设相貌丑陋身体羸弱，因此废黜奥射设，改立莫贺咄设，号颉利可汗。乙酉日，颉利派使者对唐汇报处罗过世的消息，皇上用与处理始毕可汗丧事相同的礼仪来处理处罗可汗的后事。

戊子日，唐安抚大使李大亮攻取王世充的沮、华二州。

这一月，窦建德横渡黄河攻打孟海公。

起初，王世充侵占了窦建德的黎阳，窦建德就攻陷殷州报复王世充。从此郑、夏两国交恶，不再互相派出使者联络。等到唐军逼迫洛阳，王世充派使者向窦建德求救。窦建德的中书侍郎刘彬劝谏道：“天下大乱，唐得关西，郑得河南，夏得河北，造成三足鼎立的形势。如今唐发兵攻打郑，从秋到冬，唐军越来越多，郑国的疆域越来越小，唐强郑弱，肯定难以支撑。郑覆灭，夏也无法独自存立了。倒不如放下仇恨，出兵救郑，夏自外攻打，郑从内反击，肯定能够打败唐军。唐军退军之后，再慢慢察看形势的变化，要是郑可取就取郑，将两国的兵力合并，趁着唐军疲惫，可以攻取天下！”窦建德采纳了他的意见，派人去见王世充，同意出师救援。窦建德又派出礼部侍郎李大师等人拜访唐军，请求唐停止对洛阳的攻打，但是秦王李世民将使者扣留，并没有答复。

十二月辛卯，王世充许、亳等十一州皆请降。

壬辰，燕郡王李艺又击窦建德军于笼火城，破之。

辛丑，王世充随州总管徐毅举州降。

癸卯，峡州剌史许绍攻萧铣荆门镇，拔之。绍所部与梁、郑邻接，二境得绍士卒，皆杀之。绍得二境士卒，皆资给遣之。敌人愧感，不复侵掠，境内以安。

萧铣遣其齐王张绣攻长沙，董景珍谓绣曰：“‘前年醢彭越，往年杀韩信’，卿不见之乎？何为相攻？”绣不应，进兵围之。景珍欲溃围走，为麾下所杀。铣以绣为尚书令。绣恃功骄横，铣又杀之。由是功臣诸将皆有离心，兵势益弱。

王世充遣其兄子代王琬、长孙安世诣窦建德报聘［报聘：派使者前往他国回访。］
，且乞师。

突厥伦特勒在并州，大为民患，并州总管刘世让设策擒之。上闻之，甚喜。张道源从窦建德在河南，密遣人诣长安，请出兵攻洺州以震山东。丙午，诏世让为行军总管，使将兵出土门，趣洺州。

十二月辛卯日，王世充管辖的许、亳等十一州全都请求归降唐。

壬辰日，唐燕郡王李艺又一次前往笼火城进攻窦建德的大军，并将他们打败。

辛丑日，王世充委任的随州总管徐毅献出州城归降唐。

癸卯日，唐峡州刺史许绍攻打萧铣的荆门镇，攻陷该镇。许绍所管辖的地方和王世充管辖的郑、萧铣的梁接壤，郑、梁擒获许绍的将士，全都杀死。而许绍擒获的郑、梁的士兵，却发给路费全都遣返。敌人羞愧且受感动，不再入侵劫掠，峡州境内得以安宁。

萧铣派麾下齐王张绣攻打长沙，董景珍对张绣道：“‘前年醢彭越，往年杀韩信’，您没有见到过这样的事吗？为什么要彼此进攻呢？”张绣没有回答，发兵围困长沙。董景珍想要突围，被属下杀死。萧铣委任张绣担任尚书今。张绣依仗自己有功，傲慢蛮横，萧铣又把他杀了。自此梁国的功臣和各位将领纷纷生出叛离的念头，兵力也逐渐衰弱。

王世充派哥哥的儿子代王王琬、长孙安世到窦建德处回访，同时请求出师支援。

突厥的伦特勒在并州，百姓深以为患，唐并州总管刘世让策划将其抓获。皇上听闻此事，十分高兴。张道源跟随窦建德在河南，偷偷派人前往长安，请唐发兵袭击窦建德夏国的都城洺州，以威震山东一带。丙午日，唐下诏委任刘世让担任行军总管，由他率领大军出土门关，赶赴洺州。

己酉，瓜州刺史贺拔行威执骠骑将军达奚暠，举兵反。

是岁，李子通渡江攻沈法兴，取京口。法兴遣其仆射蒋元超拒之，战于庱亭，元超败死，法兴弃毗陵，奔吴郡。于是丹杨、毗陵等郡皆降于子通。子通以法兴府掾李百药为内史侍郎、国子祭酒。

杜伏威遣行台左仆射辅公祏将卒数千攻子通，以将军阚稜、王雄诞为之副。公祏渡江攻丹杨，克之，进屯溧水，子通帅众数万拒之。公祏简精甲千人，执长刀为前锋，又使千人踵其后，曰：“有退者即斩之。”自帅余众，复居其后。子通为方陈而前，公祏前锋千人殊死战，公祏复张左右翼以击之，子通败走，公祏逐之，反为所败，还，闭壁不出。王雄诞曰：“子通无壁垒，又狃［狃：拘泥。］
于初胜，乘其无备击之，可破也。”公祏不从。雄诞以其私属数百人夜出击之，因风纵火，子通大败，降其卒数千人。子通食尽，弃江都，保京口，江西之地尽入于伏威，伏威徙居丹杨。

己酉日，瓜州刺史贺拔行威擒获骠骑将军达奚暠，起兵造反。

这一年，李子通横渡长江袭击沈法兴，攻占京口。沈法兴派他的仆射蒋元超抵御李子通，在庱亭作战，蒋元超战败身亡，沈法兴抛弃毗陵，逃往吴郡。因此丹杨、毗陵等郡全都归降于李子通。李子通任命原沈法兴的府掾李百药担任内史侍郎、国子祭酒。

杜伏威派行台左仆射辅公祏率领几千名士兵袭击李子通，委任将军阚稜、王雄诞作为辅公祏的副将。辅公祏横渡长江进攻丹杨，攻下丹杨，进军溧水驻扎，李子通率领数万人马抵御敌军。辅公祏选拔一千精兵，手握长刀作为先锋，又命令一千人紧随其后，对他们说：“敢后退的立刻斩首。”自己亲自率领其余的人马，又跟在这一千人之后。李子通列阵前行，辅公祏的先锋队伍拼死战斗，辅公祏又命左右两侧的队伍攻打李子通的方阵，李子通战败逃走，辅公祏追击反倒被李子通击败，回到军营，关闭大门坚守不出战。王雄诞说：“李子通不具备营寨壁垒，又拘泥于初胜，我们乘着他不设防备而攻打，可以将他击败。”辅公祏没有听从。于是王雄诞就带着自己的数百名士兵趁着夜色攻打李子通，乘着风势放火，李子通战败，几千名将士投降。李子通粮草都吃完了，遗弃江都，退保京口，因此江西一带全都为杜伏威所有，杜伏威迁至丹杨居住。

子通复东走太湖，收合亡散，得二万人，袭沈法兴于吴郡，大破之。法兴帅左右数百人弃城走，吴郡贼帅闻人［闻人：复姓。］
遂安遣其将叶孝辩迎之，法兴中途而悔，欲杀孝辩，更向会稽。孝辩觉之，法兴窘迫，赴江溺死。子通军势复振，徙都余杭，尽收法兴之地，北自太湖，南至岭，东包会稽，西距宣城，皆有之。

广、新二州贼帅高法澄、沈宝徹杀隋官，据州，附于林士弘，汉阳太守冯盎击破之。既而宝徹兄子智臣复聚兵于新州，盎引兵击之。贼始合，盎免胄大呼曰：“尔识我乎？”贼多弃仗肉袒而拜［肉袒而拜：脱去上衣，赤裸上身跪拜，表示愿意认罪接受惩罚的礼节。］
，遂溃，擒宝徹、智臣等，岭外遂定。

窦建德行台尚书令恒山胡大恩请降。

李子通又朝东逃向太湖，整顿散失的残兵，整合出两万人，在吴郡攻打沈法兴，击败沈法兴。沈法兴率领数百人抛下吴郡城逃走，吴郡贼帅闻人遂安派属下将领叶孝辩前去迎接沈法兴，沈法兴走到半路后悔，打算杀死叶孝辩，改为投奔会稽。叶孝辩察觉了沈法兴的意图，沈法兴的处境非常窘迫，最后投江自尽。李子通的兵力重新振作起来，于是就把都城迁至余杭，将沈法兴的地盘全都接收，北起太湖，南至五岭，东含会稽，西达宣城，全都归其所有。

广州、新州的贼首高法澄、沈宝徹杀死隋朝的州官，占领二州，依附于林士弘，隋汉阳太守冯盎击败了他们。没过多久，沈宝徹哥哥的儿子沈智臣又在新州整合兵力，冯盎领兵袭击沈智臣。贼兵刚刚整合完毕，冯盎摘掉头盔大声叫道：“你们认识我吗？”贼众大部分都丢下兵器赤膊而拜，因此溃散，冯盎擒获沈宝徹、沈智臣等人，岭南地区自此平定。

窦建德的行台尚书令恒山人胡大恩请求归降于唐。

四年（辛巳，公元621年）

春正月癸酉，以大恩为代州总管，封定襄郡王，赐姓李氏。代州石岭之北，自刘武周之乱，寇盗充斥，大恩徙镇雁门，讨击，悉平之。

稽胡酋帅刘仚成部落数万，为边寇。辛巳，诏太子建成统诸军讨之。

王世充梁州总管程嘉会以所部来降。

杜伏威遣其将陈正通、徐绍宗帅精兵二千，来会秦王世民击王世充。甲申，攻梁，克之。

丙戌，黔州刺史田世康攻萧铣五州、四镇，皆克之。

秦王世民选精锐千余骑，皆皂衣玄甲，分为左右队，使秦叔宝、程知节、尉迟敬德、翟长孙分将之。每战，世民亲被玄甲帅之为前锋，乘机进击，所向无不摧破，敌人畏之。行台仆射屈突通、赞皇公窦轨引兵按行营屯，猝与王世充遇，战不利。秦王世民帅玄甲救之，世充大败，获其骑将葛彦璋，俘斩六千余人。世充遁归。

李靖说赵郡王孝恭以取萧铣十策，孝恭上之。二月辛卯，改信州为夔州，以孝恭为总管，使大造舟舰，习水战。以孝恭未更军旅，以靖为行军总管，兼孝恭长史，委以军事。靖说孝恭悉召巴、蜀酋长子弟，量才授任，置之左右，外示引擢［引擢：推荐，引荐。］
，实以为质。

四年（辛巳，公元621年）

春季正月癸酉日，唐委任胡大恩出任代州总管，赐封为定襄郡王，赐姓李。代州石岭以北，自从刘武周叛乱，强盗猖獗，李大恩把治所迁到雁门，发兵征讨，彻底平定。

稽胡酋长刘仚成部落有几万人，为唐边境的贼寇。辛巳日，诏令太子李建成率领各路人马讨伐稽胡。

王世充的梁州总管程嘉会率领属下前来归降。

杜伏威派将领陈正通、徐绍宗带领两千精兵，和秦王李世民会师共同进攻王世充。甲申日，攻打梁县，将该县攻克。

丙戌日，黔州刺史田世康进攻萧铣的五个州、四个镇，全都攻陷。

秦王李世民挑选一千余名精锐骑兵，全都身穿黑衣黑甲，分作左右队，分别由秦叔宝、程知节、尉迟敬德、翟长孙率领。每次作战，李世民都亲自穿上黑甲带领他们作为先锋队，伺机进攻，所向无敌，敌人无不畏惧。行台仆射屈突通、赞皇公窦轨领兵巡察营屯，突然和王世充相遇，交战不利。秦王李世民统领黑甲队赶去支援，王世充溃败，唐军擒获王世充的骑将葛彦璋，俘虏及歼灭的敌人有六千多。王世充逃走。

李靖为赵郡王李孝恭进献十条平定萧铣的策略，李孝恭上奏这十条策略。二月辛卯日，唐将信州改为夔州，委任李孝恭出任夔州总管，命他大造船舰，操练水军熟悉水战。因为李孝恭不了解军事，因此委任李靖担任行军总管，兼任李孝恭的长史，把军事托付给李靖负责。李靖劝李孝恭召见巴、蜀一带所有酋长的子弟，量才任职，安置在身边，对外显示的是引见提拔，事实上是作为人质。

王世充太子玄应将兵数千人，自虎牢运粮入洛阳，秦王世民遣将军李君羡邀击，大破之，玄应仅以身免。

世民使宇文士及奏请进围东都，上谓士及曰：“归语尔王：今取洛阳，止于息兵。克城之日，乘舆法物，图籍器械，非私家所须者，委汝收之。其余子女玉帛，并以分赐将士。”

辛丑，世民移军青城宫［青城宫：位于今洛阳市西北。］
，壁垒未立，王世充帅众二万自方诸门出，凭故马坊垣堑，临穀水以拒唐兵，诸将皆惧。世民以精骑陈于北邙，登魏宣武陵以望之，谓左右曰：“贼势窘矣，悉众而出，徼幸一战，今日破之，后不敢复出矣！”命屈突通帅步卒五千渡水击之，戒通曰：“兵交则纵烟。”烟作，世民引骑南下，身先士卒，与通合势力战。世民欲知世充陈厚薄，与精骑数十冲之，直出其背，众皆披靡，杀伤甚众。既而限以长堤，与诸骑相失，将军丘行恭独从世民，世充数骑追及之，世民马中流矢而毙。行恭回骑射追者，发无不中，追者不敢前。乃下马以授世民，行恭于马前步执长刀，距跃［距跃：超越正常距离的跳跃。］
大呼，斩数人，突陈而出，得入大军。世充亦帅众殊死战，散而复合者数四，自辰至午，世充兵始退。世民纵兵乘之，直抵城下，俘斩七千人，遂围之。骠骑将军段志玄与世充兵力战，深入，马倒，为世充兵所擒，两骑夹持其髻，将渡洛水，志玄踊身而奋，二人俱坠马。志玄驰归，追者数百骑，不敢逼。

王世充的太子王玄应率领数千人，从虎牢向洛阳运送粮食，秦王李世民派将军李君羡阻截，打败王玄应的运粮大军，王玄应只身逃走。

李世民派宇文士及回朝奏报请求进军围困攻打东都洛阳，皇上对宇文士及说：“回去告诉你们秦王殿下：如今进攻洛阳，只有息兵才停止。攻下东都之后，皇室的车驾仪仗、图书典籍和器械，除了个人所必须的，全部委托你收集封存。其余的男女玉器布帛，都分赏给将士们。”

辛丑日，李世民将大军转移至青城宫，壁垒还没有修好，王世充就率领两万人马从方诸门冲出来，依靠着旧马坊的墙壁沟壑，靠近穀水抵抗唐军，唐众将无不惊恐。李世民命精锐骑兵在北邙山列阵，自己登上北魏宣武帝陵察看敌情，对身旁的人说：“贼人的处境已经十分窘迫了，因此倾巢出动，希望能够侥幸打一仗，今天击败他，他以后就再不敢出战了！”李世民命令屈突通率领五千步兵横渡穀水攻打王世充，并警告屈突通道：“军队一旦交锋立刻释放烟火。”等到烟起，李世民带领骑兵朝南冲击，身先士卒，和屈突通合力奋力作战。李世民想掌握王世充军阵兵力的分布情况，率领数十名精锐骑兵冲进敌阵，一直冲至敌阵背后，势不可挡，杀伤许多敌人。没过多久因为长堤的限制，李世民与众骑兵走散，只有将军丘行恭还跟在李世民身旁，王世充的几名骑兵追来，李世民的坐骑中箭死去。丘行恭调转马头射击追击而来的郑兵，箭箭命中，追兵不敢上前。因此丘行恭下马把自己的坐骑让给李世民，自己则在马前行走，手拿长刀，跳跃大声叫嚷，斩杀数人，突出王世充的包围，得以返回唐军大军。王世充也带领属下拼死作战，军队数次被打散又数次聚集起来，从辰时一直到午时，王世充的大军才撤回。李世民乘胜追击，一直追到城下，俘虏及消灭了七千人，因此围困洛阳。唐骠骑将军段志玄与王世充的士兵奋力交战，深入敌军之中，骑的马倒下，段志玄被王世充的士兵抓获，两名骑兵夹持着他同时抓住他的发髻，打算渡河，段志玄奋力跳起，那两名骑兵全都从马上掉下来。段志玄骑上马疾驰回唐军，后面有数百名骑兵追赶，但是并不敢靠近。

初，骠骑将军王怀文为唐军斥候，为世充所获，世充欲慰悦之，引置左右。壬寅，世充出右掖门，临洛水为陈，怀文忽引槊刺世充，世充衷甲，槊折不能入，左右猝出不意，皆愕眙［愕眙：因为震惊而目瞪口呆。］
不知所为。怀文走趣唐军，至写口，追获，杀之。世充归，解去衷甲，袒示群臣曰：“怀文以槊刺我，卒不能伤，岂非天所命乎？”

先是，御史大夫郑颋不乐仕世充，多称疾不预事，至是谓世充曰：“臣闻佛有金刚不坏身，陛下真是也！臣实多幸，得生佛世，愿弃官削发为沙门，服勤精进，以资陛下之神武。”世充曰：“国之大臣，声望素重，一旦入道，将骇物听。俟兵革休息，当从公志。”颋固请，不许。退谓其妻曰：“吾束发从官，志慕名节，不幸遭遇乱世，流离至此，侧身猜忌之朝，累足危亡之地，智力浅薄，无以自全。人生会有死，早晚何殊？姑从吾所好，死亦无憾！”遂削发被僧服。世充闻之，大怒曰：“尔以我为必败，欲苟免邪？不诛之，何以制众！”遂斩颋于市。颋言笑自若，观者壮之。

起初，骠骑将军王怀文在唐军中担任斥候，被王世充抓获，王世充打算拉拢他，把他安排在身边。壬寅日，王世充从右掖门出兵，依靠洛水列阵，王怀文突然高举长矛刺向王世充，王世充里面穿着护甲，长矛折断没能刺入，身边的人措手不及，全都惊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王怀文逃向唐军，抵达写口的时候被追兵追上，被害。王世充回城，脱掉内甲，袒露展示给群臣看，并称：“王怀文用长矛刺向我，但是竟然没能伤到我，这难道不是天命吗？”

之前，御史大夫郑颋不愿担任王世充的官，经常称病不参与政事，这个时候对王世充说：“我听闻佛有金刚不坏身，陛下正是这金刚不坏身！我实在是很幸运，得以生在佛世，我愿意放弃官职削发为僧，勤勉修持佛道，来助您的神武。”王世充说：“你是国家重臣，声望一直很高，一旦进入佛门，必定惊世骇俗。等到战事结束，一定遵从您的意愿。”郑颋坚决请求，王世充都不允许。郑颋退朝之后对妻子说：“我从少年时起就做官，一心倾慕名誉节操，不幸遭逢乱世，落得如此地步，委身于这彼此猜疑的朝廷，惶惶不安于危亡的国家，而且智谋有限，难以保住自身。人生在世固有一死，早晚又有什么差别？姑且了了我的心愿，就算死也没有遗憾！”因此他剃掉头发穿上了僧服。王世充得知此事，非常生气，说：“你是认为我肯定会失败，希望以此躲过一死吗？不杀了你，如何服众！”因此在闹市中斩杀郑颋。郑颋言笑自如，旁观者都很佩服他的胆量。

诏赠王怀文上柱国、朔州刺史。

并州安抚使唐俭密奏：“真乡公李仲文与妖僧志觉有谋反语，又娶陶氏之女以应桃李之谣。谄事可汗，甚得其意，可汗许立为南面可汗。及在并州，赃贿狼籍［赃贿狼籍：贪污受贿，声名狼藉。］
。”上命裴寂、陈叔达、萧瑀杂鞫之。乙巳，仲文伏诛。

庚戌，王泰弃河阳走，其将赵夐等以城来降。别将单雄信、裴孝达与总管王君廓相持于洛口，秦王世民帅步骑五千援之，至轘辕，雄信等遁去，君廓追败之。

壬子，延州总管段德操击刘仚成，破之，斩首千余级。

乙卯，王世充怀州刺史陆善宗以城降。

秦王世民围洛阳宫城。城中守御甚严，大炮飞石重五十斤，掷二百步，八弓弩箭如车辐，镞如巨斧，射五百步。世民四面攻之，昼夜不息，旬余不克。城中欲翻城者凡十三辈，皆不果发而死。唐将士皆疲弊思归，总管刘弘基等请班师。世民曰：“今大举而来，当一劳永逸。东方诸州已望风款服［款服：心服口服。］
，唯洛阳孤城，势不能久，功在垂成，奈何弃之而去？”乃下令军中曰：“洛阳未破，师必不还，敢言班师者斩！”众乃不敢复言。上闻之，亦密敕世民使还，世民表称洛阳必可克，又遣参谋军事封德彝入朝面论形势。德彝言于上曰：“世充得地虽多，率皆羁属，号令所行，唯洛阳一城而已，智尽力穷，克在朝夕。今若旋师，贼势复振，更相连接，后必难图！”上乃从之。世民遗世充书，谕以祸福，世充不报。

戊午，王世充郑州司兵沈悦遣使诣左武候大将军李世勣请降。左卫将军王君廓夜引兵袭虎牢，悦为内应，遂拔之，获其荆王行本及长史戴胄。悦，君理之孙也。

窦建德克周桥，虏孟海公。

朝廷颁布诏书任命王怀文为上柱国、朔州刺史。

并州安抚使唐俭偷偷上奏：“真乡公李仲文和迷惑人心的和尚志觉有造反的言论，李仲文又迎娶陶氏女子以此应符桃李之谣。李仲文献媚于突厥可汗，很合可汗的心意，可汗答应将他封为南面可汗。李仲文在并州，贪污受贿徇私枉法，声名狼藉。”皇上命裴寂、陈叔达、萧瑀一同审理。乙巳日，李仲文被处死。

庚戌日，王泰遗弃河阳逃走，他属下的将领赵夐等人献出河阳城归降唐。王世充的别将单雄信、裴孝达以及唐总管王君廓在洛口对峙，秦王李世民率领五千步骑兵支援王君廓，行到轘辕，单雄信等人逃走，王君廓追击并击败了他们。

壬子日，唐延州总管段德操攻打刘仚成，并将他打败，杀敌一千余人。

乙卯日，王世充的怀州刺史陆善宗献出怀州城归降唐。

秦王李世民围困了洛阳宫城。城中王世充的防守非常严密，大炮能够发射五十斤重的石头，投射二百步远，八个弓弩连在一起如同车辐，箭镞就像巨斧，射程远达五百步。李世民四面围攻，昼夜不停，十余天还没能攻下。城中前后有十三个人想要翻墙出城归降唐，都是还没有发动就被杀了。唐军将士都辛劳异常，希望返回关中，总管刘弘基等人恳请班师回朝。李世民说：“如今大举而来，应该永绝后患。洛阳以东的各州都已经闻风心服口服，只有洛阳一座孤城，势必不能久存，胜利在望，如何能够放弃而回朝呢？”因此命令全军：“洛阳不攻陷，绝对不撤军，有谁再敢提及班师的全都斩首！”大家这才再不敢提班师一事。皇上得知后，密敕命李世民撤军，李世民上表称洛阳一定能够攻克，又派参谋军事封德彝入朝当面陈述军事形势。封德彝对皇上说：“尽管王世充获得很多地方，但是都只不过就是略有联系的属下，事实上能够号令统领的只有洛阳一城而已，他已经计穷力尽，攻克之日近在眼前。要是现在回师，他的势力就会重振，再加上各地彼此勾结，以后再打算灭掉他就不容易了！”因此皇上采纳了李世民的提议。李世民给王世充写信，晓谕祸福利害，王世充没有答复。

戊午日，王世充的郑州司兵沈悦派人前往唐左武候大将军李世勣处请求归降。唐左卫将军王君廓在晚上领军偷袭虎牢，沈悦作为内应，攻下了虎牢，俘获了荆王王行本和其长史戴胄。沈悦，是沈君理的孙子。

窦建德攻下了周桥，擒获了孟海公。

卷第一百八十九·唐纪五

起重光大荒落（公元621年）三月，尽重光大荒落（公元621年）十二月，不满一年。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中之中

武德四年（辛巳，公元621年）

三月庚申，以靺鞨渠帅突地稽为燕州总管。

太子建成获稽胡千余人，释其酋帅数十人，授以官爵，使还，招其余党，刘仚成亦降。建成诈称增置州县，筑城邑，命降胡年二十以上皆集，以兵围而杀之，死者六千余人。仚成觉变，亡奔梁师都。

行军总管刘世让攻窦建德黄州，拔之。洺州严备，世让不得进。会突厥将入寇，上召世让还。

窦建德所署普乐令平恩程名振来降，上遥除［除：委任官职。］
名振永宁令，使将兵徇河北。名振夜袭邺，俘其男女千余人。去邺八十里，阅妇人乳有湩者九十余人，悉纵遣之。邺人感其仁，为之饭僧。

突厥颉利可汗承父兄之资，士马雄盛，有凭陵中国之志。妻隋义成公主，公主从弟善经，避乱在突厥。与王世充使者王文素共说颉利曰：“昔启民为兄弟所逼，脱身奔隋。赖文皇帝之力，有此土宇，子孙享之。今唐天子非文皇帝子孙，可汗宜奉杨政道以伐之，以报文皇帝之德。”颉利然之。上以中国未宁，待突厥甚厚，而颉利求请无厌，言辞骄慢。甲戌，突厥寇汾阴。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中之中

武德四年（辛巳，公元621年）

三月庚申日，朝廷委任靺鞨渠帅突地稽担任燕州总管。

唐太子李建成擒获一千多名稽胡，释放了稽胡酋长、首领几十人，授予他们官职爵位，让他们返回部落，招降剩余的人，刘仚成也归降了。李建成诈称增置州县，修筑城邑，下令将归降的稽胡中年龄在二十岁之上的集中在一起，之后派兵将他们包围并全都杀死，有六千多人被杀死。刘仚成察觉到情况不对，逃走投奔了梁师都。

唐行军总管刘世让攻打窦建德的黄州，并攻占了黄州。但是洺州守卫森严，刘世让无法进入。恰逢突厥即将侵袭，皇上召回刘世让。

窦建德所委任的普乐县令平恩人程名振前来归降，皇上遥任程名振为永宁县令，命他领兵进攻河北。程名振趁夜色袭击邺县，擒获了百姓一千多人。离开邺县已经八十里，程名振发觉有九十多名妇女处于妊娠期或哺乳期，因此将她们全都放了回去。邺人被他的仁义之心所感动，为他施僧祈福。

突厥颉利可汗继承了父兄的资业，将士战马都很强盛，抱有入侵中原王朝的志向。颉利的妻子为隋朝的义成公主，公主的堂弟杨善经，在突厥避难。杨善经与王世充的使者王文素一起劝说颉利道：“之前启民可汗受到兄弟的逼迫，脱身以后投靠隋朝。幸亏依靠文皇帝的力量，才能够拥有疆土，子孙后代得以享用。如今唐天子并不是隋文皇帝的子孙，可汗您应该尊立杨政道为帝并且讨伐唐，来回报往昔文皇帝的恩情。”颉利表示认同。皇上由于中原还没有平定，因此对突厥非常优厚，但是颉利贪求无度，言辞又十分傲慢。甲戌日，突厥侵袭汾阴县。

唐兵围洛阳，掘堑筑垒而守之。城中乏食，绢一匹直粟三升，布十匹直盐一升，服饰珍玩，贱如土芥。民食草根木叶皆尽，相与澄取浮泥，投米屑作饼食之，皆病，身肿脚弱，死者相枕倚于道。皇泰主之迁民入宫城也，凡三万家，至是无三千家。虽贵为公卿，糠核［糠核：掺杂米糠的米麦。］
不充，尚书郎以下，亲自负戴，往往馁死。

窦建德使其将范愿守曹州，悉发孟海公、徐圆朗之众，西救洛阳。至滑州，王世充行台仆射韩洪开门纳之。己卯，军于酸枣。

壬午，突厥寇石州，刺史王集击却之。

窦建德陷管州，杀刺史郭士安。又陷荥阳、阳翟等县，水陆并进，泛舟运粮，溯河西上。王世充之弟徐州行台世辩遣其将郭士衡，将兵数千会之，合十余万，号三十万，军于成皋之东原，筑宫板渚，遣使与王世充相闻。

唐军围困洛阳之后，挖掘沟壑堡垒坚守。洛阳城中缺少粮食，一匹绢价值三升粟，十匹布才值盐一升，衣服珠宝，贱如尘土草芥。百姓将草根树叶都吃尽了，之后一同用水过滤泥土，取水面上的细泥，掺杂米屑制成饼吃，之后都生病了，身体浮肿脚底发软，饿死的人互相倚着倒在路上。皇泰主迁居百姓进入宫城时，共计三万家，到这个时候不足三千家。哪怕是地位尊贵的公卿，这个时候就连粗糠也吃不饱，尚书郎之下的官吏，需要亲自参与劳动，还常常饿死。

窦建德命他的将领范愿戍守曹州，征调孟海公、徐圆朗的全部兵力，西行支援洛阳。抵达滑州，王世充的行台仆射韩洪将城门打开接纳他们入城。己卯日，在酸枣屯军。

壬午日，突厥侵袭石州，刺史王集打退了入侵的突厥兵。

窦建德攻陷管州，杀死刺史郭士安。又攻陷荥阳、阳翟等县，水陆同时进发，用船运送粮食，溯黄河西上。王世充的弟弟徐州行台王世辩派属下的将领郭士衡率领数千人马和窦建德会师，共计十余万人，号称三十万，在成皋东原驻军，在板渚修建宫室，派使者与王世充互通讯息。

先是，建德遗秦王世民书，请退军潼关，返郑侵地，复修前好。世民集将佐议之，皆请避其锋，郭孝恪曰：“世充穷蹙，垂将面缚，建德远来助之，此天意欲两亡之也。宜据武牢［武牢：即虎牢，因为唐朝讳虎，故称为武牢。］
之险以拒之，伺间而动，破之必矣！”记室薛收曰：“世充保据东都，府库充实，所将之兵，皆江、淮精锐，即日之患，但乏粮食耳。以是之故，为我所持，求战不得，守则难久。建德亲帅大众，远来赴援，亦当极其精锐。若纵之至此，两寇合从，转河北之粟以馈洛阳，则战争方始，偃兵无日，混一之期，殊未有涯也。今宜分兵守洛阳，深沟高垒，世充出兵，慎勿与战，大王亲帅骁锐，先据成皋，厉兵训士，以待其至，以逸待劳，决可克也。建德既破，世充自下，不过二旬，两主就缚矣！”世民善之。收，道衡之子也。萧瑀、屈突通、封德彝皆曰：“吾兵疲老，世充凭守坚城，未易猝拔，建德席胜［席胜：如同席捲般获胜。］
而来，锋锐气盛。吾腹背受敌，非完策也，不若退保新安，以承其弊。”世民曰：“世充兵摧食尽，上下离心，不烦力攻，可以坐克。建德新破海公，将骄卒惰，吾据武牢，扼其咽喉。彼若冒险争锋，吾取之甚易；若狐疑不战，旬月之间，世充自溃。城破兵强，气势自倍，一举两克，在此行矣。若不速进，贼入武牢，诸城新附，必不能守。两贼并力，其势必强，何弊之承？吾计决矣！”通等又请解围据险以观其变，世民不许。中分麾下，使通等副齐王元吉围守东都，世民将骁勇三千五百人东趣武牢。时正昼出兵，历北邙，抵河阳，趋巩而去。王世充登城望见，莫之测也，竟不敢出。

先前，窦建德给秦王李世民写信，请唐军退至潼关，将所攻占的郑国土地归还，重修之前的友好关系。李世民召集将佐商讨这件事，大家都请求躲避窦建德的锋芒，郭孝恪说：“王世充已经是无路可走，即将沦为阶下囚，窦建德远道而来支援王世充，这是天意要让郑、夏两国覆灭。我们应该依仗武牢的艰险抵抗窦建德，伺机而动，肯定能将他们打败！”记室薛收说：“王世充占领东都，仓库丰盈，率领的人马，全是江、淮一带的精锐士兵，眼下的困难，只是缺少粮草。由于这个原因，被我军拖住，想要作战但是打不了，想要坚守但是却难以长久。窦建德亲自率领大军，远道赶来援救，也一定会派出精锐士兵。要是放任他至此，两寇兵力合并，把河北的粮食运送过来提供给洛阳，那么一旦大战展开，不知道何时才能结束，统一天下的时间，更是不知要等到何时。现在我们应该分出兵力困守洛阳，加深壕沟提高壁垒，要是王世充出兵，要谨慎不要与他交战，大王您亲自带领骁勇精锐的士兵，先攻占成皋，磨快武器操练士兵，等到他们到来，以逸待劳，肯定可以战胜他们。击败窦建德之后，王世充自然跟着败亡，不超过二十天，两个国君就束手就擒！”李世民非常赞赏他的计策。薛收，是薛道衡的儿子。萧瑀、屈突通、封德彝都认为：“我军长时间疲惫，王世充依仗坚城固守，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够快速攻克的，窦建德挟胜利之势到来，气势汹汹锐不可挡。我军腹背受敌，并非完美的策略，倒不如撤退守住新安，以等待他们疲惫。”李世民说：“王世充损兵折将，粮食吃光，上下离心，我们无需花费气力攻打，可以坐等他们的灭亡。窦建德刚刚打败孟海公，将领自傲，士兵疲劳，我们占领武牢，相当于扼住他的喉部。要是他冒险开战，我们能够轻易将他打败；要是他迟疑不决，不来交战，过不了十天半个月，王世充就会不攻自败。破城之后兵力增强，将士士气自然倍增，一次进攻击败两个敌人，就在此行了。要是不尽快进军，窦建德进入武牢，附近各城新归附，肯定难以坚守。两敌合力，气势必定强大，怎么能够有机可乘呢？我已经打定主意了！”屈突通等人又请求解开对洛阳的围困，依仗险要以察看敌人变化，李世民没有同意。因此把大军分为两部分，由屈突通等人协助齐王李元吉围攻东都，李世民带领三千五百名骁勇战士东奔赶赴武牢。李世民在正午时分出发，经过北邙，到达河阳，径直赶赴巩县。王世充登上洛阳城看到唐军的行动，但是猜不到唐军的计划，居然不敢出城作战。

癸未，世民入武牢。甲申，将骁骑五百，出武牢东二十余里，觇建德之营。缘道分留从骑，使李世勣、程知节、秦叔宝分将之，伏于道旁，才余四骑，与之偕进。世民谓尉迟敬德曰：“吾执弓矢，公执槊相随，虽百万众若我何？”又曰：“贼见我而还，上策也。”去建德营三里所，建德游兵遇之，以为斥候也。世民大呼曰：“我秦王也。”引弓射之，毙其一将。建德军中大惊，出五六千骑逐之，从者咸失色。世民曰：“汝弟前行，吾自与敬德为殿。”于是按辔徐行，追骑将至，则引弓射之，辄毙一人。追者惧而止，止而复来，如是再三，每来必有毙者，世民前后射杀数人，敬德杀十许人，追者不敢复逼。世民逡巡［逡巡：原意指的是因为顾忌而徘徊不前，这里指李世民故意为之以诱敌。］
稍却以诱之，入于伏内，世勣等奋击，大破之，斩首三百余级，获其骁将殷秋、石瓒以归。乃为书报建德，谕以：“赵魏之地，久为我有，为足下所侵夺。但以淮安见礼，公主得归，故相与坦怀释怨。世充顷与足下修好，已尝反覆，今亡在朝夕，更饰辞相诱，足下乃以三军之众，仰哺他人，千金之资，坐供外费，良非上策。今前茅相遇，彼遽崩摧，郊劳未通，能无怀愧？故抑止锋锐，冀闻择善，若不获命，恐虽悔难追。”

癸未日，李世民进入武牢。甲申日，亲自率领五百骁勇的骑兵，出武牢向东前行二十多里，察看窦建德的大营。沿途分别将随行的骑兵留下，让李世勣、程知节、秦叔宝分别管理，在路边设伏，只带着四名骑兵与他一同前往。李世民对尉迟敬德说：“我握着弓箭，你拿着长矛跟在后面，就算来一百万人又能拿我们怎么办？”又说：“敌人见到我就撤回，是上策。”距离窦建德大营三里的地方，遇到窦建德的游兵，游兵还以为他们是斥候。李世民大声喊道：“我是秦王。”拉弓射向敌人，杀死敌方一名将领。窦建德军中非常惊恐，发动五六千骑兵追击，此行跟随李世民的人全都被吓得变了脸色。李世民说：“你们只需放心在前面走，我与敬德殿后。”因此勒住马缰慢慢行走，追兵即将追上了就拉弓放箭，每射出一箭肯定能够杀死一人。追兵因为畏惧因此停止追击，不久又继续追赶，这样重复多次，每次追击都一定会有人被杀死，李世民先后射死几个人，尉迟敬德杀死十余人，追兵不敢再靠近。李世民故意徘徊或者略微后退引导追兵进入埋伏圈，李世勣等人就全力出击，大败敌军追兵，斩杀三百多人，擒获窦建德的将领殷秋、石瓒后回到武牢。因此给窦建德写信，说道：“赵、魏一带，一直属于我大唐，如今被您夺走。只是因为淮安王得到您的礼遇，又承蒙将同安公主送回，因此彼此真诚对待放下旧怨。王世充最近和您修好，但是屡次反复，如今王世充的灭亡近在咫尺，还花言巧语诱骗您，您因此就统帅三军之众，来听从他人的调遣安排，千金的军费，白白给他人消耗，实非上策。如今和您的前锋相遇，他们很快就溃败，您授救受到阻碍，使命无法抵达，怎么能不心怀愧疚？我之所以稍微挫挫您的锐气，是因为希望您可以择善而从，要是您不听，恐怕追悔莫及。”

立秦王世民之子泰为卫王。

夏四月己丑，丰州［丰州：在今内蒙古杭锦后旗附近。］
总管张长逊入朝。时言事者多云，长逊久居丰州，为突厥所厚，非国家之利。长逊闻之，请入朝，上许之。会太子建成北伐稽胡，长逊帅所部会之，因入朝，拜右武候将军。益州行台左仆射窦轨帅巴、蜀兵来会秦王击王世充，以长逊检校益州行台右仆射。

己亥，突厥颉利可汗寇雁门，李大恩击走之。

壬寅，王世充骑将杨公卿、单雄信引兵出战，齐王元吉击之，不利，行军总管卢君谔战死。

太子还长安。

王世充平州刺史周仲隐以城来降。

戊申，突厥寇并州。初，处罗可汗与刘武周相表里，寇并州。上遣太常卿郑元璹往谕以祸福，处罗不从。未几，处罗遇疾卒，国人疑元璹毒之，留不遣。上又遣汉阳公瓌赂颉利可汗以金帛，颉利欲令瓌拜，瓌不从，亦留之。又留左骁卫大将军长孙顺德。上怒，亦留其使者。瓌，孝恭之弟也。

立秦王李世民的儿子李泰为卫王。

夏季四月己丑日，丰州总管张长逊入朝。当时很多商议政事的人都说，张长逊长时间待在丰州，被突厥所厚待，并不利于国家。张长逊听到这些言论，请求回朝，皇上批准了他的请求。正好太子李建成北伐稽胡，张长逊率领部队和李建成会合，借机回朝，官拜右武候将军。唐益州行台左仆射窦轨率领巴、蜀兵马前来和秦王会师进攻王世充，唐委任张长逊担任益州行台右仆射。

己亥日，突厥颉利可汗入侵雁门，李大恩打退来敌。

壬寅日，王世充的骑将杨公卿、单雄信领军出战，齐王李元吉迎敌，作战不利，行军总管卢君谔阵亡。

太子返回长安。

王世充的平州刺史周仲隐献出城池前来归降。

戊申日，突厥入侵并州。起初，处罗可汗和刘武周互相呼应，侵袭并州。皇上派太常卿郑元璹前去晓以祸福，处罗不理会。没过多久，处罗患病过世，突厥国人疑心是被郑元璹毒杀，因此拘押郑元璹，不让他回国。皇上又派汉阳公李瓌对颉利可汗行贿金帛，颉利想让李瓌对他下拜，李瓌不从，因此也被扣下。突厥还拘押了唐左骁卫大将军长孙顺德。皇上非常生气，因此扣下了突厥的使者。李瓌，是李孝恭的弟弟。

甲寅，封皇子元方为周王，元礼为郑王，元嘉为宋王，元则为荆王，元茂为越王。

窦建德迫于武牢不得进，留屯累月，战数不利，将士思归。丁巳，秦王世民遣王君廓将轻骑千余抄其粮运，又破之，获其大将军张青特。

凌敬言于建德曰：“大王悉兵济河，攻取怀州、河阳，使重将守之，更鸣鼓建旗，逾太行，入上党，徇汾、晋，趣蒲津。如此有三利：一则蹈无人之境，取胜可以万全；二则拓地收众，形势益强；三则关中震骇，郑围自解。为今之策，无以易此。”建德将从之，而王世充遣使告急相继于道，王琬、长孙安世朝夕涕泣，请救洛阳，又阴以金玉啖建德诸将，以挠其谋。诸将皆曰：“凌敬书生，安知战事，其言岂可用也？”建德乃谢敬曰：“今众心甚锐，天赞我也，因之决战，必将大捷，不得从公言。”敬固争之，建德怒，令扶出。其妻曹氏谓建德曰：“祭酒［祭酒：凌敬是窦建德国子祭酒。］
之言不可违也。今大王自滏口乘唐国之虚，连营渐进，以取山北，又因突厥西抄关中，唐必还师自救，郑围何忧不解？若顿兵于此，老师费财，欲求成功，在于何日？”建德曰：“此非女子所知！吾来救郑，郑今倒悬，亡在朝夕，吾乃舍之而去，是畏敌而弃信也，不可。”

甲寅日，册封皇子李元方为周王，李元礼为郑王，李元嘉为宋王，李元则为荆王，李元茂为越王。

窦建德在武牢受到压制而无法前行，在此停留了好几个月，作战数次都没能打赢，将士们思归心切。丁巳日，秦王李世民派王君廓带领一千余名轻骑兵劫掠窦建德的运粮队伍，又将他打败，并俘获了窦建德的大将军张青特。

凌敬对窦建德说：“大王您应当发动全部兵力横渡黄河，攻克怀州、河阳，派重将戍守，更要擂响战鼓树立大旗，越过太行山，进入上党，经过汾州、晋州，赶赴蒲津。这样做有三点益处：一是走进无人之境，获胜可以说是万全；二是开拓疆土招兵买马，国势越发强盛；三是关中震动惊骇，郑国的洛阳之围自然就会解除。当下的计谋，再没有能更改的了。”窦建德打算依照凌敬的建议行事，但是王世充不停地派使者告急，王琬、长孙安世也整天哭泣，请求窦建德救助洛阳，又偷偷用金玉贿赂窦建德麾下的将领，干扰凌敬的计划。各位将领都说：“凌敬就是个书生，如何懂得作战的事，他的话怎么能够采用呢？”因此窦建德对凌敬道歉道：“现在大家意志坚定，这是上天在帮助我，趁着这个机会决战，肯定能够大胜，不能依照您的建议去做了。”凌敬再三争辩，窦建德很生气，命人将他架出去。窦建德的妻子曹氏对他说：“祭酒的话不可以违背。如今大王自滏口趁着唐国空虚，连营逐渐逼近，以求谋取山北，又借助突厥的大军西向劫掠关中，唐军一定会回师自救，郑国的围困哪里还需担心不能解除呢？要是在此地停滞不前，将士疲惫、耗费财物，想要成功，将在哪天呢？”窦建德说：“这并非女人能明白的！我来救郑，郑现在的处境非常危急，即将亡国，我要是弃他离去，就是害怕敌人而背弃信义，这样不行。”

谍者告曰：“建德伺唐军刍尽，牧马于河北，将袭武牢。”五月戊午，秦王世民北济河，南临广武［广武：城名。位于今河南省荥阳市附近的广武山上。］
，察敌形势，因留马千余匹，牧于河渚以诱之，夕还武牢。己未，建德果悉众而至，自板渚出牛口置陈，北距大河，西薄汜水，南属鹊山，亘二十里，鼓行而进。诸将皆惧，世民将数骑升高丘以望之，谓诸将曰：“贼起山东，未尝见大敌。今度险而嚣，是无纪律。逼城而陈，有轻我心。我按甲不出，彼勇气自衰，陈久卒饥，势将自退，追而击之，无不克者。与公等约，甫过日中，必破之矣！”建德意轻唐军，遣三百骑涉汜水，距唐营一里所止。遣使与世民相闻曰：“请选锐士数百与之剧。”世民遣王君廓将长槊二百以应之，相与交战，乍进乍退，两无胜负，各引还。王琬乘隋炀帝骢马，铠仗甚鲜，迥出陈前以夸众。世民曰：“彼所乘真良马也！”尉迟敬德请往取之，世民止之曰：“岂可以一马丧猛士？”敬德不从，与高甑生、梁建方三骑直入其陈，擒琬，引其马驰归，众无敢当者。世民使召河北马，待其至，乃出战。

唐军间谍汇报道：“窦建德打探到唐军的草料已经用尽，在黄河北侧放马，打算攻打武牢。”五月戊午日，秦王李世民北行渡过黄河，从南面逼近广武，察看敌情，借机留下一千余匹马，放牧于黄河边以诱骗窦建德，当天晚上回到武牢。己未日，窦建德果不其然倾巢出动，自板渚出牛口布置军阵，北靠近黄河，西临近汜水，南连接鹊山，连绵二十里，敲响战鼓前进。唐军众将都非常害怕，李世民带着几名骑兵登上高地察看敌阵，对各位将领说：“敌人自山东起兵，不曾见过强大的敌人。如今身处险境但是非常嚣张，这是没有纪律的表现。临近城池布阵，是轻视我们。要是我们按兵不动，他们的士气自然会衰竭，列阵时间一久，士兵饥饿，势必主动后撤，我们追击，必定攻克。我与各位约定，一过中午，肯定能够击败他们！”窦建德心中轻视唐军，派三百骑兵渡过汜水，在距离唐营一里处才停下。派人通知李世民说：“请选出几百名精兵与他们游戏。”李世民派王君廓率领二百名手持长矛的士兵应战，彼此交锋，忽进忽退，双方难分胜负，分别回到营地。王琬骑着隋炀帝的青骢马，盔甲武器都很新，远远地站在阵前对众人炫耀。李世民说：“他骑的真是一匹好马！”尉迟敬德请求前往夺马，李世民阻止他说：“怎么能够为了一匹马而失去一员猛士呢？”尉迟敬德没有听从，与高甑生、梁建方三人骑马径直冲进敌阵，擒获王琬，牵着他的马疾驰回到唐营，敌军中无人敢阻挡。李世民派人召集黄河以北的马，等马都到了才出战。

建德列陈，自辰至午，士卒饥倦，皆坐列，又争饮水，逡巡欲退。世民命宇文士及将三百骑经建德陈西，驰而南上，戒之曰：“贼若不动，尔宜引归，动则引兵东出。”士及至陈前，陈果动，世民曰：“可击矣！”时河渚马亦至，乃命出战。世民帅轻骑先进，大军继之，东涉汜水，直薄［薄：迫近，逼向。］
其陈。建德群臣方朝谒，唐骑猝来，朝臣趋就建德，建德召骑兵使拒唐兵，骑兵阻朝臣不得过。建德挥朝臣令却，进退之间，唐兵已至，建德窘迫，退依东陂。窦抗引兵击之，战小不利。世民帅骑赴之，所向皆靡。淮阳王道玄挺身陷陈，直出其后，复突陈而归，再入再出，飞矢集其身如猬毛，勇气不衰，射人，皆应弦而仆。世民给以副马，使从己。于是诸军大战，尘埃涨天。世民帅史大柰、程知节、秦叔宝、宇文歆等卷旆而入，出其陈后，张唐旗帜，建德将士顾见之，大溃。追奔三十里，斩首三千余级。建德中槊，窜匿于牛口渚。车骑将军白士让、杨武威逐之，建德坠马，士让援槊欲刺之，建德曰：“勿杀我，我夏王也，能富贵汝。”武威下擒之，载以从马，来见世民。世民让之曰：“我自讨王世充，何预汝事，而来越境，犯我兵锋！”建德曰：“今不自来，恐烦远取。”建德将士皆溃去，所俘获五万人，世民即日散遣之，使还乡里。

窦建德列阵，从辰时直到午时，士兵们又饿又累，都席地而坐，又争抢着喝水，犹豫着打算撤退。李世民命令宇文士及率领三百骑兵掠过窦建德军阵西侧朝南疾驰，警告他：“要是敌人按兵不动，你就领兵折返，要是动了，就率军向东前进。”宇文士及来到窦建德阵前，敌阵果真动了，李世民说：“可以攻打了！”这个时候黄河滩上的马也已经抵达，因此下令出战。李世民率领轻骑先行出发，大军紧随其后，朝东渡过汜水，直接逼向敌阵。窦建德的大臣们正在朝谒，唐军骑兵忽然出现，朝臣们纷纷跑向窦建德，窦建德召集骑兵抵抗唐军，但是因为朝臣的阻隔骑兵无法靠近。窦建德指挥大臣后退，进退之时，唐军已经来到阵前，窦建德形势危急，后退依靠东面的山坡。窦抗领兵攻打他，交战后形势稍微不利。李世民带领骑兵支援，所向无敌。淮阳王李道玄挺身冲进敌阵，一直冲出敌阵的后方，又折返冲入阵中，几次进出，飞箭射在他的身上就像刺猬的刺一样密集，但是勇气依旧不减，放箭射人，无不应声倒地。李世民将自己备用的战马给了他，让他跟在自己身边。因此各军大战，尘土飞扬遮天盖地。李世民带领史大柰、程知节、秦叔宝、宇文歆等人卷起军旗冲进敌阵，在阵后出现，展开唐军旗帜，窦建德的士兵回头见到唐旗，溃败。唐军追击三十里，杀死三千多人。窦建德被长矛刺中，逃窜藏匿在牛口渚。唐车骑将军白士让、杨武威追击窦建德，窦建德从马上摔了下来，白士让拿起长矛就要刺过去，窦建德说：“不要杀我，我是夏王，能够给你富贵荣华。”杨武威下马擒获窦建德，用备用马带着他，来见李世民。李世民责备窦建德道：“我们征伐王世充，与你有什么关系，居然跑到自己的领土之外，来和我们作战！”窦建德说：“如今我不自己来，恐怕还得劳烦您远道攻取。”窦建德的将士纷纷溃逃，唐军擒获了五万人，李世民当天就将俘虏遣散，让他们回到家乡。

封德彝入贺，世民笑曰：“不用公言，得有今日。智者千虑，不免一失乎！”德彝甚惭。

建德妻曹氏与左仆射齐善行将数百骑遁归洺州。

甲子，世充偃师、巩县皆降。

乙丑，以太子左庶子郑善果为山东道抚慰大使。

世充将王德仁弃故洛阳城而遁，亚将赵季卿以城降。秦王世民囚窦建德、王琬、长孙安世、郭士衡等至洛阳城下，以示世充。世充与建德语而泣，仍遣安世等入城言败状。世充召诸将议突围，南走襄阳，诸将皆曰：“吾所恃者夏王，夏王今已为擒，虽得出，终必无成。”丙寅，世充素服帅其太子、群臣、二千余人诣军门降。世民礼接之，世充俯伏流汗。世民曰：“卿常以童子见处，今见童子，何恭之甚邪？”世充顿首谢罪。于是部分诸军，先入洛阳，分守市肆［市肆：市镇。］
，禁止侵掠，无敢犯者。

封德彝进入大帐祝贺，李世民笑着说：“没有听从您的话，才有如今的成功。智者千虑，难免有一失！”封德彝万分惭愧。

窦建德的妻子曹氏与左仆射齐善行率领数百名骑兵逃回洺州。

甲子日，王世充的偃师、巩县全都归降。

乙丑日，唐委任太子左庶子郑善果出任山东道抚慰大使。

王世充的将领王德仁抛弃旧洛阳城逃走，副将赵季卿献出城池降唐。秦王李世民押解窦建德、王琬、长孙安世、郭士衡等人来到洛阳城下，展示给王世充看。王世充流着眼泪和窦建德交谈，因此李世民命长孙安世等人入城讲述失败的情况。王世充召集各位将领商讨突围，打算南奔襄阳，各位将领纷纷说：“我们依靠的是夏王，现在夏王已经被俘，就算我们突出包围，最后也难以成功。”丙寅日，王世充身着白衣带着郑国的太子、百官、两千多人来到军营门前投降。李世民依照礼节接受了他们的归降，王世充俯下身满头大汗。李世民说道：“你总觉得我还是个孩子，现在见到孩子，怎么如此恭敬？”王世充叩头认罪。因此李世民分派出一部分人，先行进入洛阳，分别把守市镇，严禁骚扰劫掠，没有一个人敢违抗禁令。

丁卯，世民入宫城，命记室房玄龄先入中书、门下省收隋图籍制诏，已为世充所毁，无所获。命萧瑀、窦轨等封府库，收其金帛，颁赐将士。收世充之党罪尤大者段达、王隆、崔洪丹、薛德音、杨汪、孟孝义、单雄信、杨公卿、郭什柱、郭士衡、董睿、张童兒、王德仁、朱粲、郭善才等十余人斩于洛水之上。

初，李世勣与单雄信友善，誓同生死。及洛阳平，世勣言雄信骁健绝伦，请尽输己之官爵以赎之，世民不许。世勣固请不能得，涕泣而退。雄信曰：“我固知汝不办事！”世勣曰：“吾不惜余生，与兄俱死。但既以此身许国，事无两遂。且吾死之后，谁复视兄之妻子乎？”乃割股肉以啖雄信，曰：“使此肉随兄为土，庶几不负昔誓也！”士民疾朱粲残忍，竞投瓦砾击其尸，须臾如冢。囚韦节、杨续、长孙安世等十余人送长安。士民无罪为世充所囚者，皆释之。所杀者，祭而诔［诔：诔文，一种为了纪念死者而作的文，这里指做诔文。］
之。

初，秦王府属杜如晦叔父淹事王世充。淹素与如晦兄弟不协，谮如晦兄杀之，又囚其弟楚客，饿几死，楚客终无怨色。及洛阳平，淹当死，楚客涕泣请如晦救之，如晦不从。楚客曰：“曩者叔已杀兄，今兄又杀叔，一门之内，自相残而尽，岂不痛哉？”欲自刭，如晦乃为之请于世民，淹得免死。

杜如晦，选自《中国历代人物像传》。

丁卯日，李世民进入洛阳宫城，命令记室房玄龄先进入中书省、门下省，收集隋朝的图册户籍、制书诏文，但是全都被王世充销毁，没能找到什么。又命令萧瑀、窦轨等人查封隋的仓库，没收金银布帛，分发给将士们。拘禁了十余名罪行特别严重的王世充的党羽，有段达、王隆、崔洪丹、薛德音、杨汪、孟孝义、单雄信、杨公卿、郭什柱、郭士衡、董睿、张童兒、王德仁、朱粲、郭善才等，在洛河岸边处死。

起初，李世勣和单雄信关系很好，发誓同生同死。等到洛阳被平定了，李世勣说单雄信骁勇强健无人能比，请求捐出自己全部的官爵来赎单雄信，李世民没有同意。李世勣再三请求还是无法实现，大哭着退下。单雄信对他说：“我本就知道你做不成此事！”李世勣说：“我不吝惜余生，与兄长你一同死。但是既然以身许国，事情不能两全。何况我死了之后，谁来照顾哥哥你的妻子儿女呢？”因此割下大腿上的一块肉给单雄信吃，说道：“让这块肉跟着哥哥化作尘土，勉强没有辜负当年的誓言！”百姓痛恨朱粲的残忍，竞相投掷瓦块砖头砸向他的尸体，没多久就堆成了一座小山。李世民押解韦节、杨续、长孙安世等十余人前往长安。百姓没有犯罪但是被王世充关押起来的，全都释放。被杀害的，作诔文进行祭奠。

起初，秦王府的官员杜如晦的叔父杜淹在王世充身边做事。杜淹和杜如晦兄弟一直不和，诋毁杜如晦的哥哥导致其被杀，又拘押杜如晦的弟弟杜楚客，几乎饿死，但是杜楚客一直没有怨恨的样子。等到洛阳被平定，杜淹应该被处死，杜楚客痛哭流涕地求杜如晦救杜淹，杜如晦不同意。杜楚客说：“之前叔叔已经杀了大哥，现在哥哥又要杀叔父，一家之内，自相残杀而导致家人死光，难道不悲痛吗？”说着就要自杀，杜如晦因此向李世民为他求情，杜淹这才免于一死。

秦王世民坐阊阖门，苏威请见，称老病不能拜。世民遣人数之曰：“公隋室宰相，危不能扶，使君弑国亡。见李密、王世充皆拜伏舞蹈。今既老病，无劳相见。”及至长安，又请见，不许。既老且贫，无复官爵，卒于家，年八十二。

秦王世民观隋宫殿，叹曰：“逞侈心，穷人欲，无亡得乎？”命撤端门楼，焚乾阳殿，毁则天门及阙。废诸道场，城中僧尼，留有名德者各三十人，余皆返初［返初：还俗。］
。

前真定［真定：地名，今河北省正定县。］
令周法明，法尚之弟也，隋末结客，袭据黄梅，遣族子孝节攻蕲春，兄子绍则攻安陆，子绍德攻沔阳，皆拔之。庚午，以四郡来降。

壬申，齐善行以洺、相、魏等州来降。时建德余众走至洺州，欲立建德养子为主，征兵以拒唐。又欲剽掠居民，还向海隅为盗。善行独以为不可，曰：“隋末丧乱，故吾属相聚草野，苟求生耳。以夏王之英武，平定河朔，士马精强，一朝为擒，易如反掌，岂非天命有所属，非人力所能争邪？今丧败如此，守亦无成，逃亦不免。等为亡国，岂可复遗毒于民？不若委心请命于唐。必欲得缯帛者，当尽散府库之物，勿复残民也！”于是运府库之帛数十万段，置万春宫东街，以散将卒，凡三昼夜乃毕。仍布兵守坊巷，得物者即出，无得更入人家。士卒散尽，然后与仆射裴矩、行台曹旦，帅其百官奉建德妻曹氏及传国八玺，并破宇文化及所得珍宝，请降于唐。上以善行为秦王左二护军，仍厚赐之。

秦王李世民坐在阊阖门，苏威请求拜见，但是自称年老患病无法下拜。李世民派人指责他说：“您作为隋朝的宰相，国家危亡难以匡扶，导致国君被弑、国家覆灭。见到李密、王世充全都能叩头下拜。如今既然年老患病，就无需麻烦见面了。”等到了长安，苏威又请求拜见，还是不许。苏威年纪大了又非常穷困，再加上没有官爵，在家中死去，享年八十二岁。

秦王李世民视察隋朝的宫殿，感慨道：“肆意享受奢侈，极尽人欲，怎么能够不亡国呢？”下令将端门楼拆除，烧毁乾阳殿，毁掉则天门及门阙。废除诸佛家道场，城里的和尚尼姑，分别留下三十名德高望重之人，其余的全部还俗。

前真定县令周法明，是周法尚的弟弟，隋末交结宾客，攻陷了黄梅县，派同族兄弟之子周孝节攻打蕲春，侄子周绍则攻打安陆，儿子周绍德攻打沔阳，三郡均被攻陷。庚午日，周法明献出黄梅等四郡前来归降。

壬申日，齐善行献出洺、相、魏等州来归降唐。这个时候，窦建德溃散四逃的属下逃至洺州，策划扶立窦建德的养子为王，征兵来抵御唐军。这些人又打算劫持百姓，返回海边做强盗。只有齐善行不赞同这么做，他说：“隋末战乱，因此我们这些人才聚集草野，暂时求得生存。以夏王那样的勇武之人，平定河朔一带，兵强马壮，但是被唐军一战击败并被抓获，唾手可得，这难道不是天命已经有所归属，绝非人力可以争取的吗？如今败亡至这般地步，坚守不能成功，逃亡也难以免于覆灭。同样是亡国，我们怎么可以再给百姓带去灾祸呢？不如倾心归降于唐。非要希望获得报酬的人，就拿光仓库中的财物，不要再伤害百姓了！”因此取出仓库中数十万段帛运至万春宫东面的街上，分发给将士，一共三天三夜才发完。依旧部署士兵戍守街道坊巷，已经分得布匹的人马上离去，不许再进入百姓家中。士兵走光之后，齐善行与夏国的仆射裴矩、行台曹旦，率领百官，奉窦建德的妻子曹氏以及传国八玺并击败宇文化及时获得的珍宝，请求投降于唐。皇上委任齐善行为秦王左二护军，并给予他非常丰厚的赏赐。

初，窦建德之诛宇文化及也，隋南阳公主有子曰禅师，建德虎贲郎将於士澄问之曰：“化及大逆，兄弟之子皆当从坐，若不能舍禅师，当相为留之。”公主泣曰：“虎贲既隋室贵臣，兹事何须见问？”建德竟杀之。公主寻请为尼。及建德败，公主将归长安，与宇文士及遇于洛阳，士及请与相见，公主不可。士及立于户外，请复为夫妇。公主曰：“我与君仇家，今所以不手刃君者，但谋逆之日，察君不预知耳。”诃令速去。士及固请，公主怒曰：“必欲就死，可相见也！”士及知不可屈，乃拜辞而去。

乙亥，以周法明为黄州［黄州：今河北省新州县。］
总管。

戊寅，王世充徐州行台杞王世辩以徐、宋等三十八州诣河南道安抚大使任瓌请降。世充故地悉平。

窦建德博州刺史冯士羡复推淮安王神通为慰抚山东使，徇下三十余州，建德之地悉平。

己卯，代州总管李大恩击苑君璋，破之。

起初，窦建德诛杀宇文化及的时候，宇文士及的妻子隋南阳公主有个儿子名为宇文禅师，窦建德的虎贲郎将於士澄询问公主道：“宇文化及犯下谋逆大罪，兄弟的儿子都应该连坐处死，要是您不舍得禅师，可以为您将他留下来。”公主流着眼泪道：“虎贲您既然作为隋室的贵臣，这件事还需要问我吗？”窦建德最终还是杀了宇文禅师。不久公主请求出家为尼。等到窦建德败亡，公主即将回到长安，在洛阳和宇文士及相遇，宇文士及请求与她见面，公主不同意。宇文士及站在门外，请求再次结为夫妻。公主说：“我与你家是仇敌，之所以现在没能亲手杀了你，是因为我清楚造反的时候你没有参加策划罢了。”呵责宇文士及立刻离开。宇文土及再三恳请，公主气愤地说：“你要是一心求死，就可以见面。”宇文士及清楚公主的心意不能改变，因此作揖告辞离开。

乙亥日，唐委任周法明出任黄州总管。

戊寅日，王世充的徐州行台杞王王世辩献出徐、宋等三十八州土地来到河南道安抚大使任瓌处请求投降。原本属于王世充的地区彻底平定。

窦建德的博州刺史冯士羡又推举唐淮安王李神通担任慰抚山东使，攻陷三十多个州，窦建德的属地彻底平定。

己卯日，唐代州总管李大恩进攻苑君璋，将其打败。

突厥寇边，长平靖王叔良督五将击之，叔良中流矢，师旋。六月戊子，卒于道。

戊戌，孟海公余党蒋善合以郓州，孟啖鬼以曹州来降。啖鬼，海公之从兄也。

庚子，营州人石世则执总管晋文衍，举州叛，奉靺鞨突地稽为主。

黄州总管周法明攻萧铣安州，拔之，获其总管马贵迁。

乙巳，以右骁卫将军盛彦师为宋州总管，安抚河南。

乙卯，海州贼帅臧君相以五州来降，拜海州总管。

秋七月庚申，王世充行台王弘烈、王泰、左仆射豆卢行褒、右仆射苏世长以襄州来降。上与行褒、世长皆有旧，先是，屡以书招之，行褒辄杀使者。既至长安，上诛行褒而责世长。世长曰：“隋失其鹿［鹿：皇位，帝位。］
，天下共逐之。陛下既得之矣，岂可复忿同猎之徒，问争肉之罪乎？”上笑而释之，以为谏议大夫。尝从校猎［校猎：设立围栏猎取野兽。］
高陵，大获禽兽，上顾群臣曰：“今日畋，乐乎？”世长对曰：“陛下游猎，薄废万机，不满十旬，未足为乐！”上变色，既而笑曰：“狂态复发邪？”对曰：“于臣则狂，于陛下甚忠。”尝侍宴披香殿，酒酣，谓上曰：“此殿炀帝之所为邪？”上曰：“卿谏似直而实多诈，岂不知此殿朕所为，而谓之炀帝乎？”对曰：“臣实不知，但见其华侈如倾宫、鹿台，非兴王之所为故也。若陛下为之，诚非所宜。臣昔侍陛下于武功，见所居宅仅庇风雨，当时亦以为足。今因隋之宫室，已极侈矣，而又增之，将何以矫其失乎？”上深然之。

突厥入侵唐边境，长平靖王李叔良率领五位将领攻打，李叔良身中流箭，班师。六月戊子日，李叔良在途中过世。

戊戌日，孟海公的残余同党蒋善合献出郓州，孟啖鬼献出曹州来归降唐。孟啖鬼，是孟海公的堂兄。

庚子日，营州人石世则擒获总管晋文衍，全州造反，敬奉靺鞨族突地稽为主。

唐黄州总管周法明进攻萧铣的安州，攻克安州，擒获萧铣的安州总管马贵迁。

乙巳日，唐委任右骁卫将军盛彦师担任宋州总管，抚慰河南。

乙卯日，海州贼帅臧君相献出五个州来归降唐，唐委任他担任海州总管。

秋季七月庚申日，王世充的行台王弘烈、王泰、左仆射豆卢行褒、右仆射苏世长献出襄州归降唐。皇上和豆卢行褒、苏世长都有旧交情，起初，屡次通过书信招降二人，豆卢行褒杀死了唐派出的使者。他们来到长安之后，皇上杀死豆卢行褒并指责苏世长。苏世长回答道：“隋失去了皇位，天下之人全都追逐它。既然陛下已经获得，怎么能够再怨恨与您一同追逐的人，判处他们争夺政权的罪呢？”皇上笑了，将苏世长释放，委任他担任谏议大夫。苏世长曾经跟随皇上在高陵狩猎，猎得许多飞禽走兽，皇上对群臣说：“今天狩猎，快乐吗？”苏世长回答：“陛下狩猎，只是略微耽搁了政事，打猎不满百天，还不能称之为快乐！”皇上变了脸色，一会儿笑着说：“你又发狂了？”世长回答：“对我而言是狂，对陛下来说是绝对忠心。”苏世长还曾经在披香殿服侍皇上饮宴，酒酣之时，对皇上说：“这披香殿是隋炀帝所建造的吧？”皇上说：“你的劝谏看似直率但是实际上狡猾多端，你难道不知道这披香殿是我所建造的，你怎么能说是炀帝建造的呢？”苏世长回答道：“我确实不清楚是谁建造的，只不过见到这殿就像商纣王的倾宫、鹿台那样华美奢侈，并非新兴帝王所应当兴建的而已。要是是陛下修建的，的确不合适。我之前在武功服侍陛下，见到您居住的房屋只能遮风避雨，当时您也觉得非常满足。现在继承隋朝的宫殿，已经过于奢侈了，却又新增宫殿，如此又如何能够改正隋朝的过错呢？”皇上深以为然。

甲子，秦王世民至长安。世民被黄金甲，齐王元吉、李世勣等二十五将从其后，铁骑万匹，前后部鼓吹，俘王世充、窦建德及隋乘舆、御物献于太庙，行饮至［饮至：出征凯旋之后，前往宗庙祭祀宴饮庆功的仪式。］
之礼以飨之。

乙丑，高句丽王建武遣使入贡。建武，元之弟也。

上见王世充而数之，世充曰：“臣罪固当诛，然秦王许臣不死。”丙寅，诏赦世充为庶人，与兄弟子侄处蜀。斩窦建德于市。

丁卯，以天下略定，大赦，百姓给复［给复：免除徭役。］
一年。陕、鼎、函、虢、虞、芮六州，转输劳费，幽州管内，久隔寇戎，并给复二年。律、令、格、式，且用开皇旧制。赦令既下，而王、窦余党尚有远徙者，治书侍御史孙伏伽上言：“兵、食可去，信不可去。陛下已赦而复徙之，是自违本心，使臣民何所凭依？且世充尚蒙宽宥，况于余党，所宜纵释。”上从之。

王世充以防夫未备，置雍州廨舍［廨舍：官署。］
。独孤机之子定州刺史修德帅兄弟至其所，矫称敕呼郑王。世充与兄世恽趋出，修德等杀之。诏免修德官。其余兄弟子侄等，于道亦以谋反诛。

甲子日，秦王李世民抵达长安。李世民身穿黄金甲，齐王李元吉、李世勣等二十五员大将紧随其后，有一万铁骑，前后吹奏军乐，前往太庙进献擒获的王世充、窦建德和隋皇家的车乘、御物，举办饮至礼祭奠祖先。

乙丑日，高句丽国王高建武派使者前往唐朝进贡。高建武，是高元的弟弟。

皇上一见到王世充就指责他的罪行，王世充道：“我的罪原本该杀，但是秦王承诺过不杀死我。”丙寅日，唐颁布诏书赦免王世充为平民，与兄弟子侄一同安置在蜀中。在闹市中处死窦建德。

丁卯日，朝廷由于天下已经大致平定，因此实行大赦，百姓免去一年的徭役。陕、鼎、函、虢、虞、芮六州，因为转运辛苦耗费，幽州境内由于长时间受到敌军阻隔，因此均免去二年徭役。国家的律、令、格、式，暂时使用隋朝开皇旧例。赦令颁布之后，王世充、窦建德的残余势力仍旧有人远迁的，治书侍御史孙伏伽上疏进言：“军队、粮食可以失去，但是不能失去信义。既然陛下已经颁布赦令，又将人远迁，这是违背本心，让大臣与百姓以什么作为依据呢？而且王世充尚且获得宽赦，更何况是他的余党，应该释放他们。”皇上采纳了他的劝谏。

王世充因为守卫的士卒还没备齐，因此暂时被安置在雍州官署之中。独孤机的儿子定州刺史独孤修德领着兄弟们来到王世充住的地方，诈称有敕令传唤郑王。王世充与兄长王世恽快步走出门，被独孤修德等人杀了。唐下诏免除独孤修德的官爵。王世充其他兄弟子侄等人，全在前往蜀地的途中以谋反罪被杀。

隋末钱弊滥薄，至裁皮糊纸为之，民间不胜其弊。至是，初行开元通宝钱，重二铢四参，积十钱重一两，轻重大小最为折衷，远近便之。命给事中欧阳询撰其文并书，回环可读。

以屈突通为陕东道大行台右仆射，镇洛阳。以淮阳王道玄为洛州总管，李世勣父盖竟无恙而还，诏复其官爵。窦轨还益州。轨将兵征讨，或经旬月不解甲。性严酷，将佐有犯，无贵贱立斩之，鞭挞吏民，常流血满庭，所部重足屏息。

癸酉，置钱监于洛、并、幽、益等诸州，秦王世民、齐王元吉赐三炉，裴寂赐一炉，听铸钱。自余敢盗铸者，身死，家口配没［配没：罪人家属发配为奴隶。］
。

河北既平，上以陈君宾为洺州刺史。将军秦武通等将兵屯洺州，欲使分镇东方诸州。又以郑善果等为慰抚大使，就洺州选补［选补：官员有缺额，选人递补。］
山东州县官。

隋朝末年钱币的弊病是质量差分量少，甚至有的是剪裁皮革或者糊纸制钱，民间难以承受这弊端。到这个时候，才开始流通开元通宝钱，一枚重二铢四参，十枚钱币重一两，无论重量还是大小都非常合适，各地都便于使用。皇上命给事中欧阳询撰写钱币上的文字，文字回环可读。

朝廷委任屈突通出任陕东道大行台右仆射，在洛阳镇守。委任淮阳王李道玄担任洛州总管。李世勣的父亲李盖终于平安返回，颁布诏书恢复他的官爵。窦轨回到益州。窦轨率军出征，有的时候一连十天半月都不脱下战袍。他性格严酷，麾下将佐犯错，无论地位贵贱立刻斩首，鞭笞吏民，经常鲜血遍及庭院，部下看到他非常恐惧。

癸酉日，唐在洛、并、幽、益等州设立钱监，秦王李世民、齐王李元吉被赐予三处官炉，裴寂被赐予一处官炉，准许他们铸钱。此外有敢擅自铸钱的，除本人被处死之外，家人发配为奴隶。

河北平定以后，皇上委任陈君宾为洺州刺史。将军秦武通等人领军在洺州驻守，皇上打算让他们分别前往东部各州镇守。朝廷又委任郑善果等人担任慰抚大使，赶赴洺州选拔递补山东各州县的官员。

窦建德之败也，其诸将多盗匿库物，及居闾里［闾里：乡里，这里是指民间。］
，暴横为民患，唐官吏以法绳之，或加捶挞，建德故将皆惊惧不安。高雅贤、王小胡家在洺州，欲窃其家以逃，官吏捕之，雅贤等亡命至贝州。会上征建德故将范愿、董康买、曹湛及雅贤等，于是愿等相谓曰：“王世充以洛阳降唐，其将相大臣段达、单雄信等皆夷灭。吾属至长安，必不免矣。吾属自十年以来，身经百战，当死久矣，今何惜余生，不以之立事？且夏王得淮安王，遇以客礼，唐得夏王即杀之。吾属皆为夏王所厚，今不为之报仇，将无以见天下之士！”乃谋作乱，卜之，以刘氏为主吉，因相与之漳南，见建德故将刘雅，以其谋告之。雅曰：“天下适安定，吾将老于耕桑，不愿复起兵！”众怒，且恐泄其谋，遂杀之。故汉东公刘黑闼，时屏居漳南，诸将往诣之，告以其谋，黑闼欣然从之。黑闼方种蔬，即杀耕牛，与之共饮食定计，聚众得百人。甲戌，袭漳南县据之。是时，诸道有事则置行台尚书省，无事则罢之。朝廷闻黑闼作乱，乃置山东道行台于洺州，魏、冀、定、沧并置总管府。丁丑，以淮安王神通为山东道行台右仆射。

窦建德失败后，其麾下将领有很多偷盗仓库之中的财物藏匿起来，等到在民间生活，又残暴横行，成为百姓的灾难，唐朝官吏将这些人依法处置，或者进行捶打鞭笞，所以窦建德的旧将领都惶惶不安。高雅贤、王小胡的家在洺州，打算暗中携带家财逃走，官吏抓捕他们，高雅贤等人逃至贝州。恰好皇上征召窦建德的旧部下范愿、董康买、曹湛和高雅贤等人，所以范愿等人彼此商量：“王世充献出洛阳投降于唐，他的将相大臣段达、单雄信等人都被满门处斩。我们到达长安，一定也不能逃脱。我们这些人自从大业十年以来，身经百战，早就应该死去了，现在有什么吝惜残生的，何不在有生之年做出一番大事业呢？况且夏王抓获唐淮安王李神通，用对待宾客的礼仪对待他，而唐抓获夏王却立刻杀死他。我们这些人都蒙受夏王的礼遇厚待，如今不为他复仇，今后无法面对天下人！”因此谋划造反，占卜吉凶，结果说以姓刘的人为领头人大吉，因此一起赶到漳南县，去拜访窦建德的旧将领刘雅，把计划告诉刘雅。刘雅说：“天下才刚刚安定，我打算从事农桑直至老去，不愿意再起兵！”众人非常生气，又担心计划泄露，因此杀死刘雅。窦建德所封的汉东公刘黑闼，当时隐居在漳南，各位将领前去拜见他，将计划告诉他，刘黑闼欣然答应。刘黑闼正在种菜，当即宰杀耕牛，与众将领一边吃一边商议大计，聚集了一百人。甲戌日，他们攻打并占领了漳南县。当时，各道要是有事就设立行台尚书省，没有事的话就停罢。唐朝廷得知刘黑闼造反，因此在洺州设立了山东行台，在魏、冀、定、沧等州都设立了总管府。丁丑日，唐任命淮安王李神通出任山东道行台右仆射。

辛巳，襄州道安抚使郭行方攻萧铣鄀州［鄀州：今湖北省荆门市附近。］
，拔之。

孟海公与窦建德同伏诛，戴州刺史孟啖鬼不自安，挟海公之子义以曹、戴二州反，以禹城令蒋善合为腹心，善合与其左右同谋斩之。

八月丙戌朔，日有食之。

丁亥，命太子安抚北边。

丁酉，刘黑闼陷鄃县［鄃县：今山东省夏津县。］
，魏州刺史权威、贝州刺史戴元祥与战，皆败死，黑闼悉取其余众及器械。窦建德旧党稍稍出归之，众至二千人，为坛于漳南，祭建德，告以举兵之意，自称大将军。诏发关中步骑三千，使将军秦武通、定州总管蓝田李玄通击之。又诏幽州总管李艺引兵会击黑闼。

癸卯，突厥寇代州，总管李大恩遣行军总管王孝基拒之，举军皆没。甲辰，进围崞县。乙巳，王孝基自突厥逃归，李大恩众少，据城自守，突厥不敢逼，月余引去。

上以南方寇盗尚多，丙午，以左武候将军张镇周为淮南道行军总管，大将军陈智略为岭南道行军总管，镇抚之。

辛巳日，唐襄州道安抚使郭行方袭击了萧铣的鄀州，并将其占领。

孟海公和窦建德一同伏法，戴州刺史孟啖鬼非常不安，挟持孟海公的儿子孟义献出曹、戴二州反唐，把禹城县令蒋善合视为心腹，蒋善合与身边的人共同策划谋害孟啖鬼。

八月丙戌朔日，发生了日食。

丁亥日，唐命太子李建成抚慰北部边境。

丁酉日，刘黑闼攻克鄃县，唐魏州刺史权威、贝州刺史戴元祥和他作战，都战败身亡，刘黑闼重新获得他之前的残余部众以及全部武器装备。窦建德的旧部有一些依附刘黑闼，刘黑闼手下的兵力达到两千人，建坛于漳南，祭拜窦建德，对窦建德的亡魂汇报他们起兵的用意，自称为大将军。诏命调集关中三千余名骑兵，由将军秦武通、定州总管蓝田人李玄通统帅前去讨伐刘黑闼。又下令命幽州总管李艺领兵合力进攻刘黑闼。

癸卯日，突厥入侵代州，唐总管李大恩派行军总管王孝基抵御敌人，全军覆没。甲辰日，突厥进军围攻崞县。乙巳日，王孝基自突厥逃回，李大恩兵力不足，据城自守，突厥不敢逼迫，一个多月后领兵撤退。

皇上因南方的寇盗依旧很多，丙午日，委任左武候将军张镇周出任淮南道行军总管，大将军陈智略出任岭南道行军总管，镇抚淮南、岭南。

丁未，刘黑闼陷历亭，执屯卫将军王行敏，使之拜，不可，遂杀之。

初，洛阳既平，徐圆朗请降，拜兖州总管，封鲁郡公。刘黑闼作乱，阴与圆朗通谋。上使葛公盛彦师安集河南，行至任城。辛亥，圆朗执彦师，举兵反。黑闼以圆朗为大行台元帅，兖、郓、陈、杞、伊、洛、曹、戴等八州豪右皆应之。圆朗厚礼彦师，使作书与其弟，令举虞城降。彦师为书曰：“吾奉使无状［无状：没有完成使命。］
，为贼所擒，为臣不忠，誓之以死。汝善侍老母，勿以吾为念。”圆朗初色动，而彦师自若。圆朗乃笑曰：“盛将军有壮节，不可杀也。”待之如旧。

河南道安抚大使任瓌行至宋州［宋州：今河南省商丘市。］
，属圆朗反，副使柳浚劝瓌退保汴州，瓌笑曰：“柳公何怯也？”圆朗又攻陷楚丘，引兵将围虞城，瓌遣部将崔枢、张公谨自鄢陵帅诸豪右质子百余人守虞城。浚曰：“枢与公谨皆王世充将，诸州质子父兄皆反，恐必为变。”瓌不应。枢至虞城，分质子使与土人合队共守城。贼稍近，质子有叛者，枢斩其队帅。于是诸队帅皆惧，各杀其质子，枢不禁，枭其首于门外，遣使白瓌。瓌阳怒曰：“吾所以使与质子俱者，欲招其父兄耳，何罪而杀之？”退谓浚曰：“吾固知崔枢能办此也。县人既杀质子，与贼深仇，吾何患乎？”贼攻虞城，果不克而去。

丁未日，刘黑闼攻克历亭县，抓获唐屯卫将军王行敏，让他下拜，王行敏不听从，因此刘黑闼将他杀了。

起初，洛阳平定之后，徐圆朗请求归降，唐任命他担任兖州总管，封为鲁郡公。刘黑闼造反，偷偷和徐圆朗联络。皇上命葛公盛彦师安定河南，行至任城。辛亥日，徐圆朗抓捕盛彦师，起兵反唐。刘黑闼任命徐圆朗出任大行台元帅，兖、郓、陈、杞、伊、洛、曹、戴等八州的豪强纷纷支持徐圆朗。徐圆朗对盛彦师极为厚待，让盛彦师给他的弟弟写信，命他献出整个虞城归降。盛彦师在信中这样写道：“我奉命出使但是没能完成使命，被贼人所擒，身为臣子不忠诚，发誓赴死。你好好侍奉老母亲，不要牵挂我。”徐圆朗起初时变了脸色，但是盛彦师却神态自若。徐圆朗于是笑道：“盛将军很有壮烈的气节，不可杀呀。”对待盛彦师和之前一样。

河南道安抚大使任瓌来到宋州，恰巧遇到徐圆朗造反，副使柳浚劝说任瓌回到汴州防守，任瓌笑着说：“柳公怎么如此胆小？”徐圆朗又攻陷楚丘，领兵即将围攻虞城，任瓌派麾下将领崔枢、张公谨自鄢陵带领各州的豪杰作为人质的子弟一百余人赶赴虞城镇守。柳浚说：“崔枢与张公谨之前全是王世充的属下，各州人质的父兄也纷纷背叛了，恐怕一定会发生变故。”任瓌没有回答。崔枢到达虞城，分别安排人质让他们与当地人混合编队一同守城。叛军渐渐逼近，有人质造反的，崔枢就将他们的队长杀死。因此各个队长都非常恐惧，分别将自己队里的人质杀死，崔枢也不阻止，把人质的头割下来挂在城门之外，并派人通知了任瓌。任瓌假装非常生气地说：“我之所以命人质一同前往，目的是招降他们的父兄，他们犯了什么罪非要杀了他们？”退下之后对柳浚说：“我早就清楚崔枢会这么做。虞城县人既然杀死人质，那么也就加深了和叛军之间的仇恨，我还有什么值得担心的呢？”叛军进攻虞城，果然没能攻克而撤离。

初，窦建德以鄱阳崔元逊为深州［深州：今河北省饶阳县。］
刺史，及刘黑闼反，元逊与其党数十人谋于野，伏甲士于车中，以禾覆其上，直入听事，自禾中呼噪而出，执刺史裴晞杀之，传首黑闼。

九月乙卯，文登［文登：今山东省文登市。］
贼帅淳于难请降。置登州，以难为刺史。

突厥寇并州。遣左屯卫大将军窦琮等击之。戊午，突厥寇原州。遣行军总管尉迟敬德等击之。

辛酉，徐圆朗自称鲁王。

隋末，歙州贼汪华据黟、歙等五州，有众一万，自称吴王。甲子，遣使来降，拜歙州总管。

隋末，弋阳卢祖尚纠合壮士以卫乡里，部分严整，群盗畏之。及炀帝遇弑，乡人奉之为光州刺史。时年十九，奉表于皇泰主。及王世充自立，祖尚来降。丙子，以祖尚为光州总管。

己卯，诏括天下户口。

徐圆朗寇济州，治中吴伋论击走之。

起初，窦建德委任鄱阳人崔元逊出任深州刺史，等到刘黑闼造反的时候，崔元逊与数十名同党在郊外策划，在车中设下武装伏兵，将稻草覆盖在上面，径直冲进州府衙门，从草中高呼着冲了出来，擒获深州刺史裴晞并杀死，将头颅送给刘黑闼。

九月乙卯日，文登贼帅淳于难请求归降。朝廷设立登州，委任淳于难出任登州刺史。

突厥入侵并州。唐派左屯卫大将军窦琮等人迎战。戊午日，突厥侵袭原州。唐派行军总管尉迟敬德等人迎战。

辛酉日，徐圆朗自称鲁王。

隋末，歙州贼首汪华占领黟、歙等五州，拥有一万兵力，自称吴王。甲子日，汪华派使者前来归降，唐任命他担任歙州总管。

隋末，弋阳人卢祖尚聚集青壮年护卫乡里，军队处置严整，群盗都很畏惧他。等到隋炀帝被弑，乡亲拥护卢祖尚做光州刺史。当时他才十九岁，上表给皇泰主。等到王世充自立，卢祖尚前来归降。丙子日，唐委任卢祖尚出任光州总管。

己卯日，诏命统计天下户口。

徐圆朗入侵济州，治中吴伋论打退徐圆朗。

癸未，诏以太常乐工皆前代因罪配没［配没：发配没籍。］
，子孙相承，多历年所，良可哀愍，宜并蠲除［蠲除：免除。］
为民，且令执事，若仕宦入流，勿更追集。

甲申，灵州总管杨师道击突厥，破之。师道，恭仁之弟也。

诏发巴、蜀兵，以赵郡王孝恭为荆湘道行军总管，李靖摄行军长史，统十二总管，自夔州顺流东下。以庐江王瑗为荆郢道行军元帅，出襄州道。黔州刺史田世康出辰州道，黄州总管周法明出夏口道，以击萧铣。是月，孝恭发夔州。时峡江方涨，诸将请俟水落进军，李靖曰：“兵贵神速。今吾兵始集，铣尚未知，若乘江涨，倏忽抵其城下，掩其不备，此必成擒，不可失也！”孝恭从之。

淮安王神通将关内兵至冀州，与李艺兵合。又发邢、洺、相、魏、恒、赵等兵合五万余人，与刘黑闼战于饶阳城南，布陈十余里。黑闼众少，依堤单行而陈以当之。会风雪，神通乘风击之，既而风返，神通大败，士马军资失亡三分之二。李艺居西偏，击高雅贤，破之，逐奔数里，闻大军不利，退保槁城。黑闼就击之，艺亦败，薛万均、万徹皆为所虏，截发驱之。万均兄弟亡归，艺引兵归幽州。黑闼兵势大振。

癸未日，诏命太常寺乐工都是由于前代犯罪而被发配没籍的人，子孙继承，经过多年，的确值得同情，应当一并免除处罚贬为平民，并且命令负责此事的官吏，要是他们已经为官，不要继续追究。

甲申日，唐灵州总管杨师道进攻突厥，大破突厥。杨师道，是杨恭仁的弟弟。

诏令调集巴、蜀军队，委任赵郡王李孝恭出任荆湘道行军总管，李靖暂代行军长史，统帅十二总管，自夔州顺着长江东向顺流而下。又委任庐江王李瑗担任荆郢道行军元帅，出襄州道。黔州刺史田世康出辰州道，黄州总管周法明出夏口道，合力讨伐萧铣。这个月，李孝恭自夔州出发。当时峡江水面上涨，各位将领请求等水面下降之后再进军，李靖说：“出兵贵在速度快。如今我们的兵力刚刚集结，萧铣还不知情，若能趁着江水高涨，火速到达其城下，趁着他没有提防突然进攻，一定能够擒获萧铣，机不可失！”李孝恭听从了他的安排。

淮安王李神通带领关内兵抵达冀州，和李艺军会师。又调集邢、洺、相、魏、恒、赵等州五万余名兵力，与刘黑闼在饶阳城南对战，布阵长达十余里。刘黑闼的兵力少，沿着河堤单排布阵以抵抗唐军。时值大风雪，李神通乘风攻打，不久风向逆转，李神通大败，将士马匹军资损耗了三分之二。李艺在西边，袭击高雅贤，将他打败，追击几里，听闻大军作战不利，退保槁城。刘黑闼前往槁城攻击李艺，李艺也战败，薛万均、薛万徹兄弟全被刘黑闼所俘，剪去头发供驱使。薛万均兄弟逃了回来，李艺领兵回到幽州。刘黑闼气势大振。

上以秦王功大，前代官皆不足以称之，特置天策上将，位在王公上。冬十月，以世民为天策上将，领司徒、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增邑二万户，仍开天策府，置官属。以齐王元吉为司空。世民以海内浸平，乃开馆［开馆：设置接待宾客的馆舍。］
于宫西，延四方文学之士，出教［出教：发布教令。］
以王府属杜如晦、记室房玄龄、虞世南、文学褚亮、姚思廉、主簿李玄道、参军蔡允恭、薛元敬、颜相时、谘议典签苏勖、天策府从事中郎于志宁、军谘祭酒苏世长、记室薛收、仓曹李守素、国子助教陆德明、孔颖达、信都盖文达、宋州总管府户曹许敬宗，并以本官兼文学馆学士，分为三番，更日直宿，供给珍膳，恩礼优厚。世民朝谒公事之暇，辄至馆中，引诸学士讨论文籍，或夜分乃寝。又使库直阎立本图像，褚亮为赞，号十八学士。士大夫得预其选者，时人谓之“登瀛洲”。允恭，大宝之弟子。元敬，收之从子。相时，师古之弟。立本，毗之子也。

皇上因秦王李世民功劳大，前代的官爵都无法与之相称，特地设置天策上将，位在王公以上。冬季十月，委任秦王李世民为天策上将，兼任司徒、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增加食邑两万户，因此开天策府，设置僚属。委任齐王李元吉担任司空。李世民由于国内逐渐平定，因此在宫殿西侧设置招待宾客的馆舍，延揽四方的博学之人，发布教令委任秦王府属杜如晦、记室房玄龄、虞世南、文学褚亮、姚思廉，主薄李玄道，参军蔡允恭、薛元敬、颜相时，谘议典签苏勖、天策府从事中郎于志宁、军谘祭酒苏世长、记室薛收、仓曹李守素、国子助教陆德明、孔颖达、信都人盖文达、宋州总管府户曹许敬宗，全都以本人官职兼任文学馆学士，分作三班，隔天轮值，提供给珍馐美食，恩宠礼待格外丰厚。李世民上朝、处理公事之余，就来到文学馆中，请诸位学士讨论文献书籍，有的时候到半夜才就寝。李世民又命库直阎立本给各位学士画像，褚亮作赞，号十八学士。士大夫能够参与到文学馆学士选拔人选中，当时人就将之称作“登瀛州”。蔡允恭，是蔡大宝弟弟的儿子。薛元敬，是薛收的侄子。颜相时，是颜师古的弟弟。阎立本，是阎毗的儿子。

初，杜如晦为秦王府兵曹参军，俄迁陕州长史。时府僚多补外官，世民患之。房玄龄曰：“余人不足惜，至于杜如晦，王佐之才，大王欲经营四方，非如晦不可。”世民惊曰：“微［微：若非，不是。］
公言，几失之。”即奏为府属。与玄龄常从世民征伐，参谋帷幄，军中多事，如晦剖决如流。世民每破军克城，诸将佐争取宝货，玄龄独收采人物，致之幕府。又将佐有勇略者，玄龄必与之深相结，使为世民尽死力。世民每令玄龄入奏事，上叹曰：“玄龄为吾儿陈事，虽隔千里，皆如面谈。”

李玄道尝事李密，为记室，密败，官属为王世充所虏，惧死，皆达曙不寐。独玄道起居自若，曰：“死生有命，非忧可免！”众服其识量。

庚寅，刘黑闼陷瀛州，杀刺史卢士睿。观州［观州：今河北省东光县。］
人执刺史雷德备，以城降之。

辛卯，萧铣鄂州刺史雷长颖以鲁山来降。

起初，杜如晦担任秦王府兵曹参军，没多久便晋升为陕州长史。当时王府的僚属大部分都补任地方官，李世民深以为患。房玄龄说：“其余的人不值得可惜，至于杜如晦，是辅佐王业的良才，大王要是想经营四方，非要杜如晦不可。”李世民惊叹道：“若非您提起，几乎损失了良才。”马上奏请求让杜如晦成为秦王府属。杜如晦和房玄龄经常跟从李世民征战，策划参谋、运筹帷幄，军中事务纷繁复杂，但是杜如晦分析决断从容如流水。李世民每一次打了胜仗，攻陷城池，各位将领争抢收拿珠宝财物，只有房玄龄观察收集人才，推荐给幕府。无论哪位将佐有勇有谋，房玄龄一定会尽力与之深交，使他能够为李世民拼死效力。李世民经常派房玄龄入朝奏事，皇上感叹道：“玄龄为我儿陈述事宜，尽管远隔千里，但是都像当面交谈一样。”

李玄道曾经在李密手下做事，担任记室，李密败亡，他的僚属都被王世充所俘获，因为害怕被处死，都通宵不眠。只有李玄道起居与往日无异，说：“生死自有天命，不是担忧就能够免除的！”大家都十分敬佩他的见识胆量。

庚寅日，刘黑闼攻克瀛州，杀了刺史卢士睿。观州百姓抓获刺史雷德备，献出城池投降刘黑闼。

辛卯日，萧铣的鄂州刺史雷长颖献出鲁山归降。

赵郡王孝恭帅战舰二千余艘东下，萧铣以江水方涨，殊不为备。孝恭等拔其荆门、宜都二镇，进至夷陵。铣将文士弘将精兵数万屯清江［清江：古地名，今湖北省恩施市。］
。癸巳，孝恭击走之，获战舰三百余艘，杀溺死者万计，追奔至百里洲。士弘收兵复战，又败之，进入北江。铣江州总管盖彦举以五州来降。

毛州刺史赵元恺，性严急，下不堪命。丁卯，州民董灯明等作乱，杀元恺以应刘黑闼。

盛彦师自徐圆朗所逃归。王薄因说青、莱、密诸州，皆下之。

萧铣之罢兵营农也，才留宿卫数千人，闻唐兵至，文士弘败，大惧，仓猝征兵，皆在江、岭之外，道涂阻远，不能遽集，乃悉见兵出拒战。孝恭将击之，李靖止之曰：“彼救败之师，策非素立，势不能久，不若且泊南岸，缓之一日，彼必分其兵，或留拒我，或归自守。兵分势弱，我乘其懈而击之，蔑不胜矣。今若急之，彼则并力死战，楚兵剽锐，未易当也。”孝恭不从，留靖守营，自帅锐师出战，果败走，趣南岸。铣众委舟收掠军资，人皆负重，靖见其众乱，纵兵奋击，大破之，乘胜直抵江陵，入其外郭。又攻水城，拔之，大获舟舰，李靖使孝恭尽散之江中。诸将皆曰：“破敌所获，当藉其用，奈何弃以资敌？”靖曰：“萧铣之地，南出岭表，东距洞庭。吾悬军深入，若攻城未拔，援兵四集，吾表里受敌，进退不获，虽有舟楫，将安用之？今弃舟舰，使塞江而下，援兵见之，必谓江陵已破，未敢轻进，往来觇伺，动淹旬月，吾取之必矣。”铣援兵见舟舰，果疑不进。其交州刺史丘和、长史高士廉、司马杜之松将朝江陵，闻铣败，悉诣孝恭降。

赵郡王李孝恭率领两千余艘战舰东下，萧铣由于水面刚刚上涨，因此没有作任何防备。李孝恭等人领兵攻陷了荆门、宜都二镇，挺进至夷陵。萧铣的将领文士弘带领几万精兵驻守在清江。癸巳日，李孝恭击退了他，缴获三百余艘战舰，被杀死、溺死的人数以万计，一直追击至百里洲。文士弘收整残兵继续作战，唐军又将他打败，进入北江。萧铣的江州总管盖彦举献出五州投降。

唐毛州刺史赵元恺，性格严厉急躁，他治下的百姓不堪忍受。丁卯日，毛州百姓董灯明等人叛乱，杀了赵元恺回应刘黑闼。

盛彦师自徐圆朗处逃回唐。王薄借机游说青、莱、密各州，三州全都被攻下。

萧铣裁减军队务农的时候，只留下数千名士兵作为警卫，得知唐军压境，文士弘战败，非常惊恐，慌忙征兵，所征集的士兵全在长江、五岭以南，距离遥远，无法马上调集，因此将现有兵力全都用来迎敌。李孝恭打算进攻萧铣，李靖劝谏说：“对方是支援战败的军队，计策并没有提前制订，势头难以持久，不如暂时在南岸停靠，缓一日再发动攻击，他们一定会分散兵力，一部分留下来抵御我军，一部分回城守卫。兵力一旦分散势力势必减弱，我军趁着敌军松懈发动袭击，定然获胜。现在要是马上攻打，敌方会拼死作战，楚兵又剽悍骁勇，难以抵抗。”李孝恭没有听从，留下李靖守护军营，自己率领精锐部队出战，果真失败逃走，逃向南岸。萧铣的部队放弃船只抢夺收拾唐军来不及带走的军资，每个人都背了很多，李靖看到敌军无比混乱，便指挥将士奋勇作战，大败敌军，乘胜直驱江陵，进入江陵外城。又进攻水城，攻克并收缴大量船舰，李靖命李孝恭将所缴获的船舰全都分散丢弃在长江中。诸将领都说：“战胜敌人收缴战利品，应该利用，怎么可以抛弃用来资助敌人？”李靖说：“萧铣的地盘，南至五岭以南，东抵洞庭湖。我们孤军挺进，要是攻城不克的话，敌人的援军从四面八方赶来，我军就会腹背受敌，难以进退，就算有船舰又有什么用呢？现在抛弃船舰，让它们壅堵江面顺流而下，敌方援军看到的话，一定会认为江陵城已经被攻下，不敢贸然进军，要前来打探情况，他们行动延迟十天半月，我军就肯定能够攻取。”萧铣的援军看到舟舰，果真起了疑心，不敢前进。萧铣的交州刺史丘和、长史高士廉、司马杜之松即将前往江陵朝见，听闻萧铣战败，全都到李孝恭军前请求归降。

孝恭勒兵围江陵，铣内外阻绝，问策于中书侍郎岑文本，文本劝铣降。铣乃谓群下曰：“天不祚梁，不可复支矣。若必待力屈，则百姓蒙患，奈何以我一人之故，陷百姓于涂炭乎？”乙巳，铣以太牢告于太庙，下令开门出降，守城者皆哭。铣帅群臣缌缞［缌缞：丧服。缌，细的麻布。缞，粗麻布制成的丧服。］
布帻诣军门，曰：“当死者唯铣耳，百姓无罪，愿不杀掠。”孝恭入据其城，诸将欲大掠，岑文本说孝恭曰：“江南之民，自隋末以来，困于虐政，重以群雄虎争，今之存者，皆锋镝之余。跂踵延颈以望真主，是以萧氏君臣、江陵父老决计归命，庶几有所息肩。今若纵兵俘掠，恐自此以南，无复向化之心矣！”孝恭称善，遽禁止之。诸将又言：“梁之将帅与官军拒斗死者，其罪既深，请籍没其家，以赏将士。”李靖曰：“王者之师，宜使义声先路。彼为其主斗死，乃忠臣也，岂可同叛逆之科籍其家乎？”于是城中安堵，秋毫无犯。南方州县闻之，皆望风款附。铣降数日，援兵至者十余万，闻江陵不守，皆释甲而降。

李孝恭领军围困江陵，萧铣内外消息不通，向中书侍郎岑文本询问应对的办法，岑文本劝说他投降。因此萧铣对他的属下们说：“上天不庇佑梁，我们难以继续支撑了。若是非要等到力尽，百姓就会遭受灾难，怎么能够因为我一个人的缘故，而导致百姓身陷灾难中呢？”乙巳日，萧铣进献太牢于太庙祭告祖先，下令打开城门出城请降，守城的人纷纷哭泣。萧铣率领群臣身穿丧服头戴布巾行至唐军营门前，说：“应该死去的只有我萧铣而已，百姓没有过错，希望不要屠杀劫夺。”李孝恭入城占据江陵，各位将领打算大肆劫掠，岑文本劝说李孝恭道：“江南的百姓，自从隋末以来，苦于虐政，加之群雄争斗，到如今幸存下来的，全是从刀枪下逃出来的生命。他们翘首以盼贤明的君主，因此萧氏君臣、江陵的百姓决定依附，是认为也许能够自此安定了。现在要是纵容士兵劫掠，恐怕自江陵以南的广大地区，不会再有归化之心了！”李孝恭称赞他的看法，立刻下令严禁抢掠。各位将领又说：“梁的将帅抵御官军战死的，罪行深重，请求没收他们的家产，用来犒赏将士。”李靖说：“王者之师，应该以看重仁义为先。他们为了自己的君主奋战至死，是忠臣，如何能够和叛逆罪一样没收其家呢？”因此城中秩序井然，秋毫无犯。南方各州县闻讯，都望风依附。萧铣投降几天之后，他的十余万援军抵达江陵，得知江陵失守，全都脱下战袍放下武器归降。

孝恭送铣于长安，上数之。铣曰：“隋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铣无天命，故至此。若以为罪，无所逃死！”竟斩于都市。诏以孝恭为荆州总管。李靖为上柱国，赐爵永康县公，仍使之安抚岭南，得承制拜授。

先是，铣遣黄门侍郎江陵刘洎略地岭表，得五十余城，未还而铣败，洎以所得城来降。除南康州［南康州：今广东省德庆县。］
都督府长史。

戊申，徐圆朗昌州治中刘善行以须昌来降。

庚戌，诏陕东道大行台尚书省自令、仆至郎中、主事，品秩皆与京师同，而员数差少，山东行台及总管府、诸州并隶焉。其益州、襄州、山东、淮南、河北等道令、仆以下，各降京师一等，员数又减焉。行台尚书令得承制补署。其秦王、齐王府官之外，各置左右六护军府，及左右亲事帐内府。

李孝恭把萧铣送到长安，皇上指责他。萧铣说：“隋朝失去了天下，天下人纷纷起兵追逐争夺。我萧铣没有得到上天的眷顾，所以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要是以此定罪，我只有一死了！”最后在闹市处斩。诏命委任李孝恭出任荆州总管。李靖为上柱国，赐永康县公的爵位，依旧让他镇抚岭南一带，可以承制委任官员。

早先，萧铣派黄门侍郎江陵人刘洎袭击岭南，攻占了五十余座城池，还没有回师，萧铣就已经败亡，刘洎献出所得的城池归降。任命他为南康州都督府长史。

戊申日，徐圆朗的昌州治中刘善行献出须昌来投降。

庚戌日，诏命陕东道大行台尚书省自令、仆至郎中、主事，品级爵位全与京师一致，但是人数较少，山东行台及总管府、各州全都隶属其下。益州、襄州、山东、淮南、河北等道令、仆以下官员，品级、爵位各自低于京师官员一等，人员与陕东道大行台相比也进行了减删。行台尚书令可以承制补任官员。秦王、齐王府除了亲王府官员之外，分别设置左右六护军府，及左右亲事帐内府。

闰月乙卯，上幸稷州。己未，幸武功［武功：地名，今陕西省武功县附近武功镇。］
旧墅。壬戌，猎于好畤。乙丑，猎于九嵕。丁卯，猎于仲山。戊辰，猎于清水谷，遂幸三原。辛未，幸周氏陂。壬申，还长安。

十一月甲申，上祀圜丘。

杜伏威使其将王雄诞击李子通，子通以精兵守独松岭［独松岭：位于浙江省安吉县附近。］
。雄诞遣其将陈当将千余人，乘高据险以逼之，多张旗帜，夜则缚炬火于树，布满山泽。子通惧，烧营走保杭州。雄诞追击之，又败之于城下。庚寅，子通穷蹙请降。伏威执子通并其左仆射乐伯通送长安，上释之。

先是，汪华据黟、歙，称王十余年。雄诞还军击之，华拒之于新安洞口，甲兵甚锐。雄诞伏精兵于山谷，帅羸弱数千犯其陈，战才合，阳不胜，走还营。华进攻之，不能克，会日暮，引还，伏兵已据其洞口，华不得入，窘迫请降。

闻人遂安据昆山，无所属，伏威使雄诞击之。雄诞以昆山险隘，难以力胜，乃单骑造其城下，陈国威灵，示以祸福。遂安感悦，帅诸将出降。于是伏威尽有淮南、江东之地，南至岭，东距海。雄诞以功除歙州总管，赐爵宜春郡公。

闰十月乙卯日，皇上亲临稷州。己未日，又亲临武功旧宅。壬戌日，在好畴打猎。乙丑日，在九嵕山打猎。丁卯日，在仲山打猎。戊辰日，在清水谷打猎，因此又亲临三原县。辛未日，亲临周氏陂。壬申日，返回长安。

十一月甲申日，皇上在圜丘祭天。

杜伏威命他的将领王雄诞进攻李子通，李子通以精兵守卫独松岭。王雄诞派他的将领陈当率领一千余人登高攻占险要位置进逼李子通，打起许多大旗，晚上就将火把绑在树上，遍及山上山下。李子通害怕，于是焚烧营寨逃至杭州退守。王雄诞追击李子通，又在杭州城下将他打败。庚寅日，李子通无路可走请求投降。杜伏威擒获李子通和其左仆射乐伯通押解至长安，皇上将他们释放。

早先，汪华占领黟、歙二州，称王十余年。王雄诞回师袭击汪华，汪华在新安洞抵御王雄诞，士兵精锐、武器锋锐。王雄诞在山谷埋伏精兵，自己亲率老弱士兵攻打汪华的队伍，双方刚一交手，就假装战败，逃回营地。汪华进攻王雄诞的营地，没能攻克，正好夜色降临，所以领兵撤回，王雄诞的伏兵已经占据了洞口，汪华无法进入，形势窘迫只能请降。

闻人遂安占领昆山，不依附任何人，杜伏威派王雄诞袭击他。王雄诞由于昆山地势艰险，难以用武力获胜，因此独自一人前往昆山城下，对闻人遂安讲述唐朝的威严，晓以得失祸福。闻人遂安心服口服，带领属下将领出城投降。杜伏威因此占领了整个淮南、江东地区，南至岭南，东抵大海。王雄诞因功被任命为歙州总管，赐爵宜春郡公。

壬辰，林州总管刘旻击刘仚成，大破之。仚成仅以身免，部落皆降。

李靖度岭，遣使分道招抚诸州，所至皆下。萧铣桂州总管李袭志帅所部来降，赵郡王孝恭即以袭志为桂州总管，明年入朝。以李靖为岭南抚慰大使，检校桂州总管，引兵下九十六州，得户六十余万。

壬寅，刘黑闼陷定州，执总管李玄通，黑闼爱其才，欲以为大将，玄通不可。故吏有以酒肉馈之者，玄通曰：“诸君哀吾幽辱，幸以酒肉来相开慰，当为诸君一醉。”酒酣，谓守者曰：“吾能剑舞，愿假［假：借。］
吾刀。”守者与之，玄通舞竟，太息曰：“大丈夫受国厚恩，镇抚方面，不能保全所守，亦何面目视息世间哉？”即引刀自刺，溃腹而死。上闻，为之流涕，拜其子伏护为大将。

庚戌，杞州人周文举杀刺史王文矩，以城应徐圆朗。

壬辰日，唐林州总管刘旻进攻刘仚成，大破刘仚成。刘仚成一个人逃走，他的部落全都投降。

李靖越过五岭，派使者分别前往各道招抚各州，所经之处全都投降。萧铣的桂州总管李袭志带领自己的属下前来投降，赵郡王李孝恭立即委任李袭志出任桂州总管，第二年李袭志入朝。委任李靖出任岭南抚慰大使，检校桂州总管，带领军队攻克了九十六个州，获得六十多万户。

壬寅日，刘黑闼攻克定州，擒获唐总管李玄通，刘黑闼爱惜他的才能，想要委任他为大将，李玄通不答应。李玄通之前的属下给他送去酒肉，李玄通说：“各位怜悯我遭受囚禁之辱，有幸你们拿酒肉来开导劝慰我，我要为各位大醉一场。”酒酣之际，李玄通对看守说：“我可以舞剑，希望能够将刀借给我用一下。”看守就把刀给了他，李玄通舞完之后感慨道：“我身为大丈夫受到国家厚恩，镇抚一方，没能够保全所镇守的土地，哪还有脸面苟活在世上呢？”说罢举刀刺向自己，剖腹而死。皇上闻讯，为他大哭，任命他的儿子李伏护为大将。

庚戌日，杞州人周文举杀了杞州刺史王文矩，以城呼应徐圆朗。

幽州大饥，高开道许以粟赈之。李艺遣老弱诣开道就食，开道皆厚遇之。艺喜，于是发民三千人，车数百乘，驴马千余匹，往受粟。开道悉留之，告绝于艺。复称燕王，北连突厥，南与刘黑闼相结，引兵攻易州，不克，大掠而去。又遣其将谢稜诈降于艺，请兵授接，艺出兵应之。将至怀戎［怀戎：地名。今河北省涿鹿县附近。］
，稜袭击破之。开道与突厥连兵数入为寇，恒、定、幽、易咸被其患。

十二月乙卯，刘黑闼陷冀州，杀刺史麹稜。黑闼既破淮安王神通，移书赵、魏，故窦建德将卒争杀唐官吏以应黑闼。庚申，遣右屯卫大将军义安王孝常将兵讨黑闼。黑闼将兵数万进逼宗城［宗城：今河北省威县。］
，黎州总管李世勣先屯宗城，弃城走保洺州。甲子，黑闼追击世勣等，破之，杀步卒五千人，世勣仅以身免。丙寅，洺州土豪翻城应黑闼。黑闼于城东南，告天及祭窦建德而后入。后旬日，引兵攻拔相州，执刺史房晃，右武卫将军张士贵溃围走。黑闼南取黎、卫二州，半岁之间，尽复建德旧境。又遣使北连突厥，颉利可汗遣俟斤宋邪那帅胡骑从之。右武卫将军秦武通、洺州刺史陈君宾、永宁令程名振皆自河北遁归长安。

丁卯，命秦王世民、齐王元吉讨黑闼。

昆弥遣使内附。昆弥，即汉之昆明也。嶲州治中吉驻纬通南宁，至其国说之，遂来降。

己巳，刘黑闼陷邢州、赵州。庚午，陷魏州，杀总管潘道毅。辛未，陷莘州。

壬申，徙宋王元嘉为徐王。

幽州爆发大灾荒，高开道承诺发放粮食赈济灾民。李艺派老人孩童到高开道那里去乞食，高开道厚待他们。李艺非常高兴，因此派出三千百姓，数百辆车，一千余匹驴马到高开道那里领取粮食。高开道将这些人马全都扣押，和李艺断交。重新称燕王，向北联系突厥，向南与刘黑闼相勾结，领兵进攻易州，没能攻克，大肆抢掠离去。他又派将领谢稜假装投降李艺，请求李艺发兵支援，李艺出兵接应谢稜。快要到达怀戎的时候，谢稜攻打并打败了李艺。高开道数次和突厥联合起来侵袭，恒、定、幽、易几州都深受其害。

十二月乙卯日，刘黑闼攻克冀州，杀死杀刺史麹稜。刘黑闼击败淮安王李神通之后，致信赵、魏两地，窦建德的旧部属纷纷起兵杀死唐朝官吏来回应刘黑闼。庚申日，唐派右屯卫大将军义安王李孝常领兵征讨刘黑闼。刘黑闼率领数万兵马逼近宗城，黎州总管李世勣在宗城驻守，这个时候弃城逃往洺州退守。甲子日，刘黑闼追击李世勣等人，击败唐军，杀死五千名士兵，李世勣只身逃走。丙寅日，洺州本地土豪在城中造反响应刘黑闼。刘黑闼在洺州城东南祭告上天与窦建德之后进城。此后十天，领兵攻陷相州，俘获唐相州刺史房晃，右武卫将军张士贵突围逃走。刘黑闼向南攻克了黎、卫两州，半年之内，窦建德的旧地全都恢复。刘黑闼又派使者向北联合突厥，颉利可汗派俟斤宋邪那带领突厥骑兵跟随刘黑闼。右武卫将军秦武通、洺州刺史陈君宾、永宁县令程名振都从河北逃回到长安。

丁卯日，命令秦王李世民、齐王李元吉领军征讨刘黑闼。

昆弥派使者依附唐朝。昆弥，就是汉代的昆明。嶲州治中吉弘纬和南宁沟通，到他们国家游说，因此前来依附。

己巳日，刘黑闼攻克邢州、赵州。庚午日，攻克魏州，杀了总管潘道毅。辛未日，攻克莘州。

壬申日，改封宋王李元嘉为徐王。

卷第一百九十·唐纪六

起玄黓敦牂（公元622年），尽阏逢涒滩（公元624年）五月，凡二年有奇。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中之下

武德五年（壬午，公元622年）

春正月，刘黑闼自称汉东王，改元天造，定都洺州。以范愿为左仆射，董康买为兵部尚书，高雅贤为右领军。征王琮为中书令，刘斌为中书侍郎。窦建德时文武悉复本位。其设法行政，悉师建德，而攻战勇决过之。

丙戌，同安贼帅殷恭邃以舒州来降。

丁亥，济州别驾［别驾：刺史佐官，统理各种事务。］
刘伯通执刺史窦务本，以州附徐圆朗。

庚寅，东盐州治中［治中：隋唐时期是郡守佐官。］
王才艺杀刺史田华，以城应刘黑闼。

秦王世民军至获嘉，刘黑闼弃相州，退保洺州。丙申，世民复取相州，进军肥乡，列营洺水之上以逼之。

萧铣既败，散兵多归林士弘，军势复振。

己酉，岭南俚帅杨世略以循、潮二州来降。

唐使者王义童下泉、睦、建三州。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中之下

武德五年（壬午，公元622年）

春季正月，刘黑闼自称汉东王，将年号改为天造，定都洺州。任命范愿为左仆射，董康买为兵部尚书，高雅贤为右领军。征召王琮为中书令，刘斌为中书侍郎。窦建德时的文武百官全部恢复原职。刘黑闼的立法行政，全都仿照窦建德，但是他作战英勇果决则远胜窦建德。

丙戌日，同安盗贼头目殷恭邃献出舒州归降。

丁亥日，济州别驾刘伯通擒获刺史窦务本，献出济州依附徐圆朗。

庚寅日，东盐州治中王才艺杀掉刺史田华，献出城池回应刘黑闼。

秦王李世民的大军抵达获嘉，刘黑闼抛弃相州，后撤保全洺州。丙申日，李世民收复相州，向肥乡进发，在洛水边列阵逼迫刘黑闼。

萧铣失败之后，他的散兵大部分投奔了林士弘，林士弘的气势因此重振。

己酉日，岭南俚族首领杨世略献出循、潮二州归降。

唐朝使者王义童攻克泉、睦、建三州。

幽州总管李艺将所部兵数万会秦王世民讨刘黑闼，黑闼闻之，留兵万人，使范愿守洺州，自将兵拒艺。夜，宿沙河［沙河：古县名。今河北省沙河市附近。］
，程名振载鼓六十具，于城西二里堤上急击之，城中地皆震动。范愿惊惧，驰告黑闼。黑闼遽还，遣其弟十善与行台张君立将兵一万击艺于鼓城。壬子，战于徐河，十善、君立大败，所失亡八千人。

洺水人李去惑据城来降，秦王世民遣彭公王君廓将千五百骑赴之，入城共守。二月，刘黑闼引兵还攻洺水。癸亥，行至列人，秦王世民使秦叔宝邀击破之。

豫章贼帅张善安以虔、吉等五州来降，拜洪州总管。

戊辰，金乡人阳孝诚叛徐圆朗，以城来降。

己巳，秦王世民复取邢州。辛未，井州人冯伯让以城来降。

丙子，李艺取刘黑闼定、栾、廉、赵四州，获黑闼尚书刘希道，引兵与秦王世民会洺州。

刘黑闼攻洺水甚急。城四旁皆有水，广五十余步，黑闼于城东北筑二甬道以攻之。世民三引兵救之，黑闼拒之，不得进。世民恐王君廓不能守，召诸将谋之，李世勣曰：“若甬道［甬道：两旁建墙的通道。］
达城下，城必不守。”行军总管郯勇公罗士信请代君廓守之。世民乃登城南高冢，以旗招君廓，君廓帅其徒力战，溃围而出。士信帅左右二百人乘之入城，代君廓固守。黑闼昼夜急攻，会大雪，救兵不得往，凡八日。丁丑，城陷。黑闼素闻其勇，欲生之，士信词色不屈，乃杀之，时年二十。

幽州总管李艺带领他的几万士兵与秦王李世民会合征讨刘黑闼，刘黑闼闻讯，留下一万士兵，命范愿戍守洺州，自己领兵抵抗李艺。夜晚，刘黑闼住宿在沙河县，程名振带着六十面大鼓，在洺州城西二里的河堤上急促擂响，城中的地面都受到震动。范愿惊恐万分，疾驰汇报刘黑闼。刘黑闼火速回到洺州，派他的弟弟刘十善与行台张君立带领一万士兵在鼓城袭击李艺。壬子日，双方在徐河开战，刘十善、张君立溃败，伤亡八千人。

洺水县人李去惑占领城池请降，秦王李世民派彭公王君廓率领一千五百名骑兵奔赴洺水，入城和李去惑共同戍守。二月，刘黑闼领兵回师进攻洺水。癸亥日，行至列人县，秦王李世民命秦叔宝阻截并打败了刘黑闼。

豫章盗贼头目张善安献出虔、吉等五州归降，任命他为洪州总管。

戊辰日，金乡人阳孝诚背叛徐圆朗，献出金乡县城归降。

己巳日，秦王李世民收复邢州。辛未日，井州人冯伯让献城归降。

丙子日，李艺攻取刘黑闼占领的定、栾、廉、赵四州，擒获刘黑闼的尚书刘希道，之后领兵与秦王李世民会师洺州。

刘黑闼对洺水的攻势很猛。洺水城周围都是水，宽约五十余步，刘黑闼在城东北修筑了两条甬道以此攻城。秦王李世民数次率军支援，被刘黑闼阻拦，难以前进。李世民担心王君廓不能守住城池，因此召集各位将领商讨救援之事，李世勣说：“要是甬道能够直达城下，城池一定守不住。”行军总管郯勇公罗士信请求取代王君廓守城。李世民因此登上城南的山顶，以旗语通知王君廓，王君廓带领属下奋战，冲出重围。罗士信借机带领二百士兵入城，取代王君廓固守城池。刘黑闼不分昼夜地猛攻，恰逢大雪，援军无法到达，共计八天。丁丑日，洺水城失守。刘黑闼早就对罗士信的勇猛有所耳闻，想要留他生路，罗士信言谈举止威武不屈，刘黑闼因此杀了他，当时罗士信年仅二十岁。

戊寅，汴州总管王要汉攻徐圆朗杞州，拔之，获其将周文举。

庚辰，延州道行军总管段德操击梁师都石堡城［石堡城：今青海省湟源县附近。］
，师都自将救之。德操与战，大破之，师都以十六骑遁去。上益其兵，使乘胜进攻夏州，克其东城，师都以数百人保西城。会突厥救至，诏德操引还。

辛巳，秦王世民拔洺水。三月，世民与李艺营于洺水之南，分兵屯水北。黑闼数挑战，世民坚壁不应，别遣奇兵绝其粮道。壬辰，黑闼以高雅贤为左仆射，军中高会。李世勣引兵逼其营，雅贤乘醉，单骑逐之，世勣部将潘毛刺之坠马。左右继至，扶归，未至营而卒。甲午，诸将复往逼其营，潘毛为王小胡所擒。黑闼运粮于冀、贝、沧、瀛诸州，水陆俱进，程名振以千余人邀之，沉其舟，焚其车。

宋州总管盛彦师帅齐州总管王薄攻须昌，征军粮于潭州。刺史李义满与薄有隙，闭仓不与。及须昌降，彦师收义满，系齐州狱，诏释之。使者未至，义满忧愤，死狱中。薄还，过潭州，戊戌夜，义满兄子武意执薄，杀之。彦师亦坐死［坐死：获罪处死。］
。

上遣使赂突厥颉利可汗，且许结婚。颉利乃遣汉阳公瓌、郑元璹、长孙顺德等还。庚子，复遣使来修好，上亦遣其使者特勒热寒、阿史那德等还。并州总管刘世让屯雁门，颉利与高开道、苑君璋合众攻之，月余，乃退。

戊寅日，汴州总管王要汉进攻徐圆朗占领的杞州，攻陷了城池，抓获徐圆朗的将领周文举。

庚辰日，延州道行军总管段德操攻打梁师都的石堡城，梁师都亲自率军支援。段德操与梁师都交战，大败梁师都，梁师都只带着十六名骑兵逃走。皇上增派段德操的兵力，命他乘胜攻取夏州，段德操攻下了夏州东城，梁师都带领数百人守卫夏州西城。恰好突厥支援梁师都的大军到来，诏命段德操撤退。

辛巳日，秦王李世民攻下洺水。三月，李世民与李艺在洺水南侧安营扎寨，分出兵力在洺水北侧驻守。刘黑闼多次来挑衅，李世民坚守没有理会，另外派出奇兵阻断了刘黑闼的运粮途径。壬辰日，刘黑闼任命高雅贤为左仆射，在军中举办盛大的宴会。李世勣领军逼近刘黑闼大营，高雅贤趁着酒醉，单枪匹马追击李世勣，李世勣的部将潘毛将他刺下马。高雅贤身边的随从随后赶到，扶着高雅贤回营，还没有到营地高雅贤就死去了。甲午日，各位将领又一次逼近刘黑闼的大营，潘毛被王小胡抓获。刘黑闼自冀、贝、沧、瀛各州调运粮食，水陆齐发，程名振用一千余名士兵阻截，击沉运粮船，焚烧运粮车。

宋州总管盛彦师带领齐州总管王薄进攻须昌，从潭州调集军粮。潭州刺史李义满因为和王薄关系不好，关闭粮仓不给军粮。等到须昌投降，盛彦师抓获李义满，关入齐州监狱，诏命将其释放。使者还没有到达齐州，李义满郁郁不平，在狱中死去。王薄回师，途经潭州，戊戌日晚上，李义满的侄子李武意抓住王薄，将他杀死。盛彦师也因为犯罪被处死。

皇上派使者贿赂突厥颉利可汗，并且承诺与颉利结为婚姻之好。因此颉利遣送汉阳公李瓌、郑元璹、长孙顺德等人回到唐朝。庚子日，颉利重新派使者来唐建立友好关系，皇上也将突厥使者特勒热寒、阿史那德等人遣送回突厥。并州总管刘世让在雁门驻守，颉利和高开道、苑君璋合力袭击刘世让，进攻一个多月，才退兵。

甲辰，以隋交趾太守丘和为交州总管。和遣司马高士廉奉表请入朝，诏许之，遣其子师利迎之。

秦王世民与刘黑闼相持六十余日。黑闼潜师袭李世勣营，世民引兵掩其后以救之，为黑闼所围。尉迟敬德帅壮士犯围而入，世民与略阳公道宗乘之得出。道宗，帝之从子也。世民度黑闼粮尽，必来决战，乃使人堰洺水上流，谓守吏曰：“待我与贼战，乃决之。”丁未，黑闼帅步骑二万南渡洺水，压唐营而陈。世民自将精骑击其骑兵，破之，乘胜蹂其步兵。黑闼帅众殊死战，自午至昏，战数合，黑闼势不能支。王小胡谓黑闼曰：“智力尽矣，宜早亡去。”遂与黑闼先遁，余众不知，犹格战。守吏决堰，洺水大至，深丈余，黑闼众大溃，斩首万余级，溺死数千人，黑闼与范愿等二百骑奔突厥，山东［山东：太行山以东地区。］
悉平。

高开道寇易州，杀刺史慕容孝幹。

夏四月己未，隋鸿胪卿宁长真以宁越、郁林之地请降于李靖，交、爱之道始通。以长真为钦州总管。

以夔州总管赵郡王孝恭为荆州总管。

甲辰日，委任隋朝交趾太守丘和为交州总管。丘和派司马高士廉上表请求入朝，诏命批准，并派丘和的儿子丘师利前去迎接。

秦王李世民与刘黑闼对持六十余天。刘黑闼偷偷领兵偷袭李世勣的大营，李世民率军偷袭刘黑闼的背后来救援李世勣，结果反遭刘黑闼的围困。尉迟敬德带领猛士冲进包围圈，李世民和略阳公李道宗得以趁机脱险。李道宗，是皇帝的侄子。李世民揣测刘黑闼的粮草已经吃完，一定前来决战，因此命人在洺水上游修建堤坝阻截河水，对戍守堤坝的官员说：“等我与敌人交战的时候，就决堤放水。”丁未日，刘黑闼率领两万步兵骑兵南向横渡洺水，进逼唐军营寨并列阵。李世民亲自率领精锐骑兵袭击刘黑闼的骑兵，击败了刘军，乘胜用马践踏刘的步兵。刘黑闼率军拼死作战，从中午直到黄昏，数次交战，刘黑闼的兵力难以继续坚持下去。王小胡对刘黑闼说：“我们的计策体力都已经耗尽，应当尽快逃走。”于是王小胡和刘黑闼率先逃走，其余的将士不清楚这个情况，还在继续奋战。戍守堤坝的官员决开堤坝，洺水一下子冲到战场上，水深达一丈多，刘黑闼的大军溃败，一万多人被杀死，数千人被淹死，刘黑闼和范愿等二百人骑马逃至突厥，山东地区彻底平定。

高开道入侵易州，杀了唐易州刺史慕容孝幹。

夏季四月己未日，隋朝鸿胪卿宁长真献出宁越、郁林地区向李靖请求归降，通往交州、爱州的道路自此打通。委任宁长真出任钦州总管。

委任夔州总管赵郡王李孝恭出任荆州总管。

徐圆朗闻刘黑闼败，大惧，不知所出。河间人刘复礼说圆朗曰：“有刘世徹者，其才不世出，名高东夏［东夏：州名。今陕西省延安附近。］
，且有非常之相，真帝王之器。将军若自立，恐终无成。若迎世徹而奉之，天下指挥可定。”圆朗然之，使复礼迎世徹于浚仪。或说圆朗曰：“将军为人所惑，欲迎刘世徹而奉之，世徹若得志，将军岂有全地乎？仆不敢远引前古，将军独不见翟让之于李密乎？”圆朗复以为然。世徹至，已有众数千人，顿于城外，以待圆朗出迎。圆朗不出，使人召之。世徹知事变，欲亡走，恐不免，乃入谒。圆朗悉夺其兵，以为司马，使徇谯、杞二州。东人素闻其名，所向皆下，圆朗遂杀之。

秦王世民自河北引兵将击圆朗，会上召之，使驰传入朝，乃以兵属齐王元吉。庚申，世民至长安，上迎之于长乐。世民具陈取圆朗形势，上复遣之诣黎阳，会大军趋济阴。

丁卯，废山东行台。

徐圆朗得知刘黑闼战败，十分恐惧，不知如何是好。河间人刘复礼劝说徐圆朗：“有个名为刘世徹的人，他的才能十分出众，在东夏有极高的声望，而且有着非凡的相貌，真有君主的器度。将军您要是自立为王，恐怕最后终究一事无成。要是恭迎刘世徹并拥立为君主，天下能够轻易平定。”徐圆朗采纳了他的意见，命刘复礼前往浚仪迎接刘世徹。有人对徐圆朗说：“将军被人欺骗了，打算迎接并拥立刘世徹，刘世徹要是得志的话，哪里还有将军您的安身之所呢？我无需引用前代之事，将军难道就没见到翟让与李密的先例吗？”徐圆朗又觉得他说的很对。刘世徹到来的时候，已经有几千人马，安顿在城外，等待徐圆朗出城迎接。徐圆朗并没有出城，而是命人召刘世徹入城。刘世徹清楚发生了变故，打算逃跑，又担心难以逃脱，所以入城拜谒徐圆朗。徐圆朗夺取他的全部人马，委任他为司马，让他袭击谯、杞二州。东部的人向来知道他的威名，因此刘世徹所经之处纷纷投降，徐圆朗于是杀了刘世徹。

秦王李世民自河北领兵计划进攻徐圆朗，恰好皇上召见他，要他乘驿站车马尽快返回长安，所以李世民把军队交给齐王李元吉指挥。庚申日，李世民抵达长安，皇上在长乐坂迎接他。李世民详细地叙述了进攻徐圆朗的形势，皇上又派他赶赴黎阳，与大军会合火速赶赴济阴。

丁卯日，废除山东行台。

壬申，代州总管定襄王李大恩为突厥所杀。先是，大恩奏称突厥饥馑，马邑可取，诏殿内少监独孤晟将兵与大恩共击苑君璋，期以二月会马邑。失期不至，大恩不能独进，顿兵新城。颉利可汗遣数万骑与刘黑闼共围大恩，上遣右骁卫大将军李高迁救之。未至，大恩粮尽，夜遁，突厥邀之，众溃而死，上惜之。独孤晟坐减死徙边。

丙子，行台民部尚书史万宝攻徐圆朗陈州，拔之。

戊寅，广州贼帅邓文进、隋合浦太守宁宣、日南太守李晙并来降。

五月庚寅，瓜州［瓜州：今甘肃省安西县附近。］
土豪王幹斩贺拔行威以降，瓜州平。

突厥寇忻州，李高迁击破之。

六月辛亥，刘黑闼引突厥寇山东，诏燕郡王李艺击之。

癸丑，吐谷浑寇洮、旭、叠三州，岷州总管李长卿击破之。

乙卯，遣淮安王神通击徐圆朗。

丁卯，刘黑闼引突厥寇定州。

秋七月甲申，为秦王世民营弘义宫［弘义宫：位于唐宫外西侧。］
，使居之。世民击徐圆朗，下十余城，声震淮、泗，杜伏威惧，请入朝。世民以淮、济之间略定，使淮安王神通、行军总管任瓌、李世勣攻圆朗。乙酉，班师。

壬申日，代州总管定襄王李大恩被突厥杀死。先前，李大恩上奏章说突厥发生灾荒，可以攻下马邑，诏命殿内少监独孤晟领兵和李大恩共同进攻苑君璋，约好二月会师马邑。独孤晟没能够按时抵达，李大恩无法孤军深入，将军队驻扎在新城。突厥颉利可汗派出数万骑兵和刘黑闼合力围攻李大恩，皇上派右骁卫大将军李高迁解救李大恩。李高迁还没有到达，李大恩就因为军粮吃光，趁夜色逃循，被突厥阻拦，士兵溃败而被杀，皇上对此十分惋惜。独孤晟获罪被判处减死发配边疆。

丙子日，行台民部尚书史万宝进攻徐圆朗占领的陈州，攻陷陈州。

戊寅日，广州盗贼头目邓文进、隋朝合浦太守宁宣、日南太守李晙一并来投降。

五月庚寅日，瓜州土豪王幹杀害贺拔行威前来归降，瓜州平定。

突厥入侵忻州，被李高迁打退。

六月辛亥日，刘黑闼率领突厥侵袭山东，诏命燕郡王李艺抗击敌人。

癸丑日，吐谷浑入侵洮、旭、叠三州，岷州总管李长卿将他们击退。

乙卯日，派淮安王李神通进攻徐圆朗。

丁卯日，刘黑闼引领突厥侵袭定州。

秋季七月甲申日，给秦王李世民建造弘义宫，供他居住。李世民出击徐圆朗，攻占了十余座城池，气势震动淮水、泗水一带，杜伏威惊恐，请求入朝。李世民因为淮、济之间已基本平定，就派淮安王李神通、行军总管任瓌、李世勣进攻徐圆朗。乙酉日，班师回朝。

丁亥，杜伏威入朝，延升御榻，拜太子太保，仍兼行台尚书令，留长安，位在齐王元吉上，以宠异之。以阚稜为左领军将军。

李子通谓乐伯通曰：“伏威既来，江东未定，我往收旧兵，可以立大功。”遂相与亡至蓝田关［蓝田关：也叫蓝关，今陕西省商州市附近。］
，为吏所获，俱伏诛。

刘黑闼至定州，其故将曹湛、董康买亡命在鲜虞，复聚兵应之。甲午，以淮阳王道玄为河北道行军总管以讨之。

丙申，迁州人邓士政执刺史李敬昂以反。

丁酉，隋汉阳太守冯盎承李靖檄，帅所部来降，以其地为高、罗、春、白、崖、儋、林、振八州，以盎为高州总管，封耿国公。先是，或说盎曰：“唐始定中原，未能及远，公所领二十州地，已广于赵佗，宜自称南越王。”盎曰：“吾家居此五世矣，为牧伯者不出吾门，富贵极矣。常惧不克负荷，为先人羞，敢效赵佗自王一方乎？”遂来降。于是岭南悉平。

八月辛亥，以洺、荆、交、并、幽五州为大总管府。

改葬隋炀帝于扬州雷塘。

丁亥日，杜伏威入朝，被引领登上御榻，任命他为太子太保，依旧兼任行台尚书令，留在长安，官位在齐王李元吉之上，对他特别恩宠。委任阚稜为左领军将军。

李子通对乐伯通说：“既然杜伏威已经来到长安，江东还没有平定，我们前去收集旧部，可以立下大功。”所以一同逃至蓝田关，被官吏抓住，全都处死。

刘黑闼抵达定州，他的旧属下曹湛、董康买逃亡到鲜虞，重新招兵买马响应刘黑闼。甲午日，委任淮阳王李道玄做河北道行军总管讨伐刘黑闼。

丙申日，迁州人邓士政抓获刺史李敬昂，背叛朝廷。

丁酉日，隋朝汉阳太守冯盎接受了李靖的檄文，率领属下投降，在他的辖地设立高、罗、春、白、崖、儋、林、振八州，委任冯盎为高州总管，封为耿国公。之前，有人游说冯盎道：“唐刚刚平定中原，还无法顾及到边远地区，您所统领的二十州，范围已远超赵佗，应该自称南越王。”冯盎说：“我家定居于此已经五代了，该地的长官全是我家的人出任，已经富贵到了极致。常常担心无法承担重担，导致先人蒙羞，怎么敢效仿赵佗自己称霸一方呢？”因此前来投降。于是岭南地区彻底平定。

八月辛亥日，以洺、荆、交、并、幽五州为大总管府。

把隋炀帝改葬在扬州雷塘。

甲戌，吐谷浑寇岷州，败总管李长卿。诏益州行台右仆射窦轨、渭州刺史且洛生救之。

乙卯，突厥颉利可汗寇边，遣左武卫将军段德操、云州总管李子和将兵拒之。子和本姓郭，以讨刘黑闼有功，赐姓。丙辰，颉利十五万骑入雁门，己未，寇并州，别遣兵寇原州。庚子，命太子出幽州道，秦王世民出秦州道以御之。李子和趋云中，掩击可汗，段德操趋夏州，邀其归路。

辛酉，上谓群臣曰：“突厥入寇而复求和，和与战孰利？”太常卿郑元璹曰：“战则怨深，不如和利。”中书令封德彝曰：“突厥恃犬羊［犬羊：旧时对外敌的蔑称。］
之众，有轻中国之意，若不战而和，示之以弱，明年将复来。臣愚以为不如击之，既胜而后与和，则恩威兼著矣。”上从之。

己巳，并州大总管襄邑王神符破突厥于汾东。汾州刺史萧顗破突厥，斩首五千余级。

吐谷浑寇洮州，遣武州刺史贺拔亮御之。

甲戌日，吐谷浑入侵岷州，击败了总管李长卿。诏命益州行台右仆射窦轨、渭州刺史且洛生救援李长卿。

乙卯日，突厥颉利可汗入侵边境，派左武卫将军段德操、云州总管李子和率军抵御。李子和本姓郭，因为讨伐刘黑闼立功，赐姓李。丙辰日，颉利的十五万骑兵进入雁门，己未日，侵袭并州，此外又派兵入侵原州。庚子日，命太子李建成自幽州道出兵，秦王李世民自泰州道出兵抵抗突厥。李子和火速赶往云中，突袭颉利可汗，段德操奔赴夏州，阻拦突厥的退路。

辛酉日，皇上对群臣说：“突厥侵袭但是又来求和，和与战哪一个更有利？”太常卿郑元璹说：“战就会使仇恨加深，不如讲和有利。”中书令封德彝认为：“突厥依恃兵力众多，有蔑视我们中原的意思，要是不战而和，是对他们示弱，第二年还会再来。以我的愚见不如进攻他们，取胜之后再讲和，如此就能恩威并重了。”皇上采纳了封德彝的看法。

己巳日，并州大总管襄邑王李神符在汾东击败突厥。汾州刺史萧顗击败突厥，斩杀五千余人。

吐谷浑入侵洮州，派武州刺史贺拔亮抵抗敌军。

丙子，突厥寇廉州。戊寅，陷大震关［大震关：位于今陕西省陇县附近。］
。上遣郑元璹诣颉利。是时，突厥精骑数十万，自介休至晋州，数百里间，填溢山谷。元璹见颉利，责以负约，与相辨诘，颉利颇惭。元璹因说颉利曰：“唐与突厥，风俗不同，突厥虽得唐地，不能居也。今虏掠所得，皆入国人，于可汗何有？不如旋师，复修和亲，可无跋涉之劳，坐受金币，又皆入可汗府库，孰与弃昆弟积年之欢，而结子孙无穷之怨乎！”颉利悦，引兵还。元璹自义宁以来，五使突厥，几死者数焉。

九月癸巳，交州［交州：今甘肃省秦安县附近。］
刺史权士通、弘州总管宇文歆、灵州总管杨师道击突厥于三观山，破之。乙未，太子班师。丙申，宇文歆邀突厥于崇岗镇，大破之，斩首千余级。壬寅，定州总管双士洛击突厥于恒山之南，丙午，领军将军安兴贵击突厥于甘州，皆破之。

刘黑闼陷瀛州，杀刺史马匡武。盐州人马君德以城叛附黑闼。

高开道寇蠡州。

冬十月己酉，诏齐王元吉讨刘黑闼于山东。壬子，以元吉为领军大将军、并州大总管。癸丑，贝州刺史许善护与黑闼弟十善战于鄃县，善护全军皆没。甲寅，右武候将军桑显和击黑闼于晏城，破之。观州刺史刘会以城叛附黑闼。

丙子日，突厥入侵廉州。戊寅日，攻克大震关。皇上派郑元璹拜访颉利。当时，突厥的精锐骑兵数十万，从介休至晋州，数百里之内，布满整个山谷。郑元璹看到颉利，指责他背弃盟约，和颉利开战辩论，颉利非常惭愧。郑元璹借机劝谏颉利：“唐与突厥，习俗不同，就算突厥获得了唐的土地，也无法居住。如今劫掠的财物，全都分发给了突厥百姓，可汗您获得了什么？倒不如撤军，重新和亲，可以免去跋涉的艰辛，坐享金银珠宝，并且全都收进可汗您的仓库，与抛下兄弟之间多年的友谊，为子孙后代结下无穷无尽的仇怨相比，哪一个更有利呢？”颉利很高兴，因此领兵撤回。郑元璹自义宁年间以来，五次到突厥出使，数次面对死亡的威胁。

九月癸巳日，唐交州刺史权士通、弘州总管宇文歆、灵州总管杨师道在三观山袭击并击败了突厥。乙未日，太子李建成班师回朝。丙申日，宇文歆在崇岗镇阻拦突厥，击败突厥，斩杀一千余人。壬寅日，定州总管双士洛在恒山南麓攻打突厥，丙午日，领军将军安兴贵在甘州进攻突厥，二人都击败了突厥。

刘黑闼攻克瀛州，杀死刺史马匡武。盐州人马君德献出盐州城背叛并依附了刘黑闼。

高开道入侵蠡州。

冬季十月己酉日，诏命齐王李元吉在山东征讨刘黑闼。壬子日，委任李元吉为领军大将军、并州大总管。癸丑日，贝州刺史许善护与刘黑闼的弟弟刘十善在鄃县开战，许善护全军覆没。甲寅日，右武候将军桑显和在晏城攻打刘黑闼，并将他打败。观州刺史刘会献出观州城背叛并依附刘黑闼。

契丹寇北平［北平：今河北省满城县。］
。

甲子，以秦王世民领左、右十二卫大将军。

乙丑，行军总管淮阳壮王［淮阳壮王：原本是淮阳王，壮为谥号。］
道玄与刘黑闼战于下博，军败，为黑闼所杀。时道玄将兵三万，与副将史万宝不协。道玄帅轻骑先出犯陈，使万宝将大军继之。万宝拥兵不进，谓所亲曰：“我奉手敕云，淮阳小儿，军事皆委老夫。今王轻脱妄进，若与之俱，必同败没，不如以王饵贼，王败，贼必争进，我坚陈以待之，破之必矣！”由是道玄独进败没。万宝勒兵将战，士卒皆无斗志，军遂大溃，万宝逃归。道玄数从秦王世民征伐，死时年十九，世民深惜之，谓人曰：“道玄常从吾征伐，见吾深入贼陈，心慕效之，以至于此。”为之流涕。世民自起兵以来，前后数十战，常身先士卒，轻骑深入，虽屡危殆而未尝为矢刃所伤。

林士弘遣其弟鄱阳王药师攻循州，刺史杨略与战，斩之，其将王戎以南昌州降。士弘惧，己巳，请降。寻复走保安成山洞，袁州人相聚应之，洪州总管若干则遣兵击破之。会士弘死，其众遂散。

淮阳王道玄之败也，山东震骇，洺州总管庐江王瑗弃城西走，州县皆叛附于黑闼，旬日间，黑闼尽复故地，乙亥，进据洺州。十一月庚辰，沧州刺史程大买为黑闼所迫，弃城走。齐王元吉畏黑闼兵强，不敢进。

契丹入侵北平。

甲子日，任命秦王李世民兼任左、右十二卫大将军。

乙丑日，行军总管淮阳壮王李道玄和刘黑闼在下博作战，唐军战败，李道玄被刘黑闼杀害。当时李道玄统帅三万人马，与副将史万宝关系不和。李道玄统帅轻骑兵率先出战冲进敌阵，命令史万宝带领大军紧随其后。史万宝拥兵不前，对他的心腹说：“我敬奉圣上手书敕令，上面说淮阳王就是个孩子，军事行动全都委托老夫我。如今淮阳王轻易出击，要是与他一同进攻，肯定会一同失败致使覆没，倒不如以淮阳王作为诱饵引诱敌人，要是淮阳王战败，敌军一定会争相前行，我严阵以待，肯定能够战胜敌人！”所以李道玄孤军挺进敌阵失败阵亡。史万宝领兵打算作战，但是士兵都失去了斗志，唐军也因此溃败，史万宝逃了回来。李道玄数次跟从秦王李世民四处征伐，阵亡的时候年仅十九岁，李世民深为惋惜，对人说：“道玄经常跟着我征伐，看到我深入敌阵，心中羡慕想要效仿，才导致这种下场。”并为李道玄的阵亡流下眼泪。李世民自从太原起兵以来，先后经历几十场战斗，经常身先士卒，轻骑深入敌军阵营，尽管屡次面临绝境，但是从来没有被刀箭所伤。

林士弘派自己的弟弟鄱阳王林药师进攻循州，循州刺史杨略与林药师交战，将他杀死，林药师的将领王戎献出南昌州归降。林士弘惊恐，己巳日，请求投降。随后又逃进安成的山洞，袁州百姓聚集在一起响应林士弘，洪州总管若干则出兵将他们打败。恰好林士弘死去，他的属下因此散去。

淮阳王李道玄的战败，使山东受到震动，洺州总管庐江王李瑗弃城向西逃窜，州县也纷纷反叛归降刘黑闼，十天之内，刘黑闼就将故地全部收复，乙亥日，出兵占领洺州。十一月庚辰日，唐沧州刺史程大买受到刘黑闼的逼迫，弃城逃走。齐王李元吉害怕刘黑闼军队的强大，不敢出兵。

上之起兵晋阳也，皆秦王世民之谋，上谓世民曰：“若事成，则天下皆汝所致，当以汝为太子。”世民拜且辞。及为唐王，将佐亦请以世民为世子，上将立之，世民固辞而止。太子建成，性宽简，喜酒色游畋。齐王元吉，多过失。皆无宠于上。世民功名日盛，上常有意以代建成。建成内不自安，乃与元吉协谋，共倾世民，各引树党友。

上晚年多内宠，小王且二十人，其母竞交结诸长子以自固。建成与元吉曲意事诸妃嫔，谄谀赂遗，无所不至，以求媚于上。或言蒸于张婕妤、尹德妃，宫禁深秘，莫能明也。是时，东宫、诸王公、妃主之家及后宫亲戚横长安中，恣为非法，有司不敢诘。世民居承乾殿，元吉居武德殿后院，与上台［上台：宫廷、朝廷。］
、东宫［东宫：太子居住的地方。］
昼夜通行，无复禁限。太子、二王出入上台，皆乘马、携弓刀杂物，相遇如家人礼。太子令、秦、齐王教与诏敕并行，有司莫知所从，唯据得之先后为定。世民独不奉事诸妃嫔，诸妃嫔争誉建成、元吉而短世民。

皇上在晋阳起兵，全是秦王李世民的计策，皇上对李世民说：“要是大业成功，那么天下全是由你带来的，应该将你立为太子。”李世民拜谢并且推辞。等到皇上成为唐王，将领们也请求将李世民立为世子，皇上打算立他，李世民坚定地推托这才作罢。太子李建成，性格宽和简单，喜好喝酒、女色以及狩猎。齐王李元吉，常常犯错。因此两人都不受皇上宠爱。李世民功绩声名逐渐增高，皇上经常有让他代替李建成而为太子的想法。李建成心里不安，因此和李元吉一起策划，共同排挤李世民，并分别结交建立自己的势力。

皇上晚年有很多内宠，小王将近二十位，他们的母亲争着与诸位年长的王子结交来巩固自己的地位。李建成与李元吉曲意逢迎服侍各位妃嫔，阿谀献媚、行贿馈赠，无所不用，以此来求皇上的宠爱。有的人说他们和张婕妤、尹德妃私通，但宫廷隐秘幽深，难以证实此事。那个时候，太子东宫、各王公、妃主之家以及后宫妃嫔的亲戚横行于长安街头，胡作为非，而相关部门并不敢追究他们的责任。李世民在承乾殿居住，李元吉在武德殿后院居住，他们的住所和宫中、太子东宫之间可以日夜通行，没有限制。太子和秦王、齐王进出宫廷，都可以骑马、携带刀弓等物品，彼此遇见只行家礼。太子的命令、秦王、齐王的命令和皇上的诏敕并行，相关部门不知该听从哪一方，只能按照接收的先后顺序为准。只有李世民没有讨好各位妃嫔，诸妃嫔竞相称赞李建成、李元吉而诬蔑诋毁李世民。

世民平洛阳，上使贵妃等数人诣洛阳选阅隋宫人及收府库珍物。贵妃等私从世民求宝货及为亲属求官，世民曰：“宝货皆已籍奏，官当授贤才有功者。”皆不许，由是益怨。世民以淮安王神通有功，给田数十顷。张婕妤之父因婕妤求之于上，上手敕赐之，神通以教给在先，不与。婕妤诉于上曰：“敕赐妾父田，秦王夺之以与神通。”上遂发怒，责世民曰：“我手敕不如汝教邪？”他日，谓左仆射裴寂曰：“此儿久典兵在外，为书生所教，非复昔日子也。”尹德妃父阿鼠骄横，秦王府属杜如晦过其门，阿鼠家童数人曳如晦坠马，殴之，折一指，曰：“汝何人，敢过我门而不下马！”阿鼠恐世民诉于上，先使德妃奏云：“秦王左右陵暴［陵暴：轻侮，欺辱。］
妾家。”上复怒责世民曰：“我妃嫔家犹为汝左右所陵，况小民乎！”世民深自辩析，上终不信。

李世民平定洛阳，皇上命贵妃等几个人前往洛阳挑选隋朝宫女和收入仓库之中的珍宝。贵妃等人暗中对李世民索要珍宝并为自己的亲属求取官职，李世民回答道：“宝物都已登记在册奏报朝廷了，官位应该授予贤能有才以及有功劳的人。”他没有同意她们提出的任何要求，于是妃嫔们越发怨恨他。李世民由于淮安王李神通立下功劳，赏赐他数十亩土地。张婕妤的父亲经由张婕妤向皇上索要这些土地，皇上手写敕令把这些土地赐给他，李神通因为秦王的命令先到，所以不让出土地。张婕妤对皇上告状称：“皇上敕赐给我父亲的土地，被秦王夺去分给了李神通。”皇上很生气，指责李世民道：“我的手敕难道还比不上你的命令吗？”另外一天，对左仆射裴寂说：“这个孩子长时间在外执掌军队，受到书生们挑唆，已经不再是往日的那个儿子了。”尹德妃的父亲尹阿鼠蛮横跋扈，秦王府的官员杜如晦经过他的门前的时候，尹阿鼠的几名僮仆将杜如晦拉下马，殴打他，并将他的一根手指打断了，说道：“你是什么人，居然敢从我家的门前经过还不下马！”尹阿鼠害怕李世民会禀告给皇上，先指使尹德妃对皇上说：“秦王的心腹欺辱我的家人。”皇上又愤怒地指责李世民道：“我的妃嫔家尚且被你身旁的人欺辱，更况且是普通百姓！”李世民竭力给自己辩解，但是皇上始终不信他。

世民每侍宴宫中，对诸妃嫔，思太穆皇后早终，不得见上有天下，或歔欷流涕，上顾之不乐。诸妃嫔因密共谮世民曰：“海内幸无事，陛下春秋［春秋：年岁，年纪。］
高，唯宜相娱乐，而秦王每独涕泣，正是憎疾妾等。陛下万岁后，妾母子必不为秦王所容，无孑遗矣！”因相与泣，且曰：“皇太子仁孝，陛下以妾母子属之，必能保全。”上为之怆然。由是无易太子意，待世民浸疏，而建成、元吉日亲矣。

太子中允王珪、洗马魏徵说太子曰：“秦王功盖天下，中外归心。殿下但以年长位居东宫，无大功以镇服海内。今刘黑闼散亡之余，众不满万，资粮匮乏，以大军临之，势如拉朽［拉朽：如同折拉腐朽的东西，形容唾手可得。］
，殿下宜自击之以取功名，因结纳山东豪杰，庶可自安。”太子乃请行于上，上许之。珪，頍之兄子也。甲申，诏太子建成将兵讨黑闼，其陕东道大行台及山东道行军元帅、河南、河北诸州并受建成处分，得以便宜从事。

李世民每当在宫中服侍皇上设宴，面对各位妃嫔，念及母亲太穆皇后过世得早，没有见到皇上坐拥天下，有的时候难免叹气流泪，皇上看到之后很不高兴。各位妃嫔因此偷偷地共同诋毁李世民道：“所幸天下平安无事，陛下年纪已高，只适合与我们娱乐，但是秦王总是独自流泪，这正是嫉恨我们。等到陛下万岁之后，我们母子肯定不能被秦王所容，一个不留！”所以相对流泪，并且说：“皇太子仁慈孝顺，陛下将我们母子交给太子，一定能够得以保全。”皇上也为此非常悲伤。自此皇上没有改立太子的想法，对待李世民也渐渐疏远，反倒对李建成、李元吉日益亲近。

太子中允王珪、太子洗马魏徵劝谏太子说：“秦王功镇天下，内外拥护。殿下只是由于年长方被立作太子，没有大功可以震慑天下。现在刘黑闼的兵力四下逃亡，余下的不满一万人，又匮乏粮草物资，要是以大军进逼，势如摧枯拉朽，殿下应该亲自前去攻打以得到功劳声望，借机与山东的豪杰结交，也许能够保全自己的地位。”太子因此向皇上请求出征，皇上答应了他的请求。王珪，是王頍哥哥的儿子。甲申日，诏命太子李建成率军征讨刘黑闼，陕东道大行台和山东道行军元帅、河南、河北各州全都听从李建成调遣，他有权利随机行事。

乙酉，封宗室略阳公道宗等十八人为郡王。道宗，道玄从父弟也，为灵州总管，梁师都遣弟洛兒引突厥数万围之，道宗乘间出击，大破之。突厥与师都连结，遣其郁射设入居故五原，道宗逐出之，斥地千余里。上以道宗武干如魏任城王彰，乃立为任城郡王。

丙申，上幸宜州［宜州：今陕西省耀县。］
。

己亥，齐王元吉遣兵击刘十善于魏州，破之。

癸卯，上校猎于富平。

刘黑闼拥兵而南，自相州以北州县皆附之，唯魏州总管田留安勒兵拒守。黑闼攻之，不下，引兵南拔元城，复还攻之。

十二月庚戌，立宗室孝友等八人为郡王。孝友，神通之子也。

丙辰，上校猎于华池。

戊午，刘黑闼陷恒州，杀刺史王公政。

庚申，车驾至长安。

癸亥，幽州大总管李艺复廉、定二州。

乙酉日，封宗室略阳公李道宗等十八人为郡王。李道宗，为李道玄的堂弟，担任灵州总管，梁师都派弟弟梁洛兒带领几万突厥军围攻他，李道宗借机攻打，击败敌军。突厥和梁师都勾结，派郁射设入住旧居五原，李道宗将郁射设驱赶出五原，同时开拓了一千余里的土地。皇上因李道宗的武功才能如同曹魏的任城王曹彰，因此任命他为任城郡王。

丙申日，皇上亲临宜州。

己亥日，齐王李元吉派兵在魏州袭击刘十善，打败了他。

癸卯日，皇上在富平狩猎。

刘黑闼聚集兵力向南进发，从相州以北的唐朝州县全都依附了刘黑闼，只有魏州总管田留安领兵坚持抵御。刘黑闼攻打魏州，没能攻克，因此领军向南攻下元城，又回军攻打魏州。

十二月庚戌日，立宗室李孝友等八人为郡王。李孝友，是淮安王李神通的儿子。

丙辰日，皇上在华池县狩猎。

戊午日，刘黑闼攻克恒州，杀了刺史王公政。

庚申日，皇上返回长安。

癸亥日，幽州大总管李艺收复廉、定二州。

甲子，田留安击刘黑闼，破之，获其莘州［莘州：今山东省莘县。］
刺史孟柱，降将卒六千人。是时，山东豪杰多杀长吏以应黑闼，上下相猜，人益离怨。留安待吏民独坦然无疑，白事者无问亲疏，皆听直入卧内，每谓吏民曰：“吾与尔曹俱为国御贼，固宜同心协力，必欲弃顺从逆者，但自斩吾首去。”吏民皆相戒曰：“田公推至诚以待人，当共竭死力报之，必不可负。”有苑竹林者，本黑闼之党，潜有异志。留安知之，不发其事，引置左右，委以管钥。竹林感激，遂更归心，卒收其用。以功进封道国公。

乙丑，并州刺史成仁重击范愿，破之。

刘黑闼攻魏州未下，太子建成、齐王元吉大军至昌乐，黑闼引兵拒之，再陈，皆不战而罢。魏徵言于太子曰：“前破黑闼，其将帅皆悬名处死，妻子系虏。故齐王之来，虽有诏书赦其党与之罪，皆莫之信。今宜悉解其囚俘，慰谕遣之，则可坐视离散矣！”太子从之。黑闼食尽，众多亡，或缚其渠帅以降。黑闼恐城中兵出，与大军表里击之，遂夜遁。至馆陶，永济桥［永济桥：位于今河南省宜阳县。］
未成，不得度。壬申，太子、齐王以大军至，黑闼使王小胡背水而陈，自视作桥成，即过桥西，众遂大溃，舍仗来降。大军度桥追黑闼，度者才千余骑，桥坏，由是黑闼得与数百骑亡去。

上以隋末战士多没于高丽，是岁，赐高丽王建武书，使悉遣还。亦使州县索高丽人在中土者，遣归其国。建武奉诏，遣还中国民前后以万数。

甲子日，田留安进攻刘黑闼，将他打败，并抓获刘黑闼的莘州刺史孟柱，投降的将士有六千人。当时，山东一带的豪杰大多杀了本地长官回应刘黑闼，上下猜忌，百姓也逐渐离心怨恨。只有田留安对待下属、百姓坦诚无疑，有人汇报事情，不管亲疏都任由他们直接进入卧室，还经常对下属、百姓说：“我和各位全都为国家抵御来敌，自然应该齐心协力，要是有人非要弃顺从逆，任凭砍了我的头拿去。”下属、百姓彼此告诫说：“田公用至诚之心对待他人，我们应该同心协力回报他，一定不能辜负他。”有一位名为苑竹林的人，原来是刘黑闼的同党，暗中怀有异心。田留安清楚苑竹林的事，但是并没有揭发他，反倒把他安排在身边，让他管理钥匙。苑竹林非常感激，于是改而依附田留安，最终受到重用。田留安由于立功晋爵封为道国公。

乙丑日，并州刺史成仁重进攻范愿，将他打败。

刘黑闼没能攻下魏州，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的大军抵达昌乐，刘黑闼率军抵御，两次列阵，都还没有开战就停了下来。魏徵对太子说：“之前打败刘黑闼，他的将帅都被写好名字判处死刑，妻儿被俘虏。因此齐王前来，尽管有诏书宽赦刘黑闼同党的罪行，但是他们都不相信。如今应该将那些被关押及俘虏的人全都释放，安慰晓谕并遣返他们，这样就能够坐看刘黑闼的势力分崩瓦解了！”太子采纳了他的建议。刘黑闼的粮草吃完了，属下纷纷逃走，有的人押解自己的头领归降。刘黑闼担心魏州城里的守军出来，和大军里外夹攻，因此就在晚上逃走。逃至馆陶，永济桥还没有修好，无法过河。壬申日，太子、齐王率领大军来到馆陶，刘黑闼命王小胡背靠河水列阵，自己则看着桥建好，立刻过桥抵达西岸，因此他的兵马溃散，士兵放下武器归降。唐大军过桥追击，仅有一千多骑兵过桥，桥梁就坏了，刘黑闼得以和几百名骑兵逃走。

皇上顾及到隋朝末年有许多战士在高丽战死，那年，赐书高丽王建武，叫他将身在高丽的全部隋朝战士遣返。又命州县搜集身在中国的高丽人，将他们遣送回国。建武接受诏令，先后遣还数以万计的中国百姓。

六年（癸未，公元623年）

春正月己卯，刘黑闼所署饶州刺史诸葛德威执黑闼，举城降。时太子遣骑将刘弘基追黑闼，黑闼为官军所迫，奔走不得休息，至饶阳，从者才百余人，馁甚。德威出迎，延黑闼入城。黑闼不可，德威涕泣固请，黑闼乃从之。至城旁市中憩止，德威馈之食。食未毕，德威勒兵执之，送诣太子，并其弟十善斩于洺州。黑闼临刑叹曰：“我幸在家锄菜，为高雅贤辈所误至此！”

壬午，嶲州人王摩沙举兵，自称元帅，改元进通。遣骠骑将军卫彦讨之。

庚子，以吴王杜伏威为太保。

二月庚戌，上幸骊山温汤［温汤：温泉。今陕西省西安市临潼区华清池。］
。甲寅，还宫。

平阳昭公主薨。戊午，葬公主。诏加前后部鼓吹、班剑［班剑：列剑。］
四十人，武贲甲卒。太常奏：“礼，妇人无鼓吹。”上曰：“鼓吹，军乐也。公主亲执金鼓，兴义兵以辅成大业，岂与常妇人比乎？”

丙寅，徐圆朗穷蹙，与数骑弃城走，为野人所杀，其地悉平。

林邑王梵志遣使入贡。初，隋人破林邑，分其地为三郡。及中原丧乱，林邑复国，至是始入贡。

六年（癸未，公元623年）

春季正月己卯日，刘黑闼委任的饶州刺史诸葛德威抓获刘黑闼，举城归降。当时太子李建成派骑兵将领刘弘基追杀刘黑闼，刘黑闼被唐军所迫，奔逃不已无法休息，到达饶阳，随从不过一百多人，饥肠辘辘。诸葛德威出城迎接他，将刘黑闼请进城中。刘黑闼不肯入城，诸葛德威流着眼泪坚定地请求，刘黑闼只好同意了。来到城旁的市场中歇息，诸葛德威给他们拿来食物。还没等刘黑闼吃完，诸葛德威就领兵抓捕刘黑闼，押解至李建成处，刘黑闼与他的弟弟刘十善一同在洺州被处斩。刘黑闼在临刑之前感慨道：“我原本有幸在家务农，只是被高雅贤等人误导才落得如此地步！”

壬午日，嶲州人王摩沙起兵，自称元帅，将年号改为进通。朝廷派骠骑将军卫彦讨伐他。

庚子日，朝廷委任吴王杜伏威为太保。

二月庚戌日，皇上亲临骊山温泉。甲寅日，回到宫中。

平阳昭公主过世。戊午日，安葬公主。诏命送葬队伍中增加前后部鼓吹、班剑的四十人仪仗队，并增加武装勇士护卫。太常上奏：“按照礼法，女子不得使用鼓吹乐。”皇上回答：“鼓吹，是军乐。公主亲自指挥军队，兴起义军辅佐帝王大业，怎么可以与普通女子相提并论呢？”

丙寅日，徐圆朗由于形势窘迫，与几名骑兵弃城逃跑，被乡野村夫杀掉，他所占领的地区全都平定。

林邑王梵志派使者到唐入朝纳贡。起初，隋朝击败林邑，将其土地划分为三郡。等到中原大乱，林邑国又恢复，到这个时候才开始进贡。

幽州总管李艺请入朝。庚午，以艺为左翊卫大将军。

废参旗等十二军。

三月癸未，高开道掠文安、鲁城［鲁城：县名，今河北省黄骅市附近。］
，骠骑将军平善政邀击，破之。

庚子，梁师都将贺遂、索同以所部十二州来降。

乙巳，前洪州总管张善安反，遣舒州总管张镇周等击之。

夏四月，吐谷浑寇芳州，刺史房当树奔松州。

张善安陷孙州，执总管王戎而去。

乙丑，鄜州道行军总管段德操击梁师都，至夏州，俘其民畜而还。

丙寅，吐谷浑寇洮、岷二州。

丁卯，南州刺史庞孝恭、南越州民宁道明、高州首领冯暄俱反，陷南越州，进攻姜州。合州刺史宁纯引兵救之。

壬申，立皇子元轨为蜀王、凤为豳王、元庆为汉王。

幽州总管李艺请求入朝。庚午日，朝廷委任李艺为左翊卫大将军。

唐废除参旗等十二军。

三月癸未日，高开道劫夺文安、鲁城，骠骑将军平善政阻截他，并将他打败。

庚子日，梁师都的将领贺遂、索同以所治理的十二个州归降。

乙巳日，前洪州总管张善安造反，唐派舒州总管张镇周等人进攻张善安。

夏季四月，吐谷浑入侵芳州，芳州刺史房当树逃往松州。

张善安攻克孙州，抓获总管王戎后撤退。

乙丑日，鄜州道行军总管段德操进攻梁师都，抵达夏州，俘虏梁师都的百姓、缴获牲畜后撤军。

丙寅日，吐谷浑入侵洮、岷二州。

丁卯日，唐南州刺史庞孝恭、南越州百姓宁道明、高州首领冯暄全都背叛，攻克南越州，还袭击姜州。合州刺史宁纯领兵救援姜州。

壬申日，唐立皇子李元轨为蜀王、李凤为豳王、李元庆为汉王。

癸酉，以裴寂为左仆射，萧瑀为右仆射，杨恭仁为吏部尚书兼中书令，封德彝为中书令。

五月庚辰，遣岐州刺史柴绍救岷州。

庚寅，吐谷浑及党项［党项：古代少数民族，为西羌的一支。］
寇河州，刺史卢士良击破之。

丙申，梁师都将辛獠兒引突厥寇林州。

戊戌，苑君璋将高满政寇代州，骠骑将军李宝言击走之。

癸卯，高开道引奚骑寇幽州，长史王诜击破之。刘黑闼之叛也，突地稽引兵助唐，徙其部落于幽州之昌平城。高开道引突厥寇幽州，突地稽将兵邀击，破之。

六月戊午，高满政以马邑来降。先是，前并州总管刘世让除广州总管，将之官，上问以备边之策，世让对曰：“突厥比数为寇，良以马邑为之中顿故也。请以勇将戍崞城［崞城：今山西省原平市崞阳镇。］
，多贮金帛，募有降者厚赏之，数出骑兵掠其城下，蹂其禾稼，败其生业，不出岁余，彼无所食，必降矣。”上然其计，曰：“非公，谁为勇将！”即命世让戍崞城，马邑病之。是时，马邑人多不愿属突厥，上复遣人招谕苑君璋。高满政说苑君璋尽杀突厥戍兵降唐，君璋不从。满政因众心所欲，夜袭君璋，君璋觉之，亡奔突厥，满政杀君璋之子及突厥戍兵二百人而降。

癸酉日，朝廷委任裴寂为左仆射，萧瑀为右仆射，杨恭仁为吏部尚书兼中书令，封德彝为中书令。

五月庚辰日，唐派岐州刺史柴绍救援岷州。

庚寅日，吐谷浑以及党项入侵河州，刺史卢士良打败来敌。

丙申日，梁师都的将领辛獠兒引领突厥入侵林州。

戊戌日，苑君璋的将领高满政侵袭代州，骠骑将军林宝言打败来敌。

癸卯日，高开道引领奚族骑兵侵袭幽州，长史王诜将其打败。刘黑闼造反的时候，突地稽领兵协助唐朝，将他的部落迁移至幽州的昌平城。高开道引领突厥入侵幽州，突地稽率军阻击，击败高开道。

六月戊午日，高满政献出马邑归降。之前，前并州总管刘世让出任广州总管，即将赴任，皇上向他询问守卫边疆的计策，刘世让回答说：“突厥最近侵袭，那是由于有马邑作为途中休整驻地的缘故。请求派勇将戍卫崞城，多储存物资，招募到投降的人就进行厚赏，经常派骑兵掠夺马邑城下，践踏他们的庄稼，毁掉他们的谋生之业，不超过一年，敌人缺少粮食，一定会投降。”皇上认同他的计谋，说道：“除了您，还有谁为勇将！”立即命令刘世让戍卫崞城，马邑人深以为患。当时，马邑人大部分都不愿意听命于突厥，皇上又派人招抚晓谕苑君璋。高满政游说苑君璋杀掉所有的突厥守军归降唐朝，苑君璋没有听从。高满政因大家的意愿，夜间偷袭苑君璋，苑君璋察觉后，逃往突厥，高满政杀了苑君璋的儿子和两百名突厥的守军后归降。

壬戌，梁师都以突厥寇匡州［匡州：今陕西省吴堡县。］
。

丁卯，苑君璋与突厥吐屯设寇马邑，高满政与战，破之。以满政为朔州总管，封荣国公。

瓜州总管贺若怀广按部至沙州，值州人张护、李通反，怀广以数百人保子城。凉州总管杨恭仁遣兵救之，为护等所败。

癸酉，柴绍与吐谷浑战，为其所围，虏乘高射之，矢下如雨。绍遣人弹胡琵琶，二女子对舞。虏怪之，驻弓矢相与聚观，绍察其无备，潜遣精骑出虏陈后，击之，虏众大溃。

秋七月丙子，苑君璋以突厥寇马邑，右武候大将军李高迁及高满政御之，战于腊河谷［腊河谷：今山西省朔州市附近。］
，破之。

张护、李通杀贺若怀广，立汝州别驾窦伏明为主，进逼瓜州。长史赵孝伦击却之。

高开道掠赤岸镇及灵寿、九门、行唐三县而去。

丁丑，冈州刺史冯士翙据新会反，广州刺史刘感讨降之，使复其位。

辛巳，高开道所部弘阳、统汉二镇来降。

癸未，突厥寇原州。乙酉，寇朔州。李高迁为虏所败，行军总管尉迟敬德将兵救之。己亥，遣太子将兵屯北边，秦王世民屯并州，以备突厥。八月甲辰，突厥寇真州，又寇马邑。

壬戌日，梁师都凭借突厥军队入侵匡州。

丁卯日，苑君璋和突厥的吐屯设入侵马邑，高满政与他们对战，击退来敌。朝廷任命高满政为朔州总管，封为荣国公。

瓜州总管贺若怀广巡察到沙州，恰巧遇见沙州人张护、李通谋反，贺若怀广带领几百士兵戍守子城。凉州总管杨恭仁发兵支援，被张护等人击败。

癸酉日，柴绍和吐谷浑交战，被吐谷浑围困，敌军占领高地射击柴绍军，箭如雨下。柴绍命人演奏胡琵琶，两名女子相对跳舞。敌军觉得很奇怪，放下弓箭一同围观，柴绍察看到敌军没设防备，悄悄派精锐骑兵来到敌军阵后，发动袭击，吐谷浑军队战败。

秋季七月丙子日，苑君璋凭借突厥军队入侵马邑，右武候大将军李高迁和高满政抵御来敌，在腊河谷对战，击败苑君璋。

张护、李通杀掉贺若怀广，拥立汝州别驾窦伏明为首领，逼近瓜州。瓜州长史赵孝伦将其击退。

高开道劫掠赤岸镇和灵寿、九门、行唐三个县之后离开。

丁丑日，冈州刺史冯士翙占据新会造反，广州刺史刘感前去征讨，冯士翙投降，刘感恢复他的官职。

辛巳日，高开道所率领的弘阳、统汉二镇归降。

癸未日，突厥入侵原州。乙酉日，又入侵朔州。李高迁被突厥打败，行军总管尉迟敬德领军支援。己亥日，唐派太子李建成领兵驻守在北部边境，秦王李世民驻守并州，来提防突厥。八月丙辰日，突厥入侵真州，又入侵马邑。

壬子，淮南道行台仆射辅公祏反。初，杜伏威与公祏相友善，公祏年长，伏威兄事之，军中谓之伯父，畏敬与伏威等。伏威浸忌之，乃署其养子阚稜为左将军，王雄诞为右将军，潜夺其兵权。公祏知之，怏怏不平，与其故人左游仙阳为学道辟谷［辟谷：不食用五谷。］
以自晦。及伏威入朝，留公祏守丹杨，令雄诞典兵为之副，阴谓雄诞曰：“吾至长安，苟不失职，勿令公祏为变。”伏威既行，左游仙说公祏谋反。而雄诞握兵，公祏不得发。乃诈称得伏威书，疑雄诞有二心，雄诞闻之不悦，称疾不视事。公祏因夺其兵，使其党西门君仪谕以反计。雄诞始寤而悔之，曰：“今天下方平，吴王又在京师，大唐兵威，所向无敌，奈何无故自求族灭乎？雄诞有死而已，不敢闻命。今从公为逆，不过延百日之命耳，大丈夫安能爱斯须之死，而自陷于不义乎？”公祏知不可屈，缢杀之。雄诞善抚士卒，得其死力，又约束严整，每破城邑，秋毫无犯。死之日，江南军中及民间皆为之流涕。公祏又诈称伏威不得还江南，贻书令其起兵，大修铠仗，运粮储。寻称帝于丹阳，国号宋，修陈故宫室而居之。署置百官，以左游仙为兵部尚书、东南道大使、越州总管，与张善安连兵，以善安为西南道大行台。

壬子日，淮南道行台仆射辅公祏造反。起初，杜伏威和辅公祏关系很好，辅公祏年龄较大，杜伏威就像对待兄长那样对待他，军中将辅公祏称为伯父，对他如同敬畏杜伏威一样。杜伏威慢慢开始猜忌他，因此委任自己的养子阚稜为左将军，王雄诞为右将军，暗中夺下辅公祏的兵权。辅公祏了解情况后，闷闷不乐，与他的故交左游仙假装学道以及辟谷术韬光养晦。等到杜伏威入朝，将辅公祏留下守卫丹杨，命王雄诞掌管军队作为辅公祏的副手，暗中对王雄诞说：“我抵达长安，要是没有丧失职位，万万不可让辅公祏生出变故。”杜伏威离开之后，左游仙劝说辅公祏造反。但是兵权掌握在王雄诞手中，辅公祏难以动手。因此他诈称接到杜伏威的书信，怀疑王雄诞怀有二心，王雄诞得知此事非常不高兴，称病不去衙门处理公务。辅公祏趁此机会夺下王雄诞的兵权，命自己的同党西门君仪告知王雄诞造反的计划。王雄诞这才恍然大悟并悔恨不已，说道：“现在天下才刚刚平定，吴王又身处京师长安，大唐的兵威，所向披靡，怎么能够无故自寻灭亡呢？我王雄诞只有一死，断不敢听从命令。如今跟随您倒行谋逆，只不过能够延长百天的性命罢了，大丈夫怎么能够因为吝惜短暂的生命而将自己陷于不义之中呢？”辅公祏清楚难以说服他，因此将王雄诞勒死。王雄诞善于抚恤属下，所以士兵们能为他卖命，而且他纪律严明，每一次攻下城镇，都不犯秋毫。他死的那一天，江南军中的将士以及民间百姓都为他放声大哭。辅公祏又诈称杜伏威不能回到江南，送来书信命他出兵，因此他大肆准备装备武器，运送粮食储备。不久在丹杨称帝，国号为宋，修缮陈朝的旧宫殿居住。设立百官，委任左游仙为兵部尚书、东南道大使、越州总管，与张善安联合兵力，任命张善安为西南道大行台。

己未，突厥寇原州。

乙丑，诏襄州道行台仆射赵郡王孝恭以舟师趣江州，岭南道大使李靖以交、广、泉、桂之众趣宣州，怀州总管黄君汉出谯、亳，齐州总管李世勣出淮、泗，以讨辅公祏。孝恭将发，与诸将宴集，命取水，忽变为血，在坐者皆失色，孝恭举止自若，曰：“此乃公祏授首之征也！”饮而尽之，众皆悦服。

丙寅，吐谷浑内附。

辛未，突厥陷原州之善和镇。癸酉，又寇渭州［渭州：今甘肃省陇西县附近。］
。

高开道以奚侵幽州，州兵击却之。

九月，太子班师。

戊子，辅公祏遣其将徐绍宗寇海州，陈政通寇寿阳。

邛州獠反，遣沛公郑元璹讨之。

庚寅，突厥寇幽州。

壬辰，诏以秦王世民为江州道行军元帅。

乙未，窦伏明以沙州降。

高昌王麹伯雅卒，子文泰立。

丙申，渝州人张大智反，刺史薛敬仁弃城走。

壬寅，高开道引突厥二万骑寇幽州。

突厥恶弘农公刘世让为己患，遣其臣曹般陁来，言世让与可汗通谋，欲为乱，上信之。冬十月丙午，杀世让，籍其家。

己未日，突厥入侵原州。

乙丑日，诏命襄州道行台仆射赵郡王李孝恭引领水军赶赴江州，岭南道大使李靖指挥交、广、泉、桂等州兵力奔赴宣州，怀州总管黄君汉出兵谯州、亳州，齐州总管李世勣出兵淮水、泗水，征讨辅公祏。李孝恭出发之前与众位将领举行宴会，命人取水，水突然变成血，在座的人都吓得变了脸色，李孝恭却神态自若地说道：“这是辅公祏覆灭的预兆！”说罢一口喝尽，大家都佩服他。

丙寅日，吐谷浑前来归降。

辛未日，突厥攻克原州的善和镇。癸酉日，突厥又入侵渭州。

高开道带领奚族大军入侵幽州，幽州军队打退来敌。

九月，太子李建成班师回朝。

戊子日，辅公祏派他的将领徐绍宗进攻海州，陈政通袭击寿阳。

邛州獠民造反，朝廷派沛公郑元璹征讨。

庚寅日，突厥入侵幽州。

壬辰日，诏命委任秦王李世民为江州道行军元帅。

乙未日，窦伏明献出沙州归降。

高昌王麹伯雅过世，他的儿子麹文泰继立为王。

丙申日，渝州人张大智造反，渝州刺史薛敬仁放弃城池逃走。

壬寅日，高开道率领两万突厥骑兵入侵幽州。

突厥忌恨弘农公刘世让成为自己的祸端，派大臣曹般陁来，声称刘世让与突厥可汗勾结，想要叛乱，皇上相信了这些话。冬季十月丙午日，朝廷杀死刘世让，没收了他的财产。

秦王世民犹在并州，己未，诏世民引兵还。

上幸华阴。

张大智侵涪州［涪州：今重庆市涪陵。］
，刺史田世康等讨之，大智以众降。

初，上遣右武候大将军李高迁助朔州总管高满政守马邑，苑君璋引突厥万余骑至城下，满政击破之。颉利可汗怒，大发兵攻马邑。高迁惧，帅所部二千人斩关宵遁，虏邀之，失亡者半。颉利自帅众攻城，满政出兵御之，或一日战十余合。上命行军总管刘世让救之，至松子岭，不敢进，还保崞城。会颉利遣使求婚，上曰：“释马邑之围，乃可议婚。”颉利欲解兵，义成公主固请攻之。颉利以高开道善为攻具，召开道，与之攻马邑甚急。颉利诱满政使降，满政骂之。粮且尽，救兵未至，满政欲溃围走朔州，右虞候杜士远以虏兵盛，恐不免。壬戌，杀满政降于突厥，苑君璋复杀城中豪杰与满政同谋者三十余人。上以满政子玄积为上柱国，袭爵。丁卯，突厥复请和亲，以马邑归唐。上以将军秦武通为朔州总管。

秦王李世民还在并州停留，己未日，诏命李世民领军回到长安。

皇上亲临华阴。

张大智入侵涪州，涪州刺史田世康等人征讨他，张大智率众人归降。

起初，皇上派右武候大将军李高迁协助朔州总管高满政戍守马邑，苑君璋率领一万余名突厥骑兵到达马邑城下，高满政击退苑君璋。颉利可汗大怒，发动大军进攻马邑。李高迁非常害怕，率领两千名属下冲破关卡连夜逃走，被突厥阻击，有一半人散失逃走。颉利可汗亲自带领大军攻打马邑，高满政出兵抵御，有的时候一天作战十余次。皇上命令行军总管刘世让救助马邑，刘世让抵达松子岭，不敢继续前行，回军保卫崞城。正好颉利派使者向唐求婚，皇上说：“先解除马邑的围困，然后才能商议婚姻之事。”颉利打算撤军，义成公主坚持要求进攻马邑。颉利因为高开道善于制作攻城利器，因此召见高开道，和他一同猛攻马邑。颉利诱降高满政，高满政大骂颉利。马邑城中粮草即将吃光，援兵还没有到，高满政想要突围前往朔州，右虞候杜士元认为突厥兵力强盛，担心难以突围。壬戌日，杜士远杀了高满政归顺突厥，苑君璋又杀了城中与高满政同谋的三十多名豪杰。皇上委任高满政的儿子高玄积为上柱国，继承高满政的爵位。丁卯日，突厥又一次请求与唐和亲，将马邑归还给唐朝。皇上委任将军秦武通为朔州总管。

突厥数为边患，并州大总管府长史窦静表请于太原置屯田，以省馈运。议者以为烦扰，不许。静切论不已，敕征静入朝，使与裴寂、萧瑀、封德彝相论难于上前，寂等不能屈，乃从静议，岁收谷数千斛，上善之，命检校并州大总管。静，抗之子也。十一月辛巳，秦王世民复请增置屯田于并州之境，从之。

黄州总管周法明将兵击辅公祏，张善安据夏口，拒之。法明屯荆口镇，壬午，法明登战舰饮酒，善安遣刺客数人诈乘鱼艓而至，见者不以为虞，遂杀法明而去。

甲申，舒州总管张镇周等击辅公祏将陈当世于猷州［猷州：今安徽省泾县附近。］
之黄沙，大破之。

丁亥，上校猎于华阴。己丑，迎劳秦王世民于忠武顿。

突厥多次入寇成为祸患，并州大总管府长史窦静上表请求在太原设立屯田以节省军粮的运送。议政者觉得麻烦，没有批准。窦静不断地极力辩论此事，皇上下敕令召窦静入朝，命他和裴寂、萧瑀、封德彝等人当着皇上的面辩论这件事，裴寂等人不能说服窦静，因此采纳了窦静的提议，年收粮数千斛，皇上很赞赏他，任命窦静为检校并州大总管。窦静，是窦抗的儿子。十一月辛巳日，秦王李世民又请求在并州境内增设屯田，皇上同意了。

黄州总管周法明领兵进攻辅公祏，张善安占领夏口，抵抗周法明。周法明在荆口镇驻扎，壬午日，周法明登上战舰喝酒，张善安派出几名刺客乔装成渔民乘着渔船抵达荆口镇，看到他们的人都没有产生怀疑，最终他们杀了周法明之后离开。

甲申日，舒州总管张镇周等在猷州的黄沙进攻辅公祏的将领陈当世，击溃陈军。

丁亥日，皇上在华阴打猎。己丑日，在忠武顿欢迎慰劳秦王李世民。

十二月癸卯，安抚使李大亮诱张善安，执之。大亮击善安于洪州，与善安隔水而陈，遥相与语。大亮谕以祸福，善安曰：“善安初无反心，正为将士所误，欲降又恐不免。”大亮曰：“张总管有降心，则与我一家耳。”因单骑渡水入其陈，与善安执手共语，示无猜间。善安大悦，遂许之降。既而善安将数十骑诣大亮营，大亮止其骑于门外，引善安入，与语。久之，善安辞去，大亮命武士执之，从骑皆走。善安营中闻之，大怒，悉众而来，将攻大亮。大亮使人谕之曰：“吾不留总管，总管赤心归国，谓我曰：‘若还营，恐将士或有异同，为其所制。’故自留不去耳，卿辈何怒于我？”其党复大骂曰：“张总管卖我以自媚于人。”遂皆溃去。大亮追击，多所虏获。送善安于长安，善安自称不与辅公祏交通，上赦其罪，善遇之。及公祏败，得所与往还书，乃杀之。

甲寅，车驾至长安。

己巳，突厥寇定州，州兵击走之。

庚申，白简［白简：西部羌族部落。］
、白狗［白狗：羌族部落的一支。］
羌并遣使入贡。

十二月癸卯日，安抚使李大亮诱降张善安，将他捉住。李大亮在洪州进攻张善安，和张善安隔水布阵，遥相对话。李大亮对张善安晓谕祸福利害，张善安道：“善安起初并没有造反之心，被属下将士们所误，想要投降又担心不能逃脱罪责。”李大亮说：“张总管有归顺的想法，与我就是一家人了。”因此一个人骑马过河来到张善安的阵地，拉着张善安的手交谈，表示彼此之间没有猜忌。张善安非常高兴，因此承诺投降。不久张善安带着几十名骑兵来到李大亮的营地，李大亮让跟随的骑兵留在营门之外，引领张善安入营，与他交谈。过了很长时间，张善安起身告辞，李大亮就命武士将他捉住，跟随张善安而来的骑兵全都逃走了。张善安的大军得知此事，非常愤怒，发动全部兵力，打算袭击李大亮。李大亮派人对他们说：“并非是我留住总管，而是总管忠心依附朝廷，对我说：‘要是回到营地，就怕将士们有不同看法，会遭到他们的约束。’所以自己留下来不离开，你们这些人为什么迁怒于我？”张善安的属下又大骂道：“张总管将我们出卖，而自己则去献媚于他人。”因此溃散离开。李大亮发兵追击，擒获了许多人。李大亮将张善安送至长安，张善安自己声称与辅公祏并没有来往，皇上赦免了他的罪行，善待他。等到辅公祏失败之后，截获他们互通的信件，因此杀掉张善安。

甲寅日，皇上返回长安。

己巳日，突厥侵袭定州，定州大军打退来敌。

庚申日，白简、白狗羌一同派出使者到唐进献贡品。

七年（甲申，公元624年）

春正月，依周、齐旧制，每州置大中正［大中正：官名，事实上就是魏晋传承下来的九品中正制。］
一人，掌知州内人物，品量望第，以本州门望高者领之，无品秩。

壬午，赵郡王孝恭击辅公祏别将于枞阳，破之。

庚寅，邹州人邓同颖杀刺史李士衡反。

丙申，以白狗等羌地置维、恭二州。

二月，辅公祏遣兵围猷州，刺史左难当婴城自守。安抚使李大亮引兵击公祏，破之。赵郡王孝恭攻公祏鹊头镇，拔之。

丁未，高丽王建武遣使来请班历。遣使册建武为辽东郡王、高丽王。以百济王扶馀璋为带方郡王，新罗王金真平为乐浪郡王。

始州獠反，遣行台仆射窦轨讨之。

己酉，诏：“诸州有明一经以上未仕者，咸以名闻。州县及乡皆置学。”

壬子，行军副总管权文诞破辅公祏之党于猷州，拔其枚洄等四镇。

丁巳，上幸国子学，释奠［释奠：官学祭奠先师的一种典礼。］
。诏诸王公子弟各就学。

戊午，改大总管为大都督府。

七年（甲申，公元624年）

春季正月，朝廷按照北周、北齐的旧制度，每个州设立大中正一人，掌管了解州内人物、品评权衡家族的等级，由本州门望高的家族中人担任，没有品级俸禄。

壬午日，赵郡王李孝恭在枞阳进攻辅公祏的别将，将其击败。

庚寅日，邹州人邓同颖杀了邹州刺史李士衡后反叛。

丙申日，朝廷在白狗等羌族地区设立了维、恭二州。

二月，辅公祏出兵围攻猷州，猷州刺史左难当环城自守。安抚使李大亮领兵击败辅公祏。赵郡王李孝恭攻陷辅公祏的鹊头镇。

丁未日，高丽王建武派使者来唐，请求颁赐历法。朝廷派出使者册封建武为辽东郡王、高丽王。赐封百济王扶馀璋为带方郡王，新罗王金真平为乐浪郡王。

始州獠民造反，朝廷派行台仆射窦轨征讨叛獠。

己酉日，朝廷颁布诏令：“各州有精通一种以上经书但是并没有入仕的，都上报姓名。在州县和乡都设立学校。”

壬子日，行军副总管权文诞在猷州击败辅公祏的同党，攻克枚洄等四镇。

丁巳日，皇上亲临国子监，举行释奠礼。颁布诏令命诸王公子弟分别就学。

戊午日，朝廷改大总管为大都督府。

己未，高开道将张金树杀开道来降。开道见天下皆定，欲降，自以数反覆，不敢，且恃突厥之众，遂无降意。其将卒皆山东人，思乡里，咸有离心。开道选勇敢士数百，谓之假子，常直閤内，使金树领之。故刘黑闼将张君立亡在开道所，与金树密谋取开道。金树遣其党数人入閤内，与假子游戏，向夕，潜断其弓弦，藏刀槊于床下，合瞑，抱之趋出，金树帅其党大噪，攻开道閤，假子将御之，弓弦皆绝，刀槊已失，争出降。君立亦举火于外与相应，内外惶扰。开道知不免，乃擐甲持兵坐堂上，与妻妾奏乐酣饮，众惮其勇，不敢逼。天且明，开道缢妻妾及诸子，乃自杀。金树陈兵，悉收假子斩之，并杀君立，死者五百余人。遣使来降，诏以其地置妫州。壬戌，以金树为北燕州都督。

戊辰，洋、集二州獠反，陷隆州［隆州：今四川省阆中市。］
晋城［晋城：县名，今四川省南部县附近。］
。

是月，太保吴王杜伏威薨。辅公祏之反也，诈称伏威之命以绐其众。及公祏平，赵郡王孝恭不知其诈，以状闻。诏追除伏威名，籍没其妻子。及太宗即位，知其冤，赦之，复其官爵。

己未日，高开道的将领张金树杀了高开道归降。高开道看到天下彻底平定，打算投降，但是认为自己数次投降又反叛，因此又不敢来降，并且依仗着突厥的势力，因此就打消了投降的想法。高开道属下的将士全是山东人，想念故乡，都有了叛离的想法。高开道选出几百名勇士，称作义子，常常在閤内值班，由张金树统帅。原刘黑闼的将领张君立逃亡来到高开道处，和张金树秘密策划杀死高开道。张金树派他的几名党羽进入閤中，与高开道的义子们嬉戏，接近黄昏，暗中弄断了义子们的弓弦，将刀枪藏在床下，等到就寝的时候，怀抱刀枪快速离开，张金树率领同党高声喧哗，袭击高开道的閤房，义子们想要抵御，但是弓弦已经断掉，刀枪也都不见了，因此争相投降。张君立也在外面放火里外呼应，内外惊恐不安。高开道清楚不能逃脱，因此身穿铠甲手握兵器坐在堂上，与妻妾们演奏音乐纵情欢饮，大家都畏惧他的英勇，不敢接近。天快要亮的时候，高开道勒死妻妾以及儿子们，之后自杀。张金树列阵，擒获高开道全部义子并斩杀，并杀了张君立，一共有五百余人被杀。张金树派人归降唐，朝廷在原地设置妫州。壬戌日，委任张金树为北燕州都督。

戊辰日，洋、集二州獠民造反，攻克隆州晋城。

这一月，太保吴王杜伏威过世。辅公祏造反的时候，诈称杜伏威的命令欺瞒属下。等到辅公祏被平定的时候，赵郡王李孝恭不清楚辅公祏使诈，将情况汇报给朝廷。朝廷下令追免杜伏威的职位，没收他的妻儿为官奴。等到太宗即位，了解到杜伏威是被冤枉的，将他赦免并恢复了官爵。

三月，初定令，以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次尚书、门下、中书、秘书、殿中、内侍为六省，次御史台，次太常至太府为九寺［九寺：九卿的官署。］
，次将作监，次国子学，次天策上将府，次左、右卫至左、右领卫为十四卫。东宫置三师、三少、詹事及两坊［两坊：门下坊、典书坊。］
、三寺、十率府。王、公置府佐、国官，公主置邑司，并为京职事官。州、县、镇、戍为外职事官。自开府仪同三司至将仕郎二十八阶，为文散官。骠骑大将军至陪戎副尉三十一阶，为武散官。上柱国至武骑尉十二等，为勋官。

丙戌，赵郡王孝恭破辅公祏于芜湖，拔梁山等三镇。辛卯，安抚使任瓌拔扬子城，广陵城主龙龛降。

丁酉，突厥寇原州。

戊戌，赵郡王孝恭克丹杨。

三月，朝廷初次定令，任命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其次为尚书、门下、中书、秘书、殿中、内侍六省，其次为御史台，再次太常至太府等九寺，再次为将作监，再次国子学，再次天策上将府，再次左、右卫至左、右领卫等十四卫。东宫设置三师、三少、詹事和两坊、三寺、十率府。王、公设置府佐、国官，公主设置邑司，以上这些全都是京职事官。州、县、镇、戍的官员是外职事官。自开府仪同三司直至将仕郎，共计二十八阶，为文散官。骠骑大将军到陪戎副尉，共计三十一阶，为武散官。上柱国至武骑尉，共计十二等，为勋官。

丙戌日，赵郡王李孝恭在芜湖打败辅公祏，攻陷梁山等三镇。辛卯日，安抚使任瓌攻陷扬子城，广陵城主龙龛归降。

丁酉日，突厥入侵原州。

戊戌日，赵郡王李孝恭攻陷丹杨。

先是，辅公祏遣其将冯慧亮、陈当世将舟师三万屯博望山，陈正通、徐绍宗将步骑三万屯青林山［青林山：今安徽省当涂县附近。］
，仍于梁山连铁锁以断江路，筑却月城［却月城：今湖北省武汉市境内，两端抱水，形如却月。］
，延袤十余里，又结垒江西以拒官军。孝恭与李靖帅舟师次舒州，李世勣帅步卒一万渡淮，拔寿阳，次硖石。慧亮等坚壁不战，孝恭遣奇兵绝其粮道，慧亮等军乏食，夜，遣兵薄孝恭营，孝恭坚卧不动。孝恭集诸将议军事，皆曰：“慧亮等拥强兵，据水陆之险，攻之不可猝拔，不如直指丹杨，掩其巢穴。丹杨既溃，慧亮等自降矣！”孝恭将从其议，李靖曰：“公祏精兵虽在此水陆二军，然所自将亦为不少，今博望诸栅尚不能拔，公祏保据石头，岂易取哉？进攻丹杨，旬月不下，慧亮蹑吾后，腹背受敌，此危道也。慧亮、正通皆百战余贼，其心非不欲战，正以公祏立计使之持重，欲以老我师耳。我今攻其城以挑之，一举可破也！”孝恭然之，使羸兵先攻贼营而勒精兵结陈以待之。攻垒者不胜而走，贼出兵追之，行数里，遇大军，与战，大破之。阚稜免胄谓贼众曰：“汝曹不识我邪？何敢来与我战！”贼多稜故部曲，皆无斗志，或有拜者，由是遂败。孝恭、靖乘胜逐北，转战百余里，博山、青林两戍皆溃，慧亮、正通等遁归，杀伤及溺死者万余人。李靖兵先至丹杨，公祏大惧，拥兵数万，弃城东走，欲就左游仙于会稽，李世勣追之。公祏至句容，从兵能属者才五百人，夜，宿常州，其将吴骚等谋执之。公祏觉之，弃妻子，独将腹心数十人，斩关走。至武康，为野人所攻，西门君仪战死。执公祏，送丹杨枭首，分捕余党，悉诛之，江南皆平。

之前，辅公祏派属下将领冯慧亮、陈当世带领三万水兵在博望山驻守，陈正通、徐绍宗带领三万步兵骑兵在青林山驻守，又在梁山连接铁链阻断江中航道，修筑却月城，延绵十数里，又在长江之西建造工事抵抗唐军。李孝恭和李靖带领水军在舒州停靠，李世勣带领一万步兵横渡淮河，攻下寿阳，在硖石驻守。冯慧亮等人坚守不战，李孝恭派出奇兵阻断敌军运送粮食的通道，冯慧亮等军缺少军粮，半夜，派兵进逼李孝恭的军营，李孝恭坚守没有出战。李孝恭召集各位将领商议军事行动，各位将领纷纷说：“冯慧亮等人拥有强大的军队，占领水陆险要，我军攻打不能立即攻克，倒不如进逼丹杨，趁其不备攻打辅公祏的老巢。丹杨失守后，冯慧亮等人自会投降！”李孝恭想要听从各位将领的提议，李靖说：“辅公祏的精锐士兵尽管在这里只有水陆两支队伍，但是他亲率的士兵也不少，如今博望的各个敌营尚且无法攻陷，辅公祏依仗石头城自保，又怎么是能够轻易攻取的？发兵攻伐丹杨，十天半月不能攻陷，冯慧亮等人又紧跟在我军之后，我军腹背受敌，这是非常危险的。冯慧亮、陈正通都是身经百战的敌将，并不是他们不想出战，而是因为辅公祏定下的计谋命他们按兵不动，想要以此拖垮我军而已。如今我们主动挑战进攻，可以一举破敌！”李孝恭认同这种看法，用老弱残兵先行攻击敌人的营垒，自己率领精兵严阵以待。进攻敌人营垒的部队战败逃走，敌军出兵追击，追出数里，遇见唐大军，双方开战，唐军大败敌军。阚稜脱掉头盔对敌军说：“你们难道不认识我？居然敢来和我交战！”敌军中有许多人都是阚稜的旧属下，因此丧失了斗志，还有一些人对阚稜行礼，敌军由此溃败。李孝恭、李靖乘胜追杀逃敌，转战一百多里，敌军博山、青林两处部队全都溃败，冯慧亮、陈正通等人溃逃回丹杨，被唐军杀伤以及溺死的敌军有一万多人。李靖的大军先行到达丹杨，辅公祏非常惊慌，带领几万兵马，抛弃丹杨城朝东逃窜，想要前往会稽投奔左游仙，李世勣在后面追杀他。辅公祏来到句容，随行的军队才有五百人能跟上他，夜晚，宿营在常州，他麾下的将领吴骚等人策划将他擒住。辅公祏察觉到吴骚等人的意图，抛下妻儿，只身带领几十名心腹，冲破关卡逃跑了。辅公祏来到武康，遭到农民的袭击，西门君仪阵亡。农民抓获辅公祏，押解至丹杨斩首示众，唐军分别追捕辅公祏的余党，全部处死，江南地区全都平定。

己亥，以孝恭为东南道行台右仆射，李靖为兵部尚书。顷之，废行台，以孝恭为扬州大都督，靖为府长史。上深美靖功，曰：“靖，萧、辅之膏肓也。”

阚稜功多，颇自矜伐。公祏诬稜与己通谋。会赵郡王孝恭籍没贼党田宅，稜及杜伏威、王雄诞田宅在贼境者，孝恭并籍没之。稜自诉理，忤孝恭，孝恭怒，以谋反诛之。

夏四月庚子朔，赦天下。是日，颁新律令，比开皇旧制增新格五十三条。

初定均田租、庸、调法：丁、中之民，给田一顷，笃疾减什之六，寡妻妾减七。皆以什之二为世业，八为口分。每丁岁入租粟二石。调随土地所宜，绫、绢、絁、布。岁役二旬，不役则收其佣，日三尺。有事而加役者，旬有五日，免其调；三旬，租、调俱免。水旱虫霜为灾，什损四以上免租，损六以上免调，损七已上课役俱免。凡民赀业分九等。百户为里，五里为乡，四家为邻，四邻为保。在城邑者为坊，田野者为村。食禄之家，无得与民争利；工商杂类，无预士伍。男女始生为黄，四岁为小，十六为中，二十为丁，六十为老。岁造计帐，三年造户籍。

丁未，党项寇松州。

庚申，通事舍人李凤起击万州［万州：今四川省达县附近。］
反獠，平之。

五月辛未，突厥寇朔州。

甲戌，羌与吐谷浑同寇松州。遣益州行台左仆射窦轨自翼州道，扶州刺史蒋善合自芳州道击之。

丙戌，作仁智宫于宜君［宜君：地名。今陕西省宜君县附近。］
。

丁亥，窦轨破反獠于方山，俘二万余口。

己亥日，朝廷委任李孝恭为东南道行台右仆射，李靖为行台兵部尚书。不久之后，又废除东南道行台，任命李孝恭为扬州大都督，李靖为大都督府长史。皇上深深地称赞李靖的功劳，说：“李靖为萧铣、辅公祏的克星。”

阚稜立功颇多，很是自傲。辅公祏诬告阚稜与自己合谋。正好赵郡王李孝恭查抄没收辅公祏同党的土地房产，阚稜和杜伏威、王雄诞位于辅公祏境内的土地房产，也都被李孝恭一同没收。阚稜自己申诉阐明，冒犯了李孝恭，李孝恭非常生气，以谋反罪处死阚稜。

夏季四月庚子朔日，大赦天下。这一天，颁布新的律令，新的律令与隋朝开皇的旧制相比增添了五十三条新法规。

朝廷首次制定均田制和租、庸、调的办法：每名成年男丁、年龄在十六岁至二十之间的中男，分给一顷田，患有严重疾病的人减少十分之六，寡妻、寡妾减少十分之七。全都将其中的十分之二作为世业田，十分之八作为口分田。每一名成年男子每年上缴的租为二石粟。调依据土地物产的情况，分别上缴绫、绢、絁、布。每年的劳役为二十天，不服劳役的需要收取佣，每天相当于三尺。有事增加劳役的人，加十五天劳役，免去应该上缴的调；增加三十天劳役，应该上缴的租、调全都免除。要是遭遇水、旱、虫、霜等自然灾害，收成损失超过十分之四，免去租；损失超过十分之六，免去调；损失超过十分之七，免除全部应该交纳的租调和应服的劳役。百姓的资产分作九等。一百户为一里，五个里为一乡，四家为邻，四个邻为一保。在城镇的居住区称为坊，在乡村的居住区称为村。官宦之家享有国家俸禄，不许和农民争抢利益；工商杂类人等，不许加入士人阶层。刚出生的男女为黄，超过四岁为小，超过十六岁为中，超过二十岁为丁，超过六十岁为老。每一年编制账目记册，每三年统计一次户口。

丁未日，党项入侵松州。

庚申日，通事舍人李凤起进攻万州造反的獠民，将他们击败。

五月辛未日，突厥入侵朔州。

甲戌日，羌族和吐谷浑一同入侵松州。朝廷派益州行台左仆射窦轨出兵翼州道，扶州刺史蒋善合出兵芳州道攻打羌和吐谷浑。

丙戌日，朝廷在宜君县修建仁智宫。

丁亥日，窦轨在方山击败造反的獠民，俘获两万多人。

卷第一百九十一·唐纪七

起阏逢涒滩（公元624年）六月，尽柔兆阉茂（公元626年）八月，凡二年有奇。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下之上

武德七年（甲申，公元624年）

六月辛丑，上幸仁智宫避暑。

辛亥，泷州［泷州：今广东省罗定市附近。］
、扶州獠作乱，遣南尹州都督李光度等击平之。

丙辰，吐谷浑寇扶州，刺史蒋善合击走之。

壬戌，庆州都督杨文幹反。

初，齐王元吉劝太子建成除秦王世民，曰：“当为兄手刃之！”世民从上幸元吉第，元吉伏护军宇文宝于寝内，欲刺世民。建成性颇仁厚，遽止之。元吉愠曰：“为兄计耳，于我何有？”

建成擅募长安及四方骁勇二千余人为东宫卫士，分屯左、右长林，号长林兵。又密使右虞候率可达志从燕王李艺发幽州突骑三百，置宫东诸坊，欲以补东宫长上，为人所告。上召建成责之，流可达志于嶲州。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下之上

武德七年（甲申，公元624年）

六月辛丑日，皇上亲临仁智宫避暑。

辛亥日，泷州、扶州獠人造反，朝廷派南尹州都督李光度等人攻打平定他们。

丙辰日，吐谷浑入侵扶州，刺史蒋善合将他们打退。

壬戌日，庆州都督杨文幹造反。

起初，齐王李元吉劝谏太子李建成将秦王李世民除掉，他说：“我应该为哥哥亲手将他杀死！”李世民跟从皇上亲临李元吉的府邸，李元吉命护军宇文宝埋伏在卧室中，打算刺杀李世民。李建成性情十分仁慈宽和，赶忙阻止了他。李元吉愤怒地说：“这是为了哥哥着想，对我有什么益处？”

李建成私自募集长安以及各地的骁勇武士两千余名担任东宫卫士，让他们分别驻扎在东宫左、右长林，号称长林兵。李建成还偷偷命右虞候率可达志跟从燕王李艺发动幽州骁勇精锐的三百名骑兵，将他们安插在东宫东侧的各个坊市之中，打算用他们补充在东宫的长值侍卫，被人举报。皇上召见李建成并责备他，将可达志流放到嶲州。

杨文幹尝宿卫东宫，建成与之亲厚，私使募壮士送长安。上将幸仁智宫，命建成居守，世民、元吉皆从。建成使元吉就图世民，曰：“安危之计，决在今岁！”又使郎将尔朱焕、校尉桥公山以甲遗文幹。二人至豳州［豳州：今陕西省彬县。］
，上变，告太子使文幹举兵，使表里相应。又有宁州人杜凤举亦诣宫言状。上怒，托他事，手诏召建成，令诣行在。建成惧，不敢赴。太子舍人徐师谟劝之据城举兵。詹事主簿赵弘智劝之贬损车服，屏从者，诣上谢罪。建成乃诣仁智宫。未至六十里，悉留其官属于毛鸿宾堡，以十余骑往见上，叩头谢罪，奋身自掷，几至于绝。上怒不解。是夜，置之幕下，饲以麦饭，使殿中监陈福防守，遣司农卿［司农卿：官名。负责国家仓储积蓄事宜。］
宇文颖驰召文幹。颖至庆州，以情告之，文幹遂举兵反。上遣左武卫将军钱九陇与灵州都督杨师道击之。

甲子，上召秦王世民谋之。世民曰：“文幹竖子，敢为狂逆，计府僚已应擒戮。若不尔，正应遣一将讨之耳。”上曰：“不然。文幹事连建成，恐应之者众。汝宜自行，还，立汝为太子。吾不能效隋文帝自诛其子，当封建成为蜀王。蜀兵脆弱，他日苟能事汝，汝宜全之；不能事汝，汝取之易耳！”

杨文幹曾在东宫担任宿卫，李建成和他非常亲厚，暗中命他招募勇士，送至长安。皇上即将亲临仁智宫，命李建成在京城留守，李世民、李元吉一同随行。李建成让李元吉借机谋害李世民，他说：“我们的安危，就在今年决定！”李建成又指派郎将尔朱焕、校尉桥公山赠送盔甲给杨文幹。两人到达豳州的时候，上报有变故发生，揭发太子唆使杨文幹起兵，让他和自己里外呼应。还有宁州人杜凤举也来到仁智宫阐明了这一形势。皇上大怒，以别的事作为借口，亲笔诏书召见李建成，命他到仁智宫来。李建成非常害怕，不敢前往。太子舍人徐师谟劝说他占领京城，起兵谋事。詹事主簿赵弘智劝说他除去太子的车驾章服，摈除随行人员，前往皇上那里谢罪。李建成于是前往仁智宫。还剩六十里路程的时候，李建成就把自己的属官全都留在毛鸿宾堡，自己带着十多人骑马前去拜见皇上，叩头认罪，竭力将身子投于地上，几乎断气。皇上的怒气依旧未消。当天夜里，皇上把他安置在帐篷中，给他麦饭充饥，命殿中监陈福看守他，派司农卿宇文颖紧急传召杨文幹。宇文颖到达庆州，把情况告诉给杨文幹，杨文幹因此起兵谋反。皇上派左武卫将军钱九陇以及灵州都督杨师道攻打杨文幹。

甲子日，皇上召见秦王李世民商议此事。李世民说：“杨文幹这个小人，居然敢做狂妄的勾当，想来州府僚属应该能够擒获并处置他。要是并非如此，就应该派一员将领前去征讨他。”皇上说：“不可这样，杨文幹事关建成，恐怕响应他的人非常多。你应该亲自前往，回来之后，将你立为太子。我不愿意效仿隋文帝诛杀自己的儿子，要封李建成为蜀王。蜀中兵力脆弱，要是今后他能够侍奉你，你最好留他一命；要是他不肯侍奉你，你要抓获他也容易！”

上以仁智宫在山中，恐盗兵猝发，夜，帅宿卫南出山外。行数十里，东宫官属继至，皆令三十人为队，分兵围守之。明日，复还仁智宫。

世民既行，元吉与妃嫔更迭为建成请，封德彝复为之营解于外。上意遂变，复遣建成还京师居守。惟责以兄弟不睦，归罪于太子中允王珪、左卫率韦挺、天策兵曹参军杜淹，并流于嶲州。挺，冲之子也。初，洛阳既平，杜淹久不得调，欲求事建成。房玄龄以淹多狡数，恐其教导建成，益为世民不利，乃言于世民，引入天策府。

突厥寇代州之武周城［武周城：今山西省左云县。］
，州兵击破之。

秋七月己巳，苑君璋以突厥寇朔州，总管秦武通击却之。

杨文幹袭陷宁州，驱掠吏民出据百家堡。秦王世民军至宁州，其党皆溃。癸酉，文幹为其麾下所杀，传首京师。获宇文颖，诛之。

丁丑，梁师都行台白伏愿来降。

戊寅，突厥寇原州。遣宁州刺史鹿大师救之，又遣杨师道趋大木根山。庚辰，突厥寇陇州，遣护军尉迟敬德击之。

皇上因为仁智宫修建在山中，因此担心贼兵忽然发难，夜间，率领宿卫自南面出山。行至几十里地的时候，太子东宫所属的官员纷纷赶到，皇上让众人全都以三十人作为一队，分出士兵包围、看守他们。第二天，皇上又回到仁智宫。

李世民出发之后，李元吉和嫔妃轮番为李建成求情，封德彝还在外朝想办法解救李建成。皇上因此改变了主意，又派李建成返回京城驻守。皇上只是以兄弟关系不和谐指责他，把罪责全都推给太子中允王珪、左卫率韦挺以及天策兵曹参军杜淹，将他们全都流放至嶲州。韦挺，是韦冲的儿子。起初，洛阳平定之后，杜淹很久没能升迁，打算谋求侍奉李建成。房玄龄觉得杜淹有很多狡诈的招数，担心他会挑唆诱导李建成，更加不利于李世民，于是进言李世民，推荐杜淹到天策府任职。

突厥侵袭代州的武周城，代州官兵击败他们。

秋季七月己巳日，苑君璋引领突厥兵马侵袭朔州，总管秦武通将他们击退。

杨文幹进攻并攻克宁州，驱策掠夺官吏和百姓出城，攻占百家堡。秦王李世民的大军来到宁州以后，杨文幹的党羽全都溃散。癸酉日，杨文幹被自己的属下杀死，他的首级被送至京城。李世民抓获了宇文颖，将他杀掉。

丁丑日，梁师都的行台白伏愿前来归降。

戊寅日，突厥侵袭原州。朝廷派宁州刺史鹿大师前去救援，又派杨师道赶赴大木根山。庚辰日，突厥侵袭陇州，朝廷派护军尉迟敬德攻打突厥。

吐谷浑寇岷州。辛巳，吐谷浑、党项寇松州。

癸未，突厥寇阴盘［阴盘：今陕西省长武县附近。］
。

甲申，扶州刺史蒋善合击吐谷浑于松州赤磨镇，破之。

己丑，突厥吐利设与苑君璋寇并州。

甲午，车驾还京师。

或说上曰：“突厥所以屡寇关中者，以子女玉帛皆在长安故也。若焚长安而不都，则胡寇自息矣。”上以为然，遣中书侍郎宇文士及逾南山至樊、邓，行可居之地，将徒都之。太子建成、齐王元吉、裴寂皆赞成其策，萧瑀等虽知其不可，而不敢谏。秦王世民谏曰：“戎狄为患，自古有之。陛下以圣武龙兴，光宅中夏［中夏：中华，中国，位于诸夏之中。］
，精兵百万，所征无敌，奈何以胡寇扰边，遽迁都以避之，贻四海之羞，为百世之笑乎？彼霍去病汉廷一将，犹志灭匈奴。况臣忝备藩维。愿假数年之期，请系颉利之颈，致之阙下。若其不效，迁都未晚。”上曰：“善。”建成曰：“昔樊哙欲以十万众横行匈奴中，秦王之言得无似之？”世民曰：“形势各异，用兵不同。樊哙小竖，何足道乎？不出十年，必定漠北，非虚言也！”上乃止。建成与妃嫔因共谮世民曰：“突厥虽屡为边患，得赂则退。秦王外托御寇之名，内欲总兵权，成其篡夺之谋耳！”

吐谷浑侵袭岷州。辛巳日，吐谷浑、党项侵袭松州。

癸未日，突厥侵袭阴盘。

甲申日，扶州刺史蒋善合在松州赤磨镇攻打吐谷浑，并将他们击退。

己丑日，突厥吐利设和苑君璋入侵并州。

甲午日，皇上返回京城。

有人劝说皇上：“突厥之所以屡次入侵关中地区，是因为我们的百姓与财富全都聚集在长安。要是烧毁长安，且不在这里定都的话，那么胡人的侵袭自然就会平息。”皇上认为所言有理，于是派中书侍郎宇文士及翻越终南山前往樊州、邓州地区，寻找适合居住的地方，想要把都城迁到那里去。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裴寂全都赞同这一观点，萧瑀等人虽然清楚不该这样，但是不敢劝谏。秦王李世民劝谏道：“戎狄成为祸患，自古就有。陛下凭借自己的圣明勇武，在中原居住，拥有精兵百万，所向披靡，怎么能够因为有胡人入侵边境，就赶忙迁都躲避他们，在天下人面前蒙羞，被百代后世所讥笑呢？那霍去病只不过就是汉朝的一员将领，尚且有着消灭匈奴的决心。何况我还忝居藩王之位。愿陛下能够给我几年时间，让我将绳索系在颉利的脖颈上，将他送至宫阙之下。要是无法获得成功，那个时候再迁徙都城也不晚。”皇上说：“好。”李建成说：“当年樊哙打算带领十万兵马纵横驰骋于匈奴之中，秦王的话难道不是和樊哙很像吗？”李世民说：“形势不同，用兵也不同。樊哙那小子，哪里值得称道呢？不超过十年，我一定能够平定沙漠以北地区，这并不是凭空虚言！”皇上因此停止迁都的想法。李建成和嫔妃因此一同诋毁李世民说：“尽管突厥数次造成边疆上的祸患，但是只要他们获得财物就会撤离。秦王表面上假借抵抗突厥的名义，事实上是打算统领兵权，成就他谋权篡位的阴谋而已！”

上校猎城南，太子、秦、齐王皆从，上命三子驰射角胜。建成有胡马，肥壮而喜蹶［蹶：跌倒。］
，以授世民曰：“此马甚骏，能超数丈涧。弟善骑，试乘之。”世民乘以逐鹿，马蹶，世民跃立于数步之外，马起，复乘之，如是者三。顾谓宇文士及曰：“彼欲以此见杀，死生有命，庸何伤乎？”建成闻之，因令妃嫔谮之于上曰：“秦王自言：我有天命，方为天下主，岂有浪死！”上大怒，先召建成、元吉，然后召世民入，责之曰：“天子自有天命，非智力可求。汝求之一何急邪？”世民免冠顿首，请下法司案验。上怒不解，会有司奏突厥入寇，上乃改容，劳勉世民，命之冠带，与谋突厥。闰月己未，诏世民、元吉将兵出豳州以御突厥，上饯之于兰池。上每有寇盗，辄命世民讨之，事平之后，猜嫌益甚。

皇上在城南狩猎，太子李建成、秦王李世民、齐王李元吉全都随行前往，皇上命这三个儿子骑马疾驰、射猎，角逐胜负。李建成有一匹胡马，膘肥体壮就是容易跌倒，李建成将这匹胡马给了李世民说：“这匹马跑得非常快，可以跨越几丈宽的涧水。弟弟擅长骑马，骑它试试看吧。”李世民骑着这匹胡马追赶野鹿，胡马突然就跌倒了，李世民飞身跳起，一跃至几步之外站定，胡马站起来之后，李世民就又一次骑到这匹马上，如此这样连续数次。李世民回过头看着宇文士及说：“他想要用这匹胡马谋害我，但是生死是上天主宰的，怎么能够伤害到我呢？”李建成听说之后，就命令嫔妃对皇上诋毁李世民道：“秦王自称：我拥有上天的授命，正要让我成为天下之主，怎么能够白白死去呢！”皇上勃然大怒，先召见李建成、李元吉二人，之后又召见李世民，指责他说：“天子自然有上天的授命，并非人的智力可以求取的。你就那么急切地谋求帝位吗？”李世民摘下王冠，伏地磕头，请求把自己移送执法部门调查证实。皇上仍旧怒气不消，正巧相关部门奏称突厥前来入侵，皇上因此变了脸色，转为劝勉李世民，命他戴好王冠，系上腰带，和他商讨应对突厥的计策。闰七月己未日，朝廷颁布诏命令李世民、李元吉带领兵马自豳州进发，抵抗突厥，在兰池给他们饯行。每当有敌情发生，皇上总是命令李世民前去讨伐敌人，但是战事平定之后，皇上却对李世民越发猜忌。

初，隋末，京兆韦仁寿为蜀郡司法书佐，所论囚至市，犹西向为仁寿礼佛，然后死。唐兴，爨弘达帅西南夷内附。朝廷遣使抚之，类皆贪纵，远民患之，有叛者。仁寿时为嶲州都督长史，上闻其名，命检校南宁州［南宁州：今云南省曲靖市附近。］
都督，寄治越嶲，使之岁一至其地慰抚之。仁寿性宽厚，有识度。既受命，将兵五百人至西洱河，周历数千里，蛮、夷豪帅皆望风归附，来见仁寿。仁寿承制置七州、十五县，各以其豪帅为刺史、县令。法令清肃，蛮、夷悦服。将还，豪帅皆曰：“天子遣公都督南宁，何为遽去？”仁寿以城池未立为辞。蛮、夷即相帅为仁寿筑城，立廨舍，旬日而就。仁寿乃曰：“吾受诏但令巡抚，不敢擅留。”蛮、夷号泣送之，因各遣子弟入贡。壬戌，仁寿还朝，上大悦，命仁寿徙镇南宁，以兵戍之。

苑君璋引突厥寇朔州。

八月戊辰，突厥寇原州。

己巳，吐谷浑寇鄯州［鄯州：今青海省乐都县。］
。

壬申，突厥寇忻州。丙子，寇并州。京师戒严。戊寅，寇绥州，刺史刘大俱击却之。

起初，隋朝末年，京兆人韦仁寿出任蜀郡的司法参军，由他定罪判处死刑的犯人在绑赴闹市行刑之时，还要面对西方为韦仁寿礼佛之后，才被处死。唐朝兴起之后，爨弘达带领西南一带的夷人归顺朝廷。朝廷派出使者安抚西南夷人，这些使者大部分都无比贪婪，边境的百姓都把他们视作祸害，还发生了背叛朝廷的事件。当时，韦仁寿出任嶲州都督长史，皇上听闻他的名声之后，就委任他为检校南宁州都督，把官署所在地暂时设置在越嶲，让他每年都到南宁州一次来安抚当地百姓。韦仁寿性情宽厚仁和，又很有见识、器量。他接受任命之后，率领五百名士兵前往西洱河，走遍辖区里方圆数千里的地方，当地蛮人、夷人豪强的头领纷纷望风依附，前来拜谒韦仁寿。韦仁寿依照制命在当地设立了七个州、十五个县，分别委任当地豪强的头领为刺史及县令。他所颁布的法令清正整肃，蛮人和夷人都心服口服。韦仁寿打算回到越嶲的时候，豪强的头领们纷纷说：“天子派您出任南宁州都督，您怎么这么急着离开？”韦仁寿以南宁州还没有修建城池为托词。蛮人、夷人立即为韦仁寿修建南宁州城，修筑韦仁寿的官署和住所，只用十天时间就竣工了。韦仁寿只能说：“我接受的诏命只是命我前来巡察抚慰，所以我不敢私自在这里停留。”蛮人、夷人哭泣着给他送行，因此各自派子弟入朝进贡。壬戌日，韦仁寿返回朝廷，皇上非常高兴，于是命韦仁寿迁移到南宁州镇守，并领兵戍守。

苑君璋率领突厥入侵朔州。

八月戊辰日，突厥侵袭原州。

己巳日，吐谷浑侵袭鄯州。

壬申日，突厥入侵忻州。丙子日，突厥入侵并州。京城戒严。戊寅日，突厥侵袭绥州，刺史刘大俱将突厥打退。

是时，颉利、突利二可汗举国入寇，连营南上，秦王世民引兵拒之。会关中久雨，粮运阻绝，士卒疲于征役，器械顿弊，朝廷及军中咸以为忧。世民与虏遇于豳州，勒兵将战。己卯，可汗帅万余骑奄至城西，陈于五陇阪，将士震恐。世民谓元吉曰：“今虏骑凭陵，不可示之以怯，当与之一战，汝能与我俱乎？”元吉惧曰：“虏形势如此，奈何轻出？万一失利，悔可及乎？”世民曰：“汝不敢出，吾当独往。汝留此观之。”世民乃帅骑驰诣虏陈，告之曰：“国家与可汗和亲，何为负约，深入我地？我秦王也，可汗能斗，独出与我斗。若以众来，我直以此百骑相当耳！”颉利不之测，笑而不应。世民又前，遣骑告突利曰：“尔往与我盟，有急相救。今乃引兵相攻，何无香火之情［香火之情：指盟约的情谊。古时候人在神前发誓，一定要用香火来请神灵作证。］
也？”突利亦不应。世民又前，将渡沟水，颉利见世民轻出，又闻香火之言，疑突利与世民有谋，乃遣止世民曰：“王不须渡，我无他意，更欲与王申固盟约耳。”乃引兵稍却。是后霖雨益甚，世民谓诸将曰：“虏所恃者弓矢耳，今积雨弥时，筋胶俱解，弓不可用，彼如飞鸟之折翼。吾屋居火食，刀槊犀利，以逸制劳，此而不乘，将复何待？”乃潜师夜出，冒雨而进，突厥大惊。世民又遣说突利以利害，突利悦，听命。颉利欲战，突利不可，乃遣突利与其夹毕特勒阿史那思摩来见世民，请和亲，世民许之。思摩，颉利之从叔也。突利因自托于世民，请结为兄弟。世民亦以恩意抚之，与盟而去。

当时，颉利、突利两可汗带领全国兵力前来入侵，连营向南进军，秦王李世民领兵抵抗。正逢关中一带长时间降雨不停，粮食运输被阻断，将士们由于行军而疲惫不已，武器器械破损钝败，朝廷百官和军中将领全都为此担忧。李世民和突厥在豳州相遇，想要亲自领兵迎战。己卯日，突厥可汗带领一万余名骑兵忽然到达豳州城的西面，在五陇阪布阵，唐军将士万分恐惧。李世民对李元吉说：“现在突厥逼迫我军，我军不可以对他们显露出怯懦，应该和他们大战一场，你可以和我一同前去迎战吗？”李元吉惊恐地说：“突厥大军的阵势如此强，你怎么能够轻易出击呢？一旦作战失利，后悔还来得及吗？”李世民说：“既然你不敢前往，那么我就一个人去。你就留在这里看我的吧。”因此，李世民就带领骑兵疾驰至突厥的军阵之前，告诉他们说：“我国和可汗和亲，为什么背弃盟约，深入至我国的领土？我就是秦王，要是可汗可以比武，就单独出来和我比武。要是可汗命大家一同上，那么我就只有这一百名骑兵可以用来抵抗了。”颉利猜不透，只是笑了，并没有回答。李世民又朝前推进，派骑兵通知突利说：“之前我和你订有盟约，约好在发生危难的时候彼此支援。如今你却带领兵马进攻我，为什么一点不顾及盟誓的情分呢？”突利同样没有回答。李世民又一次朝前推进，打算渡过一条河沟，颉利见到李世民轻易迎战，又听闻他关于约定盟誓的话，疑心突利和李世民有阴谋，因此派人制止李世民道：“秦王无需渡过河沟，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要和秦王重申并加强之前的盟誓而已。”因此，颉利引领兵马稍稍后撤。之后，连绵大雨越发厉害，李世民对诸位将领说：“突厥所依仗的是弓箭，现在雨水长时间不停，筋弦松懈，失去弹性，弓就无法使用了，这就导致他们如同飞鸟折断了翅膀一般。我们在房屋里居住，吃着热热的食物，兵器锋利，可以养精蓄锐，伺机制服疲惫的敌军。怎么能不利用这一时机，还打算等候什么样的机会呢？”因此，李世民在夜间偷偷出兵，冒雨前行，突厥极为惊恐。李世民又派人对突利述说利害，突利非常喜悦，表示愿意服从命令。颉利计划出战，突利不赞同，颉利这才派突利与他的夹毕特勒阿史那思摩前来与李世民会见，请求和亲，李世民答应了。阿史那思摩，是颉利的堂叔。突利因此主动依附李世民，请求和李世民结成兄弟。李世民也用恩情抚慰他，和他缔结盟约后离开。

庚寅，岐州刺史柴绍破突厥于杜阳谷。

壬申，突厥阿史那思摩入见，上引升御榻，慰劳之。思摩貌类胡，不类突厥，故处罗疑其非阿史那种。历处罗、颉利世，常为夹毕特勒，终不得典兵为设［设：突厥别部典兵的人。］
。既入朝，赐爵和顺王。

丁酉，遣左仆射裴寂使于突厥。

九月癸卯，日南人姜子路反，交州都督王志远击破之。

癸卯，突厥寇绥州，都督刘大俱击破之，获特勒三人。

冬十月己巳，突厥寇甘州。

辛未，上校猎于鄠之南山。癸酉，幸终南。

吐谷浑及羌人寇叠州，陷合川。

丙子，上幸楼观，谒老子祠。癸未，以太牢祭隋文帝陵。

十一月丁卯，上幸龙跃宫。庚午，还宫。

太子詹事裴矩权检校侍中。

庚寅日，岐州刺史柴绍在杜阳谷将突厥打败。

壬申日，突厥阿史那思摩入京拜见，皇上将他引至御榻之前，慰劳他。阿史那思摩的相貌与胡人很像，并不像突厥人，所以处罗可汗疑心他并非阿史那种族。阿史那思摩经历了处罗可汗、颉利可汗两代，经常出任夹毕特勒，始终没能掌管军事、设立牙帐。阿史那思摩入朝觐见之后，皇上赐爵和顺王。

丁酉日，朝廷派左仆射裴寂前往突厥出使。

九月癸卯日，日南人姜子路背叛朝廷，交州都督王志远将其击败。

癸卯日，突厥入侵绥州，绥州都督刘大俱击败他们，抓获三名特勒。

冬季十月己巳日，突厥入侵甘州。

辛未日，皇上在鄠县境内的终南山下狩猎。癸酉日，皇上亲临终南山。

吐谷浑和羌人入侵叠州，攻克合川。

丙子日，皇上亲临楼观，拜谒老子祠。癸未日，用牛、羊、猪三牲祭拜隋文帝的陵墓。

十一月丁卯日，皇上亲临龙跃宫。庚午日，回宫。

太子詹事裴矩暂代检校侍中。

八年（乙酉，公元625年）

春正月丙辰，以寿州［寿州：今安徽省寿县。］
都督张镇周为舒州都督。镇周以舒州本其乡里，到州，就故宅多市酒肴，召亲戚故人，与之酣宴。散发箕踞，如为布衣时，凡十日。既而分赠金帛，泣与之别，曰：“今日张镇周犹得与故人欢饮，明日之后，则舒州都督治百姓耳，君民礼隔，不得复为交游。”自是亲戚故人犯法，一无所纵，境内肃然。

丁巳，遣右武卫将军段德操徇夏州地。

吐谷浑寇叠州。

是月，突厥、吐谷浑各请互市，诏皆许之。先是，中国丧乱，民乏耕牛。至是资于戎狄，杂畜被野。

夏四月乙亥，党项寇渭州。

甲申，上幸鄠县，校猎于甘谷，营太和宫于终南山。丙戌，还宫。

西突厥统叶护可汗遣使请婚，上谓裴矩曰：“西突厥道远，缓急不能相助。今求婚，何如？”对曰：“今北狄方强，为国家今日计，且当远交而近攻，臣谓宜许其婚以威颉利。俟数年之后，中国完实，足抗北夷，然后徐思其宜。”上从之，遣高平王道立至其国，统叶护大喜。道立，上之从子也。

八年（乙酉，公元625年）

冬季正月丙辰日，皇上委任寿州都督张镇周为舒州都督。张镇周由于舒州是自己的家乡，因此在抵达舒州之后，就住在昔日的住宅中，置备酒菜，召集亲朋好友，和他们尽情欢饮。张镇周将头发解开，箕踞而坐，就像他之前还是平民的时候那样，这样过了十天。没过多久，张镇周把金银布帛分别馈赠给亲朋好友，哭着对他们辞别道：“今日我张镇周还能够和昔日的朋友们欢快地喝酒，明天之后，我就是以舒州都督的身份治理百姓了，官府和百姓之间的礼法有别，我就无法再和大家像朋友一样交往了。”从此以后，无论亲戚还是朋友触犯法令，他一概不肯纵容。因此，辖境之内的风气非常整肃。

丁巳日，皇上派右武卫将军段德操攻取夏州一带。

吐谷浑入侵叠州。

这一月，突厥和吐谷浑分别请求互通贸易，皇上都下诏批准了他们的要求。之前，中原地区遭受战乱，百姓缺少耕牛。至此，借助和突厥吐谷浑开展边境贸易，中原的各种牲畜又遍及原野了。

夏季四月乙亥日，党项入侵渭州。

甲申日，皇上亲临鄠县，在甘谷狩猎，在终南山修建太和宫。丙戌日，皇上回宫。

西突厥的统叶护可汗派使者请求和亲，皇上对裴矩说：“西突厥距离很遥远，要是爆发危急情况，难以前来支援。如今西突厥请求通婚，应该怎么对待？”裴矩回答道：“现在北狄正强，从国家当下的利益考虑，应当暂时与远邦交好，攻打近国，依我看来应该答应与西突厥通婚，以便震慑颉利。等到几年之后，中原地区完好富庶，足以抵抗北狄的时候，再从容地考虑适宜的应对之法。”皇上听从了他的提议，派高平王李道立到西突厥国去，统叶护非常高兴。李道立，是皇上的侄子。

初，上以天下大定，罢十二军。既而突厥为寇不已，辛亥，复置十二军，以太常卿窦诞等为将军，简练士马，议大举击突厥。

甲寅，凉州胡睦伽陀引突厥袭都督府，入子城［子城：大城附属的小城，这里指的是内城。］
。长史刘君杰击破之。

六月甲子，上幸太和宫。

丙子，遣燕郡王李艺屯华亭县及弹筝峡，水部郎中姜行本断石岭道以备突厥。

丙戌，颉利可汗寇灵州。丁亥，以右卫大将军张瑾为行军总管以御之，以中书侍郎温彦博为长史。先是，上与突厥书用敌国礼。秋七月甲辰，上谓侍臣曰：“突厥贪婪无厌，朕将征之。自今勿复为书，皆用诏敕。”

丙午，车驾还宫。

己酉，突厥颉利可汗寇相州。

睦伽陀攻武兴。

丙辰，代州都督蔺谟与突厥战于新城，不利。复命行军总管张瑾屯石岭，李高迁趋大谷以御之。丁巳，命秦王出屯蒲州以备突厥。

起初，皇上因为天下大致平定了，因此免除十二军的建制。不久之后，突厥不断前来入侵，辛亥日，再次设置十二军，委任太常卿窦诞等人为将军，选拔演练兵马，商议大举袭击突厥。

甲寅日，凉州胡人睦伽陀率领突厥攻打凉州都督府，攻进内城。凉州长史刘君杰将他们击败。

六月甲子日，皇上亲临太和宫。

丙子日，朝廷派燕郡王李艺屯兵在华亭县和弹筝峡，派水部郎中姜行本阻断石岭的通道，以提防突厥。

丙戌日，颉利可汗侵袭灵州。丁亥日，朝廷委任右卫大将军张瑾为行军总管，抵御突厥，委任中书侍郎温彦博为行军长史。在此以前，皇上给突厥的书信用的两国平等的礼节。秋季七月甲辰日，皇上对随行的官员说：“突厥贪婪无比，我计划要征讨他们。从现在起，不要再给他们书信，全都采用诏书敕令。”

丙午日，皇上回到宫中。

己酉日，突厥颉利可汗入侵相州。

睦伽陀攻打武兴。

丙辰日，代州都督蔺谟在新城与突厥作战，失利。朝廷又命行军总管张瑾屯兵于石岭，命李高迁赶赴大谷抵御突厥。丁巳日，朝廷命秦王李世民屯兵蒲州，以提防突厥。

八月壬戌，突厥逾石岭，寇并州。癸亥，寇灵州。丁卯，寇潞、沁、韩三州。

左武候大将军安脩仁击睦伽陀于且渠川［且渠川：今新疆武威附近。］
，破之。

诏安州大都督李靖出潞州道，行军总管任瓌屯太行，以御突厥。颉利可汗将兵十余万大掠朔州。壬申，并州道行军总管张瑾与突厥战于太谷，全军皆没，瑾脱身奔李靖。行军长史温彦博为虏所执，虏以彦博职在机近，问以国家兵粮虚实，彦博不对，虏迁之阴山。庚辰，突厥寇灵武。甲申，灵州都督任城王道宗击破之。丙戌，突厥寇绥州。丁亥，颉利可汗遣使请和而退。

九月癸巳，突厥没贺咄设陷并州一县。丙申，代州都督蔺谟击破之。

癸卯，初令太府检校诸州权量。

丙午，右领军将军王君廓破突厥于幽州，俘斩二千余人。

突厥寇蔺州［蔺州：今山西省离石市附近。］
。

冬十月壬申，吐谷浑寇叠州，遣扶州刺史蒋善合救之。

八月壬戌日，突厥翻越石岭，入侵并州。癸亥日，入侵灵州。丁卯日，入侵潞、沁、韩三州。

左武候大将军安脩仁在且渠川袭击睦伽陀，将其打败。

诏令命大都督李靖出兵潞州道，命令行军总管任瓌驻军太行山，以防御突厥。颉利可汗亲率十余万大军大肆劫掠朔州。壬申日，并州道行军总管张瑾在太谷和突厥作战，全军覆没，张瑾逃走，投靠李靖。行军长史温彦博被突厥抓获，突厥认为温彦博的官职是机密紧要之位，于是向他查问国家的兵力和粮食储备的情况，温颜博没有回答，于是突厥就将他流放至阴山。庚辰日，突厥入侵灵武。甲申日，灵州都督任城王李道宗打败突厥。丙戌日，突厥入侵绥州。丁亥日，颉利可汗派使者求和并撤退。

九月癸巳日，突厥的没贺咄设攻克了并州的一个县。丙申日，代州都督蔺谟打败突厥。

癸卯日，朝廷第一次命令太府审核校对各州的度量衡器具。

丙午日，右领军将军王君廓在幽州击败突厥，俘获杀死两千多人。

突厥侵袭蔺州。

冬季十月壬申日，吐谷浑入侵叠州，朝廷派扶州刺史蒋善合援救叠州。

戊寅，突厥寇鄯州，遣霍公柴绍救之。

十一月辛卯朔，上幸宜州。

权检校侍中裴矩罢判黄门侍郎。

戊戌，突厥寇彭州。

庚子，以天策司马宇文士及权检校侍中。

辛丑，徙蜀王元轨为吴王，汉王元庆为陈王。

癸卯，加秦王世民中书令，齐王元吉侍中。

丙午，吐谷浑寇岷州。

戊申，眉州［眉州：今四川省眉山县。］
山獠反。

十二月辛酉，上还至京师。

庚辰，上校猎于鸣犊泉。辛巳，还宫。

以襄邑王神符检校扬州大都督。始自丹杨徙州府及居民于江北。

戊寅日，突厥侵袭鄯州，朝廷派霍公柴绍救援鄯州。

十一月辛卯朔日，皇上亲临宜州。

代理检校侍中裴矩被罢黜为判黄门侍郎。

戊戌日，突厥侵袭彭州。

庚子日，朝廷委任天策司马宇文士及为代理检校侍中。

辛丑日，朝廷把蜀王李元轨改封为吴王，把汉王李元庆改封为陈王。

癸卯日，朝廷加封秦王李世民为中书令，加封齐王李元吉为侍中。

丙午日，吐谷浑侵袭岷州。

戊申日，眉州山獠反叛朝廷。

十二月辛酉日，皇上返回京城。

庚辰日，皇上在鸣犊泉狩猎。辛巳日，皇上回宫。

朝廷任命襄邑王李神符为检校扬州大都督。开始将州府和百姓自丹杨迁至长江北岸。

九年（丙戌，公元626年）

春正月己亥，诏太常少卿祖孝孙等更定［更定：修订。］
雅乐。

甲寅，以左仆射裴寂为司空，日遣员外郎一人更直其第。

二月庚申，以齐王元吉为司徒。

丙子，初令州县祀社稷，又令士民里闬［里闬：乡里。］
相从立社，各申祈报，用洽乡党之欢。戊寅，上祀社稷。

丁亥，突厥寇原州，遣折威将军杨毛击之。

三月庚寅，上幸昆明池。壬辰，还宫。

癸巳，吐谷浑、党项寇岷州。

戊戌，益州道行台尚书郭行方击眉州叛獠，破之。

壬寅，梁师都寇边，陷静难镇。

丙午，上幸周氏陂。

辛亥，突厥寇灵州。

乙卯，车驾还宫。

癸丑，南海公欧阳胤奉使在突厥，帅其徒五十人谋掩袭可汗牙帐。事泄，突厥囚之。

丁巳，突厥寇凉州，都督长乐王幼良击走之。

戊午，郭行方击叛獠于洪、雅二州，大破之，俘男女五千口。

夏四月丁卯，突厥寇朔州。庚午，寇原州。癸酉，寇泾州。戊寅，安州大都督李靖与突厥颉利可汗战于灵州之硖石，自旦至申，突厥乃退。

九年（丙戌，公元626年）

春季正月己亥日，诏命太常少卿祖孝孙等人修订雅乐。

甲寅日，朝廷委任左仆射裴寂为司空，每天派一名员外郎轮番前往他的宅邸值班。

二月庚申日，朝廷委任齐王李元吉为司徒。

丙子日，朝廷第一次命州县祭拜土地五谷之神，同时命令百姓乡里纷纷修建土地神庙，各自祈祷与汇报，用来协调乡里百姓之乐。戊寅日，皇上祭拜土地五谷之神。

丁亥日，突厥侵袭原州，朝廷派折威将军杨毛袭击突厥。

三月庚寅日，皇上亲临昆明池。壬辰日，皇上回宫。

癸巳日，吐谷浑和党项入侵岷州。

戊戌日，益州道行台尚书郭行方攻打眉州背叛朝廷的獠人，将他们打败。

壬寅日，梁师都入侵边境地区，攻克静难镇。

丙午日，皇上亲临周氏陂。

辛亥日，突厥入侵灵州。

乙卯日，皇上返回宫中。

癸丑日，南海公欧阳胤奉命到突厥出使，他带领麾下五十人密谋偷袭可汗的牙帐。事情败露，突厥将其囚禁。

丁巳日，突厥入侵凉州，都督长乐王李幼良打退他们。

戊午日，郭行方在洪州与雅州两地攻打背叛朝廷的獠人，打败獠人，擒获獠人男女五千口。

夏季四月丁卯日，突厥入侵朔州。庚午日，入侵原州。癸酉日，入侵泾州。戊寅日，安州大都督李靖与突厥颉利可汗于灵州的硖石开战，自早上一直打到申时，突厥才撤离。

太史令傅奕上疏请除佛法曰：“佛在西域，言妖路远。汉译胡书［胡书：佛经。］
，恣其假托。使不忠不孝削发而揖君亲，游手游食易服以逃租赋。伪启三涂［三涂：地狱、恶鬼、畜生。］
，谬张六道［六道：地狱道、饿鬼道、畜生道、修罗道、人道、天道。］
，恐愒愚夫，诈欺庸品。乃追忏既往之罪，虚规将来之福；布施万钱，希万倍之报；持斋一日，冀百日之粮。遂使愚迷，妄求功德，不惮科禁，轻犯宪章。有造为恶逆，身坠刑网，方乃狱中礼佛，规免其罪。且生死寿夭，由于自然。刑德威福，关之人主。贫富贵贱，功业所招。而愚僧矫诈，皆云由佛。窃人主之权，擅造化之力，其为害政，良可悲矣！降自羲、农，至于有汉，皆无佛法，君明臣忠，祚长年久。汉明帝始立胡神，西域桑门自传其法。西晋以上，国有严科，不许中国之人辄行髡发之事。洎于苻、石，羌、胡乱华，主庸臣佞，政虐祚短，梁武、齐襄，足为明镜。今天下僧尼，数盈十万，剪刻缯彩，装束泥人，竞为厌魅，迷惑万姓。请令匹配，即成十万余户。产育男女，十年长养，一纪教训，可以足兵。四海免蚕食之殃，百姓知威福所在，则妖惑之风自革，淳朴之化还兴。窃见齐朝章仇子佗表言：‘僧尼徒众，糜损国家；寺塔奢侈，虚费金帛。’为诸僧附会宰相，对朝谗毁，诸尼依托妃、主，潜行谤讟，子佗竟被囚絷，刑于都市。周武平齐，制封其墓。臣虽不敏，窃慕其踪。”

太史令傅奕上疏请求废除佛法称：“佛祖生在西域，言语怪异、路途遥远。汉朝翻译的佛经，恣意假托。佛教使不忠诚、不孝顺的人削发为僧，仅仅对君主和双亲拱手作揖；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人改穿僧服，以躲避赋税。佛教虚伪地开启了地狱、饿鬼、畜牲三恶道的教义，荒谬地加入人、天、阿修罗，扩展为六道轮回之说，以此威吓震慑愚昧的人，欺瞒庸俗鄙陋的人。因此佛教让人们对于过去的罪过感到后悔，虚妄地规划将来的福缘；让人们布施万钱，乞求获得万倍的回报；让人们持守斋戒一天，乞求获得百天的口粮。因此让愚蠢迷茫的人们虚妄荒诞地追求功德，对法律禁令毫不忌惮，轻易地触犯典章制度。有的人做出大恶大逆的事情，落入法网之后，才在牢狱中礼佛，谋求免掉自己的罪恶。何况，生死存亡、寿命长短取决于自然法则。刑罚恩德，由君主裁决。贫困与富有、尊贵与卑贱，是由人们建立的功劳业绩所决定。但是，愚蠢的僧人假借名义，进行欺诈，全都说成是佛决定的。由此可见，佛教盗取了君主的威势，独自揽取自然造化的威力，危害朝政，实在可悲！自伏羲、神农之下，至于汉朝，从来就不存在佛法，但是君主圣明，臣下忠心，国运长久。汉明帝在位时期初设佛像这一胡人的神仙，西域的僧侣传播佛法。在西晋之前，国家立下严格的法律条规，不允许中国百姓私自剃发为僧。等到苻坚、石勒，羌人、胡人扰乱中华的秩序，君主昏愦，臣下奸佞，朝政暴虐，国运短暂，梁武帝、北齐文襄帝的最终下场，足以作为明鉴。现在，全国的僧侣与尼姑，超过了十万人，他们裁剪文缯彩帛，装扮泥土做成的佛像，争着用诅咒之术压制降服鬼魅，迷惑百姓。请命僧侣和尼姑分别婚配，就会成为十余万户人家。他们生儿养女，通过十年的生长养育，十二年的教育教导，可以丰盈兵源。全国免去了财产遭遇蚀食的灾祸，百姓清楚祸福赏罚在谁的手中，妖言惑众的风气自然就会革除，淳朴的习俗自然也会重新树起。我见到北齐朝章仇子佗的奏表：‘僧侣和尼姑人数众多，就耗费国家的资产；修建寺塔肆意挥霍，就白白消耗金银布帛。’因为各位僧人依附宰相，在朝廷上公开诋毁诽谤，众位尼姑倚傍王妃和公主，暗中毁谤他，章仇子佗因此遭到囚禁，最后在都城的闹市里被处死。北周武帝平定北齐之后，颁布诏书为他的坟墓培土。我虽不才，私下里倾慕他的品行。”

上诏百官议其事，唯太仆卿张道源称奕言合理。萧瑀曰：“佛，圣人也，而奕非之。非圣人者无法，当治其罪。”奕曰：“人之大伦，莫如君父。佛以世嫡而叛其父，以匹夫而抗天子。萧瑀不生于空桑，乃遵无父之教。非孝者无亲，瑀之谓矣！”瑀不能对，但合手曰：“地狱之设，正为是人！”

上亦恶沙门、道士苟避征徭，不守戒律，皆如奕言。又寺观邻接廛邸［廛邸：市肆，市镇。］
，溷杂［溷杂：杂乱、混杂。］
屠沽。辛巳，下诏命有司沙汰天下僧、尼、道士、女冠，其精勤练行者，迁居大寺观，给其衣食，毋令阙乏。庸猥粗秽者，悉令罢道，勒还乡里。京师留寺三所，观二所，诸州各留一所，余皆罢之。

傅奕性谨密，既职在占候［占候：观测天象，预测吉凶的官员。］
，杜绝交游。所奏灾异，悉焚其稿，人无知者。

癸未，突厥寇西会州。

五月戊子，虔州胡成郎等杀长史，叛归梁师都。都督刘旻追斩之。

壬辰，党项寇廓州。

戊戌，突厥寇秦州。

壬寅，越州人卢南反，杀刺史宁道明。

皇上颁布诏令命百官商议此事，只有太仆卿张道源说傅奕所说的合情合理。萧瑀说：“佛，是圣人，但是傅奕却非议佛。非议圣人的人无视法纪，应该治他的罪。”傅奕说：“人的伦常大道，没有超过君主和父亲的。佛作为嫡长世子但是却背弃自己的父亲，以平民身份而违抗天子的命令。萧瑀并非自空桑中无父而生，但是遵从的却是没有父亲的教化。批评孝道的人没有父母，说的正是萧瑀这样的人！”萧瑀无言以对，只能两手合十道：“地狱的设置，正是为了这样的人！”

皇上也对僧人以及道士逃避赋税和徭役的行为非常厌恶，而且他们不严守戒律，全都和傅奕说的一样。再加上寺院、道观和市镇相邻，与屠户酒店混杂在一起。辛巳日，皇上下诏命有关部门在全国的僧侣、尼姑以及男女道士中选取，将那些一心勤奋修行的人，迁移至较大的寺院和道观之中，给他们提供衣服和饮食，让他们不会空阙乏困。对于那些粗俗猥琐、粗疏丑陋的人，勒令他们全都中止修行，强行命他们回到家乡。京城保留三所寺院、两所道观，各州各自保留寺院、道观一所，其他的寺院、道观全都拆除。

傅奕生性谨慎严密，出任观测天象的官职之后，断绝了和朋友的来往。他所上奏的自然灾害以及反常现象，将底稿尽数焚毁，没有人能够知道。

癸未日，突厥入侵西会州。

五月戊子日，虔州胡人成郎等人杀了长史，背弃朝廷归附梁师都。虔州都督刘旻追击并将他们杀死。

壬辰日，党项入侵廓州。

戊戌日，突厥入侵秦州。

壬寅日，越州人卢南背弃朝廷，杀了越州刺史宁道明。

丙午，吐谷浑、党项寇河州。

突厥寇兰州。

丙辰，遣平道将军柴绍将兵击胡。

六月丁巳，太白经天［太白经天：太白金星在白天的时候出现在午位上。］
。

秦王世民既与太子建成、齐王元吉有隙，以洛阳形胜之地，恐一朝有变，欲出保之，乃以行台工部尚书温大雅镇洛阳，遣秦府车骑将军荥阳张亮将左右王保等千余人之洛阳，阴结纳山东豪杰以俟变，多出金帛，恣其所用。元吉告亮谋不轨，下吏考验。亮终无言，乃释之，使还洛阳。

丙午日，吐谷浑、党项入侵河州。

突厥入侵兰州。

丙辰日，朝廷派平道将军柴绍领军攻打胡人。

六月丁巳日，太白星经天运行。

秦王李世民和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产生间隙之后，因为洛阳地势良好便利，担忧有朝一日发生变故，打算离京前往此地防守，因此命行台工部尚书温大雅在洛阳镇守，派秦王府车骑将军荥阳人张亮带领心腹王保等一千余人赶赴洛阳，偷偷与山东的英雄豪杰结交，静候形势的变化，拿出大量的财物，任由他们取用。李元吉揭发张亮图谋不轨，张亮被交至司法部门审核验证。张亮始终没说一句话，朝廷因此将他释放，让他回到洛阳。

建成夜召世民，饮酒而酖之。世民暴心痛，吐血数升，淮安王神通扶之还西宫［西宫：秦王居住的宫殿。］
。上幸西宫，问世民疾，敕建成曰：“秦王素不能饮，自今无得复夜饮！”因谓世民曰：“首建大谋，削平海内，皆汝之功。吾欲立汝为嗣，汝固辞。且建成年长，为嗣日久，吾不忍夺也。观汝兄弟似不相容，同处京邑，必有纷竞，当遣汝还行台，居洛阳，自陕以东皆王之。仍命汝建天子旌旗，如汉梁孝王故事。”世民涕泣，辞以不欲远离膝下。上曰：“天下一家。东、西两都，道路甚迩。吾思汝即往，毋烦悲也。”将行，建成、元吉相与谋曰：“秦王若至洛阳，有土地甲兵，不可复制。不如留之长安，则一匹夫耳，取之易矣。”乃密令数人上封事，言“秦王左右闻往洛阳，无不喜跃。观其志趣，恐不复来”。又遣近幸之臣以利害说上。上意遂移，事复中止。

房玄龄，选自《中国历代人物像传》。

李建成在夜间找来李世民，与他饮酒，暗中下毒害他。李世民突然之间心痛发作，吐了几升血，淮安王李神通将他搀扶回西宫。皇上亲临西宫，询问李世民的病情，告诫李建成道：“秦王向来不善喝酒，从今往后，你不许再和他夜里喝酒！”因而对李世民说：“率先提出反隋的计策，铲除平定国内的敌人，全是你的功劳。我打算把你立作继承人，但你坚持拒绝。建成年龄最大，作为继承人已经很长时间了，我也不忍心剥夺他的权力。我观察你们兄弟好像彼此不容，你们一同在京城中居住，一定会发生纷争，我应该将你派回行台，让你在洛阳留居，陕州以东全由你领导。我还要命你竖起天子的旌旗，就像汉梁孝王开创的旧例那样。”李世民哭泣着，以不希望远离皇上膝下作为理由推托。皇上说：“天下全是一家。东都、西都，相距不远。我只要想你了，就可以动身前往，你无需烦恼悲伤。”李世民将要离开的时候，李建成与李元吉一同密谋道：“要是秦王到了洛阳，就拥有了土地和军队，那么就再也无法控制了。倒不如将他留在长安，那他不过就是一个匹夫罢了，捉拿他也就非常容易了。”因此他们偷偷地指使几个人上密封的奏章，宣称“秦王身旁的人们获悉秦王前往洛阳的事，无不欢呼雀跃。观察李世民的意向，恐怕他不能再回来了”。他们还唆使皇上宠信的官员用秦王去留的利弊来劝谏。皇上因此改变了主意，秦王到洛阳的事情又中途停止了。

建成、元吉与后宫日夜谮诉世民于上，上信之，将罪世民。陈叔达谏曰：“秦王有大功于天下，不可黜也。且性刚烈，若加挫抑，恐不胜忧愤，或有不测之疾，陛下悔之何及？”上乃止。元吉密请杀秦王，上曰：“彼有定天下之功，罪状未著，何以为辞？”元吉曰：“秦王初平东都，顾望不还，散钱帛以树私恩，又违敕命，非反而何！但应速杀，何患无辞！”上不应。

秦府僚属皆忧惧不知所出。行台考功郎中房玄龄谓比部郎中长孙无忌曰：“今嫌隙已成，一旦祸机窃发，岂惟府朝涂地，乃实社稷之忧。莫若劝王行周公之事以安家国。存亡之机，间不容发［间不容发：形势危急到了极点。］
，正在今日！”无忌曰：“吾怀此久矣，不敢发口。今吾子所言，正合吾心，谨当白之。”乃入言世民。世民召玄龄谋之，玄龄曰：“大王功盖天地，当承大业。今日忧危，乃天赞也，愿大王勿疑！”乃与府属杜如晦共劝世民诛建成、元吉。

李建成、李元吉和后宫的妃嫔们日夜对皇上诋毁李世民，皇上信以为真，因此想要治李世民的罪。陈叔达劝谏道：“秦王对于天下有大功，不可以废黜。何况，他性格刚烈，要是进行折辱贬斥，恐怕无法忍受心中的抑郁忧愤，也许会因此染上重病，到时候陛下后悔还哪里来得及呢？”因此，皇上没有惩处李世民。李元吉悄悄地请求除掉秦王李世民，皇上说：“他有平定天下的大功，但是犯罪的迹象并不明显，用什么当作借口？”李元吉说：“秦王刚刚平定东都洛阳的时候，察看形势，不肯撤回，散发财物来以树立自己的恩情，还违抗陛下的命令，若非造反，那又是什么！只应当尽快将他除掉，何需担心没有借口！”皇上没有同意。

秦王府的僚属都担忧恐惧，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行台考功郎中房玄龄对比部郎中长孙无忌说：“现在仇怨已经形成，一旦灾祸暗发，难道仅有秦王府一败涂地，事实上是国家的存亡危机。不如劝谏秦王采用周公平定管叔与蔡叔的方法，来使皇室与国家安定下来。存亡的关键，形势危急到了极点，全都在今天了！”长孙无忌说：“我有这样的想法已经很长时间了，只是不敢说出来。现在你说的这番话，恰好与我的心愿相符，请让我为您禀报秦王。”因此长孙无忌入内汇报给李世民。李世民传召房玄龄商议此事，房玄龄说：“大王的功劳胜过天地，应该继承圣上的伟大勋业。现在大王心怀忧虑恐惧，实在是上天在帮助大王，希望大王不要迟疑不决！”因此，房玄龄和秦王府属杜如晦一同劝说李世民杀掉李建成、李元吉。

建成、元吉以秦府多骁将，欲诱之使为己用，密以金银器一车赠左二副护军尉迟敬德，并以书招之曰：“愿迂长者之眷［眷：眷顾。］
，以敦布衣之交。”敬德辞曰：“敬德，蓬户瓮牖之人，遭隋末乱离，久沦逆地，罪不容诛。秦王赐以更生之恩，今又策名藩邸，唯当杀身以为报。于殿下无功，不敢谬当重赐。若私交殿下，乃是二心，徇利忘忠，殿下亦何所用？”建成怒，遂与之绝。敬德以告世民，世民曰：“公心如山岳，虽积金至斗，知公不移。相遗但受，何所嫌也？且得以知其阴计，岂非良策？不然，祸将及公。”既而元吉使壮士夜刺敬德，敬德知之，洞开重门，安卧不动，刺客屡至其庭，终不敢入。元吉乃谮敬德于上，下诏狱讯治，将杀之。世民固请，得免。又谮左一马军总管程知节，出为康州刺史。知节谓世民曰：“大王股肱羽翼尽矣，身何能久？知节以死不去，愿早决计。”又以金帛诱右二护军段志玄，志玄不从。建成谓元吉曰：“秦府智略之士，可惮者独房玄龄、杜如晦耳。”皆谮之于上而逐之。

李建成、李元吉因为秦王府有很多骁勇的将领，打算利诱他们为己所用，于是就偷偷馈赠一车金银宝物给左二副护军尉迟敬德，并且写书信招诱他说：“希望获得长者的屈尊眷顾，来加深我们之间的贫贱之交。”尉迟敬德推辞道：“我尉迟敬德，本是编蓬草做窗户、用破瓮作为窗子的穷人家的小民，遭逢隋朝末年战乱不止、百姓流离失所的时局，长时间沦落在抵抗朝廷的逆境中，罪大恶极，死都不能抵罪。秦王赏赐我再生的恩赐，现在我又在秦王府中做事，只应该用死回报秦王。我并不曾为殿下立下尺寸之功，不敢平白接受殿下这么丰厚的赏赐。要是我暗中和殿下来往，就是不忠于秦王，就是贪求财利而忘恩负义，殿下要这样的人又有什么用呢？”李建成非常生气，不再与他来往。尉迟敬德将这件事告诉给李世民，李世民说：“您的心如同山岳一般坚实牢靠，就算他馈赠给您的金子堆积到能够到达北斗星，我也清楚您是不会动摇的。他赏赐给您什么，您就全都接受，这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呢？何况，这样还可以掌握他的阴谋，难道这并非是一个良策吗？否则的话，祸端就会降临到您的头上。”没过多久，李元吉派刺客趁夜色刺杀尉迟敬德，尉迟敬德获悉此事之后，将层层门户敞开，自己安稳躺卧，刺客数次进入他的院子，但是始终不敢进入屋里。因此李元吉对皇上诋毁尉迟敬德，尉迟敬德被关入监狱审讯处治，李元吉想要将他处死。李世民再三恳请保住他的生命，这才躲过一死。李元吉又诋毁左一马军总管程知节，朝廷将其外放为康州刺史。程知节对李世民说：“大王的股肱之臣都快要走光了，大王自己又怎么能够长久呢？我发誓不离开京师，希望大王尽快定下计策。”李元吉又拿金银布帛诱惑右二护军段志玄，段志玄不肯听从。李建成对李元吉说：“秦王府有智谋才干的人中，值得畏惧的是房玄龄和杜如晦。”因此李建成与李元吉又对皇上诋毁他们二人而导致二人遭到斥逐。

世民腹心唯长孙无忌尚在府中，与其舅雍州治中高士廉、右候车骑将军三水侯君集及尉迟敬德等，日夜劝世民诛建成、元吉。世民犹豫未决，问于灵州大都督李靖，靖辞。问于行军总管李世勣，世勣辞。世民由是重二人。

会突厥郁射设将数万骑屯河南，入塞，围乌城［乌城：今陕西省定边县。］
，建成荐元吉代世民督诸军北征。上从之，命元吉督右武卫大将军李艺、天纪将军张瑾等救乌城。元吉请尉迟敬德、程知节、段志玄及秦府右三统军秦叔宝等与之偕行，简阅秦王帐下精锐之士以益元吉军。率更丞王晊密告世民曰：“太子语齐王：‘今汝得秦王骁将精兵，拥数万之众。吾与秦王饯汝于昆明池，使壮士拉杀之于幕下，奏云暴卒，主上宜无不信。吾当使人进说，令授吾国事。敬德等既入汝手，宜悉坑之，孰敢不服！’”世民以晊言告长孙无忌等，无忌等劝世民先事图之。世民叹曰：“骨肉相残，古今大恶。吾诚知祸在朝夕，欲俟其发，然后以义讨之，不亦可乎？”敬德曰：“人情谁不爱其死？今众人以死奉王，乃天授也。祸机垂发，而王犹晏然不以为忧。大王纵自轻，如宗庙社稷何？大王不用敬德之言，敬德将窜身草泽。不能留居大王左右，交手受戮也！”无忌曰：“不从敬德之言，事今败矣。敬德等必不为王有，无忌亦当相随而去，不能复事大王矣！”世民曰：“吾所言亦未可全弃，公更图之。”敬德曰：“王今处事有疑，非智也；临难不决，非勇也。且大王素所畜养勇士八百余人，在外者今已入宫，擐甲执兵，事势已成，大王安得已乎？”

李世民的心腹只剩下长孙无忌依旧留在秦王府中，他与他的舅舅雍州治中高士廉、右候车骑将军三水人侯君集和尉迟敬德等人，整天劝说李世民除掉李建成与李元吉。李世民迟疑不定，因此向灵州大都督李靖询问办法，李靖推辞了。又向行军总管李世勣寻求帮助，李世勣同样推托了。李世民因此倚重二人。

正巧突厥郁射设率领数万骑兵在黄河南侧驻守，进入边境，围困乌城，李建成因此推举李元吉取代李世民监督统帅各军北征突厥。皇上采纳他的提议，命令李元吉统帅右武卫大将军李艺、天纪将军张瑾等人赶往救援乌城。李元吉请求让尉迟敬德、程知节、段志玄以及秦王府右三统军秦叔宝等人与自己一同前往，检阅并选拔秦王军中彪悍勇敢的将士，来加强李元吉的军队力量。率更丞王晊偷偷对李世民禀告道：“太子对齐王说：‘如今你已经获得秦王勇猛的将领以及精锐的士兵，拥有数万兵力了。我与秦王在昆明池给你送行，命勇士在帐幕之中杀死秦王，上奏的时候就宣称他暴病身亡，皇上应该不能不信。我自会让人进言，让皇上把国家政务交给我。等你掌握尉迟敬德等人之后，应当全都坑杀，还有谁敢不服！’”李世民把王晊的话告诉给长孙无忌等人，长孙无忌等人劝李世民在事发之前想办法对付他们。李世民感慨道：“骨肉彼此残杀，是从古至今的大恶事。我确实知道祸事即将到来，但是我打算在祸事爆发之后，再仗义讨伐他们，不同样也可以吗？”尉迟敬德说：“依照常情来说，有谁能不爱惜生命？现在大家誓死拥护大王，这是上天授予的机会。祸端即将发动，大王却安然自若，不因此事担心。就算大王不把自己看得重要，但是又怎么对得起宗庙社稷呢？要是大王不肯采纳我的建议，我就打算奔亡荒野了。我是绝不会留在大王身旁，束手就擒任人宰割的！”长孙无忌说：“要是大王不肯采纳尉迟敬德的提议，现在事情就彻底失败了。尉迟敬德等人一定不能够继续追随大王，我也应该跟随他们离去，不能继续服侍大王了！”李世民说：“我说的也不能够彻底舍弃，您再考虑一下吧。”尉迟敬德说：“如今大王处理事情迟疑不决，这是不明智的；面对危险，无法决断，这是不勇敢的。何况，大王往日蓄养的八百余名勇士，只要是在外面的，现在全都进入宫中，他们穿好战衣，手拿兵器，起事的大势已经形成，大王怎么能阻止得了呢？”

世民访之府僚，皆曰：“齐王凶戾，终不肯事其兄。比闻护军薛实尝谓齐王曰：‘大王之名，合之成“唐”字，大王终主唐祀。’齐王喜曰：‘但除秦王，取东宫如反掌耳。’彼与太子谋乱未成，已有取太子之心。乱心无厌，何所不为？若使二人得志，恐天下非复唐有。以大王之贤，取二人如拾地芥耳，奈何徇匹夫之节，忘社稷之计乎？”世民犹未决，众曰：“大王以舜为何如人？”曰：“圣人也。”众曰：“使舜浚井不出，则为井中之泥；涂廪不下，则为廪上之灰，安能泽被天下，法施后世乎？是以小杖则受，大杖则走，盖所存者大故也。”世民命卜［卜：占卜，用龟甲占卜吉凶。］
之，幕僚张公谨自外来，取龟投地，曰：“卜以决疑。今事在不疑，尚何卜乎！卜而不吉，庸得已乎？”于是定计。

李世民就这件事征求秦王府僚属的看法，大家全说：“齐王凶狠乖戾，始终不肯服侍自己的兄长。近来听闻护军薛实曾对齐王说：‘大王的名字，合起来就是个“唐”字，大王最后是要主持大唐的祭祀。’齐王高兴地说：‘只要可以除掉秦王，捉拿太子就轻而易举了。’李元吉和太子谋反还没有成功，就已经存了谋取太子的想法。作乱的心思贪得无厌，还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做的呢？要是让这两个人称心如意，恐怕天下就不再属于大唐了。依靠大王的贤能，擒获这两个人如同捡取地上的草芥那么容易，怎么能够为了遵守常人的节操，而忽视了国家的大计呢？”李世民还是没能做出决定。大家说：“大王觉得虞舜是怎么样的人呢？”李世民说：“是圣人。”众人说：“要是虞舜在疏通水井的时候被掩埋，没能出来，那么他就化作井中的泥土了；要是他在涂刷粮仓的时候被焚烧，没想法逃脱，他就化作粮仓上的灰烬了，还怎么可以让自己恩惠遍布天下，法度流传于后世呢？所以，虞舜在遭遇父亲用小棍棒笞打的时候忍受了，但是在遭遇父亲用大棍棒笞打的时候就逃脱了，这恐怕是由于虞舜心中所想的是大事。”李世民命人占卜是否应当行动，恰好秦王幕府僚属张公谨自外面进来，拿起龟甲丢在地上说：“占卜的目的是解决疑难之事的。如今事情并非疑难，还占卜什么呢！要是卜算的结果不吉利，难道就可以不行动了吗？”因此，大家定下计策。

世民令无忌密召房玄龄等，曰：“敕旨不听复事王。今若私谒，必坐死，不敢奉教！”世民怒，谓敬德曰：“玄龄、如晦岂叛我邪？”取所佩刀授敬德曰：“公往观之，若无来心，可断其首以来。”敬德往，与无忌共谕之曰：“王已决计，公宜速入共谋之。吾属四人，不可群行道中。”乃令玄龄、如晦著道士服，与无忌俱入，敬德自他道亦至。

己未，太白复经天。傅奕密奏：“太白见秦分，秦王当有天下。”上以其状授世民。于是世民密奏建成、元吉淫乱后宫，且曰：“臣于兄弟无丝毫负，今欲杀臣，似为世充、建德报仇。臣今枉死，永违君亲，魂归地下，实耻见诸贼！”上省之，愕然，报曰：“明当鞫问［鞫问：审问，查问。］
，汝宜早参。”

庚申，世民帅长孙无忌等入，伏兵于玄武门。张婕妤窃知世民表意，驰语建成。建成召元吉谋之，元吉曰：“宜勒宫府兵，托疾不朝，以观形势。”建成曰：“兵备已严，当与弟入参，自问消息。”乃俱入，趣玄武门。上时已召裴寂、萧瑀、陈叔达等，欲按其事。

李世民命长孙无忌偷偷召来房玄龄等人，房玄龄等人说：“敕书的意思是不允许我们大家继续服侍秦王。要是现在我们私下拜谒秦王，一定会获罪而死，所以我们不敢接受秦王的命令！”李世民很生气，对尉迟敬德说：“难道房玄龄和杜如晦要背弃我吗？”他将佩刀摘下交给尉迟敬德道：“您去观察一下，要是他们没有来的意思，您可以将他们的脑袋砍下来，带着回来复命。”尉迟敬德就去了，和长孙无忌一同晓谕房玄龄等人说：“秦王已经定下采取行动的计策了，你们最好尽快到秦王府去一同商议大事。我们这四个人，不可以在街道上一同行走。”因此命房玄龄和杜如晦穿上道士的服饰，与长孙无忌一起进入秦王府，尉迟敬德从别的道路也来到了秦王府。

己未日，金星又一次经天运行。傅奕秘奏道：“金星在秦地的分野出现，这是秦王应该拥有天下的预兆。”皇上把傅奕的密奏交给李世民。这个时候，李世民偷偷地上奏李建成和李元吉与后宫妃嫔淫乱的事情，并且说：“我一点儿都没有对不住哥哥与弟弟的地方，现在他们却想要杀了我，好像是为王世充与窦建德报仇。如今我蒙冤而死，永远离开父皇，魂魄回归地下，要是能够与王世充等人相见，实在觉得羞耻！”皇上看完奏章，十分愕然，回答道：“明天就审查这件事，你最好早点前来朝参。”

庚申日，李世民带领长孙无忌等人入朝，将伏兵安排在玄武门。张婕妤暗中探听到李世民上表的内容，赶快去告诉李建成。李建成叫来李元吉商量此事，李元吉说：“我们应该率领东宫和齐王府中的军队，谎称有病，不去入朝，以便观察形势。”李建成说：“军队的防备已经非常严密了，我和你应该入朝参见，亲自打探消息。”因此，二人一同入朝，前往玄武门。皇上已经把裴寂、萧瑀、陈叔达等人召来，打算审查这件事。

建成、元吉至临湖殿，觉变，即跋马东归宫府。世民从而呼之，元吉张弓射世民，再三不彀［彀：拉满弓弩。］
，世民射建成，杀之。尉迟敬德将七十骑继至，左右射元吉坠马。世民马逸入林下，为木枝所絓，坠不能起。元吉遽至，夺弓将扼之，敬德跃马叱之。元吉步欲趣武德殿，敬德追射，杀之。翊卫［翊卫：太子翊卫府。］
车骑将军冯翊冯立闻建成死，叹曰：“岂有生受其恩，而死逃其难乎？”乃与副护军薛万徹、屈咥直府左车骑万年谢叔方帅东宫、齐府精兵二千驰趣玄武门。张公谨多力，独闭关以拒之，不得入。云麾将军敬君弘掌宿卫兵，屯玄武门。挺身出战，所亲止之曰：“事未可知，且徐观变，俟兵集，成列而战，未晚也。”君弘不从，与中郎将吕世衡大呼而进，皆死之。君弘，显隽之曾孙也。守门兵与万徹等力战良久，万徹鼓噪欲攻秦府，将士大惧。尉迟敬德持建成、元吉首示之，宫府兵遂溃，万徹与数十骑亡入终南山。冯立既杀敬君弘，谓其徒曰：“亦足以少报太子矣！”遂解兵，逃于野。

李建成、李元吉到达临湖殿的时候，觉察到了变故，立刻调转马头返回东宫和齐王府。李世民在他们后面跟从呼喊他们，李元吉拉开弓射向李世民，连续射了两三次，全都没能拉满弓，李世民用箭射向李建成，将他杀死。尉迟敬德率领七十名骑兵相继赶至，他身旁的将士把李元吉射下马来。李世民的坐骑冲进树林，被树枝挂住，倒地不起。李元吉很快就赶来，夺过弓，打算勒死李世民，尉迟敬德骑马飞奔而来大声喝斥他。李元吉打算步行赶至武德殿，尉迟敬德在后面追着射他，把他杀了。翊卫车骑将军冯翊人冯立听闻李建成死去的消息，感慨说：“难道可以在人家活着的时候蒙受大恩，一旦人家死了就躲避祸端吗？”因此，他和副护军薛万徹、屈咥直府左车骑万年人谢叔方带领东宫以及齐王府的两千精锐士兵，火速赶往玄武门。张公瑾臂力过人，他一个人将大门关闭，阻挡冯立等人，冯立等人不能进入。云麾将军敬君弘主管宿卫军，在玄武门驻守。他挺身而起，打算出战，与他亲厚的人阻拦他说：“事情还没有见分晓，暂时先慢慢察看事态的变化，等到兵力聚集起来，结成阵势再出战，也不晚。”敬君弘没有听从，就和中郎将吕世衡高声呼喊着朝前奔去，全都战死了。敬君弘，是敬显隽的曾孙。守卫玄武门的士兵和薛万徹等人奋力作战，相持了很长时间，薛万徹擂响战鼓，高声呼喊，打算攻打秦王府，将士们非常惊恐。这个时候，尉迟敬德提着李建成和李元吉的首级，展示给薛万徹等人看，东宫和齐王府的人马因此而溃散，薛万徹与几十名骑兵逃进终南山。冯立杀了敬君弘之后，对手下人说：“这也足以略微回报太子了！”因此，他丢弃兵器，逃向野外。

上方泛舟海池。世民使尉迟敬德入宿卫，敬德擐甲持矛，直至上所。上大惊，问曰：“今日乱者谁邪？卿来此何为？”对曰：“秦王以太子、齐王作乱，举兵诛之。恐惊动陛下，遣臣宿卫。”上谓裴寂等曰：“不图今日乃见此事，当如之何？”萧瑀、陈叔达曰：“建成、元吉本不预义谋，又无功于天下。疾秦王功高望重，共为奸谋。今秦王已讨而诛之，秦王功盖宇宙，率土归心。陛下若处以元良［元良：大善，后来泛指太子。］
，委之国事，无复事矣。”上曰：“善！此吾之夙心也。”时宿卫及秦府兵与二宫左右战犹未已，敬德请降手敕，令诸军并受秦王处分，上从之。天策府司马宇文士及自东上閤门出宣敕，众然后定。上又使黄门侍郎裴矩至东宫晓谕诸将卒，皆罢散。上乃召世民，抚之曰：“近日以来，几有投杼之惑。”世民跪而吮上乳，号恸久之。

建成子安陆王承道、河东王承德、武安王承训、汝南王承明、钜鹿王承义，元吉子梁郡王承业、渔阳王承鸾、普安王承奖、江夏王承裕、义阳王承度，皆坐诛，仍绝属籍。

皇上正在海池泛舟。李世民派尉迟敬德入宫出任警卫，尉迟敬德身披盔甲，手持长矛，直接来到皇上所在的地方。皇上非常震惊，问他道：“今日作乱的人是谁呀？你到这里为的是什么？”尉迟敬德回答道：“因为太子与齐王造反，秦王发兵除掉了他们。秦王担心会惊动陛下，因此派我做警卫。”皇上对裴寂等人说：“没有想到今天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你们认为应该怎么办呢？”萧瑀、陈叔达说：“李建成、李元吉原本也没有参加举义反隋的谋议，也不曾为天下建立功劳。他们妒恨秦王功劳大，声望高，在一起谋划奸邪的阴谋。现在，秦王已经征讨并诛杀了他们，秦王的功劳布及天下，我国疆土之内的人都诚心依附于他。要是陛下可以决定将他立为太子，把国家大政托付给他，就不会再有事端发生了。”皇上说：“好！这也正是我一直以来的心愿。”当时宿卫军与秦王府的兵力与东宫和齐王府的亲信的对战还没有停止，尉迟敬德请求皇上颁发亲笔敕令，命令各军全都接受秦王的安排处置，皇上采纳了他的提议。天策府司马宇文士及自东上閤门出来宣读敕令，大家因此安定下来。皇上又命黄门侍郎裴矩赶往东宫晓谕开导各位将士，将士们就纷纷弃职离开。因此，皇上召见李世民，安抚他说：“这段时间以来，我几乎萌生了曾母误信曾参杀人而丢下织具逃离的疑惑。”李世民跪下来，伏在皇上的胸前，长时间放声大哭。

李建成的儿子安陆王李承道、河东王李承德、武安王李承训、济南王李承明、钜鹿王李承义，李元吉的儿子梁郡王李承业、渔阳王李承鸾、普安王李承奖、江夏王李承裕、义阳王李承度等人全都获罪被处死，并且将他们的名字在宗室的名册上除掉了。

初，建成许元吉以正位之后，立为太弟，故元吉为之尽死。诸将欲尽诛建成、元吉左右百余人，籍没其家，尉迟敬德固争曰：“罪在二凶，既伏其诛。若及支党，非所以求安也！”乃止。是日，下诏赦天下。凶逆之罪，止于建成、元吉，自余党与，一无所问。其僧、尼、道士、女冠并宜仍旧。国家庶事，皆取秦王处分。

辛酉，冯立、谢叔方皆自出。薛万徹亡匿，世民屡使谕之，乃出。世民曰：“此皆忠于所事，义士也！”释之。

癸亥，立世民为皇太子。又诏：“自今军国庶事，无大小悉委太子处决，然后闻奏。”

臣光曰：立嫡以长，礼之正也。然高祖所以有天下，皆太宗之功。隐太子以庸劣居其右，地嫌势逼，必不相容。向使高祖有文王之明，隐太子有泰伯之贤，太宗有子臧之节，则乱何自而生矣？既不能然，太宗始欲俟其先发，然后应之。如此，则事非获已，犹为愈也。既而为群下所迫，遂至蹀血［蹀血：血流满地。］
禁门，推刃同气，贻讥千古，惜哉！夫创业垂统之君，子孙之所仪刑也，彼中、明、肃、代之传继，得非有所指拟以为口实乎？

起初，李建成承诺李元吉在自己登基之后，将他立作皇太弟，所以李元吉对李建成尽心尽力。各位将领想要除掉李建成、李元吉的一百余名亲信，把他们的家产收入官府，尉迟敬德坚持争辩说：“罪行全在两个元凶身上，他们已经伏诛。要是还要牵扯到他们的同党，就并非是谋求安定的行为了！”各位将领因此停止追杀。当天，皇上颁诏大赦天下。谋逆的罪名只加给李建成和李元吉二人，对其余同党，一概不加追究。僧侣、尼姑以及男女道士都应该按照之前颁发的诏令处理。国家的各项政务，一概听从秦王的处置。

辛酉日，冯立、谢叔方都主动出来投案。薛万徹逃走躲藏起来之后，李世民数次派人规劝他，他也出来投案了。李世民说：“这些人全是对于自己所侍奉的人忠心耿耿的人，是义士！”因此将他们的罪都免除了。

癸亥日，皇上将李世民立作皇太子。同时颁布诏书说：“自现在起，军队以及国家的各项政务，不管大小，全都交给太子处置裁决，之后再报告给我。”

臣司马光说：立嫡长子为太子，是礼法的正当规则。但是高祖坐拥天下，完全是因为太宗的功劳。隐太子李建成平庸恶劣，但是位在李世民之上，所处的地位容易产生嫌疑，所拥有的权力彼此威胁，兄弟二人一定无法相容。要是高祖拥有周文王的明智，隐太子李建成拥有泰伯的贤明豁达，太宗拥有子臧的气节操守，变乱又会从哪里产生呢？既然不能这样，太宗因此打算等李建成率先发难，之后采取相应的对策。如此说来，太宗也是迫不得已，尚且算做得不错的了。接下来，李世民被各位属下所迫，因此导致宫门前发生了流血事件，对自己的同胞兄弟刀刃相加，被后世所讥讽，实在是太可惜了！通常说来，创立大业传给后世的君主，是子孙后代效仿的楷模，后来中宗、玄宗、肃宗、代宗的帝位传承，怎么会不以有榜样可模仿而当作借口呢？

戊辰，以宇文士及为太子詹事［太子詹事：太子属官。］
，长孙无忌、杜如晦为左庶子，高士廉、房玄龄为右庶子，尉迟敬德为左卫率，程知节为右卫率，虞世南为中舍人，褚亮为舍人，姚思廉为洗马。悉以齐王国司金帛什器赐敬德。

初，洗马魏徵常劝太子建成早除秦王，及建成败，世民召徵谓曰：“汝何为离间我兄弟？”众为之危惧，徵举止自若，对曰：“先太子早从徵言，必无今日之祸。”世民素重其才，改容礼之，引为詹事主簿。亦召王珪、韦挺于嶲州，皆以为谏议大夫。

世民命纵禁苑鹰犬，罢四方贡献，听百官各陈治道，政令简肃，中外大悦。

以屈突通为陕东道行台左仆射，镇洛阳。

益州行台仆射窦轨与行台尚书韦云起、郭行方不协。云起弟庆俭及宗族多事太子建成，建成死，轨诬云起与建成同反，收斩之。行方惧，逃奔京师，轨追之，不及。

吐谷浑寇岷州。

突厥寇陇州。辛未，寇谓州。遣右卫大将军柴绍击之。

废益州大行台，置大都督府。

壬申，上以手诏赐裴寂等曰：“朕当加尊号为太上皇。”

辛巳，幽州大都督庐江王瑗反，右领军将军王君廓杀之，传首。

戊辰日，朝廷委任宇文士及为太子詹事，长孙无忌、杜如晦为左庶子，高士廉、房玄龄为右庶子，尉迟敬德为左卫率，程知节为右卫率，虞世南为中舍人，褚亮为舍人，姚思廉为洗马。把齐王国司的金银财物全都奖赏给尉迟敬德。

起初，太子洗马魏徵经常劝谏太子李建成尽早除去秦王，李建成事败之后，李世民就传召魏徵说：“你为什么要挑拨我们兄弟之间的关系呢？”大家全都为他担忧，魏徵却神态自若地回答说：“要是已故的太子能够早点听从我的劝谏，一定不会有现在的祸事。”李世民向来看重他的才能，因此改变脸色，以礼待他，举荐他出任詹事主簿。李世民还把王珪和韦挺自嶲州召回，让他们出任谏议大夫。

李世民下令放生宫里的鹰犬，罢免各地进献贡品，听取百官分别述说治理国家的计策，行政措施和法令简明严肃，朝廷内外的人士非常欢喜。

朝廷委任屈突通为陕东道行台左仆射，在洛阳镇守。

益州行台仆射窦轨和行台尚书韦云起、郭行方关系不好。韦云起的弟弟韦庆俭和同宗亲戚有很多人服侍太子李建成，李建成死了之后，窦轨诬陷韦云起与李建成一同造反，将他收捕处死。郭行方逃往京城，窦轨追击他，但是没能追上。

吐谷浑入侵岷州。

突厥入侵陇州。辛未日，突厥入侵渭州。朝廷派右卫大将军柴绍攻打突厥。

朝廷罢黜益州大行台，改设益州大都督府。

壬申日，皇上将亲笔诏书赐给裴寂等人说：“我应该加太上皇的尊号。”

辛巳日，幽州大都督庐江王李瑗背叛朝廷，右领军将军王君廓将他杀死，把他的头颅送到京城。

初，上以瑗懦怯非将帅才，使君廓佐之。君廓故群盗，勇悍险诈，瑗推心倚仗之，许为婚姻。太子建成谋害秦王，密与瑗相结。建成死，诏遣通事舍人［通事舍人：官名。负责觐见引纳以及辞谢等故进出殿庭的人。］
崔敦礼驰驿召瑗。瑗心不自安，谋于君廓。君廓欲取瑗以为功，乃说曰：“大王若入，必无全理。今拥兵数万，奈何受单使之召，自投罔罟乎？”因相与泣。瑗曰：“我今以命托公，举事决矣。”乃劫敦礼，问以京师机事。敦礼不屈，瑗囚之。发驿征兵，且召燕州剌史王诜赴蓟，与之计事。兵曹参军王利涉说瑗曰：“王君廓反覆，不可委以机柄，宜早除去，以王诜代之。”瑗不能决。君廓知之，往见诜，诜方沐，握发而出，君廓手斩之，持其首告众曰：“李瑗与王诜同反，囚执敕使，擅自征兵。今诜已诛，独有李瑗，无能为也。汝宁随瑗族灭乎，欲从我以取富贵乎？”众皆曰：“愿从公讨贼。”君廓乃帅其麾下千余人，逾西城而入，瑗不之觉。君廓入狱出敦礼，瑗始知之，遽帅左右数百人被甲而出，遇君廓于门外。君廓谓瑗众曰：“李瑗为逆，汝何为随之入汤火乎？”众皆弃兵而溃。唯瑗独存，骂君廓曰：“小人卖我，行自及矣！”遂执瑗，缢之。壬午，以王君廓为左领军大将军兼幽州都督，以瑗家口赐之。敦礼，仲方之孙也。

起初，皇上见到李瑗胆怯无能，并没有作为将帅的才干，因此让王君廓辅佐他。王君廓以前做过强盗，骁勇彪悍，奸险狡诈，李瑗推心置腹地依仗他，承诺和他结为婚姻之好。太子李建成密谋杀害秦王的时候，偷偷和李瑗彼此勾结。李建成死了之后，皇上颁诏派通事舍人崔敦礼乘坐驿站的车马前去征召李瑗。李瑗心中恐惧，于是与王君廓商议。王君廓打算抓获李瑗，借此立下功劳，因此劝说他：“要是大王入朝，肯定不会保全自己。如今大王拥有数万兵力，怎么能够接受一个使者的传召，而自投罗网呢？”说完他和李瑗一同哭起来。李瑗说：“现在，我将性命交给您，打算起事了。”因此，他挟持崔敦礼，向他打听京中的机密事件。崔敦礼不肯屈从，于是李瑗就将他拘禁起来。李瑗经由驿站调配兵力，并且传召燕州刺史王诜赶往蓟州，和他商议起事。兵曹参军王利涉劝谏李瑗说：“王君廓变化无常，不能把权柄交给他，应该尽快除掉他，让王诜来取代他。”李瑗没能决定下来。王君廓获悉此事后，去见王诜，王诜正在洗头，抓着头发就走了出来，王君廓亲自杀了他，提着他的首级对大家宣告说：“李瑗和王诜一同谋反，关押皇上的使者，私自调动兵力。如今王诜已经被处死，只剩下李瑗，是无计可施的了。你们是愿意跟随李瑗去举族受戮呢，还是想要跟着我去获得富贵呢？”大家都说：“我们自然是愿意随您讨伐逆贼。”于是王君廓就带领自己的属下一千多人，越过西城，进入城中，李瑗没有察觉。王君廓进入监狱，释放崔敦礼，李瑗这才发觉王君廓有变，赶快带领几百名亲信身披铠甲而出，在门外与王君廓相遇。王君廓对李瑗的属下说：“李瑗背叛朝廷，你们为何要跟从他走向不归路呢？”大家纷纷丢弃兵器，溃散离开。只有李瑗一个人还留在那里，大骂王君廓说：“你这个小人出卖我，你会遭到报应的！”王君廓于是抓获李瑗，把他勒死。壬午日，朝廷委任王君廓为左领军大将军兼幽州都督，将李瑗家中的人口全都赏给他。崔敦礼，是崔仲方的孙子。

乙酉，罢天策府。

秋七月己丑，柴绍破突厥于秦州，斩特勒［特勒：突厥可汗的子弟。］
一人，士卒首千余级。

以秦府护军秦叔宝为左卫大将军，又以程知节为右武卫大将军，尉迟敬德为右武候大将军。

壬辰，以高士廉为侍中，房玄龄为中书令，萧瑀为左仆射，长孙无忌为吏部尚书，杜如晦为兵部尚书。癸巳，以宇文士及为中书令，封德彝为右仆射。又以前天策府兵曹参军杜淹为御史大夫，中书舍人颜师古、刘林甫为中书侍郎，左卫副率侯君集为左卫将军，左虞候段志玄为骁卫将军，副护军薛万徹为右领军将军，右内副率张公谨为右武候将军，右监门率长孙安业为右监门将军，右内副率李客师为领左右军将军。安业，无忌之兄。客师，靖之弟也。

太子建成、齐王元吉之党散亡在民间，虽更赦令，犹不自安，徼幸者争告捕以邀赏。谏议大夫王珪以启太子。丙子，太子下令：“六月四日已前事连东宫及齐王，十七日前连李瑗者，并不得相告言，违者反坐。”

乙酉日，朝廷撤销天策府。

秋季七月己丑日，柴绍在秦州击败突厥，杀死特勒一人，将士一千余人。

朝廷委任秦王府护军秦叔宝为左卫大将军，又委任程知节为右武卫大将军，尉迟敬德为右武候大将军。

壬辰日，朝廷委任高士廉为侍中，房玄龄为中书令，萧瑀为左仆射，长孙无忌为吏部尚书，杜如晦为兵部尚书。癸巳日，朝廷委任宇文士及为中书令，封德彝为右仆射。同时授任前天策府兵曹参军杜淹为御史大夫，中书舍人颜师古、刘林甫为中书侍郎，左卫副率侯君集为左卫将军，左虞候段志玄为骁卫将军，副护军薛万徹为右领军将军，右内副率张公谨为右武候将军，右监门率长孙安业为右监门将军，右内副率李客师为领左右将军。长孙安业，是长孙无忌的哥哥。李客师，是李靖的弟弟。

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的同党溃散奔逃至民间，尽管接连颁布赦令，依旧不安，企图侥幸获利的人竞相告发抓获他们，以此邀功求赏。谏议大夫王珪将这样的情况汇报给太子李世民。丙子日，太子下令：“六月四日之前和东宫以及齐王有牵连的人，同月十七日之前和李瑗有牵连的人，都不许彼此告发，违背规定的人按照诬告治罪。”

丁酉，遣谏议大夫魏徵宣慰山东，听以便宜从事。徵至磁州，遇州县锢送［锢送：押解，押送。］
前太子千牛李志安、齐王护军李思行诣京师。徵曰：“吾受命之日，前宫、齐府左右皆赦不问。今复送思行等，则谁不自疑？虽遣使者，人谁信之？吾不可以顾身嫌，不为国虑。且既蒙国士之遇，敢不以国士报之乎？”遂皆解纵之。太子闻之，甚喜。

右卫率府铠曹参军唐临出为万泉丞，县有系囚十许人。会春雨，临纵之，使归耕种，皆如期而返。临，令则之弟子也。

八月丙辰，突厥遣使请和。

壬戌，吐谷浑遣使请和。

癸亥，制传位于太子。太子固辞，不许。甲子，太宗即皇帝位于东宫显德殿，赦天下。关内及蒲、芮、虞、泰、陕、鼎六州免二年租调，自余给复一年。

癸未，诏以：“宫女众多，幽閟可愍。宜简出之，各归亲戚，任其适人。”

丁酉日，朝廷派谏议大夫魏徵镇抚山东，允许他见机行事。魏徵到达磁州的时候，遇见州县押解之前的太子千牛李志安、齐王护军李思行赶赴京城。魏徵说：“我接受诏命的时候，对于之前的东宫、齐王府的下属已经全部赦免，不再追究。现在又押解李思行等人，这样谁能不对赦令有怀疑呢？尽管朝廷为此派出使者，可是又有谁能够相信呢？我不能因为考虑自身蒙受嫌疑，就不替国家着想。况且既然我蒙受国士的礼遇优待，如今怎敢不以国士的身份回报太子？”因此，他将李志安等人全都释放。太子李世民知道此事之后非常高兴。

右卫率府铠曹参军唐临被外放为万泉县丞，县内有在押犯人十多人。正逢春雨降临，唐临就把他们全都释放，让他们返乡耕田种地，他们也全都按照规定的日期返回。唐临，是唐令则弟弟的儿子。

八月丙辰日，突厥派使者请求和解。

壬戌日，吐谷浑派使者请求和解。

癸亥日，高祖颁布诏书传位给太子李世民。太子李世民再三推辞，高祖没有同意。甲子日，太宗在东宫显德殿即位，大赦天下。关内地区以及蒲州、芮州、虞州、泰州、陕州、鼎州六地减免租调两年，其余各地减免徭役一年。

癸未日，太宗颁诏认为：“宫女众多，被幽禁在深宫内院中，值得怜悯。应当经过挑选，将宫女外放，让她们返回自己的亲人身边，任由她们嫁人。”

初，稽胡酋长刘仚成帅众降梁师都，师都信谗杀之。由是所部猜惧，多来降者。师都浸衰弱，乃朝于突厥，为之画策，劝令入寇。于是颉利、突利二可汗合兵十余万寇泾州，进至武功，京师戒严。

丙子，立妃长孙氏为皇后。后少好读书，造次必循礼法。上为秦王，与太子建成、齐王元吉有隙，后奉事高祖，承顺妃嫔，弥缝其阙，甚有内助。及正位中宫，务存节俭，服御取给而已。上深重之，尝与之议赏罚，后辞曰：“‘牝鸡之晨，唯家之索’，妾妇人，安敢豫闻政事？”固问之，终不对。

己卯，突厥进寇高陵［高陵：古县名。位于陕西陕高陵县附近。］
。辛巳，泾州道行军总管尉迟敬德与突厥战于泾阳，大破之，获其俟斤阿史德乌没啜，斩首千余级。

癸未，颉利可汗进至渭水便桥之北，遣其腹心执失思力入见，以观虚实。思力盛称“颉利与突利二可汗将兵百万，今至矣”。上让之曰：“吾与汝可汗面结和亲，赠遗金帛，前后无算。汝可汗自负盟约，引兵深入，于我无愧？汝虽戎狄，亦有人心，何得全忘大恩，自夸强盛？我今先斩汝矣！”思力惧而请命。萧瑀、封德彝请礼遣之。上曰：“我今遣还，虏谓我畏之，愈肆凭陵。”乃囚思力于门下省。

起初，稽胡酋长刘仚成带领属下投降梁师都，梁师都听信谗言杀死刘仚成。自此，他的属下心怀疑虑恐惧，有很多人前来归降。梁师都慢慢衰弱，因此拜见突厥，为突厥谋划，游说突厥前来入侵。因此，颉利可汗与突利可汗二人汇集十余万兵力入侵泾州，出兵至武功，京城加强戒备。

丙子日，立妃长孙氏为皇后。长孙皇后年少的时候就喜好读书，就算是在仓促之间，行为举止也一定遵守礼教。皇上在做秦王的时候，和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关系不好，长孙皇后服侍高祖，依从高祖的妃嫔，弥补秦王的过错，对于秦王有极大的帮助。长孙氏被立作中宫之后，一直保持节俭的好习惯，车马衣服等物品只需够用就可以。皇上很看重她，曾经与她商议奖赏刑罚的事，长孙皇后推辞道：“‘要是母鸡在清晨啼鸣，就只会让这户人家倾家荡产’，我是妇人，怎么敢过问朝中政务？”皇上再三询问，她一直没有回答。

己卯日，突厥发兵入侵高陵县。辛巳日，泾州道行军总管尉迟敬德与突厥在泾阳开战，打败突厥，抓获突厥的俟斤阿史德乌没啜，杀敌一千多人。

癸未日，颉利可汗来到渭水便桥的北岸，派自己的心腹执失思力入京拜见皇上，来打探虚实。执失思力极力鼓吹“颉利可汗、突利可汗两人带领百万大军，现在已经到达”。皇上责备他说：“我与你们的可汗当面约好彼此和解，先后馈赠给你们的金银财物，多得数不胜数。你们的可汗单方面背弃盟约，率领兵马深入唐境，难道对我没有愧疚之心？尽管你们是戎狄之人，但同样长有人心，怎么能够彻底遗忘对你们的巨大恩惠，而自夸兵强马壮？现在我可要先杀了你！”执失思力非常害怕，因此请求饶命。萧瑀、封德彝也请求依照礼节将他打发回去。皇上说：“要是我现在将他放回去，突厥就会认为我是害怕他们，就会越发肆意凌辱了。”因此将执失思力关押在门下省。

上自出玄武门，与高士廉、房玄龄等六骑径诣渭水上，与颉利隔水而语，责以负约。突厥大惊，皆下马罗拜。俄而诸军继至，旌甲蔽野。颉利见执失思力不返，而上挺身轻出，军容甚盛，有惧色。上麾诸军使却而布陈，独留与颉利语。萧瑀以上轻敌，叩马固谏。上曰：“吾筹之已熟，非卿所知。突厥所以敢倾国而来，直抵郊甸者，以我国内有难［国内有难：玄武门之变。］
，朕新即位，谓我不能抗御故也。我若示之以弱，闭门拒守，虏必放兵大掠，不可复制。故朕轻骑独出，示若轻之；又震曜军容，使之必战。出虏不意，使之失图。虏入我地既深，必有惧心。故与战则克，与和则固矣。制服突厥，在此一举，卿第观之。”是日，颉利来请和，诏许之。上即日还宫。乙酉，又幸城西，斩白马，与颉利盟于便桥之上。突厥引兵退。

皇上亲自从玄武门出发，和高士廉、房玄龄等六人骑马直接来到渭水边上，与颉利隔着渭水交谈，指责他背弃盟约。突厥人非常惊讶，纷纷下马罗列而拜。没过多久，唐朝各军纷纷赶至，旗帜和盔甲遮蔽了原野。颉利见到执失思力没有返回，而皇上亲自出面，唐军的阵容又非常盛大，脸上便出现了恐惧的神色。皇上指挥各军后退空出地方来结阵，自己则一个人留下和颉利交谈。萧瑀觉得皇上轻敌，因此勒住皇上的坐骑坚持劝阻。皇上说：“我已经详细地计划过了，你还不清楚其中的用意。突厥之所以敢倾尽举国兵力前来，直接来到京城的郊野，是因为我们国内发生了祸难，我又是刚刚即位，而觉得我军不足以对抗他们。要是我军对他们示弱，紧闭城门，防守抵抗，突厥一定会放纵兵马大肆抢掠，那样我们就难以控制。因此，我轻装骑马一个人前来，是显示出轻视他们；又对他们大肆显示我军的阵容，目的是让他们清楚我军一定会出战。我的行动在突厥的意料之外，是要让他们没有主意。突厥已经深入至我国疆域之内，一定会有戒备恐惧之心。所以，要是我军和他们开战，就可以获胜，与他们通好言和，就可以巩固。控制突厥，就在此次行动了。你只要看着就可以了。”当天，颉汗前来请求和解，朝廷下诏同意了。皇上当天回到宫中。乙酉日，又赶赴城西，宰白马歃血，和颉利在便桥订立盟约，突厥带领兵马撤离。

萧瑀请于上曰：“突厥未和之时，诸将争请战，陛下不许，臣等亦以为疑。既而虏自退，其策安在？”上曰：“吾观突厥之众虽多而不整，君臣之志唯贿是求。当其请和之时，可汗独在水西，达官皆来谒我，我若醉而缚之，因袭击其众，势如拉朽。又命长孙无忌、李靖伏兵于幽州以待之，虏若奔归，伏兵邀其前，大军蹑其后，覆之如反掌耳。所以不战者，吾即位日浅，国家未安，百姓未富，且当静以抚之。一与虏战，所损甚多。虏结怨既深，惧而修备，则吾未可以得志矣。故卷甲韬戈，啖以金帛。彼既得所欲，理当自退，志意骄惰，不复设备。然后养威伺衅，一举可灭也。将欲取之，必固与之，此之谓矣。卿知之乎？”瑀再拜曰：“非所及也。”

萧瑀请教皇上说：“在突厥没有想要讲和的时候，各位将领纷纷请求出战，陛下没有同意，我等对于陛下的做法也疑惑不解。不久，突厥果真主动撤退了，其计策是什么？”皇上说：“我观察到尽管突厥兵马众多，但是阵容并不严整，突厥君臣的志向只是在于贪图财物而已。当突厥请求和解的时候，可汗一个人留在渭水西岸，其官职显要的官员纷纷拜谒我，要是我们灌醉他们，再抓获他们，就势攻打突厥兵马，那情形如同摧毁腐朽的物品那么容易。我再命长孙无忌、李靖在幽州设下伏兵，等候他们前往，要是突厥朝西逃奔，前面有伏兵阻击拦截，后面有大部队紧追不放，消灭他们轻而易举。我不想和他们交战，是因为我即位的时间还太短，国家也没有彻底安定，百姓并不富裕，暂时应该休息生养，以招抚为主要任务。一旦和突厥开战，所带来的损失肯定很大。突厥在和我们结下深仇之后，由于恐惧而严整武备，我们就难以如愿了。因此才决定停战息兵，用金银财物引诱他们。他们的欲望得到满足之后，应该会主动撤退，心志骄傲，意气倦怠，不再整治军备。之后，我军蓄养军威，窥探等候他们的破绽，就可以一举将他们消灭。打算有所取，就要先给予，说的正是这个道理。你懂了吗？”萧瑀拜了两拜道：“这并非是我可以想到的。”

卷第一百九十二·唐纪八

起柔兆阉茂（公元626年）九月，尽著雍困敦（公元628年）七月，凡二年。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下之下

武德九年（丙戌，公元626年）

九月，突厥颉利献马三千匹，羊万口。上不受，但诏归所掠中国户口，征温彦博还朝。

丁未，上引诸卫将卒习射于显德殿庭，谕之曰：“戎狄侵盗，自古有之，患在边境，少安，则人主逸游忘战，是以寇来莫之能御。今朕不使汝曹穿池筑苑，专习弓矢。居闲无事，则为汝师；突厥入寇，则为汝将，庶几中国之民可以少安乎！”于是日引数百人教射于殿庭，上亲临试，中多者赏以弓、刀、帛，其将帅亦加上考［上考：上等考核标准。］
。群臣多谏曰：“于律，以兵刃至御在所者绞。今使卑碎之人张弓挟矢于轩陛之侧，陛下亲在其间，万一有狂夫窃发，出于不意，非所以重社稷也。”韩州刺史封同人诈乘驿马入朝切谏。上皆不听，曰：“王者视四海如一家，封域之内，皆朕赤子。朕一一推心置其腹中，奈何宿卫之士亦加猜忌乎？”由是人思自励，数年之间，悉为精锐。

上尝言：“吾自少经略四方，颇知用兵之要。每观敌陈，则知其强弱，常以吾弱当其强，强当其弱。彼乘吾弱，逐奔不过数十百步，吾乘其弱，必出其陈后反击之，无不溃败，所以取胜，多在此也。”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下之下

武德九年（丙戌，公元626年）

九月，突厥颉利进献马三千匹、羊一万头。皇上没有接受，只是颁布诏令命其归还所劫掠的中原人口，同时征召温彦博返回朝中。

丁未日，皇上率领各位将士在显德殿庭院操练箭术，并当面训诫道：“戎狄欺凌入侵，从古就有忧患在于边境，略微安宁，君主便安逸优游，忘却了战争的威胁，所以等到敌人前来侵犯就难以抵御。现在我不让你们修建池榭宫苑，而是专门熟练掌握射箭技术。闲居无事的时候，我就是你们的老师；一旦突厥侵袭，我就成为你们的将领，这样的话，中原的百姓也许就可以过上安宁的日子！”自此，皇上每天率领几百人在宫殿的庭院中，教他们射箭，还亲自测验，射中箭靶多的士兵奖赏弓、刀、布帛，他们的将领的考核成绩也列为上等。很多大臣劝谏道：“按照大唐律令，在皇帝的住处携带兵刃的要判处绞刑。现在陛下您让这些卑贱之人张弓挟箭的在宫殿旁边，陛下就在其中，一旦有狂徒任意妄为，就会发生意外事端，这并非重视社稷江山的办法。”韩州刺史封同人谎称有事，骑驿马赶到朝廷直言劝谏。皇上均不理会，他说：“真正的君主将四海视作一家，大唐辖境以内，全是我忠实的臣民。我对每个人都可以开诚布公，以诚相待，但是为什么却要对保护我的将士横加猜疑呢？”从此每个人都自强自励，几年之内，全都成为精锐之士。

皇上曾经说过：“我自小就南征北战，东征西讨，对于用兵之道非常熟悉。每一次察看敌军阵势，就一眼看出它的强弱，并常用我军弱旅抵御其强兵，而用强师攻打其弱旅。敌军追赶我方弱旅只不过就走几百步，我军攻其弱旅，必定要突击到其阵后进行反击，敌军没有不溃败逃走的，我的取胜之道大多都是这样的。”

己酉，上面定勋臣长孙无忌等爵邑，命陈叔达于殿下唱名示之，且曰：“朕叙卿等勋赏或未当，宜各自言。”于是诸将争功，纷纭不已。淮安王神通曰：“臣举兵关西，首应义旗［义旗：隋大业十三年以李渊为首举旗反隋。］
，今房玄龄，杜如晦等专弄刀笔，功居臣上，臣窃不服。”上曰：“义旗初起，叔父虽首唱举兵，盖亦自营脱祸。及窦建德吞噬山东，叔父全军覆没。刘黑闼再合余烬，叔父望风奔北。玄龄等运筹帷幄，坐安社稷，论功行赏，固宜居叔父之先。叔父，国之至亲，朕诚无所爱，但不可以私恩滥与勋臣同赏耳！”诸将乃相谓曰：“陛下至公，虽淮安王尚无所私，吾侪何敢不安其分？”遂皆悦服。房玄龄尝言：“秦府旧人未迁官者，皆嗟怨曰：‘吾属奉事左右，几何年矣！今除官，返出前宫、齐府人之后。’”上曰：“王者至公无私，故能服天下之心。朕与卿辈日所衣食，皆取诸民者也。故设官分职，以为民也，当择贤才而用之，岂以新旧为先后哉？必也新而贤，旧而不肖，安可舍新而取旧乎？今不论其贤不肖而直言嗟怨，岂为政之体乎？”

长孙无忌，选自《中国历代人物像传》。

己酉日，皇上亲定开国元勋长孙无忌等人的官爵田邑，命陈叔达在宫殿下唱名明示，并且说：“我对你们的功劳奖赏，要是有不当的地方，可以分别申明。”各位将领因此争功，争执不休。淮安王李神通说：“我从关西起兵，率先回应义旗，而房玄龄、杜如晦等人仅仅捉刀弄笔，功劳反在我之上，我实在不服。”皇上说：“义旗初举之时，尽管叔父是第一个响应的，这也是自己谋求摆脱灾难。等到窦建德吞并山东，叔父全军覆没。刘黑闼又一次聚集残余部众，叔父闻风而逃。房玄龄等人运筹帷幄，让我大唐江山得以平定，依功行赏，自然在叔父之上。叔父您作为皇室至亲，我对您的确毫不吝惜，但是不可以徇私情和有功之臣享有同等封赏！”众位将领因此纷纷议论说：“陛下如此公正，就算是对皇叔淮安王也毫不徇私，我们这些人怎能不安守本分呢？”大家都心服口服。房玄龄曾说：“秦王府的旧僚属没能得到升迁的，都抱怨道：‘我等追随陛下侍奉多年！如今拜官，反倒都位于前太子东宫、齐王府僚属之后。’”皇上说：“君主公正无私，所以才能让天下心服。我与你们往日的衣食，全都取自百姓。所以设官吏定职守全是为了百姓，理应选拔贤才进行任命，怎么能够用新人旧人来当作选拔人才的先后顺序呢？要是新人贤能，故旧不才，怎么能够舍弃新人而选取故旧呢？你们没有看到他们的贤能只是一味抱怨不止，这怎么能是为政之道？”

诏：“民间不得妄立妖祠。自非卜筮正术，其余杂占，悉从禁绝。”

上于弘文殿聚四部书二十余万卷，置弘文馆［弘文馆：唐朝皇家图书馆。］
于殿侧。精选天下文学之士虞世南、褚亮、姚思廉、欧阳询、蔡允恭、萧德言等，以本官兼学士，令更日宿直，听朝之隙，引入内殿，讲论前言往行，商榷政事，或至夜分乃罢。又取三品已上子孙充弘文馆学士。

冬十月丙辰朔，日有食之。

诏追封故太子建成为息王，谥曰隐。齐王元吉为剌王，以礼改葬。葬日，上哭之于宜秋门，甚哀。魏徵、王珪表请陪送至墓所，上许之，命宫府旧僚皆送葬。

癸亥，立皇子中山王承乾为太子，生八年矣。

庚辰，初定功臣实封有差。

诏命：“民间百姓不许私自设立妖祠。除去正当的卜筮，其他的杂滥占卜，一概禁绝。”

皇上聚集经史子集四部书二十余万卷收藏在弘文殿，在殿旁设立弘文馆。选拔虞世南、褚亮、姚思廉、欧阳询、蔡允恭、萧德言等天下文学之士，以原有官职兼任弘文馆学士，命他们轮番值宿，皇上在听政的空暇，引领他们进入内殿，讲述先哲言行，商榷朝政大事，有的时候直到深夜时分才结束。还选取三品以上官员的子孙作为弘文馆学生。

冬季十月丙辰朔日，发生了日食。

皇上下诏追封已故太子李建成为息王，谥号为隐。齐王李元吉谥号为刺，用皇家丧礼重新埋葬。下葬那天，皇上在宜秋门痛哭，非常哀痛。魏徵、王珪上表请求护送灵车到安葬地，皇上批准了他们的要求，并命令原东宫以及齐王府的旧僚属全去送葬。

癸亥日，皇上将中山王李承乾立为皇太子，太子当时年仅八岁。

庚辰日，朝廷初步确立功臣实际获得食邑封户的等级差别。

初，萧瑀荐封德彝于上皇，上皇以为中书令。及上即位，瑀为左仆射，德彝为右仆射。议事已定，德彝数反［反：反复无常，变卦。］
于上前，由是有隙。时房玄龄、杜如晦新用事，皆疏瑀而亲德彝，瑀不能平，遂上封事论之，辞指寥落［辞指寥落：言辞简洁疏直。］
，由是忤旨。会瑀与陈叔达忿争于上前，庚辰，瑀、叔达皆坐不敬，免官。

甲申，民部尚书裴矩奏：“民遭突厥暴践者，请户给绢一匹。”上曰：“朕以诚信御下，不欲虚有存恤之名而无其实，户有大小，岂得雷同给赐乎？”于是计口为率。

初，上皇欲强宗室以镇天下，故皇再从、三从弟及兄弟之下，虽童孺皆为王，王者数十人。上从容问群臣：“遍封宗子，于天下利乎？”封德彝对曰：“前世唯皇子及兄弟乃为王，自余非有大功，无为王者。上皇敦睦九族，大封宗室，自两汉以来未有如今之多者。爵命既崇，多给力役，恐非示天下以至公也。”上曰：“然。朕为天子，所以养百姓也，岂可劳百姓以养己之宗族乎？”十一月庚寅，降宗室郡王皆为县公，惟有功者数人不降。

起初，萧瑀对太上皇推举封德彝，太上皇委任他为中书令。等到皇上即位，改任萧瑀为尚书左仆射，封德彝为右仆射。二人商议即将上奏的事，到了皇上面前，封德彝数次更改，自此二人产生矛盾。当时房玄龄、杜如晦刚刚当权，全都疏离萧瑀而亲近封德彝，萧瑀心里不平，因此呈递上密封的奏章辩论，辞意凄婉，因此冒犯圣意。正巧萧瑀和陈叔达又在太宗面前含怒辩论，庚辰日，萧瑀、陈叔达都因为对皇上不敬而获罪，遭到罢官免职。

甲申日，民部尚书裴矩进言：“对于遭受突厥残暴践踏的百姓，请求每户赏赐一匹绢帛。”皇上说：“我用诚、信二字治理属下，不想白白有安抚百姓的名声而没有实实在在的东西，每户中人数多少也不相同，怎么能够整齐划一，给予相同的赏赐呢？”因此统计人口用来作为赏赐的标准。

起初，太上皇想要加强皇室宗族的力量来震慑天下，因此皇族同曾祖、同高祖的远房堂兄弟和他们的儿子，就算是幼童孺子也全都封王，称王的多达几十人。因此，皇上从容地征求大臣们的意见：“遍封皇室子弟为王，有利于天下吗？”封德彝回答道：“前世仅有皇帝的儿子以及兄弟才能封王，其余宗亲要是没有大的功绩，就不封王。太上皇亲善厚待皇室亲贵，大规模分封宗室，从两汉以来都不曾有过如此之多。并且封给的爵位很高，还多赐给劳力奴仆，这恐怕难以对天下人彰显自己的公正无私。”皇上说：“有道理。我做天子，目的是养护百姓，怎么可以劳顿百姓来养护自己的家族呢？”十一月庚寅日，将宗族郡王降为县公，只有功勋卓越的几人没有降。

丙午，上与群臣论止盗。或请重法以禁之，上哂之曰：“民之所以为盗者，由赋繁役重，官吏贪求，饥寒切身，故不暇顾廉耻耳。朕当去奢省费，轻徭薄赋，选用廉吏，使民衣食有余，则自不为盗，安用重法邪？”自是数年之后，海内升平，路不拾遗，外户不闭，商旅野宿焉。

上又尝谓侍臣曰：“君依于国，国依于民。刻民以奉君，犹割肉以充腹，腹饱而身毙，君富而国亡。故人君之患，不自外来，常由身出。夫欲盛则费广，费广则赋重，赋重则民愁，民愁则国危，国危则君丧矣。朕常以此思之，故不敢纵欲也。”

十二月己巳，益州［益州：今四川省成都市。］
大都督窦轨奏称獠反，请发兵讨之。上曰：“獠依阻山林，时出鼠窃，乃其常俗。牧守苟能抚以恩信，自然帅服。安可轻动干戈，渔猎其民，比之禽兽，岂为民父母之意邪！”竟不许。

上谓裴寂曰：“比多上书言事者，朕皆粘之屋壁，得出入省览，每思治道，或深夜方寝。公辈亦当恪勤职业，副朕此意。”

丙午日，皇上和群臣商讨怎么防盗。有人请求设置严刑重法来禁绝盗贼，皇上微笑着答道：“百姓之所以选择做盗贼，是因为劳役繁重，官吏贪求财物，百姓饥寒加身，因此就顾不上廉耻了。我主张应该杜绝奢侈浪费，轻徭薄税，选拔任用廉吏，让老百姓吃穿富余，自然不会去做盗贼，何需采用严刑重法呢？”从此数年之后，海内太平，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商人旅客可安心在野外露宿。

皇上还曾经对身旁的大臣说：“君主依仗国家，国家依仗百姓。盘剥百姓来侍奉君主，就如同割取身上的肉来充饥，腹饱而身死，君主富裕了但是国家却灭亡了。因此君主的祸患，不是来自于外面，而常常来自于自己。凡是欲望过多则开销大，开销大则赋役沉重，赋役沉重则百姓愁苦，百姓愁苦则国家危难，国家危难则君主难保。我经常思考这些，因此不敢放纵自己的欲求。”

十二月己巳日，益州大都督窦轨上奏，宣称当地的獠民背叛，请求朝廷出兵征讨。皇上说：“獠民依仗山林，常常出来做些偷偷摸摸的事，这才是他们往日的习惯。要是地方官员能够用恩信安抚，他们自然会归顺服从。怎么可以轻易大动干戈，袭击獠民，将他们视为禽兽，这难道是身为百姓父母官的本意吗？”最终没能同意出兵。

皇上对大臣裴寂说：“最近许多上书言事的奏章，我将它们全都粘贴在寝宫的墙上，这样方便进出时观看，我常常思考为政之道，有的时候直到深夜才能入睡。希望你们也要恪尽职守，和我心意相称。”

上厉精求治，数引魏徵入卧内，访以得失。徵知无不言，上皆欣然嘉纳。上遣使点兵，封德彝奏：“中男［中男：依照唐朝制度，民在十六岁之上，不足十八岁的为中男，十八岁及以上为成丁。］
虽未十八，其躯干壮大者，亦可并点。”上从之。敕出，魏徵固执以为不可，不肯署敕，至于数四。上怒，召而让之曰：“中男壮大者，乃奸民诈妄以避征役，取之何害，而卿固执至此！”对曰：“夫兵在御之得其道，不在众多。陛下取其壮健，以道御之，足以无敌于天下，何必多取细弱以增虚数乎？且陛下每云：‘吾以诚信御天下，欲使臣民皆无欺诈。’今即位未几，失信者数矣！”上愕然曰：“朕何为失信？”对曰：“陛下初即位，下诏云：‘逋负官物，悉令蠲免。’有司以为负秦府国司者，非官物，征督如故。陛下以秦王升为天子，国司之物，非官物而何？又曰：‘关中免二年租调，关外给复一年。’既而继有敕云：‘已役已输者，以来年为始。’散还之后，方复更征，百姓固已不能无怪。今既征得物，复点为兵，何谓以来年为始乎？又，陛下所与共治天下者在于守宰，居常简阅，咸以委之。至于点兵，独疑其诈，岂所谓以诚信为治乎？”上悦曰：“向者朕以卿固执，疑卿不达政事，今卿论国家大体，诚尽其精要。夫号令不信，则民不知所从，天下何由而治乎？朕过深矣！”乃不点中男，赐徵金瓮一。

皇上励精图治，数次让魏徵进入到卧室之中，询问政治得失。魏徵知无不言，皇上也都高兴地采纳。皇上派人点兵，封德彝上奏道：“中男尽管不及十八岁，但是其中身体魁梧强健的，也可一同征发。”皇上采纳了他的提议。敕令宣布，魏徵坚持己见反对，不肯签署敕令，如此往返数次。皇上震怒，将他召至宫中指责道：“中男之中魁梧强壮的，全都是那些奸民谎报年龄来躲避徭役的人，征召他们有什么害处，而你却这般固执！”魏徵回答道：“军队在于治理得法，并不在于人数的多寡。陛下征召身强体健的成丁，采用正确的方法进行管理，就足以天下无敌，又何需多征召年幼之人来增加虚数呢？而且陛下经常说：‘我依照诚信治理天下，希望臣下百姓全都不存在欺诈行为。’现在陛下刚刚即位，却已经多次失信了！”皇上惊问：“我怎么失信了？”魏徵答道：“陛下刚刚即位的时候，就颁布诏书说：‘百姓拖欠官家的财物，全都免除。’相关部门认为拖欠秦王府国司的财物，并不属于官家的财物，依旧征求索取。陛下从秦王升作天子，秦王府国司的财物若不是官家之物那么又是什么呢？还说：‘关中地区免除二年的租调，关外地区免去一年的徭役。’没过多久又有敕令说：‘已经纳税和已经服徭役的，自下一年起开始免除。’最后退还已经缴纳的税物之后，又重新征回，这样百姓很难没有责怪之意。现在是既征收租调，还指派为兵员，还说什么自下一年其开始免除呢？此外，和陛下一同治理天下的全是地方官，日常公务全都托付给他们办理。至于征点兵员，反倒疑心他们使诈，这难道是用诚信作为治国之道的作法吗？”皇上高兴地说：“我之前认为你固执，总是担心你不通达政务，现在你讨论国家大政方针，的确都切中要害。朝廷政令不讲求信用，那么百姓不知所从，国家如何能够得到治理呢？我的过失很深呀！”因此不再征点中男作为兵员，同时赏赐给魏徵一只金瓮。

上闻景州录事参军张玄素名，召见，问以政道，对曰：“隋主好自专庶务，不任群臣。群臣恐惧，唯知禀受奉行而已，莫之敢违。以一人之智决天下之务，借使得失相半，乖谬已多，下谀上蔽，不亡何待？陛下诚能谨择群臣而分任以事，高拱穆清而考其成败以施刑赏，何忧不治？又，臣观隋末乱离，其欲争天下者不过十余人而已，其余皆保乡党、全妻子，以待有道而归之耳。乃知百姓好乱者亦鲜，但人主不能安之耳。”上善其言，擢为侍御史。

前幽州记室直中书省张蕴古上《大宝箴》，其略曰：“圣人受命，拯溺亨屯。故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又曰：“壮九重［九重：多重，重重。指宫禁深远。］
于内，所居不过容膝。彼昏不知，瑶其台而琼其室。罗八珍［八珍：愿意指八中烹饪方法，后来指珍馐佳肴。］
于前，所食不过适口。惟狂罔念，丘其糟而池其酒。”又曰：“勿没没而暗，勿察察而明，虽冕旒蔽目而视于未形，虽黈纩塞耳而听于无声。”上嘉之，赐以束帛，除大理丞。

皇上听闻景州录事参军张玄素的名声，因此召他入宫，向他询问为政之道，张玄素回答道：“隋朝皇帝喜欢独揽日常的政务，并不委托给大臣们。大臣们惊恐，只知道顺承旨意执行，没有人敢违抗命令不遵。但是凭借一个人的智力裁决天下政事，就算得失各半，乖谬失误之处也的确不少，再加上臣下献媚阿谀皇上遭受蒙蔽，国家不灭亡还能等到什么时候？陛下要是能够谨慎地选择群臣而命他们各司其职，自己高拱安坐、清净肃穆，考核臣下的成败得失作为依据进行奖赏惩处，还用担心国家治理不好吗？而且，我察看隋末大乱，其中想要争夺天下的只不过十余人而已，剩余大多数只是希望能够保全乡里以及妻子儿女，等候有德之君而依附。自此可知百姓几乎没有喜欢作乱的，只是君主无法给予他们安定而已。”皇上很欣赏他的言论，晋升他为侍御史。

前幽州记室参军直中书省张蕴古，呈递给皇上一篇《大宝箴》，内容大致是：“圣人上秉天命，拯救黎民百姓于水火，解救时世之危难。因此凭借一人统治天下，而并非以天下专门侍奉一人。”还写道：“内廷重屋叠室、无比宏伟，而帝王所居住的只不过仅是狭小之地。他们却昏愦无知，大肆修建瑶台琼室。席前堆满山珍海味，可是帝王所吃的也不过就是合口味的少许食物。但是他们肆意狂想，堆积酒糟成丘、用酒为池。”还写道：“不能悄无声息、稀里糊涂，也不能苛察琐事，务求清晰，应该尽管有冕前的垂旒遮挡双眼但是却可以清事物的先机，尽管有黈纩遮挡耳朵但是却可以听清还没有发出的声音。”皇上赞赏，赐给他束帛，委任他为大理丞。

上召傅奕，赐之食，谓曰：“汝前所奏，几为吾祸。然凡有天变，卿宜尽言皆如此，勿以前事为惩也。”上尝谓奕曰：“佛之为教，玄妙可师，卿何独不悟其理？”对曰：“佛乃胡中桀黠，诳耀彼土。中国邪僻之人，取庄、老玄谈，饰以妖幻之语，用欺愚俗。无益于民，有害于国，臣非不悟，鄙不学也。”上颇然之。

上患吏多受赇［赇：贪赃枉法。］
，密使左右试赂之。有司门令史受绢一匹，上欲杀之。民部尚书裴矩谏曰：“为吏受赂，罪诚当死。但陛下使人遗之而受，乃陷人于法也，恐非所谓‘道之以德，齐之以礼。’”上悦，召文武五品已上告之曰：“裴矩能当官力争，不为面从，傥每事皆然，何忧不治？”

臣光曰：古人有言：君明臣直。裴矩佞于隋而忠于唐，非其性之有变也。君恶闻其过，则忠化为佞；君乐闻直言，则佞化为忠。是知君者表也，臣者景也，表动则景随矣。

是岁，进皇子长沙郡王恪为汉王，宜阳郡王祐为楚王。

新罗、百济、高丽三国有宿仇，迭相攻击。上遣国子助教朱子奢往谕指，三国皆上表谢罪。

皇上传召傅奕，赏赐他食物，对他说：“你之前所奏，几乎成为我的祸端。但是今后只要天象发生变化，你应该一如从前，言无不尽，不要总是想着之前的事。”皇上曾经对傅奕说：“佛作为宗教，道理玄妙可以效法，为什么只有你没有体悟它的道理？”傅奕回答道：“佛是胡族中的狡猾奸诈之人，诳骗炫耀于西域。中国的一些邪僻之人，选择庄子、老子玄谈理论，用妖幻的话语进行掩饰，用来欺瞒愚昧的民众。这样既对百姓不利，也危害国家，我并非不能明悟，只是鄙视它而不愿意与它接触。”皇上很以为然。

皇上担忧官吏中多有收受贿赂的，于是偷偷派身边的人去试着贿赂他们。有一个刑部的司门令史接受了一匹绢帛，皇上打算处死他。民部尚书裴矩劝谏道：“当官的收受贿赂，的确应该处死。但是陛下派人将财物送上门去让他们接受，这是故意引人触犯法律，恐怕与孔子所说的‘用道德进行诱导，以礼教来整治民心。’的古训不相符。”皇上很高兴，召集五品以上的文武官员，对他们说：“裴矩能够做到在其位而敢于力争，并不当面顺从我，要是每一件事情都能这样，国家何需担心不能治理好呢？”

臣司马光说：古人说过：君主贤明那么臣下就敢于直谏。裴矩在隋朝是位佞臣但是身处唐就成为忠臣，并非他的本性发生变化。君主不喜欢听人指出自己的过失，那么大臣的忠诚则化作谄谀；君主喜欢听到直言劝谏，那么谄谀之言也变为忠诚。由此可见君主就像测影的表，大臣如同影子，表动影子也随之而动。

这一年，把皇子长沙郡王李恪升为汉王，宜阳郡王李祐升为楚王。

新罗、百济、高丽三国之间世代累怨，彼此攻打，战火不熄。皇上派国子监助教朱子奢前去传达圣意，劝他们和解，三国都上表谢罪。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上之上

贞观元年（丁亥，公元627年）

春正月乙酉，改元。

丁亥，上宴群臣，奏《秦王破陈乐》。上曰：“朕昔受委专征，民间遂有此曲。虽非文德之雍容，然功业由兹而成，不敢忘本。”封德彝曰：“陛下以神武平海内，岂文德之足比？”上曰：“戡乱以武，守成以文，文武之用，各随其时。卿谓文不及武，斯言过矣！”德彝顿首谢。

己亥，制：“自今中书、门下及三品以上入閤议事，皆命谏官随之，有失辄谏。”

上命吏部尚书长孙无忌等与学士、法官更议定律令，宽绞刑五十条为断右趾，上犹嫌其惨，曰：“肉刑废已久，宜有以易之。”蜀王法曹参军裴弘献请改为加役流，徙三千里，居作三年。诏从之。

上以兵部郎中戴胄忠清公直，擢为大理少卿。上以选人多诈冒资荫［资荫：依仗前代的功勋或官爵得到授官封爵。］
，敕令自首，不首者死。未几，有诈冒事觉者，上欲杀之。胄奏：“据法应流。”上怒曰：“卿欲守法而使朕失信乎？”对曰：“敕者出于一时之喜怒，法者国家所以布大信于天下也。陛下忿选人之多诈，故欲杀之，而既知其不可，复断之以法，此乃忍小忿而存大信也。”上曰：“卿能执法，朕复何忧？”胄前后犯颜执法，言如涌泉，上皆从之，天下无冤狱。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上之上

贞观元年（丁亥，公元627年）

春季正月乙酉日，改年号为贞观。

丁亥日，皇上宴请群臣，席间弹奏《秦王破阵乐》。皇上说：“我之前曾受命专门领兵征讨，因此在民间流传这首曲子。虽然没有文德之乐的雍容华贵，但是功业却由此而得以成就，因此不敢忘本。”封德彝说：“陛下凭借神武之才安定天下，怎么能是文德所能相比的？”皇上说：“平定叛乱建立国家依靠武力，统治国家保持已经获得的成就则仰赖文才，文武的高绝，分别随着时势的变更而有不同。你说文不如武，这话可就错了！”封德彝磕头致歉。

己亥日，朝廷颁布制文：“自今往后，中书省、门下省以及三品以上官员进入朝堂商议朝政，都让谏官随同，有失误的马上进谏。”

皇上命吏部尚书长孙无忌等人和学士、法官重新制定律令，宽减五十条绞刑改成断右趾，皇上依旧嫌过于严苛，说：“肉刑已经废除很长时间了，应该改用别的刑罚取代。”蜀王府法曹参军裴弘献请求将断趾改成加服劳役的流放，流放至三千里之外，刑期为三年。皇上下诏按此办理。

皇上认为兵部郎中戴胄忠诚公正耿直，因此将他提拔为大理寺少卿。皇上因很多候选的官员都伪造资历以及门第，而命他们自首，否则的话一律处死。没过多久，有伪造被发现的，皇上打算杀掉他。戴胄上奏道：“按照法律应该流放。”皇上大怒：“你想遵从法律而让我对天下失去信誉吗？”戴胄回答道：“敕令是出自君主一时之间的喜怒，法律则是国家用来对天下人昭告最大信用的。陛下因为候选官员的造假而气愤，因此打算杀死他们，但是如今已经清楚这么做不合适，再依照法律来裁决，这就是忍住一时的愤怒而保住大的信用。”皇上说：“你这样执法，我还有什么值得担忧的？”戴胄先后数次冒犯皇上的威严而执行法律，奏答的时候，滔滔不绝，皇上也都听从他的提议，国内因此没有冤案。

上令封德彝举贤，久无所举。上诘之，对曰：“非不尽心，但于今未有奇才耳。”上曰：“君子用人如器，各取所长，古之致治者，岂借才于异代乎？正患己不能知，安可诬一世之人？”德彝惭而退。

御史大夫杜淹奏：“诸司文案恐有稽失，请令御史就司检校。”上以问封德彝，对曰：“设官分职，各有所司。果有愆违，御史自应纠举。若遍历诸司，搜擿疵颣［搜擿疵颣：搜求毛病。疵，小的问题。颣，丝上的小结。］
，太为烦碎。”淹默然。上问淹：“何故不复论执？”对曰：“天下之务，当尽至公，善则从之。德彝所言，真得大体，臣诚心服，不敢遂非。”上悦曰：“公等各能如是，朕复何忧？”

右骁卫大将军长孙顺德受人馈绢，事觉，上曰：“顺德果能有益国家，朕与之共有府库耳，何至贪冒如是乎？”犹惜其有功，不之罪，但于殿庭赐绢数十匹。大理少卿胡演曰：“顺德枉法受财，罪不可赦，奈何复赐之绢？”上曰：“彼有人性，得绢之辱，甚于受刑。如不知愧，一禽兽耳，杀之何益？”

辛丑，天节将军燕郡王李艺据泾州反。

皇上命封德彝举荐贤才，很长时间也没有举荐出一个人。皇上责问其缘故，回答说：“并非我没有尽心尽力，而是如今没有奇才。”皇上说：“君子用人就像用器物，分别取其优点。古时候让国家得以大治的君主，难道是从其他的时代借用人才的吗？只是应该怪自己无法识别人才，怎么能够诬陷整个时代的人呢？”封德彝羞愧而退。

御史大夫杜淹上奏道：“各个部门的公文案卷怕是存在稽迟错漏的地方，请求命御史前往各部门核查。”皇上征求封德彝的看法，封德彝回答说：“设官定职，各自有所分工。要是真的存在错失，御史应该自行纠察检举。要是命御史前往各部门审核，吹毛求疵，实在过于繁琐。”杜淹沉默。皇上问杜淹：“你为什么不进行争辩呢？”杜淹回答说：“国家的政务，应该追求公正，从善而行。封德彝说的话深得大体，我心服口服，不敢非议。”皇上高兴地说：“要是你们都能够做到这样，我还有什么值得担忧的呢？”

右骁卫大将军长孙顺德接受馈赠的绢帛，事情泄露出去，皇上说：“要是长孙顺德能对国家有益，我和他共享府库的财物，他哪里至于如此贪婪呢？”皇上还是怜其对大唐有功，不给予惩罚，反而在宫殿上赏赐数十匹绢帛给他。大理寺少卿胡演说：“长孙顺德贪赃枉法，其罪过不能饶恕，为什么还要赏赐他绢帛呢？”皇上说：“要是他有人性的话，获得我赏赐给他绢帛的羞耻，远远超过受到刑罚。要是不懂得羞耻，仅仅是禽兽罢了，杀了他又有什么用呢？”

辛丑日，天节将军燕郡王李艺占领泾州背叛朝廷。

艺之初入朝也，恃功骄倨，秦王左右至其营，艺无故殴之。上皇怒，收艺系狱，既而释之。上即位，艺内不自安。曹州妖巫李五戒谓艺曰：“王贵色已发！”劝之反。艺乃诈称奉密敕，勒兵入朝。遂引兵至豳州，豳州治中赵慈皓驰出谒之，艺入据豳州。诏吏部尚书长孙无忌等为行军总管以讨之。赵慈皓闻官军将至，密与统军杨岌图之，事泄，艺囚慈皓。岌在城外觉变，勒兵攻之，艺众溃，弃妻子，将奔突厥。至乌氏［乌氏：古县名。今宁夏回族自治区固原县附近。］
，左右斩之，传首长安。弟寿，为利州都督，亦坐诛。

初，隋末丧乱，豪桀并起，拥众据地，自相雄长。唐兴，相帅来归，上皇为之割置州县以宠禄之，由是州县之数，倍于开皇、大业之间。上以民少吏多，思革其弊。二月，命大加并省，因山川形便，分为十道：一曰关内，二曰河南，三曰河东，四曰河北，五曰山南，六曰陇右，七曰淮南，八曰江南，九曰剑南，十曰岭南。

三月癸巳，皇后帅内外命妇亲蚕。

闰月癸丑朔，日有食之。

李艺最开始进入朝廷的时候，依功自傲，秦王李世民身旁的人来到他的营地，李艺无缘无故殴打来使。太上皇勃然大怒，将李艺关入牢里，没过多久又将他释放。皇上即位后，李艺心中不安。曹州妖巫李五戒对李艺说：“郡王您已经面呈贵相！”劝他造反。因此李艺诈称奉了皇帝密诏，领兵入朝。李艺率领兵马来到豳州城下，豳州治中赵慈皓出城迎接，李艺进入城中占领豳州。皇上任命吏部尚书长孙无忌等人为行军总管，领兵讨伐。赵慈皓得知官兵就要到来，就悄悄和统军杨岌商讨图谋李艺，事情泄露，李艺拘押了赵慈皓。杨岌在城外察觉到变故，因此领兵攻城，李艺属下兵将溃散，李艺抛弃妻子儿女，打算投靠突厥。到达乌氏城，身旁的人将他杀了，将头颅送回长安。李艺的弟弟李寿，为利州都督，也遭受牵连被处死。

起初，隋朝末年天下大乱，英雄豪杰并起，占地拥兵，纷纷称雄一方。唐兴之后纷纷依附，太上皇给他们分置州县，赏赐荣禄，自此州县的数目，远远超过隋朝开皇、大业年间。皇上认为官多民少，打算革除其弊端。二月，颁布诏令进行合并，依照山川地势条件，把全国划分为十道：一关内，二河南，三河东，四河北，五山南，六陇右，七淮南，八江南，九剑南，十岭南。

三月癸巳日，皇后率领后宫妃嫔和宫外有封号的妇女举办躬亲蚕事的仪式。

闰三月癸丑朔日，发生了日食。

壬申，上谓太子少师萧瑀曰：“朕少好弓矢，得良弓十数，自谓无以加，近以示弓工，乃曰‘皆非良材’。朕问其故，工曰：‘木心不直，则脉理皆邪，弓虽劲而发矢不直。’朕始寤向者辨之未精也。朕以弓矢定四方，识之犹未能尽，况天下之务，其能遍知乎？”乃命京官五品以上更宿中书内省，数延见，问以民间疾苦，政事得失。

凉州都督长乐王幼良，性粗暴，左右百余人，皆无赖子弟，侵暴百姓，又与羌、胡互市。或告幼良有异志，上遣中书令宇文士及驰驿代之，并按其事。左右惧，谋劫幼良入北虏，又欲杀士及据有河西［河西：今甘肃省武威市。］
。复有告其谋者，夏四月癸巳，赐幼良死。

五月，苑君璋帅众来降。初，君璋引突厥陷马邑，杀高满政，退保恒安［恒安：今山西省大同市附近。］
。其众皆中国人，多弃君璋来降。君璋惧，亦降，请捍北边以赎罪，上皇许之。君璋请约契，上皇使雁门人元普赐之金券［金券：黄金制成的契约凭证。］
。颉利可汗复遣人招之，君璋犹豫未决，恒安人郭子威说君璋以“恒安地险城坚，突厥方强，且当倚之以观变，未可束手于人。”君璋乃执元普送突厥，复与之合，数与突厥入寇。至是，见颉利政乱，知其不足恃，遂帅众来降。上以君璋为隰州都督、芮国公。

壬申日，皇上对太子少师萧瑀说：“我年轻的时候喜欢弓箭，曾经得到十余张好弓，自认为没有能比它们更好的了，近来将这些弓拿给做弓箭的工匠看，他说‘全不是好材料’。我询问原因，工匠说：‘木料的中心不直，所以脉纹也全是斜的，尽管弓力强劲但是箭射出去不走直线。’我因此醒悟之前对弓箭的性能不能分辨。我用弓箭平定天下，但是并不能彻底了解弓箭的性能，更何况是对于天下的大事，又如何能够遍知其理呢？”因此下令在京五品以上官员，轮流在中书内省值夜班，皇上多次召见他们，向他们询问民间百姓的疾苦以及政治得失。

凉州都督长乐王李幼良，性格暴躁，身旁一百多人，全是无赖之徒，侵袭虐待百姓，又与羌、胡等族人互通贸易。有人汇报皇上称李幼良心怀不轨，皇上特意派中书令宇文士及火速前往，暂时代理职权，并核查其事。李幼良身边的人害怕，暗中将李幼良劫持至北方胡虏之地，还计划除掉宇文士及，攻占河西地区。没过多久又有人将他的密谋汇报给朝廷，夏季四月癸巳日，皇上赐死李幼良。

五月，苑君璋带领属下兵马投降。起初，苑君璋与突厥兵勾结攻克马邑，杀死高满政，退兵在恒安据守。他的士兵全是中原人，大多都逃离他投靠唐朝。苑君璋很害怕，因此也主动归降，请求让他在北部边疆防守以此赎罪，太上皇答应了。苑君璋请求签订契约，太上皇派雁门人元普给他送去金券。颉利可汗又派人前来诱降，苑君璋迟疑不定，恒安人郭子威劝说他说：“恒安地势艰险城墙坚固，突厥现在正强大，应当依靠它再察看形势的变化，不应该束手束脚受制于人。”苑君璋因此拘押元普送至突厥，再一次和突厥联合起来，并数次侵袭唐。到此时，见到颉利政事混乱，清楚突厥不足以依赖，因此带领兵马归降。皇上将他封为隰州都督、芮国公。

有上书请去佞臣者，上问：“佞臣为谁？”对曰：“臣居草泽，不能的知其人，愿陛下与群臣言，或阳怒以试之，彼执理不屈者，直臣也；畏威顺旨者，佞臣也。”上曰：“君，源也；臣，流也。浊其源而求其流之清，不可得矣。君自为诈，何以责臣下之直乎？朕方以至诚治天下，见前世帝王好以权谲小数接其臣下者，常窃耻之。卿策虽善，朕不取也。”

六月辛巳，右仆射密明公［密明公：封德彝谥号。］
封德彝薨。

壬辰，复以太子少师萧瑀为左仆射。

戊申，上与侍臣论周、秦修短，萧瑀对曰：“纣为不道，武王征之。周及六国无罪，始皇灭之。得天下虽同，人心则异。”上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周得天下，增修仁义；秦得天下，益尚诈力，此修短之所以殊也。盖取之或可以逆得，守之不可以不顺故也。”瑀谢不及。

有人上书请求铲除奸佞臣子，皇上问：“谁是奸佞之臣？”回答道：“我身在草野，不能确切地知道谁是奸佞之臣，希望陛下和群臣讨论，或者假装愤怒进行试探，那些固执己见、不屈从于压力的，就是耿直的忠臣；敬畏皇威屈从旨意的，就是奸佞之臣。”皇上说：“君主，是源头；大臣，是水流。若是源头混浊了但是却希望支流的清澈，那是不可能的事。君主自己使诈，又如何要求臣下公正耿直呢？我正用至诚之心治理天下，见到前代帝王喜好用权谋小计来对待群臣，经常觉得可鄙。尽管你的建议很好，但是我并不能采用。”

六月辛巳日，右仆射密明公封德彝过世。

壬辰日，朝廷再次委任太子少师萧瑀为左仆射。

戊申日，皇上和大臣议论周朝、秦朝的政治得失，萧瑀说：“殷纣王无道，周武王征讨他。周朝和六国全都没有罪过，秦始皇却将他们一一灭掉。尽管得到天下的方式相同，但是人心归向却不同。”皇上说：“你只看到其一，没有看到其二。周朝获得天下，越发修行仁义；秦朝获得天下，一味推崇欺诈、残暴，这就是长短得失的区别。因此说夺取天下或许可以依仗武力，治理天下则不可以不顺从民心。”萧瑀钦佩不已。

山东大旱，诏所在赈恤，无出今年租赋。

秋七月壬子，以吏部尚书长孙无忌为右仆射。无忌与上为布衣交，加以外戚，有佐命功，上委以腹心，其礼遇群臣莫及，欲用为宰相者数矣。文德皇后固请曰：“妾备位椒房［椒房：原本指汉皇后居住的宫殿，用椒泥涂墙，取温暖、多子之意，后泛指后妃。］
，家之贵宠极矣，诚不愿兄弟复执国政。吕、霍、上官，可为切骨之戒，幸陛下矜察！”上不听，卒用之。

初，突厥性淳厚，政令质略。颉利可汗得华人赵德言，委用之。德言专其威福，多变更旧俗，政令烦苛，国人始不悦。颉利又好信任诸胡而疏突厥，胡人贪冒，多反覆，兵革岁动。会大雪，深数尺，杂畜多死，连年饥馑，民皆冻馁。颉利用度不给，重敛诸部，由是内外离怨，诸部多叛，兵浸弱。言事者多请击之，上以问萧瑀、长孙无忌曰：“颉利君臣昏虐，危亡可必。今击之，则新与之盟；不击，恐失机会。如何而可？”瑀请击之。无忌对曰：“虏不犯塞而弃信劳民，非王者之师也。”上乃止。

山东大旱，诏令各地赈灾抚恤，今年的租赋无需上缴。

秋季七月壬子日，朝廷委任吏部尚书长孙无忌为右仆射。长孙无忌和皇上是布衣之交，再加之皇后兄长的外戚身份，还有协助皇上即位的大功，皇上将他视为心腹，对他的礼遇厚待无人能比，数次想重用他担任宰相。文德皇后再三请求：“我已经是皇后，家族的尊贵荣耀已经达到极致，实在不希望我的兄弟再去掌管国政。汉代的吕、霍、上官，三家外戚全是刻骨铭心的前车之鉴，还望陛下体恤明鉴！”皇上不听，最后还是进行重用。

起初，突厥风俗淳朴敦厚，政令简单质朴疏略。颉利可汗获得汉人赵德言，加以重用。赵德言倚仗权势专权，大规模地更改了旧有的风俗习惯，政令也变得繁复严苛，百姓开始不满。颉利又倚赖各族胡人，而疏离突厥本族人，这些胡人无比贪婪，变化无常，战火连年不息。又遇上大雪天，积雪达数尺，很多牲畜因此冻死，加上连年灾荒，百姓忍饥挨饿。颉利国库不足，因此对各部落征收重税，上下因此离心，怨声载道，各部落纷纷造反，兵力逐渐衰弱。唐朝大臣们议事的时候大多请求趁机发兵，皇上询问萧瑀、长孙无忌：“颉利君臣昏愦凶残，一定会面临危亡。现在发兵征讨，则刚刚和突厥签订盟约；不发兵的话，恐怕又要错失良机。如何是好？”萧瑀请求出兵。长孙无忌回答说：“突厥并没有入侵我朝边塞，但是要背弃信义、劳民伤财，这并非正义之师的做法。”皇上因此没有发兵。

上问公卿以享国久长之策，萧瑀言：“三代封建而久长，秦孤立而速亡。”上以为然，于是始有封建之议。

黄门侍郎王珪有密奏，附侍中高士廉，寝而不言。上闻之，八月戊戌，出士廉为安州［安州：今越南清化省清化县附近。］
大都督。

九月庚戌朔，日有食之。

辛酉，中书令宇文士及罢为殿中监，御史大夫杜淹参豫朝政。他官参豫政事自此始。

淹荐刑部员外郎邸怀道，上问其行能，对曰：“炀帝将幸江都，召百官问行留之计，怀道为吏部主事，独言不可。臣亲见之。”上曰：“卿称怀道为是，何为自不正谏？”对曰：“臣尔时不居重任，又知谏不从，徒死无益。”上曰：“卿知炀帝不可谏，何为立其朝？既立其朝，何得不谏？卿仕隋，容可云位卑。后仕王世充，尊显矣，何得亦不谏？”对曰：“臣于世充非不谏，但不从耳。”上曰：“世充若贤而纳谏，不应亡国；若暴而拒谏，卿何得免祸？”淹不能对。上曰：“今日可谓尊任矣，可以谏未？”对曰：“愿尽死。”上笑。

皇上对公卿大臣询问保持国运长久的良策，萧瑀说：“夏、商、周三代分封诸侯而统治天下时间久，秦国没有分封诸侯而很快就灭亡了。”皇上觉得有道理，因此产生分封诸侯王的想法。

黄门侍郎王珪有密奏，将密奏交给侍中高士廉转交，高士廉将其搁置起来并没有上呈。皇上得知此事，八月戊戌日，将高士廉调走，委任为安州大都督。

九月庚戌朔日，发生了日食。

辛酉日，中书令宇文士及被贬为殿中监，御史大夫杜淹参与朝政。宰相之外的官员参与朝政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杜淹推举刑部员外郎邸怀道，皇上询问他有什么才能，杜淹回答道：“隋炀帝打算亲临江都，召集百官询问去留的计策，邸怀道当时担任吏部主事，仅有他一个人觉得不可以去江都。这是我亲眼看见的。”皇上说：“你称赞邸怀道做得对，为什么你自己不正言进谏？”杜淹回答道：“我当时官位低微，没有担任要职，也清楚即使劝谏也不能听从，白白一死没有任何好处。”皇上说：“你清楚炀帝不能劝谏，为什么要在朝做官？既然在朝做官，又怎么能够不进谏呢？你在隋朝供职，姑且能说是位卑言轻。后来在王世充手下做事，地位尊贵，为什么也不劝谏？”杜淹答道：“我并非对王世充不劝谏，只是他不听从。”皇上说：“要是王世充贤明又能够接纳劝谏，就不应该亡国；要是凶残而又拒绝纳谏，你怎么能够免于灾祸呢？”杜淹无法回答。皇上说：“现在你的地位可以称得上尊贵了，可以规劝吗？”杜淹回答：“愿意冒死强谏。”皇上笑了。

辛未，幽州都督王君廓谋叛，道死。

君廓在州，骄纵多不法，征入朝。长史李玄道，房玄龄从甥也，凭君廓附书。君廓私发之，不识草书，疑其告己罪，行至渭南［渭南：今陕西省渭南市附近。］
，杀驿吏而逃。将奔突厥，为野人所杀。

岭南酋长冯盎、谈殿等迭相攻击，久未入朝。诸州奏称盎反，前后以十数。上命将军蔺谟等发江、岭数十州兵讨之。魏徵谏曰：“中国初定，岭南瘴疠［瘴疠：热带地区流行的瘟疫一类的恶行传染病。］
险远，不可以宿大兵。且盎反状未成，未宜动众。”上曰：“告者道路不绝，何云反状未成？”对曰：“盎若反，必分兵据险，攻掠州县。今告者已数年，而兵不出境，此不反明矣。诸州既疑其反，陛下又不遣使镇抚，彼畏死，故不敢入朝。若遣信臣示以至诚，彼喜于免祸，可不烦兵而服。”上乃罢兵。冬十月乙酉，遣员外散骑侍郎李公掩持节慰谕之，盎遣其子智戴随使者入朝。上曰：“魏徵令我发一介之使，而岭表遂安，胜十万之师，不可不赏。”赐徵绢五百匹。

十二月壬午，左仆射萧瑀坐事免。

戊申，利州都督李孝常等谋反，伏诛。

辛未日，幽州都督王君廓密谋造反，途中被杀。

王君廓在幽州的时候，骄横自大，无法无天，后来被征召入朝。幽州长史李玄道，是房玄龄的外甥，托王君廓给房玄龄捎信。王君廓偷偷将信拆开，但是不认识草书，疑心他揭发自己的罪行，行至渭南，杀掉驿站吏卒逃走。计划投靠突厥，中途被乡野之人杀害。

岭南部落头目冯盎、谈殿等人彼此攻击，很长时间都没有入朝。各地方州府奏称冯盎先后十余次造反。皇上命令将军蔺谟等人调集江、岭几十州的兵力大举征讨。魏徵规劝道：“中原刚刚平定，岭南距离遥远、地势艰险，还有瘴气瘟疫，不能够驻扎大部队。并且冯盎造反的情状还没有形成，不适宜劳师动众。”皇上说：“举报冯盎造反的人络绎不绝，怎么能说造反的形势还没有形成呢？”魏徵答道：“要是冯盎造反，一定会兵分几路占领险要之地，攻打劫掠附近州县。如今举报他谋反已经好几年了，但是冯盎兵马依旧没有出境，这明显不具备叛乱的迹象。既然各州府疑心冯盎造反，陛下也没有派使臣前去抚慰，冯盎怕死，因此不敢入朝。要是陛下派使臣对他表示诚意，冯盎因免除灾患而欣喜，这样可以无需劳动大军而让他归顺。”皇上因此下令收兵。冬季十月乙酉日，派员外散骑侍郎李公掩携带旌节前往岭南安抚冯盎，冯盎则派自己的儿子冯智戴跟随使臣回到朝廷。皇上说：“魏徵让我派一个使者，岭南因此安定，远胜十万大军的作用，不能不赏。”因此赏赐魏徵五百匹绢帛。

十二月壬午日，尚书左仆射萧瑀因事犯罪而被免除官职。

戊申日，利州都督李孝常等造反，被处死。

孝常因入朝，留京师，与右武卫将军刘德裕及其甥统军元弘善、监门将军长孙安业互说符命，谋以宿卫兵作乱。安业，皇后之异母兄也，嗜酒无赖。父晟卒，弟无忌及后并幼，安业斥还舅氏［舅氏：高士廉是长孙无忌和长孙皇后的舅舅。］
。及上即位，后不以旧怨为意，恩礼甚厚。及反事觉，后涕泣为之固请曰：“安业罪诚当万死。然不慈于妾，天下知之。今寘以极刑，人必谓妾所为，恐亦为圣朝之累。”由是得减死，流嶲州。

或告右丞魏徵私其亲戚，上使御史大夫温彦博按之，无状。彦博言于上曰：“徵不存形迹，远避嫌疑，心虽无私，亦有可责。”上令彦博让徵，且曰：“自今宜存形迹。”他日，徵入见，言于上曰：“臣闻君臣同体，宜相与尽诚。若上下俱存形迹，则国之兴丧尚未可知，臣不敢奉诏。”上瞿然曰：“吾已悔之。”徵再拜曰：“臣幸得奉事陛下，愿使臣为良臣，勿为忠臣。”上曰：“忠、良有以异乎？”对曰：“稷、契、皋陶，君臣协心，俱享尊荣，所谓良臣。龙逄、比干，面折廷争，身诛国亡，所谓忠臣。”上悦，赐绢五百匹。

李孝常由于上朝办公，所以留在京城，和右武卫将军刘德裕及其外甥统军元弘善、监门将军长孙安业彼此讨论受命于天的预兆，密谋依仗皇宫警卫造反。长孙安业，是长孙皇后的同父异母的哥哥，酗酒如命，品行不端。他的父亲长孙晟过世后，弟弟长孙无忌与长孙皇后年纪都还小，长孙安业将二人驱赶至他们的舅舅高士廉家中。等到皇上即位，皇后不记旧怨、不念前嫌，厚待礼遇长孙安业。一直到谋反的事被发觉，皇后哭着对皇上请求道：“长孙安业所犯下的罪行，的确是罪不容诛。但是他之前对我不好，举国上下都知道。现在将他处以极刑的话，大家一定会觉得是我有意报复，这恐怕也会导致圣朝遭到牵累。”长孙安业因此免死，流放至嶲州。

有人举报右丞魏徵偏袒自己亲戚，皇上就派御史大夫温彦博调查，并没有证据证明。温彦博对皇上说：“魏徵做事没有留下痕迹，远远地躲开嫌疑，尽管心里无私，但是也有应当指责的地方。”皇上命温彦博责问魏徵，同时说道：“从今往后，应该留下办事的行迹。”有一天，魏徵上朝，对皇上说：“我听闻君主和臣下一体，应该互相坦诚相待。要是上下都追寻留下办事的行迹，那么就难以预料国家的兴亡了，我不能接受这个诏令。”皇上吃惊地说：“我已经后悔了。”魏徵拜了两拜，道：“我非常荣幸能够为陛下做事，希望陛下让我成为良臣，而不是让我成为忠臣。”皇上问：“忠、良存在什么区别吗？”回答道：“后稷、契、皋陶，君臣同心协力，共享尊荣，这就是所谓的良臣。龙逄、比干，犯颜进谏，身死国亡，这就是所谓的忠臣。”皇上非常高兴，赏赐给他五百匹绢。

上神采英毅，群臣进见者，皆失举措。上知之，每见人奏事，必假以辞色，冀闻规谏。尝谓公卿曰：“人欲自见其形，必资明镜；君欲自知其过，必待忠臣。苟其君愎谏自贤［愎谏自贤：固执执拗，独断专行，自认为聪慧贤能。］
，其臣阿谀顺旨，君既失国，臣岂能独全？如虞世基等谄事炀帝以保富贵，炀帝既弑，世基等亦诛。公辈宜用此为戒，事有得失，毋惜尽言！”

或上言秦府旧兵，宜尽除武职，追入宿卫。上谓之曰：“朕以天下为家，惟贤是与，岂旧兵之外皆无可信者乎？汝之此意，非所以广朕德于天下也。”

上谓公卿曰：“昔禹凿山治水而民无谤讟者，与人同利故也。秦始皇营宫室而人怨叛者，病人以利己故也。夫靡丽珍奇，固人之所欲，若纵之不已，则危亡立至。朕欲营一殿，材用已具，鉴秦而止。王公已下，宜体朕此意。”由是二十年间，风俗素朴，衣无锦绣，公私富给。

皇上的神采英武刚毅，群臣觐见他的时候，全都手足无措。皇上知道后，每一次见人上朝奏事，就对他们和颜悦色，期望可以听到规劝直谏之言。曾经对公卿说：“人想要看到自己的形体，必须要借助于镜子；君主要是想知道自己的过错，务必要善待忠诚耿直的大臣。要是君主独断专行，一意孤行，大臣曲意逢迎，君主就会丧失国家，大臣又如何能够保全自己？像虞世基等人对隋炀帝曲意逢迎来求得保全富贵，炀帝被杀之后，虞世基等也难逃一死。希望你们能够以此为戒，每件事情都有得有失，希望不要吝惜言辞，要畅所欲言！”

有人上书主张将秦王府旧兵，全都委任为武官，加入到皇宫警卫队中。皇上对他说：“我视天下为一家，只选拔任用贤才，难道旧属士兵之外就不存在可以信任的人吗？你这个想法，并非是让我的恩德布及天下。”

皇上对公卿说：“昔日大禹凿山治水而百姓并没有怨谤之言，是因为和百姓的利益息息相关。秦始皇修建宫室而百姓愤怒怨恨甚至反叛，是因为秦始皇损害百姓的利益而利己。奇珍异宝，原本就是每个人都希望获得的，要是放任自己的欲望，那么国家的危亡会立即出现。我想要修建一个宫殿，材料已经准备齐全，鉴于秦的覆灭，因此停止了这项工程。亲王公卿以下，应当体察我的心意。”自此二十年间，风俗淳朴，衣着不用锦绣，官府和百姓都很富足。

上谓黄门侍郎王珪曰：“国家本置中书、门下以相检察，中书诏敕或有差失，则门下当行驳正。人心所见，互有不同，苟论难往来，务求至当，舍己从人，亦复何伤？比来或护己之短，遂成怨隙，或苟避私怨，知非不正。顺一人之颜情，为兆民之深患，此乃亡国之政也。炀帝之世，内外庶官，务相顺从，当是之时，皆自谓有智，祸不及身。及天下大乱，家国两亡，虽其间万一有得免者，亦为时论所贬，终古不磨。卿曹各当徇公忘私，勿雷同［雷同：不应该相同但是却相同。］
也！”

上谓侍臣曰：“吾闻西域贾胡得美珠，剖身以藏之，有诸？”侍臣曰：“有之。”上曰：“人皆知彼之爱珠而不爱其身也。吏受赇抵法，与帝王徇奢欲而亡国者，何以异于彼胡之可笑邪？”魏徵曰：“昔鲁哀公谓孔子曰：‘人有好忘者，徙宅而忘其妻。’孔子曰：‘又有甚者，桀、纣乃忘其身。’亦犹是也。”上曰：“然。朕与公辈宜戮力相辅，庶免为人所笑也！”

皇上对黄门侍郎王珪说：“国家原本设置中书省、门下省是用来彼此监督审察，中书省草拟诏令制敕要是出现差误，那么门下省应该进行驳斥指正。人有不同的意见，要是有往来争辩，务必要求准确恰当，抛弃个人观点从善如流，又有什么损害呢？最近有人护己之短，因此产生仇恨隔阂，有的为了躲避私人恩怨，明明知道错误也不进行驳斥指正。顺从考虑到某个人的脸面，导致万民的灾难，这是亡国的政治。隋炀帝在位的时候，朝廷里外的官吏一团和气，在那个时候，都自觉有智慧，祸患不能到达自身。等到天下大乱，家国俱亡，就算这中间偶然有某个人得以幸免，也要遭到舆论的贬损，永远不能磨灭。你们每个人都应该徇公忘私，不要犯下相同的错误！”

皇上对亲近的大臣说：“我听闻西域某个胡族的商人获得宝珠，用刀将身上的肉割开，将宝珠藏在肉里，有这样的事吗？”大臣回答：“有这样的事。”皇上说：“人人都清楚这个人爱惜珍珠并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官吏收受贿赂依法受刑，和帝王追求奢靡而导致国家覆灭，与胡族商人的可笑之处有什么差别呢？”魏徵说：“昔日鲁哀公对孔子说：‘有的人十分健忘，搬家而忘掉自己的妻子。’孔子说：‘还有更严重的，夏桀、商纣都贪求身外之物而忘掉了自己的身体。’就是这样。”皇上说：“对。我和你们应当齐心协力，相互帮助，大概可以免遭后世之人的耻笑！”

青州有谋反者，州县逮捕支党，收系满狱。诏殿中侍御史安喜崔仁师覆按［覆按：复审，重新调查。］
之。仁师至，悉脱去杻械，与饮食汤沐，宽慰之，止坐其魁首十余人，余皆释之。还报，敕使将往决之。大理少卿孙伏伽谓仁师曰：“足下平反者多，人情谁不贪生，恐见徒侣得免，未肯甘心，深为足下忧之。”仁师曰：“凡治狱当以平恕为本，岂可自规免罪，知其冤而不为伸邪？万一暗短，误有所纵，以一身易十囚之死，亦所愿也。”伏伽惭而退。及敕使至，更讯诸囚，皆曰：“崔公平恕，事无枉滥，请速就死。”无一人异辞者。

上好骑射，孙伏伽谏，以为：“天子居则九门，行则警跸，非欲苟自尊严，乃为社稷生民之计也。陛下好自走马射的以娱悦近臣，此乃少年为诸王时所为，非今日天子事业也。既非所以安养圣躬，又非所以仪刑［仪刑：成为典范。］
后世，臣窃为陛下不取。”上悦。未几，以伏伽为谏议大夫。

隋世选人，十一月集，至春而罢，人患其期促。至是，吏部侍郎观城刘林甫奏四时听选，随阙注拟，人以为便。

青州有人造反，州县官员抓捕其同伙，导致监牢中人满为患。诏令殿中侍御史安喜人崔仁师前去复审。崔仁师来到青州，命令除掉囚犯的刑具，给他们食物，让他们洗浴，安抚他们，只将十多名首犯定罪，剩下的人全都释放。崔仁师回朝禀告，皇上又派人前去判决。大理寺少卿孙伏伽对崔仁师说：“您为很多人平反，依照人之常情没有谁不贪生，只怕这些首犯看到同伙免除死罪而被释放，不甘心，我很是为您忧虑。”崔仁师说：“只要是定罪判案应该以公正宽恕作为根本，怎么能够为了自己逃避责任，明知其冤屈却不为他们申诉呢？一旦判断不准，错放了人，就算用自己一人换取十名犯人的性命，我也愿意。”孙伏伽羞愧难当，退下了。等到皇上派的人到达当地，重新审问犯人，他们全说：“崔公宽厚公正，断案没有冤屈，请求立刻将我们处死。”没有一人有不同意见。

皇上喜欢骑马射箭，孙伏伽苦苦劝谏，道：“天子住处要有九重门，出行则要警戒开道，这并不是为了显示自己的尊严，而是为了国家和百姓着想。陛下喜欢亲自骑马射箭以便于让亲近的侍臣们欢欣，这是年轻的时候身为亲王的行为，并不是今日贵为天子应该做的事。既无法以此保养圣体，也无法以它作为后代的典范，我觉得陛下不应该这样。”皇上非常高兴。没过多久，委任孙伏伽为谏议大夫。

隋朝选拔官员，每一年的十一月候选者在京城聚集，一直到第二年春天结束，人们苦于期限过短。到这个时候，吏部侍郎观城人刘林甫上奏请求四季均可以选官，依照空阙随时补任，人们都觉得非常方便。

唐初，士大夫以乱离之后，不乐仕进，官员不充。省符下诸州差人赴选，州府及诏使多以赤牒补官。至是尽省之，勒赴省选，集者七千余人，林甫随才铨叙［铨叙：依照官员的实际能力而晋升或贬降官职。］
，各得其所，时人称之。诏以关中米贵，始分人于洛州选。

上谓房玄龄曰：“官在得人，不在员多。”命玄龄并省，留文武总六百四十三员。

隋秘书监晋陵刘子翼，有学行，性刚直，朋友有过，常面责之。李百药常称：“刘四虽复骂人，人终不恨。”是岁，有诏征之，辞以母老，不至。

鄃令裴仁轨私役门夫，上怒，欲斩之。殿中侍御史长安李乾祐谏曰：“法者，陛下所与天下共也，非陛下所独有也。今仁轨坐轻罪而抵极刑，臣恐人无所措手足。”上悦，免仁轨死，以乾祐为侍御史。

上尝语及关中、山东人，意有同异。殿中侍御史义丰张行成跪奏曰：“天子以四海为家，不当有东西之异，恐示人以隘。”上善其言，厚赐之。自是每有大政，常使预议。

唐朝初年，士大夫经历动乱以后，都不愿意出仕，政府官员人数不足。尚书省下符令命各州派人赴选，州府和皇帝特使经常使用赤色文牒直接任命官员。到这个时候全部废止，勒令他们全部前往尚书省候选，聚集了大约七千多人，刘林甫依才任用，各得其所，时人称赞不已。皇上认为关中地区米价太高，开始分出一部分人在洛州进行铨选。

皇上对房玄龄说：“官吏在于获得适合的人选，并不在于人数的多少。”命令房玄龄裁减合并，留下文武官员总共六百四十三人。

隋朝秘书监晋陵人刘子翼，有学问人品，性情公正直爽，朋友有过错，常常当面指责。李百药经常说：“尽管刘四经常骂人，但是人们并不记恨他。”这一年，有诏令召他入朝，他以母亲年迈为理由，推辞不去。

鄃县县令裴仁轨私下奴役看门人，皇上震怒，要处死他。殿中侍御史长安人李乾祐进谏道：“法律，是陛下和天下百姓共同所有的，并非陛下私有之物。这个时候裴仁轨罪行较轻却判处极刑，我担忧人们将不知所措。”皇上很高兴，免除裴仁轨的死罪，委任李乾祐为侍御史。

皇上曾经谈及关中与山东人，觉得有所差异。殿中侍御史义丰人张行成跪下奏道：“天子以四海为一家，不应该存在东、西的差别，恐怕会让人感觉您狭隘。”皇上赞赏他的话，给他丰厚的奖赏。自此每逢朝廷有大事，都让他参加谋议。

初，突厥既强，敕勒诸部分散，有薛延陀、回纥、都播、骨利干、多滥葛、同罗、仆固、拔野古、思结、浑、斛薛、结、阿跌、契苾、白霫等十五部，皆居碛北［碛北：漠北。］
，风俗大抵与突厥同。薛延陀于诸部为最强。

西突厥曷萨那可汗方强，敕勒诸部皆臣之。曷萨那征税无度，诸部皆怨。曷萨那诛其渠帅百余人，敕勒相帅叛之，共推契苾哥楞为易勿真莫贺可汗，居贪于山北。又以薛延陀乙失钵为也咥小可汗，居燕末山北。及射匮可汗兵复振，薛延陀、契苾二部并去可汗之号以臣之。

回纥等六部在郁督军山者，东属始毕可汗。统叶护可汗势衰，乙失钵之孙夷男帅部落七万余家，附于颉利可汗。颉利政乱，薛延陀与回纥、拔野古等相帅叛之。颉利遣其兄子欲谷设将十万骑讨之，回纥酋长菩萨将五千骑，与战于马鬣山，大破之。欲谷设走，菩萨追至天山［天山：今蒙古国境内杭爱山脉。］
，部众多为所虏，回纥由是大振。薛延陀又破其四设，颉利不能制。

起初，突厥已经很强盛，敕勒各部落分散，有薛延陀、回纥、都播、骨利干、多滥葛、同罗、仆固、拔野古、思结、浑、斛薛、结、阿跌、契苾、白霫等十五部，全都在漠北地区居住，风俗习惯和突厥大致相同。薛延陀在各部落中实力最强。

西突厥曷萨那可汗正在强盛的时候，敕勒各部全都对他称臣。曷萨那征敛无度，敕勒各部都很不满。曷萨那杀死其首领一百多人，导致敕勒各部纷纷背叛，全都推举契苾部的哥楞为易勿真莫贺可汗，在贪于山北居住。又推举薛延陀部的乙失钵为也咥小可汗，在燕末山北居住。等到西突厥射匮的部队重新振作起来，薛延陀、契苾二部就除掉可汗称号又一次臣服。

回纥等六部在郁督军山聚集的，东属于突厥始毕可汗。西突厥统叶护可汗势力薄弱，乙失钵的孙子夷男带领本部落七万多户，依附于突厥颉利可汗。颉利政治衰乱，薛延陀和回纥、拔野古等先后叛离。颉利派自己的侄子欲谷设带领十万骑兵征讨，回纥酋长菩萨带领五千骑兵在马鬣山迎战，击败欲谷设。欲谷设仓皇逃窜，菩萨追击到天山，俘获其大部分部众，回纥自此兴盛。薛延陀又借机击败突厥四个设的大军，颉利不能控制。

颉利益衰，国人离散。会大雪，平地数尺，羊马多死，民大饥，颉利恐唐乘其弊，引兵入朔州境上，扬言会猎，实设备焉。鸿胪卿郑元璹使突厥还，言于上曰：“戎狄兴衰，专以羊马为候［候：征兆。］
。今突厥民饥畜瘦，此将亡之兆也，不过三年。”上然之。群臣多劝上乘间击突厥，上曰：“新与人盟而背之，不信；利人之灾，不仁；乘人之危以取胜，不武。纵使其种落尽叛，六畜无余，朕终不击，必待有罪，然后讨之。”

西突厥统叶护可汗遣真珠统俟斤与高平王道立来，献万钉宝钿金带，马五千匹，以迎公主。颉利不欲中国与之和亲，数遣兵入寇，又遣人谓统叶护曰：“汝迎唐公主，要须经我国中过。”统叶护患之，未成婚。

颉利日渐衰微，百姓纷纷离散。恰巧天下大雪，积雪深达数尺，羊、马大都被冻死，百姓忍饥挨饿，颉利担心唐会趁着突厥衰败出兵，因此率领兵马前往朔州边境，宣称狩猎，事实上是提防唐。鸿胪寺卿郑元璹出使突厥回朝，对皇上说：“戎狄的兴衰更替，专门以羊马的情况作为预兆。如今突厥百姓挨饿、牲畜羸弱，这是即将灭亡的预兆，不会超过三年。”皇上深以为然。群臣纷纷劝谏皇上趁此时机攻打突厥，皇上说：“刚刚和人家签订盟约却要背弃，这是不遵守信用；利用人的灾难，这是不仁义；乘人之危来获胜，这并非勇武的做法。就算突厥的各部落全都背叛，牲畜几乎不剩，我依旧不能攻打，一定要等到他们犯下过错，之后再征讨他们。”

西突厥统叶护可汗派真珠统俟斤和高平王李道立来到长安，进献一万钉宝钿金带、五千匹马，来求娶唐公主。颉利不愿意大唐和统叶护和亲，多次派兵干扰，又派人对统叶护说：“你要是迎娶大唐公主，必须要经过我们的领土。”统叶护极为担忧，最后没能成婚。

二年（戊子，公元628年）

春正月辛亥，右仆射长孙无忌罢。时有密表称无忌权宠过盛者，上以表示之，曰：“朕于卿洞然无疑，若各怀所闻而不言，则君臣之意有不通。”又召百官谓之曰：“朕诸子皆幼，视无忌如子，非他人所能间［间：挑拨。］
也。”无忌自惧满盈，固求逊位，皇后又力为之请，上乃许之，以为开府仪同三司。

置六司侍郎，副六尚书，并置左右司郎中各一人。

癸丑，吐谷浑寇岷州，都督李道彦击走之。

丁巳，徙汉王恪为蜀王，卫王泰为越王，楚王祐为燕王。

上问魏徵曰：“人主何为而明，何为而暗？”对曰：“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昔尧清问下民，故有苗之恶得以上闻；舜明四目，达四聪，故共、鲧、驩兜不能蔽也。秦二世偏信赵高，以成望夷之祸；梁武帝偏信朱异，以取台城之辱；隋炀帝偏信虞世基，以致彭城阁之变。是故人君兼听广纳，则贵臣不得拥蔽，而下情得以上通也。”上曰：“善！”

二年（戊子，公元628年）

春季正月辛亥日，右仆射长孙无忌罢免官职。当时有人呈递密表称长孙无忌权力太大，荣宠太盛，皇上把密表拿给长孙无忌看，同时说：“我丝毫不怀疑你，要是各有所闻却不说出口，那么君臣之间的想法就难以沟通。”又召见百官对他们说：“我的儿子年纪都还小，因此将无忌视为亲子一般，并非别人所能挑拨的。”长孙无忌自己担心荣宠至极会招致灾祸，数次请求让位，长孙皇后也竭力为他恳请，皇上因此批准他离职，改封为开府仪同三司。

设立六司侍郎，为六司尚书的副职，同时设立左右司郎中各一人。

癸丑日，吐谷浑侵袭岷州，都督李道彦将其打退。

丁巳日，改封汉王李恪为蜀王，卫王李泰为越王，楚王李祐为燕王。

皇上问魏徵：“君主如何做能称作明，如何做能称作暗？”魏徵答道：“可以采纳各方意见就是明，偏听偏信就是暗。昔日尧体察下情，详细探察百姓疾苦，因此可以得知有苗的恶行；舜目明可以远视八方，耳聪能够远听四方，所以共工、鲧、驩兜无法藏匿罪过。秦二世偏信赵高，导致望夷宫的灾难；梁武帝偏信朱异，导致台城的耻辱；隋炀帝偏信虞世基，致使彭城阁的事变。因此君主善于听取各方看法，那么亲贵大臣就不能阻塞言路，下情自然得以上达。”皇上说：“非常好！”

上谓黄门侍郎王珪曰：“开皇十四年大旱，隋文帝不许赈给，而令百姓就食山东，比至末年，天下储积可供五十年。炀帝恃其富饶，侈心无厌，卒亡天下。但使仓廪之积足以备凶年，其余何用哉？”

二月，上谓侍臣曰：“人言天子至尊，无所畏惮。朕则不然，上畏皇天之监临，下惮群臣之瞻仰，兢兢业业，犹恐不合天意，未副人望。”魏徵曰：“此诚致治之要，愿陛下慎终如始，则善矣。”

上谓房玄龄等曰：“为政莫若至公。昔诸葛亮窜廖立、李严于南夷，亮卒而立、严皆悲泣，有死者，非至公能如是乎？又高颎为隋相，公平识治体，隋之兴亡，系颎之存没。朕既慕前世之明君，卿等不可不法前世之贤相也。”

三月戊寅朔，日有食之。

壬子，大理少卿胡演进每月囚帐。上命自今大辟［大辟：死刑。］
皆令中书、门下四品已上及尚书议之，庶无冤滥。既而引囚，至岐州刺史郑善果，上谓胡演曰：“善果虽复有罪，官品不卑，岂可使与诸囚为伍？自今三品已上犯罪，不须引过，听于朝堂俟进止。”

皇上对黄门侍郎王珪说：“隋朝开皇十四年天下大旱，隋文帝不允许救济百姓，而让百姓自行前往关东找寻食物，等到文帝末年，国内储备的粮食可以供五十年食用。隋炀帝依恃着足够的粮食，挥霍无度，最终导致国家灭亡。只要让仓库之内的粮食能够应付灾年就足够了，其余多出的部分又有什么用呢？”

二月，皇上对亲近的大臣说：“人人都说君主最为尊贵，什么都不怕。我并不是这样，上怕皇天的督促，下惧群臣的关注，兢兢业业，尚且担心不能符合上天的旨意，不能满足百姓的期望。”魏徵说：“这确实是达到治世的关键，期盼陛下可以慎始慎终，那就可以了。”

皇上对房玄龄等人说：“处理朝政没有比大公无私更加重要的了。昔日诸葛亮将廖立、李严流放至南夷之地，诸葛亮死的时候，廖立、李严悲伤不已，哀伤至死，要是并非大公无私，能达到这样的程度吗？再如高颎身为隋朝丞相，大公无私，很懂得治国之本，隋朝的覆灭，与高颎息息相关。我既佩服前代的明君，你们也不能不仿效前朝的贤相。”

三月戊寅朔日，发生了日食。

壬子日，大理寺少卿胡演呈递每月关押的罪犯名簿。皇上下令自此之后死罪全都命中书、门下省四品以上官员和尚书省商讨，以尽量减少冤案。不久引领犯人走过，看到岐州刺史郑善果，皇上对胡演说：“尽管郑善果有罪，但毕竟有着不低的官衔品级，怎么能够让他和别的囚犯同列呢？自现在起三品以上官员触犯法律，不用带到殿前过目，只让他们在朝堂等候处理。”

关内旱饥，民多卖子以接衣食。己巳，诏出御府金帛为赎之，归其父母。庚午，诏以去岁霖雨，今兹旱、蝗，赦天下。诏书略曰：“若使年谷丰稔，天下乂安，移灾朕身，以存万国，是所愿也，甘心无吝。”会所在有雨，民大悦。

夏四月己卯，诏以：“隋末乱离，因之饥馑，暴骸满野，伤人心目，宜令所在官司收瘗［收瘗：收殓埋葬。］
。”

初，突厥突利可汗建牙直幽州之北，主东偏，奚、霫等数十部多叛突厥来降，颉利可汗以其失众责之。及薛延陀、回纥等败欲谷设，颉利遣突利讨之，突利兵又败，轻骑奔还。颉利怒，拘之十余日而挞之，突利由是怨，阴欲叛颉利。颉利数征兵于突利，突利不与，表请入朝。上谓侍臣曰：“向者突厥之强，控弦百万，凭陵中夏，用是骄恣，以失其民。今自请入朝，非困穷，肯如是乎？朕闻之，且喜且惧。何则？突厥衰则边境安矣，故喜。然朕或失道，他日亦将如突厥，能无惧乎？卿曹宜不惜苦谏，以辅朕之不逮也。”

关内大旱饥荒，百姓大部分卖儿卖女来换取食物。己巳日，诏命取出皇宫府库中的金银财宝将被变卖的孩子们赎回，送还给他们的父母。庚午日，诏命说由于上年连绵暴雨，今年又遭遇旱、蝗灾害，所以大赦天下。诏令大略说：“要是能够让五谷丰登、天下安稳，就算是把灾害转移至我的身上来使百姓保全也情愿，毫不可惜。”恰好旱区降雨，百姓万分高兴。

夏季四月己卯日，诏命：“隋朝末年天下大乱，导致饥荒，尸骨遍地，让人触目伤心，下令各地官府将尸骨掩埋。”

起初，突厥突利可汗将牙帐设置在幽州北面，主管东部事务，奚、霫等几十个部落大都背叛突厥归顺唐朝，颉利可汗责备他丧失了这些部族。等到薛延陀、回纥等击败欲谷设，颉利派突利征讨，突利的军队又吃了败仗，一个人骑马逃回。颉利震怒，将突利关押了十几天，还鞭笞他，突利自此对颉利怀恨在心，暗中打算背叛颉利。颉利数次对他征兵，他都没有同意，对唐朝上表请求依附。皇上对大臣们说：“之前突厥强大，拥有百万兵力，欺凌中原，却因为傲慢放纵而丧失了百姓的支持。现在请求依附，要是并非深陷困境，能做到如此吗？我听到后既高兴又担心。这是为什么呢？突厥衰弱则大唐边境获得安宁，因此高兴。但是我要是犯了过错，今后也会像突厥那样，怎么能够不担心忧虑呢？希望你们直言苦谏，来协助我弥补不足。”

颉利发兵攻突利，丁亥，突利遣使来求救。上谋于大臣曰：“朕与突利为兄弟，有急不可不救。然颉利亦与之有盟［有盟：签订盟约。］
，奈何？”兵部尚书杜如晦曰：“戎狄无信，终当负约，今不因其乱而取之，后悔无及。夫取乱侮亡，古之道也。”

丙申，契丹酋长帅其部落来降。颉利遣使请以梁师都易契丹，上谓使者曰：“契丹与突厥异类，今来归附，何故索之？师都中国之人，盗我土地，暴我百姓，突厥受而庇之，我兴兵致讨，辄来救之，彼如鱼游釜中，何患不为我有！借使不得，亦终不以降附之民易之也。”

先是，上知突厥政乱，不能庇梁师都，以书谕之，师都不从。上遣夏州都督长史刘旻、司马刘兰成图之，旻等数遣轻骑践其禾稼，多纵反间，离其君臣，其国渐虚，降者相属。其名将李正宝等谋执师都，事泄，来奔，由是上下益相疑。旻等知可取，上表请兵。上遣右卫大将军柴绍、殿中少监薛万均击之，又遣旻等据朔方东城以逼之。师都引突厥兵至城下，刘兰成偃旗卧鼓不出。师都宵遁，兰成追击，破之。突厥大发兵救师都，柴绍等未至朔方数十里，与突厥遇，奋击，大破之，遂围朔方。突厥不敢救，城中食尽。壬寅，师都从父弟洛仁杀师都，以城降，以其地为夏州。

颉利出兵袭击突利，丁亥日，突利派人朝唐请求支援。皇上和大臣们商讨道：“我和突利结为兄弟，他遭遇危难我不能不救。但是颉利同样与我们有盟约，如何是好呢？”兵部尚书杜如晦说：“戎狄毫无信用，以后一定会背弃盟约，如今要是没能乘其混乱而发动攻击，将来会悔恨莫及。图谋混乱者，平定即将灭亡之师，这是从古至今就有的道理。”

丙申日，契丹族首领带领所属部落归降唐朝。颉利派使者前往唐，请求用梁师都换取契丹部族，皇上对突厥使者说：“契丹和你们突厥并非相同的种族，如今前来依附我大唐，你们有什么理由讨还？梁师都原本是中原汉人，强行占领我大唐土地，欺负我大唐百姓，突厥接纳他并庇护他，大唐出兵征讨梁师都，你们一直出兵援救，他已经如同鱼游釜中，早晚会被我们消灭！就算短时间之内不能消灭，也不会用归降的契丹百姓来换取他。”

在此之前，皇上获悉突厥内部争斗，局势混乱，无法庇护梁师都，曾经寄去书信晓谕，劝他归顺，梁师都执意不肯。皇上派夏州都督府长史刘旻、司马刘兰成想办法对付他，刘旻等人多次派出轻骑兵踩踏梁师都占领区的土地禾苗，又经常采用反间计，挑拨其君臣，其国势逐渐衰败，归降唐朝的人纷纷而来。梁师都麾下名将李正宝等谋划抓获梁师都，事情败露，投靠唐朝，自此梁师都内部上下彼此越发怀疑。刘旻等清楚时机已到，上表请求发兵攻打。皇上派右卫大将军柴绍、殿中少监薛万均领兵攻打，又命刘旻等在朔方东城据守进逼梁师都。梁师都带领突厥兵来到朔方东城下，刘兰成偃旗息鼓并不出兵。梁师都半夜逃走，刘兰成追击，打败梁师都。突厥征调大批兵力支援梁师都，柴绍等带领兵马行至距离朔方几十里的地方，与突厥兵相遇，奋勇拼杀，打败突厥兵，因此围攻朔方城。突厥兵不敢援救，城中粮食断绝。壬寅日，梁师都的堂弟梁洛仁杀了师都，献出城池归降，唐朝将该地设置为夏州。

太常少卿祖孝孙以梁、陈之音多吴、楚，周、齐之音多胡、夷，于是斟酌南北，考以古声，作《唐雅乐》，凡八十四调、三十一曲、十二和。诏协律郎［协律郎：官名，负责调和校正音乐律吕。］
张文收与孝孙同修定。六月乙酉，孝孙等奏新乐。上曰：“礼乐者，盖圣人缘情以设教耳，治之隆替，岂由于此？”御史大夫杜淹曰：“齐之将亡，作《伴侣曲》，陈之将亡，作《玉树后庭花》，其声哀思，行路闻之皆悲泣，何得言治之隆替不在乐也？”上曰：“不然。夫乐能感人，故乐者闻之则喜，忧者闻之则悲，悲喜在人心，非由乐也。将亡之政，民必愁苦，故闻乐而悲耳。今二曲具存，朕为公奏之，公岂悲乎？”右丞魏徵曰：“古人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乐诚在人和，不在声音也。”

太常寺少卿祖孝孙因梁、陈的音乐掺杂很多吴、楚的方音，而周、齐的音乐掺杂很多胡、夷的方音，因此斟酌南、北方的音乐，又考校古时候的音乐，创作《唐雅乐》，共计八十四调、三十一曲、十二和。朝廷又下令命协律郎张文收和祖孝孙一同修订唐乐。六月乙酉日，祖孝孙等人弹奏新乐。皇上说：“礼乐，是圣人依照情致而设定的教化，国家政治的兴衰更迭，怎么能够由此而生？”御史大夫杜淹说：“北齐即将灭亡，创作《伴侣曲》；陈国即将灭亡的时候，又创作《玉树后庭花》，其声哀婉，路人听到之后都哀伤落泪，怎么能够说政治的兴衰更迭并不在音乐呢？”皇上说：“不对。音乐可以使人感动，因此开心的人听见音乐就感到喜悦，哀伤的人听见音乐就感到悲伤，悲伤和喜悦都在人心，并不是音乐引起的。即将衰亡的政治，百姓一定会觉得愁苦，因此听到音乐就更加感觉悲切。现在这两首曲子都依旧存在，我为你弹奏，难道你就觉得悲伤吗？”右丞魏徵说：“古人说‘礼啊礼啊，难道仅仅指的是玉帛吗？乐啊乐啊，难道仅仅指的是钟鼓吗？’乐实在于使人心和睦，并不在于声音本身。”

臣光曰：臣闻垂能目制方圆，心度曲直，然不能以教人，其所以教人者，必规矩而已矣。圣人不勉而中，不思而得，然不能以授人，其所以授人者，必礼乐而已矣。礼者，圣人之所履也；乐者，圣人之所乐也。圣人履中正而乐和平，又思与四海共之，百世传之，于是乎作礼乐焉。故工人执垂之规矩而施之器，是亦垂之功已；王者执五帝、三王之礼乐而施之世，是亦五帝、三王之治已。五帝、三王，其违世已久，后之人见其礼知其所履，闻其乐知其所乐，炳然若犹存于世焉。此非礼乐之功邪？

夫礼乐有本、有文：中和者，本也；容声者，末也。二者不可偏废。先王守礼乐之本，未尝须臾去于心，行礼乐之文，未尝须臾远于身。兴于闺门，著于朝廷，被于乡遂比邻，达于诸侯，流于四海，自祭祀军旅至于饮食起居，未尝不在礼乐之中。如此数十百年，然后治化周浃，凤凰来仪也。苟无其本而徒有其末，一日行之而百日舍之，求以移风易俗，诚亦难矣。是以汉武帝置协律，歌天瑞，非不美也，不能免哀痛之诏。王莽建羲和，考律吕，非不精也，不能救渐台之祸。晋武制笛尺，调金石，非不详也，不能弭平阳之灾。梁武帝立四器、调八音，非不察也，不能免台城之辱。然则韶、夏、濩、武之音，具存于世，苟其余不足以称之，曾不能化一夫，况四海乎？是犹执垂之规矩而无工与材，坐而待器之成，终不可得也。况齐、陈淫昏之主，亡国之音，蹔奏于庭，乌能变一世之哀乐乎？而太宗遽云治之隆替不由于乐，何发言之易而果于非圣人也如此？

夫礼非威仪之谓也，然无威仪则礼不可得而行矣。乐非声音之谓也，然无声音则乐不可得而见矣。譬诸山，取其一土一石而谓之山则不可，然土石皆去，山于何在哉？故曰：“无本不立，无文不行。”奈何以齐、陈之音不验于今世，而谓乐无益于治乱，何异睹拳石而轻泰山乎？必若所言，则是五帝、三王之作乐皆妄也。“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惜哉！

臣司马光说：我听闻古代的巧匠垂能用眼睛绘制方圆，用心衡量曲直，但是无法把自己的技艺教授给别人，他能教授给别人的，必定是圆规曲尺而已。圣人不用勉力就可以切中事物关键，无需深思就可以有所收获，但是却无法教授给别人，所能够教授的，必定是礼、乐而已。礼，是圣人所践行的；乐，是圣人所喜欢的。圣人遵从正道而喜欢和谐，还考虑到和天下人一起遵守，使之百世传留，因此制定礼乐。因此工匠手持垂的圆规曲尺去打造器物，这也就是垂的工巧了；君王以五帝、三王的礼乐来统治国家，这同样是五帝、三王的为政了。五帝、三王，距离如今已经非常久远了，后人看到他们的礼而懂得他们的行为举止，听见他们的乐而了解他们的喜好，昭然如同仍在当世留存，这莫非不是礼乐的功绩吗？

礼乐有内在的本质，有外在的形式：中正平和，是礼乐的基础；仪容音调，是礼乐的外在。二者不能偏废。先王遵守礼乐的根本，未曾一时离心远去，切实履行礼乐的形式，身躯一时也不曾远离。在闺阁家门之中兴起，在朝廷之中显达，广披于乡邻近郊，通达于诸侯百官，流传遍布于四海，从祭祀战争直至起居饮食，全都不能离开礼乐。一直如此直至数十百年，之后教化广泛深入，天下太平。要是没有礼乐的根本只有礼乐的形势，一日施行礼乐而百日抛弃礼乐，还想要用礼乐改变风俗，的确困难。因此汉武帝设立协律都尉，歌颂天降祥瑞，不能说不美，但是依旧无法不颁布伤感的罪己诏。王莽设立掌管天地四时的官吏羲和，考订律吕之音，不能说不精准，但是还是无法拯救渐台之祸。晋武帝制作笛尺，调和金石之声，不可以说不详尽，但是还是无法消弭平阳之灾。梁武帝设置四器，调和八音，不能够说不分明，但是还是无法免除台城的羞耻。如此看来韶、夏、濩、武四乐，就算全都保存在当世，要是德行难以和它们相匹配，并无法使一个人感化，更何况是普天之下的人民大众呢？这就如同手持垂的圆规曲尺并不具备别的工具、材料，白白等候器具的制成，最后一无所得一样。何况齐、陈的荒淫昏愦之主，亡国之音，暂奏于朝廷，又怎么能够改变一个时代的哀乐呢？太宗说政治的兴衰更替不在于乐，为什么说话如此轻率，责难圣人又这般坚定呢？

礼并非指威仪，但是若是没有威仪那么就难以施行礼。乐并不是指声音，但是要是没有声音那么就难以表现乐。例如一座山，取来其一土一石也无法称之为山，但是要是去掉土石，那么又如何称之为山呢？因此说：“礼不具备内在的本质就难以成立，不具备外在的形式就难以施行。”怎么能由于齐、陈之音对当世没有效用就说乐对治乱没有作用呢，这和看到拳头大的石头而轻视泰山有什么区别？要是以上这种谈论所说的，那么五帝、三王的作乐全都是虚妄。“君子对于自己所不知道的事情，那么就阙而不言。”实在可惜呀！

戊子，上谓侍臣曰：“朕观《隋炀帝集》，文辞奥博，亦知是尧、舜而非桀、纣，然行事何其反也？”魏徵对曰：“人君虽圣哲，犹当虚己以受人，故智者献其谋，勇者竭其力。炀帝恃其俊才，骄矜自用，故口诵尧、舜之言而身为桀、纣之行，曾不自知，以至覆亡也。”上曰：“前事不远，吾属之师也！”

畿内有蝗。辛卯，上入苑中［苑中：禁宫之中，位于玄武门北侧。］
，见蝗，掇数枚，祝之曰：“民以谷为命，而汝食之，宁食吾之肺肠。”举手欲吞之，左右谏曰：“恶物或成疾。”上曰：“朕为民受灾，何疾之避？”遂吞之。是岁，蝗不为灾。

戊子日，皇上对亲近的大臣说：“我翻看《隋炀帝集》，看到其文辞深奥渊博，也了解到他推崇尧、舜而非议桀、纣，但是其行事为何与他的文章截然相反呢？”魏徵回答道：“尽管君主是圣贤之人，同样需要虚心采纳别人的谏议，因此聪慧的人进献他的智谋，勇敢的人竭尽自己的勇力。炀帝恃才自负，骄傲自大，因此口诵尧、舜的言谈而践行桀、纣的行为，居然不清楚自己因为什么而导致覆灭。”皇上说：“前事不远，可以成为我们的老师！”

长安地区出现蝗虫。辛卯日，皇上进入禁苑，看到蝗虫，捡起几只蝗虫，祷祝说：“百姓将谷物视作生命，但是你们却吃掉它们，宁可让你们吃掉我的肺肠。”举手想要吞掉蝗虫，身旁的人进谏道：“吃下脏东西容易生病。”皇上说：“我为百姓承担灾难，为什么要逃避疾病？”因此吞下蝗虫。这一年，蝗虫没能成灾。

上曰：“朕每临朝，欲发一言，未尝不三思。恐为民害，是以不多言。”给事中知起居事杜正伦曰：“臣职在记言，陛下之失，臣必书之，岂徒有害于今，亦恐贻讥于后。”上悦，赐帛二百段。

上曰：“梁武帝君臣惟谈苦空［苦空：齐梁时期风气，喜好清谈，不求务实。］
，侯景之乱，百官不能乘马。元帝为周师所围，犹讲《老子》，百官戎服以听。此深足为戒。朕所好者，唯尧、舜、周、孔之道，以为如鸟有翼，如鱼有水，失之则死，不可暂无耳。”

上以辰州刺史裴虔通，隋炀帝故人，特蒙宠任，而身为弑逆。虽时移事变，屡更赦令，幸免族夷，不可犹使牧民，乃下诏除名，流驩州。虔通常言“身除隋室以启大唐”，自以为功，颇有觖［觖：不满。］
望之色。及得罪，怨愤而死。

秋七月，诏宇文化及之党莱州刺史牛方裕、绛州刺史薛世良、广州都督长史唐奉义、隋武牙郎将元礼并除名徙边。

上谓侍臣曰：“古语有之：‘赦者小人之幸，君子之不幸。’‘一岁再赦，善人喑哑。’夫养稂莠者害嘉谷，赦有罪者贼良民，故朕即位以来，不欲数赦，恐小人恃之轻犯宪章故也！”

皇上说：“我每一次临朝听政，打算说一句话，没有不曾再三思考的。生怕给百姓带来伤害，因此不多说话。”给事中知起居事杜正伦说：“我的责任在于记下言论，陛下每一个过失，我都会记下，过失怎么会仅仅有害于当今，恐怕还会遭到后人讥讽。”皇上很高兴，赏赐两百段帛。

皇上说：“梁武帝君臣只会谈论苦行和空寂，侯景之乱，百官不能够骑马。梁元帝遭到北周大军的围困，还在讲解《老子》，百官身着戎装听讲。这值得深以为戒。我所喜好的，只有尧、舜、周公、孔子之道，觉得这就如同鸟生有翅膀，鱼得到活水，失去它们就会死去，不可以一时没有它们。”

皇上认为辰州刺史裴虔通，为隋炀帝的旧臣，受到特殊的宠爱，最终却杀死炀帝。尽管时过境迁，数次经历颁发赦令，裴虔通也得以幸免于夷族，但是还是不能让他继续为官，因此下诏将其除名，流放至驩州。裴虔通经常说“亲自铲除隋朝皇室而开启了大唐江山”，自认为有功，因此很是怨恨失望。等到获罪于朝廷，怨愤而终。

秋季七月，朝廷下诏把宇文化及的党羽莱州刺史牛方裕、绛州刺史薛世良、广州都督府长史唐奉义、隋虎牙郎将元礼全都除名并流放边疆。

皇上对近臣说：“古语说：‘宽恕是小人的幸运，是君子的不幸。’‘一年之中两次大赦，善良的人哑口无言。’养恶草损害到好谷物，赦免罪犯则导致善良的百姓遭殃，因此自从我即位以来，不打算屡次颁布赦令，正是担心小人有恃无恐，轻易触犯法令！”

目录

卷第一百九十三·唐纪九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上之中

贞观二年（戊子，公元628年）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上之中

贞观二年（戊子，公元628年）

三年（己丑、公元629年）

三年（己丑、公元629年）

四年（庚寅，公元630年）

四年（庚寅，公元630年）

五年（辛卯，公元631年）

五年（辛卯，公元631年）

卷第一百九十四·唐纪十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上之下

贞观六年（壬辰，公元632年）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上之下

贞观六年（壬辰，公元632年）

七年（癸巳，公元633年）

七年（癸巳，公元633年）

八年（甲午，公元634年）

八年（甲午，公元634年）

九年（乙未，公元635年）

九年（乙未，公元635年）

十年（丙申，公元636年）

十年（丙申，公元636年）

十一年（丁酉，公元637年）

十一年（丁酉，公元637年）

卷第一百九十五·唐纪十一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中之上

贞观十一年（丁酉，公元637年）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中之上

贞观十一年（丁酉，公元637年）

十二年（戊戌，公元638年）

十二年（戊戌，公元638年）

十三年（己亥，公元639年）

十三年（己亥，公元639年）

十四年（庚子，公元640年）

十四年（庚子，公元640年）

卷第一百九十六·唐纪十二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中之中

贞观十五年（辛丑，公元641年）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中之中

贞观十五年（辛丑，公元641年）

十六年（壬寅，公元642年）

十六年（壬寅，公元642年）

十七年（癸卯，公元643年）

十七年（癸卯，公元643年）

卷第一百九十七·唐纪十三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中之下

贞观十七年（癸卯，公元643年）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中之下

贞观十七年（癸卯，公元643年）

十八年（甲辰，公元644年）

十八年（甲辰，公元644年）

十九年（乙巳，公元645年）

十九年（乙巳，公元645年）

卷第一百九十八·唐纪十四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下之上

贞观十九年（乙巳，公元645年）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下之上

贞观十九年（乙巳，公元645年）

二十年（丙午，公元646年）

二十年（丙午，公元646年）

二十一年（丁未，公元647年）

二十一年（丁未，公元647年）

二十二年（戊申，公元648年）

二十二年（戊申，公元648年）

卷第一百九十九·唐纪十五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下之下

贞观二十二年（戊申，公元648年）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下之下

贞观二十二年（戊申，公元648年）

二十三年（己酉，公元649年）

二十三年（己酉，公元649年）

高宗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上之上

永徽元年（庚戌，公元650年）

高宗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上之上

永徽元年（庚戌，公元650年）

二年（辛亥，公元651年）

二年（辛亥，公元651年）

三年（壬子，公元652年）

三年（壬子，公元652年）

四年（癸丑，公元653年）

四年（癸丑，公元653年）

五年（甲寅，公元654年）

五年（甲寅，公元654年）

六年（乙卯，公元655年）

六年（乙卯，公元655年）

卷第二百·唐纪十六

高宗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上之下

永徽六年（乙卯，公元655年）

高宗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上之下

永徽六年（乙卯，公元655年）

显庆元年（丙辰，公元656年）

显庆元年（丙辰，公元656年）

二年（丁巳，公元657年）

二年（丁巳，公元657年）

三年（戊午，公元658年）

三年（戊午，公元658年）

四年（己未，公元659年）

四年（己未，公元659年）

五年（庚申，公元660年）

五年（庚申，公元660年）

龙朔元年（辛酉，公元661年）

龙朔元年（辛酉，公元661年）

二年（壬戌，公元662年）

二年（壬戌，公元662年）

卷第二百一·唐纪十七

高宗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中之上

龙朔二年（壬戌，公元662年）

高宗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中之上

龙朔二年（壬戌，公元662年）

三年（癸亥，公元663年）

三年（癸亥，公元663年）

麟德元年（甲子，公元664年）

麟德元年（甲子，公元664年）

二年（乙丑，公元665年）

二年（乙丑，公元665年）

乾封元年（丙寅，公元666年）

乾封元年（丙寅，公元666年）

二年（丁卯，公元667年）

二年（丁卯，公元667年）

总章元年（戊辰，公元668年）

总章元年（戊辰，公元668年）

二年（己巳，公元669年）

二年（己巳，公元669年）

咸亨元年（庚午，公元670年）

咸亨元年（庚午，公元670年）

卷第二百二·唐纪十八

高宗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中之下

咸亨二年（辛未，公元671年）

高宗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中之下

咸亨二年（辛未，公元671年）

三年（壬申，公元672年）

三年（壬申，公元672年）

四年（癸酉，公元673年）

四年（癸酉，公元673年）

上元元年（甲戌，公元674年）

上元元年（甲戌，公元674年）

二年（乙亥，公元675年）

二年（乙亥，公元675年）

仪凤元年（丙子，公元676年）

仪凤元年（丙子，公元676年）

二年（丁丑，公元677年）

二年（丁丑，公元677年）

三年（戊寅，公元678年）

三年（戊寅，公元678年）

调露元年（己卯，公元679年）

调露元年（己卯，公元679年）

永隆元年（庚辰，公元680年）

永隆元年（庚辰，公元680年）

开耀元年（辛巳，公元681年）

开耀元年（辛巳，公元681年）

卷第二百三·唐纪十九

高宗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下

永淳元年（壬午，公元682年）

高宗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下

永淳元年（壬午，公元682年）

弘道元年（癸未，公元683年）

弘道元年（癸未，公元683年）

则天顺圣皇后上之上

光宅元年（甲申，公元684年）

则天顺圣皇后上之上

光宅元年（甲申，公元684年）

垂拱元年（乙酉，公元685年）

垂拱元年（乙酉，公元685年）

二年（丙戌，公元686年）

二年（丙戌，公元686年）

卷第二百四·唐纪二十

则天顺圣皇后上之下

垂拱三年（丁亥，公元687年）

则天顺圣皇后上之下

垂拱三年（丁亥，公元687年）

四年（戊子，公元688年）

四年（戊子，公元688年）

永昌元年（己丑，公元689年）

永昌元年（己丑，公元689年）

天授元年（庚寅，公元690年）

天授元年（庚寅，公元690年）

二年（辛卯，公元691年）

二年（辛卯，公元691年）

卷第二百五·唐纪二十一

则天顺圣皇后中之上

长寿元年（壬辰，公元692年）

则天顺圣皇后中之上

长寿元年（壬辰，公元692年）

二年（癸巳，公元693年）

二年（癸巳，公元693年）

延载元年（甲午，公元694年）

延载元年（甲午，公元694年）

天册万岁元年（乙未，公元695年）

天册万岁元年（乙未，公元695年）

万岁通天元年（丙申，公元696年）

万岁通天元年（丙申，公元696年）

卷第二百六·唐纪二十二

则天顺圣皇后中之下

神功元年（丁酉，公元697年）

则天顺圣皇后中之下

神功元年（丁酉，公元697年）

圣历元年（戊戌，公元698年）

圣历元年（戊戌，公元698年）

二年（己亥，公元699年）

二年（己亥，公元699年）

久视元年（庚子，公元700年）

久视元年（庚子，公元70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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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一百九十三·唐纪九

起著雍困敦（公元628年）九月，尽重光单阏（公元631年），凡三年有奇。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上之中

贞观二年（戊子，公元628年）

九月丙午，初令致仕［致仕：将官位还给君主，辞官回家。］
官在本品之上。

上曰：“比见群臣屡上表贺祥瑞，夫家给人足而无瑞，不害为尧、舜。百姓愁怨而多瑞，不害为桀、纣。后魏之世，吏焚连理木，煮白雉而食之，岂足为至治乎？”丁未，诏：“自今大瑞听表闻，自外诸瑞，申所司而已。”尝有白鹊构巢于寝殿槐上，合欢如腰鼓，左右称贺。上曰：“我常笑隋炀帝好祥瑞。瑞在得贤，此何足贺？”命毁其巢，纵鹊于野外。

天少雨，中书舍人李百药上言：“往年虽出宫人，窃闻太上皇宫及掖庭宫人，无用者尚多，岂惟虚费衣食，且阴气郁积，亦足致旱。”上曰：“妇人幽闭深宫，诚为可愍。洒扫之余，亦何所用？宜皆出之，任求伉俪［伉俪：配偶。］
。”于是遣尚书左丞戴胄、给事中洹水杜正伦于掖庭西门简出之，前后所出三千余人。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上之中

贞观二年（戊子，公元628年）

九月丙午日，初次下令命辞官回家的官员在上朝的时候班秩应该在本品现任官员之上。

皇上说：“最近看到大臣们多次上表章祝贺祥瑞之事，百姓家中富庶并没有祥瑞，不妨碍成为尧、舜。百姓愁闷悲苦而多有祥瑞，不妨碍成为桀、纣。后魏之时，官吏烧毁连理树，烹煮白雉鸡食用，难道就可以成为盛世了吗？”丁未日，皇上下诏说：“自此以后大的祥瑞任由上表奏闻，大的祥瑞以外的种种瑞兆，汇报给相关部门就可以了。”曾经有白鹊在皇宫寝殿里的槐树上搭建鸟巢，鸟巢连接如腰鼓状，大臣纷纷称贺。皇上说：“我经常嘲笑隋炀帝喜欢祥瑞。祥瑞在于获得贤才，这有什么值得庆贺的？”下令毁掉鸟巢，将白鹊驱赶至野外。

天少雨，中书舍人李百药上书说：“尽管往年遣放宫女，我私下听闻太上皇宫中和掖庭的宫女，还有很多无用的，不仅仅是白白浪费衣物粮食，并且郁积阴气，也足够导致旱灾。”皇上说：“妇人们常年被幽禁在深宫之中，的确值得怜悯。除了洒扫庭院，还有什么用处呢？应该将她们全都放出宫，任由她们寻找配偶。”因此命尚书左丞戴胄、给事中洹水人杜正伦在掖庭西门选取宫女放出宫，先后有三千多人被放出宫。

己未，突厥寇边。朝臣或请修古长城［古长城：秦长城。］
，发民乘堡障，上曰：“突厥灾异相仍，颉利不惧而修德，暴虐滋甚，骨肉相攻，亡在朝夕。朕方为公扫清沙漠，安用劳民远修障塞乎？”

壬申，以前司农卿窦静为夏州都督。静在司农，少卿赵元楷善聚敛，静鄙之，对官属大言曰：“隋炀帝奢侈重敛，司农非公不可。今天子节俭爱民，公何所用哉？”元楷大惭。

上问王珪曰：“近世为国者益不及前古，何也？”对曰：“汉世尚儒术，宰相多用经术士，故风俗淳厚；近世重文轻儒，参以法律，此治化之所以益衰也。”上然之。

冬十月，御史大夫参预朝政，安吉襄公杜淹薨。

交州都督遂安公寿以贪得罪。上以瀛州刺史卢祖尚才兼文武，廉平公直，征入朝，谕以“交趾久不得人，须卿镇抚”。祖尚拜谢而出，既而悔之，辞以旧疾。上遣杜如晦等谕旨曰：“匹夫犹敦然诺［敦然诺：重视承诺。］
，奈何既许朕而复悔之？”祖尚固辞。戊子，上复引见，谕之，祖尚固执不可。上大怒曰：“我使人不行，何以为政？”命斩于朝堂，寻悔之。他日，与侍臣论“齐文宣帝何如人”。魏徵对曰：“文宣狂暴，然人与之争，事理屈则从之。有前青州长史魏恺使于梁还，除光州长史，不肯行，杨遵彦奏之。文宣怒，召而责之。恺曰：‘臣先任大州，使还，有劳无过，更得小州，此臣所以不行也。’文宣顾谓遵彦曰：‘其言有理，卿赦之。’此其所长也。”上曰：“然。向者卢祖尚虽失人臣之义，朕杀之亦为太暴，由此言之，不如文宣矣！”命复其官荫。

己未日，突厥兵侵袭边境。大臣中有人请求修缮古代长城，调集百姓利用城堡加强边境的防守，皇上说：“突厥接连发生天灾人祸，颉利依旧不知畏惧也并没有积德行善，反倒更加残暴，骨肉残害，其灭亡之时不远了。我即将替您扫除沙漠上的敌人，何需劳动百姓前往远方城堡要塞呢？”

壬申日，委任前司农卿窦静为夏州都督。窦静在司农寺的时候，司农少卿赵元楷喜欢搜括民脂民膏，窦静看不起他，对官属高声说道：“隋炀帝奢侈、搜刮民财，司农署，非公正不可。现在皇帝亲自节约呵护民众，你敛财又有什么用呢？”赵元楷听到之后十分愧疚。

皇上问王珪：“近代国家的统治者越来越比不上古代，这是什么原因呢？”王珪回答道：“汉代推崇儒术，宰相大多任用通晓经典的儒士，因此风俗淳朴；近代以来看重文艺而轻视儒术，又加以法律作为辅助，这就是治世化民之道逐渐衰败的原因。”皇上深以为然。

冬季十月，御史大夫参与朝政，安吉襄公杜淹过世。

交州都督遂安公李寿由于贪污犯罪。皇上认为瀛州刺史卢祖尚文武双全，廉洁秉公，因此召他入朝，下令“交趾郡很长时间没有合适的人选，非得你前去安抚”。卢祖尚拜谢出朝，没多久就后悔了，以旧病发作作为借口推辞。皇上命杜如晦对他传旨道：“平民百姓尚且可以重视承诺，为什么你已经答应了我却又反悔呢？”卢祖尚坚持推辞。戊子日，皇上又一次召见他，晓以道理，卢祖尚还是坚持己见，不肯从命。皇上大怒道：“我无法驱使人，又如何治理国家呢？”下令在朝堂上斩杀卢祖尚，没多久又后悔了。过了几天，和大臣讨论“齐文宣帝是个什么样的人”。魏徵答“齐文宣帝狂怒暴躁，但是人和他争论的时候，遇到理屈的时候总是可以听从对方的意见。那个时候前青州长史魏恺自梁朝出使后回朝，任命为光州长史，不肯赴任，丞相杨遵彦上奏给文宣帝。文宣帝震怒，将他召入宫中指责他。魏恺说：‘我之前担任大州的长史，出使回来，有功劳而没有过失，反倒改任为小州的长史，因此我不肯去。’齐文宣帝回头对杨遵彦说：‘他说的有理，你就宽恕他吧。’这是齐文宣帝的长处。”皇上说：“有道理。之前尽管卢祖尚丧失为臣之义，我杀了他同样过于残暴，这么说来，还比不上齐文宣帝！”下令恢复卢祖尚的官职庇佑他的子孙。

徵状貌不逾中人，而有胆略，善回人主意，每犯颜苦谏。或逢上怒甚，徵神色不移，上亦为霁威［霁威：原意指雨过天晴，这里指怒气散去。］
。尝谒告上冢，还，言于上曰：“人言陛下欲幸南山，外皆严装已毕，而竟不行，何也？”上笑曰：“初实有此心，畏卿嗔，故中辍耳。”上尝得佳鹞，自臂之，望见徵来，匿怀中。徵奏事固久不已，鹞竟死怀中。

十一月辛酉，上祀圜丘［圜丘：古时候祭天的高台，为圆形。］
。

十二月壬午，以黄门侍郎王珪为守侍中。上尝闲居，与珪语，有美人侍侧，上指示珪曰：“此庐江王瑗之姬也，瑗杀其夫而纳之。”珪避席曰：“陛下以庐江纳之为是邪，非邪？”上曰：“杀人而取其妻，卿何问是非？”对曰：“昔齐桓公知郭公之所以亡，由善善而不能用， 然弃其所言之人，管仲以为无异于郭公。今此美人尚在左右，臣以为圣心是之也。”上悦，即出之，还其亲族。

魏徵长相平凡，但是非常有胆略，擅长回转皇上的心意，经常犯颜直谏。有的时候遇到皇上非常生气，他仍旧面不改色，皇上的震怒也因此散去。他曾经请假回家祭祖，回来之后，对皇上说：“人们都说陛下打算亲临南山，外面都已整装完毕，但是最后您并没有去，不知是什么原因？”皇上笑着说：“开始的时候确实有这个打算，又怕你嗔怪，因此中途停止了。”皇上曾经得到一只好鹞鹰，把它放在臂膀上，远远看到魏徵走来，于是就将鹞鹰藏在怀中。魏徵站在那里奏报朝政大事，很长时间也没有停下来，鹞鹰最后被闷死在皇上的怀里。

十一月辛酉日，皇上在圜丘祭天。

十二月壬午日，朝廷委任黄门侍郎王珪为守侍中。皇上曾经闲居无事，和王珪交谈，有美人在旁侍奉，皇上指着美人对王珪说：“这是庐江王李瑗的妾，李瑗将她的丈夫杀了而纳她为妾。”王珪离开坐席说道：“陛下觉得庐江王纳她为妾是正确呢，还是不正确呢？”皇上说：“杀了人而纳他的妻子为妾，你为什么还要问对错呢？”王珪回答道：“昔日齐桓公知道郭公之所以灭亡，是因为不能采纳良言，而桓公本人摒弃进献良言的人，管仲觉得这和郭公没有差别。如今这个美人却还在您的身旁，我认为陛下是觉得庐江王做得对。”皇上很高兴，随即把这个美人放出宫去，让她回到自己家中。

魏徵，选自《中国历代人物像传》。

上使太常少卿祖孝孙教宫人音乐，不称旨，上责之。温彦博、王珪谏曰：“孝孙雅士，今乃使之教宫人，又从而谴之，臣窃以为不可。”上怒曰：“朕置卿等于腹心，当竭忠直以事我，乃附下罔上，为孝孙游说邪？”彦博拜谢。珪不拜，曰：“陛下责臣以忠直，今臣所言岂私曲邪？此乃陛下负臣，非臣负陛下！”上默然而罢。明日，上谓房玄龄曰：“自古帝王纳谏诚难，朕昨责温彦博、王珪、至今悔之。公等勿为此不尽言也。”

上曰：“为朕养民者，唯在都督、刺史，朕常疏其名于屏风，坐卧观之，得其在官善恶之迹，皆注于名下，以备黜陟。县令尤为亲民，不可不择。”乃命内外五品已上，各举堪［堪：能够，这里指胜任。］
为县令者，以名闻。

上曰：“比有奴告其主反者，此弊事。夫谋反不能独为，必与人共之，何患不发，何必使奴告邪？自今有奴告主者，皆勿受，仍斩之。”

皇上命太常寺少卿祖孝孙教宫女们音乐，不称皇上的心意，因此皇上责备他。温彦博、王珪进谏道：“祖孝孙是高雅之士，但是现在却让他去教授宫女，进而还批评他，我们认为不该这样。”皇上怒道：“我视你们为心腹，应该尽心尽力正直地侍奉我，现在却应和下面欺君罔上，难道是为祖孝孙求情吗？”温彦博行礼赔罪。王珪没有行礼，说：“陛下责令我要忠诚正直，难道如今我所说的话有所偏私吗？这就是陛下负了我，而不是我负了陛下！”皇上沉默很久才作罢。第二天，皇上对房玄龄说：“从古至今帝王虚心纳谏确实很难，我昨天指责温彦博、王珪，到现在还非常后悔。你们不要因为这件事而不畅所欲言。”

皇上说：“为我养护百姓的，只有都督、刺史，我经常将他们的名字写在屏风上，不管是坐还是卧都能看到，了解在任内的善恶举动，全都标注在他们的名下，以准备提拔或降职的时候参考。县令和百姓尤为亲近，不可以不慎重进行选择。”因此命令朝廷内外五品以上官员，分别举荐能够胜任县令官职的人，上报其姓名。

皇上说：“最近有奴仆举报其主子造反的，这是个弊端。造反并非一个人所做的事，一定会有同伙，何需担心事情不会败露呢？何需让其奴仆举报呢？从今往后有奴仆举报其主子的，全都不受理，依旧处斩。”

西突厥统叶护可汗为其伯父所杀，伯父自立，是为莫贺咄侯屈利俟毗可汗。国人不服，弩矢毕部推泥孰莫贺设为可汗，泥孰不可。统叶护之子咥力特勒避莫贺咄之祸，亡在康居，泥孰迎而立之，是为乙毗钵罗肆叶护可汗，与莫贺咄相攻，连兵不息，俱遣使来请婚。上不许，曰：“汝国方乱，君臣未定，何得言婚？”且谕以各守部分，勿复相攻。于是西域诸国及敕勒先役属西突厥者皆叛之。

突厥北边诸姓多叛颉利可汗归薛延陀，共推其俟斤［俟斤：突厥的官名。］
夷男为可汗，夷男不敢当。上方图颉利，遣游击将军乔师望间道赍册书拜夷男为真珠毗伽可汗，赐以鼓纛。夷男大喜，遣使入贡，建牙于大漠之郁督军山下，东至靺鞨，西至西突厥，南接沙碛，北至俱伦水。回纥、拔野古、阿跌、同罗、仆骨、霫诸部皆属焉。

西突厥统叶护可汗被其伯父杀害，他的伯父自立，也就是莫贺咄侯屈利俟毗可汗。国人不服，弩矢毕部推荐泥孰莫贺设为可汗，泥孰不答应。统叶护的儿子咥力特勒为了避开莫贺咄的灾祸，逃到康居，泥孰将他迎回并立为首领，这就是乙毗钵罗肆叶护可汗，和莫贺咄彼此征讨，战争不休，全都派出使臣请求和唐朝通婚。皇上不答应，说：“你们的国家正值内部战乱，君臣还没有确定，哪里能谈到求婚呢？”并且传谕他们各部保持稳定，不要继续彼此征讨。所以西域各国以及之前依仗西突厥的敕勒全都叛离。

突厥北面的各部族大部分都背叛颉利可汗而归附薛延陀，一同推举薛延陀的俟斤夷男为可汗，夷男不敢当此重任。皇上正打算谋取颉利，因此派游击将军乔师望择从小路携带册书册封夷男为真珠毗伽可汗，并赏赐鼓和旌旗。夷男非常高兴，派使臣入朝纳贡，在大漠中郁督军山下建起牙帐，东到靺鞨，西至西突厥，南连沙漠，北临俱伦水。回纥、拔野古、阿跌、同罗、仆骨、霫各部全都依附于他。

三年（己丑、公元629年）

春正月戊午，上祀太庙。癸亥，耕藉于东郊。

沙门法雅坐妖言诛。司空裴寂尝闻其言，辛未，寂坐免官，遣还乡里。寂请留京师，上数之曰：“计公勋庸，安得至此？直以恩泽为群臣第一。武德之际货赂公行，纪纲紊乱，皆公之由也，但以故旧不忍尽法。得归守坟墓，幸已多矣！”寂遂归蒲州。未几，又坐狂人信行言寂有天命，寂不以闻，当死。流静州［静州：今广西省昭平县。］
。会山羌作乱，或言劫寂为主。上曰：“寂当死，我生之，必不然也。”俄闻寂率家僮破贼。上思其佐命之功，征入朝，会卒。

二月戊寅，以房玄龄为左仆射，杜如晦为右仆射，以尚书右丞魏徵守秘书监，参预朝政。

三月己酉，上录系囚。有刘恭者，颈有“胜”文，自云“当胜天下”，坐是系狱。上曰：“若天将兴之，非朕所能除；若无天命，‘胜’文何为？”乃释之。

三年（己丑、公元629年）

春季正月戊午日，皇上在太庙祭祀。癸亥日，在东郊进行耕田礼。

和尚法雅由于妖言惑众而被诛杀。司空裴寂曾经听过他的讲法，辛未日，裴寂也因为这件事被免官，遣送回家乡。裴寂恳请留在京师，皇上指责他说：“你的功劳平平，怎么能到达今天这个地步？还不是由于高祖皇帝的恩泽才让你位列群臣第一。武德年间，公然进行贿赂，朝廷法纪混乱，你都脱不了干系，只是由于你是开国故臣，因此不忍心彻底依法处理。能让你回家守着祖坟，已是非常幸运了！”因此裴寂返回老家蒲州。不久，又因为有狂人信行说裴寂有天命，可裴寂并没有上报朝廷，而依法应该处死。朝廷将他流放至静州。恰巧遇到当地的山羌造反，有人说叛军挟持裴寂作为他们的首领。皇上说：“裴寂依法应该处死，我给他留了生路，他一定不会这么做的。”没多久就听说裴寂率领仆人家丁击败叛军。皇上念及他有佐命之功，召他入朝，恰逢裴寂死去。

二月戊寅日，朝廷委任房玄龄为尚书左仆射，杜如晦为右仆射，任命尚书右丞魏徵为秘书监，参加朝政。

三月己酉日，皇上检录囚犯。有个囚犯刘恭，脖子上刻有“胜”字，自称“一定会取胜于天下”，因此被捕入狱。皇上说：“要是上天即将让他兴起，并非我所能除掉的；要是没有天命照拂，就算刻了‘胜’字又有什么用处？”因此将他释放。

丁巳，上谓房玄龄、杜如晦曰：“公为仆射，当广求贤人，随才授任，此宰相之职也。比闻听受辞讼，日不暇给，安能助朕求贤乎？”因敕“尚书细务属左右丞，唯大事应奏者，乃关仆射”。

玄龄明达吏事，辅以文学［文学：指儒家文献经典。］
，夙夜尽心，惟恐一物失所。用法宽平，闻人有善，若己有之，不以求备取人，不以己长格物。与杜如晦引拔士类，常如不及。至于台阁规模，皆二人所定。上每与玄龄谋事，必曰：“非如晦不能决。”及如晦至，卒用玄龄之策。盖玄龄善谋，如晦能断故也。二人深相得，同心徇国。故唐世称贤相，推房、杜焉。玄龄虽蒙宠待，或以事被谴，辄累日诣朝堂，稽颡请罪，恐惧若无所容。

玄龄监修国史，上语之曰：“比见《汉书》载《子虚》《上林赋》，浮华无用。其上书论事，词理切直者，朕从与不从，皆当载之。”

夏四月乙亥，上皇徙居弘义宫，更名大安宫。上始御太极殿，谓群臣曰：“中书、门下，机要之司，诏敕有不便者，皆应论执。比来唯睹顺从，不闻违异。若但行文书，则谁不可为，何必择才也？”房玄龄等皆顿首谢。

丁巳日，皇上对房玄龄、杜如晦说：“你们作为仆射，应该广泛搜求天下贤才，因才授予官职，这是宰相的职责。最近得知你们受理辞讼，时间不充足，怎么能够帮我求得贤才呢？”所以下令“尚书省繁琐小事归尚书左右丞处理，只有应当奏明的大事，才通过左右仆射裁决”。

房玄龄通达政务，同时精通文献经典、法律条例，日夜操劳，生怕不经意出现差错。运用法律宽和公正，听说别人的益处，如同自己所有，对人不求以全备，不用自己的长处苛求别人，和杜如晦提拔后进，总怕有遗漏。尚书省的规制模式，全是两个人所定。每一次皇上和房玄龄商议政事，一定会说：“除了杜如晦无法决定。”等杜如晦到来，最后依旧是听取房玄龄的看法。这是由于房玄龄擅长谋划，杜如晦擅长决断。二人欣赏对方而彼此合作，合力为国出力。因此唐朝推崇贤相者，首推房、杜二人。尽管房玄龄多蒙皇上宠爱，有的时候因为某件事受到责备，总是一连几天来到朝堂内，磕头认罪，惊恐得仿佛无处容身。

房玄龄监督修定本朝国史，皇上对他说：“最近翻越《汉书》记载的《子虚赋》《上林赋》，浮华而没有实际用途。只要是上书讨论国事，言辞道理诚恳正直的，无论我是否听从，都应该载入国史。”

夏季四月乙亥日，太上皇迁居到弘义宫，并将弘义宫改为大安宫。皇上开始用太极殿，对群臣说：“中书省、门下省，全是机要机构，诏敕文书有不恰当的地方，都应该谈论提出看法。最近只看到顺从旨意，没有听到相反意见。要是只是行文书，那么谁不能做呢，何必还要慎重选拔人才呢？”房玄龄等人全都磕头谢罪。

故事：凡军国大事，则中书舍人各执所见，杂署其名，谓之五花判事。中书侍郎、中书令省审之，给事中、黄门侍郎驳正之。上始申明旧制，由是鲜有败事。

茌平［茌平：县名。今山东省茌平县附近。］
人马周，客游长安，舍于中郎将常何之家。六月壬午，以旱，诏文武官极言得失。何武人不学，不知所言，周代之陈便宜二十余条。上怪其能，以问何，对曰：“此非臣所能，家客马周为臣具草耳。”上即召之，未至，遣使督促者数辈。及谒见，与语，甚悦，令直门下省，寻除监察御史，奉使称旨。上以常何为知人，赐绢三百匹。

秋八月己巳朔，日有食之。

丙子，薛延陀毗伽可汗遣其弟统特勒入贡，上赐以宝刀及宝鞭，谓曰：“卿所部有大罪者斩之，小罪者鞭之。”夷男甚喜。突厥颉利可汗大惧，始遣使称臣，请尚公主，修婿礼。

旧制：凡是军国大事，则让中书舍人各持自己的观点，大家分别签署自己的名字，称为五花判事。中书侍郎、中书令进行审核，给事中、黄门侍郎负责驳斥改正。皇上开始申明旧制，所以很少出现错误。

茌平人马周，游历到长安，在中郎将常何家中居住。六月壬午日，因为天下大旱，所以诏令文武百官畅谈得失。常何为一介武夫，没有学识，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马周就替他上呈二十多条建议。皇上对于常何的能力感到惊讶，于是便询问常何，常何回答道：“这并非我的才能，而是我的客人马周为我起草的。”皇上立刻召见马周，并没有来，又派人催促了数次。等到马周来到宫中拜谒皇上，与之交谈，非常高兴，命他暂时在门下省做事，不久又委任他为监察御史，奉使出巡，很合圣意。皇上认为常何知人善任，赏赐三百匹绢帛。

秋季八月己巳朔日，发生了日食。

丙子日，薛延陀毗伽可汗派他的弟弟统特勒入朝纳贡，皇上赏赐宝刀与宝鞭，对他说：“你统帅的部族有犯大罪的用刀处决，小罪的用鞭鞭笞。”夷男特别高兴。突厥颉利可汗非常恐惧，开始派出使者称臣，恳请迎娶公主，克尽女婿礼节。

代州都督张公谨上言突厥可取之状，以为：“颉利纵欲逞暴，诛忠良，昵奸佞，一也。薛延陀等诸部皆叛，二也。突利、拓设、欲谷设皆得罪，无所自容，三也。塞北霜旱，糇粮［糇粮：粮草，干粮。］
乏绝，四也。颉利疏其族类，亲委诸胡，胡人反覆，大军一临，必生内变，五也。华人入北，其众甚多，比闻所在啸聚，保据山险，大军出塞，自然响应，六也。”上以颉利可汗既请和亲，复援梁师都，丁亥，命兵部尚书李靖为行军总管讨之，以张公谨为副。

九月丙午，突厥俟斤九人帅三千骑来降。戊午，拔野古、仆骨、同罗、奚酋长并帅众来降。

冬十一月辛丑，突厥寇河西，肃州刺史公孙武达、甘州刺史成仁重与战，破之，捕虏千余口。

上遣使至凉州，都督李大亮有佳鹰，使者讽大亮使献之，大亮密表曰：“陛下久绝畋游而使者求鹰。若陛下之意，深乖昔旨；如其自擅，乃是使非其人。”癸卯，上谓侍臣曰：“李大亮可谓忠直。”手诏褒美，赐以胡瓶及荀悦《汉纪》。

代州都督张公谨上奏称可以攻取突厥的情况，原因有六：“颉利奢侈贪婪残暴，残害忠良，与奸佞之人亲近，这是其一。薛延陀等各个部落全都已经叛离，这是其二。突利、拓设、欲谷设全都得罪了颉利，无处容身，这是其三。塞北一带经历霜冻干旱，缺少粮食，这是其四。颉利疏远其族人，将重任托付给胡人，胡人变化无常，我大军一旦到来，一定会发生内部变乱，这是其五。汉人早先到北方避祸，到这个时候人数较多，最近听说他们聚众武装，攻占艰险之地，大军出塞，必定会响应，这是其六。”皇上认为既然颉利可汗打算和唐朝和亲，又发兵援救梁师都，丁亥日，朝廷委任兵部尚书李靖为行军总管领兵征讨突厥，张公谨作为副总管出征。

九月丙午日，突厥俟斤九人带领三千骑兵归顺唐朝。戊午日，拔野古、仆骨、同罗、奚族头目率众归顺唐朝。

冬季十一月辛丑日，突厥兵入侵河西地区，肃州刺史公孙武达、甘州刺史成仁重与之对战，打败突厥兵，俘获一千多人。

皇上派使者前往凉州，都督李大亮有一只很好的鹰，使者暗示李大亮把鹰献给皇上，李大亮给皇上上密表道：“陛下一直拒绝狩猎，但是使臣却为您索要鹰。要是这是陛下的意思，则和从前的主张深深相悖；要是这是使臣自作主张，那么就是用人不当。”癸卯日，皇上对大臣说：“李大亮可以说是忠诚正直。”亲笔写下诏书进行褒奖，赏赐胡瓶和荀悦的《汉纪》。

庚申，以行并州都督李世勣为通汉道行军总管，兵部尚书李靖为定襄道行军总管，华州刺史柴绍为金河道行军总管，灵州大都督薛万徹为畅武道行军总管，众合十余万，皆受李靖节度，分道出击突厥。

乙丑，任城王道宗击突厥于灵州，破之。

十二月戊辰，突利可汗入朝，上谓侍臣曰：“往者太上皇以百姓之故，称臣于突厥，朕常痛心。今单于稽颡［稽颡：古代的跪拜礼，额头触地，表示非常尊敬、虔诚。］
，庶几可雪前耻。”

壬午，靺鞨遣使入贡，上曰：“靺鞨远来，盖突厥已服之故也。昔人谓御戎无上策，朕今治安中国，而四夷自服，岂非上策乎？”

癸未，右仆射杜如晦以疾逊位，上许之。

乙酉，上问给事中孔颖达曰：“《论语》：‘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何谓也？”颖达具释其义以对，且曰：“非独匹夫如是，帝王亦然。帝王内蕴神明，外当玄默，故《易》称‘以蒙养正，以明夷莅众’。若位居尊极，炫耀聪明，以才陵人，饰非拒谏，则下情不通，取亡之道也。”上深善其言。

庚申日，朝廷任命行并州都督李世勣为通汉道行军总管，兵部尚书李靖为定襄道行军总管，华州刺史柴绍为金河道行军总管，灵州大都督薛万徹为畅武道行军总管，兵力共计十余万，全都接受李靖的调动部署，分兵攻打突厥。

乙丑日，任城王李道宗在灵州攻打突厥兵，将其打败。

十二月戊辰日，突利可汗前往朝廷，皇上对近臣们说：“昔日太上皇因为百姓的缘故，不得不对突厥称臣，我常常为此而感到痛心。现在突厥首领对我磕头，几乎能够一雪前耻。”

壬午日，靺鞨派使者来到长安进献贡品，皇上说：“靺鞨远道而来，大约是因为突厥已经归顺了。昔日有人宣称没有上策抵抗北方戎族，现在我安定中原，四方夷族纷纷归顺，这难道不是上策吗？”

癸未日，右仆射杜如晦由于生病而请求辞职，皇上批准了他的请求。

乙酉日，皇上对给事中孔颖达询问道：“《论语》说：‘有能力的人求教于无能力的人，知识渊博的求教于知识匮乏的人。有学问就像没有学问一样，知识渊博却如同空无所有那样。’如何解释？”孔颖达详尽地解释其本义作为回答，并且说：“但是不仅仅普通人这样，君主同样应该这样。君主内心蕴藏神明，但是表面上却应该沉静无为，因此《易经》说‘用蒙昧来修养贞正的德行，用韬光养晦来治理百姓’。要是身处至高无上的地位，显耀自己的聪明，依仗才气欺凌他人，掩饰过失并拒绝接受进谏，那么就会致使下情难以上达，这是自取灭亡之道。”皇上非常欣赏他的话。

庚寅，突厥郁射设帅所部来降。

闰月丁未，东谢酋长谢元深、南谢酋长谢强来朝。诸谢皆南蛮别种，在黔州之西。诏以东谢为应州、南谢为庄州［庄州：今贵州省贵阳市附近。］
，隶黔州都督。

是时远方诸国来朝贡者甚众，服装诡异，中书侍郎颜师古请图写以示后，作《王会图》，从之。

乙丑，牂柯酋长谢能羽及充州蛮入贡，诏以牂柯为牂州。党项酋长细封步赖来降，以其地为轨州。各以其酋长为刺史。党项地亘三千里，姓别为部，不相统一，细封氏、费听氏、往利氏、颇超氏、野辞氏、旁当氏、米擒氏、拓跋氏，皆大姓也。步赖既为唐所礼，余部相继来降，以其地为崌、奉、岩、远四州。

是岁，户部奏：中国人自塞外归，及四夷前后降附者，男女一百二十余万口。

庚寅日，突厥郁射设带领其属下前来归顺。

闰十二月丁未日，东谢部落头领谢元深、南谢头领谢强前来朝见。诸谢部族全都属于南蛮，在黔州西部聚居。朝廷下诏将东谢所在地改为应州，南谢所在地改为庄州，全都隶属于黔州都督。

当时远方各国到唐朝来进献贡品的人特别多，衣着怪异，中书侍郎颜师古请求将服饰画下来以传给后世，因此绘制《王会图》，皇上采纳了他的提议。

乙丑日，牂柯头领谢能羽和充州蛮进献贡品，朝廷颁布诏令将牂柯设置为牂州。党项族头领细封步赖前来归降，将他的聚居地设置为轨州。分别任命他们的头领为刺史。党项土地连绵三千里，以姓氏作为一部，彼此之间不统属，细封氏、费听氏、往利氏、颇超氏、野辞氏、旁当氏、米擒氏、拓跋氏，全都是大姓。步赖既已受到唐朝的礼遇，其余各部纷纷前来归降，朝廷将他们聚居地设置为踞、奉、岩、远四州。

这一年，户部上奏称：中国人自塞外归来的，四方夷族先后依附唐朝的，共计男女一百二十余万人。

房玄龄、王珪掌内外官考［内外官考：百官考。依照唐朝的考法，只要为百司之长，每年考校功过，分为九等。］
，治书侍御史万年权万纪奏其不平，上命侯君集推之。魏徵谏曰：“玄龄、珪皆朝廷旧臣，素以忠直为陛下所委，所考既多，其间能无一二人不当？察其情，终非阿私。若推得其事，则皆不可信，岂得复当重任？且万纪比来恒在考堂，曾无驳正。及身不得考，乃始陈论。此正欲激陛下之怒，非竭诚徇国也。使推之得实，未足裨益朝廷。若其本虚，徒失陛下委任大臣之意。臣所爱者治体，非敢苟私二臣。”上乃释不问。

濮州刺史庞相寿坐贪污解任，自陈尝在秦王幕府。上怜之，欲听还旧任。魏徵谏曰：“秦王左右，中外甚多，恐人人皆恃恩私，足使为善者惧。”上欣然纳之，谓相寿曰：“我昔为秦王，乃一府之主。今居大位，乃四海之主，不得独私故人。大臣所执如是，朕何敢违？”赐帛遣之。相寿流涕而去。

房玄龄、王珪主管朝廷内外官吏的选拔考核，治书侍御史万年人权万纪上奏他们的不公正之处，皇上命侯君集调查这件事。魏徵进谏道：“房玄龄、王珪全是朝中老臣，向来因为忠诚公正而受到陛下的信赖，所选拔考核的官员那么多，这其中怎么可能就不出现对于一二个人的考核失当呢？考察其实情，绝对不是偏私。就算查找出失当的地方，那么就全都不可信，怎么能够重新担当重任呢？并且最近权万纪一直就在考堂，但是并没有任何驳斥指正。等到自己没有获得好的考核结果，才开始发表看法。这正是想要惹怒陛下，并不是竭尽忠诚为了国家。要是查出考核失当真实情况，并不利于朝廷。要是原本就是虚妄的，白白失去了陛下任命大臣的一片心。我所关心的是国家大体，并不敢偏袒房、王二人。”皇上因此将此事放下不再过问。

濮州刺史庞相寿由于贪污而被免除官职，自己陈情曾是秦王府僚。皇上怜惜他，想要让他恢复旧职。魏徵劝谏说：“秦王府的旧僚属，朝廷内外都很多，就怕每个人都依仗着您的恩情，而导致那些真正为善的人害怕。”皇上欣然采纳他的提议，对庞相寿说：“我之前是秦王，是一个王府的主人。如今身处皇位，为天下的君主，不可以单独偏袒秦王府的旧人。大臣们都有这样的看法，我怎么敢违抗呢？”赏赐帛将他打发走，庞相寿流着眼泪离开。

四年（庚寅，公元630年）

春正月，李靖帅骁骑三千自马邑进屯恶阳岭，夜袭定襄［定襄：郡名。今内蒙古和林格尔县一带。］
，破之。突厥颉利可汗不意靖猝至，大惊曰：“唐不倾国而来，靖何敢孤军至此？”其众一日数惊，乃徙牙于碛口。靖复遣谍离其心腹，颉利所亲康苏密以隋萧后及炀帝之孙政道来降。乙亥，至京师。先是，有降胡言“中国人或潜通书启于萧后者”。至是，中书舍人杨文瓘请鞫之，上曰：“天下未定，突厥方强，愚民无知，或有斯事。今天下已安，既往之罪，何须问也？”

李世勣出云中，与突厥战于白道，大破之。

二月己亥，上幸骊山温汤。

甲辰，李靖破突厥颉利可汗于阴山。

四年（庚寅，公元630年）

春季正月，李靖带领三千骁勇的骑兵从马邑出发，驻守恶阳岭，当晚攻打定襄城，取得胜利。突厥颉利可汗没有想到李靖出兵如此神速，大惊道：“唐朝并没有倾全国的兵力前来，李靖又如何敢孤军深入到这里？”突厥兵一日之内受惊数次，因此转移牙帐到碛口。李靖又派出间谍挑拨其心腹，颉利的亲信康苏密带领隋萧皇后和炀帝的孙子杨政道前来归顺。乙亥日，抵达长安。之前，有归降的胡人声称“中国有人暗中和隋萧皇后互通书信”。到这个时候，中书舍人杨文瓘请求审讯，皇上说：“天下还没有平定的时候，突厥正处于强盛之时，百姓蒙昧无知，也许会有这样的事。现在天下已经平定，从前的过失，又何必追查呢？”

李世勣从云中城出兵，和突厥兵在白道交战，突厥战败。

二月己亥日，皇上亲临骊山温泉。

甲辰日，李靖在阴山击败突厥颉利可汗。

先是，颉利既败，窜于铁山，余众尚数万。遣执失思力入见，谢罪，请举国内附，身自入朝。上遣鸿胪卿唐俭等慰抚之，又诏李靖将兵迎颉利。颉利外为卑辞，内实犹豫，欲俟草青马肥，亡入漠北。靖引兵与李世勣会白道，相与谋曰：“颉利虽败，其众犹盛，若走度碛北，保依九姓［九姓：《新唐书·回鹘传》记载：“曰药罗葛，曰胡咄葛，曰啒罗勿，曰貊歌息讫，曰阿勿嘀，曰葛萨，曰解嗢素，曰药勿葛，曰奚邪勿。”］
，道阻且远，追之难及。今诏使至彼，虏必自宽，若选精骑一万，赍二十日粮往袭之，不战可擒矣。”以其谋告张公谨，公谨曰：“诏书已许其降，使者在彼，奈何击之？”靖曰：“此韩信所以破齐也。唐俭辈何足惜？”遂勒兵夜发，世勣继之，军至阴山，遇突厥千余帐，俘以随军。颉利见使者，大喜，意自安。靖使武邑苏定方帅二百骑为前锋，乘雾而行，去牙帐七里，虏乃觉之。颉利乘千里马先走，靖军至，虏众遂溃。唐俭脱身得归。靖斩首万余级，俘男女十余万，获杂畜数十万，杀隋义成公主，擒其子叠罗施。颉利帅万余人欲度碛，李世勣军于碛口，颉利至，不得度，其大酋长皆帅众降，世勣虏五万余口而还。斥地自阴山北至大漠，露布以闻。

起初，颉利战败之后，逃窜到铁山，残余部众还有几万人。颉利派执失思力拜见皇上，当面谢罪，请求举国归降，自己亲自入朝。皇上派鸿胪寺卿唐俭等人安抚他，又命李靖率军迎接颉利。颉利表面上看起来谦恭，但是心中还是在犹豫，想要等到草青马壮的时候，再逃回漠北。李靖领兵和李世勣在白道会合，一起策划道：“尽管颉利被打败，但是他的兵力依旧非常强大，要是从漠北一带经过，颉利可以依仗旧部族，道路受阻并且距离遥远，可能一时之间难以追上。如今朝廷的使者已经来到突厥大营，突厥肯定觉得宽慰，要是选拔出一万名精锐骑兵，携带二十天的粮草前去偷袭，一定无需开战就可以擒获颉利。”两个人把他们的计划告诉给张公瑾，张公瑾说：“皇上已经下诏接受他们的归降，大唐的使者还在对方那里，怎么能够进攻呢？”李靖说：“当初韩信就是依靠偷袭才战胜齐国的。唐俭等人哪里值得怜惜？”因此领兵连夜出发，李世勣跟在后面，行军至阴山，遇到一千多突厥营帐，将突厥兵全都俘获命令他们跟随唐军。颉利看到大唐使者唐俭后非常高兴，心中略微安定。李靖派武邑人苏定方率领二百名骑兵当作前锋，乘着大雾悄悄行军，与突厥牙帐相距仅剩七里的时候，才被突厥兵发现，颉利乘千里马先行逃走，李靖大军随后赶至，突厥兵纷纷溃败。唐俭及时逃走返回朝廷。李靖大军杀死一万多名突厥兵，擒获男女十多万人，得到几十万头牲畜，将隋义成公主杀死，俘获她的儿子叠罗施。颉利带领一万多人打算渡过沙漠，李世勣大军守住碛口，颉利大军到达，但是无法通过，麾下部族首领全都带领兵众归降，李世勣俘获五万多人回到朝廷。开拓疆土自阴山北直至沙漠，捷报用没有泥封的文书传到朝廷。

丙午，上还宫。

甲寅，以克突厥赦天下。

以御史大夫温彦博为中书令，守侍中王珪为侍中。守户部尚书戴胄为户部尚书，参预朝政。太常少卿萧瑀为御史大夫，与宰臣参议朝政。

三月戊辰，以突厥夹毕特勒阿史那思摩为右武候大将军。

四夷君长诣阙请上为天可汗，上曰：“我为大唐天子，又下行可汗事乎？”群臣及四夷皆称万岁。是后以玺书赐西北君长，皆称天可汗。

庚午，突厥思结俟斤帅众四万来降。

丙子，以突利可汗为右卫大将军、北平郡王。

初，始毕可汗以启民母弟苏尼失为沙钵罗设，督部落五万家，牙直灵州西北。及颉利政乱，苏尼失所部独不携二。突利之来奔也，颉利立之为小可汗。及颉利败走，往依之，将奔吐谷浑。大同道行军总管任城王道宗引兵逼之，使苏尼失执送颉利。颉利以数骑夜走，匿于荒谷。苏尼失惧，驰追获之。庚辰，行军副总管张宝相帅众奄至沙钵罗营，俘颉利送京师，苏尼失举众来降，漠南之地遂空。

丙午日，皇上返回宫中。

甲寅日，由于平定突厥而大赦天下。

朝廷任命御史大夫温彦博为中书令，守侍中王珪为侍中。守户部尚书戴胄为户部尚书，参与朝政。太常寺少卿萧瑀为御史大夫，和宰相一道参议朝政。

三月戊辰日，朝廷委任突厥夹毕特勒阿史那思摩为右武侯大将军。

四方夷族头领一同聚集在宫阙请求皇上做天可汗，皇上说：“我已经做了大唐的天子，又要下行可汗的事吗？”文武大臣以及四方各族首领齐声高呼万岁。此后给西北各族头领的玺书中，全都署名天可汗。

庚午日，突厥首领思结俟斤带领四万多人前来归顺。

丙子日，朝廷任命突利可汗为右卫大将军、北平郡王。

起初，始毕可汗任命启民的舅父苏尼失为沙钵罗设，统帅五万户的部落，将牙帐建立在灵州西北。等到颉利统治时期政局混乱，只有苏尼失部没有异心。突利投靠投大唐，颉利将苏尼失立为小可汗。后来颉利溃逃，前往依附苏尼失，计划去投靠吐谷浑。大同道行军总管任城王李道宗率军逼迫，命苏尼失将颉利交出。颉利带领几名骑兵乘着夜色逃走，躲藏在荒山野谷之中。苏尼失非常害怕，赶忙派骑兵抓回颉利。庚辰日，行军副总管张宝相带领大批士兵围困沙钵罗营帐，抓获颉利押送回长安，苏尼失率众归降，漠南地区自此不见人烟。

蔡成公杜如晦疾笃，上遣太子问疾，又自临视之。甲申，薨。上每得佳物，辄思如晦，遣使赐其家。久之，语及如晦，必流涕，谓房玄龄曰：“公与如晦同佐朕，今独见公，不见如晦矣！”

突厥颉利可汗至长安，夏四月戊戌，上御顺天楼［顺天楼：顺天门城楼。］
，盛陈文物，引见颉利，数之曰：“汝藉父兄之业，纵淫虐以取亡，罪一也；数与我盟而背之，二也；恃强好战，暴骨如莽，三也；蹂我稼穑，掠我子女，四也；我宥汝罪，存汝社稷，而迁延不来，五也。然自便桥以来，不复大入为寇，以是得不死耳。”颉利哭谢而退。诏馆于太仆，厚廪食之。

上皇闻擒颉利，叹曰：“汉高祖困白登，不能报。今我子能灭突厥，吾托付得人，复何忧哉？”上皇召上与贵臣十余人及诸王、妃、主置酒凌烟阁，酒酣，上皇自弹琵琶，上起舞，公卿迭起为寿，逮夜而罢。

蔡成公杜如晦病情加重，皇上先派太子询问病情，后来又亲自去看望。甲申日，杜如晦过世。皇上每一次得到好东西，就会想到杜如晦，派人将东西赏赐给他家里。时间一久，提起杜如晦，一定会流下眼泪，对房玄龄说：“你和杜如晦一道辅佐我，现在只能看到你，看不到如晦了！”

突厥颉利可汗被押送至长安。夏季四月戊戌日，皇上亲临顺天门城楼，摆列大量文物，然后召见颉利，责备他说：“你依仗着父兄建立的功业，肆意荒淫残暴自取灭亡，这是第一条罪状；你数次和我签订盟约但是反复违背盟约，这是第二条罪状；你依仗强盛崇武好战，致使白骨遍地，这是第三条罪状；践踏我国的庄稼，抢掠我国百姓，这是第四条罪状；我宽赦你的罪过，使你的社稷江山得以保存，但是你却屡次拖延不肯前来朝拜，这是第五条罪状。但是自从武德九年我和你在渭水便桥签订盟约以来，没有大规模的侵袭。就这一点来说可以免你一死。”颉利痛哭谢罪，退了下去。朝廷下令命其在太仆寺暂住，赏赐给他丰盛的食物。

太上皇听闻抓获了颉利，感叹道：“当年汉高祖被困在白登城，无法报仇。现在我的儿子能够歼灭突厥，足以证明我所托之人是正确的，我还担忧什么呢？”太上皇召见皇上和十多位显贵大臣，以及诸王、王妃、公主等，在凌烟阁设下酒宴，酒酣之时，太上皇亲自演奏琵琶，皇上起舞，公卿大臣纷纷起身祝贺，直至深夜才结束晚宴。

突厥既亡，其部落或北附薛延陀，或西奔西域，其降唐者尚十万口，诏群臣议区处之宜。朝士多言：“北狄自古为中国患，今幸而破亡，宜悉徙之河南兖、豫之间，分其种落，散居州县，教之耕织，可以化胡虏为农民，永空塞北之地。”中书侍郎颜师古以为：“突厥、铁勒皆上古所不能臣，陛下既得而臣之，请皆置之河北。分立酋长，领其部落，则永永无患矣。”礼部侍郎李百药以为：“突厥虽云一国，然其种类区分，各有酋帅。今宜因其离散，各即本部署为君长，不相臣属。纵欲存立阿史那氏，唯可使存其本族而已。国分则弱而易制，势敌则难相吞灭，各自保全，必不能抗衡中国。仍请于定襄置都护府，为其节度，此安边之长策也。”夏州都督窦静以为：“戎狄之性，有如禽兽，不可以刑法威，不可以仁义教，况彼首丘之情，未易忘也。置之中国，有损无益，恐一旦变生，犯我王略。莫若因其破亡之余，施以望外之恩，假之王侯之号，妻以宗室之女，分其土地，析其部落，使其权弱势分，易为羁制，可使常为藩臣，永保边塞。”温彦博以为：“徙于兖、豫之间，则乖违［乖违：违背，违反。］
物性，非所以存养之也。请准汉建武故事，置降匈奴于塞下，全其部落，顺其土俗，以实空虚之地，使为中国扞蔽，策之善者也。”魏徵以为：“突厥世为寇盗，百姓之仇也。今幸而破亡，陛下以其降附，不忍尽杀，宜纵之使还故土，不可留之中国。夫戎狄人面兽心，弱则请服，强则叛乱，固其常性。今降者众近十万，数年之后，蕃息倍多，必为腹心之疾，不可悔也。晋初诸胡与民杂居中国，郭钦、江统，皆劝武帝驱出塞外以绝乱阶，武帝不从。后二十余年，伊、洛之间，遂为毡裘之域，此前事之明鉴也！”彦博曰：“王者之于万物。天覆地载，靡有所遗。今突厥穷来归我，奈何弃之而不受乎？孔子曰：‘有教无类。’若救其死亡，授以生业，教之礼义，数年之后，悉为吾民。选其酋长，使入宿卫，畏威怀德，何后患之有？”上卒用彦博策，处突厥降众，东自幽州，西至灵州。分突利故所统之地，置顺、祐、化、长四州都督府；又分颉利之地为六州，左置定襄都督府，右置云中都督府，以统其众。

突厥灭亡之后，其麾下的部落或者向北依附薛延陀，或者向西归降西域，归降唐朝的也有十万人，皇上下诏命群臣商议如何安置。大臣们都说：“北方狄人从古至今就是中原的灾患，如今非常幸运地是他们已经衰败灭亡，应该将他们全部迁徙至河南兖、豫之间，将各个种族部落分离开，让他们分散在各个州县居住，教他们耕作纺织，将他们转化成农民，让塞北地区永久不见人烟。”中书侍郎颜师古认为：“突厥、铁勒从古至今就很难臣服，既然陛下让他们俯首称臣，就请把他们安置在河北一带。各自选立酋长，统领其部落，这样可以永远没有祸患。”礼部侍郎李百药则认为：“尽管突厥称之为一个国家，但是其各个部族的划分全都有其各自的部族头领。现在应该乘其离散，分别以本部族选立头领，让他们彼此不相臣属。就算想将阿史那氏立为头领，也只能领导统帅本部族而已。国家划分成几个部分那么就可以削弱力量，容易掌控，几个部分势力相当就不容易吞并彼此，分别求取自保，一定无法和大唐相对抗。请求依旧在定襄设置都护府，统治管理他们，这是安定边境的长久之计。”夏州都督窦静认为：“戎狄的天性，如同禽兽，无法用刑罚法令镇服，无法用仁义道德感化，何况他们眷恋故土的心情也不会轻易改变。将他们安置在中原地区，只能有害于大唐并无益处，恐怕一旦突发变故，对大唐造成威胁。倒不如趁其即将覆灭的机会，施以他们期望之外的恩宠，将他们封为王侯，将宗室女嫁于他们，分割他们的领土，离析他们的部落，让他们的权势得以分化削弱，容易控制，可以让他们永远作为藩臣，保边塞永久安定。”温彦博认为：“将突厥人迁移至兖、豫之间，则与其本性相背离，这并非让他们生存的方式。请求效仿汉光武帝时的做法，把归降的匈奴人安排在塞外，保全他们的部落，顺应他们的风俗习惯，来充盈空旷之地，让他们成为中原的屏障，这才是比较好的计策。”魏徵认为：“突厥世世代代均为寇盗，是百姓的仇敌。如今幸而覆灭，陛下因他们归降依附，不忍心将他们彻底杀掉，应当放他们回归故土，不能让他们留在大唐境内。戎狄人面兽心，力量薄弱的时候就请求归顺，强盛的时候则再次叛乱，这是他们的天性。现在有将近十万人投降，几年以后，人数成倍增长，必定成为心腹大患，到时候追悔莫及。西晋初年胡族和汉民在中原杂居，郭钦、江统，全都劝说晋武帝把胡族驱赶出塞，来杜绝因此产生的隐患，武帝没有听从。此后二十多年，伊水、洛水之间，于是就成为北方戎狄的聚居之所，这是前代的明鉴！”温彦博说：“君主对于天地万物，无论巨细，全要有所包容。现在突厥窘迫，前来依附我大唐，为什么要抛弃而不能接受他们呢？孔子说：‘不管什么人都可以接受教育。’要是将他们在危亡之际拯救出来，教他们如何生产生活，教他们懂得仁义礼教，几年以后，就全都成为我大唐百姓。选拔他们其中的部落首领，让他们入朝担任宿卫官兵，敬畏皇威眷恋皇恩，还有什么后患呢？”皇上最终采纳温彦博的提议，安置前来归降的突厥民众，东自幽州，西到灵州。划分突利之前统属的土地，设置顺、祐、化、长四州都督府；又将颉利的土地划分为六州，东面设置襄都督府，西边设置云中都督府，来治理他们的百姓。

五月辛未，以突利为顺州都督，使帅部落之官。上戒之曰：“尔祖启民挺身奔隋，隋立以为大可汗，奄［奄：覆盖。］
有北荒，尔父始毕反为隋患。天道不容，故使尔今日乱亡如此。我所以不立尔为可汗者，惩启民前事故也。今命尔为都督，尔宜善守中国法，勿相侵掠，非徒欲中国久安，亦使尔宗族永全也！”

壬申，以阿史那苏尼失为怀德郡王，阿史那思摩为怀化郡王。颉利之亡也，诸部落酋长皆弃颉利来降，独思摩随之，竟与颉利俱擒。上嘉其忠，拜右武候大将军，寻以为北开州都督，使统颉利旧众。

丁丑，以右武卫大将军史大奈为丰州都督，其余酋长至者，皆拜将军、中郎将，布列朝廷，五品已上百余人，殆与朝士相半，因而入居长安者近万家。

辛巳，诏：“自今讼者，有经尚书省判不服，听于东宫上启，委太子裁决。若仍不伏，然后闻奏。”

五月辛未日，朝廷委任突利为顺州都督，命他统帅各部落官员。皇上告诫他说：“你的祖父启民脱身投奔隋朝，隋朝将其立作大可汗，疆域覆盖北部边远之地，你的父亲始毕反倒变成隋朝的祸患。天理难容，所以才有了你如今的惨败覆灭。我之所以没有将你立为可汗，就是将启民立可汗的旧事作为借鉴。如今委任你为都督，你应该好好地遵守大唐法律，不要再彼此侵占劫掠，这不仅仅是为了大唐的长治久安，同时也是为了让你们的种族长久存在！”

壬申日，朝廷委任阿史那苏尼失为怀德郡王，阿史那思摩为怀化郡王。颉利败亡，各个部族首领争着背弃颉利归顺唐朝，只有思摩追随颉利，最后和颉利一同被擒获。皇上嘉奖他的忠诚，任命他为右武候大将军，没过多久又任命他为北开州都督，命他统率颉利昔日的部众。

丁丑日，朝廷委任右武卫大将军史大奈为丰州都督，其余投靠唐朝的各族酋长，全都任命为将军、中郎将，跻身朝官行列之中，他们之中官职五品以上有一百多人，大致和原唐朝的官员各一半，所以迁居至长安人口将近一万户。

辛巳日，朝廷颁布诏书：“从今日起凡有诉讼，经尚书省裁决而不服的，就上奏东宫，交由太子裁决。要是依旧不服的，就上奏我知晓。”

丁亥，御史大夫萧瑀劾奏李靖破颉利牙帐，御军无法，突厥珍物，虏掠俱尽，请付法司推科。上特敕勿劾。及靖入见，上大加责让，靖顿首谢。久之，上乃曰：“隋史万岁破达头可汗，有功不赏，以罪致戮。朕则不然，录公之功，赦公之罪。”加靖左光禄大夫，赐绢千匹，加真食邑通前五百户。未几，上谓靖曰：“前有人谗公，今朕意已寤，公勿以为怀。”复赐绢二千匹。

林邑献火珠［火珠：依《旧唐书》记载，其“大如鸡卵，圆白皎洁，光照数尺，状如水精，正午向日，以艾承之，即火燃。”］
，有司以其表辞不顺，请讨之。上曰：“好战者亡，隋炀帝、颉利可汗，皆耳目所亲见也。小国胜之不武，况未可必乎！语言之间，何足介意？”

六月丁酉，以阿史那苏尼失为北宁州都督，以中郎将史善应为北抚州都督。壬寅，以右骁卫将军康苏密为北安州都督。

丁亥日，御史大夫萧瑀弹劾李靖攻破颉利的牙帐后，统率将士没有法度，将突厥的珍奇异宝抢掠一空，请求交由法律部门推究审理。皇上给予特赦，没有弹劾。等到李靖进见，皇上大加责备，李靖磕头谢罪。很长时间以后，皇上说：“隋朝史万岁大破达头可汗，立下功劳但是不加赏赐，因为犯罪而遭到杀戮。我就不会这么处理，记下你的功绩，宽赦你的罪过。”加封李靖为左光禄大夫，赏赐绢一千匹，所封食邑和之前拥有的共五百户。没过多久，皇上对李靖说：“之前有人诋毁你，现在我已经醒悟，愿你不要挂念。”又赏赐绢二千匹。

林邑人进献火珠给唐朝，相关部门认为其所上的表章文辞不恭顺，请求征讨林邑。皇上说：“喜好战争的人自取灭亡，隋炀帝、颉利可汗，就是有目共睹的先例。战胜小国并无法说明勇武，况且还未必能够获胜！言语之间的事，何需介意呢？”

六月丁酉日，朝廷委任阿史那苏尼失为北宁州都督，委任中郎将史善应为北抚州都督。壬寅日，朝廷委任右骁卫将军康苏密为北安州都督。

乙卯，发卒修洛阳宫以备巡幸，给事中张玄素上书谏，以为：“洛阳未有巡幸之期而预修宫室，非今日之急务。昔汉高祖纳娄敬之说，自洛阳迁长安，岂非洛阳之地不及关中之形胜邪？景帝用晁错之言而七国构祸，陛下今处突厥于中国，突厥之亲，何如七国？岂得不先为忧，而宫室可遽兴，乘舆可轻动哉？臣见隋氏初营宫室，近山无大木，皆致之远方，二千人曳一柱，以木为轮，则戛摩火出，乃铸铁为毂，行一二里，铁毂辄破，别使数百人赍铁毂随而易之，尽日不过行二三十里，计一柱之费，已用数十万功，则其余可知矣。陛下初平洛阳，凡隋氏宫室之宏侈者皆令毁之，曾未十年，复加营缮，何前日恶之而今日效之也？且以今日财力，何如隋世？陛下役疮痍之人，袭亡隋之弊，恐又甚于炀帝矣！”上谓玄素曰：“卿谓我不如炀帝，何如桀、纣？”对曰：“若此役不息，亦同归于乱耳。”上叹曰：“吾思之不熟，乃至于是！”顾谓房玄龄曰：“朕以洛阳土中，朝贡道均，意欲便民，故使营之。今玄素所言诚有理，宜即为之罢役。后日或以事至洛阳，虽露居亦无伤也。”仍赐玄素彩二百匹。

乙卯日，朝廷调集士兵修建洛阳宫殿以备皇上巡幸所用，给事中张玄素上书劝谏道：“巡幸洛阳的时间还没有确定下来就提前修建宫室，这并不是眼前的急务。昔日汉高祖刘邦采纳了娄敬的提议，自洛阳迁都到长安，莫非不是因为洛阳的地利不如关中地区的地势好吗？汉景帝采纳了晁错削藩的提议而致使七国之乱，陛下现在将突厥混杂在中原汉民之间，和突厥的亲密程度如何能与七国相比呢？怎么能够不先担忧这件事，反倒突然修建宫室，轻易移动大驾呢？我看到隋朝当初修建宫室，附近的山上没有大的木材，全是从远方运来，二千人拖拽一根柱子，用木头制成轮子，就会磨擦起火，因此铸铁制成车毂，前行一二里路，铁毂就会损坏，另外派了数百人带着铁毂随时准备更换，每天只能前行二三十里，算来一根柱子就需要耗费数十万人的劳动，其余的花销可想而知了。陛下刚刚平定洛阳的时候，每当遇到隋朝宫殿宏大奢侈全都下令将其毁掉，至今还不足十年，就再次进行修建营造，为什么之前厌恶的东西而今却要模仿呢？而且依照如今的财力情况，如何能够和隋代相比？陛下驱使疲惫不堪的百姓，承袭已经覆灭的隋朝的弊端，祸患恐怕也要甚于炀帝呀！”皇上对张玄素说：“你说我比不上炀帝，那么和桀、纣相比又如何？”张玄素回答道：“要是这一项劳役不停止，恐怕也是同样遭受变乱。”皇上感慨道：“我考虑得不够成熟，才导致这样！”回头对房玄龄说：“我认为洛阳位于大唐的中央，四方来朝拜的路途相当，想要利于百姓，因此派人修建。刚刚玄素所说确实很有道理，应该立即停止这项工程。日后要是有事前往洛阳，就算是露宿也没什么关系。”因此赏赐张玄素二百匹彩绸。

秋七月甲子朔，日有食之。

乙丑，上问房玄龄、萧瑀曰：“隋文帝何如主也？”对曰：“文帝勤于为治，每临朝，或至日昃，五品已上，引坐论事，卫士传餐而食［卫士传餐而食：指的是太阳西斜，谈论政事没有结束，卫士不能下衙，不可以坐下吃饭，所以站立传餐而食。］
。虽性非仁厚，亦励精之主也。”上曰：“公得其一，未知其二。文帝不明而喜察，不明则照有不通，喜察则多疑于物。事皆自决，不任群臣。天下至广，一日万机，虽复劳神苦形，岂能一一中理？群臣既知主意，唯取决受成，虽有愆违，莫敢谏争，此所以二世而亡也。朕则不然。择天下贤才，寘之百官，使思天下之事，关由宰相，审熟便安，然后奏闻。有功则赏，有罪则刑，谁敢不竭心力以修职业，何忧天下之不治乎？”因敕百司：“自今诏敕行下有未便者，皆应执奏，毋得阿从，不尽己意。”

癸酉，以前太子少保李纲为太子少师，以兼御史大夫萧瑀为太子少傅。

李纲有足疾，上赐以步舆，使之乘至閤下，数引入禁中，问以政事。每至东宫，太子亲拜之。太子每视事，上令纲与房玄龄侍坐。

秋季七月甲子朔日，发生了日食。

乙丑日，皇上向房玄龄、萧瑀问道：“隋文帝是什么样的君主？”回答说：“文帝勤勉于朝政，每次临朝处理政务，有的时候会到日落西山的时候，五品以上的官员，引领他们入座论事，卫士不能下衙只能站立传递食物食用。尽管品性不能说是仁厚，但是也可以称之为励精图治的君主。”皇上说：“你们只知道其一，不知道其二。文帝不精明但是喜好苛察，不够精明则察事无法处处通达，苛察就会对于事物多疑。万事全都亲自裁决，对于大臣不信任。天下如此之大，日理万机，尽管伤身劳神，又怎么能够事事切中要领呢？大臣们既然清楚君主的想法，就只能无条件地接受，就算君主出现过失，也没有人敢争辩进谏，因此隋朝到了第二代就灭亡了。我则不是这样。选拔天下贤能之才，任命他们分别担任文武官员，让他们思虑天下大事，汇总到宰相那里，深思熟虑后认为稳妥了，之后上奏让我知道。有功就进行奖赏，有罪就进行处罚，还有谁敢不尽心尽力而各尽其责，哪里还要担心天下不能治理好呢？”因此敕令各个部门：“今后的诏敕文书有不恰当之处，都应该持章表上奏，不许阿谀屈从，不充分表达自己的看法。”

癸酉日，朝廷委任前太子少保李纲为太子少师，兼任御史大夫的萧瑀担任太子少傅。

李纲有足疾，因此皇上赏赐给他步辇，命他乘坐步辇到閤下，又数次召他进入宫中，询问政事。每次他到东宫，太子都亲自跪拜。每一次太子上朝听政，皇上都命李纲和房玄龄在旁侍坐。

先是，萧瑀与宰相参议朝政，瑀气刚而辞辩，房玄龄等皆不能抗，上多不用其言。玄龄、魏徵、温彦博尝有微过，瑀劾奏之，上竟不问。瑀由此怏怏自失，遂罢御史大夫，为太子少傅，不复预闻朝政。

西突厥种落散在伊吾［伊吾：地名，今新疆哈密市。］
，诏以凉州都督李大亮为西北道安抚大使，于碛口贮粮，来者赈给，使者招慰，相望于道。大亮上言：“欲怀远者必先安近，中国如本根，四夷如枝叶，疲中国以奉四夷，犹拔本根以益枝叶也。臣远考秦、汉，近观隋室，外事戎狄，皆致疲弊。今招致西突厥，但见劳费，未见其益。况河西州县萧条，突厥微弱以来，始得耕获。今又供亿此役，民将不堪，不若且罢招慰为便。伊吾之地，率皆沙碛，其人或自立君长，求称臣内属者，羁縻受之，使居塞外，为中国藩蔽，此乃施虚惠而收实利也。”上从之。

在此之前，萧瑀和宰相参议朝政，他性格刚直且能言善辩，房玄龄等人都无法与他抗衡，皇上大多也不采纳他的建议。房玄龄、魏徵、温彦博都曾经犯下小的过失，萧瑀因此弹劾他们，皇上竟然不予理会。萧瑀因为闷闷不乐，于是被免去御史大夫一职，改任太子少傅，不再参预朝政。

西突厥部族散居在大漠之外的伊吾，朝廷下诏委任凉州都督李大亮为西北道安抚大使，在碛口储备粮食，只要是到此地来归附的人都赈给粮食，派使者前来的，就进行招抚，因此到这里来的人络绎不绝。李大亮上书言道：“想要怀柔远方一定先要安抚近地，中国就像树根，四方就像枝叶，劳苦中国而供奉四方少数民族，就像拔除树根来增长枝叶。我远察秦、汉，近观隋朝，对外服侍戎狄，全都致使自身疲惫羸弱。现在招抚西突厥，只看到劳心费财，没有看到收益。何况河西地区州县寥落稀少，自从突厥衰败以来，才开始耕作收获。如今又放粮赈给，百姓苦不堪言，不如暂时停止赈济招抚。伊吾地区，大部分都是沙漠，当地人有的自立为头领，请求依附大唐，不妨和他们建立联系，让他们在塞外居住，作为我大唐的屏障，这才是施以小的恩惠而坐收实在利益的良策。”皇上听从了他的提议。

八月丙午，诏以“常服未有差等，自今三品以上服紫，四品、五品服绯，六品、七品服绿，八品服青。妇人从其夫色。”

甲寅，诏以兵部尚书李靖为右仆射。靖性沉厚，每与时宰参议，恂恂［恂恂：恭顺谨慎。］
如不能言。

突厥既亡，营州都督薛万淑遣契丹酋长贪没折说谕东北诸夷，奚、霫、室韦等十余部皆内附。万淑，万均之兄也。

戊午，突厥欲谷设来降。欲谷设，突利之弟也。颉利败，欲谷设奔高昌，闻突利为唐所礼，遂来降。

九月戊辰，伊吾城主入朝。隋末，伊吾内属，置伊吾郡。隋乱，臣于突厥。颉利既灭，举其属七城来降，因以其地置西伊州。

思结部落饥贫，朔州刺史新丰张俭招集之，其不来者，仍居碛北，亲属私相往还，俭亦不禁。及俭徙胜州都督，州司奏思结将叛，诏俭往察之。俭单骑入其部落说谕，徙之代州，即以俭检校代州都督，思结卒无叛者。俭因劝之营田，岁大稔。俭恐虏蓄积多，有异志，奏请和籴以充边储。部落喜，营田转力，而边备实焉。

丙子，开南蛮地置费州［费州：今贵州省思南县。］
、夷州［夷洲：今贵州省德江县附近。］
。

己卯，上幸陇州。

八月丙午日，朝廷下诏“官员的日常服装没有等级的差别，从今往后三品以上的官员着紫色服饰，四品、五品着大红色，六品、七品着绿色，八品着青色。官员夫人与其丈夫穿同色的服饰。”

甲寅日，朝廷下诏委任兵部尚书李靖为右仆射。李靖性格深沉敦厚，每当和宰相们参与政事谈论，总是恭顺谨慎如同说不出话来。

突厥灭亡之后，营州都督薛万淑派契丹族头领贪没折游说晓谕东北各少数族，奚、霫、室韦等十余个部族先后归附唐朝。薛万淑，是薛万均的兄长。

戊午日，突厥人欲谷设前来归降。欲谷设，是突利的弟弟。颉利失败后，欲谷设投靠高昌，听闻突利受到唐朝的礼待，因此前来归降。

九月戊辰日，伊吾城的头领来到唐朝。隋朝末年，伊吾依附，隋设置伊吾郡。隋朝暴乱，改为依附突厥。颉利灭亡之后，又进献其所属七城归降唐朝，于是唐将其管辖之地设置为西伊州。

思结部落饥馑贫困，朔州刺史新丰人张俭召集他们，不来应召的依旧在漠北居住，他们的亲属暗中来往，张俭也不禁止。等到张俭调任为胜州都督，州衙署上奏称思结部策划造反，皇上下令张俭前去招抚。张俭单骑前往思结部落劝说晓谕，让他们搬迁至代州居住，朝廷即委任张俭为检校代州都督，思结没有造反的。张俭借机劝说他们从事农耕，年底丰收。张俭担心思结族人家中储备多，就会产生反叛之意，上奏请求由官府出钱收购他们的粮食，来扩充边防储备。思结部族非常高兴，耕种越发努力，边防储备也因而充实。

丙子日，朝廷开辟南蛮地区设置费州、夷州。

己卯日，皇上亲临陇州。

冬十一月壬辰，以右卫大将军侯君集为兵部尚书，参议朝政。

甲子，车驾还京师。

上读《明堂针炙书》，云：“人五藏之系，咸附于背。”戊寅，诏自今毋得笞囚背。

十二月甲辰，上猎于鹿苑。乙巳，还宫。

甲寅，高昌王麹文泰入朝。西域诸国咸欲因文泰遣使入贡，上遣文泰之臣厌怛纥干往迎之。魏徵谏曰：“昔光武不听西域送侍子，置都护，以为不以蛮夷劳中国。今天下初定，前者文泰之来，劳费已甚，今借使十国入贡，其徒旅不减千人。边民荒耗，将不胜其弊。若听其商贾往来，与边民交市，则可矣，傥以宾客遇之，非中国之利也。”时厌怛纥干已行，上遽令止之。

诸宰相侍宴，上谓王珪曰：“卿识鉴精通，复善谈论，玄龄以下，卿宜悉加品藻［品藻：品评，鉴定。］
，且自谓与数子何如？”对曰：“孜孜奉国，知无不为，臣不如玄龄。才兼文武，出将入相，臣不如李靖。敷奏详明，出纳惟允，臣不如温彦博。处繁治剧，众务毕举，臣不如戴胄。耻君不及尧、舜，以谏争为己任，臣不如魏徵。至于激浊扬清，嫉恶好善，臣于数子，亦有微长。”上深以为然，众亦服其确论。

冬季十一月壬辰日，朝廷委任右卫大将军侯君集为兵部尚书，参与朝政。

甲子日，皇上返回长安。

皇上读《明堂针灸书》，书中写道：“人的五脏经络，全都附在后背。”戊寅日，朝廷下诏今后不许鞭笞犯人的后背。

十二月甲辰日，皇上前往鹿苑狩猎。乙巳日，返回宫中。

甲寅日，高昌王麹文泰来到朝中。西域各国全都想跟随麹文泰派使者入朝纳贡，皇上派麹文泰属下的大臣厌怛纥干前往迎接。魏徵进谏道：“昔日汉光武帝不许西域诸王将王子送入朝中侍奉，设置都护府，是觉得不应该以蛮夷劳烦中国。如今天下刚刚平定，之前麹文泰来朝的时候，耗费已经颇多，现在要是有十国前来进贡，那么随行人员不少于千人。边境百姓开销过大，就会难以承担。要是准许他们商人之间彼此往来，和边区百姓互通贸易，这还可以，要是作为宾客招待，对我中国没有好处。”当时厌怛纥干已经出发，皇上赶快令人阻止。

各位宰相陪同皇上宴饮，皇上对王珪说：“你精通鉴识人才，又非常健谈，房玄龄之下的宰臣，希望你能够详细地进行品评，并且自己说说和他们相比怎么样？”王珪回答道：“勤勤恳恳地服侍大唐，尽心尽力毫无保留，我比不上房玄龄。文武双全，出将入相，我比不上李靖。议事详细周密，传递诏令，反映群臣提议，全部公正恰当，我比不上温彦博。处理繁复、艰难的事务还能事事周全，我比不上戴胄。担心君王不及尧、舜，专门以直言强谏作为己任，我比不上魏徵。至于鉴别清浊，疾恶扬善，我和他们相比，倒是稍有长处。”皇上深表认同，众人也佩服他的高论。

上之初即位也，尝与群臣语及教化，上曰：“今承大乱之后，恐斯民未易化也。”魏徵对曰：“不然。久安之民骄佚，骄佚则难教；经乱之民愁苦，愁苦则易化。譬犹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也。”上深然之。封德彝非之曰：“三代以还，人渐浇讹［浇讹：浅薄狡诈。］
，故秦任法律，汉杂霸道，盖欲化而不能，岂能之而不欲邪？魏徵书生，未识时务，若信其虚论，必败国家。”徵曰：“五帝、三王不易民而化，昔黄帝征蚩尤，颛顼诛九黎，汤放桀，武王伐纣，皆能身致太平，岂非承大乱之后邪？若谓古人淳朴，渐至浇讹，则至于今日，当悉化为鬼魅矣，人主安得而治之？”上卒从徵言。

元年，关中饥，米斗直绢一匹。二年，天下蝗。三年，大水。上勤而抚之，民虽东西就食，未尝嗟怨。是岁，天下大稔，流散者咸归乡里，米斗不过三、四钱，终岁断死刑才二十九人。东至于海，南及五岭，皆外户不闭，行旅不赍粮，取给于道路焉。上谓长孙无忌曰：“贞观之初，上书者皆云：‘人主当独运威权，不可委之臣下。’又云：‘宜震耀威武，征讨四夷。’唯魏徵劝朕‘偃武修文，中国既安，四夷自服’。朕用其言。今颉利成擒，其酋长并带刀宿卫，部落皆袭衣冠，徵之力也，但恨不使封德彝见之耳！”徵再拜谢曰：“突厥破灭，海内康宁，皆陛下威德，臣何力焉？”上曰：“朕能任公，公能称所任，则其功岂独在朕乎？”

皇上刚刚即位的时候，曾经和群臣谈及教化之事，皇上说：“如今刚刚承袭大劫乱之后，我担心百姓难以教化。”魏徵回答道：“并非如此。长时间安定的百姓骄奢淫逸，骄奢淫逸就不容易教化；经过丧乱的百姓忧愁苦闷，忧愁苦闷就容易教化。这就如同饥饿的人容易选择饮食，口渴的人容易选择饮水一样。”皇上深表认同。封德彝不认同这样的说法，说道：“三代以来，人心逐渐趋于浅薄狡诈，因此秦朝专用法律，汉代掺杂霸道，正是想要推行仁义教化但是不见成效，怎么会是可以推行但是却不想推行呢？魏徵一介书生，不懂得时务，要是听信他的空谈，一定败坏国家。”魏徵说：“五帝、三王没有更换百姓而施行教化，昔日黄帝讨伐蚩尤，颛顼夷灭九黎，商汤流放夏桀，武王征讨纣王，全能在生前实现太平盛世，难道不是因为承袭大动乱之后吗？要是说上古人淳朴，后世逐渐变得浮薄奸诈，那么到了如今，应该全部化作鬼魅了，君主怎么能够统治他们呢？”皇上最后听从了魏徵的提议。

贞观元年，关中爆发灾荒，一斗米价值一匹绢。贞观二年，全国发生蝗灾。贞观三年，洪水泛滥。皇上勤勉朝政，并进行安抚，百姓尽管四处乞讨，但是并无怨言。这一年，全国大丰收，流离失所的人纷纷返回故里，一斗米不过三四钱，全年只有二十九个人犯下死罪。东至大海，南达五岭，全都夜不闭户，旅行无需携带干粮，只需在路途上索要食物。皇上对长孙无忌说：“贞观初年，上书的大臣都说：‘君主应该一个人运用权威，不能托付给臣下。’还说：‘应该炫耀武威，征讨少数民族。’只有魏徵劝我‘放弃武力勤修文教，中原得以安定，四方自会钦服’。我采纳了他的提议。如今颉利成了俘虏，他部族的头领成为宿卫官，各个部落全都受到中原礼教的熏陶，这全是魏徵的功劳，只遗憾的是封德彝没能看到！”魏徵拜了两拜辞谢说：“突厥灭亡，海内安定，全是陛下的威德，我哪里有什么功德呢？”皇上说：“我能够任用你，你能够称职，那么功劳怎么会是我一个人的呢？”

房玄龄奏：“阅府库甲兵，远胜隋世。”上曰：“甲兵武备，诚不可阙。然炀帝甲兵岂不足邪？卒亡天下。若公等尽力，使百姓乂安［乂安：太平安定。］
，此乃朕之甲兵也。”

上谓秘书监萧璟曰：“卿在隋世数见皇后乎？”对曰：“彼儿女且不得见，臣何人，得见之？”魏徵曰：“臣闻炀帝不信齐王，恒有中使察之，闻其宴饮，则曰‘彼营何事得遂而喜’；闻其忧悴，则曰‘彼有他念故尔’。父子之间且犹如是，况他人乎？”上笑曰：“朕今视杨政道，胜炀帝之于齐王远矣。”璟，瑀之兄也。

西突厥肆叶护可汗既先可汗之子，为众所附，莫贺咄可汗所部酋长多归之。肆叶护引兵击莫贺咄，莫贺咄兵败，逃于金山，为泥熟设所杀，诸部共推肆叶护为大可汗。

房玄龄上奏道：“我检阅朝廷府库的武器，远远超过隋朝。”皇上说：“盔甲兵械等武器装备，的确不能缺少。但是隋炀帝兵甲器械难道不够吗？最后还是失去了天下。要是你们尽心尽力，让百姓安定，这就是我最好的兵甲器械。”

皇上对秘书监萧璟说：“你在隋朝时多次见过萧皇后吗？”萧璟回答道：“她们儿女之间尚且不常见，我是什么人，怎么能够见到呢？”魏徵说：“我听闻隋炀帝不相信齐王，一直派宦官监视，得知他设宴饮酒，就说‘他做了什么事情这么高兴’；听闻他担忧憔悴，就说‘他别有居心所以才这样’。他们父子之间尚且这样，何况是对其他人呢？”皇上笑着说：“我现在对待杨政道，远远胜过当年炀帝对待齐王。”萧璟，是萧瑀的兄长。

西突厥肆叶护可汗是前可汗的儿子，被众人所拥护，莫贺咄可汗属下部族头领大多归附他。肆叶护领军攻打莫贺咄，莫贺咄战败，逃向金山，被泥熟设所杀，各部落共同推举肆叶护为大可汗。

五年（辛卯，公元631年）

春正月，诏僧、尼、道士致拜父母。

癸酉，上大猎于昆明池，四夷君长咸从。甲戌，宴高昌王文泰及群臣。丙子，还宫，亲献禽于大安宫。

癸未，朝集使赵郡王孝恭等上表，以四夷咸服，请封禅，上手诏不许。

有司上言皇太子当冠，用二月吉，请追兵备仪仗。上曰：“东作［东作：春耕。依照古代五行，四季和四时都和五行相配，所以《广韵》上说“东，春方也。”］
方兴，宜改用十月。”少傅萧瑀奏：“据阴阳不若二月。”上曰：“吉凶在人。若动依阴阳，不顾礼义，吉可得乎？循正而行，自与吉会。农时最急，不可失也。”

二月甲辰，诏：“诸州有京观处，无问新旧，宜悉刬削，加土为坟，掩蔽枯朽，勿令暴露。”

己酉，封皇弟元裕为郐王，元名为谯王，灵夔为魏王，元祥为许王，元晓为密王。庚戌，封皇子愔为梁王，恽为郯王，贞为汉王，治为晋王，慎为申王，嚣为江王，简为代王。

夏四月壬辰，代王简薨。

壬寅，灵州斛薛叛，任城王道宗追击，破之。

五年（辛卯，公元631年）

春季正月，朝廷下诏命和尚、尼姑、道士都要敬拜双亲。

癸酉日，皇上在昆明池大举狩猎，四方夷族头领全都陪同前往。甲戌日，皇上设宴款待高昌王麹文泰和众位大臣。丙子日，皇上回宫，亲自来到大安宫给太上皇进献野禽。

癸未日，朝集使赵郡王李孝恭等人上表，认为四方少数民族全都归服，请求举办封禅大典，皇上亲笔写下诏书没有批准。

相关部门上书称皇太子应该举行冠礼，采用二月吉日，请求追赐兵备仪仗。皇上说：“春耕刚刚开始，应该改在十月。”太子少傅萧瑀上奏道：“依照阴阳历书，不如在二月。”皇上说：“吉凶祸福在于人。要是动不动就依仗阴阳，罔顾礼义，怎么得到吉祥？依照正理而行，自然会有吉祥。农耕时最为忙碌，不能失去时机。”

二月甲辰日，朝廷下诏：“各州有京观的，不论新旧，应该全部铲除，分别加土成坟，来掩埋枯骸朽骨，不要让它们暴露在外。”

己酉日，皇上将皇弟李元裕封为郐王，李元名封为谯王，李灵夔封为魏王，李元祥封为许王，李元晓封为密王。庚戌日，将皇子李愔封为梁王，李恽封为郯王，李贞封为汉王，李治封为晋王，李慎封为申王，李嚣封为江王，李简封为代王。

夏季四月壬辰日，代王李简过世。

壬寅日，灵州斛薛部造反，任城王李道宗领兵追击，大获全胜。

隋末，中国人多没于突厥，及突厥降，上遣使以金帛赎之。五月乙丑，有司奏，凡得男女八万口。

六月甲寅，太子少师新昌贞公李纲薨。初，周齐王宪女，孀居［孀居：寡居。］
无子，纲赡恤甚厚。纲薨，其女以父礼丧之。

秋八月甲辰，遣使诣高丽，收隋氏战亡骸骨，葬而祭之。

河内人李好德得心疾，妄为妖言，诏按其事。大理丞张蕴古奏：“好德被疾有征，法不当坐。”治书侍御史权万纪劾奏：“蕴古贯在相州，好德之兄厚德为其刺史，情在阿纵，按事不实。”上怒，命斩之于市，既而悔之，因诏：“自今有死罪，虽令即决，仍三覆奏乃行刑。”

权万纪与侍御史李仁发，俱以告讦有宠于上，由是诸大臣数被谴怒。魏徵谏曰：“万纪等小人，不识大体，以讦为直，以谗为忠。陛下非不知其无堪，盖取其无所避忌，欲以警策群臣耳。而万纪等挟恩依势，逞其奸谋，凡所弹射，皆非有罪。陛下纵未能举善以厉俗，奈何昵奸以自损乎？”上默然，赐绢五百匹。久之，万纪等奸状自露，皆得罪。

隋朝末年，中原汉人大都沦没于突厥，等到突厥投降的时候，皇上派人用金银财物把他们赎回。五月乙丑日，相关部门上奏称，一共赎回八万名男女。

六月甲寅日，太子少师新昌贞公李纲过世。起初，北周齐王宇文宪的女儿，寡居没有子女，李纲赡养抚恤她非常优厚。李纲死后，齐王之女用对待父亲的礼节服丧。

秋季八月甲辰日，皇上派使者前往高句丽，收集隋朝阵亡将士的骸骨，埋葬并进行祭奠。

河内人李好德患有心疾，胡言乱语，朝廷下诏调查其事。大理丞张蕴古奏道：“李好德遭受疾病的折磨而有证明，依照法律不该治罪。”治书侍御史权万纪弹劾道：“张蕴古籍贯是相州，李好德的哥哥李厚德是相州刺史，为了讨人情而依附纵容，张蕴古调查结果和事实不符。”皇上大怒，下令把张蕴古在集市中斩首，之后又后悔，因此下诏说：“今后有死刑犯人，就算下令立刻处决，依旧需要三次复议才可以执行。”

权万纪和侍御史李仁发，全都因为揭发他人而受到皇上宠幸，自此各位大臣多次受到迁怒。魏徵劝谏道：“权万纪等小人，不懂得治国大体，以揭发他人当成直言，以进献谗言作为忠诚。陛下并非不清楚他们让人难以容忍，只是取他们说话无所忌讳，想要以此警策各位大臣。但是权万纪等人依仗皇恩和权势，让自己的阴谋得逞，只要是他们弹劾的，并不是真的有罪。既然陛下无法标举善行来激励风气，怎么能够亲近奸邪来损害自己的威严信用呢？”皇上沉默不语，赏赐魏徵五百匹绢。很久之后，权万纪等人的奸状自行败露，全都受到惩罚。

九月，上修仁寿宫，更命曰九成宫。又将修洛阳宫，民部尚书戴胄表谏，以“乱离甫尔［甫尔：刚刚结束，刚刚平息。］
，百姓凋弊，帑藏空虚，若营造不已，公私劳费，殆不能堪”。上嘉之曰：“戴胄于我非亲，但以忠直体国，知无不言，故以官爵酬之耳。”久之，竟命将作大匠窦琎修洛阳宫，琎凿池筑山，雕饰华靡。上遽命毁之，免琎官。

冬十月丙午，上逐兔于后苑，左领军将军执失思力谏曰：“天命陛下为万民的父母，奈何自轻？”上又将逐鹿，思力脱巾解带，跪而固谏，上为之止。

初，上令群臣议封建，魏徵议以为：“若封建诸侯，则卿大夫咸资俸禄，必致厚敛。又，京畿赋税不多，所资畿外。若尽以封国邑，经费顿阙。又，燕、秦、赵、代俱带外夷，若有警急，追兵内地，难以奔赴。”礼部侍郎李百药以为：“运祚修短，定命自天，尧、舜大圣，守之而不能固；汉、魏微贱，拒之而不能却。今使勋戚子孙皆有民有社，易世之后，将骄淫自恣，攻战相残，害民尤深，不若守令之迭居也。”中书侍郎颜师古以为：“不若分王诸子，勿令过大，间以州县，杂错而居，互相维持，使各守其境，协力同心，足扶京室。为置官寮，皆省司选用，法令之外，不得擅作威刑，朝贡礼仪，具为条式。一定此制，万世无虞。”十一月，诏：“皇家宗室及勋贤之臣，宜令作镇藩部，贻厥子孙，非有大故，毋或黜免，所司明为条列，定等级以闻。”

九月，皇上命人维修仁寿宫，更名为九成宫。又打算修建洛阳宫，民部尚书戴胄上表进谏，认为“动乱刚刚结束，百姓贫困潦倒，国家府库空虚，要是不停地修建，公私消耗，恐怕不能承担”。皇上称赞说：“戴胄并不是我的亲戚，只是凭借忠诚正直治理国家，知无不言，所以应该厚加官爵进行犒赏。”很久以后，还是命将作大匠窦琎修建洛阳宫，窦琎挖掘池塘构造山林，雕饰华美奢靡。皇上立刻下令毁掉，免去窦琎的官职。

冬季十月丙午日，皇上在皇宫后苑猎捕兔子，左领军将军执失思力劝谏道：“上天让陛下成为华、夷父母，怎么可以轻贱自己呢？”皇上还要猎捕鹿，执失思力摘掉头巾解开腰带，跪在地下苦苦劝谏，皇上因此停止狩猎。

起初，皇上命大臣们商议分封诸王之事，魏徵认为：“要是分封诸王建立诸侯国，那么卿大夫们全都依靠俸禄生活，一定会致使大量征收赋税。此外，京城赋税本就不多，一直依赖京都以外的地方。要是全都分封给了诸侯国，那么国家经费立即短缺。此外，燕、秦、赵、代诸国全都治理夷族，要是发生危急情况，到内地调集兵力，很难及时赶赴紧急之地。”礼部侍郎李百药提出：“朝廷国运的长短，自有天定，尧、舜均为至圣，守定国运但是没能长久；汉、魏尽管卑微，想要推却却也不能。如今让皇亲国戚子孙全拥有自己的百姓和社稷，易代以后，就会骄傲淫逸自大，彼此攻伐残杀，危害百姓尤为严重，倒不如不停地更换郡守县令。”中书侍郎颜师古认为：“不如分封亲王宗子，不让他们过分强大，用州县作为间隔，杂错居住，彼此维持牵制，让他们分别守护自己的境土，齐心协力，足以协助京城皇室。同时给他们安排官吏，全由尚书省选拔任命，除了皇朝的法律条文外，不准他们私自施行刑罚，朝贡礼仪，全都确定格式。这样的制度一旦确定，千秋万代无忧。”十一月，皇上下诏：“皇室宗亲和勋贵大臣，可以让他们出任地方长官，并传给子孙，没有大的变故，不许随意罢黜，各个部门明文规定条例，确定等级上报朝廷。”

丁巳，林邑献五色鹦鹉。丁卯，新罗献美女二人。魏徵以为不宜受。上喜曰：“林邑鹦鹉犹能自言苦寒，思归其国，况二女远别亲戚乎？”并鹦鹉，各付使者而归之。

倭国遣使入贡，上遣新州刺史高表仁持节往抚之。表仁与其王争礼，不宣命而还。

丙子，上祀圜丘。

十二月，太仆寺丞李世南开党项之地十六州、四十七县。

上谓侍臣曰：“朕以死刑至重，故令三覆奏，盖欲思之详熟故也。而有司须臾之间，三覆已讫。又，古刑人，君为之彻乐减膳。朕庭无常设之乐，然常为之不啖酒肉，但未有著令。又，百司断狱，唯据律文，虽情在可矜，而不敢违法，其间岂能尽无冤乎？”丁亥，制：“决死囚者，二日中五覆奏，下诸州者三覆奏。行刑之日，尚食勿进酒肉，内教坊及太常不举乐。皆令门下覆视。有据法当死而情可矜者，录状以闻。”由是全活甚众。其五覆奏者，以决前一二日，至决日又三覆奏。唯犯恶逆［恶逆：隋朝立十恶之科，四为恶逆，说的是殴打或者谋害祖父母、父母、杀害叔伯父母、姑、兄、子、外祖父母，夫、夫之祖父母、父母者，唐朝沿袭使用。］
者一覆奏而已。

丁巳日，林邑进献五色鹦鹉。丁卯日，新罗献两名美女。魏徵觉得不该接受。皇上高兴地说：“林邑的鹦鹉尚且能够自己说畏惧寒冷，想要回到自己国内，更况且两名女子远离亲属呢？”于是将两个美女连同鹦鹉，分别交给使臣带回本国。

倭国派使者入朝进献贡品，皇上派新州刺史高表仁持旌节前去安抚。高表仁与他们的国王争执礼节，没有宣读王命就返回朝中。

丙子日，皇上在圜丘祭天。

十二月，太仆寺丞李世南开拓党项领土共十六州、四十七县。

皇上对侍臣说：“我觉得死刑事关重大，所以下令三次复议，正是希望相关人员深思熟虑的缘故。而相关部门却在很短的时间之内，就完成了三次复议。再者，古时候处决罪犯，君主经常因此而停止音乐减少膳食。我的宫中不具备常设的音乐，但是经常因此而不碰酒肉，只是并没有明文规定。再者，各个部门断案判刑，只能依照法令条文，就算情有可原，也不敢违背法律，这其中怎么会没有一点儿冤枉呢？”丁亥日，皇上下制文规定：“判处死刑的犯人，两天之内中央部门要对其进行五次复议，下到各州的也要进行三次复议。行刑的当天，殿中监所属的尚食局不许进酒肉，内教坊和太常寺不许奏乐。上述规定全部由门下省负责监管。要是有依照法律应该处死且其情形确需怜悯的罪犯，将情况记录下来上报朝廷。”由此而免去死罪的犯人很多。只要是五次复议的，在处决之前的一二日进行，到了处决当天还要三次复议。只有犯下恶逆罪的才进行一次复议。

己亥，朝集使利州都督武士彟等复上表请封禅，不许。

壬寅，上幸骊山温汤。戊申，还宫。

上谓执政曰：“朕常恐因喜怒妄行赏罚，故欲公等极谏。公等亦宜受人谏，不可以己之所欲，恶人违之。苟自不能受谏，安能谏人？”

康国求内附。上曰：“前代帝王，好招来绝域，以求服远之名，无益于用而糜弊百姓。今康国内附，傥有急难，于义不得不救。师行万里，岂不疲劳？劳百姓以取虚名，朕不为也。”遂不受。

谓侍臣曰：“治国如治病，病虽愈，犹宜将护，傥［傥：同“倘”，假如，倘若。］
遽自放纵，病复作，则不可救矣。今中国幸安，四夷俱服，诚自古所希，然朕日慎一日，唯惧不终，故欲数闻卿辈谏争也。”魏徵曰：“内外治安，臣不以为喜，唯喜陛下居安思危耳。”

己亥日，朝集使利州都督武士彟等人再次上表请求举办封禅大礼，皇上不准。

壬寅日，皇上亲临骊山温泉。戊申日，返回宫中。

皇上对执政大臣说：“我经常担忧因为个人的喜怒而妄自进行赏罚，因此希望你们竭力劝谏。你们也应该接受他人的劝诫，不可以以自己的喜好苛求他人，而厌恶他人违背自己的想法。要是自己难以接受劝谏，怎么能够劝谏他人呢？”

康国请求依附唐朝。皇上说：“前代的君王，喜好招抚偏远的国家，来求得降服远方的名声，这没有任何好处而只会导致百姓受罪。现今康国请求依附，要是他们遭遇危难，依照道义不能不去救援。将士们行军万里，怎么能不劳累？让百姓疲惫而求取虚名之事，我不能做。”所以没有接受康国的依附。

皇上对侍臣说：“治理国家就像治病，就算病好了，但是仍旧需要调养一段时间，要是立刻放纵自己，病就会再次发作，那就无法救治了。现在中国有幸得以安定，四方归服，的确是从古至今所少有的，但是我每天谨慎做事，就怕难以长久，因此希望多多听取你们的建议。”魏徵说：“国家内外得以安定，我并没觉得高兴，只是为陛下可以居安思危而感到高兴。”

上尝与侍臣论狱，魏徵曰：“炀帝时尝有盗发，帝令於士澄捕之，少涉疑似，皆拷讯取服，凡二千余人，帝悉令斩之。大理丞张元济怪其多，试寻其状，内五人尝为盗，余皆平民。竟不敢执奏，尽杀之。”上曰：“此岂唯炀帝无道，其臣亦不尽忠。君臣如此，何得不亡？公等宜戒之！”

是岁，高州总管冯盎入朝。未几，罗窦［罗窦：地名，位于今广东省信宜市。］
诸洞獠反，敕盎帅部落二万，为诸军前锋。獠数万人，屯据险要，诸军不得进。盎持弩谓左右曰：“尽吾此矢，足知胜负矣。”连发七矢，中七人。獠皆走，因纵兵乘之，斩首千余级。上美其功，前后赏赐，不可胜数。盎所居地方二千里，奴婢万余人，珍货充积。然为治勤明，所部爱之。

新罗王真平卒，无嗣，国人立其女善德为王。

皇上曾经与侍臣商议刑狱诸事，魏徵说：“隋炀帝时期曾经发生盗窃案件，炀帝命於士澄抓捕窃贼，只要有一点疑点的，就严刑拷问命其认罪，共计二千多人，炀帝下令将他们全都处死。大理寺丞张元济奇怪犯人如此之多，试着调查其诉状，其中五人曾经有过盗窃前科，其他的只是普通百姓。但是张元济居然不敢执意上奏禀明实情，所以这些人全都被杀。”皇上说：“这怎么仅仅是炀帝无道，他的大臣们也没有尽忠。君臣都这样，国家如何能不灭亡？你们应该引以为戒！”

这一年，高州总管冯盎入朝。没多久，罗窦各洞的獠民反叛，皇上敕令冯盎带领本部落二万人马作为大军先锋。数万名獠民，占领险要之地，各路大军难以推进。冯盎手拿弩机对身旁的人说：“我一次将此箭射尽，足以知道胜负了。”连发七箭，射中七人，獠民全都逃走，因此发兵乘胜追击，斩杀千余人。皇上赞扬他的功绩。先后赏赐，数不胜数。冯盎占据的地方方圆二千里，奴婢一万余人，珍奇宝物非常多。但是其属地政治勤勉清明，属下都很爱戴他。

新罗国王真平过世，没有子嗣，国人拥立他的女儿善德为王。

卷第一百九十四·唐纪十

起玄黓执徐（公元632年），尽强圉作噩（公元637年）四月，凡五年有奇。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上之下

贞观六年（壬辰，公元632年）

春正月乙卯朔，日有食之。

癸酉，静州獠反，将军李子和讨平之。

文武官复请封禅，上曰：“卿辈皆以封禅为帝王盛事，朕意不然。若天下乂安，家给人足，虽不封禅，庸何伤乎？昔秦始皇封禅，而汉文帝不封禅，后世岂以文帝之贤不及始皇邪？且事天扫地而祭，何必登泰山之巅，封数尺之土，然后可以展其诚敬乎？”群臣犹请之不已，上亦欲从之，魏徵独以为不可。上曰：“公不欲朕封禅者，以功未高邪？”曰：“高矣。”“德未厚邪？”曰：“厚矣。”“中国未安邪？”曰：“安矣。”“四夷未服邪？”曰：“服矣。”“年谷未丰邪？”曰：“丰矣。”“符瑞［符瑞：符命祥瑞。］
未至邪？”曰：“至矣。”“然则何为不可封禅？”对曰：“陛下虽有此六者，然承隋末大乱之后，户口未复，仓廪尚虚，而车驾东巡，千乘万骑，其供顿劳费，未易任也。且陛下封禅，则万国咸集，远夷君长，皆当扈从。今自伊、洛以东至于海、岱，烟火尚希，灌莽极目，此乃引戎狄入腹中，示之以虚弱也。况赏赉不赀，未厌远人之望。给复连年，不偿百姓之劳。崇虚名而受实害，陛下将焉用之？”会河南、北数州大水，事遂寝。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上之下

贞观六年（壬辰，公元632年）

春季正月乙卯朔日，发生了日食。

癸酉日，静州獠民造反，将军李子和领军征讨平定。

文武百官再次请求举办封禅，皇上说：“你们都觉得登泰山封禅是君主的盛事，但是我并不这么认为。要是天下安定，户户自给、人人富足，就算没有进行封禅，又有什么害处呢？昔日秦始皇举办封禅，而汉文帝没有进行封禅，后代莫非就觉得汉文帝的贤德不如秦始皇了？而且侍奉上天扫地举办祭祀，何需非要登上泰山之顶峰，堆封几尺的泥土，之后就可以展示真诚的心意了吗？”群臣依旧不停请求，皇上也打算听从大臣们的意见，只有魏徵觉得不可以。皇上说：“你不希望我前往泰山封禅，是因为我的功劳不够高吗？”魏徵回答：“足够高了。”“那是德行不深厚吗？”答道：“足够深厚了。”“中国还没有安定吗？”答道：“已经安定了。”“四方少数民族没有归服吗？”答道：“归服了。”“年谷没有丰收吗？”答道：“丰收了。”“符命祥瑞还没到吗？”答道：“已经到了。”“那么为什么不能进行封禅礼？”答道：“尽管陛下有以上六个理由，但是隋末大乱以后，户口还没能恢复，国家府库粮仓依旧空虚，而陛下就要东巡，成千上万的骑兵车辇跟随，其辛劳开销，实在难以承受。并且陛下封禅泰山，那么各国聚集，远方夷族头领也都跟从。如今自伊水、洛水起东至大海、泰山，荒无人烟，满眼都是茂密的草木，这会将戎狄引入我大唐腹地，并暴露我方的虚弱。何况赏赐无数，也难以满足这些远道而来之人的欲望。几年免去徭役，也难以补偿百姓的辛劳。推崇虚名而实际有害于国家，陛下如何能够采用这样的策略呢？”恰逢黄河南北地区数州县暴发洪灾，因此封禅一事就此停止。

上将幸九成宫，通直散骑常侍姚思廉谏。上曰：“朕有气疾，暑辄顿剧，往避之耳。”赐思廉绢五十匹。

监察御史马周上疏，以为：“东宫［东宫：这里指的是李世民所住的宫殿，因为大安宫在西面，所以称为东宫，而不是太子的东宫。］
在宫城之中，而大安宫乃在宫城之西，制度比于宸居，尚为卑小，于四方观听，有所不足。宜增修高大，以称中外之望。又，太上皇春秋已高，陛下宜朝夕视膳。今九成宫去京师三百余里，太上皇或时思念陛下，陛下何以赴之？又，车驾此行，欲以避暑。太上皇尚留暑中，而陛下独居凉处，温凊之礼［温凊之礼：指的是儿女侍奉双亲，要在寒冷的时候为之御寒，在炎热的时候为之纳凉。］
，窃所未安。今行计已成，不可复止，愿速示返期，以解众惑。又，王长通、白明达皆乐工，韦槃提、斛斯正止能调马，纵使技能出众，正可赉之金帛，岂得超授官爵，鸣玉曳履，与士君子比肩而立，同坐而食？臣窃耻之。”上深纳之。

上以新令无三师官，二月丙戌，诏特置之。

三月戊辰，上幸九成宫。

庚午，吐谷浑寇兰州，州兵击走之。

皇上即将前往九成宫，通直散骑常侍姚思廉劝谏阻止。皇上说：“我有气喘病，暑气一重就会马上发作并越发严重，前往那里是为了避暑。”赏赐姚思廉五十匹绢。

监察御史马周上疏，认为：“东宫位于宫城之中，而大安宫位于宫城之西，修建的规模和陛下宫殿相比较的话，还相对狭小，这在天下人的眼里，有所欠缺。应当扩建增修，来满足中外人士的观瞻。再者，太上皇年纪已高，陛下应该朝夕侍奉膳食。而今九成宫与京城相距三百余里，要是太上皇一时思念陛下，陛下怎么能够赶得回来呢？此外，这一次皇上外出，为的是避暑。可是太上皇依旧留在暑气之中，而陛下却一个人在凉爽之处安居，依照礼制，儿女服侍父母，要确保他们冬暖夏凉，我因陛下的作法而感到不安。如今已经确定行期，不能中止，希望能够尽快明确归期，来消除大家的疑惑。还有，王长通、白明达全是乐工，韦槃提、斛斯正也仅仅能够驯马，就算他们有着卓越的技能，也能够赏赐金银珠宝，但怎么能够破格授以官职爵位，让他们佩戴玉饰、曳文履，与士大夫们并肩站立、同座而餐呢？我以与他们为伍而觉得耻辱。”皇上采纳了他的意见。

皇上由于新颁敕令没有设置太师、太傅、太保三师官，在二月丙戌日，下诏特设三师官。

三月戊辰日，皇上亲临九成宫。

庚午日，吐谷浑入侵兰州，州内将士将他们击退。

长乐公主将出降，上以公主皇后所生，特爱之，敕有司资送倍于永嘉长公主。魏徵谏曰：“昔汉明帝欲封皇子，曰：‘我子岂得与先帝子比？’皆令半楚、淮阳。今资送公主，倍于长主，得无异于明帝之意乎？”上然其言，入告皇后。后叹曰：“妾亟闻陛下称重魏徵，不知其故，今观其引礼义以抑人主之情，乃知真社稷之臣也！妾与陛下结发为夫妇，曲承［曲承：曲意顺承。］
恩礼，每言必先候颜色，不敢轻犯威严。况以人臣之疏远，乃能抗言如是，陛下不可不从。”因请遣中使赍钱四百缗、绢四百匹以赐徵，且语之曰：“闻公正直，乃今见之，故以相赏。公宜常秉此心，勿转移也。”上尝罢朝，怒曰：“会须杀此田舍翁！”后问为谁，上曰：“魏徵每廷辱我。”后退，具朝服立于庭，上惊问其故。后曰：“妾闻主明臣直，今魏徵直，由陛下之明故也，妾敢不贺？”上乃悦。

夏四月辛卯，襄州都督邹襄公张公谨卒。明日，上出次发哀。有司奏，辰日忌哭。上曰：“君之于臣，犹父子也，情发于衷，安避辰日？”遂哭之。

长乐公主即将下嫁，皇上由于公主为皇后亲生，所以特别疼爱，敕令相关部门为公主准备的嫁妆比永嘉长公主的多一倍。魏徵进谏说：“昔日汉明帝打算分封皇子，说：‘我的儿子怎么能与先帝的儿子相比呢？’因此下令分封楚王、淮阳王封地的一半。如今公主的嫁妆，比长公主多一倍，难道不是和汉明帝的意思差得太远了吗？”皇上认为他说得有理，入宫将此事告知皇后。皇后感慨道：“我多次听到陛下称赞魏徵，却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如今看到他引证礼义来抑制君主的私情，才知道这的确是辅佐陛下的股肱之臣呀！我和陛下是结发夫妻，曲意蒙受恩宠礼待，每一次说话尚且还要察言观色，不敢轻易触犯您的威严。况且大臣和陛下相对疏远，还可以如此违抗陛下的圣意，陛下不可以不听从他的建议。”因此皇后请求皇上派宦官前往魏徵家中，赏赐他四百缗钱，四百匹绢，并且转告他说：“听闻您非常正直，如今得以见到，所以赏赐这些。希望您能够一直秉持忠心，不要有所转变。”皇上曾有一次罢朝回到宫中，气愤地说：“以后找机会一定要杀了这个乡巴佬！”皇后问因谁而生气，皇上说：“魏徵经常在朝堂上侮辱我。”皇后退下，身穿朝服立于院中，皇上吃惊地问其缘由。皇后说：“我听闻君主圣明则臣下耿直，现在魏徵耿直敢言，正是由于陛下圣明，我怎么敢不祝贺呢？”皇上因此很高兴。

夏季四月辛卯日，襄州都督邹襄公张公谨过世。第二天，皇上前往悼念。相关部门上奏称，辰日忌讳哭泣。皇上说：“君与臣如同父子，哀伤哭泣出自真情实感，怎么能够避讳辰日呢？”因此痛哭一场。

六月己亥，金州刺史酆悼王元亨薨。辛亥，江王嚣薨。

秋七月丙辰，焉耆王突骑支遣使入贡。初，焉耆入中国由碛路，隋末闭塞，道由高昌。突骑支请复开碛路以便往来，上许之。由是高昌恨之，遣兵袭焉耆，大掠而去。

辛未，宴三品已上于丹霄殿。上从容言曰：“中外乂安，皆公卿之力。然隋炀帝威加夷、夏，颉利跨有北荒，统叶护雄据西域，今皆覆亡，此乃朕与公等所亲见，勿矜强盛以自满也！”

西突厥肆叶护可汗发兵击薛延陀，为薛延陀所败。

肆叶护性猜狠，信谗。有乙利可汗，功最多，肆叶护以非其族类，诛灭之，由是诸部皆不自保。肆叶护又忌莫贺设之子泥孰，阴欲图之，泥孰奔焉耆。设卑达官与弩失毕二部攻之，肆叶护轻骑奔康居［康居：古西域国家。］
，寻卒。国人迎泥孰于焉耆而立之，是为咄陆可汗，遣使内附。丁酉，遣鸿胪少卿刘善因立咄陆为奚利邲咄陆可汗。

六月己亥日，金州刺吏酆悼王李元亨过世。辛亥日，江王李嚣过世。

秋季七月丙辰日，焉耆王突骑支派使者进献贡品。起初，焉耆来到中原王朝要经过沙漠，隋朝末年塞北地区关闭，因此改道高昌。突骑支请求重新开通沙漠故道以方便往来，皇上同意了这件事。高昌因此心生怨恨，派兵偷袭焉耆，大肆劫掠后离开。

辛未日，朝廷在丹霄殿设宴犒赏三品以上官员。皇上从容说：“中外安定，全是各位的功劳。但是隋炀帝的威势加在夷、夏之地，颉利跨有北部荒漠地区，统叶护占领西域一带，如今全都覆灭，这是我与大家亲眼所见的，希望你们不要由于一时强大而骄傲自满！”

西突厥肆叶护可汗出兵攻打薛延陀，被薛延陀打败。

肆叶护性格残忍狠毒，喜欢听信谗言。有个乙利可汗，功劳最多，肆叶护因为他并不是本族，因此杀了他，自此各部落都无法自保。肆叶护还忌恨莫贺设的儿子泥孰，暗中谋划将他除掉，泥孰得知此事之后赶忙投靠焉耆。设卑达官与弩失毕二个部落攻打肆叶护，肆叶护带领轻骑兵逃向康居，很快就死去。西突厥人到焉耆迎回泥孰，立作可汗，这就是咄陆可汗，咄陆派使者前往唐朝请求归附。丁酉日，朝廷派鸿胪寺少卿刘善因前往突厥，将咄陆立为奚利邲咄陆可汗。

虞世南，选自《中国历代人物像传》。

闰月乙卯，上宴近臣于丹霄殿，长孙无忌曰：“王珪、魏徵，昔为仇雠，不谓今日得同此宴。”上曰：“徵、珪尽心所事，故我用之。然徵每谏，我不从，我与之言辄不应，何也？”魏徵对曰：“臣以事为不可，故谏；陛下不从而臣应之，则事遂施行，故不敢应。”上曰：“且应而复谏，庸何伤？”对曰：“昔舜戒群臣：‘尔无面从，退有后言。’臣心知其非而口应陛下，乃面从也。岂稷、契事舜之意邪？”上大笑曰：“人言魏徵举止疏慢，我视之更觉妩媚，正为此耳！”徵起，拜谢曰：“陛下开臣使言，故臣得尽其愚；若陛下拒而不受，臣何敢数犯颜色乎？”

戊辰，秘书少监虞世南上《圣德论》［《圣德论》：记载歌颂功德的记录。］
，上赐手诏，称：“卿论太高。朕何敢拟上古？但比近世差胜耳。然卿适睹其始，未知其终。若朕能慎终如始，则此论可传；如或不然，恐徒使后世笑卿也。”

九月己酉，幸庆善宫，上生时故宅也，因与贵人宴，赋诗。起居郎清平吕才被之管弦，命曰《功成庆善乐》，使童子八佾为《九功之舞》。大宴会，与《破陈舞》偕奏于庭。同州刺史尉迟敬德预宴，有班在其上者，敬德怒曰：“汝何功，坐我上？”任城王道宗次其下，谕解之。敬德拳殴道宗，目几眇。上不怿而罢，谓敬德曰：“朕见汉高祖诛灭功臣，意常尤之，故欲与卿等共保富贵，令子孙不绝。然卿居官数犯法，乃知韩、彭菹醢，非高祖之罪也。国家纲纪，唯赏与罚，非分之恩，不可数得，勉自修饬，无贻后悔！”敬德由是始惧而自戢。

闰八月乙卯日，皇上在丹霄殿设宴款待亲近的大臣，长孙无忌说：“王珪、魏徵二人，从前是陛下的仇敌，没有想到如今能够和他们同桌共饮。”皇上说：“魏徵、王珪二人尽心尽力侍奉之前的主人，所以我能器重他们。但是魏徵每次进谏，我都不听从，我和他说话，他也总是不回答，这是为什么呢？”魏徵回答道：“我觉得事情不可行，因此谏止；陛下没有听从劝谏而我要是回答，那么事情就会施行，所以不敢回答。”皇上说：“暂时先回答之后再去谏阻，又有什么妨害呢？”魏徵回答道：“昔日舜帝告诫群臣：‘你们不许当面服从，退下之后却另说一套。’要是我心中明知不正确但是嘴上却同意陛下的意见，这就是当面服从。难道这是稷、契服侍舜帝的本意吗？”皇上大笑说：“人人都说魏徵行为举止粗疏傲慢，我看他倒是更觉得他妩媚，就是因为如此呀！”魏徵离开坐席起身，拜谢道：“陛下让我畅所欲言，所以我得以竭尽愚诚；要是陛下不能够接受忠言，我又如何敢数次冒犯直谏呢？”

戊辰日，秘书少监虞世南呈递《圣德论》，皇上赏赐手书诏令，称：“你的评价太高了。我怎么敢和上古帝王相比？只是比起近代来稍微强些而已。但是你仅仅刚刚看到开头，还不知道其最后的结果。要是我真的能做到善始善终，那么此论可以流传后世；要是并非如此的话，恐怕只能让后世嘲笑你。”

九月己酉日，皇上亲临庆善宫，这是皇上出生的旧宅，因此和显贵饮酒，作诗。起居郎清平人吕才将赋诗谱成曲演奏，命名为《功成庆善乐》，命六十四名少年站成八行和着节拍舞蹈，称为《九功之舞》。又大摆酒宴，和《秦王破阵舞》一同在宫中表演。同州刺史尉迟敬德参加宴会，看到有的人席位位于他之上便勃然大怒，说道：“你立下了什么功劳，居然敢坐在我之上？”任城王李道宗的座位在他的下首，不停地劝解。尉迟敬德挥舞拳头猛打李道宗，李宗道眼睛几乎被打瞎。皇上非常不高兴地罢宴，对尉迟敬德说：“我看到汉高祖刘邦大肆杀死功臣，心里常常责怪他，所以与你们一同保持富贵，让子孙延绵不断。但是你身为高官却屡次触犯法律，由此可以得知韩信、彭越被剁成肉酱，并非只是高祖的过错。朝廷的纲纪法令，只有依靠赏与罚来维持，过分的恩遇，也不会多次得到，希望你约束自己，不要等到将来追悔莫及！”尉迟敬德自此才知道畏惧并约束自己。

冬十月乙卯，车驾还京师。帝侍上皇宴于大安宫，帝与皇后更献饮膳及服御之物，夜久乃罢。帝亲为上皇捧舆至殿门，上皇不许，命太子代之。

突厥颉利可汗郁郁不得意，数与家人相对悲泣，容貌羸惫。上见而怜之，以虢州地多麋鹿，可以游猎，乃以颉利为虢州刺史。颉利辞，不愿往。癸未，复以为右卫大将军。

十一月辛巳，契苾酋长何力帅部落六千余家诣沙州降，诏处之于甘、凉之间，以何力为左领军将军。

庚寅，以左光禄大夫陈叔达为礼部尚书。帝谓叔达曰：“卿武德中有谠言［谠言：直言。］
，故以此官相报。”对曰：“臣见隋室父子相残，以取乱亡，当日之言，非为陛下，乃社稷之计耳！”

十二月癸丑，帝与侍臣论安危之本。中书令温彦博曰：“伏愿陛下常如贞观初，则善矣。”帝曰：“朕比来怠于为政乎？”魏徵曰：“贞观之初，陛下志在节俭，求谏不倦。比来营缮微多，谏者颇有忤旨，此其所以异耳。”帝拊掌大笑曰：“诚有是事！”

冬季十月乙卯日，皇上返回京城。太宗在大安宫设宴侍奉太上皇，太宗与皇后轮流端上饮食并用具在一旁侍候，直至深夜才停止。太宗亲自给太上皇抬轿舆直到殿门，太上皇不允许，命太子代劳。

突厥颉利可汗郁郁不得志，多次和家人相对痛哭，面容憔悴疲惫。皇上看到之后十分怜悯他，当时虢州一带有很多麋鹿，可以狩猎，因此朝廷任命颉利为虢州刺史。颉利推辞，不愿意前去。癸未日，朝廷又加授他为右卫大将军。

十一月辛巳日，契苾族头领何力带领本部落六千多户前往沙州归降大唐，朝廷下诏将他们安置在甘、凉之间，委任何力为左领军将军。

庚寅日，朝廷任命左光禄大夫陈叔达为礼部尚书。太宗对陈叔达说：“你在武德年间曾经直言进谏，所以授予你此官作为回报。”陈叔达答道：“我当时看到隋朝父子彼此残害，提议乘乱取而代之，当时所说，并不是为了陛下，只是为了江山社稷！”

十二月癸丑日，太宗和大臣们讨论安危的根本。中书令温彦博说：“希望陛下能够一直像贞观初年那样，那就太好了。”太宗问：“我最近听政有所倦怠吗？”魏徵说：“贞观初年，陛下志在节俭，寻求进谏不倦怠。最近建造维修之类的事逐渐多起来。进谏的人都颇觉得触怒圣意，这就是和当年的差别。”太宗拍掌大笑着说：“的确有这样的事！”

辛未，帝亲录系囚，见应死者，闵之，纵使归家，期以来秋来就死。仍敕天下死囚，皆纵遣，使至期来诣京师。

是岁，党项羌前后内属者三十万口。

公卿以下请封禅者首尾相属，上谕以“旧有气疾，恐登高增剧，公等勿复言”。

上谓侍臣曰：“朕比来决事或不能皆如律令，公辈以为事小，不复执奏。夫事无不由小而致大，此乃危亡之端也。昔关龙逄忠谏而死，朕每痛之。炀帝骄暴而亡，公辈所亲见也。公辈常宜为朕思炀帝之亡，朕常为公辈念关龙逄之死，何患君臣不相保乎？”

上谓魏徵曰：“为官择人，不可造次［造次：草率，轻率。］
。用一君子，则君子皆至；用一小人，则小人竞进矣。”对曰：“然。天下未定，则专取其才，不考其行；丧乱既平，则非才行兼备不可用也。”

辛未日，太宗亲自录问监狱犯人，看到应该判处死刑的犯人，怜悯他们，将他们放回家，约好明年秋季回来接受死刑。因此下令宽赦全国的死刑囚犯，将他们全都放回家，等期限到了就赶往京城。

这一年，党项羌族先后有三十万人前来依附。

当时公卿以下大臣请求皇上进行封禅的连续不断，皇上传谕“我有气喘的毛病，唯恐登高会严重，你们不要再讨论这件事了”。

皇上对侍臣们说：“最近我裁决事务有的时候不能够完全依照法令，你们觉得这不过就是小事，没有坚定地启奏。什么事情没有不是因小而致大的，这是危亡的预兆。昔日关龙逄诚恳苦谏而死去，我常常感到痛惜。隋炀帝由于骄奢残暴而灭亡，你们全亲眼目睹。希望你们常常为我考虑到炀帝的灭亡，我也常常为你们思虑考关龙逄的死，这样还担心君臣无法彼此保全吗？”

皇上对魏徵说：“为官职选拔人才，不可以匆促从事。起用一位君子，那么众位君子纷纷前来；任命一位小人，那么其余小人竞相引进。”魏徵回答：“是这样的。天下没有平定的时候，则专门取用其才能，并不一定考察他的德行；动乱平定以后，则若非德才兼备的人才就不可以起用。”

七年（癸巳，公元633年）

春正月，更名《破陈乐》［《破阵乐》：《秦王破阵乐》。］
曰《七德舞》。癸巳，宴三品已上及州牧、蛮夷酋长于玄武门，奏《七德》《九功》之舞。太常卿萧瑀上言：“《七德舞》形容圣功，有所未尽，请写刘武周、薛仁果、窦建德、王世充等擒获之状。”上曰：“彼皆一时英雄，今朝廷之臣往往尝北面事之，若睹其故主屈辱之状，能不伤其心乎？”瑀谢曰：“此非臣愚虑所及。”魏徵欲上偃武修文，每侍宴，见《七德舞》辄俯首不视，见《九功舞》则谛观之。

三月戊子，侍中王珪坐漏泄禁中语，左迁同州刺史。庚寅，以秘书监魏徵为侍中。

直太史雍人李淳风奏灵台候仪制度疏略，但有赤道，请更造浑天黄道仪，许之。癸巳，成而奏之。

夏五月癸未，上幸九成宫。

雅州道行军总管张士贵击反獠，破之。

秋八月乙丑，左屯卫大将军谯敬公周范卒。上行幸，常令范与房玄龄居守。范为人忠笃严正，疾甚，不肯出外，竟终于内省。与玄龄相抱而诀曰：“所恨不获再奉圣颜！”

辛未，以张士贵为龚州道行军总管，使击反獠。

七年（癸巳，公元633年）

春季正月，把《秦王破阵乐》更名为《七德舞》。癸巳日，皇上在玄武门宴请三品以上官员、州牧、夷族头领，演奏《七德》《九功》之舞。太常寺正卿萧瑀上书说道：“《七德舞》用来形容皇上的丰功伟绩，但是还是没能彻底表达出来，请求将刘武周、薛仁果、窦建德、王世充等人被抓获的情况编入其中。”皇上说：“他们全是一时的英雄豪杰，如今朝廷的大臣有许多都是他们的臣下，要是让他们看到旧主的屈辱状况，怎么会不伤心呢？”萧瑀道歉说：“这些都是我没能考虑到的。”魏徵想要让皇上停止武备，倡导文教，因此每一次陪同太宗饮宴，看到演奏《七德舞》就低头不看，看到演奏《九功舞》就认真地观看。

三月戊子日，侍中王珪由于泄漏朝廷中谈话内容而获罪，被贬为同州刺史。庚寅日，朝廷委任秘书监魏徵为侍中。

直太史雍县人李淳风上奏称灵台候仪制度过于粗略，只有赤道，请求重新制造一个浑天黄道仪，皇上批准了。癸巳日，奏报浑天黄道仪已经制成。

夏季五月癸未日，皇上亲临九成宫。

雅州道行军总管张士贵率兵攻打造反的獠民，战胜獠军。

秋季八月乙丑日，左屯卫大将军谯敬公周范过世。皇上出外巡游之时，经常命周范和房玄龄一同留守在京城。周范为人忠厚老实、严谨公正，病重的时候，不愿离开皇宫，最后死在内省。临终前与房玄龄相抱诀别，说：“我遗憾的是再也不能侍奉皇上了！”

辛未日，朝廷委任张士贵为龚州道行军总管，命他攻打造反的獠人。

九月，山东、河南四十余州水，遣使赈之。

去岁所纵天下死囚凡三百九十人，无人督帅，皆如期自诣朝堂，无一人亡匿者，上皆赦之。

冬十月庚申，上还京师。

十一月壬辰，以开府仪同三司长孙无忌为司空，无忌固辞曰：“臣忝预外戚，恐天下谓陛下为私。”上不许，曰：“吾为官择人，惟才是与。苟或不才，虽亲不用，襄邑王神符是也；如其有才，虽仇不充，魏徵等是也。今日所举，非私亲也。”

十二月甲寅，上幸芙蓉园［芙蓉园：即曲江池，位于今陕西省西安市附近，是隋文帝离宫。］
。丙辰，校猎少陵原。戊午，还宫，从上皇置酒故汉未央宫。上皇命突厥颉利可汗起舞，又命南蛮酋长冯智戴咏诗，既而笑曰：“胡、越一家，自古未有也！”帝奉觞上寿曰：“今四夷入臣，皆陛下教诲，非臣智力所及。昔汉高祖亦从太上皇置酒此宫，妄自矜大，臣所不取也。”上皇大悦。殿上皆呼万岁。

帝谓左庶子于志宁、右庶子杜正伦曰：“朕年十八，犹在民间，民之疾苦情伪，无不知之。及居大位，区处世务，犹有差失。况太子生长深宫，百姓艰难，耳目所未涉，能无骄逸乎？卿等不可不极谏！”太子好嬉戏，颇亏礼法，志宁与右庶子孔颖达数直谏。上闻而嘉之，各赐金一斤，帛五百匹。

九月，山东、河南四十余个州发生洪灾，朝廷派使者前去赈济。

去年放回家中的死刑犯人共计三百九十人，没有人监督率领，都按期返回朝堂，没有一人逃走，皇上将他们全都赦免。

冬季十月庚申日，皇上返回京城。

十一月壬辰日，朝廷委任开府仪同三司长孙无忌为司空，长孙无忌坚定地推辞，说：“我忝居外戚之列，就怕天下人说陛下徇私。”皇上不允许，说：“我依照官职选拔人，惟才是举。要是不具备才能，就算是亲戚也不任用，襄邑王李神符正是这样的人；要是有才干，就算从前有仇也不弃置，魏徵等人正是如此。如今任命你为司空，并非徇私。”

十二月甲寅日，皇上亲临芙蓉园。丙辰日，又到少陵原狩猎。戊午日，返回宫中，在汉代未央宫旧址服侍太上皇饮宴。太上皇命突厥颉利可汗起身舞蹈，又命南蛮头领冯智戴吟诗，没过多久，笑着说：“胡、越等族全是一家人，这是从古至今不曾有过的事！”太宗拿起酒杯给太上皇祝寿，说：“如今四方民族都是我大唐的臣民，这全是父亲教导的结果，并不是儿子的智力所能达到的。昔日汉高祖曾经在此宫中给他的父亲摆酒祝寿，妄自尊大，儿子不取他那样的作法。”太上皇极为高兴。殿堂上众人高呼万岁。

太宗对左庶子于志宁、右庶子杜正伦说：“我十八岁的时候，尚在民间，百姓的疾苦与真善，都非常清楚。等到即皇位，处理日常政务尚且存在失误。何况太子在深宫之中长大，百姓的艰辛困苦，既听不到也看不见，怎么会不骄傲安逸呢？你们不能不竭力强谏！”太子喜欢玩耍，不遵守礼法，于志宁与右庶子孔颖达多次直言进谏。皇上听闻后称赞他们，各赏赐黄金一斤，帛五百匹。

工部尚书段纶奏征巧工杨思齐，上令试之。纶使先造傀儡［傀儡：木偶。］
。上曰：“得巧工庶供国事，卿令先造戏具，岂百工相戒无作淫巧之意邪？”乃削纶阶。

嘉、陵州獠反，命邗江府统军牛进达击破之。

上问魏徵曰：“群臣上书可采，及召对多失次，何也？”对曰：“臣观百司奏事，常数日思之，及至上前，三分不能道一。况谏者拂意触忌，非陛下借之辞色，岂敢尽其情哉？”上由是接群臣辞色愈温，尝曰：“炀帝多猜忌，临朝对群臣多不语。朕则不然，与群臣相亲如一体耳。”

工部尚书段纶上奏请求召巧匠杨思齐入宫，皇上命他尝试制作器物。段纶命杨思齐先制作木偶人。皇上说：“获得能工巧匠，目的是为国家打造器物，但是你却让他先制造木偶人，这难道就是各位工匠彼此告诫不制作淫巧器具的本意吗？”因此降低段纶的官阶。

嘉州、陵州的獠民造反，朝廷命邗江府统军牛进达平定他们。

皇上问魏徵：“群臣的上书大都有可取，等到当面对答的时候就大多语无伦次，这是什么原因？”魏徵答道：“我察看各部门上奏言事，常常考虑几天，等来到陛下的面前，则三分之中连一分也说不出。并且进谏的人违背圣上的旨意冒犯圣上的忌讳，要是陛下不是和颜悦色，那么怎么敢尽情表达呢？”因此皇上接见大臣时态度越发温和，曾经说：“隋炀帝多猜忌，每一次临朝和群臣相对大多不说话。我不是这样，和大臣们亲近得如同一个整体。”

八年（甲午，公元634年）

春正月癸未，突厥颉利可汗卒。命国人从其俗，焚尸葬之。

辛丑，行军总管张士贵讨东、西王洞反獠，平之。

上欲分遣大臣为诸道黜陟大使，未得其人。李靖荐魏徵。上曰：“徵箴规［箴规：规劝，劝谏。］
朕失，不可一日离左右。”乃命靖与太常卿萧瑀等凡十三人分行天下，“察长吏贤不肖，问民间疾苦，礼高年，赈穷乏，起久淹，俾使者所至，如朕亲睹”。

三月庚辰，上幸九成宫。

夏五月辛未朔，日有食之。

初，吐谷浑可汗伏允遣使入贡，未返，大掠鄯州而去。上遣使让之，征伏允入朝，称疾不至，仍为其子尊王求婚。上许之，令其亲迎，尊王又不至，乃绝婚。伏允又遣兵寇兰、廓二州。伏允年老，信其臣天柱王之谋，数犯边。又执唐使者赵德楷，上遣使谕之，十返。又引其使者，临轩亲谕以祸福，伏允终无悛心。六月，遣左骁卫大将军段志玄为西海道行军总管，左骁卫将军樊兴为赤水道行军总管，将边兵及契苾、党项之众以击之。

八年（甲午，公元634年）

春季正月癸未日，突厥颉利可汗过世。朝廷命遵照他们本民族的习俗，焚尸火葬。

辛丑日，行军总管张士贵征讨东、西王洞的造反獠民，将其平定。

皇上打算分别派大臣担任诸道黜陟大使，但是没有合适的人选。李靖推举魏徵。皇上说：“魏徵劝谏我的过错，一天也不可以离开身边。”因此命令李靖和太常寺卿萧瑀等共十三人分别巡视全国，“考核地方官吏是否贤能，查问百姓疾苦，礼待高寿的老人，救济贫困百姓，起用长久以来埋没的人才，要让使者所经之处，如同我亲自前往一样”。

三月庚辰日，皇上亲临九成宫。

夏季五月辛未朔日，发生了日食。

起初，吐谷浑可汗伏允派使者来到唐朝进献贡品，还没有返回，就在鄯州大肆抢掠然后离开。皇上派使臣责备他们，召伏允入朝，伏允称病没有前来，但是为自己的儿子尊王求婚。皇上答应了这件事，让他亲自到唐来迎亲，尊王还是没来，因此就断绝婚姻。伏允又派兵侵犯兰、廓二州。伏允年迈，轻信其大臣天柱王的计谋，数次入侵边境。还囚禁大唐使者赵德楷，皇上派使者传谕命其释放赵德楷，如此十次才让赵德楷返回。皇上引领吐谷浑使者，在殿前平台亲自晓以祸福，伏允却一直没有悔改之心。六月，朝廷派左骁卫大将军段志玄担任西海道行军总管，左骁卫将军樊兴担任赤水道行军总管，率领边境地区将士以及契苾、党项族的兵力攻打吐谷浑。

秋七月，山东、河南、淮、海之间大水。

上屡请上皇避暑九成宫，上皇以隋文帝终于彼，恶之。冬十月，营大明宫，以为上皇清暑之所。未成而上皇寝疾，不果居。

辛丑，段志玄击吐谷浑，破之，追奔八百余里，去青海三十余里，吐谷浑驱牧马而遁。

甲子，上还京师。

右仆射李靖以疾逊位，许之。十一月辛未，以靖为特进，封爵如故，禄赐、吏卒并依旧给，俟疾小瘳，每三两日至门下、中书平章政事。

甲申，吐蕃赞普弃宗弄赞遣使入贡，仍请婚。吐蕃在吐谷浑西南，近世浸强，蚕食他国，土宇广大，胜兵数十万，然未尝通中国。其王称赞普，俗不言姓，王族皆曰论，宦族皆曰尚。弃宗弄赞有勇略，四邻畏之。上遣使者冯德遐往慰抚之。

丁亥，吐谷浑寇凉州。己丑，下诏大举讨吐谷浑。上欲得李靖为将，为其老，重劳之。靖闻之，请行，上大悦。十二月辛丑，以靖为西海道行军大总管，节度诸军。兵部尚书侯君集为积石道、刑部尚书任城王道宗为鄯善道、凉州都督李大亮为且末道、岷州都督李道彦为赤水道、利州刺史高甑生为盐泽道［盐泽道：因盐池而得名，位于今青海省。］
行军总管，并突厥、契苾之众击吐谷浑。

秋季七月，山东、河南、淮河、近海洪水泛滥。

皇上多次请太上皇前往九成宫避暑，但太上皇因为隋文帝曾经在那里死去，心里厌恶此地。冬季十月，修建大明宫，用来作为太上皇避暑的场所。还没竣工，太上皇卧病，最后还是没能住成。

辛丑日，段志玄的军队打败吐谷浑，乘胜追击八百多里，距离青海仅有三十几里，吐谷浑人驱赶牧马逃跑。

甲子日，皇上返回京城。

右仆射李靖由于生病而请求离职，得到准许。十一月辛未日，朝廷加授李靖为特进，封爵照旧，俸禄、吏卒等全都按照之前的职位标准供给，等到病情稍有好转，每两三天便前往门下省、中书省参与政事。

甲申日，吐蕃赞普弃宗弄赞派使者进献贡品，依旧请求通婚。吐蕃位于吐谷浑的西南方，最近国力逐渐强盛，因此侵吞蚕食周围国家，领土渐渐扩大，拥兵数十万，但是不曾和中国交通。他们的君主称为赞普，依照他们的风俗不称姓，王族全称为论，官员家族全称为尚。弃宗弄赞智勇双全，四方邻国对他非常敬畏。皇上派使者冯德遐前往吐蕃安抚。

丁亥日，吐谷浑入侵凉州。己丑日，朝廷下诏发兵大规模讨伐吐谷浑。皇上想要任用李靖为统兵将领，又担心他年纪大了，不胜烦劳。李靖听说之后，主动请缨，皇上非常高兴。十二月辛丑日，朝廷委任李靖为西海道行军大总管，节制调度各路兵马。兵部尚书侯君集为积石道行军总管、刑部尚书任城王道宗为鄯善道行军总管、凉州都督李大亮为且末道行军总管、岷州都督李道彦为赤水道行军总管、利州刺史高甑生为盐泽道行军总管，与突厥、契苾的兵力联合起来攻打吐谷浑。

帝聘隋通事舍人郑仁基女为充华，诏已行，册使将发，魏徵闻其尝许嫁士人陆爽，遽上表谏。帝闻之，大惊，手诏深自克责，命停册使。房玄龄等奏称：“许嫁陆氏，无显状，大礼既行，不可中止。”爽亦表言初无婚姻之议。帝谓徵曰：“群臣或容希合。爽亦自陈，何也？”对曰：“彼以为陛下外虽舍之，或阴加罪谴，故不得不然。”帝笑曰：“外人意或当如是。朕之言未能使人必信如此邪？”

中牟丞皇甫德参上言：“修洛阳宫，劳人。收地租，厚敛。俗好高髻，盖宫中所化。”上怒，谓房玄龄等曰：“德参欲国家不役一人，不收斗租，宫人皆无发，乃可其意邪？”欲治其谤讪之罪。魏徵谏曰：“贾谊当汉文帝时上书，云‘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自古上书不激切，不能动人主之心，所谓狂夫之言，圣人择焉，唯陛下裁察。”上曰：“朕罪斯人，则谁敢复言？”乃赐绢二十匹。他日，征奏言：“陛下近日不好直言，虽勉强含容，非曩时［曩时：以前，往日。］
之豁如。”上乃更加优赐，拜监察御史。

中书舍人高季辅上言：“外官卑品，犹未得禄，饥寒切身，难保清白，今仓廪浸实，宜量加优给，然后可责以不贪，严设科禁。又，密王元晓等皆陛下之弟，比见帝子拜诸叔，叔皆答拜，紊乱昭穆［昭穆：宗族关系，长幼辈分。］
，宜训之以礼。”书奏，上善之。

西突厥咄陆可汗卒，其弟同娥设立，是为沙钵罗咥利失可汗。

太宗聘隋朝通事舍人郑仁基的女儿为充华，诏令已经发出，册封的使者即将出发，魏徵得知她过去曾经许配给世家大族陆爽，立即上表谏止。太宗听后，非常吃惊，亲笔下诏深加自责，命册封使免行。房玄龄等人上奏说：“说她曾经许配给陆氏，并没有确实的证据，册封的大礼已经开始，不应该半途而止。”陆爽也上表称当初并没有婚娶郑女的约定。太宗对魏徵说：“大臣们或许是为了迎合旨意。陆爽自己也进行辩白，这是什么缘故呢？”魏徵答道：“他认为陛下尽管表面上已经舍弃，也许会暗中责怪，所以不得不这样。”太宗笑着说：“对于外人来说或许的确如此。我说的话居然也这样无法让人相信吗？”

中牟县丞皇甫德参上书言道：“修建洛阳宫殿，辛劳百姓。收取地租，加重敛取。民间流行束高髻，也是因为宫中的影响。”皇上大怒，对房玄龄等人说：“皇甫德参是希望国家不驱使一个人，不收取一斗地租，宫女全都不留发，这样才称他的心意吗？”想要治他诽谤罪。魏徵劝谏道：“贾谊在汉文帝在位时上书道‘为之痛哭的有一件事，为之流泪的有两件事’。从古至今上书言辞不激烈恳切，就无法打动君王之心，就算是狂夫之言，圣人也会加以选择，希望陛下明察裁决。”皇上说：“我责备皇甫德参一类人，那么还有谁敢说话呢？”因此赏赐皇甫德参二十匹绢。别日，魏徵上奏说：“陛下最近不喜好直言强谏，就算勉强包容，也不如往日豁达。”皇上因此对皇甫德参越发优厚赏赐，授予监察御史一职。

中书舍人高季辅上书言道：“京外官员官阶低的，依旧没能获得俸禄，关系到自己的饥寒，很难保住清白之名，如今府库充实，应该酌情优厚供给，然后才能责成他们清廉，严格设定各种禁令。此外，密王李元晓等全是陛下的弟弟，近来皇子拜见各位叔叔，叔叔都回拜，宗族关系长幼辈分极为混乱，应该以礼训导。”上书奏明，皇上非常赞许。

西突厥咄咥可汗过世，他的弟弟同娥设继立为可汗，这便是沙钵罗咥利失可汗。

九年（乙未，公元635年）

春正月，党项先内属者皆叛归吐谷浑。三月庚辰，洮州羌叛入吐谷浑，杀刺史孔长秀。

壬辰，赦天下。

乙酉，盐泽道行军总管高甑生击叛羌，破之。

庚寅，诏：民赀分三等未尽其详，宜分九等。

上谓魏徵曰：“齐后主、周天元皆重敛百姓，厚自奉养，力竭而亡。譬如馋人自啖其肉，肉尽而毙，何其愚也！然二主孰为优劣？”对曰：“齐后主懦弱，政出多门；周天元骄暴，威福在己。虽同为亡国，齐主尤劣也。”

夏闰四月癸酉，任城王道宗败吐谷浑于库山［库山：又名嶂山。位于今青海省天峻县。］
。吐谷浑可汗伏允悉烧野草，轻兵走入碛。诸将以为“马无草，疲瘦，未可深入”。侯君集曰：“不然。向者段志玄军还，才及鄯州，虏已至其城下。盖虏犹完实，众为之用故也。今一败之后，鼠逃鸟散，斥候亦绝，君臣携离，父子相失，取之易于拾芥。此而不乘，后必悔之。”李靖从之。中分其军为两道：靖与薛万均、李大亮由北道，君集与任城王道宗由南道。戊子，靖部将薛孤儿败吐谷浑于曼头山，斩其名王，大获杂畜，以充军食。癸巳，靖等败吐谷浑于牛心堆，又败诸赤水原。侯君集、任城王道宗引兵行无人之境二千余里，盛夏降霜，经破逻真谷，其地无水，人龁冰，马啖雪。五月，追及伏允于乌海，与战，大破之，获其名王。薛万均、薛万徹又败天柱王于寺海。

九年（乙未，公元635年）

春季正月，党项族内先行依附唐朝的全都叛逃至吐谷浑。三月庚辰日，洮州羌族人造反逃到吐谷浑，杀死刺史孔长秀。

壬辰日，大赦天下。

乙酉日，盐泽道行军总管高甑生攻打造反的羌人，取得胜利。

庚寅日，朝廷下诏：百姓按资财划分为三等不够详尽，应该划分为九等。

皇上对魏徵说：“齐后主、周天元全都剥削搜刮百姓，厚待奉养自己，直到民力衰竭然后灭亡。就像嘴馋的人吃下自己身上的肉，肉吃光了就毙命，这是何其愚蠢呀！但是这二位君主相比的话谁优谁劣呢？”魏徵答道：“齐后主性格怯懦胆小，政权不统一；周天元蛮横残暴，赏罚大权全在自身。虽然同为亡国之君，齐后主会更差。”

夏季闰四月癸酉日，任城王李道宗在库山击败吐谷浑军队。吐谷浑可汗伏允焚烧野草，之后率领轻骑兵逃进大沙漠。唐朝各位将领认为“马没有粮草，人已经疲惫虚弱，不应孤军深入”。侯君集说：“并非如此。昔日段志玄军队还朝，才到达鄯州，吐谷浑士兵已经抵达城下。因为当时吐谷浑还比较强大，大家还为他们效力。现在敌军一次失败之后，鼠逃鸟散，侦察兵也已经撤离，君臣异心，父子离散，攻下他们比捡拾芥草更加容易，这个时候不乘胜追击，将来一定后悔。”李靖采纳他的建议。把所统帅的军队分成两路：李靖与薛万均、李大亮为北路军，侯君集与任城王李道宗为南路军。戊子日，李靖麾下将领薛孤儿在曼头山击败吐谷浑，斩杀其著名首领，缴获大批牲畜，来充实军队食物。癸巳日，李靖等人在牛心堆击败吐谷浑，在赤水源又一次取得胜利。侯君集、任城王李道宗率领南路军在荒无人烟的地区行军二千多里，盛夏时节天降霜雪，途经破逻真谷，这一地区没有水源，人吃冰，马吃雪。五月，在乌海追上伏允，与之激战，获得大胜，俘获其著名首领。薛万均、薛万徹在赤海又击败天柱王。

太上皇自去秋得风疾，庚子，崩于垂拱殿。甲辰，群臣请上准遗诰视军国大事，上不许。乙巳，诏太子承乾于东宫平决庶政。

赤水之战，薛万均、薛万徹轻骑先进，为吐谷浑所围，兄弟皆中枪，失马步斗，从骑死者什六七。左领军将军契苾何力将数百骑救之，竭力奋击，所向披靡，万均、万徹由是得免。李大亮败吐谷浑于蜀浑山，获其名王二十人。将军执失思力败吐谷浑于居茹川。李靖督诸军经积石山河源，至且末，穷其西境。闻伏允在突伦川，将奔于阗，契苾何力欲追袭之。薛万均惩其前败，固言不可。何力曰：“虏非有城郭，随水草迁徙，若不因其聚居袭取之，一朝云散，岂得复倾其巢穴邪？”自选骁骑千余，直趣突伦川，万均乃引兵从之。碛中乏水，将士刺马血饮之。袭破伏允牙帐，斩首数千级，获杂畜二十余万，伏允脱身走，俘其妻子。侯君集等进逾星宿川［星宿川：位于今青海省黄河上游的星宿海。］
，至柏海，还与李靖军合。

太上皇自从去年秋天患上中风一直未愈，庚子日，在垂拱殿驾崩。甲辰日，群臣请求皇上按照遗嘱治理军国政事，皇上没有同意。乙巳日，皇上下诏令命太子李承乾在东宫处理日常政务。

赤水源一战，薛万均、薛万徹率领轻骑兵先行，遭到吐谷浑围攻，兄弟二人都中枪受伤，失去战马后徒步作战，随行骑兵十之六七或死或伤。左领军将军契苾何力带领几百名骑兵赶去救援，奋力厮杀出击，所向无敌，薛万均、薛万徹得以逃过一死。李大亮在蜀浑山击败吐谷浑军，俘获其著名头领二十人。将军执失思力在居茹川打败吐谷浑军。李靖带领各路人马经过积石山河源，抵达且末，一直到了其西部边境。听闻伏允在突伦川，正打算逃往于阗，契苾何力想要乘势追击。薛万均将之前的失败作为教训，坚定地认为不行。契苾何力说：“吐谷浑没有固定的城郭，跟随水草迁徙，要是没能趁着他们聚居在一起的时候攻打他们，一旦他们四处散开，怎么能够捣毁他们的巢穴呢？”因此亲自选拔一千余名骁勇骑兵，径直赶往突伦川，薛万均带领属下紧随其后。沙漠中缺水，将士们刺取马血饮用。唐朝军队攻破伏允牙帐，斩杀数千名吐谷浑兵，缴获二十余万头牲畜，伏允一个人逃走，唐军抓获了他的妻子儿女。侯君集等越过星宿川，来到柏海，又与李靖的部队会合。

大宁王顺，隋氏之甥、伏允之嫡子也，为侍中于隋，久不得归，伏允立侍子为太子。及归［及归：太子在武德二年回归。］
，意常怏怏。会李靖破其国，国人穷蹙，怨天柱王。顺因众心，斩天柱王，举国请降。伏允帅千余骑逃碛中，十余日，众散稍尽，为左右所杀。国人立顺为可汗。壬子，李靖奏平吐谷浑。乙卯，诏复其国，以慕容顺为西平郡王、趉故吕乌甘豆可汗。上虑顺未能服其众，仍命李大亮将精兵数千为其声援。

六月己丑，群臣复请听政，上许之，其细务仍委太子，太子颇能听断。是后上每出行幸，常令居守监国。

秋七月庚子，盐泽道行军副总管刘德敏击叛羌，破之。

大宁王慕容顺，是隋炀帝的外甥、伏允的嫡子，在隋朝服侍皇帝，很长时间也没能回到吐谷浑，伏允改立其他儿子为太子。慕容顺返回吐谷浑后，经常闷闷不乐。恰巧李靖攻破他的国家，国人担忧不已，怨恨天柱王。慕容顺因此顺应民意，斩杀天柱王，举国请求归降。伏允带领一千余骑兵逃至沙漠中，仅仅过了十多天，跟随他的人就散逃殆尽，伏允也被身边的人杀掉。吐谷浑人拥立慕容顺为可汗。壬子日，李靖上奏说已经平定吐谷浑。乙卯日，朝廷下诏恢复吐谷浑国，委任慕容顺为西平郡王、趉故吕乌甘豆可汗。皇上考虑到他难以降服其百姓，依旧命李大亮带领几千名精兵作为他的后援。

六月己丑，群臣再请皇上临朝听政，皇上同意了，繁琐事务依旧交给太子处理，太子非常擅长裁断政务。此后每次皇上出外巡视，都命令太子留守监国。

秋季七月庚子日，盐泽道行军副总管刘德敏攻打造反的羌族，获得胜利。

丁巳，诏：“山陵依汉长陵［长陵：西汉高祖刘邦的陵墓。］
故事，务存隆厚。”期限既促，功不能及。秘书监虞世南上疏，以为：“圣人薄葬其亲，非不孝也，深思远虑，以厚葬适足为亲之累，故不为耳。昔张释之有言：‘使其中有可欲，虽锢南山犹有隙。’刘向言：‘死者无终极而国家有废兴，释之之言，为无穷计也。’其言深切，诚合至理。伏惟陛下圣德度越唐、虞，而厚葬其亲乃以秦、汉为法，臣窃为陛下不取。虽复不藏金玉，后世但见丘垄如此其大，安知无金玉邪？且今释服已依霸陵，而丘垄之制独依长陵，恐非所宜。伏愿依《白虎通》为三仞之坟，器物制度，率皆节损，仍刻石立之陵旁，别书一通，藏之宗庙，用为子孙永久之法。”疏奏，不报。世南复上疏，以为：“汉天子即位即营山陵，远者五十余年。今以数月之间为数十年之功，恐于人力有所不逮。”上乃以世南疏授有司，令详处其宜。房玄龄等议，以为：“汉长陵高九丈，原陵高六丈，今九丈则太崇，三仞则太卑，请依原陵之制。”从之。

丁巳日，朝廷下诏：“太上皇的陵墓依照汉高祖长陵的旧制，一定要有隆厚之意。”建陵的期限过于紧迫，无法如期竣工。秘书监虞世南上疏，认为：“圣人薄葬自己的亲人，并非由于不孝，而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因为厚葬足以变成亲人的累赘，所以圣人不会这么做。昔日汉朝张释之曾经说过：‘在陵墓中有值得贪求的财物，就算是铸铜铁将南山封住依旧存在空隙。’刘向说：‘死者没有穷尽而国家有兴废，张释之所说的，是长久打算。’他们讲得深刻诚恳，的确合乎道理。陛下的圣德远超唐尧、虞舜二帝，但是厚葬亲人却效仿秦、汉的帝王，我认为陛下不该这么做。尽管没有藏金埋玉，但是后世的人一看到丘垄如此宏伟高大，如何能够知道没有藏有金玉呢？并且如今陛下脱掉丧服已依霸陵，但是丘垄形制仿照汉高祖的长陵，恐怕并不合适。希望陛下可以依照《白虎通》给太上皇修建三仞高的陵墓，所用的器物制度，全部减少简化，把这些刻石立在陵旁，再另外付书一通，藏在宗庙之中，作为后世子孙长久的效法。”奏疏呈上之后，没有得到回应。虞世南再次上疏，认为：“汉代君主即位之后就修建山陵，有的修建时间长达五十余年。如今数月之内却要得到几十年的效果，恐怕依靠人力难以实现。”皇上因此把虞世南的奏疏交给有关部门，让他们详加商讨处理。房玄龄等人商议之后，认为：“汉高祖长陵九丈高，汉光武帝原陵六丈高，而如今九丈的话则太高，三仞的话还太低，请求按照原陵六丈的规制。”皇上听从了他们的意见。

辛亥，诏：“国初草创，宗庙之制未备，今将迁祔［祔：把新死者的神位和先祖的神位一同在宗庙祭祀。］
，宜令礼官详议。”谏议大夫朱子奢请立三昭三穆而虚太祖之位。于是增修太庙，祔弘农府君及高祖并旧神主四为六室。房玄龄等议以凉武昭王为始祖。左庶子于志宁议以为武昭王非王业所因，不可为始祖，上从之。

党项寇叠州。

李靖之击吐谷浑也，厚赂党项，使为向导。党项酋长拓跋赤辞来，谓诸将曰：“隋人无信，喜暴掠我。今诸军苟无异心，我请供其资粮；如或不然，我将据险以塞诸军之道。”诸将与之盟而遣之。赤水道行军总管李道彦行至阔水，见赤辞无备，袭之，获牛羊数千头。于是群羌怨怒，屯野狐峡，道彦不得进。赤辞击之，道彦大败，死者数万，退保松州。左骁卫将军樊兴逗遛失军期，士卒失亡多。乙卯，道彦、兴皆坐减死徙边。

辛亥日，朝廷下诏：“国家刚刚建立，宗庙制度并不完备，如今要将太上皇的神位迁入宗庙一同祭拜，应该命礼官们详加商议。”谏议大夫朱子奢请求立三昭三穆而将太祖的神位暂时空下。因此增修太庙，将远祖弘农府君重耳和高祖神主与旧有的宣简公、懿王、景皇帝、元皇帝四神主迁入，共计六室。房玄龄等人商议将凉武昭王作为始祖。左庶子于志宁提出武昭王并不是王业的根基，不可以作为始祖，皇上采纳其意见。

党项族入侵叠州。

李靖在进攻吐谷浑的时候，曾经用厚礼贿赂党项，让他们作为向导。党项头领拓跋赤辞来到军中，对各位将领说：“隋朝人没有信用，喜欢残暴地掠夺我们。如今你们的各路人马要是没有害我的意思，我自请给你们提供粮草；若非如此，我们即将占领险要之地来阻止你们前行。”各位将领和他签订盟约后将他放回。赤水道行军总管李道彦行军来到阔水，看到拓跋赤辞不设防备，因此攻打他，掠夺牛羊几千头。他的行为激怒了羌族人，因此他们占领野狐峡，致使李道彦的军队无法前进。拓跋赤辞攻打并击败李道彦，死伤数万人，李道彦退守松州。左骁卫将军樊兴由于逗留而延误军期，士兵们大部分逃亡走散。乙卯日，李道彦、樊兴全都因此获罪，尽管被免除死刑但是依旧被流放至边远地区。

上遣使劳诸将于大斗拔谷，薛万均排毁契苾何力，自称己功。何力不胜忿，拔刀起，欲杀万均，诸将救止之。上闻之，以让何力，何力具言其状，上怒，欲解万均官以授何力，何力固辞，曰：“陛下以臣之故解万均官，群胡无知，以陛下为重胡轻汉，转相诬告，驰竞必多。且使胡人谓诸将皆如万均，将有轻汉之心。”上善之而止。寻令宿卫北门，检校屯营事，尚宗女临洮县主。

岷州都督、盐泽道行军总管高甑生后军期，李靖按之。甑生恨靖，诬告靖谋反，按验无状。八月庚辰，甑生坐减死徙边。或言：“甑生，秦府功臣，宽其罪。”上曰：“甑生违李靖节度，又诬其反，此而可宽，法将安施？且国家自起晋阳，功臣多矣，若甑生获免，则人人犯法，安可复禁乎？我于旧勋，未尝忘也，为此不敢赦耳。”李靖自是阖门杜绝宾客，虽亲戚不得妄见也。

上欲自诣园陵，群臣以上哀毁羸瘠，固谏而止。

冬十月乙亥，处月初遣使入贡。处月、处密，皆西突厥之别部也。

庚寅，葬太武皇帝于献陵［献陵：唐高祖李渊的陵墓，位于今陕西省三原县。］
，庙号高祖。以穆皇后祔葬，加号太穆皇后。

皇上派使者在大斗拔谷犒劳各位将领，薛万均诬陷契苾何力，宣称自己的功劳。契苾何力不能忍住愤怒，拔刀而起，想要杀死薛万均，各位将领救下薛万均并阻止了契苾何力。皇上得知后，责备契苾何力，契苾何力将情况禀明，皇上大怒，打算免去薛万均的官职转而授予契苾何力，契苾何力坚持推辞，说：“陛下因为我的缘故而免除薛万均的官职，那些胡族官员并不了解详情，该以为陛下看重胡族而看轻汉人，以讹传讹，争斗之事一定会增加。而且让胡族觉得将领们都与薛万均一样，就会产生轻视汉人之意。”皇上赞许他的看法，因此没有处置薛万均。没过多久命契苾何力担任玄武门宿卫官，检校屯营事，还将宗室女临洮县主嫁给他。

岷州都督、盐泽道行军总管高甑生因为耽误军期，因此李靖弹劾他。高甑生怨恨李靖，因此诬告李靖造反，经过调查与事实不符。八月庚辰日，高甑生获罪，免除死刑改为流放边境。有人说：“高甑生，是秦王府的功臣，应该宽赦他的罪行。”皇上说：“高甑生不听从李靖的指挥，还诬陷他造反，要是这些可以宽赦，那么将如何实施法律？并且我大唐当年自晋阳起兵，功臣太多了，要是赦免高甑生，那么人人犯法，怎么能够禁止呢？我对有功旧臣，从来不曾忘记，正因为这样才不敢宽赦。”李靖从此闭门谢客，就算是亲戚也不能轻易见面。

皇上想要亲自前往太上皇的陵园，群臣觉得皇上过于悲伤，身体羸弱，坚决谏止才没能成行。

冬季十月乙亥日，处月第一次派使者进献贡品。处月、处密，全都是西突厥的别部。

庚寅日，将太武皇帝在献陵安葬，庙号高祖。将穆皇后与之合葬，加谥号太穆皇后。

十一月庚戌，诏议于太原立高祖庙。秘书监颜师古议，以为：“寝庙应在京师，汉世郡国立庙，非礼。”乃止。

戊午，以光禄大夫萧瑀为特进，复令参预政事。上曰：“武德六年以后，高祖有废立之心而未定，我不为兄弟所容，实有功高不赏之惧。斯人也，不可以利诱，不可以死胁，真社稷臣也！”因赐瑀诗曰：“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又谓瑀曰：“卿之忠直，古人不过；然善恶太明，亦有时而失。”瑀再拜谢。魏徵曰：“瑀违众孤立，唯陛下知其忠劲，向不遇圣明，求免难矣！”

特进李靖上书，请依遗诰，御常服，临正殿，弗许。

吐谷浑甘豆可汗久质中国，国人不附，竟为其下所杀。子燕王诺曷钵立。诺曷钵幼，大臣争权，国中大乱。十二月，诏兵部尚书侯君集等将兵援之。先遣使者谕解，有不奉诏者，随宜［随宜：便宜行事，伺机行事。］
讨之。

十一月庚戌日，皇上下诏命群臣商议在太原修立高祖庙一事。秘书监颜师古上表章，认为：“寝庙应该设置在京城，汉代的各个郡国设立祖庙，并不合礼仪。”因此停止立庙。

戊午日，朝廷加授光禄大夫萧瑀为特进，又命他参预朝政。皇上说：“武德六年之后，高祖萌生废立太子的想法但是没能确定，我不被兄弟所容，实在有功高却不被赏识的忧虑。萧瑀这个人，不能够用利益诱惑，也无法去胁迫，真是社稷功臣！”因此赏赐萧瑀一首诗，诗中写道：“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又对萧瑀说：“你的忠诚正直，古人也无法超越；但是善恶过于分明，有的时候也会出差错。”萧瑀再次谢罪。魏徵说：“萧瑀违抗众意，离群孤立，只有陛下了解他的忠贞，之前要是没有遇到圣明的天子，就很难免于获罪！”

特进李靖上书，请求皇上依照太上皇遗嘱，穿着常服，临正殿处理朝政，皇上没有同意。

吐谷浑甘豆可汗作为人质长期在中原，国内人不肯依附他，居然被手下人杀害。他的儿子燕王诺曷钵继立为可汗。诺曷钵年纪还小，大臣们争权，国内一片混乱。十二月，朝廷下诏命兵部尚书侯君集等领兵救援。提前派使者进行晓谕劝解，要是有不服从诏令的，伺机进行征讨。

十年（丙申，公元636年）

春正月甲午，上始亲听政。

辛丑，以突厥拓设阿史那社尔为左骁卫大将军。社尔，处罗可汗之子也，年十一，以智略闻。可汗以为拓设，建牙于碛北，与欲谷设分统敕勒诸部。居官十年，未尝有所赋敛。诸设［诸设：突厥将子弟领军者称为设。］
或鄙其不能为富贵，社尔曰：“部落苟丰，于我足矣。”诸设惭服。及薛延陀叛，攻破欲谷设，社尔兵亦败，将其余众走保西陲。颉利可汗既亡，西突厥亦乱，咄陆可汗兄弟争国。社尔诈往降之，引兵袭破西突厥，取其地几半，有众十余万，自称答布可汗。社尔乃谓诸部曰：“首为乱破我国者，薛延陀也，我当为先可汗报仇击灭之。”诸部皆谏曰：“新得西方，宜且留镇抚。今遽舍之远去，西突厥必来取其故地。”社尔不从，击薛延陀于碛北，连兵百余日。会咥利失可汗立，社尔之众苦于久役，多弃社尔逃归。薛延陀纵兵击之，社尔大败，走保高昌，其旧兵在者才万余家，又畏西突厥之逼，遂帅众来降。敕处其部落于灵州之北，留社尔于长安，尚皇妹南阳长公主，典屯兵于苑内。

十年（丙申，公元636年）

春季正月甲午日，皇上开始亲自处理朝政。

辛丑日，朝廷委任突厥拓设阿史那社尔为左骁卫大将军。阿史那社尔，是处罗可汗的儿子，年仅十一岁，以智谋而闻名。处罗可汗委任阿史那社尔为拓设，将牙帐设立在漠北，与欲谷设各自统辖敕勒各部。做官十年，从不曾对百姓征收赋税。众位领军的人中有轻视他不能富贵的，阿史那社尔说：“要是本部落丰裕了，我也就满足了。”众位领军的人羞愧心服。等到薛延陀造反，击败欲谷设，阿史那社尔也战败，带领残余部众逃往西陲。颉利可汗覆灭后，西突厥也爆发混乱，咄陆可汗兄弟争夺汗位。阿史那社尔佯装投降，率军击败西突厥，攻占了其一半土地，拥有十多万的兵力，自称为答布可汗。阿史那社尔对各个部落说：“最初导致我国乱亡的，是薛延陀，我应该替先可汗报仇而灭掉他们。”各部落纷纷劝止说：“我们刚刚获得西边的领地，应该暂时稳住阵脚。现在居然放弃这块地盘转而远攻薛延陀，西突厥一定会来收回其故地。”阿史那社尔没有听从，在漠北攻打薛延陀部。战斗持续了一百多天。恰逢咥利失可汗即位，阿史那社尔的属下长期忍受战争之苦，大多离开阿史那社尔转为投奔咥利失。薛延陀出兵攻打，阿史那社尔战败，逃到高昌，集合残余部众才一万多家，又害怕西突厥进逼，因此率部归顺唐朝。皇上下令将他的部落安置在灵州北部，把阿史那社尔留在长安，娶皇妹南阳长公主为妻，在皇苑禁内典领屯兵。

癸丑，徙赵王元景为荆王，鲁王元昌为汉王，郑王元礼为徐王，徐王元嘉为韩王，荆王元则为彭王，滕王元懿为郑王，吴王元轨为霍王，豳王元凤为虢王，陈王元庆为道王，魏王灵夔为燕王，蜀王恪为吴王，越王泰为魏王，燕王祐为齐王，梁王愔为蜀王，郯王恽为蒋王，汉王贞为越王，申王慎为纪王。

二月乙丑，以元景为荆州都督，元昌为梁州都督，元礼为徐州都督，元嘉为潞州都督，元则为遂州都督，灵夔为幽州都督，恪为潭州都督，泰为相州都督，祐为齐州都督，愔为益州都督，恽为安州都督，贞为扬州都督。泰不之官，以金紫光禄大夫张亮，行都督事。上以泰好文学，礼接士大夫，特命于其府别置文学馆，听自引召学士。

三月丁酉，吐谷浑王诺曷钵遣使请颁历，行年号，遣子弟入侍，并从之。丁未，以诺曷钵为河源郡王、乌地也拔勤豆可汗。

癸丑日，改封赵王李元景为荆王，鲁王李元昌为汉王，郑王李元礼为徐王，徐王李元嘉为韩王，荆王李元则为彭王，滕王李元懿为郑王，吴王李元轨为霍王，豳王李元凤为虢王，陈王李元庆为道王，魏王李灵夔为燕王，蜀王李恪为吴王，越王李泰为魏王，燕王李祐为齐王，梁王李愔为蜀王，郯王李恽为蒋王，汉王李贞为越王，申王李慎为纪王。

二月乙丑日，朝廷委任李元景为荆州都督，李元昌为梁州都督，李元礼为徐州都督，李元嘉为潞州都督，李元则为遂州都督，李灵夔为幽州都督，李恪为潭州都督，李泰为相州都督，李祐为齐州都督，李愔为益州都督，李恽为安州都督，李贞为扬州都督。李泰没有到官上任，委任金紫光禄大夫张亮，兼行都督事。皇上因为李泰爱好文学，礼遇士大夫，特别命他在魏王府另外设立文学馆，听任他自行招引学士。

三月丁酉日，吐谷浑王诺曷钵派使者来请求颁赐历法以及年号，并派王族子弟入朝服侍皇上，皇上一并接受了。丁未日，朝廷册封诺曷钵为河源郡王、乌地也拔勤豆可汗。

癸丑，诸王之藩，上与之别曰：“兄弟之情，岂不欲常共处邪？但以天下之重，不得不尔。诸子尚可复有，兄弟不可复得。”因流涕呜咽不能止。

夏六月壬申，以温彦博为右仆射，太常卿杨师道为侍中。

侍中魏徵屡以目疾求为散官，上不得已，以徵为特进，仍知门下事。朝章国典，参议得失，徒流以上罪，详事闻奏。其禄赐、吏卒并同职事。

长孙皇后性仁孝俭素，好读书，常与上从容商略［商略：商讨，讨论。］
古事，因而献替，裨益弘多。上或以非罪谴怒宫人，后亦阳怒，请自推鞫［推鞫：审讯，审问。］
，因命囚系，俟上怒息，徐为申理，由是宫壶之中，刑无枉滥。豫章公主早丧其母，后收养之，慈爱逾于所生。妃嫔以下有疾，后亲抚视，辍己之药膳以资之，宫中无不爱戴。训诸子，常以谦俭为先。太子乳母遂安夫人尝白后，以东宫器用少，请奏益之。后不许，曰：“为太子，患在德不立，名不扬，何患无器用邪？”

癸丑日，诸亲王前往各自的藩国，皇上与他们辞别道：“我们兄弟之间的情谊，难道不是希望可以常常共处吗？只是以天下为重，迫不得已才这样。儿子没有了以后还可以再有，但是兄弟并不能再次得到。”因此痛哭流涕而不能停止。

夏季六月壬申日，朝廷委任温彦博为尚书右仆射，太常寺卿杨师道为侍中。

侍中魏徵数次以眼病为由请求改任散官，皇上没有办法，改任魏徵为特进，依旧命其主持门下事。举凡朝廷奏则国家典仪，全都参与商议得失，徒刑、流放以上的罪刑，全部由他审察汇报。他的俸禄、吏卒等待遇和职事官一样。

长孙皇后性格宽仁孝顺，生活勤俭朴素，喜爱读书，经常与皇上从容谈及历史，借机提出许多好的建议。皇上有一次无故责备宫女，皇后也佯装愤怒，恳请亲自审讯，因此下令将宫女捆绑关押，等到皇上怒气散了，才慢慢为她申辩，自此后宫之中，再没有滥用刑罚的现象。豫章公主很早就失去了母亲，皇后收养她，对公主的慈爱胜过亲生女儿。自妃嫔以下生病的，皇后都亲自前往探视，并将自己的药物饮食拿去供其饮用，宫中没有人不爱戴皇后的。皇后训诫几个儿子，经常将谦虚节俭作为要务。太子的乳母遂安夫人曾经对皇后说，东宫的器物用具相对较少，请求皇后奏明皇上增加。皇后没有答应，且说：“作为太子，该担忧的事是德行不立，名声不扬，哪里需要担忧没有器物用具可用呢？”

上得疾，累年不愈，后侍奉，昼夜不离侧。常系毒药于衣带，曰：“若有不讳［不讳：死的隐称，不测。］
，义不独生！”后素有气疾。前年从上幸九成宫，柴绍等中夕告变，上擐甲出閤问状，后扶疾以从，左右止之，后曰：“上既震惊，吾何心自安？”由是疾遂甚。太子言于后曰：“医药备尽而疾不瘳，请奏赦罪人及度人入道，庶获冥福［冥福：迷信所指的阴间的福气。］
。”后曰：“死生有命，非智力所移。若为善有福，则吾不为恶；如其不然，妄求何益？赦者国之大事，不可数下。道、释异端之教，蠹国病民，皆上素所不为，奈何以吾一妇人使上为所不为乎？必行汝言，吾不如速死！”太子不敢奏，私以语房玄龄，玄龄白上，上哀之，欲为之赦，后固止之。

及疾笃，与上诀。时房玄龄以谴归第，后言于帝曰：“玄龄事陛下久，小心慎密，奇谋秘计，未尝宣泄，苟无大故，愿勿弃之。妾之本宗，因缘葭莩［葭莩：芦苇中白色的薄膜，指的是关系浅薄。］
，以致禄位，既非德举，易致颠危，欲使其子孙保全，慎勿处之权要，但以外戚奉朝请足矣。妾生无益于人，不可以死害人，愿勿以丘垄劳费天下，但因山为坟，器用瓦木而已。仍愿陛下亲君子，远小人，纳忠谏，屏谗慝，省作役，止游畋，妾虽没于九泉，诚无所恨！儿女辈不必令来，见其悲哀，徒乱人意。”因取衣中毒药以示上曰：“妾于陛下不豫之日，誓以死从乘舆，不能当吕后之地耳。”己卯，崩于立政殿。

皇上染上疾病，长年不愈，皇后精心侍奉，经常昼夜不分不离身旁。而且常常把毒药系在衣带之上，说：“万一皇上遭遇不测，我也不能独活。”皇后一直都有气喘病。前年跟从皇上巡视九成宫，柴绍等人午夜禀告急事，皇上身穿甲胄自宫中走出询问情况，皇后抱病紧跟其后，身边的侍臣劝止皇后，皇后说：“皇上都已经受到震惊，我心中又如何能安定下来？”病情因此加重。太子对皇后说：“药物都已经尝试过了，但是病情依旧不见好转，我请求奏报皇上大赦囚犯并且度俗人出家，希望能够获得阴间的福祉。”皇后说：“死生自有天命，并非人的智力能够改变转移的。要是积德行善就能有福祉，那么我并没有做坏事；要是并非这样的话，胡乱求福又有什么益处呢？大赦为国家的大事，不可以多次发布。道教、佛教是异教邪说，害国害民，都是皇上从来都不会做的事，怎么能够为了我一个妇道人家而让皇上做出平时从不做的事情呢？要是非要按照你说的去做，我还不如立即就死！”太子因此不敢上奏，只是私下里和房玄龄说起，房玄龄汇报给皇上，皇上悲痛，想要为皇后进行大赦，皇后坚决劝止。

等到皇后病重，与皇上诀别。当时房玄龄已经受遣归家，皇后对太宗皇帝说：“房玄龄服侍陛下多年，小心翼翼，处事缜密，朝廷绝密要闻，不曾泄露一丝，要是没有大的过失，还望陛下不要弃之不用。我的亲戚，由于沾亲带故，而获得禄位，既然并非德行而升迁到高位，那么容易遭受灭顶之灾，要能够让他们的子孙得以保全，希望陛下不要将他们安排在显要的官职上，只是凭借外戚的身份定期拜见皇上就足矣。我活着的时候并没有给他人带来好处，死后更加不能有害于人，希望陛下不要修建陵墓而耗费国家财力，只需依山造坟，用瓦木当作随葬器物就可以了。依旧希望陛下亲厚君子，疏离小人，采纳忠言直谏，摒弃奸邪谗言，节省劳役，严禁游猎，就算我在九泉之下，也没有遗憾了！也不必命儿女们前来探望，见到他们悲伤的样子，只会让人心更乱。”因此拿出衣带上的毒药对皇上示意，说道：“我在陛下患病的时候，曾经发誓以死追随陛下，不能让自己处于吕后那样的地步。”己卯日，皇后在立政殿去世。

后尝采自古妇人得失事，为《女则》三十卷，又尝著论驳汉明德马后以不能抑退外亲，使当朝贵盛，徒戒其车如流水马如龙，是开其祸败之源而防其末流也。及崩，宫司并《女则》奏之，上览之悲恸，以示近臣曰：“皇后此书，足以垂范百世！朕非不知天命而为无益之悲，但入宫不复闻规谏之言。失一良佐，故不能忘怀耳！”乃召房玄龄，使复其位。

秋八月丙子，上谓群臣曰：“朕开直言之路，以利国也，而比来上封事者多讦人细事，自今复有为是者，朕当以谗人罪之。”

冬十一月庚午，葬文德皇后于昭陵［昭陵：文德皇后与唐太宗合葬之墓。］
。将军段志玄、宇文士及分统士众出肃章门。帝夜使宫官至二人所，士及开营内之。志玄闭门不纳，曰：“军门不可夜开。”使者曰：“此有手敕。”志玄曰：“夜中不辨真伪。”竟留使者至明。帝闻而叹曰：“真将军也！”

长孙皇后曾经搜集从古至今妇人的得失事，编成《女则》三十卷，还曾经亲自著文驳斥汉明德马皇后无法抑制外戚贵盛，致使他们在朝中显赫一时，而仅仅对他们车如流水马如龙的奢侈进行警告，这是开启祸患的源头而提防其细枝末流。皇后驾崩之后，宫中官员将《女则》一书呈递，皇上翻阅后非常悲伤，将书拿给近臣看，说道：“皇后的这本书，足以作为百世的模范！我并不是不懂得天命而沉溺在无益的悲哀之中，只是在宫里再也听不到劝谏的话语了。丧失了一位贤明的人，所以难以忘怀呀！”因此召见房玄龄，并为他恢复官职。

秋季八月丙子日，皇上对大臣们说：“我广开直言进谏之路，为的是有益于国家，只是最近上奏的大多是攻讦别人的琐碎之事，今后还有这么做的，我就会以奸佞小人治罪。”

冬季十一月庚午日，把文德皇后安葬在昭陵。将军段志玄、宇文士及各自率领士兵从肃章门出发护送灵车。太宗晚上派宦官前往二人军营，宇文士及开门迎接。但是段志玄却闭门不理，说：“军门不可以在夜间打开。”使者说：“我有圣上手令。”段志玄说：“夜色中难辨真伪。”居然让使者在门外一直等到天亮。太宗听说后，感慨道：“这才是真正的将军！”

帝复为文刻之石，称：“皇后节俭，遗言薄葬，以为‘盗贼之心，止求珍货，既无珍货，复何所求’。朕之本志，亦复如此。王者以天下为家，何必物在陵中，乃为己有。今因九嵕山为陵，凿石之工才百余人，数十日而毕。不藏金玉，人马、器皿，皆用土木，形具而已。庶几奸盗息心，存没无累，当使百世子孙奉以为法。”

上念后不已，于苑中作层观以望昭陵，尝引魏徵同登，使视之。徵熟视之曰：“臣昏眊［昏眊：老眼昏花。］
，不能见。”上指示之，徵曰：“臣以为陛下望献陵［献陵：唐高祖李渊的陵墓。］
若昭陵，则臣固见之矣。”上泣，为之毁观。

十二月戊寅，朱俱波、甘棠遣使入贡。朱俱波在葱岭之北，去瓜州二千八百里。甘棠在大海南。上曰：“中国既安，四夷自服。然朕不能无惧，昔秦始皇威振胡、越，二世而亡，唯诸公匡其不逮耳。”

太宗给皇后书写碑文，称：“皇后节俭一生，遗言中说要薄葬，认为‘盗贼的目的，只是寻求财物，既然没有财物，还有什么可求’。我的本意也是如此。君主以天下为家，何需非要把宝物放入陵中，才算自己拥有。如今就凭借九嵕山开凿陵墓，参与凿石的工匠也仅有一百多人，几十天便竣工。没有收藏金银玉器，人马、器具全是用泥土以及木料制成，只是大致拥有形状。这样就能够让盗贼打消盗墓的念头，无论生者或是死者都没有负累，应该能够让后世子孙引以为法。”

皇上对皇后思念不已，在后苑中修建一个观望台，用来远眺昭陵，曾经带着魏徵一起登上观望台，使他远眺。魏徵看了许久说：“我老眼昏花，什么都没看见。”皇上就指给他看，魏徵说：“我以为陛下眺望献陵如同眺望昭陵，那么我就一定能够看到了。”皇上悲泣，因此拆毁观望台。

十二月戊寅日，朱俱波、甘棠派使者进献贡品。朱俱波位于葱岭以北，与瓜州相距二千八百里。甘棠位于西海南侧。皇上说：“中原既已安定，四边少数民族自然臣服。但是我不能不担忧，之前秦始皇威震胡、越，但是到了二世就灭亡了，希望诸位匡正我做的不足之处。”

魏王泰有宠于上，或言三品以上多轻魏王。上怒，引三品以上，作色让之曰：“隋文帝时，一品以下皆为诸王所颠踬［颠踬：困顿，挫折，挫败。］
，彼岂非天子儿邪？朕但不听诸子纵横耳，闻三品以上皆轻之，我若纵之，岂不能折辱公辈乎？”房玄龄等皆惶惧流汗拜谢。魏徵独正色曰：“臣窃计当今群臣，心无敢轻魏王者。在礼，臣、子一也。《春秋》：王人虽微，序于诸侯之上。三品以上皆公卿，陛下所尊礼。若纪纲大坏，固所不论。圣明在上，魏王必无顿辱群臣之理。隋文帝骄其诸子，使多行无礼，卒皆夷灭，又足法乎？”上悦，曰：“理到之语，不得不服。朕以私爱忘公义，向者之忿，自谓不疑，及闻徵言，方知理屈。人主发言何得容易乎？”

上曰：“法令不可数变，数变则烦，官长不能尽记。又前后差违，吏得以为奸。自今变法，皆宜详慎而行之。”

魏王李泰深受皇上宠爱，有人上奏称三品以上大臣大多轻视魏王。皇上听了很生气，因此召见三品以上大臣，怒气冲冲地指责他们说：“隋文帝时，一品以下大臣全都遭到亲王的羞辱而陷入困顿，难道魏王就不是天子的儿子了吗？我只是不希望任由皇子们肆意横行，听闻三品以上大臣都看不起他，要是我纵容他，难道就无法羞辱你们吗？”房玄龄等人都惶恐万分汗流满面，叩头认罪。只有魏徵一脸严肃地说：“我私下认为当今的大臣，必定不敢轻视魏王。按照礼仪，大臣、皇子是一样的。《春秋》说：周王的人就算卑贱，也位列诸侯以上。三品以上全是公卿大臣，陛下向来推崇礼遇。要是纲纪破坏，实在不必说它。要是圣明在上，魏王必定没有羞辱大臣之理。隋文帝骄纵自己的儿子们，致使他们举止无礼，最终全都被杀，难道值得后人模仿吗？”皇上非常高兴，说：“合乎道理的话，我不得不服。我由于私情溺爱而忘掉了公义，刚刚的愤怒，自己认为非常有道理，等到听到魏徵的话，才知道理屈。身为君王说话怎么可以如此轻率呢？”

皇上说：“法令不能够数次更改，多变就会导致法令烦苛，官员们不能全部记下。同时也会出现前后不同，官员就能够作奸违法。今后更改法令，全都应该谨慎行事。”

治书侍御史权万纪上言：“宣、饶二州银大发采之，岁可得数百万缗。”上曰：“朕贵为天子，所乏者非财也，但恨无嘉言可以利民耳。与其多得数百万缗，何如得一贤才！卿未尝进一贤，退一不肖，而专言税银之利。昔尧、舜抵璧于山，投珠于谷，汉之桓、灵乃聚钱为私藏，卿欲以桓、灵俟我邪？”是日，黜万纪，使还家。

是岁，更命统军为折冲都尉，别将为果毅都尉。凡十道，置府六百三十四，而关内二百六十一，皆隶诸卫及东宫六率。凡上府兵千二百人，中府千人，下府八百人。三百人为团，团有校尉。五十人为队，队有正。十人为火，火有长。每人兵甲粮装各有数，皆自备，输之库，有征行则给之。年二十为兵，六十而免。其能骑射者为越骑，其余为步兵。每岁季冬，折冲都尉帅其属教战，当给马者官予其直市之。凡当宿卫者番上［番上：轮流值班，轮番值班。］
，兵部以远近给番，远疏、近数，皆一月而更。

治书侍御史权万纪上书说：“宣州、饶州有大量白银储备，若能开采，每年可以获得数百万缗。”皇上说：“我贵为天子，所缺少的并非财物，只是遗憾没能得到嘉言利于百姓。与其多获得数百万缗，倒不如获得一个贤才！你没能推举一名贤才，也没能辞退一个庸才，反倒专门进言税银之利。昔日尧、舜把玉璧丢进深山，珠宝丢进深谷，汉代桓、灵二帝搜刮钱财据为己有，你要将我当作桓、灵二帝吗？”这一天，罢黜权万纪，命他回家赋闲。

这一年，朝廷把统军更名为折冲都尉，别将更名为果毅都尉。全国设置十道，六百三十四府，其中关内占二百六十一府，全都隶属于诸卫和东宫六率。上府拥兵一千二百人，中府一千人，下府八百人。每三百人设置为团，团设置有校尉。五十人设置为队，队有队正。十人为火，火有火长。每个人的兵甲粮食装备都有定额，全是由自己筹备，平时就储存在库中，有征战的时候再分发给个人。二十岁当兵，六十岁免除兵役。其中擅长骑射的称之为越骑，剩余的全是步兵。每年冬季，折冲都尉率领属下操练演习，应该配马的由官府出资购买。凡事应该宿卫者轮番值勤，兵部依照距离的远近排班，路远的轮值次数少，路近的轮值次数多，全部以一月为期更替值勤。

十一年（丁酉，公元637年）

春正月，徙郐王元裕为邓王，谯王元名为舒王。

辛卯，以吴王恪为安州都督，晋王治为并州都督，纪王慎为秦州都督。将之官，上赐书戒敕曰：“吾欲遗汝珍玩，恐益骄奢，不如得此一言耳。”

上作飞山宫。庚子，特进魏徵上疏，以为：“炀帝恃其富强，不虞后患，穷奢极欲，使百姓困穷，以至身死人手，社稷为墟。陛下拨乱返正［拨乱返正：治理乱世，让其恢复正常的秩序。］
，宜思隋之所以失，我之所以得。撤其峻宇，安于卑宫。若因基而增广，袭旧而加饰，此则以乱易乱，殃咎必至，难得易失，可不念哉？”

十一年（丁酉，公元637年）

春季正月，朝廷改封郐王李元裕为邓王，谯王李元名为舒王。

辛卯日，朝廷委任吴王李恪为安州都督，晋王李治为并州都督，纪王李慎为秦州都督。在他们即将赴任的时候，皇上赐予手书戒敕，说：“我本想要赏赐你们珍玩，又担心让你们越发骄奢，倒不如得此一句话。”

皇上修建飞山宫。庚子日，特进魏徵上疏，认为：“隋炀帝依仗国库充盈，不考虑后患，穷奢极欲，致使百姓贫困，以致于被人杀死，社稷江山变作废墟。陛下拨乱反正，应当深思隋朝覆灭的原因，我大唐获得天下的原因。应撤销高大的殿宇，安居在低矮的宫殿之中。要是在原有基础上再加扩建，沿袭旧殿添加华丽的装饰，那么就成了以乱代乱，祸殃一定会到来，江山不容易获得却容易失去，怎么不值得深入思考呢？”

房玄龄等先受诏定律令，以为：“旧法，兄弟异居，荫不相及，而谋反连坐皆死。祖孙有荫，而止应配流。据礼论情，深为未惬。今定律，祖孙与兄弟缘坐者俱配役。”从之。自是比古死刑，除其太半，天下称赖焉。玄龄等定律五百条，立刑名二十等，比隋律减大辟九十二条，减流入徙者七十一条，凡削烦去蠹，变重为轻者，不可胜纪。又定令一千五百九十余条。武德旧制，释奠于太学，以周公为先圣，孔子配飨。玄龄等建议停祭周公，以孔子为先圣，颜回配飨。又删武德以来敕格，定留七百条，至是颁行之。又定枷、杻、钳、锁、杖、笞，皆有长短广狭之制。

自张蕴古之死，法官以出罪［出罪：免罪。］
为戒。时有失入者，又不加罪。上尝问大理卿刘德威曰：“近日刑网稍密，何也？”对曰：“此在主上，不在群臣，人主好宽则宽，好急则急。律文：失入减三等，失出减五等。今失入无辜，失出更获大罪，是以吏各自免，竞就深文，非有教使之然，畏罪故耳。陛下傥一断以律，则此风立变矣。”上悦，从之。由是断狱平允。

房玄龄等人之前接受诏命修定律令，认为：“按照旧法，兄弟分开居住，门荫彼此不相关联，而谋反连坐的时候却全都要被处死。祖孙有荫亲，连坐的时候应该只发配流放。按照礼义思考人情，极为不妥。现在重新制定律令，祖孙和兄弟株连犯罪的全都发配劳役。”皇上应允。自此对比古代的死刑，已经减少一大半，全国称颂。房玄龄等人制定法律五百条，创立刑名二十等，对比隋律减去九十二条大辟，减去七十一条流放改为劳役，那些删减繁杂减去弊刑，将重刑改为轻刑的，数不胜数。还制定律令一千五百九十余条。武德旧制，在太学进行释奠礼，将周公作为先圣，孔子配享祭祀。房玄龄等提议停止祭拜周公，改为将孔子作为先圣，颜回配享。还删减武德以来降敕的格式，确定保留下来的有七百条，至此颁行天下。还制定了枷、杻、钳、锁、杖、笞等刑具，全都确定了长短宽窄的规制。

自从张蕴古死去之后，法官都以免罪为戒。有的时候误抓误判，又没有加以论罪。皇上曾经询问大理寺卿刘德威：“最近刑罚比较严，这是什么原因呢？”刘德威答道：“这个在于君主，不在臣下，君主喜好宽大那么就会刑宽，喜好严苛那么就会从重。律文写道：错判人入狱的官职降低三等，错放官职降低五等。现在错判了人什么事都没有，错放了人却要被判处大罪，因此官吏为求自保，争相定罪，严苛周纳，并非是别人让他们这么做的，只是因为害怕犯罪。陛下要是全都以法律作为依据，那么这样的风气就会立即改变。”皇上很高兴，采纳这个建议。自此断案大多公平允正。

上以汉世豫作山陵，免子孙苍猝劳费，又志在俭葬，恐子孙从俗奢靡。二月丁巳，自为终制，因山为陵，容棺而已。

甲子，上行幸洛阳宫。

上至显仁宫，官吏以缺储偫［储偫：储备。］
，有被谴者。魏徵谏曰：“陛下以储偫谴官吏，臣恐承风相扇，异日民不聊生，殆非行幸之本意也。昔炀帝讽郡县献食，视其丰俭以为赏罚，故海内叛之。此陛下所亲见，奈何欲效之乎？”上惊曰：“非公不闻此言。”因谓长孙无忌等曰：“朕昔过此，买饭而食，僦舍而宿；今供顿如此，岂得嫌不足乎？”

三月丙戌朔，日有食之。

庚子，上宴洛阳宫西宛，泛积翠池，顾谓侍臣曰：“炀帝作此宫苑，结怨于民，今悉为我有，正由宇文述、虞世基、裴蕴之徒内为谄谀、外蔽聪明故也，可不戒哉？”

皇上鉴于汉朝提前修建陵墓，为了防止子孙们仓促间劳烦百姓且消耗钱财，并且一心希望薄葬，担心子孙沿袭时尚崇尚奢靡。二月丁巳日，皇上亲自制定送终制度，依照山势修建陵墓，地宫中只需要容得下棺木即可。

甲子日，皇上出行亲临洛阳宫。

皇上到达显仁宫，官员由于缺少储备，有遭到谴责的。魏徵劝谏道：“陛下由于储备的事就降低官吏的官职，我担忧此风流行起来，就会致使民不聊生，这并不是陛下巡察各地的本意。之前隋炀帝暗示各地郡县贡献食物，依照其进献的多寡当作赏罚的依据，所以天下百姓背叛。这是陛下亲眼看到的，为什么还要效法呢？”皇上吃惊地说：“要是没有你，我就不能听到这样的话。”因此对长孙无忌等人说：“我之前从这里经过，买饭而食，租赁房舍居住；现在供奉如此，怎么能够嫌弃做得不够呢？”

三月丙戌朔日，发生了日食。

庚子日，皇上在洛阳宫西苑设宴，在积翠池泛舟，回头对大臣们说：“隋炀帝修建这处宫苑，使百姓对他怨恨，如今全部归我所有，正是由于宇文述、虞世基、裴蕴之流在宫中献媚逢迎，在宫外壅堵君主视听，怎么能够不引以为戒呢？”

房玄龄、魏徵上所定《新礼》一百三十八篇。丙午，诏行之。

以礼部尚书王珪为魏王泰师，上谓泰曰：“汝事珪当如事我。”泰见珪，辄先拜，珪亦以师道自居。珪子敬直尚南平公主。先是，公主下嫁，皆不以妇礼事舅姑。珪曰：“今主上钦明，动循礼法，吾受公主谒见，岂为身荣？所以成国家之美耳。”乃与其妻就席坐，令公主执笲［笲：用来盛装枣栗干肉等的竹器。］
，行盥馈之礼。是后公主始行妇礼，自珪始。

群臣复请封禅，上使秘书监颜师古等议其礼，房玄龄裁定之。

夏四月己卯，魏徵上疏，以为：“人主善始者多，克终者寡，岂取之易而守之难乎？盖以殷忧则竭诚以尽下，安逸则骄恣而轻物。尽下则胡、越同心，轻物则六亲离德，虽震之以威怒，亦皆貌从而心不服故也。人主诚能见可欲则思知足，将兴缮则思知止，处高危则思谦降，临满盈则思挹损［挹损：减少。］
，遇逸乐则思撙节［撙节：克制，约束。］
，在宴安则思后患，防壅蔽则思延纳，疾谗邪则思正己，行爵赏则思因喜而僭，施刑罚则思因怒而滥。兼是十思，而选贤任能，固可以无为而治，又何必劳神苦体以代百司之任哉？”

房玄龄、魏徵呈递所制定的《新礼》一百三十八篇。丙午日，皇上下诏全国施行。

朝廷任命礼部尚书王珪作为魏王李泰的老师，皇上对李泰说：“你侍奉王珪就像侍奉我一样。”李泰一见王珪，总是先行拜见礼，王珪也用师礼自处。王珪的儿子王敬直娶了南平公主为妻。之前，公主下嫁，都不以媳妇礼仪服侍公婆。王珪说：“如今皇上圣明，一言一行全都依照礼法，我接受公主拜谒，难道为的是自己的荣耀？所为的只是成就国家的美名。”因此和妻子就席而坐，命公主拿起盛装枣栗干肉的竹器拜公婆，然后洗手递上饮食。后来公主行妇礼，就是自王珪家开始的。

群臣又恳请皇上登泰山封禅，皇上命秘书监颜师古等人商讨礼仪，房玄龄最终裁定。

夏季四月己卯日，魏徵上疏，提出：“君主善始的比较多，但是能够做到善终的比较少，难道是取得天下容易但是守住天下困难吗？那是因为身处忧患之中就能够尽心尽力地对待百姓，一旦安逸下来就蛮横放纵而疏忽怠慢。尽心尽力待人则胡、越等族也齐心同力，疏忽怠慢则亲人也会离心离德，就算是用神威圣怒震慑天下，臣下也不过就是表面服从，里外不一。君主应当可以做到看到想要获得的东西则想到满足，即将兴建修缮的时候想到适度，身处高处就想到谦卑，面对盈满就要想到减损，遇见安逸享乐就要考虑到克制，在平安的时候要顾及后患，防止闭目塞听就要想到采纳诤谏，厌恶谗言艰险就要想到端正自己，行赏封爵的时候想着不要因为喜欢而胡乱行赏，施行处罚的时候要想到会不要由于恼怒而滥罚。君主常常想着这十个方面，而选拔贤能，这样就可以实现无为而治，又何需劳神费力来代替行使百官的职责呢？”

卷第一百九十五·唐纪十一

起强圉作噩五月（公元637年），尽上章困敦（公元640年），凡三年有奇。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中之上

贞观十一年（丁酉，公元637年）

五月壬申，魏徵上疏，以为：“陛下欲善之志不及于昔时，闻过必改少亏于曩日［曩日：昔日，往日。］
，谴罚积多，威怒微厉。乃知贵不期骄，富不期侈，非虚言也。且以隋之府库、仓廪、户口、甲兵之盛，考之今日，安得拟伦？然隋以富强动之而危，我以寡弱静之而安。安危之理，皎然在目。昔隋之未乱也，自谓必无乱。其未亡也，自谓必无亡。故赋役无穷，征伐不息，以至祸将及身而尚未之寤也。夫鉴形莫如止水，鉴败莫如亡国。伏愿取鉴于隋，去奢从约，亲忠远佞。以当今之无事，行畴昔之恭俭，则尽善尽美，固无得而称焉。夫取之实难，守之甚易，陛下能得其所难，岂不能保其所易乎？”

六月，右仆射虞恭公温彦博薨。彦博久掌机务，知无不为。上谓侍臣曰：“彦博以忧国之故，精神耗竭，我见其不逮，已二年矣，恨不纵其安逸，竟夭天年！”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中之上

贞观十一年（丁酉，公元637年）

五月壬申日，魏徵上奏，认为：“陛下希望从善的心思不如之前，听到过错一定改正的作法也比往日少，指责处罚渐渐变多，逞威发怒较从前越发严厉了。自此可知富贵的时候，蛮横骄奢不期而来，这并不是虚妄的言论。而且当年隋朝府库、仓廪、户口、兵器的强盛，与今日相比，怎么比得上？但是隋朝依仗富强频频发动劳役导致国家危亡，我们尽管贫弱但是与民清静就会让天下安稳。安稳与灭亡的道理，非常明显。昔日隋朝没有发生变乱的时候，自己肯定不会觉得会发生变乱。没有灭亡的时候，自己肯定不觉得会灭亡。因此不断地征收赋税派遣劳役，不断地四处征讨，以致祸乱即将祸及自身依旧没有察觉。所以说察看自己的形体不如以平静的水面作为镜面，借鉴失败不如参照灭亡的国家。深望陛下可以借鉴隋的灭亡，摒弃奢侈提倡节俭，亲近忠良远离奸邪。如果能够用当下的平静无事，继续施行之前的恭谨节俭，那么就可以达到尽善尽美，既然做到这样，那么也就无法称赞了。获得天下的确不易，但是守成则相对比较容易，陛下可以获得较难的一步，难道就无法保全相对容易的吗？”

六月，尚书右仆射虞恭公温彦博过世。温彦博一直以来主管机要，恪尽职守。皇上对侍臣说：“温彦博因为操劳国事，心力交瘁，我看到他的精力和体力难以维持，已经持续两年了，只是遗憾没能让他享有安逸清闲的时光，竟导致英年早逝！”

丁巳，上幸明德宫。

己未，诏荆州都督荆王元景等二十一王所任刺史，咸令子孙世袭。戊辰，又以功臣长孙无忌等十四人为刺史，亦令世袭。非有大故，无得黜免。

己巳，徙许王元祥为江王。

秋七月癸未，大雨，穀、洛溢入洛阳宫，坏官寺、民居，溺死者六千余人。

魏徵上疏，以为：“《文子》［《文子》：书名，杂取儒、墨、法家等观点来解释《道德经》。］
曰：‘同言而信，信在言前；同令而行，诚在令外。’自王道休明，十有余年，然而德化未洽者，由待下之情未尽诚信故也。今立政致治，必委之君子；事有得失，或访之小人。其待君子也敬而疏，遇小人也轻而狎。狎则言无不尽，疏则情不上通。夫中智之人，岂无小慧？然才非经国，虑不及远，虽竭力尽诚，犹未免有败。况内怀奸宄，其祸岂不深乎？夫虽君子不能无小过，苟不害于正道，斯可略矣。既谓之君子而复疑其不信，何异立直木而疑其影之曲乎？陛下诚能慎选君子，以礼信用之，何忧不治？不然，危亡之期，未可保也。”上赐手诏褒美曰：“昔晋武帝平吴之后，志意骄怠，何曾位极台司，不能直谏，乃私语子孙，自矜明智，此不忠之大者也。得公之谏，朕知过矣。当置之几案以比弦韦［弦韦：弓弦和皮革。由于弓弦紧皮革软，用来比喻急缓，也用来比喻规劝自己。］
。”

丁巳日，皇上亲临明德宫。

己未日，朝廷下诏命荆州都督荆王李元景等二十一位亲王所担任的刺史一职，全部由他们的子孙世袭。戊辰日，朝廷又任命功臣长孙无忌等十四人为刺史，也下令他们的子孙世袭。要是没有大的变故，不许罢黜。

己巳日，朝廷改封许王李元祥为江王。

秋季七月癸未日，天降大雨，穀、洛两河的河水溢出涌进洛阳宫中，损毁官家寺庙、百姓住宅，有六千多人被溺死。

魏徵上奏疏，认为：“《文子》说：‘相同的话语，要是值得相信，信任在还没有说出口之前；相同的命令，若是可行，真诚在法令以外。’自陛下即位、政治清明，已经过去十多年了，但是德化还有不尽人意的地方，是因为君主对待臣下没有尽诚信。现在确定政策，实现大治，一定将政事委托给君子；事情存在得失，有时要询问小人。对待君子尊敬但是疏远，对待小人轻佻但是亲近。亲近就会让言语彻底表达，疏远就会导致下情难以上达。中等智力的人，怎么会没有小聪明？但是却没有治国的才略，考虑问题只看到眼前，就算竭尽诚意，也未免会有败绩。更何况心中怀有狡诈的小人，对于国家的危害能不深吗？尽管君子也难免出现小的过失，若是对于正道没有严重的害处，就可以忽略不计。既然将其称为君子但是对他的真诚产生怀疑，这和立起一根直木但是还怀疑影子的歪斜有什么区别？陛下要是真的能够谨慎地选择君子，礼待信任并进行重用，哪里还要担心天下无法实现大治呢？否则的话，危亡之期，不能确定。”皇上赏赐魏徵手书诏令，称赞道：“昔日晋武帝将东吴平定以后，骄傲松懈，何曾位居三公高位，却不能直谏，只是私下里和子孙们说说，自认为是明智，事实上是最大的不忠。如今得到你的谏言，我已经知道我错了。当把你的箴言放在桌子上针砭自己的过失。”

乙未，车驾还洛阳，诏：“洛阳宫为水所毁者，少加修缮，才令可居。自外众材，给城中坏庐舍者。令百官各上封事，极言朕过。”壬寅，废明德宫及飞山宫之玄圃院，给遭水者［遭水者：遭受洪灾的百姓。］
。

八月甲子，上谓侍臣曰：“上封事者皆言朕游猎太频。今天下无事，武备不可忘，朕时与左右猎于后苑，无一事烦民，夫亦何伤？”魏徵曰：“先王惟恐不闻其过。陛下既使之上封事，止得恣其陈述。苟其言可取，固有益于国；若其无取，亦无所损。”上曰：“公言是也。”皆劳而遣之。

乙未日，皇上返回洛阳宫，下诏说：“洛阳宫遭到洪水毁坏的部分，略加维修，就让人居住。从外面运来的维修材料，全都分发给城中房屋损坏的家庭。命令文武百官各自上书言事，极力指出我的不足和过错。”壬寅日，废弃明德宫和飞山宫中的玄圃院，将这些赏赐给遭受洪灾的百姓。

八月甲子日，皇上对侍臣说：“上书奏事的人都说我过于频繁地游猎。现在天下太平，不能忘记武备的事，我经常和身边的人到后苑狩猎，并没有一件事干扰到百姓，这又有什么妨害呢？”魏徵说：“先王惟恐不能听到自己的过失。既然陛下命大臣们上书奏事，就应该任由他们无拘束地表达意见。要是他们的话可取，那必定有利于国家；要是不可取的话，听听也没有害处。”皇上说：“你说得很对。”于是对上奏的大臣进行慰问，并将他们遣送回家。

侍御史马周上疏，以为：“三代及汉，历年多者八百，少者不减四百，良以恩结人心，人不能忘故也。自是以降，多者六十年，少者才二十余年，皆无恩于人，本根不固故也。陛下当隆禹、汤、文、武之业，为子孙立万代之基，岂得但持当年而已？今之户口不及隋之什一，而给役者兄去弟还，道路相继。陛下虽加恩诏，使之裁损，然营缮不休，民安得息？故有司徒行文书，曾无事实。昔汉之文、景，恭俭养民，武帝承其丰富之资，故能穷奢极欲而不至于乱。向使高祖之后即传武帝，汉室安得久存乎？又，京师及四方所造乘舆器用及诸王、妃、主服饰，议者皆不以为俭。夫昧爽丕显，后世犹怠，陛下少居民间，知民疾苦，尚复如此，况皇太子生长深宫，不更外事，万岁之后［万岁之后：死亡的隐晦说法，相当于百年之后。］
，固圣虑所当忧也。臣观自古以来，百姓愁怨，聚为盗贼，其国未有不亡者，人主虽欲追改，不能复全。故当修于可修之时，不可悔之于已失之后也。盖幽、厉尝笑桀、纣矣，炀帝亦笑周、齐矣，不可使后之笑今如今之笑炀帝也！贞观之初，天下饥歉，斗米直匹绢，而百姓不怨者，知陛下忧念不忘故也。今比年丰穰，匹绢得粟十余斛，而百姓怨咨者，知陛下不复念之，多营不急之务故也。自古以来，国之兴亡，不以畜积多少，在于百姓苦乐。且以近事验之，隋贮洛口仓而李密因之，东都积布帛而世充资之，西京府库亦为国家之用，至今未尽。夫畜积固不可无，要当人有余力，然后收之，不可强敛以资寇敌也。夫俭以息人，陛下已于贞观之初亲所履行，在于今日为之，固不难也。陛下必欲为久长之谋，不必远求上古，但如贞观之初，则天下幸甚。陛下宠遇诸王，颇有过厚者，万代之后，不可不深思也。且魏武帝爱陈思王，及文帝即位，囚禁诸王，但无缧绁［缧绁：拘押囚犯的绳索，引申为监狱。］
耳。然则武帝爱之，适所以苦之也。又，百姓所以治安，唯在刺史、县令，苟选用得人，则陛下可以端拱无为。今朝廷唯重内官而轻州县之选，刺史多用武人，或京官不称职始补外任，边远之处，用人更轻。所以百姓未安，殆由于此。”疏奏，上称善久之，谓侍臣曰：“刺史，朕当自选。县令，宜诏京官已上各举一人。”

侍御史马周上疏，认为：“夏商周三代和汉代，经过年代多的达到八百年，少的也不低于四百年，年代长久是由于上古君王用恩惠让人心凝聚，百姓难以忘怀。汉代之后历代王朝，经历年代多的达六十年，少的仅仅二十多年，全都是由于不能对百姓施以恩惠，基础不牢。陛下正应该继承发扬禹、汤、文、武的霸业，为子孙后代确立千秋万世的基业，怎么能够仅仅维持当年的情况呢？如今全国户口不足隋朝的十分之一，但是服劳役的人，哥哥离开之后弟弟才能回来，道路相继。陛下尽管颁布了施恩的诏命，减少劳役，但是营建修缮之事毫无止境，百姓又如何能够得以休息呢？所以主管部门徒劳地分发文书，与实际毫无关系。之前汉文帝与汉景帝，恭谨节俭来养护百姓，武帝继承了丰厚的资产，所以才能够穷奢极欲而没有致使天下大乱。要是汉高祖之后就把皇位传给武帝，那么汉朝还能够持续那么长时间吗？再者，京都长安和各地制造的乘舆器具以及各位亲王、嫔妃、公主的衣服，百姓都觉得这并不是节俭。所以早起勤奋就能够获得声名显赫，但是后人还是觉得倦怠，陛下年轻的时候在民间生活，深知百姓的疾苦，尚且如此，况且皇太子在深宫高院之中生长，对于外界事物不熟悉，陛下百年之后的事，固然还是值得忧虑的。我观察从古至今，百姓愁苦怨恨，于是就聚合在一起成为盗贼，那样的国家没有不覆灭的，尽管君主想要改正，但是也很难恢复保全。所以修养德行应该在可以修养的时候，不可以等到丧失国家之后再去后悔。当年的周幽王、周厉王曾经嘲笑桀、纣，隋炀帝也曾经嘲笑周、齐两朝，不能让后代人嘲笑当下如同现在我们嘲笑炀帝一样！贞观初期，全国歉收发生饥荒，一斗米价值一匹绢，但是百姓并没有怨言，是由于他们知道陛下不曾忘记他们。如今连年丰收，一匹绢能够换取粟十余斛，但是百姓怨声载道，是因为他们知道陛下不再挂念他们，大肆营建修缮宫殿，不操持国家朝政。从古至今，国家的兴衰，并不在于积蓄的多寡，而是在于百姓的苦乐。考察近代以来的历史，隋朝广泛地在洛口仓储备而李密能够利用，东都储存布帛而王世充能够借力，西京的府库也被我们所用，到现在依旧没有用完。积蓄储备固然不能缺少，但也要百姓有余力，之后才能够收税，不可以强加聚敛然后拱手让给敌方。节俭来让百姓休养生息，这一点，陛下已经在贞观初年亲自践行过，如今再这么做，固然并非难事。要是陛下想要策划长治久安的策略，无需远求上古时代，只需像贞观初年一样，就是天下的大幸。陛下宠爱厚待诸王，有一些的确非常过分，但是不能不考虑到陛下身后的事情。昔日魏武帝疼爱陈思王曹植，等到魏文帝即位，就将诸王囚禁，只是没有用绳索束缚而已。这样看来魏武帝过分的疼爱，恰恰让他们深受其苦。另外，百姓能够安定，只在于刺史和县令，要是选拔的人得力，那么陛下就能够清闲自在。如今朝廷只重视中央的官吏却轻视州县等地方官员的选拔任用，刺史大多任用武人，或者是在朝官不称职的时候才补选为地方官，边远地带，用人越发不在意。因此说百姓不安定，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奏疏上奏后，皇上称赞了许久，对侍臣说：“刺史，应该由我亲自选拔。县令，应该诏令朝官以上官员每人举荐一人。”

冬十月癸丑，诏勋戚亡者皆陪葬山陵。

上猎于洛阳苑，有群豕突出林中，上引弓四发，殪四豕。有豕突前，及马镫。民部尚书唐俭投马搏之，上拔剑斩豕，顾笑曰：“天策长史不见上将击贼邪，何惧之甚？”对曰：“汉高祖以马上得之，不以马上治之；陛下以神武定四方，岂复逞雄心于一兽？”上悦，为之罢猎，寻加光禄大夫。

安州都督吴王恪数出畋猎，颇损居人，侍御史柳范奏弹之。丁丑，恪坐免官，削户三百。上曰：“长史权万纪事吾儿，不能匡正，罪当死。”柳范曰：“房玄龄事陛下，犹不能止畋猎，岂得独罪万纪？”上大怒，拂衣而入。久之，独引范谓曰：“何面折我？”对曰：“陛下仁明，臣不敢不尽愚直。”上悦。

十一月辛卯，上幸怀州。丙午，还洛阳宫。

故荆州都督武士彟女，年十四，上闻其美，召入后宫，为才人。

冬季十月癸丑日，朝廷颁布诏令命勋贵大臣死后全都陪葬在皇陵。

皇上在洛阳苑狩猎，有一群野猪从林子中跑了出来，皇上拉弓连发四箭，射死四头野猪。有一头野猪跑到马前，就要撞到马镫。民部尚书唐俭下马上前和野猪搏斗，皇上拔出剑杀死野猪，回过头对唐俭笑着说：“天策长史没有看到我就要杀贼吗，为什么如此害怕呢？”唐俭回答道：“汉高祖在马上得到天下，却没有在马上治理天下；陛下凭借神威圣武将四方平定，又何必对一头野兽展示威风呢？”皇上很高兴，因此中止狩猎，不久加授唐俭为光禄大夫。

安州都督吴王李恪数次外出游猎，严重影响了当地百姓的生活，侍御史柳范上书弹劾他。丁丑日，李恪遭到免官，削减食邑三百户。皇上说：“长史权万纪服侍我的儿子，但是没能匡正他的过错，罪应处死。”柳范说：“房玄龄服侍陛下，还没能阻止陛下打猎，怎么能够只责怪权万纪呢？”皇上非常生气，拂袖离去。没过多久，皇上独自召见柳范说：“你为什么当面侮辱我？”答道：“陛下圣明，我不敢不尽愚忠来直谏。”皇上因此很高兴。

十一月辛卯日，皇上亲临怀州。丙午日，回到洛阳宫。

故荆州都督武士彟的女儿，年仅十四岁，皇上听闻她貌美，将她召入后宫，封为才人。

十二年（戊戌，公元638年）

春正月乙未，礼部尚书王珪奏：“三品已上遇亲王于路皆降乘，非礼。”上曰：“卿辈苟自崇贵，轻我诸子。”特进魏徵曰：“诸王位次三公，今三品皆九卿、八座，为王降乘，诚非所宜当。”上曰：“人生寿夭难期，万一太子不幸，安知诸王他日不为公辈之主？何得轻之？”对曰：“自周以来，皆子孙相继，不立兄弟，所以绝庶孽之窥窬［窥窬：窥伺皇位，伺机夺取。］
，塞祸乱之源本，此为国者所深戒也。”上乃从珪奏。

吏部尚书高士廉、黄门侍郎韦挺、礼部侍郎令狐德棻、中书侍郎岑文本撰《氏族志》成，上之。先是，山东人士崔、卢、李、郑诸族，好自矜地望，虽累叶陵夷，苟他族欲与为昏姻，必多责财币，或舍其乡里而妄称名族，或兄弟齐列而更以妻族相陵。上恶之，命士廉等遍责天下谱谍，质诸史籍，考其真伪，辨其昭穆，第其甲乙，褒进忠贤，贬退奸逆，分为九等。士廉等以黄门侍郎崔民幹为第一。上曰：“汉高祖与萧、曹、樊、灌皆起闾阎布衣，卿辈至今推仰，以为英贤，岂在世禄乎？高氏偏据山东，梁、陈僻在江南，虽有人物，盖何足言？况其子孙才行衰薄，官爵陵替，而犹卬然以门地自负，贩鬻松槚［贩鬻松槚：贩卖松槚等适合做棺材的木材，形容身份卑微。］
，依托富贵，弃廉忘耻，不知世人何为贵之？今三品以上，或以德行，或以勋劳，或以文学，致位贵显。彼衰世旧门，诚何足慕？而求与为昏，虽多输金帛，犹为彼所偃蹇，我不知其解何也！今欲厘正讹谬，舍名取实，而卿曹犹以崔民幹为第一，是轻我官爵而徇流俗之情也。”乃更命刊定，专以今朝品秩为高下。于是以皇族为首，外戚次之。降崔民幹为第三。凡二百九十三姓，千六百五十一家，颁于天下。

十二年（戊戌，公元638年）

春季正月乙未日，礼部尚书王珪上奏称：“三品以上官员遇到亲王要从乘舆上下来站在路旁，这并不合礼仪。”皇上说：“你们随意尊崇自我，蔑视各位皇子。”特进魏徵说：“亲王们的地位与三公相同，如今三品以上大臣全都是九卿、八座，为亲王们从乘舆上下来行礼，的确是不合适。”皇上说：“人的寿命长短难以预计，一旦太子遭遇不幸早夭，什么人能够预测到哪个亲王他日就不会变成你们的君主呢？如何能够蔑视他们呢？”魏徵答道：“从周代以来，全都是子孙相承，不会册立兄弟即位，为的是杜绝庶子窥视皇位，壅堵祸乱的源头，这是治国的君主应该深以为戒的。”皇上因此采纳了王珪的上奏。

吏部尚书高士廉、黄门侍郎韦挺、礼部侍郎令狐德棻、中书侍郎岑文本编撰《氏族志》一书完成，呈递给皇上。在这之前，山东崔、卢、李、郑等世家大族，喜好自我夸耀门第族望，尽管已经数代衰落，如果非世族人家想要他们通婚，一定会大肆索要财物，或是弃称乡里而妄称自己是名门士族，有的兄弟二人同在朝中就以妻族背景彼此攀比。皇上对于这些非常厌恶，命高士廉等人调查全国的谱牒，在史籍中匡正，考察其真伪，分辨其行辈、品第，褒奖忠贤，贬斥奸邪，划分为九等。高士廉等人把黄门侍郎崔民干幹排在第一。皇上说：“汉高祖和萧何、曹参、樊哙、灌婴等人全都是布衣起兵，你们到现在依旧非常推崇景仰，认为是一代英豪，莫非在意的是他们的世卿世禄以及地位吗？高氏偏居山东，梁、陈二朝偏居江南，尽管也有个别豪杰，又哪里值得一提？况且他们的子孙才气衰败，德行鄙薄，官爵衰落，但是依旧非常骄傲地以门第族望自傲，仰仗富贵人家，不顾廉耻，不知道世间的人为什么还要尊崇他们？现在三品以上公卿大臣，有的有着完美的德行，有的拥有显赫的功勋，有的拥有文学的才华，因此得到显赫的地位。那些衰败的世族们，还有什么值得羡慕？但是那些期望和世族们通婚的，就算拿出再多的金银财物，还被他们瞧不起，我不知道他们到底在想什么！如今希望匡正错谬，抛弃虚名追求实际，但是你们依旧把崔民幹排在第一位，这是蔑视我们的官爵而遵循流俗的观念。”因此下令重新审定，专门用当朝品秩高下制定标准。因此就以皇族李姓作为首位，外戚次之，把崔民幹降作第三。共确定二百九十三姓，一千六百五十一家，在全国颁行。

二月乙卯，车驾西还。癸亥，幸河北，观砥柱。

甲子，巫州獠反，夔州都督齐善行败之，俘男女三千余口。

乙丑，上祀禹庙。丁卯，至柳谷，观盐池。庚午，至蒲州，刺史赵元楷课父老服黄纱单衣迎车驾，盛饰廨舍楼观，又饲羊百余头、鱼数百头以馈贵戚。上数之曰：“朕巡省河、洛，凡有所须，皆资库物。卿所为乃亡隋之弊俗也。”甲戌，幸长春宫。

戊寅，诏曰：“隋故鹰击郎将尧君素，虽桀犬吠尧，有乖倒戈［倒戈：投降。］
之志，而疾风劲草，实表岁寒之心。可赠蒲州刺史，仍访其子孙以闻。”

闰月庚辰朔，日有食之。

丁未，车驾至京师。

二月乙卯日，皇上自洛阳向西回到长安。癸亥日，皇上亲临河北县，观赏砥柱山。

甲子日，巫州獠民反叛，夔州都督齐善行将他们击败，擒获三千多名男女。

乙丑日，皇上祭祀禹庙。丁卯日，皇上抵达柳谷，观看盐池。庚午日，皇上抵达蒲州，刺史赵元楷命令百姓身着黄纱单衣恭迎圣上，大肆装饰廨署的楼台观宇，还饲养了一百多头羊、数百条鱼进献给贵族外戚。皇上指责他说：“我巡视到黄河、洛水一带，凡是需要用的，全都自府库里支取。你所做的又是犯下已经灭亡的隋朝的老毛病了。”甲戌日，皇上亲临长春宫。

戊寅日，朝廷下诏说：“隋朝故鹰击郎将尧君素，尽管他为主效忠，与投降的情况相背离，但是疾风识劲草，实际上表明了崇高的节操。可追赠为蒲州刺史，此外再寻访他的子孙上报。”

闰二月庚辰朔日，发生了日食。

丁未日，皇上返回京都长安。

三月辛亥，著作佐郎邓世隆表请集上文章。上曰：“朕之辞令，有益于民者，史皆书之，足为不朽。若为无益，集之何用？梁武帝父子、陈后主、隋炀帝皆有文集行于世，何救于亡？为人主患无德政，文章何为？”遂不许。

丙子，以皇孙生，宴五品以上于东宫。上曰：“贞观之前，从朕经营天下，玄龄之功也。贞观以来，绳愆纠缪［绳愆纠缪：揭发举报并纠正过失。］
，魏徵之功也。”皆赐之佩刀。上谓徵曰：“朕政事何如往年？”对曰：“威德所加，比贞观之初则远矣。人悦服则不逮也。”上曰：“远方畏威慕德，故来服。若其不逮，何以致之？”对曰：“陛下往以未治为忧，故德义日新。今以既治为安，故不逮。”上曰：“今所为，犹往年也，何以异？”对曰：“陛下贞观之初，恐人不谏，常导之使言，中间悦而从之。今则不然，虽勉从之，犹有难色。所以异也。”上曰：“其事可闻欤？”对曰：“陛下昔欲杀元律师，孙伏伽以为法不当死，陛下赐以兰陵公主园，直百万。或云：‘赏太厚。’陛下云：‘朕即位以来，未有谏者，故赏之。’此导之使言也。司户柳雄妄诉隋资［隋资：隋朝所授的官资。］
，陛下欲诛之，纳戴胄之谏而止。是悦而从之也。近皇甫德参上书谏修洛阳宫，陛下恚之，虽以臣言而罢，勉从之也。”上曰：“非公不能及此。人苦不自知耳！”

三月辛亥日，著作佐郎邓世隆上表请求收集皇上所写的文章。皇上说：“我说过的话及命令，只要是对百姓有益的，史官已经全都记录下来，足以成为不朽的文字。要是没有益处，就算将它们都收集起来又有什么用呢？梁武帝萧衍父子、陈后主、隋炀帝均有文集传世，又怎么能够挽救他们的覆灭呢？身为君主担忧的是没有施行德政，拿文章来有什么用？”因此没有同意。

丙子日，皇上因为皇孙降生，所以在东宫设宴款待五品以上官员。皇上说：“贞观年以前，跟随我夺取并统治天下，以房玄龄最为有功。贞观年以来，匡正我的过错，主要的功劳在于魏徵。”因此赐予二人佩刀。皇上对魏徵说：“我对国家的治理与往年相比怎么样？”魏徵答道：“威德施于四方，则远远胜过贞观初年。但是人心悦服则比不上从前。”皇上说：“远方民族敬畏皇威仰慕圣德，所以前来依附。要是说比不上从前，则为什么到此地步？”回答道：“陛下之前因天下尚未大治而担忧，因此注意德义的修行，每天都有新的作为。如今天下既得到治理又相对安定，所以说不如从前勤勉了。”皇上说：“现在所做的和以往相同，有什么区别呢？”回答道：“陛下在贞观初年总是担心臣下不进谏，经常引导他们进谏，听见进谏就乐而听从采纳。如今却不是这样，尽管勉强听从采纳，但是面露难色。这就是差别。”皇上说：“能够举例说明吗？”回答道：“陛下之前曾经想杀死元律师，孙伏伽认为依法不该处死，陛下赏赐给他兰陵公主的花园，价值百万。有人说：‘这赏赐过于厚重了。’陛下说：‘我即位以来，从来没有进谏的人，所以要厚赏。’这是为了引导大家进谏。司户柳雄胡说隋朝所授的官资，陛下想要将他杀死，又采纳了戴胄的进谏而作罢。这是乐于听从的例子。贞观八年皇甫德参上书谏止维修洛阳宫，陛下愤怒，尽管因为我直言相劝而最终作罢，但仅仅是勉强听从。”皇上说：“若非您不能有这样的见解。人最怕的就是不能自知！”

夏五月壬申，弘文馆［弘文馆：唐朝所设置的学馆。］
学士永兴文懿公虞世南卒，上哭之恸。世南外和柔而内忠直，上尝称世南有五绝：一德行，二忠直，三博学，四文辞，五书翰。

秋七月癸酉，以吏部尚书高士廉为右仆射。

乙亥，吐蕃寇弘州。

八月，霸州山獠反，烧杀刺史向邵陵及吏民百余家。

初，上遣使者冯德遐抚慰吐蕃，吐蕃闻突厥、吐谷浑皆尚公主，遣使随德遐入朝，多赍金宝，奉表求婚。上未之许。使者还，言于赞普弃宗弄赞曰：“臣初至唐，唐待我甚厚，许尚公主。会吐谷浑王入朝，相离间，唐礼遂衰，亦不许婚。”弄赞遂发兵击吐谷浑。吐谷浑不能支，遁于青海［青海：青海省青海湖。］
之北，民畜多为吐蕃所掠。

夏季五月壬申日，弘文馆学士永兴文懿公虞世南过世，皇上痛哭。虞世南表面温和恭顺但是内心忠正耿直，皇上曾经称赞他有五绝：一德行高尚，二忠诚正直，三知识渊博，四善于文辞，五擅长书法。

秋季七月癸酉日，朝廷任命吏部尚书高士廉为尚书右仆射。

乙亥日，吐蕃入侵弘州。

八月，霸州山獠造反，将刺史向邵陵和官吏百姓一百多家烧死。

起初，皇上派使者冯德遐抚慰吐蕃，吐蕃听闻突厥、吐谷浑都曾经迎娶唐室公主为妻，于是派出使者跟随冯德遐前往长安，携带大量金银财宝，上书恳请通婚。皇上没有答应。使者回到吐蕃，对赞普弃宗弄赞说：“我第一次来到大唐，大唐对我礼遇厚重，同意将公主下嫁。恰巧遇到吐谷浑头领入朝，挑拨离间，唐朝礼节渐渐衰败，也不同意通婚了。”弃宗弄赞因此出兵进攻吐谷浑，吐谷浑军队难以抵抗，逃至青海北面，百姓和牲畜大都被吐蕃劫走。

吐蕃进破党项、白兰诸羌，帅众二十余万屯松州西境，遣使贡金帛，云来迎公主。寻进攻松州，败都督韩威。羌酋阎州刺史别丛卧施、诺州刺史把利步利并以州叛归之。连兵不息，其大臣谏不听而自缢者凡八辈。壬寅，以吏部尚书侯君集为当弥道行军大总管。甲辰，以右领军大将军执失思力为白兰道、左武卫将军牛进达为阔水道行军总管、左领军将军刘简为洮河道行军总管，督步骑五万击之。

吐蕃攻城十余日，进达为先锋。九月辛亥，掩其不备，败吐蕃于松州城下，斩首千余级。弄赞惧，引兵退，遣使谢罪，因复请婚，上许之。

甲寅，上问侍臣：“创业与守成孰难？”房玄龄曰：“草昧之初［草昧之初：在混乱中开创霸业之初。］
，与群雄并起角力而后臣之，创业难矣！”魏徵曰：“自古帝王，莫不得之于艰难，失之于安逸，守成难矣！”上曰：“玄龄与吾共取天下，出百死，得一生，故知创业之难。徵与吾共安天下，常恐骄奢生于富贵，祸乱生于所忽，故知守成之难。然创业之难，既已往矣，守成之难，方当与诸公慎之。”玄龄等拜曰：“陛下及此言，四海之福也！”

吐蕃攻陷党项、白兰等羌族，率军二十余万在松州西部边界驻军，派使者进献金银绸缎，宣称前来迎娶公主。没过多久攻打松州，击败都督韩威。羌族头领阎州刺史别丛卧施、诺州刺史把利步利一起举州归降吐蕃。吐蕃连年征战不停，大臣劝止不听而自尽的共有八个人。壬寅日，朝廷委任吏部尚书侯君集为当弥道行军大总管。甲辰日，朝廷委任右领军大将军执失思力为白兰道行军总管、左武卫将军牛进达为阔水道行军总管、左领军将军刘简为洮河道行军总管，率领步骑兵五万人攻打吐蕃。

吐蕃攻打松州城十余天，牛进达作为先锋。九月辛亥日，借着吐蕃军没有防备，打败吐蕃在松州城下，斩杀一千多人。弃宗弄赞非常惊恐，率兵退守本地，派人前往长安请罪，借机又一次请求通婚，皇上同意了。

甲寅日，皇上问侍臣：“创业和守成相比哪个难？”房玄龄道：“建国之初，和各路英雄一同角逐争斗然后让他们臣服，还是创业更难！”魏徵说：“从古到今的君主，没有不是自艰难境地获得天下，又在安逸享乐中丧失天下的，因此守成更难一些！”皇上说：“房玄龄和我一共打下江山，经历九死一生，因此更能体会到创业的艰辛。魏徵和我一同安定天下，常常担忧富贵会致使骄奢，忘乎所以然后产生祸端，因此懂得守成更不易。但是创业的艰辛，已经是过去的事，守成的不易，正应该和各位慎重相待。”房玄龄等人行礼道：“陛下说的一席话，是国家和百姓的福气呀！”

初，突厥颉利既亡，北方空虚，薛延陀真珠可汗帅其部落建庭于都尉犍山北、独逻水南，胜兵二十万，立其二子拔酌、颉利苾主南、北部。上以其强盛，恐后难制，癸亥，拜其二子皆为小可汗，各赐鼓纛，外示优崇，实分其势。

冬十月乙亥，巴州獠反。

己卯，畋于始平［始平：县名。今陕西省咸阳市兴平县。］
。乙未，还京师。

钧州獠反。遣桂州都督张宝德讨平之。

十一月丁未，初置左、右屯营飞骑于玄武门，以诸将军领之。又简飞骑才力骁健、善骑射者，号百骑，衣五色袍，乘骏马，以虎皮为鞯，凡游幸则从焉。

己巳，明州獠反。遣交州都督李道彦讨平之。

十二月辛巳，左武候将军上官怀仁击反獠于壁州，大破之，虏男女万余口。

当初，突厥颉利已经覆灭，北方地区空虚，薛延陀真珠可汗带领自己的部落在都尉犍山北麓、独逻水南岸建立牙帐，拥兵二十余万，分别将他的二个儿子拔酌、颉利苾立为首领主持南、北两部。皇上认为他很强大，担心今后不易制服，癸亥日，朝廷册封真珠可汗的两个儿子为小可汗，分别赏赐鼓和大旗，对外显示尊崇，事实上为的是分化他们的实力。

冬季十月乙亥日，巴州獠民造反。

己卯日，皇上在始平畋猎。乙未日，皇上返回长安。

钧州獠民造反。朝廷派桂州都督张宝德征讨平定。

十一月丁未日，开始在玄武门设置左、右屯营飞骑，由各位将军统领。又精选飞骑中身体骁勇敏捷、擅长骑射的，号称一百名骑手，身着五色袍，骑骏马，用虎皮制成马鞍及垫布，只要遇到皇帝巡视就作为护卫随行。

己巳日，明州獠民造反。朝廷派交州都督李道彦征讨平定。

十二月辛巳日，左武候将军上官怀仁在壁州攻打造反的獠民，获得胜利，擒获其男女一万余人。

是岁，以给事中马周为中书舍人。周有机辩，中书侍郎岑文本常称：“马君论事，援引事类，扬榷［扬榷：引用举例，融会贯通。］
古今，举要删烦，会文切理，一字不可增，亦不可减，听之靡靡，令人忘倦。”

霍王元轨好读书，恭谨自守，举措不妄。为徐州刺史，与处士刘玄平为布衣交。人问玄平王所长，玄平曰：“无长。”问者怪之。玄平曰：“夫人有所短乃见所长，至于霍王，无所短，吾何以称其长哉？”

初，西突厥咥利失可汗分其国为十部，每部有酋长一人，仍各赐一箭，谓之十箭。又分左、右厢，左厢号五咄陆，置五大啜，居碎叶以东；右厢号五弩失毕，置五大俟斤，居碎叶以西；通谓之十姓。咥利失失众心，为其臣统吐屯所袭。咥利失兵败，与其弟步利设走保焉耆。统吐屯等将立欲谷设为大可汗，会统吐屯为人所杀，欲谷设兵亦败，咥利失复得故地。至是，西部竟立欲谷设为乙毗咄陆可汗。乙毗咄陆既立，与咥利失大战，杀伤甚众。因中分其地：自伊列水以西属乙咄陆，以东属咥利失。

处月、处密与高昌共攻拔焉耆五城，掠男女一千五百人，焚其庐舍而去。

这一年，朝廷任命给事中马周为中书舍人。马周机智善辩，中书侍郎岑文本经常赞扬他：“马君讨论事情，引用类似的事件，融汇古今事例，提纲挈领、删繁就简，用词精确切中关键，不可增添一字，也不可删减一字，听者觉得舒服顺耳，让人忘记疲惫。”

霍王李元轨喜好读书，恭谨自爱，言行合体。担任徐州刺史，和处士刘玄平是布衣之交。人们向刘玄平询问霍王的优点，刘玄平说：“没什么优点。”发问的人感到很奇怪。刘玄平说：“人因为有缺点才能看到他的优点，至于说霍王，没有缺点，我如何能够说出他的优点呢？”

起初，西突厥咥利失可汗把自己的国土划分为十部，每部设置一名首领，分别赏赐一支箭，称为十箭。还分左、右厢，左厢称为五咄陆，设置五大啜，位于碎叶以东地区；右厢号称五弩失毕，设置五大俟斤，位于碎叶以西；通称为十姓。咥利失丧失民心，被他的属下统吐屯袭击。咥利失战败之后，与他的弟弟步利设退至焉耆戍守。统吐屯等人打算拥立欲谷设为大可汗，这个时候统吐屯被人杀害，欲谷设部队也被打败，咥利失重新收复旧地。到这个时候，西部最终还是拥立欲谷设为乙毗咄陆可汗。乙毗咄陆即可汗位后，和咥利失爆发激战，死伤颇多。因此就自中间将他的领地一分为二：从伊列水以西属于乙毗咄陆，以东属于咥利失。

处月、处密与高昌一起攻克焉耆五座城池，劫掠男女一千五百人，焚烧其房舍后离去。

十三年（己亥，公元639年）

春正月乙巳，车驾谒献陵。丁未，还宫。

戊午，加左仆射房玄龄太子少师。玄龄自以居端揆十五年，男遗爱尚上女高阳公主，女为韩王妃，深畏满盈，上表请解机务，上不许。玄龄固请不已，诏断表［诏断表：颁布诏令断绝接受他的奏表。］
，乃就职。太子欲拜玄龄，设仪卫待之，玄龄不敢谒见而归，时人美其有让。玄龄以度支系天下利害，尝有阙，求其人未得，乃自领之。

礼部尚书永宁懿公王珪薨。珪性宽裕，自奉养甚薄。于今，三品已上皆立家庙，珪通贵已久，独祭于寝。为法司所劾，上不问，命有司为之立庙以愧之。

二月庚辰，以光禄大夫尉迟敬德为鄜州都督。

上尝谓敬德曰：“人或言卿反，何也？”对曰：“臣反是实！臣从陛下征伐四方，身经百战，今之存者，皆锋镝之余也。天下已定，乃更疑臣反乎？”因解衣投地，出其瘢痍［瘢痍：疤痕，瘢痕。］
。上为之流涕，曰：“卿复服，朕不疑卿，故语卿，何更恨邪？”

十三年（己亥，公元639年）

春季正月乙巳日，皇上拜谒高祖献陵。丁未日，皇上返回宫中。

戊午日，朝廷加授左仆射房玄龄为太子少师。房玄龄自认为身居尚书仆射的高位已经十五年，儿子房遗爱娶了皇上的女儿高阳公主，女儿为韩王妃，深怕富贵到了极点反倒招致灾祸，上表请求免除所担任的机要职务，皇上没有批允。房玄龄不断地坚持请求，皇上下诏不接受他的上表，房玄龄只能就职。太子想对房玄龄行弟子礼，设置仪卫侍奉他，房玄龄却不敢拜谒太子转身返回家中，当时人称赞他有谦让风范。房玄龄认为度支郎中一职事关国家利害，曾经空缺，没能找到合适人选，因此就亲自兼领此职。

礼部尚书永宁懿公王珪过世。王珪生性宽厚大方，自己的奉养却非常微薄。按照唐代制度，三品以上大臣全都可以建立家庙祭拜三代祖先，王珪显贵已经很长时间，却仅仅在内室进行祭祀。被相关司法官署弹劾，皇上并不过问，只是下令相关官署为他修立家庙来羞辱他。

二月庚辰日，朝廷任命光禄大夫尉迟敬德为鄜州都督。

皇上曾经对尉迟敬德说：“有人说你造反，为什么？”尉迟敬德回答说：“我造反是事实！我跟从陛下征讨四方，身经百战，如今身上遗留的都是刀锋箭头的痕迹。现在天下已经平定，就要开始怀疑我要造反吗？”说完脱掉衣服丢在地上，将身上的疤痕展示出来。皇上看到后流下眼泪，说：“你穿上衣服，我一点都不怀疑你，所以才跟你这么说，为什么如此愤怒呢？”

上又尝谓敬德曰：“朕欲以女妻卿，何如？”敬德叩头谢曰：“臣妻虽鄙陋，相与共贫贱久矣。臣虽不学，闻古人富不易妻，此非臣所愿也。”上乃止。

戊戌，尚书奏：“近世掖庭之选，或微贱之族，礼训蔑闻；或刑戮之家，忧怨所积。请自今后宫及东宫内职有阙，皆选良家有才行者充，以礼聘纳。其没官口及素微贱之人，皆不得补用。”上从之。

上既诏宗室群臣袭封刺史，左庶子于志宁以为古今事殊，恐非久安之道，上疏争之。侍御史马周亦上疏，以为：“尧、舜之父，犹有朱、均之子。傥有孩童嗣职，万一骄愚，兆庶［兆庶：百姓。］
被其殃而国家受其败。正欲绝之也，则子文之治犹在；正欲留之也，而栾黡之恶已彰。与其毒害于见存之百姓，则宁使割恩于已亡之一臣，明矣。然则向所谓爱之者，乃适所以伤之也。臣谓宜赋以茅土［茅土：分封诸侯。］
，畴其户邑，必有材行，随器授官，使其人得奉大恩而子孙终其福禄。”

皇上又曾对尉迟敬德说：“我想把女儿许配给你，如何？”尉迟敬德叩头辞谢说：“尽管我的妻子卑微，但是与我同甘共苦多年了。虽然我学问不高，但是也听说过古人就算富贵了也不换妻子，这也并不是我所希望的。”皇上只好作罢。

戊戌日，尚书省奏称：“最近掖庭女官的选任，有的出身卑微，没有学习过礼仪训教；有的是出自遭受刑罚屠戮之家，由于获罪而没入宫中，心里郁积愤懑。请求从今往后，后宫和东宫的女官若有空缺，全都应该选任有才行的良家女子，用礼聘纳。那些没入宫中和出身卑微的人，全都不再补充录用。”皇上同意了。

皇上已经颁布诏书令宗室贵族大臣的子孙袭封刺史，左庶子于志宁觉得古今事理相异，恐怕并非长治久安的计策，上疏劝谏。侍御史马周也上疏，提出：“尧、舜这样的父亲，尚且有丹朱、商均那样的儿子。要是让还没成年的儿子继承父职，一旦骄奢愚钝，遭殃的是百姓，国家也会由此遭受损失。要是想要取消他的袭职，那么其先人功绩依旧存在；要是想要保留袭封事，可他的罪行已经昭彰于世。与其残害芸芸众生，倒不如放弃已经死去的大臣的皇恩，这是非常明显的道理。这样看来一直以来称为呵护他们的做法，事实上却是害了他们。我以为只应当分封诸侯，赏赐他们食邑封户，要是真的德才兼备，那么量才授予官职，让他们能够敬奉皇恩而子孙后代享受福禄。”

会司空、赵州刺史长孙无忌等皆不愿之国，上表固让，称：“承恩以来，形影相吊［形影相吊：孤独无依。］
，若履春冰［若履春冰：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宗族忧虞，如置汤火。缅惟三代封建，盖由力不能制，因而利之，礼乐节文，多非己出。两汉罢侯置守，蠲除曩弊，深协事宜。今因臣等，复有变更，恐紊圣朝纲纪。且后世愚幼不肖之嗣，或抵冒邦宪，自取诛夷，更因延世之赏，致成剿绝之祸，良可哀愍。愿停涣汗之旨，赐其性命之恩。”无忌又因子妇长乐公主固请于上，且言：“臣披荆棘事陛下，今海内宁一，奈何弃之外州，与迁徙何异？”上曰：“割地以封功臣，古今通义，意欲公之后嗣，辅朕子孙，共传永久。而公等乃复发言怨望，朕岂强公等以茅土邪？”庚子，诏停世封刺史。

恰巧司空、赵州刺史长孙无忌等人全都不想前去上任，上表执意推辞，称：“自从承蒙皇恩以来，形单影只，如履薄冰。家族的人担忧不已，就像置身于汤火之内。缅怀夏、商、周三代封邦建土，都是因为力量难以制衡诸侯，于是对他们施以利益，那些礼乐节文，大多并非自己所制定的。两汉罢免侯国设立郡守，免除之前的弊病，非常符合事理。如今因为我们这些人，又再次更改，恐怕会破坏王朝纲纪。并且后世愚昧无知的不肖子孙，有人会违犯国家法令，自取毁灭，更会由于袭封的奖赏，而召来灭顶之灾，的确是可怜。希望陛下停止赐封世袭刺史的圣旨，赐予我等保全性命的恩赐。”长孙无忌又让自己的儿媳长乐公主竭力向皇上请求，并且说道：“我克服万难服侍陛下，如今海内安定统一，为什么却要把我弃置在外州，这和迁徙有什么差别呢？”皇上说：“割地来分封有功的臣子，是古今的通法，我的意思是希望你的子孙，辅佐我的后代，一同永远流传下去。但是你们却多次上言满是抱怨，难道是我强迫将土地分给你们吗？”庚子日，朝廷下诏停止世袭刺史。

高昌王麹文泰多遏绝西域朝贡，伊吾先臣西突厥，既而内属［内属：归附朝廷成为属臣。］
，文泰与西突厥共击之。上下书切责，征其大臣阿史那矩，欲与议事，文泰不遣，遣其长史麹雍来谢罪。颉利之亡也，中国人在突厥者或奔高昌，诏文泰归之，文泰蔽匿不遣。又与西突厥共击破焉耆，焉耆诉之。上遣虞部郎中李道裕往问状，且谓其使者曰：“高昌数年以来，朝贡脱略，无藩臣礼，所置官号，皆准天朝，筑城掘沟，预备攻讨。我使者至彼，文泰语之云：‘鹰飞于天，雉伏于蒿，猫游于堂，鼠噍于穴，各得其所，岂不能自生邪？’又遣使谓薛延陀曰：‘既为可汗，则与天子匹敌，何为拜其使者？’事人无礼，又间邻国，为恶不诛，善何以劝？明年当发兵击汝。”三月，薛延陀可汗遣使上言：“奴受恩思报，请发所部为军导以击高昌。”上遣民部尚书唐俭、右领军大将军执失思力赍缯帛赐薛延陀，与谋进取。

夏四月戊寅，上幸九成宫。

高昌王麹文泰数次阻拦西域诸国对唐纳贡，伊吾先是归顺西突厥，不久之后又归附唐朝，麹文泰与西突厥联合起来一起征讨伊吾。皇上颁布诏书责备他，又召见他的大臣阿史那矩，打算和他议事，麹文泰却不派他出来，而是将他的长史麹雍派来谢罪。颉利灭亡后，身在突厥的中国人大都投靠高昌，皇上下诏命麹文泰将他们放回，麹文泰却把他们都藏匿起来并不释放。还和西突厥一起攻打焉耆，焉耆上报朝廷。皇上派虞部郎中李道裕前去询问情况，并对高昌来使说：“高昌近年来，没有对我朝进献贡品，没有履行藩臣的礼仪，所设置的官职称号，全都和我朝相同，挖掘城沟，提防我朝的讨伐。我朝的使者来到那里，麹文泰对他说：‘鹰在天空飞翔，鸡在草蒿之中伏窝，猫在厅堂之内游戏，鼠在洞穴之中啮食，各得其所，为什么不能各自生存呢？’又派出使者对薛延陀说：‘你既然身为可汗，就应该和大唐天子平等，为何要拜他的使臣呢？’无礼待人，又挑拨离间四周邻国做坏事，不将他除掉，如何能够劝善止恶呢？将在明年出兵征讨你们高昌。”三月，薛延陀可汗派使者进言：“我等蒙受隆恩希望回报，请求调集我方军队作为先锋攻打高昌。”皇上派民部尚书唐俭、右领军大将军执失思力带着丝绸赠送给薛延陀，与他合谋一同出兵。

夏季四月戊寅日，皇上亲临九成宫。

初，突厥突利可汗之弟结社率从突利入朝，历位中郎将。居家无赖［无赖：没有才干，品行拙劣。］
，怨突利斥之，乃诬告其谋反，上由是薄之，久不进秩。结社率阴结故部落，得四十余人，谋因晋王治四鼓出宫，开门辟仗，驰入宫门，直指御帐，可有大功。甲申，拥突利之子贺逻鹘夜伏于宫外，会大风，晋王未出，结社率恐晓，遂犯行宫，逾四重幕，弓矢乱发，卫士死者数十人。折冲孙武开等帅众奋击，久之，乃退，驰入御厩，盗马二十余匹，北走，渡渭，欲奔其部落，追获，斩之。原贺逻鹘，投于岭表。

庚寅，遣武候将军上官怀仁击巴、壁、洋、集四州反獠，平之，虏男女六千余口。

五月，旱。甲寅，诏五品以上上封事。魏徵上疏，以为：“陛下志业，比贞观之初，渐不克终者凡十条。其间一条以为：‘顷年以来，轻用民力。’乃云：‘百姓无事则骄逸，劳役则易使。’自古未有因百姓逸而败，劳而安者也。此恐非兴邦之至言。”上深加奖叹，云：“已列诸屏障，朝夕瞻仰，并录付史官。”仍赐徵黄金十斤，厩马二匹。

起初，突厥突利可汗的弟弟结社率跟他一同入朝，担任中郎将一职。但是他在家时品行拙劣，抱怨突利呵斥他，因此诬告突利造反，皇上因此蔑视结社率，他很长时间都没能晋升。结社率密谋勾结旧部落，得到四十多人，密谋趁着晋王李治四更出宫，打开宫门避开仪仗队，乘马飞奔入宫门，直抵皇上御帐，可以立下夺位大功。甲申日，结社率等拥护着突利的儿子贺逻鹘趁着夜色埋伏在宫门之外，遇上刮大风，晋王因此没有出宫，结社率害怕天色将明，因此领兵闯进行宫，越过四道幕帐，胡乱放箭，宫廷卫士有几十人死去。折冲都尉孙武开等率领众卫士拼死作战，经过很长时间的作战，结社率最终被击退，逃窜至御厩中，偷走二十多匹马，向北逃亡，渡过渭水，打算逃回本部落，被唐军追获，杀死。贺逻鹘被宽赦，流放至岭南。

庚寅日，朝廷派武候将军上官怀仁攻打巴、壁、洋、集四州造反的獠民，将他们平定，俘获六千多名男女。

五月，天下大旱。甲寅日，朝廷诏令五品以上官员上书言事。魏徵上疏，认为：“陛下的志向大业，和贞观初年相比，无法善始善终的共计十条。其中的一条为：‘近年来，轻率地发动民力。’并且说：‘百姓无事就会萌生骄逸的想法，让他们劳作就更容易驱使。’从古至今没有由于百姓安逸而导致败亡，百姓劳苦却实现天下安定的。这恐怕并非振兴国家的至理名言。”皇上大为赞赏，感慨道：“已经把你的奏疏悬挂在屏风之上，早晚观瞻，并把你的谏言抄录交给史官。”还赏赐魏徵十斤黄金，两匹御马。

六月，渝州人侯弘仁自牂柯开道，经西赵，出邕州，以通交、桂，蛮、俚降者二万八千余户。

丙申，立皇弟元婴为滕王。

自结社率之反，言事者多云突厥留河南［河南：河套以南地区，在今内蒙古中南部。］
不便。秋七月庚戌，诏右武候大将军、化州都督、怀化郡王李思摩为乙弥泥孰俟利苾可汗，赐之鼓纛。突厥及胡在诸州安置者，并令渡河，还其旧部，俾世作藩屏，长保边塞。突厥咸惮薛延陀，不肯出塞。上遣司农卿郭嗣本赐薛延陀玺书，言：“颉利既败，其部落咸来归化，我略其旧过，嘉其后善，待其达官皆如吾百寮、部落皆如吾百姓。中国贵尚礼义，不灭人国，前破突厥，止为颉利一人为百姓害，实不贪其土地，利其人畜，恒欲更立可汗，故置所降部落于河南，任其畜牧。今户口蕃滋，吾心甚喜。既许立之，不可失信。秋中将遣突厥渡河，复其故国。尔薛延陀受册［受册：接受策册。］
在前，突厥受册在后，后者为小，前者为大。尔在碛北，突厥在碛南，各守土疆，镇抚部落。其逾分故相抄掠，我则发兵，各问其罪。”薛延陀奉诏。于是遣思摩帅所部建牙于河北，上御齐政殿饯之，思摩涕泣，奉觞上寿曰：“奴等破亡之余，分为灰壤，陛下存其骸骨，复立为可汗，愿万世子孙恒事陛下。”又遣礼部尚书赵郡王孝恭等赍册书，就其种落，筑坛于河上而立之。上谓侍臣曰：“中国，根干也；四夷，枝叶也。割根干以奉枝叶，木安得滋荣？朕不用魏徵言，几致狼狈。”又以左屯卫将军阿史那忠为左贤王，左武卫将军阿史那泥熟为右贤王。忠，苏尼失之子也，上遇之甚厚，妻以宗女。及出塞，怀慕中国，见使者必泣涕请入侍，诏许之。

六月，渝州人侯弘仁从牂柯开通道路，途径西赵，出邕州，联通交、桂，蛮、俚族有二万八千余户归降。

丙申日，皇上将皇弟李元婴立为滕王。

自从结社率造反之后，上书言事的人大多提到突厥留在河套之南极为不便。秋季七月庚戌日，朝廷下诏命封右武候大将军、化州都督、怀化郡王李思摩为乙弥泥孰俟利苾可汗，赏赐鼓与大旗。突厥和安置在各个州的胡族，命令他们全都渡过黄河，返回他们的旧部落，让他们世世代代作为唐的屏障，长时间地戍守边塞。突厥人都畏惧薛延陀，不愿离开塞南。皇上派司农卿郭嗣本将玺书赐予薛延陀，玺书上写道：“颉利已经败亡，他们的部落全都依附大唐，我不计较他们之前的过错，褒奖后来的善行，对待他的官员就像对待我的百官，将他部族的民众看做我的百姓。中原王朝推崇礼义，不覆灭他国，之前击败突厥，只是因为颉利一人危害百姓，的确不是贪求他的土地，抢夺他的牲畜，一直希望重立一个可汗，因此把前来归降的突厥各部落安排在河套以南一带，任由他们放牧。如今人口逐渐兴旺，我非常高兴。既然已经答应另外立一可汗，就不能够失信。秋天即将将突厥遣送过黄河，恢复他们的故国。你们薛延陀接受册封在前，突厥接受册封在后，后者为小，前者为大。你们在漠北，突厥在漠南，各自守护自己的疆土，抚慰本族各部落百姓。要是发生越境劫掠的情况，我大唐就会出兵，追究各自的责任。”薛延陀接受此诏令。因此命思摩带领所统辖的部落在河北建立牙帐，皇上亲临齐政殿给他们饯行，李思摩流下眼泪，端起酒杯祝寿道：“我等残兵败将，原本应该化为尘壤，幸亏遇到陛下让我们得以保全，还将我立为可汗，愿千秋万代永远都能服侍陛下。”皇上又派礼部尚书赵郡王李孝恭等人带着册封文书，依照他们部落聚居地，在黄河岸边修建祭坛并册立他。皇上对侍臣说：“中原王朝，如同是树木的根和干；四方少数民族，就是它的枝叶。砍断树根来供奉枝叶，树怎么能够生长繁茂呢？我不采纳魏徵的进谏，几乎要遭到灭亡。”朝廷又任命左屯卫将军阿史那忠为左贤王，左武卫将军阿史那泥熟为右贤王。阿史那忠，是苏尼失的儿子，皇上对他非常仁厚，还把宗室女嫁给他。等到他奉职出塞，仍旧怀念唐朝，看到来使一定会流着眼泪请求入朝侍奉皇上，皇上下诏批准他的请求。

八月辛未朔，日有食之。

诏以“身体发肤，不敢毁伤。比来诉讼者或自毁耳目，自今有犯，先笞四十，然后依法”。

冬十月甲申，车驾还京师。

十一月辛亥，以侍中杨师道为中书令。

戊辰，尚书左丞刘洎为黄门侍郎、参知政事。

上犹冀高昌王文泰悔过，复下玺书，示以祸福，征之入朝，文泰竟称疾不至。十二月壬申，遣交河［交河：在今甘肃省宕昌县。］
行军大总管、吏部尚书侯君集，副总管兼左屯卫大将军薛万均等将兵击之。

乙亥，立皇子福为赵王。

己丑，吐谷浑王诺曷钵来朝，以宗女为弘化公主，妻之。

壬辰，上畋于咸阳。癸巳，还宫。

太子承乾颇以游畋废学，右庶子张玄素谏，不听。

是岁，天下州府凡三百五十八，县一千五百一十一。

八月辛未朔日，发生了日食。

皇上下诏“身体毛发肌肤，不可以有丝毫的损毁。最近上诉告状的人有的自毁耳目，今后再发生这样的事情，先鞭笞四十下，之后再依法审判”。

冬季十月甲申日，皇上返回长安。

十一月辛亥日，朝廷任命侍中杨师道为中书令。

戊辰日，朝廷任命尚书左丞刘洎为黄门侍郎，参知政事。

皇上还是希望高昌王麹文泰能够悔改，又颁布玺书，晓谕祸福利害，召他入朝，麹文泰居然称病不去入朝。十二月壬申日，朝廷派交河行军大总管、吏部尚书侯君集，副总管兼左屯卫大将军薛万均等率军攻打高昌。

乙亥日，皇上立皇子李福为赵王。

己丑日，吐谷浑王诺曷钵来到唐朝，皇上将宗室女册封为弘化公主，嫁给他。

壬辰日，皇上到咸阳狩猎。癸巳日，回到宫中。

太子李承乾数次因为游猎而荒废学业，右庶子张玄素劝止，太子并不听从。

这一年，全国有三百五十八个州府，一千五百五十一个县。

太史令傅奕精究术数之书，而终不之信，遇病，不呼医饵药。有僧自西域来，善咒术，能令人立死，复咒之使苏。上择飞骑中壮者试之，皆如其言。以告奕，奕曰：“此邪术也。臣闻邪不干正，请使咒臣，必不能行。”上命僧咒奕，奕初无所觉，须臾，僧忽僵仆，若为物所击，遂不复苏。又有婆罗门僧，言得佛齿，所击前无坚物。长安士女辐凑如市。奕时卧疾，谓其子曰：“吾闻有金刚石，性至坚，物莫能伤，唯羚羊角能破之，汝往试焉。”其子往见佛齿，出角叩之，应手而碎，观者乃止。奕临终，戒其子无得学佛书，时年八十五。又集魏、晋以来驳佛教者为《高识传》十卷，行于世。

西突厥咥利失可汗之臣俟利发与乙毗咄陆可汗通谋作乱，咥利失穷蹙，逃奔钹汗［钹汗：汉朝时为大宛国。］
而死。弩失毕部落迎其弟子薄布特勒立之，是为乙毗沙钵罗叶护可汗。沙钵罗叶护既立，建庭于虽合水北，谓之南庭，自龟兹、鄯善、且末、吐火罗、焉耆、石、史、何、穆、康等国皆附之。咄陆建牙于镞曷山西，谓之北庭，自厥越失、拔悉弥、驳马、结骨、火燖、触木昆等国皆附之，以伊列水为境。

太史令傅奕致力研究术数方面的书籍，最后依旧还是无法相信，自己生病，不寻求医生不服用药物。有个自西域而来的僧人，擅长念咒，能让人立刻死去，又再次念咒使人复生。皇上选拔出飞骑卫士中强壮的人让他试验，全都非常灵验。皇上就把这件事告诉给傅奕，傅奕说：“这只是种妖邪之术。我听闻邪不压正，恳请让他对我念咒语，必定不会灵验的。”皇上命和尚对傅奕念起咒语，傅奕开始的时候没有什么感觉，过了一会儿，和尚突然直挺挺地倒下了，就像是被物体击倒，再也没能醒过来。还有一个婆罗门僧侣，自称获得佛的牙齿，用它敲打任何物品都无坚不摧。长安城男男女女如同赶集一样全都前去围观。傅奕当时正卧病在床，对他的儿子说：“我听闻有金刚石，坚硬异常，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将它损坏，只有用羚羊角才能将它撞破，你去试试吧。”傅奕的儿子因此去看佛齿，取出羚羊角敲击，应声而碎，围观的人这才纷纷散去。傅奕临终前，告诫自己的儿子不要学习佛教书籍，享年八十五岁。他还曾经收集魏、晋以来批判佛教的言论编纂成《高识传》十卷，在世间流传。

西突厥咥利失可汗的大臣俟利发和乙毗咄陆可汗联合起来造反，咥利失境况窘迫，投靠钹汗后死去。弩失毕部落迎立他的侄子薄布特勒为可汗，这就是乙毗沙钵罗叶护可汗。沙钵罗叶护即位之后，将牙帐建在虽合水岸北，称之为南庭，龟兹、鄯善、且末、吐火罗、焉耆、石、史、何、穆、康等小国全都前来依附。咄陆将牙帐建在镞曷山西麓，称为北庭，厥越失、拔悉弥、驳马、结骨、火燖、触木昆等国全都归附他，以伊列水作为边境。

十四年（庚子，公元640年）

春正月甲寅，上幸魏王泰第，赦雍州长安系囚大辟［大辟：死刑。］
以下，免延康里今年租赋，赐泰府僚属及同里老人有差。

二月丁丑，上幸国子监，观释奠，命祭酒孔颖达讲《孝经》，赐祭酒以下至诸生高第帛有差。是时上大征天下名儒为学官，数幸国子监，使之讲论，学生能明一大经已上皆得补官。增筑学舍千二百间，增学生满二千二百六十员，自屯营飞骑，亦给博士，使授以经，有能通经者，听得贡举［贡举：官府向君主推荐人才。］
。于是四方学者云集京师，乃至高丽、百济、新罗、高昌、吐蕃诸酋长亦遣子弟请入国学，升讲筵者至八千余人。上以师说多门，章句繁杂，命孔颖达与诸儒撰定《五经》疏，谓之《正义》，令学者习之。

十四年（庚子，公元640年）

春季正月甲寅日，皇上亲临魏王李泰的宅邸，大赦雍州长安城死刑之下的犯人，免去延康里地区当年的租赋，对于李泰府中的僚属和同里的老年人有不同的赏赐。

二月丁丑日，皇上亲临国子监，观看释奠仪式，命国子监祭酒孔颖达讲授《孝经》，对于祭酒以下直到诸生分别赏赐数量不等的绢帛。那时皇上大肆征召全国著名儒者作为学官，并且多次亲临国子监，命他们讲解讨论古代经典，学生之中要是有能够通晓一种大经之上的全都补为官员。还扩建一千两百间学舍，增加两千二百六十名学生，屯营飞骑，也安排博士，为他们讲授经典，有能够通晓经义的，就可以入贡学。因此全国各地学生都聚集在长安，甚至连高丽、百济、新罗、高昌、吐蕃等头目也都派他们的子弟入朝请求进入国子监学习，一时之内就读的学生多达八千余人。皇上认为学者讲授的经典多种多样，注释也比较繁杂，因此命孔颖达和其余学者一并编撰确定《五经》的注疏，称之为《正义》，命学生们研读学习。

壬午，上行幸骊山温汤。辛卯，还宫。

乙未，诏求近世名儒，梁皇甫侃、褚仲都，周熊安生、沈重，陈沈文阿、周弘正、张讥，隋何妥、刘炫等子孙以闻，当加引擢。

三月，窦州道行军总管党仁弘击罗窦反獠，破之，俘七千余口。

辛丑，流鬼国遣使入贡。去京师万五千里，滨于北海，南邻靺鞨，未尝通中国，重三译而来。上以其使者佘志为骑都尉。

丙辰，置宁朔大使以护突厥。

夏五月壬寅，徙燕王灵夔为鲁王。

上将幸洛阳，命将作大匠［将作大匠：唐从三品，主管邦国修造、土木工程。］
阎立德行清暑之地。秋八月庚午，作襄城宫于汝州西山。立德，立本之兄也。

壬午日，皇上巡视亲临骊山温泉。辛卯日，回到宫中。

乙未日，朝廷下诏寻访近代名儒，找到梁朝的皇甫侃、褚仲都，周朝的熊安生、沈重，陈朝的沈文阿、周弘正、张讥，隋朝的何妥、刘炫等人的后人，汇报给朝廷，给予提拔重用。

三月，窦州道行军总管党仁弘攻打罗窦造反的獠民，将他们打败，擒获七千余人。

辛丑日，流鬼国派使者入朝进献贡品。该地与长安相距一万五千里，靠近北海，南邻靺鞨，不曾与中国建立联系，通过三重翻译才到达唐朝。皇上任命他的使者佘志为骑都尉。

丙辰日，朝廷设置宁朔大使来监督突厥。

夏季五月壬寅日，朝廷将燕王李灵夔改封为鲁王。

皇上即将亲临洛阳，命将作大匠阎立德先行找寻沿途避暑之所。秋季八月庚午日，在汝州西山修建襄城宫。阎立德，是阎立本的哥哥。

高昌王文泰闻唐兵起，谓其国人曰：“唐去我七千里，沙碛居其二千里，地无水草，寒风如刀，热风如烧，安能致大军乎？往吾入朝，见秦、陇之北，城邑萧条，非复有隋之比。今来伐我，发兵多则粮运不给。三万已下，吾力能制之。当以逸待劳，坐收其弊。若顿兵城下，不过二十日，食尽必走，然后从而虏之。何足忧也？”及闻唐兵临碛口，忧惧不知所为，发疾卒，子智盛立。

军至柳谷，诇者言文泰刻日［刻日：即日。］
将葬，国人咸集于彼，诸将请袭之。侯君集曰：“不可，天子以高昌无礼，故使吾讨之，今袭人于墟墓之间，非问罪之师也。”于是鼓行而进，至田城，谕之，不下，诘朝攻之，及午而克，虏男女七千余口。以中郎将辛獠儿为前锋，夜，趋其都城，高昌逆战而败，大军继至，抵其城下。

高昌王麹文泰得知唐朝已经出兵前来讨伐，对自己的国人说：“唐朝与我们相距七千里，沙漠占据了二千里，地面上没有水草，寒风刮起来如同刀割，热风就像火烧，怎么能够派大部队呢？之前我到唐朝去，看到秦、陇北面，城邑萧索，无法和隋朝时相比。现在唐朝派大军前来攻伐，出兵多则粮草难以供应。三万之内的兵力我们足以应付。应该以逸待劳，坐等他们疲惫不堪。要是他们在城下布阵，不超二十天，一定会粮草吃光自行撤退，之后我们就能够俘虏他们。有什么值得担忧的呢？”但是等到听闻唐朝大军兵临碛口，他心中又恐惧万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因此发病死去。他的儿子智盛即可汗位。

唐朝的大军抵达柳谷，侦察兵汇报说麹文泰即日即将安葬，高昌国人全都在葬地聚集，各位将领纷纷请求攻打他们。侯君集说：“不能这样做，天子因为高昌怠慢，所以派我们讨伐他们，现在要是在墓地攻打他们，并非问罪的正义之师的行为。”因此敲响战鼓进军，抵达田城，下书通知晓谕他，高昌没有回应，因此在清晨时分发动攻击，到了中午就将城池攻下，擒获七千多名男女。又命中郎将辛獠儿担任前锋，当天夜里，直逼其都城，高昌人迎战之后被打败，唐朝大部队随后赶到，直抵城下。

智盛致书于君集曰：“得罪于天子者，先王也，天罚所加，身已物故。智盛袭位未几，惟尚书怜察。”君集报曰：“苟能悔过，当束手军门。”智盛犹不出。君集命填堑攻之，飞石雨下，城中人皆室处。又为巢车［巢车：高如巢的兵车，用来观察敌情。］
，高十丈，俯瞰城中。有行人及飞石所中，皆唱言之。先是，文泰与西突厥可汗相结，约有急相助。可汗遣其叶护屯可汗浮图城，为文泰声援。及君集至，可汗惧而西走千余里，叶护以城降。智盛穷蹙。癸酉，开门出降。君集分兵略地，下其二十二城，户八千四十六，口一万七千七百，地东西八百里，南北五百里。

上欲以高昌为州县，魏徵谏曰：“陛下初即位，文泰夫妇首来朝，其后稍骄倨，故王诛加之。罪止文泰可矣，宜抚其百姓，存其社稷，复立其子，则威德被于遐荒，四夷皆悦服矣。今若利其土地以为州县，则常须千余人镇守，数年一易，往来死者什有三四，供办衣资，违离亲戚，十年之后，陇右虚耗矣。陛下终不得高昌撮粟尺帛以佐中国，所谓散有用以事无用。臣未见其可。”上不从，九月，以其地为西州，以可汗浮图城为庭州，各置属县。乙卯，置安西都护府于交河城，留兵镇之。

智盛写信给侯君集说：“得罪天子的，是我们的先王，上天已经对他进行惩罚，他已经死去。智盛才刚刚即位，还希望尚书体谅。”侯君集回信称：“要是你真的有悔过之心，就应该主动来到营门投降。”智盛依旧没有出来。侯君集下令填土攻城，城上的飞石犹如雨下，城中的百姓全都躲在房屋中。唐军又搬来巢车，十丈高，可以俯视城中。城里的行人走动和飞石击中的目标，在巢车上的人全都高声通告唐军。之前，麹文泰和西突厥可汗彼此勾结，约好一方有难的话另一方就赶来救援。西突厥可汗因此派他的大臣驻守可汗浮图城，来援救麹文泰。等到侯君集兵临城下，西突厥可汗非常害怕，向西逃窜了一千多里，叶护举城投降。智盛处境窘迫。癸酉日，打开城门出城投降。侯君集分兵攻占各地，共计攻下二十二座城池，俘获八千零四十六户，一万七千七百人，攻占土地东西达八百里，南北达五百里。

皇上想把高昌改成州县建置，魏徵进谏道：“陛下即位之初，文泰夫妇率先入朝拜谒，后来慢慢骄傲自满，所以进行诛伐。只对文泰一人问罪就可以了，应该抚慰高昌百姓，保留他们的社稷，将他的儿子立为可汗，那么皇上的威望恩德及于荒远之地，四方民族全都心服口服。如今要是把他们的领地改置州县，那么还要派出一千多人长期镇守，几年更换一次，来来往往有十分之三四的人死去，置办衣物，远离家人，十年之后，陇右地区将耗费殆尽。陛下最终依旧无法使高昌的粮食布匹提供给中国，正所谓将有用的资财分散开来供奉无用之地，我认为不可行。”皇上并没有听从他的建议，九月，把高昌的所在地改设成西州，将可汗浮图城改为庭州，并分别设置所辖县。乙卯日，在交河城设置安西都护府，留下兵力驻守。

君集虏高昌王智盛及其群臣豪杰而还。于是唐地东极于海，西至焉耆，南尽林邑，北抵大漠，皆为州县，凡东西九千五百一十里，南北一万九百一十八里。

侯君集之讨高昌也，遣使约焉耆与之合势，焉耆喜，听命。及高昌破，焉耆王诣军门谒见君集，且言焉耆三城先为高昌所夺，君集奏并高昌所掠焉耆民悉归之。

冬十月甲戌，荆王元景等复表请封禅，上不许。

初，陈仓［陈仓：县名，今陕西省宝鸡市。］
折冲都尉鲁宁坐事系狱，自恃高班，慢骂陈仓尉尉氏刘仁轨，仁轨杖杀之。州司以闻。上怒，命斩之，犹不解，曰：“何物县尉，敢杀吾折冲？”命追至长安面诘之。仁轨曰：“鲁宁对臣百姓辱臣如此，臣实忿而杀之。”辞色自若。魏徵侍侧，曰：“陛下知隋之所以亡乎？”上曰：“何也？”徵曰：“隋末，百姓强而陵官吏，如鲁宁之比是也。”上悦，擢仁轨为栎阳丞。

侯君集俘获高昌王智盛和高昌的贵族大臣回到朝中。至此唐朝疆域东抵大海，西达焉耆，南至林邑，北到大漠，全都设置州县，东西共计九千五百一十里，南北一万零九百一十八里。

侯君集讨伐高昌的时候，曾经派人约请焉耆和他们合力围攻高昌，焉耆很高兴，愿意听从命令。等到高昌失败之后，焉耆王来到唐朝军营拜见侯君集，并且说焉耆有三座城之前曾经被高昌夺去，侯君集上报朝廷把三座城和高昌所劫掠的焉耆百姓悉数归还。

冬季十月甲戌日，荆王李元景等人又上奏请求举行封禅礼，皇上没有同意。

起初，陈仓折冲都尉鲁宁因罪被关进狱中，自恃官位高，辱骂陈仓尉尉氏人刘仁轨，刘仁轨命人把他乱杖打死。州官将此事上报朝廷。皇上震怒，命令斩杀刘仁轨，但是还是不解气，问道：“是哪一个县尉，居然敢杀我的折冲都尉？”又下令把刘仁轨押解到长安当面质问。刘仁轨说：“鲁宁当着陈仓百姓的面侮辱我，我实在是气愤之极，所以才杀了他。”神态自若。魏徵正在皇上身边，说道：“陛下知道隋朝为什么灭亡吗？”皇上问：“为什么？”魏徵说：“隋朝末年，百姓恃强而凌辱官吏，如同鲁宁的作为一样。”皇上因此很高兴，提拔刘仁轨为栎阳县丞。

上将幸同州校猎，仁轨上言：“今秋大稔［大稔：大丰收。］
民收获者什才一二，使之供承猎事，治道葺桥，动费一二万功，实妨农事。愿少留銮舆旬日，俟其毕务，则公私俱济。”上赐玺书［玺书：用印章封好的文书，用来表示庄重严肃。］
嘉纳之，寻迁新安令。闰月乙未，行幸同州。庚戌，还宫。

丙辰，吐蕃赞普遣其相禄东赞献金五千两及珍玩数百，以请婚。上许以文成公主妻之。

十一月甲子朔，冬至，上祀南郊。时《戊寅历》以癸亥为朔，宣义郎李淳风表称：“古历分日起于子半，今岁甲子朔旦冬至，而故太史令傅仁均减余稍多，子初为朔，遂差三刻，用乖天正，请更加考定。”众议以仁均定朔微差，淳风推校精密，请如淳风议，从之。

丁卯，礼官奏请加高祖父母服齐衰五月，嫡子妇服期，嫂、叔、弟妻、夫兄、舅皆服小功。从之。

丙子，百官复表请封禅，诏许之。更命诸儒详定仪注。以太常卿韦挺等为封禅使。

皇上即将亲临同州狩猎，刘仁轨上书说：“今年秋季粮食大丰收，百姓刚刚才收割十分之一二，就让他们为狩猎一事而供奉，修缮路桥，往往要耗费一二万人力，的确对农事有所妨害。希望陛下略微延迟十天半个月，等粮食收割结束，这样于公于私全有好处。”皇上赏赐玺书表示赞许他的提议，不久之后又将刘仁轨提拔为新安县令。闰十月乙未日，皇上亲临同州。庚戌日，返回宫中。

丙辰日，吐蕃首领赞普派他的丞相禄东赞给唐朝进献黄金五千两以及珍玩器具数百种，请求通婚。皇上答应把文成公主许配给他。

十一月甲子朔日，冬至日，皇上在南郊祭祀。当时的《戊寅历》将癸亥作为朔日，宣义郎李淳风上表称：“古代历法将日期的划分确定在子时之半，今年甲子朔日是冬至日，前太史令傅仁均却削减稍多，子时初刻定为朔日，所以相差三刻，与周朝确定的天子正朔不符，请求重新进行考定。”大家商议后觉得傅仁均定的朔日存在误差，李淳风推演勘定校订比较精密，请求遵从李淳风的提议，皇上同意了。

丁卯日，礼官上奏请求把为高祖父母服丧的仪制增加为五个月，嫡子媳妇服丧一年，为嫂、叔、弟妻、夫兄、舅全都服丧五个月。皇上同意以此办理。

丙子日，文武百官又上表请求举行封禅礼，皇上下诏准许。还下令命各位儒师详细制定礼仪。任命太常寺卿韦挺等人为封禅使。

司门员外郎韦元方给给使［给使：禁中给使令，指宦官。］
过所稽缓，给使奏之。上怒，出元方为华阴令。魏徵谏曰：“帝王震怒，不可妄发。前为给使，遂夜出敕书，事如军机，谁不惊骇？况宦者之徒，古来难养，轻为言语，易生患害，独行远使，深非事宜，渐不可长，所宜深慎。”上纳其言。

尚书左丞韦悰句司农木橦［橦：三尺五寸见方的木材为一橦。］
价贵于民间，奏其隐没。上召大理卿孙伏伽书司农罪。伏伽曰：“司农无罪。”上怪，问其故。对曰：“只为官橦贵，所以私橦贱。向使官橦贱，私橦无由贱矣。但见司农识大体，不知其过也。”上悟，屡称其善，顾谓韦悰曰：“卿识用不逮伏伽远矣。”

司门员外郎韦元方没能及时为外出的宦官发放过关凭证，宦官因此奏报皇上。皇上很生气，把韦元方贬为华阴令。魏徵进谏说：“帝王愤怒，不可以轻易发作。前几天为了宦官一事，连夜将敕书发出，如同军机要务般紧急，有谁能够不惊骇？况且宦官之流，自古就难以侍候，经常草率出言，容易导致祸患，若是命单独出使远方，又很不合宜，不可助长此风，应当慎重处理。”皇上采纳了他的意见。

尚书左丞韦悰调查出司农卿卖木橦比民间价高，上奏皇上说司农卿隐瞒私吞。皇上召见大理寺卿孙伏伽记录司农卿的罪行。孙伏伽说：“司农卿并无罪过。”皇上很惊讶，问他缘由。孙伏伽回答道：“只由于官府木橦价高，所以私人木橦价低。要是让官府木橦价低的话，那么私人木橦价就会低得不能再低了。我只看到司农卿识大体，并没有看到他有什么过错。”皇上恍然大悟，多次赞扬孙伏伽，并回头对韦悰说：“你的见地比不上孙伏伽。”

十二月丁酉，侯君集献俘于观德殿。行饮至礼，大酺［大酺：大设宴席聚集大臣饮食。］
三日。寻以智盛为左武卫将军、金城郡公。上得高昌乐工，以付太常，增九部乐为十部。

君集之破高昌也，私取其珍宝。将士知之，竞为盗窃，君集不能禁，为有司所劾，诏下君集等狱。中书侍郎岑文本上疏，以为：“高昌昏迷，陛下命君集等讨而克之，不逾旬日，并付大理。虽君集等自挂网罗，恐海内之人疑陛下唯录其过，而遗其功也。臣闻命将出师，主于克敌，苟能克敌，虽贪可赏。若其败绩，虽廉可诛。是以汉之李广利、陈汤，晋之王浚，隋之韩擒虎，皆负罪谴，人主以其有功，咸受封赏。由是观之，将帅之臣，廉慎者寡，贪求者众。是以黄石公《军势》曰：‘使智，使勇，使贪，使愚，故智者乐立其功，勇者好行其志，贪者急趋其利，愚者不计其死。’伏愿录其微劳，忘其大过，使君集重升朝列，复备驱驰，虽非清贞之臣，犹得贪愚之将。斯则陛下虽屈法而德弥显，君集等虽蒙宥而过更彰矣。”上乃释之。

十二月丁酉日，侯君集把高昌俘虏带至观德殿。举行饮至礼，朝中大设宴席，三天才散。不久之后，皇上委任智盛为左武卫将军、金城郡公。皇上获得高昌的乐工，让他们在太常寺供职，并将九部乐增加为十部乐。

侯君集攻破高昌的时候，曾经私下掠夺大量的珍宝。属下的将士知道后，纷纷偷盗，侯君集没法阻止，被相关官署弹劾，皇上下诏把侯君集等人关入狱中。中书侍郎岑文本上奏，提出：“高昌王昏愦腐败，陛下命侯君集等人征讨并将他们攻克，不出十天，又一并交付大理寺。就算侯君集等人是自投罗网，恐怕国内人人怀疑陛下只知道记录他们的过错而忘掉了他们的功劳。我听闻受命出师的主帅，主要目的是打败敌人，要是可以打败敌人，就算贪婪也可以奖赏。要是失败了，就算清廉也要遭到处罚。因此汉代的李广利、陈汤，晋代的王浚，隋朝的韩擒虎，全都背负罪行，但君主因为他们对于当朝有功，全都进行封赏。由此看来，将帅等武将，清廉谨慎的属于少数，贪婪不够检点的占大多数。因此黄石公的《军势》中提到：‘将帅的任用，要任用智慧卓越的，要任用勇武出众的，要任用有所贪求的，要任用愚蠢迟钝的，所以有智慧的人以建立功业为乐，孔武勇猛的人愿意实现自己的志愿，贪婪的人急切地渴求自己的利益，蠢笨的人不会顾及生死。’希望陛下可以牢记他细小的功劳，忘掉他大的过错，让侯君集可以重新位列朝班，再一次供陛下驱使，就算并非清正忠贞的大臣，也算获得了贪婪蠢笨的将领。这样，尽管陛下在法律上有所欠缺但是却使德政越发显明，侯君集等人尽管受到谅解但是他们的过失也越发明显了。”皇上因此将侯君集等人释放。

又有告薛万均私通高昌妇女者，万均不服，内出高昌妇女付大理，与万均对辩，魏徵谏曰：“臣闻‘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今遣大将军与亡国妇女对辩帷箔之私，实则所得者轻，虚则所失者重。昔秦穆饮盗马之士，楚庄赦绝缨之罪，况陛下道高尧、舜，而曾二君之不逮乎？”上遽释之。

侯君集马病蚛颡［蚛颡：前额被虫子咬破。］
，行军总管赵元楷亲以指沾其脓而嗅之，御史劾奏其谄，左迁栝州刺史。

高昌之平也，诸将皆即受赏，行军总管阿史那社尔以无敕旨，独不受，及别敕既下，乃受之，所取唯老弱故弊而已。上嘉其廉慎，以高昌所得宝刀及杂彩千段赐之。

癸卯，上猎于樊川。乙巳，还宫。

又有人举报薛万均与高昌女人私通，薛万均不服，皇上命把高昌女人交到大理寺，与薛万均当面对质。魏徵进谏说：“我听闻‘君主以礼对待臣子，臣子就会用忠诚回报事奉君主’。现在陛下命大将军和一个亡国的女子当面对质男女私情，若是情况属实的话那么举报的人功劳也很轻微，要是不属实的话那受害人损失非常严重。之前秦穆公将酒送给盗马的村夫，楚庄王将由于调戏宫姬而导致帽缨被扯断的臣下宽赦，难道陛下的恩德高于尧、舜，但是却比不上秦穆公、楚庄王二人吗？”皇上赶快将薛万均和高昌女子释放。

侯君集的马由于前额被虫子咬破了而患病，行军总管赵元楷亲自用手指沾了脓闻了味道，御史上奏弹劾赵元楷献媚，被贬为栝州刺史。

高昌平定之后，各位将领都受到封赏，行军总管阿史那社尔认为没有得到皇上的敕旨，所以不肯接受封赏，等到另有敕文颁布，这才接受，领受的只是一些老弱仆户以及残次的物品。皇上夸奖他清廉，赏赐他自高昌获得的宝刀以及各色彩绸一千段。

癸卯日，皇上在樊川狩猎。乙巳日，返回宫中。

魏徵上疏，以为：“在朝群臣，当枢机之寄者，任之虽重，信之未笃，是以人或自疑，心怀苟且。陛下宽于大事，急于小罪，临时责怒，未免爱憎。夫委大臣以大体，责小臣以小事，为治之道也。今委之以职，则重大臣而轻小臣。至于有事，则信小臣而疑大臣。信其所轻，疑其所重，将求致治，其可得乎？若任以大官，求其细过，刀笔之吏，顺旨成风，舞文弄法，曲成其罪。自陈也，则以为心不伏辜；不言也，则以为所犯皆实。进退惟谷［进退惟谷：进退两难，陷入困境。语见《诗·大雅·桑柔》：“人亦有言，进退维谷。”］
，莫能自明，则苟求免祸，矫伪成俗矣。”上纳之。

上谓侍臣曰：“朕虽平定天下，其守之甚难。”魏徵对曰：“臣闻战胜易，守胜难，陛下之及此言，宗庙社稷之福也！”

上闻右庶子张玄素在东宫数谏争，擢为银青光禄大夫，行左庶子。太子尝于宫中击鼓，玄素叩閤切谏。太子出其鼓，对玄素毁之。太子久不出见官属，玄素谏曰：“朝廷选俊贤以辅至德，今动经时月不见宫臣，将何以裨益万一？且宫中唯有妇人，不知有能如樊姬者乎？”太子不听。

魏徵上疏，提出：“在朝的各位大臣之中，负责管理枢密机要的，尽管委以重任，但是对他们的信任并不够笃诚，因此有的人心存猜忌，心中想着得过且过。陛下对大的事情比较宽容，但是对于小的过失却不轻易放过，临时责怒，难免显示出爱憎。委托大臣主持大事，托付小臣处理小事，这是为政之道。现在分别委托其职责，则难免看重大臣而怠慢小臣。等到出了事情，则又深信小臣而疑心大臣。深信所怠慢的，怀疑所倚重的，如此如何能够让国家实现大治呢？要是任命为大的官职，却责求其小的过错，一定会致使那些刀笔吏顺应旨意诬陷成风，舞文弄墨，百般构陷。要是亲自陈述呢，就会认为心中不服罪；不阐明的话，就会被认定是所犯罪行属实。举步维艰，难以辨明，这样就会致使群臣只希求免于灾难，矫饰虚伪就会成为风气。”皇上采纳了他的提议。

皇上对侍臣说：“尽管我平定了天下，但是却很难守成。”魏徵回答道：“我听闻取得胜利容易，但是守住胜利的确不易，陛下说这些话，是宗庙社稷国家百姓的福气！”

皇上听闻右庶子张玄素多次在东宫行谏，因此提拔他担任银青光禄大夫，行左庶子职。太子曾经在宫中敲鼓，张玄素叩门直言劝谏。太子把鼓取出来，当着张玄素的面将它毁掉。太子很长时间也不出宫见属下官吏，张玄素进谏说：“朝廷选拔德才兼备的人来辅佐殿下，现在动不动就连续数月不与宫中臣属见面，这样怎么能够让他们有益于殿下呢？而且宫中只有妇人，不知道是不是有像樊姬对待楚庄王那般贤惠的呢？”太子并没有听从他的谏言。

玄素少为刑部令史，上尝对朝臣问之曰：“卿在隋何官？”对曰：“县尉。”又问：“未为尉时何官？”对曰：“流外。”又问：“何曹？”玄素耻之，出阁殆不能步，色如死灰。谏议大夫褚遂良上疏，以为：“君能礼其臣，乃能尽其力。玄素虽出寒微，陛下重其才，擢至三品，翼赞［翼赞：辅助。］
皇储，岂可复对群臣穷其门户？弃宿昔之恩，成一朝之耻，使之郁结于怀，何以责其伏节死义乎？”上曰：“朕亦悔此问，卿疏深会我心。”遂良，亮之子也。孙伏伽与玄素在隋皆为令史，伏伽或于广坐自陈往事，一无所隐。

戴州刺史贾崇以所部有犯十恶［十恶：谋反、谋大逆、谋叛、谋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
者，御史劾之。上曰：“昔唐、虞大圣，贵为天子，不能化其子。况崇为刺史，独能使其民比屋为善乎？若坐是贬黜，则州县互相掩蔽，纵舍罪人。自今诸州有犯十恶者，勿劾刺史，但令明加纠察，如法施罪，庶以肃清奸恶耳。”

上自临治兵，以部陈不整，命大将军张士贵杖中郎将等。怒其杖轻，下士贵吏。魏徵谏曰：“将军之职，为国爪牙。使之执杖，已非后法，况以杖轻下吏乎？”上亟释之。

言事者多请上亲览表奏，以防壅蔽。上以问魏徵，对曰：“斯人不知大体，必使陛下一一亲之，岂惟朝堂，州县之事亦当亲之矣。”

张玄素年轻的时候担任刑部令史，皇上曾经当着朝中大臣的面问他：“你在隋朝的时候担任什么官职？”张玄素答道：“县尉。”又问：“在担任县尉以前担任什么官职？”答道：“九品之外。”又问：“是哪一曹的小官？”张玄素感到耻辱，走出殿门无法迈步，色如死灰。谏议大夫褚遂良上疏，提出：“君主要是能够以礼对待臣子，臣子才能够尽心竭力。张玄素尽管出身卑微，但是陛下看重他的才能，将他提拔到三品，辅佐太子，怎么能够当着大臣的面穷问他的出身呢？抛开昔日的恩宠，带来一朝的耻辱，让他郁郁于怀，又如何能够让他尽忠效力呢？”皇上说：“我也对于问出这些话而深感后悔，你的奏疏正好与我的想法相和。” 褚遂良，是褚亮的儿子。孙伏伽与张玄素都在隋朝担任令史，孙伏伽有的时候在大庭广众之下述说往事，一点儿都没有避讳。

戴州刺史贾崇麾下有犯十恶罪的，御史因此弹劾贾崇。皇上说：“昔日唐尧、虞舜圣王，贵为天子，尚且无法感化自己的儿子。何况贾崇只是刺史，怎么能够让自己的百姓人人向善呢？要是由于此事而遭到贬职，就会导致州县之间彼此掩盖，姑息纵容有罪之人。从今往后各州有犯十恶罪的，不许弹劾刺史，只是命他们进行纠察，依法处理，也许这样才能够肃清奸恶。”

皇上亲自检阅整治士兵，看到队列不整齐，就命大将军张士贵杖责中郎将等人。又因为其杖责过轻而愤怒，下令将张士贵拿下送审。魏徵进谏道：“将军一职，是国家的爪牙。命他执杖打人，已经不能被后世模仿，何况只是因为杖责得轻就把他送审呢？”皇上赶忙将张士贵释放。

上书言事的人大都请求皇上亲自审阅表章奏折，以提防遭到蒙蔽。皇上将此事向魏徵询问，魏徵回答道：“这些人不识大体，要是一定让陛下全都亲自过目，那么不仅仅是朝堂奏章，就连各个州县的事也应该亲自处理了。”

卷第一百九十六·唐纪十二

起重光赤奋若（公元641年），尽昭阳单阏（公元643年）三月，凡二年有奇。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中之中

贞观十五年（辛丑，公元641年）

春正月甲戌，以吐蕃禄东赞为右卫大将军。上嘉禄东赞善应对，以琅邪公主外孙段氏妻之。辞曰：“臣国中自有妇，父母所聘，不可弃也。且赞普［赞普：吐蕃君主的称号。］
未得谒公主，陪臣何敢先娶？”上益贤之，然欲抚以厚恩，竟不从其志。

丁丑，命礼部尚书江夏王道宗持节送文成公主于吐蕃。赞普大喜，见道宗，尽子婿礼，慕中国衣服、仪卫之美，为公主别筑城郭宫室而处之，自服纨绮［纨绮：指精美的丝织品。］
以见公主。其国人皆以赭［赭：红土。］
涂面，公主恶之，赞普下令禁之。亦渐革其猜暴之性，遣子弟入国学，受《诗》《书》。

乙亥，突厥俟利苾可汗始帅部落济河，建牙［牙帐：将帅的营帐。］
于故定襄城，有户三万，胜兵四万，马九万匹，仍奏言：“臣非分蒙恩，为部落之长，愿子子孙孙为国家一犬，守吠北门。若薛延陀侵逼，请从家属入长城。”诏许之。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中之中

贞观十五年（辛丑，公元641年）

春季正月甲戌日，朝廷任命吐蕃禄东赞为右卫大将军。皇上赞赏禄东赞善于应答，把琅邪公主的外孙女段氏嫁给他为妻。禄东赞推辞说：“我在本国自有妻子，是父母为我聘娶的，不能抛弃她。况且赞普还没有拜见公主，我作为陪臣怎么敢先娶呢？”皇上更觉得他贤能，虽然想要用大恩来抚慰他，最终也没有如愿。

丁丑日，皇上命令礼部尚书江夏王李道宗持符节护送文成公主到吐蕃。赞普非常高兴，见到李道宗，完全按照女婿的礼节行事，他仰慕中原的服饰、仪仗的盛美，为公主另外修筑城郭宫室而让她居住在那里，自己穿着精美丝织品做的衣服去见公主。该国人都用红土抹脸，公主厌恶这种做法，赞普就下令禁止这样做。他还逐渐改变其猜忌粗暴的性情，派子弟进入国子学，学习《诗经》《尚书》等典籍。

乙亥日，突厥俟利苾可汗开始率领部落渡过黄河，在原定襄城建立牙帐，拥有三万户，军队四万人，战马九万匹，于是上奏说：“我过分蒙受恩宠，成为部落的首领，希望子子孙孙为国家效犬马之劳，守卫北方的门户。如果薛延陀前来侵犯，请准许我的家属进入长城以内。”朝廷下诏批准。

上将幸洛阳，命皇太子监国，留右仆射高士廉辅之。辛巳，行及温汤。卫士崔卿、刁文懿惮于行役，冀上惊而止，乃夜射行宫，矢及寝庭者五，皆以大逆论。

三月戊辰，幸襄城宫，地既烦热，复多毒蛇。庚午，罢襄城宫，分赐百姓，免阎立德官。

夏四月辛卯朔，诏以来年二月有事于泰山。

上以近世阴阳杂书，讹伪尤多，命太常博士吕才与诸术士刊定可行者，凡四十七卷。己酉，书成，上之。才皆为之叙，质［质：辨别，验证。］
以经史。其叙《宅经》，以为：“近世巫觋［巫觋：泛指巫师。］
妄分五姓，如张、王为商，武、庾为羽，似取谐韵［谐韵：押韵。］
，至于以柳为宫，以赵为角，又复不类。或同出一姓，分属宫、商。或复姓数字，莫辨徵羽。此则事不稽古［稽古：考察古事。］
，义理乖僻［乖僻：背离。］
者也。”叙《禄命》，以为：“禄命［禄命：俸禄和命数。］
之书，多言或中，人乃信之。然长平坑卒，未闻共犯三刑［三刑：八字地支中相克的三个，如寅巳申、丑未戌。］
。南阳贵士，何必俱当六合［六合：月日地支相合的六种情况，即子丑、寅亥、卯戌、辰酉、巳申、午未。］
？今亦有同年同禄而贵贱悬殊，共命共胎而寿夭更异。按鲁庄公法应贫贱，又尪弱［尪弱：瘦弱。］
短陋，惟得长寿［长寿：鲁庄公死于四十四岁。］
。秦始皇法无官爵，纵得禄，少奴婢，为人无始有终。汉武帝、后魏孝文帝皆法无官爵。宋武帝禄与命并当空亡，唯宜长子，虽有次子，法当早夭［早夭：宋武帝有七个儿子。］
。此皆禄命不验之著明者也。”其叙《葬》，以为：“《孝经》云：‘卜其宅［卜其宅：占卜选择墓地。］
兆而安厝［安厝：安葬。］
之。’盖以窀穸［窀穸：埋葬，这里指人的逝世。］
既终，永安体魄，而朝市［朝市：朝代。］
迁变，泉石交侵，不可前知，故谋之龟筮。近岁或选年月，或相墓田，以为一事失所，祸及死生。按《礼》，天子、诸侯、大夫葬皆有月数。是古人不择年月也。《春秋》：‘九月丁巳，葬定公，雨，不克葬，戊午，日下昃［日下昃：太阳西斜。］
，乃克葬。’是不择日也。郑葬简公，司墓［司墓：郑国官名，掌管国君墓葬之事。］
之室当路，毁之则朝而窆［窆：下葬。］
，不毁则日中而窆，子产［子产：春秋时郑国大夫。］
不毁，是不择时也。古之葬者皆于国都之北，兆域［兆域：墓地。］
有常处，是不择地也。今葬书以为子孙富贵、贫贱、寿夭，皆因卜葬所致。夫子文［子文：春秋时楚国大夫。］
为令尹［令尹：楚国官名，相当于丞相。］
而三已，柳下惠［柳下惠：春秋时鲁国名士。］
为士师［士师：官名，掌管刑狱。］
而三黜，计其丘陇，未尝改移。而野俗无识，妖巫妄言，遂于擗捅［擗捅：也作“擗踊”哭泣时捶胸顿足，为古代丧礼。。］
之际，择葬地而希官爵。荼毒之秋，选葬时以规财利。或云辰日不可哭泣，遂莞尔［莞尔：微笑。］
而对吊客。或云同属忌于临圹［圹：坟墓。］
，遂吉服［吉服：祭祀庆典时所穿的礼服。］
不送其亲。伤教败礼，莫斯为甚！”术士皆恶其言，而识者皆以为确论。

皇上将要亲临洛阳，命令皇太子监理国政，留下右仆射高士廉辅佐他。辛巳日，皇上来到温泉。卫士崔卿、刁文懿不想在外服役，希望皇上受到惊吓而停止出行，就在夜里朝行宫射箭，有五箭射入寝宫的庭院中，二人都以大逆之罪论处。

三月戊辰日，皇上亲临襄城宫，当地天气闷热，又有很多毒蛇。庚午日，朝廷撤销襄城宫，把房屋分赐给百姓，将阎立德免官。

夏季四月辛卯朔日，朝廷下诏宣布来年二月将在泰山举行祭祀。

皇上认为近代以来的阴阳杂书，有太多错误和伪造的内容，命令太常博士吕才和众术士刊定其中可以通行的，共编成四十七卷。己酉日，书编修完毕，进献给皇上。吕才为每本书撰写序言，用经史来验证。他为《宅经》作序，指出：“近代以来巫师胡乱以五音划分姓氏，比如以张姓、王姓为商音，武姓、庾姓为羽音，似乎是取其押韵，至于以柳姓为宫音，以赵姓为角音，又不符合这一规律。有时同出于一个姓，却分别属宫音、商音。有时复姓的几个字，不能分辨属于徵音还是羽音。这就是没有考察古事，从而背离义理的情况。”他为《禄命》作序，指出：“关于俸禄和命数的书，多说总有能说中的，人们就相信。然而长平之战中赵国士兵被坑杀，没听说他们的八字都犯三刑。南阳地区出现过很多贵人，哪里一定要遇上六合吉日？现在也有年岁相同官禄相同而最终贵贱相差悬殊，命运与共一母所生而寿命长短不同的情况。按这种说法鲁庄公应该贫穷卑贱，又瘦弱矮小，只是能长寿。按这种说法秦始皇不应该有官爵，纵使得到俸禄，也少有奴婢，为人没有起始而有终结。按这种说法汉武帝、北魏孝文帝都不应该有官爵。宋武帝的官禄与命数应该都是空无的，只能有一个长子，即使有次子，按这种说法也会死得很早。这些都是官禄和命数不灵验的明证。”他为《葬》作序，指出：“《孝经》说：‘占卜选择墓地然后安葬。’大概是因为人死后，身体和魂魄要永远安息，可是朝代更替，泉水与石块交相侵蚀，不能预知，所以要通过占卜来预测。近代选择年月，勘察墓地，认为一件事有差错，就会产生涉及生死的祸患。查考《周礼》，天子、诸侯、大夫下葬都有规定的月数。这说明古人不选择年月。《春秋》说：‘九月丁巳日，安葬定公，下雨，没能够安葬，戊午日，太阳西斜，才得以安葬。’这说明下葬不选择日期。郑国安葬简公，有司墓的房屋挡路，拆毁它就可以在早晨下葬，不拆则要到中午才能下葬，子产没有拆毁房屋，这说明下葬不选择时辰。古代下葬都在国都的北面，墓地有固定的地方，这说明下葬不选择地点。现在关于丧葬的书上说子孙富贵、贫贱、短命或长寿，都是因为占卜选择墓地的缘故。子文三次为令尹而三次被罢免，柳下惠三次做士师而三次被免职，估计他们的坟墓，也没有迁移过。而乡野村俗没有见识，巫师术士胡乱解说，在捶胸顿足的时候，选择下葬地点而希望能得到官爵。在悲伤痛苦的时候，选择下葬时辰而希望得到财利。有人说每逢辰日不能哭泣，于是微笑着面对前来吊唁的客人。有人说家中对亲临坟墓有禁忌，于是身穿着礼服不去为他的父母送葬。如此伤风败俗，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术士都厌恶吕才的话，可是有识之士都认为很精辟。

丁巳，果毅都尉席君买帅精骑百二十，袭击吐谷浑丞相宣王，破之，斩其兄弟三人。初，丞相宣王专国政，阴谋袭弘化公主，劫其王诺曷钵奔吐蕃。诺曷钵闻之，轻骑奔鄯善城，其臣威信王以兵迎之，故君买为之讨诛宣王。国人犹惊扰，遣户部尚书唐俭等慰抚之。

五月壬申，并州父老诣阙请上封［封：祭天。］
泰山毕，还幸晋阳，上许之。

丙子，百济来告其王扶馀璋之丧，遣使册命其嗣子义慈。

己酉，有星孛［孛：彗星出现时光芒四射的样子。］
于太微［太微：星官名，为三垣之一。］
，太史令薛颐上言“未可东封”。辛亥，起居郎褚遂良亦言之。丙辰，诏罢封禅［封禅：帝王祭天地。在泰山祭天称“封”，在梁父山祭地称“禅”。］
。

丁巳日，果毅都尉席君买率领精锐骑兵一百二十人，袭击吐谷浑丞相宣王，击败敌人，将其兄弟三人斩首。当初，丞相宣王独掌国政，密谋袭击弘化公主，劫持国王诺曷钵投靠吐蕃。诺曷钵得到消息，率领轻装骑兵投奔鄯善城，他的大臣威信王带兵迎接，所以席君买替他讨伐宣王。该国人受到惊扰，朝廷派户部尚书唐俭等人前去安抚他们。

五月壬申日，并州百姓来到朝廷请求皇上在泰山祭天后，返回时亲临晋阳，皇上同意了。

丙子日，百济派人前来报告国王扶馀璋的死讯，朝廷派使者册命他的儿子扶馀义慈继位。

己酉日，有彗星在太微垣附近闪耀，太史令薛颐进言说“不可以去东方祭天”。辛亥日，起居郎褚遂良也说起这件事。丙辰日，朝廷下诏不去封禅。

太子詹事于志宁遭母丧，寻起复［起复：为父母守丧未满期而受征召担任官职。］
就职。太子治宫室，妨农功，又好郑卫之乐［郑卫之乐：代指淫靡的音乐。］
，志宁谏，不听。又宠昵宦官，常在左右，志宁上书，以为：“自易牙［易牙：齐桓公时的宦官。］
以来，宦官覆亡国家者非一。今殿下亲宠此属，使陵易［陵易：欺凌。］
衣冠［衣冠：指士大夫。］
，不可长也。”太子役使司驭［司驭：太仆寺的驾车人。］
等，半岁不许分番［分番：轮流值班。］
，又私引突厥达哥友入宫，志宁上书切谏，太子大怒，遣刺客张思政、纥干承基杀之。二人入其第，见志宁寝处苫块［苫块：草席。按照礼制，孝子守丧时睡在草席上。］
，竟不忍杀而止。

西突厥沙钵罗叶护可汗数遣使入贡。秋七月甲戌，命左领军将军张大师持节即其所号立为可汗，赐以鼓纛［鼓纛：鼓和旗，主帅或首领发号施令的器具。］
。上又命使者多赍金帛，历诸国市良马，魏徵谏曰：“可汗位未定而先市马，彼必以为陛下志在市马，以立可汗为名耳。使可汗得立，荷德［荷德：蒙受恩德。］
必浅。若不得立，为怨实深。诸国闻之，亦轻中国。市或不得，得亦非美。苟能使彼安宁，则诸国之马，不求自至矣。”上欣然止之。

太子詹事于志宁的母亲去世，但他很快就被征召重新任职。太子修建宫室，妨碍农事，又喜爱靡靡之音，于志宁劝谏，他不听。太子又宠信亲近宦官，经常有宦官围在身边，于志宁上书，认为：“自从易牙以后，宦官导致国家灭亡的事例就不止一件。现在殿下亲近这类人，导致他们欺凌士大夫，这种风气不可以助长。”太子役使太仆寺的驾车人，半年不允许他们轮流值班，又私下带突厥人达哥友进入宫中，于志宁上书直言劝谏，太子非常生气，派刺客张思政、纥干承基去杀于志宁。二人进入于志宁的宅第，见到于志宁睡在草席上，最终不忍心杀他而作罢。

西突厥沙钵罗叶护可汗多次派使者进宫纳贡。秋季七月甲戌日，皇上命令左领军将军张大师持符节按照他现有的名号册立他为可汗，赐给他旗鼓。皇上又命令使者多带财物，在沿途各国购买好马，魏徵劝谏说：“可汗之位还没有确定而先去买马，他们一定认为陛下的想法是买马，只是用册立可汗为名义罢了。假如可汗得以册立，他们蒙受的恩德一定浅薄。若是可汗没有被册立，他们的怨恨就很深了。各国听说这件事，也会轻视中原。买卖可能都做不成，做成也不算完美。如果能使他们安定，那么各国的马，不用买就会自动送上门来了。”皇上欣然采纳而停止买马的事。

乙毗咄陆可汗与沙钵罗叶护互相攻，乙毗咄陆浸强大，西域诸国多附之。未几，乙毗咄陆使石国吐屯击沙钵罗叶护，擒之以归，杀之。

丙子，上指殿屋谓侍臣曰：“治天下如建此屋，营构既成，勿数改移。苟易一榱［榱：椽子。］
，正一瓦，践履动摇，必有所损。若慕奇功，变法度，不恒其德，劳扰实多。”

上遣职方郎中陈大德使高丽［高丽：指高句丽。］
，八月己亥，自高丽还。大德初入其境，欲知山川风俗，所至城邑，以绫绮遗其守者，曰：“吾雅［雅：平素，向来。］
好山水，此有胜处，吾欲观之。”守者喜，导之游历，无所不至，往往见中国人，自云“家在某郡，隋末从军，没于高丽，高丽妻以游女，与高丽错居，殆将半矣”。因问亲戚存没，大德绐［绐：欺骗。］
之曰：“皆无恙。”咸涕泣相告。数日后，隋人望之而哭者，遍于郊野。大德言于上曰：“其国闻高昌亡，大惧，馆候之勤，加于常数。”上曰：“高丽本四郡［四郡：指汉武帝在朝鲜半岛北部设置的乐浪、玄菟、真番、临屯四郡。］
地耳，吾发卒数万攻辽东，彼必倾国救之。别遣舟师出东莱，自海道趋平壤，水陆合势，取之不难。但山东州县凋瘵［凋瘵：凋敝，衰败。］
未复，吾不欲劳之耳。”

乙毗咄陆可汗和沙钵罗叶护相互攻伐，乙毗咄陆的势力逐渐强大，西域各国大多依附于他。不久，乙毗咄陆指使石国的吐屯攻打沙钵罗叶护，将其擒获后押送过来，把他杀死。

丙子日，皇上指着宫殿对身边的近臣说：“治理天下就像建造这些房屋，营建完毕后，不要多次改变移动。如果更换一根椽子，整理一片屋瓦，踩踏摇动，一定会有所损伤。如果贪求新奇，改变法度，不长久持守道德，搅扰百姓的事情就确实太多了。”

皇上派职方郎中陈大德出使高句丽，八月己亥日，从高句丽返回。陈大德最初进入高句丽境内时，想要了解当地的山川名胜和风土民俗，他经过一座城镇，把精美的丝织品送给当地官员，说：“我平素喜好山水，这里如果有名胜，我想要去游览。”当地官员非常高兴，引导他去游览，走遍了当地名胜，经常能见到中原人，自称“家在某郡，隋末随军作战，留在高句丽，高句丽把离家远游的女子嫁给我为妻，和高句丽人杂居在一起，我这样的人大概接近当地人的一半了”。他们顺便询问亲戚的生死，陈大德欺骗他们说：“都没病没灾。”他们都流着眼泪相互转告。几天后，隋朝遗民见到陈大德就哭泣的，遍布郊野。陈大德向皇上进言说：“该国听说高昌灭亡的消息，非常害怕，频繁到驿馆问候，次数超过以往。”皇上说：“高句丽本来只是汉朝四郡之地罢了，我调发几万士兵攻打辽东，他们一定会倾尽全国兵力相救。如果另外派水军从东莱出发，从海路直奔平壤，水陆两路合围，攻取该国并不难。只是山东各州县民生凋敝尚未恢复，我不想再搅扰人民了。”

乙巳，上谓侍臣曰：“朕有二喜一惧。比年丰稔，长安斗粟直三、四钱，一喜也。北虏久服，边鄙无虞［无虞：没有忧患。］
，二喜也。治安则骄侈易生，骄侈则危亡立至，此一惧也。”

冬十月辛卯，上校猎［校猎：围猎，狩猎。］
伊阙。壬辰，幸嵩阳。辛丑，还宫。

并州大都督长史李世勣在州十六年，令行禁止，民夷怀服。上曰：“隋炀帝劳百姓，筑长城以备突厥，卒无所益。朕唯置李世勣于晋阳而边尘不惊，其为长城，岂不壮哉？”十一月庚申，以世勣为兵部尚书。

壬申，车驾［车驾：代指皇帝。］
西归长安。

薛延陀真珠可汗闻上将东封，谓其下曰：“天子封泰山，士马皆从，边境必虚，我以此时取思摩，如拉朽耳。”乃命其子大度设发同罗、仆骨、回纥、靺鞨、霫等兵合二十万，度漠南，屯白道川，据善阳岭以击突厥。俟利苾可汗不能御，帅部落入长城，保朔州，遣使告急。

乙巳日，皇上对身边的近臣说：“我有两件高兴的事和一件恐惧的事。最近几年大丰收，长安一斗粟价值三、四钱，这是第一件高兴的事。北方胡虏已经臣服很长时间了，边境没有忧患，这是第二件高兴的事。政治安定就容易滋生骄奢的风气，骄奢盛行就会很快遭致危亡，这是一件恐惧的事。”

冬季十月辛卯日，皇上在伊阙狩猎。壬辰日，他亲临嵩阳。辛丑日，他返回宫中。

并州大都督府长史李世勣在任十六年，政令通畅而纪律严明，各族民众心悦诚服。皇上说：“隋炀帝搅扰百姓，修筑长城来防备突厥，最终毫无用处。我只是将李世勣安置在晋阳就能使边境安宁，称他为长城，难道不是很壮美吗？”十一月庚申日，朝廷任命李世勣为兵部尚书。

壬申日，皇上向西返回长安。

薛延陀真珠可汗听说皇上将要到东方祭天，对他的部下说：“天子去泰山祭天，兵马都会跟随前往，边境守备一定空虚，我在这个时候攻取思摩，就像摧枯拉朽一样容易了。”于是他命令儿子大度设调发同罗、仆骨、回纥、靺鞨、霫等部族的士兵共二十万人，渡过漠南，屯驻在白道川，占据善阳岭来攻打突厥。俟利苾可汗不能抵挡，率领部落进入长城以内，戍守朔州，派使者向朝廷求援。

癸酉，上命营州都督张俭帅所部骑兵及奚、霫、契丹压其东境，以兵部尚书李世勣为朔州道行军总管，将兵六万，骑千二百，屯羽方，右卫大将军李大亮为灵州道行军总管，将兵四万，骑五千，屯灵武，右屯卫大将军张士贵将兵一万七千，为庆州道行军总管，出云中，凉州都督李袭誉为凉州道行军总管，出其西。

诸将辞行，上戒之曰：“薛延陀负其强盛，逾漠而南，行数千里，马已疲瘦。凡用兵之道，见利速进，不利速退。薛延陀不能掩［掩：趁人不备发动突袭。］
思摩不备，急击之，思摩入长城，又不速退。吾已敕思摩烧薙［薙：割草。］
秋草，彼粮糗［粮糗：粮食。］
日尽，野无所获。顷侦者来，云其马啮林木枝皮略尽。卿等当与思摩共为掎角［掎角：分兵牵制敌人。］
，不须速战，俟其将退，一时奋击，破之必矣。”

十二月戊子，车驾至京师。

癸酉日，皇上命令营州都督张俭率领部下的骑兵以及奚、霫、契丹军队逼近薛延陀东部边境，任用兵部尚书李世勣为朔州道行军总管，率领士兵六万人，其中骑兵为一千二百人，屯驻在羽方，任命右卫大将军李大亮为灵州道行军总管，率领士兵四万人，其中骑兵为五千人，屯驻在灵武，右屯卫大将军张士贵率领士兵一万七千人，担任庆州道行军总管，从云中出发，任命凉州都督李袭誉为凉州道行军总管，从薛延陀西部进兵。

众将领辞行时，皇上告诫他们说：“薛延陀仰仗他们的强盛，穿越沙漠南下，行进几千里，战马已经疲惫瘦弱。大凡用兵的方法，就是见到有利形势赶快行动，见到不利局面迅速撤退。薛延陀不能趁思摩没有防备，急速进攻，思摩进入长城，他们又不赶快后退。我已经敕令思摩割除并烧掉秋天的牧草，对方的粮草一天天变少，在野外也掠夺不到东西。最近侦察兵来报，说他们的马把树林里的树皮枝叶都啃光了。各位应当和思摩共同牵制敌人，不用迅速出战，等到敌人将要撤退时，一举奋力攻击，就一定会击败敌人了。”

十二月戊子日，皇上返回京师。

己亥，薛延陀遣使入见，请与突厥和亲。甲辰，李世勣败薛延陀于诺真水。初，薛延陀击西突厥沙钵罗及阿史那社尔，皆以步战取胜。及将入寇，乃大教步战，使五人为伍，一人执马，四人前战，战胜则授以马追奔。于是大度设将三万骑逼长城，欲击突厥，而思摩已走，知不可得，遣人登城骂之。会李世勣引唐兵至，尘埃涨天，大度设惧，将其众自赤柯泺北走。世勣选麾下及突厥精骑六千自直道邀［邀：截击。］
之，逾白道川，追及于青山。大度设走累日，至诺真水，勒兵还战，陈亘十里。突厥先与之战，不胜，还走。大度设乘胜追之，遇唐兵。薛延陀万矢俱发，唐马多死。世勣命士卒皆下马，执长矟［长矟：长矛。］
直前冲之。薛延陀众溃，副总管薛万徹以数千骑收其执马者。薛延陀失马，不知所为，唐兵纵击［纵击：猛攻。］
，斩首三千余级，捕虏五万余人。大度设脱身走，万徹追之不及。其众至漠北，值大雪，人畜冻死者什八九。

己亥日，薛延陀派使者入京朝见，请求与突厥和亲。甲辰日，李世勣在诺真水打败薛延陀。当初，薛延陀攻打西突厥沙钵罗和阿史那社尔，都凭借步兵作战取胜。等到他们将要来进犯时，就大规模操练步兵战法，让五个人为一队，一个人牵马，四人前进作战，战胜就骑上马追赶。于是大度设率领三万骑兵逼近长城，想要攻打突厥，可是思摩已经逃走，他知道追不上，就派人登上城楼谩骂。正逢李世勣领唐朝士兵赶到，尘土遮蔽天空，大度设感到害怕，率领他的部众从赤柯泺向北逃走。李世勣挑选麾下以及突厥的精锐骑兵六千人走直路截击，跨越白道川，在青山追上敌人。大度设行军很多天，到达诺真水，停止行军转过来迎战，战阵绵延十里。突厥士兵先和他们交战，没有取胜，撤退逃走。大度设乘胜追击，遭遇唐朝士兵。薛延陀万箭齐发，唐军战马被射死很多。李世勣命令士兵都下马，手执长矛径直向前冲杀。薛延陀部众溃散，副总管薛万徹出动几千名骑兵抓捕薛延陀部队小队中牵马的人。薛延陀士兵失去战马，不知道该怎么办，唐朝士兵发起猛攻，斩获三千多首级，擒获五万多俘虏。大度设脱身逃走，薛万徹没有追上。薛延陀部众来到漠北，正赶上下雪，人和牲畜有十分之八九被冻死。

高士廉，选自《中国历代人物像传》。

李世勣还军定襄。突厥思结部居五台者叛走，州兵追之，会世勣军还，夹击，悉诛之。

丙子，薛延陀使者辞还，上谓之曰：“吾约汝与突厥以大漠为界，有相侵者，我则讨之。汝自恃其强，逾漠攻突厥。李世勣所将才数千骑耳，汝已狼狈如此！归语可汗：‘凡举措利害，可善择其宜。’”

上问魏徵：“比来朝臣何殊不论事？”对曰：“陛下虚心采纳，必有言者。凡臣徇国者寡，爱身者多，彼畏罪，故不言耳。”上曰：“然。人臣关说［关说：代人奏事。］
忤旨，动及刑诛，与夫蹈汤火冒白刃者亦何异哉？是以禹拜昌言［昌言：善言。］
，良为此也。”

房玄龄、高士廉遇少府少监窦德素于路，问：“北门近何营缮？”德素奏之。上怒，让玄龄等曰：“君但知南牙［南牙：指大明宫含元殿，代指朝廷。］
政事，北门小营缮，何预君事？”玄龄等拜谢。魏徵进曰：“臣不知陛下何以责玄龄等，而玄龄等亦何所谢？玄龄等为陛下股肱耳目，于中外事岂有不应知者？使所营为是，当助陛下成之。为非，当请陛下罢之。问于有司，理则宜然。不知何罪而责，亦何罪而谢也！”上甚愧之。

上尝临朝谓侍臣曰：“朕为人主，常兼将相之事。”给事中张行成退而上书，以为：“禹不矜伐［矜伐：自夸。］
而天下莫与之争。陛下拨乱反正［拨乱反正：平定乱世而使其恢复正常秩序。］
，群臣诚不足望清光［清光：指帝王的容颜。］
，然不必临朝言之。以万乘之尊，乃与群臣校功争能，臣窃为陛下不取。”上甚善之。

李世勣回军到定襄。突厥居住在五台的思结部反叛逃走，当地守兵追击他们，正赶上李世勣的军队回来，两面夹攻，将叛军全部诛杀。

丙子日，薛延陀的使者辞行，皇上对他说：“我和你们约定与突厥以大漠为疆界，如果有人相互侵扰，我就发兵征讨。你们仰仗自己的强大，穿越沙漠进攻突厥。李世勣所率领的才几千名骑兵罢了，你们就已经这样窘迫！你回去告诉可汗：‘凡事都要权衡利弊，可以选择适宜的去做。’”

皇上询问魏徵：“近来朝中大臣为什么不议论朝政？”魏徵回答说：“陛下虚心采纳众人的建议，就一定会有人言事。大臣愿意为国献身的太少，爱惜性命的太多，他们害怕获罪，所以就不言事了。”皇上说：“对。大臣代人奏事而违背圣意，动辄处以死刑，这与赴汤蹈火冲锋陷阵有什么区别呢？所以大禹向提出善言的人下拜，实在是为这个原因。”

房玄龄、高士廉在路上遇到少府少监窦德素，问：“北门最近在营建修缮什么工程？”窦德素奏报这件事。皇上大怒，责备房玄龄等人说：“您只负责朝中政事，北门的小工程，与您有什么关系？”房玄龄等人下拜谢罪。魏徵进言说：“我不知道陛下为什么要责备房玄龄等人，房玄龄等人又为什么要谢罪？房玄龄等人身为陛下所器重的大臣，对朝廷内外的事情怎么能有不应该知道的道理？假使工程应该实施，他们就会帮助陛下完成这件事。不应该营建，他们就会请求陛下停工。他们询问有关部门，是理所应当的。不知道因为什么罪过而责怪他们，他们又因为什么罪过而谢罪！”皇上感到非常羞愧。

皇上曾经在上朝时对身边的近臣说：“我为一国之君，经常要兼管将相的事情。”给事中张行成退朝后上书，认为：“大禹不自夸而天下没有能够和他争功的人。陛下平定乱世而使其恢复正常秩序，群臣实在是看不够陛下的风采，可是陛下不必在上朝时说这件事。以陛下的尊贵地位，却和群臣争论功劳比较才能，我私下里认为陛下的做法不可取。”皇上非常赞赏他的话。

十六年（壬寅，公元642年）

春正月乙丑，魏王泰上《括地志》。泰好学，司马苏勖说泰以古之贤王皆招士著书，故泰奏请修之。于是大开馆舍，广延时俊，人物辐凑［辐凑：也作“辐辏”。形容人才像辐条围绕车轴一样汇聚。］
，门庭如市。泰月给逾于太子，谏议大夫褚遂良上疏，以为：“圣人制礼，尊嫡卑庶，世子用物不会［会：年终统计。］
，与王者共之。庶子虽爱，不得逾嫡，所以塞嫌疑之渐，除祸乱之源也。若当亲者疏，当尊者卑，则佞巧之奸，乘机而动矣。昔汉窦太后宠梁孝王，卒以忧死。宣帝宠淮阳宪王，亦几至于败。今魏王新出閤［閤：皇子出发前往封国。］
，宜示以礼则，训以谦俭，乃为良器，此所谓‘圣人之教不肃［肃：严厉。］
而成’者也。”上从之。

上又令泰徙居武德殿。魏徵上疏，以为：“陛下爱魏王，常欲使之安全，宜每抑其骄奢，不处嫌疑之地。今移居此殿，乃在东宫之西，海陵［海陵：李元吉被杀后追封海陵剌王。］
昔尝居之，时人不以为可。虽时异事异，然亦恐魏王之心不敢安息也。”上曰：“几致此误。”遽遣泰归第。

十六年（壬寅，公元642年）

春季正月乙丑日，魏王李泰进献《括地志》。李泰喜欢学术，司马苏勖以古代贤能的诸侯王都招揽士人著书立说来劝说李泰，所以李泰奏请修撰这部书。于是他大开馆舍，广泛延请当世俊才，各类人物围绕在他身边，门前和庭院就像集市一样热闹。朝廷每个月发放给李泰的费用超过了太子，谏议大夫褚遂良上疏，认为：“圣人设制礼仪，尊崇嫡长贬抑庶子，供太子使用的物品不进行统计，和帝王待遇相同。庶子即使受到宠爱，也不能超过嫡子，用来防止嫌疑的产生，除去祸乱的根源。如果应当亲近的人被疏远，应当尊贵的人遭贬抑，那么奸佞智巧之人，就会趁机行动了。从前汉朝窦太后宠爱梁孝王，最终因为忧虑而死。汉宣帝宠爱淮阳宪王，也几乎导致败亡。现在魏王刚到封国，应该向他展示礼仪制度，教导他谦虚节俭，才能使他成为杰出的人物，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圣人的教导不严厉却有成效’。”皇上采纳了他的建议。

皇上又让李泰迁居到武德殿。魏徵上疏，认为：“陛下喜爱魏王，经常想让他安全，就应该多加抑制他的骄奢习气，不让他处于被怀疑的境地。现在移居武德殿，竟然在东宫的西边，当年海陵剌王曾住在这里，当时人都认为不可取。虽然时间和情况都不同，然而我也怕魏王的心里惊恐不能安居。”皇上说：“险些造成这样的失误。”他赶快让李泰返回自己的宅第。

辛未，徙死罪者实西州，其犯流徒则充戍，各以罪轻重为年限。

敕天下括［括：搜求，统计。］
浮游无籍者，限来年末附［附：附籍，指将游民编入本地户籍。］
毕。

以兼中书侍郎岑文本为中书侍郎，专知机密。

夏四月壬子，上谓谏议大夫褚遂良曰：“卿犹知起居注［起居注：帝王的言行录。］
，所书可得观乎？”对曰：“史官书人君言动，备记善恶，庶几人君不敢为非，未闻自取而观之也。”上曰：“朕有不善，卿亦记之邪？”对曰：“臣职当载笔，不敢不记。”黄门侍郎刘洎曰：“借使遂良不记，天下亦皆记之。”上曰：“诚然。”

六月庚寅，诏息隐王可追复皇太子，海陵剌王元吉追封巢王，谥并依旧。

辛未日，朝廷迁徙犯死罪的人去充实西州，那些犯流放罪的人则发配到边疆充军，各自以罪行轻重设定年限。

朝廷敕令全国统计没有户籍的游民，限定在来年的年底全部编入户籍。

朝廷任命兼任中书侍郎的岑文本为中书侍郎，独自执掌机密事宜。

夏季四月壬子日，皇上对谏议大夫褚遂良说：“您还在主管起居注的事，上面所记载的我可以看看吗？”褚遂良回答说：“史官记载君主的言行，详细记录善举和恶行，大概君主就不敢做坏事了，没听说过君主可以亲自观看的。”皇上说：“我做了不好的事，您也会记下来吗？”褚遂良回答说：“我的职责就是秉笔直书，不敢不记下来。”黄门侍郎刘洎说：“假使褚遂良不记下来，天下人也都会记下来。”皇上说：“的确是这样。”

六月庚寅日，朝廷诏令息隐王可以恢复为皇太子，海陵剌王李元吉追封为巢王，谥号不变。

甲辰，诏自今皇太子出用库物，所司勿为限制。于是太子发取无度。左庶子张玄素上书，以为：“周武帝平定山东，隋文帝混一江南，勤俭爱民，皆为令主［令主：明君。］
。有子不肖［不肖：不贤。］
，卒亡宗祀。圣上以殿下亲则父子，事兼家国，所应用物不为节限，恩旨未逾六旬，用物已过七万，骄奢之极，孰云过此！况宫臣正士，未尝在侧；群邪淫巧，昵近深宫。在外瞻仰，已有此失。居中隐密，宁可胜计？苦药利病，苦言利行，伏惟居安思危，日慎一日。”太子恶其书，令户奴伺玄素早朝，密以大马箠［马箠：马鞭。］
击之，几毙。

秋七月戊午，以长孙无忌为司徒，房玄龄为司空。

庚申，制：“自今有自伤残者，据法加罪，仍从赋役。”隋末赋役重数，人往往自折支体，谓之“福手”、“福足”。至是遗风犹存，故禁之。

甲辰日，朝廷诏令从今往后皇太子领取府库中的物品，主管部门不用限制。于是太子挥霍领取没有节制。左庶子张玄素上书，认为：“周武帝平定山东，隋文帝统一江南，勤奋节俭爱护人民，都是一代明君。他们的儿子不贤，最终导致国家灭亡。圣上因为和殿下是父子，行事同时与家族和国家有关，所用的物品没有节制，降下恩德的圣旨下达不到六十天，所用的物品就已经超过七万，骄奢到极点，哪里有人能够超过这些！况且东宫臣属中的正直之士，都没有在身旁；各种邪僻淫巧之人，在深宫中受到宠信。从外面远看，已经看到这些过失。内部的隐秘之事，怎么能够计算呢？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只应居处安逸而想到危亡，一天比一天更谨慎。”太子讨厌他的上书，让守门的奴仆在张玄素上早朝时等候，暗中用大马鞭打他，险些将他打死。

秋季七月戊午日，朝廷任命长孙无忌为司徒，房玄龄为司空。

庚申日，皇上下令说：“从今往后有自残肢体的人，依法论罪，仍要交税服役。”隋朝末年赋税徭役繁重，人们经常自残肢体，称之为“福手”、“福足”。当时这种风气仍然存在，因此加以禁止。

特进［特进：荣誉头衔，无实职。］
魏徵有疾，上手诏问之，且言：“不见数日，朕过多矣。今欲自往，恐益为劳。若有闻见，可封状进来。”徵上言：“比者弟子陵师，奴婢忽主，下多轻上，皆有为而然，渐不可长。”又言：“陛下临朝，常以至公为言，退而行之，未免私僻。或畏人知，横加威怒，欲盖弥彰，竟有何益？”徵宅无堂，上命辍小殿之材以构之，五日而成，仍赐以素屏风、素褥、几杖［几杖：凭几和手杖，供老年人扶持和依靠的器具。］
等以遂其所尚。徵上表谢，上手诏称：“处卿至此，盖为黎元［黎元：平民百姓。］
与国家，岂为一人？何事过谢？”

八月丁酉，上曰：“当今国家何事最急？”谏议大夫褚遂良曰：“今四方无虞，唯太子、诸王宜有定分最急。”上曰：“此言是也。”时太子承乾失德［失德：指有过错。］
，魏王泰有宠，群臣日有疑议，上闻而恶之，谓侍臣曰：“方今群臣，忠直无逾魏徵，我遣傅太子，用绝天下之疑。”九月丁巳，以魏徵为太子太师。徵疾少愈，诣朝堂表辞，上手诏谕以“周幽、晋献，废嫡立庶，危国亡家。汉高祖几废太子，赖四皓［四皓：商山四皓，秦末汉初的四位隐士。］
然后安。我今赖公，即其义也。知公疾病，可卧护之”。徵乃受诏。

特进魏徵生病，皇上下亲笔诏书探问病情，并且说：“几天不见，我的过错又多了。现在我想亲自去探望，又怕增添烦扰。如果有所见闻，可以把奏疏密封呈上来。”魏徵进言：“近来弟子冒犯老师，奴婢忽视主人，下级多有轻慢上级的情况，都是有原因的，这种风气不可以助长。”他又说：“陛下处理朝政，经常强调最公正，退朝后的行为，难免有所偏私。有时候害怕别人知道，肆意施以盛怒，想要掩盖反倒彰显，最终有什么好处呢？”魏徵的宅第没有厅堂，皇上命令将停止营建小殿的材料用来盖厅堂，五天就完工了，还赏赐给他朴素的屏风、朴素的被褥、凭几和手杖等器物来迎合他平时的习惯。魏徵上奏表谢恩，皇上下亲笔诏书说：“我这样对待您，都是为了百姓和国家，难道是为了一个人吗？为什么这样过于客气呢？”

八月丁酉日，皇上说：“现在朝廷中什么事情最要紧？”谏议大夫褚遂良说：“现在四方没有忧患，只有确定太子、诸王的名分是最要紧的。”皇上说：“这话说得对。”当时太子李承乾有过错，魏王李泰受宠爱，群臣每天都对此有争议，皇上听说后十分厌恶，对身边的近臣说：“现在的大臣们，忠诚耿直没有人能超过魏徵，我让他做太子的老师，来杜绝天下人的疑心。”九月丁巳日，朝廷任命魏徵为太子太师。魏徵的病情稍有好转，来到朝堂上奏表推辞，皇上下亲笔诏书用“周幽王、晋献公，废黜嫡子改立庶子，导致国破家亡。汉高祖险些废掉太子，仰赖商山四皓才保住太子之位。我现在信任您，就是这个意思。我知道您生病了，可以躺在床上辅佐太子”这番话晓谕他。魏徵于是接受诏令。

癸亥，薛延陀真珠可汗遣其叔父沙钵罗泥熟俟斤［俟斤：突厥首领的称号。］
来请婚，献马三千，貂皮三万八千，马脑［马脑：也作“玛瑙”。宝石名。］
镜一。

癸酉，以凉州都督郭孝恪行安西都护、西州刺史。高昌旧民与镇兵及谪徙者杂居西州，孝恪推诚抚御，咸得其欢心。

西突厥乙毗咄陆可汗既杀沙钵罗叶护，并其众，又击吐火罗，灭之。自恃强大，遂骄倨［骄倨：骄横傲慢。］
，拘留唐使者，侵暴西域，遣兵寇伊州。郭孝恪将轻骑二千自乌骨邀击，败之。乙毗咄陆又遣处月、处密二部围天山，孝恪击走之，乘胜进拔处月俟斤所居城，追奔至遏索山，降处密之众而归。

癸亥日，薛延陀真珠可汗派他的叔父沙钵罗泥熟俟斤前来请求通婚，献上三千匹马，三万八千张貂皮，一面玛瑙镜子。

癸酉日，朝廷任命凉州都督郭孝恪代理安西都护、西州刺史。高昌旧部和镇兵以及迁徙流放的犯人混杂居住在西州，郭孝恪态度坦然地安抚治理，深受当地人的欢迎。

西突厥乙毗咄陆可汗杀死沙钵罗叶护，吞并他的部众，又攻打吐火罗，将其消灭。他们仰仗自己的强大，于是骄横傲慢，扣留唐朝使者，侵扰西域地区，派兵进犯伊州。郭孝恪率领轻装骑兵二千人从乌骨拦出发截击，打败敌军。乙毗咄陆又派处月、处密两个部落围困天山，郭孝恪击退他们，乘胜进军攻下处月俟斤所居住的城堡，追击到遏索山，收降处密的部众后返回。

初，高昌既平，岁发兵千余人戍守其地。褚遂良上疏，以为：“圣王为治，先华夏而后夷狄。陛下兴兵取高昌，数郡萧然［萧然：衰败的样子。］
，累年不复。岁调千余人屯戍，远去乡里，破产办装。又谪徙罪人，皆无赖子弟，适足骚扰边鄙，岂能有益行陈［行陈：军队。陈，同“阵”，军阵。］
？所遣多复逃亡，徒烦追捕。加以道涂［道涂：道路。涂，同“途”。］
所经，沙碛千里，冬风如割，夏风如焚，行人往来，遇之多死。设使张掖、酒泉有烽燧之警，陛下岂得高昌一夫斗粟之用？终当发陇右诸州兵食以赴之耳。然则河西者，中国之心腹。高昌者，他人之手足。奈何糜弊本根以事无用之土乎？且陛下得突厥、吐谷浑，皆不有其地，为之立君长以抚之，高昌独不得与为比乎？叛而执之，服而封之，刑莫威焉，德莫厚焉。愿更择高昌子弟可立者，使君其国，子子孙孙，负荷大恩，永为唐室藩辅。内安外宁，不亦善乎？”上弗听。及西突厥入寇，上悔之，曰：“魏徵、褚遂良劝我复立高昌，吾不用其言，今方自咎耳。”

当初，高昌被平定以后，朝廷每年征发士兵一千多人戍守在那里。褚遂良上疏，认为：“圣明的帝王治理天下，先治理华夏而后治理夷狄。陛下起兵攻取高昌，附近几个郡一片衰败，连续多年无法恢复。每年调发一千多人屯驻在那里，远离乡土，破产来置备行装。又把犯罪的人流放到那里，他们都是不法之徒，正好可以骚扰边境，怎么能对用兵有帮助呢？所派出的人又多次逃亡，徒劳耗费追捕的精力。再加上所经过的路上，沙石遍布千里，冬季寒风如同刀割，夏季热风如同火烧，行人来往于此，遇到这种天气也大多死亡。假使张掖、酒泉有烽火的警报，陛下难道能征用高昌的一个兵一斗粮吗？终究还是要征发陇西各州的士兵粮草再奔赴前线罢了。然而河西地区，是中原的心腹。高昌，只是别人的手足。为什么要荒废根本去占据没有用处的地方呢？况且陛下打败突厥、吐谷浑以后，都没有占据他们的土地，而是为他们设立君长来安抚当地民众，只有高昌不能和他们相比吗？有人反叛就抓住他，有人归服就封赏他，刑罚没有比这更威严的，恩德没有比这更优厚的。希望陛下另外选择高昌子弟中可以扶植的人，让他统治该国，子孙传承，承蒙大恩，永远做唐朝的屏障。内部安定外部宁静，不也是很好吗？”皇上不听。等到西突厥进犯，皇上才为此感到后悔，说：“魏徵、褚遂良劝我再立高昌国王，我没有采纳他们的建议，现在是咎由自取了。”

乙毗咄陆西击康居，道过米国，破之，虏获甚多，不分与其下，其将泥熟啜辄夺取之，乙毗咄陆怒，斩泥熟啜以徇［徇：示众。］
，众皆愤怨。泥熟啜部将胡禄屋袭击之，乙毗咄陆众散，走保白水胡城。于是弩失毕诸部及乙毗咄陆所部屋利啜等遣使诣阙，请废乙毗咄陆，更立可汗。上遣使赍玺书［玺书：加盖御玺的诏书。］
，立莫贺咄之子为乙毗射匮可汗。乙毗射匮既立，悉礼遣乙毗咄陆所留唐使者，帅所部击乙毗咄陆于白水胡城。乙毗咄陆出兵击之，乙毗射匮大败。乙毗咄陆遣使招其故部落，故部落皆曰：“使我千人战死，一人独存，亦不汝从！”乙毗咄陆自知不为众所附，乃西奔吐火罗。

冬十月丙申，殿中监郢纵公宇文士及卒。上尝止树下，爱之，士及从而誉之不已，上正色曰：“魏徵常劝我远佞人，我不知佞人为谁，意疑是汝，今果不谬！”士及叩头谢。

上谓侍臣曰：“薛延陀屈强［屈强：逞强。］
漠北，今御之止有二策，苟非发兵殄灭之，则与之婚姻以抚之耳。二者何从？”房玄龄对曰：“中国新定，兵凶战危，臣以为和亲便。”上曰：“然。朕为民父母，苟可利之，何爱一女？”

乙毗咄陆向西进攻康居，路过米国，将其攻破，劫掠所获很多，却不分给他的部下，他的部将泥熟啜就去抢夺，乙毗咄陆很生气，将泥熟啜斩首示众，众人都感到愤怒。泥熟啜的部将胡禄屋袭击乙毗咄陆，乙毗咄陆的部众溃散，退守白水胡城。于是弩失毕各部以及乙毗咄陆的部下屋利啜等人派使者来到朝廷，肯求废黜乙毗咄陆，改立可汗。皇上派使者带着加盖御玺的诏书，立莫贺咄的儿子为乙毗射匮可汗。乙毗射匮即位后，按照礼仪遣送回乙毗咄陆所扣留的唐朝使者，率领部众在白水胡城攻打乙毗咄陆。乙毗咄陆出兵迎战，乙毗射匮惨败。乙毗咄陆派人招募他原来统辖的部落，这些部落都说：“即使我们有一千人战死，只有一人生存，也不会跟随你！”乙毗咄陆知道自己不受众人的支持，于是向西投奔吐火罗。

冬季十月丙申日，殿中监郢纵公宇文士及去世。皇上曾经在一棵树下休息，很喜欢这棵树，宇文士及跟在身边也不停地称赞，皇上神色严肃地说：“魏徵经常劝我远离谄谀小人，我还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怀疑是你，今天发现果然没错！”宇文士及叩头谢罪。

皇上对身边的近臣说：“薛延陀在漠北逞强，现在控制他们只有两个策略，如果不是发兵消灭他们，就是和他们通婚来安抚了。这两个策略采用哪个？”房玄龄回答说：“中原刚刚安定，用兵作战凶多吉少，我认为和亲更合适一些。”皇上说：“对。我是天下百姓的衣食父母，如果对百姓有利，为什么要吝惜一个女儿？”

先是，左领军将军契苾何力母姑臧夫人及弟贺兰州都督沙门皆在凉州，上遣何力归觐，且抚其部落。时薛延陀方强，契苾部落皆欲归之，何力大惊曰：“主上厚恩如是，奈何遽为叛逆？”其徒曰：“夫人、都督先已诣彼，若之何不往？”何力曰：“沙门孝于亲，我忠于君，必不汝从。”其徒执之诣薛延陀，置真珠牙帐前。何力箕踞［箕踞：叉开腿坐着，以示倨傲。］
，拔佩刀东向大呼曰：“岂有唐烈士而受屈虏庭？天地日月，愿知我心！”因割左耳以誓。真珠欲杀之，其妻谏而止。

上闻契苾叛，曰：“必非何力之意。”左右曰：“戎狄气类相亲，何力入薛延陀，如鱼趋水耳。”上曰：“不然。何力心如铁石，必不叛我！”会有使者自薛延陀来，具言其状，上为之下泣，谓左右曰：“何力果如何？”即命兵部侍郎崔敦礼持节谕薛延陀，以新兴公主妻之，以求何力。何力由是得还，拜右骁卫大将军。

十一月丙辰，上校猎于武功。

在此之前，左领军将军契苾何力的母亲姑臧夫人和他的弟弟贺兰州都督沙门都住在凉州，皇上派契苾何力回去拜见，并且安抚他的部落。当时薛延陀势力正强，契苾部落都想归附薛延陀，契苾何力非常吃惊地说：“主上用这样深厚的恩德对待我们，为什么突然叛离呢？”契苾部落的人说：“夫人、都督此前都已经去过薛延陀，这样怎么能不归附？”契苾何力说：“沙门孝敬父母，我忠于君主，一定不同意你们去。”契苾部落的人把他抓起来送到薛延陀，置于真珠可汗的牙帐前。契苾何力叉开腿坐在地上，拔出佩刀面向东方大声呼喊说：“哪里有唐朝忠烈之士在胡虏的国家受辱的道理？天地日月明鉴，希望你们知道我的真心！”于是他割掉左耳发誓不屈服。真珠可汗想杀死他，在妻子的劝阻下才作罢。

皇上听说契苾何力反叛，说：“一定不是契苾何力的本意。”身边的侍从说：“戎狄意气相投，契苾何力进入薛延陀，就像鱼进入水中罢了。”皇上说：“不对。契苾何力的心像铁石一样坚定，一定不会背叛我！”正逢有使者从薛延陀回来，详细汇报情况，皇上为此落下泪，对身边的侍从说：“契苾何力究竟怎么样呢？”他立即命令兵部侍郎崔敦礼持符节晓谕薛延陀，把新兴公主嫁给真珠可汗，来换回契苾何力。契苾何力因此得以返回，被任命为右骁卫大将军。

十一月丙辰日，皇上在武功狩猎。

丁巳，营州都督张俭奏高丽东部大人泉盖苏文［泉盖苏文：本姓渊，唐朝史书避高祖李渊讳改其姓为泉。］
弑其王武［武：高武，又名高建武，即高句丽荣留王。］
。盖苏文凶暴，多不法，其王及大臣议诛之。盖苏文密知之，悉集部兵若校阅者，并盛陈酒馔于城南，召诸大臣共临视，勒兵尽杀之，死者百余人。因驰入宫，手弑其王，断为数段，弃沟中，立王弟子藏［藏：高藏，即高句丽宝藏王。］
为王，自为莫离支，其官如中国吏部兼兵部尚书也。于是号令远近，专制国事。盖苏文状貌雄伟，意气豪逸，身佩五刀，左右莫敢仰视。每上下马，常令贵人、武将伏地而履之。出行必整队伍，前导者长呼，则人皆奔迸［奔迸：四散奔逃。］
，不避坑谷，路绝行者，国人甚苦之。

壬戌，上校猎于岐阳，因幸庆善宫，召武功故老［故老：旧臣。］
宴赐，极欢而罢。庚午，还京师。

壬申，上曰：“朕为兆民之主，皆欲使之富贵。若教以礼义，使之少敬长、妇敬夫，则皆贵矣。轻徭薄敛，使之各治生业，则皆富矣。若家给人足，朕虽不听管弦，乐在其中矣。”

亳州刺史裴行庄奏请伐高丽，上曰：“高丽王武职贡［职贡：述职和进贡。］
不绝，为贼臣所弑，朕哀之甚深，固不忘也。但因丧乘乱而取之，虽得之不贵。且山东凋弊，吾未忍言用兵也。”

丁巳日，营州都督张俭奏报高句丽东部大人泉盖苏文杀死国王高武。泉盖苏文凶残暴虐，经常不守法度，国王和大臣谋划将其诛杀。泉盖苏文私下得到消息，集结全体部下假装操练检阅，并且在城南大摆酒宴，召集众大臣共同前往观看，命令士兵将他们都杀死，共有一百多人。他顺势纵马进宫，亲手杀死高句丽王，将其砍为好几段，扔进沟渠中，立国王弟弟的儿子高藏为王，自任莫离支，这一官职相当于中原的吏部兼兵部尚书。于是他的号令遍及国内各处，得以独掌国政。泉盖苏文身材魁伟，气概豪迈，身佩五把刀，身边的人都不敢仰头看他。每次上下马，他经常让贵人、武将趴在地下由他踩踏。出行时他一定要齐整队伍，前导的人延长声音呼喊，路人都四散奔逃，也不躲避坑洼沟壑，路上很少有行人，国人深受其苦。

壬戌日，皇上在岐阳狩猎，顺便亲临庆善宫，召集武功旧臣赐予酒宴，尽兴而散。庚午日，皇上返回京师。

壬申日，皇上说：“我是万民的君主，想要让人民都享有富贵。如果用礼仪道义教导他们，让少年尊敬老年、妻子尊敬丈夫，那么就都尊贵了。减轻徭役降低赋税，让他们各自治理家业，那么就都富足了。如果家庭富裕人民丰足，我即使不听管弦之乐，也能乐在其中了。”

亳州刺史裴行庄上奏请求讨伐高句丽，皇上说：“高句丽王高武述职进贡从不间断，被贼臣所杀，我十分哀痛，始终不能忘怀。可是趁其国丧内乱而前去攻取，即使取胜也不可贵。况且山东地区民生凋敝，我不忍心谈论用兵的事情。”

高祖之入关也，隋武勇郎将冯翊党仁弘将兵二千余人，归高祖于蒲阪，从平京城，寻除陕州总管。大军东讨，仁弘转饷不绝，历南宁、戎、广州都督。仁弘有材略，所至著声迹，上甚器之。然性贪，罢广州，为人所讼，赃百余万，罪当死。上谓侍臣曰：“吾昨见大理五奏诛仁弘，哀其白首就戮，方晡食［晡食：晚餐。］
，遂命撤案。然为之求生理，终不可得。今欲曲法就公等乞之。”十二月壬午朔，上复召五品已上集太极殿前，谓曰：“法者，人君所受于天，不可以私而失信。今朕私党仁弘而欲赦之，是乱其法，上负于天。欲席藁于南郊，日一进蔬食，以谢罪于天三日。”房玄龄等皆曰：“生杀之柄，人主所得专也，何至自贬责如此？”上不许，群臣顿首固请于庭，自旦至日昃，上乃降手诏，自称：“朕有三罪：知人不明，一也；以私乱法，二也；善善［善善：赞赏善良的人。第一个“善”作动词。］
未赏，恶恶［恶恶：讨厌邪恶的人。第一个“恶”作动词。］
未诛，三也。以公等固谏，且依来请。”于是黜仁弘为庶人，徙钦州。

高祖进入关中时，隋朝武勇郎将冯翊人党仁弘率领士兵二千多人，在蒲阪归附高祖，追随他平定京城，不久被任命为陕州总管。大军东征时，党仁弘转运粮饷从不间断，历任南宁州、戎州、广州都督。党仁弘有才识韬略，所到之处都有很好的声誉和政绩，皇上非常器重他。然而他本性贪婪，免除广州都督一职时，被人投诉，贪赃一百多万，论罪应该处死。皇上对身边的近臣说：“我昨天看见大理寺五次奏请处死党仁弘，我可怜他在满头白发时被处死，正在吃晚餐，就命令撤掉餐桌。然而为他求一条生路，终究难以做到。现在我想变通法令向各位请求饶他一命。”十二月壬午朔日，皇上再次召见五品以上官员聚集在太极殿前，对他们说：“法令，是君主从上天那里所接受的，不可以徇私情而失去诚信。现在我偏袒党仁弘而想要赦免他，这是破坏法度，辜负了上天。我想要在南郊坐在草席上，每日只吃一次素食，向上天谢罪三天。”房玄龄等人都说：“生杀的权柄，都掌管在君主一人手中，为什么要这样自我贬损呢？”皇上不答应，群臣在庭院里叩头坚持劝阻，从清晨直到傍晚，皇上才降下亲笔诏书说：“我有三项罪过：识别人才而不能明察，这是第一项；因为私情破坏法度，这是第二项；赞赏善人而不加赏赐，讨厌恶人而未予惩罚，这是第三项。因为各位坚持劝阻，暂且依从各位的请求。”于是他将党仁弘废为庶人，流放到钦州。

癸卯，上幸骊山温汤。甲辰，猎于骊山。上登山，见围有断处，顾谓左右曰：“吾见其不整而不刑，则堕［堕：通“隳”，破坏。］
军法。刑之，则是吾登高临下以求人之过也。”乃托以道险，引辔入谷以避之。乙巳，还宫。

刑部以反逆缘坐律兄弟没官为轻，请改从死。敕八座［八座：指尚书省左右仆射和六部尚书。］
议之，议者皆以为：“秦、汉、魏、晋之法，反者皆夷三族，今宜如刑部请为是。”给事中崔仁师驳曰：“古者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奈何以亡秦酷法变隆周中典［中典：宽猛适中的法典。］
？且诛其父子，足累其心，此而不顾，何爱兄弟？”上从之。

上问侍臣曰：“自古或君乱而臣治，或君治而臣乱，二者孰愈？”魏徵对曰：“君治则善恶赏罚当，臣安得而乱之？苟为不治，纵暴愎谏，虽有良臣，将安所施？”上曰：“齐文宣得杨遵彦［杨遵彦：杨愔，北齐大臣。］
，非君乱而臣治乎？”对曰：“彼才能救亡耳，乌足为治哉？”

癸卯日，皇上亲临骊山温泉。甲辰，他在骊山狩猎。皇上登上骊山，看见围墙有断裂残破的地方，回头对身边的侍从说：“我看见这里不完整却不惩罚当事人，就是破坏军法。如果惩罚当事人，就是我居高临下来苛求别人的过失。”于是他推托道路险阻，牵马进入山谷来回避这个地方。乙巳日，皇上返回宫中。

刑部认为反叛违逆的罪行依从连坐法令将兄弟罚没为官府奴仆太轻，请求改为一律处死。皇上敕令八座官员商议这件事，议论的人都认为：“秦、汉、魏、晋的法律，反叛的罪行都要诛灭三族，现在应该批准刑部的请求才对。”给事中崔仁师反驳说：“古时候父子兄弟犯罪不相连坐，为什么用使秦朝灭亡的严刑酷法来改变使周朝兴隆的适中法典呢？况且诛杀罪犯父子，已经足以使他们忧心，这一点都不顾及，又怎么会爱惜兄弟呢？”皇上采纳了他的建议。

皇上问身边的近臣说：“自古以来有时候是君主昏乱而臣下清明，有时候是君主清明而臣下昏乱，二者哪一个更好一些？”魏徵回答说：“君主清明就会对善举恶行赏罚得当，臣下怎么能昏乱呢？如果君主不清明，放纵暴虐刚愎自用，即使有良臣，又能有什么作为呢？”皇上说：“齐文宣帝得到杨遵彦的辅佐，难道不是君主昏乱而臣下清明吗？”魏徵回答说：“他只能延缓灭亡罢了，怎么配得上清明呢？”

十七年（癸卯，公元643年）

春正月丙寅，上谓群臣曰：“闻外间士民以太子有足疾，魏王颖悟，多从游幸，遽生异议，徼幸［徼幸：非分的企图。］
之徒，已有附会［附会：依附，附和。］
者。太子虽病足，不废步履。且《礼》，嫡子死，立嫡孙。太子男已五岁，朕终不以孽［孽：旁支，庶子。］
代宗［宗：大宗，嫡子。］
，启窥窬［窥窬：窥视，觊觎。］
之源也。”

郑文贞公魏徵寝疾［寝疾：卧病在床。］
，上遣使者问讯，赐以药饵，相望于道。又遣中郎将李安俨宿其第，动静以闻。上复与太子同至其第，指衡山公主，欲以妻其子叔玉。戊辰，徵薨，命百官九品以上皆赴丧，给羽葆［羽葆：仪仗队。］
鼓吹，陪葬昭陵［昭陵：唐太宗的陵墓。］
。其妻裴氏曰：“徵平生俭素，今葬以一品羽仪，非亡者之志。”悉辞不受，以布车载柩而葬。上登苑西楼，望哭尽哀。上自制碑文，并为书石。上思徵不已，谓侍臣曰：“人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见兴替。以人为镜，可以知得失。魏徵没，朕亡一镜矣！”

鄠尉游文芝告代州都督刘兰成谋反，戊申，兰成坐腰斩。右武候将军丘行恭探兰成心肝食之。上闻而让之曰：“兰成谋反，国有常刑，何至如此？若以为忠孝，则太子诸王先食之矣，岂至卿邪！”行恭惭而拜谢。

十七年（癸卯，公元643年）

夏季正月丙寅日，皇上对群臣说：“听说外面的官民认为太子有脚病，魏王李泰聪慧过人，多次跟随我出行，很快就引发不同的议论，有非分企图的人，已经有所依附。太子虽然有脚病，却不妨碍行走。况且《礼记》说，嫡子死去，应该立嫡孙。太子的儿子已经五岁，我终究不会用庶子取代嫡子，埋下觊觎皇位的隐患。”

郑文贞公魏徵卧病在床，皇上派使者前去探问，赐给他药物，使者在路上往来不绝。皇上又派中郎将李安俨在魏徵的宅第值班，将情况及时报告。皇上又和太子一同来到他的宅第，指着衡山公主，想要把她嫁给他的儿子魏叔玉。戊辰日，魏徵去世，皇上命令九品以上的官员都要去参加丧礼，提供仪仗队和吹鼓手，准许魏徵陪葬在昭陵。魏徵的妻子裴氏说：“魏徵平时生活俭朴，现在使用一品官员的仪仗规模将其安葬，不符合死者的遗愿。”她全部推辞没有接受，用布罩在车上载着灵柩去下葬。皇上登上宫中园林的西楼，望着魏徵的坟墓痛哭而极尽哀思。皇上亲自撰写碑文，并且为其书写墓碑。皇上总是思念魏徵，对身边的近臣说：“人们用铜做镜子，可以来整齐衣冠。用历史做镜子，可以明察兴衰。用人做镜子，可以知道得失。魏徵死了，我失去一面镜子了！”

鄠县尉游文芝告发代州都督刘兰成密谋反叛，戊申日，刘兰成获罪被腰斩。右武候将军丘行恭挖出刘兰成的心肝吃掉了。皇上听说后责备他说：“刘兰成密谋反叛，国家有既定的刑罚，为什么要这样做？如果要借此表示忠孝，那么太子和诸王应该先吃，哪能轮到您呢！”丘行恭惭愧而下拜谢罪。

二月壬午，上问谏议大夫褚遂良曰：“舜造漆器，谏者十余人。此何足谏？”对曰：“奢侈者，危亡之本。漆器不已，将以金玉为之。忠臣爱君，必防其渐，若祸乱已成，无所复谏矣。”上曰：“然。朕有过，卿亦当谏其渐。朕见前世帝王拒谏者，多云‘业已为之’，或云‘业已许之’，终不为改。如此，欲无危亡，得乎？”

时皇子为都督、刺史者多幼稚，遂良上疏，以为：“汉宣帝云：‘与我共治天下者，其惟良二千石［二千石：汉代郡守俸禄二千石，常以此代指郡守。］
乎！’今皇子幼稚，未知从政，不若且留京师，教以经术，俟其长而遣之。”上以为然。

壬辰，以太子詹事张亮为洛州都督。侯君集自以有功而下吏［下吏：交付司法部门审讯。］
，怨望［怨望：心怀怨恨。］
，有异志。亮出为洛州，君集激［激：用有刺激性的反话鼓动人去做某件事。］
之曰：“何人相排？”亮曰：“非公而谁！”君集曰：“我平一国来，逢嗔［嗔：愤怒，怪罪。］
如屋大，安能仰排？”因攘袂［攘袂：捋起衣袖。］
曰：“郁郁殊不聊生！公能反乎？与公反！”亮密以闻。上曰：“卿与君集皆功臣，语时旁无他人，若下吏，君集必不服。如此，事未可知，卿且勿言。”待君集如故。

二月壬午日，皇上问谏议大夫褚遂良说：“舜帝制造漆器，劝谏的有十几个人。这有什么值得劝谏的？”褚遂良回答说：“奢侈，是危亡的根源。漆器不能满足贪欲，就会使用金玉器具。忠臣敬爱君主，一定要防微杜渐，如果祸乱已经形成，就不用再去劝谏了。”皇上说：“对。我有过错，您也应当劝谏以防微杜渐。我看到前朝拒绝纳谏的帝王，大多说‘已经做完了’，或者说‘已经批准了’，终究不加改正。像这样，想要没有危亡，可能吗？”

当时担任都督、刺史的皇子大多年龄幼小，褚遂良上疏，认为：“汉宣帝说：‘和我共同治理天下的，大概就是那些优秀的郡守吧！’现在皇子幼小，还不懂得从政之道，不如暂且把他们留在京师，教导他们治国之术，等到他们成年后再派到各地。”皇上认为很有道理。

壬辰日，朝廷任命太子詹事张亮为洛州都督。侯君集自认为有功却被交付司法部门审讯，心怀怨恨，产生反叛的想法。张亮出任洛州都督，侯君集用语言刺激他说：“被什么人排挤了？”张亮说：“不是您又能是谁呢！”侯君集说：“我刚平定一国归来，就遭逢像房子一样大的责怪，有什么能力排挤别人呢？”他顺势捋起衣袖说：“郁闷得活不下去了！您能造反吗？我要和您一同造反！”张亮暗中禀报朝廷。皇上说：“您和侯君集都是功臣，说话时身边没有别人，如果交付司法部门，侯君集一定不服。像这样，事情就不能弄清楚，您暂且不要说出去。”皇上对待侯君集还像以前一样。

鄜州都督尉迟敬德表乞骸骨［乞骸骨：官员因年老请求辞职。］
。乙巳，以敬德为开府仪同三司，五日一参。

丁未，上曰：“人主惟有一心，而攻之者甚众。或以勇力，或以辩口，或以谄谀，或以奸诈，或以嗜欲，辐凑攻之，各求自售，以取宠禄。人主少懈，而受其一，则危亡随之，此其所以难也。”

戊申，上命图画功臣赵公长孙无忌、赵郡元王孝恭、莱成公杜如晦、郑文贞公魏徵、梁公房玄龄、申公高士廉、鄂公尉迟敬德、卫公李靖、宋公萧瑀、褒忠壮公段志玄、夔公刘弘基、蒋忠公屈突通、郧节公殷开山、谯襄公柴绍、邳襄公长孙顺德、郧公张亮、陈公侯君集、郯襄公张公谨、卢公程知节、永兴文懿公虞世南、渝襄公刘政会、莒公唐俭、英公李世勣、胡壮公秦叔宝等于凌烟阁。

齐州都督齐王祐，性轻躁，其舅尚乘直长阴弘智说之曰：“王兄弟既多，陛下千秋万岁［千秋万岁：对帝王之死的讳称。］
后，宜得壮士以自卫。”祐以为然。弘智因荐妻兄燕弘信，祐悦之，厚赐金玉，使阴募死士。

鄜州都督尉迟敬德上奏表请求辞官。乙巳日，朝廷任命尉迟敬德为开府仪同三司，准许五天上朝一次。

丁未日，皇上说：“君主只有一颗心，而攻其心的人却有很多。有的人凭借勇力，有的人凭借口才，有的人凭借谄媚，有的人凭借奸诈，有的人凭借欲望，各种人都聚在一起，每个人都以此推销自己，来博取恩宠和官爵。君主稍有松懈，而接受其中的一类人，危亡就会随之而来，这就是做君主的难处。”

戊申日，皇上命人在凌烟阁描绘功臣赵公长孙无忌、赵郡元王李孝恭、莱成公杜如晦、郑文贞公魏徵、梁公房玄龄、申公高士廉、鄂公尉迟敬德、卫公李靖、宋公萧瑀、褒忠壮公段志玄、夔公刘弘基、蒋忠公屈突通、郧节公殷开山、谯襄公柴绍、邳襄公长孙顺德、郧公张亮、陈公侯君集、郯襄公张公谨、卢公程知节、永兴文懿公虞世南、渝襄公刘政会、莒公唐俭、英公李世勣、胡壮公秦叔宝等人的画像。

齐州都督齐王李祐，本性轻浮急躁，他的舅舅尚乘局直长阴弘智劝他说：“大王的兄弟已经很多了，陛下去世以后，应该招募壮士来保护自己。”李祐认为很有道理。阴弘智趁机举荐妻子的哥哥燕弘信，李祐很赏识他，赏赐很多财物，派他暗中招募敢死之士。

上选刚直之士以辅诸王，为长史、司马，诸王有过以闻。祐昵近群小，好畋猎，长史权万纪骤谏，不听。壮士昝君谟、梁猛彪得幸于祐，万纪皆劾逐之，祐潜召还，宠之逾厚。上数以书切责祐，万纪恐并获罪，谓祐曰：“王审能自新，万纪请入朝言之。”乃条祐过失，迫令表首，祐惧而从之。万纪至京师，言祐必能悛改［悛改：悔改。］
。上甚喜，勉万纪，而数祐前过，以敕书戒之。祐闻之，大怒曰：“长史卖我！劝我而自以为功，必杀之！”上以校尉京兆韦文振谨直，用为祐府典军。文振数谏，祐亦恶之。

皇上挑选刚毅正直之士来辅佐诸王，担任长史、司马，诸王有过失就禀报朝廷。李祐亲近众小人，又喜好游猎，长史权万纪直言进谏，他不听。壮士昝君谟、梁猛彪深受李祐的宠信，权万纪将他们弹劾并驱逐，李祐又暗中把他们召回，更加宠信。皇上多次写信严厉责备李祐，权万纪担心会和李祐一并获罪，对李祐说：“大王如果确实能改过自新，我就入朝为大王申辩。”于是他逐条列举李祐的过失，逼迫李祐上奏表自首，李祐感到害怕就同意了。权万纪来到京师，说李祐一定能悔改。皇上非常高兴，勉励权万纪，却数落李祐以前的过失，下达敕书告诫他。李祐听说后，非常生气地说：“权长史出卖我！劝我悔改却归为自己的功劳，我一定要杀死他！”皇上认为校尉京兆人韦文振谨慎正直，任命他为李祐府里的典军。韦文振多次进谏，李祐也厌恶他。

万纪性褊［褊：偏激。］
，专以刻急拘持［拘持：控制，约束。］
祐，城门外不听出，悉解纵［解纵：释放。］
鹰犬，斥君谟、猛彪不得见祐。会万纪宅中有块夜落，万纪以为君谟、猛彪谋杀己，悉收系，发驿以闻，并劾与祐同为非者数十人。上遣刑部尚书刘德威往按之，事颇有验，诏祐与万纪俱入朝。祐既积忿，遂与燕弘信兄弘亮等谋杀万纪。万纪奉诏先行，祐遣弘亮等二十余骑追射杀之。祐党共逼韦文振欲与同谋，文振不从，驰走数里，追及杀之。寮属股栗［股栗：因害怕而大腿发抖。］
，稽首伏地，莫敢仰视。祐因私署上柱国、开府等官，开库物行赏，驱民入城，缮甲兵、楼堞，置拓东王、拓西王等官。吏民弃妻子夜缒［缒：用绳子悬着。］
出亡者相继，祐不能禁。三月丙辰，诏兵部尚书李世勣等发怀、洛、汴、宋、潞、滑、济、郓、海九州兵讨之。上赐祐手敕曰：“吾常戒汝勿近小人，正为此耳。”

权万纪性格偏激，总是用刻薄的态度约束李祐，不让他到城门外去，把鹰犬都放跑，又斥令昝君谟、梁猛彪不准见李祐。正逢权万纪的家中夜里有土块落下，权万纪认为昝君谟、梁猛彪想谋害自己，就把他们都关进监狱，通过驿站送文书上报朝廷，并且弹劾和李祐一同做坏事的几十个人。皇上派刑部尚书刘德威前往审讯，事情多有验证，朝廷诏令李祐和权万纪一同入朝。李祐已经对权万纪积怨很深，就和燕弘信的哥哥燕弘亮等人密谋杀死权万纪。权万纪领受诏令率先出发，李祐派燕弘亮等二十多人骑马追赶将他射死。李祐的党羽一同逼迫韦文振和他们合谋，韦文振不服从，骑马逃出几里，也被追上后杀死。他的僚属非常害怕，趴在地上叩头，没有人敢仰视。李祐趁机私自任命上柱国、开府等官职，打开府库进行赏赐，把百姓驱赶到城里，修缮兵器、城楼，设置拓东王、拓西王等官职。官吏和百姓在夜里抛妻弃子相继吊下绳索逃出城外，李祐不能禁止。三月丙辰日，朝廷诏令兵部尚书李世勣等人征发怀、洛、汴、宋、潞、滑、济、郓、海九州兵马讨伐李祐。皇上赐给李祐亲笔敕令说：“我经常告诫你不要亲近小人，就是因为这种事了。”

祐召燕弘亮等五人宿于卧内，余党分统士众，巡城自守。祐每夜与弘亮等对妃宴饮，以为得志。戏笑之际，语及官军，弘亮等曰：“王不须忧！弘亮等右手持酒卮，左手为王挥刀拂［拂：擦除，扫去。］
之！”祐喜，以为信然。传檄诸县，皆莫肯从。时李世勣兵未至，而青、淄等数州兵已集其境。齐府兵曹杜行敏等阴谋执祐，祐左右及吏民非同谋者无不响应。庚申，夜，四面鼓躁［鼓躁：也作“鼓噪”。击鼓呐喊。］
，声闻数十里。祐党有居外者，众皆攒刃杀之。祐问何声，左右绐云：“英公［英公：李世勣的封号。］
统飞骑［飞骑：唐朝禁军名。］
已登城矣。”行敏分兵凿垣而入，祐与弘亮等被甲执兵之室，闭扉拒战。行敏等千余人围之，自旦至日中，不克。行敏谓祐曰：“王昔为帝子，今乃国贼，不速降，立为煨烬矣。”因命积薪，欲焚之。祐自牖间谓行敏曰：“即启扉，独虑燕弘亮兄弟死耳。”行敏曰：“必相全。”祐等乃出。或抉［抉：挖出。］
弘亮目，投睛于地，余皆檛折其股而杀之。执祐出牙前示吏民，还，锁之于东厢。齐州悉平。乙丑，敕李世勣等罢兵。祐至京师，赐死于内侍省，同党诛者四十四人，余皆不问。

李祐召来燕弘亮等五人住在他的内室，其他党羽分别统领士兵，巡视城防自守。李祐每天夜里和燕弘亮等人面对妃子设宴饮酒，认为已经成功。谈笑之间，说到朝廷的军队，燕弘亮等人说：“大王不用忧虑！我们右手端着酒杯，左手为大王挥刀横扫他们！”李祐很高兴，认为确实能这样。他传送檄文到各县，各县都不愿意服从他。当时李世勣的军队还没有到，而青、淄等几州的军队已经集结在李祐辖区的边境。齐王府兵曹杜行敏等人暗中谋划抓住李祐，李祐的侍从以及官民中没有参与反叛的人都来响应。庚申日，夜里，四面击鼓呐喊，声音传到几十里外。李祐的同党有居住在外面的，众人聚在一起用刀把他们杀死。李祐问这是什么声音，侍从欺骗他说：“英公统领飞骑军已经登上城墙了。”杜行敏分兵凿开城墙进入城中，李祐和燕弘亮等人身披铠甲手持兵器进入室内，关上门窗抵抗。杜行敏等一千多人围攻他们，从早晨到中午，也没有取胜。杜行敏对李祐说：“大王从前是皇帝的儿子，现在乃是国家的贼寇，不尽快投降，就要被烧成灰烬了。”于是他命令士兵堆积柴草，想要放火焚烧。李祐从窗户里对杜行敏说：“我立即开门，只是担心燕弘亮兄弟会被杀死罢了。”杜行敏说：“一定保全他们。”李祐等人于是走出来。有人去挖燕弘亮的眼睛，把眼珠扔在地上，其他的人用木棒打断他的腿将其杀死。士兵抓住李祐带到衙署前示众，然后送回，关押在东厢。齐州全部平定。乙丑日，朝廷敕令李世勣等人撤兵。李祐被押送到京师，在内侍省被赐死，同党被诛杀的有四十四人，其他的人都不追究。

祐之初反也，齐州人罗石头面数其罪，援枪前，欲刺之，为燕弘亮所杀。祐引骑击高村，村人高君状遥责祐曰：“主上提三尺剑取天下，亿兆蒙德，仰之如天。王忽驱城中数百人欲为逆乱以犯君父，无异一手摇泰山，何不自量之甚也？”祐纵击，虏之，惭不能杀。敕赠石头亳州刺史，以君状为榆社令，以杜行敏为巴州刺史，封南阳郡公。其同谋执祐者官赏有差。

上检祐家文疏，得记室郏城孙处约谏书，嗟赏之，累迁中书舍人。庚午，赠权万纪齐州都督，赐爵武都郡公，谥曰敬；韦文振左武卫将军，赐爵襄阳县公。

初，太子承乾喜声色及畋猎，所为奢靡，畏上知之，对宫臣常论忠孝，或至于涕泣，退归宫中，则与群小相亵狎［亵狎：亲近而不庄重。］
。宫臣有欲谏者，太子先揣知其意，辄迎拜，敛容［敛容：显现出严肃的神情。］
危坐［危坐：挺直上身跪坐，即正身而坐。］
，引咎自责，言辞辩给［辩给：能言善辩。］
，宫臣拜答不暇。宫省秘密，外人莫知，故时论初皆称贤。

李祐刚反叛时，齐州人罗石头当面数落他的罪行，持枪在前，想要刺杀李祐，被燕弘亮杀死。李祐带领骑兵袭击高村，村民高君状在远处责备他说：“主上持三尺剑夺取天下，万民承蒙恩德，景仰如同上天。大王忽然驱使城内的几百个人想要叛逆作乱来冒犯君父，这和用一只手摇动泰山没有不同，为什么这样不自量力呢？”李祐纵马出击，将其俘获，因为惭愧而没有杀他。朝廷敕令追赠罗石头亳州刺史之职，任命高君状为榆社县令，杜行敏为巴州刺史，封为南阳郡公。共同谋划抓住李祐的人得到的奖赏各有等差。

皇上查阅李祐家中文章奏疏，得到记室郏城人孙处约的谏书，为此而赞叹，多次升迁他官至中书舍人。庚午日，朝廷追赠权万纪齐州都督之职，赐爵位为武都郡公，谥号为敬；追赠韦文振左武卫将军之职，赐爵位为襄阳县公。

当初，太子李承乾喜好声色和打猎，生活非常奢侈，害怕被皇上知道，在东宫臣僚面前经常谈论忠孝，有时甚至流下眼泪，回到宫中，就亲近众小人却并不庄重。宫中臣僚有人想要劝谏，太子先揣摸出他的想法，总是迎上去行礼，严肃地正身而坐，承认错误责备自己，言辞雄辩而敏捷，东宫的臣属甚至来不及下拜应答。东宫内部的秘密，外面人无法得知，因此当时人最初都认为太子贤能。

太子作八尺铜炉、六隔大鼎，募亡奴盗民间马牛，亲临烹煮，与所幸厮役共食之。又好效突厥语及其服饰，选左右貌类突厥者五人为一落，辫发羊裘而牧羊，作五狼头纛及幡旗，设穹庐，太子自处其中，敛羊而烹之，抽佩刀割肉相啖。又尝谓左右曰：“我试作可汗死，汝曹效其丧仪。”因僵卧于地，众悉号哭，跨马环走，临其身，剺［剺：割，划。］
面。良久，太子欻［欻：忽然。］
起，曰：“一朝有天下，当帅数万骑猎于金城西，然后解发为突厥，委身思摩，若当一设，不居人后矣。”

左庶子于志宁、右庶子孔颖达数谏太子，上嘉之，赐二人金帛以风励［风励：婉言激励。风，通“讽”，婉言规劝。］
太子，仍迁志宁为詹事。志宁与左庶子张玄素数上书切谏，太子阴使人杀之，不果。

汉王元昌所为多不法，上数谴责之，由是怨望。太子与之亲善，朝夕同游戏，分左右为二队，太子与元昌各统其一，被毡甲，操竹矟，布陈大呼交战，击刺流血，以为娱乐。有不用命者，披树檛之，至有死者。且曰：“使我今日作天子，明日于苑中置万人营，与汉王分将，观其战斗，岂不乐哉？”又曰：“我为天子，极情纵欲，有谏者辄杀之，不过杀数百人，众自定矣。”

太子制作八尺铜炉、六隔大鼎，招募逃亡的奴仆偷盗民间的牛马，亲自在厨房烹煮，和他所宠信的仆役共同食用。他还喜欢效仿突厥人说话和穿戴，挑选身边容貌像突厥人的分为五人一个部落，编发辫穿羊皮去放羊，制作五种狼头帅旗和幡旗，建立穹庐，太子自己住在里面，捉住一只羊就烹煮，抽出佩刀割肉来吃。他又曾经对侍从说：“我扮作可汗死了，你们模仿他们举行丧礼。”于是他仆倒在地上，众人都号啕大哭，跨上马绕圈跑，靠近他的身体，划他的脸。过了很长时间，太子忽然起身，说：“我一旦拥有天下，就要率领几万骑兵到金城以西狩猎，然后解开发髻做突厥人，投靠思摩，如果独当一面，不会甘居人后。”

左庶子于志宁、右庶子孔颖达多次劝谏太子，皇上赞赏他们，赐给二人财物让他们婉言激励太子，于是改任于志宁为太子詹事。于志宁和左庶子张玄素多次上书直言进谏，太子暗中派人去杀他们，没有成功。

汉王李元昌的行为多有违法之处，皇上多次谴责他，从此心怀怨恨。太子和他关系很好，从早到晚一同游玩，把侍从分为两队，太子和李元昌各自统领其中一队，身披毛毡和铠甲，手持竹制的长矛，排列战阵大声呼喊着交战，相互击杀流血，以此为娱乐。有不听命令的，就捆在树上用木棒打，甚至有人被打死。太子还说：“如果我现在做天子，明天就在宫中苑囿里设置一万人的军营，和汉王分别率领，观看他们战斗，难道不快乐吗？”他又说：“我做天子，一定会尽情放纵欲望，有劝谏的人就杀掉，不过杀几百人，众人就会安定了。”

魏王泰多艺能，有宠于上，见太子有足疾，潜有夺嫡之志，折节［折节：屈尊。］
下士以求声誉。上命黄门侍郎韦挺摄泰府事，后命工部尚书杜楚客代之，二人俱为泰要结［要结：约请结交。］
朝士。楚客或怀金以赂权贵，因说以魏王聪明，宜为上嗣。文武之臣，各有附托，潜为朋党。太子畏其逼，遣人诈为泰府典签上封事［封事：密封奏疏。］
，其中皆言泰罪恶，敕捕之，不获。

太子私幸太常乐童称心，与同卧起。道士秦英、韦灵符挟左道，得幸太子。上闻之，大怒，悉收称心等杀之，连坐死者数人，诮让［诮让：责备。］
太子甚至。太子意泰告之，怨怒逾甚，思念称心不已，于宫中构室，立其像，朝夕奠祭，徘徊流涕。又于苑中作冢，私赠官树碑。

上意浸不怿，太子亦知之，称疾不朝谒者动涉数月，阴养刺客纥干承基等及壮士百余人，谋杀魏王泰。

魏王李泰多才多艺，受到皇上的宠爱，他看见太子有脚病，就私下里产生争夺嫡嗣之位的想法，于是屈尊谦虚对待士人来博取名声。皇上命令黄门侍郎韦挺管理魏王府中事务，后来命工部尚书杜楚客取代他，二人都为李泰约请结交朝中大臣。杜楚客有时怀揣金钱来贿赂权贵，趁机述说魏王的聪明，应该做皇上的后嗣。文武大臣，各自依附一方，私下结为朋党。太子害怕李泰的威逼，派人谎称为魏王府典签上密封奏疏，其中说的都是李泰的罪过，皇上敕令逮捕告状的人，没有抓获。

太子私下宠幸太常寺的乐童称心，和他一同起居。道士秦英、韦灵符凭借方术，得到太子的宠信。皇上听说后，非常生气，将称心等人都抓起来杀死，有好几人受牵连被处死，责备太子十分严厉。太子认为是李泰告发的，怨恨更深，不停地思念称心，在东宫中盖房子，立称心的像，从早到晚祭奠，徘徊着流下眼泪。他又在苑囿里堆起坟冢，私下追赠官爵树立墓碑。

皇上心中越来越不喜欢太子，太子也知道，动辄几个月称病不去朝见，暗中豢养刺客纥干承基等人以及一百多个壮士，密谋杀死魏王李泰。

吏部尚书侯君集之婿贺兰楚石为东宫千牛［千牛：宫中禁卫官，因持千牛刀而得名。］
，太子知君集怨望，数令楚石引君集入东宫，问以自安之术。君集以太子暗劣［暗劣：昏庸无能。］
，欲乘衅图之，因劝之反，举手谓太子曰：“此好手，当为殿下用之。”又曰：“魏王为上所爱，恐殿下有庶人勇［庶人勇：指隋文帝的废太子杨勇。］
之祸，若有敕召，宜密为之备。”太子大然之。太子厚赂君集及左屯卫中郎将顿丘李安俨，使诇［诇：打探，密报。］
上意，动静相语。安俨先事隐太子，隐太子败，安俨为之力战，上以为忠，故亲任之，使典宿卫。安俨深自托于太子。

汉王元昌亦劝太子反，且曰：“比见上侧有美人，善弹琵琶，事成，愿以垂赐。”太子许之。洋州刺史开化公赵节，慈景之子也，母曰长广公主。驸马都尉杜荷，如晦之子也，尚城阳公主。皆为太子所亲昵，预其反谋。凡同谋者皆割臂，以帛拭血，烧灰和酒饮之，誓同生死，潜谋引兵入西宫。杜荷谓太子曰：“天文有变，当速发以应之，殿下但称暴疾危笃，主上必亲临视，因兹可以得志。”太子闻齐王祐反于齐州，谓纥干承基等曰：“我宫西墙，去大内［大内：皇宫。］
正可二十步耳，与卿为大事，岂比齐王乎？”会治祐反事，连承基，承基坐系大理狱，当死。

吏部尚书侯君集的女婿贺兰楚石担任东宫千牛，太子知道侯君集心怀怨恨，多次派贺兰楚石带侯君集进入东宫，向他询问自保的策略。侯君集认为太子昏庸无能，想要趁机利用他，就劝太子造反，举起手对太子说：“这一双好手，将为殿下使用。”他又说：“魏王受到皇上的宠爱，我担心殿下会有庶人杨勇的灾祸，如果有敕令征召，应该暗中加以防备。”太子非常赞同。太子用厚礼贿赂侯君集以及左屯卫中郎将顿丘人李安俨，让他们打探皇上的想法，把情况汇报给他。李安俨以前事奉过隐太子，隐太子败亡后，李安俨曾为他奋战，皇上认为他忠诚，所以信任他，让他掌管宿卫。李安俨把自己的命运完全寄托在太子身上。

汉王李元昌也劝太子造反，并且说：“近来我看见皇上身边有一个美人，善于弹琵琶，事成之后，希望将美人赐给我。”太子答应了。洋州刺史开化公赵节，是赵慈景的儿子，母亲是长广公主。驸马都尉杜荷，是杜如晦的儿子，娶城阳公主为妻。他们都和太子亲近，参与他造反的谋划。凡是同谋的人都割开手臂，用帛擦拭血液，烧成灰混在酒里喝掉，发誓同生共死，暗中谋划领兵进入西宫。杜荷对太子说：“天象有变化，应该赶快发兵来顺应天意，殿下只说得急病情况危险，主上一定会亲自来探视，利用这个机会就可以成功。”太子听说齐王李祐在齐州反叛，对纥干承基等人说：“我住的东宫西墙，距离皇宫只有二十步罢了，我和各位谋划大事，怎么能和齐王相比呢？”正逢朝廷处理李祐谋反的事，牵连纥干承基，纥干承基获罪被关进大理寺的监狱里，论罪应当处死。

卷第一百九十七·唐纪十三

起昭阳单阏（公元643年）四月，尽旃蒙大荒落（公元645年）五月，凡二年有奇。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中之下

贞观十七年（癸卯，公元643年）

夏四月庚辰朔，承基上变［上变：向朝廷告发谋反等事变。］
，告太子谋反。敕长孙无忌、房玄龄、萧瑀、李世勣与大理、中书、门下参鞫［参鞫：多个部门共同审理案件。］
之，反形已具。上谓侍臣：“将何以处承乾？”群臣莫敢对，通事舍人来济进曰：“陛下不失为慈父，太子得尽天年，则善矣。”上从之。济，护兒之子也。

乙酉，诏废太子承乾为庶人，幽于右领军府。上欲免汉王元昌死，群臣固争，乃赐自尽于家，而宥其母、妻、子。侯君集、李安俨、赵节、杜荷等皆伏诛。左庶子张玄素、右庶子赵弘智、令狐德棻等以不能谏争，皆坐免为庶人。余当连坐者，悉赦之。詹事于志宁以数谏，独蒙劳勉。以纥干承基为祐川府折冲都尉，爵平棘县公。

侯君集被收，贺兰楚石复诣阙告其事，上引君集谓曰：“朕不欲令刀笔吏［刀笔吏：指文案小吏。］
辱公，故自鞫公耳。”君集初不承。引楚石具陈始未，又以所与承乾往来启示之，君集辞穷，乃服。上谓侍臣曰：“君集有功，欲乞其生，可乎？”群臣以为不可。上乃谓君集曰：“与公长诀矣！”因泣下，君集亦自投于地。遂斩之于市。君集临刑，谓监刑将军曰：“君集蹉跌［蹉跌：失足跌倒。］
至此！然事陛下于藩邸［藩邸：指唐太宗为秦王时。］
，击取二国［二国：指吐谷浑、高昌。］
，乞全一子以奉祭祀。”上乃原其妻及子，徙岭南。籍没其家，得二美人，自幼饮人乳而不食。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中之下

贞观十七年（癸卯，公元643年）

夏季四月庚辰朔日，纥干承基上报朝廷，告发太子密谋反叛。朝廷敕令长孙无忌、房玄龄、萧瑀、李世勣与大理寺、中书省、门下省共同审理，反叛的形迹已经很明显。皇上问对身边的近臣：“将怎样处置承乾？”群臣不敢回应，通事舍人来济进言说：“陛下不失为慈祥的父亲，让太子得以享尽自然的寿数，就再好不过了。”皇上采纳了他的建议。来济，是来护兒的儿子。

乙酉日，朝廷下诏废太子李承乾为庶人，幽禁在右领军府。皇上想要免除汉王李元昌的死罪，群臣坚持争辩，于是赐他在家中自杀，而宽恕他的母亲、妻子、儿女。侯君集、李安俨、赵节、杜荷等人服罪被杀。左庶子张玄素、右庶子赵弘智、令狐德棻等人因为不能直言劝谏太子，都获罪被免职为庶人。其他应当连坐的，都被赦免。詹事于志宁因为多次劝谏，单独受到慰劳和勉励。朝廷任用纥干承基为祐川府折冲都尉，封爵平棘县公。

侯君集被捕，贺兰楚石又到宫中报告他的相关情况，皇上召见侯君集对他说：“我不想让那些文案小吏羞辱您，所以亲自审问您。”侯君集最初不承认有罪。皇上就召见贺兰楚石详细陈述事情经过，又拿出他和李承乾来往的书信给他看，侯君集理屈词穷，于是服罪。皇上对身边的近臣说：“侯君集有功劳，我想为他求得一条生路，可以吗？”群臣都认为不可以。皇上于是对侯君集说：“和您永别了！”这时他流下眼泪，侯君集也伏在地上叩头。最终朝廷在集市上将侯君集斩首。侯君集临刑时，对监刑的将军说：“我失足跌倒落得这样的下场！然而在王府时我就事奉陛下，有攻取二国的功绩，请求保全我的一个儿子来继承香火。”皇上于是赦免他的妻儿，将他们迁徙到岭南。朝廷罚没他的家产，得到两个美女，从小喝人奶而不吃别的食物。

初，上使李靖教君集兵法，君集言于上曰：“李靖将反矣。”上问其故，对曰：“靖独教臣以其粗而匿其精，以是知之。”上以问靖，靖对曰：“此乃君集欲反耳。今诸夏［诸夏：指中原地区。］
已定，臣之所教，足以制四夷，而君集固求尽臣之术，非反而何？”江夏王道宗尝从容言于上曰：“君集志大而智小，自负微功，耻在房玄龄、李靖之下，虽为吏部尚书，未满其志。以臣观之，必将为乱。”上曰：“君集材器，亦何施不可？朕岂惜重位？但次第未至耳，岂可亿度［亿度：主观臆测。亿，通“臆”，预料。］
，妄生猜贰邪！”及君集反诛，上乃谢道宗曰：“果如卿言。”

李安俨父，年九十余，上愍之，赐奴婢以养之。

当初，皇上派李靖去教授侯君集兵法，侯君集对皇上说：“李靖将要反叛了。”皇上问他原因，他回答说：“李靖只教给我粗浅的内容而隐匿精华的部分，所以我知道他要反叛。”皇上以此询问李靖，李靖回答说：“这正说明侯君集想要反叛了。现在中原地区已经平定，我所教的兵法，足够用来控制四方蛮夷，可是侯君集坚持要求我把兵法都教给他，这不是想要反叛又是什么呢？”江夏王李道宗曾经从容地对皇上说：“侯君集志向远大而智谋不足，自认为有些功劳，对于位居房玄龄、李靖之下感到羞耻，虽然担任吏部尚书，但是不能满足他的愿望。据我观察，他一定会作乱。”皇上说：“以侯君集的才能，做什么不可以呢？我难道吝惜重要的职位？只是按照功劳次序还轮不到他，怎么可以主观臆测，乱生猜忌！”等到侯君集因为反叛被诛杀时，皇上向李道宗致歉说：“果然像您说的那样。”

李安俨的父亲，已经九十多岁了，皇上怜悯他，赏赐奴婢来奉养他。

太子承乾既获罪，魏王泰日入侍奉，上面许立为太子，岑文本、刘洎亦劝之。长孙无忌固请立晋王治。上谓侍臣曰：“昨青雀［青雀：李泰的小名。］
投我怀云：‘臣今日始得为陛下子，乃更生之日也。臣有一子，臣死之日，当为陛下杀之，传位晋王。’人谁不爱其子，朕见其如此，甚怜之。”谏议大夫褚遂良曰：“陛下言大失。愿审思，勿误也！安有陛下万岁［万岁：对帝王之死的讳称。］
后，魏王据天下，肯杀其爱子，传位晋王者乎？陛下日者既立承乾为太子，复宠魏王，礼秩过于承乾，以成今日之祸。前事不远，足以为鉴。陛下今立魏王，愿先措置晋王，始得安全耳。”上流涕曰：“我不能尔！”因起，入宫。魏王泰恐上立晋王治，谓之曰：“汝与元昌善，元昌今败，得无忧乎？”治由是忧形于色，上怪，屡问其故，治乃以状告。上怃然［怃然：怅惘失意的样子。］
，始悔立泰之言矣。上面责承乾，承乾曰：“臣为太子，复何所求？但为泰所图，时与朝臣谋自安之术，不逞［不逞：指为非作歹。］
之人遂教臣为不轨耳。今若泰为太子，所谓落其度内。”

太子李承乾获罪后，魏王李泰每天都进宫侍奉皇上，皇上当面许诺立他为太子，岑文本、刘洎也劝说立李泰。长孙无忌坚持请求立晋王李治。皇上对近臣说：“昨天青雀投到我怀里说：‘我到今天才得以成为陛下最亲近的儿子，这是我的再生之日。我有一个儿子，我死的时候，将会为陛下杀死他，传位给晋王。’哪个人不喜爱自己的儿子，我见到他这么说，非常怜悯他。”谏议大夫褚遂良说：“陛下这样说非常不妥。希望深思熟虑，不要失误！哪里会有陛下百年以后，魏王占有天下，而愿意杀死自己的爱子，再传位给晋王的道理呢？陛下过去已经立承乾为太子，又宠爱魏王，礼遇超过承乾，才造成今天的灾祸。前面的事情还不遥远，足够作为今天的借鉴。陛下今天要立魏王为太子，希望先安置好晋王，这样双方就都安全了。”皇上流着眼泪说：“我不能这样做！”他顺势起身，进入宫中。魏王李泰担心皇上立晋王李治为太子，对李治说：“你和李元昌关系很好，李元昌现在已经败亡，你能不为此担忧吗？”李治从此满脸忧愁，皇上感到奇怪，多次问他原因，李治就如实相告。皇上怅惘失意，开始后悔说过立李泰为太子的话了。皇上当面指责李承乾，李承乾说：“我身为太子，还能有什么要求？只是被李泰所图谋，时常和朝中大臣谋求自保的策略，那些为非作歹的人就教唆我做不合法度的事了。现在如果李泰做了太子，就正好落进他的圈套。”

承乾既废，上御两仪殿，群臣俱出，独留长孙无忌、房玄龄、李世勣、褚遂良，谓曰：“我三子一弟，所为如是，我心诚无聊赖！”因自投于床，无忌等争前扶抱。上又抽佩刀欲自刺，遂良夺刀以授晋王治。无忌等请上所欲，上曰：“我欲立晋王。”无忌曰：“谨奉诏，有异议者，臣请斩之！”上谓治曰：“汝舅许［许：赞同，支持。］
汝矣，宜拜谢。”治因拜之。上谓无忌等曰：“公等已同我意，未知外议何如？”对曰：“晋王仁孝，天下属心久矣，乞陛下试召问百官，有不同者，臣负陛下万死。”上乃御太极殿，召文武六品以上，谓曰：“承乾悖逆，泰亦凶险，皆不可立。朕欲选诸子为嗣，谁可者？卿辈明言之。”众皆欢呼曰：“晋王仁孝，当为嗣。”上悦，是日，泰从百余骑至永安门。敕门司尽辟［辟：斥退，驱逐。］
其骑，引泰入肃章门，幽于北苑。

李承乾被废以后，皇上亲临两仪殿，群臣都退朝，只留下长孙无忌、房玄龄、李世勣、褚遂良，对他们说：“我的三个儿子和一个弟弟，做出这样的事情，我的心里实在是没有办法！”于是他向床头撞去，长孙无忌等人争相上前抱住他。皇上又抽出佩刀想要刺自己，褚遂良夺下刀交给晋王李治。长孙无忌等人请示皇上的想法，皇上说：“我想要立晋王为太子。”长孙无忌说：“谨慎地遵奉诏令，有持不同意见的，我请求将其斩首！”皇上对李治说：“你的舅舅支持你做太子，应该拜谢他。”李治于是拜谢长孙无忌。皇上对长孙无忌等人说：“各位已经赞同我的意思，不知道外朝会怎样议论？”长孙无忌回答说：“晋王仁德孝顺，天下人心向往他已经很久了，请陛下召见百官询问，如果有不同意的，就是我们辜负陛下罪该万死。”皇上于是亲临太极殿，召见六品以上的文武大臣，对他们说：“李承乾违背正道，李泰也凶狠阴险，他们都不能立为太子。我想要从众皇子中选择继承人，谁最适合？各位要明确说出想法。”众人都高声说：“晋王仁德孝顺，应当做继承人。”皇上很高兴，这一天，李泰带领一百多名骑兵到永安门。皇上敕令守门官吏斥退李泰的骑兵，带领李泰进入肃章门，把他幽禁在北苑。

丙戌，诏立晋王治为皇太子，御承天门楼，赦天下，酺［酺：欢聚宴饮。］
三日。上谓侍臣曰：“我若立泰，则是太子之位可经营［经营：谋划。］
而得。自今太子失道，藩王窥伺者，皆两弃之，传诸子孙，永为后法。且泰立，承乾与治皆不全。治立，则承乾与泰皆无恙矣。”

臣光曰：唐太宗不以天下大器［大器：指政权。］
私其所爱，以杜祸乱之原，可谓能远谋矣。

丁亥，以中书令杨师道为吏部尚书。初，长广公主适赵慈景，生节。慈景死，更适［更适：改嫁。］
师道。师道与长孙无忌等共鞫承乾狱，阴为赵节道地［道地：替人疏通。］
，由是获谴。上至公主所，公主以首击地，泣谢子罪，上亦拜泣曰：“赏不避仇雠，罚不阿［阿：偏袒。］
亲戚，此天下至公之道，不敢违也，以是负姊。”

己丑，诏以长孙无忌为太子太师，房玄龄为太傅，萧瑀为太保，李世勣为詹事，瑀、世勣并同中书门下三品。同中书门下三品自此始。又以左卫大将军李大亮领右卫率，前詹事于志宁、中书侍郎马周为左庶子，吏部侍郎苏勖、中书舍人高季辅为右庶子，刑部侍郎张行成为少詹事，谏议大夫褚遂良为宾客。

丙戌日，皇上下诏立晋王李治为皇太子，亲临承天门楼，大赦天下，欢聚宴饮三天。皇上对近臣说：“我如果立李泰为太子，就表明太子之位可以通过谋划而得到。从今往后再有太子犯错，藩王伺机谋取太子之位的情况，两人都要弃用，把这条命令传给子孙，永远为后代所效法。况且李泰被立为太子，李承乾和李治都不能保全。李治被立为太子，李承乾和李泰就都不会有灾祸了。”

臣司马光说：唐太宗不把天下政权授予他所偏爱的人，来杜绝祸乱的根源，可以称得上是深谋远虑了。

丁亥日，朝廷任命中书令杨师道为吏部尚书。当初，长广公主嫁给赵慈景，生下赵节。赵慈景死后，她改嫁杨师道。杨师道和长孙无忌等人共同审讯李承乾的案件，暗中为赵节疏通，因此获罪。皇上来到公主住所，公主用头撞地，哭着替儿子谢罪，皇上也回拜流泪说：“赏赐不回避仇人，惩罚不偏袒亲人，这是天下最公正的道理，我不敢违反，所以对不起姐姐。”

己丑日，朝廷下诏任命长孙无忌为太子太师，房玄龄为太傅，萧瑀为太保，李世勣为太子詹事，萧瑀、李世勣都是同中书门下三品。同中书门下三品一职从这时开始设立。朝廷又任命左卫大将军李大亮兼领右卫率，前太子詹事于志宁、中书侍郎马周为左庶子，吏部侍郎苏勖、中书舍人高季辅为右庶子，刑部侍郎张行成为少詹事，谏议大夫褚遂良为太子宾客。

李世勣尝得暴疾，方云“须灰可疗”，上自剪须，为之和药。世勣顿首出血泣谢。上曰：“为社稷，非为卿也，何谢之有？”世勣尝侍宴，上从容谓曰：“朕求群臣可托幼孤者，无以逾公，公往不负李密，岂负朕哉？”世勣流涕辞谢，啮指出血，因饮沈醉［沈醉：沉醉，大醉。］
。上解御服以覆之。

癸巳，诏解魏王泰雍州牧、相州都督、左武侯大将军，降爵为东莱郡王。泰府僚属为泰所亲狎者，皆迁岭表。以杜楚客兄如晦有功，免死，废为庶人。给事中崔仁师尝密请立魏王泰为太子，左迁［左迁：降职。］
鸿胪少卿。

庚子，定太子见三师仪。迎于殿门外，先拜，三师答拜。每门让于三师。三师坐，太子乃坐。其与三师书，前后称名、“惶恐”。

李世勣曾经得急病，药方说“用胡须烧成的灰入药可以治疗”，皇上剪下自己的胡须，为他配药。李世勣叩头直至出血而哭着拜谢。皇上说：“这是为国家，不是为您自己，有什么可感谢的？”李世勣曾经陪同赴宴，皇上从容地对他说：“我想在群臣中找到一个可以把孤儿托付给他的人，没有人能超过您，过去您不辜负李密，又怎么会辜负我呢？”李世勣流着眼泪辞谢，把手指头咬出血，于是喝得大醉。皇上解下身上穿的衣服为他披上。

癸巳日，朝廷下诏解除魏王李泰雍州牧、相州都督、左武候大将军等职务，降爵位为东莱郡王。李泰府里的僚属中深受亲近的人，都被流放到岭南。由于杜楚客的哥哥杜如晦有功勋，他得以免于死罪，被废为庶人。给事中崔仁师曾经私下请求立魏王李泰为太子，被降职为鸿胪少卿。

庚子日，朝廷规定太子拜见三师的礼仪。在殿门外迎接，太子先下拜，三师答拜。每一道门都要让三师先走。三师坐下，太子才能坐下。太子写信给三师，前后署名、加“惶恐”二字。

五月癸酉，太子上表以“承乾、泰衣服不过随身，饮食不能适口，幽忧可愍，乞敕有司，优加供给”。上从之。

黄门侍郎刘洎上言以“太子宜勤学问，亲师友。今入侍宫闱，动逾旬朔［旬朔：十天到一个月。］
，师保以下，接对［接对：接待应对。］
甚希，伏愿少抑下流［下流：指子孙后代。］
之爱，弘远大之规，则海内幸甚”。上乃命洎与岑文本、褚遂良、马周更日诣东宫，与太子游处谈论。

六月己卯朔，日有食之。

丁亥，太常丞邓素使高丽［高丽：指高句丽。］
还，请于怀远镇增戍兵以逼高丽。上曰：“‘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来：通“徕”，招抚。］
之’，未闻一二百戍兵能威绝域者也。”

丁酉，右仆射高士廉逊位，许之，其开府仪同三司、勋封如故，仍同门下中书三品，知政事。

闰月［闰月：闰六月。］
辛亥，上谓侍臣曰：“朕自立太子，遇物则诲之，见其饭，则曰：‘汝知稼穑之艰难，则常有斯饭矣。’见其乘马，则曰：‘汝知其劳逸，不竭其力，则常得乘之矣。’见其乘舟，则曰：‘水所以载舟，亦所以覆舟，民犹水也，君犹舟也。’见其息于木下，则曰：‘木从绳［绳：绳墨，木工画直线的工具。］
则正，后［后：君主。］
从谏则圣。’”

五月癸酉日，太子上表陈述“李承乾、李泰只有几件随身的衣服，饮食也不合口味，幽禁的忧愁值得怜悯，请求敕令有关部门，为他们提供优厚的生活用品”。皇上采纳了。

黄门侍郎刘洎进言陈述“太子应该勤奋学习，亲近师友。现在太子入宫侍奉，动辄超过十天到一个月，太师和太保以下的官员，很少受到太子的接待并与其谈话，希望陛下稍微抑制对子孙的爱心，弘扬远大的规划，就是天下人的大幸事”。皇上于是命令刘洎和岑文本、褚遂良、马周轮流到东宫，和太子来往谈论。

六月己卯朔日，发生了日食。

丁亥日，太常丞邓素出使高句丽返回，请求在怀远镇增派戍边士兵来威逼高句丽。皇上说：“‘远方的人不顺服，就修持文德来招抚他们’，从没听说过增加一二百个戍边士兵就能威镇远方的。”

丁酉日，右仆射高士廉让出职位，朝廷批准，他开府仪同三司的头衔、爵位和封邑不变，仍然担任同门下中书三品，主持政事。

闰六月辛亥日，皇上对近臣说：“我自从立太子以来，遇到任何事情都要教诲他，看见他吃饭，就说：‘你知道耕种的艰难，就能永远吃到这些饭了。’我看见他骑马，就说：‘你知道马要有劳有逸，不耗尽它的力量，就能永远骑着它了。’我看见他坐船，就说：‘水能够承载船，也能够倾覆船，人民就像水，君主就像船。’我看见他在树下休息，就说：‘木头遵从绳墨就能正直，君主听从进谏就能圣明。’”

丁巳，诏太子知左、右屯营兵马事，其大将军以下并受处分［处分：指挥，调度。］
。

薛延陀真珠可汗使其侄突利设来纳币［纳币：婚礼六礼之一，即到女方家送聘礼。］
，献马五万匹，牛、橐驼［橐驼：骆驼。］
万头，羊十万口。庚申，突利设献馔，上御相思殿，大飨群臣，设十部乐，突利设再拜上寿，赐赉甚厚。

契苾何力上言：“薛延陀不可与婚。”上曰：“吾已许之矣，岂可为天子而食言乎？”何力对曰：“臣非欲陛下遽绝之也，愿且迁延其事。臣闻古有亲迎之礼，若敕夷男［夷男：真珠可汗的名。］
使亲迎，虽不至京师，亦应至灵州。彼必不敢来，则绝之有名矣。夷男性刚戾，既不成婚，其下复携贰［携贰：怀有异心。］
，不过一二年必病死，二子争立，则可以坐制之矣。”上从之，乃征真珠可汗使亲迎，仍发诏将幸灵州与之会。真珠大喜，欲诣灵州，其臣谏曰：“脱［脱：或许，倘若。］
为所留，悔之无及！”真珠曰：“吾闻唐天子有圣德，我得身往见之，死无所恨，且漠北必当有主。我行决矣，勿复多言！”上发使三道，受其所献杂蓄。薛延陀先无库厩［库厩：牲畜棚。］
，真珠调敛诸部，往返万里，道涉沙碛，无水草，耗死将半，失期不至。议者或以为聘财未备而与为婚，将使戎狄轻中国。上乃下诏绝其婚，停幸灵州，追还三使。

丁巳日，朝廷诏令太子执掌左、右屯营兵马事务，屯营大将军以下官员一并接受他的指挥。

薛延陀真珠可汗派他的侄子突利设来到朝廷送聘礼，进献马五万匹，牛、骆驼一万头，羊十万只。庚申日，突利设进献食物，皇上亲临相思殿，大规模宴请群臣，安排十套乐班，突利设两次下拜祝皇上长寿，朝廷对他的赏赐非常丰厚。

契苾何力进言：“不可以和薛延陀通婚。”皇上说：“我已经答应他们了，身为天子怎么可以食言呢？”契苾何力回答说：“我不是想要陛下突然拒绝他们，而是希望暂且拖延这件事。我听说古时候有迎亲的礼仪，如果敕令夷男让他亲自迎娶新娘，即使不到长安，也应该到灵州。他一定不敢来，那么拒绝他就有理由了。夷男本性刚烈暴戾，既然不能通婚，他的部下又怀有异心，不到一二年一定会病死，他的两个儿子争夺可汗之位，陛下就可以轻易制服他们了。”皇上采纳了，于是征召真珠可汗让他亲自来迎娶新娘，还发布诏书说将要在灵州和他相见。真珠非常高兴，想要去灵州，他的大臣劝谏说：“或许会被对方扣留，到时候就追悔莫及了！”真珠说：“我听说唐朝天子有圣明的德行，我可以亲自前去见他，死也没有遗憾了，况且漠北一定会有人主事。我前去的决心已经定了，不要再多说了！”皇上连续三次派使节，接受薛延陀所进献的各种牲畜。薛延陀先前没有牲畜棚，真珠征调的各部落牲畜，往返上万里，途经沙石地带，没有水源和牧草，死亡将近一半，超过期限也没有到。议论的人认为聘礼没有准备好就和对方通婚，这会使戎狄轻视中原。皇上于是下诏拒绝和薛延陀通婚，停止亲临灵州的计划，追回前几次派出的使者。

褚遂良上疏，以为：“薛延陀本一俟斤［俟斤：突厥首领的称号。］
，陛下荡平沙塞，万里萧条，余寇奔波，须有酋长，玺书［玺书：加盖御玺的诏书。］
鼓纛［鼓纛：鼓和旗，主帅或首领发号施令的器具。］
，立为可汗。比者复降鸿私［鸿私：大恩。］
，许其姻媾，西告吐蕃，北谕思摩，中国童幼，靡不知之。御幸北门，受其献食，群臣四夷，宴乐终日。咸言陛下欲安百姓，不爱一女，凡在含生，孰不怀德？今一朝生进退之意，有改悔之心，臣为国家惜兹声听。所顾甚少，所失殊多，嫌隙既生，必构边患。彼国蓄见欺之怒，此民怀负约之惭，恐非所以服远人、训戎士也。陛下君临天下十有七载，以仁恩结庶类［庶类：平民百姓。］
，以信义抚戎夷，莫不欣然。负之无力，何惜不使有始有卒乎？夫龙沙以北，部落无算，中国诛之，终不能尽，当怀之以德，使为恶者在夷不在华，失信者在彼不在此，则尧、舜、禹、汤不及陛下远矣！”上不听。

褚遂良上疏，认为：“薛延陀可汗本来是突厥的一个俟斤，陛下荡平塞外的沙漠，万里之内一片衰败，残余势力疲于奔命，要有一个首领，朝廷下诏赐给他旗鼓，立他为可汗。近来朝廷再次降下大恩，同意和他们通婚，向西告知吐番，向北通知思摩，连中原的儿童，也没有不知道这件事的。陛下亲临北门，接受他们进献的食物，朝中群臣和四方蛮夷，整天宴饮庆贺。人们都说陛下想要安抚百姓，不吝惜自己的女儿，凡是天下众生，哪个不心怀感激？现在一旦产生变化，有所反悔，我为国家的声誉受损感到惋惜。这样做得到的很少，失去的却很多，矛盾产生以后，一定会因结怨而在边境交战。他们国家怀着受骗的愤怒，我国民众怀着背约的惭愧，恐怕不是慑服远方之人、训诫边关将士的好办法。陛下君临天下已经十七年了，凭借仁德恩惠统治百姓，凭借诚信道义安抚蛮夷，没有人不心悦诚服。背约实在没有道理，为什么就不能使其有始有终呢？龙沙城以北，部落众多，中原想要讨伐他们，终究不能全部消灭，应当用仁德来安抚，使作恶的一方在蛮夷而不在中原，失信的一方在对方而不在我方，这样尧、舜、禹、汤就远不及陛下了！”皇上不听。

是时，群臣多言：“国家既许其婚，受其聘币，不可失信戎狄，更生边患。”上曰：“卿曹皆知古而不知今。昔汉初匈奴强，中国弱，故饰子女、捐金絮以饵之，得事之宜。今中国强，戎狄弱，以我徒兵一千，可击胡骑数万。薛延陀所以匍匐［匍匐：伏在地上。］
稽颡［稽颡：叩头下拜。］
，惟我所欲，不敢骄慢者，以新为君长，杂姓非其种族，欲假中国之势以威服之耳。彼同罗、仆骨、回纥等十余部，兵各数万，并力攻之，立可破灭，所以不敢发者，畏中国所立故也。今以女妻之，彼自恃大国之婿，杂姓谁敢不服！戎狄人面兽心，一旦微不得意，必反噬为害。今吾绝其婚，杀［杀：扣压。］
其礼，杂姓知我弃之，不日将瓜剖之矣，卿曹第［第：次第，依次。］
志［志：记住。］
之。”

臣光曰：孔子称去食、去兵，不可去信。唐太宗审知薛延陀不可妻，则初勿许其婚可也。既许之矣，乃复恃强弃信而绝之，虽灭薛延陀，犹可羞也。王者发言出令，可不慎哉？

这个时候，群臣中有很多人进言：“国家既然答应和薛延陀通婚，并且接受对方的聘礼，不可以失信于戎狄，使边境再生战乱。”皇上说：“各位都只知道古代的事情而不知道今天的形势。从前汉初时匈奴强大，中原衰弱，所以要将子女梳妆打扮、舍弃金银丝帛来引诱对方，这是合乎时宜的。现在中原强大，戎狄衰弱，用我们的步兵一千人，就可以击败胡人的骑兵几万人。薛延陀能够伏在地上叩头下拜，顺从我们的意愿，不敢骄横傲慢的原因，是由于他们刚立君长，其他部落和他们不属于同一民族，想要借助中原的势力来威慑制服他们罢了。他们中的同罗、仆骨、回纥等十几个部族，兵力各有几万人，如果合力攻打薛延陀，立即就能将其灭掉，不敢轻举妄动的原因，也是由于畏惧中原所立的可汗。现在把宗室女嫁给他，他就会仰仗自己是大国的女婿，其他部落谁敢不服从！蛮夷人面兽心，一旦稍微不满意，一定会反咬一口造成祸害。现在我回绝其婚约，扣压他们的聘礼，其他部落知道我们将其抛弃，很快就会将他们瓜分，各位依次记住这些话。”

臣司马光说：孔子说可以舍弃食物、舍弃军队，不可以舍弃诚信。唐太宗深知不能和薛延陀通婚，那么当初不答应和他通婚就可以了。既然答应了，却又仰仗强势背信弃义而回绝对方，即使灭掉薛延陀，也是一件令人羞愧的事情。帝王发号施令，能不慎重吗？

上曰：“盖苏文弑其君而专国政，诚不可忍。以今日兵力，取之不难，但不欲劳百姓，吾欲且使契丹、靺鞨扰之，何如？”长孙无忌曰：“盖苏文自知罪大，畏大国之讨，必严设守备，陛下少为之隐忍，彼得以自安，必更骄惰［骄惰：骄横怠慢。］
，愈肆其恶，然后讨之，未晚也。”上曰：“善！”戊辰，诏以高丽王藏为上柱国、辽东郡王、高丽王，遣使持节册命。

丙子，徙东莱王泰为顺阳王。

初，太子承乾失德，上密谓中书侍郎兼左庶子杜正伦曰：“吾儿足疾乃可耳，但疏远贤良，狎昵群小，卿可察之。果不可教示，当来告我。”正伦屡谏，不听，乃以上语告之。太子抗表［抗表：上奏表。］
以闻，上责正伦漏泄，对曰：“臣以此恐之，冀其迁善耳。”上怒，出正伦为谷州刺史。及承乾败，秋七月辛卯，复左迁正伦为交州都督。初，魏徵尝荐正伦及侯君集有宰相材，请以君集为仆射，且曰：“国家安不忘危，不可无大将，诸卫兵马宜委君集专知。”上以君集好夸诞，不用。及正伦以罪黜，君集谋反诛，上始疑徵阿党。又有言徵自录前后谏辞以示起居郎褚遂良者，上愈不悦，乃罢叔玉尚主，而踣［踣：推倒。］
所撰碑。

皇上说：“泉盖苏文杀死他的君主而独掌国政，实在不能容忍。凭借我们现在的兵力，攻取他们并不难，只是不想劳烦百姓，我想暂且让契丹、靺鞨骚扰他们，怎么样？”长孙无忌说：“泉盖苏文知道自己罪大恶极，畏惧大国的讨伐，一定会严加防备，陛下稍微容忍他们一下，他得以自认为安全，一定会更加骄横怠慢，更加放纵他的罪恶，然后再去讨伐他，也不算晚。”皇上说：“很好！”戊辰日，朝廷下诏任命高句丽王高藏为上柱国、辽东郡王、高丽王，派使者带着符节去册命。

丙子日，朝廷改封东莱王李泰为顺阳王。

当初，太子李承乾有过失，皇上私下里对中书侍郎兼左庶子杜正伦说：“我儿子有脚病倒还说得过去，只是他疏远贤能善良之士，亲近各类小人，您可以察看他的言行。如果真不能教导，应当来告诉我。”杜正伦多次劝谏，太子都不听，杜正伦就把皇上的话告诉太子。太子向朝廷上奏表，皇上责怪杜正伦泄露这件事，杜正伦回答说：“我用陛下的话吓他，只是希望他能改恶从善罢了。”皇上很生气，外派杜正伦为谷州刺史。等到李承乾谋反的事情败露，秋季七月辛卯日，朝廷再次将杜正伦降职为交州都督。当初，魏徵曾经举荐杜正伦和侯君集有宰相的才干，请求任命侯君集为仆射，并且说：“国家安定的时候不忘记危亡，不可以没有大将，各宿卫兵马应该委任侯君集专管。”皇上认为侯君集喜欢自我夸耀，没有任用他。等到后来杜正伦获罪被贬降，侯君集密谋反叛被诛杀，皇上开始怀疑魏徵结党营私。又有人进言称魏徵自己抄录前后在朝中进谏的言辞交给起居郎褚遂良，皇上更加不高兴，于是解除魏叔玉和公主的婚约，并且推倒他所题写的墓碑。

初，上谓监修国史房玄龄曰：“前世史官所记，皆不令人主见之，何也？”对曰：“史官不虚美［虚美：妄加赞美。］
，不隐恶，若人主见之必怒，故不敢献也。”上曰：“朕之为心，异于前世帝王。欲自观国史，知前日之恶，为后来之戒，公可撰次以闻。”谏议大夫朱子奢上言：“陛下圣德在躬，举无过事，史官所述，义归尽善。陛下独览《起居》，于事无失，若以此法传示子孙，窃恐曾、玄之后或非上智，饰非护短，史官必不免刑诛。如此，则莫不希风顺旨［希风顺旨：迎合上级的旨意。］
，全身远害，悠悠千载，何所信乎？所以前代不观，盖为此也。”上不从。玄龄乃与给事中许敬宗等删为《高祖》《今上实录》。癸巳，书成，上之。上见书六月四日事［六月四日事：指玄武门之变。］
，语多微隐，谓玄龄曰：“周公诛管蔡［管蔡：管叔和蔡叔，周武王之弟，在周成王时叛乱，被周公平定。］
以安周，季友［季友：春秋时鲁国大夫，鲁庄公同母弟。］
鸩叔牙［叔牙：鲁庄公异母弟，因协助其兄庆父谋夺君位，被季友毒死。］
以存鲁。朕之所以，亦类是耳，史官何讳焉？”即命削去浮词，直书其事。

当初，皇上对监修国史的房玄龄说：“前朝史官所记载的，都不让君主看，这是为什么？”房玄龄回答说：“史官不妄加赞美，不隐匿罪恶，如果让君主看见一定会生气，所以不敢进献。”皇上说：“我的用心，不同于前朝帝王。我想要亲自阅览国史，知道以前犯下的过错，作为以后的鉴戒，您可以编撰后呈上来。”谏议大夫朱子奢进言：“陛下身怀圣明之德，行为没有过失，史官所记述的，从道义上说是完美的。陛下只想阅览《起居注》，这件事没有什么损失，如果这一做法传给子孙后代，我私下里担心曾孙、玄孙以后有不如皇上明智的帝王，会掩饰过错袒护短处，史官一定不能避免受刑被杀。像这样，史官就没有人不去迎合帝王的旨意，为保全自身而远离危险，上千年悠远的历史，还有什么可相信的呢？所以前朝帝王不阅览国史，大概是因为这个缘故。”皇上不听。房玄龄于是和给事中许敬宗等人删节出《高祖实录》《今上实录》。癸巳日，书写成，进献朝廷。皇上见到书中记载六月四日的事件，言辞多有隐讳，对房玄龄说：“周公诛杀管叔和蔡叔来安定周朝，季友毒死叔牙来保全鲁国。我所做的事情，也像他们一样罢了，史官为什么要隐讳呢？”他立即命令删削虚浮的言辞，秉笔直书这件事。

八月庚戌，以洛州都督张亮为刑部尚书，参预朝政，以左卫大将军、太子右卫率李大亮为工部尚书。大亮身居三职，宿卫两宫［两宫：指皇宫和东宫。］
，恭俭忠谨，每宿直，必坐寐［寐：指假寐，即小睡。］
达旦。房玄龄甚重之，每称大亮有王陵［王陵：西汉开国功臣。］
、周勃［周勃：西汉开国功臣。］
之节，可当大位。

初，大亮为庞玉［庞玉：隋朝将领。］
兵曹，为李密所获，同辈皆死，贼帅张弼见而释之，遂与定交。及大亮贵，求弼，欲报其德。弼时为将作丞，自匿不言。大亮遇诸途而识之，持弼而泣，多推家赀以遗弼，弼拒不受。大亮言于上，乞悉以其官爵授弼，上为之擢弼为中郎将。时人皆贤［贤：这里作动词，指称赞。］
大亮不负恩，而多［多：这里作动词，指赞美。］
弼之不伐也。

九月庚辰，新罗遣使言百济攻取其国四十余城，复与高丽连兵，谋绝新罗入朝之路，乞兵救援。上命司农丞相里玄奖赍玺书赐高丽曰：“新罗委质［委质：献身，指归顺。］
国家，朝贡不乏，尔与百济各宜戢兵［戢兵：收起兵器，停止交战。］
。若更攻之，明年发兵击尔国矣！”

八月庚戌日，朝廷任命洛州都督张亮为刑部尚书，参与朝中政务，任命左卫大将军、太子右卫率李大亮为工部尚书。李大亮身兼三项职务，在两宫宿卫，恭敬谦虚而忠诚谨慎，每次值班宿卫，一定会坐着小睡到天亮。房玄龄非常器重他，经常称赞李大亮有王陵、周勃的气节，能担任重要的职位。

当初，李大亮担任庞玉的兵曹，被李密所擒获，同伙都被处死，贼兵将帅张弼见到李大亮后将其释放，二人于是结交为朋友。等到李大亮显贵后，派人寻找张弼，想要报答他的恩德。张弼当时担任将作丞，自己隐匿不说。李大亮在路上遇见张弼而将他认出，扶着他流下眼泪，把自己的大部分家产送给张弼，张弼拒不接受。李大亮对皇上说起这件事，请求将自己的官职和爵位都授予张弼，皇上因此提拔张弼为中郎将。当时人都称颂李大亮不忘恩，同时也赞赏张弼不自夸。

九月庚辰日，新罗派使者来报百济攻取该国四十多座城，又和高句丽的军队联合，图谋断绝新罗入朝的道路，请求派兵救援。皇上命令司农丞相里玄奖带着加盖御玺的诏书前往高句丽说：“新罗归顺国家，入朝进贡不断，你们和百济都应该停止用兵。如果再次攻打新罗，明年朝廷就要发兵攻打你们的国家了！”

癸未，徙承乾于黔州。甲午，徙顺阳王泰于均州。上曰：“父子之情，出于自然。朕今与泰生离，亦何心自处［自处：独自居住。］
？然朕为天下主，但使百姓安宁，私情亦可割耳。”又以泰所上表示近臣曰：“泰诚为俊才，朕心念之，卿曹所知。但以社稷之故，不得不断之以义，使之居外者，亦所以两全之耳。”

先是，诸州长官或上佐［上佐：属吏。］
岁首亲奉贡物入京师，谓之朝集使，亦谓之考使。京师无邸，率僦［僦：租赁。］
屋与商贾杂居。上始命有司为之作邸。

冬十一月己卯，上祀圜丘。

初，上与隐太子［隐太子：李建成。］
、巢剌王［巢剌王：李元吉。］
有隙，密明公赠司空封德彝阴持两端［持两端：指在两方之间持观望态度。］
。杨文幹之乱，上皇［上皇：太上皇，指唐高祖。］
欲废隐太子而立上，德彝固谏而止。其事甚秘，上不之知，薨后乃知之。壬辰，治书侍御史唐临始追劾其事，请黜官夺爵。上命百官议之，尚书唐俭等议：“德彝罪暴身后，恩结生前，所历众官，不可追夺，请降赠改谥。”诏黜其赠官，改谥曰缪，削所食实封［实封：实际拥有的封邑。］
。

癸未日，朝廷将李承乾流放到黔州。甲午日，朝廷将顺阳王李泰流放到均州。皇上说：“父子的亲情，是源于自然的。我现在和李泰生而离别，还有什么心情独自居处？然而我身为天下人的君主，只要能让百姓安宁，私情也可以割舍了。”他又把李泰所上的奏表出示给近臣说：“李泰确实才智出众，我心里很想念他，这是各位都知道的。只是为国家考虑，不得不从道义上和他断绝关系，让他居住在外地，也只是希望使两方都能保全罢了。”

在此之前，各州的长官或属吏在年初亲自到京城进献贡品，称之为朝集使，也称之为考使。他们在京城没有官邸，大多租房和商人杂居在一起。皇上开始命令有关部门为他们修建官邸。

冬季十一月己卯日，皇上在圜丘祭祀。

当初，皇上和隐太子、巢剌王有矛盾，密明公赠司空封德彝暗中持观望态度。杨文幹叛乱时，太上皇想要废黜隐太子而改立皇上为太子，封德彝坚持劝阻才作罢。这件事十分隐秘，皇上不知道，封德彝去世后他才知道。壬辰日，治书侍御史唐临开始追查这件事，请求将封德彝罢黜官职剥夺爵位。皇上让百官商议这件事，尚书唐俭等人商议：“封德彝的罪行在死后败露，恩德在生前蒙受，所担任的各种官职，不应该在事后剥夺，请求降低赠官等级而更改谥号。”朝廷下诏免去所追赠的官职，改谥号为缪，削除他所拥有的实际封邑。

敕选良家女以实东宫。癸巳，太子遣左庶子于志宁辞之。上曰：“吾不欲使子孙生于微贱耳。今既致辞，当从其意。”上疑太子仁弱，密谓长孙无忌曰：“公劝我立雉奴［雉奴：李治的小名。］
，雉奴懦，恐不能守社稷，奈何？吴王恪英果类我，我欲立之，何如？”无忌固争，以为不可。上曰：“公以恪非己之甥邪？”无忌曰：“太子仁厚，真守文［守文：持守文王之道，指遵循先帝法度。］
良主。储副［储副：储君，太子。］
至重，岂可数易？愿陛下熟思之。”上乃止。十二月壬子，上谓吴王恪曰：“父子虽至亲，及其有罪，则天下之法不可私也。汉已立昭帝，燕王旦不服，阴图不轨，霍光折简［折简：写信。］
诛之。为人臣子，不可不戒！”

庚申，车驾［车驾：代指皇帝。］
幸骊山温汤。庚午，还宫。

皇上敕令挑选良家女子来充实东宫。癸巳日，太子派左庶子于志宁辞让。皇上说：“我只是不想让子孙生于微贱之人罢了。现在既然致书辞让，就应当遵从太子的意思。”皇上怀疑太子仁爱却懦弱，暗中对长孙无忌说：“您劝我立雉奴为太子，雉奴为人懦弱，恐怕不能保守国家，怎么办？吴王李恪英武果断很像我，我想要立他为太子，怎么样？”长孙无忌坚持争辩，认为不可以。皇上问：“您因为李恪不是自己的外甥吗？”长孙无忌说：“太子仁德宽厚，正是遵循先帝法度的优秀君主。太子的位置至关重大，怎么可以多次更改呢？希望陛下深思熟虑。”皇上于是作罢。十二月壬子日，皇上对吴王李恪说：“父子虽然关系最亲密，但是当儿子犯罪，全天下的法令也不可以偏私。汉朝已经立昭帝，燕王刘旦不服，暗中图谋不法之事，霍光写一封信就将其诛灭了。做人家的臣子，不可以不鉴戒这件事！”

庚申日，皇帝亲临骊山温泉。庚午日，皇上返回宫中。

十八年（甲辰，公元644年）

春正月乙未，车驾幸钟官城。庚子，幸鄠县。壬寅，幸骊山温汤。

相里玄奖至平壤，莫离支［莫离支：泉盖苏文的官号。］
已将兵击新罗，破其两城，高丽王使召之，乃还。玄奖谕使勿攻新罗，莫离支曰：“昔隋人入寇，新罗乘衅侵我地五百里，自非归我侵地，恐兵未能已。”玄奖曰：“既往之事，焉可追论？至于辽东诸城，本皆中国郡县，中国尚且不言，高丽岂得必求故地？”莫离支竟不从。

二月乙巳朔，玄奖还，具言其状。上曰：“盖苏文弑其君，贼［贼：残害。］
其大臣，残虐其民，今又违我诏命，侵暴邻国，不可以不讨。”谏议大夫褚遂良曰：“陛下指麾则中原清晏［清晏：安定。］
，顾眄则四夷詟服［詟服：慑服。］
，威望大矣。今乃渡海远征小夷，若指期克捷，犹可也。万一蹉跌，伤威损望，更兴忿兵，则安危难测矣。”李世勣曰：“间者薛延陀入寇，陛下欲发兵穷讨，魏徵谏而止，使至今为患。向用陛下之策，北鄙安矣。”上曰：“然。此诚徵之失，朕寻悔之而不欲言，恐塞良谋故也。”

十八年（甲辰，公元644年）

春季正月乙未日，皇帝亲临钟官城。庚子日，他来到鄠县。壬寅日，皇上又来到骊山温泉。

相里玄奖来到平壤，莫离支已经率领军队攻打新罗，攻陷对方两座城，高句丽王派使者召回军队，这才返回。相里玄奖晓谕莫离支让他不要攻打新罗，莫离支说：“从前隋朝进犯，新罗趁机侵占我国五百里土地，除非归还侵占我国的土地，恐怕兵事不能停息。”相里玄奖说：“已经过去的事情，怎么可以再去追究呢？至于辽东各城，本来都是中原的郡县，中原尚且没有说话，高句丽怎么能必须求得故有的土地呢？”莫离支终究没有听从。

二月乙巳朔日，相里玄奖返回，详细汇报出使的情况。皇上说：“泉盖苏文杀死他的君主，残害他的大臣，虐待他的民众，现在又违抗我的诏命，侵犯凌辱邻近的国家，不可以不讨伐。”谏议大夫褚遂良说：“陛下挥动帅旗就能使中原安定，环顾四周就能使蛮夷慑服，威力和声望太大了。现在却要渡海远征东夷小国，如果按照约定的日期得以取胜，还算可以。万一有所失误，使威力和声望有所损伤，又在愤怒之下起兵，那么胜败就难以预测了。”李世勣说：“此前薛延陀进犯，陛下想要发兵奋力征讨，在魏徵的劝谏下作罢，使得他们直到今天还是个祸患。当时如果采用陛下的策略，北方边境就安宁了。”皇上说：“对。这实在是魏徵的失误，我没过多久就感到后悔而不想说出来，是因为担心阻塞群臣进献良策的言路。”

上欲自征高丽，褚遂良上疏，以为：“天下譬犹一身。两京［两京：西京长安、东京洛阳。］
，心腹也。州县，四支［四支：四肢。］
也。四夷，身外之物也。高丽罪大，诚当致讨，但命二三猛将将四五万众，仗陛下威灵，取之如反掌耳。今太子新立，年尚幼稚，自余藩屏，陛下所知，一旦弃金汤之全，逾辽海之险，以天下之君，轻行远举，皆愚臣之所甚忧也。”上不听。时群臣多谏征高丽者，上曰：“八尧、九舜，不能冬种，野夫、童子，春种而生，得时故也。夫天有其时，人有其功。盖苏文陵上虐下，民延颈待救，此正高丽可亡之时也。议者纷纭，但不见此耳。”

己酉，上幸灵口。乙卯，还宫。

三月辛卯，以左卫将军薛万徹守石卫大将军。上尝谓侍臣曰：“于今名将，惟世勣、道宗、万徹三人而已，世勣、道宗不能大胜，亦不大败，万徹非大胜则大败。”

皇上想要亲征高句丽，褚遂良上疏，认为：“天下就像人的整个身体。两京，就是心腹。州县，就是四肢。四方蛮夷，只是身外之物。高句丽罪恶深重，确实应当亲自前去征讨，只是命令二三个猛将率领四五万部众，仰仗陛下的神威，打败他们就易如反掌了。现在太子刚册立，年龄还小，其他藩王，是陛下所知道的，一旦离开固若金汤的安全地带，穿越茫茫大海的危险境地，身为天下的君主，轻易出发远行，都是我深为忧虑的事情。”皇上不听。当时群臣大多有劝阻皇上亲征高句丽，皇上说：“八个尧帝、九个舜帝，也不能在冬季耕种，山野之人、年幼童子，在春季耕种就有收获，这是适合时令的缘故。天有时令，人有功效。泉盖苏文欺凌君上虐待臣下，民众伸长脖子等待救援，这正是高丽应该灭亡的时令。议论的人众口纷纭，只是没有看到这一点罢了。”

己酉日，皇上亲临灵口。乙卯日，他返回宫中。

三月辛卯日，朝廷任命左卫将军薛万徹代理右卫大将军。皇上曾经对近臣说：“当今的著名将领，只有李世勣、李道宗、薛万徹三个人罢了，李世勣、李道宗就算不能取得大胜，也不会遭遇大败，薛万徹则不是大胜就是大败。”

夏四月，上御两仪殿，皇太子侍。上谓群臣曰：“太子性行，外人亦闻之乎？”司徒无忌曰：“太子虽不出宫门，天下无不钦仰圣德。”上曰：“吾如治年时，颇不能循常度。治自幼宽厚，谚曰：‘生狼，犹恐如羊。’冀其稍壮，自不同耳。”无忌对曰：“陛下神武，乃拨乱之才。太子仁恕［仁恕：仁爱宽厚。］
，实守文之德。趣尚虽异，各当其分，此乃皇天所以祚［祚：赐福，授予天命。］
大唐而福苍生者也。”

辛亥，上幸九成宫。壬子，至太平宫，谓侍臣曰：“人臣顺旨者多，犯颜［犯颜：冒犯尊长的威严，这里指直言进谏。］
则少，今朕欲自闻其失，诸公其直言无隐。”长孙无忌等皆曰：“陛下无失。”刘洎曰：“顷有上书不称旨者，陛下皆面加穷诘，无不惭惧而退，恐非所以广言路。”马周曰：“陛下比来赏罚，微以喜怒有所高下，此外不见其失。”上皆纳之。

夏季四月，皇上亲临两仪殿，皇太子陪同。皇上对群臣说：“太子的品行，外面的人也都听说过吗？”司徒长孙无忌说：“太子虽然不出宫门，天下没有人不敬仰他圣明的德行。”皇上说：“我像李治这个年龄时，经常不能守规矩。李治自幼待人宽厚，谚语说：‘生下狼，还是怕它像一只羊。’希望他稍微长大一些，自然就有所不同了。”长孙无忌说：“陛下神明英武，有平定乱世的才能。太子仁爱宽厚，实在是具有遵循先帝之道的德行。陛下和太子的志趣爱好虽然不同，但是各安其职分，这是上天授命于大唐而降福于苍生的缘故。”

辛亥日，皇上亲临九成宫。壬子日，他来到太平宫，对近臣说：“大臣中迎合旨意的人太多，直言进谏的人太少，现在我想要知道自己有什么过失，各位要直说不要隐瞒。”长孙无忌等人都说：“陛下没有过失。”刘洎说：“近来有人上书不合陛下的心意，陛下都会当面严厉指责，没有人不惭愧恐惧地退下，恐怕这样无法广开言路。”马周说：“陛下近来实施奖赏和惩罚，略微有根据个人好恶有所高下的情况，此外没看到有什么过失。”皇上全部采纳。

上好文学而辩敏，群臣言事者，上引古今以折之，多不能对。刘洎上书谏曰：“帝王之与凡庶，圣哲之与庸愚，上下相悬，拟伦［拟伦：比拟。］
斯绝。是知以至愚而对至圣，以极卑而对至尊，徒思自强，不可得也。陛下降恩旨，假［假：给予，展现。］
慈颜，凝旒［凝旒：冕冠前的垂旒静止，形容帝王态度专注。］
以听其言，虚襟以纳其说，犹恐群下未敢对扬［对扬：大臣回答皇帝的提问。］
，况动神机［神机：指非凡的天赋。］
，纵天辩，饰辞以折其理，引古以排其议，欲令凡庶何阶应答？且多记则损心，多语则损气，心气内损，形神外劳，初虽不觉，后必为累。须为社稷自爱，岂为性好自伤乎？至如秦政［秦政：秦王赵政，即秦始皇。］
强辩，失人心于自矜。魏文［魏文：魏文帝曹丕。］
宏才，亏众望于虚说。此材辩之累，较然［较然：明显的样子。］
可知矣。”上飞白［飞白：书法字体，笔画露白，像枯笔所写。］
答之曰：“非虑无以临下，非言无以述虑，比有谈论，遂致烦多，轻物骄人，恐由兹道，形神心气，非此为劳。今闻谠言［谠言：正直的言论。］
，虚怀以改。”己未，至显仁宫。

上将征高丽，秋七月辛卯，敕将作大监阎立德等诣洪、饶、江三州，造船四百艘以载军粮。甲午，下诏遣营州都督张俭等帅幽、营二都督兵及契丹、奚、靺鞨先击辽东以观其势。以太常卿韦挺为馈运使，以民部侍郎崔仁师副之，自河北诸州皆受挺节度，听以便宜从事。又命太仆少卿萧锐运河南诸州粮入海。锐，瑀之子也。

皇上喜好文学而敏捷善辩，群臣中有人陈说政事，皇上就谈古论今来驳难，人们大多不能应对。刘洎上书劝谏说：“帝王和普通民众，圣贤和庸才愚人，才智的高低相差悬殊，是绝对不可比拟的。因此可以知道让最愚笨的人应对最圣明的人，让最卑贱的人应对最尊贵的人，只想着自己努力，也不能做到。陛下降下圣旨，展现出仁慈的神色，专注倾听臣下的劝谏，虚心采纳臣下的建议，还是担心群臣不敢应对，何况陛下动用非凡的天赋，施展超常的口才，修饰言辞来驳难他们的观点，征引古事来排除众人的议论，想让这些普通人怎么应答呢？而且记忆太多就会损伤心思，言语太多就会损伤元气，心思和元气在内部损伤，形体和精神在外部劳顿，最初虽然没有察觉，但是后来一定会受拖累。陛下要为国家而爱惜自己，怎么能为兴趣爱好而伤害自己呢？至于秦王政能言善辩，自我夸耀而失去民心。魏文帝才干宏伟，喜好空话而辜负众望。这都是受才能谈辩所拖累的情况，是很明显的了。”皇上用飞白字体书写回复说：“没有思虑就无法治理臣下，没有言语就无法表达思虑，近来的议论，终究过于繁杂，轻视他人，恐怕因此而产生，形体精神和心思元气，并不因此而劳顿。今天听到的正直言论，我会虚心改正。”己未日，皇上来到显仁宫。

皇上将要征讨高句丽，秋季七月辛卯日，敕令将作大监阎立德等人前往洪、饶、江三州，制造船只四百艘用来运输军粮。甲午日，朝廷下诏派营州都督张俭等人率领幽州、营州两个都督府的士兵以及契丹、奚、靺鞨士兵先进攻辽东来观察形势。朝廷任命太常卿韦挺为馈运使，任命民部侍郎崔仁师为副使，黄河以北各州都接受韦挺的指挥调度，准许他随机行事。朝廷命令太仆少卿萧锐运送黄河以南各州的粮草到海上。萧锐，是萧瑀的儿子。

八月壬子，上谓司徒无忌等曰：“人苦不自知其过，卿可为朕明言之。”对曰：“陛下武功文德，臣等将顺之不暇，又何过之可言？”上曰：“朕问公以己过，公等乃曲相谀悦，朕欲面举公等得失以相戒而改之，何如？”皆拜谢。上曰：“长孙无忌善避嫌疑，应物敏速，决断事理，古人不过；而总兵攻战，非其所长。高士廉涉猎古今，心术明达，临难不改节，当官无朋党；所乏者骨鲠规谏耳。唐俭言辞辩捷，善和解人；事朕三十年，遂无言及于献替［献替：进献良策取代弊政，代指议论朝政得失。］
。杨师道性行纯和，自无愆违［愆违：过失。］
；而情实怯懦，缓急［缓急：指突发事件。］
不可得力。岑文本性质敦厚，文章华赡［华赡：华美富丽。］
；而持论恒据经远，自当不负于物。刘洎性最坚贞，有利益；然其意尚然诺，私于朋友。马周见事敏速，性甚贞正，论量人物，直道而言，朕比任使，多能称意。褚遂良学问稍长，性亦坚正，每写［写：抒发，展现。］
忠诚，亲附于朕，譬如飞鸟依人，人自怜之。”

甲子，上还京师。

丁卯，以散骑常侍刘洎为侍中，行中书侍郎岑文本为中书令，太子左庶子中书侍郎马周守中书令。

八月壬子日，皇上对司徒长孙无忌等人说：“人们深受不知道自己过错的困扰，您可以为我直言指明。”长孙无忌回答说：“陛下的军事功绩和文教成就，我们承顺都来不及，又有什么过错可说呢？”皇上说：“我向您询问我的过错，各位却曲意逢迎使我高兴，我想要当面列举各位的优缺点来相互劝诫并改正，怎么样？”群臣都下拜谢恩。皇上说：“长孙无忌善于回避嫌疑，应对敏捷，决断大事，即使是古人也比不过他；可是带兵作战，不是他所擅长的。高士廉读书遍及古今，内心精明通达，面临危难不改变原则，身居官位不结朋党；他所缺少的只是耿直的劝谏罢了。唐俭能言善辩，善于使人和解；可是他事奉我三十年，很少议论朝政得失。杨师道品行纯正平和，自身没有过失；可是他的性格其实很怯懦，应对突发事件的能力不强。岑文本的性情质朴敦厚，文章华美富丽；可是他的议论总是依据长远的规划，自然不违背事理。刘洎性情最为坚贞，有益于他人；可是他心里喜欢对人许诺，对朋友有所偏私。马周遇事敏捷，性情非常正直，品评人物时，能够秉承正道来谈论，我近来委任他做事，大多能让我满意。诸遂良的学问稍强于他人，性情也坚定正直，每当他展现忠诚，都亲近依附于我，就像飞鸟依附于人，人见了自然会怜悯。”

甲子日，皇上返回京城。

丁卯日，朝廷任命散骑常侍刘洎为侍中，代理中书侍郎岑文本为中书令，太子左庶子中书侍郎马周代理中书令。

文本既拜，还家，有忧色。母问其故，文本曰：“非勋非旧，滥荷宠荣，位高责重，所以忧惧。”亲宾有来贺者，文本曰：“今受吊，不受贺也。”

文本弟文昭为校书郎，喜宾客，上闻之不悦，尝从容谓文本曰：“卿弟过尔交结，恐为卿累。朕欲出为外官，何如？”文本泣曰：“臣弟少孤［孤：年幼丧父。］
，老母特所钟爱，未尝信宿［信宿：连续两天。］
离左右。今若出外，母必愁悴，傥［傥：倘若，假设。］
无此弟，亦无老母矣。”因歔欷［歔欷：也作“唏嘘”。抽泣叹息。］
呜咽。上愍其意而止，惟召文昭严戒之，亦卒无过。

九月，以谏议大夫褚遂良为黄门侍郎，参预朝政。

焉耆二［二：背叛。］
于西突厥，西突厥大臣屈利啜为其弟娶焉耆王女，由是朝贡多阙，安西都护郭孝恪请讨之。诏以孝恪为西州道行军总管，帅步骑三千出银山道以击之。会焉耆王弟颉鼻兄弟三人至西州，孝恪以颉鼻弟栗婆准为向导。焉耆城四面皆水，恃险而不设备，孝恪倍道兼行，夜，至城下，命将士浮水而渡，比晓，登城，执其王突骑支，获首虏七千级，留栗婆准摄国事而还。孝恪去三日，屈利啜引兵救焉耆，不及，执栗婆准，以劲骑五千，追孝恪至银山，孝恪还击，破之，追奔数十里。

岑文本被任命后，回到家，脸上露出忧愁的神情。母亲问其中的原因，岑文本说：“我不是功臣也不是旧臣，随意接受恩宠和荣耀，地位高而责任重，所以忧愁恐惧。”亲属宾客中有人来道贺，岑文本说：“现今只接受吊问，不接受道贺。”

岑文本的弟弟岑文昭担任校书郎，喜欢结交宾客，皇上听说后很不高兴，曾经从容地对岑文本说：“您的弟弟过分地结交宾客，恐怕会拖累您。我想把他派到外地去做官，怎么样？”岑文本哭着说：“我的弟弟年少时丧父，深受老母亲的疼爱，从没让他离开身边超过两天。现在如果外出做官，母亲一定忧愁憔悴，倘若身边没有这个弟弟，也就没有老母亲了。”这时他抽泣呜咽。皇上怜悯他的孝心而作罢，只是召见岑文昭严厉训诫，岑文昭也终身没有再犯错。

九月，朝廷任命谏议大夫褚遂良为黄门侍郎，参与朝廷政务。

焉耆叛归西突厥，西突厥大臣屈利啜为他的弟弟娶焉耆王的女儿，从此入朝进贡多有缺漏，安西都护郭孝恪请求讨伐焉耆。朝廷下诏任命郭孝恪为西州道行军总管，率领步骑兵三千人从银山道出发来进攻焉耆。正逢焉耆王的弟弟颉鼻兄弟三人来到西州，郭孝恪让颉鼻的弟弟栗婆准做向导。焉耆城四面都是水，仰仗地势险峻而不加防备，郭孝恪的军队以加倍的速度行军，在夜里，来到城下，命令将士游泳渡水，天快亮时，登上城头，将焉耆王突骑支擒获，斩获七千人的首级，留下栗婆准代理国政后返回。郭孝恪离开三天后，屈利啜领兵来救焉耆，已经来不及了，就将栗婆准擒获，派出强悍的骑兵五千人，追击郭孝恪到银山，郭孝恪还击，将敌人击败，追击几十里。

辛卯，上谓侍臣曰：“孝恪近奏称八月十一日往击焉耆，二十日应至，必以二十二日破之。朕计其道里，使者今日至矣。”言未毕，驿骑至。

西突厥处那啜使其吐屯［吐屯：突厥官名，掌管监察。］
摄焉耆，遣使入贡。上数之曰：“我发兵击得焉耆，汝何人而据之？”吐屯惧，返其国。焉耆立栗婆准从父兄［从父兄：堂兄。］
薛婆阿那支为王，仍附于处那啜。

乙未，鸿胪奏：“高丽莫离支贡白金。”褚遂良曰：“莫离支弑其君，九夷所不容，今将讨之而纳其金，此郜鼎［郜鼎：春秋时宋国的华督弑君，以郜鼎贿赂鲁桓公使其不来讨伐。］
之类也，臣谓不可受。”上从之。上谓高丽使者曰：“汝曹皆事高武［高武：高句丽荣留王，被泉盖苏文杀死。］
，有官爵。莫离支弑逆，汝曹不能复仇，今更为之游说以欺大国，罪孰大焉！”悉以属大理。

冬十月辛丑朔，日有食之。

甲寅，车驾行幸洛阳，以房玄龄留守京师，右卫大将军、工部尚书李大亮副之。

辛卯日，皇上对近臣说：“郭孝恪最近上奏称八月十一日前去攻打焉耆，二十日应该会到达，一定能在二十二日攻破城池。我计算其路程，使者今天应该到了。”话没说完，驿站的快马就到了。

西突厥处那啜派一名吐屯代理焉耆国政，派使者入朝进贡。皇上指责西突厥说：“我发兵打败焉耆，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占据那里？”吐屯很害怕，返回西突厥。焉耆人立栗婆准的堂兄薛婆阿那支为国王，仍然依附于处那啜。

乙未日，鸿胪寺上奏：“高丽莫离支进贡白金。”褚遂良说：“莫离支杀死他的君主，为东夷各部所不容，现在将要讨伐他却接受他进贡的白金，这就像郜鼎一样，我认为不能接受。”皇上采纳了他的建议。皇上对高句丽使者说：“你们都事奉高武，拥有官职和爵位。莫离支弑君叛逆，你们不能报仇，现在还要为他游说来欺骗大国，罪行太大了！”朝廷将使者都交付大理寺关押。

冬季十月辛丑朔日，发生了日食。

甲寅日，皇帝出行亲临洛阳，命令房玄龄留守京师，右卫大将军、工部尚书李大亮辅佐他。

郭孝恪锁焉耆王突骑支及其妻子诣行在［行在：行宫，即皇帝所在之处。］
，敕宥之。丁巳，上谓太子曰：“焉耆王不求贤辅，不用忠谋，自取灭亡，系颈束手，漂摇万里。人以此思惧，则惧可知矣。”

己巳，畋［畋：狩猎。］
于渑池之天池。十一月壬申，至洛阳。

前宜州刺史郑元璹，已致仕［致仕：官员退休。］
，上以其尝从隋炀帝伐高丽，召诣行在，问之，对曰：“辽东道远，粮运艰阻。东夷善守城，攻之不可猝下。”上曰：“今日非隋之比，公但听之。”

张俭等值辽水涨，久不得济，上以为畏懦，召俭诣洛阳。至，具陈山川险易、水草美恶，上悦。

上闻洺州刺史程名振善用兵，召问方略，嘉其才敏，劳勉之，曰：“卿有将相之器，朕方将任使。”名振失不拜谢，上试责怒，以观其所为，曰：“山东鄙夫，得一刺史，以为富贵极邪？敢于天子之侧，言语粗疏［粗疏：疏略，不严谨。］
，又复不拜！”名振谢曰：“疏野之臣，未尝亲奉圣问，适方心思所对，故忘拜耳。”举止自若，应对愈明辩。上乃叹曰：“房玄龄处朕左右二十余年，每见朕谴责余人，颜色无主。名振平生未尝见朕，朕一旦责之，曾无震慑，辞理不失，真奇士也！”即日拜右骁卫将军。

郭孝恪用锁链捆缚焉耆王突骑支及其妻儿押送到行宫，皇上敕令将他们赦免。丁巳日，皇上对太子说：“焉耆王不访求贤能的辅臣，不采用忠直的谋划，自己招致灭亡，被人用绳子系住脖子捆住双手，漂泊万里押送到此。人们因为这件事而想到恐惧，也就知道什么是恐惧了。”

己巳日，皇上在渑池的天池狩猎。十一月壬申日，他来到洛阳。

前宜州刺史郑元璹，已经退休，皇上因为他曾跟从隋炀帝讨伐高句丽，召他到行宫，向他询问计策，他回答说：“辽东路途遥远，粮食运输非常艰难。东夷人善于守城，不能在短期内攻破城池。”皇上说：“今天的情况不是隋朝能比的，您只管听好消息就行了。”

张俭等人遇到辽水暴涨，长时间无法渡过，皇上认为他们畏惧敌人，召见张俭到洛阳。张俭到达后，详细陈述当地的地形险阻与平坦、水草的丰美与恶劣的情况，皇上很高兴。

皇上听说洺州刺史程名振善于带兵，召见他询问方略，赞扬他才思敏捷，慰劳勉励他，说：“您有将相的才干，我正要任用您。”程名振失礼没有拜谢，皇上假装恼怒试探他，来观察他的反应，说：“来自山东的庸俗浅陋之人，得到一个刺史的职位，就认为是富贵之极了吗？竟敢在天子身边，说出不严谨的言语，而且又不拜谢！”程名振谢罪说：“粗鲁草率之臣，从没亲自回答过陛下的提问，刚才心里只想着如何应对，所以忘记拜谢了。”他的举止像平常一样自然，应答更加明白透彻。皇上于是感叹说：“房玄龄在我身边二十多年，每次看见我斥责别人，总是露出惶恐不安的神情。程名振平生从没见过我，我突然责怪他，他竟然没有被震慑住，言辞不失条理，真是奇伟之士！”当日他就任命程名振为右骁卫将军。

甲午，以刑部尚书张亮为平壤道行军大总管，帅江、淮、岭、峡兵四万，长安、洛阳募士三千，战舰五百艘，自莱州泛海趋平壤。又以太子詹事、左卫率李世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帅步骑六万及兰、河二州降胡趣辽东，两军合势并进。庚子，诸军大集于幽州，遣行军总管姜行本、少府少监丘行淹先督众工造梯冲［梯冲：云梯和冲车，用于攻城的器械。］
于安萝山。时远近勇士应募及献攻城器械者不可胜数，上皆亲加损益，取其便易。又手诏谕天下，以“高丽盖苏文弑主虐民，情何可忍？今欲巡幸幽、蓟，问罪辽、碣，所过营顿，无为劳费”。且言：“昔隋炀帝残暴其下，高丽王仁爱其民，以思乱之军击安和之众，故不能成功。今略言必胜之道有五：一曰以大击小，二曰以顺讨逆，三曰以治乘乱，四曰以逸待劳，五曰以悦当怨，何忧不克？布告元元［元元：指平民百姓。］
，勿为疑惧！”于是凡顿舍［顿舍：指军队驻扎。］
供费之县，减者太半［太半：超过一半。］
。

十二月辛丑，武阳懿公李大亮卒于长安，遗表请罢高丽之师。家余米五斛，布三十匹。亲戚早孤为大亮所养，丧之如父者十有五人。

壬寅，故太子承乾卒于黔州，上为之废朝，葬以国公礼。

甲寅，诏诸军及新罗、百济、奚、契丹分道击高丽。

甲午日，朝廷任命刑部尚书张亮为平壤道行军大总管，率领江、淮、岭、峡等地的士兵四万人，在长安、洛阳招募勇士三千人，战舰五百艘，从莱州渡海直奔平壤。朝廷又任命太子詹事、左卫率李世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率领步骑兵六万人以及兰、河二州投降的胡人赶往辽东，两支军队会合后同时进发。庚子日，各路军队在幽州大规模集结，皇上派行军总管姜行本、少府少监丘行淹率先在安萝山监督众工匠制造云梯和冲车。当时各地前来应征的勇士以及进献的攻城器械多得不计其数，皇上亲自加以挑选，择取其中方便简易的采用。他又以亲笔诏书晓谕天下，指出“高句丽泉盖苏文杀死君主虐待民众，这种情况怎么可以容忍？现在我要亲自巡视幽州、蓟州，到辽东、碣石谴责他的罪行，大军在所到之处驻扎，不要劳费当地百姓”。他又说：“从前隋炀帝残害臣民，高丽王关爱臣民，用人心动荡的军队去攻打安定和睦的民众，所以不能建立功勋。现在我简单说说五条必胜之道：一是以强大攻打弱小，二是以顺正讨伐叛逆，三是以安定利用混乱，四是以闲适等待疲惫，五是以悦服对抗怨怒，怎么会担忧不能取胜呢？布告天下黎民，不要有怀疑和恐惧！”于是各县所提供的驻军费用，减少一半以上。

十二月辛丑日，武阳懿公李大亮在长安去世，临终前留下奏表请求停止攻击高句丽。他家中只有剩余的五斛米，三十匹布。被李大亮收养的年幼丧父的亲属中，像对待生父一样为其守丧的有十五人。

壬寅日，原太子李承乾在黔州去世，皇上为此没有举行朝会，按照国公的礼节将其安葬。

甲寅日，朝廷诏令各路军队以及新罗、百济、奚、契丹兵分几路攻打高句丽。

初，上遣突厥俟利苾可汗北渡河，薛延陀真珠可汗恐其部落翻动［翻动：指重新归附旧部。］
，意甚恶之，豫［豫：预先。］
蓄轻骑于漠北，欲击之。上遣使戒敕无得相攻。真珠可汗对曰：“至尊有命，安敢不从！然突厥翻覆难期，当其未破之时，岁犯中国，杀人以千万计。臣以为至尊克之，当剪为奴婢，以赐中国之人，乃反养之如子，其恩德至矣，而结社率竟反。此属兽心，安可以人理待也？臣荷恩深厚，请为至尊诛之。”自是数相攻。

俟利苾之北渡也，有众十万，胜兵四万人，俟利苾不能抚御，众不惬服［惬服：心服。］
。戊午，悉弃俟利苾南渡河，请处于胜、夏之间，上许之。群臣皆以为：“陛下方远征辽左，而置突厥于河南，距京师不远，岂得不为后虑？愿留镇洛阳，遣诸将东征。”上曰：“夷狄亦人耳，其情与中夏不殊。人主患德泽不加，不必猜忌异类。盖德泽洽［洽：遍及。］
，则四夷可使如一家。猜忌多，则骨肉不免为仇敌。炀帝无道，失人已久，辽东之役，人皆断手足以避征役，玄感以运卒反于黎阳，非戎狄为患也。朕今征高丽，皆取愿行者，募十得百，募百得千，其不得从军者，皆愤叹郁邑［郁邑：郁闷。］
，岂比隋之行怨民哉？突厥贫弱，吾收而养之，计其感恩，入于骨髓，岂肯为患？且彼与薛延陀嗜欲略同，彼不北走薛延陀而南归我，其情可见矣。”顾谓褚遂良曰：“尔知起居，为我志之，自今十五年，保无突厥之患。”俟利苾既失众，轻骑入朝，上以为右武卫将军。

当初，皇上派突厥俟利苾可汗向北渡过黄河，薛延陀真珠可汗担心他的部落重新归附突厥，心中非常厌恶，预先在漠北聚集轻装骑兵，想要袭击俟利苾。皇上派使者告诫他们不要相互攻伐。真珠可汗回答说：“天子有命令，怎么敢不服从！然而突厥人反复难料，当年没有被打败的时候，每年进犯中原，杀人成千上万。我认为天子打败他们，应当将他们都罚没为奴婢，来赐给中原的人民，却反而像对待儿子一样抚养他们，这种恩德也算到极致了，可是结社率竟然反叛了。这属于人面兽心，怎么可以用人的道理来对待他们呢？我承蒙深厚的恩德，请求为天子诛灭他们。”从此双方多次相互攻伐。

俟利苾向北渡过黄河时，拥有部众十万人，士兵四万人，俟利苾不能安抚控制，众人心中不服。戊午日，众人抛弃俟利苾向南渡过黄河，请求居住在胜、夏两地之间，皇上同意了。群臣都认为：“陛下正在远征辽东，可是把突厥人安置在黄河以南，距离京师不算远，怎么能不成为后患呢？希望陛下去镇守洛阳，派众将领东征。”皇上说：“夷狄也是人，他们的想法和中原人没有太大差异。君主担忧不能及时对民众施加恩泽，不必对不同民族的人产生猜忌。大概恩德遍及天下，就能使四方蛮夷和中原亲如一家。产生太多猜忌，即使是亲骨肉也不免变成仇敌。隋炀帝无道，失去民心已经很久，隋朝征讨辽东的战事，人民都折断手脚来逃避兵役，杨玄感率领运送粮草的士兵在黎阳反叛，并不是戎狄兴起的祸患。我现在征讨高句丽，都是选择愿意从军的，招募十人得到百人，招募百人得到千人，那些不能随军出征的人，都抱怨郁闷，怎么能和隋朝东征时百姓的怨恨相比呢？突厥贫穷衰弱，我接纳并养护他们，估计他们会感恩戴德，能深入骨髓，怎么能成为祸患呢？况且他们和薛延陀的喜好大略相同，他们没有向北投奔薛延陀而向南归顺我们，他们的想法就显而易见了。”他回头对褚遂良说：“你负责起居注，为我记下这些话，从今往后十五年，可以保证没有突厥的祸患。”俟利苾已经失去部众，率领轻装骑兵入朝，皇上授予他右武卫将军头衔。

十九年（乙巳，公元645年）

春正月，韦挺坐不先行视漕渠，运米六百余艘至卢思台侧，浅塞不能进，械送洛阳。丁酉，除名，以将作少监李道裕代之。崔仁师亦坐免官。

沧州刺史席辩坐赃污，二月庚子，诏朝集使临观而戮之。

庚戌，上自将诸军发洛阳，以特进［特进：荣誉头衔，无实职。］
萧瑀为洛阳宫留守。乙卯，诏：“朕发定州后，宜令皇太子监国。”开府仪同三司致仕尉迟敬德上言：“陛下亲征辽东，太子在定州，长安、洛阳心腹空虚，恐有玄感之变。且边隅小夷，不足以勤万乘，愿遣偏师征之，指期可殄。”上不从。以敬德为左一马军总管，使从行。

丁巳，诏谥殷太师比干曰忠烈，所司封［封：加高坟墓。］
其墓，春秋祠以少牢［少牢：祭祀时使用猪、羊二牲。］
，给随近五户供洒扫。

上之发京师也，命房玄龄得以便宜从事，不复奏请。或诣留台［留台：指帝王因事外出时留守官员的官署。］
称有密，玄龄问密谋所在，对曰：“公则是也。”玄龄驿送行在。上闻留守有表送告密人，上怒，使人持长刀于前而后见之，问告者为谁，曰：“房玄龄。”上曰：“果然。”叱令腰斩，玺书让玄龄以不能自信，更有如是者，可专决之。

十九年（乙巳，公元645年）

春季正月，韦挺因没有先去巡视漕运河道而获罪，运送粮食的六百多艘船在卢思台附近，搁浅不能前进，他带上刑具被押送到洛阳。丁酉日，韦挺被除名，朝廷让将作少监李道裕取代他的职务。崔仁师也获罪被免职。

沧州刺史席辩因贪污获罪，二月庚子日，皇上诏令朝集使前去监刑而将其处死。

庚戌日，皇上亲自率领各路军队从洛阳出发，任命特进萧瑀为洛阳宫留守。乙卯日，皇上下诏：“我从定州发兵后，应该命令皇太子监理国政。”以开府仪同三司头衔退休的尉迟敬德进言：“陛下亲自征讨辽东，太子在定州，长安、洛阳腹地空虚，恐怕会发生杨玄感那样的变乱。况且征讨地处边陲的东夷小国，不值得劳烦万乘之尊，希望另派一支部队征讨，不久就能消灭敌人。”皇上不听。他任命尉迟敬德为左一马军总管，让他随军出征。

丁巳日，皇上下诏追谥殷商太师比干为忠烈，有关部门加高比干的坟墓，春秋两季用少牢祭祀，命令附近五户人家负责扫墓。

皇上从京城出发时，命令房玄龄可以随机行事，不用另外上奏请示。有人到留台称有密谋，房玄龄问谁有密谋，那人回答说：“就是您。”房玄龄通过驿站把告密人送到行宫。皇上听说留守处有人上奏表送来告密人，很生气，派人手持长刀在前而后召见他，问他告发的人是谁，他说：“房玄龄。”皇上说：“真的是这样。”他喝令将告密人腰斩，下发加盖御玺的诏书责备房玄龄不能自信，让他再遇到类似情况，可以独断处置。

癸亥，上至邺，自为文祭魏太祖［魏太祖：曹操，被其子魏文帝追尊为太祖武皇帝。］
，曰：“临危制变，料敌设奇，一将之智有余，万乘之才不足。”

是月，李世勣军至幽州。

三月丁丑，车驾至定州。丁亥，上谓侍臣曰：“辽东本中国之地，隋氏四出师而不能得。朕今东征，欲为中国报子弟之仇，高丽雪君父之耻耳。且方隅大定，惟此未平，故及朕之未老，用士大夫余力以取之。朕自发洛阳，唯啖肉饭，虽春蔬亦不之进，惧其烦忧故也。”上见病卒，召至御榻前存慰［存慰：慰问。］
，付州县疗之，士卒莫不感悦。有不预征名，自愿以私装从军，动以千计，皆曰：“不求县官［县官：指天子。］
勋赏，惟愿效死辽东！”上不许。

上将发，太子悲泣数日，上曰：“今留汝镇守，辅以俊贤，欲使天下识汝风采。夫为国之要，在于进贤退不肖，赏善罚恶，至公无私，汝当努力行此，悲泣何为？”命开府仪同三司高士廉摄太子太傅，与刘洎、马周、少詹事张行成、右庶子高季辅同掌机务，辅太子。长孙无忌、岑文本与吏部尚书杨师道从行。壬辰，车驾发定州，亲佩弓矢，手结雨衣于鞍后。命长孙无忌摄侍中，杨师道摄中书令。

癸亥日，皇上来到邺县，亲自撰文祭祀魏太祖，写道：“面临危难能够随机应变，判断敌情能够设置奇兵，身为一位将领智慧有余，身为万乘之尊则才智不足。”

这个月，李世勣的军队来到幽州。

三月丁丑日，皇帝来到定州。丁亥日，皇上对近臣说：“辽东本来是中原的领土，隋朝四次出兵却不能得到这里。我现在向东征伐，只是想要为中原子弟报仇，为高句丽君主雪耻罢了。况且四方都已经安定，只有这里还没有平定，所以趁我还没有老，借助士大夫的余力来夺取这里。我从洛阳出发时，只吃肉食，即使是春季的蔬菜也不吃，是担心会烦扰百姓。”皇上看到有士兵生病，就召到御座前慰问，送到附近州县治疗，士兵没有不感动的。有人不在应征名册中，自愿带着私人装备随军作战，经常有上千人，他们都说：“我们不求得到天子的封赏，只愿在辽东以死效命！”皇上不批准。

皇上将要出发时，太子悲伤地哭了几天，皇上说：“现在留下你镇守京师，有俊才贤士辅佐，想要让天下人见识你的风度。治理国家的要领，在于举荐贤才摒弃庸人，奖赏善举惩处恶行，做到大公无私，你应当努力做到这些，为什么要悲伤地哭泣？”他命令开府仪同三司高士廉代理太子太傅，和刘洎、马周、少詹事张行成、右庶子高季辅共同执掌机要事务，辅佐太子。长孙无忌、岑文本和吏部尚书杨师道随军出征。壬辰日，皇帝从定州出发，亲自携带弓箭，亲手将雨衣捆在马鞍后面。他命长孙无忌代理侍中，杨师道代理中书令。

李世勣军发柳城，多张形势，若出怀远镇者，而潜师北趣甬道［甬道：两侧有屏障物的道路。］
，出高丽不意。夏四月戊戌朔，世勣自通定济辽水，至玄菟。高丽大骇，城邑皆闭门自守。壬寅，辽东道副大总管江夏王道宗将兵数千至新城，折冲都尉曹三良引十余骑直压城门，城中惊扰，无敢出者。营州都督张俭将胡兵为前锋，进渡辽水，趋建安城，破高丽兵，斩首数千级。

太子引高士廉同榻视事，又令更为士廉设案，士廉固辞。

丁未，车驾发幽州。上悉以军中资粮、器械、簿书委岑文本，文本夙夜勤力，躬自料配，筹［筹：计数工具。］
、笔不去手，精神耗竭，言辞举措，颇异平日。上见而忧之，谓左右曰：“文本与我同行，恐不与我同返。”是日，遇暴疾而薨。其夕，上闻严鼓声，曰：“文本殒没，所不忍闻，命撤之。”时右庶子许敬宗在定州，与高士廉等共同知机要，文本薨，上召敬宗，以本官检校［检校：加授散官头衔。］
中书侍郎。

壬子，李世勣、江夏王道宗攻高丽盖牟城。丁巳，车驾至北平。癸亥，李世勣等拔盖牟城，获二万余口，粮十余万石。

李世勣的军队从柳城出发，在各处大张声势，好像要从怀远镇出发，却秘密派军队向北直奔甬道，趁高句丽没有防备发动进攻。夏季四月戊戌朔日，李世勣从通定渡过辽水，到达玄菟。高句丽人非常惊骇，各城邑都关门自守。壬寅日，辽东道副大总管江夏王李道宗率领士兵几千人来到新城，折冲都尉曹三良带领十几名骑兵径直逼近城门，城里的人惊慌混乱，没有敢出来应战的人。营州都督张俭率领胡人士兵为前锋，进兵渡过辽水，直奔建安城，打败高句丽士兵，斩获几千人的首级。

太子引领高士廉和自己同坐一张榻处理政事，又命人为高士廉另外设置桌案，高士廉坚决辞让。

丁未日，皇帝从幽州出发。皇上把军中的粮草、器械、文书全部委托岑文本掌管，他从早到晚努力工作，亲自处理调配，算筹、毛笔从不离手，耗尽了精力，言谈举止，和平时大不相同。皇上看见后很担心，对侍从说：“岑文本和我一同出来，恐怕无法和我一同返回了。”当天，岑文本就因急病而去世。当天夜里，皇上听到急促的鼓声，说：“岑文本去世了，这鼓声我不忍心听见，命令他们把鼓撤掉。”当时右庶子许敬宗在定州，和高士廉等人共同掌管机要事务，岑文本去世后，皇上召见许敬宗，在原来官职的基础上授予检校中书侍郎头衔。

壬子日，李世勣、江夏王李道宗攻打高句丽盖牟城。丁巳日，皇帝来到北平。癸亥日，李世勣等人攻下盖牟城，俘获二万多人，缴获粮食十几万石。

张亮帅舟师自东莱渡海，袭卑沙城，其城四面悬绝［悬绝：险峻陡峭。］
，惟西门可上。程名振引兵夜至，副总管王文度先登，五月己巳，拔之，获男女八千口。分遣总管丘孝忠等曜兵［曜兵：炫耀武力。］
于鸭绿水。

李世勣进至辽东城下。庚午，车驾至辽泽，泥淖二百余里，人马不可通，将作大匠阎立德布土作桥，军不留行［留行：停止前进。］
。壬申，渡泽东。乙亥，高丽步骑四万救辽东，江夏王道宗将四千骑逆击之，军中皆以为众寡悬绝，不若深沟高垒以俟车驾之至。道宗曰：“贼恃众，有轻我心，远来疲顿，击之必败。且吾属为前军，当清道以待乘舆，乃更以贼遗君父乎！”李世勣以为然。果毅都尉马文举曰：“不遇勍敌［勍敌：劲敌。］
，何以显壮士！”策马趋敌，所向皆靡，众心稍安。既合战，行军总管张君乂退走，唐兵不利，道宗收散卒，登高而望，见高丽陈乱，与骁骑数十冲之，左右出入。李世勣引兵助之，高丽大败，斩首千余级。

张亮率领水军从东莱渡海，进攻卑沙城，这座城四面险峻，只有西门可以攻上去。程名振领兵在夜里赶到，副总管王文度率先登上城头，五月己巳日，攻下这座城，俘获男女八千人。皇上分派总管丘孝忠等人在鸭绿水陈兵炫耀武力。

李世勣行进到辽东城下。庚午日，皇帝来到辽泽，二百多里以内都是沼泽地，人马不能通过，将作大匠阎立德铺设沙土造桥，军队不停止前进的步伐。壬申日，军队渡过辽泽向东进发。乙亥日，高句丽步骑兵四万多人救援辽东，江夏王李道宗率领四千骑兵迎战敌人，军中士兵都以为双方兵力相差悬殊，不如挖深壕沟加高壁垒来等待皇帝的大部队到来。李道宗说：“贼兵仰仗人多，有轻视我们的想法，而他们远道赶来非常疲惫，进攻他们就一定能将其打败。况且我们是前锋，应当清除道路上的障碍来等待皇帝到来，怎么能再把敌人留给他！”李世勣认为有道理。果毅都尉马文举说：“不遭遇劲敌，怎么能显示壮士的威力！”他策马奔向敌阵，所到之处敌人全部倒下，军心才稍微安定。双方交战后，行军总管张君乂后退逃走，唐朝军队作战不利，李道宗收拢逃散的士兵，登上高处观望，看见高句丽阵形混乱，率领骁勇的骑兵几十人冲击敌阵，从两侧多次进出。李世勣领兵援助他，将高句丽军队打败，斩获一千多人的首级。

丁丑，车驾渡辽水，撤桥，以坚士卒之心，军于马首山，劳赐江夏王道宗，超拜［超拜：越级提拔，破格任用。］
马文举中郎将，斩张君乂。上自将数百骑至辽东城下，见士卒负土填堑，上分其尤重者，于马上持之，从官争负土致城下。李世勣攻辽东城，昼夜不息，旬有二日，上引精兵会之，围其城数百重，鼓噪声震天地。甲申，南风急，上遣锐卒登冲竿［冲竿：辅助攻城士兵攀爬城墙的长竿。］
之末，爇［爇：烧。］
其西南楼，火延烧城中，因麾将士登城，高丽力战不能敌，遂克之，所杀万余人，得胜兵万余人，男女四万口，以其城为辽州。

乙未，进军白岩城。丙申，右卫大将军李思摩中弩矢，上亲为之吮血，将士闻之，莫不感动。乌骨城遣兵万余为白岩声援，将军契苾何力以劲骑八百击之，何力挺身陷陈，槊中其腰。尚辇奉御薛万备单骑往救之，拔何力于万众之中而还。何力气益愤，束疮而战，从骑奋击，遂破高丽兵，追奔数十里，斩首千余级，会暝［暝：黄昏。］
而罢。万备，万徹之弟也。

丁丑日，皇帝渡过辽水，拆掉所造的桥，来坚定将士的决心，驻扎在马首山，慰劳赏赐江夏王李道宗，越级提拔马文举为中郎将，将张君乂斩首。皇上亲自带领几百名骑兵到辽东城下，见到士兵背土填充壕沟，皇上分出特别重的，在马上拿着，随从官员都争相背土到城下。李世勣攻打辽东城，从早到晚不停歇，过了十二天，皇上领精锐士兵和他会合，将城池包围几百层，击鼓呐喊的声音震天动地。甲申日，南风猛烈，皇上派精锐士兵爬上冲竿的顶端，放火烧西南侧的城楼，火势蔓延到城内，于是指挥将士攀爬城墙，高句丽士兵奋力作战也不能抵抗，最终被攻克，大军杀死一万多人，俘虏士兵一万多人，收降城中男女四万多人，在这座城设置辽州。

乙未日，大军进发至白岩城。丙申日，右卫大将军李思摩被弩箭射中，皇上亲自为他吮吸淤血，将士听说后，没有不感动的。乌骨城派士兵一万多人为白岩城壮声势，将军契苾何力率领精锐骑兵八百人攻击他们，契苾何力奋起冲锋陷阵，被长矛刺中腰部。尚辇奉御薛万备独自骑马前去营救，在上万兵众之中救出契苾何力后返回。契苾何力情绪更加激愤，包扎伤口后又出战，随行的骑兵奋力攻击，终于打败高句丽士兵，追击几十里，斩获一千多人的首级，在黄昏时分收兵。薛万备，是薛万徹的弟弟。

卷第一百九十八·唐纪十四

起旃蒙大荒落（公元645年）六月，尽著雍涒滩（公元648年）三月，凡二年有奇。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下之上

贞观十九年（乙巳，公元645年）

六月丁酉，李世勣攻白岩城西南，上临其西北。城主孙代音潜遣腹心请降，临城，投刀钺为信，且曰：“奴愿降，城中有不从者。”上以唐帜与其使，曰：“必降者，宜建之城上。”代音建帜，城中人以为唐兵已登城，皆从之。

上之克辽东也，白岩城请降，既而中悔。上怒其反覆，令军中曰：“得城当悉以人、物赏战士。”李世勣见上将受其降，帅甲士数十人请曰：“士卒所以争冒矢石、不顾其死者，贪虏获耳。今城垂拔，奈何更受其降，孤［孤：辜负。］
战士之心？”上下马谢曰：“将军言是也。然纵兵杀人而虏其妻孥，朕所不忍。将军麾下有功者，朕以库物赏之，庶［庶：庶几，差不多。］
因将军赎此一城。”世勣乃退。得城中男女万余口，上临水设幄受其降，仍赐之食，八十以上赐帛有差。他城之兵在白岩者悉慰谕，给粮仗，任其所之。

先是，辽东城长史为部下所杀，其省事［省事：办事的属吏。］
奉妻子奔白岩。上怜其有义，赐帛五匹，为长史造灵舆，归之平壤。以白岩城为岩州，以孙代音为刺史。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下之上

贞观十九年（乙巳，公元645年）

六月丁酉日，李世勣攻打白岩城西南，皇上亲临城西北。城主孙代音暗中派他的心腹请求投降，约定临近城池时，投下刀斧为信号，并且说：“奴才愿意投降，城中却有不服从的。”皇上把唐朝的旗帜交给使者，说：“如果真的要投降，应该把这面旗帜竖立在城上。”孙代音竖立旗帜，城中的人认为唐朝士兵已经登上城头，都随孙代音投降了。

皇上攻克辽东后，白岩城请求投降，不久又反悔了。皇上因其反复无常而恼怒，命令军中将士说：“攻取这座城就将人口、财物赏赐给将士。”李世勣见皇上将要接受对方投降，就率领士兵几十人请战说：“士兵争相冒着流箭飞石、不顾生死的原因，正是贪图劫掠和缴获的人口和财物。现在城池即将攻克，为什么要接受他们的投降，辜负士兵的期望呢？”皇上下马致歉说：“将军说的对。然而放纵士兵杀人而劫掠对方的妻儿，是我不忍心看到的。将军麾下有功的将士，我会用府库里的财物赏赐他们，差不多可以从将军手中赎得这座城了。”李世勣于是退下。大军得到城中男女一万多人，皇上在水边设帷帐接受他们的投降，仍旧赐给他们食物，八十岁以上的老人赏赐绢帛各有等差。身在白岩城而来自其他城的士兵都予以抚慰，供给粮草兵器，听任他们去留。

在此之前，辽东城长史被部下杀死，他的省事护送其妻儿投奔白岩城。皇上怜悯省事讲道义，赏赐他五匹帛，为长史造灵车，把遗体送回平壤。皇上在白岩城设置岩州，任命孙代音为刺史。

契苾何力疮重，上自为傅［傅：涂抹。］
药，推求得刺何力者高突勃，付何力使自杀之。何力奏称：“彼为其主冒白刃刺臣，乃忠勇之士也，与之初不相识，非有怨仇。”遂舍之。

初，莫离支［莫离支：泉盖苏文的官号。］
遣加尸城七百人戍盖牟城，李世勣尽虏之，其人请从军自效。上曰：“汝家皆在加尸，汝为我战，莫离支必杀汝妻子。得一人之力而灭一家，吾不忍也。”戊戌，皆廪赐遣之。

己亥，以盖牟城为盖州。

丁未，车驾发辽东，丙辰，至安市城，进兵攻之。丁巳，高丽［高丽：指高句丽。］
北部耨萨［耨萨：高句丽官名，相当于一部的酋长。］
延寿、惠真帅高丽、靺鞨兵十五万救安市。上谓侍臣曰：“今为延寿策有三：引兵直前，连安市城为垒，据高山之险，食城中之粟，纵靺鞨掠吾牛马，攻之不可猝下，欲归则泥潦为阻，坐困吾军，上策也；拔城中之众，与之宵遁，中策也；不度智能，来与吾战，下策也。卿曹观之，必出下策，成擒在吾目中矣。”

契苾何力伤势严重，皇上亲自为他上药，追查出刺伤契苾何力的人是高突勃，交给契苾何力让他将其杀死。契苾何力上奏说：“他为自己的君主冒着刀锋刺中我，这是一位忠诚勇敢的战士，我当初和他不认识，没有怨仇。”于是将高突勃释放。

当初，莫离支派加尸城的七百人去戍守盖牟城，李世勣将他们全部俘获，这些人请求从军效力。皇上说：“你们的家人都在加尸城，你们为我作战，莫离支一定会杀死你们的妻儿，得到一个人的帮助却毁掉他的全家，我不忍心这样做。”戊戌日，皇上赏赐这些人后将他们全部遣送回去。

己亥日，皇上把盖牟城设置为盖州。

丁未日，皇帝从辽东出发，丙辰日，来到安市城，进兵攻打这座城。丁巳日，高句丽北部耨萨高延寿、高惠真率领高句丽、靺鞨士兵十五万人援救安市城。皇上对近臣说：“现在高延寿的策略有三种：领兵径直前进，与安市城相连修筑营垒，占据高山的险峻地势，食用城中积蓄的粮食，派出靺鞨人劫掠我们的牛马，让我们即使攻城也不能很快取胜，想要撤退又有泥沼阻隔，困住我军，这是上策；迁出城中的部众，和他们在夜里逃走，这是中策；不考虑自身的实力，来和我军交战，这是下策。各位看好，他们一定会采用下策，成为俘虏早已是我眼中的事了。”

高丽有对卢［对卢：高句丽官名，相当于宰相，后来职权低于莫离支。］
，年老习事，谓延寿曰：“秦王［秦王：唐太宗即位前的封号。］
内芟［芟：铲除。］
群雄，外服戎狄，独立为帝，此命世之材［命世之材：治国的才能。］
，今举海内之众而来，不可敌也。为吾计者，莫若顿兵不战，旷日持久，分遣奇兵断其运道。粮食既尽，求战不得，欲归无路，乃可胜也。”延寿不从，引军直进，去安市城四十里。上犹恐其低徊不至，命左卫大将军阿史那社尔将突厥千骑以诱之，兵始交而伪走。高丽相谓曰：“易与［易与：容易对付。］
耳！”竞进乘之，至安市城东南八里，依山而陈。

上悉召诸将问计，长孙无忌对曰：“臣闻临敌将战，必先观士卒之情。臣适行经诸营，见士卒闻高丽至，皆拔刀结旆［旆：旌旗。］
，喜形于色，此必胜之兵也。陛下未冠［冠：二十岁左右的年纪。］
，身亲行陈，凡出奇制胜，皆上禀圣谋，诸将奉成算［成算：既定的计划。］
而已。今日之事，乞陛下指踪［指踪：指挥。］
。”上笑曰：“诸公以此见让，朕当为诸公商度。”乃与无忌等从数百骑乘高望之，观山川形势，可以伏兵及出入之所。高丽、靺鞨合兵为陈，长四十里。江夏王道宗曰：“高丽倾国以拒王师，平壤之守必弱，愿假臣精卒五千，覆其本根，则数十万之众可不战而降。”上不应，遣使绐［绐：欺骗。］
延寿曰：“我以尔国强臣弑其主，故来问罪。至于交战，非吾本心。入尔境，刍粟不给，故取尔数城，俟尔国修臣礼，则所失必复矣。”延寿信之，不复设备。

高句丽有一位对卢，年老而熟悉政事，对高延寿说：“秦王对内铲除群雄，对外征服戎狄，自立为皇帝，这说明他有治国的才能，现在他倾尽国内的兵众前来，我们不能抗衡。为我们考虑，不如停兵不和对方交战，长久地拖延下去，分派奇兵截断他们的运粮通道。他们的粮食吃完，求战又不成，想撤退又无路可走，这样就能取胜了。”高延寿不听，领兵径直进发，距离安市城四十里。皇上担心他们徘徊不前，命令左卫大将军阿史那社尔率领突厥骑兵一千多人来引诱他们，士兵刚交战就假装败退。高句丽人相互说：“太容易对付了！”他们争相上前，到安市城东南八里的地方，依山势布阵。

皇上召集全体将领询问计策，长孙无忌回答说：“我听说面临敌人将要交战时，一定要先观察士兵的情况。我刚才经过各军营，看见士兵听说高丽军队来到，都拔出战刀绑好旌旗，喜悦的神情浮现在脸上，这是必胜的士兵。陛下不到二十岁的时候，就亲自上阵作战，凡是出奇制胜的战斗，都是陛下进献的计谋，众将领只是奉行既定的计划罢了。今天的事情，还是请陛下来指挥调遣。”皇上笑着说：“各位这样谦让，我应当和各位一同谋划。”于是他和长孙无忌等人率领几百名骑兵登上高处远望，观察地理形势，选择可以设伏兵以及前进撤退的地点。高句丽、靺鞨的士兵联合组成战阵，长达四十里。江夏王李道宗说：“高丽倾尽全国的兵力来抵挡朝廷的军队，平壤的守备一定空虚，希望交给我精锐士兵五千人，掀翻他们的根基，这样几十万的兵众就可以不战而降了。”皇上没有回应，派使者欺骗高延寿说：“我因为你们国家的权臣杀死君主，所以前来谴责罪行。至于两国交战，并不是我的本意。进入你们的国境，粮食无法供给，所以攻取了你们的几座城，等你们国家重修藩臣的礼仪，你们所丢掉的土地就会重新得到了。”高延寿相信了，不再设防备。

薛仁贵天山三箭，选自《中国古代百将图说》。

上夜召文武计事，命李世勣将步骑万五千陈于西岭，长孙无忌将精兵万一千为奇兵，自山北出于狭谷以冲其后。上自将步骑四千，挟鼓角，偃旗帜，登北山上，敕诸军闻鼓角齐出奋击。因命有司张受降幕于朝堂之侧。戊午，延寿等独见李世勣布陈，勒兵欲战。上望见无忌军尘起，命作鼓角，举旗帜，诸军鼓噪并进，延寿等大惧，欲分兵御之，而其陈已乱。会有雷电，龙门人薛仁贵著奇服，大呼陷陈，所向无敌。高丽兵披靡，大军乘之，高丽兵大溃，斩首二万余级。上望见仁贵，召，拜游击将军。仁贵，安都之六世孙，名礼，以字行［以字行：以字行于世，即字比名更为人所熟知。］
。

延寿等将余众依山自固，上命诸军围之，长孙无忌悉撤桥梁，断其归路。己未，延寿、惠真帅其众三万六千八百人请降，入军门，膝行而前，拜伏请命。上语之曰：“东夷少年，跳梁［跳梁：强横。］
海曲［海曲：海湾。］
，至于摧坚决胜，故当不及老人，自今复敢与天子战乎？”皆伏地不能对。上简耨萨以下酋长三千五百人，授以戎秩［戎秩：军职。］
，迁之内地，余皆纵之，使还平壤。皆双举手以颡［颡：额头。］
顿地，欢呼闻数十里外。收靺鞨三千三百人，悉坑之。获马五万匹，牛五万头，铁甲万领，他器械称是［称是：与此数量相当。］
。高丽举国大骇，后黄城、银城皆自拔遁去，数百里无复人烟。

皇上夜里召见文武大臣议事，命令李世勣率领步骑兵一万五千人在西岭布阵，长孙无忌率领精锐士兵一万一千人为奇兵，在山北从狭长的山谷穿过来冲击敌人的后方。皇上亲自率领步骑兵四千人，带着战鼓和号角，放倒旗帜，登上北山，敕令各路军队听见击鼓吹角的声音后同时出发奋力作战。这时他命令有关部门在朝堂旁边张设接受投降的帷幕。戊午日，高延寿等人只看见李世勣布阵，就部署士兵想要迎战。皇上望见长孙无忌的军队扬起尘土，就命令击鼓吹角，举起旗帜，各路军队击鼓呐喊同时进攻，高延寿等人非常恐惧，想要分兵抵抗，可是他的军阵已经乱了。正逢电闪雷鸣，龙门人薛仁贵身穿奇异的服装，大声呼喊着冲进敌阵，所到之处无人能敌。高句丽士兵纷纷倒下，大军乘胜追击，高句丽士兵大溃散，大军斩获二万多人的首级。皇上望见薛仁贵，召见他，任命他为游击将军。薛仁贵，是薛安都的六世孙，名叫礼，以字相称呼。

高延寿等人率领残余部众依山势自保，皇上命令各路军队围攻，长孙无忌拆除所有桥梁，截断敌人的退路。己未日，高延寿、高惠真率领他们的部众三万六千八百人请求投降，进入军门，下跪爬行前进，伏地拜倒请求饶命。皇上对他们说：“东夷的年轻人，只能在海湾处逞强，至于摧毁坚城决战取胜，一定不如老年人，从今往后还敢和天子交战吗？”他们都伏在地上不敢应答。皇上挑选耨萨以下酋长三千五百人，授予他们军职，把他们迁徙到内地，其他士兵都释放了，让他们回到平壤。众人都高举双手叩头在地，欢呼声传到几十里外。皇上命人逮捕靺鞨士兵三千三百人，将他们全部坑杀。缴获五万匹马，五万头牛，一万套铁甲，各种器械与此数量相当。高句丽全国非常震惊，后黄城、银城兵民都迁出逃走，几百里内再无人烟。

上驿书报太子，仍与高士廉等书曰：“朕为将如此，何如？”更名所幸山曰驻骅［驻跸：帝王出行时在途中停留暂住称驻跸。］
山。

秋七月辛未，上徙营安市城东岭。己卯，诏标识战死者尸，俟军还与之俱归。戊子，以高延寿为鸿胪卿，高惠真为司农卿。

张亮军过建安城下，壁垒未固，士卒多出樵牧，高丽兵奄［奄：突然。］
至，军中骇扰。亮素怯，踞胡床［胡床：一种可折叠的轻便坐具，俗称马扎。］
，直视不言，将士见之，更以为勇。总管张金树等鸣鼓勒兵击高丽，破之。

八月甲辰，候骑［候骑：侦察骑兵。］
获莫离支谍者高竹离，反接［反接：反绑双手。］
诣军门。上召见，解缚问曰：“何瘦之甚？”对曰：“窍道间行，不食数日矣。”命赐之食，谓曰：“尔为谍，宜速反命。为我寄语莫离支，欲知军中消息，可遣人径诣吾所，何必间行辛苦也？”竹离徒跣［徒跣：赤脚行走。］
，上赐屩［屩：草鞋。］
而遣之。

丙午，徙营于安市城南。上在辽外，凡置营，但明斥候［斥候：瞭望敌情的土堡。］
，不为堑垒，虽逼其城，高丽终不敢出为寇抄，军士单行野宿如中国焉。

皇上通过驿站送书信通报太子，又写信给高士廉等人说：“我这样带兵，怎么样？”他将所亲临的山改名为驻骅山。

秋季七月辛未日，皇上把军营迁移到安市城东岭。己卯日，皇上诏令在战死者的尸体上作标记，等到返回时一同带回。戊子日，他任命高延寿为鸿胪卿，高惠真为司农卿。

张亮的军队经过建安城下，壁垒还没有修筑稳固，有很多士兵外出砍柴牧马，高句丽兵突然赶到，军中惊慌混乱。张亮向来胆怯，坐在胡床上，直视前方说不出话，将士见到他，反倒以为他勇敢。总管张金树等人敲响战鼓部署士兵迎击高句丽兵，将其打败。

八月甲辰日，侦察骑兵抓获莫离支派出的间谍高竹离，将其反绑双手押送到营门前。皇上召见他，解开捆绑他的绳子问道：“为什么瘦得这样厉害？”高竹离回答说：“我暗中走小路，已经几天没吃东西了。”皇上命人赐给他食物，对他说：“你身为间谍，应该赶快返回复命。你替我传话给莫离支，想要知道我军中的消息，可以派人径直来我这里，为什么一定要这样辛苦地走小路呢？”高竹离赤脚行走，皇上赏赐草鞋而遣送他回去。

丙午日，军营迁移到安市城南。皇上在辽东，凡是安营扎寨，只在明处设置瞭望敌情的土堡，不挖掘堑壕修筑堡垒，即便逼近敌人的城池，高句丽人也终究不敢出来劫掠，军中士兵单独外出在野外露宿就像在中原一样。

上之伐高丽也，薛延陀遣使入贡，上谓之曰：“语尔可汗，今我父子东征高丽，汝能为寇，宜亟来！”真珠可汗惶恐，遣使致谢，且请发兵助军。上不许。及高丽败于驻跸山，莫离支使靺鞨说真珠，啖［啖：用利益引诱。］
以厚利，真珠慑服不敢动。九月壬申，真珠卒，上为之发哀。

初，真珠请以其庶长子曳莽为突利失可汗，居东方，统杂种，嫡子拔灼为肆叶护可汗，居西方，统薛延陀。诏许之，皆以礼册命。曳莽性躁扰，轻用兵，与拔灼不协。真珠卒，来会丧。既葬，曳莽恐拔灼图己，先还所部，拔灼追袭杀之，自立为颉利俱利薛沙多弥可汗。

上之克白岩也，谓李世勣曰：“吾闻安市城险而兵精，其城主材勇，莫离支之乱，城守不服，莫离支击之不能下，因而与之。建安兵弱而粮少，若出其不意，攻之必克。公可先攻建安，建安下，则安市在吾腹中，此兵法所谓‘城有所不攻［城有所不攻：出自《孙子·九变》。］
’者也。”对曰：“建安在南，安市在北，吾军粮皆在辽东。今逾安市而攻建安，若贼断吾运道，将若之何？不如先攻安市，安市下，则鼓行［鼓行：击鼓行军。］
而取建安耳。”上曰：“以公为将，安得不用公策？勿误吾事。”世勣遂攻安市。

皇上征讨高句丽的时候，薛延陀派使者入朝进贡，皇上对使者说：“告诉你们的可汗，现在我们父子要东征高句丽，你们能来进犯，就赶快来吧！”真珠可汗惊慌害怕，派使者前来谢罪，并且请求派兵协助大军作战。皇上没有答应。等到高句丽军队在驻跸山战败，莫离支让靺鞨人劝说真珠可汗，以丰厚的利益来引诱他，真珠可汗受到震慑而不敢采取行动。九月壬申日，真珠可汗去世，皇上为他办理丧事。

当初，真珠可汗请求让他的庶长子曳莽做突利失可汗，居住在东部，统领各部族，让他的嫡子拔灼为肆叶护可汗，居住在西部，统领薛延陀。朝廷下诏批准，都按照礼仪予以册命。曳莽性情暴躁轻浮，用兵很轻率，与拔灼不和睦。真珠可汗去世后，二人聚在一起举办丧礼。下葬后，曳莽担心拔灼算计自己，就率先返回他的部落，拔灼追上来将其杀死，自立为颉利俱利薛沙多弥可汗。

皇上在白岩城获胜后，对李世勣说：“我听说安市城地势险要而士兵精良，该城守将英勇善战，莫离支作乱时，该城不服从，莫离支不能将其攻克，顺便让他继续管理该城。建安城兵力微弱而粮食短缺，如果趁对方没有防备而出击，就一定能够取胜。您可以率先攻打建安，建安攻克后，安市就在我的肚子里了，这正是兵法上所说的‘城有所不攻’。”李世勣回答说：“建安在南面，安市在北面，我军的粮草都在辽东。现在越过安市去攻打建安，如果贼兵切断我们的运粮通道，将要怎么应对呢？不如率先攻打安市，安市被攻克，就可以击鼓行军而攻取建安了。”皇上说：“我任用您为将领，怎么能不采用您的计策？只是不要耽误我的大事。”李世勣于是前去进攻安市。

安市人望见上旗盖，辄乘城鼓噪，上怒，世勣请克城之日，男女皆坑之。安市人闻之，益坚守，攻久不下。高延寿、高惠真请于上曰：“奴既委身大国，不敢不献其诚，欲天子早成大功，奴得与妻子相见。安市人顾惜其家，人自为战，未易猝拔。今奴以高丽十余万众，望旗沮溃［沮溃：溃败。］
，国人胆破，乌骨城耨萨老耄［老耄：年老衰弱。］
，不能坚守，移兵临之，朝至夕克。其余当道小城，必望风奔溃。然后收其资粮，鼓行而前，平壤必不守矣。”群臣亦言：“张亮兵在沙城，召之信宿［信宿：不超过两天。］
可至，乘高丽凶惧［凶惧：恐惧。］
，并力拔乌骨城，渡鸭绿水，直取平壤，在此举矣。”上将从之，独长孙无忌以为：“天子亲征，异于诸将，不可乘危徼幸。今建安、新城之虏，众犹十万，若向乌骨，皆蹑［蹑：跟随。］
吾后，不如先破安市，取建安，然后长驱而进，此万全之策也。”上乃止。

诸军急攻安市，上闻城中鸡彘［彘：猪。］
声，谓李世勣曰：“围城积久，城中烟火日微，今鸡彘甚喧，此必飨士，欲夜出袭我，宜严兵备之。”是夜，高丽数百人缒［缒：用绳子悬着。］
城而下。上闻之，自至城下，召兵急击，斩首数十级，高丽退走。

安市人望见皇上的旗帜和伞盖，就登上城头击鼓呐喊，皇上很生气，李世勣请求在攻下城池的当天，坑杀城中全部男女。安市人听说后，更加顽强地守城，大军久攻不下。高延寿、高惠真向皇上请求说：“奴才已经效力于大国，不敢不献上忠诚，想让天子早日建立大功，奴才也能够和妻儿相见。安市人顾惜他们的家人，每个人都为自己作战，不容易很快攻下。现在奴才率领高句丽十几万兵众，望见旌旗立即溃败，国人吓破了胆，乌骨城的耨萨年老衰弱，不能稳固城防，调动大军临近该城，早晨到达晚上就能攻克。其余的沿途小城，一定望风溃散。然后收集他们的物资和粮草，击鼓行军前进，平壤就一定守不住了。”群臣也说：“张亮的军队在沙城，如果征召他不超过两天就能到达，趁高句丽人恐惧的时机，合力攻取乌骨城，渡过鸭绿水，直取平壤，就看这次行动了。”皇上想要采纳，只有长孙无忌认为：“天子亲自出征，和众将领不同，不可以冒险侥幸。现在建安、新城的敌人，还有十万人，如果进军乌骨城，他们都会跟在我们身后，不如先攻破安市城，夺取建安城，然后再长驱直入，这才是万全之策。”皇上于是作罢。

各路军队猛攻安市城，皇上听见城中禽畜的叫声，对李世勣说：“围城的时间太久，城中炊烟一天比一天稀少，现在禽畜叫得厉害，这一定是在犒赏士兵，想要在夜里出城偷袭我们，应该严加防备。”当天夜里，高句丽士兵几百人由绳子悬着送到城下。皇上听说后，亲自来到城下，召集士兵猛攻，斩获几十人的首级，其他高句丽人退回。

江夏王道宗督众筑土山于城东南隅，浸逼其城，城中亦增高其城以拒之。士卒分番交战，日六七合，冲车炮石［炮石：抛石机。］
，坏其楼堞，城中随立木栅以塞其缺。道宗伤足，上亲为之针。筑山昼夜不息，凡六旬，用功五十万，山顶去城数丈，下临城中，道宗使果毅傅伏爱将兵屯山顶以备敌。山颓［颓：倾覆，倒塌。］
，压城，城崩，会伏爱私离所部，高丽数百人从城缺出战，遂夺据土山，堑而守之。上怒，斩伏爱以徇，命诸将攻之，三日不能克。道宗徒跣诣旗下请罪，上曰：“汝罪当死，但朕以汉武杀王恢，不如秦穆用孟明，且有破盖牟、辽东之功，故特赦汝耳。”

上以辽左早寒，草枯水冻，士马难久留，且粮食将尽，癸未，敕班师。先拔辽、盖二州户口渡辽，乃耀兵于安市城下而旋，城中皆屏迹不出。城主登城拜辞，上嘉其固守，赐缣［缣：双丝细绢。］
百匹，以励事君。命李世勣、江夏王道宗将步骑四万为殿［殿：殿后，即行军时走在最后。］
。

江夏王李道宗督率部众在城东南堆筑土山，逐渐逼近该城，城里也不断增高城墙来抵抗。士兵轮流进攻，每天交战六七个回合，大军用冲车和抛石机，毁坏城墙，城中随即设立木栅栏来堵塞缺口。李道宗的脚受伤了，皇上亲自为他针灸。堆筑土山的工程日夜不停，共用六十天的时间，耗资五十万，山顶距离城墙只有几丈远，可以对城内居高临下，李道宗派果毅都尉傅伏爱率领士兵驻守在山顶来防范敌人。土山倒塌，压向城墙，城墙崩坏，正逢傅伏爱私自离开他所统领的部队，高句丽士兵几百人从城墙缺口处冲出交战，于是夺取土山，挖堑壕防守。皇上很生气，将傅伏爱斩首示众，命令众将领攻城，三天也没有攻下。李道宗赤脚到帅旗下请罪，皇上说：“你的罪过应当处死，只是我想到汉武帝杀死王恢，倒不如秦穆公任用孟明，况且你有攻破盖牟、辽东的功勋，所以就特意将你赦免了。”

皇上认为辽东冷得很早，草木枯萎河水冻结，兵马都难以久留，而且粮食也快吃光了，癸未日，他敕令撤兵。大军先迁走辽、盖二州的百姓而渡过辽水，于是在安市城下炫耀武力后返回，城中的人都隐藏不出来。守城的主将登上城头下拜辞别，皇上称赞他能坚守，赏赐给他细绢一百匹，来奖励他事奉君主的成绩。皇上命令李世勣、江夏王李道宗率领步骑兵四万人殿后。

乙酉，至辽东。丙戌，渡辽水。辽泽泥潦，车马不通，命长孙无忌将万人，剪草填道，水深处以车为梁，上自系薪于马鞘［马鞘：马鞭上的细皮条。］
以助役。冬十月丙申朔，上至蒲沟驻马，督填道诸军渡渤错水，暴风雪，士卒沾湿多死者，敕然火于道以待之。

凡征高丽，拔玄菟、横山、盖牟、磨米、辽东、白岩、卑沙、麦谷、银山、后黄十城，徙辽、盖、岩三州户口入中国者七万人。新城、建安、驻跸三大战，斩首四万余级，战士死者几二千人，战马死者什七八。上以不能成功，深悔之，叹曰：“魏徵若在，不使我有是行也！”命驰驿祀徵以少牢［少牢：祭祀时使用猪、羊二牲。］
，复立所制碑，召其妻子诣行在，劳赐之。

丙午，至营州。诏辽东战亡士卒骸骨并集柳城东南，命有司设太牢［太牢：祭祀时猪、牛、羊三牲齐备。］
，上自作文以祭之，临哭尽哀。其父母闻之，曰：“吾儿死而天子哭之，死何所恨！”上谓薛仁贵曰：“朕诸将皆老，思得新进骁勇者将之，无如卿者。朕不喜得辽东，喜得卿也。”

乙酉日，大军来到辽东。丙戌日，军队渡过辽水。辽水沿岸的沼泽泥泞，车马不能通行，皇上命令长孙无忌率领一万人，割草铺在路上，水深的地方用车做桥梁，皇上亲自将柴草系在马鞭上来帮助大家干活。冬季十月丙申朔日，皇上来到蒲沟停驻，督促铺设道路的各路军队渡过渤错水，遭遇暴风雪，士兵的衣服沾湿有很多人被冻死，皇上敕令在路上点燃火堆等待天气转晴。

征讨高句丽期间，大军攻下玄菟、横山、盖牟、磨米、白岩、辽东、卑沙、麦谷、银山、后黄十座城，迁徙辽、盖、岩三州户口到中原的有七万人。新城、建安、驻跸三次大规模战役，斩获四万多人的首级，本方将士死亡将近二千人，战马死亡十分之七八。皇上因为不能建立功业，非常懊悔，叹息说：“如果魏徵还活着，就不会让我有这次行动！”他命人骑驿站的马用少牢祭祀魏徵，重新竖立当年制作的墓碑，征召他的妻儿到行宫，慰劳赏赐他们。

丙午日，大军来到营州。皇上诏令将在辽东之战中阵亡将士的尸骨一并聚集在柳城东南，命令有关部门准备太牢，皇上亲自撰文祭祀，亲临吊祭痛哭致哀。死者的父母听说后，都说：“我们的儿子死后有天子为他们哭泣，死又有什么遗憾！”皇上对薛仁贵说：“我的各位将领都老了，想找一位年轻的骁勇善战者统领军队，没有能比得上您的人。我对得到辽东并不感到高兴，却为得到您感到高兴。”

丙辰，上闻太子奉迎将至，从飞骑［飞骑：唐朝禁军名。］
三千人驰入临渝关，道逢太子。上之发定州也，指所御褐袍谓太子曰：“俟见汝，乃易此袍耳。”在辽左，虽盛暑流汗，弗之易。及秋，穿败，左右请易之，上曰：“军士衣多弊，吾独御新衣，可乎？”至是，太子进新衣，乃易之。

诸军所虏高丽民万四千口，先集幽州，将以赏军士，上愍其父子夫妇离散，命有司平其直，悉以钱布赎为民，欢呼之声，三日不息。十一月辛未，车驾至幽州，高丽民迎于城东，拜舞号呼，宛转于地，尘埃弥望。

庚辰，过易州境，司马陈元璹使民于地室蓄火种蔬而进之。上恶其谄，免元璹官。

丙戌，车驾至定州。

丁亥，吏部尚书杨师道坐所署用［署用：任用。］
多非其才，左迁［左迁：降职。吏部为六部之首，因此调任工部称“左迁”。］
工部尚书。

壬辰，车驾发定州。十二月辛丑，上病痈［痈：毒疮。］
，御步辇而行。戊申，至并州，太子为上吮痈，扶辇步从者数日。辛亥，上疾瘳［瘳：病愈。］
，百官皆贺。

丙辰日，皇上听说太子出迎的一行人即将赶到，就率领飞骑军三千人骑马进入临渝关，在路上和太子相遇。皇上从定州出发时，指着所穿的褐色战袍对太子说：“等到再次见到你，我就可以换下这件战袍了。”在辽东，即使盛夏季节流下汗水，皇上也不更换。到秋季，战袍穿坏了，侍从请求更换，皇上说：“战士的衣服大多破旧，只有我穿上新衣服，能行吗？”至这时，太子进献新衣服，皇上才换下旧衣服。

各路军队所俘获的高句丽民众有一万四千多人，先集中在幽州，将要赏赐给将士做奴仆，皇上怜悯他们父子夫妻离散，命令有关部门估算他们的价格，都用府库的钱币和布帛赎为平民，欢呼的声音，三天不停息。十一月辛未日，皇帝到达幽州，高句丽民众在城东欢迎，下拜时舞蹈欢呼，声音在地面回转，尘土漫天飞扬。

庚辰日，皇上经过易州境内，易州司马陈元璹让民众在地下室生火增温种蔬菜而进献给皇上。皇上厌恶这种谄媚的做法，罢免陈元璹的官职。

丙戌日，皇帝来到定州。

丁亥日，吏部尚书杨师道因所任用的人大多不称职而获罪，被降职为工部尚书。

壬辰日，皇帝从定州出发。十二月辛丑日，皇上长了毒疮，只能乘坐步辇出行。戊申日，皇上来到并州，太子为他吸吮疮口，扶着步辇步行了几天。辛亥日，皇上的疾病痊愈了，百官都来庆贺。

上之征高丽也，使右领军大将军执失思力将突厥屯夏州之北，以备薛延陀。薛延陀多弥可汗既立，以上出征未还，引兵寇河南，上遣左武候中郎将长安田仁会与思力合兵击之。思力羸形［羸形：示弱。］
伪退，诱之深入，及夏州之境，整陈以待之。薛延陀大败，追奔六百余里，耀威碛北而还。多弥复发兵寇夏州，己未，敕礼部尚书江夏王道宗，发朔、并、汾、箕、岚、代、忻、蔚、云九州兵镇朔州，右卫大将军代州都督薛万徹，左骁卫大将军阿史那社尔，发胜、夏、银、绥、丹、延、鄜、坊、石、隰十州兵镇胜州，胜州都督宋君明，左武候将军薛孤吴，发灵、原、宁、盐、庆五州兵镇灵州。又令执失思力发灵、胜二州突厥兵，与道宗等相应。薛延陀至塞下，知有备，不敢进。

皇上征讨高句丽时，派右领军大将军执失思力率领突厥人屯驻在夏州以北，来防备薛延陀。薛延陀多弥可汗即位，趁皇上出征还没有返回，领兵进犯黄河以南，皇上派左武候中郎将长安人田仁会与执失思力把军队联合在一起进攻。执失思力示弱假装败退，引诱敌人深入腹地，来到夏州的境内，整顿军阵来等待敌人。薛延陀溃败，夏州守军追击六百多里，在沙漠以北炫耀武力后返回。多弥可汗再次发兵进犯夏州，己未日，皇上敕令礼部尚书江夏王李道宗，调发朔、并、汾、箕、岚、代、忻、蔚、云九个州的士兵镇守朔州，右卫大将军代州都督薛万徹，左骁卫大将军阿史那社尔，调发胜、夏、银、绥、丹、延、鄜、坊、石、隰十个州的士兵镇守胜州，胜州都督宋君明，左武候将军薛孤吴，调发灵、原、宁、盐、庆五个州的士兵镇守灵州。皇上又命令执失思力调发灵、胜二州的突厥士兵，和李道宗等人相互呼应。薛延陀来到塞下，知道对方有防备，不敢进犯。

初，上留侍中刘洎辅皇太子于定州，仍兼左庶子、检校［检校：加授散官头衔。］
民部尚书，总吏、礼、户部［户部：贞观二十三年，民部改称户部，此处记载可能有误。］
三尚书事。上将行，谓洎曰：“我今远征，尔辅太子，安危所寄，宜深识我意。”对曰：“愿陛下无忧，大臣有罪者，臣谨即行诛。”上以其言妄发，颇怪之，戒曰：“卿性疏［疏：粗率。］
而太健［健：刚直。］
，必以此败，深宜慎之！”及上不豫［不豫：指帝王生病。］
，洎从内出，色甚悲惧，谓同列曰：“疾势如此，圣躬可忧！”或谮于上曰：“洎言国家事不足忧，但当辅幼主行伊、霍故事，大臣有异志者诛之，自定矣。”上以为然，庚申，下诏称：“洎与人窃议，窥窬［窥窬：希望。］
万一，谋执朝衡，自处伊、霍，猜忌大臣，皆欲夷戮。宜赐自尽，免其妻孥。”

中书令马周摄吏部尚书，以四时选为劳，请复以十一月选，至三月毕。从之。

是岁，右亲卫中郎将裴行方讨茂州叛羌黄郎弄，大破之，穷其余党，西至乞习山，临弱水而归。

当初，皇上留下侍中刘洎在定州辅佐皇太子，仍旧兼任左庶子、检校民部尚书，总理吏、礼、户三部尚书事务。皇上将要出发，对刘洎说：“我现在到远方征战，你辅佐太子，国家安危都寄托在你身上，应该深刻体会我的心意。”刘洎回答说：“希望陛下不要忧虑，大臣中有罪的，我会严格奉行指令立即予以诛罚。”皇上认为他在胡乱发言，感到很奇怪，告诫他说：“您的性格粗率又过于刚直，一定会因此遭遇挫折，应该慎重行事！”在皇上生病时，刘洎从内宫出来，神情非常悲哀，对同僚说：“病情到了这种程度，皇帝的身体值得忧虑！”有人对皇上进谗言说：“刘洎说国家大事不值得忧虑，只应当像伊尹、霍光那样辅佐年幼的君主，大臣中有异心的就予以诛杀，局势自然就安定了。”皇上也认为是这样，庚申日，下诏书说：“刘洎和别人私下议论，希望发生意外，谋求执掌朝政，自比伊尹、霍光，猜忌大臣，想要把他们都杀掉。应该赐他自尽，赦免他的妻儿。”

中书令马周代理吏部尚书，认为在四季选官太忙碌，请求恢复在十一开始月选官，到第二年三月结束。皇上采纳他的建议。

这一年，右亲卫中郎将裴行方讨伐茂州反叛的羌人黄郎弄，击溃敌人，穷追其残余势力，向西来到乞习山，临近弱水后返回。

二十年（丙午，公元646年）

春正月辛未，夏州都督乔师望、右领军大将军执失思力等击薛延陀，大破之，虏获二千余人。多弥可汗轻骑遁走，部内骚然［骚然：动荡不安的样子。］
矣。

丁丑，遣大理卿孙伏伽等二十二人以六条［六条：指汉武帝时派刺史颁行的六条考核地方官的诏书。］
巡察四方，刺史、县令以下多所贬黜，其人诣阙称冤者，前后相属。上令褚遂良类状以闻，上亲临决，以能进擢者二十人，以罪死者七人，流以下除免者数百千人。

二月乙未，上发并州。三月己巳，车驾还京师。上谓李靖曰：“吾以天下之众困于小夷，何也？”靖曰：“此道宗所解。”上顾问江夏王道宗，具陈在驻跸时乘虚取平壤之言。上怅然［怅然：失望的样子。］
曰：“当时匆匆，吾不忆也。”

上疾未全平，欲专保养，庚午，诏军国机务并委皇太子处决。于是太子间日听政于东宫，既罢，则入侍药膳，不离左右。上命太子暂出游观，太子辞不愿出。上乃置别院于寝殿侧，使太子居之。褚遂良请遣太子旬日一还东宫，与师傅讲道义。从之。

二十年（丙午，公元646年）

春季正月辛未日，夏州都督乔师望、右领军大将军执失思力等人攻打薛延陀，击溃敌人，俘获二千多人。多弥可汗率领轻装骑兵逃跑，薛延陀就陷入动荡了。

丁丑日，皇上派大理卿孙伏伽等二十二人按照汉朝六条诏书的要求巡察各地，刺史、县令以下官吏有很多人被降职罢免，其中到朝廷喊冤的人，前后不间断。皇上命令褚遂良按类别写明情况呈报朝廷，由他亲自裁决，根据才能被提拔的有二十人，根据罪行被处死的有七人，流放以及免除官职的有几百上千人。

二月乙未日，皇上从并州出发。三月己巳日，皇帝返回京城。皇上对李靖说：“我倾尽全国兵力却受困于东夷小国，为什么呢？”李靖说：“这一点李道宗可以解释。”皇上转过头问江夏王李道宗，他详细陈述在驻跸山时提出过利用敌人后方空虚攻打平壤的建议。皇上失望地说：“当时匆忙，我不记得了。”

皇上的病没有完全恢复，想要专心保养，庚午日，诏令军国机要事务一并委托皇太子裁决。于是太子每隔一天在东宫处理政务，处理完毕，就进宫侍候皇上服药吃饭，不离身边。皇上命令太子暂时外出游览，太子辞谢不愿出去。皇上就在寝殿旁设置别院，让太子居住。褚遂良请求太子十天回东宫一次，和太师太傅讲论经典义理。皇上批准了。

上尝幸未央宫，辟仗［辟仗：皇帝出行时负责清道的仪仗队。］
已过，忽于草中见一人带横刀［横刀：用带子挂在腋下的佩刀。］
，诘之，曰：“闻辟仗至，惧不敢出，辟仗者不见，遂伏不敢动。”上遽引还，顾谓太子：“兹事行之，则数人当死，汝于后速纵遣之。”又尝乘腰舆［腰舆：由人抬着走的代步工具，抬起至腰。］
，有三卫［三卫：唐朝禁卫军亲卫、勋卫、翊卫的合称。］
误拂御衣，其人惧，色变。上曰：“此间无御史，吾不汝罪［汝罪：倒装，即“罪汝”。］
也。”

陕人常德玄告刑部尚书张亮养假子［假子：义子。］
五百人，与术士公孙常语，云“名应图谶”，又问术士程公颖云：“吾臂有龙鳞起，欲举大事，可乎？”上命马周等按其事，亮辞不服。上曰：“亮有假子五百人，养此辈何为？正欲反耳！”命百官议其狱，皆言亮反，当诛。独将作少匠李道裕言：“亮反形未具，罪不当死。”上遣长孙无忌、房玄龄就狱与亮诀曰：“法者天下之平［平：准则。］
，与公共之。公自不谨，与凶人往还，陷入于法，今将奈何！公好去。”己丑，亮与公颖俱斩西市，籍没其家。

岁余，刑部侍郎缺，上命执政妙择其人，拟数人，皆不称旨，既而曰：“朕得其人矣。往者李道裕议张亮狱云‘反形未具’，此言当矣，朕虽不从，至今悔之。”遂以道裕为刑部侍郎。

皇上曾经亲临未央宫，清道的仪仗队已经走过，忽然在草丛里出现一人携带横刀，就审问他，那人回答说：“我听见清道的仪仗队经过，害怕而不敢出来，仪仗队没有发现我，我就趴着不敢动。”皇上立即带着他返回，转过头对太子说：“这件事处理起来，就会有几个人应当处死，你从后面赶快把他放走。”皇上又曾经乘坐腰舆，禁卫军有人不小心碰到皇帝的衣服，那人很害怕，脸色也变了。皇上说：“这里没有御史，我不会怪罪你。”

陕县人常德玄告发刑部尚书张亮收养义子五百人，和术士公孙常谈话，说“我的名字正和图谶相应验”，又问术士程公颖说：“我的手臂上生出龙鳞，想要举大事，可以吗？”皇上命令马周等人调查这件事，张亮坚决不服。皇上说：“张亮有义子五百人，养这些人做什么？正是要谋反了！”他命令百官议定他的罪名，众人都说张亮谋反，应当诛杀。只有将作少监李道裕说：“张亮反叛的行迹还没有充分暴露，不应当判处死罪。”皇上派长孙无忌、房玄龄到狱中和张亮诀别说：“法律是天下的准则，我们和您共同遵守。您自己不谨慎，和凶恶的人往来，深陷于法网，现在还能怎么办！您一路走好。”己丑日，张亮和程公颖都在西市被斩首，家产被查抄。

过了一年多，刑部侍郎有空缺，皇上命令执政大臣精选合适的人，拟定几个人，都不符合皇上的心意，不久后皇上说：“我找到这个人了。此前李道裕议论张亮的案件说‘反叛的行迹还没有充分暴露’，这句话太恰当了，我虽然没有听从，但是现在很后悔。”于是他任命李道裕为刑部侍郎。

闰月［闰月：闰三月。］
癸巳朔，日有食之。

戊戌，罢辽州都督府及岩州。

夏四月甲子，太子太保萧瑀解太保，乃同中书门下三品。

五月甲寅，高丽王藏［高丽王藏：高句丽宝藏王高藏。］
及莫离支盖金遣使谢罪，并献二美女，上还之。金，即苏文也。

六月丁卯，西突阙乙毗射匮可汗遣使入贡，且请婚。上许之，且使割龟兹、于阗、疏勒、朱俱波、葱岭五国以为聘礼。

薛延陀多弥可汗，性褊急，猜忌无恩，废弃父时贵臣，专用己所亲昵，国人不附。多弥多所诛杀，人不自安。回纥酋长吐迷度与仆骨、同罗共击之，多弥大败。乙亥，诏以江夏王道宗、左卫大将军阿史那社尔为瀚海安抚大使，又遣右领卫大将军执失思力将突厥兵，右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将凉州及胡兵，代州都督薛万徹、营州都督张俭各将所部兵，分道并进，以击薛延陀。

上遣校尉宇文法诣乌罗护、靺鞨，遇薛延陀阿波设之兵于东境，法帅靺鞨击破之。薛延陀国中惊扰，曰：“唐兵至矣！”诸部大乱。多弥引数千骑奔阿史德时健部落，回纥攻而杀之，并其宗族殆尽，遂据其地。诸俟斤［俟斤：突厥首领的称号。］
互相攻击，争遣使来归命。

闰三月癸巳朔日，发生了日食。

戊戌日，朝廷撤销辽州都督府以及岩州。

夏季四月甲子日，太子太保萧瑀被解除太保一职，仍旧担任同中书门下三品。

五月甲寅日，高句丽王高藏以及莫离支泉盖金派使者前来谢罪，并进献两名美女，皇上送回美女。泉盖金，即泉盖苏文。

六月丁卯日，西突厥乙毗射匮可汗派使者入朝进贡，并且请求通婚。皇上批准请求，并且让西突厥割让龟兹、于阗、疏勒、朱俱波、葱岭五国来做聘礼。

薛延陀多弥可汗，性格偏激急躁，多疑而没有恩惠，废弃父亲在位时的贵族大臣，专门任用自己所亲近的人，国人不归附他。多弥诛杀很多人，人们心中不安。回纥酋长吐迷度和仆骨、同罗联合攻打他，多弥惨败。乙亥日，朝廷下诏任命江夏王李道宗、左卫大将军阿史那社尔为翰海安抚大使，又派右领卫大将军执失思力率领突厥士兵，右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率领凉州以及胡人的士兵，代州都督薛万徹、营州都督张俭各自率领本部士兵，分兵几路同时进发，来攻打薛延陀。

皇上派校尉宇文法前往乌罗护、靺鞨，在东部边境与薛延陀阿波设的士兵相遇，宇文法率领靺鞨人将其击败。薛延陀国内惊慌混乱，说：“唐朝军队来了！”各部落大乱。多弥率领几千名骑兵投奔阿史德时健的部落，回纥发起进攻将其杀死，连同他的宗族也全部消灭，最终占据他的领地。各部落的俟斤相互攻伐，争着派使者前来归顺朝廷。

薛延陀余众西走，犹七万余口，共立真珠可汗兄子咄摩支为伊特勿失可汗，归其故地。寻去可汗之号，遣使奉表，请居郁督军山之北。使兵部尚书崔敦礼就安集［安集：安抚。］
之。

敕勒九姓酋长，以其部落素服薛延陀种，闻咄摩支来，皆恐惧，朝议恐其为碛北之患，乃更遣李世勣与九姓敕勒共图之。上戒世勣曰：“降则抚之，叛则讨之。”己丑，上手诏，以“薛延陀破灭，其敕勒诸部，或来降附，或未归服，今不乘机，恐贻后悔，朕当自诣灵州招抚，其去岁征辽东兵，皆不调发”。

时太子当从行，少詹事张行成上疏，以为：“皇太子从幸灵州，不若使之监国，接对百寮，明习庶政，既为京师重镇，且示四方盛德。宜割私爱，俯从公道。”上以为忠，进位银青光禄大夫。

李世勣至郁督军山，其酋长梯真达官帅众来降。薛延陀咄摩支南奔荒谷，世勣遣通事舍人萧嗣业往招慰，咄摩支诣嗣业降。其部落犹持两端［持两端：在两方之间持观望态度。］
，世勣纵兵追击，前后斩五千余级，虏男女三万余人。秋七月，咄摩支至京师，拜右武卫大将军。

薛延陀的残余部众向西逃跑，还有七万多人，他们共同拥立真珠可汗哥哥的儿子咄摩支为伊特勿失可汗，返回薛延陀故地。不久咄摩支去除可汗称号，派使者上奏表，请求居住在郁督军山的北面。朝廷派兵部尚书崔敦礼去安抚他们。

敕勒九姓的酋长，因为他们的部落一直依附薛延陀，听说咄摩支到来，都很害怕，朝中大臣议论担心他会成为漠北的祸患，就改派李世勣和九姓敕勒酋长共同对付他。皇上告诫李世勣说：“能够降服就安抚他们，如果反叛就讨伐他们。”己丑日，皇上下达亲笔诏书，认为“薛延陀破灭后，他们统治下的敕勒各部落，有的前来归降，有的还没有归顺，现在不抓住机会，恐怕将来会留有遗憾，我应当亲自去灵州招抚，去年出征辽东的士兵，都不用征调”。

当时太子应当随行，少詹事张行成上疏，认为：“皇太子随陛下亲临灵州，不如让他留下监理国事，接待百官，熟习各种政务，这样既可以使京城更加稳固，又可向四方显示盛大的德行。陛下应该割舍私人感情，听从朝廷公议。”皇上认为他很忠诚，进官位为银青光禄大夫。

李世勣来到郁督军山，当地酋长梯真达官率领部众前来归降。薛延陀的咄摩支向南赶往荒谷，李世勣派通事舍人萧嗣业前去招抚，咄摩支到萧嗣业那里投降。他的部落仍然持观望态度，李世勣出兵追击，先后斩获五千多人的首级，俘获男女三万多人。秋季七月，咄摩支到达京城，被任命为右武卫大将军。

八月甲子，立皇孙忠为陈王。

己巳，上行幸灵州。

江夏王道宗兵既渡碛，遇薛延陀阿波达官众数万拒战，道宗击破之，斩首千余级，追奔二百里。道宗与薛万徹各遣使招谕敕勒诸部，其酋长皆喜，顿首请入朝。庚午，车驾至浮阳。回纥、拔野古、同罗、仆骨、多滥葛、思结、阿跌、契苾、跌结、浑、斛薛等十一姓各遣使入贡，称：“薛延陀不事大国，暴虐无道，不能与奴等为主，自取败死，部落鸟散，不知所之。奴等各有分地，不从薛延陀去，归命天子。愿赐哀怜，乞置官司，养育奴等。”上大喜。辛未，诏回纥等使者宴乐，颁赉拜官，赐其酋长玺书，遣右领军中郎将安永寿报使［报使：出使回访。］
。

壬申，上幸汉故甘泉宫，诏以：“戎狄与天地俱生，上皇［上皇：远古时代的帝王。］
并列，流殃构祸，乃自运初［运初：指唐朝建立初期。］
。朕聊［聊：略微。］
命偏师［偏师：指在主力部队两翼协同作战的部队。］
，遂擒颉利。始弘庙略［庙略：指朝廷的军事部署。］
，已灭延陀。铁勒［铁勒：即敕勒。］
百余万户，散处北溟［北溟：传说中世界最北方的大海，这里指遥远的北方。］
，远遣使人，委身内属，请同编列，并为州郡。混元［混元：指开天辟地时。］
以降，殊未前闻，宜备礼告庙，仍颁示普天。”

八月甲子日，皇上立皇孙李忠为陈王。

己巳日，皇上出行亲临灵州。

江夏王李道宗的军队穿越沙漠后，遭遇薛延陀阿波达官几万部众的抵抗，李道宗击败敌人，斩获一千多人的首级，追击二百里。李道宗和薛万徹各自派使者招抚晓谕敕勒各部落，那些酋长都很高兴，叩头请求入朝。庚午日，皇帝来到浮阳。回纥、拔野古、同罗、仆骨、多滥葛、思结、阿跌、契苾、跌结、浑、斛薛等十一姓各自派使者入朝进贡，声称：“薛延陀不事奉大国，凶暴残酷不守正道，不能做奴才们的主人，自取灭亡，各部落像鸟兽一样逃散，不知道去了哪里。奴才们各有自己的领地，不追随薛延陀而去，要归顺天子。希望陛下降下哀怜，请求设置一处官署，养育奴才们。”皇上非常高兴。辛未日，朝廷下诏书宴请回纥等部族的使者，赏赐物品拜授官职，赐给酋长加盖御玺的诏书，派右领军中郎将安永寿出使回访。

壬申日，皇上亲临汉朝甘泉宫旧址，下诏令说：“戎狄和天地同生，与远古时帝王并存，他们制造祸端，是从建国初期开始的。我略施计策派出部分军队，就能擒获颉利。我刚开始施展朝廷的谋划，就已经消灭薛延陀。铁勒的一百多万户人口，散居在遥远的北方，从很远的地方派来使者，要求献身朝廷，请求与编户等同，一并设为州郡。开天辟地以来，还是前所未闻的，应该用完备的礼仪祭告宗庙，然后向全天下的百姓公布。”

庚辰，至泾州。丙戌，逾陇山，至西瓦亭，观马牧。九月，上至灵州，敕勒诸部俟斤遣使相继诣灵州者数千人，咸云：“愿得天至尊为奴等天可汗，子子孙孙常为天至尊奴，死无所恨。”甲辰，上为诗序其事曰：“雪耻酬百王，除凶报千古。”公卿请勒石［勒石：刻石记功。］
于灵州，从之。

特进同中书门下三品宋公萧瑀，性狷介［狷介：耿直孤傲。］
，与同寮多不合，尝言于上曰：“房玄龄与中书、门下众臣，朋党不忠，执权胶固。陛下不详知，但未反耳。”上曰：“卿言得无［得无：岂不。］
太甚！人君选贤才以为股肱心膂，当推诚任之。人不可以求备，必舍其所短，取其所长。朕虽不能聪明，何至顿迷臧否［臧否：善恶。］
，乃至于是！”瑀内不自得，既数忤旨，上亦衔［衔：衔恨，怀恨在心。］
之，但以其忠直居多，未忍废也。

庚辰日，皇上来到泾州。丙戌日，他穿越陇山，来到西瓦亭，观看牧马。九月，皇上来到灵州，敕勒各部落的俟斤相继派到灵州的使者有几千人，都说：“希望至尊天子做我们的天可汗，我们子孙后代永远做天子的奴仆，死也不会遗憾。”甲辰日，皇上作诗记叙这件事说：“雪耻酬百王，除凶报千古。”公卿请求在灵州刻石碑记录这件事，皇上批准。

特进同中书门下三品宋公萧瑀，性情耿直孤傲，和同僚多有不合，曾经对皇上说：“房玄龄和中书省、门下省的各位大臣，结党营私不忠于陛下，把持权柄固执己见。陛下不知道详情，他们只是还没有反叛罢了。”皇上说：“您说得岂不是太过分了！君主选拔有才能的人作为股肱心腹，应当以诚相待来任用他。不可以对别人求全责备，一定要舍弃他的短处，选取他的长处。我虽然不能做到耳聪目明，哪里至于糊涂到善恶不分，竟到了这种程度！”萧瑀内心很不满，已经多次违背皇上的意思，皇上也对他怀恨在心，只是念及他还是非常忠直，不忍心罢免他。

上尝谓张亮曰：“卿既事佛，何不出家？”瑀因自请出家。上曰：“亦知公雅［雅：平素。］
好桑门［桑门：沙门，僧人，这里代指佛教。］
，今不违公意。”瑀须臾复进曰：“臣适思之，不能出家。”上以瑀对群臣发言反覆，尤不能平。会称足疾不朝，或至朝堂而不入见。上知瑀意终怏怏，冬十月，手诏数其罪曰：“朕于佛教，非意所遵。求其道者未验福于将来，修其教者翻受辜于既往。至若梁武穷心于释氏，简文锐意于法门，倾帑藏以给僧祗［僧祗：梵语音译，指无穷大的数目。］
，殚人力以供塔庙。及乎三淮沸浪［三淮沸浪：指侯景之乱。］
，五岭腾烟［五岭腾烟：指萧勃割据广州。］
，假余息于熊蹯［熊蹯：熊掌。春秋时楚成王被其子商臣围困，请求吃熊掌再死而遭到拒绝。］
，引残魂于雀鷇［雀鷇：鸟雀。战国时赵武灵王被其子惠文王围困，射杀鸟雀充饥。以上两件事借指梁武帝受困被饿死。］
，子孙覆亡而不暇，社稷俄顷而为墟，报施之征，何其谬也！瑀践覆车之余轨，袭亡国之遗风。弃公就私，未明隐显之际。身俗口道，莫辨邪正之心。修累叶之殃源，祈一躬之福本，上以违忤君主，下则扇习浮华。自请出家，寻复违异。一回一惑，在乎瞬息之间。自可自否，变于帷扆［帷扆：帷帐和屏风，指朝堂。］
之所。乖栋梁之体，岂具瞻［具瞻：受众人瞩目，指宰辅。］
之量乎？朕隐忍至今，瑀全无悛改。可商州刺史，仍除其封。”

皇上曾经对张亮说：“您既然敬奉佛陀，为什么不出家？”萧瑀于是请求出家。皇上说：“我也知道您平素喜好佛教，现在不违背您的心意。”萧瑀不久后再次进言说：“我刚才考虑这件事，不能出家。”皇上认为萧瑀在群臣面前说话反复无常，心里很不满。正逢萧瑀声称有脚病不上朝，有时到了朝堂而不进来拜见。皇上知道萧瑀的心里始终不痛快。冬季十月，皇上下达亲笔诏书列举他的罪过说：“我对佛教，无意遵从。那些探求佛法的人没有能够验证将来福运的，修持佛教的人却反而在过去遭罪受苦。至于像梁武帝那样穷尽心思于佛教，像梁简文帝那样坚定意志于佛法，倾尽府库里的财物供给无数，耗费人力来修建佛塔佛寺。等到三淮如鼎沸，五岭起战火，借助熊掌残喘，射杀鸟雀充饥，子孙灭亡而无暇顾及，国家倾刻间化为废墟，报应施舍的征兆，是多么荒谬！萧瑀重蹈覆辙，承袭亡国遗风。抛弃公家利益而追求私人利益，不懂得扬名隐世的道理。身在人世间却口诵佛家言，不能分辨邪恶正义的想法。修去累世的孽源，祈求一人的福根，对上违背君主的心意，对下煽动浮华的风气。自己请求出家，很快再次反悔。反复变化犹疑，只在瞬息之间。自我肯定否定，就在朝堂之上。有损国家栋梁的体面，难道是宰辅之臣的器量吗？我隐忍到今天，萧瑀全无悔改的意思。将他贬为商州刺史，免除其封爵。”

上自高丽还，盖苏文益骄恣，虽遣使奉表，其言率皆诡诞［诡诞：诡辩狂妄。］
，又待唐使者倨慢，常窥伺边隙。屡敕令勿攻新罗，而侵陵不止。壬申，诏勿受其朝贡，更议讨之。

丙戌，车驾还京师。

冬十月己丑，上以幸灵州往还，冒寒疲顿，欲于岁前专事保摄。十一月己丑，诏祭祀、表疏、胡客、兵马、宿卫，行鱼契［鱼契：鱼符，鱼形的符信。］
给驿、授五品以上官及除解、决死罪皆以闻，余并取皇太子处分。

十二月己丑，群臣累请封禅［封禅：帝王祭天地。在泰山祭天称“封”，在梁父山祭地称“禅”。］
，从之。诏造羽卫送洛阳宫。

戊寅，回纥俟利发［俟利发：突厥部落酋长的名号。］
吐迷度、仆骨俟利发歌滥拔延、多滥葛俟斤末、拔野古俟利发屈利失、同罗俟利发时健啜、思结酋长乌碎及浑、斛薛、奚结、阿跌、契苾、白霫酋长皆来朝。庚辰，上赐宴于芳兰殿，命有司厚加给待，每五日一会。

皇上从高句丽返回后，泉盖苏文更加骄横放纵，即使派使者上奏表，他的言辞也都是诡辩狂妄之语，对待唐朝使者又十分傲慢，经常窥伺边境防守薄弱的地方。朝廷多次敕令让他不要进攻新罗，他却不停地侵扰。壬申日，朝廷诏令不接待高句丽的朝贡，再次商议征伐之事。

丙戌日，皇帝返回京城。

冬季十月己丑日，皇上亲临灵州往返时，遭遇严寒而旅途劳顿，想要在新年之前专心保养。十一月己丑日，朝廷诏令将祭祀典礼、群臣奏章、外族宾客、征调军队、宫中宿卫、通过驿站传送鱼符、任用五品以上官员以及罢免官职、判处死罪等事务全部上报朝廷，其余事情一并交给皇太子处理。

十二月己丑日，群臣多次请求祭天地，皇上批准。朝廷诏令制作仪仗送到洛阳宫中。

戊寅日，回纥俟利发吐迷度、仆骨俟利发歌滥拔延、多滥葛俟斤末、拔野古俟利发屈利失、同罗俟利发时健啜、思结酋长乌碎以及浑、斛薛、奚结、阿跌、契苾、白霫酋长都到京城朝见。庚辰日，皇上在芳兰殿设宴款待，命令有关部门以优厚的礼节接待，每五天会见一次。

癸未，上谓长孙无忌等曰：“今日吾生日，世俗皆为乐，在朕翻成伤感。今君临天下，富有四海，而承欢［承欢：指侍奉父母。］
膝下，永不可得，此子路［子路：孔子的弟子，以孝著称。］
所以有负米之恨也。《诗》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劬劳：辛苦。］
。’奈何以劬劳之日更为宴乐乎？”因泣数行下，左右皆悲。

房玄龄尝以微谴归第，褚遂良上疏，以为：“玄龄自义旗［义旗：指唐高祖太原起兵。］
之始翼赞［翼赞：辅佐。］
圣功，武德之季冒死决策［冒死决策：指谋划玄武门之变。］
，贞观之初选贤立政［立政：设立长官，授任官吏。］
，人臣之勤，玄龄为最。自非有罪在不赦，缙绅［缙绅：指士大夫。］
同尤，不可遐弃。陛下若以其衰老，亦当讽谕使之致仕，退之以礼，不可以浅鲜之过，弃数十年之勋旧。”上遽召出之。顷之，玄龄复避位还家。久之，上幸芙蓉园，玄龄敕子弟汛扫［汛扫：洒水清扫。］
门庭，曰：“乘舆且至。”有顷，上果幸其第，因载玄龄还宫。

癸未日，皇上对长孙无忌等人说：“今天是我的生日，世间都认为这是喜庆的日子，在我看来却反倒成了伤感的事情。现在我治理天下，拥有四海之内的土地，可是在父母膝下侍候，却永远不可能了，因此子路有不能再为父母背米的遗憾。《诗经》说：‘可怜父和母，生我真辛苦。’为什么要在父母辛苦的日子大肆宴饮作乐呢？”说完他泪流满面，身边的近臣都非常悲伤。

房玄龄曾经因为小事受到责备而退居宅第，褚遂良上疏，认为：“房玄龄自从举义兵时就有辅佐之功，武德末年又冒着死罪决断大事，贞观初年选拔贤才授任官吏，在大臣中，房玄龄最勤劳。除非罪不可赦，被士大夫共同怨恨，就不能把他远远抛弃。陛下如果认为他年老体弱，也应当规劝他退休，按照礼节辞退，不能因为很小的过失，就抛弃几十年的老功臣。”皇上立即征召房玄龄出仕。不久，房玄龄再次让出官位回到家中。过了很久，皇上亲临芙蓉园，房玄龄申敕家中子弟洒扫门庭，说：“皇帝将要到了。”不久，皇上果然亲临他的宅第，于是用车载着他一同返回宫中。

二十一年（丁未，公元647年）

春正月，开府仪同三司申文献公高士廉疾笃。辛卯，上幸其第，流涕与诀。壬辰，薨。上将往哭之，房玄龄以上疾新愈，固谏，上曰：“高公非徒君臣，兼以故旧姻戚［姻戚：高士廉是长孙皇后和长孙无忌的舅舅。］
，岂得闻其丧不往哭乎？公勿复言！”帅左右自兴安门出。长孙无忌在士廉丧所，闻上将至，辍哭，迎谏于马首曰：“陛下饵金石［饵金石：服食丹药。］
，于方不得临丧，奈何不为宗庙苍生自重？且臣舅临终遗言，深不欲以北首［北首：古代丧礼头朝北下葬，这里指下葬。］
、夷衾［夷衾：丧礼用于覆盖尸体的被单，这里指入殓。］
，辄屈銮驾。”上不听。无忌中道伏卧，流涕固谏，上乃还入东苑，南望而哭，涕下如雨。及柩出横桥，上登长安故城西北楼，望之恸哭。

丙申，诏以回纥部为瀚海府，仆骨为金微府，多滥葛为燕然府，拔野古为幽陵府，同罗为龟林府，思结为卢山府，浑为皋兰州，斛薛为高阙州，奚结为鸡鹿州，阿跌为鸡田州，契苾为榆溪州，思结别部为蹛林州，白霫为寘颜州，各以其酋长为都督、刺史，各赐金银缯帛及锦袍。敕勒大喜，捧戴［捧戴：相拥。］
欢呼拜舞，宛转尘中。及还，上御天成殿宴，设十部乐而遣之。诸酋长奏称：“臣等既为唐民，往来天至尊所，如诣父母，请于回纥以南、突厥以北开一道，谓之参天可汗道，置六十八驿，各有马及酒肉以供过使，岁贡貂皮以充租赋，仍请能属文［属文：写文章。］
人，使为表疏。”上皆许之。于是北荒悉平，然回纥吐迷度已私自称可汗，官号皆如突厥故事。

二十一年（丁未，公元647年）

春季正月，开府仪同三司申文献公高士廉病重。辛卯日，皇上亲临他家，流着眼泪和他诀别。壬辰日，高士廉去世。皇上将要前去为他痛哭吊祭，房玄龄认为皇上的病刚好，坚持劝阻，皇上说：“高公和我不只是君臣，还兼有故旧和姻亲的关系，怎么能听说他去世而不去痛哭吊祭呢？您不要再说了！”他率领侍从经由兴安门出宫。长孙无忌在高士廉停放灵柩的地方，听说皇上将要到来，停止哭泣，出迎到马前劝谏说：“陛下正在服食丹药，按照药方的说法不能亲临丧礼，为什么不替国家和百姓考虑而注意自己的身体呢？况且我的舅舅临终有遗言，非常不愿意在下葬、入殓时，让陛下屈尊前来。”皇上不听。长孙无忌趴在道路中间，流着眼泪坚持劝阻，皇上于是返回东苑，望着南面痛哭，泪如雨下。等到灵柩送出横桥，皇上登上长安旧城西北楼，遥望灵车大哭。

丙申日，朝廷诏令在回纥管辖区域设置瀚海府，在仆骨设置金微府，在多滥葛设置燕然府，在拔野古设置幽陵府，在同罗设置龟林府，在思结设置卢山府，在浑设置皋兰州，在斛薛设置高阙州，在奚结设置鸡鹿府，在阿跌设置鸡田州，在契苾设置榆溪州，在思结分支部落设置蹛林州，在白霫设置寘颜州，分别任命当地部落酋长为都督、刺史，各自赐给金银丝绸和锦袍。敕勒人非常高兴，相互拥抱，跪拜舞蹈，声音在尘土中回转。等到他们返回时，皇上亲临天成殿摆酒宴，准备十套乐班而将他们送走。众酋长奏报说：“我们已经是唐朝的臣民，来到至尊天子的住处，就像拜见父母，请求在回纥以南、突厥以北地区开辟一条道路，命名为参天可汗道，设置六十八处驿站，各有马匹和酒肉供过路人享用，我们每年进贡貂皮来充当租赋，仍旧请能写文章的人，让他们上奏章。”皇上都批准了。从此北部蛮荒地区全部安定，然而回纥吐迷度已经私自称可汗，官号都遵照突厥旧制。

丁酉，诏以明年仲春［仲春：春季第二个月，即二月。］
有事泰山，禅社首，余并依十五年议。

二月丁丑，太子释奠［释奠：在学校设酒食祭祀先师的典礼。］
于国学。

上将复伐高丽，朝议以为：“高丽依山为城，攻之不可猝拔。前大驾亲征，国人不得耕种，所克之城，悉收其谷，继以旱灾，民太半乏食。今若数遣偏师，更迭扰其疆埸［疆埸：边境。］
，使彼疲于奔命，释耒入堡，数年之间，千里萧条，则人心自离，鸭绿之北，可不战而取矣。”上从之。三月，以左武卫大将军牛进达为青丘道行军大总管，右武候将军李海岸副之，发兵万余人，乘楼船［楼船：有楼的战船。］
自莱州泛海而入。又以太子詹事李世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右武卫将军孙贰朗等副之，将兵三千人，因营州都督府兵自新城道入。两军皆选习水善战者配之。

丁酉日，朝廷诏令明年二月将要在泰山祭祀，在社首山祭地，其余事项都遵照贞观十五年的决议。

二月丁丑日，太子到国子学举行释奠礼。

皇上将要再次征讨高句丽，朝臣议论认为：“高句丽依山势筑城，很难在短时间内攻下。此前御驾亲征，国人得不到充分的耕种时间，所攻下的城，都要没缴存粮，再加上旱灾，有超过一半的民众缺粮。现在如果多次派兵，轮番搅扰其边境，使对方疲于奔命，放下农具躲进城堡，几年的时间，千里之内一片荒凉，那么人心自然离散，鸭绿水以北，可以不用作战而轻易取得了。”皇上采纳了他们的建议。三月，朝廷任命左武卫大将军牛进达为青丘道行军大总管，由右武候将军李海岸辅佐他，调发士兵一万多人，乘坐楼船从莱州渡海进入高句丽境内。朝廷又任命太子詹事李世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由右武卫将军孙贰朗等人辅佐他，率领士兵三千人，和营州都督府的士兵从新城道进入高句丽境内。两支军队都选配熟习水性勇猛善战的士兵。

辛卯，上曰：“朕于戎狄所以能取古人所不能取，臣古人所不能臣者，皆顺众人之所欲故也。昔禹帅九州之民，凿山槎木［槎木：砍伐树木。］
，疏百川注之海，其劳甚矣，而民不怨者，因人之心，顺地之势，与民同利故也。”

是月，上得风疾［风疾：指中风。］
，苦京师盛暑，夏四月乙丑，命修终南山太和废宫为翠微宫。

丙寅，置燕然都护府，统瀚海等六都督、皋兰等七州，以扬州都督府司马李素立为之。素立抚以恩信，夷落［夷落：指少数民族。］
怀之，共率马牛为献。素立唯受其酒一杯，余悉还之。

五月戊子，上幸翠微宫。冀州进士张昌龄献《翠微宫颂》，上爱其文，命于通事舍人里供奉［供奉：供职以事奉皇帝。］
。

初，昌龄与进士王公治皆善属文，名振京师，考功员外郎王师旦知贡举［贡举：向朝廷举荐人才。］
，黜之，举朝莫晓其故。及奏第［第：及第，即科举中试。］
，上怪无二人名，诘之。师旦对曰：“二人虽有辞华，然其体轻薄，终不成令器。若置之高第，恐后进效之，伤陛下雅道。”上善其言。

壬辰，诏百司依旧启事皇太子。

辛卯日，皇上说：“我对于戎狄之所以能够取得古人所不能取得的胜利，征服古人所不能征服的地区，都是因为顺应众人的意愿。从前大禹率领九州的民众，开凿山石砍伐树木，疏导各条河流注入大海，太辛苦了，可是民众没有怨言，就是因为顺应民心，利用地势，和民众有共同利益的缘故。”

这个月，皇上中风，受京城酷暑的困扰，夏季四月乙丑日，命人将终南山废弃的太和宫改建为翠微宫。

丙寅日，朝廷设置燕然都护府，统领瀚海等六都督府、皋兰等七州，任命扬州都督府司马李素立为都护。李素立以恩惠和诚信安抚当地人，各族民众都归附他，共同驱赶牛马献给他。李素立只接受一杯酒，其余都退还给他们。

五月戊子日，皇上亲临翠微宫。冀州进士张昌龄进献《翠微宫颂》，皇上喜爱他的文章，命他在通事舍人那里以备供奉。

当初，张昌龄和进士王公治都擅长写文章，名声震动京城，考功员外郎王师旦负责向朝廷举荐人才，贬抑他们，朝中都不明白其中的缘故。等到奏报进士及第的名单，皇上为没有这两个人的名字感到奇怪，质问王师旦。王师旦回答说：“这两个人虽然文辞华丽，但是体势轻薄，终究不能成大器。如果让他们取得很高的名次，恐怕后来人效法他们，有损陛下的正道。”皇上赞赏他的话。

壬辰日，朝廷诏令各官署仍旧向皇太子奏事。

庚辰，上御翠微殿，问侍臣曰：“自古帝王虽平定中夏，不能服戎狄。朕才不逮古人而成功过之，自不谕其故，诸公各率意［率意：直率。］
以实言之。”群臣皆称：“陛下功德如天地，万物不得而名言。”上曰：“不然。朕所以能及此者，止由五事耳。自古帝王多疾胜己者，朕见人之善，若己有之。人之行能［行能：品行和才能。］
，不能兼备，朕常弃其所短，取其所长。人主往往进贤则欲置诸怀，退不肖则欲推诸壑，朕见贤者则敬之，不肖者则怜之，贤不肖各得其所。人主多恶正直，阴诛显戮，无代无之，朕践阼［践阼：皇帝即位。］
以来，正直之士，比肩于朝，未尝黜责一人。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故其种落皆依朕如父母。此五者，朕所以成今日之功也。”顾谓褚遂良曰：“公尝为史官，如朕言，得其实乎？”对曰：“陛下盛德不可胜载，独以此五者自与，盖谦谦之志耳。”

庚辰日，皇上来到翠微殿，问近臣说：“自古以来帝王虽然平定了中原，但是不能制服戎狄。我的才能不及古人而成就的功勋却超过他们，我自己不说明其中的缘故，各位直率地如实说来。”群臣都说：“陛下的功德和天地平齐，天下人无法说清楚。”皇上说：“不是这样。我能做到这些，只是由于五个原因罢了。自古以来帝王大多嫉妒才能胜过自己的人，我看见别人的长处，就像自己拥有这些长处一样。人的品行和才能，不能同时兼有，我对人经常抛弃他的短处，选取他的长处。君主经常在提拔贤能的人时就想将其揽入自己的怀中，摒弃不贤的人时就想将其推进沟壑，我看见贤能的人就敬重他，遇见不贤的人就怜悯他，无论有没有才能都能各得其所。君主大多厌恶正直的人，暗中诛罚公开杀戮，没有一个朝代没有这种事，我自从即位以来，正直的士人，在朝中一个接一个，从来没有贬黜斥责任何一个人。自古以来帝王都重视中原，轻视夷狄，只有我像对待中原人一样爱护他们，所以这些部族都像对待父母一样依赖我。这五点，是我成就今天功勋的原因。”他转过头对褚遂良说：“您曾经做过史官，像我所说的话，符合事实吗？”褚遂良回答说：“史书无法承载陛下的盛德，陛下只说自己有这五个优点，这大概就是谦逊的态度了。”

李世勣军既渡辽，历南苏等数城，高丽多背城拒战，世勣击破其兵，焚其罗郭［罗郭：外城。］
而还。

六月癸亥，以司徒长孙无忌领扬州都督，实不之任。

丁丑，诏以：“隋末丧乱，边民多为戎狄所掠。今铁勒归化，宜遣使诣燕然等州，与都督相知，访求没落之人，赎以货财，给粮递还本贯。其室韦、乌罗护、靺鞨三部人为薛延陀所掠者，亦令赎还。”

癸未，以司农卿李纬为户部尚书。时房玄龄留守京师，有自京师来者，上问：“玄龄何言？”对曰：“玄龄闻李纬拜尚书，但云李纬美髭鬓。”帝遽改除纬洛州刺史。

秋七月，牛进达、李海岸入高丽境，凡百余战，无不捷。攻石城，拔之。进至积利城下，高丽兵万余人出战，海岸击破之，斩首二千级。

上以翠微宫险隘，不能容百官，庚子，诏更营玉华宫于宜春之凤皇谷。庚戌，车驾还宫。

八月壬戌，诏以薛延陀新降，土功屡兴，加以河北水灾，停明年封禅。

李世勣的军队已经渡过辽水，经过南苏等几座城，高句丽人大多背靠城墙抵抗，李世勣击败敌军，焚烧他们的外城后返回。

六月癸亥日，朝廷任命司徒长孙无忌兼任扬州都督，实际上没有赴任。

丁丑日，朝廷下诏说：“隋朝末年天下大乱，边境民众大多被戎狄所劫掠。现在铁勒归顺朝廷，应该派使者到燕然等州，和都督相互通报，访求被劫掠的人，用财物赎回，供给粮食让他们返回原籍。其中室韦、乌罗护、靺鞨三部人民被薛延陀所劫掠的，也让他们赎回。”

癸未日，朝廷任命司农卿李纬为户部尚书。当时房玄龄留守京城，有从京城来的人，皇上问：“房玄龄说什么话了？”那人回答说：“房玄龄听说李纬被任命为尚书，只说李纬的胡须很漂亮。”皇上立即改任李纬为洛州刺史。

秋季七月，牛进达、李海岸进入高句丽境内，共经历一百多次战斗，战无不胜。大军又攻打石城，占领那里。军队进发到积利城下，高句丽士兵一万多人出城交战，李海岸打败他们，斩获二千人的首级。

皇上认为翠微宫地势险要而面积狭小，不能容纳百官，庚子日，诏令在宜春的凤皇谷再建玉华宫。庚戌日，皇帝返回宫中。

八月壬戌日，朝廷下诏说薛延陀刚归降，多次大兴土木，再加上黄河以北发生水灾，停止明年祭天地之事。

辛未，骨利干遣使入贡。丙戌，以骨利干为玄阙州，拜其俟斤为刺史。骨利干于铁勒诸部为最远，昼长夜短。日没后，天色正曛［曛：落日的余晖。］
，煮羊脾适熟，日已复出矣。

己丑，齐州人段志冲上封事，请上致政于皇太子。太子闻之，忧形于色，发言流涕。长孙无忌等请诛志冲。上手诏曰：“五岳陵霄，四海亘地，纳污藏疾，无损高深。志冲欲以匹夫解位天子，朕若有罪，是其直也。若其无罪，是其狂也。譬如尺雾障天，不亏于大。寸云点日，何损于明！”

丁酉，立皇子明为曹王。明母杨氏，巢剌王之妃也，有宠于上。文德皇后之崩也，欲立为皇后。魏徵谏曰：“陛下方比德唐、虞［唐、虞：尧、舜。］
，奈何以辰嬴［辰嬴：秦穆公的女儿，先后嫁给晋怀公和晋文公。］
自累？”乃止。寻以明继元吉后。

戊戌，敕宋州刺史王波利等发江南十二州工人造大船数百艘，欲以征高丽。

冬十月庚辰，奴剌啜匐俟友帅其所部万余人内附。

辛未日，骨利干派使者入朝进贡。丙戌日，朝廷在骨利干设置玄阙州，任命其俟斤为刺史。骨利干在铁勒各部中距离中原最遥远，白昼长黑夜短。太阳落山后，天边还有余晖，煮羊脾刚熟，太阳已经再次升起了。

己丑日，齐州人段志冲上密封奏疏言事，请皇上把朝政交给皇太子处理。太子听说后，脸上浮现出忧愁的神色，说话时流出眼泪。长孙无忌等人请求处死段志冲。皇上下亲笔诏书说：“五岳直上云霄，四海绵延大地，其中藏污纳垢，也不影响山高水深。段志冲想要凭借一个普通人的身份解除天子之位，我如果有罪过，就表明他正直。如果我没有罪过，也只是说明他狂妄。就像一尺雾气遮住天空，不影响天空的广大。一寸云彩掠过太阳，又怎么会影响太阳的明亮！”

丁酉日，皇上立皇子李明为曹王。李明的母亲杨氏，原为巢剌王的妃子，受到皇上的宠爱。文德皇后去世后，皇上想立她为皇后。魏徵劝谏说：“陛下的德行正与唐尧、虞舜比肩，为什么用辰嬴的事来拖累自己呢？”于是作罢。不久皇上让李明做李元吉的后嗣。

戊戌日，朝廷敕令宋州刺史王波利等人征发江南十二州的工匠制造大船几百艘，想要用来征讨高句丽。

冬季十月庚辰日，奴剌的啜匐俟友率领他的部众一万多人归顺朝廷。

十一月，突厥车鼻可汗遣使入贡。车鼻名斛勃，本突厥同族，世为小可汗。颉利之败，突厥余众欲奉以为大可汗，时薛延陀方强，车鼻不敢当，帅其众归之。或说薛延陀：“车鼻贵种，有勇略，为众所附，恐为后患，不如杀之。”车鼻知之，逃去。薛延陀遣数千骑追之，车鼻勒兵与战，大破之，乃建牙［牙：牙旗，即帅旗，这里指部落首领的营帐。］
于金山之北，自称乙注车鼻可汗，突厥余众稍稍归之，数年间胜兵三万人，时出抄掠薛延陀。及薛延陀败，车鼻势益张，遣其子沙钵罗特勒入见，又请身自入朝。诏遣将军郭广敬征之。车鼻特为好言，初无来意，竟不至。

癸卯，徙顺阳王泰为濮王。

壬子，上疾愈，三日一视朝。

十二月壬申，西赵酋长赵磨帅万余户内附，以其地为明州。

龟兹王伐叠卒，弟诃黎布失毕立，浸失臣礼，侵渔［侵渔：掠夺。］
邻国。上怒，戍寅，诏使持节、昆丘道行军大总管、左骁卫大将军阿史那社尔，副大总管、右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安西都护郭孝恪等，将兵击之，仍命铁勒十三州、突厥、吐蕃、吐谷浑连兵进讨。

高丽王使其子莫离支任武入谢罪，上许之。

十一月，突厥车鼻可汗派使者入朝进贡。车鼻可汗名叫斛勃，本来和突厥同族，世代为小可汗。颉利战败后，突厥残余部众想要尊奉他为大可汗，当时薛延陀势力正盛，车鼻不敢担任可汗，率领他的部众归附薛延陀。有人劝说薛延陀：“车鼻是贵族，有勇力和谋略，被众人所依附，恐怕将来会成为祸患，不如杀死他。”车鼻知道后，逃走了。薛延陀派几千骑兵追击，车鼻部署士兵与之战斗，大败薛延陀，在金山以北建立牙帐，自称乙注车鼻可汗，突厥的残余部众逐渐去归附他，几年内拥兵三万人，经常外出劫掠薛延陀。等到薛延陀战败，车鼻的势力更加强大，派他的儿子沙钵罗特勒入京觐见，又请求亲自入朝。朝廷下诏派将军郭广敬征召他入朝。车鼻只是说些好听的话，本来就没有入朝的意思，最终也没有来。

癸卯日，皇上改封顺阳王李泰为濮王。

壬子日，皇上病愈，每隔三天上朝一次。

十二月壬申日，西赵酋长赵磨率领一万多户人口归顺，朝廷在当地设置明州。

龟兹王伐叠死后，他的弟弟诃黎布失毕即位，逐渐不守藩臣的礼节，掠夺邻近的国家。皇上很生气，戊寅日，诏令使持节、昆丘道行军大总管、左骁卫大将军阿史那社尔，副大总管、右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安西都护郭孝恪等人，率领士兵攻打龟兹，命令铁勒十三州、突厥、吐番、吐谷浑联合进兵征讨。

高句丽王派他的儿子莫离支高任武入朝谢罪，皇上批准。

二十二年（戊申，公元648年）

春正月己丑，上作《帝范》十二篇以赐太子，曰《君体》《建亲》《求贤》《审官》《纳谏》《去谗》《戒盈》《崇俭》《赏罚》《务农》《阅武》《崇文》，且曰：“修身治国，备在其中。一旦不讳［不讳：对帝王之死的讳称。］
，更无所言矣。”又曰：“汝当更求古之哲王以为师，如吾，不足法也。夫取法于上，仅得其中。取法于中，不免为下。吾居位已来，不善多矣，锦绣珠玉不绝于前，宫室台榭屡有兴作，犬马鹰隼无远不致，行游四方，供顿烦劳，此皆吾之深过，勿以为是而法之。顾我弘济苍生，其益多。肇造区夏，其功大。益多损少，故人不怨。功大过微，故业不堕。然比之尽美尽善，固多愧矣。汝无我之功勤而承我之富贵，竭力为善，则国家仅安。骄惰奢纵，则一身不保。且成迟败速者，国也。失易得难者，位也。可不惜哉？可不惜哉？”

二十二年（戊申，公元648年）

春季正月己丑日，皇上撰写《帝范》十二篇来赏赐太子，分别是《君体》《建亲》《求贤》《审官》《纳谏》《去谗》《戒盈》《崇俭》《赏罚》《务农》《阅武》《崇文》，并且说：“陶冶身心和治理国家的道理，都在这里了。我一旦有不测，就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他又说：“你应当以古代先圣为榜样，像我，不值得效法。效法上等的人，只能做中等的人。效法中等的人，难免会成为下等的人。我即位以来，不好的事情做得太多了，锦绣珠玉不停地送到我面前，宫室台榭多次兴建，犬马鹰隼无论多远也要得到，出行游览四方，烦劳各地供应日用物品，这都是我的大过失，不要认为这是正确的而去效法。回想我救济天下苍生，使他们获益很多。创建中原大国，建立的功劳很大。获益多而损害少，所以人们没有怨言。功劳大而过失小，所以基业没有荒废。然而以尽善尽美为标准，自然是多有惭愧了。你没有我的功劳却承继我的富贵，竭尽全力做好事，国家只能勉强安定。如果骄奢懒惰放纵，就连自身也难以保全。况且成功艰难而失败容易，是指国家。失去容易而得到困难，是指地位。能不珍惜吗？能不谨慎吗？”

中书令兼右庶子马周病，上亲为调药，使太子临问。庚寅，薨。

戊戌，上幸骊山温汤。

己亥，以中书舍人崔仁师为中书侍郎，参知机务。

新罗王金善德卒，以善德妹真德为柱国，封乐浪郡王，遣使册命。

丙午，诏以右武卫大将军薛万徹为青丘道行军大总管，右卫将军裴行方副之，将兵三万余人及楼船战舰，自莱州泛海以击高丽。

长孙无忌检校中书令、知尚书门下省事。

戊申，上还宫。

结骨自古未通中国，闻铁勒诸部皆服，二月，其俟利发失钵屈阿栈入朝。其国人皆长大，赤发绿睛，有黑发者以为不祥。上宴之于天成殿，谓侍臣曰：“昔渭桥斩三突厥首，自谓功多，今斯人在席，更不以为怪邪！”失钵屈阿栈请除一官，执笏［笏：大臣上朝时所持的手板，上面可以记事。］
而归，诚百世之幸。戊午，以结骨为坚昆都督府，以失钵屈阿栈为右屯卫大将军、坚昆都督，隶燕然都护。又以阿史德时健俟斤部落置祁连州，隶营州都督。

中书令兼右庶子马周生病，皇上亲自为他调药，派太子前往探问。庚寅日，马周去世。

戊戌日，皇上亲临骊山温泉。

己亥日，朝廷任命中书舍人崔仁师为中书侍郎，参与主持机要事务。

新罗王金善德去世，朝廷任命金善德的妹妹金真德为柱国，封为乐浪郡王，派使者前去册命。

丙午日，朝廷下诏任命右武卫大将军薛万徹为青丘道行军大总管，右卫将军裴行辅佐他，率领士兵三万多人和楼船战舰，从莱州出海去攻打高句丽。

长孙无忌加授中书令、主管尚书门下省事务。

戊申日，皇上返回宫中。

结骨自古以来从来没有与中原来往过，听说铁勒各部都归顺了朝廷，二月，其俟利发失钵屈阿栈入朝。该国人都很高大，红头发绿眼睛，长黑头发就认为是不吉利。皇上在天成殿设宴，对近臣说：“当年我在渭桥斩杀三个突厥人的首级，自认为功劳很大，现在有这些人在宴席上，就不会认为奇怪了吧！”失钵屈阿栈请求得到一个官职，他认为手执笏板归国，实在是百世的荣幸。戊午日，朝廷在结骨设置坚昆都督府，任命失钵屈阿栈为右屯卫大将军、坚昆都督，隶属于燕然都护。朝廷又在阿史德时健俟斤部落所在地设置祁连州，隶属于营州都督。

是时四夷大小君长争遣使入献见，道路不绝，每元正［元正：指元旦。］
朝贺［朝贺：入朝庆贺。］
，常数百千人。辛酉，上引见诸胡使者，谓侍臣曰：“汉武帝穷兵三十余年，疲弊中国，所获无几，岂如今日绥［绥：招抚。］
之以德，使穷发［穷发：指北方的不毛之地。］
之地尽为编户乎？”

上营玉华宫，务令俭约，惟所居殿覆以瓦，余皆茅茨。然备设太子宫、百司，苞山络野，所费已巨亿计。乙亥，上行幸玉华宫。己卯，畋于华原。

中书侍郎崔仁师坐有伏閤自诉者，仁师不奏，除名，流连州。

三月己丑，分瀚海都督俱罗勃部置烛龙州。

甲午，上谓侍臣曰：“朕少长兵间，颇能料敌，今昆丘行师，处月、处密二部及龟兹用事者羯猎颠、那利每怀首鼠［首鼠：在两方之间持观望态度。］
，必先授首，弩失毕其次也。”

庚子，隋萧后卒。诏复其位号，谥曰愍，使三品护葬，备卤簿［卤簿：帝后出行时的仪仗队。］
仪卫，送至江都，与炀帝合葬。

这时四方夷狄的大小君长争相派使者入朝进贡，在路上往来不断，每年元旦入朝庆贺，经常有几百上千人。辛酉日，皇上接见各族使者，对近臣说：“汉武帝穷尽武力三十多年，导致中原疲弊，所获得的功绩却很少，哪里像今天以恩德来招抚，让北方不毛之地的人都变成中原的编户呢？”

皇上营建玉华宫，命令务必追求节俭，只将他所居住的宫殿用瓦片覆盖，其余屋舍用茅草覆盖。然而太子宫室、百官衙署齐全，满山遍野，耗费已经数以亿计。乙亥日，皇上亲临玉华宫。己卯日，在华原狩猎。

中书侍郎崔仁师因有人等候在官署门前投诉，他没有上奏而获罪，被除名，流放连州。

三月己丑日，朝廷划出瀚海都督下辖的俱罗勃部设置烛龙州。

甲午日，皇上对近臣说：“我年少时在军中长大，很懂得分析敌人的情况取得胜利的方法。现在出兵昆丘道，处月、处密二部和龟兹执政的官员羯猎颠、那利经常持观望态度，一定会先被消灭，接着就是弩失毕。”

庚子日，隋朝萧皇后去世。朝廷下诏恢复她的皇后称号，谥号为愍，命令三品以上官员送葬，准备仪仗卫队，护送到江都，和隋炀帝合葬在一起。

充容［充容：唐朝后宫九嫔之一。］
长城徐惠，以上东征高丽，西讨龟兹，翠微、玉华，营缮相继，又服玩颇华靡，上疏谏，其略曰：“以有尽之农功，填无穷之巨浪。图未获之他众，丧已成之我军。昔秦皇并吞六国，反速危亡之基。晋武奄［奄：全。］
有三方，翻成覆败之业。岂非矜功恃大，弃德轻邦，图利忘危，肆情纵欲之所致乎？是知地广非常安之术，人劳乃易乱之源也。”又曰：“虽复茅茨示约，犹兴木石之疲，和雇［和雇：官府出钱雇人劳作。］
取人，不无烦扰之弊。”又曰：“珍玩伎巧，乃丧国之斧斤。珠玉锦绣，寔［寔：同“实”。］
迷心之鸩毒。”又曰：“作法于俭，犹恐其奢。作法于奢，何以制后？”上善其言，甚礼重之。

充容长城人徐惠，认为皇上东征高句丽，西讨龟兹，翠微宫、玉华宫，相继兴修营建，而且服饰器物十分奢华，就上疏劝谏，大致这样说：“用有限的农业收成，投进无穷的欲望漩涡。贪图还没有归附的别国部众，损失已成规模的我国军队。从前秦始皇吞并六国，反而很快埋下危亡的祸根。晋武帝统一三国，反而成就导致覆败的功业。难道不是自夸有功而自恃强大，抛弃德行而轻视国家，贪图小利而忘记危亡，肆意任性而放纵欲望所造成的吗？所以知道疆域广阔也不是长久安定的策略，人民劳苦才是易发动乱的根源。”她又说：“即使在屋顶覆盖茅草来表示节俭，却还是大兴土木耗费人力，虽然是雇人劳作，但是并非没有烦扰百姓的弊端。”她又说：“珍贵精巧的物品，就是灭亡国家的利斧。珠宝和绸缎，实际上就是迷乱心智的毒药。”她又说：“在节俭的基础上制定法令，尚且担心人们奢侈。在奢侈的基础上制定法令，将用什么来限制后来人呢？”皇上赞赏她的话，对她很敬重。

卷第一百九十九·唐纪十五

起著雍涒滩（公元648年）四月，尽阏蒙单阏（公元655年）九月，凡七年有奇。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下之下

贞观二十二年（戊申，公元648年）

夏四月丁巳，右武候将军梁建方击松外蛮，破之。

初，嶲州都督刘伯英上言：“松外诸蛮蹔［蹔：同“暂”，方才，刚刚。］
降复叛，请出师讨之，以通西洱［西洱：在今云南大理境内。］
、天竺［天竺：指古印度诸国。］
之道。”敕建方发巴蜀十三州兵讨之。蛮酋双舍帅众拒战，建方击败之，杀获千余人。群蛮震慑，亡窜山谷。建方分遣使者谕以利害，皆来归附，前后至者七十部，户十万九千三百。建方署［署：授予官职，任命。］
其酋长蒙和等为县令，各统所部，莫不感悦。因遣使诣西洱河，其帅杨盛大骇，具船将遁，使者晓谕以威信，盛遂请降。其地有杨、李、赵、董等数十姓，各据一州，大者六百，小者二、三百户，无大君长，不相统一，语虽小讹，其生业、风俗，大略与中国同，自云本皆华人，其所异者以十二月为岁首。

己未，契丹辱纥主［辱纥主：契丹首领的称号。］
曲据帅众内附。以其地置玄州，以曲据为刺史，隶营州都督府。

甲子，乌胡镇将古神感将兵浮海击高丽［高丽：指高句丽。］
，遇高丽步骑五千，战于易山，破之。其夜，高丽万余人袭神感船，神感设伏，又破之而还。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下之下

贞观二十二年（戊申，公元648年）

夏季四月丁巳日，右武候将军梁建方进攻松外蛮，将其击败。

当初，嶲州都督刘伯英进言：“松外蛮各部刚投降就再次反叛，请求出兵讨伐他们，来打通前往西洱、天竺的道路。”朝廷敕令梁建方征发巴蜀十三州的士兵讨伐他们。松外蛮的酋长双舍率领部众抵抗，梁建方将其击败，杀死和俘获共一千多人。各部蛮夷受到震慑，逃窜到山谷中。梁建方分别派使者用利害关系来晓谕，他们都来归附，前后有七十个部落前来，人口达十万九千三百户。梁建方任命其酋长蒙和等人为县令，各自统领自己的部众，人们没有不感激喜悦的。梁建方趁机派使者到西洱河，当地首领杨盛非常惊恐，准备船只想要逃跑，使者用朝廷威信来晓谕，杨盛于是请求投降。当地有杨、李、赵、董等几十个族姓，各自占据一州，大的六百户，小的有二、三百户，没有大的君长，相互没有统属关系，语言虽然有很小的差别，但是谋生产业、风俗习惯，大多和中原相同，自称原来都是汉人，当地所不同的是以十二月为一年的开始。

己未日，契丹辱纥主曲据率领部众归附朝廷。朝廷在当地设置玄州，任命曲据为刺史，隶属营州都督府。

甲子日，乌胡镇将古神感率领士兵渡海攻打高句丽，遭遇高句丽步骑兵五千人，在易山交战，将其击败。当天夜里，高句丽一万多人袭击古神感的船只，古神感设下埋伏，将其击败后返回。

初，西突厥乙毗咄陆可汗以阿史那贺鲁为叶护［叶护：突厥官名，地位仅次于可汗。］
，居多逻斯水，在西州北千五百里，统处月、处密、始苏、歌逻禄、失毕五姓之众。乙毗咄陆奔吐火罗，乙毗射匮可汗遣兵迫逐之，部落亡散。乙亥，贺鲁帅其余众数千帐内属，诏处之于庭州莫贺城，拜左骁卫将军。贺鲁闻唐兵讨龟兹，请为向导，仍从数十骑入朝。上以为昆丘道行军总管，厚宴赐而遣之。

五月庚子，右卫率长史王玄策击帝那伏帝王阿罗那顺，大破之。

初，中天竺王尸罗逸多［尸罗逸多：即戒日王，摩揭陀国王。］
兵最强，四天竺［四天竺：指东、西、南、北天竺。］
皆臣之。玄策奉使至天竺，诸国皆遣使入贡。会尸罗逸多卒，国中大乱，其臣阿罗那顺自立，发胡兵攻玄策。玄策帅从者三十人与战，力不敌，悉为所擒，阿罗那顺尽掠诸国贡物。玄策脱身宵遁，抵吐蕃西境，以书征邻国兵，吐蕃遣精锐千二百人、泥婆国遣七千余骑赴之。玄策与其副蒋师仁帅二国之兵，进至中天竺所居茶馎和罗城，连战三日，大破之，斩首三千余级，赴水溺死者且万人。阿罗那顺弃城走，更收余众，还与师仁战。又破之，擒阿罗那顺。余众奉其妃及王子，阻乾陀卫江，师仁进击之，众溃，获其妃及王子，虏男女万二千人。于是天竺响震，城邑聚落降者五百八十余所，俘阿罗那顺以归。以玄策为朝散大夫。

当初，西突厥乙毗咄陆可汗任用阿史那贺鲁为叶护，居住在多逻斯水，在西州以北一千五百里的地方，统领处月、处密、始苏、歌逻禄、失毕五个族姓的部众。乙毗咄陆投奔吐火罗，乙毗射匮可汗派兵追击他，使其部落逃亡流散。乙亥日，阿史那贺鲁率领其残余势力几千帐归附朝廷，皇上诏令他居住在庭州的莫贺城，任命他为左骁卫将军。贺鲁听说唐朝军队讨伐龟兹，请求做向导，于是率领几十名骑兵入朝。皇上任命他为昆丘道行军总管，盛宴重赏后让他回去。

五月庚子日，右卫率长史王玄策攻打帝那伏帝王阿罗那顺，将其击溃。

当初，中天竺王尸罗逸多兵力最强，四天竺都臣服于他。王玄策奉命出使天竺，各国都派使者入朝进贡。正逢尸罗逸多去世，国内大乱，该国大臣阿罗那顺自立为王，征发胡人士兵攻打王玄策。王玄策率领随从三十人与他们交战，力量无法抵挡，都被擒获，阿罗那顺将各国的贡品都抢走。王玄策在夜里逃脱，到达吐蕃西部边境，发文书向邻近国家征调军队，吐蕃派出精锐士兵一千二百人、泥婆国派出骑兵七千多人赶赴战场。王玄策和副使蒋师仁率领两国的士兵，行进到中天竺的茶馎和罗城，连续交战三天，击溃敌军，斩获三千多人的首级，另有将近一万人落水溺死。阿罗那顺弃城逃走，又收拢残余部众，转过头和蒋师仁交战。蒋师仁又将其击败，擒获阿罗那顺。残余势力拥戴他的妃子和王子，阻截乾陀卫江，蒋师仁发起进攻，击溃敌军，擒获其妃子和王子，俘获男女一万二千人。于是天竺受到震慑，投降的城邑和部落共有五百八十多个，王玄策押送阿罗那顺返回。朝廷任命王玄策为朝散大夫。

六月乙丑，以白霫部为居延州。

癸酉，特进宋公萧瑀卒，太常议谥曰“德”，尚书议谥曰“肃”。上曰：“谥者，行之迹，当得其实，可谥曰贞褊公。”子锐嗣，尚［尚：娶公主为妻。］
上女襄城公主。上欲为之营第，公主固辞，曰：“妇事舅姑［舅姑：公婆。］
，当朝夕侍侧，若居别第，所阙多矣。”上乃命即瑀第而营之。

上以高丽困弊，议以明年发三十万众，一举灭之。或以为大军东征，须备经岁之粮，非畜乘所能载，宜具舟舰为水运。隋末剑南独无寇盗，属者辽东之役，剑南复不预及，其百姓富庶，宜使之造舟舰。上从之。秋七月，遣右领左右府长史强伟于剑南道伐木造舟舰，大者或长百尺，其广半之。别遣使行水道，自巫峡抵江、扬，趣莱州。

庚寅，西突厥相屈利啜请帅所部从讨龟兹。

六月乙丑日，朝廷在白霫部所在地设置居延州。

癸酉日，特进宋公萧瑀去世，太常寺议定其谥号为“德”，尚书省议定谥号为“肃”。皇上说：“谥号，是品行的表现，应当反映实际情况，可以定谥号为贞褊公。”萧瑀的儿子萧锐继承爵位，娶皇上的女儿襄城公主为妻。皇上想要为他营建宅第，公主坚持拒绝，说：“媳妇侍奉公婆，应当从早到晚都在身边，如果居住在另一处宅第，行为上的缺失就太多了。”皇上于是命令在萧瑀宅第的基础上营建新居。

皇上认为高句丽困顿衰败，议定在明年调发三十万兵众，一举将其消灭。有人认为大军东征，必须储备一年的粮食，不是仅靠牲畜就能运载的，应该准备船只在水上运输。隋朝末年只有剑南地区没有盗贼，近年的辽东之战，剑南再次没有受到影响，当地百姓生活富足，应该让他们制造船只。皇上采纳。秋季七月，朝廷派右领左右府长史强伟在剑南道砍伐树木制造船只，大船有的长一百尺，宽是长的一半。另派使者走水路，从巫峡抵达江州、扬州，直奔莱州。

庚寅日，西突厥丞相屈利啜请求率领他的部众随朝廷大军征讨龟兹。

初，左武卫将军武连县公武安李君羡直［直：值班宿卫。］
玄武门，时太白［太白：指金星。］
屡昼见，太史占云：“女主昌。”民间又传《秘记》云：“唐三世之后，女主武王代有天下。”上恶之。会与诸武臣宴宫中，行酒令［行酒令：一种饮酒助兴的游戏，众人听一人号令，违令或负都要罚酒。］
，使各言小名。君羡自言名五娘，上愕然，因笑曰：“何物女子，乃尔勇健！”又以君羡官称封邑皆有“武”字，深恶之，后出为华州刺史。有布衣［布衣：平民。］
员道信，自言能绝粒［绝粒：辟谷，即道家不食五谷的方术。］
，晓佛法，君羡深敬信之，数相从，屏人语。御史奏君羡与妖人交通，谋不轨。壬辰，君羡坐诛，籍没其家。

上密问太史令李淳风：“《秘记》所云，信有之乎？”对曰：“臣仰稽天象，俯察历数，其人已在陛下宫中，为亲属，自今不过三十年，当王天下，杀唐子孙殆尽，其兆既成矣。”上曰：“疑似者尽杀之，何如？”对曰：“天之所命，人不能违也。王者不死，徒多杀无辜。且自今以往三十年，其人已老，庶几［庶几：或许。］
颇有慈心，为祸或浅。今借使得而杀之，天或生壮者肆其怨毒，恐陛下子孙，无遗类矣。”上乃止。

当初，左武卫将军武连县公武安人李君羡在玄武门宿卫，当时太白星多次在白天出现，太史占卜说：“女主将兴起。”民间又传《秘记》说：“唐朝三代之后，女主武王取代李氏拥有天下。”皇上厌恶这种说法。正逢皇上和众武将在宫中宴饮，行酒令，让每个人各自说出自己的小名。李君羡自称小名五娘，皇上很惊讶，于是笑着说：“什么女子，竟然这样勇健！”又因为李君羡的官名和封地都有“武”字，皇上很嫌恶，随后将他外派为华州刺史。有个平民名叫员道信，自称能辟谷，懂佛法，李君羡非常尊敬和信任他，多次和他一同出行，屏退众人密谈。御史奏称李君羡结交妖人，图谋不法之事。壬辰日，李君羡获罪被杀，查抄他的家产。

皇上秘密询问太史令李淳风：“《秘记》上所说的，真有其事吗？”李淳风回答说：“我仰头观看天象，俯身考察历数，这个人已经在陛下宫中了，是陛下的亲属，从今往后不超过三十年，这个人就会称王于天下，会把唐朝宗室子孙杀得所剩无几，其征兆已经形成了。” 皇上说：“把有嫌疑的人都杀死，怎么样？”李淳风回答说：“这是上天注定的，人力不能够违抗。称王的人不死，也只是多杀无辜之人。况且从今往后三十年，这个人也已经老了，或许会有仁慈之心，祸害可能会小一些。现在即使找到这个人将其杀死，上天可能还会降下更加年轻的人肆意发泄怨恨，恐怕陛下的子孙，就没有能够幸免的了。”皇上于是作罢。

司空梁文昭公房玄龄留守京师，疾笃，上征赴玉华宫，肩舆入殿，至御座侧乃下，相对流涕，因留宫下，闻其小愈则喜形于色，加剧则忧悴。玄龄谓诸子曰：“吾受主上厚恩，今天下无事，唯东征未已，群臣莫敢谏，吾知而不言，死有余责。”乃上表谏，以为：“《老子》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陛下功名威德亦可足矣，拓地开疆亦可止矣。且陛下每决一重囚，必令三覆五奏，进素膳，止音乐者，重人命也。今驱无罪之士卒，委［委：抛弃。］
之锋刃之下，使肝脑涂地，独不足愍乎？向使［向使：假使。］
高丽违失臣节，诛之可也。侵扰百姓，灭之可也。他日能为中国患，除之可也。今无此三条而坐烦中国，内为前代雪耻，外为新罗报仇，岂非所存者小，所损者大乎？愿陛下许高丽自新，焚陵波［陵波：也作“凌波”。在水上行走，这里指渡海。］
之船，罢应募之众，自然华夷庆赖，远肃迩安。臣旦夕入地，傥蒙录此哀鸣，死且不朽！”玄龄之遗爱尚上女高阳公主，上谓公主曰：“彼病笃如此，尚能忧我国家。”上自临视，握手与诀，悲不自胜。癸卯，薨。

司空梁文昭公房玄龄留守京城，病情严重，皇上征召他到玉华宫，用肩舆把他抬进殿内，到御座旁边才放下，两人相对流泪，皇上于是把他留在宫中，听说病情稍微好转就喜形于色，病情加重就忧愁憔悴。房玄龄对儿子们说：“我蒙受主上的大恩，现在天下没有大事，只有东征一件事还没有解决，群臣都不敢劝谏，我知道不该东征却不说话，真是死有余辜。”他于是上表劝谏，认为：“《老子》说：‘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知道停止就不会有危险。’陛下的功名威德也应该满足了，开疆拓土也应该停止了。况且陛下每次判决一个犯重罪的囚徒，一定要反复讨论多次上奏，吃素食，不听音乐，这是重视生命的表现。现在驱使无罪的士卒，把他们抛弃在刀锋之下，让他们肝脑涂地，只有他们不值得怜悯吗？假使高句丽违背藩臣的礼节，可以诛罚他们。如果他们侵扰人民，可以消灭他们。他们以后会成为中原的祸患，也可以铲除他们。现在没有这三条罪责却无故劳烦中原，对内只是为前朝雪耻，对外只是为新罗报仇，难道不是所得到的太少，失去的太多吗？希望陛下容许高丽改过自新，烧毁渡海用的船只，遣散来应征的民众，自然会使各族民众庆幸有所依靠，远方恭顺近处安定。我不久就要死去，倘若承蒙陛下采纳我这临终的遗言，死也不会腐朽！”房玄龄的儿子房遗爱娶皇上的女儿高阳公主为妻，皇上对公主说：“他病得这样严重，还能为国家担忧。”皇上亲自去探视，握着房玄龄的手和他诀别，悲痛得不能控制自己。癸卯日，房玄龄去世。

柳芳曰：玄龄佐太宗定天下，及终相位，凡三十二年，天下号为贤相。然无迹可寻，德亦至矣。故太宗定祸乱而房、杜不言功，王［王：王珪。］
、魏［魏：魏徵。］
善谏诤［谏诤：直言进谏。］
而房、杜让其贤，英［英：英国公李世勣。］
、卫［卫：卫国公李靖。］
善将兵而房、杜行其道，理致太平，善归人主。为唐宗臣［宗臣：受到世人敬仰的大臣。］
，宜哉！

八月己酉朔，日有食之。

丁丑，敕越州都督府及婺、洪等州造海船及双舫［双舫：相连的两艘船。］
千一百艘。

辛未，遣左领军大将军执失思力出金山道击薛延陀余寇。

九月庚辰，昆丘道行军大总管阿史那社尔击处月、外密，破之，余众悉降。

癸未，薛万徹等伐高丽还。万徹在军中，使气［使气：意气用事。］
陵物，裴行方奏其怨望，坐除名，流象州。

己丑，新罗奏为百济所攻，破其十三城。

己亥，以黄门侍郎褚遂良为中书令。

柳芳说：房玄龄辅佐太宗平定天下，在宰相任上去世，一共三十二年，天下人称他为贤能的宰相。然而没有太多事迹可以追寻，道德也达到最高的境界了。所以太宗平定祸乱而房玄龄、杜如晦不自夸功劳，王珪、魏徵善于直言进谏而房玄龄、杜如晦推让贤名，李英公、李卫公善于带兵作战而房玄龄、杜如晦遵行文治之道，通过治理实现天下太平，将功劳归于君主。身为唐朝深受世人敬仰的大臣，太适合了！

八月己酉朔日，发生了日食。

丁丑日，朝廷敕令越州都督府以及婺、洪等州修造海船和双舫船一千一百艘。

辛未日，朝廷派左领军大将军执失思力从金山道出发进攻薛延陀的残余势力。

九月庚辰日，昆丘道行军大总管阿史那社尔进攻处月、处密，将其击败，残余部众全部投降。

癸未日，薛万徹等人讨伐高句丽返回。薛万徹在军中，意气用事而欺凌他人，裴行方上奏说他心怀怨恨，使他获罪被除名，流放到象州。

己丑日，新罗奏称被百济所攻打，陷落十三座城池。

己亥日，朝廷任命黄门侍郎褚遂良为中书令。

强伟等发民造船，役及山獠［獠：对南方少数民族的蔑称。］
，雅、邛、眉三州獠反。壬寅，遣茂州都督张士贵、右卫将军梁建方发陇右、峡中兵二万余人以击之。蜀人苦造船之役，或乞输直［输直：出钱。直，同“值”，价钱。］
雇潭州人造船，上许之。州县督迫严急，民至卖田宅、鬻子女不能供，谷价踊贵，剑外骚然。上闻之，遣司农少卿长孙知人驰驿往视之。知人奏称：“蜀人脆弱，不耐劳剧［劳剧：繁重的劳动。］
。大船一艘，庸绢［庸绢：缴纳代替服役的绢帛。］
二千二百三十六匹。山谷已伐之木，挽曳未毕，复征船庸，二事并集，民不能堪，宜加存养［存养：抚慰。］
。”上乃敕潭州船庸皆从官给。

冬十月癸丑，车驾还京师。

回纥吐迷度兄子乌纥蒸［蒸：也作“烝”。娶父兄的妻妾。］
其叔母［叔母：即吐迷度的妻子。］
。乌纥与俱陆莫贺达官［达官：突厥首领的称号。］
俱罗勃，皆突厥车鼻可汗之婿也，相与谋杀吐迷度以归车鼻。乌纥夜引十余骑袭吐迷度，杀之。燕然副都护元礼臣使人诱乌纥，许奏以为瀚海都督，乌纥轻骑诣礼臣谢，礼臣执而斩之，以闻。上恐回纥部落离散，遣兵部尚书崔敦礼往安抚之。久之，俱罗勃入见，上留之不遣。

强伟等人征发民众造船，劳役连及山中的獠人，雅、邛、眉三州的獠人反叛。壬寅日，朝廷派茂州都督张士贵、右卫将军梁建方调发陇西、峡中的士兵二万多去攻打獠人。蜀人深受造船劳役的困扰，有人请求出钱雇潭州人造船，皇上批准了。州县官吏催督急迫而严苛，民众甚至变卖农田宅院、卖掉子女也不能供给，粮价飞涨，剑外骚动。皇上听说后，派司农少卿长孙知人通过驿站快马前去视察。长孙知人上奏说：“蜀人身体虚弱，不能承受繁重的劳动。大船一艘，要缴纳代替服役的绢帛二千二百三十六匹。山谷里已经砍伐的树木，还没有完全运出，又要征收代替造船费用的绢帛，两件事加在一起，民众不能承受，应该加以抚慰。”皇上于是敕令潭州代替造船费用的绢帛由官府提供。

冬季十月癸丑日，皇上返回京城。

回纥吐迷度哥哥的儿子乌纥娶其婶为妻。乌纥与俱陆莫贺的达官俱罗勃，都是突厥车鼻可汗的女婿，他们相互谋划杀死吐迷度来归附车鼻。乌纥在夜里率领十几名骑兵袭击吐迷度，将他杀死。燕然副都护元礼臣派人引诱乌纥，许诺奏请朝廷任命他为瀚海都督，乌纥轻装骑马到元礼臣那里道谢，元礼臣将他逮捕后斩首，上报朝廷。皇上担心回纥各部落离心分裂，派兵部尚书崔敦礼前去安抚他们。过了很久，俱罗勃入朝觐见，皇上把他留下而没有遣送回去。

阿史那社尔既破处月、处密，引兵自焉耆之西趋龟兹北境，分兵为五道，出其不意，焉耆王薛婆阿那支弃城奔龟兹，保其东境。社尔遣兵追击，擒而斩之，立其从父弟［从父弟：堂弟。］
先那准为焉耆王，使修职贡。龟兹大震，守将多弃城走。社尔进屯碛口，去其都城三百里，遣伊州刺史韩威帅千余骑为前锋，右骁卫将军曹继叔次之。至多褐城，龟兹王诃利布失毕、其相那利、羯猎颠帅众五万拒战。锋刃甫接，威引兵伪遁，龟兹悉众追之。行三十里，与继叔军合。龟兹惧，将却，继叔乘之。龟兹大败，逐北［逐北：追击败军。］
八十里。

甲戌，以回纥吐迷度子前左屯卫大将军婆闰为左骁卫大将军、大俟利发、瀚海都督。

十一月庚子，契丹帅窟哥、奚帅可度者并帅所部内属。以契丹部为松漠府，以窟哥为都督，又以其别帅达稽等部为峭落等九州，各以其辱纥主为刺史。以奚部为饶乐府，以可度者为都督，又以其别帅阿会等部为弱水等五州，亦各以其辱纥主为刺史。辛丑，置东夷校尉官于营州。

十二月庚午，太子为文德皇后作大慈恩寺成。

阿史那社尔打败处月、处密之后，领兵从焉耆以西直奔龟兹北部边境，把军队分为五路，趁对方没有防备时出击，焉耆王薛婆阿那支弃城投奔龟兹，据守该国东部边境。阿史那社尔派兵追击，将其擒获后斩首，立他的堂弟先那准为焉耆王，让他入朝进贡。龟兹深受震慑，守城将士大多弃城逃走。阿史那社尔进军屯驻在碛口，距离龟兹都城三百里，派伊州刺史韩威率领一千多名骑兵为先锋军，右骁卫将军曹继叔在其后。大军抵达多褐城，龟兹王诃利布失毕、丞相那利、羯猎颠率领部众五万人抵抗。双方刚一交锋，韩威就领兵假装逃跑，龟兹人全体出动追击。行进三十里，韩威和曹继叔的军队会合。龟兹人恐惧，想要撤退，曹继叔趁机反击。将龟兹军队打败，追击败军八十里。

甲戌日，朝廷任命回纥吐迷度的儿子前左屯卫大将军婆闰为左骁卫大将军、大俟利发、瀚海都督。

十一月庚子日，契丹首领窟哥、奚首领可度者一起统领各自的部众归顺朝廷。朝廷在契丹统辖地区设置松漠府，任命窟哥为都督，又在其别部首领达稽等人的统辖地区设置峭落等九个州，分别任命各自的首领为刺史。朝廷在奚统辖地区设置饶乐府，任命可度者为都督，又在其别部首领阿会等人的统辖地区设置弱水等五个州，也分别任命各自的首领为刺史。辛丑日，朝廷在营州设置东夷校尉官。

十二月庚午日，太子为文德皇后修建的大慈恩寺落成。

龟兹王布失毕既败，走保都城，阿史那社尔进军逼之，布失毕轻骑西走。社尔拔其城，使安西都护郭孝恪守之。沙州刺史苏海政、尚辇奉御薛万备帅精骑追布失毕，行六百里。布失毕窘急，保拨换城，社尔进军攻之四旬，闰月［闰月：闰十二月。］
丁丑，拔之，擒布失毕及羯猎颠。那利脱身走，潜引西突厥之众并其国兵万余人，袭击孝恪。孝恪营于城外，龟兹人或告之，孝恪不以为意。那利奄［奄：忽然。］
至，孝恪帅所部千余人将入城，那利之众已登城矣。城中降胡与之相应，共击孝恪，矢刃如雨。孝恪不能敌，将复出，死于西门。城中大扰，仓部郎中崔义超召募得二百人，卫军资财物，与龟兹战于城中，曹继叔、韩威亦营于城外，自城西北隅击之。那利经宿乃退，斩首三千余级，城中始定。后旬余日，那利复引山北龟兹万余人趣都城，继叔逆击，大破之，斩首八千级。那利单骑走，龟兹人执之，以诣军门。

龟兹王布失毕战败后，退守都城，阿史那社尔进军逼近，布失毕率领轻装骑兵向西逃去。阿史那社尔攻下他的都城，让安西都护郭孝恪镇守。沙州刺史苏海政、尚辇奉御薛万备率领精锐骑兵追击布失毕，行军六百里。布失毕窘迫急躁，据守拨换城，阿史那社尔进军攻城四十天，闰十二月丁丑日，攻下城池，擒获布失毕和羯猎颠。那利脱身逃走，暗中勾结西突厥部众和本国士兵联合共一万多人，袭击郭孝恪。郭孝恪在城外扎营，有的龟兹人告诉他消息，他毫不在意。那利忽然到来，郭孝恪率领部下一千多人想要进城，那利的兵众已经登上城墙了。城里投降的胡人士兵与那利相互应和，一同攻击郭孝恪，箭矢和刀锋像如雨点一样落下。郭孝恪不能抵挡，想要再次冲出，死在西门。城中大乱，仓部郎中崔义超招募到二百人，保护军用物资和城中财产，和龟兹人在城里交战，曹继叔、韩威也在城外扎营，从西北角攻打龟兹人。那利在一夜之后才被击退，大军斩获三千多人的首级，城中才得以安定。十几天后，那利又率领山北龟兹的一万多人直奔都城，曹继叔迎战，将其击溃，斩获八千人的首级。那利独自骑马逃走，龟兹人将其抓住，送到军营门前。

阿史那社尔前后破其大城五，遣左卫郎将权祗甫诣诸城，开示祸福，皆相帅请降，凡得七百余城，虏男女数万口。社尔乃召其父老，宣国威灵，谕以伐罪之意，立其王之弟叶护为王，龟兹人大喜。西域震骇，西突厥、于阗、安国争馈驼马军粮，社尔勒石纪功而还。

戊寅，以昆丘道行军总管、左骁卫将军阿史那贺鲁为泥伏沙钵罗叶护，赐以鼓纛［鼓纛：鼓和旗，主帅或首领发号施令的器具。］
，使招讨西突厥之未服者。

癸未，新罗相金春秋及其子文王入见。春秋，真德之弟也。上以春秋为特进，文王为左武卫将军。春秋请改章服［章服：绣有各种图案的礼服。］
从中国，内出冬服赐之。

阿史那社尔先后攻下五座大城，派左卫郎将权祗甫到各城中，向当地人陈述利害关系，他们都相继请求归降，共得到七百多座城，俘获男女几万人。阿史那社尔召集城中父老，宣示朝廷威严，晓谕讨伐有罪之国的道理，立龟兹王的弟弟叶护为国王，龟兹人非常高兴。西域深受震慑，西突厥、于阗、安国争相进献骆驼马匹和军粮，阿史那社尔刻石碑纪功后返回。

戊寅日，朝廷任命昆丘道行军总管、左骁卫将军阿史那贺鲁为泥伏沙钵罗叶护，赐给他旗鼓，派他招抚和讨伐西突厥没有归顺的部落。

癸未日，新罗丞相金春秋和他的儿子金文王入朝觐见。金春秋，金真德的弟弟。皇上授予金春秋特进的头衔，授予金文王左武卫将军的头衔。金春秋请求按照中原的样式改革新罗服饰，内廷取出冬季的礼服赐给他。

二十三年（己酉，公元649年）

春正月辛亥，龟兹王布失毕及其相那利等至京师，上责让而释之，以布失毕为左武卫中郎将。

西南徒莫祗等蛮内附，以其地为傍、望、览、丘四州，隶朗州都督府。

上以突厥车鼻可汗不入朝，遣右骁卫郎将高侃发回纥、仆骨等兵袭击之。兵入其境，诸部落相继来降。拔悉密吐屯［吐屯：突厥官名，掌管监察。］
肥罗察降，以其地置新黎州。

二月丙戌，置瑶池都督府，隶安西都护。戊子，以左卫将军阿史那贺鲁为瑶池都督。

三月丙辰，置丰州都督府，使燕然都护李素立兼都督。

去冬旱，至是始雨。辛酉，上力疾［力疾：勉强支撑病体。］
至显道门外，赦天下。丁卯，敕太子于金液门听政。

夏四月乙亥，上行幸翠微宫。

二十三年（己酉，公元649年）

春季正月辛亥日，龟兹王布失毕及其丞相那利等人被押到京城，皇上责备后将他们释放，任命布失华为左武卫中郎将。

西南地区的徒莫祗等蛮人部族归顺朝廷，朝廷在当地设置傍、望、览、丘四个州，隶属于郎州都督府。

皇上因为突厥车鼻可汗不入朝，派右骁卫郎将高侃调发回纥、仆骨等部族的军队攻打他。军队进入突厥境内，各部落相继前来归降。拔悉密的吐屯肥罗察归降，朝廷在当地设置新黎州。

二月丙戌日，朝廷设置瑶池都督府，隶属于安西都护。戊子日，朝廷任命左卫将军阿史那贺鲁为瑶池都督。

三月丙辰日，朝廷设置丰州都督府，让燕然都护李素立兼任都督。

去年冬季发生旱灾，到现在才下雨。辛酉日，皇上勉强支撑病体来到显道门外，大赦天下。丁卯日，朝廷敕令太子在金液门处理朝政。

夏季四月乙亥日，皇上出行亲临翠微宫。

上谓太子曰：“李世勣才智有余，然汝与之无恩，恐不能怀服。我今黜之，若其即行，俟我死，汝于后用为仆射，亲任之。若徘徊顾望，当杀之耳。”五月戊午，以同中书门下三品李世勣为叠州都督。世勣受诏，不至家而去。

辛酉，开府仪同三司卫景武公李靖薨。

上苦利［利：通“痢”，痢疾。］
增剧，太子昼夜不离侧，或累日不食，发有变白者。上泣曰：“汝能孝爱如此，吾死何恨！”丁卯，疾笃，召长孙无忌入含风殿。上卧，引手扪无忌颐［颐：下巴。］
，无忌哭，悲不自胜。上竟不得有所言，因令无忌出。己巳，复召无忌及褚遂良入卧内，谓之曰：“朕今悉以后事付公辈。太子仁孝，公辈所知，善辅导之！”谓太子曰：“无忌、遂良在，汝勿忧天下！”又谓遂良曰：“无忌尽忠于我，我有天下，多其力也。我死，勿令谗人间之。”仍令遂良草遗诏。有顷，上崩。

皇上对太子说：“李世勣很有才智，然而你对他没有恩德，恐怕他不能顺服。我现在贬降他的职位，如果他能立即执行，等我死后，你将来可以任用他为仆射，亲近信任他。如果他徘徊观望，就得将他杀掉。”五月戊午日，朝廷任命同中书门下三品李世勣为叠州都督。李世勣接受诏令，没有回家就去上任了。

辛酉日，开府仪同三司卫景武公李靖去世。

皇上深受痢疾加重的困扰，太子从早到晚不离身边，有时候连续几天不吃饭，头发有的已经变白了。皇上流着泪说：“你能这样孝顺，我死了还有什么遗憾！”丁卯日，皇上病重，召长孙无忌到含风殿。皇上躺着，伸出手摸长孙无忌的下巴，长孙无忌哭了，悲伤得不能控制自己。皇上竟然说不出话来，于是让长孙无忌出去了。己巳日，他再次召长孙无忌和褚遂良进入卧室，对他们说：“我现在把后事都托付给二位。太子仁德孝顺，是二位都知道的，希望妥善地辅导他！”他对太子说：“有长孙无忌、褚遂良在，你不用为天下事担忧！”他又对褚遂良说：“长孙无忌对我竭尽忠心，我能有天下，长孙无忌出力很多。我死以后，不要让进谗的人离间君臣关系。”于是他让褚遂良草拟遗诏。不久后，皇上去世。

太子拥无忌颈，号恸将绝。无忌揽涕［揽涕：挥泪。］
，请处分众事以安内外。太子哀号不已。无忌曰：“主上以宗庙社稷付殿下，岂得效匹夫唯哭泣乎？”乃秘不发丧。庚午，无忌等请太子先还，飞骑［飞骑：唐朝禁军名。］
、劲兵及旧将皆从。辛未，太子入京城。大行［大行：大行皇帝，指刚去世而未加谥号的皇帝。］
御马舆［马舆：马车。］
，侍卫如平日，继太子而至，顿于两仪殿。以太子左庶子于志宁为侍中，少詹事张行成兼侍中，以检校［检校：加授的散官头衔。］
刑部尚书、右庶子兼吏部侍郎高季辅兼中书令。壬申，发丧太极殿，宣遗诏，太子即位。军国大事，不可停阙，平常细务，委之有司。诸王为都督、刺史者，并听奔丧，濮王泰不在来限。罢辽东之役及诸土木之功。四夷之人入仕于朝及来朝贡者数百人，闻丧皆恸哭，剪发、剺［剺：划，割。］
面、割耳，流血洒地。

太子抱住长孙无忌的脖子，悲痛欲绝地哭号。长孙无忌挥泪，请求太子处理各项政事来安定朝廷内外。太子不停地悲伤哭号。长孙无忌说：“主上把国家交给殿下，怎么能像普通人一样只是哭泣呢？”于是封锁消息不公布死讯。庚午日，长孙无忌等人请求太子率先回京，飞骑军、精锐士兵和旧将领都跟随他回去。辛未日，太子进入京城。大行皇帝的灵柩安放在马车上，侍卫就像平常一样，跟在太子后面来到京城，安置在两仪殿。朝廷任命太子左庶子于志宁为侍中，少詹事张行成兼任侍中，任命检校刑部尚书、右庶子兼吏部侍郎高季辅兼任中书令。壬申日，朝廷在太极殿公布死讯，宣示遗诏，太子即位。军国大事，不可以停滞缺漏，日常琐事，委派有关部门办理。诸王担任都督、刺史的，都准许前来奔丧，只有濮王李泰不在准许奔丧者的范围内。停止辽东的战事和各项土木工程。四方各族在朝中做官和入朝进贡的有几百人，听到消息后都悲伤地哭泣，剪头发、划脸面、割耳朵，血流到地上。

六月甲戌朔，高宗即位，赦天下。

丁丑，以叠州都督李勣为特进、检校洛州刺史、洛阳宫留守。

先是，太宗二名［二名：双字名，指“世民”二字。］
，令天下不连言者勿避。至是，始改官名犯先帝讳者。

癸未，以长孙无忌为太尉，兼检校中书令，知尚书、门下二省事。无忌固辞知尚书省事，帝许之，仍令以大尉同中书门下三品。

癸巳，以李勣［李勣：世勣避唐太宗讳改名勣。］
为开府仪同三司、同中书门下三品。

阿史那社尔之破龟兹也，行军长史薛万备请因兵威说于阗王伏阇信入朝，社尔从之。秋七月己酉，伏阇信随万备入朝，诏入谒梓宫［梓宫：皇帝的棺木。］
。

八月癸酉，夜，地震，晋州尤甚，压杀五千余人。

庚寅，葬文皇帝于昭陵，庙号太宗。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请杀身殉葬，上遣人谕以先旨不许。蛮夷君长为先帝所擒服者颉利等十四人，皆琢石为其像，刻名列于北司马门内。

六月甲戌朔日，高宗即位，大赦天下。

丁丑日，朝廷任命叠州都督李世勣为特进、检校洛州刺史、洛阳宫留守。

在此之前，太宗的双字名，允许天下不连在一起说的情况下不用避讳。到这时，朝廷开始更改触犯先帝名讳的官名。

癸未日，朝廷任命长孙无忌为太尉，兼任检校中书令，主管尚书、门下二省事务。长孙无忌坚决辞让主管尚书省事务的官职，高宗同意了，于是任命他为太尉同中书门下三品。

癸巳日，朝廷任命李勣为开府仪同三司、同中书门下三品。

阿史那社尔击败龟兹后，行军长史薛万备请求借助军队的威势劝说于阗王伏阇信入朝，阿史那社尔采纳他的建议。秋季七月己酉日，伏阇信随薛万备入朝，高宗诏令他拜谒先帝的灵柩。

八月癸酉日，夜里，发生地震，晋州尤其剧烈，房屋倒塌压死五千多人。

庚寅日，朝廷将文皇帝安葬在昭陵，庙号太宗。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请求自杀殉葬，皇上派人告诉他们先帝遗旨不准许这样做。被先帝所擒获而归服的蛮夷君长颉利等十四人，都雕刻自己的石像，刻上名字排列在北司马门内。

丁酉，礼部尚书许敬宗奏弘农府君［弘农府君：西凉武昭王之孙、北魏弘农太守李重耳，唐朝皇帝自称是其后代。］
庙应毁［应毁：弘农府君至唐高宗已有七代，按照礼制应迁出神主。］
，请藏主［主：神主，牌位。］
于西夹室。从之。

九月乙卯，以李勣为左仆射。

冬十月，以突厥诸部置舍利等五州，隶云中都督府，苏农等六州，隶定襄都督府。

乙亥，上问大理卿唐临系囚之数，对曰：“见囚五十余人，唯二人应死。”上悦。上尝录系囚，前卿所处者多号呼称冤，临所处者独无言。上怪，问其故。囚曰：“唐卿所处，本自无冤。”上叹息良久，曰：“治狱者不当如是邪！”

上以吐蕃赞普弄赞［弄赞：弃宗弄赞，即松赞干布。］
为驸马都尉，封西海郡王。赞普致书于长孙无忌等云：“天子初即位，臣下有不忠者，当勒兵赴国讨除之。”

十二月，诏濮王泰开府置僚属，车服珍膳，特加优异。

丁酉日，礼部尚书许敬宗奏称弘农府君庙应该毁弃，请求将神主藏在西夹室。高宗批准了。

九月乙卯日，朝廷任命李勣为尚书左仆射。

冬季十月，朝廷在突厥各部设置舍利等五个州，隶属于云中都督府，设置苏农等六个州，隶属于定襄都督府。

乙亥日，皇上询问大理卿唐临在押囚犯的数目，唐临回答说：“在押囚犯有五十多人，只有两人应该处死。”皇上很高兴。皇上曾亲自审讯囚犯，前任大理卿所处置过的囚犯大多哭号喊冤。唐临所处置的囚犯却不说话。皇上感到奇怪，问他们其中的原因。囚犯说：“唐卿所处置的，本来就没有冤枉。”皇上感叹很久，说：“处理刑狱的官员不应当这样吗！”

皇上任命吐蕃赞普弃宗弄赞为驸马都尉，封为西海郡王。赞普写信给长孙无忌等人说：“天子刚即位，大臣有不忠诚的，我将带兵赶赴国都讨伐铲除。”

十二月，朝廷诏令濮王李泰成立府署设置僚属，车马服饰和珍馐美食，特别优厚地供给。

高宗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上之上

永徽元年（庚戌，公元650年）

春正月辛丑朔，改元。

丙午，立妃王氏为皇后。后，思政之孙也。以后父仁祐为特进、魏国公。

己未，以张行成为侍中。

辛酉，上召朝集使［朝集使：地方进京汇报财政情况的官吏。］
，谓曰：“朕初即位，事有不便于百姓者悉宜陈，不尽者更封奏。”自是日引刺史十人入阁，问以百姓疾苦，及其政治。

有洛阳人李弘泰诬告长孙无忌谋反，上命立斩之。无忌与褚遂良同心辅政，上亦尊礼二人，恭己以听之，故永徽之政，百姓阜安［阜安：富足安宁。］
，有贞观之遗风。

太宗女衡山公主应适长孙氏，有司以为服既公除［公除：帝王为国事除丧服。］
，欲以今秋成婚。于志宁上言：“汉文立制，本为天下百姓。公主服本斩衰［斩衰：也作“斩缞”。五种丧服中最重的一种，以粗麻布制成。］
，纵使服随例除，岂可情随例改？请俟三年丧毕成婚。”上从之。

二月辛卯，立皇子孝为许王，上金为杞王，素节为雍王。

高宗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上之上

永徽元年（庚戌，公元650年）

春季正月辛丑朔日，改年号。

丙午日，皇上立妃子王氏为皇后。皇后，是王思政的孙女。皇上授予皇后的父亲王仁祐特进头衔、封魏国公。

己未日，朝廷任命张行成为侍中。

辛酉日，皇上召见朝集使，对他们说：“我刚即位，有不利于百姓的事情都应该陈述，没有说明白就再呈递密封奏章。”从此以后皇上每天在宫中接见刺史十人，询问百姓的疾苦，以及地方政事。

有洛阳人李弘泰诬告长孙无忌密谋反叛，皇上命令将其立即斩首。长孙无忌和褚遂良齐心协力辅佐朝政，皇上也尊敬二人，态度谦恭地听从他们的建议，所以永徽年间的政治，百姓富足安宁，有贞观年间的遗风。

太宗的女儿衡山公主应该嫁给长孙氏，有关部门认为皇帝已经为国事脱去丧服，想要让公主在当年秋季结婚。于志宁进言：“汉文帝创立这一制度，本来是为天下百姓考虑。公主本来应该穿上斩缞服丧，即使按照旧例脱去丧服，亲情又怎么可以按照旧例改变呢？请等到三年服丧期满后再批准结婚。”皇上采纳了他的建议。

二月辛卯日，皇上立皇子李孝为许王，李上金为杞王，李素节为雍王。

夏五月壬戌，吐蕃赞普弄赞卒，其嫡子早死，立其孙为赞普。赞普幼弱，政事皆决于国相禄东赞。禄东赞性明达严重［严重：严肃稳重。］
，行兵有法，吐蕃所以强大，威服氐、羌，皆其谋也。

六月，高侃击突厥，至阿息山。车鼻可汗召诸部兵皆不赴，与数百骑遁去。侃帅精骑追至金山，擒之以归，其众皆降。

初，阿史那社尔虏龟兹王布失毕，立其弟为王。唐兵既还，其酋长争立，更相攻击。秋八月壬午，诏复以布失毕为龟兹王，遣归国，抚其众。

九月庚子，高侃执车鼻可汗至京师，释之，拜左武卫将军，处其余众于郁督军山，置狼山都督府以统之。以高侃为卫将军。于是突厥尽为封内之臣，分置单于、瀚海二都护府。单于领狼山、云中、桑乾三都督，苏农等一十四州。瀚海领瀚海、金徽、新黎等七都督，仙萼等八州。各以其酋长为都督、刺史。

癸亥，上出畋［畋：狩猎。］
，遇雨，问谏议大夫昌乐谷那律曰：“油衣［油衣：用桐油浸过的布制成的雨衣。］
若为则不漏？”对曰：“以瓦为之，必不漏。”上悦，为之罢猎。

夏季五月壬戌日，吐蕃赞普弃宗弄赞去世，他的嫡子死得早，就立他的孙子为赞普。赞普年幼，政事都由国相禄东赞决断。禄东赞的性格通达稳重，治军很有方略，吐蕃能够强盛壮大，以威势慑服氐、羌等族，都因为他的谋略。

六月，高侃攻打突厥，到达阿息山。车鼻可汗召集各部士兵却无人前往，只得和几百名骑兵逃走。高侃率领精锐骑兵追到金山，擒获车鼻可汗后返回，他的部众都投降了。

当初，阿史那社尔俘虏龟兹王布失毕，立他的弟弟为王。唐朝军队返回后，各部落酋长争夺王位，相互攻击。秋季八月壬午日，朝廷诏令布失毕重新做龟兹王，派他回国，安抚他的部众。

九月庚子日，高侃把车鼻可汗押送到京城，皇上将其释放，任命为左武卫将军，将他的残余部众安置在郁督军山，设置狼山都督府来统领他们。朝廷任命高侃为卫将军。从此突厥人全部成为境内的臣民，朝廷分别设置单于、瀚海两个都护府。单于都护府统领狼山、云中、桑乾三个都督府，下辖苏农等十四个州。瀚海都护府统领瀚海、金徽、新黎等七个都督府，下辖仙萼等八个州。朝廷分别任用当地酋长为都督、刺史。

癸亥日，皇上外出狩猎，途中遇雨，问谏议大夫昌乐人谷那律说：“油衣怎样才能不漏雨？”谷那律回答说：“用瓦片制作，一定不会漏雨。”皇上很高兴，为此停止打猎。

李勣固求解职。冬十月戊辰，解勣左仆射，以开府仪同三司、同中书门下三品。

己未，监察御史阳武韦思谦劾奏中书令褚遂良抑买中书译语人［译语人：翻译人员。］
地。大理少卿张睿册以为准估无罪。思谦奏曰：“估价之设，备国家所须，臣下交易，岂得准估为定？睿册舞文［舞文：玩弄文字，曲解法律。］
，附下罔上，罪当诛。”是日，左迁［左迁：降职。］
遂良为同州刺史，睿册循州刺史。思谦名仁约，以字行［以字行：以字行于世，即字比名更为人所熟知。］
。

十二月庚午，梓州都督谢万岁、兖州都督谢法兴与黔州都督李孟尝讨琰州叛獠。万岁、法兴入洞招慰，为獠所杀。

李勣坚持请求辞去职务。冬季十月戊辰日，朝廷解除李勣左仆射的职务，担任开府仪同三司、同中书门下三品。

己未日，监察御史阳武人韦思谦上奏弹劾中书令褚遂良压价购买中书省翻译人员的土地。大理少卿张睿册认为按照标准定价购买而没有罪。韦思谦上奏说：“价格的设定，是为在国家征收时有标准可遵循，臣民之间的交易，怎么能够按照标准定价呢？张睿册曲解法律，附和臣下欺骗主上，按其罪行应当诛杀。”这一天，朝廷将褚遂良降职为同州刺史，将张睿册降职为循州刺史。韦思谦名叫仁约，以字相称呼。

十二月庚午日，梓州都督谢万岁、兖州都督谢法兴和黔州都督李孟尝讨伐琰州反叛的獠人。谢万岁、谢法兴进入山洞招抚，被獠人杀死。

二年（辛亥，公元651年）

春正月乙巳，以黄门侍郎宇文节、中书侍郎柳奭并同中书门下三品。奭，亨之兄子，王皇后之舅也。

左骁卫将军、瑶池都督阿史那贺鲁招集离散，庐帐渐盛，闻太宗崩，谋袭取西、庭二州。庭州刺史骆弘义知其谋，表言之，上遣通事舍人桥宝明驰往慰抚。宝明说贺鲁，令长子咥运入宿卫，授右骁卫中郎将，寻复遣归。咥运乃说其父拥众西走，击破乙毗射匮可汗，并其众，建牙［牙：牙旗，即帅旗，这里指部落首领的营帐。］
于双河及千泉，自号沙钵罗可汗，咄陆五啜、努失毕五俟斤皆归之，胜兵数十万，与乙毗咄陆可汗连兵，处月、处密及西域诸国多附之。以咥运为莫贺咄叶护。

焉耆王婆伽利卒，国人表请复立故王突骑支。夏四月，诏加突骑支右武卫将军，遣还国。

金州刺史滕王元婴骄奢纵逸，居亮阴［亮阴：也作“谅阴”、“谅闇”。指守丧。］
中，畋游无节，数夜开城门，劳扰百姓，或引弹弹人，或埋人雪中以戏笑。上赐书切让之，且曰：“取适［取适：取乐。］
之方，亦应多绪，晋灵荒君，何足为则！朕以王至亲［至亲：李元婴是唐太宗之弟、唐高宗之叔。］
，不能致王于法，今书王下上考［下上考：官员考评成绩分上中下，每一级又分上中下，共九等。］
以愧王心。”

二年（辛亥，公元651年）

春季正月乙巳日，朝廷同时任命黄门侍郎宇文节、中书侍郎柳奭为同中书门下三品。柳奭，是柳亨哥哥的儿子，王皇后的舅舅。

左骁卫将军、瑶池都督阿史那贺鲁召集逃散的民众，帐篷逐渐增多，听说太宗去世，密谋袭击西、庭二州。庭州刺史骆弘义知道他的阴谋后，上奏表说明这件事，皇上派通事舍人桥宝明骑快马前去安抚。桥宝明劝说阿史那贺鲁，让他的长子阿史那咥运入宫宿卫，授予右骁卫中郎将的官职，不久朝廷又把阿史那咥运遣送回去。阿史那咥运于是劝说他的父亲召集部众往西走，打败乙毗射匮可汗，吞并他的部众，在双河以及千泉建立牙帐，自称沙钵罗可汗，咄陆的五啜、努失毕的五俟斤都来归附他，拥有士兵几十万，和乙毗咄陆可汗的军队联合，处月、处密以及西域各国大多依附于他们。朝廷任命阿史那咥运为莫贺咄叶护。

焉耆王婆伽利去世，国人上奏表请求重新立原来的国王突骑支。夏季四月，朝廷下诏加授突骑支右武卫将军的头衔，把他遣送回国。

金州刺史滕王李元婴骄横奢侈而放纵不羁，在守丧期间，狩猎出游没有节制，多次在夜里打开城门，惊扰百姓，有时用弹弓射人，有时把人埋在雪里取乐。皇上写信对他严厉指责，并且说：“取乐的方法，也有很多种，像晋灵公那样的昏君，有什么值得效法呢！我身为大王最亲近的人，不能将大王绳之于法，现在将大王的考评等级定为下上以使大王内心羞愧。”

元婴与蒋王恽皆好聚敛，上尝赐诸王帛各五百段，独不及二王，敕曰：“滕叔、蒋兄自能经纪，不须赐物，给麻两车以为钱贯［钱贯：串钱的绳子。］
。”二王大惭。

秋七月，西突厥沙钵罗可汗寇庭州，攻陷金岭城及蒲类县，杀略数千人。诏左武候大将军梁建方、右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为弓月道行军总管，右骁卫将军高德逸、右武候将军薛孤吴仁为副，发秦、成、岐、雍府兵三万人及回纥五万骑以讨之。

癸巳，诏诸礼官学士议明堂制度，以高祖配五天帝［五天帝：指黄帝、赤帝、白帝、青帝、黑帝。］
，太宗配五人帝［五人帝：指太昊、少昊、炎帝、颛顼、黄帝。］
。

八月己巳，以于志宁为左仆射，张行成为右仆射，高季辅为侍中，志宁、行成仍同中书门下三品。

己卯，郎州白水蛮反，寇麻州，遣左领军将军赵孝祖等发兵讨之。

九月癸巳，废玉华宫为佛寺。戊戌，更命九成宫为万年宫。

庚戌，左武候引驾卢文操逾墙盗左藏［左藏：国库之一，掌管钱帛、丝绸、赋调。］
物，上以引驾职在纠绳，乃自为盗，命诛之。谏议大夫萧钧谏曰：“文操情实难原，然法不至死。”上乃免文操死，顾侍臣曰：“此真谏议也！”

李元婴和蒋王李恽都喜好聚敛钱财，皇上曾经赏赐诸王每人五百段绢帛，只有上述二王没有得到赏赐，敕令说：“滕王叔叔、蒋王哥哥自己会经营，不用赏赐财物，供给两车麻作为串钱的绳子。”二王非常羞愧。

秋季七月，西突厥沙钵罗可汗进犯庭州，攻下金岭城和蒲类县，杀伤劫掠几千人。朝廷诏令左武候大将军梁建方、右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为弓月道行军总管，右骁卫将军高德逸、右武候将军薛孤吴仁为副总管，调发秦、成、岐、雍等州的府兵三万人和回纥的骑兵五万人来讨伐西突厥。

癸巳日，朝廷诏令众礼官学士商议明堂制度，用高祖配享五天帝，太宗配享五人帝。

八月己巳日，朝廷任命于志宁为左仆射，张行成为右仆射，高季辅为侍中，于志宁、张行成仍旧担任同中书门下三品。

己卯日，郎州白水蛮反叛，进犯麻州，朝廷派左领军将军赵孝祖等人调发军队前去讨伐。

九月癸巳日，朝廷废弃玉华宫改为佛寺。戊戌日，九成宫改名为万年宫。

庚戌日，左武候引驾卢文操翻墙偷盗左藏的财物，皇上认为引驾的职责就是纠查执法，却监守自盗，下令将他诛杀。谏议大夫萧钧劝谏说：“卢文操的罪行确实难以原谅，然而依法不至于处死。”皇上于是免除卢文操的死罪，转过头对近臣说：“这才是真正的谏议大夫！”

闰月［闰月：闰九月。］
，长孙无忌等上所删定律令式。甲戌，诏颁之四方。

上谓宰相曰：“闻所在官司，行事犹互观颜面，多不尽公。”长孙无忌对曰：“此岂敢言无？然肆情曲法，实亦不敢。至于小小收取人情，恐陛下尚不能免。”无忌以元舅辅政，凡有所言，上无不嘉纳。

冬十一月辛酉，上祀南郊。

癸酉，诏：“自今京官及外州有献鹰隼及犬马者，罪之。”

戊寅，特浪羌酋董悉奉求、辟惠羌酋卜檐莫各帅种落万余户诣茂州内附。

窦州、义州蛮酋李宝诚等反，桂州都督刘伯英讨平之。

郎州道总管赵孝祖讨白水蛮，蛮酋秃磨蒲及俭弥于帅众据险拒战，孝祖皆击斩之。会大雪，蛮饥冻，死亡略尽。孝祖奏言：“贞观中讨昆州乌蛮，始开青蛉、弄栋为州县。弄栋之西有小勃弄、大勃弄二川，恒扇诱弄栋，欲使之反。其勃弄以西与黄瓜、叶榆、西洱河相接，人众殷实，多于蜀川，无大酋长，好结仇怨，今因破白水之兵，请随便西讨，抚而安之。”敕许之。

十二月壬子，处月朱邪孤注杀招慰使单道惠，与突厥贺鲁相结。

是岁，百济遣使入贡，上戒之，使“勿与新罗、高丽相攻，不然，吾将发兵讨汝矣”。

闰九月，长孙无忌等人呈递所删定的律令草案。甲戌日，朝廷下诏将其颁行全国各地。

皇上对宰相说：“听说各位所在的官署，官员还要相互观察脸色行事，大多不能尽心奉公。”长孙无忌回答说：“这种事怎么敢说没有呢？然而徇情枉法，也实在不敢。至于说稍微照顾人情，恐怕陛下尚且不能避免。”长孙无忌以国舅的身份辅佐朝政，凡是提出建议，皇上没有不赞许采纳的。

冬季十一月辛酉日，皇上到南郊祭祀。

癸酉日，朝廷下诏：“从今往后京城的官员和外地各州有进献鹰隼和狗马的，一律定罪。”

戊寅日，特浪羌酋长董悉奉求、辟惠羌酋长卜檐莫各自率领本族部落一万多户来到茂州归顺朝廷。

窦州、义州蛮酋长李宝诚等人反叛，桂州都督刘伯英讨伐并将其平定。

郎州道总管赵孝祖讨伐白水蛮，其酋长秃磨蒲和俭弥于率领兵众占据险要抵抗，赵孝祖出击将他们全部斩首。正逢天降大雪，蛮人饥寒交迫，死伤殆尽。赵孝祖上奏说：“贞观年间讨伐昆州乌蛮，开始在青蛉、弄栋设置州县。弄栋以西有小勃弄、大勃弄两个部落，总是煽动引诱弄栋，想要使其反叛。勃弄以西和黄瓜、叶榆、西洱河相邻，人口众多而生活富足，越过蜀川地区，没有大酋长，容易结下仇怨，现在趁白水兵被打败的时机，请求随机向西征讨，安抚他们。”朝廷敕令批准。

十二月壬子日，处月的朱邪孤注杀死招慰使单道惠，和突厥阿史那贺鲁相勾结。

这一年，百济派使者入朝进贡，皇上告诫使者，让百济“不要和新罗、高句丽相互攻伐，不然，我将要调发军队讨伐你们了”。

三年（壬子，公元652年）

春正月己未朔，吐谷浑、新罗、高丽、百济并遣使入贡。

癸亥，梁建方、契苾何力等大破处月朱邪孤注于牢山。孤注夜遁，建方使副总管高德逸轻骑追之，行五百余里，生擒孤注，斩首九千级。军还，御史劾奏梁建方兵力足以追讨，而逗留不进，高德逸敕令市马自取骏者。上以建方等有功，释不问。大理卿李道裕奏言：“德逸所取之马，筋力［筋力：体力。］
异常，请实中厩［中厩：宫中的马厩。］
。”上谓侍臣曰：“道裕法官，进马非其本职，妄希我意，岂朕行事不为臣下所信邪？朕方自咎，故不复黜道裕耳。”

己巳，以同州刺史褚遂良为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

丙子，以飨太庙。丁亥，飨先农［先农：农神，一说为神农，一说为后稷。］
，躬耕藉田［藉田：指帝王亲自耕种以祈求丰收的农田。］
。

二月甲寅，上御安福门楼，观百戏［百戏：各种杂技表演的总称。］
。乙卯，上谓侍臣曰：“昨登楼，欲以观人情及风俗奢俭，非为声乐。朕闻胡人善为击鞠［击鞠：打马球。］
之戏，尝一观之。昨初升楼，即有群胡击鞠，意谓朕笃好之也。帝王所为，岂宜容易［容易：轻率。］
？朕已焚此鞠，冀杜胡人窥望之情，亦因以自诫。”

三年（壬子，公元652年）

春季正月己未朔日，吐谷浑、新罗、高句丽、百济都派使者入朝进贡。

癸亥日，梁建方、契苾何力等人在牢山击溃处月的朱邪孤注。朱邪孤注在夜里逃跑，梁建方派副总管高德逸率领轻装骑兵追击，行军五百多里，生擒朱邪孤注，斩获九千人的首级。军队返回，御史弹劾梁建方在兵力足以继续追击的情况下逗留不前，高德逸下令买马而自己选取好马。皇上认为梁建方等人立下战功，就搁置不予追究。大理卿李道裕上奏说：“高德逸所选取的马，体力超常，请求充实宫中马厩。”皇上对近臣说：“李道裕是执法官，进献马匹的事不是他的本职工作，却胡乱迎合我的意图，难道我做事不能为臣下所相信吗？我正在自责，所以不再贬黜李道裕了。”

己巳日，朝廷任命同州刺史褚遂良为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

丙子日，皇上祭献太庙。丁亥，皇上祭献农神，亲耕藉田。

二月甲寅日，皇上亲临安福门楼，观看各种杂技表演。乙卯日，皇上对近臣说：“昨天登上城楼，想要观察民情和风俗是奢侈还是节俭，不是为欣赏音乐。我听说胡人擅长打马球的游戏，曾经想亲自观看。昨天刚登上城楼，就有一群胡人打马球，好像认为我特别喜欢这种游戏。帝王的行为，怎么能轻率？我已经把那个球烧掉了，希望杜绝胡人窥探帝王喜好的想法，也让自己引以为戒。”

三月辛巳，以宇文节为侍中，柳奭为中书令，以兵部侍郎三原韩瑗守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

夏四月，赵孝祖大破西南蛮，斩小勃弄酋长殁盛，擒大勃弄酋长杨承颠。自余皆屯聚保险，大者有众数万，小者数千人，孝祖皆破降之，西南蛮遂定。

甲午，澧州刺史彭思王元则薨。

六月戊申，遣兵部尚书崔敦礼等将并、汾步骑万人往茂州。发薛延陀余众渡河，置祁连州以处之。

秋七月丁巳，立陈王忠为皇太子，赦天下。王皇后无子，柳奭为后谋，以忠母刘氏微贱，劝后立忠为太子，冀其亲己，外则讽［讽：暗示。］
长孙无忌等使请于上。上从之。乙丑，以于志宁兼太子少师，张行成兼少傅，高季辅兼少保。

丁丑，上问户部尚书高履行：“去年进户多少？”履行奏：“去年进户总一十五万。”因问隋代及今日见户，履行奏：“隋开皇中，户八百七十万，即今户三百八十万。”履行，士廉之子也。

三月辛巳日，朝廷任命宇文节为侍中，柳奭为中书今，由兵部侍郎三原人韩瑗暂时署理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之职。

夏季四月，赵孝祖击溃西南蛮人，将小勃弄酋长殁盛斩首，将大勃弄酋长杨承颠擒获。其他人都聚集在险要地带屯驻自保，大的部落有兵众几万人，小的有几千人，赵孝祖将他们全部打败收降，西南蛮人于是平定。

甲午日，澧州刺史彭思王李元则去世。

六月戊申日，朝廷派兵部尚书崔敦礼等人率领并州、汾州的步骑兵一万人前往茂州。朝廷调发薛延陀残余部众渡过黄河，设置祁连州来让他们居处。

秋季七月丁巳日，皇上立陈王李忠为皇太子，大赦天下。王皇后没有儿子，柳奭为皇后谋划，因为李忠的生母刘氏出身卑贱，劝说皇后立李忠为太子，希望他能亲近自己，对外则暗示长孙无忌等人奏请皇上立李忠为太子。皇上采纳了。乙丑日，朝廷任命于志宁兼任太子少师，张行成兼任太子少傅，高季辅兼任太子少保。

丁丑日，皇上问户部尚书高履行：“去年增加多少户口？”高履行奏报：“去年增加户口总数为十五万。”皇上顺便询问隋朝和今天的现有户口数，高履行奏报：“隋朝开皇年间，户口数为八百七十万户，现在有三百八十万户。”高履行，是高士廉的儿子。

九月，守中书侍郎来济同中书门下三品。

冬十一月庚寅，弘化长公主自吐谷浑来朝。

癸巳，濮王泰薨于均州。

散骑常侍房遗爱尚太宗女高阳公主，公主骄恣甚，房玄龄薨，公主教遗爱与兄遗直异财，既而反谮遗直。遗直自言，太宗深责让主，由是宠衰，主怏怏不悦。会御史劾盗，得浮屠［浮屠：僧人。］
辩机宝枕，云主所赐。主与辩机私通，饷遗亿计，更以二女子侍遗爱。太宗怒，腰斩辩机，杀奴婢十余人。主益怨望，太宗崩，无戚容。上即位，主又令遗爱与遗直更相讼，遗爱坐出为房州刺史，遗直为隰州刺史。又，浮屠智勖等数人私侍主，主使掖庭令陈玄运伺宫省禨祥［禨祥：吉凶的征兆。］
。

九月，暂时署理中书侍郎职务的来济担任同中书门下三品。

冬季十一月庚寅日，弘化长公主从吐谷浑入朝觐见。

癸巳日，濮王李泰在均州去世。

散骑常侍房遗爱娶太宗的女儿高阳公主为妻，公主非常骄横恣肆，房玄龄去世后，公主让房遗爱和他的兄长房遗直分家产，不久后又反过来诬陷房遗直。房遗直为自己申辩，太宗对公主严厉批评，因此失宠，公主闷闷不乐。正逢御史审理盗窃案，搜到僧人辩机的宝枕，辩机说是公主赐给他的。公主和辩机私通，送给他无数财物，又找了两个女子去侍候房遗爱。太宗很生气，将辩机腰斩，杀死奴婢十几人。公主更加怀恨在心，太宗去世时，她脸上没有悲伤的神色。皇上即位后，公主又让房遗爱和房遗直相互争财产，房遗爱获罪被贬为房州刺史，房遗直被贬为隰州刺史。此外，僧人智勖等几个人和公主私通，公主让掖庭令陈玄运窥探宫中吉凶的征兆。

先是，驸马都尉薛万徹坐事除名，徙宁州刺史。入朝，与遗爱款昵［款昵：友好亲近。］
，对遗爱有怨望语，且曰：“今虽病足，坐置京师，鼠辈犹不敢动。”因与遗爱谋：“若国家有变，当奉司徒荆王元景为主。”元景女适遗爱弟遗则，由是与遗爱往来。元景尝自言，梦手把日月。驸马都尉柴令武，绍之子也，尚巴陵公主，除卫州刺史，托以主疾留京师求医，因与遗爱谋议相结。高阳公主谋黜遗直，夺其封爵，使人诬告遗直无礼于己。遗直亦言遗爱及主罪，云：“罪盈恶稔［恶稔：罪恶深重。］
，恐累臣私门。”上令长孙无忌鞫［鞫：审问。］
之，更获遗爱及主反状。

司空、安州都督吴王恪母，隋炀帝女也。恪有文武才，太宗常以为类己，欲立为太子，无忌固争而止，由是与无忌相恶。恪名望素高，为物情所向，无忌深忌之，欲因事诛恪以绝众望。遗爱知之，因言与恪同谋，冀如纥干承基得免死。

在此之前，驸马都尉薛万徹因事获罪被除名，被贬为宁州刺史。入朝后，和房遗爱友好亲近，对房遗爱说过对朝廷有怨恨的话，并且说：“现在我虽然有脚病，安坐在京城，那些小人还是不敢轻举妄动。”他趁机和房遗爱谋划：“如果朝廷发生变故，我们应当尊奉司徒荆王李元景为君主。”李元景的女儿嫁给房遗爱的弟弟房遗则，因此和房遗爱有来往。李元景曾经自称，在梦中手握日月。驸马都尉柴令武，是柴绍的儿子，娶巴陵公主为妻，担任卫州刺史，以公主生病为借口留在京城求医，趁机和房遗爱相互勾结谋划。高阳公主图谋罢免房遗直，夺走他的封爵，让人诬告房遗直对自己无礼。房遗直也陈说房遗爱和公主的罪状，说：“他们罪大恶极，恐怕连累我的家族。”皇上命令长孙无忌审问他们，又得到房遗爱和公主谋反的证据。

司空、安州都督吴王李恪的母亲，是隋炀帝的女儿。李恪兼具文武之才，太宗经常觉得他像自己，想要立他为太子，长孙无忌极力劝阻后才作罢，从此和长孙无忌交恶。李恪的名声向来很好，是众望所归，长孙无忌非常忌惮他，想要借机诛杀李恪以断绝众望。房遗爱知道后，于是自称和李恪同谋，希望像纥干承基那样得以免死。

四年（癸丑，公元653年）

春二月甲申，诏遗爱、万徹、令武皆斩，元景，恪、高阳、巴陵公主并赐自尽。上泣谓侍臣曰：“荆王，朕之叔父，吴王，朕兄，欲丐其死，可乎？”兵部尚书崔敦礼以为不可，乃杀之。万徹临刑大言曰：“薛万徹大健儿，留为国家效死力，岂不佳？乃坐房遗爱杀之乎？”吴王恪且死，骂曰：“长孙无忌窃弄威权，构害良善，宗社有灵，当族灭不久！”

乙酉，侍中兼太子詹事宇文节，特进、太常卿江夏王道宗、左骁卫大将军驸马都尉执失思力并坐与房遗爱交通，流岭表［岭表：岭南，即两广地区。］
。节与遗爱亲善，及遗爱下狱，节颇左右［左右：袒护。］
之。江夏王道宗素与长孙无忌、褚遂良不协，故皆得罪。戊子，废恪母弟蜀王愔为庶人，置巴州。房遗直贬春州铜陵尉，万徹弟万备流交州。罢房玄龄配飨［配飨：也作“配享”。指功臣附祭于帝王宗庙。］
。

开府仪同三司李勣为司空。

四年（癸丑，公元653年）

春季二月甲申日，朝廷下诏将房遗爱、薛万徹、柴令武都斩首，李元景、李恪、高阳公主、巴陵公主一并赐其自杀。皇上流着泪对近臣说：“荆王，是我的叔父，吴王，是我的兄长，我想乞求饶他们不死，可以吗？”兵部尚书崔敦礼认为不可以，于是将他们杀死。薛万徹临刑前大呼说：“薛万徹是个大英雄，留着为国家效力献身，难道不是更好吗？受房遗爱的牵连就要被杀死吗？”吴王李恪将死的时候，骂道：“长孙无忌玩弄权术，陷害忠良，宗庙有灵，他不久后就会被灭族！”

乙酉日，侍中兼太子詹事宇文节，特进、太常卿江夏王李道宗，左骁卫大将军驸马都尉执失思力因和房遗爱有来往而一并获罪，被流放到岭南。宇文节和房遗爱亲近友好，在房遗爱被关进监狱后，宇文节很是袒护他。江夏王李道宗向来和长孙无忌、褚遂良关系不好，所以都因此获罪。戊子日，朝廷将李恪的同母弟蜀王李愔废为庶人，安置在巴州。房遗直被贬为春州铜陵县尉，薛万徹的弟弟薛万备被流放交州。朝廷罢除房玄龄配享宗庙的殊荣。

开府仪同三司李勣担任司空。

初，林邑［林邑：在今越南中部。］
王范头利卒，子真龙立，大臣伽独弑之，尽灭范氏。伽独自立，国人弗从，乃立头利之婿婆罗门为王。国人咸思范氏，复罢婆罗门，立头利之女为王。女不能治国，有诸葛地者，头利之姑子也，父为头利所杀，南奔真腊［真腊：在今柬埔寨境内。］
。大臣可伦翁定遣使迎而立之，妻以女王，众然后定。夏四月戊子，遣使入贡。

秋九月壬戌，右仆射北平定公张行成薨。甲戌，以褚遂良为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如故，仍知选事。

冬十月庚子，上幸骊山温汤。乙巳，还宫。

当初，林邑王范头利死后，他的儿子范真龙继位，大臣伽独杀死范真龙，诛灭范氏。伽独自立为王，国人都不服从他，于是立范头利的女婿婆罗门为王。国人都思念范氏，又罢黜婆罗门，立范头利的女儿为王。女王不能治理国家，有个名叫诸葛地的人，是范头利姑姑的儿子，父亲被范头利所杀，向南投奔真腊。大臣可伦翁定派使者迎接他回国立为王，把女王嫁给他为妻，众人才安定下来。夏季四月戊子日，林邑派出使者入朝进贡。

秋季九月壬戌日，右仆射北平定公张行成去世。甲戌日，朝廷任命褚遂良为右仆射，还像以前一样担任同中书门下三品，仍旧主管选官事务。

冬季十月庚子日，皇上亲临骊山温泉。乙巳日，他返回宫中。

初，睦州女子陈硕真以妖言惑众，与妹夫章叔胤举兵反，自称文佳皇帝，以叔胤为仆射。甲子夜，叔胤帅众攻桐庐，陷之。硕真撞钟焚香，引兵二千攻陷睦州及於潜，进攻歙州，不克。敕扬州刺史房仁裕发兵讨之。硕真遣其党童文宝将四千人寇婺州，刺史崔义玄发兵拒之。民间讹言硕真有神，犯其兵者必灭族，士众凶惧［凶惧：恐惧不安。］
。司功参军崔玄籍曰：“起兵仗顺，犹且无成，况凭妖妄，其能久乎？”义玄以玄籍为前锋，自将州兵继之，至下淮戍，遇贼，与战。左右以楯蔽义玄，义玄曰：“刺史避箭，人谁致死！”命撤之。于是士卒齐奋，贼众大溃，斩首数千级，听其余众归首［归首：自首，归降。］
，进至睦州境，降者万计。十一月庚戌，房仁裕军合，获硕真、叔胤，斩之，余党悉平。义玄以功拜御史大夫。

癸丑，以兵部尚书崔敦礼为侍中。

十二月庚子，侍中蓨宪公高季辅薨。

是岁，西突厥乙毗咄陆可汗卒，其子颉苾达度设号真珠叶护，始与沙钵罗可汗有隙，与五弩失毕共击沙钵罗，破之，斩首千余级。

当初，睦州女子陈硕真用怪诞的邪说蛊惑民众，和妹夫章叔胤举兵反叛，自称文佳皇帝，任命章叔胤为仆射。甲子日夜里，章叔胤率领兵众攻打桐庐，将其攻占。陈硕真敲钟烧香，领兵二千人攻占睦州和於潜，进而攻打歙州，没有攻克。朝廷敕令扬州刺史房仁裕调发士兵讨伐叛军。陈硕真派他的同党童文宝率领四千人进犯婺州，刺史崔义玄调发士兵抗击叛军。民间谣传陈硕真有神力，冒犯他军队的人一定会被灭族，官军部众恐惧不安。司功参军崔玄籍说：“起兵依仗顺正之道，尚且不一定成功，何况凭借怪诞虚妄之说，难道能够长久？”崔义玄让崔玄籍做先锋，自己率领本州士兵跟在后面，到达下淮戍，遇到贼兵，和对方交战。侍卫用盾牌掩护崔义玄，崔义玄说：“刺史躲避箭矢，还有谁能拼死作战！”他命令撤除盾牌。于是士兵齐心协力，贼兵溃败，斩获几千人的首级，允许贼兵残余部众归降，大军行进到睦州境内，投降的人已经数以万计。十一月庚戌日，房仁裕的军队集结，擒获陈硕真、章叔胤，将他们斩首，残余党羽全部平定。崔义玄凭借战功被任命为御史大夫。

癸丑日，朝廷任命兵部尚书崔敦礼为侍中。

十二月庚子日，侍中蓨宪公高季辅去世。

这一年，西突厥乙毗咄陆可汗去世，他的儿子颉苾达度设号称真珠叶护，开始和沙钵罗可汗有矛盾，和五弩失毕一同进攻沙钵罗，将其击败，斩获一千多人的首级。

五年（甲寅，公元654年）

春正月壬戌，羌酋冻就内附，以其地置剑州。

三月戊午，上行幸万年宫。

庚申，加赠武德功臣屈突通等十三人官。

初，王皇后无子，萧淑妃有宠，王后疾之。上之为太子也，入侍太宗，见才人武氏而悦之。太宗崩，武氏随众感业寺为尼。忌日，上诣寺行香，见之。武氏泣，上亦泣。王后闻之，阴令武氏长发，劝上内之后宫，欲以间淑妃之宠。武氏巧慧，多权数［权数：权术。］
，初入宫，卑辞屈体以事后。后爱之，数称其美于上。未几大幸，拜为昭仪，后及淑妃宠皆衰，更相与共谮［谮：说坏话，进谗言。］
之，上皆不纳。昭仪欲追赠其父而无名，故托以褒赏功臣，而武士彟预焉。

乙丑，上幸凤泉汤。乙巳，还万年宫。

五年（甲寅，公元654年）

春季正月壬戌日，羌人首领冻就归顺，朝廷在当地设置剑州。

三月戊午日，皇上出行亲临万年宫。

庚申日，朝廷追赠武德年间的功臣屈突通等十三人官爵。

当初，王皇后没有儿子，萧淑妃受到宠幸，王皇后忌恨她。皇上做太子的时候，进宫侍奉太宗，见到才人武氏而十分喜欢她。太宗去世后，武氏随众嫔妃到感业寺做尼姑。到了太宗的忌日，皇上到感业寺进香，又见到她。武氏哭了，皇上也哭了。王皇后听说后，暗中命令武氏留头发，劝说皇上把她纳入后宫，想要让她离间皇上对萧淑妃的宠爱。武氏聪慧机敏，多有权术，刚进宫时，以谦卑的言行事奉王皇后。王皇后很喜欢她，多次在皇上面前称赞她。不久武氏深受宠爱，授予昭仪之位，王皇后和萧淑妃都失宠，二人又一同说武氏的坏话，皇上都不采纳。武昭仪想要追赠她父亲官爵而没有合适的理由，所以借口褒奖赏赐十三位功臣，武士彟就在其中。

乙丑日，皇上亲临凤泉汤。己巳日，皇上返回万年宫。

夏四月，大食［大食：指阿拉伯帝国。］
发兵击波斯，杀波斯王伊嗣侯，伊嗣侯之子卑路斯奔吐火罗。大食兵去，吐火罗发兵立卑路斯为波斯王而还。

闰月［闰月：闰五月。］
丙子，以处月部置金满州。

丁丑夜，大雨，山水涨溢，冲玄武门，宿卫士皆散走。右领军郎将薛仁贵曰：“安有宿卫之士，天子有急而敢畏死乎！”乃登门桄［门桄：门楣，门上方的横木。］
大呼以警宫内。上遽出乘高，俄而水入寝殿，水溺卫士及麟游居人，死者三千余人。

壬辰，新罗女王金真德卒，诏立其弟春秋为新罗王。

六月丙午，恒州大水，呼沱溢，漂溺五千三百家。

中书令柳奭以王皇后宠衰，内不自安，请解政事。癸亥，罢为吏部尚书。

秋七月丁酉，车驾至京师。

戊戌，上谓五品以上曰：“顷在先帝左右，见五品以上论事，或仗下［仗下：指朝堂。仗，仪仗侍卫。］
面陈，或退上封事［封事：密封的奏章。］
，终日不绝。岂今日独无事邪？何公等皆不言也？”

夏季四月，大食出兵攻打波斯，杀死波斯王伊嗣侯，伊嗣侯的儿子卑路斯投奔吐火罗。大食军队离去，吐火罗出兵立卑路斯为波斯王之后返回。

闰五月丙子日，朝廷在处月部设置金满州。

丁丑日夜里，天降大雨，山洪暴涨，冲入玄武门，宿卫的士兵都逃散离去。右领军郎将薛仁贵说：“哪里有这样的宿卫士兵，天子有急难竟然怕死！”于是他登上门楣大声呼喊来警示宫里的人。皇上赶快出来登上高处，顷刻间洪水就涌入寝殿，淹没卫士和麟游的居民，死者达到三千多人。

壬辰日，新罗女王金真德去世，朝廷下诏立她的弟弟金春秋为新罗王。

六月丙午日，恒州发洪水，呼沱河暴涨，淹没五千三百家。

中书令柳奭因为王皇后失宠，内心很不安，请求解除职权。癸亥日，朝廷罢免柳奭而改任吏部尚书。

秋季七月丁酉日，皇帝回到京城。

戊戌日，皇上对五品以上的官员说：“过去在先帝身边，见到五品以上的官员议论政事，有人在朝堂当面陈说政事，有人退朝后上密封的奏章，整天不断。难道只有现在没有事情吗？为什么各位都不陈说政事呢？”

冬十月，雇雍州四万一千人筑长安外郭，三旬而毕。癸丑，雍州参军薛景宣上封事，言：“汉惠帝城［城：筑城。］
长安，寻晏驾［晏驾：车驾晚出，即对帝王之死的讳称。］
。今复城之，必有大咎［咎：灾祸。］
。”于志宁等以景宣言涉不顺，请诛之。上曰：“景宣虽狂妄，若因上封事得罪，恐绝言路。”遂赦之。

高丽遣其将安固将高丽、靺鞨兵击契丹，松漠都督李窟哥御之，大败高丽于新城。

是岁大稔［稔：庄稼成熟。］
，洛州粟米斗两钱半，粳米斗十一钱。

王皇后、萧淑妃与武昭仪更相谮诉，上不信后、淑妃之语，独信昭仪。后不能曲事上左右，母魏国夫人柳氏及舅中书令柳奭入见六宫，又不为礼。武昭仪伺后所不敬者，必倾心与相结，所得赏赐分与之。由是后及淑妃动静，昭仪必知之，皆以闻于上。

后宠虽衰，然上未有意废也。会昭仪生女，后怜而弄之，后出，昭仪潜扼杀之，覆之以被。上至，昭仪阳［阳：假装。］
欢笑，发被观之，女已死矣，即惊啼。问左右，左右皆曰：“皇后适来此。”上大怒曰：“后杀吾女！”昭仪因泣数其罪。后无以自明，上由是有废立之志。又畏大臣不从，乃与昭仪幸太尉长孙无忌第，酣饮极欢，席上拜无忌宠姬子三人皆为朝散大夫，仍载金宝缯锦十车以赐无忌。上因从容言皇后无子以讽无忌，无忌对以他语，竟不顺旨，上及昭仪皆不悦而罢。昭仪又令母杨氏诣无忌第，屡有祈请，无忌终不许。礼部尚书许敬宗亦数劝无忌，无忌厉色折之。

冬季十月，朝廷雇雍州的四万一千人修筑长安外城，三十天后完工。癸丑日，雍州参军薛景宣上密封的奏章，说：“汉惠帝修筑长安城，不久就去世了。现在再次修筑长安城，一定会有大灾祸。”于志宁等人认为薛景宣的话涉嫌不恭顺，请求将他处死。皇上说：“薛景宣虽然狂妄，但是如果因为上奏章而获罪，恐怕会断绝言路。”于是将其赦免。

高句丽派其将领安固率领高句丽、靺鞨的士兵攻打契丹，松漠都督李窟哥抗击敌人，在新城大败高句丽军队。

这一年大丰收，洛州粟米每斗两钱半，粳米每斗十一钱。

王皇后、萧淑妃和武昭仪相互诋毁诬告，皇上不相信王皇后、萧淑妃的话，只相信武昭仪。王皇后不会曲意逢迎皇上的近侍，她的母亲魏国夫人柳氏和舅舅中书令柳奭见六宫妃嫔时，又不遵礼节。武昭仪窥探到王皇后所不尊敬的人，就一定会与之倾心相交，把所得到的赏赐分给这些人。从此王皇后和萧淑妃的举动，武昭仪一定会知道，都向皇上报告。

王皇后虽然失宠，但是皇上并没有废掉她的想法。正逢武昭仪生下女儿，王皇后怜爱地逗她，皇后离开后，武昭仪就暗中将女儿掐死，盖上被子。皇上来到这里，武昭仪假装高兴，打开被子看孩子，发现女儿已经死了，她立即假装惊讶地哭起来。皇上问身边的侍从，侍从都说：“皇后刚才来过这里。”皇上非常生气地说：“皇后杀了我的女儿！”武昭仪趁机哭着数落她的罪过。王皇后无法为自己申辩，皇上从此产生了废黜皇后另立他人的想法。他又担心大臣不同意，就和武昭仪亲临太尉长孙无忌的宅第，酣畅地饮酒而极其欢乐，在宴席上将长孙无忌宠姬的三个儿子都任命为朝散大夫，于是用十辆车装载金银财宝和锦缎丝绸来赏赐给长孙无忌。皇上趁机提到王皇后没有儿子来暗示长孙无忌，长孙无忌顾左右而言他，始终不顺从皇上的意思，皇上和武昭仪离开时都很不高兴。武昭仪又让母亲杨氏到长孙无忌的宅第，多次请求，长孙无忌始终不答应。礼部尚书许敬宗也多次劝说长孙无忌，长孙无忌神情严肃地斥责了他。

六年（乙卯，公元655年）

春正月壬申朔，上谒昭陵。甲戌，还宫。

己丑，嶲州道行军总管曹继叔破胡丛、显养、车鲁等蛮于斜山，拔十余城。

庚寅，立皇子弘为代王，贤为潞王。

高丽与百济、靺鞨连兵，侵新罗北境，取三十三城。新罗王春秋遣使求援。二月乙丑，遣营州都督程名振、左卫中郎将苏定方发兵击高丽。

夏五月壬午，名振等渡辽水，高丽见其兵少，开门渡贵端水逆战。名振等奋击，大破之，杀获千余人，焚其外郭及村落而还。

癸未，以右屯卫大将军程知节为葱山道行军大总管，以讨西突厥沙钵罗可汗。

壬辰，以韩瑗为侍中，来济为中书令。

六年（乙卯，公元655年）

春季正月壬申朔日，皇上拜谒昭陵。甲戌，他返回宫中。

己丑日，嶲州道行军总管曹继叔在斜山打败胡丛、显养、车鲁等部蛮人，攻下十几座城池。

庚寅日，皇上立皇子李弘为代王，李贤为潞王。

高句丽和百济、靺鞨联合出兵，侵入新罗北部边境，占领三十三座城池。新罗王金春秋派使者请求援助。二月乙丑日，朝廷派营州都督程名振、左卫中郎将苏定方调发士兵进攻高句丽。

夏季五月壬午日，程名振等人渡过辽水，高句丽人见朝廷的军队人少，就打开城门渡过贵端水迎战。程名振等人奋力进攻，击溃高句丽军队，杀死和俘虏一千多人，焚烧其外城和村庄后返回。

癸未日，朝廷任命右屯卫大将军程知节为葱山道行军大总管，讨伐西突厥沙钵罗可汗。

壬辰日，朝廷任命韩瑗为侍中，来济为中书令。

六月，武昭仪诬王后与其母魏国夫人柳氏为厌胜［厌胜：一种以诅咒压服人或物的巫术。］
，敕禁后母柳氏不得入宫。秋七月戊寅，贬吏部尚书柳奭为遂州刺史。奭行至扶风，岐州长史于承素希旨［希旨：也作“希指”。迎合上级的意思。］
奏奭漏泄禁中语，复贬荣州刺史。

唐因隋制，后宫有贵妃、淑妃、德妃、贤妃，皆视一品。上欲特置宸妃，以武昭仪为之，韩瑗、来济谏，以为故事无之，乃止。

中书舍人饶阳李义府为长孙无忌所恶，左迁壁州司马。敕未至门下，义府密知之，问计于中书舍人幽州王德俭，德俭曰：“上欲立武昭仪为后，犹豫未决者，直恐宰臣异议耳。君能建策立之，则转祸为福矣。”义府然之，是日，代德俭直宿，叩閤上表，请废皇后王氏，立武昭仪，以厌兆庶之心。上悦，召见，与语，赐珠一斗，留居旧职。昭仪又密遣使劳勉之，寻超拜中书侍郎。于是卫尉卿许敬宗、御史大夫崔义玄、中丞袁公瑜皆潜布腹心于武昭仪矣。

乙酉，以侍中崔敦礼为中书令。

八月，尚药奉御蒋孝璋员外特置，仍同正员。员外同正自孝璋始。

长安令裴行俭闻将立武昭仪为后，以国家之祸必由此始，与长孙无忌、褚遂良私议其事。袁公瑜闻之，以告昭仪母杨氏，行俭坐左迁西州都督府长史。行俭，仁基之子也。

六月，武昭仪诬告王皇后和她的母亲魏国夫人柳氏利用巫术进行诅咒，皇上敕令王皇后的母亲柳氏禁止入宫。秋季七月戊寅日，朝廷将吏部尚书柳奭贬为遂州刺史。柳奭走到扶风，岐州长史于承素迎合皇上的意思奏称柳奭泄漏宫中之事，朝廷又将其贬为荣州刺史。

唐朝沿袭隋朝的制度，后宫有贵妃、淑妃、德妃、贤妃，都相当于一品官员。皇上想要特别设置宸妃之位，授予武昭仪，韩瑗、来济进谏劝阻，认为没有旧例可以遵循，于是作罢。

中书舍人饶阳人李义府被长孙无忌所厌恶，降职为壁州司马。敕令还没有下达到门下省，李义府就已经暗中知道了，向中书舍人幽州人王德俭询问对策，王德俭说：“皇上想要立武昭仪为皇后，犹豫不决的原因，只是担心宰辅们有异议罢了。您能够提议立武昭仪为皇后，就则转祸为福了。”李义府认为很有道理，这一天，他代替王德俭值班，叩宫门上表，请求废掉皇后王氏，改立武昭仪，来满足百姓的心愿。皇上很高兴，召见他，和他谈话，赐给他珍珠一斗，留他在京城担任原职。武昭仪又私下派使者慰劳勉励他，不久他就被破格提拔为中书侍郎。于是卫尉卿许敬宗、御史大夫崔义玄、御史中丞袁公瑜都暗中向武昭仪表示忠心了。

乙酉日，朝廷任命侍中崔敦礼为中书令。

八月，尚药奉御蒋孝璋为名额之外特别安排的人员，品级和正式人员一样。员外同正的官职从蒋孝璋开始。

长安县令裴行俭听说皇上将要立武昭仪为皇后，认为国家的祸患一定会从此开始，就和长孙无忌、褚遂良私下议论这件事。袁公瑜听说后，把这件事告诉武昭仪的母亲杨氏，裴行俭因此获罪被贬为西州都督府长史。裴行俭，是裴仁基的儿子。

九月戊辰，以许敬宗为礼部尚书。

上一日退朝，召长孙无忌、李勣、于志宁、褚遂良入内殿。遂良曰：“今日之召，多为中宫，上意既决，逆之必死。太尉元舅，司空功臣，不可使上有杀元舅及功臣之名。遂良起于草茅，无汗马之劳，致位至此，且受顾托，不以死争之，何以下见先帝！”勣称疾不入。无忌等至内殿，上顾谓无忌曰：“皇后无子，武昭仪有子，今欲立昭仪为后，何如？”遂良对曰：“皇后名家［名家：王皇后出自望族太原王氏。］
，先帝为陛下所娶。先帝临崩，执陛下手谓臣曰：‘朕佳儿佳妇，今以付卿。’此陛下所闻，言犹在耳。皇后未闻有过，岂可轻废？臣不敢曲从陛下，上违先帝之命！”上不悦而罢。明日又言之，遂良曰：“陛下必欲易皇后，伏请妙择天下令族，何必武氏？武氏经事先帝，众所具知，天下耳目，安可蔽也！万代之后，谓陛下为如何！愿留三思！臣今忤陛下，罪当死！”因置笏［笏：大臣上朝时所持的手板，上面可以记事。］
于殿阶，解巾叩头流血曰：“还陛下笏，乞放归田里。”上大怒，命引出。昭仪在帘中大言曰：“何不扑杀此獠［獠：骂人语。］
？”无忌曰：“遂良受先朝顾命，有罪不可加刑！”于志宁不敢言。

九月戊辰日，朝廷任命许敬宗为礼部尚书。

皇上有一天退朝，召见长孙无忌、李勣、于志宁、褚遂良进入内殿。褚遂良说：“今天的召见，多半是为后宫的事，皇上的心意已定，违抗一定犯死罪。太尉是国舅，司空是功臣，不可以让皇上承担杀国舅和功臣的恶名。我出身平民，没有汗马功劳，坐在这个位置，并且领受遗命，不以死直谏，还有什么脸面到地下去见先帝！”李勣称病不进内殿。长孙无忌等人来到内殿，皇上转过头对长孙无忌说：“皇后没有儿子，武昭仪有儿子，现在我想立昭仪为皇后，怎么样？”褚遂良回答说：“皇后出身名门，是先帝为陛下所迎娶的。先帝临终时，拉着陛下的手对我说：‘我的好儿子和好儿媳，今天就交付给您了。’这也是陛下所听到的，这句话好像还在耳边。没听说皇后有过错，怎么可以轻易废掉？我不敢曲意顺从陛下，对上违背先帝的遗命！”皇上感到不高兴而作罢。第二天他又说起这件事，褚遂良说：“陛下一定要改立皇后，我恭敬地请求从天下望族中选择，为什么一定要选武氏？武氏曾经侍奉先帝，这是众人都知道的，天下人的耳目，怎么能够遮掩！千秋万世以后，人们会认为陛下是什么样的人！希望陛下三思！我今天违背陛下的意思，论罪应当处死！”于是他把笏板放在大殿的台阶上，解下头巾磕头直至流血说：“还给陛下笏板，请求把我放回故乡去种田。”皇上非常生气，命人把他拉出去。武昭仪在隔帘里大声说：“为什么不就地杀了这家伙？”长孙无忌说：“褚遂良领受先帝遗命，有罪也不可以用刑！”于志宁不敢说话。

韩瑗因间奏事，涕泣极谏，上不纳。明日又谏，悲不自胜，上命引出。瑗又上疏谏曰：“匹夫匹妇，犹相选择，况天子乎！皇后母仪万国，善恶由之，故嫫母辅佐黄帝，妲己倾覆殷王，《诗》［《诗》：指《诗经·小雅·正月》。］
云：‘赫赫宗周［宗周：指西周都城镐京。］
，褒姒灭之。’每览前古，常兴叹息，不谓今日尘黩圣代。作而不法，后嗣何观？愿陛下详之，无为后人所笑！使臣有以益国，菹醢［菹醢：将人剁成肉酱的酷刑。］
之戮，臣之分也！昔吴王不用子胥之言而麋鹿游于姑苏［麋鹿游于姑苏：指吴国将成为废墟。姑苏，吴王夫差所筑的高台。］
。臣恐海内失望，棘荆生于阙庭，宗庙不血食，期有日矣！”来济上表谏曰：“王者立后，上法乾坤［乾坤：天地。］
，必择礼教名家，幽闲令淑，副四海之望，称神祇之意。是故周文造舟以迎太姒，而兴《关雎》之化，百姓蒙祚。孝成纵欲，以婢为后，使皇统亡绝，社稷倾沦。有周之隆既如彼，大汉之祸又如此，惟陛下详察！”上皆不纳。

韩瑗寻找时机奏事，流着眼泪直言劝阻，皇上不采纳。他在第二天又进谏，悲伤得不能控制自己，皇上命人把他拉出去。韩瑗又上疏劝谏说：“普通百姓家的夫妻，尚且要相互选择，何况是天子呢！皇后乃是天下妇女的表率，善恶都受她影响，所以嫫母辅佐黄帝，妲己倾覆殷商，《诗经》说：‘宗周显赫一时，褒姒将其断送。’每次观览前朝历史，经常会发出感叹，没想到今天圣明的时代也会遭受玷污。创立法度却不遵守，后来人将会怎样看？希望陛下仔细考虑，不要让后人耻笑！假使我的话有益于国家，就算被剁成肉酱，也是我死得其所！当年吴王不采纳伍子胥的话而使吴国变成废墟。我担心天下人大失所望，使宫廷长满荆棘，宗庙断绝祭品，时日不多了！”来济上表劝谏说：“帝王册立皇后，对上遵循天地的规律，一定要在名门望族中，选择优雅娴淑的好女子，才能符合天下人的愿望，满足神灵的心意。所以周文王造船来迎接太姒，就有了《关雎》的教化，百姓得以蒙受福运。汉成帝放纵欲望，立婢女为皇后，使皇统断绝，政权覆亡。周朝的兴隆就像那样，汉朝的祸患又像这样，希望陛下明察！”皇上都没有采纳。

他日，李勣入见，上问之曰：“朕欲立武昭仪为后，遂良固执以为不可。遂良既顾命大臣，事当且已乎？”对曰：“此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上意遂决。许敬宗宣言于朝曰：“田舍翁［田舍翁：庄稼汉。］
多收十斛麦，尚欲易妇，况天子欲立后，何豫诸人事而妄生异议乎？”昭仪令左右以闻。庚午，贬遂良为潭州都督。

另一天，李勣入宫觐见，皇上问他说：“我想要立武昭仪为皇后，褚遂良坚持认为不可以。褚遂良是领受遗命的大臣，事情就应当暂且停止吗？”李勣回答说：“这是陛下的家事，为什么一定要问外人呢？”皇上的想法终于决定。许敬宗在朝堂上扬言说：“庄稼汉多收获十斛麦子，尚且想要换个老婆，何况天子想要立皇后，人们为什么要干涉而胡乱发表异议呢？”武昭仪让侍从把这些话向皇上报告。庚午日，朝廷将褚遂良贬为潭州都督。

卷第二百·唐纪十六

起旃蒙单瘀（公元655年）十月，尽玄黓阉茂（公元662年）七月，凡六年有奇。

高宗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上之下

永徽六年（乙卯，公元655年）

冬十月己酉，下诏称：“王皇后、萧淑妃谋行鸩毒，废为庶人，母及兄弟，并除名，流岭南。”许敬宗奏：“故特进赠司空王仁祐［王仁祐：王皇后的父亲。］
告身［告身：授予官职的凭证。］
尚存，使逆乱余孽犹得为荫，并请除削。”从之。

乙卯，百官上表请立中宫，乃下诏曰：“武氏门著勋庸［勋庸：功勋。］
，地华缨黻［缨黻：冠带和印绶，代指官爵。］
，往以才行选入后庭，誉重椒闱［椒闱：椒房，嫔妃居住的地方。］
，德光兰掖［兰掖：后宫的别称，又称掖庭。］
。朕昔在储贰［储贰：储君，即太子。］
，特荷先慈［先慈：先母。］
，常得侍从，弗离朝夕，宫壸［宫壸：后宫。］
之内，恒自饬躬，嫔嫱之间，未尝迕目，圣情鉴悉，每垂赏叹，遂以武氏赐朕，事同政君［政君：王政君，汉元帝皇后，原为汉宣帝宫女。］
。可立为皇后。”

丁巳，赦天下。是日，皇后上表称：“陛下前以妾为宸妃，韩瑗、来济面折庭争，此既事之极难，岂非深情为国？乞加褒赏。”上以表示瑗等，瑗等弥忧惧，屡请去位，上不许。

十一月丁卯朔，临轩［临轩：皇帝亲临前殿。］
命司空李勣赍玺绶册皇后武氏。是日，百官朝皇后于肃义门。

高宗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上之下

永徽六年（乙卯，公元655年）

冬季十月己酉日，朝廷下诏说：“王皇后、萧淑妃阴谋投毒害人，废为庶人，她们的母亲和兄弟，一并除名，流放到岭南。”许敬宗奏报：“已故特进赠司空王仁祐授予官职的凭证还留存着，让谋反作乱的残余势力还能受荫庇做官，请求一并削除他的官爵。”皇上采纳。

乙卯日，百官上奏表请求立中宫皇后，皇上于是下诏说：“武氏出身功臣家庭，世代拥有官爵，以前凭借才能和品行被选入后宫，美名传扬椒房，品德光耀掖庭。我以前做太子时，她特别蒙受先母的恩宠，经常得以在皇上身边侍奉，日夜不离开，在后宫之中，经常自行整饬，嫔妃之间，不曾反目，先帝看得明白，经常发出赞叹，于是把武氏赏赐给我，情况就像王政君。武氏可以立为皇后。”

丁巳日，大赦天下。这一天，武皇后上表说：“陛下以前让我做宸妃，韩瑷、来济在朝堂上当面争执，这已经是极其难得的了，难道不正是因为他们一心为国吗？请求对他们加以褒奖和赏赐。”皇上把奏表拿给韩瑷等人看，韩瑷等人更加忧虑和恐惧，多次请求辞去官位，皇上不同意。

十一月丁卯朔日，皇上在前殿命令司空李勣带着印玺册立皇后武氏。这一天，百官在肃义门朝觐皇后。

故后王氏、故淑妃萧氏，并囚于别院，上尝念之，间行至其所，见其室封闭极密，惟窍壁以通食器，恻然伤之，呼曰：“皇后、淑妃安在？”王氏泣对曰：“妾等得罪为宫婢，何得更有尊称！”又曰：“至尊若念畴昔，使妾等再见日月，乞名此院为回心院。”上曰：“朕即有处置。”武后闻之，大怒，遣人杖王氏及萧氏各一百，断去手足，捉酒瓮中，曰：“令二妪骨醉！”数日而死，又斩之。王氏初闻宣敕，再拜曰：“愿大家［大家：宫中近侍和嫔妃对皇帝的称呼。］
万岁！昭仪承恩，死自吾分！”淑妃骂曰：“阿武妖猾，乃至于此！愿他生我为猫，阿武为鼠，生生扼其喉。”由是宫中不畜猫。寻又改王氏姓为蟒氏，萧氏为枭氏。武后数见王、萧为祟，被发沥血如死时状。后徙居蓬莱宫，复见之，故多在洛阳，终身不归长安。

原皇后王氏、原淑妃萧氏，一并被囚禁在别院，皇上曾想起她们，走小路去囚禁她们的地方，看到囚室封闭得极其严密，只在墙壁上凿洞来送盛放食物的器皿，于是感到悲伤，呼喊道：“皇后、淑妃在哪里？”王氏哭着回答说：“我们获罪成了宫中的奴婢，哪里还有那样尊贵的称号！”她又说：“至尊如果思念从前的情分，让我们重见天日，请求将这个院子命名为回心院。”皇上说：“我很快就会安排。”武皇后听说后，非常生气，派人将王氏和萧氏各打一百杖，砍去手脚，扔进酒瓮里，说：“让这两个老女人的骨头也喝醉！”几天后她们死了，又被砍头。王氏当初听到宣布处置她们的敕令时，拜了又拜说：“祝愿皇帝万岁！武昭仪承蒙恩泽，死自然是我的本分！”萧淑妃骂道：“阿武的妖媚狡诈，竟到这种地步！希望来生我变成猫，她变成鼠，我要活活扼住她的咽喉。”从此宫中不养猫。不久又改王氏的姓为蟒氏，萧氏为枭氏。武后多次见到王氏、萧氏的鬼魂作祟，披发流血就像死时的样子。她后来搬到蓬莱宫居住，再次见到这种情景，所以她大多住在洛阳，终身没有回长安。

己巳，许敬宗奏曰：“永徽爰始［爰始：刚开始，初期。］
，国本［国本：指太子。］
未生，权［权：权且，暂时。］
引彗星［彗星：指此前被立为太子的李忠。］
，越升明两［明两：离卦的别称，离即太阳，这里指太子之位。］
。近者元妃［元妃：指皇后。］
载诞，正胤［正胤：嫡嗣。］
降神，重光日融，爝晖［爝晖：指微弱的火光。］
宜息。安可反植枝干，久易位于天庭，倒袭裳［裳：指穿在下身的衣裙。］
衣，使违方于震位［震位：东方，这里指东宫，即太子之位。］
！又，父子之际，人所难言，事或犯鳞［犯鳞：指冒犯皇帝。］
，必婴严宪，煎膏染鼎，臣亦甘心。”上召见，问之，对曰：“皇太子，国之本也，本犹未正，万国无所系心。且在东宫者，所出本微，今知国家已有正嫡，必不自安。窃位而怀自疑，恐非宗庙之福，愿陛下熟计之。”上曰：“忠已自让。”对曰：“能为太伯［太伯：周文王的伯父，曾让位于周文王的父亲季历。］
，愿速从之。”

西突厥颉苾达度设数遣使请兵讨沙钵罗可汗。甲戌，遣丰州都督元礼臣册拜颉苾达度设为可汗。礼臣至碎叶城，沙钵罗发兵拒之，不得前。颉苾达度设部落多为沙钵罗所并，余众寡弱，不为诸姓所附，礼臣竟不册拜而归。

中书侍郎李义府参知政事。义府容貌温恭，与人语，必嬉怡微笑，而狡险忌克［忌克：忌妒刻薄。］
，故时人谓义府笑中有刀，又以其柔而害物，谓之李猫。

己巳日，许敬宗上奏说：“永徽初期，太子还没有选定，权且拉起彗星，越级升至太阳的高位。近来皇后生子，嫡嗣降临，阳光普照，微弱的火光应该熄灭了。怎么可以颠倒旁枝和主干的顺序，长期在朝廷中改变位置，反穿上衣和下裙，使他违背法度占据东宫！另外，父子之间的关系，是别人很难说清楚的，这种事或许会冒犯龙颜，一定会受到严惩，即使煎熬我的脂肪浸染大鼎，我也甘心。”皇上召见他，询问他，他回答说：“皇太子，是国家的根本，根本没有确立，天下人就无法安心。况且身在东宫的那个人，出身原本就很卑微，现在知道国家已经有嫡嗣，一定心里不安。窃居高位而心中为自己猜疑，恐怕不是国家的福运，希望陛下仔细考虑这件事。”皇上说：“李忠已经自动让位了。”许敬宗说：“他能做太伯那样的人，希望陛下赶快批准。”

西突厥颉苾达度设多次派使者请求朝廷出兵征讨沙钵罗可汗。甲戌日，朝廷派丰州都督元礼臣册立颉苾达度设为可汗。元礼臣来到碎叶城，沙钵罗派兵抗拒，使其不能前进。颉苾达度设的部落大多被沙钵罗所吞并，剩余的部众人数少实力弱，不被西突厥各姓所接受，元礼臣最终没有能够成功册立就返回了。

中书侍郎李义府担任参知政事。李义府外表温和谦恭，和别人说话时，一定会面带微笑，而内心却狡诈刻薄，所以当时人说他笑里藏刀，又因他柔和而害人，称他为李猫。

显庆元年（丙辰，公元656年）

春正月辛未，以皇太子忠为梁王、梁州刺史，立皇后子代王弘为皇太子，生四年矣。忠既废，官属皆惧罪亡匿，无敢见者。右庶子李安仁独候忠，泣涕拜辞而去。安仁，纲之孙也。

壬申，赦天下，改元。

二月辛亥，赠武士彟司徒，赐爵周国公。

三月，以度支侍郎杜正伦为黄门侍郎、同三品。

夏四月壬子，矩州人谢无灵举兵反，黔州都督李子和讨平之。

己未，上谓侍臣曰：“朕思养人之道，未得其要，公等为朕陈之。”来济对曰：“昔齐桓公出游，见老而饥寒者，命赐之食，老人曰：‘愿赐一国之饥者。’赐之衣，曰：‘愿赐一国之寒者。’公曰：‘寡人之廪府安足以周［周：周济。］
一国之饥寒？’老人曰：‘君不夺农时，则国人皆有余食矣。不夺蚕要［蚕要：养蚕最繁忙的时节。］
，则国人皆有余衣矣。’故人君之养人，在省其征役而已。今山东役丁，岁别数万，役之则人大劳，取庸［庸：出钱雇人服役。］
则人大费。臣愿陛下量公家所须外，余悉免之。”上从之。

六月辛亥，礼官奏停太祖［太祖：唐高祖追尊祖父李虎为太祖。］
、世祖［世祖：唐高祖追尊父亲李昺为世祖。］
配祀，以高祖配昊天［昊天：天帝。］
于圜丘，太宗配五帝［五帝：指黄帝、赤帝、白帝、青帝、黑帝。］
于明堂。从之。

显庆元年（丙辰，公元656年）

春季正月辛未日，皇上封皇太子李忠为梁王、梁州刺史，立武皇后的儿子代王李弘为皇太子，他已经四岁了。李忠被废黜后，属官都害怕获罪而逃走和躲藏，没有敢和他见面的人。只有太子右庶子李安仁等候李忠，哭着向他下拜告辞。李安仁，是李纲的孙子。

壬申日，大赦天下，改换年号。

二月辛亥日，朝廷追赠武士彟官职为司徒，赏赐爵位为周国公。

三月，朝廷任命度支侍郎杜正化为黄门侍郎、同三品。

夏季四月壬子日，矩州人谢无灵聚集兵众反叛，黔州都督李子和征讨并将其平定。

己未日，皇上对近臣说：“我在思考养育人民的方法，还没有找到其中的要领，各位为我陈述这件事。”来济回答说：“从前齐桓公出游，见到一位挨饿受冻的老人，命人赐给他食物，老人说：‘希望赐给全国挨饿的人食物。’齐桓公赐给他衣服，老人说：‘希望赐给全国受冻的人衣服。’齐桓公说：‘我的仓库怎么能够周济全国挨饿受冻的人？’老人说：‘国君不耽误农耕时节，国人就都有富余的粮食了。不占用养蚕时节，国人就都有富余的衣服了。’所以君主养育人民，只在于减省他们的赋税和徭役罢了。现在山东服役的男丁，每年有几万人，让他们服役则过于劳苦，让他们出钱则负担太大。我希望陛下估量除去国家所必需的以外，其余一律免除。”皇上采纳了他的建议。

六月辛亥日，礼官奏请停止以太祖、世祖配祭，以高祖在圜丘配祭昊天，以太宗在明堂配祭五帝。皇上采纳这一建议。

秋七月乙丑，西洱蛮酋长杨栋附，显和蛮酋长王郎祁，郎、昆、黎、盘四州酋长王伽冲等，帅众内附。

癸未，以中书令崔敦礼为太子少师、同中书门下三品。

八月丙申，固安昭公崔敦礼薨。

辛丑，葱山道行军总管程知节击西突厥，与歌逻、处月二部战于榆慕谷，大破之，斩首千余级。副总管周智度攻突骑施、处木昆等部于咽城，拔之，斩首三万级。

乙巳，龟兹王布失毕入朝。

李义府恃宠用事。洛州妇人淳于氏，美色，系大理狱，义府属大理寺丞毕正义枉法出之，将纳为妾，大理卿段宝玄疑而奏之。上命给事中刘仁轨等鞫［鞫：审问。］
之。义府恐事泄，逼正义自缢于狱中。上知之，原义府罪不问。

秋季七月乙丑日，西洱蛮酋长杨栋附，显和蛮酋长王郎祁，郎、昆、黎、盘四州酋长王伽冲等人，率领部众归附朝廷。

癸未日，朝廷任命中书令崔敦礼为太子少师、同中书门下三品。

八月丙申日，固安昭公崔敦礼去世。

辛丑日，葱山道行军总管程知节攻打西突厥，和歌逻、处月两部在榆慕谷交战，击溃敌军，斩获几千人的首级。副总管周智度在咽城攻打突骑施、处木昆等部，将其攻占，斩获三万人的首级。

乙巳日，龟兹王布失毕进京朝觐。

李义府仰仗皇帝的宠信当权执政。洛州妇女淳于氏，相貌美丽，被囚禁在大理寺的监狱里，李义府嘱咐大理寺丞毕正义违反法令把她释放，将要纳她为妾，大理卿段宝玄怀疑并奏报这件事。皇上命令给事中刘仁轨等人负责审问。李义府害怕事情败露，逼迫毕正义在监狱里上吊自杀。皇上知道后，原谅李义府并没追究。

侍御史涟水王义方欲奏弹之，先白其母曰：“义方为御史，视奸臣不纠则不忠，纠之则身危而忧及于亲为不孝，二者不能自决，奈何？”母曰：“昔王陵之母，杀身以成子之名。汝能尽忠以事君，吾死不恨！”义方乃奏：“义府于辇毂［辇毂：天子车驾，代指皇帝。］
之下，擅杀六品寺丞，就云正义自杀，亦由畏义府威，杀身以灭口。如此，则生杀之威，不由上出，渐不可长，请更加勘当！”于是对仗［对仗：在朝堂当众奏事。］
，叱义府令下，义府顾望不退。义方三叱，上既无言，义府始趋出，义方乃读弹文。上释义府不问，而谓义方毁辱大臣，言辞不逊，贬莱州司户。

九月，括州暴风，海溢，溺四千余家。

冬十一月丙寅，生羌［生羌：指不受唐朝管辖的塞外羌族。］
酋长浪我利波等帅众内附，以其地置柘、栱二州。

侍御史涟水人王义方想要上奏弹劾李义府，事先告诉他的母亲说：“我担任御史，看见奸臣不检举就是不忠诚，检举会遭遇危险而让母亲担忧就是不孝，这两方面不能自己决断，怎么办？”母亲说：“从前王陵的母亲，自杀来成就儿子的美名。你能竭尽忠诚来事奉君主，我死也没有遗憾！”王义方于是奏报：“李义府在天子脚下，擅自杀害六品寺丞，即使说毕正义是自杀，也是因为畏惧李义府的威势，自杀来灭口。像这样，生杀的威权，就不是出自皇帝了，这种风气不可以助长，请求重新加以审核！”于是他在朝堂当众奏事，斥责李义府让他退下，李义府左顾右盼不退下。王义方三次斥责，皇上没有发话，李义府才快步退出，王义方于是宣读弹劾的奏章。皇上对李义府的罪行不追究，却认为王义方诋毁污辱大臣，言辞不谦虚，将他贬为莱州司户。

九月，括州刮起暴风，海水溢出，淹没四千多家。

冬季十一月丙寅日，不受朝廷管辖的塞外羌族首领浪我利波等人率领部众归附，朝廷在当地设置拓州、栱州。

十二月，程知节引军至鹰娑川，遇西突厥二万骑，别部鼠尼施等二万余骑继至。前军总管苏定方帅五百骑驰往击之，西突厥大败，追奔二十里，杀获千五百余人，获马及器械，绵亘山野，不可胜计。副大总管王文度害［害：忌妒。］
其功，言于知节曰：“今兹虽云破贼，官军亦有死伤，乘危轻脱［轻脱：轻浮，不稳重。］
，乃成败之法耳，何急而为此！自今常结方陈，置辎重在内，遇贼则战，此万全策也。”又矫称别得旨，以知节恃勇轻敌，委文度为之节制，遂收军不许深入。士卒终日跨马被甲结陈，不胜疲顿，马多瘦死。定方言于知节曰：“出师欲以讨贼，今乃自守，坐自困敝，若遇贼必败。懦怯如此，何以立功！且主上以公为大将，岂可更遣军副专其号令？事必不然。请囚文度，飞表以闻。”知节不从。

至恒笃城，有群胡归附，文度曰：“此属伺我旋师，还复为贼，不如尽杀之，取其资财。”定方曰：“如此乃自为贼耳，何名伐叛！”文度竟杀之，分其财，独定方不受。师旋，文度坐矫诏当死，特除名。知节亦坐逗遛追贼不及，减死免官。

是岁，以太常卿驸马都尉高履行为益州长史。

十二月，程知节领兵来到鹰娑川，遇到西突厥的二万骑兵，分支部落鼠尼施等二万多骑兵相继到达。前军总管苏定方率领五百骑兵赶去进攻，西突厥溃败，大军追击二十里，杀死和俘获一千五百多人，缴获的马匹和器械，遍布山野，不可胜数。副大总管王文度忌妒苏定方的战功，向程知节进言说：“这一次虽说打败了敌人，官军也有伤亡，身处险境却举止轻浮，这就是酿成失败的做法了，为什么急着这样做！从今以后应经常排列方阵，把辎重布置在内部，遇到贼兵就交战，这是万无一失的策略。”他又谎称另外接到圣旨，因为程知节仰仗勇力而轻视敌人，委派他指挥调度，于是收拢军队不准深入敌境。士兵整天骑在马上披甲列阵，不能忍受疲劳之苦，大量战马瘦弱而死。苏定方对程知节说：“出兵是为了征伐贼兵，现在是在自守，坐等自己困窘疲惫，如果遇到贼兵一定会失败。这样怯懦，凭什么来立功！况且主上任命您为大将，怎么能另派副手独掌号令？事情一定不是这样。请囚禁王文度，赶快上奏表报告朝廷。”程知节没有听从。

大军行进到恒笃城，有一批胡人归附，王文度说：“这些人等到我们撤兵后，还会再做盗贼，不如把他们都杀死，夺取他们的财物。”苏定方说：“像这样做就是自己做盗贼了，还有什么正当理由讨伐叛逆！”王文度最终杀死他们，分掉他们的财物，只有苏定方不接受。撤兵时，王文度因假传诏令获罪应当被处死，朝廷特赦而将其除名。程知节也因停留不前没有追上贼兵获罪，减死罪为罢免官职。

这一年，朝廷任命太常卿驸马都尉高履行为益州长史。

韩瑗上疏，为褚遂良讼冤曰：“遂良体国忘家，捐身徇物［捐身徇物：舍生取义。］
，风霜其操，铁石其心，社稷之旧臣，陛下之贤佐。无闻罪状，斥去朝廷，内外氓黎［氓黎：黎民百姓。］
，咸嗟举措。臣闻晋武弘裕［弘裕：宽宏大量。］
，不贻［贻：给予。］
刘毅之诛。汉祖深仁，无恚周昌之直。而遂良被迁，已经寒暑［寒暑：指一年。］
，违忤陛下，其罚塞焉。伏愿缅鉴［缅鉴：明察。］
无辜，稍宽非罪，俯矜［俯矜：怜悯。］
微款，以顺人情。”上谓瑗曰：“遂良之情，朕亦知之。然其悖戾好犯上，故以此责之，卿何言之深也！”对曰：“遂良社稷忠臣，为谗谀所毁。昔微子［微子：商纣王的庶兄。］
去而殷国以亡，张华［张华：西晋大臣。］
存而纲纪不乱。陛下无故弃逐旧臣，恐非国家之福。”上不纳。瑗以言不用，乞归田里，上不许。

刘洎之子讼其父冤，称贞观之末，为褚遂良所谮而死，李义府复助之。上以问近臣，众希义府之旨，皆言其枉。给事中长安乐彦玮独曰：“刘洎大臣，人主暂有不豫［不豫：帝王生病的讳称。］
，岂得遽自比伊、霍！今雪洎之罪，谓先帝用刑不当乎？”上然其言，遂寝其事。

韩瑗上疏，为褚遂良申诉冤屈说：“褚遂良体念国家忘记私家，舍生取义，品格高洁，意志坚定，是国家的老臣，是陛下的好帮手。没听说他有罪过，就被斥责离开朝廷，朝廷内外和黎民百姓，都因这种做法而叹息。我听说晋武帝宽宏大量，不给予刘毅死罪。汉高祖仁德笃厚，不怨恨周昌耿直。可是褚遂良被降职，已经过去一年时间，违抗陛下的罪过，对他的惩罚已经抵偿。我恭敬地希望陛下明察他的清白无辜，宽赦他的强加之罪，怜悯他的微小忠心，来顺应人情。”皇上对韩瑗说：“褚遂良的情况，我也知道。可是他脾气暴躁喜欢犯上，所以用这种办法责备他，您为什么说得那么严重！”韩瑗回答说：“褚遂良是国家的忠臣，被谗言所诋毁。从前微子离去而殷商因此灭亡，张华留任而国家法度不乱。陛下毫无缘由地抛弃驱逐老臣，恐怕不是国家的福运。”皇上没有采纳。韩瑗因为自己的话没有被采纳，请求返回家乡种田，皇上没有批准。

刘洎的儿子为父亲申诉冤屈，说在贞观末年，他的父亲被褚遂良进谗言害死，李义府也帮助他。皇上询问近臣这件事，众人迎合李义府的意思，都说刘洎冤枉。只有给事中长安人乐彦玮说：“刘洎身为大臣，君主暂时生病，怎么能急着自比为伊尹、霍光！现在洗雪刘洎的罪过，是认为先帝用刑不恰当吗？”皇上赞同他的话，于是搁置这件事。

二年（丁巳，公元657年）

春正月癸巳，分哥逻禄部置阴山、大漠二都督府。

闰月［闰月：闰正月。］
壬寅，上行幸洛阳。

庚戌，以左屯卫将军苏定方为伊丽道行军总管，帅燕然都护渭南任雅相、副都护萧嗣业发回纥等兵，自北道讨西突厥沙钵罗可汗。嗣业，钜之子也。

初，右卫大将军阿史那弥射及族兄左屯卫大将军步真，皆西突厥酋长，太宗之世，帅众来降。至是，诏以弥射、步真为流沙安抚大使，自南道招集旧众。

二月辛酉，车驾至洛阳宫。

庚午，立皇子显为周王。壬申，徙雍王素节为郇王。

三月甲辰，以潭州都督褚遂良为桂州都督。

癸丑，以李义府兼中书令。

夏五月丙申，上幸明德宫避暑。上自即位，每日视事。庚子，宰相奏天下无虞［虞：忧虑。］
，请隔日视事。许之。

秋七月丁亥朔，上还洛阳宫。

二年（丁巳，公元657年）

春季正月癸巳日，朝廷分割哥逻禄部设置阴山、大漠两处都督府。

闰正月壬寅日，皇上出行亲临洛阳。

庚戌日，朝廷任命左屯卫将军苏定方为伊丽道行军总管，率领燕然都护渭南人任雅相、副都护萧嗣业调发回纥等部族的士兵，从北道征讨西突厥沙钵罗可汗。萧嗣业，是萧钜的儿子。

当初，右卫大将军阿史那弥射和族兄左屯卫大将军阿史那步真，都是西突厥的酋长，在太宗时，他们率领部众前来归降。到这个时候，朝廷下诏任命阿史那弥射、阿史那步真为流沙安抚大使，从南道召集他们原有的部众。

二月辛酉日，皇帝来到洛阳宫。

庚午日，皇上立皇子李显为周王。壬申日，皇上改封雍王李素节为郇王。

三月甲辰日，朝廷任命潭州都督褚遂良为桂州都督。

癸丑日，朝廷任命李义府兼中书令。

夏季五月丙申日，皇上亲临明德宫避暑。皇上从即位以来，每天处理政事。庚子日，宰相奏报天下没有忧虑，请求隔日处理政事。皇上批准了。

秋季七月丁亥朔日，皇上返回洛阳宫。

王玄策之破天竺也，得方士那罗迩娑婆寐以归，自言有长生之术。太宗颇信之，深加礼敬，使合长生药，发使四方求奇药异石，又发使诣婆罗门诸国采药。其言率皆迂诞无实，苟欲以延岁月，药竟不就，乃放还。上即位，复诣长安，又遣归。玄策时为道王友［友：藩王属官。中央为诸侯国设置师友来教导藩王。］
，辛亥，奏言：“此婆罗门实能合长年药，自诡［自诡：责成自己。］
必成，今遣归，可惜失之。”玄策退，上谓侍臣曰：“自古安有神仙！秦始皇、汉武帝求之，疲弊生民，卒无所成。果有不死之人，今皆安在？”李勣对曰：“诚如圣言。此婆罗门今兹再来，容发衰白，已改于前，何能长生？陛下遣之，内外皆喜。”娑婆寐竟死于长安。

许敬宗、李义府希皇后旨，诬奏侍中韩瑗、中书令来济与褚遂良潜谋不轨，以桂州用武之地，授遂良桂州都督，欲以为外援。八月丁卯，瑗坐贬振州刺史，济贬台州刺史，终身不听朝觐。又贬褚遂良为爱州刺史，荣州刺史柳奭为象州刺史。

褚遂良

王玄策攻破天竺时，俘获方士那罗迩娑婆寐返回，这个人自称有延长生命的法术。太宗很相信他，对他非常尊敬，让他配制延长生命的药，派使者到各地寻找奇异的草药和罕见的矿石，又派使者到婆罗门等国采集药物。这个人的话大都荒诞不经，想暂且拖延时日，药最终没有配制成功，于是太宗放他回国了。皇上即位后，他再次来到长安，又被遣送回去。王玄策当时是道王李元庆的师友，辛亥日，奏报说：“这个婆罗门确实能配制延长生命的药，责成自己一定要配制成功，现在遣送回去，可惜失去了这个机会。”王玄策退下，皇上对近臣说：“自古以来哪里有神仙！秦始皇、汉武帝求神仙，劳烦百姓，最终一无所得。真有不死的人，现在都在哪里？”李勣回答说：“确实像陛下所说。这个婆罗门今年又来长安，容貌衰老头发变白，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怎么能延长生命？陛下遣送他，朝廷内外都高兴。”那罗迩娑婆寐最终死在长安。

许敬宗、李义府迎合皇后的意思，上奏诬陷侍中韩瑗、中书令来济和褚遂良暗中图谋不法之事，因为桂州是适合用兵的地方，他们授予褚遂良桂州都督之职，想要让他做外援。八月丁卯日，韩瑗获罪被贬为振州刺史，来济被贬为台州刺史，终身不许入朝觐见。朝廷又将褚遂良贬为爱州刺史，荣州刺史柳奭被贬为象州刺史。

遂良至爱州，上表自陈：“往者濮王、承乾交争之际，臣不顾死亡，归心陛下。时岑文本、刘洎奏称：‘承乾恶状已彰，身在别所［别所：偏宅。］
，其于东宫，不可少时虚旷，请且遣濮王［濮王：当时李泰为魏王。］
往居东宫。’臣又抗言固争，皆陛下所见。卒与无忌等四人共定大策。及先朝大渐［大渐：病危。］
，独臣与无忌同受遗诏。陛下在草土［草土：指为父母守丧。］
之辰，不胜哀恸，臣以社稷宽譬［宽譬：宽慰劝解。］
，陛下手抱臣颈。臣与无忌区处众事，咸无废阙，数日之间，内外宁谧。力小任重，动罹愆过，蝼蚁［蝼蚁：比喻微不足道的事物。］
余齿［余齿：残年。］
，乞陛下哀怜。”表奏，不省。

己巳，礼官奏：“四郊迎气［迎气：迎接四季祈求丰年的祭祀。］
，存太微［太微：星名，又称太微垣，象征朝廷和帝位。］
五帝之祀。南郊明堂，废纬书［纬书：儒家附会经义宣扬符瑞应验的图书。］
六天［六天：指六天帝。］
之义。其方丘祭地之外，别有神州，亦请合为一祀。”从之。

辛未，以礼部尚书许敬宗为侍中，兼度支尚书杜正伦为兼中书令。

冬十月戊戌，上行幸许州。乙巳，畋于滍水之南。壬子，至祀水曲。十二月乙卯朔，车驾还洛阳宫。

苏定方击西突厥沙钵罗可汗，至金山［金山：今阿尔泰山。］
北，先击处木昆部，大破之。其俟斤［俟斤：突厥首领的称号。］
懒独禄等帅万余帐来降，定方抚之，发其千骑与俱。

褚遂良来到爱州，上表自我陈述说：“过去濮王、李承乾相互争斗的时候，我不顾生死，倾心于陛下。当时岑文本、刘洎奏报说：‘李承乾的罪行已经败露，被关在偏宅，东宫的位置，不能有片刻空缺，请求暂且派濮王前去住进东宫。’我又坚决劝阻，这些都是陛下亲眼所见的。最终我和长孙无忌等四人共同做出重大决策。等到先帝病危，只有我和长孙无忌共同领受遗诏。陛下在守丧的时候，悲伤哀痛不能自控，我都会以国事来宽慰劝解，陛下用手抱住我的脖子。我和长孙无忌分别处理各项政事，都没有荒废缺失，几天之内，朝廷内外一片安宁。我能力小而责任重，动辄出现差错，微贱的残年，乞求陛下哀怜。”奏表呈上后，皇上没有答复。

己巳日，礼官奏报：“四方郊外迎祭五行之气，保留太微和五帝的祭祀。在南郊和明堂，废弃纬书六天帝的说法。除方丘祭地之外，另有祭神州的仪式，也请求合在一起祭祀。”皇上采纳。

辛未日，朝廷任命礼部尚书许敬宗为侍中，兼任度支尚书的杜正伦为兼中书令。

冬季十月戊戌日，皇上出行亲临许州。乙巳日，皇上在滍水南岸狩猎。壬子日，皇上来到汜水曲。十二月乙卯朔日，皇上返回洛阳宫。

苏定方攻打西突厥沙钵罗可汗，行进到金山以北，先攻打处木昆部，将其击溃。该部的俟斤懒独禄等人率领一万多帐部众前来归降，苏定方安抚他们，征发他们的一千名骑兵随军作战。

右领军郎将薛仁贵上言：“泥孰部素不伏贺鲁，为贺鲁所破，虏其妻子。今唐兵有破贺鲁诸部得泥孰妻子者，宜归之，仍加赐赉，使彼明知贺鲁为贼而大唐为之父母，则人致其死，不遗力矣。”上从之。泥孰喜，请从军共击贺鲁。

定方至曳咥河西，沙钵罗帅十姓兵且十万来拒战。定方将唐兵及回纥万余人击之。沙钵罗轻定方兵少，直进围之。定方令步兵据南原，攒矟［矟：长矛。］
外向，自将骑兵陈于北原。沙钵罗先攻步军，三冲不动。定方引骑兵击之，沙钵罗大败，追奔三十里，斩获数万人。明日，勒兵复进。于是胡禄屋等五弩失毕悉众来降，沙钵罗独与处木昆屈律啜数百骑西走。时阿史那步真出南道，五咄陆部落闻沙钵罗败，皆诣步真降。定方乃命萧嗣业、回纥婆闰将胡兵趋邪罗斯川，追沙钵罗，定方与任雅相将新附之众继之。会大雪，平地二尺，军中咸请俟晴而行，定方曰：“虏恃雪深，谓我不能进，必休息士马。亟追之可及，若缓之，彼遁逃浸远，不可复追。省日兼功，在此时矣！”乃蹋雪昼夜兼行，所过收其部众，至双河，与弥射、步真合，去沙钵罗所居二百里，布陈长驱，径至其牙帐。沙钵罗与其徒将猎，定方掩其不备，纵兵击之，斩获数万人，得其鼓纛［鼓纛：鼓和旗，主帅或首领发号施令的器具。］
。沙钵罗与其子咥运、婿阎啜等脱走，趣石国。定方于是息兵，诸部各归所居，通道路，置邮驿，掩骸骨，问疾苦，画疆埸［疆埸：疆界。］
，复生业，凡为沙钵罗所掠者，悉括［括：搜求。］
还之，十姓安堵［安堵：安居。］
如故。乃命萧嗣业将兵追沙钵罗，定方引军还。

右领军郎将薛仁贵进言：“泥孰部向来不服阿史那贺鲁，被阿史那贺鲁打败，妻儿也被俘虏。现在大唐军队打败阿史那贺鲁各部后有人得到泥孰部的妻儿，应该归还给他们，还要给予赏赐，让他们明白阿史那贺鲁是盗贼而大唐是他们的衣食父母，这样他们就能以死效命，不遗余力了。”皇上采纳他的建议。泥孰部很高兴，请求随军共同攻打阿史那贺鲁。

苏定方来到曳咥河西岸，沙钵罗率领十姓兵众将近十万人前来迎战。苏定方率领大唐士兵和回纥军队共一万多人攻打他们。沙钵罗轻视苏定方兵少，径直将他包围。苏定方命令步兵占据南边的平原，将长矛聚集起来朝向外围，他亲自率领骑兵在平原以北列阵。沙钵罗先进打步兵，三次冲击阵型都不动摇。苏定率领骑兵攻打敌人，将沙钵罗击溃，追击三十多里，斩首和俘获几万人。第二天，苏定方领兵再次前进。于是胡禄屋等弩失毕五部都率众前来投降，沙钵罗只跟处木昆屈律啜的几百名骑兵向西逃跑。当时阿史那步真从南道出兵，咄陆五部听说沙钵罗战败，都来到阿史那步真营中投降。苏定方于是命令萧嗣业、回纥人婆闰率领胡人士兵直奔邪罗斯川，追击沙钵罗，苏定方和任雅相率领新归附的部众跟在后面。正逢天降大雪，平地雪深二尺，军中都请求等天晴后再进军，苏定方说：“敌人仰仗积雪深，认为我们不能前进，一定会让兵马休息。急速追击还可以赶上，如果行动缓慢，他们越逃越远，就不能再追了。节省时间又事半功倍，就在这一次了！”于是大军踏雪昼夜兼程，所经过的地方就收容当地的部众，来到双河，和阿史那弥射、阿史那步真会合，距离沙钵罗居住的地方二百里，列阵长驱直入，径直来到他的牙帐。沙钵罗和他的党徒将要外出狩猎，苏定方趁他们没有防备，发兵攻打他们，斩杀和俘获几万人，缴获沙钵罗的旗鼓。沙钵罗和他的儿子阿史那咥运、女婿阎啜等人逃脱，前往石国。苏定方于是收兵，命令众部落各自返回驻地，打通道路，设置驿站，掩埋尸骨，慰问疾苦，划定疆界，恢复生产，凡是被沙钵罗所掠夺的人口，都搜求后送回去，十姓部落像以前一样安居乐业。苏定方于是命令萧嗣业领兵追击沙钵罗，自己率军返回。

沙钵罗至石国西北苏咄城，人马饥乏，遣人赍珍宝入城市马。城主伊沮达官［达官：突厥首领的称号。］
诈以酒食出迎，诱之入，闭门执之，送于石国。萧嗣业至石国，石国人以沙钵罗授之。

乙丑，分西突厥地置濛池、昆陵二都护府，以阿史那弥射为左卫大将军、昆陵都护、兴昔亡可汗，押五咄陆部落。阿史那步真为右卫大将军、濛池都护、继往绝可汗，押五弩失毕部落。遣光禄卿卢承庆持节册命，仍命弥射、步真与承庆据诸姓降者，准其部落大小，位望高下，授刺史以下官。

丁卯，以洛阳宫为东都，洛州官吏员品并如雍州。

是岁，诏：“自今僧尼不得受父母及尊者礼拜，所司明有法制禁断。”

以吏部侍郎刘祥道为黄门侍郎，仍知吏部选事。祥道以为：“今选司取士伤滥，每年入流［入流：进入九品以内。］
之数，过一千四百，杂色入流，曾不铨简［铨简：评选。］
。即日内外文武官一品至九品，凡万三千四百六十五员，约准三十年，则万三千余人略尽矣。若年别入流者五百人，足充所须之数。望有厘革［厘革：改革。］
。”既而杜正伦亦言入流人太多。上命正伦与祥道详议，而大臣惮于改作，事遂寝。祥道，林甫之子也。

沙钵罗来到石国西北的苏咄城，人马饥饿困乏，派人带上珍宝进城买马。城主伊沮达官假装奉送酒食出城迎接，引诱他们进城，然后关闭城门将他们擒获，押送到石国。萧嗣业来到石国，石国人就把沙钵罗交给了他。

乙丑日，朝廷分割西突厥的土地设置濛池、昆陵两处都护府，任命阿史那弥射为左卫大将军、昆陵都护、兴昔亡可汗，统领咄陆五部落。阿史那步真担任右卫大将军、濛池都护、继往绝可汗，统领弩失毕五部落。朝廷派光禄卿卢承庆持符节去册命，于是命令阿史那弥射、阿史那步真和卢承庆根据投降各姓的情况，按照他们部落的大小，地位声望的高低，授予刺史以下的官职。

丁卯日，朝廷以洛阳宫为东都，洛州官吏的名额和品级都遵照雍州。

这一年，朝廷诏令：“从今以后僧人和尼姑不能接受父母和尊长的礼拜，有关部门应该制定法令杜绝这种情况。”

朝廷任命吏部侍郎刘祥道为黄门侍郎，仍旧主管吏部选官的事务。刘祥道认为：“现在选官部门录取士人过滥，每年进入九品以内的人数，超过一千四百人，各类人进入九品，都没有经过评选。最近几天朝廷内外的文武官员从一品到九品，共有一万三千四百六十五人，大约再过三十年，这一万三千多人才能用完。如果每年甄别进入九品以内的官员五百人，就足够补充所需要的人数了。希望有所改革。”不久后杜正伦也谈到进入九品的人太多。皇上命令杜正伦和刘祥道仔细商议，可是大臣害怕改革，事情于是被搁置。刘详道，是刘林甫的儿子。

三年（戊午，公元658年）

春正月戊子，长孙无忌等上所修新礼，诏中外行之。先是，议者谓贞观礼节文未备，故命无忌等修之。时许敬宗、李义府用事，所损益多希旨，学者非之。太常博士萧楚材等以为豫备［豫备：预备。］
凶事［凶事：丧事。］
，非臣子所宜言。敬宗、义府深然之，遂焚《国恤》一篇，由是凶礼遂阙。

初，龟兹王布失毕妻阿史那氏与其相那利私通，布失毕不能禁，由是君臣猜阻［猜阻：因猜忌而产生隔阂。］
，各有党与，互来告难。上两召之，既至，囚那利，遣左领军郎将雷文成送布失毕归国。至龟兹东境泥师城，龟兹大将羯猎颠发众拒之，仍遣使降于西突厥沙钵罗可汗。布失毕据城自守，不敢进。诏左屯卫大将军杨胄发兵讨之。会布失毕病卒，胄与羯猎颠战，大破之，擒羯猎颠及其党，尽诛之，乃以其地为龟兹都督府。戊申，立布失毕之子素稽为龟兹王兼都督。

二月丁巳，上发东都。甲戌，至京师。

三年（戊午，公元658年）

春季正月戊子日，长孙无忌等人呈上所修订的新礼仪，皇上诏令在朝廷内外推行。在此之前，议论的人认为贞观年间制定的礼仪条文不完备，所以命令长孙无忌等人修订。当时许敬宗、李义府执政，所删减或增补的内容大多迎合他们的意思，引起学者的非议。太常博士萧楚材等人认为筹备丧事，不是臣子所应该说的。许敬宗、李义府认为很有道理，于是烧掉《国恤》一篇，从此关于丧事的部分就缺失了。

当初，龟兹王布失毕的妻子阿史那氏和该国宰相那利私通，布失毕不能禁止，从此君臣之间因猜疑而产生隔阂，各自拉拢党羽，相继到朝廷告发责难对方。皇上把两人都召来，他们到达后，将那利囚禁，派左领军郎将雷文成护送布失毕回国。来到龟兹东部边境泥师城时，龟兹大将羯猎颠发兵阻止，于是派使者向西突厥沙钵罗可汗投降。布失毕占据泥师城自守，不敢前进。朝廷诏令左屯卫大将军杨胄发兵讨伐龟兹。正逢布失毕病死，杨胄和羯猎颠交战，大破敌军，擒获羯猎颠及其党羽，将他们全部诛杀，于是在当地设置龟兹都督府。戊申日，朝廷立布失毕的儿子素稽为龟兹王兼龟兹都督。

二月丁巳日，皇上从东都出发。甲戌日，皇上回到京城。

夏五月癸未，徙安西都护府于龟兹，以旧安西复为西州都督府，镇高昌故地。

六月，营州都督兼东夷都护程名振、右领军中郎将薛仁贵将兵攻高丽［高丽：指高句丽。］
之赤烽镇，拔之，斩首四百余级，捕虏百余人。高丽遣其大将豆方娄帅众三万拒之，名振以契丹逆击，大破之，斩首二千五百级。

秋八月甲寅，播罗哀獠酋长多胡桑等帅众内附。

冬十月庚申，吐蕃赞普来请婚。

中书令李义府有宠于上，诸子孩抱者并列清贵［清贵：高贵显要。］
。而义府贪冒无厌，母、妻及诸子、女婿，卖官鬻狱［鬻狱：在断案时受贿。］
，其门如市，多树朋党，倾动朝野。中书令杜正伦每以先进［先进：先入仕途，前辈。］
自处，义府恃恩，不为之下，由是有隙，与义府讼于上前。上以大臣不和，两责之。十一月乙酉，贬正伦横州刺史，义府普州刺史。正伦寻卒于横州。

夏季五月癸未日，朝廷将安西都护府迁到龟兹，把原来的安西都护府恢复为西州都督府，镇守高昌故地。

六月，营州都督兼东夷都护程名振、右领军中郎将薛仁贵率领军队攻打高句丽的赤烽镇，攻占那里，斩获四百多人的首级，擒获一百多人。高句丽派大将豆方娄率领部众三万人抵抗，程名振用契丹军队迎战，大破敌军，斩获两千五百人的首级。

秋季八月甲寅日，播罗哀獠的酋长多胡桑等人率领部众归顺朝廷。

冬季十月庚申日，吐蕃赞普来朝廷求婚。

中书令李义府受到皇上的宠信，众多还在怀抱中的儿子一并跻身高贵显要之列。可是李义府贪得无厌，母亲、妻子和儿子、女婿，售卖官位以及利用诉讼受贿，门庭若市，广结党羽，权势震动朝廷内外。中书令杜正伦经常以前辈自居，李义府仰仗恩宠，不愿在他之下，从此产生矛盾，和李义府在皇上面前争论。皇上因为大臣不和，对双方加以责备。十一月乙酉日，朝廷将杜正伦贬为横州刺史，将李义府贬为普州刺史。杜正伦不久后在横州去世。

阿史那贺鲁既被擒，谓萧嗣业曰：“我本亡虏，为先帝所存，先帝遇我厚而我负之，今日之败，天所怒也。吾闻中国刑人必于市，愿刑我于昭陵之前以谢先帝。”上闻而怜之。贺鲁至京师，甲午，献于昭陵。敕免其死，分其种落为六都督府，其所役属诸国皆置州府，西尽波斯，并隶安西都护府。贺鲁寻死，葬于颉利墓侧。

戊戌，以许敬宗为中书令，大理卿辛茂将为兼侍中。

开府仪同三司鄂忠武公尉迟敬德薨。敬德晚年闲居，学延年术，修饰池台，奏清商乐［清商乐：兴起于魏晋南北朝时期的江南民乐。］
以自奉养，不交通宾客，凡十六年。年七十四，以病终，朝廷恩礼甚厚。

是岁，爱州刺史褚遂良卒。

雍州司士许祎与来济善，侍御史张伦与李义府有怨，吏部尚书唐临奏以祎为江南道巡察使，伦为剑南道巡察使。是时义府虽在外，皇后常保护之，以临为挟私［挟私：心怀私人感情。］
选授。

阿史那贺鲁被擒获以后，对萧嗣业说：“我本来是个流亡的罪人，被先帝所收留，先帝对待我很优厚而我却背叛他，今天的失败，是上天对我的惩罚。我听说在中原对人处以死刑一定在集市上，希望将我在昭陵前处死来让我向先帝谢罪。”皇上听说后很怜悯他。阿史那贺鲁被押送到京城，甲午日，在昭陵举行献俘仪式。皇上赦免他的死罪，分割他的部族设置六个都督府，附属于他的各国都设置州府，向西一直到波斯，一并隶属于安西都护府。阿史那贺鲁不久后死去，葬在颉利的坟墓旁。

戊戌日，朝廷任命许敬宗为中书令，大理卿辛茂将兼任侍中。

开府仪同三司鄂忠武公尉迟敬德去世。尉迟敬德晚年在家闲居，学习延长寿命的方法，修饰池塘台榭，演奏清商乐来自得其乐，不结交宾客，共十六年。他享年七十四岁，因病去世，朝廷对他的恩宠和礼遇非常优厚。

这一年，爱州刺史褚遂良去世。

雍州刺史许祎和来济相友善，侍御史张伦和李义府有矛盾，吏部尚书唐临奏请任命许祎为江南道巡察使，张伦为剑南道巡察使。当时李义府虽然被贬在外地，但是武皇后经常保护他，认为唐临选任官吏时心怀私人感情。

四年（己未，公元659年）

春二月乙丑，免临官。

三月壬午，西突厥兴昔亡可汗与真珠叶护战于双河，斩真珠叶护。

夏四月丙辰，以于志宁为太子太师、同中书门下三品。乙丑，以黄门侍郎许圉师参知政事。

武后以太尉赵公长孙无忌受重赐而不助己，深怨之。及议废王后，燕公于志宁中立不言，武后亦不悦。许敬宗屡以利害说无忌，无忌每面折之，敬宗亦怨。武后既立，无忌内不自安，后令敬宗伺其隙［隙：机会。］
而陷之。

四年（己未，公元659年）

春季二月乙丑日，朝廷罢免唐临的官职。

三月壬午日，西突厥兴昔亡可汗和真珠叶护在双河交战，将真珠叶护斩首。

夏季四月丙辰日，朝廷任命于志宁为太子太师、同中书门下三品。乙丑日，朝廷任命黄门侍郎许圉师为参知政事。

武皇后因为太尉赵公长孙无忌领受重赏却不帮助自己，怀有很深的怨恨。在讨论废黜王皇后时，燕公于志宁持中立态度不说话，武皇后也不高兴。许敬宗多次对长孙无忌陈说利害关系，长孙无忌总是当面斥责，许敬宗也有怨恨。武皇后被册立，长孙无忌内心不安，武皇后命令许敬宗寻找机会来陷害他。

会洛阳人李奉节告太子洗马韦季方、监察御史李巢朋党事，敕敬宗与辛茂将鞫之。敬宗按之急，季方自刺，不死。敬宗因诬奏季方欲与无忌构陷忠臣近戚，使权归无忌，伺隙谋反，今事觉，故自杀。上惊曰：“岂有此邪？舅为小人所间，小生疑阻则有之，何至于反！”敬宗曰：“臣始末推究，反状已露，陛下犹以为疑，恐非社稷之福。”上泣曰：“我家不幸，亲戚间屡有异志，往年高阳公主与房遗爱谋反，今元舅复然，使朕惭见天下之人。兹事若实，如之何？”对曰：“遗爱乳臭儿，与一女子谋反，势何所成！无忌与先帝谋取天下，天下服其智。为宰相三十年，天下畏其威。若一旦窃发，陛下遣谁当之？今赖宗庙之灵，皇天疾恶，因按小事，乃得大奸，实天下之庆也。臣窃恐无忌知季方自刺，窘急发谋，攘袂［攘袂：挥动衣袖。］
一呼，同恶云集，必为宗庙之忧。臣昔见宇文化及父述为炀帝所亲任，结以婚烟，委以朝政。述卒，化及复典禁兵，一夕于江都作乱，先杀不附己者，臣家［臣家：许敬宗的父亲许善心被宇文化及所杀。］
亦豫其祸，于是大臣苏威、裴矩之徒，皆舞蹈马首，唯恐不及，黎明遂倾隋室。前事不远，愿陛下速决之！”上命敬宗更加审察。

正逢有洛阳人李奉节告发太子洗马韦季方、监察御史李巢结党营私的事情，朝廷敕令许敬宗和辛茂去审问他们。许敬宗审讯得很急迫，韦季方自杀，没有死。许敬宗趁机捏造罪名奏报韦季方想和长孙无忌陷害忠臣和皇亲，使大权归于长孙无忌，来寻找机会图谋反叛，现在事情败露，所以自杀。皇上吃惊地说：“怎么会有这种事呢？舅舅被小人离间，因为猜疑而产生小的隔阂是有的，哪里至于要反叛！”许敬宗说：“我详细推究事情的经过，反叛的罪行已很显露，陛下还认为可疑，恐怕不是国家的福运。”皇上哭着说：“我家门不幸，亲戚之间多次有人产生反叛之心，当年高阳公主和房遗爱图谋反叛，现在国舅又是这样，让我没脸去见天下人。这件事如果属实，该怎么办？”许敬宗回答说：“房遗爱是个年少无知的小子，和一个女人图谋反叛，怎么会成功呢！长孙无忌和先帝谋划夺取天下，天下人敬服他的智慧。他担任宰相三十年，天下人畏惧他的权威。如果有一天他暗中发难，陛下派谁来抵挡他？现在仰赖宗庙的神灵，皇天痛恨邪恶的人，借助调查小案件，竟然发现大奸人，实在是天下人的喜事。我私下里担心长孙无忌知道韦季方自杀，陷入困窘而实施阴谋，挥动衣袖大呼一声，共同作恶的人聚集起来，一定会成为国家的祸患。我从前见过宇文化及的父亲宇文述深受隋炀帝的信任，两家结为姻亲，将朝政托付给他。宇文述死后，宇文化及又主管禁军，一天晚上在江都作乱，先杀死不服从自己的人，我的家人也被他杀害，于是大臣苏威、裴矩这样的人，都在他的马前舞蹈拜服，只怕来不及表示忠心，在天亮以后就推翻了隋朝。此前发生的事情并不遥远，希望陛下赶快决断！”皇上命令许敬宗仔细调查。

明日，敬宗复奏曰：“昨夜季方已承与无忌同反，臣又问季方：‘无忌与国至亲，累朝宠任，何恨而反？’季方答云：‘韩瑗尝语无忌云：“柳奭、褚遂良劝公立梁王为太子，今梁王既废，上亦疑公，故出高履行于外。”自此无忌忧恐，渐为自安之计。后见长孙祥又出，韩瑗得罪，日夜与季方等谋反。’臣参验辞状，咸相符合，请收捕准法。”上又泣曰：“舅若果尔，朕决不忍杀之，天下将谓朕何！后世将谓朕何！”敬宗对曰：“薄昭，汉文帝之舅也，文帝从代来，昭亦有功，所坐止于杀人，文帝使百官素服哭而杀之，至今天下以文帝为明主。今无忌忘两朝之大恩，谋移社稷，其罪与薄昭不可同年而语也。幸而奸状自发，逆徒引服［引服；服罪。］
，陛下何疑，犹不早决！古人有言：‘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安危之机，间不容发［间不容发：中间容不下一根头发，比喻情况十分危急。］
。无忌今之奸雄，王莽、司马懿之流也。陛下少更迁延，臣恐变生肘腋［肘腋：比喻近处。］
，悔无及矣！”上以为然，竟不引问无忌。戊辰，下诏削无忌太尉及封邑，以为扬州都督，于黔州安置，准一品供给。祥，无忌之从父兄［从父兄：堂兄。］
子也，前此自工部尚书出为荆州长史，故敬宗以此诬之。

第二天，许敬宗再次上奏说：“昨天晚上韦季方已承认和长孙无忌一同反叛，我又问韦季方：‘长孙无忌和皇帝是至亲，历朝受到信任，为了什么仇恨而反叛？’韦季方回答说：‘韩瑗曾经对长孙无忌说：“柳奭、褚遂良劝您立梁王为太子，现在梁王已经被废，皇上也猜疑您，所以把高履行调到外地。”从此长孙无忌忧虑害怕，逐渐谋划自保的计策。后来见到长孙祥又被调到外地，韩瑗获罪，就从早到晚和韦季方等人谋划反叛。’我查验供词和事实，都相符合，请求按照法律逮捕他。”皇上又哭着说：“如果舅舅真的是这样，我也决不忍杀死他，天下人将会认为我是什么人！后世子孙将会认为我是什么人！”许敬宗回答说：“薄昭，是汉文帝的舅舅，汉文帝从代国来长安即位，薄昭也有功劳，他所犯的罪只是杀人，汉文帝让百官穿上丧服哭着将他处死，到现在天下人也认为汉文帝是明君。现在长孙无忌忘记两朝的大恩，图谋篡夺帝位，他罪恶和薄昭不可同日而语。幸亏罪恶的行迹败露，叛逆之人服罪，陛下迟疑什么，还不早下决心！古人有话说：‘应当决断却不能决断，反而要受祸乱的连累。’在安危的关键时刻，情况已经十分危急。长孙无忌是当今的奸雄，是王莽、司马懿那样的人物。陛下稍微拖延，我担心变故发生在身边，就追悔莫及了！”皇上认为很有道理，竟然没有召见长孙无忌来审问。戊辰日，朝廷下诏削夺长孙无忌的太尉之职和封地，任命他为扬州都督，安置在黔州，按照一品官员的标准提供俸禄。长孙祥，是长孙无忌堂兄的儿子，在此之前在工部尚书任上被外派为荆州长史，所以许敬宗借此诬陷长孙无忌。

敬宗又奏：“无忌谋逆，由褚遂良、柳奭、韩瑗构扇而成。奭仍［仍：频繁。］
潜通宫掖，谋行鸩毒，于志宁亦党附无忌。”于是诏追削遂良官爵，除奭、瑗名，免志宁官。遣使发道次［道次：沿途。］
兵援送无忌诣黔州。无忌子秘书监驸马都尉冲等皆除名，流岭表。遂良子彦甫、彦冲流爱州，于道杀之。益州长史高履行累贬洪州都督。

五月丙申，兵部尚书任雅相、度支尚书卢承庆并参知政事。承庆，思道之孙也。

凉州刺史赵持满，多力善射，喜任侠［任侠：凭借权势、钱财、勇力扶助弱小，行侠仗义。］
。其从母［从母：母亲的姐妹，姨妈。］
为韩瑗妻，其舅驸马都尉长孙铨，无忌之族弟也，铨坐无忌，流嶲州。许敬宗恐持满作难，诬云无忌同反，驿召至京师，下狱，讯掠备至，终无异辞，曰：“身可杀也，辞不可更！”吏无如之何，乃代为狱辞结奏。戊戌，诛之，尸于城西，亲戚莫敢视。友人王方翼叹曰：“栾布哭彭越，义也。文王葬枯骨，仁也。下不失义，上不失仁，不亦可乎！”乃收而葬之。上闻之，不罪也。方翼，废后之从祖兄［从祖兄：堂兄。］
也。长孙铨至流所，县令希旨杖杀之。

许敬宗又奏报：“长孙无忌谋划叛逆，是由褚遂良、柳奭、韩瑗勾结煽动而成的。柳奭频繁暗中串通宫中的人，阴谋投毒，于志宁也结党攀附长孙无忌。”于是朝廷下诏削夺褚遂良的官职和爵位，将柳奭、韩瑗除名，罢免于志宁的官职。朝廷派使者在沿途征兵协助押送长孙无忌到黔州。长孙无忌的儿子秘书监驸马都尉长孙冲等人都被除名，流放到岭南。褚遂良的儿子褚彦甫、褚彦冲被流放到爱州，在途中被杀死。益州长史高履行经多次降职被贬为洪州都督。

五月丙申日，兵部尚书任雅相、度支尚书卢承庆一并担任参知政事。卢承庆，是卢思道的孙子。

凉州刺史赵持满，力气大而善于射箭，喜欢行侠仗义。他的姨妈是韩瑗的妻子，他的舅舅驸马都尉长孙铨，是长孙无忌的族弟，长孙铨因长孙无忌获罪，被流放嶲州。许敬宗担心赵持满发难，就诬陷他和长孙无忌一同谋反，通过驿站召他到京城，关进监狱，用尽酷刑来审问他，赵持满始终没有招认，说：“可以杀死我，但是供词不能更改！”狱吏没有办法，就代替他写供词结案上奏。戊戌日，朝廷将他处死，在城西陈尸示众，亲属都不敢去看。他的朋友王方翼叹息说：“栾布为彭越哭泣，是道义。周文王掩埋枯骨，是仁德。我对下不失道义，对上不失仁德，不也可以吗！”于是他收殓赵持满的尸体并埋葬。皇上听说后，没有追究。王方翼，是废皇后的堂兄。长孙铨来到流放地，当地县令迎合许敬宗的意思用木棍将他打死。

六月丁卯，诏改《氏族志》为《姓氏录》。

初，太宗命高士廉等修《氏族志》，升降去取，时称允当。至是，许敬宗等以其书不叙武氏本望［本望：望族的籍贯。］
，奏请改之。乃命礼部郎中孔志约等比类升降，以后族为第一等，其余悉以仕唐官品高下为准，凡九等。于是士卒以军功致位五品，豫士流，时人谓之“勋格［勋格：功勋的级别，为当时士人对《姓氏录》的讥称。］
”。

许敬宗议封禅仪，己巳，奏：“请以高祖、太宗俱配昊天上帝，太穆、文德二皇后俱配皇地祇。”从之。

秋七月，命御史往高州追长孙恩，象州追柳奭，振州追韩瑗，并枷锁诣京师，仍命州县簿录［簿录：查抄财产并登记在册。］
其家。恩，无忌之族弟也。

壬寅，命李勣、许敬宗、辛茂将与任雅相、卢承庆更共覆按无忌事。许敬宗又遣中书舍人袁公瑜等诣黔州，再鞫无忌反状，至则逼无忌令自缢。诏柳奭、韩瑗所至斩决。使者杀柳奭于象州。韩瑗已死，发验而还。籍没三家，近亲皆流岭南为奴婢。常州刺史长孙祥坐与无忌通书，处绞。长孙恩流檀州。

六月丁卯日，朝廷下诏改《氏族志》为《姓氏录》。

当初，太宗命令高士廉等人撰修《氏族志》，据此提高或降低以及选取或舍弃姓氏，当时人称赞他处理得当。到这时，许敬宗等人认为书中没有收录武姓及其起源，上奏请求修改。朝廷于是命令礼部郎中孔志约等人比照原书提高或降低，将皇后的家族列为第一等，其他族姓都按照在唐朝做官的品级高低为标准，一共分为九等。从此士兵凭借军功提升到五品，就进入士人之列，当时人称其为“勋格”。

许敬宗提议制定封禅的礼仪，己巳日，奏报：“请求以高祖、太宗同时配祭昊天上帝，太穆、文德两位皇后同时配祭皇地祇。”皇上采纳。

秋季七月，朝廷命令御史前往高州追捕长孙恩，前往象州追捕柳奭，前往振州追捕韩瑗，一并带枷锁押回京城，于是命令州县查抄他们的家产并登记在册。长孙恩，是长孙无忌的族弟。

壬寅日，朝廷命令李勣、许敬宗、辛茂将和任雅相、卢承庆一同重新调查长孙无忌的案件。许敬宗又派中书舍人袁公瑜等人去黔州，再次审问长孙无忌反叛的罪行，到那里就逼迫长孙无忌上吊自杀。朝廷诏令将柳奭、韩瑗就地斩首。使者在象州杀死柳奭。韩瑗已经死去，使者挖开坟墓验明尸体后返回。查抄三家的财产，他们的近亲都被流放岭南做奴婢。常州刺史长孙祥因为写信给长孙无忌而获罪，被处以绞刑。长孙恩被流放到檀州。

八月壬子，以普州刺史李义府兼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义府既贵，自言本出赵郡，与诸李叙昭穆［昭穆：指长幼次序，辈分。］
。无赖之徒藉其权势，拜伏为兄叔者甚众。给事中李崇德初与同谱，及义府出为普州，即除之。义府闻而衔之，及复为相，使人诬构其罪，下狱，自杀。

乙卯，长孙氏、柳氏缘无忌、奭贬降者十三人。高履行贬永州刺史。于志宁贬荣州刺史，于氏贬者九人。自是政归中宫矣。

九月，诏以石、米、史、大安、小安、曹、拔汗那、悒怛、疏勒、朱驹半等国置州、县、府百二十七。

冬十月丙午，太子加元服［加元服：束发加冠，男子的成人礼。］
，赦天下。

八月壬子日，朝廷任命普州刺史李义府兼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李义府身居高位之后，自称祖先出自赵郡李氏，和宗室众李姓子弟排列辈分。无赖之徒攀附他的权势，拜认他为哥哥或叔叔的人有很多。给事中李崇德当初和李义府同一谱系，等到李义府调任普州刺史时，就将其从族谱中除名了。李义府听说后怀恨在心，等到再次担任宰相，就指使人编造罪名诬陷他，将他关进监狱，自尽而死。

乙卯日，长孙氏、柳氏因为长孙无忌、柳奭的关系被贬降的有十三人。高履行被贬为永州刺史。于志宁被贬为荣州刺史，于姓被贬降的有九人。从此朝政大权就掌握在武皇后手中了。

九月，朝廷诏令在石、米、史、大安、小安、曹、拔汗那、悒怛、疏勒、朱驹半等国设立州、县、府一百二十七处。

冬季十月丙午日，太子加冠，大赦天下。

初，太宗疾山东士人自矜门地［门地：门第。］
，婚姻多责资财，命修《氏族志》例降一等，王妃、主婿［主婿：公主的丈夫，驸马。］
皆取勋臣家，不议山东之族。而魏徵、房玄龄、李勣家皆盛与为婚，常左右［左右：帮助。］
之，由是旧望不减。或一姓之中，更分某房某眷［某房某眷：房、眷指家族旁支。］
，高下悬隔。李义府为其子求婚不获，恨之，故以先帝之旨，劝上矫其弊。壬戌，诏后魏陇西李宝，太原王琼，荥阳郑温，范阳卢子迁、卢浑、卢辅，清河崔宗伯、崔元孙，前燕博陵崔懿，晋赵郡李楷等子孙，不得自为婚姻。仍定天下嫁女受财之数，毋得受陪门财［陪门财：女方门第不高而补偿给男方的钱财。］
。然族望为时所尚，终不能禁，或载女窃送夫家，或女老不嫁，终不与异姓为婚。其衰宗落谱，昭穆所不齿者，往往反自称禁婚家，益增厚价。

闰月［闰月：闰十月。］
戊寅，上发京师，令太子监国。太子思慕不已，上闻之，遽召赴行在［行在：行宫。］
。戊戌，车驾至东都。

当初，太宗厌恶山东士人自夸门第，与人通婚时多索取钱财，命令撰修《氏族志》的时候照例降级一等，王妃、驸马都从功臣家里选择，不考虑山东的大家族。可是魏徵、房玄龄、李勣家都热衷于和他们通婚，经常帮助他们，因此他们原来的声望并没有降低。有时候同一族姓之中，再分出某一旁支，地位高低相差悬殊。李义府为儿子向山东士族求婚不成，怨恨他们，所以用先帝的旨意，劝说皇上纠正这一弊端。壬戌日，朝廷诏令北魏陇西人李宝，太原人王琼，荥阳人郑温，范阳人卢子迁、卢浑、卢辅，清河人崔宗伯、崔元孙，前燕博陵人崔懿，晋赵郡人李楷等人的子孙，不得擅自通婚。于是规定天下人嫁女儿接受钱财的数目，不得接受陪门财。然而大家族被当时人所推崇，始终不能禁止通婚，有人用车载着女儿私下送到男方家里，有的人女儿年纪很大也不出嫁，终究不愿意和小姓人家通婚。那些因为衰败而在族谱中失载，被同族看不起的人，却经常自称是被禁止通婚的人家，趁机多收取陪门财。

闰十月戊寅日，皇上从京城出发，命令太子监理国政。太子经常思念父母，皇上听说后，召他到行宫。戊戌日，皇帝来到东都。

十一月丙午，以许圉师为散骑常侍、检校［检校：加授散官头衔。］
侍中。

戊午，侍中兼左庶子辛茂将薨。

思结俟斤都曼帅疏勒、朱俱波、谒般陀三国反，击破于阗。癸亥，以左骁卫大将军苏定方为安抚大使以讨之。

以卢承庆同中书门下三品。

右领军中郎将薛仁贵等与高丽将温沙门战于横山，破之。

苏定方军至业叶水，思结保马头川。定方选精兵万人、骑三千匹驰往袭之，一日一夜行三百里，诘旦［诘旦：清晨。］
，至城下，都曼大惊。战于城外，都曼败，退保其城。及暮，诸军继至，遂围之，都曼惧而出降。

十一月丙午日，朝廷任命许圉师为散骑常侍、检校侍中。

戊午日，侍中兼左庶子辛茂将去世。

思结俟斤都曼率领疏勒、朱俱波、谒般陀三国反叛，攻破于阗。癸亥日，朝廷任命左骁卫大将军苏定方为安抚大使去征讨他们。

朝廷任命卢承庆为同中书门下三品。

右领军中郎将薛仁贵等人和高句丽将领温沙门在横山交战，将其击败。

苏定方率军行进到业叶水，思结人镇守马头川，苏定方挑选精锐士兵一万人、战马三千匹赶去突袭对方，一天一夜行军三百里，在清晨时分，来到城下，都曼非常惊讶。双方在城外交战，都曼战败，退守城中。到傍晚时分，各路大军相继到达，于是包围城池，都曼因害怕而出城投降。

五年（庚申，公元660年）

春正月，定方献俘于乾阳殿。法司请诛都曼。定方请曰：“臣许以不死，故都曼出降。愿丐［丐：乞求。］
其余生。”上曰：“朕屈法以全卿之信。”乃免之。

甲子，上发东都。二月辛巳，至并州。三月丙午，皇后宴亲戚、故旧、邻里于朝堂，妇人于内殿，班赐有差。诏：“并州妇人年八十以上，皆版授郡君。”

百济恃高丽之援，数侵新罗。新罗王春秋上表求救。辛亥，以左武卫大将军苏定方为神丘道行军大总管，帅左骁卫将军刘伯英等水陆十万以伐百济。以春秋为嵎夷道行军总管，将新罗之众，与之合势。

夏四月丙寅，上发并州。癸巳，至东都。五月，作合璧宫。壬戌，上幸合璧宫。

戊辰，以定襄都督阿史德枢宾、左武候将军延陀梯真、居延州都督李合珠并为冷岍道行军总管，各将所部兵以讨叛奚，仍命尚书右丞崔余馀充使总护三部兵。奚寻遣使降。更以枢宾等为沙砖道行军总管，以讨契丹，擒契丹松漠都督阿卜固送东都。

五年（庚申，公元660年）

春季正月，苏定方在乾阳殿进献俘虏。主管刑狱的部门请求诛杀都曼。苏定方请求说：“我承诺过不处死都曼，所以都曼出城投降。我希望为他乞求余生。”皇上说：“我违反法令来成全您的诚信。”于是将都曼赦免。

甲子日，皇上从东都出发。二月辛巳日，他到达并州。三月丙午日，皇后在朝堂宴请亲戚、朋友、邻居，女人在内殿，赏赐物品各有等差。朝廷下诏：“并州妇女年龄在八十岁以上的，都授以郡君的封号。”

百济仰仗高句丽的援助，多次进犯新罗。新罗王金春秋上奏表请求救兵。辛亥日，朝廷任命左武卫大将军苏定方为神丘道行军大总管，率领左骁卫将军刘伯英等水陆军十万人去征讨百济。朝廷任命金春秋为嵎夷道行军总管，率领新罗的部众，和苏定方联合作战。

夏季四月丙寅日，皇上从并州出发。癸巳，他来到东都。五月，朝廷建造合壁宫。壬戌日，皇上亲临合璧宫。

戊辰日，朝廷任命定襄都督阿史德枢宾、左武候将军延陀梯真、居延州都督李合珠一并为冷岍道行军总管，分别率领各自的士兵征讨反叛的奚人，于是命令尚书右丞崔馀庆充任使者总领三部士兵。奚人很快就派使者请求投降。朝廷又任命阿史德枢宾等人为沙砖道行军总管，来征讨契丹，擒获契丹松漠都督阿卜固押送到东都。

六月庚午朔，日有食之。

甲午，车驾还洛阳宫。

房州刺史梁王忠，年浸长，颇不自安，或私衣妇人服以备刺客，又数自占吉凶。或告其事，秋七月乙巳，废忠为庶人，徙黔州，囚于承乾故宅。

丁卯，度支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卢承庆坐科调［科调：官府摊派的临时税收。］
失所免官。

八月，吐蕃禄东赞遣其子起政将兵击吐谷浑，以吐谷浑内附故也。

苏定方引兵自成山济海，百济据熊津江口以拒之。定方进击破之，百济死者数千人，余皆溃走。定方水陆齐进，直趣其都城。未至二十余里，百济倾国来战，大破之，杀万余人。追奔，入其郭。百济王义慈及太子隆逃于北境，定方进围其城。义慈次子泰自立为王，帅众固守。隆子文思曰：“王与太子皆在，而叔遽拥兵自王，借使能却唐兵，我父子必不全矣。”遂帅左右逾城来降，百姓皆从之，泰不能止。定方命军士登城立帜，泰窘迫，开门请命。于是义慈、隆及诸城主皆降。百济故有五部，分统三十七郡、二百城、七十六万户。诏以其地置熊津等五都督府，以其酋长为都督、刺史。

六月庚午朔日，发生了日食。

甲午日，皇上返回洛阳宫。

房州刺史梁王李忠，年纪逐渐长大，内心很不安，有时私下穿上女人的衣服来防备刺客，又多次为自己占卜吉凶。有人告发这些事情，秋季七月乙巳日，朝廷废李忠为庶人，迁徙到黔州，囚禁在李承乾的旧宅。

丁卯日，度支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卢承庆因征收临时性捐税不当而获罪被免职。

八月，吐蕃禄东赞派他儿子起政率领军队攻打吐谷浑，理由是吐谷浑归附朝廷。

苏定方率领军队从成山渡海，百济占据熊津江口来抵抗他。苏定方进攻并击败敌军，百济有几千人被杀死，残余部众都溃散逃走。苏定方水陆两路并进，直奔百济都城。距离都城二十多里处，百济倾全国兵力出战，遭遇惨败，有一万多人被杀死。大军追击，进入百济都城的外城。百济王扶余义慈和太子扶余隆逃到北部边境，苏定方进军包围这座城。扶余义慈的次子扶余泰自立为百济王，率领部众坚守。扶余隆的儿子扶余文思说：“大王和太子都在，可是叔父突然拥兵自立为王，假如能击退唐兵，我们父子一定不能保全性命了。”于是他率领身边的侍从翻越城墙出来投降，百姓都跟随他，扶余泰不能阻止。苏定方命令士兵爬上城墙树立旗帜，扶余泰处境窘迫，打开城门请求保全性命。于是扶余义慈、扶余隆和各城主都来投降。百济原来分为五部，分别统领三十七郡、二百城、七十六万户。朝廷下诏在百济设置熊津等五个都督府，任命当地酋长为都督、刺史。

壬午，左武卫大将军郑仁泰将兵讨思结、拔也固、仆骨、同罗四部，三战皆捷，追奔百余里，斩其酋长而还。

冬十月，上初苦风眩［风眩：一种眩晕症。］
头重，目不能视，百司奏事，上或使皇后决之。后性明敏，涉猎文史，处事皆称旨。由是始委以政事，权与人主侔［侔：等同。］
矣。

十一月戊戌朔，上御则天门楼，受百济俘，自其王义慈以下皆释之。苏定方前后灭三国，皆生擒其主。赦天下。

甲寅，上幸许州。十二月辛未，畋于长社。己卯，还东都。

壬午，以左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为浿江道行军大总管，左武卫大将军苏定方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左骁卫将军刘伯英为平壤道行军大总管，蒲州刺史程名振为镂方道总管，将兵分道击高丽。青州刺史刘仁轨坐督海运覆船，以白衣［白衣：受处分被停职的官员。］
从军自效。

壬午日，左武卫大将军郑仁泰率领士兵征讨思结、拔也固、仆骨、同罗四部，多次交战全部取胜，追击一百多里，将他们的酋长斩首后返回。

冬季十月，皇上开始受眩晕头昏困扰，眼睛不能看东西，百官奏报政事，皇上有时让皇后裁决。皇后生性聪明机敏，粗略地阅读过文史书籍，处理事情都符合皇上的心意。从此皇上开始委任皇后处理政事，使她的权力和君主等同。

十一月戊戌朔日，皇上登上则天门楼，接受百济俘虏，将百济王扶余义慈以下全部释放。苏定方前后攻灭三个国家，都生擒这些国家的君主。大赦天下。

甲寅日，皇上亲临许州。十二月辛未日，皇上在长社狩猎。已卯日，他返回东都。

壬午日，朝廷任命左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为浿江道行军大总管，左武卫大将军苏定方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左骁卫将军刘伯英为平壤道行军大总管，蒲州刺史程名振为镂方道总管，率领士兵分道攻打高句丽。青州刺史刘仁轨因监督海上运输翻船而获罪，被停职随军效力。

龙朔元年（辛酉，公元661年）

春正月乙卯，募河南北、淮南六十七州兵，得四万四千余人，诣平壤、镂方行营［行营：军队指挥官的驻地。］
。戊午，以鸿胪卿萧嗣业为扶余道行军总管，帅回纥等诸部兵诣平壤。

二月乙未晦，改元。

三月丙申朔，上与群臣及外夷宴于洛城门，观屯营新教之舞，谓之《一戎大定乐》。时上欲亲征高丽，以象用武之势也。

初，苏定方既平百济，留郎将刘仁愿镇守百济府城，又以左卫中郎将王文度为熊津都督，抚其余众。文度济海而卒，百济僧道琛、故将福信聚众据周留城，迎故王子丰于倭国而立之，引兵围仁愿于府城。诏起刘仁轨检校带方州刺史，将王文度之众，便道发新罗兵以救仁愿。仁轨喜曰：“天将富贵此翁矣！”于州司请《唐历》及庙讳［庙讳：先帝的名讳。请示应该避忌的尊长名讳用字叫请讳。］
以行，曰：“吾欲扫平东夷，颁大唐正朔［正朔：代指历法，象征正统地位。］
于海表［海表：海外。］
！”仁轨御军严整，转斗而前，所向皆下。百济立两栅于熊津江口，仁轨与新罗兵合击，破之，杀溺死者万余人。道琛乃释府城之围，退保任存城。新罗粮尽，引还。道琛自称领军将军，福信自称霜岑将军，招集徒众，其势益张。仁轨众少，与仁愿合军，休息士卒。上诏新罗出兵，新罗王春秋奉诏，遣其将金钦将兵救仁轨等，至古泗，福信邀击［邀击：截击。］
，败之。钦自葛岭道遁还新罗，不敢复出。福信寻杀道琛，专总国兵。

龙朔元年（辛酉，公元661年）

春季正月乙卯日，朝廷在黄河南北、淮水以南地区的六十七个州招募士兵，一共得到四万四千多人，送到平壤、镂方行营。戊午日，朝廷任命鸿胪卿萧嗣业为扶余道行军总管，率领回纥等族的各部士兵前往平壤。

二月乙未晦日，朝廷更改年号。

三月丙申朔日，皇上和群臣以及外夷在洛城门宴饮，观看当地驻军新编排的乐舞，名叫《一戎大定乐》。当时皇上想要亲自征讨高句丽，以此来象征用兵的态度。

当初，苏定方平定百济后，留下郎将刘仁愿镇守百济府城，又任命左卫中郎将王文度为熊津都督，安抚百济残余部众。王文度渡海时去世，百济僧人道琛、原将领福信聚集兵众占据周留城，从倭国迎接原王子扶余丰而立为百济王，领兵在府城包围刘仁愿。朝廷诏令起用刘仁轨检校带方州刺史，率领王文度的部众，走小路调发新罗军队去救援刘仁愿。刘仁轨高兴地说：“上天将要让我这个老头子得到富贵了！”他向州府索取《唐历》以及请示应该避忌的先帝名讳用字后出发，说：“我要荡平东夷，在海外颁布大唐的历法！”刘仁轨治军严明齐整，转战前进，所到之处全部攻下。百济在熊津江口树立两道栅栏，刘仁轨和新罗军队联合攻打，将其击败，敌军被杀死和淹死的有一万多人。道琛于是解除对府城的包围，退守任存城。新罗粮草用尽，领兵返回。道琛自称领军将军，福信自称霜岑将军，招集部众，声势越来越大。刘仁轨兵少，和刘仁愿联合，休整士兵。皇上诏令新罗出兵，新罗王金春秋领受诏命，派他的将领金钦率领军队救援刘仁轨等人，来到古泗，遭到福信的截击，败给对方。金钦从葛岭道逃回新罗，不敢再出兵。福信不久后杀死道琛，独掌全国的兵权。

夏四月丁卯，上幸合璧宫。

庚辰，以任雅相为浿江道行军总管，契苾何力为辽东道行军总管，苏定方为平壤道行军总管，与萧嗣业及诸胡兵凡三十五军，水陆分道并进。上欲自将大军继之，癸巳，皇后抗表［抗表：上奏表。］
谏亲征高丽。诏从之。

六月癸未，以吐火罗、嚈哒、罽宾、波斯等十六国置都督府八，州七十六，县一百一十，军府一百二十六，并隶安西都护府。

秋七月甲戌，苏定方破高丽于浿江，屡战皆捷，遂围平壤城。

九月癸巳朔，特进新罗王春秋卒，以其子法敏为乐浪郡王、新罗王。

壬子，徙潞王贤为沛王。贤闻王勃善属文，召为修撰。勃，通之孙也。时诸王斗鸡，勃戏为《檄周王鸡文》。上见之，怒曰：“此乃交构［交构：相互陷害。］
之渐［渐：迹象。］
！”斥勃出沛府。

夏季四月丁卯日，皇上亲临合璧宫。

庚辰日，朝廷任命任雅相为浿江道行军总管，契苾何力为辽东道行军总管，苏定方为平壤道行军总管，和萧嗣业以及各部胡人军队共三十五军，水陆两路并进。皇上想要亲自率领大军跟在后面，癸巳日，皇后上奏表劝阻亲征高句丽。皇上下诏批准。

六月癸未日，朝廷在吐火罗、嚈哒、罽宾、波斯等十六国设置八个都督府，七十六个州，一百一十个县，一百二十六个军府，一并隶属于安西都护府。

秋季七月甲戌日，苏定方在浿江打败高句丽，屡战屡胜，最终包围平壤城。

九月癸巳朔日，特进新罗王金春秋去世，朝廷立他的儿子金法敏为乐浪郡王、新罗王。

壬子日，朝廷改封潞王李贤为沛王。李贤听说王勃善于写文章，召他做修撰。王勃，是王通的孙子。当时诸王喜欢斗鸡，王勃开玩笑地写了一篇《檄周王鸡文》。皇上看到后，生气地说：“这是相互陷害的迹象！”他将王勃逐出沛王府。

高丽盖苏文遣其子男生以精兵数万守鸭绿水，诸军不得渡。契苾何力至，值冰大合，何力引众乘冰渡水，鼓噪［鼓噪：击鼓呐喊。］
而进，高丽大溃，追奔数十里，斩首三万级，余众悉降，男生仅以身免。会有诏班师，乃还。

冬十月丁卯，上畋于陆浑。戊申，又畋于非山。癸酉，还宫。

回纥酋长婆闰卒，侄比粟毒代领其众，与同罗、仆固犯边，诏左武卫大将军郑仁泰为铁勒道行军大总管，燕然都护刘审礼、左武卫将军薛仁贵为副，鸿胪卿萧嗣业为仙萼道行军总管，右屯卫将军孙仁师为副，将兵讨之。审礼，德威之子也。

高句丽泉盖苏文派他儿子泉男生率领精锐士兵几万人防守鸭绿水，各路大军不能渡过。契苾何力到达，正逢水面封冻，契苾何力领兵在冰上渡过鸭绿水，击鼓呐喊着前进，高句丽军队大溃败，大军追击几十里，斩获三万人的首级，残余部众全都投降，泉男生只身逃走。正逢朝廷诏令撤军，于是返回。

冬季十月丁卯日，皇上在陆浑狩猎。戊申日，他又在非山狩猎。癸酉日，返回宫中。

回纥酋长婆闰去世，他的侄子比粟毒取代他率领部众，和同罗、仆固进犯边境，朝廷诏令左武卫大将军郑仁泰担任铁勒道行军大总管，燕然都护刘审礼、左武卫将军薛仁贵担任副总管，鸿胪卿萧嗣业担任仙萼道行军总管，右屯卫将军孙仁师担任副总管，率领军队征讨回纥。刘审礼，是刘德威的儿子。

二年（壬戌，公元662年）

春正月辛亥，立波斯都督卑路斯为波斯王。

二月甲子，改百官名：以门下省为东台，中书省为西台，尚书省为中台；侍中为左相，中书令为右相，仆射为匡政，左、右丞为肃机，尚书为太常伯，侍郎为少常伯；其余二十四司、御史台、九寺、七监、十六卫，并以义训［义训：字词的含义。］
更其名，而职任如故。

甲戌，浿江道大总管任雅相薨于军。雅相为将，未尝奏亲戚故吏从军，皆移所司补授，谓人曰：“官无大小，皆国家公器，岂可苟［苟：随便。］
便其私！”由是军中赏罚皆平，人服其公。

戊寅，左骁卫将军、白州刺史、沃沮道总管庞孝泰，与高丽战于蛇水之上，军败，与其子十三人皆战死。苏定方围平壤久不下，会大雪，解围而还。

三月，郑仁泰等败铁勒于天山。

二年（壬戌，公元662年）

春季正月辛亥日，朝廷立波斯都督卑路斯为波斯王。

二月甲子日，朝廷更改百官的名称：将门下省改为东台，中书省改为西台，尚书省改为中台；将侍中改为左相，中书令改为右相，仆射改为匡政，左、右丞改为肃机，尚书改为太常伯，侍郎改为少常伯；其余二十四司、御史台、九寺、七监、十六卫，都按照字词的含义更改名称，而职权还像以前一样。

甲戌日，浿江道大总管任雅相在军中去世。任雅相担当将领，从来没有奏请亲戚和原来的属吏随军，都是将文书送到有关部门补任官职，他对别人说：“官职无论大小，都是为国家办事的人，怎么可以随便为私家谋求好处！”从此军中奖赏和惩罚都很公平，人们都佩服他大公无私。

戊寅日，左骁卫将军、白州刺史、沃沮道总管庞孝泰，和高句丽在蛇水交战，战败，和他的儿子十三人都战死了。苏定方包围平壤久攻不下，正逢天降大雪，就撤除包围返回了。

三月，郑仁泰等人在天山击败铁勒。

铁勒九姓闻唐兵将至，合众十余万以拒之，选骁健者数十人挑战。薛仁贵发三矢，杀三人，余皆下马请降。仁贵悉坑之，度碛北，击其余众，获叶护兄弟三人而还。军中歌之曰：“将军三箭定天山，壮士长歌入汉关。”

思结、多滥葛等部落先保天山，闻仁泰等将至，皆迎降。仁泰等纵兵击之，掠其家以赏军。虏相帅远遁，将军杨志追之，为虏所败。候骑［候骑：侦察骑兵。］
告仁泰：“虏辎重在近，往可取也。”仁泰将轻骑万四千，倍道赴之，遂逾大碛，至仙萼河，不见虏，粮尽而还。值大雪，士卒饥冻，弃捐甲兵，杀马食之，马尽，人自相食，比入塞，余兵才八百人。

军还，司宪大夫杨德裔劾奏：“仁泰等诛杀已降，使虏逃散，不抚士卒，不计资粮，遂使骸骨蔽野，弃甲资寇。自圣朝开创以来，未有如今日之丧败者。仁贵于所监临［监临：监管。］
，贪淫自恣，虽矜所得，不补所丧。并请付法司推科［推科：审问判罪。］
。”诏以功赎罪，皆释之。

铁勒九姓听说唐朝军队将要到达，聚集部众十几万人来抵抗，挑选勇猛健壮的几十个人前去挑战。薛仁贵射出三箭，射死三人，其他人都下马请求投降。薛仁贵把他们全部坑杀，穿越漠北，攻打铁勒的残余部众，擒获叶护兄弟三人后返回。军中歌颂薛仁贵说：“将军三箭定天山，壮士长歌入汉关。”

思结、多滥葛等部落原率先退守天山，听说郑仁泰等人将要到达，都出迎投降。郑仁泰等人出兵攻打他们，抢掠他们的家产赏赐士兵。敌人竞相远逃，将军杨志追击，被敌人击败。侦察骑兵报告郑仁泰：“敌人的辎重在附近，可以前去夺取。”郑仁泰率领轻装骑兵一万四千人，以加倍的速度赶往那里，最终穿越大沙漠，来到仙萼河，没有遇到敌人，粮草用尽后返回。正逢天降大雪，士兵挨饿受冻，丢弃铠甲和兵器，杀死战马充饥，战马杀光了，发生了人吃人的情况，等到进入边塞时，剩余的士兵只有八百人。

军队返回后，司宪大夫杨德裔上奏弹劾：“郑仁泰等人杀死已经投降的敌人，使敌人逃散，不抚恤士兵，不计算军资和粮食，最终导致尸骨遍布荒野，丢弃铠甲资助敌人。自圣朝建立以来，还没有像今天这样的惨败。薛仁贵在他的监管下，贪得无厌而不受约束，虽然自夸所取得的胜利，但是不能弥补所蒙受的损失。请将他们一并交付司法部门审问判罪。”朝廷下诏以功赎罪，将他们都释放了。

以右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为铁勒道安抚使，左卫将军姜恪副之，以安辑其余众。何力简精骑五百，驰入九姓中，虏大惊，何力乃谓曰：“国家知汝皆胁从，赦汝之罪，罪在酋长，得之则已。”其部落大喜，共执其叶护及设、特勒等二百余人以授何力。何力数其罪而斩之，九姓遂定。

甲午，车驾发东都。辛亥，幸蒲州。夏四月庚申朔，至京师。

辛巳，作蓬莱宫。

五月丙申，以许圉师为左相。

六月乙丑，初令僧、尼、道士、女官［女官：有品秩和俸禄的高级宫女。］
致敬父母。

秋七月戊子朔，赦天下。

丁巳，熊津都督刘仁愿、带方州刺史刘仁轨大破百济于熊津之东，拔真岘城。

朝廷任命右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为铁勒道安抚使，左卫将军姜恪为副使，来安抚铁勒的残余部众。契苾何力挑选精锐骑兵五百人，冲进铁勒九姓部落中，敌人非常惊讶，契苾何力于是对他们说：“朝廷知道你们都是被胁迫的，赦免了你们的罪过，罪责在于酋长，将他擒获就行了。”这些部落的人非常高兴，共同逮捕叶护以及设、特勒等二百多人交给契苾何力。契苾何力列举他们的罪状后将他们斩首，九姓终于平定。

甲午日，皇上从东都出发。辛亥日，他亲临蒲州。夏季四月庚申朔日，来到京城。

辛巳日，朝廷建造蓬莱宫。

五月丙申日，朝廷任命许圉师为左相。

六月乙丑日，朝廷开始命令僧人、尼姑、道士、女官向父母表达敬意。

秋季七月戊子朔日，大赦天下。

丁巳日，熊津都督刘仁愿、带方州刺史刘仁轨在熊津以东击溃百济，攻占真岘城。

初，仁愿、仁轨等屯熊津城，上与之敕书，以：“平壤军回，一城不可独固，宜拔就新罗。若金法敏藉［藉：通“借”，借助。］
卿留镇，宜且停彼。若其不须，即宜泛海还也。”将士咸欲西归。仁轨曰：“人臣徇公家之利，有死无二，岂得先念其私！主上欲灭高丽，故先诛百济，留兵守之，制其心腹。虽余寇充斥而守备甚严，宜砺兵秣马，击其不意，理无不克。既捷之后，士卒心安，然后分兵据险，开张形势，飞表以闻，更求益兵。朝廷知其有成，必命将出师，声援才接，凶丑［凶丑：对敌人的蔑称。］
自歼。非直不弃成功，实亦永清海表。今平壤之军既还，熊津又拔，则百济余尽［余尽：燃烧后的灰烬，比喻残兵。尽，通“烬”。］
，不日更兴，高丽逋寇［逋寇：逃亡的敌人，流寇。］
，何时可灭！且今以一城之地居敌中央，苟或动足，即为擒虏，纵入新罗，亦为羁客［羁客：寄居外地的人。］
，脱［脱：倘若，或许。］
不如意，悔不可追。况福信凶悖残虐，君臣猜离，行相屠戮。正宜坚守观变，乘便取之，不可动也。”众从之。时百济王丰与福信等以仁愿等孤城无援，遣使谓之曰：“大使等何时西还，当遣相送。”仁愿、仁轨知其无备，忽出击之，拔其支罗城及尹城、大山、沙井等栅，杀获甚众，分兵守之。福信等以真岘城险要，加兵守之。仁轨伺其稍懈，引新罗兵夜傅［傅：迫近。］
城下，攀草而上，比明，入据其城，遂通新罗运粮之路。仁愿乃奏请益兵，诏发淄、青、莱、海之兵七千人以赴熊津。

福信专权，与百济王丰浸相猜忌。福信称疾，卧于窟室［窟室：地下室。］
，欲俟丰问疾而杀之。丰知之，帅亲信袭杀福信，遣使诣高丽、倭国乞师以拒唐兵。

当初，刘仁愿、刘仁轨等人屯驻熊津城，皇上向他们发布敕书，指出：“攻打平壤的军队返回，一座孤城不能独自固守，应该撤兵前往新罗。如果金法敏需要各位留下镇守，可以暂时停留在那里。如果他不需要，就应该渡海返回。”将士都想向西返回国内，刘仁轨说：“臣下为了国家利益，只有以死报效而不能有异心，怎么能先考虑自己的事情！主上想要消灭高句丽，所以先诛罚百济，留下军队驻守，控制其重要地区。虽然残余的敌人很多而且守备很严密，但是我们应该磨砺兵器喂养战马，在对方没有防备的时候出击，没有不能取胜的道理。取得胜利之后，士兵的情绪安定，然后分派兵力占据险要地带，扩展阵势，赶快向朝廷上奏表，再次请求增兵。朝廷知道能够成功，一定会任命将领出发，声势相互呼应，贼寇自然就可以歼灭了。我们不但不能放弃已经建立的功勋，而且要永远肃清海外的敌人。现在攻打平壤的军队已经返回，熊津的军队又要转移，百济的残余势力，不久会再次兴起，高丽这一流寇，什么时候才能消灭！况且现在凭借一座孤城处于敌境中心，如果有所举动，就会成为俘虏，即使进入新罗，也是寄居外地的人，倘若不如意，就追悔莫及了。何况福信凶狠残暴，君臣彼此猜疑离心，将会相互残杀。正应该坚守观望，抓住机会夺取百济，不可以离开。”众人听从他的建议。当时百济王扶余丰和福信等人认为刘仁愿等人困守孤城没有外援，派使者对他们说：“大使等人什么时候向西返回，我们会派人相送。”刘仁愿、刘仁轨知道他们没有防备，就突然冲出攻打他们，攻下支罗城以及尹城、大山、沙井等处营寨，杀死和俘虏的敌人有很多，分派士兵驻守这些地方。福信等人认为真岘城地势险要，就增派兵力防守那里。刘仁轨趁他们防守稍微松懈时，率领新罗军队在夜里迫近城下，借助山城上的草攀爬上去，将近天亮时，进占真岘城，于是打通了新罗的运粮道路。刘仁愿于是奏请增派兵力，朝廷下诏调发淄、青、莱、海四州的士兵七千人赶往熊津。

福信独揽大权，和百济王扶余丰逐渐相互产生猜疑。福信称病，躺在地下室，想要等待扶余丰前来探问病情时将其杀死。扶余丰知道后，就率领亲信突袭杀死福信，派使者去高句丽、倭国求救兵来抵御唐朝军队。

卷第二百一·唐纪十七

起玄黓阉茂（公元662年）八月，尽上章敦牂（公元670年），凡八年有奇。

高宗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中之上

龙朔二年（壬戌，公元662年）

八月壬寅，以许敬宗为太子少师、同东西台三品、知西台事。

九月戊寅，初令八品、九品衣碧。

冬十月丁酉，上幸骊山温汤，太子监国；丁未，还宫。

庚戌，西台侍郎陕人上官仪同东西台三品。

癸丑，诏以四年正月有事于泰山，仍以来年二月幸东都。

左相许圉师之子奉辇直长自然，游猎犯人田，田主怒，自然以鸣镝［鸣镝：射出去会发出声响的箭，古时用于发号令。］
射之。圉师杖自然一百而不以闻。田主诣司宪讼之，司宪大夫杨德裔不为治。西台舍人袁公瑜遣人易姓名上封事告之，上曰：“圉师为宰相，侵陵百姓，匿而不言，岂非作威作福！”圉师谢曰：“臣备位枢轴，以直道事陛下，不能悉允众心，故为人所攻讦。至于作威福者，或手握强兵，或身居重镇；臣以文吏，奉事圣明，惟知闭门自守，何敢作威福！”上怒曰：“汝恨无兵邪！”许敬宗曰：“人臣如此，罪不容诛。”遽令引出。诏特免官。

高宗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中之上

龙朔二年（壬戌，公元662年）

八月壬寅日，任命许敬宗为太子少师、同东西台三品、知西台事。

九月戊寅日，首次让八品、九品官员穿蓝色的衣服。

冬季十月丁酉日，皇上到骊山温泉，让太子监理国事；丁未日，回宫。

庚戌日，西台侍郎陕人上官仪同东西台三品。

癸丑日，皇上下诏令在龙朔四年正月封禅泰山，并在明年二月去往东都洛阳。

左相许圉师之子奉辇直长许自然，游猎的时候侵犯他人田地，田地的主人很生气，许自然用响箭射他。许圉师打了许自然一百棍子而没有上报朝廷。田地的主人去司宪衙门起诉，司宪大夫杨德裔不按罪处置。西台舍人袁公瑜派人改名换姓给皇上呈上封事告发这件事，皇上说：“许圉师是宰相，儿子欺压百姓，隐瞒不上报，这不是作威作福么！”许圉师道歉说：“我身处朝廷的机要部门，以正直之道事奉陛下，不能让所有人都满意，所以遭到他人的攻讦。至于作威作福的，有的手握重兵，有的身居军事重镇；我身为一名文官，事奉圣明的君主，只知道闭门自守，怎么敢作威作福！”皇上生气地说：“你是在怨恨手里没有军队吗！”许敬宗说：“身为臣子如果这样，诛杀都无法抵偿他的罪。”皇上下令立即将他领出去。又下诏免除他的官职。

癸酉，立皇子旭轮为殷王。

十二月戊申，诏以方讨高丽［高丽：这里指高句丽。］
、百济，河北之民，劳于征役，其封泰山、幸东都并停。

海道总管苏海政受诏讨龟兹，敕兴昔亡、继往绝二可汗发兵与之俱。至兴昔亡之境，继往绝素与兴昔亡有怨，密谓海政曰：“弥射谋反，请诛之。”时海政兵才数千，集军吏谋曰：“弥射若反，我辈无噍类［噍类：本指吃东西的动物，这里指活人。］
，不如先事诛之。”乃矫称敕，令大总管赍帛数万段赐可汗及诸酋长，兴昔亡帅其徒受赐，海政悉收斩之。其鼠尼施、拔塞幹两部亡走，海政与继往绝追讨，平之。军还，至疏勒南，弓月部复引吐蕃之众来，欲与唐兵战；海政以师老不敢战，以军资赂吐蕃，约和而还。由是诸部落皆以兴昔亡为冤，各有离心。继往绝寻卒，十姓无主，有阿史那都支及李遮匐收其余众附于吐蕃。

是岁，西突厥寇庭州，刺史来济将兵拒之，谓其众曰：“吾久当死，幸蒙存全以至今日，当以身报国！”遂不释甲胄，赴敌而死。

癸酉日，唐朝将皇子李旭轮立为殷王。

十二月戊申日，皇上下诏说由于正在讨伐高丽、百济，河北的百姓苦于征役，原定封泰山、去东都洛阳的事全都停止了。

海道总管苏海政接受诏命征讨龟兹，命令兴昔亡、继往绝二可汗发兵跟苏海政一起前去。唐兵前行到兴昔亡境内，继往绝因一贯与兴昔亡有仇怨，于是秘密对苏海政说：“阿史那弥射要谋反，请把他杀掉。”当时苏海政的军队只有几千人，集合军官商量说：“阿史那弥射如果发动叛乱，我们谁也活不成，不如先将他杀死。”于是便假称奉皇帝命令，让大总管带数万缎布帛赏赐给可汗和诸位酋长，兴昔亡带领他的部下前来领赏，苏海政趁机把他们全部抓住并斩首。其中鼠尼施、拔塞幹两部逃走，苏海政和继往绝率军追击，将他们讨平。唐兵返回，抵达疏勒南，弓月部又将吐蕃兵引来，想与唐兵交战；苏海政因军队已经疲劳，不敢与吐蕃作战，便用军事物资贿赂吐蕃军，讲和之后返回。从此，各部落都认为兴昔亡受冤屈，各怀离心。继往绝不久之后去世，十姓没有首领，由阿史那都支及李遮匐聚集西突厥剩下的部众归附吐蕃。

这一年，西突厥侵扰唐朝庭州，州刺史来济带领军队抵抗，对他的部众说：“我早就该死了，能保全到今日也是实属幸运，我要以身报国！”于是不解铠甲头盔，奔赴敌阵结果被杀死。

三年（癸亥，公元663年）

春正月，左武卫大将军郑仁泰讨铁勒叛者余种，悉平之。

乙酉，以李义府为右相，仍知选事。

二月，徙燕然都护府于回纥，更名瀚海都护；徙故瀚海都护于云中古城，更名云中都护。以碛为境，碛北州府皆隶瀚海，碛南隶云中。

三月，许圉师再贬虔州刺史，杨德裔以阿党流庭州，圉师子文思、自然并免官。

右相河间郡公李义府典选，恃中宫之势，专以卖官为事，铨综无次，怨讟盈路，上颇闻之，从容谓义府曰：“卿子及婿颇不谨，多为非法，我尚为卿掩覆，卿宜戒之！”义府勃然变色，颈、颊俱张，曰：“谁告陛下？”上曰：“但我言如是，何必就我索其所从得邪！”义府殊不引咎，缓步而去。上由是不悦。

望气者杜元纪谓义府所居第有狱气，宜积钱二十万缗［缗：成串的铜钱。］
以厌之，义府信之，聚敛尤急。义府居母丧，朔望给哭假，辄微服与元纪出城东，登古冢，候望气色。或告义府窥觇灾眚，阴有异图。又遣其子右司议郎津召长孙无忌之孙延，受其钱七百缗，除延司津监。右金吾仓曹参军杨行颖告之。夏四月乙丑，下义府狱，遣司刑太常伯刘祥道与御史、详刑共鞫之，仍命司空李勣监焉。事皆有实。戊子，诏义府除名，流嶲州；津除名，流振州；诸子及婿并除名，流庭州。朝野莫不称庆。

三年（癸亥，公元663年）

春季正月，左武卫大将军郑仁泰征伐铁勒余下的反叛部众，全部平定。

乙酉日，朝廷任命李义府为右相，仍然负责官员选拔的事情。

二月，将燕然都护府迁移至回纥，更名为瀚海都护府；将原瀚海都护府迁移到云中古城，更名为云中都护府。以沙漠为界，沙漠以北的州府都属于瀚海都护府，沙漠以南的属于云中都护府。

三月，许圉师再次被贬为虔州刺史，杨德裔因结党营私而被流放到庭州，许圉师的儿子许文思、许自然全被免除官职。

右相、河间郡公李义府负责官吏的选拔，依仗皇后武则天的势力，专以出卖官爵为要务，令选授没有次序，导致怨声载道，皇上对此也有耳闻，从容不迫地对李义府说：“你的儿子和女婿做事不谨慎，做了不少非法的事，我还为替你遮掩，你应该对他们加以警告！”李义府变了脸色，脖子和脸上的肌肉都突起，说：“是谁告诉陛下的？”皇上说：“只要我说的情况属实，何必向我追问从哪里听来的呢！”李义府却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缓步离去。皇上很不高兴。

有看云气预言吉凶的人杜元纪说李义府的住宅有冤狱之气，应该花二十万缗钱对其加以抑制，李义府相信了，于是搜刮得更加迫切。李义府为母亲守丧的时候，每月初一、十五朝廷给他凭吊亡母的假期，他总是换上老百姓的衣服与杜元纪出城东行，爬上古墓，查看云气。有人告发李义府窥测灾异，暗中图谋不轨。他又派儿子右司议郎李津找长孙无忌的孙子长孙延，收受七百缗钱贿赂之后，便授予长孙延司津监职位。右金吾仓曹参军杨行颖揭发了此事。夏季四月乙丑日，朝廷将李义府逮捕入狱，派遣司刑太常伯刘祥道与御史、详刑寺官员共同审讯，还命令司空李勣负责监督此事。他所犯的罪行都属实。戊子日，皇上下诏令，将李义府除去名籍，流放嶲州；将李津削除名籍，流放到振州；他另外的几个儿子及女婿全被除去名籍，流放到庭州。朝廷与民间没有不庆祝的。

或作河间道行军元帅刘祥道破铜山大贼李义府露布，榜之通衢［通衢：重要干道，四通八达的道路。］
。义府多取人奴婢，及败，各散归其家，故其露布云：“混奴婢而乱放，各识家而竞入。”

乙未，置鸡林大都督府于新罗国，以金法敏为之。

丙午，蓬莱宫含元殿成，上始移仗居之，更命故宫曰西内。戊申，始御紫宸殿听政。

五月壬午，柳州蛮酋吴君解反；遣冀州长史刘伯英、右武卫将军冯士翙发岭南兵讨之。

吐蕃与吐谷浑互相攻，各遣使上表论曲直［曲直：弯曲与笔直，比喻是非。］
，更来求援；上皆不许。

吐谷浑之臣素和贵有罪，逃奔吐蕃，具言吐谷浑虚实。吐蕃发兵击吐谷浑，大破之，吐谷浑可汗曷钵与弘化公主帅数千帐弃国走依凉州，请徙居内地。上以凉州都督郑仁泰为青海道行军大总管，帅右武卫将军独孤卿云、辛文陵等分屯凉、鄯二州，以备吐蕃。六月戊申，又以左武卫大将军苏定方为安集大使，节度诸军，为吐谷浑之援。

有人制作了河间道行军元帅刘祥道攻破铜山大贼李义府的公告文书，张贴在交通要道上。李义府抢夺很多人家的奴婢，待他战败之后，奴婢各自回家，所以文书里说：“奴婢们混杂在一起乱哄哄地放出，每个人都找到自己的家而竞相进入。”

乙未日，朝廷在新罗国设置鸡林大都督府，任命金法敏为都督。

丙午日，蓬莱宫含元殿建成，皇上开始迁至那里居住，从前居住的宫殿更名西内。戊申日，开始去紫宸殿处理政事。

五月壬午日，柳州蛮首领吴君解谋反；朝廷派遣冀州长史刘伯英、右武卫将军冯士翙从岭南发兵进行征讨。

吐蕃与吐谷浑相互进攻，各自派遣使者去上书朝廷论辩是非，轮流向唐朝请求援助；皇上都没有同意。

吐谷浑大臣素和贵犯罪，逃去吐蕃，较为详细地报告了吐谷浑的情况。吐蕃袭击吐谷浑，吐谷浑惨败，可汗曷钵与弘化公主率领数千帐离开国土投奔唐朝凉州，请求迁移到唐朝内地。皇上将凉州都督郑仁泰任命为青海道行军大总管，带领右武卫将军独孤卿云、辛文陵等分别屯兵于凉、鄯二州，以防备吐蕃。六月戊申日，又将左武卫大将军苏定方任命为安集大使，调度各路军队，作为吐谷浑的援军。

吐蕃禄东赞屯青海，遣使者论仲琮入见，表陈吐谷浑之罪，且请和亲。上不许，遣左卫郎将刘文祥使于吐蕃，降玺书责让之。

秋八月戊申，上以海东累岁用兵，百姓困于征调，士卒战溺死者甚众，诏罢三十六州所造船，遣司元太常伯窦德玄等分诣十道，问人疾苦，黜陟［黜陟：官位的升降。］
官吏。德玄，毅之曾孙也。

九月戊午，熊津道行军总管、右威卫将军孙仁师等破百济余众及倭兵于白江，拔其周留城。

初，刘仁愿、刘仁轨既克真岘城，诏孙仁师将兵浮海助之。百济王丰南引倭人以拒唐兵。仁师与仁愿、仁轨合兵，势大振。诸将以加林城水陆之冲，欲先攻之，仁轨曰：“加林险固，急攻则伤士卒，缓之则旷日持久。周留城，虏之巢穴，群凶所聚，除恶务本，宜先攻之，若克周留，诸城自下。”于是仁师、仁愿与新罗王法敏将陆军以进，仁轨与别将杜爽、扶馀隆将水军及粮船自熊津入白江，以会陆军，同趣周留城。遇倭兵于白江口，四战皆捷，焚其舟四百艘，烟炎灼天，海水皆赤。百济王丰脱身奔高丽，王子忠胜、忠志等帅众降，百济尽平，唯别帅迟受信据任存城，不下。

吐蕃禄东赞在青海屯扎，派遣使者论仲琮去朝见皇上，上表陈述吐谷浑的罪过，并且请求与唐朝和好结亲。皇上没有准许，派遣左卫郎将刘文祥出使吐蕃，颁布玺书责备吐蕃。

秋季八月戊申日，皇上因为辽东地区连年征兵，百姓为赋税力役所困扰，士卒战死的、溺死的也很多，便下诏停止三十六州的造船任务，派遣司元太常伯窦德玄等分别造访十道，探询百姓疾苦，考核升降地方官吏。窦德玄，是窦毅的曾孙。

九月戊午日，熊津道行军总管、右威卫将军孙仁师等于白江将百济残余的部队及倭国兵击败，攻克周留城。

起初，刘仁愿、刘仁轨攻克真岘城之后，皇上命令孙仁师带兵过海援助他们。百济王扶馀丰从南边招来倭国人来抵抗唐兵。孙仁师与刘仁愿、刘仁轨联合在一起，声势大振。部下诸将因加林城是水陆的交通要道，想先攻击，刘仁轨说：“加林城险要坚固，若快速进攻会伤害士卒，如果慢攻又要花很长时间。周留城，是敌人的老巢，很多凶恶的人汇聚在此，除恶一定要清除根本，应该率先进攻它，如果攻下周留城，其他各城自然不在话下。”于是孙仁师、刘仁愿与新罗王金法敏带领陆军前进，刘仁轨与别将杜爽、扶馀隆率领水军与粮船从熊津入白江，跟陆军会合，共同逼进周留城。唐军和倭国兵于白江口相遇，四次战斗都获得胜利，焚烧四百艘敌船，烟火冲天，连海水都变成红色。百济王扶馀丰脱身逃至高丽，王子扶馀忠胜、扶馀忠志等带领部下投降，百济全都平定，只有别帅迟受信据守任存城，没被攻下。

初，百济西部人黑齿常之，长七尺余，骁勇有谋略，仕百济为达率兼郡将，犹中国刺史也。苏定方克百济，常之帅所部随众降。定方絷其王及太子，纵兵劫掠，壮者多死。常之惧，与左右十余人遁归本部，收集亡散，保任存山，结栅以自固，旬月间归附者三万余人。定方遣兵攻之，常之拒战，唐兵不利；常之复取二百余城，定方不能克而还。常之与别部将沙吒相如各据险以应福信，百济既败，皆帅其众降。刘仁轨使常之、相如自将其众，取任存城，仍以粮仗助之。孙仁帅曰：“此属兽心，何可信也！”仁轨曰：“吾观二人皆忠勇有谋，敦信重义；但向者所托，未得其人，今正是其感激立效之时，不用疑也。”遂给其粮仗，分兵随之，攻拔任存城，迟受信弃妻子，奔高丽。

诏刘仁轨将兵镇百济，召孙仁帅、刘仁愿还。百济兵火之余，比屋凋残，僵尸满野。仁轨始命瘗骸骨，籍户口，理村聚，署官长，通道涂，立桥梁，补堤堰，复陂塘［陂塘：池塘。］
，课耕桑，赈贫乏，养孤老，立唐社稷，颁正朔及庙讳；百济大悦，阖境各安其业。然后修屯田，储糗粮，训士卒，以图高丽。

起初，百济西部有个人叫黑齿常之，身高七尺有余，勇猛而有计谋，在百济任达率兼郡将，与唐朝刺史的职位相同。唐将苏定方攻下百济，黑齿常之带领部下跟着百济人归降于唐朝。苏定方将百济王和太子囚禁起来，放任军队进行抢掠，成年人很多被杀死。黑齿常之害怕，跟十几位手下逃回本部，将被打散的士兵聚集起来，保住任存山，结起栅栏以巩固防守，十天到一月之间有三万多人前来归附。苏定方派兵进攻，黑齿常之抵抗，唐兵失利；黑齿常之又占领二百多座城池，苏定方没办法攻克这些城池，只好返回。黑齿常之跟别部将沙吒相如各据守险要以响应福信，百济失败之后，他们带领部众归降刘仁轨。刘仁轨派黑齿常之、沙吒相如带领他们的部众去攻占任存城，还支援他们武器与粮食。孙仁师说：“这类人的内心如同禽兽，怎么可以相信呢！”刘仁轨说：“我看这两人都忠诚勇敢而且有谋略，重视信义；只是上次投奔了不合适的人，如今正是他们感激立功的时候，不用怀疑。”于是发给武器与粮食，分兵跟随他们，攻下任存城，迟受信抛弃妻子、儿女，投奔高丽。

皇上命令刘仁轨率领部队镇守百济，召孙仁师、刘仁愿回朝。百济经历战火之后，房屋凋敝破败，尸横遍野。刘仁轨开始下令掩埋骸骨，登记户口，整理村落，任命官长，开通道路，架设桥梁，修葺堤堰，恢复池塘，督促民众种田养蚕，赈济贫穷的人，赡养没有依靠的老人，建立唐朝的社稷，颁布唐朝历法和已故皇帝名讳；百济民众很高兴，全境内的百姓都安稳从事自己的行业。之后又治理屯田，贮藏粮食，训练士卒，图谋进攻高丽。

刘仁愿至京帅，上问之曰：“卿在海东，前后奏事，皆合机宜，复有文理。卿本武人，何能如是？”仁愿曰：“此皆刘仁轨所为，非臣所及也。”上悦，加仁轨六阶，正除带方州刺史，为筑第长安，厚赐其妻子，遣使赍玺书劳勉之。上官仪曰：“仁轨遭黜削［黜削：罢免，削除，多指官位。］
而能尽忠，仁愿秉节制而能推贤，皆可谓君子矣！”

冬十月辛巳朔，诏太子每五日于光顺门内视诸司奏事，其事之小者，皆委太子决之。

十二月庚子，诏改来年元。

壬寅，以安西都护高贤为行军总管，将兵击弓月以救于阗。

是岁，大食击波斯、拂菻，破之；南侵婆罗门，吞灭诸胡，胜兵四十余万。

刘仁愿回到京师长安，皇上问他：“你在海东，前后上奏的事情，都很合时宜，又很有文理。你本是武人，怎么做到的？”刘仁愿说：“这均是刘仁轨所为，不是我所能做到的。”皇上听后很高兴，给刘仁轨晋升六级官阶，正式任命为带方州刺史，为他在长安建筑住宅，给他的妻子、儿女优厚的赏赐，派使者带着加盖御玺的诏书前去慰劳勉励他。上官仪说：“刘仁轨遭到罢黜之后仍为朝廷尽忠，刘仁愿掌握指挥权而能推荐贤德之人，都可以说是君子了！”

冬季十月辛巳朔日，皇上命令太子每隔五日在光顺门内视察各部门呈奏事情，比较小的事情，都由太子全权裁决。

十二月庚子日，皇上下令明年更变年号。

壬寅日，朝廷任命安西都护高贤为行军总管，带兵攻打弓月以援救于阗。

这一年，大食攻击波斯、拂菻，将他们击败；向南侵扰婆罗门，吞灭各胡族，拥兵四十余万。

麟德元年（甲子，公元664年）

春正月甲子，改云中都护府为单于大都护府，以殷王旭轮为单于大都护。

初，李靖破突厥，迁三百帐于云中城，阿史德氏为之长。至是，部落渐众，阿史德氏诣阙，请如胡法立亲王为可汗以统之。上召见，谓曰：“今之可汗，古之单于也。”故更为单于都护府，而使殷王遥领之。

二月戊子，上行幸万年宫。

夏四月壬子，卫州刺史道孝王元庆薨。

丙午，魏州刺史郇公孝协坐赃，赐死。司宗卿陇西王傅乂奏孝协父叔良死王事，孝协无兄弟，恐绝嗣。上曰：“画一之法，不以亲疏异制，苟害百姓，虽皇太子亦所不赦。孝协有一子，何忧乏祀乎！”孝协竟自尽于第。

五月戊申朔，遂州刺史许悼王孝薨。

乙卯，于昆明之弄栋川置姚州都督府。

秋七月丁未朔，诏以三年正月有事于岱宗。

八月丙子，车驾还京师，幸旧宅，留七日；壬午，还蓬莱宫。

丁亥，以司列太常伯刘祥道兼右相，大司宪窦德玄为司元太常伯、检校左相。

麟德元年（甲子，公元664年）

春季正月甲子日，唐朝将云中都护府改成单于大都护府，将殷王李旭轮任命为单于大都护。

起初，李靖攻破突厥，将三百帐迁移至云中城，阿史德氏担任官长。从此以后，部落逐渐增加，阿史德氏到唐朝朝廷晋见，请求像胡人一样根据自己的法律立亲王为可汗以统领他们。皇上召见他，对他说：“现在的可汗，就是古代的单于。”于是改名为单于都护府，由住在长安的殷王李旭轮遥任都护。

二月戊子日，皇上到了万年宫。

夏季四月壬子日，卫州刺史道孝王李元庆去世。

丙午日，魏州刺史郇公李孝协由于犯下贪赃罪，被赐自杀。司宗卿陇西王李博乂上奏说李孝协的父亲李叔良过去为朝廷牺牲，孝协没有兄弟，怕是要断绝子嗣。皇上说：“法律是一致的，不因为亲近或者疏远而有所不同，若是伤害人民，即便是皇太子也不能赦免。李孝协有一个儿子，何必担忧没人祭祀祖先呢！”李孝协最后在宅第里自杀了。

五月戊申朔日，遂州刺史许悼王李孝去世。

乙卯日，朝廷在昆明的弄栋川设置姚州都督府。

秋季七月丁未朔日，皇上下诏定于麟德三年正月在泰山举行祭祀。

八月丙子日，皇上回归京师长安，来到他任晋王时的宅第，住了七天；壬午日，回到蓬莱宫。

丁亥日，朝廷任命司列太常伯刘祥道兼任右相，大司宪窦德玄为司元太常伯、检校左相。

冬十月庚辰，检校熊津都督刘仁轨上言：“臣伏睹所存戍兵，疲羸者多，勇健者少，衣服贫敝，唯思西归，无心展效。臣问以‘往在海西，见百姓人人应募，争欲从军，或请自办衣粮，谓之“义征”，何为今日士卒如此’？咸言：‘今日官府与曩时不同，人心亦殊。曩时东西征役，身没王事，并蒙敕使吊祭，追赠官爵，或以死者官爵回授之弟，凡渡辽海者，皆赐勋一转。自显庆五年以来，征人屡经渡海，官不记录，其死者亦无人谁何。州县每发百姓为兵，其壮而富者，行钱参逐，皆亡匿得免；贫者身虽老弱，被发即行。顷者破百济及平壤苦战，当时，将帅号令，许以勋赏，无所不至；及达西岸，惟闻枷锁推禁，夺赐破勋，州县追呼，无以自存，公私困弊，不可悉言。以是昨发海西之日，已有逃亡自残者，非独至海外而然也。又，本因征役勋级以为荣宠；而比年出征，皆使勋官挽引，劳苦与白丁无殊，百姓不愿从军，率皆由此。’臣又问：‘曩日［曩日：昔日，从前。］
士卒留镇五年，尚得支济，今尔等始经一年，何为如此单露？’咸言：‘初发家日，惟令备一年资装；今已二年，未有还期。’臣检校军士所留衣，今冬仅可充事，来秋以往，全无准拟。陛下留兵海外，欲殄灭高丽。百济、高丽，旧相党援，倭人虽远，亦共为影响，若无镇兵，还成一国。今既资戍守，又置屯田，所借士卒同心同德，而众有此议，何望成功！自非有所更张，厚加慰劳，明赏重罚，以起士心，若止如今日以前处置，恐师众疲老，立效无日。逆耳之事，或无人为陛下尽言，故臣披露肝胆，昧死奏陈。”

冬季十月庚辰日，检校熊津都督刘仁轨上奏说：“我看见留在这里镇守的士兵们，很多人都疲惫瘦弱，勇猛强壮的很少，衣服破旧单薄，只想着回到西面的故乡，没有在这里效力的心情。我曾经问他们‘从前在西面的故乡时，我看到百姓踊跃应征招募，争着要从军，有人甚至还自备衣服口粮，称为“义征”，为什么现在的士兵竟是这样呢’？他们都说：‘现在的官府跟从前不同，人心也不一样。以前在东西征伐，为朝廷牺牲时，都承蒙皇帝派使者吊唁祭奠，给死者追封官爵，或者把死者的官爵回授给他的子弟，凡渡辽海东征的，都赏赐一级功勋。从显庆五年开始，东征的人数次渡海，官府都不记录他们的功勋，死去的更是没人过问他们的姓名和死因。州县官吏每次征召百姓当兵，强壮而富有的人，花钱贿赂办事人员，都得以免征；而贫苦的人即便年老体弱，也立即被征发入伍。不久前攻占百济及平壤的苦战，当时将帅发出号令，答应按功绩赏赐，没有考虑不到的地方；等到返回西海岸，只听说被拘捕，被追究监禁，夺去赏赐，免掉勋级，州县官吏上门催缴租赋，简直无法生存，公私都困窘疲敝，一言难尽。因此昨天从海西出发的时候，就已经有逃亡或使自我伤残的人，不只是到了海外才这样。还有，本来把因征战获得勋级看成一种荣耀；而每年出征时，全让有勋级的人挽舟拉车，其辛劳程度跟民夫没有两样，百姓之所以不愿从军，大概都因为这些。’我又问：‘从前士卒留在这里镇守五年，还能够支持，现在你们才经历一年，为什么衣着这样破露单薄？’他们都说：‘刚从家乡出发的时候，只让预备一年用的物资服装；现在已经二年，还没有回家的日期。’我检查军士所存留的衣服，今年冬天尚可应付，明年秋季以后，完全没有准备好。陛下将这些人留在海外，想消灭高丽。百济、高丽，从前就相互支援，倭国人虽然距离遥远，也互相影响呼应，若没有我们的军队在这里镇守，他们还会成为一国。如今既凭借士卒戍守，又设置屯田，靠的是士卒的同心协力，而他们既然有这种议论，怎么能指望获得成功！若不有所更改，给予士兵优厚的慰劳，明确赏赐有功，切实责罚过失，以鼓起士气，而只是像从前那样处理，恐士卒疲惫，士气低落，不能成功。这些不顺耳的事情，也许没有人向陛下详细地说清楚，所以我无保留地说出肺腑之言，冒死向陛下陈述。”

上深纳其言，遣右威卫将军刘仁愿将兵渡海以代旧镇之兵，仍敕仁轨俱还。仁轨谓仁愿曰：“国家悬军海外，欲以经略［经略：治理，规划。］
高丽，其事非易。今收获未毕，而军吏与士卒一时代去，军将又归；夷人新服，众心未安，必将生变。不如且留旧兵，渐令收获，办具资粮，节级遣还；军将且留镇抚，未可还也。”仁愿曰：“吾前还海西，大遭谗谤，云吾多留兵众，谋据海东，几不免祸。今日唯知准敕，岂敢擅有所为！”仁轨曰：“人臣苟利于国，知无不为，岂恤其私！”乃上表陈便宜，自请留镇海东。上从之。仍以扶馀隆为熊津都尉，使招辑其余众。

初，武后能屈身忍辱，奉顺上意，故上排群议而立之；及得志，专作威福，上欲有所为，动为后所制，上不胜其忿。有道士郭行真，出入禁中，尝为厌胜之术，宦者王伏胜发之。上大怒，密召西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上官仪议之。仪因言：“皇后专恣，海内所不与，请废之。”上意亦以为然，即命仪草诏。

皇上采纳他的建议，派遣右威卫将军刘仁愿带兵渡海换掉原来留守的士兵，并命令刘仁轨一起返回朝廷。刘仁轨对刘仁愿说：“国家派兵驻于海外，想借此治理高丽，这件事不容易。现在秋收还没有完成，而军吏与士兵们同时全部替换，将领也要回去；夷人不久之前才被征服，人心尚未安定，一定会发生新的变故。不如暂时将旧兵留下，慢慢继续完成秋收，准备好粮食和物资，然后分批遣返；将领也应该暂时留下来安定局面，不能马上返回。”刘仁愿说：“我上次回到海西，遭到许多诽谤，说我留下很多士兵部队，图谋割据海东，几乎不免杀身之祸。现在只知道根据皇帝的指令办事，哪里还敢擅自作主！”刘仁轨道：“作为臣子，只要是有利于国家的事，知道了就一定要办，怎么能顾惜自己！”于是上奏表陈述怎么处理对国家有利，自己则请求留下镇守海东。皇上采纳了他的建议。朝廷又任命扶馀隆为熊津都尉，让他招抚剩下的部众。

起初，皇后能委屈自己忍受羞辱，顺应皇上的旨意，所以皇上力排众议将她立为皇后；待到她得志之后，作威作福，皇上想有所作为，经常被她所牵制，皇上很愤怒。有位道士名叫郭行真，出入皇宫，曾施行诅咒压服别人的法术，宦官王伏胜揭发此事。皇上大怒，私下召来西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上官仪商议。上官仪于是进言说：“皇后专权自恣，天下百姓都不赞成，请将她废黜。”皇上也认为应该这么办，立刻命上官仪起草诏令。

左右奔告于后，后遽诣上自诉。诏草犹在上所，上羞缩不忍，复待之如初；犹恐后怨怒，因绐［绐：同“诒”，欺骗。］
之曰：“我初无此心，皆上官仪教我。”仪先为陈王谘议，与王伏胜俱事故太子忠，后于是使许敬宗诬奏仪、伏胜与忠谋大逆。十二月丙戌，仪下狱，与其子庭芝、王伏胜皆死，籍没其家。戊子，赐忠死于流所。右相刘祥道坐与仪善，罢政事，为司礼太常伯，左肃机郑钦泰等朝士流贬者甚众，皆坐与仪交通故也。

自是上每视事，则后垂帘于后，政无大小皆与闻之。天下大权，悉归中宫，黜陟、生杀，决于其口，天子拱手而已，中外谓之二圣。

太子右中护、检校西台侍郎乐彦玮、西台侍郎孙处约并同东西台三品。

皇帝身边的人将这件事告诉给武后，武后立即来到皇上处诉说清白。当时废黜的诏令草稿还在皇上处，他畏缩羞惭不忍心废黜，对待她又像从前一样；惟恐她怨恨恼怒，还哄骗她说：“我从前没有这个想法，都是上官仪教我的。”上官仪原先任陈王谘议，和王伏胜一起侍奉从前的太子李忠，武后于是便派许敬宗诬奏上官仪、王伏胜与李忠密谋叛乱。十二月丙戌日，上官仪被逮捕入狱，他与他的儿子上官庭芝以及王伏胜均被处死，家财被查抄没收。戊子日，赐李忠在流放的地方自杀。右相刘祥道因与上官仪友善，被免去相位，降职为司礼太常伯，左肃机郑钦泰等朝廷官员被流放贬退的很多，都因为跟上官仪有交往。

从此以后，皇上每次处理政事，武后都在后边垂帘听政，政事不管大小她全要参与商议。天下大权，归于武后，官员升降、生杀都由她一句话决定，皇帝只是拱拱手而已，朝廷内外称他们为“二圣”。

太子右中护、检校西台侍郎乐彦玮，西台侍郎孙处一同被任命为同东西台三品。

二年（乙丑，公元665年）

春正月丁卯，吐蕃遣使入见，请复与吐谷浑和亲，仍求赤水地畜牧，上不许。

二月壬午，车驾发京师；丁酉，至合璧宫。

上语及隋炀帝，谓侍臣曰：“炀帝拒谏而亡，朕常以为戒，虚心求谏；而竟无谏者，何也？”李勣对曰：“陛下所为尽善，群臣无得而谏。”

三月甲寅，以兼司戎太常伯姜恪同东西台三品。恪，宝谊之子也。

辛未，东都乾元殿成。闰月壬申朔，车驾至东都。

疏勒弓月引吐蕃侵于阗，敕西州都督崔知辩、左武卫将军曹继叔将兵救之。

夏四月戊辰，左侍极陆敦信检校右相；西台侍郎孙处约、太子右中护、检校西台侍郎乐彦玮并罢政事。

秘阁郎中李淳风以傅仁均《戊寅历》推步浸疏，乃增损刘焯《皇极历》，更撰《麟德历》；五月辛卯，行之。

二年（乙丑，公元665年）

春季正月丁卯日，吐蕃派遣使者入宫见皇上，请求再跟吐谷浑和好结亲，还要求给他们原吐谷浑的赤水进行畜牧，皇上没有答应。

二月壬午日，皇上从京师长安出发；丁酉日，到达合璧宫。

皇上言及隋炀帝的时候，跟身边的大臣说：“隋炀帝拒绝规劝而灭亡，朕经常引为鉴戒，虚心寻求规劝；但竟然没有没有进谏的人，这是什么原因呢？”李勣回答说：“陛下的所作所为都很完善，所以群臣没有什么可以进谏的。”

三月甲寅日，朝廷任用兼司戎太常伯姜恪为同东西台三品。姜恪，是姜宝谊的儿子。

辛未日，东都洛阳乾元殿落成。闰三月壬申朔日，皇上来到东都洛阳。

疏勒弓月招引吐蕃侵扰于阗，皇上命令西州都督崔知辩、左武卫将军曹继叔带兵援救于阗。

夏季四月戊辰日，左侍极陆敦信任检校右相；西台侍郎孙处约和太子右中护、检校西台侍郎乐彦玮都被免除相职。

秘阁郎中李淳风认为傅仁均《戊寅历》推算天文的疏漏越来越大，于是增删刘焯《皇极历》，重新写成《麟德历》；五月辛卯日，正式实行。

秋七月己丑，兖州都督邓康王元裕薨。

上命熊津都尉扶馀隆与新罗王法敏释去旧怨；八月壬子，同盟于熊津城。刘仁轨以新罗、百济、耽罗、倭国使者浮海西还，会祠泰山，高丽亦遣太子福男来侍祠。

冬十月癸丑，皇后表称：“封禅旧仪，祭皇地祇，太后昭配，而令公卿行事，礼有未安，至日，妾请帅内外命妇奠献。”诏：“禅社首以皇后为亚献，越国太妃燕氏为终献。”壬戌，诏：“封禅坛所设上帝、后土位，先用藁秸［藁秸：祭祀时用的草席。］
、陶匏［陶匏：陶制器皿。］
等，并宜改用茵褥［茵褥：褥垫。］
、罍爵［罍爵：罍和爵均为古代饮酒器皿。］
，其诸郊祀亦宜准此。”又诏：“自今郊庙享宴，文舞用《功成庆善之乐》，武舞用《神功破陈之乐》。”

丙寅，上发东都，从驾文武仪仗，数百里不绝。列营置幕，弥亘原野。东自高丽，西至波斯、鸟长诸国朝会者，各帅其属扈从，穹庐毳幕，牛羊驼马，填咽道路。时比岁丰稔，米斗至五钱，麦、豆不列于市。

秋季七月己丑日，兖州都督邓康王李元裕去世。

皇上命令熊津都尉扶馀隆与新罗王金法敏释怀从前的怨恨；八月壬子日，双方在熊津城结盟。刘仁轨带着新罗、百济、耽罗、倭国使者渡海返回西方，想要会合唐君臣在泰山祭祀，高丽也派遣太子福男前来陪侍祭祀。

冬季十月癸丑日，皇后上表说：“封禅旧时的礼仪，祭皇地祇的时候，太后在左边配享，而命令公卿大臣执行祭祀之事，这在礼法上有不妥之处，到那天，我请求带领宫廷内外有封号的妇女进献祭品。”皇上下诏：“在社首山祭皇地祇的时候，皇后第二个进献祭品，越国太妃燕氏最后一个进献祭品。”壬戌日，皇上下诏：“封禅坛上所设的上帝、后土神位，先前使用藁秸、陶匏等，全应改用茵褥、罍爵，往后郊祭也应照此去做。”又下诏令：“从现在起，郊、庙祭祀宴会，文舞采用《功成庆善之乐》，武舞采用《神功破阵之乐》。”

丙寅日，皇上从东都洛阳出发，跟随的文武官员仪仗队伍，数百里连绵不绝。驻扎的营支的帐篷，弥漫于原野。东起高丽，西至波斯、鸟长诸国的朝会使节，各带随从人员扈从车驾，搭建帐篷居住，牛羊驼马，堵塞道路。当时连年丰收，一斗米才五个钱，麦子、豆类上市都没有人买。

十一月戊子，上至濮阳，窦德玄骑从。上问：“濮阳谓之帝丘，何也？”德玄不能对。许敬宗自后跃马而前曰：“昔颛顼居此，故谓之帝丘。”上称善。敬宗退，谓人曰：“大臣不可以无学；吾见德玄不能对，心实羞之。”德玄闻之，曰：“人各有能有不能，吾不强对以所不知，此吾所能也。”李勣曰：“敬宗多闻，信美矣；德玄之言亦善也。”

寿张人张公艺九世同居，齐、隋、唐皆旌表［旌表：指封建时期对遵循礼教的人加以表彰。］
其门。上过寿张，幸其宅，问所以能共居之故，公艺书“忍”字百余以进。上善之，赐以缣帛。

十二月丙午，车驾至齐州，留十日。丙辰，发灵岩顿，至泰山下，有司于山南为圆坛，山上为登封坛，社首山上为降禅方坛。

十一月戊子日，皇上到达濮阳，窦德玄骑马跟随。皇上问他：“濮阳称为帝丘，这是什么原因？”窦德玄回答不上来。许敬宗从后边跃马向前说：“从前颛顼居住于此，所以称为帝丘。”皇上称赞了他。许敬宗退下后跟人说：“大臣不能没有学问；我见窦德玄回答不上来，心里实在为他觉得羞愧。”窦德玄听到之后说：“每个人都有他所能做到的，也有所不能做到的，我不勉强回答我所不知道的事情，这正是我所能做到的事。”李勣说：“许敬宗见多识广，当然很好；窦德玄的话也不错。”

寿张人张公艺九代人住在一起，齐、隋、唐各朝都对他家加以表彰。皇上经过寿张，来到他的住处，问他之所以住在一起的原因，张公艺书写一百多个“忍”字进献。皇上认为很好，赐给他缣帛。

十二月丙午日，皇上到齐州，停留十天。丙辰日，皇上从灵岩顿出发，到达泰山下，有关部门在山南修建圆坛，在山上修建登封坛，在社首山上修建降禅方坛。

乾封元年（丙寅，公元666年）

春正月戊辰朔，上祀昊天上帝于泰山南。己巳，登泰山，封玉牒，上帝册藏以玉匮，配帝册藏以金匮，皆缠以金绳，封以金泥，印以玉玺，藏以石。庚午，降禅于社首，祭皇地祇。上初献毕，执事者皆趋下。宦者执帷，皇后升坛亚献，帷帟［帷帟：帷幔与帐幕，泛指室内各类帷幔。］
皆以锦绣为之；酌酒，实俎豆，登歌，皆用宫人。壬申，上御朝觐坛，受朝贺；赦天下，改元。文武官三品已上赐爵一等，四品已下加一阶。先是阶无泛加，皆以劳考叙进，至五品三品，仍奏取进止，至是始有泛阶，比及末年，服绯者满朝矣。

时大赦，惟长流人不听还，李义府忧愤发病卒。自义府流窜，朝士日忧其复入，及闻其卒，众心乃安。

丙戌，车驾发泰山。辛卯，至曲阜，赠孔子太师，以少牢致祭。癸未，至亳州，谒老君庙，上尊号曰太上玄元皇帝。丁丑，至东都，留六日。甲申，幸合璧宫。夏四月甲辰，至京师，谒太庙。

乾封元年（丙寅，公元666年）

春季正月戊辰朔日，皇上在泰山南祭祀昊天上帝。己巳日，登上泰山，亲自缄封玉册，上帝的玉册藏在玉匮里，配帝的玉册藏在金匮里，都用金绳缠绕，封上金泥，印上玉玺，用石匣收藏起来。庚午日，在泰山下面的社首山祭祀皇地祇。皇上第一个献祭品结束之后，执事人全都退下。太监用手拉起帷幔，皇后第二个登坛献祭，帷幔与帐幕都以锦绣做成；敬酒，装填俎豆，登坛唱歌，用的全是宫中之人。壬申日，皇上登上朝觐坛，接受祝贺；实行大赦，更改年号。文武官员三品以上的都赐爵位一等，四品以下的加一阶。从前没有普遍加封官阶的先例，都是根据功绩考核依次晋升，升到五品、三品官，就要奏请皇帝决定加或者不加，到这时才开始有不按功绩加阶的事，到了高宗末年，穿红色衣服的官员已经充满朝廷了。

当时的大赦，惟独长期流放的罪人不许返回，李义府因此忧愤交加发病而亡。自从李义府被流放之后，朝廷官员每天都在担心他再次回到朝廷，直到听闻他的死讯，大家才放心。

丙戌日，皇上从泰山出发。辛卯日，抵达曲阜，赠给孔子太师称号，并以羊、猪祭祀。癸未日，到达亳州，拜谒老君庙，尊称老子为太上玄元皇帝。丁丑日，到达东都洛阳，逗留六天。甲申日，去合璧宫。夏季四月甲辰日，回到京师长安，拜谒太庙。

庚戌，左侍极兼检校右相陆敦信以老疾辞职，拜大司成，兼左侍极，罢政事。

五月庚寅，铸乾封泉宝钱，一当十，俟期年尽废旧钱。

高丽泉盖苏文卒，长子男生代为莫离支，初知国政，出巡诸城，使其弟男建、男产知留后事。或谓二弟曰：“男生恶二弟之逼，意欲除之，不如先为计。”二弟初未之信。又有告男生者曰：“二弟恐兄还夺其权，欲拒兄不纳。”男生潜遣所亲往平壤伺之，二弟收掩，得之，乃以王命召男生。男生惧，不敢归；男建自为莫离支，发兵讨之。男生走保别城，使其子献诚诣阙［诣阙：奔赴朝堂。］
求救。六月壬寅，以右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为辽东道安抚大使，将兵救之；以献诚为右武卫将军，使为向导。又以右金吾卫将军庞同善、营州都督高侃为行军总管，同讨高丽。

秋七月乙丑朔，徙殷王旭轮为豫王。

以大司宪兼检校太子左中护刘仁轨为右相。

庚戌日，左侍极兼检校右相陆敦信因年老多病请求辞官，将他任命为大司成，兼左侍极，罢除政事。

五月庚寅日，唐朝铸造“乾封泉宝”新钱，一个新钱相当于十个旧钱，待一周年之后将旧钱全部废除。

高丽泉盖苏文去世，长子泉男生代任莫离支，首次掌管国家政事，出巡各城，让他的弟弟泉男建、泉男产留下来治理政务。有人对他的两个弟弟说：“泉男生厌恶两个弟弟的逼迫，想要除去你们，不如先想好计划。”两个弟弟开始时不相信这样的话。又有人告诉泉男生说：“您的两个弟弟担心您回去夺他们的权，准备不接纳您。”泉男生私底下派心腹去平壤窥伺，被两个弟弟擒获，于是他们用国王的命令召泉男生返回。泉男生畏惧，不敢回去；泉男建自任莫离支，出兵讨伐他。泉男生逃去另外的城邑，派遣他的儿子泉献诚去唐朝求救。六月壬寅日，朝廷任命右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为辽东道安抚大使，带兵救助泉男生；任命泉献诚为右武卫将军，让他做向导。又任命右金吾卫将军庞同善、营州都督高侃为行军总管，共同讨伐高丽。

秋季七月乙丑朔日，朝廷改封殷王李旭轮为豫王。

朝廷任命大司宪兼检校太子左中护刘仁轨为右相。

初，仁轨为给事中，按毕正义事，李义府怨之，出为青州刺史。会讨百济，仁轨当浮海运粮，时未可行，义府督之，遭风失船，丁夫溺死甚众，命监察御史袁异式往鞫之。义府谓异式曰：“君能办事，不忧无官。”异式至，谓仁轨曰：“君与朝廷何人为仇，宜早自为计。”仁轨曰：“仁轨当官不职，国有常刑，公以法毙之，无所逃命。若使遽自引决以快仇人，窃所未甘！”乃具狱以闻。异式将行，仍自掣其锁。狱上，义府言于上曰：“不斩仁轨，无以谢百姓。”舍人源直心曰：“海风暴起，非人力所及。”上乃命除名，以白衣从军自效。义府又讽刘仁愿使害之，仁愿不忍杀。及为大司宪，异式惧，不自安，仁轨沥觞告之曰：“仁轨若念畴昔［畴昔：从前，往日。］
之事，有如此觞！”仁轨既知政事，异式寻迁詹事丞；时论纷然，仁轨闻之，遽荐为司元大夫。监察御史杜易简谓人曰：“斯所谓矫枉过正矣！”

起初，刘仁轨任给事中，调查审讯毕正义的事情，李义府很怨恨他，让他出任青州刺史。恰逢征讨百济，刘仁轨负责从海上运输粮食，当时不是出海的好时机，李义府督促他出海，结果遭遇大风袭击，船被掀翻，运粮的丁夫很多溺水而亡，朝廷命令监察御史袁异式前去审讯刘仁轨。李义府对袁异式说：“你能做好这件事，就不愁没有官当。”袁异式到达之后，对刘仁轨说：“你跟朝廷中什么人结下怨仇，你应当提前为自己准备好。”刘仁轨说：“我当官不称职，国家有正常的刑罚，您根据法律将我处死，我没有什么可逃避的。如果仓促地自作主张让我自杀则只会让仇人高兴，我实在是不甘心！”于是袁异式结案上报。走的时候，袁异式还亲自上锁。案情上报之后，李义府对皇上说：“不杀刘仁轨，没法向百姓谢罪。”舍人源直心说：“海风骤起，不是人力所能挽回的。”皇上于是命令除去刘仁轨的名藉，让他以平民的身份从军为国效力。李义府又示意刘仁愿将他杀死，刘仁愿不忍心这样做。到了刘仁轨任大司宪，袁异式畏惧，内心不得安宁，刘仁轨将酒杯里的酒倒光，对他说：“我刘仁轨如果计较从前的事情，就好比这酒杯一样！”刘仁轨主持政事后，袁异式不久便升任詹事丞；当时士人议论纷纷，仁轨听闻之后，又立即推荐他担任司元大夫。监察御史杜易简对人讲：“这样做就是所谓的矫枉过正了！”

八月辛丑，司元太常伯兼检校左相窦德玄薨。

初，武士彟娶相里氏，生男元庆、元爽；又娶杨氏，生三女，长适越王府法曹贺兰越石，次皇后，次适郭孝慎。士彟卒，元庆、元爽及士彟兄子惟良、怀运皆不礼于杨氏，杨氏深衔之。越石、孝慎及孝慎妻并早卒，越石妻生敏之及一女而寡。后既立，杨氏号荣国夫人，越石妻号韩国夫人，惟良自始州长史超迁司卫少卿，怀运自瀛州长史迁淄州刺史，元庆自右卫郎将为宗正少卿，元爽自安州户曹累迁少府少监。荣国夫人尝置酒，谓惟良等曰：“颇忆畴昔之事乎？今日之荣贵复何如？”对曰：“惟良等幸以功臣子弟，早登宦籍，揣分量才，不求贵达，岂意以皇后之故，曲荷［曲荷：敬辞，承蒙的意思。］
朝恩，夙夜忧惧，不为荣也。”荣国不悦。皇后乃上疏，请出惟良等为远州刺史，外示谦抑，实恶之也。于是以惟良检校始州刺史，元庆为龙州刺史，元爽为濠州刺史。元庆至州，以忧卒。元爽坐事流振州而死。

八月辛丑日，司元太常伯兼检校左相窦德玄去世。

起初，武士彟娶相里氏为妻，生下儿子武元庆、武元爽；又娶杨氏，生下三个女儿，长女嫁给越王府法曹贺兰越石，二女儿即皇后，三女儿嫁给郭孝慎。武士彟去世之后，武元庆、武元爽及武士彟哥哥的儿子武惟良、武怀运等都不依据礼仪对待杨氏，杨氏对他们非常忌恨。贺兰越石、郭孝慎及他的妻子很早就死了，贺兰越石妻生的儿子贺兰敏之和一个女儿后守寡。皇后册立后，杨氏封为荣国夫人，贺兰越石妻封为韩国夫人，武惟良从始州长史越级提升为司卫少卿，武怀运由瀛州长史提升为淄州刺史，武元庆由右卫郎将任宗正少卿，武元爽由安州户曹连续提升到少府少监。荣国夫人杨氏摆设酒席，对武惟良等人说：“你们还记得以前的事情吗？今天的荣华富贵你们感觉怎么样？”回答说：“我们因为是功臣子弟，所以可以很早地进入仕途，考量名分衡量才能，不求富贵显达，没有想到因皇后的关系，承蒙朝廷的恩宠，日夜害怕忧虑，不敢引以为荣。”荣国夫人听了之后很不高兴。于是皇后给皇上上疏，请求让武惟良等出任边远州的刺史，表面上是谦虚抑制自己的亲属，实际上则很讨厌他们。结果任命武惟良为检校始州刺史，武元庆为龙州刺史，武元爽为濠州刺史。武元庆抵达龙州之后，由于担忧得病而死。武元爽犯罪被流放至振州而死。

韩国夫人及其女以后故出入禁中，皆得幸于上。韩国寻卒，其女赐号魏国夫人。上欲以魏国为内职，心难后，未决，后恶之。会惟良、怀运与诸州刺史诣泰山朝觐，从至京师，惟良等献食。后密置毒醢［醢：指的是以肉、鱼等做成的酱。］
中，使魏国食之，暴卒，因归罪于惟良、怀运，丁未，诛之，改其姓为蝮式。怀运兄怀亮早卒，其妻善氏尤不礼于荣国，坐惟良等没入掖庭，荣国令后以他事束棘鞭之，肉尽见骨而死。

九月，庞同善大破高丽兵，泉男生帅众与同善合。诏以男生为特进、辽东大都督，兼平壤道安抚大使，封玄菟郡公。

戊子，金紫光禄大夫致仕广平宣公刘祥道薨，子齐贤嗣，齐贤为人方正，上甚重之，为晋州司马。将军史兴宗尝从上猎苑中，因言晋州产佳鹞，刘齐贤今为司马，请使捕之。上曰：“刘齐贤岂捕鹞者邪？卿何以此待之？”

韩国夫人与她的女儿因为皇后武则天的关系，出入宫禁之中，都得到皇上的宠爱。韩国夫人不久之后去世，她的女儿被赐为魏国夫人。皇上想让她担任内官，心里害怕皇后，没有决定，皇后因此憎恶她。正好武惟良、武怀运与各州刺史去泰山朝见皇帝，跟随着皇帝回到京师长安，武惟良等贡献食品。皇后私下把毒药放入肉酱中，让魏国夫人吃，她吃过之后突然死去，于是归罪于武惟良、武怀运，丁未日，将他们处死，将改他们的姓为蝮氏。武怀运的哥哥武怀亮去世得早，他的妻子善氏尤其不以礼节对待荣国夫人，善氏由于武惟良等犯罪被没入后宫为奴，荣国夫人让皇后找借口用成束的荆条对其进行笞打，一直打到肉被打光骨头现出才死。

九月，庞同善大破高丽的军队，泉男生带领部众跟庞同善会合。皇上下诏任命泉男生为特进、辽东大都督，兼平壤道安抚大使，封玄菟郡公。

戊子日，以金紫光禄大夫退休的广平宣公刘祥道去世，他的儿子刘齐贤继承爵位，刘齐贤为人刚正，皇上对他很重视，将他任命为晋州司马。将军史兴宗曾经跟随皇上在苑中打猎，随口谈到晋州出产好鹞，刘齐贤现任该州司马，就请皇上命他捕鹞。皇上说：“刘齐贤难道是捕鹞的人吗？你怎么这么看待他？”

冬十二月己酉，以李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以司列少常伯安陆郝处俊副之，以击高丽。庞同善、契苾何力并为辽东道行军副大总管兼安抚大使如故；其水陆诸军总管并运粮使窦义积、独孤卿云、郭待封等，并受勣处分。河北诸州租赋悉诣辽东给军用。待封，孝恪之子也。

勣欲与其婿京兆杜怀恭偕行，以求勋效。怀恭辞以贫，勣赡之；复辞以无奴马，又赡之。怀恭辞穷，乃亡匿岐阳山中，谓人曰：“公欲以我立法耳。”勣闻之，流涕曰：“杜郎疏放［疏放：行为放纵，不检点。］
，此或有之。”乃止。

冬季十二月己酉日，朝廷任命李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司列少常伯安陆人郝处俊为副大总管，以攻击高丽。庞同善、契苾何力一并担任辽东道行军副大总管并仍兼任安抚大使；水陆诸军总管和运粮使窦义积、独孤卿云、郭待封等，均受李勣的调度指挥。河北各州县的租金赋税都送至辽东供军队使用。郭待封，是郭孝恪的儿子。

李勣想让他的女婿京兆人杜怀恭一起前往，以求可以建立功绩。杜怀恭以贫穷为理由推辞，李勣答应供给他；又以没有奴仆和马匹为理由推辞，李勣又答应供给他。杜怀恭辞穷，便躲进歧阳山中，跟人说：“李公是想以我树立军法而已。”李勣听说后，流着泪说：“杜郎个性散漫放纵，才可能产生这样的想法。”便没有再次要求他同行。

二年（丁卯，公元667年）

春正月，上耕藉田，有司进耒耜，加以雕饰。上曰：“耒耜农夫所执，岂宜如此之丽！”命易之。既而耕之，九推乃止。

自行乾封泉宝钱，谷帛踊贵，商贾不行；癸未，诏罢之。

二月丁酉，涪陵悼王愔薨。

辛丑，复以万年宫为九成宫。

生羌十二州为吐蕃所破，三月戊寅，悉罢之。

上屡责侍臣不进贤，众莫敢对。司列少常伯李安期对曰：“天下未尝无贤，亦非群臣敢蔽贤也。比来公卿有所荐引，为谗者已指为朋党，滞淹［滞淹：沉抑于下而得不到升进。］
者未获伸，而在位者先获罪，是以各务杜口耳。陛下果推至诚以待之，其谁不愿举所知！此在陛下，非在群臣也。”上深以为然。安期，百药之子也。

二年（丁卯，公元667年）

春季正月，皇上举行耕种藉田，相关部门送来的耒耜，并在上面加以雕饰。皇上说：“耒耜是农夫手里拿着使用的，怎么能这样华丽！”命令更换。之后开始耕种，皇上推了九个来回才停止。

自从发行乾封泉宝钱以来，谷帛的价格飞涨，导致商贾无法进行交易；癸未日，皇上下令停止使用。

二月丁酉日，涪陵悼王李愔去世。

辛丑日，再次将万年宫改回原名九成宫。

生羌十二州被吐藩攻破，三月戊寅日，将这些州的建制全部废除。

皇上数次责备身边大臣不推荐贤德人才，谁也不敢回应。司列少常伯李安期回答说：“天下从来不是没有贤人，也不是群臣敢隐瞒贤人不推荐。近来公卿如果有所推荐，好进恶言的人已责备为结党营私，沉抑于下的贤者尚没有得到进用，在位的人已先获罪，于是各人连忙闭口。陛下果然可以诚心诚意对待臣下，有谁不愿意推举所知道的贤人！这个问题关键在陛下，而不在于群臣。”皇上认为他说得很对。李安期，是李百药的儿子。

夏四月乙卯，西台侍郎杨弘武、戴至德、正谏大夫兼东台侍郎李安期、东台舍人昌乐张文瓘、司列少常伯兼正谏大夫河北赵仁本并同东西台三品。弘武，素之弟子；至德，胄之兄子也。时造蓬莱、上阳、合璧等宫，频征伐四夷，厩马万匹，仓库渐虚，张文瓘谏曰：“隋鉴不远，愿勿使百姓生怨。”上纳其言，减厩马数千匹。

秋八月己丑朔，日有食之。

辛亥，东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李安期出为荆州长史。

九月庚申，上以久疾，命太子弘监国。

辛未，李勣拔高丽之新城，使契苾何力守之。勣初度辽，谓诸将曰：“新城，高丽西边要害，不先得之，馀城未易取也。”遂攻之，城人师夫仇等缚城主开门降。勣引兵进击，一十六城皆下之。

夏季四月乙卯日，西台侍郎杨弘武和戴至德、正谏大夫兼东台侍郎李安期、东台舍人昌乐人张文瓘、司列少常伯兼正谏大夫河北人赵仁本都被任命为同东西台三品。杨弘武，是杨素的弟弟的儿子；戴至德，是戴胄的哥哥的儿子。当时朝廷正在建造蓬莱、上阳、合璧等宫殿，频繁地讨伐四夷，厩中养马万匹，仓库里的继续渐空，张文瓘进谏说：“隋朝的借鉴并不遥远，希望不要让百姓产生怨恨情绪。”皇上听从他的建议，将马厩中的马减少数千匹。

秋季八月己丑朔日，发生了日食现象。

辛亥日，东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李安期担任荆州长史。

九月庚申日，皇上由于长期患病，让太子李弘监理国事。

辛未日，李勣攻克高丽的新城，让契苾何力驻守。李勣初渡辽水时，对手下诸将说：“新城，是高丽西部的要害之地，不先夺取，其他各城便不容易攻下。”于是带领军队进攻，城里人师夫仇等捆绑守城的首领打开城门投降。李勣带兵进击，十六座城均被占领。

庞同善、高侃尚在新城，泉男建遣兵袭其营，左武卫将军薛仁贵击破之。侃进至金山，与高丽战，不利，高丽乘胜逐北，仁贵引兵横击，大破之，斩首五万余级，拔南苏、木底、苍岩三城，与泉男生军合。

郭待封以水军自别道趣平壤，勣遣别将冯师本载粮仗以资之。师本船破，失期，待封军中饥窘，欲作书与勣，恐为虏所得，知其虚实，乃作离合诗以与勣。勣怒曰：“军事方急，何以诗为？必斩之！”行军管记通事舍人元万顷为释其义，勣乃更遣粮仗赴之。

万顷作《檄高丽文》曰：“不知守鸭绿之险。”泉男建报曰：“谨闻命矣！”即移兵据鸭绿津，唐兵不得渡。上闻之，流万顷于岭南。

郝处俊在高丽城下，未及成列，高丽奄至，军中大骇，处俊据胡床，方食干糒，潜简精锐，击败之，将士服其胆略。

冬十二月甲午，诏：“自今祀昊天上帝、五帝、皇地祇、神州地祇，并以高祖、太宗配，仍合祀昊天上帝、五帝于明堂。”

是岁，海南獠陷琼州。

庞同善、高侃还在新城，泉男建派兵攻击他们的营地，左武卫将军薛仁贵将泉男建打败。高侃进军到金山，与高丽军队交战失利，高丽兵乘胜追击败北的军队，薛仁贵带兵从侧面拦击高丽兵，大败高丽军队，斩杀敌军五万余人，攻下南苏、木底、苍岩三城，跟泉男生军会合。

郭待封率领水军从其它道路向平壤行进，李勣派别将冯师本运输粮食、武器对他进行援助。冯师本因船被击坏，而没有按期到达，郭待封军中饥饿缺粮，情况危急，想写信给李勣求援，又怕信被敌人拦截，从而得知缺粮的情况，便写了一首离合诗送给李勣。李勣看见诗后生气地说：“军情紧急，还写诗做什么？一定要处死他！”行军管记通事舍人元万顷为李勣将离合诗中的意思解释出来，李勣于是另外运去粮食、武器作为支援。

元万顷作《檄高丽文》说：“不知守鸭绿之险。”泉男建回书说：“我听从您的教导！”立即移动军队据守鸭绿津，唐军无法通过。皇上听到这种情况之后，将元万顷流放至岭南。

郝处俊在高丽城下，部队还来不及列阵，高丽兵忽然到来，军队大为惊骇，郝处俊正坐在胡床上吃干粮，暗中挑选精锐部队，击败高丽兵，将士们都佩服他的才识胆略。

冬季十二月甲午日，皇上下诏令：“从今开始祭祀昊天上帝、五方帝、皇地祇、神州地祇，均以高祖、太宗配享，仍然在明堂一起祭祀昊天上帝、五方帝。”

这一年，海南獠人攻占琼州。

总章元年（戊辰，公元668年）

春正月壬子，以右相刘仁轨为辽东道副大总管。

二月壬午，李勣等拔高丽扶馀城。薛仁贵既破高丽于金山，乘胜将三千人将攻扶馀城，诸将以其兵少，止之。仁贵曰：“兵不必多，顾用之何如耳。”遂为前锋以进，与高丽战，大破之，杀获万余人，遂拔扶馀城。扶馀川中四十余城皆望风请服。

侍御史洛阳贾言忠奉使自辽东还，上问以军事，言忠对曰：“高丽必平。”上曰：“卿何以知之？”对曰：“隋炀帝东征而不克者，人心离怨故也；先帝东征而不克者，高丽未有衅也。今高藏微弱，权臣擅命，盖苏文死，男建兄弟内相攻夺，男生倾心内附，为我向导，彼之情伪，靡不知之。以陛下明圣，国家富强，将士尽力，以乘高丽之乱，其势必克，不俟再举矣。且高丽连年饥馑，妖异屡降，人心危骇，其亡可翘足待也。”上又问：“辽东诸将孰贤？”对曰：“薛仁贵勇冠三军；庞同善虽不善斗，而持军严整；高侃勤俭自处，忠果有谋；契苾何力沉毅能断，虽颇忌前，而有统御之才；然夙［夙：早上，白天。］
夜小心，忘身忧国，皆莫及李勣也。”上深然其言。

总章元年（戊辰，公元668年）

春季正月壬子日，朝廷任用右相刘仁轨为辽东道副大总管。

二月壬午日，李勣等攻克高丽扶馀城。薛仁贵在金山击败高丽兵后，乘胜带领三千人准备进攻扶馀城，诸将以为他兵少，对他进行劝阻。薛仁贵说：“士兵不必很多，主要看你如何使用罢了。”于是担任前锋部队前进，跟高丽兵交战，大获全胜，杀死和俘虏敌军一万多人，攻克扶馀城。扶馀川中的四十多城都请求投降。

侍御史洛阳人贾言忠奉命出使从辽东回朝，皇上向他寻问军事情况，他回答说：“高丽一定可以平定。”皇上问：“你如何知道？”他说：“隋炀帝东征而没有成功，是因为人心离散怨恨的缘故；先帝东征而没有成功，是由于高丽本身没有出现破绽。如今高藏衰微势弱，掌控着朝政的大臣专权；泉盖苏文死后，泉男建兄弟自相残杀，泉男生内心归附唐朝，充当我军的向导，他们内部情况的虚实，我们都清楚。依靠陛下的明圣，国家的强盛，将士的竭尽全力，趁着高丽的内乱，一定可以打败他们，不必再次出兵了。并且高丽连续几年发生饥荒，不祥的预兆一再出现，人心恐惧，它的灭亡是可以翘足等待的。”皇上又问他：“在辽东的诸多将领里谁最称得上德才兼备？”答说：“薛仁贵勇冠三军；庞同善虽不擅长打仗，但治理军队严厉整齐；高侃以勤俭要求自己，忠诚果断而有谋略；契苾何力沉稳坚毅且能决断，虽很妒忌别人在自己之上，但有统御的才能；然而说起日夜小心，不顾个人而忧虑国事，他们谁也比不上李勣。”皇上很赞同他的话。

泉男建复遣兵五万人救扶馀城，与李勣等遇于薛贺水，合战，大破之，斩获三万余人，进攻大行城，拔之。

朝廷议明堂制度略定。三月庚寅，赦天下，改元。

戊寅，上幸九成宫。

夏四月丙辰，彗星见于五车。上避正殿，减常膳，撤乐。许敬宗等奏请复常，曰：“彗见东北，高丽将灭之兆也。”上曰：“朕之不德，谪见于天，岂可归咎小夷！且高丽百姓，亦朕之百姓也。”不许。戊辰，彗星灭。

辛巳，西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杨弘武薨。

八月辛酉日，卑列道行军总管、右威卫将军刘仁愿坐征高丽逗留，流姚州。

癸酉，车驾还京师。

泉男建又派出五万士兵援助扶馀城，与李勣等在薛贺水相遇，两军交战，唐兵大胜，斩杀和俘虏敌军三万多人，又进攻大行城，将其攻下。

朝廷商议明堂的各种制度大体已经确定。三月庚寅日，大赦天下，更改年号。

戊寅日，皇上来到九成宫。

夏季四月丙辰日，彗星出现于五车星座。皇上回避正殿，减少日常膳食，撤掉音乐歌舞。许敬宗等人上奏请求恢复平时的状况，说：“彗星在东北出现，这是高丽即将灭亡的征兆。”皇上说：“这是上天谴责我不施行恩德，怎么可以将过失推给小国！况且高丽的人民，也是朕的人民。”于是没有准许许敬宗等人的奏请。戊辰日，彗星消失。

辛巳日，西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杨弘武去世。

八月辛酉日，卑列道行军总管、右威卫将军刘仁愿因征高丽逗留不进而获罪，流放姚州。

癸酉日，皇上回到京师长安。

九月癸巳，李勣拔平壤。勣既克大行城，诸军出他道者皆与勣会，进至鸭绿栅，高丽发兵拒战，勣等奋击，大破之，追奔二百余里，拔辰夷城，诸城遁逃及降者相继。契苾何力先引兵至平壤城下，勣军继之，围平壤月余，高丽王藏遣泉男产帅首领九十八人，持白幡诣勣降，勣以礼接之。泉男建犹闭门拒守，频遣兵出战，皆败。男建以军事委僧信诚，信诚密遣人诣勣，请为内应。后五日，信诚开门，勣纵兵登城鼓噪，焚城四月，男建自刺，不死，遂擒之。高丽悉平。

冬十月戊午，以乌荼国婆罗门卢迦逸多为怀化大将军。逸多自言能合不死药，上将饵之。东台侍郎郝处俊谏曰：“修短有命，非药可延。贞观之末，先帝服那罗迩娑婆寐药，竟无效；大渐之际，名医不知所为，议者归罪娑婆寐，将加显戮，恐取笑戎狄而止。前鉴不远，愿陛下深察。”上乃止。

九月癸巳日，李勣攻克平壤。李勣攻克大行城之后，从其它路线前进的各军与他会合，推进到鸭绿栅，高丽出兵抵抗，李勣等奋勇出击，把他们打得惨败，追击二百多里，攻下辱夷城，其他各城逃走的与归降的接连不断。契苾何力先带兵来到平壤城下，李勣军随后到达，包围平壤一个多月后，高丽王高藏派遣泉男产率首领九十八人，打着白旗到李勣军前投降，李勣以礼接待他们。泉男建依旧闭门抵抗，不停地派兵出战，但都失败了。泉男建把军事委托给僧人信诚，信诚私下派人找李勣，请求作内应。过了五天，信诚打开城门，李勣发兵登上城楼呐喊，焚城四个月，泉男建自杀没有死成，被俘虏。高丽得以全部平定。

冬季十月戊午日，朝廷任命乌荼国婆罗门卢迦逸多为怀化大将军。卢迦逸多声称能配制长生不老药，皇上准备服用。东台侍郎郝处俊进谏说：“人的寿命长短是命里注定的，不是药可以延长的。贞观末年，先帝服用那罗迩娑婆寐配的药，最终没有效果；病危之时，著名医生也不知所措，朝中议事的人将责任归于那罗迩娑婆寐，计划公开处死他，因害怕被戎狄取笑而没有这样做。从前的鉴戒不远，希望陛下仔细省察。”皇上于是决定不服这种药。

李勣将至，上命先以高藏等献于昭陵，具军容，奏凯歌，入京师，献于太庙。十二月丁巳，上受俘于含元殿。以高藏政非己出，赦以为司平太常伯、员外同正。以泉男产为司宰少卿，僧信诚为银青光禄大夫，泉男生为右卫大将军。李勣以下，封赏有差。泉男建流黔中，扶馀丰流岭南。分高丽五部、百七十六城、六十九万余户，为九都督府、四十二州、百县，置安东都护府于平壤以统之，擢其酋帅有功者为都督、刺史、县令，与华人参理。以右威卫大将军薛仁贵检校安东都护，总兵二万人以镇抚之。

丁卯，上祀南郊，告平高丽，以李勣为亚献。己巳，谒太庙。

渭南尉刘延祐，弱冠［弱冠：古时泛指二十岁左右的男子。］
登进士第，政事为畿县最。李勣谓之曰：“足下春秋甫尔，遽擅大名，宜稍自贬抑，无为独出人右也。”

李勣将要回朝，皇上命令他先把高藏等人献到昭陵，整理好军队仪容，奏响凯歌，进入京师，再去太庙献俘。十二月丁巳日，皇上于含元殿接受献俘。因为高藏的政令不是自己公布的，皇上赦免了他并将他任命为司平太常伯、员外，仍是正员。任命泉男产为司宰少卿，和尚信诚为银青光禄大夫，泉男生为右卫大将军。唐将自李勣之下，均有不同等次的封赏。泉男建流放到黔中，扶馀丰流放到岭南。将高丽五部、一百七十六城、六十九万余户，分为九都督府、四十二州、一百县，在平壤设置安东都护府以统治全境，选拔有功的高丽族首领担任都督、刺史、县令，跟华人一起治理。任用右威卫大将军薛仁贵为检校安东都护，带领二万士兵镇守安抚。

丁卯日，皇上在南郊祭天，告神明高丽已平定，让李勣当第二个进献祭品的人。己巳日，拜谒太庙。

渭南财刘延祐，年少时即考取进士，政绩在京师长安近畿各县中最为显著。李勣对他说：“您才这么年轻，忽然拥有这么大的名气，应当自我稍微贬退压抑，无需超过众人。”

时有敕，征辽军士逃亡，限内不首及首而更逃者，身斩，妻子籍没。太子上表，以为：“如此之比，其数至多。或遇病不及队伍，怖惧而逃；或因樵采［樵采：打柴。］
为贼所掠；或渡海漂没；或深入贼庭，为所伤杀。军法严重，同队恐并获罪，即举以为逃，军旅之中，不暇勘当，直据队司通状关移所属，妻子没官，情实可哀。《书》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伏愿逃亡之家，免其配没。”从之。

甲戌，司戎太常伯姜恪兼检校左相，司平太常伯阎立本守右相。

是岁，京师及山东、江、淮旱，饥。

当时皇上有敕令，征辽军队里中逃亡的士兵，在规定期限内不自首或者自首后又逃亡的，判本人斩首，妻子儿女要没收入官府为奴婢。太子上表，认为：“这样追查的话，人数太多。有的因为生病而赶不上队伍，害怕恐惧而逃亡；有的因外出打柴而被敌人抓获；有的在渡海时漂走沉溺；有的深入敌方阵地，被其伤害杀戮。军队的律法严厉，同队的人害怕一起获罪，便报告他们逃亡，战争中没有时间去核实，只根据队长的通报，转告军士所在的地方官府，他们的妻子儿女即被没入官府，这种情况实在令人哀伤。《尚书》说：‘与其杀无罪的人，宁可对不守正法的人不治罪。’希望逃亡的人家，免于处以发配籍没的惩罚。”皇上接受了他的建议。

甲戌日，司戎太常伯姜恪兼检校左相，司平太常伯阎立本代理右相。

这一年，京师长安和山东、江、淮流域发生旱情，出现饥荒。

二年（己巳，公元669年）

春二月辛酉，以张文瓘为东台侍郎，以右肃机、检校太子中护谯人李敬玄为西台侍郎，并同东西台三品。先是同三品不入衔，至是始入衔。

癸亥，以雍州长史卢承庆为司刑太常伯。承庆尝考内外官，有一官督运，遭风失米，承庆考之曰：“监运损粮，考中下。”其人容色自若，无言而退。承庆重其雅量，改注曰：“非力所及，考中中。”既无喜容，亦无愧词。又改曰：“宠辱不惊，考中上。”

三月丙戌，东台侍郎郝处俊同东、西台三品。

丁亥，诏定明堂制度：其基八觚［觚：棱角。］
，其宇上圆，覆以清阳玉叶，其门墙阶级，窗棂楣柱，柳楶枅栱，皆法天地阴阳律历之数。诏下之后，众议犹未决，又会饥馑，竟不果立。

夏四月己酉朔，上幸九成宫。

高丽之民多离叛者，敕徙高丽户三万八千二百于江、淮之南，及山南、京西诸州空旷之地，留其贫弱者，使守安东。

二年（己巳，公元669年）

春季二月辛酉日，任命张文瓘为东台侍郎，任命右肃机、检校太子中护谯县人李敬玄为西台侍郎，一并同东西台三品。在此之前同三品不列入官衔，由此开始正式列入官衔。

癸亥日，任命雍州长史卢承庆为司刑太常伯。卢承庆常考核朝廷内外官员，有一位督运官，由于沿途遭遇大风而丢失粮食，卢承庆考核说：“监督运粮而有所损失，考核成绩中下。”这位官员神色自若，一句话也没说便退下。卢承庆看重他的雅量，改评为：“不是人的力量所能避免的，考核成绩中中。”这位官员既没有高兴的表情，也没有说惭愧的话。卢承庆又改为：“荣辱不惊，考核成绩中上。”

三月丙戌日，东台侍郎郝处俊任同东、西台三品。

丁亥日，皇上下旨规定明堂制度：基部为八角形，屋顶是圆形，覆盖上与天同色的瓦片，门墙台阶、窗棂横梁柱子、柱上的方木、梁柱间的斗拱等的数目，均根据天地阴阳律历的数目建造。诏令下达之后，众人的商议还没有结果，又遭到饥荒，最终还是没有建造成。

夏季四月己酉朔日，皇上来到九成宫。

高丽的百姓里有很多离散叛乱者，皇上下令迁移三万八千二百户高丽居民到江、淮以南，以及山南、京西诸州空旷的地区，留下贫穷体弱的人，让他们守卫安东。

六月戊申朔，日有食之。

秋八月丁未朔，诏以十月幸凉州。时陇右虚耗，议者多以为未宜游幸。上闻之，辛亥，御延福殿，召五品已上谓曰：“自古帝王，莫不巡守，故朕欲巡视远俗。若果为不可，何不面陈，而退有后言，何也？”自宰相以下莫敢对。详刑大夫来公敏独进曰：“巡守虽帝王常事，然高丽新平，余寇尚多，西边经略，亦未息兵。陇右户口雕弊，銮舆［銮舆：君主的车驾。］
所至，供亿百端，诚为未易。外间实有窃议，但明制已行，故群臣不敢陈论耳。”上善其言，为之罢西巡。未几，擢公敏为黄门侍郎。

甲戌，改瀚海都护府为安北都护府。

九月丁丑朔，诏徙吐谷浑部落就凉州南山。议者恐吐蕃侵暴，使不能自存，欲先发兵击吐蕃。右相阎立本以为去岁饥歉，未可兴师。议久不决，竟不果徙。

庚寅，大风，海溢，漂永嘉、安固六千余家。

冬十月丁巳，车驾还京师。

六月戊申朔日，发生了日食。

秋季八月丁未朔日，皇上下诏十月去往凉州。当时陇右财政空虚，朝中议事的人多数都认为皇帝不应该游历该地。皇上听说之后，在辛亥日，来到延福殿，召集五品以上官员说：“自古以来的帝王，没有不去各地巡视的，所以我想巡视边远地区的风俗。若真的不可行，为何不当面表达，却在背后议论，这是什么原因？”自宰相之下没人敢回答。唯有详刑大夫来公敏进言说：“巡视虽然是帝王常做的事情，可是高丽最近刚刚平定，残余的敌寇尚且很多，西边的治理，军事行动还没有停止。陇右百姓生活凋零，天子驾车所到的地方，需供应的东西繁多，实在不容易做到。外面确有私议，但圣明的命令已下达，所以大家才不敢当面表达意见。”皇上称赞他说的话，所以西巡的计划作罢。没过多久，提升来公敏为黄门侍郎。

甲戌日，朝廷将瀚海都护府改为安北都护府。

九月丁丑朔日，皇上下诏令迁移吐谷浑部落至凉州南山。议事的人担心吐蕃侵犯，使得他们无法生存，想先发动军队攻打吐蕃。右相阎立本认为去年歉收发生饥荒，不能出动军队。议论长时间没有结果，最终没有迁移吐谷浑部落。

庚寅日，刮大风，海水外溢，永嘉、安固县冲没六千多家。

冬季十月丁巳日，皇上的车驾返回京师。

十一月丁亥，徙豫王旭轮为冀王，更名轮。

司空、太子太师、英贞武公李勣寝疾，上悉召其子弟在外者，使归侍疾。上及太子所赐药，勣则饵之；子弟为之迎医，皆不听进，曰：“吾本山东田夫，遭值圣明，致位三公，年将八十，岂非命邪！修短有期，岂能复就医工求活！”一旦，忽谓其弟司卫少卿弼曰：“吾今日少愈，可共置酒为乐。”于是子孙悉集，酒阑，谓弼曰：“吾自度必不起，故欲与汝曹为别耳。汝曹勿悲泣，听我约束。我见房、杜平生勤苦，仅能立门户，遭不肖子，荡覆无余。吾有此子孙，今悉付汝。葬毕，汝即迁入我堂，抚养孤幼，谨察视之。其有志气不伦，交游非类者，皆先挝杀，然后以闻。”自是不复更言。十二月戊申，薨。上闻之悲泣，葬日，幸未央宫，登楼望轜［轜：运载灵柩的车。］
车恸哭。起冢象阴山、铁山、乌德鞬山，以旌其破突厥、薛延陀之功。

勣为将，有谋善断；与人议事，从善如流。战胜则归功于下，所得金帛，悉散之将士，故人思致死，所向克捷。临事选将，必訾相其状貌丰厚者遣之。或问其故，勣曰：“薄命之人，不足与成功名。”

十一月丁亥日，朝廷改封豫王李旭轮为冀王，更名为李轮。

司空、太子太师、英贞武公李勣病重，皇上将他在外地的子弟悉数召回，让他们回来服侍他。皇上和太子赏赐的药物，李勣就服用；他的子弟为他请医生，他一概不让看病，说：“我本是山东的农夫，遇上圣明的君主，才有三公的地位，年纪将近八十岁，这难道不是命运的安排吗！寿命长短都是有定数的，怎么能再向医生求活命呢！”一天，李勣忽然对他弟弟司卫少卿李弼说：“我今天稍微好些，可以摆设酒席共同高兴一番。”于是儿孙全都聚齐，酒席要结束的时候，他对李弼说：“我知道自己的病好不了，所以想跟你们告别。你们不要悲伤哭泣，听我的吩咐。我看房玄龄、杜如晦平生辛苦勤劳，方可树立门户，但遇到不肖的子孙将家业败尽。我的这些子孙，现在全部托付给你。我的葬礼结束，你们便搬来我家居住，抚养儿孙，仔细观察审视。凡有心志不端的，结交行为不正之人的，都先打死，之后再报我知道。”于是便不再说别的话了。十二月戊申日，李勣去世。皇上听闻死讯之后悲痛哭泣，下葬那天，又来到未央宫，登楼目送灵车痛哭。埋葬后所建造的墓冢像阴山、铁山、乌德鞬山，以表彰李勣击破突厥、薛延陀的功劳。

李勣作为将领，有谋略而且善于决断；与人讨论事情，从善如流。打胜仗却把功劳归于下属，所得到的金帛等财物，悉数分给将士，所以大家都愿意为他而死，战无不胜。临战时选派将领，一定选择相貌丰满的人。有人问其原因，他说：“命薄的人，不能跟他一起成就功名。”

闺门雍睦而严。其姊尝病，勣已为仆射，亲为之煮粥，风回，爇［爇：烧。］
其须鬓。姊曰：“仆妾幸多，何自苦如是！”勣曰：“非为无人使令也，顾姊老，勣亦老，虽欲久为姊煮粥，其可得乎！”

勣常谓人：“我年十二三时为亡赖贼，逢人则杀。十四五为难当贼，有所不惬则杀人。十七八为佳贼，临陈乃杀之。二十为大将，用兵以救人死。”

勣长子震早卒，震子敬业袭爵。

时承平既久，选人益多，是岁，司列少常伯裴行俭始与员外郎张仁祎设长名姓历榜，引铨注之法。又定州县升降、官资高下。其后遂为永制，无能革之者。

李勣家里和睦而严肃。他的姐姐曾患病，李勣虽已任仆射，还亲自为她煮粥，风把火吹回来，烧焦他的头发、胡须。他的姐姐说：“仆人和婢妾这么多，何必还要自己吃苦！”李勣说：“不是因为没有人使唤才这样做的，看着姐姐年老，我自己也老了，即便想长时间为姐姐煮粥，怎能办得到！”

李勣常对人说：“我十二三岁时是个无赖的贼，见人便杀。十四五岁时是个难以抵挡的贼，有所不满意便杀人。十七八岁成为好贼，到了战场上才杀人。二十岁成为大将，带领军队以挽救他人的性命。”

李勣长子李震早逝，李震之子李敬业继承李勣的封爵。

这时唐朝太平时间已经很久，参加选举的人越来越多，这一年，司列少常伯裴行俭与员外郎张仁祎设立开列候选人姓名资历的长榜，规定铨选注授官职的方法。又规定州县官升降的等第和官吏资格的标准。此后即成为固定制度，无人能加以革新。

大略唐之选法，取人以身、言、书、判，计资量劳而拟官。始集而试，观其书、判；已试而铨，察其身、言；已铨而注，询其便利；已注而唱，集众告之。然后类以为甲，先简仆射，乃上门下，给事中读，侍郎省，侍中审之，不当者驳下。既审，然后上闻，主者受旨奉行，各给以符，谓之告身。兵部武选亦然。课试之法，以骑射及翘关［翘关：举重。］
、负米。人有格限未至，而能试文三篇，谓之宏词，试判三条，谓之拔萃，入等者得不限而授。其黔中、岭南、闽中州县官，不由吏部，委都督选择士人补授。凡居官以年为考，六品以下，四考为满。

唐朝官员选取的办法，一般根据身、言、书、判几个方面，计算资历、衡量劳绩之后拟定官职。开始集中在吏部进行考试，观察书法、文理的优劣；考试后入选的，再观察体貌、言辞；入选的即可拟定官职，但要征询本人的意见；官职拟定之后，在应试人中公开告知结果。公布之后分类罗列次序，先报告仆射，再由仆射报门下省，由给事中阅读，侍郎察核，侍中审定，对不符合的提出意见。审定之后上报皇帝，吏部按皇帝旨意授官，分别发给凭证，称之为“告身”。兵部选拔武官也采取同样的办法。考试的内容为骑马射箭以及举重、负重行走。由于某种规定所限制，没能参加上述铨选，能够应三篇文章考试的，称之为“宏词”，通过三条判文考试的，称为“拔萃”，考中的可以不按限度授予官职。黔中、岭南、闽中等地的州县官，不经由吏部选授，委托都督选择当地人补授。一切在任的官员，每任满一年考核一次，六品以下的官员，经过四次考核为满期。

咸亨元年（庚午，公元670年）

春正月丁丑，右相刘仁轨请致仕；许之。

三月甲戌朔，以旱，赦天下，改元。

丁丑，改蓬莱宫为含元宫。

壬辰，太子少师许敬宗请致仁；许之。

敕突厥酋长子弟事东宫。西台舍人徐齐聃上疏，以为：“皇太子当引文学端良之士置左右，岂可使戎狄丑类入侍轩闼［轩闼：宫门，借指宫廷。］
！”又奏：“齐献公即陛下外祖，虽子孙有犯，岂应上延祖祢！今周忠孝公庙甚修，而齐献公庙毁废，不审陛下何以垂示海内，彰孝理之风！”上皆从之。齐聃，充容之弟也。

夏四月，吐蕃陷西域十八州，又与于阗袭龟兹拨换城，陷之。罢龟兹、于阗、焉耆、疏勒四镇。辛亥，以右威卫大将军薛仁贵为逻娑道行军大总管，左卫员外大将军阿史那道真、左卫将军郭待封副之，以讨吐蕃，且援送吐谷浑还故地。

咸亨元年（庚午，公元670年）

春季正月丁丑日，右相刘仁轨请求退休；获得允许。

三月甲戌朔日，皇上由于旱灾，实行大赦，更改年号。

丁丑日，朝廷将蓬莱宫改为含元宫。

壬辰日，太子少师许敬宗请求退休；获得允许。

皇上命令突厥酋长子弟侍奉太子。西台舍人徐齐聃上疏，认为：“皇太子应当招进博学、端正、贤良之士作为左右侍臣，怎么能让戎狄丑类入侍东宫呢？”又上奏：“齐献公即陛下外祖父，虽然子孙犯罪，怎么可以归罪到祖先！现在周忠孝公武士彟的庙修得很好，而齐献公的庙却被破坏，不知道陛下怎么向百姓交代，以彰显孝道的风气！”皇上全部听从他的建议。徐齐聃，是太宗徐充容的弟弟。

夏季四月，吐蕃攻陷西域十八州，又联合于阗偷袭龟兹拨换城，将城攻下。唐朝取消龟兹、于阗、焉耆、疏勒四镇。辛亥日，任命右威卫大将军薛仁贵为逻娑道行军大总管，任命左卫员外大将军阿史那道真、左卫将军郭待封为他的副手，以征伐吐蕃，并协助护送吐谷浑回到原来的居住地区。

庚午，上幸九成宫。

高丽酋长剑牟岑反，立高藏外孙高安舜为主。以左监门大将军高侃为东州道行军总管，发兵讨之，安舜杀剑牟岑，奔新罗。

六月壬寅朔，日有食之。

秋八月丁巳，车驾还京师。

郭待封先与薛仁贵并列，及征吐蕃，耻居其下，仁贵所言，待封多违之。军至大非川，将趣乌海，仁贵曰：“乌海险远，军行甚难，辎重［辎重：行军时搬运的物资。］
自随，难以趋利；宜留二万人，为两栅于大非岭上，辎重悉置栅内，吾属帅轻锐，倍道兼行，掩其未备，破之必矣。”仁贵帅所部前行，击吐蕃于河口，大破之，斩获甚众，进屯乌海以俟待封。待封不用仁贵策，将辎重徐进，未至乌海，遇吐蕃二十余万，待封军大败，还走，悉弃辎重。仁贵退屯大非川，吐蕃相论钦陵将兵四十余万就击之，唐兵大败，死伤略尽。仁贵、待封与阿史那道真并脱身免，与钦陵约和而还。敕大司宪乐彦玮即军按其败状，械送京师，三人皆免死除名。

庚午日，皇上来到九成宫。

高丽酋长剑牟岑反叛唐朝，将高藏的外孙安舜立为国王。唐朝任命左监门大将军高侃为东州道行军总管，出动军队进行讨伐，安舜杀死剑牟岑，投奔新罗。

六月壬寅朔日，发生了日食。

秋季八月丁巳日，皇上回到京师长安。

郭待封原先与薛仁贵官位并列，这次讨伐吐蕃，以当他的部下为耻，薛仁贵说的话，待封多数不听。进军到大非川，将向乌海进发，薛仁贵说：“乌海地势险要路途遥远，行军很艰难，带着辎重，难以取得胜利；应该留下两万人，在大非岭上建立两座栅栏，把辎重全部存放于栅栏内，我们率领轻便精锐部队，加速行进，趁着敌人没有防备，一定可以击败他们。”薛仁贵带领本部兵马进军，于河口大胜吐蕃，杀死和俘获的敌人很多，便进驻乌海等待郭待封。郭待封不采用薛仁贵的计谋，带着辎重缓慢前进，结果还没到达乌海，就跟二十多万吐蕃军相遇。郭待封军惨败，抛弃所有辎重往回跑。薛仁贵只好退屯大非川，遭受吐蕃宰相论钦陵带领的四十多万士兵的袭击，唐兵大败，几乎全军覆没。薛仁贵、郭待封、阿史那道真都逃脱，跟吐蕃宰相论钦陵讲和之后返回。皇上命令大司宪乐彦玮到军中核实他们失败的情况，将他们带上枷锁送回京师长安，三人均被免除一死，撤销官职。

钦陵，禄东赞之子也，与弟赞婆、悉多于、勃论皆有才略。禄东赞卒，钦陵代之，三弟将兵居外，邻国畏之。

关中旱，饥。九月丁丑，诏以明年正月幸东都。

甲申，皇后母鲁国忠烈夫人杨氏卒，敕文武九品以上及外命妇并诣宅吊哭。

闰月癸卯，皇后以久旱，请避位；不许。

壬子，加赠司徒周忠孝公为太尉、太原王，夫人为王妃。

甲寅，以左相姜恪为凉州道行军大总管，以御吐蕃。

冬十月乙未，太子右中护、同东西台三品赵仁本为左肃机，罢政事。

庚寅，诏官名皆复旧。

论钦陵，是吐蕃前宰相禄东赞之子，与弟弟赞婆、悉多于、勃论都有才能谋略。禄东赞去世之后，论钦陵继承他的官位，三个弟弟带兵驻在都城之外，邻国都很畏惧他们。

关中地区旱灾，发生了饥荒。九月丁丑日，皇上下诏令明年正月去往东都洛阳。

甲申日，皇后母亲鲁国忠烈夫人杨氏去世，皇上下令九品以上文武官员，以及宫外有封号的妇女，都要去她的住宅吊唁哭祭。

闰九月癸卯日，皇后因为长时间旱灾，请求回避皇后的职位；皇上不允许。

壬子日，朝廷追赠司徒周忠孝公武士彟为太尉、太原王，夫人为王妃。

甲寅日，朝廷任命左相姜恪为凉州道行军大总管，以抗击吐蕃。

冬季十月乙未日，太子右中护、同东西台三品赵仁本任左肃机，罢免宰相职务。

庚寅日，皇上下诏令恢复旧时官名。

卷第二百二·唐纪十八

起重光协洽（公元671年），尽重光大荒落（公元681年），凡十一年。

高宗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中之下

咸亨二年（辛未，公元671年）

春正月甲子，上幸东都。

夏四月甲申，以西突厥阿史那都支为左骁卫大将军兼匐延都督，以安集五咄陆之众。

初，武元庆等既死，皇后奏以其姊子贺兰敏之为士彟之嗣，袭爵周公，改姓武氏，累迁弘文馆学士、左散骑常侍。魏国夫人之死也，上见敏之，悲泣曰：“向吾出视朝犹无恙，退朝已不救，何苍猝如此！”敏之号哭不对。后闻之，曰：“此儿疑我！”由是恶之。敏之貌美，蒸于太原王妃；及居妃丧，释衰绖［衰绖：丧服。］
，奏妓。司卫少卿杨思俭女，有殊色，上及后自选以为太子妃，婚有日矣，敏之逼而淫之。后于是表言敏之前后罪恶，请加窜逐。六月丙子，敕流雷州，复其本姓。至韶州，以马缰绞死。朝士坐与敏之交游，流岭南者甚众。

秋七月乙未朔，高侃破高丽余众于安市城。

九月丙申，潞州刺史徐王元礼薨。

冬十一月甲午朔，日有食之。

车驾自东都幸许、汝；十二月癸酉，校猎于叶县；丙戌，还东都。

高宗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中之下

咸亨二年（辛未，公元671年）

春季正月甲子日，皇上来到东都洛阳。

夏季四月甲申日，朝廷任命西突厥阿史那都支为左骁卫大将军兼匐延都督，以安抚招集五咄陆的部众。

起初，武元庆等人死后，皇后便上奏皇上，以她姐姐的儿子贺兰敏之作为她父亲武士彟的子嗣，承袭周国公的爵位，改姓武氏，使他连续升官到弘文馆学士、左散骑常侍。魏国夫人死的时候，皇上碰见武敏之，悲恸哭泣说：“早上我外出临朝听政的时候，她还安然无恙，退朝之时就无法抢救了，怎么死得这么突然！”武敏之只是大哭并不回答。皇后听到这个情况后，说：“这个孩子怀疑我！”从此开始憎恨他。武敏之相貌美丽，与外祖母太原王妃杨氏淫乱；后来在为杨氏守丧的时候，他又除去丧服，命歌妓奏乐歌舞。司卫少卿杨思俭之女貌美，皇上和皇后亲自选她作太子妃，婚期已定，武敏之竟强奸了她。于是皇后给皇上上书，揭露他前后所犯下的罪行，请求将他放逐至边远地区。六月丙子日，皇上命令将武敏之流放至雷州，恢复他的本来姓氏。贺兰敏之抵达韶州，被马缰绳绞死。朝廷官吏中由于曾与他交游而被流放到岭南的有很多。

秋季七月乙未朔日，高侃在安市城击败叛唐的高丽残余部队。

九月丙申日，潞州刺史徐王李元礼去世。

冬季十一月甲午朔日，发生了日食。

皇上自东都洛阳巡游许州、汝州；十二月癸酉日，在叶县围猎；丙戌日，回到东都。

三年（壬申，公元672年）

春正月辛丑，以太子右卫副率梁积寿为姚州道行军总管，将兵讨叛蛮。

庚戌，昆明蛮十四姓二万三千户内附，置殷、敦、总三州。

二月庚午，徙吐谷浑于鄯州浩亹水南。吐谷浑畏吐蕃之强，不安其居，又鄯州地狭，寻徙灵州，以其部落置安乐州，以可汗诺曷钵为刺史。吐谷浑故地皆入于吐蕃。

己卯，侍中永安郡公姜恪薨。

夏四月庚午，上幸合璧宫。

吐蕃遣其大臣仲琮入贡，上问以吐蕃风俗，对曰：“吐蕃地薄气寒，风俗朴鲁［朴鲁：朴实鲁钝。］
；然法令严整，上下一心，议事常自下而起，因人所利而行之，斯所以能持久也。”上诘以吞灭吐谷浑、败薛仁贵、寇逼凉州事，对曰：“臣受命贡献而已，军旅之事，非所闻也。”上厚赐而遣之。癸未，遣都水使者黄仁素使于吐蕃。

三年（壬申，公元672年）

春季正月辛丑日，朝廷任命太子右卫副率梁积寿为姚州道行军总管，率领军队讨伐反叛的蛮族。

庚戌日，昆明蛮十四姓二万三千户归附唐朝，设置殷州、敦州和总州。

二月庚午日，唐朝将吐谷浑迁移至鄯州浩亹水南方。吐谷浑畏惧吐蕃的强大，在鄯州住得不安心，同时也认为鄯州土地狭小，不久又迁移至灵州，朝廷在他们的新住地设置安乐州，任命可汗诺曷钵为州刺史。吐谷浑从前的居住地都被吐蕃占领。

己卯日，侍中、永安郡公姜恪去世。

夏季四月庚午日，皇上来到合璧宫。

吐蓄派遣大臣仲琮来到朝廷进贡，皇上向他询问吐蕃的风俗，他回答说：“吐蕃的土地贫瘠、气候寒冷，风俗朴实鲁钝；但法令严谨完备，上下一心，议论政事经常是自下而上，根据人们的利益所在而实施，所以吐蕃能够长时间地存在。”皇上又指责他有关吐蕃吞灭吐谷浑、击败薛仁贵、侵逼凉州等事，他回答说：“我只是受命前来进贡而已，至于军事方面的事，不是我能回答的。”皇上赏赐他优厚的礼物并遣送他回去。癸未日，朝廷派遣都水使者黄仁素出使吐蕃。

秋八月壬午，特进高阳郡公许敬宗卒。太常博士袁思古议：“敬宗弃长子于荒徼，嫁少女于夷貊。按《谥法》‘名与实爽曰缪’，请谥为缪。”敬宗孙太子舍人彦伯讼思古与许氏有怨，请改谥。太常博士王福畤议，以为：“得失一朝，荣辱千载。若嫌隙有实，当据法推绳；如其不然，义不可夺。”户部尚书戴至德谓福畤曰：“高阳公任遇如是，保以谥之为缪？”对曰：“昔晋司空何曾既忠且孝，徒以日食万钱，秦秀谥之曰‘缪’。许敬宗忠孝不逮于曾，而饮食男女之累过之，谥之曰‘缪’，无负许氏矣。”诏集五品已上更议，礼部尚书阳思敬议：“按《谥法》，既过能改曰恭，请谥曰恭。”诏从之。敬宗尝奏流其子昂于岭南，又以女嫁蛮酋冯盎之子，多纳其货，故思古议及之。福畤，勃之父也。

秋季八月壬午日，特进高阳郡公许敬宗去世。太常博士袁思古提出建议：“许敬宗抛弃长子于边远地区，把小女儿嫁给夷貊。根据《谥法》中的‘名与实不符称为缪’，请把他的谥号定为‘缪’。”许敬宗的孙子太子舍人许彦伯责备袁思古与许家有私怨，请求更改其它谥号。太常博士王福畤建议，认为：“得失是一时的事情，而荣辱却是永恒的。若趁机发泄私怨是事实，应该依法定罪；如果不是这样，袁思古提的谥号按理是不能违背的。”户部尚书戴至德对王福畤说：“高阳郡公有这样高的职位和待遇，怎么还给予‘缪’的谥号？”王福畤回答说：“以前晋朝司空何曾既忠又孝，只是因为每天饮食耗费万钱，秦秀在他死之后就给予‘缪’的谥号。许敬宗的忠和孝都不及何曾，而饮食女色的耗费却超过他，给予‘缪’的谥号，对得起许敬宗了。”皇上下诏令召集五品以上官员重新进行评议，礼部尚书阳思敬建议道：“按《谥法》，有过错能改就称为‘恭’，请给他定谥号为‘恭’。”皇上听从他的建议。许敬宗曾向皇帝奏请将他的儿子许昂流放至岭南，又将女儿嫁给蛮族首领冯盎的儿子，并多收取他的财物，所以袁思古的评议提及这些事。王福畤，是王勃的父亲。

九月癸卯，徙沛王贤为雍王。

冬十月己未，诏太子监国。

壬戌，车驾发东都。

十一月戊子朔，日有食之。

甲辰，车驾至京师。

十二月，高侃与高丽余众战于白水山，破之。新罗遣兵救高丽，侃击破之。

癸卯，以左庶子刘仁轨同中书门下三品。

太子罕接宫臣，典膳丞全椒邢文伟辄减所供膳，并上书谏太子。太子复书，谢以多疾及入侍少暇，嘉纳其意。顷之，右史缺，上曰：“邢文伟事吾子，能撤膳进谏，此直士也。”擢为右史。

太子因宴集，命宫臣掷倒［掷倒：古时散乐杂技的一种。］
，次至左奉裕率王及善，及善曰：“掷倒自有伶官，臣若奉令，恐非所以羽翼殿下也。”太子谢之。上闻之，赐及善缣百匹，寻迁左千牛卫将军。

九月癸卯日，朝廷改封沛王李贤为雍王。

冬季十月己未日，皇上下诏让太子监守国家政事。

壬戌日，皇上的车驾从东都出发。

十一月戊子朔日，发生了日食。

甲辰日，皇上的车驾回到京师。

十二月，唐将高侃与高丽剩下的部众在白水山交战，高侃将他们打败。新罗派兵援救高丽，高侃也将他们击败。

癸卯日，任命左庶子刘仁轨为同中书门下三品。

太子很少接见东宫的属官，典膳丞全椒人邢文伟经常减少他的膳食，并上书劝谏太子。太子回信给邢文伟，以经常生病和服侍皇上没有时间接见大臣而向邢文伟请罪，并采纳他的意见。没过多久，右史职位出现空缺，皇上说：“邢文伟侍奉我的儿子，能以撤减膳食的方式进行规劝，是正直的人。”便提升他为右史。

太子在宴集群臣时，命令宫中臣子表演“掷倒”的杂耍，轮到左奉裕率王及善表演时，他说：“表演‘掷倒’本是乐官的事，如果奉命跳的话，怕是会失去辅佐殿下的身份了。”太子向他承认了错误。皇上听说之后，赏赐给王及善缣一百匹，不久又升迁到左千牛卫将军。

四年（癸酉，公元673年）

春正月丙辰，绛州刺史郑惠王元懿薨。

三月丙申，诏刘仁轨等改修国史，以许敬宗等所记多不实故也。

夏四月丙子，车驾幸九成宫。

闰五月，燕山道总管、右领军大将军李谨行大破高丽叛者于瓠芦河之西，俘获数千人，余众皆奔新罗。时谨行妻刘氏留伐奴城，高丽引靺鞨攻之，刘氏擐甲帅众守城，久之，虏退。上嘉其功，封燕国夫人。谨行，靺鞨人突地稽之子也，武力绝人，为众夷所惮。

秋七月，婺州大水，溺死者五千人。

八月辛丑，上以疟疾，令太子于延福殿受诸司启事。

冬十月壬午，中书令阎立本薨。

乙巳，车驾还京师。

十二月丙午，弓月、疏勒二王来降。西突厥兴昔亡可汗之世，诸部离散，弓月及阿悉吉皆叛。苏定方之西讨也，擒阿悉吉以归。弓月南结吐蕃，北招咽面，共攻疏勒，降之。上遣鸿胪卿萧嗣业发兵讨之。嗣业兵未至，弓月惧，与疏勒皆入朝；上赦其罪，遣归国。

四年（癸酉，公元673年）

春季正月丙辰日，绛州刺史郑惠王李元懿去世。

三月丙申日，皇上下诏令命刘仁轨等人改修国史，因为从前许敬宗等人所记之事很多不符合史实。

夏季四月丙子日，皇上的车驾来到九成宫。

闰五月，燕山道总管、右领军大将军李谨行在瓠芦河以西将高丽叛乱者击败，俘虏敌军数千人，剩下的部众投奔新罗。当时李谨行的妻子刘氏居留伐奴城，高丽带领靺鞨人来袭击，刘氏披甲带领众人镇守城池，相持一段时间之后，敌军撤退。皇上嘉奖她的功绩，将其封为燕国夫人。李谨行，是靺鞨人突地稽的儿子，武力勇猛过人，许多夷人都害怕他。

秋季七月，婺州发生水灾，溺水而亡的有五千人。

八月辛丑日，皇上因患疟疾，命令太子在延福殿接受各部门奏报。

冬季十月壬午日，中书令阎立本去世。

乙巳日，皇上的车驾返回京师。

十二月丙午日，弓月王和疏勒王前来归降。西突厥兴昔亡可汗统治的时期，各个部落叛离分散，弓月和阿悉吉全都发动叛乱。后来唐将苏定方领兵征伐西突厥，擒住阿悉吉返回唐朝，弓月便向南边勾结吐蕃，向北边招引咽面，共同进攻疏勒，疏勒投降。于是皇上派遣鸿胪卿萧嗣业发兵征讨弓月。萧嗣业带领的兵马还没到达，弓月畏惧，便跟疏勒一起来唐朝投降。皇上赦免他们的罪行，遣送他们回国。

上元元年（甲戌，公元674年）

春正月壬午，以左庶子、同中书门下三品刘仁轨为鸡林道大总管，卫尉卿李弼、右领军大将军李谨行副之，发兵讨新罗。时新罗王法敏既纳高句丽叛众，又据百济故地，使人守之。上大怒，诏削法敏官爵；其弟右骁卫员外大将军、临海郡公仁问在京师，立以为新罗王，使归国。

三月辛亥朔，日有食之。

贺兰敏之既得罪，皇后奏召武元爽之子承嗣于岭南，袭爵周公，拜尚衣奉御。夏四月辛卯，迁宗正卿。

秋八月壬辰，追尊宣简公为宣皇帝，妣张氏为宣庄皇后；懿王为光皇帝，妣贾氏为光懿皇后；太武皇帝为神尧皇帝，太穆皇后为太穆神皇后；文皇帝为太宗文武圣皇帝，文德皇后为文德圣皇后。皇帝称天皇，皇后称天后，以避先帝、先后之称。改元，赦天下。

上元元年（甲戌，公元674年）

春季正月壬午日，朝廷任命左庶子、同中书门下三品刘仁轨为鸡林道大总管，卫尉卿李弼、右领军大将军李谨行为刘仁轨的副手，带兵讨伐新罗。当时新罗王金法敏既接受高句丽的叛兵，又占据百济原有的土地，并派人守护。皇上对此很生气，下令削除新罗王金法敏的官爵；立他居留在京师的弟弟右骁卫大将军、临海郡公金仁问为新罗王，并派他回国就位。

三月辛亥朔日，发生了日食。

贺兰敏之获罪之后，皇后奏请从岭南召回她哥哥武元爽的儿子武承嗣，继承周国公的爵位，担任尚衣奉御。夏季四月辛卯日，升迁为宗正卿。

秋季八月壬辰日，皇上追尊他的七世祖宣简公为宣皇帝，七世祖母张氏为宣庄皇后；六世祖懿王为光皇帝，六世祖母贾氏为光懿皇后；祖父太武皇帝为神尧皇帝，祖母太穆皇后为太穆神皇后；父亲文皇帝为太宗文武圣皇帝，母亲文德皇后为文德圣皇后。皇上改称天皇，皇后改称天后，以避开先帝、先后的称呼。更改年号为上元，实行大赦。

戊戌，敕：“文武官三品以上服紫，金玉带；四品服深绯，金带；五品服浅绯，金带；六品服深绿，七品服浅绿，并银带；八品服深青，九品服浅青，并鍮石带；庶人服黄，铜铁带。自非庶人，不听服黄。”

九月癸丑，诏追复长孙晟、长孙无忌官爵，以无忌曾孙翼袭爵赵公，听无忌丧归，陪葬昭陵。

甲寅，上御翔鸾阁，观大酺［大酺：大宴饮。］
。分音乐为东、西朋，使雍王贤主东朋，周王显主西朋，角胜为乐。郝处俊谏曰：“二王春秋尚少，志趣未定，当推梨让枣，相亲如一。今分二朋，递相夸竞，俳优小人，言辞无度，恐其交争胜负，讥诮失礼，非所以崇礼义，劝敦睦也。”上瞿然［瞿然：惊骇的样子。］
曰：“卿远识，非众人所及也。”遽止之。

戊戌日，下敕令：“文武官员三品以上穿紫色服装，佩金玉带；四品穿深红色服装，佩金带；五品穿浅红色服装，佩金带；六品穿深绿色服装，七品穿浅绿色服装，都佩银带；八品穿深青色服装，九品穿浅青色服装，都佩黄铜带；没有官爵的平民百姓穿黄色服装，佩铜铁带。其他不是平民百姓的，不必穿黄色服装。”

九月癸丑日，朝廷命令恢复长孙晟、长孙无忌的官爵，让长孙无忌的曾孙长孙翼继承赵公爵位，允许将长孙无忌的遗体从流放地送回到长安，陪葬在昭陵。

甲寅日，皇上登上翔鸾阁，观看大宴饮。将乐队为东、西两部分，让雍王李贤负责东半部，周王李显负责西半部，东、西两部分互相角逐胜负来取乐。郝处俊对皇上规劝说：“雍王和周王年纪尚幼，志趣还没有定型，正是互谅互让、亲密无间的时候。如今分成两部分互相夸耀竞争，歌舞戏子，言语没有法度，为了争夺胜负，互相讥讽失去礼节，这不是推崇礼义，鼓励和睦的做法。”皇上震惊地说：“您的远见卓识，不是其他人能赶得上的。”于是立刻停止比赛。

是日，卫尉卿李弼暴卒于宴所，为之废酺一日。

冬十一月丙午朔，车驾发京师；己酉，校猎华山之曲武原；戊辰，至东都。

箕州录事参军张君澈等诬告刺史蒋王恽及其子汝南郡王炜谋反，敕通事舍人薛思贞驰传往按之。十二月癸未，恽惶惧，自缢死。上知其非罪，深痛惜之，斩君澈等四人。

戊子，于阗王伏阇雄来朝。

辛卯，波斯王卑路斯来朝。

壬寅，天后上表，以为：“国家圣绪，出自玄元皇帝，请令王公以下皆习《老子》，每岁明经，准《孝经》《论语》策试。”又请：“自今父在，为母服齐衰［齐衰：丧服名，五服之一。］
三年。又，京官八品以上，宜量加俸禄。”及其余便宜，合十二条。诏书褒美，皆行之。

这一天，卫尉卿李弼在宴会上暴毙，为了悼念他，大宴饮停止一天。

冬季十一月丙午朔日，皇上从京师出发；己酉日，在华山下的曲武原打猎；戊辰日，抵达东都洛阳。

箕州录事参军张君澈等诬告箕州刺史蒋王李恽与他的儿子汝南郡王李炜发动叛乱，皇上命令通事舍人薛思贞乘驿站的马车前去调查。十二月癸未日，蒋王李恽害怕，上吊自杀。皇上知道他没有罪，深感惋惜，于是将张君澈等四人处死。

戊子日，于阗王尉迟伏阇雄前来朝见。

辛卯日，波斯王卑路斯前来朝见。

壬寅日，天后上表，认为：“国家圣业的开始，出自玄元皇帝，请求皇帝命令王公以下各级官员都要学习《老子》，每年明经时，加试《老子》，考试办法跟《孝经》《论语》一样。”又请求：“从现在开始父亲还在世的，为死去的母亲服齐衰三年。又，八品以上在京官员，应该适当增加俸禄。”还有其他应办的事情，一共十二条。皇上下诏对天后给予褒奖，她的建议全部被采纳。

是岁，有刘晓者，上疏论选，以为：“今选曹以检勘为公道，书判为得人，殊不知考其德行才能。况书判借人者众矣。又，礼部取士，专用文章为甲乙，故天下之士，皆舍德行而趋文艺，有朝登甲科而夕陷刑辟者。虽日诵万言，何关理体！文成七步，未足化人。况尽心卉木之间，极笔烟霞［烟霞：烟雾与云霞，这里指山水景色。］
之际，以斯成俗，岂非大谬！夫人之慕名，如水趋下，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陛下若取士以德行为先，文艺为末，则多士雷奔，四方风动矣！”

这一年，有个名为刘晓的人，上疏讨论选拔人才事宜，认为：“如今吏部以考查功过为手段，以书法和判文作为获取人才的方法，却不知道考察人的德行才能。况且假借他人的书法和判文的人太多了。还有，礼部选取士人，只凭文章定等次，所以天下的士人，都舍弃道德品行而追逐写作技巧，于是有早晨考取甲等进士而晚上便因犯法而被治罪的人。这样的人，即便每天能诵读上万言，跟治道又有什么关系呢！能在七步之内写好文章，未必就能教化好百姓。何况将心思全用在花草树木上面，将笔墨全耗费于描绘山水景色，这种情况竟能形成风气，岂不是太荒谬了！人们仰慕的声名，好比水一定向下流一样，在上位的人喜欢什么，在下位的人喜欢的程度就一定会超过他们。陛下若要选拔人才首先应该考虑他们的道德品行，写作技艺放在后面，这样众多的士人就会迅速地修养德行，四方百姓都会闻风响应！”

二年（乙亥，公元675年）

春正月丙寅，以于阗国为毗沙都督府，分其境内为十州，以于阗王尉迟伏阇雄为毗沙都督。

辛未，吐蕃遣其大臣论吐浑弥来请和，且请与吐谷浑复修邻好；上不许。

二月，刘仁轨大破新罗之众于七重城，又使靺鞨浮海略新罗之南境，斩获甚众。仁轨引兵还。诏以李谨行为安东镇抚大使，屯新罗之买肖城以经略之，三战皆捷，新罗乃遣使入贡，且谢罪；上赦之，复新罗王法敏官爵。金仁问中道而还，改封临海郡公。

三月丁巳，天后祀先蚕于邙山之阳，百官及朝集使皆陪位。

上苦风眩甚，议使天后摄知国政。中书侍郎同三品郝处俊曰：“天子理外，后理内，天之道也。昔魏文著令，虽有幼主，不许皇后临朝，所以杜祸乱之萌也。陛下奈何以高祖、太宗之天下，不传之子孙而委之天后乎！”中书侍郎昌乐李义琰曰：“处俊之言至忠，陛下宜听之！”上乃止。

二年（乙亥，公元675年）

春季正月丙寅日，朝廷在于阗国设立毗沙都督府，将于阗国分割成十个州，任用于阗王尉迟伏阇雄为毗沙都督。

辛未日，吐蕃派遣大臣论吐浑弥去唐朝求和，并且请求跟吐谷浑恢复睦邻关系；皇上没有允许。

二月，刘仁轨在七重城击败新罗的部队，又让靺鞨渡海攻下新罗南部地区，斩杀俘虏很多敌军。刘仁轨带领军队返回。朝廷下诏任命李谨行为安东镇抚大使，屯兵在新罗的买肖城，作为经营策略之地，李谨行打了三仗都取得胜利，于是新罗派遣使者去唐朝进贡，并且向皇上谢罪；皇上加以赦免，并恢复新罗王金法敏的官职和爵位。金法敏的弟弟金仁问中途返回唐朝，改封为临海郡公。

三月丁巳日，天后于邙山之南祭祀蚕神，朝廷官员与各州使者均出席陪祭。

皇上受到风眩病的困扰，商量由天后代为处理国家政事。中书侍郎、同三品郝处俊说：“皇帝治理外朝，皇后治理内务，这是自然的道理。从前魏文帝曹丕曾立下法令，虽然皇帝幼小，但也不许太后去朝廷听政，为的是杜绝祸乱的发生。陛下怎么不将高祖、太宗的天下传给子孙而委托给天后呢！”中书侍郎昌乐人李义琰说：“郝处俊说的话很忠心，陛下应当听取！”皇上于是停止原来的计划。

天后多引文学之士著作郎元万顷、左史刘祎之等，使之撰《列女传》《臣轨》《百僚新戒》《乐书》，几千余卷。朝廷奏议及百司表疏，时密令参决，以分宰相之权，时人谓之北门学士。祎之，子翼之子也。

夏四月庚辰，以司农少卿韦弘机为司农卿。弘机兼知东都营田，受诏完葺宫苑。有宦者于苑中犯法，弘机杖之，然后奏闻。上以为能，赐绢数十匹，曰：“更有犯者，卿即杖之，不必奏也。”

初，左千牛将军长安赵瓌尚高祖女常乐公主，生女为周王显妃。公主颇为上所厚，天后恶之。辛巳，妃坐废，幽闭［幽闭：禁闭。］
于内侍省，食料给生者，防人候其突烟，已而数日烟不出，开视，死腐矣。瓌自定州刺史贬栝州刺史，令公主随之官，仍绝其朝谒。

天后广泛招募如著作郎元万顷、左史刘祎之等文人学士，让他们撰写《列女传》《臣轨》《百僚新戒》《乐书》，总共一千多卷。朝廷的奏议与各部门的表疏，经常暗中让他们参与决断，以此来分减宰相的权力，当时的人称这批人为北门学士。刘祎之，是刘子翼的儿子。

夏季四月庚辰日，朝廷任命司农少卿韦弘机为司农卿。韦弘机兼管东都洛阳屯田事务，接受诏令维修东都的宫殿园林。如果有宦官在皇家园林里犯法，韦弘机先行杖打，之后上奏。皇上认为他有才能，赏赐他数十匹绢布，说：“日后再有犯法的人，你就加以拷打，不必再上报。”

起初，左千牛将军长安人赵瓌娶高祖之女常乐公主，所生的女儿即周王李显的妃子。常乐公主得到皇上的厚待，天后对此不满。辛巳日，周王的妃子因为犯罪被废黜，禁闭在内侍省，送去的食物都是生的，派人监视她的烟囱是否冒烟，后来发现有几天不出烟，开门一看，尸体已经开始腐烂了。赵瓌也由定州刺史贬为栝州刺史，还命令常乐公主跟他前去赴任，不许他们回京师朝见。

太子弘仁孝谦谨，上甚爱之；礼接士大夫，中外属心。天后方逞其志，太子奏请，数迕旨，由是失爱于天后。义阳、宣城二公主，萧淑妃之女也，坐母得罪，幽于掖庭，年逾三十不嫁。太子见之惊恻，遽奏请出降，上许之。天后怒，即日以公主配当上翊卫权毅、王遂古。己亥，太子薨于合璧宫，时人以为天后鸩［鸩：以毒酒害人。］
之也。

壬寅，车驾还洛阳宫。五月戊申，下诏：“朕方欲禅位皇太子，而疾遽不起，宜申往命，加以尊名，可谥为孝敬皇帝。”

六月戊寅，立雍王贤为皇太子，赦天下。

天后恶慈州刺史杞王上金，有司希旨奏其罪；秋七月，上金坐解官，澧州安置。

八月庚寅，葬孝敬皇帝于恭陵。

太子李弘性情仁爱孝顺、谦虚恭谨，皇上非常喜欢他；他礼待士大夫，获得朝廷内外的爱戴。天后当时刚刚得志，太子李弘奏事数次违背她的旨意，所以天后不喜欢他。义阳、宣城两位公主，是萧淑妃的女儿，因受母亲的原因而获罪，被囚禁在别宫里，年过三十还没出嫁。太子李弘见到这种情况既吃惊也很同情，立即上奏请求准许她们出嫁，皇上批准。天后很生气，当日便将她们分别嫁给正在值班的翊卫权毅、王遂古。己亥日，太子李弘于合璧宫过世，当时人们认为是天后用毒酒害死的。

壬寅日，皇上回到洛阳宫。五月戊申日，皇上下诏说：“我正计划把帝位禅让给太子，而他突然一病不起，现在重申以前的命令，给予尊贵的名号，可将谥号定为孝敬皇帝。”

六月戊寅日，朝廷立雍王李贤为皇太子，大赦天下。

天后不喜欢慈州刺史杞王李上金，有关部门奉承她的旨意奏报他有罪；秋季七月，李上金因罪被解除职务，并被安置在澧州。

八月庚寅日，朝廷将孝敬皇帝安葬在恭陵。

戊戌，以戴至德为右仆射，庚子，以刘仁轨为左仆射，并同中书门下三品如故；张文瓘为侍中，郝处俊为中书令，李敬玄为吏部尚书兼左庶子，同中书门下三品如故。

刘仁轨、戴至德更日受牒诉［牒诉：诉状。］
，仁轨常以美言许之，至德必据理难诘［难诘：辩难诘问。］
，未尝与夺，实有冤结者，密为奏辩。由是时誉皆归仁轨。或问其故，至德曰：“威福者人主之柄，人臣安得盗取之！”上闻，深重之。有老妪欲诣仁轨陈牒，误诣至德，至德览之未终，妪曰：“本谓是解事仆射，乃不解事仆射邪！归我牒！”至德笑而授之。时人称其长者。文瓘时兼大理卿，囚闻改官，皆恸哭。文瓘性严正，诸司奏议，多所纠驳，上甚委之。

戊戌日，朝廷任命戴至德为右仆射，庚子日，朝廷任命刘仁轨为左仆射，两人依然担任同中书门下三品；张文瓘担任侍中，郝处俊担任中书令，李敬玄担任支部尚书兼左庶子，依然担任同中书门下三品。

刘仁轨、戴至德每天轮流接受诉状，刘仁轨经常以好听的言词答应递讼诉人的要求，戴至德一定根据道理进行辩难诘问，不曾轻易定夺，的确有冤枉的，才暗中奏报皇帝解决。所以，当时的美誉全归于刘仁轨。有人问戴至德原因，他说：“作威作福都是皇帝的权力，臣子怎么能盗用呢！”皇上听说这句话之后，很看重他。曾有老妇人想要找刘仁轨呈递讼辞，错误地拜访了戴至德。戴至德还没有看完讼辞，老妇人说：“本以为是懂事的仆射，原来是不懂事的仆射！快把讼辞还我！”戴至德笑着把讼辞还给老妇人。当时人都说他是位恭谨忠厚的人。张文瓘当时兼任大理卿，囚犯们听闻他改任待中，没有不痛哭的。张文瓘个性严厉刚正，对于各个部门的奏书，经常加以纠正或提出异议，皇上很信任他。

仪凤元年（丙子，公元676年）

春正月壬戌，徙冀王轮为相王。

纳州獠反，敕黔州都督发兵讨之。

二月甲戌，徙安东都护府于辽东故城；先是有华人任东官者，悉罢之。徙熊津都督府于建安故城；其百济户口先徙于徐、兖等州者，皆置于建安。

天后劝上封中岳；癸未，诏以今冬有事于嵩山。

丁亥，上幸汝州之温汤。

三月癸卯，黄门侍郎来恒、中书侍郎薛元超并同中书门下三品。恒，济之兄；元超，收之子也。

甲辰，上还东都。

闰月，吐蕃寇鄯、廓、河、芳等州，敕左监门卫中郎将令狐智通发兴、凤等州兵以御之。

己卯，诏以吐蕃犯塞，停封中岳。乙酉，以洛州牧周王显为洮州道行军元帅，将工部尚书刘审礼等十二总管，并州大都督相王轮为凉州道行军元帅，将左卫大将军契苾何力等，以讨吐蕃。二王皆不行。

仪凤元年（丙子，公元676年）

春季正月壬戌日，朝廷改封冀王李轮为相王。

纳州獠人发动叛乱，皇上命令黔州都督发动军队讨伐。

二月甲戌日，朝廷将安东都护府迁到辽东故城；之前有华人在安东任官的，全部免职。朝廷又将熊津都督府迁至建安故城；从前已迁至徐、兖等州居住的百济人，全都安置在建安。

天后劝说皇上在中岳嵩山举行封禅典礼；癸未日，皇上下诏今年冬天将在嵩山举行封禅典礼。

丁亥日，皇上来到汝州温泉。

三月癸卯日，黄门侍郎来恒、中书侍郎薛元超都任同中书门下三品。来恒，是来济的哥哥；薛元超，是薛收之子。

甲辰日，皇上返回东都。

闰三月，吐蕃侵犯鄯、廓、河、芳等州，皇上命令左监门卫中郎将令狐智通征发兴、凤等州的士兵抵御他们。

己卯日，皇上下诏由于吐蕃侵犯边塞，停止中岳嵩山封禅。乙酉日，朝廷任命洛州牧周王李显为洮州道行军元帅，带领工部尚书刘审礼等十二总管；任命并州大都督相王李轮为凉州道行军元帅，带领左卫大将军契苾何力等人，讨伐吐蕃。二王都没有随军出征。

庚寅，车驾西还。

甲寅，中书侍郎李义琰同中书门下三品。

戊午，车驾至九成宫。

六月癸亥，黄门侍郎晋陵高智周同中书门下三品。

秋八月乙未，吐蕃寇叠州。

壬寅，敕：“桂、广、交、黔等都督府，比来注拟土人，简择未精，自今每四年遣五品已上清正官充使，仍令御史同往注拟。”时人谓之南选。

九月壬申，大理奏左威卫大将军权善才、左监门中郎将范怀义误斫昭陵柏，罪当除名；上特命杀之。大理丞太原狄仁杰奏：“二人罪不当死。”上曰：“善才等斫［斫：砍伐。］
陵柏，我不杀则为不孝。”仁杰固执不已，上作色，令出，仁杰曰：“犯颜直谏，自古以为难。臣以为遇桀、纣则难，遇尧、舜则易。今法不至死而陛下特杀之，是法不信于人也，人何所措其手足！且张释之有言：‘设有盗长陵一抔土，陛下何以处之？’今以一株柏杀二将军，后代谓陛下为何如矣？臣不敢奉诏者，恐陷陛下于不道，且羞见释之于地下故也。”上怒稍解，二人除名，流岭南。后数日，擢仁杰为侍御史。

庚寅日，皇上的车驾返回长安。

甲寅日，中书侍郎李义琰任同中书门下三品。

戊午日，皇上来到九成宫。

六月癸亥日，黄门侍郎晋陵人高智周任同中书门下三品。

秋季八月乙未日，吐蕃进犯叠州。

壬寅日，皇上命令：“桂、广、交、黔等都督府，近来任用本地人做官，挑选不恰当，从现在起，每四年派遣五品以上清正官员充任使者，于是命令御史一并前去选任官员。”当时人称其为南选。

九月壬申日，大理寺上奏左威卫大将军权善才、左监门中郎将范怀义误将昭陵柏树砍倒，所犯下的罪应当除去官职；皇上特别下令将其处死。大理丞太原人狄仁杰上奏说：“这二人所犯的罪不至于处死。”皇上说：“权善才等人砍倒昭陵柏树，我不杀他们则是不孝。”狄仁杰固执地坚持自己的意见，皇上满脸怒色，命令他出去，狄仁杰说：“冒犯皇帝的威严直言相劝，自古以来就被认为是很难的。我觉得遇到桀、纣就很困难，遇到尧、舜就很容易。现在根据法律不该处死的人，而陛下特意杀死他们，使得法令不为人所信，人们要怎么办才好呢！汉朝张释之对文帝说过：‘如果有人盗取高祖长陵一抔土，陛下要如何处理？’现在再因砍一棵柏树而杀死两位将军，后代会认为陛下是什么样的君主？我之所以不执行处死他们的命令，是害怕陛下陷于不仁道的处境，而且在九泉之下羞见张释之的原因啊。”皇上的怒气这才稍微消除，权善才、范怀义被除去名籍，流放到岭南。几日之后，朝廷将狄仁杰提升为侍御史。

初，仁杰为并州法曹，同僚郑崇质当使绝域。崇质母老且病，仁杰曰：“彼母如此，岂可使之有万里之忧！”诣长史蔺仁基，请代之行。仁基素与司马李孝廉不叶，因相谓曰：“吾辈岂可不自愧乎！”遂相与辑睦。

冬十月，车驾还京师。

丁酉，祫［祫：古代天子诸侯宗庙祭礼之一。］
享太庙，用太学博士史璨议，禘后三年而祫，祫后二年而禘。

郇王素节，萧淑妃之子也，警敏好学。天后恶之，自岐州刺史左迁申州刺史。乾封初，敕曰：“素节既有旧疾，不须入朝。”而素节实无疾，自以久不得入觐，乃著《忠孝论》。王府仓曹参军张柬之因使潜封其论以进。后见之，诬以赃贿，丙午，降封鄱阳王，袁州安置。

十一月壬申，改元，赦天下。

庚寅，以李敬玄为中书令。

十二月戊午，以来恒为河南道大使，薛元超为河北道大使，尚书左丞鄢陵崔知悌、国子司业郑祖玄为江南道大使，分道巡抚。

起初，狄仁杰担任并州法曹，同事郑崇质应该出使去遥远的疆域。郑崇质的母亲年岁已高又有病，狄仁杰说：“他母亲这样的情况，怎么能让她有万里离别的忧虑呢！”于是造访长史蔺仁基，请求代替郑崇质出使。蔺仁基与司马李孝廉一贯不和，此时两人不禁相对说：“我们自己怎么可以不感到羞愧呢！”从此二人和睦相处。

冬季十月，皇上回到京师。

丁酉日，朝廷在太庙举行祫祭，采取太学博士史璨的建议，褅祭之后三年举行祫祭，祫祭之后二年举行褅祭。

郇王李素节，是萧淑妃的儿子，机警聪敏并且好学。天后不喜欢他，从岐州刺史降职为申州刺史。乾封初年，皇上命令说：“李素节既然有病，就不必入宫朝见。”其实李素节没病，因为自己觉得长期不能朝见皇帝，便撰写了《忠孝论》。他的王府仓曹参军张柬之派人偷偷将他的《忠孝论》密封呈送给皇上。天后见到之后，诬告李素节贪污受贿，丙午日，降封他为鄱阳王，安置在袁州。

十一月壬申日，更改年号为仪凤，大赦天下。

庚寅日，朝廷任命李敬玄为中书令。

十二月戊午日，朝廷任命来恒为河南道大使，薛元超为河北道大使，尚书左丞鄢陵人崔知悌、国子司业郑祖玄为江南道大使，分别前去巡视、安抚。

二年（丁丑，公元677年）

春正月乙亥，上耕籍田。

初，刘仁轨引兵自熊津还，扶馀隆畏新罗之逼，不敢留，寻亦还朝。二月丁巳，以工部尚书高藏为辽东州都督，封朝鲜王，遣归辽东，安辑高丽余众；高丽先在诸州者，皆遣与藏俱归。又以司农卿扶馀隆为熊津都督，封带方王，亦遣归安辑百济余众，仍移安东都护府于新城以统之。时百济荒残，命隆寓居高丽之境。藏至辽东，谋叛，潜与靺鞨通；召还，徙邛州而死，散徙其人于河南、陇右诸州，贫者留安东城傍。高丽旧城没于新罗，余众散入靺鞨及突厥，隆亦竟不敢还故地，高氏、扶馀氏遂亡。

三月癸亥朔，以郝处俊、高智周并为左庶子，李义琰为右庶子。

夏四月，左庶子张大安同中书门下三品。大安，公谨之子也。

二年（丁丑，公元677年）

春季正月乙亥日，皇上举行耕种藉田典礼。

起初，刘仁轨带兵自熊津返回，扶馀隆害怕新罗的逼迫，不敢停留，不久之后也回到唐朝。二月丁巳日，朝廷任命工部尚书高藏为辽东州都督，封朝鲜王，送回辽东，以安抚高丽剩余的部众；从前安置在各州的高丽人，都跟高藏一起回辽东。又任命司农卿扶馀隆为熊津都督，封带方王，也送他回去安抚百济剩余的部众，又迁移安东都护府于新城，以统辖辽东州和熊津。当时百济荒凉惨败，命令扶馀隆寓居高丽境内。高藏来到辽东，密谋反叛，暗中与靺鞨相通；朝廷召他返回，迁徙至邛州后死去，他的下属被分散迁徙到河南、陇右各州，贫穷的留在安东城附近。高丽旧城被新罗吞没，剩余的部众分散逃入靺鞨和突厥，扶馀隆最终也不敢返回从前的土地，于是高氏、扶馀氏灭亡。

三月癸亥朔日，朝廷任命郝处俊、高智周为左庶子，李义琰为右庶子。

夏季四月，朝廷任命左庶子张大安为同中书门下三品。张大安，是张公瑾之子。

诏以河南、北旱，遣御史中丞崔谧等分道存问赈给。侍御史宁陵刘思立上疏，以为：“今麦秀蚕老，农事方殷，敕使抚巡，人皆竦抃［竦抃：跳跃着鼓掌，形容欢欣鼓舞的样子。］
，忘其家业，冀此天恩，聚集参迎，妨废不少。既缘赈给，须立簿书，本欲安存，更成烦扰。望且委州县赈给，待秋务闲，出使褒贬。”疏奏，谧等遂不行。

五月，吐蕃寇扶州之临河镇，擒镇将杜孝昇，令赍书说松州都督武居寂使降，孝昇固执不从。吐蕃军还，舍孝昇而去，孝昇复帅余众拒守。诏以孝昇为游击将军。

秋八月，徙周王显为英王，更名哲。

命刘仁轨镇洮河军。冬十二月乙卯，诏大发兵讨吐蕃。

诏以显庆新礼，多不师古，其五礼并依《周礼》行事。自是礼官益无凭守，每有大礼，临时撰定。

皇上下令因为河南、河北发生旱灾，派遣御史中丞崔谧等分别慰问救济。侍御史宁陵人刘思立上疏，认为：“现在正是麦子抽穗、春蚕吐丝的季节，农事繁忙，皇帝派遣使者巡视安抚，百姓翘首以待，欢欣鼓舞，忘记生产，希望得到皇帝的恩惠，所以聚在一起参拜、欢迎使者，对农事大有妨碍。既然是为了救济，官署应该建立支付的账簿，陛下本来是安抚慰问百姓，反而给他们带来困扰。希望先委派各州县救济，等到秋后农闲，再发动使者去各地检验救济工作的好坏。”奏疏上达后，崔谧等就没有出使。

五月，吐蕃进犯唐朝扶州的临河镇，擒获镇守的将军杜孝昇，让他送信说服松州都督武居寂归降，杜孝昇执意不接受。吐蕃撤退的时候，没有带走杜孝昇，于是他又带领剩下的部众抵抗防守。皇上下令任命杜孝昇为游击将军。

秋季八月，朝廷改封周王李显为英王，改名为李哲。

朝廷命令刘仁轨镇守洮河军。冬季十二月乙卯日，皇上下旨大规模发兵征讨吐蕃。

皇上下令因为显庆年间所推行的新礼，多不效法古礼，其后五礼均根据《周礼》执行。从此礼官更加无所凭据，每次遇到大礼仪举行的时候，才临时选定。

三年（戊寅，公元678年）

春正月辛酉，百官及蛮夷酋长朝天后于光顺门。

刘仁轨镇洮河，每有奏请，多为李敬玄所抑，由是怨之。仁轨知敬玄非将帅才，欲中伤之，奏言：“西边镇守，非敬玄莫可。”敬玄固辞，上曰：“仁轨须朕，朕亦自往，卿安得辞！”丙子，以敬玄代仁轨为洮河道大总管兼安抚大使，仍检校鄯州都督。又命益州大都督府长史李孝逸等发剑南、山南兵以赴之。孝逸，神通之子也。

癸未，遣金吾将军曹怀舜等分往河南、北募猛士，不问布衣及仕宦。

夏四月戊申，赦天下，改来年元为通乾。

五月壬戌，上幸九成宫。丙寅，山中雨，大寒，从兵有冻死者。

秋七月，李敬玄奏破吐蕃于龙支。

上初即位，不忍观《破阵乐》，命撤之。辛酉，太常少卿韦万石奏：“久寝不作，惧成废缺。请自今大宴会复奏之。”上从之。

九月辛酉，车驾还京师。

三年（戊寅，公元678年）

春季正月辛酉日，朝廷百官和蛮夷酋长在光顺门朝见天后。

刘仁轨镇守洮河，每次上奏跟皇上提出请求的时候，多被李敬玄所压制，于是对他心怀怨恨。刘仁轨知道李敬玄并没有将帅的才能，想要诬陷他，上奏说：“西边的镇守任务，非李敬玄去不可。”李敬玄对此一再推辞，皇上对他说：“刘仁轨如果需要我，我也能亲自去，你怎么可以推辞！”丙子日，朝廷任命李敬玄接替刘仁轨担任洮河道大总管兼安抚大使，并仍然担任检校鄯州都督。朝廷又命令益州大都督府长史李孝逸等征发剑南、山南的士兵支援他。李孝逸，是淮安王李神通的儿子。

癸未日，朝廷派遣金吾将军曹怀舜等分头前去河南、河北招募勇士，不管是平民还是官员都可以应募。

夏季四月戊申日，大赦天下，将年号改为通乾。

五月壬戌日，皇上到达九成宫。丙寅日，山中下雨，气候寒冷，随从的士兵有人被冻死。

秋季七月，李敬玄上奏皇上说，在龙支击败吐蕃。

皇上初即位的时候，没有耐心观看歌舞《破阵乐》，命令撤除。辛酉日，太常少卿韦万石上奏说：“长期不演唱，《破阵乐》可能要荒废失传。希望从今开始在大宴会的时候恢复演唱。”皇上听从了他的意见。

九月辛酉日，皇上回到京师。

上将发兵讨新罗，侍中张文瓘卧疾在家，自舆入见，谏曰：“今吐蕃为寇，方发兵西讨；新罗虽云不顺，未尝犯边，若又东征，臣恐公私不胜其弊。”上乃止。癸亥，文瓘薨。

丙寅，李敬玄将兵十八万与吐蕃将论钦陵战于青海之上，兵败，工部尚书、左卫大将军彭城僖公刘审礼为吐蕃所虏。时审礼将前军深入，顿于濠所，为虏所攻，敬玄懦怯，按兵不救。闻审礼战没，狼狈还走，顿于承风岭，阻泥沟以自固，虏屯兵高冈以压之。左领军员外将军黑齿常之，夜帅敢死之士五百人袭击虏营，虏众溃乱，其将跋地设引兵遁去，敬玄乃收馀众还鄯州。

审礼诸子自缚诣阙，请入吐蕃赎其父。敕听次子易从诣吐蕃省之。比至，审礼已病卒，易从昼夜号哭不绝声；吐蕃哀之，还其尸，易从徒跣［徒跣：赤着脚走。］
负之以归。

上嘉黑齿常之之功，擢拜左武卫将军，充河源军副使。

皇上准备发动军队讨伐新罗，侍中张文瓘卧病在家，自己坐轿入宫朝见，规劝说：“现在吐蕃进犯，正发兵向西征讨；新罗虽说不驯服，但从没有侵犯边境，若是又发兵东征，我担心官府和百姓都不能承受这种负担。”皇上于是停止发兵东征。癸亥日，张文瓘去世。

丙寅日，李敬玄率兵十八万与吐蕃将领论钦陵在青海之上交战，结果战败，工部尚书、右卫大将军彭城僖公刘审礼被吐蕃所俘虏。当时刘审礼正带领前军深入敌境，驻扎在濠所，被敌军攻击，李敬玄害怕怯懦，不敢前往救援。听闻刘审礼战败被俘虏，他又狼狈撤退，在承风岭驻扎，利用泥沟进行防卫，吐蕃在高岗屯兵，居高临下向他施加压力。左领军员外将军黑齿常之在夜晚率领五百敢死队袭击吐蕃军营，吐蕃军溃散，他们的将领跋地设领兵逃走，李敬玄便聚集剩余的部众回归鄯州。

刘审礼的儿子们自己捆绑着前往皇宫门前，请求进入吐蕃赎回他们的父亲。皇上准许他的次子刘易从去吐蕃探望。待到他抵达吐蕃的时候，刘审礼已生病死去，刘易从日夜不停地痛哭；吐蕃人哀怜他，送还他父亲的遗体，刘易从背着父亲遗体赤着脚返回。

皇上嘉奖黑齿常之的功劳，将他提升为左武卫将军，充任河源军副使。

李敬玄之西征也，监察御史原武娄师德应猛士诏从军，及败，敕师德收集散亡，军乃复振。因命使于吐蕃，吐蕃将论赞婆迎之赤岭。师德宣导上意，谕以祸福，赞婆甚悦，为之数年不犯边。师德迁殿中侍御史，充河源军司马，兼知营田事。

上以吐蕃为忧，悉召侍臣谋之，或欲和亲以息民；或欲严设守备，俟公私富实而讨之；或欲亟发兵击之。议竟不决，赐食而遣之。

太学生宋城魏元忠上封事，言御吐蕃之策，以为：“理国之要，在文与武。今言文者则以辞华为首而不及经纶，言武者则以骑射为先而不及方略，是皆何益于理乱哉！故陆机著《辨亡》之论，无救河桥之败，养由基射穿七札，不济鄢陵之师，此已然之明效也。古语有之：‘人无常俗，政有理乱；兵无强弱，将有巧拙。’故选将当以智略为本，勇力为末。今朝廷用人，类取将门子弟及死事之家，彼皆庸人，岂足当阃外［阃外：京城或朝廷之外。］
之任！李左车、陈汤、吕蒙、孟观，皆出贫贱而立殊功，未闻其家代为将也。

李敬玄西征的时候，监察御史原武人娄师德应诏从军，等到西征失利，皇上命令娄师德聚集散亡的士兵，于是军队得以重新振作。于是又命令他出使吐蕃，吐蕃将领论赞婆在赤岭迎接他。他向论赞婆传达皇上的心意，说明利害关系，论赞婆十分高兴，为此数年没有进犯唐朝边境。娄师德升任殿中侍御史，充任河源军司马，兼管屯田事宜。

皇上很担忧与吐蕃的关系，于是将身边的大臣全部召集起来商量对策，有人想要以和亲的方式取得和平，使人民得以休息；有人想严加守备，待公私都富足时再进行征伐；有人主张立即发兵讨伐。讨论到最后也没有做出决定，只好赐给大家一顿饭吃后让他们散去。

太学生宋城人魏元忠给皇上呈上密封的奏章，说明抵御吐蕃的计策，认为：“治理国家的关键，在于文和武两个方面。现在说文的人只讲求言辞华丽而不涉及筹划治理国家大事，讲武的人只以骑马射箭为首要而不涉及策略计谋，这对于国家治理混乱有什么好处呢！所以陆机撰写《辨亡》文章，挽救不了他在河桥的败亡，楚国大夫养由基能射穿七层甲片的勇力，也不能避免楚军在鄢陵之战中失败，这是世人皆知的事实。古语中有这样的说法：‘人没有不变的习俗，政事却有安定和混乱之分；军队没有所谓强与弱，将领却有聪明和笨拙之别。’所以选择将领应该以谋略为根本，勇力为次要。如今朝廷用人，一般都录用将门子弟和为国牺牲者的家属，他们都是平庸之辈，怎么能担当军事重任！李左车、陈汤、吕蒙、孟观，都出身贫贱却建立起卓越的功勋，不曾听闻他们家世代都是武将。

“夫赏罚者，军国之切务，苟有功不赏，有罪不诛，虽尧、舜不能以致理。议者皆云：‘近日征伐，虚有赏格而无事实。’盖由小才之吏不知大体，徒惜勋庸，恐虚仓库，不知士不用命，所损几何！黔首［黔首：平民百姓。］
虽微，不可欺罔。岂得悬不信之令，设虚赏之科，而望其立功乎！自苏定方征辽东，李勣破平壤，赏绝不行，勋仍淹滞，不闻斩一台郎，戮一令史，以谢勋人。大非川之败，薛仁贵、郭待封等不即重诛，向使早诛仁贵等，则自余诸将岂敢失利于后哉！臣恐吐蕃之平，非旦夕可冀也。

“又，出师之要，全资马力。臣请开畜马之禁，使百姓皆得畜马；若官军大举，委州县长吏以官钱增价市之，则皆为官有。彼胡虏恃马力以为强，若听人间市而畜之，乃是损彼之强为中国之利也。”先是禁百姓畜马，故元忠言之。上善其言，召见，令直中书省，仗内供奉。

冬十月丙午日，徐州刺史密贞王元晓薨。

十一月壬子，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来恒薨。

十二月，诏停来年通乾之号，以反语不善故也。

“奖赏与惩罚，是军政最重要的事务，如果有功绩不奖赏，有罪不处罚，即使尧、舜再生也不能使国家获得治理。人们都在讨论说：‘最近的征伐，颁赏的等级、标准都是有名无实的。’这大概由于见识短小的官吏不识大体，只吝惜授给功勋，担忧仓库空虚，而不知道将士不惜性命，所损失的有多少！百姓地位虽然卑微，但也不可以欺骗。怎么能靠发布没有信用的法令，规定不能兑现的颁赏条例，就期望他们奋勇立功呢！自从苏定方征讨辽东，李勣攻破平壤，赏赐就停止不再实行，赐勋仍然停滞，没有听说斩杀一名掌管记功颁赏的台郎、令史，以向有功勋的人表示歉意。大非川的失败，薛仁贵、郭待封等人没有接受重刑，若早点处死薛仁贵等人，那么其他将领以后怎会失利呢！我担心吐蕃的平定，并不是短时间内就能实现的。

“再有，出兵时最要紧的，全靠马力。我请求废除养马的禁令，让百姓都可以养马；若官军大规模行动，即委托州县长以公家钱加价购买，那么马匹就全是国家所有了。胡人本来是依赖马力逞强的，如果允许民间买马饲养，便是减弱他们的有利条件，进而转变我们的有利条件了。”从前唐朝禁止百姓养马，所以魏元忠上奏时提到这一点。皇上认为他的意见很好，召见他，还让他在中书省任事，朝会时可以随着百官朝见。

冬季十月丙午日，徐州刺史密贞王李元晓去世。

十一月壬子日，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来恒逝世。

十二月，皇上诏令停止原定下一年的通乾年号，原因是它的反语不好。

调露元年（己卯，公元679年）

春正月己酉，上幸东都。

司农卿韦弘机作宿羽、高山、上阳等宫，制度壮丽。上阳宫临洛水，为长廊亘一里。宫成，上移御之。侍御史狄仁杰劾奏弘机导上为奢泰，弘机坐免官。左司郎中王本立恃恩用事，朝廷畏之。仁杰奏其奸，请付法回，上特原之，仁杰曰：“国家虽乏英才，岂少本立辈！陛下何惜罪人，以亏王法？必欲曲赦［曲赦：特赦。］
本立，请弃臣于无人之境，为忠贞将来之戒！”本立竟得罪，由是朝廷肃然。

庚戌日，右仆射、太子宾客道恭公戴至德薨。

二月壬戌日，吐蕃赞普卒，子器弩悉弄立，生八年矣。时器弩悉弄与其舅麹萨若诣羊同发兵，有弟生六年，在论钦陵军中。国人畏钦陵之强，欲立之，钦陵不可，与萨若共立器弩悉弄。

上闻赞普卒，命裴行俭乘间图之。行俭曰：“钦陵为政，大臣辑睦，未可图也。”乃止。

夏四月辛酉日，郝处俊为侍中。

调露元年（己卯，公元679年）

春季正月己酉日，皇上来到东都。

司农卿韦弘机修建宿羽、高山、上阳等宫，规模雄壮华丽。上阳宫临近洛水，有绵延一里的长廊。宫殿建成之后，皇上前往居住。侍御史狄仁杰上奏弹劾韦弘机引导皇帝奢侈无度，韦弘机因此获罪被免除官职。左司郎中王本立仰仗皇帝的恩宠专权用事，朝廷官员都很害怕他。狄仁杰上奏揭发他的罪恶行径，要求将他移交给司法部门查办，皇上刻意赦免他，狄仁杰说：“国家虽然缺乏优秀人才，但并不缺少像王本立这样的人！陛下为什么爱惜有罪的人，从而损害王法呢？如果一定要特赦王本立，那就请先把我流放到没人的地方，作为将来忠贞之臣的鉴戒吧！”王本立最终被治罪，从此朝廷一片肃然。

庚戌日，右仆射、太子宾客道恭公戴至德去世。

二月壬戌日，吐蕃赞普去世，他八岁的儿子器弩悉弄继位。当时器弩悉弄同他的舅舅麹萨若去羊同国征兵，他六岁的弟弟正在论钦陵军中。吐蓄人害怕论钦陵拥有强兵，想让他弟弟继位，论钦陵不同意，与麹萨若共同拥立器弩悉弄。

皇上得知赞普去世，命令裴行俭乘机进攻吐蕃。裴行俭说：“论钦陵掌权，大臣团结和睦，不能进攻。”便没有行动。

夏季四月辛酉日，郝处俊任侍中。

偃师人明崇俨，以符咒幻术为上及天后所重，官至正谏大夫。五月壬午，崇俨为盗所杀，求贼，竟不得。赠崇俨侍中。

丙戌，命太子监国。太子处事明审，时人称之。

戊戌，作紫桂宫于渑池之西。

六月辛亥，赦天下，改元。

初，西突厥十姓可汗阿史那都支及其别帅李遮匐与吐蕃连和，侵逼安西，朝议欲发兵讨之。吏部侍郎裴行俭曰：“吐蕃为寇，审礼覆没，干戈未息，岂可复出师西方？今波斯王卒，其子泥洹师为质在京师，宜遣使者送归国，道过二虏，以便宜取之，可不血刃［血刃：这里引申为交战、战斗的意思。］
而擒也。”上从之，命行俭册立波斯王，仍为安抚大食使。行俭奏肃州刺史王方翼以为己副，仍令检校安西都护。

秋七月己卯朔，诏以今年冬至有事于嵩山。

偃师人明崇俨，因符咒与幻术而被皇上和天后所重用，官至正谏大夫。五月壬午日，明崇俨被盗贼杀死，搜寻盗贼，竟没有找到。皇上追赠他为侍中。

丙戌日，命令太子监理国家政事。太子处理事情明确清楚，受到当时人们的称赞。

戊戌日，在渑池之西修建紫桂宫。

六月辛亥日，大赦天下，更改年号。

起初，西突厥十姓可汗阿史那都支同他的别帅李遮匐跟吐蕃结盟联合，进犯安西，朝廷建议发动军队讨伐。吏部侍郎裴行俭说：“吐蕃侵犯，刘审礼全军覆没，战事还没有停息，怎么可以再出兵西方？现今波斯王死去，其子泥恒师在京师长安作人质，应当派遣使者把他送回国，在途经阿史那都支和李遮匐统治区的时候，见机行事袭击他们，可以不经交战而活捉他们。”皇上接受了裴行俭的意见，让他前去册立波斯王，并依然担任安抚大食国使者。裴行俭上奏要求任用肃州刺史王方翼为自己的副职，仍担任检校安西都护。

秋季七月己卯朔日，皇上下诏定于今年冬至时在嵩山举行封禅典礼。

初，裴行俭尝为西州长史，及奉使过西州，吏人郊迎，行俭悉召其豪杰子弟千余人自随，且扬言天时方热，未可涉远，须稍凉乃西上。阿史那都支觇知之，遂不设备。行俭徐召四镇诸胡酋长谓曰：“昔在西州，纵猎甚乐，今欲寻旧赏，谁能从吾猎者？”诸胡子弟争请从行，近得万人。行俭阳为畋猎，校勒部伍，数日，遂倍道西进。去都支部落十余里，先遣都支所亲问其安否，外示闲暇，似非讨袭，续使促召相见。都支先与李遮匐约，秋中拒汉使，猝闻军至，计无所出，帅其子弟迎谒，遂擒之。因传其契箭，悉召诸部酋长，执送碎叶城。简其精骑，轻赍，昼夜进掩遮匐，途中，获都支还使与遮匐使者同来。行俭释遮匐使者，使先往谕遮匐以都支已就擒，遮匐亦降。于是囚都支、遮匐以归，遣波斯王自还其国，留王方翼于安西，使筑碎叶城。

起初，裴行检曾担任西州长史，待到他奉命出使途经西州，当地的官员与百姓在郊外迎接，裴行俭将当地的一千多豪杰子弟招来充当自己的随从，而且扬言天气炎热，不适合远行，等到天气凉爽之后再向西进军。阿史那都支侦探到这一情况后，便不加防备。裴行俭从容不迫地召集四镇的胡人酋长，跟他们说：“从前我在西州的时候，打猎很高兴，现在想重寻昔日的欢乐，谁愿意跟我一起去？”胡人子弟竞相要求随行，差不多得到一万人。裴行俭假装打猎，整编队伍，数日之后，便迅速向西进军。到距离阿史那都支部落十多里的地方，先派遣跟他亲近的人去向他问安，外表安闲无事，并不是要征伐袭击他的样子，接着又派使者急召他前来相见。阿史那都支从前跟李遮匐相约，到八月时共同抵抗唐朝的使者，突然听说裴行俭带兵到来，一时想不出来应对的办法，只好带领子弟出来迎接，于是被擒获。之后又用他的令箭传信，召集他属下诸部的酋长，一起被押送碎叶城。选择精锐骑兵，轻装前进，不分昼夜袭击李遮匐，在进军途中，俘虏阿史那都支从李遮匐处返回的使者和与他同行的李遮匐的使者。裴行俭释放李遮匐的使者，让他先去通知李遮匐，说阿史那都支已经就擒，李遮匐也投降了。于是裴行俭将阿史那都支和李遮匐拘押起来带回长安，派遣波斯王回归故国，留下王方翼在安西，让他修建碎叶城。

冬十月，单于大都护府突厥阿史德温傅、奉职二部俱反，立阿史那泥熟匐为可汗，二十四州酋长皆叛应之，众数十万。遣鸿胪卿单于大都护府长史萧嗣业、右领军卫将军花大智、右千牛卫将军李景嘉等将兵讨之。嗣业等先战屡捷，因不设备；会大雪，突厥夜袭其营，嗣业狼狈拔营走，众遂大乱，为虏所败，死者不可胜数。大智、景嘉引步兵且行且战，得入单于都护府。嗣业减死，流桂州，大智、景嘉并免官。

突厥寇定州，刺史霍王元轨命开门偃旗，虏疑有伏，惧而宵遁［宵遁：乘夜逃跑。］
。州人李嘉运与虏通谋，事泄，上令元轨穷其党与，元轨曰：“强寇在境，人心不安，若多所逮系，是驱之使叛也。”乃独杀嘉运，余无所问，因自劾违制。上览表大喜，谓使者曰：“朕亦悔之，向无王，失定州矣。”自是朝廷有大事，上多密敕问之。

冬季十月，单于大都护府突厥阿史德温傅、奉职两个部落一起造反，立阿史那泥熟匐为可汗，二十四州酋长一起叛乱响应，有数十万部众。朝廷派遣鸿胪卿单于大都护府长史萧嗣业、右领军卫将军花大智、右千牛卫将军李景嘉等带兵征讨。萧嗣业等人刚开始时屡战告捷，所以没有注意防备；碰上下大雪的天气，突厥人夜袭军营，萧嗣业狼狈不堪地拔营逃走，部队大乱，被突厥兵打败，被杀死的士兵不可胜数。花大智、李景嘉带领步兵且战且退，得以退入单于都护府。萧嗣业免除死罪，流放至桂州，花大智、李景嘉都被免除官职。

突厥人进犯定州，刺史霍王李元轨下令打开城门放下旗帜，突厥人怀疑有埋伏，内心害怕而乘夜逃跑。定州人李嘉运与突厥人私通的事情泄露之后，皇上命令李元轨彻底追究他的同党，李元轨说：“强敌还在境内，人心不安，如果逮捕太多人，相当于驱使他们叛变。”于是只杀李嘉运一个，其余的都不追究，并上书说自己违背命令。皇上阅读他的奏表后很高兴，对使者说：“我也后悔了，如果没有霍王，就失去定州了。”从此之后朝廷有大事，皇上大多暗中征询他的意见。

壬子，遣左金吾卫将军曹怀舜屯井陉，右武卫将军崔献屯龙门，以备突厥。突厥扇诱奚、契丹侵掠营州，都督周道务遣户曹始平唐休璟将兵击破之。

庚申，诏以突厥背诞，罢封嵩山。

癸亥，吐蕃文成公主遣其大臣论塞调傍来告丧，并请和亲，上遣郎将宋令文诣吐蕃会赞普之葬。

十一月戊寅朔，以太子左庶子、同中书门下三品高智周为御史大夫，罢知政事。

癸未，上宴裴行俭，谓之曰：“卿有文武兼资，今授卿二职。”乃除礼部尚书兼检校右卫大将军。甲辰，以行俭为定襄道行军大总管，将兵十八万，并西军检校丰州都督程务挺、东军幽州都督李文暕总三十余万以讨突厥，并受行检节度。务挺，名振之子也。

壬子日，朝廷派遣左金吾卫将军曹怀舜屯兵在井陉，右武卫将军崔献屯兵在龙门，以防备突厥军队。突厥煽动鼓惑奚、契丹进犯营州，都督周道务派遣户曹始平人唐休璟派兵将他们击败。

庚申日，朝廷下令因突厥违抗朝命不接受调度约束，取消封禅嵩山。

癸亥日，吐蕃文成公主派大臣论塞调傍来到长安报告赞普的丧事，并请求和亲，皇上派遣郎将宋令文去吐蕃参加赞普的葬礼。

十一月戊寅朔日，朝廷任命太子左庶子、同中书门下三品高智周为御史大夫，不再掌理政事。

癸未日，皇上宴请裴行俭，对他说：“你兼有文武的才能，现在就授予你两个职务。”于是任命他为礼部尚书兼检校右卫大将军。甲辰日，任命裴行俭为定襄道行军大总管，带领十八万军队，会同西军检校丰州都督程务挺、东军幽州都督李文暕共计三十余万兵讨伐突厥，他们都接受裴行俭的调度指挥。程务挺，是程名振的儿子。

永隆元年（庚辰，公元680年）

春二月癸丑，上幸汝州之温汤；戊午，幸嵩山处士三原田游岩所居；己未，幸道士宗城潘师正所居，上及天后、太子皆拜之。乙丑，还东都。

三月，裴行俭大破突厥于黑山，擒其酋长奉职。可汗泥熟匐为其下所杀，以其首来降。

初，行俭行至朔川，谓其下曰：“用兵之道，抚士贵诚，制敌贵诈。前日萧嗣业粮运为突厥所掠，士卒冻馁，故败。今突厥必复为此谋，宜有以诈之。”乃诈为粮车三百乘，每车伏壮士五人，各持陌刀［陌刀：长刀。］
、劲弩，以羸兵数百为之援，且伏精兵于险要以待之。虏果至，羸兵弃车散走。虏驱车就水草，解鞍牧马，欲取粮，壮士自车中跃出，击之，虏惊走，复为伏兵所邀，杀获殆尽，自是粮运行者，虏莫敢近。

永隆元年（庚辰，公元680年）

春季二月癸丑日，皇上来到汝州温泉；戊午日，去嵩山处士三原人田游岩的住所；己未日，去道士宗城人潘师正的住所，皇上、天后、太子皆对他行礼。乙丑日，皇上等人回到东都。

三月，裴行俭在黑山大败突厥兵，擒获他们的酋长奉职。可汗泥熟匐被自己的属下斩杀，他的属下提着他的脑袋前来投降。

起初，裴行俭进军至朔州，跟他的属下说：“用兵之道，安抚士卒贵在真诚，制服敌人就要不惜欺诈。前些日子萧嗣业运送的军粮被突厥人抢走，士兵受冻挨饿，所以失败。现在突厥人一定会再用同一策略，应该以计策欺骗他们。”于是假装运粮车三百辆，每辆车中埋伏五个壮士，都拿着长刀、强劲的弓弩，派遣数百老弱残兵跟车，又埋伏精兵在险要处等待敌人。敌人果然来抢粮车，跟车的老弱残兵弃车逃散。敌人将粮车赶至有水草的地方，解鞍放马，想要夺取车上的粮食，这时壮士从车中跳出，攻击他们，敌人受惊逃走，又遭到埋伏的军队阻击，几乎全被俘虏、杀死，从此，敌人再也不敢靠近唐军的运粮车队。

军至单于府北，抵暮，下营，掘堑已周，行俭遽命移就高冈；诸将皆言士卒已安堵，不可复动，行俭不从，趣使移。是夜，风雨暴至，前所营地，水深丈余。诸将惊服，问其故，行俭笑曰：“自今但从我命，不必问其所由知也。”

奉职既就擒，余党走保狼山。诏户部尚书崔知悌驰传诣定襄宣慰将士，且区处余寇，行俭引军还。

夏四月乙丑日，上幸紫桂宫。

戊辰，黄门侍郎闻喜、裴炎、崔知温、中书侍郎京兆王德真并同中书门下三品。知温，知悌之弟也。

秋七月，吐蕃寇河源，左武卫将军黑齿常之击却之。擢常之为河源军经略大使。常之以河源冲要，欲加兵戍之，而转输险远，乃广置烽戍七十余所，开屯田五千余顷，岁收五百余万石，由是战守有备焉。

裴行俭行军至单于府北面，已是傍晚，安营之后，周围的壕沟已经挖好，裴行俭忽然下令全军向高岗上转移；将领们都说士卒已经安顿好，不能再移动，裴行俭不听，还催促着尽快转移。当天夜里，暴雨来袭，原来的营地水深一丈多。将领们感觉惊异又很佩服，问他怎么能预先知道天气情况，裴行俭笑着说：“日后只管服从我的命令，不用问我怎么知道的。”

奉职被擒捉之后，他的余党退防到狼山。朝廷命令户部尚书崔知悌乘驿站马车奔赴定襄安慰将士，并负责对付剩余的敌人，让裴行俭带兵返回。

夏季四月乙丑日，皇上来到紫桂宫。

戊辰日，黄门侍郎闻喜人裴炎、崔知温、中书侍郎京兆人王德真都任同中书门下三品。崔知温，是崔知悌的弟弟。

秋季七月，吐蕃进犯河源，左武卫将军黑齿常之击退敌军。朝廷提升黑齿常之为河源军经略大使。黑齿常之因为河源地处要冲，准备派兵戍守，但运输道路危险而遥远，于是增设七十几个烽火台戍守点，开屯田五千多顷，每年收获粮食五百余万石，于是战争和防备都有充足的粮食贮备。

先是，剑南募兵于茂州，西南筑安戎城，以断吐蕃通蛮之路。吐蕃以生羌为向导，攻陷其城，以兵据之，由是西洱诸蛮皆降于吐蕃。吐蕃尽据羊同、党项及诸羌之地，东接凉、松、茂、嶲等州，南邻天竺，西陷龟兹、疏勒等四镇，北抵突厥，地方万余里，诸胡之盛，莫与为比。

丙申，郑州刺史江王元祥薨。

突厥余众围云州，代州都督窦怀悊、右领军中郎将程务挺将兵击破之。

八月丁未，上还东都。

中书令、检校鄯州都督李敬玄，军既败，屡称疾请还；上许之。既至，无疾，诣中书视事。上怒，丁巳，贬衡州刺史。

太子贤闻宫中窃议，以贤为天后姊韩国夫人所生，内自疑惧。明崇俨以厌胜［厌胜：古时迷信巫术的一种，据说可以诅咒制胜。］
之术为天后所信，常密称“太子不堪承继，英王貌类太宗”，又言“相王相最贵”。天后尝命北门学士撰《少阳正范》及《孝子传》以赐太子，又数作书诮让之，太子愈不自安。

起先，剑南在茂州招募士兵，在西南修建安戎城，以此隔断吐蕃通蛮的道路。吐蕃用生羌人为向导，攻克安戎城，并派兵镇守，从此西洱诸蛮都归降吐蕃。吐蕃全部据有羊同、党项及诸羌住地，东面连接唐朝的凉、松、茂、嶲等州，南面跟天竺相邻，西边攻下龟兹、疏勒等四镇，北边抵达突厥，地方共有一万多里，在诸多胡族中最为强盛的，也不能与之相比。

丙申日，郑州刺史江王李元祥去世。

突厥剩余部众包围云州，代州都督窦怀悊、右领军中郎将程务挺率兵将他们击败。

八月丁未日，皇上回到东都。

唐朝中书今、检校鄯州都督李敬玄被打败之后，数次以生病为理由请求返回长安；皇上准许他的请求。回来之后，他并没有生病，还到中书省办公。皇上对他很生气，丁巳日，将他贬为衡州刺史。

太子李贤听说宫中暗地里讨论说，他是天后的姐姐韩国夫人所生，暗自担心害怕。明崇俨凭借用厌胜之术取得天后的信任，常在私下说“太子不能够继承帝位，英王长得像太宗”，又说“相王的相貌最显贵”。天后曾命北门学士撰《少阳正范》及《孝子传》赏赐给太子，又数次写信谴责他，太子心里愈发不安。

及崇俨死，贼不得，天后疑太子所为。太子颇好声色，与户奴赵道生等狎昵，多赐之金帛。司议郎韦承庆上书谏，不听。天后使人告其事。诏薛元超、裴炎与御史大夫高智周等杂鞫之，于东宫马坊搜得皂甲数百领，以为反具；道生又款称太子使道生杀崇俨。上素爱太子，迟回欲宥之，天后曰：“为人子怀逆谋，天地所不容；大义灭亲，何可赦也？”甲子，废太子贤为庶人，遣右监门中郎将令狐智通等送贤诣京师，幽于别所，党与皆伏诛，仍焚其甲于天津桥南以示士民。承庆，思谦之子也。

乙丑，立左卫大将军、雍州牧英王哲为皇太子，改元，赦天下。

太子洗马刘讷言尝撰《俳谐集》以献贤，贤败，搜得之，上怒曰：“以《六经》教人，犹恐不化，乃进俳谐［俳谐：诙谐戏谑。］
鄙说，岂辅导之义邪！”流讷言于振州。

待到崇俨死去，没有找到杀死他的凶手，天后怀疑此事是太子所为。太子非常喜欢音乐、女色，跟家奴赵道生等亲近，赐给他们很多金帛。司议郎韦承庆上书加以劝告，太子不听从。天后派人告发这些事。皇上命令薛元超、裴炎与御史大夫高智周等人共同审问太子，在东宫马坊搜查几百件黑色铠甲，认为是谋反的物证；赵道生又供认太子指使他杀死崇俨。皇上素来喜爱太子，犹疑不决想赦免他，天后说：“作为人子而怀有叛乱的心思，是天地所不能容的。应该大义灭亲，怎么可以敕免？”甲子日，将太子李贤废为庶人，派遣右监门中郎将令狐智通等送李贤去京师，幽禁在别所，同党均被处死，将搜查出的黑色铠甲在洛阳天津桥南焚烧示众。韦承庆，是韦思谦之子。

乙丑日，朝廷立在卫大将军、雍州牧英王李哲为皇太子，更改年号，大赦天下。

太子洗马刘讷言曾经撰写《俳谐集》献给李贤，李贤的事情败露，被搜查出来，皇上十分生气，说：“用六经教育人，还担心不能感化对方，居然进献诙谐戏谑一类的鄙俗杂说，这哪里是辅导太子应有的用意！”于是把刘讷言流放至振州。

左卫将军高真行之子政为太子典膳丞，事与贤连，上以付其父，使自训责。政入门，真行以佩刀刺其喉，真行兄户部侍郎审行又刺其腹，真行兄子琁断其首，弃之道中。上闻之，不悦，贬真行为睦州刺史，审行为渝州刺史。真行，士廉之子也。

左庶子、中书门下三品张大安坐阿附太子，左迁普州刺史。其余宫僚，上皆释其罪，使复位，左庶子薛元超等皆舞蹈拜恩；右庶子李义琰独引咎涕泣，时论美之。

九月甲申，以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王德真为相王府长史，罢政事。

冬十月壬寅，苏州刺史曹王明、沂州刺史嗣蒋王炜，皆坐故太子贤之党，明降封零陵郡王，黔州安置；炜除名，道州安置。

丙午，文成公主薨于吐蕃。

己酉，车驾西还。

十一月壬申朔，日有食之。

左卫将军高真行之子高政任太子典膳丞，跟李贤的事有牵连，皇上将他交给他父亲，让他的父亲亲自责罚教训。高政一进门，高真行先用佩刀刺他的喉咙，高真行的哥哥户部侍郎高审行又刺他的腹部，高真行哥哥的儿子高琁又砍掉他的头，并遗弃在路上。皇上听闻之后，很不高兴，贬高真行为睦州刺史，贬高审行为渝州刺史。高真行，是高士廉的儿子。

左庶子、同中书门下三品张大安由于附和太子，被降职为普州刺史。其他的官吏僚属，皇上都赦免了他们的罪，让他们官复原职，左庶子薛元超等因此都行舞蹈礼拜谢皇恩；唯有右庶子李义琰以为是自己的罪过而痛哭流涕，得到舆论的赞扬。

九月甲申日，朝廷任命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王德真为相王府长史，罢除政事。

冬季十月壬寅日，苏州刺史曹王李明、沂州刺史嗣蒋王李炜，都因为是原太子李贤的同党而获罪，李明降封为零陵郡王，安置在黔州；李炜被除名，安置在道州。

丙午日，文成公主在吐蕃去世。

己酉日，皇上返回长安。

十一月壬申朔日，发生了日食。

开耀元年（辛巳，公元681年）

春正月，突厥寇原、庆等州。乙亥，遣右卫将军李知十等屯泾、庆二州以备突厥。

庚辰，以初立太子，敕宴百官及命妇于宣政殿，引九部伎及散乐自宣政门入。太常博士袁利贞上疏，以为：“正寝非命妇宴会之地，路门非倡优进御之所，请命妇会于别殿，九部伎自东西门入，其散乐伏望停省。”上乃更命置宴于麟德殿。宴日，赐利贞帛百段。利贞，昂之曾孙也。

利贞族孙谊为苏州刺史，自以其先自宋太尉淑以来，尽忠帝室，谓琅邪王氏虽奕世台鼎，而为历代佐命，耻与为比，尝曰：“所贵于名家者，为其世笃忠贞，才行相继故也。彼鬻［鬻：出卖。］
婚姻求禄利者，又乌足贵乎！”时人是其言。

裴行俭军既还，突厥阿史那伏念复自立为可汗，与阿史德温傅连兵为寇。癸巳，以行俭为定襄道大总管，以右武卫将军曹怀舜、幽州都督李文暕为副，将兵讨之。

开耀元年（辛巳，公元681年）

春季正月，突厥进犯唐朝原、庆等州。乙亥日，朝廷派遣右卫将军李知十等屯兵泾、庆二州以防备突厥。

庚辰日，因为初立太子，皇上下令在宣政殿宴请百官及有封号的妇女，带领九部乐队与民间乐舞杂技艺人从宣政门进入宣政殿。太常博士袁利贞上疏，认为：“皇帝治理国家大事的正殿不是有封号的妇女宴会的地方，正殿的大门也不是歌舞杂技艺人所该进入的场所，请让有封号的妇女在偏殿参加宴会，九部乐队从东、西侧门进入，民间乐舞杂技则希望皇上予以免除。”皇上就下令改在麟德殿设宴。宴会当天，赐给袁利贞一百段布帛。袁利贞，是袁昂的曾孙。

袁利贞族孙袁谊担任苏州刺史，自认为他的先辈自宋太尉袁淑以来，为历朝皇帝尽忠，而琅邪王氏虽累世居于三公的高位，好几代都辅佐国君，但他仍以跟王氏同僚为耻，曾经说：“家族之所以尊贵，是由于世代坚守忠贞，德才兼备的人不断出现。那些靠出卖婚姻以追求利禄的人，有什么值得尊贵的呢！”当时人们都很赞同他的说法。

裴行俭的军队返回之后，突厥阿史那伏念又自立为可汗，跟阿史德温傅共同出兵进犯唐朝边境。癸巳日，朝廷任命裴行俭为定襄道大总管，任命右武卫将军曹怀舜、幽州都督李文暕为他的副手，带兵讨伐。

二月，天后表请赦杞王上金、鄱阳王素节之罪；以上金为沔州刺史，素节为岳州刺史，仍不听朝集。

三月辛卯，以刘仁轨兼太子少傅，余如故；以侍中郝处俊为太子少保，罢政事。

少府监裴匪舒，善营利，奏卖苑中马粪，岁得钱二十万缗。上以问刘仁轨，对曰：“利则厚矣，恐后代称唐家卖马粪，非嘉名也。”乃止。匪舒又为上造镜殿，成，上与仁轨观之，仁轨惊趋下殿。上问其故，对曰：“天无二日，土无二王，适视四壁有数天子，不祥孰甚焉！”上遽令剔去。

曹怀舜与裨将窦义昭将前军击突厥。或告：“阿史那伏念与阿史德温傅在黑沙，左右才二十骑以下，可径往取也。”怀舜等信之，留老弱于瓠芦泊，帅轻锐倍道进，至黑沙，无所见，人马疲顿，乃引兵还。

二月，天后上表请求赦免杞王李上金、鄱阳王李素节的罪行；朝廷任命李上金为沔州刺史，李素节为岳州刺史，仍然不准朝见皇帝。

三月辛卯日，朝廷任命刘仁轨兼任太子少傅，其余职务跟从前一样；任命侍中郝处俊为太子少保，罢除政事。

少府监裴匪舒，善于营求财利，上奏请求将官苑中的马粪卖掉，每年可以得到二十万缗钱。皇上向刘仁轨询问这件事，刘仁轨回答说：“利润的确丰厚，但担心后代说唐朝皇家卖马粪，名声不好。”于是停止出售马粪。裴匪舒又为皇上修建镜殿，建造完成之后，皇上跟刘仁轨一起参观，刘仁轨惊讶地急忙下殿。皇上问他原因，他回答说：“天上没有两个太阳，地上也没有两个皇帝，刚刚看见四周墙上有几位天子，这是很不吉祥的事情啊！”皇上命令马上将镜剔去。

曹怀舜与偏将窦义昭带领前军攻击突厥。有人报告：“阿史那伏念与阿史德温傅在黑沙，身边只有不足二十名骑兵，可直接去擒拿。”曹怀舜等相信这个情报，于是将老弱士兵留在瓠芦泊，带领精锐队伍，以加倍的速度行进，到达黑沙的时候，连人影都没看见，人员马匹皆困顿疲惫，只好带兵返回。

会薛延陀部落欲西诣伏念，遇怀舜军，因请降。怀舜等引兵徐还，至长城北，遇温傅，小战，各引去。至横水，遇伏念，怀舜、义昭与李文暕及裨将刘敬同四军合为方陈，且战且行；经一日，伏念乘便风击之，军中扰乱，怀舜等弃军走，军遂大败，死者不可胜数。怀舜等收散卒，敛金帛以赂伏念，与之约和，杀牛为盟。伏念北去，怀舜等乃得还。

夏五月丙戌，怀舜免死，流岭南。

己丑，河源道经略大使黑齿常之将兵击吐蕃论赞婆于良非川，破之，收其粮畜而还。常之在军七年，吐蕃深畏之，不敢犯边。

初，太原王妃之薨也，天后请以太平公主为女官以追福。及吐蕃求和亲，请尚太平公主，上乃为立太平观，以公主为观主以拒之。至是，始选光禄卿汾阴薛曜之子绍尚焉。绍母，太宗女城阳公主也。

正好赶上薛延陀部落想要向西投奔阿史那伏念，路上与曹怀舜军相遇，因此请求归降曹军。曹怀舜等带兵缓慢返回，到长城北边，跟阿史德温傅相遇，经过小规模交战之后，各自带兵离去。抵达横水，跟阿史那伏念相遇，曹怀舜、窦义昭与李文暕及偏将刘敬同四人的部队组合成方阵，一边作战一边行走；经过一天之后，阿史那伏念趁着顺风攻击唐军，唐军大乱，曹怀舜等抛弃部队逃走，于是唐军惨败，死者数不胜数。曹怀舜等人聚集被打散的士卒，聚敛金帛以贿赂阿史那伏念，跟他议和，杀牛盟誓。阿史那伏念向北撤走，曹怀舜等人才得以返回。

夏季五月丙戌日，曹怀舜被免除死罪，流放至岭南。

己丑日，河源道经略大使黑齿常之率兵在良非川进攻吐蕃论赞婆，将其击败，劫掠他们的粮食、牲畜之后返回。黑齿常之在军中七年，吐蕃非常害怕，不敢侵犯边境。

起初，太原王王妃逝世时，天后请求让自己的女儿太平公主担任女官，为死者乞求冥福。后来吐蕃要求和好结亲，请求娶太平公主，皇上便为她修建太平观，任命她为观主并以此拒绝。到这时候，才选择同光禄卿汾阴人薛曜的儿子薛绍结婚。薛绍的母亲，是唐太宗的女儿城阳公主。

秋七月，公主适薛氏，自兴安门南至宣阳坊西，燎炬［燎炬：火把。］
相属，夹路槐木多死。绍兄顗以公主宠盛，深忧之，以问族祖户部郎中克构，克构曰：“帝甥尚主，国家故事，苟以恭慎行之，亦何伤！然谚曰：‘娶妇得公主，无事取官府。’不得不为之惧也。”

天后以顗妻萧氏及顗弟绪妻成氏非贵族，欲出之，曰：“我女岂可使与田舍女为妯娌邪！”或曰：“萧氏，瑀之侄孙，国家旧姻。”乃止。

夏州群牧使安元寿奏：“自调露元年九月以来，丧马一十八万余匹，监牧吏卒为虏所杀掠者八百余人。”

薛延陀达浑等五州四万余帐来降。

甲午，左仆射兼太子少傅、同中书门下三品刘仁轨固请解仆射，许之。

闰七月丁未，裴炎为侍中，崔知温、薛元超并守中书令。

秋季七月，太平公主出嫁到薛家，从兴安门南到宣阳坊西，火把接续不断，沿路的槐树许多被烧死。薛绍的哥哥薛顗因太平公主所受的恩宠太盛，很是忧虑，询问族祖父户部郎中薛克构应该怎么办，薛克构说：“皇帝的外甥娶公主，是国家常有的事情，若是以恭敬谨慎的态度对待，又有什么关系呢！但俗话说：‘娶妻得公主，无事抓进官府。’不能不戒惧警惕啊。”

天后认为薛顗的妻子萧氏和他弟弟薛绪的妻子成氏不是贵族，想让薛家休掉她们，说：“怎么能让我的女儿和田舍翁的女儿当妯娌呢！”有人说：“萧氏，是萧瑀的侄孙女，与国家早有姻亲。”事情才算了结。

夏州群牧使安元寿上奏说：“自从调露元年九月以来，夏州损失马十八万多匹，监督放牧的吏卒，被敌人杀死和劫掠的有八百多人。”

薛延陀达浑等五州四万余帐前来归顺。

甲午日，左仆射兼太子少傅、同中书门下三品刘仁轨坚持请求解除自己仆射一职，皇上准许。

闰七月丁未日，裴炎担任侍中，崔知温、薛元超均代理中书令。

上征田游岩为太子洗马，在东宫无所规益。右卫副率蒋俨以书责之曰：“足下负巢、由之俊节，傲唐、虞之圣主，声出区宇，名流海内。主上屈万乘之重，申三顾之荣，遇子以商山之客，待子以不臣之礼，将以辅导储贰，渐染芝兰［芝兰：比喻美好的道德情操。］
耳。皇太子春秋鼎盛，圣道未周，仆以不才，犹参庭诤，足下受调护之寄，是可言之秋，唯唯而无一谈，悠悠以卒年岁。向使不餐周粟，仆何敢言！禄及亲矣，以何酬塞？想为不达，谨书起予。”游岩竟不能答。

庚申，上以服饵，令太子监国。

皇上征召隐士田游岩为太子洗马，他在东宫对太子无所规谏、裨益。右卫副率蒋俨写信责备他说：“您自负有隐士巢父、许由那样的清俊节操，又傲视唐尧、虞舜这样圣明的君主，声誉远播，名声流传四海。皇上委屈万乘之尊，给您三顾茅庐的荣幸，对待您像汉高祖对待商山四皓那样，对您不以臣子的礼节相待，为的是请您辅导太子，让他能受到美好的道德情操的熏陶。皇太子年纪正当盛年，圣人的道德还未完备，我虽不才，仍然当众直言劝诫，您接受教育、扶持太子的重托，正是应该进言的时候，却恭敬顺从而没有一句进言，悠闲地打发着时光。假如您像伯夷、叔齐那样不食周粟，我不敢说什么！但是您的俸禄已惠及父母，又用什么来报答朝廷呢？我想不通，请写下来启发告诉我。”田游岩最终还是无法对答。

庚申日，皇上因服食丹药，命令太子监理国事。

裴行俭军于代州之陉口，多纵反间，由是阿史那伏念与阿史德温傅浸相猜贰。伏念留妻子辎重［辎重：行军时运输的物资。］
于金牙山，以轻骑袭曹怀舜。行俭遣裨将何迦密自通漠道，程务挺自石地道掩取之。伏念与曹怀舜约和而还，比至金牙山，失其妻子辎重，士卒多疾疫，乃引兵北走细沙，行俭又使副总管刘敬同、程务挺等将单于府兵追蹑之。伏念请执温傅以自效，然尚犹豫，又自恃道远，唐兵必不能至，不复设备。敬同等军到，伏念狼狈，不能整其众，遂执温傅，从间道诣行俭降。候骑告以尘埃涨天而至，将士皆震恐。行俭曰：“此乃伏念执温傅来降，非他盗也。然受降如受敌，不可无备。”乃命严备，遣单使迎前劳之。少选，伏念果帅酋长缚温傅诣军门请罪。行俭尽平突厥余党，以伏念、温傅归京师。

裴行俭的军队驻扎在代州的陉口，多用反间策略，于是阿史那伏念与阿史德温傅逐渐相互猜忌。阿史那伏念把妻子儿女和辎重留在金牙山，带领轻骑兵袭击曹怀舜。裴行俭派遣副将何迦密从通漠道，程务挺从石地道前去偷袭金牙山。阿史那伏念与曹怀舜讲和之后返回，到达金牙山，已失去妻子儿女和辎重，士兵里很多人患病，便带兵北走细沙，裴行俭又派副总管刘敬同、程务挺等带领单于府兵追踪他。阿史那伏念请求捉拿阿史德温傅向唐朝报效，但仍然犹豫不决，又自认为路途遥远，唐兵一定不能到达，所以便不再加以防备。刘敬同等率军一到，阿史那伏念狼狈不堪，无法集中队伍，便捉拿阿史德温傅，从小路前去裴行俭处投降。侦察骑兵报告说尘埃漫天而来，将士都很震惊。裴行俭说：“这是阿史那伏念捉拿阿史德温傅来投降，不是其他盗贼。可是接受投降如同应对敌人，不能没有防备。”于是命令严加防备，只派遣一名使者前去迎接慰劳他们。没过多久，阿史那伏念果真带领酋长捆绑着阿史德温傅到军营前请罪。裴行俭于是将突厥余党全部平定，将阿史那伏念、阿史德温傅带回京师。

冬十月丙寅朔，日有食之。

壬戌，裴行俭等献定襄之俘。乙丑，改元。丙寅，斩阿史那伏念、阿史德温傅等五十四人于都市。

初，行俭许伏念以不死，故降。裴炎疾行俭之功，奏言：“伏念为副将张虔勖、程务挺所逼，又回纥等自碛北南向逼之，穷窘而降耳。”遂诛之。行俭叹曰：“浑、濬争功，古今所耻。但恐杀降，无复来者。”因称疾不出。

丁亥，新罗王法敏卒，遣使立其子政明。

十一月癸卯，徙故太子贤于巴州。

冬季十月丙寅朔日，发生了日食。

壬戌日，裴行俭等人献出定襄道的俘虏。乙丑日，更改年号。丙寅日，公开处决阿史那伏念、阿史德温傅等五十四人。

起初，裴行俭曾许下不杀阿史那伏念的诺言，所以他才归降。后来裴炎妒忌裴行俭的功劳，便上奏道：“阿史那伏念被副将张虔勖、程务挺逼迫，加上回纥等从漠北向南进逼，走投无路才投降的。”因此便将他处决。裴行俭感叹说：“王浑、王濬争夺功劳，古今皆认为是很耻辱的事情。只恐怕杀死投降的人，今后不会再有人投降了。”所以宣称有病不出家门。

丁亥日，新罗王金法敏逝世，朝廷派遣使者立他的儿子金政明为新罗王。

十一月癸卯日，朝廷将前太子李贤流放至巴州。

卷第二百三·唐纪十九

起玄黓敦牂（公元682年），尽柔兆阉茂（公元686年），凡五年。

高宗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下

永淳元年（壬午，公元682年）

春二月，作万泉宫于蓝田。

癸未，改元，赦天下。

戊午，立皇孙重照为皇太孙。上欲令开府置官属，问吏部郎中王方庆，对曰：“晋及齐皆尝立太孙，其太子官属即为太孙官属，未闻太子在东宫而更立太孙者也。”上曰：“自我作古，可乎？”对曰：“三王不相袭礼，何为不可！”乃奏置师傅等官。既而上疑其非法，竟不补授。方庆，裒［裒：当作“褒”。王方庆是梁王褒的曾孙，王裒则是晋人。］
之曾孙也，名綝，以字行。

西突厥阿史那车薄帅十姓反。

夏四月甲子朔，日有食之。

上以关中饥馑，米斗三百，将幸东都；丙寅，发京师，留太子监国，使刘仁轨、裴炎、薛元超辅之。时出幸仓猝［仓猝：匆忙急迫。］
，扈从之士有饿死于中道者。上虑道路多草窃，命监察御史魏元忠检校车驾前后。元忠受诏，即阅视赤县狱，得盗一人，神采语言异于众，命释桎梏，袭冠带，乘驿以从，与之共食宿，托以诘盗，其人笑许诺。比及东都，士马万数，不亡一钱。

高宗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下

永淳元年（壬午，公元682年）

春季二月，朝廷在蓝田建造万泉宫。

癸未日，更改年号，大赦天下。

戊午日，朝廷将皇孙李重照立为皇太孙。皇上准备为他开设府署，设立官属，询问吏部郎中王方庆的建议，王方庆回应说：“晋和齐都曾立过皇太孙，太子的官属就是皇太孙的官属，不曾听说太子还在东宫而又另立皇太孙的事情。”皇上说：“从我开始，可以吗？”回答说：“三代的礼仪不互相承袭，有什么不可以！”于是王方庆奏请为皇太孙设置师傅等官。后来皇上忧虑如此做不合古法，始终没有任命。王方庆，是王褒的曾孙，名綝，字方庆，以字通行。

西突厥阿史那车薄率领西突厥十姓部众发动叛乱。

夏季四月甲子朔日，发生了日食。

皇上因为关中地区发生饥荒，米价每斗涨至三百钱，准备前去东都；丙寅日，从京师长安出发，留下太子监理国家政事，派刘仁轨、裴炎、薛元超辅佐他。当时因为皇上出行匆忙急迫，随行人员有饿死在路上的。皇上考虑到路上有很多草野盗贼，便命令监察御史魏元忠在皇帝车驾前后检查。魏元忠接受命令之后，即检查长安万年县监狱，从中找出一名神采和语言都跟一般人不同的盗贼囚犯，命令解除他的枷锁，让他外面套上官服，骑马相从，与他一起食宿，把整治盗贼的任务托付给他，这个囚犯微笑着答应。待到抵达东都洛阳，以万计的士卒马匹，一文钱都没有遗失。

辛未，以礼部尚书闻喜宪公裴行俭为金牙道行军大总管，帅右金吾将军阎怀旦等三总管分道讨西突厥。师未行，行俭薨。

行俭有知人之鉴，初为吏部侍郎，前进士王勮、咸阳尉栾城苏味道皆未知名。行俭一见，谓之曰：“二君后当相次常铨衡［铨衡：选拔，考核。］
，仆有弱息，愿以为托。”是时勮弟勃与华阴杨炯、范阳卢照邻、义乌骆宾王皆以文章有盛名，司列少常伯李敬玄尤重之，以为必显达。行俭曰：“士之致远，当先器识而后才艺。勃等虽有文华，而浮躁浅露，岂享爵禄之器邪！杨子稍沉静，应至令长；余得令终幸矣。”既而勃渡海堕水，炯终于盈川令，照邻恶疾不愈，赴水死，宾王反诛，勮、味道皆典选，如行俭言。行俭为将帅，所引偏裨如程务挺、张虔勖、王方翼、刘敬同、李多祚、黑齿常之，后多为名将。

辛未日，朝廷任命礼部尚书闻喜宪公裴行俭为金牙道行军大总管，率领右金吾将军阎怀旦等三总管分道征讨西突厥。军队还没出发，裴行俭就去世了。

裴行俭有甄别人才的本领，他刚做吏部侍郎的时候，前进士王勮、咸阳尉栾城人苏味道都还没有出名。裴行俭第一次见到他们，就跟他们说：“你们两位日后一定先后担任掌管选拔官吏的职务，我有年少的儿子，愿意托给你们照顾。”那时王勮的弟弟王勃和华阴杨炯、范阳卢照邻、义乌骆宾王都因文才而有美名，司列少常伯李敬玄尤其看重他们，认为他们将来一定飞黄腾达。裴行俭说：“读书人堪当重任，应当首先在于度量见识，之后是才艺。王勃等虽有文章才华，但是气质轻浮，哪里是享受爵位俸禄的材料！杨炯稍微沉静，应该可以担任县令、县长；其余的人能得善终就很幸运了。”后来王勃渡海时落水而亡，杨炯死在盈川县令任上，卢照邻因患顽症不能治愈，投水自杀，骆宾王因叛乱被处死，王勮、苏味道都任掌管栓选官吏的职务，正如裴行俭预言的那样。裴行俭担当将帅，所提拔的将佐如程务挺、张虔勖、王方翼、刘敬同、李多祚、黑齿常之，后来大多成为名将。

行俭常命左右取犀角、麝香而失之。又敕赐马及鞍，令史辄驰骤，马倒，鞍破。二人皆逃去，行俭使人召还，谓曰：“尔曹皆误耳，何相轻之甚邪！”待之如故。破阿史那都支，得马脑盘，广二尺余，以示将士，军吏王休烈捧盘升阶，跌而碎之，惶恐，叩头流血。行俭笑曰：“尔非故为，何至于是！”不复有追惜之色。诏赐都支等资产金器三千余物，杂畜称是，并分给亲故及偏裨［偏裨：偏将和裨将，这里指部下。］
，数日而尽。

阿史那车薄围弓月城，安西都护王方翼引军救之，破虏众于伊丽水，斩首千余级。俄而三姓咽面与车薄合兵拒方翼，方翼与战于热海，流矢贯方翼臂，方翼以佩刀截之，左右不知。所将胡兵谋执方翼以应车薄，方翼知之，悉召会议，阳出军资赐之，以次引出斩之，会大风，方翼振金鼓以乱其声，诛七十余人，其徒莫之觉。既而分遣裨将袭车薄、咽面，大破之，擒其酋长三百人，西突厥遂平。阎怀旦竟不行。方翼寻迁夏州都督，征入，议边事。上见方翼衣有血渍，问之，方翼具对热海苦战之状，上视疮叹息；竟以废后近属，不得用而归。

裴行俭曾命令身边随从取犀角、麝香，结果遗失了。皇帝下令赏赐裴行俭马和鞍，礼部令史在送给他的时候因马跑得太快，结果跌倒，弄破马鞍。这两个人均畏罪逃走，裴行俭派人召回他们，对他们说：“你们都错了，为什么把我看得这么小气！”对待他们仍跟从前一样。击败阿史那都支的时候，获得一个玛瑙盘，二尺多宽，他让将士观赏，军吏王休烈捧着盘子走上台阶时，跌了一跤将盘子摔碎了，王休烈非常恐惧，叩头直至流血。裴行俭笑着说：“你不是故意的，何必如此呢！”不再有惋惜的神色。皇上下诏将阿史那都支等人的三千多件资产金器和三千多头各种牲畜赐给他，他都分给亲戚朋友和属下将领们，没几天全部送光。

阿史那车薄包围弓月城，安西都护王方翼带领军队援救，在伊丽水击败敌人，斩杀一千多首级。不久三姓咽面与车薄会合兵力抵抗王方翼，双方在热海交战，流箭射穿王方翼的手臂，他用佩刀将箭杆砍断，身边的人都不知道他中箭。他所带领的军队中的胡兵谋划逮捕他以响应阿史那车薄，王方翼听闻这一情况后，将他们全部召来开会，假装拿出军用物资要赏赐他们，其实则是依次将他们拖出去斩首，正好遇上大风，王方翼让人猛击金鼓以盖住他们的喊声，杀死七十多人，而他们的同伴都没有发觉。接着王方翼又分别派遣副将袭击阿史那车薄、咽面，大败对方，擒获酋长三百人，于是西突厥得以平定。阎怀旦最终也没有领兵出发。王方翼随后任夏州都督，被召入京，商量边境的事务。皇上看见他的衣服上有血渍，询问他，他才详细陈述了热海苦战的情况，皇上见了他的伤口不禁叹息；但最终因为他是已废皇后的近支亲属，不可重用而让他返回夏州。

乙酉，车驾至东都。

丁亥，以黄门侍郎颍川郭待举、兵部侍郎岑长倩、秘书员外少监、检校中书侍郎鼓城郭正一、吏部侍郎鼓城魏玄同并与中书门下同承受进止平章事。上欲用待举等，谓韦知温［韦：应为“崔”。］
曰：“待举等资任尚浅，且令预闻政事，未可与卿等同名。”自是外司四品已下知政事者，始以平章事为名。长倩，文本之兄子也。

先是，玄同为吏部侍郎，上言铨选之弊，以为：“人君之体，当委任而责成功，所委者当，则所用者自精矣。故周穆王命伯冏为太仆正，曰：‘慎简乃僚。’是使群司各求其小者，而天子命其大者也。乃至汉氏，得人皆自州县补署，五府辟召，然后升于天朝，自魏、晋以来，始专委选部。夫以天下之大，士人之众，而委之数人之手，用刀笔以量才，按簿书［文书簿册。］
而察行，借使平如权衡，明如水镜，犹力有所极，照有所穷，况所委非人而有愚暗阿私之弊乎！愿略依周、汉之规以救魏、晋之失。”疏奏，不纳。

乙酉日，皇上来到东都洛阳。

丁亥日，朝廷任命黄门侍郎颍川人郭待举、兵部侍郎岑长情、秘书员外少监兼检校中书侍郎鼓城人郭正一、吏部侍郎鼓城人魏玄同一并与中书门下同承受进止平章事。皇上想重用郭待举等人，对崔知温说：“郭待举等人的声望和经历还浅，暂且让他们参与政事，还不能跟你们诸位有相同的官号。”从此以后，宫外官署四品以下主持政事的人，开始以平章事为名。岑长倩，是岑文本哥哥的儿子。

先前，魏玄同担任吏部侍郎之时，上书指出铨选官吏中的弊病，认为：“君主的本务，是委任人才并督责他成就事业，所委任的人合适，则被使用的人自然精干。所以周穆王任命伯冏为太仆正，说：‘谨慎选择你的属官。’这是让各个部门积极寻找职位低的官员，而天子任命职位高的官员。到了汉代，得到人才都是先由州县授官，由太傅、太尉、司徒、司空、大将军等五府征召任用，之后提升进入朝廷，从魏、晋以来，选官才专门委托吏部。以天下之广大，士人之众多，而交付于几个人之手，用个人写的公文来衡量他的才能，根据官府的文书簿册去考察他的品行，即便公平如秤，明澈就如同水和镜子，能力还是有限，观察还是有所不周，再说所委托的人不适当，而带来愚昧无知和阿谀自私的弊病呢！希望大致根据周代、汉代的办法，以挽救魏、晋以来的缺失。”上奏皇帝，却没有被采纳。

五月，东都霖雨。乙卯，洛水溢，溺民居千余家。关中先水后旱、蝗，继以疾疫，米斗四百，两京间死者相枕于路，人相食。

上既封泰山，欲遍封五岳，秋七月，作奉天宫于嵩山南。监察御史里行李善感谏曰：“陛下封泰山，告太平，致群瑞，与三皇、五帝比隆矣。数年已来，菽粟不稔，饿殍相望，四夷交侵，兵车岁驾；陛下宜恭默思道以禳［禳：祈祷消除。］
灾谴，乃更广营宫室，劳役不休，天下莫不失望。臣忝备国家耳目，窃以此为忧！”上虽不纳，亦优容之。自褚遂良、韩瑗之死，中外以言为讳，无敢逆意直谏，几二十年；及善感始谏，天下皆喜，谓之“凤鸣朝阳”。

上遣宦者缘江徙异竹，欲植苑中。宦者科舟载竹，所在纵暴。过荆州，荆州长史苏良嗣囚之，上疏切谏，以为：“致远方异物，烦扰道路，恐非圣人爱人之意。又，小人窃弄威福，亏损皇明。”上谓天后曰：“吾约束不严，果为良嗣所怪。”手诏慰谕良嗣，令弃竹江中。良嗣，世长之子也。

五月，东都下起连绵大雨。乙卯日，洛水泛滥，淹没一千多户居民。关中地区先发生水灾，后又发生旱灾、蝗灾，接着又发生瘟疫，一斗米的价格涨至四百钱，两京之间的路上死尸相互枕藉，甚至发生人吃人的情况。

皇上在泰山封禅之后，又想将五岳全部封禅，秋季七月，在嵩山南面营造奉天宫。监察御史里行李善感进谏说：“陛下封禅泰山，向上天报告太平，招致很多吉兆，可以跟三皇、五帝相比。近几年以来，粮食歉收，饿死的人太多了，四夷交相侵犯，兵车连年出动；陛下应该恭敬静默地思考治国之道以祈祷消除上天降下的灾害，却又广造宫室，劳役没有休止的时候，天下百姓没有不失望的。我作为国家的耳目，私下很为这件事担忧！”皇上虽然没有采纳他的意见，但也宽容他。自从褚遂良、韩瑗死后，朝廷内外的官员都很忌讳多说话，没人敢违背皇帝的意思而直言规劝，这种情况持续将近二十年的时间；到李善感开始进谏的时候，天下人都很高兴，称之为“凤鸣朝阳”。

皇上派遣宦官沿着长江运送奇异的竹子，准备种在宫苑里。宦官们征用船只以便装载竹子，所到之处恣行暴虐。路过荆州的时候，荆州长史苏良嗣将他们囚禁起来，上疏肯切地劝谏，认为：“为了获取远方的奇异物品，烦扰沿路百姓，恐怕不是圣人爱护百姓的心意。同时，小人擅自耍弄威权，也有害皇帝的圣明。”皇上对天后说：“我因为约束不严，果然被苏良嗣责备。”于是亲自下旨安慰，并命令苏良嗣将竹子抛入江中。苏良嗣，是苏世长的儿子。

黔州都督谢祐希天后意，逼零陵王明令自杀，上深惜之，黔府官属皆坐免官。祐后寝于平阁，与婢妾十余人共处，夜，失其首。垂拱中，明子零陵王俊、黎国公杰为天后所杀，有司籍其家，得祐首，漆为秽器［秽器：盛屎尿的器具。］
，题云谢祐，乃知明子使刺客取之也。

太子留守京师，颇事游畋，薛元超上疏规谏；上闻之，遣使者慰劳元超，仍召赴东都。

吐蕃将论钦陵寇柘、松、翼等州。诏左骁卫郎将李孝逸、右卫郎将卫蒲山发秦、渭等州兵分道御之。

冬十月丙寅，黄门侍郎刘景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黔州都督谢祐迎合天后的心意，逼零陵王李明自杀，皇上为之惋惜，黔州都督府官属都因此而被免职。后来谢祐留宿于平阁，与十多个婢妾在一起，某天夜里，全部掉了脑袋。垂拱年间，李明的儿子零陵王李俊、黎国公李杰被天后杀死，有关部门将其家产没收，得到谢祐的头颅，已被涂上漆做成便器，题款为“谢祐”，于是才知道是李明之子当年派刺客取走了他的脑袋。

太子留守在京师，时常游猎，薛元超上疏规劝；皇上听说之后，派使者慰问薛元超，同时将太子召到东都。

吐蕃将领论钦陵进犯唐朝柘、松、翼等州。皇上命令左骁卫郎将李孝逸、右卫郎将卫蒲山征发秦、渭等州士兵分道抵御。

冬季十月丙寅日，朝廷任命黄门侍郎刘景先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是岁，突厥余党阿史那骨笃禄、阿史德元珍等招集亡散，据黑沙城反，入寇并州及单于府之北境，杀岚州刺史王德茂。右领军卫将军、检校代州都督薛仁贵将兵击元珍于云州，虏问唐大将为谁，应之曰：“薛仁贵！”虏曰：“吾闻仁贵流象州，死久矣，何以绐［绐：欺诈，欺骗。］
我！”仁贵免胄示之面，虏相顾失色，下马列拜，稍稍引去。仁贵因奋击，大破之，斩首万余级，捕虏二万余人。

吐蕃入寇河源军，军使娄师德将兵击之于白水涧，八战八捷。上以师德为比部员外郎、左骁卫郎将、河源军经略副使，曰：“卿有文武材，勿辞也！”

这一年，突厥余党阿史那骨笃禄、阿史德元珍等聚集流散余众，占据黑沙城发动叛乱，侵入并州及单于都护府北部边境，将岚州刺史王德茂杀死。右领军卫将军、检校代州都督薛仁贵领兵在云州攻击阿史德元珍，突厥人问唐朝大将是谁，回答道：“是薛仁贵！”突厥人说：“我们听说薛仁贵流放至象州，已经死去很长时间了，为什么骗我！”薛仁贵脱去头盔露出自己的脸，突厥人面面相觑，大惊失色，连忙下马列队行礼，并稍作退却。薛仁贵乘机奋力攻击，大败对方，斩首万余人，俘获二万多人。

吐蕃入侵河源军，军使娄师德率领士兵在白水涧反击，作战八次全部取胜。皇上任命娄师德为比部员外郎、左骁卫郎将、河源军经略副使，说：“你有文武才干，不要推辞！”

弘道元年（癸未，公元683年）

春正月甲午朔，上行幸奉天宫。

二月庚午，突厥寇定州，刺史霍王元轨击却之。乙亥，复寇妫州。三月庚寅，阿史那骨笃禄、阿史德元珍围单于都护府，执司马张行师，杀之。遣胜州都督王本立、夏州都督李崇义将兵分道救之。

太子右庶子、同中书门下三品李义琰改葬父母，使其舅氏迁旧墓。上闻之，怒曰：“义琰倚势，乃陵其舅家，不可复知政事！”义琰闻之，不自安，以足疾乞骸骨。庚子，以义琰为银青光禄大夫，致仕。

癸丑，守中书令崔知温薨。

夏四月己未，车驾还东都。

弘道元年（癸未，公元683年）

春季正月甲午朔日，皇上来到奉天宫。

二月庚午日，突厥侵犯定州，刺史霍王李元轨将他们击退。乙亥日，又进犯妫州。三月庚寅日，阿史那骨笃禄、阿史德元珍包围单于都护府，擒获司马张行师，并将其杀死。朝廷派遣胜州都督王本立、夏州都督李崇义带兵分道援救。

太子右庶子、同中书门下三品李义琰改葬父母，让他舅舅家迁移旧坟。皇上得知后，大怒说：“李义琰仰仗权势，欺负舅舅，不可以再让他掌管政事！”李义琰听到后，内心不安，便以脚病为理由请求退休。庚子日，朝廷任命李义琰为银青光禄大夫，并批准退休。

癸丑日，守中书令崔知温去世。

夏季四月己未日，皇上回到东都洛阳。

绥州步落稽白铁余，埋铜佛于地中，久之，草生其上，绐其乡人曰：“吾于此数见佛光。”择日集众掘地，果得之，因曰：“得见圣佛者，百疾皆愈。”远近赴之。铁余以杂色囊盛之数十重，得厚施，乃去一囊。数年间，归信者众，遂谋作乱。据城平县，自称光明圣皇帝，置百官，进攻绥德、大斌二县，杀官吏，焚民居。遣右武卫将军程务挺与夏州都督王方翼讨之，甲申，攻拔其城，擒铁余，余党悉平。

五月庚寅，上幸芳桂宫，至合璧宫，遇大雨而还。

乙巳，突厥阿史那骨笃禄等寇蔚州，杀刺史李思俭，丰州都督崔智辩将兵邀之于朝那山北，兵败，为虏所擒。朝议欲废丰州，迁其百姓于灵、夏。丰州司马唐休璟上言，以为：“丰州阻河为固，居贼冲要，自秦、汉已来，列为郡县，土宜耕牧。隋季丧乱，迁百姓于宁、庆二州，致胡虏深侵，以灵、夏为边境。贞观之末，募人实之，西北始安。今废之则河滨之地复为贼有，灵、夏等州人不安业，非国家之利也！”乃止。

绥州步落稽白铁余，把铜佛埋在地下，时间长了，上面长满杂草，他哄骗同乡人说：“我在这里数次看见佛光。”于是择日聚集众人挖地，果然获得铜佛，他便说：“能看见圣佛的人，什么病都会好。”远近各处的人都闻讯而来。白铁余以几十层不同颜色的口袋将铜佛盛起来，获得优厚的施舍，才拿去一层口袋。几年的时间，归附他的信徒很多，于是阴谋叛乱。他占领域平县，自称为光明圣皇帝，设置各种官职，袭击绥德、大斌二县，杀死官吏，焚烧百姓住房。朝廷派遣右武卫将军程务挺与夏州都督王方翼征伐他们，甲申日，攻克他们占领的城邑，擒获白铁余，剩下的叛党也都平定了。

五月庚寅日，皇上前去芳桂宫，走到合璧宫，遭遇大雨只好返回。

乙巳日，突厥阿史那骨笃禄等侵扰唐朝蔚州，将刺史李思俭杀死，丰州都督崔智辩带兵在朝那山北截击，战败，被突厥人俘虏。朝廷商议想废除丰州，将丰州百姓迁移至灵、夏二州。丰州司马唐休璟进言，认为：“丰州以黄河为屏障，位于敌人的要害地带，自秦、汉以来，都设置郡县，土地适合放牧耕种。隋朝末年祸乱，将当地百姓迁移至宁、庆二州，致使胡寇深入，以灵、夏二州为边境。贞观末年，招募百姓充实人口，西北才获得安宁。现在若废除它则黄河边上的土地将再次被胡寇占据，灵、夏等州百姓无法安居乐业，这不是对国家有利的事情！”朝廷这才停止废除丰州。

六月，突厥别部寇掠岚州，偏将杨玄基击走之。

秋七月己丑，立皇孙重福为唐昌王。

庚辰，诏以今年十月有事于嵩山；寻以上不豫，改用来年正月。

甲辰，徙相王轮为豫王，更名旦。

中书令兼太子左庶子薛元超病喑，乞骸骨；许之。

八月己丑，以将封嵩山，召太子赴东都，留唐昌王重福守京师，以刘仁轨为之副。冬十月己卯，太子至东都。

癸亥，车驾幸奉天宫。

十一月丙戌，诏罢来年封嵩山，上疾甚故也。上苦头重，不能视，召侍医秦鸣鹤诊之，鸣鹤请刺头出血，可愈。天后在帘中，不欲上疾愈，怒曰：“此可斩也，乃欲于天子头刺血！”鸣鹤叩头请命。上曰：“但刺之，未必不佳。”乃刺百会、脑户二穴。上曰：“吾目似明矣。”后举手加额曰：“天赐也！”自负彩百匹以赐鸣鹤。

六月，突厥别部进犯岚州，偏将杨玄基将他们击退。

秋季七月己丑日，朝廷将皇孙李重福封为唐昌王。

庚辰日，皇上下诏定于今年十月在嵩山封禅；不久之后皇上身体不适，又改为明年正月。

甲辰日，朝廷改封相王李轮为豫王，改名李旦。

中书令兼太子左庶子薛元超患有哑病，乞求告老还乡；获得批准。

八月己丑日，皇上因将要在嵩山封禅，召集太子赴东都，留唐昌王李重福守京师，让刘仁轨担任他的副手。冬季十月己卯日，太子来到东都。

癸亥日，皇上到奉天宫。

十一月丙戌日，皇上下诏停止明年封禅嵩山，因为他病重的缘故。皇上苦于头部昏重，不能看东西，召来侍医秦鸣鹤诊视，秦鸣鹤请求用针刺头使它出血，可以痊愈。天后在帘中，她不希望皇上的病治好，生气地说道：“此人可以斩杀，竟然敢在天子头上刺出血！”秦鸣鹤磕头请求保全性命。皇上说：“只管刺，未必就不好。”于是用针刺百会、脑户两个穴位。皇上说：“我眼睛似乎可以看清了。”天后举起手放在额头上说：“这是上天的赐予！”亲自背负彩缎百匹赐给秦鸣鹤。

戊戌，以右武卫将军程务挺为单于道安抚大使，招讨阿史那骨笃禄等。

诏太子监国，以裴炎、刘景先、郭正一同东宫平章事。

上自奉天宫疾甚，宰相皆不得见。丁未，还东都，百官见于天津桥南。

十二月丁巳，改元，赦天下。上欲御则天门楼宣赦，气逆不能乘马，乃召百姓入殿前宣之。是夜，召裴炎入，受遗诏辅政，上崩于贞观殿。遗诏太子柩前即位，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天后进止。废万泉、芳桂、奉天等宫。

庚申，裴炎奏太子未即位，未应宣敕［宣敕：发布命令。］
，有要速处分，望宣天后令于中书、门下施行。甲子，中宗即位，尊天后为皇太后，政事咸取决焉。太后以泽州刺史韩王元嘉等，地尊望重，恐其为变，并加三公等官以慰其心。

甲戌，以刘仁轨为左仆射，裴炎为中书令；戊寅，以刘景先为侍中。

故事，宰相于门下省议事，谓之政事堂，故长孙无忌为司空，房玄龄为仆射，魏徵为太子太师，皆知门下省事。及裴炎迁中书令，始迁政事堂于中书省。

壬午，遣左威卫将军王果、左监门将军令狐智通、右金吾将军杨玄俭、右千牛将军郭齐宗分往并、益、荆、扬四大都督府，与府司相知镇守。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郭正一为国子祭酒，罢政事。

戊戌日，朝廷任命右武卫将军程务挺为单于道安抚大使，招抚征伐阿史那骨笃禄等。

皇上下诏令太子监理国事，任命裴炎、刘景先、郭正一为同东宫平章事。

皇上自从在奉天宣病重，连宰相都不得晋见。丁未日，返回东都，在天津桥南接见百官。

十二月丁巳日，更改年号，大赦天下。皇上想上则天门楼宣布赦免令，由于气喘而不能乘坐马车，便召集百姓到殿前宣布赦令。这天夜里，皇上召裴炎入宫，接受遗诏辅佐朝政，皇上在贞观殿去世。他在遗诏中命令太子在他灵柩前即帝位，军事政治大事有不能决断的，可以让天后一并处理。废除万泉、芳桂、奉天等宫。

庚申日，裴炎上奏说太子还没有即位，不应当由他直接发布命令，有需要紧急处理的重要事情，希望发布天后的命令，再由中书省、门下省执行。甲子日，唐中宗即皇帝位，尊天后为皇太后，一切政事均由她决定。太后因为泽州刺史韩王李元嘉等地位尊贵，德高望重，担心他们发动叛乱，便都给他们加三公等官衔以抚慰他们的情绪。

甲戌日，朝廷任命刘仁轨为左仆射，裴炎为中书令；戊寅日，任命刘景先为侍中。

依据旧例，宰相在门下省议事，称为政事堂，所以长孙无忌任司空，房玄龄任仆射，魏徵任太子太师，都主管门下省政务。等到裴炎升任中书令，才将政事堂迁至中书省。

壬午日，朝廷派遣左威卫将军王果、左监门将军令孤智通、右金吾将军杨玄俭、右千牛将军郭齐宗分别去并、益、荆、扬四大都督府，跟各大都督府负责官员共同主持镇守事务。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郭正一被任命为国子祭酒，罢除政事。

则天顺圣皇后上之上

光宅元年（甲申，公元684年）

春正月甲申朔，改元嗣圣，赦天下。

立太子妃韦氏为皇后；擢后父玄贞自普州参军为豫州刺史。

癸巳，以左散骑常侍杜陵韦弘敏为太府卿、同中书门下三品。

中宗欲以韦玄贞为侍中，又欲授乳母之子五品官；裴炎固争，中宗怒曰：“我以天下与韦玄贞，何不可！而惜侍中邪！”炎惧，白太后，密谋废立。二月戊午，太后集百官于乾元殿，裴炎与中书侍郎刘祎之、羽林将军程务挺、张虔勖勒兵入宫，宣太后令，废中宗为庐陵王，扶下殿。中宗曰：“我何罪？”太后曰：“汝欲以天下与韦玄贞，何得无罪！”乃幽于别所。

己未，立雍州牧豫王旦为皇帝。政事决于太后，居睿宗于别殿，不得有所预。立豫王妃刘氏为皇后。后，德威之孙也。

有飞骑十余人饮于坊曲［坊曲：泛指街巷。］
，一人言：“向知别无勋赏，不若奉庐陵。”一人起，出诣北门告之。座未散，皆捕得，系羽林狱，言者斩，余以知反不告皆绞，告者除五品官。告密之端自此兴矣。

则天顺圣皇后上之上

光宅元年（甲申，公元684年）

春季正月甲申朔日，更改年号为嗣圣，大赦天下。

朝廷立太子妃韦氏为皇后；将皇后父亲韦玄贞从普州参军提升为豫州刺史。

癸巳日，朝廷任命左散骑常侍杜陵人韦弘敏为太府卿、同中书门下三品。

中宗想要任命韦玄贞为侍中，又想要授给乳母的儿子五品官职；裴炎坚持不同看法，中宗生气地说道：“我将天下送给韦玄贞，又有什么不可以！难道还吝惜侍中这个职位么！”裴炎害怕，报告太后，暗中图谋废掉中宗另立皇帝。二月戊午日，太后于乾元殿召集百官，裴炎跟中书侍郎刘祎之、羽林将军程务挺、张虔勖带兵进入宫中，宣布太后命令，将中宗废为庐陵王，扶着他走下宫殿。中宗说：“我犯了什么罪？”太后说：“你想将天下交给韦玄贞，怎么还说没有罪！”于是将他幽禁在别宫里。

己未日，朝廷立雍州牧豫王李旦为皇帝。政事取决于太后，让皇帝睿宗居于别殿，不得参与政事。立豫王妃刘氏作皇后。皇后，就是刘德威的孙女。

有皇帝侍卫军士飞骑十多人在街巷聚会饮酒，其中一人说：“早知道没什么功劳封赏，还不如去侍奉庐陵王。”其中另一人离座，去北门告发。饮酒的军士还没散去，全被抓获，关在羽林军监狱，说这话的人被斩首，其余的人因为知道谋反而不告发都被处以绞刑，告发的人被授予五品官。告密的风气从此兴起。

壬子，以永平郡王成器为皇太子，睿宗之长子也。赦天下，改元文明。

庚申，废皇太孙重照为庶人，命刘仁轨专知西京留守事。流韦玄贞于钦州。

太后与刘仁轨书曰：“昔汉以关中之事委萧何，今托公亦犹是矣。”仁轨上疏，辞以衰老不堪居守，因陈吕后祸败事以申规戒。太后使秘书监武承嗣赍玺书慰谕之曰：“今以皇帝谅暗不言，眇身［眇身：封建帝后自谦之词。］
且代亲政；远劳劝戒，复辞衰疾。又云‘吕氏见嗤于后代，禄、产贻祸于汉朝’，引喻良深，愧慰交集。公忠贞之操，终始不渝，劲直之风，古今罕比。初闻此语，能不罔然？静而思之，是为龟镜。况公先朝旧德，遐迩具瞻，愿以匡救为怀，无以暮年致请。”

辛酉，太后命左金吾将军丘神勣诣巴州，检校故太子贤宅，以备外虞，其实风使杀之。神勣，行恭之子也。

甲子，太后御武成殿，皇帝帅王公以下上尊号。丁卯，太后临轩，遣礼部尚书武承嗣册嗣皇帝。自是太后常御紫宸殿，施惨紫帐以视朝。

壬子日，朝廷立永平郡王李成器为皇太子，他是睿宗的长子。大赦天下，更改年号为文明。

庚申日，皇太孙李重照被废为庶人，命令刘仁轨专门掌理西京留守事务。朝廷流放韦玄贞至钦州。

太后给刘仁轨写信说：“从前汉朝将关中的事情委托给萧何，现在把西京的事务委托给你，两者是一样的意思。”刘仁轨上疏，以年老体衰无法胜任留守职务推辞，并陈述汉朝吕后败坏朝政的事实以申明对太后的劝诫之意。太后命令秘书监武承嗣带去加盖御玺的诏书抚慰并告诉他说：“如今因为皇帝守丧不能掌理政事，我暂时替他亲政；烦劳你这么远来加以劝诫，又以年老体衰推辞职务。又说‘吕氏为后代所讥笑，吕禄、吕产给汉朝带来祸害’，所引的事例喻意深刻，令我惭愧和安慰交集。你忠贞的节操，自始至终都不改变，刚直的作风，古今很少有人能比得上。刚刚听到你的话的时候，心里能不感到迷惘吗？但冷静思考，您的话是可以作为借鉴的。何况你是对先朝有旧恩德的人，为天下人所瞻仰，希望以匡正补救为怀，不要以年老为由请求退休。”

辛酉日，太后命令左金吾将军丘神勣去往巴州，检查原太子李贤的住宅以防意外，其实是暗示丘神勣杀死李贤。丘神勣，是丘行恭的儿子。

甲子日，太后来到武成殿，皇帝带领王公以下的官员给太后上尊号。丁卯日，太后来到殿前平台，派礼部尚书武承嗣在殿前册封新继位的皇帝。从此太后经常驾临紫宸殿，张挂浅紫色的帷帐以临朝听政。

丁丑，以太常卿、检校豫王府长史王德真为侍中；中书侍郎、检校豫王府司马刘祎之同中书门下三品。

三月丁亥，徙杞王上金为毕王，鄱阳王素节为葛王。

丘神勣至巴州，幽故太子贤于别室，逼令自杀。太后乃归罪于神勣，戊戌，举哀于显福门，贬神勣为叠州刺史。己亥，追封贤为雍王。神勣寻复入为左金吾将军。

夏四月，开府仪同三司、梁州都督滕王元婴薨。

辛酉，徙毕王上金为泽王，拜苏州刺史；葛王素节为许王，拜绛州刺史。

癸酉，迁庐陵王于房州；丁丑，又迁于均州故濮王宅。

五月丙申，高宗灵驾西还。

闰月，以礼部尚书武承嗣为太常卿、同中书门下三品。

丁丑日，朝廷任命太常卿、检校豫王府长史王德真为侍中；中书侍郎、检校豫王府司马刘祎之为同中书门下三品。

三月丁亥日，朝廷改封杞王李上金为毕王，鄱阳王李素节为葛王。

丘神勣到了巴州，把前太子李贤幽禁在别室，逼他自杀。李贤死后太后便归罪于丘神勣，戊戌日，在显福门行哭祭之礼，丘神勣被贬为叠州刺史。己亥日，追封李贤为雍王。丘神勣很快又回京任左金吾将军。

夏季四月，开府仪同三司、梁州都督滕王李元婴去世。

辛酉日，朝廷改封毕王李上金为泽王，授任苏州刺史；改封葛王李素节为许王，授任绛州刺史。

癸酉日，朝廷把庐陵王移居到房州；丁丑日，又移居到均州濮王李泰从前的住宅。

五月丙申日，高宗的灵车西返长安。

闰五月，朝廷任命礼部尚书武承嗣为太常卿、同中书门下三品。

秋七月戊午，广州都督路元睿为昆仑所杀。元睿暗懦［暗懦：愚昧懦弱。］
，僚属恣横，有商舶至，僚属侵渔不已。商胡诉于元睿，元睿索枷，欲系治之。群胡怒，有昆仑袖剑直登听事，杀元睿及左右十馀人而去，无敢近者，登舟入海，追之不及。

温州大水，流四千余家。

突厥阿史那骨笃禄等寇朔州。

八月庚寅，葬天皇大帝于乾陵，庙号高宗。

初，尚书左丞冯元常为高宗所委，高宗晚年多疾，每曰：“朕体中不佳，可与元常平章以闻。”元常尝密言：“中宫威权太重，宜稍抑损。”高宗虽不能用，深以其言为然。及太后称制，四方争言符瑞。嵩阳令樊文献瑞石，太后命于朝堂示百官，元常奏：“状涉谄诈，不可诬罔天下。”太后不悦，出为陇州刺史。元常，子琮之曾孙也。

秋季七月戊午日，广州都督路元睿被昆仑奴所杀。路元睿愚昧懦弱，其僚属恣意横行，有商船到时，僚属侵夺不止。胡商告到路元睿处，他反而要取枷锁，将胡商治罪。一干胡商大怒，有昆仑人袖里藏剑，径直进入办公的地方，杀死路元睿及他身边的十多个人之后离开，没人敢靠近他，他们上船出海，抓捕的人也没有追上他们。

温州发生水灾，冲走四千多家。

突厥阿史那骨笃禄等侵扰朔州。

八月庚寅日，将天皇大帝埋葬在乾陵，庙号为高宗。

起初，尚书左丞冯元常为高宗所委任，高宗晚年多病，常常说：“我身体不好，可先与冯元常商议再奏报给我。”冯元常曾经私下对皇上说：“皇后的威权太重，应当稍微压抑减少。”皇上虽然不能采纳他的话，但认为他说得很对。后来太后行使皇帝权力，四方争相报告吉兆。嵩阳县令樊文呈献祥瑞的石头，太后命令在朝堂展示给百官看，冯元常上奏说：“这种献石的行为像是在谄媚欺诈，不要以它欺骗天下百姓。”太后听后很不高兴，调冯元常出任陇州刺史。冯元常，是冯子琮的曾孙。

丙午，太常卿、同中书门下三品武承嗣罢为礼部尚书。

栝州大水，流二千余家。

九月甲寅，赦天下，改元。旗帜皆从金色。八品以下，旧服青者更服碧。改东都为神都，宫名太初。又改尚书省为文昌台，左、右仆射为左、右相，六曹为天、地、四时六官；门下省为鸾台，中书省为凤阁，侍中为纳言，中书令为内史；御史台为左肃政台，增置右肃政台；其余省、寺、监、率之名，悉以义类改之。

以左武卫大将军程务挺为单于道安抚大使，以备突厥。

武承嗣请太后追王其祖，立武氏七庙，太后从之。裴炎谏曰：“太后母临天下，当示至公，不可私于所亲。独不见吕氏之败乎！”太后曰：“吕后以权委生者，故及于败。今吾追尊亡者，何伤乎！”对曰：“事当防微杜渐，不可长耳。”太后不从。己巳，追尊太后五代祖克己为鲁靖公，妣为夫人；高祖居常为太尉、北平恭肃王，曾祖俭为太尉、金城义康王，祖华为太尉、太原安成王，考士彟为太师、魏定王；祖妣皆为妃。裴炎由是得罪。又作五代祠堂于文水。

丙午日，太常卿、同中书门下三品武承嗣被罢免为礼部尚书。

栝州发生水灾，淹没二千多家百姓。

九月甲寅日，大赦天下，更改年号。旗帜都用金色。八品以下，以前穿青色的都改穿碧色。改东都为神都，改宫名为太初。又变尚书省为文昌台，左、右仆射为左、右相，六曹为天、地、春、夏、秋、冬六官；门下省改为鸾台，中书省改为凤阁，侍中改为纳言，中书令改为内史；御史台改为左肃政台，增设右肃政台；其他省、寺、监、率的名称，都根据意义和种类加以更改。

朝廷任命左武卫大将军程务挺为单于道安抚大使，以防备突厥。

武承嗣请求太后追封先祖为王，建立供奉武氏七代祖先的祖庙，太后同意了。裴炎进谏说：“太后母仪天下，应当表明最大的公心，不能偏私于自己的亲戚。难道看不见吕氏的失败吗！”太后说：“吕后将权力委给活着的人，所以失败。现在我追尊死者，又有什么关系呢！”裴炎回答说：“事情应该防微杜渐，不能让不好的现象发展。”太后没有听从他的劝告。己巳日，追尊太后五世祖父武克己为鲁靖公，五世祖母为夫人；高祖父武居常为太尉、北平恭肃王，曾祖父武俭为太尉、金城义康王，祖父武华为太尉、太原安成王，父亲武士彟为太师、魏定王；高祖以下，祖母都封为妃。裴炎从此得罪太后。太后又在文水县营建上述五代祖先的祠堂。

时诸武用事，唐宗室人人自危，众心愤惋。会眉州刺史英公李敬业及弟盩厔令敬猷、给事中唐之奇、长安主簿骆宾王、詹事司直杜求仁皆坐事，敬业贬柳州司马，敬猷免官，之奇贬栝苍令，宾王贬临海丞，求仁贬黟令。求仁，正伦之侄也。盩厔尉魏思温尝为御史，复被黜。皆会于扬州，各自以失职怨望，乃谋作乱，以匡复庐陵王为辞。

思温为之谋主，使其党监察御史薛仲璋求奉使江都，令雍州人韦超诣仲璋告变，云“扬州长史陈敬之谋反”。仲璋收敬之系狱。居数日，敬业乘传而至，矫称扬州司马来之官，云“奉密旨，以高州酋长冯子猷谋反，发兵讨之”。于是开府库，令士曹参军李宗臣就钱坊，驱囚徒、工匠数百，授以甲。斩敬之于系所。录事参军孙处行拒之，亦斩以徇，僚吏无敢动者。遂起一州之兵，复称嗣圣元年。开三府：一曰匡复府，二曰英公府，三曰扬州大都督府。敬业自称匡复府上将，领扬州大都督。以之奇、求仁为左、右长史，宗臣、仲璋为左、右司马，思温为军师，宾王为记室，旬日间得胜兵十余万。

移檄州县，略曰：“伪临朝武氏者，人非温顺，地实寒微。昔充太宗下陈，尝以更衣入侍，洎乎晚节，秽乱春宫。密隐先帝之私，阴图后庭之嬖，践元后于翚翟，陷吾君于聚麀［聚麀：禽兽的乱伦行为。］
。”又曰：“杀姊屠兄，弑君鸩母，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又曰：“包藏祸心，窃窥神器。君之爱子，幽之于别宫；贼之宗盟，委之以重任。”又曰：“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安在！”又曰：“试观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太后见檄，问曰：“谁所为？”或对曰：“骆宾王。”太后曰：“宰相之过也。人有如此才，而使之流落不偶乎！”

当时武氏亲戚掌理政事，唐宗室人人自危，众人心里悲愤惋惜。刚好眉州刺史英公李敬业和他弟弟盩厔令李敬猷、给事中唐之奇、长安主簿骆宾王、詹事司直杜求仁都因事获罪，李敬业被贬为柳州司马，李敬猷被免除官职，唐之奇被降职为栝苍令，骆宾王被降职为临海丞，杜求仁被降职为黟县令。杜求仁，是杜正伦的侄子。盩厔尉魏思温曾担任御史，再次被罢黜。他们都聚集在扬州，各自因为失去官职而心怀不满，于是便阴谋叛乱，以拯救恢复庐陵王的帝位为借口。

魏思温是这个计划的主谋，指使他的党羽监察御史薛仲璋要求奉命去往江都，然后令雍州人韦超去薛仲璋处报告，说“扬州长史陈敬之要密谋叛乱”。薛仲璋逮捕陈敬之入狱。数日之后，李敬业乘车抵达，谎称自己是扬州司马前来赴任，说“奉太后密旨，因高州酋长冯子猷阴谋反叛，要发兵征伐”。于是开府库，命令扬州士曹参军李宗臣到铸钱工场驱赶囚徒、工匠，授给他们盔甲。将陈敬之在监狱杀死。录事参军孙处行抗拒，也被斩首示众，扬州官吏再没有敢反抗的。于是征发一州的兵马，再次称嗣圣元年。设立三个府署：第一个称为匡复府，第二个名为英公府，第三个叫扬州大都督府。李敬业自称匡复府上将，领扬州大都督。他任命唐之奇、杜求仁为左、右长史，李宗臣、薛仲璋为左、右司马，魏思温为军师，骆宾王为记室，十日之间便聚集十多万士兵。

李敬业传布檄文到各个州县，内容大概是：“僭窃帝位的武氏，本性并不温和恭顺，出身卑贱低微。她从前居于太宗后宫的下列，曾找机会侍奉太宗，得到宠幸，待到后来，又跟太子淫乱。她隐瞒了同先帝的私情，私下图谋在后宫获得宠幸，终于登上皇后的宝座，使我们的君主陷于形同禽兽的乱伦境地。”又说：“武氏杀害姐姐，屠戮哥哥，杀死皇帝，毒死母亲，所作所为人神共恨，也是天地所不能容忍的。”又说：“怀有为祸天下的心思，窃取帝位。君王的爱子，被囚禁在别殿；武氏的宗族亲信，都给予重任。”又说：“先帝坟墓上的黄土还未干，未成年的孤儿现在哪里！”又说：“试看现在国家之内，到底是谁家的天下！”太后见到这篇檄文之后问：“这是谁写的？”有人回答说：“是骆宾王。”太后说：“这正是宰相的过错。此人有这样的才华，怎么能让他飘泊失意不遇于世呢！”

敬业求得人貌类故太子贤者，绐众云：“贤不死，亡在此城中，令吾属举兵。”因奉以号令。

楚州司马李崇福帅所部三县应敬业。盱眙人刘行举独据县不从，敬业遣其将尉迟昭攻盱眙，诏以行举为游击将军，以其弟行实为楚州刺史。

甲申，以左玉钤卫大将军李孝逸为扬州道大总管，将兵三十万，以将军李知士、马敬臣为之副，以讨李敬业。

武承嗣与其从父弟右卫将军三思以韩王元嘉、鲁王灵夔属尊位重，屡劝太后因事诛之。太后谋于执政，刘祎之、韦思谦皆无言；内史裴炎独固争，太后愈不悦。三思，元庆之子也。

及李敬业举兵，薛仲璋，炎之甥也，炎欲示闲暇，不汲汲［汲汲：急切，迫切。］
议诛讨。太后问计于炎，对曰：“皇帝年长，不亲政事，故竖子得以为辞。若太后返政，则不讨自平矣。”监察御史蓝田崔詧闻之，上言：“炎受顾托，大权在己，若无异图，何故请太后归政？”太后命左肃政大夫金城骞味道、侍御史栎阳鱼承晔鞫之，收炎下狱。炎被收，辞气不屈。或劝炎逊辞以免，炎曰：“宰相下狱，安有全理！”

李敬业找到一个容貌很像已故太子李贤的人，欺瞒大家说：“李贤没有死，逃亡在这个城里，他命令我们发兵。”因此事奉他，以此作为号令。

楚州司马李崇福带领部下三县响应李敬业。唯有盱眙人刘行举占领县城不肯从命，李敬业派他的将领尉迟昭攻打盱眙，太后下诏任命刘行举为游击将军，让他的弟弟刘行实担任楚州刺史。

甲申日，朝廷任命左玉钤卫大将军李孝逸为扬州道大总管，率领三十万军队，任命将军李知士、马敬臣为他的副职，讨伐李敬业。

武承嗣与他的堂弟右卫将军武三思因韩王李元嘉、鲁王李灵夔在皇族中是长辈，地位高，数次劝太后借故将他们杀掉。太后和执掌朝政的大臣商量，刘祎之、韦思谦都不说话；内史裴炎坚决不同意，太后愈发不高兴。武三思，是武元庆的儿子。

等到李敬业发兵，因为薛仲璋是裴炎的外甥，裴炎为显示国家闲暇无事，不急着讨论征伐叛党的事。太后向他询问对策，他回答说：“皇帝年龄渐长，却不亲自处理政事，所以那些反叛的小子才找到借口。如果太后将政权交还皇帝，不用讨伐就会自然平定。”监察御史蓝田人崔詧听到后，进言说：“裴炎受到高宗临终托付，大权掌握在自己手里，如果没有反叛的图谋，为何请太后交还政权？”太后于是命令左萧政大夫金城人骞味道、侍御史栎阳人鱼承晔审问裴炎，并将他逮捕入狱。裴炎被捕之后，言词气概不肯屈服。有人劝他讲话谦逊一些以求免罪，裴炎说：“宰相入狱，怎么会有保全的道理！”

凤阁舍人李景谌证炎必反。刘景先及凤阁侍郎义阳胡元范皆曰：“炎，社稷元臣，有功于国，悉心奉上，天下所知，臣敢明其不反。”太后曰：“炎反有端，顾卿不知耳。”对曰：“若裴炎为反，则臣等亦反也。”太后曰：“朕知裴炎反，知卿等不反。”文武间证炎不反者甚众，太后皆不听。俄并景先、元范下狱。丁亥，以骞味道检校内史同凤阁鸾台三品，李景谌同凤阁鸾台平章事。

魏思温说李敬业曰：“明公以匡复为辞，宜帅大众鼓行而进，直指洛阳，则天下知公志在勤王，四面响应矣。”薛仲璋曰：“金陵有王气，且大江天险，足以为固，不如先取常、润，为定霸之基，然后北向以图中原，进无不利，退有所归，此良策也！”思温曰：“山东豪杰以武氏专制，愤惋不平，闻公举事，皆自蒸麦饭为粮，伸锄为兵，以俟南军之至。不乘此势以立大功，乃更蓄缩［蓄缩：不振作，懈怠。］
，自谋巢穴，远近闻之，其谁不解体！”敬业不从，使唐之奇守江都，将兵渡江攻润州。思温谓杜求仁曰：“兵势合则强，分则弱，敬业不并力渡淮，收山东之众以取洛阳，败在眼中矣！”

凤阁舍人李景谌证明裴炎一定谋反。刘景先与凤阁侍郎义阳人胡元范都说：“裴炎，是国家首要大臣，对国家有功，尽心侍奉皇上，天下尽人皆知，我们敢证明他不会反叛。”太后说：“裴炎谋反是有原因的，只是你们不知道而已。”回答说：“若裴炎算是反贼，那我们也是反贼了。”太后说：“我知道裴炎会谋反，知道你们不会谋反。”文武官员中证明裴炎不会谋反的人有很多，太后都不听。不久后刘景先、胡元范也一起被捕入狱。丁亥日，朝廷任用骞味道为检校内史、同凤阁鸾台三品，李景谌为同凤阁鸾台平章事。

魏思温劝李敬业道：“您以恢复皇帝的权力为借口，应当率领部众大张旗鼓地前进，直奔洛阳，那么天下人知道您的心意是救援天子，四面八方都会响应。”薛仲璋说：“金陵有帝王气象，又有长江天险，完全可以固守，不如先夺取常、润二州，作为奠定霸业的基础，然后再向北以图谋进攻中原，这样前进没什么不利的，后退也有归宿，这是最好的策略！”魏思温说：“崤山以东的豪杰认为武氏专制，愤愤不平，听说您起事，都自行蒸麦饭为干粮，举起锄头为武器，以等待南军的到来。不利用这种局势建立大功，依旧懈怠，自己建造巢穴，如果百姓知道了，还有谁不会心意离散呢！”李敬业不肯接受他的建议，命令唐之奇守在江都，自己带兵渡过长江攻打润州。魏思温对杜求仁说：“兵力合在一起就强大，分散就削弱，李敬业不集中兵力渡过淮河，聚集山东的兵众以夺取洛阳，那么失败也是很快的事情了！”

壬辰，敬业陷润州，执刺史李思文，以李宗臣代之。思文，敬业之叔父也，知敬业之谋，先遣使间道上变，为敬业所攻，拒守久之，力屈而陷。思温请斩以徇［徇：示众。］
，敬业不许，谓思文曰：“叔党于武氏，宜改姓武。”润州司马刘延嗣不降，敬业将斩之，思温救之，得免，与思文皆囚于狱中。刘延嗣，审礼从父弟也。曲阿令河间尹元贞引兵救润州，战败，为敬业所擒，临以白刃，不屈而死。

丙申，斩裴炎于都亭。炎将死，顾兄弟曰：“兄弟官皆自致，炎无分毫之力，今坐炎流窜，不亦悲乎！”籍没其家，无甔石之储。刘景先贬普州刺史，胡元范流琼州而死。裴炎弟子太仆寺丞伷先，年十七，上封事请见言事。太后召见，诘之曰：“汝伯父谋反，尚何言？”伷先曰：“臣为陛下画计耳，安敢诉冤！陛下为李氏妇，先帝弃天下，遽揽朝政，变易嗣子，疏斥李氏，封崇诸武。臣伯父忠于社稷，反诬以罪，戮及子孙。陛下所为如是，臣实惜之！陛下早宜复子明辟，高枕深居，则宗族可全；不然，天下一变，不可复救矣！”太后怒曰：“胡白，小子敢发此言！”命引出，伷先反顾曰：“今用臣言，犹未晚！”如是者三。太后命于朝堂杖之一百，长流瀼州。

壬辰日，李敬业攻克润州，擒获刺史李思文，以李宗臣取代他。李思文，是李敬业的叔父，知晓李敬业的阴谋，事先派遣使者走小路密告朝廷，受到李敬业进攻之后，抵抗防御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力量用尽而被攻陷。魏思温请求将他斩首示众，李敬业不允许，对思文说：“叔父阿附于武氏，应该改姓武。”润州司马刘延嗣不肯投降，李敬业要杀死他，魏思温救他，得以幸免，与李思文一起被关进狱中。刘延嗣，是刘审礼的堂弟。曲阿令河间人尹元贞带兵救援润州，战败，被李敬业抓获，在李敬业举刀威胁之下仍不投降，最终被杀死。

丙申日，裴炎在洛阳都亭被斩首。裴炎临死之前，对兄弟们说：“兄弟们的官职都是自己获得的，我没有尽一点力量，现在却因我犯罪而被流放，怎能不令人悲痛！”抄没他的家产，竟然没有多少积蓄。刘景先被降职为普州刺史，胡元范被流放至琼州而死。裴炎弟弟的儿子太仆寺丞裴伷先，当时十七岁，呈上密封的奏章，请求见太后讨论事情。太后召见他，责问他说：“你的伯父计谋反叛，你还有什么话说？”裴伷先说：“我这是为陛下筹划计策，怎么敢诉告冤屈！陛下是李氏的媳妇，先帝逝世后，独揽朝政，更换继位的人，疏远排斥李氏家人，培植尊崇武氏亲信。我的伯父忠于国家，反被诬告有罪，连子孙都要杀戮。陛下这样作为，我实在觉得惋惜！陛下应该尽早让皇帝复位，自己引退，安居深宫，这样宗族可以保全；否则的话，天下一变，便不可再挽救了！”太后十分生气说：“胡言乱语，小子居然敢说这样的话！”命令拉出去，裴伷先回头看着太后说：“现在采取我的建议，还不算晚！”连续说了三次。太后命令在朝堂上打他一百棍子，然后长期流放到瀼州。

炎之下狱也，郎将姜嗣宗使至长安，刘仁轨问以东都事，嗣宗曰：“嗣宗觉裴炎有异于常久矣。”仁轨曰：“使人觉之邪？”嗣宗曰：“然。”仁轨曰：“仁轨有奏事，愿附使人以闻。”嗣宗曰：“诺。”明日，受仁轨表而还，表言：“嗣宗知裴炎反不言。”太后览之，命拉嗣宗于殿庭，绞于都亭。

丁酉，追削李敬业祖考官爵，发冢斫棺，复姓徐氏。

李景谌罢为司宾少卿，以右史武康沈君谅、著作郎崔詧为正谏大夫、同平章事。

徐敬业闻李孝逸将至，自润州回军拒之，屯高邮之下阿溪；使徐敬猷逼淮阴，别将韦超、尉迟昭屯都梁山。

李孝逸军至临淮，偏将雷仁智与敬业战，不利，孝逸惧，按兵不进。殿中侍御史魏元忠谓孝逸曰：“天下安危，在兹一举。四方承平日久，忽闻狂狡［狂狡：狂妄狡诈的人，这里指叛乱者。］
，注心倾耳以俟其诛。今大军久留不进，远近失望，万一朝廷更命他将以代将军，将军何辞以逃逗挠之罪乎！”孝逸乃引军而前。壬寅，马敬臣击斩尉迟昭于都梁山。

裴炎入狱之后，郎将姜嗣宗从洛阳出使长安，刘仁轨问他东都洛阳的事情，姜嗣宗说：“我发现裴炎跟平常不同已经很长时间了。”刘仁轨问：“你是真的发觉了吗？”姜嗣宗说：“是的。”刘仁轨说：“我有事上奏，希望您托使者上达。”姜嗣宗说：“好。”第二天，他接受刘仁轨的奏表回到洛阳，奏表说：“姜嗣宗知道裴炎谋反而不报告。”太后看过之后，命令在殿庭上折磨姜嗣宗，之后在洛阳都亭把他绞死。

丁酉日，朝廷追究李敬业祖父和父亲的官职封爵，掘墓砍棺，恢复其本姓徐氏。

朝廷将李景谌罢免为司宾少卿，任命右史武康人沈君谅、著作郎崔詧为正谏大夫、同平章事。

徐敬业听闻李孝逸马上就到，从润州调回军队加以抵抗，屯驻在高邮境内的下阿溪；派遣徐敬猷进逼淮阴，别将韦超、尉迟昭屯驻在都梁山。

李孝逸进军到临淮，偏将雷仁智与徐敬业交战，结果战败，李孝逸很害怕，按兵不动。殿中侍御史魏元忠对李孝逸说：“天下的安危，就在这一次行动。天下太平的日子已经很久了，现在忽然听说有叛乱者，大家都专心聆听等待着他们消亡的消息。如今大军长久停留不进，远近的百姓都感到很失望，万一朝廷另外任命其他将领取代您，您有什么理由可以逃避徘徊观望的罪名呢！”李孝逸这才带领军队前进。壬寅日，马敬臣在都梁山将尉迟昭杀死。

十一月辛亥，以左鹰扬大将军黑齿常之为江南道大总管，讨敬业。

韦超拥众据都梁山，诸将皆曰：“超凭险自固，士无所施其勇，骑无所展其足，且穷寇死战，攻之多杀士卒，不如分兵守之，大军直趣江都，覆其巢穴。”支度使薛克杨曰：“超虽据险，其众非多。今多留兵则前军势分，少留兵则终为后患，不如先击之，其势必举，举都梁，则淮阴、高邮望风瓦解矣！”魏元忠请先击徐敬猷，诸将曰：“不如先攻敬业，敬业败，则敬猷不战自擒矣。若击敬猷，则敬业引兵救之，是腹背受敌也。”元忠曰：“不然。贼之精兵，尽在下阿，乌合而来，利在一决，万一失利，大事去矣！敬猷出于博徒，不习军事，其众单弱，人情易摇，大军临之，驻马可克。敬业虽欲救之，计程必不能及。我克敬猷，乘胜而进，虽有韩、白不能当其锋矣。今不先取弱者而遽攻其强，非计也。”孝逸从之，引兵击超，超夜遁；进击敬猷，敬猷脱身走。

十一月辛亥日，朝廷任命左鹰扬大将军黑齿常之担任江南道大总管，讨伐徐敬业。

韦超拥兵据守都梁山，诸将都说：“韦超凭借险要地势而固守，我军将士无法施展勇力，骑兵无法展足奔驰，而且穷寇死战，强攻的话，我方士卒伤亡大，不如分派兵力防御，大军直指江都，消灭他们的巢穴。”节度使薛克杨说：“韦超虽然占据险要地势，但他的部众不多。现在多留下兵力的话，那么前面的军力势必分散，少留兵的话则终归是后患，不如先进攻他，只要进攻就一定能攻下，攻下都梁山，那么淮阴、高邮的敌人都会望风瓦解了！”魏元忠请求先攻打徐敬猷，诸将说：“不如先攻徐敬业，徐敬业一失败，那么徐敬猷不必作战就可以擒获。如果进攻徐敬猷，那么徐敬业发兵援救，我们会腹背受敌。”魏元忠说：“不对。敌人的精锐军队全都聚集在下阿，他们仓促聚集而来，万一决战失利的话，大事便无可挽回！徐敬猷是赌徒出身，不熟习军事，军力又单薄微弱，军心容易动摇，大军进逼，短时间即可攻克。徐敬业虽想救他，计算路程也根本来不及。我军击败徐敬猷，乘胜前进，即使有韩信、白起也不能抵挡。而现在不先攻取弱者而急着去攻强者，不是好的计策。”李孝逸接受他的意见，带兵攻击韦超，韦超趁夜逃走；进攻徐敬猷，徐敬猷只身逃跑。

庚申，敬业勒兵阻溪拒守，后军总管苏孝祥夜将五千人，以小舟渡溪先击之，兵败，孝祥死，士卒赴溪溺死者过半。左豹韬卫果毅渔阳成三朗为敬业所擒。唐之奇绐其众曰：“此李孝逸也！”将斩之，三朗大呼曰：“我果毅成三朗，非李将军也。官军今大至矣，尔曹破在朝夕。我死，妻子受荣，尔死，妻子籍没，尔终不及我也！”遂斩之。

孝逸等诸军继至，战数不利。孝逸惧，欲引退，魏元忠与行军管记刘知柔言于孝逸曰：“风顺荻干，此火攻之利。”固请决战。敬业置阵既久，士卒多疲倦顾望，阵不能整。孝逸进击之，因风纵火，敬业大败，斩首七千级，溺死者不可胜纪。敬业等轻骑走入江都，挈［挈：带领。］
妻子奔润州，将入海奔高丽。孝逸进屯江都，分遣诸将追之。乙丑，敬业至海陵界，阻风，其将王那相斩敬业、敬猷及骆宾王首来降。余党唐之奇、魏思温皆捕得，传首神都，扬、润、楚三州平。

庚申日，徐敬业率兵凭借溪水抵抗防守，后军总管苏孝祥在夜晚率领五千人乘坐小船渡过溪水率先进攻，结果兵败，苏孝祥战死，士卒渡过溪水的时候淹死过半。左豹韬卫果毅渔阳人成三朗被徐敬业擒获。唐之奇欺骗他的部众说：“这个人是李孝逸！”正准备将其斩杀时，成三朗大喊：“我是果毅成三朗，不是李将军。官军已经大批到来，你们的覆亡就在眼前。我死之后，妻子儿女蒙受荣耀，你们死后，妻子儿女都要被抄没，你们最终比不上我！”于是他被斩杀。

李孝逸等军相继到来，数次交战失利。李孝逸害怕，想要撤退，魏元忠与行军管记刘知柔对他说：“如今正是顺风，荻草干燥，这是火攻的好机会。”他们坚决请求决战。徐敬业布阵已经很久，士卒大多疲倦，战阵不能整肃。李孝逸进击，利用风向放火，将徐敬业打败，斩首七千多人，溺死的不计其数。徐敬业等轻装骑马逃至江都，带着妻子儿女逃奔润州，准备从海路逃去高丽。李孝逸进兵屯驻江都，分别派遣各个将领追击徐敬业。乙丑日，徐敬业到达海陵地界，被大风所拦阻，他的部将王那相砍下徐敬业、徐敬猷和骆宾王的脑袋向官兵投降。剩下的党羽唐之奇、魏思温都被捕杀，斩首之后，他们的脑袋被送去神都，扬、润、楚三州平定。

陈岳论曰：敬业苟能用魏思温之策，直指河、洛，专以匡复为事，纵军败身戮，亦忠义在焉。而妄希金陵王气，是真为叛逆，不败何待！

敬业之起也，使敬猷将兵五千，循江西上，略地和州。前弘文馆学士历阳高子贡帅乡里数百人拒之，敬猷不能西。以功拜朝散大夫、成均助教。

丁卯，郭待举罢为左庶子。以鸾台侍郎韦方质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方质，云起之孙也。

十二月，刘景先又贬吉州员外长史，郭待举贬岳州刺史。

初，裴炎下狱，单于道安抚大使、左武卫大将军程务挺密表申理，由是忤旨。务挺素以唐之奇、杜求仁善，或谮之曰：“务挺与裴炎、徐敬业通谋。”癸卯，遣左鹰扬将军裴绍业即军中斩之，籍没其家。突厥闻务挺死，所在宴饮相庆；又为务挺立祠，每出师，必祷之。

太后以夏州都督王方翼与务挺连职，素相亲善，且废后近属，征下狱，流崖州而死。

陈岳评论说：若徐敬业能采用魏思温的策略，大军直指河、洛，专以匡正恢复大唐为目的，即便兵败身死，还有忠义的精神长在。然而他妄想希求金陵的王者气象，是真正的叛逆，怎么能不失败！

徐敬业发兵的时候，派徐敬猷率兵五千，沿着长江向西行进，夺取和州土地。前弘文馆学士历阳人高子贡率领家乡数百人抵抗，使得徐敬猷不能再向西推进。高子贡因为这个功劳，被朝廷授以朝散大夫、成均助教。

丁卯日，郭待举被罢免为左庶子。朝廷任命鸾台侍郎韦方质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韦方质，是韦云起的孙子。

十二月，刘景先又被贬为吉州员外长史，郭待举被贬为岳州刺史。

起初，裴炎入狱，单于道安抚大使、左武卫大将军程务挺悄悄上奏为他申明冤屈，因而违反了太后的旨意。程务挺一向和唐之奇、杜求仁相互友善，有人诬谄他说：“程务挺与裴炎、徐敬业通谋反叛。”癸卯日，朝廷派遣左鹰扬将军裴绍业在军中将他斩杀，抄没他的家产。突厥人听闻程务挺死去，各地设宴互相庆贺；又为程务挺建立祠堂，每次出兵前，一定都会祭告祈求保佑。

太后认为夏州都督王方翼与程务挺共事，双方一直相互友善，又是废后的近亲，因此将他召还投入监狱，后来流放到崖州而死。

垂拱元年（乙酉，公元685年）

春正月丁未朔，赦天下，改元。

太后以徐思文为忠，特免缘坐，拜司仆少卿，谓曰：“敬业改卿姓武，朕今不复夺也。”

庚戌，以骞味道守内史。

戊辰，文昌左相、同凤阁鸾台三品乐城文献公刘仁轨薨。

二月癸未，制：“朝堂所置登闻鼓及肺石，不须防守，有挝鼓立石者，令御史受状以闻。”

乙巳，以春官尚书武承嗣、秋官尚书裴居道、右肃政大夫韦思谦并同凤阁鸾台三品。

突厥阿史那骨笃禄等数寇边，以左玉钤卫中郎将淳于处平为阳曲道行军总管，击之。

正谏大夫、同平章事沈君谅罢。

三月，正谏大夫、同平章事崔詧罢。

丙辰，迁庐陵王于房州。

辛酉，武承嗣罢。

辛未，颁《垂拱格》。

垂拱元年（乙酉，公元685年）

春季正月丁未朔日，大赦天下，更改年号。

太后认为徐思文对朝廷很忠诚，特赦免他因亲党而获罪，任命他为司仆少卿，对他说：“徐敬业改你的姓为武氏，现在我不再改你的姓了。”

庚戌日，朝廷任命骞味道代理内史。

戊辰日，文昌左相、同凤阁鸾台三品乐城文献公刘仁轨过世。

二月癸未日，太后下令：“朝堂所设置的登闻鼓和肺石，不必派人防守，有百姓击鼓或站在石上，就命令御史接受诉状而后上报。”

乙巳日，朝廷任命春官尚书武承嗣、秋官尚书裴居道、右肃政大夫韦思谦都任同凤阁鸾台三品。

突厥阿史那骨笃禄等数次进犯边地，朝廷任命左玉钤卫中郎将淳于处平为阳曲道行军总管，前去攻击。

正谏大夫、同平章事沈君谅被罢职。

三月，正谏大夫、同平章事崔詧被罢职。

丙辰日，朝廷迁移庐陵王至房州。

辛酉日，武承嗣被革职。

辛未日，朝廷颁布《垂拱格》。

朝士有左迁诣宰相自诉者，内史骞味道曰：“此太后处分。”同中书门下三品刘祎之曰：“缘坐改官，由臣下奏请。”太后闻之，夏四月丙子，贬味道为青州刺史，加祎之太中大夫，谓侍臣曰：“君臣同体，岂得归恶于君，引善自取乎！”

癸未，突厥寇代州。淳于处平引兵救之，至忻州，为突厥所败，死者五千余人。

丙午，以裴居道为内史。纳言王德真流象州。

己酉，以冬官尚书苏良嗣为纳言。

壬戌，制内外九品以上及百姓，咸令自举。

壬申，韦方质同凤阁鸾台三品。

六月，天官尚书韦待价同凤阁鸾台三品。待价，万石之兄也。

同罗、仆固等诸部叛，遣左豹韬卫将军刘敬同发河西骑士出居延海以讨之，同罗、仆固等皆败散。敕侨置安北都护府于同城以纳降者。

秋七月己酉，以文昌左丞魏玄同为鸾台侍郎、同凤阁鸾台三品。

诏自今祀天地，高祖、太宗、高宗皆配坐。用凤阁舍人元万顷等之议也。

九月丁卯，广州都督王果讨反獠，平之。

朝廷官员里有被降职而去找宰相申诉的，内史骞味道跟他们说：“这是太后定的。”同中书门下三品刘祎之说：“由于牵连处罚改任官职，由我奏请处理。”太后听说之后，夏季四月丙子日，把骞味道降职为青州刺史，给刘祎之加官太中大夫，跟身边的大臣说：“君臣同为一体，怎么能把过错归于君主，好事归给自己呢！”

癸未日，突厥进犯代州。淳于处平率兵援救，到达忻州，被突厥击败，死亡的有五千多人。

丙午日，朝廷任命裴居道为内史。纳言王德真被流放到象州。

己酉日，朝廷任命冬官尚书苏良嗣为纳言。

壬戌日，太后命令内外九品之上官员和人民都可以向朝廷自我推荐以求进用。

壬申日，朝廷任命韦方质为同凤阁鸾台三品。

六月，朝廷任命天官尚书韦待价为同凤阁鸾台三品。韦待价，是韦万石的哥哥。

同罗、仆固等各部落反叛，朝廷派遣左豹韬卫将军刘敬同征发河西骑兵出居延海讨伐他们，同罗、仆固等都战败逃散。太后命令在同城设置安北都护府，以便招纳投降的人。

秋季七月己酉日，朝廷任命文昌左丞魏玄同为鸾台侍郎、同凤阁鸾台三品。

太后下诏：从现在开始，祭祀天地时唐高祖、唐太宗、唐高宗都陪从受祭。这是听取凤阁舍人元万顷等人的意见。

九月丁卯日，广州都督王果讨伐叛唐的獠人，加以平定。

冬十一月癸卯，命天官尚书韦待价为燕然道行军大总管，以讨吐蕃。初，西突厥兴昔亡、继往绝可汗既死，十姓无主，部落多散亡，太后乃擢兴昔亡之子左豹韬卫翊府中郎将元庆为左玉钤卫将军，兼崐陵都护，袭兴昔亡可汗押五咄陆部落。

麟台正字射洪陈子昂上疏，以为：“朝廷遣使巡察四方，不可任非其人，及刺史、县令，不可不择。比年百姓疲于军旅，不可不安。”其略曰：“夫使不择人，则黜陡不明，刑罚不中，朋党者进，贞直者退。徒使百姓修饰道路，送往迎来，无所益也。谚曰：‘欲知其人，观其所使。’不可不慎也。”又曰：“宰相，陛下之腹心；刺史、县令，陛下之手足；未有无腹心手足而能独理者也。”又曰：“天下有危机，祸福因之而生，机静则有福，机动则有祸，百姓是也。百姓安则乐其生，不安则轻其死，轻其死则无所不至，祆逆乘衅，天下乱矣！”又曰：“隋炀帝不知天下有危机，而信贪佞之臣，冀收夷狄之利，卒以灭亡，其为殷鉴［殷鉴：借鉴，前车之鉴。］
，岂不大哉！”

冬季十一月癸卯日，朝廷任命天官尚书韦待价为燕然道行军大总管，以讨伐吐蕃。起初，西突厥兴昔亡、继往绝可汗去世，十姓失去首领，部落大多离散逃亡，太后便提升兴昔亡的儿子左豹韬卫翊府中郎将元庆为左玉钤卫将军，兼崐陵都护，继承兴昔亡可汗主管五咄陆部落。

麟台正字射洪人陈子昂上疏，认为：“朝廷派遣使者巡察各地，不可以任用不称职的人，以及刺史、县令，不可不严加选择。近年来百姓疲于征战，不可不加以安抚。”大体内容是说：“派出的使者不选恰当的人选，那么官员的职位升降就不公正，刑罚就不适当，互相勾结的人得任用，忠贞正直的人被斥退。白白地让百姓修整好道路，送往迎来，一点好处也没有。谚语说：‘想了解对方，只要看他所使用的人。’这是不能不谨慎小心的。”又说：“宰相，是陛下的腹心；刺史、县令，是陛下的手足；从来没有过无腹心手足的君主能够独自治理国家的。”又说：“天下有危机，祸便因此诞生，‘机’静则有福，‘机’动则有祸，这‘机’就是百姓。百姓安定就对生活感到愉快，不安定就把死看得很轻，一旦把死看得很轻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邪恶叛逆之徒趁机而起，天下就会大乱了！”又说：“隋炀帝不知道天下有危机，而信任贪婪谄谀的大臣，希望能消灭夷狄得到利益，最终覆灭，这种前车之鉴，难道还不足以重视吗！”

太后修故白马寺，以僧怀义为寺主。怀义，鄠人，本姓冯，名小宝，卖药洛阳市，因千金公主以进，得幸于太后。太后欲令出入禁中，乃度为僧，名怀义。又以其家寒微，令与驸马都尉薛绍合族，命绍以季父事之。出入乘御马，宦者十余人侍从，士民遇之者皆奔避，有近之者，辄挝［挝：打。］
其首流血，委之而去，任其生死。见道士则极意殴之，仍髡其发而去。朝贵皆匍匐礼谒，武承嗣、武三思皆执僮仆之礼以事之，为之执辔，怀义视之若无人。多聚无赖少年，度为僧，纵横犯法，人莫敢言。右台御史冯思勖屡以法绳之，怀义遇思勖于途，令从者殴之，几死。

太后重修从前的白马寺，任命和尚怀义为这里的住持。怀义，是鄠县人，本来姓冯，名为小宝，在洛阳街市卖药，因为千金公主的关系而进入宫里，获得太后的宠幸。太后想让他在宫禁里出入自由，便让他剃度为僧，取名为怀义。又因他出身贫寒低微，便让他与驸马都尉薛绍互认为同族，让薛绍以叔父之礼侍奉他。他出入乘坐皇帝用的马车，十多位宦官伺候陪同，官民遇上他都得赶紧躲避，有接近他的，就被打得头破血流，扔下离去，不管死活。他看见道士则尽情殴打，还要剃光他们的头发才离去。朝廷亲贵都伏在地上向他行礼拜谒，武承嗣、武三思都对他行奴仆之礼，出行时替他牵马，怀义完全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他还聚集很多无赖少年，剃度为僧，四处犯法，没有人敢发一言。右台御史冯思勖数次依法处治他们，怀义与他在途中相遇，就派随从殴打他，打得差点死掉。

二年（丙戌，公元686年）

春正月，太后下诏复政于皇帝。睿宗知太后非诚心，奉表固让；太后复临朝称制。辛酉，赦天下。

二月辛未朔，日有食之。

右卫大将军李孝逸既克徐敬业，声望甚重；武承嗣等恶之，数谮于太后，左迁施州刺史。

三月戊申，太后命铸铜为匦［匦：箱子。］
，其东曰“延恩”，献赋颂、求仕进者投之；南曰“招谏”，言朝政得失者投之；西曰“伸冤”，有冤抑者投之；北曰“通玄”，言天象灾变及军机秘计者投之。命正谏、补阙、拾遗一人掌之，先责识官，乃听投表疏。

徐敬业之反也，侍御史鱼承晔之子保家教敬业作刀车及弩，敬业败，仅得免。太后欲周知人间事，保家上书，请铸铜为匦以受天下密奏。其器共为一室，中有四隔，上各有窍，以受表疏，可入不可出。太后善之。未几，其怨家投匦告保家为敬业作兵器，杀伤官军甚众，遂伏诛。

二年（丙戌，公元686年）

春季正月，太后下诏将朝政交还给皇帝。睿宗知道太后并非诚心，上书坚决辞让；太后又临朝行使皇帝的权力。辛酉日，大赦天下。

二月辛未朔日，发生了日食。

右卫大将军李孝逸平定徐敬业之后，声望很高；武承嗣等人很厌恶他，数次在太后面前诬陷他，结果被降职为施州刺史。

三月戊申日，太后命令铸造铜箱子，东边的名叫“延恩”，进献赋颂文字、要求做官的人可将奏表投入；南边的名叫“招谏”，谈论朝政得失的人可将奏表投入；西边的名叫“伸冤”，有冤屈的人可将奏表投入；北边的名叫“通玄”，谈天象的灾异和军机秘密计划的人可将奏表投入。命令正谏、补缺、拾遗各一人担管，要先找到认识自己的官员担保，然后才可以将表疏投入。

徐敬业造反时，侍御史鱼承晔之子鱼保家教徐敬业制造刀、车和弩，徐敬业败亡后，他被赦免死罪。太后想要遍知人间的事情，鱼保家便上书，请求铸铜箱子以接受天下人的秘密上奏。这个铜箱合为一室，中间隔成四小间，每间上面各有孔，以便将表疏投入，只能入不能出。太后觉得这样很好。不久，鱼保家的仇家投来表疏，告发他曾为徐敬业制作武器，杀伤许多官军，于是他被处死。

太后自徐敬业之反，疑天下人多图己，又自以久专国事，且内行不正，知宗室大臣怨望，心不服，欲大诛杀以威之。乃盛开告密之门，有告密者，臣下不得问，皆给驿马，供五品食，使诣行在。虽农夫樵人，皆得召见，廪于客馆，所言或称旨，则不次除官，无实者不问。于是四方告密者蜂起，人皆重足屏息。

有胡人索元礼，知太后意，因告密召见，擢为游击将军，令案制狱。元礼性残忍，推一人必令引数十百人，太后数召见赏赐以张其权。于是尚书都事长安周兴、万年人来俊臣之徒效之，纷纷继起。兴累迁至秋官侍郎，俊臣累迁至御史中丞，相与私畜无赖数百人，专以告密为事；欲陷一人，辄令数处俱告，事状如一。俊臣与司刑评事洛阳万国俊共撰《罗织经》数千言，教其徒网罗无辜，织成反状，构造布置，皆有支节。太后得告密者，辄令元礼等推之，竞为讯囚酷法，有“定百脉”、“突地吼”、“死猪愁”、“求破家”、“反是实”等名号。或以椽关手足而转之，谓之“凤皇晒翅”；或以物绊其腰，引枷向前，谓之“驴驹拔撅”；或使跪捧枷，累甓［甓：砖头。］
其上，谓之“仙人献果”；或使立高木，引枷尾向后，谓之“玉女登梯”；或倒悬石缒其首，或以醋灌鼻，或以铁圈毂其首而加楔，至有脑裂髓出者。每得囚，辄先陈其械具以示之，皆战栗流汗，望风自诬。每有赦令，俊臣辄令狱卒先杀重囚，然后宣示。太后以为忠，益宠任之。中外畏此数人，甚于虎狼。

太后自从徐敬业造反叛乱之后，疑心天下人多想算计她，又因自己长年专擅国家事务，并且操行不正，知道皇族大臣心怀怨恨，内心不服，就想大肆杀戮以威慑他们。于是便大开告密的门户，有告密的人，臣下不得过问，都供给驿马，供应五品官标准的伙食，送去太后的住地。即便是农夫或砍柴人，也都能得到召见，由客馆供给食宿，所说的事情如果符合旨意，便破格授官，如果跟事实不合，也不问罪。于是四方告密的人蜂拥而至，人们都吓得不敢迈步，不敢呼吸。

有一个名叫索元礼的胡人，知晓太后的用意，因告密而被太后召见，提拔为游击将军，太后让他审理制狱里的囚犯。索元礼性情残暴，审讯一个人一定让他牵连数十甚至上百人，太后几次召见赏赐他以扩大他的权力。于是尚书都事长安人周兴、万年人来俊臣之流竞相仿效，纷纷兴起。周兴连续升职至秋官侍郎，来俊臣连续升职至御史中丞，他们共同私下豢养数百名无赖，专门从事告密活动；想诬陷一个人，便让他们几个地方同时告发，所诉罪状都相同。来俊臣与司刑评事洛阳人万国俊一起撰写《罗织经》数千字，教他们的门徒怎样搜罗无罪之人的言行，编成谋反的罪名，编造安排得都像确有其事。太后得到告密者，即命令索元礼等审讯被告，他们竞相制定审讯囚徒的残酷方法，有“定百脉”、“突地吼”、“死猪愁”、“求破家”、“反是实”等名称。有的用椽子串连人的手脚而旋转，称为“凤凰晒翅”；有的用某物束缚住人的腰部，将颈上的枷向前拉，称为“驴驹拔撅”；有的让人跪着捧枷，在枷上垒砖，称为“仙人献果”；有的让人站立于高木桩上，将颈上的枷向后拉，称为“玉女登梯”；有的将人倒吊，在脑袋上挂石头，有的以醋灌鼻孔，有的以铁圈箍住脑袋，在脑袋与铁圈之间加上楔子，以至于有脑袋裂开，脑浆外流的。每次抓来囚犯，便先陈列刑具让他们观看，没有不颤栗流汗的，只好诬陷自己违心承认有罪。每次有赦免令，来俊臣总是命令狱卒先将重罪犯杀死，之后再宣布赦令。太后认为他们很忠心，更加宠爱信任。朝廷内外对这几个人的恐惧程度，超过虎狼。

麟台正字陈子昂上疏，以为：“执事者疾徐敬业首乱唱祸，将息奸源，究其党与，遂使陛下大开诏狱，重设严刑，有迹涉嫌疑，辞相逮引［逮引：相互牵连。］
，莫不穷捕考按。至有奸人荧惑，乘险相诬，纠告疑似，冀图爵赏，恐非伐罪吊人之意也。臣窃观当今天下，百姓思安久矣，故扬州构逆，殆有五旬，而海内晏然，纤尘不动，陛下不务玄默以救疲人，而反任威刑以失其望，臣愚暗昧，窃有大惑。伏见诸方告密，囚累百千辈，乃其穷竟，百无一实。陛下仁恕，又屈法容之，遂使奸恶之党快意相雠，睚眦之嫌即称有密，一人被讼，百人满狱，使者推捕，冠盖如市。或谓陛下爱一人而害百人，天下喁喁，莫知宁所。臣闻隋之末代，天下犹平，杨玄感作乱，不逾月而败。天下之弊，未至土崩，蒸人之心，犹望乐业。炀帝不悟，遂使兵部尚书樊子盖专行屠戮，大穷党与，海内豪士，无不罹殃，遂至杀人如麻，流血成泽，天下靡然［靡然：衰颓的样子。］
，始思为乱，于是雄杰并起而隋族亡矣。夫大狱一起，不能无滥，冤人吁嗟，感伤和气，群生疠疫，水旱随之，人既失业，则祸乱之心怵然而生矣。古者明王重慎刑法，盖惧此也。昔汉武帝时巫蛊狱起，使太子奔走，兵交宫阙，无辜被害者以千万数，宗庙几覆，赖武帝得壶关三老书，廓然感悟，夷江充三族，余狱不论，天下以安尔。古人云：‘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伏愿陛下念之！”太后不听。

麟台正字陈子昂上疏，认为：“相关部门的管事人痛恨徐敬业带头造反，为了断绝奸乱的根源，穷究徐敬业的党羽，便促使陛下大设特种监狱，设置许多严酷刑罚，有形迹引起嫌疑，口供相互牵连，没有不追捕审讯的。以至有奸人迷惑人，趁着危险之时进行诬陷，举报似是而非的事情，希望获得官职与赏赐，这恐怕不是惩罚罪人、安抚百姓的原意。我私下观察如今的天下，百姓盼望时局安定已经很久了，所以扬州叛乱，将近有五十天，而四海之内一片安然，没有发生丝毫动乱，陛下不追求清静无为以挽救疲惫的人民，反而施用威刑令他们失望，我很愚昧，心中大惑不解。我看见各个方面告密，囚禁千百人，穷追到底的结果是，一百人里没有一个是确有其事的。陛下宽恕仁爱，又枉法宽容诬谄的人，于是使得奸恶之徒尽情报复他们的敌人，有很小的怨恨便声称需要密告，一人被诉讼，一百人被抓入监狱，使者外出抓人，车马多得如同闹市一般。有人说陛下爱一人而害了一百人，天下百姓焦虑盼望，不知何处是安宁之地。我听闻隋朝后期，天下还算太平，杨玄感作乱，不到一个月就失败。天下的败坏，还未达到土崩瓦解的程度，百姓的心里还期望着安居乐业。隋炀帝不理解这一点，于是指使兵部尚书樊子盖专行屠戮，尽情追究杨玄感的党羽，海内侠义之士没有不遭殃的，以至杀人如麻，血流成河，天下衰颓，人们开始想到作乱，于是豪杰并起而隋朝就灭亡了。大狱一旦兴起，不可能没有滥刑，受冤屈的人长吁短叹，感触悲伤而伤害了阴阳调和之气，于是瘟疫盛行，水、旱灾害随之发生，导致人民失业，则祸乱之心便因恐惧而产生了。古代圣明的国君对刑罚法令很谨慎，原因就是害怕这样的结果。从前汉武帝时发生以巫术害人的案件，使得太子逃走，武装冲突发生在宫阙里，无罪被害的人以千万计算，国家几乎倾覆，幸亏汉武帝得到壶关三老的书信，心里豁然醒悟，诛灭祸首江充三族，其余遭受案件牵连的人不再论罪，天下因此才安定下来。古人说：‘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希望陛下考虑！”太后没有采纳他的意见。

夏四月，太后铸大仪，置北阙。

以岑长倩为内史。六月辛未，以苏良嗣为左相，同凤阁鸾台三品韦待价为右相。己卯，以韦思谦为纳言。

苏良嗣遇僧怀义于朝堂，怀义偃蹇不为礼；良嗣大怒，命左右捽曳，批其颊数十。怀义诉于太后，太后曰：“阿师当于北门出入，南牙宰相所往来，勿犯也。”

太后托言怀义有巧思，故使入禁中营造。补阙长社王求礼上表，以为：“太宗时，有罗黑黑善弹琵琶，太宗阉为给使，使教宫人。陛下若以怀义有巧性，欲宫中驱使者，臣请阉之，庶不乱宫闱。”表寝不出。

秋九月丁未，以西突阙继往绝可汗之子斛瑟罗为右玉钤卫将军，袭继往绝可汗押五弩失毕部落。

夏季四月，太后铸造大仪，放置在皇宫北门外阙楼上。

朝廷任命岑长倩为内史。六月辛未日，朝廷任命苏良嗣为左相，同凤阁鸾台三品韦待价为右相。己卯日，朝廷任命韦思谦为纳言。

苏良嗣在朝堂遇见和尚怀义，怀义傲慢不行礼；苏良嗣很生气，命随从拽住他，打他几十下耳光。怀义告诉太后，太后说：“阿师你应该从北门出入，南牙是宰相往来之地，不要去触犯。”

太后借口怀义有灵巧的心思，所以让他进入宫中做事。补阙长社人王求礼上表，认为：“太宗时，有个名为罗黑黑的人善于弹琵琶，太宗将他阉割后充当内侍，让他教宫女弹琵琶。陛下如果觉得怀义心思灵巧，想要在宫里使用，请先阉割他，这样才能不淫乱后宫。”奏表被搁置起来没有答复。

秋季九月丁未日，朝廷任命西突厥继往绝可汗的儿子斛瑟罗为右玉钤卫将军，继承继往绝可汗主管统领五个弩失毕部落。

己巳，雍州言新丰县东南有山踊出，改新丰为庆山县。四方毕贺。江陵人俞文俊上书：“天气不和而寒暑并，人气不和而疣赘生，地气不和而塠阜［塠阜：小山丘。］
出。今陛下以女主处阳位，反易刚柔，故地气塞隔而山变为灾。陛下谓之‘庆山’，臣以为非庆也。臣愚以为宜侧身修德以答天谴；不然，殃祸至矣！”太后怒，流于岭外，后为六道使所杀。

突厥入寇，左鹰扬卫大将军黑齿常之拒之；至两井，遇突厥三千余人，见唐兵，皆下马擐甲，常之以二百余骑冲之，皆弃甲走。日暮，突厥大至，常之令营中然火，东南又有火起，虏疑有兵相应，遂夜遁。

狄仁杰为宁州刺史。右台监察御史晋陵郭翰巡察陇右，所至多所按劾。入宁州境，耆老歌刺史德美者盈路。翰荐之于朝，征为冬官侍郎。

己巳日，雍州说新丰县东南有座山从地下涌出，所以将改新丰县为庆山县。四面八方都前来祝贺。江陵人俞文俊上书说：“天气不和那么寒暑就会并行，人气不和那么肿瘤就会滋生，地气不和那么小山丘就会出现。现在陛下以女君主处于阳位，刚柔颠倒，所以地气受到阻塞，山岭变化成为祸害。陛下称它为‘庆山’，我认为并不是喜庆。我认为应该让位修德以答复上天的谴责；不然的话，灾祸就要来临了！”太后大怒，将他流放到岭南，后来被六道使杀死。

突厥侵扰边境，左鹰扬卫大将军黑齿常之加以抵抗；到了两井，遇上三千多突厥人，他们一看见唐军，都下马穿上铠甲，黑齿常之派二百多名骑兵冲击，他们全都弃甲逃走。傍晚，突厥兵大批抵达，黑齿常之命令营中燃起火，东南方又有火光出现，突厥担心有其他部队接应，于是趁着黑夜逃遁。

狄仁杰担任宁州刺史。右台监察御史晋陵人郭翰巡察陇右地区，所到之处多有所揭发弹劾。进入宁州境内，歌颂刺史美德的老人满路都是。郭翰向朝廷举荐，狄仁杰被召回任冬官侍郎。

卷第二百四·唐纪二十

起强圉大渊献（公元687年），尽重光单阏（公元691年），凡五年。

则天顺圣皇后上之下

垂拱三年（丁亥，公元687年）

春闰正月丁卯，封皇子成美为恒王，隆基为楚王，隆范为卫王，隆业为赵王。

二月丙辰，突厥骨笃禄等寇昌平，命左鹰扬大将军黑齿常之帅诸军讨之。

三月乙丑，纳言韦思谦以太中大夫致仕。

夏四月，命苏良嗣留守西京。时尚方监裴匪躬检校京苑，将鬻苑中蔬果以收其利。良嗣曰：“昔公仪休相鲁，犹能拔葵、去织妇，未闻万乘之主鬻蔬果也。”乃止。

壬戌，裴居道为纳言。五月丙寅，夏官侍郎京兆张光辅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

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三品刘祎之窃谓凤阁舍人永年贾大隐曰：“太后既废昏立明，安用临朝称制！不如返正，以安天下之心。”大隐密奏之，太后不悦，谓左右曰：“祎之我所引，乃复叛我！”或诬祎之受归诚州都督孙万荣金，又与许敬宗妾有私，太后命肃州刺史王本立推之。本立宣敕示之，祎之曰：“不经凤阁鸾台，何名为敕！”太后大怒，以为拒捍制使；庚午，赐死于家。

则天顺圣皇后上之下

垂拱三年（丁亥，公元687年）

春季闰正月丁卯日，朝廷封皇子李成美为恒王，封李隆基为楚王，封李隆范为卫王，封李隆业为赵王。

二月丙辰日，突厥阿史那骨笃禄等进犯昌平，朝廷任命左鹰扬大将军黑齿常之带领诸军讨伐他们。

三月乙丑日，纳言韦思谦以太中大夫的身份退休。

夏季四月，朝廷任命苏良嗣守卫西京。当时尚方监裴匪躬正在西京禁苑查核政事，想卖掉苑中的蔬菜、水果以获得利润。苏良嗣说：“从前公仪休担任鲁国宰相，还能拔掉园中的葵菜、辞掉家里织帛的妇人，不愿跟百姓争利，从没听说过大国的君主卖蔬菜、水果的。” 裴匪躬这才停止不做。

壬戌日，裴居道任纳言。五月丙寅日，夏官侍郎京兆人张光辅任凤阁侍郎、同平章事。

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三品刘祎之私下对凤阁舍人永年人贾大隐说：“太后既然废黜昏君而改立明君，为什么还需要临朝行使皇帝权力！不如将政事还给皇帝，以安定百姓的心。”贾大隐向太后秘密上奏此事，太后很不高兴，跟身边的人说：“刘祎之是我一手提拔的，竟然敢背叛我！”有人诬告刘祎之接受归诚州都督孙万荣的黄金，又跟许敬宗的妾私通，太后命令肃州刺史王本立审讯他。王本立向他宣示太后的敕令，刘祎之说：“不经过凤阁鸾台，怎么可以称为敕令！”太后很生气，认为这是反抗君主的使者；庚午日，命他在家中自尽。

祎之初下狱，睿宗为之上疏申理，亲友皆贺之，祎之曰：“此乃所以速吾死也。”临刑，沐浴，神色自若，自草谢表，立成数纸。麟台郎郭翰、太子文学周思钧称叹其文。太后闻之，左迁翰巫州司法，思钧播州司仓。

秋七月壬辰，魏玄同检校纳言。

岭南俚户旧输半课，交趾都护刘延祐使之全输，俚户不从，延祐诛其魁首。其党李思慎等作乱，攻破安南府城，杀延祐。桂州司马曹玄静将兵讨思慎等，斩之。

突厥骨笃禄、元珍寇朔州；遣燕然道大总管黑齿常之击之，以左鹰扬大将军李多祚为之副，大破突厥于黄花堆，追奔四十余里，突厥皆散走碛北。多祚世为靺鞨酋长，以军功得入宿卫。黑齿常之每得赏赐，皆分将士；有善马为军士所损，官属请笞之，常之曰：“奈何以私马笞官兵乎！”卒不问。

九月己卯，虢州人杨初成诈称郎将，矫制［矫制：假托君命行事。制，制书。］
于都市募人迎庐陵王于房州；事觉，伏诛。

冬十月庚子，右监门卫中郎将爨宝璧与突厥骨笃禄、元珍战，全军皆没，宝璧轻骑遁归。

刘祎之刚被关进监狱的时候，睿宗曾为他上疏申诉办理，亲朋好友都向他祝贺，刘祎之说：“这样做是在加速我的死期。”临刑之前，他先沐浴一番，神态安然自若，亲自写了谢恩表，很快就写了好几页纸。麟台郎郭翰、太子文学周恩钧赞叹他的文章。太后听说之后，将郭翰降职为巫州司法，周思钧降职为播州司仓。

秋季七月壬辰日，魏玄同任检校纳言。

岭南俚户从前只缴纳一半赋税，交趾都护刘延祐要他们全额交纳，俚户不接受，刘延祐将他们的首领处死。他的同党李思慎等人发动叛乱，攻破安南府城，将刘延祐杀死。桂州司马曹玄静带兵讨伐李思慎等人，将其斩首。

突厥阿史那骨笃禄、阿史德元珍侵犯朔州；朝廷派遣燕然道大总管黑齿常之反扑，任命左鹰扬大将军李多祚为副将，在黄花堆击败突厥人，追逐四十多里，突厥人都逃去沙漠以北。李多祚世代担任靺鞨酋长，因为军功才得以入宫担任警卫。黑齿常之每次得到赏赐，都分给将士；他有一匹好马被军士伤害了，属官要鞭打军士，黑齿常之说：“怎么能因私人的马而鞭打官府的兵呢！”最终没有追究。

九月己卯日，虢州人杨初成伪称郎将，假传太后命令在都邑招募人去房州迎接庐陵王；事情泄露后，被处死。

冬季十月庚子日，右监门卫中郎将爨宝璧跟突厥阿史那骨笃禄、阿史德元珍交战，全军覆没，只有爨宝璧轻装骑马逃回来。

宝璧见黑齿常之有功，表请穷追余寇。诏与常之计议，遥为声援。宝璧欲专其功，不待常之，引精兵万三千人先行，出塞二千余里，掩击其部落；既至，又先遣人告之，使得严备，与战，遂败。太后诛宝璧；改骨笃禄曰不卒禄。

命魏玄同留守西京。

武承嗣又使人诬李孝逸自云“名中有兔，兔，月中物，当有天分”。太后以孝逸有功，十一月戊寅，减死除名，流儋州而卒。

太后欲遣韦待价将兵击吐蕃，凤阁侍郎韦方质奏，请如旧制遣御史监军。太后曰：“古者明君遣将，阃外［阃外：朝廷之外。］
之事悉以委之。比闻御史监军，军中事无大小皆须承禀。以下制上，非令典也，且何以责其有功！”遂罢之。

是岁，天下大饥，山东、关内尤甚。

爨宝璧看见黑齿常之有军功，上表请求穷追剩余的敌寇。太后命令他与黑齿常之商量计划，遥相声援。爨宝璧想独占功劳，不等待黑齿常之便率领一万三千精兵出发，离开边塞二千多里，想出其不意袭击突厥部落；到了之后，又先派人告诉对方，使得对方可以严密地防备，与之交战，结果战败。太后处死爨宝璧；把阿史那骨笃禄的名字改为不卒禄。

朝廷命令魏玄同留守西京。

武承嗣又派人诬告李孝逸，说他自己说“名字中有兔，兔，是月亮中的东西，应当有天子的名分”。太后因为李孝逸有功劳，十一月戊寅日，减免他的死罪，废除他的名籍，流放到儋州而死。

太后想派遣韦待价带兵攻击吐蕃，凤阁侍郎韦方质上奏，请求根据从前的制度派遣御史监军。太后说：“古时贤明的君主派遣将领，朝廷之外的事情全部委托给他。最近听说御史监军，军中的事情无论大小都要向他禀报。以下控制上，这不是国家的制度，况且这么做又怎能要求将领取得成功呢！”于是作罢。

这一年，天下发生大饥荒，山东、关内尤其严重。

四年（戊子，公元688年）

春正月甲子，于神都立高祖、太宗、高宗三庙，四时享祀如西庙之仪。又立崇先庙以享武氏祖考。太后命有司议崇先庙室数，司礼博士周悰请为七室，又减唐太庙为五室。春官侍郎贾大隐奏：“礼，天子七庙，诸侯五庙，百王不易之义。今周悰别引浮议，广述异闻，直崇临朝权仪，不依国家常度。皇太后亲承顾托，光显大猷［大猷：治国的大道。］
，其崇先庙室应如诸侯之数，国家宗庙不应辄有变移。”太后乃止。

太宗、高宗之世，屡欲立明堂，诸儒议其制度，不决而止。及太后称制，独与北门学士议其制，不问诸儒。诸儒以为明堂当在国阳丙己之地，三里之外，七里之内。太后以为去宫太远。二月庚午，毁乾元殿，于其地作明堂，以僧怀义为之使，凡役数万人。

夏四月戊戌，杀太子通事舍人郝象贤。象贤，处俊之孙也。

四年（戊子，公元688年）

春季正月甲子日，朝廷在神都建立唐高祖、唐太宗、唐高宗三座庙，春夏秋冬祭祀的礼仪跟西京太庙的礼仪一样。又设立崇先庙以祭祀武氏祖先。太后命令相关部门讨论崇先庙的室数，司礼博士周悰请设七室，又将李唐太庙减为五室。春官侍郎贾大隐奏：“礼节规定，天子七庙，诸侯五庙，这是百代君王不变的礼义。现在周悰引用没有依据的议论，广泛地陈述异闻，只是尊崇太后临朝代理国事的威仪，不根据国家的常法。皇太后亲自承担先帝临终的托付，显扬治国的大道，崇先庙的室数应该跟诸侯相同，国家宗庙不应随意改变转移。”于是太后没有为崇先庙设立七室。

太宗、高宗在位的时候，好几次要设立明堂，儒家学者们讨论制度，不能决定才停止。等到太后行使皇帝权力，只跟北门学士讨论它的制度，不再征求学者们的建议。学者们认为明堂应该在都城南郊居中之地，三里之外，七里之内。太后认为离皇宫太远。二月庚午日，拆掉乾元殿，于原地建造明堂，任命和尚怀义为监造明堂使者，共役使民间劳力数万人。

夏季四月戊戌日，朝廷处死太子通事合人郝象贤。郝象贤，是郝处俊的孙子。

初，太后有憾于处俊，会奴诬告象贤反，太后命周兴鞫之，致象贤族罪。象贤家人诣朝堂，讼冤于监察御史乐安任玄殖。玄殖奏象贤无反状，玄殖坐免官。象贤临刑，极口骂太后，发扬宫中隐慝［隐慝：不可告人的罪恶。］
，夺市人柴以击刑者；金吾兵共格杀之。太后命支解其尸，发其父祖坟，毁棺焚尸。自是终太后之世，法官每刑人，先以木丸塞其口。

武承嗣使凿白石为文曰：“圣母临人，永昌帝业。”末紫石杂药物填之。庚午，使雍州人唐同泰奉表献之，称获之于洛水。太后喜，命其石曰“宝图”，擢同泰为游击将军。五月戊辰，诏当亲拜洛，受“宝图”；有事南郊，先谢昊天；礼毕，御明堂，朝群臣。命诸州都督、刺史及宗室、外戚以拜洛前十日集神都。乙亥，太后加尊号为圣母神皇。

六月丁亥朔，日有食之。

壬寅，作神皇三玺。

东阳大长公主削封邑，并二子徙巫州。公主适高履行，太后以高氏长孙无忌之舅族，故恶之。

江南道巡抚大使、冬官侍郎狄仁杰以吴、楚多淫祠，奏焚其一千七百余所，独留夏禹、吴太伯、季札、伍员四祠。

起初，太后对郝处俊不满，正赶上有奴仆诬告郝象贤谋反，太后命令周兴审问，判郝象贤灭族罪。郝象贤家里的人前去朝堂，向监察御史乐安人任玄殖申诉冤情。任玄殖上奏说郝象贤没有谋反的罪状，因此获罪被免官。郝象贤在临刑之前，极力地破口大骂太后，揭发宫中不可告人的罪恶，夺取市上百姓的木棒攻击行刑人；金吾卫士兵一起把他杀掉。太后命令肢解他的尸体，挖掘他父亲、祖父的坟墓，毁坏棺材，焚烧尸体。从那以后，直到太后死去，法官每次执行死刑，都先用木丸塞住犯人的嘴。

武承嗣派人在白石上凿上文字：“圣母临人，永昌帝业。”之后将紫石捣成粉末掺上药物将字填平。庚午日，指使雍州人唐同泰上表献石，宣称这石头是从洛水中得到的。太后很喜欢，将这石头命名为“宝图”，将唐同泰提拔为游击将军。五月戊辰日，太后下诏，将亲自祭拜洛水，接受“宝图”；在南郊祭祀，以告谢昊天上帝；祭奠结束，前往明堂，接受群臣朝见。命令各州都督、刺史以及皇族、外戚在祭拜洛水前十日于神都洛阳集合。乙亥日，太后加尊号为圣母神皇。

六月丁亥朔日，发生了日食。

壬寅日，朝廷制作神皇的三枚印玺。

东阳大长公主被削除封邑，与两个儿子一起迁居到巫州。东阳大长公主嫁给高履行，因为高氏是长孙无忌舅舅的家族，所以太后很讨厌她。

江南道巡抚大使、冬官侍郎狄仁杰因吴、楚地方滥设许多祠庙，奏告太后焚烧其中的一千七百多所，只留下夏禹、吴太伯、季札、伍员四祠。

秋七月丁巳，赦天下。更命“宝图”为“天授圣图”；洛水为永昌洛水，封其神为显圣侯，加特进，禁渔钓，祭祀比四渎。名图所出曰“圣图泉”，泉侧置永昌县。又改嵩山为神岳，封其神为天中王，拜太师、使持节、神岳大都督，禁刍牧。又以先于汜水得瑞石，改汜水为广武。

太后潜谋革命，稍除宗室。绛州刺史韩王元嘉、青州刺史霍王元轨、邢州刺史鲁王灵夔、豫州刺史越王贞及元嘉子通州刺史黄公譔、元轨子金州刺史江都王绪、虢王凤子申州刺史东莞公融、灵夔子范阳王蔼、贞子博州刺史琅邪王冲，在宗室中皆以才行有美名，太后尤忌之。元嘉等内不自安，密有匡复之志。

譔谬为书与贞云：“内人病浸重，当速疗之，若至今冬，恐成痼疾。”及太后召宗室朝明堂，诸王因递相惊曰：“神皇欲于大飨之际，使人告密，尽收宗室，诛之无遗。”譔诈为皇帝玺书与冲云：“朕遭幽絷［幽絷：囚禁。］
，诸王宜各发兵救我。”冲又诈为皇帝玺书云：“神皇欲移李氏社稷以授武氏。”八月壬寅，冲召长史萧德琮等令募兵，分告韩、霍、鲁、越及贝州刺史纪王慎，令各起兵共趣神都。太后闻之，以左金吾将军丘神勣为清平道行军大总管以讨之。

秋季七月丁巳日，大赦天下。将“宝图”更名为“天授圣图”；洛水更名为永昌洛水，封洛水神为显圣侯，加特进，禁止在洛水上钓鱼，祭祀洛水的礼仪跟四渎一样。将天授圣图出现的地方称为“圣图泉”，泉的旁边设置永昌县。又将嵩山改称为神岳，封嵩山神为天中王，授给太师、使持节、神岳大都督的官衔，禁止在山上放牧打柴。又因为这之前在汜水县得到瑞石，所以将汜水县改为广武县。

太后暗中计划改朝换代，逐渐清除皇室成员。绛州刺史韩王李元嘉、青州刺史霍王李元轨、邢州刺史鲁王李灵夔、豫州刺史越王李贞和李元嘉的儿子通州刺史黄公李譔、李元轨的儿子金州刺史江都王李绪、虢王李凤的儿子申州刺史东莞公李融、李灵夔的儿子范阳王李蔼、李贞的儿子博州刺史琅邪王李冲，在皇族中都因才能和德行而享有美誉，太后对他们更加嫉恨。李元嘉等人内心不安，暗中有挽救李氏江山的志向。

李譔给李贞写信谎称：“妻子日益病重，应该立即加紧治疗，如果拖延到今年冬天，恐怕要成为顽症。”待到太后召集宗室在明堂朝见，诸王轮番警戒说：“神皇准备在接受朝见大摆宴席时，派人告密，尽数收捕皇族，并全部杀死。”李譔伪造皇帝用玺印密封的书信给李冲说：“我遭受囚禁，诸王应当发动军队来营救我。”李冲又伪造皇帝用玺印密封的书信说：“神皇准备将李氏的国家交给武氏。”八月壬寅日，李冲召集长史萧德琮等人，命令他们招募兵卒，同时分别告知韩、霍、鲁、越各王，以及贝州刺史纪王李慎，让他们各自发兵，一起向神都进发。太后听闻后，任命左金吾将军丘神勣为清平道行军大总管讨伐他们。

冲募兵得五千余人，欲渡河取济州。先击武水，武水令郭务悌诣魏州求救。莘令马玄素将兵千七百人中道邀冲，恐力不敌，入武水，闭门拒守。冲推草车塞其南门，因风纵火焚之，欲乘火突入；火作而风回，冲军不得进，由是气沮。堂邑董玄寂为冲将兵击武水，谓人曰：“琅邪王与国家交战，此乃反也。”冲闻之，斩玄寂以徇，众惧而散入草泽，不可禁止，惟家僮左右数十人在。冲还走博州，戊申，至城门，为守门者所杀，凡起兵七日而败。丘神勣至博州，官吏素服出迎，神勣尽杀之，凡破千余家。

越王贞闻冲起，亦举兵于豫州，遣兵陷上蔡。九月丙辰，命左豹韬大将军麹崇裕为中军大总管，岑长倩为后军大总管，将兵十万以讨之，又命张光辅为诸军节度。削冲属籍，更姓虺氏。贞闻冲败，欲自锁诣阙［诣阙：到朝堂上。］
谢罪，会所署新蔡令傅延庆募得勇士二千余人，贞乃宣言于众曰：“琅邪已破魏、相数州，有兵二十万，朝夕至矣。”发属县兵共得五千，分为五营，使汝南县丞裴守德等将之，署九品以上官五百余人。所署官皆受迫协，莫有斗志，惟守德与之同谋，贞以其女妻之，署大将军，委以腹心。贞使道士及僧诵经以求事成，左右及战士皆带辟兵符。麹崇裕等军至豫州城东四十里，贞遣少子规及裴守德拒战，兵溃而归。贞大惧，闭閤自守。崇裕等至城下，左右谓贞曰：“王岂可坐待戮辱！”贞、规、守德及其妻皆自杀。与冲皆枭首东都阙下。

李冲募兵得到五千多人，想横渡黄河攻取济州。先攻击武水，武水县令郭务悌前去魏州求救。莘县县令马玄素带兵一千七百人在中途截击李冲，因担心兵力不足以抗敌，便进入武水县城，关门防守。李冲推草车堵塞该城南门，趁风放火焚烧城门，想要趁着火势冲入城里；不曾想火起后风向逆转，李冲的军队不能前进，士气低迷。堂邑人董玄寂为李冲领兵攻击武水，跟人说：“琅邪王与国家交战，这是反叛。”李冲听闻之后，斩董玄寂示众，部下害怕，四散逃入荒野，李冲禁止不住，仅剩下自家的僮仆和左右共数十人在身边。李冲退回到博州，戊申日，至博州城门，被守城门的人杀死，总共起兵七日就失败。丘神勣抵达博州，官吏身着素服出来迎接，丘神勣将他们全都杀死，共使一千多户家破人亡。

越王李贞听闻李冲起兵，也在豫州起兵，派遣部队攻陷上蔡。九月丙辰日，朝廷任命左豹韬大将军麹崇裕为中军大总管，岑长倩为后军大总管，带十万大军去征讨他，又任命张光辅为诸军节度。朝廷削去李冲在皇族名册中的名字，改姓虺氏。李贞听闻李冲战败，原本想捆绑自己到朝堂前请罪，正遇上他所任命的新蔡县令傅延庆招募到勇士二千多人，李贞便对众人宣告说：“琅邪王已攻破魏、相等数州，有兵二十万，马上就要到达这里了。”又征发豫州属下各县兵共五千人，分成五营，指派汝南县丞裴守德等率领，任命九品以上官员五百多人。所任命之官吏都是受胁迫的，毫无斗志，只有裴守德跟他合谋，李贞把女儿嫁给他，将他任命为大将军，结为亲信。李贞让道士、和尚诵经来祈祷事情成功，身边的人与战士都佩带避免兵器伤害的神符。麹崇裕等军到达豫州城东四十里，李贞派遣小儿子李规和裴守德迎战，结果溃败返回。李贞大惧，关门自守。麹崇裕等到达城下，身边的人对李贞说：“您怎么可以坐等被杀呢！”于是李贞、李规、裴守德与他们的妻子都自尽。他们跟李冲都在东都皇宫门前阙楼下被悬首示众。

初，范阳王蔼遣使语贞及冲曰：“若四方诸王一时并起，事无不济。”诸王往来相约结，未定而冲先发，惟贞狼狈应之，诸王皆不敢发，故败。

贞之将起兵也，遣使告寿州刺史越瓌，瓌妻常乐公主谓使者曰：“为我语越王：昔隋文帝将篡周室，尉迟迥，周之甥也，犹能举兵匡救社稷。功虽不成，威震海内，足为忠烈。况汝诸王，先帝之子，岂得不以社稷为心！今李氏危若朝露，汝诸王不舍生取义，尚犹豫不发，欲何须邪！祸且至矣，大丈夫当为忠义鬼，无为徒死也。”

及贞败，太后欲悉诛韩、鲁等诸王，命监察御史蓝田苏珦按其密状。珦讯问，皆无明验［明验：明确的证验。］
，或告珦与韩、鲁通谋，太后召珦诘之，珦抗论不回。太后曰：“卿大雅之士，朕当别有任使，此狱不必卿也。”乃命珦于河西监军，更使周兴等按之，于是收韩王元嘉、鲁王灵夔、黄公譔、常乐公主于东都，迫协皆自杀，更其姓曰“虺”，亲党皆诛。

起初，范阳王李蔼派使者跟李贞和李冲说：“如果四方诸王同时起事，事情没有做不成的。”于是诸王相互协商约定时间，事情没有决定李冲便首先发难，惟有李贞匆忙响应，其他人都不敢起事，所以失败。

李贞将起兵的时候，派使者告诉寿州刺史赵瓌，赵瓌的妻子常乐公主对使者说：“替我转达越王：从前隋文帝想要篡夺北周的帝位，尉迟迥，是北周皇帝的外甥，还可以发兵匡救国家。虽然没有成功，但威震海内外，足可以称为忠烈之士。何况你们诸王，还是先帝的儿子，怎么能不关心国家社稷！现在李氏王朝的危机如同早晨的露水一样，你们诸王不舍生取义，还犹豫不发兵，要等什么呢！祸害马上就要到了，大丈夫应该做忠义之鬼，不该白白等死。”

李贞失败之后，太后要将韩、鲁等诸王全部处死，命令监察御史蓝田人苏珦调查他们秘密谋反的情况。苏珦再三讯问，都没有取得明确的证验，有人秘密告知苏珦跟韩、鲁等诸王串通，太后召来苏珦责问，苏珦直言争论不改变自己的看法。太后说：“你是有大雅的读书人，我将另有任用，此案不必你去处理了。”于是命令苏珦去河西监军，改由周兴等审理，于是收捕韩王李元嘉、鲁王李灵夔、黄公李譔、常乐公主等去东都洛阳，逼迫威胁他们自杀，改他们姓为“虺”，他们的亲属党羽均被处死。

以文昌左丞狄仁杰为豫州刺史。时治越王贞党与，当坐者六七百家，籍没者五千口，司刑趣使行刑。仁杰密奏：“彼皆诖误［诖误：连累。］
，臣欲显奏，似为逆人申理；知而不言，恐乖陛下仁恤之旨。”太后特原之，皆流丰州。道过宁州，宁州父老迎劳之曰：“我狄使君活汝邪？”相携哭于德政碑下，设斋三日而后行。

时张光辅尚在豫州，将士恃功，多所求取，仁杰不之应。光辅怒曰：“州将轻元帅邪？”仁杰曰：“乱河南者，一越王贞耳，今一贞死，万贞生！”光辅诘其语，仁杰曰：“明公总兵三十万，所诛者止于越王贞。城中闻官军至，逾城出降者四面成蹊，明公纵将士暴掠，杀已降以为功，流血丹野，非万贞而何！恨不得尚方斩马剑，加于明公之颈，虽死如归耳！”光辅不能诘，归，奏仁杰不逊，左迁复州刺史。

丁卯，左肃政大夫骞味道、夏官侍郎王本立并同平章事。

朝廷任命文昌左丞狄仁杰为豫州刺史。当时查办越王李贞的党羽，有六七百家要判罪，有五千人要籍没官府充当奴婢，司刑寺督促豫州执行判决。狄仁杰暗中上奏说：“他们全是被连累的，我想公开上奏，似乎是在为反叛的人申诉狡辩；知而不言，又害怕有悖于陛下仁慈怜悯的旨意。”太后特意原谅他们，都流放至丰州。当他们路过宁州的时候，宁州父老迎接慰劳说：“是我们的狄使君让你们活命的吗？”相互搀扶着在宁州百姓当年为狄仁杰立的功德碑下痛哭，斋戒三天之后才离开。

当时张光辅还在豫州，将士仰仗有功，多方勒索财务，狄仁杰不予理睬。张光辅生气地说：“州将怎么敢轻视全军主将？”狄仁杰说：“河南作乱的，只有一个越王李贞而已，如今一个李贞死了，一万个李贞却活了！”张光辅责问这话是什么意思，狄仁杰说：“您领兵三十万，所要杀的人不过是越王李贞。城中人听说官军到来，越城出来投降的人多到四面都成为道路，您放纵将士暴虐抢掠，杀已经投降的人用以报功，血流染红原野，这不是一万个李贞又是什么呢！我恨不能得到天子的尚方斩马剑，加在您的颈部，我虽死也如同回家一样！”张光辅没有办法责问，回朝之后，奏告太后说狄仁杰傲慢不恭顺，狄仁杰被贬为复州刺史。

丁卯日，左肃政大夫骞味道、夏官侍郎王本立都任同平章事。

太后之召宗室朝明堂也，东莞公融密遣使问成均助教高子贡，子贡曰：“来必死。”融乃称疾不赴。越王贞起兵，遣使约融，融苍猝不能应，为官属所逼，执使者以闻，擢拜右赞善大夫。未几，为支党所引，冬十月己亥，戮于市，籍没其家。高子贡亦坐诛。

济州刺史薛顗、顗弟绪、绪弟驸马都尉绍，皆与琅邪王冲通谋。顗闻冲起兵，作兵器，募人；冲败，杀录事参军高纂以灭口。

十一月辛酉，顗、绪伏诛，绍以太平公主故，杖一百，饿死于狱。

十二月乙酉，司徒、青州刺史霍王元轨坐与越王连谋，废徙黔州，载以槛车，行至陈仓而死。江都王绪、殿中监郕公裴承先皆戮于市。承先，寂之孙也。

命裴居道留守西京。

左肃政大夫、同平章事骞味道素不礼于殿中侍御史周矩，屡言其不能了事。会有罗告味道者，敕矩按之。矩谓味道曰：“公常责矩不了事，今日为公了之。”乙亥，味道及其子辞玉皆伏诛。

太后召皇族来朝见明堂，东莞公李融暗中派遣使者问成均助教高子贡，高子贡回答说：“来就一定会死。”李融便声称有病不来。越王李贞发兵的时候，派遣使者约他一同起兵，他仓促间无法响应，在属官的逼迫下抓捕李贞的使者上报，所以升任右赞善大夫。不久后，被亲属牵连，冬季十月己亥日，在街市被处死，查抄家产。高子贡也被处死。

济州刺史薛顗、薛顗的弟弟薛绪、薛绪的弟弟附马都尉薛绍，都同琅邪王李冲共同谋划反叛。薛顗听闻李冲起兵，便制造武器，招募士卒；李冲失败后，他们杀录事参军高纂以免泄露消息。

十一月辛酉日，薛顗、薛绪被处死，薛绍因太平公主的原因，被杖刑一百棍，之后饿死在监狱里。

十二月乙酉日，司徒、青州刺史霍王李元轨因为犯跟越王李贞通谋罪，被废黜并流放至黔州，以囚车运送，抵达陈仓死去。江都王李绪、殿中监郕公裴承先都被处死于街市。裴承先，是裴寂的孙子。

朝廷命令裴居道留守西京。

左肃政大夫、同平章事骞味道一向不尊重殿中侍御史周矩，经常说他不会解决问题。恰好有人罗织罪名告发骞味道，太后命令周矩审讯。周矩对骞味道说：“你总是责备我不会解决问题，现在我就为你解决问题。”乙亥日，骞味道和他的儿子骞辞玉均被处死。

己酉，太后拜洛受图，皇帝、皇太子皆从，内外文武百官、蛮夷各依方叙立，珍禽、奇兽、杂宝列于坛前，文物卤簿［卤簿：帝王驾出时的仪仗队。］
之盛，唐兴以来未之有也。

辛亥，明堂成，高二百九十四尺，方三百尺。凡三层：下层法四时，各随方色；中层法十二辰；上为圆盖，九龙捧之。上施铁凤，高一丈，饰以黄金。中有巨木十围，上下通贯，栭栌橕藉以为本。下施铁渠，为辟雍之象，号曰万象神宫。宴赐君臣，赦天下，纵民入观。改河南为合宫县。又于明堂北起天堂五级以贮大像；至三级，则俯视明堂矣。僧怀义以功拜左威卫大将军、梁国公。

侍御史王求礼上书曰：“古之明堂，茅茨不剪，采椽不斫。今者饰以珠玉，涂以丹青，铁鷟入云，金龙隐雾，昔殷辛琼台，夏癸瑶室，无以加也。”太后不报。

己酉日，太后到洛水朝拜，接受天授圣图，皇帝、皇太子都跟着她，内外文武百官、蛮夷首领各按方位和次第站立，珍禽、奇兽、各种珍宝在坛前陈列，礼乐仪仗之盛大，是唐朝开国以来从没有过的。

辛亥日，明堂盖成，高大二百九十四尺，三百尺见方。共有三层：下层根据四季划分，各自随着四方的颜色；中层根据十二时辰划分；上为圆顶，由九条龙捧起。顶部安置铁凤，高达一丈，以黄金作为装饰。中间有十围粗的大木，上下贯通，斗栱斜柱屋檐都仰仗它作为基础。下面设置铁做成的水渠，如同太学中辟雍的样子，号称万象神宫。太后设宴赏赐群臣，大赦天下，准许人民进入参观。改河南县为合宫县。又在明堂北面造五层天堂以停放大佛像；到达第三层，就可以俯视明堂了。和尚怀义由于主持修造明堂和天堂有功授左威卫大将军、梁国公。

侍御史王求礼上书说：“古时的明堂，以茅草作为顶而不加修剪，以柞木作为椽而不加砍削。现在以珠宝玉石进行装饰，涂上各种颜色，铁凤高入云端，金龙藏进云雾，即便是从前殷纣王的琼台、夏桀的瑶室，都没办法超过它。”太后不予理睬。

太后欲发梁、凤、巴蜑，自雅州开山通道，出击生羌，因袭吐蕃。正字陈子昂上书，以为：“雅州边羌，自国初以来未尝为盗。今一旦无罪戮之，其怨必甚；且惧诛灭，必蜂起为盗。西山盗起，则蜀之边邑不得不连兵备守，兵久不解，臣愚以为西蜀之祸，自此结矣。臣闻吐蕃爱蜀富饶，欲盗之久矣，徒以山川阻绝，障隘不通，势不能动。今国家乃乱边羌，开隘道，使其收奔亡之种，为向导以攻边，是借寇兵为贼除道，举全蜀以遗之也。蜀者国家之宝库，可以兼济中国。今执事者乃图侥幸之利以事西羌，得其地不足以稼穑［稼穑：农事的总称。］
，财不足以富国，徒为糜费，无益圣德，况其成败未可知哉！夫蜀之所恃者险也，人之所以安者无役也；今国家乃开其险，役其人，险开则便寇，人役则伤财，臣恐未见羌戎，已有奸盗在其中矣。且蜀人尪劣，不习兵战，山川阻旷，去中夏远，今无故生西羌、吐蕃之患，臣见其不及百年，蜀为戎矣。国家近废安北，拔单于，弃龟兹，放疏勒，天下翕然谓之盛德者，盖以陛下务在养人，不在广地也。今山东饥，关、陇弊，而徇贪夫之议，谋动甲兵，兴大役，自古国亡家败，未尝不由黩兵，愿陛下熟计之。”既而役不果兴。

太后想要征召梁、凤、巴蜑等地的百姓，从雅州开凿道路，攻击生羌，从而袭击吐蕃。正字陈子昂上书，认为：“雅州边境的羌人，自开国以来从没有当过盗贼。现在如果没有罪过便杀戮他们，他们的怨恨一定很深；而且他们害怕被消灭，一定会蜂拥而起去作盗贼。西山羌族盗贼一旦兴起，那么蜀地边境不得不联合派兵防守，兵士长久集结不散，我认为西蜀的祸害，从此便结下了。我听闻吐蕃贪恋蜀地富饶，想窃取它已经很长时间了，只是因为山川阻碍隔绝，关隘不能相通，所以他们才无法行动。现在国家却进犯边地羌人，开通险要通道，使得他们得以聚集逃亡种族，作为向导以攻击边地，这是借给敌人兵马帮助敌人清除道路，将全部蜀地送给他们。蜀地是国家的宝库，还可以接济中原地区。现在一些当政者贪图侥幸的利益而攻击西羌，得到他们的土地不能进行农事，得到他们的财富不足以让国家变得富有，不过是白白浪费财力、人力，对于陛下的圣德毫无益处，更何况胜败还不知道呢！蜀地所仗恃的是险要的地势，百姓之所以安定的原因是没有徭役；现在国家却打通它的险要，役使它的百姓，险要打通则就方便了敌寇，百姓被役使则减损了财富，我恐怕还没有见到羌人，便有奸盗出现在蜀中了。何况蜀人身体弱小，不擅长军事，山川阻隔，与中原距离遥远，现在无故造成西羌、吐蕃的祸患，我觉得用不了一百年，蜀地就会变成戎人的地方了。近年国家废除安北、单于都护府，放弃龟兹、疏勒二镇，天下之所以一致称之为盛德，大概是由于陛下致力于安养人民，而不在于扩大土地。如今崤山以东发生饥荒，关、陇地区残破，却听从贪心的人的议论，计划出动军队，兴起大规模的征役，自古以来国家的兴亡，没有不是因为滥用武力的，希望陛下仔细考虑筹划。”没过多久这件事情便不再进行了。

永昌元年（己丑，公元689年）

春正月乙卯朔，大飨万象神宫，太后服衮冕，搢大圭［大圭：丁字形佩玉，记事备忘用。］
，执镇圭［镇圭：古代朝仪时天子所执的礼器，多为玉制。］
为初献，皇帝为亚献，太子为终献。先诣昊天上帝座，次高祖、太宗、高宗，次魏国先王，次五方帝座。太后御则天门，赦天下，改元。丁巳，太后御明堂，受朝贺。戊午，布政于明堂，颁九条以训百官。己未，御明堂，飨群臣。

二月丁酉，尊魏忠孝王曰周忠孝太皇，妣曰忠孝太后，文水陵曰章德陵，咸阳陵曰明义陵。置崇先府官。戊戌，尊鲁公曰太原靖王，北平王曰赵肃恭王，金城王曰魏义康王，太原王曰周安成王。

三月甲子，张光辅守纳言。

壬申，太后问正字陈子昂当今为政之要。子昂退，上疏，以为：“宜缓刑崇德，息兵革，省赋役，抚慰宗室，各使自安。”辞婉意切，其论甚美，几三千言。

永昌元年（己丑，公元689年）

春季正月乙卯朔日，在万象神宫进行合祭，太后穿戴帝王的礼服礼帽，腰间上插着大圭，手拿着镇圭第一个献祭品，皇帝第二个献，太子最后一个献。首先到昊天上帝座前，再到唐高祖、唐太宗、唐高宗座前，其次是魏国先王座前，再次是到五万帝座前。太后亲临则天门，大赦天下，更改年号。丁巳日，太后亲临明堂，接受朝臣恭贺。戊午日，在明堂施行政教，颁布教诲百官的九条政令。己未日，太后来到明堂，宴请群臣。

二月丁酉日，太后追尊父亲魏忠孝王为周忠孝太皇，母亲为周忠孝太后，武氏在文水的陵墓称为章德陵，在咸阳的陵墓称为明义陵。设置崇先府官员。戊戌日，太后追尊其祖先鲁公为太原靖王，北平王为赵肃恭王，金城王为魏义康王，太原王为周安成王。

三月甲子日，张光辅代摄纳言。

壬申日，太后问正字陈子昂当前处理政事的要点。陈子昂退朝之后，上疏，认为：“应当减轻刑罚，崇尚德政，停止战争，减省赋税徭役，抚恤慰劳皇族，让他们各自安心。”言辞委婉，意旨恳切，议论优美，共三千字。

癸酉，以天官尚书武承嗣为纳言，张光辅守内史。

夏四月甲辰，杀辰州别驾汝南王炜、连州别驾鄱阳公諲等宗室十二人，徙其家于嶲州。炜，恽之子；諲，元庆之子也。

己酉，杀天官侍郎蓝田邓玄挺。玄挺女为諲妻，又与炜善。諲谋迎中宗于庐陵，以问玄挺。炜又尝谓玄挺曰：“欲为急计，何如？”玄挺皆不应。故坐知反不告，同诛。

五月丙辰，命文昌右相韦待价为安息道行军大总管，击吐蕃。

浪穹州蛮酋傍时昔等二十五部，先附吐蕃，至是来降；以傍时昔为浪穹州刺史，令统其众。

己巳，以僧怀义为新平军大总管，北讨突厥。行至紫河，不见虏，于单于台刻石纪功而还。

诸王之起兵也，贝州刺史纪王慎独不预谋，亦坐系狱；秋七月丁巳，槛车徙巴州，更姓虺氏，行及蒲州而卒。八男徐州刺史东平王续等，相继被诛，家徙岭南。

癸酉日，朝廷任命天官尚书武承嗣为纳言，张光辅代理内史。

夏季四月甲辰日，朝廷将辰州别驾汝南王李炜、连州别驾鄱阳公李諲等皇族十二人处死，将他们的家属迁移至嶲州。李炜，是蒋王李恽的儿子；李諲，是道王李元庆的儿子。

己酉日，朝廷处死天官侍郎蓝田人邓玄挺。邓玄挺的女儿是李諲的妻子，邓玄挺又与李炜关系很好。李諲计划从庐陵接回唐中宗，曾询问过邓玄挺的意见。李炜又曾经对邓玄挺说：“要做迎立中宗的紧急计划，怎么样？”邓玄挺都没有回答。所以他以知道反叛而不告发的罪名一同被杀。

五月丙辰日，朝廷任命文昌右相韦待价为安息道行军大总管，攻击吐蕃。

浪穹州蛮族酋长傍时昔等二十五部，从前依附吐蕃，现在来归降唐朝；朝廷任命傍时昔为浪穹州刺史，统率他的部众。

己巳日，朝廷任命和尚怀义为新平军大总管，北伐突厥。进军到紫河，没有遇到突厥人，在单于台刻石纪功之后返回。

朝廷诸王起兵时，惟有贝州刺史纪王李慎没有参与谋划，但也被牵连入狱；秋季七月丁巳日，用囚车把他移送到巴州，改姓虺氏，行至蒲州而死。八男徐州刺史东平王李续等，相继被杀，家属被流放到岭南。

女东光县主楚媛，幼以孝谨称，适司议郎裴仲将，相敬如宾。姑有疾，亲尝药膳；接遇娣姒［娣姒：妯娌。］
，皆得欢心。时宗室诸女皆以骄奢相尚，诮楚媛独俭素，曰：“所贵于富贵者，得适志也。今独守勤苦，将以何求？”楚媛曰：“幼而好礼，今而行之，非适志欤！观自古女子，皆以恭俭为美，纵侈为恶。辱亲是惧，何所求乎！富贵傥来之物，何足骄人！”众皆惭服。及慎凶问至，楚媛号恸，呕血数升。免丧，不御膏沐者垂二十年。

韦待价军至寅识迦河，与吐蕃战，大败。待价既无将领之才，狼狈失据，士卒冻馁，死亡甚众，乃引军还。太后大怒，丙子，待价除名，流绣州，斩副大总管安西大都护阎温古。安西副都护唐休璟收其余众，抚安西土，太后以休璟为西州都督。

戊寅，以王本立同凤阁鸾台三品。

李慎的女儿东光县主李楚媛，年幼时就以孝顺恭谨著名，嫁给司议郎裴仲将，夫妻二人相敬如宾。婆婆有病，所用药物、食物她都先亲口品尝；接待妯娌，都得到对方的欢心。当时皇族女子都以骄横奢侈为时尚，讥笑李楚媛朴素节俭，说：“富贵的可贵之处，是因为它可以满足欲望。如今你独自保持艰苦勤劳，到底追求什么呢？”李楚媛说：“年幼时喜欢礼，现在付之于行动，不就是满足欲望吗！我看自古以来的女子，均以节俭恭顺为美德，以奢侈放纵为恶行。让父母感觉到耻辱是我所害怕的，别的还有什么追求啊！富贵是无意间得到的东西，有什么值得向别人炫耀的呢！”大家听后，都是既惭愧又佩服。听闻李慎的死讯传来，李楚媛悲痛哀号，呕血数升。守丧期满后，不用润发的油脂近二十年。

韦待价进军至寅识迦河，跟吐蕃作战，被打败。韦待价没有将领的才干，狼狈之间失去据点，士卒挨冻受饿，死亡的人很多，于是带兵返回。太后大怒，丙子日，韦待价被撤销名籍，流放到绣州，将副大总管安西大都护阎温古处死。安西副都护唐休璟聚集残余部队，安抚西部边地，太后任命唐休璟为西州都督。

戊寅日，朝廷任命王本立为同凤阁鸾台三品。

徐敬业之败也，弟敬真流绣州，逃归，将奔突厥。过洛阳，洛州司马弓嗣业、洛阳令张嗣明资遣之。至定州，为吏所获，嗣业缢死。嗣明、敬真多引海内知识，云有异图，冀以免死。于是朝野之士为所连引坐死者甚众。嗣明诬内史张光辅，云“征豫州日，私论图谶［图谶：受命的征验。］
、天文，阴怀两端。”八月甲申，光辅与敬真、嗣明等同诛，籍没其家。

乙未，秋官尚书太原张楚金、陕州刺史郭正一、凤阁侍郎元万顷、洛阳令魏元忠，并免死流岭南。楚金等皆为敬真所引，云与敬业通谋。临刑，太后使凤阁舍人王隐客驰骑传声赦之。声达于市，当刑者皆喜跃欢呼，宛转不已；元忠独安坐自如，或使之起，元忠曰：“虚实未知。”隐客至，又使起，元忠曰：“俟宣敕已。”既宣敕，乃徐起，舞蹈再拜，竟无忧喜之色。是日，阴云四塞，既释楚金等，天气晴霁。

徐敬业失败时，他的弟弟徐敬真被流放到绣州，他逃回来，准备投奔突厥。经过洛阳时，洛州司马弓嗣业、洛阳令张嗣明送他财物。到达定州，被官吏捕获，弓嗣业上吊自杀。张嗣明、徐敬真多诬告牵连海内相知相识的人，说他们有反叛的企图，希望这样可以免于一死。于是朝野人士被牵连判死罪的人非常多。张嗣明诬告内史张光辅，说“征讨豫州的时候，他私下议论王者受命的征验、天象变化，在朝廷和叛逆者之间抱着两种心思”。八月甲申日，张光辅和徐敬真、张嗣明等一起被处死，并被抄没家产。

乙未日，秋官尚书太原人张楚金、陕州刺史郭正一、凤阁侍郎元万顷、洛阳令魏元忠，都免除死罪，流放到岭南。张楚金等全被徐敬真所诬告，说他们跟徐敬业串通谋反。临刑时，太后派凤阁舍人王隐客骑快马传话赦免他们。赦免的喊声传到刑场上，将受刑的人都高兴得跳跃欢呼起来；只有魏元忠安坐自如，毫无声色，有人让他起身，他说：“是真是假还不知道。”王隐客到达之后，又让他起来，元忠说：“等宣布太后的敕令后再起来。”宣布敕令后，他才缓缓起身，以跪拜之礼拜了两拜，脸上一直没有忧愁或者喜悦的表情。当天，阴云四下聚合，释放张楚金等人之后，天气转为晴朗。

九月壬子，以僧怀义为新平道行军大总管，将兵二十万讨突厥骨笃禄。

初，高宗之世，周兴以河阳令召见，上欲加擢用，或奏以为非清流［清流：德行高尚负有美名的士大夫。］
，罢之。兴不知，数于朝堂俟命。诸相皆无言，地官尚书、检校纳言魏玄同，时同平章事，谓之曰：“周明府可去矣。”兴以为玄同沮己，衔之。玄同素与裴炎善，时人以其终始不渝，谓之耐久朋。周兴奏诬玄同言：“太后老矣，不若奉嗣君为耐久。”太后怒，闰月甲午日，赐死于家。监刑御史房济谓玄同曰：“丈人何不告密，冀得召见，可以自直！”玄同叹曰：“人杀鬼杀，亦复何殊，岂能作告密人邪！”乃就死。又杀夏官侍郎崔詧于隐处。自余内外大臣坐死及流贬者甚众。

彭州长史刘易从亦为徐敬真所引；戊申，就州诛之。易从为人，仁孝忠谨，将刑于市，吏民怜其无辜，远近奔赴，竞解衣投地曰：“为长史求冥福。”有司平准，直十余万。

九月壬子日，朝廷任命和尚怀义为新平道行军大总管，带领二十万大军讨伐突厥阿史那骨笃禄。

起初，唐高宗在位的时候，周兴以河阳县令的身份被召见，皇上想要提升他，有人上奏说他不属德行高尚负有美名的士大夫，只得作罢。周兴不知道，数次在朝堂等候任命。诸位宰相都不告诉他，地官尚书、检校纳言魏玄同，当时任同平章事，跟他说：“周县令可以回去了。”周兴认为是魏玄同阻止自己提升，所以对他有恨意。魏玄同跟裴炎一贯很要好，时人认为他们的友情始终不变，称赞为“长久的朋友”。周兴奏告太后诬陷魏玄同，说他曾说过：“太后老了，不如侍奉皇帝更长久。”太后听后很生气，闰九月甲午日，赐他在家里自杀。监刑御史房济对魏玄同说：“您为什么不告密，以求获得太后召见，可以为自己申诉！”魏玄同感叹说：“被人杀死和被鬼杀死，又有何不同，怎么能做告密人呢！”于是自杀。又在隐蔽的地方将夏官侍郎崔詧杀死。其余朝廷内外大臣因此被处以死刑和流放的有很多。

彭州长史刘易从也被徐敬真诬告；戊申日，于彭州被处死。刘易为人仁爱、孝顺、忠诚、谨慎，将要在街市行刑时，官吏和百姓怜惜他无辜，从远近各处奔赴刑场，争先脱下衣服扔在地上说：“为刘长史祈求冥福。”有关部门将衣物估价，价值十几万。

周兴等诬右武卫大将军燕公黑齿常之谋反，征下狱。冬十月戊午，常之缢死。

己未，杀宗室鄂州剌史嗣郑王璥等六人。庚申，嗣滕王脩琦等六人免死，流岭南。

丁卯，春官尚书范履冰、凤阁侍郎邢文伟并同平章事。

己卯，诏太穆神皇后、文德圣皇后宜配皇地祇，忠孝太后从配。

右卫胄曹参军陈子昂上疏，以为：“周颂成、康，汉称文、景，皆以能措刑故也。今陛下之政，虽尽善矣，然太平之朝，上下乐化，不宜有乱臣贼子，日犯天诛。比者大狱增多，逆徒滋广，愚臣顽昧，初谓皆实，乃去月十五日，陛下特察系囚李珍等无罪，百僚庆悦，皆贺圣明，臣乃知亦有无罪之人挂于疏网者。陛下务在宽典，狱官务在急刑，以伤陛下之仁，以诬太平之政，臣窃恨之。又，九月二十一日敕免楚金等死，初有风雨，变为景云［景云：祥云。］
。臣闻阴惨者刑也，阳舒者德也；圣人法天，天亦助圣。天意如此，陛下岂可不承顺之哉！今又阴雨，臣恐过在狱官。凡系狱之囚，多在极法，道路之议，或是或非，陛下何不悉召见之，自诘其罪！罪有实者显示明刑，滥者严惩狱吏，使天下咸服，人知政刑，岂非至德克明哉！”

周兴等诬告右武卫大将军燕公黑齿常之计划反叛，将他召回并关进监狱。冬季十月戊午日，黑齿常之上吊自杀。

己未日，武后处死皇族鄂州刺史嗣郑王李璥等六人。庚申日，嗣滕王李脩琦等六人被免去死罪，流放至岭南。

丁卯日，春官尚书范履冰、凤阁侍郎邢文伟同时担任同平章事。

己卯日，太后下诏令祭皇地祇时以太穆神皇后、文德圣皇后配享，忠孝太后随着配享。

右卫胄曹参军陈子昂上疏，认为：“周朝时成王、康王被歌颂，汉朝时文帝、景帝被称赞，都是因为他们能废弃刑法的缘故。现在陛下的政治，虽然尽善了，但太平的朝代，上下都乐于教化，不应该有乱臣贼子，每天触犯帝王的刑律被杀。近来大案增加很多，叛逆的人日益增加，我本愚昧，最先以为他们都有确凿的罪证，而上月十五日，陛下特别审察出关在监狱的犯人李珍等无罪，百官庆贺欢悦，均恭贺陛下圣明，我才知道也有没罪的人落入宽大的法网。陛下致力使得刑法宽和，狱官却在追求苛刻的刑罚，以伤害陛下的仁政，以诬蔑太平的政事，我心里感到遗憾。还有，九月二十一日下令免除张楚金等人的死罪，天气由风雨变为祥云。我听闻天色阴暗惨淡代表刑罚过分，晴朗代表德政；圣人效法上天，上天也帮助圣人。天意既然这样，陛下为什么不承顺天意呢！如今又阴雨，我担忧是执掌刑狱的官吏的过失。凡是入狱的犯人，多处以最重的刑罚，道途的议论，或对或错，陛下怎么不全都召见罪犯，亲自责问他们的罪过！的确有罪的公开给予应得的刑罚，滥施刑罚的则严厉惩办主管刑狱的官吏，使人民都心悦诚服，人们都知道政事和刑罚，这样难道不是正大光明的政治吗！”

天授元年（庚寅，公元690年）

十一月庚辰朔，日南至。太后享万象神宫，赦天下。始用周正，改永昌元年十一月为载初元年正月，以十二月为腊月，夏正月为一月。以周、汉之后为二王后，舜、禹、成汤之后为三恪，周、隋之嗣同列国。

凤阁侍郎河东宗秦客，改造“天”、“地”等十二字以献，丁亥，行之。太后自名“曌”，改诏曰制。秦客，太后从父姊之子也。

乙未，司刑少卿周兴奏除唐亲属籍。

腊月辛未，以僧怀义为右卫大将军，赐爵鄂国公。

春一月戊子，武承嗣迁文昌左相，岑长倩迁文昌右相、同凤阁鸾台三品，凤阁侍郎武攸宁为纳言，邢文伟守内史，左肃政大夫、同凤阁鸾台三品王本立罢为地官尚书。攸宁，士彟之兄孙也。

时武承嗣、三思用事，宰相皆下之。地官尚书、同凤阁鸾台三品韦方质有疾，承嗣、三思往问之，方质据床不为礼。或谏之，方质曰：“死生有命，大丈夫安能曲事近戚以求苟免乎！”寻为周兴等所构，甲午，流儋州，籍没其家。

二月辛酉，太后策贡士于洛城殿。贡士殿试自此始。

天授元年（庚寅，公元690年）

十一月庚辰朔日，冬至。太后祭万象神宫，大赦天下。开始使用周历，改永昌元年十一月为载初元年正月，以十二月作腊月，夏历正月为一月。把周朝、汉朝王室的后代封为“二王后”，把舜、禹、成汤的后代封为“三恪”，北周、隋朝皇帝的后代与列国诸侯地位相同。

凤阁侍郎河东人宗秦客，改造“天”、“地”等十二个字进献，丁亥日，朝廷命令推行。太后自己命名为“曌”，改称“诏”为“制”。宗秦客，是太后堂姊的儿子。

乙未日，司刑少卿周兴奏请除去唐朝帝室亲属的名籍。

腊月辛未日，朝廷任命和尚怀义为右卫大将军，赐鄂国公爵位。

春季一月戊子日，武承嗣升迁为文昌左相，岑长倩升迁任文昌右相、同凤阁鸾台三品，凤阁侍郎武攸宁为纳言，邢文伟守内史，左肃政大夫、同凤阁鸾台三品王本立革除相职，改任地官尚书。武攸宁，是武士彟的哥哥的孙子。

当时武承嗣、武三思掌握大权，宰相都自居在他们之下。地官尚书、同凤阁鸾台三品韦方质有病，武承嗣、武三思前去问候，韦方质倚着床不行礼。有人规劝他不要这样，他说：“生死是命中注定的，大丈夫怎么能够委屈地侍奉太后的近亲，以求得幸免于祸害呢！”不久他便被周兴等人诬陷，甲午日，流放至儋州，抄没家产。

二月辛酉日，太后亲自在洛城殿考核各地入京应举的人。入京应举之人参与殿试是从此时开始的。

丁卯，地官尚书王本立薨。

三月丁亥，特进、同凤阁鸾台三品苏良嗣薨。

夏四月丁巳，春官尚书、同平章事范履冰坐尝举犯逆者，下狱死。

醴泉人侯思止，始以卖饼为业，后事游击将军高元礼为仆，素诡谲无赖。恒州刺史裴贞杖一判司，判司使思止告贞与舒王元名谋反，秋七月辛巳，元名坐废，徙和州，壬午，杀其子豫章王亶；贞亦族灭。擢思止为游击将军。时告密者往往得五品，思止求为御史，太后曰：“卿不识字，岂堪御史！”对曰：“獬豸［獬豸：古时传说中的一种异兽。］
何尝识字？但能触邪耳。”太后悦，即以为朝散大夫、侍御史。他日，太后以先所籍没宅赐之，思止不受，曰：“臣恶反逆之人，不愿居其宅。”太后益赏之。

衡水人王弘义，素无行，尝从邻舍乞瓜，不与，乃告县官瓜田中有白兔。县官使人搜捕，蹂践瓜田立尽。又游赵、贝，见闾里耆老作邑斋，遂告以谋反，杀二百余人。擢授游击将军，俄迁殿中侍御史。或告胜州都督王安仁谋反，敕弘义按之。安仁不服，弘义即于枷上刎其首；又捕其子，适至，亦刎其首，函之以归。道过汾州，司马毛公与之对食，须臾，叱毛公下阶，斩之，枪揭其首入洛，见者无不震栗。

时置制狱于丽景门内，入是狱者，非死不出，弘义戏呼为“例竟门”。朝士人人自危，相见莫敢交言，道路以目。或因入朝密遭掩捕，每朝，辄与家人诀曰：“未知复相见否？”

丁卯日，地官尚书王本立过世。

三月丁亥日，特进、同凤阁鸾台三品苏良嗣去世。

夏季四月丁巳日，春官尚书、同平章事范履冰因为曾经举用犯叛逆罪的人，被关进监狱后处死。

醴泉人侯思止，起初靠卖饼为生，后来做游击将军高元礼的仆人，一向诡诈无赖。恒州刺史裴贞杖责一名判司，判司指使侯思止诬告裴贞与舒王李元名谋划叛乱，秋季七月辛巳日，李元名因此被废黜，迁移到和州，壬午日，杀死他的儿子豫章王李亶；裴贞也被灭族。朝廷提拔侯思止为游击将军。当时告密的人往往可以担任五品官，侯思止要求担任御史，太后说：“你不认识字，怎么能当御史！”回答说：“獬豸哪里识字？但却能用角触探那些邪恶的人。”太后听了很高兴，便任用他为朝散大夫、侍御史。过了几天，太后将早先所抄没的住宅赐给他，侯思止不接受，说：“我讨厌叛逆的人，不愿住到那种人的住宅里。”太后更加欣赏他。

衡水人王弘义，素来品行不佳，曾向邻居讨瓜吃，邻居不给，便向县官报告说瓜田里有白兔。县官派人进行搜查，结果把瓜田全都踩坏了。他又游历赵州、贝州，见乡间父老作佛事，便诬告他们谋划反叛，最后杀死二百多人。王弘义被提拔为游击将军，不久又升任殿中侍御史。有人密告胜州都督王安仁反叛，太后命令王弘义审问他。王安仁不服，王弘义就在他戴着枷锁的时候砍掉他的脑袋；又搜捕他的儿子，他的儿子刚好赶到，也被砍下脑袋，用盒子盛着带回。经过汾州，汾州司马毛公和王弘义共同进餐，忽然间，他怒喝毛公下台阶，加以斩杀，用枪挑着脑袋进入洛阳，看见的人没有不害怕颤抖的。

当时太后在丽景门内设置特别监狱，被关进这个监狱的犯人，不死是不可能出去的，所以王弘义戏称丽景门为“例竟门”。朝廷官员人人自危，见面时不敢交谈，在路上相遇只能用眼神示意。有人入宫朝见，却被悄悄逮捕，所以每次入朝时，常要与家人诀别说：“不知道能不能再相见？”

时法官竞为深酷，唯司刑丞徐有功、杜景俭独存平恕，被告者皆曰：“遇来、侯必死，遇徐、杜必生。”

有功，文远之孙也，名弘敏，以字行。初为蒲州司法，以宽为治，不施敲朴。吏相约有犯徐司法杖者，众共斥之。迨［迨：等到。］
官满，不杖一人，职事亦修。累迁司刑丞，酷吏所诬构者，有功皆为直之，前后所活数十百家。尝廷争狱事，太后厉色诘之，左右为战栗，有功神色不挠，争之弥切。太后虽好杀，知有功正直，甚敬惮之。景俭，武邑人也。

司刑丞荥阳李日知亦尚平恕。少卿胡元礼欲杀一囚，日知以为不可，往复数四，元礼怒曰：“元礼不离刑曹，此囚终无生理！”日知曰：“日知不离刑曹，此囚终无死法！”竟以两状列上，日知果直。

东魏国寺僧法明等撰《大云经》四卷，表上之，言太后乃弥勒佛下生，当代唐为阎浮提主；制颁于天下。

当时执法的官吏争着施行严酷刑罚，唯有司刑丞徐有功、杜景俭保持公平宽恕，被告发的人都说：“遇见来俊臣、侯思止一定会死，遇到徐有功、杜景俭一定生还。”

徐有功，是徐文远的孙子，名为弘敏，以字号通行于世。他最初担任蒲州司法参军，以宽厚为治狱的原则，不动以刑杖。其属吏相互约好，有犯在徐有功刑杖下的，众人一起加以呵斥。等到他任职期满，也没有杖责过一名犯人，任内的职事也都治理得很好。他连续升官至司刑丞，遇到被酷吏诬陷的人，徐有功都为他们伸冤，前后救活几十上百家。徐有功曾在朝廷争论相关刑狱的事，太后严厉地责备他，左右大臣都胆战心惊，而他神情不变，争辩更加坚决。太后虽然好杀人，但知道他为人耿直，对他也有所敬畏。杜景俭，是武邑人。

司刑丞荥阳人李日知也崇尚平和宽恕。司刑少卿胡元礼想杀一名囚犯，李日知认为不可以，双方争执数次，胡元礼发怒道：“我只要不离开司刑寺，这个囚犯最终没有生还的道理！”李日知也说：“我只要不离开司刑寺，这个犯人最终没有处死的法令！”最终将两种情况呈报上级，李日知的意见果然有理。

东魏国寺和尚法明等撰写《大云经》四卷，上奏表将书进献，书里说太后是弥勒佛降生，应该取代唐朝成为人间的主宰；太后下令将它颁布天下。

武承嗣使周兴罗告隋州刺史泽王上金、舒州刺史许王素节谋反，征诣行在。素节发舒州，闻遭丧哭者，叹曰：“病死何可得，乃更哭邪！”丁亥，至龙门，缢杀之。上金自杀。悉诛其诸子及支党。

太后欲以太平公主妻其伯父士让之孙攸暨，攸暨时为右卫中郎将，太后潜使人杀其妻而妻之。公主方额广颐［颐：面颊。 ］
，多权略，太后以为类己，宠爱特厚，常与密议天下事。旧制，食邑，诸王不过千户，公主不过三百五十户；太平食邑独累加至三千户。

八月甲寅，杀太子少保、纳言裴居道；癸亥，杀尚书左丞张行廉。辛未，杀南安王颍等宗室十二人，又鞭杀故太子贤二子，唐之宗室于是殆尽矣，其幼弱存者亦流岭南，又诛其亲党数百家。惟千金长公主以巧媚得全，自请为太后女，仍改姓武氏；太后爱之，更号延安大长公主。

武承嗣要周兴罗织罪名上告隋州刺史泽王李上金、舒州刺史许王李素节谋反作乱，太后征召他们前往洛阳。李素节从舒州出发时，听闻有人因遇丧事而痛哭，感叹说：“生病而死怎能轻易得到，为什么还要哭泣！”丁亥日，行至龙门，被吊死。李上金自杀。朝廷处死他们的儿子和所有亲属。

太后想将她的女儿太平公主嫁给她伯父武士让的孙子武攸暨，武攸暨当时任右卫中郎将，太后私下派人杀死他的妻子之后把女儿嫁给他。太平公主方额宽腮，擅长权变谋略，太后认为她与自己很像，对她尤其宠爱，常与她秘密商讨天下大事。根据旧制规定，朝廷赐给封户，诸王不可以超过一千户，公主不可以超过三百五十户；唯有太平公主连续追加至三千户。

八月甲寅日，朝廷杀死太子少保、纳言裴居道；癸亥日，杀尚书左丞张行廉。辛未日，杀南安王李颍等皇族十二人，又用鞭子打死已故太子李贤的两个儿子，唐朝皇族就这样几乎被清除干净了，年幼还活着的也都流放到岭南，又杀死他们的亲党数百家。惟有千金长公主靠善于谄媚得以保全性命，她自己请求做太后的女儿，并改姓武氏；太后很喜欢她，更改封号为延安大长公主。

九月丙子，侍御史汲人傅游艺帅关中百姓九百余人诣阙上表，请改国号曰周，赐皇帝姓武氏，太后不许；擢游艺为给事中。于是百官及帝室宗戚、远近百姓、四夷酋长、沙门、道士合六万余人，俱上表如游艺所请，皇帝亦上表自请赐姓武氏。戊寅，群臣上言：“有凤皇自明堂飞入上阳宫，还集左台梧桐之上，久之，飞东南去；及赤雀数万集朝堂。”

庚辰，太后可皇帝及群臣之请。壬午，御则天楼，赦天下，以唐为周，改元。乙酉，上尊号曰圣神皇帝，以皇帝为皇嗣，赐姓武氏；以皇太子为皇孙。

丙戌，立武氏七庙于神都，追尊周文王曰始祖文皇帝，妣姒氏曰文定皇后；平王少子武曰睿祖康皇帝，妣姜氏曰康睿皇后；太原靖王曰严祖成皇帝，妣曰成庄皇后；赵肃恭王曰肃祖章敬皇帝，魏义康王曰烈祖昭安皇帝，周安成王曰显祖文穆皇帝，忠孝太皇曰太祖孝明高皇帝，妣皆如考谥，称皇后。立武承嗣为魏王，三思为梁王，攸宁为建昌王，士彟兄孙攸归、重规、载德、攸暨、懿宗、嗣宗、攸宜、攸望、攸绪、攸止皆为郡王，诸姑姊皆为长公主。

九月丙子日，侍御史汲县人傅游艺带领关中九百多名百姓前往皇宫呈上奏表，请求将国号更改为周，赐皇帝姓武氏，太后不同意；提升傅游艺任给事中。于是百官以及帝室的同宗亲属、远近人民、四夷的酋长、和尚、道士一共六万多人，都上表提出与傅游艺一样的请求，皇帝自己也上书请求赐姓武氏。戊寅日，群臣进言：“有凤凰从明堂飞进上阳宫，又栖息停留在左台的梧桐树上，过了很久，才向东南飞去；又有数万只赤雀飞集朝堂。”

庚辰日，太后同意皇帝与群臣的请求。壬午日，太后上则天门城楼，实行大赦，改唐为周，更改年号。乙酉日，上尊号称圣神皇帝，以皇帝为皇位继承人，赐姓武氏；以皇太子为皇孙。

丙戌日，太后于神都洛阳立武氏七庙，追尊周文王为始祖文皇帝，妣姒氏为文定皇后；周平王最小的儿子姬武为睿祖康皇帝，妣姜氏为康睿皇后；太原靖王为严祖成皇帝，先妣为成庄皇后；赵肃恭王为肃祖章敬皇帝，魏义康王为烈祖昭安皇帝，周安成王为显祖文穆皇帝，忠孝太皇为太祖孝明高皇帝，妣都和考的谥号一样，称为皇后。封武承嗣为魏王，武三思为梁王，武攸宁为建昌王，武士彟哥哥的孙子武攸归、武重规、武载德、武攸暨、武懿宗、武嗣宗、武攸宜、武攸望、武攸绪、武攸止都封为郡王，所有姑姊都封为长公主。

又以司宾卿溧阳史务滋为纳言，凤阁侍郎宗秦客检校内史，给事中傅游艺为鸾台侍郎、平章事。游艺与岑长倩、右玉钤卫大将军张虔勖、左金吾大将军丘神勣、侍御史来子珣等并赐姓武。秦客潜劝太后革命，故首为内史。游艺期年之中历衣青、绿、朱、紫，时人谓之四时仕宦。

武则天，选自《明刻历代列女传》。

敕改州为郡。或谓太后曰：“陛下始革命而废州，不祥。”太后遽［遽：连忙，马上。］
追止之。

命史务滋等十人巡抚诸道。太后立兄孙延基等六人为郡王。

冬十月甲子，检校内史宗秦客坐赃贬遵化尉，弟楚客亦以奸赃流岭外。

丁卯，杀流人韦方质。

辛未，内史邢文伟坐附会宗秦客贬珍州刺史。顷之，有制使至州，文伟以为诛己，遽自缢死。

壬申，敕两京诸州各置大云寺一区，藏《大云经》，使僧升高座讲解，其撰疏僧云宣等九人皆赐爵县公，仍赐紫袈裟、银龟袋。

朝廷又任命司宾卿溧阳人史务滋为纳言，任命凤阁侍郎宗秦客为检校内史，给事中傅游艺为鸾台侍郎、平章事。傅游艺和岑长倩、右玉钤卫大将军张虔勖、左金吾大将军丘神勣、侍御史来子珣等都赐姓武。宗秦客暗中劝太后改换朝代名称，所以第一个担任内史。傅游艺一年之间穿遍了青、绿、朱、紫四种颜色的官服，当时的人称他为“四时仕宦”。

太后下令将州改为郡。有人跟太后说：“陛下刚刚改换朝代就废除州，不吉利。”太后连忙追回成命。

朝廷命令史务滋等十人巡视安抚各道。太后封她兄长的孙子武延基等六人为郡王。

冬季十月甲子日，检校内史宗秦客因贪赃而获罪，贬为遵化县尉，他弟弟宗楚客也因为贪赃枉法而被流放到岭南。

丁卯日，朝廷杀死被流放人员韦方质。

辛未日，内史邢文伟因为依附宗秦客而获罪，贬为珍州刺史。不久，有太后派的使者到珍州，邢文伟以为是来杀他的，连忙上吊自尽。

壬申日，太后令两京及各州分别修建一座大云寺，收藏《大云经》，让和尚升座讲解经文，为《大云经》撰写注疏的和尚云宣等九人都赐为县公，还赐给他们紫袈裟、银龟袋。

制天下武氏咸蠲课役。

西突厥十姓，自垂拱以来，为东突厥所侵掠，散亡略尽。濛池都护继往绝可汗斛瑟罗收其余众六七万人入居内地，拜右卫大将军，改号竭忠事主可汗。

道州刺史李行褒兄弟为酷吏所陷，当族，秋官郎中徐有功固争不能得。秋官侍郎周兴奏有功出反囚，当斩，太后虽不许，亦免有功官；然太后雅重［雅重：敬重。］
有功，久之，复起为侍御史。有功伏地流涕固辞曰：“臣闻鹿走山林而命悬庖厨，势使之然也。陛下以臣为法官，臣不敢枉陛下法，必死是官矣。”太后固授之，远近闻者相贺。

是岁，以右卫大将军泉献诚为左卫大将军。太后出金宝，命选南北牙善射者五人赌之，献诚第一，以让右玉钤卫大将军薛咄摩，咄摩复让献诚。献诚乃奏言：“陛下令选善射者，今多非汉官，窃恐四夷轻汉，请停此射。”太后善而从之。

太后下令让天下姓武的人均免去赋税徭役。

西突厥十姓，自垂拱年间以来，一直被东突厥进犯抢夺，分散逃亡得几乎完尽。濛池都护继往绝可汗斛瑟罗聚集西突厥剩余部众六七万人入居内地，朝廷任命他为右卫大将军，改名号为竭忠事主可汗。

道州刺史李行褒兄弟被酷吏所陷害，罪当灭族，秋官郎中徐有功再三争辩也无法平反。秋官侍郎周兴控告徐有功有意为谋反的罪犯开脱，应当斩首，太后虽然没有允许，但也免去他的职位；然而太后很敬重徐有功，不久之后，又起用他为侍御史。徐有功跪在地上流泪坚决推辞道：“我听说鹿在山林中奔跑但命运却掌握在厨师手里，这是地位造成的。陛下任命我为执法的官员，我不敢歪曲陛下的法令，那么我一定会死在这官职上了。”太后坚持要让他担任，远近听说这件事的人都相互庆贺。

这一年，太后任命右卫大将军泉献诚为左卫大将军。太后贡献出金银财宝，命令选拔南北衙禁卫军优秀射手五人比赛射箭，泉献诚取得第一，他让给右玉钤卫大将军薛咄摩，薛咄摩又让给泉献诚。泉献诚就奏告说：“陛下命令选拔善于射箭的人，如今选出的大多不是汉族官员，我私下担心四方狄夷轻视汉人，请求陛下停止这场比赛。”太后认为他说得很对并听从了他的意见。

二年（辛卯，公元691年）

正月癸酉朔，太后始受尊号于万象神宫，旗帜尚赤。甲戌，改置社稷于神都。辛巳，纳武氏神主于太庙；唐太庙之在长安者，更命曰享德庙。四时唯享高祖已下，余四室皆闭不享。又改长安崇先庙为崇尊庙。乙酉，日南至，大享明堂，祀昊天上帝，百神从祀，武氏祖宗配飨，唐三帝亦同配。

御史中丞知大夫事李嗣真以酷吏纵横，上疏以为：“今告事纷纭，虚多实少，恐有凶慝阴谋离间陛下君臣。古者狱成，公卿参听，王必三宥［宥：宽恕。］
，然后行刑。比日狱官单车奉使，推鞫既定，法家依断，不令重推；或临时专决，不复闻奏。如此，则权由臣下，非审慎之法，傥有冤滥，何由可知！况以九品之官专命推覆，操杀生之柄，窃人主之威，按覆既不在秋官，省审复不由门下，国之利器，轻以假人，恐为社稷之祸。”太后不听。

二年（辛卯，公元691年）

正月癸酉朔日，太后开始在万象神宫接受尊号，旗帜以赤色为主。甲戌日，朝廷改为在神都洛阳设立社稷坛。辛巳日，将武氏神主安置在太庙；在长安的唐太庙改名为享德庙。四季只祭祀高祖以下诸帝，其余四代祖庙都关闭不举行祭祀。又将长安崇先庙改为崇尊庙。乙酉日，太阳从南方出现，太后合祭于明堂，祭昊天上帝，百神陪从受祭，武氏祖宗配享，唐朝三位已故的皇帝也一齐配享。

御史中丞知大夫事李嗣真认为残酷的官吏横行，上疏说：“现在告发的案件很多，其中假的多真的少，恐怕有奸邪小人密谋离间陛下与群臣的关系。古代审判犯人，公卿可以参加旁听，国王一定经过三次宽恕，之后再执行刑罚。近日管理刑狱的官员，单独一人外出执行命令，审讯既定，执法者即据此执行，不再重审；有的自己临时决断，不再上奏。这样，则权力归于臣下，这不是审慎周密的做法，若是有冤屈和滥用刑罚的，怎么才能知道呢！何况靠九品小官去审讯判案，掌握生杀大权，窃取君主权威，审讯定案既不在刑部，检查审定也不经过门下省，刑罚这种国家的利器，轻易地让给别人，恐怕会是国家的祸害。”太后没有听从。

饶阳尉姚贞亮等数百人表请上尊号曰上圣大神皇帝，不许。

侍御史来子珣诬尚衣奉御刘行感兄弟谋反，皆坐诛。

春一月，地官尚书武思文及朝集使二千八百人表请封中岳。

己亥，废唐兴宁、永康、隐陵署官，唯量置守户。

左金吾大将军丘神勣以罪诛。

纳言史务滋与来俊臣同鞫刘行感狱，俊臣奏务滋与行感亲密，意欲寝其反状。太后命俊臣并推之，务滋恐惧自杀。

或告文昌右丞周兴与丘神勣通谋，太后命来俊臣鞫之，俊臣与兴方推事对食，谓兴曰：“囚多不承，当为何法？”兴曰：“此甚易耳。取大甕［甕：瓮，盛水或者酒的器具。］
，以炭四周炙之，令囚入中，何事不承！”俊臣乃索大甕，火围如兴法，因起谓兴曰：“有内状推史，请兄入此甕！”兴惶恐，叩头服罪。法当死，太后原之。二月，流行岭南，在道，为仇家所杀。

饶阳县尉姚贞亮等数百人上表请求为太后加上尊号上圣大神皇帝，太后没有允许。

侍御史来子珣诬告尚衣奉御刘行感兄弟密谋叛乱，兄弟二人均被处死。

春季一月，地官尚书武思文和朝集使二千八百人上表请求去中岳嵩山封禅。

己亥日，废除唐朝兴宁陵、永康陵、隐陵的官署和官员，只酌量设置守陵户。

左金吾大将军丘神勣因罪被处死。

纳言史务滋和来俊臣一起审问刘行感的案件，来俊臣上奏说史务滋与刘行感关系密切，有意遮掩他的谋反罪状。太后命令来俊臣一起审查史务滋，史务滋因畏惧而自杀。

有人告发文昌右丞周兴与丘神勣串通谋反，太后命令来俊臣审讯，来俊臣与周兴正审案后一起进餐，来俊臣对周兴道：“犯人大多不会招认，应当采取什么办法呢？”周兴说：“这很简单。取一个大瓮，用炭火在四周烤它，让犯人进入其中，还有什么事情不招认！”来俊臣便找来一个大瓮，根据周兴的方法四周用火烤，而后站起来对周兴说：“有宫内的文书要审问老兄，那么就请老兄进入这个瓮里吧！”周兴吓得连忙磕头认罪。依法应当处死，太后饶恕他。二月，流放岭南，途中被仇人所杀。

兴与索元礼、来俊臣竞为暴刻，兴、元礼所杀各数千人，俊臣所破千余家。元礼残酷尤甚，太后亦杀之以慰人望。

徙左卫大将军千乘王武攸暨为定王。

立故太子贤之子光顺为义丰王。

甲子，太后命始祖墓曰德陵，睿祖墓曰乔陵，严祖墓曰节陵，肃祖墓曰简陵，烈祖墓曰靖陵，显祖墓曰永陵，改章德陵为昊陵，显义陵为顺陵。

追复李君羡官爵。

夏四月壬寅朔，日有食之。

癸卯，制以释教开革命之阶，升于道教之上。

命建安王攸宜留守长安。

丙辰，铸大钟，置北阙。

五月，以岑长倩为武威道行军大总管，击吐蕃，中道召还，军竟不出。

周兴与索元礼、来俊臣争相施行暴行，周兴、索元礼各杀数千人，来俊臣拆散一千多个家庭。索元礼尤其残酷，太后也将他杀死来安抚人们的怨恨情绪。

朝廷改封左卫大将军千乘王武攸暨为定王。

朝廷立原太子李贤的儿子李光顺为义丰王。

甲子日，太后下诣称始祖墓为德陵，睿祖墓为乔陵，严祖墓为节陵，肃祖墓为简陵，烈祖墓为靖陵，显祖墓为永陵，改章德陵为昊陵，显义陵为顺陵。

朝廷追复李君羡的官职爵位。

夏季四月壬寅朔日，发生了日食。

癸卯日，太后下诏因佛教为朝代改换开辟阶梯，将它的地位提升到道教之上。

朝廷命令建安王武攸宜留守长安。

丙辰日，朝廷铸造大钟，放置在宫殿北门外的阙楼上。

五月，朝廷任命岑长倩为武威道行军大总管，攻打吐蕃，中途又把他召还，军队最终没有出发。

六月，以左肃政大夫格辅元为地官尚书，与鸾台侍郎乐思晦、凤阁侍郎任知古并同平章事。思晦，彦（日韦）之子也。

秋七月，徙关内户数十万以实洛阳。

八月戊申，纳言武攸宁罢为左羽林大将军；夏官尚书欧阳通为司礼卿兼判纳言事。

庚申，杀玉钤卫大将军张虔勖。来俊臣鞫［鞫：审问，问讯。］
虔勖狱，虔勖自讼于徐有功；俊臣怒，命卫士以刀乱斫杀之，枭首于市。

义丰王光顺、嗣雍王守礼、永安王守义、长信县主等皆赐姓武氏，与睿宗诸子皆幽闭宫中，不出门庭者十余年。守礼、守义，光顺之弟也。

或告地官尚书武思文初与徐敬业通谋；甲子，流思文于岭南，复姓徐氏。

九月乙亥，杀岐州刺史云弘嗣。来俊臣鞫之，不问一款，先断其首，乃伪立案奏之。其杀张虔勖亦然。敕旨皆依，海内钳口。

六月，朝廷将左肃政大夫格辅元任命为地官尚书，跟鸾台侍郎乐思晦、凤阁侍郎任知古一起担任同平章事。乐思晦，是乐彦（日韦）之子。

秋季七月，朝廷迁移关中地区数十万户充实洛阳。

八月戊申日，纳言武攸宁官位被罢免为左羽林大将军；夏官尚书欧阳通任司礼卿兼判纳言政事。

庚申日，朝廷杀了玉钤卫大将军张虔勖。来俊臣审问张虔勖案件，张虔勖自己向徐有功申诉；来俊臣很生气，让卫士乱刀将他砍死，并把他的脑袋悬挂在闹市里示众。

义丰王李光顺、嗣雍王李守礼、永安王李守义、长信县主等都赐姓武氏，跟睿宗诸子都幽禁在宫中，十多年没走出宫门一步。李守礼、李守义，是李光顺的弟弟。

有人告发地官尚书武思文当初与他侄儿徐敬业合谋反叛；甲子日，将武思文流放到岭南，恢复本姓徐氏。

九月乙亥日，朝廷杀岐州刺史云弘嗣。来俊臣审讯他时，不问一句口供，先砍下他的脑袋，然后伪造案情上奏。杀张虔勖时也采用一样的办法。太后的谕旨都依从了，天下人都不敢开口讲话。

鸾台侍郎、同平章事傅游艺梦登湛露殿，以语所亲，所亲告之；壬辰，下狱，自杀。

癸巳，以左羽林卫大将军建昌王武攸宁为纳言，洛州司马狄仁杰为地官侍郎，与冬官侍郎裴行本并同平章事。太后谓仁杰曰：“卿在汝南，甚有善政，卿欲知谮卿者名乎？”仁杰谢曰：“陛下以臣为过，臣请改之；知臣无过，臣之幸也，不愿知谮者名。”太后深叹美之。

先是，凤阁舍人修武张嘉福使洛阳人王庆之等数百人上表，请立武承嗣为皇太子。文昌右相、同凤阁鸾台三品岑长倩以皇嗣在东宫，不宜有此议，奏请切责上书者，告示令散。太后又问地官尚书、同平章事格辅元，辅元固称不可。由是大忤诸武意，故斥长倩令西征吐蕃，未至，征还，下制狱。承嗣又谮辅元。来俊臣又胁长倩子灵原，令引司礼卿兼判纳言事欧阳通等数十人，皆云同反。通为俊臣所讯，五毒备至，终无异词，俊臣乃诈为通款。冬十月己酉，长倩、辅元、通等皆坐诛。

鸾台侍郎、同平章事傅游艺梦见自己登上湛露殿，将这件事告诉给亲信，其亲信将其告发；壬辰日，他被捕入狱，自杀身亡。

癸巳日，朝廷任命左羽林卫大将军建昌王武攸宁为纳言，洛州司马狄仁杰为地官侍郎，跟冬官侍郎裴行本共同担任同平章事。太后对狄仁杰说：“你在汝南时，就很有善政，你想知道诬陷你的人的名字吗？”狄仁杰感谢说：“陛下认为我有过错，请允许我改过；知道我没有过错，是我的幸运，不愿意知道是谁诬陷我。”太后非常感叹并赞美他。

在此之前，凤阁舍人修武人张嘉福派遣洛阳人王庆之等几百人上奏表，请求立武承嗣为皇太子。文昌右相、同凤阁鸾台三品岑长倩认为皇嗣在东宫，不应当有这样的提议，所以上奏请求严词谴责上书的人，命令他们解散。太后又征询地官尚书、同平章事格辅元的意见，他也坚持认为不可以。因此大大忤逆了诸位武氏掌权者的心意，于是他们排斥岑长倩，命令他西征吐蕃，军队尚未抵达前线，又召他回来，关在太后的特殊监狱里。武承嗣又诬陷格辅元。来俊臣又胁迫岑长倩的儿子岑灵原，让他牵连司礼卿兼判纳言事欧阳通等几十人，都说跟他们共同谋反。欧阳通被来俊臣审讯，用遍各类毒刑，始终没有不同的供词，来俊臣便伪造他服罪的口供。冬季十月己酉日，岑长倩、格辅元、欧阳通等均被处死。

王庆之见太后，太后曰：“皇嗣我子，奈何废之？”庆之对曰：“‘神不歆［歆：祭祀时神灵享受祭品。］
非类，民不祀非族。’今谁有天下，而以李氏为嗣乎！”太后谕遣之。庆之伏地，以死泣请，不去，太后乃以印纸遗之曰：“欲见我，以此示门者。”自是庆之屡求见，太后颇怒之，命凤阁侍郎李昭德赐庆之杖。昭德引出光政门外，以示朝士曰：“此贼欲废我皇嗣，立武承嗣！”命扑之，耳目皆血出，然后杖杀之，其党乃散。

昭德因言于太后曰：“天皇，陛下之夫；皇嗣，陛下之子。陛下身有天下，当传之子孙为万代业，岂得以侄为嗣乎！自古未闻侄为天子而为姑立庙者也！且陛下受天皇顾托，若以天下与承嗣，则天皇不血食矣。”太后亦以为然。昭德，乾祐之子也。

王庆之见太后，太后说：“皇嗣是我的儿子，为什么要废掉？”王庆之回答说：“‘祖先不享受不同家族的祭品，百姓不祭祀不同家族的鬼神。’当今是谁拥有天下，怎么反以李氏作为继承人呢！”太后告示臣子将他遣送出去。王庆之趴在地上，誓死哭泣请求，不想离去，太后便送给他盖有印章的一纸凭证说：“想要见我的话，拿出它给守门人看。”此后，王庆之数次求见，太后非常生气，命令凤阁侍郎李昭德赐王庆之杖刑。李昭德将他带出光政门外，指着他跟官员们说：“这个坏蛋想废黜我朝皇嗣，另立武承嗣为太子。”命令将他扑倒，摔得他耳朵眼睛都流血，之后再用刑杖打死，他的同党才逃散。

李昭德于是对太后说：“天皇，是陛下的丈夫；皇嗣，是陛下的儿子。陛下自己拥有天下，应该传给子孙使之成为万代基业，怎么能让侄子当继承人呢！自古以来从没听说侄子作天子而为姑母立庙的！何况陛下受天皇临终托付，如果把天下交给武承嗣，那么天皇就无人祭祀了。”太后也赞同这种看法。李昭德，是李乾祐的儿子。

壬辰，杀鸾台侍郎、同平章事乐思晦、右卫将军李安静。安静，纲之孙也。太后将革命，王公百官皆上表劝进，安静独正色拒之。及下制狱，来俊臣诘其反状，安静曰：“以我唐家老臣，须杀即杀！若问谋反，实无可对。”俊臣竟杀之。

太学生王循之上表，乞假还乡，太后许之。狄仁杰曰：“臣闻君人者唯杀生之柄不假人，自余皆归之有司。故左、右丞，徒以下不句；左、右相，流以上乃判，为其渐贵故也。彼学生求假，丞、簿事耳，若天子为之发敕，则天下之事几敕可尽乎！必欲不违其愿，请普为立制而已。”太后善之。

壬辰日，朝廷将鸾台侍郎、同平章事乐思晦、右卫将军李安静杀死。李安静，是李纲的孙子。太后准备称帝，王公、百官都呈上奏表劝进，只有李安静严正地加以拒绝。后来他被关进太后的特别监狱，来俊臣责问他谋反的情况，李安静说：“因为我是唐家老臣，要杀就杀！如果问我谋反的事实，实在没什么可回答的。”来俊臣最终将他处死。

太学生王循之上表，请假返回家乡，太后答应了。狄仁杰说：“我听闻当君主的只有生杀的大权不交到他人手里，其余权力都归有关部门。所以凡是左、右丞，不处理徒刑以下的刑罚；左、右相，只裁决流放以上的刑罚，因为地位渐渐尊贵的缘故。学生请求休假，是国子监丞、主簿管的事，如果天子还替他发布敕令，那么天下的事要发布多少敕令才能处理完呢！务必要不违背人们的意愿，请全面地为他们设立制度。”太后认为很对。

卷第二百五·唐纪二十一

起玄黓执徐（公元692年），尽柔兆涒滩（公元696年），凡五年。

则天顺圣皇后中之上

长寿元年（壬辰，公元692年）

正月戊辰朔，太后享万象神宫。

腊月，立故于阗王尉达伏阇雄之子瑕为于阗王。

春一月丁卯，太后引见存抚使所举人，无问贤愚，悉加擢用，高者试凤阁舍人、给事中，次试员外郎、侍御史、补阙、拾遗、校书郎。试官自此始。时人为之语曰：“补阙连车载，拾遗平斗量；欋［欋：四齿的耙子。］
推侍御史，碗脱校书郎。”有举人沈全交续之曰：“（麦胡）心存抚使，眯目圣神皇。”为御史纪先知所擒，劾其诽谤朝政，请杖之朝堂，然后付法，太后笑曰：“但使卿辈不滥，何恤人言！宜释其罪。”先知大惭。太后虽滥以禄位收天下人心，然不称职者，寻亦黜之，或加刑诛。挟刑赏之柄以驾御天下，政由己出，明察善断，故当时英贤亦竞为之用。

宁陵丞庐江郭霸以诌谀干太后，拜监察御史。中丞魏元忠病，霸往问之，因尝其粪，喜曰：“大夫粪甘则可忧；今苦，无伤也。”元忠大恶之，遇人辄告之。

则天顺圣皇后中之上

长寿元年（壬辰，公元692年）

正月戊辰朔日，太后在万象神宫举行祭祀。

腊月，朝廷封原于阗王尉迟伏阇雄的儿子尉迟瑕为于阗王。

春季一月丁卯日，太后接见派往安抚各处使臣所推举的人员，不论贤能还是愚笨，一律加以录用，才能出众的试任凤阁舍人、给事中，其次的试任员外郎、侍御史、补阙、拾遗、校书郎。试任制度从此开始。当时人对这种情形批评说：“补阙接连用车载，拾遗平常用斗量；耙子推成堆的侍御史，模子脱出的校书郎。”有个被推荐的人沈全交补充说道：“面糨糊心的存抚使，眯了眼睛的圣神皇。”御史纪先知将他抓获，弹劾他诽谤朝政，请求在朝堂上对他施以杖刑，之后依法治罪，太后笑道：“只要诸位称职，何苦担心别人的话呢！应该宽免他的罪。”纪先知感到非常惭愧。太后虽然滥用禄位来笼络天下人心，但对不称职的人，不久就免职，或加以刑罚杀戮。她控制着刑罚和赏赐的权柄以统治天下，政令由自己发出，明察事理擅长决断，所以当时的杰出人才也竞相为她所用。

宁陵县丞庐江人郭霸靠对太后阿谀奉承以求禄位，担任监察御史。御史中丞魏元忠生病，郭霸去慰问，亲口尝他的粪便，高兴地说：“大夫的粪便如果味甘便需要担心；现在是苦味，病不要紧了。”魏元忠非常讨厌他，逢人就说这件事。

戊辰，以夏官尚书杨执柔同平章事。执柔，恭仁弟之孙也，太后以外族用之。

初，隋炀帝作东都，无外城，仅有短垣而已。至是，凤阁侍郎李昭德始筑之。

左台中丞来俊臣罗告同平章事任知古、狄仁杰、裴行本、司礼卿崔宣礼、前文昌左丞卢献、御史中丞魏元忠、潞州刺史李嗣真谋反。先是，来俊臣奏请降敕：一问即承反者得减死。及知古等下狱，俊臣以此诱之，仁杰对曰：“大周革命，万物惟新，唐室旧臣，甘从诛戮。反是实！”俊臣乃少宽之。判官王德寿谓仁杰曰：“尚书定减死矣。德寿业受驱策［驱策：指使，驱使。］
，欲求少阶级，烦尚书引杨执柔，可乎？”仁杰曰：“皇天后土遣狄仁杰为如此事！”以头触柱，血流被面；德寿惧而谢之。

侯思止鞫魏元忠，元忠辞气不屈；思止怒，命倒曳之。元忠曰：“我薄命，譬如坠驴，足絓于镫，为所曳耳。”思止愈怒，更曳之，元忠曰：“侯思止，汝若须魏元忠头则截取，何必使承反也！”

戊辰日，朝廷任命夏官尚书杨执柔为同平章事。杨执柔，是杨恭仁弟弟的孙子，太后因为他是她母亲家族里的人而加以任用。

起初，隋炀帝营造东都，没有修筑外城，只有低矮的围墙而已。到这时，凤阁侍郎李昭德才开始修筑东都外城。

左台中丞来俊臣诬告同平章事任知古、狄仁杰、裴行本、司礼卿崔宣礼、前文昌左丞卢献、御史中丞魏元忠、潞州刺史李嗣真谋反叛乱。先前，来俊臣曾奏请太后下命令：凡是一经审问便承认作乱的人可以免去死刑。待到任知古等入狱，来俊臣便用这道命令引诱他们招认，狄仁杰回答说：“大周改朝换代，万物更新，我是唐朝的旧臣，宁愿被杀。谋反是实情！”来俊臣便对他稍加宽容。来俊臣的属官王德寿对狄仁杰说：“您一定可以减免死罪了。我已受人指使，也想升级，烦请您把杨执柔拉下水，可以吗？”狄仁杰说：“天地神明，竟让我狄仁杰做这种事！”说完便一头撞向柱子，血流满面；王德寿害怕而向他道歉。

侯思止审讯魏元忠，魏元忠理直气壮不肯屈从；侯思止大怒，命令在地上倒着拖他。魏元忠说：“我的命运不好，如同从驴背上掉下来，脚挂在镫上，被驴拉着走。”侯思止更加愤怒，命令接着拖他，魏元忠说：“侯思止，你如果需要我魏元忠的头就砍掉，何必让我承认叛乱呢！”

狄仁杰既承反，有司待报行刑，不复严备。仁杰裂衾帛书冤状，置绵衣中，谓王德寿曰：“天时方热，请授家人去其绵。”德寿许之。仁杰子光远得书，持之告变，得召见。则天览之，以问俊臣，对曰：“仁杰等下狱，臣未尝褫［褫：除去，解下。］
其巾带，寝处甚安，苟无事实，安肯承反！”太后使通事舍人周綝往视之，俊臣暂假仁杰等巾带，罗立于西，使綝视之；綝不敢视，惟东顾唯诺而已。俊臣又诈为仁杰等谢死表，使綝奏之。

乐思晦男未十岁，没入司农，上变，得召见。太后问状，对曰：“臣父已死，臣家已破，但惜陛下法为俊臣等所弄。陛下不信臣言，乞择朝臣之忠清、陛下素所信任者，为反状以付俊臣，无不承反矣。”太后意稍寤，召见仁杰等，问曰：“卿承反何也？”对曰：“不承，则已死于拷掠矣。”太后曰：“何为作谢死表？”对曰：“无之。”出表示之，乃知其诈，于是出此七族。庚午，贬知古江夏令，仁杰彭泽令，宣礼夷陵令，元忠涪陵令，献西乡令；流行本、嗣真于岭南。

狄仁杰已经承认自己谋反，有关部门只等待判决执行惩罚，不再严加防备。狄仁杰便从被子上撕下一块帛来书写申冤的状子，藏在绵衣里面，对王德寿说：“天气热了，请交给我家人拿回去抽掉丝绵。”王德寿准许。狄仁杰的儿子狄光远得到帛书，拿去申冤，得以召见。则天皇后看见帛书，便质问来俊臣，他回答说：“狄仁杰等人入狱之后，我不曾解下他们的头巾和腰带，生活很安逸，假如不是事实，他怎么会承认谋反！”太后派通事舍人周綝前去探看，来俊臣临时发给狄仁杰等头巾腰带，让他们排列站立在西边，让周綝验视；周綝不敢往西看，只是面对东边唯唯诺诺而已。来俊臣又伪造狄仁杰等人的谢死罪表，让周綝上奏太后。

乐思晦的儿子不到十岁，被籍没入司农寺为奴，上告申冤，得到太后召见。太后问他有什么情况，他回答说：“我父亲已死，家也被抄，只可惜陛下的刑法为来俊臣等人所玩弄，陛下如果不相信我说的话，请选择朝臣中忠诚清廉而为陛下所一贯信任的人，说他们有造反的罪状交给来俊臣，他们没有不承认造反的。”太后听后有所醒悟，召见狄仁杰等人，问道：“你承认谋反，为什么？”回答说：“不承认，便已经死于严刑拷打了。”太后说：“为什么作谢死罪表？”回答说：“没有。”太后把表给他看，才知道是假造的，于是释放狄仁杰等七个家族。庚午日，把任知古降职为江夏县令，把狄仁杰降职为彭泽县令，把崔宣礼降职为夷陵县令，把魏元忠降职为涪陵县令，把卢献降职为西乡县令；把裴行本、李嗣真流放到岭南。

俊臣与武承嗣等固请诛之，太后不许。俊臣乃独称行本罪尤重，请诛之；秋官郎中徐有功驳之，以为：“明主有更生之恩，俊臣不能将顺，亏损恩信。”

殿中侍御史贵乡霍献可，宣礼之甥也，言于太后曰：“陛下不杀崔宣礼，臣请陨命于前。”以头触殿阶，血流沾地，以示为人臣不私其亲。太后皆不听。献可常以绿帛裹其伤，微露之于幞头下，冀太后见之以为忠。

甲戌，补阙薛谦光上疏，以为：“选举之法，宜得实才，取舍之间，风化所系。今之选人，咸称觅举，奔竞相尚，喧诉无惭。至于才应经邦，惟令试策；武能制敌，止验弯弧。昔汉武帝见司马相如赋，恨不同时，及置之朝廷，终文园令，知其不堪公卿之任故也。吴起将战，左右进剑，起曰：‘将者提鼓挥桴，临敌决疑，一剑之任，非将事也。’然则虚文岂足以佐时，善射岂足以克敌！要在文吏察其行能，武吏观其勇略，考居官之臧否，行举者赏罚而已。”

来俊臣与武承嗣等一再请求将他们七个人杀死，太后没有答应。来俊臣于是又单独提出裴行本的罪恶尤其严重，请求杀死他；秋官郎中徐有功予以反驳，认为：“英明君主有使臣下再生的恩典，来俊臣不能承顺旨意，的确损害君主恩信。”

殿中侍御史贵乡人霍献可，是崔宣礼的外甥，他对太后说：“陛下不杀崔宣礼，我请求死在您眼前。”他一头撞向宫殿台阶上，血流到地上，用以表示作臣子的不袒护自己的亲戚。太后都不听从。霍献可时常用绿帛包扎头上的伤口，故意露出一些在头巾外面，希望太后看见认为他忠诚。

甲戌日，补阙薛谦光上疏，认为：“选拔的原则，在于求得真正有才能的人，选用和舍弃什么样的人，关系到国家的教化。如今选拔人，都赞许自我推荐，竞相奔走门路，吵闹争诉而面无愧色。至于文才是应该可以管理国家的，却只让用策题考试；武官一定是能克敌制胜的，却只考弯弓射箭。从前汉武帝读了司马相如所作的赋，恨不能生在他那个时代，等到得知他是当代人，把他征召到朝廷，只让他担任汉文帝的陵园令，这是了解到他不能胜任公卿职务的缘故。吴起将出战，身边的人递给他剑，吴起说：‘为将的任务是提战鼓挥动鼓槌，临阵时判断攻守，使用一把剑的任务，却不是将军的事情。’这样说来，只有文才怎么足以辅佐时政，擅长射箭如何足以克敌制胜！关键在于对文官要考察他的德行才能，对武官要考察他的勇气韬略，考核任职的好坏，再对推荐人施行赏罚而已。”

来俊臣求金于左卫大将军泉献诚，不得，诬以谋反，下狱，乙亥，缢杀之。

庚辰，司刑卿、检校陕州刺史李游道为冬官尚书、同平章事。

二月己亥，吐蕃党项部落万余人内附，分置十州。

戊午，以秋官尚书袁智弘同平章事。

夏四月丙申，赦天下，改元如意。

五月丙寅，禁天下屠杀及捕鱼虾。江淮旱，饥，民不得采鱼虾，饿死者甚众。

右拾遗张德，生男三日，私杀羊会同僚，补阙杜肃怀一餤，上表告之。明日，太后对仗，谓德曰：“闻卿生男，甚喜。”德拜谢。太后曰：“何从得肉？”德叩头服罪。太后曰：“朕禁屠宰，吉凶不预。然卿自今召客，亦须择人。”出肃表示之。肃大惭，举朝欲唾其面。

吐蕃酋长曷苏帅部落请内附，以右玉钤卫将军张玄遇为安抚使，将精卒二万迎之。六月，军至大渡水西，曷苏事泄，为国人所擒。别部酋长昝捶帅羌蛮八千余人内附，玄遇以其部落置莱川州而还。

来俊臣向左卫大将军泉献诚要钱，没有得到，便诬陷他谋划造反，将其逮捕入狱，乙亥日，把他吊死了。

庚辰日，司刑卿、检校陕州刺史李游道任冬官尚书、同平章事。

二月己亥日，吐蕃党项部落一万多人投奔朝廷，被分别安置在十个州。

戊午日，朝廷任命秋官尚书袁智弘为同平章事。

夏季四月丙申日，朝廷大赦天下罪人，将年号更改为如意。

五月丙寅日，朝廷禁止天下屠杀牲畜及捕捞鱼虾。江、淮间暴发旱灾，发生饥荒，百姓不得捕鱼虾，饿死很多人。

右拾遗张德，生儿子三天，私下里杀羊宴请同事，补阙杜肃怀揣宴席上的一些食物，上表告发。第二天，太后临朝听政，对张德说：“听说你有了儿子，非常高兴。”张德拜谢。太后说：“肉是从哪里弄来的？”张德磕头认罪。太后说：“我禁止屠宰牲畜，有吉凶之事却不干涉。但你今后请客，也需要选择人。”于是说完将杜肃的奏表拿出给他看。杜肃十分惭愧，满朝的文武官员都想啐他的脸。

吐蕃酋长曷苏带领部落请求归降唐朝，朝廷任命右玉钤卫将军张玄遇为安抚使，率领二万精兵迎接他。六月，大军行至大渡水西边，曷苏归降唐朝的事情泄露，被国人捉住。别部酋长昝捶带领羌蛮八千多人归顺唐朝，张玄遇将他的部落安置在莱川州后回朝。

辛亥，万年主簿徐坚上疏，以为：“书有五听之道，令著三覆之奏。窃见比有敕推按反者，令使者得实，即行斩决。人命至重，死不再生，万一怀枉，吞声赤族，岂不痛哉！此不足肃奸逆而明典刑，适所以长威福而生疑惧。臣望绝此处分，依法覆奏。又，法官之任，宜加简择，有用法宽平，为百姓所称者，愿亲而任之；有处事深酷，不允人望者，愿疏而退之。”坚，齐聃之子也。

夏官侍郎李昭德密言于太后曰：“魏王承嗣权太重。”太后曰：“吾侄也，故委以腹心。”昭德曰：“侄之于姑，其亲何如子之于父？子犹有篡弑其父者，况侄乎！今承嗣既陛下之侄，为亲王，又为宰相，权侔人主，臣恐陛下不得久安天位也！”太后矍然［矍然：震惊，惊惧。］
曰：“朕未之思。”秋八月戊寅日，以文昌左相、同凤阁鸾台三品武承嗣为特进，纳言武攸宁为冬官尚书，夏官尚书、同平章事杨执柔为地官尚书，并罢政事；以秋官侍郎新郑崔元综为鸾台侍郎，夏官侍郎李昭德为凤阁侍郎，检校天官侍郎姚璹为文昌左丞，检校地官侍郎李元素为文昌右丞，与司宾卿崔神基并同平章事。璹，思廉之孙；元素，敬玄之弟也。辛巳，以营缮大匠王璿为夏官尚书、同平章事。承嗣亦毁昭德于太后，太后曰：“吾任昭德，始得安眠，此代吾劳，汝勿言也。”

辛亥日，万年县主簿徐坚上疏，认为：“古书记载审案实行听词、听色、听气、听耳、听目等方法，贞观年间有死罪的经过三次复奏才命令行刑。我看见近来有命令审讯谋反的犯人，让使者审得事实，立即判决处死。人命最重，死后不能复生，万一含冤，忍气吞声被灭族，怎能不让人痛心！这样做不足以整肃恶人而彰明法制，恰好助长一些人擅权枉法，使人们对朝廷产生疑惧。我希望杜绝这种处理办法，依法复奏再行刑。还有，任命法官，应当加以选择，有执法宽宏公正，被百姓赞扬的，希望亲近而任用他；有处理事情严峻苛刻，不符合百姓期望的，请疏远并将其斥退。”徐坚，是徐齐聃的儿子。

夏官侍郎李昭德私下对太后说：“魏王武承嗣的权势太重。”太后说：“他是我的侄儿，所以任为亲信。”李昭德说：“侄儿对于姑姑，怎么能比得上儿子跟父亲的关系亲近？儿子还有为篡位而杀死父亲的，更何况侄儿呢！如今武承嗣既是陛下的侄儿，是亲王，又担任宰相，权势和君主等同，我恐怕陛下不能长久地安坐天子之位！”太后震惊地说：“我没有想到这点。”秋季八月戊寅日，朝廷任命文昌左相、同凤阁鸾台三品武承嗣为特进，纳言武攸宁为冬官尚书，夏官尚书、同平章事杨执柔为地官尚书，一起罢免相职；任命秋官侍郎新郑人崔元综为鸾台传郎，夏宫侍郎李昭德为凤阁侍郎，检校天官侍郎姚璹为文昌左丞，检校地官侍郎李元素为文昌右丞，与司宾卿崔神基并任同平章事。姚璹，是姚思廉的孙子；李元素，是李敬玄的弟弟。辛巳日，朝廷任命营缮大匠王璿为夏官尚书、同平章事。武承嗣也向太后诋毁李昭德，太后说：“我任用李昭德，才得以安睡，他分担我的辛苦，你不必多说了。”

是时，酷吏恣横，百官畏之侧足，昭德独廷奏其奸。太后好祥瑞，有献白石赤文者，执政诘其异，对曰：“以其赤心。”昭德怒曰：“此石赤心，他石尽反邪？”左右皆笑。襄州人胡庆以丹漆书龟腹曰：“天子万万年。”谐阙献之。昭德以刀刮尽，奏请付法。太后曰：“此心亦无恶。”命释之。

太后习猫，使与鹦鹉共处，出示百官。传观未遍，猫饥，搏鹦鹉食之，太后甚惭。

太后自垂拱以来，任用酷吏，先诛唐宗室贵戚数百人，次及大臣数百家，其刺史、郎将以下，不可胜数。每除一官，户婢窃相谓曰：“鬼朴［鬼朴：做鬼的材料。］
又来矣。”不旬月，辄遭掩捕、族诛。监察御史朝邑严善思，公直敢言。时告密者不可胜数，太后亦厌其烦，命善思按问，引虚伏罪者八百五十余人。罗织之党为之不振，乃相与构陷善思，坐流驩州。太后知其枉，寻复召为浑仪监丞。善思名譔，以字行。

当时，酷吏恣意横行，百官畏惧不敢正立，只有李昭德敢于在朝廷上奏明他们的邪恶。太后迷信祥瑞，有人进献有赤色花纹的白石，主管官员责问他这石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回答说：“因为它的心忠诚。”李昭德大怒说：“这块石头的心忠诚，难道其他石头都想谋反吗？”身边的人都发笑。襄州人胡庆以红漆在龟的腹部书写：“天子万万年。”去皇宫门口进献。李昭德以刀将字刮除干净，奏请将进献者法办。太后道：“这个人的用心并不坏。”命人将他放走。

太后训练猫，让它和鹦鹉在一起，有一次展示给文武百官。传看还未结束，猫饿了，将鹦鹉捉住吃掉，太后觉得很羞愧。

太后自垂拱年间以来，任用残酷的官吏，先是处死唐朝皇族和贵戚数百人，再杀大臣几百家，杀死刺史、郎将以下的官吏则数不胜数。每任用一名官吏，宫中守门的官婢便暗地相互说道：“做鬼的材料又来了。”不出一个月，这些官吏即遭突然逮捕，举族被杀。监察御史朝邑人严善思，耿直公正敢于谏言。当时告密的人数不胜数，太后也很厌倦，命令严善思查问，结果承认因诬告而服罪的有八百五十多人。罗织罪名害人的集团因此不振，他们便一起诬陷严善思，结果他被流放至驩州。太后知道他受了冤枉，不久后又召他回来担任浑仪监丞。严善思名叫譔，用字行于世。

右补阙新郑朱敬则以太后本任威刑以禁异议，今既革命，众心已定，宜省刑尚宽，乃上疏，以为：“李斯相秦，用刻薄变诈以屠诸侯，不知易之以宽和，卒至土崩，此不知变之祸也。汉高祖定天下，陆贾、叔孙通说之以礼义，传世十二，此知变之善也。自文明草昧，天地屯蒙，三叔流言，四凶构难，不设钩距，无以应天顺人，不切刑名，不可摧奸息暴。故置神器，开告端，曲直之影必呈，包藏之心尽露，神道助直，无罪不除，苍生晏然，紫宸易主。然而急趋无善迹，促柱少和声，向时之妙策，乃当今之刍狗也。伏愿览秦、汉之得失，考时事之合宜，审糟粕之可遗，觉蘧庐［蘧庐：古时供人休息的草屋。］
之须毁，去萋菲［萋菲：错杂。］
之牙角，顿奸险之锋芒，窒罗织之源，扫朋党之迹，使天下苍生坦然大悦，岂不乐哉！”太后善之，赐帛三百段。

右补阙新郑人朱敬则认为太后的本意是用威严的刑罚来禁止不同意见，如今既然已经即位，人心也已安定，就应该减省刑罚，崇尚宽大的政策，于是上疏，认为：“李斯辅助秦国，以刻薄欺诈手段来屠杀诸侯，不知道用宽和的政策来取代它，最终导致失败，这是不知道变通的恶果。汉高祖平定天下，陆贾、叔孙通说服他施行礼义，结果皇位传了十二代，这是知道变通的好处。从文明年间帝业初创，一切刚刚才开始，韩王、霍王等三位皇叔散布流言，徐敬业等四个元凶发兵动乱，此时不用手段套出实情，便无法上应天命下顺人心，不实施严酷的刑法，不能摧毁邪恶止息暴乱。所以设置设铜匦，开始告密，使或曲或直的形影必然呈现出来，隐藏的心思全部显露，结果神明帮助正直之人，罪恶尽除，人民安定，皇上即位。但快走不会有完整的脚印，短的琴柱奏不出和声，以前的好政策，现在便不管用了。敬请陛下看看秦、汉的得和失，考察当前之事如何办才合适，审核哪些属于糟粕可以遗弃，发现那些一时有用过后需要破除的东西，拔去谗毁者的牙和角，挫去阴险邪恶者的锋芒，塞住诬陷的源头，清除结党营私的现象，使天下百姓皆大欢喜，岂不快乐！”太后嘉许他的话，奖赏他帛三百段。

侍御史周矩上疏曰：“推劾之吏皆相矜以虐，泥耳笼头，枷研楔毂，折膺签爪，悬发薰耳，号曰‘狱持’。或累日节食，连宵缓问，昼夜摇撼，使不得眠，号曰‘宿囚’。此等既非木石，且救目前，苟求赊死。臣窃听舆议，皆称天下太平，何苦须反！岂被告者尽是英雄，欲求帝王邪？但不胜楚毒自诬耳。愿陛下察之。今满朝侧息不安，皆以为陛下朝与之密，夕与之仇，不可保也。周用仁而昌，秦用刑而亡。愿陛下缓刑用仁，天下幸甚！”太后颇采其言，制狱稍衰。

太后春秋虽高，善自涂泽［涂泽：修饰容貌，化妆。］
，虽左右不觉其衰。丙戌，敕以齿落更生，九月庚子，御则天门，赦天下，改元。更以九月为社。制于并州置北都。

癸丑，同平章事李游道、王璿、袁智弘、崔神基、李元素、春官侍郎孔思元、益州长史任令辉，皆为王弘义所陷，流岭南。

左羽林中郎将来子珣坐事流爱州，寻卒。

初，新丰王孝杰从刘审礼击吐蕃，为副总管，与审礼皆没于吐蕃。赞普见孝杰泣曰：“貌类吾父。”厚礼之，后竟得归，累迁右鹰扬卫将军。孝杰久在吐蕃，知其虚实。会西州都督唐休璟请复取龟兹、于阗、疏勒、碎叶四镇，敕以孝杰为武威军总管，与武卫大将军阿史那忠节将兵击吐蕃。冬十月丙戌，大破吐蕃，复取四镇。置安西都护府于龟兹，发兵戍之。

侍御史周矩上疏说：“审问犯人的官吏都以残暴互相夸耀，泥塞耳朵，罩住脑袋，使重枷锁磨脖颈，用铁圈束住头再加打进楔子，打断胸骨，手指钉竹签，吊头发薰耳朵，称之为 ‘狱持’。或者连续几天减少供应食物，通宵审问，日夜摇撼，使其不能睡觉，称之为‘宿囚’。犯人的身体不是木石所制，为了避免眼前的痛苦，便姑且认罪求得晚一点死去。我暗地听到的舆论，都说天下太平，何苦去造反！莫非被告发的人全是英雄，想谋取帝王的地位吗？只是禁受不住酷刑，被迫承认而已。希望皇上考察。如今满朝文武百官坐卧不安，都认为陛下早上跟他们亲近，晚上即以他们为仇敌，无法保全性命。周朝行仁义而强盛，秦朝用刑罚而灭亡。愿陛下减缓刑罚，施行仁政，那么天下百姓就都是幸运的了！”太后颇为采纳他的意见，特种监狱的囚犯稍微减少。

太后年龄虽高，但很会修饰容貌，即使她身边的人也觉察不出她衰老。丙戌日，下诏说因自己牙齿脱落后又长出新牙，九月庚子日，到则天门宣布赦免天下罪人，更改年号。又改于九月祭社神。太后下诏在并州设置北都。

癸丑日，同平章事李游道、王璿、袁智弘、崔神基、李元素、春官侍郎孔思元、益州长史任令辉，都因被王弘义诬陷，流放至岭南。

左羽林中郎将来子珣因事获罪流放到爱州，不久便去世。

当初，新丰人王孝杰随着刘审礼出征吐蕃，任副总管，与刘审礼一并沦陷在吐蕃。吐蕃赞普见到王孝杰流着泪说：“你的相貌很像我父亲。”所以给予他礼遇，后来终于得以返回，连续升官至右鹰扬卫将军。王孝杰长期在吐蕃，知晓他们的情况。刚好西州都督唐休璟请求再收复龟兹、于阗、疏勒、碎叶四镇，太后便下诏任命王孝杰为武威军总管，与武卫大将军阿史那忠节领兵攻打吐蕃。冬季十月丙戌日，唐军击败吐蕃，又攻下四镇。朝廷在龟兹设立安西都护府，派兵驻守在那里。

二年（癸巳，公元693年）

正月壬辰朔，太后享万象神宫，以魏王承嗣为亚献，梁王三思为终献。太后自制神宫乐，用舞者九百人。

户婢团儿为太后所宠信，有憾于皇嗣，乃谮皇嗣妃刘氏、德妃窦氏为厌咒。癸巳，妃与德妃朝太后于嘉豫殿，既退，同时杀之，瘗［瘗：掩埋。］
于宫中，莫知所在。德妃，抗之曾孙也。皇嗣畏忤旨，不敢言，居太后前，容止自如。团儿复欲害皇嗣，有言其情于太后者，太后乃杀团儿。

是时，告密者皆诱人奴婢告其主，以求功赏。德妃父孝谌为润州刺史，有奴妄为妖异以恐德妃母庞氏，庞氏惧，奴请夜祠祷解，因发其事。下监察御史龙门薛季昶按之，季昶诬奏，以为与德妃同祝诅，先涕泣不自胜，乃言曰：“庞氏所为，臣子所不忍道。”太后擢季昶为给事中。庞氏当斩，其子希瑊诣侍御史徐有功讼冤，有功牒所司停刑，上奏论之，以为无罪。季昶奏有功阿党恶逆，请付法，法司处有功罪当绞。令史以白有功，有功叹曰：“岂我独死，诸人永不死邪！”既食，掩扇而寝。人以为有功苟自强，必内忧惧，密伺之，方熟寝。太后召有功，迎谓曰：“卿比按狱，失出何多？”对曰：“失出，人臣之小过；好生，圣人之大德。”太后默然。由是庞氏得减死，与其三子皆流岭南，孝谌贬罗州司马，有功亦除名。

二年（癸巳，公元693年）

正月壬辰朔日，太后在万象神宫祭祀，让魏王武承嗣第二个献祭品，梁王武三思最后一个献祭品。太后自作神宫乐曲，用了九百个人跳舞。

宫中守门的官婢团儿得到太后的宠信，对皇嗣不满，于是诬陷皇嗣妃刘氏、德妃窦氏以邪术诅咒太后。癸巳日，皇嗣妃与德妃在嘉豫殿朝见太后，退出之后同时被杀，掩埋在宫里，人们不知道掩埋的具体地方。德妃，是窦抗的曾孙女。皇嗣害怕违犯太后的旨意，对这件事不敢说话，在太后面前，表情跟平常一样。团儿又想诬谄皇嗣，有人将实际情况告诉太后，太后才杀死团儿。

当时，告密的人都引诱别人的奴婢检举他们的主人，以求得功劳赏赐。德妃的父亲窦孝谌任润州刺史，有家奴妄作妖异以恐吓德妃的母亲庞氏，庞氏害怕，家奴便请她夜里向神祈祷以消除妖异，家奴又将此事告发。庞氏因此被送到监察御史龙门人薛季昶处查问，薛季昶诬奏庞氏与德妃共同求神诅咒太后，他一见太后就哭得不能自已，然后说：“庞氏的行为过失，我不愿说出口。”太后便将薛季昶提升为给事中。庞氏应该被斩首，她的儿子窦希瑊找侍御史徐有功申诉冤情，徐有功通知有关部门停止执行死刑，之后上奏辩论，认为她是无罪的。薛季昶上奏说徐有功徇私偏袒恶逆罪犯，请求处罚，执法部门判徐有功的罪应该处以绞刑。徐有功的属官将情况告诉他，徐有功叹息道：“难道只有我一个人死，而他们永远不死吗！”他吃完饭，便以扇子掩面睡觉。人们认为徐有功只是暂时强作镇静，内心一定害怕，暗中偷看他，却发现他正在熟睡。太后召见徐有功，当面责备他说：“你近来审理案件，重罪不办或轻办的失误怎么多了起来？”回答说：“重罪不办或者轻办，是臣下的小过错；爱惜人命，是圣人的大德。”太后便不再说话。因此庞氏得以减免死罪，跟他的三个儿子一起流放到岭南，窦孝谌降职为罗州司马，徐有功也被削除名籍。

戊申，姚璹奏请令宰相撰《时政记》，月送史馆；从之。《时政记》自此始。

腊月丁卯，降皇孙成器为寿春王，恒王成义为衡阳王，楚王隆基为临淄王，卫王隆范为巴陵王，赵王隆业为彭城王，皆睿宗之子也。

春一月庚子，以夏官侍郎娄师德同平章事。师德宽厚清慎，犯而不校。与李昭德俱入朝，师德体肥行缓，昭德屡待之不至，怒骂曰：“田舍夫！”师德徐笑曰：“师德不为田舍夫，谁当为之！”其弟除代州刺史，将行，师德谓曰：“吾备位宰相，汝复为州牧，荣宠过盛，人所疾也，将何以自免？”弟长跪曰：“自今虽有人唾某面，某拭之而已，庶不为兄忧。”师德愀然［愀然：神情严肃。］
曰：“此所以为吾忧也！人唾汝面，怒汝也；汝拭之，乃逆其意，所以重其怒。夫唾，不拭自干，当笑而受之。”

戊申日，姚璹上奏请求命令宰相撰写《时政记》，每月交送史馆；这个意见被采纳。《时政记》的编撰从这时开始。

腊月丁卯日，朝廷把皇孙李成器降为寿春郡王，恒王李成义为衡阳郡王，楚王李隆基为临淄郡王，卫王李隆范为巴陵郡王，赵王李隆业为彭城郡王，他们都是睿宗李旦之子。

春季一月庚子日，太后任命夏官侍郎娄师德为同平章事。娄师德为人宽厚清廉谨慎，冒犯他也不计较。他跟李昭德一并入朝，娄师德身体肥胖行动迟缓，李昭德屡次等他不来，于是怒骂他道：“乡下佬！”娄师德笑着说：“我不作乡下佬，谁来当呢！”他的弟弟授任代州刺史，将要赴任的时候，娄师德跟他说：“我担任宰相，你又担任州刺史，得到的恩宠太盛，别人会很嫉妒，自己怎么来避开祸端呢？”他弟弟直身而跪说：“今后就是有人唾我脸上，我只擦拭而已，希望不至于让哥哥担忧。”娄师德神情严肃地说：“这正是让我担忧的事！人家唾你脸，是因为恨你；你擦去，便违背人家的意愿，让人更加生气。痰不擦拭自己也会干，应该笑着承受。”

甲寅，前尚方监裴匪躬、内常侍范云仙坐私谒皇嗣，腰斩于市。自是公卿以下皆不得见。又有告皇嗣潜有异谋者，太后命来俊臣鞫其左右，左右不胜楚毒［楚毒：酷刑。］
，皆欲自诬。太常工人京兆安金藏大呼谓俊臣曰：“公既不信金藏之言，请剖心以明皇嗣不反。”即引佩刀自剖其胸，五藏皆出，流血被地。太后闻之，令轝入宫中，使医内五藏，以桑皮线缝之，傅以药，经宿始苏。太后亲临视之，叹曰：“吾有子不能自明，使汝至此。”既命俊臣停推。睿宗由是得免。

罢举人习《老子》，更习太后所造《臣轨》。

二月丙子，新罗王政明卒，遣使立其子理洪为王。

乙亥，禁人间锦。侍御史侯思止私畜锦，李照德按之，杖杀于朝堂。

甲寅日，前尚方监裴匪躬、内常侍范云仙因私下拜见皇嗣而获罪，被腰斩于街市。从此公卿以下官员都不可以晋见皇嗣。又有人报告说皇嗣有密谋造反的人，太后命令来俊臣审讯他身边的人，身边的这些人禁受不住酷刑，都想违心屈从。太常寺工人京兆人安金藏大声对来俊臣说：“您既然不相信我说的，我请求把心剖出来以证明皇嗣没有谋反。”他立即抽出佩刀剖开胸腹，内脏流出来，血流满地。太后听闻，命令把他抬到宫里，让医生将五脏放回胸腔，用桑皮线缝合，敷上药，经过一夜才醒来。太后亲自去看望他，叹息道：“我有儿子而不能自我辩白，结果让你变成这样。”立即命令来俊臣停止审问。睿宗因此得以免于难。

朝廷停止应举的人学习《老子》，改为学习太后所编的《臣轨》。

二月丙子日，新罗王金政明去世，朝廷派遣使者立他的儿子金理洪为王。

乙亥日，朝廷禁止民间用锦这种丝织品。侍御史侯思止私自贮藏锦，李昭德查办他，用杖刑将他在朝堂上打死。

或告岭南流人谋反，太后遣司刑评事万国俊摄监察御史就按之。国俊至广州，悉召流入，矫制赐自尽。流人号呼不服，国俊驱就水曲，尽斩之，一朝杀三百余人。然后诈为反状，还奏，因言诸道流人，亦必有怨望谋反者，不可不早诛。太后喜，擢国俊为朝散大夫、行侍御史。更遣右翊卫兵曹参军刘光业、司刑评事王德寿、苑南面监丞鲍思恭、尚辇直长王大贞、右武威卫兵曹参军屈贞筠皆摄监察御史，诣诸道按流人。光业等以国俊多杀蒙赏，争效之，光业杀七百人，德寿杀五百人，自余少者不减百人，其远年杂犯流人亦与之俱毙。太后颇知其滥，制：“六道流人未死者并家属皆听还乡里。”国俊等亦相继死，或得罪流窜。

有人告发岭南流放人员谋划造反，太后派遣司刑评事万国俊代理监察御史前去调查。万国俊抵达广州之后，悉数召集流放人员，假传太后命令要他们自杀。流放人员呼叫着不服罪，万国俊将他们赶到河边，全部杀死，一天杀死三百多人。之后伪造他们谋反的证据，回来上报，同时还跟太后说其他各道的流放者也一定有心怀愤恨而谋反的，不可不早些将他们杀掉。太后高兴，将万国俊提升为朝散大夫、行侍御史。太后又派遣右翊卫兵曹参军刘光业、司刑评事王德寿、苑南面监丞鲍思恭、尚辇直长王大贞、右武威卫兵曹参军屈贞筠都任代理监察御史，去各道审查流放人员。刘光业等因万国俊杀了很多人而受到奖赏，争相模仿他，刘光业杀死七百人，王德寿杀死五百人，其余少的也杀了不止一百人，早年的各种罪犯、流放人员也一起被杀。太后也颇知滥杀的情况，于是下令：“六道流放人员没死的连同他们的家属，都准许返回家乡。”万国俊等也相继死去，有的犯了罪被流放。

来俊臣诬冬官尚书苏幹，云在魏州与琅邪王冲通谋。夏四月乙未，杀之。

五月癸丑，棣州河溢。

秋九月丁亥朔，日有食之。

魏王承嗣等五千人表请加尊号曰金轮圣神皇帝。

乙未，太后御万象神宫，受尊号，赦天下。作金轮等七宝，每朝会，陈之殿庭。

庚子，追尊昭安皇帝曰浑元昭安皇帝，文穆皇帝曰立极文穆皇帝，孝明高皇帝曰无上孝明高皇帝。皇后从帝号。

辛丑，以文昌左丞、同平章事姚璹为司宾卿，罢政事；以司宾卿万年豆卢钦望为内史，文昌左丞韦巨源同平章事，秋官侍郎吴人陆元方为鸾台侍郎、同平章事。巨源，孝宽之玄孙也。

来俊臣诬告冬官尚书苏幹，说他在魏州时跟琅邪王李冲联合谋反。夏季四月乙未日，将他处死。

五月癸丑日，棣州河水泛滥。

秋季九月丁亥朔日，发生了日食。

魏王武承嗣等五千人上表请求太后加尊号为金轮圣神皇帝。

乙未日，太后来到万象神宫，接受尊号，大赦天下。朝廷制作金轮等七宝，每次朝会，都陈列在殿庭上。

庚子日，朝廷追尊昭安皇帝为浑元昭安皇帝，文穆皇帝为立极文穆皇帝，孝明高皇帝为无上孝明高皇帝。皇后也都随帝号尊称。

辛丑日，朝廷任命文昌左丞、同平章事姚璹为司宾卿，罢除相职；任命司宾卿万年人豆卢钦望为内史，文昌左丞韦巨源为同平章事，秋官侍郎吴人陆元方为鸾台侍郎、同平章事。韦巨源，是韦孝宽的玄孙。

延载元年（甲午，公元694年）

正月丙戌，太后享万象神宫。

突厥可汗骨笃禄卒，其子幼，弟默啜自立为可汗。腊月甲戌，默啜寇灵州。室韦［室韦：契丹在北方的一种族。］
反，遣右鹰扬卫大将军李多祚击破之。

春一月，以娄师德为河源等军检校营田大使。

二月，武威道总管王孝杰破吐蕃勃论赞刃、突厥可汗俀子等于泠泉及大岭，各三万余人，碎叶镇守使韩思忠破泥熟俟斤等万余人。

庚午，以僧怀义为代北道行军大总管，以讨默啜。

三月甲申，以凤阁舍人苏味道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李昭德检校内史。更以僧怀义为朔方道行军大总管，以李昭德为长史，苏味道为司马，帅契苾明、曹仁师、沙吒忠义等十八将军以讨默啜，未行，虏退而止。昭德尝与怀义议事，失其旨，怀义挞之，昭德惶惧请罪。

夏四月壬戌，以夏官尚书、武威道大总管王孝杰同凤阁鸾台三品。

延载元年（甲午，公元694年）

正月丙戌日，太后在万象神宫祭祀。

突厥可汗阿史那骨笃禄去世，他的儿子年纪尚幼，他的弟弟阿史那默辍自立为可汗。腊月甲戌日，阿史那默啜侵扰灵州。室韦反叛，朝廷派遣右鹰扬卫大将军李多祚将他们击败。

春季一月，朝廷任命娄师德为河源等军检校营田大使。

二月，武威道总管王孝杰在冷泉及大岭击败吐蕃论赞刃、突厥可汗俀子等各三万多人，碎叶镇守使韩思忠打败泥熟俟斤等一万多人。

庚午日，朝廷任命和尚怀义为代北道行军大总管，让他讨伐阿史那默啜。

三月甲申日，朝廷任命凤阁舍人苏味道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李昭德为检校内史。又任命和尚怀义为朔方道行军大总管，李昭德为长史，苏味道为司马，率领契苾明、曹仁师、沙吒忠义等十八名将军征伐阿史那默啜，还没有出发，由于敌人退兵而停止出兵。李昭德曾跟和尚怀义商量事情，不合他的心意，被怀义鞭打一顿，李昭德害怕而请罪。

夏季四月壬戌日，朝廷将夏宫尚书、武威道大总管王孝杰任命为同凤阁鸾台三品。

五月，魏王承嗣等二万六千余人上尊号曰越古金轮圣神皇帝。甲午，御则天门楼受尊号，赦天下，改元。

天授中，遣监察御史寿春裴怀古安集西南蛮。六月癸丑，永昌蛮酋薰期帅部落二十余万户内附。

河内有老尼居神都麟趾寺，与嵩山人韦什方等以妖妄惑众。尼自号净光如来，云能知未然；什方自云吴赤乌年生。又有老胡亦自言五百岁，云见薛师已二百年矣，容貌愈少。太后甚信重之，赐什方姓武氏。秋七月癸未，以什方为正谏大夫、同平章事，制云：“迈轩代之广成，逾汉朝之河上。”八月，什方乞还山，制罢遣之。

戊辰，以王孝杰为瀚海道行军总管，仍受朔方道行军大总管薛怀义节度。

己巳，以司宾少卿姚璹为纳言，左肃政中丞原武杨再思为鸾台侍郎，洛州司马杜景俭为凤阁侍郎，并同平章事。

五月，魏王武承嗣等二万六千多人给太后上尊号为越古金轮圣神皇帝。甲午日，太后驾临则天门城楼接受尊号，大赦天下，更改年号。

天授年间，朝廷派遣监察御史寿春人裴怀古招集安抚西南蛮族。六月癸丑日，永昌蛮首领薰期带领部落二十多万户归附唐朝。

河内地方有一位老尼姑居住在神都麟趾寺，与嵩山人韦什方等以妖邪诈术欺骗诱惑群众。老尼姑自称为净光如来，说可以预测未来；韦什方自称是三国时孙吴赤乌年间出生的人。还有一个老胡人也自称有五百岁，说他看见和尚怀义已经二百年了，怀义的面貌越来越年轻了。太后对他们十分信任，赐韦什方姓武氏。秋季七月癸未日，朝廷任命韦什方为正谏大夫、同平章事，命令中写道：“他胜过轩辕时代的广成子，且在汉朝的河上公之上。”八月，韦什方要求回到嵩山，太后下令免职，送他回去。

戊辰日，朝廷任命王孝杰为瀚海道行军总管，并接受朔方道行军大总管和尚怀义的指挥。

己巳日，朝廷任命司宾少卿姚璹为纳言，左肃政中丞原武人杨再思为鸾台侍郎，洛州司马杜景俭为凤阁侍郎，一并担任同平章事。

豆卢钦望请京官九品已上输两月俸以赡军，转帖百官，令拜表。百官但赴拜，不知何事。拾遗王求礼谓钦望曰：“明公禄厚，输之无伤；卑官贫迫，奈何不使其知而欺夺之乎？”钦望正色拒之。既上表，求礼进言曰：“陛下富有四海，军国有储，何藉贫官九品之俸而欺夺之！”姚璹曰：“求礼不识大体。”求礼曰：“如姚璹，为识大体者邪？”事遂寝。

戊寅，鸾台侍郎、同平章事崔元综坐事流振州。

武三思帅四夷酋长请铸铜铁为天枢，立于端门之外，铭纪功德，黜唐颂周；以姚璹为督作使。诸胡聚钱百万亿，买铜铁不能足，赋民间农器以足之。

九月壬午朔，日有食之。

殿中丞来俊臣坐赃贬同州参军。王弘义流琼州，诈称敕追还，至汉北，侍御史胡元礼遇之，按验，得其奸状，杖杀之。

豆卢钦望建议九品以上的京官每人上交两个月的薪俸以贴补军用，写出一份通知传阅百官，让他们一起上奏表。百官只是一起上奏，不知上奏的是什么事情。拾遗王求礼对豆卢钦望说：“您的俸禄很高，交纳一些不碍事；低级的官吏生活贫寒窘迫，为什么不让他们知道是捐薪俸反而去欺蒙他们呢？”豆卢钦望严正回绝他。上表之后，王求礼进言说：“陛下富有天下，军用与国用都有储备，怎么用得着贫官九品的俸禄而加以欺骗夺取！”姚璹说：“王求礼不识大体。”王求礼说：“像姚璹这样，是识大体的人吗？”这事便作罢。

戊寅日，鸾台侍郎、同平章事崔元综因事获罪流放至振州。

武三思等带领四夷首领请求用铜铁铸造天枢，树立在端门外，刻文字记录功德，贬黜唐朝称颂武周；任用姚璹为督作使。诸胡聚集钱百万亿，买铜铁尚不够用，又征收民间的农具来补充。

九月壬午朔日，发生了日食。

殿中丞来俊臣犯贪赃罪被贬为同州参军。王弘义被流放到琼州，伪称太后有令让他回京，到了汉水北部，侍御史胡元礼遇到他，经过审讯，发现他作假的事实，于是以杖刑将其处死。

内史李昭德恃太后委遇，颇专权使气，人多疾之。前鲁王府功曹参军丘愔上疏攻之，其略曰：“陛下天授以前，万机独断。自长寿以来，委任昭德，参奉机密，献可替否；事有便利，不预谘谋［谘谋：商量谋划。］
，要待画日将行，方乃别生驳异。扬露专擅，显示于人，归美引愆，义不如此。”又曰：“臣观其胆，乃大于身，鼻息所冲，上拂云汉。”又曰：“蚁穴坏堤，针芒写气，权重一去，收之极难。”长上果毅邓注，又著《石论》数千言，述昭德专权之状。凤阁舍人逄弘敏取奏之，太后由是恶昭德。壬寅，贬昭德为南宾尉，寻又免死流窜。

太后出梨花一枝以示宰相，宰相皆以为瑞。杜景俭独曰：“今草木黄落，而此更发荣，阴阳不时，咎在臣等。”因拜谢。太后曰：“卿真宰相也！”

冬十月壬申日，以文昌右丞李元素为凤阁侍郎，右肃政中丞周允元检校凤阁侍郎，并同平章事。允元，豫州人也。

岭南獠反，以容州都督张玄遇为桂、永等州经略大使以讨之。

内史李昭德仰仗太后的信任，独揽专权意气用事，很多人怨恨他。前鲁王府功曹参军丘愔上疏抨击他，内容大致说：“陛下在天授年间之前，政事独断专行。自从长寿年间以来，委任李昭德，让他参与大事，提出可行之事，否定不可行之事；一些对国家便利的事，他事先不参与商议，待到已批示将要推行时，才另外提出不同的建议。显露出独断独行，好表现自己，善事归给君主，过错自行承担，他并不遵照这类君臣关系的常理。”又道：“我看他的胆子，比身体还大，鼻孔里出的气，直冲云霄。”又说：“蚂蚁的洞穴可以毁掉大堤，针尖大的小孔足以泄气，权力一旦失去，想收回来就很困难了。”长上果毅邓注，又著《石论》数千字，撰写李昭德专权的事实。凤阁舍人逄弘敏将它呈给太后，太后因而憎恨李昭德。壬寅日，将他贬职为南宾县尉，不久后又减免死罪将其流放。

太后拿出一枝梨花给宰相们看，宰相们都认为是吉兆。只有杜景俭说：“现在是草木枯黄凋落的季节，而梨树却开花，这是阴阳失序，过失在于我们。”于是他跪下请罪。太后说：“你才是真正的宰相！”

冬季十月壬申日，朝廷任命文昌右丞李元素为凤阁侍郎，右肃政中丞周允元为检校凤阁侍郎，一同任同平章事。周允元，是豫州人。

岭南獠人发动叛乱，朝廷任命容州都督张玄遇为桂、永等州经略大使以征讨他们。

天册万岁元年（乙未，公元695年）

正月辛巳朔，太后加号慈氏越古金轮圣神皇帝，赦天下，改元证圣。

周允元与司刑少卿皇甫文备奏内史豆卢钦望、同平章事韦巨源、杜景俭、苏味道、陆元方附会李昭德，不能匡正。钦望贬赵州，巨源贬麟州，景俭贬溱州，味道贬集州，元方贬绥州刺史。

初，明堂既成，太后命僧怀义作夹紵大像，其小指中犹容数十人，于明堂北构天堂以贮之。堂始构，为风所摧，更构之，日役万人，采木江岭，数年之间，所费以万亿计，府藏为之耗竭。怀义用财如粪土，太后一听之，无所问。每作无遮会，用钱万缗；士女云集，又散钱十车，使之争拾，相蹈践有死者。所在公私田宅，多为僧有。怀义颇厌入宫，多居白马寺，所度力士为僧者满千人。侍御史周矩疑有奸谋，固请按之。太后曰：“卿姑退，朕即令往。”矩至台，怀义亦至，乘马就阶而下，坦腹于床。矩召吏将按之，遽跃马而去。矩具奏其状，太后曰：“此道人病风，不足诘，所度僧，惟卿所处。”悉流远州。迁矩天官员外郎。

天册万岁元年（乙未，公元695年）

正月辛巳朔日，太后加尊号为慈氏越古金轮圣神皇帝，大赦天下，更改年号为证圣。

周允元与司刑少卿皇甫文备上奏说内史豆卢钦望、同平章事韦巨源、杜景俭、苏味道、陆元方附和李昭德，不能纠正他的过失。豆卢钦望被贬为赵州刺史，韦巨源被贬为麟州刺史，杜景俭被贬为溱州刺史，苏味道被贬为集州刺史，陆元方被贬为绥州刺史。

起初，明堂已建成，太后命令和尚怀义用紵麻布夹缝制作大佛像，佛像的小指里都能容纳几十人，在明堂北面修建天堂用来贮藏。天堂初造时被风吹倒，又重新建造，每天役使一万人，在江河山岭采集木料，几年之间，花费以万亿计算，国库因此被耗尽。和尚怀义花钱如同扫除粪土，太后听之任之，不加追问。每次举行无遮法会，用钱万缗；等四方男女汇集，又散十车钱，让他们竞相拣拾，有人因争抢而被踩死。各地的公私田宅，多数被和尚占有。和尚怀义不喜欢进入宫里，多数时间都住在白马寺里，将近千名身强力壮的人剃度为僧。侍御史周矩怀疑他有阴谋，再三请求审查他。太后说：“你暂且回去，我立即派人去你那里。”周矩回到御史官署，和尚怀义也到了，他就着台阶下马，露着肚皮坐在椅子上。周矩召集手下吏卒要审讯他，他立刻跳上马逃走。周矩上报他的行为，太后说：“这个道人患有疯病，不值得追查，他剃度的那些僧人，任由你处理。”周矩将他们全流放至边远州县。朝廷升任周矩为天官员外郎。

乙未，作无遮会于朝堂，凿地为坑，深五丈，结彩为宫殿，佛像皆于坑中引出之，云自地涌出。又杀牛取血，画大像，首高二百尺，云怀义刺膝血为之。丙申，张像于天津桥南，设斋。时御医沈南璆亦得幸于太后，怀义心愠，是夕，密烧天堂，延及明堂。火照城中如昼，比明皆尽，暴风裂血像为数百段。太后耻而讳之，但云内作工徒误烧麻主，遂涉明堂。时方酺宴，左拾遗刘承庆请辍朝停酺［酺：聚饮。］
以答天谴，太后将从之。姚璹曰：“昔成周宣榭，卜代愈隆；汉武建章，盛德弥永。今明堂布政之所，非宗庙也，不应自贬损。”太后乃御端门，观酺如平日。命更造明堂、天堂，仍以怀义充使。又铸铜为九州鼎及十二神，皆高一丈，各置其方。

乙未日，太后在明堂做无遮法会，挖地为坑，五丈深，用彩绸编为宫殿，佛像皆从深坑里拉出，说是从地下涌出来的。又杀牛取血，用来画大佛像，佛像的头高二百尺，说是和尚怀义刺出膝盖的血画成的。丙申日，把大佛像挂在天津桥南，摆上供神佛享用的食品。当时御医沈南璆也是太后宠幸的人，和尚怀义对此心存不满，当天夜里，秘密火烧天堂，延烧至明堂。火光照得洛阳城里如同白昼，到天亮时天堂明堂全部烧完，狂风刮坏牛血画的佛像断成几百段。太后羞愧而不敢说明真相，只说是由于在天堂里干活的民工疏忽烧到麻布佛像，而延烧明堂。当时全城臣民正在聚饮，左拾遗刘承庆请求立即停止朝会和聚饮以回应上天的谴责，太后将要允许。姚璹说：“从前周代成周城宣榭失火，占卜的结果是朝代会更加兴盛；汉武帝时柏梁台失火后再造建章宫，美德更加久远。现在明堂只是发布政令的场所，并不是宗庙，所以不应该自我贬抑。”于是太后登上端门，跟往常一样观看臣民会饮。她命令重新建造明堂、天堂，仍然让和尚怀义担当为主持建造的使者。又为九州各铸一座铜鼎及十二属相神，都有一丈高，按他们所属的方位安置。

先是，河内老尼昼食一麻一米，夜则烹宰宴乐，畜弟子百余人，淫秽靡所不为。武什方自言能合长年药，太后遣乘驿于岭南采药。及明堂火，尼入唁太后，太后怒叱之，曰：“汝常言能前知，何以不言明堂火？”因斥还河内，弟子及老胡等皆逃散。又有发其奸者，太后乃复召尼还麟趾寺，弟子毕集，敕给使掩捕，尽获之，皆没为官婢。什方还，至偃师，闻事露，自绞死。

庚子，以明堂火告庙，下制求直言。刘承庆上疏，以为：“火发既从麻主，后及总章，所营佛舍，恐劳无益，请罢之。又，明堂所以统和天人，一旦焚毁，臣下何心犹为酺宴！忧喜相争，伤于情性。又，陛下垂制博访［博访：广泛寻求探访。］
，许陈至理，而左史张鼎以为今既火流王屋，弥显大周之祥，通事舍人逄敏奏称，弥勒成道时有天魔烧宫，七宝台须臾散坏，斯实谄妄之邪言，非君臣之正论。伏愿陛下乾乾翼翼，无戾天人之心而兴不急之役，则兆人蒙赖，福禄无穷。”

此前，河内老尼姑白天只吃一点麻籽和一点米，晚上则烹羊宰牛宴饮作乐，收养一百多弟子，淫乱之事无所不为。武什方自称会调配长生不老药，太后派他乘着驿车奔赴岭南采药。后来明堂发生火灾，老尼姑入宫慰问太后，太后怒斥她说：“你经常说你可以预知未来，怎么没有预见到明堂的火灾？”所以将她驱赶到河内，她的弟子及老胡人都逃走散去。又有人告发她们的罪恶，太后便又召老尼姑回到麟趾寺，她的弟子们也全都闻讯赶来，于是命令宦官出其不意拘捕她们，全都抓获，都没入官府为官婢。武什方从岭南返回，抵达偃师时，听说事情败露，便上吊自尽了。

庚子日，太后将明堂失火一事禀告太庙，并下诏征求坦率进言的人才。刘承庆上疏，认为：“火既然是从麻布佛像烧起，之后延及明堂总章三室，可见所营建的佛舍，恐怕没什么用处的，请废除营造。再者，明堂的作用是调和天与人之间的关系，一旦遭到焚烧，大臣们还有什么心思参加聚饮呢！忧愁和喜悦两种心情互相争斗，会伤害人的性情。还有，陛下下令广泛寻求探访，允许臣下陈述最根本的道理，然而左史张鼎认为现在既然有火烧到帝王居住的地方，更显示出大周朝的祥瑞，通事舍人逄敏奏称，弥勒佛成道时有天魔烧宫，七宝台立刻被毁，这些实是谄媚荒诞之言，不是君臣间的正大道理。恳请陛下自强不息，小心翼翼，不违背天理，忤逆人心，去兴办那些不急切的工程，那么天下百姓都会有所依靠，福禄无穷。”

获嘉主簿彭城刘知几表陈四事：其一以为：“皇业权舆，天地开辟，嗣君即位，黎元更始，则时藉非常之庆，以申再造之恩。今六合清晏而赦令不息，近则一年再降，远则每岁无遗，至于违法悖礼之徒，无赖不仁之辈，编户则寇攘为业，当官则赃贿是求。而元日之朝，指期天泽，重阳之节，伫降皇恩，如其忖度，咸果释免。或有名垂结正，罪将断决，窃行货贿，方便规求，故致稽延，毕沾宽宥。用使俗多顽悖，时罕廉隅［廉隅：廉洁方正。］
，为善者不预恩光，作恶者独承徼幸。古语曰：‘小人之幸，君子之不幸。’斯之谓也。望陛下而今而后，颇节于赦，使黎氓［黎氓：黎民。］
知禁，奸宄肃清。”其二以为：“海内具僚九品以上，每岁逢赦，必赐阶勋，至于朝野宴集，公私聚会，绯服众于青衣，象板多于木笏；皆荣非德举，位罕才升，不知何者为妍蚩，何者为美恶。臣望自今以后，稍息私恩，使有善者逾效忠勤，无才者咸知勉励。”其三以为：“陛下临朝践极［践极：即位。］
，取士太广，六品以下职事清官，遂乃方之土芥，比之沙砾，若遂不加沙汰，臣恐有秽皇风。”其四以为：“今之牧伯迁代太速，倏来忽往，蓬转萍流，既怀苟且之谋，何暇循良［循良：奉公守法。］
之政！望自今刺史非三岁以上不可迁官，仍明察功过，尤甄赏罚。”疏奏，太后颇嘉之。是时官爵易得而法网严峻，故人竞为趋进而多陷刑戮，知几乃著《思慎赋》以刺时见志焉。

获嘉县主簿彭城人刘知几上表陈述四件事：第一，认为：“皇业开始，开天辟地，嗣君即位，百姓重新开始，当时凭借国家的喜庆，以给予他们重新获得生命的恩惠。现在天下清静平定而赦令不断发布，近来则一年里不止一次，前些时候则是每年都有，至于违法背礼之人，凶残刁猾之辈，当百姓的则以偷窃为业，当官的则以贪赃索贿为追求。而元旦的朝会，期望皇帝的恩泽，重阳的节日，期盼皇恩赦令，结果正如他们所揣测，都得到赦免。有人的罪名确定了，将要处决，却暗地里进行贿赂，官吏乘机索取，导致判决拖延，最终获宽容饶恕。这就使得社会上出现很多顽劣逆乱之徒，而缺少廉洁方正的人，行善的人得不到皇恩，作恶的人反享非分的恩典。古语道：‘小人的幸运，便是君子的不幸。’就是这个意思。请陛下从此以后，要适当节制赦令，让黎民知道禁令，作奸犯科的人就会被肃清。”第二，认为：“国家九品以上的人，每年遇到发布赦令，必赐官阶勋级，以至朝野宴会、公私聚会时，穿红色的官员多于穿青色的官员，拿着象牙板的多于执木板的；他们的荣显并非因为品德高尚而获得，他的官阶不能因为才能而提升，分不清什么是美丑，什么是善恶。我希望从此之后稍微停止以私意赏赐官阶和勋级，使有贤德才能的人更加忠诚勤奋，没有才能的人也知道努力上进。”第三，认为：“陛下临朝即位以来，取士太多，六品以下政事清闲的官吏，就跟泥土草芥一样微不足道，跟沙砾一样数不清，如果不加以淘汰，怕是要玷污君主的教化。”第四，认为：“现在的川郡官吏更换调动太过频繁，忽来忽往，如蓬草和浮萍一般流转不定，他们既怀着得过且过的想法，怎么还有心思去做奉公守法的政事呢！希望日后刺史在任不到三年以上的不能调动，同时认真考核他们的功过，分别加以严明赏罚。”奏疏上达后，太后颇赞赏他。当时官爵容易得到而法网严峻，所以人们争着求取官爵而很多陷身刑罚之中，刘知几便作《思慎赋》以讽刺当时的习俗而表明自己的志趣。

丙午，以王孝杰为朔方道行军总管，击突厥。

春二月己酉朔，日有食之。

僧怀义益骄恣，太后恶之。既焚明堂，心不自安，言多不顺；太后密选宫人有力者百余人以防之。壬子，执之于瑶光殿前树下，使建昌王武攸宁帅壮士殴杀之，送尸白马寺，焚之以造塔。

甲子，太后去“慈氏越古”之号。

三月丙辰，凤阁侍郎、同平章事周允元薨。

夏四月，天枢成，高一百五尺，径十二尺，八面，各径五尺。下为铁山，周百七十尺，以铜为蟠龙麒麟萦绕之；上为腾云承露盘，径三丈，四龙人立捧火珠，高一丈。工人毛婆罗造模，武三思为文，刻百官及四夷酋长名，太后自书其榜曰“大周万国颂德天枢”。

秋七月辛酉，吐蕃寇临洮，以王孝杰为肃边道行军大总管以讨之。

九月甲寅，太后合祭天地于南郊，加号天册金轮大圣皇帝，赦天下，改元。

冬十月，突厥默啜遣使请降，太后喜，册授左卫大将军、归国公。

丙午日，朝廷任命王孝杰为朔方道行军总管，攻打突厥。

春季二月己酉朔日，发生了日食。

和尚怀义日益骄横放纵，太后很讨厌他。他焚烧明堂后，内心不安，言语里经常透出不恭顺；太后秘密挑选一百多名身强力壮的宫女对他加以戒备。壬子日，在瑶光殿前树下将他逮捕，让建昌王武攸宁带领壮士把他打死，尸体送去白马寺，焚掉尸体建造一座塔。

甲子日，太后除去“慈氏越古”的称号。

三月丙辰日，凤阁侍郎、同平章事周允元去世。

夏季四月，朝廷铸造的天枢柱完工，高一百零五尺，直径十二尺，柱身八面，每面宽五尺。大柱下面是一座铁山，周边长一百七十尺，环绕铁山的是铜铸成的蟠龙和麒麟；柱顶上铸一个腾云形的承露盘，直径为三丈，四个龙人站在盘上捧火珠，火珠高一丈。工人毛婆罗造模型，武三思撰写文章，天枢上刻有百官与四夷首领的名字，太后亲自书写匾额为“大周万国颂德天枢”。

秋季七月辛酉日，吐蕃又进犯临洮，朝廷任命王孝杰为肃边道行军大总管以讨伐他们。

九月甲寅日，太后在南郊合祭天地，加尊号为天册金轮大圣皇帝，大赦天下，更改年号。

冬季十月，突厥阿史那默啜派遣使者向唐朝请降，太后高兴，将他封为左卫大将军、归国公。

万岁通天元年（丙申，公元696年）

腊月甲戌，太后发神都；甲申，封神岳；赦天下，改元万岁登封，天下百姓无出今年租税；大酺九日。丁亥，禅于少室；己丑，御朝觐坛受贺；癸巳，还宫；甲午，谒太庙。

右千牛卫将军安平王武攸绪，少有志行，恬澹寡欲，扈从封中岳还，即求弃官，隐于嵩山之阳。太后疑其诈，许之，以观其所为。攸绪遂优游岩壑，冬居茅椒，夏居石室，一如山林之士。太后所赐及王公所遗野服器玩，攸绪一皆置之不用，尘埃凝积。买田使奴耕种，与民无异。

春一月甲寅，以娄师德为肃边道行军副总管，击吐蕃。己巳，以师德为左肃政大夫，知政事如故。

改长安崇尊庙为太庙。

二月辛巳，尊神岳天中王为神岳天中黄帝，灵妃为天中黄后；启为齐圣皇帝；封启母神为玉京太后。

万岁通天元年（丙申，公元696年）

腊月甲戌日，太后从神都出发；甲申日，在神岳嵩山封祭；大赦天下，更改年号为万岁登封，免去天下百姓的租税；举国会饮九天。丁亥日，在嵩山少室峰祭地；己丑日，登上朝觐坛接受朝贺；癸巳日，回宫；甲午日，禀告太庙。

右千牛卫将军安平王武攸绪，从小就有志向，品行优良，恬静淡泊不贪图名利，随从太后封中岳回来之后，立即请求辞去爵位，去往嵩山南麓隐居。太后怀疑其中有诈，所以答应他的请求，以便观察他的行动。武攸绪于是悠游于山水之间，冬日里住在茅椒搭成的房子里，夏天里居住在石室之中，跟山林隐士一样。太后的赏赐和王公赠给的衣服玩物，武攸绪一概闲置不用，上面落满灰尘。他自己买田地，教家奴耕种，跟普通百姓没有两样。

春季一月甲寅日，朝廷任命娄师德为肃边道行军副总管，攻打吐蕃。己巳日，朝廷任命娄师德为左肃政大夫，依然主持政事。

朝廷改长安崇尊庙为太庙。

二月辛巳日，朝廷尊神岳天中王为神岳天中黄帝，灵妃为天中黄后；夏启为齐圣皇帝；封启母神为玉京太后。

三月壬寅，王孝杰、娄师德与吐蕃将论钦陵赞婆战于素罗汗山，唐兵大败；孝杰坐免为庶人，师德贬原州员外司马。师德因署移牒，惊曰：“官爵尽无邪！”既而曰：“亦善，亦善。”不复介意。

丁巳，新明堂成，高二百九十四尺，方三百尺，规模率小于旧。上施金涂铁凤，高二丈，后为大风所损；更为铜火珠，群龙捧之，号曰通天宫。赦天下，改元万岁通天。

大食请献师子。姚璹上疏，以为：“师子专食肉，远道传致，肉既难得，极为劳费。陛下鹰犬不蓄，渔猎悉停，岂容菲薄于身而厚给于兽！”乃却之。

以检校夏官侍郎孙元亨同平章事。

夏五月壬子，营州契丹松漠都督李尽忠、归诚州刺史孙万荣举兵反，攻陷营州，杀都督赵文翙。尽忠，万荣之妹夫也，皆居于营州城侧。文翙刚愎，契丹饥不加赈给，视酋长如奴仆，故二人怨而反。乙丑，遣左鹰扬卫将军曹仁师、右金吾卫大将军张玄遇、左威卫大将军李多祚、司农少卿麻仁节等二十八将讨之。秋七月辛亥，以春官尚书梁王武三思为榆关道安抚大使，姚璹副之，以备契丹。改李尽忠为李尽灭，孙万荣为孙万斩。

三月壬寅日，王孝杰、娄师德与吐蕃论钦陵赞婆交战于素罗汗山，唐兵战败；王孝杰因此被免官为庶人，娄师德被贬为原州员外司马。娄师德在签署官府送来的公文时，吃惊地说：“官爵全都免了！”接着又说：“也好，也好。”不再将这事放在心上。

丁巳日，新建的明堂落成，高二百九十四尺，方三百尺，规模比从前的略小。上面放置涂金铁凤，高二丈，之后被大风损毁；换上一个铜制的火珠，由群龙捧着，命名为通天宫。朝廷实行大赦，更改年号为万岁通天。

大食国请求给朝廷贡献狮子。姚璹上疏，认为：“狮子专门吃肉，远道而来，肉不仅难得，而且耗费人力财力。陛下不养鹰犬，渔猎全部停止，怎么能容许对自己菲薄而待野兽却如此优厚呢！”于是拒绝接受。

朝廷任命检校夏官侍郎孙元亨为同平章事。

夏季五月壬子日，营州契丹松漠都督李尽忠、归诚州刺史孙万荣起兵反唐，攻陷营州，杀死都督赵文翙。李尽忠，是孙万荣的妹夫，他们都住在营州城边。赵文翙固执傲慢，契丹发生饥荒他不去救灾，看待他们的首领就如同奴仆，于是他们二人心怀怨恨发动叛乱。乙丑日，朝廷派遣左鹰扬卫将军曹仁师、右金吾卫大将军张玄遇、左威卫大将军李多祚、司农少卿麻仁节等二十八将征讨他们。秋季七月辛亥日，朝廷任命春官尚书梁王武三思为榆关道安抚大使，姚璹为副使，以防备契丹。将李尽忠改名为李尽灭，孙万荣为孙万斩。

尽忠录自称无上可汗，据营州，以万荣为前锋，略地，所向皆下，旬日，兵至数万，进围檀州，清边前军副总管张九节击却之。

八月丁酉，曹仁师、张玄遇、麻仁节与契丹战于硖石谷，唐兵大败。先是，契丹破营州，获唐俘数百，囚之地牢，闻唐兵将至，使守牢霫绐之曰：“吾辈家属，饥寒不能自存，唯俟官军至即降耳。”既而契丹引出其俘，饲以糠粥，慰劳之曰：“吾养汝则无食，杀汝又不忍，今纵汝去。”遂释之。俘至幽州，具言其状，诸军闻之，争欲先入。至黄獐谷，虏又遣老弱迎降，故遗老牛瘦马于道侧。仁师等三军弃步卒，将骑兵先进。契丹设伏横击之，飞索以玄遇、仁节，生获之，将卒死者填山谷，鲜有脱者。契丹得军印，诈为牒，令玄遇等署之，牒总管燕匪石、宗怀昌等云：“官军已破贼，若至营州，军将皆斩，兵不叙勋。”匪石等得牒，昼夜兼行，不遑［不遑：无暇，没有时间。］
寝食以赴之，士马疲弊；契丹伏兵于中道邀之，全军皆没。

李尽忠不久自称为无上可汗，占据营州，任孙万荣为前锋，攻城掠地，所向披靡，十日之内，拥兵达数万，进军包围檀州，被清边前军副总管张九节击败。

八月丁酉日，曹仁师、张玄遇、麻仁节与契丹在硖石谷交战，唐军大败。当初，契丹攻下营州时，俘虏数百唐兵，囚禁于地牢中，听闻唐军快要到了，契丹人让一个守牢的霫族人欺骗他们说：“我们的家属受饥无法生存，只待官军到来便立即投降。”接着契丹人又把他们领出地牢，让他们喝糠粥，安慰他们说：“养着你们，则没有食物，杀死你们又不忍心，只好放你们回去。”于是将他们释放。他们回到幽州，报告上述的情况，唐兵听说之后，都争着要迅速进军。唐军抵达黄獐谷，契丹人又派遣老弱兵民前去投降，故意将老牛瘦马丢弃在路边。曹仁师等便留下步兵，带着骑兵前进。契丹人设下埋伏从侧面袭击，用飞索将张玄遇与麻仁节绊倒，将他们擒获，将卒死尸布满山谷，很少有人逃脱。契丹人获得唐军印信，便假造文书让张玄遇等签名，通知总管燕匪石、宗怀昌等说：“官兵已破契丹，如果你们不到达营州，那么军官都斩首，兵卒不论功。”燕匪石等得到通知，便日夜兼程，顾不上吃饭睡觉，一直往前赶，士卒和马匹都很疲惫；最终被契丹人在中途埋伏截击，全军覆没。

九月，制：“天下系囚及庶士家奴骁勇者，官偿其直，发以击契丹。”初令山东近边诸州置武骑团兵，以同州刺史建安王武攸宜为右武威卫大将军，充清边道行军大总管，以讨契丹。

右拾遗陈子昂为攸宜府参谋，上疏曰：“恩制免天下罪人及募诸色奴充兵讨击契丹，此乃捷急［捷急：应急。］
之计，非天子之兵。且比来刑狱久清，罪人全少，奴多怯弱，不惯征行，纵其募集，未足可用。况今天下忠臣义士，万分未用其一，契丹小孽，假命待诛，何劳免罪赎奴，损国大体！臣恐此策不可威示天下。”

丁巳，突厥寇凉州，执都督许钦明。钦明，绍之曾孙也；时出按部，突厥数万奄至城下，钦明拒战，为所虏。

钦明兄钦寂，时为龙山军讨击副使，与契丹战于崇州，军败，被擒。虎将围安东，令钦寂说其属城未下者。安东都护裴玄珪在城中，钦寂谓曰：“狂贼天殃，灭在朝夕，公但励兵谨守以全忠节。”虏杀之。

九月，太后下令：“天下罪犯及官民家奴有骁勇善战的，官府出钱赎出，征发去前线攻击契丹。”朝廷开始命令崤山以东临近边地的各州设置武骑团兵，任命同州刺史建安王武攸宜为右武威卫大将军，充任清边道行军大总管，以讨伐契丹。

右拾遗陈子昂任武攸宜军府的参谋，上疏说：“太后下令赦免天下罪犯并招募官民家奴当兵征讨契丹，这只是应急措施，不是天子的正规兵员。何况近来刑狱早已公平，囚犯不多，家奴大多性情懦弱，不习惯行军打仗，即使能募集到，也不见得可用。而且现在天下的忠臣义士，万分之一都没用上，契丹这种小小的反叛，发个命令就可以将其诛灭，用不着赦免罪犯和赎出家奴，这样有损国体！我恐怕这种政策无法向天下彰显国家的威力。”

丁巳日，突厥侵犯凉州，虏走州都督许钦明。许钦明，是许绍的曾孙；当时他正外出巡查所辖地区，几万突厥兵忽然进攻到城下，许钦明奋战抵抗，被俘虏。

许钦明的哥哥许钦寂，当时任龙山军讨击副使，与契丹在崇州交战，战败，被俘虏。契丹人将包围安东，命令许钦寂劝说其属下未被攻下的城邑归降。安东都护裴玄珪正在城里，许钦寂对他说：“狂贼一定遭受天谴，灭亡只在朝夕之间，您只管勉励士兵严密防守以保全忠诚和气节。”契丹人便把他杀死。

吐蕃复遣使请和亲，太后遣右武卫胄曹参军贵乡郭元振往察其宜。吐蕃将论钦陵请罢安西四镇戍兵，并求分十姓突厥之地。元振曰：“四镇、十姓与吐蕃种类本殊，今请罢唐兵，岂非有兼并之志乎？”钦陵曰：“吐蕃苟贪土地，欲为边患，则东侵甘、凉，岂肯规利于万里之外邪！”乃遣使者随元振入请之。

朝廷疑未决，元振上疏，以为：“钦陵求罢兵割地，此乃利害之机，诚不可轻举措也。今若直拒其善意，则为边患必深。四镇之利远，甘、凉之害近，不可不深图也。宜以计缓之，使其和望未绝则善矣。彼四镇、十姓，吐蕃之所甚欲也，而青海、吐谷浑，亦国家之要地也，今报之宜曰：‘四镇、十姓之地，本无用于中国，所以遣兵戍之，欲以镇抚西域，分吐蕃之势，使不得并力东侵也。今若果无东侵之志，当归我吐谷浑诸部及青海故地，则五俟斤部亦当以归吐蕃。’如此则足以塞钦陵之口，而亦未与之绝也。若钦陵小有乖违［乖违：错乱反常。］
，则曲在彼矣。且四镇、十姓款附日久，今未察其情之向背，事之利害，遥割而弃之，恐伤诸国之心，非所以御四夷也。”太后从之。

吐蕃又派遣使者来求和亲，太后派遣右武卫胄曹参军贵乡人郭元振前去探看虚实。吐蕃将领论钦陵请求唐朝撤去安西四镇的守军，并要求分给他十姓突厥的土地。郭元振说：“四镇、十姓突厥与吐蕃本是不同种族，现在请求唐朝撤军，难道不是有兼并的意图吗？”论钦陵说：“吐蕃如果贪求土地，想成为唐朝边地的祸患，则向东侵扰甘州、凉州，怎会谋利于万里之外的地方呢！”于是派遣使者随郭元振入唐朝提出上述请求。

朝廷犹疑不定，郭元振上疏，认为：“钦陵要求撤兵割地，这是利害的关键，实在不能轻易做出决定。现在若直接回绝他的善意，则危害边境的情况必会加重。四镇的利益远，甘州、凉州的受害近，不可不深入考虑。应当用计策延缓，使他讲和的希望还未断绝就好了。那四镇、十姓是吐蕃所渴望得到的，而青海、吐谷浑也是我国的重要地方，现在回答他应该说：‘四镇、十姓之地，本来对唐朝没有什么用处，之所以派兵戍守，是想定安抚西域，分散吐蕃的兵力，使吐蕃无法全力向东进军。现在若吐蕃没有东侵的打算，应该归还我吐谷浑各部及青海故地，而西突厥五俟斤部也应当归还吐蕃。’这样便足以堵住论钦陵的嘴，而且也没有跟他断绝关系。若论钦陵略有错乱反常，则是他没有道理。而且四镇、十姓诚恳归顺已经很长时间，现在还没有发现他们有叛乱的情况，做对我们有害的事情，因为遥远而舍弃他们，恐怕要使各国伤心，不是统御四夷的政策。”太后听从了他的意见。

元振又上言：“吐蕃百姓疲于徭戍，早愿和亲；钦陵利于统兵专制，独不欲归款。若国家岁发和亲使，而钦陵常不从命，则彼国之人怨钦陵日深，望国恩日甚，设欲大举其徒，固亦难矣。斯亦离间之渐，可使其上下猜阻，祸乱内兴矣。”太后深然之。元振名震，以字行。

庚申，以并州长史王方庆为鸾台侍郎，与殿中监万年李道广并同平章事。

突厥默啜请为太后子，并为其女求昏，悉归河西降户，帅其部众为国讨契丹。太后遣豹韬卫大将军阎知微、左卫郎将摄司宾卿田归道册授默啜左卫大将军、迁善可汗。知微，立德之孙；归道，仁会之子也。

冬十月辛卯，契丹李尽忠卒，孙万荣代领其众。突厥默啜乘间袭松漠，虏尽忠、万荣妻子而去。太后进拜默啜为颉跌利施大单于、立功报国可汗。

孙万荣收合余众，军势复振，遣别帅骆务整、何阿小为前锋，攻陷冀州，杀刺史陆宝积，屠吏居数千人；又攻瀛州，河北震动。制起彭泽令狄仁杰为魏州刺史。前刺史独孤思庄畏契丹猝至，悉驱百姓入城，缮修守备。仁杰至，悉遣还农，曰：“贼犹在远，何烦如是！万一贼来，吾自当之。”百姓大悦。

郭元振又向太后进言：“吐蕃百姓为徭役与兵役所苦，早就想和亲；惟有论钦陵掌握兵权独断专行，不愿意归顺。如果我们每年都派去表示和好的使者，那么论钦陵一直不从命，则吐蕃百姓对他的怨恨就会越来越深，盼望得到我们恩惠的心情也就会愈发迫切，他要想大规模地征发百姓，一定就更加困难了。这也是逐渐离间的办法，可以使得他们上下猜忌，内部就会出现祸乱。”太后深表赞同。郭元振名震，元振是他的字，以字行世。

庚申日，朝廷任命并州长史王方庆为鸾台侍郎，与殿中监万年人李道广共同任同平章事。

突厥阿史那默啜请求当太后的义子，并替他的女儿向唐朝求婚，全部归还河西降户，带领他的部众为唐朝讨伐契丹。太后派遣豹韬卫大将军阎知微、左卫郎将代理司宾卿田归道带着册书任命阿史那默啜为左卫大将军、迁善可汗。阎知微，是阎立德的孙子；田归道，是田仁会的儿子。

冬季十月辛卯日，契丹李尽忠去世，孙万荣代替他统率全军。突厥阿史那默啜乘机袭击松漠，俘虏李尽忠、孙万荣的妻子儿女之后退走。太后进封阿史那默啜为颉跌利施大单于、立功报国可汗。

孙万荣聚集残余部众，军队声势再次壮大，派遣别帅骆务整、何阿小为先锋，攻克冀州，杀死州刺史陆宝积，屠杀数千官吏百姓；又攻击瀛州，黄河以北地区大为震惊。太后命令起用彭泽令狄仁杰为魏州刺史。前任刺史独孤思庄害怕契丹突然到来，将百姓全部迁入城中，修筑防备工事。狄仁杰到任之后，把百姓全都遣返务农，说：“敌人现在距离还很远，何必这样劳烦百姓！万一敌军到来，我自己去抵抗他们。”百姓们十分高兴。

时契丹入寇，军书填委，夏官郎中硖石姚元崇剖析如流，皆有条理，太后奇之，擢为夏官侍郎。

太后思徐有功用法平，擢拜左台殿中侍御史，闻者无不相贺。鹿城主簿宗城潘好礼著论，称有功蹈道依仁，固守诚节，不以贵贱死生易其操履［操履：操守，节操。］
。设客问曰：“徐公于今谁与为比？”主人曰：“四海至广，人物至多，或匿迹韬光，仆不敢诬，若所闻见，则一人而已，当于古人中求之。”客曰：“何如张释之？”主人曰：“释之所行者甚易，徐公所行者甚难。难易之间，优劣见矣。张公逢汉文之时，天下无事，至如盗高庙玉环及渭桥惊马，守法而已，岂不易哉！徐公逢革命之秋，属惟新之运，唐朝遗老，或包藏祸心，使人主有疑。如周兴、来俊臣，乃尧年之四凶也，崇饰恶言以诬盛德；而徐公守死善道，深相明白，几陷囹圄，数挂网维，此吾子所闻，岂不难哉！”客曰：“使为司刑卿，乃得展其才矣。”主人曰：“吾子徒见徐公用法平允，谓可置司刑；仆睹其人，方寸之地，何所不容，若其用之，何事不可，岂直司刑而已哉！”

当时契丹入侵，军事公文堆积，夏官郎中硖石人姚元崇处理得很快，都很有条理，太后认为他不寻常，提升他为夏官侍郎。

太后思念徐有功执法公正，升任他为左台殿中侍御史，听说的人没有不相互祝贺的。鹿城主簿宗城人潘好礼撰写文章，称颂徐有功遵循正道、依从仁义，固守真诚的气节，不因贵贱生死而改变自己的操守。文章中假设客人提问：“现在谁能跟徐公相比？”主人说：“四海极广，人物很多，有的怀才隐行，隐匿光芒，我不敢轻下论断，但就我所闻所见，就他一人而已，能跟他相比的只有去古人里寻找。”客人说：“跟张释之比怎么样？”主人说：“张释之所做的事情很容易，徐有功所做的事情很困难。难易之间，二人的优劣就显现出来了。张释之遇见汉文帝时，天下太平无事，至于像偷窃汉高祖庙中的玉环和汉文帝在渭桥的惊马事件，依法处置而已，难道不是很容易吗！徐有功遇上朝代更替的年代，属于万象更新的世道，唐朝的遗老，或心怀叵测，对君主有疑心。如周兴、来俊臣等人，便是帝尧年代的四凶，大肆粉饰谗言以诬陷有德之人；而徐有功死守正道，深入调查审视，几乎身陷监狱，数次触犯法律，这些都是您所听到过的，难道不是很困难的吗！”客人说：“如果任用他为司刑卿，就得以施展他的才能了。”主人说：“您只看见徐公用法平允，认为可任司刑卿；我看他这个人，心量无所不容，若是得以发挥，任何职位都可以担任，何止司刑卿而已！”

卷第二百六·唐纪二十二

起强圉作噩（公元697年），尽上章困敦（公元700年）六月，凡三年有奇。

则天顺圣皇后中之下

神功元年（丁酉，公元697年）

正月己亥朔，太后享通天宫。

突厥默啜寇灵州，以许钦明自随。钦明至城下大呼，求美酱、粱米及墨，意欲城中选良将，引精兵、夜袭虏营，而城中无谕［谕：同“喻”，明白。］
其意者。

箕州刺史刘思礼学相人于术士张憬藏，憬藏谓思礼当历箕州，位至太师。思礼念太师人臣极贵，非佐命无以致之，乃与洛州录事参军綦连耀谋反，阴结朝士，托相术，许人富贵，俟其意悦，因说以“綦连耀有天命，公必因之以得富贵”。凤阁舍人王勮兼天官侍郎事，用思礼为箕州刺史。

明堂尉吉顼闻其谋，以告合宫尉来俊臣，使上变告之。太后使河内王武懿宗推之。懿宗令思礼广引朝士，许免其死，凡小忤意皆引之。于是思礼引凤阁侍郎同平章事李元素、夏官侍郎同平章事孙元亨、知天官侍郎事石抱忠、刘奇、给事中周譒及王勮兄泾州刺史勔、弟监察御史助等，凡三十六家，皆海内名士，穷楚毒以成其狱。壬戌，皆族诛之，亲党连坐流窜者千余人。

初，懿宗宽思礼于外，使诬引诸人。诸人既诛，然后收思礼，思礼悔之。懿宗自天授以来，太后数使之鞫狱，喜诬陷人，时人以为周、来之亚。

则天顺圣皇后中之下

神功元年（丁酉，公元697年）

正月己亥朔日，太后来到通天宫祭祀。

突厥阿史那默啜入侵灵州，让俘获的唐将许钦明跟从。许钦明来到城下大声呼叫，要求得到好酱、粱米和墨，意思是告诉城中挑选良将、率领精兵，在夜间攻击敌人的营垒，而城中竟然没有人能领会他喊话中隐藏的含意。

箕州刺史刘思礼跟随术士张憬藏学习相面，张憬藏说刘思礼将会担任箕州刺史，之后会做到太师。刘思礼觉得太师是大臣中十分显贵的，若非君主的辅佐大臣便不可能担任，于是同洛州录事参军綦连耀图谋反叛，暗中与朝廷官员相勾结，利用相面的方式，为别人预测富贵，等到说得令人高兴时，就会接着说“綦连耀将接授上天的任命，您一定要依靠他才可以得到富贵”。凤阁舍人王勮兼理天官侍郎事，便将刘思礼任命为箕州刺史。

明堂县尉吉顼听说了刘思礼的阴谋，向合宫县尉来俊臣报告，让来俊臣将此事上报朝廷。太后派河内王武懿宗对他进行审问，武懿宗下令让刘思礼广泛牵连朝廷官员，许诺可以将他的死罪赦免，只要是对武懿宗稍不顺从的人一律被牵扯上。于是刘思礼将凤阁侍郎同平章事李元素、夏官侍郎同平章事孙元亨、代理天官侍郎事务的石抱忠、刘奇、给事中周譒以及王勮的哥哥泾州刺史王勔、弟弟监察御史王助等牵连进来，共有三十六家，都是海内的名士，经过严刑逼供定案。壬戌日，将这些人全都灭族，他们的亲戚有超过一千人因受株连而被流放。

起初，武懿宗表面上表现得对刘思礼很宽大，从而让他诬告牵连别人。等到处死了被牵连的人后，他就将刘思礼抓了起来，刘思礼感到后悔。武懿宗从天授年间以来，多次奉太后的命令审讯囚犯，他喜欢诬陷他人，时人把他当作周兴、来俊臣第二。

来俊臣欲擅其功，复罗告吉顼；顼上变，得召见，仅免。俊臣由是复用，而顼亦以此得进。俊臣党人罗告司刑府史樊惎谋反，诛之。惎子讼冤于朝堂，无敢理者，乃援刀自刳其腹。秋官侍郎上邽刘如璿见之，窃叹而泣。俊臣奏如璿党恶逆，下狱，处以绞刑；制流瀼州。

尚乘奉御张易之，行成［行成：张行成，字德立。曾仕隋朝，又在唐太宗、高宗时期为官。］
之族孙也，年少，美姿容，善音律。太平公主荐易之弟昌宗入侍禁中，昌宗复荐易之，兄弟皆得幸于太后，常傅朱粉，衣锦绣。昌宗累迁散骑常侍，易之为司卫少卿；拜其母臧氏、韦氏为太夫人，赏赐不可胜纪，仍敕凤阁侍郎李迥秀为臧氏私夫。迥秀，大亮之族孙也。武承嗣、三思、懿宗、宗楚客、晋卿皆候易之门庭，争执鞭辔，谓易之为五郎，昌宗为六郎。

癸亥，突厥默啜寇胜州，平狄军副使安道买击破之。

甲子，以原州司马娄师德守凤阁侍郎、同平章事。

春三月戊申，清边道总管王孝杰、苏宏晖等将兵十七万与孙万荣战于东硖石谷，唐兵大败，孝杰死之。

来俊臣想独自得到这次告发的功劳，又罗织罪名告发吉顼；吉顼由于告发别的谋反事件而获得太后召见，这才幸免。来俊臣因此再次被重用，而吉顼也借此获得提升。来俊臣的党羽编造罪名告发司刑府史樊惎图谋反叛，樊惎被诛杀。他的儿子来到朝堂上申诉冤屈，没有人敢受理，于是抽刀自己剖腹。秋官侍郎上人刘如璿见到后，暗中叹息流泪。来俊臣于是上奏告发刘如璿袒护恶逆之人，把他关押到狱中，判处绞刑；太后命令改判，将他流放到瀼州。

尚乘奉御张易之，是张行成的族孙，年少，有美貌，精通音律。太平公主推荐张易之的弟弟张昌宗到宫中侍奉，张昌宗又引荐了张易之，兄弟二人都很受太后宠幸，经常涂脂抹粉，身着华服。张昌宗接连获得提升后担任散骑常侍，张易之担任司卫少卿；授给他们的母亲臧氏、韦氏太夫人的封号，赏赐多得难以计数，又命令凤阁侍郎李迥秀为臧氏的姘夫。李迥秀，是李大亮的族孙。武承嗣、武三思、武懿宗、宗楚客、宗晋卿这些人，时常在张易之家门口等候，竞相为他执马鞭牵马，将张易之称为五郎，将张昌宗称为六郎。

癸亥日，突厥阿史那默啜侵袭胜州，唐朝平狄军副使安道买击败了他们。

甲子日，朝廷将原州司马娄师德任命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

春季三月戊申日，清边道总管王孝杰、苏宠晖等率军十七万同契丹孙万荣在东硖石谷交战，唐军溃败，王孝杰战死。

孝杰遇契丹，帅精兵为前锋，力战。契丹引退，孝杰追之，行背悬崖，契丹回兵薄之，宏晖先遁，孝杰坠崖死，将士死亡殆尽。管记洛阳张说驰奏其事。太后赠孝杰官爵，遣使斩宏晖以徇；使者未至，宏晖以立功得免。

武攸宜军渔阳，闻孝杰等败没，军中震恐，不敢进。契丹乘胜寇幽州，攻陷城邑，剽掠吏民，攸宜遣将击之，不克。

阎知微、田归道同使突厥，册默啜为可汗。知微中道遇突厥使者，辄与之绯袍、银带，且上言：“虏使至都，宜大为供张。”归道上言：“突厥背诞积年，方今悔过，宜待圣恩宽宥。今知微擅与之袍带，使朝廷无以复加；宜令反初服以俟朝恩。又，小虏使臣，不足大为供张。”太后然之。知微见默啜，舞蹈，吮其靴鼻；归道长揖不拜。默啜囚归道，将杀之，归道辞色不挠，责其无厌，为陈祸福。阿波达干元珍［阿波达干元珍：即阿史德元珍。阿波达干，官名。］
曰：“大国使者，不可杀也。”默啜怒稍解，但拘留不遣。

王孝杰与契丹人相遇，统率精兵充当先锋，奋力战斗。契丹人引兵后退，王孝杰追赶他们，走到背靠悬崖之处，契丹军队转过来逼近他，苏宏晖第一个逃跑，王孝杰坠落悬崖身亡，所有战士几乎都战死了。管记洛阳人张说急速将上述情况奏明。太后以官爵追赠王孝杰，派使者前去将苏宏晖斩首示众；然而使者尚未到达，苏宏晖因为立功免去死罪。

武攸宜领兵行进到渔阳，得知王孝杰等全军覆没，军中震惊恐惧，不敢继续向前。契丹人乘胜入侵幽州，攻陷城池，对官吏和百姓大肆掳掠，武攸宜命令部将攻打他们，却未能获胜。

阎知微和田归道一同到突厥出使，将阿史那默啜封为可汗。阎知微在中途与突厥使者相遇，便送给他红袍和银带，并且上奏说：“突厥使者来到都城，应当大设帷帐相迎。”田归道上奏说：“突厥不服从朝廷命令，不受节制已有多年，到这时才悔过，应当等候陛下圣恩宽恕。如今阎知微却擅自将红袍、银带送给突厥使者，使得朝廷无法再对他有所赏赐；应当让他依旧穿从前的服装，以等候朝廷的恩赐。另外，小国所派使臣，没必要大设帷帐相迎。”太后对田归道的意见表示赞同。阎知微与阿史那默啜见面时，行跪拜礼，亲吻他的靴尖；田归道只是深深作揖却不跪拜。阿史那默啜于是将田归道囚禁，还打算杀掉他，田归道言辞神色坚强不屈，责备阿史那默啜不懂得满足，并为他分析祸福利害。阿波达千元珍说：“大国的使臣，不能杀掉。”阿史那默啜的怒气才稍微消减，但拘留了他，不让他回国。

初，咸亨中，突厥有降者，皆处之丰、胜、灵、夏、朔、代六州，至是，默啜求六州降户及单于都护府之地，并谷种、缯帛、农器、铁，太后不许。默啜怒，言辞悖慢。姚璹、杨再思以契丹未平，请依默啜所求给之。麟台少监、知凤阁侍郎赞皇李峤曰：“戎狄贪而无信，此所谓‘借寇兵资盗粮’也，不如治兵以备之。” 璹、再思固请与之，乃悉驱六州降户数千帐以与默啜，并给谷种四万斛，杂彩五万段，农器三千事，铁四万斤，并许其昏。默啜由是益强。

田归道始得还，与阎知微争论于太后前。归道以为默啜必负约，不可恃和亲，宜为之备。知微以为和亲必可保。

夏四月，铸九鼎成，徙置通天宫。豫州鼎［豫州鼎：豫州鼎比其他鼎高大，是因为豫州是神都洛阳的畿辅。］
高丈八尺，受千八百石；余州高丈四尺，受千二百石；各图山川物产于其上，共用铜五十六万七百余斤。太后欲以黄金千两涂之，姚璹曰：“九鼎神器，贵于天质自然。且臣观其五采焕炳相杂，不待金色以为炫耀。”太后从之。自玄武门曳入，令宰相、诸王帅南北牙宿卫兵十余万人并仗内大牛、白象共曳之。

起初，在咸亨年间，突厥人中有前来归降的，唐朝都将他们安置在丰、胜、灵、夏、朔、代六州，此时阿史那默啜便提出索要这六州的降户以及单于都护府所管辖之地，还有谷种、丝帛、农具、铁，太后没有同意。阿史那默啜非常愤怒，言词违逆狂傲。姚璹、杨再思顾及到契丹尚未平定，请求对他的各项要求予以满足。麟台少监、知凤阁侍郎赞皇人李峤说：“戎狄贪婪却无信用，接受他的要求就是人们所说的‘把兵员借给敌寇，用粮食资助盗贼’，不如加强军备进行防备。”姚璹、杨再思坚定地请求满足他的要求，于是将六州降户数千帐全都送还，并提供四万斛谷种、五万段各种丝织品、三千件农具、四万斤铁，同意他女儿的求婚。阿史那默啜自此一天天强大起来。

田归道这才得以返回国内，他与阎知微当着太后的面展开争论。田归道判断阿史那默啜必然违约，不可以和亲为保证，应当有所防备。阎知微认为和亲必然可靠。

夏季四月，朝廷铸造九鼎完成，移放在通天宫内。豫州鼎有一丈八尺高，可容纳一千八百石；其余各州鼎有一丈四尺高，可容一千二百石；在鼎上各自铸山川物产的图案，共用五十六万零七百余斤铜。太后打算用一千两黄金涂鼎，姚璹说：“九鼎皆为神器，因天质自然而可贵。而且我见其五色光芒交相辉映，不须凭借金色才能放射光彩。”太后接受了他的意见。九鼎从玄武门拽入，派宰相、诸王率领南北衙禁卫军十余万人和仪仗队中的大牛、白象一起牵拽。

前益州长史王及善已致仕，会契丹作乱，山东不安，起为滑州刺史。太后召见，问以朝廷得失，及善陈治乱之要十余条。太后曰：“外州末事，此为根本，卿不可出。”癸酉，留为内史。

癸未，以右金吾卫大将军武懿宗为神兵道行军大总管，与右豹韬卫将军何迦密将兵击契丹。五月癸卯，又以娄师德为清边道副大总管，右武威卫将军沙吒忠义为前军总管，将兵二十万击契丹。

先是，有朱前疑者，上书云：“臣梦陛下寿满八百。”即拜拾遗。又自言“梦陛下发白再玄，齿落更生”，迁驾部郎中［驾部郎中：官职名称，掌管舆辇、车乘、传驿、厩牧马牛杂畜的簿籍。］
。出使还，上书云：“闻嵩山呼万岁。”赐以绯算袋，时未五品，于绿衫上佩之。会发兵讨契丹，敕京官出马一匹供军，酬以五品。前疑买马输之，屡抗表求进阶；太后恶其贪鄙，六月乙丑，敕还其马，斥归田里。

右司郎中冯翊乔知之有美妾曰碧玉，知之为之不昏。武承嗣借以教诸姬，遂留不还。知之作《绿珠怨》以寄之，碧玉赴井死。承嗣得诗于裙带，大怒，讽酷吏罗告，族之。

前益州长史王及善已经退休，恰逢契丹作乱，崤山东面不得安定，又被起用担任滑州刺史。太后召见他，问他朝政有何得失，王及善陈述治乱要务十余条。太后说：“外州之事是次要的，应当以朝廷为根本，你不可以离开朝廷。”癸酉日，他被留在朝中担任内史。

癸未日，朝廷将右金吾卫大将军武懿宗任命为神兵道行军大总管，同右豹韬卫将军何迦密率领军队攻击契丹。五月癸卯日，又将娄师德任命为清边道副大总管，将右武威卫将军沙吒忠义任命为前军总管，率军二十万攻打契丹。

在这以前，有个名为朱前疑的人上书说：“我梦到陛下寿享八百岁。”太后立即任命他为拾遗。他又自称“梦见陛下头发变白后再次变黑，牙齿脱落又再次长出”，于是官职升为驾部郎中。他出使返回，上书说：“听到嵩山呼喊万岁。”又把红算袋赏赐给他，当时他尚未成为五品官，只能佩带在绿色衣服上。遇到派兵讨伐契丹，朝廷命令京官献出一匹马以供军用，赏赐五品官职。朱前疑买马进献后，屡次上表请求提升官阶；太后对他的贪鄙很是厌恶，六月乙丑日，下令将他的马归还，把他逐回乡间。

右司郎中冯翊人乔知之有个名叫碧玉的美妾，乔知之因为有了她而不结婚。武承嗣将她借来教诸姬妾，把她留下不放回去。乔知之作《绿珠怨》寄给她，她于是投井自尽。武承嗣从她的裙带中搜到《绿珠怨》，大怒，示意酷吏编造罪名上告，诛杀乔知之全族。

司仆少卿来俊臣倚势贪淫，士民妻妾有美者，百方取之；或使人罗告其罪，矫称敕以取其妻，前后罗织诛人，不可胜计。自宰相以下，籍其姓名而取之。自言才比石勒。监察御史李昭德素恶俊臣，又尝庭辱秋官侍郎皇甫文备，二人共诬昭德谋反，下狱。

俊臣欲罗告武氏诸王及太平公主，又欲诬皇嗣及庐陵王与南北牙同反，冀因此盗国权，河东人卫遂忠告之。诸武及太平公主恐惧，共发其罪，系狱，有司处以极刑。太后欲赦之，奏上三日，不出。王及善曰：“俊臣凶狡贪暴，国之元恶，不去之，必动摇朝廷。”太后游苑中，吉顼执辔，太后问以外事，对曰：“外人唯怪来俊臣奏不下。”太后曰：“俊臣有功于国，朕方思之。”顼曰：“于安远告虺贞［虺贞：李贞，原为越王、豫州刺史，于垂拱四年（公元688年）起兵反叛，兵败自杀。武后更其姓为虺。］
反，既而果反，今止为成州司马。俊臣聚结不逞，诬构良善，赃贿如山，冤魂塞路，国之贼也，何足惜哉！”太后乃下其奏。

司仆少卿来俊臣凭借势力贪求女色，官民若有漂亮的妻妾，便想尽办法夺取；有时指使人编造罪名告发某人，接着便假传太后命令夺取他的妻妾，前后编造罪名所杀之人难以计数。自宰相以下，他将姓名登记后按顺序夺取他们的妻妾。他自称才能可与石勒相比。监察御史李昭德向来厌恶来俊臣，又曾经在朝廷上对秋官侍郎皇甫文备加以侮辱，这两个人便一起陷害李昭德图谋反叛，将他关押入狱。

来俊臣打算罗织罪名对武氏诸王和太平公主进行诬告，又打算诬告皇嗣和庐陵王以及南北衙禁卫军一同谋反，妄图借此窃夺国家权力，河东人卫遂忠将他告发。武氏诸王和太平公主十分畏惧，联合揭发他的罪行，将他关入狱中，有关部门给他定了死刑。太后希望赦免他，处死的奏章已经送上三日，却依旧不批。王及善说：“来俊臣残忍狡诈、贪婪暴虐，是国家的首要罪人，不将他除掉，一定会使朝廷动摇。”太后在宫廷园林游览时，吉顼牵马，太后就宫外之事询问他，他回答说：“外边的人只对处死来俊臣的奏章没有批下感到奇怪。”太后说：“来俊臣对国家有功，我正在想如何处理此事。”吉顼说：“于安远告发虺贞反叛，后来确实谋反了，于安远现在只是担任成州司马。来俊臣聚集不法之徒，诬陷好人，贪赃受贿所得堆积如山，受他冤屈而死的鬼魂堵塞道路，他是对国家有危害的罪人，有什么值得怜惜的呢！”太后于是批准将他处死。

丁卯，昭德、俊臣同弃市，时人无不痛昭德而快俊臣。仇家争啖俊臣之肉，斯须而尽，抉眼剥面，披腹出心，腾蹋成泥。太后知天下恶之，乃下制数其罪恶，且曰：“宜加赤族之诛，以雪苍生之愤，可准法籍没其家。”士民皆相贺于路曰：“自今眠者背始帖席矣！”

俊臣以告綦连耀功，赏奴婢十人。俊臣阅司农婢，无可者，以西突厥可汗斛瑟罗家有细婢，善歌舞，欲得以为赏口，乃使人诬告斛瑟罗反。诸酋长诣阙割耳剺［剺：用刀划开。］
面讼冤者数十人。会俊臣诛，乃得免。

俊臣方用事，选司受其属请不次除官者，每铨数百人。俊臣败，侍郎皆自首。太后责之，对曰：“臣负陛下，死罪！臣乱国家法，罪止一身；违俊臣语，立见灭族。”太后乃赦之。

上林令侯敏素谄事俊臣，其妻董氏谏之曰：“俊臣国贼，指日将败，君宜远之。”敏从之。俊臣怒，出为武龙令。敏欲不住，妻曰：“速去勿留！”俊臣败，其党皆流岭南，敏独得免。

丁卯日，李昭德、来俊臣一同在闹市被诛杀并暴尸，当时的人没有不对李昭德感到痛惜，而对处死来俊臣拍手称快的。仇家争着来吃来俊臣的肉，很快就吃光了，挖出眼睛，剥下面皮，剜腹取心，践踏成泥。太后得知天下人憎恶他，才下诏对他的罪行加以指责，并且说：“应当将他全族诛灭，以使百姓的愤恨得到伸明，可依法将他的家产查抄。”官吏和百姓在路上相见时都彼此庆祝说：“从今天起睡觉的人可以背部贴着席子睡得安心了。”

来俊臣凭借检举綦连耀立了功，太后赏给他十个奴婢。来俊臣对司农寺管辖的官奴进行查看后，没有发现让自己满意的，因为西突厥可汗斛瑟罗家有小婢，歌舞俱佳，来俊臣希望得到她充作赏赐的奴婢，便指使人诬陷斛瑟罗图谋反叛。各酋长中有数十人来到宫门前阙楼下割耳划脸为他伸诉冤屈。刚好来俊臣被杀，才使斛瑟罗幸免于难。

来俊臣在掌权时，吏部得到他的嘱托越级任命的官员有数百人。等到来俊臣垮台，侍郎都自首认罪。太后斥责他们，他们说：“我们辜负了陛下，是死罪！但我们扰乱国家法度，只是自身有罪；我们如果不服从来俊臣的意旨，立即灭族。”太后于是将他们赦免。

上林令侯敏向来对来俊臣巴结奉承，他的妻子董氏劝他说：“来俊臣是对国家有害的坏人，不久就会失败，你应当远离他。”侯敏听从了她的意见。来俊臣因此非常生气，把他外调到武龙任县令。他不愿意去，他的妻子说：“快去，不可逗留！”来俊臣事败后，他的同党都被流放到岭南，只有侯敏一人幸免。

太后征于安远为尚食奉御，擢吉顼为右肃政中丞。

以检校夏官侍郎宗楚客同平章事。

武懿宗军至赵州，闻契丹将骆务整数千骑将至冀州，懿宗惧，欲南遁。或曰：“虏无辎重，以抄掠为资，若按兵拒守，势必离散，从而击之，可有大功。”懿宗不从，退据相州，委弃军资器仗甚众。契丹遂屠赵州。

甲午，孙万荣为奴所杀。

万荣之破王孝杰也，于柳城西北四百里依险筑城，留其老弱妇女、所获器仗资财，使妹夫乙冤羽守之，引精兵寇幽州。恐突厥默啜袭其后，遣五人至黑沙［黑沙：地名。据胡三省注，是当时突厥王庭所在之处。］
，语默啜曰：“我已破王孝杰百万之众，唐人破胆，请与可汗乘胜共取幽州。”三人先至，默啜喜，赐以绯袍。二人后至，默啜怒其稽缓，将杀之，二人曰：“请一言而死。”默啜问其故，二人以契丹之情告。默啜乃杀前三人而赐二人绯，使为向导，发兵取契丹新城，杀所获凉州都督许钦明以祭天；围新城三日，克之，尽俘以归。使乙冤羽驰报万荣。

太后征召于安远担任尚食奉御，擢升吉顼为右肃政中丞。

朝廷将检校夏官侍郎宗楚客任命为同平章事。

武懿宗率军抵达赵州，得知契丹将领骆务整的数千骑兵即将来到冀州，武懿宗畏惧，想逃往南方。有人说：“敌军并无辎重，靠抢掠充当给养，我们如果屯兵拒守，他们一定会瓦解，然后寻找机会出击，可以立下大功。”武懿宗并不听从，退到相州驻守，丢弃了大量的军用物资和武器。契丹于是屠戮赵州城。

甲午日，契丹孙万荣死于家奴之手。

孙万荣将王孝杰打败后，在柳城西北四百里处依托险要地势修筑城池，将老弱、妇女和所缴获的武器资财留下，派他的妹夫乙冤羽在那里守卫，自己率领精兵袭扰幽州。他担心突厥阿史那默啜从他的背后攻击，便命令五个人前往黑沙，对阿史那默啜说：“我已将王孝杰的百万军队击败，唐朝人的胆都被我吓破了，请和您一同乘胜夺取幽州。”其中有三人率先到达，阿史那默啜很高兴，赏赐他们红袍。有两个人后到，阿史那默啜因为他们迟缓拖延而生气，要将他们杀掉，这二人说：“请进一言后再杀我们。”阿史那默啜问他们原因，二人将契丹的真实用意上报。阿史那默啜于是将先到的三个人杀死，赏赐后到的二人红袍，让他们担任向导，发兵攻取契丹所筑新城，将被他们俘获的唐朝凉州都督许钦明杀死祭天；突厥围困新城，用三天将其攻克，将该城的契丹人全部俘虏。乙冤羽迅速将新城失守的消息报告给孙万荣。

时万荣方与唐兵相持，军中闻之，恟惧。奚人叛万荣，神兵道总管杨玄基击其前，奚兵击其后，获其将何阿小。万荣军大溃，帅轻骑数千东走。前军总管张九节遣兵邀之于道，万荣穷蹙，与其奴逃至潞水东，息于林下，叹曰：“今欲归唐，罪已大。归突厥亦死，归新罗亦死。将安之乎！”奴斩其首以降，枭之四方馆门。其余众及奚、霫降于突厥。

戊子，特进武承嗣、春官尚书武三思并同凤阁鸾台三品。

辛卯，制以契丹初平，命河内王武懿宗、娄师德及魏州刺史狄仁杰分道安抚河北。懿宗所至残酷，民有为契丹所胁从复来归者，懿宗皆以为反，生刳取其胆。先是，何阿小嗜杀人，河北人为之语曰：“唯此两何［两何：胡三省注：“武懿宗封河内王，与何阿小为‘两何’。”］
，杀人最多。”［］

秋七月丁酉，昆明内附，置窦州。

武承嗣、武三思并罢政事。

当时孙万荣正与唐朝军队相持不下，军中得知新城失守，惶恐不安。奚人背叛孙万荣，神兵道总管杨玄基在他前面进攻，奚人从他后面进攻，擒获他的将领何阿小。孙万荣的军队溃散，孙万荣率领数千轻骑向东方逃走。唐前军总管张九节派军队在中途截击，孙万荣无路可走，与家奴逃到潞水东边，在树林下休息，叹着气说：“此时如果打算归降唐朝，罪恶已经很大。而归降突厥会死，归降新罗也会死。将要去哪里呢！”家奴砍下他的首级归降了唐朝，他的首级被挂在四方馆门前示众。他其余的部下及奚人、霫人都投降了突厥。

戊子日，特进武承嗣、春官尚书武三思一同担任同凤阁鸾台三品。

辛卯日，太后下令，由于刚刚平定契丹，派河内王武懿宗、娄师德及魏州刺史狄仁杰分路到黄河以北各地安抚民众。河内王武懿宗所到之处用刑十分残酷，百姓有被迫追随契丹而后又回来的，武懿宗都以谋反论处，将他们活着剖腹取胆。在这之前，契丹将领何阿小喜欢杀人，黄河以北的人于是说：“唯此两何，杀人最多。”

秋季七月丁酉日，昆明归顺唐朝，唐朝在那里设置了窦州。

武承嗣、武三思同时被罢免政事。

庚午，武攸宜自幽州凯旋。武懿宗奏河北百姓从贼者请尽族之，左拾遗王求礼庭折之曰：“此属素无武备，力不胜贼，苟从之以求生，岂有叛国之心！懿宗拥强兵数十万，望风退走，贼徒滋蔓，又欲委罪于草野诖误之人，为臣不忠，请先斩懿宗以谢河北！”懿宗不能对。司刑卿杜景俭亦奏：“此皆胁从之人，请悉原之。”太后从之。

八月丙戌，纳言姚璹坐事左迁益州长史，以太子宫尹豆卢钦望为文昌右相、凤阁鸾台三品。

九月壬辰［壬辰：据《新唐书》，此处当作“壬寅”。］
，大享通天宫，大赦，改元。

庚戌，娄师德守纳言。

庚午日，武攸宜从幽州凯旋。武懿宗奏请尽数族灭黄河以北跟从契丹的百姓，左拾遗王求礼在朝廷上反驳他说：“这些百姓从来都未被武装，不具备击败敌人的能力，一时间归顺敌人以求生存，怎么会有叛国之心！武懿宗拥有数十万强兵，望见敌人的气势便退走，使敌人势力得以蔓延，他又想把罪过推给民间受到牵连的人，身为臣子而不忠，请先杀掉武懿宗以向黄河以北的百姓表示歉意！”武懿宗不能答对。司刑卿杜景俭也上奏说：“这些百姓都是被迫顺从契丹的，请全部予以原谅。”太后接受了他的建议。

八月丙戌日，纳言姚璹因事获罪，被贬为益州长史，朝廷将太子宫尹豆卢钦望任命为文昌右相、凤阁鸾台三品。

九月壬寅日，太后在通天宫合祀先王，宣布大赦，更改年号。

庚戌日，娄师德代理纳言一职。

甲寅，太后谓侍臣曰：“顷者周兴、来俊臣按狱，多连引朝臣，云其谋反；国有常法，朕安敢违！中间疑其不实，使近臣就狱引问，得其手状［手状：被告的自供状。］
，皆自承服，朕不以为疑。自兴、俊臣死，不复闻有反者，然则前死者不有冤邪？”夏官侍郎姚元崇对曰：“自垂拱以来坐谋反死者，率皆兴等罗织，自以为功。陛下使近臣问之，近臣亦不自保，何敢动摇！所问者若有翻覆，惧遭惨毒，不若速死。赖天启圣心，兴等伏诛，臣以百口为陛下保，自今内外之臣无复反者；若微有实状，臣请受知而不告之罪。”太后悦曰：“向时宰相皆顺成其事，陷朕为淫刑之主；闻卿所言，深合朕心。”赐元崇钱千缗。

时人多为魏元忠讼冤者，太后复召为肃政中丞。元忠前后坐弃市流窜者四。尝侍宴，太后问曰：“卿往者数负谤［负谤：蒙受责难。］
，何也？”对曰：“臣犹鹿耳，罗织之徒欲得臣肉为羹，臣安所避之！”

冬闰十月甲寅，以幽州都督狄仁杰为鸾台侍郎，司刑卿杜景俭为凤阁侍郎，并同平章事。

甲寅日，太后对左右的侍臣说：“近来周兴、来俊臣断狱，多将朝廷大臣牵扯进来，说他们图谋叛乱；国家有固定的法律，我怎么敢违背！有时疑心这并不真实，派亲信大臣到狱中提审，拿到犯人的自供状，都是本人承认的，我便不再疑心。自从周兴、来俊臣死去，不再听说有人反叛，由此可见，从前被处死的人难道没有冤情吗？”夏官侍郎姚元崇回答说：“自垂拱年间至今，以造反罪被处死的人，大概都是因为周兴等编造罪名，从而为自己求取功劳。陛下派亲近大臣前往查问，这些亲近大臣同样无法使自己保全，哪里还敢改变他们的论断！被问的人如果翻供，又担心惨遭毒刑，与其那样还是早死更好。仰赖上天启迪圣心，将周兴等人诛灭，我以一家百口人的性命在陛下面前保证，自今日起，朝廷内外大臣中不会再出现造反的人；若有一点谋反的实情，我甘愿承担知情不告的罪名。”太后高兴地说：“从前的宰相都顺从周兴等人，使他们得逞，让我被贻误成滥用刑罚的君主；听到你的话，与我的心意十分符合。”赐姚元崇钱一千缗作为奖赏。

当时为魏元忠诉冤的人很多，太后又将他召回担任肃政中丞。魏元忠前后共有四次被判处死刑和流放。有一次曾陪同太后宴饮，太后问他说：“你从前屡次蒙受诽谤，是什么原因？”回答说：“我就像鹿，编造罪名的人想得到我的肉做成羹，我有什么办法躲避过他们！”

冬季闰十月甲寅日，朝廷将幽州都督狄仁杰任命为鸾台侍郎，将司刑卿杜景俭任命为凤阁侍郎，一同担任同平章事。

仁杰上疏，以为：“天生四夷，皆在先王封略之外，故东拒沧海，西阻流沙，北横大漠，南阻五岭，此天所以限夷狄而隔中外也。自典籍所纪，声教所及，三代不能至者，国家尽兼之矣。诗人矜薄伐于太原，美化行于江、汉，则三代之远裔，皆国家之域中也。若乃用武方外，邀功绝域，竭府库之实以争不毛之地，得其人不足增赋，获其土不可耕织，苟求冠带远夷之称，不务固本安人之术，此秦皇、汉武之所行，非五帝、三王之事业也。始皇穷兵极武，务求广地，死者如麻，致天下溃叛。汉武征伐四夷，百姓困穷，盗贼蜂起；末年悔悟，息兵罢役，故能为天所祐。近者国家频岁出师，所费滋广，西戍西镇，东戍安东，调发日加，百姓虚弊。今关东饥馑，蜀、汉逃亡，江、淮已南，征求不息，人不复业，相率为盗，本根一摇，忧患不浅。其所以然者，皆以争蛮貊不毛之地，乖子养苍生之道也。昔汉元纳贾捐之之谋而罢朱崖郡，宣帝用魏相之策而弃车师之田，岂不欲慕尚虚名，盖惮劳人力也。近贞观中克平九姓，立李思摩为可汗，使统诸部者，盖以夷狄叛则伐之，降则抚之，得推亡固存之义，无远戍劳人之役，此近日之令典，经边之故事也。窃谓宜立阿史那斛瑟罗为可汗，委之四镇，继高氏绝国，使守安东。省军费于远方，并甲兵于塞上，使夷狄无侵侮之患则可矣，何必穷其窟穴，与蝼蚁校长短哉！但当敕边兵，谨守备，远斥侯，聚资粮，待其自致，然后击之。以逸待劳则战士力倍，以主御客则我得其便，坚壁清野则寇无所得；自然二贼［二贼：指突厥、吐蕃。］
深入则有颠踬之虑，浅入必无寇获之益。如此数年，可使二虏不击而服矣。”事虽不行，识者是之。

凤阁舍人李峤知天官选事，始置员外官数千人。

先是历官以是月为正月，以腊月为闰。太后欲正月甲子朔冬至，乃下制以为：“去晦仍见月，有爽［爽：违背。］
天经。可以今月为闰月，来月为正月。”

狄仁杰上疏，认为：“天生四夷，都处于先王疆界之外，因此向东抵达沧海，向西阻挡流沙，向北横着大沙漠，向南阻隔五岭，这是上天用来限制夷狄而将中原与外夷隔开的险阻。从典籍记载看，声威教化所至，三代到不了的地方，国家已经全都完成了兼并。诗人赞颂周宣王北伐到了太原、周文王美好的教化在江、汉流域推行，可见三代时的边远之地，现在都已成为国家的内地。如果还在境外之地用武，到极远的地方追求功利，用光府库的积蓄对贫瘠不毛之地进行争夺，获得那里的百姓不能使赋税收入增加，获得那里的土地不可耕种纺织，姑且追求让远夷变成文明之邦的名声，而不将精力用在巩固根本、安定百姓的方法上，这是秦始皇、汉武帝所做的事，并非五帝、三王的事业。秦始皇过分滥用武力，只求扩大领土，死的人太多，导致天下崩溃，百姓反叛。汉武帝征讨四夷，让百姓生活穷困，盗贼蜂拥四起；在晚年感到悔悟，停止用兵，免除徭役，因此能被上天保祐。近来国家每年用兵频繁，耗费逐渐增多，西边守卫四镇，东边守卫安东，征兵日益增多，百姓空虚凋敝。如今潼关以东一带出现饥荒，蜀、汉一带百姓逃亡，江、淮以南，征税不停，百姓无法从事生产，便会相互追随成为强盗，根本一旦有所动摇，会带来严重的忧患。之所以形成这样的状况，都是由于争夺蛮貊的贫瘠之地，与爱抚养育百姓的道理相背。从前汉元帝接受贾捐之的建议取消朱崖郡，汉宣帝采用魏相的策略舍弃车师的田地，他并非不希望崇尚虚名，而是担心耗费人力。近世贞观中期，将突厥九姓平定，把李思摩立为可汗，让他成为各部族统帅的原因，就是在夷狄反叛时应当讨伐他们，一旦降伏便应当加以安抚，这与应当灭亡的就将其推倒、应当存在的就使其巩固的道理相符，可使国家不存在因戍守边远地区而劳民的征役，近期国家的规则，经略边疆的先例就是这样。我认为应当立阿史那斛瑟罗为可汗，把四镇委托给他，使已灭亡的高丽国恢复，让它的国王高氏在安东镇守。我们可以把戍守远方的军费省下来，在边塞上集中兵力，消除夷狄越境侵辱的祸患就可以了，何必对他们藏身的巢穴穷追不舍，同蝼蚁之辈较量长短呢！只应当下令让边境士兵谨慎防备，派遣侦察人员到远处，积蓄物资粮草，等敌人前来进攻，然后才进行还击。以逸待劳就会使战士的战斗力成倍增加，以主人防御客人那么我方便可得到便利，坚壁清野则会使敌人什么都得不到；结果突厥与吐蕃人深入我方领土就会有颠覆的担忧，浅入必然不能得到什么好处。这样坚持数年，便可使突厥和吐蕃人不战而主动臣服。”这些事虽然没有实施，然而有识之士都赞成他的意见。

凤阁舍人李峤负责天官铨选职官的事，开始设置数千员外官。

在这之前，朝廷历官将本月作为正月，将腊月作为闰月。太后希望以正月甲子朔日为冬至，于是下诏说：“上月晦日仍然看到月亮，与天道常规相偏离。可将本月作为闰月，下月作为正月。”

圣历元年（戊戌，公元698年）

正月甲子朔，冬至，太后享通天宫；赦天下，改元。

夏官侍郎宗楚客罢政事。

春二月乙未，文昌右相、同凤阁鸾台三品豆卢钦望罢为太子宾客。

武承嗣、三思营求为太子，数使人说太后曰：“自古天子未有以异姓为嗣者。”太后意未决。狄仁杰每从容言于太后曰：“文皇帝栉风沐雨，亲冒锋镝，以定天下，传之子孙。大帝以二子［二子：指唐中宗李显和唐睿宗李旦。］
托陛下。陛下今乃欲移之他族，无乃非天意乎！且姑侄之与母子孰亲？陛下立子，则千秋万岁后，配食太庙，承继无穷；立侄，则未闻侄为天子而祔姑于庙者也。”太后曰：“此朕家事，卿勿预知。”仁杰曰：“王者以四海为家，四海之内，孰非臣妾，何者不为陛下家事！君为元首，臣为股肱，义同一体，况臣备位宰相，岂得不预知乎！”又劝太后召还庐陵王。王方庆、王及善亦劝之。太后意稍寤。他日，又谓仁杰曰：“朕梦大鹦鹉两翅皆折，何也？”对曰：“武者，陛下之姓，两翼，二子也。陛下起二子，则两翼振矣。”太后由是无立承嗣、三思之意。

圣历元年（戊戌，公元698年）

正月甲子朔日，冬至，太后来到通天宫祭祀；宣布大赦，更改年号。

夏官侍郎宗楚客遭到罢免。

春季二月乙未日，文昌右相、同凤阁鸾台三品豆卢钦望被免职为太子宾客。

武承嗣、武三思谋求被立为太子，多次指使人游说太后说：“从古至今的天子是没有将外姓人立为继承人的。”太后还不能确定。狄仁杰经常从容地向太后进言说：“太宗文皇帝经历风雨，亲冒刀枪箭镞，平定天下，传给子孙。天皇大帝把两个儿子托付给陛下。陛下现在却打算将国家交给外姓人，这难道符合上天的意思吗！并且姑侄和母子比起来哪个更亲近？陛下将儿子立为太子，那么千秋万岁之后，配祭太庙，世代传承，无穷无尽；将侄儿立为太子，那么没听说过侄儿当了皇帝而附祭姑姑于太庙的。”太后说：“这是我的家事，你不要参与。”狄仁杰说：“君王将四海当成家，四海以内，什么人不是臣妾，什么事不在陛下的家事范围内！君主相当于元首，臣下好比四肢，情义仿佛一体，况且我凑数担任宰相，怎么能不参与呢！”他又劝太后将庐陵王召回。王方庆、王及善也劝诫太后。太后内心稍有醒悟。有一天，太后又向狄仁杰询问说：“我在梦中看见大鹦鹉两翼都折断了，这代表什么？”回答说：“武是陛下的姓，两翼象征两个儿子。陛下起用两个儿子，两翼就会振作起来。”太后于是便将立武承嗣、武三思为太子的念头打消。

孙万荣之围幽州也，移檄朝廷曰：“何不归我庐陵王？”吉顼与张易之、昌宗皆为控鹤监供奉，易之兄弟亲狎之。顼从容说二人曰：“公兄弟贵宠如此，非以德业取之也，天下侧目切齿多矣。不有大功于天下，何以自全？窃为公忧之！”二人惧，流涕问计。顼曰：“天下士庶未忘唐德，咸复思庐陵王。主上春秋高，大业须有所付；武氏诸王非所属意［属意：着意。］
。公何不从容劝上立庐陵王以系苍生之望！如此，非徒免祸，亦可以长保富贵矣。”二人以为然，承间屡为太后言之。太后知谋出于顼，乃召问之，顼复为太后具陈利害，太后意乃定。

三月己巳，托言庐陵王有疾，遣职方员外郎瑕丘徐彦伯召庐陵王及其妃、诸子诣行在疗疾。戊子，庐陵王至神都。

狄仁杰，选自《中国历代人物像传》。

孙万荣将幽州包围，给朝廷传送檄文说：“为什么不把我们的庐陵王送回来？”吉顼同张易之、张昌宗都担任控鹤监供奉，张易之兄弟和吉顼关系亲密。吉项从容地奉劝他二人说：“您们兄弟这样贵显受宠，但并非依靠品德功业取得的，天下有很多人对你们怒目而视、咬牙切齿。没有为天下立下大功，用什么使自己得以保全呢？我为你们忧虑！”二人惊恐，流着泪询问计谋。吉顼说：“天下官民对唐朝的恩德还未忘记，都还对庐陵王心存挂念。皇上已然年老，大业需要有付托之人；武氏诸王不是她着意的对象。您为什么不从容地劝皇上立庐陵王从而维系百姓的期望！如此一来，不仅可以免祸，也能够得到持久的富贵。”二人认为很对，寻机多次劝说太后。太后知道这个主意是吉顼出的，就将他召来询问，吉顼又向太后备陈利害，太后才最终确定了主意。

三月己巳日，朝廷以庐陵王有病为托辞，命令职方员外郎瑕丘人徐彦伯将庐陵王和他的妃子、儿子们召至太后驻地治病。戊子日，庐陵王来到神都洛阳。

夏四月庚寅朔，太后祀太庙。

辛丑，以娄师德充陇右诸军大使，仍检校营田事。

六月甲午，命淮阳王武延秀下突厥，纳默啜女为妃；豹韬卫大将军阎知微摄春官尚书，右武卫郎将杨齐庄摄司宾卿，赍金帛巨亿以送之。延秀，承嗣之子也。

凤阁舍人襄阳张柬之谏曰：“自古未有中国亲王娶夷狄女者。”由是忤旨，出为合州刺史。

秋七月，凤阁侍郎、同平章事杜景俭罢为秋官尚书。

八月戊子，武延秀至黑沙南庭。突厥默啜谓阎知微等曰：“我欲以女嫁李氏，安用武氏儿邪！此岂天子之子乎！我突厥世受李氏恩，闻李氏尽灭，唯两儿在，我今将兵辅立之。”乃拘延秀于别所，以知微为南面可汗，言欲使之主唐民也。遂发兵袭静难［静难：唐朝行政区划“军”名。后文平狄、清夷同。］
、平狄、清夷等军，静难军使慕容玄崱以兵五千降之。虏势大振，进寇妫、檀等州。前从阎知微入突厥者，默啜皆赐之五品、三品之服，太后悉夺之。

夏季四月庚寅朔日，太后来到太庙祭祀。

辛丑日，朝廷任命娄师德为陇右诸军大使，继续检校屯田事。

六月甲午日，太后命令淮阳王武延秀前往突厥，将阿史那默啜之女纳为王妃；任命豹韬卫大将军阎知微代理春官尚书，右武卫郎将杨齐庄代理司宾卿，携带大量金帛送给突厥。武延秀，是武承嗣的儿子。

凤阁舍人襄阳人张柬之进谏说：“从古至今，从未有中国亲王娶夷狄女人为妻的事情出现。”于是违背太后的旨意，被外放到合州担任刺史。

秋季七月，凤阁侍郎、同平章事杜景俭的相职被罢免，改为担任秋官尚书。

八月戊子日，武延秀抵达黑沙南庭。突厥阿史那默啜对阎知微等人说：“我希望把女儿嫁给李氏，怎么会要武氏的儿子呢！这怎么能说是天子的儿子呢！我们突厥世代受到李氏的厚恩，听说李氏已经全部被灭，只有两个儿子尚在，我现在要率领军队去辅佐他登上帝位。”于是他在另外的地方拘禁了武延秀，将阎知微封为南面可汗，说打算让他管理唐朝百姓。起兵攻打唐朝静难、平狄、清夷等军，唐朝静难军使慕容玄崱领兵五千投降。突厥军队的声势大为振作，进而入侵妫、檀等州。从前跟随阎知微来到突厥的人，阿史那默啜都赏赐他们五品、三品的官服，太后将其全部没收。

默啜移书数朝廷曰：“与我蒸谷种，种之不生，一也。金银器皆行滥［行滥：指质地差的劣等品。］
，非真物，二也。我与使者绯紫皆夺之，三也。缯帛皆疏恶，四也。我可汗女当嫁天子儿，武氏小姓，门户不敌，罔冒为昏，五也。我为此起兵，欲取河北耳。”

监察御史裴怀古从阎知微入突厥，默啜欲官之，不受。囚，将杀之，逃归；抵晋阳，形容羸悴。突骑噪聚，以为间谍，欲取其首以求功。有果毅尝为人所枉，怀古按直之，大呼曰：“裴御史也！”救之，得全。至都，引见，迁祠部员外郎。

时诸州闻突厥入寇，方秋，争发民修城。卫州刺史太平敬晖谓僚属曰：“吾闻金汤非粟不守，奈何舍收获而事城郭乎？”悉罢之，使归田，百姓大悦。

甲午，鸾台侍郎、同平章事王方庆罢为麟台监。

太子太保魏宣王武承嗣，恨不得为太子，意怏怏，戊戌，病薨。

庚子，以春官尚书武三思检校内史，狄仁杰兼纳言。

阿史那默啜发布文书指责唐朝说：“把蒸过的谷种给我，播种后不生长，此其一。送来质地很差的金银器皿，都不是真货，此其二。没收我赐给使者的红、紫色官服，此其三。送来的缯帛全部稀疏粗劣，此其四。我可汗的女儿应当嫁给天子的儿子，武氏乃是小姓，并不门当户对，假冒骗婚，此其五。我于是兴兵，想得到黄河以北之地。”

监察御史裴怀古跟随阎知微来到突厥，阿史那默啜希望他出任官职，但他拒绝接受。他遭到囚禁，即将被杀，逃了回来；中途抵达晋阳，容貌瘦弱憔悴。唐军骑兵鼓噪聚集，把他当成间谍，打算将他的首级砍下谋取功劳。有一名果毅曾被别人陷害，裴怀古替他平反，他大声呼叫说：“这个人是裴御史！”救下他，使他得以保全。他返回都城，得到太后的接见，官职升为祠部员外郎。

当时各州听说突厥进犯，正是秋收季节，争相征调农民对城池进行修缮。卫州刺史太平人敬晖对僚属说：“我听说十分坚固的城池，如果没有粮食无法守卫，怎么可以放弃收割而只是修建城郭呢？”停止全部工程，把农民放回田间生产，百姓非常高兴。

甲午日，罢免鸾台侍郎、同平章事王方庆被罢免为麟台监。

太子太保魏宣王武承嗣，对自己无法当太子埋怨嫉恨，心里不高兴，戊戌日，因病去世。

庚子日，朝廷将春官尚书武三思任命为检校内史，狄仁杰兼任纳言职务。

太后命宰相各举尚书郎一人，仁杰举其子司府丞光嗣，拜地官员外郎，已而称职。太后喜曰：“卿足继祁奚［祁奚：春秋时晋国大夫，有“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之名。］
矣。”

通事舍人河南元行冲，博学多通，仁杰重之。行冲数规谏仁杰，且曰：“凡为家者必有储蓄脯醢以适口，参术［参术：人参和白术。］
以攻疾。仆窃计明公之门，珍味多矣，行冲请备药物之末。”仁杰笑曰：“吾药笼中物，何可一日无也！”行冲名澹，以字行。

以司属卿武重规为天兵中道大总管，右武卫将军沙吒忠义为天兵西道总管，幽州都督下邽张仁愿为天兵东道总管，将兵三十万以讨突厥默啜；又以左羽林卫大将军阎敬容为天兵西道后军总管，将兵十五万为后援。

癸丑，默啜寇飞狐，乙卯，陷定州，杀刺史孙彦高及吏民数千人。

九月甲子，以夏官尚书武攸宁同凤阁鸾台三品。

改默啜为斩啜。

太后下令让宰相各自举荐尚书郎一人，狄仁杰推举的是自己的儿子司府丞狄光嗣，被任命为地官员外郎，后来他在这个职务上很称职。太后高兴地说：“你有足够的资格继承祁奚的美名了。”

通事舍人河南人元行冲，有渊博的学识，通晓许多事情，狄仁杰对他很器重。元行冲多次规劝狄仁杰，并且说：“只要是居家的人，一定会储备干肉、肉酱来适应口味，储存人参、白术等药材来治病。我暗中估计您家有很多山珍海味，我只请求被排在药物的末位。”狄仁杰笑着说：“你是我药笼中的物品，怎么能一天没有呢！”元行冲，名为澹，字行冲，人们习惯用字称呼他。

朝廷将司属卿武重规任命为天兵中道大总管，将右武卫将军沙吒忠义任命为天兵西道总管，将幽州都督下邽人张仁愿任命为天兵东道总管，率领三十万兵众征讨突厥阿史那默啜；又将左羽林卫大将军阎敬容任命为天兵西道后军总管，率领十五万兵众充当后援部队。

癸丑日，阿史那默啜进犯飞狐县，乙卯日，攻破定州，将州刺史孙彦高和数千官民杀死。

九月甲子日，朝廷将夏宫尚书武攸宁任命为同凤阁鸾台三品。

朝廷将阿史那默啜的称号改为阿史那斩啜。

默啜使阎知微招谕赵州，知微与虏连手蹋《万岁乐》于城下。将军陈令英在城上谓曰：“尚书位任非轻，乃为虏蹋歌，独无惭乎！”知微微吟曰：“不得已，《万岁乐》。”

戊辰，默啜围赵州，长史唐般若翻城应之。刺史高睿与妻秦氏仰药诈死，虏舆之诣默啜，默啜以金狮子带、紫袍示之曰：“降则拜官，不降则死！”睿顾其妻，妻曰：“酬报国恩，正在今日！”遂俱闭目不言。经再宿，虏知不可屈，乃杀之。虏退，唐般若族诛；赠睿冬官尚书，谥曰节。睿，颎［颎：高颎，隋初大臣。］
之孙也。

皇嗣固请逊位于庐陵王，太后许之。壬申，立庐陵王哲为皇太子，复名显。赦天下。

甲戌，命太子为河北道元帅以讨突厥。先是，募人月余不满千人，及闻太子为元帅，应募者云集，未几，数盈五万。

戊寅，以狄仁杰为河北道行军副元帅，右丞宋元爽为长史，右台中丞崔献为司马，左台中丞吉顼为监军使。时太子不行，命仁杰知元帅事，太后亲送之。

阿史那默啜命令阎知微对赵州官民加以招抚晓示，阎知微和突厥人在赵州城下手拉手、脚踏地唱《万岁乐》歌。将军陈令英在城墙上说：“尚书不是轻微的职位，却为敌军踏地唱歌，难道不觉得羞愧吗！”阎知微吟唱道：“被迫的，《万岁乐》。”

戊辰日，阿史那默啜包围赵州，长史唐般若翻城外出迎接敌人。刺史高睿同妻子秦氏喝下药装死，敌人抬着他们来到阿史那默啜面前，阿史那默啜拿出金狮子带、紫袍给他们看，说：“投降就封官，不投降就杀掉！”高睿看着他的妻子，他的妻子说：“报答国家的厚恩，就在今日！”于是两人都把眼睛闭上不再说话。到了第二天晚上，敌人明白无法令他们屈服，便将他们杀死。等到敌人退走，唐般若遭到灭族；朝廷将高睿追赠为冬官尚书，以“节”为谥号。高睿，是高颎的孙子。

皇嗣坚持请求将皇位让于庐陵王，太后答应了。壬申日，将庐陵王李哲立为皇太子，恢复原名李显。宣布大赦天下。

甲戌日，朝廷将太子任命为河北道元帅，征讨突厥。在这之前，朝廷招募士兵，超过一个月所招士兵还不满一千人，等到得知太子担任元帅，应召的人云集而来，不久，就招够五万人。

戊寅日，朝廷将狄仁杰任命为河北道行军副元帅，将右丞宋元爽任命为长史，将右台中丞崔献任命为司马，将左台中丞吉顼任命为监军使。当时太子尚未出征，朝廷下命让狄仁杰处理元帅的事务，太后亲自为他送行。

蓝田令薛讷，仁贵之子也，太后擢为左威卫将军、安东道经略。将行，言于太后曰：“太子虽立，外议犹疑未定。苟此命不易，丑虏不足平也。”太后深然之。王及善请太子赴外朝以慰人心，从之。

以天官侍郎苏味道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味道前后在相位数岁，依阿取容，尝谓人曰：“处事不宜明白，但摸棱持两端可矣。”时人谓之“苏摸棱”。

癸未，突厥默啜尽杀所掠赵、定等州男女万余人，自五回道去，所过，杀掠不可胜纪。沙吒忠义等但引兵蹑［蹑：追踪。］
之，不敢逼。狄仁杰将兵十万追之，无所及。默啜还漠北，拥兵四十万，据地万里，西北诸夷皆附之，甚有轻中国之心。

冬十月，制：都下屯兵，命河内王武懿宗、九江王武攸归领之。

蓝田县令薛讷，是薛仁贵之子，太后将他提升为左威卫将军、安东道经略。在即将出行时，他向太后进言说：“虽然太子已立，然而外面的议论仍然疑虑不定。如果不改变立太子的命令，就完全可以平定突厥。”太后认为很对。王及善请求让太子与群臣一同在外庭朝见太后，以使人心安定，获得批准。

朝廷将天官侍郎苏味道任命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苏味道担任宰相多年，依附随顺以取悦于人，曾对人说：“对事情的处理不应当明白，只需模棱两可就可以了。”因此当时人把他称为“苏摸棱”。

癸未日，突厥阿史那默啜将从赵、定等州抢掠的一万余人全部杀死，从五回道撤走，所经之地，杀的人和抢掠的东西难以计数。沙吒忠义等只是率军跟随，不敢逼近。狄仁杰率领十万士兵追击，也未能追上。阿史那默啜回到漠北，统领四十万军队，占据一万里土地，西北各族都归附他，对中国很是轻视。

冬季十月，太后下令说：驻守都城的军队，听从河内王武懿宗、九江王武攸归指挥。

癸卯，以狄仁杰为河北道安抚大使。时北人为突厥所驱逼者，虏退，惧诛，往往亡匿。仁杰上疏，以为：“朝廷议者皆罪契丹、突厥所胁从之人，言其迹虽不同，心则无别。诚以山东近缘军机调发伤重，家道悉破，或至逃亡。重以官典侵渔，因事而起，枷杖之下，痛切肌肤，事迫情危，不循礼义。愁苦之地，不乐其生，有利则归，且图赊死，此乃君子之愧辱，小人之常行也。又，诸城入伪，或待天兵，将士求功，皆云攻得，臣忧滥赏，亦恐非辜。以经与贼同，是为恶地，至有污辱妻子，劫掠货财，兵士信知不仁，簪笏未能以免，乃是贼平之后，为恶更深。且贼务招携［招携：即招抚携贰，招抚尚未归心之人。］
，秋毫不犯，今之归正，即是平人，翻被破伤，岂不悲痛！夫人犹水也，壅之则为泉，疏之则为川，通塞随流，岂有常性！今负罪之伍，必不在家，露宿草行，潜窜山泽，赦之则出，不赦则狂，山东群盗，缘兹聚结。臣以边尘蹔［蹔：同“暂”。］
起，不足为忧，中土不安，此为大事。罪之则众情恐惧，恕之则反侧自安。伏愿曲赦河北诸州，一无所问。”制从之。仁杰于是抚慰百姓，得突厥所驱掠者，悉递还本贯。散粮运以赈贫乏，修邮驿以济旋师。恐诸将及使者妄求供顿，乃自食蔬粝，禁其下无得侵扰百姓，犯者必斩。河北遂安。

癸卯日，朝廷将狄仁杰任命为河北道安抚大使。当时河北道百姓受到突厥驱赶逼迫的，在突厥撤走后，担心被杀，往往逃离藏身。狄仁杰呈上奏疏，认为：“朝廷议政的人都认为应当对被契丹、突厥胁迫而服从的人进行惩罚，说他们虽然行动不同，但投敌的想法并无差别。确实，崤山以东近来因为军中机要事务而调取征发有过重之失，百姓家道破落，有的到了逃亡的地步。再加上地方官吏凭借朝廷法令侵夺吞没，随着军事而发生，官吏囚禁、拷打百姓，痛切皮肉，事情迫切形势危急，不再遵守礼义。处于愁苦的境地，生活谈不上有什么乐趣，哪里有利便向那里归附，求得一时的生存，这是被君子当作惭愧耻辱的事，对小人来说却是经常的行为。还有，各城向敌人投降，目的或许是等待官军，官军将士为了得到功劳，都把城邑说成是他们自己攻克的。我担心对攻城官兵的奖励是无功滥赏，也恐怕降敌诸城官民受到的是无辜的惩罚。由于各城曾经沦陷到敌军手中，便当成坏地方，以至于对他们的妻子儿女进行污辱，对物资钱财进行劫掠，兵士诚然明白这是暴行，但官员也未能有所阻止，导致等到敌人退走，该地更受摧残。何况为了招抚分化敌人，还秋毫无犯，如今已经改正，就是平民百姓，反而遭受破坏伤害，怎能不让人悲痛！人就好比水，被堵塞它就成为泉，得到疏导它就成为河流，不论通塞都随宜而流，怎么还能有固定的形态！如今的带罪之人，必然不在家中，而在野外露宿，涉足草野，在山泽之间潜藏，他们的罪得到赦免便出来，得不到赦免就会肆意妄为，崤山东面的群盗，就是由于这个原因而集结的。我认为边地暂时发生战事，不值得担忧，内地不安定，才是重大的事。惩罚他们就会使群众产生恐慌情绪，宽恕他们就会使反复无常的人也会觉得心安，诚恳希望将黄河以北各州百姓特赦，一概不进行追究。”太后命令依此办理。狄仁杰于是对百姓安抚慰问，找到被突厥驱赶掠夺的人，一律送返原籍。发放粮食接济贫困的人，修驿馆以方便官军撤回。担心军官及使者妄自索要供应，他便自己吃粗糙的饭菜，不许部下侵扰百姓，违犯之人必定斩首。黄河以北于是得以安定。

以夏官侍郎姚元崇、秘书少监李峤并同平章事。

突厥默啜离赵州，乃纵阎知微使还。太后命磔于天津桥南，使百官共射之，既乃剐其肉，锉其骨，夷其三族，疏亲有先未相识而同死者。

褒公段瓒，志玄之子也，先没于突厥。突厥在赵州，瓒邀杨齐庄与之俱逃，齐庄畏懦，不敢发。瓒先归，太后赏之。齐庄寻至，敕河内王武懿宗鞫之；懿宗以为齐庄意怀犹豫，遂与阎知微同诛。既射之如猬，气殜殜［殜殜：气息微弱的样子。］
未死，乃决其腹，割心，投于地，犹趌趌［趌趌：跳动的样子。］
然跃不止。

擢田归道为夏官侍郎，甚见亲委。

蜀州每岁遣兵五百人戍姚州，路险远，死亡者多。蜀州刺史张柬之上言，以为：“姚州本哀牢之国，荒外绝域，山高水深。国家开以为州，未尝得其盐布之税，甲兵之用，而空竭府库，驱率平人，受役蛮夷，肝脑涂地，臣窃为国家惜之。请废姚州以隶嶲州，岁时朝觐，同之蕃国。泸南诸镇亦皆废省，于泸北置关，百姓非奉使，无得交通往来。”疏奏，不纳。

朝廷将夏官侍郎姚元崇、秘书少监李峤一同任命为同平章事。

突厥阿史那默啜从赵州撤离，便将阎知微释放，让他返回洛阳。太后下令在洛阳天津桥南分裂他的肢体，让百官一起向他射箭，然后再将他的肉剔光，将他的骨头挫断，将他的三族诛灭，有的远房亲戚事先与他并不相识，却和他一同被杀。

褒公段瓒，是段志玄之子，原先已被突厥擒获。突厥来到赵州，段瓒约杨齐庄一起逃走，杨齐庄胆小怯弱，不敢出逃。段瓒率先返回，太后对他进行了赏赐。杨齐庄不久后也返回，太后命令河内王武懿宗对他进行审讯；武懿宗认为杨齐庄心中有迟疑的想法，于是他和阎知微一起被处死。他身上被箭射得就像刺猬一样，然而气息奄奄未死，行刑人又割开他的腹部，割下心脏扔到地上，心仍跳动不停。

田归道升任夏官侍郎，很受亲近信任。

蜀州每年派士兵五百人守卫姚州，路途艰险遥远，死去的人非常多。蜀州刺史张柬之进言，认为：“姚州原为哀牢夷的土地，是十分荒远的地区，山高水深。国家在此处设置州，不曾从当地得到盐和布的税收，也从未在那里征用兵士，而那里只是将府库的钱财耗尽，驱使平民百姓，在蛮、夷族地区受役使，肝脑涂地，我私下替国家痛惜。请将姚州废除，让它的地方隶属于嶲州，每年到朝中拜见，像对待藩属地区一样对待。泸水以南各镇也同样废除，在泸水的北面设置关卡，百姓不是奉命出使，不允许同泸南地区的人彼此往来。”奏疏上达后，并未得到采纳。

二年（己亥，公元699年）

正月丁卯朔，告朔于通天宫。

壬戌，以皇嗣为相王，领太子右卫率。

甲子，置控鹤临丞、主簿等官，率皆嬖宠之人，颇用才能文学之士以参之。以司卫卿张易之为控鹤监，银青光禄大夫张昌宗、左台中丞吉顼、殿中监田归道、夏官侍郎李迥秀、凤阁舍人薛稷、正谏大夫临汾员半千皆为控鹤监内供奉。稷，元超［元超：薛元超，名振，唐朝官吏。］
之从子也。半千以古无此官，且所聚多轻薄之士，上疏请罢之；由是忤旨，左迁水部郎中。

腊月戊子，以左台中丞吉顼为天官侍郎，右台中丞魏元忠为凤阁侍郎，并同平章事。

文昌左丞宗楚客与弟司农卿晋卿，坐赃贿满万余缗及第舍过度，楚客贬播州司马，晋卿流峰州。太平公主观其第，叹曰：“见其居处，吾辈乃虚生耳。”

辛亥，赐太子姓武氏；赦天下。

太后生重眉，成八字，百官皆贺。

河南、北置武骑团以备突厥。

二年（己亥，公元699年）

正月丁卯朔日，太后来到通天宫行“告朔”仪式。

壬戌日，朝廷将皇嗣封为相王，兼任太子右卫率。

甲子日，设置控鹤监丞、主簿等官职，他们大多为得到太后宠爱之人，同时也任用一些具备才能的人和文学之士加以配合。将司卫卿张易之任命为控鹤监，将银青光禄大夫张昌宗、左台中丞吉顼、殿中监田归道、夏官侍郎李迥秀、凤阁舍人薛稷、正谏大夫临汾人员半千等都任命为控鹤监内供奉。薛稷，是薛元超的侄子。员半千觉得古代并无这样的官职，并且如今所聚集的又大多是轻浮放荡的人，上疏请求废除；于是对太后的旨意有所冒犯，被贬为水部郎中。

腊月戊子日，朝廷将左台中丞吉顼任命为天官侍郎，将右台中丞魏元忠任命为凤阁侍郎， 一同担任同平章事。

文昌左丞宗楚客与其弟司农卿宗晋卿，因为贪赃受贿数量为万余缗钱以及住宅过于奢华，宗楚客被贬官为播州司马，宗晋卿被流放到峰州。太平公主到他们的住宅观看后，叹息说：“见到他们住的地方，感到我们都白活了。”

辛亥日，太后赐太子为武姓；大赦天下。

太后有重叠的眉毛长出，呈现为八字形，百官表示祝贺。

唐朝在黄河南、北设置武骑团，用来防备突厥。

春一月庚申，夏官尚书、同凤阁鸾台三品武攸宁罢为冬官尚书。

二月己丑，太后幸嵩山，过缑氏，谒升仙太子庙。壬辰，太后不豫，遣给事中栾城阎朝隐祷少室山。朝隐自为牺牲，沐浴伏俎上，请代太后命。太后疾小愈，厚赏之。丁酉，自缑氏还。

初，吐蕃赞普器弩悉弄尚幼，论钦陵兄弟用事，皆有勇略，诸胡畏之。钦陵居中秉政，诸弟握兵分据方面，赞婆常居东边，为中国患者三十余年。器弩悉弄浸长，阴与大臣论岩谋诛之。会钦陵出外，赞普诈云出畋，集兵执钦陵亲党二千余人，杀之，遣使召钦陵兄弟，钦陵等举兵不受命。赞普将兵讨之，钦陵兵溃，自杀。夏四月，赞婆帅所部千人来降，太后命左武卫铠曹参军郭元振与河源军大使夫蒙［夫蒙：羌族复姓。］
令卿将骑迎之，以赞婆为特进、归德王。钦陵子弓仁，以所统吐谷浑七千帐来降，拜左玉钤卫将军、酒泉郡公。

春季一月庚申日，夏官尚书、同凤阁鸾台三品武攸宁被罢免担任冬官尚书。

二月己丑日，太后来到嵩山，从缑氏县经过时，到升仙太子庙参拜。壬辰日，太后患病，下令让给事中栾城人阎朝隐向少室山神求福。阎朝隐把自己当作祭品，沐浴后伏在盛祭品的礼器上，请求替太后承受病痛。太后的病稍有好转，便赐给他丰厚的奖赏。丁酉日，太后自缑氏县返回。

起初，吐蕃赞普器弩悉弄尚且年幼，论钦陵兄弟执政，他们都具有勇力和谋略，各部胡人都对他们十分畏惧。论钦陵在朝中掌管政务，几位弟弟在各地领兵镇守，其中论赞婆常年在东边驻守，对唐朝构成祸患达三十多年。器弩悉弄逐渐长大，秘密和大臣论岩谋划将他们处死。遇到论钦陵外出，赞普便谎称外出狩猎，召集士兵将论钦陵的亲属、党羽二千余人逮捕并杀死，派使者将论钦陵兄弟召回，论钦陵等起兵拒绝服从命令。赞普率军队征讨他们，论钦陵战败自杀。夏季四月，论赞婆率领一千余名部下前来归降，太后派左武卫铠曹参军郭元振和河源军大使夫蒙令卿率领骑兵迎接他，将赞婆封为特进、归德王。论钦陵的儿子弓仁，带领他统辖的吐谷浑七千帐向唐朝投降，被任命为左玉钤卫将军、酒泉郡公。

壬辰，以魏元忠检校并州长史，充天兵军大总管，以备突厥。娄师德为天兵军副大总管，仍充陇右诸军大使，专掌怀抚吐蕃降者。

太后春秋高，虑身后太子与诸武不相容。壬寅，命太子、相王、太平公主与武攸暨等为誓文，告天地于明堂，铭之铁券，藏于史馆。

秋七月，命建安王武攸宜留守西京，代会稽王武攸望。

丙辰，吐谷浑部落一千四百帐内附。

八月癸丑，突骑施乌质勒［突骑施乌质勒：胡三省注：“西突厥之别种也，初隶斛瑟罗下，号莫贺达千。后斛瑟罗入朝，其地为乌质勒所并。”］
遣其子遮弩入见。遣侍御史元城解琬安抚乌质勒及十姓部落。

制：“州县长吏，非奏有敕旨，毋得擅立碑。”

壬辰日，朝廷将魏元忠任命为检校并州长史，充任天兵军大总管，以防范突厥。将娄师德任命为天兵军副大总管，依旧充任陇右诸军大使，专门负责对归降的吐蕃人进行安抚。

太后年迈，担心自己死后太子不能与武氏诸王相容。壬寅日，下令让太子、相王、太平公主及武攸暨等拟定不互相伤害的誓词，在明堂对着天地发誓，并且把誓词铭刻在铁契上，由史馆收藏。

秋季七月，朝廷下令让建安王武攸宜在西京留守，接替会稽王武攸望。

丙辰日，吐谷浑部落一千四百帐向朝廷归顺。

八月癸丑日，突骑施乌质勒派其子遮弩入朝拜见。朝廷派侍御史元城人解琬对乌质勒及十姓部落加以安抚。

太后下令说：“州县长官，没有得到君主的命令，不允许擅自立碑。”

内史王及善虽无学术，然清正难夺，有大臣之节。张易之兄弟每侍内宴，无复人臣礼，及善屡奏以为不可。太后不悦，谓及善曰：“卿既高年，不宜更侍游宴，但检校閤中可也。”及善因称病，谒假月余，太后不问。及善叹曰：“岂有中书令而天子可一日不见乎！事可知矣！”乃上疏乞骸骨［乞骸骨：请求退休。］
，太后不许。庚子，以及善为文昌左相，太子宫尹豆卢钦望为文昌右相，仍并同凤阁鸾台三品。鸾台侍郎、同平章事杨再思罢为左台大夫。丁未，相王兼检校安北大都护。以天官侍郎陆元方为鸾台侍郎、同平章事。

纳言、陇右诸军大使娄师德薨。

内史王及善虽然学识欠缺，但清廉正直立场坚定，具备大臣的气节。张易之兄弟每次陪侍太后在宫内宴饮，不遵守臣下应当遵循的礼仪，王及善屡次上奏认为不能如此。太后不高兴，对王及善说：“你已经年老，不适合再陪侍游乐宴饮，只要把所掌管的官署检察好就可以了。”王及善于是声称患病，请了一个多月的假，太后也没有过问。王及善叹息说：“哪有天子可以一日不与中书相见令的呢！其他的事情就能够想像得到了！”于是上疏请求退休，太后没有批准。庚子日，朝廷将王及善任命为文昌左相，将太子宫尹豆卢钦望任命为文昌右相，仍然一同担任同凤阁鸾台三品。鸾台侍郎、同平章事杨再思被罢免担任左台大夫。丁未日，任命相王兼任检校安北大都护。将天官侍郎陆元方任命为鸾台侍郎、同平章事。

纳言、陇右诸军大使娄师德去世。

师德在河陇，前后四十余年，恭勤不怠，民夷安之。性沉厚宽恕，狄仁杰之入相也，师德实荐之；而仁杰不知，意颇轻师德，数挤之于外。太后觉之，尝问仁杰曰：“师德贤乎？”对曰：“为将能谨守边陲，贤则臣不知。”又曰：“师德知人乎？”对曰：“臣尝同僚，未闻其知人也。”太后曰：“朕之知卿，乃师德所荐也，亦可谓知人矣。”仁杰既出，叹曰：“娄公盛德，我为其所包容久矣，吾不得窥其际也。”是时罗织纷纭，师德久为将相，独能以功名终，人以是重之。

戊申，以武三思为内史。

九月乙亥，太后幸福昌；戊寅，还神都。

庚子，邢贞公王及善薨。

河溢，漂济源百姓庐舍千余家。

冬十月丁亥，论赞婆至都，太后宠待赏赐甚厚，以为右卫大将军，使将其众守洪源谷。

太子、相王诸子复出閤［出閤：指解除幽禁。相王诸子于天授二年（公元691年）被幽禁在宫中。］
。

娄师德在河陇任职，前后四十余年，谦恭勤奋，不曾懈怠，百姓和夷族都很安定。他秉性质朴沉稳，宽厚能容，狄仁杰到朝中担任宰相，实际上是他推荐的；而狄仁杰却不知情，心里对娄师德颇为轻视，屡次排挤他到外地。太后发觉后，曾向狄仁杰询问说：“娄师德有没有道德才能？”回答说：“作为将领能在边疆谨慎守卫，有没有道德才能我不了解。”太后又问：“娄师德是否善于识别人才？”回答说：“我曾经同他共事，并未听说他善于识别人才。”太后说：“我知道你，便是因为娄师德的举荐，他也可以说是善于识别人才了。”狄仁杰退出后，叹息说：“娄公有高尚的品德，他包涵宽容我已经很久了，我无法看到他盛德的边际。”当时有罗织罪名的风气，娄师德担任将领和宰相的时间很长，却能得到功成名就的结局，人们由此对他十分敬重。

戊申日，朝廷将武三思任命为内史。

九月乙亥日，太后来到福昌县；戊寅日，回到神都。

庚子日，邢贞公王及善去世。

黄河泛滥，冲毁济源千余户百姓的房屋。

冬季十月丁亥日，吐蕃论赞婆来到神都，太后给予他十分优厚的荣宠礼遇和赏赐，将他任命为右卫大将军，派他统领他的部众在洪源谷驻守。

太子、相王的几个儿子解除幽禁出宫。

太后自称制以来，多以武氏诸王及驸马都尉为成均祭酒，博士、助教亦多非儒士。又因郊丘，明堂，拜洛，封嵩，取弘文国子生为斋郎，因得选补。由是学生不复习业，二十年间，学校殆废，而向时酷吏所诬陷者，其亲友流离，未获原宥。凤阁舍人韦嗣立上疏，以为：“时俗浸轻儒学，先王之道，弛废不讲。宜令王公以下子弟，皆入国学，不听以他岐仕进。又，自扬、豫［扬、豫：指徐敬业在扬州起兵、越王李贞在豫州起兵反武则天之事。］
以来，制狱渐繁，酷吏乘间，专欲杀人以求进。赖陛下圣明，周、丘、王、来相继诛殛，朝野庆泰，若再睹阳和。至如仁杰、元忠，往遭按鞫，亦皆自诬，非陛下明察，则以为菹醢矣。今陛下升而用之，皆为良辅。何乃前非而后是哉？诚由枉陷与甄明耳。臣恐向之负冤得罪者甚众，亦皆如是。伏望陛下弘天地之仁，广雷雨之施，自垂拱以来，罪无轻重，一皆昭洗，死者追复官爵，生者听还乡里。如此，则天下知昔之枉滥，非陛下之意，皆狱吏之辜，幽明欢欣，感通和气。”太后不能从。

嗣立，承庆之异母弟也。母王氏，遇承庆甚酷，每杖承庆，嗣立必解衣请代；母不许，辄私自杖，母乃为之渐宽。承庆为凤阁舍人，以疾去职。嗣立时为莱芜令，太后召谓曰：“卿父尝言：‘臣有两儿，堪事陛下。’卿兄弟在官，诚如父言。朕今以卿代兄，更不用他人。”即日拜凤阁舍人。

是岁，突厥默啜立其弟咄悉匐为左厢察，骨笃禄子默矩为右厢察，各主兵二万余人；其子匐俱为小可汗，位在两察上，主处木昆等十姓，兵四万余人，又号为拓西可汗。

自从太后称帝以来，大多任用武氏诸王和驸马都尉担任成均祭酒，博士、助教，也多非通晓儒学的人。又因为在南郊圜丘祭天，在明堂祭祀，拜洛河神，封嵩山，斋郎用的都是弘文馆和国子学学生，他们因此有资格选任成为官员。于是学生不再研习学业，二十年里，学校差不多都荒废了。而不久前受到酷吏诬陷的人，他们的亲友离散，还没有得到宽赦。凤阁舍人韦嗣立上疏，认为：“如今社会风气逐渐轻视儒学，古代帝王的圣道全都一点点废弃而不再讲求。应当下令让王公以下的子弟都进入国学，禁止他们通过其他途径得到官职。另外，自徐敬业在扬州起兵、越王李贞在豫州起兵以来，奉诏令特设的监狱中的案件一天天增多，酷吏钻漏洞，专想着通过杀人谋求升官。多亏陛下圣明，周兴、丘神勣、王弘义、来俊臣陆续被处死，朝廷和民间共同庆祝平安，就像又一次看到了春天的阳光。至于狄仁杰、魏元忠等人，从前受到审讯，也都无罪却承认自己有罪，若非陛下明察，早就都成肉酱了。现在陛下提升重用他们，都成为得力的助手。为什么从前非难他们而后来却褒扬他们呢？确实是因为从前受到冤枉诬陷而如今甄别清楚而已。我担心从前有很多人蒙冤获罪，情况也都与他们二人类似。真诚地希望陛下将天地间的仁义发扬广大，广泛推行恩泽，从垂拱年间到现在，罪名无论轻重，全部予以昭雪，已死的追认恢复原有的官爵，仍然活着的任凭他们返回家乡。这样一来，天下人都会明白过去滥杀无辜并非陛下本意，都是监狱官吏做的恶事，人鬼全都高兴，就会同阴阳谐和之气发生感应。”太后并未采纳他的意见。

韦嗣立，是韦承庆的同父异母弟弟。他的母亲王氏，对韦承庆十分苛刻，每次对韦承庆杖责，韦嗣立一定会解开衣服请求代替韦承庆受杖责；母亲不同意，他就私下杖责自己，母亲于是渐渐宽容。韦承庆担任凤阁舍人，由于生病而离职。韦嗣立当时在莱芜任县令，太后召回他，说：“你父亲从前说：‘我有两个儿子，可以事奉陛下。’你们兄弟担任官职，确实像你们父亲说的那样称职。我现在用你接替你哥哥的职务，不会任用别人。”当天便将韦嗣立任命为凤阁舍人。

这一年，突厥阿史那默啜将其弟阿史那咄悉匐立为左厢察，将阿史那骨笃禄之子阿史那默矩立为右厢察，分别统领二万多人的军队；其子阿史那匐俱为小可汗，地位高于左、右厢察，管理处木昆等十姓，统领四万多人的军队，又有拓西可汗的称号。

久视元年（庚子，公元700年）

正月戊寅，内史武三思罢为特进、太子少保。天官侍郎、同平章事吉顼贬安固尉。

太后以顼有干略，故委以腹心。顼与武懿宗争赵州之功于太后前。顼魁岸辩口，懿宗短小伛偻，顼视懿宗，声气陵厉。太后由是不悦，曰：“顼在朕前，犹卑我诸武，况异时讵可倚邪！”他日，顼奏事，方援古引今，太后怒曰：“卿所言，朕饫闻［饫闻：饱闻，即已经听到很多。饮，饱。］
之，无多言！太宗有马名师子骢，肥逸无能调驭者。朕为宫女侍侧，言于太宗曰：‘妾能制之，然须三物，一铁鞭，二铁檛，三匕首。铁鞭击之不服，则以檛檛其首，又不服，则以匕首断其喉。’太宗壮朕之志。今日卿岂足污朕匕首邪！”顼惶惧流汗，拜伏求生，乃止。诸武怨其附太子，共发其弟冒官事，由是坐贬。

久视元年（庚子，公元700年）

正月戊寅日，内史武三思被罢免担任特进、太子少保。天官侍郎、同平章事吉顼被降职为安固县尉。

太后觉得吉顼具备才干谋略，因此让他充当亲信。吉顼同武懿宗在太后面前争夺在赵州和突厥作战的功劳。吉顼魁梧善辩，武懿宗矮小驼背，吉顼对武懿宗怒视，声色俱厉。太后便很不高兴，说：“吉顼当着我的面，还敢对我们姓武的蔑视，以后难道还可以把他们当成依靠吗？”后来，吉顼当面启奏事情，正在援引古今之事，太后生气地说：“你所说的，我听厌了，不必多说！太宗有匹名为师子骢的马，肥壮任性，没有人能把它驯服。我当时是太宗身边侍奉的宫女，对太宗说：‘我可以把它制服，但需要用三件东西：一是铁鞭，二是铁棍，三是匕首。用铁鞭对它抽打，不驯服，就用铁棍敲击它的头，仍然不服，便用匕首将它的喉管割断。’太宗赞赏我的勇气。现在你难道值得让我把匕首玷污了吗！”吉顼惊恐得浑身流汗，跪伏在地上请求免死，太后这才没有把他杀掉。武姓的亲贵们对他依附太子有所怨恨，一起揭发他弟弟假冒官吏的事，因此被降职。

辞日，得召见，涕泣言曰：“臣今远离阙庭，永无再见之期，愿陈一言。”太后命之坐，问之，顼曰：“合水土为泥，有争乎？”太后曰：“无之。”又曰：“分半为佛，半为天尊，有争乎？”曰：“有争矣。”顼顿首曰：“宗室、外戚各当其分，则天下安。今太子已立而外戚犹为王，此陛下驱之使他日必争，两不得安也。”太后曰：“朕亦知之。然业已如是，不可何如。”

腊月辛巳，立故太孙重润为邵王，其弟重茂为北海王。

太后问鸾台侍郎陆元方以外事，对曰：“臣备位宰相，有大事不敢不以闻；人间细事，不足烦圣听。”由是忤旨。庚寅，罢为司礼卿。

元方为人清谨，再为宰相，太后每有迁除［迁除：升迁、除授官职。］
，多访之，元方密封以进，未尝漏露。临终，悉取奏稿焚之，曰：“吾于人多阴德，子孙其未衰乎！”

辞行的那一日，他被太后召见，边流泪边对太后说：“我今日远离朝廷，永远没有机会再见到陛下，希望进劝一言。”太后命他坐下，问他有什么想说的，他说：“水和土合成泥，有没有争斗呢？”太后说：“不争斗。”又说：“分一半给佛家，一半给道教，有没有争斗呢？”太后说：“有争斗了。”吉顼叩头说：“皇族、外戚谨守各自的本分，就会天下安定。现在太子已经确立而外戚仍然为王，这是陛下驱使他们以后定会相互争斗，双方都得不到安宁。”太后道：“我也明白，但事情已经如此，也无解决之法。”

腊月辛巳日，朝廷将原皇太孙李重润立为邵王，将其弟李重茂立为北海王。

太后就朝廷外面的事征询鸾台传郎、周平章事陆元方，回答说：“我凑数位居宰相之职，有大事不敢不报告给陛下；民间琐碎之事，不值得烦扰陛下的听闻。”因而违背太后的旨意。庚寅日，陆元方被罢职为司礼卿。

陆元方为人廉洁谨慎，两次担任宰相，太后每当要提升或任用官员，大多向他征询意见，他密封自己的意见后进呈，从未透露给别人。临终前，焚毁了全部昔日进呈奏疏的底稿，说：“我对别人多有阴德，子孙或许还不会衰败吧！”

以西突厥竭忠事主可汗斛瑟罗为平西军大总管，镇碎叶。

丁酉，以狄仁杰为内史。

庚子，以文昌左丞韦巨源为纳言。

乙巳，太后幸嵩山；春一月丁卯，幸汝州之温汤；戊寅，还神都。作三阳宫于告成之石淙。

二月乙未，同凤阁鸾台三品豆卢钦望罢为太子宾客。

三月，以吐谷浑青海王宣超［宣超：据胡三省注，是诺曷钵的孙子。］
为乌地也拔勤忠可汗。

夏四月戊申，太后幸三阳宫避暑，有胡僧邀车驾观葬舍利，太后许之。狄仁杰跪于马前曰：“佛者夷狄之神，不足以屈天下之主。彼胡僧诡谲，直欲邀致万乘，以惑远近之人耳。山路险狭，不容侍卫，非万乘所宜临也。”太后中道而还，曰：“以成吾直臣之气。”

五月己酉朔，日有食之。

朝廷将西突厥竭忠事主可汗斛瑟罗任命为平西军大总管，在碎叶镇守。

丁酉日，朝廷将狄仁杰任命为内史。

庚子日，朝廷将文昌左丞韦巨源任命为纳言。

乙巳日，太后亲临嵩山；春季一月丁卯日，亲临汝州温泉；戊寅日，回到神都。朝廷在告成县的石淙修建三阳宫。

二月乙未日，同凤阁鸾台三品豆卢钦望被罢免担任太子宾客。

三月，朝廷将吐谷浑青海王宣超任命为乌地也拔勤忠可汗。

夏季四月戊申日，太后到三阳宫避暑，有胡僧邀请太后出席埋葬佛舍利的仪式，太后答应了。出发的时候，狄仁杰在太后的马前跪着说：“佛是夷狄的神，不足以让天下的君主屈尊前往。那个胡僧多有阴谋，是希望邀请到万乘之尊借以对远近百姓进行迷惑。并且沿途山路艰险狭窄，无法容纳侍卫，也不是万乘之尊应当驾临之处。”太后在中途返回，说：“这样做的目的是让我们的正直之臣的正气得到成全啊。”

五月己酉朔日，发生了日食。

太后使洪州僧胡超合长生药，三年而成，所费巨万。太后服之，疾小瘳。癸丑，赦天下，改元久视；去天册金轮大圣之号。

六月，改控鹤为奉宸府，以张易之为奉宸令。太后每内殿曲宴［曲宴：小宴。］
，辄引诸武、易之及弟秘书监昌宗饮博嘲谑。太后欲掩其迹，乃命易之、昌宗与文学之士李峤等修《三教珠英》于内殿。武三思奏昌宗乃王子晋后身。太后命昌宗衣羽衣，吹笙，乘木鹤于庭中。文士皆赋诗以美之。

太后又多选美少年为奉宸内供奉，右补阙朱敬则谏曰：“陛下内宠有易之、昌宗，足矣。近闻右监门卫长史侯祥等，明自媒衒，丑慢不耻，求为奉宸内供奉，无礼无仪，溢于朝听。臣职在谏诤，不敢不奏。”太后劳之曰：“非卿直言，朕不知此。”赐彩百段。

太后派洪州僧人胡超配制长生不老药，花费三年配成，耗费钱财巨万。太后服用后，病情稍有好转。癸丑日，太后宣布大赦天下，将年号改为久视；将天册金轮大圣的称号去掉。

六月，朝廷将控鹤监改为奉宸府，任用张易之担任奉宸令。每当太后在内宫举行小型私宴，便将武姓亲贵、张易之及其弟秘书监张昌宗召来一同饮酒、赌博、调笑。太后想要掩盖这类劣迹，便下令让张易之、张昌宗同文学侍从李峤一起在内宫编撰《三教珠英》。武三思上奏说张昌宗的前世是古时周灵王太子晋。太后就下令让张昌宗穿羽毛做的衣服，吹笙，在内宫的庭院里乘坐木鹤。文学侍从们一起写诗称赞他。

太后又挑选了大量美貌的少年充任奉宸内供奉，右补阙朱敬则劝谏说：“陛下内宫的宠臣有张易之、张昌宗，已经足够。近日听说右监门卫长史侯祥等人，当众自我介绍和炫耀，丑陋放纵无耻，谋求成为奉宸内供奉，对礼仪法度完全无视，满朝官员全都知道。我身为谏官，不敢不向上奏明。”太后鼓励他说：“如果不是你直言说出，我不知有此事。”赐给他一百段彩绸。

易之、昌宗竞以豪侈相胜。弟昌仪为洛阳令，请属无不从。尝早朝，有选人姓薛，以金五十两并状邀其马而赂之。昌仪受金，至朝堂，以状授天官侍郎张锡。数日，锡失其状，以问昌仪，昌仪骂曰：“不了事人！我亦不记，但姓薛者即与之。”锡惧，退，索在铨姓薛者六十余人，悉留注官。锡，文瓘［文瓘：张文瓘，唐代官员，高宗乾封年间任东宫舍人。］
之兄也。

初，契丹将李楷固，善用及骑射、舞槊，每陷陈，如鹘入乌群，所向披靡。黄獐之战，张玄遇、麻仁节皆为所。又有骆务整者，亦为契丹将，屡败唐兵。及孙万荣死，二人皆来降。有司责其后至，奏请族之。狄仁杰曰：“楷固等并骁勇绝伦，能尽力于所事，必能尽力于我。若抚之以德，皆为我用矣。”奏请赦之。所亲皆止之，仁杰曰：“苟利于国，岂为身谋！”太后用其言，赦之。又请与之官，太后以楷固为左玉钤卫将军，务整为右武威卫将军，使将兵击契丹余党，悉平之。

张易之、张昌宗在豪华奢侈方面互相攀比。他们的弟弟张昌仪担任洛阳县令，请托办事没有不应允的。一次早上到宫中朝见太后时，有一名薛姓候选官员，拿着五十两金子和要求任职的文书拦住他的坐骑向他行贿。张昌仪把金子收下，来到朝堂，把文书交给天官侍郎张锡。过了几天，张锡弄丢了文书，于是问张昌仪，张昌仪大骂他说：“真糊涂！我也忘记了，只要姓薛就授官。”张锡很害怕，等到退朝，找出六十多个姓薛的候选官员全都留下授予官职。张锡，是张文瓖的哥哥。

起初，契丹的将领李楷固，擅长使用套绳以及骑射、舞槊，每次进入战阵，就像鸷鸟进入乌鸦群中一样，所向披靡。黄獐谷那次战斗，唐将张玄遇、麻仁节都被他的套绳套住。还有一个名叫骆务整的人，也是契丹的将领，多次战胜唐军。等孙万荣一死，这两人都向唐朝投降。有关部门责备他们未能及早归降，上奏请求诛灭他们全族。狄仁杰说：“李楷固等人都无比勇猛，既然能尽心为他的主上效力，也一定会尽心为我们出力，如果用恩德对他们加以安抚，就都可以为我所用。”于是上奏请求将他们赦免。他的亲属和朋友都劝阻他，狄仁杰说：“如果对国家有利，难道还要为自己谋划！”太后采纳了他的意见，将他们赦免。他又请求授给他们官职，太后将李楷固任命为左玉钤卫将军，将骆务整任命为右武威卫将军，命令他们率领军队攻打契丹余党，将契丹全部平定。

目录

卷第二百七·唐纪二十三

则天顺圣皇后下

久视元年（庚子，公元700年）

则天顺圣皇后下

久视元年（庚子，公元700年）

长安元年（辛丑，公元701年）

长安元年（辛丑，公元701年）

二年（壬寅，公元702年）

二年（壬寅，公元702年）

三年（癸卯，公元703年）

三年（癸卯，公元703年）

四年（甲辰，公元704年）

四年（甲辰，公元704年）

神龙元年（乙巳，公元705年）

中宗大和大圣大昭孝皇帝上

神龙元年（乙巳，公元705年）

卷第二百八·唐纪二十四

中宗大和大圣大昭孝皇帝中

神龙元年（乙巳，公元705年）

中宗大和大圣大昭孝皇帝中

神龙元年（乙巳，公元705年）

二年（丙午，公元706年）

二年（丙午，公元706年）

景龙元年（丁未，公元707年）

景龙元年（丁未，公元707年）

卷第二百九·唐纪二十五

中宗大和大圣大昭孝皇帝下

景龙二年（戊申，公元708年）

中宗大和大圣大昭孝皇帝下

景龙二年（戊申，公元708年）

三年（己酉，公元709年）

三年（己酉，公元709年）

景云元年（庚戌，公元710年）

睿宗玄真大圣大兴孝皇帝上

景云元年（庚戌，公元710年）

卷第二百一十·唐纪二十六

睿宗玄真大圣大兴孝皇帝下

景云元年（庚戌，公元710年）

睿宗玄真大圣大兴孝皇帝下

景云元年（庚戌，公元710年）

二年（辛亥，公元711年）

二年（辛亥，公元711年）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上之上

先天元年（壬子，公元712年）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上之上

先天元年（壬子，公元712年）

开元元年（癸丑，公元713年）

开元元年（癸丑，公元713年）

卷第二百一十一·唐纪二十七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上之中

开元二年（甲寅，公元714年）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上之中

开元二年（甲寅，公元714年）

三年（乙卯，公元715年）

三年（乙卯，公元715年）

四年（丙辰，公元716年）

四年（丙辰，公元716年）

五年（丁巳，公元717年）

五年（丁巳，公元717年）

卷第二百一十二·唐纪二十八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上之下

开元六年（戊午，公元718年）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上之下

开元六年（戊午，公元718年）

七年（己未，公元719年）

七年（己未，公元719年）

八年（庚申，公元720年）

八年（庚申，公元720年）

九年（辛酉，公元721年）

九年（辛酉，公元721年）

十年（壬戌，公元722年）

十年（壬戌，公元722年）

十一年（癸亥，公元723年）

十一年（癸亥，公元723年）

十二年（甲子，公元724年）

十二年（甲子，公元724年）

十三年（乙丑，公元725年）

十三年（乙丑，公元725年）

卷第二百一十三·唐纪二十九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中之上

开元十四年（丙寅，公元726年）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中之上

开元十四年（丙寅，公元726年）

十五年（丁卯，公元727年）

十五年（丁卯，公元727年）

十六年（戊辰，公元728年）

十六年（戊辰，公元728年）

十七年（己巳，公元729年）

十七年（己巳，公元729年）

十八年（庚午，公元730年）

十八年（庚午，公元730年）

十九年（辛末，公元731年）

十九年（辛末，公元731年）

二十年（壬申，公元732年）

二十年（壬申，公元732年）

二十一年（癸酉，公元733年）

二十一年（癸酉，公元733年）

卷第二百一十四·唐纪三十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中之中

开元二十二年（甲戌，公元734年）

皇上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中之中

开元二十二年（甲戌，公元734年）

二十三年（乙亥，公元735年）

二十三年（乙亥，公元735年）

二十四年（丙子，公元736年）

二十四年（丙子，公元736年）

二十五年（丁丑，公元737年）

二十五年（丁丑，公元737年）

二十六年（戊寅，公元738年）

二十六年（戊寅，公元738年）

二十七年（己卯，公元739年）

二十七年（己卯，公元739年）

二十八年（庚寅，公元740年）

二十八年（庚寅，公元740年）

二十九年（辛巳，公元741年）

二十九年（辛巳，公元741年）

卷第二百一十五·唐纪三十一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中之下

天宝元年（壬午，公元742年）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中之下

天宝元年（壬午，公元742年）

二年（癸未，公元743年）

二年（癸未，公元743年）

三载（甲申，公元744年）

三载（甲申，公元744年）

四载（乙酉，公元745年）

四载（乙酉，公元745年）

五载（丙戌，公元746年）

五载（丙戌，公元746年）

六载（丁亥，公元747年）

六载（丁亥，公元747年）

卷第二百一十六·唐纪三十二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下之上

天宝六载（丁亥，公元747年）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下之上

天宝六载（丁亥，公元747年）

七载（戊子，公元748年）

七载（戊子，公元748年）

八载（己丑，公元749年）

八载（己丑，公元749年）

九载（庚寅，公元750年）

九载（庚寅，公元750年）

十载（辛卯，公元751年）

十载（辛卯，公元751年）

十一载（壬辰，公元752年）

十一载（壬辰，公元752年）

十二载（癸巳，公元753年）

十二载（癸巳，公元753年）

卷第二百一十七·唐纪三十三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下之下

天宝十三载（甲午，公元754年）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下之下

天宝十三载（甲午，公元754年）

十四载（乙未，公元755年）

十四载（乙未，公元755年）

肃宗文明武德大圣大宣孝皇帝上之上

至德元载（丙申，公元756年）

肃宗文明武德大圣大宣孝皇帝上之上

至德元载（丙申，公元756年）

卷第二百一十八·唐纪三十四

肃宗文明武德大圣大宣孝皇帝上之下

至德元载（丙申，公元756年）

肃宗文明武德大圣大宣孝皇帝上之下

至德元载（丙申，公元756年）

卷第二百一十九·唐纪三十五

肃宗文明武德大圣大宣孝皇帝中之上

至德元载（丙申，公元756年）

肃宗文明武德大圣大宣孝皇帝中之上

至德元载（丙申，公元756年）

二年（丁酉，公元757年）

二年（丁酉，公元757年）

卷第二百二十·唐纪三十六

肃宗文明武德大圣大宣孝皇帝中之下

至德二载（丁酉，公元757年）

肃宗文明武德大圣大宣孝皇帝中之下

至德二载（丁酉，公元757年）

乾元元年（戊戌，公元758年）

乾元元年（戊戌，公元75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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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二百七·唐纪二十三

起上章困敦（公元700年）七月，尽旃蒙大荒落（公元705年）正月，凡四年有奇。

则天顺圣皇后下

久视元年（庚子，公元700年）

秋七月，献俘于含枢殿。太后以楷固为左玉钤卫大将军、燕国公，赐姓武氏。召公卿合宴，举觞属仁杰曰：“公之功也。”将赏之，对曰：“此乃陛下威灵，将帅尽力，臣何功之有！”固辞不受。

闰月戊寅，车驾还宫。

己丑，以天官侍郎张锡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鸾台侍郎、同平章事李峤罢为成均祭酒。锡，峤之舅也，故罢峤政事。

丁酉，吐蕃将麹莽布支寇凉州，围昌松。陇右诸军大使唐休璟与战于港源谷［港源谷：据严衍《通鉴补》，当作“洪源谷”。］
。麹莽布支兵甲鲜华，休璟谓诸将曰：“诸论既死，麹莽布支新为将，不习军事，望之虽如精锐，实易与耳，请为诸君破之。”乃被甲先陷陈，六战皆捷，吐蕃大奔。斩首二千五百级，获二裨将而还。

则天顺圣皇后下

久视元年（庚子，公元700年）

秋季七月，李楷固在含枢殿进献契丹俘虏。太后将李楷固任命为左玉钤卫大将军，赐爵燕国公，赐姓武氏。太后召集公卿饮宴，举杯对狄仁杰说：“这功劳是属于您的。”打算赏赐他，狄仁杰回答说：“这次将契丹余党平定，是因为陛下的声威和将帅竭忠尽力，我又有什么功劳呢！”坚定地推辞，没有接受赏赐。

闰七月戊寅日，太后从三阳宫返回洛阳宫。

己丑日，太后将天宫侍郎张锡任命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将鸾台侍郎、同平章事李峤罢免后任命为成均祭酒。张锡，是李峤的舅父，因此将李峤的宰相职务免除。

丁酉日，吐蕃将领麹莽布支入侵凉州，将昌松包围。唐陇右诸军大使唐休璟与麹莽布支在洪源谷交战。麹莽布支军队的兵器和盔甲十分明亮，唐休璟对其手下的将领们说：“吐蕃执掌朝政的论钦陵兄弟都已经被杀，麹莽布支第一次率军作战，对军事还不熟悉，因此虽然吐蕃军队表面上似乎是精锐之师，但实际上却不难对付，让我先杀死他们。”于是披挂率先进入战阵，将麹莽布支军队的防线攻破，并连续六次战斗都取得了胜利，吐蕃兵溃败奔逃。唐休璟所斩敌人首级共二千五百个，俘虏两员吐蕃裨将，然后撤军。

司府少卿杨元亨，尚食奉御杨元禧，皆弘武之子也。元禧尝忤张易之，易之言于太后：“元禧，杨素之族。素父子，隋之逆臣，子孙不应供奉。”太后从之，壬寅，制：“杨素及其兄弟子孙皆不得任京官。”左迁元亨睦州刺史，元禧贝州刺史。

庚戌，以魏元忠为陇右诸军大使，击吐蕃。

庚申，太后欲造大像，使天下僧尼日出一钱以助其功。狄仁杰上疏谏，其略曰：“今之伽蓝，制过宫阙。功不使鬼，止在役人，物不天来，终须地出，不损百姓，将何以求！”又曰：“游僧皆托佛法，诖误生人。里陌动有经坊，阛阓［阛阓：街市。］
亦立精舍。化诱所急，切于官征；法事所须，严于制敕。”又曰：“梁武、简文舍施无限，及三淮沸浪，五岭腾烟，列刹盈衢，无救危亡之祸，缁衣蔽路，岂有勤王之师！”又曰：“虽敛僧钱，百未支一。尊容既广，不可露居，覆以百层，尚忧未遍，自余廊宇，不得全无。如来设教，以慈悲为主，岂欲劳人，以存虚饰？”又曰：“比来水旱不节，当今边境未宁，若费官财，又尽人力，一隅有难，将何以救之？”太后曰：“公教朕为善，何得相违！”遂罢其役。

司府少卿杨元亨与尚食奉御杨元禧，都是杨弘武的儿子。杨元禧曾经得罪过张易之，张易之因而向太后进言说：“杨元禧与杨素同族。杨素父子是隋朝的逆臣，不应当让他们的子孙在皇帝身边担任职务。”太后采纳了张易之的建议，壬寅日，颁布制书说：“不许杨素及其兄弟的子孙在京师担任官职。”并将杨元亨的官职降为睦州刺史，把杨元禧的官职降为贝州刺史。

庚戌日，太后将魏元忠任命为陇右诸军大使，攻打吐蕃。

庚申日，太后想要建造一尊大佛像，让全国所有和尚、尼姑每人每日捐一文钱出来，以促成这件事。狄仁杰上疏劝谏，大意说：“如今佛教寺院的建筑规模已经在皇宫之上。对这些寺院的营建不能借助鬼神之力，只能依靠百姓，物资不会从天上掉下来，终究是从地里来的，不让百姓损失，那么又怎么得到这些东西呢！”他又说：“游方和尚都以佛法为依托，贻误百姓。他们经常在里巷修建经坊，街市中也盖起佛寺。佛教教化诱导众生所急需的物品，被认为比官府征收赋税更紧迫；僧尼作法事所需要的物品，也被认为比皇帝的敕令更紧急。”他还说：“梁武帝、简文帝父子无限施舍佛寺，等到三淮、五岭叛乱接连发生时，大街上的寺院佛塔鳞次栉比，不能挽救身危国亡的祸患，和尚、尼姑遍地，又哪里有勤王救主的军队！”他又说：“陛下就算将僧侣所捐助的资金收齐，但这笔钱还不足建造佛像所需费用的百分之一。况且佛像庞大，不可以露居在旷野中，就算修建一座高百层的殿堂，仍然担心无法将它完全遮盖，再加上其他堂前廊屋，也不可以一点都不修建。如来佛创立佛教，宗旨是大慈大悲，怎么会想要劳民伤财，来设置虚华不实用的装饰呢？”又说：“近年来不时发生水旱灾害，边境尚未得到安宁，若是为了修建大佛像耗费大量国库资财，又将民力用尽，那么万一哪一个角落出现灾难，陛下将用什么加以救援呢？”太后说：“您劝导我做善事，我又怎么能不遵从您的意愿呢！”于是停止修建大佛像的工程。

阿悉吉薄露叛，遣左金吾将军田扬名、殿中侍御史封思业讨之。军至碎叶，薄露夜于城傍剽掠而去，思业将骑追之，反为所败。扬名引西突厥斛瑟罗之众攻其城，旬余，不克。九月，薄露诈降，思业诱而斩之，遂俘其众。

太后信重内史梁文惠公狄仁杰，群臣莫及，常谓之国老而不名。仁杰好面引廷争，太后每屈意从之。尝从太后游幸，遇风吹仁杰巾坠，而马惊不能止，太后命太子追执其鞚而系之。仁杰屡以老疾乞骸骨，太后不许。入见，常止其拜，曰：“每见公拜，朕亦身痛。”仍免其宿直［宿直：夜间值班。］
，戒其同僚曰：“自非军国大事，勿以烦公。”辛丑，薨，太后泣曰：“朝堂空矣！”自是朝廷有大事，众或不能决，太后辄叹曰：“天夺吾国老何太早邪！”

西突厥阿悉吉薄露反叛，太后命令左金吾将军田扬名与殿中侍御史封思业前往讨伐。等到唐军抵达碎叶城时，阿悉吉薄露已趁夜在城边大肆劫掠后撤走，封思业率领骑兵追赶，反而被阿悉吉薄露打败。田扬名率领西突厥斛瑟罗部落所属军队进攻薄露占据的城池，经过十余日未能攻克。九月，阿悉吉薄露诈降，封思业趁机将他引来并斩首，于是俘获了他的全部人马。

太后对内史梁文惠公狄仁杰十分信任和推崇，没有哪一个大臣能与他相比，她常将狄仁杰称为国老，并不直呼其名。狄仁杰习惯在朝堂上当面直言进谏，太后则经常接受其建议，即使这样做与自己的本意不符也仍然如此。一次，狄仁杰随从太后巡游，路上遇到大风将狄仁杰的头巾吹落，他的坐骑也受惊失控，太后派太子李显追赶惊马，抓住其笼头并将其拴好。狄仁杰曾经多次以年老多病为由请求退休，太后都不予批准。太后在狄仁杰入朝参见时，还经常免去他的跪拜礼，说：“每次看到您行跪拜礼，我都会感到身体痛楚。”太后还免除了狄仁杰夜间在宫中轮流值班的义务，并告诫他的众多同僚说：“若非十分重要的军国大事，都不可以打扰狄老先生。”辛丑日，狄仁杰因病去世，太后边流泪边说：“朝堂上从此再无可以依靠的师长了！”此后只要朝廷发生大事，而群臣不能决断，太后就会叹着气说：“老天为什么这么早就夺走我的国老呢！”

太后尝问仁杰：“朕欲得一佳士用之，谁可者？”仁杰曰：“未审陛下欲何所用之？”太后曰：“欲用为将相。”仁杰对曰：“文学缊藉，则苏味道、李峤固其选矣。必欲取卓荦［卓荦：卓越。］
奇才，则有荆州长史张柬之，其人虽老，宰相才也。”太后擢柬之为洛州司马。数日，又问仁杰，对曰：“前荐柬之，尚未用也。”太后曰：“已迁矣。”对曰：“臣所荐者可为宰相，非司马也。”乃迁秋官侍郎。久之，卒用为相。仁杰又尝荐夏官侍郎姚元崇、监察御史曲阿桓彦范、太州刺史敬晖等数十人，率为名臣。或谓仁杰曰：“天下桃李，悉在公门矣。”仁杰曰：“荐贤为国，非为私也。”

初，仁杰为魏州刺史，有惠政，百姓为之立生祠。后其子景晖为魏州司功参军，贪暴为人患，人遂毁其像焉。

太后曾经向狄仁杰询问说：“我想要能找到一位杰出的士人加以任用，什么人可以呢？”狄仁杰说：“不知道陛下想要委任他什么职务？”太后说：“我想让他出任将相。”狄仁杰回答说：“如果您想要的是文学方面的人才，那么苏味道和李峤原本就是适宜的人选。若您必定要选拔出类拔萃的奇才，那就只能是荆州长史张柬之了，他虽然年纪有点大，然而实实在在具备宰相的才能。”太后于是将张柬之提拔为洛州司马。数日以后，太后再次要求狄仁杰推举人才，狄仁杰回答说：“我几天前推举的张柬之，您还未加以任用。”太后说：“我已经提升了他的官职。”狄仁杰回答说：“我所推荐的张柬之是具备宰相才能的人，不是用来当司马的。”太后于是将张柬之任命为秋官侍郎。过了很久，最终将他任命为宰相。狄仁杰还先后在太后面前举荐了夏官侍郎姚元崇、监察御史曲阿人桓彦范、太州刺史敬晖等数十人，后来都成为有名的贤臣。有人对狄仁杰说：“天下贤能的大臣，都从您门下而出。”狄仁杰回答说：“荐举贤才为的是国家，并非为我个人着想。”

起初，狄仁杰在魏州刺史任上，由于施政仁德宽厚，因此魏州百姓为他建造了生祠。后来他的儿子狄景晖出任魏州司功参军，贪婪暴虐，给百姓带来了祸患，于是百姓又毁掉了狄仁杰的塑像。

冬十月辛亥，以魏元忠为萧关道大总管，以备突厥。

甲寅，制复以正月为十一月，一月为正月，赦天下。

丁巳，纳言韦巨源罢，以文昌右丞韦安石为鸾台侍郎、同平章事。安石，津［津：韦津，隋末大臣。］
之孙也。时武三思、张易之兄弟用事，安石数面折之。尝侍宴禁中，易之引蜀商宋霸子等数人在座同博。安石跪奏曰：“商贾贱类，不应得预此会。”顾左右逐出之，座中皆失色。太后以其言直，劳勉之，同列皆叹服。

丁卯，太后幸新安。壬申，还宫。

十二月甲寅，突厥掠陇右诸监马万余匹而去。

时屠禁尚未解，凤阁舍人全节崔融上言，以为：“割烹牺牲，弋猎禽兽，圣人著之典礼，不可废阙。又，江南食鱼，河西食肉，一日不可无；富者未革，贫者难堪，况贫贱之人，仰屠为生，日戮一人，终不能绝，但资恐喝，徒长奸欺。为政者苟顺月令，合礼经，自然物遂其生，人得其性矣。”戊午，复开屠禁，祠祭用牲牢如故。

冬季十月辛亥日，太后将魏元忠任命为萧关道大总管，以防备突厥的入侵。

甲寅日，太后颁布制书，再次以正月为十一月，以一月为正月，同时宣布大赦天下。

丁巳日，太后将纳言韦巨源免职，将文昌右丞韦安石任命为鸾台侍郎、同平章事。韦安石，是韦津的孙子。当时正值武三思和张易之兄弟掌权，韦安石屡次当面对他们进行驳斥。有一次，韦安石在宫中陪太后用膳，看到张易之把蜀地富商宋霸子等几个人带进来在一起赌博。韦安石跪着向太后上奏说：“商贾是名列贱籍之人，并无参加此等宴会的资格。”说完就命令侍臣们将这几人赶了出去，在座的臣僚们都因害怕而变了脸色。由于韦安石敢于直言劝谏，太后专门对他慰劳嘉勉，他的同僚也十分钦佩他。

丁卯日，太后到新安巡幸。壬申日，返回宫中。

十二月甲寅日，突厥兵劫掠了陇右诸牧监畜养的一万多匹军马后撤离。

当时，杀猪宰羊及捕鱼捞虾的禁令尚未解除，担任凤阁舍人的全节县人崔融进言，认为：“宰割烹调所用的牲畜以及猎杀飞禽走兽，是被圣人写进礼制典章中的，不可废弃和缺少。此外，鱼和肉对江南人和河西人来说是各自的必备食品，一天也不能没有；富人的生活习惯改变不了，穷人也不能忍受吃不到鱼肉的生活，况且贫穷低贱的屠户，一直都依靠屠宰为生，就算陛下每天都要将一个敢于违反禁令的人处死，最终也不可能真正让禁止屠宰捕鱼的法则得到有效的实施，只不过对要挟恐吓和奸诈行为有所助长而已。治理国家的人在做事时如果能够真正地顺应自然气候的变化，与礼经的规定相符合，自然可以使万物的生长与其本身规律相符合，百姓也能够依照自身的本性生活。”戊午日，太后下诏将有关屠宰捕鱼的禁令废除，祭祀时仍然和从前一样用牛羊猪等牺牲作祭品。

长安元年（辛丑，公元701年）

春正月丁丑，以成州言佛迹见，改元大足。

二月己酉，以鸾台侍郎柏人李怀远同平章事。

三月，凤阁侍郎、同平章事张锡坐知选漏泄禁中语、赃满数万，当斩，临刑释之，流循州。时苏味道亦坐事与锡俱下司刑狱，锡乘马，意气自若，舍于三品院［三品院：据胡三省注，为唐代专门拘囚三品以上官员的处所。］
，帷屏食饮，无异平居。味道步至系所，席地而卧，蔬食而已。太后闻之，赦味道，复其位。

是月，大雪，苏味道以为瑞，帅百官入贺。殿中侍御史王求礼止之曰：“三月雪为瑞雪，腊月雷为瑞雷乎？”味道不从。既入，求礼独不贺，进言曰：“今阳和布气，草木发荣，而寒雪为灾，岂得诬以为瑞！贺者皆谄谀之士也。”太后为之罢朝。

长安元年（辛丑，公元701年）

春季正月丁丑日，因为成州说发现了佛的足迹，将年号改为大足。

二月己酉日，太后将鸾台侍郎柏人县人李怀远任命为同平章事。

三月，凤阁侍郎、同平章事张锡由于在主持铨选时泄漏宫中话语及非法获取数万财物而获罪，理当问斩，在即将行刑时得到赦免，流放到循州。当时苏味道也因事获罪与张锡一起被关入司刑寺监狱，在前往监狱的路上，张锡骑着马，神态从容，直接入住三品院，帷帐的张设及饮食，和平时完全一样。苏味道则是步行走到羁押之处，夜晚在冰凉的地板上就寝，每餐只吃蔬菜。太后听说这件事后，便下令将苏味道赦免，并让他官复原职。

这个月，天降大雪，苏味道把这当成吉兆，于是带领文武官员到朝中祝贺。殿中侍御史王求礼阻止他们说：“如果把阳春三月下的雪称为瑞雪，难道寒冬腊月打的雷就是瑞雷吗？”苏味道没有听从劝阻。入朝后，唯独王求礼不但不表示祝贺，反而向太后进言说：“现在正是温暖的气息散发、草木生长开花的时候，而降下寒雪会造成灾害，怎么能把这场大雪称为吉兆呢！来祝贺的人都是谄媚阿谀之辈。”太后为此罢朝。

时又有献三足牛者，宰相复贺。求礼飏言［飏言：大声疾呼。］
曰：“凡物反常皆为妖。此鼎足非其人，政教不行之象也。”太后为之愀然。

夏五月乙亥，太后幸三阳宫。

以魏元忠为灵武道行军大总管，以备突厥。

天官侍郎盐官顾琮同平章事。

六月庚申，以夏官尚书李迥秀同平章事。

迥秀性至孝，其母本微贱，妻崔氏常叱媵婢，母闻之不悦，迥秀即时出之。或曰：“贤室虽不避嫌疑，然过非七出，何遽如是？”迥秀曰：“娶妻本以养亲，今乃违忤颜色，安敢留也！”竟出之。

秋七月甲戌，太后还宫。

甲申，李怀远罢为秋官尚书。

这时又有人献上一头三足之牛，宰相们再次到朝中祝贺。王求礼大声疾呼：“反常的事物都是怪异的现象。有三足牛出现，象征着三公没有合适的人选，且国家的刑赏教化并未得到施行。”太后听后十分忧愁。

夏季五月乙亥日，太后亲临三阳宫。

太后将魏元忠任命为灵武道行军大总管，以防范突厥入侵。

天官侍郎盐官县人顾琮出任同平章事。

六月庚申日，太后将夏官尚书李迥秀任命为同平章事。

李迥秀生性十分孝顺，他母亲的出身卑微低贱，李迥秀的妻子崔氏不时对陪嫁使女大声呵斥，他母亲听到后很不高兴，李迥秀便立刻休弃了崔氏。有人对他说：“虽然您的妻子不善于避开嫌疑，但她的过错不在休妻七条之内，为什么您匆忙地休弃了她？”李迥秀回答说：“娶妻本来就是为了达到侍养双亲的目的，而现在她却让母亲不高兴，我怎么还敢留她在家中呢！”最终还是休弃了崔氏。

秋季七月甲戌日，太后返回宫中。

甲申日，李怀远被罢免并被任命为秋官尚书。

八月，突厥默啜寇边，命安北大都护相王为天兵道元帅，统诸军击之，未行而虏退。

丙寅，武邑人苏安恒上疏曰：“陛下钦先圣之顾托，受嗣子之推让，敬天顺人，二十年矣。岂不闻帝舜褰［褰：撩起。］
裳，周公复辟？舜之于禹，事祗族亲；旦与成王，不离叔父。族亲何如子之爱，叔父何如母之恩？今太子孝敬是崇，春秋既壮，若使统临宸极［宸极：北极星，后借指帝王的居所，又引申为帝王的代称。］
，何异陛下之身！陛下年德既尊，宝位将倦，机务繁重，浩荡心神，何不禅位东宫，自怡圣体！自昔理天下者，不见二姓而俱王也，当今梁、定、河内、建昌诸王，承陛下之荫覆，并得封王。臣谓千秋万岁之后，于事非便。臣请黜为公侯，任以闲简。臣又闻陛下有二十余孙，今无尺寸之封，此非长久之计也。臣请分土而王之，择立师傅，教其孝敬之道，以夹辅周室，屏藩皇家，斯为美矣。”疏奏，太后召见，赐食，慰谕而遣之。

八月，突厥阿史那默啜入侵边境，太后命令安北大都护相王李旦担任天兵道元帅，统率各路军队迎击，尚未发兵，突厥便已撤走。

丙寅日，武邑人苏安恒上疏说：“陛下钦仰先帝临终时的嘱托，接受太子的推让，对上尊敬天意，对下顺应人心，到此时已有二十年。难道陛下未曾听说过帝舜撩起衣裳从帝位离开，以及周公将政权归还成王的事情吗？帝舜与大禹，不过是同族亲属；周公旦与周成王，也只是叔侄。同族亲属间的感情怎么可以与亲生儿子对母亲的敬爱比较，叔父于侄子又怎能与母亲对儿子的恩情比较？如今太子尊崇孝亲敬上之道，又正处于壮年，如果让他即位为皇帝，统治国家，与陛下亲自居于帝位又有什么区别！陛下已经有了很高的年纪与德望，身居帝位将会有疲倦之感，需要处理的事务十分繁重，会使耗尽您的心神，陛下为什么不禅让帝位给太子，以使圣体安康愉悦呢！从古至令治理天下的人，未曾见过两个姓氏不同的家族成员都被封为王的，而如今梁王武三思、定王武攸暨、河内王武懿宗、建昌王武攸宁等，在陛下的荫庇下，都被封为王。臣认为此事在陛下千秋万岁之后，会很不利，因此我请求陛下将他们降为公侯，并安排他们担任清闲的职务。我还听说陛下有二十余位孙子，到现在仍然没有得到任何封号，这同样并非长久之计。因而我请求陛下分封他们为王，选择师傅，教授他们孝亲敬上的道理，让他们辅佐大周皇室，为国家充当屏障，这就十分完美了。”奏疏进呈后，太后召见了他，赏赐酒饭，以言语慰解之后送他出宫。

太后春秋高，政事多委张易之兄弟。邵王重润与其妹永泰郡主、主婿魏王武延基窃议其事。易之诉于太后，九月壬申，太后皆逼令自杀。延基，承嗣之子也。

丙申，以相王知左、右羽林卫大将军事。

冬十月壬寅，太后西入关，辛酉，至京师；赦天下，改元。

十一月戊寅，改含元宫为大明宫。

天官侍郎安平崔玄（日韦），性介直，未尝请谒。执政恶之，改文昌左丞。月余，太后谓玄（日韦）曰：“自卿改官以来，闻令史设斋自庆。此欲盛为奸贪耳！今还卿旧任。”乃复拜天官侍郎，仍赐彩七十段。

太后年迈，朝廷政务大多委任张易之兄弟处置。邵王李重润和他的妹妹永泰郡主以及永泰郡主的丈夫魏王武延基暗中议论这件事。张易之把这个情况告诉了太后，九月壬申日，太后逼迫邵王李重润、永泰郡主及魏王武延基等人全部自杀。武延基，是武承嗣之子。

丙申日，太后下令让相王李旦负责左、右羽林卫大将军的事务。

冬季十月壬寅日，太后向西进入潼关，辛酉日，来到京城长安；下诏宣布大赦天下，将年号改为长安。

十一月戊寅日，太后把含元宫更名为大明宫。

天官侍郎安平县人崔玄（日韦），为人耿直，不曾向权贵请托求见。这些人对他十分厌恶，于是改任他为文昌左丞。过了一个多月，太后对崔玄（日韦）说：“自从你改任文昌左丞，我听说你从前属下的令史等官吏都设斋庆祝。这是想要做贪赃枉法的事呀！所以如今我恢复你的官职。”于是再次让崔玄（日韦）出任天官侍郎，还赐给他七十段彩色丝织物。

以主客郎中郭元振为凉州都督、陇右诸军大使。

先是，凉州南北境不过四百余里，突厥、吐蕃频岁奄至城下，百姓苦之。元振始于南境硖口置和戎城，北境碛中置白亭军，控其冲要，拓州境千五百里，自是寇不复至城下。元振又令甘州刺史李汉通开置屯田，尽水陆之利。旧凉州粟麦斛至数千，及汉通收率［收率：招募百姓而率领他们耕种。］
之后，一缣籴数十斛，积军粮支数十年。元振善于抚御，在凉州五年，夷、夏畏慕，令行禁止，牛羊被野，路不拾遗。

太后将主客郎中郭元振任命为凉州都督、陇右诸军大使。

在这之前，凉州全境南北只有四百余里，突厥和吐蕃的军队每年都会突然来到州城下，百姓苦于这样的状况。郭元振首次在凉州南部边境的硖口修建和戎城，在北部边境的沙漠中设置白亭军，将凉州的交通要道控制住，拓展凉州边境一千五百里，从此突厥、吐蕃的军队没有再次来到州城下。郭元振又命令甘州刺史李汉通推行屯田政策，把当地的河流土地充分利用起来。从前凉州一带的谷子和小麦每斛值数千钱，等到李汉通招募民众垦种土地后，一匹细绢就可以换到数十斛粮，积蓄的军粮可使用数十年。郭元振擅长安抚治理百姓，在凉州任职五年，受到当地各族百姓的敬畏仰慕，令行禁止，牛羊覆盖山野，境内路不拾遗。

二年（壬寅，公元702年）

春正月乙酉，初设武举。

突厥寇盐、夏二州。三月庚寅，突厥破石岭，寇并州。以雍州长史薛季昶摄右台大夫，充山东防御军大使，沧、瀛、幽、易、恒、定等州诸军皆受季昶节度。夏四月，以幽州刺史张仁愿专知幽、平、妫、檀防御，仍与季昶相知，以拒突厥。

五月壬申，苏安恒复上疏曰：“臣闻天下者，神尧、文武之天下也。陛下虽居正统，实因唐氏旧基。当今太子追回，年德俱盛，陛下贪其宝位而忘母子深恩，将何圣颜以见唐家宗庙，将何诰命以谒大帝坟陵？陛下何故日夜积忧，不知钟鸣漏尽［钟鸣漏尽：晨钟已经敲完，计时的漏壶中的水也已滴尽。比喻人到暮年。］
！臣愚以为天意人事，还归李家。陛下虽安天位，殊不知物极则反，器满则倾。臣何惜一朝之命，而不安万乘之国哉！”太后亦不之罪。

乙未，以相王为并州牧，充安北道行军元帅，以魏元忠为之副。

二年（壬寅，公元702年）

春季正月乙酉日，太后首次在科举考试中增设武举。

突厥向盐州和夏州进兵。三月庚寅日，突厥军队攻破石岭关，入侵并州。太后命令雍州长史薛季昶代理右台大夫，充任山东防御军大使，沧州、瀛州、幽州、易州、恒州、定州等地军队听从他的指挥调度。夏季四月，太后又命令幽州刺史张仁愿专门负责幽州、平州、妫州、檀州的防御，并且让他和薛季昶彼此配合，从而抵御突厥军队的入侵。

五月壬申日，苏安恒又一次上疏说：“我听说天下是高祖神尧皇帝与太宗文武皇帝的天下，陛下虽然身居皇位，然而实在是以大唐旧有的基业为依靠。如今太子复位，正处于壮年，具有高尚的品德，陛下如果因为贪恋皇位而把母子间的深厚恩情忘记，将有什么脸面去与供奉在宗庙中的大唐列祖列宗相见，又将凭借什么身份去谒见天皇大帝的陵寝？陛下为什么还要昼夜为国事操心，却不知道自己已到了晨钟已响、夜漏将尽的暮年！我愚昧地认为不论天意还是人心，都希望让皇位回归李氏。陛下虽然安于皇位，却很不懂得物极必反、器满则倾的道理。我为了让社稷长治久安，对个人的短暂生命又有什么顾惜呢！”太后也并未加罪于他。

乙未日，太后将相王李旦任命为并州牧，充任安北道行军元帅，派魏元忠担任他的副职。

六月壬戌，召神都留守韦巨源诣京师，以副留守李峤代之。

秋七月甲午，突厥寇代州。

司仆卿张昌宗兄弟贵盛，势倾朝野。八月戊午，太子、相王、太平公主上表请封昌宗为王，制不许。壬戌，又请，乃赐爵邺国公。

敕：“自今有告言扬州及豫、博余党，一无所问，内外官司无得为理。”

九月乙丑朔，日有食之，不尽如钩，神都见其既［既：食尽。］
。

壬申，突厥寇忻州。

己卯，吐蕃遣其臣论弥萨来求和。

庚辰，以太子宾客武三思为大谷道大总管，洛州长史敬晖为副。辛巳，又以相王旦为并州道元帅，三思与武攸宜、魏元忠为之副；姚元崇为长史，司礼少卿郑杲为司马，然竟不行。

六月壬戌日，太后召神都留守韦巨源来到京师长安，命令神都副留守李峤接替他的职务。

秋季七月甲午日，突厥派兵入侵代州。

司仆卿张昌宗兄弟十分显贵，权倾朝野。八月戊午日，太子李显、相王李旦和太平公主上表，请求封张昌宗为王爵，太后没有同意。壬戌日，这些人再次请求封张昌宗为王爵，太后才赐封张昌宗为邺国公。

太后颁布敕书：“从今日开始，如果再有人对光宅元年扬州徐敬业谋反案以及垂拱四年豫州李贞、博州李冲父子谋反案余党进行揭发的，一律不予过问，朝廷内外各衙门都不许受理。”

九月乙丑朔日，发生了日食，并不是全食，形状如钩，在神都见到的是日全食。

壬申日，突厥派兵入侵忻州。

己卯日，吐蕃派大臣论弥萨前来求和。

庚辰日，太后将太子宾客武三思任命为大谷道大总管，任命洛州长史敬晖担任武三思的副职。辛巳日，太后又将相王李旦任命为并州道元帅，让武三思和武攸宜、魏元忠三人担任李旦的副职；将姚元崇任命为长史，将司礼少卿郑杲任命为司马，不过最终没有赴任。

癸未，宴论弥萨于麟德殿。时凉州都督唐休璟入朝，亦预宴。弥萨屡窥之。太后问其故，对曰：“洪源之战，此将军猛厉无敌，故欲识之。”太后擢休璟为右武威、金吾二卫大将军。休璟练习边事，自碣石以西逾四镇，绵亘万里，山川要害，皆能记之。

冬十月甲辰，天官侍郎、同平章事顾琮薨。

戊申，吐蕃赞普将万余人寇茂州，都督陈大慈与之四战，皆破之，斩首千余级。

十一月辛未，监察御史魏靖上疏，以为：“陛下既知来俊臣之奸，处以极法，乞详覆俊臣等所推大狱，伸其枉滥。”太后乃命监察御史苏颋按覆俊臣等旧狱，由是雪免者甚众。颋，夔［夔：苏夔，字伯尼，隋朝官吏。］
之曾孙也。

戊子，太后祀南郊，赦天下。

癸未日，太后在麟德殿设宴款待吐蕃大臣论弥萨。此时刚好凉州都督唐休璟入朝，也出席了这次宴会。论弥萨数次偷着观察唐休璟。太后问论弥萨为什么这样做，论弥萨回答说：“在洪源的战斗中，这位将军勇猛没有敌手，因此我希望结识他。”太后将唐休璟提拔为右武威、金吾二卫大将军。唐休璟对边境地区的军政事务非常了解，从辽东碣石向西直到安西四镇以外绵延万里的山川险要之地，他都记在心里。

冬季十月甲辰日，天官侍郎、同平章事顾琮去世。

戊申日，吐蕃赞普率领一万多人的军队侵袭茂州，都督陈大慈与吐蕃军队交战四次，每次都将他们打败，将一千多敌军斩首。

十一月辛未日，监察御史魏靖上疏，认为：“陛下已对来俊臣的奸邪有所了解，并处死了他，我请求对来俊臣等人当时所主持办理的重大案件进行详细复核，为那些蒙受冤屈的人平反。”太后于是命令监察御史苏颋对来俊臣等人所处理的案件加以复核，由此免罪昭雪的人很多。苏颋，是苏夔的曾孙。

戊子日，太后来到南郊祭祀，大赦天下。

十二月甲午，以魏元忠为安东道安抚大使，羽林卫大将军李多祚检校幽州都督，右羽林卫将军薛讷、左武卫将军骆务整为之副。

戊申，置北庭都护府于庭州。

侍御史张循宪为河东采访使，有疑事不能决，病之，问侍吏曰：“此有佳客，可与议事者乎？”吏言前平乡尉猗氏张嘉贞有异才，循宪召见，询以事。嘉贞为条析理分，莫不洗然。循宪因请为奏，皆意所未及。循宪还，见太后，太后善其奏，循宪具言嘉贞所为，且请以己之官授之。太后曰：“朕宁无一官自进贤邪！”因召嘉贞，入见内殿，与语，大悦，即拜监察御史。擢循宪司勋郎中，赏其得人［得人：发现人才。］
也。

十二月甲午日，太后将魏元忠任命为安东道安抚大使，将羽林卫大将军李多祚任命为检校幽州都督，任命右羽林卫将军薛讷、左武卫将军骆务整担任他的副职。

戊申日，朝廷在西域的庭州设置北庭都护府。

侍御史张循宪在河东采访使任上，遇到疑难事情无法决断，十分忧虑，于是向侍奉他的官吏询问说：“这个地方有没有杰出的人才，可以与他商议事情？”官吏对他说，曾经担任平乡尉的猗氏县人张嘉贞才能出众，张循宪将张嘉贞召来相见，向他请教如何处理这件疑难问题。张嘉贞对这个问题进行了分析，没有不清晰的地方。张循宪因而请他代写奏疏，所讲的都是自己未曾考虑到的。张循宪回到朝中，见到太后，太后称赞他的奏疏，张循宪于是把表文是张嘉贞所拟的事情全部向太后作了汇报，并向太后请求允许将他自己所担任的侍御史官职授予张嘉贞。太后说：“我难道连一个荐引提拔贤能之士的官位也没有吗？”于是召张嘉贞到内殿中见面，与他交谈，非常高兴，当即将他任命为监察御史。为了对张循宪能发现人才进行奖赏，太后还将他的官职提升为司勋郎中。

三年（癸卯，公元703年）

春三月壬戌朔，日有食之。

夏四月，吐蕃遣使献马千匹、金二千两以求婚。

闰月丁丑，命韦安石留守神都。

己卯，改文昌台［文昌台：光宅元年（公元684年），武则天改尚书省为文昌台。］
为中台。以中台左丞李峤知纳言事。

新罗王金理洪卒，遣使立其弟崇基为王。

六月辛酉，突厥默啜遣其臣莫贺干来，请以女妻皇太子之子。

宁州大水，溺杀二千余人。

秋七月癸卯，以正谏大夫朱敬则同平章事。

戊申，以相王旦为雍州牧。

庚戌，以夏官尚书、检校凉州都督唐休璟同凤阁鸾台三品。时突骑施酋长乌质勒与西突厥诸部相攻，安西道绝。太后命休璟与诸宰相议其事，顷之，奏上，太后即依其议施行。后十余日，安西诸州请兵应接，程期一如休璟所画，太后谓休璟曰：“恨用卿晚。”谓诸宰相曰：“休璟练习边事，卿曹十不当一。”

三年（癸卯，公元703年）

春季三月壬戌朔日，发生了日食。

夏季四月，吐蕃派使者前来进献一千匹马、二千两黄金，用来向大唐求婚。

闰四月丁丑日，太后命韦安石在神都留守。

己卯日，太后把文昌台更名为中台。任用中台左丞李峤代理纳言事务。

新罗王金理洪去世，太后派使者前去将他的弟弟金崇基立为王。

六月辛酉日，突厥阿史那默啜派其大臣莫贺干前来，请求把他的女儿嫁给皇太子之子为妻。

宁州洪水为患，淹死的人超过二千。

秋季七月癸卯日，太后将正谏大夫朱敬则任命为同平章事。

戊申日，太后将相王李旦任命为雍州牧。

庚戌日，太后将夏官尚书、检校凉州都督唐休璟任命为同凤阁鸾台三品。当时由于突骑施酋长乌质勒同西突厥各部落互相攻打，通往安西的道路被阻断。太后命令唐休璟与各位宰相讨论解决这一问题的办法，不久，办法奏报上来，太后就依照他们的策略施行。过了十几天，安西都护府所辖各州请求派军队接应，具体的时间完全符合唐休璟的预想，太后对唐休璟说：“我对用你用得太晚感到非常遗憾。”并对各位宰相说：“唐休璟对边境事务极为熟悉，你们十个人也不能和他一个人相比。”

时西突厥可汗斛瑟罗用刑残酷，诸部不服。乌质勒本隶斛瑟罗，号莫贺达干，能抚其众，诸部归之，斛瑟罗不能制。乌质勒置都督二十员，各将兵七千人，屯碎叶西北。后攻陷碎叶，徙其牙帐居之。斛瑟罗部众离散，因入朝，不敢复还，乌质勒悉并其地。

九月庚寅朔，日有食之，既。

初，左台大夫、同凤阁鸾台三品魏元忠为洛州长史。洛阳令张昌仪恃诸兄之势，每牙，直上长史听事。元忠到官，叱下之。张易之奴暴乱都市，元忠杖杀之。及为相，太后召易之弟岐州刺史昌期，欲以为雍州长史，对仗，问宰相曰：“谁堪雍州者？”元忠对曰：“今之朝臣无以易薛季昶。”太后曰：“季昶久任京府，朕欲别除一官。昌期何如？”诸相皆曰：“陛下得人矣。”元忠独曰：“昌期不堪！”太后问其故，元忠曰：“昌期少年，不闲［闲：通“娴”，熟悉。］
吏事，向在岐州，户口逃亡且尽。雍州帝京，事务繁剧，不若季昶强干习事。”太后默然而止。元忠又尝面奏：“臣自先帝以来，蒙被恩渥，今承乏宰相，不能尽忠死节，使小人在侧，臣之罪也！”太后不悦。由是诸张深怨之。

当时西突厥可汗斛瑟罗施行的刑罚极其残酷，所辖各部落都不甘心服从他。乌质勒原为斛瑟罗的下属，号莫贺达干，由于他善于安抚部下，各个部落于是纷纷向他归顺，斛瑟罗没有能力阻止。乌质勒总共任命了二十名都督，让他们每人统领七千人，在碎叶城的西北驻扎。后来将碎叶城攻陷，把自己的牙帐迁到那里。斛瑟罗手下的军队已经四分五裂，于是到朝廷来，不敢再次回到西北边境，乌质勒于是将斛瑟罗原有的领地全部吞并。

九月庚寅朔日，发生了日食，是日全食。

起初，左台大夫、同凤阁鸾台三品魏元忠的职务是洛州长史。洛阳令张昌仰仗几位兄长的权势，每次来到洛州长史衙门，都不遵守规定在庭下站立，而直接走到长史办公的大厅上。等到魏元忠到任，叱令他下去。张易之家的奴仆横行于神都的街市，魏元忠下令用杖刑将其处死。等到魏元忠入朝担任宰相，太后征召张易之的弟弟岐州刺史张昌期入朝，打算让他当雍州长史，百官上朝奏事时，太后问诸位宰相说：“谁能够胜任雍州长史的职务？”魏元忠说：“在当今的众多朝臣中，没有谁比薛季昶更加适合。”太后说：“薛季昶长期以来一直供职于京府，我想要让他担任另一个职务。你们觉得张昌期这人如何？”宰相们都说：“陛下算是找到真正合适的人选了。”只有魏元忠反对，说：“张昌期不能胜任这一职务！”太后问为什么，魏元忠回答说：“张昌期尚且年轻，不熟悉吏治方面的事，从前他在岐州，岐州的户口逃亡殆尽。雍州地处京城，事务繁重，张昌期自然比不上薛季昶精明强干、熟悉事务。”太后没有再说什么。魏元忠还曾当面向太后上奏说：“自先帝在位至今，我受朝廷厚恩，如今我得以忝列宰相之位，不能为国尽忠效死，使小人得以在陛下身边掌权，这是我的罪过啊！”太后很不高兴。张易之兄弟也因此对魏元忠非常痛恨。

司礼丞［司礼丞：官职名称，即太常丞，是太常寺卿的副手。］
高戬，太平公主之所爱也。会太后不豫，张昌宗恐太后一日晏驾，为元忠所诛，乃谮元忠与戬私议云：“太后老矣，不若挟太子为久长。”太后怒，下元忠、戬狱，将使与昌宗廷辨之。昌宗密引凤阁舍人张说，赂以美官，使证元忠，说许之。明日，太后召太子、相王及诸宰相，使元忠与昌宗参对，往复不决。昌宗曰：“张说闻元忠言，请召问之。”

太后召说。说将入，凤阁舍人南和宋璟谓说曰：“名义至重，鬼神难欺，不可党邪陷正以求苟免。若获罪流窜，其荣多矣。若事有不测，璟当叩閤力争，与子同死。努力为之，万代瞻仰，在此举也！”殿中侍御史济源张廷珪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左史刘知几曰：“无污青史，为子孙累！”

司礼丞高戬，是太平公主所宠爱的人。恰好太后身体不适，张昌宗担心一旦太后去世，自己会被魏元忠诛杀，于是诬告魏元忠曾私下与高戬商议说：“太后已然年迈，我们不如依靠太子，这样才能长久。”太后很愤怒，将魏元忠和高戬关押到狱中，并准备让他们二人同张昌宗在朝廷上对质辩论。张昌宗私下把凤阁舍人张说找来，用高官厚禄贿赂他，要他出面证实魏元忠真的说过上面的话，张说许诺为他作证。第二天，太后将太子李显、相王李旦以及诸位宰相召来，让魏元忠同张昌宗当众互相对质，双方各执一词，无法决断。张昌宗说：“张说听过魏元忠的话，请陛下将张说召来询问。”

太后召见张说。张说就要进入朝堂时，凤阁舍人南和县人宋璟对他说：“名誉与道义对一个人最为重要，不论什么人都很难欺骗鬼神，千万不可偏袒邪恶之徒而陷害忠良方正的人，用不正当的手段求得苟且幸免。如果因此获罪被流放，那么就有太多值得引以为荣的地方了。如果遭受意外的灾难，我会到殿上力争，与您一同赴死。尽力去做，是否能够受到万世的瞻仰，就在此一举！”殿中侍御史济源人张廷珪对他说：“孔子曾说：‘早上听到真理，即使晚死去都可以！’”左史刘知几对他说：“不要让自己玷污青史，连累子孙后代受辱！”

及入，太后问之，说未对。元忠惧，谓说曰：“张说欲与昌宗共罗织魏元忠邪？”说叱之曰：“元忠为宰相，何乃效委巷［委巷：僻陋的小巷。］
小人之言！”昌宗从旁迫趣说，使速言。说曰：“陛下视之，在陛下前，犹逼臣如是，况在外乎！臣今对广朝，不敢不以实对。臣实不闻元忠有是言，但昌宗逼臣使诬证之耳！”易之、昌宗遽呼曰：“张说与魏元忠同反！”太后问其状，对曰：“说尝谓元忠为伊、周。伊尹放太甲，周公摄王位，非欲反而何？”说曰：“易之兄弟小人，徒闻伊、周之语，安知伊、周之道！日者元忠初衣紫，臣以郎官往贺，元忠语客曰：‘无功受宠，不胜惭惧。’臣实言曰：‘明公居伊、周之任，何愧三品！’彼伊尹、周公皆为臣至忠，古今慕仰。陛下用宰相，不使学伊、周，当使学谁邪？且臣岂不知今日附昌宗立取台衡，附元忠立致族灭！但臣畏元忠冤魂，不敢诬之耳。”太后曰：“张说反覆小人，宜并系治之。”他日，更引问［引问：招来询问。］
，说对如前。太后怒，命宰相与河内王武懿宗共鞫之，说所执如初。

等张说来到朝堂中，太后问他，他并未立刻回答。魏元忠很害怕，对张说说：“你也要和张昌宗合伙编造罪名诬陷我魏元忠吗？”张说对他大声呵斥说：“你魏元忠是宰相，为什么竟能说出这样与陋巷小人相同的话呢！”张昌宗在旁边急切地催促张说，让他尽快作证。张说说：“陛下已经看到，张昌宗当着陛下的面，都对我如此威逼，况且在朝外呢！我现在当着诸位朝臣的面，不敢不对陛下说出真实的情况。我实在未听魏元忠说过这样的话，只是被张昌宗威逼，让我为他说谎作证罢了！”张易之和张昌宗急忙大声说：“张说和魏元忠一同谋反！”太后追问详情，张易之和张昌宗回答说：“张说曾经把魏元忠比作伊尹和周公。伊尹将太甲流放，周公成为周朝的摄政王，这不是谋反又怎么解释？”张说说：“张易之兄弟都是缺少见识的小人，只听说过与伊尹、周公有关的只言片语，又怎会知道伊尹、周公的德行！那时魏元忠刚刚穿上紫色朝服，担任宰相，我以郎官的身份去祝贺他，魏元忠对前去祝贺的宾客说：‘无功受宠，十分惭愧，深感惶恐。’我确实对他说：‘您担负伊尹、周公的职责，对于所得的三品俸禄，有什么可惭愧的呢！’那伊尹和周公在身为臣子之人中都是最为忠诚的，从古至今一直被人们仰慕。陛下任用宰相，不让他们以伊尹和周公为榜样，那要让他们以谁为榜样呢？况且今日我又怎能不知道依附张昌宗便可立即获取宰相高位，靠近魏元忠便立即会被满门抄斩的道理呢！只是我对魏元忠的冤魂有所畏惧，因此不敢诬陷他罢了。”太后说：“张说是反复无常的小人，应当和魏元忠一同下狱治罪。”后来，太后再次将张说召来询问此事，张说的回答仍然和上一次相同。太后大怒，命令宰相与河内王武懿宗共同审讯他，张说的说法仍然与第一次一样。

朱敬则抗疏理之曰：“元忠素称忠正，张说所坐无名，若令抵罪，失天下望。”苏安恒亦上疏，以为：“陛下革命之初，人以为纳谏之主；暮年以来，人以为受佞之主。自元忠下狱，里巷汹汹［汹汹：纷扰不安。］
，皆以为陛下委信奸宄，斥逐贤良。忠臣烈士，皆抚髀于私室而钳口于公朝，畏迕易之等意，徒取死而无益。方今赋役烦重，百姓凋弊，重以谗慝专恣，刑赏失中，窃恐人心不安，别生他变，争锋于朱雀门内，问鼎于大明殿前，陛下将何以谢之，何以御之？”易之等见其疏，大怒，欲杀之，赖朱敬则及凤阁舍人桓彦范、著作郎陆泽魏知古保救得免。

丁酉，贬魏元忠为高要尉，戬、说皆流岭表。元忠辞日，言于太后曰：“臣老矣，今向岭南，十死一生。陛下他日必有思臣之时。”太后问其故，时易之、昌宗皆侍侧，元忠指之曰：“此二小儿，终为乱阶。”易之等下殿，叩膺自掷称冤。太后曰：“元忠去矣！”

朱敬则上疏直言诤谏说：“魏元忠素来有忠诚正直之名，张说入狱也并无罪名，如果治他们的罪，会令天下人失望。”苏安恒也为此上疏，认为：“陛下刚登基时，臣民们觉得为您是善于纳谏的皇帝；自从年纪大了，便都觉得您是喜欢阿谀奉承的皇帝。自魏元忠下狱时起，街市里巷纷扰不安，士民们都认为陛下信任重用违法作乱之辈，贬斥贤良方正之人。忠臣志士们，都在家中拍着大腿叹息，而在朝堂上却缄默不言，担心万一违背了张易之等人的想法，会徒然送死而没有任何益处。如今朝廷征派的赋税劳役都很烦重，百姓生活艰难，再加上邪恶之徒专横放肆，刑罚与赏赐不得当，我个人担心民心不稳，引发其他变故，致使朱雀门内起刀兵之争，来到大明殿夺取帝位，陛下将用什么进行解释，又将依靠什么进行防御？”张易之等人见到了他的奏疏，非常愤怒，想杀死他，幸亏朱敬则和凤阁舍人恒彦范、著作郎陆泽县人魏知古竭力保护才得以幸免。

丁酉日，魏元忠被贬为高要县尉，高戬和张说被流放到岭南。魏元忠辞别当日，对太后说：“我年事已高，这次到岭南去，多半会在那里死去，此后陛下必然会有想起我的时候。”太后问他为什么这样说，当时张易之、张昌宗都在太后左右侍奉，魏元忠指着他们二人说：“这两个小儿，最终会成为祸乱的发端。”张易之等人连忙走到殿下，呼号着捶胸顿足地声称受到了冤枉。太后叹息着说：“魏元忠快走吧！”

殿中侍御史景城王晙复奏申理元忠，宋璟谓之曰：“魏公幸已得全，今子复冒威怒，得无狼狈乎！”晙曰：“魏公以忠获罪，晙为义所激，颠沛无恨。”璟叹曰：“璟不能申魏公之枉，深负朝廷矣！”

太子仆崔贞慎等八人饯元忠于郊外，易之诈为告密人柴明状，称贞慎等与元忠谋反。太后使监察御史丹徒马怀素鞫之，谓怀素曰：“兹事皆实，略问，速以闻。”顷之，中使督趣者数四，曰：“反状昭然，何稽留如此？”怀素请柴明对质，太后曰：“我自不知柴明处，但据状鞫之，安用告者？”怀素据实以闻，太后怒曰：“卿欲纵反者邪？”对曰：“臣不敢纵反者！元忠以宰相谪官，贞慎等以亲故追送，若诬以为反，臣实不敢。昔栾布［栾布：西汉人，与梁王彭越交好。汉高祖杀彭越，栾布哭祭被捕。高祖将他释放，并将他任命为都尉。］
奏事彭越头下，汉祖不以为罪，况元忠之刑未如彭越，而陛下欲诛其送者乎！且陛下操生杀之柄，欲加之罪，取决圣衷可矣。若命臣推鞫，臣不敢不以实闻。”太后曰：“汝欲全不罪邪？”对曰：“臣智识愚浅，实不见其罪！”太后意解。贞慎等由是获免。

殿中侍御史景城县人王晙再次上奏为魏元忠申辩，宋璟对他说：“魏公已侥幸得免一死，如今您又来冒犯天威，怎么能不倒霉呢！”王晙说：“魏公忠诚却被加以罪名，我是为正义才这样做的，就算因此颠沛流离，也没有遗憾。”宋璟感慨地说：“我不能为魏公辨明冤屈，深深地辜负了朝廷呀！”

太子仆崔贞慎等八人在郊外为魏元忠饯行，张易之以告密人柴明的名义呈上一份假状纸，告发崔贞慎等人与魏元忠共同谋反。太后派监察御史丹徒县人马怀素审理这件案子，并对他说：“状子上所述之事全部属实，你只需大略加以审问，就尽快上报处理意见。”过了不长时间，就有好几批宦官奉命前来催办此案，并且对他说：“魏元忠和崔贞慎等人谋反的情况十分明确，你为什么还要如此拖延？”马怀素请求让柴明前来对质，太后说：“我也不知道柴明在何处，你只需按照状子所述审问，为什么还要找那个告状的人？”马怀素以实际情况为依据上报，太后大怒问他：“你打算放纵反叛者吗？”马怀素回答说：“我不敢对造反的罪犯有所放纵！但魏元忠以宰相的身份被贬职，崔贞慎等人因为有亲朋故旧的关系而为他饯行，如果诬陷他们一起谋反，我实在不敢。昔日梁王彭越谋反，被斩首示众，梁大夫栾布对着他的头奏事，汉高祖也并不认为栾布有罪，何况今日魏元忠所受的处罚远远比不上彭越，难道陛下反而要将为他饯行的人杀掉吗！何况生杀大权由陛下掌握，如果要将罪名加在这些人头上，您完全可以自己决断。既然陛下命令我负责审理这件案子，我就不敢不以实情为依据上报了。”太后问：“你打算一个也不治罪吗？”马怀素回答说：“我才智不足，见识浅陋，确实未能发现这些人有什么罪过。”太后这才将原来的想法打消。崔贞慎等人因此得以幸免。

太后尝命朝贵宴集，易之兄弟皆位在宋璟上，易之素惮璟，欲悦其意，虚位揖之曰：“公方今第一人，何乃下坐？”璟曰：“才劣位卑，张卿以为第一，何也？”天官侍郎郑杲谓璟曰：“中丞奈何卿五郎？”璟曰：“以官言之，正当为卿。足下非张卿家奴，何郎［郎：在唐朝，门生和家奴将其主称为郎。］
之有！”举坐悚惕。时自武三思以下，皆谨事易之兄弟，璟独不为之礼。诸张积怒，常欲中伤之。太后知之，故得免。

丁未，以左武卫大将军武攸宜充西京留守。

冬十月丙寅，车驾发西京；乙酉，至神都。

十一月，突厥遣使谢许婚。丙申，宴于宿羽台，太子预焉。宫尹崔神庆上疏，以为：“今五品以上所以佩龟者，为别敕征召，恐有诈妄，内出龟合，然后应命。况太子国本，古来征召皆用玉契。此诚重慎之极也。昨缘突厥使见，太子应预朝参，直有文符下宫，曾不降敕处分。臣愚谓太子非朔望朝参、应别召者，望降墨敕及玉契。”太后甚然之。

太后曾请朝中权贵赴宴，张易之兄弟的官职都高于宋璟，但张易之向来对宋璟很惧怕，为了让宋璟高兴，于是将上位空出来请宋璟坐，说道：“您在当今是第一人，为什么坐在下位呀？”宋璟说：“我才智低劣，职位卑微，张卿反将我称为当今第一人，这是什么道理？”天官侍郎郑杲对宋璟说：“中丞为什么以张卿称呼五郎呢？”宋璟说：“按照他的官职，张卿是对他最适当的称呼。您本人并非张卿家奴，为什么把他称为郎呢！”在座的人全都替他担心。当时朝中众臣自武三思以下，都对张易之兄弟谨慎奉承，唯独宋璟对他们不以礼相待。张易之兄弟对他素有积恨，常打算恶意诬陷他。太后清楚这一点，宋璟因而得以幸免。

丁未日，太后下令让左武卫大将军武攸宜充任西京留守。

冬季十月丙寅日，太后从西京出发；乙酉日，来到神都。

十一月，突厥阿史那默啜派使者前来对朝廷准许通婚表示感谢。丙申日，太后在宿羽台宴请突厥使者，太子李显也出席了宴会。宫尹崔神庆上疏，认为：“如今五品以上官员随身佩戴龟符，目的是天子若有特别命令征召入宫，恐怕有假，宫中拿出的龟符必须与官员随身佩戴的龟符两相吻合，然后被召之人才能应命进入宫中。况且太子是国家的根本，自古以来征召太子进宫都用玉契。这真的是谨慎到极点的做法。昨日由于突厥使者前来朝见，太子应当一起到朝中参见陛下，那时下达宫中的只有文书，陛下并未另外降敕征召。依我愚见，太子若非在初一、十五入朝参见，而是接受特别征召入宫，那么就希望陛下给向太子颁发玉契和墨敕。”太后认为他的建议很对。

始安獠欧阳倩拥众数万，攻陷州县，朝廷思得良吏以镇之。朱敬则称司封郎中裴怀古有文武才；制以怀古为桂州都督，仍充招慰讨击使。怀古才及岭上，飞书示以祸福，倩等迎降，且言：“为吏所侵逼，故举兵自救耳。”怀古轻骑赴之。左右曰：“夷獠无信，不可忽也。”怀古曰：“吾仗忠信，可通神明，而况人乎！”遂诣其营。贼众大喜，悉归所掠货财。诸洞酋长素持两端者，皆来款附［款附：真心实意地归附。］
，岭外悉定。

是岁，分命使者以六条察州县。

吐蕃南境诸部皆叛，赞普器弩悉弄自将击之，卒于军中。诸子争立，久之，国人立其子弃隶蹜赞为赞普，生七年矣。

在桂州始安郡居住的獠族人欧阳倩拥有数万兵众，将当地的州县攻陷，朝廷希望获得一位贤能的官员前往镇守。朱敬则认为司封郎中裴怀古文才武略皆备；太后于是将裴怀古任命为桂州都督，仍然充任招慰讨击使。裴怀古刚刚来到五岭，便飞递书信给欧阳倩，向他讲明利害祸福，欧阳倩等派人迎接归降，并且说：“受到官吏的欺凌威逼，我们因此起兵自救。”裴怀古准备轻装骑马前往安抚。左右的下属说：“夷獠之徒缺乏信用，您不可疏忽。”裴怀古说：“忠信是我的依靠，凭借这一点便可与神明相通，何况与人相处呢！”于是来到欧阳倩的营地。这些贼人非常高兴，便将他们抢劫的财物全部归还。平素对朝廷向来首鼠两端的各洞酋长，也都来诚心归附，岭外全部平定。

这一年，太后分别命令使者以六条标准为依据前往各地对州县官吏的政绩进行考察。

吐蕃南部边境各部落都起兵反叛，赞普器弩悉弄亲自率军前往讨伐，在军中死去。他的几个儿子争夺继承权，过了许久之后，国人才将他年仅七岁的儿子弃隶蹜赞立为赞普。

四年（甲辰，公元704年）

春正月丙申，册拜右武卫将军阿史那怀道为西突厥十姓可汗。怀道，斛瑟罗之子也。

丁未，毁三阳宫，以其材作兴泰宫于万安山。二宫皆武三思建议为之，请太后每岁临幸，功费甚广，百姓苦之。左拾遗卢藏用上疏，以为：“左右近臣多以顺意为忠，朝廷具僚皆以犯忤为戒，致陛下不知百姓失业，伤陛下之仁。陛下诚能以劳人为辞，发制罢之，则天下皆知陛下苦己而爱人也。”不从。藏用，承庆［承庆：卢承庆，字了余，唐代大臣。］
之弟孙也。

壬子，以天官侍郎韦嗣立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

夏官侍郎、同凤阁鸾台三品李迥秀颇受贿赂，监察御史马怀素劾奏之。二月癸亥，迥秀贬庐州刺史。

壬申，正谏大夫、同平章事朱敬则以老疾致仕。敬则为相，以用人为先，自余细务不之视。

四年（甲辰，公元704年）

春季正月丙申日，太后颁布诏书册封右武卫将军阿史那怀道为西突厥十姓可汗。阿史那怀道，是斛瑟罗的儿子。

丁未日，太后下令将三阳宫拆毁，将拆下来的木石材料用来在万安山修建兴泰宫。这两座宫殿都是经武三思建议后修建的，武三思请太后天每年亲临其地，工程耗费十分巨大，百姓为此十分痛苦。左拾遗卢藏用上疏，认为：“陛下身边的近臣大多觉得顺从您的心意就是忠诚，朝廷臣僚又都把违逆您的旨意奉为戒条，致使陛下不知道百姓已经失去了谋生的常业，从而使陛下的仁德受损。如果陛下真能将劳累百姓当成理由，颁发制书停止这项工程，那么天下人就会都知道陛下宁愿自己吃苦也要爱护百姓了。”太后并不听从。卢藏用，是卢承庆弟弟的孙子。

壬子日，太后将天官侍郎韦嗣立任命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

夏官侍郎、同凤阁鸾台三品李迥秀收受大量贿赂，监察御史马怀素对他加以弹劾。二月癸亥日，李迥秀被降职为庐州刺史。

壬申日，正谏大夫、同平章事朱敬则由于年迈多病而退休。朱敬则身为宰相，把任用人才放在第一位，此外的琐碎事务都不过问。

太后尝与宰相议及刺史、县令。三月己丑，李峤、唐休璟等奏：“窃见朝廷物议，远近人情，莫不重内官，轻外职，每除授牧伯，皆再三披诉。比来所遣外任，多是贬累之人，风俗不澄，寔由于此。望于台、阁、寺、监妙简贤良，分典大州，共康庶绩。臣等请辍近侍，率先具僚。”太后命书名探之，得韦嗣立及御史大夫杨再思等二十人。癸巳，制各以本官检校刺史。嗣立为汴州刺史。其后政迹可称者，唯常州刺史薛谦光、徐州刺史司马锽而已。

丁亥，徙平恩王重福为谯王。

以夏官侍郎宗楚客同平章事。

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三品苏味道谒归葬其父，制州县供葬事。味道因之侵毁乡人墓田，役使过度，监察御史萧至忠劾奏之，左迁坊州刺史。至忠，引［引：萧引，字叔休，南朝陈官吏。］
之玄孙也。

夏四月壬戌，同凤阁鸾台三品韦安石知纳言，李峤知内史事。

太后曾经与宰相讨论与选用刺史、县令等地方官吏相关的问题。三月己丑日，李峤、唐休璟就这一问题向太后上奏说：“我们私下见到朝廷中人们的议论，远近的世俗人情，没有不重视朝内官而不重视地方官的，每次对州县官加以任用，被任命的人都要屡次表白、申诉。近日陛下任命的地方官，多数是曾受降职处分的人，人们对朝内官重视、对地方官轻视的坏风气无法更改，实际的原因就是这个。希望此后陛下能够在台、阁、寺、监的官员中挑选贤良方正的士人，分派他们负责各大州的政务，一起成就各类功业。我等向陛下提出请求将我们的近侍职务停止，在朝廷臣僚中首先选派我们出任地方官。”太后下令分别在纸条上将所有上疏人的姓名书写好，然后抽签，选出韦嗣立及御史大夫杨再思等二十人。癸巳日，太后颁布制书，派他们分别带着现任官职出任检校刺史。韦嗣立被任命为检校汴州刺史。后来，这些人在各州做出了值得称许的政绩的，只有常州刺史薛谦光及徐州刺史司马锽罢了。

丁亥日，将平恩王李重福改封为谯王。

将夏官侍郎宗楚客任命为同平章事。

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三品苏味道请求返回故乡安葬他的父亲，太后颁布制书，命令当地州县供给安葬所需物品及人力。苏味道趁机侵占毁坏同乡百姓的坟墓田地，并且超过限度地役使当地百姓，监察御史萧至忠上表对他进行弹劾，太后于是将他的职务降为坊州刺史。萧至忠，是萧引的玄孙。

夏季四月壬戌日，命令同凤阁鸾台三品韦安石负责纳言事务，李峤负责内史事务。

太后幸兴泰宫。

太后复税天下僧尼，作大像于白司马阪，令春官尚书武攸宁检校，糜费巨亿。李峤上疏，以为：“天下编户，贫弱者众。造像钱见有一十七万余缗，若将散施，人与一千，济得一十七万余户。拯饥寒之弊，省劳役之勤，顺诸佛慈悲之心，沾圣君亭［亭：养育。］
育之意，人神胥悦，功德无穷。方作过后因缘，岂如见在果报！”监察御史张廷珪上疏谏曰：“臣以时政论之，则宜先边境，蓄府库，养人力；以释教论之，则宜救苦厄，灭诸相，崇无为。伏愿陛下察臣之愚，行佛之意，务以理为上，不以人废言。”太后为之罢役，仍召见廷珪，深赏慰之。

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三品姚元崇以母老固请归侍。六月辛酉，以元崇行相王府长史，秩位并同三品。

乙丑，以天官侍郎崔玄（日韦）同平章事。

太后来到兴泰宫。

太后再一次在全国范围内向和尚、尼姑征税，在白司马阪修造大佛像，下令让春官尚书武攸宁负责这项工程，所需资财人力十分巨大。李峤上疏，认为：“全国百姓被编入户籍的，有很多人贫困潦倒无以为生。如今已经筹集到的用来建造大佛像的钱达到了十七万余缗，如果用来分散施舍给穷苦百姓，每人发钱一千，也可使十七万余户得到救济。对受饥寒之苦的百姓加以拯救，使臣民减少劳役之勤，既与佛祖慈悲为怀的本心相符，又可使人们感受到圣明天子抚养培育的恩泽，这会让人神皆大欢喜，有无穷的功德。陛下修造佛像是为了成就来世的因缘，怎么能与赈济百姓以求得现世的报应相比呢！”监察御史张廷珪也上疏劝谏说：“我以当前对国家治理的需要来说，应当首先顾及边境一带的防务，使国库储备增加，令百姓休养生息；从佛教教义出发，则应当拯救众生的苦难，将各种追求形式的做法铲除，推崇清静无为。恳切地希望陛下能够对我的愚见加以体察，实施佛祖的旨意，一定要把是否有理放在第一位，不要因人废言。”太后因此下令停止修建大佛像的工程，并召见张廷珪，对他表达了赞赏与抚慰之情。

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三品姚元崇以母亲年迈为由，坚决请求太后准他辞官，回家侍奉母亲。六月辛酉日，太后命姚元崇代理相王府长史，享有同凤阁鸾台三品的俸禄和

地位。

乙丑日，将天官侍郎崔玄（日韦）任命为同平章事。

召凤阁侍郎、同平章事、检校汴州刺史韦嗣立赴兴泰宫。

丁丑，以李峤同凤阁鸾台三品。峤自请解内史。

壬午，以相王府长史姚元崇兼知夏官尚书、同凤阁鸾台三品。

秋七月丙戌，以神都副留守杨再思为内史。

再思为相，专以谄媚取容。司礼少卿张同休，易之之兄也，尝召公卿宴集，酒酣，戏再思曰：“杨内史面似高丽。”再思欣然，即翦［翦：同“剪”。］
纸帖巾，反披紫袍，为高丽舞，举坐大笑。时人或誉张昌宗之美曰：“六郎面似莲花。”再思独曰：“不然。”昌宗问其故，再思曰：“乃莲花似六郎耳。”

甲午，太后还宫。

太后征召凤阁侍郎、同平章事、检校汴州刺史韦嗣立来到兴泰宫。

丁丑日，将李峤任命为同凤阁鸾台三品。李峤自己请求将其内史职务免除。

壬午日，太后任命相王府长史姚元崇兼任夏官尚书、同凤阁鸾台三品。

秋季七月丙戌日，太后将神都副留守杨再思任命为内史。

杨再思担任宰相，专门凭借阿谀奉承取悦于人。司礼少卿张同休，是张易之的兄长，一次他召集朝中公卿大臣宴饮，酒喝到最畅快时，张同休开玩笑地对杨再思说：“杨内史的面容像高丽人。”杨再思听后表现得很高兴，当即剪纸贴在帽子上，将紫色朝服反披，开始表演高丽舞，在座的人全都大笑。当时还有人赞美张昌宗长得漂亮，说：“六郎的脸长得好似莲花。”只有杨再思说：“并非如此。”张昌宗问他为什么否定别人的说法，他回答说：“应当说莲花长得好似六郎才对。”

甲午日，太后返回宫中。

乙未，司礼少卿张同休、汴州刺史张昌期、尚方少监张昌仪皆坐赃下狱，命左右台共鞫之。丙申，敕，张易之、张昌宗作威作福，亦命同鞫。辛丑，司刑正［司刑正：即大理正，从五品。］
贾敬言奏：“张昌宗强市人田，应征铜二十斤。”制“可”。乙巳，御史大夫李承嘉、中丞桓彦范奏：“张同休兄弟赃共四千余缗，张昌宗法应免官。”昌宗奏：“臣有功于国，所犯不至免官。”太后问诸宰相：“昌宗有功乎？”杨再思曰：“昌宗合神丹，圣躬服之有验，此莫大之功。”太后悦，赦昌宗罪，复其官。左补阙戴令言作《两脚狐赋》，以讥再思，再思出令言为长社令。

丙午，夏官侍郎、同平章事宗楚客有罪，左迁原州都督，充灵武道行军大总管。

癸丑，张同休贬岐山丞，张昌仪贬博望丞。

鸾台侍郎、知纳言事、同凤阁鸾台三品韦安石举奏张易之等罪，敕付安石及右庶子、同凤阁鸾台三品唐休璟鞫之，未竟而事变。八月甲寅，以安石兼检校扬州刺史，庚申，以休璟兼幽营都督、安东都护。休璟将行，密言于太子曰：“二张恃宠不臣，必将之乱。殿下宜备之。”

乙未日，司礼少卿张同休、汴州刺史张昌期及尚方少监张昌仪等都因贪赃而关押入狱，太后下令让左右台共同审理这件案子。丙申日，太后颁布敕书，认为张易之、张昌宗作威作福，应当与张同休等人一同审理。辛丑日，司刑正贾敬言上奏认为：“张昌宗强行收买他人田地，应当向他征收二十斤黄铜。”太后颁布制书说“可以”。乙巳日，御史大夫李承嘉、御史中丞桓彦范上奏说：“张同休兄弟共贪赃钱超过四千缗，依法应罢免张昌宗的官职。”张昌宗上表辩解说：“我曾有功于国家，如今所犯的罪过尚不至于罢免官职。”太后问各位宰相说：“张昌宗是否立过功？”杨再思回答说：“张昌宗调制出神丹，陛下服用后确实有一定的效验，没有功劳比这更大了。”太后听后很高兴，便下令将张昌宗赦免，并让他官复原职。左补阙戴令言写了一篇《两脚狐赋》，对杨再思进行讽刺，杨再思把戴令言外放为长社县令。

丙午日，夏官侍郎、同平章事宗楚客由于犯罪被降职为原州都督，担任灵武道行军大总管。

癸丑日，太后将张同休降职为岐山丞，将张昌仪降职为博望丞。

鸾台侍郎、知纳言事、同凤阁鸾台三品韦安石上奏揭发张易之等人犯下的罪行，太后下令让韦安石及右庶子、同凤阁鸾台三品唐休璟审讯张易之等人，然而还没等这件案子审理完毕，事情就已经有了变化。八月甲寅日，太后命令韦安石兼任检校扬州刺史，庚申日，又命令唐休璟兼任幽州、营州都督、安东都护。唐休璟在上任前，秘密告诉对太子说：“如今张易之和张昌宗依靠天子的恩宠而有不符合臣子的行为，日后一定会谋反。殿下应当有所防备。”

相王府长史兼知夏官尚书事、同凤阁鸾台三品姚元崇上言：“臣事相王，不宜典兵马。臣不敢爱死［爱死：惜死，犹贪生怕死。］
，恐不益于王。”辛酉，改春官尚书，余如故。元崇字元之，时突厥叱列元崇反，太后命元崇以字行。

突厥默啜既和亲，戊寅，始遣淮阳王武延秀还。

九月壬子，以姚元之充灵武道行军大总管。辛酉，以元之为灵武道安抚大使。

元之将行，太后令举外司堪为宰相者。对曰：“张柬之沉厚有谋，能断大事，且其人已老。惟陛下急用之。”冬十月甲戌，以秋官侍郎张柬之同平章事，时年且八十矣。

乙亥，以韦嗣立检校魏州刺史，余如故。

壬午，以怀州长史河南房融同平章事。

相王府长史兼知夏官尚书事、同凤阁鸾台三品姚元崇向太后进言说：“我侍奉相王，就不合适再担任夏官尚书统领军队，这并非因为我怕死，而是由于我担心这样做会对相王不利。”辛酉日，将姚元崇改任为春官尚书，其余职务照旧。姚元崇字元之，当时由于突厥叱列元崇谋反，太后特命姚元崇以字相称呼。

突厥阿史那默啜和亲之后，戊寅日，将淮阳王武延秀遣返。

九月壬子日，太后命令姚元之充任灵武道行军大总管。辛酉日，将姚元之任命为灵武道安抚大使。

姚元之即将赴任时，太后让他举荐外朝官中能胜任宰相的人。姚元之回答说：“张柬之稳重有智谋，遇到大事能够当机立断，况且他已年老。请陛下尽快起用他。”冬季十月甲戌日，太后将秋官侍郎张柬之任命为同平章事，此时张柬之已将年近八十了。

乙亥日，太后将韦嗣立任命为检校魏州刺史，其他职务照旧。

壬午日，将怀州长史河南人房融任命为同平章事。

太后命宰相各举堪为员外郎者，韦嗣立荐广武公岑羲曰：“但恨其伯父长倩为累。”太后曰：“苟或有才，此何所累！”遂拜天官员外郎。由是诸缘坐者始得进用。

十一月丁亥，以天官侍郎韦承庆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

癸卯，成均祭酒、同凤阁鸾台三品李峤罢为地官尚书。

十二月甲寅，敕大足已来新置官并停。

丙辰，凤阁侍郎、同平章事韦嗣立罢为成均祭酒，检校魏州刺史如故。以兄承庆入相故也。

太后寝疾，居长生院，宰相不得见者累月，惟张易之、昌宗侍侧。疾少间，崔玄（日韦）奏言：“皇太子、相王，仁明孝友，足侍汤药。宫禁事重，伏愿不令异姓出入。”太后曰：“德卿厚意。”易之、昌宗见太后疾笃，恐祸及己，引用党援，阴为之备。屡有人为飞书［飞书：匿名信。］
及牓其书于通衢，云“易之兄弟谋反”，太后皆不问。

太后命令众宰相各自推荐能胜任员外郎的人，韦嗣立推荐的是广武公岑羲，说：“只是可惜他被他伯父岑长倩连累了。”太后说：“只要具备才干，又怎么会被连累！”于是将岑羲任命为天官员外郎。从此，那些由于亲属犯罪而受到连累的人才开始被提拔任用。

十一月丁亥日，太后将天官侍郎韦承庆任命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

癸卯日，太后罢免了成均祭酒、同凤阁鸾台三品李峤的职务，将他任命为地官尚书。

十二月甲寅日，太后颁布敕书，决定将全部大足元年以来新设立的官职停设。

丙辰日，凤阁侍郎、同平章事韦嗣立职务被免后，另行任命为成均祭酒，保留原任的检校魏州刺史职务。这是因为他的兄长韦承庆已被任命为宰相。

太后一病不起，在长生院居住，宰相们已有数月无法与她相见，只有张易之和张昌宗二人在身边侍奉。当太后的病情稍有好转时，崔玄（日韦）上奏说：“皇太子和相王，仁厚彰明，对母亲孝顺，对兄弟友爱，完全可以在您身边侍奉汤药。皇宫关系重大，希望陛下禁止异姓人随意进出。”太后说：“我对您的厚意非常感激。”张易之、张昌宗见太后病情严重，担心她死后自己不免于祸，于是拉同伙援助自己，暗中加以准备。屡次有人写匿名信并将匿名信张贴在通衢闹市，上写“张易之兄弟图谋叛乱”，太后对此类消息全都不闻不问。

辛未，许州人杨元嗣，告“昌宗尝召术士李弘泰占相，弘泰言昌宗有天子相，劝于定州造佛寺，则天下归心”。太后命韦承庆及司刑卿崔神庆、御史中丞宋璟鞫之。神庆，神基之弟也。承庆、神庆奏言：“昌宗款称‘弘泰之语，寻已奏闻”，准法首原［准法首原：按照法律规定，宽减自首之人的罪责。］
；弘泰妖言，请收行法。”璟与大理丞封全祯奏：“昌宗庞荣如是，复召术士占相，志欲何求！弘泰称筮得纯《乾》，天子之卦。昌宗傥以弘泰为妖妄，何不执送有司？虽云奏闻，终是包藏祸心，法当处斩破家。请收付狱，穷理其罪！”太后久之不应，璟又曰：“傥不即收系，恐其摇动众心。”太后曰：“卿且停推，俟更检详文状。”璟退，左拾遗江都李邕进曰：“向观宋璟所奏，志安社稷，非为身谋，愿陛下可其奏。”太后不听。寻敕璟扬州推按，又敕璟按幽州都督屈突仲翔赃污，又敕璟副李峤安抚陇、蜀。璟皆不肯行，奏曰：“故事，州县官有罪，品高则侍御史、卑则监察御史按之，中丞非军国大事，不当出使。今陇、蜀无变，不识陛下遣臣出外何也。臣皆不敢奉制。”

辛未日，许州人杨元嗣告发说“张昌宗曾经召见一个名为李弘泰的江湖术士替他看相占卜，李弘泰说张昌宗有天子的相貌，劝说他在定州建造佛寺，并说这样做便能让天下百姓倾心依附他”。太后命令凤阁侍郎、同平章事韦承庆及司刑卿崔神庆和御史中丞宋璟一起审理这件案子。崔神庆，是崔神基的弟弟。韦承庆与崔神庆上奏说：“张昌宗招供说‘李弘泰所说之话，我很快就奏明天子了’，按照法律规定，张昌宗主动自首，应当减免处罚；李弘泰妖言惑众，应当捉拿问罪。”宋璟与大理丞封全祯上奏说：“张昌宗受到陛下如此的恩宠，还要召来术士看相占卜，他到底还希望得到什么！李弘泰说他替张昌宗占得纯《乾》卦，属于天子之卦。如果张昌宗认为李弘泰的行为是妖言妄行，那么他为什么不绑住李弘泰送到相关部门审问？虽然他说已经将这件事奏明天子，终究是包藏祸心，应当依法对他处以斩刑，并将其家产没收。请将张昌宗逮捕入狱，彻底惩处他的罪行！”过了许久，太后仍默然不语，宋璟又说：“如果不立即拘禁他，恐怕会造成人心不稳的后果。”太后说：“你们先暂时停止审理这个案子，等我仔细看一下相关的文书诉状再说。”宋璟从长生殿退出，左拾遗江都县人李邕上前进言说：“刚才听到宋璟的话，我觉得他是一心为安定国家考虑，并没有为自身的安危得失谋划，希望陛下能批准按照他的意见处理这个案子。”太后没有答应。一会儿就敕令宋璟前往扬州审理案件，又敕命宋璟去审理幽州都督屈突仲翔的贪污案，然后又敕命宋璟担任李峤的副职，对陇、蜀之民加以安抚。宋璟没有接受这些新的任命，他拒绝外出，并上奏说：“依照惯例，州、县官吏犯罪，官品高的交御史审理，官品低的交监察御史审理，如果并未发生事关军国大事的重大案件，都不应派御史中丞出使地方。如今陇、蜀二地并未发生任何重大变故，我不清楚陛下为何一定要派我外出。因此我不敢接受您的这些任命。”

司刑少卿桓彦范上疏，以为：“昌宗无功荷宠，而包藏祸心，自招其咎，此乃皇天降怒。陛下不忍加诛，则违天不祥。且昌宗既云奏讫，则不当更与弘泰往还，使之求福禳灾，是则初无悔心。所以奏者，拟事发则云先已奏陈，不发则俟时为逆。此乃奸臣诡计，若云可舍，谁为可刑！况事已再发，陛下皆释不问，使昌宗益自负得计，天下亦以为天命不死，此乃陛下养成其乱也。苟逆臣不诛，社稷亡矣。请付鸾台凤阁三司［三司：指尚书省刑部、司刑寺、御史台。］
，考竟其罪！”疏奏，不报。

司刑少卿桓彦范上疏，认为：“张昌宗并无任何功劳而受到陛下这样的宠爱，却包藏祸心，这是他自己犯罪，也是上天动怒要对他施加惩罚。陛下不忍心对张昌宗加以诛戮，是不合天意的不祥行为。况且张昌宗既然说他已经向陛下奏明了李弘泰的反逆言论，便不应当继续与他交往，让他用法术替自己求福消灾，这只能说明他一点悔改的想法也没有。张昌宗之所以上表向您奏明此事，是打算一旦事情败露了就说事先已经对您说了，要是没被人发觉便等待时机作乱。这是奸臣的诡计，如果说还能继续饶恕他的话，那么要什么样的人才能被处罚呢！再说此类事情已是第二次发生，陛下都不予追究，使张昌宗越发自以为得计，天下臣民也会因此而误以为他不死是上天的意思，这是陛下姑息养奸而使他最终作乱。如果对谋逆的臣子都不加诛戮，江山社稷便会覆亡。请陛下批准将张昌宗交给鸾台凤阁及尚书省刑部和司刑寺、御史台三司，将他的罪行彻底肃清！”奏疏呈上，并未得到答复。

崔玄（日韦）亦屡以为言，太后令法司议其罪。玄（日韦）弟司刑少卿昪，处以大辟。宋璟复奏收昌宗下狱。太后曰：“昌宗已自奏闻。”对曰：“昌宗为飞书所逼，穷而自陈，势非得已。且谋反大逆，无容首免。若昌宗不伏大刑，安用国法！”太后温言解之。璟声色逾厉曰：“昌宗分外承恩，臣知言出祸从，然义激于心，虽死不恨！”杨再思恐其忤旨，遽宣敕令出，璟曰：“圣主在此，不烦宰相擅宣敕命！”太后乃可其奏，遣昌宗诣台。璟庭立而按之。事未毕，太后遣中使召昌宗特敕赦之。璟叹曰：“不先击小子脑裂，负此恨矣！”太后乃使昌宗诣璟谢，璟拒不见。

崔玄（日韦）也多次为此事向太后进言，太后于是下令让司法部门议定张宗昌的罪名。崔玄（日韦）的弟弟司刑少卿崔昪认为应判处张昌宗死刑。宋璟又奏请将张昌宗逮捕入狱。太后说：“张昌宗自己已经向我报告了那件事。”宋璟回答说：“张昌宗是由于在匿名信的逼迫下走投无路才自己说出来的，绝对不是出自他的本意。而且他犯的是谋反大逆的罪名，不在自首免刑的范围内。如果张昌宗可以免死，那么国法还有什么用！”太后用温和的语气为张昌宗辩解。宋璟声色越来越严厉地说：“张昌宗承受了他不应当享受的恩泽，我深知说出此话便会大祸临头，但正义驱使我这样说，即使因此而死也不会感到遗憾！”杨再思害怕宋璟忤逆太后旨意，急忙宣布敕令让他退出，宋璟说：“圣明的天子就在眼前，无需劳烦你这个宰相擅自宣布敕令！”太后最后批准了他的建议，让张昌宗到御史台接受审讯。宋璟立即在庭院审讯他。但他的审讯还没进行完，太后就从宫中派宦官将张昌宗召回并颁布敕书赦免了他。宋璟叹着气说：“没有先打碎这小子的脑袋，真是令人遗憾一生的事！”太后于是命张昌宗到宋璟那里谢罪，宋璟拒绝见他。

左台中丞桓彦范、右台中丞东光袁恕己共荐詹事司直阳峤为御史。杨再思曰：“峤不乐搏击之任如何？”彦范曰：“为官择人，岂必待其所欲！所不欲者，尤须与之，所以长难进之风，抑躁求之路。”乃擢为右台侍御史。峤，休之［休之：阳休之，字子烈，北齐大臣。］
之玄孙也。

先是李峤、崔玄（日韦）奏：“往属［往属：以往。］
革命之时，人多逆节，遂致刻薄之吏，恣行酷法。其周兴等所劾破家者，并请雪免。”司刑少卿桓彦范又奏陈之，表疏前后十上，太后乃从之。

左台中丞桓彦范、右台中丞东光县人袁恕己一起推荐太子詹事司直阳峤担任御史。杨再思说：“如果阳峤不愿意担任这种搏击、弹劾他人的职务怎么办？”桓彦范说：“为某个职务挑选与之相合适的人才，为什么一定要等待自己愿意担任这一职务的人呢！越是不愿意干的，越要让他去干，只有这样才能助长知难而上的风气，对热衷功名、急于求进之风加以抑制。”于是将阳峤提拔为右台侍御史。阳峤，是阳休之的玄孙。

在这之前，李峤、崔玄（日韦）曾上奏说：“往日陛下登基之初，臣民有许多不遵守臣节的，于是使苛酷的官吏毫无顾忌地施行严刑酷法。恳请陛下，为被周兴等人治罪而家破人亡的人昭雪并赦免他们的罪名。”司刑少卿桓彦范也上奏陈述同样的建议，表疏前后共上呈十次，太后才最终接受。

中宗大和大圣大昭孝皇帝上

神龙元年（乙巳，公元705年）

春正月壬午朔，赦天下，改元。自文明以来得罪者，非扬、豫、博三州及诸反逆魁首，咸赦除之。

太后疾甚，麟台监张易之、春官侍郎张昌宗居中用事，张柬之、崔玄（日韦）与中台右丞敬晖、司刑少卿桓彦范、相王府司马袁恕己谋诛之。柬之谓右羽林卫大将军李多祚曰：“将军今日富贵，谁所致也？”多祚泣曰：“大帝也。”柬之曰：“今大帝之子为二竖所危，将军不思报大帝之德乎？”多祚曰：“苟利国家，惟相公处分，不敢顾身及妻子。”因指天地以自誓，遂与定谋。

初，柬之与荆府长史閺乡杨元琰相代，同泛江，至中流，语及太后革命事，元琰慨然有匡复之志。及柬之为相，引元琰为右羽林将军，谓曰：“君颇记江中之言乎？今日非轻授也。”柬之又用彦范、晖及右散骑侍郎［散骑侍郎：唐代未设散骑侍郎官职，《旧唐书》载李湛当时的官职是右散骑常侍，当从。］
李湛皆为左、右羽林将军，委以禁兵。易之等疑惧，乃更以其党武攸宜为右羽林大将军，易之等乃安。

中宗大和大圣大昭孝皇帝上

神龙元年（乙巳，公元705年）

春季正月壬午朔日，太后下诏大赦天下，更改年号。规定从文明元年至今的犯罪之人，如果不是扬州、豫州、博州三州反叛案及各叛乱案的罪魁祸首，全部免罪。

太后病势沉重，麟台监张易之和春官侍郎张昌宗在宫中掌握政权，张柬之、崔玄（日韦）与中台右丞敬晖、司刑少卿桓彦范以及相王府司马袁恕己谋划将张易之和张昌宗杀掉。张柬之向右羽林卫大将军李多祚询问道：“将军今日拥有的富贵，是谁给的？”李多祚哭泣着说：“是高宗大帝给的。”张柬之说：“现在大帝的儿子被张易之与张昌宗这两个小子威胁，难道将军不打算报答大帝的恩德吗？”李多祚回答说：“只要有利于国家，我一切听相公安排，不敢对自身以及妻儿的安危有所顾及。”于是指天地立誓，并且与张柬之、崔玄（日韦）等人共同定下除掉张易之和张昌宗的计策。

起初，张柬之接替荆州都督府长史閺乡人杨元琰的职务，二人一起在长江泛舟，当船来到江心时，谈到了太后以周代唐之事，杨元琰十分慷慨，有匡复大唐的志向。等到张柬之到朝中担任宰相后，便推荐杨元琰担任右羽林将军，并对他说：“您应当还没忘记当初在江心时说的话吧？今天这项任命可不是轻易给您的呀。”张柬之还任用了桓彦范、敬晖以及右散骑常侍李湛等全都担任左、右羽林将军，让他们指挥禁军。张易之等人对此感到怀疑忧虑，张柬之于是又让他们的同党武攸宜担任右羽林大将军，张易之等人才安心。

俄而姚元之自灵武至，柬之、彦范相谓曰：“事济矣！”遂以其谋告之。彦范以事白其母，母曰：“忠孝不两全，先国后家可也。”时太子于北门起居，彦范、晖谒见，密陈其策，太子许之。

癸卯，柬之、玄（日韦）、彦范与左威卫将军薛思行等，帅左右羽林兵五百余人至玄武门，遣多祚、湛及内直郎［内直郎：官职名称，负责管理太子的符玺、扇伞、衣服等。］
、驸马都尉安阳王同皎诣东宫迎太子。太子疑，不出，同皎曰：“先帝以神器付殿下，横遭幽废，人神同愤，二十三年矣。今天诱其衷，北门、南牙，同心协力，以诛凶竖，复李氏社稷，愿殿下暂至玄武门，以副众望。”太子曰：“凶竖诚当夷灭，然上体不安，得无惊怛？诸公更为后图。”李湛曰：“诸将相不顾家族以徇社稷，殿下奈何欲纳之鼎镬乎！请殿下自出止之。”太子乃出。

不久，姚元之从灵武回到朝中，张柬之与桓彦范对彼此说：“大事即将成功！”于是对姚元之说出商量好的计谋。桓彦范将这事向他的母亲禀告，母亲对他说：“忠孝不能两全，应当先考虑国家，后考虑自家。”当时，太子李显住在洛阳宫的北门，桓彦范和敬晖前去拜见太子，秘密向太子陈述他们的计策，太子允许他们这样做。

癸卯日，张柬之、崔玄（日韦）、桓彦范与左威卫将军薛思行等人，统率左右羽林兵五百余人来到玄武门，派李多祚、李湛和内直郎、驸马都尉安阳人王同皎前往东宫迎接太子李显。太子心存疑虑，不出来，王同皎说：“先帝把皇位传给殿下，殿下毫无缘由地被幽禁废黜，人神共愤，到今天已二十三年。如今上天引导人心，北门的羽林诸将与南牙朝臣齐心协力，立志将凶恶的小人诛灭，使李氏的江山社稷得以恢复，希望殿下暂时前往玄武门以使大家的期望得到满足。”太子回答说：“确实应当铲除凶恶的小人，然而天子圣体欠安，你们如此行事能不使天子受惊吗？请诸位日后再图此事。”李湛说：“诸位将帅、宰相不顾身家性命一心为国，殿下为什么一定要让他们承受鼎镬之类残酷的刑罚呢！请殿下亲自出面阻止他们。”太子这才出来。

同皎扶抱太子上马，从至玄武门，斩关而入。太后在迎仙宫，柬之等斩易之、昌宗于庑下，进至太后所寝长生殿，环绕侍卫。太后惊起，问曰：“乱者谁邪？”对曰：“张易之、昌宗谋反，臣等奉太子令诛之，恐有漏泄，故不敢以闻。称兵宫禁，罪当万死！”太后见太子曰：“乃汝邪？小子既诛，可还东宫！”彦范进曰：“太子安得更归！昔天皇以爱子托陛下，今年齿已长，久居东宫，天意人心，久思李氏。群臣不忘太宗、天皇之德，故奉太子诛贼臣。愿陛下传位太子，以顺天人之望！”李湛，义府［义府：李义府，唐代大臣，曾支持高宗立武后。］
之子也。太后见之，谓曰：“汝亦为诛易之将军邪？我于汝父子不薄，乃有今日！”湛惭不能对。又谓崔玄（日韦）曰：“他人皆因人以进，惟卿朕所自擢，亦在此邪？”对曰：“此乃所以报陛下之大德。”

王同皎抱着太子上马，并陪太子一同来到玄武门，将门栓斩断进入宫中。此时太后在迎仙宫，张柬之等人在迎仙宫的走廊里斩杀了张易之和张昌宗，然后来到太后居住的长生殿内，让侍卫环绕在她周围。太后惊讶地坐起来，问道：“是什么人作乱？”张柬之回答说：“张易之、张昌宗图谋叛乱，我等已奉太子之命将他二人诛杀，因为担心可能会有消息走漏，所以并未向您禀告。在皇宫禁地兴兵诛杀叛逆之人，我等犯下万死之罪！”太后看见太子，便问他说：“这事是你下令做的吗？这两个小子已经被杀，你可以返回东宫了！”桓彦范上前说：“太子怎么能返回东宫呢！昔日天皇把心爱的太子托付给陛下，他如今已年长，却长期在东宫当太子，天意民心，思念李家已久。群臣不敢对太宗、天皇的恩德有所忘怀，因此尊奉太子将逆臣诛灭。愿陛下将皇位传给太子，以顺从上天与百姓的心愿！”李湛，是李义府的儿子。太后看见他，对他说：“你也是诛杀张易之的将军吗？我对你们父子不薄，想不到会发生今天的变故！”李湛很惭愧，不能回答。太后又对崔玄（日韦）说：“别人都是受到他人推荐后提拔的，只有你是我亲自提拔的，你怎么也来到了这里？”崔玄（日韦）说：“我这样做正是对陛下大恩大德的报答。”

于是收张昌期、同休、昌仪等，皆斩之，与易之、昌宗枭首天津南。是日，袁恕己从相王统南牙兵以备非常，收韦承庆、房融及司礼卿崔神庆系狱，皆易之之党也。初，昌仪新作第，甚美，逾于王主，或夜书其门曰：“一日丝能作几日络？”灭去，复书之，如是六七。昌仪取笔注其下曰：“一日亦足。”乃止。

甲辰，制太子监国，赦天下。以袁恕己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分遣十使赍玺书宣慰诸州。乙巳，太后传位于太子。

丙午，中宗即位。赦天下，惟张易之党不原［不原：指不在赦免之列。］
。其为周兴等所枉者，咸令清雪，子女配没者皆免之。相王加号安国相王，拜太尉、同凤阁鸾台三品，太平公主加号镇国太平公主。皇族先配没者，子孙皆复属籍，仍量叙官爵。

接着便收捕张昌期、张同休、张昌仪等人，将他们一律斩杀，与张易之、张昌宗一起在神都天津桥的南边袅首示众。这一天，袁恕己随从相王李旦率领南牙军队，以防范发生突然事变，他们逮捕了韦承庆、房融及司礼卿崔神庆等关押入狱，这些人都是张易之的同党。起初，张昌仪新建了一幢十分豪华的宅第，规模超过诸王及诸位公主的宅第，有人于夜里在他的门上写道：“一日的丝能织几日的帛？”张昌仪派人除掉字迹，再次被人写上，这样的情况共出现了六七次。张昌仪取笔在门上写下：“就算只织一天，我也感到很满足。”后来这种情况就不再出现。

甲辰日，太后颁布制书，让太子李显代理国政，大赦天下。将袁恕己任命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派十位使者各自携带天子的玺书到各州开展安抚工作。乙巳日，太后把皇位传给太子。

丙午日，唐中宗李显即位称帝。中宗大赦天下，只对张易之的党羽们不予赦免。那些受到周兴等人冤枉的人，都下令清理和昭雪，如果他们的子女中有遭到发配流放或者被没入官府充当奴婢的，一律赦免。唐中宗还为相王李旦加封安国相王封号，并让他担任太尉、同凤阁鸾台三品，为太平公主加镇国太平公主封号。此外，皇族先前被发配或没入官府充当奴隶的，其子孙都被恢复皇族身份，并且以具体情况为依据封授官爵。

丁未，太后徙居上阳宫，李湛留宿卫。戊申，帝帅百官诣上阳宫，上太后尊号曰则天大圣皇帝。

庚戌，以张柬之为夏官尚书、同凤阁鸾台三品，崔玄（日韦）为内史，袁恕己同凤阁鸾台三品，敬晖、桓彦范皆为纳言；并赐爵郡公。李多祚赐爵辽阳郡王。王同皎为右千牛将军、琅邪郡公。李湛为右羽林大将军、赵国公；自余官赏有差。

张柬之等之讨张易之也，殿中监田归道将千骑［千骑：禁军名，贞观初年设置，命名为百骑，武则天改称千骑。］
宿玄武门，敬晖遣使就索千骑，归道先不预谋，拒而不与。事宁，晖欲诛之，归道以理自陈，乃免归私第。帝嘉其忠壮，召拜太仆少卿。

丁未日，太后移居上阳宫，李湛留下担任警卫。戊申日，皇帝率领文武百官来到上阳宫，为太后上则天大圣皇帝尊号。

庚戌日，朝廷将张柬之任命为夏官尚书、同凤阁鸾台三品，将崔玄（日韦）任命为内史，将袁恕己任命为同凤阁鸾台三品，将敬晖和桓彦范一同任命为纳言；上述有功的大臣都赐予郡公爵。李多祚被赐予辽东郡王爵。将王同皎任命为右千牛将军，并赐予琅邪郡公爵。让李湛担任右羽林大将军，晋赵国公爵。其余有功人员的官爵和赏赐各有差别。

张柬之等人讨伐张易之时，恰好殿中监田归道统领千骑兵在玄武门守卫，敬晖派人对他手下的千骑兵进行征调，由于田归道事先对诛杀张易之等人的计划并不知晓，因此拒绝将手下军队交给敬晖调遣。等到事情结束，敬晖想将田归道杀掉，田归道却据理自辩，于是皇帝只是将他殿中监的职务免去，让他返回家中。皇帝认为田归道的忠勇值得嘉奖，又召回他，将他任命为太仆少卿。

卷第二百八·唐纪二十四

起旃蒙大荒落（公元705年）二月，尽强圉协洽（公元707年），凡二年有奇。

中宗大和大圣大昭孝皇帝中

神龙元年（乙巳，公元705年）

二月辛亥，帝帅百官诣上阳宫问太后起居。自是每十日一往。

甲寅，复国号曰唐。郊庙、社稷、陵寝、百官、旗帜、服色、文字皆如永淳以前故事。复以神都为东都，北都为并州，老君为玄元皇帝。

乙卯，凤阁侍郎、同平章事韦承庆贬高要尉；正谏大夫、同平章事房融除名，流高州；司礼卿崔神庆流钦州。杨再思为户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西京留守。

太后之迁上阳宫也，太仆卿、同中书门下三品姚元之独呜咽流涕。桓彦范、张柬之谓曰：“今日岂公涕泣时邪！恐公祸由此始。”元之曰：“元之事则天皇帝久，乍此辞违，悲不能忍。且元之前日从公诛奸逆，人臣之义也；今日别旧君，亦人臣之义也。虽获罪，实所甘心。”是日，出为亳州刺史。

甲子，立妃韦氏为皇后，赦天下。追赠后父玄贞为上洛王，母崔氏为妃。

左拾遗贾虚己上疏，以为：“异姓不王，古今通制。今中兴之始，万姓喁喁以观陛下之政。而先王后族，非所以广德美于天下也。且先朝赠后父太原王，殷鉴不远，须防其渐。若以恩制已行，宜令皇后固让，则益增谦冲［谦冲：谦虚自持。］
之德矣。”不听。

中宗大和大圣大昭孝皇帝中

神龙元年（乙巳，公元705年）

二月辛亥日，皇帝率领文武百官前往上阳宫向太后请安，问候她平时的生活状况。自此每十日来问候一次。

甲寅日，恢复国号为唐。郊庙、社稷、陵寝、百官、旗帜、服色、文字等全部恢复唐高宗永淳年间以前的旧制。神都恢复旧名为东都，北都恢复旧名为并州，仍将老君称作玄元皇帝。

乙卯日，朝廷将凤阁侍郎、同平章事韦承庆降职为高要尉；将正谏大夫、同平章事房融除名并流放到高州；将司礼卿崔神庆流放到钦州。又将杨再思任命为户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西京留守。

太后移居上阳宫时，太仆卿、同中书门下三品姚元之独自一人伤心流泪。桓彦范、张柬之对他说：“现在哪是您悲哀哭泣的时候！恐怕从今日起您的祸患就要开始了。”姚元之回答说：“元之服侍则天皇帝很久，如今突然要分开，心中的悲痛难以忍受。况且元之前几天追随诸公将恶逆之徒诛灭，尽的乃是臣子的本分；今日辞别旧主，也是在尽臣子的本分。就算因此获罪，也是我心甘情愿的。”在这天，姚元之被派出担任亳州刺史。

甲子日，皇帝立妃子韦氏为皇后，大赦天下。后将韦后之父韦玄贞追赠为上洛王，将韦后之母崔氏追赠为上洛王妃。

左拾遗贾虚己呈上奏疏，认为：“异姓的人不封王，是从古至今通行的规定。如今中兴刚刚开始，百姓无不神往，观看陛下怎样治理国家。而陛下却先将皇后的父亲追赠为王，这并非在全国推广陛下贤德的办法。况且高宗时将皇后的父亲武士彟追赠为太原王，这个教训距此时并不遥远，陛下一定要从点滴之事开始预防。如果认为已经发布的命令无法收回，陛下应当让皇后坚定地推辞，这样更能增加皇后谦虚自持的美名。”皇帝没有采纳他的建议。

初，韦后生邵王重润、长宁、安乐二公主，上之迁房陵也，安乐公主生于道中，上特爱之。上在房陵与后同幽闭，备尝艰危，情爱甚笃。上每闻敕使至，辄惶恐欲自杀，后止之曰：“祸福无常，宁失一死，何遽如是！”上尝与后私誓曰：“异时幸复见天日，当惟卿所欲，不相禁制。”及再为皇后，遂干预朝政，如武后在高宗之世。桓彦范上表，以为：“《易》称‘无攸遂，在中馈，贞吉’，《书》称‘牝鸡之辰，惟家之索’。伏见陛下每临朝，皇后必施帷幔坐殿上，预闻政事。臣窃观自古帝王，未有与妇人共政而不破国亡身者也。且以阴乘阳，违天也；以妇陵夫，违人也。伏愿陛下览古今之戒，以社稷苍生为念，令皇后专居中宫，治阴教［阴教：女子的教化。语出《周礼·天官·内宰》：“以阴礼教六宫，以阴礼教九嫔。”］
，勿出外朝干国政。”［］

起初，韦皇后生下邵王李重润和长宁、安乐两位公主，在皇上被放逐到房陵时，安乐公主生在路上，因此皇上对她尤其宠爱。皇上与韦皇后在房陵被一起幽禁，共同经历了艰难困苦，因而两个人有着十分深厚的感情。每当皇上听到太后所派使者到来的消息，就惶恐地想要自杀，韦皇后制止他说：“祸福不是一成不变的，最多只是一死，您何必如此着急！”皇上曾经私下向韦皇后发誓说：“日后我若能再见天日，必然让你随心所欲，不加任何约束。”因此当韦氏重新成为皇后，便开始干预朝政，就像武皇后在高宗朝时一样。桓彦范上表，认为：“《周易》说‘妇女不犯过失，在家中管理家务，吉’，《尚书》说‘如果母鸡司晨打鸣，这个家就会败落’。我发现每当陛下临朝，皇后一定会坐在帷帐后面干涉军国大事。我观察自古以来的帝王，没有哪个同妇人一起执政而不导致国破身亡的。再说阴凌驾在阳之上，是不符合自然法则的；妇人欺凌丈夫，是不符合人伦之道的。希望陛下遍览古今治乱兴衰的经验引以为戒，时刻将社稷与百姓放在心上，让皇后只在中宫居住，把精力放在女子的教化上，不要到外朝来参与朝政。”

先是，胡僧慧范以妖妄游权贵之门，与张易之兄弟善，韦后亦重之。及易之诛，复称慧范预其谋，以功加银青光禄大夫，赐爵上庸县公，出入宫掖，上数微行幸其舍。彦范复表言慧范执左道以乱政，请诛之。上皆不听。

初，武后诛唐宗室，有才德者先死，惟吴王恪之子郁林侯千里褊躁［褊躁：气量狭小，性情急躁。］
无才，又数献符瑞，故独得免。上即位，立为成王，拜左金吾大将军。武后所诛唐诸王、妃、主、驸马等，皆无人葬埋，子孙或流窜岭表，或拘囚历年，或逃匿民间，为人佣保。至是，制州县求访其柩，以礼改葬，追复官爵，召其子孙，使之承袭，无子孙者为择后置之。既而宗室子孙相继而至，皆召见，涕泣舞蹈，各以亲疏袭爵拜官有差。

上官昭容，名婉儿，选自《明刻历代列女传》。

在这以前，胡僧慧范借助虚妄的邪说与权贵结交，同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关系很好，韦皇后对他也很重视。等到张易之被诛杀，韦皇后又称慧范也参预了诛杀张易之等人的谋划，于是慧范因功被任命为银青光禄大夫，并赐上庸县公爵位，使他能够出入皇宫，皇上也多次身着便衣前往他的住所。桓彦范又上表指控慧范凭借邪门歪道扰乱朝政，请求处死他。皇上对这些建议都拒绝采纳。

起初，武皇后诛杀李唐宗室时，是有德有才的人先被杀掉，惟独吴王李恪之子郁林侯李千里心胸狭窄，性情急躁，没有才能，外加数次向武皇后进献祥瑞，于是得以幸免。皇上即位后，将李千里封为成王，让他担任左金吾大将军。被武皇后诛杀的李唐诸王、王妃、公主、驸马等，全都没有人埋葬，这些人的子孙有的被流放到岭南，有的已经被拘禁在狱中数年，有的躲藏在民间为富人充当苦工。到了这时，朝廷颁布诏书，命各州县寻访这些已经死去的宗室贵族的灵柩，以死者身份为依据礼制规定改葬，并恢复这些死者的原任官爵，将他们的子孙召回，让他们继承父辈的爵位，对那些没有子孙的人，就替他们选择后嗣以使其香火得以承续。不久，在各地散落的宗室子孙陆续抵达东都，皇上全都予以召见，众人哭泣着向皇上行了舞拜礼，皇上分别以血缘关系的亲疏为依据赐给他们不同的官职和爵位。

二张之诛也，洛州长史薛季昶谓张柬之、敬晖曰：“二凶虽除，产、禄犹在，去草不去根，终当复生。”二人曰：“大事已定，彼犹机上肉耳，夫何能为！所诛已多，不可复益也。”季昶叹曰：“吾不知死所矣。”朝邑尉武强刘幽求亦谓桓彦范、敬晖曰：“武三思尚存，公辈终无葬地。若不早图，噬脐［噬脐：用嘴咬肚脐却够不着。比喻后悔却来不及。］
无及。”不从。

上女安乐公主适三思子崇训。上官婉儿，仪之女孙也，仪死，没入掖庭，辩慧善属文，明习吏事。则天爱之，自圣历以后，百司表奏多令参决。及上即位，又使专掌制命，益委任之，拜为婕妤，用事于中。三思通焉，故党于武氏，又荐三思于韦后，引入禁中，上遂与三思图议政事，张柬之等皆受制于三思矣。上使韦后与三思双陆，而自居旁为之点筹。三思遂与后通，由是武氏之势复振。

张易之、张昌宗已被诛灭，洛州长史薛季昶对张柬之和敬晖说：“两个元凶虽然已被除掉，然而吕产、吕禄这样的人仍然存在，斩草没有除根，终究还会再次长出。”张柬之、敬晖回答说：“此时大局已定，你说的那些人只是案板上的肉罢了，还能有什么作为！如今所杀之人已经很多，不可再多杀了。”薛季昶叹息着说：“我不知道将死在何处了。”朝邑尉武强人刘幽求也对桓彦范和敬晖说：“武三思仍然没有得到惩罚，你们诸位终究会死无葬身之地。若不尽早防范，等到祸患降临时就会后悔莫及。”桓彦范和敬晖也并未听从他的建议。

唐中宗的女儿安乐公主下嫁给武三思的儿子武崇训。上官婉儿，是上官仪的孙女，上官仪死后，她没入后宫，她聪慧善辩，会写文章，对官府事务又十分熟悉。武则天对她十分喜爱，自圣历年间以后，经常让她参与处理各衙门所上的表章奏疏。等到皇上即位，对她越发信任，又让她专管草拟皇帝命令之事，将她封为婕妤，让她在宫中处理事务。上官婉儿与武三思私通，因此对武氏有所偏袒，她又在韦皇后面前举荐武三思，引武三思入宫，皇上于是与武三思商量政务，张柬之等人从此都受制于武三思。皇上让韦皇后和武三思一起玩双陆，自己则坐在旁边为他们数筹码。武三思于是与韦皇后私通，因此武氏的势力重新强大起来。

张柬之等数劝上诛诸武，上不听。柬之等曰：“革命之际，宗室诸李，诛夷略尽。今赖天地之灵，陛下返正，而武氏滥官僭爵，按堵［按堵：安居。］
如故，岂远近所望邪！愿颇抑损其禄位以慰天下！”又不听。柬之等或抚床叹愤，或弹指出血，曰：“主上昔为英王，时称勇烈，吾所以不诛诸武者，欲使上自诛之，以张天子之威耳。今反如此，事势已去，知复奈何！”

上数微服幸武三思第，监察御史清河崔皎密疏谏曰：“国命初复，则天皇帝在西宫［西宫：指位于洛阳城西的上阳宫。］
，人心犹有附会。周之旧臣，列居朝廷，陛下奈何轻有外游，不察豫且之祸！”上泄之，三思之党切齿。

丙寅，以太子宾客武三思为司空、同中书门下三品。

左散骑常侍谯王重福，上之庶子也，其妃，张易之之甥。韦后恶之，谮于上曰：“重润之死，重福为之也。”由是贬濮州员外刺史，又改均州刺史，常令州司防守之。

丁卯，以右散骑常侍安定王武攸暨为司徒、定王。

张柬之等人多次劝说皇上将诸武诛灭，皇上都没有听从。张柬之等人说：“唐被改为周的时候，李唐宗室几乎都被诛杀。如今依靠天地神灵的庇佑，陛下再次登上帝位，但武氏把持着他们所窃取的官爵职位，安居如故，这样的情形难道符合朝野之士的愿望吗！希望陛下削减他们的俸禄，剥夺他们的官爵，以示对天下人的告慰之意！”皇上仍然并不听从。张柬之等人有的拍案叹息愤恨，有的弹击手指直至出血，都说：“皇上昔日身为英王，人们称赞他勇武刚烈，我们之所以未将诸武诛灭，目的是让皇上亲自诛杀他们，以使天子的声威得到宣扬。如今皇上却反过来重用武氏，大势已去，谁知道后来会怎样呢！”

皇上多次身穿便服前往武三思家中，监察御史清河人崔皎呈上秘密奏疏劝谏说：“陛下刚刚恢复权力，则天皇帝仍然居住在西边的上阳宫，依然有人打算依附她。武周时期的旧臣，仍然在朝中任职，陛下怎么可以轻易到宫外游幸，看不到白龙身着鱼服而遭到打鱼的豫且射中的灾祸吗！”皇上泄露了密疏的内容，武三思及其党羽对崔皎切齿怨恨。

丙寅日，朝廷将太子宾客武三思任命为司空、同中书门下三品。

左散骑常侍谯王李重福，是皇上的庶子，他的王妃，是张易之的外甥女。韦皇后对李重福十分厌恶，便向皇上诬告他说：“李重润的死，是李重福在武皇后面前诬陷导致的。”于是，皇上将李重福贬为濮州员外刺史，不久又让他改任均州刺史，时常命令州官防范他。

丁卯日，朝廷将右散骑常侍、安定王武攸暨任命为司徒、定王。

辛未，相王固让太尉及知政事，许之。又立为皇太弟，相王固辞而止。

甲戌，以国子祭酒始平祝钦明同中书门下三品，黄门侍郎、知侍中事韦安石为刑部尚书，罢知政事。

丁丑，武三思、武攸暨固辞新官爵及政事，许之，并加开府仪同三司。

立皇子义兴王重俊为卫王，北海王重茂为温王，仍以重俊为洛州牧。

三月甲申，制：“文明已来破家子孙皆复旧资荫［资荫：资历及荫庇。］
，唯徐敬业、裴炎不在免限。”

丁亥，制：“酷吏周兴、来俊臣等，已死者追夺官爵，存者皆流岭南恶地。”

己丑，以袁恕己为中书令。

以安车征安平王武攸绪于嵩山，既至，除太子宾客。固请还山，许之。

制：“枭氏、蟒氏皆复旧姓。”

辛未日，相王李旦坚决要求将太尉及宰相职务辞掉，皇上予以批准。皇上又想立相王李旦为皇太弟，因相王坚决辞让而罢休。

甲戌日，朝廷将国子祭酒始平人祝钦明任命为同中书门下三品，将黄门侍郎、知侍中事韦安石任命为刑部尚书，同时将其宰相职务罢免。

丁丑日，武三思和武攸暨坚定地推辞刚被授予的新的官职以及爵位，皇上予以批准，同时加授他们开府仪同三司的头衔。

皇上将皇子义兴王李重俊立为卫王，将北海王李重茂立为温王，仍然让李重俊担任洛州牧。

三月甲申日，皇上颁布制书：“自文明年间起由于获罪而没落了的家族的子孙，全部恢复原有的资历与荫庇，唯独徐敬业、裴炎不在赦免范围内。”

丁亥日，皇上颁布制书：“酷吏周兴、来俊臣等人，已死者追夺其官爵，仍然活着的一律流放到岭南的偏僻地带。”

己丑日，朝廷将袁恕己任命为中书令。

皇上派可以坐乘的安车抵达嵩山征召安平王武攸绪，武攸绪刚刚抵达京师，就被授予太子宾客官职。他坚决要求再次返回嵩山，皇上予以批准。

皇上颁布制书：“枭氏、蟒氏都恢复从前的姓氏萧氏、王氏。”

术士郑普思、尚衣奉御叶静能皆以妖妄［妖妄：怪异荒诞的邪说。］
为上所信重，夏四月，墨敕以普思为秘书监，静能为国子祭酒。桓彦范、崔玄（日韦）固执不可，上曰：“已用之，无容遽改。”彦范曰：“陛下初即位，下制云：‘政令皆依贞观故事。’贞观中，魏徵、虞世南、颜师古为秘书监，孔颖达为国子祭酒，岂普思、静能之比乎！”庚戌，左拾遗李邕上疏，以为：“《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若有神仙能令人不死，则秦始皇、汉武帝得之矣；佛能为人福利，则梁武帝得之矣。尧、舜所以为帝王首者，亦修人事而已。尊宠此属，何补于国！”上皆不听。

上即位之日，驿召魏元忠于高要。丁卯，至都，拜卫尉卿、同平章事。

甲戌，以魏元忠为兵部尚书，韦安石为吏部尚书，李怀远为右散骑常侍，唐休璟为辅国大将军，崔玄（日韦）检校益府长史，杨再思检校杨府长史，祝钦明为刑部尚书，并同中书门下三品。元忠等皆以东宫旧僚褒之也。

术士郑普思和尚衣奉御叶静能都借助怪异荒诞的邪说得到皇上的信任和倚重，夏季四月，皇上亲笔书写敕书将郑普思任命为秘书监，将叶静能任命为国子祭酒。桓彦范与崔玄（日韦）坚持认为不可以这样做，皇上说：“已经任用了他们，不可以这么快就更改。”桓彦范说：“陛下刚刚即位的时候，在颁布的昭书中说：‘行政措施与法令一律依照贞观时期的旧例定制。’贞观时期，魏徵、虞世南和颜师古担任秘书监，孔颖达担任国子祭酒，这些人难道是郑普思和叶静能所能相比的吗！”庚戌日，左拾遗李邕上疏，认为：“《诗经》三百篇，以一句话概括，就是‘思想纯正’。若是真有神仙能让人长生不老，那么早就被秦始皇与汉武帝找到了；如果佛祖真能让人得到福利，那么梁武帝也早就得偿所愿了。尧、舜能成为历代帝王的典范的原因，也只是由于他们能努力修治世上的各种事情罢了。陛下尊宠郑普思和叶静能这样的人，对于国家的治理有什么益处呢！”皇上对上述建议都不听从。

皇上即位那天，用驿车将魏元忠从高要县召回。丁卯日，魏元忠来到东都，皇上将他任命为卫尉卿、同平章事。

甲戌日，朝廷将魏元忠任命为兵部尚书，将韦安石任命为吏部尚书，将李怀远任命为右散骑常侍，将唐休璟任命为辅国大将军，将崔玄（日韦）任命为检校益府长史，将杨再思任命为检校杨府长史，将祝钦明任命为刑部尚书，上述这些人都同时兼任同中书门下三品。魏元忠等人都是由于曾在皇上作太子时任东宫僚属而得到这样的褒奖。

乙亥，以张柬之为中书令。

戊寅，追赠故邵王重润为懿德太子。

五月壬午，迁周庙七主于西京崇尊庙，制：“武氏三代讳，奏事者皆不得犯。”

乙酉，立太庙、社稷于东都。

以张柬之等及武攸暨、武三思、郑普思等十六人皆为立功之人，赐以铁券，自非反逆，各恕十死。

癸巳，敬晖等帅百官上表，以为：“五运迭兴，事不两大。天授革命之际，宗室诛窜殆尽，岂得与诸武并封！今天命惟新，而诸武封建如旧，并居京师，开辟以来未有斯理。愿陛下为社稷计，顺遐迩心，降其王爵，以安内外。”上不许。

敬晖等畏武三思之谗，以考功员外郎崔湜为耳目，伺其动静。湜见上亲三思而忌晖等，乃悉以晖等谋告三思，反为三思用。三思引为中书舍人。湜，仁师［仁师：崔仁师，唐初官吏。］
之孙也。

乙亥日，皇上将张柬之任命为中书令。

戊寅日，皇上追赠已经亡故的邵王李重润为懿德太子。

五月壬午日，皇上将武周七庙的神主迁到西京崇尊庙，颁布制书：“对于武太后及其父、祖的名讳，上奏言事的臣民一律禁止冒犯。”

乙酉日，皇上在东都设立太庙、社稷。

皇上把张柬之等人及武攸暨、武三思、郑普思等十六人全都当成有功的大臣，赏赐他们铁券，规定如果这些人没有犯下反叛之罪，可以每人免除十次死罪。

癸巳日，敬晖等人率领文武百官上表，认为：“五德之运交替兴起，并无两德同时盛大之事。天授年间改换朝代之际，李唐宗室几乎都被诛杀流徙，哪里有权利与武氏同殿受封！如今上天再次眷顾李姓，但武氏仍然和从前一样受封，同李姓宗室一起在京师居住，这种道理是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过的。希望陛下为大唐江山考虑，顺应朝野士民的心愿，将他们的王爵削夺以安抚内外。”皇上没有批准。

敬晖等人畏惧武三思的谗言，便把考功员外郎崔湜当成耳目，以打探武三思有何举动。崔湜见皇上同武三思亲近而对敬晖等人有所猜忌，便把敬晖等人的所有想法都告诉了武三思，反而为武三思效力。武三思推荐崔湜担任中书舍人一职。崔湜，是崔仁师的孙子。

先是，殿中侍御史南皮郑愔谄事二张，二张败，贬宣州司士参军，坐赃，亡入东都，私谒武三思。初见三思，哭甚哀，既而大笑。三思素贵重，甚怪之，愔曰：“始见大王而哭，哀大王将戮死而灭族也。后乃大笑，喜大王之得愔也。大王虽得天子之意，彼五人［五人：指张柬之、敬晖、桓彦范、崔玄（日韦）、袁恕己。］
皆据将相之权，胆略过人，废太后如反掌。大王自视势位与太后孰重？彼五人日夜切齿，欲噬大王之肉，非尽大王之族不足以快其志。大王不去此五人，危如朝露，而晏然尚自以为泰山之安，此愔所以为大王寒心也。”三思大悦，与之登楼，问自安之策，引为中书舍人，与崔湜皆为三思谋主。

三思与韦后日夜谮晖等，云“恃功专权，将不利于社稷”。上信之。三思等因为上画策：“不若封晖等为王，罢其政事，外不失尊宠功臣，内实夺之权。”上以为然。甲午，以侍中齐公敬晖为平阳王，桓彦范为扶阳王，中书令汉阳公张柬之为汉阳王，南阳公袁恕己为南阳王，特进、同中书门下三品博陵公崔玄（日韦）为博陵王，罢知政事，赐金帛鞍马，令朝朔望。仍赐彦范姓韦氏，与皇后同籍。寻又以玄（日韦）检校益州长史、知都督事，又改梁州刺史。三思令百官复修则天之政，不附武氏者斥之。为五王所逐者复之，大权尽归三思矣。

在这之前，殿中侍御史南皮县人郑愔对张易之和张昌宗逢迎巴结，二张事败身死后，被降职为宣州司士参军，又由于犯下贪赃罪，逃至东都，私下前往武三思处拜见。郑愔刚见到武三思时，哭得十分悲伤，过了一会儿又大笑。武三思一向身份贵重，对郑愔的表现感到非常奇怪，郑愔解释说：“我刚与大王相见时痛哭，是为大王将会遭戮尸灭族之祸感到悲哀。悲哀后又大笑，是为大王能从郑愔这里得到帮助从而得以免祸而感到高兴。大王您虽然得到了天子的欢心，然而张柬之、敬晖、桓彦范、崔玄（日韦）及袁恕己五人都有将相的大权，并且每个人的胆略都超乎常人，以至于废掉太后的帝位都易如反掌。大王您自己认为您与太后相比谁的权势、地位更重？那五个人对您切齿痛恨，甚至想吃下大王您的肉，如果不能把大王灭族，是不会令他们心满意足的。大王您要是不尽快将这五个人除掉，您就会像清晨的露水一样生活在危险中，然而您却还能怡然自乐，认为自己像泰山一样安稳，这就是我郑愔为什么会替大王您痛心的原因。”武三思很高兴，与郑愔一同上楼，向他请教怎样能使自己安然无恙，并推荐他担任了中书舍人，与崔湜一起充当自己的谋主。

武三思和韦皇后每天都在唐中宗面前对敬晖等人加以诬陷，说他们“倚仗功劳专权，将不利于大唐的江山社稷”。皇上相信了他们的话。武三思等人趁机为皇上出谋划策：“不如将敬晖等人封为王爵，同时将他们担任的职务免除，如此一来，对外不失为尊宠功臣，而实际上却剥夺了他们的权力。”皇上认为这个办法很好。甲午日，皇上将侍中齐公敬晖封为平阳王，将桓彦范封为扶阳王，将中书令汉阳公张柬之封为汉阳王，将南阳公袁恕己封为南阳王，将特进、同中书门下三品、博陵公崔玄（日韦）封为博陵王，同时免除他们的宰相职务，以金帛鞍马赏赐上述五人，只要求他们每月在初一、十五这两日前来朝拜天子。又赐桓彦范姓韦氏，让他成为韦皇后的同族。不久皇上又将崔玄（日韦）任命为检校益州长史、知都督事，后来又将他改任为梁州刺史。武三思命令文武百官恢复则天皇后时期的政策，所有拒绝趋附武氏的人都会遭到迫害。那些被张柬之、桓彦范等五王贬逐的人又一次被起用，大权全都掌握在武三思手中。

五王之请削武氏诸王也，求人为表，众莫肯为。中书舍人岑羲为之，语甚激切。中书舍人偃师毕构次当读表［次当读表：按次序该当宣读表章。］
，辞色明厉。三思既得志，羲改秘书少监，出构为润州刺史。

易州刺史赵履温，桓彦范之妻兄也。彦范之诛二张，称履温预其谋，召为司农少卿，履温以二婢遗彦范。及彦范罢政事，履温复夺其婢。

上嘉宋璟忠直，屡迁黄门侍郎。武三思尝为事属璟，璟正色拒之曰：“今太后既复子明辟，王当以侯就第，何得尚干朝政！独不见产、禄之事乎！”

以韦安石兼检校中书令，魏元忠兼检校侍中，又以李湛为右散骑常侍，赵承恩为光禄卿，杨元琰为卫尉卿。

五王请求皇上将武氏的王爵削除，曾找人替他们拟表，朝臣中没有人愿意做这件事。中书舍人岑羲代他们拟好表章，用语激烈恳切。中书舍人偃师人毕构按次序正轮到宣读这一表章，言语和神色显得十分严厉。等到武三思得志，便将岑羲改任为秘书少监，将毕构外放为润州刺史。

易州刺史赵履温，是桓彦范的妻子的兄长。桓彦范将张易之、张昌宗等人诛杀后，称赵履温也参与了诛杀二张的谋划，皇上征召他到京中担任司农少卿，赵履温送给桓彦范两个婢女。等到桓彦范被免除宰相职务，赵履温又将两个婢女要了回来。

皇上对宋璟的忠诚正直十分赞赏，屡次把他提拔到黄门侍郎的高位。武三思曾嘱托宋璟替他办事，宋璟神色庄重地拒绝他说：“如今太后都已恢复了太子的帝位，大王就应当以侯爵的身份回到自己家中，怎么可以仍然干预朝政呢！你难道看不到吕产、吕禄两人的结果吗！”

朝廷让韦安石兼任检校中书令，让魏元忠兼任检校侍中，又任命李湛为右散骑常侍，任命赵承恩为光禄卿，任命杨元琰为卫尉卿。

先是，元琰知三思浸用事，请弃官为僧，上不许。敬晖闻之，笑曰：“使我早知，劝上许之，髡去胡头，岂不妙哉！”元琰多须，类胡，故晖戏之。元琰曰：“功成名遂，不退将危。此乃由衷之请，非徒然也。”晖知其意，瞿然不悦。及晖等得罪，元琰独免。

上官婕妤劝韦后袭则天故事，上表请天下士庶为出母［出母：被休的母亲。］
服丧三年，又请百姓年二十三为丁，五十九免役，改易制度以收时望。制皆许之。

癸卯，制：降诸武，梁王三思为德静王，定王攸暨为乐寿王，河内王懿宗等十二人皆降为公，以厌人心。

甲辰，以唐休璟为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如故；豆卢钦望为右仆射。

六月壬子，以左骁卫大将军裴思说充灵武军大总管，以备突厥。

癸亥，命右仆射豆卢钦望，有军国重事，中书门下可共平章。

在这以前，杨元琰知道武三思日益专权，便向皇上请求允许他辞去官职，落发为僧，没有得到皇上的同意。敬晖得知此事后，笑着对杨元琰说：“如果我早一点知道这件事，我就去请求陛下答应你的要求，将你这胡人的脑袋剃光，岂不很妙！”杨元琰的络腮胡子长了满脸，看着像胡人一样，因此敬晖这样与他开玩笑。杨元琰回答说：“人已经功成名就，要是不激流勇退，就会有危险。我的确是发自内心想辞官出家的，不只是做个样子。”敬晖得知他真实的想法之后很惊讶，十分不高兴。等到敬晖等人受到武三思的诬陷被杀，唯独杨元琰一人幸免。

上官婕妤劝韦皇后承袭则天皇后时期的旧制，上表请求让全国士民百姓都为被父亲休弃的母亲服丧三年，又请求规定百姓到二十三岁时才算成丁，到五十九岁就免除劳役，她进行这样变动是为了收买人心。皇上采纳了她所有的建议。

癸卯日，皇上颁布制书：降低武氏的爵位，降将梁王武三思为德静县王，降定王武攸暨为乐寿县王，降将河内王武懿宗等十二人为公爵，以使天下百姓的愿望得到满足。

甲辰日，皇上将唐林璟任命为尚书左仆射，保留同中书门下三品头衔；又将豆卢钦望任命为尚书右仆射。

六月壬子日，皇上任命左骁卫大将军裴思说充任灵武军大总管，以防范突厥。

癸亥日，皇上下令允许尚书右仆射豆卢钦望遇有军政大事时到宰相议事之处，与众宰相一起讨论应对策略。

先是，仆射为正宰相，其后多兼中书门下之职，午前决朝政，午后决省事。至是，钦望专为仆射，不敢预政事，故有是命。是后专拜仆射者，不复为宰相矣。

又以韦安石为中书令，魏元忠为侍中，杨再思检校为中书令。

丁卯，祔孝敬皇帝［孝敬皇帝：故太子李弘的谥号，他是中宗之兄。］
于太庙，号义宗。

戊辰，洛水溢，流二千余家。

秋七月辛巳，以太子宾客韦巨源同中书门下三品，西京留守如故。

特进汉阳王张柬之表请归襄州养疾。乙未，以柬之为襄州刺史，不知州事，给全俸。

河南、北十七州大水。八月戊申，以水灾求直言。右卫骑曹参军西河宋务光上疏，以为：“水阴类，臣妾之象，恐后庭有干外朝之政者，宜杜绝其萌。今霖雨不止，乃闭坊门以禳之，至使里巷谓坊门为宰相，言朝廷使之燮理阴阳也。又，太子国本，宜早择贤能而立之。又，外戚太盛，如武三思等，宜解其机要，厚以禄赐。又，郑普思、叶静能以小技窃大位，亦朝政之蠹也。”疏奏，不省。

在这以前，仆射是正宰相，后来的仆射一般都兼任中书门下之职，每次上朝都是在上午讨论处理朝廷大事，下午处理尚书省的事务。到这时，豆卢钦望专门担任右仆射，不敢在宰相们讨论军政大事时有所参与，因此皇上下达了这样的命令。此后专门担任尚书仆射的人，便不再有宰相身份。

朝廷又将韦安石任命为中书令，将魏元忠任命为侍中，将杨再思任命为检校中书令。

丁卯日，皇上将自己哥哥孝敬皇帝李弘的神主迁到太庙里，以义宗为庙号。

戊辰日，洛水泛滥，毁坏人家二千多户。

秋季七月辛巳日，朝廷将太子宾客韦巨源任命为同中书门下三品，仍然让他保留从前西京留守的职务。

特进汉阳王张柬之上表请求返回襄州养病。乙未日，皇上将张柬之任命为襄州刺史，不负责处理该州事务，领取全部俸禄。

黄河南、北十七个州洪水泛滥。八月戊申日，皇上因发生水灾而下诏要求臣下对自己的过失直言进谏。右卫骑曹参军西河县人宋务光上疏，认为：“水是阴类，代表臣下、女人之象，恐怕是因为后宫对外朝政事有所干预的缘故，陛下应当杜绝这类事情的萌芽。如今大雨连日不止，朝廷于是将坊市北门关闭以祈求晴天，以至于民间将坊门称为宰相，说是朝廷让它对阴阳进行调解。另外，太子是国家的根本，应当及早挑选贤能而有才干的王子立为太子。此外，外戚过于强盛，如武三思等人，应当将他们担任的要职解除，再给他们增加一些俸禄。最后，郑普思、叶静能仅凭借些许雕虫小技就窃取了重要的职位，他们也是使朝政败坏的蛀虫。”奏疏呈上，皇上不予理睬。

壬戌，追立妃赵氏［赵氏：中宗为周王时的妃子，于高宗上元二年（公元675年）被废，幽禁而死。］
为恭皇后，孝敬皇帝妃裴氏为哀皇后。

九月壬午，上祀昊天上帝、皇地祇于明堂，以高宗配。

初，上在房陵，州司制约甚急，刺史河东张知謇、灵昌崔敬嗣独待遇以礼，供给丰赡。上德之，擢知謇自贝州刺史为左卫将军，赐爵范阳公。敬嗣已卒，求得其子汪，嗜酒，不堪厘职，除五品散官。

改葬上洛王韦玄贞，其仪皆如太原王故事。

癸巳，太子宾客、同中书门下三品韦巨源罢为礼部尚书，以其从父安石为中书令故也。

以左卫将军上邽纪处讷兼检校太府卿，处讷娶武三思之妻姊故也。

冬十月，命唐休璟留守京师。

癸亥，上幸龙门。乙丑，猎于新安而还。

辛未，以魏元忠为中书令，杨再思为侍中。

壬戌日，皇上追立妃子赵氏为恭皇后，追立孝敬皇帝李弘的妃子裴氏为哀皇后。

九月壬午日，皇上前往明堂祭祀昊天上帝、皇地祇，以唐高宗配享。

起初，皇上被贬到房陵时，当地官府对他的限制约束十分严苛，唯有刺史河东县人张知謇和灵昌县人崔敬嗣二人对他很有礼节，供给丰足。皇上对他们两人非常感激，于是将张知謇由贝州刺史升职为左卫将军，并赐范阳公爵。崔敬嗣已经去世，皇上找到了他的儿子崔汪，但因为崔汪嗜酒如命，实在无法担任实际职务，只好将他任命为五品散官。

皇上改葬韦皇后的父亲上洛王韦玄贞，礼仪一律仿照太原王的旧例。

癸巳日，太子宾客、同中书门下三品韦巨源相职被免，改为担任礼部尚书，这是因为他的叔父韦安石被授予中书令职务的缘故。

皇上让左卫将军上邽人纪处讷兼任检校太府卿，原因是纪处讷娶了武三思妻子的姐姐。

冬季十月，皇上下令让唐休璟在京师留守。

癸亥日，皇上到龙门巡视。乙丑日，皇上在新安狩猎后回到东都。

辛未日，皇上将魏元忠任命为中书令，将杨再思任命为侍中。

十一月戊寅，群臣上皇帝尊号曰应天皇帝，皇后曰顺天皇后。壬午，上与后谒谢太庙，赦天下；相王、太平公主加实封，皆满万户。

己丑，上御洛城南楼，观泼寒胡戏。清源尉吕元泰上疏，以为“谋时寒若，何必裸身挥水，鼓舞衢路以索之”。疏奏，不纳。

壬寅，则天崩于上阳宫，年八十二。遗制：“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王、萧二族及褚遂良、韩瑗、柳奭亲属皆赦之。”

上居谅阴［谅阴：帝王居丧。］
，以魏元忠摄冢宰三日。元忠素负忠直之望，中外赖之。武三思惮之，矫太后遗制，慰谕元忠，赐实封百户。元忠捧制，感咽涕泗，见者曰：“事去矣！”

十一月戊寅日，群臣为皇上上尊号称应天皇帝，为韦皇后上尊号称顺天皇后。壬午日，皇上和皇后一起来到太庙向列祖列宗拜谢，并下诏大赦天下；同时下令为相王李旦和太平公主增加实封户，都达到一万户。

己丑日，皇上登上洛城门南楼观看泼寒胡戏。清源尉吕元泰上疏，认为“君主谋划得好，四时寒暑便会自然顺畅，为什么要赤身裸体，泼水为乐，在大街上击鼓起舞以乞求寒冬的到来呢”。奏疏呈上，皇上未予采纳。

壬寅日，则天皇后在上阳宫驾崩，终年八十二岁。遗命说：“将皇帝称号去掉，称为则天大圣皇后。赦免高宗的后妃王氏、萧氏二族以及褚遂良、韩瑗、柳奭三人的亲属。”

皇上居丧守制，任命魏元忠代理三天冢宰。魏元忠一向具备忠诚正直的名望，因此深为朝野所倚重。武三思对此十分忌惮，于是伪造太后遗命，好言劝说魏元忠，并赐给魏元忠一百封户。魏元忠手捧“太后遗制”，涕泪交流，目睹这一情景的人说：“魏元忠不会再有什么作为了！”

十二月丁卯，上始御同明殿见群臣。

太后将合葬乾陵，给事中严善思上疏，以为：“乾陵玄宫以石为门，铁锢其缝，今启其门，必须镌凿。神明之道，体尚幽玄，动众加功，恐多惊黩［惊黩：惊扰亵渎。］
。况合葬非古，汉时诸陵，皇后多不合葬，魏、晋已降，始有合者。望于乾陵之傍更择吉地为陵，若神道有知，幽涂自当通会；若其无知，合之何益！”不从。

是岁，户部奏天下户六百一十五万，口三千七百一十四万有畸［畸：通“奇”，零数。］
。

十二月丁卯日，皇上开始亲临同明殿接见群臣。

太后的灵柩即将同唐高宗李治合葬于乾陵，给事中严善思上疏，认为：“乾陵墓穴以石为门，又用铁水密封了门缝，如今要打开石门，就必须使用钻凿一类的工具。对神祇供奉之道，保持幽静玄远的气氛是关键，如果兴师动众将石门打开，恐怕对神祇多有惊扰和亵渎。而且夫妻合葬并不属于古制，汉代各位皇帝的陵墓，皇后大多并未合葬，自魏晋至今，才出现合葬的情况。希望陛下能在乾陵附近另选吉利之处修建陵墓，如果帝后在天有知，两人自然会相聚于阴间；如果无知，合葬又有什么用呢！”皇上并未听从他的劝告。

这一年，户部向皇上奏报说，全国户数共六百一十五万，人数共三千七百一十四

万有余。

二年（丙午，公元706年）

春正月戊戌，以吏部尚书李峤同中书门下三品，中书侍郎于惟谦同平章事。

闰月丙午，制：“太平［太平：太平公主为高宗之女，后文六位公主皆为中宗之女。］
、长宁、安乐、宜城、新都、定安、金城公主并开府，置官属。”

武三思以敬晖、桓彦范、袁恕己尚在京师，忌之，乙卯，出为滑、洺、豫三州刺史。

赐閺乡僧万回号法云公。

甲戌，以突骑施酋长乌质勒为怀德郡王。

二月乙未，以刑部尚书韦巨源同中书门下三品，仍与皇后叙宗族。

丙申，僧慧范等九人并加五品阶，赐爵郡、县公；道士史崇恩等加五品阶，除国子祭酒，同正；叶静能加金紫光禄大夫。

选左、右台及内外五品以上官二十人为十道巡察使，委之察吏抚人，荐贤直狱，二年一代，考其功罪而进退之。易州刺史魏人姜师度、礼部员外郎马怀素、殿中侍御史临漳源乾曜、监察御史灵昌卢怀慎、卫尉少卿滏阳李杰皆预焉。

二年（丙午，公元706年）

春季正月戊戌日，朝廷将吏部尚书李峤任命为同中书门下三品，将中书侍郎于惟谦任命为同平章事。

闰正月丙午日，皇上颁布制书：“允许太平公主、长宁公主、安乐公主、宜城公主、新都公主、定安公主与金城公主开建官署，设置官属。”

由于敬晖、桓彦范和袁恕己三人仍然住在京师，武三思对他们十分忌惮，乙卯日，分别外放三人担任滑州、洺州和豫州的刺史。

皇上赐给閺乡和尚万回法云公的称号。

甲戌日，皇上将突骑施酋长乌质勒封为怀德郡王。

二月乙未日，皇上将刑部尚书韦巨源任命为同中书门下三品，还将他列入韦皇后的宗族之内。

丙申日，皇上为胡僧慧范等九人分别加授五品官阶，并赐爵为郡公或县公；为道士史崇恩等人分别加封五品官阶，并将他们任命为国子祭酒，员外特置同正员；为叶静能加金紫光禄大夫衔。

皇上挑选左、右台及朝廷内外五品以上官员共二十人任命为十道巡察使，派他们负责对官吏进行考察，对百姓加以安抚，推举贤能有才之人以及复核平反冤狱，每两年轮换一次，以他们的功绩和过失为依据决定其官职的升降。易州刺史魏县人姜师度、礼部员外郎马怀素、殿中侍御史临漳县人源乾曜、监察御史灵昌县人卢怀慎与卫尉少卿滏阳县人李杰都一同入选。

三月甲辰，中书令韦安石罢为户部尚书。户部尚书苏瓌为侍中、西京留守。瓌，颋［苏颋，唐代大臣。］
之父也。唐休璟致仕。

初，少府监丞弘农宋之问及弟兖州司仓之逊皆坐附会张易之贬岭南，逃归东都，匿于友人光禄卿、驸马都尉王同皎家。同皎疾武三思及韦后所为，每与所亲言之，辄切齿。之逊于帘下闻之，密遣其子昙及甥校书郎李悛告三思，欲以自赎。三思使昙、悛及抚州司仓冉祖雍上书告同皎与洛阳人张仲之、祖延庆、武当丞寿春周憬等潜结壮士，谋杀三思，因勒兵诣阙，废皇后。上命御史大夫李承嘉、监察御史姚绍之按其事，又命杨再思、李峤、韦巨源参验。仲之言三思罪状，事连宫壸［宫壸：内宫，此处代指韦皇后。］
。再思、巨源阳寐不听。峤与绍之命反接送狱。仲之还顾，言不已。绍之命挝之，折其臂。仲之大呼曰：“吾已负汝，死当讼汝于天！”庚戌，同皎等皆坐斩，籍没其家。周憬亡入比干庙中，大言曰：“比干古之忠臣，知吾此心！三思与皇后淫乱，倾危国家，行当枭首都市，恨不及见耳！”遂自刭。之问、之逊、昙、悛、祖雍并除京官，加朝散大夫。

三月甲辰日，中书令韦安石的相职被罢免，改为担任户部尚书。户部尚书苏瓌担被任命为侍中、西京留守。苏瓌，是苏颋的父亲。唐休璟退休。

起初，少府监丞弘农县人宋之问与及弟兖州司仓宋之逊都由于依附张易之被问罪贬谪到岭南，两人逃走回到东都后，藏在朋友光禄卿、驸马都尉王同皎家里。王同皎对武三思和韦皇后的所作所为十分痛恨，每当他与亲近的人谈论到他们的行为时，都切齿痛恨。宋之逊在门帘外听到王同皎说的话后，就暗中派自己的儿子宋昙和外甥校书郎李悛告诉了武三思，希望借此为自己赎罪。武三思指派宋昙、李悛和抚州司仓冉祖雍上书，告发王同皎联合洛阳人张仲之、祖延庆、武当丞寿春县人周憬等暗中招纳壮士，图谋杀害武三思，并打算趁机领兵闯入皇宫，将韦皇后废掉。皇上命令御史大夫李承嘉和监察御史姚绍之审理此案，又派杨再思、李峤和韦巨源参与共同审理。张仲之把武三思的罪名一一陈述，涉及到武三思同韦皇后的私情。杨再思和韦巨源假装睡觉不听。李峤和姚绍之命令手下人反绑张仲之双手，将他送到监狱中。张仲之挣扎着把头转回来，嘴里仍然不停地诉说。姚绍之下令让人用棍子打他，将他的胳膊打断。张仲之高声呼喊说：“我已经输给了你，我死后必定会到上天那里告发你！”庚戌日，王同皎等人全都被杀，家产全部被官府没收。周憬出逃来到比干庙中，向比干的灵位高声说：“您是古时的忠臣，一定了解我对朝廷的忠心！武三思同韦皇后淫乱，妄想颠覆大唐的江山，终有一天会在闹市上被斩首示众，遗憾的是我见不到这一天了！”于是自杀而死。宋之问、宋之逊、宋昙、李悛、冉祖雍等人都被授予京官的职务，同时将他们加封为朝散大夫。

武三思与韦后日夜谮敬晖等不已，复左迁晖为朗州刺史，崔玄（日韦）为均州刺史，桓彦范为亳州刺史，袁恕己为郢州刺史。与晖等同立功者皆以为党与坐贬。

大置员外官，自京司及诸州凡二千余人，宦官超迁七品以上员外官者又将千人。

魏元忠自端州还，为相，不复强谏，惟与时俯仰，中外失望。酸枣尉袁楚客致书元忠，以为：“主上新服厥命，惟新厥德，当进君子，退小人，以兴大化，岂可安其荣宠，循默而已！今不早建太子，择师傅而辅之，一失也。公主开府置僚属，二失也。崇长缁衣，使游走权门，借势纳赂，三失也。俳优［俳优：古代以乐舞杂戏为业的人。］
小人，盗窃品秩，四失也。有司选进贤才，皆以货取势求，五失也。宠进宦者，殆满千人，为长乱之阶，六失也。王公贵戚，赏赐无度，竞为侈靡，七失也。广置员外官，伤财害民，八失也。先朝宫女，得自便居外，出入无禁，交通请谒，九失也。左道之人，荧惑主听，盗窃禄位，十失也。凡此十失，君侯不正，谁与正之哉！”元忠得书，愧谢而已。

武三思和韦皇后日夜不停地对敬晖等人诬陷，所以皇上又将敬晖贬为郎州刺史，将崔玄（日韦）贬为均州刺史，将桓彦范贬为亳州刺史，将袁恕己贬为郢州刺史。当时和敬晖等一同将张易之、张昌宗诛灭而立下功勋的人，都被归入敬晖等人的朋党而被降职。

皇上增置了大量的员外官，从在京各部门到地方各州总共增置了两千余名员外官，此外，还破格将近千名宦官提升为七品以上员外官。

魏元忠自端州返京并被授予宰相的官职后，就不再犯颜直谏，只是随宜应付，令朝野人士大失所望。酸枣县尉袁楚客给魏元忠写信说：“如今皇帝刚刚即位，只应致力于使德政日新，您应当举荐君子，摒退小人，以使深远的教化得到振兴，怎么可以安于恩宠，对任何事都缄默无言呢！如今还不尽早确定太子之位，并选择师傅辅导教诲他，是第一项过失。批准公主开建官署设置僚属，是第二项过失。尊崇僧人，使得他们在权贵之家奔走游说，以权势为凭借广收钱财，是第三项过失。以乐舞杂戏为业的卑贱小人窃取官位俸禄，是第四项过失。每当相关部门对贤才进行选拔的时候，应选的人都要依靠行贿或依附权贵才能得到任用，是第五项过失。皇帝宠爱提拔的宦官有近千人，形成变乱的祸根，是第六项过失。赏赐王公贵戚时毫无控制，导致这些人养成奢侈的风气，彼此攀比，是第七项过失。增置了大量正员以外的员外官，浪费财物，使百姓受苦，是第八项过失。先朝的宫女可以居住在宫外，并且出入宫门不受限制，交往勾结外人，请托之风盛行，是第九项过失。旁门左道之徒迷惑皇帝视听，从而窃取俸禄官职，是第十项过失。现在的朝政有这十大过失，您不加以匡正，还有谁能匡正它呢！”魏元忠收到来信，只是惭愧地表达歉意而已。

夏四月，改赠后父韦玄贞为酆王，后四弟皆赠郡王。

己丑，左散骑常侍、同中书门下三品李怀远致仕。

处士韦月将上书告武三思潜通宫掖，必为逆乱。上大怒，命斩之。黄门侍郎宋璟奏请推按［推按：推问。］
，上益怒，不及整巾，屣履出侧门，谓璟曰：“朕谓已斩，乃犹未邪！”命趋斩之。璟曰：“人言宫中私于三思，陛下不问而诛之，臣恐天下必有窃议。”固请按之，上不许。璟曰：“必欲斩月将，请先斩臣！不然，臣终不敢奉诏。”上怒少解。左御史大夫苏珦、给事中徐坚、大理卿长安尹思贞皆以为方夏行戮，有违时令。上乃命与杖，流岭南。过秋分一日，平晓，广州都督周仁轨斩之。

御史大夫李承嘉附武三思，诋尹思贞于朝，思贞曰：“公附会奸臣，将图不轨，先除忠臣邪！”承嘉怒，劾奏思贞，出为青州刺史。或谓思贞曰：“公平日讷于言，及廷折承嘉，何其敏邪？”思贞曰：“物不能鸣者，激之则鸣。承嘉恃威权相陵，仆义不受屈，亦不知言之从何而至也。”

夏季四月，皇上改赠皇后的父亲上洛王韦玄贞为酆王，皇后的四个弟弟韦洵、韦浩、韦洞、韦泚都被追赠为郡王。

己丑日，左散骑常侍、同中书门下三品李怀远退休。

处士韦月将上书告发武三思暗中同韦皇后通奸，日后一定会谋乱叛逆。皇上大怒，下令将韦月将处斩。黄门侍郎宋璟上奏请求按法律规定推问审讯，皇上更加愤怒，来不及穿戴整齐，拖着便鞋来到洛阳宫侧门对宋璟说：“我还以为韦月将已被斩首，难道到现在还没有执行吗！”接着便下令尽快将韦月将斩首。宋璟说：“有人上书揭发皇后和武三思有私情，陛下不问就要将上书之人杀掉，我恐怕天下臣民一定会对这件事窃窃私议。”依然坚定地请求审问此案，皇上没有同意。宋璟于是说：“陛下如果一定要将韦月将处斩，那就先将我处斩好了！否则我最终也不敢服从您的指令。”皇上的怒气这才稍微平息。左御史大夫苏珦、给事中徐坚和大理卿长安人尹思贞都觉得刚到夏季就杀戮罪人，不符合按季节制定的政令。皇上于是下令以杖刑责罚韦月将，并把他流放到岭南。这一年秋分的第二天，天刚拂晓，广州都督周仁轨将韦月将问斩。

御史大夫李承嘉依附武三思，在朝廷上诋毁尹思贞，尹思贞说：“你依附奸臣，将有不轨的图谋，竟然要先将忠臣铲除吗！”李承嘉非常愤怒，便向皇上上奏弹劾尹思贞，外放他担任青州刺史。有人对尹思贞说：“您向来不善言辞，但在朝廷上驳斥李承嘉时，为何思路这样敏捷？”尹思贞说：“事物中不能发声的，刺激它就会发声。李承嘉倚仗威势欺压我，我只因义愤不肯屈服，也不知道那些言辞是从什么地方出来的。”

武三思恶宋璟，出之检校贝州刺史。

五月庚申，葬则天大圣皇后于乾陵。

武三思使郑愔告朗州刺史敬晖、亳州刺史韦彦范、襄州刺史张柬之、郢州刺史袁恕己、均州刺史崔玄（日韦）与王同皎通谋。六月戊寅，贬晖崖州司马，彦范泷州司马，柬之新州司马，恕己窦州司马，玄（日韦）白州司马，并员外置，仍长任，削其勋封。复彦范姓桓氏。

初，韦玄贞流钦州而卒，蛮酋宁承基兄弟逼取其女，妻崔氏不与，承基等杀之，及其四男洵、浩、洞、泚，上命广州都督周仁轨使将兵二万讨之。承基等亡入海，仁轨追斩之，以其首祭崔氏墓，杀掠其部众殆尽。上喜，加仁轨镇国大将军，充五府［五府：指广州、桂州、邕州、容州、琼州五个都督府。］
大使，赐爵汝南郡公。韦后隔帘拜仁轨，以父事之。及韦后败，仁轨以党与诛。

武三思对宋璟十分憎恶，将他外放为检校贝州刺史。

五月庚申日，于乾陵安葬则天大圣皇后。

武三思指使郑愔告发朗州刺史敬晖、亳州刺史韦彦范、襄州刺史张柬之、郢州刺史袁恕己和均州刺史崔玄（日韦）与王同皎共同谋划废除皇后。六月戊寅日，将敬晖降职为崖州司马，将韦彦范降职为泷州司马，将张柬之降职为新州司马，将袁恕己降职为窦州司马，将崔玄（日韦）降职为白州司马，全部为员外官，任期很长，又将他们的封爵剥夺。另外，还让韦彦范恢复原来的桓姓。

起初，韦玄贞被流放到钦州并死在那里，蛮人部落酋长宁承基兄弟要强行娶韦玄贞的女儿，他的妻子崔氏没有答应，宁承基兄弟便将她杀掉，还同时杀了韦玄贞的四个儿子韦洵、韦浩、韦洞和韦泚，皇上派广州都督周仁轨率领两万军队去讨伐宁承基兄弟。宁承基等人逃到海上，周仁轨领兵追击并将他们斩首，用砍下来首级祭奠崔氏的坟墓，几乎把宁承基兄弟的部众杀戮劫掠一空。皇上很高兴，将周仁轨加封为镇国大将军，充任广、桂、邕、容、琼五府大使，还赐给他汝南郡公的爵位。周仁轨到朝中朝拜皇帝时，韦皇后隔着帘子向他行礼，以对待父亲的礼节对待他。等到后来韦皇后败亡，周仁轨被归为韦皇后的党羽遭到诛杀。

秋七月戊申，立卫王重俊为太子。太子性明果，而官属率［率：大多。］
贵游子弟，所为多不法。左庶子姚珽屡谏，不听。珽，璹［璹：姚璹，唐代官吏。］
之弟也。

丙寅，以李峤为中书令。

上将还西京，辛未，左散骑常侍李怀远同中书门下三品，充东都留守。

武三思阴令人疏皇后秽行，榜于天津桥，请加废黜。上大怒，命御史大夫李承嘉穷核其事。承嘉奏言：“敬晖、桓彦范、张柬之、袁恕己、崔玄（日韦）使人为之，虽云废后，实谋大逆，请族诛之。”三思又使安乐公主谮之于内，侍御史郑愔言之于外，上命法司结竟。大理丞三原李朝隐奏称：“晖等未经推鞫，不可遽就诛夷。”大理丞裴谈奏称：“晖等宜据制书处斩籍没，不应更加推鞫。”上以晖等尝赐铁券，许以不死，乃长流晖于琼州，彦范于瀼州，柬之于泷州，恕己于环州，玄（日韦）于古州，子弟年十六以上，皆流岭外。擢承嘉为金紫光禄大夫，进爵襄武郡公，谈为刑部尚书。出李朝隐为闻喜令。

秋季七月戊申日，皇上将卫王李重俊立为太子。太子生性明慧果决，然而太子的官属大多都是王公贵族子弟，这些人平常所做之事大多不守法制。左庶子姚珽多次进谏，都不被太子接受。姚珽，是姚璹的弟弟。

丙寅日，朝廷将李峤任命为中书令。

皇上即将返回西京长安，便在辛未日将左散骑常侍李怀远任命为同中书门下三品，充任东都留守。

武三思暗中使人将皇后的肮脏行为分条列出，把这些内容张贴在东都洛阳的天津桥上，还在文中请求皇上废黜皇后。皇上非常生气，命令御史大夫李承嘉将此事彻底查清。李承嘉上奏说：“是敬晖、桓彦范、张柬之、袁恕己和崔玄（日韦）派人书写和张贴这些文字的，虽然上面只写了请求将皇后废黜，但这其实是谋反行为，请陛下将这五人灭族。”武三思又指使安乐公主在宫中诬陷这五人，还指使侍御史郑愔在外朝说这五人的坏话，皇上于是命令司法部门对他们结案判刑。大理丞三原人李朝隐上奏说：“敬晖等人尚未经过详细的讯问，不能急于处死他们。”大理丞裴谈上奏说：“应当将敬晖等人按照皇帝的制命处斩，将财产没收，没有再审问的必要。”皇上顾及曾赐给敬晖等人铁券，曾承诺不判处他们死刑，便下令判处他们长期流刑，将敬晖流放到琼州，将桓彦范流放到瀼州，将张柬之流放到泷州，将袁恕己流放到环州，将崔玄（日韦）流放到古州，五人的子弟中所有十六岁以上的都流放到岭外。皇上将李承嘉提拔为金紫光禄大夫，将他的爵位晋升为襄武郡公，大理丞裴谈被任命为刑部尚书。把李朝隐外放担任闻喜令。

三思又讽［讽：暗示。］
太子上表，请夷晖等三族，上不许。

中书舍人崔湜说三思曰：“晖等异日北归，终为后患，不如遣使矫制杀之。”三思问谁可使者，湜荐大理正周利用。利用先为五王所恶，贬嘉州司马。乃以利用摄右台侍御史，奉使岭外。比至，柬之、玄（日韦）已死，遇彦范于贵州，令左右缚之，曳于竹槎之上，肉尽至骨，然后杖杀。得晖，剐而杀之。恕己素服黄金，利用逼之使饮野葛汁，尽数升不死，不胜毒愤，掊［掊：抓。］
地，爪甲殆尽，仍捶杀之。利用还，擢拜御史中丞。薛季昶累贬儋州司马，饮药死。

三思既杀五王，权倾人主，常言：“我不知代间［代间：世间。唐为避太宗讳，将世改为代。］
何者谓之善人，何者谓之恶人。但于我善者则为善人，于我恶者则为恶人耳。”

时兵部尚书宗禁客、将作大匠宗晋卿、太府卿纪处讷、鸿胪卿甘元柬皆为三思羽翼。御史中丞周利用、侍御史冉祖雍、太仆丞李俊、光禄丞宋之逊、监察御史姚绍之皆为三思耳目，时人谓之五狗。

武三思又暗示太子李重俊上表，请求夷灭敬晖等人三族，皇上没有批准。

中书舍人崔湜游说武三思说：“如果敬晖等人今后返回朝中，最终会成为祸患，您不如派使者假称奉皇帝的命令杀掉他们。”武三思问他什么人可以充当使者，崔湜把大理正周利用推荐给他。在这以前，周利用由于被敬晖等五王憎厌，被贬为嘉州司马。武三思于是让周利用代理右台侍御史职务，奉命到岭外出使。等到周利用来到岭外，张柬之和崔玄（日韦）已经去世，周利用在贵州与桓彦范相遇，便下令让手下人捆住桓彦范，将他放倒在竹筏子上拖着走，直到将他身上的肉磨掉，骨头都露出来，才用杖打死他。等到抓住敬晖，便将他剐死。袁恕己平日服食丹药，周利用强迫他把有毒的野葛汁喝下去，袁恕己喝了数升也没有死，然而毒性发作非常难受，以致用手抓地，手上的指甲几乎都磨掉了，然后才将他棒杀。周利用回到朝中，皇上升任他为御史中丞。薛季昶多次被降职，被贬为儋州司马后服毒自杀。

武三思将张柬之、敬晖、桓彦范等五人杀死后，权势已经超过皇帝，他经常说：“我不知道世间什么样的人属于善人，什么样的人属于恶人。只懂得对我好的人就属于善人，对我不好的人就属于恶人而已。”

这时，兵部尚书宗楚客、将作大匠宗晋卿、太府卿纪处讷和鸿胪卿甘元柬都是武三思的党羽。御史中丞周利用、侍御史冉祖雍、太仆丞李俊、光禄丞宋之逊和监察御史姚绍之都为武三思充当耳目，当时的人将这五人称为五狗。

九月戊午，左散骑常侍、同中书门下三品李怀远薨。

初，李峤为吏部侍郎，欲树私恩，再求入相，奏大置员外官，广引贵势亲识。既而为相，铨衡失序，府库减耗，乃更表言滥官之弊，且请逊位。上慰谕不许。

冬十月己卯，车驾发东都，以前检校并州长史张仁愿检校左屯卫大将军兼洛州长史。戊戌，车驾至西京。十一月乙巳，赦天下。

丙辰，以蒲州刺史窦从一为雍州刺史。从一，德玄之子也，初名怀贞，避皇后父讳，更名从一，多谄附权贵。太平公主与僧寺争碾硙［硙：石磨。］
，雍州司户李元纮判归僧寺。从一大惧，亟命元纮改判。元纮大署判后曰：“南山可移，此判无动！”从一不能夺。元纮，道广之子也。

九月戊午日，左散骑常侍、同中书门下三品李怀远去世。

起初，李峤任吏部侍郎，想要为自己树立私人恩德，谋求再次担任宰相，于是上奏申请增置大量员外官，广泛推举达官显贵的亲属、朋友来充任。不久后他又一次成为宰相，因为吏部选授官吏制度的混乱以及国库资财减少，他于是又上表陈述任官太滥的弊端，并且请求辞去宰相职务。皇上安慰他，不许他辞去相位。

冬季十月己卯日，皇上自东都出发，又将前任检校并州长史张仁愿任命为检校左屯卫大将军兼洛州长史。戊戌日，皇上来到西京长安。十一月乙巳日，宣布大赦天下。

丙辰日，皇上将蒲州刺史窦从一任命为雍州刺史。窦从一，是窦德玄的儿子，原名窦怀贞，为避韦皇后之父韦玄贞的名讳，才将名改为窦从一，为人素来谄媚依附权贵。太平公主与佛寺争夺一座碾硙，雍州司户李元纮判决碾硙归佛寺。窦从一十分害怕，急忙下令李元纮改判碾硙归太平公主。李元纮在判决书的后面用大字写道：“可移动南山，不可更改此判决！”窦从一不能改变他的决定。李元纮，是李道广之子。

初，秘书监郑普思纳其女于后宫，监察御史灵昌崔日用劾奏之，上不听。普思聚党于雍、岐二州，谋作乱。事觉，西京留守苏瓌收系，穷治之。普思妻第五氏以鬼道得幸于皇后，上敕瓌勿治。及车驾还西京，瓌廷争之，上抑瓌而佑普思。侍御史范献忠进曰：“请斩苏瓌！”上曰：“何故？”对曰：“瓌为留守大臣，不能先斩普思，然后奏闻，使之荧惑圣听，其罪大矣。且普思反状明白，而陛下曲为申理。臣闻王者不死，殆谓是乎！臣愿先赐死，不能北面事普思。”魏元忠曰：“苏瓌长者，用刑不枉。普思法当死。”上不得已，戊午，流普思于儋州，余党皆伏诛。

十二月己卯，突厥默啜寇鸣沙［鸣沙：古县名，治所在今宁夏回族自治区中宁县鸣沙镇。］
，灵武军大总管沙吒忠义与战，军败，死者六千余人。丁巳，突厥进寇原、会等州，掠陇右牧马万余匹而去。免忠义官。

起初，秘书监郑普思把自己的女儿送到后宫里，监察御史灵昌县人崔日用曾上奏弹劾他，皇上并未听信。后来郑普思在雍州和岐州聚集党羽，图谋叛乱。事发后，西京留守苏瓌将郑普思逮捕，追查他的罪行。郑普思的妻子第五氏借助鬼神邪说被皇后宠幸，皇上因此敕令苏瓌不要治郑普思的罪。等到皇上从东都返回西京长安之后，苏瓌在朝廷上就此事争辩，皇上压制苏瓌而袒护郑普思。侍御史范献忠对皇上说：“请陛下下令斩杀苏瓌！”皇上问道：“为什么？”范献忠回答说：“苏瓌的身份是留守大臣，却不能先斩杀郑普思，然后再向陛下报告，使他能够迷惑陛下，苏瓌所犯之罪极大。况且郑普思谋反的情节十分清楚，然而陛下却偏袒他，为他开脱。我听说将要称王的人不会死，说的或许就是这种情况！希望陛下先把我赐死，我不能面朝北称臣于郑普思。”魏元忠说：“苏瓌为人严谨忠厚，他没有做出枉法用刑的事。郑普思反叛属实，依法应当处死。”皇上无奈，戊午日，下令把郑普思流放到儋州，他的手下同党一律处死。

十二月己卯日，突厥阿史那默啜入侵鸣沙，唐灵武军大总管沙吒忠义与突厥军队交战，唐军被打败，阵亡人数超过六千。丁巳日，突厥兵攻打原州和会州等地，从陇右抢走一万多匹军马后撤走。皇上将沙吒忠义免职。

安西大都护郭元振诣突骑施乌质勒牙帐议军事，天大风雪，元振立于帐前，与乌质勒语。久之，雪深，元振不移足。乌质勒老，不胜寒，会罢而卒。其子娑葛勒兵将攻元振，副使御史中丞解琬知之，劝元振夜逃去。元振曰：“吾以诚心待人，何所疑惧！且深在寇庭，逃将安适？”安卧不动。明旦，入哭，甚哀，娑葛感其义，待元振如初。戊戌，以娑葛袭嗢鹿州都督、怀德王。

安乐公主恃宠骄恣，卖官鬻狱［鬻狱：受贿而枉法判决官司。］
，势倾朝野。或自为制敕，掩其文，令上署之。上笑而从之，竟不视也。自请为皇太女，上虽不从，亦不谴责。

安西大都护郭元振前往突骑施乌质勒的牙帐中商议军事时，恰逢天降大雪，也有很大的风，郭元振在牙帐前同乌质勒相对站立交谈。过了很久，地上积了很深的雪。郭元振的脚一点都没移动。然而乌质勒年迈体弱，不能经受严寒，这次会面结束便去世了。乌质勒之子娑葛募集士兵，准备进攻郭元振，副使御史中丞解琬得知了这个消息，劝郭元振趁着黑夜从此地逃走，郭元振说：“我待他们以诚心，有什么可以疑心和畏惧的呢！况且我们都在他们的势力范围内，就算想要逃走。又能逃到什么地方去呢？”于是十分镇静地在床上躺着。第二天一早，郭元振前往乌质勒的牙帐吊唁，大哭，十分哀恸，娑葛被郭元振的义气感动，便又像从前那样对待他。戊戍日，皇上册命娑葛继承嗢鹿州都督、怀德王的官职和爵位。

安乐公主凭借皇上的宠爱骄横放纵，卖官鬻爵，受贿枉法断案，权势超过朝廷内外的人。有时自己起草制书敕令，盖住内容后让皇上在下面签名。皇上笑着为她签字，竟然不看敕文的内容。安乐公主向皇上请求将自己立为皇太女，皇上虽然没有照办，却也没有责备她。

景龙元年（丁未，公元707年）

春正月庚戌，制以突厥默啜寇边，命内外官各进平突厥之策。右补阙卢俌上疏，以为：“郤縠悦礼乐，敦《诗》《书》，为晋元帅；杜预［杜预：字元凯，西晋大臣。］
射不穿礼，建平吴之勋。是知中权制谋，不取一夫之勇。如沙吒忠义，骁将之材，本不足以当大任。又，鸣沙之役，主将先逃，宜正邦宪。赏罚既明，敌无不服。又，边州刺史，宜精择其人，使之蒐［蒐：搜集。］
卒乘，积资粮，来则御之，去则备之。去岁四方旱灾，未易兴师。当理内以及外，绥近以来远，俟仓廪实，士卒练，然后大举以讨之。”上善之。

二月丙戌，上遣武攸暨、武三思诣乾陵祈雨。既而雨降，上喜，制复武氏崇恩庙及昊陵、顺陵，因名酆王庙曰褒德，陵曰荣先。又诏崇恩庙斋郎取五品子充。太常博士杨孚曰：“太庙皆取七品已下子为斋郎，今崇恩庙取五品子，未知太庙当如何？”上命太庙亦准崇恩庙。孚曰：“以臣准君，犹为僭逆，况以君准臣乎！”上乃止。

景龙元年（丁未，公元707年）

春季正月庚戌日，由于突厥阿史那默啜袭扰边境，皇上颁布制书，命令朝廷内外官员分别进呈平定突厥的策略。右补厥卢俌上疏，认为：“晋大夫郤縠爱好礼乐，特别喜爱《诗经》《尚书》，后来担任为中军元帅；西晋大臣杜预射不穿铠甲，却平定东吴建立功勋。由此可知，主将一定要制定谋略，不选择只具备匹夫之勇的人。比如沙吒忠义，只是勇猛的将领，本来就没有足够的能力担当大任。况且，鸣沙一役，沙吒忠义身为主将却先脱跑，陛下应依照国家法律治他的罪。朝廷赏罚严格明确，就没有不可征服的敌人。另外，边疆各州的刺史，应当精心选择适当的人担任，命令他们搜集士兵与战车，蓄存粮草，敌人来便抵御，去便防备。去年各地发生旱灾，不便用兵。应当将国内治理好而后延伸到国外，使近处安定从而让远方诸国前来朝贡，等到府库充实、兵卒训练好时，再大举派军队讨伐突厥。”皇上认为他的建议很好。

二月丙戌日，皇上命令武攸暨、武三思前往乾陵求雨。很快就下雨了，皇上非常高兴，于是发布制命恢复武氏的崇恩庙和昊陵、顺陵，同时改称皇后父亲酆王韦玄贞的酆王庙为褒德庙，并改称其陵墓为荣先陵。此外，皇上还下诏规定一律由五品官之子充任崇恩庙的斋郎。太常博士杨孚说：“充当太庙斋郎的都是七品以下官员之子，如今崇恩庙取五品官之子充当斋郎，不知太庙应当取几品官之子担任斋郎？”皇上下令太庙也和崇恩庙的标准一样。杨孚又说：“臣子以君主的标准为参照，已经是僭越本分大逆不道了，更何况君主以臣子的标准为参照呢！”皇上这才将这项命令取消。

庚寅，敕改诸州中兴寺、观为龙兴，自今奏事不得言中兴。右补阙权若讷上疏，以为：“天、地、日、月等字皆则天能事，贼臣敬晖等轻紊前规。今削之无益于淳化，存之有光于孝理。又，神龙元年制书，一事以上，并依贞观故事，岂可近舍母仪，远尊祖德！”疏奏，手制褒美。

三月庚子，吐蕃遣其大臣悉薰热入贡。

夏四月辛巳，以上所养雍王守礼女金城公主妻吐蕃赞普。

五月戊戌，以左屯卫大将军张仁愿为朔方道大总管，以备突厥。

上以岁旱谷贵，召太府卿纪处讷谋之。明日，武三思使知太史事迦叶志忠奏：“是夜，摄提入太微宫，至帝座，主大臣宴见纳忠于天子。”上以为然，敕称处讷忠诚，彻于玄象［玄象：天象。］
，赐衣一袭，帛六十段。

六月丁卯朔，日有食之。

姚嶲道讨击使、监察御史晋昌唐九徵击姚州叛蛮，破之，斩获三千余人。

庚寅日，皇上发布敕命，将各州的中兴寺和中兴观全部改称龙兴寺和龙兴观，并规定从今以后臣民上奏言事禁止再提中兴两个字。右补阙权若讷上疏，认为：“对天、地、日、月等字的改造，是则天皇后十分擅长的，贼臣敬晖等人将前朝规矩随心所欲地打乱。如今将这些字废除，对于淳厚的教化并无助益，将这些字保留下来，却有助于发扬孝顺母亲的美德。再者，陛下曾在神龙元年颁布的制书中说，对任何事情的处理都要遵循贞观时期的制度，陛下怎能舍弃近期母亲的仪范而尊崇远期祖先的功德呢！”这篇奏疏呈上后，皇上亲笔写下制书予以褒奖赞美。

三月庚子日，吐蕃派大臣悉薰热到朝中进献贡品。

夏季四月辛巳日，皇上把自己收养的雍王李守礼之女金城公主嫁给吐蕃赞普。

五月戊戌日，皇上将左屯卫大将军张仁愿任命为朔方道大总管，以防备突厥。

皇上鉴于今年发生了旱灾，粮食价高，便将太府卿纪处讷召来商量缓解的办法。第二天，武三思指使知太史事迦叶志忠上奏说：“昨夜，摄提星进入太微宫，直至太帝星座，主大臣在闲宴召见时对天子进献忠言。”皇上十分赞同他的说法，于是颁布敕命称赞纪处讷的忠诚与天象相通，并赐给他一套衣服及六十段帛。

六月丁卯朔日，发生了日食。

姚嶲道讨击使、监察御史晋昌县人唐九徵向背叛朝廷的姚州蛮族部落发动进攻，将他们打败，斩杀俘获的敌军达三千多人。

皇后以太子重俊非其所生［非其所生：据胡三省注：“重俊，后宫所生，史失其姓氏。”］
，恶之。特进德静王武三思尤忌太子。上官婕妤以三思故，每下制敕，推尊武氏。安乐公主与驸马左卫将军武崇训常陵侮太子，或呼为奴。崇训又教公主言于上，请废太子，立己为皇太女。太子积不能平。

秋七月辛丑，太子与左羽林大将军李多祚、将军李思冲、李承况、独孤祎、沙吒忠义等，矫制发羽林千骑兵三百余人，杀三思、崇训于其第，并亲党十余人。又使左金吾大将军成王千里及其子天水王禧分兵守宫城诸门，太子与多祚引兵自肃章门斩关而入，叩閤索上官婕妤。婕妤大言曰：“观其意欲先索婉儿，次索皇后，次及大家。”上乃与韦后、安乐公主、上官婕妤登玄武门楼以避兵锋，使右羽林大将军刘景仁帅飞骑百余人屯于楼下以自卫。杨再思、苏瓌、李峤与兵部尚书宗楚客、左卫将军纪处讷拥兵二千余人屯太极殿前，闭门自守。多祚先至玄武楼下，欲升楼，宿卫拒之。多祚与太子狐疑，按兵不战，冀上问之。宫闱令石城杨思勖在上侧，请击之。多祚婿羽林中郎将野呼利为前锋总管，思勖挺刃斩之，多祚军夺气。上据槛俯谓多祚所将千骑曰：“汝辈皆朕宿卫之士，何为从多祚反！苟能斩反者，勿患不富贵。”于是千骑斩多祚、承况、祎之、忠义，余众皆溃。成王千里、天水王禧攻右延明门，将杀宗楚客、纪处讷，不克而死。太子以百骑走终南山，至鄠西，能属者才数人，憩于林下，为左右所杀。上以其首献太庙及祭三思、崇训之柩，然后枭之朝堂。更成王千里姓曰蝮氏，同党皆伏诛。

皇后认为太子李重俊并非自己亲生，因此对他很讨厌。特进德静王武三思对太子李重俊尤为嫉恨。上官婕妤由于和武三思私通，在经她拟定的制书敕令中，常常对武氏大加推崇。安乐公主与驸马左卫将军武崇训不时欺侮太子，甚至有时将太子称为奴才。武崇训还教唆安乐公主向皇上建议将太子废除，将她自己立为皇太女。太子久有积愤，无法平复。

秋季七月辛丑日，太子李重俊与左羽林大将军李多祚、将军李思冲、李承况、独孤祎、沙吒忠义等人，诈称奉皇帝命令调集三百余名羽林千骑兵，在武三思家中杀死武三思、武崇训父子及其亲属十余人。又派左金吾大将军成王李千里与其儿子天水王李禧分别领兵将宫城各门守住，太子和李多祚率领士兵从肃章门砍断门栓冲进宫里，到处登门寻找上官婕妤。上官婕妤大声呼喊说：“看起来他们是打算先把我上官婉儿抓住，然后去抓皇后，最后再抓皇帝。”皇上于是同韦皇后、安乐公主、上官婕妤一起爬到玄武门的门楼上藏身，同时命令右羽林大将军刘景仁带领一百多名羽林飞骑兵聚集在门楼下保护自己。杨再思、苏瓌、李峤与兵部尚书宗楚客、左卫将军纪处讷拥兵二千余人屯驻在太极殿前，关上大门坚守。李多祚率先抵达玄武楼下，想要到楼上去，被警卫士兵阻拦。李多祚和太子都颇有犹豫，勒住兵马，并未立即对玄武楼发动进攻，希望皇上能出来询问他们为什么起兵。宫闱令石城县人杨思勖站在皇上身边，向皇帝请示让他领兵出击。李多祚的女婿羽林中郎将野呼利当时的职务是前锋总管，杨思勖拔剑将他杀掉，李多祚手下的军士就丧失了勇气。皇上用手扶着玄武楼上的栏杆，俯身向楼下李多祚统率的千骑兵说：“你们这些人都是我的卫士，为什么要追随李多祚叛乱！如果你们能将造反的人杀掉，不必担心得不到荣华富贵。”于是千骑兵杀死了李多祚、李承况、独孤祎之和沙吒忠义，其他人全都四散奔逃。成王李千里、天水王李禧父子进攻太极宫右延明门，想要杀掉宗楚客和纪处讷，未能攻下反而被杀。太子李重俊带领一百多名骑兵向终南山逃去，抵达鄠西时，只剩几个人能跟得上，当他在树林中休息时，被手下人杀掉。皇上把太子的首级献到太庙，用它对武三思和武崇训的灵柩进行祭奠，然后悬于朝堂示众。皇上还令把成王李千里的姓改为蝮氏，太子的同党都被诛杀。

东宫僚属无敢近太子尸者，唯永和县丞宁嘉勖解衣裹太子首号哭，贬兴平丞。

太子兵所经诸门守者皆坐流。韦氏之党奏请悉诛之，上更命法司推断。大理卿宋城郑惟忠曰：“大狱始决，人心未安，若复有改推，则反仄［反仄：同“反侧”，指翻来覆去，睡卧不安。］
者众矣。”上乃止。

以杨思勖为银青光禄大夫，行内常侍。癸卯，赦天下。

赠武三思太尉、梁宣王，武崇训开府仪同三司、鲁忠王。安乐公主请用永泰公主故事，以崇训墓为陵，给事中卢粲驳之，以为：“永泰事出特恩，今鲁王主婿，不可为比。”上手敕曰：“安乐与永泰无异，同穴之义，今古不殊。”粲又奏：“陛下以膝下之爱施及其夫，岂可使上下无辨，君臣一贯哉！”上乃从之。公主怒，出粲为陈州刺史。

东宫僚属中没有人有胆量靠近太子的尸体，唯独永和县丞宁嘉勖脱下衣服将太子的首级裹住放声大哭，因此被贬为兴平丞。

太子起兵时所通过的各个宫门的守卫者全部被判流刑。韦氏的同党请求将这些人全部诛杀，皇上命令司法部门重新审理调查此案。大理卿宋城县人郑惟忠说：“如今刚刚判决了这件大案，人心还没有安定下来，如果再重新改判，那么为此事辗转不安的人就太多了。”皇上这才作罢。

朝廷将杨思勖任命为银青光禄大夫，行内常侍。癸卯日，皇上下诏宣布大赦天下。

皇上将武三思追赠为太尉、梁宣王，将武崇训追赠为开府仪同三司、鲁忠王。安乐公主请求依照永泰公主的旧例将武崇训的坟墓命名为陵，给事中卢粲反对说：“永泰公主之事属于特殊的恩典，如今鲁王武崇训不过是皇帝的女婿，不能和永泰公主相比。”皇上给他亲手写下敕令说：“安乐公主和永泰公主并无不同，合葬的道理，古今一样。”卢粲又上奏说：“陛下将对女儿的慈爱推及女儿的丈夫，怎么能让君臣上下没有尊卑贵贱的区别呢！”皇上这才采纳了他的意见。安乐公主非常生气，外放卢粲担任陈州刺史。

襄邑尉襄阳席豫闻安乐公主求为太女，叹曰：“梅福讥切［讥切：劝谏。］
王氏，独何人哉！”乃上书请立太子，言甚深切。太平公主欲表为谏官。豫耻之，逃去。

八月戊寅，皇后及王公已下表上尊号曰应天神龙皇帝，改玄武门为神武门，楼为制胜楼。宗楚客又帅百官表请加皇后尊号曰顺天翊圣皇后。上并许之。

初，右台大夫苏珦治太子重俊之党，囚有引相王者，珦密为之申理，上乃不问。自是安乐公主及兵部尚书宗楚客日夜谋谮相王，使侍御史冉祖雍诬奏相王及太平公主，云：“与重俊通谋，请收付制狱。”上召吏部侍郎兼御史中丞萧至忠，使鞫之。至忠泣曰：“陛下富有四海，不能容一弟一妹，而使人罗织害之乎！相王昔为皇嗣，固请于则天，以天下让陛下，累日不食，此海内所知。奈何以祖雍一言而疑之？”上素友爱，遂寝其事。

襄邑县尉襄阳人席豫得知安乐公主请求皇上将她立为皇太女，慨叹说：“汉代梅福对汉成帝冤杀王章进行劝谏，是个多么无所畏惧的人哪！”于是上书请求皇上及时选立太子，言辞十分深切诚恳。太平公主想要上表请求将席豫任命为朝廷谏官。席豫认为这是一种耻辱，便逃走了。

八月戊寅日，韦皇后和众王公下表，向皇上进上尊号称应天神龙皇帝，请求改玄武门为神武门，改玄武楼为制胜楼。宗楚客又率领文武百官上表请求为韦皇后加尊号称顺天翊圣皇后。皇上全部批准。

起初，右台大夫苏珦负责对太子李重俊的党羽进行审问，有的罪犯将相王李旦牵连进来，苏珦秘密替相王申辩，皇上才不再追究。从此安乐公主及兵部尚书宗楚客便日夜谋划诋毁相王，他们授意侍御史冉祖雍上奏诬告相王和太平公主，说：“他们二人同李重俊合谋叛乱，请拘捕审讯他们。”皇上于是命令吏部侍郎兼御史中丞萧至忠负责审理这件案子。萧至忠边流泪边说：“陛下富有四海，却容纳不下一弟一妹，难道还要让人罗织罪名害死他们吗！相王当初身为皇太子时，曾坚定地向则天皇后请求，要将天下让给陛下，为此数日不吃饭，这是海内之人都知道的事情。陛下现在为什么只因为冉祖雍的一句话就对相王产生怀疑呢？”皇上向来对相王李旦和太平公主十分友爱，于是放下此事不再追究。

右补阙浚仪吴兢闻祖雍之谋，上疏，以为：“自文明以来，国之祚胤，不绝如线，陛下龙兴，恩及九族，求之瘴海，升之阙庭。况相王同气至亲，六合［六合：上下及东西南北四方，泛指天下。］
无二，而贼臣日夜连谋，乃欲陷之极法。祸乱之根，将由此始。夫任以权则虽疏必重，夺其势则虽亲必轻。自古委信异姓，猜忌骨肉，以覆国亡家者，几何人矣！况国家枝叶无几，陛下登极未久，而一子以弄兵受诛，一子以愆违远窜，惟余一弟朝夕左右，尺布斗粟之讥，不可不慎，《青蝇》之诗，良可畏也！”

相王宽厚恭谨，安恬好让，故经武、韦之世，竟免于难。

右补阙浚仪人吴兢得知冉祖雍的谋划后，上疏，认为：“自文明年间至今，国家的后嗣，像线一样几乎断绝，陛下再登帝位，恩泽惠及皇室九族，到烟瘴之地访求流散的皇族子孙，让他们返回朝廷。况且相王和陛下是手足至亲，全天下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人，然而乱臣贼子日夜谋划，竟打算置之于死地。国家祸乱的根源，将会从此处萌生。通常说来，如果赋予权力，那么就算不是亲近的人也一定会举足轻重；如果夺走权力，就算是骨肉至亲也必然无关紧要。从古至今，君主因为信任异姓之人和疑心骨肉至亲而亡国破家的，已经多得无法数清！况且如今宗室子弟所剩无几，陛下重登帝位的时间也并不长，而已有一个儿子因起兵而被诛杀，另一个儿子由于不遵父命而流落远方，只剩下一个弟弟朝夕陪伴左右，对汉文帝容不下淮南王加以讥讽的民谣，陛下不能不慎重对待，《青蝇》诗中所表达的道理，实在值得陛下警惕！”

相王为人宽厚恭谨，淡泊不争，因而经历了武皇后、韦皇后专权的时代，最终能够幸免于难。

初，右仆射、中书令魏元忠以武三思擅权，意常愤郁。及太子重俊起兵，遇元忠子太仆少卿升于永安门，胁以自随，太子死，并为乱兵所杀。元忠扬言曰：“元恶已死，虽鼎镬［鼎镬：古代酷刑，用鼎镬烹人。鼎和镬是古代的两种烹饪用具。］
何伤！但惜太子陨没耳。”上以其有功，且为高宗、武后所重，故释不问。兵部尚书宗楚客、太府卿纪处讷等共证元忠，云：“与太子通谋，请夷其三族。”制不许。元忠惧，表请解官爵，以散秩还第。丙戌，上手敕听解仆射，以特进、齐公致仕，仍朝朔望。

九月丁卯，以吏部侍郎萧至忠为黄门侍郎，兵部尚书宗楚客为左卫将军，兼太府卿纪处讷为太府卿，并同中书门下三品。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于惟谦罢为国子祭酒。

庚子，赦天下，改元。

起初，右仆射、中书令魏元忠因为看到武三思专擅朝廷大权，心中时常气愤忧郁。等到太子李重俊起兵，刚好在永安门遇到魏元忠的儿子太仆少卿魏升，顺便胁迫他随自己入宫，太子死后，魏升一起被乱兵杀害。魏元忠扬言说：“最大的恶人武三思已死，就算我的儿子遭受鼎镬的酷刑，又有什么可伤心的！只是可惜太子也因此被杀。”皇上顾及魏元忠立过大功，并且是高宗和武皇后看重的人，因此并未追究。然而兵部尚书宗楚客、太府卿纪处讷等人共同在皇上面前证实他说过上面的话，声称：“他和太子合谋叛乱，请将魏元忠三族诛灭。”皇上并未同意。魏元忠非常害怕，上表请求将自己的官职与爵位免去，让他以一个没有具体职守的闲散官员的身份回家。丙戌日，皇上亲笔书写敕命，批准魏元忠解除仆射之职，以特进、齐公的身份退休，每月在朔日和望日入朝参见。

九月丁卯日，皇上将吏部侍郎萧至忠任命为黄门侍郎，将兵部尚书宗楚客任命为左卫将军，将兼太府卿纪处讷任命为太府卿，三人同为同中书门下三品。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于惟谦的相职被免，改任国子祭酒。

庚子日，皇上下诏宣布大赦天下，将年号改为景龙。

宗楚客等引右卫郎将姚廷筠为御史中丞，使劾奏魏元忠，以为：“侯君集社稷元勋，及其谋反，太宗就群臣乞其命而不得，竟流涕斩之。其后房遗爱、薛万徹、齐王祐等为逆，虽复懿亲，皆从国法。元忠功不逮君集，身又非国戚，与李多祚等谋反，男［男：指魏元忠之子魏升。］
入逆徒，是宜赤族污宫。但有朋党饰辞营救，以惑圣听，陛下仁恩，欲掩其过。臣所以犯龙鳞、忤圣意者，正以事关宗社耳。”上颇然之。元忠坐系大理，贬渠州司马。

宗楚客令给事中冉祖雍奏言：“元忠既犯大逆，不应出佐渠州。”杨再思、李峤亦赞之。上谓再思等曰：“元忠驱使日久，朕特矜容［矜容：怜悯宽容。］
，制命已行，岂容数改！轻重之权，应自朕出。卿等频奏，殊非朕意！”再思等惶惧拜谢。

宗楚客等人引荐右卫郎将姚廷筠担任御史中丞，授意他上奏弹劾魏元忠，认为：“侯君集身为开国元勋，等到他谋反时，太宗皇帝向诸位大臣请求免其死罪，没有得到大臣们的同意，最终流着泪将其斩首。此后的房遗爱、薛万徹、齐王李祐等人叛逆为乱，虽然皆为皇亲国戚，但最终也都被依法处死。魏元忠的功劳不如侯君集，又没有皇亲国戚的身份，他与李多祚等人阴谋叛乱，其子魏升又加入叛贼行列，这就应当抄家灭门。但有同党为他粉饰辩解加以营救，迷惑陛下视听，陛下仁慈施恩，想要替他掩盖罪行。今日我之所以不惜冒险触犯圣上旨意而请求陛下对魏元忠依法严惩，是因为这件事与大唐的宗庙社稷相关。”皇上认为他的话很正确。于是魏元忠被关押到大理寺监狱内，并被降职为渠州司马。

宗楚客指使给事中冉祖雍上奏说：“魏元忠既然已经犯下大逆之罪，就不应当前往渠州任职。”杨再思、李峤也赞成这种说法。皇上对杨再思等人说：“魏元忠为国家效力多年，我因而对他有意施加怜悯和宽容，如今制命已经施行，怎么能多次更改！再说轻重的权衡，应当由我决定。你们多次上奏，很不符合我的意愿！”杨再思等人惶恐地跪拜谢罪。

监察御史袁守一复表弹元忠曰：“重俊乃陛下之子，犹加昭宪；元忠非勋非戚，焉得独漏严刑！”甲辰，又贬元忠务川尉。

顷之，楚客又令袁守一奏言：“则天昔在三阳宫不豫［不豫：天子患病的讳称。］
，狄仁杰奏请陛下监国，元忠密奏以为不可，此则元忠怀逆日久，请加严诛！”上谓杨再思等曰：“以朕思之，人臣事主，必在一心，岂有主上小疾，遽请太子知事！此乃仁杰欲树私恩，未见元忠有失。守一欲借前事以陷元忠，其可乎！”楚客乃止。

元忠行至涪陵而卒。

银青光禄大夫、上庸公、圣善、中天、西明三寺主慧范于东都作圣善寺，长乐坡作大像，府库为之虚耗。上及韦后皆重之，势倾内外，无敢指目者。戊申，侍御史魏传弓发其奸赃四十余万，请寘极法。上欲宥之，传弓曰：“刑赏国之大事，陛下赏已妄加，岂宜刑所不及！”上乃削黜慧范，放于家。

监察御史袁守一再次上表弹劾魏元忠说：“李重俊是陛下之子，陛下仍将他明正典刑；魏元忠既不是大功勋，又没有皇亲国戚的身份，为什么只他一人逍遥法外！”甲辰日，皇上又下令将魏元忠贬为务川尉。

过了不久，宗楚客又指使袁守一上奏说：“昔日则天太后在三阳宫患病，狄仁杰上奏请求让陛下监国，魏元忠却秘密上奏认为不可以这样做，这说明他对陛下不忠已经很久了，请陛下对他严加惩处！”皇上对杨再思等人说：“我经过思考认为，身为臣子侍奉君主，一定要全心全意，怎么能在君主刚有一点小病时，就立即请太子出来主持政务的呢！这必然是狄仁杰希望树立自己的私恩，魏元忠的做法并无过失。袁守一希望借助以前的事情对魏元忠加以陷害，不可以这样！”宗楚客这才不再陷害魏元忠。

魏元忠在被贬职赴任途经涪陵时死去。

银青光禄大夫、上庸公和圣善、中天、西明三寺住持慧范在东都修建圣善寺，在长乐坡建造大佛像，由于这两项工程耗资巨大而使府库空虚。皇上和韦皇后对慧范都很器重，因此他权倾朝野，没有人敢对他有所评论。戊申日，侍御史魏传弓揭发慧范贪赃四十余万，请求将他处以极刑。皇上想要宽宥慧范，魏传弓说：“刑罚和赏赐是国家的大事，陛下已对慧范妄加赏赐，又怎能让他不受惩罚呢！”皇上这才将慧范免职削爵，放逐归家。

宦官左监门大将军薛思简等有宠于安乐公主，纵暴不法，传弓奏请诛之，御史大夫窦从一惧，固止之。时宦官用事，从一为雍州刺史及御史大夫，误见讼者无须，必曲加承接。

以杨再思为中书令，韦巨源、纪处讷并为侍中。

壬戌，改左、右羽林千骑为万骑。

冬十月丁丑，命左屯卫将军张仁愿充朔方道大总管，以击突厥。比至，虏已退，追击，大破之。

习艺馆内教苏安恒，矜高好奇，太子重俊之诛武三思也，安恒自言“此我之谋”。太子败，或告之；戊寅，伏诛。

十二月乙丑朔，日有食之。

是岁，上遣使者分道诣江、淮赎生［赎生：用钱财买水产放生。］
。中书舍人房子李乂上疏谏曰：“江南乡人采捕为业，鱼鳖之利，黎元［黎元：黎民百姓。］
所资。虽云雨之私有沾于末利，而生成之惠未洽于平人。何则？江湖之饶，生育无限；府库之用，支供易殚。费之若少，则所济何成！用之倘多，则常支有阙。在其拯物，岂若忧人！且鬻生之徒，惟利是视，钱刀日至，网罟年滋。施之一朝，营之百倍。未若回救赎之钱物，减贫无之徭赋，活国爱人，其福胜彼。”

宦官左监门大将军薛思简等人受到安乐公主的宠幸，于是暴虐放纵，不尊法纪，魏传弓上奏请求诛杀这些人，御史大夫窦从一很是害怕，坚决阻止魏传弓这么做。当时宦官手握大权，窦从一在担任雍州刺史和御史大夫时，见到诉讼人没有胡须，都时常误认为宦官，一定曲意逢迎。

朝廷将杨再思任命为中书令，将韦巨源、纪处讷两人任命为侍中。

壬戌日，皇上下令将左、右羽林千骑兵改称万骑兵。

冬季十月丁丑日，皇上任命左屯卫将军张仁愿充任朔方道大总管，以攻打突厥。等张仁愿领兵赶到时，突厥已经撤走，张仁愿率军队追击，大破敌兵。

习艺馆内教苏安恒，经常炫耀自己，又喜欢发表奇特的言论，太子李重俊将武三思诛杀后，苏安恒自己说“这是我的谋划”。太子失败后，有人告发他；戊寅日，苏安恒被诛杀。

十二月乙丑朔日，发生了日食。

这一年，皇上派使者分别前往江、淮流域用钱物赎买鱼鳖放生。中书舍人房子县人李乂上疏劝谏说：“江南的百姓素来以捕捞鱼鳖为业，捕捞鱼鳖所获之利，对黎民百姓来说是生活的来源。虽然天子的私恩惠及到不从事农业的百姓，但天子对百姓的抚育之恩却未能遍及平民百姓。为什么这么说呢？江湖非常多，生养了无限的鱼鳖；但府库中的财物，却很易用尽。如果官府用于赎买鱼鳖的钱物很少，那又能得到什么效果！如果用的钱物多，那么国家的正常支出就会受到影响。与拯救鱼鳖相比，更应照顾百姓！而且那些出卖鱼鳖的人只关心利，只要每天都有钱财到手，捕鱼的网就会逐年增多。陛下一时赎买鱼鳖放生，他们便会百倍地尽力进行捕捞。陛下不如将那些用于放生的钱物抽回，以使贫苦百姓的赋税、徭役负担得以减轻，这样做既对国家有帮助，又是真正爱护百姓，所得的福佑当比赎买鱼鳖放生更多。”

卷第二百九·唐纪二十五

起著雍涒滩（公元708年），尽上章阉茂（公元710年）七月，凡二年有奇。

中宗大和大圣大昭孝皇帝下

景龙二年（戊申，公元708年）

春二月庚寅，宫中言皇后衣笥［衣笥：一种盛放衣物的竹器。］
裙上有五色云起，上令图以示百官。韦巨源请布之天下，从之，乃赦天下。

迦叶志忠奏：“昔神尧皇帝未受命，天下歌《桃李子》；文武皇帝未受命，天下歌《秦王破阵乐》；天皇大帝未受命，天下歌《堂堂》；则天皇后未受命，天下歌《娬媚娘》；应天皇帝未受命，天下歌《英王石州》；顺天皇后未受命，天下歌《桑条韦》，盖天意以为顺天皇后宜为国母，主蚕桑之事。谨上《桑韦歌》十二篇，请编之乐府，皇后祀先蚕则奏之。”太常卿郑愔又引而申之。上悦，皆受厚赏。

右补阙赵延禧上言：“周、唐一统，符命同归，故高宗封陛下为周王；则天时，唐同泰献《洛水图》。孔子曰：‘其或继周者，虽百代可知也。’陛下继则天，子孙当百代王天下。”上悦，擢延禧为谏议大夫。

中宗大和大圣大昭孝皇帝下

景龙二年（戊申，公元708年）

春季二月庚寅日，宫中有人说韦皇后盛放衣服的竹箱上腾起了五色祥云，皇上于是派人画下来向文武百官展示。韦巨源请求将这件事告知全国，皇上表示同意，并大赦天下。

迦叶志忠上奏说：“昔日我大唐神尧皇帝尚未接受天命时，天下流行《桃李子》这首歌谣；文武皇帝尚未即位时，天下流传《秦王破阵乐》这首乐曲；天皇大帝尚未继位时，天下流行传唱《堂堂》这首歌谣；则天大圣皇后尚未登基时，天下所流行《娬媚娘》这首乐曲；应天皇帝陛下您尚未继位时，天下传唱《英王石州》这首歌曲；顺天皇后尚未接受天命时，天下传唱的是《桑条韦》之歌，大概上天的旨意就是认为顺天皇后适合当国母，负责蚕桑之事。因此我谨献上十二篇《桑韦歌》，恳请将它编入乐府诗歌，在皇后祭祀先蚕神时进行演奏。”太常卿郑愔顺着这个话题进一步引申说明。皇上十分高兴，迦叶志忠和郑愔都得到了丰厚的赏赐。

右补阙赵延禧进言说：“周、唐二代皆为一统，受命的征兆归于一致，所以高宗皇帝封陛下为周王；则天太后时期，唐同泰献上《洛水图》。孔子曾说：‘要是有周朝制度的继承者，即使传一百代，也是能够预知的。’陛下承袭则天太后，子孙当会百代称王于天下。”皇上非常高兴，提拔赵延禧为谏议大夫。

丁亥，萧至忠上疏，以为：“恩幸者止可富之金帛，食之粱肉，不可以公器为私用。今列位已广，冗员倍之，干求未厌，日月增数。陛下降不赀［赀：计算。］
之泽，近戚有无涯之请，卖官利己，鬻法徇私。台寺之内，朱紫盈满，忽事则不存职务，恃势则公违宪章，徒忝官曹，无益时政。”上虽嘉其意，竟不能用。

三月丙辰，朔方道大总管张仁愿筑三受降城于河上。

初，朔方军与突厥以河为境，河北有拂云祠，突厥将入寇，必先诣祠祈祷，牧马料兵而后渡河。时默啜悉众西击突骑施，仁愿请乘虚夺取漠南地，于河北筑三受降城，首尾相应，以绝其南寇之路。太子少师唐休璟以为：“两汉以来皆北阻大河，今筑城寇境，恐劳人费功，终为虏有。”仁愿固请不已，上竟从之。

丁亥日，萧至忠上疏，认为：“对于受到陛下宠幸的大臣，可多给他们金帛使之富有，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而不可以让他们将朝廷的官爵据为私有。如今国家官吏的定员已经太多，没有专职的官吏是官吏定员的一倍，然而求官之人还不满足，官吏数量每天都有所增加。陛下给近臣赏赐的钱财无法计算，近臣贵戚的贪欲却无休止，他们公开卖官鬻爵，贪赃枉法，以谋求私利。结果导致中央各官署中挤满了身穿朱衣紫服的高级官员，这些人玩忽职守，不理公务，依靠权势公然不尊法令，徒然位列官署，无益于时政。”皇上虽然很赞赏他所讲的道理，但最终仍然没有采用他的建议。

三月丙辰日，朔方道大总管张仁愿在黄河岸边修筑了中、东、西三座受降城。

起初，唐朔方军和突厥以黄河为界，黄河北岸有座拂云祠，突厥在将要攻打朔方军时，一定会先去拂云祠祈求，在兵马做好准备以后才渡过黄河南下。当时突厥阿史那默啜调集了所有军队攻打西部的突骑施，于是张仁愿请求率领所部在默啜后方空虚之时将沙漠以南的大片土地攻占，并在黄河北岸修筑了中、东、西三座受降城，首尾响应，以便将默啜南下进犯的路径切断。太子少师唐休璟认为：“从两汉至今，历代都将黄河天险作为北方的边界，现在要在突厥境内修筑城池，我恐怕会劳民伤财，最终会被突厥占据。”张仁愿仍然坚持筑城的请求，皇上终于答应。

仁愿表留岁满镇兵以助其功，咸阳兵二百余人逃归，仁愿悉擒之，斩于城下，军中股栗，六旬而成。以拂云祠为中城，距东西两城各四百余里，皆据津要，拓地三百余里。于牛头朝那山北，置烽候千八百所，以左玉钤卫将军论弓仁为朔方军前锋游弈使，戍诺真水为逻卫。自是突厥不敢渡山畋牧，朔方无复寇掠，减镇兵数万人。

仁愿建三城，不置壅门及备守之具。或问之，仁愿曰：“兵贵进取，不利退守。寇至，当并力出战，回首望城者，犹应斩之，安用守备，生其退恧［恧：惭愧。此处有畏惧之意。］
之心也！”其后常元楷为朔方军总管，始筑壅门。人是以重仁愿而轻元楷。

夏四月癸未，置修文馆大学士四员，直学士八员，学士十二员，选公卿以下善为文者李峤等为之。每游幸禁苑，或宗戚宴集，学士无不毕从，赋诗属和，使上官昭容第其甲乙，优者赐金帛。同预宴者，惟中书、门下及长参王公、亲贵数人而已，至大宴，方召八座、九列、诸司五品以上预焉。于是天下靡然，争以文华相尚，儒学忠谠之士莫得进矣。

张仁愿上表请求留下戍边期满的镇兵以协助完成这一工程，但有二百多名咸阳籍的镇兵逃回家乡，张仁愿将逃走的镇兵全部抓回，在城下将这些人处斩，从而使全军将士心中恐惧，过了六十天，终于完成了三座受降城的修筑。以拂云祠为中城，与东、西两座受降城分别相距四百余里，而且三城全都修筑在险要之处，使边境拓展了三百余里。还在位于牛头的朝那山北面设置了一千八百多座烽火台，并将左玉钤卫将军论弓仁任命为朔方军前锋游弈使，在诺真水驻扎并巡逻戍卫。从此突厥人再也不敢翻过朝那山来到南边狩猎放牧，朔方军也再没有遭到突厥兵侵犯和掳掠，因此使这一带戍边的兵士减少了数万人之多。

张仁愿修建受降城时，并未设计悬门，也不装备守城的器械。有人向他询问原因，张仁愿说：“用兵的方法，以奋勇向前为贵，撤退和防守是不利的。敌军到来时，全体将士应当合力到城外迎战，那些回头张望城池的士兵，都应当就地斩首，又怎么能在筑城时就准备防守器械以助长属下畏敌退却的心态呢！”后来常元楷出任朔方军总管，才开始在三城修筑悬门。人们于是推崇张仁愿而轻视常元楷。

夏季四月癸未日，皇上下令设置修文馆大学士四员，直学士八员，学士十二员，选拔李峤等公卿以下文辞出色的人士充任。每当皇上前往皇家园林玩赏，或皇亲国戚饮宴集会时，这些学士们无不跟随，在一旁赋诗应和，皇上又让上官昭容负责对他们所作诗文进行评判，分出优劣高下，优胜者给以金银绢帛赏赐。参加这类宴会的，通常只有中书、门下二省高官以及长参王公大臣和亲族贵戚数人而已，等到举行大规模宴饮时，皇上才召集被称为八座的尚书左右仆射以及六部尚书、九卿和各司五品以上官员参加。于是天下闻风披靡，争相以文辞华丽相推崇，儒学之士和忠诚正直之人却没有得到提拔重用的。

秋七月癸巳，以左屯卫大将军、朔方道大总管张仁愿同中书门下三品。

甲午，清源尉吕元泰上疏，以为：“边境未宁，镇戍不息，士卒困苦，转输疲弊，而营建佛寺，日广月滋，劳人费财，无有穷极。昔黄帝、尧、舜、禹、汤、文、武惟以俭约仁义立德垂名，晋、宋以降，塔庙竞起，而丧乱相继，由其好尚失所，奢靡相高，人不堪命故也。伏愿回营造之资，充疆埸之费，使烽燧永息，群生富庶，则如来慈悲之施，平等之心，孰过于此！”疏奏，不省。

安乐、长宁公主及皇后妹郕国夫人、上官婕妤、婕妤母沛国夫人郑氏、尚宫柴氏、贺娄氏、女巫第五英儿、陇西夫人赵氏，皆依势用事，请谒受赇。虽屠沽［屠沽：屠牲和沽酒，也泛指职业微贱的人。］
臧获［臧获：古时对奴婢的贱称。］
，用钱三十万，则别降墨敕除官，斜封付中书，时人谓之“斜封官”。钱三万则度为僧尼。其员外、同正、试、摄、检校、判、知官凡数千人。西京、东都各置两吏部侍郎，为四铨，选者岁数万人。

秋季七月癸巳日，朝廷将左屯卫大将军、朔方道大总管张仁愿任命为同中书门下三品。

甲午日，清源尉吕元泰上疏，认为：“如今边境一带远未安宁，在这些地区的戍守还没有停止，士卒为此困苦，运输粮草辎重也使国民穷乏，而陛下却大规模营建佛寺，更使得国家的人力和财力被永远无休止地耗费。从前的圣君如黄帝、唐尧、虞舜、大禹、商汤、周文王以及周武王等，都是依靠自己的俭约和仁义来建功立德名垂千古的，自两晋和刘宋至今，各朝竞相建造佛家寺塔，而各朝也不断发生死丧祸乱，这是因为各朝君臣的喜好不得当，竞相推崇奢侈靡费，从而令百姓苦不堪言。希望陛下能将用于营建佛寺的资财抽回，把它用在边境一带的军事防务上，以使战火永息，黎民富足，那么如来佛祖的慈悲施予、众生平等的心愿，又怎能超过这一功德呢！”奏疏呈上，皇上没有审阅。

安乐公主、长宁公主和韦皇后的妹妹郕国夫人、上官婕妤、上官婕妤的母亲沛国夫人郑氏、尚宫柴氏、贺娄氏、女巫第五英儿、陇西夫人赵氏等人，全都依仗权势把持朝政，为行贿者请托授官，大肆收受贿赂。即使是屠夫酒肆之徒，或为他人充当奴婢的人，只要用三十万钱向这些人行贿，就可以直接得到由皇帝亲笔敕书任命的官职，因为这种敕书是斜封着交给中书省的，所以这类官员在当时被人们称为“斜封官”。如果用三万钱行贿，就可被剃度成为僧尼。她们受贿后委任的员外官、员外同正官、试官、摄官、检校官、判某官事、知某官事一共有几千人那么多。分别在西京和东都两地设置两名吏部侍郎，每年选授官职四次，选任数万官员。

上官婕妤及后宫多立外第，出入无节，朝士往往从之游处，以求进达。安乐公主尤骄横，宰相以下多出其门。与长宁公主竞起第舍，以侈丽相高，拟于宫掖，而精巧过之。安乐公主请昆明池，上以百姓蒲鱼所资，不许。公主不悦，乃更夺民田作定昆池，延袤数里，累石象华山，引水象天津，欲以胜昆明，故名定昆。安乐有织成裙，直钱一亿，花卉鸟兽，皆如粟粒，正视旁视，日中影中，各为一色。

上好击毬，由是风俗相尚，驸马武崇训、杨慎交洒油以筑毯场。慎交，恭仁［恭仁：杨恭仁，唐初大臣。］
曾孙也。

上官婕妤及宫中众妃嫔姬妾大多在宫外都有私宅，这些人出入宫禁毫无约束，在朝为官者常与她们结交，以求能够飞黄腾达。这些人中，安乐公主尤其骄纵专横，自宰相以下的官员，多数是走了她的门路后才上任的。安乐公主还和长宁公主竞相修造宅第，并相互攀比装饰的奢侈和豪华，不仅在建筑规模上与皇宫相仿，精巧程度甚至在皇宫之上。安乐公主请求得到昆明池，皇上以昆明池是百姓用来养殖蒲鱼的地方为由没有同意。安乐公主很不高兴，于是抢夺百姓的田地修定昆池，绵延伸展数里，堆石建造像华山一样的假山，又引水仿效天河，想要把此湖造得比昆明池更好，所以定名为定昆池。安乐公主还有织好的裙子，价值一亿钱，上面有花卉和鸟兽的图案，都如谷粒大小，从正面观看或从侧面观看，在日光下观看或在阴影下观看，分别呈现不同的色彩。

皇上喜欢打马球，于是朝野上下兴起击毬为乐的风俗，驸马武崇训和杨慎交洒油修筑毯场。杨慎交，是杨恭仁的曾孙。

上及皇后、公主多营佛寺。左拾遗京兆辛替否上疏谏，略曰：“臣闻古之建官，员不必备，士有完行，家有廉节，朝廷有余俸，百姓有余食。伏惟陛下百倍行赏，十倍增官，金银不供其印，束帛不充于锡，遂使富商豪贾，居尽缨冕之流；鬻伎行巫，或涉膏腴之地。”又曰：“公主，陛下之爱女，然而用不合于古义，行不根于人心，将恐变爱成憎，翻福为祸。何者？竭人之力，费人之财，夺人之家，爱数子而取三怨，使边疆之士不尽力，朝廷之士不尽忠，人之散矣，独持所爱，何所恃乎！君以人为本，本固则邦宁，邦宁则陛下之夫妇母子长相保也。”又曰：“若以造寺必为理体［理体：即治体。唐避高宗讳，改“治”为“理”。］
，养人不足经邦，则殷、周已往皆暗乱，汉、魏已降皆圣明，殷、周已往为不长，汉、魏已降为不短矣。陛下缓其所急，急其所缓，亲未来而疏见在，失真实而冀虚无，重俗人之为，轻天子之业，虽以阴阳为炭，万物以铜，役不食之人，使不衣之士，犹尚不给，况资于天生地养，风动雨润，而后得之乎！一旦风尘再扰，霜雹荐臻［荐臻：接连到来。］
，沙弥不可操干戈，寺塔不足攘饥馑，臣窃惜之。”疏奏，不省。

皇上和皇后以及各位公主大多营造佛寺。左拾遗京兆人辛替否上疏谏阻，疏文大略是说：“我听说古时建立官署，员额未必一定齐备，但士人必须要操行完美，居家具备清廉的节操，朝廷有剩余的薪俸，百姓有剩余的粮食。然而现在陛下向臣下颁发的赏赐达到先朝的百倍，增设的官吏员额达到先朝的十倍，导致国家没有足够的金银满足铸造官印的需求，府库中储备绢帛等财物速度比陛下赏赐臣下的支出要慢，因而使富商大贾可以用出钱买官的方式得到高贵的职位；也使得部分凭借装神弄鬼代人祈祷或以卖艺为生的人据有肥沃的良田。”他又说：“公主，是陛下疼爱的女儿，然而她的日常用度不符合古已有之的规矩，她的行为举止不以民心为依据，我担心长此以往会让喜爱变成憎恶，使福泽变成祸患。为什么呢？因为这样做使民力耗尽，使民财被浪费，强行夺取百姓家产，陛下为了对几个子女的怜爱而招来三种怨恨，将会使在边疆戌守的将士们不愿为朝廷出全力，使在朝担任官职的人不愿为陛下尽忠心，人心涣散了，剩下的只有几个自己宠爱的人，陛下还有什么可依靠的呢！君主的基础是百姓的爱戴和支持，基础牢固国家就会安宁，国家安宁，那么陛下夫妻母子也就能得到长久的保全。”他又说：“如果只把营建佛寺当成治理国家的根本，认为休养士民不足以将国家治理好，那么殷、周以前的时代就都是昏暗混乱的，而汉、魏以后就都是圣明的时代了，殷、周以前的朝代持续时间都不长，而汉、魏以后的朝代持续时间却都不短了。陛下认为管理国家的当务之急是可以从缓的事，又认为只能缓办的事对治理国家来说是当务之急，应当亲近的人还没有来而应当远离的人已身处朝中，不实实在在做事而将希望寄托在虚无飘渺的事情上，对俗人的作为很重视却对天子应当成就的事业很轻视，就算陛下能以阴阳二气为炭，有如工匠在火炉中冶铜一样创造出万物，役使那些无需吃饭穿衣的人，恐怕也无法为奢侈靡费的要求提供相应的支出，更何况陛下只能依靠那些天生地养、经过风雨滋润后才能生成的自然之物呢！一旦再有战乱发生，或者出现霜雹灾害，出家的和尚不能拿起武器勤王救主，寺塔更起不到缓解饥荒的作用，我私下感到惋惜。”奏疏呈上，皇上并未审阅。

时斜封官皆不由两省而授，两省莫敢执奏，即宣示所司。吏部员外郎李朝隐前后执破一千四百余人，怨谤纷然，朝隐一无所顾。

冬十月己酉，修文馆直学士、起居舍人武平一上表请抑损外戚权宠。不敢斥言韦氏，但请抑损己家。上优制不许。平一名甄，以字行，载德［载德：武载德，武则天族弟。武则天当政时，封颍川王。］
之子也。

十一月庚申，突骑施酋长娑葛自立为可汗，杀唐使者御史中丞冯嘉宾，遣其弟遮努等帅众犯塞。

初，娑葛既代乌质勒统众，父时故将阙啜忠节不服，数相攻击。忠节众弱不能支，金山道行军总管郭元振奏追忠节入朝宿卫。

忠节行至播仙城，经略使、右威卫将军周以悌说之曰：“国家不爱高官显爵以待君者，以君有部落之众故也。今脱身入朝，一老胡耳，岂惟不保宠禄，死生亦制于人手。方今宰相宗楚客、纪处讷用事，不若厚赂二公，请留不行，发安西兵及引吐蕃以击娑葛，求阿史那献为可汗以招十姓，使郭虔瓘发拔汗那［拔汗那：西域古国名，即汉代的大宛国。］
兵以自助。既不失部落，又得报仇，比于入朝，岂可同日语哉！”郭虔瓘者，历城人，时为西边将。忠节然其言，遣间使赂楚客、处讷，请如以悌之策。

当时的斜封官都不通过中书、门下两省而是由皇帝直接任命的，两省长官没有敢将这个问题上奏的，只是向相关部门宣示任命。吏部员外郎李朝隐却前后对一千四百余名斜封官的任命进行阻止，从而招致大量怨恨和诽谤，然而李朝隐完全没有顾忌。

冬季十月己酉日，修文馆直学士、起居舍人武平一上奏请求削减外戚的权势和恩宠。他不敢指斥韦氏一族，只请求抑制贬损自己的家族。皇上并未同意他的要求。武平一又名甄，人们常用表字称呼他，他是武载德的儿子。

十一月庚申日，突骑施酋长娑葛自主为可汗，将唐朝使者御史中丞冯嘉宾杀掉，又派他的弟弟遮努等统率军队进犯唐朝边塞。

起初，娑葛已经接替其父乌质勒统领各部人马，然而他父亲掌权时的旧将阙啜忠节不服，多次率军队与娑葛交战。阙啜忠节的部众实力弱小，不能与娑葛抗衡，唐金山道行军总管郭元振于是向皇上奏请将阙啜忠节征召入朝充任宿卫。

阙啜忠节行至播仙城时，经略使、右威卫将军周以悌游说他说：“朝廷不惜高官显爵来厚待您的原因，是您有拥有自己部落的全部军队。如今您要是从部落离开独自入朝，那只是一个年纪很大的胡人罢了，不仅不能保住皇帝对您的恩宠以及自己的官爵俸禄，恐怕就连生死也在他人的掌握之中了。当今宰相宗楚客、纪处讷执掌朝政，您不如用丰厚的钱财贿赂这两个人，请他们让皇帝批准您留在西域，同时从安西都护府调集军队并引来吐蕃兵攻打娑葛，再请求将阿史那献册封为可汗从而招抚十姓人马，另外派郭虔瓘从拔汗那调兵相助。这样做既不会失去对各部落的掌控，又能报仇，和您单身入朝受制于人相比，怎能同日而语！”郭虔瓘，是历城县人，当时在西部边境担任将领。阙啜忠节很赞同他的说法，便暗中派使者贿赂宗楚客、纪处讷，请他们二人同意自己按照周以悌的计策行事。

元振闻其谋，上疏，以为：“往岁吐蕃所以犯边，正为求十姓、四镇之地不获故耳。比者息兵请和，非能慕悦中国之礼义也，直以国多内难，人畜疫疠，恐中国乘其弊，故且屈志求自昵，使其国小安，岂能忘取十姓、四镇之地哉！今忠节不论国家大计，直欲为吐蕃向导，恐四镇危机，将从此始。顷缘默啜凭陵，所应者多，兼四镇兵疲弊，势未能为忠节经略，非怜突骑施也。忠节不体国家中外之意而更求吐蕃。吐蕃得志，则忠节在其掌握，岂得复事唐也！往年吐蕃无恩于中国，犹欲求十姓、四镇之地。今若破娑葛有功，请分于阗、疏勒，不知以何理抑之！又，其所部诸蛮及婆罗门等方不服，若借唐兵助讨之，亦不知以何词拒之！是以古之智者皆不愿受夷狄之惠，盖豫［豫：同“预”，预先。］
忧其求请无厌，终为后患故也。又，彼请阿史那献者，岂非以献为可汗子孙，欲依之以招怀十姓乎！按献父元庆，叔父仆罗，兄俀子及斛瑟罗、怀道等，皆可汗子孙也。往者唐及吐蕃遍曾立之以为可汗，欲以招抚十姓，皆不能致，寻自破灭。何则？此属非有过人之才，恩威不足以动众，虽复可汗旧种，众心终不亲附，况献又疏远于其父兄乎？若使忠节兵力自能诱胁十姓，则不必求立可汗子孙也。又，欲令郭虔瓘入拔汗那，发其兵。虔瓘前此已尝与忠节擅入拔汗那发兵，不能得其片甲匹马，而拔汗那不胜侵扰，南引吐番，奉俀子，还侵四镇。时拔汗那四旁无强寇为援，虔瓘等恣为侵掠，如独行无人之境，犹引俀子为患。今北有娑葛，急则与之并力，内则诸胡坚壁拒守，外则突厥伺隙邀遮［邀遮：阻拦。］
，臣料虔瓘等此行，必不能如往年之得志，内外受敌，自陷危亡，徒与虏结隙，令四镇不安。以臣愚揣之，实为非计。”

郭元振听说了阙啜忠节的计谋，上疏，认为：“往年吐蕃之所以派军队进犯，只是由于他们请求得到突厥十姓和安西四镇的土地却没有得到而已。近来停止用兵，请求议和，并不是因为对中原的礼义教化真心向往，只是由于吐蕃国内多难，人口和牲畜都得了瘟疫，害怕中国乘他们国弊民贫的时机攻打他们，因此委曲求全，自求与大唐亲近，以便使其国内得到些许安定，他们怎么会把夺取突厥十姓与安西四镇之地的事忘记呢！如今阙啜忠节不为国家大计考虑，只想为吐蕃军队充当向导，恐怕安西四镇将会从此出现危难。近来由于突厥默啜的侵凌逼迫，要应付很多事，再加上安西四镇的军队十分疲乏，形势使唐军没有能力替阙啜忠节经营谋划，并不是对突骑施有所怜悯而不愿出兵。如今阙啜忠节并不体谅朝廷经营中外大业的用意，却反而请求吐蕃援助。如果吐蕃得志，就一定会控制阙啜忠节，阙啜忠节又怎能再为唐朝效力呢！从前吐蕃在对中原无恩时，尚且希望得到突厥十姓和安西四镇之地。如果现在帮助大唐攻破娑葛时立下大功，吐蕃就会向朝廷请求将于阗、疏勒二镇割让给它，到那时不知朝廷能用什么理由拒绝这一要求！此外，被吐蕃统治的各个蛮族部落以及婆罗门正不接受赞普统率，假若吐蕃请求向唐朝借兵前往征讨，也不知道朝廷又能用什么借口拒绝这个要求！因此从古至今明智的中国帝王都不希望接受夷狄的恩惠，这大概是因为担忧他们日后会有贪得无厌的要求，最终会酿成大患的缘故。另外，阙啜忠节将阿史那献请出来，还不就是因为阿史那献是可汗的子孙，想依靠他对十姓加以招抚吗！然而阿史那献的父亲阿史那元庆，叔父阿史那仆罗，兄长阿史那俀子及阿史那斛瑟罗、阿史那怀道等人也都是可汗的子孙。从前大唐以及吐蕃赞普曾将他们每个人都册封为可汗，都想通过他们招抚十姓，但都没有达到目的，他们在位不久便都破族灭家。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这些人的才能都并非超越常人，也没有足够的恩德和威名以影响部众，因此虽然他们都身为可汗的嫡系子孙，各个部落还是不甘心亲近归附他们，况且阿史那献与可汗的血缘关系和他的父兄相比还要更为疏远呢？如果阙啜忠节自己拥有足够的兵力使西突厥十姓部落归顺，那么他就没有将可汗的子孙阿史那献请出来作可汗的必要了。还有，阙啜忠节想派郭虔瓘前往拔汗那征调军队。但郭虔瓘在此之前就曾经和阙啜忠节一同擅自前往拔汗那征调兵马，但却没能从那里得到一兵一卒，反而使拔汗那由于不胜侵扰而从南方将吐蕃军队引来，并拥戴由吐蕃册立的可汗阿史那俀子，调转兵马入侵安西四镇。当时拔汗那周围并无可以为它提供援助的强大部落，郭虔瓘等人肆无忌惮地侵扰抢掠，如独自行走在无人的地方，尚且招来阿史那俀子造成祸患。如今拔汗那北部有娑葛部落，到走投无路时便会同娑葛会合，在这样内有诸胡坚壁拒守，外有突厥伺机阻拦的不利情况下，我料定郭虔瓘等人此次到拔汗那征调兵马，一定不能像上一次那样志得意满，结果只会内外受故，自陷危亡，徒劳地和各部落结仇，从而使安西四镇不得安宁。以我愚见判断，这实在不是一条好计策。”

楚客等不从，建议：“遣冯嘉宾持节安抚忠节，侍御史吕守素处置四镇，以将军牛师奖为安西副都护，发甘、凉以西兵，兼征吐蕃，以讨娑葛。”娑葛遣使娑腊献马在京师，闻其谋，驰还报娑葛。于是娑葛发五千骑出安西，五千骑出拨换，五千骑出焉耆，五千骑出疏勒，入寇。元振在疏勒，栅于河口，不敢出。忠节逆嘉宾于计舒河口，娑葛遣兵袭入，生擒忠节，杀嘉宾，擒吕守素于僻城，缚于驿柱，剐而杀之。

宗楚客等人不同意郭元振的观点，提出建议说：“派御史中丞冯嘉宾手持符节前往安抚阙啜忠节，派侍御史吕守素前往管理安西四镇，任命将军牛师奖为安西都护府副都护，征调甘、凉二州以西各处军队，同时征集吐蕃兵马，一同征讨娑葛。”当时娑葛派来向朝廷进献马匹的使者娑腊正在京师，听说这个消息后，急驰返回向娑葛报告。娑葛于是派遣五千骑兵从安西出发，五千骑兵从拨换出发，五千骑兵从焉耆出发，五千骑兵从疏勒出发，分路进犯。当时刚好郭元振在疏勒镇，在河口扎下栅垒，不敢出营迎战。阙啜忠节到计舒河河口迎接冯嘉宾，娑葛派兵对他们发动偷袭，生擒阙啜忠节，斩杀冯嘉宾，又在僻城将吕守素捕获，把他绑在驿站的廊柱上，用剐刑处死。

上以安乐公主将适左卫中郎将武延秀，遣使召太子宾客武攸绪于嵩山。攸绪将至，上敕礼官于两仪殿设别位，欲行问道之礼，听以山服葛巾入见，不名不拜。仗入，通事舍人引攸绪就位。攸绪趋［趋：快走。］
立辞见班中，再拜如常仪。上愕然，竟不成所拟之礼。上屡延之内殿，频烦宠锡，皆谢不受。亲贵谒候，寒温之外，不交一言。

初，武崇训之尚公主也，延秀数得侍宴。延秀美姿仪，善歌舞，公主悦之。及崇训死，遂以延秀尚焉。

皇上准备让安乐公主改嫁给左卫中郎将武延秀，派人前往嵩山将太子宾客武攸绪征召入朝。在武攸绪即将到达时，皇上颁布敕命礼官在两仪殿另外安设座位，打算参照帝王问道的礼节，让武攸绪身穿隐居时的服装到朝中参见，既无需自己称呼名字，也免去跪拜的礼节。仪仗来到两仪殿后，通事舍人将武攸绪带到另设的座位就坐。武攸绪却很恭敬地小步快速走到辞见班的行列中站好，按照正常的礼仪行两拜之礼。皇上为此非常惊讶，最终也未能按事先拟好的帝王问道之礼接待武攸绪。皇上屡次请武攸绪到内殿，多次对他恩宠和赏赐，武攸绪一概推辞不接受。宗室、贵官来拜见问候他，他也只是同他们寒暄，此外不说一句话。

起初，武崇训娶了安乐公主，武延秀数次在宴会上服侍。武延秀面容英俊潇洒，又善于歌舞，安乐公主十分喜欢他。等到武崇训被杀，皇上便把安乐公主嫁给了武延秀。

己卯，成礼，假皇后仗［假皇后仗：唐代公主的仪仗低皇后一等，此时公主使用的是只有皇后才能使用的仪仗。］
，分禁兵以盛其仪卫，命安国相王障车。庚辰，赦天下。以延秀为太常卿，兼右卫将军。辛巳，宴群臣于两仪殿，命公主出拜公卿，公卿皆伏地稽首。

癸未，牛师奖与突骑施娑葛战于火烧城，师奖兵败没。娑葛遂陷安西，断四镇路，遣使上表，求宗楚客头。楚客又奏以周以悌代郭元振统众，征元振入朝；以阿史那献为十姓可汗，置军焉耆以讨娑葛。

娑葛遗元振书，称：“我与唐初无恶，但仇阙啜。宗尚书受阙啜金，欲枉破奴部落，冯中丞、牛都护相继而来，奴岂得坐而待死！又闻史献欲来，徒扰军师，恐未有宁日。乞大使商量处置。”元振奏娑葛书。楚客怒，奏言元振有异图，召，将罪之。元振使其子鸿间道具奏其状，乞留定西土，不敢归。周以悌竟坐流白州，复以元振代以悌，赦娑葛罪，册为十四姓可汗。

以婕妤上官氏为昭容。

己卯日，安乐公主同武延秀举行成婚仪式，安乐公主使用的是只有皇后才有资格使用的仪仗，皇上又派禁兵参加典礼从而为仪仗和卫士队伍壮大声势，还命令安国相王李旦迎候公主的车马。庚辰日，皇上宣布大赦天下。将武延秀任命为太常卿兼右卫将军。辛巳日，皇上在两仪殿摆设宴席招待众臣，命令安乐公主出来拜见公卿，众臣全都趴在地上叩首还礼。

癸未日，牛师奖和突骑施娑葛在火烧城展开战斗，牛师奖兵败且全军覆没。娑葛于是攻陷安西都护府所在的龟兹，将四镇之间的联系切断，并派遣使者到朝中上奏，向皇上索要宗楚客的首级。宗楚客又奏请派周以悌接替郭元振统率安西各路军队，将郭元振召入朝中；同时将阿史那献册立为十姓可汗，在焉耆部署兵马征讨娑葛。

娑葛给郭元振写信，在信中说：“原本我与大唐朝廷之间并无任何矛盾，我只有阙啜忠节一个仇敌。然而兵部尚书宗楚客接受了阙啜忠节大量的金钱贿赂，就无理地打算派兵攻破我的部落，并且御史中丞冯嘉宾同安西都护府副都护牛师奖将军陆续奉命而来，我又怎么会坐以待毙！另外我还得知阿史那献也即将到达这里，他的到来只会增加安西四镇的冲突，只恐今后很难再有安宁的日子。请大使商议处置。”郭元振在上奏时将娑葛的信呈送皇上。宗楚客非常生气，上奏说郭元振图谋不轨，将他征召入朝，准备问罪。郭元振派其子郭鸿走小路将实情奏明皇上，请求留在西域，不敢返回朝中。周以悌最终由于获罪被流放到白州，皇上又派郭元振接替他，颁诏将娑葛的罪行赦免，并册立娑葛为十四姓可汗。

皇上将婕妤上官氏封为昭容。

十二月，御史中丞姚廷筠奏称：“比见诸司不遵律令格式，事无大小皆悉闻奏。臣闻为君者任臣，为臣者奉法。万机丛委，不可遍览，岂有修一水窦，伐一枯木，皆取断宸衷［宸衷：帝王的心意。］
！自今若军国大事及条式无文者，听奏取进止，自余各准法处分。其有故生疑滞，致有稽失，望令御史纠弹。”从之。

丁巳晦，敕中书、门下与学士、诸王、驸马入閤守岁，设庭燎，置酒，奏乐。酒酣，上谓御史大夫窦从一曰：“闻卿久无伉俪，朕甚忧之。今夕岁除，为卿成礼。”从一但唯唯拜谢。俄而内侍引烛笼、步障、金缕罗扇自西廊而上，扇后有人衣礼衣，花钗，令与从一对坐。上命从一诵《却扇诗》数首。扇却，去花易服而出，徐视之，乃皇后老乳母王氏，本蛮婢也。上与侍臣大笑。诏封莒国夫人，嫁为从一妻。俗谓乳母之婿曰“阿”，从一每谒见及进表状，自称“翊圣皇后阿”，时人谓之：“国”，从一欣然有自负之色。

十二月，御史中丞姚廷筠上奏说：“近来各部门并不是以律令格式所规定的权限为依据处理公务，而是不论事务大小全都奏请皇帝裁决。我听说君王任命臣下，臣下就应当依法行使职权。陛下每天要处理堆积如山的纷繁事务，不可能遍览奏书，臣下怎么可以把是否挖一个水孔、伐一株枯树一类的小事都向皇上呈奏以决断呢！陛下应当让规定明确，从此以后，只有军国大事或者是没有明确条令格式规定的事，有关部门才可以向皇帝奏明决断，其余的都要以法令的规定为依照处理。如果再发生有故意迟疑拖延从而导致稽留失时的情况，希望让御史对有关责任人员纠举弹劾。”皇上采纳了他的建议。

丁巳晦日，皇上下敕召中书、门下长官与学士、诸王、驸马前往内殿守岁，在宫中将用于照明的火把摆好，设置酒宴，并有乐队奏乐助兴。喝到酒兴正浓时，皇上对御史大夫窦从一说：“听说你已经单身很久了，我十分担忧。今夜是除夕，我打算为你完婚。”窦从一只是恭敬且顺从地行礼谢恩。不一会儿，内侍带领手持灯笼、步障和金缕罗扇的人从西廊来到殿上，罗扇后面有一位身穿礼服、头戴花钗的妇人，让这位妇人与窦从一相对坐下。皇上命令窦从一吟诵了几首《却扇诗》。罗扇被拿开后，这位妇人将花钗取下，换去礼服再次出来，众人仔细端详，才发现这个人原来是韦皇后的老乳母王氏，她本是一个蛮族的婢女。皇上和众侍臣哄堂大笑。皇上下诏将王氏册封为莒国夫人，嫁给窦从一为妻。当时民间风俗将乳母的丈夫称为“阿”，窦从一每次谒见皇帝或者呈进表状时，都以“翊圣皇后阿”自称，因此人们也就将窦从一称为“国”，窦从一欣欣然很有自负的神色。

三年（己酉，公元709年）

春正月丁卯，制广东都圣善寺，居民失业者数十家。

长宁、安乐诸公主多纵僮奴掠百姓子女为奴婢，侍御史袁从之收系狱，治之。公主诉于上，上手制释之。从之奏称：“陛下纵奴掠良人，何以理天下！”上竟释之。

二月己丑，上幸玄武门，与近臣观宫女拔河。又命宫女为市肆，公卿为商旅，与之交易，因为忿争，言辞亵慢，上与后临观为乐。

丙申，监察御史崔琬对仗弹宗楚客、纪处讷潜通戎狄，受其货赂，致生边患。故事，大臣被弹，俯偻［俯偻：低头弯背。］
趋出，立于朝堂待罪。至是，楚客更愤怒作色，自陈忠鲠，为琬所诬。上竟不穷问，命琬与楚客结为兄弟以和解之，时人谓之“和事天子”。

三年（己酉，公元709年）

春季正月丁卯日，皇帝颁布制书，下令对东都圣善寺进行扩建，当地百姓有数十家因这一工程失去生计。

长宁、安乐等公主多次放纵奴仆抢夺百姓子女充当奴婢，侍御史袁从之将这些恶奴捉拿关入狱中问罪。公主们向皇帝报告这件事，皇帝亲笔书写制书释放众恶奴。袁从之为此向皇帝上表说：“陛下放任恶奴劫夺良家子女充当奴婢，又怎么能按照法律治理天下呢！”但皇帝仍然将他们释放。

二月己丑日，皇帝来到玄武门，与亲近的众大臣一同观赏宫女们拔河。皇帝又让宫女们装扮成市场里商店的伙计，让各位公卿大臣扮作行商旅客，与她们交易，又假装生气争执，双方言辞不堪入耳，皇帝和韦皇后则在旁边观看取乐。

丙申日，监察御史崔琬对着皇帝的仪仗弹劾宗楚客、纪处讷二人暗中与戎狄串通，从对方那里收取贿赂，致使边疆一带发生叛乱。按照惯例，大臣被弹劾时，应当低头弯腰快步走出，来到朝堂上站立听候治罪。此次宗楚客被弹劾后，反而非常愤怒，脸色一变，向皇帝自述忠诚鲠直，声称被崔琬诬陷。皇帝对此居然并未严加追究，只是让崔琬与宗楚客结为兄弟，以使两人和解，当时的人都将皇帝称为“和事天子”。

壬寅，韦巨源为左仆射，杨再思为右仆射，并同中书门下三品。

上数与近臣学士宴集，令各效伎艺以为乐。工部尚书张锡舞《谈容娘》，将作大匠宗晋卿舞《浑脱》，左卫将军张洽舞《黄獐》，左金吾将军杜元谈诵《婆罗门咒》，中书舍人卢藏用效道士上章。国子司业河东郭山恽独曰：“臣无所解，请歌古诗。”上许之。山恽乃歌《鹿鸣》《蟋蟀》。明日，上赐山恽敕，嘉美其意，赐时服一袭。

上又尝宴侍臣，使各为《回波辞》，众皆为谄语，或自求荣禄，谏议大夫李景伯曰：“回波尔时酒卮。微臣职在箴规。侍宴既过三爵［三爵：依照古礼，大臣服侍君王饮宴，饮酒不得超过三爵。］
，喧哗窃恐非仪！”上不悦。萧至忠曰：“此真谏官也。”

三月戊午，以宗楚客为中书令，萧至忠为侍中，太府卿韦嗣立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中书侍郎崔湜、赵彦昭并同平章事。崔湜通于上官昭容，故昭容引以为相。彦昭，张掖人也。

壬寅日，朝廷将韦巨源任命为尚书左仆射，将杨再思任命为尚书右仆射，一同担任同中书门下三品。

皇上与近臣学士多次宴饮聚会，让每个人都表演节目助兴。工部尚书张锡表演《谈容娘》舞，将作大匠宗晋卿表演《浑脱》舞，左卫将军张洽表演《黄獐》舞，左金吾将军杜元谈表演诵读《婆罗门咒》，中书舍人卢藏用则模仿道士替人上表给天神祈求消灾解难。唯独国子司业河东人郭山恽说：“我没有什么可以为陛下助兴的特长，请允许我唱两首古诗吧。”皇上同意了。郭山恽于是唱《鹿鸣》和《蟋蟀》这两首。第二天，皇上赐予郭山恽一封敕书以表彰他的美意，还赏赐给他一套当时流行的衣服。

皇上还曾宴请侍臣，并让大家每人都创作《回波辞》，人们所写的多数是阿谀奉承的言辞，还有向皇帝索求官职和俸禄的，谏议大夫李景伯说：“大家在此时饮宴，唱《回波辞》，跳《回波舞》。微臣的职责是对君主进行规谏。此时臣下为陛下侍宴已喝了超过了三爵酒，恐怕继续喧哗与礼仪不符！”皇上很不高兴。萧至忠说：“这是真正的谏官。”

三月戊午日，朝廷将宗楚客任命为中书令，将萧至忠任命为侍中，将太府卿韦嗣立任命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中书侍郎崔湜和赵彦昭也被授予同平章事职务。崔湜与上官昭容私通，所以上官昭容推举他担任宰相。赵彦昭，是张掖人。

时政出多门，滥官充溢，人以为三无坐处，谓宰相、御史及员外官也。韦嗣立上疏，以为：“比者造寺极多，务取崇丽，大则用钱百数十万，小则三五万，无虑所费千万以上，人力劳弊，怨嗟盈路。佛之为数，要在降伏身心，岂雕画土木，相夸壮丽！万一水旱为灾，戎狄构患，虽龙象如云，将何救哉！又，食封之家，其数甚众，昨问户部，云用六十余万丁，一丁绢两匹，凡百二十余万匹。臣顷在太府，每岁庸绢，多不过百万，少则六七十万匹，比之封家，所入殊少。夫有佐命之勋，始可分茅胙［胙：赐与。］
土。国初，功臣食封者不过三二十家，今以恩泽食封者乃逾百数。国家租赋，太半私门，私门有余，徒益奢侈，公家不足，坐致忧危。制国之方，岂谓为得！封户之物，诸家自征，僮仆依势，陵轹州县，多索裹头，转行贸易，烦扰驱迫，不胜其苦。不若悉计丁输之太府，使封家于左藏受之，于事为愈。又，员外置官，数倍正阙，曹署典吏，困于祗承，府库仓储，竭于资奉。又，刺史、县令，近年以来，不存简择，京官有犯及声望下者方遣刺州，吏部选人，衰耄无手笔者方补县令。以此理人，何望率化！望自今应除三省、两台及五品以上清望官，皆先于刺史、县令中选用，则天下理矣。”上弗听。

当时政令出自多门，朝廷选任官员毫无节制，导致宰相、御史和员外官被人们称为“三无坐处”。韦嗣立上疏，认为：“近年来修建了太多的寺院，而且有意以高大华丽为追求，大的工程耗资钱数有一百数十万，小的也需要三五万，总计耗资约在一千万钱以上，导致百姓疲顿，怨声不止。佛祖设教，关键在于将人们的身心降伏，哪里是将精力放在大兴土木、雕梁画柱，凭借寺庙建筑的壮观华丽竞相夸耀上呢！日后一旦发生水旱灾害，或者境外的夷狄部落挑起战事，就算高僧如云，又能对赈灾救难有什么帮助呢！其次，有封户的王公贵族数量过多，我昨天向户部询问，说是已经有超过六十万成丁向这些贵族交纳租赋，每个成丁每年纳两匹绢，共有绢一百二十余万匹。不久前我任职于太府寺，每年入库的庸绢，多的时候也不过一百万匹，少的时候则只有六七十万匹，比起有封户的贵族来说收入实在非常少。通常来说，只有为朝廷建立佐命之功的元勋，才有得到封户的资格。大唐立国初期，有封户的人不多于二三十家，而此时依靠陛下私恩被赐封封户的已有一百多家。国家的租赋，一多半落入私家，这些人有多余的财货，只会越来越骄奢淫逸，而官府没有足够的储备，就会遭致祸患危险。这种治理国家的策略，怎么能说是好的策略呢！封户所应交纳的租赋，是由每家贵族各自派人征收的，那些奴仆凭借主人的权势，对州县官吏侮辱欺压，额外向百姓勒索财物，然后用收取的物品拿去做生意，到处对百姓烦忧压迫，他们无法承受其中的痛苦。不如规定由官府统一征收租赋，再让有封户的王公到左藏那里领取，这样比他们自行征收要好。再次，陛下任命的员外官在数量上是正员空缺数目数倍，使得官署中的属吏受到敬奉长官的困扰，官府仓库中蓄积的资财也被日益庞大的官俸开支完全消耗。最后，最近几年朝廷任命州县刺史、县令时，没有做到慎重选择，经常是把犯了过失或没有足够声望的京官派到各州担任刺史，吏部在对地方官进行选任时，多数也是将老朽昏聩、笔头欠缺的人补授为县令。陛下任用此类人对百姓进行治理，还能希冀天下遵循教化吗！希望以后朝廷对三省、两台以及五品以上侍从天子的官员进行任命时，都要首先从各州县的刺史、县令中挑选，如此一来，国家就得到大治了。”皇上并未接受他的建议。

戊寅，以礼部尚书韦温为太子少保、同中书门下三品，太常卿郑愔为吏部尚书、同平章事。温，皇后之兄也。

太常博士唐绍以武氏昊陵、顺陵置守户五百，与昭陵数同，梁宣王、鲁忠王墓守户多于亲王五倍，韦氏褒德庙卫兵多于太庙，上疏请量裁减，不听。绍，临［临：唐临，字本德，唐代大臣。］
之孙也。

中书侍郎兼知吏部侍郎、同平章事崔湜、吏部侍郎同平章事郑愔俱掌铨衡，倾附势要，赃贿狼藉，数外留人，授拟不中，逆用三年阙，选法大坏。湜父挹为司业，受选人钱，湜不之知，长名放之。其人诉曰：“公所亲受某赂，奈何不与官？”湜怒曰：“所亲为谁，当擒取杖杀之！”其人曰：“公勿杖杀，将使公遭忧。”湜大惭。侍御史靳恒与监察御史李尚隐对仗弹之，上下湜等狱，命监察御史裴漼按之。安乐公主讽漼宽其狱，漼复对仗弹之。夏五月丙寅，愔免死，流吉州，湜贬江州司马。上官昭容密与安乐公主、武延秀曲为申理，明日，以湜为襄州刺史，愔为江州司马。

戊寅日，朝廷将礼部尚书韦温任命太子少保、同中书门下三品，将太常卿郑愔任命为吏部尚书、同平章事。韦温，是韦皇后的哥哥。

太常博士唐绍认为武氏的昊陵、顺陵设置的守陵人家达五百户，与太宗皇帝的昭陵的守户数目一样，梁宣王武三思与鲁忠王武崇训坟墓的守户比亲王墓多出五倍，而皇后韦氏褒德庙的卫兵居然超过了太庙的卫兵，因此向皇帝上疏，请求根据情况适当裁减，皇上没有批准。唐绍，是唐临的孙子。

中书侍郎兼知吏部侍郎、同平章事崔湜和吏部侍郎同平章事郑愔一起负责选任官吏，他们对有权势的达官显贵偏袒依附，毫无顾忌地贪赃受贿，超出名额授官，授官的名额用完了，便预先将三年以后的缺额占用，朝廷选任官吏的法制受到非常大的破坏。崔湜的父亲崔挹担任司业，从候选官员那里接受贿赂，而崔湜对这件事并不知情，因此把这个人的名字也写在了落选的长名榜上。这个人问崔湜说：“您的亲人已将我的钱收下，您为什么不给我官职呢？”崔湜大怒说：“这是我的哪一个亲属做的，我要抓住他用杖活活打死！”这个人告诉他说：“您不可以把他用杖打死，那样会令您遭到烦忧。”崔湜听后非常羞愧。侍御史靳恒和监察御史李尚隐在朝廷上对崔湜加以弹劾，皇上于是将崔湜等人逮捕关入狱中，并且命令监察御史裴漼负责审理这件案子。安乐公主暗示裴漼从宽处理崔湜等人，裴漼又向皇上弹劾了他们。夏季五月丙寅日，皇上免去郑愔的死刑，流放到吉州，将崔湜降职为江州司马。上官昭容暗中与安乐公主、武延秀一同曲意为他们辩解说情，第二天，皇上又将崔湜改任为襄州刺史，将郑愔任命为江州司马。

六月，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杨再思薨。

秋七月，突骑施娑葛遣使请降。庚辰，拜钦化可汗，赐名守忠。

八月己酉，以李峤同中书门下三品，韦安石为侍中，萧至忠为中书令。

至忠女适皇后舅子崔无诐，成昏日，上主萧氏，后主崔氏，时人谓之“天子嫁女，皇后娶妇”。

上将祀南郊，丁酉，国子祭酒祝钦明、国子司业郭山恽建言：“古者大祭祀，后祼献以瑶［瑶：一种美玉。］
爵。皇后当助祭天地。”太常博士唐绍、蒋钦绪驳之，以为：“郑玄注《周礼》内司服，惟有助祭先王先公，无助祭天地之文。皇后不当助祭南郊。”国子司业盐官褚无量议，以为：“祭天惟以始祖为主，不配以祖妣，故皇后不应预祭。”韦巨源定仪注，请依钦明议。上从之，以皇后为亚献，仍以宰相女为斋娘，助执豆笾。钦明又欲以安乐公主为终献，绍、钦绪固争，乃止。以巨源摄太尉为终献。钦绪，胶水人也。

六月，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杨再思去世。

秋季七月，突骑施娑葛派使者向朝廷请求归降。庚辰日，皇上将突骑施娑葛册立为钦化可汗，赐守忠之名。

八月己酉日，朝廷将李峤任命为同中书门下三品，将韦安石任命为侍中，将萧至忠任命为中书令。

萧至忠的女儿嫁给了韦皇后舅舅之子崔无诐，在结婚那天，皇上为萧氏担任主婚人，韦皇后为崔氏担任主婚人，当时的人说“天子嫁女儿，皇后娶媳妇”。

皇上将要前往南郊祭天，丁酉日，国子祭酒祝钦明、国子司业郭山恽向皇上建议说：“古时帝王举行大规模祭祀，应当由王后用瑶爵盛酒呈献。皇后应当在陛下祭祀天地时进行辅佐。”太常博士唐绍、蒋钦绪对这个观点进行反驳，认为：“郑玄在对《周礼·内司服》加以注释时，提到的只有王后辅佐帝王祭祀先王先公，却并未说过王后应当辅助帝王祭祀天地。因此皇后不应前往南郊辅佐陛下祭天。”国子司业盐官县人褚无量的观点是：“祭天时只有始祖陪从受祭，从未有以始祖母配享的，因此皇后不应在祭天时参与。”韦巨源承担祭天礼仪制定的职责，他请求皇帝按照祝钦明的建议实施。皇上采纳了他的意见，决定在祭天时由韦皇后第二个献爵，并让宰相的女儿担任斋娘，协助端盛放酒及食品的豆和笾。祝钦明还打算让安乐公主第三个献爵，由于唐绍和蒋钦绪的坚决反对才取消。最后皇上决定由韦巨源代理太尉，让他第三个献爵。蒋钦绪，是胶水县人。

己巳，上幸定昆池，命从官赋诗。黄门侍郎李日知诗曰：“所愿暂思居者逸，勿使时称作者劳。”及睿宗即位，谓日知曰：“当是时，朕亦不敢言之。”

九月戊辰，以苏瓌为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

太平、安乐公主各树朋党，更相谮毁，上患之。冬十一月癸亥，上谓修文馆直学士武平一曰：“比闻内外亲贵多不辑睦，以何法和之？”平一以为：“此由谗谄之人阴为离间，宜深加诲谕，斥逐奸险。若犹未已，伏愿舍近图远，抑慈存严，示以知禁，无令积恶。”上赐平一帛，而不能用其言。

上召前修文馆学士崔湜、郑愔入陪大礼。乙丑，上祀南郊，赦天下，并十恶［十恶：古代十种不可赦免的罪名，分别为谋反、谋大逆、谋叛、谋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
咸赦除之；流人并放还；斋娘有婿者，皆改官。

甲戌，开府仪同三司、平章军国重事豆卢钦望薨。

乙亥，吐蕃赞普遣其大臣尚赞咄等千余人逆金城公主。

己巳日，皇上亲临定昆池，命令随从的官员赋诗。黄门侍郎李日的诗中有这样一句：“期望暂且对居民的安逸有所考虑，不要让人们常说劳作之人的辛苦。”等到唐睿宗即位后，对李日知说：“在当时，就连我也不敢这样说。”

九月戊辰日，朝廷将苏瓌任命为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

太平公主和安乐公主分别拉帮结派，互相对对方诽谤诬陷，皇帝对此十分忧虑。冬季十一月癸亥日，皇上询问修文馆直学士武平一说：“近日听说朝廷内外众多皇亲国戚间彼此不和睦，用什么办法能让他们和解呢？”武平一认为：“这其中的原因是有专门诋毁别人的人和阿谀谄媚之徒暗中进行挑拨，陛下应当严厉地训诫，并将那些奸邪阴险的小人驱逐。要是这样还无法使他们和解，我希望陛下将亲近的人舍弃，寻找疏远的人，对慈爱宽仁之心加以遏制，将严格要求之意保存下来，让他们明白应当遵循规矩，不要使他们互相积攒越来越多的仇恨。”皇上赏赐武平一绢帛，却没有接受他的建议。

皇上征召前修文馆学士崔湜、郑愔到京中陪同参加祭天大礼。乙丑日，皇上来到南郊祭祀天地，下诏大赦天下，连同十恶重罪的囚犯也全部赦免；被判处流刑的人一律放回；已经嫁人的斋娘，其夫都改任新职。

甲戌日，开府仪同三司、平章军国重事豆卢钦望去世。

乙亥日，吐蕃赞普命令他的大臣尚赞咄等一千余人前来迎娶金城公主。

河南道巡察使、监察御史宋务光，以“于时食实封者凡一百四十余家，应出封户者凡五十四州，皆割上腴之田，或一封分食数州。而太平、安乐公主又取高赀多丁者，刻剥过苦，应充封户者甚于征役。滑州地出绫缣，人多趋射，尤受其弊，人多流亡。请稍分封户散配余州。又，征封使者烦扰公私，请附租庸，每年送纳。”上弗听。

时流人皆放还，均州刺史谯王重福独不得归，乃上表自陈曰：“陛下焚柴展礼，郊祀上玄，苍生并得赦除，赤子偏加摈弃，皇天平分之道，固若此乎！天下之人闻者为臣流涕。况陛下慈念，岂不愍臣栖遑［栖遑：走投无路。］
！”表奏，不报。

河南道巡察使、监察御史宋务光，认为“现在享有封户的王公贵族总数超过一百四十家，应当为这些贵族出封户的州的总数是五十四个，并且都将土地最为肥沃的地区割出作为封户，有的贵族一家分别拥有好几个州境内的封户。尤其是太平公主和安乐公主所占有的通常是家境富裕、人丁众多的封户，又过于苛刻地进行盘剥，导致应当充当封户的人家和为朝廷纳税服役的人家比起来负担更重。因为滑州地区盛产绫缣，人们便都来要这里的封户，所以受害尤为严重，以至于大量百姓逃亡。希望陛下逐渐将贵族所占有的封户向其余的州分散。另外，由于拥有封户的贵族所派遣的征收租税的人对地方州县政府和黎民百姓骚扰侵害，请求陛下规定将贵族的租税合并到租庸里，先由官府统一征收再向他们发放。”皇上并未听取他的建议。

此时被流放在外的人全都得到大赦而被放回，只有均州刺史谯王李重福没有得到返回京城的批准，于是他向皇上上表自述说：“陛下焚烧木柴展示礼仪，在南郊祭祀上天，百姓全都得到赦免，我身为陛下的亲生儿子却遭到抛弃，上天对下民平等相等的恩德，原来就是如此吗！朝野士庶知道这件事的人，都为我流泪。况且陛下十分仁慈，难道不能对您这个走投无路的儿子施加怜悯吗！”奏表呈上，并未得到回应。

前右仆射致仕唐休璟，年八十余，进取弥锐，娶贺娄尚宫养女为其子妇。十二月壬辰，以休璟为太子少师、同中书门下三品。

甲午，上幸骊山温汤。庚子，幸韦嗣立庄舍。以嗣立与周高士韦夐［韦夐：字敬远，北周隐士。］
同族，赐爵逍遥公。嗣立，皇后之疏属也。由是顾赏尤重。乙巳，还宫。

是岁，关中饥，米斗百钱。运山东、江、淮谷输京师，牛死什八九。群臣多请车驾复幸东都，韦后家本杜陵，不乐东迁，乃使巫觋彭君卿等说上云：“今岁不利东行。”后复有言者，上怒曰：“岂有逐粮天子邪！”乃止。

已经退休的前尚书右仆射唐休璟，年纪超过了八十岁，却有着越来越强烈的进取心，为他的儿子娶贺娄尚宫的养女为妻。十二月壬辰日，皇上又将唐休璟任命为太子少师、同中书门下三品。

甲午日，皇上来到骊山温泉。庚子日，皇上来到韦嗣立的庄园。由于韦嗣立和被赐予逍遥公称号的北周名士韦敻同族，皇上便也赐他逍遥公爵位。韦嗣立与韦皇后是远亲。所以格外受到皇上的器重与赏识。乙巳日，皇上返回宫中。

这一年，关中地区发生饥荒，每斗米的价格是一百钱。朝廷从山东、江、淮一带调运谷物提供给京师，运粮食的牛有十分之八九在途中死去。众臣纷纷请求皇上再次前往东都洛阳居住以节省转运粮食的花费，韦皇后由于家在杜陵，不愿意迁到东都，便指使彭君卿等男巫、女巫劝皇上说：“今年不适宜到东边去。”此后还有一些大臣劝皇上前往东都，皇上生气地说：“哪有到处跟着粮食走的天子！”于是再也没人敢劝说皇上东行了。

睿宗玄真大圣大兴孝皇帝上

景云元年（庚戌，公元710年）

春正月丙寅夜，中宗与韦后微行观灯于市里，又纵宫女数千人出游，多不归者。

上命纪处讷送金城公主适吐蕃，处讷辞。又命赵彦昭，彦昭亦辞。丁丑，命左骁卫大将军杨矩送之。己卯，上自送公主至始平。二月癸未，还宫。公主至吐蕃，赞普为之别筑城以居之。

庚戌，上御梨园毬场，命文武三品以上抛毬及分朋拔河，韦巨源、唐休璟衰老，随縆［縆：粗绳子。］
踣地，久之不能兴。上及皇后、妃、主临观，大笑。

夏四月丙戌，上游芳林园，命公卿马上摘樱桃。

初，则天之世，长安城东隅民王纯家井溢，浸成大池数十顷，号隆庆池。相王子五王［五王：指寿春王李成器、临淄王李隆基、衡阳王李成义、巴陵王李隆范、彭成王李隆业。］
列第于其北，望气者言：“常郁郁有帝王气，比日尤甚。”乙未，上幸隆庆池，结彩为楼，宴侍臣，泛舟戏象以厌之。

睿宗玄真大圣大兴孝皇帝上

景云元年（庚戌，公元710年）

春季正月丙寅日夜间，皇上和韦皇后穿上便装来到街市里观赏花灯，还将数千名宫女放到宫外游玩，很多人都没有返回宫中。

皇上命令纪处讷送金城公主前往吐蕃与赞普成婚，纪处讷推辞不愿前往。皇上又改为命令赵彦昭承担这一使命，赵彦昭同样推辞不愿前往。丁丑日，皇上命令左骁卫大将军杨矩送金城公主前往吐蕃。己卯日，皇上亲自送金城公主到始平。二月癸未日，皇上返回宫中。金城公主到达吐蕃后，赞普给她另外修建了一座城居住。

庚戌日，皇上来到梨园毬场，命令三品以上的文武官员抛毬以及分队拔河，韦巨源与唐休璟已经年迈，随着拔河用的粗绳子扑倒在地上，许久无法爬起。皇上同韦皇后以及妃子、公主在旁边观看，全都笑得十分开心。

夏季四月丙戌日，皇上来到芳林园游玩，下令让随从的公卿大臣们坐在马上摘樱桃。

起初，在则天皇后时期，长安城东部的居民王纯家的水井中有水溢出，溢出的水逐渐形成了一个大池塘，面积达数十顷，被称为隆庆池。相王李旦的五个被封为王的儿子都并排把府第修建在隆庆池的北面，会望气的人说：“这里经常出现盛大的帝王之气，近日特别强烈。”乙未日，皇上驾临隆庆池，于此处结成彩楼，召集群臣饮宴，用泛舟戏象之法对这里的帝王之气进行压制。

定州人郎岌上言：“韦后、宗楚客将为逆乱。”韦后白上，杖杀之。

五月丁卯，许州司兵参军［司兵参军：官职名称，即各州的兵曹司兵参军事。］
偃师燕钦融复上言：“皇后淫乱，干预国政，宗族强盛。安乐公主、武延秀、宗楚客图危宗社。”上召钦融面诘之。钦融顿首抗言，神色不挠，上默然。宗楚客矫制令飞骑扑杀之，投于殿庭石上，折颈而死，楚客大呼称快。上虽不穷问，意颇怏怏不悦，由是韦后及其党始忧惧。

己卯，上宴近臣，国子祭酒祝钦明自请作《八风舞》，摇头转目，备诸丑态，上笑。钦明素以儒学著名，吏部侍郎卢藏用私谓诸学士曰：“祝公《五经》，扫地尽矣！”

定州人郎岌进言：“韦皇后、宗楚客即将发动叛乱。”韦皇后告诉皇上后，将郎岌杖杀。

五月丁卯日，许州司兵参军偃师人燕钦融再次进言说：“皇后淫乱，干预国家政事，并且其宗族拥有强大的势力。安乐公主、武延秀、宗楚客图谋对大唐的宗庙社稷不利。”皇上召见燕钦融当面追问他。燕钦融叩头高声应对，没有丝毫畏惧的神色，皇上沉默不语。宗楚客伪造皇帝制命，命令侍卫天子的飞骑扑杀燕钦融，将燕钦融摔到宫殿堂前石上，燕钦融脖子被折断而死，宗楚客看见后大声叫好。皇上虽然没有深究此事，但内心也十分怏怏不乐，从此韦皇后及其党羽开始有些忧虑恐惧。

己卯日，皇上宴请近臣，国子祭酒祝钦明主动请求表演《八风舞》，他摇头转目，丑态尽现，皇上看得大笑。祝钦明素来以精研儒学著称于世，吏部侍郎卢藏用暗中对修文馆各位学士说：“祝公所擅长的《五经》都完全被扔掉了！”

散骑常侍马秦客以医术，光禄少卿杨均以善烹调，皆出入宫掖，得幸于韦后，恐事泄被诛。安乐公主欲韦后临朝，自为皇太女。乃相与合谋，于饼餤［餤：饼。］
中进毒。六月壬午，中宗崩于神龙殿。

韦后秘不发丧，自总庶政。癸未，召诸宰相入禁中，征诸府兵五万人屯京城，使驸马都尉韦捷、韦灌、卫尉卿韦璿、左千牛中郎将韦锜、长安令韦播、郎将高嵩分领之。璿，温之族弟；播，从子；嵩，其甥也。中书舍人韦元徼巡六街。又命左监门大将军兼内侍薛思简等将兵五百人驰驿戍均州，以备谯王重福。以刑部尚书裴谈、工部尚书张锡并同中书门下三品，仍充东都留守。吏部尚书张嘉福、中书侍郎岑羲、吏部侍郎崔湜并同平章事。羲，长倩之子也。

太平公主与上官昭容谋草遗制，立温王重茂为皇太子，皇后知政事，相王旦参谋政事。宗楚客密谓韦温曰：“相王辅政，于理非宜，且于皇后，嫂叔不通问，听朝之际，何以为礼！”遂帅诸宰相表请皇后临朝，罢相王政事。苏瓌曰：“遗诏岂可改邪！”温、楚客怒，瓌惧而从之，乃以相王为太子太师。

散骑常侍马秦客凭借精于医术，光禄少卿杨均凭借善于烹调，都得以在后宫随意出入，并受到韦皇后的宠幸，他们害怕此事泄露后会被诛杀。安乐公主希望韦后能临朝主政，好立自己为皇太女。于是这些人一同策划将皇上杀掉，他们在进给皇上吃的糕饼中放进毒药。六月壬午日，皇上在神龙殿驾崩。

韦皇后没有公开皇上驾崩的消息，自己总揽朝中各项政务。癸未日，韦皇后将征召诸位宰相入宫，又从各府调集兵卒共五万在长安城中驻扎，命令驸马都尉韦捷、韦灌及卫尉卿韦璿、左千牛中郎将韦锜、长安令韦播、郎将高嵩分别统率这些兵卒。韦璿，是韦温的族弟；韦播，是韦温的侄子；高嵩，是韦温的外甥。韦皇后又下令让中书舍人韦元负责在城中六街巡查。又派左监门大将军兼内侍薛思简等人统率五百士兵迅速赶赴均州戍守，从而防范均州刺史谯王李重福。韦皇后将刑部尚书裴谈、工部尚书张锡任命为同中书门下三品，仍旧让他们充任东都留守。韦皇后又将吏部尚书张嘉福、中书侍郎岑羲、吏部侍郎崔湜任命为同平章事。岑羲，是岑长倩的侄子。

太平公主和上官昭容谋划起草皇帝的遗诏，将温王李重茂立为太子，由韦皇后掌握政事，相王李旦参谋政事。宗楚客暗中对韦温说：“相王辅政，在道理上不是很合适，况且相王与韦皇后的关系是叔嫂，不应彼此问候，两人一同处理朝政时，又怎样恪守礼仪规定呢！”于是宗楚客率领众宰相共同上表请求韦皇后临朝，将相王李旦参谋政事的职务罢免。苏瓌质问说：“怎么能随意更改先帝的遗诏呢！”韦温和宗楚客非常愤怒，苏瓌畏惧，于是顺从他们的主张，将相王李旦任命为太子太师。

甲申，梓宫迁御太极殿，集百官，发丧，皇后临朝摄政，赦天下，改元唐隆。进相王旦太尉，雍王守礼为豳王，寿春王成器为宋王，以从人望。命韦温总知内外守捉兵马事。

丁亥，殇帝即位，时年十六。尊皇后为皇太后，立妃陆氏为皇后。

壬辰，命纪处讷持节巡抚关内道，岑羲河南道，张嘉福河北道。

宗楚客与太常卿武延秀、司农卿赵履温、国子祭酒叶静能及诸韦共劝韦后遵武后故事，南北卫军、台阁要司皆以韦氏子弟领之，广聚党众，中外连结。楚客又密上书称引图谶，谓韦氏宜革唐命。谋害殇帝，深忌相王及太平公主，密与韦温、安乐公主谋去之。

相王子临淄王隆基，先罢潞州别驾，在京师，阴聚才勇之士，谋匡复社稷。初，太宗选官户及蕃口骁勇者，着虎文衣，跨豹文鞯［鞯：衬托马鞍的垫子。］
，从游猎，于马前射禽兽，谓之百骑；则天时稍增为千骑，隶左、右羽林；中宗谓之万骑，置使以领之。隆基皆厚结其豪杰。

甲申日，皇帝灵柩被迁到太极殿，召集百官，为皇帝发丧，由皇后临朝摄政，宣布大赦天下，将年号改为唐隆。韦皇后还升任相王李旦为太尉，改封雍王李守礼为豳王，改封寿春王李成器为宋王，以顺从人们的心意。此外，韦皇后又指派韦温总管内外守捉兵马事务。

丁亥日，殇帝即位，当时十六岁。殇帝尊韦皇后为皇太后，封妃子陆氏为皇后。

壬辰日，朝廷下令派纪处讷携带符节前往关内道巡视安抚，派岑羲前往河南道巡视安抚，派张嘉福前往河北道巡视安抚。

宗楚客与太常卿武延秀、司农卿赵履温、国子祭酒叶静能以及韦家诸人共同劝说韦后沿袭武后的惯例即位称帝，当时在宫城守卫的南北禁卫军以及有重要地位的尚书省诸司，都已在韦氏子弟的控制下，他们网罗了大量的党羽，在朝廷内外串通一气。宗楚客又秘密向皇太后韦氏上书，引用图谶来证明韦氏理应取代大唐成为天下的君主。宗楚客还准备将殇帝害死，只是非常担心相王李旦和太平公主会从中干预，因此与韦温及安乐公主密谋将他们除掉。

相王李旦之子临淄王李隆基，此前潞州别贺的职务已被罢免，他在京师暗中招集智勇双全的人士，谋求复兴大唐社稷。起初，唐太宗对官户和蕃口中骁勇善战的人员进行选拔，让他们穿上绘有虎皮花纹的衣服，骑跨绘有豹皮花纹的马鞍，随从太宗巡游狩猎，在鞍前马后射杀禽兽，将这些人命名为百骑；则天皇后时期逐渐增为千骑，由左、右羽林军统领；唐中宗称这支军队为万骑，并设置官员统领。李隆基对其中的豪杰之士全都深相结纳。

兵部侍郎崔日用素附韦、武，与宗楚客善，知楚客谋，恐祸及己，遣宝昌寺僧普润密诣隆基告之，劝其速发。隆基乃与太平公主及公主子卫尉卿薛崇暕、苑总监赣人钟绍京、尚衣奉御王崇晔、前朝邑尉刘幽求、利仁府折冲麻嗣宗谋先事诛之。韦播、高嵩数榜捶［榜棰：鞭笞拷打。］
万骑，欲以立威，万骑皆怨。果毅葛福顺、陈玄礼见隆基诉之，隆基讽以诛诸韦，皆踊跃请以死自效。万骑果毅李仙凫亦预其谋。或谓隆基当启相王，隆基曰：“我曹为此以徇社稷，事成福归于王，不成以身死之，不以累王也。今启而见从，则王预危事；不从，将败大计。”遂不启。

兵部侍郎崔日用素来依附韦氏和武氏，与宗楚客也有很深的交情，他知道宗楚客的图谋后，担心会殃及自己，便派宝昌寺僧人普润暗中将此事告诉了李隆基，劝李隆基迅速采取行动。李隆基于是同太平公主及其子卫尉卿薛崇暕、西京苑总监赣县人钟绍京、尚衣奉御王崇晔、前任朝邑尉刘幽求、利仁府折冲麻嗣宗等人谋划率先起兵发难，将韦氏铲除。韦播、高嵩二人为了让自己树立威严，对万骑兵多次鞭打，从而使万骑兵都十分怨恨他们。果毅葛福顺与陈玄礼向李隆基诉说这件事，李隆基暗示他们应将韦氏集团铲除，两人得知后全都精神振奋地表示愿以死效力。万骑果毅李仙凫也在具体谋划时参与其中。有人向李隆基建议应当把这件事对他的父亲相王李旦说明，李隆基说：“我们这些人做这件事是为了大唐的江山社稷，事成之后相王得到福分，万一事情失败了，我们为此牺牲，不必因此使相王受到连累。如果向他汇报，他也同意，就相当于让他也参与到这件极为危险的事情中；要是他反对，那就只会使大事不成。”所以李隆基并未把此事告诉其父相王李旦。

庚子，晡时，隆基微服与幽求等入苑中，会钟绍京廨舍。绍京悔，欲拒之，其妻许氏曰：“忘身徇国，神必助之。且同谋素定，今虽不行，庸得免乎！”绍京乃趋出拜谒，隆基执其手与坐。时羽林将士皆屯玄武门，逮夜，葛福顺、李仙凫皆至隆基所，请号［号：暗号。］
而行。向二鼓，天星散落如雪，刘幽求曰：“天意如此，时不可失！”福顺拔剑直入羽林营，斩韦璿、韦播、高嵩以徇，曰：“韦后耽鸩杀先帝，谋危社稷。今夕当共诛诸韦，马鞭以上皆斩之。立相王以安天下。敢有怀两端助逆党者，罪及三族！”羽林之士皆欣然听命。乃送璿等首于隆基，隆基取火视之，遂与幽求等出苑南门，绍京帅丁匠二百余人，执斧锯以从。使福顺将左万骑攻玄德门，仙凫将右万骑攻白兽门，约会于凌烟阁前，即大噪。福顺等共杀守门将，斩关而入。隆基勒兵玄武门外，三鼓，闻声，帅总监及羽林兵而入，诸卫兵在太极殿宿卫梓宫者，闻噪声，皆被甲应之。韦后惶惑走入飞骑营，有飞骑斩其首献于隆基。安乐公主方照镜画眉，军士斩之。斩武延秀于肃章门外，斩内将军贺娄氏于太极殿西。

庚子日，晡时，李隆基身穿便装和刘幽求等人来到禁苑之中，在钟绍京的住所会合。这时钟绍京已萌生后悔的想法，于是想拒绝李隆基入内，他的妻子许氏说：“为了国家大事而不顾个人安危的人一定会得到神的帮助。再说你平时就一直和他们一起谋划此事，如今就算你不亲自参加，又如何能脱得了干系呢！”钟绍京听后赶忙将门打开出来拜见李隆基，李隆基拉着他的手和他一同坐下。这时左、右羽林军的将士们都已在玄武门驻扎完毕，等到夜色降临的时候，葛福顺与李仙凫都来到李隆基这里，请示起事的信号为行事做准备。接近二更时，夜空的流星像雪一样散落，刘幽求说：“天意是这样，机会不可失去！”葛福顺拔剑径直闯入羽林营，斩下韦璿、韦播、高嵩三人首级示众，高声喝道：“韦皇后将先帝毒死，危害国家。今晚大家要协同一心，将韦家人及其死党铲除，所有长得比马鞭高的人一律斩杀。拥立相王继承帝位以安定天下。如果有人敢首鼠两端为逆党效力，判罪时要夷灭三族。”羽林军将士全部欣然听命。于是葛福顺将韦璿等人的头颅送给李隆基，李隆基取来灯火看过，便与刘幽求等人一同从禁苑南门走出，钟绍京率领二百余名工匠，手持斧子、锯子随后跟从。李隆基命令葛福顺率领左万骑进攻玄德门，命令李仙凫率领右万骑进攻白兽门，双方约定在凌烟阁前会师，然后便大声鼓噪。葛福顺等人分别将守门的兵将杀掉，进入宫中。李隆基率领士兵在玄武门外守卫，三更时分，宫中传出鼓噪声后，便率领总监和羽林兵进入宫中，负责在太极殿守卫中宗灵柩的南牙众卫兵听到鼓噪声后，全部披上铠甲响应李隆基等人。韦皇后惶恐地逃入飞骑营，有一个飞骑兵斩下韦皇后首级献给李隆基。安乐公主正在镜子前画眉，被士兵斩杀。此外还将武延秀于肃章门外斩首，将内将军贺娄氏于太极殿西斩首。

初，上官昭容引其从母之子王昱为左拾遗，昱说昭容母郑氏曰：“武氏，天之所废，不可兴也。今婕妤附于三思，此灭族之道也，愿姨思之！”郑氏以戒昭容，昭容弗听。及太子重俊起兵诛三思，索昭容，昭容始惧，思昱言。自是心附帝室，与安乐公主各树朋党。及中宗崩，昭容草遗制立温王，以相王辅政。宗、韦改之。及隆基入宫，昭容执烛帅宫入迎之，以制草示刘幽求。幽求为之言，隆基不许，斩于旗下。

时少帝在太极殿，刘幽求曰：“众约今夕共立相王，何不早定！”隆基遽止之，捕索诸韦在宫中及守诸门，并素为韦后所亲信者皆斩之。比晓，内外皆定。辛巳［辛巳：据新旧《唐书》，当作“辛丑”。］
，隆基出见相王，叩头谢不先启之罪。相王抱之泣曰：“社稷宗庙不坠于地，汝之力也！”遂迎相王入辅少帝。

起初，上官昭容推荐她姨母的儿子王昱担任左拾遗，王昱对上官昭容的母亲郑氏劝说道：“武氏已遭到上天的废弃，再次振兴是不可能的。现在婕妤依附武三思，是走向灭族的路，希望姨母认真考虑！”郑氏于是对上官昭容加以告诫，然而上官昭容根本听不进劝戒。等到太子李重俊起兵诛杀武三思，四处搜捕上官昭容，上官昭容这才感到害怕，想起了王昱从前说过的话。在这以后，上官昭容才全心全意地归附唐朝皇室，与安乐公主各自树立朋党。等到中宗驾崩，上官昭容负责遗诏的起草，立温王李重茂为太子，由相王李旦辅政。宗楚客、韦皇后改变了这条内容。等到李隆基率领军队进入宫中，上官昭容手中拿着灯笼率领宫人迎接，并拿出她起草的中宗遗诏底稿给刘幽求看。刘幽求在李隆基面前为她求情，李隆基没有答应，下令在旗下将上官昭容斩首。

此时少帝在太极殿居住，刘幽求说：“众人已约定今天晚上拥立相王继承帝位，现在为什么不早些定下来呢！”李隆基连忙将他制止，下令众将士对宫中及守卫宫中各门的韦氏族人进行抓捕，平时得到韦皇后信任重用的人也一并处斩。天将破晓，已将宫内全部平定。辛丑日，李隆基到宫外拜见其父相王李旦，为自己在起事前未向相王禀报而磕头谢罪。相王李旦流着眼泪将李隆基抱住说：“宗庙社稷能够保全，都是你的功劳！”李隆基于是率领军队迎接相王李旦到宫中辅佐少帝。

闭宫门及京城门，分遣万骑收捕诸韦亲党。斩太子少保、同中书门下三品韦温于东市之北。中书令宗楚客衣斩衰、乘青驴逃出，至通化门，门者曰：“公，宗尚书也。”去布帽，执而斩之，并斩其弟晋卿。相王奉少帝御安福门，慰谕百姓。初，赵履温倾国资以奉安乐公主，为之起第舍，筑台穿池无休已，擫紫衫，以项挽公主犊车。公主死，履温驰诣安福楼下舞蹈称万岁；声未绝，相王令万骑斩之。百姓怨其劳役，争割其肉，立尽。秘书监汴王邕娶韦后妹崇国夫人，与御史大夫窦从一各手斩其妻首以献。邕，凤［凤：李凤，唐高祖之子。］
之孙也。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韦巨源闻乱，家人劝之逃匿，巨源曰：“吾位大臣，岂可闻难不赴！”出至都街，为乱兵所杀，时年八十。于是枭马秦客、杨均、叶静能等首，尸韦后于市。崔日用将兵诛诸韦于杜曲，襁褓儿无免者，诸杜滥死非一。

李隆基下令关闭全部宫门及京城各门，又命令万骑兵分头对韦氏的亲属徒党加以搜捕。将太子少保、同中书门下三品韦温在东市之北斩首。中书令宗楚客身上穿着丧服，骑着一头黑驴逃走，到了通化门，守卫的兵士问他：“您是宗尚书。”说完将他的孝帽摘下并将他处斩，同时杀死了他的弟弟宗晋卿。相王李旦侍奉少帝来到安福门对百姓进行安抚。起初，赵履温不惜将国家资财耗尽以侍奉安乐公主，无休止地为安乐公主兴建宅第、建造园林，甚至于用手把自己紫色的官服按住，用脖子为公主牵引牛车。等到安乐公主被杀，赵履温急勿勿跑到安福楼下手舞足蹈地高呼万岁；呼喊声未绝，相王李旦便命令万骑兵将其处斩。百姓早就因为赵履温屡次增派劳役而对他十分怨恨，这时看到他被杀，便争相将他尸体上的肉割下来，顷刻间就只剩下一副骷髅。秘书监汴王李邕之妻是韦皇后的妹妹崇国夫人，他与御史大夫窦从一分别将各自妻子的首级砍下向相王李旦进献。李邕，是李凤的孙子。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韦巨源得知李隆基起兵后，家人劝他向外逃走躲避，他说：“我的身份是朝廷大臣，怎么可以有难不赴！”说完便走到家门外，来到大街上，被乱兵杀死，他当时已经八十岁了。这时李隆基已派人斩下马秦客、杨均、叶静能的首级示众，并将韦皇后暴尸在街市上。崔日用领兵到京城南边的杜曲将韦氏一族诛杀，连襁褓中的婴儿也不得幸免，也有许多居住在杜曲的杜氏家族之人被冤杀。

是日，赦天下，云：“逆贼魁首已诛，自余支党一无所问。”以临淄王隆基为平王，兼知内外闲厩，押左右厢万骑。薛崇暕赐爵立节王。以钟绍京守中书侍郎，刘幽求守中书舍人，并参知机务。麻嗣宗行右金吾卫中郎将。武氏宗属，诛死流窜殆尽。侍中纪处讷行至华州，吏部尚书、同平章事张嘉福行至怀州，皆收斩之。

壬寅，刘幽求在太极殿，有宫人与宦官令幽求作制书立太后，幽求曰：“国有大难，人情不安，山陵［山陵：帝王的陵墓。］
未毕，遽立太后，不可！”平王隆基曰：“此勿轻言。”

遣十道使赍玺书宣抚，及诣均州宣尉谯王重福。贬窦从一为濠州司马。罢诸公主府官。

当日，少帝下诏宣布大赦天下，诏书说：“反叛的罪魁祸首都已被诛杀，其余徒党一律不加追问。”将临淄王李隆基改封为平王，并且让他负责处理内外闲厩事务，统领左右厢万骑兵。赐薛崇暕立节王爵位。任用钟绍京代理中书侍郎，刘幽求代理中书舍人，全都参与机要事务。又任用麻嗣宗代理右金吾卫中郎将。到了此时，武氏一族的成员，已几乎全部遭到诛杀或流放。侍中纪处讷走到华州，吏部尚书、同平章事张嘉福走到怀州，都被抓捕并处斩。

壬寅日，刘幽求来到太极殿，有宫女和宦官让他起草制书册立皇太后，他说：“国家处于大难中，民心尚未稳定，先帝灵柩也未安葬，匆忙册立太后，不可！”平王李隆基说：“不要轻率谈论这件事。”

少帝命令使者携带皇帝的诏书分别前往十道对百姓进行安抚，又派人前往均州对谯王李重福进行安抚。将窦从一降为濠州司马职务。下诏将公主府的官属全部罢免。

癸卯，太平公主传少帝命，请让位于相王，相王固辞。以平王隆基为殿中监、同中书门下三品，以宋王成器为左卫大将军，衡阳王成义为右卫大将军，巴陵王隆范为左羽林大将军，彭城王隆业为右羽林大将军，光禄少卿嗣道王微检校右金吾卫大将军。微，元庆［元庆：李元庆，唐高祖之子。］
之孙也。以黄门侍郎李日知、中书侍郎钟绍京并同中书门下三品。太平公主之子薛崇训为右千牛卫将军。隆基有二奴：王毛仲、李守德，皆趫勇善骑射，常侍卫左右。隆基之入苑中也，毛仲避匿不从，事定数日方归，隆基不之责，仍超拜将军。毛仲，本高丽也。汴王邕贬沁州刺史，左散骑常侍、驸马都尉杨慎交贬巴州刺史，中书令萧至忠贬许州刺史，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韦嗣立贬宋州刺史，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赵彦昭贬绛州刺史，吏部侍郎、同平章事崔湜贬华州刺史。

癸卯日，太平公主传达少帝的命令，请求让皇位给相王李旦，相王坚定地推辞不接受。少帝将平王李隆基任命为殿中监、同中书门下三品，将宋王李成器任命为左卫大将军，将衡阳王李成义任命为右卫大将军，将巴陵王李隆范任命为左羽林大将军，将彭城王李隆业任命为右羽林大将军，将光禄少卿嗣道王李微任命为检校右金吾卫大将军。李微，是李元庆的孙子。将黄门侍郎李日知、中书侍郎钟绍京二人任命为同中书门下三品。将太平公主的儿子薛崇训任命为右千牛卫将军。李隆基有两个奴仆：王毛仲和李守德，全都武艺高强骁勇善战，经常在李隆基身边侍卫。李隆基领兵进入禁苑时，王毛仲躲着没有随从，在事情平定后好几天才再次回到李隆基身边，李隆基对他并未责怪，仍然破格将他提拔为将军。王毛仲，原本是高丽人。少帝又将汴王李邕降职为沁州刺史，将左散骑常侍、驸马都尉杨慎交降职为巴州刺史，将中书令萧至忠降职为许州刺史，将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韦嗣立降职为宋州刺史，将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赵彦昭降职为绛州刺史，将吏部侍郎、同平章事崔湜降职为华州刺史。

刘幽求言于宋王成器、平王隆基曰：“相王畴昔已居宸极，群望所属。今人心未安，家国事重，相王岂得尚守小节，不早即位以镇天下乎！”隆基曰：“王性恬淡，不以代事［代事：即世事。唐避太宗讳，改“世”为“代”。］
婴怀。虽有天下，犹让于人，况亲兄之子，安肯代之乎！”幽求曰：“众心不可违，王虽欲高居独善，其如社稷何！”成器、隆基入见相王，极言其事，相王乃许之。甲辰，少帝在太极殿东隅西向，相王立于梓宫旁，太平公主曰：“皇帝欲以此位让叔父，可乎？”幽求跪曰：“国家多难，皇帝仁孝，追踪尧、舜，诚合至公。相王代之任重，慈爱尤厚矣。”乃以少帝制传位相王。时少帝犹在御座，太平公主进曰：“天下之心已归相王，此非儿座！”遂提下之。睿宗即位，御承天门，赦天下。复以少帝为温王。

刘幽求向宋王李成器、平王李隆基进言说：“相王从前曾经当过皇帝，是众望所归的人选。如今民心仍未平定，皇室国家的事情十分重要，相王怎可以还被小节束缚，不尽快登基以使天下安定呢！”李隆基说：“相王生性淡泊，心中从来不受世事烦扰。就算他已经君临天下，还要把皇位让给别人，何况如今的天子是相王亲兄之子，他又怎能有取而代之的想法呢！”刘幽求说：“众人的心意不可违背，相王虽然有高居世外独善其身的想法，但是又将大唐的宗庙社稷置于何地呢！”李成器和李隆基入内拜见相王李旦，就此事极力劝说，相王才答应再度登基。甲辰日，少帝在太极殿内东边面向西方坐着，相王李旦站立在唐中宗的灵柩旁，太平公主说：“皇帝希望把皇位让给叔父，可不可以？”刘幽求跪着说：“国家多灾多难，皇帝仁慈孝顺，以尧、舜禅位贤人的做法为榜样，内心实在是至公无私。相王代替皇帝承担治理天下的重任，可见叔父对侄儿的慈爱尤为深厚。”因此便以少帝制书的旨意为依据传位于相王李旦。这时少帝仍然在皇帝的宝座上坐着，太平公主走上前去对他说：“天下臣民之心已经归顺相王，这已经不再是属于你这小子的宝座了！”于是将他拉下宝座。唐睿宗即位为皇帝，亲自来到承天门，颁诏大赦天下。再次将少帝李重茂封为温王。

以钟绍京为中书令。钟绍京少为司农录事，既典朝政，纵情赏罚，众皆恶之。太常少卿薛稷劝其上表礼让，绍京从之。稷入言于上曰：“绍京虽有勋劳，素无才德，出自胥徒，一旦超居元宰［元宰：宰相。］
，恐失圣朝具瞻之美。”上以为然。丙午，改除户部尚书，寻出为蜀州刺史。

上将立太子，以宋王成器嫡长，而平王隆基有大功，疑不能决。成器辞曰：“国家安则先嫡长，国家危则先有功。苟违其宜，四海失望。臣死不敢居平王之上。”涕泣固请者累日。大臣亦多言平王功大宜立。刘幽求曰：“臣闻除天下之祸者，当享天下之福。平王拯社稷之危，救君亲之难，论功莫大，语德最贤，无可疑者。”上从之。丁未，立平王隆基为太子。隆基复表让成器，不许。

则天大圣皇后复旧号为天后。追谥雍王贤曰章怀太子。

戊申，以宋王成器为雍州牧、扬州大都督、太子太师。

皇上将钟绍京任命为中书令。钟绍京年轻时曾经担任过司农录事，等到执掌朝政，便随心意施行奖赏和惩罚，使得大臣们对他都十分厌恶。太常寺少卿薛稷劝说他上表礼让，钟绍京接受了他的意见。薛稷于是来到朝中对皇上说：“钟绍京虽然为国家立下大功，但他毕竟出身小吏，又素来不具备才能德行，如今一下子就被破格提拔为宰相，恐怕会令圣朝失去万民景仰的美德。”皇上认为他的话很有道理。丙午日，皇上将钟绍京改任为户部尚书，不久又外放他担任蜀州刺史。

皇上将要册立太子，但由于宋王李成器是嫡长子，而平王李隆基建下了大功，为此迟疑不能决定。李成器辞让说：“国家安定则应当以嫡长子为先，国家多难则应当以有功之人为先。如果令这件事不符合时宜，就会让天下之人失望。我就算去死也不敢位居于平王之上。”他接连数日一直流泪请求皇上立平王为太子。大臣们也普遍觉得平王为社稷立下大功，应当被立为太子。刘幽求说：“我听说为天下铲除祸患的人应当享有天下的福分。平王在危难时拯救了社稷和君亲，论功劳无人能与他相比，论德行又是最贤良的，立他为太子是没有什么疑虑的。”皇上接受了他的建议。丁未日，皇上立平王李隆基为太子。李隆基再次上表请求将太子之位让给李成器，皇上没有答应。

皇上恢复则天大圣皇后的旧号天后。追谥雍王李贤为章怀太子。

戊申日，皇上将宋王李成器任命为雍州牧、扬州大都督、太子太师。

置温王重茂于内宅。

以太常少卿薛稷为黄门侍郎，参知机务。稷以工书，事上于藩邸，其子伯阳尚仙源公主［仙源公主：唐睿宗的女儿，后封荆山公主。］
，故为相。

追削武三思、武崇训爵谥，斫棺暴尸，平其坟墓。

以许州刺史姚元之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宋州刺史韦嗣立、许州刺史萧至忠为中书令，绛州刺史赵彦昭为中书侍郎，华州刺史崔湜为吏部侍郎，并同平章事。

越州长史宋之问，饶州刺史冉祖雍，坐谄附韦、武，皆流岭表［岭表：岭南。］
。

己酉，立衡阳王成义为申王，巴陵王隆范为岐王，彭城王隆业为薛王。加太平公主实封满万户。

皇上将温王李重茂安置在内宅中。

皇上将太常少卿薛稷任命为黄门侍郎、参知机务。薛稷由于擅长书法，曾在相王府服侍皇上，其子薛伯阳又娶了皇上的女儿仙源公主，因此出任宰相。

皇上下令将已经死去的武三思、武崇训父子的爵位和谥号剥夺，将他们的棺材剖开，使他们的尸体暴露在外，并将他们的坟墓铲平。

皇上将许州刺史姚元之任命为兵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将宋州刺史韦嗣立和许州刺史萧至忠任命为中书令，将绛州刺史赵彦昭任命为中书侍郎，将华州刺史崔湜任命为吏部侍郎，二人一同担任同平章事。

越州长史宋之问和饶州刺史冉祖雍由于趋附韦氏和武氏而获罪，被判处流放岭南。

己酉日，皇上立衡阳王李成义为申王，立巴陵王李隆范为岐王，立彭城王李隆业为薛王。又增加太平公主的封户使之达到一万户。

太平公主沉敏多权略，武后以为类己，故于诸子中独爱幸，颇得预密谋，然尚畏武后之严，未敢招权势。及诛张易之，公主有力焉。中宗之世，韦后、安乐公主皆畏之，又与太子共诛韦氏。既屡立大功，益尊重，上常与之图议大政，每入奏事，坐语移时［移时：过了一段时间。］
；或时不朝谒，则宰相就第咨之。每宰相奏事，上辄问：“尝与太平议否？”又问：“与三郎议否？”然后可之。三郎，谓太子也。公主所欲，上无不听，自宰相以下，进退系其一言，其余荐士骤历清显者不可胜数，权倾人主，趋附其门者如市。子薛崇行、崇敏、崇简皆封王，田园遍于近甸，收市营造诸器玩，远至岭、蜀，输送者相属于路，居处奉养，拟于宫掖。

太平公主为人沉着敏锐，有很多权变谋略，武皇后认为她和自己很像，因此在众多子女中尤为偏爱她，经常让她参与谋划国家大事，但她仍然对武皇后的威严十分畏惧，不敢招揽权势。张柬之等人将张易之、张昌宗兄弟斩杀时，太平公主立了功。唐中宗时期，韦皇后和安乐公主对她都很畏惧，后来她又与太子李隆基一同将韦氏铲除。太平公主多次立下大功后，权势地位越来越显赫重要，皇上经常就朝廷的政策与她商讨，每次她到朝中奏事，都要同皇上坐在一起交谈一段时间；有时她没入朝拜见，皇上就会派宰相前往她的家中就某些问题征求她的看法。每次宰相们有事上奏，皇上就要询问：“这件事是否已经与太平公主商量过了？”然后还要问道：“是否已经与三郎商议过了？”在宰相们做出肯定的答复后，皇上才会认可。三郎，就是皇太子李隆基。太平公主想做的事，皇上没有不答应的，官员自宰相以下，升迁或降免都由她一句话决定，其余在她的推荐下而平步青云担任显要职位的人不可胜数，她的权势甚至在皇帝之上，因此有数不胜数的人对她趋炎附势。太平公主之子薛崇行、薛崇敏、薛崇简三人全都被封为王爵，她的田产园林遍布长安城郊外，对珍宝器物的收买或制造，已远至岭表和巴蜀一带，为她运输这些物品的人在路上络绎不绝，她日常的起居奉养，也效仿宫中。

追赠郎岌、燕钦融谏议大夫。

秋七月庚戌朔，赠韦月将宣州刺史。

癸丑，以兵部侍郎崔日用为黄门侍郎、参知机务。

追复故太子重俊位号。雪敬晖、桓彦范、崔玄（日韦）、张柬之、袁恕己、成王千里、李多祚等罪，复其官爵。

丁巳，以洛州长史宋璟检校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岑羲罢为右散骑常侍，兼刑部尚书。璟与姚元之协心革中宗弊政，进忠良，退不肖，赏罚尽公，请托不行，纲纪修举，当时翕然［翕然：一致。］
以为复有贞观、永徽之风。

皇上追赠郎岌和燕钦融为谏议大夫。

秋季七月庚戌朔日，皇上追赠处士韦月将为宣州刺史。

癸丑日，皇上将兵部侍郎崔日用任命为黄门侍郎、参知机务。

皇上恢复已经去世的太子李重俊的爵位和名号。为敬晖、桓彦范、崔玄（日韦）、张柬之、袁恕己、成王李千里和左羽林大将军李多祚等人昭雪冤情，为他们恢复官职及爵位。

丁巳日，皇上将洛州长史宋璟任命为检校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将岑羲罢职后任命为右散骑常侍兼刑部尚书。宋璟与姚元之同心协力将唐中宗时期的弊政革除，对忠正贤良之士提拔重用，将奸邪不肖之徒贬黜斥退，完全依据公理行赏施罚，行贿说情的不良风气一扫而光，法度得到重新整饬，当时朝野上下一致认为国家再次出现贞观、永徽时期的良好风气。

壬戌，崔湜罢为尚书左丞，张锡为绛州刺史，萧至忠为晋州刺史，韦嗣立为许州刺史，赵彦昭为宋州刺史。丙寅，姚元之兼中书令，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李峤贬怀州刺史。

丁卯，太子少师、同中书门下三品唐休璟致仕，右武卫大将军、同中书门下三品张仁愿罢为左卫大将军。

黄门侍郎、参知机务崔日用与中书侍郎、参知机务薛稷争于上前，稷曰：“日用倾侧［倾侧：不正。］
，向附武三思，非忠臣；卖友邀功，非义士。”日用曰：“臣往虽有过，今立大功。稷外托国姻，内附张易之、宗楚客，非倾侧而何！”上由是两罢之，戊辰，以日用为雍州长史，稷为左散骑常侍。

己巳，赦天下，改元；凡韦氏余党未施行者，咸赦之。

乙亥，废武氏崇恩庙及昊陵、顺陵，追废韦后为庶人，安乐公主为悖逆庶人。

壬戌日，崔湜被罢免后任命为尚书左丞，张锡被任命为绛州刺史，萧至忠被任命为晋州刺史，韦嗣立被任命为许州刺史，赵彦昭被任命为宋州刺史。丙寅日，姚元之兼任中书令，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李峤被降职为怀州刺史。

丁卯日，太子少师、同中书门下三品唐休璟退休，右武卫大将军、同中书门下三品张仁愿被罢免后任命为左卫大将军。

黄门侍郎、参知机务崔日用与中书侍郎、参知机务薛稷在皇上面前发生争执，薛稷说：“崔日用不正直，从前依附武三思，不是忠臣；这次又出卖他的朋友宗楚客用来邀功，证明他并非义士。”崔日用反驳说：“我虽然从前确实犯过错，但这次为朝廷立了大功。薛稷外表以陛下的亲家为依托，却在暗中依顺张易之和宗楚客，这不是不正直又是什么！”皇上因而将他们二人的相职免去，戊辰日，将崔日用任命为雍州长史，将薛稷任命为左散骑常侍。

己巳日，皇上大赦天下，将年号改为景云；所有还没有被处罚的韦氏余党，都得到赦免。

乙亥日，皇上废除武氏的崇恩庙及昊陵、顺陵，又追废中宗皇后韦氏为庶人，追废安乐公主为悖逆庶人。

韦后之临朝也，吏部侍郎郑愔贬江州司马，潜过均州，与刺史谯王重福及洛阳人张灵均谋举兵诛韦氏，未发而韦氏败。重福迁集州刺史，未行，灵均说重福曰：“大王地居嫡长，当为天子。相王虽有功，不当继统。东都士庶，皆愿王来。若潜入洛阳，发左右屯营兵，袭杀留守，据东都，如从天而下也。然后西取陕州，东取河南北，天下指麾可定。”重福从之。

灵均乃密与愔结谋，聚徒数十人。时愔自秘书少监左迁沅州刺史，迟留洛阳以俟重福，立重福为帝，改元为中元克复。尊上为皇季叔，以温王为皇太弟，愔为左丞相知内外文事，灵均为右丞相、天柱大将军知武事，右散骑常侍严善思为礼部尚书知吏部事。重福与灵均诈乘驿诣东都，愔先供张驸马都尉裴巽第以待重福。洛阳县官微闻［微闻：略有察觉。］
其谋。

韦皇后临朝执政之时，吏部侍郎郑愔被降职为江州司马，曾经秘密经过均州，同均州刺史谯王李重福及洛阳人张灵均暗中谋划起兵诛杀韦氏，只是还没等到他们发难，韦氏就已败亡。然后李重福被改任为集州刺史，在他临行之时，张灵均游说他说：“大王您身为先帝的嫡长子，应当继位为天子。相王虽然立下大功，却不应继承大统。东都的百姓都希望您能来到洛阳。如果您潜入洛阳城中，征调左、右屯营兵，出其不意地将东都留守杀掉，占据东都洛阳，好似神兵从天上降下。然后向西攻占陕州，向东攻占黄河南北，就可平定天下。”李重福接受了他的建议。

于是张灵均暗中与郑愔结谋，聚集数十名徒众。此时郑愔已由秘书少监的职位被降为沅州刺史，他在洛阳停留以等待李重福，立李重福为帝，将年号改为中元克复。尊皇上为皇季叔，立温王李重茂为皇太弟，他自己出任左丞相，处理朝廷内外的文官事务，将张灵均任命为右丞相、天柱大将军，负责武官事务，将右散骑常侍严善思任命为礼部尚书，负责吏部事务。李重福和张灵均假装乘坐驿车前往东都，郑愔则事先对驸马都尉裴巽的宅第加以安排用来接待李重福。洛阳县吏略微察觉到了他们的阴谋。

卷第二百一十·唐纪二十六

起上章阉茂（公元710年）八月，尽昭阳赤奋若（公元713年），凡三年有奇。

睿宗玄真大圣大兴孝皇帝下

景云元年（庚戌，公元710年）

八月庚寅，往巽第按问。重福奄［奄：突然。］
至，县官驰出，白留守。群官皆逃匿，洛州长史崔日知独帅众讨之。

留台侍御史李邕遇重福于天津桥，从者已数百人，驰至屯营，告之曰：“谯王得罪先帝，今无故入都，此必为乱。君等宜立功取富贵。”又告皇城使闭诸门。重福先趣左、右屯营，营中射之，矢如雨下。乃还趣左掖门，欲取留守兵，见门闭，大怒，命焚之。火未及然，左屯营兵出逼之，重福窘迫，策马出上东［上东：上东门，洛阳城东面北方的第一门。］
，逃匿山谷。明日，留守大出兵搜捕，重福赴漕渠溺死。日知，日用之从父兄也，以功拜东都留守。

郑愔貌丑多须，既败，梳髻，著妇人服，匿车中。擒获，被鞫，股栗不能对。张灵均神气自若，顾愔曰：“吾与此人举事，宜其败也！”与愔皆斩于东都市。初，愔附来俊臣得进。俊臣诛，附张易之；易之诛，附韦氏；韦氏败，又附谯王重福，竟坐族诛。严善思免死，流静州。

睿宗玄真大圣大兴孝皇帝下

景云元年（庚戌，公元710年）

八月庚寅日，洛阳县吏来到裴巽家中检查审问。李重福等人突然来到，县吏勿忙跑出，向东都留守报告。东都各官员得知后全都逃走或藏了起来，唯独洛阳州长史崔日知统领兵众征讨李重福。

留台侍御史李邕和李重福相遇在天津桥，当时已有数百人追随李重福，便飞驰到东都左、右屯营的驻扎地点，对他们说：“谯王李重福在先帝时获罪，此时突然没有缘由地进入东都，这一定是打算造反。你们应当趁这个机会为朝廷立功以得到荣华富贵。”说完又去告诉守卫皇城的将领，让他们关闭所有城门。李重福先赶到左、右屯营，然而营中的将士都向他放箭，箭像雨一样射来。李重福转身来到左掖门，打算征调东都留守的军队，却又看到城门紧闭，便气急败坏地下令让手下人放火将城门烧毁，可是还没等点火，左屯营的士兵已经从营地中冲出来向他逼近。李重福无路可走，不得不催马从洛阳上东门逃出，跑到山谷中躲了起来。第二天，东都留守派出大批兵卒到山中搜捕，李重福投漕渠自尽。崔日知，是崔日用的堂兄，他因这次平定李重福叛乱的功劳被任命为东都留守。

郑愔相貌丑陋，胡须很多，既已失败，他将发髻梳起，穿上妇女的衣服，藏在车子里。被擒受审时他害怕得两腿发抖，不能应对。张灵均则神色从容自如，他回头看着郑愔说：“我与你这样胆小之辈一同举事，是应当失败的！”张灵均与郑愔一同在东都洛阳的闹市被处斩。起初，郑愔凭借顺从来俊臣而得以升迁。来俊臣被诛杀后，又依附张易之；张易之被诛杀后，又依附韦皇后；韦皇后事败后，又依附谯王李重福，最终因为李重福起事失败而遭到灭族。严善思得以免除死刑，被流放到静州。

万骑恃讨诸韦之功，多暴横，长安中苦之。诏并除外官，又停以户奴为万骑。更置飞骑，隶左、右羽林。

姚元之、宋璟及御史大夫毕构上言：“先朝斜封官悉宜停废。”上从之。癸巳，罢斜封官凡数千人。

刑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裴谈贬蒲州刺史。

赠苏安恒谏议大夫。

九月辛未，以太子少师致仕唐休璟为朔方道大总管。

冬十月甲申，礼仪使姚元之、宋璟奏：“大行皇帝神主，应祔太庙，请迁义宗神主于东都，别立庙。”从之。

乙未，追复天后尊号为大圣天后。

丁酉，以幽州镇守经略节度大使薛讷为左武卫大将军兼幽州都督。节度使之名自讷始。

太平公主以太子年少，意颇易之。既而惮其英武，欲更择闇弱者立之以久其权，数为流言，云“太子非长，不当立”。己亥，制戒谕中外，以息浮议［浮议：无根据的议论。］
。公主每觇伺太子所为，纤介必闻于上，太子左右，亦往往为公主耳目，太子深不自安。

万骑兵凭借讨伐韦氏时所立功劳，大多粗暴横行，使长安百姓深受其苦。皇上下诏将万骑兵全都派到京外任职，同时下令不再从官户奴隶中挑选万骑兵。另外设置由左、右羽林卫统领的飞骑军。

姚元之、宋璟和御史大夫毕构向皇上提议说：“应当废黜所有先朝任命的斜封官。”皇上表示同意。癸巳日，皇上将数千名斜封官免职。

刑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裴谈被降职为蒲州刺史。

皇上将苏安恒追赠为谏议大夫。

九月辛未日，皇上将已经退休的太子少师唐休璟任命为朔方道大总管。

冬季十月甲申日，礼仪使姚元之、宋璟上奏说：“应当将大行皇帝的神主迁入太庙袝祭，请陛下下诏将义宗皇帝的神主迁到东都，另立庙祭祀。”皇上接受了他们的建议。

乙未日，皇上追复天后尊号为大圣天后。

丁酉日，皇上将幽州镇守经略节度大使薛讷任命为左武卫大将军兼幽州都督。节度使的名称就是从薛讷开始的。

太平公主觉得太子李隆基十分年轻，并未把他放在心上。不久之后又由于畏惧太子的英明威武，打算改立一个昏庸懦弱的人当太子，从而使她自己可以长期保住现有的权势和地位，多次散布流言，说“太子不是皇帝的嫡长子，所以不应被立为太子”。己亥日，皇上颁布制书对天下臣民晓谕警告，以平息各种无根据的言论。太平公主还经常派人对太子李隆基的举动进行监视，就算是一些细微的事也要向皇上报告，太子身边还被太平公主安插了很多耳目，太子心中深深地感到不安。

李隆基，选自《中国历代人物像传》。

谥故太子重俊曰节愍。太府少卿万年韦凑上书，以为：“赏罚所不加者，则考行立谥以褒贬之。故太子重俊，与李多祚等称兵入宫，中宗登玄武门以避之，太子据鞍督兵自若。及其徒倒戈，多祚等死，太子方逃窜。向使宿卫不守，其为祸也胡可忍言！明日，中宗雨泣，谓供奉官曰：‘几不与卿等相见。’其危如此。今圣朝礼葬，谥为节愍，臣窃惑之。夫臣子之礼，过庙必下，过位必趋。汉成帝之为太子，不敢绝驰道。而重俊称兵宫内，跨马御前，无礼甚矣。若以其诛武三思父子而嘉之，则兴兵以诛奸臣而尊君父可也。今欲自取之，是与三思竞为逆也，又足嘉乎！若以其欲废韦氏而嘉之，则韦氏于时逆状未彰，大义［大义：指韦后和李重俊母子之间的情义。］
未绝，苟无中宗之命而废之，是胁父废母也，庸可乎！汉戾太子困于江充之谗，发忿杀充，虽兴兵交战，非围逼君父也。兵败而死，及其孙为天子，始得改葬，犹谥曰戾。况重俊可谥之曰节愍乎！臣恐后之乱臣贼子，得引以为比，开悖逆之原，非所以彰善瘅［瘅：憎恨。］
恶也，请改其谥。多祚等从重俊兴兵，不为无罪。陛下今宥之可也，名之为雪，亦所未安。”上甚然其言，而执政以为制命已行，不为追改，但停多祚等赠官而已。

皇上将已故太子李重俊的谥号定为节愍。太府少卿万年人韦凑上书，认为：“对于并未得到赏赐或处罚的人，应当以其生前的所作所为作为依据赠予谥号，以褒贬他们一生的功过。故太子李重俊同李多诈等人领兵闯入宫中，导致中宗被迫登上玄武门躲避，太子却仍然神态从容地骑着马督率军队。等到他的徒众阵前倒戈，李多祚等人已被诛杀之后，才落荒逃走。如果当初在玄武门守卫的侍卫没能抵挡住，那么李重俊将会造成不堪设想的祸害！第二天，中宗皇帝泪如雨下，对中书、门下两省的官员说：‘我几乎无法与诸位相见了。’当时的情形竟已如此危急。如今朝廷以礼安葬李重俊，还要以节愍作为他的谥号，我确实发自内心地感到迷惑。以臣子侍奉君主的礼节为依据，大臣经过太庙一定要下马，经过君主的宝座一定要恭恭敬敬地小步快走。汉成帝当太子时，虽然被汉元帝紧急召见，也仍不敢从驰道横穿。太子李重俊居然敢在皇宫里起兵反叛，横刀立马于中宗皇帝面前，这实在是过于无礼。对他起兵诛杀武三思父子可以予以嘉奖，但是只有当他是为了尊崇皇帝起兵铲除奸臣的时候才可以这么做。如今他的目的是自己当皇帝，那就只能说明他和武三思一样，都是叛逆的乱臣贼子，对这样的人还有立谥嘉奖的价值吗！如果因为他是为了废掉韦皇后而起兵才嘉奖他，那么当时韦皇后还没有十分明显的造反行为，与太子之间仍然有母子君臣的大义，如果没有得到中宗的命令就自作主张起兵废掉她，这就是强迫父亲将母亲休弃，怎么可以这样呢！汉武帝时期戾太子由于被江充诬陷，发泄愤懑，起兵将江充杀死，虽然也动用了军队，但戾太子并没有对他的父亲汉武帝围困逼迫。戾太子兵败自尽后，直到他的孙子汉宣帝即位时才被改葬，但仍然将他谥为戾。何况李重俊这样的行为，陛下怎么能以节愍作为他的谥号呢！我担心李重俊这一先例会被后世的乱臣贼子援引，使违乱忤逆的行为得到方便条件，这恐怕并非有效的彰善惩恶的方法，请陛下为李重俊改赐一个谥号。李多祚等人跟从李重使起兵，也不能说一点罪过都没有。陛下现在可以将他们所犯的罪行宽宥，但以为他们平反昭雪为名，恐怕并不特别合适。”皇上以对他的意见十分赞同，然而具体主管的官员认为皇帝的制命已经颁行，所以不愿再对谥号进行改动，只是将给李多祚等人的赠官取消了而已。

十一月戊申朔，以姚元之为中书令。

己酉，葬孝和皇帝于定陵，庙号中宗。朝议以韦后有罪，不应祔葬。追谥故英王妃赵氏曰和思顺圣皇后，求其瘗，莫有知者，乃以袆衣招魂，覆以夷衾，祔葬定陵。

壬子，侍中韦安石罢为太子少保，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苏瑰罢为少傅。

甲寅，追复裴炎官爵。

初，裴伷先自岭南逃归，复杖一百，徙北庭。至徙所，殖货任侠，常遣客诇［诇：探听。］
都下事。武后之诛流人也，伷先先知之，逃奔胡中。北庭都护追获，囚之以闻。使者至，流人尽死，伷先以待报未杀。既而武后下制安抚流人，有未死者悉放还，伷先由是得归。至是求炎后，独伷先在，拜詹事丞。

十一月戊申朔日，皇上将姚元之任命为中书令。

己酉日，皇上将孝和皇帝安葬在定陵，以中宗为庙号。朝中的议论认为韦皇后犯下罪过，不应将她的灵柩和唐中宗合葬。皇上追谥已经去世的英王妃赵氏为和思顺圣皇后，派人到处寻找她的安葬之地，然而没有人知道她埋在何处，最后不得以用皇后的袆衣来为她招魂，然后将覆盖尸体的夷衾盖在袆衣上，在定陵与中宗合葬。

壬子日，侍中韦安石被罢职后任命为太子少保，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苏瓌被罢职后任命为太子少傅。

甲寅日，皇上颁诏为裴炎追复官职爵位。

起初，裴伷先自岭南逃回，又被杖责一百，流放到北庭。裴伷先到了流放地后，广聚财货，且做一些侠义之事，还经常派人前往长安打探各种消息。他事先得到武后将要派使者到京外诛杀被处以流刑的罪犯的消息，便在使者到达前逃走，来到胡人的地区躲藏。后被北庭都护派军队捉住送回，关入监狱并向武则天报告。使者到达北庭后，流刑犯全部遭到杀害，只有裴伷先由于需要等武则天的批示而并未立刻被杀。过了不久武则天又颁布诏书对流刑犯人加以安抚，规定未被处死的一律放还原籍，裴伷先于是返回长安。等到这时，皇上下令访求裴炎的后人，只有裴伷先一人仍然活着，于是让他担任詹事丞。

壬戌，追复王同皎官爵。

庚午，许文贞公苏瓌薨。制起复其子颋为工部侍郎，颋固辞。上使李日知谕旨，日知终坐不言而还，奏曰：“臣见其哀毁，不忍发言，恐其陨绝。”上乃听其终制。

十二月癸未，上以二女西城、隆昌公主为女官，以资天皇太后之福，仍欲于城西造观。谏议大夫宁原悌上言，以为：“先朝悖逆庶人以爱女骄盈而及祸，新城、宜城［新城、宜城：指唐中宗的庶女新城公主和宜城公主。］
以庶孽抑损而获全。又释、道二家皆以清净为本，不当广营寺观，劳人费财。梁武帝致败于前，先帝取灾于后，殷鉴不远。今二公主入道，将为之置观，不宜过为崇丽，取谤四方。又，先朝所亲狎诸僧，尚在左右，宜加屏斥。”上览而善之。

壬戌日，皇上为王同皎追复官职爵位。

庚午日，许文贞公苏瓌去世。皇上颁布制命，将正在为父服丧的苏瓌之子苏颋任命为工部侍郎，苏颋坚定地推辞不接受。皇上派李日知前去替自己传达旨意，李日知最终只是与苏颋相对坐着而不说话，然后回来复命，向皇上上奏说：“我看见苏颋十分悲痛，不忍和他说话，恐怕他会发生意外。”皇上这才允许苏颋为其父服满三年丧期。

十二月癸未日，皇上让他的两个女儿西城公主和隆昌公主作女道士，以助天皇太后的冥福，还准备在长安城西建造道观。谏议大夫宁原悌向皇上进言，认为：“先朝悖逆庶人以中宗和韦皇后爱女的身份骄傲自满，终于招致杀身祸患，新城公主和宜城公主作为中宗庶出的女儿谦卑而自我克制，最终得以保全。再说佛教和道教都把清净作为根本，不应当广造佛寺道观，使人力、物力被大量消耗。前有南朝梁武帝佞佛招致祸败，后有中宗广营佛寺道观致使国家多难，这样的历史教训与今日相距不远。如今西城公主和隆昌公主成为女道士，陛下将为她们建造道观，建造时不应当过分壮丽奢华，以避免朝野士民的非议。另外，先朝受到中宗皇帝宠幸的僧人们仍在陛下左右，应当全部斥退。”皇上看后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

宦者闾兴贵以事属长安令李朝隐，朝隐系于狱。上闻之，召见朝隐，劳之曰：“卿为赤县［赤县：治所位于京师内的县。］
令，能如此，朕复何忧！”因御承天门，集百官及诸州朝集使，宣示以朝隐所为，且下制称：“宦官遇宽柔之代，必弄威权。朕览前载，每所叹息。能副朕意，实在斯人，可加一阶为太中大夫，赐中上考及绢百匹。”

壬辰，奚、霫犯塞，掠渔阳、雍奴，出卢龙塞而去。幽州都督薛讷追击之，弗克。

旧制，三品以上官册授，五品以上制授，六品以下敕授，皆委尚书省奏拟，文属吏部，武属兵部，尚书曰、中铨，侍郎曰东、西铨。中宗之末，嬖幸用事，选举混淆，无复纲纪。至是，以宋璟为吏部尚书，李乂、卢从愿为侍郎，皆不畏强御，请谒路绝。集者万余人，留者三铨不过二千，人服其公。以姚元之为兵部尚书，陆象先、卢怀慎为侍郎，武选亦治。从愿，承庆之族子；象先，元方之子也。

宦官闾兴贵有事托付长安令李朝隐，李朝隐逮捕他关入狱中。皇上得知此事后，专门召见了李朝隐，慰问他说：“您担任京师万年县的县令，能够这样做，我还担心什么呢！”皇上还来到承天门，召集文武百官和从各州前来的朝集使，将李朝隐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并且颁布制书说：“从古至今，宦官每当遇到宽厚柔弱的君主，一定会玩弄权势，作威作福。每当我读前代的历史，都对这种现象感慨颇多。真正能够与我的心意相符的，是李朝隐这样的人，可以为他进一阶，任命为太中大夫，把他的考核成绩定为中上，并且赐给他一百匹绢。”

壬辰日，奚人和霫人入侵边塞，大肆掳掠渔阳、雍奴二县后，从卢龙塞离开。唐幽州都督薛讷派军队追击，未能取胜。

唐代旧制规定，三品以上官员的任命称为册授，五品以上官员的任命称为制授，六品以下官员的任命称为敕授，一律委托尚书省拟定后上奏皇帝，文官经吏部拟定，武官经兵部拟定，两部的尚书称中铨，侍郎称东、西铨。唐中宗末期，大权由受皇帝宠爱的奸佞小人执掌，官吏的任用鱼龙混杂，不再遵循纲纪。到了这时，皇上将宋璟任命为吏部尚书，将李乂、卢从愿任命为吏部侍郎，他们都是不畏强暴的人，请托告求的途径从此堵塞。候选官员有一万多名，经过三铨后留下的不足两千，人们都十分叹服他们的公正无私。皇上又将姚元之任命为兵部尚书，将陆象先、卢怀慎任命为兵部侍郎，对武官的选拔任用也得到了治理。卢从愿，是卢承庆的同族兄弟的儿子；陆象先，是陆元方的儿子。

侍御史藁城倪若水，奏弹国子祭酒祝钦明、司业郭山恽乱常改作，希旨病君。于是左授钦明饶州刺史，山恽括州长史。

侍御史杨孚，弹纠不避权贵，权贵毁之，上曰：“鹰搏狡兔，须急救之，不尔必反为所噬。御史绳奸慝亦然。苟非人主保卫之，则亦为奸慝所噬矣。”孚，隋文帝之侄孙也。

置河西节度、支度、营田等使，领凉、甘、肃、伊、瓜、沙、西七州，治凉州。

姚州群蛮，先附吐蕃，摄监察御史李知古请发兵击之。既降，又请筑城，列置州县，重税之。黄门侍郎徐坚以为不可，不从。知古发剑南兵筑城，因欲诛其豪杰，掠子女为奴婢。群蛮怨怒，蛮酋傍名引吐蕃攻知古，杀之，以其尸祭天，由是姚、嶲路绝，连年不通。

安西都护张玄表侵掠吐蕃北境，吐蕃虽怨而未绝和亲，乃赂鄯州都督杨矩，请河西九曲之地以为公主［公主：指金城公主。］
汤沐邑。矩奏与之。

侍御史藁城人倪若水，上奏对国子祭酒祝钦明、国子司业郭山恽扰乱常规、更改旧制，为揣摩迎合中宗、韦皇后的意愿而损害中宗圣德的行为加以弹劾。皇上因此将祝钦明贬为饶州刺史，将郭山恽贬为括州长史。

侍御史杨孚在上奏弹劾纠察违法的事情时不畏惧权贵，权贵纷纷诋毁他，皇上说：“在老鹰与狡兔搏击时，一定要尽快帮助它，不然它将反被狡兔咬伤。御史对奸诈邪恶之徒的纠察检举弹劾也是如此。如果得不到君主的多方庇护，他同样会被奸诈邪恶之徒咬伤。”杨孚，是隋文帝杨坚的侄孙。

皇上设置河西节度、支度、营田等使，管理凉、甘、肃、伊、瓜、沙、西等七州，治所位于凉州。

姚州的各个蛮族部落，先是依附吐蕃，代理监察御史李知古请求派军队前往讨伐。各蛮族部落向朝廷归降后，李知古又请求在姚州筑城，设置州县，向他们征收很重的税。黄门侍郎徐坚认为不能这么做，但他的意见并未被采纳。李知古从剑南道调集兵马修筑城池，又打算借机将蛮族各部落的豪杰铲除，掠夺他们的子女充当奴婢。蛮族各部落十分愤恨，部落酋长傍名引来吐蕃的军队攻打李知古并将他杀死，然后用他的尸体祭祀上天，于是姚、嶲州一带与内地相通的道路断绝，连续多年也没能打通。

唐安西都护张玄表掠夺吐蕃北部边境，吐蕃虽然对此事十分不满，但却没有断绝与唐朝的和亲，于是他们向唐鄯州都督杨矩行贿，请求皇上将河西九曲的土地作为金城公主的汤沐邑送给吐蕃。杨矩向皇上奏明，劝他答应吐蕃的要求。

二年（辛亥，公元711年）

春正月癸丑，突厥可汗默啜遣使请和，许之。

己未，以太仆卿郭元振、中书侍郎张说并同平章事。

以温王重茂为襄王，充集州刺史，遣中郎将将兵五百就防之。

乙丑，追立妃刘氏曰肃明皇后，陵曰惠陵；德妃窦氏曰昭成皇后，陵曰靖陵。皆招魂葬于东都城南，立庙京师，号仪坤庙。窦氏，太子之母也。

太平公主与益州长史窦怀贞等结为朋党，欲以危太子，使其婿唐晙邀韦安石至其第，安石固辞不往。上尝密召安石，谓曰：“闻朝廷皆倾心东宫，卿宜察之。”对曰：“陛下安得亡国之言！此必太平之谋耳。太子有功于社稷，仁明孝友，天下所知，愿陛下无惑谗言。”上瞿然［瞿然：吃惊。］
曰：“朕知之矣，卿勿言。”时公主在帘下窃听之，以飞语陷安石，欲收按之，赖郭元振救之，得免。

二年（辛亥，公元711年）

春季正月癸丑日，突厥可汗默啜派使者来到朝中求和，皇上批准了他们的请求。

己未日，皇上将太仆卿郭元振、中书侍郎张说二人任命为同平章事。

皇上将温王李重茂改封为襄王，让他充任集州刺史，并派中郎将率领五百士兵驻扎在集州防范他。

乙丑日，皇上颁布诏书追立妃子刘氏为肃明皇后，将她的陵墓命名为惠陵；追立德妃窦氏为昭成皇后，将她的陵墓命名为靖陵。皇上为这两位妃子都进行了招魂，然后将她们安葬在东都洛阳城南，并为她们在京师立庙，号称仪坤庙。窦氏，是太子李隆基的母亲。

太平公主和益州长史窦怀贞等人结为朋党，打算对太子李隆基不利，于是指使她的女婿唐晙将韦安石请到自己的家里，韦安石坚决拒绝，并未前往。皇上曾经秘密召见韦安石，对他说：“听说朝中官员全都倾心归附太子，您应当多留心这件事。”韦安石回答说：“陛下是从什么地方听到这种亡国之言的呢！这必然出于太平公主的谋划。太子对宗庙社稷有很大的功劳，而且素来仁慈明智，孝顺友爱，这是全天下都知道的，希望陛下不要受到谗言的蛊惑。”皇上听到这话之后吃惊地说：“我知道了，您不要再说了。”当时太平公主正在帘子后面偷听，事后便散布流言蜚语陷害韦安石，想收捕并审讯他，幸亏得到郭元振救助，才得以幸免。

公主又尝乘辇邀宰相于光范门内，讽以易置东宫，众皆失色，宋璟抗言曰：“东宫有大功于天下，真宗庙社稷之主，公主奈何忽有此议！”

璟与姚元之密言于上曰：“宋王陛下之元子，豳王［豳王：李守礼，章怀太子李贤之子。］
高宗之长孙，太平公主交构其间，将使东宫不安。请出宋王及豳王皆为刺史，罢岐、薛二王左、右羽林，使为左、右率以事太子。太平公主请与武攸暨皆于东都安置。”上曰：“朕更无兄弟，惟太平一妹，岂可远置东都？诸王惟卿所处。”乃先下制云：“诸王、驸马自今毋得典禁兵，见任者皆改他官。”

顷之，上谓侍臣曰：“术者言五日中当有急兵入宫，卿等为朕备之。”张说曰：“此必谗人欲离间东宫。愿陛下使太子监国，则流言自息矣。”姚元之曰：“张说所言，社稷之至计也。”上说［说：通“悦”。］
。

太平公主还曾经乘坐辇车在光范门内将宰相拦住，向他们暗示应当改立皇太子，众宰相全都惊慌失色，宋璟大声质问说：“太子为天下立下大功，是宗庙社稷的真正主人，公主为何忽然提出这样的建议呢！”

宋璟和姚元之秘密地向皇上进言说：“宋王李成器是陛下的嫡长子，豳王李守礼是高宗皇帝的长孙，太平公主在这二人与太子之间互相构陷，将会导致东宫的地位不稳。请陛下外放宋王和豳王两人担任刺史，将岐王李隆范和薛王李隆业所担任的左、右羽林大将军职务免除，将他们任命为太子左、右卫率以侍奉太子。将太平公主和武攸暨送往东都洛阳安置。”皇上说：“我已没有兄弟了，只剩下太平公主这一个妹妹，怎么能将她安置到遥远的东都呢？至于诸王则由你们任意安排。”于是先颁布制命说：“诸王、驸马今后不得统领禁军，现在担任这类职务的都要改任其他职务。”

不久，皇上对身边的侍臣说：“占卜的人说不出五天宫中将会突发战乱，你们要为我严加戒备。”张说说：“这一定又是奸邪小人用谗言离间陛下与太子的关系。希望陛下命令太子代为处理政务，那么各种流言自然就会消失。”姚元之说：“张说所说的办法，是安定社稷的最好策略。”皇上听后很高兴。

二月丙子朔，以宋王成器为同州刺史，豳王守礼为豳州刺史，左羽林大将军岐王隆范为左卫率，右羽林大将军薛王隆业为右卫率，太平公主蒲州安置。

丁丑，命太子监国，六品以下除官及徒罪以下，并取太子处分。

殿中侍御史崔莅、太子中允薛照素言于上曰：“斜封官皆先帝所除，恩命已布，姚元之等建议，一朝尽夺之，彰先帝之过，为陛下招怨。今众口沸腾，遍于海内，恐生非常之变。”太平公主亦言之，上以为然。戊寅，制：“诸缘斜封别敕授官，先停任者，并量材叙用。”

太平公主闻姚元之、宋璟之谋，大怒，以让［让：责备。］
太子。太子惧，奏元之、璟离间姑、兄，请从极法。甲申，贬元之为申州刺史，璟为楚州刺史。丙戌，宋王、豳王亦寝刺史之命。

二月丙子朔日，皇上将宋王李成器任命为同州刺史，将豳王李守礼任命为豳州刺史，将左羽林大将军岐王李隆范任命为左卫率，将右羽林大将军薛王李隆业任命为右卫率，又将太平公主送到在蒲州安置。

丁丑日，皇上诏令由太子李隆基代为处理政务，规定所有六品以下官员的任命和对犯徒刑罪以下罪犯的审讯等事务，全由太子处理。

殿中侍御史崔莅、太子中允薛昭素向皇上进言说：“斜封官都是先帝任命的，制命早已经颁布和施行，如今却在姚元之等人的建议下立即全部剥夺，这就使先帝的过错被彰显，同时为陛下召来大量怨言。如今全国各地怨声载道，恐怕会引发不一般的变故。”太平公主也用同样的观点劝说皇上，皇上觉得他们的话都有道理。戊寅日，皇上颁布制命：“所有因为斜封别敕任命的原因被停任的官员，都可以根据才能大小加以选用。”

太平公主得知姚元之和宋璟的计策之后非常愤怒，并以此对太子李隆基加以责备。太子十分害怕，便向皇上奏称姚元之和宋璟在自己与姑母太平公主和兄长宋王李成器、豳王李守礼之进行挑拨，并请求严厉惩处二人。甲申日，皇上将姚元之降职为申州刺史，将宋璟降职为楚州刺史。丙戌日，任命宋王李成器和豳王李守礼为刺史一事也被取消。

中书舍人、参知机务刘幽求罢为户部尚书，以太子少保韦安石为侍中。安石与李日知代姚、宋为政，自是纲纪紊乱，复如景龙之世矣。前右率府铠曹参军柳泽上疏，以为：“斜封官皆因仆妾汲引，岂出孝和［孝和：唐中宗谥号孝和皇帝。］
之意！陛下一切黜之，天下莫不称明。一旦忽尽收斜，善恶不安，反覆相攻，何陛下政令之不一也！议者咸称太平公主令胡僧慧范曲引此曹，诳误陛下。臣恐积小成大，为祸不细。”上弗听。泽，亨之孙也。

左、右万骑与左、右羽林为北门四军，使葛福顺等将之。

三月，以宋王成器女为金山公主，许嫁突厥默啜。

夏四月甲申，宋王成器让司徒。许之，以为太子宾客。以韦安石为中书令。

皇上将中书舍人、参知机务刘幽求罢职后任命为户部尚书，又将太子少保韦安石任命为侍中。韦安石和李日知将姚元之、宋璟二人取代，开始在朝中主持政务，朝廷纲纪从此变得紊乱，再次恢复为唐中宗景龙年间的样子。前任右卫率府铠曹参军柳泽上疏，认为：“斜封官都是由中宗身边的小人们引进而被任用的，怎么能说是出于孝和皇帝的本意呢！陛下将这些人全部废黜，天下人都觉得很明智。如今却又反过来将这些人全都收录叙用，善恶不能确定，命令朝夕更改，陛下的政令为什么这样前后不一呢！街谈巷议都说太平公主指使胡僧慧范对这些人多方拉拢，欺骗惑乱陛下。我担心这样下去会使小恶积成大祸。”皇上并未采纳他的意见。柳泽，是柳亨的孙子。

以左、右万骑军和左、右羽林军为北门四军，皇上命令葛福顺等人统领这些禁卫军。

三月，皇上将宋王李成器的女儿封为金山公主，准备让她下嫁突厥可汗默啜。

夏季四月甲申日，宋王李成器请求将司徒职务辞去。皇上批准了他的请求，将他任命为太子宾客。将韦安石任命为中书令。

上召群臣三品以上，谓曰：“朕素怀澹泊，不以万乘为贵，曩为皇嗣，又为皇太弟，皆辞不处。今欲传位太子，何如？”群臣莫对。太子使右庶子李景伯固辞，不许。殿中侍御史和逢尧附太平公主，言于上曰：“陛下春秋未高，方为四海所依仰［依仰：依赖仰仗。］
，岂得遽尔！”上乃止。

戊子，制：“凡政事皆取太子处分。其军旅死刑及五品已上除授，皆先与太子议之，然后以闻。”

辛卯，以李日知守侍中。

壬寅，赦天下。

五月，太子请让位于宋王成器，不许。请召太平公主还京师，许之。

庚戌，制：“则天皇后父母坟仍旧为昊陵、顺陵，量置官属。”太平公主为武攸暨请之也。

皇上召见三品以上的大臣，对他们说：“我素来恬淡寡欲，并不将天子的尊位看得很高贵，当初为皇嗣以及中宗时为皇太弟，都坚定地予以推辞。如今我打算把皇位传给皇太子，你们觉得如何？”在场的大臣们都未做出回答。太子李隆基指使右庶子李景伯出面坚定地推辞，皇上没有准许。殿中侍御史和逢尧素来依附太平公主，于是向皇上进言说：“陛下尚未老迈，正是受到天下人依赖仰仗的时候，怎能急于将皇位让给皇太子呢！”皇上这才将此念头打消。

戊子日，皇上颁布制命：“朝廷所有事务，都由皇太子全权处理。与军旅、死刑的审核以及任命五品以上官员相关的事情，都要先和皇太子商量，然后上奏。”

辛卯日，皇上任命李日知代理侍中。

壬寅日，皇上颁布诏书大赦天下。

五月，太子李隆基请求将太子之位让给宋王李成器，皇上没有同意。太子又请求征召太平公主返回京师，皇上表示同意。

庚戌日，皇上下制命：“恢复则天皇后父母的坟墓为昊陵、顺陵，并酌情安排官署负责处理陵园事务。”这是由于太平公主为武攸暨向皇上请求的缘故。

辛酉，更以西城为金仙公主，隆昌为玉真公主，各为之造观，逼夺民居甚多，用功数百万。右散骑常侍魏知古、黄门侍郎李乂谏，不听。

壬戌，殿中监窦怀贞为御史大夫、同平章事。

僧慧范恃太平公主势，逼夺民产，御史大夫薛谦光与殿中侍御史慕容珣奏弹之。公主诉于上，出谦光为岐州刺史。

时遣使按察十道，议者以山南所部阔远，乃分为东、西道，又分陇右为河西道。六月壬午，又分天下置汴、齐、兖、魏、冀、并、蒲、鄜、泾、秦、益、绵、遂、荆、岐、通、梁、襄、扬、安、闽、越、洪、潭二十四都督，各纠察所部刺史以下善恶，惟洛及近畿州不隶都督府。太子右庶子李景伯、舍人卢俌等上言：“都督专杀生之柄，权任太重，或用非其人，为害不细。今御史秩卑望重，以时巡察，奸宄［奸宄：奸诈不法的人。］
自禁。”其后竟罢都督，但置十道按察使而已。

辛酉日，皇上改封西城公主为金仙公主，改封隆昌公主为玉真公主，并为她们分别修建了金仙观和玉真观，强占了大量的民宅，工程耗费钱数多达数百万。右散骑常侍魏知古和黄门侍郎李乂进言谏阻，皇上并不听从。

壬戌日，皇上将殿中监窦怀贞任命为御史大夫、同平章事。

胡僧慧范依靠太平公主的势力，对平民百姓的财产巧取豪夺，御史大夫薛谦光和殿中侍御史慕容珣上奏对他进行弹劾。太平公主向皇上表示不满，皇上便出放薛谦光为岐州刺史。

这时皇上分别派出使者前往全国十道巡视考察，有人认为山南道管辖的区域过大，于是将山南道分成东、西两道，又从陇右道中分出河西道。六月壬午日，皇上又下诏在全国范围内分别设置汴、齐、兖、魏、冀、并、蒲、鄜、泾、秦、益、绵、遂、荆、岐、通、梁、襄、扬、安、闽、越、洪、潭二十四都督，负责对所辖区域内州县官吏的善恶得失进行纠举检察，只有洛州和京畿各州不隶属都督府的管辖范围内。太子右庶子李景伯、太子舍人卢俌等人进言说：“都督独自掌握生杀的权力，权势过大，如果任用了不合格的人，那么会造成十分严重的危害。如今御史在品位和俸禄上都很卑微，但是都有很高的声望，陛下命令他们按时到地方巡察，奸诈不法的人自然不能横行。”最终将所有新置的都督罢免，只设立了十道按察使而已。

秋七月癸巳，追复上官昭容，谥曰惠文。

乙卯，以高祖故宅枯柿复生，赦天下。

己巳，以右御史大夫解琬为朔方大总管。琬考按三城［三城：即三座受降城。］
戍兵，奏减十万人。

庚午，以中书令韦安石为左仆射兼太子宾客、同中书门下三品。太平公主以安石不附己，故崇以虚名，实去其权也。

九月庚辰，以窦怀贞为侍中。怀贞每退朝，必诣太平公主第。时修金仙、玉真二观，群臣多谏，怀贞独劝成之，身自督役。时人谓怀贞前为皇后阿，今为公主邑司。

秋季七月癸巳日，皇上下诏为上官昭容恢复职位，赠谥号为惠文。

乙卯日，因为唐高祖李渊旧宅中早已枯死的柿子树再次发芽，皇上下诏大赦天下。

己巳日，皇上将右御史大夫解琬任命为朔方道大总管。解琬在具体考察了三个受降城的防务后，向皇帝上表，请求从该地减少十万戍卒。

庚午日，皇上将中书令韦安石任命为左仆射兼太子宾客、同中书门下三品。因为太平公主觉得韦安石拒不归附自己，所以给他一些虚衔以表示尊崇，事实上是用这种方式削夺他的实权。

九月庚辰日，皇上将窦怀贞任命为侍中。窦怀贞每次退朝后，都要前往太平公主家中。当时，金仙、玉真二观正在修建，群臣纷纷进言劝谏，只有窦怀贞一个人坚定地表示支持这项工程，并且亲自对服劳役的民夫进行监督。所以当时的人们都说窦怀贞先替韦皇后做阿，此时又替公主做邑司。

冬十月甲辰，上御承天门，引韦安石、郭元振、窦怀贞、李日知、张说宣制，责以“政教多阙，水旱为灾，府库益竭，僚吏日滋，虽朕之薄德，亦辅佐非才。安石可左仆射、东都留守，元振可吏部尚书，怀贞可左御史大夫，日知可户部尚书，说可左丞，并罢政事”。以吏部尚书刘幽求为侍中，右散骑常侍魏知古为左散骑常侍，太子詹事崔湜为中书侍郎，并同中书门下三品。书中侍郎陆象先同平章事。皆太平公主之志也。

象先清净寡欲，言论高远，为时人所重。湜私侍太平公主，公主欲引以为相，湜请与象先同升，公主不可，湜曰：“然则湜亦不敢当。”公主乃为之并言于上。上不欲用湜，公主涕泣以请，乃从之。

冬季十月甲辰日，皇上来到承天门，向韦安石、郭元振、窦怀贞、李日知、张说等大臣宣布制命，责备他们说“如今朝廷的刑赏和教化缺陷很多，各地发生水灾和旱灾，国库储备一天天枯竭，官吏一天天增多，这些现象固然与我德行浅薄有关，却也和诸位辅佐大臣才能不足有关。从此刻起任命韦安石为尚书左仆射、东都留守，任命郭元振为吏部尚书，任命窦怀贞为左台御史大夫，任命李日知为户部尚书，任命张说为尚书左丞，全部罢免宰相职务”。将吏部尚书刘幽求任命为侍中，将右散骑常侍魏知古任命为左散骑常侍，将太子詹事崔湜任命为中书侍郎，都担任同中书门下三品。此外，将中书侍郎陆象先任命为同平章事。这些官职的任免都出于太平公主的意志。

陆象先素来清心寡欲，经常发表高远的言论，被当时的人所推崇。崔湜私下服侍太平公主，公主想要提升他为宰相，崔湜请求和陆象先一同提拔，太平公主不答应，崔湜说：“要是陆象先不能成为宰相，那么我崔湜也不敢担任这个职务。”太平公主只得向皇上请求同时任命两人为宰相。皇上不打算让崔湜担任宰相，太平公主哭着请求，皇上才答应。

右补阙辛替否上疏，以为：“自古失道破国亡家者，口说不如身逢，耳闻不如目睹。臣请以陛下所目睹者言之。太宗皇帝，陛下之祖也，拨乱返正，开基立极。官不虚授，财无枉费；不多造寺观而有福，不多度僧尼而无灾，天地垂祐，风雨时若，粟帛充溢。蛮夷率服，享国久长，名高万古。陛下何不取而法之！中宗皇帝，陛下之兄，弃祖宗之业，徇女子之意。无能而禄者数千人，无功而封者百余家；造寺不止，费财货者数百亿，度人无穷，免租庸者数十万，所出日滋，所入日寡。夺百姓口中之食以养贪残，剥万人体上之衣以涂土木，于是人怨神怒，众叛亲离，水旱并臻，公私俱罄，享国不永，祸及其身。陛下何不惩而改之！自顷以来，水旱相继，兼以霜蝗，人无所食，未闻赈恤，而为二女造观［为二女造观：指建造金仙、玉真二观。］
，用钱百余万缗。陛下岂可不计当今府库之蓄积有几，中外之经费有几，而轻用百余万缗，以供无用之役乎！陛下族韦氏之家，而不去韦氏之恶，忍弃太宗之法，不忍弃中宗之政乎！且陛下与太子当韦氏用事之时，日夕忧危，切齿于群凶［群凶：指韦温、宗楚客等人。］
，今幸而除之，乃不改其所为，臣恐复有切齿于陛下者也。然则陛下又何恶于群凶而诛之！昔先帝之怜悖逆也，宗晋卿为之造第，赵履温为之葺园，殚国财，竭人力，第成不暇居，园成不暇游，而身为戮没。今之造观崇侈者，必非陛下、公主之本意，殆有宗、赵之徒从而劝之，不可不察也。陛下不停斯役，臣恐人之愁怨，不减前朝之时。人人知其祸败，而口不敢言，言则刑戮随之矣。如韦月将、燕钦融之徒，先朝诛之，陛下赏之，岂非陛下知直言之有益于国乎！臣今所言，亦先朝之直也，惟陛下察之。”上虽不能从，而嘉其切直。

右补阙辛替否上疏，认为：“从古至今，由于君主无道而使国家败亡的教训，口说不如亲自遇到，耳听不如亲眼见到。请允许我以陛下亲眼目睹的事实为依据来说明道理。太宗皇帝，是陛下的祖父，他让乱世行入正轨，为大唐开创基业，使中正的准则得以确立。他既不把官爵俸禄白送给任何人，也从不浪费国家的资财；他并未大规模修建寺观，却得到了福分；他也不曾更多地剃度僧尼，但没有灾祸，得到天地的保佑，风调雨顺，粟帛丰盈。周边各蛮夷部落纷纷来到朝中进贡，享有国家的时间也很长久，名声流传千秋万代。陛下为什么不以太宗皇帝为榜样加以效仿呢！中宗皇帝，是陛下的兄长，遗弃祖宗基业，只是顺从妇人的无理要求。不具备才能却食取俸禄的人多达数千，没有功劳却赐爵封户的多过一百家；无休止地营建寺庙，耗费多达数百亿之巨的钱财，剃度无数僧尼，有数十万之多的人不交纳租庸，府库支出一天天增加，财政收入却一天天减少。为了供养贪得无厌的邪恶之徒，不惜从百姓口中夺食；为了大兴土木、雕梁画栋，不惜将黎民身上的衣物剥掉，从而导致神人共怨，众叛亲离，水、旱天灾不断出现，公私财用同时用尽，不但自己不能长久在位，甚至还得到被弑身死的惨痛下场。陛下为什么不能引以为戒，立即改正错误呢！从陛下即位至今，接连发生水、旱灾害，还有霜冻、蝗虫的危害，百姓没有粮食，却没有听说陛下开仓对灾民进行赈济，然而陛下为两个女儿修建道观，却不惜耗费一百多万缗钱财。陛下怎能不顾念当今国库中到底有多少资财，朝廷内外又需要多少经费，就轻率地将一百多万缗拿出，来为对国计民生没有任何好处的工程提供支出呢！陛下已将韦氏诛灭，但并未将韦氏的恶行除去，难道忍心将太宗的法度抛弃，却不忍心将中宗的弊政抛弃吗！再说陛下和太子在韦氏把持朝政的时候，没日没夜地担心大唐宗庙社稷和自己的身家性命，对奸臣万分痛恨，如今幸亏已将奸臣除去，却未能对他们当初的所作所为做出改变，我担心会有对陛下切齿痛恨的人重新出现。若是如此，陛下当初又为什么要对群凶那样痛恨并将他们全部诛杀呢！昔日中宗皇帝对悖逆庶人十分喜爱，宗晋卿便为她修建私宅，赵履温便为她整治园林，在将国家资财耗尽，将民力用尽之后，还没有来得及住进新建的私宅，也没有来得及到修好的园林中游玩，悖逆庶人就遭到诛杀。如今营建道观，这样追求奢侈豪华，必然不会是陛下和金仙、玉真二位公主本来的意愿，也许是由于有宗晋卿和赵履温这样的奸臣在其中推波助澜，陛下不可不多留意这一点。如果陛下不能使这项工程中止，我忧虑百姓的怨恨，不会少于中宗时期。如今每个人都知道继续这样下去必会造成巨大的祸患，却不曾出现一个敢于直言进谏的人，是因为担心一旦说出来就会被严加惩处。像韦月将、燕钦融这样的忠臣义士，在先朝被诛杀，陛下给了他们很高的奖赏，难道不是因为陛下深切地懂得直言进谏对国家有利吗！我今天所说的，也和先朝的直言一样，希望陛下能够有所体察。”皇上虽然未能接受他的建议，却也对他的恳切直率的行为予以奖赏。

御史中丞和逢尧摄鸿胪卿，使于突厥，说默啜曰：“处密、坚昆闻可汗结婚于唐，皆当归附。可汗何不袭唐冠带，使诸胡知之，岂不美哉！”默啜许诺，明日，襆头、衣紫衫，南向再拜，称臣，遣其子杨我支及国相随逢尧入朝，十一月戊寅，至京师。逢尧以奉使功，迁户部侍郎。

壬辰，令天下百姓二十五入军，五十五免。

十二月癸卯，以兴昔亡可汗阿史那献为招慰十姓使。

上召天台山道士司马承祯，问以阴阳数术，对曰：“道者，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安肯劳心以学术数乎！”上曰：“理身无为则高矣，如理国何？”对曰：“国犹身也，顺物自然而心无所私，则天下理矣。”上叹曰：“广成［广成：广成子，传说人物。］
之言，无以过也。”承祯固请还山，上许之。

尚书左丞卢藏用指终南山谓承祯曰：“此中大有佳处，何必天台！”承祯曰：“以愚观之，此乃仕宦之捷径耳！”藏用尝隐终南，则天时征为左拾遗，故承祯言之。

御史中丞和逢尧代理鸿胪卿，前往突厥出使，对默啜劝道：“处密、坚昆等部落得知可汗同大唐公主结婚之后，都会率众前来归顺。可汗为什么不将大唐的服饰穿上，让所有部落都知道此事，这样不是很好吗！”默啜同意这样做，第二天，默啜头上戴着襆头，身上穿着紫色朝服，对着南方拜了两拜，称臣于大唐皇帝，并命令其子杨我支及国相跟随和逢尧一同入朝，十一月戊寅日，一行人来到京师。和逢尧由于奉命出使立下功劳，被皇上任命为户部侍郎。

壬辰日，皇上下令天下百姓从二十五岁起必须服兵役，超过五十五岁则免除兵役。

十二月癸卯日，皇上将兴昔亡可汗阿史那献任命为招慰十姓使。

皇上召见天台山道士司马承祯，向他请教与阴阳术数有关的学问，司马承祯回答说：“所谓‘道’，应当是损之又损，从而达到无为的境界，我如何会耗费心力去对阴阳术数的学问进行研究呢！”皇上又问道：“在修身养性方面，最高境界是无为，那么对管理国家来说，又以什么为最高境界呢？”司马承祯回答说：“治理国家的道理和修身养性一样，顺乎世间万物发展的自然规律而没有私心，那么就可使天下趋于大治。”皇上叹息着说：“广成子的言辞，没有人能超越。”司马承祯坚定地要求回到天台山上，皇上批准了他的请求。

尚书左丞卢藏用以手指向终南山对司马承祯说：“这其中就有很多出家隐居的好地方，您为什么一定要返回天台山呢！”司马承帧回答说：“在我眼中，这终南山只是入世做官的捷径而已！”由于卢藏用曾隐居于终南山，在则天皇后时期被征辟担任左拾遗，因此司马承祯这样回答他。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上之上

先天元年（壬子，公元712年）

春正月辛巳，睿宗祀南郊，初因谏议大夫贾曾议合祭天地。曾，言忠之子也。

戊子，幸浐［浐：河流名，亦作产水，即今陕西省灞河支流浐河。］
东，耕藉田。

己丑，赦天下，改元太极。

乙未，上御安福门，宴突厥杨我支，以金山公主示之。既而会上传位，婚竟不成。

以左御史大夫窦怀贞、户部尚书岑羲并同中书门下三品。

二月辛酉，废右御史台。

蒲州刺史萧至忠自托于太平公主，公主引为刑部尚书。华州刺史蒋钦绪，其妹夫也，谓之曰：“如子之才，何忧不达！勿为非分妄求。”至忠不应。钦绪退，叹曰：“九代卿族，一举灭之，可哀也哉！”至忠素有雅望，尝自公主第门出，遇宋璟，璟曰：“非所望于萧君也。”至忠笑曰：“善乎宋生之言！”遽策马而去。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上之上

先天元年（壬子，公元712年）

春季正月辛巳日，睿宗来到南郊合祭天地，这是首次采用谏议大夫贾曾的建议。贾曾，是贾言忠的儿子。

戊子日，皇上来到浐水东面，亲自到藉田耕种。

己丑日，皇上下诏大赦天下，将年号改为太极。

乙未日，皇上在安福门设宴款待突厥可汗默啜的儿子杨我支，让金山公主出来给他看了看。很快就赶上皇上将帝位传给太子李隆基，因此这桩婚姻最终没有结成。

皇上将左御史大夫窦怀贞、户部尚书岑羲任命为同中书门下三品。

二月辛酉日，皇上将右御史台撤消。

蒲州刺史萧至忠主动归顺太平公主，太平公主推荐他担任刑部尚书。华州刺史蒋钦绪是萧至忠的妹夫，对他说：“像您这样的才学，为什么还要担心日后无法飞黄腾达！最好不要有非分的想法，钻营求官。”萧至忠听后并未应答。蒋钦绪返回后叹息说：“萧至忠九代望门，至此一旦灭族，真是令人感到可悲！”萧至忠素来声望很好，他曾有一次从太平公主家里出来时遇到宋璟，宋璟说：“这不符合我对您的期待。”萧至忠讪笑着说：“宋生说的话很对！”说完便匆忙催马离开。

幽州大都督薛讷镇幽州二十余年，吏民安之，未尝举兵出塞，虏亦不敢犯。与燕州刺史李琎有隙，琎毁之于刘幽求，幽求荐左羽林将军孙佺代之。三月丁丑，以佺为幽州大都督，徙讷为并州长史。

夏五月，益州獠反。

戊寅，上祭北郊。

辛巳，赦天下，改元延和。

六月丁未，右散骑常侍武攸暨卒，追封定王。

上以节愍太子之乱，岑羲有保护之功，癸丑，以羲为侍中。

庚申，幽州大都督孙佺与奚酋李大酺战于冷陉，全军覆没。

幽州大都督薛讷在幽州镇守二十余年，当地吏民生活安定，薛讷从未派兵到塞外寻衅，胡虏也不敢到关中进犯。由于薛讷和燕州刺史李琎不和，因此李琎在刘幽求面前诋毁薛讷，刘幽求便推荐左羽林将军孙佺将薛讷取代。三月丁丑日，皇上将孙佺任命为幽州大都督，将薛讷改任为并州长史。

夏季五月，益州獠族部落发动叛乱。

戊寅日，皇上来到北郊祭祀。

辛巳日，皇上下诏大赦天下，将年号改为延和。

六月丁未日，右散骑常侍武攸暨去世，皇上追封他为定王。

由于岑羲在节愍太子李重俊兵变中保护皇上立下功劳，癸丑日，皇上将他任命为侍中。

庚申日，幽州大都督孙佺与奚族酋长李大酺在冷陉展开激战，全军覆没。

是时，佺帅左骁卫将军李楷洛，左威卫将军周以悌发兵二万、骑八千，分为三军，以袭奚、契丹。将军乌可利谏曰：“道险而天热，悬军［悬军：孤军深入敌人领地。］
远袭，往必败。”佺曰：“薛讷在边积年，竟不能为国家复营州。今乘其无备，往必有功。”使楷洛将骑四千前驱，遇奚骑八千，楷洛战不利。佺怯懦，不敢救，引军欲还，虏乘之，唐兵大败。佺阻山为方陈以自固，大酺使谓佺曰：“朝廷既与我和亲，今大军何为而来？”佺曰：“吾奉敕来招慰耳。楷洛不禀节度［节度：节制。］
，辄与汝战，请斩以谢。”大酺曰：“若然，国信安在？”佺悉敛军中帛，得万余段，并紫袍、金带、鱼袋以赠之。大酺曰：“请将军南还，勿相惊扰。”将士惧，无复部伍，虏追击之，士卒皆溃。佺、以悌为虏所擒，献于突厥，默啜皆杀之。楷洛、可利脱归。

当时，孙佺统领左骁卫将军李楷洛和左威卫将军周以悌，调集二万步兵、八千骑兵，分成三军，向奚和契丹发动攻击。将军乌可利对他劝阻说：“道路艰险，天气炎热，孤军深入敌人的领地长途奔袭，一定会失败。”孙佺说：“薛讷在边境镇守多年，居然不能为国家将营州收复。如今我们乘他不备领兵前往，必能成功。”孙佺命令李楷洛率领四千骑兵充当前锋，李楷洛遇到奚族的八千骑兵，双方交战，唐军失利。孙佺胆小懦弱，竟不敢派兵救援，反而打算领兵撤走，奚军乘胜追击，唐军大败。孙佺以山为依托布成方阵力求自保，李大酺派使者前来拷问孙佺说：“朝廷既然同我们和亲，您为什么还要率领军队来到这里呢？”孙佺回答说：“我只是奉敕到这里来招抚慰问罢了。李楷洛不受我节制，和你们作战，请允许我将他处斩来向你们谢罪。”李大酺又问：“如果是这样的话，大唐国的符信在什么地方？”孙佺搜集了军中携带的所有绢帛，共得到一万余段，加上大小将官的紫袍、金带、鱼袋，全都交给李大酺。李大酺说：“请将军返回南边，不要再来这里惊扰。”唐军将士非常害怕，南撤时再也无法保持队形，奚军又乘机攻打，于是全部溃散。孙佺和周以悌被奚人抓住，又被奚人献给突厥，突厥可汗默啜杀死二人。李楷洛同乌可利逃了回来。

秋七月，彗星出西方，经轩辕入太微，至于大角。

有相者谓同中书门下三品窦怀贞曰：“公有刑厄［刑厄：灾难。］
。”怀贞惧，请解官为安国寺奴。敕听解官。乙亥，复以怀贞为左仆射兼御史大夫、平章军国重事。

太平公主使术者言于上曰：“彗所以除旧布新，又帝座及心前星皆有变，皇太子当为天子。”上曰：“传德避灾，吾志决矣！”太平公主及其党皆力谏，以为不可。上曰：“中宗之时，群奸用事，天变屡臻。朕时请中宗择贤子立之以应灾异，中宗不悦，朕忧恐，数日不食。岂可在彼则能劝之，在己则不能邪！”太子闻之，驰入见，自投于地，叩头请曰：“臣以微功，不次为嗣，惧不克堪，未审陛下遽以大位传之，何也？”上曰：“社稷所以再安，吾之所以得天下，皆汝力也。今帝座有灾，故以授汝，转祸为福，汝何疑邪！”太子固辞。上曰：“汝为孝子，何必待柩前然后即位邪！”太子流涕而出。

秋季七月，彗星在西方出现，经轩辕星进入太微垣，至于大角星。

有个看相的人对同中书门下三品窦怀贞说：“您将遇到灾难。”窦怀贞非常担心，上表请求将官职解除，去安国寺做一名寺奴。皇上降敕予以批准。乙亥日，皇上将窦怀贞任命为尚书左仆射兼御史大夫、平章军国重事。

太平公主指使一个通晓天文历法的人向皇上进言说：“出现彗星是将要除旧布新的征兆，再说位于天市垣内的帝座和心前星都发生了变化，所主之事乃是皇太子应当即位。”皇上说：“将皇位传给有德行的人，以避免发生患害，我已下定决心。”太平公主和她的同伙们都全力劝阻，认为不能这样做。皇上说：“中宗皇帝当政之时，一群奸佞小人在朝中专权，上天多次降下灾异以示警告。我当时请求中宗在儿子中选择贤明的人立为皇帝以避免出现灾祸，然而中宗不高兴，我因此忧虑恐惧以至于数日吃不下饭。我怎么可以劝诫中宗禅位，而自己却做不到这一点呢！”太子李隆基得知这个消息后，连忙到宫中朝见，在地上跪着边叩头边说：“我由于尺寸之功，就被破格立为皇嗣，就算担任太子还担心没有能力胜任，陛下又忽然要将皇位传给我，不明白这究竟是什么原因？”皇上对太子说：“大唐的宗庙社稷能够再次安然无恙，我能够得到天下，全都是凭借你立下的大功。如今帝座星出现灾异，因此我将皇位禅让给你，以便能由祸转福，你还怀疑什么呢！”太子李隆基仍然坚定地推辞不接受。皇上说：“你是一个孝子，为什么一定要等到站在我的灵柩前然后才即位呢！”太子流着泪从宫中走出。

壬辰，制传位于太子，太子上表固辞。太平公主劝上虽传位，犹宜自总大政。上乃谓太子曰：“汝以天下事重，欲朕兼理之邪？昔舜禅禹，犹亲巡狩。朕虽传位，岂忘家国！其军国大事，当兼省之。”

八月庚子，玄宗即位，尊睿宗为太上皇。上皇自称曰朕，命曰诰，五日一受朝于太极殿。皇帝自称曰予，命曰制、敕，日受朝于武德殿。三品以上除授及大刑政决于上皇，余皆决于皇帝。

壬寅，上大圣天后尊号曰圣帝天后。

甲辰，赦天下，改元。

乙巳，于鄚州［鄚州：州名，唐景云二年（公元711年），开元中改为莫州。］
北置渤海军，恒、定州境置恒阳军，妫、蔚州境置怀柔军，屯兵五万。

丙午，立妃王氏为皇后，以后父仁皎为太仆卿。仁皎，下邽人也。戊申，立皇子许昌王嗣直为郯王，真定王嗣谦为郢王。

以刘幽求为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魏知古为侍中，崔湜为检校中书令。

壬辰日，皇上颁布制命传位于太子李隆基，太子上表坚定推辞。太平公主劝说皇上，虽然禅位，但仍然亲自执掌政务。皇上对太子说：“你认为国家的事务很繁重，是希望让我帮你处理一些事吗？从前虞舜将帝位禅让给夏禹后，还要亲自前往各地巡视，如今我虽然传位于你，但是怎么能对家国的事一点都不关心呢！以后只要有军国大事，我仍会参与处理的。”

八月庚子日，唐玄宗即皇帝位，尊唐睿宗为太上皇。太上皇以“朕”自称，所下命令称“诰”，每五天就会在太极殿接受一次群臣觐见。皇帝以“予”自称，所下命令称“制”、“敕”，每天都来到武德殿接受群臣朝见。只要与三品以上官员的任命和重大的刑狱有关的政务，都由太上皇裁定，其余政务一律由皇帝决定。

壬寅日，朝廷为大圣天后上尊号为圣帝天后。

甲辰日，皇上宣布大赦天下，将年号改为先天。

乙巳日，皇上决定在鄚州的北面设置渤海军，在恒州、定州境内设置恒阳军，在妫州、蔚州境内设置怀柔军，屯驻五万士兵。

丙午日，皇上下诏将妃子王氏立为皇后，将皇后王氏的父亲王仁皎任命为太仆卿。王仁皎，是下邽人。戊申日，皇上又下诏将皇子许昌王李嗣直封为郯王，将真定王李嗣谦封为郢王。

朝廷将刘幽求任命为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将魏知古任命为侍中，将崔湜任命为检校中书令。

初，河内人王琚预于王同皎之谋，亡命，佣书［佣书：被雇佣代人抄书。］
于江都。上之为太子也，琚还长安，选补诸暨主簿，过谢太子。琚至廷中，故徐行高视，宦者曰：“殿下在帘内。”琚曰：“何谓殿下？当今独有太平公主耳！”太子遽召见，与语，琚曰：“韦庶人弑逆，人心不服，诛之易耳。太平公主，武后之子，凶猾无比，大臣多为之用，琚窃忧之。”太子引与同榻坐，泣曰：“主上同气，唯有太平，言之恐伤主上之意，不言为患日深，为之奈何？”琚曰：“天子之孝，异于匹夫，当以安宗庙社稷为事。盖主，汉昭帝之姊，自幼供养，有罪犹诛之。为天下者，岂顾小节！”太子悦曰：“君有何艺，可与寡人游？”琚曰：“能飞炼［飞炼：胡三省注：“谓飞丹沙以炼丹也。”］
、诙嘲。”太子乃奏为詹事府司直，日与游处，累迁太子中舍人。及即位，以为中书侍郎。

起初，河内人王琚参与了王同皎等人谋杀武三思的计划，后亡命逃走，在江都以代人抄书谋生。皇上被立为太子后，王琚返回长安，被选任为诸暨县主薄，来到东宫拜谢太子。王琚来到殿廷后，有意走得比较慢，并将视线放得很高，宦官说：“殿下在帘子里面。”王琚说：“什么是殿下？当今只有太平公主而已！”太子听到后立即召见他，并同他交谈，王琚说：“从前韦庶人弑帝篡逆，人们心中不服，杀掉她很容易。太平公主，是武皇后的女儿，她又极其凶残狡诈，大臣们多数秉承她的旨意做事，我对此十分忧虑。”太子拉他和自己坐在同一张榻上，边流泪边对他说：“如今父皇的兄弟姊妹当中，剩下的就只有太平公主，如果把这些事向父皇禀告，恐怕会让他老人家感到忧伤，然而若不禀告，又担心她会造成越来越严重的危害，这可如何处置？”王琚回答说：“天子所要求的孝道，与平民百姓不一样，应该为宗庙社稷的安危考虑。盖主，是汉昭帝的姐姐，将昭帝从小养大，有了罪也仍然要杀掉。作为天下的管理者，怎么能对小节有所顾及呢！”太子很高兴地说：“您有什么才能可以同我在一起呢？”王琚回答说：“我既会炼丹，又会诙谐嘲谑。”于是太子向唐睿宗上奏，任命王琚为詹事府司直，每天和他交往相处，并渐渐提拔他担任太子中舍人一职。等到太子即位，又将他任命为中书侍郎。

是时，宰相多太平公主之党，刘幽求与右羽林将军张（日韦）谋以羽林兵诛之，使（日韦）密言于上曰：“窦怀贞、崔湜、岑羲皆因公主得进，日夜为谋不轨。若不早图，一旦事起，太上皇何以得安！请速诛之。臣已与幽求定计，惟俟陛下之命。”上深以为然。（日韦）泄其谋于侍御史邓光宾，上大惧，遽列上其状。丙辰，幽求下狱。有司奏：“幽求等离间骨肉，罪当死。”上为言幽求有大功，不可杀。癸亥，流幽求于封州，张（日韦）于峰州，光宾于绣州。

初，崔湜为襄州刺史，密与谯王重福通书，重福遗之金带。重福败，湜当死，张说、刘幽求营护得免。既而湜附太平公主，与公主谋罢说政事，以左丞分司东都。及幽求流封州，湜讽广州都督周利贞，使杀之。桂州都督景王晙知其谋，留幽求不遣。利贞屡移牒索之，晙不应，利贞以闻。湜屡逼晙，使遣幽求，幽求谓晙曰：“公拒执政而保流人，势不能全，徒仰累耳。”固请诣广州，晙曰：“公所坐非可绝于朋友者也。晙因公获罪，无所恨。”竟逗遛不遣。幽求由是得免。

这时，宰相多数都是太平公主的党羽，刘幽求和右羽林将军张（日韦）谋划用羽林兵诛杀他们，并让张（日韦）秘密地向皇上进言说：“窦怀贞、崔湜和岑羲等人都因为依附太平公主才得以担任宰相，他们无时无刻不在策划如何反叛。若是陛下不早些下手将他们铲除，一旦突然发生事变，太上皇如何可以平安！请尽快将他们诛灭。我已经和刘幽求将计策定好，只等陛下的命令了。”皇上认为他说得很有道理。然而事后张（日韦）将这一计划泄露给了侍御史邓光宾，皇上得知后非常害怕，急忙列出刘幽求等人的罪状向太上皇上奏。丙辰日，刘幽求被关押入狱。负责审理这件案子的官员上奏说：“刘幽求等挑拨离间陛下的骨肉，应当处斩。”皇上又在太上皇面前为刘幽求等人求情，说刘幽求曾为大唐朝廷立下大功，不能判死刑。癸亥日，太上皇将刘幽求流放到封州，将张（日韦）流放到峰州，将邓光宾流放到绣州。

起初，崔湜担任襄州刺史时，曾秘密写信给谯王李重福，李重福也曾送他金带。李重福起兵失败后，崔湜应当被处死，因为得到张说和刘幽求的营救和保护才得以免死。不久后崔湜便依附太平公主，与太平公主谋划将张说的相位罢免，将他贬为尚书左丞并派到设于东都洛阳的中央官署担任职务。等到刘幽求被流放到封州后，崔湜暗示广州都督周利贞将刘幽求杀掉。桂州都督王晙知道这个阴谋后，便将刘幽求扣留在自己这里，不送到广州去。周利贞多次发出公文索要刘幽求，王晙都没有理会，周利贞便将这件事向朝廷上奏。崔湜多次催逼王晙，让他遣送刘幽求，刘幽求对王晙说：“您不服从当权宰相的命令而保护一个遭到流放之人，势必不能保全，只是让您受到连累罢了。”于是坚定地请求王晙放他前往广州，王晙对他解释说：“您犯下的罪过还不到让朋友与你绝交的程度。我王晙由于国家的事获罪，也不觉得有什么遗憾。”最终仍然一直将刘幽求留在桂州，没有送往广州。刘幽求于是幸免。

九月丁卯朔，日有食之。

辛卯，立皇子嗣昇为陕王。嗣昇母杨氏，士达［士达：杨士达，隋朝官员。］
之曾孙也。王后无子，母养之。

冬十月庚子，上谒太庙，赦天下。

癸卯，上幸新丰，猎于骊山之下。

辛酉，沙陀金山遣使入贡。沙陀者，处月之别种也，姓朱邪氏。

十一月乙酉，奚、契丹二万骑寇渔阳，幽州都督宋璟闭城不出，虏大掠而去。

上皇诰遣皇帝巡边，西自河、陇，东及燕、蓟，选将练卒。甲午，以幽州都督宋璟为左军大总管，并州长史薛讷为中军大总管，朔方大总管、兵部尚书郭元振为右军大总管。

十二月，刑部尚书李日知请致仕。

日知在官，不行捶挞而事集。刑部有令史，受敕三日，忘不行。日知怒，索杖，集群吏，欲捶之。既而谓曰：“我欲捶汝，天下人必谓汝能撩李日知嗔，受李日知杖，不得比于人，妻子亦将弃汝矣。”遂释之。吏皆感悦，无敢犯者，脱［脱：如果。］
有稽失，众共谪之。

九月丁卯朔日，发生了日食。

辛卯日，皇上立皇子李嗣昇为陕王。李嗣昇的生母杨氏，是杨士达的曾孙女。由于王皇后并无亲生之子，因此像母亲一样养育他。

冬季十月庚子日，皇上前往太庙拜谒列祖列宗，宣布大赦天下。

癸卯日，皇上来到新丰，在骊山下狩猎。

辛酉日，西域沙陀金山派使者来到朝中进献贡品。沙陀，是处月族的一个别支，姓朱邪氏。

十一月乙酉日，奚与契丹联合派出二万骑兵侵犯渔阳，幽州都督宋璟将城门关闭，没有到城外迎敌，奚与契丹大肆掳掠后撤离。

太上皇颁布诰令，派皇上到边境巡视，巡视的范围西至河、陇，东达燕、蓟，将要在巡行时选择将帅、训练士卒。甲午日，皇上将幽州都督宋璟任命为左军大总管，将并州长史薛讷任命为中军大总管，将朔方大总管、兵部尚书郭元振任命为右军大总管。

十二月，刑部尚书李日知请求退休。

李日知在担任官职时，对误事的官吏从不用刑杖责打，然而刑部也都能够圆满完成各项任务。曾经有一位令史接到皇帝敕令已经三天了，居然忘记执行。李日知很生气，派人将刑杖找出，然后把所有的官吏召集起来，准备责打他。过了一会儿却又说：“我如果下令杖打你，天下人一定会说你能够使我李日知生气，再说由于延误公务而被我李日知杖责，和被别人责罚不一样，恐怕连你的妻子和孩子也要离弃你了。”于是将他释放。官吏们全都十分感动，从此再也没有人敢不遵守规章，如果有谁做出稽误失职的行为，所有的人都会共同谴责他。

开元元年（癸丑，公元713年）

春正月乙亥，诰：“卫士自今二十五入军，五十免；羽林飞骑并以卫士简补。”

以吏部尚书萧至忠为中书令。

皇帝巡边改期，所募兵各散遣，约八月复集，竟不成行。

二月庚子夜，开门然灯，又追作去年大酺，大合伎乐。上皇与上御门楼临观，或以夜继昼，凡月余。左拾遗华阴严挺之上疏谏，以为：“酺者因人所利，合醵［醵：凑钱饮酒。］
为欢。今乃损万人之力，营百戏之资，非所以光圣德美风化也。”乃止。

开元元年（癸丑，公元713年）

春季正月乙亥日，太上皇颁布诰令说：“自今日起卫士从二十五岁开始服役，五十岁免于服役；羽林军飞骑一律从卫士中提拔补充。”

朝廷将吏部尚书萧至忠任命为中书令。

皇帝到边地巡视的行期有变动，将从各地招募的士卒都分别遣返，约定好到八月时再度集结，然而皇帝最终未能成行。

二月庚子日夜，长安城门户大开，点燃花灯，补办去年皇上登基时没有举办的臣民大聚餐活动，同时安排了场面庞大的歌舞杂技以助兴。太上皇和皇上亲临城门楼观赏，有时甚至昼夜不停地寻欢作乐，一共持续了一个月有余。左拾遗华阴人严挺之上疏劝谏，认为：“聚饮要以百姓认可的便利方式，让大家出钱共饮，以达到欢乐的目的。如今陛下却浪费万民的钱财为歌舞杂技提供支出，这并非使圣德光大、使风俗美化的方法。”皇上于是将这项活动中止。

初，高丽既亡，其别种大祚荣徙居营州。及李尽忠反，祚荣与靺鞨乞四北羽聚众东走，阻险自固。尽忠死，武后使将军李楷固讨其余党。楷固击乞四北羽，斩之，引兵逾天门岭，逼祚荣。祚荣逆战，楷固大败，仅以身免。祚荣遂帅其众东据东牟山，筑城居之。祚荣骁勇善战，高丽、靺鞨之人稍稍归之，地方二千里，户十余万，胜兵［胜兵：能作战的士兵。］
数万人，自称振国王，附于突厥。时奚、契丹皆叛，道路阻绝，武后不能讨。中宗即位，遣侍御史张行岌招慰之，祚荣遣子入侍。至是，以祚荣为左骁卫大将军、勃海郡王，以其所部为忽汗州，令祚荣兼都督。

庚申，敕以严挺之忠直宣示百官，厚赏之。

三月辛巳，皇后亲蚕。

起初，高丽既已灭亡，它的一个分支部落的酋长大祚荣迁居营州。等到李尽忠发动叛乱，大祚荣便和靺鞨酋长乞四北羽一同聚众向东逃窜，以险要的地势为凭借以求自保。李尽忠死后，武皇后命令将军李楷固对李尽忠的余党进行讨伐。李楷固先进攻并斩杀了乞四北羽，接着领兵越过天门岭向大祚荣进逼。大祚荣率领部众迎战，李楷固被打败，只身逃走。大祚荣于是率领部众向东行进，占据东牟山，修筑城池居守。因为大祚荣本人勇猛善战，所以高丽人和靺鞨人也逐渐归附他，他的势力逐渐扩展到方圆二千里的范围，辖区内共有十余万户，拥有数万士兵，于是以振国王自称，依附突厥。当时奚、契丹全都反叛朝廷，使得朝廷与这一区域断绝了交通，武皇后也没有能力将他们讨平。等到唐中宗即位，命令侍御史张行岌予以安抚，大祚荣于是派儿子到朝中侍奉。到了此时，皇上将大祚荣封为左骁卫大将军、勃海郡王，并在其辖区内设置忽汗州，让他兼任忽汗州都督。

庚申日，皇上颁布敕令，将左拾遗严挺忠良正直的行为宣示百官，并丰厚地赏赐他。

三月辛巳日，王皇后躬亲蚕事。

晋陵尉杨相如上疏言时政，其略曰：“炀帝自恃自强，不忧时政，虽制敕交行，而声实舛谬，言同尧、舜，迹如桀、纣，举天下之大，一掷而弃之。”又曰：“隋氏纵欲而亡，太宗抑欲而昌，愿陛下详择之！”又曰：“人主莫不好忠正而恶佞邪，然忠正者常疏，佞邪者常亲，以至于覆国危身而不寤［寤：醒悟。］
者，何哉？诚由忠正者多忤意，佞邪者多顺指，积忤生憎，积顺生爱，此亲疏之所以分也。明主则不然。爱其忤以收忠贤，恶其顺以去佞邪，则太宗太平之业，将何远哉！”又曰：“夫法贵简而能禁，罚贵轻而必行。陛下方兴崇至德，大布新政，请一切除去碎密，不察小过。小过不察则无烦苛，大罪不漏则止奸慝，使简而难犯，宽而能制，则善矣。”上览而善之。

晋陵尉杨相如上疏对时政发表议论，疏文大意是说：“隋炀帝以国家强大为凭借，不肯操心时政，虽然他颁布了数不胜数的制敕，然而言行之间却相差过多，口中说着尧、舜的话，却做出桀、纣的事，结果终于将整个天下丢掉。”他还说：“隋朝皇帝放纵自己的欲望以至于国家灭亡，本朝太宗皇帝抑制自己的欲望从而使国家繁荣昌盛，希望陛下能够从中慎重选择自己应走的道路！”他还说：“历朝帝王对忠诚正直之士没有不喜欢的，对奸佞邪恶之徒没有不憎恶的，然而事实却是忠诚正直之士时常遭到疏远，奸佞邪恶之徒经常得到宠信，以致于到了国亡身危的境地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为什么会这样呢？真正的原因是忠诚正直之士大多不惜对帝王的旨意有所触犯，而奸佞邪恶之徒大多却对帝王的邪念十分顺从，对帝王的旨意长期触犯就会使帝王产生憎恶的心理，对帝王的邪念长期顺从也会使帝王产生爱惜的意愿，这就是产生亲疏的原因。圣明的帝王与这种做法相反。他们喜爱有胆量触犯自己旨意的大臣，目的是得到忠正贤良之士；憎恶只会服从自己的人，为的是除掉身边的奸佞小人，如果能够做到这一点，那么与太宗皇帝的太平功业，也就相距不远了！”他又说：“法律条文贵在简明扼要而能禁止奸邪，刑罚贵在轻缓而能坚决施行。如今陛下正彰明德教，除旧布新，希望能废止所有的细文苛法，不要斤斤计较于臣下的细小过错。不计较臣下的细小过就能将烦琐苛刻的法令屏除，不使重大的罪行漏网就能使邪恶止息，陛下如果能够让法律简明而不易违反，让刑罚宽缓而能阻止犯罪，那么就可以被称为善政了。”皇上读了他的奏疏后认为很好。

先是，修大明宫未毕，夏五月庚寅，敕以农务方勤，罢之以待闲月［闲月：指农闲时节。］
。

六月丙辰，以兵部尚书郭元振同中书门下三品。

太平公主依上皇之势，擅权用事，与上有隙，宰相七人，五出其门。文武之臣，太半附之。与窦怀贞、岑羲、萧至忠、崔湜及太子少保薛稷、雍州长史新兴王晋、左羽林大将军常元楷、知右羽林将军事李慈、左金吾将军李钦、中书舍人李猷、右散骑常侍贾膺福、鸿胪卿唐晙及僧慧范等谋废立，又与宫人元氏谋于赤箭［赤箭：即天麻，一种药用植物。］
粉中置毒进于上。晋，德良［德良：李德良，唐朝宗室。］
之孙也。元楷、慈数往来主第，相与结谋。

王琚言于上曰：“事迫矣，不可不速发。”左丞张说自东都遣人遗上佩刀，意欲上断割。荆州长史崔日用入奏事，言于上曰：“太平谋逆有日，陛下往在东宫，犹为臣子，若欲讨之，须用谋力。今既光临大宝，但下一制书，谁敢不从？万一奸宄得志，悔之何及！”上曰：“诚如卿言。直恐惊动上皇。”日用曰：“天子之孝在于安四海。若奸人得志，则社稷为墟，安在其为孝乎！请先定北军，后收逆党，则不惊动上皇矣。”上以为然，以日用为吏部侍郎。

在这之前，对大明宫的修缮还没有完工，夏季五月庚寅日，皇上以正值农忙时节为理由，下令暂停工程，等到农闲时节再继续修缮。

六月丙辰日，朝廷将兵部尚书郭元振任命为同中书门下三品。

太平公主凭借太上皇的势力在朝中专权，与皇上产生矛盾，在朝中的七位宰相中，出自她门下的有五位。文臣、武将中也有超过一半的人依附她。太平公主和窦怀贞、岑羲、萧至忠、崔湜以及太子少保薛稷、雍州长史新兴王李晋、左羽林大将军常元楷、知右羽林将军事李慈、左金吾将军李钦、中书舍人李猷、右散骑常侍贾膺福、鸿胪寺卿唐晙以及胡僧慧范等共同谋划将皇上废黜，除此之外，太平公主又与宫女元氏一同谋划，准备在向皇上进献的天麻粉时投毒。李晋是李德良的孙子。常元楷与李慈多次来到太平公主的私宅和她勾结谋划。

王琚向皇上进言说：“形势已到了十分紧急的程度，陛下不能不尽快采取行动了。”尚书左丞张说从东都洛阳派人送了一把佩刀给皇上，意思是请皇上尽快决断，将太平公主的势力铲除。荆州长史崔日用到朝中奏事，对皇上说：“太平公主有叛逆的阴谋由来已久，陛下以太子身份居住在东宫时，名分还是臣子，若是那时想将太平公主铲除，需要运用计谋。如今陛下已是天下之主，只需颁布一道制书，谁有胆量抵抗不从？万一奸邪之徒的阴谋成为现实，到时就追悔莫及了！”皇上说：“你说得很对。只是我担心会令太上皇受惊。”崔日用又说：“使四海安宁是天子的大孝。若使奸党得志，就会令社稷宗庙化为废墟，又怎么能体现陛下的孝行呢！请陛下首先将左、右羽林军和左、右万骑军控制住，然后再收捕太平公主及其党羽，这样就不会使太上皇受惊了。”皇上认为他说得很对，便让他担任吏部侍郎一职。

秋七月，魏知古告公主欲以是月四日作乱，令元楷、慈以羽林兵突入武德殿，怀贞、至忠、羲等于南牙举兵应之。上乃与岐王范、薛王业、郭元振及龙武将军王毛仲、殿中少监姜皎、太仆少卿李令问、尚乘奉御王守一、内给事高力士、果毅李守德等定计诛之。皎，谟［谟：姜谟，隋朝官吏。］
之曾孙；令问，靖弟客师［客师：李客师，唐右武卫将军。］
之孙；守一，仁皎之子；力士，潘州人也。

甲子，上因王毛仲取闲厩马及兵三百余人，自武德殿入虔化门，召元楷、慈，先斩之，擒膺福、猷于内客省以出，执至忠、羲于朝堂，皆斩之。怀贞逃入沟中，自缢死，戮其尸，改姓曰毒。上皇闻变，登承天门楼。郭元振奏：“皇帝前奉诰诛窦怀贞等，无他也。”上寻至楼上，上皇乃下诰罪状怀贞等，因赦天下，惟逆人亲党不赦。薛稷赐死于万年狱。

秋季七月，魏知古告发太平公主打算在当月的四日发动叛乱，命令常元楷、李慈统领羽林军突入武德殿，另外命令窦怀贞、萧至忠、岑羲等人在南牙起兵与之呼应。皇上于是同岐王李范、薛王李业、郭元振以及龙武将军王毛仲、殿中少监姜皎、太仆少卿李令问、尚乘奉御王守一、内给事高力士、果毅李守德等人定下计策率先行动将太平公主一党铲除。姜皎，是姜谟的曾孙；李令问，是李靖的弟弟李客师的孙子；王守一，是王仁皎的儿子；高力士，是潘州人。

甲子日，皇上通过王毛仲从闲厩中征调马匹及禁兵三百多名，从武德殿来到虔化门内，召见常元楷和李慈，先将他二人斩首，在内客省将贾膺福和李猷逮捕并将他们带出，又在朝堂上将萧至忠和岑羲擒获，下令将这四人一同斩首。窦怀贞逃到城壕之内自缢身亡，皇上下令将其尸首斩戮，并将其姓改为毒氏。太上皇得知发生变故，来到承天门门楼上。郭元振向太上皇上奏说：“皇帝只是奉太上皇诰命将窦怀贞等奸臣叛逆诛杀，并没有其他事发生。”皇上随后也来到门楼上，太上皇于是颁布诰命公布窦怀贞等人的罪状，并宣布大赦天下，惟独逆臣的亲属、党羽不能得到赦免。薛稷在万年县狱中被赐死。

乙丑，上皇诰：“自今军国政刑，一皆取皇帝处分。朕方无为养志，以遂素心。”是日，徙居百福殿。

太平公主逃入山寺，三日乃出，赐死于家，公主诸子及党与死者数十人。薛崇简［薛崇简：即薛崇暕。］
以数谏其母被挞，特免死，赐姓李，官爵如故。籍公主家，财货山积，珍物侔于御府，厩牧羊马、田园息钱，收之数年不尽。慧范家产亦数十万缗。改新兴王晋之姓曰厉。

初，上谋诛窦怀贞等，召崔湜，将托以心腹。湜弟涤谓湜曰：“主上有问，勿有所隐。”湜不从。怀贞等既诛，湜与右丞卢藏用俱坐私侍太平公主，湜流窦州，藏用流泷州。新兴王晋临刑叹曰：“本为此谋者崔湜，今吾死湜生，不亦冤乎！”会有司鞫宫人元氏，元氏引湜同谋进毒，乃追赐死于荆州。薛稷之子伯阳以尚主免死，流岭南，于道自杀。

乙丑日，太上皇颁布诰命：“从现在开始，军国政务与刑赏教化，一律由皇帝处理。我正好可以清静无为，修养身心，以实现素来的愿望。”在这一天，太上皇迁居到百福殿。

太平公主逃到山寺中，直到事发三天后才出来，被皇上下诏赐死在她自己家中，她的儿子和党羽被处死的有几十人。薛崇简由于平日多次对其母太平公主进行劝阻而受到责打，因此例外得以免死，皇上将他赐姓为李氏，官职和爵位如旧。皇上还下令没收太平公主的全部财产充公，在抄家时发现公主家中拥有堆积如山的财物，珍宝器玩和皇家府库不相上下，厩中牧养的羊马、田地园林以及放债能够得到的利息，几年也无法用尽。胡僧慧范也拥有数十万缗家产。皇上又下令将新兴王李晋改为厉姓。

起初，皇上在谋划诛杀窦怀贞等人时，曾经召见崔湜，想将心腹事托付给他。崔湜的弟弟崔涤对他说：“无论皇帝向你询问什么，你都不可以有所隐藏。”崔湜并未采纳。窦怀贞等人被诛杀以后，崔湜和尚书右丞卢藏用两人都因为私下侍奉太平公主而被治罪，崔湜被判处流放窦州，卢藏用被判处流放泷州。新兴王李晋在临刑时叹息说：“本来是崔湜提出这个主意，如今我被处死，崔湜反而得以活命，这不也很冤枉吗！”刚好相关部门对宫女元氏进行审问，元氏供出崔湜与她一起谋划给皇上投毒，皇上于是重新下诏将崔湜在流放途经荆州时赐死。薛稷的儿子薛伯阳因为娶公主为妻而得以免死，流放岭南，他在流放的路上自尽。

初，太平公主与其党谋废立，窦怀贞、萧至忠、岑羲、崔湜皆以为然，陆象先独以为不可。公主曰：“废长立少，已为不顺。且又失德，若之何不去？”象先曰：“既以功立，当以罪废。今实无罪，象先终不敢从。”公主怒而去。上既诛怀贞等，召象先谓曰：“岁寒知松柏，信哉！”时穷治公主枝党［枝党：党羽。］
，当坐者众，象先密为申理，所全甚多，然未尝自言，当时无知者。百官素为公主所善及恶之者，或黜或陟，终岁不尽。

丁卯，上御承天门楼，赦天下。

己巳，赏功臣郭元振等官爵、第舍、金帛有差。以高力士为右监门将军，知内侍省事。

初，太宗定制，内侍省不置三品官，黄衣廪食，守门传命而已。天后虽女主，宦官亦不用事。中宗时，嬖幸猥多［猥多：众多。］
，宦官七品以上至千余人，然衣绯者尚寡。上在藩邸，力士倾心奉之，及为太子，奏为内给事，至是以诛萧、岑功赏之。是后宦官稍增至三千余人，除三品将军者浸多，衣绯、紫至千余人，宦官之盛自此始。

起初，太平公主和她的同党谋划将皇上废除，窦怀贞、萧至忠、岑羲、崔湜等人都对此举表示赞成，只有陆象先认为不可以这样做。太平公主说：“太上皇废长立少，已是不符合道理的做法。况且皇帝无德，为什么不能废黜他呢？”陆象先说：“既然皇帝是因为立下大功而被立为太子的，那么就应当以获罪的理由废黜他。如今皇帝实际并没有罪，我终究对此不敢苟同。”太平公主非常生气地离去。皇上将窦怀贞等人诛杀后，召见陆象先并对他说：“岁寒知松柏，这句话真是非常正确！”当时正值对太平公主的党羽处罚极为严厉的时候，应当牵连获罪的人非常多，陆象先秘密为这些人申明冤情，很多人因此保住了性命，但他自己从未提起这些事，当时也无人了解这些情况。百官中平素受到太平公主善待或憎恶的人，此时有的遭到贬黜，有的得到提拔，这项工作过了一年多也没有完成。

丁卯日，皇上亲自来到承天门楼，宣布大赦天下。

己巳日，皇上以大小不等的官职爵位以及数量不同的田宅、钱物奖赏有功的郭元振等大臣。皇上还将高力士任命为右监门将军，授予他主持内侍省事务之权。

起初，唐太宗订立制度，内侍省不设置三品官，内侍们只是身穿黄色朝服，从皇家领取禄米，负责守卫宫门和传达诏命一类的事务。武皇后虽然是女皇帝，宦官也不处理朝廷政事。唐中宗时期，很多近臣得到他的亲近宠爱，导致级别在七品以上的宦官超过一千人，然而身着绯色朝服的宦官仍然很少。皇上在藩邸任亲王时，高力士对他尽心侍奉，等到皇上被立为太子，便奏请太上皇将高力士任命为内给事，到这次凭借诛除萧至忠、岑羲等人的功劳，皇上又赏赐他。从此以后宦官逐渐增加到三千余人，越来越多的人被任命为三品将军，超过一千人穿红、紫朝服，宦官势力的膨胀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壬申，遣益州长史毕构等六人宣抚十道。

乙亥，以左丞张说为中书令。

庚辰，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陆象先罢为益州长史、剑南按察使。八月癸巳，以封州流人刘幽求为左仆射、平章军国大事。

丙辰，突厥可汗默啜遣其子杨我支来求婚。丁巳，许以蜀王女南和县主妻之。

中宗之崩也，同中书门下三品李峤密表韦后，请出相王诸子于外。上即位，于禁中得其表，以示侍臣。峤时以特进致仕，或请诛之，张说曰：“峤虽不识逆顺，然为当时之谋则忠矣。”上然之。九月壬戌，以峤子率更令畅为虔州刺史，令峤随畅之官。

庚午，以刘幽求同中书门下三品。

丙戌，复置右御史台，督察诸州，罢诸道按察使。

冬十月辛卯，引见京畿县令［京畿县令：唐代规定，京城两赤县为京县，畿内诸县为畿县。］
，戒以岁饥惠养黎元之意。

壬申日，皇上派益州长史毕构等六人前往全国十道进行安抚。

乙亥日，皇上将尚书左丞张说任命为中书令。

庚辰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陆象先被降职为益州长史、剑南按察使。八月癸巳日，皇上将先前被流放到封州的刘幽求任命为尚书左仆射、平章军国大事。

丙辰日，突厥可汗默啜派其子杨我支到朝廷求婚。丁巳日，皇上许诺将蜀王的女儿南和公主嫁给默啜为妻。

唐中宗驾崩后，同中书门下三品李峤暗中向韦皇后上奏，请求外放相王李旦的众位儿子出京。等到皇上即位，在宫中得到李峤的奏表，并拿出来让侍臣们传阅。李峤当时已经以特进的身份退休，有人建议处死李峤，张说说：“李峤虽然不能分辨善恶忠奸，但是他为当时执政的人谋划，也可算是很忠心了。”皇上认为他的话很对。九月壬戌日，皇上将李峤之子率更令李畅任命为虔州刺史，并命令李峤随其子一同赴任。

庚午日，皇上将刘幽求任命为同中书门下三品。

丙戌日，皇上下诏恢复右御史台，负责对各州的督察，同时将诸道按察使废除。

冬季十月辛卯日，皇上召见京县和畿县县令，告戒他们在饥荒之年应该对黎民百姓关怀扶助。

己亥，上幸新丰。癸卯，讲武于骊山之下，征兵二十万，旌旗连亘五十余里。以军容不整，坐兵部尚书郭元振于纛下，将斩之。刘幽求、张说跪于马前谏曰：“元振有大功于社稷，不可杀。”乃流新州。斩给事中、知礼仪事唐绍，以其制军礼不肃故也。上始欲立威，亦无杀绍之意，金吾卫将军李邈遽宣敕斩之。上寻罢邈官，废弃终身。时二大臣得罪，诸军多震慑失次［失次：阵形错乱。］
，惟左军节度薛讷、朔方道大总管解琬二军不动，上遣轻骑召之，皆不得入其陈。上深叹美，慰勉之。

甲辰，猎于渭川。上欲以同州刺史姚元之为相，张说疾之，使御史大夫赵彦昭弹之，上不纳。又使殿中监姜皎言于上曰：“陛下常欲择河东总管而难其人，臣今得之矣。”上问为谁，皎曰：“姚元之文武全才，真其人也。”上曰：“此张说之意也，汝何得面欺，罪当死！”皎叩头首服［首服：服罪。］
，上即遣中使召元之诣行在。既至，上方猎，引见，即拜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

己亥日，皇上来到新丰。癸卯日，皇上和众官员在骊山脚下讲习武事，共召集了二十多万兵士，旌旗连绵超过五十里。由于军容不整，皇上命令将兵部尚书郭元振抓到自己的乘舆之下问罪，想要将其斩首。刘幽求、张说在皇上的马前跪下进谏说：“郭元振曾有大功于江山社稷，不可以斩杀。”皇上于是将郭元振流放到新州。皇上还下令斩杀给事中、知礼仪事唐绍，因为他所制定的军礼并不整肃。其实皇上原本只是想借此为自己树立声誉，并非真想杀死唐绍，只是由于金吾卫将军李邈将敕命宣布得太快，所以真的将唐绍斩首。事后不久，皇上便将李邈的官职罢免，终身不予录用。当时由于郭元振、唐绍这两位大臣都被惩处，各路军队大多十分震惊，以致阵形错乱，只有左军节度薛讷和朔方道大总管解琬二人所统率的军兵岿然不动，皇上派遣轻骑兵将他们召来，但这些使者全都不能进入他们的阵营。皇上十分欣赏他们二人，予以慰问鼓励。

甲辰日，皇上来到渭川狩猎。皇上打算将同州刺史姚元之任命为宰相，张说对姚元之素来嫉恨，于是指使御史大夫赵彦昭弹劾他，然而皇上并不理睬。张说又指使殿中监姜皎向皇上进言说：“陛下早就有任命一位河东总管的打算，却苦于没有合适的人选，我如今找到一位称职的人。”皇上问他这个人是谁，姜皎回答说：“姚元之文武全才，真是河东总管一职的适当人选。”皇上说：“这是张说的意思，你居然敢当面欺骗我，是死罪！”姜皎连忙叩头自首认罪，皇上当即派宦者征召姚元之来到渭川。到姚元之抵达时，皇上正在狩猎，立即召见他，并将他任命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

元之吏事明敏，三为宰相［三为宰相：姚元之在武则天、唐睿宗时期都担任过宰相，此时又被唐玄宗任命为宰相。］
，皆兼兵部尚书，缘边屯戍斥候，士马储械，无不默记。上初即位，励精为治，每事访于元之。元之应答如响，同僚唯诺而已，故上专委任之。元之请抑权幸，爱爵赏，纳谏诤，却贡献，不与群臣亵狎。上皆纳之。

乙巳，车驾还京师。

姚元之尝奏请序进郎吏，上仰视殿屋，元之再三言之，终不应。元之惧，趋出。罢朝，高力士谏曰：“陛下新总万机，宰臣奏事，当面加可否，奈何一不省察！”上曰：“朕任元之以庶政，大事当奏闻共议之；郎吏卑秩，乃一一以烦朕邪！”会力士宣事至省中，为元之道上语，元之乃喜。闻者皆服上识君人之体。

姚元之在处理政务时精明机敏，三度被任命为宰相，每次都兼任兵部尚书，他对于边境一带的戍兵驻屯营地、侦察哨所以及士卒、马匹、仓储、器械等方面，无不默记于心。皇上即位之初，励精图治，每当遇到事情，都要先听取姚元之的意见。姚元之每次都能应对自如，他的同僚却只能唯唯诺诺而已，因此皇上对他也就一心信赖。姚元之向皇上请求对受宠的权贵之家的权势予以抑制，珍惜爵禄赏赐，对敢于犯颜直谏的臣子的意见加以采纳，拒绝接受臣下进献的贡品，不要和大臣们开一些轻慢无礼的玩笑。皇上一一采纳了他的这些建议。

乙巳日，皇上返回京城。

姚元之曾经上奏请求按照顺序提拔选任郎吏，皇上却只是仰视着宫殿的屋顶，姚元之反复上奏，皇上始终不发一言。姚元之十分害怕，于是急忙退出。当天罢朝后，高力士向皇上进谏说：“陛下刚刚总理国家大事，宰臣有事上奏，就应当面明确说出您自己的态度，为什么您对姚元之的建议不予理睬呢！”皇上回答说：“我命令姚元之总理庶政，遇到军政大事可以当面上奏一起讨论；郎吏官职低微，这类事也要一一奏明使我烦扰吗！”刚好高力士奉旨来到省中宣谕诏命，将皇上的话转述给姚元之，姚元之这才感到欢喜。听说这件事的人都佩服皇上懂得为君的方法。

左拾遗曲江张九龄，以元之有重望，为上所信任，奏记劝其远谄躁，进纯厚，其略曰：“任人当才，为政大体，与之共理，无出此途。而向之用才，非无知人之鉴，其所以失溺，在缘情之举。”又曰：“自君侯职相国之重，持用人之权，而浅中弱植之徒，已延颈企踵［延颈企踵：伸长脖子，踮起脚跟。形容急切盼望。］
而至，谄亲戚以求誉，媚宾客以取容。其间岂不有才，所失在于无耻。”元之嘉纳其言。

新兴王晋之诛也，僚吏皆奔散，惟司功李撝步从，不失在官之礼，仍哭其尸。姚元之闻之，曰：“栾布之俦也。”及为相，擢为尚书郎。

己酉，以刑部尚书赵彦昭为朔方道大总管。

十一月乙丑，刘幽求兼侍中。

辛巳，群臣上表请加尊号为开元神武皇帝，从之。戊子，受册。

左拾遗曲江县人张九龄鉴于姚元之具有很高的声望，又得到皇上的信任，因此写信劝他远离谄媚奉承之徒，选任纯正忠厚之士，信的大意说：“任用的人一定要有才能，是管理国家的基本原则，和有才能的人一起处理政事，治理国家不能偏离这一途径。从前在任用贤才时，掌权的人并不是没有识别人才的能力，之所以出现很多弊端，是由于顾及到私情。”信中还说：“自从您开始担任宰相这个重要的职务，执掌用人的大权，那些心胸狭窄、软弱无能的人，已经伸长脖子，踮起脚跟，向您靠近，他们或者讨好您的亲戚以求得他们的赞誉，或者逢迎您的宾客以使他们高兴。我相信他们当中可能会有有才能的人，但觉得他们真的是太无耻了。”姚元之对他的建议十分赞赏并予以采纳。

新兴王李晋被诛杀时，他从前的部属纷纷溃散奔逃，只有司功李撝一人步行跟随在他身边，仍然保持当属官时的礼节，并在行刑后对着故主的尸体痛哭。姚元之得知此事后称赞道：“这才是和栾布一样的忠义人士。”如今姚元之又被任命为宰相，便提拔李撝担任尚书郎。

己酉日，皇上将刑部尚书赵彦昭任命为朔方道大总管。

十一月乙丑日，刘幽求兼任侍中。

辛巳日，群臣上表请求为皇帝加尊号为开元神武皇帝，皇上准允。戊子日，皇上接受群臣进上尊号的册书。

中书侍郎王琚为上所亲厚，群臣莫及。每进见，侍笑语，逮夜方出。或时休沐，往往遣中使召之。或言于上曰：“王琚权谲［权谲：权谋，诡诈。］
纵横之才，可与之定祸乱，难与之守承平。”上由是浸疏之。是月，命琚兼御史大夫，按行北边诸军。

十二月庚寅，赦天下，改元。尚书左、右仆射为左、右丞相；中书省为紫微省；门下省为黄门省，侍中为监；雍州为京兆府，洛州为河南府，长史为尹，司马为少尹。

甲午，吐蕃遣其大臣来求和。

中书侍郎王琚受到皇上亲近、厚爱，群臣没有能与他相比的。每次进见，王琚都要陪皇上谈笑，直到夜里才退出。有时他在休假，皇上也往往派宦官宣召他到宫里相见。有人对皇上进言说：“王琚是一位精通权谋诡诈之术的纵横之士，陛下可以和他一同平定祸乱，却很难和他一起治理承平之世。”皇上由此开始对王琚逐渐疏远。这个月，皇上让他兼任御史大夫，命令他前往北部边境的各部队巡视。

十二月庚寅日，皇上宣布大赦天下，将年号改为开元。同时下诏将尚书左、右仆射改为左、右丞相；将中书省改为紫微省；将门下省改为黄门省，将门下侍中改为黄门监；将雍州改为京兆府，将洛州改为河南府，将州的长史改称为尹，将州的司马改称为少尹。

甲午日，吐蕃派大臣前来求和。

壬寅，以姚元之兼紫微令。元之避开元尊号，复名崇。

敕：“都督、刺史、都护将之官，皆引面辞毕，侧门取进止。”

姚崇即为相，紫微令张说惧，乃潜诣岐王申款［申款：表达诚意。］
。他日，崇对于便殿，行微蹇。上问：“有足疾乎？”对曰：“臣有腹心之疾，非足疾也。”上问其故。对曰：“岐王陛下爱弟，张说为辅臣，而密乘车入王家，恐为所误，故忧之。”癸丑，说左迁相州刺史。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刘幽求亦罢为太子少保。甲寅，以黄门侍郎卢怀慎同紫微黄门平章事。

壬寅日，皇上任命姚元之兼任紫微令。姚元之为了避开元神武皇帝尊号，便恢复自己姚崇的原名。

皇帝发布敕命说：“都督、刺史、都护即将赴任时，都要在引见当面辞别天子后，在左右侧门听候皇帝的处分。”

自从姚崇担任宰相，紫微令张说就十分恐惧，便暗中来到岐王那里表达自己依附的诚意。后来有一天，姚崇在便殿回答皇上的问话时，走路时稍微有点跛。皇上问他：“您的脚有毛病吗？”姚崇回答说：“我腹心之处有病，并无脚病。”皇上问他原因。姚崇回答说：“岐王是陛下心爱的弟弟，张说身为辅臣，却秘密乘车进入岐王家中，我恐怕岐王会受到张说的误导，因而担忧此事。”癸丑日，皇上将张说降职为相州刺史。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刘幽求也被罢职任命为太子少保。甲寅日，皇上将黄门侍郎卢怀慎任命为同紫微黄门平章事。

卷第二百一十一·唐纪二十七

起阏逢摄提格（公元714年），尽强圉大荒落（公元717年），凡四年。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上之中

开元二年（甲寅，公元714年）

春正月壬申，制：“选京官有才识者除都督、刺史，都督、刺史有政迹者除京官，使出入常均，永为恒式。”

己卯，以卢怀慎检校黄门监。

旧制，雅俗之乐，皆隶太常。上精晓音律，以太常礼乐之司，不应典倡优杂伎；乃更置左右教坊以教俗乐，命右骁卫将军范及为之使。又选乐工数百人，自教法曲［法曲：一种古代乐曲，因用于佛教法会而得名，由西域各族音乐与清商乐结合产生的。］
于梨园，谓之“皇帝梨园弟子”。又教宫女使习之。又选伎女，置宜春院，给赐其家。礼部侍郎张廷珪、酸枣尉袁楚客皆上疏，以为：“上春秋鼎盛，宜崇经术，迩端士，尚朴素，深以悦郑声、好游猎为戒。”上虽不能用，咸嘉赏之。

中宗以来，贵戚争营佛寺，奏度人为僧，兼以伪妄；富户强丁多削发以避徭役，所在充满。姚崇上言：“佛图澄不能存赵，鸠摩罗什不能存秦，齐襄、梁武，未免祸殃。但使苍生安乐，即是福身；何用妄度奸人，使坏正法！”上从之。丙寅，命有司沙汰天下僧尼，以伪妄还俗者万二千余人。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上之中

开元二年（甲寅，公元714年）

春季正月壬申日，皇帝颁布制命：“选拔京官中有才能、见识的担任都督、刺史，选拔都督、刺史中政绩卓著的担任京官，使他们出将入相机会均等，并以此为常规。”

己卯日，皇上任命卢怀慎为检校黄门监。

依据旧制，凡属音乐，不分雅俗，都归太常寺管辖。皇上精通音律，认为太常寺是朝廷掌管礼乐的部门，不应当兼管戏曲杂技；于是另外设置左右教坊来专门教习俗乐，并任命右骁卫将军范及为主管官员。皇上还另外选拔了数百名乐工，亲自在梨园教习法曲，时人称他们为“皇帝梨园弟子”。皇上还教宫女学习法曲。又挑选了一些歌伎和舞女，安排在宜春院，由官府补给赐予财物给她们的家属。礼部侍郎张廷珪、酸枣县尉袁楚客二人都因此而上奏疏，认为：“皇上年富力强，应当崇尚经学儒术，亲近端正之士，提倡朴素，应深切以喜欢靡靡之音、爱好巡游狩猎为戒。”皇上虽然没有采纳他们的建议，但是嘉许赏赐他们。

自从唐中宗即位以来，显贵的国戚竞相营造佛寺，奏请度人出家做和尚，其中有弄虚作假的；富裕人家的壮丁多削发为僧来躲避徭役，像这样的僧人到处都是。姚崇进言道：“佛图澄不能保全后赵，鸠摩罗什也不能保全后秦，齐文襄帝、梁武帝同样没能逃过国破家亡的祸患。只要陛下能使百姓安乐，就是有福之身；哪里需要奸诈小人剃度为僧，让他们破坏佛法呢！”皇上听从了他的建议。丙寅日，命令有关部门筛选天下的和尚、尼姑，因欺诈虚妄而被勒令还俗的僧尼共有一万二千多人。

初，营州都督治柳城以镇抚奚、契丹，则天之世，都督赵文翙失政，奚、契丹攻陷之，是后寄治于幽州东渔阳城。或言：“靺鞨、奚、霫大欲降唐，正以唐不建营州，无所依投，为默啜所侵扰，故且附之；若唐复建营州，则相帅归化矣。”并州长史、和戎大武等军州节度大使薛讷信之，奏请击契丹，复置营州；上亦以冷陉之役，欲讨契丹。群臣姚崇等多谏。甲申，以讷同紫微黄门三品，将兵击契丹，群臣乃不敢言。

薛王业之舅王仙童，侵暴百姓，御史弹奏；业为之请，敕紫微、黄门覆按。姚崇、卢怀慎等奏：“仙童罪状明白，御史所言无所枉，不可纵舍［纵舍：释放；宽放。］
。”上从之。由是贵戚束手。

二月庚寅朔，太史奏太阳应亏不亏。姚崇表贺，请书之史册，从之。

起初，营州都督的治所设置在柳城，来镇抚奚人、契丹人，则天皇后时代，营州都督赵文翙执政失误，柳城被奚人、契丹人攻陷，此后就把营州治所设置在幽州东部的渔阳城。当地有人传言：“靺鞨、奚、霫等部落都想归顺大唐，正因为大唐不建置营州，无所依附投靠，又受到突厥可汗默啜的侵扰，所以只能暂时附从突厥；倘若大唐再建置营州，那么这些部落就会相继前来归附了。”并州长史、和戎大武等军州节度大使薛讷相信了他们的说法，上奏请求讨伐契丹，重新建置营州；皇上也因为在冷陉一役中大败，一直想出兵讨伐契丹。姚崇等大臣都出来劝阻。甲申日，皇上任命薛讷为同紫微黄门三品，领兵攻讨契丹，群臣于是不敢再加以谏阻了。

薛王李业的舅父王仙童，侵夺残害百姓，御史上奏弹劾他；李业替他求情，皇上于是下敕令给紫微、黄门审验此案。姚崇、卢怀慎等人上奏说：“王仙童的罪状明了清楚，御史对他的弹劾没有冤枉，不能放纵宽容。”皇上同意了他们的意见。从此皇亲国戚们有所收敛。

二月庚寅朔日，太史上奏说今天应该出现日蚀却没有出现。姚崇向皇上上表庆贺，并请求将这件事记入史册，皇上准许了。

乙未，突厥可汗默啜遣其子同俄特勒及妹夫火拔颉利发、石阿失毕将兵围北庭都护府，都护郭虔瓘击败之。同俄单骑逼城下，虔瓘伏壮士于道侧，突起斩之。突厥请悉军中资粮以赎同俄，闻其已死，恸哭而去。

丁未，敕：“自今所在毋得创建佛寺；旧寺颓坏应葺者，诣有司陈牒检视，然后听之。”

闰月，以鸿胪少卿、朔方军副大总管王晙兼安北大都护、朔方道行军大总管，令丰安、定远、三受降城及旁侧诸军皆受晙节度。徙大都护府于中受降城，置兵屯田。

丁卯，复置十道按察使，以益州长史陆象先等为之。

上思徐有功用法平直，乙亥，以其子大理司直惀为恭陵令。窦孝谌之子光禄卿豳公希瑊等，请以己官爵让惀以报其德，由是惀累迁申王府司马。

乙未日，突厥可汗默啜派遣他的儿子同俄特勒以及妹夫火拔颉利发、石阿失毕率领军队围攻北庭都护府，都护郭虔瓘把他们打败。同俄特勒单人匹马逼近城下，郭虔瓘埋伏在路旁的壮士突然跃出，将他斩首。突厥人请求用军中的全部物资赎回同俄特勒，听说他已经被杀死，痛哭离去。

丁未日，皇上下达敕令：“从今以后各地不得兴建佛寺；旧有的佛寺已经毁坏需要修缮的，一律到有关部门上呈公文，经检查属实，才可以动工修缮。”

闰二月，皇上任命鸿胪寺少卿、朔方军副大总管王晙兼任安北大都护、朔方道行军大总管，命令丰安、定远、三受降城以及旁侧各军都归王晙指挥调度。把安北大都护府迁到中受降城，在那里部署军队，实行屯田。

丁卯日，皇上诏令再设置十道按察使，派遣益州长史陆象先等人担任按察使。

皇上考虑到徐有功执法公正，乙亥日，任命他的儿子大理司直徐惀为恭陵令。窦孝谌之子光禄卿豳公窦希瑊等人请求把自己的官爵让给徐惀，来报答徐有功的恩德，徐惀因此连续升迁为申王府司马。

丙子，申王成义请以其府录事阎楚珪为其府参军，上许之。姚崇、卢怀慎上言：“先尝得旨，云王公、驸马有所奏请，非墨敕［墨敕：由皇帝亲笔书写，不用经由外廷盖印而直接下达的命令。］
皆勿行。臣窃以量材授官，当归有司；若缘亲故之恩，得以官爵为惠，踵习近事，实紊纪纲。”事遂寝。由是请谒不行。

突厥石阿失毕既失同俄，不敢归；癸未，与其妻来奔；以为右卫大将军，封燕北郡王，命其妻曰金山公主。

或告太子少保刘幽求、太子詹事锺绍京有怨望语，下紫微省按问，幽求等不服。姚崇、卢怀慎、薛讷言于上曰：“幽求等皆功臣，乍就闲职，微有沮丧，人情或然。功业既大，荣宠亦深，一朝下狱，恐惊远听。”戊子，贬幽求为睦州刺史，绍京为果州刺史，紫微侍郎王琚行边军未还，亦坐幽求党贬泽州刺史。

丙子日，申王李成义请求任命自己的王府录事阎楚珪为王府参军，皇上准许了。姚崇、卢怀慎进言道：“臣等在这之前曾经得到陛下的旨意，说凡是王公、驸马有奏请的事，不是墨敕书，都没有效力。臣认为考量才能授予官职，应该由有关部门决定；如果因为有亲朋故旧的恩情，就赐予他们朝廷的官爵，那就是重蹈中宗时的弊端，实在是会紊乱朝廷的纲纪。”这件事因此被搁置下来。从此请托的风气也不再流行。

突厥石阿失毕因为同俄特勒已死，不敢返回突厥；癸未日，石阿失毕与妻子前来投奔；被皇上任命为右卫大将军，封为燕北郡王，册封他的妻子为金山公主。

有人告发太子少保刘幽求、太子詹事锺绍京有怨恨的言论，皇上下令把他们二人交给紫微省审问，刘幽求等人表示不服。姚崇、卢怀慎、薛讷向皇上进言说：“刘幽求等人都是功臣，现在忽然担任闲职，心中稍有沮丧，也是人之常情。他们的功勋很大，理应获得极大的荣宠，一旦因为一点小事就逮捕入狱，恐怕天下人听说之后会感到震惊。”戊子日，皇上把刘幽求贬为睦州刺史，把锺绍京贬为果州刺史，奉旨巡视边防军队还没有回京的紫微侍郎王琚，也因为与刘幽求是同党而获罪，被贬为泽州刺史。

敕：“涪州刺史周利贞等十三人，皆天后时酷吏，比周兴等情状差轻，宜放归草泽，终身勿齿。”

西突厥十姓酋长都担叛。三月己亥，碛西节度使阿史那献克碎叶等镇，擒斩都担，降其部落二万余帐。

御史中丞姜晦以宗楚客等改中宗遗诏，青州刺史韦安石、太子宾客韦嗣立、刑部尚书赵彦昭、特进致仕李峤，于时同为宰相，不能匡正，令监察御史郭震弹之；且言彦昭拜巫赵氏为姑，蒙妇人服，与妻乘车诣其家。甲辰，贬安石为沔州别驾，嗣立为岳州别驾，彦昭为袁州别驾，峤为滁州别驾。安石至沔州，晦又奏安石尝检校定陵，盗隐官物，下州征赃。安石叹曰：“此只应须我死耳。”愤恚而卒。晦，皎之弟也。

皇上颁布敕令：“涪州刺史周利贞等十三人，都是天后时代的酷吏，只不过比周兴等人罪行稍轻，应该罢免这些人的官爵，把他们放归民间，终身不予录用。”

西突厥十姓酋长都担叛离。三月己亥日，碛西节度使阿史那献攻陷碎叶等镇，生擒都担，并将他斩首，招降了他的部众共二万多帐。

御史中丞姜晦认为宗楚客等人篡改中宗的遗诏，青州刺史韦安石、太子宾客韦嗣立、刑部尚书赵彦昭、以特进身份退休的李峤四人，在当时都担任宰相，却对这种行为不能加以匡正，于是指使监察御史郭震弹劾他们；并且声称赵彦昭拜女巫赵氏为姑，穿妇人的衣服，与自己的妻子一起坐车去赵氏家中。甲辰日，韦安石被贬职为沔州别驾，韦嗣立被贬职为岳州别驾，赵彦昭被贬职为袁州别驾，李峤被贬职为滁州别驾。韦安石到达沔州后，姜晦又向皇上上奏说韦安石曾经在监督建造中宗定陵时偷盗藏匿官府财物，并且亲自到沔州向韦安石索要赃物。韦安石感叹地说：“这只不过是想要我死而已。”终于愤怒痛恨而死。姜晦，是姜皎的弟弟。

毁天枢，发匠熔其铁钱，历月不尽。先是，韦后亦于天街作石台，高数丈，以颂功德，至是并毁之。

夏四月辛巳，突厥可汗默啜复遣使求婚，自称“乾和永清太驸马、天上得果报天男、突厥圣天骨咄禄可汗”。

五月己丑，以岁饥，悉罢员外、试、检校官，自今非有战功及别敕，毋得注拟［注拟：唐代选任官员，凡应试入选者先在尚书省登录，然后考询，再根据才能拟定官职，称为“注拟”。］
。

己酉，吐蕃相坌达延遗宰相书，请先遣解琬至河源正二国封疆，然后结盟。琬尝为朔方大总管，故吐蕃请之。前此琬以金紫光禄大夫致仕，复召拜左散骑常侍而遣之。又命宰相复坌达延书，招怀之。琬上言：“吐蕃必阴怀叛计，请预屯兵十万于秦、渭等州以备之。”

皇上下令拆毁天枢，并征调工匠熔化天枢上的铜铁，历时一月，仍然没有完工。此前韦后也在长安朱雀街上修筑了一个数丈高的石台来歌颂自己的功德，此时也被下令一并摧毁。

夏季四月辛巳日，突厥可汗默啜再次派遣使者前来求婚，自称“乾和永清太驸马、天上得果报天男、突厥圣天骨咄禄可汗”。

五月己丑日，因为粮食歉收的缘故，皇上下令把员外官、试官、检校官全部撤除，并且规定今后这三种官，除了立下战功以及特别敕令加以录用以外，吏部和兵部一律不得注拟。

己酉日，吐蕃的宰相坌达延给唐朝宰相致信，请求朝廷先派解琬到河源勘定两国的边界，然后缔结盟约。解琬曾担任朔方大总管，因此吐蕃特别请求朝廷派他前往。因为在这之前解琬已经从金紫光禄大夫的职位上退休，所以皇上又把他召入朝廷，担任左散骑常侍，并把他派到河源。此外皇上还命宰相回复坌达延，来招抚怀柔他。解琬对皇上进言说：“吐蕃一定暗中怀有反叛的计谋，请求事先在秦、渭等州屯驻十万军队，来防备意外变故的发生。”

黄门监魏知古，本起小吏，因姚崇引荐，以至同为相。崇意轻之，请知古摄吏部尚书，知东都选事，遣吏部尚书宋璟于门下过官［过官：唐制，门下省审核吏部、兵部六品以下的官员称过官。］
。知古衔之。

崇二子分司东都，恃其父有德于知古，颇招权请托；知古归，悉以闻。他日，上从容问崇：“卿子才性何如？今何官也？”崇揣知上意，对曰：“臣有三子，两在东都，为人多欲而不谨，是必以事干魏知古，臣未及问之耳。”上始以崇必为其子隐，及闻崇奏，喜问：“卿安从知之？”对曰：“知古微时，臣卵而翼之。臣子愚，以为知古必德臣，容其为非，故敢干之耳。”上于是以崇为无私，而薄知古负崇，欲斥之。崇固请曰：“臣子无状，挠陛下法，陛下赦其罪，已幸矣；苟因臣逐知古，天下必以陛下为私于臣，累圣政矣。”上久乃许之。辛亥，知古罢为工部尚书。

黄门监魏知古，原本是小吏出身，因为姚崇的引荐，从而升迁，与姚崇同为宰相。姚崇有意轻视他，所以建议他代理吏部尚书，主管东都洛阳的官吏铨选事务，另外派遣吏部尚书宋璟在门下省审核吏部、兵部拟选的六品以下官员。魏知古因此对姚崇心怀不满。

姚崇的两个儿子分别在东都洛阳的中央官署任职，仗恃父亲对魏知古有恩，大肆揽权，代人请托；魏知古回到长安后，把这些事全部上报。过了几天，皇上从容地问姚崇：“你的儿子才能品性如何？如今担任什么官职啊？”姚崇揣摩得知皇上的心思，于是回答说：“我有三个儿子，两个在东都任职，为人欲望很多，并且做事不谨慎，如今他们一定有事私下请求魏知古，臣下还没有来得及询问他们罢了。”皇上开始以为姚崇一定会替他的儿子遮掩，听了他的这番话后，高兴地问：“你是怎么得知这件事的？”姚崇回答说：“在魏知古没有发达时，臣曾经多次维护提拔他。臣的儿子非常愚鲁，认为魏知古一定会因此回报臣的恩德，从而会容忍他们为非作歹，所以胆敢向他求请。”皇上因此认为姚崇忠正没有私心，而鄙视魏知古有负于姚崇，想要罢斥他。姚崇坚决请求皇上不要这么做，说：“我的两个儿子有罪，违反了陛下的法令，陛下宽赦了他们的罪过，已经是万幸了；如果因为我的缘故而斥逐魏知古，天下人一定认为陛下偏袒臣，这样会影响陛下圣明的声誉。”皇上考虑了很久，才同意他的请求。辛亥日，罢免魏知古宰相的职位，改任工部尚书。

宋王成器，申王成义，于上兄也；岐王范，薛王业，上之弟也；豳王守礼，上之从兄也。上素友爱，近世帝王莫能及。初即位，为长枕大被，与兄弟同寝。诸王每旦朝于侧门，退则相从宴饮、斗鸡、击毬，或猎于近郊，游赏别墅，中使存问相望于道。上听朝罢，多从诸王游，在禁中，拜跪如家人礼，饮食起居，相与同之。于殿中设五幄，与诸王更处其中，或讲论赋诗，间以饮酒、博弈、游猎，或自执丝竹；成器善笛，范善琵琶，与上更奏之。诸王或有疾，上为之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业尝疾，上方临朝，须臾之间，使者十返。上亲为业煮药，回飙吹火，误爇上须，左右惊救之。上曰：“但使王饮此药而愈，须何足惜！”成器尤恭慎，未尝议及时政，与人交结；上愈信重之，故谗间之言无自而入。然专以声色畜养娱乐之，不任以职事。群臣以成器等地逼，请循故事出刺外州。六月丁巳，以宋王成器兼岐州刺史，申王成义兼豳州刺史，豳王守礼兼虢州刺史，令到官但领大纲，自余州务，皆委上佐主之。是后诸王为都护、都督、刺史者并准此。

宋王李成器，申王李成义，是皇上的兄长；岐王李范，薛王李业，是皇上的弟弟；豳王李守礼，是皇上的堂兄。皇上素来对兄弟非常友爱，是近代以来的帝王不能相比的。皇上刚刚即位时，特意做了长枕头和大被子，与兄弟们同床而眠。诸王每天早上在侧门上朝，退朝后就聚在一起晏饮、斗鸡、打毬，或者到近郊去打猎，或者到别墅游玩观赏，奉命前去慰问的宦官在道路上络绎不绝。皇上在每天下朝之后，时常跟诸王在一起游玩，兄弟们在内宫相处，行礼与平常人家一样，饮食起居也与诸王在一起。皇上还下令在宫中张设五个帐幕，自己与诸王轮流住在里面，有时在一起谈论、赋诗，有时喝酒、下棋、打猎，有时自操管弦，吹拉弹唱；李成器擅长吹笛，李范擅长弹奏琵琶，与皇上轮流演奏。诸王中如果有人生病了，皇上甚至急得整日吃不下饭，整夜睡不着觉。有一次薛王李业生病了，皇上正在朝廷听政，就派出使者问候，顷刻间往返了十次。皇上还亲自为李业熬药，旋风吹来，误烧了皇上的胡须，左右的人惊骇地上前替他灭火。皇上说：“只愿薛王服下这碗药后病就痊愈了，胡须哪值得惋惜！”宋王李成器平时就特别恭敬谨慎，从不谈论有关朝政的事，也从不结交他人；皇上因此更加信任他，别人的谗言都不能破坏、挑拨兄弟间的感情。即使如此，皇上也专门用衣食器玩、声色犬马等来供养和娱乐他们，从不任命他们担任官职。群臣认为宋王李成器等人的身份对皇帝有压迫感，于是请皇上根据历朝的旧制下放他们出任刺史。六月丁巳日，皇上任命宋王李成器兼任岐州刺史，申王李成义兼任豳州刺史，豳王李守礼兼任虢州刺史，要他们到任后总管大事，实际州务都交付长史、司马负责办理。从此以后诸王任都护、都督、刺史的，也都依此办理。

丙寅，吐蕃使其宰相尚钦藏来献盟书。

上以风俗奢靡，秋七月乙未，制：“乘舆服御、金银器玩，宜令有司销毁，以供军国之用；其珠玉、锦绣，焚于殿前；后妃以下，皆毋得服珠玉锦绣。”戊戌，敕：“百官所服带及酒器、马衔、镫，三品以上，听饰以玉，四品以金，五品以银，自余皆禁之；妇人服饰从其夫、子。其旧成锦绣，听染为皂。自今天下更毋得采珠玉，织锦绣等物，违者杖一百，工人减一等［一等：指减二十杖。］
。”罢两京织锦坊。

臣光曰：明皇之始欲为治，能自刻厉节俭如此，晚节犹以奢败。甚哉奢靡之易以溺人也！《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可不慎哉！

丙寅日，吐蕃赞普派遣他的宰相尚钦藏前来进献两国的盟书。

皇上因为社会风气日益奢侈腐朽，在秋季七月乙未日，颁布制书：“天子的衣服用具、金银器物，都应由主管部门负责销毁，来供给军队和国家的需用；凡是珠宝玉器、锦绣织物，都在殿前烧毁；宫中后妃以下的宫人，都不得穿珠玉锦绣制品。”戊戌日，皇上又颁布敕命：“文武百官所使用的衣服、腰带以及酒器、马嚼子、马蹬，三品以上的，可以使用玉饰，四品官，可以使用金饰，五品官，可以使用银饰，其余官员一律禁止使用任何饰物；妇女使用的饰物比照丈夫、儿子。至于过去生产的锦绣，允许织染成黑色使用。从今以后，全国各地不准再采集珠玉，生产锦绣织物，违令者处以杖刑一百，工匠违反禁令减一等治罪。”皇上还下令撤消设置在东西二京的织锦坊。

臣司马光说：唐明皇即位的初期，想要平治天下，能够如此严格地要求自己，带头勤俭节约到这般地步，然而到了晚年却因为奢侈而失败。奢靡之风容易腐蚀人心，实在是太严重了！《诗经》上说：“凡事莫不有开始，却极少有坚持到底的。”对此怎么能不谨慎呢！

薛讷与左临门卫将军杜宾客、定州刺史崔宣道等将兵六万出檀州击契丹。宾客以为：“士卒盛夏负戈甲，赍资粮，深入寇境，难以成功。”讷曰：“盛夏草肥，羔犊孳息，因粮于敌，正得天时，一举灭虏，不可失也。”行至滦水山峡中，契丹伏兵遮其前后，从山上击之。唐兵大败，死者什八九。讷与数十骑突围，得免，虏中嗤之，谓之“薛婆”。薛［薛：或作“崔”。］
宣道将后军，闻讷败，亦走。讷归罪于宣道及胡将李思敬等八人，制悉斩之于幽州。庚子，敕免讷死，削除其官爵，独赦杜宾客之罪。

壬寅，以北庭都护郭虔瓘为凉州刺史、河西诸军州节度使。

果州刺史锺绍京心怨望，数上疏妄陈休咎［休咎：吉凶。］
；乙巳，贬溱州刺史。

丁未，房州刺史襄王重茂薨。辍朝三日，追谥曰殇皇帝。

薛讷和左监门卫将军杜宾客、定州刺史崔宣道等人领兵六万从檀州出发攻打契丹。杜宾客认为：“士兵在此盛夏时节身穿铠甲手拿兵器，还要携带粮草，孤军深入敌境，恐怕很难取胜。”薛讷说：“盛夏时节草木繁盛，牛羊都大量繁殖，可以从敌人那里获得粮食，正好顺应天时，这是一举消灭敌人的良机，不可错失。”当大军走到滦河流经的峡谷时，被契丹的伏兵从前后堵截，又有契丹军队从山上攻下来。唐军因此大败，死亡的人数达到十分之八九。薛讷只带着几十名骑兵突围出去，得以幸免，契丹兵讥笑他，称他“薛婆”。崔宣道负责率领后续部队，听说薛讷战败，于是掉头逃走。薛讷把这次失败的罪责全部推脱给崔宣道和胡人将军李思敬等八人，皇上下制书把这八个人全部斩于幽州。庚子日，皇上颁布敕命赦免薛讷的死罪，削除他的官爵，只赦免了杜宾客的罪责。

壬寅日，皇上任命北庭都护郭虔瓘为凉州刺史、河西诸军州节度使。

果州刺史锺绍京对朝廷心怀怨恨，屡次上疏胡说吉凶；乙巳日，皇上把锺绍京贬为溱州刺史。

丁未日，房州刺史襄王李重茂去世。皇上因此罢朝三天，并追谥他为殇皇帝。

戊申，禁百官家毋得与僧、尼、道士往还。壬子，禁人间铸佛、写经。

宋王成器等请献兴庆坊宅为离宫。甲寅，制许之，始作兴庆宫，仍各赐成器等宅，环于宫侧。又于宫西南置楼，题其西曰“花萼相辉之楼”，南曰“勤政务本之楼”。上或登楼，闻王奏乐，则召升楼同宴，或幸其所居尽欢，赏赉优渥。

乙卯，以岐王范兼绛州刺史，薛王业兼同州刺史。仍敕宋王以下每季二人入朝，周而复始。

民间讹言上采择女子以充掖庭。上闻之，八月乙丑，令有司具车牛于崇明门，自选后宫无用者载还其家，敕曰：“燕寝之内，尚令罢遣；闾阎之间，足可知悉。”

乙亥，吐蕃将坌达延、乞力徐帅众十万寇临洮，军兰州，至于渭源，掠取牧马。命薛讷白衣摄左羽林将军，为陇右防御使，以右骁卫将军常乐郭知运为副使，与太仆少卿王晙帅兵击之。辛巳，大募勇士，诣河、陇就讷教习。

戊申日，皇上下令禁止文武百官及其家属与和尚、尼姑、道士来往。壬子日，皇上又下令民间不得铸造佛像、不得抄写佛经。

宋王李成器等人请求贡献兴庆坊的宅第作为皇帝的别馆。甲寅日，皇上发布制书，准许了他们的请求，开始兴建兴庆宫，并将兴庆宫周围的宅第分别赏赐给李成器等人。皇上又命令在兴庆宫的西南修筑两座阁楼，西边的楼阁题名为“花萼相辉之楼”，南边的阁楼题名为“勤政务本之楼”。有时皇上登楼，听到诸王在自己家中奏乐，便把他们全都召到楼上与自己一起晏饮，有时皇上亲临诸王的府第，与大家同乐，对诸王的赏赐也非常厚重。

乙卯日，皇上任命歧王李范兼任绛州刺史，薛王李业兼任同州刺史。仍然下敕令规定宋王李成器以下各王，每个季度派两人入朝，轮流不断。

民间误传皇上将挑选美女充实后宫。皇上听到后，在八月乙丑日下令有关部门准备好牛和车，到崇明门，亲自从后宫选出多余的宫女，令她们坐车回家，并且下达敕令说：“后宫中的宫女尚且要遣送回家；不会采选民间女子，就是可想而知的事情了。”

乙亥日，吐蕃将领坌达延、乞力徐领兵十万入侵临洮，驻扎在兰州，派兵到渭源一带掠夺牧马。皇上命令薛讷以平民的身份代行左羽林将军职务，担任陇右防御使，任命右骁卫将军、常乐人郭知运为陇右防御副使，和太仆寺少卿王晙共同领兵迎战吐蕃军队。辛巳日，皇上下令大举招募勇士，并把他们派遣到河、陇地区跟随薛讷进行训练。

初，鄯州都督杨矩以九曲之地与吐蕃，其地肥饶。吐蕃就之畜牧，因以入寇，矩悔惧自杀。

乙酉，太子宾客薛谦光献武后所制《豫州鼎铭》，其末云：“上玄降鉴，方建隆基。”以为上受命之符。姚崇表贺，且请宣示史官，颁告中外。

臣光曰：日食不验，太史之过也；而君臣相贺，是诬天也。采偶然之文以为符命［符命：上天预示帝王受命的符兆。］
，小臣之谄也；而宰相因而实之，是侮其君也。上诬于天，下侮其君，以明皇之明，姚崇之贤，犹不免于是，岂不惜哉！

九月戊申，上幸骊山温汤。

敕以岁稔伤农，令诸州修常平仓法；江、岭、淮、浙、剑南地下湿，不堪贮积，不在此例。

突厥可汗默啜衰老，昏虐愈甚；壬子，葛逻禄等部落诣凉州降。

冬十月，吐蕃复寇渭源。丙辰，上下诏欲亲征，发兵十余万人，马四万匹。

起初，鄯州都督杨矩怂恿唐睿宗把河西九曲之地送给吐蕃，那里土地肥沃。吐蕃利用它大量放养牛马，因此得以入寇，杨矩对自己当初的行为悔恨畏惧，因而自杀。

乙酉日，太子宾客薛谦光向皇上进献武后所制的《豫州鼎铭》，铭文的末尾有这样的话：“上玄降鉴，方建隆基。”薛谦光认为这是皇上接受天命的符瑞。姚崇为此上表庆贺，请求把这段铭文明示给史官，并颁布文书宣告内外。

臣司马光说：日食的出现没有应验，是太史的过错；而君臣因此相互庆贺，则是欺罔上天。搜求偶然巧合的文辞当作帝王受命于天的符命，是小臣谄言媚主的行为；而宰相借此将它坐实，则是玩弄欺辱他的君主，以唐明皇的英明，姚崇的贤德，仍然不能避免这种事情，岂不令人惋惜！

九月戊申日，皇上亲临骊山温泉。

鉴于这一年粮食丰收，为了防止谷贱伤农，皇上下达敕书，命令各州重立常平仓法；只有江、岭、淮、浙、剑南等地因为地势低洼潮湿，不利于储存粮食，不在此例。

突厥可汗默啜衰老，日益昏聩凶残；壬子日，葛逻禄等部落前往凉州投降。

冬季十月，吐蕃军队再次入寇渭源。丙辰日，皇上下诏要亲自领兵征讨，并调发十多万人，四万匹马。

戊午，上还宫。

甲子，薛讷与吐蕃战于武街，大破之。时太仆少卿陇右群牧使王晙帅所部二千人与讷会击吐蕃。坌达延将吐蕃兵十万屯大来谷，晙选勇士七百，衣胡服，夜袭之，多置鼓角于其后五里，前军遇敌大呼，后人鸣鼓角以应之。虏以为大军至，惊惧，自相杀伤，死者万计。讷时在武街，去大来谷二十里，虏军塞其中间；晙复夜出袭之，虏大溃，始得与讷军合。追奔至洮水，复战于长城堡，又败之，前后杀获数万人。丰安军使王海宾战死。

戊辰，姚崇、卢怀慎等奏：“顷者吐蕃以河为境，神龙中尚公主，遂逾河筑城，置独山、九曲两军，去积石三百里，又于河上造桥。今吐蕃既叛，宜毁桥拔城。”从之。

以王海宾之子忠嗣为朝散大夫、尚辇奉御，养之宫中。

戊午日，皇上回宫。

甲子日，薛讷与吐蕃军队在武街交战，把吐蕃打得大败。当时太仆少卿、陇右群牧使王晙率领所属的两千人马与薛讷联合攻打吐蕃军队。坌达延率领十万吐蕃士兵驻扎在大来谷，王晙挑选七百名勇士，身穿胡人的服装，趁夜偷袭吐蕃军队，又在这七百人身后五里远的地方大量安排战鼓和号角，等先锋部队与敌军相遇后大声呼喊时，后面的人便擂鼓吹角，来响应前军。吐蕃兵误认为主力军到达，惊慌失措，导致自相残杀，死亡的人以万来计算。薛讷的部队当时还驻扎在武街，与大来谷相距二十里，溃败的吐蕃兵就充塞在这两地之间；王晙又一次乘夜突击他们，吐蕃兵大败逃散，王晙这才得以与薛讷的部队会合。唐军乘胜追击逃走的吐蕃兵，一直追击到洮水，两军又在长城堡交战，再次打败吐蕃军队，先后杀死并俘虏数万人。丰安军使王海宾战死。

戊辰日，姚崇、卢怀慎等人上奏说：“过去吐蕃与我国一直以黄河为边界，神龙年间娶了我国的公主，于是越过黄河修筑城池，设置了独山、九曲两军，两军与积石军相隔三百里，又在黄河修建了桥梁。如今吐蕃既已背叛了朝廷，我们就应该拆毁他们的桥梁，拔除他们的城池。”皇上听从了。

皇上任命王海宾的儿子王忠嗣为朝散大夫、尚辇奉御，并把他接到宫中抚养。

己巳，突厥可汗默啜又遣使求婚，上许以来岁迎公主。

突厥十姓胡禄屋等诸部诣北庭请降，命都护郭虔瓘抚存之。

乙酉，命左骁卫郎将尉迟瓌使于吐蕃，宣慰［宣慰：指大臣代表皇帝到某一地区视察，宣扬政令，慰抚百姓。］
金城公主。吐蕃遣其大臣宗俄因矛至洮水请和，用敌国礼；上不许。自是连岁犯边。

十一月辛卯，葬殇皇帝。

丙申，遣左散骑常侍解琬诣北庭宣慰突厥降者，随便宜区处。

十二月壬戌，沙陀金山入朝。

甲子，置陇右节度大使，须［须：当作“领”。］
嗣［嗣：衍字。］
鄯、奉［奉：当作“秦”。］
、河、渭、兰、临、武、洮、岷、郭、叠、宕十二州，以陇右防御副使郭知运为之。

乙丑，立皇子嗣真为鄫王，嗣初为鄂王，嗣主［主：当为“玄”。］
为鄄王。辛巳，立郢王嗣谦为皇太子。嗣真，上之长子，母曰刘华妃。嗣谦，次子也，母曰赵丽妃；丽妃以倡进，有宠于上，故立之。

是岁，置幽州节度、经略、镇守大使，领幽、易、平、檀、妫、燕六州。

突骑施可汗守忠之弟遮弩恨所分部落少于其兄，遂叛入突厥，请为向导，以伐守忠。默啜遣兵二万击守忠，虏之而还。谓遮弩曰：“汝叛其兄，何有于我！”遂并杀之。

己巳日，突厥可汗默啜再次派遣使者前来求娶，皇上同意他明年来迎娶公主。

突厥十姓胡禄屋等部落来到北庭都护府请求降顺，皇上命令北庭都护府都护郭虔瓘安抚慰问他们。

乙酉日，皇上任命左骁卫郎将尉迟瓌为使节出使吐蕃，宣示慰抚金城公主。吐蕃派遣大臣宗俄因矛前往洮水请求和解，采用对等国家之间的礼节；皇上没有应许。从此以后吐蕃连年入侵边界。

十一月辛卯日，殇皇帝李重茂下葬。

丙申日，皇上派遣左散骑常侍解琬到北庭都护府慰抚归降的突厥胡禄屋等部落，允许他依据当时的情形施行适宜的措施。

十二月壬戌日，沙陀金山入朝觐见皇上。

甲子日，皇上下令设置陇右节度大使，统辖鄯、秦、河、渭、兰、临、武、洮、岷、郭、叠、宕十二州，任命陇右防御副使郭知运为陇右节度大使。

乙丑日，册封皇子李嗣真为鄫王，李嗣初为鄂王，李嗣玄为鄄王。辛巳日，立郢王李嗣谦为皇太子。李嗣真是皇上的长子，母亲是刘华妃。李嗣谦是皇上的次子，母亲是赵丽妃；赵丽妃原为歌舞伎，为皇上所宠爱，所以立她的儿子李嗣谦为皇太子。

这一年，设置了幽州节度、经略、镇守大使，统辖幽、易、平、檀、妫、燕六州。

突骑施可汗守忠的弟弟遮弩因为自己所分得的部落比他的哥哥少而心怀怨恨，于是背叛守忠，逃入突厥，愿意充当讨伐守忠的引导。突厥可汗默啜派出二万军队攻打守忠，俘虏了他之后返回。默啜对遮弩说：“你背叛哥哥，对我还有什么用处呢！”于是将这兄弟二人都杀了。

三年（乙卯，公元715年）

春正月癸卯，以卢怀慎检校吏部尚书兼黄门监。怀慎清谨俭素，不营资产，虽贵为卿相，所得俸赐，随散亲旧。妻子不免饥寒，所居不蔽风雨。

姚崇尝有子丧，谒告十余日，政事委积。怀慎不能决，惶恐，入谢于上。上曰：“朕以天下事委姚崇，以卿坐镇雅俗耳。”崇既出，须臾，裁决俱尽，颇有得色，顾谓紫微舍人齐澣曰：“余为相，可比何人？”澣未对，崇曰：“何如管、晏？”澣曰：“管、晏之法虽不能施于后，犹能没身。公所为法，随复更之，似不及也。”崇曰：“然则竟如何？”澣曰：“公可谓救时之相耳。”崇喜，投笔曰：“救时［救时：匡救时弊。］
之相，岂易得乎！”

怀慎与崇同为相，自以才不及崇，每事推之，时人谓之“伴食宰相”。

三年（乙卯，公元715年）

春季正月癸卯日，皇上任命卢怀慎为检校吏部尚书，兼任黄门监。卢怀慎清廉谨慎，节俭朴素，从不经营资财产业，虽然是地位尊贵卿相，但是经常把所得俸禄和赏赐随意周济亲朋故友。他的妻子、儿女的生活因此不能免于饥寒，居住的房屋也长期失修，不能遮风挡雨。

姚崇曾经有一次为儿子举办丧事，请了十几天的假，导致政务堆积如山。卢怀慎不能决断，感到惊惶恐惧，入朝向皇上谢罪。皇上对他说：“我把天下大事委托给姚崇，只是想使你安坐来镇抚雅士俗人罢了。”姚崇假满复出之后，不一会儿，就把没有决断的事情处理完毕，不禁面露得意之色，回过头去对紫微舍人齐澣说：“我当宰相，可以与谁相比呢？”齐澣没有回答，姚崇继续问：“我与管仲、晏婴相比怎么样？”齐澣回答说：“管仲、晏婴所奉行的法度虽然不能施行到后世，起码也施行到他们死时。您所制定的法度不久就变更，似乎比不上他们。”姚崇又问道：“那么到底我是怎样的宰相呢？”齐澣回答说：“您可以说是一位匡救时弊的宰相。”姚崇听后大喜，把手中的笔扔在桌案上说：“匡救时弊的宰相，难道容易找到吗！”

卢怀慎与姚崇同时担任宰相，自认为才能比不上姚崇，因此每次遇到事情，都推给姚崇处理，当时的人称他为“伴食宰相”。

臣光曰：昔鲍叔之于管仲，子皮之于子产，皆位居其上，能知其贤而下之，授以国政；孔子美之。曹参自谓不及萧何，一遵其法，无所变更；汉业以成。夫不肖用事，为其僚者，爱身保禄而从之，不顾国家之安危，是诚罪人也。贤智用事，为其僚者，愚惑以乱其治，专固以分其权，媢嫉［媢嫉：嫉妒。］
以毁其功，愎戾以窃其名，是亦罪人也。崇，唐之贤相，怀慎与之同心戮力，以济明皇太平之政，夫何罪哉！《秦誓》曰：“如有一介臣，断断猗，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圣［彦圣：善美明达。也指善美明达的人。］
，其心好之，不啻如自其口出，是能容之，以保我子孙黎民，亦职有利哉。”怀慎之谓矣。

御史大夫宋璟坐监朝堂杖人杖轻，贬睦州刺史。

突厥十姓降者前后万余帐。高丽莫离支文简，十姓之婿也，二月，与（走夹）跌都督思泰等亦自突厥帅众来降。制皆以河南地处之。

臣司马光说：过去鲍叔牙与管仲，郑国的子皮与子产，都是前者的地位在后者之上，因为了解后者的贤能而甘愿居于其下，把国家政事交付给他们；孔子因此赞赏他们。汉朝丞相曹参自认为才能比不上萧何，因此完全遵行萧何制定的法度，不做任何变更；汉朝的功业因此得以成就。如果不贤的人执掌政权，作为他的僚属，因为爱惜生命保有禄位而无原则地附从他，不考虑国家的安危得失，这种人实在是国家的罪人。如果贤德明智的人执掌政权，作为他的僚属，凭借欺诈蛊惑来扰乱他的安排，凭借独断固执来分散他的权力，因为嫉妒他，所以诋毁他的功绩，凭借执拗乖僻来窃取他的名誉，这种人也是国家的罪人。姚崇是唐代的贤相，卢怀慎与他同心协力，来成就唐明皇太平盛世的基业，为何要责怪他呢！《尚书·秦誓》上说：“如果有一位臣子，一心守善而没有其他本领；然而他心地善良，能宽广容人；别人有本事，就视为他自己有本事，别人善美明达，他能做到真心喜欢他，别人提出好的建议，就像是自己所说的一样，这是有雅量能宽容人的人，可以保护我的子孙臣民，则他任职是有利于国家的。”这段话所说的正是像卢怀慎这样的人。

御史大夫宋璟因为在朝堂上监督杖刑时施刑过轻而获罪，被贬为睦州刺史。

突厥十姓归降大唐的前后共有一万多帐。高丽的莫离支高文简是突厥十姓的女婿，二月，与（走夹）跌都督思泰等人从突厥率众前来归降。皇上下达制书，在黄河以南安置这些前来归降的突厥部众。

三月，胡禄屋酋长支匐忌等入朝。上以十姓降者浸多，夏四月庚申，以右羽林大将军薛讷为凉州镇大总管，赤水等军并受节度，居凉州；左卫大将军郭虔瓘为朔州镇大总管，和戎等军并受节度，居并州，勒兵以备默啜。

默啜发兵击葛逻禄、胡禄屋、鼠尼施等，屡破之；敕北庭都护汤嘉惠、左散骑常侍解琬等发兵救之。五月壬辰，敕嘉惠等与葛逻禄、胡禄屋、鼠尼施及定边道大总管阿史那献互相应援。

山东大蝗，民或于田旁焚香膜拜设祭而不敢杀，姚崇奏遣御史督州县捕而瘗之。议者以为蝗众多，除不可尽；上亦疑之。崇曰：“今蝗满山东，河南、北之人，流亡殆尽，岂可坐视食苗，曾不救乎！借使除之不尽，犹胜养以成灾。”上乃从之。卢怀慎以为杀蝗太多，恐伤和气。崇曰：“昔楚庄吞蛭而愈疾，孙叔杀蛇而致福，奈何不忍于蝗，而忍人之饥死乎？若使杀蝗有祸，崇请当之！”

三月，突厥十姓中的胡禄屋酋长支匐忌等人前来拜见皇上。夏季四月庚申日，任命右羽林大将军薛讷为凉州镇大总管，赤水等地的军队都接受他的指挥调度，驻扎在凉州；又任命左卫大将军郭虔瓘为朔州镇大总管，和戎等地的军队都接受他的调度指挥，驻扎在并州，负责部署军队防备突厥可汗默啜的侵扰。

突厥可汗默啜发兵攻打葛逻禄、胡禄屋、鼠尼施等部落，几次打败他们；皇上敕令北庭都护汤嘉惠、左散骑常待解琬等人出兵救援他们。五月壬辰日，皇上又敕令汤嘉惠等人与葛逻禄、胡禄屋、鼠尼施及定边道大总管阿史那献互相接应援助。

山东暴发特大蝗灾，百姓在受灾田地的旁边焚香膜拜，陈设祭品，却不敢动手捕杀蝗虫，姚崇奏请派遣御史督促各州县捕捉掩埋蝗虫。参议的人认为蝗虫太多了，无法捕杀干净；皇上也感到怀疑。姚崇说：“如今山东蝗虫漫山遍野，黄河南北两岸的百姓快要逃光了，岂可坐视蝗虫吃光禾苗，竟然不去灭蝗救灾呢！即使不能把蝗虫杀光，仍然比养蝗虫造成灾害好多了。”皇上于是采纳了他的建议。卢怀慎认为如果捕杀蝗虫太多的话，恐怕有伤天地阴阳之气的调和。姚崇说：“从前楚庄王吞吃了水蛭，病就痊愈了，孙叔敖杀死了两头蛇，从而获得了福报，为何不忍杀死蝗虫却忍心让百姓饿死呢？如果杀死蝗虫会招来灾祸，那么我姚崇愿意一人承受灾祸！”

秋七月庚辰朔，日有食之。

上谓宰相曰：“朕每读书有所疑滞，无从质问；可选儒学之士，日使入内侍读。”卢怀慎荐太常卿马怀素。九月戊寅，以怀素为左散骑常侍，使与右散骑常侍褚无量更日侍读。每至閤门，令乘肩舆以进；或在别馆道远，听于宫中乘马。亲送迎之，待以师傅之礼。以无量羸老，特为之造腰舆［腰舆：手挽的便舆，仅及腰高，故名。］
，在内殿令内侍舁之。

九姓思结都督磨散等来降。己未，悉除官遣还。

西南蛮寇边，遣右骁卫将军李玄道发戎、泸、夔、巴、梁、凤等州兵三万人并旧屯兵讨之。

壬戌，以凉州大总管薛讷为朔方道行军大总管，太仆卿吕延祚、灵州刺史杜宾客副之，以讨突厥。

甲子，上幸凤泉汤；十一月乙卯，还京师。

刘幽求自杭州剌史徙郴州剌史，愤恚，甲申，卒于道。

秋季七月庚辰朔日，发生了日食。

皇上对宰相说：“朕每次读书遇到疑难问题的时候，没有可以请教的人；可以选拔儒学之士，命他每天入宫侍读。”卢怀慎举荐太常寺卿马怀素。九月戊寅日，任命马怀素为左散骑常侍，命他与右散骑常侍褚无量轮流逐日入宫侍读。他们每次到达閤门，皇上都命人用肩舆把他们抬进宫内；有时因为在别馆路途遥远，就准许他们在宫中骑马。皇上亲自迎接送离，以对待老师的礼节对待他们。因为褚无量衰弱年老，皇上特意命人为他制造了一顶腰舆，让内侍们用腰舆抬着他行走。

九姓思结都督磨散等人前来降顺。己未日，皇上把他们全部封官，并遣送回去。

西南诸蛮入寇边界，皇上派遣右骁卫将军李玄道发动戎、沪、夔、巴、梁、凤等州的军队三万人，连同边地原有驻守军队前往讨伐。

壬戌日，皇上任命凉州大总管薛讷为朔方道行军大总管，并以太仆寺卿吕延祚、灵州刺史杜宾客为副，率领军队讨伐突厥。

甲子日，皇上亲临凤泉汤；十一月乙卯日，返回京师。

刘幽求自杭州刺史调任彬州刺史，心中怨恨不平，在甲申日，死在赴任的路上。

丁酉，以左羽林大将军郭虔瓘兼安西大都护、四镇经略大使。虔瓘请自募关中兵万人诣安西讨击，皆给递驮［递驮：谓沿路供给马、牛、驴等来运输兵器等军资。］
及熟食；敕许之。将作大匠韦凑上疏，以为：“今西域服从，虽或时有小盗窃，旧镇兵足以制之。关中常宜充实，以强干弱枝。自顷西北二虏寇边，凡在丁壮，征行略尽，岂宜更募骁勇，远资荒服！又，一万征人行六千余里，咸给递驮熟食，道次州县，将何以供！秦、陇之西，户口渐少，凉州已往，沙碛悠然，遣彼居人，如何取济！纵令必克，其获几何？倘稽天诛，无乃甚损！请计所用、所得，校其多少，则知利害。昔唐尧之代，兼爱夷、夏，中外乂安［乂安：太平，安定。］
；汉武穷兵远征，虽多克获，而中国疲耗。今论帝王之盛德者，皆归唐尧，不归汉武；况邀功不成者，复何足比议乎！”时姚崇亦以虔瓘之策为不然。既而虔瓘卒无功。

初，监察御史张孝嵩奉使廓州，还，陈碛西利害，请往察其形势；上许之，听以便宜从事。

丁酉日，皇上任命左羽林大将军郭虔瓘兼任安西大都护、四镇经略大使。郭虔瓘奏请自行招募关中兵一万人前往安西讨伐胡人，要求官府沿途供给运输用的马、牛、驴和做好的干粮；皇上下达敕书准许了他的请求。将作大匠韦凑上疏认为：“如今西域各国都顺服朝廷，虽然偶尔发生轻微的盗窃现象，但是当地驻守的军队足以控制局势。关中地区经常要保持充实，来使主干强盛，枝叶弱小。自近年西、北两大敌人侵犯边境以来，凡是关中各地的壮丁，几乎被征募殆尽，哪里能够再次招募骁勇士兵派遣到边荒地区去呢！况且，一万名丁壮跋涉六千多里路，还要由官府供给全部运输牲畜和熟食，沿途的州县又哪里能应付得了如此庞大的支出呢！秦、陇以西，民户逐渐减少，一旦过了凉州，戈壁沙漠广远，派出这么多人，又怎么可以补给到呢！即使这次发兵有必胜的把握，又能获得多少呢？如果讨伐计划被延误，岂不是损失太大了！陛下只要仔细计算一下此行的花费和所得，两相比较，就知道其中的利害得失了。从前唐尧之时，兼爱华夏、夷狄，中外安定无事；汉武帝穷兵黩武，远征异域，虽然多次战胜俘获，而国内也因此耗损疲敝。现在论及帝王的大德，都归美唐尧，却不赞许汉武帝；况且那些邀功不成的，就更不足以相提并论了！”当时姚崇也认为郭虔瓘的计划不妥。不久郭虔瓘只能无功而返了。

起初，监察御史张孝嵩奉命出使廓州，返回之后，力陈大漠以西的好处，请求前往考察该地的军事情势；皇上准许了他的请求，听任他权宜行事。

拔汗那者，古乌孙也，内附岁久。吐蕃与大食共立阿了达为王，发兵攻之，拔汗那王兵败，奔安西求救。孝嵩谓都护吕休璟曰：“不救则无以号令西域。”遂帅旁侧戎落兵万余人，出龟兹西数千里，下数百城，长驱而进。是月，攻阿了达于连城。孝嵩自擐甲督士卒急攻，自巳至酉，屠其三城，俘斩千余级，阿了达与数骑逃入山谷。孝嵩传檄诸国，威振西域，大食、康居、大宛、罽宾等八国皆遣使请降。会有言其赃污者，坐系凉州狱，贬灵州兵曹参军。

京兆尹崔日知贪暴不法，御史大夫李杰将纠之，日知反构杰罪。十二月，侍御史杨玚廷奏曰：“若纠弹之司，使奸人得而恐愒，则御史台可废矣。”上遽命杰视事如故，贬日知为歙县丞。

或上言：“按察使徒烦扰公私，请精简刺史、县令，停按察使。”上命召尚书省官议之。姚崇以为：“今止择十使，犹患未尽得人，况天下三百余州，县多数倍，安得刺史、县令皆称其职乎！”乃止。

拔汗那人，是古代乌孙国的后裔，依附中国已经很久了。吐蕃与大食共同立阿了达为王，发动军队攻打拔汗那，拔汗那王的军队战败，急奔安西都护府求救。张孝嵩对都护吕休璟说：“如果不发兵救援，今后我们就无法向西域各国发号施令了。”因此率领附近各戎族部落的士兵一万多人，从龟兹出发，向西挺进几千里，攻下数百座城池，长驱直入。在这个月，张孝嵩率众在连城攻打阿了达。张孝嵩穿着铠甲，亲自上阵，督率士兵急攻，从巳时开始一直到酉时，攻下三座城堡，俘虏并斩杀了一千多人，阿了达只带领几名骑兵逃入山谷。张孝嵩传布檄文给诸国，大唐的威势震惊西域，大食、康居、大宛、罽宾等八国全都派遣使臣来请求归降。恰逢此时有人控告张孝嵩贪污，张孝嵩坐罪被关进了凉州监狱，后来又被贬为灵州兵曹参军。

京兆尹崔日知贪婪暴虐，不遵守法令，御史大夫李杰将要弹劾他，崔日知反而捏造罪名告发李杰。十二月，侍御史杨玚在朝堂上奏说：“如果负责检举弹劾的人，被奸邪之徒任意恐吓威胁，那么御史台可以撤销了。”皇上立刻下令李杰照旧处理政务，并且把崔日知贬为歙县县丞。

有人上书说：“各道按察使只会白白地给官府和百姓添麻烦，请求精心选择各地的刺史、县令，停止派遣按察使。”皇上下令召集尚书省的官员讨论这件事。姚崇认为：“如今仅仅选派十道按察使，尚且忧虑不能都找到合适的人选，何况全国共有三百多个州，县又比州多好几倍，怎么能使每一位刺史、县令都能称职呢！”皇上于是停止讨论这个提案。

尚书左丞韦玢奏：“郎官多不举职［举职：尽职，称职。］
，请沙汰，改授他官。”玢寻出为刺史，宰相奏拟冀州，敕改小州。姚崇奏言：“台郎宽怠及不称职，玢请沙汰，乃是奉公。台郎甫尔改官，玢即贬黜于外，议者皆谓郎官谤伤。臣恐后来左右丞指以为戒，则省事何从而举矣！伏望圣慈祥察，使当官者无所疑惧。”乃除冀州刺史。

突骑施守忠既死，默啜兵还，守忠部将苏禄鸠集［鸠集：搜集，聚集。］
余众，为之酋长。苏禄颇善绥抚，十姓部落稍稍归之，有众二十万，遂据有西方，寻遣使入见。是岁，以苏禄为左羽林大将军、金方道经略大使。

皇后妹夫尚衣奉御长孙昕以细故与御史大夫李杰不协。

尚书左丞韦玢上奏认为：“各部郎官大多不称职，请求加以淘汰，改授他职。”不久韦玢就被外放担任刺史，宰相奏请让他拟任冀州，皇上敕令改派到一个小州。姚崇上奏道：“各部郎官松懈怠慢，还有不称职的，韦玢请求淘汰他们，正是奉公的表现。如今郎官刚刚被改任他职，就把韦玢贬黜外放，街谈巷议都说这是因为受到郎官的毁谤中伤所致。我担心日后尚书左右丞都以韦玢为戒，那么尚书省的事务就无法办好了！我请求陛下对此事加以详察，使为官者没有疑虑恐惧。”皇上于是任命韦玢为冀州刺史。

突骑施酋长守忠死后，突厥可汗默啜的军队撤回，守忠的部将苏禄搜寻聚集残余部众，自己当了酋长。苏禄善于安抚部下，十姓部落于是渐渐依附他，使他拥有部众二十万人，并占据西部的大片土地，不久就派遣使者入朝觐见皇上。这一年，皇上任命苏禄为左羽林大将军、金方道经略大使。

皇后的妹夫尚衣奉御长孙昕因为一些小事与御史大夫李杰不和。

四年（丙辰，公元716年）

春正月，昕与其妹夫杨仙玉于里巷伺杰而殴之。杰上表自诉曰：“发肤见毁，虽则痛身，冠冕被陵，诚为辱国。”上大怒，命于朝堂杖杀，以谢百僚，仍以敕书慰杰曰：“昕等朕之密戚，不能训导，使陵犯衣冠，虽寘以极刑，未足谢罪。卿宜以刚肠疾恶，勿以凶人介意。”

丁亥，宋王成器更名宪，申王成义更名撝。

乙酉，陇右节度使郭虔瓘奏，奴石良才等八人皆有战功，请除游击将军。敕下，卢怀慎等奏曰：“郭虔瓘恃其微效，辄侮彝章，为奴请五品，实乱纲纪，不可许。”上从之。

丙午，以鄫王嗣真为安北大都护、安抚河东、关内、陇右诸蕃大使，以安北大都护张知运为之副。陕王嗣昇为安西大都护、安抚河西四镇诸蕃大使，以安西都护郭虔瓘为之副。二王皆不出閤。诸王遥领节度自此始。

二月丙辰，上幸骊山温汤。

四年（丙辰，公元716年）

春季正月，长孙昕与他的妹夫杨仙玉在小巷里等候李杰，把他痛打了一顿。李杰上表自诉道：“我的头发、皮肤被损伤，即使疼痛，也只是皮肉之苦，但我的朝服衣冠被侵凌，实在是侮辱了国家的尊严。”皇上听了非常生气，下令在朝堂杖杀长孙昕和杨仙玉，来向文武百官谢罪，还专门下敕书安慰李杰说：“长孙昕等人是朕的亲戚，平日未能训导他们，以致他们凌辱冒犯朝廷大臣，虽然已经把他们处以极刑，恐怕还不足以谢罪。还希望你依旧秉承刚正之心，去纠察检举坏人坏事，不要把恶人放在心上。”

丁亥日，宋王李成器更名为李宪，申王李成义更名为李撝。

乙酉日，陇右节度使郭虔瓘上奏，奴隶石良才等八人均立有战功，请求任命他们为游击将军。敕令下达后，卢怀慎等人上奏说：“郭虔瓘仗恃自己的微小功绩，动辄触犯常规，竟然要为奴隶请授五品官职，实际上扰乱了朝廷的纲纪，陛下不应该许可这种要求。”皇上听从了卢怀慎等人的建议。

丙午日，皇上任命鄫王李嗣真为安北大都护、安抚河东、关内、陇右诸蕃大使，任命安北大都护张知运为副使。又任命陕王李嗣昇为安西大都护、安抚河西四镇诸蕃大使，任命安西都护郭虔瓘为副使。鄫王和陕王都不出朝赴任。诸王遥领节度官衔就从此时开始。

二月丙辰日，皇上亲临骊山温泉。

吐蕃围松州。

丁卯，上还宫。

辛未，以尚书右丞倪若水为汴州刺史兼河南采访使。

上虽欲重都督、刺史，选京官才望者为之，然当时士大夫犹轻外任。扬州采访使班景倩入为大理少卿，过大梁，若水饯之行，立望其行尘，久之乃返，谓官属曰：“班生此行，何异登仙！”

癸酉，松州都督孙仁献袭击吐蕃于城下，大破之。

上尝遣宦官诣江南取鵁、鸂鶒等，欲置苑中，使者所至烦扰。道过汴州，倪若水上言：“今农桑方急，而罗捕禽鸟以供园池之玩，远自江、岭，水陆传送，食为粱肉［粱肉：以粱为饭，以肉为肴。指精美的食物。］
。道路观者，岂不以陛下贱人而贵鸟乎？陛下方当以凤凰为凡鸟，麒麟为凡兽，况鵁、鸂鶒，曷足贵也！”上手敕谢若水，赐帛四十段，纵散其鸟。

山东蝗复大起，姚崇又命捕之。倪若水谓：“蝗乃天灾，非人力所及，宜修德以禳［禳：祈祷消除灾殃。］
之。刘聪时，常捕埋之，为害益甚。”拒御史，不从其命。崇牒若水曰：“刘聪伪主，德不胜妖；今日圣朝，妖不胜德。古之良守，蝗不入境。若其修德可免，彼岂无德致然？”若水乃不敢违。夏五月甲辰，敕委使者详察州县捕蝗勤惰者，各以名闻。由是连岁蝗灾，不至大饥。

吐蕃军队围攻松州。

丁卯日，皇上返回宫中。

辛未日，皇上任命尚书右丞倪若水为汴州刺史兼河南采访使。

皇上虽然想要重视都督、刺史，选拔京城官员中有才能名望的人任职，但是当时的士大夫却轻视到地方上任官。扬州采访使班景倩入京担任大理寺少卿，经过大梁，倪若水为他设宴饯行，分手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车马离开后的尘土，很久之后才返回衙门，对他僚属说：“班生这次入朝为官，无异于登仙啊！”

癸酉日，松州都督孙仁献袭击围城的吐蕃军队，把他们打败。

皇上曾派宦官去江南捕捉鵁、鸂鶒等水鸟，想要养在禁苑中，使者所到之处，无不因此烦扰。在他们途径汴州时，倪若水上奏说：“现在正是农忙时节，为了满足园林游玩的需要，不惜远从长江、五岭捕捉来，经由水陆两路传送到京城，途中还要用精美的食物来喂养它们。路上的行人看到，岂不认为陛下轻贱百姓却看重禽鸟？陛下应该把凤凰视为普通飞禽，把麒麟视为普通走兽，何况是鵁、鸂鶒这样的水鸟，有什么值得珍贵的呢！”皇上亲手写下敕书向倪若水致歉，赏赐他绢帛四十段，并下令把捉来的禽鸟全部放归。

山东又暴发蝗灾，姚崇再次下令各州捕杀蝗虫。倪若水说：“蝗虫是天灾，并不是人力可以阻止的，朝廷应该通过修德行善来消除蝗灾。十六国时期前赵的刘聪经常捕杀掩埋蝗虫，但是蝗灾反而更加严重。”于是抗拒前去督促捕杀蝗虫的御史，不服从他的命令。姚崇致公文给他说：“刘聪是僭越称帝的，因此德行不能压制妖邪；当今天子是有道明君，因此妖邪不能胜过德行。自古郡守贤良，蝗虫不进入他的守区。如果修德可以消除蝗灾，难道是因为无德才招致蝗灾的吗？”倪若水这才不敢违抗命令。夏季五月甲辰日，皇上下敕书委任使者分赴山东受灾各州仔细考察地方官员捕杀蝗虫的情况，并把其中勤勉的和懒惰的记录下来回奏。正是因为如此，尽管连年发生蝗灾，却没有引起严重的饥荒。

或言于上曰：“今岁选叙大滥，县令非才［非才：不才，指才不堪任。］
。”及入谢，上悉召县令于宣政殿庭，试以理人策。惟鄄城令韦济词理第一，擢为醴泉令［擢为醴泉令：鄄城为紧县，列第四等，醴泉为畿县，为第二等，所以称“擢”。］
。余二百余人不入第，且令之官；四十五人放归学问。吏部侍郎卢从愿左迁豫州剌史，李朝隐左迁滑州刺史。从愿典选六年，与朝隐皆名称职。初，高宗之世，马载、裴行检在吏部，最有名，时人称吏部前有马、裴，后有卢、李。济，嗣立之子也。

有胡人上言海南多珠翠奇宝，可往营致［营致：经营。］
，因言市舶［市舶：古代对中外互市商船的通称。也指海外贸易。］
之利；又欲往师子国求灵药及善医之妪，寘之宫掖。上命监察御史杨范臣与胡人偕往求之，范臣从容奏曰：“陛下前年焚珠玉、锦绣，示不复用。今所求者何以异于所焚者乎！彼市舶与商贾争利，殆非王者之体。胡药之性，中国多不能知；况于胡妪，岂宜寘之宫掖！夫御史，天子耳目之官，必有军国大事，臣虽触冒炎瘴，死不敢辞。此特胡人眩惑求媚，无益圣德，窃恐非陛下之意，愿熟思之。”上遽自引咎，慰谕而罢之。

六月癸亥，上皇崩于百福殿。己巳，以上女万安公主为女官，欲以追福。

有人向皇上进言说：“今年选官叙职太滥，所任命的县令大多才不胜任。”等到当选者入朝拜谢的时候，皇上便把所有县令都召集到宣政殿，以如何治民为题策考他们。其中只有鄄城县令韦济文理最佳，被擢升为醴泉县令。余下的二百多人都不及格，姑且让他们回去赴任；又有四五十个人让他们回家继续学习。吏部侍郎卢从愿绛职为豫州刺史，李朝隐降职为滑州刺史。卢从愿掌管选拔官吏的事务长达六年之久，与李朝隐都以称职著名。起初，在高宗时代，马载和裴行俭二人在吏部最有名望，当时的人都说吏部前有马、裴，后有卢、李。韦济，是韦嗣立的儿子。

有个胡人上书说海南盛产珍珠、翡翠等奇珍异宝，可以派人前去经营，并且趁机大谈通商的利益；又想去师子国寻访灵丹妙药以及精于医术的女子，安置在宫中。皇上派遣监察御史杨范臣跟随这位胡人一起前往访求，杨范臣从容不迫地向皇上上奏说：“陛下前年焚毁了珠宝玉器和锦绣织物，表示不再使用这些东西。如今陛下想要求取的东西与前年烧毁的东西有什么差别呢！那海上贸易与商人逐利，恐怕不是帝王的行为。胡药的性能，中国人多不了解；何况胡人医女，哪里适合安置在宫廷之内呢！监察御史，是充当天子耳目的官职，如果真的是军国大事，我即使冒着酷暑、瘴气，也万死不辞。这只是胡人眩惑献媚之言，对陛下的圣德没有任何益处，我认为这并不是出于陛下的本意，还希望陛下仔细斟酌。”皇上立刻自我谴责，对杨范臣好言慰谕，并取消了这一命令。

六月癸亥日，太上皇唐睿宗在百福殿去世。己巳日，皇上把自己的女儿万安公主度为女道士，借此来为太上皇祈求冥福。

癸酉，拔曳固斩突厥可汗默啜首来献。时默啜北击拔曳固，大破之于独乐水，恃胜轻归，不复设备，遇拔曳固迸卒颉质略，自柳林突出，斩之。时大武军子将郝灵荃奉使在突厥，颉质略以其首归之，与偕诣阙，悬其首于广街。拔曳固、回纥、同罗、霫、仆固五部皆来降，置于大武军北。

默啜之子小可汗立，骨咄禄之子阙特勒击杀之，及默啜诸子、亲信略尽。立其兄左贤王默棘连，是为毗伽可汗，国人谓之“小杀”。毗伽以国固让阙特勒，阙特勒不受；乃以为左贤王，专典兵马。

秋七月壬辰，太常博士陈贞节、苏献以太庙七室已满，请迁中宗神主于别庙，奉睿宗神主祔太庙；从之。又奏迁昭成皇后祔睿宗室，肃明皇后留祀于仪坤庙。八月乙巳，立中宗庙于太庙之西。

癸酉日，拔曳固部落斩下突厥可汗默啜的首级来献。当时默啜领兵攻打北部的拔曳固部落，在独乐水把他们打得大败，仗恃大胜撤军，途中不设防备，遇到拔曳固的溃兵颉质略从柳林突然出来攻打，默啜被斩首。当时大武军小将郝灵荃恰好奉命出使突厥，颉质略就把默啜的首级交给他，与他一起入朝谒见，朝廷把默啜的首级悬挂在大街上。拔曳固、回纥、同罗、霫、仆固五个部族都来归降，皇上把他们全部安置在大武军以北的地方。

默啜的儿子小可汗继位，默啜之兄骨咄禄的儿子阙特勒攻打并斩杀他，默啜的其他儿子与亲信也被诛杀殆尽。阙特勒立兄长左贤王默棘连为可汗，就是毗伽可汗，国人都称呼他“小杀”。毗伽一再要求把可汗的位置让给阙特勒，阙特勒不肯接受；毗伽可汗于是任命他为左贤王，专门统领突厥的军队。

秋季七月壬辰日，太常博士陈贞节、苏献因为太庙七室已经满了，请求把唐中宗的神主迁到别的庙里，供奉睿宗的神主祔在太庙；皇上采纳了。陈贞节与苏献又上奏请求把皇上生母昭成皇后的神主迁入太庙祔在睿宗的殿里，而把肃明皇后的神主留在仪坤庙里受祀。八月乙巳日，在太庙西侧设立中宗庙。

辛未，契丹李失活、奚李大酺帅所部来降。制以失活为松漠郡王、行左金吾大将军兼松漠都督，因其八部落酋长，拜为刺史；又以将军薛泰督军镇抚之。大酺为饶乐郡王、行右金吾大将军兼饶乐都督。失活，尽忠之从父弟也。

吐蕃复请和，上许之。

突厥默啜既死，奚、契丹、拔曳固等诸部皆内附，突骑施苏禄复自立为可汗。突厥部落多离散，毗伽可汗患之，乃召默啜时牙官暾欲谷，以为谋主。暾欲谷年七十余，多智略，国人信服之。突厥降户处河曲者，闻毗伽立，多复叛归之。

辛未日，契丹族首领李失活、奚族首领李大酺分别率领所属部下前来投降。皇上颁布制书，封李失活为松漠郡王、行左金吾大将军兼松漠都督，于是他手下的八个部落酋长都被任命为刺史；又派将军薛泰督统军队镇抚这一地区。同时封李大酺为饶乐郡王、行右金吾大将军兼饶乐都督。李失活，是李尽忠的堂弟。

吐蕃请求两国议和，皇上准许了。

突厥可汗默啜死后，奚、契丹、拔曳固等部落都归附朝廷，突骑施酋长苏禄再次自立为可汗。因为突厥各部落多数已经离散，毗伽可汗感到担忧，于是召来默啜可汗在位时的牙官暾欲谷，任用为谋主。暾欲谷已经七十多岁了，足智多谋，突厥人都信服他。定居在河曲之地的突厥降户听说毗伽可汗即位之后，大多又叛离朝廷，归附毗伽可汗。

并州长史王晙上言：“此属徒以其国丧乱，故相帅来降；若彼安宁，必复叛去。今置之河曲，此属桀黠，实难制御，往往不受军州约束，兴兵剽掠；闻其逃者已多与虏声问往来，通传委曲。乃是畜养此属使为间谍，日月滋久，奸诈逾深，窥伺边隙，将成大患。虏骑南牧，必为内应，来逼军州，表里受敌，虽有韩、彭，不能取胜矣。愿以秋、冬之交，大集兵众，谕以利害，给其资粮，徙之内地。二十年外，渐变旧俗，皆成劲兵；虽一时暂劳，然永久安靖。比者守边将吏及出境使人，多为谀辞，皆非事实，或云北虏破灭，或云降户妥贴，皆欲自炫其功，非能尽忠徇国。愿察斯利口，勿忘远虑。议者必曰：‘国家向时已尝寘降户于河曲，皆获安宁，今何所疑！’此则事同时异，不可不察。向者颉利既亡，降者无复异心，故得久安无变。今北虏尚存，此属或畏其威，或怀其惠，或其亲属，岂乐南来！较之彼时，固不侔矣。以臣愚虑，徙之内地，上也；多屯士马，大为之备，华、夷相参，人劳费广，次也；正如今日，下也。愿审兹三策，择利而行，纵使因徙逃亡，得者皆为唐有；若留至河冰，恐必有变。”

并州长史王晙上奏疏说：“这些胡人只因为他们的国家遇到丧乱，才相继前来归降；如果他们的国家安定下来，一定会再次叛离。如今把他们安置在河曲，这些人凶暴狡诈，难以驯服，往往不服从当地军州的管束，动辄起兵击杀抢劫百姓；现在听说那些逃走的胡人多数与敌人频繁往来，互通情报。畜养这些胡人反而让他们成为间谍，时间越长，奸邪狡诈的行为就越多，万一被他们窥伺到边疆防务有疏漏的地方，终将成为我国的大患。等到突厥军队南下侵犯时，这些人一定会成为内应，威胁军州，导致内外受敌，到那时纵使有韩信、彭越这样的名将，也无法取胜。请求皇上能在秋冬之交，大规模招集军队，向这些人晓谕利害，供给他们钱财和粮食，把他们迁到内地。这样一来，二十年以后，就会逐渐改变他们旧有习俗，转变为战斗力强大的军队；虽然只是付出一时的辛劳，却能换来长久的安宁。近来戍边的一些将领官吏以及奉命出境的使者，大多说一些阿谀奉承的话，并不符合实情，他们有的说北面的敌人已经败亡，有的说归降的人户妥帖，都只是想要吹嘘自己的功劳，不能竭尽忠心地报效国家。希望陛下明察这些巧言，不要忘记做长远打算。议论的人一定会说：‘朝廷往日就曾经把归降的胡人安置在河曲之地，而且都相安无事，现在何必怀疑这种做法呢！’事情虽然与贞观时期是一样的，但是具体的形势已经有所改变，陛下对此不可不详加考虑。贞观时期，颉利可汗灭亡之后，归降的胡人不再有其他想法，所以局势得以长久安稳，没有发生变故。如今北方毗伽可汗还在，在这些归降的胡人，有的畏惧他的威势，有的感念他的恩惠，有的是他的亲属，他们哪里会心甘情愿地迁到内地呢！因此如今的情势与贞观时期有了根本的改变。依我的愚见，把他们迁移到内地，是上好的计策；在河曲多屯驻军队，严密监视、防备他们，使汉人、胡人参杂居住，虽然百姓劳苦、花费巨大，但也仍然不失为中等计策；像今天这样将他们安置在河曲之地，却是下等计策。希望陛下详细考察上中下三策，选择最有利的计策去实行，即使在迁徙这些人时会有人逃亡，但是服从迁徙命令的人就会成为我大唐的子民；如果等到黄河结冰的季节，恐怕会发生变故。”

疏奏，未报；降户（足夹）跌思泰、阿悉烂等果叛。冬十月甲辰，命朔方大总管薛讷发兵追讨之。王晙引并州兵西济河，昼夜兼行，追击叛者，破之，斩获三千级。

先是，单于副都护张知运悉收降户兵仗，令渡河而南，降户怨怒。御史中丞姜晦为巡边使，降户诉无弓矢，不得射猎，晦悉还之；降户得之，遂叛。张知运不设备，与之战于青刚岭，为虏所擒，欲送突厥；至绥州境，将军郭知运以朔方兵邀击之，大破其众于黑山呼延谷，虏释张知运而去。上以张知运丧师，斩之以徇。

毗伽可汗既得思泰等，欲南入为寇。暾欲谷曰：“唐主英武，民和年丰，未有间隙，不可动也。我众新集，力尚疲羸，且当息养数年，始可观变而举。”毗伽又欲筑城，并立寺观，暾欲谷曰：“不可。突厥人徒稀少，不及唐家百分之一，所以能与为敌者，正以逐水草，居处无常，射猎为业，人皆习武，强则进兵抄掠，弱则窜伏［窜伏：逃匿。］
山林。唐兵虽多，无所施用。若筑城而居，变更旧俗，一朝失利，必为所灭。释、老之法，教人仁弱，非用武争胜之术，不可崇也。”毗伽乃止。

这篇奏疏呈上之后，皇上没有回复；归降的胡人（足夹）跌思泰、阿悉烂等人果然反叛了。冬季十月甲辰日，皇上命令朔方道大总管薛讷发兵追击讨伐叛逃的胡人。王晙也带领并州的官兵西渡黄河，日夜兼程，追击叛逃的胡人，并把他们打败，共斩首三千人。

在此事之前，单于副都护张知运收缴降户的兵器，命令他们渡过黄河到南面去，降户因此怨恨不满。御史中丞姜晦恰好担任巡边使，降户便向他控诉没有弓箭而不能狩猎，姜晦于是下令把缴获的武器全部归还他们；降户得到了武器之后就反叛了。张知运没有防备，与叛军在青刚岭展开交战，被擒获，叛军想要把他送到突厥；走道绥州境内时，将军郭知运带领朔方军队截击，在黑山呼延谷打败他们，胡人丢下张知运，仓皇逃走。皇上因为张知运损兵折将，便下令把他斩首示众。

突厥毗伽可汗得到了（足夹）跌思泰等人之后，便打算南下侵犯。暾欲谷劝阻说：“如今唐朝皇帝英明勇武，民众和睦，五谷丰登，还没有出现任何破绽，我们不可轻举妄动。再则我们的部众刚刚集结，国力还非常衰弱，应当再休养生息几年，才可以侦察唐朝情势，伺机出兵南下。”毗枷可汗又打算修筑城池，并建造佛寺、道观，暾欲谷又劝阻说：“不可。突厥人口稀少，不及唐朝的百分之一，我们之所以能同他们相持，是因为我们多年追逐水草而居，没有固定的居所，部众都以射猎为生，人人都熟习武艺，势力强大了就发兵南下劫掠财物，势力弱小就逃窜到山林之中，所以唐军虽然人数众多，却没有用武之地。如果我们筑城而居，变更风俗，那么万一战斗失利，整个国家都会被唐朝消灭掉。而且佛家、道教的道理，都是教人们仁爱柔弱，不是用武力夺取胜利的方法，所以不能崇尚它们。”毗伽于是作罢。

庚午，葬大圣皇帝于桥陵，庙号睿宗。御史大夫李杰护桥陵作，判官王旭犯赃，杰按之，反为所构，左迁衢州刺史。

十一月己卯，黄门监卢怀慎疾亟，上表荐宋璟、李杰、李朝隐、卢从愿并明时重器，所坐者小，所弃者大，望垂矜录；上深纳之。乙未，薨，家无余蓄，惟一老苍头，请自鬻以办丧事。

丙申，以尚书左丞源乾曜为黄门侍郎、同平章事。

姚崇无居第，寓居罔极寺，以病痁［病痁：患疟疾。］
谒告。上遣使问饮食起居状，日数十辈。源乾曜奏事或称旨，上辄曰：“此必姚崇之谋也。”或不称旨，辄曰：“何不与姚崇议之！”乾曜常谢实然。每有大事，上常令乾曜就寺问崇。癸卯，乾曜请迁崇于四方馆，仍听家人入侍疾；上许之。崇以四方馆有簿书，非病者所宜外，固辞。上曰：“设四方馆，为官吏也；使卿居之，为社稷也。恨不可使卿居禁中耳，此何足辞！”

庚午日，把大圣皇帝安葬在桥陵，庙号睿宗。御史大夫李杰监督桥陵的修建工程，判官王旭贪赃枉法，李杰审讯他，反而被王旭诬陷，被贬职为衢州刺史。

十一月己卯日，黄门监卢怀慎病危，向皇上上表推荐宋璟、李杰、李朝隐、卢从愿四人都是昌明时代不可多得的杰出人才，认为他们所犯罪过小，贬黜、舍弃他们会使朝廷蒙受巨大的损失，恳求皇上垂赐怜惜，予以重用；皇上非常赞同并予以采纳。乙未日，卢怀慎去世，家中没有剩余的积蓄，只有一位老仆人，请求自卖换钱给他办丧事。

丙申日，皇上任命尚书左丞源乾曜为黄门侍郎、同平章事。

姚崇没有府第居住，寄居在罔极寺中，因为身患疟疾向皇上告假。皇上派使者询问他的饮食起居情况，一天就派了数十次之多。源乾曜上奏有时符合皇上的心意，皇上就说：“这一定是姚崇的计划。”如果有时不符合皇上的心意，皇上就说：“你为什么不事先与姚崇商议一下呢！”源乾曜常常道歉说实情就是这样。每当朝中发生大事，皇上就要命令源乾曜到罔极寺征询姚崇的意见。癸卯日，源乾曜请求把姚崇从罔极寺迁到四方馆居住，并允许他的家人入馆照顾他；皇上应许了这个请求。姚崇因为四方馆内存放官署的文书，不是病人应该居住的地方，所以一再推辞。皇上对他说：“设置四方馆原本就是为了官吏；安排你住在那里，是为国家。我恨不得让你住到内宫，您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

崇子光禄少卿彝、宗正少卿异，广通宾客，颇受馈遗，为时所讥。主书赵诲为崇所亲信，受胡人赂，事觉，上亲鞫问，下狱当死。崇复营救，上由是不悦。会曲赦京城，敕特标诲名，杖之一百，流岭南。崇由是忧惧，数请避相位，荐广州都督宋璟自代。

十二月，上将幸东都，以璟为刑部尚书、西京留守，令驰驿诣阙，遣内侍、将军杨思勖迎之。璟风度凝远，人莫测其际，在涂竟不与思勖交言。思勖素贵幸，归，诉于上，上嗟叹良久，益重璟。

丙辰，上幸骊山温汤；乙丑，还宫。

闰月己亥，姚崇罢为开府仪同三司，源乾曜罢为京兆尹、西京留守，以刑部尚书宋璟守吏部尚书兼黄门监，紫微侍郎苏颋同平章事。

璟为相，务在择人，随材授任，使百官各称其积；刑赏无私，敢犯颜正谏。上甚敬惮之，虽不合意，亦曲从之。

突厥默啜自则天世为中国患，朝廷旰食，倾天下之力不能克；郝灵荃得其首，自谓不世之功。璟以天子好武功，恐好事者竞生心徼幸，痛抑其赏，逾年始授郎将；灵荃恸哭而死。

姚崇的儿子光禄少卿姚彝和宗正少卿姚异，平时广交宾客，收受了很多礼物，被当时的人非议。主书赵诲是姚崇的亲信，收受胡人的贿赂被揭发，皇上亲自审问，论罪应当处以死刑。姚崇再次营救他，皇上因此很不高兴。恰逢因特殊情况赦免京城的罪犯，皇上下达敕书特别标出赵诲的名字，另外处以杖刑一百的惩罚，并且流放到岭南。姚崇因此而感到忧虑和恐惧，于是屡次请求辞去宰相的职务，推荐广州都督宋璟接替自己。

十二月，皇上将要前往东都洛阳，任命宋璟为刑部尚书、西京留守，派日夜兼程赶到京城，并且派遣内侍、将军杨思勖去迎接他。宋璟风度凝重深远，令人捉摸不透，在赴京途中竟然不和杨思勖交谈一句。杨思勖一向深得皇上宠幸，回京后便对皇上说了，皇上慨叹了很久，更加敬重宋璟。

丙辰日，皇上亲临骊山温泉；乙丑日，返回宫中。

闰十二月己亥日，姚崇被免职，封为开府仪同三司，源乾曜被免职，担任京兆尹、西京留守，皇上任命刑部尚书宋璟代吏部尚书兼黄门监，同时任命紫微侍郎苏颋为同平章事。

宋璟担任宰相，专务选拔人才，依据才能的不同任命相应的官职，使文武百官都能胜任职责；行赏施罚不枉徇私情，对皇帝也敢于当面直谏。皇上对他既敬又畏，虽然有时他奏对不合心意，也往往曲意顺从他。

突厥可汗默啜自则天皇后时代开始，就是中国的祸患，朝廷因此忙得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动员天下的力量却始终不能制胜；所以大武军小将郝灵荃获得默啜的首级，便自认为立下了不世之功。宋璟因为天子喜好武功，担心好事的人都心存侥幸的念头刻意邀功，于是极力压低对郝灵荃的封赏，事情过了一年才授予他一个郎将的官职；郝灵荃痛哭而死。

璟与苏颋相得甚厚，颋遇事多让于璟，璟每论事则颋为之助。璟尝谓人曰：“吾与苏氏父子皆同居相府，仆射宽厚，诚为国器，然献可替否，吏事精敏，则黄门过其父矣。”

姚、宋相继为相，崇善应变成务，璟善守法持正；二人志操不同，然协心辅佐，使赋役宽平，刑罚清省，百姓富庶。唐世贤相，前称房、杜，后称姚、宋，他人莫得比焉。二人每进见，上辄为之起，去则临轩送之。及李林甫为相，虽宠任过于姚、宋，然礼遇殊卑薄矣。紫微舍人高仲舒博通典籍，齐澣练习时务，姚、宋每坐二人以质所疑，既而叹曰：“欲知古，问高君，欲知今，问齐君，可以无阙政［阙政：有缺陷或弊端的政治举措。］
矣。”

辛丑，罢十道按察使。

旧制，六品以下官皆委尚书省奏拟，是岁，始制员外郎、御史、起居、遗、补不拟。

宋璟与苏颋相处非常融洽，苏颋遇事大多谦让宋璟，宋璟每次议论事情，苏颋也竭力帮助他。宋璟曾对人说：“我和苏颋父子都在宰相府任职，苏仆射为人宽仁敦厚，实在是国家的栋梁，然而在对朝政提出建议以及对政务的精炼敏捷方面，苏颋要超过他的父亲。”

姚崇、宋璟相继担任丞相，姚祟擅长随机应变，能使事情圆满成功，宋璟则擅长遵循成法秉承正道；二人的志向操守不同，然而能同心协力地辅佐皇上，使得赋税力役宽松公平，刑罚清明简省，百姓富庶。在唐代的宰相中，前面的贞观时期称赞房玄龄、杜如晦，后面的开元时期称赞姚崇、宋璟，其余的人，则不能同他们相提并论。二人入宫拜见时，皇上时常起身迎接，他们离开时，则要到殿前相送。等到李林甫担任宰相时，虽然所受到的宠爱和信任超过了姚崇、宋璟，但是受到的礼遇就很微薄了。这一时期的紫微舍人高仲舒博通群书，齐澣则通达时务，姚崇、宋璟每次遇到疑难问题都要向二人征询意见，然后感叹地说：“想要知古，就向高君请教，想要知今，就向齐君请教，这样处理政务就不会有缺失了。”

辛丑日，皇上下诏停设十道按察使。

朝廷旧制，六品以下职事官的拟任，全部委托尚书省拟出意见上奏皇帝，从这一年开始，六品以下职事中的员外郎、御史、起居郎、拾遗、补阙等职位不再由尚书省拟任。

五年（丁巳，公元717年）

春正月癸卯，太庙四室坏，上素服避正殿。时上将幸东都，以问宋璟、苏颋，对曰：“陛下三年之制未终，遽尔行幸［行幸：古代专称皇帝出行。］
，恐未契天心，灾异为戒；愿且停车驾。”又问姚崇，对曰：“太庙屋材，皆苻坚时物，岁久朽腐而坏，适与行期相会，何足异也！且王者以四海为家，陛下以关中不稔幸东都，百司供拟已备，不可失信；但应迁神主于太极殿，更修太庙，如期自行耳。”上大喜，从之，赐崇绢二百匹。己酉，上行享礼于太极殿，命姚崇五日一朝，仍入閤供奉，恩礼更厚，有大政辄访焉。右散骑常侍褚无量上言：“隋文帝富有天下，迁都之日，岂取苻氏旧材以立太庙乎？此特谀臣之言耳。愿陛下克谨天戒，讷忠谏，远谄谀。”上弗听。

五年（丁巳，公元717年）

春季正月癸卯日，太庙中有四室毁坏，皇上因此身着素服，避开正殿。当时皇上即将前往东都洛阳，于是向宋璟和苏颋询问意见，两人回答说：“陛下的三年之丧还没有守完，就急忙出行，恐怕与天意不符，所以上天降下灾异来警戒；希望陛下取消出行计划。”皇上又向姚崇征求意见，姚崇回答说：“太庙的木料，还是前秦苻坚时的旧物，只不过因为年代久远，因此腐朽倒塌，恰好与陛下出行的日期相合罢了，哪里值得奇怪的呢！况且帝王以四海为家，陛下因为关中粮食歉收而前往东都，有关部门已经做好一切准备，陛下不可失信；不过应该把神主移到太极殿，再修缮太庙，陛下还是要如期出发。”皇上听了大为喜悦，于是听从了姚崇的意见，并赏赐他二百匹绢帛。己酉日，皇上在太极殿举行祭祀大礼，并下令姚崇隔五天来上朝一次，仍然像过去一样入内殿供奉，对姚崇的礼遇也更加优厚，朝廷每有重大的事情都要征求他的意见。右散骑常侍褚无量上书说：“隋文帝富有天下，迁都的时候难道会用几百年前苻坚的旧木料去修建太庙吗？这种说法只不过是谄媚之臣的说法罢了。希望陛下能够谨慎地对待上天的警戒，听取忠臣的谏言，远离谄媚之臣。”皇上不听。

辛亥，行幸东都。达崤谷，道隘不治；上欲免河南尹及知顿使官，宋璟谏曰：“陛下方事巡幸，今以此罪二臣，臣恐将来民受其弊。”上遽命释之。璟曰：“陛下罪之，以臣言而免之，是臣代陛下受德也；请令待罪朝堂而后赦之。”上从之。

二月甲戌，至东都，赦天下。

奚、契丹既内附，贝州刺史宋庆礼建议，请复营州。三月庚戌，制复置营州都督于柳城，兼平卢军使，管内州县镇戍皆如其旧；以太子詹事姜师度为营田、支度使，与庆礼等筑之，三旬而毕。庆礼清勤严肃，开屯田八十余所，招安流散，数年之间，仓廪充实，市里浸繁。

夏四月甲戌，赐奚王李大酺妃辛氏号固安公主。

己丑，皇子嗣一卒，追立为夏王，谥曰悼。嗣一母武惠妃，攸止之女也。

辛亥日，皇上出发前往东都。车驾到达崤谷，发现那里的道路狭窄，没有整修维护；皇上想要罢免河南尹及知顿使的官职，宋璟进谏说：“陛下正在巡行各地，如今只因为道路没修好就把这两位官员治罪，我恐怕将来百姓会深受伤害。”皇上听了立刻下令赦免他们。宋璟又说：“陛下要把他们治罪，又因为我的一句话而赦免他们，这是让我代替陛下领受他们的感恩；请求陛下让他们在朝堂听候治罪，然后赦免他们。”皇上听从了他的建议。

二月甲戌日，皇上到达乐都，大赦天下。

奚、契丹二族归顺朝廷之后，贝州刺史宋庆礼提出建议，请求重设营州。三月庚戌日，皇上发布制书，再次在柳城设置营州都督，兼平卢军使，所辖州县镇戍都与从前一样；又任命太子詹事姜师度为营田、支度使，与宋庆礼等共同负责修筑营州城事宜，三十天后竣工。宋庆礼为官清明严谨勤勉，共开拓屯田八十多处，招安境内的流民，只用了几年时间，就使府库充实，街市里巷逐渐繁荣。

夏季四月甲戌日，皇上把奚王李大酺的妃子辛氏封为固安公主。

己丑日，皇子李嗣一去世，追立他为夏王，赠谥号为悼。李嗣一的母亲武惠妃，是武攸止的女儿。

突骑施酋长左羽林大将军苏禄部众浸强，虽职贡不乏，阴有窥边之志。五月，十姓可汗阿史那献欲发葛逻禄兵击之，上不许。

初，上微时，与太常卿姜皎亲善。及诛窦怀贞等，皎预有功。由是宠遇群臣莫及，常出入卧内，与后妃连榻宴饮，赏赐不可胜纪。弟晦，亦以皎故累迁吏部侍郎。宋璟言皎兄弟权宠太盛，非所以安之，上亦以为然。秋七月庚子，以晦为宗正卿，因下制曰：“西汉诸将，以权贵不全；南阳故人［南阳故人：指与汉光武帝刘秀共同平定天下的南阳乡里的亲朋好友。他们在刘秀成为皇帝之后，被厚赏却不担任重要职务，得以保全性命。］
，以优闲自保。皎宜放归田园，散官、勋、封皆如故。”

壬寅，陇右节度使郭知运大破吐蕃于九曲。

安西副大都护汤嘉惠奏突骑施引大食、吐蕃，谋取四镇，围钵换及大石城，已发三姓葛逻禄兵与阿史那献击之。

突骑施酋长左羽林大将军苏禄的部众日渐强盛，虽然仍按时纳贡，没有怠慢之处，私底下有入侵边地的志向。五月，十姓可汗阿史那献想要征调葛逻禄部落的军队攻打苏禄，皇上没有同意。

起初，皇上地位低微时，与太常卿姜皎亲近交好。等到诛讨窦怀贞等人时，姜皎也参与了，并建立功勋。因此所受到的宠爱礼遇超过了其他臣子，经常出入皇上的内室，与后妃坐榻相连晏饮，所受到的赏赐不可胜数。姜皎的弟弟姜晦，也由于姜皎的缘故而得以逐步升迁为吏部侍郎。宋璟认为姜皎兄弟的权势和宠信过于隆盛，不是使他们安全荣耀的正道，皇上也同意这种说法。秋季七月庚子日，皇上任命姜晦为宗正卿，并颁布制书说：“西汉高祖时，诸位将领因为权重位高而无法保全性命；东汉光武帝的南阳故友，则因为悠闲无事而得尽天年。姜皎理应舍弃职务，回归田园，他原有的散官、勋官和封爵都依旧如故。”

壬寅日，唐陇右节度使郭知运在九曲之地打败吐蕃军队。

安西都护府副大都护汤嘉惠上奏说突骑施引导大食、吐蕃的军队，谋取安西四镇，并包围了钵换城和大石城，现已调派三姓葛逻禄的军队与阿史那献共同抵抗来犯之敌。

并州长史张嘉贞上言：“突厥九姓新降者，散居太原以北，请宿重兵以镇之。”辛酉，置天兵军于并州，集兵八万，以嘉贞为天兵军大使。

太常少卿王仁惠奏则天立明堂不合古制；又，明堂尚质，而穷极奢侈，密迩宫掖，人神杂扰。甲子，制复以明堂为乾元殿，冬至、元日受朝贺，季秋大享，复就圜丘。

九月，中书、门下省及侍中皆复旧名。

贞观之制，中书、门下及三品官入奏事，必使谏官、史官随之，有失则匡正，美恶必记之；诸司皆于正牙［正牙：同“正衙”。］
奏事，御史弹百官，服豸冠，对仗读弹文；故大臣不得专君而小臣不得为谗慝。及许敬宗、李义府用事，政多私僻，奏事官多俟仗下，于御坐前屏左右密奏，监奏御史及待制官远立以俟其退；谏官、御史皆随仗出，仗下后事，不复预闻。武后以法制群下，谏官、御史得以风闻言事，自御史大夫至监察得互相弹劾，率以险诐相倾覆。及宋璟为相，欲复贞观之政，戊申，制：“自今事非的须秘密者，皆令对仗奏闻，史官自依故事。”

并州长史张嘉贞上奏说：“新近降服的突厥九姓部众，都分散居住在太原以北地带，请求朝廷在这一带屯守重兵来震慑他们。”辛酉日，设置天兵军驻扎在并州，共集结八万士兵，任命张嘉贞为天兵军大使。

太常寺少卿王仁惠上奏说则天皇后所立明堂不合于古制；还说明堂崇尚质朴典雅，而如今却极度奢侈，并且接近内宫，神明与俗人交杂混乱。甲子日，下达制命，再次将明堂改为乾元殿，皇帝每年冬至、元日都在这里接受群臣朝贺，秋季的祭祀大典，再到圜丘举行。

九月，刑部、大理寺及侍中等官职都恢复旧称。

贞观时期的制度，刑部、大理寺以及三品官入内朝奏事，一定要有谏官、史官随同，倘若有过失，就及时匡正，无论好坏一定记录在档；各司奏事都在正衙，御史弹劾百官时，一定要戴獬豸冠，当着皇帝的仪仗朗读弹劾的文书；所以大臣不能蒙蔽君主，小臣也无从进谗为恶。到了许敬宗、李义府当权，政事多隐秘谋私、邪僻不正，奏事官大多等仪仗退下之后，在皇帝御座之前把左右屏退而秘密上奏，监察御史以及待制官只是远远站立来等待奏事官退下；谏官、史官也是随同皇帝的仪仗一同退出，至于仪仗退下之后发生的事情，就无从得知了。则天皇后以刑法控制群臣，谏官、御史可以依据传闻奏事，自御史大夫到监察御史可以互相弹劾上奏，导致群臣以险诈不正的手段相互攻击。宋璟担任宰相后，想要恢复贞观时期的旧制，戊申日，下达制书：“从今天开始，如果有事情不是必须保密的，一律当着仪仗上奏，史官自然依据贞观时的旧制加以记录。”

冬十月癸酉，伊阙人孙平子上言：“《春秋》讥鲁跻僖公；今迁中宗于别庙而祀睿宗，正与鲁同。兄臣于弟，犹不可跻，况弟臣于兄，可跻之于兄上乎！若以兄弟同昭，则不应出兄置于别庙。愿下群臣博议，迁中宗入庙。”事下礼官，太常博士陈贞节、冯宗、苏献议，以为：“七代之庙，不数兄弟。殷代或兄弟四人相继为君，若数以为代，则无祖祢之祭矣。今睿宗之室当亚高宗，故为中宗特立别庙。中宗既升新庙，睿宗乃祔高宗，何尝跻居中宗之上？而平子引跻僖公为证，诬罔圣朝，渐不可长。”时论多是平子，上亦以为然，故议久不决。苏献，颋之从祖兄也，故颋右之。卒从礼官议。平子论之不已，谪为康州都城尉。

新庙成。戊寅，神主祔庙。

上命宋璟、苏颋为诸皇子制名及国邑［国邑：国都。］
之号，又令别制一佳名及佳号进之。璟等上言：“七子均养，著于《国风》。今臣等所制名号各三十余，辄混同以进，以彰陛下覆焘无偏之德。”上甚善之。

十一月丙申，契丹王李失活入朝。十二月壬午，以东平王外孙杨氏为永乐公主，妻之。

秘书监马怀素奏：“省中书散乱讹缺，请选学术之士二十人整比校补。”从之。于是搜访逸书，选吏缮写，命国子博士尹知章、桑泉尉韦述等二十人同刊正，以左散骑常侍褚无量为之使，于乾元殿前编校群书。

冬季十月癸酉日，伊阙人孙平子上奏说：“《春秋》曾讥讽鲁文公把父亲鲁僖公的神主安放在闵公之上；如今皇上把中宗的神主迁到别庙而在太庙中供奉睿宗的神主，正与鲁国的做法相同。哥哥鲁僖公曾经是弟弟鲁闵公的臣子，尚且不应该把地位升到闵公之上，何况弟弟睿宗曾经是哥哥中宗的臣子，怎么可以上升到中宗之上呢！如果这么做因为中宗、睿宗兄弟二人都属于昭位的缘故，那么就不应该把兄长的神主安置别的庙里供奉。请求陛下把这个问题交付群臣广泛议论，把中宗的神主迁回太庙。”皇上把这个议题交给礼官详细议论，太常博士陈贞节、冯宗、苏献议论，认为：“在供奉七代祖先神主的太庙中，是不数兄弟的。商朝有兄弟四人相继为帝，如果数兄弟为代，就没有祖、考的祭祀了。如今睿宗的神位应该次于高宗之位，所以替中宗另外设立一庙供奉。中宗的神主既已安置在新庙，就应该把睿宗神位迁到太庙，哪里是把睿宗升居于中宗之上呢？而孙平子却举出鲁僖公之位升居于闵公之上的例子，来欺诈蒙骗圣上，这种风气不可不刹。”当时的评论大多赞同孙平子，皇上也表示赞同，所以久久不能决断。苏献是苏颋同曾祖的哥哥，苏颋因此帮助他。最终皇上还是听从了礼官的意见。孙平子一再提出这个问题，最后被降职为康州都城尉。

新太庙竣工。戊寅日，把祖先的神位迁入太庙。

皇上命令宋璟、苏颋为各位皇子及所封国都拟定名号，又命令他们另外拟定一个佳名和佳号呈上。宋璟等人上奏说：“七子稚子平等养育，是记录在《国风》中的善行。臣等拟定的名号共有三十多个，便混合在一起进献，来彰明陛下如天一般公正无偏私的美德。”皇上认为这样做很好。

十一月丙申日，契丹王李失活入朝拜见皇上。十二月壬午日，皇上封东平王李续的外孙女杨氏为永乐公主，把她嫁给李失活。

秘书监马怀素向皇上上奏说：“秘书省所收藏文献典籍散乱缺失的现象很严重，请求挑选精于学术的官员二十人，来进行整理、校正、补遗。”皇上准许了。因此下令搜求访寻散佚的文献典籍，并选拔官吏一一缮写，派国子博士尹知章、桑泉尉韦述等二十人一同校正错误，派左散骑常侍褚无量为专使主管此事，在乾元殿殿前大规模地编辑校审群书。

卷第二百一十二·唐纪二十八

起著雍敦牂（公元718年），尽旃蒙赤奋若（公元718年），凡八年。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上之下

开元六年（戊午，公元718年）

春正月辛丑，突厥毗伽可汗来请和；许之。

广州吏民为宋璟立遗爱碑。璟上言：“臣在州无他异迹，今以臣光宠［光宠：宠幸。］
，成彼诌谀；欲革此风，望自臣始，请敕下禁止。”上从之。于是他州皆不敢立。

辛酉，敕禁恶钱，重二铢四分以上乃得行。敛人间恶钱熔之，更铸如式钱。于是京城纷然，卖买殆绝。宋璟、苏颋请出太府钱二万缗置南北市，以平价买百姓不售之物可充官用者，及听两京百官豫假俸钱，庶使良钱流布人间；从之。

二月戊子，移蔚州横野军于山北，屯兵三万，为九姓之援；以拔曳固都督颉质略、同罗都督毗伽末啜、霫都督比言、回纥都督夷健颉利发、仆固都督曳勒歌等各出骑兵为前、后、左、右军讨击大使，皆受天兵军节度。有所讨捕，量宜追集；无事各归部落营生，仍常加存抚［存抚：抚恤，慰问。］
。

三月乙巳，征嵩山处士卢鸿入见，拜谏议大夫；鸿固辞。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上之下

开元六年（戊午，公元718年）

春季正月辛丑日，突厥毗伽可汗前来请求议和；皇上准许了。

广州的官吏百姓为宋璟立遗爱碑。宋璟上奏说：“我在广州担任都督期间并没有优异的政绩，如今因为我受到皇上的宠幸，才给了那些人阿谀奉承的借口；要改正这种恶劣的风气，请从我开始，请求陛下降敕书禁止此事。”皇上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其他各州都不敢再立碑。

辛酉日，皇上颁布敕令禁止使用劣质的钱币，规定只有重量在二铢四分以上的钱币才能通用。又派人收缴民间的私钱，经过熔炼，再铸成符合定式的钱币。因此京城纷乱，各项交易几乎停顿。宋璟、苏颋建议拨出太府钱二万缗分别置于南北两市，以平价购买百姓手中的没能卖出而可以供官府使用的物品，同时听任东西两京的文武百官预支薪俸，以便使优质的钱币流通到民间；皇上听从了他们的建议。

二月戊子日，把蔚州横野军调到山北，在那里屯驻军队三万人，作为铁勒九姓的后援；任命拔曳固都督颉质略、同罗都督毗伽末啜、霫都督比言、回纥都督夷健颉利发、仆固都督曳勒歌等各自率领本部落的骑兵为前、后、左、右军讨击大使，都接受天兵军的调度指挥。需要讨伐追捕时，则根据情况征集；没有战事时，则各回各部落从事生产，并让官府常常加以抚恤慰问。

三月乙巳日，征召嵩山处士卢鸿入朝，并任用他为谏议大夫；卢鸿坚决辞谢。

天兵军使张嘉贞入朝，有告其在军奢僭［奢僭：谓奢侈逾礼，不符合法度。］
及赃贿者，按验无状。上欲反坐告者，嘉贞奏曰：“今若罪之，恐塞言路，使天下之事无由上达，愿特赦之。”其人遂得减死。上由是以嘉贞为忠，有大用之意。

有荐山人［山人：指隐士。］
范知璿文学者，并献其所为文，宋璟判之曰：“观其《良宰论》，颇涉佞谀。山人当极言谠议［谠议：刚直的议论。］
，岂宜偷合苟容！文章若高，自宜从选举求试，不可别奏。”

夏四月戊子，河南参军郑铣、朱阳丞郭仙舟投匦［投匦：武则天时铸制四个铜匦，放置在朝堂上，受纳上书。］
献诗，敕曰：“观其文理，乃崇道法；至于时用，不切事情。宜各从所好。”并罢官，度为道士。

五月辛亥，以突骑施都督苏禄为左羽林大将军、顺国公，充金方道经略大使。

契丹王李失活卒，癸巳，以其弟娑固代之。

秋八月，颁乡饮酒礼于州县，令每岁十二月行之。

天兵军使张嘉贞回朝，有人揭发他在军中极度奢侈逾礼，并且贪污受贿，经过核查，发现实情并不如此。皇上要把诬告的人治罪，张惠贞上奏说：“如果陛下此刻就把诬告我的人治罪，恐怕会堵塞检举的渠道，使各地的下情无法上达朝廷，希望陛下特别赦免他。”这个诬告的人得以被免除死罪。皇上因此认为张嘉贞对国家忠心耿耿，有重用他的想法。

有人举荐隐士范知璿精通文章之学，并且献上他所作的文章，宋璟评论他的文章说：“看他所作的《良宰论》，就知道此人颇有佞谀的嫌疑。隐士应当直言强谏，怎么可以苟且迎合来取悦于人呢！如果他的文章真的很好，应该通过科举来出仕，不可以为他单独上奏。”

夏季四月戊子日，河南府参军郑铣、朱阳丞郭仙舟投匦献诗，皇上下达敕书说：“从他们所呈献诗文的内容来看，可知他们崇尚道法；至于说到现实的用处，则不切实际。应该让他们各从喜好。”因此把他们同时免官，度化为道士。

五月辛亥日，皇上任命突骑施都督苏禄为左羽林大将军，晋封为顺国公，派他出任金方道经略大使。

契丹王李失活去世，癸巳日，立他的弟弟娑固为契丹王。

秋季八月，皇上下令到各州县颁布乡饮酒礼，命令在每年的十二月份举行。

唐初，州县官俸，皆令富户掌钱，出息以给之；息至倍称，多破产者。秘书少监崔沔上言，请计州县官所得俸，于百姓常赋之外，微有所加以给之。从之。

冬十一月辛卯，车驾至西京。

戊辰，吐蕃奉表请和，乞舅甥亲署誓文，及令彼此宰相皆著名于其上。

宋璟奏：“括州员外司马李邕、仪州司马郑勉，并有才略文词，但性多异端［异端：古代儒家称其他学说、学派为异端。］
，好是非改变；若全引进，则咎悔［咎悔：祸患。］
必至，若长弃捐，则才用可惜，请除渝、硖二州剌史。”又奏：“大理卿元行冲素称才行，初用之时，实允佥议；当事之后，颇非称积，请复以为左散骑常侍，以李朝隐代之。陆象先闲于政体，宽不容非，请以为河南尹。”从之。

唐初，州县官的俸禄，都命令当地富户掌管公廨本金，然后收利息来作为他们的俸禄；由于利息高达几倍，所以有很多人家倾家荡产。秘书少监崔沔上奏，请求统计州县官吏应得俸禄的总数，在百姓固定赋税以外稍微多收一些，来提供州县官的俸禄。皇上采纳了他的建议。

冬季十一月辛卯日，皇上到达西京长安。

戊辰日，吐蕃赞普奉表请求讲和，希望两国君主亲自签署盟约文书，并且要求两国宰相也在文书上签名。

宋璟上奏说：“括州员外司马李邕与仪州司马郑勉都极富才能、谋略，又擅长文章，只是思想中有很多其他见解，喜欢改变公认的是非准则；倘若全力提拔重用，则一定会招来祸患，倘若长期弃置他们不用，使其才能被埋没，又非常可惜，请陛下分别任命他们为渝州刺史和硖州刺史。”宋璟还上奏说：“大理寺卿元行冲素来被认为才行兼备，上任的初期也的确符合大家的评论；但是当权之后，却并不称职，请求陛下仍然任用他为左散骑常侍，用李朝隐来接替他。陆象先对施政的要领非常熟悉，为政宽大而是非分明，请求任命他为河南尹。”皇上对这些建议都一一采纳。

七年（己未，公元719年）

春二月，俱密王那罗延、康王乌勒伽、安王笃萨波提皆上表言为大食所侵掠，乞兵救援。

敕太府及府县出粟十万石粜之，以敛人间恶钱，送少府销毁。

三月乙卯，以左武卫大将军、检校内外闲厩使、苑内营田使王毛仲行太仆卿。毛仲严察有干力，万骑功臣、闲厩官吏皆惮之，苑内所收常丰溢。上以为能，故有宠。虽有外第，常居闲厩侧内宅，上或时不见，则悄然若有所失；宦官杨思勖、高力士皆畏避之。

渤海王大祚荣卒。丙辰，命其子武艺袭位。

七年（己未，公元719年）

春季二月，西域的俱密王那罗延、康王乌勒伽、安王笃萨波提都上表，说受到大食军队的侵扰，请求唐朝出兵援助。

皇上敕令太府以及近畿所辖各县调出十万石粟出售，以便收回民间私铸的劣质钱币，送到少府监销毁。

三月乙卯日，皇上任命左武卫大将军、检校内外闲厩使、苑内营田使王毛仲兼任太仆寺卿。王毛仲严明有才能，万骑军中的功臣和闲厩官吏都畏惧他，苑中的收获常常丰裕。皇上认为他很有才能，所以喜爱他。王毛仲虽然在外面有住宅，却经常住在宫内闲厩旁边的屋舍，皇上有时没看到他，就会沉寂，感到十分失落；宦官杨思勖、高力士都畏惧他，不敢冒犯。

渤海王大祚荣去世。丙辰日，皇上敕令他的儿子大武艺继位。

夏四月壬午，开府仪同三司祁公王仁皎薨。其子驸马都尉守一请用窦孝谌例，筑坟高五丈一尺；上许之。宋璟、苏颋固争，以为：“准令，一品坟高一丈九尺，其陪陵者高出三丈而已。窦太尉坟，议者颇讥其高大，当时无人极言其失，岂可今日复踵而为之！昔太宗嫁女，资送过于长公主。魏徵进谏，太宗既用其言，文德皇后亦赏之。岂若韦庶人［韦庶人：中宗李显的弟二任皇后，死后被贬为庶人，称韦庶人。］
崇其父坟，号曰酆陵，以自速其祸乎！夫以后父之尊，欲高大其坟，何足为难！而臣等再三进言者，盖欲成中宫之美耳。况今日所为，当传无穷，永以为法，可不慎乎！”上悦曰：“朕每欲正身率下，况于妻子，何敢私之！然此乃人所难言，卿能固守典礼，以成朕美，垂法将来，诚所望也。”赐璟、颋帛四百匹。

五月己丑朔，日有食之。上素服以俟变，彻乐减膳，命中书、门下察系囚，赈饥乏，劝农功。辛卯，宋璟等奏曰：“陛下勤恤人隐，此诚苍生之福。然臣闻日食修德，月食修刑；亲君子，远小人，绝女谒［女谒：谓通过宫中受宠的女子干求请托。］
，除谗慝，所谓修德也。君子耻言浮于行，苟推至诚以行之，不必数下制书也。”

夏季四月壬午日，开府仪同三司祁公王仁皎去世。他的儿子驸马都尉王守一请求仿造窦孝谌的先例，修筑五丈二尺高的坟墓；皇上准许了他的请求。宋璟、苏颋对此一再诤谏，认为：“根据规定，一品官的坟墓高一丈九尺，陪葬在帝陵旁边的也不过高出三丈而已。窦太尉的坟墓建好后，街谈巷议多讥议它过于高大，只是当时没有人大力指责它的失误罢了，今天怎可再犯这样的错误呢！从前太宗嫁女儿，所送的嫁妆超过了长公主。魏徵就进谏阻止，太宗听从了他的意见，文德皇后对魏徵进行了奖赏。哪里像韦庶人加高她父亲的坟墓，称为酆陵，导致加速自己的败亡！以皇后父亲的尊贵身份，想要把坟墓修得高大一些，哪里有什么困难呢！臣等之所以再三谏止，是因为想要促成皇后的美名罢了。况且陛下今日所行，定当流传到后世，成为子孙效仿的法度，怎么可以不慎重呢！”皇上听后高兴地说：“朕一直想要以自身的守法行为，作为下面的人的表率，哪里敢偏私自己的妻子、儿女呢！然而这是一般人很难说出口的，您能够严格地根据典章礼仪的规定办事，以成全朕的美德，为后代子孙所效法，这正是朕所期望的。”赏赐宋璟、苏颋绢帛四百匹。

五月己丑朔日，发生了日食。皇上身穿素服，以等待异象恢复正常，并且让人撤掉乐器，减少膳食，又下令中书、门下两省复查狱中的囚犯，打开粮仓赈济饥民，劝勉百姓勤于农事。辛卯日，宋璟等人上奏说：“陛下勤于政事，抚恤百姓的病苦，这实在是天下苍生的福祉。然而我还听说天子在日食发生后应该修养德行，在月食发生后则应该整饬刑罚；亲近君子，远离小人，堵塞后宫干求之途，斥退邪恶奸佞之人，这就叫做修养德行。君子以说得多而做得少为耻辱，如果陛下秉承至诚之心修德，就不必屡次下达制书来强调了。”

六月戊辰，吐蕃复遣使请上亲署誓文；上不许，曰：“昔岁誓约已定，苟信不由衷，亟誓何益！”

秋闰七月，右补阙卢履冰上言：“礼，父在为母服周年，则天皇后改服齐衰三年，请复其旧。”上下其议。左散骑常侍褚无量以履冰议为是；诸人争论，连年不决。八月辛卯，敕自今五服并依《丧服传》文，然士大夫议论犹不息，行之各从其意。无量叹曰：“圣人岂不知母恩之厚乎？厌降［厌降：古代丧礼制度，母亡，子服三年丧；父在母亡，则减一年，称为厌降。］
之礼，所以明尊卑、异戎狄也。俗情肤浅，不知圣人之心，一紊其制，谁能正之！”

九月甲寅，徙宋王宪为宁王。上尝从复道中见卫士食毕，弃余食于窦中，怒，欲杖杀之；左右莫敢言。宪从容谏曰：“陛下从复道中窥人过失而杀之，臣恐人人不自安。且陛下恶弃食于地者，为食可以养人也；今以余食杀人，无乃失其本乎！”上大悟，蹶然起曰：“微兄，几至滥刑。”遽释卫士。是日，上宴饮极欢，自解红玉带，并所乘马以赐宪。

六月戊辰日，吐蕃再次派遣使者来朝，请求皇帝亲笔签署两国的盟誓文书；皇上没有应许，说：“过去就已经签署了两国的盟约，如果守信并不是出于真心，经常立誓又有什么益处呢！”

秋季闰七月，右补厥卢履冰上奏说：“根据礼的规定，父在，子为亡母服丧一年，则天皇后改为服齐衰三年，请求陛下恢复原来的礼制。”皇上把他的建议交给群臣议论。左散骑常侍褚无量认为卢履冰的建议是正确的；但是众人对这一问题争论不休，几年没有定论。八月辛卯日，皇上颁布敕令，从现在起五服均依据《丧服传》的规定去做，然而士大夫们仍然议论不休，各自根据自己的想法执行。褚无量感叹地说：“圣人哪里是不知道慈母恩情的深厚呢？厌降的礼制，目的在于显明尊卑，并借此来与戎狄区别开来。世俗的感情肤浅，不了解圣人制礼的用心，这种定制一旦被打破，谁能匡正它呢！”

九月甲寅日，皇上把宋王李宪改封为宁王。皇上曾经在楼阁之间的天桥上看到卫士把吃剩下的饭菜倒入坑穴中，非常生气，想要把这个卫士杖刑致死；皇上身边的人都不敢说话。李宪从容不迫地劝谏说：“陛下从天桥上窥视到他人的过错，就把这个人处死，我恐怕这么做会使得人人自危。况且陛下憎恶他人把饭菜舍弃在地，是因为饭菜可以养活人；如果现在因为剩余的食物就要杀人，恐怕有失陛下初衷！”皇上恍然大悟，立刻站起来说：“没有兄长，几乎要滥用刑罚了。”于是立即把卫士释放了。这一天，皇上在宴席上极尽欢喜，亲自解下自己的红玉带，连带自己所乘的马，都赏赐给李宪。

冬十月辛卯，上幸骊山温汤；癸卯，还宫。

壬子，册拜突骑施苏禄为忠顺可汗。

十一月壬申，上以岐山令王仁琛，藩邸故吏，墨敕令与五品官。宋璟奏：“故旧恩私，则有大例，除官资历，非无公道。仁琛向缘旧恩，已获优改，今若再蒙超奖，遂于诸人不类；又是后族，须杜舆言。乞下吏部检勘，苟无负犯［负犯：违纪犯法。］
，于格应留，请依资稍优注拟。”从之。

选人宋元超于吏部自言侍中璟之叔父，冀得优假。璟闻之，牒吏部云：“元超，璟之三从叔，常在洛城，不多参见。既不敢缘尊辄隐，又不愿以私害公。向者无言，自依大例，既有声听，事须矫枉；请放。”

冬季十月辛卯日，皇上亲临骊山温泉；癸卯日，返回宫中。

壬子日，皇上册封突骑施酋长苏禄为忠顺可汗。

十一月壬申日，皇上因为岐山县县令王仁琛是他担任藩王时的王府故吏，便直接以墨敕把他擢升为五品官。宋璟上奏说：“陛下对故旧有私情与恩惠，但是法令和制度有大例，授予官职要依据资历，并不是没有共同遵循的途径。过去王仁琛已经因为陛下的旧恩获得优于他人的任命，如今倘若再蒙受破格提拔，就同那些与他资历相近的人相差太远了；况且王仁琛又是皇后族人，陛下行事尤其应该防止舆论批评。臣请求把此事交给吏部核查勘验，如果他没有违纪犯法，按规定应该留任，请求根据他的资历稍微从优签拟官职。”皇上听从了他的建议。

候选官员宋元超在吏部自称是侍中宋璟的叔父，希望借此从优录用。宋璟听说此事后，给吏部发公文说：“宋元超，是我的叔父，因为他常居洛城，不常去参见。我既不敢因为他是我的长辈就加以隐瞒，又不愿意因为私情而妨害公事。以往他没有提出这层关系，吏部自然可以依据大例办事，如今他既然把我们的关系说了出来，事情就必须矫枉过正；请免除他的官职。”

宁王宪奏选人薛嗣先请授微官，事下中书、门下。璟奏：“嗣先两选斋郎，虽非灼然应留，以懿亲［懿亲：特指皇室宗亲、外戚。］
之故，固应微假官资。在景龙中，常有墨敕处分，谓之斜封。自大明临御，兹事杜绝，行一赏，命一官，必是缘功与才，皆历中书、门下。至公之道，唯圣能行。嗣先幸预姻戚，不为屈法，许臣等商量，望付吏部知，不出正敕。”从之。

先是，朝集使往往赍货入京师，及春将还，多迁官；宋璟奏一切勒还以革其弊。

是岁，置剑南节度使，领益、彭等二十五州。

宁王李宪上奏请求授予候选官员薛嗣先一个小官，皇上把此事交给中书省、门下省处置。宋璟上奏说：“薛嗣先曾经两次入选斋郎，虽然明显不应当留任他，但是考虑到是皇室至亲的缘故，应该大小任命一个官职。在景龙年间，皇帝经常用墨敕直接授予官职，称为斜封官。自从大明的新君即位以来，这种事情就被杜绝了，朝廷每施行一次封赏，每任命一个官吏，必定是因为这些人的功劳与才能，并且都必须经由中书、门下二省处理。最公正的方法，只有圣明的君主才能施行。薛嗣先有幸是陛下的姻亲，皇帝却并不因此枉屈法令，而把这个问题交给臣等商议，请求把此事交给吏部具体处理，不要直接下达正式敕书任命。”皇上采纳了。

在此之前，来自各州的朝集使往往携带很多货品进入京师，等到第二年春天要返回任所时，多数得到升迁；宋璟上奏把这些人全部遣还原职来革除这一弊端。

这一年，朝廷设置了剑南节度使，管辖益州、彭州等二十五州。

八年（庚申，公元720年）

春正月丙辰，左散骑常侍褚无量卒。辛酉，命右散骑常侍元行冲整比［整比：整理排比。］
群书。

侍中宋璟疾负罪而妄诉不已者，悉付御史台治之。谓中丞李谨度曰：“服不更诉者出之，尚诉未已者且系。”由是人多怨者。会天旱有魃，优人作魃状戏于上前，问魃：“何为出？”对曰：“奉相公处分。”又问：“何故？”魃曰：“负冤者三百余人，相公悉以系狱抑之，故魃不得不出。”上心以为然。

时璟与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苏颋建议严禁恶钱，江、淮间恶钱尤甚，璟以监察御史萧隐之充使括恶钱。隐之严急烦扰，怨嗟盈路，上于是贬隐之官。辛巳，罢璟为开府仪同三司，颋为礼部尚书，以京兆尹源乾曜为黄门侍郎，并州长史张嘉贞为中书侍郎，并同平章事。于是弛钱禁，恶钱复行矣。

八年（庚申，公元720年）

春季正月丙辰日，左散骑常侍褚无量去世。辛酉日，皇上命令右散骑常侍元行冲主持整理编次典籍工作。

侍中宋璟厌恶那些有罪却不断四处告状的人，便把这些人全部交给御史台审理。他对御史中丞李谨度说：“那些服罪不再上诉的人就释放了，至于那些还在不断申诉的人先关押起来。”因此怨恨他的人很多。时值旱神作怪，天下大旱，宫中的优人扮作旱神在皇上面前演戏，其中一个演员问旱神：“你为什么出现在人间为害？”旱神回答说：“奉宰相的命令降临人间。”又问：“出于什么原因呢？”旱神回答：“含冤者达三百多人，宰相把他们全部关押在监狱，以此压制他们，所以旱神不得不出来降下灾害以示告诫。”皇上心中也这样认为。

这时宋璟与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苏颋建议严厉禁止私铸劣质钱币，鉴于江、淮一带的劣质钱币格外泛滥，宋璟派监察御史萧隐之作为使者前往该地收集劣质钱币。萧隐之严厉急切，烦扰百姓，百姓怨声载道，皇上把萧隐之贬官。辛巳日，皇上免除宋璟的职务，任为开府仪同三司，把苏颋罢免为礼部尚书，任命京兆尹源乾曜为黄门侍郎，并州长史张嘉贞为中书侍郎，二人同为同平章事。于是朝廷对劣质钱币的查禁松弛下来，劣质钱币再次泛滥。

二月戊戌，皇子敏卒，追立为怀王，谥曰哀。

壬子，敕以役莫重于军府，一为卫士，六十乃免，宜促其岁限，使百姓更迭为之。

夏四月丙午，遣使赐乌长王、骨咄王、俱位王册命。三国皆在大食之西，大食欲诱之叛唐，三国不从，故褒之。

五月辛酉，复置十道按察使。

丁卯，以源乾曜为侍中，张嘉贞为中书令。

乾曜上言：“形要之家多任京官，使俊乂［俊乂：才德出众的人。］
之士沉废于外。臣三子皆在京，请出其二人。”上从之。因下制称乾曜之公，命文武官效之，于是出者百余人。

张嘉贞吏事强敏，而刚躁自用。中书舍人苗延嗣、吕太一、考功员外郎员嘉静、殿中侍御史崔训皆嘉贞所引进，常与之议政事。四人颇招权，时人语曰：“令公四俊，苗、吕、崔、员。”

六月，瀍、谷涨溢，漂溺几二千人。

二月戊戌日，皇子李敏去世，皇上把他追立为怀王，赠谥号“哀”。

壬子日，皇上下达敕令，认为在百姓所承担的各种劳役中，没有哪一种比兵役更加繁重，一旦被征召为卫士，只有年满六十才能解脱，于是规定缩短服兵役的年限，让百姓轮流服兵役。

夏季四月丙午日，皇上派遣使者向乌长王、骨咄王、俱位王赐予册命。这三个国家都在大食的西边，大食曾经诱惑他们背叛唐朝，三国都没有同意，所以皇上特别褒赏。

五月辛酉日，朝廷再次设置十道按察使。

丁卯日，皇上任命源乾曜为侍中，任命张嘉贞为中书令。

源乾曜上奏：“如今权贵之家的人多数在京师任官，使得德高望重的人抑废在外地。我的三个儿子都在京城任官，请把其中两个调到外地。”皇上同意了他的请求，并颁下制书称赞源乾曜公正无私，命令文武百官效法他，于是调到外地任职的达一百多人。

张嘉贞处理政务精明强干，然而刚愎自用，不能接受别人的意见。中书舍人苗延嗣、吕太一、考功员外郎员嘉静和殿中侍御史崔训都是张嘉贞所举荐任用的，张嘉贞也经常同他们商议朝政大事。这四人到处揽权，当时的人这样说：“中书令张公的四位俊才，是苗延嗣、吕太一、崔训和员嘉静。”

六月，瀍河和谷河发大水，淹死将近二千人。

突厥降户仆固都督勺磨及（足夹）跌部落散居受降城侧，朔方大使王晙言其阴引突厥，谋陷军城，密奏请诛之。诱勺磨等宴于受降城，伏兵悉杀之，河曲降户殆尽。拔曳固、同罗诸部在大同、横野军之侧者，闻之皆惧。秋，并州长史、天兵节度大使张说引二十骑，持节即其部落慰抚之，因宿其帐下。副使李宪以虏情难信，驰书止之。说复书曰：“吾肉非黄羊，必不畏食；血非野马，必不畏刺。士见危致命，此吾效死之秋也。”拔曳固、同罗由是遂安。

冬十月辛巳，上行幸长春宫；壬午，畋于下邽。

上禁约诸王，不使与群臣交结。光禄少卿驸马都尉裴虚己与岐王范游宴，仍私挟谶纬；戊子，流虚己于新州，离其公主。万年尉刘庭琦、太祝张谔数与范饮酒赋诗，贬庭琦雅州司户，谔山茌丞。然待范如故，谓左右曰：“吾兄弟自无间，但趋竞之徒强相托附耳。吾终不以此责兄弟也。”上尝不豫，薛王业妃弟内直郎韦宾与殿中监皇甫恂私议休咎；事觉，宾杖死，恂贬锦州刺史。业与妃惶惧待罪，上降阶执业手曰：“吾若有心猜兄弟者，天地实殛［殛：杀死。］
之。”即与之宴饮，仍慰谕妃，令复位。

突厥降户仆固都督勺磨以及（足夹）跌的部落散居在受降城周围，朔方大使王晙说他们暗中勾结突厥，密谋夺取受降城，于是秘密上奏皇上，请求把这些人全部斩杀。王晙诱使勺磨等人到受降城晏饮，预先埋伏军队把他们全部杀了，河曲之地的突厥降户也几乎被杀光。散居在大同、横野军附近的拔曳固、同罗等部落听到消息，都惊恐忧惧。秋季，并州长史、天兵军节度大使张说只带领二十名骑兵，手持符节到他们的部落尉问安抚，并在他们的牙帐里过夜。天兵军节度副使李宪认为不能相信胡虏，急忙派飞骑送信去阻止他。张说在给他的回信中说：“我身上的肉不是黄羊肉，不怕他们会吃了我；我身上的血也不是野马血，不怕他们会刺血而饮。士大夫面临危险应当舍命报效，此时正是我为陛下效死的时候。”拔曳固、同罗等部落因此安定下来。

冬季十月辛巳日，皇上亲临长春宫；壬午日，皇上在下邽围猎。

皇上约束诸王，禁止他们与群臣交往。光禄少卿驸马都尉裴虚己与岐王李范游玩宴饮，并且私自挟有谶纬之书；戊子日，皇上把裴虚己流放到新州，命令霍国公主同他离婚。万年县尉刘庭琦、太常寺太祝张谔几次与李范在一起饮酒赋诗，于是把刘庭琦贬为雅州司户，把张谔贬为山茌县丞。但皇上对待李范依然如旧，对左右侍臣说：“我们兄弟之间自然没有间隙，只是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极力攀附而已。朕决不会因此怪罪自己的兄弟。”有一次皇上患病，薛王李业妃子的弟弟内直郎韦宾与殿中监皇甫恂私下议论吉凶之事；事情被发觉后，韦宾被刑杖至死，皇甫恂被降职为锦州刺史。李业与他的妃子非常惊惶恐惧，等待皇上治罪，皇上走下台阶握着李业的手说：“我如果心中猜疑兄弟，天地就会诛杀我。”并且与他一起入席饮酒，此外还安慰晓谕李业的妃子，让她仍当王妃。

十一月乙卯，上还京师。

辛未，突厥寇甘、凉等州，败河西节度使杨敬述，掠契苾部落而去。

先是，朔方大总管王晙奏请西发拔悉密，东方奚、契丹，期以今秋掩毗伽牙帐于稽落水上。毗伽闻之，大惧。暾欲谷曰：“不足畏也。拔悉密在北庭，与奚、契丹相去绝远，势不相及；朔方兵计亦不能来此。若必能来，俟其垂至，徙牙帐北行三日，唐兵食尽自去矣。且拔悉密轻而好利，得王晙之约，必喜而先至。晙与张嘉贞不相悦，奏请多不相应，必不敢出兵。晙兵不出，拔悉密独至，击而取之，势甚易耳。”

十一月乙卯日，皇上返回京师。

辛未日，突厥寇略甘州、凉州等地，打败了河西节度使杨敬述，大肆掳掠契苾部落后离去。

在此之前，朔方道大总管王晙奏请在西边调拨悉密部落的兵马，在东边调拨奚、契丹的兵马，约定在今年秋季乘突厥不注意突袭毗伽可汗设置在稽落水附近的牙帐。毗伽可汗听说这个消息后非常恐惧。暾欲谷道：“这不值得害怕。拔悉密在北庭，与奚、契丹相距遥远，双方不能合兵相应；推测朔方的军队也不能抵达此地。如果唐军真的能来，等他们快要到达时，只要我们把牙帐向北迁移三天的路程之远，唐军的粮食吃完了就会自行退兵。况且拔悉密人轻率而好利，这一次又同王晙约定了，一定很高兴，从而先行到达此地。王晙与张嘉贞关系不融洽，他向朝廷奏请多数得不到准许，一定不敢出兵。王晙的军队不能来，只有拔悉密的军队单独前来，我们攻击并打败他，从情势看来是非常容易的。”

既而拔悉密果发兵逼突厥牙帐，而朔方及奚、契丹兵不至，拔悉密惧，引退。毗伽欲击之，暾欲谷曰：“此属去家千里，将死战，未可击也。不如以兵蹑之。”去北庭二百里，暾欲谷分兵间道先围北庭，因纵兵击拔悉密，大破之。拔悉密众溃走，趋北庭，不得入，尽为突厥所虏。

暾欲谷引兵还，出赤亭，掠凉州羊马，杨敬述遣裨将卢公利、判官元澄将兵邀击之。暾欲谷谓其众曰：“吾乘胜而来，敬述出兵，破之必矣。”公利等至删丹，与暾欲谷遇，唐兵大败，公利、澄脱身走。毗伽由是大振，尽有默啜之众。

契丹牙官可突干骁勇得众心，李娑固猜畏，欲去之。是岁，可突干举兵击娑固，娑固败奔营州。营州都督许钦澹遣安东都护薛泰帅骁勇五百与奚王李大酺奉娑固以讨之，战败，娑固、李大酺皆为可突干所杀，生擒薛泰，营州震恐。许钦澹移军入渝关，可突干立娑固从父弟郁干为主，遣使请罪。上赦可突干之罪，以郁干为松漠都督，以李大酺之弟鲁苏为饶乐都督。

不久拔悉密果然出兵进逼突厥毗伽可汗的牙帐，而朔方以及奚、契丹的兵马并没有如约到来，拔悉密很恐惧，带兵退走。毗伽可汗想要出兵攻打他们，暾欲谷说：“这些人离家千里，一定会拼命死战，不能攻打他们。不如派兵追踪他们。”在拔悉密人与北庭相距二百里的时候，暾欲谷才分兵从小路先包围北庭，然后纵兵攻打拔悉密的军队，并把他们打得大败。拔悉密的部众溃败，逃往北庭，却不能入城，因此全部被突厥俘虏。

暾欲谷领兵撤回，出了赤亭，抢掠凉州的羊群马匹，杨敬述派遣裨将卢公利、判官元澄领兵截击他。暾欲谷对他的部下说：“我们乘胜而来，倘若杨敬述出兵挑战，一定可以打败他们。”卢公利等人在删丹县与暾欲谷遭遇，交战后唐军大败，卢公利与元澄脱身逃回。毗伽的势力因此大为强盛，拥有了默啜可汗的全部人马。

契丹牙官可突干骁勇善战，深得部众的拥戴，李娑固因此猜疑忌惮他，试图铲除他。在这一年，可突干领兵攻打李娑固，李娑固战败逃往营州。营州都督许钦澹派遣安东都护薛泰率领五百精兵与奚王李大酺一同拥护李娑固征讨可突干，再次被可突干打败，李娑固、李大酺都被可突干斩杀，薛泰被生擒，营州军民因此大为惊恐。许钦澹被迫率部进入渝关，可突干拥立李娑固的堂弟李郁干为主，并派遣使者入朝请罪。皇上赦免了可突干的罪责，任命李郁干为松漠都督，任命李大酺的弟弟李鲁苏为饶乐都督。

九年（辛酉，公元721年）

春正月，制削杨敬述官爵，以白衣检校凉州都督，仍充诸使。

丙辰，改蒲州为河中府，置中都官僚，一准京兆、河南。

丙寅，上幸骊山温汤；乙亥，还宫。

监察御史宇文融上言：“天下户口逃移，巧伪甚众，请加检括。”融，之玄孙也，源乾曜素爱其才，赞成之。二月乙酉，敕有司议招集流移、按诘巧伪之法以闻。

丙戌，突厥毗伽复使来求和。上赐书，谕以：“曩昔国家与突厥和亲，华夷安逸，甲兵休息；国家买突厥羊马，突厥受国家缯帛，彼此丰给。自数十年来，不复如旧，正由默啜无信，口和心叛，数出盗兵，寇抄边鄙，人怨神怒，陨身丧元，吉凶之验，皆可汗所见。今复蹈前迹，掩袭甘、凉，随遣使人，更来求好。国家如天之覆，如海之容，但取来情，不追往咎。可汗果有诚心，则共保遐福［遐福：久远之福。］
；不然，无烦使者徒尔往来。若其侵边，亦有以待。可汗其审图之！”

九年（辛酉，公元721年）

春季正月，皇上发布制书，削除杨敬述的官爵，以平民身份担任检校凉州都督，并且依旧让他代行节度、支度、营田等使。

丙辰日，皇上下诏把蒲州改名为河中府，设置中都官僚，官员数量、品级与京兆府和河南府一样。

丙寅日，皇上亲临骊山温泉；乙亥日，皇上返回宫中。

监察御史宇文融，上书说：“全国各地民户人口逃散迁徙，弄虚作假的现象十分普遍，请求加以核查。”宇文融，是宇文的玄孙，源乾曜一向看重他的才能，因此大力赞赏他的建议。二月乙酉日，皇上敕令有关部门商议招集流动人口以及追查巧逃作伪的方法，并且将研究结果上报。

丙戌日，突厥可汗毗伽再次派遣使者前来请求和解。皇上赐给毗枷书信，晓谕说“从前大唐与突厥和亲，各族人民安居乐业，战争休止；大唐买进突厥的牛羊马匹，突厥得到大唐的丝帛，彼此都丰衣足食。自从最近几十年来，两国之所以不再像从前，完全是因为默啜可汗不讲信用，嘴里说要讲和，内心却无时不想反叛，数次派兵入侵，掠夺边境，最终人怨神怒，导致自己被人杀死，吉凶的验证，都是可汗亲眼看到的。如今可汗又走上默啜的老路，先是乘不备偷袭甘、凉二州，后来又派使者前来求和交好。我大唐像天一样无不覆盖，像大海一样容纳一切，只看今后的情状，不追究以前的过错。可汗倘若有求和的诚意，则我们两国都能享有久远之福；不然的话，就不必麻烦使者徒劳往返了。如果突厥士兵再次入侵，我大唐也早已做好防备。请可汗详加考虑！”

丁亥，制：“州县逃亡户口听百日自首，或于所在附籍，或牒归故乡，各从所欲。过期不首，即加检括，谪徙边州；公私敢容庇者抵罪。”以宇文融充使，括逃移户口及籍外田，所获巧伪甚众。迁兵部员外郎兼侍御史。融奏置劝农判官十人，并摄御史，分行天下。其新附客户，免六年赋调。使者竞为刻急，州县承风［承风：谓迎合上官的意图。风，口风。］
劳扰，百姓苦之。阳翟尉皇甫憬上疏言其状；上方任融，贬憬盈川尉。州县希旨，务于获多，虚张其数，或以实户为客，凡得户八十余万，田亦称是。

兰池州胡康待宾诱诸降户同反。夏四月，攻陷六胡州，有众七万，进逼夏州。命朔方大总管王晙、陇右节度使郭知运共讨之。

戊戌，敕：“京官五品以上，外官剌史、四府［四府：京兆、河南、河中、太原。］
上佐，各举县令一人，视其政善恶，为举者赏罚。”

丁亥日，皇上颁布制书：“各州县逃亡的户口，听任在一百天内主动申报，或在现居地编入户籍，或领取公文回到原籍申报户口，可以根据自己的心意办理。凡是逾期不报的，便加以检查搜求，全部迁徙到边远州县安置；官府或私人如有隐匿包庇的，也依此处治。”任命宇文融代为朝廷使者，搜求逃亡流动户口及清查簿籍以外的田地，查出很多巧逃伪冒的。宇文融因此被升任兵部员外兼侍御史。宇文融还上书奏请皇上设置十位劝农判官，并兼任代理御史，分别巡行全国各地。凡新编入户籍的户口，全部免除六年的赋税。各路使者竞相迎合使者，劳烦骚扰百姓，百姓因此苦不堪言。阳翟县尉皇甫憬上疏陈述这一情况；因为皇上正重用宇文融，皇甫憬因此反而被绛职为盈川尉。州县官吏迎合上官的旨意，致力于搜寻更多逃户，不惜虚报数字，甚至把户籍中原有的实户列为新增的客户呈报上去，共得到民户八十多万，查出的被隐匿的田地数目也与此基本相符。

兰池州的胡人康待宾引诱当地归降的人一起反叛朝廷。夏季四月，康待宾攻陷了六胡州，拥有部众七万，进逼夏州。皇上命朔方大总管王晙与陇右节度使郭知运一起讨伐康待宾。

戊戌日，皇上下达敕书：“五品以上的京城官员，各州刺史以及四府的府尹、少尹，每人向朝廷举荐一位县令，朝廷将根据政绩对推荐者进行赏罚。”

以太仆卿王毛仲为朔方道防御讨击大使，与王晙及天兵军节度大使张说相知讨康待宾。

六月己卯，罢中都，复为蒲州。

蒲州刺史陆象先政尚宽简，吏民有罪，多晓谕遣之。州录事言于象先曰：“明公不施棰挞，何以示威！”象先曰：“人情不远，此属岂不解吾言邪？必欲棰挞以示威，当从汝始！”录事惭而退。象先尝谓人曰：“天下本无事，但庸人扰之耳。苟清其源，何忧不治！”

秋七月己酉，王晙大破康待宾，生擒之，杀叛胡万五千人。辛酉，集四夷酋长，腰斩康待宾于西市。

先是，叛胡潜与党项通谋，攻银城、连谷，据其仓庾，张说将步骑万人出合河关掩击，大破之。追至骆驼堰，党项乃更与胡战，胡众溃，西走入铁建山。说安集党项，使复其居业。讨击使阿史那献以党项翻覆，请并诛之，说曰：“王者之师，当伐叛柔服，岂可杀已降邪！”因奏置麟州，以镇抚党项余众。

皇上任命太仆寺卿王毛仲为朔方道防御讨击大使，与王晙及天兵军节度大使张说互相照应，一起讨伐康待宾。

六月己卯日，废除中都，恢复为蒲州。

蒲州刺史陆象先执政崇尚宽厚简要，属下官吏百姓犯罪，多当面训诫晓谕，然后放他们离开。蒲州录事对陆象先说：“您不用刑杖，如何能显示威势呢！”陆象先回答说：“人情都是相通的，他们岂会不理解我的话？如果一定要用刑杖来显示威势，那就应该从你开始！”录事惭愧地退了出去。陆象先曾对人说：“天下本来没有事，只是庸人自寻麻烦罢了。执政如果能正本清源，哪里需要担忧治理不好呢！”

秋季七月己酉日，王晙把康待宾所率领的叛军打得大败，活捉康待宾本人，斩杀叛离的胡众共一万五千人。辛酉日，皇上征召四夷各部的酋长，在西市把康待宾腰斩。

在这之前，叛军暗中和党项勾结，准备攻打银城、连谷，占据两地的粮仓，张说率领一万名步兵和骑兵出台河关，乘叛军没有防备发起攻击，把他们打败。张说乘胜追击，追到骆驼堰，党项人竟然转而攻击叛军，胡人溃不成军，向西逃入铁建山。张说安抚集合党项人，让他们回到住地，像过去一样营生。讨击使阿史那献因为党项人反复无常，请求把他们一并诛杀，张说说：“王者的军队，应当讨伐叛党，安抚降服之众，怎么可以杀死已经归降的人呢！”并上奏皇上设置麟州，以便镇守安抚党项族余下的部众。

九月乙巳朔，日有食之。

康待宾之反也，诏郭知运与王晙相知讨之；晙上言，朔方兵自有余力，请敕知运还本军。未报，知运已至，由是与晙不协。晙所招降者，知运复纵兵击之；虏以晙为卖己，由是复叛。上以晙不能遂定群胡，丙午，贬晙为梓州刺史。

丁未，梁文献公姚崇薨，遗令：“佛以清净慈悲为本，而愚者写经造像，冀以求福。昔周、齐分据天下，周则毁经像而修甲兵，齐则崇塔庙而弛刑政，一朝合战，齐灭周兴。近者诸武、诸韦，造寺度人，不可胜纪，无救族诛。汝曹勿效儿女子［儿女子：犹言妇孺之辈。］
终身不寤，追荐冥福。道士见僧获利，效其所为，尤不可延之于家。当永为后法！”

癸亥，以张说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

九月乙己朔日，发生了日食。

康待宾反叛的时候，皇上诏令郭知运与王晙互相照应去征讨；王晙上书说，朔方军有足够的兵力去平叛，请皇上敕令郭知运撤回陇右。还没有等到回音，郭知运已经率领部众抵达，因此两人开始不和。对于那些王晙已经招降的胡人，郭知运却再次纵兵袭击他们；胡人认为王晙出卖了他们，因此再次反叛。皇上因为王晙不能平定胡人的叛乱，丙午日，把他贬为梓州刺史。

丁未日，梁文献公姚崇去世，临死留下遗令：“佛教以清净慈悲为本，而愚笨的人却希冀通过抄写经文、铸造佛像来求得来世的福报。过去的北齐与北周分别据有天下，北周毁弃佛经佛像而修治军备，北齐则大量建造佛寺，使得刑罚和政令松弛，等到两国一朝交战，结果北齐灭亡，而北周兴盛。近代的武氏诸人与韦氏诸人，所修建的寺庙、所度化的僧侣数不胜数，却并没有免除其宗族被灭族的灾祸。你们不可以效法那些愚昧无知的人一辈子都不觉悟，为我诵经超度来求得死后之福。道士们看到和尚因此获利，也效仿他们，尤其不能把他们请进家门。这条家训，应当永远让后代子孙遵循！”

癸亥日，皇上任命张说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

冬十月，河西、陇右节度大使郭知运卒。知运与同县右卫副率王君，皆以骁勇善骑射著名西陲，为虏所惮，时人谓之王、郭。遂自知运麾下代为河西、陇右节度使，判凉州都督。

十一月丙辰，国子祭酒元行冲上《群书四录》，凡书四万八千一百六

十九卷。

庚午，赦天下。

十二月乙酉，上幸骊山温汤；壬辰，还宫。

是岁，诸王为都督、刺史者，悉召还京师。

新作蒲津桥，熔铁为牛以系絙。

安州别驾刘子玄卒。子玄即知几也，避上嫌名，以字行。著作郎吴兢撰《则天实录》，言宋璟激张说使证魏元忠事。说修史见之，知兢所为，谬曰：“刘五［刘五：指刘知几。］
殊不相借。”兢起对曰：“此乃兢所为，史草具在，不可使明公枉怨死者。”同僚皆失色。其后说阴祈兢改数字，兢终不许，曰：“若徇公请，则此史不为直笔，何以取信于后！”

太史上言，《麟德历》浸疏，日食屡不效。上命僧一行更造新历，率府兵曹梁令瓒造黄道游仪以测候七政［七政：指日、月和金、木、水、火、土五星。］
。

置朔方节度使，领单于都护府，夏、盐等六州，定远、丰安二军，三受降城。

冬季十月，河西、陇右节度大使郭知运去世。郭知运与同县右卫副率王君两人都因为骁勇并且擅长骑马射箭而闻名于西部边地，为西域胡虏所忌惮，时人称他们为王、郭。郭知运死后，王君便代任河西、陇右节度使，兼领凉州都督。

十一月丙辰日，国子祭酒元行冲向皇上呈上《群书四录》，共收入书册四万八千一百六十九卷。

庚午日，大赦天下。

十二月乙酉日，皇上亲临骊山温泉；壬辰日，返回宫中。

在这一年，皇上把外放担任都督、刺史的诸王全部召回京师。

官府新建蒲津桥，熔炼铸成八头铁牛用来拴系索桥上的大绳。

安州别驾刘子玄去世。刘子玄就是刘知几，为避皇上姓名的同音字而以字行于世。著作郎吴兢撰写《则天实录》，里面记载了宋璟激励张说为魏元忠作证一事。张说在修史时看到了这段记载，心里知道是吴兢所写，嘴上却故意说错：“刘五在修史时一点也不宽容我。”吴兢立刻站起来回答说：“这一段是我所写，史料的草稿都还在，我不能让您冤枉已故的刘子玄。”在座的同僚听了这话都惊讶。后来张说暗中要求吴兢把这段记载稍微改动几个字，吴兢始终没有同意，说：“我如果曲从您的请托而改动，那么《则天实录》就不再是秉笔直书的信史，将凭借什么取信于后人呢！”

太史上奏说《麟德历》逐渐有偏失，对日食的预测经常不准。皇上命令僧人一行另外造订新的历法，又让率府兵曹梁令瓒设计制作黄道游仪来测量日、月和金、木、水、火、土星的位置和运行情况。

朝廷设置朔方节度使，管辖单于都护府和夏、盐等六个州，以及定远、丰安二军和三个受降城。

十年（壬戌，公元722年）

春正月丁巳，上行幸东都，以刑部尚书王志愔为西京留守。

癸亥，命有司收公廨钱，以税钱充百官俸。

乙丑，收职田。亩率给仓粟二斗。

二月戊寅，上至东都。

夏四月己亥，以张说兼知朔方军节度使。

五月，伊、汝水溢，漂溺数千家。

闰月壬申，张说如朔方巡边。

己丑，以余姚县主女慕容氏为燕郡公主，妻契丹王郁干。

六月丁巳，博州河决，命按察使萧嵩等治之。嵩，梁明帝之孙也。

己巳，制增太庙为九室，迁中宗主还太庙。

十年（壬戌，公元722年）

春季正月丁巳日，皇上出行前往东都洛阳，任命刑部尚书王志愔为西京留守。

癸亥日，朝廷命令有关部门征收公廨钱，用这笔税钱支付文武百官的俸禄。

乙丑日，朝廷下令收回文武百官的职分田。每亩每年大约补贴粟米二斗。

二月戊寅日，皇上抵达东都。

夏季四月己亥日，皇上任命张说兼任朔方军节度使。

五月，伊水和汝水涨水，溢出河岸，淹毁了数千户人家。

闰五月壬申日，张说前往朔方巡视边境。

己丑日，皇上封余姚县主的女儿慕容氏为燕郡公主，把她嫁给契丹王郁干。

六月丁巳日，博州境内的黄河决口，朝廷派按察使萧嵩等人去治理水患。萧嵩，是后梁明帝的孙子。

己巳日，颁布制书，把太庙从七室增到九室，把中宗的神主迁回太庙。

秋八月癸卯，武强令裴景仙，坐赃五千匹，事觉，亡命。上怒，命集众斩之。大理卿李朝隐奏景仙赃皆乞取，罪不至死。又，其曾祖寂有建义［建义：指兴义军，举义旗。］
大功，载初中以非罪破家，惟景仙独存，今为承嫡，宜宥其死，投之荒远。其辞略曰：“十代宥贤，功实宜录；一门绝祀，情或可哀。”制令杖杀。朝隐又奏曰：“生杀之柄，人主得专；轻重有条，臣下当守。今若乞取得罪，便处斩刑；后有枉法当科，欲加何辟？所以为国惜法，期守律文；非敢以法随人，曲矜仙命。”又曰：“若寂勋都弃，仙罪特加，则叔向之贤，何足称者；若敖之鬼，不其馁而［馁而：饥饿。］
！”上乃许之。杖景仙一百，流岭南恶处。

安南贼帅梅叔焉等攻围州县，遣骠骑将军兼内侍杨思勖讨之。思勖募群蛮子弟，得兵十余万，袭击，大破之，斩叔焉，积尸为京观而还。

秋季八月癸卯日，武强县县令裴景仙贪赃五千匹布帛，事情被发觉，弃官逃亡。皇上震怒，命令集合众人把他斩首。大理寺卿李朝隐上奏说裴景仙所有赃物都是乞取而得，依照律令罪不至死。此外，裴景仙的曾祖裴寂有举义军反隋的大功，载初年间裴氏因为不实的罪名而家破人亡，只剩下裴景仙一人，如今是承祖的嫡裔，应该宽宥他所犯下的死罪，把他流放到蛮荒边远的地方。李朝隐奏疏大致说：“贤者的十世子孙所犯的死罪都应该有所宽宥，因为贤者的功劳实在应该记取；因为诛杀罪犯而导致一个家族无人继承香火，在情理上实在值得哀怜。”皇上仍然下令把裴景仙用杖打死。李朝隐又上奏说：“生杀大权应该由君主一人掌管，但是用刑的轻重自有法令，臣下应当谨守。现在如果因为乞取赃物而被判处死刑，那么以后倘若有贪赃枉法之辈需要论罪判刑，又应该根据什么法条判处呢？臣替国家尊重法令，希望不要破坏律令的明文；并不敢在施法时因人而异，曲法以求饶恕景仙的性命。”他还说：“倘若抛弃裴寂的功勋，裴景仙所犯之罪格外加重处罚，那么叔向因为贤明得以不受他弟弟的株连，也就不足以称道了；若敖氏的祖先也就会因为没有后人祭祀而陷于饥饿了。”皇上这才准许了他的请求。裴景仙被杖刑一百，流放到岭南的偏远之地。

安南贼人首领梅叔焉等人率领部众围攻所在州县，朝廷派遣骠骑将军兼内待杨思勖前往讨伐。杨思勖在当地招募蛮人子弟，得到十多万士兵，率领这支军队袭击贼人，大获全胜，把梅叔焉斩首，又把敌人的尸体堆积起来，盖上泥土，筑成一座高大的坟茔，然后返回京城。

初，上之诛韦氏也，王皇后颇预密谋，及即位数年，色衰爱弛。武惠妃有宠，阴怀倾夺之志。后心不平，时对上有不逊语。上愈不悦，密与秘书监姜皎谋以后无子废之，皎泄其言。嗣滕［滕：当作“濮”。］
王峤，后之妹夫也，奏之。上怒，张嘉贞希旨构成其罪，云：“皎妄谈休咎。”甲戌，杖皎六十，流钦州，弟吏部侍郎晦贬春州司马；亲党坐流、死者数人，皎卒于道。

己亥，敕：“宗室、外戚、驸马，非至亲毋得往还；其卜相占候［占候：观察天象变化来附会人事，预测吉凶。］
之人，皆不得出入百官之家。”

己卯夜，左领军兵曹权楚璧与其党李齐损等作乱，立楚璧兄子梁山为光帝，诈称襄王之子，拥左屯营兵数百人入宫城，求留守王志愔，不获。比晓，屯营兵自溃，斩楚璧等，传首东都。志愔惊怖而薨。楚璧，怀恩之侄；齐损，迥秀之子也。壬午，遣河南尹王怡如京师，按问宣慰。

起初，皇上定下诛除韦后之计的时候，王皇后参与了秘密计划，等到皇上即位几年后，皇后的美貌渐衰，皇上对她的宠爱也大有减退。此时武惠妃受到皇上的宠爱，私下有了取代皇后的企图。王皇后心中不平，经常对皇上出言不逊。皇上对皇后更加不喜，秘密与秘书监姜皎谋划，想要以皇后无子为由把她废黜，姜皎把皇上的话泄露了出去。继任的濮王李峤是王皇后的妹夫，便把此事上奏给皇上。皇上非常生气，宰相张嘉贞迎合皇上的旨意，于是捏造姜皎的罪名，声称：“姜皎妄说吉凶祥瑞。”甲戌日，姜皎被杖打六十下，流放到钦州，姜皎的弟弟吏部侍郎姜晦也被降职为春州司马；姜氏亲族同党连坐被流放以及死去的有好几个，姜皎死在途中。

己亥日，皇上发布敕令：“宗室、外戚、驸马不是骨肉至亲，一律不准许相互交往；所有卜卦、看相和占候之徒，一概不准许出入文武百官之家。”

己卯日夜间，左领军兵曹权楚璧和他的同党李齐损等人作乱，拥立权楚璧兄长的儿子权梁山为光帝，冒充襄王李重茂的儿子，带领左屯营兵数百人闯入宫城，搜寻西京留守王志愔，却没有找到。天快要亮的时候，闯入宫城的屯营兵自行逃散，杀了权楚璧等人，并把这些人的首级传送到东都洛阳。西京留守王志愔受惊吓而亡。权楚璧，是权怀恩的侄儿；齐损，是李迥秀的儿子。壬午日，皇上派遣河南尹王怡前往京师查究审问，并安抚京师士民。

癸未，吐蕃围小勃律王没谨忙，谨忙求救于北庭节度使张嵩曰：“勃律，唐之西门，勃律亡则西域皆为吐蕃矣。”嵩乃遣疏勒副使张思礼将蕃、汉步骑四千人救之，昼夜倍道，与谨忙合击吐蕃，大破之，斩获数万。自是累岁吐蕃不敢犯边。

王怡汉权楚璧狱，连逮甚众，久之不决；上乃以开府仪同三司宋璟为西京留守。璟至，止诛同谋数人，余皆奏原之。

康待宾余党康愿子反，自称可汗；张说发兵追讨擒之，其党悉平。徙河曲六州残胡五万余口于许、汝、唐、邓、仙、豫等州，空河南、朔方千里之地。

先是，缘边戍兵常六十余万，说以时无强寇，奏罢二十余万使还农。上以为疑，说曰：“臣久在疆场［疆场：战场。］
，具知其情，将帅苟以自卫及役使营私而已。若御敌制胜，不必多拥冗卒以妨农务。陛下若以为疑，臣请以阖门百口保之。”上乃从之。

癸未日，吐蕃军队包围攻打小勃律王没谨忙，没谨忙向北庭节度使张嵩求救，说：“勃律是大唐西边的门户，勃律倘若覆灭，那么整个西域就会被吐蕃占有。”张嵩于是派遣疏勒副使张思礼带领汉、胡步骑兵共四千人前往救援，张思礼日夜兼程，与没谨忙合力攻击吐蕃军队，大败他们，斩杀俘获敌兵几万人。从此以后几年内，吐蕃一直不敢侵犯大唐边境。

王怡审理权楚璧作乱一案，受到牵连的人很多，案子长久不能判决；皇上于是任命开府仪同三司宋璟为西京留守。宋璟到任后，只把权楚璧的几个同谋处死了，其余的人都上奏请求赦免。

康待宾的剩余党羽康愿子再次发动反叛，自称为可汗；张说发兵追击讨伐，活捉康愿子，他的党徒全部被平定。随后又把河曲六州剩余的五万多胡人迁移到许、汝、唐、邓、仙、豫等州安置，黄河以南及朔方各州的千里之地因此不见人烟。

在此之前，沿边镇守戍卫的士卒经常多达六十多万人，张说认为当时没有强大的敌寇侵犯，上奏请求裁减二十万戍兵，让他们回乡务农。皇上对此表示怀疑，张说说：“臣在边界时日已久，对这里的情形非常了解，这不过是将帅想要拥兵自保以及差使士兵谋取私利罢了。如果说是为了抵御敌人取得胜利的话，完全没有必要集结如此多的冗兵以至妨害了农事。陛下如果对臣的话还有怀疑，臣愿意拿臣全家一百多口的性命来担保。”皇上这才采纳了他的建议。

初，诸卫府兵，自成丁从军，六十而免，其家又不免杂徭，浸以贫弱，逃亡略尽，百姓苦之。张说建议，请召募壮士充宿卫，不问色役，优为之制，逋逃者必争出应募；上从之。旬日，得精兵十三万，分隶诸卫，更番上下。兵农之分，从此始矣。

冬十月癸丑，复以乾元殿为明堂。

甲寅，上幸寿安兴泰宫，猎于上宜川；庚申，还宫。

上欲耀兵北边，丁卯，以秦州都督张守洁等为诸卫将军。

十一月乙未，初令宰相共食实封三百户。

前广州都督裴伷先下狱，上与宰相议其罪。张嘉贞请杖之，张说曰：“臣闻刑不上大夫，为其近于君，且所以养廉耻也。故士可杀不可辱。臣向巡北边，闻杖姜皎于朝堂。皎官登三品，亦有微功，有罪应死则死，应流则流，奈何轻加笞辱，以皂隶待之！姜皎事往，不可复追，伷先据状当流，岂可复蹈前失！”上深然之。嘉贞不悦，退谓说曰：“何论事之深也！”说曰：“宰相，时来则为之。若国之大臣皆可笞辱，但恐行及吾辈。吾此言非为伷先，乃为天下士君子也。”嘉贞无以应。

起初，各卫府的军队，自成丁之年开始从军，到六十岁才能退役，府兵的家属又不能免除各种杂役，长此以往便渐渐贫苦，所以各卫的府兵已经逃亡殆尽了，百姓也深以从军为苦。张说向皇上建议，请求招募壮丁担任禁兵，应募入伍的壮丁家中可以免除各种徭役，再制定一些优待他们的条例，那么逃避兵役的人一定会竞相出来应募；皇上采纳了他的建议。十天之内，得到精兵十三万，分别派往各卫，并且轮流值班。兵、农的区分，就是从此时开始的。

冬季十月癸丑日，皇上又把乾元殿更名为明堂。

甲寅日，皇上亲临寿安县境内的兴泰宫，在上宜川狩猎；庚申日，皇上返回宫中。

皇上打算在北部边境地区夸耀军威，丁卯日，任命秦州都督张守洁等人为各卫将军。

十一月乙未日，皇上开始下令宰相共享三百个封户的租赋。

前任广州都督裴伷先被捕入狱，皇上与宰相们一起议定他的罪刑。张嘉贞建议对他处以杖刑，张说说：“臣听说刑不加与大夫之身，因为他们接近君主，而且这么做还可以培养大夫的廉耻之心。所以说士大夫只可以杀害不可以侮辱。过去臣巡视北方边境时，听说陛下在朝堂上用杖责打姜皎。姜皎已经官拜三品，也曾经为朝廷立下小功，如果有罪应当处死就处死，应当发配就发配，为什么要随便当众抽打来侮辱他，把他等同于仆役对待呢！如今姜皎的事情已经成为过去，无法再弥补，但是据裴伷先所犯的罪过应该判处流放，陛下怎可重犯在姜皎一案上所犯的过错呢！”皇上也赞同他的说法。张嘉贞听了张说的这番话非常不高兴，退朝之后对他说：“您为什么把事情说得如此严重呢！”张说回答说：“宰相，是时运一来就可以做的。如果朝廷大臣都能随意鞭打折辱，恐怕我们这些人也会有被折辱的那一天。我今天的话并不是为了裴伷先，而是为了天下的士大夫着想。”张嘉贞无话可答。

十二月庚子，以十姓可汗阿史那怀道女为交河公主，嫁突骑施可汗苏禄。

上将幸晋阳，因还长安。张说言于上曰：“汾阴睢上有汉家后土祠，其礼久废；陛下宜因巡幸修之，为农祈谷。”上从之。

上女永穆公主将下嫁，敕资送如太平公主故事。僧一行谏曰：“武后惟太平一女，故资送特厚，卒以骄败，奈何为法！”上遽止之。

十二月庚子日，皇上封十姓可汗阿史那怀道的女儿为交河公主，把她嫁给突骑施可汗苏禄。

皇上即将亲临晋阳，而后回到长安。张说向皇上进言说：“汾阴睢丘上有汉朝修筑的后土祠，这里的祭祀大礼废弛日久；陛下应该趁着巡幸的机会重修此礼，以便替农户祈求丰年。”皇上听从了。

皇上的女儿永穆公主即将出嫁，皇上下敕书比照太平公主出嫁的旧例为她置办嫁妆。僧人一行谏阻说：“武后只生了太平公主一个女儿，所以嫁妆非常丰厚，但是她最终因为骄奢而败亡，为什么要效法她呢！”皇上于是立即下令停止这样做。

十一年（癸亥，公元723年）

春正月己巳，车驾自东都北巡；庚辰，至潞州，给复五年；辛卯，至并州，置北都，以并州为太原府，刺史为尹；二月戊申，还至晋州。

张说与张嘉贞不平，会嘉贞弟金吾将军嘉祐赃发，说劝嘉贞素服待罪于外。己酉，左迁嘉贞幽州刺史。

壬子，祭后土于汾阴。乙卯，贬平遥令王同庆为赣尉，坐广为储偫［储偫：储备，特指储存物资以备需用。］
，烦扰百姓也。

癸亥，以张说兼中书令。

己巳，罢天兵、大武等军，以大同军为太原以北节度使，领太原、辽、石、岚、汾、代、忻、朔、蔚、云十州。

三月庚午，车驾至京师。

夏四月甲子，以吏部尚书王晙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

五月己丑，以王晙兼朔方军节度大使，巡河西、陇右、河东、河北诸军。

十一年（癸亥，公元723年）

春季正月己巳日，皇上从东都洛阳启程向北出行；庚辰日，到达潞州，下令免除当地百姓五年徭役；辛卯日，到达并州，下令在那里设置北都，并把并州改为太原府，刺史改称府尹；二月戊申日，回到晋州。

张说与张嘉贞关系不睦，恰逢张嘉贞的弟弟金吾将军张嘉祐贪赃事发，张说于是劝张嘉贞身穿素服在外等待皇帝治罪。己酉日，皇上把张嘉贞贬为幽州刺史。

壬子日，皇上在汾阴祭祀后土。乙卯日，贬平遥县县令王同庆为赣县尉，因为他为了迎接天子巡幸，大肆屯积货物，劳烦骚扰百姓。

癸亥日，朝廷任命张说兼任中书令。

己巳日，朝廷下令撤销天兵、大武等军，把大同军改为太原以北节度使，管辖太原、辽、石、岚、汾、代、忻、朔、蔚、云十州。

三月庚午日，皇上抵达京师。

夏季四月甲子日，朝廷任命吏部尚书王晙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

五月己丑日，朝廷任命王晙兼任朔方军节度大使，巡视河西、陇右、河东、河北诸军。

上置丽正书院，聚文学之士。秘书监徐坚、太常博士会稽贺知章、监察御史鼓城赵冬曦等，或修书，或侍讲［侍讲：给皇帝或太子讲学。］
；以张说为修书使以总之，有司供给优厚。中书舍人洛阳陆坚以为此属无益于国，徒为糜费，欲悉奏罢之。张说曰：“自古帝王于国家无事之时，莫不崇宫室，广声色。今天子独延礼文儒，发挥典籍，所益者大，所损者微。陆子之言，何不达也！”上闻之，重说而薄坚。

秋八月癸卯，敕：“前令检括逃人，虑成烦扰。天下大同，宜各从所乐，令所在州县安集，遂其生业。”

戊申，追尊宣皇帝庙号献祖，光皇帝庙号懿祖，祔于太庙九室。

先是，吐谷浑畏吐蕃之强，附之者数年；九月壬申，帅众诣沙州降，河西节度使张敬忠抚纳之。

皇上设置丽正书院，招集文学之士。秘书监徐坚、太常博士会稽人贺知章、监察御史鼓城人赵冬曦等，有的著书立说，有的为皇上讲学；任命张说为修书使总管书院的事务，有关部门对这些人的供给非常优厚。中书舍人洛阳人陆坚认为这些人所做的事情对国家没有益处，只是徒劳地耗费钱财，想要奏请皇帝把他们全部罢免。张说道：“自古以来，帝王在国家安定的时候，无不大肆营造宫室，广增耳目声色之好。如今天子延纳礼遇博学的文士儒者，阐发弘扬先圣遗留下来的典籍，所获得的益处巨大，而所耗费的钱财很少。陆子所说的话，是多么不通啊！”皇上得知此事后，更加重视张说而鄙视陆坚。

秋季八月癸卯日，皇上发布敕令：“过去朝廷曾下令查抄流失户口，担心此举给百姓带来烦忧。如今天下大同，应当让百姓去做自己愿意做的事，今后这些人所在州县应当对他们加以安抚，顺遂他们各有谋生的事业。”

戊申日，追尊宣皇帝的庙号为献祖，追尊光皇帝的庙号为懿祖，并把两人的神主迁入太庙九室中受祭。

从前，吐谷浑忌惮吐蕃势力强盛，依附吐蕃达数年之久；九月壬申日，吐谷浑酋长率领部众到沙州降顺唐朝，河西节度使张敬忠对他们加以安抚和接纳。

冬十月丁酉，上幸骊山，作温泉宫；甲寅，还宫。

十一月，礼仪使张说等奏，以高祖配昊天上帝，罢三祖并配之礼。戊寅，上祀南郊，赦天下。

戊子，命尚书左丞萧嵩与京兆、蒲、同、岐、华州长官选府兵及白丁一十二万，谓之“长从宿卫”，一年两番，州县毋得杂役使。

十二月甲午，上幸凤泉汤；戊申，还宫。

庚申，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王晙坐党引［党引：结党互为援引。］
疏族，贬蕲州刺史。

是岁，张说奏改政事堂曰中书门下，列五房［五房：指吏房、枢机房、兵房、户房、刑礼房。］
于其后，分掌庶政。

初，监察御史濮阳杜暹因按事至突骑施，突骑施馈之金，暹固辞。左右曰：“君寄身异域，不宜逆其情。”乃受之，埋于幕下，出境，移牒令取之。虏大惊，度碛追之，不及。及安西都护阙，或荐暹往使安西，人服其清慎。时暹自给事中居母忧。

冬季十月丁酉日，皇上亲临骊山温泉，下令修建温泉宫；甲寅日，返回宫中。

十一月，礼仪使张说等人上奏，请求把唐高祖配享昊天上帝，取消高祖、太宗、高宗三祖一起配享的礼制。戊寅日，皇上到南郊祭天，大赦天下。

戊子日，命令尚书左丞萧嵩与京兆、蒲州、同州、岐州、华州长官挑选府兵以及平民壮丁十二万人，号称“长从宿卫”，每年分两班轮流更替值勤，并且规定各州县不能再向他们征发各种徭役。

十二月甲午日，皇上亲临凤泉汤；戊申日，返还宫中。

庚申日，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王晙因为与疏远的族人结党援引而获罪，被降职为蕲州刺史。

这一年，张说上奏请求允许把政事堂更名为中书门下，又在它之下分设五房，掌管日常事务。

起初，监察御史濮阳人杜暹曾经因为查验某事去了突骑施，突骑施人馈赠他黄金，他一再拒绝不受。他身边的随从对他说：“您如今身处异地，不应违逆他们的盛情。”他这才收下，却将黄金埋在自己所住的帐篷下面，等到离开突骑施疆界之后，才用公文通知他们取出黄金。突骑施人大为惊讶，立刻穿越沙漠前来追送，只是没有追上。等到安西都护一职出缺，有人推荐杜暹前往安西担任这一职务，说当地百姓钦佩他的廉明谨慎。当时社暹正因为母亲去世而从给事中的任上辞官回家守制。

十二年（甲子，公元724年）

春三月甲子，起暹为安西副大都护、碛西节度等使。

神龙初，追复［追复：指为遭贬的已故大臣恢复官位。］
泽王上金官爵，求得庶子义珣于岭南，绍［绍：继承。］
其故封。许王素节之子瓘，利其爵邑，与弟璆谋，使人告义珣非上金子，妄冒袭封，复流岭南，以璆继上金后为嗣泽王。至是，玉真公主表义珣实上金子，为瓘兄弟所摈。夏四月庚子，复立义珣为嗣泽王，削璆爵，贬瓘鄂州别驾。壬寅，敕宗室旁继为嗣王者并令归宗。

壬子，命太史监南宫说等于河南、北平地测日晷及极星，夏至日中立八尺之表，同时候之。阳城晷长一尺四寸八分弱，夜视北极出地高三十四度十分度之四；浚仪岳台晷长一尺五寸微强，极高三十四度八分；南至朗州晷长七寸七分，极高二十九度半；北至蔚州，晷长二尺二寸九分，极高四十度。南北相距三千六百八十八里九十步，晷差一尺五寸二分，极差十度半。又南至交州，晷出表南三寸三分；八月，海中南望老人星下，众星粲然，皆古所未名，大率去南极二十度以上星皆见。

十二年（甲子，公元724年）

春季三月甲子日，朝廷起用杜暹为安西副大都护、碛西节度等使。

神龙初年，恢复已故泽王李上金的官爵，并在岭南寻得他的庶子李义珣，让他继承原封爵位。许王李素节的儿子李瓘贪图李义珣的爵位和封户，于是与弟弟李璆谋划，指使他人告发李义珣不是李上金的儿子，说他冒袭爵位，于是唐中宗又把李义珣发配岭南，转而让李璆成为李上金的后嗣，并封为嗣泽王。到这时，玉真公主上表说明李义珣确实是李上金的儿子，只是受到李瓘兄弟的排斥。夏季四月庚子日，皇上又把李义珣立为嗣泽王，削除李璆的爵位，把李瓘贬为鄂州别驾。壬寅日，皇上颁下敕令，凡是宗室中以旁系身份继立为嗣王的一律回归本宗。

壬子日，朝廷命令太史监南宫说等人在黄河南、北的平地上观测日影以及北极星的位置，在夏至这一天晌午在不同地方分别树立一支八尺长的水准绳墨植表，在同一时间分别测量。阳城县的日影的长度是一尺四寸八分弱，夜晚观看北极星离地面三十四度又十分度之四；汴州浚仪岳台的日影的长度是一尺五寸稍强，北极星高三十四度八分；南至朗州的日影长度是七寸七分，北极星高二十九度半；北至蔚州的日影长度是二尺二寸九分，北极星高四十度。位于南部的朗州与位于北部的蔚州相距三千六百八十八里九十步，两地的日影长度相差一尺五寸二分，晚上北极星的高度相差十度半。再往南到交州，日影伸到标杆南面三寸三分处；八月，在海中南望见南极星下，群星都很明亮，都是过去未曾命名的，大概距离南极星二十度以上的星都可看到。

五月丁亥，停诸道按察使。

六月壬辰，制听逃户自首，辟所在闲田，随宜收税，毋得差科征役，租庸一皆蠲免［蠲免：免除。］
。仍以兵部员外郎兼侍御史宇文融为劝农使，巡行州县，与吏民议定赋役。

上以山东旱，命台阁名臣以补刺史；壬午，以黄门侍郎王丘、中书侍郎长安崔沔、礼部侍郎、知制诰韩休等五人出为刺史。丘，同皎之从父兄子；休，大敏之孙也。

初，张说引崔沔为中书侍郎；故事，承宣制皆出宰相，侍郎署位而已。沔曰：“设官分职，上下相维，各申所见，事乃无失。侍郎，令之二也，岂得拱默而已！”由是遇事多所异同，说不悦，故因是出之。

秋七月，突厥可汗遣其臣哥解颉利发来求婚。

五月丁亥日，皇上下令停止往各道派按察使。

六月壬辰日，皇上发布制书，准许逃亡的民户主动申报，开垦他们所居地的闲置的土地供他们耕种，官府根据情形征收赋税，不得分别课定赋役，租和庸也一概免除。皇上又命令兵部员外郎兼侍御史宇文融为劝农使，前往各州县巡视，与当地吏民商议决定田地税赋和丁役的具体数目。

因为山东各州旱情严重，皇上下令台省名臣外调担任刺史；壬午日，皇上任命黄门侍郎王丘、中书侍郎长安人崔沔、礼部侍郎、知制诰韩休等五人外调担任刺史。王丘，是王同皎的堂兄的儿子；韩休，是韩大敏的孙子。

当初，张说举荐崔沔担任中书侍郎；依据惯例，接受皇帝制命、传达皇帝旨意都由宰相负责，中书侍郎只是副署而已。崔沔认为：“朝廷设置官位区分职位，上下之间应相互连通，只有在位者各自发表意见，朝廷的政务才能减少失误。中书侍郎是中书令的副职，怎么可以无所事事呢！”因此遇到事情经常发表不同意见，张说因此很不高兴，于是趁这个机会把他外放为刺史。

秋季七月，突厥可汗派他的臣子哥解颉利发前来求婚。

溪州蛮覃行璋反。以监门卫大将军杨思勖为黔中道招讨使，将兵击之。癸亥，思勖生擒行璋，斩首三万级而归。加思勖辅国大将军，俸禄、防閤皆依品给。赦行璋，以为洵水府别驾。

姜皎既得罪，王皇后愈忧畏不安，然待下有恩，故无随而谮之者，上犹豫不决者累岁。后兄太子少保守一，以后无子，使僧明悟为后祭南北斗，剖霹雳木，书天地字及上名，合而佩之，祝曰：“佩此有子，当如则天皇后。”事觉，己卯，废为庶人，移别室安置；贬守一潭州别驾，中路赐死。户都尚书张嘉贞坐与守一交通，贬台州刺史。

八月丙申，突厥哥解颉利发还其国；以其使者轻，礼数不备，未许婚。

己亥，以宇文融为御史中丞。

融乘驿周流天下，事无大小，诸州先牒上劝农使，后申中书；省司亦待融指撝［指撝：同“指挥”。］
，然后处决。时上将大攘四夷，急于用度，州县畏融，多张虚数，凡得客户八十余万，田亦称是。岁终，增缗钱数百万，悉进入宫；由是有宠。议者多言烦忧，不利百姓，上亦令集百寮于尚书省议之。公卿已下，畏融恩势，不敢立异，惟户部侍郎杨玚独抗议，以为：“括客免税，不利居人。征籍外田税，使百姓困弊，所得不补所失。”未几，玚出为华州刺史。

溪州蛮人覃行璋反叛。朝廷任命监门卫大将军杨思勖为黔中道招讨使，率领军队前去征讨。癸亥日，杨思勖生擒了覃行璋，斩杀敌人三万，得胜而归。皇上升任杨思勖为辅国大将，他的俸禄与卫兵数目都按照辅国大将军的品级供给。皇上又赦免了覃行璋的罪行，任命他担任洵水府别驾。

姜皎获罪被流放之后，王皇后心中更加忧惧不安，然而因为平时对手下人多有恩惠，所以无人乘机到皇上那里诬告她，皇上犹豫不决了好几年。王皇后的哥哥太子少保王守一因为皇后无子，于是指使僧人明悟为皇后祭祀北斗七星和南斗六星，并剖开一块雷劈过的木头，在上面写下天地二字与皇上的姓名，然后合在一起，让皇后佩戴在身上，又向神祈祷说：“佩戴它就会生儿子，会像则天皇后那样。”事情被发觉，己卯日，皇上把王皇后废为庶人，移居别室；又把王守一贬为潭州别驾，并在途中把他赐死。户部尚书张嘉贞因为与王守一有交往而获罪，被贬为台州刺史。

八月丙申日，皇上把突厥使者哥解颉利发打发回国；因为这次突厥所派的使者身份不够，礼数又不周全，所以没有同意他的求婚。

己亥日，皇上任命宇文融为御史中丞。

宇文融乘坐驿车周游天下，各州事情不管大小，都要先用公文上呈劝农使，后呈报给中书省；尚书省左右司长官也要等待宇文融指挥，然后才做出处分裁决。当时皇上正打算大肆用兵攘排四夷，急于用钱，地方州县官畏惧宇文融，多虚报清查出来户口和土地，一共得到无户籍的客户八十多万，查出的簿籍之外的土地的数量也与此相当。到了年末决算的时候，一共增收缗钱数百万，宇文融把这些收入全部送入宫中；因此获得皇上的爱重。批评的人多认为他这样做烦扰地方，给百姓带来不利，皇上也下令把群臣招集到尚书省共同商讨此事。但是公卿以下官员大多畏惧宇文融的恩宠和权势，所以不敢提出不同意见，只有户部侍郎杨玚单独上奏，认为：“清查隐漏户口，对主动申报的人免除租税徭役，不利于在籍的百姓；征收不在田籍的田税，会使得百姓生活困苦，所得的不能弥补所失的。”不久之后，杨玚便被外调担任华州刺史。

壬寅，以开府仪同三司宋璟为西京留守。

冬十月丁酉，谢王特勒遣使入奏，称：“去年五月，金城公主遣使诣箇失密国，云欲走归汝。箇失密王从臣国王借兵，共拒吐蕃。王遣臣入取进止。”上以为然，赐帛遣之。

废后王氏卒，后宫思慕后不已，上亦悔之。

十一月庚午，上幸东都；戊寅，至东都。

辛巳，司徒申王撝薨，赠谥惠庄太子。

群臣屡上表请封禅，闰月丁卯，制以明年十一月十日有事于泰山。时张说首建封禅之议，而源乾曜不欲为之，由是与说不平。

是岁，契丹王李郁干卒，弟吐干袭位。

壬寅日，朝廷任命开府仪同三司宋璟为西京留守。

冬季十月丁酉日，谢国国王特勒派遣使者入朝上奏说：“去年五月，金城公主派遣使臣到箇失密国，说是想逃回归附你。箇失密国王向敝国王借兵，共同抗击吐蕃。国王派臣前来请求听取陛下的旨意。”皇上认为他们这样做很对，于是赐给使者绢帛并把他遣送回国。

废后王氏去世，后宫中的人十分怀念她，皇上也感到后悔。

十一月庚午日，皇上启程前往东都；戊寅日，抵达东都。

辛巳日，司徒申王李撝去世，追赠他惠庄太子的谥号。

群臣多次上表奏请皇上到泰山祭祀天地，闰十二月丁卯日，皇上下制书，决定在明年十一月十日到泰山举行封禅典礼。当时张说首先提出封禅泰山的建议，而源乾曜不赞成皇上这么做，两人因此不和。

这一年，契丹王李郁干去世，他的弟弟李吐干继位。

十三年（乙丑，公元725年）

春二月庚申，以御史中丞宇文融兼户部侍郎。制以所得客户税钱均充所在常平仓本；又委使司与州县议作劝农社，使贫富相恤，耕耘以时。

乙亥，更命长从宿卫之士曰“彍骑”，分隶十二卫，总十二万人为六番。

上自选诸司长官有声望者大理卿源光裕、尚书左丞杨承令、兵部侍郎寇泚等十一人为刺史，命宰相、诸王及诸司长官、台郎、御史饯于洛滨，供张［供张：同“供帐”。 陈设供宴会用的帷帐、器物、饮食等。也指举行宴会。］
甚盛。赐以御膳，太常具乐，内坊歌妓；上自书十韵诗赐之。光裕，乾曜之从孙也。

三月甲午，太子嗣谦更名鸿；徙郯王嗣直为庆王，更名潭；陕王嗣升为忠王，更名浚；鄫王嗣真为棣王，更名洽；鄂王嗣初更名涓；鄄王嗣玄为荣王，更名滉。又立子琚为光王，潍为仪王，沄为颍王，泽为永王，清为寿王，洄为延王，沐为盛王，溢为济王。

十三年（乙丑，公元725年）

春季二月庚申日，朝廷任命御史中丞宇文融兼任户部侍郎。皇上又颁布制书，规定将所征得的寄居户税钱全部充作所在州县的常平仓本钱；又委托劝农使司跟各州县商议筹建劝农社，使贫富相济，按时耕耘。

乙亥日，皇上把“长从宿卫”之士更名为“彍骑”，分别隶属十二卫，共计十二万人，分作六班，轮流值勤。

皇上亲自从各司长官中选出大理寺卿源光裕、尚书左丞杨承令、兵部侍郎寇泚等十一位有名望的人出任刺史，又命令宰相、诸王以及诸司长官、尚书郎、御史在洛水边替他们饯行，宴会非常盛大。皇上赏赐他们御膳房做的食物，太常安排乐队，宜春院内教坊派出歌妓助兴；皇上还亲自写了十韵诗相赠。源光裕，是源乾耀的侄孙。

三月甲午日，皇上给太子李嗣谦改名为李鸿；改封郯王李嗣直为庆王，更名为李潭；改封陕王李嗣升为忠王，更名为李浚；改封鄫王李嗣真为棣王，更名为李洽；把鄂王李嗣初更名为李涓；改封鄄王李嗣玄为荣王，更名为李滉。皇上又立皇子李琚为光王，李潍为仪王，李沄为颖王，李泽为永王，李清为寿王，李洄为延王，李沐为盛王，李溢为济王。

丙申，御史大夫程行湛奏：“周朝酷吏来俊臣等二十三人，情状尤重，子孙请皆禁锢；傅游艺等四人差轻，子孙不听近任。”从之。

汾州刺史杨承令不欲外补，意怏怏，自言：“吾出守有由。”上闻之，怒，壬寅，贬睦州别驾。

张说草封禅仪献之。夏四月丙辰，上与中书门下及礼官、学士宴于集仙殿。上曰：“仙者凭虚之论，朕所不取。贤者济理之具，朕今与卿曹合宴，宜更名曰集贤殿。”其书院官五品以上为学士，六品以下为直学士；以张说知院事，右散骑常侍徐坚副之。上欲以说为大学士，说固辞而止。

说以大驾东巡，恐突厥乘间入寇，议加兵守边，召兵部郎中裴光庭谋之。光庭曰：“封禅者，告成功也。今将升中于天，而戎狄是惧，非所以昭盛德也。”说曰：“然则若之何？”光庭曰：“四夷之中，突厥为大，比屡求和亲，而朝廷羁縻，未决许也。今遣一使，征其大臣从封泰山，彼必欣然承命；突厥来，则戎狄君长无不皆来。可以偃旗卧鼓，高枕有余矣。”说曰：“善！说所不及。”即奏行之。光庭，行俭之子也。

丙申日，御史大夫程行湛上奏说：“周朝的酷吏来俊臣等二十三人的罪行非常严重，请求明令禁止他们的子孙为官；傅游艺等四人罪行略轻，他们的子孙也不允许在京畿之地任官。”皇上听从了。

汾州刺史杨承令不愿意外调，心中不平，自称：“我被外放担任刺史是有原因的。”皇上得知此事后，非常生气，壬寅日，把他贬为睦州别驾。

张说拟定封禅礼仪并上呈给皇上。夏季四月丙辰日，皇上与中书门下及礼官、学士们一起在集仙殿宴饮。皇上说：“仙人是凭空虚构的，我并不赞同这一点。贤才济世治国的才俊，朕今天与各位一起宴饮，应该把集仙殿改名为集贤殿。”规定凡在书院中担任五品以上的官员，都称学士，六品以下的都称直学士；委派张说主管院事，右散骑常侍徐坚为他的副手。皇上还想要任用张说为大学士，因张说坚决辞让而作罢。

张说因为皇帝将巡视东方，担心突厥会乘机入侵，因此想要增加兵力守卫边疆，于是召来兵部郎中裴光庭讨论此事。裴光庭说：“封禅是天子把已经取得的功业上报皇天的大典。如今皇帝即将登临泰山祭告上天，却害怕戎狄，这不是用来彰明天子大德的表现。”张说问道：“那么应该怎么办呢？”裴光庭回答说：“在四夷之中，以突厥的实力最为强大，近年来他们数次请求和亲，而朝廷只是牵制它，并没有应允。现在如果朝廷派遣一位使者出使突厥征召突厥大臣陪同皇帝去泰山封禅，他们一定会高兴服从命令；突厥一来，那么戎狄的君长就没有不来的。这样就可以偃旗息鼓，高枕无忧了。”张说说：“太好了！我张说不如你。”于是立刻把这个计策上奏给皇上批准施行。裴光庭，是裴行俭的儿子。

上遣中书直省袁振摄鸿胪卿，谕旨于突厥，小杀与阙特勒、暾欲谷环坐帐中，置酒，谓振曰：“吐蕃狗种，奚、契丹本突厥奴也，皆得尚主。突厥前后求婚独不许，何也？且吾亦知入蕃公主皆非天子女，今岂问真伪！但屡请不获，愧见诸蕃耳。”振许为之奏请。小杀乃使其大臣阿史德颉利发入贡，因扈从［扈从：随侍皇帝出巡的人员。］
东巡。［］

五月庚寅，妖贼刘定高帅众夜犯通洛门；悉捕斩之。

秋八月，张说议封禅仪，请以睿宗配皇地祇［皇地祇：对地神的尊称。］
；从之。

九月丙戌，上谓宰臣曰：“《春秋》不书祥瑞，惟记有年。”敕自今州县毋得更奏祥瑞。

冬十月癸丑，作水运浑天成。上具列宿，注水激轮，令其自转，昼夜一周。别置二轮，络在天外，缀以日月，逆天而行，淹速合度。置木匮为地平，令仪半在地下，又立二木人，每刻击鼓，每辰击钟，机械皆藏匮中。

皇上派遣中书直省袁振任代行鸿胪寺卿出使突厥传达旨意，突厥可汗小杀与阙特勒、暾欲谷环坐在牙帐中，设置酒宴款待袁振，对袁振说：“吐蕃是犬戎种，奚、契丹原本是突厥的奴仆，却都能娶大唐公主为妻。而我们突厥先后数次求婚却不能获准，这是为什么呢？况且我们都知道远嫁番国的公主并不是天子的女儿，如今我们也不管真伪！只是屡次求婚都不能获准，使我们在各番国面前没有颜面罢了。”袁振答应替他们向皇上奏请。小杀可汗于是派遣大臣阿史德颉利发入朝纳贡，并顺便扈从皇上东行封禅。

五月庚寅日，贼人刘定高率领部众乘夜进犯通洛门；有关部门把他们全部擒获斩杀。

秋季八月，张说在讨论封禅仪时请求用睿宗配享皇地祇；皇上听从了。

九月丙戌日，皇上对宰臣说：“《春秋》不记载祥瑞事件，只记载丰年。”同时发布敕书，规定从今以后各州县不得再上奏祥瑞事件。

冬季十月癸丑日，僧一行与梁令瓒制造用水运浑天铜仪取得成功。铜仪形如圆天，上面列置各星宿，灌水后发动轮子，让它自行运转，一昼夜转完一圈。另外设计两个轮子，安置在“圆天”之外，上面分别挂上太阳和月亮，两个轮子的运行方向与“圆天”的运转方向相反，运行的速度合于实际运行的速度，非常精确。另置一个木柜作为地平令仪，把铜仪的一半安在地下，又在地上安装两个木人，一个木人每过一刻时间会击鼓一次，另一个木人每过一个时辰撞钟一次，所有的机械都隐藏在木柜里面。

辛酉，车驾发东都，百官、贵戚、四夷酋长从行。每置顿，数十里中人畜被野，有司辇载供具之物，数百里不绝。

十一月丙戌，至泰山下，御马登山，留从官于谷口，独与宰相及祠官俱登，仪卫环列于山下百余里。上问礼部侍郎贺知章曰：“前代玉牒之文，何故秘之？”对曰：“或密求神仙，故不欲人见。”上曰：“吾为苍生祈福耳。”乃出玉牒，宣示群臣。庚寅，上祀昊天上帝于山上，群臣祀五帝百神于山下之坛；其余仿乾封故事。辛卯，祭皇地祇于社首。壬辰，上御帐殿，受朝觐，赦天下，封泰山神为天齐王，礼秩加三公一等。

张说多引两省吏及以所亲摄官登山。礼毕推恩［推恩：帝王对臣属广施恩惠，以示恩典。］
，往往加阶超入五品而不及百官；中书舍人张九龄谏，不听。又，扈从士卒，但加勋而无赐物，由是中外怨之。

辛酉日，皇上从东都出发，百官、贵戚与各族酋长随从东行。车队每次停顿休息时，数十里长的大路上人畜遍布山野，有关部门提供的满载各种供给用具的车辆，在路上延绵了几百里。

十一月丙戌日，皇上抵达泰山脚下，骑马登上泰山，把随从官员留在谷口，只有宰相以及祠官随同上山，环列在山下的仪仗卫队绵延达一百多里。皇上问礼部侍郎贺知章道：“前代帝王举行封禅时所用的玉册，为什么总是秘而不宣呢？”贺知章回答说：“有时帝王私下向神仙祈求福祉，因此不希望别人看到。”皇上说：“我只为天下百姓祈福啊。”于是下令取出玉册，向群臣宣示。庚寅日，皇上在泰山之上祭祀昊天上帝，群臣在山脚下的祭坛祭祀五帝和众神；其余则一律仿效乾封年间的旧制。辛卯日，皇上在社首山祭祀皇地祇。壬辰日，皇上亲临帐殿接受群臣朝觐，大赦天下，封泰山神为天齐王，他所享用的礼数加三公一等。

张说多推荐中书省、门下省的官员和他所亲信的代理官随从皇上登山。封禅大典结束后皇上推恩封赏时，这些人常常可以被破格擢升为五品官，但是其他文武百官却与这种皇恩无缘；中书舍人张九龄谏止这种做法，但是张说不听。又，护卫车驾的士卒，只加策勋而不赏赐实物，于是朝廷内外都对张说极为不满。

初，隋末，国马皆为盗贼及戎狄所掠，唐初才得牝牡三千匹于赤岸泽，徙之陇右，命太仆张万岁掌之。万岁善于其职，自贞观至麟德，马蕃息及七十万匹，分为八坊、四十八监，各置使以领之。是时天下以一缣易一马。垂拱以后，马潜耗太半。上初即位，牧马有二十四万匹，以太仆卿王毛仲为内外闲厩使，少卿张景顺副之。至是有马四十三万匹，牛羊称是。上之东封，以牧马数万匹从，色别为群，望之如云锦。上嘉毛仲之功，癸巳，加毛仲开府仪同三司。

甲午，车驾发泰山；庚申，幸孔子宅致祭。

上还，至宋州，宴从官于楼上，刺史寇泚预焉。酒酣，上谓张说曰：“向者屡遣使臣分巡诸道，察吏善恶，今因封禅历诸州，乃知使臣负我多矣。怀州刺史王丘，饩牵之外，一无他献。魏州刺史崔沔，供张无锦绣，示我以俭。济州刺史斐耀卿，表数百言，莫非规谏，且曰：‘人或重扰，则不足以告成。’朕常置之坐隅，且以戒左右。如三人者，不劳人以市恩，真良吏矣！”顾谓寇泚曰：“比亦屡有以酒馔不丰诉于朕者，知卿不借誉于左右也。”自举酒赐之。宰臣帅群臣起贺，楼上皆称万岁。由是以丘为尚书左丞，沔为散骑侍郎，耀卿为定州刺史。耀卿，叔业之七世孙也。

起初，隋朝末年有马匹被盗贼以及戎狄掠夺，唐朝初期，只有在赤岸泽的雌雄马三千匹，然后把这些马匹迁到陇右放牧，任命太仆张万岁总管养马事务。张万岁十分称职，从贞观到麟德年间，官马不停地繁殖，达到七十多万匹，共分为八坊、四十八监，分别设置坊使、监使来进行管理。当时在市场上用一匹细绢就可以换一匹马。垂拱年后，官马逐渐耗减了一半以上。皇上即位之初，官马的数量只有二十四万匹，于是任用太仆寺卿王毛仲为内外闲厩使，太仆寺少卿张景顺担任他的副手。到现在，官马的数量又增加到四十三万匹，至于官府饲养的牛羊也大致有这么多。皇上东行到泰山封禅时，带走了数万匹牧马，根据马的毛色分成不同的马群，看上去就像天上的彩云在飘动。皇上为了嘉奖王毛仲的功绩，癸巳日，加王毛仲为开府仪同三司。

甲午日，皇上从泰山出发；庚申，亲临孔子旧宅祭祀孔子。

皇上在回京途中来到宋州，在楼上设下酒宴款待随行官员，宋州刺史寇泚也参与宴会。酒兴正浓时，皇上对张说说：“朕以前屡次派使臣巡视各道，考察地方官的好坏，现在因为封禅而得以亲自前往各州走一走，才发现使臣们有太多地方辜负了朕。怀州刺史王丘，除了供应米粮、牲畜之外，没有进献别的物品。魏州刺史崔沔，所供应的帷帐没有一件是用锦绣织物做成的，这是在向我表明节俭。济州刺史裴耀卿，上表了一篇几百字的表章，全都是一些规劝的话，而且说：‘如果因此严重扰烦百姓，那么陛下封禅泰山就谈不上向上天报告功绩了。’朕时常把这句话当作座右铭，并用它来告诫左右的侍臣。像这三位官员，都不劳苦百姓来博取朕的恩赐，可谓是朝廷的良吏啊！”说到这里，皇上又回头对寇泚说：“最近也时常有人向朕诉说你所供应的酒席不丰盛，朕因此知道你没有贿赂朕左右的人来替你说好话。”说完亲自举杯给寇泚赐酒。宰相率领群臣起立致贺，楼上所有人都山呼万岁。皇上因此又任命王丘为尚书省左丞，崔沔为散骑侍郎，裴耀卿为宣州刺史。裴耀卿，是裴叔业的七世孙。

十二月乙巳，还东都。

突厥颉利发辞归，上厚赐而遣之，竟不许婚。

王毛仲有宠于上，百官附之者辐凑［辐凑：形容众多人或物聚集在一起，就像车辐集中到车毂一样。］
。毛仲嫁女，上问何须。毛仲顿首对曰：“臣万事已备，但未得客。”上曰：“张说、源乾曜辈岂不可呼邪？”对曰：“此则得之。”上曰：“知汝所不能致者一人耳，必宋璟也。”对曰：“然。”上笑曰：“朕明日为汝召客。”明日，上谓宰相：“朕奴毛仲有婚事，卿等宜与诸达官悉诣其第。”既而日中，众客未敢举箸，待璟。久之，方至，先执酒西向拜谢，饮不尽卮，遽称腹痛而归。璟之刚直，老而弥笃。

先是，契丹王李吐干与可突干复相猜忌，携公主来奔，不敢复还，更封辽阳王，留宿卫；可突干立李尽忠之弟邵固为主。车驾东巡，邵固诣行在，因从至泰山，拜左羽林大将军、静折军经略大使。

十二月乙巳日，皇上返回东都。

突厥使者阿史德颉利发辞别回国，皇上丰厚地赏赐了他后送他回国，但仍然没有应许与突厥通婚。

王毛仲深得皇上宠爱，官员依附他就像车辐集中于车毂一样。王毛仲的女儿即将出嫁，皇上问他需要什么，王毛仲叩头回答说：“臣万事已经齐备，只是没有请到客人。”皇上问道：“张说、源乾曜这些人怎么不叫他们？”王毛仲回答说：“他们已经请到了。”皇上说：“朕知道你请不动的有一位，一定是宋璟。”王毛仲说：“正是。”皇上笑着说：“朕明天替你召他做客。”第二天，皇上对宰相说：“朕的奴才王毛仲嫁女儿，各位应该与各朝廷要员一起去他家里道贺。”直到正午时分，所有宾客都不敢动筷子，只是为了等宋璟一人。过了很久，宋璟才到，他先端起酒杯向西拜谢君命，没等到把这一杯酒喝完，就突然说腹中疼痛难忍，从而退席回家了。宋璟为人刚直，年老后更甚。

在此之前，契丹王李吐干因为与可突干再次相互猜忌，于是带着公主前来投靠，不敢再回契丹，皇上另外封他为辽阳王，留在京师当天子宿卫；可突干则立李尽忠的弟弟邵固为契丹王。皇上东行时，邵固也来到驾前觐见并跟随皇上到了泰山，皇上任命他为左羽林大将军、静折军经略大使。

上疑吏部选试［选试：古代选举官吏所举行的考试。］
不公，时选期已迫，御史中丞宇文融密奏，请分吏部为十铨。甲戌，以礼部尚书苏颋等十人掌吏部选，试判将毕，遽召入禁中决定，吏部尚书、侍郎皆不得预。左庶子吴兢上表，以为：“陛下曲受谗言，不信有司，非居上临人推诚感物之道。昔陈平、邴吉，汉之宰相，尚不对钱谷之数，不问斗死之人；况大唐万乘之君，岂得下行铨选之事乎？凡选人书判，并请委之有司，停此十铨。”上虽不即从，明年复故。

是岁，东都斗米十五钱，青、齐五钱，粟三钱。

于阗王尉迟眺阴结突厥及诸胡谋叛，安西副大都护杜暹发兵捕斩之，更为立王。

皇上怀疑吏部选举考试不公允，当时铨选的日期迫近，御史中丞宇文融向皇上暗中上奏，请求把吏部的官吏选授事务分为十铨。甲戌日，皇上派遣礼部尚书苏颋等十人主持吏部铨选，在试判即将结束时，突然把这十人召入宫中决定官吏选授之事，吏部尚书、侍郎都不得参与。左庶子吴兢上表认为：“陛下曲意听信谗言，不信任主管官员，这不是身为君主治理百姓以诚意感动人心的做法。从前陈平、邴吉是汉朝的宰相，尚且不回答天子关于每年钱谷出入数目的问题，不审讯斗殴致死的案子；何况大唐的皇帝，岂能亲自过问铨选之事呢？凡是候选官员所写的字和判词，都请求陛下交给吏部评阅处理，停止如今正实施的十铨之法。”皇上虽然没有当即听从，但在第二年就恢复原本的铨选制度。

这一年，东都每斗米值十五钱，青州、齐州每斗米值五钱，每斗粟只值三钱。

于阗王尉迟眺暗中勾结突厥以及胡人各部阴谋叛离，安西副大都护杜暹发兵把他捕杀，又另外立了一位于阗王。

卷第二百一十三·唐纪二十九

起柔兆摄提格（公元726年），尽昭阳作噩（公元733年），凡八年。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中之上

开元十四年（丙寅，公元726年）

春正月癸未，更立契丹松漠王李邵固为广化王，奚饶乐王李鲁苏为奉诚王。以上从甥陈氏为东华公主，妻邵固；以成安公主之女韦氏为东光公主，妻鲁苏。

张说奏：“今之五礼，贞观、显庆两曾修纂，前后颇有不同，其中或未折衷［折衷：同“折中”。］
。望与学士等讨论古今，删改施行。”制从之。

邕州封陵獠梁大海等据宾、横州反；二月己酉，遣内侍杨思勖发兵讨之。

上召河南尹崔隐甫，欲用之，中书令张说薄其无文，奏拟金吾大将军；前殿中监崔日知素与说善，说荐为御史大夫；上不从。丙辰，以日知为左羽林大将军；丁巳，以隐甫为御史大夫。隐甫由是与说有隙。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中之上

开元十四年（丙寅，公元726年）

春季正月癸未日，改封契丹松漠王李邵固为广化王，改封奚族饶乐王李鲁苏为奉诚王。封皇上的外甥女陈氏为东华公主，并把她嫁给李邵固为妻；封成安公主的女儿韦氏为东光公主，并把她嫁给李鲁苏为妻。

张说上奏说：“现在的五礼，在贞观、显庆年间曾经两次编撰修改，前后有许多不同的地方，其中有些还没有折中。希望准许我和学士们讨论古今礼仪，酌情对五礼进行适当的增删修订，然后颁布施行。”皇上下制书准许了张说的建议。

邕州封陵县獠人梁大海等人占领宾州、横州作乱；二月己酉日，皇上派遣内侍杨思勖调兵前去征讨。

皇上召见河南尹崔隐甫，想要重用他，中书令张说轻视崔隐甫没有文采，于是上奏拟任他为金吾大将军；前殿中监崔日知素来与张说交好，张说就推举他当御史大夫；但是皇上没有采纳张说的建议。丙辰日，皇上任命崔日知为左羽林大将军；丁巳日，任命崔隐甫为御史大夫。崔隐甫因此与张说有嫌隙。

说有才智而好贿，百官白事［白事：禀告公务。］
有不合者，好面折之，至于叱骂。恶御史中丞宇文融之为人，且患其权重，融所建白，多抑之。中书舍人张九龄言于说曰：“宇文融承恩用事，辩给［辩给：能言善辩，应对敏捷。］
多权数，不可不备。”说曰：“鼠辈何能为！”夏四月壬子，隐甫、融及御史中丞李林甫共奏弹说：“引术士占星，徇私僭侈，受纳贿赂。”敕源乾曜及刑部尚书韦抗、大理少卿明珪与隐甫等同于御史台鞫之。林甫，叔良之曾孙；抗，安石之从父兄子也。

丁巳，以户部侍郎李元纮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元纮以清俭著，故上用为相。

源乾曜等鞫张说，事颇有状，上使高力士视说，力士还奏：“说蓬首垢面，席藁，食以瓦器，惶惧待罪。”上意怜之。力士因言说有功于国，上以为然。庚申，但罢说中书令，余如故。

张说很有才能智谋却贪财，百官禀报公务有不符合他心意的地方，喜欢当面驳斥，甚至大声叱责谩骂。他厌恶御史中丞宇文融的为人，并且还担心他的权力变大，因此对宇文融提出来的建议，都多加压抑。中书舍人张九龄对张说说：“宇文融承蒙恩宠当权，又应对敏捷，能言善辩，擅长耍弄权术，不能不对他加以防备。”张说说：“鼠辈能有什么作为！”夏季四月壬子日，崔隐甫、宇文融与御史中丞李林甫一同上表弹劾张说：“请来术士观测星象来预测吉凶，还徇私舞弊，收纳贿赂。”皇上敕令源乾曜以及刑部尚书韦抗、大理少卿明珪与崔隐甫等人共同在御史台审讯张说。李林甫，是李叔良的曾孙；韦抗，是韦安石堂兄的儿子。

丁巳日，皇上任命户部侍郎李元纮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元纮素来以清明简朴著称，所以皇上任用他为宰相。

源乾曜等人审问张说，事情多属实，皇上派遣高力士探视张说，高力士回来奏报说：“张说披头散发，满脸污垢，坐在稻草席上，用瓦盆吃饭，恐惧地等候责罚。”皇上心里怜悯张说。高力士趁机说张说有功于国，皇上认为他说得很对。庚申日，皇上只免除了张说中书令的职务，其余官职不变。

丁卯，太子太傅岐王范薨，赠谥惠文太子。上为之撤膳累旬，百官上表固请，然后复常。

丁亥，太原尹张孝嵩奏：“有李子峤者，自称皇子，云生于潞州，母曰赵妃。”上命杖杀之。

辛丑，于定、恒、莫、易、沧五州置军以备突厥。

上欲以武惠妃为皇后，或上言：“武氏乃不戴天之仇，岂可以为国母！人间盛言张说欲取立后之功，更图入相之计。且太子非惠妃所生，惠妃复自有子，若登宸极［宸极：北极星，比喻帝位。这里指后位。］
，太子必危。”上乃止。然宫中礼秩，一如皇后。

五月癸卯，户部奏今岁户七百六万九千五百六十五，口四千一百四十一万九千七百一十二。

秋七月，河南、北大水，溺死者以千计。

八月丙午朔，魏州言河溢。

九月己丑，以安西副大都护、碛西节度使杜暹同平章事。

自王孝杰克复四镇［四镇：指龟兹、疏勒、于阗、焉耆。］
，复于龟兹置安西都护府，以唐兵三万戍之，百姓苦其役；为都护者，惟田杨名、郭元振、张嵩及暹皆有善政，为人所称。

丁卯日，太子太傅岐王李范去世，皇上追赠谥号惠文太子。皇上因为李范去世，持续减少御膳几十天，百官上书一再恳求，才恢复日常膳食。

丁亥日，太原尹张孝嵩上奏说：“有个叫李子峤的人，自称皇子，说出生在潞州，母亲叫赵妃。”皇上命张孝嵩用杖刑把此人打死。

辛丑日，朝廷在定州、恒州、莫州、易州、沧州分别设置北平军、恒阳军、唐兴军、高阳军、横海军，来防备突厥入侵。

皇上想要立武惠妃为皇后，有人上奏说：“武氏是您不共戴天的仇人，怎么可以立她为国母！民间盛传张说想要谋得册立皇后的功劳，进而有再担任宰相的计策。况且太子不是武惠妃所生，她再生下儿子，倘若她登上皇后之位，太子必然很危险。”皇上听后才打消了这个念头，但武惠妃在宫中的礼仪级别，一切都如同皇后。

五月癸卯日，户部奏报，今年全国共有七百零六万九千五百六十五户，人口有四千一百四十一万九千七百一十二人。

秋季七月，黄河南、北两岸都发洪水，溺死的人数以千计。

八月丙午朔日，魏州报告黄河泛滥。

九月己丑日，皇上任命安西副大都护、碛西节度使杜暹为同平章事。

自从王孝杰收复安西四镇后，朝廷又在龟兹设置了安西都护府，派出三万军队驻守，老百姓深受兵役、徭役之苦；在历任安西都护中，只有田杨名、郭元振、张嵩以及杜暹取得了好政绩，因此受到百姓称颂。

冬十月庚申，上幸汝州广成汤；己酉，还宫。

十二月丁巳，上幸寿安，猎于方秀川；壬戌，还宫。

杨思勖讨反獠，生擒梁大海等三千余人，斩首二万级而还。

是岁，黑水靺鞨遣使入见，上以其国内黑水州，仍为置长史以镇之。

渤海靺鞨王大武艺曰：“黑水入唐，道由我境。往者请吐屯［吐屯：突厥官名，职似唐御史。］
于突厥，先告我与我偕行；今不告我而请吏于唐，是必与唐合谋，欲腹背攻我也。”遣其母弟大门艺与其舅任雅将兵击黑水。门艺尝为质子于唐，谏曰：“黑水请吏于唐，而我以其故击之，是叛唐也。唐，大国也。昔高丽全盛之时，强兵三十余万，不遵唐命，扫地无遗。况我兵不及高丽什之一二，一旦与唐为怨，此亡国之势也。”武艺不从，强遣之。门艺至境上，复以书力谏。武艺怒，遣其从兄大壹夏代之将兵，召，欲杀之。门艺弃众，间道来奔，制以为左骁卫将军。武艺遣使上表罪状门艺，请杀之。上密遣门艺诣安西；留其使者，别遣报云已流门艺于岭南。武艺知之，上表称：“大国当示人以信，岂得为此欺诳？”固请杀门艺。上以鸿胪少卿李道邃、源复不能督察官属，致有漏泄，皆坐左迁，暂遣门艺诣岭南以报之。

冬季十月庚申日，皇上亲临汝州广成温泉；十二月己酉日，返回皇宫。

十二月丁巳日，皇上亲临寿安，在方秀川狩猎；壬戌日，返回皇宫。

杨思勖讨伐反叛的獠人，生擒梁大海等三千多人，斩杀两万人，得胜回京。

这一年，黑水靺鞨派遣使节到长安觐见皇上，皇上把黑水国设为黑水州，并为它设置长史，来镇守这一地区。

渤海靺鞨王武艺认为：“从黑水靺鞨到唐朝，要经过我的辖境。从前他们向突厥请求派吐屯时，都事先通知我而和我一起行动；现在他们不通知我就向唐国请求派遣官员，这必定是与唐国一同谋划，想要从腹背两面夹击我。”武艺于是派他的同母弟弟大门艺与舅父任雅率领军队攻打黑水靺鞨。门艺曾经在唐国当过质子，于是劝谏武艺说：“黑水靺鞨向唐国请求派遣官员，而我们因为这个缘故而攻打它，这分明是背叛唐国。唐国是个强大的国家。从前高丽国在全盛时期，拥有三十万精兵，不遵从唐国的命令，最后国家灭亡没有遗类。更何况我们的军队不足高丽国的十分之一二，一旦与唐国结下怨仇，那么将面临亡国的结局。”武艺没有听从他的劝谏，强行派遣门艺去攻打黑水靺鞨国。门艺抵达边境，又送去书信极力劝谏武艺。武艺不高兴，派他的堂兄大壹夏取代门艺统领军队，并召门艺回去，想要诛杀他。门艺舍弃军队，走偏僻小路投奔唐国，皇上下制书任命他为左骁卫将军。大武艺派遣使节上表，罗列门艺的罪状，请求皇上斩杀门艺。皇上暗中派人把门艺送到安西；又设法扣留武艺的使节，另外派人去对武艺说已经把门艺流放到岭南了。武艺得知实情后，又上表说：“大国理当以信用示人，怎么可以做出这种欺骗之事？”坚持请求皇上诛杀门艺。皇上认为鸿胪少卿李道邃与源复不能督察下属官员，导致走漏了消息，因此把他们都降职了，又派门艺暂时到岭南去，方便敷衍大武艺。

臣光曰：王者所以服四夷，威信而已。门艺以忠获罪，自归天子。天子当察其枉直，赏门艺而罚武艺，为政之体也。纵不能讨，犹当正以门艺之无罪告之。今明皇威不能服武艺，恩不能庇门艺，顾效小人为欺诳之语，以取困于小国，乃罪鸿胪之漏泄，不亦可羞哉！

杜暹为安西都护，突骑施交河公主遣牙官以马千匹诣安西互市，使者宣公主教，暹怒曰：“阿史那女何得宣教于我？”杖其使者，留不遣；马经雪死尽。突骑施可汗苏禄大怒，发兵寇四镇。会暹入朝，赵颐贞代为安西都护，婴城自守；四镇人畜储积，皆为苏禄所掠，安西仅存。既而苏禄闻暹入相，稍引退，寻遣使入贡。

臣司马光说：王者所以用来使四方小国顺服的，只有威望和信誉罢了。大门艺因为忠于国家而得罪他的国君，只好独自归顺天子。天子应当明察他的曲直，奖赏大门艺，处罚大武艺，这是执政的根本原则。对大武艺纵然不能征讨，也应当严正地告诉他大门艺没有罪过。现在，明皇的威望不能慑服大武艺，恩泽不能庇护大门艺，只效法小人说一些欺骗的话，导致在小国面前陷入困窘的境地，却责怪鸿胪寺的官员走漏消息，不是应该感到羞耻吗！

杜暹担任安西都护时，突骑施交河公主派遣牙官赶着一千多匹马来到安西售卖，又派遣使者向社暹宣达交河公主的教命，杜暹气愤地说：“阿史那怀道的女儿有什么资格向我宣达教命？”他下令杖打使者，扣留不放；马匹遇到一场大雪都冻死了。突骑施可汗苏禄大为恼怒，出动军队侵犯安西四镇。正值杜暹到长安朝见天子，由赵颐贞代理安西都护，他闭城自守；四镇的老百姓、牲畜以及财物、粮食都被苏禄洗劫一空，仅有安西城完好。不久，苏禄听说杜暹担任宰相，才稍微带领军队撤退，随即又派使者来进献贡品。

十五年（丁卯，公元727年）

春正月辛丑，凉州都督王君破吐蕃于青海之西。

初，吐蕃自恃其强，致书用敌国礼，辞指悖慢，上意常怒之。返自东封，张说言于上曰：“吐蕃无礼，诚宜诛夷，但连兵十余年，甘、凉、河、鄯，不胜其弊，虽师屡捷，所得不偿所亡。闻其悔过求和，愿听其款服，以纾边人。”上曰：“俟吾与王君议之。”说退，谓源乾曜曰：“君勇而无谋，常思侥幸，若二国和亲，何以为功！吾言必不用矣。”及君入朝，果请深入讨之。

去冬，吐蕃大将悉诺逻寇大斗谷，进攻甘州，焚掠而去。君度其兵疲，勒兵蹑其后。会大雪，虏冻死者甚众，自积石军西归。君先遣人间道入虏境，烧道旁草。悉诺逻至大非川，欲休士马，而野草皆尽，马死过半。君与秦州都督张景顺追之，及于青海之西，乘冰而度。悉诺逻已去，破其后军，获其辎重羊马万计而还。君以功迁左羽林大将军，拜其父寿为少府监致仕。上由是益事边功。

十五年（丁卯，公元727年）

春季正月辛丑日，凉州都督王君在青海之西打败吐蕃。

起初，吐蕃自恃强盛，向唐朝致书时使用平等国家的礼节，言辞忤逆傲慢，皇上经常因此恼怒。皇上从泰山封禅回来后，张说进言说：“吐蕃无礼，的确应该讨伐平定它，只是十多年接连打仗，甘、凉、河、鄯等地都因此不堪困顿疲敝，虽然出师屡次取胜，但所获得的不能弥补所失去的。听说吐蕃悔过要求和亲，希望您能接受他们的诚心归服，来解除边民的困苦。”皇上说：“等我与王君商议之后再说。”张说退出后对源乾曜说：“王君有勇无谋，经常想要侥幸立功，如果两国和亲，他凭借什么来立功！我的话一定不会被皇上采纳。”等到王君入朝，果然请求皇上让他率领军队深入吐蕃国境内征讨。

去年冬天，吐蕃大将悉诺逻进犯大斗谷，攻打甘州，烧杀抢劫后离去。王君估计悉诺逻的军队一定会疲乏，于是领兵悄悄地尾随他们。恰逢天降大雪，很多吐蕃士兵被冻死，于是经由积石军向西回到吐蕃。王君先派人抄小路进入敌人境内，烧毁路边的野草。悉诺逻到了大非川，想要让士兵战马休息一下，由于这里的野草已经全部被烧光了，超过一半的战马因此死了。王君与秦州都督张景顺率领军队追击，在青海之西追上了悉诺逻，趁着湖水结冰越过青海。这时悉诺逻已经走了，于是打败了他的后军，虏获数以万计的辎重羊马而回。王君因立下大功，被擢升为左羽林大将军，皇上又任命王君的父亲王寿为少府监，并以此身份退休。从此，皇上更加致力于建立边功。

初，洛阳人刘宗器上言，请塞汜水旧汴口，更于荧泽引河入汴；擢宗器为左卫率府胄曹。至是，新渠填塞不通，贬宗器为循州安怀戍主。命将作大匠范安及发河南、怀、郑、汴、滑、卫三万人疏旧渠，旬日而毕。

御史大夫崔隐甫、中丞宇文融，恐右丞相张说复用，数奏毁之，各为朋党。上恶之，二月乙巳，制说致仕，隐甫免官侍母，融出为魏州刺史。

乙卯，制：“诸州逃户，先经劝农使括定按比后复有逃来者，随到准白丁例输当年租庸，有征役得先差。”

夏五月癸西，上悉以诸子庆王潭等领州牧、刺史、都督、节度大使、大都护、经略使，实不出外。

初，太宗爱晋王，不使出閤；豫王亦以武后少子不出閤，及自皇嗣为相王，始出閤。中宗之世，谯王失爱，谪居外州；温王年十七，犹居禁中。上即位，附苑城为十王宅，以居皇子，宦官押之，就夹城参起居，自是不复出閤；虽开府置官属及领藩镇，惟侍读时入授书，自余王府官属，但岁时通名起居；其藩镇官属，亦不通名。及诸孙浸多，又置百孙院。太子亦不居东宫，常在乘舆所幸之别院。

起初，洛阳人刘宗器上书，请求堵塞汜水旧汴口，另外在荧泽引黄河水流入汴水；皇上擢升刘宗器为左卫率府胄曹。到此时，新开的渠道堵塞不通，于是把刘宗器贬为循州安怀戍主。命令将作大匠范安及征发河南、怀州、郑州、汴州、滑州、卫州的三万民工疏通旧渠，十天之后就完工了。

御史大夫崔隐甫、御史中丞宇文融害怕尚书右丞相张说被重新起用，数次上奏诋毁他，双方给自结成朋党。皇上讨厌他们的做法，二月乙巳日，下达制书让张说致仕，崔隐甫免官解职回家侍奉母亲，宇文融外调担任魏州刺史。

乙卯日，皇上下制书：“各州逃亡外地没有户籍的民户，在先前通过劝农使检查核定户籍之后，又逃到某地的，以后就按平民之例缴纳当年的税赋，如果有征役，就先差遣他们。”

夏季五月癸酉日，皇上让皇子庆王李潭等全都领州牧、刺史、都督、节度大使、大都护、经略使等官衔，实际上并不离京到外地任职。

起初，唐太宗喜爱晋王李治，不让他离开皇宫；豫王也因为是武后的小儿子而没有离开皇宫，后来从皇储君改封为相王，才离开皇宫住在王府。中宗时期，谯王李重福失宠，被中宗贬谪到外州居住；温王李重茂年满十七岁，仍然住在皇宫里。皇上即位后，紧挨着禁苑修建了十王房舍，用来安置皇子，派遣宦官监督他们，从夹城进入大明宫参见请安，从此不再离开皇宫；虽然他们修建府署，设立属官及遥领地方长官，也只在侍读的时间按时入宫上课，其他的王府属官，则只在年节时用名帖来请安；至于他们在藩镇的属吏，则连用名帖请安也免掉了。后来皇孙渐渐增多，又修建了百孙院。太子一般也不住在东宫，经常住在皇帝所在的皇宫的别院里。

上命妃嫔以下宫中育蚕，欲使之知女功。丁酉，夏至，赐贵近丝，人一綟［綟：量词，中国唐、宋时丝麻的计量单位。］
。

綟秋七月戊寅，冀州河溢。

己卯，礼部尚书许文宪公苏颋薨。

九月丙子，吐蕃大将悉诺逻恭禄及烛龙莽布支攻陷瓜州，执刺史田元献及河西节度使王君之父，进攻玉门军；纵所虏僧伽归凉州，谓君曰：“将军常以忠勇许国，何不一战？”君登城西望而泣，竟不敢出兵。

莽布支别攻常乐县，县令贾师顺帅众拒守。及瓜州陷，悉诺逻悉兵会攻之。旬余日，吐蕃力尽，不能克，使人说降之；不从。吐蕃曰：“明府既不降，宜敛城中财相赠，吾当退。”师顺请脱士卒衣；悉诺逻知无财，乃引去，毁瓜州城。师顺遽开门，收器械，修守备；虏果复遣精骑还，视城中，知有备，乃去。师顺，岐州人也。

皇上命令后宫妃嫔以下的人在宫中养蚕，想借此让她们懂得裁衣缝纫。丁酉日，夏至，皇上赐给后宫中尊贵亲近的人每人一綟丝。

秋季七月戊寅日，冀州境内黄河泛滥。

己卯日，礼部尚书许文宪公苏颋逝世。

九月丙子日，吐蕃大将悉诺逻恭禄与烛龙莽布支攻陷了瓜州，抓住了瓜州刺史田元献和河西节度使王君的父亲，接着攻打玉门军；放纵被俘虏的僧人返回凉州，对王君说：“将军您一向以忠勇报效国家，如今为什么不出城一战？”王君登上城楼，向西遥望哭泣，竟然不敢出兵。

烛龙莽布支又另外攻打常乐县，常乐县令贾师顺率领部众抗拒坚守。等到瓜州被攻陷，悉诺逻恭禄集合兵力攻打常乐城。攻打了十多天，吐蕃军队力竭，不能攻下常乐城，悉诺逻恭禄派人来游说劝降；贾师顺果断地拒绝了。吐蕃人说：“既然您不愿意投降，就应该收集城中的财物赠送给我们，我们就撤退。”贾师顺请他脱下士兵的衣服；悉诺逻得知城中没有财物，于是带领军队撤走，同时拆毁了瓜州城。贾师顺立刻打开城门，收集武器，整修防守设施；敌军果真又派遣精锐骑兵返回，看到城中的情形，知道已经有所戒备，只好又退走了。贾师顺，是岐州人。

初，突厥默啜之强也，迫夺铁勒之地，故回纥、契苾、思结、浑四部度碛徙居甘、凉之间以避之。王君微时，往来四部，为其所轻；及为河西节度使，以法绳之。四部耻怨，密遣使诣东都自诉。君遽发驿奏：“四部难制，潜有叛计。”上遣中使往察之，诸部竟不得直。于是瀚海大都督回纥承宗流瀼州，浑大德流吉州，贺兰都督契苾承明流藤州，卢山都督思结归国流琼州；以回纥伏帝难为瀚海大都督。己卯，贬右散骑常侍李令问为抚州别驾，坐其子与承宗交游故也。

丙戌，突厥毗伽可汗遣其大臣梅录啜入贡。吐蕃之寇瓜州也，遗毗伽书，欲与之俱入寇，毗伽并献其书。上嘉之，听于西受降城为互市，每岁赍缣帛数十万匹就市戎马，以助军旅，且为监牧之种，由是国马益壮焉。

闰月庚子，吐蕃赞普与突骑施苏禄围安西城，安西副大都护赵颐贞击破之。

起初，突厥默啜非常强盛，胁迫夺取铁勒的土地，所以回纥、契苾、思结、浑四个部族渡过沙漠，迁居到甘州和凉州之间，来躲避突厥。王君还没有得志的时候，经常在这四个部族之间往来，受到他们的轻视；等到他当上了河西节度使，就利用法令来惩治他们。这四个部族因此感到耻辱，心生怨恨，于是暗中派使者到东都洛阳告状。王君立刻派人乘驿马上奏说：“这四个部族难以控制，他们私下有叛离的谋划。”皇上派遣宦官前往调查，这几个部族蒙受的冤屈竟然不得平反。结果，瀚海大都督回纥人承宗被发配到瀼州，浑大德被发配到吉州，贺兰都督契苾人承明被发配到藤州，卢山都督思结人归国被发配到琼州；皇上任命回纥人伏帝难为瀚海大都督。己卯日，把右散骑常侍李令问贬职为抚州别驾，因为他的儿子与回纥人承宗有来往。

丙戌日，突厥毗伽可汗派大臣梅录啜前来朝贡。吐蕃入侵瓜州时，给毗伽送信，想要与他们一起入侵，毗伽把这封信一并献上。皇上嘉奖了他，并准许突厥在西受降城与中国互通商贸，每年派人携带几十万匹丝绸到西受降城同他们交换战马，来提高军队的战斗力，并且作为国家监牧的种马，从此以后中国的马更加强壮了。

闰九月庚子日，吐蕃赞普与突骑施苏禄率领军队包围安西城，安西副大都护赵颐贞打败了他们。

回纥承宗族子瀚海司马护输，纠合党众为承宗报仇。会吐蕃遣使间道诣突厥，王君帅精骑邀之于肃州。还，至甘州南巩笔驿，护输伏兵突起，夺君旌节，先杀其判官宋贞，剖其心曰：“始谋者汝也。”君帅左右数十人力战，自朝至晡，左右尽死。护输杀君，载其尸奔吐蕃；凉州兵追及之，护输弃尸而走。

庚申，车驾发东都，冬己卯，至西京。

辛巳，以左金吾卫大将军信安王祎为朔方节度等副大使。祎，恪之孙也。以朔方节度使萧嵩为河西节度等副大使。时王君新败，河、陇震骇。嵩引刑部员外郎裴宽为判官，与君判官牛仙客俱掌军政，人心浸安。宽，漼之从弟也。仙客本鹑觚小吏，以才干军功累迁至河西节度判官，为君腹心。

回纥承宗的族子瀚海司马护输，纠集党徒部众要为承宗报仇。恰逢吐蕃派遣使者抄小道前往突厥，王君率领精锐的骑兵在肃州拦截他。返还时，来到甘州南巩笔驿，护输埋伏的军队突然冲出来，夺走了王君的节度使旌节，先杀了王君的判官宋贞，挖出他的心脏说：“最先搞阴谋的就是你。”王君带着几十个部下力战，从早晨一直战到申时，部下全部战死。护输杀死了王君，用马车载着他的尸体逃到吐蕃；凉州的军队闻迅追到他，护输舍弃王君的尸体逃走了。

庚申日，皇上从东都洛阳出发，冬季十月己卯日，回到西京长安。

辛巳日，皇上任命左金吾卫大将军信安王李袆为朔方节度等副大使。李袆，是李恪的孙子。任命朔方节度使萧嵩为河西节度等副大使。当时王君新败，河西、陇右一带全都震惊恐惧。萧嵩举荐刑部员外郎裴宽担任判官，与王君的判官牛仙客共同掌管军政事务，人心才逐渐安定下来。裴宽，是裴漼的堂弟。牛仙客原是泾州鹑觚县的小官，凭借才能军功，累计升迁到河西节度判官，成为王君的亲信。

嵩又奏以建康军使河北张守珪为瓜州刺史，帅余众筑故城。板干裁立，吐蕃猝至，城中相顾失色，莫有斗志。守珪曰：“彼众我寡，人疮痍之余，不可以矢刃相持，当以奇计取胜。”乃于城上置酒作乐。虏疑其有备，不敢攻而退。守珪纵兵击之，虏败走。守珪乃修复城市，收合流散，皆复旧业。朝廷嘉其功，以瓜州为都督府，以守珪为都督。

悉诺逻威名甚盛，萧嵩纵反间于吐蕃，云与中国通谋，赞普召而诛之；吐蕃由是少衰。

十二月戊寅，制以吐蕃为边患，令陇右道及诸军团兵五万六千人，河西道及诸军团兵四万人，又征关中兵万人集临洮，朔方兵万人集会州防秋［防秋：古代西北各游牧部落往往在秋天马肥时入侵，届时边军加强警卫，部署军队防守，称为“防秋”。］
，至冬初，无寇而罢；伺虏入寇，互出兵腹背击之。

乙亥，上幸骊山温泉；丙戌，还宫。

萧嵩又奏请任命建康军使河北县人张守珪为瓜州刺史，率领剩余的士兵、民众修筑瓜州旧城。修筑城墙用的木板刚刚建起，吐蕃的军队突然到来，瓜州城中的人都互相环视，脸色大变，全都丧失了战斗的勇气。张守珪说：“敌军人数多，我们人数少，又正值战败受创之后，决不能拿着刀箭同他们对峙，而应该采用奇兵制胜。”于是在城楼上设置酒食安然地饮酒作乐。敌人怀疑他已经有了防备，不敢贸然进攻转而撤退。张守珪领兵追击，敌人溃败逃走。张守珪于是修复瓜州城，集合流散的百姓，使他们都恢复原有的营生。朝廷嘉奖他的功勋，并以瓜州为都督府，任命张守珪担任都督。

悉诺逻享有威名，萧嵩便对吐蕃使用了反间计，说他与中国共同策划，吐蕃赞普召回悉诺逻并把他杀了；从此时开始，吐蕃逐渐衰落。

十二月戊寅日，皇上下制书说，因为吐蕃成为边境的祸患，特令陇右道各军以及各军招募的当地民兵五万六千人，河西道各军以及各军招募的当地民兵四万人，又发动关中兵一万人集结在临洮，朔方兵士一万人集结到会州以防备吐蕃乘秋日马肥时大举入侵，到了初冬，如没有敌人侵犯就罢兵；如侦察到敌人侵扰，就交替兴兵，从腹背两面夹击敌人。

乙亥日，皇上到骊山温泉；丙戌日，返回皇宫。

十六年（戊辰，公元728年）

春正月壬寅，安西副大都护赵颐贞败吐蕃于曲子城。

甲寅，以魏州刺史宇文融为户部侍郎兼魏州刺史，充河北道宣抚使。

乙卯，春、泷等州獠陈行范、广州獠冯璘、何游鲁反，陷四十余城。行范称帝，游鲁称定国大将军，璘称南越王，欲据岭表；命内侍杨思勖发桂州及岭北近道兵讨之。

丙寅，以魏州刺史宇文融检校汴州刺史，充河南北沟渠堤堰决九河使。融请用《禹贡》九河故道开稻田，并回易陆运钱，官收其利；兴役不息，事多不就。

二月壬申，以尚书右丞相致仕张说兼集贤殿学士。说虽罢政事，专文史之任，朝廷每有大事，上常遣中使［中使：宫中派出的使者。多指宦官。］
访之。

壬辰，改彍骑为左右羽林军飞骑。

十六年（戊辰，公元728年）

春季正月壬寅日，安西副大都护赵颐贞在曲子城击败吐蕃军队。

甲寅日，朝廷任命魏州刺史宇文融为户部侍郎兼魏州刺史，代行河北道宣抚使。

乙卯日，春州、泷州等地獠人陈行范与广州獠人冯璘、何游鲁反叛，攻陷了四十多座城池。陈行范称帝，何游鲁自称定国大将军，冯璘自称南越王，妄图占据岭南；皇上命令内侍杨思勖调发桂州以及岭北附近交通要道的军队前去讨伐他们。

丙寅日，皇上任命魏州刺史宇文融为检校汴州刺史，代行黄河南北沟渠堤堰决九河使。宇文融建议依据《禹贡》所载的九条河的故道开垦为稻田，并且折换为陆路运输费，由官方收取利益；虽然宇文融兴办工程一直没有停息，但是事情大多没有取得成就。

二月壬申日，朝廷任命以尚书右丞相退休的张说兼任集贤殿学士。张说虽然被停止参与政事，专门担任文史职务，但是每当朝廷遇到重大事情，皇上经常派宫中使臣去征求他的意见。

壬辰日，皇上把彍骑改为左右羽林军飞骑。

秋七月，吐蕃大将悉末朗寇瓜州，都督张守珪击走之。乙巳，河西节度使萧嵩、陇右节度使张忠亮大破吐蕃于渴波谷；忠亮追之，拔其大莫门城，擒获甚众，焚其骆驼桥而还。

八月乙巳，特进张说上《开元大衍历》，行之。

辛卯，左金吾将军杜宾客破吐蕃于祁连城下。时吐蕃复入寇，萧嵩遣宾客将强弩四千击之。战自辰至暮，吐蕃大溃，获其大将一人；虏散走投山，哭声四合。

冬十月己卯，上幸骊山温泉；己丑，还宫。

十一月癸巳，以河西节度副大使萧嵩为兵部尚书、同平章事。

十二月丙寅，敕：“长征兵无有还期，人情难堪；宜分五番，岁遣一番还家洗沐，五年酬勋五转。”

是岁，制户籍三岁一定，分为九等。

杨思勖讨陈行范，至泷州，破之，擒何游鲁、冯璘。行范逃于云际、盘辽二洞，思勖追捕，竟生擒，斩之，凡斩首六万。思勖为人严，偏裨白事者不敢仰视，故用兵所向有功。然性忍酷，所得俘虏，或生剥面皮，或以刀剺发际，掣去头皮；蛮夷惮之。

秋季七月，吐蕃大将悉末朗寇略瓜州，都督张守珪击退了他们。乙巳日，河西节度使萧嵩与陇右节度使张忠亮在渴波谷大败吐蕃军队；张忠亮追击，攻克了吐蕃的大莫门城，擒获了很多俘虏，焚烧他们的骆驼桥之后返回。

八月乙巳日，特进张说上呈《开元大衍历》，皇上命令施行该历。

辛卯日，左金吾将军杜宾客在祁连城下击败了吐蕃军队。当时吐蕃再次进犯，萧嵩派遣杜宾客率领四千名强弩手迎击敌军。战斗从上午一直打到傍晚，吐蕃军队大败逃走，唐军俘虏了他们的一名大将；敌人溃散逃入山中，哭喊声四处回荡。

冬季十月己卯日，皇上亲临骊山温泉；己丑日，返回皇宫。

十一月癸巳日，朝廷任命河西节度副大使萧嵩为兵部尚书、同平章事。

十二月丙寅日，皇上下达敕令：“远征军没有定下回乡的日期，这是人情所难以忍受的；应当把兵士分为五批，每年派一批回家休息，五年给予提升五等功勋的酬报。”

这一年，皇上发布制书，规定三年核定一次户籍，共分为九等。

杨思勖讨伐陈行范，抵达泷州，打败了他，生擒何游鲁、冯璘。陈行范逃到云际、盘辽二洞，杨思勖追捕，最后生擒陈行范，把他斩首，一共杀了六万人。杨思勖为人严肃，手下的部将报告事情时都不敢抬头看他，所以每次出征都能立功。但是，杨思勖性情残暴，他所抓到的俘虏，有的被生剥脸皮，有的被用刀割裂发际，剥去头皮；蛮族人都非常畏惧他。

十七年（己巳，公元729年）

春二月丁卯，嶲州都督张守素破西南蛮，拔昆明及盐城，杀获万人。

三月，瓜州都督张守珪、沙州刺史贾师顺击吐蕃大同军，大破之。

甲寅，朔方节度使信安王祎攻吐蕃石堡城，拔之。初，吐蕃陷石堡城，留兵据之，侵扰河右。上命祎与河西、陇右同议攻取。诸将咸以为石堡据险而道远，攻之不克，将无以自还，且宜按兵观衅。祎不听，引兵深入，急攻拔之，乃分兵据守要害，令虏不得前。自是河陇诸军游弈［游弈：巡逻。］
，拓境千余里。上闻，大悦，更命石堡城曰振武军。

丙辰，国子祭酒杨玚言，以为：“省司奏限天下明经、进士及第，每年不过百人。窃见流外出身，每岁二千余人，而明经、进士不能居其什一，则是服勤道业之士不如胥史之得仕也。臣恐儒风浸坠，廉耻日衰。若以出身人太多，则应诸色裁损，不应独抑明经、进士也。”又奏：“诸［诸：当作“主”。］
司帖试［帖试：以帖经试士。］
明经，不务求述作大指，专取难知，问以孤经绝句或年月日；请自今并帖平文。”上甚然之。

十七年（己巳，公元729年）

春季二月丁卯日，嶲州都督张守素打败西南蛮人，攻克了昆明和盐城，斩杀及俘虏了一万人。

三月，瓜州都督张守珪与沙州刺史贾师顺攻打吐蕃大同军，将他们大败。

甲寅日，朔方节度使信安王李祎攻打吐蕃的石堡城，攻陷了该城。起初，吐蕃攻陷石堡城后，留下军队守卫，并不断地侵犯骚扰黄河以西地区。皇上命令李祎和河西、陇右的官员共同商议攻取该城的策略。诸位将领都认为石堡城地理位置险要，并且路途遥远，倘若不能攻下，就无法平安返回，应该暂且按兵不动，窥视可乘之机再行动。李祎没有采纳他们的建议，领兵深入敌境，急速攻城，攻下了石堡城，又分兵据守地势险要的地方，使敌人无法前进。从此以后，河西、陇右各路的军队都到处巡逻，并且拓展疆域一千多里。皇上得知这个消息，非常高兴，下令把石堡城更名为振武军。

丙辰日，国子祭酒杨玚上书，认为：“尚书省有关部门上奏，要限定全国考取明经、进士及第的名额，每年在一百人以内。我发现九品以外官吏出身的，每年都有两千多人，而考上明经、进士的人还不及它的十分之一，那么辛苦从事学术儒业的人反而不如办理文书的小吏有机会出仕。我担心崇儒的风气会因此而渐渐丧失，廉耻之心会日趋衰微。如果认为做官的人太多，就应该把各科目都酌情裁减，而不能单独抑制明经、进士。”他又奏说：“主考官对应明经科考试的人考帖经，不是务求弄明先圣的述作要旨，却是专门出难以理解的章句，询问义例上与别的章句没有联系的及冷僻的经句，或者考记年月日；请求从现在开始考帖经一律帖试平常的经文。”皇上认为他说得很对。

夏四月庚午，禘于太庙。唐初，祫则序昭穆，禘则各祀于其室。至是，太常少卿韦縚等奏：“如此，禘与常飨不异；请禘祫皆序昭穆。”从之。縚，安石之兄子也。

五月壬辰，复置十道及京、都两畿按察使。

初，张说、张嘉贞、李元纮、杜暹相继为相用事，源乾曜以清谨自守，常让事于说等，唯诺署名而已。元纮、暹议事多异同，遂有隙，更相奏列，上不悦。六月甲戌，贬黄门侍郎、同平章事杜暹荆州长史，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元纮曹州刺史，罢乾曜兼侍中，止为左丞相；以户部侍郎宇文融为黄门侍郎，兵部侍部裴光庭为中书侍郎，并同平章事；萧嵩兼中书令，遥领河西。

夏季四月庚午日，皇上在太庙褅祭祖先。唐朝初期，皇帝在太庙袷祭时按照左昭右穆的次序排列，褅祭便在各祖先的神主所居的殿室里举行。到此时，太常少卿韦縚等人奏认为：“这么做，褅祭与平常的祭祀就没有区别了；请准许褅祭与袷祭都按照左昭右穆的次序排列。”皇上采纳了他们的建议。韦縚，是韦安石哥哥的儿子。

五月壬辰日，再次设置十道按察使以及京畿、都畿按察使。

起初，张说、张嘉贞、李元纮、杜暹相继担任宰相当权，源乾曜为人清廉谨慎，自我约束，经常把事情让给张说等人去裁决，自己只是应诺签名罢了。李元纮、杜暹商讨事情时常常有不同的意见，于是就产生了矛盾。他们轮流在皇上面前诋毁对方，皇上对此很不高兴。六月甲戌日，贬黄门侍郎、同平章事杜暹为荆州长史，贬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元纮为曹州刺史，免除源乾曜兼侍中的职务，只让他担任左丞相；任命户部侍郎宇文融为黄门侍郎，兵部侍郎裴光庭为中书侍郎，都担任同平章事；任命萧嵩兼任中书今，遥领河西节度使。

开府王毛仲与龙武将军葛福顺为婚。毛仲为上所信任，言无不从，故北门诸将多附之，进退唯其指使。吏部侍郎齐澣乘间言于上曰：“福顺典禁兵，不宜与毛仲为婚。毛仲小人，宠过则生奸；不早为之所，恐成后患。”上悦曰：“知卿忠诚，朕徐思其宜。”澣曰：“君不密则失臣，愿陛下密之。”会大理丞麻察坐事左迁兴州别驾，澣素与察善，出城饯之，因道禁中谏语；察性轻险，遽奏之。上怒，召澣责之曰：“卿疑朕不密，而以语麻察，讵为密邪？且察素无行，卿岂不知邪？”澣顿首谢。秋七月丁巳，下制：“澣、察交构将相，离间君臣；澣可高州良德丞，察可浔州皇化尉。”

八月癸亥，上以生日宴百官于花萼楼下。左丞相乾曜、右丞相说帅百官上表，请以每岁八月五日为千秋节，布于天下，咸令宴乐。寻又移社［社：指社日，祭祀土地神的日子。］
就千秋节。

开府王毛仲与龙武将军葛福顺是姻亲。王毛仲深受皇上信任，对他说的话都听从，因此羽林军各将领大多拥护他，进退只听他的指使。吏部侍郎齐澣伺机向皇上进言说：“葛福顺掌管禁军，不适合与王毛仲联姻。王毛仲是个小人，皇上过于宠幸他就会心生邪恶；如果不早做防备，恐怕会成为后患。”皇上喜悦地说：“我知道你为人忠诚，我会慢慢地想个妥当的处理办法。”齐澣说：“君主如果不保守秘密就会贻害臣子，请求陛下在这件事上保密。”恰逢大理丞麻察获罪被贬职为兴州别驾，齐澣一向与麻察交好，出城为他饯行，顺便说起在宫中劝谏皇上的话；麻察为人轻薄险恶，立刻就把这件事上报皇上。皇上很不高兴，立刻召见齐澣，斥责他说：“你怀疑我不能保密，却把事情泄露给麻察，他难道替你保密了吗？况且麻察一向没有德行，你难道不清楚吗？”齐澣拼命地叩头请罪。秋季七月丁巳日，皇上下制书说：“齐澣、麻察两人共同污蔑将相，离间君臣；齐澣降职为高州良德县丞，麻察降职为浔州皇化县尉。”

八月癸亥日，皇上为庆贺自己的生日，在花萼楼下设宴款待百官。左丞相源乾曜、右丞相张说率领百官上表奏请皇上把每年的八月五日定为千秋节，公告全国，让老百姓都设宴同乐。不久，皇上又下令把祭祀土地神的日子移到千秋节。

庚辰，工部尚书张嘉贞薨。嘉贞不营家产，有劝其市田宅者，嘉贞曰：“吾贵为将相，何忧寒馁［寒馁：饥寒。］
！若其获罪，虽有田宅，亦无所用。比见朝士广占良田，身没之日，适足为无赖子弟酒色之资，吾不取之。”闻者是之。

辛巳，敕以人间多盗铸钱，始禁私卖铜铅锡及以铜为器皿；其采铜铅锡者，官为市取。

宇文融性精敏，应对辩给，以治财赋得幸于上，始广置诸使，竞为聚敛，由是百官浸失其职而上心益侈，百姓皆怨苦之。为人疏躁多言，好自矜伐，在相位，谓人曰：“使吾居此数月，则海内无事矣。”

信安王祎，以军功有宠于上，融疾之。祎入朝，融使御史李寅弹之，泄于所亲。祎闻之，先以白上。明日，寅奏果入，上怒，九月壬子，融坐贬汝州刺史，凡为相百日而罢。是后言财利以取贵仕者，皆祖于融。

庚辰日，工部尚书张嘉贞去世。张嘉贞不置办、经营家产，有人劝他买田地住宅，他说：“我贵为将相，何须担忧饥寒！倘若有罪，即使有田地、住宅，也没有任何用处。最近我看到朝中的士大夫大肆侵占良田，死了之后，这些财物只能成为纨绔子弟贪恋酒色的资本，我不做这种事。”听到他的话的人都认为他说得很有道理。

辛巳日，皇上下敕书，因为民间多私铸钱币，从现在开始禁止私卖铜、铅、锡以及铜制的器皿；开采的铜、铅、锡，由官方收购。

宇文融为人精明机智，应对敏捷，很有口才，因为善于治理财务、赋税因而受到皇上的宠幸，他担任宰相后开始广泛设置各使，竞相为朝廷搜刮财富，从此百官渐渐失去了实权，而皇上的奢侈之心日益严重，百姓都痛恨宇文融给他们带来困苦。宇文融为人鄙陋肤浅多话，喜好自矜夸耀。他担任丞相时，对人说：“让我当上几个月的宰相，那么全国就太平无事了。”

信安王李祎因为立下战功而受到皇上的爱重，宇文融非常嫉妒他。李祎入朝觐见，宇文融指使御史李寅弹劾他，事情泄漏，被他亲近的人得知。李祎听到消息后，先把这件事上报给皇上。第二天，李寅的奏章果然递了上来，皇上非常生气，九月壬子日，宇文融受连坐被贬为汝州刺史，宇文融的宰相只当了一百天就被罢免了。此后，上书谈论财货利益以取得高官显职的人，都效仿宇文融。

冬十月戊午朔，日有食之，不尽如钩。

宇文融既得罪，国用不足，上复思之，谓裴光庭等曰：“卿等皆言融之恶，朕既黜之矣，今国用不足，将若之何！卿等何以佐朕？”光庭等惧不能对。会有飞状告融赃贿事，又贬平乐尉。至岭外岁余，司农少卿蒋岑奏融在汴州隐没官钱巨万计，制穷治其事，融坐流岩州，道卒。

十一月辛卯，上行谒桥、定、献、昭、乾五陵；戊申，还宫；赦天下，百姓今年地税悉蠲其半。

十二月辛酉，上幸新丰温泉；壬申，还宫。

冬季十月戊午朔日，发生了日食，没有全食，剩余的部分形如镰刀。

宇文融既已获罪，国家用度不够，皇上又想起他来，于是对裴光庭说：“你们都说宇文融可恶，我已经把他贬职，如今国家用度不够，应该怎么办呢！你们有什么方法可以辅助朕？”裴光庭等人惧怕，不能回答。恰逢有匿名诉状告发宇文融贪赃贿赂，皇上又把宇文融降职为平乐县尉。宇文融到了岭外一年多，司农少卿蒋岑上奏说宇文融在汴州隐匿吞没的官钱数以万计，皇上下制书命令彻底调查此事，宇文融由此连坐被流放到岩州，并死在路上。

十一月辛卯日，皇上先后拜谒桥陵、定陵、献陵、昭陵、乾陵；戊申日，返回皇宫；大赦天下，规定百姓今年的地税全部免除一半。

十二月辛酉日，皇上亲临新丰温泉；壬申日，返回皇宫。

十八年（庚午，公元730年）

春正月辛卯，以裴光庭为侍中。

二月癸酉，初令百官于春月旬休，选胜行乐，自宰相至员外郎，凡十二筵，各赐钱五千缗，上或御花萼楼邀其归骑留饮，迭使起舞，尽欢而去。

三月丁酉，复给京官职田。

夏四月丁卯，筑西京外郭，九旬而毕。

乙丑，以裴光庭兼吏部尚书。先是，选司［选司：旧时主管铨选官吏的机构。］
注官，惟视其人之能否，或不次超迁，或老于下位，有出身二十余年不得禄者；又，州县亦无等级，或自大入小，或初近后远，皆无定制。光庭始奏用循资格，各以罢官若干选而集，官高者选少，卑者选多，无问能否，选满即注，限年蹑级，毋得逾越，非负谴者，皆有升无降；其庸愚沉滞者皆喜，谓之“圣书”，而才俊之士无不怨叹。宋璟争之不能得。光庭又令流外行署［行署：唐代流外官的通称。］
亦过门下省审。

十八年（庚午，公元730年）

春季正月辛卯日，朝廷任命裴光庭为侍中。

二月癸酉日，首次让百官在春天每十天休假一天，让他们访寻风景胜地游玩宴乐，从宰相到员外郎，一共设置十二桌，每桌各赏赐五千缗钱，皇上有时在花萼楼邀请春游回来的官员饮酒，让他们轮流起舞，大家都尽兴而回。

三月丁酉日，重新把职分田发给京官。

夏季四月丁卯日，朝廷修建西京的外城，九十天后完工。

乙丑日，朝廷任命裴光庭兼任吏部尚书。在此之前，选司拟注官职，只看这个人能否胜任，这样使得有的人可以不根据资历就能越级擢升，有的人却一辈子处在低级职位上，甚至有的取得了任官资格却二十几年都得不到官职；此外，州县也没有一定的次序，有的人从大州大县调到小州小县，有的起初在近处任官，后来又调到远处任官，都没有固定的制度。裴光庭首次奏请采用根据资历升迁的制度，官吏都根据任职期满罢官后总计铨选的次数，以次数的多少为次序，集中到吏部，官阶高的需要经过的铨选次数少，官阶低的需要经过的铨选次数多，不管能力如何，达到规定的铨选次数就可以拟注官职，规定年资要一级一级上升，不得超越，只要不是犯罪降职的，都有升无降；那些平庸愚笨、久处低位的官员都非常高兴，称这个办法是“圣书”，而那些才智出众的人没有一个不怨愤哀叹的。宋璟对此表示反对，却没有成功。裴光庭又命令流外官的任用也要经过门下省审察核定。

五月，吐蕃遣使致书于境上求和。

初，契丹王李邵固遣可突干入贡，同平章事李元纮不礼焉。左丞相张说谓人曰：“奚、契丹必叛。可突干狡而很，专其国政久矣，人心附之。今失其心，必不来矣。”己酉，可突干弑邵固，帅其国人并胁奚众叛降突厥，奚王李鲁苏及其妻韦氏、邵固妻陈氏皆来奔。制幽州长史赵含章讨之，又命中书舍人裴宽、给事中薛侃等于关内、河东、河南、北分道募勇士。六月丙子，以单于大都护忠王浚领河北道行军元帅，以御史大夫李朝隐、京兆尹裴伷先副之，帅十八总管以讨奚、契丹。命浚与百官相见于光顺门。张说退，谓学士孙逖、韦述曰：“吾尝观太宗画像，雅类忠王，此社稷之福也。”

可突干寇平卢，先锋使张掖乌承玼破之于捺禄山。

壬午，洛水溢，溺东都千余家。

秋九月丁巳，以忠王浚兼河东道元帅，然竟不行。

五月，吐蕃派使节上书，到边境请求和解。

起初，契丹王李邵固派遣可突干入朝进贡，同平章事李元纮没有礼遇他。左丞相张说对人说：“奚人和契丹势必反叛。可突干狡猾而凶狠，把持契丹的朝政已经很久了，人们都依附他。如今令他不称心，他一定不会再来了。”己酉日，可突干杀害李邵固，率领契丹人并胁迫奚人一同反叛，并且归降突厥，奚王李鲁苏与他的妻子韦氏、李邵固的妻子陈氏都前来投奔。皇上命令幽州长史赵含章讨伐可突干，又命令中书舍人裴宽、给事中薛侃等人分别在关内道、河东道、河南道、河北道招募勇士。六月丙子日，皇上任命单于大都护忠王李浚为河北道行军元帅，任命御史大夫李朝隐、京兆尹裴伷先为副手，统率十八个总管的军队前去讨伐奚和契丹。皇上命令李浚在光顺门同百官见面。张说在会后对学士孙逖、韦述说：“我曾经瞻仰过太宗的画像，忠王跟他很相像，这是国家的福气。”

可突干进犯平卢，唐军先锋使张掖人乌承玼在捺禄山把他打败。

壬午日，洛水暴涨，淹没了东都一千多户人家。

秋季九月丁巳日，皇上任命忠王李浚兼河东道元师，但他最终没有赴任。

吐蕃兵数败而惧，乃求和亲。忠王友皇甫惟明因奏事从容言和亲之利。上曰：“赞普尝遗吾书悖慢，此何可舍！”对曰：“赞普当开元之初，年尚幼稚，安能为此书！殆边将诈为之，欲以激怒陛下耳。夫边境有事，则将吏得以因缘盗匿官物，妄述功状［功状：报告立功情况的文书。］
以取勋爵。此皆奸臣之利，非国家之福也。兵连不解，日费千金，河西、陇右由兹困敝。陛下诚命一使往视公主，因与赞普面相约结［约结：结盟，订约。］
，使之稽颡称臣，永息边患，岂非御夷狄之长策乎！”上悦，命惟明与内侍张元方使于吐蕃。

赞普大喜，悉出贞观以来所得敕书以示惟明。冬十月，遣其大臣论名悉猎随惟明入贡，表称：“甥世尚公主，义同一家。中间张玄表等先兴兵寇钞，遂使二境交恶。甥深识尊卑，安敢失礼！正为边将交构，致获罪于舅；屡遣使者入朝，皆为边将所遏。今蒙远降使臣，来视公主，甥不胜喜荷。倘使复修旧好，死无所恨！”自是吐蕃复款附。

吐蕃国数次被打败，因此恐惧，于是请求和亲。忠王的友皇甫惟明因此上奏，从容地向皇上陈述和亲的有利之处。皇上说：“赞普曾经在给我的书信中言词违逆傲慢，岂可停止打击他呢！”皇甫惟明回答说：“赞普在开元初年时还十分年幼，怎能写出这样的书信！恐怕是边地的将领假造的，想要用它来激怒陛下罢了。边境有战事，那些将领就可以借机侵吞国家的财物，还可以胡乱报告立功情况来获取功勋和爵位。战争成为奸臣的利益所在，而不是国家的福气。战事拖延不能决断，每天要耗费千金，河西、陇右两地因此困顿凋敝。倘若陛下派一位使臣去探望金城公主，借机与赞普当面缔结盟约，使他叩头称臣，从此永远没有边患，这是统治夷狄的良策啊！”皇上听了非常喜悦，于是命令皇甫惟明与内侍张元方出使吐蕃。

吐蕃赞普非常高兴，把贞观以来所得到的唐朝皇帝的敕书全部拿出来给皇甫惟明看。冬季十月，赞普派遣大臣论名悉猎跟随皇甫惟明一起入朝进贡，并上表说：“外甥世世代代娶天朝的公主为妻，两国的情义如同一家。期间，因为张玄表等人率先发兵侵犯劫掠，才使两国关系恶化。外甥深知尊贵卑贱的礼数，怎么敢做出无礼的事情呢！正因为边将挑拨离间，才导致我得罪了舅父；我数次派遣使者入朝陈明实情，都受到边将的阻拦。如今承蒙您远派使臣前来探望公主，外甥我不胜喜悦。如果能够重新修复我们以往的亲密关系，就是死了也不会有怨恨！”从此以后，吐蕃又诚恳地归顺唐朝。

庚寅，上幸凤泉汤；癸卯，还京师。

甲寅，护密王罗真檀入朝，留宿卫。

十一月丁卯，上幸骊山温泉；丁丑，还宫。

是岁，天下奏死罪止二十四人。

突骑施遣使入贡，上宴之于丹凤楼，突厥使者预焉。二使争长，突厥曰：“突骑施小国，本突厥之臣，不可居我上。”突骑施曰：“今日之宴，为我设也，我不可以居其下。”上乃命设东、西幕，突厥在东，突骑施在西。

开府仪同三司、内外闲厩监牧都使霍国公王毛仲恃宠，骄恣日甚，上每优容［优容：款待，宽容。］
之。毛仲与左领军大将军葛福顺、左监门将军唐地文、左武卫将军李守德、右威卫将军王景耀、高广济亲善，福顺等倚其势，多为不法。毛仲求兵部尚书不得，怏怏形于辞色，上由是不悦。

庚寅日，皇上亲临凤泉温泉；癸卯日，返回长安。

甲寅日，护密王罗真檀入朝，皇上把他留下来担任侍卫。

十一月丁卯日，皇上亲临骊山温泉；丁丑日，返回皇宫。

这一年，各地奏报判处死刑的人数，全国只有二十四人。

突骑施派遣使臣入朝进贡，皇上在丹凤楼设宴款待他，突厥使者也参加了宴会。两位使者因为谁坐上座而争抢起来，突厥使臣说：“突骑施只是一个小国，本来是突厥的臣民，不能坐在我的上座。”突骑施的使者说：“今天的宴席是因为我的缘故而设的，我不能坐在他的下座。”皇上就命令设置东、西两个帐幕，突厥的使者坐在东面，突骑施的使者坐在西面。

开府仪同三司、内外闲厩监牧都使霍国公王毛仲仗恃皇上的爱宠，日益骄傲放纵，皇上每次都宽容他。王毛仲与左领军大将军葛福顺、左监门将军唐地文、左武卫将军李守德、右威卫将军王景耀、高广济亲近友善，葛福顺等人倚仗他的权势，做很多不法的事情。王毛仲想做兵部尚书而不得，不得志的情绪经常表现言语和神色上，皇上因此不高兴。

是时，上颇宠任宦官，往往为三品将军，门施棨戟［棨戟：有缯衣或油漆的木戟，是古代官吏出行所用的仪仗。后来也列于门庭。］
；奉使过诸州，官吏奉之惟恐不及，所得赂遗，少者不减千缗；由是京城郊畿田园，参半皆在官矣。杨思勖、高力士尤贵幸，思勖屡将兵征讨，力士常居中侍卫。而毛仲视宦官贵近者若无人；甚卑品者，小忤意，辄詈辱如僮仆。力士等皆害其宠而未敢言。

会毛仲妻产子，三日，上命力士赐之酒馔、金帛甚厚，且授其儿五品官。力士还，上问：“毛仲喜乎？”对曰：“毛仲抱其襁中儿示臣曰：‘此儿岂不堪作三品邪！’”上大怒曰：“昔诛韦氏，此贼心持两端，朕不欲言之；今日乃敢以赤子怨我！”力士因言：“北门奴，官太盛，相与一心，不早除之，必生大患！”上恐其党惊惧为变。

此时，皇上非常宠信宦官，往往让他们担任三品将军，官署的门前设置棨戟仪仗；他们奉命出使途径各州，官员们都唯恐不及地奉迎他们，他们所得到的贿赂礼物，少的都不低于一千缗；因此京城郊区的田园，三分之一或一半都到了宦官手中。杨思勖、高力士尤其受宠，杨思勖数次领兵征讨，高力士经常在宫中侍卫。然而王毛仲却对天子所重用亲近的宦官视若无人；那些品级低的宦官，稍微违背他的心意，他往往就将他们斥骂侮辱得如同仆人一样。高力士等人都嫉妒王毛仲受到皇上的宠爱，却不敢说出来。

恰逢王毛仲的妻子生了孩子，到第三天，皇上派高力士赏赐他酒食、金银、丝绸，非常丰厚，并且授予他儿子五品官。高力士回宫，皇上问：“王毛仲高兴吗？”高力士回答说：“王毛仲抱着襁褓中的儿子给我看，并且说：‘这孩子难道做不了三品官吗！’”皇上非常生气，说：“过去铲除韦氏，此贼就心持两端，朕不想说他；今天竟然敢因婴儿的封赐而埋怨我！”高力士乘机说：“禁卫军的奴才，他们的官职太大了，彼此一心，不早日除去，一定会发生大乱！”皇上忧心王毛仲的党羽因惊惧而发生变故。

十九年（辛末，公元731年）

春正月壬戌，下制，但述毛仲不忠怨望，贬瀼州别驾，福顺、地文、守德、景耀、广济皆贬远州别驾，毛仲四子皆贬远州参军，连坐者数十人。毛仲行至永州，追赐死。

自是宦官势益盛。高力士尤为上所宠信，尝曰：“力士上直，吾寝则安。”故力士多留禁中，稀至外第。四方表奏，皆先呈力士，然后奏御；小者力士即决之，势倾内外。金吾大将军程伯献、少府监冯绍正与力士约为兄弟；力士母麦氏卒，伯献等被发受吊，擗踊哭泣，过于己亲。力士娶瀛州吕玄晤女为妻，擢玄晤为少卿，子弟皆王傅。吕氏卒，朝野争致祭，自第至墓，车马不绝。然力士小心恭恪，故上终亲任之。

辛未，遣鸿胪卿崔琳使于吐蕃。琳，神庆之子也。吐蕃使者称公主求《毛诗》《春秋》《礼记》。正字于休烈上疏，以为：“东平王汉之懿亲，求《史记》《诸子》，汉犹不与。况吐蕃，国之寇仇，今资之以书，使知用兵权略，愈生变诈，非中国之利也。”事下中书门下议之。裴光庭等奏：“吐蕃聋昧顽嚚，久叛新服，因其有请，赐以《诗》《书》，庶使之渐陶声教，化流无外。休烈徒知书有权略变诈之语，不知忠、信、礼、义，皆从书出也。”上曰：“善！”遂与之。休烈，志宁之玄孙也。

十九年（辛末，公元731年）

春季正月壬戌日，皇上下达制书，只指出王毛仲不忠并且有怨恨的话，所以贬职为瀼州别驾，葛福顺、唐地文、李守德、王景耀、高广济都贬到边远各州担任别驾，王毛仲的四个儿子都被贬到边远各州担任参军，受他们牵连坐罪的有几十人。王毛仲走到永州时，皇上派人追去把他赐死。

从此以后，宦官的权势日益隆盛。高力士尤其受到皇上的宠信，皇上曾经说：“高力士值班，我睡得安稳。”所以高力士多数时间留在禁中，很少在宫外的府第。四方上报的奏表，都要先呈送给高力士，然后呈给皇上；如果是小事，高力士就立刻裁决，他的权势压倒了所有内外大臣。金吾大将军程伯献、少府监冯绍正和高力士结为兄弟；高力士的母亲麦氏去世，程伯献等人也披头散发接受百官的吊唁，捶胸顿足，悲声哭泣，比自己的母亲去世还要悲痛。高力士娶瀛州吕玄晤的女儿为妻，于是擢升吕玄晤为少卿，吕氏子弟都成为诸王傅。吕氏死了，朝野上下的人都竞相前去吊唁哭祭，从他家门口一直到墓前，车马络绎不绝。然而高力士一直小心谨慎，恭敬有礼，因此皇上始终亲信倚重他。

辛未日，朝廷派遣鸿胪寺卿崔琳出使吐蕃。崔琳，是崔神庆的儿子。吐蕃使者说金城公主正寻求《毛诗》《春秋》《礼记》。正字于休烈上奏疏，认为：“东平王刘宇是汉成帝的至亲，他请求得到《史记》《诸子》，汉成帝尚且不给。何况吐蕃，是国家的仇敌，倘若现在把这些书送给他们，使他们懂得用兵的谋略，就会变得更加机变狡诈，这不是国家的福利。”皇上把这件事交给中书门下商讨。裴光庭等人上奏说：“吐蕃愚钝、顽劣而放肆，长久叛离，最近才归服，应该趁这次他们求书的机会，赐给他们《毛诗》《尚书》，希望使他们逐渐受到声威教化的影响，使教化流布，无所不及。于休烈只知道书中有权术谋略、机变狡诈的话，却不知道忠、信、礼、义也是从书中来的。”皇上说：“你们说得很对！”于是下令把书赐给吐蕃使者。于休烈，是于志宁的玄孙。

丙子，上躬耕于兴庆宫侧，尽三百步。

三月，突厥左贤王阙特勒卒，赐书吊之。

丙申，初令两京诸州各置太公庙，以张良配享，选古名将，以备十哲；以二、八月上戊致祭，如孔子礼。

臣光曰：经纬天地之谓文，戡定祸乱之谓武。自古不兼斯二者而称圣人，未之有也。故黄帝、尧、舜、禹、汤、文、武、伊尹、周公莫不有征伐之功，孔子虽不试，犹能兵莱夷，却费人，曰“吾战则克”，岂孔子专文而太公专武乎？孔子所以祀于学者，礼有先圣先师故也。自生民以来，未有如孔子者，岂太公得与之抗衡哉！古者有发，则命大司徒教士以车甲，裸股肱，决射御，受成献馘，莫不在学。所以然者，欲其先礼义而后勇力也。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小人有勇而无义为盗；若专训之以勇力而不使之知礼义，奚所不为矣！自孙、吴以降，皆为勇力相胜，狙诈［狙诈：伺机取诈。］
相高，岂足以数于圣贤之门而谓之武哉！乃复诬引以偶十哲之目，为后世学者之师；使太公有神，必羞与之同食矣！

丙子日，皇上在兴庆宫旁亲自耕田，耕完了方圆三百步。

三月，突厥左贤王阙特勒去世，皇上赐书信吊唁他。

丙申日，皇上首次诏令两京以及各州分别设立太公庙，以张良为配享，选出一些古代的名将，来配齐十位先哲；在每年二月、八月的第一个戊日举行祭祀，祭祀的礼仪比照孔子。

臣司马光说：经天纬地叫作文才，平定祸乱叫作武略。自古以来，不兼备这两者而被称为圣人，是从来没有过的。因此黄帝、唐尧、虞舜、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伊尹、周公无一不有攻伐的功勋，孔子虽然不曾领兵打仗，尚且能命令鲁国战士攻打莱夷人，又派兵打退费人，并且说“我领兵打仗就能战胜敌人”，难道孔子只具备文才，而太公只具备武略吗？孔子之所以被学者祭祀在学宫，是因为礼仪中有先圣先师的缘由。自从有人类以来，还没有比得过孔子的人，姜太公怎能跟孔子相提并论呢！古代有军事行动，就命令大司徒教导士兵怎样乘兵车、穿铠甲，露出大腿、手臂，比赛射箭和御车，接受已经决定的计策，战胜进献战果，这些无不在学宫里举行。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要先讲礼义后讲勇力。君子有勇力而没有礼义就会犯上作乱，小人有勇力而没有礼义就会成为强盗；如果专门训练他们增进勇力，而不让他们知晓礼义，那么他们就什么都做得出来了呀！自从孙武、吴起以下，全都凭借勇力战胜对方，视能使用伺机诈谋为上策，这怎么足以列于圣贤之门而称之为武略呢！竟然无中生有地把这些人凑在一起来跟十哲的数目偶合，作为后世学者的先师；如果太公在天有灵，一定会因为与这些人在一起受祭而感到羞耻了！

五月壬戌，初立五岳真君祠。

秋九月辛未，吐蕃遣其相论尚它硉入见，请于赤岭为互市；许之。

冬十月丙申，上幸东都。

或告嶲州都督解人张审素赃污，制遣监察御史杨汪按之。总管董元礼将兵七百围汪，杀告者，谓汪曰：“善奏审素则生，不然则死。”会救兵至，击斩之。汪奏审素谋反，十二月，审素坐斩，籍没其家。

浚苑中洛水，六旬而罢。

五月壬戌日，首次建立五岳真君祠。

秋季九月辛未日，吐蕃派宰相论尚它硉入朝觐见，请求把赤岭设为双方贸易的集市；皇上准许了他的请求。

冬季十月丙申日，皇上抵达东都洛阳。

有人控告嶲州都督解县人张审素贪污，皇上下制书派监察御史杨汪到嶲州调查。张审素的总管董元礼带领七百人把杨汪包围了，杀死了上告的人，并对杨汪说：“如果上奏时为张审素说好话，就可以活命，不然的话，就会死。”正巧遇到救兵赶到，击杀了这些人。杨汪奏称张审素谋反，十二月，张审素被斩首，没收了全部家产。

疏通流经禁苑的洛水河段，六十天后罢工。

二十年（壬申，公元732年）

春正月乙卯，以朔方节度副大使信安王祎为河东、河北行军副大总管，将兵击奚、契丹；壬申，以户部侍郎裴耀卿为副总管。

二月癸酉朔，日有食之。

上思右骁卫将军安金藏忠烈，三月，赐爵代国公，仍于东、西岳立碑，以铭其功。金藏竟以寿终。

信安王祎帅裴耀卿及幽州节度使赵含章分道击契丹，含章与虏遇，虏望风遁去。平卢先锋将乌承玼言于含章曰：“二虏，剧贼也。前日遁去，非畏我，乃诱我也，宜按兵以观其变。”含章不从，与虏战于白山，果大败。承玼别引兵出其右，击虏，破之。己巳，祎等大破奚、契丹，俘斩甚众，可突干帅麾下远遁，余党潜窜山谷。奚酋李诗琐高帅五千余帐来降。祎引兵还。赐李诗爵归义王，充归义州都督，徙其部落置幽州境内。

二十年（壬申，公元732年）

春季正月乙卯日，朝廷任命朔方节度副大使、信安王李祎为河东、河北行军副大总管，统领军队攻打奚与契丹；壬申日，任命户部侍郎裴耀卿为副总管。

二月癸酉朔日，发生了日食。

皇上想起右骁卫将军安金藏的忠烈事迹，三月，赐给他代国公的爵位，还在东岳泰山、西岳华山立碑，来刻记他的功勋。安金藏最后寿终而死。

信安王李祎统率裴耀卿以及幽州节度使赵含章兵分几路攻打契丹，赵含章与敌人相遇，敌人望风逃遁。平卢先锋将乌承玼对赵含章说：“奚和契丹都是凶残强大的敌人。前日遁逃，并不是畏惧我们，而是试图引诱我们上钩，我们应该按兵不动，来观察敌情的变化。”赵含章没有采纳他的意见，与敌人在白山展开交战，果然大败。乌承玼另外领兵从赵含章的右侧出击攻打敌人，打败了他们。己巳日，李祎等人把奚、契丹打得大败，俘虏并杀死了很多人，可突干率领部下远逃，他的剩余党羽逃窜到山谷之中。奚人酋长李诗琐高率领本部落五千多帐前来投降。李祎领兵返回。皇上赐给李诗琐高归义王的爵位，让他代领归义州都督，把他的部落迁移到幽州境内安置。

夏四月乙亥，宴百官于上阳东洲，醉者赐以衾褥，肩舆以归，相属于路。

六月丁丑，加信安王祎开府仪同三司。上命裴耀卿赍绢二十万匹分赐立功奚官，耀卿谓其徒曰：“戎狄贪婪，今赍重货深入其境，不可不备。”乃命先期而往，分道并进，一日，给之俱毕。突厥、室韦果发兵邀隘道，欲掠之，比至，耀卿已还。

赵含章坐赃巨万，杖于朝堂，流瀼州，道死。

秋七月，萧嵩奏：“自祠后土以来，屡获丰年，宜因还京赛祠。”上从之。

敕裴光庭、萧嵩分押左、右厢兵。

八月辛未朔，日有食之。

初，上命张说与诸学士刊定五礼。说薨，萧嵩继之。起居舍人王仲丘请依《明庆礼》，祈谷、大雩、明堂，皆祀昊天上帝；嵩又请依上元敕，父在为母齐衰三年。皆从之。以高祖配圜丘、方丘，太宗配雩祀［雩祀：古代祈雨的祭祀。］
及神州地祇，睿宗配明堂。九月乙巳，新礼成，上之，号曰《开元礼》。

夏季四月乙亥日，皇上在上阳宫东洲设宴宴请百官，还把被褥赐给喝醉的人，用轿子把他们抬回家，在路上相继不绝。

六月丁丑日，皇上加封信安王李祎为开府仪同三司。皇上命令裴耀卿运送二十万匹丝绸，分别赐给有功的奚人官员，裴耀卿对部下说：“戎狄非常贪婪，如今我们运送大量贵重财物深入他们的国境，不能不加以防备。”他命令部下在预定的出发日期之前出发，分道齐进，只用了一天时间，就把财物颁赐完毕。突厥、室韦果然出兵在狭隘的要道上拦截，想夺取财物，等到他们赶来，裴耀卿已经回来了。

赵含章因为贪污数额巨大，在朝堂上被杖刑，并流放到瀼州，死在路上。

秋季七月，萧嵩上奏说：“自从在汾阴祭祀后土祠以来，连年获得丰收，所以应该乘回西京时再次前往汾阴祭祀后土来酬谢神恩。”皇上听从了他的建议。

皇上敕令裴光庭、萧嵩分别统领左、右厢兵。

八月辛未朔日，发生了日食。

起初，皇上命令张说与诸位学士修改制订五礼。张说去世，由萧嵩继续进行。起居舍人王仲丘请求依据《明庆礼》，在举行祈谷、祈雨、明堂之祭时，都要祭祀昊天上帝；萧嵩又建议依据上元年间的敕书，凡父在而母亡，儿子要为母亲服齐衰三年。皇上都听从了他们的建议。又规定高祖配享圜丘祭天、方丘祭地，太宗配享祈雨之祭及祭神州地祇，睿宗配享明堂之祭。九月乙巳日，新礼纂成，呈送给皇上，号称《开元礼》。

渤海靺鞨王武艺遣其将张文休帅海贼寇登州，杀刺史韦俊，上命右领军将军葛福顺发兵讨之。

壬子，河西节度使牛仙客加六阶。初，萧嵩在河西，委军政于仙客；仙客廉勤，善于其职。嵩屡荐之，竟代嵩为节度使。

冬十月壬午，上发东都；辛卯，幸潞州；辛丑，至北都；十一月庚申，祀后土于汾阴，赦天下；十二月辛未，还西京。

是岁，以幽州节度使兼河北采访处置使增领卫、相、洛、贝、冀、魏、深、赵、恒、定、邢、德、博、棣、营、鄚十六州及安东都护府。

天下户七百八十六万一千二百三十六，口四千五百四十三万一千二

百六十五。

渤海靺鞨王大武艺派遣他的大将张文休统率海盗进犯登州，杀死刺史韦俊，皇上命令右领军将军葛福顺发兵讨伐。

壬子日，朝廷给河西节度使牛仙客加官六阶。起初，萧嵩在河西，把军务政事委托给牛仙客; 牛仙客廉洁勤谨，非常称职。萧嵩屡次向皇上荐举他，后来代替萧嵩做了河西节度使。

冬季十月壬午日，皇上从东都洛阳出发；辛卯日，到达潞州；辛丑日，到达北都太原；十一月庚申日，在汾阴祭祀后土，大赦天下；十二月辛未日，回到西京长安。

这一年，朝廷任命幽州节度使兼任河北采访处置使增领卫州、相州、洛州、贝州、冀州、魏州、深州、赵州、恒州、定州、邢州、德州、博州、棣州、营州、鄚州等十六个州及安东都护府。

全国共有七百八十六万一千二百三十六户，人口四千五百四十三万一千二百六

十五人。

二十一年（癸酉，公元733年）

春正月乙巳，祔肃明皇后于太庙，毁仪坤庙。

丁巳，上幸骊山温泉。

上遣大门艺诣幽州发兵，以讨渤海王武艺；庚申，命太仆员外卿金思兰使于新罗，发兵击其南鄙。会大雪丈余，山路阻隘，士卒死者过半，无功而还。武艺怨门艺不已，密遣客刺门艺于天津桥南，不死；上命河南搜捕贼党，尽杀之。

二月丁酉，金城公主请立碑于赤岭以分唐与吐蕃之境；许之。

三月乙巳，侍中裴光庭薨。太常博士孙琬议：“光庭用循资格［格：官府制订的官员除授或升迁所应遵循的法令条例。］
，失劝奖之道，请谥曰克。”其子稹讼之，上赐谥忠献。

上问萧嵩可以代光庭者。嵩与右散骑常侍王丘善，将荐之；固让于右丞韩休。嵩言休于上。甲寅，以休为黄门侍郎、同平章事。

二十一年（癸酉，公元733年）

春季正月乙巳日，睿宗肃明皇后的神主祔于太庙受祭，拆毁了仪坤庙。

丁巳日，皇上亲临骊山温泉。

皇上派遣大门艺到幽州征调军队，来讨伐渤海王大武艺；庚申日，派太仆员外卿金思兰出使新罗，要求新罗发兵攻打渤海靺鞨的南部边境。恰逢大雪下了一丈多深，阻塞了山路，超过一半的士兵被冻死，所以这一次行动无功而返。大武艺非常怨恨大门艺，暗地里派刺客在洛阳天津桥南刺杀大门艺，没有成功；皇上命令河南府搜捕大武艺派来的刺客，把他们全部斩杀。

二月丁酉日，金城公主请求在赤岭立碑，作为唐朝与吐蕃的分界线；皇上准许了。

三月乙巳日，侍中裴光庭去世。太常博士孙琬议论说：“裴光庭遵循资格任用人才，违背了奖励勤勉人才的道理，请把他的谥号定为‘克’。”裴光庭的儿子裴稹极力申诉，皇上赐谥号为“忠献”。

皇上向萧嵩询问可以接替裴光庭为相的人选。萧嵩与右散骑常侍王丘交好，想要举荐他；王丘坚决辞让给尚书右丞韩休。萧嵩便向皇上举荐韩休。甲寅日，朝廷任命韩休为黄门侍郎、同平章事。

休为人峭直，不干荣利；及为相，甚允时望。始，嵩以休恬和，谓其易制，故引之。及与共事，休守正不阿，嵩渐恶之。宋璟叹曰：“不意韩休乃能如是！”上或宫中宴乐及后苑游猎，小有过差，辄谓左右曰：“韩休知否？”言终，谏疏［谏疏：条陈得失的奏章。］
已至。上尝临镜默然不乐，左右曰：“韩休为相，陛下殊瘦于旧，何不逐之？”上叹曰：“吾貌虽瘦，天下必肥。萧嵩奏事常顺指，既退，吾寝不安。韩休常力争，既退，吾寝乃安。吾用韩休，为社稷耳，非为身也。”

有供奉侏儒名黄，性警黠。上常冯之以行，谓之“肉几”，宠赐甚厚。一日晚入，上怪之。对曰：“臣向入宫，道逢捕盗官与臣争道，臣掀之坠马，故晚。”因下阶叩头。上曰：“但使外无章奏，汝亦无忧。”有顷，京兆奏其状。上即叱出，付有司杖杀之。

韩休为人严峻正直，不追求名利；等他当了宰相，很符合时人的期望。起初，萧嵩因为韩休恬淡和气，觉得他容易控制，所以举荐他。等到与他共事，发现他刚正不阿，所以慢慢厌恶他。宋璟叹息说：“没想到韩休竟然能做到这样！”皇上有时在宫中宴会行乐或到后苑驰逐狩猎，稍有过失，就问身边的人：“这事韩休知道吗？”话刚说完，韩休的谏书已经送来了。皇上曾经默默地对着镜子非常不悦，旁边的人说：“韩休担任宰相以来，陛下比以前瘦了很多，为什么不把他斥退？”皇上叹息地说：“我的形貌虽然瘦了，但是天下人必定都长胖了。萧嵩上奏事情经常顺从我的意愿，可是退朝之后，我却睡觉都不安心。韩休时常同我争辩，可是退朝之后，我却能安心睡觉了。我任用韩休，是为了国家，并不是为了自己。”

有个侍候皇上的侏儒名叫黄，天资机敏狡黠。皇上时常倚靠着他走路，称他为“肉几”，非常宠爱他，赏赐非常丰厚。有一天，黄进宫迟到了，皇上感到奇怪问他。他回答说：“我刚才进宫，在路上遇到捕盗官同我争道，我把他掀下马，所以迟到了。”并走下台阶磕头谢罪。皇上说：“只要外边没有奏章呈报，你也就不用担忧。”过了一会儿，京兆尹上奏数列黄的罪状。皇上立刻把他呵斥出去，交给主管部门杖刑处死。

闰月癸酉，幽州道副总管郭英杰与契丹战于都山，败死。时节度使薛楚玉遣英杰将精骑一万及降奚击契丹，屯于榆关之外。可突干引突厥之众来合战，奚持两端，散走保险；唐兵不利，英杰战死。余众六千余人犹力战不已，虏以英杰首示之，竟不降，尽为虏所杀。楚玉，讷之弟也。

夏六月癸亥，制：“自今选人有才业操行，委吏部临时擢用；流外奏用不复引过门下。”虽有此制，而有司以循资格便于己，犹踵行之。是时，官自三师以下一万七千六百八十六员，吏自佐史以上五万七千四百一十六员，而入仕之涂甚多，不可胜纪。

秋七月乙丑朔，日有食之。

九月壬午，立皇子沔为信王，泚为义王，漼为陈王，澄为丰王，潓为恒王，漎为梁王，滔为汴王。

闰三月癸酉日，幽州道副总管郭英杰与契丹在都山交战，战败身亡。当时，节度使薛楚玉派郭英杰率领精锐骑兵一万人以及归降的奚人攻打契丹，屯驻在榆关之外。可突干率领突厥军队前来会战，奚人心怀骑墙观望的态度，散逃凭险自守；唐军战败，郭英杰战死。剩余的六千多名唐军仍然奋力拼杀不止，敌人把郭英杰的首级挂出来给他们看，唐兵仍然不投降，最后全部被敌人斩杀。薛楚玉，是薛讷的弟弟。

夏季六月癸亥日，皇上下达制书：“从现在起，候选官员中有才学操行的人，委托吏部临时擢升任用；九品以外官员的进用，不必再经过门下省审定。”虽然有了这道制书，但是有关部门认为依据年资升迁对自己方便，仍然施行旧办法。这时，官自太师、太傅、太保以下的官员共计一万七千六百八十六名，吏自佐史以上的胥吏共计五万七千四百一十六名，出仕的途径多得不可胜数。

秋季七月乙丑朔日，发生了日食。

九月壬午日，皇上封皇子李沔为信王，李泚为义王，李漼为陈王，李澄为丰王，李潓为恒王，李漎为梁王，李滔为汴王。

关中久雨谷贵，上将幸东都，召京兆尹裴耀卿谋之，对曰：“关中帝业所兴，当百代不易；但以地狭谷少，故乘舆时幸东都以宽之。臣闻贞观、永徽之际，禄廪［禄廪：用作官俸的粟米。］
不多，岁漕关东一二十万石，足以周赡，乘舆得以安居。今用度浸广，运数倍于前，犹不能给，故使陛下数冒寒暑以恤西人。今若使司农租米悉输东都，自都转漕，稍实关中，苟关中有数年之储，则不忧水旱矣。且吴人不习河漕，所在停留，日月既久，遂生隐盗。臣请于河口置仓，使吴船至彼即输米而去，官自雇载分入河、洛。又于三门东西各置一仓，至者贮纳，水险则止，水通则下，或开山路，车运而过，则无复留滞，省费巨万矣。河、渭之滨，皆有汉、隋旧仓，葺之非难也。”上深然其言。

关中长久下雨，谷价昂贵，皇上即将驾临东都洛阳，于是召见京兆尹裴耀卿商量此事，裴耀卿回答说：“关中是建立帝业的基地，应当百世不能迁都；但是因为地方狭小，五谷匮乏，所以陛下您时常到东都洛阳，以减轻这里的负担。我听说贞观、永徽年间，百官的俸禄禀给还不太多，每年走水路从关东运来十二万石粮食，就足以周济，陛下就得以安居了。如今朝廷的用度越来越大，运送比过去多几倍的粮食，还不足以供应，所以陛下几次冒着严寒酷暑来往，来抚恤关中之人。现在倘若把司农寺的租米全部输入到东都，然后从东都走水路运到关中，就可以稍微充实关中，倘若关中有几年的储备粮食，那么就不用因为旱涝灾害而担忧了。况且吴地人不熟悉黄河的水运，经常在路上停留，时间一久，就会发生暗中隐藏、盗取粮食的事情。臣建议在河口设置粮仓，使吴地的船到了那里卸下粮食就立刻回去，官府再雇船载运，分别从黄河、洛水进入关中。另外可以在三门峡的东西两方各自设立粮仓，把运到的粮食先储存在那里，水路危险时就停止运送，水路通畅时就继续运送，或者开凿山路，用车辆运输，就不会有粮食滞留在路上的情形出现，还可以省下数以万计的费用。黄河、渭水的岸边，都还有汉代、隋代的旧仓，修复它们并不困难。”皇上认为他的话很有道理。

冬十月庚戌，上幸骊山温泉；己未，还宫。

戊子，左丞相宋璟致仕，归东都。

韩休数与萧嵩争论于上前，面折嵩短，上颇不悦。嵩因乞骸骨，上曰：“朕未厌卿，卿何为遽去！”对曰：“臣蒙厚恩，待罪［待罪：旧时官吏担心因失职而获罪，就用“待罪”作为自己供职的谦词。］
宰相，富贵已极，及陛下未厌臣，故臣得从容引去；君已厌臣，臣首领且不保，安能自遂！”因泣下。上为之动容，曰：“卿且归，朕徐思之。”丁巳，嵩罢为左丞相，休罢为工部尚书。以京兆尹裴耀卿为黄门侍郎，前中书侍郎张九龄时居母丧，起复［起复：古代官员服父丧或母丧，守制还没有满期而应召任职。］
中书侍郎，并同平章事。

是岁，分天下为京畿、都畿、关内、河南、河东、河北、陇右、山南东道、山南西道、剑南、淮南、江南东道、江南四道、黔中、岭南，凡十五道，各置采访使，以六条检察非法；两畿以中丞领之，余皆择贤刺史领之。非官有迁免，则使无废更。惟变革旧章，乃须报可；自余听便宜从事，先行后闻。

冬季十月庚戌日，皇上亲临骊山温泉；己未日，返回宫中。

十一月戊子日，左丞相宋璟退休，返回东都洛阳。

韩休数次在皇上面前与萧嵩争论，当面指责萧嵩的短处，皇上对此非常不悦。萧嵩因此请求退休，皇上说：“我没有厌恶你，你为什么急于离开？”萧嵩回答说：“我承蒙陛下的厚恩，担任宰相，富贵已经达到了极点了，趁着陛下还没有厌恶我，所以我能从容地引退；如果您已经厌恶我了，我的性命尚且不保，又怎么如愿退休！”说完眼泪就流下来了。皇上因为他的这些话大受感动，说：“你且回去，待我慢慢地考虑此事。”十二月丁巳日，萧嵩被罢免为左丞相，韩休被罢免为工部尚书。任命京兆尹裴耀卿为黄门侍郎，前任中书侍郎张九龄当时正在为母亲服丧守制，皇上令他出任中书侍郎，两人都担任同平章事。

这一年，皇上分天下为京畿道、都畿道、关内道、河南道、河东道、河北道、陇右道、山南东道、山南西道、剑南道、淮南道、江南东道、江南西道、黔中道、岭南道，共十五道，各自设置采访使，制定六条规定检察官员的非法行为；两畿采访使由御史中丞兼任，其他各道都选拔贤明的刺史兼任。如果不是刺史的职位有迁调黜免，则采访使的职务不会更换。只有变革旧的规章，仍然要上报朝廷批准；其他的可以由采访使根据情形自行处理，先执行后报告。

太府卿杨崇礼，政道之子也，在太府二十余年，前后为太府者莫能及。时承平日久，财货山积，尝经杨卿者，无不精美；每岁句驳省便，出钱数百万缗。是岁，以户部尚书致仕，年九十余矣。上问宰相：“崇礼诸子，谁能继其父者？”对曰：“崇礼三子，慎余、慎矜、慎名，皆廉勤有才，而慎矜为优。”上乃擢慎矜自汝阳令为监察御史，知太府出纳，慎名摄监察御史，知含嘉仓出给，亦皆称职；上甚悦之。慎矜奏诸州所输布帛有渍污穿破者，皆下本州征折估钱，转市轻货，征调始繁矣。

太府卿杨崇礼，是杨政道的儿子，在太府任职二十多年，前后担任太府卿的都不及他。当时天下平安时日已久，财物货品堆积如山，凡是经过杨崇礼之手的东西，没有一件不是精美的；每年他都采用各种方法节省开支，有数百万缗剩余。这一年，杨崇礼在户部尚书任内退休，已经九十多岁了。皇上问宰相：“杨崇礼的儿子中，谁能继任父亲的职务？”宰相回答说：“杨崇礼有三个儿子，杨慎余、杨慎矜、杨慎名，都清廉勤恳而有才干，杨慎矜表现得最优秀。”皇上便把杨慎矜从汝阳令上提拔为监察御史，主管太府出纳事务，杨慎名为代理监察御史，主管含嘉仓粮食的支付，都十分称职；皇上对此感到喜悦。杨慎矜上奏建议各州所交纳的布匹丝绸，有污损的都发回原地，并征收折价款，另外买一些轻货，征调从此变得纷繁复杂了。

卷第二百一十四·唐纪三十

起阏逢阉茂（公元734年），尽重光大荒落（公元741年），凡八年。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中之中

开元二十二年（甲戌，公元734年）

春正月己巳，上发西京；己丑，至东都。张九龄自韶州入见，求终丧，不许。

二月壬寅，秦州地连震，坏公私屋殆尽，吏民压死者四千余人；命左丞相萧嵩赈恤。

方士张果自言有神仙术，诳人云尧时为侍中，于今数千岁；多往来恒山中，则天以来，屡征不至。恒州刺史韦济荐之，上遣中书舍人徐峤赍玺书迎之。庚寅，至东都，肩舆入宫，恩礼甚厚。

张九龄请不禁铸钱，三月庚辰，敕百官议之。裴耀卿等皆曰：“一启此门，恐小人弃农逐利，而滥恶［滥恶：恶劣，质量低劣。］
更甚。”秘书监崔沔曰：“若税铜折役，则官冶可成，计估度庸，则私铸无利，易而可久，简而难诬。且夫钱之为物，贵以通货，利不在多，何待私铸然后足用也！”右监门录事参军刘秩曰：“夫人富则不可以赏劝，贫则不可以威禁，若许其私铸，贫者必不能为之；臣恐贫者益贫而役于富，富者益富而逞其欲。汉文帝时，吴王濞富埒天子，铸钱所致也。”上乃止。秩，子玄之子也。

夏四月壬辰，以朔方节度使信安王祎兼关内道采访处置使，增领泾、原等十二州。

皇上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中之中

开元二十二年（甲戌，公元734年）

春季正月己巳日，皇上从西京出发；已丑日，到达东都。张九龄从韶州入朝觐见，请求守完丧期再回到朝廷，皇上没有准许。

二月壬寅日，秦州连续发生地震，公私房屋大多都坍塌毁坏，被压死的官吏和民众有四千多人；皇上派左丞相萧嵩去赈济抚恤灾民。

方士张果自称有神仙法术，骗人说自己在尧帝时担任过侍中，到如今已经数千岁了；经常来往于恒山之中，从则天时代以来，朝廷屡次征召而他不至。现在恒州刺史韦济举荐他，皇上就派中书舍人徐峤带着玺书去迎接他。庚寅日，张果抵达东都，被人用轿子抬入宫中，受到的恩赐礼遇非常优厚。

张九龄建议不必禁止私人铸钱，三月庚辰日，皇上下敕书令百官商讨此事。裴耀卿等人都说：“一旦取消禁令，恐怕小人全会抛弃种田而去追求铸钱的私利，钱币的低劣程度就会更加严重了。”秘书监崔沔说：“如果折劳役为收铜，官方就可以用来铸钱，计算钱币的成本，加上雇工的费用，私自铸钱就不能获利了，这种方法既简单又容易施行，还能杜绝欺诈行为。况且钱币的用途，贵在流通货物，便利之处不在于数量多，哪里需要私人铸钱才能有足够使用的钱呢！”右监门录事参军刘秩说：“富裕的人，不能用物资的奖赏来使他奋进，穷困的人，不能用威刑来禁止他犯法。如果准许私人铸钱，贫穷的人一定无力冶铸；我担心贫穷的人会更加贫穷而只能被富人役使，富裕的人会更加富裕而为所欲为。汉文帝时，吴王刘濞之所以能与天子一样富裕，就是私人铸钱所造成的。”皇上这才打消了这一念头。刘秩，是刘子玄的儿子。

夏季四月壬辰日，任命朔方节度使信安王李祎兼关内道采访处置使，增领泾、原等十二州。

吏部侍郎李林甫，柔佞多狡数，深结宦官及妃嫔家，伺候上动静，无不知之。由是每奏对，常称旨，上悦之。时武惠妃宠幸倾后宫，生寿王清，诸子莫得为比，太子浸疏薄。林甫乃因宦官言于惠妃，愿尽力保护寿王；惠妃德之，阴为内助，由是擢黄门侍郎。五月戊子，以裴耀卿为侍中，张九龄为中书令，林甫为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

上种麦于苑中，帅太子以下亲往芟之，谓曰：“此所以荐宗庙，故不敢不亲，且欲使汝曹知稼穑艰难耳。”又遍以赐侍臣曰：“比遣人视田中稼，多不得实，故自种以观之。”

六月壬辰，幽州节度使张守珪大破契丹，遣使献捷。

薛王业疾病，上忧之，容发为变。七月己巳，薨，赠谥惠宣太子。

上以裴耀卿为江淮、河南转运使，于河口置输场。八月壬寅，于输场东置河阴仓，西置柏崖仓，三门东置集津仓，西置盐仓；凿漕渠十八里，以避三门之险。

吏部侍郎李林甫狡猾奸诈，竭力结交宦官以及后宫中的嫔妃，让他们打探皇上的行动，没有不清楚的。因此每次上朝奏事，常常符合皇上的心意，皇上因此喜爱他。当时武惠妃是后宫中最受宠的嫔妃，生了寿王李清，也深得皇上的喜爱，其他皇子都不能比拟，因此太子逐渐被疏远。李林甫于是托宦官向武惠妃说愿意竭力保护寿王；武惠妃听后感激他的恩德，就暗中帮助他，因此李林甫被升为黄门侍郎。五月戊子日，皇上任命裴耀卿为侍中，张九龄为中书令，李林甫为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

皇上在禁苑中种小麦，带领太子以下等皇子亲自除草，趁机对他们说：“这些麦子是用来祭祀祖先宗庙的，所以不敢不亲自去耕种，而且想借此让你们知道耕种庄稼的辛苦。”然后皇上又把收获的小麦遍赏给侍臣，并且对他们说：“近年来我经常派人去察看百姓的庄稼的收获情况，但回报多数不是实情，所以朕亲自耕种，来观察收成的好坏。”

六月壬辰日，幽州节度使张守珪把契丹军打得大败，并且派遣使者前来报捷。

薛王李业患病，皇上非常担忧，导致容貌憔悴。七月己巳日，薛王李业去世，追赠谥号惠宣太子。

皇上任命裴耀卿为江淮、河南转运使，并在河口设置收纳场。八月壬寅日，又在收纳场东面设置了河阴仓，在收纳场的西面设置了柏崖仓，在三门的东面设置了集津仓，在三门的西面设置了盐仓；又开凿漕渠十八里来避开三门的水险。

先是，舟运江、淮之米至东都含嘉仓，僦车［僦车：雇车。］
陆运，三百里至陕，率两斛用十钱。耀卿令江、淮舟运悉输河阴仓，更用河舟运至含嘉仓及太原仓，自太原仓入渭输关中，凡三岁，运米七百万斛，省僦车钱三十万缗。或说耀卿献所省钱，耀卿曰：“此公家赢缩之利耳，奈何以之市宠乎！”悉奏以为市籴钱。

张果固请归恒山，制以为银青光禄大夫，号通玄先生，厚赐而遣之。后卒，好异者奏以为尸解；上由是颇信神仙。

冬十二月戊子朔，日有食之。

乙巳，幽州节度使张守珪斩契丹王屈烈及可突干，传首。

时可突干连年为边患，赵含章、薛楚玉皆不能讨。守珪到官，屡击破之。可突干困迫，遣使诈降，守珪使管记王悔就抚之。悔至其牙帐，察契丹上下殊无降意，但稍徙营帐近西北，密遣人引突厥，谋杀悔以叛；悔知之。牙官李过折与可突干分典兵马，争权不叶，悔说过折使图之。过折夜勒兵斩屈烈及可突干，尽诛其党，帅余众来降。守珪出师紫蒙州，大阅以镇抚之。枭屈烈、可突干首于天津桥之南。

突厥毗伽可汗为其大臣梅录啜所毒，未死，讨诛梅录啜及其族党。既卒，子伊然可汗立。寻卒，弟登利可汗立。庚戌，来告丧。

禁京城丐者，置病坊以廪［廪：公粮。］
之。

在这之前，用船运输江淮地区的米到东都含嘉仓，再雇车运输三百里到陕郡，大约每运输两斛米花费十钱。裴耀卿命令江淮地区的运米船把米全部运到河阴仓，再换黄河运船把米转运到含嘉仓及太原仓，然后从太原仓进入渭水输送到关中。三年中共运米七百万斛，节省雇佣车费用三十万缗。有人劝说裴耀卿把节省的钱献给皇上，裴耀卿说：“这是国家的盈利，怎么可以拿来讨好皇上呢！”于是上奏把这些盈利全部作为调节市场粮价的经费。

张果坚决请求返回恒山，皇上下制书任命他担任银青光禄大夫，赐号通玄先生，然后厚重地赏赐他，然后送他回去。后来张果死了，相信怪异的人上奏说他的尸体虽在，但是灵魂却已经飞升为仙；皇上因此更加相信神仙。

冬季十二月戊子朔日，发生了日食。

乙巳日，幽州节度使张守珪杀死契丹王屈烈以及可突干，并把他们的头颅传送到京城。

当时可突干连续多年侵扰边疆，赵含章与薛楚玉都不能讨平。张守珪担任节度使后，屡次打退了可突干。可突干势困计穷，派遣使者诈称要投降，张守珪就派遣管记王悔前往安抚。王悔到了可突干的牙帐，看出契丹上下并不是诚心归降，只不过是把军营稍微往西北移动了一些，并且暗中派人去联络突厥，阴谋杀害王悔叛变。于是王悔得知可突干是诈降。契丹牙官李过折和可突干分别掌管兵马，因为争夺权力而不和，于是王悔游说李过折谋取可突干。李过折于是趁夜领兵把屈烈和可突干杀了，并把他们的党羽一并杀死，然后带领其他部众降附唐朝。张守珪领兵来到紫蒙州，举行大阅兵来镇抚契丹。把屈烈、可突干的头颅悬在天津桥南面示众。

突厥毗伽可汗曾经被他的大臣梅录啜下毒，但是没有被毒死，于是毗伽就攻打并杀死梅录啜的族人和同党。毗伽死后，他的儿子伊然可汗继立。不久也死了，他的弟弟登利可汗继立。庚戌日，派人前来告丧。

禁止乞丐在京城乞讨，并设置病坊以公粮来救济他们。

二十三年（乙亥，公元735年）

春正月，契丹知兵马中郎李过折来献捷；制以过折为北平王，检校松漠州都督。

乙亥，上耕藉田，九推乃止；公卿以下皆终亩。赦天下，都城酺三日。

上御五凤楼酺宴，观者喧隘，乐不得奏，金吾白梃［白梃：大木棍。］
如雨，不能遏；上患之。高力士奏河南丞严安之为理严，为人所畏，请使止之；上从之。安之至，以手板绕场画地曰：“犯此者死！”于是尽三日，人指其画以相戒，无敢犯者。

时命三百里内刺史、县令各帅所部音乐集于楼下，各较胜负。怀州刺史以车载乐工数百，皆衣文绣，服箱之牛皆为虎豹犀象之状。鲁山令元德秀惟遣乐工数人，连袂歌《于蔿》。上曰：“怀州之人，其涂炭乎！”立以刺史为散官。德秀性介洁质朴，士大夫皆服其高。

二十三年（乙亥，公元735年）

春季正月，契丹知兵马中郎李过折前来报捷；皇上下制书任命李过折为北平王、检校松漠州都督。

乙亥日，皇上耕藉田，推耜九次才停止；公卿以下的官员都耕种完一亩。大赦天下，东都城内晏饮三天。

皇上登临五风楼举行宴会，观看的人非常喧闹拥挤，导致宴乐不能演奏，金吾卫兵的白梃挥动如雨，可也不能遏制人群；皇上非常担忧。这时宦官高力士奏报说河南县丞严安之执政严厉，大家都惧怕他，可以让他来管制；皇上准许了。严安之来了后，用手笏板绕着场地画地为线说：“侵犯此线的人便处死！”于是在宴会的三天之中，人们都指着这条线告诫，没人敢违反。

当时命令三百里以内的刺史与县令都率领所属的乐队会集在五凤楼下，比赛决出胜负。怀州刺史用车载来几百名乐工，都穿着有花纹的锦衣，驾车的牛都被装扮成虎豹犀象的样子。鲁山县令元德秀只派出几名乐工，手拉着手唱《于蔿》歌。皇上说：“怀州的百姓可要受苦了！”于是立刻把怀州刺史贬为散官。元德秀为人耿介朴实，士大夫都佩服他的高风亮节。

上美张守珪之功，欲以为相，张九龄谏曰：“宰相者，代天理物，非赏功之官也。”上曰：“假以其名而不使任其职，可乎？”对曰：“不可。惟名与器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且守珪才破契丹，陛下即以为宰相；若尽灭奚、厥，将以何官赏之？”上乃止。二月，守珪诣东都献捷，拜右羽林大将军，兼御史大夫，赐二子官，赏赉［赏赉：赏赐的财物。］
甚厚。［］

初，殿中侍御史杨汪既杀张审素，更名万顷。审素二子瑝、琇皆幼，坐流岭表；寻逃归，谋伺便复仇。三月丁卯，手杀万顷于都城。系表于斧，言父冤状，欲之江外杀与万顷同谋陷其父者。至汜水，为有司所得。议者多言二子父死非罪，稚年孝烈，能复父仇，宜加矜宥；张九龄亦欲活之。裴耀卿、李林甫以为如此坏国法，上亦以为然，谓九龄曰：“孝子之情，义不顾死；然杀人而赦之，此涂不可启也。”乃下敕曰：“国家设法，期于止杀。各伸为子之志，谁非徇孝之人？展转相仇，何有限极！咎繇作士［作士：官名，掌管刑法。］
，法在必行。曾参杀人，亦不可恕。宜付河南府杖杀。”士民皆怜之，为作哀诔［哀诔：哀悼死者的文章。］
，榜于衢路。市人敛钱葬之于北邙，恐万顷家发之，仍为疑冢数处。

皇上嘉奖张守珪的功劳，想要任用他为宰相，张九龄劝谏说：“宰相，是代天子治理天下，不是为了赏赐有功而封的官。”皇上说：“只是让他挂上宰相的虚名，而不让他担任实职，可以吗？”张九龄回答说：“不可。只有名位和职权是不能假借他人的，而由国君亲自掌管。况且张守珪刚刚打败了契丹，陛下就任命他担任宰相；如果以后把奚与突厥都消灭了，再加给他什么官职呢？”皇上这才打消了拜相的想法。二月，张守珪到东都报捷，被任命为右羽林大将军，兼御史大夫，又赏赐官位给他的两个儿子，赏赐的财物非常丰厚。

起初，殿中侍御史杨汪杀死了张审素，就更名为万顷。张审素的两个儿子张瑝与张琇都还幼小，因为受到牵连而被流放到岭南；不久逃回来，谋划伺机报仇。三月丁卯日，他们在都城手刃杨万顷。把表状挂在斧头上，陈述父亲蒙冤而死的情形，想要到江外杀掉与杨万顷一起陷害父亲的人。走到汜水，被官方逮捕。议论的人都认为他们的父亲死于非罪，两个年幼的儿子忠孝刚烈，能给父亲报仇，理应怜悯宽宥；张九龄也想让他们活命。裴耀卿与李林甫却认为那样做会违背国家的法律，皇上也这么认为，就对张九龄说：“孝子的亲情，是为义而不顾性命；但是杀了人却不治罪，这样的先例不能开。”于是下敕书说：“国家制定法律，目的在于禁止行凶。如果全都从为人子的一面去申明心志，有谁不是实践孝道的人呢？这样辗转报仇，哪里会有终止！咎繇是虞舜时掌管刑法的官，立法一定执行。曾参杀了人，也不能赦免罪行。应该交付河南府杖杀他们。”士人和百姓都觉得非常惋惜，替他们作了哀祭的悼文，张贴在交通要道。市民们又集钱把他们安葬在北邙山，担心杨万顷的家人掘坟，因此又建了好几个假墓。

唐初，公主实封止三百户，中宗时，太平公主至五千户，率以七丁为限。开元以来，皇妹止千户，皇女又半之，皆以三丁为限；驸马皆除三品员外官，而不任以职事。公主邑入至少，至不能具车服，左右或言其太薄，上曰：“百姓租赋，非我所有。战士出死力，赏不过束帛；女子何功，而享多户邪？且欲使之知俭啬耳。”秋七月，咸宜公主将下嫁，始加实封至千户。公主，武惠妃之女也。于是诸公主皆加至千户。

冬十月戊申，突骑施寇北庭及安西拨换城。

闰月壬午朔，日有食之。

十二月乙亥，册故蜀州司户杨玄琰女为寿王妃。玄琰，汪之曾孙也。

是岁，契丹王过折为其臣涅礼所杀，并其诸子，一子刺乾奔安东得免。涅礼上言，过折用刑残虐，众情不安，故杀之。上赦其罪，因以涅礼为松漠都督，且赐书责之曰：“卿之蕃法多无义于君长，自昔如此，朕亦知之。然过折是卿之王，有恶辄杀之，为此王者，不亦难乎！但恐卿今为王，后人亦尔。常不自保，谁愿作王！亦应防虑后事，岂得取快目前！”突厥寻引兵东侵奚、契丹，涅礼与奚王李归国击破之。

唐朝初年，公主的实封食邑只有三百户，到了中宗时期，太平公主的食邑多达五千户，大致上每户以七个成人为限。开元年间以来，皇上的妹妹最多只有一千户，皇上的女儿又减半，每户都以三个成人为限；驸马都被封为三品员外官，而不担任实际职务。这些公主的食邑收入太少，导致不能满足车马服饰的花费，皇上身边的人也说这些公主的收入太少，皇上说：“百姓的租赋，不是我的私人财产。战士在前方出生入死，赏赐不过是一些布帛；这些女子有什么功劳，却能享用那么多的食邑封户呢？再说这么做也可以让她们知道节俭。”秋季七月，咸宜公主即将出嫁，才加食邑实封到一千户。咸宜公主，是武惠妃的女儿。所以其他公主的食邑都加到一千户。

冬季十月戊申日，突骑施入侵北庭以及安西拨换城。

闰十月壬午朔日，发生了日食。

十二月乙亥日，册立前蜀州司户杨玄琰的女儿为寿王李清的妃子。杨玄琰，是杨汪的曾孙。

这一年，契丹王李过折被他的臣子涅礼杀死，他的儿子也全被杀死，只有一个儿子剌乾逃到安东都护府而幸免一死。涅礼上书说李过折刑罚残暴，百姓心中不安，所以才杀了他。皇上赦免了涅礼的罪行，并任命他担任松漠都督，然后赐书指责说：“你们蕃人多对君长不义，并且一向如此，朕也知道。然而李过折是你的君主，如果因为有罪就随便杀掉他，那么做你们国家的国王，不是太危险了吗！恐怕你做了国王，将来也会有人把你杀死。永远都生命难保，谁还愿意当国王呢！也应该为以后着想，怎能只图眼前的畅快！”不久，突厥出兵向东侵扰奚、契丹，涅礼与奚王李归国合力打败了突厥。

二十四年（丙子，公元736年）

春正月庚寅，敕：“天下逃户，听尽今年内自首，有旧产者令还本贯，无者别俟进止；逾限不首，当命专使搜求，散配诸军。”

北庭都护盖嘉运击突骑施，大破之。

二月甲寅，宴新除县令于朝堂，上作《令长新戒》一篇，赐天下县令。

庚午，更皇子名：鸿曰瑛，潭曰琮，浚曰玙，洽曰琰，涓曰瑶，滉曰琬，涺曰琚，潍曰璲，沄曰璬，泽曰璘，清曰瑁，洄曰玢，沐曰琦，溢曰环，沔曰理，泚曰玼，漼曰珪，澄曰珙，潓曰瑱，漎曰璿，滔曰璥。

旧制，考功员外郎掌试贡举人。有进士李权，陵侮员外李昂，议者以员外郎位卑，不能服众。三月壬辰，敕自今委礼部侍郎试贡举人。

张守珪使平卢讨击使、左骁卫将军安禄山讨奚、契丹叛者，禄山恃勇轻进，为虏所败。夏四月辛亥，守珪奏请斩之。禄山临刑呼曰：“大夫不欲灭奚、契丹邪？奈何杀禄山！”守珪亦惜其骁勇，乃更执送京师。张九龄批曰：“昔穰苴诛庄贾，孙武斩宫嫔。守珪军令若行，禄山不宜免死。”上惜其才，敕令免官，以白衣将领。九龄固争曰：“禄山失律丧师，于法不可不诛。且臣观其貌有反相，不杀必为后患。”上曰：“卿勿以王夷甫识石勒，枉害忠良。”竟赦之。

二十四年（丙子，公元736年）

春季正月庚寅日，皇上下敕书说：“天下的逃亡户，可以在今年年底前向官府自首，有旧产业的，令他们返回原籍，没有家产的，另外等待安置；超过期限不自首的，就派专使搜寻，分散发配到各地军队中服役。”

北庭都护盖嘉运带兵攻打并大败突骑施。

二月甲寅日，皇上在朝堂上宴请新任命的县令，作了《令长新戒》一篇，颁赐给各地县令。

庚午日，更改皇子的名字：李鸿更名为李瑛，李潭更名为李琮，李浚更名为李玙，李洽更名为李琰，李涓更名为李瑶，李滉更名为李琬，李涺更名为李琚，李潍更名为李璲，李沄更名为李璬，李泽更名为李璘，李清更名为李瑁，李洄更名为李玢，李沭更名为李琦，李溢更名为李环，李沔更名为李理，李泚更名为李玼，李漼更名为李珪，李澄更名为李珙，李潓更名为李瑱，李漎更名为李璿，李滔更名为李璥。

依据旧制，由考功员外郎主持科举考试。有一个名叫李权的进士，欺侮考功员外郎李昂，评议的人都认为员外郎官位太低，不足以服众。三月壬辰日，皇上下敕书，从今以后，委派礼部侍郎主持科举考试。

幽州节度使张守珪派平卢讨击使、左骁卫将军安禄山征讨叛变的奚、契丹，安禄山仗恃勇力，轻率进攻，被敌人打败了。夏季四月辛亥日，张守珪奏请杀了安禄山。安禄山在临刑前大声呼喊说：“张大夫你难道不想消灭奚和契丹吗？怎么能杀掉我安禄山！”张守珪也认为安禄山骁勇善战，爱惜他的才能，因此把他送到京师。张九龄在奏章上批道：“从前齐国的大将穰苴杀了傲慢的监军庄贾，吴国的孙武杀了不服从命令的宫女。倘若张守珪已经下了军令，安禄山便不能免死。”皇上爱惜安禄山的才能，下敕书免除他的官职，以平民的身份为将领兵。张九龄一再争辩说：“安禄山违抗军令败军，按照法律，不能不杀。而且我看他的相貌有造反的特征，不把他杀了一定会成为后患。”皇上说：“你不要像晋朝王夷甫看石勒那样看安禄山，冤枉杀害了忠良之士。”最终仍然赦免了安禄山。

安禄山者，本营州杂胡，初名阿荦山。其母，巫也；父死，母携之再适突厥安延偃。会其部落破散，与延偃兄子思顺俱逃来，故冒姓安氏，名禄山。又有史窣干者，与禄山同里闬［里闬：里门，代指乡里。］
，先后一日生。及长，相亲爱，皆为互市牙郎［牙郎：即牙人。旧时在买卖双方之间居中撮合，来取得佣金的人。］
，以骁勇闻。张守珪以禄山为捉生将，禄山每与数骑出，辄擒契丹数十人而返。狡黠，善揣人情，守珪爱之，养以为子。

窣干尝负官债亡入奚中，为奚游弈所得，欲杀之；窣干绐曰：“我，唐之和亲使也。汝杀我，祸且及汝国。”游弈信之，送诣牙帐。窣干见奚王，长揖不拜，奚王虽怒，而畏唐，不敢杀，以客礼馆之，使百人随窣干入朝。窣干谓奚王曰：“王遣人虽多，观其才皆不足以见天子。闻王有良将琐高者，何不使之入朝！”奚王即命琐高与牙下三百人随窣干入朝。窣干将至平卢，先使人谓军使裴休子曰：“奚使琐高与精锐俱来，声云入朝，实欲袭军城，宜谨为之备，先事图之。”休子乃具军容出迎，至馆，悉坑杀其从兵，执琐高送幽州。张守珪以窣干为有功，奏为果毅，累迁将军。后入奏事，上与语，悦之，赐名思明。

安禄山，本是营州的杂种胡人，原本叫阿荦山。他的母亲是女巫；父亲死后，母亲带着他嫁给了突厥人安延偃。遇到突厥部落败散，就与安延偃哥哥的儿子安思顺一起逃到幽州，所以冒姓安氏，取名禄山。又有个名叫史窣干的杂种胡人，与安禄山是街坊邻居，二人生日相差一天。等到长大后，两人交情笃好，都做了互市牙人，以骁勇闻名。张守珪任用安禄山为捉生将，安禄山每次带领几名骑兵出去，往往能擒获数十名契丹人回来。再加上安禄山为人狡猾，擅长揣摩人心，张守珪因此非常喜爱他，把他收为养子。

史窣干曾经因为欠了官债，逃亡到奚族地区，被奚族巡逻士兵抓到，要杀掉他；史窣干于是欺骗他们说：“我是唐朝的和亲使者。你们如果杀了我，灾祸就将降临到你们的国家。”巡逻士兵相信了他的话，把他送到奚王的牙帐。史窣干见到了奚王，只拱手行礼而不下拜，奚王虽然恼怒，却因为畏惧唐朝，不敢杀掉他，还用待客的礼节招待他，让他住到馆舍里，还派出一百人跟随史窣干入朝。史窣干对奚王说：“大王您虽然派了这么多人入朝，我看他们的才能都不足以见到我们的天子。听说大王有一名名叫琐高的良将，为什么不让他一起入朝！”于是奚王立刻下令琐高与部下的三百人随从史窣干入朝。史窣干快到平卢时，先派人对军使裴休子说：“奚王派琐高带领精锐一同来，扬言要入朝，实际上是想偷袭军城，应该严加防备，先下手为强。”裴休子于是整顿军队来出迎接，到了馆舍，把一同前来的奚兵全部活埋，然后绑了琐高送到幽州。张守珪认为史窣干立下大功，就上奏任命他为果毅，后来逐步被提升为将军。史窣干后来入朝奏事，皇上跟他谈话，非常喜爱他，就赐名为思明。

故连州司马武攸望之子温昚，坐交通权贵，杖死。乙丑，朔方、河东节度使信安王祎贬衢州刺史，广武王承宏贬房州别驾，泾州刺史薛自劝贬澧州别驾；皆坐与温昚交游故也。承宏，守礼之子也。辛未，蒲州刺史王琚贬通州刺史；坐与祎交书也。

五月，醴泉妖人刘志诚作乱，驱掠路人，将趣咸阳。村民走告县官，焚桥断路以拒之，其众遂溃。数日，悉擒斩之。

六月，初分月给百官俸钱。

初，上因藉田赦，命有司议增宗庙笾豆之荐及服纪未通者。太常卿韦縚奏请宗庙每坐笾豆十二。

前任连州司马武攸望的儿子武温昚因为犯了与权贵勾结的罪行，被杖责致死。乙丑日，朔方、河东节度使信安王李祎被降职为衢州刺史，广武王李承宏被降职为房州别驾，泾州刺史薛自劝被降职为澧州别驾；都是因为与温昚结交的缘故。李承宏，是幽王李守礼的儿子。辛未日，蒲州刺史王琚被降职为通州刺史；原因是与李祎通过书信。

五月，醴泉县的妖人刘志诚作乱，驱逐劫掠过路的行人，即将前往咸阳。村民们上报官府，并焚毁坏桥梁封锁交通来阻拦他们，刘志诚的部众于是溃散。几天之后，全被擒获斩杀。

六月，首次按月发给百官薪俸。

当初，皇上因为亲耕藉田而大赦天下，命令有关部门讨论增加祭祀宗庙的笾豆祭品以及服制规定中不合理的地方。太常卿韦縚奏请祭祀宗庙时为每一神主祭献笾豆十二。

兵部侍郎张均、职方郎中韦述议曰：“圣人知孝子之情深而物类之无限，故为之节制。人之嗜好本无凭准，宴私之馔与时迁移，故圣人一切同归于古。屈到嗜芰，屈建不以荐，以为不以私欲干国之典。今欲取甘旨肥浓，皆充祭用，苟逾旧制，其何限焉！《书》曰：‘黍稷非馨，明德惟馨。’若以今之珍馔，平生所习，求神无方，何必泥古，则簠、簋可去而盘、盂、杯、案当在御矣，《韶》《濩》可息而箜、篌、筝、笛当在奏矣。既非正物，后嗣何观！夫神，以精明临人者也，不求丰大；苟失于礼，虽多何为！岂可废弃礼经以从流俗！且君子爱人以礼，不求苟合；况在宗庙，敢忘旧章？”

兵部侍郎张均与职方郎中韦述议论说：“圣人不仅知道孝子对父母的深情，而且也深知天下物品众多，因此订立制度来加以节制。人们的嗜好原本就没有标准，宴会表达私恩的酒菜也随着时代的不同而改变，所以圣人对一切事情都依据古制来办事。战国时代楚国的屈到喜欢吃芰，他死后，屈建并不把芰当作祭品来祭祀他，这是因为不能拿个人的喜好来违背国家的礼制。现在想要用精美丰富的食物来祭祀祖先，如果逾越旧时规定的制度，将会有什么限制呢！《尚书》说：‘祭祀时用的黍稷并不馨香，只有贤明的德行才是馨香的。’如果认为现在祭祀用的珍美的食物是平常所吃的，求神的方法没有一定的，没有必要拘泥于古代的制度，那么簠、簋都要撤去而用盘、盂、杯、案等来代替，《韶》乐和《濩》乐等可以不奏而用箜、篌、筝、笛来代替。既然不是礼制规定的物品，后代的子孙们靠什么瞻观礼数呢！再说神是用精神灵明来接感于人的，并不要求对他的祭祀铺张丰盛；如果违背了礼法，祭祀物品再多又有什么用处呢！怎么可以废弃礼制的正道而随从一般的习俗呢！君子尚且对人都要有礼节，不求随便迎合；何况是祭祀宗庙，怎敢忘记旧有的制度呢？”

太子宾客崔沔议曰：“祭祀之兴，肇于太古。茹毛饮血，则有毛血之荐；未有曲蘖，则有玄酒［玄酒：古代祭祀时当酒用的清水。］
之奠。施及后王，礼物渐备；然以神道致敬，不敢废也。笾豆簠簋樽罍之实，皆周人之时馔也，其用通于宴飨宾客，而周公制礼，与毛血玄酒同荐鬼神。国家由礼立训，因时制范，清庙［清庙：即太庙，古代帝王的宗庙。］
时飨，礼馔毕陈，用周制也。园陵上食，时膳具设，遵汉法也。职贡来祭，致远物也。有新必荐，顺时令也。苑囿之内，躬稼所收，搜狩之时，亲发所中，莫不荐而后食，尽诚敬也。若此至矣，复何加焉！但当申敕有司，无或简怠，则鲜美肥浓，尽在是矣，不必加笾豆之数也。”

太子宾客崔沔议论认为：“祭祀这种制度的兴起发源于远古时代。当人们还茹毛饮血的时候，就用毛血作祭祀物品；没有发明酒时，就用清水祭奠。传到后代的帝王，祭祀用的礼物才逐渐完备起来；然而为了向神明致敬，不敢废弃过去的旧制度。用笾、豆、簠、簋、樽、罍这些器物来盛放的祭祀物品，都是周代人平时吃的食物，与宴飨宾客所用的食物是相同的，而周公制定礼仪时，把这些东西与毛血、清水一同进献给鬼神。国家应该依照礼法来建立准则，依据时代的变迁来制定规范，宗庙四时的祭飨，礼法规定的祭品全部陈列，是采用周朝的制度。向祖先的陵园献上食物，把平常所吃的物品全部陈列，这是遵照汉代的制度办事。把各地进贡的物品用作祭祀，是为了让祖先享用远方的物品。把新出产的物品用作祭祀，是为了顺从时令的变化。皇上在苑囿之内亲自耕种收获的庄稼，打猎时亲自射中的猎物，无不是先用来祭祀祖先，然后才食用，这是为了充分表达诚心孝敬的心意。如果能够达到这种程度，就是孝敬至极了，何必还要增加祭品呢！只要重申敕命给有关官吏，对祭祀不要有简陋怠慢，那么鲜美肥浓的祭品都献上去了，不必再增加笾、豆的数量。”

上固欲量加品味。縚又奏每室加笾豆各六，四时各实以新果珍羞；从之。

縚又奏：“《丧服》：‘舅，缌麻三月，从母，外祖父母皆小功五月。’外祖至尊，同于从母之服；姨、舅一等，服则轻重有殊。堂姨、舅亲即未疏，恩绝不相为服，舅母来承外族，不如同爨之礼。窃以古意犹有所未畅者也，请加外祖父母为大功九月，姨、舅皆小功五月，堂舅、堂姨、舅母并加至袒免［袒免：袒衣免冠。古代丧礼对五服之外的远亲没有丧服之制，只行袒衣免冠之礼，以示哀思。］
。”

崔沔议曰：“正家之道，不可以二；总一定义，理归本宗。是以内有齐、斩，外皆缌麻，尊名所加，不过一等，此先王不易之道也。愿守八年明旨，一依古礼，以为万代成法。”

皇上坚持要酌量增加祭品的数量。韦縚再次奏请在宗庙每室中都增加笾、豆各六个，四时各装盛新鲜的果品与美味的食物；皇上允许了。

韦縚又上奏说：“《仪礼·丧守篇》中说：‘为舅父服丧三个月，为姨母、外祖父母都服丧五个月。’外祖父母是至尊，竟然与姨母的丧服相同；姨母与舅父虽然是同一个等级，但是丧服的轻重却有差别。堂姨、舅母虽然关系并不疏远，但恩情不深而不为他们服丧，因为舅母来自外族，不能与同居同吃的亲属一样服丧礼。我认为古时规定的礼数仍然有不合理的地方，建议为外祖父母服丧九个月，姨母、舅父都服丧五个月，堂舅、堂姨和舅母加到袒免服。”

崔沔上书议论说：“治家的道理，对待一家人不能有异同；要有一个统一的规则，使道理有所本。因此内亲都服齐衰、斩衰，外亲都服缌麻，如果因为是尊亲而要加服丧礼，所加也不能超过一级，这是先王规定的不能随意改变的道理。希望能够依照过去八年所定的礼仪，全部比对古人的礼仪，作为千秋万代不变的法制。”

韦述议曰：“《丧服传》曰：‘禽兽知母而不知父。野人曰，父母何等焉！都邑之士则知尊祢［祢：古代对已在宗庙中立有牌位的亡父的称谓。］
矣；大夫及学士则知尊祖矣。’圣人究天道而厚于祖祢，系族姓而亲其子孙，母党比于本族，不可同贯，明矣。今若外祖及舅加服一等，堂舅及姨列于服纪，则中外之制，相去几何！废礼徇情，所务者末。古之制作者，知人情之易摇，恐失礼之将渐，别其同异，轻重相悬，欲使后来之人永不相杂。微旨斯在，岂徒然哉！苟可加也，亦可减也；往圣可得而非，则《礼经》可得而隳矣。先王之制，谓之彝伦，奉以周旋，犹恐失坠；一紊其叙，庸可止乎！请依《仪礼》丧服为定。”

礼部员外郎杨仲昌议曰：“郑文贞公魏徵始加舅服至小功五月。虽文贞贤也，而周、孔圣也，以贤改圣，后学何从！窃恐内外乖序，亲疏夺伦，情之所沿，何所不至！昔子路有姊之丧而不除，孔子曰：‘先王制礼，行道之人，皆不忍也。’子路除之。此则圣人援事抑情之明例也。《记》曰：‘毋轻议礼。’明其蟠于天地，并彼日月，贤者由之，安敢损益也！”

韦述议论说：“《仪礼·丧服传》中说：‘禽兽知道母亲却不知道父亲。那些住在偏远乡村里的人说父亲和母亲并不同等！住在城里的人则知道尊重已死的父亲；士大夫和有学之士则知道尊重先祖。’圣人察知自然的道理而深深地敬重祖先，维系族姓之间的关系而使子孙亲厚，母亲的家族同自己家族相比，是不能等同的，这是十分明显的道理。现在如果在为外祖父母和舅父服丧时增加一等，并把堂舅、姨母也列入丧服条文中，那么内亲和外亲的服丧制度还有什么不同呢！因为依从私情而废弃礼法的做法是不可取的。古代制定礼仪的人深知人情易变，恐怕渐渐违背了礼仪，所以规定不同的亲属关系有不同的服丧规定，其中亲疏相差巨大，就是要使后代人永远不至于相混杂。制定礼仪人的精微之意就在于此，难道是毫无意义的吗！如果丧礼的等级可以任意增加，也可以任意减损；那么过去的圣贤就可以任意非议，《礼经》就可以毁弃了。先王规定下来的典礼制度被称为常理，我们严格地奉行，还恐怕有违背之处，倘若再故意乱改次序，就更加没有限制了！还是应该依据《仪礼·丧服》所规定的丧服制度为标准。”

礼部员外郎杨仲昌议论说：“郑文贞公魏徵首先为舅父增加服丧期到小功五个月。虽然郑文贞公非常贤明，然而周公、孔子都是圣人，贤人随意改变圣人制定的制度，让后世的学者应该怎么办呢！我恐怕这样下去，会使内亲与外亲之间的次序混乱，亲与疏之间的伦理纲常无法遵守，指依从感情行事，那么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从前子路为他的姐姐服丧期满却不除去丧服，孔子说：‘这是先王制定的礼制，凡是行仁义的人都是不忍心这么做的。’子路听了立刻除去了丧服。这件事情是圣人遵守礼法而压抑私情的典型例子。《礼记》说：‘不要轻易讨论礼制。’这说明礼仪并存于天地之间，可以同日月争辉，所以贤明的人都遵守礼仪，怎么敢随意增减呢！”

敕：“姨舅既服小功，舅母不得全降，宜服缌麻，堂姨舅宜服袒免。”

均，说之子也。

秋八月壬子，千秋节，群臣皆献宝镜。张九龄以为以镜自照见形容，以人自照见吉凶，乃述前世兴废之源，为书五卷，谓之《千秋金镜录》，上之；上赐书褒美。

甲寅，突骑施遣其大臣胡禄达干来请降，许之。

御史大夫李适之，承乾之孙也，以才干得幸于上，数为承乾论辨；甲戌，追赠承乾恒山愍王。

乙亥，汴哀王璥薨。

冬十月戊申，车驾发东都。先是，敕以来年二月二日行幸西京，会宫中有怪，明日，上召宰相，即议西还。裴耀卿、张九龄曰：“今农收未毕，请俟仲冬［仲冬：冬季的第二个月，即农历十一月。］
。”李林甫潜知上指，二相退，林甫独留，言于上曰：“长安、洛阳，陛下东西宫耳，往来行幸，何更择时！借使妨于农收，但应蠲所过租税而已。臣请宣示百司，即日西行。”上悦，从之。过陕州，以刺史卢奂有善政，题赞于其听事而去。奂，怀慎之子也。丁卯，至西京。

皇上下敕书：“姨母、舅父既然服丧小功五个月，舅母也不能不服，应该服缌麻三个月，堂姨、堂舅则应服袒免。”

张均，是张说的儿子。

秋季八月壬子日，是千秋节，群臣都进献宝镜。张九龄认为用镜子照自己可以看到自己的形貌，拿别人来比照自己可以知道吉凶祸福，于是陈述过去朝代兴盛衰败的原因，总结成书，共有五卷，名为《千秋金镜录》，上呈皇上；皇上赐书褒奖他。

甲寅日，突骑施国派遣大臣胡禄达干前来请求降附，皇上准许了。

御史大夫李适之是李承乾的孙子，因为有才能而受到皇上的爱重，曾经数次在皇上面前为李承乾申辩；甲戌日，皇上追赠李承乾为恒山愍王。

乙亥日，汴哀王李璥去世。

冬季十月戊申日，皇上从东都出发。在此之前，皇上下敕书说在明年二月二日返回西京，恰逢宫中出现鬼怪，第二天，皇上召见宰相，商讨返回西京。裴耀卿与张九龄都说：“如今粮食还没有收割完，请求等到仲冬时再出发。”而李林甫暗中觉察到皇上的心意，等到他们退下之后，自己独自留下来对皇上说：“长安与洛阳就好像是陛下的东宫和西宫，可以自由地往来走动，哪里需要选择时间！如果返回时妨碍到农作物收割，可以免除所经之地的租税。建议明示朝廷各部门，即日返回西京。”皇上非常高兴，采纳了李林甫的建议。途径陕州时，因为陕州刺史卢奂善于治理地方，皇上就在卢奂办公的大厅中题字称赞后离去。卢奂，是卢怀慎的儿子。丁卯日，皇上抵达西京。

朔方节度使牛仙客，前在河西，能节用度，勤职业，仓库充实，器械精利；上闻而嘉之，欲加尚书。张九龄曰：“不可。尚书，古之纳言，唐兴以来，惟旧相及扬历中外有德望者乃为之。仙客本河湟使典，今骤居清要［清要：指地位显贵、职责重要而政务却不繁忙的官职。］
，恐羞朝廷。”上曰：“然则但加实封可乎？”对曰：“不可。封爵所以劝有功也。边将实仓库，修器械，乃常务耳，不足为功。陛下赏其勤，赐之金帛可也；裂土封之，恐非其宜。”上默然。李林甫言于上曰：“仙客，宰相才也，何有于尚书！九龄书生，不达大体。”上悦。明日，复以仙客实封为言，九龄固执如初。上怒，变色曰：“事皆由卿邪？”九龄顿首谢曰：“陛下不知臣愚，使待罪宰相，事有未允，臣不敢不尽言。”上曰：“卿嫌仙客寒微，如卿有何阀阅［阀阅：袓先有功业的世家大族。］
！”九龄曰：“臣岭海孤贱，不如仙客生于中华；然臣出入台阁，典司诰命有年矣。仙客边隅小吏，目不知书，若大任之，恐不惬众望。”林甫退而言曰：“苟有才识，何必辞学！天子用人，有何不可！”十一月戊戌，赐仙客爵陇西县公，食实封三百户。

朔方节度使牛仙客过去在河西镇时，能够节约用度，勤勉职守，所以河西镇仓库中的物资充实，器械精良锐利；皇上听说之后打算嘉奖他，想任命他为尚书。张九龄说：“不可这样做。尚书就是古代的纳言官，唐朝统一天下以来，只有曾担任过宰相和朝野内外有声望有德行的人才能被任命。而牛仙客原来是河湟节度使判官，如今突然被任命为如此显要清望的官职，恐怕对朝廷有所羞辱。”皇上说：“那么只加封他实封户数的食邑可行吗？”张九龄回答说：“不可以。封爵是为了奖励有战功的人。牛仙客身为边防将领，充实仓库，修备兵器，都是他应该做的事情，谈不上有什么功勋。陛下如果要奖励他勤于政事，赐给他金帛是可以的；然而裂土封爵，恐怕不适宜。”皇上沉默不言。李林甫对皇上说：“牛仙客具备宰相的才能，担任尚书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张九龄只是一介书生，不通达大道理。”皇上听了非常高兴。第二天，再提实封牛仙客的话，张九龄仍然不同意。皇上非常生气，脸色大变，说：“朝廷大事都是由你来做主的吗？”张九龄叩头谢罪说：“陛下不认为我愚笨，让我担任宰相，因为朝中大事有不妥当的地方，我不得不直言。”皇上说：“你嫌牛仙客出身低微，而你也不是出身自世家大族呢！”张九龄说：“我不过是岭南海边一个孤陋微贱的人，不像牛仙客出生于中原；然而我在台阁之中，掌管诰书诏命已经很多年了。牛仙客原本是边陲地区的一个小官吏，不识文字，如果委以重任，恐怕不符合人们的期望。”李林甫退朝后说：“如果有才能见识，何必一定要会写文章辞赋！天子用人，有什么是不可以的！”十一月戊戌日，皇上赐牛仙客陇西县公的爵位，并且赐给食邑实封三百户。

初，上欲以李林甫为相，问于中书令张九龄，九龄对曰：“宰相系国安危，陛下相林甫，臣恐异日为庙社之忧。”上不从。时九龄方以文学为上所重，林甫虽恨，犹曲意事之。侍中裴耀卿与九龄善，林甫并疾之。是时，上在位岁久，渐肆奢欲，怠于政事。而九龄遇事无细大皆力争；林甫巧伺上意，日思所以中伤之。

上之为临淄王也，赵丽妃、皇甫德仪、刘才人皆有宠，丽妃生太子瑛，德仪生鄂王瑶，才人生光王琚。及即位，幸武惠妃，丽妃等爱皆驰；惠妃生寿王瑁，宠冠诸子。太子与瑶、琚会于内第，各以母失职有怨望语。驸马都尉杨洄尚咸宜公主，常伺三子过失以告惠妃。惠妃泣诉于上曰：“太子阴结党与，将害妾母子，亦指斥至尊。”上大怒，以语宰相，欲皆废之。九龄曰：“陛下践阼垂三十年，太子诸王不离深宫，日受圣训，天下之人皆庆陛下享国久长，子孙蕃昌。今三子皆已成人，不闻大过，陛下奈何一旦以无根之语，喜怒之际，尽废之乎！且太子天下本，不可轻摇。昔晋献公听骊姬之谗杀申生，三世大乱。汉武帝信江充之诬罪戾太子，京城流血。晋惠帝用贾后之谮废愍怀太子，中原涂炭。隋文帝纳独孤后之言黜太子勇，立炀帝，遂失天下。由此观之，不可不慎。陛下必欲为此，臣不敢奉诏。”上不悦。林甫初无所言，退而私谓宦官之贵幸者曰：“此主上家事，何必问外人！”上犹豫未决。惠妃密使官奴牛贵儿谓九龄曰：“有废必有兴，公为之援，宰相可长处。”九龄叱之，以其语白上；上为之动色，故讫九龄罢相，太子得无动。林甫日夜短九龄于上，上浸疏之。

起初，皇上想要任命李林甫担任宰相，询问中书令张九龄的意见，张九龄回答说：“宰相关系到国家的安危，陛下如果任命李林甫为宰相，恐怕日后会成为国家的祸患。”皇上不听。当时张九龄因为有文学才能，受到皇上倚重，李林甫虽然怨恨他，但仍然委屈自己的心意而顺从他。侍中裴耀卿与张九龄关系亲密，因此也遭到李林甫的嫉恨。这时皇上即位已经有多年了，生活逐渐恣意奢侈，怠于处理政事。而张九龄遇到事情，不管大小，觉得有不妥之处，都竭力争辩；李林甫却善于窥探皇上的心意，日夜想方设法中伤张九龄。

皇上还是临淄王的时候，赵丽妃、皇甫德仪与刘才人都受到宠爱，赵丽妃生下太子李瑛，皇甫德仪生下鄂王李瑶，刘才人生下光王李琚。等到即帝位后，皇上又喜欢上武惠妃，赵丽妃等人都受到冷落。武惠妃生下寿王李瑁，李瑁获得的宠爱超过了所有皇子。太子曾与李瑶、李琚在禁中的宅第中相聚，都因为自己的母亲失宠而心怀不满，说了怨恨的话。驸马都尉杨洄娶的是武惠妃的女儿咸宜公主，经常暗中打听三个皇子的过失，然后向武惠妃报告。武惠妃哭着对皇上说：“太子暗中网罗党羽，将要谋害我们母子，并且斥责皇上。”皇上听了非常生气，把此事告知给宰相，想要把太子和鄂王、光王都加以废黜。张九龄说：“陛下登基已将近三十年了，太子和诸王都没有离开过深宫，每天都受到皇上的教导和训诫，天下的人都庆幸陛下在位长久，国家治理有方，子孙繁盛。如今三个皇子都已经长大成人，没听说有什么大过错，陛下为什么要听信那些没有证据的话，凭借一时的喜怒，把他们全部废黜呢！而且太子是天下的根本，不可轻易动摇。从前晋献公因为听信骊姬的谗言而杀死太子申生，导致晋国三代大乱。汉武帝因为听信江充的诬告，把戾太子治罪，而致使京城发生流血事件。晋惠帝因为相信贾后的诬告，废黜了愍怀太子，导致五胡乱华，中原生灵涂炭。隋文帝相信了独孤皇后的话，废黜了太子杨勇而改立隋炀帝，导致失去了江山。由此来看，废立太子的大事不可不谨慎对待。陛下倘若一定要这么做，我不敢执行诏命。”皇上听了很不高兴。李林甫起初没有说什么，却在退朝后私下对宦官中受皇上爱重的人说：“这种事情是皇上的家事，有什么必要与外人商量！”皇上仍然疑虑不决。武惠妃又私下让官奴牛贵儿对张九龄说：“有废就一定有立，您如果能够帮忙，宰相就可以长久地做下去。”张九龄呵斥了牛贵儿，并把这些话告诉给皇上；皇上因此有所感触，因此一直到张九龄被罢免相位，太子的地位都没有动摇。李林甫日夜在皇上面前说张九龄的坏话，皇上逐渐疏远了张九龄。

林甫引萧炅为户部侍郎。炅素不学，尝对中书侍郎严挺之读“伏腊”为“伏猎”。挺之言于九龄曰：“省中岂容有‘伏猎侍郎’！”由是出炅为岐州刺史，故林甫怨挺之。九龄与挺之善，欲引以为相，尝谓之曰：“李尚书方承恩，足下宜一造门，与之款昵。”挺之素负气，薄林甫为人，竟不之诣；林甫恨之益深。挺之先娶妻，出之，更嫁蔚州刺史王元琰，元琰坐赃罪下三司［三司：指御史大夫、中书省和门下省。］
按鞫，挺之为之营解。林甫因左右使于禁中白上。上谓宰相曰：“挺之为罪人请属所由［所由：所由官，省作“所由”，即有关官吏。因为事必经由其手，故称。］
。”九龄曰：“此乃挺之出妻，不宜有情。”上曰：“虽离乃复有私。”

于是上积前事，以耀卿、九龄为阿党；壬寅，以耀卿为左丞相，九龄为右丞相，并罢政事。以林甫兼中书令；仙客为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邻朔方节度如故。严挺之贬洺州刺史，王元琰流岭南。

李林甫举荐萧炅为户部侍郎。萧炅原本不学无术，曾经在中书侍郎严挺之面前把“伏腊”读成“伏猎”。严挺之便对张九龄说：“尚书省怎能容许有‘伏猎侍郎’呢！”因此把萧炅调出京城，担任岐州刺史，李林甫因此厌恶严挺之。张九龄与严挺之关系亲密，想要举荐严挺之担任宰相，曾经对他说：“李尚书正受到皇上的爱重，你应该登门拜访，同他交好。”而严挺之一向傲气，鄙视李林甫的为人，竟然不去拜访；李林甫就更加厌恶他。严挺之先前所娶之妻被休掉后改嫁给蔚州刺史王元琰，王元琰因犯贪污罪被交付三司审讯，严挺之为他说情脱罪。李林甫于是乘机让左右的人到宫中向皇上报告。皇上对宰相说：“严挺之为了罪人在有关官吏面前请托说情。”张九龄说：“这事是关于严挺之已经休掉的妻子，不可能有私情。”皇上说：“虽然已经离婚，仍然有偏失。”

皇上记起以前的事情，认为裴耀卿、张九龄比附于下，结党营私；壬寅日，任命裴耀卿为左丞相，张九龄为右丞相，一齐免除宰相的职务。任命李林甫兼中书令；牛仙客为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继续兼领朔方节度使。严挺之被降职为洺州刺史，王元琰被流放到岭南。

上即位以来，所用之相，姚崇尚通，宋璟尚法，张嘉贞尚吏，张说尚文，李元纮、杜暹尚俭，韩休、张九龄尚直，各其所长也。九龄既得罪，自是朝廷之士，皆容身保位，无复直言。

李林甫欲蔽塞人主视听，自专大权，明召诸谏官谓曰：“今明主在上，群臣将顺之不暇，乌用多言！诸君不见立仗马乎？食三品料，一鸣辄斥去，悔之何及！”

补阙杜琎尝上书言事，明日，黜为下邽令。自是谏争路绝矣。

牛仙客既为林甫所引，专给唯诺而已。然二人皆谨守格式，百官迁除，各有常度，虽奇才异行，不免终老常调；其以巧谄邪险自进者，则超腾不次，自有他蹊矣。林甫城府深密，人莫窥其际。好以甘言啖人，而阴中伤之，不露辞色。凡为上所厚者，始则亲结之，及位势稍逼，辄以计去之。虽老奸巨猾，无能逃于其术者。

皇上即位以来，所任用的宰相中，姚崇崇尚通达，宋璟崇尚严厉执法，张嘉贞崇尚吏治，张说崇尚文学，李元纮、杜暹崇尚节俭治国，韩休、张九龄崇尚正直，这些人各有所长。张九龄获罪被罢相后，朝廷的官吏从此都明哲保身，不再敢直言进谏。

李林甫想要堵塞皇上的视听，自己独揽大权，就召来谏官们，明确地对他们说：“如今有贤明的君主在位，群臣顺从皇帝尚且顾不过来，那里需要再多说什么！各位难道没有看见立在正殿下面被视为仪仗用的马匹吗？虽然吃的是三品等级的粮食，但只要一鸣叫，就会被革除出去，到那时再后悔就晚了。”

补阙杜琎曾经向上书议论政事，第二天就被降职为下邽县令。从此以后向皇上谏争的道路就不通了。

牛仙客已经在李林甫的举荐下当上宰相，遇到事情只是应声附和罢了，不敢有别的想法。但是他们二人都严格遵守规定，对于百官的任用升迁，全部依据常规办事，虽然有的人有特殊的才能和高尚的操行，也不免因资历而终老于职位上；而那些善于巧言谄媚搞歪门邪道的人，却能够不依次序跳升。李林甫的心计深沉隐秘，人们猜不透他的心思。他善于当面逢迎，却在暗中加以陷害，从来不露声色。凡是被皇上重视而接近的人，起初他总是亲近结交他，待到他的地位权势稍微接近他时，就想方设法地排挤他。即使是那些老奸巨猾的人，也难以逃脱他的圈套。

二十五年（丁丑，公元737年）

春正月，初置玄学博士，每岁依明经举。

二月，敕曰：“进士以声韵为学，多昧古今；明经以贴诵为功，罕穷旨趣。自今明经问大义十条，对时务策三首；进士试大经［大经：唐、宋时期国子监教课及进士考试经书，都依据经文的长短分大、中、小三级。 唐以《礼记》《春秋左氏传》为大经；宋以《诗》《礼记》《周礼》《春秋左传》为大经。］
十贴。”

戊辰，新罗王兴光卒，子承庆袭位。

乙酉，幽州节度使张守珪破契丹于捺禄山。

己亥，河西节度使崔希逸袭吐蕃，破之于青海西。

二十五年（丁丑，公元737年）

春季正月，首次设置玄学博士，每年依照明经科考试。

二月，皇上下敕书说：“科举考试中的进士科以考声韵辞学为主，大多不能通明古今事务；明经科主要以考帖经和诵经为主，很少有人明白其中的意义。从此以后，明经科考大义十条，回答时事考题三道；进士科考试帖大经十道。”

戊辰日，新罗国王金兴光逝世，他的儿子金承庆继位。

乙酉日，幽州节度使张守珪在捺禄山打败契丹军队。

己亥日，河西节度使崔希逸领兵偷袭吐蕃军队，在青海的西面打败吐蕃。

初，希逸遣使谓吐蕃乞力徐曰：“两国通好，今为一家，何必更置兵守捉，妨人耕牧！请皆罢之。”乞力徐曰：“常侍忠厚，言必不欺。然朝廷未必专以边事相委，万一有奸人交斗其间，掩吾无备，悔之何及！”希逸固请，乃刑白狗为盟，各去守备；于是吐蕃畜牧被野。时吐蕃西击勃律，勃律来告急。上命吐蕃罢兵，吐蕃不奉诏，遂破勃律；上甚怒。会希逸傔人［傔人：随从的佐吏。］
孙诲入奏事，自欲求功，奏称吐蕃无备，请掩击，必大获。上命内给事赵惠琮与诲偕往，审察事宜。惠琮等至，则矫诏令希逸袭之。希逸不得已，发兵自凉州南入吐蕃二千余里，至青海西，与吐蕃战，大破之，斩首二千余级，乞力徐脱身走。惠琮、诲皆受厚赏，自是吐蕃复绝朝贡。

起初，崔希逸派遣使者向吐蕃乞力徐说：“我们两国已经通婚和好，如今是一家人，没有必要在边疆再部署兵力防守，从而妨碍边民耕种放牧！请求把这些兵力都撤回吧。”乞力徐说：“崔常侍忠厚坦诚，一定不会欺骗我。然而你们朝廷却不一定会把边防大权全都交付你一人，万一有奸诈小人从中挑拨离间，乘我们没有防备前来偷袭，到那时再后悔就来不及了！”崔希逸一再请求罢兵，于是杀白狗歃血盟誓，两国都撤去守卫的军队；自此吐蕃的牲畜繁盛，遍野都是。那时吐蕃向西攻打勃律国，勃律派遣使者前来禀告危急。皇上命令吐蕃撤兵，吐蕃不听从命令，并且打败了勃律；皇上非常气愤。恰逢崔希逸的佐吏孙诲入朝奏报边事，自己想要求取功劳，就上奏说吐蕃的军队没有防备，请求出兵袭击，一定可以大获全胜。皇上于是命令内给事赵惠琮与孙诲一同返回河西镇，研究部署偷袭吐蕃的军事行动。赵惠琮到达后，就假传诏令命令崔希逸偷袭吐蕃。崔希逸迫不得已，只好领兵从凉州出发，向南深入吐蕃境内两千多里，到达青海的西面，与吐蕃军队交战，打败了吐蕃军队，杀死两千多人，乞力徐逃走。赵惠琮、孙诲都因此受到朝廷的厚赏，从此吐蕃不再向唐朝朝贡。

夏四月辛酉，监察御史周子谅弹牛仙客非才，引谶书为证。上怒，命左右于殿庭，绝而复苏；仍杖之朝堂，流瀼州，至蓝田而死。李林甫言：“子谅，张九龄所荐也。”甲子，贬九龄荆州长史。

杨洄又奏太子瑛、鄂王瑶、光王琚，云与太子妃兄驸马薛锈潜构异谋，上召宰相谋之。李林甫对曰：“此陛下家事，非臣等所宜豫。”上意乃决。乙丑，使宦者宣制于宫中，废瑛、瑶、琚为庶人，流锈于瀼州。瑛、瑶、琚寻赐死城东驿，锈赐死于蓝田。瑶、琚皆好学，有才识，死不以罪，人皆惜之。丙寅，瑛舅家赵氏、妃家薛氏、瑶舅家皇甫氏，坐流贬者数十人，惟瑶妃家韦氏以妃贤得免。

五月，夷州刺史杨浚坐赃当死，上命杖之六十，流古州。左丞相裴耀卿上疏，以为：“决杖赎死，恩则甚优；解体受笞，事颇为辱，止可施之徒隶［徒隶：刑徒奴隶。］
不当及于士人。”上从之。［］

夏季四月辛酉日，监察御史周子谅弹劾牛仙客没有宰相的才能，并引用谶书中的谶语作为证据。皇上很生气，命令身边的人在殿庭中猛打周子谅，周子谅昏倒后又苏醒过来；于是又在朝堂用杖责打他，并流放到瀼州，走到蓝田就死了。李林甫说：“周子谅是张九龄推荐的人。”甲子日，把张九龄贬为荆州长史。

杨洄又上奏说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勾结太子妃的哥哥驸马薛锈暗中图谋不轨，皇上就召来宰相商议。李林甫回答说：“这是陛下的家事，不是我们做臣子的应该参与的。”皇上听了才下定决心。乙丑日，派宦官到宫中宣布制书，把李瑛、李瑶与李琚废为庶人，把薛锈流放到瀼州。不久，又在京城东面的驿站把李瑛、李瑶与李琚赐死，在蓝田县把薛锈赐死。李瑶、李琚都有才能学识，无罪而死，人们都为他们惋惜。丙寅日，李瑛的舅家赵氏、太子妃娘家薛氏以及李瑶的舅家皇甫氏连坐被流放降职的有数十人之多，只有李瑶妃子娘家韦氏因为韦妃贤惠而获得赦免。

五月，夷州刺史杨浚因为贪污钱财理应处死，皇上命令杖打六十杖，流放到古州。左丞相裴耀卿上奏疏认为：“以杖刑赎死罪，陛下的处理的确宽厚；然而解除衣衫接受鞭打，却是一件耻辱的事情，这种刑罚只能用在刑徒奴隶身上，不应用在读书人身上。”皇上听取了他的意见。

癸未，敕以方隅［方隅：四方和四隅。借指边疆。］
底定，令中书门下与诸道节度使量军镇闲剧利害，审计兵防定额，于诸色征人及客户中召募丁壮，长充边军，增给田宅，务加优恤。

辛丑，上命有司选宗子有才者，授以台省及法官、京县官，敕曰：“违道慢常，义无私于王法；修身效节，恩岂薄于他人！期于帅先，励我风俗。”

秋七月己卯，大理少卿徐峤奏：“今岁天下断死刑五十八，大理狱院，由来相传杀气太盛，鸟雀不栖，今有鹊巢其树。”于是百官以几致刑措，上表称贺。上归功宰辅，庚辰，赐李林甫爵晋国公，牛仙客豳国公。

上命李林甫、牛仙客与法官删修《律令格式》成，九月壬申，颁行之。

癸未日，皇上下敕书说，因为四方边疆安定，命令中书省、门下省以及各道节度使估量各军镇事务的多少与形势的利害，审核确定边兵的定员，在各种应服兵役的人与寄籍户口中招募壮丁，长期作为边防军，增加他们的田宅，务必从优抚恤。

辛丑日，皇上命令有关部门选举宗室子弟中有才能的人，授予他们台省、法官、京畿县官，并下敕书说：“如果你们违背道义枉顾常伦，我是不会因为私情就不遵守王法；如果你们能够修养身心忠于职守，皇恩不会比非宗室的人浅薄！希望你们能够兢兢业业地为国家效力，作为表率，来影响风气习俗，激励他人。”

秋季七月己卯日，大理少卿徐峤上奏说：“今年全国判处死罪的只有五十八人，大理寺监狱的庭院中，向来传说杀气太盛，连鸟雀都不来停栖，而如今却有喜鹊在庭院的树上建巢。”因此几乎停止刑法，上表章庆贺。皇上认为是宰相的功劳，庚辰日，赐李林甫晋国公爵位，牛仙客豳国公爵位。

皇上命令李林甫、牛仙客和法官删订修改的《律令格式》完成，九月壬申日，颁布实施。

先是，西北边数十州多宿重兵，地租营田皆不能赡，始用和籴［和籴：古代官府以议价交易为名在民间强制收购粮食。］
之法。有彭果者，因牛仙客献策，请行籴法于关中。戊子，敕以岁稔谷贱伤农，命增时价什二三，和籴东、西畿粟各数百万斛，停今年江、淮所运租。自是关中蓄积羡溢，车驾不复幸东都矣。癸巳，敕河南、北租应输含嘉、太原仓者，皆留输本州。

太常博士王玙上疏请立青帝坛以迎春；从之。冬十月辛丑，制自今立春亲迎春于东郊。

时上颇好祀神鬼，故玙专习祠祭之礼以干时。上悦之，以为侍御史，领祠祭使。玙祈祷或焚纸钱，类巫觋，习礼者羞之。

壬申，上幸骊山温泉。乙酉，还宫。

己丑，开府仪同三司广平文贞公宋璟薨。

十二月丙午，惠妃武氏薨，赠谥贞顺皇后。

是岁，命将作大匠康諐素之东都毁明堂。諐素上言：“毁之劳人，请去上层，卑于旧九十五尺，仍旧为乾元殿。”从之。

初令租庸调租资课，皆以土物输京都。

在这之前，西北边疆几十个州驻扎着重兵，当地的地租与军队屯田所收获的粮食都不够供应，开始实行和籴的方法。有一个名叫彭果的人，通过牛仙客的关系向朝廷献策，要求在关中一带也采用和籴的办法。戊子日，皇上下敕书说，因为今年粮食丰收，收购粮食的价格低，使农人吃亏，命令在当时的粮价的基础上再增加十分之二三，来收购东畿、西畿的粮食各几百万斛，停运今年从江、淮地区的地租。从此，关中地区的积粮充足，皇上不再亲临东都。癸巳日，皇上下敕书，命令河南、河北地区应该缴纳给含嘉仓和太原仓的地租，都在本州缴纳。

太常博士王玙上疏，建议建立青帝坛来祭祀春神迎接春天；皇上采纳了。冬季十月辛丑日，皇上下制书说从现在开始在立春日亲自前往东郊祭祀春神来迎接春天。

当时皇上非常喜好祭祀神鬼，所以王玙专门学习祭祀的礼节来迎合时尚。皇上喜欢他，于是任命他为侍御史，并兼任祠祭使。王玙在祈祷时经常焚烧纸钱，如同巫师，懂礼仪的人都以他为耻。

壬申日，皇上亲临骊山温泉。乙酉日，返回宫中。

己丑日，开府仪同三司广平文贞公宋璟去世。

十二月丙午日，惠妃武氏逝世，皇上赐谥号为贞顺皇后。

在这一年，皇上命令将作大匠康諐素到东都拆毁明堂。康諐素上奏说：“要拆毁它浪费人力，请拆掉上层，低于原来九十五尺，依旧为乾元殿。”皇上采纳了。

朝廷首次让各地所征收的租庸调和租资课，全部以土产运送到京都。

二十六年（戊寅，公元738年）

春正月乙亥，以牛仙客为侍中。

丁丑，上迎气于浐水之东。

制边地长征兵，召募向足，自今镇兵勿复遣，在彼者纵还。

令天下州、县、里别置学。

壬辰，以李林甫领陇右节度副大使，以鄯州都督杜希望知留后［留后：官职名。节度使遇有事故，往往派其子侄或亲信将吏代行职务，称为节度留后或观察留后。］
。

二月乙卯，以牛仙客兼河东节度副大使。

己未，葬贞顺皇后于敬陵。

壬戌，敕河曲六州胡坐康待宾散隶诸州者，听还故土，于盐、夏之间，置宥州以处之。

三月，吐蕃寇河西，节度使崔希逸击破之。鄯州都督、知陇右留后杜希望攻吐蕃新城，拔之，以其地为威戎军，置兵一千戍之。

夏五月乙酉，李林甫兼河西节度使。

二十六年（戊寅，公元738年）

春季正月乙亥日，皇上任命牛仙客为侍中。

丁丑，皇上于浐水的东面祭祀五帝，迎接四季，祈求丰年。

皇上下制书说，边地的长征兵，招募逐渐满额，从现在开始不再派遣镇兵，已经在边地的可以放还。

皇上下令在全国各州、县和里设置学校。

壬辰日，皇上任命李林甫兼领陇右节度副大使，任命鄯州都督杜希望主持留后事。

二月乙卯日，皇上任命牛仙客兼任河东节度副大使。

己未日，安葬贞顺皇后于敬陵。

壬戌日，皇上下敕书说，河曲六州胡人受康待宾叛变牵连被分散安置在各州的，准许返回原来居住的地方，并在盐州与夏州之间设置宥州来安置他们。

三月，吐蕃入侵河西，被节度使崔希逸打败。鄯州都督、知陇右留后事杜希望攻打吐蕃新城，攻克了，并在新城设置了威戎军，留下一千名士兵守卫。

夏季五月乙酉日，皇上任命李林甫兼任河西节度使。

丙申，以崔希逸为河南尹。希逸自念失信于吐蕃，内怀愧恨，未几而卒。

太子瑛既死，李林甫数劝上立寿王瑁。上以忠王玙年长，且仁孝恭谨，又好学，意欲立之，犹豫岁余不决。自念春秋浸高，三子同日诛死，继嗣未定，常忽忽不乐，寝膳为之减。高力士乘间请其故，上曰：“汝，我家老奴，岂不能揣我意！”力士曰：“得非以郎君未定邪？”上曰：“然。”对曰：“大家何必如此虚劳圣心，但推长而立，谁敢复争！”上曰：“汝言是也！汝言是也！”由是遂定。六月庚子，立玙为太子。

辛丑，以岐州刺史萧炅为河西节度使总留后事，鄯州都督杜希望为陇右节度使，太仆卿王昱为剑南节度使，分道经略吐蕃，仍毁所立赤岭碑。

丙申日，皇上任命崔希逸为河南尹。崔希逸自认为失信于吐蕃，感到羞愧悔恨，不久就去世了。

太子李瑛死后，李林甫几次劝说皇上立寿王李瑁为太子。然而皇上认为忠王李玙年长，为人仁孝恭谨，并且好学，想要立他为太子，犹豫不决了一年多还没有下定决心。皇上想到自己逐渐年老，三个儿子同一天被杀，继承人还没有确定，心中常常愁闷不乐，睡不好觉，饮食也因此减少。高力士便乘机请问其中的原因，皇上说：“你是我家的老仆人，难道还猜不到我的心思吗！”高力士问：“是不是关于册立太子的事情？”皇上说：“是的。”高力士说：“这件事您何须如此劳心费神，只要推年长的去立，谁还敢再争夺呢！”皇上说：“你说的很对！你说的很对！”因此确定了太子的事情。六月庚子日，皇上册立李玙为太子。

辛丑日，皇上任命岐州刺史萧炅为河西节度使，让他总管留后事务，任命鄯州都督杜希望为陇右节度使，太仆卿王昱为剑南节度使，让他们分别在各道谋划吐蕃，并且毁掉立下的赤岭碑。

突骑施可汗苏禄，素廉俭，每攻战所得，辄与诸部分之，不留私蓄，由是众乐为用。既尚唐公主，又潜通突厥及吐蕃，突厥、吐蕃各以女妻之。苏禄以三国女为可敦，又立数子为叶护，用度浸广，由是攻战所得，不复更分。晚年病风，一手挛缩，诸部离心。酋长莫贺达干、都摩度两部最强，其部落又分为黄姓、黑姓，互相乖阻，于是莫贺达干勒兵夜袭苏禄，杀之。都摩度初与莫贺达干连谋，既而复与之异，立苏禄之子骨啜为吐火仙可汗，以收其余众，与莫贺达干相攻。莫贺达干遣使告碛西节度使盖嘉运，上命嘉运招集突骑施、拔汗那以西诸国；吐火仙与都摩度据碎叶城，黑姓可汗尔微特勒据怛逻斯城，相与连兵以拒唐。

突骑施可汗苏禄素生平廉洁勤俭，每次打仗所缴获的财物，都与各部落分享，不留作自己的私蓄，所以部众都愿意为他效命。苏禄已经娶了唐朝的公主，又暗中与吐蕃、突厥来往，突厥与吐蕃分别把女儿嫁给他。苏禄封三国的女人为可敦，又把几个儿子立为叶护，用度逐渐增加，所以不再把打仗缴获的财物分给其他部落。他晚年中风，一只手瘫痪，各部落都不拥护他了。其中酋长莫贺达干、都摩度两部落的势力最强大，突骑施部落中又分为黄姓和黑姓，彼此之间分离不和，于是莫贺达干领兵趁夜偷袭苏禄，把他杀了。都摩度起初与莫贺达干共谋，后来又同他分裂，立苏禄的儿子骨啜为吐火仙可汗，借此拥有苏禄的部众，跟莫贺达干互相攻击。莫贺达干派遣使者向碛西节度使盖嘉运告急，皇上命令盖嘉运招集突骑施、拔汗那以西各国的军队；吐火仙与都摩度占据碎叶城，黑姓可汗尔微特勒占据怛逻斯城，互相联合兵力来抵抗唐军。

太子将受册命，仪注［仪注：制度；仪节。］
有中严、外办及绛纱袍，太子嫌与至尊同称，表请易之。左丞相裴耀卿奏停中严，改外办曰外备，改绛纱袍为朱明服。秋七月己巳，上御宣政殿，册太子。故事，太子乘辂至殿门。至是，太子不就辂，自其宫步入。是日，赦天下。己卯，册忠王妃韦氏为太子妃。

杜希望将鄯州之众夺吐蕃河桥，筑盐泉城于河左，吐蕃发兵三万逆战，希望众少，不敌，将卒皆惧。左威卫郎将王忠嗣帅所部先犯其陈，所向辟易，杀数百人，虏陈乱。希望纵兵乘之，虏遂大败。置镇西军于盐泉。忠嗣以功迁左金吾将军。

八月辛巳，渤海王武艺卒，子钦茂立。

九月丙申朔，日有食之。

初，仪凤中，吐蕃陷安戎城而据之，其地险要，唐屡攻之，不克。剑南节度使王昱筑两城于其侧，顿军蒲婆岭下，运资粮以逼之。吐蕃大发兵救安戎城，昱众大败，死者数千人。昱脱身走，粮仗军资皆弃之。贬昱栝州刺史，再贬高要尉而死。

戊午，册南诏蒙归义为云南王。

太子即将受册封，礼仪中有中严、外办的警备礼仪以及穿绛纱袍的礼仪，太子嫌这些礼仪与皇帝的礼仪名称相同，上表请求改换。左丞相裴耀卿上奏请求停止中严礼，把外办改称外备，把穿绛纱袍改为穿朱明服。秋季七月己巳日，皇上亲临宣政殿，册封太子。依照过去的制度，太子乘坐大车到殿门口。这时，太子并不乘车，从东宫步行入殿。这一天，大赦天下。己卯日，册封忠王妃韦氏为太子妃。

杜希望统率鄯州的部众夺取了吐蕃的黄河桥，并在黄河的左边修筑盐泉城，吐蕃出动军队三万迎战，杜希望兵少不能抵抗，将领士兵都非常害怕。左威卫郎将王忠嗣带领他的部下首先冲进吐蕃的阵地，所到之处的敌人都散退，杀死敌人几百人，吐蕃阵势崩溃。杜希望乘机纵兵进攻，敌人于是大败。然后在盐泉城设置镇西军。王忠嗣因为功勋升为左金吾将军。

八月辛巳日，渤海王大武艺逝世，他的儿子大钦茂继位。

九月丙申朔日，发生了日食。

起初，在仪凤年间，吐蕃攻陷了唐朝的安戎城，并派遣军队驻守此城，安戎城地势险要，唐军屡次进攻都不能取胜。剑南节度使王昱在安戎城的旁边修筑了两座城，并在蒲婆岭下驻守军队，运输物资粮草来进逼吐蕃。吐蕃出动重兵解救安戎城，王昱的军队大败，战死了几千人。王昱逃了出来，把粮食和军用物资全都丢弃了。朝廷把王昱降职为栝州刺史，不久又降职为高要县尉，王昱便去世了。

戊午日，册封南诏蒙归义为云南王。

归义之先本哀牢夷，地居姚州之西，东南接交趾，西北接吐蕃。蛮语谓王曰诏，先有六诏：曰蒙舍，曰蒙越，曰越析，曰浪穹，曰样备，曰越澹，兵力相埒，莫能相一；历代因之以分其势。蒙舍最在南，故谓之南诏。高宗时，蒙舍细奴逻初入朝。细奴逻生逻盛，逻盛生盛逻皮，盛逻皮生皮逻閤。皮逻閤浸强大，而五诏微弱；会有破渳河蛮之功，乃赂王昱，求合六诏为一。昱为之奏请，朝廷许之，仍赐名归义。于是以兵威胁服群蛮，不从者灭之，遂击破吐蕃，徙居大和城；其后卒为边患。

冬十月戊寅，上幸骊山温泉；壬辰，上还宫。

是岁，于西京、东都往来之路，作行宫千余间。

分左右羽林置龙武军，以万骑营隶焉。

润州刺史齐澣奏：“自瓜步济江，迂六十里。请自京口埭下直济江，穿伊娄河二十五里即达扬子县，立伊娄埭。”从之。

蒙归义的祖先原是哀牢夷，居住在姚州以西，东南与交趾交界，西北与吐蕃接壤。蛮语称王为诏，先前共有六诏：蒙舍、蒙越、越析、浪穹、样备、越澹，各诏的兵力相当，不能统一；历代王朝都借此分散他们的力量。因为蒙舍在最南，因此称为南诏。高宗在位时，蒙舍细奴逻首次入朝。细奴逻生逻盛，逻盛生盛逻皮，盛逻皮生皮逻阁。皮逻阁时代，蒙舍渐渐强大，而其他五诏逐渐衰败；恰逢蒙舍因为有打败渳河蛮的功劳，于是趁机贿赂王昱，请求把六诏合并成一国。王昱上奏朝廷，朝廷允许了，于是赐名归义。蒙归义就凭借自己强大的兵力镇服群蛮，不服从的就攻打消灭它，因而战胜了吐蕃，迁居到大和城；后来南诏终究成为边境的祸患。

冬季十月戊寅日，皇上亲临骊山温泉；壬辰日，返回宫中。

这一年，在西京到东都的道路上建立了一千多座行宫。

皇上命令从左、右羽林军中分出一部分人，设置龙武军，以万骑营隶属于龙武军。

润州刺史齐澣上奏说：“从瓜步渡长江，要绕道六十里。建议从京口埭下面直接渡长江，穿过伊娄河二十五里即到达扬子县，并且修筑伊娄埭。”皇上采纳了。

二十七年（己卯，公元739年）

春正月壬寅，命陇右节度大使荣王琬自至本道巡按处置诸军，选募关内、河东壮士三五万人，诣陇右防遏，至秋末无寇，听还。

群臣请加尊号曰圣文。二月己巳，许之，因赦天下，免百姓今年田租。

夏四月癸酉，敕：“诸阴阳术数，自非婚丧卜择，皆禁之。”

己丑，以牛仙客为兵部尚书兼侍中，李林甫为吏部尚书兼中书令，总文武选事。

六月癸酉，以御史大夫李适之兼幽州节度使。

幽州将赵堪、白真陁罗矫节度使张守珪之命，使平卢军使乌知义击叛奚余党于横水之北；知义不从，白真陁罗矫称制指以迫之。知义不得已出师，与虏遇，先胜后败；守珪隐其败状，以克获闻。

事颇泄，上令内谒者监牛仙童往察之。守珪重赂仙童，归罪于白真陁罗，逼令自缢死。仙童有宠于上，众宦官疾之，共发其事。上怒，甲戌，命杨思勖杖杀之。思勖缚格［缚格：捆绑拷打。］
，杖之数百，刳取其心，割其肉啖之。守珪坐贬括州刺史。太子太师萧嵩尝赂仙童以城南良田数顷，李林甫发之，嵩坐贬青州刺史。

二十七年（己卯，公元739年）

春季正月壬寅日，皇上命令陇右节度大使荣王李琬亲自到本道去巡行处理各军的事务，又招募关内、河东一带的壮士三五万人，前往陇右地区防备吐蕃，倘若到了秋季吐蕃还没有来侵犯，就准许回家。

群臣请求加皇上尊号“圣文”。二月己巳日，皇上准许了，并因此大赦天下，免征百姓今年的田租。

夏季四月癸酉日，皇上下敕书说：“各种阴阳占卜方术，除了婚丧大事需要占卜外，其他一律禁止。”

己丑日，皇上任命牛仙客为兵部尚书兼侍中，李林甫为吏部尚书兼中书令，全权掌管文、武科选事务。

六月癸酉日，皇上任命御史大夫李适之兼任幽州节度使。

幽州镇将赵堪、白真陁罗假托节度使张守珪的命令，派平卢军使乌知义率领军队在横水北面攻打叛变的奚族余党；乌知义不听从命令，白真陁罗就假称皇上的制书强迫他出战。乌知义迫不得已只好出战，与奚军交战，先取胜后战败；而张守珪却隐瞒了败绩，奏报他得胜。

事情泄露后，皇上命令宫内谒者监牛仙童去查验。张守珪厚重地贿赂牛仙童，把战败的罪行归咎给白真陁罗，逼迫他上吊自尽，其他宦官因为牛仙童受到皇上的宠信而嫉恨，于是一起揭发了此事。皇上非常生气，甲戌日，命令杨思勖用杖打死牛仙童。杨思勖把牛仙童绑在架子上，打了几百下，然后剖去他的心肝，割下他的肉，全都吃了。张守珪坐罪被贬为括州刺史。太子太师萧嵩曾经贿赂给牛仙童城南数顷良田，李林甫揭发了此事，萧嵩因此坐罪被贬为青州刺史。

秋八月乙亥，碛西节度使盖嘉运擒突骑施可汗吐火仙。嘉运攻碎叶城，吐火仙出战，败走，擒之于贺逻岭。分遣疏勒镇守使夫蒙灵詧与拔汗那王阿悉烂达干潜引兵突入怛逻斯城，擒黑姓可汗尔微，遂入曳建城，取交河公主，悉收散发之民数万以与拔汗那王，威震西陲。

壬午，吐蕃寇白草、安人等军，陇右节度使萧炅击破之。

甲申，追谥孔子为文宣王。先是，祀先圣先师，周公南向，孔子东向坐。制：“自今孔子南向坐，被王者之服，释奠用宫悬。”追赠弟子皆为公、侯、伯。

九月戊午，处木昆、鼠尼施、弓月等诸部先隶突骑施者，皆帅众内附，仍请徙居安西管内。

太子更名绍。

秋季八月乙亥日，碛西节度使盖嘉运生擒突骑施可汗吐火仙。盖嘉运攻打碎叶城，吐火仙出城迎战，战败后逃走，在贺逻岭被擒获。盖嘉运又另外派了疏勒镇守使夫蒙灵詧与拔汗那王阿悉烂达干暗中率领军队突袭怛逻斯城，擒获了黑姓可汗尔微，于是领兵进入曳建城，接回交河公主，还收归了几万披散头发的部落民众给拔汗那王，威震西部边境。

壬午日，吐蕃寇略白草军、安人军，陇右节度使萧炅打败了他们。

甲申日，追赠孔子谥号为文宣王。在这之前，祭祀先代圣贤时，周公的神位向南而坐，孔子的神位向东而坐。皇上下制书说：“从现在起，孔子的神位向南而坐，身穿王爵服饰，释奠用宫悬乐。”又分别追赠孔门弟子都为公、侯、伯。

九月戊午日，原先归附于突骑施的处木昆、鼠尼施、弓月等部落都率领部众归顺，他们请求仍然迁居安西都护府管辖的地区。

太子改名为李绍。

冬十月辛巳，改修东都明堂。

丙戌，上幸骊山温泉；十一月辛丑，还宫。

甲辰，明堂成。

剑南节度使张宥，文吏不习军旅，悉以军政委团练副使章仇兼琼。兼琼入奏事，盛言安戎城可取，上悦之。丁巳，以宥为光禄卿。十二月，以兼琼为剑南节度使。

初，睿宗丧既除，祫于太庙；自是三年一祫，五年一禘。是岁，夏既禘，冬又当祫。太常议以为祭数则渎，请停今年祫祭，自是通计五年一祫、一禘；从之。

冬季十月辛巳日，改修东都明堂。

丙戌日，皇上亲临骊山温泉；十一月辛丑日，返回宫中。

甲辰日，明堂改修竣工。

剑南节度使张宥原本是文官，不懂军事，于是把军政大事全部委托给团练副使章仇兼琼办理。章仇兼琼入朝奏报事务，大力声称安戎城可以攻取，皇上听了非常高兴。丁巳日，皇上任命张宥为光禄卿。十二月，任命章仇兼琼为剑南节度使。

起初，为睿宗服丧已满，用祫礼祭祀于太庙；从此，每三年进行一次祫礼祭祀，每五年进行一次褅礼祭祀。这一年夏季举行完褅祭后，冬季又应该举行祫祭。太常寺讨论认为，祭祀过于泛滥就会显得不尊重，建议停止今年的祫祭，从此总计五年举行一次祫祭、一次褅祭；皇上采纳了。

二十八年（庚寅，公元740年）

春正月癸巳，上幸骊山温泉；庚子，还宫。

二月，荆州长史张九龄卒。上虽以九龄忤旨逐之，然终爱重其人，每宰相荐士，辄问曰：“风度得如九龄不？”

三月丁亥朔，日有食之。

章仇兼琼潜与安戎城中吐蕃翟都局及维州别驾董承晏结谋，使局开门引内唐兵，尽杀吐蕃将卒，使监察御史许远将兵守之。远，敬宗之曾孙也。

甲寅，盖嘉运入献捷。上赦吐火仙罪，以为左金吾大将军。嘉运请立阿史那怀道之子昕为十姓可汗；从之。夏四月辛未，以昕妻李氏为交河公主。

六月，吐蕃围安戎城。

上嘉盖嘉运之功，以为河西、陇右节度使，使之经略吐蕃。嘉运恃恩流连，不时发。左丞相裴耀卿上疏，以为：“臣近与嘉运同班，观其举措，诚勇烈有余，然言气矜夸，恐难成事。昔莫敖忸于蒲骚之役，卒丧楚师；今嘉运有骄敌［骄敌：谓傲视敌方。］
之色，臣窃忧之。况防秋非远，未言发日，若临事始去，则士卒尚未相识，何以制敌！且将军受命，凿凶门而出；今乃酣饮朝夕，殆非忧国爱人之心。若不可改易，宜速遣进途，仍乞圣恩严加训励。”上乃趣嘉运行。已而嘉运竟无功。

二十八年（庚寅，公元740年）

春季正月癸巳日，皇上亲临骊山温泉；庚子日，返回宫中。

二月，荆州长史张九龄逝世。皇上虽然因为张九龄违逆帝意，把他贬为地方官员，但始终爱重他的为人，每当宰相向他推荐官员的时候，总是问道：“风度与张九龄相比如何？”

三月丁亥朔日，发生了日食。

章仇兼琼暗中与安戎城中的吐蕃将领翟都局以及维州别驾董承晏勾结谋划，派翟都局打开城门接纳唐兵入城，把所有吐蕃将士全部斩杀，派监察御史许远率领军队守卫。许远，是许敬宗的曾孙。

甲寅日，碛西节度使盖嘉运入朝献捷。皇上赦免了吐火仙的罪过，任命他为左金吾大将军。盖嘉运请求把阿史那怀道的儿子阿史那昕立为十姓可汗；皇上同意了。夏季四月辛未日，封阿史那昕的妻子李氏为交河公主。

六月，吐蕃围攻安戎城。

皇上为了嘉奖盖嘉运的功勋，任命他为河西、陇右节度使，派他经营谋划吐蕃。盖嘉运仗恃皇上的恩遇，流连在京师，不按期赴镇。左丞相裴耀卿上奏疏，认为：“我近日与盖嘉运同在朝堂上，观察他的行为，确实勇烈有余，然而语气自大狂妄，恐怕不易成就大事。从前楚国的莫敖因为蒲骚战役的胜利而高傲自大，最后导致楚国的军队大败；如今盖嘉运有骄傲轻敌之心，我私下非常担忧。况且现在离防备吐蕃秋天侵扰已经没有多长时间了，盖嘉运却不谈何日出朝赴任，如果遇到战事才去，将士们还不认识他，这如何能够制服敌人呢！再说古代的将军接受任命出征，都要凿一面向北的门而出，来显示战死的决心；如今盖嘉运却早晚饮酒取乐，恐怕没有忧国忧民的心思。如果不能另外任命，就应该让他立刻上路赴任，希望陛下严加训诫勉励。”皇上于是催促盖嘉运启程。后来盖嘉运果然没有建立功绩。

秋八月甲戌，幽州奏破奚、契丹。

冬十月甲子，上幸骊山温泉；辛巳，还宫。

吐蕃寇安戎城及维州；发关中彍骑救之，吐蕃引去。更命安戎城曰平戎。

十一月，罢牛仙客朔方、河东节度使。

突骑施莫贺达干闻阿史那昕为可汗，怒曰：“首诛苏禄，我之谋也；今立史昕，何以赏我？”遂帅诸部叛。上乃立莫贺达干为可汗，使统突骑施之众，命盖嘉运招谕之。十二月乙卯，莫贺达干降。

金城公主薨；吐蕃告丧［告丧：报丧。］
，且请和，上不许。

是岁，天下县千五百七十三，户八百四十一万二千八百七十一，口四千八百一十四万三千六百九。西京、东都米斛直钱不满二百，绢匹亦如之。海内富安，行者虽万里不持寸兵。

秋季八月甲戌日，幽州奏报说打败了奚、契丹。

冬季十月甲子日，皇上亲临骊山温泉；辛巳日，返回宫中。

吐蕃侵犯安戎城以及维州；朝廷征发关中地区的彍骑去救援，吐番才撤兵走了。把安戎城更名为平戎城。

十一月，皇上罢免了牛仙客所兼任的朔方、河东节度使职位。

突骑施酋长莫贺达干听说唐朝立阿史那昕为十姓可汗，愤怒地说：“诛杀苏禄可汗是我策划的；如今反而立阿史那昕为可汗，用什么封赏我呢？”于是率领诸部落叛变。皇上这才把莫贺达干立为可汗，让他统领突骑施部众，并命令盖嘉运招降晓谕他。十二月乙卯日，莫贺达干降顺。

金城公主逝世；吐蕃派使者来报丧，并请求和解，皇上没有准许。

这一年，全国有一千五百七十三个县，八百四十一万二千八百七十一户，四千八百一十四万三千六百零九人。西京、东都每斛米的价格不到二百钱，每匹绢也是这个价格。天下富庶平安，出行的人即使远行万里也不用携带任何武器。

二十九年（辛巳，公元741年）

春正月癸巳，上幸骊山温泉。

丁酉，制：“承前诸州饥馑，皆待奏报，然始开仓赈给。道路悠远，何救悬绝！自今委州县长官与采访使量事给讫奏闻。”

庚子，上还宫。

上梦玄元皇帝［玄元皇帝：指老子。唐初追号老子为“太上玄元皇帝”。］
告云：“吾有像在京城西南百余里，汝遣人求之，吾当与汝兴庆宫相见。”上遣使求得之于盩厔楼观山间。夏闰四月，迎置兴庆宫。五月，命画玄元真容，分置诸州开元观。

六月，吐蕃四十万众入寇，至安仁军，浑崖峰骑将臧希液帅众五千击破之。

秋七月丙寅，突厥遣使来告登利可汗之丧。初，登利从叔二人，分典兵马，号左、右杀。登利患两杀之专，与其母谋，诱右杀，斩之，自将其众。左杀判阙特勒勒兵攻登利，杀之，立毗伽可汗之子为可汗；俄为骨咄叶护所杀，更立其弟；寻又杀之，骨咄叶护自立为可汗。上以突厥内乱，癸酉，命左羽林将军孙老奴招谕［招谕：指以帝王名义对敌对势力进行招抚。］
回纥、葛逻禄、拔悉密等部落。

二十九年（辛巳，公元741年）

春季正月癸巳日，皇上亲临骊山温泉。

丁酉日，皇上下制书说：“从前各州发生了饥荒，都要等到奏报后，才能开仓赈灾。而且道路遥远，很难救济灾民！从今以后，州县长官、采访使可以依据情形先行赈济，然后再奏报。”

庚子日，皇上返回宫中。

皇上梦见玄元皇帝老子对他说：“在京城西南一百多里处有我的一幅画像，你如果派人找到，我就会在兴庆宫同你见面。”皇上派出使者寻找，在盩厔县萧至忠被贬为晋州刺县的楼观山中寻到。夏季闰四月，迎接老子像供置在兴庆宫中。五月，皇上命令画老子的遗像，分别供置在各州的开元观。

六月，吐蕃四十万大军来犯，到达安仁军，被浑崖峰骑将臧希液率领五千部下击败。

秋季七月丙寅日，突厥派遣使者前来报告登利可汗之丧。起初，登利的两个堂叔分别掌管兵马，号称左杀、右杀。登利忧虑两杀专权，于是与他的母亲合谋，引诱右杀，把他杀了，自己亲自统领右杀的军队。左杀判阙特勒率领部下攻打并杀了登利，把毗伽可汗的儿子立为可汗；但是不久就被骨咄叶护杀害，又把他的弟弟立为可汗；不久新可汗又被骨咄叶护杀了，骨咄叶护便自立为可汗。皇上因为突厥内乱，癸酉日，命令左羽林将军孙老奴招抚晓谕回纥、葛逻禄与拔悉密等部落。

乙亥，东都洛水溢，溺死者千余人。

平卢兵马使安禄山，倾巧，善事人，人多誉之。上左右至平卢者，禄山皆厚赂之，由是上益以为贤。御史中丞张利贞为河北采访使，至平卢。禄山曲事利贞，乃至左右皆有赂。利贞入奏，盛称禄山之美。八月乙未，以禄山为营州都督，充平卢军使，两蕃、渤海、黑水四府经略使。

冬十月丙申，上幸骊山温泉。

壬寅，分北庭、安西为二节度。

十一月庚戌，司空邠王守礼薨。守礼庸鄙无才识，每天将雨及霁，守礼必先言之，已而皆验。岐、薛诸王言于上曰：“邠兄有术。”上问其故，对曰：“臣无术。则天时以章怀之故，幽闭宫中十余年，岁赐敕杖者数四，背瘢［瘢：疤痕。］
甚厚，将雨则沉闷，将霁则轻爽，臣以此知之耳。”因流涕沾襟；上亦为之惨然。

辛酉，上还宫。

辛未，太尉宁王宪薨。上哀惋特甚，曰：“天下，兄之天下也；兄固让于我，为唐太伯，常名不足以处之。”乃谥曰让皇帝。其子汝阳王琎，上表追述先志谦冲，不敢当帝号；上不许。敛日，内出服，以手书致于灵座，书称“隆基白”；又名其墓曰惠陵，追谥其妃元氏曰恭皇后，祔葬焉。

十二月乙巳，吐蕃屠达化县，陷石堡城，盖嘉运不能御。

乙亥日，东都洛河水泛滥，淹死了一千多人。

平卢兵马使安禄山生性狡诈，善于奉承人，人们大多称赞他。皇上身边的人到了平卢，安禄山都厚重地贿赂他们，因此皇上更加认为他贤能。御史中丞张利贞担任河北采访使，到达平卢。安禄山曲意奉迎，导致张利贞左右的人全都受到安禄山的贿赂。张利贞入朝奏报，竭力为安禄山说好话。八月乙未日，皇上任命安禄山为营州都督，兼任平卢军使，两蕃、渤海、黑水四府经略使。

冬季十月丙申日，皇上亲临骊山温泉。

壬寅日，把北庭、安西分为两个节度镇。

十一月庚戌日，司空邠王李守礼去世。李守礼平庸浅陋，没有学识，每当天下雨或者放晴时，一定事先说出，并且一定应验。岐王李范与薛王李业等诸位王爷对皇上说：“邠王哥哥懂得法术。”皇上向邠王询问其中的原因，邠王说：“我没有什么法术。则天皇后时代由于章怀太子的原因，我被幽禁在宫中十多年，每年都下达敕令杖打我几次，我的背上的疤痕很厚，将要下雨的时候就感到沉闷，天要放晴的时候就感到爽快，我就是这样预测天气的。”说着泪水打湿了衣襟；皇上也为他感到悲伤。

辛酉日，皇上返回宫中。

辛未日，太尉宁王李宪去世。皇上心里十分哀痛，说：“天下原本是哥哥宁王的；而他却坚持让给了我，成为唐朝的太伯，普通的名号不足以称颂他的德行。”于是追赠谥号为“让皇帝”。他的儿子汝阳王李琎上表追述先人的遗愿，谦虚地说不敢接受帝号；皇上没有准许。入敛时，皇上拿出天子的衣服给宁王穿上，且亲手在灵座写下挽词，词称“隆基白”；又把宁王的陵墓命名为惠陵，并追谥他的妃子元氏为“恭皇后”，合葬在惠陵。

十二月乙巳日，吐蕃军队屠杀达化县，攻陷石堡城，盖嘉运不能抵挡。

卷第二百一十五·唐纪三十一

起玄黓敦牂（公元742年），尽强圉大渊献（公元747年）十一月，凡五年有奇。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中之下

天宝元年（壬午，公元742年）

春正月丁未朔，上御勤政楼受朝贺，赦天下，改元。

壬子，分平卢别为节度，以安禄山为节度使。

是时，天下声教所被之州三百三十一，羁縻之州八百，置十节度、经略使以备边。安西节度抚宁［抚宁：安抚平定。］
西域，统龟兹、焉耆、于阗、疏勒四镇，治龟兹城，兵二万四千。北庭节度防制突骑施、坚昆，统瀚海、天山、伊吾三军，屯伊、西二州之境，治北庭都护府，兵二万人。河西节度断隔吐蕃、突厥，统赤水、大斗、建康、宁寇、玉门、墨离、豆卢、新泉八军，张掖、交城、白亭三守捉［守捉：唐制，军队戍守之地，较大的称为军，较小的称为守捉，其下则有城有镇。］
，屯凉、肃、瓜、沙、会五州之境，治凉州，兵七万三千人。朔方节度捍御突厥，统经略、丰安、定远三军，三受降城，安北、单于二都护府，屯灵、夏、丰三州之境，治灵州，兵六万四千七百人。河东节度与朔方掎角以御突厥，统天兵、大同、横野、岢岚四军，云中守捉，屯太原府忻、代、岚三州之境，治太原府，兵五万五千人。范阳节度临制奚、契丹，统经略、威武、清夷、静塞、恒阳、北平、高阳、唐兴、横海九军，屯幽、蓟、妫、檀、易、恒、定、漠、沧九州之境，治幽州，兵九万一千四百人。平卢节度镇抚室韦、靺鞨，统平卢、卢龙二军，榆关守捉，安东都护府，屯营、平二州之境，治营州，兵三万七千五百人。陇右节度备御吐蕃，统临洮、河源、白水、安人、振威、威戎、漠门、宁塞、积石、镇西十军，绥和、合川、平夷三守捉，屯鄯、廓、洮、河之境，治鄯州，兵七万五千人。剑南节度西抗吐蕃，南抚蛮獠，统天宝、平戎、昆明、宁远、澄川、南江六军，屯益、翼、茂、当、嶲、柘、松、维、恭、雅、黎、姚、悉十三州之境，治益州，兵三万九百人。岭南五府经略绥静夷、獠，统经略、清海二军，桂、容、邕、交四管，治广州，兵万五千四百人。此外又有长乐经略，福州领之，兵千五百人。东莱守捉，莱州领之；东牟守捉，登州领之；兵各千人。凡镇兵四十九万人，马八万余匹。开元之前，每岁供边兵衣粮，费不过二百万；天宝之后，边将奏益兵浸多，每岁用衣千二十万匹，粮百九十万斛，公私劳费，民始困苦矣。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中之下

天宝元年（壬午，公元742年）

春季正月丁未朔日，皇上亲临勤政楼，接受文武百官的庆贺，大赦天下，变更年号为天宝。

壬子日，分平卢作为节度镇，任用安禄山为节度使。

这时，朝廷的声威教化所施行的州有三百三十一个，武力所能控制驾驭的州有八百个，共设置了十个节度使、经略使，来守卫边疆。其中安西节度使安抚平定西域，统辖龟兹、焉耆、于阗、疏勒四镇，治所设在龟兹城，共有士卒二万四千人。北庭节度使防备突骑施、坚昆，统辖瀚海、天山、伊吾三军，屯驻在伊州、西州境内，治所设在北庭都护府，共有士卒二万人。河西节度使阻断吐蕃与突厥的来往，统辖赤水、大斗、建康、宁寇、玉门、墨离、豆卢、新泉八军和张掖、交城、白亭三个守捉，屯驻在凉州、肃州、瓜州、沙州、会州境内，治所设在凉州城，共有士卒七万三千人。朔方节度使捍御突厥，统辖经略、丰安、定远三军和三个受降城，设有安北、单于两个都护府，屯守在灵州、夏州、丰州境内，治所设自灵州城，共有士卒六万四千七百人。河东节度使与朔方节度使组成掎角之势共同抵御突厥，统辖天兵、大同、横野、岢岚四军和云中守捉，屯驻在太原府的忻州、代州、岚州境内，治所设在太原府城，共有士卒五万五千人。范阳节度使掌控奚、契丹，统辖经略、威武、清夷、静塞、恒阳、北平、高阳、唐兴、横海九军，屯守在幽州、蓟州、妫州、檀州、易州、恒州、定州、漠州、沧州境内，治所设在幽州城，共有士卒九万一千四百人。平卢节度使镇守安抚室韦、靺鞨，统辖平卢、卢龙二军，以及榆关守捉和安东都护府，屯守在营州、平州境内，治所设在营州城，共有士卒三万七千五百人。陇右节度使捍御吐蕃，统辖临洮、河源、白水、安人、振威、威戎、漠门、宁塞、积石、镇西十军以及绥和、合川、平夷三个守捉，屯守在鄯、廓、洮、河四州境内，治所设在鄯州城，共有士卒七万五千人。剑南节度使向西抵御吐蕃，向南镇守蛮獠，统辖天宝、平戎、昆明、宁远、澄川、南江六军，屯守在益州、翼州、茂州、当州、嶲州、柘州、松州、维州、恭州、雅州、黎州、姚州、悉州境内，治所设在益州城，共有士卒三万九百人。岭南五府经略使镇守夷、獠，统辖经略、清海二军以及桂府、容府、邕府、安南府四府，治所设在广州城，共有士卒一万五千四百人。除了以上十个节度和经略外，还有长乐经略，属于福州统辖，共有士卒一千五百人。东莱守捉，属于莱州统辖；东牟守捉，属于登州统辖；各有士卒一千人。以上边镇共有士卒四十九万人，战马八万多匹。在开元之前，朝廷每年供给边镇士卒的衣服、粮食的费用不超过二百万；到了天宝以后，边将都奏请增加军队，因此镇兵日益增多，每年供应衣服需用布帛一千二十万匹，粮食一百九十万斛，官府和百姓烦劳，破费极大，民众的生活开始贫困了。

甲寅，陈王府参军田同秀上言：“见玄元皇帝于丹凤门之空中，告以‘我藏灵符，在尹喜故宅。’”上遣使于故函谷关尹喜台旁求得之。

陕州刺史李齐物穿三门运渠，辛未，渠成。齐物，神通之曾孙也。

壬辰，群臣上表，以：“函谷灵符，潜应年号；先天不违，请于尊号加‘天宝’字。”从之。

二月辛卯，上享玄元皇帝于新庙。甲午，享太庙。丙申，合祀天地于南郊，赦天下。改侍中为左相，中书令为右相，尚书左、右丞相复为仆射；东都、北都皆为京，州为郡，刺史为太守；改桃林县曰灵宝。田同秀除朝散大夫。

时人皆疑宝符同秀所为。间一岁，清河人崔以清复言：“见玄元皇帝于天津桥北，云藏符在武城紫微山。”敕使往求，亦得之。东都留守王倕知其诈，按问，果首服。奏之。上亦不深罪，流之而已。

三月，以长安令韦坚为陕郡太守，领江、淮租庸转运使。

甲寅日，陈王府参军田同秀进言说：“我在丹凤门的上空看到了玄元皇帝老子，他对我说：‘我在尹喜的旧宅第中藏有灵符。’”皇上于是派人在旧函谷关尹喜台的旁边搜寻并找到了灵符。

陕州刺史李齐物挖凿三门峡运渠，辛未日，运渠挖通了。李齐物，是淮安王李神通的曾孙。

壬辰日，朝中百官上表说：“在函谷关寻得玄元皇帝老子的灵符，暗中和年号相应；这是先于天时行事，而天时在后不可违背，请在尊号上加‘天宝’二字。”皇上听从了。

二月辛卯日，皇上在新置的玄元庙祭奠玄元皇帝老子。甲午日，祭献太庙。丙申日，在南郊祭祀天地神祇，大赦天下。又改侍中为左相，改中书令为右相，尚书左、右丞相分别改为左、右仆射；东都、北都分别改名为东京、北京，州改为郡，刺史改为太守；改称桃林县为灵宝县。任命田同秀为朝散丈夫。

当时的人们都认为灵符是田同秀假造的。大约过了一年，清河县人崔以清又向皇上进言说：“我在天津桥北看到了玄元皇帝，他说在武城县紫微山中藏有灵符。”皇上于是又敕令使者前去搜寻，果然找到了灵符。东都留守王倕知道崔以清在欺诈，于是加以拷问审讯，崔以清果然服罪。王倕奏报皇上。但是皇上并没有深加治罪，只是把崔以清流放到远地。

三月，任命长安县令韦坚为陕郡太守，兼任江、淮租庸转运使。

初，宇文融既败，言利者稍息。及杨慎矜得幸，于是韦坚、王鉷之徒竞以利进，百司有利权者，稍稍别置使以领之，旧官充位而已。坚，太子之妃兄也，为吏以干敏称。上使之督江、淮租运，岁增巨万；上以为能，故擢任之。王鉷，方翼之曾孙也，亦以善治租赋为户部员外郎兼侍御史。

李林甫为相，凡才望功业出己右及为上所厚、势位将逼己者，必百计去之；尤忌文学之士，或阳与之善，啖以甘言而阴陷之。世谓李林甫“口有蜜，腹有剑”。

上尝陈乐于勤政楼，垂帘观之。兵部侍郎卢绚谓上已起，垂鞭按辔，横过楼下；绚风标清粹，上目送之，深叹其蕴藉。林甫常厚以金帛赂上左右，上举动必知之；乃召绚子弟谓曰：“尊君［尊君：对人父亲的敬称。］
素望清崇，今交、广藉才，圣上欲以尊君为之，可乎？若惮远行，则当左迁；不然，以宾、詹分务东洛，亦优贤之命也，何如？”绚惧，以宾、詹为请。林甫恐乖众望，乃除华州刺史。到官未几，诬其有疾，州事不理，除詹事、员外同正。

起初，宇文融失败之后，争相谈论财利的官吏稍微收敛了。等到杨慎矜受宠，于是韦坚、王鉷等人争先恐后地向皇上进言租赋财利之事，都受到重用，百司中主管租赋的部门也逐渐另设专门负责的官吏来管理，旧有的官员只是虚有其位而已。韦坚，是太子妃的哥哥，以办事干练闻名。皇上派他督办江、淮租税的转运工作，每年增加数额巨大的钱财；皇上认为韦坚能干，因此升职重用。王鉷，是王方翼的曾孙，也是因为善于管理赋税而被任命为户部员外郎兼侍御史。

李林甫担任宰相后，对于朝中官员凡是才能、声望、功业在自己之上而受到皇上爱重或官位即将超过自己的人，一定会千方百计地除去；尤其忌恨凭借文学才能而做官的人，有时假装友好的样子，说一些动听的话，而暗中却阴谋构陷。所以当时的人们都说李林甫“口中有蜜，腹中有剑”。

有一次，皇上在勤政楼上陈设乐工，垂帘观看乐舞。兵部侍郎卢绚认为皇上已经离开，于是垂下马鞭，抑住马缰，从楼下穿过；卢绚风度清雅，皇上目送他走过去，深深赞叹他有含蓄不露的风度。李林甫经常用金钱贿赂皇上左右的人，所以皇上的一举一动，他都能知道；于是李林甫就召集卢绚的儿子说：“你父亲一向有名望，现在交州、广州需要贤能的人去治理，皇上想派你父亲去，可以吗？如果害怕远行，就将要降官；不这样，只有以太子宾客或詹事的身份在东都任官，这也是优礼贤者的任命，你们认为如何？”卢绚听后非常恐惧，于是就主动请求担任太子宾客或詹事。李林甫又担心违背了众人的仰望之心，就任命卢绚为华州刺史。卢绚到任不久后，又污蔑他生病，不能处理州事，改任为詹事、员外同正。

上又尝问林甫以：“严挺之今安在？是人亦可用。”挺之时为绛州刺史。林甫退，召挺之弟损之，谕以“上待尊兄意甚厚，盍为见上之策，奏称风疾，求还京师就医”。挺之从之。林甫以其奏白上云：“挺之衰老得风疾，宜且授以散秩，使便医药。”上叹吒久之；夏四月壬寅，以为詹事，又以汴州刺史、河南采访使齐澣为少詹事，皆员外同正，于东京养疾。澣亦朝廷宿望，故并忌之。

上发兵纳十姓可汗阿史那昕于突骑施，至俱兰城，为莫贺达干所杀。突骑施大纛官都摩度来降，六月乙未，册都摩度为三姓叶护。

秋七月癸卯朔，日有食之。

辛未，左相牛仙客薨。八月丁丑，以刑部尚书李适之为左相。

皇上曾经问李林甫：“严挺之如今在哪里任官？这个人也可以重用。”严挺之当时担任绛州刺史。李林甫退朝后，立即召来严挺之的弟弟严损之，告谕他“皇上对待你哥哥的恩遇非常深厚，为什么不趁此机会写一封进见皇上的策文，说自己得了风疾，请求回京师就医”。严挺之听从了李林甫的意见。李林甫就因严挺之的奏文向皇上报告说：“严挺之年纪老迈，又中风了，应该授予散官，方便治病养身。”皇上听后，叹息了很久。夏季四月壬寅日，任命严挺之为詹事，又任命汴州刺史、河南采访使齐澣为少詹事，二人同为员外同正，在东京养病。齐澣也是因为在朝廷中享有名望，所以遭到李林甫的忌恨。

皇上发兵护送十姓可汗阿史那昕到突骑施去，走到俱兰城，被莫贺达干杀死。突骑施大纛官都摩度前来投降，六月乙未日，朝廷册封都摩度为三姓叶护。

秋季七月癸卯朔日，发生了日食。

辛未日，左丞相牛仙客去世。八月丁丑日，任命刑部尚书李适之为左丞相。

突厥拔悉密、回纥、葛逻禄三部共攻骨咄叶护，杀之，推拔悉密酋长为颉跌伊施可汗，回纥、葛逻禄自为左、右叶护。突厥余众共立判阙特勒之子为乌苏米施可汗，以其子葛腊哆为西杀。

上遣使谕乌苏令内附［内附：归附朝廷。］
，乌苏不从。朔方节度使王忠嗣盛兵碛口以威之，乌苏惧，请降，而迁延不至。忠嗣知其诈，乃遣使说拔悉密、回纥、葛逻禄使攻之，乌苏遁去。忠嗣因出兵击之，取其右厢以归。

丁亥，突厥西叶护阿布思及西杀葛腊哆、默啜之孙勃德支、伊然小妻、毗伽登利之女帅部众千余帐，相次来降，突厥遂微。九月辛亥，上御花萼楼宴突厥降者，赏赐甚厚。

护密先附吐蕃，戊午，其王颉吉里匐遣使请降。

冬十月丁酉，上幸骊山温泉；己巳，还宫。

十二月，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奏破吐蕃大岭等军；戊戌，又奏破青海道莽布支营三万余众，斩获五千余级。庚子，河西节度使王倕奏破吐蕃渔海及游弈等军。

是岁，天下县一千五百二十八，乡一万六千八百二十九，户八百五十

二万五千七百六十三，口四千八百九十万九千八百。

回纥叶护骨力裴罗遣使入贡，赐爵奉义王。

突厥拔悉密、回纥、葛逻禄三部落联合攻打骨咄叶护，把他杀死，推举拔悉密酋长为颉跌伊施可汗，回纥、葛逻禄分别封为左、右叶护。其余的突厥人共同拥立判阙特勒的儿子为乌苏米施可汗，任命乌苏的儿子葛腊哆为西杀。

皇上派遣使者晓谕乌苏，命令他归顺朝廷，乌苏不听从。朔方节度使王忠嗣便在碛口盛陈重兵来威胁乌苏，乌苏畏惧，请求归顺，却又一直拖延不来。王忠嗣看出乌苏是诈降，于是派人游说拔悉密、回纥、葛逻禄联合攻打乌苏，乌苏逃走。王忠嗣于是出兵追击他，掳获了他的右厢而回。

丁亥日，突厥西叶护阿布思及西杀死葛腊哆、默啜的孙子勃德支、伊然可汗的小妻、毗伽登利可汗的女儿统率部落一千多帐，相继前来投降，突厥从此衰微。九月辛亥日，皇上亲临花萼楼设宴款待归降的突厥人，赏赐非常丰厚。

护密先归附吐蕃，戊午日，护密国王颉吉里匐派遣使者请求归顺唐朝。

冬季十月丁酉日，皇上亲临骊山温泉；己巳日，返回宫中。

十二月，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奏报说打败了吐蕃大岭等军；戊戌日，又奏报说打败了青海道莽布支军营三万多人，杀死俘获了五千多人。庚子日，河西节度使王倕奏报说打败了吐蕃渔海及游弈等军。

这一年，全国共有一千五百二十八个县，一万六千八百二十九个乡，八百五十

二万五千七百六十三户，四千八百九十万九千八百人。

回纥叶护骨力裴罗派遣使者入朝进贡，皇上赏赐他奉义王的爵位。

二年（癸未，公元743年）

春正月，安禄山入朝；上宠待甚厚，谒见无时。禄山奏言：“去年营州虫食苗，臣焚香祝天云：‘臣若操心不正，事君不忠，愿使虫食臣心；若不负神祇，愿使虫散。’即有群鸟从北来，食虫立尽。请宣付史官。”从之。

李林甫领吏部尚书，日在政府，选事悉委侍郎宋遥、苗晋卿。御史中丞张倚新得幸于上，遥、晋卿欲附之。时选人集者以万计，入等者六十四人。倚子奭为之首，群议沸腾。前蓟令苏孝韫以告安禄山，禄山入言于上，上悉召入等人面试之，奭手持试纸，终日不成一字，时人谓之“曳白［曳白：卷纸空白，一个字也没有。谓考试交白卷。］
”。癸亥，遥贬武当太守，晋卿贬安康太守，倚贬淮阳太守，同考判官礼部郎中裴朏等皆贬岭南官。晋卿，壶关人也。

三月壬子，追尊玄元皇帝父周上御大夫为先天太皇；又尊皋繇为德明皇帝，凉武昭王为兴圣皇帝。

二年（癸未，公元743年）

春季正月，安禄山入朝；皇上对他的恩宠非常优厚，随时可以谒见。安禄山上奏说：“去年营州蝗虫吃禾苗，我烧香祈祷上天说：‘我如果心术不正，事奉君王不忠诚，愿意让蝗虫来吃我的心；如果我不曾辜负神灵，希望蝗虫自动散去。’于是有一群鸟从北方飞来，很快就把蝗虫吃尽了。请皇上能把此事明令交付史官记录。”皇上听从了。

李林甫统领吏部尚书的职权，每天都在政事堂中，把科举选士的事全部委任给侍郎宋遥、苗晋卿。御史中丞张倚近来得到皇上的宠幸，宋遥、苗晋卿想要依附张倚。当时应考的选人共计一万多人，及第的只有六十四人。张倚的儿子张奭是第一名，所以朝廷内外议论纷纷。前任蓟县令苏孝韫把这事告知安禄山，安禄山入朝后又向皇上奏报了，于是皇上把及第的人全部召来面试，张奭手持试卷，一整天不曾写出一个字，被当时的人戏称为“曳白”。癸亥日，皇上把宋遥降职为武当太守，把苗晋卿降职为安康太守，把张倚降职为淮阳太守，同考判官礼部郎中裴朏等人都被贬为岭南官。苗晋卿为壶关县人。

三月壬子日，追尊玄元皇帝老子的父亲周朝上御大夫为先天太皇；又尊崇皋繇为德明皇帝，凉武昭王李暠为兴圣皇帝。

江、淮南租庸等使韦坚引浐水抵苑东望春楼下为潭，以聚江、淮运船，役夫匠通漕渠，发人丘垄，自江、淮至京城，民间萧然愁怨，二年而成。丙寅，上幸望春楼观新潭。坚以新船数百艘，扁榜郡名，各陈郡中珍货于船背；陕尉崔成甫著锦半臂［半臂：短袖或无袖上衣。］
，鈌胯［鈌胯：开衩。鈌，通“缺”。］
绿衫而裼［裼：脱去上衣，露出身体的一部分。］
之，红袹首［袹首：裹头的巾帻。］
，居前船唱《得宝歌》，使美妇百人盛饰而和之，连樯数里；坚跪进诸郡轻货，仍上百牙盘食。上置宴，竟日而罢，观者山积。夏四月，加坚左散骑常侍，其僚属吏卒褒赏有差；名其潭曰广运。时京兆尹韩朝宗亦引渭水置潭于西街，以贮材木。

丁亥，皇甫惟明引军出西平，击吐蕃，行千余里，攻洪济城，破之。

上以右赞善大夫杨慎矜知御史中丞事。时李林甫专权，公卿之进，有不出其门者，必以罪去之；慎矜由是固辞，不敢受。五月辛丑，以慎矜为谏议大夫。

冬十月戊寅，上幸骊山温泉；乙卯，还宫。

江、淮南租庸等使韦坚引导浐水到禁苑东面的望春楼下积聚为深潭，用来聚集停泊江、淮地区的运输船只，役使民夫工匠开凿运粮渠道，挖出很多百姓的坟墓，从江、淮地区一直到京城，民间萧条，百姓愁苦而怨恨，历时两年才完工。丙寅日，皇上亲临望春楼观看新潭。韦坚组织数百艘新船，每艘船上都题上各郡的郡名，并且陈列着本郡所产的珍贵货物；陕县尉崔成甫身穿锦缎坎肩，缺胯绿衫，袒露着一条胳膊，头上戴着红巾帻，在最前面的一艘船上高唱《得宝歌》，又让一百名美丽的妇人身穿华丽的服装随声应和，船只连绵数里；韦坚跪着献上诸郡进献的珍宝，同时献上百牙盘盛陈的美食。皇上设宴招待，一整天才结束，观看的人聚集如山。夏季四月，升任韦坚为左散骑常侍，他的同僚以及属下官吏都得到了不同的奖赏；把新开挖的潭命名为广运潭。当时，京兆尹韩朝宗也引导渭水到西街聚积成潭，用来存储木材。

丁亥日，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领兵从西平郡出发，攻打吐蕃，走了一千多里，攻打吐蕃的洪济城，攻克了。

皇上任命右赞善大夫杨慎矜主管御史中丞事务。当时李林甫专权，公卿的选拔任用如果不通过他的门路，必定会设法污蔑罪行而罢黜；杨慎矜因此坚决辞让。五月辛丑日，又任命杨慎矜为谏议大夫。

冬季十月戊寅日，皇上亲临骊山温泉；乙卯日，返回宫中。

三载（甲申，公元744年）

春正月丙申朔，改年曰载。

辛丑，上幸骊山温泉；二月庚午，还宫。

辛卯，太子更名亨。

海贼吴令光等抄掠台、明，命河南尹裴敦复将兵讨之。

三月己巳，以平卢节度使安禄山兼范阳节度使，以范阳节度使裴宽为户部尚书。礼部尚书席建侯为河北黜陟使，称禄山公直；李林甫、裴宽皆顺旨称其美。三人皆上所信任，由是禄山之宠益固不摇矣。

夏四月，裴敦复破吴令光，擒之。

五月河西节度使夫蒙灵詧讨突骑施莫贺达干，斩之，更请立黑姓伊里底蜜施骨咄禄毗伽；六月甲辰，册拜骨咄禄毗伽为十姓可汗。

三载（甲申，公元744年）

春季正月丙申朔日，改年号为载。

辛丑日，皇上亲临骊山温泉；二月庚午日，返回宫中。

辛卯日，太子更名为李亨。

海盗吴令光等人抢夺台州、明州等地百姓的财物，朝廷命令河南尹裴敦复带领军队去讨伐他。

三月己巳日，任命平卢节度使安禄山兼任范阳节度使，任命范阳节度使裴宽担任户部尚书。礼部尚书常建侯担任河北黜陟使，称赞安禄山正直无私；李林甫、裴宽也都顺从皇上的旨意称颂安禄山。这三人都是皇上信任的臣子，因此皇上对安禄山的宠信更加稳固而不可动摇了。

夏季四月，裴敦复打败了海盗吴令光，并把他生擒。

五月，河西节度使夫蒙灵詧讨伐突骑施酋长莫贺达干，并把他杀了，于是请求立黑姓部族的伊里底蜜施骨咄禄毗伽；六月甲辰日，朝廷册立骨咄禄毗伽为十姓可汗。

秋八月，拔悉蜜攻斩突厥乌苏可汗，传首京师。国人立其弟鹘陇匐白眉特勒，是为白眉可汗。于是突厥大乱，敕朔方节度使王忠嗣出兵乘之。至萨河内山，破其左厢阿波达干等十一部，右厢未下。会回纥、葛逻禄共攻拔悉蜜颉跌伊施可汗，杀之。回纥骨力裴罗自立为骨咄禄毗伽阙可汗，遣使言状；上册拜裴罗为怀仁可汗。于是怀仁南据突厥故地，立牙帐于乌德犍山，旧统药逻葛等九姓，其后又并拔悉蜜、葛逻禄，凡十一部，各置都督，每战则以二客部为先。

李林甫以杨慎矜屈附［屈附：屈服依附。］
于己，九月甲戌，复以慎矜为御史中丞，充诸道铸钱使。

冬十月癸巳，上幸骊山温泉；十一月丁卯，还宫。

术士苏嘉庆上言：“遁甲术有九宫贵神，典司水旱，请立坛于东郊，祀以四孟月［孟月：四季的第一个月，即农历正月、四月、七月、十月。］
。”从之。礼在昊天上帝下，太清宫、太庙上，所用牲玉，皆侔［侔：相等。］
天地。

十二月癸巳，置会昌县于温泉宫下。

秋季八月，拔悉蜜攻打并斩杀了突厥乌苏可汗，把他的首级传送到京师。突厥人又立乌苏的弟弟鹘陇匐白眉特勒，这就是白眉可汗。于是突厥国内大乱，皇上敕令朔方节度使王忠嗣乘这个机会出兵攻打突厥。王忠嗣率领军队到达萨河内山，打败了突厥左厢阿波达干等十一个部落，但没有攻下右厢。恰逢回纥、葛逻禄联合兵力攻打并斩杀了拔悉蜜颉跌伊施可汗。回纥的骨力裴罗自立为骨咄禄毗伽阙可汗，并且派遣使者向朝廷陈述情状；皇上册立裴罗为怀仁可汗。于是怀仁在南面占据了突厥的旧地，把主帅的军营建立在乌德犍山，原先统治有药逻葛等九姓，后来又吞并了拔悉蜜、葛逻禄，现在共有十一部，每一部落都设置都督，每次作战时，都用两个客部为前锋。

李林甫因为杨慎矜屈服依附于自己，九月甲戌日，重新任命慎矜为御史中丞，并且兼任诸道铸钱使。

冬季十月癸巳日，皇上亲临骊山温泉；十一月丁卯日，返回宫中。

术士苏嘉庆向黄生进言说：“在遁甲术中有九宫贵神，专门掌管人间的水灾旱灾，请求在东郊设立祭坛，在每年的孟春、孟夏、孟秋、孟冬祭祀。”皇上采纳了他的建议。祭祀的礼节在昊天上帝之下，太清宫和太庙之上，所用的牺牲以及玉器，与祭祀天地所用的相同。

十二月癸巳日，在骊山温泉宫下设置会昌县。

户部尚书裴宽素为上所重，李林甫恐其入相，忌之。刑部尚书裴敦复击海贼还，受请托，广序军功，宽微奏其事。林甫以告敦复，敦复言宽亦尝以亲故属敦复。林甫曰：“君速奏之，勿后于人。”敦复乃以五百金赂女官杨太真之姊，使言于上。甲午，宽坐贬睢阳太守。

初，武惠妃薨，上悼念不已，后宫数千，无当意者。或言寿王妃杨氏之美，绝世无双。上见而悦之，乃令妃自以其意乞为女官，号太真；更为寿王娶左卫郎将韦昭训女；潜内太真宫中。太真肌态丰艳，晓音律，性警颖，善承迎上意，不期岁，宠遇如惠妃，宫中号曰“娘子”，凡仪体皆如皇后。

癸卯，以宗女为和义公主，嫁宁远奉化王阿悉烂达干。

户部尚书裴宽一向受到皇上的器重，李林甫担心裴宽被任命为宰相，因此忌惮他。这时刑部尚书裴敦复打败海盗吴令光回朝，他接受他人的请托，为人多记述军功，裴宽暗中把此事向皇上奏报了。李林甫得知后告知给裴敦复，裴敦复就对李林甫说裴宽也曾经把他的亲朋好友托附给自己。李林甫就说：“你立刻上奏皇上，不要落在别人的后面。”裴敦复于是用黄金五百两贿赂女道土杨太真的姐姐，请她向皇上报告此事。甲午日，裴宽因为这件事被贬为睢阳太守。

起初，武惠妃死了，皇上非常怀念，虽然后宫有数千美女，却没有称心如意的。这时有人报告说寿王李瑁的妃子杨氏美貌无双。皇上见过之后非常喜爱，于是让杨妃自请为女道士，号称太真；又另外给寿王李瑁娶了左卫郎将韦昭训的女儿；然后悄悄地把太真接入宫中。太真体态丰满，容色艳丽，通晓音乐，天资敏捷聪慧，善于奉承迎合皇上的心意，进宫不满一年，所得的宠爱和待遇就与武惠妃相同，宫中都称她为“娘子”，所有礼仪都与皇后相同。

癸卯日，皇上封宗室女为和义公主，嫁给宁远奉化王阿悉烂达干。

癸丑，上祀九宫贵神，赦天下。

初令百姓十八为中，二十三成丁。

初，上自东都还，李林甫知上厌巡幸，乃与牛仙客谋增近道粟赋及和籴以实关中。数年，蓄积稍丰。上从容谓高力士曰：“朕不出长安近十年，天下无事，朕欲高居无为，悉以政事委林甫，何如？”对曰：“天子巡狩，古之制也。且天下大柄，不可假人；彼威势既成，谁敢复议之者！”上不悦。力士顿首自陈：“臣狂疾，发妄言，罪当死！”上乃为力士置酒，左右皆呼万岁。力士自是不敢深言天下事矣。

癸丑日，皇上祭祀九宫贵神，大赦天下。

首次规定百姓十八岁为中男，二十三岁为成丁。

起初，皇上从东都返回后，李林甫得知皇上已厌恶巡视，于是与牛仙客策划增加靠近西京各道的租赋，并且购买粮食以充实关中。数年之间，粮食积蓄逐渐丰足。皇上从容地对高力士说：“朕不出长安城已将近十年，天下没有值得忧虑的大事，朕想高居在上，不管庶政，把政事全部委托给李林甫办理，你看怎么样？”高力士回答说：“天子出外巡视是自古以来的制度。再说国家的大权，不可以随便借给他人；如果把大权托给他人，等他威势形成之后，还有谁敢议论他的是非！”皇上听了很高兴。高力士立刻磕头陈白说：“我有疯病，说胡话，罪当处死！”皇上于是为高力士摆设酒宴安慰，左右的人都高呼万岁。高力士从此再也不敢谈论天下大事。

四载（乙酉，公元745年）

春正月庚午，上谓宰相曰：“朕比以甲子日，于宫中为坛，为百姓祈福，朕自草黄素置案上，俄飞升天，闻空中语云：‘圣寿延长。’又朕于嵩山炼药成，亦置坛上，及夜，左右欲收之，又闻空中语云：‘药未须收，此自守护。’达曙乃收之。”太子、诸王、宰相，皆上表贺。

回纥怀仁可汗击突厥白眉可汗，杀之，传首京师。突厥毗伽可敦帅众来降。于是北边晏然，烽燧无警矣。

回纥斥地愈广，东际室韦，西抵金山，南跨大漠，尽有突厥故地。怀仁卒，子磨延啜立，号葛勒可汗。

二月己酉，以朔方节度使王忠嗣兼河东节度使。忠嗣少以勇敢自负，及镇方面，专以持重安边为务，常曰：“太平之将，但当抚循训练士卒而已，不可疲中国之力以邀功名。”有漆弓百五十斤，常贮之櫜中，以示不用。军中日夜思战，忠嗣多遣谋人伺其间隙，见可胜，然后兴师，故出必有功。既兼两道节制，自朔方至云中，边陲数千里，要害之地，悉列置城堡，斥地各数百里。边人以为自张仁亶之后，将帅皆不及。

四载（乙酉，公元745年）

春季正月庚午日，皇上对宰相说：“朕最近在甲子日于宫中设立祭坛，为天下百姓祈福，朕亲自在黄素绢上写好祝祷文放置在香案上，在顷刻之间飞入天空，听到空中说道：‘圣寿延长。’朕又在嵩山炼成了仙药，也放置在坛上，到了夜里，左右的人想要把仙药收起来，又听到空中说道：‘药不必要收，放在这里自有守护。’直到天亮了才把仙药收起来。”太子、诸王和宰相听皇上说后，都上表庆贺。

回纥怀仁可汗攻打并杀了突厥白眉可汗，把他的首级传送到京师。突厥毗伽可敦率领部众前来投降。北部边疆从此安定下来，没有战事发生。

回纥开拓占领的地方日益广大，东边直到室韦，西边直到金山，南边跨越大漠，全部占据了突厥的旧地。怀仁可汗死后，他的儿子磨延啜继位，号为葛勒可汗。

二月己酉日，皇上任命朔方节度使王忠嗣兼任河东节度使。王忠嗣年幼就以勇猛自负，镇守一方，一心一意地以稳定保卫边疆为首要任务，常常说：“太平时代的将领，应该安慰训练士卒，不能使国力疲敝而求得功名。”他有一张漆弓需一百五十斤的力量才能拉开，时常藏在口袋中，向军士表示不可轻率用兵。军中士卒日夜都想要出战，王忠嗣就派出间谍侦探敌人的动静，发现有可乘之机，能够战胜，然后才派兵攻打，所以每次出兵一定获得战功。自从兼任两镇节度使之后，从朔方到云中，延绵数千里的边疆，所有要害地方，都依次修建城堡，开拓疆土各达数百里。边疆的人都认为自从张仁亶以后，所有的将帅都不如他。

三月壬申，上以外孙独孤氏为静乐公主，嫁契丹王李怀节；甥杨氏为宜芳公主，嫁奚王李延宠。

乙巳，以刑部尚书裴敦复充岭南五府经略等使。五月壬申，敦复坐逗留不之官，贬淄川太守，以光禄少卿彭果代之。上嘉敦复平海贼之功，故李林甫陷之。

李适之与李林甫争权有隙。适之领兵部尚书，驸马张垍为侍郎，林甫亦恶之，使人发兵部铨曹奸利事，收吏六十余人付京兆与御史对鞫之，数日，竟不得其情。京兆尹萧炅使法曹吉温鞫之。温入院，置兵部吏于外，先于后厅取二重囚讯之，或杖或压，号呼之声，所不忍闻；皆曰：“苟存余生，乞纸尽答。”兵部吏素闻温之惨酷，引入，皆自诬服，无敢违温意者。顷刻而狱成，验囚无榜掠［榜掠：拷打。］
之迹。六月辛亥，敕诮责前后知铨侍郎及判南曹郎官而宥之。垍，均之兄；温，顼之弟子也。

三月壬申日，皇上封外孙女独孤氏为静乐公主，把她嫁给契丹王李怀节；封外甥女杨氏为宜芳公主，把她嫁给奚王李延宠。

乙巳日，皇上任命刑部尚书裴敦复为岭南五府经略等使。五月壬申日，裴敦复因为逗留京师不去上任，被贬为淄川太守，任命光禄少卿彭果替代他。皇上嘉奖裴敦复平复海盗吴令光的功勋，所以李林甫要陷害他。

李适之与李林甫因为争夺权利产生矛盾。李适之兼任兵部尚书，驸马张垍担任兵部侍郎，也为李林甫所怨恨，李林甫于是指使人说兵部主管铨选的官吏收受贿赂，抓捕了六十多人，交付京兆府与御史台共同审理，审了几天，都没有审出结果。京兆尹萧炅就派法曹吉温审问。吉温进入院中，把兵部的官吏留在外面，先审问从后厅押来的两个重刑犯人，有时用杖打，有时用重物压，用尽了酷刑，犯人的号呼声惨不忍闻；都说：“只要能保全性命，请拿纸来，我什么都招认。”兵部的官吏平时就听说吉温残酷无情，被带入院中后，都自己污蔑自己认了罪，无人敢违背吉温的意图。顷刻之间，这件案件就审理完毕，检验犯人，却没有被打过的痕迹。六月辛亥日，皇上下敕书谴责前后主持铨选的侍郎与南曹郎官，然后又宽宥了他们。张垍，是张均的哥哥；吉温，是吉顼的侄子。

温始为新丰丞，太子文学薛嶷荐温才，上召见，顾嶷曰：“是一不良人，朕不用也。”

萧炅为河南尹，尝坐事，西台遣温往按之，温治炅甚急。及温为万年丞，未几，炅为京兆尹。温素与高力士相结，力士自禁中归，温度炅必往谢官，乃先诣力士，与之谈谑，握手甚欢。炅后至，温阳为惊避。力士呼曰：“吉七不须避。”谓炅曰：“此亦吾故人也。”召还，与炅坐。炅接之甚恭，不敢以前事为怨。他日，温谒炅曰：“曩者温不敢隳国家法，自今请洗心事公。”炅遂与尽欢，引为法曹。

及林甫欲除不附己者，求治狱吏，炅荐温于林甫；林甫得之，大喜。温常曰：“若遇知己，南山白额虎不足缚也。”时又有杭州人罗希奭，为吏深刻，林甫引之，自御史台主簿再迁殿中侍御史。二人皆随林甫所欲深浅，锻炼成狱，无能自脱者，时人谓之“罗钳吉网”。

秋七月壬午，册韦昭训女为寿王妃。

吉温起初担任新丰县丞，太子文学薛嶷举荐吉温有才干，皇上召见他，回头对薛嶷说：“这不是一个好人，朕不会任用他。”

萧炅担任河南尹时，曾经因事犯罪，西京御史台派吉温去审问他，吉温审理萧炅时特别严厉。等到吉温担任万年县丞不久，萧炅便担任京兆尹。吉温历来与高力士关系亲密，高力士从宫中回来，吉温想到萧炅一定会到高力士家中表达感谢，于是先去拜访高力士，与高力士谈笑言欢。萧炅后到，吉温假装惊恐而躲藏。高力士喊道：“吉七，不必躲避。”然后又对萧炅说：“他也是我的老朋友。”并把吉温喊过来，与萧炅坐在一起。萧炅的态度非常谦恭，不敢因为过去的事情怨恨吉温。有一天，吉温去拜见萧炅，对萧炅说：“我过去那么做是因为不敢败坏国家的法律，从今以后一定会忠诚地为您效力。”萧炅于是与吉温和好，并引荐他担任法曹。

等到李林甫想要除掉不服从自己的人，寻找审理狱讼的官吏，萧炅就把吉温推荐给李林甫；李林甫得到吉温，非常高兴。吉温经常说：“如果遇到知己让我来审理狱讼，就是把南山中的白额虎捆缚起来，也是容易的事情。”当时还有杭州人罗希奭，也是有名的酷吏，受到李林甫的引荐，从御史台主簿连续两次升迁为殿中侍御史。这两个人完全根据李林甫的想法制造狱讼，没有一人能够免除，当时的人称他们为“罗钳吉网”。

秋季七月壬午日，皇上册封韦昭训的女儿为寿王李瑁的妃子。

八月壬寅，册杨太真为贵妃；赠其父玄琰兵部尚书，以其叔父玄珪为光禄卿，从兄铦为殿中少监，锜为驸马都尉。癸卯，册武惠妃女为太华公主，命锜尚之。及贵妃三姊，皆赐第京师，宠贵赫然。

杨钊，贵妃之从祖兄也，不学无行，为宗党所鄙。从军于蜀，得新都尉，考满，家贫不能自归，新政富民鲜于仲通常资给之。杨玄琰卒于蜀，钊往来其家，遂与其中女通。

鲜于仲通名向，以字行，颇读书，有材智，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引为采访支使，委以心腹。尝从容谓仲通曰：“今吾独为上所厚，苟无内援，必为李林甫所危。闻杨妃新得幸，人未敢附之。子能为我至长安与其家相结，吾无患矣。”仲通曰：“仲通蜀人，未尝游上国，恐败公事。今为公更求得一人。”因言钊本末。兼琼引见钊，仪观丰伟，言辞敏给，兼琼大喜，即辟为推官，往来浸亲密。乃使之献春绨［绨：光滑厚实的丝织品。］
于京师，将别，谓曰：“有少物在郫，以具一日之粮，子过，可取之。”钊至郫，兼琼使亲信大赍蜀货精美者遗之，可直万缗。钊大喜过望，昼夜兼行，至长安，历抵诸妹，以蜀货遗之，曰：“此章仇公所赠也。”时中女新寡，钊遂馆于其室，中分蜀货以与之。于是诸杨日夜誉兼琼；且言钊善樗蒲，引之见上，得随供奉官出入禁中，改金吾兵曹参军。

八月壬寅日，皇上册封杨太真为贵妃；追赠她的父亲杨玄琰为兵部尚书，任命她的叔父杨玄珪为光禄卿，堂兄杨铦为殿中少监，杨锜为驸马都尉。癸卯日，册封武惠妃的女儿为太华公主，把她嫁给杨锜。杨贵妃的三个姐姐，都赐予京师宅第，尊贵宠爱无比。

杨钊，是杨贵妃同曾祖的兄弟，不学无术，品行不端，被族人轻视。他曾经在蜀中从军，被任命为新都县尉，任期满后，因为家中贫困而不能返回，新政县富人鲜于仲通曾经资助过他。杨玄琰死在蜀地后，杨钊常常到他家中，于是与他的二女儿私通。

鲜于仲通名向，平时用字来称呼，喜欢读书，颇有才华，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推荐他为采访支使，并把他视为心腹。章仇兼琼曾经对鲜于仲通说：“现在我只是受到皇上的重用，倘若在朝廷中没有内援，一定会被李林甫陷害。听说杨贵妃最近得到皇上的宠爱，但是没有人敢攀附。你倘若能替我到长安与杨家结交，我就没有忧虑了。”鲜于仲通说：“我是蜀人，不曾游历过京都，恐怕会败坏您的大事。我现在替您另外推荐一个人。”于是把杨钊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章仇兼琼接见杨钊，看他仪表丰盈伟岸，善于言辞，心中非常高兴，即刻任命为推官，同他往来逐渐频繁，关系亲密。于是就派杨钊到京师进献春天所产的丝绸，在分别的时候，章仇兼琼对杨钊说：“我还预备了微薄的东西在郫县，只作为您路上的费用，您经过郫县的时候顺便取走。”杨钊到了郫县，章仇兼琼派亲信送给他大量蜀地所产的精美货物，大约值一万缗钱。杨钊没有意料到会这样，非常高兴，于是日夜兼行，到了长安，遍访杨家的几个妹妹，把蜀货送给她们，并说：“这是章仇公赠送给你们的。”当时杨玄琰的二女儿刚死了丈夫，杨钊就住在她家中，并把所带的蜀货的一半赠送给她。因此杨家的人到处称赞章仇兼琼；又说杨钊擅长樗蒲，就把杨钊引见给皇上，杨钊于是得以跟随供奉官出入宫禁，被改任为金吾兵曹参军。

九月癸未，以陕郡太守、江淮租庸转运使韦坚为刑部尚书，罢其诸使，以御史中丞杨慎矜代之。坚妻姜氏，皎之女，林甫之舅子也，故林甫昵之。及坚以通漕有宠于上，遂有入相之志，又与李适之善，林甫由是恶之，故迁以美宫，实夺之权也。

安禄山欲以边功市宠，数侵掠奚、契丹；奚、契丹各杀公主以叛，禄山讨破之。

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与吐蕃战于石堡城，为虏所败，副将褚誗战死。

冬十月甲午，安禄山奏：“臣讨契丹至北平郡，梦先朝名将李靖、李勣从臣求食。”遂命立庙。又奏荐奠之日，庙梁产芝。

丁酉，上幸骊山温泉。

九月癸未日，朝廷任命陕郡太守、江淮租庸转运使韦坚担任刑部尚书，并免除他所有的使职，让御史中丞杨慎矜代替他。韦坚的妻子姜氏，是姜皎的女儿，而姜皎是李林甫的舅父，所以李林甫与韦坚亲善。后来韦坚因为开通运粮的渠道，受到皇上的宠爱，因而有入朝当宰相的野心，又与李适之密切往来，遭到李林甫的厌恶，所以名义上给他升职加官，而实际上却是夺了他的实权。

安禄山想要用战功来求得皇上的宠爱，因此屡次侵掠奚、契丹；奚和契丹于是杀了所娶的唐朝公主而叛变，安禄山又出兵讨伐他们，并把他们打败。

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与吐蕃在石堡城交战，被吐蕃打败，副将褚誗战亡。

冬季十月甲午日，安禄山上奏说：“我讨伐契丹到达北平郡，梦见先朝名将李靖和李勣向我乞讨食物。”皇上于是下令为他们建庙。安禄山又上奏说在祭奠的当天，庙梁上长出了灵芝草。

丁酉日，皇上亲临骊山温泉。

上以户部郎中王鉷为户口色役使，敕赐百姓复除［复除：免除赋役。］
。鉷奏征其辇运之费，广张钱数，又使市本郡轻货［轻货：微小而贵重的财货。］
，百姓所输乃甚于不复除。旧制，戍边者免其租庸，六岁而更。时边将耻败，士卒死者皆不申牒，贯籍不除。王鉷志在聚敛，以有籍无人者皆为避课，按籍戍边六岁之外，悉征其租庸，有并征三十年者，民无所诉。上在位久，用度日侈，后宫赏赐无节，不欲数于左、右藏取之。鉷探知上指，岁贡额外钱百亿万，贮于内库，以供宫中宴赐，曰：“此皆不出于租庸调，无预经费。”上以鉷为能富国，益厚遇之。鉷务为割剥以求媚，中外嗟怨。丙子，以鉷为御史中丞、京畿采访使。

杨钊侍宴禁中，专掌樗蒲文簿，钩校精密。上赏其强明，曰：“好度支郎。”诸杨数征此言于上，又以属王鉷，鉷因奏充判官。

十二月戊戌，上还宫。

皇上任命户部郎中王鉷担任户口色役使，并敕命准许百姓免除租庸调。王鉷奏请征收运输的费用，来广开钱货的数量，又让百姓购买本地所产的贵重物品，这样百姓所交纳的比不免除租庸调时还要多。依据以前所规定的制度，戍边的士卒可以免除租庸，六年轮替一次。当时戍边的将领都认为战败可耻，对战亡的士兵，一律不向官府申报，所以这些士兵在家乡的户籍姓名并没有注销。王鉷一心想要聚敛财物，把有户籍而人已经不在的全部当作逃避赋税，所以按照户籍记载戍守边疆六年以上的全部征收租庸，有的人甚至被一次征收三十年租庸，百姓无处申诉痛苦。皇上在位的时日长久，用度日渐奢侈，后宫的赏赐没有节制，又不想经常到左藏库、右藏库取用赏赐人的财物。王鉷探知到皇上的心意，所以每年都贡献额外钱一百亿万缗，贮藏在宫中的仓库，来供皇上在宫中宴乐和赏赐，并说：“这些钱都不是租庸调征缴来的，不影响国家的经费。”皇上认为王鉷擅长理财，能使国家富足，待他更加优厚。王鉷千方百计苛剥民众来取悦皇上，以致朝野内外怨声载道。丙子日，又任命王鉷为御史中丞、京畿采访使。

杨钊在宫中侍奉皇上宴会，专门掌管樗蒲的记录册，查对校核非常精细。皇上十分欣赏他的精明能干，就说：“是个很好的度支郎。”杨家的人又多次在皇上面前求证这句话，并向王鉷请托，王鉷便奏请皇上任命杨钊为判官。

十二月戊戌日，皇上从骊山温泉返回宫中。

五载（丙戌，公元746年）

春正月乙丑，以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兼河西节度使。

李适之性疏率，李林甫尝谓适之曰：“华山有金矿，采之可以富国，主上未之知也。”他日，适之因奏事言之。上以问林甫，对曰：“臣久知之，但华山陛下本命，王气所在，凿之非宜，故不敢言。”上以林甫为爱己，薄适之虑事不熟，谓曰：“自今奏事，宜先与林甫议之，无得轻脱。”适之由是束手矣。适之既失恩，韦坚失权，益相亲密，林甫愈恶之。

初，太子之立，非林甫意。林甫恐异日为己祸，常有动摇东宫之志；而坚，又太子之妃兄也。皇甫惟明尝为忠王友，时破吐蕃，入献捷，见林甫专权，意颇不平。时因见上，乘间微劝上去林甫。林甫知之，使杨慎矜密伺其所为。会正月望夜，太子出游，与坚相见，坚又与惟明会于景龙观道士之室。慎矜发其事，以为坚戚里，不应与边将狎昵。林甫因奏坚与惟明结谋，欲共立太子。坚、惟明下狱，林甫使慎矜与御史中丞王鉷、京兆府法曹吉温共鞫之。上亦疑坚与惟明有谋而不显其罪，癸酉，下制，责坚以干进［干进：谋求出仕晋职。］
不已，贬缙云太守；惟明以离间君臣，贬播川太守；仍别下制戒百官。

五载（丙戌，公元746年）

春季正月乙丑日，皇上任命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兼任河西节度使。

李适之性情粗疏坦率，李林甫曾经对他说：“华山有金矿，如果能够开采，可以使国家富足，皇上并不知晓。”后来有一天，李适之借奏事的机会向皇上报告了这件事。皇上就向李林甫询问，李林甫回答说：“我早已知道此事，但是华山是陛下的本命，是王气所在的地方，不应该开凿，所以我不敢上报。”皇上因此认为李林甫对自己竭尽诚心，而轻视李适之考虑事情不够仔细，因此对李适之说：“从今以后向我报告的事情应该先与李林甫商量，不要轻易建议。”李适之从此境遇困窘。李适之既已失去皇上的宠幸，韦坚也丧失了权势，二人来往就更加亲密了，李林甫因此更加厌恶他们。

起初，李亨被立为太子，不是李林甫的本意。他恐怕日后太子即位会对自己不利，所以时常想要动摇太子的地位；而韦坚又是太子妃的哥哥。皇甫惟明在太子为忠王时曾经担任太子友，这时因为打败了吐蕃，入朝报捷献俘，看到李林甫专权，心中愤恨不平。他见到皇上时，就趁机委婉地劝说皇上罢免李林甫。李林甫知道这件事后，就让杨慎矜秘密伺察皇甫惟明的行动。恰逢正月十五日夜，太子出游，与韦坚见面，韦坚又与皇甫惟明在景龙观道士房中会面，杨慎矜就揭发了此事，认为韦坚是皇戚，不应该和边将来往密切。李林甫乘机奏报韦坚与皇甫惟明勾结在一起图谋不轨。韦坚与皇甫惟明因此被逮捕下狱，李林甫就让杨慎矜与御史中丞王鉷、京兆府法曹吉温一同审讯。皇上也怀疑韦坚与皇甫惟明图谋大事，但是没有确凿的证据，癸酉日，下制书责备韦坚因谋求官职地位没有停息，贬为缙云太守；皇甫惟明因为挑拨君臣之间的关系，被贬为播川太守；又另外下制书告诫百官。

以王忠嗣为河西、陇右节度使，兼知朔方、河东节度事。忠嗣始在朔方、河东，每互市，高估马价，诸胡闻之，争卖马于唐，忠嗣皆买之。由是胡马少，唐兵益壮。及徙陇右、河西，复请分朔方、河东马九千匹以实之，其军亦壮。忠嗣杖四节，控制万里，天下劲兵重镇，皆在掌握，与吐蕃战于青海、积石，皆大捷。又讨吐谷浑于墨离军，虏其全部而归。

夏四月癸未，立奚酋娑固为昭信王，契丹酋楷洛为恭仁王。

己亥，制：“自今四孟月，皆择吉日祀天地、九宫。”

韦坚等既贬，左相李适之惧，自求散地。庚寅，以适之为太子少保，罢政事。其子卫尉少卿霅尝盛馔召客，客畏李林甫，竟日无一人敢往者。

以门下侍郎、崇玄馆大学士陈希烈同平章事。希烈，宋州人，以讲《老》《庄》得进，专用神仙符瑞取媚于上。李林甫以希烈为上所爱，且柔佞易制，故引以为相；凡政事一决于林甫，希烈但给唯诺。故事，宰相午后六刻乃出。林甫奏，今太平无事，巳时即还第，军国机务皆决于私家；主书抱成案诣希烈书名而已。

朝廷任命王忠嗣为河西、陇右节度使，兼任朔方、河东节度使。王忠嗣起初在朔方、河东镇守时，每到与胡人互市时，就把马价估得很高，胡人听说后，都争着把马卖给唐朝，王忠嗣就把马全部买下。所以胡人的马减少了，而唐朝的兵马却越来越强壮。王忠嗣到陇右、河西镇守后，又奏请从朔方、河东调拨九千匹马以充实河西、陇右，因此他的兵力也强大起来。王忠嗣一身兼任四镇节度使，控制着万里疆域，全国的强兵、重要的城镇，都掌握在他手中，与吐蕃在青海、积石交战，都取得大捷。又在墨离军出兵讨伐吐谷浑，俘虏了它的全部人马回来。

夏季四月癸未日，朝廷立奚族酋长娑固为昭信王，立契丹族酋长楷洛为恭仁王。

己亥日，皇上下制说：“从今天开始，每年四月，都要择吉日祭祀天地神祇和九宫贵神。”

韦坚等人遭贬后，左丞相李适之恐惧，请求改任散官。庚寅日，任命李适之为太子少保，免除参知政事。他的儿子卫尉少卿李霅曾经摆设盛宴请客，但是客人们因为惧怕李林甫的权势，全天竟然没有一人赴宴。

皇上任命门下侍郎、崇玄馆大学士陈希烈同平章事。陈希烈，是宋州人，因为擅长讲解《老子》《庄子》而得到进用，又专门用神仙符瑞等说法讨皇上喜欢。李林甫认为陈希烈受到皇上的宠爱，而且为人柔顺奸佞，容易控制，所以推荐他担任左丞相；从此一切政事都由李林甫裁决，陈希烈只是唯唯诺诺地应承而已。根据过去的习惯，宰相在午后六刻才退朝回家。李林甫上奏说如今天下太平无事，宰相巳时就可以回家，军中事务和国家大事全在李林甫的家里决定；于是主管文书的官吏只是把定好的方案拿去让陈希烈签名而已。

五月壬子朔，日有食之。

乙亥，以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为户部尚书；诸杨引之也。

秋七月丙辰，敕：“流贬人多在道逗留。自今左降官日驰十驿以上。”是后流贬者多不全矣。

杨贵妃方有宠，每乘马则高力士执辔授鞭，织绣之工专供贵妃院者七百人，中外争献器服珍玩。岭南经略使张九章，广陵长史王翼，以所献精美，九章加三品，翼入为户部侍郎。天下从风而靡。民间歌之曰：“生男勿喜女勿悲，君今看女作门楣。”妃欲得生荔支，岁命岭南驰驿致之。比至长安，色味不变。至是，妃以妒悍不逊，上怒，命送归兄铦之第。是日，上不怿，比日中，犹未食。左右动不称旨，横被棰挞。高力士欲尝上意，请悉载院中储偫送贵妃，凡百余车；上自分御膳以赐之。及夜，力士伏奏请迎贵妃归院，遂开禁门而入。自是恩遇愈隆，后宫莫得进矣。

五月壬子朔日，出现日食。

乙亥日，皇上任命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为户部尚书；是杨家诸人引荐的。

秋季七月丙辰日，皇上下敕书说：“被流放或贬官的人大多都在路上滞留。从今以后，被贬逐的人每天要走十个驿站以上的路程。”此后被贬逐的人大多不能保全性命。

杨贵妃正受到皇上的宠爱，每次骑马时，高力士就为她执鞭牵马，专门替杨贵妃织绣衣服的工匠就有七百人之多，朝野内外全都争相奉献器物服饰和珍宝玩物。岭南经略使张九章与广陵长史王翼由于所进献的物品精美而被晋升，张九章的官阶加到三品，王翼入朝担任户部侍郎。天下的官吏都望风响应。民间有歌谣唱道：“生男勿喜，生女勿悲，君今看女作门楣。”杨贵妃喜欢吃新鲜的荔枝，皇上就命令岭南每年在荔枝成熟时用驿马飞驰送来。到了长安，颜色和味道仍然不变。这时，杨贵妃因为嫉妒、泼辣、不恭顺，激怒了皇上，所以被下令送回她哥哥杨铦家中。这一天，皇上很不高兴，到了中午，还没有吃饭。左右之人的行为稍微不如他的意，就遭到鞭打。高力士想要试探皇上心意，请求把贵妃院中储备待用的器物给贵妃送去，一共装了一百多车；皇上又把自己食物分赐给贵妃。到了夜晚，高力士又跪在地上请求接回贵妃，于是打开禁门迎贵妃入宫。从此以后杨贵妃的恩宠礼遇更加隆盛，后宫再无他人能获得宠幸。

将作少匠韦兰、兵部员外郎韦芝为其兄坚讼冤，且引太子为言；上益怒。太子惧，表请与妃离婚，乞不以亲废法。丙子，再贬坚江夏别驾，兰、芝皆贬岭南。然上素知太子孝谨，故谴怒不及。李林甫因言坚与李适之等为朋党，后数日，坚长流临封，适之贬宜春太守，太常少卿韦斌贬巴陵太守，嗣薛王琄贬夷陵别驾，睢阳太守裴宽贬安陆别驾，河南尹李齐物贬竟陵太守，凡坚亲党坐流贬者数十人。斌，安石之子。琄，业之子，坚之甥也。琄母亦令随琄之官。

冬十月戊戌，上幸骊山温泉；十一月乙巳，还宫。

赞善大夫杜有邻，女为太子良娣，良娣之姊为左骁卫兵曹柳勣妻。勣性狂疏，好功名，喜交结豪俊。淄川太守裴敦复荐于北海太守李邕，邕与之定交［定交：结为朋友。］
。勣至京师，与著作郎王曾等为友，皆当时名士也。

将作少匠韦兰和兵部员外郎韦芝替他们的哥哥韦坚申冤，并让太子作证；皇上更加愤怒。太子惧怕，上表请求与韦妃离婚，恳请不要因为亲戚而废弃法律。丙子日，再次把韦坚贬为江夏别驾，韦兰和韦芝也被贬到岭南。但是皇上知道太子孝顺谨慎，所以没有责怪他。李林甫乘机说韦坚与李适之是同党，过了几天，韦坚被放逐到临封，李适之被贬为宜春太守，太常少卿韦斌被贬为巴陵太守，嗣薛王李琄被贬为夷陵别驾，睢阳太守裴宽被贬为安陆别驾，河南尹李齐物被贬为竟陵太守，韦坚的亲戚朋友因为此事被放逐、贬官的多达数十人。韦斌，是韦安石的儿子。李琄，是李业的儿子、韦坚的外甥。李琄的母亲也被命令跟随李琄前往夷陵任所。

冬季十月戊戌日，皇上亲临骊山温泉；十一月乙巳日，返回宫中。

赞善大夫杜有邻的女儿是太子的良娣，良娣的姐姐是左骁卫兵曹柳勣的妻子。柳勣性情狂傲粗疏，爱好功名，喜欢结交豪俊之士。淄川太守裴敦复便向北海太守李邕举荐柳勣，李邕与曹柳勣结为朋友。柳勣返回京师，与著作郎王曾等成为朋友，他们都是当时的名士。

勣与妻族不协，欲陷之，为飞语［飞语：流言。］
，告有邻妄称图谶，交构东宫，指斥乘舆。林甫令京兆士曹吉温与御史鞫之，乃勣首谋也。温令勣连引曾等入台。十二月甲戌，有邻、勣及曾等皆杖死，积尸大理，妻子流远方；中外震栗。嗣虢王巨贬义阳司马。巨，邕之子也。别遣监察御史罗希奭往按李邕，太子亦出良娣为庶人。

乙亥，邺郡太守王琚坐赃贬江华司马。琚性豪侈［豪侈：强横放纵。］
，与李邕皆自谓耆旧［耆旧：年高望重。］
，久在外，意怏怏，李林甫恶其负材使气，故因事除之。

柳勣与他妻子的家人关系不和，打算陷害他们，于是制造流言，说杜有邻妄称有谶书，并与太子交接，指责皇上的是非。李林甫命令京兆士曹吉温和御史共同审讯，得知柳勣是首谋。吉温又命令柳勣牵连王曾等人并下到御史台狱中。十二月甲戌日，杜有邻、柳勣与王曾等人都被杖打致死，尸体放在大理寺，妻子、儿女被放逐到远方；于是朝野震惊。嗣虢王李巨被贬为义阳司马。李巨，是李邕的儿子。另外派遣监察御史罗希奭去审理李邕，太子也把杜良娣废为庶人。

乙亥日，邺郡太守王琚因为贪污罪被贬为江华司马。王琚为人强横放纵，与北海太守李邕都认为自己年高望重，却长久在外做官，心中郁闷不乐，李林甫厌恶他自负才华，意气用事，所以趁机除掉他。

六载（丁亥，公元747年）

春正月辛巳，李邕、裴敦复皆杖死。邕才艺出众，卢藏用常语之曰：“君如干将、莫邪，难与争锋，然终虞缺折耳。”邕不能用。

林甫又奏分遣御史即贬所赐皇甫惟明、韦坚兄弟等死。罗杀奭自青州如岭南，所过杀迁谪者，郡县惶骇。排马牒［排马牒：安排驿马的文书。］
至宜春，李适之忧惧，仰药自杀。至江华，王琚仰药不死，闻希奭已至，即自缢。希奭又迂路过安陆，欲怖杀裴宽，宽向希奭叩头祈生，希奭不宿而过，乃得免。李适之子霅迎父丧至东京，李林甫令人诬告霅，杖死于河南府。给事中房琯坐与适之善，贬宜春太守。琯，融之子也。

林甫恨韦坚不已，遣使于循河及江、淮州县求坚罪，所系纲典船夫，溢于牢狱，征剥［征剥：征收剥削。］
逋负［逋负：拖欠赋税、债务。］
，延及邻伍，皆裸露死于公府，至林甫薨乃止。

六载（丁亥，公元747年）

春季正月辛巳日，李邕与裴敦复都被杖打致死。李邕才艺过人，卢藏用曾经对他说：“您好比是春秋时代吴王所铸的宝剑干将、莫邪，别人很难同您争锋，然而终将会缺损或折断。”但李邕却对他的话不加理会。

李林甫再次奏请分别派遣御史到贬官处把皇甫惟明、韦坚兄弟等人赐死。于是罗希奭从青州到岭南，所到之地，把被贬逐的官员全部杀死，导致地方郡县的官员十分惊骇恐惶。安排驿马的文书到达宜春，李适之忧愁恐惧，服毒自尽。送到江华，王琚服毒未死，听说罗希奭已经到达，就又自缢而死。罗希奭又绕道经过安陆，想让裴宽畏惧致死，裴宽向罗希奭叩头乞求饶命，罗希奭没有留宿就走了，裴宽因此免于一死。李适之的儿子李霅迎接父亲的灵柩到达东京，李林甫又令人诬告李霅，把他杖责致死于河南府。给事中房琯因为与李适之关系密切，被贬职为宜春太守。房琯，是房融的儿子。

李林甫对韦坚还是痛恨不已，于是就派人沿着黄河、长江以及淮河两岸的州县搜求韦坚的罪状，所逮捕的管理漕运的官吏和船夫不计其数，充满了监狱，又征缴税赋，剥削百姓，严厉地追究拖欠赋税的人，并且牵连到街坊邻里，这些人都赤身露体地死在公府中，这一政策直到李林甫死后才停止。

丁亥，上享太庙；戊子，合祭天地于南郊，赦天下。制免百姓今载田租。又令削绞、斩条。上慕好生之名，故令应绞、斩者皆重杖流岭南，其实有司率杖杀之。又令天下为嫁母服三载。

上欲广求天下之士，命通一艺以上皆诣京师。李林甫恐草野之士对策斥言其奸恶，建言：“举人多卑贱愚聩，恐有俚言污浊圣听。”乃令郡县长官精加试练［试练：检试。］
，灼然超绝者，具名送省，委尚书覆试，御史中丞监之，取名实相副者闻奏。既而至者皆试以诗、赋、论，遂无一人及第者。林甫乃上表贺野无遗贤。

戊寅，以范阳、平卢节度使安禄山兼御史大夫。

禄山体充肥，腹垂过膝，尝自称腹重三百斤。外若痴直，内实狡黠，常令其将刘骆谷留京师诇朝廷指趣［指趣：意向，意图。］
，动静皆报之。或应有笺表者，骆谷即为代作通之。岁献俘虏、杂畜、奇禽、异兽、珍玩之物，不绝于路，郡县疲于递运。

丁亥日，皇上祭祀太庙；戊子日，又在南郊合祭天地，大赦天下。下制书免除百姓今年的田租。又下令废除绞刑、斩刑。皇上因为贪慕珍惜生命的声名，所以下令对原来处以绞刑、斩刑的犯人都处以杖刑后放逐到岭南，而其实那些专管此事的官吏并不依令行事，而是把他们全部打死。皇上又下令天下人替改嫁的母亲服丧三年。

皇上想要广泛地寻求天下的贤能之士，于是下令凡是精通一项技艺的人都到京师来考试。李林甫担心朝外的贤士在对策中指责他的不法和罪恶，于是建议说：“被推荐的人大多卑贱愚昧，恐怕有粗俗的语言玷污圣上的听闻。”于是就下令郡县长官仔细检试，才能尤为出众的，才把姓名呈送尚书省，再委任尚书复试，并命令御史中丞监试，选择那些名实相符的上奏皇上。等到对来应试的人进行诗、赋、论考试，最后竟然没有一个及第的。李林甫于是上表祝贺民间已没有遗漏的贤人。

戊寅日，皇上任命范阳、平卢节度使安禄山兼御史大夫。

安禄山身体肥胖，肚子下垂超过膝盖，曾自称肚子有三百斤重。他外表看似忠诚正直，其实内心非常狡诈，时常命令部将刘骆谷留在京师窥伺朝廷的意向，一举一动都向他报告。如果有事要向皇上奏表，刘骆谷就替他写好送到朝中。安禄山每年都向朝廷进献俘虏、各类牲畜、珍禽异兽和珍宝玩物，一路上络绎不绝，导致沿途郡县都因为转运这些东西而疲劳不堪。

禄山在上前，应对敏给［敏给：敏捷。］
，杂以诙谐。上尝戏指其腹曰：“此胡腹中何所有，其大乃尔！”对曰：“更无余物，正有赤心耳！”上悦。又尝命见太子，禄山不拜。左右趣之拜，禄山拱立曰：“臣胡人，不习朝仪，不知太子者何官？”上曰：“此储君也，朕千秋万岁后，代朕君汝者也。”禄山曰：“臣愚，向者惟知有陛下一人，不知乃更有储君。”不得已，然后拜。上以为信然，益爱之。上尝宴勤政楼，百官列坐楼下，独为禄山于御座东间设金鸡障［金鸡障：画金鸡为饰的坐障。］
，置榻使坐其前，仍命卷帘以示荣宠。命杨铦、杨锜、贵妃三姊皆与禄山叙兄弟。禄山得出入禁中，因请为贵妃儿。上与贵妃共坐，禄山先拜贵妃。上问何故，对曰：“胡人先母而后父。”上悦。

李林甫以王忠嗣功名日盛，恐其入相，忌之。安禄山潜蓄异志，托以御寇，筑雄武城，大贮兵器，请忠嗣助役，因欲留其兵。忠嗣先期而往，不见禄山而还，数上言禄山必反；林甫益恶之。夏四月，忠嗣固辞兼河东、朔方节度；许之。

安禄山在皇上面前的时候反应敏捷，而且还夹杂着一些诙谐幽默的言语。皇上曾经指着他的肚子开玩笑地说：“你这个胡人肚子里有些什么东西，竟然如此之大！”安禄山回答说：“除了对陛下的一片忠心，就再没有其他东西了！”皇上听了非常高兴。皇上又曾经命安禄山拜见太子，安禄山却不礼拜。左右的人督促他礼拜，他却拱手站着说：“我是胡人，不懂得朝廷的礼仪，不知道太子是什么官职？”皇上说：“太子就是储君，我死了之后代替我做你们的君主。”安禄山说：“我愚昧浅陋，过去只知道有陛下一人，不知道还有太子。”不得已，然后才拜见。皇上听信了他的这些话，因此更加宠爱他。皇上曾经在勤政楼设宴，大小官员都列坐在楼下，却单独替安禄山在自己的座位的东边设置了金鸡的障，放置坐榻，让安禄山坐在前面，并且让他卷起帘子来表示荣耀和宠信。又命令杨铦、杨锜、贵妃等都与安禄山叙兄弟之礼。安禄山可以在宫中出入，于是乘机请求做杨贵妃的儿子。皇上与贵妃一起坐，安禄山却先叩拜贵妃。皇上问他原因，安禄山回答说：“我们胡人的礼节是先叩拜母亲然后再叩拜父亲。”皇上听了非常高兴。

李林甫因为王忠嗣的功绩、名声日益盛大，担心他进入朝廷当宰相，所以非常忌恨他。安禄山暗中怀有阴谋反叛的意图，假托要抵御外族入侵，修筑雄武城，贮藏了大量武器，又请王忠嗣派部下帮助修建，因此准备趁机留下他的兵马。王忠嗣在约定的时期之前到达，没有见到安禄山就回去了，然后屡次上书说安禄山必定反叛；李林甫更加嫉恨王忠嗣。夏季四月，王忠嗣坚决辞去所兼任的河东、朔方节度使职；皇上准许了。

冬十月己酉，上幸骊山温泉，改温泉宫曰华清宫。

河西、陇右节度使王忠嗣以部将哥舒翰为大斗军副使，李光弼为河西兵马使，充赤水军使。翰父祖本突骑施别部酋长，光弼，契丹王楷洛之子也，皆以勇略为忠嗣所重。忠嗣使翰击吐蕃，有同列为之副，倨慢不为用，翰挝杀之，军中股栗［股栗：大腿发抖，形容非常恐惧。］
；累功至陇右节度副使。每岁积石军麦熟，吐蕃辄来获之，无能御者，边人谓之“吐蕃麦庄”。翰先伏兵于其侧，虏至，断其后，夹击之，无一人得返者，自是不敢复来。

上欲使王忠嗣攻吐蕃石堡城，忠嗣上言：“石堡险固，吐蕃举国守之。今顿兵其下，非杀数万人不能克。臣恐所得不如所亡，不如且厉兵秣马，俟其有衅，然后取之。”上意不快。将军董延光自请将兵取石堡城，上命忠嗣分兵助之。忠嗣不得已奉诏，而不尽副延光所欲，延光怨之。

冬季十月己酉日，皇上亲临骊山温泉，并把温泉宫改名为华清宫。

河西、陇右节度使王忠嗣任命部将哥舒翰为大斗军副使，李光弼为河西兵马使，并且代领赤水军使。哥舒翰的父亲、祖父本来都是突骑施别部的酋长，李光弼，本是契丹王李楷洛的儿子，二人都因为有谋略和勇气而受到王忠嗣的器重。王忠嗣曾经派哥舒翰率领军队攻打吐蕃，有一位同官阶的副将，态度骄横，不听从指挥，哥舒翰就用马鞭子把这位副将抽打致死，因此军中的将士都非常畏惧他，不敢不听从命令；哥舒翰因此累积功劳、官位升到陇右节度副使。每年积石军的麦子成熟后，吐蕃人总是来抢收，没有人能够抵御，边疆的人把积石军称为“吐蕃麦庄”。哥舒翰预先在旁边埋伏了军队，等到吐蕃兵到达后，就截断他们的退路，然后前后夹击，吐蕃全军覆没，没有一个人逃出去，从此以后不敢再来。

皇上想要让王忠嗣领兵攻打吐蕃所占领的石堡城，王忠嗣上书说：“石堡城城池坚固，又据守险要之地，易守难攻，吐蕃倾全国的兵力守卫它。如今陈兵城下，不杀死数万人不能攻克。我恐怕所得不能弥补所失，不如暂且秣马厉兵，积蓄力量，等到有机可乘，然后再攻取。”皇上听了很不高兴。将军董延光主动请求率领军队攻打石堡城，皇上于是下令王忠嗣分一部分兵力助战。王忠嗣迫不得已接奉诏命，而实际上却不全按董延光的要求办事，董延光因此嫉恨他。

李光弼言于忠嗣曰：“大夫以爱士卒之故，不欲成延光之功，虽迫于制书，实夺其谋也。何以知之？今以数万众授之而不立重赏，士卒安肯为之尽力乎！然此天子意也，彼无功，必归罪于大夫。大夫军府充牣，何爱数万段帛不以杜其谗口乎！”忠嗣曰：“今以数万之众争一城，得之未足以制敌，不得亦无害于国，故忠嗣不欲为之。忠嗣今受责天子，不过以金吾、羽林一将军归宿卫，其次不过黔中上佐；忠嗣岂以数万人之命易一官乎！李将军，子诚爱我矣，然吾志决矣，子勿复言！”光弼曰：“向者恐为大夫之累，故不敢不言。今大夫能行古人之事，非光弼所及也。”遂趋出［趋出：小步疾行退出，以示恭敬。］
。

延光过期不克，言忠嗣沮挠军计，上怒。李林甫因使济阳别驾魏林告“忠嗣尝自言我幼养宫中，与忠王相爱狎”，欲拥兵以尊奉太子。敕征忠嗣入朝，委三司鞫之。

李光弼对王忠嗣说：“大夫因为爱护士卒性命的缘故，不想成全董延光的功劳，虽然是受迫于皇上的制书而领兵助战，实际上却在扰乱他的计谋。我是怎么知道的呢？因为大夫虽然把数万名士卒交给董延光指挥作战，却没有立下重大的赏格来鼓舞士气，战士们又怎么肯为他尽力作战呢！然而攻打石堡城是皇上的旨意，董延光没有功劳，一定会归罪于大夫。你军府中物资充足，为什么因为顾惜这数万段绸帛却不肯堵住董延光进谗言的口呢！”王忠嗣说：“现在用牺牲数万士卒的性命的代价来夺取一城，就是取得此城也很难制敌，不能夺取此城也无害于国家，所以我不愿意做这种劳而无功的事情。我今天受到皇上的责罚，不过罢免我的职务，让我回去做一个金吾将军或羽林将军来守卫京城，至多不过把我贬到黔中做个长史或司马；我怎么能够牺牲数万名士卒的性命来保全这一官半职呢！李将军，您实在是为我好，但是我的心意已经决定了，您不必多说了！”李光弼说：“从前我担心因为你的缘故而受到牵连，所以不敢不说。现在看到您能够像古代的贤人那样行事，不是我这种人所能做到的。”于是恭敬地迈着小步迅速退出。

董延光过了预定的期限还没有攻下石堡城，就上书说王忠嗣阻挠军事计划，皇上非常生气。李林甫因而乘机指使济阳别驾魏林上告说“王忠嗣曾经说他自幼在宫中长大，与太子相亲相爱”，他是想要拥兵尊奉太子。于是皇上就敕令征召王忠嗣入朝，交付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三司共同审问他。

上闻哥舒翰名，召见华清宫，与语，悦之。十一月辛卯，以翰判西平太守，充陇右节度使；以朔方节度使安思顺判武威郡事，充河西节度使。

户部侍郎兼御史中丞杨慎矜为上所厚，李林甫浸忌之。慎矜与王鉷父晋，中表兄弟也，少与鉷狎，鉷之入台，颇因慎矜推引。及鉷迁中丞，慎矜与语，犹名之；鉷自恃与林甫善，意稍不平。慎矜夺鉷职田；鉷母本贱，慎矜尝以语人；鉷深衔之。慎矜犹以故意待之，尝与之私语谶书。

慎矜与术士史敬忠善，敬忠言天下将乱，劝慎矜于临汝山中买庄为避乱之所。会慎矜父墓田中草木皆流血，慎矜恶之，以问敬忠。敬忠请禳之，设道场于后园。慎矜退朝，辄祼贯桎梏坐其中。旬日血止，慎矜德之。慎矜有侍婢明珠，色美，敬忠屡目之，慎矜即以遗敬忠，车载过贵妃姊柳氏楼下，姊邀敬忠上楼，求车中美人，敬忠不敢拒。明日，姊入宫，以明珠自随。上见而异之，问所从来，明珠具以实对。上以慎矜与术士为妖法，恶之，含怒未发。

皇上听说了哥舒翰的名声，于是在华清宫召见他，和他交谈后，非常器重他。十一月辛卯日，任命哥舒翰掌管西平太守职务，代领陇右节度使；又任命朔方节度使安思顺掌管武威郡的事务，代领河西节度使。

户部侍郎兼御史中丞杨慎矜因为是皇上所亲厚的人，所以遭到李林甫的猜忌。杨慎矜与王鉷的父亲王晋是中表兄弟，年少时与王鉷在一起戏耍，王鉷能够进入御史台，很是得力于杨慎矜的引荐。等到王鉷担任御史中丞，杨慎矜同他说话，还是直呼他的姓名；王鉷仗恃与李林甫关系亲密，心中渐渐感到不平。后来杨慎矜又夺取了王鉷的职田；王鉷的母亲出身微贱，杨慎矜曾经向别人说起这件事，所以王鉷对杨慎矜怀恨不已。而杨慎矜仍然像过去那样对待王鉷，曾经和他私下谈论预卜吉凶的谶书。

杨慎矜与方术之士史敬忠交好，史敬忠说天下将要大乱，劝说杨慎矜在临汝山中购买田庄作为避乱之地。恰逢杨慎矜父亲墓地中的草木都流血，杨慎矜非常厌恨，于是问史敬忠应该怎么办。史敬忠请求替他祈祷来消除灾祸，于是杨慎矜就在家中的后园设置道场。杨慎矜退朝回来后，就赤身露体地戴着脚镣手铐坐在道场中。过了十天，墓地中的草木都停止流血，杨慎矜因此非常感激史敬忠。杨慎矜有个侍妾名叫明珠，容貌秀美，史敬忠屡次用眼睛看她，杨慎矜就把明珠送给了史敬忠，史敬忠和明珠坐着车子路过杨贵妃姐姐柳氏的楼下，柳氏邀请史敬忠上楼，并且提出索要车中的美人，史敬忠不敢拒绝。第二天，柳氏带着明珠入宫。皇上见后非常惊讶，于是询问明珠的来历，明珠把实情告诉给皇上。皇上认为杨慎矜作为朝官不应该和方术之士一起使用妖法，心中十分厌恶，但是没有将心中的怒意发泄出来。

杨钊以告鉷，鉷心喜，因侮慢慎矜；慎矜怒。林甫知鉷与慎矜有隙，密诱使图之。鉷乃遣人以飞语告“慎矜隋炀帝孙，与凶人往来，家有谶书，谋复祖业”。上大怒，收慎矜系狱，命刑部、大理与侍御史杨钊、殿中侍御史卢铉同鞫之。太府少卿张瑄，慎矜所荐也，卢铉诬瑄尝与慎矜论谶，拷掠百端，瑄不肯答辩。乃以木缀其足，使人引其枷柄，向前挽之，身加长数尺，腰细欲绝，眼鼻出血，瑄竟不答。

又使吉温捕史敬忠于汝州。敬忠与温父素善，温之幼也，敬忠常抱抚之。及捕获，温不与交言，锁其颈，以布蒙首，驱之马前。至戏水，温使吏诱之曰：“杨慎矜已款服，惟须子一辩，若解人意则生，不然必死，前至温汤［温汤：指温泉宫下的会昌。］
，则求首不获矣。”敬忠顾谓温曰：“七郎，求一纸。”温阳不应。去温汤十余里，敬忠祈请哀切，乃于桑下令答三纸，辩皆如温意。温徐谓曰：“丈人［丈人：古代对老人的尊称。］
且勿怪！”因起拜之。

杨钊把这件事告诉给王鉷，王鉷听了心里非常高兴，因而趁机凌辱杨慎矜；杨慎矜非常愤怒。李林甫知道王鉷与杨慎矜有嫌隙，于是秘密引诱王鉷谋害杨慎矜。王鉷就派人散布流言，告发“杨慎矜是隋炀帝的孙子，经常与坏人来往，家中藏有预卜吉凶的谶书，计划复兴祖先的帝业”。皇上听了大为恼怒，下令把杨慎矜逮捕入狱，并命刑部、大理寺和侍御史杨钊、殿中侍御史卢铉共同审问。太府少卿张瑄本是杨慎矜推荐的，卢铉于是诬陷说张瑄曾经与慎矜讨论过谶书，并对张瑄进行严刑拷打，张瑄不肯答辩。卢铉又把张瑄的双脚捆绑在木头上，让人抓住他所戴的枷锁的把手，用力向前猛拉，身体被拉长了好几尺，腰都快要被拉断了，眼睛和鼻子都向外流血，但是张瑄一直不肯答辩。

朝廷又派吉温到汝州去逮捕史敬忠。史敬忠与吉温的父亲一向很要好，吉温年幼的时候，史敬忠经常抱着他玩耍。等到逮捕了史敬忠以后，吉温不肯同他说话，只是让人用枷锁锁着他的脖子，用布把头蒙起来，走在马前。等走到戏水，吉温才派小吏引诱史敬忠说：“杨慎矜已经服罪了，只需要您作一番辩证，如果您能够按我们的要求去做，就可以活命，不然的话，只有死路一条，前面已经快到温泉宫下的会昌了，到了那里您就是想要自首也办不到了。”史敬忠看着吉温说：“七郎，请给我一张纸。”吉温假装不理睬他。等到距离会昌十多里的时候，史敬忠悲哀恳切地请求，吉温才令他在一棵桑树下写下了三张纸的证词，内容完全与吉温要求的一样。吉温这才从容地对史敬忠说：“请老伯不要责怪我！”然后起身行礼。

至会昌，始鞫慎矜，以敬忠为证。慎矜皆引服［引服：认罪，服罪。］
，惟搜谶书不获。林甫危之，使卢铉入长安搜慎矜家，铉袖谶书入暗中，诟而出曰：“逆贼深藏秘记。”至会昌，以示慎矜。慎矜叹曰：“吾不蓄谶书，此何从在吾家哉！吾应死而己。”丁酉，赐慎矜及兄少府少监慎余、洛阳令慎名自尽；敬忠杖百，妻子皆流岭南；瑄杖六十，流临封，死于会昌。嗣虢王巨虽不预谋，坐与敬忠相识，解官，南宾安置。自余连坐者数十人。慎名闻敕，神色不变，为书别姊；慎余合掌指天而缢。

三司按王忠嗣，上曰：“吾儿居深宫，安得与外人通谋！此必妄也。但劾忠嗣沮挠军功。”哥舒翰之入朝也，或劝多赍金帛以救忠嗣。翰曰：“若直道尚存，王公必不冤死；如其将丧，多赂何为！”遂单囊而行。三司奏忠嗣罪当死。翰始遇知于上，力陈忠嗣之冤，且请以己官爵赎忠嗣罪。上起，入禁中，翰叩头随之，言与泪俱。上感寤，己亥，贬忠嗣汉阳太守。

吉温到了会昌县，才开始审问杨慎矜，并且引用史敬忠的证词为证。杨慎矜全部承认了罪行，只是遍搜不到预卜吉凶的谶书。李林甫认为事态危急，派卢铉到长安杨慎矜的家中搜查，卢铉事先把谶书藏在衣袖中，故意走到黑暗的地方，然后骂骂咧咧地走出来说：“叛贼把谶书藏得真隐秘。”到了会昌县，拿出谶书给杨慎矜看。杨慎矜叹息地说：“我从来没有收藏谶书，这书怎么会从我家里搜到呢！我只是应该命绝而已。”丁酉日，皇上把杨慎矜和他的哥哥少府少监杨慎余、洛阳令杨慎名赐死；史敬忠杖打一百杖，和妻子、儿子一起流放到岭南；张瑄杖打六十杖，流放到临封，却死在了会昌县。嗣虢王李巨虽然与这件事情没有关系，但是因为与史敬忠相识，也被解除官职，安置在南宾郡。此外牵连坐罪的还有几十人。杨慎名听到皇帝赐他自杀的敕令，神色没有改变，写信同姐姐诀别；杨慎余则合掌指着上天自缢而死。

御史台、中书省、门下省审问王忠嗣，皇上说：“我儿子深居在宫中，如何能与外人结交图谋不轨呢！这其中必定有假。只能审问王忠嗣扰乱军事计划的罪行。”哥舒翰入朝的时候，有人劝他多带一些金银财物去解救王忠嗣。哥舒翰说：“如果天下还有公道，王公一定不会被冤枉；如果公道将要丧失，用金银财物去行贿又有什么用呢！”于是就只带了自己的行礼包裹入朝。御史台、中书省、门下省奏报王忠嗣罪当处死。哥舒翰刚得到皇上的赏识，就竭力陈说王忠嗣冤枉，并且请求用自己的官爵来给王忠嗣赎罪。皇上起身走入宫中，哥舒翰叩头随着进去，一边流泪一边为王忠嗣申冤。皇上也感动觉悟，己亥日，把王忠嗣贬为汉阳太守。

李林甫屡起大狱，别置推事院于长安。以杨钊有掖庭之亲，出入禁闼，所言多听，乃引以为援，擢为御史。事有微涉东宫者，皆指擿［指擿：指出缺点、错误。］
使之奏劾，付罗希奭、吉温鞫之。钊因得逞其私志，所挤陷诛夷者数百家，皆钊发之。幸太子仁孝谨静，张垍、高力士常保护于上前，故林甫终不能间也。

十二月壬戌，发冯翊、华阴民夫筑会昌城，置百司。王公各置第舍，土亩直千金。癸亥，上还宫。

丙寅，命百官阅天下岁贡物于尚书省，既而悉以车载赐李林甫家。上或时不视朝，百司悉集林甫第门，台省为空。陈希烈虽坐府，无一人入谒者。

林甫子岫为将作监，颇以满盈为惧，尝从林甫游后园，指役夫言于林甫曰：“大人久处钧轴［钧轴：钧以制陶，轴以转车。喻指国家的重要部门。］
，怨仇满天下，一朝祸至，欲为此，得乎！”林甫不乐曰：“势已如此，将若之何？”

李林甫屡次制造重大冤案，另外在长安设置了推事院。因为杨钊与杨贵妃有亲戚关系，得以任意出入宫禁，他的话皇上大多听从，李林甫就拉拢杨钊作为自己的援手，并且提拔他担任御史。案件倘若与太子稍微有关系，就指出他的过错而且授命杨钊上奏弹劾，再交付罗希奭和吉温审问。因此杨钊得以施展他的野心，被排挤陷害而遭到灭族的多达几百家人，都是杨钊告发的。所幸太子仁慈孝顺，慎重沉稳，张瑄与高力士又常常在皇上面前保护他，所以李林甫的阴谋始终不能得逞。

十二月壬戌日，朝廷征发冯翊、华阴两郡的民夫修筑会昌城，并在城内设置了各类衙门。王公贵人争相修筑宅第，导致土地每亩价值千金。癸亥日，皇上返回宫中。

丙寅日，皇上命令朝中百官在尚书省观看今年地方进贡给朝廷的物品，随后全部用车载着赏赐给李林甫。皇上有时不上朝处理政务，各个部门的官员就都集中到李林甫家中商议事情，御史台和尚书省内都无人办公。陈希烈虽然坐在府中办公，却没有一个人去拜见他。

李林甫的儿子李岫担任将作监，对父亲的权势太盛感到恐惧，有一次和李林甫到后园游览，指着那些做工的民夫对李林甫说：“父亲大人长期大权在握，树敌太多，仇敌遍布天下，如果一旦灾祸降临，想要做一个民夫，恐怕也办不到！”李林甫听后不悦地说：“情势已经这样了，应该怎么办呢？”

先是，宰相皆以德度自处，不事威势，驺从［驺从：古代贵族、官员出行时骑马的侍从。］
不过数人，士民或不之避。林甫自以多结怨，常虞刺客，出则步骑百余人为左右翼，金吾静街，前驱在数百步外，公卿走避；居则重关复壁，以石甃地，墙中置板，如防大敌，一夕屡徙床，虽家人莫知其处。宰相驺从之盛，自林甫始。

初，将军高仙芝，本高丽［高丽：高句丽。］
人，从军安西。仙芝骁勇，善骑射。节度使夫蒙灵詧屡荐至安西副都护、都知兵马使，充四镇节度副使。

吐蕃以女妻小勃律王，及其旁二十余国，皆附吐蕃，贡献不入；前后节度使讨之，皆不能克。制以仙芝为行营节度使，将万骑讨之。自安西行百余日，乃至特勒满川，分军为三道，期以七月十三日会吐蕃连云堡下。有兵近万人，不意唐兵猝至，大惊，依山拒战，炮櫑如雨。仙芝以郎将高陵李嗣业为陌刀将，令之曰：“不及日中，决须破虏！”嗣业执一旗，引陌刀缘险先登力战，自辰至巳，大破之，斩首五千级，捕虏千余人，余皆逃溃。中使边令诚以入虏境已深，惧不敢进；仙芝乃使令诚以羸弱三千守期城，复进。

在这之前，宰相都以德行气度自居，不施行威权，骑马的随从不过几个人，所经过的地方，老百姓有时不用回避。李林甫认为自己仇敌太多，经常担心有刺客来刺杀他，所以出门时动辄有步兵、骑兵一百多人在左右护卫，并让金吾卫的士兵替他清除街上的行人，走在前面数百步，公卿大人都要回避；所居住的地方不仅重重的机关、双层的复壁，而且用石头铺地，墙中放置厚木板，如同防御大敌一样，一个晚上竟然数次转移住处，即使是他的家人，也不知道他住在哪里。唐朝的宰相出行时骑马的随从人数增多，是从李林甫开始的。

起初，将军高仙芝，原本是高丽人，服军役到了安西。高仙芝骁勇善战，擅长骑马射箭。节度使夫蒙灵詧屡次推荐他，后来官至安西副都护、都知兵马使，并且兼任安西四镇节度副使。

吐蕃把女儿嫁给小勃律王为妻，于是小勃律周围的二十多个国都归附了吐蕃，不向唐朝进贡物品；前后数任安西四镇节度使都曾领兵讨伐他，都没有取胜。皇上下制书任命高仙芝为行营节度使，带领一万骑兵去讨伐。高仙芝从安西出发走了一百多天，到达特勒满川，把部队分为三队，约定七月十三日在吐蕃连云堡会合。吐蕃在连云堡有将近一万人守卫，没有料到唐朝的大军突然到来，非常惊恐，仗恃险要山势来抵御，炮石和滚木像雨点一样落下。高仙芝任用郎将高陵人李嗣业为陌刀将，命令他说：“中午之前，一定要把敌人击溃！”李嗣业于是手执一面大旗，带领陌刀手从险要的地方爬上城头，奋力作战，从辰时一直打到巳时，把吐蕃军打得大败，杀敌五千多人，俘虏一千多人，剩下的都四散逃走了。天子派来的监军边令诚认为已经深入敌境，所以畏惧不敢进军，高仙芝就让边令诚率领伤病虚弱的士兵三千人防守连云堡城，自己则率领陆军继续进军。

三日，至坦驹岭，下峻阪四十余里，前有阿弩越城。仙芝恐士卒惮险，不肯下，先令人胡服诈为阿弩越城守者迎降，云：“阿弩越赤心归唐，娑夷水藤桥已斫断矣。”娑夷水，即弱水也，其水不能胜草芥。藤桥者，通吐蕃之路也。仙芝阳喜，士卒乃下。又三日，阿弩越城迎者果至。

明日，仙芝入阿弩越城，遣将军席元庆将千骑前行，谓曰：“小勃律闻大军至，其君臣百姓必走山谷，第呼出，取缯帛称敕赐之，大臣至，尽缚之以待我。”元庆如其言，悉缚诸大臣。王及吐蕃公主逃入石窟，取不可得。仙芝至，斩其附吐蕃者大臣数人。

藤桥去城犹六十里，仙芝急遣元庆往斫之，甫毕，吐蕃兵大至，已无及矣。藤桥阔尽一矢，力修之，期年乃成。

八月，仙芝虏小勃律王及吐蕃公主而还。九月，至连云堡，与边令诚俱。月末，至播密川，遣使奏状。

至河西，夫蒙灵詧怒仙芝不先言己而遽发奏，一不迎劳，骂仙芝曰：“啖狗粪高丽奴！汝官皆因谁得，而不待我处分，擅奏捷书！高丽奴！汝罪当斩，但以汝新有功不忍耳！”仙芝但谢罪。边令诚奏仙芝深入万里，立奇功，今旦夕忧死。

走了三天，来到坦驹岭，向下走了四十多里的陡峭山坡，前面是阿弩越城。高仙芝担心士兵畏惧艰险，不肯下山攻城，于是先派人穿着胡服假扮成阿弩越城的守军来归降，说：“阿弩越城的守军都愿意归附唐朝，娑夷水上的藤桥已经被砍断了。”娑夷水就是弱水，河中的水连草木都不能浮起来，河上的藤桥是通往吐蕃的路桥。高仙芝假装很高兴，士兵才向山下进发。又过了三天，阿弩越城的投降的使者果然来迎接唐军。

第二天，高仙芝进入阿弩越城，派遣将军席元庆率领一千多名骑兵走在前面，并对他说：“小勃律听说大军到来，他们的君臣与百姓一定会逃到山谷中去，你只管把他们喊出来，拿出绸帛，说明是奉敕令赏赐给他们，如果大臣出来，就把他们全都捆绑起来等我去处理。”席元庆依据高仙芝的命令行事，把小勃律的大臣都捆绑起来。只有国王与吐蕃公主逃进石窟，没有抓到。高仙芝到了之后，把依附吐蕃的数名大臣全都杀了。

藤桥距离阿弩越城还有六十里远，高仙芝急忙派席元庆去砍断藤桥，刚把桥砍断，吐蕃大军就赶到了，但是已经来不及了。藤桥长有一箭之远，吐蕃竭力修桥，也要整整一年才能完成。

八月，高仙芝俘虏了小勃律王和吐蕃公主后回师。九月，到达连云堡，与边令城回合。九月底，到达播密川，派使者向皇上奏报经过情形。

高仙芝走到白马河西，安西节度使夫蒙灵詧因为他没有事先告诉自己就直接向皇上报捷，非常生气，不仅不出来迎接、慰劳，还大骂高仙芝说：“你这个吃狗粪的高丽奴！你的官位是因为谁获得的，竟然敢不等候我来处理，就擅自向皇上奏捷书！高丽奴！你罪当问斩，只因为你刚刚立下战功，所以不忍心罢了！”高仙芝只是谢罪。边令诚上奏说高仙芝深入敌境万里，立下了奇功，而现在从早到晚都忧愁被杀害。

卷第二百一十六·唐纪三十二

起强圉大渊献（公元747年）十二月，尽昭阳大荒落（公元753年），凡六年有奇。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下之上

天宝六载（丁亥，公元747年）

十二月己巳，上以仙芝为安西四镇节度使，征灵詧入朝，灵詧大惧。仙芝见灵詧，趋走 ［趋走：见尊长时小步快走，以示尊敬。］
如故，灵詧益惧。副都护京兆程千里、押牙 ［押牙：官名，统领仪仗侍卫。］
毕思琛及行官 ［行官：奉命到各地办事的官吏。］
王滔等，皆平日构仙芝于灵詧者也，仙芝面责千里、思琛曰：“公面虽男子，心如妇人，何也？”又捽 ［捽：揪住。］
滔等，欲笞之，既而皆释之，谓曰：“吾素所恨于汝者，欲不言，恐汝怀忧。今既言之，则无事矣。”军中乃安。

初，仙芝为都知兵马使，猗氏人封常清，少孤贫，细瘦颣目 ［颣目：眼睛有毛病。］
，一足偏短，求为仙芝傔 ［傔：侍从。］
，不纳。常清日候仙芝出入，不离其门，凡数十日。仙芝不得已留之。会达奚部叛，夫蒙灵詧使仙芝追之，斩获略尽。常清私作捷书以示仙芝，皆仙芝心所欲言者，由是一府奇之。仙芝为节度使，即署 ［署：授任官职。］
常清判官。仙芝出征，常为留后。仙芝乳母子郑德诠为郎将，仙芝遇之如兄弟，使典家事，威行军中。常清尝出，德诠自后走马突之而过。常清至使院，使召德诠，每过一门，辄阖之，既至，常清离席谓曰：“常清本出寒微，郎将所知。今日中丞命为留后，郎将何得于众中相陵突 ［陵突：欺凌，冒犯。］
！”因叱之曰：“郎将须暂死以肃军政！”遂杖之六十，面仆地曳出。仙芝妻及乳母于门外叫哭救之，不及，因以状白仙芝。仙芝览之，惊曰：“已死邪？”及见常清，遂不复言，常清亦不之谢。军中畏之惕息 ［惕息：因恐惧而心跳和呼吸加速。］
。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下之上

天宝六载（丁亥，公元747年）

十二月己巳日，皇上任命高仙芝为安西四镇节度使，征召夫蒙灵詧入朝，夫蒙灵詧非常恐惧。高仙芝见到夫蒙灵詧，还像以前一样小步快走，夫蒙灵詧更加恐惧。副都护京兆程千里、押牙毕思琛和行官王滔等人，都是平时夫蒙灵詧面前诬陷高仙芝的人，高仙芝当面斥责程千里、毕思琛说：“二位表面上看虽然是个男人，但是心胸像女人一样，为什么呢？”他又揪住王滔等人，想要鞭打他们，不久就把他们都释放了，对他们说：“我平时对你们的憎恨，本来想不说出来，担心你们心怀忧虑。现在我已经说出来了，就没有事了。”军中于是安定。

当初，高仙芝担任都知兵马使，猗氏人封常清，年少丧父而家境贫寒，年幼时就成为孤儿，身体瘦弱而眼睛有毛病，一条腿短，请求做高仙芝的侍从，高仙芝不接纳他。封常清每天等候高仙芝出入，不离开他的门前，一共几十天。高仙芝无奈地将他留下了。正逢达奚部反叛，夫蒙灵詧派高仙芝追击，将敌人全部斩杀俘虏。封常清私下写好捷报让高仙芝看，都是高仙心中所要说的话，从此整个军府的人都对他感到惊奇。高仙芝担任节度使，就任命封常清为判官。高仙芝出征时，封常清经常为留后。高仙芝乳母的儿子郑德诠担任郎将，高仙芝待他就像兄弟，让他掌管家中事务，在军中也很有权威。封常清曾经有一次外出，郑德诠从他身后骑马突然冲过去。封常清来到使院，派人召来郑德诠，每经过一道门，就让人将门关上，进来后，封常清起身对郑德诠说：“我本来出身卑贱，这是郎将所知道的。今天中丞任命我为留后，郎将怎么能在众人面前侮辱我呢！”于是他呵斥郑德诠说：“我要暂且处死郎将来整顿军纪。”于是他下令打郑德诠六十军棍，郑德诠面朝下趴在地上被拖出。高仙芝的妻子和乳母在门外哭喊着想要救郑德诠，已经来不及了，于是她们向高仙芝告状。高仙芝看到郑德诠的尸体，吃惊地说：“已经死了吗？”等他见到封常清时，就不再说这件事了，封常清也不谢罪。军中都吓得胆战心惊。

自唐兴以来，边帅皆用忠厚名臣，不久任，不遥领 ［遥领：朝臣担任地方职务而不赴任。］
，不兼统 ［兼统：身兼数职。］
，功名著者往往入为宰相。其四夷之将，虽才略如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犹不专大将之任，皆以大臣为使以制之。及开元中，天子有吞四夷之志，为边将者十余年不易，始久任矣。皇子则庆、忠诸王，宰相则萧嵩、牛仙客，始遥领矣。盖嘉运、王忠嗣专制数道，始兼统矣。李林甫欲杜边帅入相之路，以胡人不知书，乃奏言：“文臣为将，怯当矢石，不若用寒畯 ［寒畯：出身寒微的人。］
、胡人。胡人则勇决习战，寒族则孤立无党，陛下诚心恩洽 ［洽：浸润。］
其心，彼必能为朝廷尽死。”上悦其言，始用安禄山。至是，诸道节度尽用胡人，精兵咸戍北边，天下之势偏重，卒使禄山倾覆天下，皆出于林甫专宠固位之谋也。

自从唐朝建立以来，边疆的将帅都会任用忠诚笃厚的名臣，不长期任职，不授予朝臣，不身兼数职，功勋卓著的人经常入朝担任宰相。出身四方蛮夷的将领，即使才能智略像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一样也不授予大将之职独当一面，都任命大臣为使者来节制他们。到了开元年间，天子有吞并四方蛮夷的志向，担任边疆将领的人十几年不更换，开始长期任职了。皇子中有庆王、忠王等人，宰相中有萧嵩、牛仙客，开始授予朝臣了。盖嘉运、王忠嗣独自节制几道的军队，也开始身兼数职了。李林甫想要杜绝边疆将帅入朝担任宰相的门路，因为胡人没有文化，于是上奏说：“文臣担任将领，胆怯而不敢冒着流箭飞石冲锋，不如任用寒族、胡人。胡人勇猛果决擅长作战，寒族孤立无援没有靠山，陛下能够坦诚地用恩惠浸润他们的心灵，他们一定能够为朝廷效命。”皇上很赞赏他的话，开始任用安禄山。到这时，各镇节度使全部任用胡人，精锐士兵都戍守在北方边疆，天下形势的轻重产生偏移，最终导致安禄山倾覆国家，都因为李林甫独享恩宠和稳固官位的阴谋。

七载（戊子，公元748年）

夏四月辛丑，左监门大将军、知内侍省事高力士加骠骑大将军。力士承恩岁久，中外畏之，太子亦呼之为兄，诸王公呼之为翁，驸马辈直谓之爷，自李林甫、安禄山辈皆因之以取将相。其家富厚不赀 ［不赀：不可计数。］
。于西京作宝寿寺，寺钟成，力士作斋以庆之，举朝毕集。击钟一杵，施钱百缗 ［缗：穿成一串的一千文钱。］
，有求媚者至二十杵，少者不减十杵。然性和谨少过，善观时俯仰 ［俯仰：指应对周旋。］
，不敢骄横，故天子终亲任之，士大夫亦不疾恶也。

五月壬午，群臣上尊号曰开元天宝圣文神武应道皇帝，赦天下，免百姓来载租庸 ［租庸：唐朝赋税制度，纳粮称为租，纳绢称为庸。］
，择后魏子孙一人为三恪 ［三恪：帝王授予前朝宗室后裔的封号。］
。

六月庚子，赐安禄山铁券 ［铁券：帝王赐给大臣的信物。］
。

度支郎中兼侍御史杨钊善窥上意所爱恶而迎之，以聚敛骤迁，岁中领十五余使。甲辰，迁给事中，兼御史中丞，专判度支事，恩幸日隆。

七载（戊子，公元748年）

夏季四月辛丑日，左监门大将军、知内侍省事高力士被加授骠骑大将军头衔。高力士承蒙恩泽已经很久，朝廷内外都惧怕他，连太子也叫他兄，诸王公则叫他翁，驸马一辈的人直接叫他爷，李林甫、安禄山等人都通过他来取得将相之位。他家中的财产不可计数。他在西京建造宝寿寺，寺里的大钟铸成，他高力士举行斋会来庆祝这件事，朝中官员都来参加，敲钟一次，就施舍一百缗钱，有献媚的人甚至敲二十次，少的也不下十次。然而高力士性情温和谨慎而很少犯错，善于观察时势应对周旋，不敢骄纵蛮横，所以天子始终信任他，士大夫也不厌恶他。

五月壬午日，群臣上尊号为开元天宝圣文神武应道皇帝，大赦天下，免除百姓明年的需要交纳的粮食和绢帛，选择北魏宗室子孙一人为三恪。

六月庚子日，朝廷赏赐安禄山铁券。

度支郎中兼侍御史杨钊善于窥伺皇上的好恶而迎合他的心意，来聚敛钱财和快速晋升，在一年内领受十五次以上的使命。甲辰日，他升任给事中，兼御史中丞，专管度支事务，受到的恩宠日益隆盛。

苏冕论曰：设官分职，各有司存。政有恒而易守，事归本而难失，经远 ［经远：指长治久安。］
之理，舍此奚 ［奚：什么。］
据！洎 ［洎：及，到。］
奸臣广言利以邀恩，多立使以示宠，刻下民以厚敛，张虚数以献状。上心荡而益奢，人望怨而成祸。使天子有司守其位而无其事，爱厚禄而虚其用。宇文融首唱 ［首唱：首先发起。］
其端，杨慎矜、王鉷继遵其轨，杨国忠终成其乱。仲尼 ［仲尼：孔子的字。此处引文出自《大学》，为孟献子所说，并非孔子。］
云：“宁有盗臣，而无聚敛之臣。”诚哉是言！前车既覆，后辙未改，求达化本，不亦难乎！

冬十月庚戌，上幸华清宫。

苏冕议论说：设置官吏授予职位，每个人各司其职。制度具有常规就容易遵守，事情归于根本就难以犯错，长治久安的道理，除此以外还能依据什么呢！等到奸臣普遍把利益挂在嘴上来博取恩宠时，朝廷也多设立节度使来表示宠信，苛求平民来横征暴敛，夸大政绩来进献朝廷。皇上内心放纵而更加奢侈，人民怀有愤恨而酿成祸患。这导致天子和官员占据各自的位置却无事可做，贪求丰厚的俸禄却不尽职责。宇文融首开此端，杨慎矜、王鉷紧随其后，杨国忠终于造成这场祸乱。孔子说：“宁可有盗窃钱财的大臣，也不能有聚敛钱财的大臣。”这句话真是太对了！前面的车子已经倾覆，后来的人不改变驾车的轨迹，求得通达和教化的根本，不也是太难了吗！

冬季十月庚戌日，皇上亲临华清宫。

十一月癸未，以贵妃姊适 ［适：嫁人。］
崔氏者为韩国夫人，适裴氏者为虢国夫人，适柳氏者为秦国夫人。三人皆有才色，上呼之为姨，出入宫掖，并承恩泽，势倾天下。每命妇 ［命妇：有封号的妇女，多为官员的妻子、母亲。］
入见，玉真公主等皆让不敢就位。三姊与铦、锜五家，凡有请托 ［请托：以私事相托。］
，府县承迎，峻于制敕。四方赂遗，辐凑 ［辐凑：像辐条围绕车轴一样。也作“辐辏”。］
其门，惟恐居后，朝夕如市。十宅诸王及百孙院婚嫁，皆以钱千缗赂韩、虢使请，无不如志。上所赐与及四方献遗，五家如一。竞开第舍，极其壮丽，一堂之费，动逾千万。既成，见他人有胜己者，辄毁而改为。虢国尤为豪荡 ［豪荡：蛮横放纵。］
，一旦，帅工徒突入韦嗣立宅，即撤去旧屋，自为新第，但授韦氏以隙地十亩而已。中堂既成，召工圬墁 ［圬墁：粉刷墙壁。］
，约钱二百万。复求赏技，虢国以绛罗 ［罗：一种轻软有孔的丝织品。］
五百段赏之，嗤 ［嗤：嘲笑。］
而不顾，曰：“请取蝼蚁、蜥蜴，记其数置堂中，苟失一物，不敢受直 ［受直：接受报酬。直，同“值”。］
。”

十二月戊戌，或言玄元皇帝 ［玄元皇帝：唐朝皇帝自称老子的后裔，追尊他为太上玄元皇帝。］
降于朝元阁，制改会昌县曰昭应，废新丰入昭应。辛酉，上还宫。

哥舒翰筑神威军于青海 ［青海：今青海湖。］
上，吐蕃至，翰击破之。又筑城于青海中龙驹岛，谓之应龙城，吐蕃屏迹不敢近青海。

是岁，云南王归义卒，子阁罗凤嗣，以其子凤迦异为阳瓜州刺史。

十一月癸未日，皇上封杨贵妃嫁给崔氏的姐姐为韩国夫人，封嫁给裴氏的姐姐为虢国夫人，封嫁给柳氏的姐姐为秦国夫人。三夫人都兼具才华和美貌，皇上称她们为姨，她们出入宫禁，一并受到宠幸，权势遍布天下。每当有命妇入宫求见，玉真公主等人都不敢坐在座位上。杨贵妃的三个姐姐和杨铦、杨锜五家，凡是以私事相托，府县官吏都会奉承迎合，他们的要求比皇帝的命令还要苛刻。天下四方前来贿赂和馈赠的人，围在他们的家门，都怕落在后面，从早到晚门庭若市。十宅的诸王和百孙院中有人婚嫁，都出钱一千缗贿赂韩国夫人、虢国夫人让她们请求皇上办事，没有不称心如意的。皇上所赏赐的和四方进献的东西，杨氏五家的都一样。他们争相营建宅第，极为壮丽，一间厅堂的费用，动辄超过一千万钱。完工以后，如果他们见到别人的宅第有超过自己的，经常会拆毁而重建。虢国夫人尤其蛮横放纵，一天早晨，她率领工匠冲进韦嗣立的宅第，立即拆掉他的旧房子，为自己建造新宅第，只交给韦氏一块面积十亩的空地。中堂完工后，她召工匠粉刷墙壁，大约花费二百万缗钱。工匠又要求赏赐工钱，虢国夫人把五百段红罗赏给他们，工匠嘲笑她而不屑一顾，说：“请抓来蝼蚁、蜥蜴，记下数目扔在堂中，如果丢失一只，我就不敢接受报酬了。”

十二月戊戌日，有人说玄元皇帝降临朝元阁，皇上下令改会昌县为昭应县，废新丰县将其并入昭应县。辛酉日，皇上返回宫中。

哥舒翰在青海筑神威军城，吐蕃人来攻，哥舒翰将其击败。他又在青海中的龙驹岛筑城，称之为应龙城，吐蕃人再也不敢逼近青海了。

这一年，云南王蒙归义去世，他的儿子阁罗凤继位，朝廷任命他的儿子凤迦异为阳瓜州刺史。

八载（己丑，公元749年）

春二月戊申，引百官观左藏 ［左藏：国库之一，掌管钱帛、丝绸、赋调。］
，赐帛有差。是时州县殷富，仓库积粟帛，动以万计。杨钊奏请所在粜 ［粜：卖粮食。］
变为轻货 ［轻货：指布帛。］
，及征丁租地税皆变布帛输京师。屡奏帑藏充牣 ［充牣：充盈。］
，古今罕俦 ［俦：相比。］
，故上帅群臣观之，赐钊紫衣金鱼 ［金鱼：鱼符，唐朝五品以上官员佩带来显示品级。］
以赏之。上以国用丰衍，故视金帛如粪壤，赏赐贵宠之家，无有限极。

三月，朔方节度等使张齐丘于中受降城西北五百余里木剌山筑横塞军，以振远军使郑人郭子仪为横塞军使。

夏四月，咸宁太守赵奉璋告李林甫罪二十余条。状未达，林甫知之，讽御史逮捕，以为妖言，杖杀之。

八载（己丑，公元749年）

春季二月戊申日，皇上带领百官参观左藏，赏赐给他们布帛各有等差。当时州县殷实富庶，仓库里积蓄的粮食和布帛，经常数以万计。杨钊奏请将各地粮食变卖为布帛，并且将征收的人头税和土地税改为征收布帛输送到京城。他多次上奏说国库充盈，从古到今鲜有能与此相比的，所以皇上率领群臣参观国库，赏赐杨钊紫衣和鱼符来奖赏他。皇上认为国家财用丰足，所以视金帛如粪土，赏赐贵戚宠臣之家，没有限度。

三月，朔方节度等使张齐丘在中受降城西北五百多里的木剌山筑横塞军城，任命振远军使郑县人郭子仪为横塞军使。

夏季四月，咸宁太守赵奉璋告发李林甫的罪行二十多条。诉状还没有送达，李林甫就知道了，暗示御史将赵奉璋逮捕，说他的话是蛊惑人心的言论，用木棍把他打死。

先是，折冲府皆有木契、铜鱼，朝廷征发，下敕书、契、鱼，都督、郡府参验皆合，然后遣之。自募置彍骑 ［彍骑：唐朝宿卫兵。］
，府兵日益堕坏，死及逃亡者，有司不复点补。其六驮马牛 ［六驮马牛：府兵制以十人为一伙，每伙配备六头牲畜用于运输。］
、器械、糗粮 ［糗粮：干粮。］
，耗散略尽。府兵入宿卫者，谓之侍官，言其为天子侍卫也。其后本卫多以假人，役使如奴隶，长安人羞之，至以相诟病 ［诟病：侮辱。］
。其戍边者，又多为边将苦使，利其死而没其财。由是应为府兵者皆逃匿，至是无兵可交。五月癸酉，李林甫奏停折冲府上下鱼书，是后府兵徒有官吏而已。其折冲、果毅，又历年不迁，士大夫亦耻为之。其彍骑之法，天宝以后，稍亦变废，应募者皆市井负贩、无赖子弟，未尝习兵。时承平日久，议者多谓中国兵可销，于是民间挟兵器者有禁，子弟为武官，父兄摈不齿。猛将精兵，皆聚于西北，中国无武备矣。

在此之前，折冲府都有木契、铜鱼，朝廷征发军队，就要颁发敕书、木契、铜鱼，都督、郡府检验后都能合对，然后才能派兵。自从设置彍骑兵以后，府兵制日益遭到破坏，士兵有死亡或逃跑的，有关部门不再清点补充。府兵的六驮马牛、武器、干粮，都消耗散尽了。府兵进京宿卫者，被称为侍官，说的是担任天子的侍卫。后来本该宿卫的人大多雇人代替，军官也像对待奴隶一样役使士兵，长安人以做侍卫为耻，甚至相互羞辱。府兵中被派往边疆戍守的人，也大多受到边将残酷的役使，边将希望在士兵死后吞掉他们的财物。从此应该做府兵的人都逃亡藏匿了，到这时军府已经没有兵员可以上交。五月癸酉日，李林甫奏请停止颁发折冲府上下各级的铜鱼和敕书，从此以后府兵只是保留官职罢了。府兵的折冲都尉、果毅都尉，也多年不能得到晋升，士大夫也以做这类官职为耻。招募彍骑兵的办法，天宝年间往后，也逐渐改变和荒废，应募的人都是集市中商贩、无业游民的子弟，未曾经过军事训练。当时天下太平很久了，议论的人都认为中原的军队可以裁撤，从此在民间禁止私人持有兵器，子弟做武官的，父兄都瞧不起他们。勇猛的将领和精锐的士兵，都聚集在西北部，中原已经没有军备了。

太白山人李浑等上言见神人，言金星洞有玉板石记圣主福寿之符，命御史中丞王鉷入仙游谷求而获之。上以符瑞相继，皆祖宗休烈 ［休烈：盛美，宏大。］
，六月戊申，上圣祖 ［圣祖：唐朝追尊老子的庙号。］
号曰大道玄元皇帝，上高祖谥曰神尧大圣皇帝，太宗谥曰文武大圣皇帝，高宗谥曰天皇大圣皇帝，中宗谥曰孝和大圣皇帝，睿宗谥曰玄真大圣皇帝，窦太后以下皆加谥曰顺圣皇后。

辛亥，刑部尚书、京兆尹萧炅坐赃左迁 ［左迁：降职。］
汝阴太守。

上命陇右节度使哥舒翰帅陇右、河西及突厥阿布思兵，益以朔方、河东兵，凡六万三千，攻吐蕃石堡城。其城三面险绝，惟一径可上，吐蕃但以数百人守之，多贮粮食，积檑木 ［檑木：作战时从高处推下以杀伤敌人的大木头。］
及石，唐兵前后屡攻之，不能克。翰进攻数日不拔，召裨将高秀岩、张守瑜，欲斩之，二人请三日期可克。如期拔之，获吐蕃铁刃悉诺罗等四百人，唐士卒死者数万，果如王忠嗣之言。顷之，翰又遣兵于赤岭西开屯田，以谪卒 ［谪卒：因犯罪被发配到边疆戍守的人。］
二千戍龙驹岛。冬冰合，吐蕃大集，戍者尽没。

太白山人李浑等人进言说遇见神人，神人说金星洞有玉板石记载圣主福运和寿数的符命，皇上命令御史中丞王鉷到仙游谷去寻找并得到符命。皇上认为符命和祥瑞相继出现，都是因为祖先的盛美，六月戊申日，上圣祖尊号为大道玄元皇帝，上高祖谥号为神尧大圣皇帝，上太宗谥号为文武大圣皇帝，上高宗谥号为天皇大圣皇帝，上中宗谥号为孝和大圣皇帝，上睿宗谥号为玄真大圣皇帝，窦太后以下的皇后都追加谥号为顺圣皇后。

辛亥日，刑部尚书、京兆尹萧炅因贪赃而获罪被降职为汝阴太守。

皇上命令陇右节度使哥舒翰率领陇右、河西和突厥阿布思的军队，增派朔方、河东的军队，一共六万三千人，攻打吐蕃石堡城。该城三面地势险峻，只有一条道路可以攻上去，吐蕃只有几百人防守那里，贮藏很多粮食，堆积檑木和石头，唐朝军队先后多次攻打，都没有取胜。哥舒翰进攻很多天也不能攻下，就召来裨将高秀岩、张守瑜，想要杀死他们，二人请求延期三天就能取胜。三天后果然攻下石堡城，俘获吐蕃将士铁刃悉诺罗等四百人，唐朝士兵却有几万人战死，果然如王忠嗣所说。不久，哥舒翰又派兵在赤岭以西开荒屯田，派谪卒二千人戍守龙驹岛。冬天水面结冰封冻，吐蕃大军集结，戍守在那里的谪卒全部战死。

闰月 ［闰月：闰六月。］
乙丑，以石堡城为神武军，又于剑南西山索磨川置保宁都护府。

丙寅，上谒太清宫。丁卯，群臣上尊号曰开元天地大宝圣文神武应道皇帝，赦天下。禘 ［禘：帝王祭祀始祖的仪式。］
、祫 ［祫：帝王在宗庙合祭远近祖先的仪式。］
自今于太清宫圣祖前设位序正。

秋七月，册突骑施移拨为十姓可汗。

八月乙亥，护密王罗真檀入朝，请留宿卫，许之，拜左武卫将军。

冬十月乙丑，上幸华清宫。

十一月乙未，吐火罗叶护 ［叶护：突厥官名，地位仅次于可汗。］
失里怛伽罗遣使表称：“朅师王亲附吐蕃，困苦小勃律镇军，阻其粮道。臣思破凶徒，望发安西兵，以来岁正月至小勃律，六月至大勃律。”上许之。

闰六月乙丑日，朝廷将石堡城设为神武军，又在剑南西山索磨川设置保宁都护府。

丙寅日，皇上拜谒太清宫。丁卯日，群臣上尊号为开元天地大宝圣文神武应道皇帝，大赦天下。褅祭、祫祭从此都在太清宫圣祖神主前按顺序排列历代祖先神主。

秋季七月，朝廷册封突骑施移拨为十姓可汗。

八月乙亥日，护密王罗真檀入朝，请求留下担任宿卫，皇上批准，任命他为左武卫将军。

冬季十月乙丑日，皇上亲临华清宫。

十一月乙未日，吐火罗叶护失里怛伽罗派使者上奏表说：“朅师王依附吐蕃，困扰镇守小勃律的军队，断绝他们的粮道。我想要打败这些匪徒，希望调发安西的军队，在明年正月抵达小勃律，六月抵达大勃律。”皇上批准。

九载（庚寅，公元750年）

春正月己亥，上还宫。

群臣屡表请封 ［封：指帝王筑坛祭天。］
西岳 ［西岳：华山。］
，许之。

二月，杨贵妃复忤旨，送归私第。户部郎中吉温因宦官言于上曰：“妇人识虑不远，违忤圣心，陛下何爱 ［爱：吝惜。］
宫中一席之地，不使之就死，岂忍辱之于外舍邪？”上亦悔之，遣中使 ［中使：宫中的使者，多为宦官。］
赐以御膳。妃对使者涕泣曰：“妾罪当死，陛下幸不杀而归之。今当永离掖庭，金玉珍玩，皆陛下所赐，不足为献，惟发者父母所与，敢 ［敢：冒昧。］
以荐诚。”乃翦发一缭而献之。上遽使高力士召还，宠待益深。时诸贵戚竞以进食相尚，上命宦官姚思艺为检校进食使，水陆珍羞 ［珍羞：珍贵的美食。也作“珍馐”。］
数千盘，一盘费中人十家之产。中书舍人窦华尝退朝，值公主进食，列于中衢，传呼按辔出其间，宫苑小儿 ［小儿：指仆役，多为宦官。］
数百奋梃 ［梃：棍棒。］
于前，华仅以身免。

九载（庚寅，公元750年）

春季正月己亥日，皇上返回宫中。

群臣多次上奏表请求到西岳祭天，皇上批准。

二月，杨贵妃再次违背皇上的旨意，被送回私人宅第。户部郎中吉温通过宦官向皇上进言说：“女人见识不够长远，违背圣上的意思，陛下为什么要吝惜宫中一席之地，不让她死在宫中，难道让她在外面忍受耻辱而死吗？”皇上也很后悔，就派宫中的使者把御膳赐给杨贵妃。杨贵妃对使者哭着说：“我罪该万死，陛下幸好不杀我而放我回家。现在我应当永远离开宫廷，金银玉石等珍贵器玩，都是陛下所赏赐的，不值得献给陛下，只有头发是父母所给予的，我冒昧地将其献给陛下来表明忠诚。”于是她剪下一缕头发来献给皇上。皇上赶快派高力士召回杨贵妃，对她的宠爱更深了。当时众贵戚都热衷于竞相进献美食，皇上就任命宦官姚思艺为检校进食使，受到水陆特产的美食几千盘，每一盘的费用都相当于中等人家十户的财产。中书舍人窦华曾有一次退朝，正遇上公主进献美食，在道路中央排队，传唤的车马出入其中，几百名宫中仆役举着棍棒走在前面，窦华只身逃脱。

安西节度使高仙芝破朅师，虏其王勃特没。三月庚子，立勃特没之兄素迦为朅师王。

上命御史大夫王鉷凿华山路，设坛场于其上。是春，关中旱。辛亥，岳祠灾，制罢封西岳。

夏四月己巳，御史中丞宋浑坐赃巨万，流潮阳。初，吉温因李林甫得进。及兵部侍郎兼御史中丞杨钊恩遇浸深，温遂去林甫而附之，为钊画代林甫执政之策。萧炅及浑，皆林甫所厚也，求得其罪，使钊奏而逐之，以翦其心腹，林甫不能救也。

五月乙卯，赐安禄山爵东平郡王。唐将帅封王自此始。

秋七月乙亥，置广文馆于国子监，以教诸生习进士者。

八月丁巳，以安禄山兼河北道采访处置使。

朔方节度使张齐丘给粮失宜，军士怒，殴其判官。兵马使郭子仪以身捍齐丘，乃得免。癸亥，齐丘左迁济阴太守，以河西节度使安思顺权知 ［权知：暂时代理某职事。］
朔方节度事。

安西节度使高仙芝击败朅师，俘虏朅师王勃特没。三月庚子日，朝廷立勃特没的哥哥素迦为朅师王。

皇上命令御史大夫王鉷在华山开凿道路，在山顶设置坛场。这一年的春季，关中发生旱灾。辛亥日，西岳祠失火，皇上下令取消祭天活动。

夏季四月己巳日，御史中丞宋浑因贪污巨款而获罪，被流放到潮阳。当初，吉温通过李林甫得到晋升。等到兵部侍郎兼御史中丞杨钊蒙受的恩德越来越深厚，吉温就背叛李林甫而依附杨钊，为杨钊谋划取代李林甫的策略。萧炅和宋浑，都是李林甫所厚待的人，吉温搜查到他们的罪证，让杨钊上奏朝廷而赶走他们，来铲除李林甫的心腹，李林甫也不能相救。

五月乙卯日，皇上赏赐安禄山东平郡王的爵位。唐朝将帅封王从这时开始。

秋季七月乙亥日，朝廷在国子监设置广文馆，教授参加进士科考试的众学生。

八月丁巳日，朝廷任命安禄山兼河北道采访处置使。

朔方节度使张齐丘供给粮草不公平，军士愤怒，殴打他的判官。兵马使郭子仪亲自保护张齐丘，使他逃过一劫。癸亥日，张齐丘被降职为济阴太守，朝廷任命河西节度使安思顺暂时代理朔方节度使职事。

辛卯，处士 ［处士：指有才德而隐居不做官的人。］
崔昌上言：“国家宜承周、汉，以土代火。周、隋皆闰位 ［闰位：偏位，指帝位并非正统。］
，不当以其子孙为二王后 ［二王后：帝王给予前两代帝王后裔的封号。］
。”事下公卿集议。集贤殿学士卫包上言：“集议之夜，四星聚于尾 ［尾：二十八宿中东方七宿之一。］
，天意昭然。”上乃命求殷、周、汉后为三恪，废韩 ［韩：唐朝曾封北魏后代为韩国公。］
、介 ［介：唐朝曾封北周后代为介国公。］
、酅公 ［酅公：唐朝曾封隋朝后代为酅国公。］
。以昌为左赞善大夫，包为虞部员外郎。

冬十月庚申，上幸华清宫。

太白山人王玄翼上言见玄元皇帝，言宝仙洞有妙宝真符。命刑部尚书张均等往求，得之。时上尊道教，慕长生，故所在争言符瑞，群臣表贺无虚月。李林甫等皆请舍宅为观以祝圣寿，上悦。

安禄山屡诱奚、契丹，为设会，饮以莨菪 ［莨菪：多年生草本植物，有毒，可入药。］
酒，醉而坑之，动数千人，函其酋长之首以献，前后数四。至是请入朝，上命有司先为起第于昭应。禄山至戏水，杨钊兄弟姊妹皆往迎之，冠盖 ［冠盖：官员的帽子和车盖，代指官员。］
蔽野。上自幸望春宫以待之。辛未，禄山献奚俘八千人，上命考课之日书上上考。前此听禄山于上谷铸钱五垆，禄山乃献钱样千缗。

辛卯日，处士崔昌进言：“国家应该继承周朝、汉朝的制度，以土德取代火德。北周、隋朝都处在偏位，不应当让他们的子孙做二王后。”这件事下交公卿集体商议。集贤殿学士卫包进言：“集体商议这件事的那天夜里，四星聚集在尾宿附近，天意已经很明白了。”皇上于是命令访求殷商、周朝、汉朝的后代为三恪，废韩公、介公、酅公的封号。朝廷任命崔昌为左赞善大夫，卫包为虞部员外郎。

冬季十月庚申日，皇上亲临华清宫。

太白山人王玄翼进言说遇见玄元皇帝，说宝仙洞有妙宝真符。皇上命令刑部尚书张均等人前去寻找，果然找到了。当时皇上尊奉道教，希望延长寿命，所以各地争相进献符命祥瑞，群臣每个月不停地上奏表庆贺。李林甫等人都请求舍弃宅第改为道观来祈求皇上长寿，皇上非常高兴。

安禄山多次引诱奚人、契丹人，为他们设下宴会，让他们喝茛菪酒，醉倒后就将他们坑杀，经常会杀死几千人，再把他们首领的头装进盒子里献给朝廷，前后有很多次。到这时安禄山请求入朝，皇上命令有关部门率先在昭应为他营建宅第。安禄山来到戏水，杨钊的兄弟姐妹都去迎接他，官员们遍布原野。皇上亲临望春宫来等待安禄山。辛未日，安禄山进献奚族俘虏八千人，皇上命令考核政绩时为他记上上等。在此之前皇上允许安禄山在上谷设五垆铸造钱币，安禄山于是进献钱币样品一千缗。

杨钊，张易之之甥也，奏乞昭雪易之兄弟。庚辰，制引易之兄弟迎中宗于房陵之功，复其官爵，仍赐一子官。钊以图谶 ［图谶：儒生编造的关于帝王受命的图画和文字。］
有“金刀”，请更名，上赐名国忠。

十二月乙亥，上还宫。

关西游弈使王难得击吐蕃，克五桥，拔树敦城，以难得为白水军使。

安西四镇节度使高仙芝伪与石国约和，引兵袭之，虏其王及部众以归，悉杀其老弱。仙芝性贪，掠得瑟瑟 ［瑟瑟：碧绿色宝石。］
十余斛，黄金五六橐驼，其余口马 ［口马：指良马。］
杂货称是，皆入其家。

杨国忠德 ［德：感激。］
鲜于仲通，荐为剑南节度使。仲通性褊急，失蛮夷心。

故事，南诏常与妻子俱谒都督，过云南，云南太守张虔陀皆私之。又多所征求，南诏王阁罗凤不应，虔陀遣人詈 ［詈：骂。］
辱之，仍密奏其罪。阁罗凤忿怨，是岁，发兵反，攻陷云南，杀虔陀，取夷州 ［夷州：指唐朝在归附的西南夷地区所设置的羁縻州。］
三十二。

杨钊，张易之的外甥，奏请为张易之兄弟平反。庚辰日，皇上下令援引张易之兄弟在房陵迎接中宗的功劳，恢复他们的官爵，并且赏赐一个儿子官职。杨钊认为图谶中有“金刀”，请求改名，皇上赐名为国忠。

十二月乙亥，皇上返回宫中。

关西游弈使王难得攻打吐蕃，攻下五桥，占领树敦城，朝廷任命他为白水军使。

安西四镇节度使高仙芝假装和石国约定和好，领兵袭击对方，俘虏该国的国王和部众返回，把其中的老弱者全部杀死。高仙芝本性贪婪，劫掠碧绿色宝石十几斛，黄金得用五六头骆驼来运输，其他的良马和杂货也价值相当，全部运回自己家中。

杨国忠感激鲜于仲通，举荐他为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性情急躁，失去当地蛮夷的人心。

根据旧例，南诏王经常和妻子一同拜见都督，经过云南，云南太守张虔陀都会和他们的妻子私通。他又索要很多财物，南诏王阁罗凤不答应，张虔陀就派人去辱骂他，还秘密向朝廷奏报他的罪行。阁罗凤非常愤怒，这一年，发兵反叛，攻陷云南，杀死张虔陀，攻取西南夷的三十二个羁縻州。

十载（辛卯，公元751年）

春正月壬辰，上朝献 ［朝献：祭告。］
太清宫。癸巳，朝享 ［朝享：进献祭品。］
太庙。甲子，合祭天地于南郊，赦天下，免天下今载地税。

丁酉，命李林甫遥领朔方节度使，以户部侍郎李（日韦）知留后事。

庚子，杨氏五宅夜游，与广平公主从者争西市门，杨氏奴挥鞭及公主衣，公主坠马，驸马程昌裔下扶之，亦被数鞭。公主泣诉于上，上为之杖杀杨氏奴。明日，免昌裔官，不听朝谒。

上命有司为安禄山治第于亲仁坊，敕令但穷壮丽，不限财力。既成，具幄帟 ［幄帟：帷帐。］
器皿，充牣其中。有帖白檀床二，皆长丈，阔六尺。银平脱屏风帐，方丈八尺。于厨厩之物皆饰以金银，金饭罂 ［罂：大腹小口的器皿，也叫缶、瓮。］
二、银淘盆二，皆受五斗，织银丝筐及笊篱各一。他物称是。虽禁中服御之物，殆不及也。上每令中使为禄山护役 ［护役：监工。］
，筑第及造储偫 ［储偫：日常器物。］
赐物，常戒之曰：“胡眼大 ［眼大：指眼光高。］
，勿令笑我。”

十载（辛卯，公元751年）

春季正月壬辰日，皇上祭告太清宫。癸巳日，皇上向太庙进献祭品。甲子日，皇上在京城南郊合祭天地，大赦天下，免除全国当年的土地税。

丁酉日，朝廷命领李林甫兼任朔方节度使而不必亲自到任，让户部侍郎李（日韦）主管留后事务。

庚子日，杨氏五家在夜间出游，和广平公主的侍从争相从西市门通过，杨氏的家奴挥动鞭子打中公主的衣服，公主从马上坠落，驸马程昌裔下马搀扶她，也被打了几鞭。公主向皇上哭诉，皇上为她下令用棍棒打死杨氏的家奴。第二天，朝廷罢免程昌裔的官职，不准他入朝拜见。

皇上命令有关部门在亲仁坊为安禄山建造宅第，敕令只管最大限度地追求壮丽，不必在财力上有节制。完工后，准备帷帐和器物，充盈室内。有两张帖白檀床，都长一丈，宽六尺。银平脱屏风帐，一丈六尺见方。厨房和马厩的物品都用金银来装饰，有金饭罂两个、银淘盆两个，容量都是五斗，织银丝筐和笊篱各有一个。其他物品价值也与此相当。即使是宫中皇帝使用的器物，大概也比不上。皇上经常命令宫中的使者替安禄山监工，在建造宅第和制造所赏赐的日常器物时，经常告诫使者说：“胡人眼光高，不要让他耻笑我。”

禄山入新第，置酒，乞降墨敕请宰相至第。是日，上欲于楼下击球 ［击球：打马球。］
，遽为罢戏，命宰相赴之。日遣诸杨与之选胜 ［选胜：游览名胜。］
游宴，侑 ［侑：在宴会上助兴。］
以梨园教坊乐。上每食一物稍美，或后苑校猎获鲜禽，辄遣中使走马赐之，络驿于路。

甲辰，禄山生日，上及贵妃赐衣服、宝器、酒馔甚厚。后三日，召禄山入禁中，贵妃以锦绣为大襁褓，裹禄山，使宫人以彩舆 ［彩舆：彩绸装饰的轿子。］
舁 ［舁：抬。］
之。上闻后宫欢笑，问其故，左右以“贵妃三日洗禄儿”对。上自往观之，喜，赐贵妃洗儿金银钱，复厚赐禄山，尽欢而罢。自是禄山出入宫掖不禁，或与贵妃对食 ［对食：一起吃饭。］
，或通宵不出，颇有丑声闻于外，上亦不疑也。

安西节度使高仙芝入朝，献所擒突骑施可汗、吐蕃酋长、石国王、朅师王。加仙芝开府仪同三司。寻以仙芝为河西节度使，代安思顺。思顺讽群胡割耳剺 ［剺：割，划。］
面请留己，制复留思顺于河西。

安禄山求兼河东节度。二月丙辰，以河东节度使韩休珉为左羽林将军，以禄山代之。

安禄山入住新宅第，摆酒设宴，请求皇上颁布亲笔敕令请宰相到他的宅第。这一天，皇上想要在楼下打马球，突然停止游戏，命令宰相去赴宴。皇上每天派众杨氏子弟和安禄山游览名胜聚会宴饮，让梨园教坊乐班为他们助兴。皇上每吃到一种比较美味的食物，或者在后宫苑囿狩猎得到新鲜的禽肉，总是会派宫中的使者骑马去赐给安禄山，车马不绝于路。

甲辰日，是安禄山的生日，皇上和杨贵妃赏赐安禄山很多衣服、珍宝、酒食。三天之后，皇上召安禄山进入宫中，杨贵妃用锦绣做成大襁褓，裹住安禄山，让宫女用彩轿抬着他。皇上听见后宫有欢声笑语，询问原因，侍从以“贵妃在禄儿出生三天后为他洗澡”作答。皇上亲自去观看，很高兴，赏赐杨贵妃为孩子洗澡的金银钱，又重赏安禄山，尽兴而散。从此以后安禄山出入宫廷不被禁止，有时和杨贵妃一起吃饭，有时整夜不出宫，在外面流传着很多丑闻，皇上也不怀疑。

安西节度使高仙芝入朝，进献他所擒获的突骑施可汗、吐蕃酋长、石国王、朅师王。朝廷加授高仙芝开府仪同三司头衔。不久皇上任命高仙芝为河西节度使，取代安思顺。安思顺暗中指使一群胡人以割耳朵和划脸皮的方式请求将他留下，皇上又下令让安思顺留任河西。

安禄山请求兼任河东节度使。二月丙辰日，朝廷任命河东节度使韩休珉为左羽林将军，由安禄山取代他。

户部郎中吉温见禄山有宠，又附之，约为兄弟，说禄山曰：“李右丞相虽以时事亲三兄 ［三兄：安禄山排行第三。］
，不必肯以兄为相。温虽蒙驱使，终不得超擢 ［超擢：越级提拔。］
。兄若荐温于上，温即奏兄堪大任，共排林甫出之，为相必矣。”禄山悦其言，数称温才于上，上亦忘曩日 ［曩日：往日。］
之言。会禄山领河东，因奏温为节度副使、知留后，以大理司直张通儒为留后判官，河东事悉以委之。

是时，杨国忠为御史中丞，方承恩用事。禄山登降殿阶，国忠常扶掖之。禄山与王鉷俱为大夫，鉷权任亚于李林甫。禄山见林甫，礼貌颇倨。林甫阳 ［阳：假装。］
以他事召王大夫，鉷至，趋拜甚谨，禄山不觉自失，容貌益恭。林甫与禄山语，每揣知其情，先言之，禄山惊服。禄山于公卿皆慢侮之，独惮林甫，每见，虽盛冬，常汗沾衣。林甫乃引与坐于中书厅，抚以温言，自解披袍以覆之。禄山忻荷 ［忻荷：欣喜感激。］
，言无不尽，谓林甫为十郎。既归范阳，刘骆谷每自长安来，必问：“十郎何言？”得美言则喜。或但云：“语安大夫，须好检校！”辄反手据床曰：“噫嘻，我死矣！”

户部郎中吉温见到安禄山受宠，又去依附他，和他结拜兄弟，劝安禄山说：“李右丞相虽然现在和三哥亲善，但是不一定愿意举荐三哥做宰相。我虽然为他效力，但是终究不能越级得到提拔。三哥如果向皇上举荐我，我就上奏说三哥能够担当大任，我们一起把李林甫排挤出朝廷，三哥就一定能做宰相了。”安禄山赞赏吉温的话，多次在皇上面前称赞吉温有才能，皇上也忘了过去说过的话。安禄山就在兼任河东节度使时，趁机上奏举荐吉温为节度副使、主管留后事务，朝廷任命大理司直张通儒为留后判官，把河东政务都交给他们。

这时，杨国忠担任御史中丞，正承蒙恩德执掌朝政。安禄山登上和走下殿前的台阶时，杨国忠经常搀扶他。安禄山和王鉷都担任御史大夫，王鉷的权位仅次于李林甫。安禄山见到李林甫，仪态很傲慢。李林甫假装有事召来王大夫，王鉷来到，非常恭谨地快步走来下拜，安禄山不禁感到有些失落，举止越来越恭敬。李林甫和安禄山说话，经常能够猜测他的心思，先说出来，安禄山震惊佩服。安禄山对公卿都很傲慢，只是惧怕李林甫，每次见到李林甫，即使是隆冬季节，也流汗沾衣。李林甫却把安禄山引进中书厅里，用温和的言辞安抚他，还亲自解下袍子为他披上。安禄山欣喜感激，对他无话不说，称他为十郎。安禄山回到范阳后，刘骆谷每次从长安来，安禄山一定会问：“十郎说什么了？”听到好话他就高兴。有时他只听到李林甫说：“对安大夫说，要好好检讨！”安禄山就反手靠着床说：“哎呀，我要死了！”

禄山既兼领三镇，赏刑己出，日益骄恣。自以曩时不拜太子，见上春秋高，颇内惧。又见武备堕弛，有轻中国之心。孔目官严庄、掌书记高尚因为之解图谶，劝之作乱。

禄山养同罗、奚、契丹降者八千余人，谓之“曳落河”。曳落河者，胡言壮士也。及家僮百余人，皆骁勇善战，一可当百。又畜战马数万匹，多聚兵仗，分遣商胡诣诸道贩鬻，岁输珍货数百万。私作绯紫袍、鱼袋 ［鱼袋：装金鱼符的袋子。］
以百万计。以高尚、严庄、张通儒及将军孙孝哲为腹心，史思明、安守忠、李归仁、蔡希德、牛廷玠、向润容、李庭望、崔乾祐、尹子奇、何千年、武令珣、能元皓、田承嗣、田乾真、阿史那承庆为爪牙。尚，雍权人，本名不危，颇有辞学，薄游 ［薄游：为了微薄的俸禄在外做官。］
河朔，贫困不得志，常叹曰：“高不危当举大事而死，岂能啮草根求活邪！”禄山引置幕府 ［幕府：将帅的官署。］
，出入卧内。尚典笺奏，庄治簿书。通儒，万岁之子。孝哲，契丹出。承嗣世为卢龙小校，禄山以为前锋兵马使。尝大雪，禄山按行诸营，至承嗣营，寂若无人，入阅士卒，无一人不在者，禄山以是重之。

夏四月壬午，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讨南诏蛮，大败于泸南。时仲通将兵八万，分二道出戎、嶲州，至曲州、靖州。南诏王阁罗凤谢罪，请还所俘掠，城云南而去，且曰：“今吐蕃大兵压境，若不许我，我将归命吐蕃，云南非唐有也。”仲通不许，囚其使。进军至西洱河，与阁罗凤战，军大败，士卒死者六万人，仲通仅以身免。杨国忠掩其败状，仍叙其战功。

安禄山兼任三镇节度使后，赏罚由自己决定，一天比一天骄横放纵。他自认为过去没有跪拜太子，见到皇上年纪大了，心中很害怕。他又见到朝廷的军备废弛，有轻视中原的想法。孔目官严庄、掌书记高尚趁机为他讲解图谶，劝他起兵叛乱。

安禄山豢养同罗、奚、契丹等部族的降兵八千多人，称之为“曳落河”。曳落河，在胡人的语言中有壮士的意思。他还有家奴一百多人，都骁勇善战，能够以一当百。他又畜养战马几万匹，大量聚集兵器，分派胡人商贾到各地贩卖货物，每年输送珍贵的货物价值几百万。他私下制作绯紫袍、金鱼袋等数以百万计。他以高尚、严庄、张通儒以及将军孙孝哲为心腹，史思明、安守忠、李归仁、蔡希德、牛廷玠、向润容、李庭望、崔乾祏、尹子奇、何千年、武令珣、能元皓、田承嗣、田乾真、阿史那承庆为爪牙。高尚，雍奴人，本名叫不危，很有学识，曾在河北地区做小吏，生活贫困不如意，经常叹息说：“我高不危应当为做大事而死，怎么能啃草根而苟活呢！”安禄山将他招进幕府，可以出入他的卧室。高尚主管草拟奏章，严庄负责管理文书。张通儒，张万岁的儿子。孙孝哲，出自契丹。田承嗣家里世代担任卢龙军中小校，安禄山任命他为前锋兵马使。有一次下大雪，安禄山去巡视各处营寨，来到田承嗣的营中，寂静得像没有人一样，进去检阅士兵，没有一人不在营中，安禄山因此重用他。

夏季四月壬午日，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讨伐南诏蛮，在沪水以南遭遇惨败。当时鲜于仲通率领八万大军，兵分两路从戎州、嶲州出发，来到曲州、靖州。南诏王阁罗凤谢罪，请求归还所俘获的人口和劫掠的物品，在云南筑城后离去，并且说：“现在吐蕃大军压镜，如果不同意我的请求，我将会归附吐蕃，云南就不归唐朝所有了。”鲜于仲通不同意，囚禁阁罗凤的使者。他进军来到西洱河，和阁罗凤交战，军队惨败，士兵战死六万多人，鲜于仲通独自逃脱。杨国忠隐瞒前线战败的消息，仍然记录他的战功。

阁罗凤敛战尸，筑为京观 ［京观：古时候在战争中，将敌人的尸首收集起来，用土堆成高冢，以显示胜利。］
，遂北臣于吐蕃。蛮语谓弟为“钟”，吐蕃命阁罗凤为“赞普钟”，号曰东帝，给以金印。阁罗凤刻碑于国门，言己不得已而叛唐，且曰：“我世世事唐，受其封赏，后世容 ［容：或许。］
复归唐，当指碑以示唐使者，知吾之叛非本心也。”

制大募两京 ［两京：长安、洛阳。］
及河南、北兵以击南诏。人闻云南多瘴疠 ［瘴疠：西南地区山林中蒸发的能使人致病的气体。］
，未战士卒死者什八九，莫肯应募。杨国忠遣御史分道捕人，连枷送诣军所。旧制，百姓有勋者免征役，时调兵既多，国忠奏先取高勋。于是行者愁怨，父母妻子送之，所在哭声振野。

高仙芝之虏石国王也，石国王子逃诣诸胡，具告仙芝欺诱贪暴之状。诸胡皆怒，潜引大食 ［大食：指阿拉伯帝国。］
欲共攻四镇。仙芝闻之，将蕃汉三万众击大食，深入七百余里，至怛罗斯城，与大食遇。相持五日，葛罗禄部众叛，与大食夹攻唐军，仙芝大败，士卒死亡略尽，所余才数千人。右威卫将军李嗣业劝仙芝宵遁，道路阻隘，拔汗那部众在前，人畜塞路。嗣业前驱，奋大梃击之，人马俱毙，仙芝乃得过。

阁罗凤聚集唐朝士兵的尸体，筑成京观，于是向北部的吐蕃称臣。蛮语称弟弟为“钟”，吐蕃就称阁罗凤为“赞普钟”，号为东帝，授予金印。阁罗凤在都城门口刻石碑，说自己背叛唐朝是迫于无奈，并且说：“我国世代事奉唐朝，接受唐朝的册封和赏赐，后世或许重新归顺唐朝，应当向唐朝使者指示这块石碑，知道我的背叛并不是出于本意。”

皇上下令招募两京和河南、河北的士兵去攻打南诏。人们听说云南充斥着瘴疠之气，还没有作战士兵就会死掉十分之八九，没有人愿意应募。杨国忠派御史到各地抓人，戴上枷锁送到军营。过去的制度，有功勋的百姓可以免除兵役，当时征兵已经很多，杨国忠上奏请求先征发功劳大的百姓。于是被征发的人忧愁怨恨，父母妻儿送别，所在之处哭声传遍郊野。

高仙芝俘虏石国王之后，石国王子逃到胡人的部落中，并且把高仙芝欺诈诱骗和贪婪暴虐的情况告知胡人。各部胡人都很生气，就私下招引大食人想要共同攻打安西四镇。高仙芝听说后，率领蕃汉士兵三万人进攻大食，深入敌境七百多里，来到怛罗斯城，和大食人相遇。两军对峙五天，葛罗禄部落反叛，和大食军队夹击唐朝军队，高仙芝大败，士兵几乎全部战死，只有几千人生还。右威卫将军李嗣业劝高仙芝在夜里逃走，道路艰险狭窄，拔汗那部落在前面，人畜阻塞道路，前进不得。李嗣业上前驱赶，举起大棍子乱打，人马都被打死，高仙芝才得以过去。

将士相失，别将汧阳段秀实闻嗣业之声，诟 ［诟：骂。］
曰：“避敌先奔，无勇也。全己弃众，不仁也。幸而得达，独无愧乎！”嗣业执其手谢之，留拒追兵，收散卒，得俱免。还至安西，言于仙芝，以秀实兼都知兵马使，为己判官。

八月丙辰，武库火，烧兵器三十七万。

安禄山将三道兵六万以讨契丹，以奚骑二千为向导，过平卢千余里，至土护真水，遇雨。禄山引兵昼夜兼行三百余里，至契丹牙帐 ［牙帐：酋长或主帅的营帐。］
，契丹大骇。时久雨，弓驽筋胶皆弛，大将何思德言于禄山曰：“吾兵虽多，远来疲弊，实不可用，不如按甲息兵以临之，不过三日，虏必降。”禄山怒，欲斩之。思德请前驱效死。思德貌类禄山，虏争击，杀之，以为已得禄山，勇气增倍。奚复叛，与契丹合，夹击唐兵，杀伤殆尽。射禄山，中鞍，折冠簪，失履，独与麾下二十骑走。会夜，追骑解，得入师州，归罪于左贤王哥解、河东兵马使鱼承仙而斩之。

平卢兵马使史思明惧，逃入山谷近二旬，收散卒，得七百人。平卢守将史定方将精兵二千救禄山，契丹引去，禄山乃得免。至平卢，麾下皆亡，不知所出。史思明出见禄山，禄山喜，起，执其手曰：“吾得汝，复何忧！”思明退，谓人曰：“向使早出，已与哥解并斩矣。”契丹围师州，禄山使思明击却之。

冬十月壬子，上幸华清宫。

杨国忠使鲜于仲通表请己遥领剑南。十一月丙午，以国忠领剑南节度使。

将领和士兵失散，别将汧阳人段秀实听到李嗣业的声音，骂道：“躲避敌人率先逃走，是不勇敢。保全自己抛弃部众，是不仁爱。侥幸得以逃回去，自己就不感到惭愧吗！”李嗣业拉住段秀实的手向他致歉，留下阻挡追兵，收拢逃散的士兵，使这些士兵全部免于一死。回到安西，李嗣业对高仙芝提起这件事，高仙芝让段秀实兼任都知兵马使，做自己的判官。

八月丙辰日，武库失火，烧毁武器三十七万件。

安禄山率领三镇士兵六万人去征讨契丹，用奚族骑兵二千人做向导，经过平卢后行进一千多里，来到土护真水，赶上下雨。安禄山领兵昼夜兼程行进三百多里，来到契丹首领的营帐，契丹人非常惊骇。当时长期下雨，弓弩的筋胶都松弛了，大将何思德对安禄山说：“我们的士兵虽然数量多，但是远道赶来非常疲劳，实在不能作战，不如停兵休战威逼敌人，不超过三天，敌人一定投降。”安禄山很生气，要将其斩首。何思德请求担任先锋以死效命。何思德的相貌近似安禄山，敌人争相攻打，将他杀死，认为已经杀死安禄山，士气大增。奚人再次反叛，和契丹人联合，夹击唐朝军队，几乎将唐朝士兵杀光了。敌人朝安禄山射箭，射中马鞍，安禄山的帽簪折断，鞋子丢失，只身和部下的二十名骑兵逃走。正赶上天黑，追击的骑兵被甩掉，安禄山得以进入师州，归咎于左贤王哥解、河东兵马使鱼承仙而将他们斩首。

平卢兵马使史思明害怕，逃进山谷将近二十天，收拢逃散的士兵，得到七百人。平卢守将史定方率领精兵二千人救援安禄山，契丹人撤走，安禄山才免于一死。来到平卢，部下都死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史思明从山谷中出来拜见安禄山，安禄山很高兴，起身，握着他的手说：“我得到你，还忧愁什么呢！”史思明退下，对别人说：“假使我早些出来，已经和哥解一起被斩首了。”契丹人包围师州，安禄山派史思明将其击退。

冬季十月壬子日，皇上亲临华清宫。

杨国忠派鲜于仲通上奏表请求让自己兼任剑南节度使而不必赴任。十一月丙午日，朝廷任命杨国忠兼领剑南节度使。

十一载（壬辰，公元752年）

春正月丁亥，上还宫。

二月庚午，命有司出粟帛及库钱数十万缗于两市易恶钱。先是，江、淮多恶钱，贵戚大商往往以良钱一易恶钱五，载入长安，市井不胜其弊，故李林甫奏请禁之，官为易取，期一月，不输官者罪之。于是商贾嚣然 ［嚣然：扰攘不安的样子。］
，不以为便。众共遮杨国忠马自言，国忠为之言于上，乃更命非铅、锡所铸及穿穴 ［穿穴：又称剪凿，指销毁古钱，以其铜铸造新钱。］
者，皆听用之如故。

三月，安禄山发蕃汉步骑二十万击契丹，欲以雪去秋之耻。初，突厥阿布思来降，上厚礼之，赐姓名李献忠，累迁朔方节度副使，赐爵奉信王。献忠有才略，不为安禄山下，禄山恨之。至是，奏请献忠帅同罗数万骑，与俱击契丹。献忠恐为禄山所害，白留后张（日韦），请奏留不行，（日韦）不许。献忠乃帅所部大掠仓库，叛归漠北，禄山遂顿兵不进。

乙巳，改吏部为文部，兵部为武部，刑部为宪部。

十一载（壬辰，公元752年）

春季正月丁亥日，皇上返回宫中。

二月庚午日，朝廷命令有关部门拿出粮食和布帛以及国库里的钱几十万缗在东西两市兑换劣质钱币。在此之前，长江、淮水流域有很多劣质钱币，贵戚和富商经常用一枚好钱换五枚劣钱，用车运进长安，市场不能承受这些麻烦，所以李林甫奏请禁止，由官方来兑换，期限为一个月，不交给官府的人治罪罪。于是商人扰攘不安，认为这样不利于商业。人们拦住杨国忠的马为自己诉苦，杨国忠为他们向皇上进言，于是朝廷又下令说除用铅、锡铸成的钱币和销毁古钱铸成的钱币，其余的钱币都可以像以前一样继续使用。

三月，安禄山调发派蕃汉步骑兵二十万人攻打契丹，想要报去年秋天的战败之仇。当初，突厥阿布思归降朝廷，皇上以优厚的礼遇接待他，赐他姓名为李献忠，多次升迁后担任朔方节度副使，赐予奉信王的爵位。李献忠很有才能，不愿居于安禄山之下，安禄山对他怀恨在心。这时，安禄山奏请朝廷派李献忠率领同罗的几万名骑兵，和他一同攻打契丹。李献忠担心被安禄山陷害，就告知留后张（日韦），请他上奏不和安禄山同行，张（日韦）不答应。李献忠于是率领部众大肆掠夺仓库，叛逃回漠北，安禄山最终停兵不前进。

乙巳日，朝廷改吏部为文部，改兵部为武部，改刑部为宪部。

户部侍郎、御史大夫、京光尹王鉷，权宠日盛，领二十余使。宅旁为使院，文案盈积，吏求署一字，累日不得前。中使赐赍不绝于门，虽李林甫亦畏避之。林甫子岫为将作监，鉷子准为卫尉少卿，俱供奉 ［供奉：供职以事奉皇上。］
禁中。准陵侮岫，岫常下 ［下：退让。］
之。然鉷事林甫谨，林甫虽忌其宠，不忍害也。

准尝帅其徒过驸马都尉王繇，繇望尘 ［望尘：望见车马扬起的尘土，形容趋炎附势。］
拜伏。准挟弹命中于繇冠，折其玉簪，以为戏笑。既而繇延准置酒，繇所尚 ［尚：娶公主为妻。］
永穆公主，上之爱女也，为准亲执刀匕 ［匕：匙，盛酒的勺。］
。准去，或谓繇曰：“鼠虽挟其父势，君乃使公主为之具食，有如上闻，无乃非宜？”繇曰：“上虽怒无害，至于七郎，死生所系，不敢不尔。”

鉷弟户部郎中銲，凶险不法，召术士任海川，问：“我有王者之相否？”海川惧，亡匿。鉷恐事泄，捕得，托以他事杖杀之。王府司马韦会，安定公主之子，王繇之同产也，话之私庭。鉷使长安尉贾季邻收会系狱，缢杀之，繇不敢言。

户部侍郎、御史大夫、京兆尹王鉷，因为受到宠信而权力越来越大，兼任二十多个使职。他的宅第旁边是使院，几案上堆满了文书，官吏求他签署文件，连续几天也不能排到前面。宫中的使者不停地到他家送去皇上赏赐的物品，即使是李林甫也畏惧回避他。李林甫的儿子李岫担任将作监，王鉷的儿子王准担任卫尉少卿，都在供职于宫中。王准欺负李岫，李岫经常对他退让。然而王鉷对李林甫很谨慎，李林甫虽然忌恨他深受宠信，但是不忍心害他。

王准曾经率领他的党羽经过驸马都尉王繇家，王繇恭敬地伏地下拜。王准用弹弓打中了王繇的冠帽，折断了他的玉簪，以此开玩笑。不久后王繇摆酒设宴邀请王准，王繇的妻子永穆公主，是皇上心爱的女儿，亲自为王准切肉盛酒。王准离去，有人对王繇说：“这种小人虽然仰仗他父亲的权势，但是您让公主为他切肉盛酒，如果皇上知道了，岂不是不合适？”王繇说：“皇上即使生气也没关系，至于王七郎，关系到我的生死，不敢不这样做。”

王鉷的弟弟户部郎中王銲，凶恶阴险不守法度，召来术士任海川，问：“我有没有王者的面相？”任海川很害怕，就逃走躲藏起来。王鉷担心事情泄露，就逮捕任海川，假托别的事情用棍子将其打死。王府司马韦会，是安定公主的儿子，也是王繇的同母异父兄弟，私下里谈论这件事。王鉷派长安县尉贾季邻把韦会关进监狱，将他勒死，王繇不敢说话。

銲所善邢縡，与龙武万骑 ［龙武万骑：唐朝禁军名。］
谋杀龙武将军，以其兵作乱，杀李林甫、陈希烈、杨国忠。前期二日，有告之者。夏四月乙酉，上临朝，以告状面授鉷，使捕之。鉷意 ［意：猜测。］
銲在縡所，先使人召之。日晏 ［日晏：天色已晚。］
，乃命贾季邻等捕縡。縡居金城坊，季邻等至门，縡帅其党数十人持弓刀格斗突出。鉷与杨国忠引兵继至，縡党曰：“勿伤大夫人。”国忠之傔密谓国忠曰：“贼有号，不可战也。”縡斗且走，至皇城西南隅。会高力士引飞龙禁军四百至，击縡，捕其党，皆擒之。

国忠以状白上，曰：“鉷必预谋。”上以鉷任遇深，不应同逆。李林甫亦为之辩解。上乃特命原銲不问，然意欲鉷表请罪之，使国忠讽之，鉷不忍，上怒。会陈希烈极言鉷大逆当诛，戊子，敕希烈与国忠鞫 ［鞫：审讯。］
之，仍以国忠兼京兆尹。于是任海川、韦会等事皆发，狱具，鉷赐自尽，銲杖死于朝堂。鉷子准、偁流岭南 ［岭南：五岭以南，即今两广地区。］
，寻杀之。有司籍其第舍，数日不能遍。鉷宾佐莫敢窥其门，独采访判官裴冕收其尸葬之。

王焊的朋友邢縡，和龙武军万骑兵密谋刺杀龙武将军，率领这支禁军作乱，杀死李林甫、陈希烈、杨国忠。约定日期前的两天，有人告发这件事。夏季四月乙酉日，皇上亲临朝堂，把告发谋反的诉状当面交给王鉷，让他去逮捕邢縡。王鉷猜测王銲在邢縡家，率先派人去召回他。天色已晚，他才命令贾季邻等人逮捕邢縡。邢縡住在金城坊，贾季邻等人来到他家门前，邢縡率领党羽几十人手持弓箭刀剑冲出来拼杀。王鉷和杨国忠领兵随后赶到，邢縡的党羽说：“不要伤到王大夫。”杨国忠的侍从暗中对杨国忠说：“贼人有暗号，不可以和他们交战。”邢縡边打边跑，来到皇城西南角。正逢高力士率领飞龙禁军四百人赶来，进攻邢縡，逮捕他的党羽，将其全部擒获。

杨国忠向皇上汇报情况，说：“王鉷一定参与谋划了。”皇上认为王鉷深受信任和重用，不应该参与叛逆。李林甫也为他辩解。皇上于是特意下令赦免王銲不予追究，然而希望王鉷上奏表请求将他治罪，就派杨国忠暗示王鉷，王鉷不忍心，皇上很生气。正逢陈希烈竭力陈说王鉷触犯大逆之罪应当诛杀，戊子日，皇上敕令陈希烈和杨国忠审讯王鉷，就任命杨国忠兼京兆尹。于是任海川、韦会等人的案件都被揭发出来，证据充分，王鉷被赐死，王銲在朝堂上被棍子打死，王鉷的儿子王准、王偁被流放到岭南，不久也被杀死。有关部门去抄家，几天都没有查遍。王鉷的宾客和属吏中没有人敢去他家打探消息，只有采访判官裴冕将他的尸体收殓并埋葬。

初，李林甫以陈希烈易制，引为相，政事常随林甫左右，晚节 ［晚节：后期，后来。］
遂与林甫为敌，林甫惧。会李献忠叛，林甫乃请解朔方节制，且荐河西节度使安思顺自代。庚子，以思顺为朔方节度使。

五月戊申，庆王琮薨，赠靖德太子。

丙辰，京兆尹杨国忠加御史大夫、京畿关内采访等使，凡王鉷所绾 ［绾：控制，管理。］
使务，悉归国忠。

初，李林甫以国忠微才，且贵妃之族，故善遇之。国忠与王鉷为中丞，鉷用林甫荐为大夫，故国忠不悦，遂深探邢縡狱，令引林甫交私鉷兄弟及阿布思事状，陈希烈、哥舒翰从而证之。上由是疏林甫。国忠贵震天下，始与林甫为仇敌矣。

六月甲子，杨国忠奏吐蕃兵六十万救南诏，剑南兵击破之于云南，克敌隰州等三城，捕虏六千三百，以道远，简壮者千余人及酋长降者献之。

当初，李林甫认为陈希烈容易控制，引荐他为宰相，陈希烈在处理政事方面经常附和李林甫，后来最终和李林甫成为政敌，李林甫很害怕。正逢李献忠反叛，李林甫就请求解除朔方节度使的职务，并且举荐河西节度使安思顺取代自己。庚子日，皇上任命安思顺为朔方节度使。

五月戊申日，庆王李琮去世，皇上追赠谥号为靖德太子。

丙辰日，京兆尹杨国忠被加授御史大夫、京畿关内采访等使的头衔，凡是王鉷所掌管的使职，全部交给杨国忠。

当初，李林甫认为杨国忠才能微不足道，而且是杨贵妃的族人，所以善待他。杨国忠和王鉷担任御史中丞时，王鉷借助李林甫担任御史大夫，所以杨国忠很不高兴，就深究邢縡的案件，让犯人供认李林甫和王鉷兄弟以及阿布思私下勾结等事情，陈希烈、哥舒翰赞成这样做并为其作证。皇上从此疏远李林甫。杨国忠地位显赫而震慑天下，开始和李林甫成为仇敌了。

六月甲子日，杨国忠奏称吐蕃士兵六十万人救援南诏，被剑南的士兵在云南击败，攻克敌人的隰州等三座城，俘虏敌军六千三百人，因为路途遥远，只选择年轻力壮的一千多人和当地酋长献给朝廷。

秋八月乙丑，上复幸左藏，赐群臣帛。癸巳，杨国忠奏有凤皇见左藏库屋，出纳判官魏仲犀言凤集库西通训门。

九月，阿布思入寇，围永清栅，栅使张元轨拒却之。

冬十月戊寅，上幸华清宫。

己亥，改通训门曰凤集门。魏仲犀迁殿中侍御史，杨国忠属吏率以凤皇优得调。

南诏数寇边，蜀人请杨国忠赴镇。左仆射兼右相李林甫奏遣之。国忠将行，泣辞上，言必为林甫所害，贵妃亦为之请。上谓国忠曰：“卿暂到蜀区处军事，朕屈指 ［屈指：弯曲手指计算。］
待卿，还当入相。”林甫时已有疾，忧懑不知所为，巫言一见上可小愈。上欲就视之，左右固谏。上乃命林甫出庭中，上登降圣阁遥望，以红巾招之。林甫不能拜，使人代拜。国忠比至蜀，上遣中使召还，至昭应，谒林甫，拜于床下。林甫流涕谓曰：“林甫死矣，公必为相，以后事累公！”国忠谢不敢当，汗出覆面。十一月丁卯，林甫薨。

秋季八月乙丑日，皇上再次亲临左藏，赏赐群臣布帛。癸巳日，杨国忠奏称有凤凰出现在左藏库的屋顶，出纳判官魏仲犀说是一群凤凰聚集在左藏库西边的通训门。

九月，阿布思进犯，包围永清栅，栅使张元轨将其击退。

冬季十月戊寅日，皇上亲临华清宫。

己亥日，朝廷将通训门改为凤集门。魏仲犀升任殿中侍御史，杨国忠的属吏都因为凤凰的事情得到优先提拔。

南诏多次进犯边境，蜀人请求派杨国忠赶赴军镇。左仆射兼右相李林甫奏请派杨国忠前往。杨国忠临行前，哭着和皇上辞别，说一定会被李林甫所陷害，杨贵妃也为他请命。皇上对杨国忠说：“您暂时到蜀地处理军务，我计算日期等您，回来后您还会做宰相。”李林甫当时已经生病，忧伤愤懑不知道该怎么做，巫师说见一次皇上病情就能稍微好转。皇上想要前去看望他，侍从坚持劝谏。皇上就命令李林甫走到庭院里，皇上登上降圣阁远望，举起红巾向他挥动。李林甫不能下拜，就派人替他下拜。杨国忠刚到蜀地，皇上就派宫中的使者把他召回，来到昭应，拜谒李林甫，在床下跪拜。李林甫流着眼泪对他说：“我要死了，您一定会做宰相，以后的事情就拜托您了！”杨国忠感谢说不敢担当，汗流满面。十一月丁卯日，李林甫去世。

上晚年自恃承平，以为天下无复可忧，遂深居禁中，专以声色自娱，悉委政事于林甫。林甫媚事左右，迎合上意，以固其宠。杜绝言路，掩蔽聪明，以成其奸。妒贤疾能，排抑胜己，以保其位。屡起大狱，诛逐贵臣，以张其势。自皇太子以下，畏之侧足 ［侧足：形容因为害怕而不敢正面站立。］
。凡在相位十九年，养成天下之乱，而上不之寤也。

庚申，以杨国忠为右相，兼文部尚书，其判使 ［判使：指兼任节度使、观察使等使职。］
并如故。

国忠为人强辩而轻躁，无威仪。既为相，以天下为己任，裁决机务，果敢不疑。居朝廷，攘袂 ［攘袂：捋起衣袖。］
扼腕，公卿以下，颐指气使 ［颐指气使：以面部表情示意，形容指挥别人时态度傲慢。］
，莫不震慑。自侍御史至为相，凡领四十余使。台省官有才行时名，不为己用者，皆出之。

或劝陕郡进士张彖谒国忠，曰：“见之，富贵立可图。”彖曰：“吾辈倚杨右相如泰山，吾以为冰山耳！若皎日既出，吾辈得无失所恃乎！”遂隐居嵩山。

皇上晚年仰仗太平盛世，认为没有可以忧虑的事了，就深居在宫中，专门用声色供自己娱乐，把政事都交给李林甫。李林甫谄媚地事奉皇上的近侍，迎合皇上的心意，来巩固自己受宠的地位。他阻塞众人进言的门路，蒙蔽皇上的耳目，来成就自己奸邪的谋划。他忌妒贤士痛恨能人，排斥胜过自己的人，来保住自己取得的地位。他多次制造大冤案，诛杀或驱逐朝中重臣，来扩充自己拥有的权势。从皇太子以下，都非常惧怕他。李林甫一共在宰相的位置上十九年，造成天下大乱的局势，可是皇上还不能醒悟。

庚申日，朝廷任命杨国忠为右相，兼任文部尚书，像以前一样兼任使职。

杨国忠为能言善辩而轻率浮躁，没有庄重的仪表。他担任宰相后，把国家兴衰作为自己的责任，处理机要事务，当机立断毫不迟疑。他在朝廷上，挥动捋起衣袖，对公卿以下的大臣，态度傲慢地指挥，没有人不害怕。他从侍御史官至宰相，一共兼领四十多个使职。朝中的官员有才能和名声，却不为他所用，都会被他排挤出朝廷。

有人劝陕郡进士张彖拜谒杨国忠，说：“去见他，很快就能得到富贵。”张彖说：“你们都依靠杨右相如同泰山，我却认为他只是一座冰山罢了！如果烈日出来后，你们难道不怕失去靠山吗！”于是他隐居到嵩山。

国忠以司勋员外郎崔圆为剑南留后，征魏郡太守吉温为御史中丞，充京畿、关内采访等使。温诣范阳辞安禄山，禄山令其子庆绪送至境，为温控马出驿数十步。温至长安，凡朝廷动静，辄报禄山，信宿 ［信宿：两昼夜。］
而达。

十二月，杨国忠欲收人望，建议：“文部选人，无问贤不肖 ［不肖：不贤能。］
，选深者留之，依资据阙注官 ［注官：评定所授予的官职。］
。”滞淹者 ［滞淹：长期得不到提拔的人。］
翕然 ［翕然：一致的样子。］
称之。国忠凡所施置，皆曲徇人所欲，故颇得众誉。

甲申，以平卢兵马使史思明兼北平太守，充卢龙军使。

丁亥，上还宫。

丁酉，以安西行军司马封常清为安西四镇节度使。

哥舒翰素与安禄山、安思顺不协，上常和解之，使为兄弟。是冬，三人俱入朝，上使高力士宴之于城东。禄山谓翰曰：“我父胡，母突厥，公父突厥，母胡，族类颇同，何得不相亲？”翰曰：‘古人云：‘狐向窟嗥不祥。’为其忘本故也。兄苟见亲，翰敢不尽心！”禄山以为讥其胡也，大怒，骂翰曰：“突厥敢尔！”翰欲应之，力士目翰，翰乃止，阳醉而散，自是为怨愈深。

杨国忠任命司勋员外郎崔圆为剑南留后，征魏郡太守吉温为御史中丞，充任京畿、关内采访等使。吉温到范阳与安禄山辞行，安禄山命令他的儿子安庆绪把吉温送出境，为吉温牵马送出驿站几十步。吉温到达长安，凡是朝廷有所举动，他总是会向安禄山报告，不到两个昼夜就能送达。

十二月，杨国忠想要收拢人心，提出建议：“文部选拔人才，无论是否贤能，只挑选资历较深的，根据资历和空缺评定所授予的官职。”长期得不到提拔的人一致称赞这一建议。凡是杨国忠所实施的政策，都曲意迎合人们的欲望，所以深得众人的赞誉。

甲申日，朝廷任命平卢兵马使史思明兼北平太守，充任卢龙军使。

丁亥日，皇上返回宫中。

丁酉日，朝廷任命安西行军司马封常清为安西四镇节度使。

哥舒翰向来和安禄山、安思顺不和睦，皇上经常调解他们的矛盾，让他们结为兄弟。这一年的冬天，三人同时入朝，皇上派高力士在城东宴请他们。安禄山对哥舒翰说：“我的父亲是胡人，母亲是突厥人，您的父亲是突厥人，母亲是胡人，我们所属的民族很相近，为什么不能相互亲善呢？”哥舒翰说：“古人说：‘狐狸朝自己的洞窟嚎叫不吉祥。’这是因为忘记根本的缘故。兄长如果能够和我亲善，我怎么敢不尽心呢！”安禄山认为哥舒翰嘲笑他是胡人，非常生气，骂哥舒翰说：“突厥人竟敢说这种话！”哥舒翰想要回击，高力士用眼神示意他，他于是作罢，假装喝醉酒而散席，从此两人的积怨越来越深。

棣王琰有二孺人 ［孺人：唐朝诸王的妾。］
，争宠，其一使巫书符置琰履中以求媚。琰与监院 ［监院：唐朝监管盐业的官署。］
宦者有隙，宦者知之，密奏琰祝诅上。上使人掩 ［掩：乘其不备。］
其履而获之，大怒。琰顿首谢：“臣实不知有符。”上使鞫之，果孺人所为。上犹疑琰知之，囚于鹰狗坊，绝朝请 ［朝请：朝见皇帝。］
，忧愤而薨。

故事，兵、吏部尚书知政事者，选事悉委侍郎以下，三注 ［注：注官，即评定所授予的官职。］
三唱 ［唱：唱名，即皇帝点名召见科举被录用者。］
，仍过门下省审，自春及夏，其事乃毕。及杨国忠以宰相领文部尚书，欲自示精敏，乃遣令史 ［令史：三省、六部、御史台的低级官吏。］
先于私第密定名阙。

棣王李琰有两个孺人，竞相邀宠，其中一个让巫师写一道符放在李琰的鞋子里来讨好他。李琰和监院的宦官有矛盾，宦官知道这件事，就秘密奏报李琰诅咒皇上。皇上派人乘其不备地搜查那双鞋子而发现符书，非常生气。李琰叩头谢罪：“我真的不知道鞋子里有符书。”皇上派人审讯，果然是孺人所做的。皇上还是怀疑李琰知道这件事，把他囚禁在鹰狗坊，禁止他入朝觐见，他忧愤而死。

按照旧制，兵部、吏部尚书主持政务，就要将选拔人才的工作交给侍郎以下的官吏去做，经过三次评定三次点名，就送交门下省审核，从春天到夏天，这件事才算完成。等到杨国忠以宰相的身份兼任文部尚书时，想要显示自己精明能干，就派低级官吏先在自己的家里秘密拟定名单和缺职。

十二载（癸巳，公元753年）

春正月壬戌，国忠召左相陈希烈及给事中、诸司长官皆集尚书都堂，唱注选人，一日而毕，曰：“今左相、给事中俱在座，已过门下矣。”其间资格差缪甚众，无敢言者。于是门下不复过官，侍郎但掌试判 ［试判：唐朝选官考试项目，主要考察审定文字的能力。］
而已。侍郎韦见素、张倚趋走门庭，与主事无异。见素，凑之子也。

京兆尹鲜于仲通讽选人请为国忠刻颂，立于省门，制仲通撰其辞。上为改定数字，仲通以金填之。

杨国忠使人说安禄山诬李林甫与阿布思谋反，禄山使阿布思部落降者诣阙，诬告林甫与阿布思约为父子。上信之，下吏按问；林甫婿谏议大夫杨齐宣惧为所累，附国忠意证成之。时林甫尚未葬，二月癸未，制削林甫官爵，子孙有官者除名，流岭南及黔中，给随身衣及粮食，自余赀产并没官。近亲及党与坐贬者五十余人。剖林甫棺，抉取含珠，褫 ［褫：脱去。］
金紫 ［金紫：金鱼袋和紫衣，为高官的服饰。］
，更以小棺如庶人礼葬之。己亥，赐陈希烈爵许国公，杨国忠爵魏国公，赏其成林甫之狱也。

十二载（癸巳，公元753年）

春季正月壬戌日，杨国忠召来左相陈希烈和给事中、各官署长官全部到尚书都堂集合，点名和评定授予官职的人选，一天就完成了，说：“现在左相、给事中都在座，相当于已经通过门下省的审核了。”他们选定的人资历相差很大，没有人敢说话。于是门下省不再过问选官的事情，侍郎只主管考察审定文字的能力罢了。侍郎韦见素、张倚奔走在门庭之间，和吏部主事没有区别。韦见素，韦凑的儿子。

京兆尹鲜于仲通示意所选的人请求皇上为杨国忠镌刻颂辞，立在尚书省门前，皇上下令让鲜于仲通撰写颂辞。皇上亲自改动几个字，鲜于仲通用黄金填写。

杨国忠派人劝说安禄山诬陷李林甫和阿布思密谋反叛，安禄山就派阿布思部落投降的人前往朝廷，诬告李林甫和阿布思结为父子。皇上相信了，把这件事下交官吏去调查审问。李林甫的女婿谏议大夫杨齐宣害怕自己受牵连，就附和杨国忠的意思为此作证。当时李林甫还没有下葬，二月癸未日，皇上下令削夺李林甫的官职和爵位，子孙中有官职的人除名，流放到岭南和黔中，提供随身的衣服和粮食，其他财产全部由官府没收。李林甫的亲戚和党羽获罪被贬官的达到五十多人。朝廷命人劈开李林甫的棺材，挖出嘴里所含的珍珠，扒下金紫朝服，更换小棺材用平民的礼仪重新下葬。己亥日，皇上赏赐陈希烈许国公的爵位，赏赐杨国忠魏国公的爵位，来奖励他们处理李林甫的案件。

夏五月己酉，复以魏、周、隋后为三恪，杨国忠欲攻李林甫之短也。卫包以助邪贬夜郎尉，崔昌贬乌雷尉。

阿布思为回纥所破，安禄山诱其部落而降之，由是禄山精兵，天下莫及。

壬辰，以左武卫大将军何复光将岭南五府兵击南诏。

安禄山以李林甫狡猾逾己，故畏服之。及杨国忠为相，禄山视之蔑如 ［蔑如：微不足道的样子。］
也，由是有隙。国忠屡言禄山有反状，上不听。

陇右节度使哥舒翰击吐蕃，拔洪济、大漠门等城，悉收九曲部落。

初，高丽人王思礼与翰俱为押牙，事王忠嗣。翰为节度使，思礼为兵马使兼河源军使。翰击九曲，思礼后期 ［后期：贻误战机。］
，翰将斩之，既而复召释之。思礼徐曰：“斩则遂斩，复召何为！”

杨国忠欲厚结翰共排安禄山，奏以翰兼河西节度使。秋八月戊戌，赐翰爵西平郡王。翰表侍御史裴冕为河西行军司马。

夏季五月己酉日，朝廷重新以北魏、北周、隋朝的后裔为三恪，杨国忠想要攻击李林甫的短处。卫包因为助长邪僻被贬为夜郎县尉，崔昌被贬为乌雷县尉。

阿布思被回纥所击败，安禄山招引他的部落而将其收降，从此安禄山的军队精良，天下没人能比。

壬辰日，朝廷命令左武卫大将军何复光率领岭南五府的士兵攻打南诏。

安禄山因为李林甫的奸滑超过自己，所以因惧怕而服从他。等到杨国忠担任宰相，安禄山觉得他微不足道，从此两人产生矛盾。杨国忠多次说安禄山有反叛的迹象，皇上不听。

陇右节度使哥舒翰攻打吐蕃，攻下洪济、大漠门等城，将九曲部落全部收降。

当初，高句丽人王思礼和哥舒翰都担任押牙，事奉王忠嗣。哥舒翰担任节度使，王思礼担任兵马使兼河源军使。哥舒翰攻打九曲部落，王思礼贻误战机，哥舒翰将要将其斩首，不久又把他召来释放了。王思礼缓缓地说：“要杀就杀，又把我召来做什么！”

杨国忠想要深交哥舒翰共同排挤安禄山，奏请皇上任命哥舒翰兼河西节度使。秋季八月戊戌日，皇上赏赐哥舒翰西平郡王的爵位。哥舒翰上奏表请求任命侍御史裴冕为河西行军司马。

是时中国盛强，自安远门 ［安远门：长安城西门。］
西尽唐境万二千里，闾阎 ［闾阎：民居。］
相望，桑麻翳野，天下称富庶者无如陇右。翰每遣使入奏，常乘白橐驼 ［橐驼：骆驼。］
，日驰五百里。

九月甲辰，以突骑施黑姓可汗登里伊罗蜜施为突骑施可汗。

北庭都护程千里追阿布思至碛西，以书谕葛逻禄，使相应。阿布思穷迫，归葛逻禄，葛逻禄叶护执之，并其妻子、麾下数千人送之。甲寅，加葛逻禄叶护顿毗伽开府仪同三司，赐爵金山王。

冬十月戊寅，上幸华清宫。

杨国忠与虢国夫人居第相邻，昼夜往来，无复期度，或并辔走马入朝，不施障幕，道路为之掩目。

三夫人 ［三夫人：指韩、虢、秦三位夫人。］
将从车驾幸华清宫，会于国忠第，车马仆从，充溢数坊 ［坊：城内的居民区。］
，锦绣珠玉，鲜华夺目。国忠谓客曰：“吾本寒家，一旦缘椒房至此，未知税驾 ［税驾：停车，指归宿。税，通“脱”。］
之所，然念终不能致令名，不若且极乐耳。”杨氏五家，队各为一色衣以相别，五家合队，粲若云锦 ［云锦：彩云。］
。国忠仍以剑南旌节引于其前。

这时中原国力强盛，从安远门以西到唐朝边境共有一万二千里，民居相邻不绝，桑麻遍布原野，天下号称富饶的地区都不及陇西。哥舒翰每次派使者入朝奏事，经常骑白骆驼，一天能走五百里。

九月甲辰日，朝廷立突骑施黑姓可汗登里伊罗蜜施为突骑施可汗。

北庭都护程千里追击阿布思来到大漠以西，写信晓谕葛逻禄，让这个部落出兵接应。阿布思穷途末路，投奔葛逻禄，葛罗禄叶护将他擒获，连同妻儿、部下几千人送交程千里。甲寅日，朝廷加授葛逻禄叶护顿毗伽为开府仪同三司，赏赐爵位为金山王。

冬季十月戊寅日，皇上亲临华清宫。

杨国忠和虢国夫人的住处相邻，两人昼夜往来，不用反复约定日期，有时两人骑马并列入朝，不准备帷帐，路人因此遮住眼睛不看。

三位夫人将要跟随皇帝亲临华清宫，在杨国忠家里聚会，所跟从的车马仆从，占满了城内的多处居民区，身穿锦衣而佩戴珠宝，鲜艳华丽令人炫目。杨国忠对宾客说：“我本来出身贫寒，偶然因为后宫的关系才坐到这个位置，不知道归宿在哪里，然而想到终究不能留下美名，还不如暂且行乐了。”杨氏五家各为一队，每队都穿一种颜色的衣服相区别，五家合在一起，璀璨如同彩云。杨国忠仍然让人手持剑南节度使的旌旗和符节走在前面。

国忠子暄举明经 ［明经：科举科目之一，以经义取士。］
，学业荒陋 ［荒陋：荒疏浅陋。］
，不及格。礼部侍郎达奚珣畏国忠权势，遣其子昭应尉抚先白之。抚伺国忠入朝上马，趋至马下。国忠意其子必中选，有喜色。抚曰：“大人 ［大人：指父亲。］
白相公 ［相公：对宰相的尊称。］
，郎君所试，不中程式，然亦未敢落也。”国忠怒曰：“我子何患不富贵，乃令鼠辈相卖！”策马不顾而去。抚惶遽，书白其父曰：“彼恃挟贵势，令人惨嗟 ［惨嗟：悲叹。］
，安可复与论曲直！”遂置暄上第。及暄为户部侍郎，珣始自礼部迁吏部，暄与所亲言，犹叹己之淹回 ［淹回：徘徊，指有才能而被埋没。］
，珣之迅疾。

国忠既居要地，中外饷遗辐凑，积缣 ［缣：双丝的细绢。］
至三千万匹。

上在华清宫，欲夜出游，龙武大将军陈玄礼谏曰：“宫外即旷野，安可不备不虞！陛下必欲夜游，请归城阙。”上为之引还。

杨国忠的儿子杨暄参加明经考试，因为学业荒疏浅陋，没有及格。礼部侍郎达奚珣惧怕杨国忠的权势，派他的儿子昭应县尉达奚抚率先禀报杨国忠。达奚抚趁杨国忠上马入朝时，小跑到马下。杨国忠猜测他的儿子一定考中了，脸上有喜悦的神色。达奚抚说：“家父禀报相公，郎君参加考试，不符合程式，然而也不敢让他落选。”杨国忠生气地说：“我的儿子何愁不能富贵，竟然让你们这些小人拿来卖弄！”他纵马前行头也不回地走了。达奚抚惊慌恐惧，写信禀报他的父亲说：“他仰仗地位和权势，实在使人悲叹，怎么能再和他议论是非曲直呢！”于是达奚珣把杨暄列为优等。等到杨暄担任户部侍郎时，达奚珣才由礼部侍郎升任吏部侍郎，杨暄和关系亲近的人交谈，还感叹自己被埋没，达奚珣晋升快。

杨国忠身居要职以后，朝廷内外送礼的人围在他家门前，家中堆积的细绢就有三千万匹。

皇上在华清宫，想要在夜里出游，龙武大将军陈玄礼进谏说：“宫外就是空旷的原野，怎么可以不防备不忧虑呢！陛下如果一定想要在夜里出游，就请回到京城。”皇上因此率领众人返回。

是岁，安西节度使封常清击大勃律，至菩萨劳城，前锋屡捷，常清乘胜逐之。斥候府果毅 ［果毅：唐朝武官名，统领府兵。］
段秀实谏曰：“虏兵羸而屡北 ［北：战败。］
，诱我也，请搜左右山林。”常清从之，果获伏兵，遂大破之，受降而还。

中书舍人宋昱知选事，前进士广平刘迺以选法未善，上书于昱，以为：“禹、稷、皋陶同居舜朝，犹曰载采 ［载采：处理政事。］
有九德，考绩以九载。近代主司，察言于一幅之判，观行于一揖之间，何古今迟速不侔之甚哉！借使周公、孔子今处铨廷，考其辞华，则不及徐 ［徐：徐陵，南朝梁、陈时期的文学家。］
、庾 ［庾：庾信，西魏、北周时期的文学家。］
，观其利口，则不若啬夫 ［啬夫：指汉文帝时掌管虎圈的小吏。］
，何暇论圣贤之事业乎！”

这一年，安西节度使封常清攻打大勃律，来到菩萨劳城，先锋部队多次取胜，封常清就乘胜追击。斥候府果毅段秀实进谏说：“敌人兵弱而多次战败，是在引诱我们，请搜索两边的山林。”封常清采纳他的建议，果然搜索到伏兵，于是击溃敌人，受降后返回。

中书舍人宋昱主管选官事务，前进士广平人刘迺认为选官制度还不完善，上书宋昱说：“大禹、后稷、皋陶同在虞舜朝中做官，尚且说处理政事有九种美德，考核政绩用九年时间。近来主管选官的部门，根据一篇文章来考核一个人的文字水平，依据一次揖让来观察一个人的行为举止，为什么古今选官的快慢差距这么大呢！假如让周公、孔子站在今天评定官吏的大堂上，考核他们的文采，则比不上徐陵、庾信，观察他们的口才，则比不上汉文帝时的啬夫，哪有机会谈论圣贤的事业呢！”

卷第二百一十七·唐纪三十三

起阏逢敦牂（公元754年），尽柔兆涒滩（公元756年）四月，凡二年有奇。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下之下

天宝十三载（甲午，公元754年）

春正月己亥，安禄山入朝。是时杨国忠言禄山必反，且曰：“陛下试召之，必不来。”上使召之，禄山闻命即至。庚子，见上于华清宫，泣曰：“臣本胡人，陛下宠擢至此，为国忠所疾，臣死无日矣！”上怜之，赏赐巨万，由是益亲信禄山，国忠之言不能入矣。太子亦知禄山必反，言于上，上不听。

甲辰，太清宫奏：“学士李琪见玄元皇帝 ［玄元皇帝：唐朝皇帝自称老子的后裔，追尊他为太上玄元皇帝。］
乘紫云，告以国祚 ［祚：运数。］
延昌。”

唐初，诏敕皆中书、门下官有文者为之。乾封以后，始召文士元万顷、范履冰等草诸文辞，常于北门候进止，时人谓之“北门学士”。中宗之世，上官昭容专其事。上即位，始置翰林院，密迩 ［密迩：靠近。］
禁廷，延文章之士，下至僧、道、书、画、琴、棋、数术之工皆处之，谓之“待诏”。刑部尚书张均及弟太常卿垍皆翰林院供奉 ［供奉：供职以事奉皇上。］
。上欲加安禄山同平章事，已令张垍草制。杨国忠谏曰：“禄山虽有军功，目不知书，岂可为宰相！制书若下，恐四夷轻唐。”上乃止。乙巳，加禄山左仆射，赐一子三品、一子四品官。丙午，上还宫。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下之下

天宝十三载（甲午，公元754年）

春季正月己亥日，安禄山入朝。这个时候杨国忠进言说安禄山一定会反叛，并且说：“陛下试着召见他，他一定不来。”于是皇上派人召见安禄山，安禄山听到命令就立即赶来。庚子日，安禄山在华清宫见皇上，哭着说：“我本来是一个胡人，受到陛下的宠信才有今天的地位，却被杨国忠所憎恨，我死期不远了！”皇上可怜他，赏赐他很多财物，从此更加亲近和相信安禄山，杨国忠的话就听不进去了。太子也知道安禄山一定会反叛，向皇上进言，皇上不听。

甲辰日，太清宫奏报：“学士李琪见到玄元皇帝乘紫云，告诉他国运长久。”

唐朝初期，诏书敕令都由中书省、门下省有文采的官吏来撰写。乾封年间以后，朝廷开始召集文士元万顷、范履冰等人草拟各种文书，他们经常在北门等候差遣，当时人称他们为“北门学士”。中宗在位时，上官昭容专管这些事情。皇上即位后，开始设置翰林院，靠近宫廷，招揽天下擅长写文章的士人，下至僧人、道士、书家、画家、琴师、棋士、精通数术的人全部召集进来，被称为“待诏”。刑部尚书张均和弟弟太常卿张垍都在翰林院供职。皇上想要加授安禄山同平章事头衔，已经命令张垍草拟制书。杨国忠进谏说：“安禄山虽然有战功，但是不认识字，怎么可以做宰相呢！如果朝廷颁布这一制书，恐怕四方蛮夷将要轻视唐朝。”皇上于是作罢。乙巳日，朝廷加授安禄山左仆射头衔，赏赐他的一个儿子三品官、一个儿子四品官。丙午日，皇上返回宫中。

安禄山求兼领闲厩 ［闲厩：指闲厩使，掌管宫廷马匹的官吏。］
、群牧 ［群牧：指群牧使，掌管牧场事务的官吏。］
。庚申，以禄山为闲厩、陇右群牧等使。禄山又求兼总监 ［总监：指群牧总监。］
。壬戌，兼知总监事。禄山奏以御史中丞吉温为武部侍郎，充闲厩副使，杨国忠由是恶温。禄山密遣亲信选健马堪战者数千匹，别饲之。

二月壬申，上朝献 ［朝献：祭告。］
太清宫，上圣祖尊号曰大圣祖高上大道金阙玄元大皇太帝。癸酉，享太庙，上高祖谥曰神尧大圣光孝皇帝，太宗谥曰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高宗谥曰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中宗谥曰孝和大圣大昭孝皇帝，睿宗谥曰玄真大圣大兴孝皇帝，以汉家诸帝皆谥“孝”故也。甲戌，群臣上尊号曰开元天地大宝圣文神武证道孝德皇帝。赦天下。

丁丑，杨国忠进位司空。甲申，临轩 ［临轩：皇帝亲临前殿。］
册命。

己丑，安禄山奏：“臣所部将士讨奚、契丹、九姓 ［九姓：南北朝至隋唐迁入中国境内的中亚民族的通称，又称九姓胡、昭武九姓。］
、同罗等，勋效甚多，乞不拘常格，超资加赏，仍好写告身 ［告身：授予官职的凭证。］
付臣军授之。”于是除将军者五百余人，中郎将者二千余人。禄山欲反，故先以此收众心也。

安禄山请求兼任闲厩使、群牧使。庚申日，朝廷任命安禄山为闲厩、陇右群牧等使。安禄山又请求兼任群牧总监。壬戌日，朝廷让他主管总监职事。安禄山奏请任命御史中丞吉温为武部侍郎，充任闲厩副使，杨国忠从此厌恶吉温。安禄山暗中派亲信在健壮马中挑选能够上阵作战的几千匹，单独饲养它们。

二月壬申日，皇上祭告太清宫，上圣祖尊号为大圣祖高上大道金阙玄元大皇太帝。癸酉日，皇上向太庙进献祭品，上高祖谥号为神尧大圣光孝皇帝，太宗谥号为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高宗谥号为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中宗谥号为孝和大圣大昭孝皇帝，睿宗谥号为玄真大圣大兴孝皇帝，这是因为汉朝各位皇帝的谥号都有“孝”字的缘故。甲戌日，群臣为皇帝上尊号为开元天地大宝圣文神武证道孝德皇帝。大赦天下。

丁丑日，杨国忠晋升官位为司空。甲申日，皇上亲临前殿册命杨国忠。

己丑日，安禄山奏报：“我所率领的将士讨伐奚、契丹、昭武九姓、同罗等部族，建立的功勋很多，希望朝廷不拘一格，越级加以赏赐，再写好凭证交付我的军中授予他们。”于是被任命为将军的有五百多人，被任命为中郎将的有二千多人。安禄山想要反叛，所以先凭借这些收买人心。

三月丁酉朔，禄山辞归范阳。上解御衣以赐之，禄山受之惊喜。恐杨国忠奏留之，疾驱出关。乘船沿河而下，令船夫执绳板 ［绳板：拉纤的工具。］
立于岸侧，十五里一更，昼夜兼行，日数百里，过郡县不下船。自是有言禄山反者，上皆缚送之。由是人皆知其将反，无敢言者。

禄山之发长安也，上令高力士饯 ［饯：摆酒送行。］
之长乐坡，及还，上问：“禄山慰意乎？”对曰：“观其意怏怏 ［怏怏：心怀不满的样子。］
，必知欲命为相而中止故也。”上以告国忠，曰：“此议他人不知，必张垍兄弟告之也。”上怒，贬张均为建安太守，垍为卢溪司马，垍弟给事中埱为宜春司马。

哥舒翰亦为其部将论功，敕以陇右十将、特进、火拔州都督、燕山郡王火拔归仁为骠骑大将军，河源军使王思礼加特进，临洮太守成如璆、讨击副使范阳鲁炅、皋兰府都督浑惟明并加云麾将军，陇右讨击副使郭英乂为左羽林将军。英乂，知运之子也。翰又奏严挺之之子武为节度判官，河东吕諲为支度判官，前封丘尉高适为掌书记，安邑曲环为别将。

三月丁酉朔日，安禄山告辞返回范阳。皇上解下身上的衣服赏赐给他，安禄山惊喜地接受了。安禄山担心杨国忠上奏把他留住，赶忙出关。他乘船沿黄河而下，命令船夫手持绳板在岸边拉纤，行进十五里更换一人，昼夜兼程，每天行进几百里，经过郡县也不下船。从此有说到安禄山反叛的人，皇上都会将其捆起来送到安禄山那里。因此人们都知道安禄山将要反叛，只是没有人敢说。

安禄山从长安出发时，皇上命令高力士在长乐坡为他饯行，等到高力士返回，皇上问：“安禄山满意吗？”高力士回答说：“我观察他心怀不满，一定是知道想要任命他为宰相又中途改变的缘故了。”皇上把这件事告诉杨国忠，杨国忠说：“这件事别人不知道，一定是张垍兄弟告诉安禄山的。”皇上很生气，贬张均为建安太守，张垍为卢溪司马，张垍的弟弟给事中张埱为宜春司马。

哥舒翰也为他的部将评定功劳，朝廷敕令任命陇右十将、特进、火拔州都督、燕山郡王火拔归仁为骠骑大将军，河源军使王思礼为特进，临洮太守成如璆、讨击副使范阳人鲁炅、皋兰府都督浑惟明一并为云麾将军，陇右讨击副使郭英乂为左羽林将军。郭英乂，郭知运的儿子。哥舒翰又奏请任命严挺之的儿子严武为节度判官，河东人吕諲为支度判官，前封丘县尉高适为掌书记，安邑人曲环为别将。

程千里执阿布思，献于阙下，斩之。甲子，以千里为金吾大将军，以封常清权北庭都护、伊西节度使。

夏四月癸巳，安禄山奏击奚破之，虏其王李日越。

六月乙丑朔，日有食之，不尽 ［尽：指日全食。］
如钩。

侍御史、剑南留后李宓将兵七万击南诏。阁罗凤诱之深入，至大和城，闭壁不战。宓粮尽，士卒罹 ［罹：患病。］
瘴疫及饥死什七八，乃引还。蛮追击之，宓被擒，全军皆没。杨国忠隐其败，更以捷闻，益发中国兵讨之，前后死者几二十万人，无敢言者。上尝谓高力士曰：“朕今老矣，朝事付之宰相，边事付之诸将，夫复何忧！”力士对曰：“臣闻云南数丧师，又边将拥兵太盛，陛下将何以制之！臣恐一旦祸发，不可复救，何得谓无忧也！”上曰：“卿勿言，朕徐思之。”

秋七月癸丑，哥舒翰奏，于所开九曲之地置洮阳、浇河二郡及神策军，以临洮太守成如璆兼洮阳太守，充神策军使。

程千里擒获阿布思，献给朝廷，将其斩首。甲子日，朝廷任命程千里为金吾大将军，任命封常清暂时代理北庭都护、伊西节度使。

夏季四月癸巳日，安禄山奏报打败奚人，俘虏奚王李日越。

六月乙丑朔日，发生了日食，不是日全食而形状如钩。

侍御史、剑南留后李宓率领士兵七万任攻打南诏。阁罗凤引诱李宓深入其境内，到大和城，紧闭营寨不出战。李宓粮食用尽，士兵感染瘴疠之气而生病以及饿死的有十分之七八，于是领兵撤退。蛮人追击，李宓被擒获，全军覆没。杨国忠隐瞒战败的事实，改用捷报来上奏，增派中原士兵去征讨南诏，先后战死的将近二十万人，没有人敢说出真相。皇上曾经对高力士说：“我现在老了，把朝中的政事交给宰相，把边疆的军事交给众将，还有什么忧虑呢！”高力士回答说：“我听说云南多次损兵折将，又有边疆的将领大量聚集兵力，陛下将要用什么来处理！我担心一旦灾祸发生，就不能再挽救了，怎么能说没有忧虑呢！”皇上说：“您别说了，让我慢慢考虑。”

秋季七月癸丑日，哥舒翰奏报，在所开辟的九曲地区设置洮阳、浇河二郡以及神策军，任命临洮太守成如璆兼洮阳太守，充任神策军使。

杨国忠忌陈希烈，希烈累表辞位。上欲以武部侍郎吉温代之，国忠以温附安禄山，奏言不可，以文部侍郎韦见素和雅易制，荐之。八月丙戌，以希烈为太子太师，罢政事，以见素为武部尚书、同平章事。

自去岁水旱相继，关中大饥。杨国忠恶京兆尹李岘不附己，以灾沴 ［灾沴：灾害。］
归咎于岘，九月，贬长沙太守。岘，祎之子也。上忧雨伤稼，国忠取禾之善者献之，曰：“雨虽多，不害稼也。”上以为然。扶风太守房琯言所部水灾，国忠使御史推之。是岁，天下无敢言灾者。高力士侍侧，上曰：“淫雨 ［淫雨：连绵不绝的雨。］
不已，卿可尽言。”对曰：“自陛下以权假宰相，赏罚无章，阴阳失度，臣何敢言！”上默然。

冬十月乙酉，上幸华清宫。

十一月己未，置内侍监二员，正三品。

杨国忠忌恨陈希烈，陈希烈多次上奏表请求辞官。皇上想要让武部侍郎吉温取代陈希烈，杨国忠认为吉温攀附安禄山，上奏说不可以，认为文部侍郎韦见素温和文雅容易控制，就举荐他。八月丙戌日，朝廷任命陈希烈为太子太师，免除参知政事的职务，任命韦见素为武部尚书、同平章事。

从去年起水旱灾害不断，关中地区发生严重的饥荒。杨国忠厌恶京兆尹李岘不附和自己，就把这些灾害归咎于李岘，九月，李岘被贬为长沙太守。李岘，李祎的儿子。皇上担心雨多损害庄稼，杨国忠就选取长得好的禾穗献给皇上，说：“雨水虽然多，但没有损害庄稼。”皇上认为真是这样。扶风太守房琯说他所辖地区遭受水灾，杨国忠派御史去调查。这一年，天下没有人敢说灾害的问题。高力士在一旁侍候，皇上说：“雨水连绵不绝，您可以畅所欲言。”高力士回答说：“自从陛下把大权交给宰相，奖赏惩罚毫无章法，阴阳二气紊乱失调，我敢说什么呢！”皇上沉默不语。

冬季十月乙酉日，皇上亲临华清宫。

十一月己未日，朝廷设置内侍监两名，正三品。

河东太守兼本道采访使韦陟，斌之兄也，文雅有盛名，杨国忠恐其入相，使人告陟赃污事，下御史按问。陟赂中丞吉温，使求救于安禄山，复为国忠所发。闰月 ［闰月：闰十一月。］
壬寅，贬陟桂岭尉，温澧阳长史。安禄山为温讼冤，且言国忠谗疾 ［谗疾：陷害和嫉妒。也作“谗嫉”。］
。上两无所问。

戊午，上还宫。

是岁，户部奏天下郡三百二十一，县千五百三十八，乡万六千八百二十九，户九百六万九千一百五十四，口五千二百八十八万四百八十八。

河东太守兼本道采访使韦陟，是韦斌的哥哥，文雅而很有名望，杨国忠担心他入朝担任宰相，派人诬告他贪污，朝廷将其下交御史台调查审问。韦陟贿赂御史中丞吉温，让他向安禄山求救，再次被杨国忠所揭发。闰十一月壬寅日，朝廷贬韦陟为桂岭县尉，贬吉温为澧阳长史。安禄山为吉温伸冤，并且说这是杨国忠的陷害和嫉妒所致。皇上两方都不追究。

戊午日，皇上返回宫中。

这一年，户部奏报天下有三百二十一个郡，一千五百三十八个县，一万六千八百二十九个乡，户数为九百六万九千一百五十四，人口为五千二百八十八万四百八十八。

十四载（乙未，公元755年）

春正月，苏毗王子悉诺逻去吐蕃来降。

二月辛亥，安禄山使副将何千年入奏，请以蕃将三十二人代汉将，上命立进画 ［进画：呈递文件经皇帝批示后发布实施。］
，给告身。韦见素谓杨国忠曰：“禄山久有异志，今又有此请，其反明矣。明日见素当极言。上未允，公其继之。”国忠许诺。壬子，国忠、见素入见，上迎谓曰：“卿等有疑禄山之意邪？”见素因极言禄山反已有迹，所请不可许，上不悦，国忠逡巡 ［逡巡：犹豫。］
不敢言，上竟从禄山之请。他日，国忠、见素言于上曰：“臣有策可坐消禄山之谋。今若除禄山平章事，召诣阙，以贾循为范阳节度使，吕知诲为平卢节度使，杨光翙为河东节度使，则势自分矣。”上从之。已草制，上留不发，更遣中使 ［中使：宫中的使者，多为宦官。］
辅璆琳以珍果赐禄山，潜察其变。璆琳受禄山厚赂，还，盛言禄山竭忠奉国，无有二心。上谓国忠等曰：“禄山，朕推心待之，必无异志。东北二虏 ［东北二虏：指奚、契丹二族。］
，藉其镇遏 ［镇遏：压服控制。］
。朕自保之，卿等勿忧也！”事遂寝。循，华原人也，时为节度副使。

十四载（乙未，公元755年）

春季正月，苏毗王子悉诺逻脱离吐蕃来归降朝廷。

二月辛亥日，安禄山派副将何千年入朝奏事，请求任用蕃将三十二人取代汉将，皇上命令立即进呈批示，发给授予官职的凭证。韦见素对杨国忠说：“安禄山怀有异心很久了，现在又有这种请求，他反叛的迹象已经很明显了。明天我一定会竭力陈说。如果皇上不听，请您接着说。”杨国忠许诺。壬子日，杨国忠、韦见素入宫觐见，皇上迎接他们说：“二位有怀疑安禄山的意思吧？”韦见素趁机竭力陈说安禄山反叛的行迹已经显现，他的请求不可以答应，皇上不高兴，杨国忠却犹豫不敢说话，皇上最终答应了安禄山的请求。另一天，杨国忠、韦见素向皇上进言说：“我们有计策可以很容易地化解安禄山的阴谋。现在如果任命安禄山为平章事，召他进入京城，任命贾循为范阳节度使，任命吕知诲为平卢节度使，任命杨光翙为河东节度使，那么他的势力自然就被分化了。”皇上采纳了他们的建议。已经草拟制书，皇上留在手中不发布，改派宫中使者辅璆琳带着珍稀果品赏赐安禄山，暗中观察形势的变化。辅璆琳接受安禄山丰厚的贿赂，返回后，极力陈说安禄山竭尽忠诚为国效力，没有异心。皇上对杨国忠等人说：“安禄山，我用诚心对待他，他一定不会有异心。东北地区的两个敌人，还要靠他来压服控制。我亲自为他担保，二位不要担心！”这件事就被搁置了。贾循，华原人，当时担任范阳节度副使。

陇右、河西节度使哥舒翰入朝，道得风疾 ［得风疾：中风。］
，遂留京师，家居不出。

三月辛巳，命给事中裴士淹宣慰 ［宣慰：宣布政令，安抚百姓。］
河北。

夏四月，安禄山奏破奚、契丹。

癸巳，以苏毗王子悉诺逻为怀义王，赐姓名李忠信。

安禄山归至范阳，朝廷每遣使者至，皆称疾不出迎，盛陈武备，然后见之。裴士淹至范阳，二十余日乃得见，无复人臣礼。杨国忠日夜求禄山反状，使京兆尹围其第，捕禄山客李超等，送御史台狱，潜杀之。禄山子庆宗尚宗女荣义郡主，供奉在京师，密报禄山，禄山愈惧。六月，上以其子成婚，手诏禄山观礼，禄山辞疾不至。秋七月，禄山表献马三千匹，每匹执控夫二人，遣蕃将二十二人部送 ［部送：押送。］
。河南尹达奚珣疑有变，奏请“谕禄山以进车马宜俟至冬，官自给夫，无烦本军”。于是上稍寤，始有疑禄山之意。会辅璆琳受赂事亦泄，上托以他事扑杀之。上遣中使冯神威赍手诏谕禄山，如珣策，且曰：“朕新为卿作一汤 ［汤：热水，这里指温泉。］
，十月于华清宫待卿。”神威至范阳宣旨，禄山踞 ［踞：蹲坐，是一种傲慢的坐姿。］
床微起，亦不拜，曰：“圣人 ［圣人：指皇帝。］
安隐 ［安隐：安稳，平安。］
。”又曰：“马不献亦可，十月灼然 ［灼然：焦急的样子。］
诣京师。”即令左右引神威置馆舍，不复见。数日，遣还，亦无表。神威还，见上，泣曰：“臣几不得见大家 ［大家：指皇帝。］
！”

陇右、河西节度使哥舒翰入朝，在路上中风，就留在京城，住在家里不出来。

三月辛巳日，朝廷命令给事中裴士淹代到黄河以北地区宣布政令并安抚百姓。

夏季四月，安禄山奏报击奚、契丹。

癸巳日，朝廷封苏毗王子悉诺逻为怀义王，赐姓名为李忠信。

安禄山回到范阳，朝廷每次派使者前来，他都称病不出来迎接，在部署数量众多的士兵后，才接见使者。裴士淹来到范阳，二十多天后才见到安禄山，安禄山不再有臣下的礼节。杨国忠从早到晚搜求安禄山反叛的证据，派京兆尹包围安禄山的宅第，捕获安禄山的门客李超等人，送进御史台的监狱，将他们秘密处死。安禄山的儿子安庆宗娶宗室女荣义郡主，在京城供职，暗中向安禄山报告，安禄山越来越害怕。六月，皇上因为安禄山的儿子结婚，下亲笔诏书让安禄山来参加婚礼，安禄山以生病为由辞让不来。秋季七月，安禄山上奏表进献三千匹马，每匹马有马夫二人，派蕃将二十二人押送。河南尹达奚珣怀疑有诈，奏请“晓谕安禄山应该等到冬天再进献车马，朝廷自己会提供马夫，不用烦劳部下军士”。于是皇上逐渐明白了，开始产生怀疑安禄山的想法。正逢辅璆琳接受安禄山贿赂的事情被揭发，皇上就假托别的罪名将他打死。皇上派宫中使者冯神威带着亲笔诏书晓谕安禄山，按照达奚珣的计策，并且说：“我刚为您造了一处温泉浴池，十月在华清宫等您。”冯神威到范阳宣读圣旨，安禄山蹲坐在胡床上稍微起身，也不下拜，说：“圣上安好。”他又说：“不进献马匹也可以，十月我会尽快去京城的。”随即他命令侍从把冯神威安置在馆舍，不再接见。几天后，他把冯神威送走，也没有上奏表。冯神威返回后，见到皇上，哭着说：“我险些不能见到陛下了！”

八月辛卯，免今载百姓租庸 ［租庸：唐朝受田农民缴纳粮食叫租，缴纳代役绢帛叫庸。］
。

冬十月庚寅，上幸华清宫。

安禄山专制三道，阴蓄异志，殆将十年，以上待之厚，欲俟上晏驾 ［晏驾：对帝王之死的讳称。］
然后作乱。会杨国忠与禄山不相悦，屡言禄山且反，上不听。国忠数以事激之，欲其速反以取信于上。禄山由是决意遽反，独与孔目官、太仆丞严庄、掌书记屯田员外郎高尚、将军阿史那承庆密谋，自余将佐皆莫之知，但怪其自八月以来，屡飨士卒，秣马厉兵而已。会有奏事官自京师还，禄山诈为敕书，悉召诸将示之曰：“有密旨，令禄山将兵入朝讨杨国忠，诸君宜即从军。”众愕然相顾，莫敢异言。十一月甲子，禄山发所部兵及同罗、奚、契丹、室韦凡十五万众，号二十万，反于范阳。命范阳节度副使贾循守范阳，平卢节度副使吕知诲守平卢，别将高秀岩守大同，诸将皆引兵夜发。

八月辛卯日，朝廷免除当年百姓的租庸。

冬季十月庚寅日，皇上亲临华清宫。

安禄山专管三镇事务，暗中积蓄异心，将近十年了，因为皇上对他很好，想要等到皇上去世以后作乱。正赶上杨国忠和安禄山不和睦，多次进言说安禄山将要反叛，皇上不听。杨国忠多次用各种事情刺激安禄山，想要他加快反叛的步伐来取信于皇上。安禄山于是决心赶快反叛，只和孔目官、太仆丞严庄、掌书记屯田员外郎高尚、将军阿史那承庆密谋，其他将领都不知道，只是为他从八月以来，多次犒赏士卒，喂养战马磨砺兵器等事情感到奇怪罢了。正逢有入朝奏事的官吏从京城回来，安禄山就伪造敕书，召集全体将领给他们看说：“有密旨，让我率兵入朝讨伐杨国忠，各位应该立即随军出发。”众人惊讶地相互看彼此，没有人敢反对。十一月甲子日，安禄山调发他所统领的士兵以及同罗、奚、契丹、室韦军队共十五万人，号称二十万，在范阳反叛。他命令范阳节度副使贾循镇守范阳，平卢节度副使吕知诲镇守平卢，别将高秀岩镇守大同，其他将领都领兵在夜里出发。

诘朝 ［诘朝：清晨。］
，禄山出蓟城南，大阅誓众，以讨杨国忠为名，榜军中曰：“有异议扇动军人者，斩及三族！”于是引兵而南。禄山乘铁轝，步骑精锐，烟尘千里，鼓噪震地。时海内久承平，百姓累世不识兵革，猝闻范阳兵起，远近震骇。河北皆禄山统内，所过州县，望风瓦解。守令或开门出迎，或弃城窜匿，或为所擒戮，无敢拒之者。禄山先遣将军何千年、高邈将奚骑二十，声言献射生手 ［射生手：擅长骑射的战士。］
，乘驿诣太原。乙丑，北京 ［北京：唐高祖起兵于太原，后来以太原为北京。］
副留守杨光翙出迎，因劫之以去。太原具言其状。东受降城亦奏禄山反。上犹以为恶禄山者诈为之，未之信也。

庚午，上闻禄山定反，乃召宰相谋之。杨国忠扬扬有得色，曰：“今反者独禄山耳，将士皆不欲也。不过旬日，必传首诣行在 ［行在：皇帝行宫。］
。”上以为然，大臣相顾失色。上遣特进毕思琛诣东京 ［东京：洛阳。］
，金吾将军程千里诣河东，各简募数万人，随便 ［随便：随机行事。］
团结［团结：组织地方民兵，又称团练。］
以拒之。辛未，安西节度使封常清入朝，上问以讨贼方略，常清大言曰：“今太平积久，故人望风惮贼。然事有逆顺，势有奇变，臣请走马诣东京，开府库，募骁勇，挑马棰 ［马棰：打马的棍子，马策。］
渡河，计日取逆胡之首献阙下！”上悦。壬申，以常清为范阳、平卢节度使。常清即日乘驿诣东京募兵，旬日，得六万人。乃断河阳桥，为守御之备。

清晨，安禄山从蓟城以南出发，大规模检阅誓师，以讨伐杨国忠为名，在军中发布榜文说：“有持不同意见煽动军人的，就将他斩首并连及三族！”于是他领兵向南进军。安禄山乘坐铁辇车，步骑兵精干勇猛，扬起的尘土连绵千里，击鼓呐喊的声音震撼大地。当时天下长时间太平无事，百姓几代人没有经历过战争，突然听说范阳起兵，各地震惊恐惧。黄河以北都在安禄山的辖区内，他所经过州县的守军，听到风声就瓦解了。地方官吏有的打开城门出迎投降，有的抛弃城池逃窜躲藏，有的被叛军擒获杀戮，没有人敢抵抗。安禄山先派将军何千年、高邈率领奚族骑兵二十人，声称是进献擅长骑射的战士，乘驿马来到太原。乙丑日，北京副留守杨光翙出城迎接，叛军将他劫持而去。太原向朝廷详细报告相关情况。东受降城也奏报安禄山反叛。皇上还认为这是厌恶安禄山的人捏造事实，不相信这些事。

庚午日，皇上听说安禄山确实反叛了，才召见宰相谋划。杨国忠露出洋洋得意的神色，说：“现在反叛的只有安禄山一个人罢了，将士都不想这样做。不超过十天，他们一定会把安禄山的首级传送到行宫。”皇上认为会是这样，大臣们相互看吓得变了脸色。皇上派特进毕思琛前往东京，金吾将军程千里前往河东，各自挑选招募几万人，随机组织地方民兵来抵抗叛军。辛未日，安西节度使封常清入朝，皇上询问讨伐叛贼的方略，封常清夸口说：“现在长时间天下太平，所以人们听到风声就很惧怕叛贼。然而事情有背逆和顺正的区别，形势有突然变化的情况，我请求骑马前往东京，打开府库，招募勇士，挑着马策渡过黄河，在约定的日期内就能把那个叛逆胡人的首级献给陛下！”皇上很高兴。壬申日，朝廷任命封常清为范阳、平卢节度使。封常清当天就乘驿马到东京招募士兵，十天后，得到六万人。于是他毁坏河阳桥，为防守做准备。

甲戌，禄山至博陵南，何千年等执杨光翙见禄山，责光翙以附杨国忠，斩之以徇。禄山使其将安忠志将精兵军土门。忠志，奚人，禄山养为假子。又以张献诚摄博陵太守。献诚，守珪之子也。

禄山至藁城，常山太守颜杲卿力不能拒，与长史袁履谦往迎之。禄山辄赐杲卿金紫 ［金紫：金鱼袋和紫衣，为高官的服饰。］
，质其子弟，使仍守常山。又使其将李钦凑将兵数千人守井陉口，以备西来诸军。杲卿归，途中指其衣谓履谦曰：“何为著此？”履谦悟其意，乃阴与杲卿谋起兵讨禄山。杲卿，思鲁之玄孙也。

丙子，上还宫。斩太仆卿安庆宗，赐荣义郡主自尽。以朔方节度使安思顺为户部尚书，思顺弟元贞为太仆卿，以朔方右厢兵马使、九原太守郭子仪为朔方节度使，右羽林大将军王承业为太原尹。置河南节度使，领陈留等十三郡，以卫尉卿猗氏张介然为之。以程千里为潞州长史。诸郡当贼冲者，始置防御使。

甲戌日，安禄山来到博陵以南，何千年等人带着杨光翙来见安禄山，责备杨光翙攀附杨国忠，将其斩首示众。安禄山派他的部将安忠志率领精锐士兵驻扎在土门。安忠志，奚族人，安禄山收养他为义子。他又任命张献诚代理博陵太守。张献诚，张守珪的儿子。

安禄山来到藁城，常山太守颜杲卿无力抵抗，和长史袁履谦前去迎接。安禄山立即赏赐颜杲卿金紫朝服，扣留他的子弟为人质，仍然派他镇守常山。他又派部将李钦凑率领士兵几千把守井陉口，来防备从西面赶来的各路军队。颜杲卿返回时，在路上指获赐的衣服对袁履谦说：“我为什么要穿这身衣服呢？”袁履谦明白他的意思，就暗中和颜杲卿谋划起兵讨伐安禄山。颜杲卿，颜思鲁的玄孙。

丙子日，皇上返回宫中。他下令将太仆卿安庆宗斩首，赐荣义郡主自尽。朝廷任命朔方节度使安思顺为户部尚书，安思顺的弟弟安元贞为太仆卿，任命朔方右厢兵马使、九原太守郭子仪为朔方节度使，右羽林大将军王承业为太原尹。朝廷设置河南节度使一职，统领陈留等十三个郡，任命卫尉卿猗氏人张介然为该镇节度使。朝廷又任命程千里为潞州长史。各郡处在叛贼进军途中的，开始设置防御使一职。

丁丑，以荣王琬为元帅，右金吾大将军高仙芝副之，统诸军东征。出内府钱帛，于京师募兵十一万，号曰天武军，旬日而集，皆市井子弟也。

十二月丙戌，高仙芝将飞骑 ［飞骑：唐朝禁军。］
、彍骑 ［彍骑：唐朝宿卫兵。］
及新募兵、边兵在京师者合五万人，发长安。上遣宦者监门将军边令诚监其军，屯于陕。

丁亥，安禄山自灵昌渡河，以縆 ［縆：大绳子。］
约败船及草木横绝河流，一夕，冰合如浮梁，遂陷灵昌郡。禄山步骑散漫 ［散漫：散乱。］
，人莫知其数，所过残灭。张介然至陈留才数日，禄山至，授兵乘城。众忷惧 ［忷惧：惊慌恐惧。］
，不能守。庚寅，太守郭纳以城降。禄山入北郭，闻安庆宗死，恸哭曰：“我何罪，而杀我子！”时陈留将士降者夹道近万人，禄山皆杀之以快其忿，斩张介然于军门。以其将李庭望为节度使，守陈留。

壬辰，上下制欲亲征，其朔方、河西、陇右兵留守城堡之外，皆赴行营，令节度使自将之，期二十日毕集。

丁丑日，朝廷任命荣王李琬为元帅，右金吾大将军高仙芝辅佐他，统领各路军队东征。朝廷拿出内府的财物，在京城招募士兵十一万人，号称天武军，十天后集结，都是集市上的商贾子弟。

十二月丙戌日，高仙芝率领飞骑兵、彍骑兵和新招募的士兵、留在京城的边镇士兵共五万人，从长安出发。皇上派宦官监门将军边令诚去监军，屯驻在陕郡。

丁亥日，安禄山从灵昌渡过黄河，用大绳子捆束破船和草木截断河流，一个晚上，就结冰如同浮桥，最终叛军攻陷灵昌郡。安禄山的步骑叛队形散乱，人们不知道兵士数目，所经过的地方全部毁灭。张介然来到陈留才几天，安禄山就到了，他命令士兵登上城头。众人惊慌恐惧，不能防守。庚寅日，陈留太守郭纳献出城池投降。安禄山进入北侧外城，听说安庆宗死了，痛哭说：“我有什么罪，却杀死我的儿子！”当时投降的陈留将士站在道路两旁的有将近一万人，安禄山把他们都杀死来泄愤，在军门将张介然斩首。他任命部将李庭望为节度使，镇守陈留。

壬辰日，皇上下令说要亲征叛军，命令朔方、河西、陇右士兵除留守城池以外的人，全部赶行营，命令各镇节度使亲自率领，约定在二十天内全部集结。

初，平原太守颜真卿知禄山且反，因霖雨，完城浚壕，料丁壮，实仓廪。禄山以其书生，易 ［易：轻视。］
之。及禄山反，牒 ［牒：官方文书。］
真卿以平原、博平兵七千人防河津 ［津：渡口。］
，真卿遣平原司兵李平间道 ［间道：走小路。］
奏之。上始闻禄山反，河北郡县皆风靡 ［风靡：随风而倒。］
，叹曰：“二十四郡，曾无一人义士邪！”及平至，大喜，曰：“朕不识颜真卿作何状，乃能如是！”真卿遣亲客密怀购 ［购：悬赏。］
贼牒诣诸郡，由是诸郡多应者。真卿，杲卿之从弟也。

安禄山引兵向荥阳，太守崔无诐拒之，士卒乘城者，闻鼓角声，自坠如雨。癸巳，禄山陷荥阳，杀无诐，以其将武令珣守之。禄山声势益张，以其将田承嗣、安忠志、张孝忠为前锋。封常清所募兵皆白徒 ［白徒：新招募而未经军事训练的壮丁。］
，未更训练，屯武牢以拒贼。贼以铁骑蹂之，官军大败。常清收余众，战于葵园，又败，战上东门内，又败。丁酉，禄山陷东京，贼鼓噪自四门入，纵兵杀掠。常清战于都亭驿，又败，退守宣仁门，又败，乃自苑西坏墙西走。

当初，平原太守颜真卿知道安禄山将要反叛，趁下大雨的时机，修缮城墙疏通护城河，统计壮丁人数，充实粮仓。安禄山认为他是个书生，很轻视他。等到安禄山反叛，就发文书命令颜真卿率领平原、博平的士兵七千人驻守黄河渡口，颜真卿派平原司兵李平走小路奏报朝廷。皇上最开始听说安禄山反叛，黄河以北的郡县都随风而倒的消息时，叹息说：“二十四个郡，难道没有一个忠义之士吗！”等到李平来到京城，皇上非常高兴，说：“我不认识颜真卿的相貌，他竟然这样忠义！”颜真卿派亲信的宾客暗中怀藏悬赏杀贼的文书到各郡，从此各郡多有响应的人。颜真卿，颜杲卿的堂弟。

安禄山领兵向荥阳进发，太守崔无诐抵抗叛军，登上城头的士兵，听见战鼓和号角的声音，像雨点一样坠落到城下。癸巳日，安禄山攻下荥阳，杀死崔无诐，派他的部将武令珣镇守这里。安禄山的声势更加隆盛，派他的部将田承嗣、安忠志、张孝忠为前锋。封常清所招募的士兵都是普通壮丁，没有经过军事训练，屯驻在武牢关来抵抗叛贼。叛贼出动铁甲骑兵践踏他们，官军惨败。封常清收拢残余部众，与叛军在葵园交战，又被打败，在上东门内交战，又被打败。丁酉日，安禄山攻下东京，贼兵击鼓呐喊着从四面的城门进入，纵兵杀人抢劫。封常清和叛军在都亭驿交战，又被打败，退守宣仁门，又被打败，于是从苑囿西边的残垣断壁处向西逃跑。

河南尹达奚珣降于禄山。留守李憕谓御史中丞卢奕曰：“吾曹荷国重任，虽知力不敌，必死之！”奕许诺。憕收残兵数百，欲战，皆弃憕溃去。憕独坐府中。奕先遣妻子怀印间道走长安，朝服坐台中，左右皆散。禄山屯于闲厩，使人执憕、奕及采访判官蒋清，皆杀之。奕骂禄山，数其罪，顾贼党曰：“凡为人当知逆顺。我死不失节，夫复何恨！”憕，文水人。奕，怀慎之子。清，钦绪之子也。禄山以其党张万顷为河南尹。

封常清帅余众至陕，陕郡太守窦廷芝已奔河东，吏民皆散。常清谓高仙芝曰：“常清连日血战，贼锋不可当。且潼关无兵，若贼豕突 ［豕突：像野猪一样奔突，比喻坏人四处乱闯。］
入关，则长安危矣。陕不可守，不如引兵先据潼关以拒之。”仙芝乃帅见兵西趣潼关。贼寻至，官军狼狈走，无复部伍，士马相腾践，死者甚众。至潼关，修完守备，贼至，不得入而去。禄山使其将崔乾祐屯陕，临汝、弘农、济阴、濮阳、云中郡皆降于禄山。是时，朝廷征兵诸道，皆未至，关中忷惧。会禄山方谋称帝，留东京不进，故朝廷得为之备，兵亦稍集。

河南尹达奚珣向安禄山投降。留守李憕对御史中丞卢奕说：“我们肩负国家的重任，虽然知道力量不能抵抗叛军，但是一定要为国家而死！”卢奕向他许诺。李憕收拢残兵几百人，想要交战，士兵却都抛弃他溃散而去。李憕独自坐在府里。卢奕先派妻子怀藏官印走小路前往长安，自己穿着朝服坐在御史台，身边的侍从都逃散了。安禄山屯驻在闲厩，派人把李憕、卢奕和采访判官蒋清抓来，将他们全部杀死。卢奕大骂安禄山，列举他的罪状，转过头对叛贼党羽说：“凡是做人都应当懂得背逆和顺正的道理。我死也不失节操，还有什么遗憾呢！”李憕，文水人。卢奕，卢怀慎的儿子。蒋清，蒋钦绪的儿子。安禄山任命他的党羽张万顷为河南尹。

封常清率领残余部众逃到陕郡，陕郡太守窦廷芝已经逃往河东，官吏和民众都逃散了。封常清对高仙芝说：“我连续几天血战，贼兵的锋芒不可抵挡。况且潼关没有士兵把守，如果贼兵闯进关内，长安就危险了。陕郡守不住，不如领兵先占据潼关来抵抗贼兵。”高仙芝于是率领现有兵力向西赶赴潼关。贼兵很快就追上了，官军窘迫地逃跑，不能排列队形，士兵和战马相互践踏，有很多人死去。来到潼关，整修防务，贼兵赶到，不能攻入就退去了。安禄山派他的部将崔乾祐屯驻在陕郡，临汝、弘农、济阴、濮阳、云中等郡都向安禄山投降。这个时候，朝廷向各道征发的士兵，都没有赶到，关中惊慌恐惧。正逢安禄山图谋称帝，留在东京没有前进，所以朝廷得以做好准备，士兵也逐渐集结。

禄山以张通儒之弟通晤为睢阳太守，与陈留长史杨朝宗将胡骑千余东略地，郡县官多望风降走，惟东平太守嗣吴王祗、济南太守李随起兵拒之。祗，祎之弟也。郡县之不从贼者，皆倚吴王为名。单父尉贾贲帅吏民南击睢阳，斩张通晤。李庭望引兵欲东徇地 ［徇地：略地，攻取土地。］
，闻之，不敢进而还。

庚子，以永王璘为山南节度使，江陵长史源洧为之副，颍王璬为剑南节度使，蜀郡长史崔圆为之副。二王皆不出閤 ［出閤：到外地任职。］
。洧，光裕之子也。

上议亲征，辛丑，制太子临国，谓宰相曰：“朕在位垂五十载，倦于忧勤 ［忧勤：指国家政务。］
，去秋已欲传位太子，值水旱相仍 ［仍：频繁。］
，不欲以余灾遗子孙，淹留 ［淹留：滞留。］
俟稍丰。不意逆胡横发，朕当亲征，且使之监国。事平之日，朕将高枕无为矣。”杨国忠大惧，退谓韩、虢、秦三夫人曰：“太子素恶吾家专横久矣，若一旦得天下，吾与姊妹并命在旦暮矣！”相与聚哭，使三夫人说贵妃，衔土 ［衔土：口含泥土，表示请求死罪。］
请命于上。事遂寝。

安禄山任命张通儒的弟弟张通晤为睢阳太守，和陈留长史杨朝宗率领胡人骑兵一千多人向东攻取土地，郡县官吏大多听到风声就投降或逃跑了，只有东平太守嗣吴王李祗、济南太守李随抵抗叛军。李祗，李祎的弟弟。各郡县不投降叛贼的人，都借助吴王的名义起兵。单父县尉贾贲率领官吏和民众向南攻打睢阳，将张通晤斩首。李庭望领兵向东攻取土地，听说后，不敢进军就返回了。

庚子日，朝廷任命永王李璘为山南节度使，江陵长史源洧为他的副使，颍王李璬为剑南节度使，蜀郡长史崔圆为他的副使。二王都不亲自到任。源洧，源光裕的儿子。

皇上商议要亲征，辛丑日，命令太子监理国政，对宰相说：“我在位将近五十年，对处理国政已经厌倦，去年秋天就已经想要传位给太子，正逢水旱灾害频繁，不想把这些灾祸留给子孙，滞留在这个位子想等到局势稍微好转。没想到那个叛逆的胡人突然发难，我应当亲征，将要让太子监理国政。叛乱平定后，我就高枕无忧了。”杨国忠非常害怕，在退朝时对韩国、虢国、秦国三夫人说：“太子平素厌恶我们家族专权已经很久了，如果一旦让他统治天下，我和姊妹们的性命都将危在旦夕了！”他们相聚哭泣，杨国忠让三夫人去劝说杨贵妃，杨贵妃拼死请求皇上收回成命。这件事于是被搁置。

颜真卿召募勇士，旬日至万余人，谕以举兵讨安禄山，继以涕泣，士皆感愤。禄山使其党段子光赍李憕、卢奕、蒋清首徇河北诸郡，至平原，壬寅，真卿执子光，腰斩以徇。取三人首，续以蒲身，棺敛葬之，祭哭受吊。禄山以海运使刘道玄摄景城太守，清池尉贾载、盐山尉河内穆宁共斩道玄，得其甲仗五十余船，携道玄首谒长史李（日韦）。（日韦）收严庄宗族，悉诛之。是日，送道玄首至平原，真卿召载、宁及清河尉张澹诣平原计事。饶阳太守卢全诚据城不受代 ［受代：指官吏任职期满由新官取代。］
，河间司法李奂杀禄山所署 ［署：任命。］
长史王怀忠，李随遣游弈将訾嗣贤济河杀禄山所署博平太守马冀，各有众数千或万人，共推真卿为盟主，军事皆禀 ［禀：承受，这里指接受调遣。］
焉。禄山使张献诚将上谷、博陵、常山、赵郡、文安五郡团结兵万人围饶阳。

平原太守颜真卿招募勇武之士，十天就得到一万多人，晓谕他们将要举兵讨伐安禄山，接着他痛哭流泪，战士们都慷慨激昂。安禄山派他的党徒段子光带着李憕、卢奕、蒋清的首级到黄河以北各郡向众人宣示，来到平原，壬寅日，颜真卿逮捕段子光，将他腰斩示众。他取来李憕等三人的首级，用蒲草做成身体接在头上，装殓进棺材将他们安葬，祭奠哭泣接受吊唁。安禄山任命海运使刘道玄代理景城太守，清池县尉贾载、盐山县尉河内人穆宁共同斩杀刘道玄，缴获盔甲兵器五十多船，带着刘道玄的首级去见长史李（日韦）。李（日韦）逮捕严庄的族人，将他们全部诛杀。这一天，他们把刘道玄的首级送到平原，颜真卿召贾载、穆宁和清河县尉张澹到平原谋划事情。饶阳太守卢全诚占据城池不服从安禄山的调遣，河间司法李奂杀死安禄山所任命的长史王怀忠，李随派游弈将訾嗣贤渡过黄河杀死安禄山所任命的博平太守马冀，他们各自拥有部众几千人或上万人，共同推举颜真卿为盟主，军中事务都接受他的调遣。安禄山派张献诚率领上谷、博陵、常山、赵郡、文安五郡的民兵一万人围攻饶阳。

高仙芝之东征也，监军边令诚数以事干之，仙芝多不从。令诚入奏事，具言仙芝、常清桡败 ［桡败：挫败。］
之状，且云：“常清以贼摇众，而仙芝弃陕地数百里，又盗减军士粮赐。”上大怒，癸卯，遣令诚赍敕即军中斩仙芝及常清。初，常清既败，三遣使奉表陈贼形势，上皆不之见。常清乃自驰诣阙，至渭南，敕削其官爵，令还仙芝军，白衣 ［白衣：受处分被停职的官员。］
自效。常清草遗表 ［遗表：大臣临死前写的奏章。］
曰：“臣死之后，望陛下不轻此贼，无忘臣言！”时朝议皆以为禄山狂悖，不日授首，故常清云然。令诚至潼关，先引常清，宣敕示之。常清以表附令诚上之。常清既死，陈尸蘧蒢 ［蘧蒢：用芦苇或竹条编织的粗席子。］
。仙芝还，至听事，令诚索陌刀 ［陌刀：长刀。］
手百余人自随，乃谓仙芝曰：“大夫亦有恩命。”仙芝遽下，令诚宣敕。仙芝曰：“我遇敌而退，死则宜矣。今上戴天，下履地，谓我盗减粮赐则诬也。”时士卒在前，皆大呼称枉，其声振地。遂斩之，以将军李承光摄领其众。

高仙芝东征期间，监军边令诚多次因事求他，高仙芝大多不照办。边令城入朝奏事，详细汇报高仙芝、封常清遭受挫败的情况，并且说：“封常清用叛贼的事情动摇军心，高仙芝抛弃陕郡几百里的土地，还盗取朝廷赏赐给将士的粮食。”皇上非常生气，癸卯日，派边令诚带着敕令到军中将高仙芝和封常清斩首。当初，封常清战败后，三次派使者上奏表陈述叛贼的情况，皇上都不接见。封常清于是亲自骑马入朝，来到渭南，皇上敕令削夺他的官职和爵位，让他返回高仙芝的军中，停职留用。封常清临死前草拟奏表说：“我死以后，希望陛下不要轻视这群叛贼，不要忘记我的话！”当时朝中议论的人都认为安禄山狂妄悖逆，没几天就会有人送来他的首级，所以封常清这样告诫。边令诚来到潼关，先叫来封常清，向他宣示敕令。封常清把奏表交给边令诚让他呈递朝廷。封常清死后，尸体陈放在一张粗席子上。高仙芝返回，听说这件事后，边令诚带上一百多名手持长刀的武士跟着自己，于是对高仙芝说：“高大夫也有降恩的诏命。”高仙芝赶忙下堂，边令诚宣示敕令。高仙芝说：“我遇到敌人而退却，死也是应该的了。现在头上有天，脚下有地，说我盗取克扣朝廷赏赐的粮食则是诬陷。”当时士兵都在场，都大呼冤枉，他们的声音震动大地。边令诚最终还是将他斩首，命令将军李承光代管他的军队。

河西、陇右节度使哥舒翰病废 ［病废：因病残废。］
在家，上藉其威名，且素与禄山不协，召见，拜兵马副元帅，将兵八万以讨禄山。仍敕天下四面进兵，会攻洛阳。翰以病固辞，上不许，以田良丘为御史中丞，充行军司马，起居郎萧昕为判官，蕃将火拔归仁等各将部落以从，并仙芝旧卒，号二十万，军于潼关。翰病，不能治事，悉以军政委田良丘。良丘复不敢专决，使王思礼主骑，李承光主步，二人争长，无所统一。翰用法严而不恤，士卒皆懈弛，无斗志。

安禄山大同军使高秀岩寇振武军，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击败之，子仪乘胜拔静边军。大同兵马使薛忠义寇静边军，子仪使左兵马使李光弼、右兵马使高浚、左武锋使仆固怀恩、右武锋使浑释之等逆击，大破之，坑其骑七千。进围云中，使别将公孙琼岩将二千骑击马邑，拔之，开东陉关。甲辰，加子仪御史大夫。怀恩，哥滥拔延之曾孙也，世为金微都督。释之，浑部酋长，世为皋兰都督。

河西、陇右节度使哥舒翰因病残废在家休养，皇上想借助他的威名，并且他平素和安禄山关系不好，于是召见他，任命他为兵马副元帅，率领士兵八万人去讨伐安禄山。朝廷仍然敕令全国各地进军，集中兵力攻打洛阳。哥舒翰因病坚坚辞让，皇上不同意，任命田良丘为御史中丞，充任行军司马，起居郎萧听为判官，蕃将火拔归仁等人各自率领部落随哥舒翰出征，再加上高仙芝的旧部，号称二十万人，驻扎在潼关。哥舒翰生病，不能处理军务，就把军政大权都交给田良丘。田良丘不敢独自决断大事，就让王思礼主管骑兵，李承光主管步兵，二人争权，号令不能统一。哥舒翰军法严厉却不体恤士卒，士卒都态度松懈，没有斗志。

安禄山的大同军使高秀岩进犯振武军，被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击败，郭子仪乘胜攻下静边军。大同兵马使薛忠义进犯静边军，郭子仪派左兵马使李光弼、右兵马使高浚、左武锋使仆固怀恩、右武锋使浑释之等人迎战，大破叛军，坑杀对方骑兵七千人。大军包围云中，郭子仪派别将公孙琼岩率领二千骑兵攻打马邑，将其攻占，打通东陉关。甲辰日，朝廷加授郭子仪御史大夫头衔。仆固怀恩，仆骨哥滥拔延的曾孙，世代担任金微都督。浑释之，浑部酉长，世代担任皋兰都督。

颜杲卿将起兵，参军冯虔、前真定令贾深、藁城尉崔安石、郡人翟万德、内丘丞张通幽皆预其谋。又遣人语太原尹王承业，密与相应。会颜真卿自平原遣杲卿甥卢逖潜告杲卿，欲连兵断禄山归路，以缓其西入之谋。时禄山遣其金吾将军高邈诣幽州征兵，未还，杲卿以禄山命召李钦凑，使帅众诣郡受犒赉；丙午，薄暮 ［薄暮：傍晚时分。］
，钦凑至，杲卿使袁履谦、冯虔等携酒食妓乐往劳之，并其党皆大醉，乃断钦凑首，收其甲兵，尽缚其党，明日，斩之，悉散井陉之众。有顷，高邈自幽州还，且至藁城，杲卿使冯虔往擒之。南境又白何千年自东京来，崔安石与翟万德驰诣醴泉驿迎千年，又擒之，同日致于郡下。千年谓杲卿曰：“今太守欲输力王室，既善其始，当慎其终。此郡应募乌合，难以临敌，宜深沟高垒，勿与争锋。俟朔方军至，并力齐进，传檄赵、魏，断燕、蓟要膂 ［要膂：腰脊，指关键部位。］
。今且宜声云：‘李光弼引步骑一万出井陉。’因使人说张献诚云：‘足下所将多团练 ［团练：民兵武装。］
之人，无坚甲利兵，难以当山西劲兵。’献诚必解围遁去。此亦一奇也。”杲卿悦，用其策，献诚果遁去，其团练兵皆溃。杲卿乃使人入饶阳城，慰劳将士。命崔安石等徇诸郡云：“大军已下井陉，朝夕当至，先平河北诸郡。先下者赏，后至者诛！”于是河北诸郡响应，凡十七郡皆归朝廷，兵合二十余万。其附禄山者，惟范阳、卢龙、密云、渔阳、汲、邺六郡而已。

颜杲卿将要起兵，参军冯虔、前真定县令贾深、藁城县尉崔安石、常山人翟万德、内丘县丞张通幽都参与谋划。颜杲卿又派人通知太原尹王承业，秘密和他相呼应。正赶上颜真卿从平原派颜杲卿的外甥卢逖暗中告知颜杲卿，想要和他联合阻断安禄山的退路，来延缓敌人向西进入长安的阴谋。当时安禄山派他的金吾将军高邈前往幽州征兵，还没有返回，颜杲卿就假传安禄山的命令召李钦凑，派他率领部众到郡城接受犒赏。丙午日，傍晚时分，李钦凑赶来，颜杲卿派袁屡谦、冯虔等人带着酒食和歌女乐师去慰劳他，连同他的党羽都喝得大醉，于是砍下李钦凑的头，收缴他的兵器，把他的党羽都捆起来，第二天，将他们全部斩首，把井陉的兵众都遣散。不久后，高邀从幽州返回，将要来到藁城，颜杲卿派冯虔前去将他擒获。南边境内又有人禀报说何千年从东京赶来，崔安石和翟万德骑马前往醴泉驿迎接何千年，又将他擒获，在同一天押送到郡城。何千年对颜杲卿说：“现在太守想要为王室效力，已经有了好的开始，就应当有好的结局。该郡应募的士兵只是乌合之众，难以抵挡敌人，应该深挖壕沟高筑壁垒，不要和敌人正面交锋。等到朔方镇的军队赶到，合力共同前进，移送檄文到赵、魏地区，将燕、蓟地区拦腰截断。现在应该扬言说：‘李光弼率领步骑兵一万人从井陉出兵。’顺便派人告诉张献诚说：‘您所率领的大多是地方团练，没有坚固的铠甲和锋利的兵器，难以抵抗山西的强大兵力。’张献诚一定会解围逃走。这也是一个奇谋。”颜杲卿很高兴，采用他的计策，张献诚果然逃走，其团练兵都溃散而去。颜杲卿于是派人进入饶阳城，慰劳将士。他命令崔安石等人巡行各郡说：“大军已经攻下井陉，很快就会打过来，率先平定黄河以北各郡。先归顺的奖赏，后投降的诛杀！”于是黄河以北各郡都来响应，共有十七个郡归顺朝廷，兵力一共二十多万。其中依附安禄山的，只有范阳、卢龙、密云、渔阳、汲、邺六个郡罢了。

杲卿又密使人入范阳招贾循，郏城人马燧说循曰：“禄山负恩悖逆，虽得洛阳，终归夷灭。公若诛诸将之不从命者，以范阳归国，倾其根柢，此不世 ［不世：世上少有，非同寻常。］
之功也。”循然之，犹豫不时发。别将牛润容知之，以告禄山，禄山使其党韩朝阳召循。朝阳至范阳，引循屏语［屏语：斥退众人密谈。］
，使壮士缢杀之，灭其族，以别将牛廷玠知范阳军事。史思明、李立节将蕃汉步骑万人击博陵、常山。马燧亡入西山，隐者徐遇匿之，得免。

初，禄山欲自将攻潼关，至新安，闻河北有变而还。蔡希德将兵万人自河内北击常山。

戊申，荣王琬薨，赠谥靖恭太子。

是岁，吐蕃赞普乞梨苏笼猎赞卒，子娑悉笼猎赞立。

颜杲卿又秘密派人进入范阳招降贾循，郏城人马燧劝贾循说：“安禄山忘恩叛逆，虽然得到洛阳，但是终究会被消灭。您如果杀死不顺服的将领，献出范阳归顺朝廷，倾覆安禄山的根基，这是非同寻常的功勋。”贾循认为有道理，只是因为犹豫还没有行动。别将牛润容知道了，向安禄山报告，安禄山派他的党徒韩朝阳去召贾循。韩朝阳来到范阳，叫来贾循斥退众人密谈，派壮士勒死他，将他灭族，让别将牛廷玠主管范阳军务。史思明、李立节率领蕃汉步骑兵一万人攻打博陵、常山。马燧逃到西山，隐士徐遇将他藏匿起来，才使他免于一死。

当初，安禄山想要亲自率兵攻打潼关，来到新安，听说黄河以北有变故就返回了。蔡希德率领士兵一万人从河内向北攻打常山。

戊申日，荣王李琬去世，皇上追赠谥号为靖恭太子。

这一年，吐蕃赞普乞梨苏笼猎赞去世，他的儿子娑悉笼猎赞继位。

肃宗文明武德大圣大宣孝皇帝上之上

至德元载（丙申，公元756年）

春正月乙卯朔，禄山自称大燕皇帝，改元圣武，以达奚珣为侍中，张通儒为中书令，高尚、严庄为中书侍郎。

李随至睢阳，有众数万。丙辰，以随为河南节度使，以前高要尉许远为睢阳太守兼防御使。濮阳客尚衡起兵讨禄山，以郡人王栖曜为衙前总管，攻拔济阴，杀禄山将邢超然。

颜杲卿使其子泉明、贾深、翟万德献李钦凑首及何千年、高邈于京师。张通幽泣请曰：“通幽兄陷贼，乞与泉明偕行，以救宗族。”杲卿哀而许之。至太原，通幽欲自托于王承业，乃教之留泉明等，更其表，多自为功，毁短 ［毁短：诋毁，揭短。］
杲卿，别遣使献之。杲卿起兵才八日，守备未完，史思明、蔡希德引兵皆至城下。杲卿告急于承业。承业既窃其功，利于城陷，遂拥兵不救。杲卿昼夜拒战，粮尽矢竭。壬戌，城陷。贼纵兵杀万余人，执杲卿及袁履谦等送洛阳。王承业使者至京师，玄宗大喜，拜承业羽林大将军，麾下受官爵者以百数。征颜杲卿为卫尉卿，朝命未至，常山已陷。

肃宗文明武德大圣大宣孝皇帝上之上

至德元载（丙申，公元756年）

春季正月乙卯朔日，安禄山自称大燕皇帝，更改年号为圣武，任命达奚珣为侍中，张通儒为中书令，高尚、严庄为中书侍郎。

李随来到睢阳，拥有部众几万人。丙辰日，朝廷任命李随为河南节度使，任命前高要县尉许远为睢阳太守兼防御使。濮阳人尚衡起兵讨伐安禄山，任命同郡人王栖曜为衙前总管，攻下济阴，杀死安禄山的部将邢超然。

颜杲卿派他的儿子颜泉明、贾深、翟万德到京城进献李钦凑的首级以及何千年、高貌。张通幽哭着请求说：“我的哥哥张通儒身陷贼营，我请求和颜泉明一同前往，来拯救我的家族。”颜杲卿哀怜他就同意了。来到太原，张通幽想要为自己向王承业请托，就让王承业扣留颜泉明等人，另写奏表，夸大自己的功劳，诋毁颜杲卿，另派使者去向朝廷献首级和俘虏。颜杲卿起兵仅八天，还没有做好防守的准备，史思明、蔡希德就领兵来到城下。颜杲卿向王承业求救，王承业已经窃取了他的功劳，希望叛军攻陷常山，于是拥兵不去救援。颜杲卿从早到晚抵抗，粮食吃完箭矢用尽。壬戌日，城池陷落。叛贼纵兵杀死一万多人，抓住颜杲卿和袁履谦等人送到洛阳。王承业的使者来到京城，皇上非常高兴，任命王承业为羽林大将军，部下领受官职爵位的有上百人。朝廷征颜杲卿为卫尉卿，任命还没送达，常山就已经陷落了。

杲卿至洛阳，禄山数 ［数：数落，责备。］
之曰：“汝自范阳户曹，我奏汝为判官，不数年超至太守，何负于汝而反邪？”杲卿瞋目 ［瞋目：瞪眼睛。］
骂曰：“汝本营州牧羊羯 ［羯：泛指胡人。］
奴，天子擢汝为三道节度使，恩幸无比，何负于汝而反？我世为唐臣，禄位皆唐有，虽为汝所奏，岂从汝反邪！我为国讨贼，恨不斩汝，何谓反也！臊羯狗，何不速杀我！”禄山大怒，并袁履谦等缚于中桥之柱而剐 ［剐：将人碎割而死的酷刑。］
之。杲卿、履谦比死，骂不虚口。颜氏一门死于刀锯者三十余人。

史思明、李立节、蔡希德既克常山，引兵击诸郡之不从者，所过残灭，于是邺、广平、钜鹿、赵、上谷、博陵、文安、魏、信都等郡复为贼守。饶阳太守卢全诚独不从，思明等围之。河间司法李奂将七千人、景城长史李（日韦）遣其子祀将八千人救之，皆为思明所败。

上命郭子仪罢围云中，还朔方，益发兵进取东京。选良将一人分兵先出井陉，定河北。子仪荐李光弼，癸亥，以光弼为河东节度使，分朔方兵万人与之。

颜杲卿来到洛阳，安禄山数落他说：“你原来是范阳户曹，我上奏举荐你为判官，没过几年就被破格提拔为太守，我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使你起兵造反？”颜杲卿瞪着眼睛骂道：“你本来是营州放羊的胡人奴才，天子提拔你为三镇节度使，恩德宠信无人能比，他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使你起兵造反？我世代为唐朝大臣，俸禄和官位都是唐朝给予的，虽然经过你的上奏举荐，但是怎么能随你造反呢！我为国家讨伐叛贼，遗憾的是不能将你斩首，怎么能说是造反呢！腥臊的胡狗，为什么不早些杀死我！”安禄山非常生气，把颜杲卿和袁履谦等人一起捆在中桥的柱子上碎割而死。颜杲卿、袁履谦将死的时候，依然骂不绝口。颜氏一家受刀锯之刑而死的有三十多人。

史思明、李立节、蔡希德攻下常山后，领兵攻打不服从的各郡，所到之处全部毁灭，于是邺、广平、巨鹿、赵、上谷、博陵、文安、魏、信都等郡再次落入叛贼手中。只有饶阳太守卢全诚不投降，史思明等人将其围困。河间司法李奂率领七千人、景城长史李（日韦）派他的儿子李祀率领八千去人去救援饶阳，都被史思明所击败。

皇上命令郭子仪撤去云中的包围圈，回到朔方，增派兵力进攻东京。朝廷想要挑选一名优秀的战将率先从井陉出发，平定河北。郭子仪举荐李光弼，癸亥日，朝廷任命李光弼为河东节度使，分出朔方士兵一万人交给他。

甲子，加哥舒翰左仆射、同平章事，余如故。

置南阳节度使，以南阳太守鲁炅为之，将岭南 ［岭南：五岭以南，即今两广地区。］
、黔中、襄阳子弟五万人屯叶北，以备安禄山。炅表薛愿为颍川太守兼防御使，庞坚为副使。愿，故太子瑛之妃兄。坚，玉之曾孙也。

乙丑，安禄山遣其子庆绪寇潼关，哥舒翰击却之。

己巳，加颜真卿户部侍郎兼本郡防御使。真卿以李（日韦）为副。

二月丙戌，加李光弼魏郡太守、河北道采访使。

甲子日，朝廷加授哥舒翰左仆射、同平章事头衔，其他官职依旧。

朝廷设置南阳节度使，由南阳太守鲁炅来担任，率领岭南、黔中、襄阳子弟五万人屯驻在叶县以北，来防备安禄山。鲁炅上奏表举荐薛愿为颍川太守兼防御史，庞坚为副使。薛愿，原太子李瑛妃子的哥哥。庞坚，庞玉的曾孙。

乙丑日，安禄山派他的儿子安庆绪进犯潼关，哥舒翰将其击退。

己巳日，朝廷加授颜真卿户部侍郎兼本郡防御使头衔。颜真卿任命李（日韦）为副防御使。

二月丙戌日，朝廷加授李光弼魏郡太守、河北道采访使头衔。

史思明等围饶阳二十九日，不下，李光弼将蕃汉步骑万余人、太原弩手三千人出井陉。己亥，至常山，常山团练兵三千人杀胡兵，执安思义出降。光弼谓思义曰：“汝自知当死否？”思义不应。光弼曰：“汝久更陈行，视吾此众，可敌思明否？今为我计当如何？汝策可取，当不杀汝。”思义曰：“大夫士马远来疲弊，猝遇大敌，恐未易当。不如移军入城，早为备御，先料胜负，然后出兵。胡骑虽锐，不能持重，苟不获利，气沮心离，于时乃可图矣。思明今在饶阳，去此不二百里。昨暮羽书 ［羽书：插有鸟羽的紧急军事文书。］
已去，计其先锋来晨必至，而大军继之，不可不留意也。”光弼悦，释其缚，即移军入城。史思明闻常山不守，立解饶阳之围。明日未旦，先锋已至，思明等继之，合二万余骑，直抵城下。光弼遣步卒五千自东门出战，贼守门不退。光弼命五百弩于城上齐发射之，贼稍却。乃出弩手千人分为四队，使其矢发发相继，贼不能当，敛军道北。光弼出兵五千为枪城 ［枪城：阵营四周用削尖的竹木构筑的防御栅栏。］
于道南，夹呼沱水而陈。贼数以骑兵搏战，光弼之兵射之，人马中矢者太半，乃退，小憩以俟步兵。有村民告贼步兵五千自饶阳来，昼夜行百七十里，至九门南逢壁，度憩息。光弼遣步骑各二千，匿旗鼓，并水潜行，至逢壁，贼方饭，纵兵掩击，杀之无遗。思明闻之，失势，退入九门。时常山九县，七附官军，惟九门、藁城为贼所据。光弼遣裨将张奉璋以兵五百戍石邑，余皆三百人戍之。

史思明等人围困饶阳二十九天，不能攻下，李光弼率领蕃汉步骑兵一万多人、太原弓弩手三千人从井陉出发。己亥日，大军来到常山，常山的团练兵三千人杀死胡人士兵，抓住安思义出城投降。李光弼对安思义说：“你知道自己会被处死吗？”安思义不回答。李光弼说：“你在军中很久了，看我的这些士兵，能和史思明抗衡吗？现在为我打算应当怎么办？如果你的计策可行，我就不杀你。”安思义说：“大夫的兵马长途奔波十分疲惫，突然遭遇强大的敌人，恐怕难以抵抗。不如把军队转移到城里，早做防备，先行谋划，然后出兵。胡人的骑兵虽然精锐，但是不够稳重，如果不能取得胜利，就会丧气离心，到时候就可以对付他们了。史思明正在饶阳，距离这里不到二百里。昨天傍晚羽毛信已经发出，预计他的先锋部队明天早晨一定会赶到，而大部队会紧随而至，不能不留意。”李光弼很高兴，就解开安思义的绑绳，立即把军队转移到城里。史思明听说常山没守住，立即解除饶阳的包围圈。次日天还没亮，先锋部队就已经赶到，史思明等人紧随而至，一共二万多名骑兵，径直来到城下。李光弼派步兵五千人从东门出城迎战，贼兵堵住城门不撤退。李光弼命令五百名弓弩手从城上一齐射击，贼兵逐渐后撤。于是他将一千名弓弩手分为四队，使他们的每一次发射都连续不断，贼兵不能抵挡，收兵退至道北。李光弼派出士兵五千人在道南构筑防御栅栏，在呼沱水两岸列阵。叛贼多次出动骑兵前来搏杀，李光弼的士兵向他们射击，有超过一半的人马被射中，于是撤退，稍微休息来等待步兵到来。有村民报告说叛贼的步兵五千人从饶阳赶来，昼夜兼程行进一百七十里，已经赶到九门以南的逢壁，估计正在休息。李光弼派出步骑兵各二千人，将旗鼓藏起来，沿呼沱水悄悄行进，来到逢壁，贼兵正在吃饭，他纵兵突然袭击，将贼兵全部歼灭。史思明听说后，认为大势已去，退入九门。当时常山的九个县，有七个依附官军，只有九门、藁城被贼兵所占据。李光弼派裨将张奉璋率领士兵五百人戍守石邑，其余各县都派三百人戍守。

上以吴王祗为灵昌太守、河南都知兵马使。贾贲前至雍丘，有众二千。先是，谯郡太守杨万石以郡降安禄山，逼真源令河东张巡使为长史，西迎贼。巡至真源，帅吏民哭于玄元皇帝庙，起兵讨贼，吏民乐 ［乐：乐意。］
从者数千人。巡选精兵千人西至雍丘，与贾贲合。

初，雍丘令令狐潮以县降贼，贼以为将，使东击淮阳救兵于襄邑，破之，俘百余人，拘于雍丘，将杀之，往见李庭望。淮阳兵遂杀守者，潮弃妻子走，故贾贲得以其间 ［间：空隙，这里指有利时机。］
入雍丘。庚子，潮引贼精兵攻雍丘；贲出战，败死。张巡力战却贼，因兼领贲众，自称吴王先锋使。

皇上任命吴王李祗为灵昌太守、河南都知兵马使。贾贲此前来到雍丘，拥有兵众二千人。在此之前，谯郡太守杨万石献出郡城向安禄山投降，逼迫真源县令河东人张巡做他的长史，向西去迎接贼兵。张巡来到真源，率领官吏和民众在玄元皇帝庙中大哭，起兵讨伐叛贼，官吏和民众中愿意追随他的有几千人。张巡挑选精兵一千人向西来到雍丘，和贾贲会合。

当初，雍丘县令令狐潮献出县城向叛贼投降，叛贼任命他为将领，派他向东到襄邑攻打从淮阳赶来的援军，将其击败，俘虏一百多人，囚禁在雍丘，将要杀死他们，前去见李庭望。淮阳的士兵于是杀死守将，令狐潮抛弃妻儿逃走，所以贾贲得以趁机进入雍丘。庚子日，令狐潮带领叛贼的精锐部队攻打雍丘，贾贲出城交战，战败而死。张巡奋力作战击退贼兵，于是兼领贾贲的部众，自称为吴王先锋使。

三月乙卯，潮复与贼将李怀仙、杨朝宗、谢元同等四万余众奄 ［奄：突然。］
至城下。众惧，莫有固志。巡曰：“贼兵精锐，有轻我心。今出其不意击之，彼必惊溃。贼势小折，然后城可守也。”乃使千人乘城，自帅千人，分数队，开门突出。巡身先士卒，直冲贼陈，人马辟易 ［辟易：躲避。］
，贼遂退。明日，复进攻城，设百炮 ［炮：抛石机。］
环城，楼堞 ［楼堞：城楼和城墙。］
皆尽。巡于城上立木栅以拒之。贼蚁附而登，巡束蒿灌脂，焚而投之，贼不得上。时伺贼隙，出兵击之，或夜缒 ［缒：用绳子悬着把人或物拉上或放下。］
斫营。积六十余日，大小三百余战，带甲而食，裹疮复战，贼遂败走。巡乘胜追之，获胡兵二千人而还，军声大振。

三月乙卯日，令狐潮再次和叛贼将领李怀仙、杨朝宗、谢元同等人率领四万多人突然来到城下。众人非常害怕，没有坚定的意志。张巡说：“贼兵精干勇猛，有轻视我军的想法。现在趁对方没有防备时攻打他们，他们一定会惊慌溃败。贼兵遭受小挫折，然后城池就可以坚守了。”于是他派一千人登上城头，自己率领一千人，分成几队，打开城门冲出去。张巡冲在士卒的最前面，径直冲进贼兵阵中，对方人马赶忙躲避，终于撤退。第二天，贼兵再次前来攻城，在城池四周架设上百个抛石机，城楼和城墙被摧毁。张巡在城头构筑木栅栏抵御叛军攻城。贼兵像蚂蚁一样爬上城墙，张巡命人扎起蒿草灌入油脂，点燃后投向敌人，贼兵不能爬上城头。这时利用贼兵的漏洞，出兵袭击他们，或在夜里用绳子把士兵放出城偷袭敌营。一共六十多天，经历大小三百多次战斗，将士们身披铠甲吃饭，包扎伤口后继续作战，贼兵终于战败逃走。张巡乘胜追击，俘虏胡人士兵二千多人后返回，军威大振。

初，户部尚书安思顺知禄山反谋，因入朝奏之。及禄山反，上以思顺先奏，不之罪也。哥舒翰素与之有隙，使人诈为禄山遗思顺书，于关门擒之以献，且数思顺七罪，请诛之。丙辰，思顺及弟太仆卿元贞皆坐死，家属徙岭外 ［岭外：岭南。］
。杨国忠不能救，由是始畏翰。

郭子仪至朔方，益选精兵，戊午，进军于代。

戊辰，吴王祗击谢元同，走之，拜陈留太守、河南节度使。

壬午，以河东节度使李光弼为范阳长史、河北节度使，加颜真卿河北采访使。真卿以张澹为支使 ［支使：节度使、观察使属吏，位在判官之下。］
。

当初，户部尚书安思顺知道安禄山反叛的阴谋后，借入朝的机会奏报这件事。等到安禄山反叛后，皇上认为安思顺最先奏报，没有追究罪责。哥舒翰向来和安思顺有矛盾，就派人伪造安禄山寄给安思顺的书信，在潼关门前擒获送信人献给朝廷，并且列举安思顺的七条罪状，请求将他诛杀。丙辰日，安思顺和他的弟弟太仆卿安元贞都获罪被处死，家人被流放到岭南。杨国忠不能救他们，从此开始惧怕哥舒翰。

郭子仪来到朔方，增选精锐士兵，戊午日，进军驻扎在代州。

戊辰日，吴王李祗攻打谢元同，将其击退，朝廷任命他为陈留太守、河南节度使。

壬午日，朝廷任命河东节度使李光弼为范阳长史、河北节度使，加授颜真卿河北采访使头衔。颜真卿任命张澹为支使。

先是，清河客李萼，年二十余，为郡人乞师于真卿曰：“公首唱大义，河北诸郡恃公以为长城。今清河，公之西邻，国家平日聚江、淮、河南钱帛于彼以赡北军，谓之‘天下北库’。今有布三百余万匹，帛八十余万匹，钱三十余万缗 ［缗：穿成一串的一千文钱。］
，粮三十余万斛。昔讨默啜［默啜：突厥可汗。］
，甲兵皆贮清河库，今有五十余万事。户七万，口十余万。窃计财足以三平原之富，兵足以倍平原之强。公诚资以士卒，抚而有之，以二郡为腹心，则余郡如四支 ［四支：四肢。］
，无不随所使矣。”真卿曰：“平原兵新集，尚未训练，自保恐不足，何暇及邻！虽然 ［虽然：即使是这样。］
，借若 ［借若：假如。］
诺子之请，则将何为乎？”萼曰：“清河遣仆衔命 ［衔命：接受命令。］
于公者，非力不足而借公之师以尝寇也，亦欲观大贤之明义耳。今仰瞻高意，未有决辞定色，仆何敢遽言所为哉！”真卿奇之，欲与之兵。众以为萼年少轻虏，徒分兵力，必无所成，真卿不得已辞之。

在此之前，清河人李萼，二十多岁，为本郡向颜真卿求援兵说：“您首先倡导大义，黄河以北各郡将您视为长城。现在的清河，和您辖区的西境相邻，国家平时把长江、淮水、黄河以南地区的财物积聚起来供养北方的军队，称其为‘天下北仓库’。现在那里有布三百多万匹，帛八十多万匹，钱三十多万缗，粮三十多万斛。从前讨伐默啜时，铠甲和兵器都贮藏在清河的武库中，现在还有五十多万件。清河户数七万，人口十几万。我私下里计算当地的财富相当于三个平原郡，兵力相当于两个平原郡。您如果真能借兵给清河郡，安抚并统领这里，以这两个郡为核心，那么其他郡就像四肢，就没有人会不追随听候调遣了。”颜真卿说：“平原士兵刚集结起来，还没有经过训练，保护自己尚且担心不够用，哪里顾得上邻郡呢！即使是这样，假如我答应您的请求，那么您将会怎么做呢？”李萼说：“清河郡派我到您这里接受命令，并不是实力不够而借您的军队尝试和叛军交战，也是想一睹大贤士的忠义罢了。现在看您的意思，还没有下定决心，我怎么敢轻易说出将要怎么做呢！”颜真卿觉得他是个奇伟之士，想要借兵给他。众人认为李萼年轻而轻视敌人，白白分散兵力，一定不会成功，颜真卿不得不拒绝了他。

萼就馆，复为书说真卿，以为：“清河去逆效顺，奉粟帛器械以资军，公乃不纳而疑之。仆回辕 ［回辕：掉转车头，指返回。］
之后，清河不能孤立，必有所系托，将为公西面之强敌，公能无悔乎？”真卿大惊，遽诣其馆，以兵六千借之，送至境，执手别。真卿问曰：“兵已行矣，可以言子之所为乎？”萼曰：“闻朝廷遣程千里将精兵十万出崞口讨贼，贼据险拒之，不得前。今当引兵先击魏郡，执禄山所署太守袁知泰，纳旧太守司马垂，使为西南主人。分兵开崞口，出千里之师，因讨汲、邺以北至于幽陵郡县之未下者。平原、清河帅诸同盟，合兵十万，南临孟津，分兵循河，据守要害，制其北走之路。计官军东讨者不下二十万，河南义兵西向者亦不减十万。公但当表朝廷坚壁勿战，不过月余，贼必有内溃相图之变矣。”真卿曰“善！”命录事参军李择交及平原令范冬馥将其兵，会清河兵四千及博平兵千人军于堂邑西南。

李萼来到馆舍，再次写信劝说颜真卿，指出：“清河离开叛逆归顺朝廷，奉献粮食布帛和兵器来资助官军，您竟然不接受并怀疑我们。我返回以后，清河不能孤立，一定要依附某一方，如果成为您西面的强大敌人，您能不后悔吗？”颜真卿非常震惊，赶快前往馆舍，借给他士兵六千人，把他送到平原郡边境，握手告别。颜真卿问他说：“借给清河的士兵已经出发了，您可以告诉将要怎么做吗？”李萼说：“听说朝廷派程千里率领精锐士兵十万人从崞口出发讨伐叛贼，叛贼占据险要地带阻拦他，使其不能前进。现在应当领兵先攻打魏郡，擒获安禄山所任命的太守袁知泰，迎接原太守司马垂，让他做西南地区的盟主。分兵打通崞口，让程千里的军队通过，顺势讨伐汲、邺两地以北到幽陵一带还没有归顺的郡县。平原、清河两郡率领众同盟军，集结士兵十万人，向南逼近孟津，分兵沿黄河进发，占据战略要地，控制叛贼向北逃跑的退路。估计向东征讨的官军不少于二十万人，黄河以南地区向西征讨的义兵不少于十万人。您只要上奏表给朝廷让官军队坚守不出战，不到一个多月，贼兵就一定会发生内乱了。”颜真卿说：“很好！”他命令录事参军李择交和平原县令范冬馥率领这支军队，与清河士兵四千人以及博平士兵一千人一同驻扎在堂邑西南。

袁知泰遣其将白嗣恭等将二万余人来逆战，三郡兵力战尽日，魏兵大败，斩首万余级，捕虏千余人，得马千匹，军资甚众，知泰奔汲郡。遂克魏郡，军声大振。时北海太守贺兰进明亦起兵，真卿以书召之并力，进明将步骑五千渡河，真卿陈兵逆之，相揖 ［揖：作揖，拱手行礼。］
，哭于马上，哀动行伍。进明屯平原城南，休养士马，真卿每事咨之，由是军权稍移于进明矣，真卿不以为嫌。真卿以堂邑之功让进明，进明奏其状，取舍任意。敕加进明河北招讨使，择交、冬馥微进资级 ［资级：品级，官阶。］
，清河、博平有功者皆不录。进明攻信都郡，久之，不克。录事参军长安第五琦劝进明厚以金帛募勇士，遂克之。

浑瑊坠陷云梁，选自《中国古代百将图说》。

袁知泰派他的部将白嗣恭等人率领二万多人前来迎战，三个郡的军队奋战一整天，魏郡士兵惨败，有一万多人被斩首，一千多人被俘获，缴获战马一千匹，军用物资非常多，袁知泰投奔汲郡。大军于是攻下魏郡，军威大振。当时北海太守贺兰进明也起兵了，颜真卿写信召他联合行动，贺兰进明率领步骑兵五千人渡过黄河，颜真卿部署士兵前去迎接，二人相互行礼后，都在马上哭了，士兵都深受感动。贺兰进明屯驻在平原城南，休养士兵和战马，颜真卿经常和他商议大事，从此军权逐渐被贺兰进明掌握，颜真卿却不在意。颜真卿把堂邑之战的功劳让给贺兰进明，贺兰进明向朝廷奏报战况，随意增减事实。朝廷敕令加授贺兰进明河北招讨使头衔，李择交、范冬馥的品级稍微有所提升，清河、博平立功的将士却都没有记录在案。贺兰进明攻打信都郡，过了很久，不能取胜。录事参军长安人第五琦劝贺兰进明用财物招募勇士，终于攻下信都。

李光弼与史思明相守四十余日，思明绝常山粮道。城中乏草，马食荐籍 ［荐籍：草席。也作“荐藉”。］
。光弼以车五百乘之石邑取草，将车者皆衣甲，弩手千人卫之，为方陈而行，贼不能夺。蔡希德引兵攻石邑，张奉璋拒却之。光弼遣使告急于郭子仪，子仪引兵自井陉出，夏四月壬辰，至常山，与光弼合，蕃汉步骑共十余万。甲午，子仪、光弼与史思明等战于九门城南，思明大败。中郎将浑瑊射李立节，杀之。瑊，释之之子也。思明收余众奔赵郡，蔡希德奔钜鹿。思明自赵郡如博陵，时博陵已降官军，思明尽杀郡官。河朔之民苦贼残暴，所在屯结，多至二万人，少者万人，各为营以拒贼。及郭、李军至，争出自效。庚子，攻赵郡。一日，城降。士卒多虏掠，光弼坐城门，收所获，悉归之，民大悦。子仪生擒四千人，皆舍之，斩禄山太守郭献璆。光弼进围博陵，十日，不拔，引兵还恒阳就食 ［就食：到有粮食的地方去。］
。

杨国忠问士之可为将者于左拾遗博平张镐及萧昕，镐、昕荐左赞善大夫永寿来瑱。丙午，以瑱为颍川太守。贼屡攻之，瑱前后破贼甚众，加本郡防御使，人谓之“来嚼铁”。

安禄山使平卢节度使吕知诲诱安东副大都护马灵詧，杀之。平卢游弈使武陟刘客奴、先锋使董秦及安东将王玄志同谋讨诛知诲，遣使逾海与颜真卿相闻，请取范阳以自效。真卿遣判官贾载赍粮及战士衣助之。真卿时惟一子颇，才十余岁，使诣客奴为质。朝廷闻之，以客奴为平卢节度使，赐名正臣，玄志为安东副大都护，董秦为平卢兵马使。

南阳节度使鲁炅立栅于滍水之南，安禄山将武令珣、毕思琛攻之。

李光弼和史思明相持四十多天，史思明断绝常山的运粮通道。常山城中缺乏牧草，战马就吃草席。李光弼用五百辆车到石邑取牧草，押车的人都穿上铠甲，由弓弩手一千人护送，排列成方阵出发，贼兵不能抢夺。蔡希德领兵攻打石邑，张奉璋将其击退。李光弼派使者向郭子仪求救，郭子仪领兵从井陉出发，夏季四月壬辰日，来到常山，与李光弼会合，蕃汉步骑兵一共十几万人。甲午日，郭子仪、李光弼和史思明等人在九门城南交战，史思明惨败。中郎将浑瑊朝李立节射箭，将其射死。浑瑊，浑释之的儿子。史思明收拢残余部众投奔赵郡，蔡希德投奔巨鹿。史思明从赵郡到博陵，当时博陵已经向官军投降，史思明将郡里的官吏全部杀死。河朔地区的民众深受叛贼的残暴行为的困扰，在各地聚集起来，多的有二万人，少的有一万人，各自为营来抵抗贼兵。等到郭子仪、李光弼的军队赶到，义兵争相出来效命。庚子日，大军攻打赵郡。一天后，该城投降。士兵大肆劫掠，李光弼坐在城门口，没收他们所劫掠的物品，全部归还百姓，民众非常高兴。郭子仪生擒四千人，将他们全部释放，只将安禄山的赵郡太守郭献璆斩首。李光弼进军围攻博陵，过了十天，没有攻下，领兵回到恒阳去补给粮草。

杨国忠向左拾遗博平人张镐和萧听询问谁可以担任将领，张镐、萧昕举荐左赞善大夫永寿人来瑱。丙午日，朝廷任命来瑱为颖川大守。叛贼多次攻城，来瑱前后击败大批贼兵，朝廷加授他本郡防御使头衔，人们称他为“来嚼铁”。

安禄山派平卢节度使吕知诲招诱安东副大都护马灵詧，将他杀死。平卢游弈使武陟人刘客奴、先锋使董秦和安东将领王玄志合谋诛杀吕知诲，派使者渡海去告知颜真卿，请求攻取范阳来出一份力。颜真卿派判官贾载带着粮食和战士的衣服去资助他们。颜真卿当时只有一个儿子颜颇，年仅十几岁，把他派到刘客奴那里做人质。朝廷听说后，任命刘客奴为平卢节度使，赐名正臣，任命王玄志为安东副大都护，董秦为平卢兵马使。

南阳节度使鲁炅在滍水南岸构筑木栅栏，安禄山的部将武令珣、毕思琛前来攻打。

卷第二百一十八·唐纪三十四

起柔兆涒滩（公元756年）五月，至九月，不满一年。

肃宗文明武德大圣大宣孝皇帝上之下

至德元载（丙申，公元756年）

五月丁巳，炅众溃，走保南阳，贼就围之。太常卿张垍荐夷陵太守虢王巨有勇略，上征吴王祗为太仆卿，以巨为陈留、谯郡太守、河南节度使，兼统岭南节度使何履光、黔中节度使赵国珍、南阳节度使鲁炅。国珍，本牂柯夷也。戊辰，巨引兵自蓝田出，趣南阳。贼闻之，解围走。

令狐潮复引兵攻雍丘。潮与张巡有旧，于城下相劳苦 ［劳苦：寒暄，慰问。］
如平生，潮因说巡曰：“天下事去矣，足下坚守危城，欲谁为乎？”巡曰：“足下平生以忠义自许，今日之举，忠义何在！”潮惭而退。

郭子仪、李光弼还常山，史思明收散卒数万踵 ［踵：跟踪。］
其后。子仪选骁骑更挑战，三日，至行唐，贼疲，乃退。子仪乘之，又败之于沙河。蔡希德至洛阳，安禄山复使将步骑二万人北就思明，又使牛廷玠发范阳等郡兵万余人助思明，合五万余人，而同罗、曳落河居五分之一。子仪至恒阳，思明随至，子仪深沟高垒以待之，贼来则守，去则追之，昼则耀兵，夜斫其营 ［斫其营：偷袭敌营。］
，贼不得休息。数日，子仪、光弼议曰。“贼倦矣，可以出战。”壬午，战于嘉山，大破之，斩首四万级，捕虏千余人。思明坠马，露髻 ［露髻：露出发髻，指丢掉了头盔。］
跣足步走，至暮，杖折枪归营，奔于博陵。光弼就围之，军声大振。于是河北十余郡皆杀贼守将而降。渔阳路再绝，贼往来者皆轻骑窃过，多为官军所获，将士家在渔阳者无不摇心。

安禄山反叛兵戈举。

肃宗文明武德大圣大宣孝皇帝上之下

至德元载（丙申，公元756年）

五月丁巳日，鲁炅的部众溃败，退守南阳，贼兵前往围攻。太常卿张垍举荐夷陵太守虢王李巨智勇双全，皇上征吴王李祗为太仆卿，任命李巨为陈留太守、谯郡太守、河南节度使，同时统领岭南节度使何履光、黔中节度使赵国珍、南阳节度使鲁炅。赵国珍，本是牂柯的夷人。戊辰日，李巨领兵从蓝田出发，直奔南阳。贼兵听说后，解围离去。

令狐潮再次领兵攻打雍丘。令狐潮和张巡有交情，二人在城下像平时一样相互问候，令狐潮趁机劝张巡说：“天下大势已经注定了，您坚守处在危难中的孤城，想要为谁呢？”张巡说：“您平时自称为忠义之士，今天的举动，忠义在哪里！”令狐潮惭愧地退下了。

郭子仪、李光弼返回常山，史思明收拢逃散的士兵几万人跟在后面。郭子仪挑选勇猛的骑兵轮流与敌人交战，三天以后，来到行唐，贼兵疲惫，于是撤退。郭子仪利用这个机会，又在沙河击败贼兵。蔡希德来到洛阳，安禄山再次派他率领步骑兵二万人向北投奔史思明，又派牛廷玠调发范阳等郡的士兵一万多人援助史思明，总共五万多人，其中同罗、曳落河的士兵占五分之一。郭子仪来至恒阳，史思明紧随而至，郭子仪深挖壕沟高筑壁垒来等待敌人，贼兵来攻就防守，撤退就追击，白天就炫耀武力，夜里就偷袭敌营，贼兵不得安宁。几天后，郭子仪、李光弼商议说：“贼兵已经疲倦了，可以出战。”壬午日，两军在嘉山交战，大破敌军，斩获四万多人的首级，擒获一千多名俘虏。史思明坠落马下，丢掉头盔和靴子赤脚步行逃走，到了傍晚，用折断的长矛当手杖返回军营，逃往博陵。李光弼前往围攻博陵，军威大振。于是黄河以北的十几个郡都杀死叛贼守将而投降了。通往渔阳的道路再次被切断，贼兵往来都要借助轻装骑兵偷偷通过，还是大多被官军所擒获，家在渔阳的将士心中没有不动摇的。

禄山大惧，召高尚、严庄诟 ［诟：骂。］
之曰：“汝数年教我反，以为万全。今守潼关，数月不能进，北路已绝，诸军四合，吾所有者止汴、郑数州而已，万全何在？汝自今勿来见我！”尚、庄惧，数日不敢见。田乾真自关下来，为尚、庄说禄山曰：“自古帝王经营大业，皆有胜败，岂能一举而成！今四方军垒 ［军垒：军营的壁垒，代指军队。］
虽多，皆新募乌合之众，未更行陈，岂能敌我蓟北劲锐之兵！何足深忧！尚、庄皆佐命 ［佐命：辅佐帝王创业。］
元勋，陛下一旦绝之，使诸将闻之，谁不内惧！若上下离心，臣窃为陛下危之！”禄山喜曰：“阿浩，汝能豁我心事。”即召尚、庄，置酒酣宴，自为之歌以侑酒 ［侑酒：助酒兴。］
，待之如初。阿浩，乾真小字也。禄山议弃洛阳，走归范阳，计未决。

安禄山非常恐惧，召来高尚、严庄骂他们说：“你们多年来劝我反叛，认为万无一失。现在被困在潼关，几个月不能前进，回到北方的退路也被截断，敌人各路军队从四面集结，我所拥有的只是汴、郑等几个州罢了，哪里会万无一失呢？你们从今天起别再来见我了！”高尚、严庄很害怕，好多天不敢见安禄山。田乾真从潼关回来，替高尚、严庄劝安禄山说：“自古以来帝王建立伟大的功业，都有胜有败，怎么能够一举成功呢！现在四方的军队虽然很多，但是多为新招募的乌合之众，没有经历过战斗，怎么能和我们蓟北的精锐士兵抗衡呢！哪里值得担忧呢！高尚、严庄都是辅佐陛下创业的功臣，陛下一旦抛弃他们，让众将领知道了，谁心中不恐惧呢！如果上下离心，我私下里深为陛下担忧！”安禄山高兴地说：“阿浩，你能了解我的心事。”他立即召见高尚、严庄，设酒宴痛饮，还亲自为他们唱歌来助酒兴，像当初一样对待他们。阿浩，田乾真的小名。安禄山商议放弃洛阳，逃回范阳，还没有下定决心。

是时，天下以杨国忠骄纵召乱，莫不切齿。又，禄山起兵以诛国忠为名，王思礼密说哥舒翰，使抗表 ［抗表：向皇帝上奏表。］
请诛国忠，翰不应。思礼又请以三十骑劫取以来，至潼关杀之。翰曰：“如此，乃翰反，非禄山也。”或说国忠：“今朝廷重兵尽在翰手，翰若援旗 ［援旗：手执旌旗。］
西指，于公岂不危哉！”国忠大惧，乃奏：“潼关大军虽盛，而后无继，万一失利，京师可忧。请选监牧 ［监牧：宫中负责养马的官署。］
小儿 ［小儿：仆役，多为宦官。］
三千于苑中训练。”上许之，使剑南军将李福德等领之。又募万人屯灞上，令所亲杜乾运将之，名为御贼，实备翰也。翰闻之，亦恐为国忠所图，乃表请灞上军隶潼关。六月癸未，召杜乾运诣关，因事斩之。国忠益惧。

这个时候，天下人都认为是杨国忠的骄横放纵导致叛乱，没有人不对他咬牙切齿。况且，安禄山起兵以诛杀杨国忠为名，王思礼暗中劝说哥舒翰，让他上奏表请求诛杀杨国忠，哥舒翰没有回应。王思礼又请求率领三十名骑兵将杨国忠劫持出来，到潼关将其杀死。哥舒翰说：“像这样做，就是我造反，而不是安禄山了。”有人劝说杨国忠：“现在朝廷的重兵都在哥舒翰手中，他如果手执旌旗向西挥动，您不就危险了吗！”杨国忠非常害怕，于是上奏：“潼关大军虽然强盛，但是没有后继部队，万一失守，京城就值得担忧了。请求选拔监牧仆役三千人在宫中苑囿训练。”皇上答应了，派剑南军将领李福德等人统领这些仆役。杨国忠又招募一万人屯驻在灞上，命令他所亲信的杜乾运率领，名义上是抵御叛贼，实际上是防备哥舒翰。哥舒翰听说后，也怕被杨国忠所图谋，于是上奏表请求将驻扎在灞上的军队归于镇守潼关的军队。六月癸未日，哥舒翰召杜乾运到潼关，借其他事情将他斩首。杨国忠越来越害怕。

会有告崔乾祐在陕，兵不满四千，皆羸弱无备，上遣使趣 ［趣：通“促”，催促。］
哥舒翰进兵复陕、洛。翰奏曰：“禄山久习用兵，今始为逆，岂肯无备！是必羸师以诱我，若往，正堕其计中。且贼远来，利在速战。官军据险以扼之，利在坚守。况贼残虐失众，兵势日蹙 ［蹙：困窘。］
，将有内变。因而乘之，可不战擒也。要在成功，何必务速！今诸道征兵尚多未集，请且待之。”郭子仪、李光弼亦上言：“请引兵北取范阻，覆其巢穴，质贼党妻子以招之，贼必内溃。潼关大军，唯应固守以弊之，不可轻出。”国忠疑翰谋己，言于上，以贼方无备，而翰逗留，将失机会。上以为然，续遣中使 ［中使：宫中的使者，多为宦官。］
趣之，项背相望。翰不得已，抚膺恸哭。丙戌，引兵出关。

正逢有人报告崔乾祐在陕郡，兵力不足四千人，都是老弱而且没有防备，皇上就派人催促哥舒翰进军收复陕郡、洛阳。哥舒翰上奏说：“安禄山向来善于用兵，现在刚反叛，怎么会没有防备呢！这一定是用老弱来引诱我们，如果派兵前去，就正中他的计谋。况且叛贼从远方过来，优势在于速战速决。官军占据险要地带来扼守关隘，优势在于稳固防守。何况叛贼残暴失去人心，情况日益困窘，将会发生内乱。抓住有利时机发起进攻，可以不用交战就能擒获对方。关键是要取胜，何必追求速战速决呢！现在各地征募的士兵大多没有集结，请暂且等待他们。”郭子仪、李光弼也进言：“请让我们领兵向北攻取范阳，摧毁他们的巢穴，用叛贼同党的妻儿做人质来招降他们，叛贼内部一定崩溃。镇守潼关的大军，只应该坚守来消耗敌人，不可以轻易出战。”杨国忠怀疑哥舒翰图谋他，向皇上进言，说叛贼正好没有防备，可是哥舒翰拖延时间，将要失去机会。皇上相信了，连续派宫中的使者去催促哥舒翰，前后不断。哥舒翰无可奈何，拍着胸口痛哭。丙戌日，他领兵出关。

己丑，遇崔乾祐之军于灵宝西原。乾祐据险以待之，南薄 ［薄：临近。］
山，北阻 ［阻：凭借，依靠。］
河，隘道七十里。庚寅。官军与乾祐会战。乾祐伏兵于险，翰与田良丘浮舟中流以观军势，见乾祐兵少，趣诸军使进。王思礼等将精兵五万居前，庞忠等将余兵十万继之，翰以兵三万登河北阜望之，鸣鼓以助其势。乾祐所出兵不过万人，什什伍伍，散如列星，或疏或密，或前或却，官军望而笑之。乾祐严精兵，陈于其后。兵既交，贼偃旗如欲遁者，官军懈，不为备。须臾，伏兵发，贼乘高下木石，击杀士卒甚众。道隘，士卒如束，枪槊不得用。翰以毡车 ［毡车：毛毡为篷的车子。］
驾马为前驱，欲以冲贼。日过中，东风暴急，乾祐以草车数十乘塞毡车之前，纵火焚之，烟焰所被，官军不能开目，妄自相杀，谓贼在烟中，聚弓弩而射之。日暮，矢尽，乃知无贼。乾祐遣同罗精骑自南山过，出官军之后击之，官军首尾骇乱，不知所备，于是大败。或弃甲窜匿山谷，或相挤排入河溺死，嚣声振天地，贼乘胜蹙之。后军见前军败，皆自溃，河北军望之亦溃。翰独与麾下数百骑走，自首阳山西渡河入关。关外先为三堑，皆广二丈，深丈，人马坠其中，须臾而满，余众践之以度，士卒得入关者才八千余人。辛卯，乾祐进攻潼关，克之。

己丑日，官军在灵宝以西的原野遭遇崔乾祐的叛军。崔乾祐占据险要地带等待官军，南面临近大山，北面背靠黄河，狭窄的通道七十里。庚寅日，官军和崔乾祐交战。崔乾祐在险要地带设伏兵，哥舒翰和田良丘乘船在黄河中央观察军情，见到崔乾祐兵少，催促各路军队前进。王思礼等人率领精锐士兵五万人走在前面，庞忠等人率领其余的十万人跟在后面，哥舒翰率领士兵三万人登上黄河北岸的高丘观察形势，击鼓为将士们助威。崔乾祐所派出的士兵不到一万人，十人或五人组成一队，星罗棋布地分散开，队形有的稀疏有的紧密，士兵有的前进有的后退，官军望见后嘲笑敌人。崔乾祐整备精锐士兵，在这批士兵后面列阵。两方士兵交战后，贼兵放倒旗帜就像要逃跑的样子，官军忪懈，没有防备。一会儿，伏兵出动，贼兵占据高处扔下滚木檑石，打死很多官军的士兵。道路狭窄，士兵就像被束缚住一样，无法使用长矛。哥舒翰用马拉毡篷车为先导，想要用来冲击贼兵。过了中午，东风骤起，崔乾祐把几十辆装满草的车子挡在毡篷车前面，放火焚烧，烟火弥漫之处，官军无法睁开眼睛，胡乱相互冲杀，认为叛军在浓烟中，聚集弓弩手朝那里射击。傍晚时分，箭射完了，才知道那里没有贼兵。崔乾祐派同罗的精锐骑兵从南山经过，在官军身后发起攻击，官军两面受敌而陷入混乱，不知道怎样应对，于是溃败。有的人丢弃铠甲逃进山谷躲起来，有的人相互拥挤被推进黄河淹死了，喊声震天动地，贼兵乘胜追击。后续的官军见到前面的军队大败，都自动溃散了，黄河北岸的军队望见了也溃散而逃。哥舒翰独自和部下的几百名骑兵逃走，从首阳山西面渡过黄河进入潼关。潼关城外事先挖好三条堑壕，都宽二丈，深一丈，人马坠落到沟里，很快就填满了，其余的人踩着他们得以通过，逃入关内的士兵只有八千多人。辛卯日，崔乾祐进军攻打潼关，将其攻下。

翰至关西驿，揭榜收散卒，欲复守潼关。蕃将火拔归仁等以百余骑围驿，入谓翰曰：“贼至矣，请公上马。”翰上马出驿，归仁帅众叩头曰：“公以二十万众一战弃之，何面目复见天子！且公不见高仙芝、封常清乎？请公东行。”翰不可，欲下马。归仁以毛縻 ［縻：捆绑。］
其足于马腹，及诸将不从者，皆执之以东。会贼将田乾真已至，遂降之，俱送洛阳。安禄山问翰曰：“汝常轻我，今定何如？”翰伏地对曰：“臣肉眼不识圣人。今天下未平，李光弼在常山，李祗在东平，鲁炅在南阳，陛下留臣，使以尺书 ［尺书：书信。］
招之，不日皆下矣。”禄山大喜，以翰为司空、同平章事。谓火拔归仁曰：“汝叛主，不忠不义。”执而斩之。翰以书招诸将，皆复书责之。禄山知不效，乃囚诸苑中。潼关既败，于是河东、华阴、冯翊、上洛防御使皆弃郡走，所在守兵皆散。

哥舒翰来到关西驿，张贴榜文收拢逃散的士兵，想要重新守住潼关。蕃将火拔归仁等人率领一百多名骑兵包围驿站，进去对哥舒翰说：“贼兵到了，请您上马。”哥舒翰上马出驿站，火拔归仁率领部众叩头说：“您率领二十万大军在一次战斗中就全军覆没，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天子呢！况且您没有看到高仙芝、封常清的下场吗？请您投奔东方。”哥舒翰不同意，想要下马。火拔归仁用毛绳把他的双脚捆在马肚上，众将领中不愿意服从的，也都捆起来押送到东方。正逢贼兵将领田乾真已经赶到，火拔归仁就向他归降了，被一同送往洛阳。安禄山问哥舒翰说：“你总是轻视我，现在看来怎么样呢？”哥舒翰伏在地上回答说：“我眼力平庸不识圣人。现在天下还没有平定，李光弼在常山，李祗在东平，鲁炅在南阳，陛下留着我，让我写信招降他们，很快就会平定天下了。”安禄山非常高兴，任命哥舒翰为司空、同平章事。他对火拔归仁说：“你背叛主人，不忠不义。”他将火拔归仁抓起来斩首。哥舒翰写信招降众将，他们都回信斥责他。安禄山知道没有效果，就把哥舒翰囚禁在苑囿里。潼关失守后，于是河东、华阴、冯翊、上洛的防御使都抛弃郡城逃走，当地守城的士兵也溃散了。

是日，翰麾下来告急，上不时召见，但遣李福德等将监牧兵赴潼关。及暮，平安火 ［平安火：报平安的烽火。］
不至，上始惧。壬辰，召宰相谋之。杨国忠自以身领剑南，闻安禄山反，即令副使崔圆阴具储偫 ［储偫：储备物资以备急用。］
，以备有急投之，至是首唱幸蜀之策。上然之。癸巳，国忠集百官于朝堂，惶懅流涕，问以策略，皆唯唯 ［唯唯：回应而不置可否。］
不对。国忠曰：“人告禄山反状已十年，上不之信。今日之事，非宰相之过。”仗下，士民掠扰奔走，不知所之，市里萧条。国忠使韩、虢入宫，劝上入蜀。

这一天，哥舒翰的部下到朝廷求救，皇上没有及时召见，只派李福德等人率领监牧仆役组成的军队赶赴潼关。到了傍晚，没有看到报平安的烽火，皇上开始感到害怕。壬辰日，他召来宰相谋划。杨国忠因为自己兼领剑南节度使，听说安禄山反叛后，就命令副使崔圆暗中储备物资，以备发生危急时投奔剑南，到这时他首先提议皇帝亲临蜀地。皇上认为有道理。癸巳日，杨国忠召集百官到朝堂，惊慌流泪，询问众人策略，百官都不正面回应。杨国忠说：“有人报告安禄山有反叛的迹象已经十年了，皇上却不相信。发生今天的事情，不是宰相的过失。”仪仗队退下，官吏和百姓惊慌地逃命，不知道该去哪里，集市上一片衰败。杨国忠让韩国夫人、虢国夫人入宫，劝说皇上去蜀地。

甲午，百官朝者什无一二。上御勤政楼，下制，云欲亲征，闻者皆莫之信。以京兆尹魏方进为御史大夫兼置顿使 ［置顿使：掌管皇帝出行时沿途的食宿事务。也作“知顿使”。］
，京兆少尹灵昌崔光远为京兆尹，充西京留守，将军边令诚掌宫闱管钥 ［管钥：钥匙。］
。托 ［托：假托。］
以剑南节度大使颍王璬将赴镇，令本道设储偫。是日，上移仗 ［移仗：移驾，指皇帝出行。］
北内 ［北内：指大明宫。］
。既夕，命龙武大将军陈玄礼整比六军，厚赐钱帛，选闲厩马九百余匹，外人皆莫之知。乙未，黎明，上独与贵妃姊妹、皇子、妃、主、皇孙、杨国忠、韦见素、魏方进、陈玄礼及亲近宦官、宫人出延秋门，妃、主、皇孙之在外者，皆委之而去。上过左藏 ［左藏：国库之一，掌管钱帛、丝绸、赋调。］
，杨国忠请焚之，曰：“无为贼守。”上愀然 ［愀然：忧愁的样子。］
曰：“贼来不得，必更敛于百姓，不如与之，无重困吾赤子 ［赤子：初生的婴儿，这里指人民。］
。”是日，百官犹有入朝者，至宫门，犹闻漏 ［漏：漏壶，滴水计时的器具。］
声，三卫 ［三卫：唐朝禁军亲卫、勋卫、翊卫的统称。］
立仗俨然。门既启，则宫人乱出，中外扰攘，不知上所之。于是王公、士民四出逃窜，山谷细民争入宫禁及王公第舍，盗取金宝，或乘驴上殿。又焚左藏大盈库。崔光远、边令诚帅人救火，又募人摄府、县官分守之，杀十余人，乃稍定。光远遣其子东见禄山，令诚亦以管钥献之。

甲午日，百官中上朝的人不到十分之一二。皇上亲临勤政楼，下制书，说要亲征，听到的人都不相信这种说法。皇上任命京兆尹魏方进为御史大夫兼置顿使，京兆少尹灵昌人崔光远为京兆尹，充任西京留守，将军边令诚掌管宫门的钥匙。皇上假托剑南节度大使颍王李璬将要赴藩镇就职，命令当地准备所用物资。这一天，皇上移驾大明宫。到了夜晚，皇上命令龙武大将军陈玄礼整顿六军，重赏他们财物，挑选闲厩中的骏马九百多匹，外面的人都不知道。乙未日，天刚亮，皇上独自和杨贵妃姊妹、皇子、嫔妃、公主、皇孙、杨国忠、韦见素、魏方进、陈玄礼以及心腹宦官、宫女从延秋门出发，住在宫外的王妃、公主、皇孙，都抛弃不管。皇上路过左藏，杨国忠请求将其烧掉，说：“不要留给叛贼。”皇上忧伤地说：“叛贼来了得不到财物，一定会向百姓征收，不如留给他们，不要加重我子民的负担。”这一天，百官还有入朝的，来到宫门口，还能听到漏壶滴水的声音，禁军三卫的士兵整齐地站立。宫门打开后，则有宫女慌乱地跑出来，朝廷内外一片喧嚣，不知道皇上在哪里。于是王公贵族、官吏百姓四散奔逃，山野小民争相进入皇宫和王公的宅第，盗取金银财宝，有的人骑驴跑到大殿里。又有人纵火焚烧左藏的大盈库。崔光远、边令诚带人赶来救火，又招募人代行府、县长官职事分别看守皇宫和府库，杀死十几个人，局势才稍微稳定。崔光远派他的儿子去见安禄山，边令诚也把宫门的钥匙献给安禄山。

上过便桥，杨国忠使人焚桥。上曰：“士庶各避贼求生，奈何绝其路！”留内侍监高力士，使扑灭乃来。上遣宦者王洛卿前行，告谕郡县置顿。食时，至咸阳望贤宫，洛卿与县令俱逃，中使征召，吏民莫有应者。日向中，上犹未食，杨国忠自市胡饼 ［胡饼：烤饼。］
以献。于是民争献粝饭［粝饭：糙米饭。］
，杂以麦豆。皇孙辈争以手掬 ［掬：捧。］
食之，须臾而尽，犹未能饱。上皆酬其直，慰劳之。众皆哭，上亦掩泣 ［掩泣：捂住脸哭泣。］
。有老父郭从谨进言曰：“禄山包藏祸心，固非一日，亦有诣阙告其谋者，陛下往往诛之，使得逞其奸逆，致陛下播越 ［播越：流离失所。］
。是以先王务延访忠良以广聪明 ［聪明：视听。］
，盖为此也。臣犹记宋璟为相，数进直言，天下赖以安平。自顷 ［顷：最近。］
以来，在廷之臣以言为讳，惟阿谀取容，是以阙门之外，陛下皆不得而知。草野之臣，必知有今日久矣，但九重 ［九重：指宫廷。］
严邃，区区 ［区区：诚恳的样子。］
之心，无路上达。事不至此，臣何由得睹陛下之面而诉之乎！”上曰：“此朕之不明，悔无所及！”慰谕而遣之。俄而尚食 ［尚食：官名，掌管帝王的膳食。］
举御膳以至，上命先赐从官，然后食之。命军士散诣村落求食，期未时皆集而行。夜将半，乃至金城。县令亦逃，县民皆脱身走，饮食器皿具在，士卒得以自给。时从者多逃，内侍监袁思艺亦亡去，驿中无灯，人相枕藉 ［枕藉：杂乱地相枕而卧。］
而寝，贵贱无以复辨。王思礼自潼关至，始知哥舒翰被擒，以思礼为河西、陇右节度使，即令赴镇，收合散卒，以俟东讨。

皇上路过便桥，杨国忠就派人烧桥，皇上说：“官吏和百姓各自躲避贼兵寻求生路，为什么断绝他们逃生的路呢！”他留下内侍监高力士，让他把火扑灭再赶上来。皇上派宦官王洛卿走在最前面，告知沿途郡县安排食宿。到吃饭的时间，皇上来到咸阳望贤宫，王洛卿和咸阳县令都逃跑了，宫中的使者去征求饮食，官吏和百姓没有响应的。到了中午，皇上还没有吃饭，杨国忠亲自买来胡饼献给皇上。于是民众争相进献糙米饭，掺杂有麦豆。皇孙们争相用手捧着吃，很快就吃光了，还没有吃饱。皇上都按相应的价格给他们钱，慰劳他们。众人都哭了，皇上也捂住脸哭泣。有一位叫郭从谨的老人进言说：“安禄山怀着坏心肠，已经不是一天了，也有人到朝廷去告发他的阴谋，陛下却经常杀掉这些人，让安禄山的阴谋得逞，导致陛下流离失所。所以古代圣王以求访忠良之士来广大视听为要务，大概就是因为这个道理。我还记得宋璟做宰相时，多次直言进谏，天下借此安定太平。从最近以来，朝廷中的大臣都忌讳直言进谏，只求阿谀奉承取悦陛下，所以宫门以外的事情，陛下都不得而知。乡野的臣民，早就知道会有今天了，只是宫廷森严幽深，诚挚之心，没法上达朝廷。事情没到这个地步，我哪有机会见到陛下当面诉说这些话呢！”皇上说：“这是因为我不明智，追悔莫及了！”他抚慰众人后让他们走了。不久尚食前来进献御用膳食，皇上命令先赏赐给侍从，然后自己才吃。皇上命令士兵分散到各村落去寻找食物，约定未时集合出发。快到半夜时，才到金城，县令也逃走了，县里的民众都脱身离去，饮食和器物还在，士卒得以自行解决需求。当时随行人员中逃跑的也很多，内侍监袁思艺也逃走了，驿站中没有灯火，人们杂乱地相枕而睡，不再区分身份高低。王思礼从潼关赶到，皇上才知道哥舒翰被擒获，就任命王思礼为河西、陇右节度使，立即命令他赶赴藩镇，收拢逃散的士兵，用来准备向东征讨。

丙申，至马嵬驿，将士饥疲，皆愤怒。陈玄礼以祸由杨国忠，欲诛之，因东宫宦者李辅国以告太子，太子未决。会吐蕃使者二十余人遮 ［遮：拦住。］
国忠马，诉以无食，国忠未及对，军士呼曰：“国忠与胡虏谋反！”或射之，中鞍。国忠走至西门内，军士追杀之，屠割支体，以枪揭 ［揭：高举。］
其首于驿门外，并杀其子户部侍郎暄及韩国、秦国夫人。御史大夫魏方进曰：“汝曹何敢害宰相！”众又杀之。韦见素闻乱而出，为乱兵所挝 ［挝：殴打。］
，脑血流地。众曰：“勿伤韦相公。”救之，得免。军士围驿，上闻喧哗，问外何事，左右以国忠反对。上杖屦 ［杖屦：拄杖穿鞋。］
出驿门，慰劳军士，令收队，军士不应。上使高力士问之，玄礼对曰：“国忠谋反，贵妃不宜供奉，愿陛下割恩正法！”上曰：“朕当自处之。”入门，倚杖倾首而立。久之，京兆司录韦谔前言曰：“今众怒难犯，安危在晷刻 ［晷刻：片刻，指很短的时间。］
，愿陛下速决！”因叩头流血。上曰：“贵妃常居深宫，安知国忠反谋？”高力士曰：“贵妃诚无罪，然将士已杀国忠，而贵妃在陛下左右，岂敢自安！愿陛下审思之，将士安，则陛下安矣。”上乃命力士引贵妃于佛堂，缢杀之，舆尸置驿庭，召玄礼等入视之。玄礼等乃免胄释甲，顿首请罪，上慰劳之，令晓谕军士。玄礼等皆呼万岁，再拜而出，于是始整部伍为行计。谔，见素之子也。国忠妻裴柔与其幼子晞及虢国夫人、夫人子裴徽皆走，至陈仓，县令薛景仙帅吏士追捕，诛之。

丙申日，皇上来到马嵬驿，将士们饥饿疲惫，都很生气。陈玄礼认为祸乱因杨国忠而起，想要杀死他，通过东宫宦官李辅国来转告太子，太子还没有决定。正逢有吐蕃使者二十几人拦住杨国忠的马，控诉说没有食物，杨国忠没有来得及回答，士兵们就喊道：“杨国忠和胡人密谋叛乱！”有人朝他射箭，射中杨国忠的马鞍。杨国忠逃到马嵬驿西门里，士兵们追上将他杀死，割裂他的尸体，用长矛高举着首级立在驿站门外，一并将他的儿子户部侍郎杨暄和韩国夫人、秦国夫人杀死。御史大夫魏方进说：“你们怎么敢杀害宰相！”士兵们又将他杀死。韦见素听说发生骚乱就跑出去，被乱兵所殴打，头破血流。众人说：“不要伤害韦相公。”有人前来营救，韦见素才得以幸免。士兵们又包围驿站，皇上听见喧哗声，询问是什么事，侍从回答说杨国忠造反了。皇上拄杖穿鞋走出驿站门，慰问士兵，命令他们集合，士兵们不答应。皇上派高力士问他们，陈玄礼回答说：“杨国忠阴谋造反，杨贵妃不适合服侍陛下，希望陛下割舍私情纠正法度！”皇上说：“我会自行处置。”他进入驿站门，拄着杖歪着头站立。过了很长时间，京兆司录参军韦谔上前进言说：“现在众人愤怒难以违抗，安危就在片刻之间，希望陛下赶快决断！”这时他叩头流出了血。皇上说：“贵妃平时居住深宫之中，怎么会知道杨国忠反叛的阴谋呢？”高力士说：“贵妃确实没有罪，然而将士们已经杀死杨国忠，可是贵妃还在陛下身边，他们怎么敢安心呢！希望陛下仔细考虑这件事，将士们安心，陛下就安全了。”皇上于是命令高力士把杨贵妃带到佛堂，将她勒死了，用车载着尸体到驿站的庭院中，召陈玄礼等人进来察看。陈玄礼等人于是脱去甲胄，叩头谢罪，皇上慰劳他们，命令他晓谕士兵们。陈玄礼等人都高呼万岁，拜了又拜就出去了，于是开始整顿军队准备出发。韦谔，韦见素的儿子。杨国忠的妻子裴柔和小儿子杨晞、虢国夫人、虢国夫人的儿子裴徽都逃走了，来到陈仓，县令薛景仙率领官吏追捕，将他们杀死。

丁酉，上将发马嵬，朝臣惟韦见素一人，乃以韦谔为御史中丞，充置顿使。将士皆曰：“国忠谋反，其将吏皆在蜀，不可往。”或请之河、陇，或请之灵武，或请之太原，或言还京师。上意在入蜀，虑违众心，竟不言所向。韦谔曰：“还京，当有御贼之备。今兵少，未易东向，不如且至扶风，徐图去就。”上询于众，众以为然，乃从之。及行，父老皆遮道请留，曰：“宫阙，陛下家居。陵寝，陛下坟墓。今舍此，欲何之？”上为之按辔 ［按辔：拉住马缰绳。］
久之，乃命太子于后宣慰父老。父老因曰：“至尊 ［至尊：指皇帝。］
既不肯留，某等愿帅子弟从殿下东破贼，取长安。若殿下与至尊皆入蜀，使中原百姓谁为之主？”须臾，众至数千人。太子不可，曰：“至尊远冒险阻，吾岂忍朝夕 ［朝夕：指一天时间。］
离左右！且吾尚未面辞，当还白至尊，更禀进止。”涕泣，跋马 ［跋马：回转马头。］
欲西。建宁王倓与李辅国执鞚 ［鞚：马笼头。］
谏曰：“逆胡犯阙，四海分崩，不因人情，何以兴复！今殿下从至尊入蜀，若贼兵烧绝栈道 ［栈道：在崖壁上凿孔以木头搭建的通道。］
，则中原之地拱手授贼矣。人情既离，不可复合，虽欲复至此，其可得乎！不如收西北守边之兵，召郭、李于河北，与之并力东讨逆贼，克复两京 ［两京：长安、洛阳。］
，削平四海，使社稷危而复安，宗庙毁而更存，扫除宫禁以迎至尊，岂非孝之大者乎！何必区区 ［区区：微不足道的样子。］
温凊，为儿女之恋乎！”广平王俶亦劝太子留。父老共拥太子马，不得行。太子乃使俶驰白上。上总辔 ［总辔：拉住马缰绳。］
待太子，久不至，使人侦之，还白状，上曰：“天也！”乃分后军二千人及飞龙厩马从太子，且谕将士曰：“太子仁孝，可奉宗庙，汝曹善辅佐之。”又谕太子曰：“汝勉之，勿以吾为念。西北诸胡，吾抚之素厚，汝必得其用。”太子南向号泣而已。又使送东宫内人于太子，且宣旨欲传位，太子不受。俶、倓，皆太子之子也。

丁酉日，皇上将要从马嵬驿出发，朝中大臣只有韦见素一人随行，于是他任命韦谔为御史中丞，充任置顿使。将士们都说：“杨国忠密谋反叛，他的部将属吏都在蜀地，不能去那里。”有的人请求去河西、陇右，有的人请求去灵武，有的人请求去太原，有的人请求回京城。皇上想去蜀地，担心违背众意，始终不说要去哪里。韦谔说：“返回京城，应当有抵抗贼兵的准备。现在兵少，不容易向东征讨，不如暂且去扶风，再慢慢考虑去哪里。”皇上询问众人，众人都同意，于是听从大家的意见。等到出发时，当地父老都拦住道路请求皇上留下，说：“京城，是陛下的住处。陵寝，是陛下的坟墓。现在舍弃这些，想要去哪里呢？”皇上拉住马缰绳停留很长时间，才命令太子在后面安抚父老。父老趁机说：“至尊既然不愿意留下，我们愿意率领子弟追随殿下向东讨伐叛贼，攻取长安。如果殿下和至尊都去蜀地，让谁做中原百姓的君主呢？”一会儿，已经有几千人聚拢过来。太子认为不可行，说：“至尊从远方历经艰险来到这里，我怎么忍心离开他一天呢！况且我还没有当面辞行，我要回去禀报至尊，再来告诉大家是进是退。”他流下眼泪，回转马头想要西行。建宁王李倓和李辅国拉住马笼头进谏说：“那个叛逆的胡人进犯京城，导致国家分裂，不顺应民意，凭借什么来复兴呢！现在殿下追随至尊进入蜀地，如果贼兵烧断栈道，那么中原地区就拱手送给贼兵了。民心已经背离，就不能再聚合，即使想要收复这里，难道能做到吗！不如收拢西北戍守边疆的士兵，把郭子仪、李光弼召到黄河以北，和他们合兵向东讨伐叛贼，收复两京，平定全国，让国家从危难中再次得以安定，宗庙在毁灭后重新得以延续，再打扫宫殿来迎接至尊，难道不是最大的孝行吗！为什么一定要拘泥于微不足道的温情，像普通子女一样依恋父母呢！”广平王李俶也劝太子留下。父老一同围住太子的马，让他无法前行。太子于是派广平王李俶驰马去禀报皇上。玄宗拉住马缰绳等待太子，很久也不来，就派人去打探消息，被派出去的人返回禀报太子的情况，皇上说：“天意！”于是他下令分出后军二千人以及飞龙厩马给太子，并且晓谕将士说：“太子仁爱孝顺，可以继承大统，你们好好辅佐他。”他又晓谕太子说：“你勤勉做事，不要为我担心。西北各部胡人，我一向对他们很好，你一定会用得上。”太子只是面向南方哭号罢了。皇上又派人把东宫的人送交太子，并且下旨要传位给太子，太子不接受。李俶、李倓，都是太子的儿子。

己亥，上至岐山。或言贼前锋且至，上遽过，宿扶风郡。士卒潜怀去就，往往流言不逊，陈玄礼不能制，上患之。会成都贡春彩十余万匹，至扶风，上命悉陈之于庭，召将士入，临轩 ［临轩：皇帝亲临前殿。］
谕之曰：“朕比来衰耄 ［衰耄：年老糊涂。］
，托任失人，致逆胡乱常，须远避其锋。知卿等皆苍猝从朕，不得别父母妻子，茇涉 ［茇涉：跋涉，形容路途艰险。］
至此，劳苦至矣，朕甚愧之。蜀路阻长，郡县褊小，人马众多，或不能供，今听卿等各还家，朕独与子、孙、中官前行入蜀，亦足自达。今日与卿等诀别，可共分此彩，以备资粮。若归，见父母及长安父老，为朕致意，各好自爱也！”因泣下沾襟。众皆哭，曰：“臣等死生从陛下，不敢有二！”上良久曰：“去留听卿。”自是流言始息。

己亥日，皇上来到岐山。有人传言贼兵前锋将要到达，皇上赶快离开，在扶风郡留宿。士兵私下里谋划出路，经常出言不逊，陈玄礼不能控制，皇上很担忧。正逢成都进贡春彩十几万匹，送到扶风，皇上命令把这些彩绸都陈列在庭院中，召将士们进来，亲临前殿晓谕他们说：“我近来年老糊涂，用人失误，导致那个叛逆的胡人扰乱纲常，我必须到远处躲避他的锋芒。我知道各位都在匆忙之间跟随我出来，不能和父母妻儿辞别，历尽艰险来到这里，辛苦到极点了，我非常惭愧。去蜀地的道路艰险遥远，那里地方狭窄，我们人马众多，可能不能供应，现在准许各位回家，我只和儿子、孙子、后宫前往蜀地，我们自己也能够到达。今天就和各位分别了，大家可以平分这些彩绸，作为路费。如果回去了，见到自己的父母以及长安的父老，请代我向他们问好，让他们各自保重！”这时他流下眼泪沾湿了衣襟。众人都哭了，说：“我们不论生死都要追随陛下，不敢有异心！”皇上过了很久说：“去留自便。”从此流言才停息。

太子既留，莫知所适。广平王俶曰：“日渐晏 ［晏：晚。］
，此不可驻，众欲何之？”皆莫对。建宁王倓曰：“殿下昔尝为朔方节度大使，将吏岁时致启，倓略识其姓名。今河西、陇右之众皆败降贼，父兄子弟多在贼中，或生异图 ［异图：反叛的想法。］
。朔方道近，士马全盛，裴冕衣冠名族，必无二心。贼入长安方虏掠，未暇徇地，乘此速往就之，徐图大举，此上策也。”众皆曰：“善！”至渭滨，遇潼关败卒，误与之战，死伤甚众。已，乃收余卒，择渭水浅处，乘马涉渡，无马者涕泣而返。太子自奉天北上，比至新平，通夜驰三百里，士卒、器械失亡过半，所存之众不过数百。新平太守薛羽弃郡走，太子斩之。是日，至安定，太守徐瑴亦走，又斩之。

庚子，以剑南节度留后崔圆为剑南节度等副大使。辛丑，上发扶风，宿陈仓。

太子至乌氏，彭原太守李遵出迎，献衣及糗粮 ［糗粮：干粮。］
。至彭原，募士，得数百人。是日，至平凉，阅监牧马，得数万匹，又募士，得五百余人，军势稍振。

太子留下以后，不知道应该去哪里。广平王李俶说：“天逐渐黑了，不能停驻在这里，大家想要去哪里？”众人都不回答。建宁王李倓说：“殿下以前曾经做过朔方节度大使，部将属吏每年都会来信，我大略记得他们的姓名。现在河西、陇右的兵众都战败投降了贼兵，父兄子弟中有很多人身在贼兵阵营里，士兵们可能会产生反叛的想法。朔方路程近，军队完好强盛，裴冕又是名门望族，一定不会有异心。贼兵进入长安正在劫掠，没有闲暇外出攻略土地，借此机会应该赶快去投奔朔方，再慢慢图谋大计，这是上策。”众人都说：“好！”来到渭水边，遇到潼关战败的士兵，误认为是叛军而与其交战，伤亡惨重。停战后，就收拢残余部众，选择渭水较浅的一段，骑马渡过，没有马的人哭着返回了。太子从奉天向北进发，快到新平时，一整夜奔驰三百里，士兵、军械丢掉了大半，留下来的也不过几百人。新平太守薛羽抛弃郡城逃跑，太子将其斩首。这一天，太子来到安定，太守徐瑴也逃跑了，太子又将他斩首。

庚子日，皇上任命剑南节度留后崔圆为剑南节度副大使。辛丑日，皇上从扶风出发，在陈仓留宿。

太子来到乌氏，彭原太守李遵出城迎接，进献衣服和干粮。太子来到彭原，招募士兵，得到几百人。这一天，太子来到平凉，太子清点监牧的马，得到几万匹，又招募士兵，得到五百多人，军队的实力稍微得到加强。

壬寅，上至散关，分扈从将士为六军，使颍王璬先行诣剑南。寿王瑁等分将六军以次之。丙午，上至河池郡。崔圆奉表迎车驾，具陈蜀土丰稔，甲兵全盛。上大悦，即日，以圆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蜀郡长史如故。以陇西公瑀为汉中王、梁州都督、山南西道采访防御使。瑀，琎之弟也。

王思礼至平凉，闻河西诸胡乱，还，诣行在 ［行在：皇帝行宫。］
。初，河西诸胡部落闻其都护皆从哥舒翰没于潼关，故争自立，相攻击。而都护实从翰在北岸，不死，又不与火拔归仁俱降贼。上乃以河西兵马使周泌为河西节度使，陇右兵马使彭元耀为陇右节度使，与都护思结进明等俱之镇，招其部落。以思礼为行在都知兵马使。

戊申，扶风民康景龙等自相帅 ［相帅：相继。也作“相率”。］
击贼所署宣慰使薛总，斩首二百余级。庚戌，陈仓令薛景仙杀贼守将，克扶风而守之。

壬寅日，皇上来到散关，将护卫的将士分为六军，派颍王李璬先前往剑南，寿王李瑁等人分别率领六军紧随其后。丙午日，皇上来到河池郡。崔圆带着奏表迎接皇帝车驾，详细陈说蜀地粮食丰收，军队强盛。皇上非常高兴，当天，他任命崔圆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仍旧担任蜀郡长史。皇上授予陇西公李瑀汉中王、梁州都督、山南西道采访及防御使等头衔。李瑀，李琎的弟弟。

王思礼来到平凉，听说河西各部胡人叛乱，返回，前往行宫。当初，河西各部胡人听说他们的都护跟随哥舒翰在潼关战死，所以争着自立为王，相互攻伐。而都护其实跟随哥舒翰在黄河北岸，没有战死，也没有和火拔归仁一同投降叛贼。皇上于是任命河西兵马使周泌为河西节度使，陇右兵马使彭元耀为陇右节度使，和都护思结进明等人一同到藩镇，招抚他的部落。皇上任命王思礼为行宫的都知兵马使。

戊申日，扶风平民康景龙等人自发地相继攻打叛贼所任命的宣慰使薛总，斩获二百多人的首级。庚戌日，陈仓县令薛景仙杀死贼兵守将，攻克扶风后率兵镇守。

安禄山不意上遽西幸，遣使止崔乾祐兵留潼关，凡十日，乃遣孙孝哲将兵入长安，以张通儒为西京留守，崔光远为京兆尹，使安忠顺将兵屯苑中，以镇关中。孝哲为禄山所宠任，尤用事，常与严庄争权。禄山使监关中诸将，通儒等皆受制于孝哲。教哲豪侈 ［豪侈：强横放纵。］
，果于杀戮，贼党畏之。禄山命搜捕百官、宦者、宫女等，每获数百人，辄以兵卫送洛阳。王侯将相扈从车驾家留长安者，诛及婴孩。陈希烈以晚节 ［晚节：晚年。］
失恩，怨上，与张均、张垍等皆降于贼。禄山以希烈、垍为相，自余朝士皆授以官。于是贼势大炽，西胁汧、陇，南侵江、汉，北割河东之半。然贼将皆粗猛无远略，既克长安，以为得志，日夜纵酒，专以声色宝贿为事，无复西出之意，故上得安行入蜀，太子北行亦无追迫之患。

安禄山没想到皇上那么快就会去西部，派使者让崔乾祐将军队留在潼关，十天后，才派孙孝哲率领军队进入长安，任命张通儒为西京留守，崔光远为京兆尹，派安忠顺率领军队屯驻在苑囿，来镇守关中。孙孝哲深受安禄山的宠信，尤其专权，经常和严庄争权。安禄山派孙孝哲监督关中众将领，张通儒等人都受他的节制。孙孝哲强横放纵，在杀人方面态度很坚决，叛贼党羽都很惧怕他。安禄山命令搜捕朝臣、宦官、宫女等，每抓到几百人时，就派士兵押送到洛阳。护卫皇帝的王侯将相家人在长安的，连婴儿也被杀死。陈希烈因为晚年失去恩宠，埋怨皇上，和张均、张垍等人投降叛贼。安禄山任命陈希烈、张垍为宰相，其他投降的朝中大臣都授予官职。于是叛贼势力大盛，向西威胁汧阳、陇州，向南侵犯长江、汉水流域，向北割占大半个河东。然而叛贼将领都粗狂勇猛而没有长远规划，已经攻陷长安，认为目的达到了，从早到晚饮酒取乐，沉溺于声色财宝，再也没有向西进攻的想法，所以皇上得以平安进入蜀地，太子向北行进也没有被追赶的顾虑。

李光弼围博陵未下，闻潼关不守，解围而南。史思明踵其后，光弼击却之，与郭子仪皆引兵入井陉，留常山太守王俌将景城、河间团练兵 ［团练兵：地方民兵。］
守常山。平卢节度使刘正臣将袭范阳，未至，史思明引兵逆击之，正臣大败，弃妻子走，士卒死者七千余人。初，颜真卿闻河北节度使李光弼出井陉，即敛军还平原，以待光弼之命。闻郭、李西入井陉，真卿始复区处 ［区处：筹划安排。］
河北军事。

太子至平凉数日，朔方留后杜鸿渐、六城水陆运使魏少游、节度判官崔漪、支度判官卢简金、盐池判官李涵相与谋曰：“平凉散地 ［散地：指在本方境内作战，士兵容易逃散。］
，非屯兵之所，灵武兵食完富，若迎太子至此，北收诸城兵，西发河、陇劲骑，南向以定中原，此万世一时也。”乃使涵奉笺于太子，且籍 ［籍：登记在册。］
朔方士马、甲兵、谷帛、军须之数以献之。涵至平凉，太子大悦。会河西司马裴冕入为御史中丞，至平凉见太子，亦劝太子之朔方，太子从之。鸿渐，暹之族子。涵，道之曾孙也。鸿渐、漪使少游居后，葺次舍，庀 ［庀：准备。］
资储，自迎太子于平凉北境，说太子曰：“朔方，天下劲兵处也。今吐蕃请和，回纥内附，四方郡县大抵坚守拒贼以俟兴复。殿下今理兵灵武，按辔长驱，移檄四方，收揽忠义，则逆贼不足屠也。”少游盛治宫室，帷帐皆仿禁中，饮膳备水陆。秋七月辛酉，太子至灵武，悉命撤之。

李光弼围攻博陵没有攻下，听说潼关失守，就撤除包围圈向南进发。史思明跟在后面，李光弼将其击退，和郭子仪都领兵进入井陉，留下常山太守王俌率领景城、河间的团练兵镇守常山。平卢节度使刘正臣将要袭击范阳，军队还没有到，史思明就领兵迎战，刘正臣惨败，丢弃妻儿逃走，士兵有七千多人战死。当初，颜真卿听说河北节度使李光弼从井陉出发，就收兵回到平原，来等待李光弼的命令。听说郭子仪、李光弼向西进入井陉后，颜真卿就开始重新筹划部署黄河以北地的军事行动。

太子来到平凉几天后，朔方留后杜鸿渐、六城水陆运使魏少游、节度判官崔漪、支度判官卢简金、盐池判官李涵等人相互商议说：“平凉是本方士兵容易逃散的地区，不是屯驻军队的处所，灵武兵精粮足，如果迎接太子去那里，向北收拢各地的军队，向西调发河西、陇右的精锐骑兵，向南进攻来平定中原，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于是他们就派李涵带着书札去见太子，并且将朔方的兵马、武器、钱粮、军需的数目登记在册来献给太子。李涵来到平凉，太子非常高兴。正逢河西司马裴冕入朝担任御史中丞，来到平凉拜见太子，也劝太子去朔方，太子同意了。杜鸿渐，杜暹的族侄。李涵，李道的曾孙。杜鸿渐、崔漪派魏少游留守后方，修葺房屋，储备物资，亲自到平凉北部边界去迎接太子，劝太子说：“朔方，是天下精锐士兵居处的地方。现在吐蕃请求通好，回纥归附朝廷，四方郡县大多数能坚守城池抵抗贼兵来等待复兴。殿下现在去灵武整顿军队，纵马长途奔袭，移送檄文到四方郡县，招揽忠孝仁义之士，叛贼就不难铲除了。”魏少游大力修治宫室，帷帐都仿效皇宫中的样式，饮食山珍海味齐全。秋季七月辛酉日，太子来到灵武，命令把上述物品全部撤去。

甲子，上至普安，宪部侍郎房琯来谒见。上之发长安也，群臣多不知，至咸阳，谓高力士曰：“朝臣谁当来，谁不来？”对曰：“张均、张垍父子受陛下恩最深，且连戚里，是必先来。时论皆谓房琯宜为相，而陛下不用，又禄山尝荐之，恐或不来。”上曰：“事未可知。”及琯至，上问均兄弟，对曰：“臣帅与偕来，逗留不进，观其意，似有所蓄而不能言也。”上顾力士曰：“朕固知之矣。”即日，以琯为文部侍郎、同平章事。

初，张垍尚 ［尚：娶公主为妻。］
宁亲公主，听于禁中置宅，宠渥无比。陈希烈求解政务，上幸垍宅，问可为相者。垍未对。上曰：“无若爱婿。”垍降阶拜舞 ［拜舞：指跪拜。］
。既而不用，故垍怀怏怏，上亦觉之。是时均、垍兄弟及姚崇之子尚书右丞奕、萧嵩之子兵部侍郎华、韦安石之子礼部侍郎陟、太常少卿斌，皆以才望至大官，上尝曰：“吾命相，当遍举故相子弟耳。”既而皆不用。

甲子日，皇上来到普安，宪部侍郎房琯前来拜见。皇上从长安出发时，群臣大多不知道，来到咸阳，他对高力士说：“朝中大臣谁能来，谁不能来？”高力士回答说：“张均、张垍一家蒙受陛下的恩惠最深厚，并且还有姻亲关系，他们一定会先来。人们都认为房琯应该担任宰相，可是陛下没有任用他，又因为安禄山曾经推荐过他，恐怕他不能来。”皇上说：“事情不能预料。”等到房琯赶来，皇上就询问张均兄弟的情况，房琯回答说：“我想带他们一起来，他们犹豫不决，观察他们的态度，好像心中藏着什么事而不能说出来。”皇上转过头对高力士说：“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了。”当天，皇上任命房琯为文部侍郎、同平章事。

当初，张垍娶宁亲公主为妻，允许他在宫中修建宅第，受到的恩宠没人能比。陈希烈请求解除职务，皇上亲临张垍的宅第，询问可继任宰相的人选。张垍没有回答。皇上说：“都不如我亲爱的女婿。”张垍走下阶下再跪拜舞。不久后就没有被起用，所以张垍心怀怨意，皇上也能感觉到。当时张均、张垍兄弟和姚崇的儿子尚书右丞姚奕、萧嵩的儿子兵部侍郎萧华、韦安石的儿子礼部侍郎韦陟、太常少卿韦斌，都因为才华和名望而跻身高官之列，皇上曾经说：“我任命宰相，将要普遍选拔原宰相家的年轻人。”不久后他谁也没有任用。

裴冕、杜鸿渐等上太子笺，请遵马嵬之命，即皇帝位，太子不许。冕等言曰：“将士皆关中人，日夜思归，所以崎岖 ［崎岖：历经险阻。］
从殿下远涉沙塞者，冀尺寸之功。若一朝离散，不可复集。愿殿下勉徇众心，为社稷计！”笺五上，太子乃许之。是日，肃宗即位于灵武城南楼，群臣舞蹈，上流涕歔欷 ［歔欷：抽泣，哽咽。也作“唏嘘”。］
，尊玄宗为上皇天帝，赦天下，改元。以杜鸿渐、崔漪并知中书舍人事，裴冕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改关内采访使为节度使，徙治安化，以前蒲关防御使吕崇贲为之。以陈仓令薛景仙为扶风太守兼防御使，陇右节度使郭英乂为天水太守兼防御使。时塞上精兵皆选入讨贼，惟余老弱守边，文武官不满三十人，披草莱 ［草莱：指布衣。］
，立朝廷，制度草创，武人骄慢。大将管崇嗣在朝堂，背阙而坐，言笑自若，监察御史李勉奏弹之，系于有司。上特原之，叹曰：“吾有李勉，朝廷始尊！”勉，元懿之曾孙也。旬日间，归附者渐众。

裴冕、杜鸿渐等人向太子上书札，请求遵照皇上在马嵬驿的命令，登上皇帝之位，太子不同意。裴冕等人进言说：“将士都是关中人，从早到晚想着回到家乡，他们经历险阻跟随殿下远道穿越荒野的原因，就是希望进献微薄之力。如果他们一旦离散，就不能再聚拢起来了。希望殿下顺应人心，为国家考虑！”书札五次呈上，太子才同意。这一天，肃宗在灵武城南楼即位，群臣起舞欢庆，皇上流泪抽泣，尊奉玄宗为上皇天帝，大赦天下，更改年号。皇上任命杜鸿渐、崔漪为中书舍人，裴冕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改关内采访使为节度使，治所迁到安化，任命前蒲关防御使吕崇贲为节度使。皇上又任命陈仓县令薛景仙为扶风太守兼防御使，陇右节度使郭英乂为天水太守兼防御使。当时边塞的精锐士兵都被调入中原讨伐贼兵，只剩下老弱戍守边疆，文武官吏不到三十人，身穿布衣，建立朝廷，制度初创，武将骄横傲慢。大将管崇嗣在朝堂上，背对宫阙而坐，谈笑自若，监察御史李勉上奏弹劾他，将他关在司法部门的监狱里。皇上将他特赦，赞叹说：“我有李勉这样的人，朝廷才开始有尊严！”李勉，李元懿的曾孙。十几天内，归顺朝廷的人逐渐增多。

张良娣性巧慧，能得上意，从上来朔方。时从兵单寡，良娣每寝，常居上前。上曰：“御寇非妇人所能。”良娣曰：“苍猝之际，妾以身当之，殿下可从后逸去。”至灵武，产子，三日起，缝战士衣。上止之，对曰：“此非妾自养之时。”上以是益怜之。

丁卯，上皇制：“以太子亨充天下兵马元帅，领朔方、河东、河北、平卢节度都使，南取长安、洛阳。以御史中丞裴冕兼左庶子，陇西郡司马刘秩试守右庶子。永王璘充山南东道、岭南、黔中、江南西道节度都使，以少府监窦绍为之傅 ［傅：太傅、少傅一类的官职，负责教导帝王、诸侯之子。］
，长沙太守李岘为都副大使。盛王琦充广陵大都督，领江南东路及淮南、河南等路节度都使，以前江陵都督府长史刘汇为之傅，广陵郡长史李成式为都副大使。丰王珙充武威都督，仍领河西、陇右、安西、北庭等路节度都使，以陇西太守济阴邓景山为之傅，充都副大使。应须士马、甲仗、粮赐等，并于当路自供。其诸路本节度使虢王巨等并依前充使，其署置 ［署置：选用官吏。］
官属及本路郡县官，并任自简择，署讫闻奏。”时琦、珙皆不出閤 ［出閤：到外地任职。］
，惟璘赴镇。置山南东道节度使，领襄阳等九郡。升五府经略使为岭南节度，领南海等二十二郡。升五溪经略使为黔中节度，领黔中等诸郡。分江南为东、西二道，东道领余杭，西道领豫章等诸郡。先是，四方闻潼关失守，莫知上所之，及是制下，始知乘舆所在。汇，秩之弟也。

张良娣天性聪慧，能讨皇上的欢心，跟随皇上来到朔方。当时跟随而来的士兵力量薄弱，张良娣经常护在皇上的身前。皇上说：“抵御敌人不是女人所擅长的事情。”张良娣说：“在发生意外的时候，我用身体抵挡敌人，殿下可以从后面逃走。”来到灵武后，张良娣生下一个孩子，三天后就起来，为战士缝补衣服。皇上劝阻她，她回答说：“现在不是我休养身体的时候。”皇上因此更加怜爱她。

丁卯日，太上皇下令：“任命太子李亨为天下兵马元帅，兼领朔方、河东、河北、平卢节度都使，南下攻取长安、洛阳。任命御史中丞裴冕兼左庶子，陇西郡司马刘秩试兼右庶子。永王李璘为山南东道、岭南、黔中、江南西道节度都使，任命少府监窦绍为他的师傅，长沙太守李岘为都副大使。盛王李琦充任广陵大都督，兼领江南东路及淮南、河南等路节度都使，任命前江陵都督府长史刘汇为他的师傅，广陵郡长史李成式为都副大使。丰王李珙为武威都督，仍旧兼领河西、陇右、安西、北庭等路节度都使，任命陇西太守济阴人邓景山为他的师傅，充任都副大使。各自所需的兵马、武器、粮草等，都在当地自行征集。各地区的节度使如虢王李巨等人仍旧担任节度使，各自选用的属吏以及当地的郡县官员，一并自行任命，选任之后奏报朝廷。”当时盛王李琦、丰王李珙都不亲自赴任，只有李璘赶赴藩镇就职。朝廷又设置山南东道节度使，统领襄阳等九个郡。升五府经略使为岭南节度使，统领南海等二十二个郡。升五溪经略使为黔中节度使，统领黔中等各郡。将江南道分为东、西二道，东道统领余杭，西道统领豫章等各郡。在此之前，各地听说潼关失守，都不知道皇上去哪里了，等到这道命令下达后，才知道他在哪里。刘汇，刘秩的弟弟。

安禄山使孙孝哲杀霍国长公主及王妃、附马等于崇仁坊，刳其心，以祭安庆宗。凡杨国忠、高力士之党及禄山素所恶者皆杀之，凡八十三人，或以铁棓 ［棓：棒子。］
揭其脑盖，流血满街。己巳，又杀皇孙及郡、县主二十余人。

庚午，上皇至巴西，太守崔涣迎谒。上皇与语，悦之，房琯复荐之，即日，拜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以韦见素为左相。涣，玄（日韦）之孙也。

初，京兆李泌，幼以才敏著闻，玄宗使与忠王游。忠王为太子，泌已长，上书言事。玄宗欲官之，不可，使与太子为布衣交，太子常谓之先生。杨国忠恶之，奏徙蕲春，后得归隐，居颍阳。上自马嵬北行，遣使召之，谒见于灵武。上大喜，出则联辔，寝则对榻，如为太子时，事无大小皆咨之，言无不从，至于进退将相亦与之议。上欲以泌为右相，泌固辞曰：“陛下待以宾友，则贵于宰相矣，何必屈其志！”上乃止。

安禄山派孙孝哲在崇仁坊杀死霍国长公主和王妃、驸马等人，挖出他们的心，用来祭奠安庆宗。凡是杨国忠、高力士的党羽以及安禄山平时所厌恶的人都被杀死，一共有八十三人，有的人被铁棒砸开头盖骨，血流满街。己巳日，贼兵又杀死皇孙及郡主、县主二十多人。

庚午日，太上皇来到巴西，太守崔涣出来迎接。太上皇和崔涣交谈，很赏识他，房琯也推荐他，当天，任命他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任命韦见素为左相。崔涣，崔玄（日韦）的孙子。

当初，京兆人李泌，年幼时凭借才思敏捷而闻名，玄宗派他和忠王结交。忠王被立为太子时，李泌已经成年，上书谈论政事。玄宗想要授予他官职，他不接受，玄宗就让他和太子为友结为布衣之交，太子经常称他为先生。杨国忠讨厌他，上奏将他调到蕲春。后来他得以归隐，居住在颍阳。皇上从马嵬驿向北进发，派使者去召李泌，李泌在灵武拜见皇上。皇上非常高兴，外出时与李泌并辔而行，睡觉时就对榻而眠，就像做太子时一样，事情不分大小都要咨询李泌，对其言听计从，甚至任免将相的事情也和他商议。皇上想要任命李泌为右相，李泌坚持拒绝说：“陛下待我像宾客和朋友，比任命我为宰相还要可贵，为什么一定要让我曲意迁就呢！”皇上于是作罢。

同罗、突厥从安禄山反者屯长安苑中，甲戌，其酋长阿史那从礼帅五千骑，窃厩马二千匹逃归朔方，谋邀结诸胡，盗据边地。上遣使宣慰之，降者甚众。

贼遣兵寇扶风，薛景仙击却之。

安禄山遣其将高嵩以敕书、缯彩 ［缯彩：彩色丝帛。］
诱河、陇将士，大震关使郭英乂擒斩之。

同罗、突厥之逃归也，长安大扰，官吏窜匿，狱囚自出。京兆尹崔光远以为贼且遁矣，遣吏卒守孙孝哲宅。孝哲以状白禄山，光远乃与长安令苏震帅府、县官十余人来奔。己卯，至灵武，上以光远为御史大夫兼京兆尹，使之渭北招集吏民，以震为中丞。震，瓌之孙也。禄山以田乾真为京兆尹。侍御史吕諲、右拾遗杨绾、奉天令安平崔器相继诣灵武。以諲、器为御史中丞，绾为起居舍人、知制诰 ［知制诰：官名，负责起草诏令。］
。

跟随安禄山反叛的同罗、突厥部落屯驻在长安的苑囿中，甲戌日，他们的酋长阿史那从礼率领五千名骑兵，盗窃厩马两千匹逃回朔方，密谋联合各部胡人，侵占边疆地区。皇上派使者去安抚他们，有很多人归降。

叛贼派士兵进犯扶风，薛景仙将其击退。

安禄山派他的部将高嵩带着敕书、彩绸去诱降河西、陇右的将士，大震关使郭英乂将他擒获后斩首。

同罗、突厥部落逃回朔方后，长安陷入大乱，官吏逃窜躲藏，监狱中的囚犯也自行逃出。京兆尹崔光远认为叛贼快要逃跑了，就派属吏和士兵包围孙孝哲的住宅。孙孝哲把这件事向安禄山禀报，崔光远就和长安县令苏震率领府、县官吏十几人投奔朝廷。己卯日，他们来到灵武，皇上任命崔光远为御史大夫兼京兆尹，派他去渭水以北招集官吏和民众，任命苏震为御史中丞。苏震，苏瓌的孙子。安禄山任命田乾真为京兆尹。侍御史吕諲、右拾遗杨绾、奉天县令安平人崔器相继来到灵武。朝廷任命吕諲、崔器为御史中丞，杨绾为起居舍人、知制诰。

上命河西节度副使李嗣业将兵五千赴行在，嗣业与节度使梁宰谋，且缓师以观变。绥德府折冲段秀实让 ［让：责备。］
嗣业曰：“岂有君父告急而臣子晏然 ［晏然：安然，安闲的样子。］
不赴者乎！特进 ［特进：荣誉头衔，这里指李嗣业。］
常自谓大丈夫，今日视之，乃儿女子耳！”嗣业大惭，即白宰如数发兵，以秀实自副，将之诣行在。上又征兵于安西，行军司马李栖筠发精兵七千人，励以忠义而遣之。

敕改扶风为凤翔郡。

庚辰，上皇至成都，从官及六军至者千三百人而已。

令狐潮围张巡于雍丘，相守四十余日，朝廷声问不通。潮闻玄宗已幸蜀，复以书招巡。有大将六人，官皆开府、特进，白巡以兵势不敌，且上存亡不可知，不如降贼。巡阳 ［阳：佯装，假装。］
许诺。明日，堂上设天子画像，帅将士朝之，人人皆泣。巡引六将于前，责以大义，斩之。士心益劝［劝：勤勉。］
。

中城矢尽，巡缚藁 ［藳：干草。］
为人千余，被以黑衣，夜缒城下，潮兵争射之，久乃知其藁人。得矢数十万。其后复夜缒人，贼笑不设备，乃以死士五百斫潮营，潮军大乱，焚垒而遁，追奔十余里。潮惭，益兵围之。

皇上命令河西节度副使李嗣业率领士兵五千人赶赴行宫，李嗣业和节度使梁宰谋划，暂且延缓发兵来观望形势变化。绥德府折冲都尉段秀实责备李嗣业说：“哪里有君父有难而臣子安然不去营救的道理呢！特进经常自称大丈夫，今天来看，只是小女子罢了！”李嗣业感到非常惭愧，立即禀报梁宰如数发兵，任命段秀实为自己的副将，率领士兵前往行宫。皇上又向安西征兵，安西行军司马李栖筠调发精锐士兵七千人，用忠孝仁义激励他们后派出。

皇上敕令改扶风郡为凤翔郡。

庚辰日，太上皇来到成都，随行官吏以及六军将士只有一千三百人而已。

令狐潮在雍丘围攻张巡，双方相持四十多天，朝廷的消息无法传达。令狐潮听说玄宗已经到达蜀地，再次写信招降张巡。张巡有大将六人，官职都是开府、特进，以军队实力不能与敌人抗衡来劝说张巡，认为皇上的生死不得而知，不如投降叛贼。张巡假装许诺。第二天，他在厅堂上布置天子的画像，率领将士朝拜，每个人都哭了。张巡把六位大将拉到画像前，以国家大义责备他们，将他们斩首。从此军心更加勤勉。

城里的箭已经用尽，张巡命人用干草扎成一千多个草人，披上黑衣服，在夜里用绳子放到城下，令狐潮的士兵争相射击，过了很长时间才知道是草人。张巡因此得到几十万枝箭。后来再次用绳子把人放到城下，贼兵大笑不设防备，于是张巡派五百名敢死之士偷袭令狐潮的军营，令狐潮的军队大乱，烧掉营垒逃走了，张巡追赶了十多里。令狐潮惭愧，增兵围攻雍丘。

巡使郎将雷万春于城上与潮相闻，贼弩射之，面中六矢而不动。潮疑其木人，使谍问之，乃大惊，遥谓巡曰：“向见雷将军，方知足下军令矣，然其如天道何！”巡谓之曰：“君未识人伦 ［人伦：指君臣、父子等尊卑长幼关系。］
，焉知天道！”未几，出战，擒贼将十四人，斩道百余级。贼乃夜遁，收兵入陈留，不敢复出。

顷之，贼步骑七千余众屯白沙涡，巡夜袭击，大破之。还，至桃陵，遇贼救兵四百余人，悉擒之。分别其众，妫、檀及胡兵悉斩之，荥阳、陈留胁从兵皆散令归业。旬日间，民去贼来归者万余户。

张巡派派郎将雷万春在城头上和令狐潮对话，贼兵用弩射雷万春，雷万春的脸上被射中六箭却挺立不动。令狐潮怀疑是木头人，就派探子去打听，知道后非常惊讶，在远处对张巡说：“刚才见到雷将军，就知道您军令严明了，然而这对于天命又能怎么样呢？”张巡回答说：“您不懂尊卑长幼的关系，怎么会知道天命呢！”不久，张巡出战，擒获贼兵将领十四人，斩获一百多人的首级。贼兵于是在夜里逃跑，收兵进入陈留，不敢再来交战。

很快，叛贼的步骑兵七千多人就进驻白沙涡，张巡在夜里袭击，大破贼兵。返回时，军队来到桃陵，遭遇叛贼的救兵四百多人，将他们全部擒获。张巡将叛军部众分类，妫州、檀州的军队以及胡人士兵全部杀掉，荥阳、陈留被胁迫的士兵都遣散回家种田。十天内，民众脱离叛贼前来归附的有一万多户。

河北诸郡犹为唐守，常山太守王俌欲降贼，诸将怒，因击球 ［击球：打马球。］
，纵马践杀之。时信都太守乌承恩麾下有朔方兵三千人，诸将遣使者宗仙运帅父老诣信都，迎承恩镇常山。承恩辞以无诏命，仙运说承恩曰：“常山地控燕、蓟，路通河、洛，有井陉之险，足以扼其咽喉。顷属［属：跟随。］
车驾南迁，李大夫 ［李大夫：指李光弼。］
收军退守晋阳，王太守权 ［权：权且，暂时。］
统后军，欲举城降贼，众心不从，身首异处。大将军 ［大将军：指乌承恩。］
兵精气肃，远近莫敌，若以家国为念，移据常山，与大夫首尾相应，则洪勋盛烈，孰与为比！若疑而不行，又不设备，常山既陷，信都岂能独全！”承恩不从。仙运又曰：“将军不纳鄙夫之言，必惧兵少故也。今人不聊生，咸思报国，竞相结聚，屯据乡村，若悬赏招之，不旬日十万可致，与朔方甲士三千余人相参用之，足成王事。若舍要害以授人，居四通而自安，譬如倒持剑戟，取败之道也。”承恩竟疑不决。承恩，承玼之族兄也。

黄河以北地区各郡还在为唐朝坚守，常山太守王俌想要投降叛贼，众将领很生气，趁打马球的机会，纵马将他踩死。当时信都太守乌承恩部下有朔方士兵三千人，众将领派使者宗仙运率领当地父老前往信都，迎接乌承恩去镇守常山。乌承恩以没有诏命为由拒绝了，宗仙运劝乌承恩说：“常山的地理位置可以控制燕、蓟，往来道路可以通到河、洛，有井陉这样的险隘，足够扼住叛贼的咽喉。近来跟随皇帝向南迁徙，李大夫收兵退守晋阳，王太守暂且统领后军，想要献出城池投降叛贼，众人心中不愿意服从，导致他身首异处。大将军士兵精锐而斗志昂扬，天下无人能敌，如果为国家考虑，迁移军队到常山，和李大夫前后相呼应，那么伟大的功勋，还有哪个能够媲美呢！如果迟疑不决，又不设防备，常山如果陷落，信都又怎么能够独自保全！”乌承恩不听。宗仙运又说：“将军不采纳我的建议，一定是担心兵少的原因。现在民不聊生，都想报效国家，争相聚集部众，屯驻占据乡村，如果悬赏招抚，不到十天就可以集结过来，再和朔方士兵三千多人间杂使用，足够成就大事。如果舍弃那个关键地区让给别人，占据四通八达的地方来自保，就像反着拿剑戟与敌人交战，是自取灭亡的方法。”乌承恩始终犹豫不决。乌承恩，乌承玼的族兄。

是月，史思明、蔡希德将兵万人南攻九门。旬日，九门伪降，伏甲于城上。思明登城，伏兵攻之。思明坠城，鹿角 ［鹿角：为阻止敌军前进而设的树枝、荆棘等障碍物。］
伤其左胁，夜，奔博陵。

颜真卿以蜡丸 ［蜡丸：蜡封的书札，可以防潮保密。］
达表于灵武。以真卿为工部尚书兼御史大夫，依前河北招讨、采访、处置使，并致赦书，亦以蜡丸达之。真卿颁下河北诸郡，又遣人颁于河南、江、淮。由是诸道始知上即位于灵武，徇国 ［徇国：为国家献身。徇，通“殉”。］
之心益坚矣。

郭子仪等将兵五万自河北至灵武，灵武军威始盛，人有兴复之望矣。八月壬午朔，以子仪为武部尚书、灵武长史，以李光弼为户部尚书、北都留守，并同平章事，余如故。光弼以景城、河间兵五千赴太原。

先是，河东节度使王承业军政不修，朝廷遣待御史崔众交其兵，寻遣中使诛之。众侮易 ［侮易：侮辱轻视。］
承业，光弼素不平。至是，敕交兵于光弼。众见光弼，不为礼，又不时交兵，光弼怒，收斩之，军中股栗 ［股栗：因害怕而大腿发抖。］
。

这个月，史思明、蔡希德率领士兵一万人向南进攻九门。过了十天，九门守军假装投降，在城头上设下伏兵。史思明登上城头，伏兵袭击他。史思明跌落到城下，被鹿角刺伤了左肋，在夜里，逃往博陵。

颜真卿将蜡封的奏表送到灵武。皇上任命颜真卿为工部尚书兼御史大夫，仍旧担任河北招讨、采访、处置使，并且下赦书，也用蜡密封送去。颜真卿将赦书颁布到黄河以北各郡，又派人颁布到黄河以南、长江、淮水地区。从此各地才知道皇上已经在灵武即位，为国家献身的想法更加坚定了。

郭子仪等人率领士兵五万人从河北来到灵武，灵武军队的声势开始壮大，每个人都认为复兴有希望了。八月壬午朔日，皇上任命郭子仪为武部尚书、灵武长史，任命李光弼为户部尚书、北都留守，一并担任同平章事，别的职务仍旧。李光弼率领景城、河间的士兵五千人赶赴太原。

在此之前，河东节度使王承业不整顿军务，朝廷派侍御史崔众收他的兵权，很快又派宫中的使者将他诛杀。崔众侮辱轻视王承业，李光弼向来就看不惯。这时，皇上敕令崔众把兵权交给李光弼。崔众见到李光弼，不行礼，也不及时交出兵权，李光弼很生气，将他逮捕斩首，军中都很畏惧李光弼。

回纥可汗、吐蕃赞普相继遣使请助国讨贼，宴赐而遣之。

癸未，上皇下制，赦天下。

北海太守贺兰进明遣录事参军第五琦入蜀奏事，琦言于上皇，以为：“今方用兵，财赋为急，财赋所产，江、淮居多，乞假臣一职，可使军无乏用。”上皇悦，即以琦为监察御史、江淮租庸使。

史思明再攻九门，辛卯，克之，所杀数千人。引兵东围藁城。

李庭望将蕃汉二万余人东袭宁陵、襄邑，夜，去雍丘城三十里置营。张巡帅短兵三千掩击，大破之，杀获太半。庭望收军夜遁。

癸巳，灵武使者至蜀，上皇喜曰：“吾儿应天顺人，吾复何忧！”丁酉，制：“自今改制敕为诰，表疏称太上皇。四海军国事，皆先取皇帝进止，仍奏朕知。俟克复上京 ［上京：京城，指长安。］
，朕不复预事。”己亥，上皇临轩，命韦见素、房琯、崔涣奉传国宝、玉册 ［玉册：帝王祭天地、上尊号使用的册书，用玉简编成。］
诣灵武传位。

辛丑，史思明陷藁城。

回纥可汗、吐蕃赞普接连派使者来请求帮助国家讨伐叛贼，皇上宴请赏赐他们后将其遣送回去。

癸未日，太上皇下制书，大赦天下。

北海太守贺兰进明派录事参军第五琦进入蜀地奏事，第五琦向太上皇进言，认为：“现在正在用兵，财政税收非常紧要，税收的来源，主要以长江、淮水流域为主，请求授予我一个职务，可以保证军需不会短缺。”太上皇很高兴，立即任命第五琦为监察御史、江淮租庸使。

史思明再次攻打九门，辛卯日，将其攻下，杀死几千人。他又领兵向东围攻藁城。

李庭望率领蕃汉士兵二万多人向东袭击宁陵、襄邑，夜里，在距离雍丘城三十里的地方安营扎寨。张巡率领手持短兵器的士兵三千人截击，大破敌军，杀伤俘获大半贼兵。李庭望收兵在夜里逃跑。

癸巳日，灵武派使来到蜀地，太上皇高兴地说：“我的儿子上应天命下顺人心，我还有什么可忧愁的呢！”丁酉日，太上皇下制书：“从今以后改制敕为诰命，上奏章称太上皇。天下军政大事，都先听取皇帝的处置，再向我奏报。等到收复京城后，我不再参与政事。”己亥日，太上皇亲临前殿，命令韦见素、房琯、崔涣捧着传国御玺、玉册前往灵武传位。

辛丑日，史思明攻下藁城。

初，上皇每酺宴 ［酺宴：聚会宴饮。］
，先设太常雅乐坐部 ［坐部：在堂上坐着演奏的乐师。］
、立部 ［立部：在堂下站着演奏的乐师。］
，继以鼓吹、胡乐、教坊 ［教坊：官署名，负责雅乐以外乐舞、百戏的排练、演出。］
、府县散乐 ［散乐：民间乐舞。］
、杂戏，又以山车 ［山车：演出道具，即装饰成山林状的车。］
、陆船 ［陆船：演出道具，即旱船。］
载乐往来，又出宫人舞《霓裳羽衣》，又教舞马 ［舞马：被驯化而能舞蹈的马。］
百匹，衔杯上寿，又引犀、象入场，或拜，或舞。安禄山见而悦之，既克长安，命搜捕乐工，运载乐器、舞衣，驱舞马、犀、象，皆诣洛阳。

臣光曰：圣人以道德为丽，仁义为乐，故虽茅茨土阶 ［茅茨土阶：茅草为屋顶，夯土为台阶，指简陋的房屋。］
，恶衣菲食，不耻其陋，惟恐奉养之过以劳民费财。明皇 ［明皇：即唐玄宗。］
恃其承平，不思后患，殚耳目之玩，穷声技之巧，自谓帝王富贵皆不我如，欲使前莫能及，后无以逾，非徒娱己，亦以夸人。岂知大盗在旁，已有窥窬 ［窥窬：觊觎。］
之心，卒致銮舆播越，生民涂炭。乃知人君崇华靡以示人，适足为大盗之招也。

当初，太上皇每次聚会宴饮，先安排太常雅乐的坐部、立部演奏，接着是鼓吹、胡乐、教坊乐舞、府县民乐、杂戏，又让山车、旱船在音乐声中往来，又让宫女上场表演乐舞《霓裳羽衣》，又让一百匹会跳舞的马，嘴里衔着酒杯祝寿，又牵出犀牛、大象入场，有的下拜，有的跳舞。安禄山观看后很喜欢，攻克长安后，命人搜捕乐师，运载乐器、舞衣，驱赶会跳舞的马、犀牛、大象，都送到洛阳。

臣司马光说：圣人以道德为美，以仁义为乐，所以即使住在简陋的房屋里，穿粗劣的衣服而吃简单的饭食，也不以简陋为耻辱，只担心生活太奢侈而劳民伤财。唐明皇仰仗太平盛世，没想到有后患，极尽声色的欢娱，穷竭歌舞精巧，认为帝王的富贵都不如自己，想要让古代没人能比拟，来世无人能超越，不只是自己娱乐，也是为了向别人炫耀。哪里知道大盗就在身边，已经产生觊觎帝位的想法，最后导致皇帝流离失所，国家生灵涂炭。于是可以知道君主推崇奢华向他人炫耀，正好足够招来大盗。

禄山宴其群臣于凝碧池，盛奏众乐，梨园弟子往往歔欷泣下，贼皆露刃睨 ［睨：斜着眼睛看，以示轻蔑。］
之。乐工雷海清不胜悲愤，掷乐器于地，西向恸哭。禄山怒，缚于试马殿前，支解之。

禄山闻向日百姓乘乱多盗库物，既得长安，命大索三日，并其私财尽掠之。又令府县推按，铢两 ［铢两：形容很少。］
之物无不穷治，连引搜捕，支蔓无穷，民间骚然，益思唐室。

自上离马嵬北行，民间相传太子北收兵来取长安，长安民日夜望之，或时相惊曰：“太子大军至矣！”则皆走，市里为空。贼望见北方尘起，辄惊欲走。京畿豪杰往往杀贼官吏，遥应官军。诛而复起，相继不绝，贼不能制。其始自京畿、鄜、坊至于岐、陇皆附之，至是西门之外率为敌垒，贼兵力所及者，南不出武关，北不过云阳，西不过武功。江、淮奏请贡献之蜀、之灵武者，皆自襄阳取上津路抵扶风，道路无壅，皆薛景仙之功也。

安禄山在凝碧池宴请他的群臣，大规模演奏各种乐曲，梨园弟子经常哽咽流泪，贼兵都露出白刃斜着眼睛监视他们。乐师雷海清不能控制悲愤之情，把乐器扔在地上，面向西方痛哭。安禄山很生气，命人把他捆在试马殿前，将其肢解。

安禄山听说不久前百姓趁乱盗窃了很多府库中的财物，攻占长安后，命人大肆搜查三天，连同百姓的私有财产都抢走了。他又命令府县追查，即使是很少的财物也没有不穷究的，牵连搜捕，殃及无数人，民间一片骚乱，更加思念唐朝。

自从皇上离开马嵬驿向北行进，民间都传言太子在北方集结士兵前来攻取长安，长安百姓从早到晚地盼望，有时人们相互惊呼：“太子的大军来了！”说完他们就都跑了，集市上空无一人。贼兵望见北方扬起沙尘，就会惊慌得想要逃走。京畿地区的豪杰经常杀死叛贼的官吏，与官军遥相呼应。豪杰被镇压后再次起兵，连续不断，叛贼不能制止。从京畿、鄜州、坊州到岐州、陇州都有人起兵响应，这时长安西门以外都是敌对阵营，叛贼的兵力所能达到的地方，向南不超过武关，向北不超过云阳，向西不超过武功。长江、淮水地区送往蜀地、灵武的奏疏和贡赋，都从襄阳取道上津抵达扶风，道路畅通无阻，都是薛景仙的功劳。

九月壬子，史思明围赵郡。丙辰，拔之，又围常山。旬日，城陷，杀数千人。

建宁王倓，性英果，有才略，从上自马嵬北行，兵众寡弱，屡逢寇盗。倓自选骁勇，居上前后，血战以卫上。上或过时未食，倓悲泣不自胜，军中皆属目向之。上欲以倓为天下兵马元帅，使统诸将东征，李泌曰：“建宁诚元帅才，然广平，兄也。若建宁功成，岂可使广平为吴太伯 ［吴太伯：周太王长子，让位于其弟季历。］
乎！”上曰：“广平，冢嗣 ［冢嗣：嫡长子。］
也，何必以元帅为重！”泌曰：“广平未正位东宫。今天下艰难，众心所属，在于元帅。若建宁大功既成，陛下虽欲不以为储副 ［储副：储君，太子。］
，同立功者其肯已乎？太宗、上皇，即其事也。”上乃以广平王俶为天下兵马元帅，诸将皆以属焉。倓闻之，谢泌曰：“此固倓之心也！”

九月壬子日，史思明包围赵郡。丙辰日，贼兵攻下赵郡，又包围常山。十天后，常山城陷落，有几千人被杀死。

建宁王李倓，性情英武果断，很有才能和韬略，在马嵬驿跟随皇上向北进发，兵力薄弱，多次遭遇盗贼。李倓亲自选拔骁勇之士，安排在皇上身边，浴血奋战来保卫皇上。皇上有时过了吃饭时间还没有进食，李倓就悲伤地哭泣而不能自控，军中都瞩目于他。皇上想要任命李倓为天下兵马元帅，让他统领众将领向东征讨，李泌说：“建宁王确实有做元帅的才能，然而广平王，是他的哥哥。如果建宁王建立大功，难道让广平王做吴太伯吗！”皇上说：“广平王，嫡长子，为什么一定要看重元帅之职呢！”李泌说：“广平王还没有被立为太子。现在天下艰难，众望所归，就是元帅。如果建宁王建立大功，陛下即使不想立他为太子，和他一同立功的人肯罢休吗？太宗、太上皇，就是这种情况。”皇上于是任命广平王李俶为天下兵马元帅，众将领都归他指挥。李倓听说后，感谢李泌说：“这正是我的想法！”

上与泌出行军，军士指之，窃言曰：“衣黄者，圣人也。衣白者，山人 ［山人：隐士。］
也。”上闻之，以告泌，曰：“艰难之际，不敢相屈以官，且衣紫袍以绝群疑。”泌不得已，受之。服之，入谢，上笑曰：“既服此，岂可无名称！”出怀中敕，以泌为侍谋军国、元帅府行军长史。泌固辞，上曰：“朕非敢相臣，以济艰难耳。俟贼平，任行高志。”泌乃受之。置元帅府于禁中，俶入则泌在府，泌入俶亦如之。泌又言于上曰：“诸将畏惮天威，在陛下前敷陈军事，或不能尽所怀，万一小差，为害甚大。乞先令与臣及广平熟议，臣与广平从容奏闻，可者行之，不可者已之。”上许之。时军旅务繁，四方奏报，自昏至晓无虚刻，上悉使送府，泌先开视，有急切者及烽火，重封，隔门通进，余则待明。禁门钥契，悉委俶与泌掌之。

皇上和李泌出外视察军营，将士们指着他们，私下里说：“穿黄衣服的，是圣人。穿白衣服的，是隐士。”皇上听说后，把这件事告诉李泌，说：“现在是艰难时期，我不敢违背您的意志授予官职，您暂且穿上紫袍来杜绝众人的猜疑。”李泌无可奈何，就接受了。穿上紫袍后，李泌入宫谢恩，皇上笑着说：“既然穿上这件衣服，怎么可以没有官号呢！”他从怀中取出敕书，任命李泌为侍谋军国、元帅府行军长史。李泌坚决推辞，皇上说：“我不敢让您做我的臣子，只是借此渡过艰难时期罢了。等到平定叛贼后，任凭您满足自己高洁的志向。”李泌于是接受了。皇上在宫中设置元帅府，李俶进宫时李泌就留在府里，李泌进宫时李俶也留在府里。李泌又向皇上进言说：“众将领畏惧陛下的威严，在陛下面前陈述军务，有时不能尽请述说心里话，万一有小差错，就会招来很大的祸患。请求先让他们向我和广平王商议，我和广平王再慢慢向陛下奏报，可行的就执行，不可行的就作罢。”皇上答应了。当时军务繁忙，各地的奏疏，从傍晚到第二天早晨没有间断，皇上都送到元帅府，由李泌先打开阅览，如果有紧急情况和烽火战报，就再次密封，隔门传进宫中，其他事情就待到天亮后再奏报。宫门的钥匙和符契，都交给李俶和李泌保管。

阿史那从礼说诱九姓府、六胡州诸胡数万众，聚于经略军北，将寇朔方，上命郭子仪诣天德军发兵讨之。左武锋使仆固怀恩之子玢别将兵与虏战，兵败，降之，既而复逃归，怀恩叱而斩之。将士股栗，无不一当百，遂破同罗。

上虽用朔方之众，欲借兵于外夷以张军势，以豳王守礼之子承寀为敦煌王，与仆固怀恩使于回纥以请兵。又发拔汗那兵，且使转谕城郭诸国 ［城郭诸国：指西域的各城邦国家。］
，许以厚赏，使从安西兵入援。李泌劝上：“且幸彭原，俟西北兵将至，进幸扶风以应之。于时庸调 ［庸调：唐朝赋税制度，纳绢称为调，纳绢代役称为庸。］
亦集，可以赡军。”上从之。戊辰，发灵武。

内侍边令诚复自贼中逃归，上斩之。

阿史那从礼劝诱九姓府、六胡州各部落的几万胡人，聚集在经略军以北，将要进犯朔方，皇上命令郭子仪到天德军调发士兵征讨他们。左武锋使仆固怀恩的儿子仆固玢另外率领士兵和敌军交战，兵败，投降敌军，很快又逃回来，被仆固怀恩训斥后斩首。将士们都很畏惧，全都以一当百，最终打败同罗。

皇上虽然用朔方的兵众，但是想借助外夷的军队来壮大声威，封豳王李守礼的儿子李承寀为敦煌王，和仆固怀恩出使回纥去借兵。他又调发拔汗那的士兵，并且让他转告西域各国，许诺给予重赏，让他们跟随安西军队前来支援。李泌劝说皇上：“暂且去彭原，等到西北地区的士兵快要抵达时，再前往扶风来接应他们。到时候征收的绢帛也送到了，可以资助军队。”皇上答应了。戊辰日，皇上从灵武出发。

内侍边令诚再次从叛军中逃回，皇上将其斩首。

丙子，上至顺化。韦见素等至自成都，奉上宝册，上不肯受，曰：“比以中原未靖 ［靖：平定。］
，权总百官，岂敢乘危，遽为传袭！”群臣固请，上不许，寘 ［寘：同“置”，放置。］
宝册于别殿，朝夕事之，如定省 ［定省：拜见父母。］
之礼。上以韦见素本附杨国忠，意薄之，素闻房琯名，虚心待之。琯见上言时事，辞情慷慨，上为之改容，由是军国事多谋于琯。琯亦以天下为己任，知无不为，诸相拱手避之。

上尝赐张良娣七宝鞍，李泌言于上曰：“今四海分崩，当以俭约示人，良娣不宜乘此。请撤其珠玉付库吏，以俟有战功者赏之。”良娣自閤中言曰：“乡里之旧，何至于是！”上曰：“先生为社稷计也。”遽命撤之。建宁王倓泣于廊下，声闻于上，上惊，召问之，对曰：“臣比忧祸乱未已，今陛下从谏如流 ［从谏如流：采纳别人的建议像流水一样，形容虚心纳谏。］
，不日当见陛下迎上皇还长安，是以喜极而悲耳。”良娣由是恶李泌及倓。

丙子日，皇上来到顺化。韦见素等人从成都赶来，奉上御玺和玉册，皇上不肯接受，说：“近来因为中原还没有平定，权且统领百官，怎么敢趁着危难时刻，立刻继承皇位呢！”群臣坚决请求，皇上不答应，将御玺和玉册放在另一座大殿里，从早到晚礼敬它们，就像拜见父母的礼仪。皇上因为韦见素原来依附杨国忠，对他态度很冷淡，平素听闻房琯的名声，待他态度很恭谦。房琯拜见皇上谈论时事，言辞和情绪慷慨激昂，皇上为之动容，从此军国大事大多和房琯商议。房琯也以天下为己任，知道的事情没有不去做的，众宰相都拱手避让。

皇上曾经赏赐张良娣七宝马鞍，李泌向皇上进言说：“现在国家分裂，应当向世人展示勤俭节约的一面，张良娣不应该使用这种马鞍。请撤去马鞍上的珠宝交给府库官吏，等到有人立下战功再赏赐给他们。”张良娣在屋子里说：“我们是同乡，为什么要这样做呢！”皇上说：“李先生是为国家考虑。”他赶快命人撤去珠宝。建宁王李倓在廓下哭泣，被皇上听见，皇上很惊讶，把他召来询问，他回答说：“我近来担心战乱不能平定，现在陛下虚心纳谏，不久以后就会见到陛下迎接太上皇返回长安，所以喜极而泣罢了。”张良娣从此对李泌和李倓怀恨在心。

上尝从容与泌语及李林甫，欲敕诸将克长安，发其冢，焚骨扬灰。泌曰：“陛下方定天下，奈何雠死者！彼枯骨何知？徒示圣德之不弘耳。且方今从贼者皆陛下之雠也，若闻此举，恐阻其自新之心。”上不悦，曰：“此贼昔日百方危朕，当是时，朕弗保朝夕。朕之全，特天幸耳！林甫亦恶卿，但未及害卿而死耳，奈何矜 ［矜：哀怜。］
之？”对曰：“臣岂不知！上皇有天下向五十年，太平娱乐，一朝失意，远处巴蜀。南方地恶，上皇春秋高，闻陛下此敕，意必以为用韦妃之故，内惭不怿 ［怿：喜悦。］
。万一感愤成疾，是陛下以天下之大，不能安君亲。”言未毕，上流涕被面，降阶，仰天拜曰：“朕不及此，是天使先生言之也！”遂抱泌颈泣不已。

他夕，上又谓泌曰：“良娣祖母，昭成太后 ［昭成太后：唐玄宗的母亲。］
之妹也，上皇所念。朕欲使正位中宫，以慰上皇心，何如？”对曰：“陛下在灵武，以群臣望尺寸之功，故践大位，非私己也。至于家事，宜待上皇之命，不过晚岁月之间耳。”上从之。

南诏乘乱陷越嶲会同军，据清溪关，寻传、骠国 ［骠国：古国名，在今缅甸境内。］
皆降之。

皇上曾经安闲地和李泌谈论李林甫，想要敕令众将领在攻克长安后，挖开他的坟墓，烧他的尸骨扬弃骨灰。李泌说：“陛下正在平定天下，为什么要和死人结仇呢！那尸骨知道什么？这样做只能表明陛下的心胸不够宽广罢了。况且现在正在追随叛贼的人都是陛下的仇人，如果他们听说陛下有这种举动，恐怕会对他们产生悔改之心增加障碍。”皇上很不高兴，说：“这个奸贼过去千方百计地陷害我，在那个时候，我朝不保夕。我能够保全，只是上天给予的幸运罢了！李林甫也厌恶先生，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害死您罢了，您为什么可怜他呢？”李泌回答说：“我怎么能不知道呢！太上皇在位将近五十年，太平安乐，不料一朝祸起，只好远避巴蜀。南方环境恶劣，太上皇年纪大了，听到陛下有这样的敕令，心里一定会认为陛下是因为废掉韦妃的事，心中惭愧不高兴。万一因为愤恨生病，就是陛下拥有广大的天下，却容不下君父。”话没说完，皇上就已经泪流满面，走下台阶，仰头向天跪拜说：“我没有想到这一点，是上天让先生说出这些话啊！”于是他抱着李泌的脖子不停地哭。

另一天晚上，皇上又对李泌说：“张良娣的祖母，是昭成太后的妹妹，也是太上皇所思念的人。我想要确立皇后人选，怎么样？”李泌回答说：“陛下在灵武，因为群臣希望贡献微薄之力，所以登上皇帝之位，不是陛下个人的想法。至于家里的事务，应该等待太上皇的命令，只不过时间会晚一些罢了。”皇上采纳了他的建议。

南诏趁着战乱攻陷越嶲的会同军，占据清溪关，寻传蛮、骠国都向其投降。

卷第二百一十九·唐纪三十五

起柔兆涒滩（公元756年）十月，尽强圉作噩（公元757年）闰八月，不满一年。

肃宗文明武德大圣大宣孝皇帝中之上

至德元载（丙申，公元756年）

冬十月辛巳朔，日有食之，既 ［既：全，这里指日全食。］
。

上发顺化，癸未，至彭原。

初，李林甫为相，谏官 ［谏官：指侍中、拾遗、谏议大夫等负责规劝皇帝改正过失的官员。］
言事皆先白宰相，退则又以所言白之，御史言事须大夫同署。至是，敕尽革其弊，开谏诤之涂。又令宰相分直政事笔 ［政事笔：官名，即政事堂执笔，为主政的宰相。］
、承旨 ［承旨：官名，对于重大政事，可以单独应对皇帝的咨询。］
，旬日而更，惩林甫及杨国忠之专权故也。

第五琦见上于彭原，请以江、淮租庸 ［租庸：唐朝受田农民缴纳粮食叫租，缴纳代役绢帛叫庸。这里泛指租税。］
市轻货 ［轻货：指绢帛。］
，溯 ［溯：逆流而上。］
江、汉而上至洋川，令汉中王瑀陆运至扶风以助军，上从之。寻加琦山南等五道度支使。琦作榷 ［榷：国家集中征收专卖货物。］
盐法，用以饶。

房琯喜宾客，好谈论，多引拔知名之士，而轻鄙庸俗，人多怨之。北海太守贺兰进明诣行在，上命琯以为南海太守，兼御史大夫，充岭南节度使，琯以为摄御史大夫。进明入谢，上怪之，进明因言与琯有隙，且曰：“晋用王衍为三公，祖尚 ［祖尚：崇尚效法。］
浮虚，致中原板荡 ［板荡：《板》《荡》是《诗经》中讽刺国家动荡的两篇，后来用以代指动荡的局势。］
。今房琯专为迂阔 ［迂阔：不切实际。］
大言以立虚名，所引用皆浮华之党，真王衍之比也！陛下用为宰相，恐非社稷之福。且琯在南朝 ［南朝：指唐玄宗在成都的朝廷。］
佐上皇，使陛下与诸王分领诸道节制，仍置陛下于沙塞空虚之地，又布私党于诸道，使统大权。其意以为上皇一子得天下，则己不失富贵，此岂忠臣所为乎？”上由是疏之。

肃宗文明武德大圣大宣孝皇帝中之上

至德元载（丙申，公元756年）

冬季十月辛巳朔日，发生了日食，是日全食。

皇上从顺化出发，癸未日，来到彭原。

当初，李林甫做宰相时，谏官陈述政事都要先禀报宰相，退朝后也要把上朝时所说的话告诉宰相，御史陈述政事必须有御史大夫同时署名。这时，皇上敕令全部废除这些弊政，打开直言进谏的门路。他又命令宰相分别担任政事笔、承旨，十天更换一次，是为了惩戒李林甫和杨国忠专权的弊病。

第五琦在彭原拜见皇上，请求用长江、淮水地区的租税在集市上交换绢帛，沿长江、汉水逆流而上运到洋川，命令汉中王李瑀走陆路运到扶风来资助军队，皇上同意了。不久皇上就加授第五琦山南等五道度支使头衔。第五琦制定食盐专卖的法令，用来充实国库。

房琯喜欢接交宾客，爱好谈论事情，多次推荐提拔知名之士，却轻视鄙薄平庸之人，人们大多怨恨他。北海太守贺兰进明来到行宫，皇上命令房琯任命贺兰进明为南海太守，兼御史大夫，充任岭南节度使，房琯却让贺兰进明代理御史大夫。贺兰进明入宫谢恩，皇上感到奇怪，贺兰进明趁机说自己和房琯有矛盾，并且说：“晋朝任用王衍跻身三公之列，崇尚效法浮华虚无的玄理，导致中原动荡。现在房琯专门借助不切实际的空话来树立虚名，所推荐任用的都是崇尚浮华的人，真可以和王衍相比了！陛下任用他做宰相，恐怕不是国家的福运。况且房琯在南方辅佐太上皇，让陛下和诸王分别兼任各地节度使，竟然把陛下安置在塞外荒凉空虚的地方，又把自己的党羽分别安排到各地，让他们掌握大权。房琯的意思是太上皇任何一个儿子得天下，自己都不会失去富贵，这难道是忠臣应该做的吗！”皇上从此疏远了房琯。

房琯上疏，请自将兵复两京 ［两京：长安、洛阳。］
，上许之，加持节、招讨西京兼防御蒲、漳两关兵马节度等使。琯请自选参佐 ［参佐：属吏。］
，以御史中丞邓景山为副，户部侍郎李揖为行军司马，给事中刘秩为参谋。既行，又令兵部尚书王思礼副之。琯悉以戎务委李揖、刘秩，二人皆书生，不闲 ［闲：通“娴”，熟悉，擅长。］
军旅。琯谓人曰：“贼曳落河 ［曳落河：指安禄山以奚、契丹等族壮士组建的部队。］
虽多，安能敌我刘秩！”琯分为三军，使裨将杨希文将南军自宜寿入，刘贵哲将中军自武功入，李光进将北军自奉天入。光进，光弼之弟也。

以贺兰进明为河南节度使。

颍王璬之至成都也，崔圆迎谒，拜于马首，璬不之止，圆恨之。璬视事两月，吏民安之。圆奏罢璬，使归内宅，以武部侍郎李峘为剑南节度使，代之。峘，岘之兄也。上皇寻命璬与陈王珪诣上宣慰 ［宣慰：宣布政令。］
，至是，见上于彭原。延王玢从上皇入蜀，追车驾不及，上皇怒，欲诛之，汉中王瑀救之，乃命玢亦诣上所。

甲申，令狐潮、王福德复将步骑万余攻雍丘。张巡出击，大破之，斩首数千级，贼遁去。

房琯上奏疏，请求亲自率领士兵去收复两京，皇上同意了，加授持节、招讨西京兼防御蒲、漳两关兵马节度等使的头衔。房琯请求自己选任属吏，任命御史中丞邓景山为副使，户部侍郎李揖为行军司马，给事中刘秩为参谋。出发时，皇上又命令兵部尚书王思礼去辅佐他。房琯把军务都交给李揖、刘秩处理，二人都是书生，不擅长军事。房琯对别人说：“贼兵中曳落河虽然很多，但是怎么能够和我的刘秩匹敌呢！”房琯兵分三路，派副将杨希文率领南军从宜寿出发，刘贵哲率领中军从武功出发，李光进率领北军从奉天出发。李光进，李光弼的弟弟。

皇上任命贺兰进明为河南节度使。

颍王李璬来到成都，崔圆前去接见，在马前跪拜，李璬没有谦让，崔圆怀恨在心。李璬当政两个月，官吏和民众都很安定。崔圆奏请罢免李璬，让他回到宫中宅第，任命武部侍郎李峘为剑南节度使，取代他。李峘，李岘的哥哥。太上皇不久后命令李璬和陈王李珪去向皇上宣布政令，这时，李璬在彭原拜见皇上。延王李玢追随太上皇进入蜀地，因为没有追上皇帝车驾，太上皇很生气，想要杀死他，汉中王李瑀救了他，于是太上皇命令李玢也去皇上那里。

甲申日，令狐潮、王福德再次率领步骑兵一万多人攻打雍丘。张巡出击，大破叛军，斩获几千人的首级，贼兵逃走。

房琯以中军、北军为前锋，庚子，至便桥。辛丑，二军遇贼将安守忠于咸阳之陈涛斜。琯效古法，用车战，以牛车二千乘，马步夹之。贼顺风鼓噪，牛皆震骇。贼纵火焚之，人畜大乱，官军死伤者四万余人，存者数千而已。癸卯，琯自以南军战，又败，杨希文、刘贵哲皆降于贼。上闻琯败，大怒。李泌为之营救，上乃宥之，待琯如初。

以薛景仙为关内节度副使。

敦煌王承寀至回纥牙帐 ［牙帐：军队将帅、部落首领的营帐。］
，回纥可汗以女妻之，遣其贵臣与承寀及仆固怀恩偕来，见上于彭原。上厚礼其使者而归之，赐回纥女号毗伽公主。

尹子奇围河间，四十余日不下，史思明引兵会之。颜真卿遣其将和琳将万二千人救河间，思明逆击，擒之，遂陷河间，执李奂送洛阳，杀之。又陷景城，太守李（日韦）赴湛水死。思明使两骑赍尺书 ［尺书：书信。］
以招乐安，乐安即时举郡降。又使其将康没野波将先锋攻平原，兵未至，颜真卿知力不敌，壬寅，弃郡渡河南走。思明即以平原兵攻清河、博平，皆陷之。思明引兵围乌承恩于信都，承恩降，亲导思明入城，交兵马、仓库，马三千匹、兵万人。思明送承恩诣洛阳，禄山复其官爵。

房琯以中军、北军为先锋，庚子日，来到便桥。辛丑日，两支部队和叛贼的将领安守忠在咸阳的陈涛斜相遇。房琯仿效古法，用战车进攻，出动牛车二千辆，步骑兵在两侧护卫。贼兵顺风击鼓呐喊，牛都受到惊吓。贼兵放火烧战车，人畜大乱，官军死伤达到四万多人，活下来的只有几千人而已。癸卯日，房琯亲自率领南军作战，又战败，杨希文、刘贵哲都投降贼兵。皇上听说房琯战败，非常生气。李泌为他求情，皇上才将其赦免，像过去一样对待他。

皇上任命薛景仙为关内节度副使。

敦煌王李承寀来到回纥牙帐，回纥可汗把女儿嫁给他为妻，派他的显贵之臣和李承寀以及仆固怀恩一起来到中原，在彭原拜见皇上。皇上盛情款待回纥使者后将其遣送回国，赐予回纥可汗女儿的封号为毗伽公主。

尹子奇围攻河间，四十多天没有攻下，史思明领兵与他会合。颜真卿派他的部将和琳率领士兵一万二千人去救援河间，史思明的迎战，将和琳擒获，于是攻陷河间，把李奂押送到洛阳，将其杀死。贼兵又攻陷景城，太守李（日韦）投湛水而死。史思明派两名骑兵带着书信去招降乐安，乐安立刻投降。史思明又派部将康没野波率领先锋攻打平原，军队还没有赶到，颜真卿知道兵力无法与叛军抗衡，壬寅日，就舍弃郡城渡过黄河向南逃走。史思明就用平原的降兵攻打清河、博平，全部攻陷。史思明领兵在信都包围乌承恩，乌承恩投降，亲自引导史思明进城，把兵马、府库交给贼兵，包括战马三千匹、士兵一万人。史思明把乌承恩送到洛阳，安禄山恢复了他的官职和爵位。

饶阳裨将束鹿张兴，力举千钧，性复明辩，贼攻饶阳，弥年不能下。及诸郡皆陷，思明并力围之，外救俱绝，太守李系窘迫，赴火死，城遂陷。思明擒兴，立于马前，谓曰：“将军真壮士，能与我共富贵乎？”兴曰：“兴，唐之忠臣，固无降理，今数刻之人 ［数刻之人：指将死之人。］
耳，愿一言而死。”思明曰：“试言之。”兴曰：“主上待禄山，恩如父子，群臣莫及，不知报德，乃兴兵指阙，涂炭生人。大丈夫不能翦除凶逆，乃北面为之臣乎！仆有短策，足下能听之乎？足下所以从贼，求富贵耳，譬如燕巢于幕，岂能久安！何如乘间取贼，转祸为福，长享富贵，不亦美乎！”思明怒，命张于木上，锯杀之，詈 ［詈：骂。］
不绝口，以至于死。

贼每破一城，城中衣服、财贿、妇人皆为所掠。男子，壮者使之负担，羸、病、老、幼皆以刀槊戏杀之。禄山初以卒三千人授思明，使定河北，至是，河北皆下之，郡置防兵三千，杂以胡兵镇之。思明还博陵。

郭子仪，选自《中国历代人物像传》。

饶阳副将束鹿人张兴，力大无穷，本性又明智善辩，贼兵攻打饶阳，一年也不能攻下。等到各郡都陷落了，史思明就合力围攻饶阳，外面的救援都断绝了，太守李系困窘急迫，跳进火里自杀了，城持最终陷落。史思明擒获张兴，让他站在马前，对他说：“将军是真正的壮士，能和我共享富贵吗？”张兴说：“张兴，唐朝的忠臣，本来就没有投降的道理。现在只是将死之人罢了，希望说一句话再死。”史思明说：“请说。”张兴说：“主上对待安禄山，恩情如同父子，群臣没人能比，他却不懂得报恩，竟然起兵攻打京城，导致生灵涂炭。大丈夫不能铲除叛逆的恶人，却要面朝北方做叛贼的大臣吗！我有一条肤浅的计策，您愿意听吗？您追随叛贼的原因，只是贪图富贵罢了，这就像燕子在帷幕上筑巢，怎么能够长久呢！哪里比得上找机会杀掉叛贼，使祸患转化为福运，长久地享受富贵，不也很好吗！”史思明很生气，命人把张兴绑在木头上，用锯将他杀死，他骂声不绝，知道死去。

贼兵每攻破一座城，就把城中的衣服、财物、妇女全部抢走。至于男人，青壮年为他们搬运物资，衰弱、生病、年老、幼小的人都被叛贼在玩笑中用刀枪杀死。安禄山当初授予史思明士兵三千人，让他平定黄河以北地区，这时，黄河以北地区全部攻下，每个郡安置守军三千人，间杂用胡人士兵镇守。史思明返回博陵。

尹子奇将五千骑渡河，略北海，欲南取江、淮。会回纥可汗遣其臣葛逻支将兵入援，先以二千骑奄 ［奄：突然。］
至范阳城下，子奇闻之，遽引兵归。

十一月戊午，回纥至带汗谷，与郭子仪军合。辛酉，与同罗及叛胡战于榆林河北，大破之，斩首三万，捕虏一万，河曲皆平。子仪还军洛交。

上命崔涣宣慰江南，兼知选举。

令狐潮帅众万余营雍丘城北，张巡邀击，大破之，贼遂走。

永王璘，幼失母，为上所鞠养，常抱之以眠。从上皇入蜀。上皇命诸子分总天下节制，谏议大夫高适谏，以为不可，上皇不听。璘领四道节度都使，镇江陵。时江、淮租赋山积于江陵，璘召募勇士数万人，日费巨万。璘生长深宫，不更人事 ［人事：指人情事理。］
，子襄城王玚，有勇力，好兵，有薛镠等为之谋主 ［谋主：出谋划策的主要人物。］
，以为今天下大乱，惟南方完富，璘握四道兵，封疆数千里，宜据金陵，保有江表 ［江表：江南。］
，如东晋故事。上闻之，敕璘归觐于蜀，璘不从。江陵长史李岘辞疾赴行在，上召高适与之谋。适陈江东利害，且言璘必败之状。十二月，置淮南节度使，领广陵等十二郡，以适为之。置淮南西道节度使，领汝南等五郡，以来瑱为之。使与江东节度使韦陟共图璘。

尹子奇率领五千名骑兵渡过黄河，攻打北海，想要向南攻取长江、淮水地区。正逢回纥可汗派他的大臣葛逻支率领士兵援助朝廷，先派二千名骑兵突然来到范阳城下，尹子奇听说后，赶快领兵返回。

十一月戊午日，回纥军队来到带汗谷，和郭子仪的军队会合。辛酉日，联军和同罗以及胡人叛军在榆林河以北交战，大破敌军，斩获三万人的首级，擒获一万名俘虏，河曲地区全部平定。郭子仪返回洛交驻军。

皇上命令崔涣到江南地区宣布政令，并兼主管科举选人的事情。

令狐潮率领部众一万多人在雍丘城北扎营，张巡截击，大破叛军，贼兵逃走。

永王李璘，年幼时失去母亲，被皇上所抚养，经常抱着他睡觉。后来他跟随太上皇进入蜀地。太上皇命令儿子们分别统领天下节度使，谏议大夫高适进谏，认为不可行，太上皇不听。李璘兼领四道节度都使，镇守江陵。当时长江、淮水地区所征收的租税像山一样堆积在江陵，李璘招募勇士几万人，每天都耗费巨大的财力。李璘生长在深宫中，不懂人情事理，他的儿子襄城王李玚，勇武有力，喜好军事，有薛镠等人做他重要的谋士，认为现在天下大乱，只有南方完整而富庶，李璘手握四道的兵马，领地有几千里，应该占据金陵，保住江南地区，效仿东晋的旧事。皇上听说后，敕令李璘回到蜀地朝见太上皇，李璘不听。江陵长史李岘称病赶赴行宫，皇上召见高适和他一同商议。高适陈述江东的形势，并且列举李璘一定会失败的几种可能。十二月，朝廷设置淮南节度使，统领广陵等十二个郡，任命高适为节度使。朝廷又设置淮南西道节度使，统领汝南等五个郡，任命来瑱为节度使。皇上让他们和江东节度使韦陡共同对付李璘。

安禄山遣兵攻颍川。城中兵少，无蓄积，太守薛愿、长史庞坚悉力拒守，绕城百里庐舍、林木皆尽。期年，救兵不至，禄山使阿史那承庆益兵攻之，昼夜死斗十五日，城陷，执愿、坚送洛阳，禄山缚于洛滨冰上，冻杀之。

上问李泌曰：“今敌强如此，何时可定？”对曰：“臣观贼所获子女金帛，皆输之范阳，此岂有雄据四海之志邪！今独虏将或为之用，中国之人惟高尚等数人，自余皆胁从耳。以臣料之，不过二年，天下无寇矣。”上曰：“何故？”对曰：“贼之骁将，不过史思明、安守忠、田乾真、张忠志、阿史那承庆等数人而已。今若令李光弼自太原出井陉，郭子仪自冯翊入河东，则思明、忠志不敢离范阳、常山，守忠、乾真不敢离长安，是以两军絷 ［絷：捆绑，牵制。］
其四将也，从禄山者，独承庆耳。愿敕子仪勿取华阴，使两京之道常通，陛下以所征之兵军于扶风，与子仪、光弼互出击之，彼救首则击其尾，救尾则击其首，使贼往来数千里，疲于奔命，我常以逸待劳，贼至则避其锋，去则乘其弊，不攻城，不遏路。来春复命建宁为范阳节度大使，并塞北出，与光弼南北掎角以取范阳，覆其巢穴。贼退则无所归，留则不获安，然后大军四合而攻之，必成擒矣。”上悦。

安禄山派兵攻打颍川。城里士兵很少，没有充足的储备，太守薛愿、长史庞坚都竭力防守，将城池周围一百里以内的房屋、树林全部破坏。过了一年，救兵没有来，安禄山派阿史那承庆增兵攻城，从早到晚拼死作战十五天，将城持攻陷，擒获薛愿、庞坚押送到洛阳，安禄山把他们绑在洛水边的冰上，将其冻死。

皇上问李泌说：“现在敌人这样强大，什么时候可以平定？”李泌回答说：“我看到叛贼所劫掠的人口和财物，都运往范阳，这哪里有统一天下的志向呢！现在只是有些胡人将领为安禄山所用，中原人只有高尚等几个人，其他人只是被胁迫罢了。在我看来，不超过二年，天下就没有贼寇了。”皇上问：“为什么？”李泌回答说：“叛贼的勇猛将领，不过是史思明、安守忠、田乾真、张忠志、阿史那承庆等几个人罢了。现在如果命令李光弼从太原出井陉，郭子仪从冯翊入河东，那么史思明、张忠志就不敢离开范阳、常山，安守忠、田乾真不敢离开长安，这样就能用两支部队牵制叛贼的四名将领，跟随安禄山的人，只有阿史那承庆了。希望陛下敕令郭子仪不要攻取华阴，使两京之间的道路时常畅通，陛下率领所征募的士兵驻扎在扶风，和郭子仪、李光弼轮番出兵攻打叛贼，对方救前面就攻他们的后面，救后面就攻他们的前面，让叛贼在数千里之间往来，疲于奔命，我们就以逸待劳，叛贼赶到就避开他们的锋芒，离去就利用他们的破绽，不攻占城池，不切断退路。明年春天再次任命建宁王为范阳节度大使，一并从塞北出发，和李光弼南北夹击来攻取范阳，倾覆敌人的巢穴。叛贼后退却无处可去，留下也不得安宁，然后大军从四面合围来攻城，一定能够成功擒获叛贼了。”皇上很高兴。

时张良娣与李辅国相表里，皆恶泌。建宁王倓谓泌曰：“先生举倓于上，得展臣子之效，无以报德，请为先生除害。”泌曰：“何也？”倓以良娣为言。泌曰：“此非人子所言，愿王姑置之，勿以为先。”倓不从。

甲辰，永王璘擅引兵东巡，沿江而下，军容甚盛，然犹未露割据之谋。吴郡太守兼江南东路采访使李希言平牒 ［平牒：藩镇之间平等地互通文牒。］
璘，诘其擅引兵东下之意。璘怒，分兵遣其将浑惟明袭希言于吴郡，季广琛袭广陵长史、淮南采访使李成式于广陵。璘进至当涂，希言遣其将元景曜及丹徒太守阎敬之将兵拒之，李成式亦遣其将李承庆拒之。璘击斩敬之以徇 ［徇：示众。］
，景曜、承庆皆降于璘，江、淮大震。高适与来瑱、韦陟会于安陆，结盟誓众以讨之。

于阗王胜闻安禄山反，命其弟曜摄国事，自将兵五千入援。上嘉之，拜特进，兼殿中监。

当时张良娣和李辅国内外勾结，他们都讨厌李泌。建宁王李倓对李泌说：“先生在皇上面前举荐我，让我得作为臣子出力报效，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恩情，请让我为先生除掉祸害。”李泌问：“什么祸害？”李倓说到张良娣。李泌说：“这不是作为儿子所应该说的话，希望大王姑且搁置这件事，不要率先做这件事。”李倓不听。

甲辰日，永王李璘擅自领兵到东部巡视，沿长江顺流而下，军容非常盛大，然而还没有显露出割据一方的阴谋。吴郡太守兼江南东路采访使李希言与李璘通文牒，责问他擅自领兵东下的意图。李璘很生气，分兵派他的部将浑惟明在吴郡袭击李希言，季广琛在广陵袭击广陵长史、淮南采访使李成式。李璘率进军到当涂，李希言派他的部将元景曜和丹徒太守阎敬之率领士兵抵抗，李成式也派他的部将李承庆抵抗。李璘将阎敬之斩首示众，元景曜、李承庆都向李璘投降，在长江、淮水地区引发巨大的震动。高适和来瑱、韦陟在安陆会合，结盟誓师来讨伐李璘。

于阗王尉迟胜听说安禄山反叛，命令他的弟弟尉迟曜代理国政，亲自率领士兵五千人援救朝廷。皇上很赞赏他的做法，任命他为特进，兼殿中监。

令狐潮、李庭望攻雍丘，数月不下，乃置杞州，筑城于雍丘之北以绝其粮援。贼常数万人，而张巡众才千余，每战辄克。河南节度使虢王巨屯彭城，假巡先锋使。是月，鲁、东平、济阴陷于贼。贼将杨朝宗帅马步二万，将袭宁陵，断巡后。巡遂拔雍丘，东守宁陵以待之，始与睢阳太守许远相见。是日，杨朝宗至宁陵城西北，巡、远与战，昼夜数十合，大破之，斩首万余级，流尸塞汴而下，贼收兵夜遁。敕以巡为河南节度副使。巡以将士有功，遣使诣虢王巨请空名告身 ［告身：授予官职的凭证。］
及赐物，巨唯与折冲、果毅告身三十通，不与赐物。巡移书责巨，巨竟不应。

是岁，置北海节度使，领北海等四郡，上党节度使，领上党等三郡，兴平节度使，领上洛等四郡。

吐蕃陷威戎、神威、定戎、宣威、制胜、金天、天成等军，石堡城、百谷城、雕窠城。

初，林邑 ［林邑：在今越南中部。］
王范真龙为其臣摩诃漫多伽独所杀，尽灭范氏。国人立其王头黎之女为王，女不能治国，更立头黎之姑子诸葛地，谓之环王，妻以女王。

令狐潮、李庭望攻打雍丘，几个月也不能攻下，于是设置杞州，在雍丘北面筑城来断绝援助雍丘的运粮通道。叛贼经常出动几万兵人，可是张巡的兵力才一千多人，每次交战却都能取胜。河南节度使虢王李巨屯驻在彭城，授予张巡先锋使的头衔。这个月，鲁郡、东平、济阴都被贼兵攻陷。叛贼将领杨朝宗率领步骑兵二万人，将要偷袭宁陵，断绝张巡的退路。张巡于是率兵离开雍丘，向东坚守宁陵来等待贼兵，这才和睢阳太守许远见面。这一天，杨朝宗来到宁陵城西北，张巡、许远和他交战，从早到晚交战几十个回合，大破敌军，斩获一万多人的首级，尸体壅塞汴水被冲到下游，叛贼收兵在夜里逃跑。皇上敕令张巡担任河南节度副使。张巡认为将士有功，派使者向虢王李巨请求姓名空缺的授官凭证和赏赐的物品，李巨只给了折冲都尉、果毅都尉的授官凭证三十道，不给赏赐的物品。张巡写信责备李巨，李巨竟然不回信。

这一年，朝廷设置北海节度使，统领北海等四个郡，设置上党节度使，统领上党等三个郡，设置兴平节度使，统领上洛等四个郡。

吐蕃攻陷威戎、神威、定戎、宣威、制胜、金天、天成等军，及石堡城、百谷城、雕窠城。

当初，林邑王范真龙被他的大臣摩诃谩多伽独所杀，范氏被灭族。国人立前林邑王范头黎的女儿为王，女王不能治理国家，国人就改立范头黎姑姑的儿子诸葛地为王，称他为环王，把女王嫁给他为妻。

二年（丁酉，公元757年）

春正月，上皇下诰，以宪部尚书李麟同平章事，总行百司，命崔圆奉诰赴彭原。麟，懿祖 ［懿祖：唐高祖的曾祖父李天锡。］
之后也。

安禄山自起兵以来，目渐昏，至是不复睹物，又病疽 ［疽：毒疮。］
，性益躁暴，左右使令，小不如意，动加棰挞，或时杀之。既称帝，深居禁中，大将希得见其面，皆因严庄白事。庄虽贵用事，亦不免棰挞。阉宦李猪儿被挞尤多，左右人不自保。禄山嬖妾段氏，生子庆恩，欲以代庆绪为后。庆绪常惧死，不知所出。庄谓庆绪曰：“事有不得已者，时不可失。”庆绪曰：“兄有所为，敢不敬从！”又谓猪儿曰：“汝前后受挞，宁有数乎！不行大事，死无日矣！”猪儿亦许诺。庄与庆绪夜持兵立帐外，猪儿执刀直入帐中，斫禄山腹。左右惧，不敢动。禄山扪枕旁刀，不获，撼帐竿，曰：“必家贼也！”腹已流血数斗，遂死。掘床下深数尺，以毡裹其尸埋之，诫宫中不得泄。乙卯旦，庄宣言于外，云禄山疾亟 ［亟：紧急。］
，立晋王庆绪为太子，寻即帝位，尊禄山为太上皇，然后发丧。庆绪性昏懦，言辞无序，庄恐众不服，不令见人。庆绪日纵酒为乐，兄事庄，以为御史大夫、冯翊王，事无大小，皆取决焉，厚加诸将官爵以悦其心。

二年（丁酉，公元757年）

春季正月，太上皇颁布诰命，任命宪部尚书李麟为同平章事，总领各官署，命令崔圆捧着诰命赶赴彭原。李麟，懿祖的后代。

安禄山自从起兵以来，眼睛逐渐昏花，这时已经不再能看清东西，又长了毒疮，性情更加暴躁，身边的近臣，稍微不如他心意，动辄施以鞭笞，有时候会杀人。称帝以后，他居住在深宫之中，大将很少能见到他，都通过严庄向他禀报。严庄显贵而当政，也不能避免遭受鞭笞。宦官李猪儿挨打次数特别多，安禄山的侍从都不能自保。安禄山的爱妾段氏，生下儿子安庆恩，想要取替安庆绪为后嗣。安庆绪经常害怕被杀死，不知道该怎么办。严庄对安庆绪说：“事情总有不得已的时候，机会不可以失掉。”安庆绪说：“哥哥有所作为，我怎么敢不恭敬地从命！”严庄又对李猪儿说：“你先后多次挨打，难道还能数得清吗！如果不做大事，死期就不远了！”李猪儿也许诺参与行动。严庄和安庆绪在夜里手持兵器站在帷帐外面，李猪儿手持大刀径直进入帷帐里，砍向安禄山的肚子。侍从都很害怕，不敢动。安禄山摸枕头旁边的刀，没有摸到，就摇动支撑帷帐的竿子，说：“一定是家贼！”这时他的肚子已经大量流血，最终死去。严庄等人在床下挖几尺深的坑，用毛毡包裹安禄山的尸体埋在里面，告诫宫中不准泄露消息。乙卯日早晨，严庄对外宣布，说安禄山得了急病，立晋王安庆绪为太子，不久安庆绪就登上帝位，尊安禄山为太上皇，然后才公布死讯。安庆绪性情昏庸懦弱，说话语无伦次，严庄担心众人不服，不让他见众人。安庆绪每天饮酒取乐，对待严庄像哥哥一样，授予他御史大夫、冯翊王的官职和爵位，事情无论大小，都由他来裁决，还加授众将领崇高的官职和爵位来取悦他们。

上从容谓李泌曰：“广平为元帅逾年，今欲命建宁专征，又恐势分。立广平为太子，何如？”对曰：“臣固尝言之矣，戎事交切 ［交切：紧急。］
，须即区处 ［区处：处理。］
，至于家事，当俟上皇。不然，后代何以辨陛下灵武即位之意邪！此必有人欲令臣与广平有隙耳，臣请以语广平，广平亦必未敢当。”泌出，以告广平王俶，俶曰：“此先生深知其心，欲曲成其美也。”乃入，固辞，曰：“陛下犹未奉晨昏 ［奉晨昏：指侍奉父母。］
，臣何心敢当储副 ［储副：储君，太子。］
！愿俟上皇还宫，臣之幸也。”上赏慰之。

李辅国本飞龙 ［飞龙：指飞龙闲厩，禁军的马厩。］
小儿 ［小儿：仆役，多为宦官。］
，粗闲书计，给事太子宫，上委信之。辅国外恭谨寡言而内狡险，见张良娣有宠，阴附会之，与相表里。建宁王倓数于上前诋讦二人罪恶，二人谮之于上曰：“倓恨不得为元帅，谋害广平王。”上怒，赐倓死。于是广平王俶及李泌皆内惧。俶谋去辅国及良娣，泌曰：“不可，王不见建宁之祸乎？”俶曰：“窃为先生忧之。”泌曰：“泌与主上有约矣。俟平京师，则去还山，庶免于患。”俶曰：“先生去，则俶愈危矣。”泌曰：“王但尽人子之孝，良娣妇人，王委曲顺之，亦何能为？”

皇上从容地对李泌说：“广平王担任元帅超过一年了，现在我想命令建宁王专门负责征讨叛军的事情，又担心权势分散。立广平王为太子，怎么样？”李泌回答说：“我早就已经说过了，战事紧急，必须立刻处理，至于家事，应当等待太上皇的命令。不这样，后世怎么看待陛下在灵武即位的用意呢！这一定是有人想要让我和广平王产生矛盾了，我请求把这件事告诉广平王，广平王也一定不敢接受。”李泌退下，把这件事告诉广平王李俶，李俶说：“这是先生深知我的心意，想要间接地成全我的好事。”于是他入宫，坚决推辞，说：“陛下还没有机会侍奉太上皇，我怎么敢做太子呢！希望等待太上皇回宫，这是我的荣幸。”皇上赏赐并安慰他。

李辅国本来是飞龙闲厩的仆役，粗通文墨筹算，曾在太子宫中供职，深受皇上的信任。李辅国外表恭顺谨慎沉默寡言而内心狡诈阴险，他见到张良娣受到宠爱，就暗中依附张良娣，和她内外勾结。建宁王李倓多次在皇上面前揭露二人的罪行，二人就在皇上面前进谗言说：“李倓因为没有得到元帅之职而心怀怨恨，想要谋害广平王。”皇上很生气，赐李倓自杀。于是广平王李俶和李泌都心怀恐惧。李俶谋划除掉李辅国和张良娣，李泌说：“不可行，大王没有见到建宁王的灾祸吗？”李俶说：“我私下里替先生担忧。”李泌说：“我和皇上早就有约定了。等到收复京城，我就返回山中，差不多可以免遭祸患。”李泌说：“先生离去，我就更危险了。”李泌说：“大王只管尽到儿子的孝心，张良娣是一个女人，大王曲意顺从她，她还能怎么样呢？”

上谓泌曰：“今郭子仪、李光弼已为宰相，若克两京，平四海，则无官以赏之，奈何？”对曰：“古者官以任能，爵以酬功。汉、魏以来，虽以郡县治民，然有功则锡 ［锡：赐。］
以茅土 ［茅土：白茅包裹的泥土，象征分封的土地。］
，传之子孙，至于周、隋皆然。唐初，未得关东，故封爵皆设虚名，其食实封者，给缯布而已。贞观中，太宗欲复古制，大臣议论不同而止。由是赏功者多以官。夫以官赏功有二害，非才则废事，权重则难制。是以功臣居大官者，皆不为子孙之远图，务乘一时之权以邀利，无所不为。向使禄山有百里之国，则亦惜之以传子孙，不反矣。为今之计，俟天下既平，莫若疏爵土以赏功臣，则虽大国，不过二三百里，可比今之小郡，岂难制哉！于人臣乃万世之利也。”上曰：“善！”

上闻安西、北庭及拔汗那、大食诸国兵至凉、鄯，甲子，幸保定。

丙寅，剑南兵贾秀等五千人谋反，将军席元庆、临邛太守柳奕讨诛之。

皇上对李泌说：“现在郭子仪、李光弼已经担任宰相，如果收复两京，平定天下，就再也没有官职来赏赐他们了，怎么办呢？”李泌回答说：“古时候官职用来任命有才能的人，爵位用来报答有功劳的人。汉、魏以来，虽然设立郡县来治理民众，但是有人立功就赏赐封地，传给他们的子孙，直到周、隋都是这样。唐朝刚建立时，还没有得到关东地区，所以封爵都只有虚名，那些享有实际封地的人，也只是供给布帛罢了。贞观年间，太宗想要恢复古代制度，因为大臣们有不同的议论而作罢。从此赏赐有功劳的人大多授予官职。用官职赏赐功臣有两大危害，才能不胜任就会耽误政事，权力太大就会难以控制。所以功臣身居高官之位的，都不为子孙长远考虑，热衷于凭借一时的权力来谋取利益，没有什么事情不敢做。假使安禄山受封百里之国，那么他也就会珍惜封地来传给子孙，不反叛了。为现在的形势考虑，等到天下平定以后，不如授予封爵和土地以赏赐功臣，即使是大国，也不超过二三百里，和现在的小郡相近，怎么会难以控制呢！对于大臣来说就是万世的利益。”皇上说：“很好！”

皇上听说安西、北庭和拔汗那、大食等国的士兵来到凉州、鄯州，甲子日，亲临保定。

丙寅日，剑南士兵贾秀等五千人密谋反叛，将军席元庆、临邛太守柳奕征讨诛灭他们。

河西兵马使盖庭伦与武威九姓 ［九姓：南北朝至隋唐迁入中国境内的中亚民族的通称，又称九姓胡、昭武九姓。］
商胡安门物等，杀节度使周泌，聚众六万。武威大城之中，小城有七，胡据其五，二城坚守。支度判官崔称与中使刘日新以二城兵攻之，旬有七日，平之。

史思明自博陵，蔡希德自太行，高秀岩自大同，牛廷介自范阳，引兵共十万，寇太原。李光弼麾下精兵皆赴朔方，余团练 ［团练：地方民兵。］
乌合之众不满万人。思明以为太原指掌可取，既得之，当遂长驱取朔方、河、陇。太原诸将皆惧，议修城以待之，光弼曰：“太原城周四十里，贼垂至而兴役，是未见敌先自困也。”乃帅士卒及民于城外凿壕以自固。作墼 ［墼：砖坯。］
数十万，众莫知所用。及贼攻城于外，光弼用之增垒于内，坏辄补之。思明使人取攻具于山东，以胡兵三千卫送之，至广阳，别将慕容溢、张奉璋邀击，尽杀之。

河西兵马使盖庭伦和武威昭武九姓胡人商贾安门物等人，杀死节度使周泌，聚众六万人。武威大城之中，有七座小城，胡人占据其中的五座，只有两座城还在坚守。河西支度判官崔称和宫中的使者刘日新率领两座小城中的军队攻打叛乱的胡人，十七天后，将暴乱平定。

史思明从博陵出发，蔡希德从太行出发，高秀岩从大同出发，牛廷介从范阳出发，一共领兵十万人，进犯太原。李光弼部下的精锐士兵都赶赴朔方了，剩余的团练等乌合之众不满一万人。史思明认为攻取太原易如反掌，得到太原后，就能长驱直入攻取朔方、河西、陇右。太原众将领都很害怕，商议修筑城墙来等待敌人，李光弼说：“太原城周长四十里，贼兵即将到来时动用人力劳动，还没有见到敌人就先让自己困乏了。”于是他率领士兵和民众在城外开凿堑壕来加固自身的防守。他命人制作几十万块砖坯，众人都不知道有什么用处。等到贼兵在城外进攻时，李光弼就命人用砖坯在城内加高壁垒，被毁坏就立即补修。史思明派人到山东去取攻城的器具，派三千名胡人士兵护送，来到广阳时，别将慕容溢、张奉璋截击，将他们全部杀死。

思明围太原，月余不下，乃选骁锐为游兵，戒之曰：“我攻其北则汝潜趣其南，攻东则趣西，有隙则乘之。”而光弼军令严整，虽寇所不至，警逻未尝少懈，贼不得入。光弼购募 ［购募：悬赏招募。］
军中，苟有小技，皆取之，随能使之，人尽其用。得安边军钱工三，善穿地道。贼于城下仰而侮詈 ［侮詈：辱骂。］
，光弼遣人从地道中曳 ［曳：拖，拉。］
其足而入，临城斩之。自是贼行皆视地。贼为梯冲、土山以攻城，光弼为地道以迎之，近城辄陷。贼初逼城急，光弼作大砲 ［砲：抛石机。］
，飞巨石，一发辄毙二十余人，贼死者什二三，乃退营于数十步外，围守益固。光弼遣人诈与贼约，刻日出降。贼喜，不为备。光弼使穿地道周贼营中，搘 ［搘：支撑。］
之以木。至期，光弼勒兵在城上，遣裨将将数千人出，如降状，贼皆属目。俄而营中地陷，死者千余人，贼众惊乱，官军鼓噪乘之，俘斩万计。会安禄山死，庆绪使思明归守范阳，留蔡希德等围太原。

史思明围攻太原，一个多月也没有攻下，于是选拔骁勇精锐的士兵为游击队，告诫他们说：“我攻打城北你们就悄悄去城南，攻打城东你们就去城西，有漏洞就抓住机会。”可是李光弼军令严明整齐，即使是敌人所没有攻打的地方，警戒巡逻也从来没有丝毫松懈，贼兵不能攻入城中。李光弼在军中悬赏招募人才，只要有小技艺，都被选中，根据才能来使用他们，人尽其才。李光弼得到安边军的三个铸钱工匠，善于挖地道。贼兵站在城下仰头辱骂，李光弼就派人从地道中拉住他们的脚，押送到城头斩首。从此贼兵行走时都看着地面。贼兵制造云梯、土山来攻城，李光弼就挖地道来迎战，敌人接近城墙就会陷进地下。贼兵最初攻城很猛烈，李光弼制作大型抛石机，飞出的大石头，一发就能打死二十多人，有十分之二三的贼兵战死，于是撤退到几十步以外扎营，包围更加坚固。李光弼派人假装和贼兵相约，定好出城投降的日期。贼兵非常高兴，不设防备。李光弼命人在贼兵营地周围挖地道，用木头支撑住。到了约定的日期，李光弼在城头上指挥军队，派副将率领几千人出城，就像要投降的样子，贼兵都注视着。不久敌营里地面塌陷，死了一千多人，叛贼兵众惊慌混乱，官军击鼓呐喊趁机进攻，俘虏和斩杀一万多人。正逢安禄山死去，安庆绪派史思明回去镇守范阳，留下蔡希德等人围攻太原。

庆绪以尹子奇为汴州刺史、河南节度使。甲戌，子奇以归、檀及同罗、奚兵十三万趣睢阳。许远告急于张巡，巡自宁陵引兵入睢阳。巡有兵三千人，与远兵合六千八百人。贼悉众逼城，巡督励将士，昼夜苦战，或一日至二十合，凡十六日，擒贼将六十余人，杀士卒二万余，众气自倍。远谓巡曰：“远懦，不习兵，公智勇兼济，远请为公守，公请为远战。”自是之后，远但调军粮，修战具，居中应接 ［应接：支援。］
而已，战斗筹划一出于巡。贼遂夜遁。

郭子仪以河东居两京之间，得河东则两京可图。时贼将崔乾祐守河东，丁丑，子仪潜遣人入河东，与唐官陷贼者谋，俟官军至，为内应。

初，平卢节度使刘正臣自范阳败归，安东都护王玄志鸩杀之。禄山以其党徐归道为平卢节度使，玄志复与平卢将侯希逸袭杀之。又遣兵马使董秦将兵以苇筏渡海，与大将田神功击平原、乐安，下之。防河招讨使李铣承制 ［承制：秉承皇帝旨意便宜行事。］
以秦为平原太守。

二月戊子，上至凤翔。

安庆绪任命尹子奇为汴州刺史、河南节度使。甲戌日，尹子奇率领归州、檀州和同罗、奚族士兵十三万人直奔睢阳。许远向张巡求救，张巡从宁陵领兵进入睢阳。张巡拥有士兵三千人，和许远的军队联合起来有六千八百人。叛贼出动全部兵力逼近城池，张巡督率激励将士，从早到晚与敌人苦战，有时候一天交战二十个回合，一共交战十六天，擒获贼兵将领六十多人，杀死敌军士卒二万多人，士气倍增。许远对张巡说：“我性情懦弱，不熟悉军务，您智勇双全，请让我为您坚守，请您代我指挥。”从此以后，许远只是负责调集军粮，修治作战器具，从中支援罢了，作战指挥部署都出自张巡。贼兵最终在夜里逃走。

郭子仪认为河东在两京之间，夺取河东则两京可以收复。当时贼兵将领崔乾祐镇守河东，丁丑日，郭子仪暗中派人进入河东，和身陷敌境的唐朝官员谋划，等待官军到来，作为内应。

当初，平卢节度使刘正臣从范阳战败返回，安东都护王玄志将他毒死。安禄山任命他的同党徐归道为平卢节度使，王玄志再次和平卢军的将领侯希逸将他截杀。安禄山又派兵马使董秦率领士兵乘坐苇筏渡过大海，和大将田神功进攻平原、乐安，都攻下了。防河招讨使李铣以皇帝的名义任命董秦为平原太守。

二月戊子日，皇上来到凤翔。

郭子仪自洛交引兵趣河东，分兵取冯翊。己丑夜，河东司户韩旻等翻河东城迎官军，杀贼近千人。崔乾祐逾城得免，发城北兵攻城，且拒官军，子仪击破之。乾祐走，子仪追击之，斩首四千级，捕虏五千人。乾祐至安邑，安邑人开门纳之，半入，闭门击之，尽殪 ［殪：死，杀死。］
。乾佑未入，自白迳岭亡去。遂平河东。

上至凤翔旬日，陇右、河西、安西、西域之兵皆会，江、淮庸调亦至洋川、汉中。上自散关通表成都，信使骆驿 ［骆驿：连续不断。也作“络绎”。］
。长安人闻车驾至，从贼中自拔而来者日夜不绝。西师憩息既定，李泌请遣安西及西域之众，如前策并塞东北，自归、檀南取范阳。上曰：“今大众已集，庸调亦至，当乘兵锋捣其腹心，而更引兵东北数千里，先取范阳，不亦迂乎？”对曰：“今以此众直取两京，必得之。然贼必再强，我必又困，非久安之策。”上曰：“何也？”对曰：“今所恃者，皆西北守塞及诸胡之兵，性耐寒而畏暑，若乘其新至之锐，攻禄山已老 ［老：疲惫。］
之师，其势必克。两京春气已深，贼收其余众，遁归巢穴，关东地热，官军必困而思归，不可留也。贼休兵秣马，伺官军之去，必复南来，然则征战之势未有涯也。不若先用之于寒乡，除其巢穴，则贼无所归，根本永绝矣。”上曰：“朕切于晨昏之恋 ［晨昏之恋：子女对父母的依恋。］
，不能待此决矣。”

郭子仪从洛交出兵直奔河东，分兵攻取冯翊。己丑日夜里，河东司户参军韩旻等人翻出河东城墙迎接官军，杀死贼兵将近一千人。崔乾祐越过城墙逃走得以幸免，他调发驻扎在城北的士兵前来攻城，将要阻击官军，郭子仪将其击败。崔乾祐逃走，郭子仪追击，斩获首级四千，擒获俘虏五千。崔乾祐逃到安邑，安邑人打开城门接纳他，贼兵进去一半时，安邑人关门袭击他们，进入城中的贼兵都被杀死。崔乾祐没有进去，从白迳岭逃走。官军最终平定河东。

皇上来到凤翔十天，陇右、河西、安西、西域的援兵都集结在这里，长江、淮水地区所征收的绢帛也运到洋川、汉中了。皇上从散关向成都送去奏表，信使来往不断。长安人听说皇帝来了，从敌境逃出来归顺朝廷的人早晚不断。西边的军队已经休整完毕，李泌请求派遣安西和西域的兵众，按照此前的计策同时向东北方向进军，从归州、檀州向南攻打范阳。皇上说：“现在大军已经集结，征收的绢帛也送到了，应该借助精锐部队直捣敌人的心腹地带，可是领兵去东北方向几千里外的地方，先攻取范阳，不是绕远吗？”李泌回答说：“现在让这支部队直接攻取两京，一定能够收复。然而贼兵一定会再次崛起，我们一定会再次受困，这并非长远的计策。”皇上说：“为什么？”李泌回答说：“我们现在所依靠的，都是西北边塞的守军以及各部胡人的士兵，他们能够忍耐寒冷而害怕暑热，如果借助他们刚抵达时的锐气，攻打安禄山已经疲惫的军队，一定能够取胜。两京已经到晚春时节，叛贼集结残余部众，逃回巢穴，关东地区气候炎热，官军一定会困乏而想要返回故土，不能久留。叛贼休整士兵喂养战马，趁着官军离去的时机，一定会再次南下，这样战乱的局势就会没有休止。不如先在寒冷地区使用这支部队，铲除敌人的巢穴，贼兵无路可退，就能够将他们彻底消灭了。”皇上说：“我太思念太上皇了，不能等待这一决议的实行了。”

关内节度使王思礼军武功，兵马使郭英乂军东原，王难得军西原。丁酉，安守忠等寇武功，郭英乂战不利，矢贯其颐 ［颐：脸颊。］
而走，王难得望之不救，亦走，思礼退军扶风。贼游兵至大和关，去凤翔五十里，凤翔大骇，戒严。

李光弼将敢死士出击蔡希德，大破之，斩首七万余级。希德遁去。

安庆绪以史思明为范阳节度使，兼领恒阳军事，封妫川王，以牛廷介领安阳军事，张忠志为常山太守兼团练使，镇井陉口，余各令归旧任，募兵以御官军。先是安禄山得两京珍货，悉输范阳。思明拥强兵，据富资，益骄横，浸 ［浸：逐渐。］
不用庆绪之命。庆绪不能制。

戊戌，永王璘败死，其党薛镠皆伏诛。

关内节度使王思礼驻扎在武功，兵马使郭英乂驻扎在东原，王难得驻扎在西原。丁酉日，安守忠等人进犯武功，郭英乂作战失利，被箭射穿脸颊后逃走，王难得见死不救，也逃走了，王思礼率领军队撤退到扶风。叛贼的游击队来到大和关，距离凤翔五十里，凤翔非常震惊，实施戒严。

李光弼率领敢死队出城袭击蔡希德，击溃叛贼，斩获七万多人的首级。蔡希德逃走。

安庆绪任命史思明为范阳节度使，兼管恒阳军事，封他为妫川王，派牛廷介掌管安阳军事，任命张忠志为常山太守兼团练使，镇守井陉口，其他将领各自担任原职，招募士兵来抵抗官军。此前安禄山得到两京的珍宝，全部运往范阳。史思明手握重兵，占有财物，更加骄横，逐渐不服从安庆绪的命令。安庆绪不能控制。

戊戌日，永王李璘战败而死，他的同党薛镠等人都服罪被杀。

时李成式与河北招讨判官李铣合兵讨璘。铣兵数千，军于扬子。成式使判官裴茂将兵三千，军于瓜步，广张旗帜，列于江津。璘与其子玚登城望之，始有惧色。季广琛召诸将谓曰：“吾属从王至此，天命未集 ［集：降下。］
，人谋已隳 ［隳：毁坏，失败。］
，不如及兵锋未交，早图去就。死于锋镝，永为逆臣矣。”诸将皆然之。于是广琛以麾下奔广陵，浑惟明奔江宁，冯季康奔白沙。璘忧惧，不知所出。其夕，江北之军多列炬火，光照水中，一皆为两，璘军又以火应之。璘以为官军已济江，遽挈家属与麾下潜遁。及明，不见济者，乃复入城收兵，具舟楫而去。成式将赵侃等济江至新丰，璘使玚及其将高仙琦将兵击之；侃等逆战，射玚中肩，璘兵遂溃。璘与仙琦收余众，南奔鄱阳，收库物甲兵，欲南奔岭表 ［岭表：岭南，即今两广地区。］
，江西采访使皇甫侁遣兵追讨，擒之，潜杀之于传舍 ［传舍：供人休息住宿的处所。］
。玚亦死于乱兵。

当时李成式与河北招讨判官李铣联合讨伐李璘。李铣的军队有几千人，驻扎在扬子。李成式派判官裴茂率领士兵三千人，驻扎在瓜步，大规模树立旗帜，排列在长江各渡口。李璘和他的儿子李玚登上城头远望，开始感到害怕。季广琛召集众将领对他们说：“我们跟随大王走到这一步，天命还没有降下，人谋却已经失败，不如在双方还没有交战，早些谋求出路。死在刀枪弓箭之下，就永远是叛逆之臣了。”众将领都认为有道理。于是季广琛率领部下投奔广陵，浑惟明投奔江宁，冯季康投奔白沙。李璘担忧恐惧，不知道该怎么办。当天晚上，长江北岸的军队排列很多火炬，火光照在水中，一变为二，李璘的军队也举火炬呼应对岸。李璘认为官军已经渡过长江，赶忙携家眷和部下暗中逃走。等到天亮，他没有看见有官军渡江，就再次返回城中收拢残兵，准备船只逃走。李成式的部将赵侃等人渡过长江来到新丰，李璘派儿子李玚和部将高仙琦率领士兵攻打他，赵侃等人迎战，射中李玚的肩膀，李璘的军队于是溃散。李璘和高仙琦收拢残兵，向南投奔鄱阳，收集仓库的财物和兵器，想要向南逃往岭南，江西采访使皇甫侁派兵追击，把他们擒获，在传舍里将他们秘密处死。李玚也死在乱军之中。

侁使人送璘家属还蜀，上曰：“侁既生得吾弟，何不送之于蜀而擅杀之邪！”遂废侁不用。

庚子，郭子仪遣其子旰及兵马使李韶光、大将王祚济河击潼关，破之，斩首五百级。安庆绪遣兵救潼关，郭旰等大败，死者万余人。李韶光、王祚战死，仆固怀恩抱马首浮渡渭水，退保河东。

三月辛酉，以左相韦见素为左仆射，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裴冕为右仆射，并罢政事。

初，杨国忠恶宪部尚书苗晋卿，安禄山之反也，请出晋卿为陕郡太守，兼陕、弘农防御使。晋卿固辞老病，上皇不悦，使之致仕 ［致仕：官员年老退休。］
。及长安失守，晋卿潜窜山谷，上至凤翔，手敕征之为左相，军国大务悉咨之。

上皇思张九龄之先见，为之流涕，遣中使至曲江祭之，厚恤其家。

皇甫侁派人把李璘的家眷送回蜀地，皇上说：“皇甫侁既然生擒我的弟弟，为什么不把他送到蜀地却要擅自杀死他呢！”于是他将皇甫侁罢黜不再任用。

庚子日，郭子仪派他的儿子郭旰和兵马使李韶光、大将王祚渡过黄河攻打潼关，占领那里，斩获五百人的首级。安庆绪派兵救援潼关，郭旰等人惨败，有一万多人战死。李韶光、王祚战死，仆固怀恩抱着马头渡过渭水，退守河东。

三月辛酉日，皇上任命左相韦见素为左仆射，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裴冕为右仆射，同时将罢免二人的执政大权。

当初，杨国忠讨厌宪部尚书苗晋卿，在安禄山反叛后，他请求将苗晋卿外派为陕郡太守，兼任陕郡、弘农防御使。苗晋卿以年老多病坚决推辞，太上皇不高兴，就让他退休。等到长安失守，苗晋卿悄悄逃进山谷，皇上来到凤翔，下亲笔敕令征召他为左相，军国大事都向他咨询。

太上皇想到张九龄的先见之明，为此流下眼泪，派宫中使者到曲江祭祀张九龄，重赏他的家人。

尹子奇复引大兵攻睢阳。张巡谓将士曰：“吾受国恩，所守，正死耳。但念诸君捐躯命，膏 ［膏：脂肪，这里作动词，相当于洒热血。］
草野，而赏不酬勋，以此痛心耳！”将士皆激励请奋。巡遂椎牛，大飨士卒，尽军出战。贼望见兵少，笑之。巡执旗，帅诸将直冲贼阵，贼乃大溃，斩将三十余人，杀士卒三千余人，逐之数十里。明日，贼又合军至城下，巡出战，昼夜数十合，屡摧其锋，而贼攻围不辍。

辛未，安守忠将骑二万寇河东，郭子仪击走之，斩首八千级，捕虏五千人。

夏四月，颜真卿自荆、襄北诣凤翔，上以为宪部尚书。

上以郭子仪为司空、天下兵马副元帅，使将兵赴凤翔。庚寅，李归仁以铁骑五千邀之于三原北，子仪使其将仆固怀恩、王仲昇、浑释之、李若幽伏兵击之于白渠留运桥，杀伤略尽，归仁游水而逸。若幽，神通之玄孙也。

尹子奇再次率领大军攻打睢阳。张巡对将士们说：“我身受皇恩，所持守的，正是为国献身了。只是考虑到各位舍弃性命，血洒原野，赏赐却配不上各位的功勋，因此万分痛心罢了！”将士们都受到激励而请求出战。张巡于是命人杀牛，犒劳士卒，派出全部兵力出战。贼兵望见官军兵少，嘲笑官军。张巡手持帅旗，率领众将领直冲贼兵阵中，贼兵于是大溃散，斩杀敌将三十多人，杀死士卒三千多人，追击几十里。第二天，贼兵又集结来到城下，张巡出战，从早到晚交战几十个回合，多次挫败敌人的锋芒，可是贼兵不断地围攻。

辛未日，安守忠率领骑兵二万人进犯河东，郭子仪将其击退，斩获首级八千，擒获俘虏五千。

夏季四月，颜真卿从荆州、襄阳以北前往凤翔，皇上任命他为宪部尚书。

皇上任命郭子仪为司空、天下兵马副元帅，派他率领军队赶赴凤翔。庚寅日，李归仁率领铁甲骑兵五千人在三原以北截击郭子仪，郭子仪派部将仆固怀恩、王仲昇、浑释之、李若幽在白渠留运桥设伏兵袭击敌人，将其几乎全歼，李归仁游泳逃脱。李若幽，李神通的玄孙。

子仪与王思礼军合于西渭桥，进屯潏西。安守忠、李归仁军于京城西清渠。相守七日，官军不进。五月癸丑，守忠伪退，子仪悉师逐之。贼以骁骑九千为长蛇阵，官军击之，首尾为两翼，夹击官军，官军大溃。判官韩液、监军孙知古皆为贼所擒，军资器械尽弃之。子仪退保武功，中外戒严。

是时府库无蓄积，朝廷专以官爵赏功，诸将出征，皆给空名告身，自开府、特进、列卿、大将军，下至中郎、郎将，听临事注名。其后又听以信牒 ［信牒：临时的授官凭证。］
授人官爵，有至异姓王者。诸军但以职任相统摄，不复计官爵高下。及清渠之败，复以官爵收散卒。由是官爵轻而货重，大将军告身一通，才易一醉。凡应募入军者，一切衣金紫，至有朝士僮仆衣金紫，称大官，而执贱役者。名器 ［名器：代表尊卑贵贱等级的名号、服饰等。］
之滥，至是而极焉。

郭子仪和王思礼的军队在西渭桥会合，进军驻扎在潏水西岸。安守忠、李归仁驻扎在京城以西的清渠。两军相持七天，官军没有前进。五月癸丑日，安守忠假装撤退，郭子仪出动全部兵力追击。叛贼用精锐骑兵九千人排列长蛇阵，官军出击，贼兵首尾变阵为两翼，夹击官军，官军大溃散。叛官韩液、监军孙知古皆被叛军所擒获，军用物资和作战器械全部丢弃。郭子仪退守武功，城内外实施戒严。

这时府库没有积蓄，朝廷专门用官职和爵位来赏赐立功的将士，众将领出征时，都授予姓名空缺的授官凭证，从开府、特进、列卿、大将军，到中郎、郎将，遇事随时填写姓名。后来又允许用临时凭证授予他人官职和爵位，甚至有异姓者封王的情况。各路军队都以职权相互统辖，不在计较官职和爵位的高低。等到清渠之战失败后，朝廷又用官职和爵位收拢逃散的士兵。从此官职和爵位轻贱而钱财贵重，一道大将军的授官凭证，只能换取一次酒醉。凡是被招募参军的人，一律身穿金紫朝服，甚至有朝中大臣的奴仆身穿金紫朝服，自称大官，却只是干杂活的人。名号和服饰的庞杂，至此达到极点。

房琯性高简 ［高简：清高傲慢。］
，时国家多难，而琯多称病不朝谒，不以职事为意，日与庶子刘秩、谏议大夫李揖高谈释老 ［释老：释迦牟尼和老子，代指佛道。］
，或听门客董庭兰鼓琴，庭兰以是大招权利。御史奏庭兰赃贿，丁巳，罢琯为太子少师。以谏议大夫张镐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上常使僧数百人为道场 ［道场：代指法事。］
于内，晨夜诵佛。镐谏曰：“帝王当修德以弭乱安人，未闻饭僧 ［饭僧：斋僧，以斋饭施舍僧人。］
可致太平也！”上然之。

庚申，上皇追册上母杨妃为元献皇后。

山南东道节度使鲁炅守南阳，贼将武令珣、田承嗣相继攻之。城中食尽，一鼠直钱数百，饿死者相枕藉 ［枕藉：杂乱地躺卧。］
。上遣宦官将军曹日昇往宣慰，围急，不得入。日昇请单骑入致命，襄阳太守魏仲犀不许。会颜真卿自河北至，曰：“曹将军不顾万死，以致帝命，何为沮 ［沮：阻止。］
之！借使不达，不过亡一使者。达，则一城之心固矣。”日昇与十骑偕往，贼畏其锐，不敢逼。城中自谓望绝，及见日昇，大喜。日昇复为之至襄阳取粮，以千人运粮而入，贼不能遏。炅在围中凡周岁，昼夜苦战，力竭不能支，壬戌夜，开城，帅余兵数千突围而出，奔襄阳，承嗣追之，转战二日，不能克而还。时贼欲南侵江、汉，赖炅扼其冲要，南夏 ［南夏：华南。］
得全。

房琯性情清高傲慢，当时国家有很多困难，可是房琯却经常称病不朝见皇帝，不把自己的职事放在心上，每天和右庶子刘秩、谏议大夫李揖对佛道大发议论，有时候听门客董庭兰弹琴，董庭兰借此大肆谋取利益。御史奏报董庭兰贪赃受贿，丁巳日，皇上将房琯贬为太子少师。朝廷任命谏议大夫张镐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皇上经常让几百名僧人在宫内做法事，从早到晚诵读佛经。张镐进谏说：“帝王应该修持道德来平定祸乱安定民众，从来没听说过施舍僧人斋饭就能实现天下太平的事情！”皇上认为有道理。

庚申日，太上皇追册皇上的母亲杨妃为元献皇后。

山南东道节度使鲁炅镇守南阳，叛贼将领武令珣、田承嗣相继攻城。城中粮食用尽，一只老鼠价值几百钱，饿死的人杂乱地躺在地上。皇上派宦官将军曹日昇前去宣布诏令，贼兵围攻得很猛烈，不能进城。曹日昇请求独自骑马进城传达皇帝的命令，襄阳太守魏仲犀不答应。正逢颜真卿从河北赶来，说：“曹将军不顾生命危险，去传达皇帝的命令，为什么要阻止呢！假如不能到达，也不过是死一个使者。假如能够到达，那么全城人的信心就会更加坚定了。”于是曹日昇和十名骑兵一同前往，贼兵畏惧他们的锐气，不敢逼近。南阳城中自认为已经没有希望，等见到曹日昇后，都非常高兴。曹日昇再次为他们去襄阳取粮，率领一千人运粮进城，贼兵不能限制。鲁炅在城中坚守一年，从早到晚苦战，力量衰竭而不能坚持，壬戌日夜里，打开城门，率领残余士兵几千人突出重围而出，投奔襄阳。田承嗣追击，转战两天，不能取胜而返回了。当时贼兵想要向南侵犯长江、汉水地区，当地人仰赖鲁炅扼守交通要道，华南地区得以保全。

司空郭子仪诣阙请自贬；甲子，以子仪为左仆射。

尹子奇益兵围睢阳益急，张巡于城中夜鸣鼓严队，若将出击者。贼闻之，达旦儆备 ［儆备：警戒防备。］
。既明，巡乃寝兵绝鼓。贼以飞楼 ［飞楼：用于攻城的一种楼车。］
瞰 ［瞰：从高处往下看。］
城中，无所见，遂解甲休息。巡与将军南霁云、郎将雷万春等十余将各将五十骑开门突出，直冲贼营，至子奇麾下，营中大乱，斩贼将五十余人，杀士卒五千余人。巡欲射子奇而不识，乃剡 ［剡：削。］
蒿为矢，中者喜，谓巡矢尽，走白子奇，乃得其状，使霁云射之，丧其左目，几获之。子奇乃收军退还。

六月，田乾真围安邑。会陕郡贼将杨务钦密谋归国，河东太守马承光以兵应之，务钦杀城中诸将不同己者，翻城来降。乾真解安邑，遁去。

司空郭子仪到朝中请求将自己贬降，甲子日，皇上任命郭子仪为左仆射。

尹子奇增派兵力包围睢阳猛攻，张巡在城里深夜时分击鼓整顿队形，好像是将要出击一样。叛贼听说后，警戒防备直到天亮。天亮以后，张巡却收兵停鼓。叛贼在飞楼上俯瞰城中，没发现异常情况，于是解下铠甲休息了。张巡和将军南霁云、郎将雷万春等十几名将领各自率领五十名骑兵打开城门突然冲出，径直冲进贼兵营中，来到尹子奇的帅旗下，敌人营中大乱，官军斩杀贼兵将领五十多人，杀死士卒五千多人。张巡想要射杀尹子奇却不认识他，于是削蒿草为箭头，被射中的人很高兴，认为张巡的箭已经用完，跑去报告尹子奇，张巡于是认出尹子奇，让南霁云射箭，射中尹子奇的左眼，几乎将其擒获。尹子奇却收兵撤退了。

六月，田乾真包围安邑。正逢陕郡的贼兵将领杨务钦密谋归顺朝廷，河东太守马承光率领军队接应他，杨务钦杀死城中不同意投降的众将领，翻越城墙前来投降。田乾真解除安邑的包围圈，逃走了。

将军王去荣以私怨杀本县令，当死。上以其善用砲，壬辰，敕免死，以白衣 ［白衣：受处分被停职的官员。］
于陕郡效力。中书舍人贾至不即行下，上表，以为：“去荣无状 ［无状：品行不端。］
，杀本县之君。《易》曰：‘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若纵去荣，可谓生渐矣。议者谓陕郡初复，非其人不可守。然则他无去荣者，何以亦能坚守乎？陛下若以砲石一能即免殊死，今诸军技艺绝伦者，其徒实繁。必恃其能，所在犯上，复何以止之！若止舍去荣而诛其余者，则是法令不一而诱人触罪也。今惜一去荣之材而不杀，必杀十如去荣之材者，不亦其伤益多乎！夫去荣，逆乱之人也，焉有逆于此而顺于彼，乱于富平而治于陕郡，悖于县君而不悖于大君欤！伏惟明主全其远者、大者，则祸乱不日而定矣。”上下其事，令百官议之。太子太师韦见素等议，以为：“法者天地大典，帝王犹不敢擅杀，是臣下之权过于人主也。去荣既杀人不死，则军中凡有技能者，亦自谓无忧，所在暴横。为郡县者，不亦难乎！陛下为天下主，爱无亲疏，得一去荣而失万姓，何利之有！于律，杀本县令，列于十恶。而陛下宽之，王法不行，人伦道 ［伦道：伦理纲常。］
屈，臣等奉诏，不知所从。夫国以法理，军以法胜。有恩无威，慈母不能使其子。陛下厚养战士而每战少利，岂非无法邪！今陕郡虽要，不急于法也。有法则海内无忧不克，况陕郡乎！无法则陕郡亦不可守，得之何益！而去荣末技，陕郡不以之存亡。王法有无，国家乃为之轻重 ［轻重：指事物的发展前景。］
。此臣等所以区区 ［区区：诚恳的样子。］
愿陛下守贞观之法。”上竟舍之。至，曾之子也。

将军王去荣因为私仇杀死本县的县令，应当被处死。皇上因为他擅长使用抛石机，壬辰日，敕令赦免他的死罪，让他待罪停职在陕郡效力。中书舍人贾至没有立即颁行敕令，上奏表，认为：“王去荣品行不端，杀死本县的长官。《周易》说：‘大臣杀死他的君主，儿子杀死他的父亲，不是一朝一夕的缘故，其中的原因早已是逐渐形成的了。’如果纵容王去荣，就可以说是逐渐形成这种祸患了。议论的人认为陕郡刚收复，没有这个人就难以防守。然而其他没有王去荣的地方，为什么也能坚守呢？陛下如果因为他具备抛石机这一种技能就赦免死罪，现在各路军队中有超凡技艺的人，实在太多了。他们一定会仰仗自己的技能，在各地冒犯上级，又怎么能阻止呢！如果只赦免王去荣而诛杀其他人，就是法律标准不统一而引诱人们犯罪。现在怜惜一个王去荣的才能而不杀，以后一定会杀死十个像王去荣一样有才能的人，那样伤害的人不是更多吗！王去荣，是一个悖逆作乱的人，怎么会在这里悖逆而在那里恭顺，在富平作乱而在陕郡安宁，冒犯县令而不冒犯天子呢！希望明君能够从长远、宏观的角度考虑，祸乱不久就可以平定了。”皇上将这件事下交廷议，让百官讨论。太子太师韦见素等人经过商议，认为：“法律是天下最重要的典章，帝王尚且不敢随意杀人，这件事说明臣下的权力超过了君主。王去荣杀人却不被处死，以后军中凡是身怀技艺的人，也会自认为没有忧虑了，在各地横行霸道。治理郡县的官吏，不就很难控制了吗！陛下是天下的君主，仁爱没有远近之别，保全一个王去荣而失掉天下万民，有什么好处呢！按照律令，杀死本县的县令，属于十恶之罪。可是陛下将他赦免，这样天子的法令就不能施行，人的伦常就会被扭曲，我们捧着诏书，不知道是否该服从命令。国家靠法律来治理，军队靠法令来取胜。有恩惠而没有威权，慈母也不能使唤她的孩子。陛下以优厚的待遇供养战士却在作战时很少能取胜，难道不是因为法令不够严明吗！现在陕郡虽然战事紧急，却没有推行法令急迫。有法令天下就不愁不能平定，何况是陕郡呢！没有法令陕郡也不能守住，得到那里又有什么好处呢！而且王去荣的雕虫小技，陕郡不凭借它来决定存亡。天子法令的有无，才是决定国家命运的关键。这就是我们诚挚希望陛下遵守贞观法令的原因。”皇上最终没有采纳群臣的建议。贾至，贾曾的儿子。

南充土豪 ［土豪：一方有钱有势的人。］
何滔作乱，执本郡防御使杨齐鲁。剑南节度使卢元裕发兵讨平之。

秋七月，河南节度使贺兰进明克高密、琅邪，杀贼二万余人。

戊申夜，蜀郡兵郭千仞等反，六军兵马使陈玄礼、剑南节度使李峘讨诛之。

壬子，尹子奇复征兵数万，攻睢阳。先是，许远于城中积粮至六万石，虢王巨以其半给濮阳、济阴二郡，远固争之，不能得。既而济阴得粮，遂以城叛，而睢阳城至是食尽。将士人廪 ［廪：官府供给粮食。］
米日一合 ［合：容量单位，十合为一升。］
，杂以茶、纸、树皮为食，而贼粮运通，兵败复征。睢阳将士死不加益，诸军馈救不至，士卒消耗至一千六百人，皆饥病不堪斗，遂为贼所围，张巡乃修守具以拒之。贼为云梯，势如半虹，置精卒二百于其上，推之临城，欲令腾入。巡豫 ［豫：预先。］
于城潜凿三穴，候梯将至，于一穴中出大木，末置铁钩，钩之使不得退。一穴中出一木，拄之使不得进。一穴中出一木，木末置铁笼，盛火焚之。其梯中折，梯上卒尽烧死。贼又以钩车钩城上棚阁 ［棚阁：用于观察敌情的城楼。］
，钩之所及，莫不崩陷。巡以大木，末置连锁，锁末置大环，拓 ［拓：通“摭”，收取，这里指套住。］
其钩头，以革车拔之入城，截其钩头而纵车令去。贼又造木驴攻城，巡熔金汁灌之，应投销铄。贼又于城西北隅以土囊积柴为磴道，欲登城。巡不与争利，每夜，潜以松明、干藳投之于中，积十余日，贼不之觉，因出军大战，使人顺风持火焚之，贼不能救，经二十余日，火方灭。巡之所为，皆应机立办，贼服其智，不敢复攻，遂于城外穿三重壕，立木栅以守巡。巡亦于内作壕以拒之。

南充土豪何滔叛乱，逮捕本郡防御使杨齐鲁。剑南节度使卢元裕调发军队讨伐并将其平定。

秋季七月，河南节度使贺兰进明攻占高密、琅邪，杀死贼兵二万多人。

戊申日夜里，蜀郡士兵郭千仞等人反叛，六军兵马使陈玄礼、剑南节度使李峘讨伐并将其诛杀。

壬子日，尹子奇再次征兵几万人，围攻睢阳。在此之前，许远在城里积蓄粮食达到六万石，虢王李巨分给濮阳、济阴二郡各一半，许远坚持劝阻，没有成功。不久后济阴得到粮食，就全城反叛了，而睢阳城在当时粮食已经用尽。将士每人每天供给一合米，混杂茶叶、纸张、树皮来吃，而贼兵粮道通畅，士兵有伤亡可以再征募。睢阳的将士战死就不能再增补了，各路军队输送的粮食和救兵不能到达，士卒伤亡惨重只剩一千六百人可用，都因为饥饿和疾病不能胜任作战任务，最终被贼兵所围困，张巡于是准备守城的器械来抵御敌人。叛贼制造云梯，形状像半个彩虹，部署精锐士兵二百人在上面，推到城墙附近，想要让士兵跳进城里。张巡预先在城墙上悄悄凿了三个孔，等到云梯将要靠近时，从一个孔中伸出一根大木头，末端安装铁钩，钩住云梯使其不得后退。另一个孔中伸出一根木头，顶住云梯使其不得前进。又一个孔中伸出一根木头，木头的末端安装铁笼，盛放着火来焚烧云梯。云梯中间被烧断，梯上的士兵都被烧死。贼兵又用钩车钩住城头上的棚阁，钩车所到之处，没有不崩塌的。张巡使用大木头，在末端安装锁链，锁链末端安装大环，套住钩头，然后用革车拉进城中，截去钩头再把车放回去。贼兵又制造木驴攻城，张巡命人将金属熔化为液态浇灌木驴，木驴就被销毁了。贼兵又在城西北角用装土的袋子和成堆的柴禾筑成阶梯路，想要登上城头。张巡不和敌人正面交锋，每天夜里，暗中将松明、干草扔进阶梯的缝隙里，一共十几天，贼兵也没有发现，趁机出兵大战，派人顺风放火焚烧阶梯，贼兵无法救火，经过二十多天，大火才熄灭。张巡所采用的计策，都是随机应变立即行动，贼兵也佩服他的智慧，不敢再来攻城，就在城外挖三重堑壕，设立木栅来围困。张巡也在城内挖堑壕来抵御敌人。

丁巳，贼将安武臣攻陕郡，杨务钦战死，贼遂屠陕。

崔涣在江南选补 ［选补：选人补充官职缺额。］
，冒滥者众，八月，罢涣为余杭太守、江东采访、防御使。

以张镐兼河南节度、采访等使，代贺兰进明。

灵昌太守许叔冀为贼所围，救兵不至，拔众奔彭城。

睢阳士卒死伤之余，才六百人，张巡、许远分城而守之，巡守东北，远守西南，与士卒同食茶纸，不复下城。贼士攻城者，巡以逆顺说之，往往弃贼来降，为巡死战，前后二百余人。

丁巳日，贼兵将领安武臣攻打陕郡，杨务钦战死，贼兵于是屠戮陕郡城。

崔涣在江南主持选人补充官职缺额，不合格而被随意录用的人有很多，八月，朝廷罢免崔涣改任余杭太守、江东采访使、防御使。

朝廷任命张镐兼河南节度、采访等使，取代贺兰进明。

灵昌太守许叔冀被贼兵所围困，救兵不能到达，于是率领部众撤离投奔彭城。

睢阳的士兵死伤之外，仅剩六百人，张巡、许远分别镇守该城的两端，张巡镇守东北，许远镇守西南，他们和士兵一同吃茶纸充饥，不再下城。对于攻城的贼兵，张巡用叛逆和顺正的道理劝说他们，经常有人脱离贼兵阵营前来投降，为张巡死战，先后有二百多人。

是时，许叔冀在谯郡，尚衡在彭城，贺兰进明在临淮，皆拥兵不救。城中日蹙 ［蹙：紧迫。］
，巡乃令南霁云将三十骑犯围而出，告急于临淮。霁云出城，贼众数万遮之，霁云直冲其众，左右驰射，贼众披靡，止亡两骑。既至临淮，见进明，进明曰：“今日睢阳不知存亡，兵去何益！”霁云曰：“睢阳若陷，霁云请以死谢大夫 ［大夫：指贺兰进明。］
。且睢阳既拔，即及临淮，譬如皮毛相依，安得不救！”进明爱霁云勇壮，不听其语，强留之，具食与乐，延霁云坐。霁云慷慨，泣且语曰：“霁云来，睢阳之人不食月余矣！霁云虽欲独食，且不下咽，大夫坐拥强兵，观睢阳陷没，曾无分灾救患之意，岂忠臣义士之所为乎！”因啮落一指以示进明，曰：“霁云既不能达主将之意，请留一指以示信归报。”座中往往为泣下。

这时候，许叔冀在谯郡，尚衡在彭城，贺兰进明在临淮，都手拥兵权不去援救睢阳。城中的情况日益紧迫，张巡于是命令南霁云率领三十名骑兵突围而出，去临淮求救。南霁云出城后，贼兵有几万人拦截他，他径直冲向敌阵，身边的骑兵朝敌人射击，贼兵随即倒下，本方只有两名骑兵战死。南霁云到达临淮后，见到贺兰进明，贺兰进明说：“现在不知道睢阳是否失守，派兵过去有什么用！”南霁云说：“睢阳如果陷落，我请求以死向大夫谢罪。况且睢阳被攻占后，就要轮到临淮了，就像皮和毛相互依存，怎么能不救呢！”贺兰进明喜爱南霁云的勇敢刚毅，却不听他的劝告，强行扣留他，准备酒食和音乐，邀请他入座。南霁云情绪激昂，哭着对他说：“我出来时，睢阳将士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吃饭了！我即使想要独自在这里吃饭，也难以下咽。大夫手握强兵，观望睢阳陷落，竟然没有分担灾难挽救祸患的想法，难道是忠臣义士所应该做的吗！”南霁云咬掉一根手指让贺兰进明看，说：“我已经不能完成主将的使命，请留下一根手指来表示诚信回报主将。”在座的人大多为他流下眼泪。

霁云察进明终无出师意，遂去。至宁陵，与城使廉坦同将步骑三千人，闰月 ［闰月：闰八月。］
戊申夜，冒围，且战且行，至城下，大战，坏贼营，死伤之外，仅得千人入城。城中将吏知无救，皆恸哭。贼知援绝，围之益急。

初，房琯为相，恶贺兰进明，以为河南节度使，以许叔冀为进明都知兵马使，俱兼御史大夫。叔冀自恃麾下精锐，且官与进明等，不受其节制。故进明不敢分兵，非惟疾巡、远功名，亦惧为叔冀所袭也。

戊辰，上劳飨诸将，遣攻长安，谓郭子仪曰：“事之济否，在此行也！”对曰：“此行不捷，臣必死之！”

辛未，御史大夫崔光远破贼于骆谷。光远行军司马王伯伦、判官李椿将二千人攻中渭桥，杀贼守桥者千人，乘胜至苑门。贼有先屯武功者，闻之，奔归，遇于苑北，合战，杀伯伦，擒椿送洛阳。然自是贼不复屯武功矣。

贼屡攻上党，常为节度使程千里所败。蔡希德复引兵围上党。

南霁云知道贺兰进明终究没有出兵的想法，于是离去。他来到宁陵，和城使廉坦一同率领步骑兵三千人，闰八月戊申日夜里，冲进包围圈，边战边走，来到睢阳城下，和叛军激战，摧毁贼兵的军营，死伤之外，只有一千人得以进城。城中的将领和官吏知道没救了，都悲伤地哭了。贼兵知道不会有救兵到来，围攻更加猛烈。

当初，房琯担任宰相，讨厌贺兰进明，就任命他为河南节度使，任命许叔冀为他的都知兵马使，两人都兼任御史大夫。许叔冀仰仗自己部下精锐，而且官职与贺兰进明相同，不服从贺兰进明的调遣。所以贺兰进明不敢分出兵力，不只是嫉妒张巡、许远的功名，也害怕遭到许叔冀的袭击。

戊辰日，皇上犒劳众将领，派他们攻打长安，对郭子仪说：“事情成功与否，在此一举了！”郭子仪回答说：“这一战不能取胜，我一定以死报国！”

辛未日，御史大夫崔光远在骆谷打败贼兵。他的行军司马王伯伦、判官李椿率领二千人攻打中渭桥，杀死守桥的贼兵一千人，乘胜进军苑门。贼兵中有此前驻扎在武功的人，听说后，逃回长安，在苑囿以北和官军相遇，两军交战，贼兵杀死王伯伦，擒获李椿后将其押送到洛阳。然而从此贼兵就不再驻扎在武功了。

贼兵多次攻打上党，总是被节度使程千里所击败。蔡希德再次领兵围攻上党。

卷第二百二十·唐纪三十六

起强围作噩（公元757年）九月，尽著雍阉茂（公元758年），凡一年有奇。

肃宗文明武德大圣大宣孝皇帝中之下

至德二载（丁酉，公元757年）

九月丁丑，希德以轻骑至城下挑战。千里帅百骑开门突出，欲擒之，会救至，收骑退还，桥坏，坠堑中，反为希德所擒。仰谓从骑曰：“吾不幸至此，天也！归语诸将，善为守备，宁失帅，不可失城。”希德攻城，竟不克，送千里于洛阳。安庆绪以为特进，囚之客省 ［客省：四方宾客入朝期间居住的地方。］
。

郭子仪以回纥兵精，劝上益征其兵以击贼。怀仁可汗遣其子叶护及将军帝德等将精兵四千余人来至凤翔。上引见叶护，宴劳赐赉，惟其所欲。丁亥，元帅广平王俶将朔方等军及回纥、西域之众十五万，号二十万，发凤翔。俶见叶护，约为兄弟，叶护大喜，谓俶为兄。回纥至扶风，郭子仪留宴三日。叶护曰：“国家有急，远来相助，何以食为！”宴毕，即行。日给其军羊二百口，牛二十头，米四十斛。

肃宗文明武德大圣大宣孝皇帝中之下

至德二载（丁酉，公元757年）

九月丁丑日，蔡希德率领轻装骑兵来到上党城下挑战。程千里率领一百名骑兵打开城门冲出，想要生擒蔡希德，正赶上敌人的救兵赶到，他收兵退回，吊桥崩塌，使他跌进堑壕，反倒被蔡希德所擒获。程千里仰头对随行的骑兵说：“我不幸落到这个下场，天意啊！回去告诉众将领，让他们严加防范，宁可失去主帅，也不能失去城池。”蔡希德攻城，终究没有攻下，就把程千里押送到洛阳。安庆绪任命他为特进，关押在客省。

郭子仪认为回纥士兵精良，就劝皇上多征调他们的士兵来攻打叛贼。怀仁可汗派他的儿子叶护和将军帝德等人率领精锐士兵四千多人来到凤翔。皇上接见叶护，设宴犒劳赏赐，只要是他们想要的都会尽量满足。丁亥日，元帅广平王李俶率领朔方等镇的军队和回纥、西域的兵众十五万人，号称二十万，从凤翔出发。李俶见到叶护，结为兄弟，叶护非常高兴，称李俶为哥哥。回纥士兵来到扶风，郭子仪留他们设宴款待三天。叶护说：“国家有难，我们从远方赶来相助，还吃什么饭！”宴会结束后，他们立即出发。朝廷每天供给回纥军二百只羊，二十头牛，四十斛米。

庚子，诸军俱发。壬寅，至长安西，陈于香积寺北沣水之东。李嗣业为前军，郭子仪为中军，王思礼为后军。贼众十万陈于其北，李归仁出挑战，官军逐之，逼于其陈。贼军齐进，官军却，为贼所乘，军中惊乱，贼争趣辎重。李嗣业曰：“今日不以身饵 ［饵：用利益引诱。］
贼，军无孑遗［孑遗：残存。］
矣。”乃肉袒，执长刀，立于阵前，大呼奋击，当其刀者，人马俱碎，杀数十人，阵乃稍定。于是嗣业帅前军各执长刀，如墙而进，身先士卒，所向摧靡。都知兵马使王难得救其裨将，贼射之中眉，皮垂鄣目。难得自拔箭，掣去其皮，血流被面，前战不已。贼伏精骑于阵东，欲袭官军之后，侦者知之，朔方左厢兵马使仆固怀恩引回纥就击之，翦灭殆尽，贼由是气索 ［气索：精神沮丧，士气跌落。］
。李嗣业又与回纥出贼阵后，与大军交击，自午及酉，斩首六万级，填沟堑死者甚众。贼遂大溃，余众走入城，迨 ［迨：等到。］
夜，嚣声不止。

庚子日，各路军队同时出发。壬寅，大军行进至长安以西，在香积寺以北的沣水东岸列阵。李嗣业指挥前军，郭子仪指挥中军，王思礼指挥后军。叛贼兵众十万人在官军的北面列阵，李归仁出阵挑战，官军将其驱逐，逼近敌阵，贼兵同时进发，官军后退，被贼兵抓住有利战机，官军惊慌混乱，贼兵争相抢夺辎重。李嗣业说：“今天不亲自引诱贼兵，全军就不会有人能活下来了。”于是他袒露上身，手持长刀，站在阵前，大声呼喊着奋勇杀敌，贼兵碰到他的刀锋，人马都被砍碎，他杀死几十人，官军的阵形才稍微稳定。于是李嗣业率领前军将士各自手持长刀，像一面墙一样推进，他冲在士卒的前面，所到之处敌人全部倒下。都知兵马使王难得营救他的副将时，被贼兵射中眉骨，皮肤垂下来掩住眼睛。王难得自己把箭拔去，撕掉垂下的皮肤，血流满面，仍然向前奋战不停。叛贼在战阵以东埋伏精锐骑兵，想要从后面袭击官军，被侦察人员发现，朔方左厢兵马使仆固怀恩率领回纥军队前往袭击敌人的伏兵，几乎全部歼灭，贼兵从此士气跌落。李嗣业又和回纥军队从敌阵后方出击，和大部队夹击，从午时到酉时，斩获六万人的首级，被埋入沟堑中的死者有很多。贼兵终于大溃散，残余部众逃入城中，到夜里，喧嚣的声音也没有停止。

仆固怀恩言于广平王俶曰：“贼弃城走矣，请以二百骑追之，缚取安守忠、李归仁等。”俶曰：“将军战亦疲矣，且休息，俟明日图之。”怀恩曰：“归仁、守忠，贼之骁将，骤胜而败，此天赐我也，奈何纵之！使复得众，还为我患，悔之无及！战尚神速，何明旦也！”俶固止之，使还营。怀恩固请，往而复反，一夕四五起。迟明 ［迟明：黎明，清晨。］
，谍至，守忠、归仁与张通儒、田乾真皆已遁矣。癸卯，大军入西京。

初，上欲速得京师，与回纥约曰：“克城之日，土地、士庶 ［士庶：士人和平民，泛指百姓。］
归唐，金帛、子女 ［子女：年轻女子，美女。］
皆归回纥。”至是，叶护欲如约。广平王俶拜于叶护马前曰：“今始得西京，若遽俘掠，则东京之人皆为贼固守，不可复取矣，愿至东京乃如约。”叶护惊跃下马答拜，跪捧王足，曰：“当为殿下径往东京。”即与仆固怀恩引回纥、西域之兵自城南过，营于浐水之东。百姓、军士、胡虏见俶拜，皆泣曰：“广平王真华夷之主！”上闻之，喜曰：“朕不及也！”俶整众入城，百姓老幼夹道欢呼悲泣。俶留长安，镇抚 ［镇抚：安抚。］
三日，引大军东出。以太子少傅虢王巨为西京留守。

仆固怀恩对广平王李俶说；“贼兵就要放弃长安城逃走了，请派二百名骑兵追击，擒获安守忠、李归仁等人。”李俶说：“将军作战也累了，暂且休息，等明天再考虑这件事。”仆固怀恩说：“李归仁、安守忠，贼兵的猛将，突然由胜转败，这是上天赐予我们的机会，为什么要放走他们呢！让他们重新收拢部众，还会成为我们的祸患，就追悔莫及了！作战崇尚神速，为什么要等到明天呢！”李俶坚决阻止他追击，让他返回营中。仆固怀恩坚决请战，过来又返回，一夜达到四五次。黎明时分，侦察人员回来，说安守忠、李归仁和张通儒、田乾真都已经逃走了。癸卯日，大军进入西京。

当初，皇上想要赶快收复京城，和回纥人约定说：“破城之日，土地、百姓归唐朝所有，财物、美女都归回纥所有。”这时，回纥叶护想要按照约定行动。广平王李俶在叶护马前下拜说：“现在刚攻取西京，如果急切地劫掠，东京的人就都要替叛贼坚守，不容易再攻取了，希望到东京后再按照约定行动。”叶护惊讶地跳下马回拜，跪下捧着广平王的脚，说：“我一定会为殿下直取东京。”他立即和仆固怀恩率领回纥、西域的士兵从长安城南经过，驻扎在浐水东岸。百姓、军士、胡人见到李俶都来下拜，哭着说：“广平王真是各族人民的主人！”皇上听说后，高兴地说：“我不如他啊！”李俶严整军队后进城，百姓不分老幼都夹道欢呼哭泣。李俶留在长安，安抚三天后，率领大军向东进发。皇上任命太子少傅虢王李巨为西京留守。

甲辰，捷书至凤翔，百寮入贺。上涕泗 ［涕泗：涕泪。］
交颐，即日，遣中使 ［中使：宫中的使者，多为宦官。］
啖庭瑶入蜀奏上皇，命左仆射裴冕入京师，告郊庙 ［告郊庙：祭告天地和祖宗。］
及宣慰百姓。

上以骏马召李泌于长安。既至，上曰：“朕已表请上皇东归，朕当还东宫复修臣子之职。”泌曰：“表可追乎？”上曰：“已远矣。”泌曰：“上皇不来矣。”上惊，问故。泌曰：“理势自然。”上曰：“为之奈何？”泌曰：“今请更为群臣贺表，言自马嵬请留，灵武劝进 ［劝进：劝说登上帝位。］
，及今成功，圣上思恋晨昏 ［晨昏：指父子之情。］
，请速还京以就孝养之意，则可矣。”上即使泌草表。上读之，泣曰：“朕始以至诚愿归万机 ［万机：指各种政务。］
。今闻先生之言，乃寤其失。”立命中使奉表入蜀，因就泌饮酒，同榻而寝。而李辅国请取契钥付泌，泌请使辅国掌之，上许之。

甲辰日，捷报送到凤翔，百官都来祝贺。皇上泪流满面，当天，他派宦官啖庭瑶进入蜀地奏报太上皇，命令左仆射裴冕进入京城，祭告天地祖宗并安抚百姓。

皇上用骏马在长安召见李泌。李泌到达后，皇上说：“我已经上奏表请太上皇向东返回京城，我会回到东宫重新旅行臣子的职责。”李泌说：“奏表还能追回吗？”皇上说：“已经走远了。”李泌说：“太上皇不会回来了。”皇上很惊讶，问他其中的缘故。李泌说：“这是理所当然的。”皇上说：“怎么办呢？”李泌说：“现在请再写一份群臣祝贺的奏表，就说自从在马嵬被百姓请求留下，在灵武被群臣劝说即位，到今天建立功勋，陛下思念父子之情，请太上皇返回京城满足陛下尽孝的心意，这样就可以了。”皇上立刻让李泌草拟奏表。皇上阅读奏表，哭着说：“我开始时凭借诚意希望把朝政大全归于太上皇。现在听到先生的话，才明白是失策。”他立即命令宫中的使者带着奏表进入蜀地，顺便和李泌饮酒，同床而眠。可是李辅国请求把宫中的符契和钥匙交给李泌，李泌请求让李辅国保管，皇上同意了。

泌曰：“臣今报德足矣，复为闲人，何乐如之！”上曰：“朕与先生累年同忧患，今方相同娱乐，奈何遽欲去乎！”泌曰：“臣有五不可留，愿陛下听臣去，免臣于死。”上曰：“何谓也？”对曰：“臣遇陛下太早，陛下任臣太重，宠臣太深，臣功太高，迹太奇，此其所以不可留也。”上曰：“且眠矣，异日议之。”对曰：“陛下今就臣榻卧，犹不得请，况异日香案 ［香案：指朝堂上皇帝的桌案。］
之前乎！陛下不听臣去，是杀臣也。”上曰：“不意卿疑朕如此，岂有如朕而办杀卿邪！是直以朕为句践也！”对曰：“陛下不办杀臣，故臣求归。若其既办，臣安敢复言！且杀臣者，非陛下也，乃‘五不可’也。陛下向日待臣如此，臣于事犹有不敢言者，况天下既安，臣敢言乎！”

李泌说：“我现在报达的恩德已经足够了，重新做一个闲散之人，有什么快乐能比得上这个呢！”皇上说：“我和先生多年来共患难，现在正是同享乐的时候，为什么急着要离去呢！”李泌说：“我有五条不能留下的理由，希望陛下允许我离去，让我免于一死。”皇上说：“什么意思？”李泌回答说：“我和陛下相识太早，陛下对我信任太重，宠爱太深，我的功劳太高，事迹太奇，这就是我不能留下的理由。”皇上说：“暂且睡觉好了，改天再说这件事。”李泌回答说：“陛下今天和我同床而眠，尚且不能批准我的请求，何况是改天在朝廷的香案前呢！陛下不批准我离去，就相当于杀死我。”皇上说：“没想到您对我有这样的疑心，哪里有像我这样却做出杀死您的事情呢！这真是把我视为句践了！”李泌回答说：“陛下做不出杀我的事情，所以我才请求归隐。如果能做出这种事，我怎么敢再说话呢！况且要杀我的人，并不是陛下，而是那‘五条不能留下的理由’。陛下过去对我那么好，我有事尚且还不敢直说，何况天下已经安定，我还敢直说吗！”

上良久曰：“卿以朕不从卿北伐之谋乎！”对曰：“非也，所不敢言者，乃建宁耳。”上曰：“建宁，朕之爱子，性英果，艰难时有功，朕岂不知之！但因此为小人所教，欲害其兄，图继嗣，朕以社稷大计，不得已而除之。卿不细知其故邪？”对曰：“若有此心，广平当怨之。广平每与臣言其冤，辄流涕呜咽。臣今必辞陛下去，始敢言之耳。”上曰：“渠 ［渠：他。］
尝夜扪广平，意欲加害。”对曰：“此皆出谗人之口，岂有建宁之孝友 ［孝友：孝敬父母，友爱兄弟。］
聪明，肯为此乎！且陛下昔欲用建宁为元帅，臣请用广平。建宁若有此心，当深憾于臣。而以臣为忠，益相亲善，陛下以此可察其心矣。”上乃泣下曰：“先生言是也。既往不咎，朕不欲闻之。”

皇上过了很久才说：“您是因为我没有听从您北伐的计谋吗！”李泌回答说：“不是，我所不敢直说的，是建宁王的事情。”皇上说：“建宁王，是我很喜欢的儿子，本性英明果断，在国家危难时立过功劳，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只是因为他受到小人的教唆，想要陷害他的哥哥，图谋做太子，我为国家考虑，不得已才将他除掉。您不知道其中的细节吗？”李泌回答说：“建宁王如果有这种想法，广平王应该对他有怨恨。广平王经常对我说他冤枉，总是流泪抽泣。我今天一定要辞别陛下而去，所以才敢说这件事了。”皇上说：“他曾经在夜里摸索广平王，就是想要加害。”李泌回答说：“这都是进谗言的人说的话，哪里有像建宁王这样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又明辨事理的人，愿意做出这种事呢！况且陛下以前想要任用建宁王做元帅，我请求任用广平王。建宁王如果这种想法，应该痛恨我。可是他却认为我很忠诚，对我更加亲近友好，陛下从这里就能看出建宁王的心意了。”皇上于是哭着说：“先生说的对。已经过去的错误就不要追究了，我不想再听了。”

泌曰：“臣所以言之者，非咎既往，乃欲使陛下慎将来耳。昔天后 ［天后：则天顺圣皇后。］
有四子，长曰太子弘，天后方图称制 ［称制：代行皇帝职权。］
，恶其聪明，鸩杀之，立次子雍王贤。贤内忧惧，作《黄台瓜辞》，冀以感悟天后。天后不听，贤卒死于黔中。其辞曰：‘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 ［离离：众多的样子。］
。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为可，四摘抱蔓归！’今陛下已一摘矣，慎无再摘！”上愕然曰：“安有是哉！卿录是辞，朕当书绅 ［绅：官员外衣的大带。］
。”对曰：“陛下但识之于心，何必形于外也！”是时广平王有大功，良娣忌之，潜构流言，故泌言及之。

郭子仪引蕃汉兵追贼至潼关，斩首五千级，克华阴、弘农二郡。关东献俘百余人，敕皆斩之。监察御史李勉言于上曰：“今元恶未除，为贼所污者半天下，闻陛下龙兴，咸思洗心以承圣化，今悉诛之，是驱之使从贼也。”上遽使赦之。

冬十月丁未，啖庭瑶至蜀。

壬子，兴平军奏破贼于武关，克上洛郡。

吐蕃陷西平。

李泌说：“我说这件事的原因，不是追究过去的错误，只是想要让陛下谨慎处理将来的事情罢了。以前天后有四个儿子，长子是太子李弘，天后正在图谋代行皇帝职权，厌恶他的聪明，就把他毒死了，立次子雍王李贤为太子。李贤心怀忧虑和恐惧，创作《黄台瓜辞》，希望以此让天后醒悟。天后不听，李贤最后死在黔中。这篇辞写道：‘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为可，四摘抱蔓归！’现在已经摘下一个瓜了，希望不要再摘了！”皇上惊愕地说：“怎么能有这种事呢！您记下这篇辞，我要写在腰带上。”李泌回答说：“陛下只记在心中就行了，为什么一定要展现在外呢！”当时广平王有大功，张良娣忌恨他，暗中散布流言陷害他，所以李泌提起这件事。

郭子仪率领蕃汉士兵追击叛贼来到潼关，斩获五千人的首级，攻克华阴、弘农二郡。关东地区向朝廷献上俘虏一百多人，皇上敕令全部斩首。监察御史李勉向皇上进言说：“现在罪魁祸首还没有铲除，受叛贼牵连的人占全国的一半，他们听说陛下登上帝位，都想着荡涤心灵来归顺朝廷，现在把他们都处死，是逼迫他们去跟随叛贼作乱。”皇上赶快命人将他们全部赦免。

冬季十月丁未日，啖庭瑶来到蜀地。

壬子日，兴平军奏报官军在武关打败贼兵，收复上洛郡。

吐蕃人攻陷西平。

尹子奇久围睢阳，城中食尽，议弃城东走，张巡、许远谋，以为：“睢阳，江、淮之保障，若弃之去，贼必乘胜长驱，是无江、淮也。且我众饥羸，走必不达。古者战国诸侯，尚相救恤，况密迩群帅乎！不如坚守以待之。”茶纸既尽，遂食马；马尽，罗雀掘鼠；雀鼠又尽，巡出爱妾，杀以食士，远亦杀其奴，然后括 ［括：搜求。］
城中妇人食之，继以男子老弱。人知必死，莫有叛者，所余才四百人。

癸丑，贼登城，将士病，不能战。巡西向再拜曰：“臣力竭矣，不能全城，生既无以报陛下，死当为厉鬼以杀贼！”城遂陷，巡、远俱被执。尹子奇问巡曰：“闻君每战眦裂 ［眦裂：瞪眼而眼眶裂开，形容极其愤怒。］
齿碎，何也？”巡曰：“吾志吞逆贼，但力不能耳！”子奇以刀抉 ［抉：挖，撬。］
其口视之，所余才三四。子奇义其所为，欲活之。其徒曰：“彼守节者也，终不为用。且得士心，存之，将为后患。”乃并南霁云、雷万春等三十六人皆斩之。巡且死，颜色不乱，扬扬 ［扬扬：镇定自若的样子。］
如常。生致许远于洛阳。

尹子奇长时间围攻睢阳，城里的粮食吃光了，有人提议放弃该城向东撤退，张巡、许远商议，认为：“睢阳，是长江、淮水地区的屏障，如果弃城而去，贼兵一定会乘胜长驱直入，国家就保不住长江、淮水地区了。况且我们的部众饥饿衰弱，撤退也一定不能到达。古代战国时期的诸侯之间，尚且相互支援，何况是周边不远处的各将帅呢！不如坚守来等待救援。”茶纸吃完了，就吃战马；战马吃完了，就捕鸟雀挖老鼠；鸟雀和老鼠也吃完了，张巡拉出他的爱妾，杀死让士兵吃肉，许远也杀死他的家奴，然后搜求城里的女子来吃，接着又吃老弱的男子。人们知道一定会死，没有一个人叛变，最后活下来的只有四百人。

癸丑日，贼兵登上城头，将士们都生病了，不能作战。张巡面向西方拜了又拜说：“我已经尽力了，不能保全睢阳城，活着已经无法报答陛下，死了会变成恶鬼来杀死叛贼！”城池最终陷落，张巡、许远都被擒获。尹子奇问张巡说：“听说您每次当作战时眼眶裂开牙齿咬碎，为什么？”张巡说；“我立志吞吃叛逆的贼寇，只是力不能及罢了！”尹子奇用刀撬开张巡的嘴观看，只剩下三四颗牙齿。尹子奇赞赏他义气，想要饶他一命。他的党徒说：“他是个持守节操的人，终究不会为我们所用。况且他深得军心，留着他，将会成为后患。”于是尹子奇将他和南霁云、雷万春等三十六人全部斩首。张巡临死前，神色不乱，像平时一样镇定。贼兵将许远押送到洛阳。

巡初守睢阳时，卒仅万人，城中居人亦且数万，巡一见问姓名，其后无不识者。前后大小战凡四百余，杀贼卒十二万人。巡行兵不依古法教战陈，令本将各以其意教之。人或问其故，巡曰：“今与胡虏战，云合鸟散，变态不恒。数步之间，势有同异。临机应猝，在于呼吸 ［呼吸：指很短的时间。］
之间，而动询大将，事不相及，非知兵之变者也。故吾使兵识将意，将识士情，投之而往，如手之使指。兵将相习，人自为战，不亦可乎！”自兴兵，器械、甲仗皆取之于敌，未尝自修。每战，将士或退散，巡立于战所，谓将士曰：“我不离此，汝为我还决之！”将士莫敢不还死战，卒破敌。又推诚待人，无所疑隐，临敌应变，出奇无穷，号令明，赏罚信，与众共甘苦寒暑，故下争致死力。

张镐闻睢阳围急，倍道亟进，檄浙东、浙西、淮南、北海诸节度及谯郡太守闾丘晓，使共救之。晓素傲很 ［傲很：傲慢残暴。也作“傲狠”。］
，不受镐命。比镐至，睢阳城已陷三日。镐召晓，杖杀之。

张巡最初镇守睢阳时，士兵仅有一万人，城里的居民却有几万人，张巡每见到一个人就问姓名，以后没有不认识的。先后大小战斗一共四百多次，杀死叛贼士兵十二万人。张巡带兵不依照古人的方法操练战阵，而是命令将领各自按照自己的想法来教习。有人询问其中的缘故，张巡说：“现在和胡人作战，他们像云一样集合像鸟一样散开，变化的形态没有常规。在几步之内，形势各有差异。要随机应对突发事件，在片刻之间，却要动辄请示大将，事情就来不及了，这是不懂用兵的变化。所以我让士兵了解将领的想法，将领了解士兵的情况，派他们上战场，就像以手使用指头一样。士兵和将领相互熟悉，人们各自为战，不也可以吗！”自从开战以来，睢阳的器械、兵器都从敌人手中缴获，从来没有自己修理制造。每次作战，有的将士后退逃散，张巡就战在战场上，对将士们说：“我不离开这里，你们给我回去决战！”将士没有敢不回去拼死作战的，最终能够打败敌人。他还以诚待人，没有猜疑和隐瞒，善于随机应变，无数次出奇制胜，号令严明，赏罚公正，和部众同甘苦共患难，所以将士们争相拼死效力。

张镐听说睢阳被围情况紧急，率兵以加倍速度前进，发檄文给浙东、浙西、淮南、北海等镇节度使和谯郡太守闾丘晓，让他们共同去援救。闾丘晓一向傲慢残暴，不服从张镐的命令。等到张镐率兵赶到，睢阳城已经陷落三天了。张镐召来闾丘晓，将他用木棍打死。

张通儒等收余众走保陕，安庆绪悉发洛阳兵，使其御史大夫严庄将之，就通儒以拒官军，并旧兵步骑犹十五万。己未，广平王俶至曲沃。回纥叶护使其将军鼻施吐拨裴罗等引军旁南山搜伏，因驻军岭北。郭子仪等与贼遇于新店，贼依山而陈。子仪等初与之战，不利，贼逐之下山。回纥自南山袭其背，于黄埃中发十余矢。贼惊顾曰：“回纥至矣！”遂溃。官军与回纥夹击之，贼大败，僵尸 ［僵尸：仆倒的尸体。］
蔽野。严庄、张通儒等弃陕东走，广平王俶、郭子仪入陕城，仆固怀恩等分道追之。

严庄先入洛阳告安庆绪。庚申夜，庆绪帅其党自苑门出，走河北，杀所获唐将哥舒翰、程千里等三十余人而去。许远死于偃师。

壬戌，广平王俶入东京。回纥意犹未厌，俶患之。父老请率罗锦万匹以赂回纥，回纥乃止。

成都使还，上皇诰曰：“当与我剑南一道自奉，不复来矣。”上忧惧，不知所为。数日后，使者至，言：“上皇初得上请归东宫表，彷徨不能食，欲不归。及群臣表至，乃大喜，命食作乐，下诰定行日。”上召李泌告之曰：“皆卿力也！”泌求归山不已，上固留之，不能得，乃听归衡山，敕郡县为之筑室于山中，给三品料 ［料：官员除俸禄外，朝廷另发放食料，折算成钱称料钱。］
。

张通儒等人收拢残余部众退守陕郡，安庆绪调发洛阳的全部兵力，派他的御史大夫严庄率领，到张通儒那里去抵抗官军，加上原来的军队步骑兵还有十五万人。己未日，广平王李俶来到曲沃。回纥叶护派他的部将鼻施吐拨裴罗等人率领军队在南山附近搜寻敌人的伏兵，顺便在山岭以北驻扎。郭子仪等人在新店遭遇贼兵，贼兵依山势列阵。郭子仪等人刚开始和对方交战，没有取胜，被贼兵赶到山下。回纥军从南山袭击贼兵的后方，在黄色的沙尘中发射十几箭。贼兵吃惊的回过头说：“回纥人来了！”于是溃败。官军和回纥军前后夹击，贼兵惨败，尸横遍野。严庄、张通儒等人放弃陕郡向东逃去，广平王李俶、郭子仪进入陕郡城，仆固怀恩等热分头追击叛军。

严庄率先进入洛阳报告安庆绪战况。庚申日夜里，安庆绪率领他的党羽从苑门逃出，逃往黄河以北，杀死所俘获的唐朝将领哥舒翰、程千里等三十多人后离去。许远死在偃师。

壬戌日，广平王李俶进入东京。回纥军还没有满足心愿，李俶很担心。东京父老请求用一万匹绫罗锦缎来贿赂回纥人，回纥人作罢。

使者从成都返回，太上皇的诰命说：“给我剑南一道来容身就行了，我不会再回京城了。”皇上忧虑恐惧，不知道该怎么办。几天后，使者返回，说：“太上皇最初得到皇上请求回到东宫的奏表后，坐立不安吃不下饭，不想回来。等到群臣祝贺的奏表送到后，才感到非常高兴，命人准备饮食演奏音乐，颁下诰命定下归期。”皇上召见李泌告诉他说：“这都是您的功劳！”李泌不停地请求归隐山中，皇上坚决挽留他，不能改变他的想法，才准许他回到衡山，敕令郡县为他在山中建造房屋，供给三品官的料钱。

癸亥，上发凤翔，遣太子太师韦见素入蜀，奉迎上皇。

乙丑，郭子仪遣左兵马使张用济、右武锋使浑释之将兵取河阳及河内，严庄来降。陈留人杀尹子奇，举郡降。田承嗣围来瑱于颍川，亦遣使来降。郭子仪应之缓，承嗣复叛，与武令珣皆走河北。制以瑱为淮南节度使。

丙寅，上至望贤宫，得东京捷奏。丁卯，上入西京。百姓出国门奉迎，二十里不绝，舞跃呼万岁，有泣者。上入居大明宫。御史中丞崔器令百官受贼官爵者皆脱巾徒跣 ［徒跣：赤脚。］
立于含元殿前，搏膺 ［搏膺：捶胸。］
顿首请罪，环之以兵，使百官临视之。太庙为贼所焚，上素服向庙哭三日。是日，上皇发蜀郡。

安庆绪走保邺郡，改邺郡为安成府，改元天成。从骑不过三百，步卒不过千人，诸将阿史那承庆等散投常山、赵郡、范阳。旬日间，蔡希德自上党，田承嗣自颍川，武令珣自南阳，各帅所部兵归之。又召募河北诸郡人，众至六万，军声复振。

癸亥日，皇上从凤翔出发，派太子太师韦见素进入蜀地，迎接太上皇。

乙丑日，郭子仪派左兵马使张用济、右武锋使浑释之率领士兵攻取河阳和河内，严庄投降朝廷。陈留人杀死尹子奇，全郡归降朝廷。田承嗣在颍川围攻来瑱，也派使者来向朝廷投降。郭子仪接应缓慢，田承嗣再次反叛，和武令珣都退到黄河以北。皇上下制书任命来瑱为河南节度使。

丙寅日，皇上来到望贤宫，收到东京的捷报。丁卯日，皇上进入西京。百姓出城门迎接，二十里内连续不断，拜舞跳跃高呼万岁，有人流下眼泪。皇上进入大明宫。御史中丞崔器命令百官中接受叛贼官爵的人都脱帽赤脚站在含元殿前，捶胸叩头请罪，派人手持兵器包围他们，让百官在殿上看他们。太庙被贼兵烧毁，皇上身穿白衣面向太庙大哭三天。这一天，太上皇从蜀郡出发。

安庆绪退守邺郡，改邺郡为安成府，改年号为天成。追随他的骑兵不超过三百人，步兵不超过一千人，众将领中阿史那承庆等人分别逃往常山、赵郡、范阳。十天之内，蔡希德从上党赶来，田承嗣从颍川赶来，武令珣从南阳赶来，各自率领本部士兵投奔安庆绪。安庆绪又在黄河以北各郡招募士兵，部众达到六万人，军队的声势再次壮大。

广平王俶之入东京也，百官受安禄山父子官者陈希烈等三百余人，皆素服悲泣请罪。俶以上旨释之，寻勒赴西京。己巳，崔器令诣朝堂请罪，如西京百官之仪，然后收系大理、京兆狱。其府县所由 ［所由：办事的官吏。也作“所由官”。］
、祗承人 ［祗承人：侍从，仆役。］
等受贼驱使追捕者，皆收系之。

初，汲郡甄济，有操行，隐居青岩山，安禄山为采访使，奏掌书记。济察禄山有异志，诈得风疾 ［风疾：中风。］
，舁 ［舁：抬。］
归家。禄山反，使蔡希德引行刑者二人，封刀 ［封刀：黄绫包裹的刀，皇帝赐予使者行诛杀之权。］
召之，济引首待刀，希德以实病白禄山。后安庆绪亦使人强舁至东京，月余，会广平王俶平东京，济起，诣军门上谒 ［上谒：通名拜见尊长。］
。俶遣诣京师，上命馆之于三司 ［三司：指御史大夫、中书、门下。］
，令受贼官爵者列拜以愧其心，以济为秘书郎。国子司业苏源明称病不受禄山官，上擢为考功郎中、知制诰 ［知制诰：官名，负责起草诏令。］
。壬申，上御丹凤门，下制：“士庶受贼官禄，为贼用者，令三司条件 ［条件：逐条列举。］
闻奏，其因战被虏，或所居密近，因与贼往来者，皆听自首除罪，其子女为贼所污者，勿问。”

癸酉，回纥叶护自东京还，上命百官迎之于长乐驿，上与宴于宣政殿。叶护奏以“军中马少，请留其兵于沙苑，自归取马，还为陛下扫除范阳余孽”。上赐而遣之。

广平王李俶进入东京时，百官中接受安禄山父子官职的有陈希烈等三百多人，都身穿白衣悲伤地哭泣着请罪，李俶按照皇上的旨意将他们全部释放，不久将他们押送到西京。己巳日，崔器命令他们到朝堂上请罪，按照在西京处理接受叛贼官爵的百官的仪式，然后把他们关进大理、京兆的监狱。各府县的办事官吏、仆役等为叛贼出力而被朝廷追捕的人，都逮捕关进监狱。

当初，汲郡人甄济，很有操守品行，隐居在青岩山，安禄山担任河北采访使时，上奏举荐他为掌书记。甄济察觉到安禄山有异心，就谎称生病中风，让人抬回家。安禄山反叛后，派蔡希德带领两个行刑的人，手持封刀去召甄济，甄济伸出头等着被刀砍，蔡希德禀报安禄山甄济真的生病了。后来安庆绪也派人强行将甄济抬到东京，过了一个多月，正逢广平王李俶平定东京，甄济起身，到军营门前通名拜见李俶。李俶派他前往京城，皇上让他住在三司官署中，命令接受叛贼官爵的人列队向他下拜来使他们感到惭愧，任命他为秘书郎。国子司业苏源明称病没有接受安禄山任命的官职，皇上提拔他为考功郎中、知制诰。壬申日，皇上亲临丹凤门，下令说：“官吏和平民中接受叛贼的官职和俸禄，为叛贼出过力的人，命令三司逐条列举上奏，其中在作战时被俘虏，或住在叛贼军营附近，因此和叛贼有所往来的人，都允许在自首后免除罪责，家中有女人被叛贼所奸污的，不要追究罪责。”

癸酉日，回纥叶护从东京返回，皇上命令百官在长乐驿迎接，皇上在宣政殿设宴招待他。叶护上奏说“军中战马短缺，请求将军队留在沙苑，自己回国取马，再回来为陛下扫除范阳的残余叛贼”。皇上给予赏赐后将他送走。

十一月，广平王俶、郭子仪来自东京，上劳子仪曰：“吾之家国，由卿再造。”

张镐帅鲁炅、来瑱、吴王祗、李嗣业、李奂五节度徇河南、河东郡县，皆下之。惟能元皓据北海，高秀岩据大同，未下。

己丑，以回纥叶护为司空、忠义王，岁遗回纥绢二万匹，使就朔方军受之。

以严庄为司农卿。

上之在彭原也，更以栗为九庙主 ［主：神主，受祭者的牌位。］
。庚寅，朝享 ［朝享：进献祭品。］
于长乐殿。

丙申，上皇至凤翔，从兵六百余人，上皇命悉以甲兵输郡库。上发精骑三千奉迎。十二月丙午，上皇至咸阳，上备法驾 ［法驾：天子车驾。］
迎于望贤宫。上皇在宫南楼，上释黄袍，著紫袍，望楼下马，趋 ［趋：小步快走，以示尊敬。］
进，拜舞于楼下。上皇降楼，抚上而泣。上捧上皇足，呜咽不自胜。上皇索黄袍，自为上著之，上伏地顿首固辞。上皇曰：“天数、人心皆归于汝，使朕得保养余齿，汝之孝也！”上不得已，受之。父老在仗外，欢呼且拜。上令开仗，纵千余人入谒上皇，曰：“臣等今日复睹二圣相见，死无恨矣！”上皇不肯居正殿，曰：“此天子之位也。”上固请，自扶上皇登殿。尚食 ［尚食：官名，掌管帝王的膳食。］
进食，上品尝而荐 ［荐：进献。］
之。丁未，将发行宫，上亲为上皇习马而进之上皇。上皇上马，上亲执鞚 ［鞚：马笼头。］
。行数步，上皇止之。上乘马前引，不敢当驰道 ［驰道：供君王行驶车马的道路。］
。上皇谓左右曰：“吾为天子五十年，未为贵。今为天子父，乃贵耳！”左右皆呼万岁。上皇自开远门入大明宫，御含元殿，慰抚百官，乃诣长东殿谢九庙主，恸哭久之。即日，幸兴庆宫，遂居之。上累表请避位还东宫，上皇不许。

十一月，广平王李俶、郭子仪从东京赶来，皇上慰劳郭子仪说：“我的国家，由您再造。”

张镐率领鲁炅、来瑱、吴王李祗、李嗣业、李奂五名节度使攻略河南、河东地区的郡县，全部攻下。只有能元皓占据北海，高秀岩占据大同，还没有攻下。

己丑日，朝廷授予回纥叶护司空、忠义王的头衔，每年赠送回纥绢帛二万匹，让他们到朔方军接受馈赠。

朝廷任命严庄为司农卿。

皇上在彭原时，改用栗木制作九庙中的神主。庚寅日，皇上向长乐殿进献祭品。

丙申日，太上皇来到凤翔，随行的士兵有六百多人，太上皇命令他们把铠甲和兵器都送到郡里的仓库中。皇上调发精锐骑兵三千人迎接。十二月丙午日，太上皇来到咸阳，皇上准备天子车驾到望贤宫去迎接。太上皇在望贤宫的南楼上，皇上脱下黄袍，身穿紫袍，望着南楼下马，快步走着前行，在楼下拜舞。太上皇走下楼，轻抚着皇上哭泣。皇上捧着太上皇的脚，抽泣不能控制自己。太上皇要来黄袍，亲自为皇上穿上，皇上伏在地上叩头而坚决推辞。太上皇说：“天命、人心都归于你，让我得以安度晚年，这是你的孝心！”皇上没有办法，接受了黄袍。父老在仪仗队外围，欢呼着跪拜。皇上命令仪仗队散开，放进一千多人进来拜见太上皇，他们说：“我们今天再次目睹二位圣人相见的场面，死也没有遗憾了！”太上皇不肯居住在正殿，说：“这是天子的位子。”皇上坚持请求，亲自扶太上皇登上正殿。尚食进献食物，皇上品尝后进献给太上皇。丁未日，太上皇将要从行宫出发，皇上亲自为太上皇驯马然后进献给太上皇。太上皇上马后，皇上亲自牵马。走了几步，太上皇止住皇上。皇上骑马在前面引路，不敢在驰道上走。太上皇对身边的侍从说：“我做天子五十年，从没感到高贵。现在做天子的父亲，才算是高贵了！”侍从都高呼万岁。太上皇由开远门进入大明宫，亲临含元殿，慰问安抚百官，然后才到长乐殿九庙神主前谢罪，痛哭很长时间。当天，太上皇亲临兴庆宫，于是居住在那里。皇上多次上奏表请求退位回到东宫，太上皇不同意。

辛亥，以礼部尚书李岘、兵部侍郎吕諲为详理使，与御史大夫崔器共按陈希烈等狱。岘以殿中侍御史李栖筠为详理判官，栖筠多务平恕，故人皆怨諲、器之刻深，而岘独得美誉。

戊午，上御丹凤楼，赦天下，惟与安禄山同反及李林甫、王鉷、杨国忠子孙不在免例。立广平王俶为楚王，加郭子仪司徒，李光弼司空，自余蜀郡、灵武扈从立功之臣，皆进阶，赐爵，加食邑有差。李憕、卢奕、颜杲卿、袁履谦、许远、张巡、张介然、蒋清、庞坚等皆加赠官其子孙。战亡之家，给复 ［给复：免除赋税徭役。］
二载。郡县来载租庸 ［租庸：唐朝受田农民缴纳粮食叫租，缴纳代役绢帛叫庸。这里泛指租税。］
三分蠲 ［蠲：免除。］
一。近所改郡名、官名，一依故事。以蜀郡为南京，凤翔为西京，西京为中京。以张良娣为淑妃，立皇子南阳王系为赵王，新城王仅为彭王，颍川王僴为兖王，东阳王侹为泾王，僙为襄王，倕为杞王，偲为召王，佋为兴王，侗为定王。

辛亥日，朝廷任命礼部尚书李岘、兵部侍郎吕諲为详理使，和御史大夫崔器共同审理陈希烈等人的案件。李岘任命殿中侍御史李栖筠为详理判官，李栖筠经常从宽处理事情，所以人们都怨恨吕諲、崔器的严酷，只有李岘一人受人称赞。

戊午日，皇上亲临丹凤楼，大赦天下，只有和安禄山共同反叛的人和李林甫、王鉷、杨国忠等人的子孙不在赦免之列。皇上封广平王李俶为楚王，加授郭子仪司徒头衔，加授李光弼司空头衔，其他在蜀郡、灵武护卫有功的大臣，都提升官阶，赏赐爵位，加封食邑各有等差。李憕、卢奕、颜杲卿、袁履谦、许远、张巡、张介然、蒋清、庞坚等人都追赠官爵并授予他们的子孙官职。阵亡将士的家人，免除两年的赋役。各郡县明年应征收的租税免除三分之一。近年来所改的郡名、官名，一律恢复旧名。朝廷将蜀郡设为南京，凤翔设为西京，西京设为中京。皇上立张良娣为淑妃，立皇子南阳王李系为赵王，新城王李仅为彭王，颍川王李僴为兖王，东阳王李侹为径王，李僙为襄王，李倕为杞王，李偲为召王，李佋为兴王，李侗为定王。

议者或罪张巡以守睢阳不去，与其食人，曷若全人。其友人李翰为之作传，表上之，以为：“巡以寡击众，以弱制强，保江、淮以待陛下之师，师至而巡死，巡之功大矣。而议者或罪巡以食人，愚巡以守死，善遏恶扬，录瑕弃用，臣窃痛之！巡所以固守者，以待诸军之救，救不至而食尽，食既尽而及人，乖 ［乖：违背。］
其素志。设使巡守城之初已有食人之心，损数百之众以全天下，臣犹曰功过相掩，况非其素志乎！今巡死大难 ［死大难：为伟大的事业而死。］
，不睹休明 ［休明：指太平盛世。］
，唯有令名是其荣禄。若不时纪录，恐远而不传，使巡生死不遇，诚可悲焉！臣敢 ［敢：冒昧。］
撰传一卷献上，乞编列史官。”众议由是始息。是后赦令无不及李憕等，而程千里独以生执贼庭，不沾褒赠。

甲子，上皇御宣政殿，以传国宝授上，上始涕泣而受之。

有些议论的人怪罪张巡死守睢阳不撤离，与其吃人，不如保全人的性命。张巡的朋友李翰为他写了一篇传记，上奏朝廷，认为：“张巡以少量的兵力对抗众多的敌人，以病弱的士兵遏制强劲的军队，保全长江、淮水地区来等待陛下的大军，大军抵达时张巡却已经死了，张巡的功劳太大了。可是有些议论的人却认为他吃人有罪过，死守很愚蠢，贬抑善行张扬恶名，记录缺点而抛弃功绩，我私下里为此感到痛心！张巡固守睢阳的原因，是想要等待各路军队的救援，救兵不来而粮食用尽，粮食用尽才轮到吃人，其实也违背了他的本意。假设张巡在最开始守城的时候就已经有吃人的想法，损失几百人来保全天下，我还会说他功过相当，何况那样做并不是他的本意呢！现在张巡为伟大的事业而死，不能看到太平盛世，只有美名是他的荣耀。如果不及时记录他的功勋，恐怕时间久远他的事迹就不能流传后世了，让他无论生死都不有好的境遇，实在是可悲啊！我冒昧地撰写他的传记一卷进献朝廷，请求编入国史。”众人的非议从此才算平息。此后的赦令没有不提及李憕等人的，只有程千里因为被生擒到叛贼的朝廷，无缘褒奖追赠。

甲子日，太上皇亲临宣政殿，把传国御玺交给皇上，皇上流着眼泪接受了。

安庆绪之北走也，其大将北平王李归仁及精兵曳落河、同罗、六州胡数万人皆溃归范阳，所过俘掠，人物无遗。史思明厚为之备，且遣使逆招之范阳境，曳落河、六州胡皆降。同罗不从，思明纵兵击之，同罗大败，悉夺其所掠，余众走归其国。

庆绪忌思明之强，遣阿史那承庆、安守忠往征兵，因密图之。判官耿仁智说思明曰：“大夫 ［大夫：指史思明。］
崇重 ［崇重：位高权重。］
，人莫敢言，仁智愿一言而死。”思明曰：“何也？”仁智曰：“大夫所以尽力于安氏者，迫于凶威耳。今唐室中兴，天子仁圣，大夫诚帅所部归之，此转祸为福之计也。”裨将乌承玼亦说思明曰：“今唐室再造，庆绪叶上露耳。大夫奈何与之俱亡！若归款朝廷，以自湔洗 ［湔洗：洗刷耻辱或罪恶。］
，易于反掌耳。”思明以为然。

安庆绪逃往北方，他的大将北平王李归仁与精锐士兵曳落河、同罗、六州胡几万人都分散逃回范阳，在所到之处抢劫掳掠，人口和财物全都不留。史思明以重兵防备，并且派使者在范阳境内迎接招抚，曳落河、六州胡都投降了。同罗不服从，史思明发兵攻打他们，同罗惨败，史思明将他们所劫掠的东西全部夺走，残余部众逃回本国。

安庆绪忌惮史思明的强大，派阿史那承庆、安守忠前去征调史思明的军队，伺机暗中对付他。范阳节度判官耿仁智劝史思明说：“大夫位高权重，没有人敢说真话，我愿意说一句话再死。”史思明说：“什么话？”耿仁智说：“大夫为安氏竭尽全力的原因，只是受到威逼罢了。现在唐朝中兴，天子仁德圣明，大夫如果能够率领部众归顺朝廷，这就是转祸为福的计策。”副将乌承玼也劝史思明说：“现在唐朝复兴，安庆绪只是叶子上的露水罢了。大夫为什么要和他一起灭亡呢！如果归顺朝廷，洗刷自己的罪恶，就比翻过手掌还容易了。”史思明认为有道理。

承庆、守忠以五千劲骑自随，至范阳。思明悉众数万逆迎之，相距一里所，使人谓承庆等曰：“相公 ［相公：指阿史那承庆。］
及王 ［王：指安守忠。］
远至，将士不胜其喜，然边兵怯懦，惧相公之众，不敢进，愿弛弓以安之。”承庆等从之。思明引承庆入内厅乐饮，别遣人收其甲兵，诸郡兵皆给粮纵遣之，愿留者厚赐，分隶诸营。明日。囚承庆等，遣其将窦子昂奉表以所部十三郡及兵八万来降，并帅其河东节度使高秀岩亦以所部来降。乙丑，子昂至京师。上大喜，以思明为归义王、范阳节度使，子七人皆除显官。遣内侍李思敬与乌承恩往宣慰，使将所部兵讨庆绪。

先是，庆绪以张忠志为常山太守，思明召忠志还范阳，以其将薛萼摄恒州刺史，开井陉路，招赵郡太守陆济，降之。命其子朝义将兵五千人摄冀州刺史，以其将令狐彰为博州刺史。乌承恩所至宣布诏旨，沧、瀛、安、深、德、棣等州皆降，虽相州未下，河北率 ［率：大体，大致。］
为唐有矣。

阿史那承庆、安守忠带领五千名精锐骑兵跟在身边，来到范阳，史思明率领全部兵众几万人迎接，在相距一里的地方，他派人对阿史那承庆等人说：“相公和大王远道而来，将士们无比高兴，然而戍边的士兵胆子小，惧怕相公的军队，不敢再前进，希望收起弓箭让将士们安心。”阿史那承庆等人同意了。史思明带领阿史那承庆到内厅饮酒作乐，另派人收缴他部下的兵器，来自各郡的士兵都发放粮食遣散了，愿意留下的给予重赏，分配各营中。第二天，史思明囚禁阿史那承庆等人，派他的部将窦子昂带着奏表以自己所统领十三个郡以及八万士兵归降朝廷，并且命令他的部将河东节度使高秀岩也率领自己的部众归降朝廷。乙丑日，窦子昂来到京城。皇上非常高兴，授予史思明归义王、范阳节度使头衔，对史思明的七个儿子都授予显赫的官职。他派内侍李思敬和乌承恩前去宣布诏令，派他率领所统领的士兵去讨伐安庆绪。

在此之前，安庆绪任命张忠志为常山太守，史思明召张忠志返回范阳，让他的部将薛萼代理恒州刺史，打通井陉的道路，招诱赵郡太守陆济，将他降服。他任命儿子史朝义率领士兵五千人代理冀州刺史，任命部将令狐彰为博州刺史。乌承恩在所到之处宣读诏书，沧、瀛、安、深、德、棣等州全部归降朝廷，虽然相州还没有攻下，黄河以北地区已经大部分归唐朝所有了。

上皇加上尊号曰光天文武大圣孝感皇帝。

郭子仪还东都，经营河北。

崔器、吕諲上言：“诸陷贼官，背国从伪，准律皆应处死。”上欲从之。李岘以为：“贼陷两京，天子南巡，人自逃生。此属皆陛下亲戚或勋旧子孙，今一概以叛法处死，恐乖仁恕之道。且河北未平，群臣陷贼者尚多，若宽之，足开自新之路。若尽诛，是坚其附贼之心也。《书》曰：‘歼厥渠魁 ［渠魁：首领。］
，胁从罔理 ［罔理：不要惩治。今本《尚书》作“罔治”。］
。’諲、器守文，不达大体。惟陛下图之。”争之累日，上从岘议，以六等定罪，重者刑之于市，次赐自尽，次重杖一百，次三等流、贬。壬申，斩达奚珣等十八人于城西南独柳树下，陈希烈等七人赐自尽于大理寺，应受杖者于京兆府门。

上欲免张均、张垍死，上皇曰：“均、垍事贼，皆任权要。均仍为贼毁吾家事，罪不可赦！”上叩头再拜曰：“臣非张说父子，无有今日。臣不能活均、垍，使死者有知，何面目见说于九泉！”因俯伏流涕。上皇命左右扶上起，曰：“张垍为汝长流岭表，张均必不可活，汝更勿救！”上泣而从命。

太上皇加皇上尊号为光天文武大圣孝感皇帝。

郭子仪回到东都，攻略河北地区。

崔器、吕諲进言：“那些身陷叛贼阵营的官吏，背叛国家追随伪政权，依据法律都应该处死。”皇上想要采纳他们的建议。李岘认为：“叛贼攻陷两京时，天子到南方巡视，人们各自逃生。那些人都是陛下的亲戚或功臣的子孙，现在一律依据叛逆罪处死，恐怕违背了仁德宽容之道。况且河北地区还没平定，群臣中身陷叛贼阵营的人还有很多，如果宽大处理，足以为他们打开一条自新之路。如果全部诛杀，就会坚定他们依附叛贼的态度。《尚书》说：‘铲除恶人的首领，胁从者不要惩治。’吕諲、崔器拘泥于法律条文，不能顾全大局。希望陛下考虑这件事。”争论了好多天，皇上采纳了李岘的建议，分为六等定罪，罪行最重的在集市上处死，次一等的赐他们自杀，次一等的重打一百杖，次一等的流放、贬官。壬申日，朝廷下令在长安城西南独柳树下将达奚珣等十八人斩首，赐陈希烈等七人在大理寺自杀，应受杖刑的在京兆府门动刑。

皇上想要赦免张均、张垍的死罪，太上皇说：“张均、张垍事奉叛贼，都担任重要职务。张均还替叛贼毁坏我们的家业，罪行不能饶恕！”皇上叩头拜了又拜说：“我不是因为张说父子，就不会有今天。我不能救张垍、张均的性命，如果死者有知觉，我有什么脸面在九泉之下去见张说呢！”于是他伏在地上流下眼泪。太上皇命令侍从扶起皇上，说：“张垍可以因为你求情流放到岭南，张均一定不能活命，你不要再救他了！”皇上哭着服从命令。

安禄山所署河南尹张万顷独以在贼中能保庇百姓，不坐。顷之，有自贼中来者，言：“唐群臣从安庆绪在邺者，闻广平王赦陈希烈等，皆自悼，恨失身贼庭。及闻希烈等诛，乃止。”上甚悔之。

臣光曰：为人臣者，策名委质 ［策名委质：受到任用而为国献身。］
，有死无二。希烈等或贵为卿相，或亲连肺腑，于承平之日，无一言以规人主之失，救社稷之危，迎合苟容以窃富贵。及四海横溃 ［横溃：河水决堤，比喻天下大乱。］
，乘舆 ［乘舆：代指皇帝。］
播越 ［播越：流离失所。］
，偷生苟免，顾恋妻子，媚贼称臣，为之陈力，此乃屠酤 ［屠酤：屠夫和酒贩。］
之所羞，犬马之不如。傥 ［傥：倘若，假如。］
各全其首领，复其官爵，是诌谀 ［诌谀：阿谀谄媚。］
之臣无往而不得计也。彼颜杲卿、张巡之徒，世治则摈斥外方，沉抑下僚，世乱则委弃孤城，齑粉 ［齑粉：指粉身碎骨。］
寇手。何为善者之不幸而为恶者之幸，朝廷待忠义之薄而保奸邪之厚邪！至于微贱之臣，巡徼 ［巡徼：巡逻。］
之隶，谋议不预，号令不及，朝闻亲征之诏，夕失警跸 ［警跸：帝王出行时清道戒严，这里指皇帝出行。］
之所，乃复责其不能扈从，不亦难哉！六等议刑，斯亦可矣，又何悔焉！

故妃韦氏既废为尼，居禁中，是岁卒。

置左、右神武军，取元从子弟 ［元从子弟：指随唐肃宗在马嵬驿到灵武又回到长安的人。］
充，其制皆如四军 ［四军：唐朝禁军分为左、右羽林军，左、右龙武军，共四军。］
，总谓之北牙 ［北牙：指禁军，又称北门。］
六军。又择善骑射者千人为殿前射生手，分左、右厢，号曰英武军。

升河中防御使为节度，领蒲、绛等七州；分剑南为东、西川节度，东川领梓、遂等十二州；又置荆澧节度，领荆、澧等五州；夔峡节度，领夔、峡等五州；更安西曰镇西。

只有安禄山所任命的河南尹张万顷因为在叛贼阵营军中能够保护百姓，没有获罪。不久后，有人从叛贼阵营中回来，说：“唐朝群臣中跟随安庆绪到邺郡的人，听说广平王将陈希烈等人赦免了，都为自己感到悲哀，为失身在叛贼朝中感到遗憾。等到听说陈希烈等人被诛杀，才停止悲伤。”皇上非常后悔。

臣司马光说：身为大臣，受到任用而为国献身，只有以死报效而不能有异心。陈希烈等人有的高居卿相之位，有的身为皇亲国戚，在太平之时，没有一句话来规劝君主的过失，挽救国家的危机，只会曲意迎合来窃取富贵。等到天下大乱，皇帝流离失所，他们却贪生怕死，顾恋妻儿，向叛贼献媚称臣，为叛贼施展才力，这种行为连屠夫和酒贩都会感到羞耻，连狗和马都比不上。假如保全他们的性命，恢复他们的官爵，就会让阿谀谄媚之臣的奸计到哪里都能得逞。那些像颜杲卿、张巡的人，世道安定就被排斥在朝廷之外，埋没在卑贱的职位，世道混乱就被抛弃在孤城之中，在敌人手中粉身碎骨。为什么行善的人这样不幸而作恶的人这样幸运，朝廷对待忠义之士这样刻薄而保全奸邪之徒这样宽厚呢！至于地位卑贱的臣子，四处巡逻的仆役，没有参与谋策，没有得到命令，早晨听说皇帝亲征的诏令，晚上就不知道皇帝去哪里了，竟然又来责怪他们不能随行护卫，不也是强人所难吗！对投敌官吏按照六个等级定罪，这也算是可行的了，却又为什么后悔呢！

皇上以前的妃子韦氏被废为尼姑后，住在宫中，在这一年去世。

朝廷设置左、右神武军，选取追随皇上建功立业的年轻人充任，其建制都参照四支禁军部队，总称为北牙六军。朝廷又选拔一千名擅长骑马射箭的士兵担任殿前射生手，分为左、右两厢，号称英武军。

朝廷提升河中防御使为节度使，统领蒲、绛等七个州；将剑南节度使分为剑南东川、剑南西川节度使，东川节度使统领梓、遂等十二个州；又设置荆澧节度使，统领荆、澧等五个州；设置夔峡节度使，统领夔、峡等五个州，改安西为镇西。

乾元元年（戊戌，公元758年）

春正月戊寅，上皇御宣政殿，授册，加上尊号。上固辞“大圣”之号，上皇不许。上尊上皇曰太上至道圣皇天帝。

先是，官军既克京城，宗庙之器及府库资财多散在民间，遣使检括，颇有烦扰。乙酉，敕尽停之，乃命京兆尹李岘安抚坊市 ［坊市：长安城住宅区叫坊，商业区叫市。］
。

二月癸卯朔，以殿中监李辅国兼太仆卿。辅国依附张淑妃，判 ［判：高级官员兼任较低的职务。］
元帅府行军司马，势倾朝野。

安庆绪所署北海节度使能元皓举所部来降，以为鸿胪卿，充河北招讨使。

丁未，上御明凤门，赦天下，改元。尽免百姓今载租庸。复以载为年。

庚午，以安东副大都护王玄志为营州刺史，充平卢节度使。

三月甲戌，徙楚王俶为成王。

戊寅，立张淑妃为皇后。

乾元元年（戊戌，公元758年）

春季正月戊寅日，太上皇亲临宣政殿，将玉册授予皇上，为皇上加尊号。皇上坚决辞让“大圣”的称号，太上皇不同意。皇上尊太上皇为太上至道圣皇天帝。

在此之前，官军已经收复京城，宗庙里的器物和府库里的财物大多散落在民间，朝廷派使者搜查，给民众带来很多麻烦。乙酉日，朝廷敕令一概停止搜查，于是命令京兆尹李岘去安抚全城百姓。

二月癸卯朔日，朝廷任命殿中监李辅国兼太仆卿。李辅国依附张淑妃，兼任元帅府行军司马，权倾朝野。

安庆绪所任命的北海节度使能元皓率领部众归降朝廷，皇上任命他为鸿胪卿，充任河北招讨招。

丁未日，皇上亲监明凤门，大赦天下，更改年号。朝廷免除百姓今年的全部租税。再次称载为年。

庚午日，朝廷任命安东副大都护王玄志为营州刺史，充任平卢节度使。

三月甲戌日，皇上改封楚王李俶为成王。

戊寅日，皇上立张淑妃为皇后。

镇西、北庭行营节度使李嗣业屯河内。癸巳，北庭兵马使王惟良谋作乱，嗣业与裨将荔非元礼讨诛之。

安庆绪之北走也，其平原太守王暕、清河太守宇文宽皆杀其使者来降。庆绪使其将蔡希德、安太清攻拔之，生擒以归，剐 ［剐：分割肢体的酷刑。］
于邺市。凡有谋归者，诛及种、族，乃至部曲 ［部曲：部下。］
、州县、官属，连坐死者甚众。又与其群臣歃血盟于邺南，而人心益离。庆绪闻李嗣业在河内，夏四月，与蔡希德、崔乾祐将步骑二万，涉沁水攻之，不胜而还。

癸卯，以太子少师虢王巨为河南尹，充东京留守。

辛卯，新主入太庙。甲寅，上享太庙，遂祀昊天上帝。乙卯，御明凤门，赦天下。

五月壬午，制停采访使，改黜陟使为观察使。

镇西、北庭行营节度使李嗣业屯驻在河内。癸巳日，北庭兵马使王惟良谋划叛乱，李嗣业和副将荔非元礼征讨并将其诛杀。

安庆绪向北逃跑时，他所任命的平原太守王暕、清河太守宇文宽都杀死他派来的使者归降朝廷。安庆绪派他的部将蔡希德与、安太清攻下两郡，擒获两人返回，在邺郡的集市上处以剐刑。凡是有谋求归顺朝廷的人，就要处死并连及部落、宗族，甚至有部下将士、州县民众、下属官吏，被牵连获罪而死的人有很多。安庆绪又和他的群臣在邺郡城南歃血结盟，可是人心更加离散。安庆绪听说李嗣业在河内，夏季四月，和蔡希德、崔乾祐率领步骑兵二万人，渡过沁水前来攻打，没有取胜而返回了。

癸卯日，皇上任命太子少师虢王李巨为河南尹，充任东京留守。

辛卯日，新神主被送进太庙。甲寅日，皇上到太庙祭祀祖先，最后祭祀昊天上帝。乙卯日，皇上亲临明凤门，大赦天下。

五月壬午日，皇上下令撤销采访使一职，改黜陟使为观察使。

张镐性简澹 ［简澹：简约恬淡。］
，不事中要 ［中要：指有权势的宦官。］
，闻史思明请降，上言：“思明凶险，因乱窃位，力强则众附，势夺则人离，彼虽人面，心如野兽，难以德怀，愿勿假以威权。”又言：“滑州防御使许叔冀，狡猾多诈，临难必变，请征入宿卫。”时上以宠纳思明，会中使自范阳及白马来，皆言思明、叔冀忠恳可信，上以镐为不切事机，戊子，罢为荆州防御使，以礼部尚书崔光远为河南节度使。

张后生兴王佋，才数岁，欲以为嗣。上疑未决，从容 ［从容：徘徊，迟疑。］
谓考功郎中、知制诰李揆曰：“成王长，且有功，朕欲立为太子，卿意何如？”揆再拜贺曰：“此社稷之福，臣不胜大庆！”上喜曰：“朕意决矣。”庚寅，立成王俶为皇太子。揆，玄道之玄孙也。

乙未，以崔圆为太子少师，李麟为少傅，皆罢政事。上颇好鬼神，太常少卿王玙专依鬼神以求媚，每议礼仪，多杂以巫祝俚俗。上悦之，以玙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张镐本性简约恬淡，不讨好有权势的宦官，听说史思明请求归降，进言：“史思明凶恶阴险，趁乱窃取官位，力量强大时部众就依附，力量削弱时人心就离散，他虽然长着人脸，内心却像野兽一样，难以用恩德感化他，希望不要授予他重要的权力。”他又说：“滑州防御使许叔冀，狡猾奸诈，在危难中一定会叛变，请求征召他来宿卫京城。”当时皇上凭借恩宠接纳史思明归降，正逢有宫中的使者从范阳和白马回来，都说史思明、许叔冀忠诚可信，皇上认为张镐不明事理，戊子日，将他贬为荆州防御使，任命礼部尚书崔光远为河南节度使。

张皇后生下兴王李佋，才几岁，她就希望立儿子为太子。皇上肃宗犹豫不决，迟疑地对考功郎中、知制诰李揆说：“成王年长，而且有战功，我想立他为太子，您有什么想法？”李揆拜了又拜祝贺说：“这真是国家的福运，我非常高兴！”皇上高兴地说：“我已经想好了。”庚寅日，皇上立成王李俶为皇太子。李揆，李玄道的玄孙。

乙未日，皇上任命崔圆为太子少师，李麟为太子少傅，都罢免了他们的政事。皇上很相信鬼神，太常少卿王玙专门借助鬼神之事来取悦皇上，每当议论礼仪，他总是夹带一些巫术和世俗的内容。皇上很欣赏他，任命他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赠故常山太守颜杲卿太子太保，谥曰忠节，以其子威明为太仆丞。杲卿之死也，杨国忠用张通幽之谮，竟无褒赠。上在凤翔，颜真卿为御史大夫，泣诉于上。上乃出通幽为普安太守，具奏其状于上皇，上皇杖杀通幽。杲卿子泉明为王承业所留，因寓居寿阳，为史思明所虏，裹以牛革，送于范阳。会安庆绪初立，有赦，得免。思明降，乃得归，求其父尸于东京，得之，遂并袁履谦尸棺敛以归。杲卿姊妹女及泉明之子皆流落河北，真卿时为蒲州刺史，使泉明往求之，泉明号泣求访，哀感路人，久乃得之。泉明诣亲故乞索，随所得多少赎之，先姑姊妹而后其子。姑女为贼所掠，泉明有钱二百缗 ［缗：穿成一串的一千文钱。］
，欲赎己女，闵其姑愁悴，先赎姑女。比更得钱，求其女，已失所在。遇群从姊妹及父时将吏袁履谦等妻子流落者，皆与之归，凡五十余家，三百余口，均减资粮，一如亲戚。至蒲州，直卿悉加赡给，久之，随其所适而资送之。袁履谦妻疑履谦衣衾俭薄，发棺视之，与杲卿无异，乃始惭服。

朝廷追赠已故常山太守颜杲卿为太子太保，谥号为忠节，任命他的儿子颜威明为太仆丞。颜杲卿死时，杨国忠听信张通幽的谗言，竟然没有褒奖赠官。皇上在凤翔时，颜真卿担任御史大夫，向皇上哭诉这件事。皇上于是将张通幽外放为普安太守，把这件事向太上皇如实奏报，太上皇命人用棍棒将张通幽打死。颜杲卿的儿子颜泉明被王承业所收留，顺便寄居在寿阳，被史思明所擒获，用牛皮包裹，押送到范阳。正逢安庆绪刚即位，有大赦，使其得以免死。史思明归降朝廷后，颜泉明才得以归来，在东京寻找他父亲的尸体，找到后，就和袁履谦的尸体一并入殓送回长安。颜杲卿姊妹的女儿和颜泉明的子女都流落在河北，颜真卿当时担任蒲州刺史，派颜泉明前去寻找，颜泉明哭号着求访，感动了路人，过了很久才找到。颜泉明向亲戚朋友借钱，根据所得财物去赎人，先赎回姑姊妹而后才赎回自己的子女。当时姑姑的女儿被贼兵所掳掠，颜泉明有二百缗钱，想要赎回自己的女儿，却怜悯姑姑的忧伤憔悴，就先赎回姑姑的女儿。再筹到钱，才去求访自己的女儿，却已经找不到了。颜泉明遇到流落在河北的堂姊妹以及父亲的部将属吏袁履谦等人的妻儿，把他们都带回来了，一共五十多家，三百多人，和他们平均分配钱粮，像对待自己的亲戚一样。来到蒲州，颜真卿对他们都提供救济，过了很久，按照他们的意愿出资遣送。袁履谦的妻子怀疑袁履谦入殓的衣被比较简陋，打开棺材检察看，和颜杲卿没有区别，心中才惭愧信服。

六月己酉，立太一 ［太一：天神。］
坛于南郊之东，从王玙之请也。上尝不豫 ［不豫：帝王生病的讳称。］
，卜云山川为祟 ［为祟：作祟，指妖鬼害人。］
，玙请遣中使与女巫乘驿分祷天下名山大川。巫恃势，所过烦扰州县，干求受赃。黄州有巫，盛年美色，从无赖少年数十，为蠹 ［蠹：祸害。］
尤甚，至黄州，宿于驿舍。刺史左震晨至驿，门扃锁 ［扃锁：锁闭。］
，不可启，震怒，破锁而入，曳巫于阶下斩之，所从少年悉毙之。籍其赃数十万，具以状闻，且请以其赃代贫民租，遣中使还京师，上无以罪也。

以开府仪同三司李嗣业为怀州刺史，充镇西、北庭行营节度使。

山人 ［山人：隐士。］
韩颖改造新历，丁巳，初行颖历。

戊午，敕两京陷贼官，三司推究未毕者皆释之，贬、降者续处分。

太子少师房琯既失职，颇怏怏 ［怏怏：心怀不满的样子。］
，多称疾不朝，而宾客朝夕盈门，其党为之扬言于朝云：“琯有文武才，宜大用。”上闻而恶之，下制数琯罪，贬幽州刺史。前祭酒刘秩贬阆州刺史，京兆尹严武贬巴州刺史，皆琯党也。

六月己酉日，朝廷在长安南郊以东设立太一神坛，这是采纳了王玙的建议。皇上曾经生病，占卜的人说有山川作祟，王玙请求派宫中使者和女巫乘坐驿车分别去天下的名山大川祈祷。女巫仰仗权势，在所到州县烦扰官吏和民众，求取官职收受贿赂。黄州有一个女巫，年轻貌美，有几十个无赖少年跟在身边，为害尤其严重，来到黄州，住在驿站的馆舍。黄州刺史左震早晨来到驿站，门锁闭着，不能打开，左震很生气，砸坏锁头进入馆舍，把女巫拉到台阶下斩首，跟从她的无赖少年也都被打死。左震查抄女巫的赃物几十万，如实上奏朝廷，并且请求用这些赃物代替贫苦民众的租税，派宫中使者回到京城，皇上没有怪罪他。

朝廷任命开府仪同三司李嗣业为怀州刺史，充任镇西、北庭行营节度使。

隐士韩颖修订历法，丁巳日，开始颁行韩颖的历法。

戊午日，皇上敕令两京投靠叛贼的官吏，三司还没有审讯完毕的全部释放，已经被贬谪、降职的维持原判。

太子少师房琯被免职后，心中很不满，经常称病不上朝，可是宾客却从早到晚充盈家门，他的党羽替他在朝中扬言说：“房琯文武兼备，应该重用。”皇上听说后很厌恶，下制书列举房琯的罪状，将他贬为幽州刺史。前祭酒刘秩被贬为阆州刺史，京兆尹严武被贬为巴州刺史，他们都是房琯的党羽。

初，史思明以列将事平卢军使乌知义，知义善待之。知义子承恩为信都太守，以郡降思明，思明思旧恩而全之。及安庆绪败，承恩说思明降唐。李光弼以思明终当叛乱，而承恩为思明所亲信，阴使图之。又劝上以承恩为范阳节度副使，赐阿史那承庆铁券 ［铁券：帝王赐给大臣的信物。］
，令共图思明，上从之。

承恩多以私财募部曲，又数衣妇人服诣诸将营说诱之，诸将以白思明，思明疑未察。会承恩入京师，上使内侍李思敬与之俱至范阳宣慰。承恩既宣旨，思明留承恩馆于府中，帷其床，伏二人于床下。承恩少子在范阳，思明使省其父。夜中，承恩密谓其子曰：“吾受命除此逆胡，当以吾为节度使。”二人于床下大呼而出。思明乃执承恩，索其装囊，得铁券及光弼牒，牒云：“承庆事成则付铁券，不然，不可付也。”又得簿书数百纸，皆先从思明反者将士名。思明责之曰：“我何负于汝而为此！”承恩谢曰：“死罪，此皆李光弼之谋也。”思明乃集将佐吏民，西向大哭曰：“臣以十三万众降朝廷，何负陛下，而欲杀臣！”遂榜杀 ［榜杀：笞打而死。］
承恩父子，连坐死者二百余人。承恩弟承玼走免。思明囚思敬，表上其状。上遣中使慰谕思明曰：“此非朝廷与光弼之意，皆承恩所为，杀之甚善。”

当初，史思明以部将的身份事奉平卢军使乌知义，乌知义对他很好。乌知义的儿子乌承恩担任信都太守，献出郡城投降史思明，史思明念及旧恩而保全他的性命。等到安庆绪战败，乌承恩就劝说史思明归降唐朝。李光弼认为史思明最终还会叛乱，同时乌承恩深受史思明的器重，让他暗中对付史思明。李光弼又劝说皇上任命乌承恩为范阳节度副使，赏赐阿史那承庆铁券，让他们共同对付史思明，皇上采纳了。

乌承恩多次用自家的财物招募部下，又多次身穿女人的衣服到众将领的营中劝诱将士们，众将领向史思明报告。史思明怀疑事情没有经过详细调查。正逢乌承恩进入京城，皇上派内侍李思敬和他一同去范阳向史思明宣布诏令。乌承恩宣布圣旨后，史思明就留乌承恩住在府里，用帷帐围住他的床，让两个人埋伏在床下。乌承恩的小儿子在范阳，史思明就让他去看望父亲。半夜时分，乌承恩秘密对他的儿子说：“我领受命令来除掉这个叛逆的胡人，朝廷会任命我为节度使。”伏在床下的两个人大喊着出来。史思明于是将乌承恩逮捕，搜查他的行装，得到铁券和李光弼的文牒，文牒说：“阿史那承庆事成就给他铁券，否则，不要给他。”又搜到一本几百页的簿书，都是先前跟随史思明反叛的将士名单。史思明责骂乌承恩说：“我哪里对不起你而你却做这种事！”乌承恩谢罪说：“我罪该万死，这都是李光弼的计谋。”史思明于是召集部将属吏和民众，面向西方大哭说：“我率领十三万人归降朝廷，哪里对不起陛下，却想要杀死我！”最终将乌承恩父子笞打而死，受牵连而死的有二百多人。乌承恩的弟弟乌承玼逃走得以免死。史思明囚禁李思敬，上奏表报告相关情况。皇上派宫中使者安抚晓谕史思明说：“这不是朝廷和李光弼的意思，都是乌承恩的主意，将他杀死很好。”

会三司议陷贼官罪状至范阳，思明谓诸将曰：“陈希烈辈皆朝廷大臣，上皇自弃之幸蜀，今犹不免于死，况吾属本从安禄山反乎！”诸将请思明表求诛光弼，思明从之，命判官耿仁智与其僚张不矜为表云：“陛下不为臣诛光弼，臣当自引兵就太原诛之。”不矜草表以示思明，及将入函，仁智悉削去之。写表者以白思明，思明命执二人斩之。仁智事思明久，思明怜，欲活之，复召入，谓曰：“我任使汝垂三十年，今日非我负汝。”仁智大呼曰：“人生会有一死，得尽忠义，死之善者也。今从大夫反，不过延岁月，岂若速死之愈乎！”思明怒，乱捶 ［捶：用棍棒打。］
之，脑流于地。

乌承玼奔太原，李光弼表为昌化郡王，充石岭军使。

秋七月丙戌，初铸当十大钱，文曰“乾元重宝”，从御史中丞第五琦之谋也。

丁亥，册命回纥可汗曰英武威远毗伽阙可汗，以上幼女宁国公主妻之。以殿中监汉中王瑀为册礼使，右司郎中李巽副之，命左仆射裴冕送公主至境上。戊子，又以司勋员外郎鲜于叔明为瑀副。叔明，仲通之弟也。甲子，上送宁国公主至咸阳，公主辞诀曰：“国家事重，死且无恨！”上流涕而还。

正逢三司商议投靠叛贼官吏罪状的消息传到范阳，史思明对众将领说：“陈希烈等人都是朝廷的大臣，太上皇把他们抛弃而自己亲临蜀地，现在还是不能免于一死，何况我们本来就是跟随安禄山反叛的人呢！”众将领请求史思明上奏表让朝廷诛杀李光弼，史思明答应了，命令判官耿仁智和他的幕僚张不矜写奏表说：“陛下不替我诛杀李光弼，我就亲自领兵去太原诛杀他。”张不矜草拟好奏表让史思明看，将要封起来，耿仁智把上面的言辞全部删掉。抄写奏表的人向史思明报告，史思明把这两个人逮捕后斩首。耿仁智长期事奉史思明，史思明怜惜他，想要饶他一命，再次召见他，对他说：“我重用你将近三十年了，今天的事并非我对不起你。”耿仁智大声说：“人生总有一死，能够尽到忠诚的义务，死也是好的结果。现在跟随大夫反叛，不过是拖延时间，哪里比得上快些死掉呢！”史思明很生气，将他乱棍打死，脑浆流到地上。

乌承玼投奔太原，李光弼上奏表请求封他为昌化郡王，充任石岭军使。

秋季七月丙戌日，朝廷开始铸造以一当十的大钱，铭文是“乾元重宝”，这是采纳了御史中丞第五琦的建议。

丁亥日，朝廷册命回纥可汗为英武威远毗伽阙可汗，把皇上的小女儿宁国公主嫁给他为妻。朝廷任命殿中监汉中王李瑀为册礼使，右司郎中李巽为副使，命令左仆射裴冕把宁国公主送到边境。戊子日，朝廷又任命司勋员外郎鲜于叔明为册礼副使。鲜于叔明，鲜于仲通的弟弟。甲子日，皇上把宁国公主送到咸阳，公主辞别说：“国家事大，死而无憾！”皇上流着眼泪回去了。

瑀等至回纥牙帐 ［牙帐：军队将帅、部落首领的营帐。］
，可汗衣赭袍胡帽，坐帐中榻上，仪卫甚盛，引瑀等立于帐外。瑀不拜而立，可汗曰：“我与天可汗 ［天可汗：指唐朝皇帝。］
两国之君，君臣有礼，何得不拜！”瑀与叔明对曰：“向者 ［向者：过去，以往。］
唐与诸国为婚，皆以宗室女为公主。今天子以可汗有功，自以所生女妻可汗。恩礼至重，可汗奈何以子婿傲妇翁，坐榻上受册命邪！”可汗改容，起受册命。明日，立公主为可敦 ［可敦：鲜卑、突厥、蒙古等民族对可汗妻子的称呼。］
，举国皆喜。

乙未，郭子仪入朝。

八月壬寅，以青、登等五州节度使许叔冀为滑、濮等六州节度使。

庚戌，李光弼入朝。丙辰，以郭子仪为中书令，光弼为侍中。丁巳，子仪诣行营。

回纥遣其臣骨啜特勒及帝德将骁骑三千助讨安庆绪，上命朔方左武锋使仆固怀恩领之。

九月庚午朔，以右羽林大将军赵泚为蒲、同、虢三州节度使。

丙子，招讨党项使王仲昇斩党项酋长拓跋戎德，传首。

李瑀等人来到回纥牙帐，可汗穿戴赭袍胡帽，坐在帐中的榻上，仪仗队规模非常盛大，把李瑀等人带领到帐外。李瑀站立着不下拜，可汗说：“我和天可汗是两个国家的君主，君主和大臣各有礼节，为什么不下拜！”李瑀和鲜于叔明回答说：“过去唐朝和各国通婚，都封宗室女子为公主。现在天子因为可汗有战功，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嫁给可汗为妻。这种恩德和礼遇是最重的了，可汗为什么要以女婿的身份傲视岳父，坐在榻上接受册命呢！”可汗改变神色，起身接受册命。第二日，可汗立宁国公主为可敦，全国都很高兴。

乙未日，郭子仪入朝。

八月壬寅日，朝廷任命青、登等五州节度使许叔冀为滑、濮等六州节度使。

庚戌日，李光弼入朝。丙辰日，朝廷任命郭子仪为中书令，李光弼为侍中。丁巳日，郭子仪来到行营。

回纥可汗派他的大臣骨啜特勒和帝德率领精锐骑兵三千人协助朝廷讨伐安庆绪，皇上命令朔方左武锋使仆固怀恩率领他们。

九月庚午朔日，朝廷任命右羽林大将军赵泚为蒲、同、虢三州节度使。

丙子日，招讨党项使王仲昇将党项酋长拓跋戎德斩首，把首级传送到京城。

安庆绪之初至邺也，虽枝党离析，犹据七郡六十余城，甲兵资粮丰备。庆绪不亲政事，专以缮台沼楼船、酣饮为事。其大臣高尚、张通儒等争权不叶 ［叶：和睦。］
，无复纲纪。蔡希德有才略，部兵精锐，而性刚，好直言，通儒谮而杀之，麾下数千人皆逃散，诸将怨怒不为用。以崔乾祐为天下兵马使，总中外兵。乾祐愎戾好杀，士卒不附。

庚寅，命朔方郭子仪、淮西鲁炅、兴平李奂、滑濮许叔冀、镇西北庭李嗣业、郑蔡季广琛、河南崔光远七节度使及平卢兵马使董秦将步骑二十万讨庆绪，又命河东李光弼、关内泽潞王思礼二节度使将所部兵助之。上以子仪、光弼皆元勋，难相统属，故不置元帅，但以宦官开府仪同三司鱼朝恩为观军容宣慰处置使。观军容之名自此始。

癸巳，广州奏大食、波斯围州城，刺史韦利见逾城走，二国兵掠仓库，焚庐舍，浮海而去。

冬十月甲辰，册太子，更名曰豫。自中兴以来，群下无复赐物，至是，始有新铸大钱，百官、六军沾赉 ［沾赉：受赏。］
有差。

安庆绪刚到邺郡时，虽然党羽分崩离析，但是还占据着七个郡的六十多座城，兵器钱粮很充足。安庆绪却不亲自处理政事，专心于修建亭台楼阁、饮酒取乐。他的大臣高尚、张通儒等人因为争权而不和睦，不再遵守秩序。蔡希德有才能和谋略，部队精锐，可是性格刚直，喜欢直言进谏，张通儒进谗将他杀死，他的部下几千人都逃散了，众将领怨恨愤怒不愿意出力。安庆绪任命崔乾祐为天下兵马使，总领各地兵权。崔乾祐刚愎暴戾喜欢杀人，士卒都不依附他。

庚寅日，朝廷命令朔方的郭子仪、淮西的鲁炅、兴平的李奂、滑濮的许叔冀、镇西北庭的李嗣业、郑蔡的季广琛、河南的崔光远七名节度使以及平卢兵马使董秦率领步骑兵二十万人讨伐安庆绪，又命令河东的李光弼、关内泽潞的王思礼两名节度使率领部下士兵协助作战。皇上因为郭子仪、李光弼都是首席功臣，难以相互统属，所以不设置元帅，只是任命宦官开府仪同三司鱼朝恩为观军容宣慰处置使。观军容的官名从这里开始出现。

癸巳日，广州奏报大食人、波斯人包围州城，刺史韦利见翻越城墙逃跑，两国士兵在城中劫掠府库，焚毁房屋，然后乘船从海上离去。

冬季十月甲辰日，皇上册立太子，改太子名为李豫。自从中兴以来，群臣都没有领受过赏赐，到这时，开始有新铸造的大钱，百官、六军受赏各有等差。

郭子仪引兵自杏园济河，东至获嘉，破安太清，斩首四千级，捕虏五百人。太清走保卫州，子仪进围之。丙午，遣使告捷。鲁炅自阳武济，季广琛、崔光远自酸枣济，与李嗣业兵皆会子仪于卫州。庆绪悉举邺中之众七万救卫州，分三军，以崔乾祐将上军，田承嗣将下军，庆绪自将中军。子仪使善射者三千人伏于垒垣 ［垒垣：壁垒，即军营四周的防御工事。］
之内，令曰：“我退，贼必逐我，汝乃登垒，鼓噪而射之。”既而与庆绪战，伪退，贼逐之，至垒下，伏兵起射之，矢如雨注，贼还走，子仪复引兵逐之，庆绪大败。获其弟庆和，杀之，遂拔卫州。庆绪走，子仪等追之至邺，许叔冀、董秦、王思礼及河东兵马使薛兼训皆引兵继至。庆绪收余兵拒战于愁思冈，又败。前后斩首三万级，捕虏千人。庆绪乃入城固守，子仪等围之。庆绪窘急，遣薛嵩求救于史思明，且请以位让之。思明发范阳兵十三万欲救邺，观望未敢进，先遣李归仁将步骑一万军于滏阳，遥为庆绪声势。

郭子仪领兵从杏园渡过黄河，向东行进到获嘉，击败安太清，斩获首级四千，擒获俘虏五百。安太清退保卫州，郭子仪进兵将其包围。丙午日，他派使者入朝报捷。鲁炅从阳武渡过黄河，季广琛、崔光远从酸枣渡过黄河，和李嗣业的军队都到卫州与郭子仪会合。安庆绪出动邺郡的全部兵力七万人援救卫州，分为三军，崔乾祐率领上军，田承嗣率领下军，安庆绪亲自率领中军。郭子仪命令擅长射箭的三千人埋伏在壁垒里面，命令说：“我撤退，贼兵一定追赶我，你们就登上壁垒，击鼓呐喊着朝他们射击。”不久后郭子仪和安庆绪交战，假装败退，贼兵追赶他，来到壁垒附近，伏兵同时站起来射击，箭如雨下，贼兵退走，郭子仪再次领兵追击，安庆绪惨败。官军擒获安庆绪的弟弟安庆和，将他杀死，于是攻占卫州。安庆绪逃跑，郭子仪等人追到邺郡，许叔冀、董秦、王思礼以及河东兵马使薛兼训都领兵相继赶到。安庆绪收拢残余士兵在愁思冈抵抗，又战败。官军前后斩获首级三万，擒获俘虏一千。安庆绪于是进城坚守，郭子仪等人包围邺郡。安庆绪困窘焦急，派薛嵩向史思明求救，并且请求把帝位让给史思明。史思明调发范阳士兵十三万想要救援邺郡，观望形势没有冒然进军，先派李归仁率领步骑兵一万人驻扎在滏阳，在远处为安庆绪壮声势。

甲寅，上皇幸华清宫。十一月丁丑，还京师。

崔光远拔魏州。丙戌，以前兵部侍郎萧华为魏州防御使。会史思明分军为三，一出邢、洺，一出冀、贝，一自洹水趣魏州。郭子仪奏以崔光远代华，十二月癸卯，敕以光远领魏州刺史。

甲辰，置浙江西道节度使，领苏、润等十州，以升州刺史韦黄裳为之。庚戌，置浙江东道节度使，领越、睦等八州，以户部尚书李峘为之，兼淮南节度使。

己未，群臣请上尊号曰乾元大圣光天文武孝感皇帝，许之。

史思明乘崔光远初至，引兵大下，光远使将军李处崟拒之。贼势盛，处崟战不利，还趣城。贼追至城下，扬言曰：“处崟召我来，何为不出！”光远信之，腰斩处崟。处崟，骁将，众所恃，既死，众无斗志，光远脱身走还汴州。丁卯，思明陷魏州，所杀三万人。

平卢节度使王玄志薨，上遣中使往抚将士，且就察军中所欲立者，授以旌节。高丽 ［高丽：指高句丽。］
人李怀玉为裨将，杀玄志之子，推侯希逸为平卢军使。希逸之母，怀玉姑也，故怀玉立之。朝廷因以希逸为节度副使。节度使由军士废立自此始。

甲寅日，太上皇亲临华清宫。十一月丁丑日，他返回京城。

崔光远攻占魏州。丙戌日，朝廷任命前兵部侍郎萧华为魏州防御使。正逢史思明兵分三路，一路从邢州、洛州出发，一路从冀州、贝州出发，一路从洹水直奔魏州。郭子仪上奏请求让崔光远代替萧华，十二月癸卯日，朝廷敕令崔光远兼任魏州刺史。

甲辰日，朝廷设置浙江西道节度使，统领苏、润等十一个州，任命升州刺史韦黄裳为节度使。庚成日，朝廷设置浙江东道节度使，统领越、睦等八个州，任命户部尚书李峘为节度使，兼任淮南节度使。

己未日，群臣请求上尊号为乾元大圣光天文武孝感皇帝，皇上同意了。

史思明趁着崔光远刚抵达，就领兵发起大规模攻势，崔光远派将军李处崟抵抗。贼兵势头正盛，李处崟作战不利，撤退直奔城中。贼兵追到城下，扬言说：“李处崟召我们前来，为什么不出来呢！”崔光远相信了敌人的话，将李处崟腰斩。李处崟，勇猛的将领，是兵众所仰仗的人，他死后，部众丧失了斗志，崔光远脱身逃回汴州。丁卯日，史思明攻陷魏州，杀死三万人。

平卢节度使王玄志去世，皇上派宫中使者前去安抚将士，同时顺便察看军中将士想要拥立的人，就授予他旌旗和符节。高句丽人李怀玉担任副将，杀死王玄志的儿子，举荐侯希逸为平卢军使。侯希逸的母亲，是李怀玉的姑姑，所以李怀玉拥立他。朝廷于是任命侯希逸为节度副使。节度使由军中将士所废立从这里开始。

臣光曰：夫民生有欲，无主则乱。是故圣人制礼以治之。自天子、诸侯至于卿、大夫、士、庶人，尊卑有分，大小有伦，若纲条之相维，臂指之相使，是以民服事其上，而下无觊觎。其在《周易》“上天、下泽，履”，象 ［象：《周易》中解释卦象的文字。］
曰：“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此之谓也。凡人君所以能有其臣民者，以八柄存乎己也。苟或舍之，则彼此之势均，何以使其下哉！

肃宗遭唐中衰，幸而复国，是宜正上下之礼以纲纪四方，而偷取一时之安，不思永久之患。彼命将帅，统藩维 ［藩维：诸侯，藩镇。］
，国之大事也，乃委一介之使，徇行伍 ［行伍：士兵。］
之情，无问贤不肖 ［不肖：不贤能。］
，惟其所欲与者则授之。自是之后，积习为常，君臣循守 ［循守：遵守。］
，以为得策，谓之姑息。乃至偏裨士卒，杀逐主帅，亦不治其罪，因以其位任授之。然则爵禄、废置、杀生、予夺皆不出于上而出于下，乱之生也，庸有极乎！

臣司马光说：民众生来就有欲望，没有君主就会发生混乱。所以圣人制定礼仪来治理他们。从天子、诸侯到卿、大夫、士、庶民，尊卑有分别，大小有次序，就网的纲条相互维系，手臂使用手指，所以民众才会服从事奉他们的尊长，而臣下也不会有觊觎之心。在《周易》中有“天空在上，湖泽在下，是为履卦”，象辞说：“君子以此分别尊卑，端正民心。”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大凡君主能够统治臣民的原因，就是要将八种权柄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如果一时舍弃这些权柄，那么君臣的威势就会均等，用什么来统治臣下呢！

唐肃宗遭遇唐朝中期的衰乱，幸运地收复国都，正应该端正尊卑之礼来治理四方，却苟且地获得一时的安稳，不考虑长久的祸患。至于任命将帅，统领藩镇，是国家的大事，他却只委派一名使者，顺从士兵的心愿，不管是否贤能，只根据将士的要求授予军权。从此以后，习以为常，君臣遵守，认为找到了好方法，这是姑息。甚至副将士兵，杀死或驱逐主帅，朝廷也不惩处他们的罪行，顺便将主帅的职位授予他们。这样爵位和俸禄、罢免和任用、处死和赦免、赏赐和削夺的权力都不出自君主而出自臣下了，混乱的产生，还会有穷极吗！

且夫有国家者，赏善而诛恶，故为善者劝 ［劝：勉励。］
，为恶者惩。彼为人下而杀逐其上，恶孰大焉！乃使之拥旄秉钺，师长一方，是赏之也。赏以劝恶，恶其何所不至乎！《书》云：“远乃猷 ［远乃猷：长远规划你的谋略。］
。”《诗》云：“猷之未远 ［猷之未远：今本《诗经》作“犹之未远”。］
，是用大谏 ［大谏：深切的劝谏。］
。”孔子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为天下之政，而专事姑息，其忧患可胜校乎！由是为下者常眄眄 ［眄眄：斜眼看的样子，表示轻蔑。］
焉伺其上，苟得间则攻而族之。为上者常惴惴 ［惴惴：恐惧不安的样子。］
焉畏其下，苟得间则掩而屠之。争务先发以逞其志，非有相保养为俱利久存之计也。如是而求天下之安，其可得乎！迹其厉阶 ［厉阶：祸端。］
，肇于此矣。

盖古者治军必本于礼，故晋文公城濮之战，见其师少长有礼，知其可用。今唐治军而不顾礼，使士卒得以陵偏裨，偏裨得以陵将帅，则将帅之陵天子，自然之势也。

由是祸乱继起，兵革不息，民坠涂炭，无所控诉，凡二百余年。然后大宋受命。太祖 ［太祖：宋太祖赵匡胤。］
始制军法，使以阶级相承，小有违犯，咸伏斧质 ［斧质：斧钺和砧板，处以腰斩的刑具。］
。是以上下有叙，令行禁止，四征不庭 ［不庭：不归顺朝廷的人。］
，无思不服，宇内乂安，兆民允殖［允殖：繁衍。］
，以迄于今，皆由治军以礼故也。岂非诒谋 ［诒谋：长远的谋划。］
之远哉！

是岁，置振武节度使，领镇北大都护府、麟胜二州。又置陕虢华及豫许汝二节度使。安南经略使为节度使，领交、陆等十一州。

吐蕃陷河源军。

况且治理国家的君主，应该奖赏善行而惩治恶行，所以行善的人受到勉励，作恶的人受到惩处。那些人官居别人之下却杀死或驱逐他们的上级，罪恶哪里有比这更大的呢！朝廷却让他们手持帅旗和斧钺，统领一方的军权，这是在奖赏恶行。用奖赏来勉励作恶的人，恶行哪里能不产生呢！《尚书》说：“长远规划你的谋略。”《诗经》说：“谋划不长远，直言来相劝。”孔子说：“人没有长远的顾虑，一定有近处的忧患。”治理天下的政务，却总是姑息，天下的忧患难道能够解决吗！于是官居别人之下的人总是轻蔑地窥伺他们的上级，如果有机会就攻击上级而将其灭族。官居别人之上的人经常不安地畏惧他们的下级，如果有机会就偷袭下级而将其屠戮。他们争相先发制人来实现自己的志向，没有相互保全谋求双方共赢的长治久安之计。像这样却想求得天下的安定，难道能够实现吗！考察唐朝灭亡的祸端，早就从这里开始了。

大概古人治理军队一定以礼法为根本，所以晋文公在城濮之战中，见到他的军队中注重长幼的礼节，就知道可堪大用。现在唐朝治军却不顾礼法，使士兵可以欺凌副将，副将可以欺凌主将，那么主将欺凌天子，就是很自然的情况了。

从此祸乱相继发生，战乱不能停息，民众跌进泥潭和炭火中，没有控诉的门路，一共二百多年。然后大宋领受天命。太祖开始制定军法，使将士按照等级相承，稍有违犯，就会被处死。因此尊卑有次序，令行禁止，四处征讨不归顺朝廷的人，没有不臣服的，天下安定，万民繁衍，直到今天，都是因为治军采用礼法的缘故。这难道不是长远的谋略吗！

这一年，朝廷设置振武节度使，统领镇北大都护府、麟胜二州。朝廷又设置陕虢华与豫许汝二节度使。安南经略使改称节度使，统领交、陆等十一个州。

吐蕃攻陷河源军。

目录

卷第二百二十一·唐纪三十七

肃宗文明武德大圣大宣孝皇帝下之上

乾元二年（己亥，公元759年）

肃宗文明武德大圣大宣孝皇帝下之上

乾元二年（己亥，公元759年）

上元元年（庚子，公元760年）

上元元年（庚子，公元760年）

卷第二百二十二·唐纪三十八

肃宗文明武德大圣大宣孝皇帝下之下

上元二年（辛丑，公元761年）

肃宗文明武德大圣大宣孝皇帝下之下

上元二年（辛丑，公元761年）

宝应元年（壬寅，公元762年）

宝应元年（壬寅，公元762年）

代宗睿文孝武皇帝上之上

广德元年（癸卯，公元763年）

代宗睿文孝武皇帝上之上

广德元年（癸卯，公元763年）

卷第二百二十三·唐纪三十九

代宗睿文孝武皇帝上之下

广德元年（癸卯，公元763年）

代宗睿文孝武皇帝上之下

广德元年（癸卯，公元763年）

二年（甲辰，公元764年）

二年（甲辰，公元764年）

永泰元年（乙巳，公元765年）

永泰元年（乙巳，公元765年）

卷第二百二十四·唐纪四十

代宗睿文孝武皇帝中之上

永泰元年（乙巳，公元765年）

代宗睿文孝武皇帝中之上

永泰元年（乙巳，公元765年）

大历元年（丙午，公元766年）

大历元年（丙午，公元766年）

二年（丁未，公元767年）

二年（丁未，公元767年）

三年（戊申，公元768年）

三年（戊申，公元768年）

四年（己酉，公元769年）

四年（己酉，公元769年）

五年（庚戌，公元770年）

五年（庚戌，公元770年）

六年（辛亥，公元771年）

六年（辛亥，公元771年）

七年（壬子，公元772年）

七年（壬子，公元772年）

八年（癸丑，公元773年）

八年（癸丑，公元773年）

卷第二百二十五·唐纪四十一

代宗睿文孝武皇帝中之下

大历九年（甲寅，公元774年）

代宗睿文孝武皇帝中之下

大历九年（甲寅，公元774年）

十年（乙卯，公元775年）

十年（乙卯，公元775年）

十一年（丙辰，公元776年）

十一年（丙辰，公元776年）

十二年（丁巳，公元777年）

十二年（丁巳，公元777年）

十三年（戊午，公元778年）

十三年（戊午，公元778年）

十四年（己未，公元779年）

十四年（己未，公元779年）

卷第二百二十六·唐纪四十二

代宗睿文孝武皇帝下

大历十四年（己未，公元779年）

代宗睿文孝武皇帝下

大历十四年（己未，公元779年）

德宗神武孝文皇帝一

建中元年（庚申，公元780年）

德宗神武孝文皇帝一

建中元年（庚申，公元780年）

二年（辛酉，公元781年）

二年（辛酉，公元781年）

卷第二百二十七·唐纪四十三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二

建中二年（辛酉，公元781年）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二

建中二年（辛酉，公元781年）

三年（壬戌，公元782年）

三年（壬戌，公元782年）

卷第二百二十八·唐纪四十四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三

建中四年（癸亥，公元783年）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三

建中四年（癸亥，公元783年）

卷第二百二十九·唐纪四十五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四

建中四年（癸亥，公元783年）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四

建中四年（癸亥，公元783年）

兴元元年（甲子，公元784年）

兴元元年（甲子，公元784年）

卷第二百三十·唐纪四十六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五

兴元元年（甲子，公元784年）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五

兴元元年（甲子，公元784年）

卷第二百三十一·唐纪四十七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六

兴元元年（甲子，公元784年）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六

兴元元年（甲子，公元784年）

贞元元年（乙丑，公元785年）

贞元元年（乙丑，公元785年）

卷第二百三十二·唐纪四十八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七

贞元元年（乙丑，公元785年）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七

贞元元年（乙丑，公元785年）

二年（丙寅，公元786年）

二年（丙寅，公元786年）

三年（丁卯，公元787年）

三年（丁卯，公元787年）

卷第二百三十三·唐纪四十九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八

贞元三年（丁卯，公元787年）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八

贞元三年（丁卯，公元787年）

四年（戊辰，公元788年）

四年（戊辰，公元788年）

五年（己巳，公元789年）

五年（己巳，公元789年）

六年（庚午，公元790年）

六年（庚午，公元790年）

七年（辛未，公元791年）

七年（辛未，公元791年）

卷第二百三十四·唐纪五十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九

贞元八年（壬申，公元792年）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九

贞元八年（壬申，公元792年）

九年（癸酉，公元793年）

九年（癸酉，公元793年）

十年（甲戌，公元794年）

十年（甲戌，公元79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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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二百二十一·唐纪三十七

起屠维大渊献（公元759年），尽上章困敦（公元760年），凡二年。

肃宗文明武德大圣大宣孝皇帝下之上

乾元二年（己亥，公元759年）

春正月己巳朔，史思明筑坛于魏州城北，自称大圣燕王；以周挚为行军司马。李光弼曰：“思明得魏州而按兵不进，此欲使我懈惰，而以精锐掩吾不备也。请与朔方军同逼魏城，求与之战。彼惩嘉山之败，必不敢轻出。得旷日引久，则邺城必拔矣。庆绪已死，彼则无辞以用其众也。”鱼朝恩以为不可，乃止。

戊寅，上祀九宫贵神，用王玙之言也。乙卯 ［乙卯：正月无此日。据胡三省注：“‘乙卯’当作‘乙酉’。”］
，耕藉田。

镇西节度使李嗣业攻邺城，为流矢所中，丙申，薨；兵马使荔非元礼代将其众。初，嗣业表段秀实为怀州长史，知留后事，时诸军屯戍日久，财竭粮尽，秀实独运刍粟，募兵市马以奉镇西行营，相继于道。

二月壬子，月食，既。先是百官请加皇后尊号曰“辅圣”，上以问中书舍人李揆，对曰：“自古皇后无尊号，惟韦后有之，岂足为法！”上惊曰：“庸人几误我！”会月食，事遂寝。后与李辅国相表里，横于禁中，干豫政事，请托无穷。上颇不悦，而无如之何。

肃宗文明武德大圣大宣孝皇帝下之上

乾元二年（己亥，公元759年）

春季正月己巳朔日，史思明在魏州城北修筑祭坛，以大圣燕王自称，将周挚任命为行军司马。李光弼说：“史思明攻取魏州后，按兵不采取行动，这种做法的目的是使我们的意志松懈，然后派精兵对我们发动突袭。请让我和朔方军联兵向魏州城进逼，寻求与史思明作战，史思明吸取嘉山之败的教训，一定没有胆量轻易出战。这样能够旷日持久，然后我们就可将邺城收复。假如安庆绪战败被杀，史思明就不再会有号召力，难以对叛军发号施令。”而观军容使宦官鱼朝恩却认为不可以这样做，无奈作罢。

戊寅日，皇上祭祀九宫贵神，这是因为采纳了王玙的建议。乙酉日，皇上来到藉田耕种。

镇西节度使李嗣业向邺城发动进攻，被流箭射中，丙申日，去世。兵马使荔非元礼代替他率领部众。当初，李嗣业上奏请求将段秀实任命为怀州长史，负责处理留后事宜。那时诸军由于在邺城下屯兵日久，耗尽钱财和粮食，而段秀实独自运送粮草，募集兵马，为镇西行营兵提供供给，道路上来往的人络绎不绝。

二月壬子日，发生了月食，是全食。先前，百官请求为张皇后加授“辅圣”尊号，皇上就这件事向中书舍人李揆征求意见，李揆回答说：“自古都没有给皇后加尊号的，只有中宗时韦皇后曾经加过尊号，这又怎么可以效法呢！”皇上惊讶地说：“庸人几乎害了我！”刚好发生了月食，于是将此事搁置。后来张皇后同宦官李辅国彼此勾结，在朝中横行，干预政事，无休止地请托。皇上虽然心中不高兴，却也无可奈何。

郭子仪等九节度使围邺城，筑垒再重，穿堑三重，壅漳水灌之。城中井泉皆溢，构栈而居，自冬涉春，安庆绪坚守以待史思明，食尽，一鼠直钱四千，淘墙（麦戈） ［（麦戈）：碎麦壳。］
及马矢以食马。人皆以为克在朝夕，而诸军既无统帅，进退无所禀；城中人欲降者，碍水深，不得出。城久不下，上下解体。

思明乃自魏州引兵趣邺，使诸将去城各五十里为营，每营击鼓三百面，遥胁之。又每营选精骑五百，日于城下抄掠，官军出，即散归其营。诸军人马牛车日有所失，樵采甚艰。昼备之则夜至，夜备之则昼至。时天下饥馑，转饷者南自江、淮，西自并、汾，舟车相继。思明多遣壮士窃官军装号，督趣运者，责其稽缓，妄杀戮人，运者骇惧。舟车所聚，则密纵火焚之。往复聚散，自相辨识，而官军逻捕不能察也。由是诸军乏食，人思自溃。思明乃引大军直抵城下，官军与之刻日决战。

郭子仪等九节度使将邺城包围，筑起两道营垒，挖出三重壕沟，截堵漳河水灌城。邺城中的井泉都往外溢水，人们搭起木架子居住，从冬天到春天，安庆绪在城中坚守，等待史思明领兵救援，城中粮食吃光，以至于一只老鼠可以卖到四千钱，士卒将墙中的麦壳及马粪淘洗出来喂养战马。人们都认为邺城十分危急，一定可以攻克，然而官军的各路军队由于没有统帅，进退得不到统一指挥；城里的人打算投降，受水深阻挡，无法出城。于是邺城久攻不下，上下的人都松散而无士气。

史思明这才率军从魏州向邺城进发，命令诸将在与邺城相距五十里处驻扎，每个营中击打三百面鼓，从远处威胁官军。史思明又从每个营中挑选五百精锐骑兵，每天来到城下掠夺，如果官军出来交战，他们就分散回到自己营中。这样各路官军每天都丧失一些人马牛车，甚至采集薪柴都十分困难。官军白天进行防备，叛军就在夜间前来骚扰；在夜间进行防备，叛军就在白天前来骚扰。当时天下饥荒，军中辗转运送粮饷，南自江、淮，西自并州、汾州，船只和车辆连续不断。于是史思明派许多壮士偷到官军的服装和号令，督促运粮的人，斥责他们迟缓，任意杀戮，使转运的人恐慌。他们又在船只和车辆聚集之处，偷偷地放火焚烧。这些人聚散不定，他们自己能够彼此识别，但官军巡逻抓捕也侦察不出行迹。所以官军粮草不足，人心涣散。史思明于是率领大队人马直抵城下，官军与他定下日期决战。

三月壬申，官军步骑六十万陈于安阳河 ［安阳河：位于今河南省北部，为卫河支流。］
北，思明自将精兵五万敌之，诸军望之，以为游军，未介意。思明直前奋击，李光弼、王思礼、许叔冀、鲁炅先与之战，杀伤相半，鲁炅中流矢。郭子仪承其后，未及布陈，大风忽起，吹沙拔木，天地昼晦，咫尺不相辨。两军大惊，官军溃而南，贼溃而北，弃甲仗辎重委积于路。子仪以朔方军断河阳桥保东京。战马万匹，惟存三千，甲仗十万，遗弃殆尽。东京士民惊骇，散奔山谷，留守崔圆、河南尹苏震等官吏南奔襄、邓，诸节度各溃归本镇。士卒所过剽掠，吏不能止，旬日方定。惟李光弼、王思礼整勒部伍，全军以归。

子仪至河阳，将谋城守。师人相惊，又奔缺门。诸将继至，众及数万，议捐东京，退保蒲、陕。都虞候张用济曰：“蒲、陕荐饥，不如守河阳，贼至，并力拒之。”子仪从之。使都游弈使灵武韩游瓌将五百骑前趣河阳，用济以步卒五千继之。周挚引兵争河阳，后至，不得入而去。用济役所部兵筑南、北两城而守之。段秀实帅将士妻子及公私辎重自野戍渡河，待命于河清之南岸，荔非元礼至而军焉。诸将各上表请罪，上皆不问，惟削崔圆阶封，贬苏震为济王府长史，削银青阶。

三月壬申日，官军共六十万步、骑兵在安阳河北摆开阵势，史思明亲自率领五万精兵前来交战，各官军望见，认为是游兵，并未介意。史思明径直向前奋勇攻击，李光弼、王思礼、许叔冀与鲁炅先率军迎战，双方杀伤各占一半，鲁炅还中了流箭。郭子仪率兵在后面紧跟，尚未来得及布阵，刮起很大的急风，吹起沙尘，拔掉树木，天地昏暗，咫尺之间，不能分辨人马，双方军队大惊，官军溃退逃向南方，叛军溃退逃向北方，路上到处都是丢弃的武器盔甲等军用物资。郭子仪命令朔方军将河阳桥切断以保卫东京。一万匹战马剩下的只有三千，十万盔甲兵器丧失殆尽。东京城中的官吏百姓惊慌恐惧，争相向山中逃去，留守崔圆和河南尹苏震等官员向南方的襄州、邓州逃走，并且各路节度使也各自率领军队逃回本镇。士兵在所经之处大肆劫掠，官吏不能制止，过了十多天才得以安定。只有李光弼、王思礼重新整顿军队，率领全军返回。

郭子仪来到河阳，准备在河阳城固守，由于军队自相惊扰，又逃奔到缺门。此时众部将全都相继到达，兵众有数万人，大家计划放弃东京，退至蒲州、陕州守卫。都虞候张用济说：“蒲州、陕州连年饥荒，不如在河阳坚守，如果叛军前来进攻，就合力抵抗。”郭子仪接受了他的意见。于是就派都游弈使灵武人韩游瓌率领骑兵五百人先向河阳进军，派张用济率领步兵五千人继后。叛军的行军司马周挚率军争夺河阳，由于到得晚了，不能入城而退去。张用济派士兵在河阳南、北筑了两座城打算坚守。段秀实率领镇西将士的家眷以及公家和私家物资从野戍渡过黄河，在河清县以南待命，荔非元礼到后于是在此处驻军。诸将各自上表请罪，皇上都不予追究，只是将崔圆的封爵与官阶削夺，并将苏震贬为济王府长史，削除银青光禄大夫官阶。

史思明审知官军溃去，自沙河收整士众，还屯邺城南。安庆绪收子仪营中粮，得六七万石，与孙孝哲、崔乾祐谋闭门更拒思明。诸将曰：“今日岂可复背史王乎！”思明不与庆绪相闻，又不南追官军，但日于军中飨士。张通儒、高尚等言于庆绪曰：“史王远来，臣等皆应迎谢。”庆绪曰：“任公蹔往。”思明见之涕泣，厚礼而归之。经三日，庆绪不至。思明密召安太清令诱之，庆绪窘蹙，不知所为，乃遣太清上表称臣于思明，请待解甲入城，奉上玺绶。思明省表，曰：“何至如此！”因出表遍示将士，咸称万岁。乃手疏唁庆绪而不称臣，且曰：“愿为兄弟之国，更作藩篱之援。鼎足而立，犹或庶几；北面之礼，固不敢受。”并封表还之。庆绪大悦，因请歃血同盟，思明许之。庆绪以三百骑诣思明营，思明令军士擐 ［擐：穿。］
甲执兵以待之，引庆绪及诸弟入至庭下。庆绪再拜稽首曰：“臣不克荷负，弃失两都，久陷重围，不意大王以太上皇 ［太上皇：指安禄山，被安庆绪尊称为太上皇。］
之故，远垂救援，使臣应死复生，摩顶至踵，无以报德。”思明忽震怒曰：“弃失两都，亦何足言。尔为人子，杀父夺其位，天地所不容！吾为太上皇讨贼，岂受尔佞媚乎！”即命左右牵出，并其四弟及高尚、孙孝哲、崔乾祐皆杀之。张通儒、李庭望等悉授以官。思明勒兵入邺城，收其士马，以府库赏将士，庆绪先所有州、县及兵皆归于思明。遣安太清将兵五千取怀州，因留镇之。思明欲遂西略，虑根本未固，乃留其子朝义守相州，引兵还范阳。

史思明详细了解官军溃败退去的消息，从沙河整顿军队，还军屯驻在邺城南面。安庆绪将郭子仪军队败退时留在营里的粮食收集起来，得到六七万石，和孙孝哲、崔乾祐等人谋划将城门关闭抗拒史思明。这时众位将领说：“我们此时怎么可以背叛史王呢！”而史思明既不将情况向安庆绪通报，也不向南追击朝廷的军队，每天只是在军中宴请士卒。张通儒、高尚等人向安庆绪进言说：“史王从远方率领军队来救援我们，我们都应当前去迎接表示感谢。”安庆绪说：“暂时任凭您前往。”史思明与张通儒、高尚等相见时哭了，以优厚的礼仪接待他们，然后让他们回去。三天后，安庆绪还没有来。史思明秘密召来安太清，指使他引诱安庆绪，安庆绪窘迫局促，不知怎样做才好，于是派安太清上表向史思明称臣，并说等史思明将军队安顿好进入城中后，就将皇帝印玺奉上。史思明看了表文说：“你何必如此呢！”并拿出表文让众将士看，众将士全都呼喊万岁。于是史思明就亲自给安庆绪写信予以安慰，并未称臣，只是说：“希望我们成为兄弟之国，彼此援助。我们鼎足而立，就差不多了；若是向我称臣，绝对不敢接受。”并封缄表文后还给安庆绪。安庆绪非常高兴，因而请求与史思明歃血为盟，史思明同意了。于是安庆绪带领骑兵三百人来到史思明的军营里，史思明命令士卒穿戴铠甲拿起兵器防备安庆绪，然后带领安庆绪和他的几个弟弟来到庭中。安庆绪叩头再拜说：“我不能抵挡敌军，丢掉东西二京，并陷入数兵重围之中，想不到大王看在太上皇的情面上，从远方来此救我于危难，使我得到重生，我就算摩顶至踵，也难以报答大恩。”史思明忽然大怒说：“丢掉两京，又有什么可说的。你身为人子，却杀死父亲篡位，天地都不能容！我要替太上皇讨伐逆贼，怎么能被你讨好的假话欺骗呢！”当即命令手下把他拉出去，连同他的四个弟弟以及高尚、孙孝哲、崔乾祐等人全部杀死。张通儒、李庭望等人都得到官职。然后史思明整顿军队进入邺城，收编安庆绪的军队，用府库中的财物分赏将士，原先由安庆绪占据的州、县和军队全都由史思明统领。史思明又派安太清率五千军队攻占怀州，于是将安太清留在怀州镇守。史思明打算立即率兵向西进攻，顾及后方还不稳固，就把他的儿子史朝义留在相州镇守相州，自已率军返回范阳。

甲申，回纥骨啜特勒、帝德等十五人自相州奔还西京，上宴之于紫宸殿，赏赐有差。庚寅，骨啜特勒等辞还行营。

辛卯，以荔非元礼为怀州刺史，权知镇西、北庭行营节度使。元礼复以段秀实为节度判官。

甲午，以兵部侍郎吕諲同平章事，乙未，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苗晋卿为太子太傅，王玙为刑部尚书，皆罢政事。以京兆尹李岘行吏部尚书，中书舍人兼礼部侍郎李揆为中书侍郎，及户部侍郎第五琦并同平章事。上于岘恩意尤厚，岘亦以经济 ［经济：经世济民。］
为己任，军国大事多独决于岘。于是京师多盗，李辅国请选羽林骑士五百以备巡逻。李揆上疏曰：“昔西汉以南北军相制，故周勃因南军入北军，遂安刘氏。皇朝置南、北牙，文武区分，以相伺察。今以羽林代金吾警夜，忽有非常之变，将何以制之！”乃止。

甲申日，回纥将领骨啜特勒、帝德等十五人从相州奔回西京，皇上在紫宸殿宴请他们，并以数量不等的财物赏赐他们。庚寅日，骨啜特勒等辞别皇上回到行营。

辛卯日，皇上将荔非元礼任命为怀州刺史，兼任镇西、北庭行营节度使。荔非元礼又将段秀实任命为节度判官。

甲午日，皇上将兵部侍郎吕諲任命为同平章事。乙未日，将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苗晋卿任命为太子太傅，将王玙任命为刑部尚书，将他们全都罢免政事。又将京兆尹李岘任命为吏部尚书，将中书舍人兼礼部侍郎李揆任命为中书侍郎，与户部侍郎第五琦一同担任同平章事。皇上对李岘非常看重，李岘也将经国治邦当成己任，因此军国大事大多都由李岘一人处理。当时京城有很多盗贼，宦官李辅国请求从羽林军中挑选五百骑兵以备巡逻。李揆上疏说：“从前西汉王朝以南北二军互相牵制，因此周勃从南军进入北军，使刘氏得以安定。我朝设置南牙与北牙，文臣和武将有所区分，使其互相监督。如今用羽林军代替金吾卫在夜间巡视，如果出现突发事件，怎么能加以制止呢！”于是作罢。

丙申，以郭子仪为东畿、山东、河东诸道元帅，权知东京留守。以河西节度使来瑱行陕州刺史，充陕、虢、华州节度使。

夏四月庚子，泽潞节度使王思礼破史思明将杨旻于潞城东。

太子詹事李辅国，自上在灵武，判元帅行军司马事，侍直帷幄，宣传诏命，四方文奏，宝印符契、晨夕军号，一以委之，乃还京师，专掌禁兵，常居内宅，制敕必经辅国押署，然后施行，宰相百司非时奏事，皆因辅国关白、承旨。常于银台门决天下事，事无大小，辅国口为制敕，写付外施行，事毕闻奏。又置察事数十人，潜令于人间听察细事，即行推按；有所追索，诸司无敢拒者。御史台、大理寺重囚，或推断未毕，辅国追诣银台，一时纵之。三司、府、县鞫狱，皆先诣辅国咨禀，轻重随意，称制敕行之，莫敢违者。宦官不敢斥其官，皆谓之五郎 ［五郎：李辅国排行第五，因而被称为五郎。］
。李揆山东甲族，见辅国执子弟礼，谓之五父。

丙申日，皇上将郭子仪任命为东畿、山东、河东诸道元帅，暂时代行东京留守职权。又将河西节度使来瑱任命为陕州刺史，兼任陕州、虢州、华州节度使。

夏季四月庚子日，泽潞节度使王思礼在潞城东面将史思明的将领杨旻击溃。

太子詹事宦官李辅国，从皇上在灵武时，就担任元帅府行军司马，侍奉在皇上身边，宣布传达诏敕诰命，皇上把四方进呈的文书奏疏，印玺符契，早晚军队的号令，一概委任他掌管。等到收复京师，李辅国又专管禁军，常常在宫中的署舍居住，颁布制敕一定要由李辅国画押签署，然后才能施行，宰相和百官偶尔有事上奏，都要经李辅国禀告、领旨。李辅国经常来到银台门裁决国家政事，事务无论大小，都由李辅国口头草拟制敕，写好后交付外面执行，等事情办完后才向皇帝上奏。李辅国又设置数十名察事，让他们偷偷地打听民间的秘密事情，然后再进行审讯。如果要对什么案子进行追查，朝廷没有敢于拒绝的部门。在御史台与大理寺内关押的重刑犯人，有的尚未完成审讯，李辅国就追到银台门，一时把这些人全部释放。御史台、中书省、门下省三司和府、县在审理案件时，都先向李辅国报告，判罚的轻重都随他的意愿决定，声称是按照皇上的制敕实行，也无人敢不服从。宦官不可以直接称呼李辅国的官名，都将他称为五郎。李揆家在崤山以东是名门大族，见到李辅国还要以子弟身份施礼，称他为五父。

及李岘为相，于上前叩头，论制敕皆应由中书出，具陈辅国专权乱政之状，上感寤，赏其正直。辅国行事，多所变更，罢其察事。辅国由是让行军司马，请归本官，上不许。制：“比缘军国务殷，或宣口敕处分。诸色取索及杖配囚徒，自今一切并停。如非正宣 ［正宣：据胡三省注，为有底子在中书省可以复查的宣命。］
，并不得行。中外诸务，各归有司。英武军虞候及六军诸使、诸司等，比来或因论竞，悬自追摄，自今须一切经台、府。如所由处断不平，听具状奏闻。诸律令除十恶、杀人、奸、盗、造伪外，余烦冗一切删除，仍委中书、门下与法官详定闻奏。”辅国由是忌岘。

甲辰，置陈、郑、亳节度使，以邓州刺史鲁炅为之，以徐州刺史尚衡为青、密七州节度使，以兴平军节度使李奂兼豫、许、汝三州节度使。仍各于境上守捉防御。

九节度之溃于相州也，鲁炅所部兵剽掠尤甚，闻郭子仪退屯河上，李光弼还太原，炅惭惧，饮药而死。

等到李岘担任宰相，在皇上面前叩头，论说皇上的制敕都应当出自中书省，并详细陈述了李辅国专权乱政的行为，皇上因此醒悟，赞赏李岘的正直。李辅国在做事时也有很多改变，将其设置的察事罢除。李辅国因此还要辞去元帅府行军司马一职，请求回归太子詹事的本官，皇上没有答应。皇上下制说：“近来由于军国大事繁多，有时让人宣布口头命令处理政事。从今天起，各种索取以及杖刑发配囚犯之事，一律停止。若不是由中书省宣布的敕命，都不可以施行。朝野内外所有的事务，都分别由主管部门处理。英武军的虞候和禁军六军的各使、各司，近来或许由于争论，便各自追索犯人，从今天开始，案件全部要经御史台和京兆府处理，如果台、府官员的处理和判决不公，可以写状上奏。各种法令除十恶、杀人、奸、盗、伪造罪外，其余过于烦多的条款，一律删除，仍然委托中书省、门下省和法官详细审定后上奏。”李辅国因此对李岘十分忌恨。

甲辰日，朝廷设置陈州、郑州、亳州节度使，将邓州刺史鲁炅任命为节度使，将徐州刺史尚衡任命为青州、密州等七州节度使，让兴平军节度使李奂兼任豫州、许州、汝州三州节度使。每名节度使仍分别于辖区内行使巡守防御的职权。

九节度使在相州兵败时，鲁炅所统士卒劫掠特别厉害，听说郭子仪退至黄河岸边屯驻，李光弼返回太原，鲁炅惭愧忧惧，喝下毒药而死。

史思明自称大燕皇帝，改元顺天，立其妻辛氏为皇后，子朝义为怀王，以周挚为相，李归仁为将，改范阳为燕京，诸州为郡。

戊申，以鸿胪卿李抱玉为郑、陈、颍、亳节度使。抱玉，安兴贵之后也，为李光弼裨将，屡有战功，自陈耻与安禄山同姓，故赐姓李氏。

回纥毗伽阙可汗卒，长子叶护先遇杀，国人立其少子，是为登里可汗。回纥欲以宁国公主为殉。公主曰：“回纥慕中国之俗，故娶中国女为妇。若欲从其本俗，何必结婚万里之外邪！”然亦为之剺面而哭。

凤翔马坊押官 ［押官：管押马坊的官员。］
为劫，天兴尉谢夷甫捕杀之。其妻讼冤。李辅国素出飞龙厩，敕监察御史孙蓥鞫之，无冤。又使御史中丞崔伯阳、刑部侍郎李晔、大理卿权献鞫之，与蓥同。犹不服。又使侍御史太平毛若虚鞫之。若虚倾巧士，希辅国意，归罪夷甫。伯阳怒，召若虚诘责，欲劾奏之。若虚先自归于上，上匿若虚于帘下。伯阳寻至，言若虚附会中人，鞫狱不直。上怒，叱出之。伯阳贬高要尉，献贬桂阳尉，晔与凤翔尹严向皆贬岭下尉，蓥除名，长流播州。吏部尚书、同平章事李岘奏伯阳无罪，责之太重；上以为朋党，五月辛巳，贬岘蜀州刺史。右散骑常侍韩择木入对，上谓之曰：“李岘欲专权，今贬蜀州，朕自觉用法太宽。”对曰：“李岘言直，非专权。陛下宽之，祗益圣德耳。”若虚寻除御史中丞，威振朝廷。

史思明以大燕皇帝自称，将年号改为顺天，将妻子辛氏立为皇后，将儿子史朝义立为怀王，将周挚任命为宰相，将李归仁任命为大将，将范阳改为燕京，将各州更名为郡。

戊申日，皇上将鸿胪卿李抱玉任命为郑州、陈州、颍州、亳州节度使。李抱玉是安兴贵的后代，在李光弼手下担任裨将，多次在作战时立下功劳，自己上奏陈述以与安禄山同姓为耻，因此被赐姓李氏。

回纥毗伽阙可汗去世，由于其长子叶护已被刺杀身亡，因此国人将其幼子立为可汗，就是登里可汗。回纥想要让宁国公主为毗伽阙可汗殉葬，公主说：“回纥因为对中国的风俗十分羡慕，所以才将中国女子娶为妻子。如果按照你们本来的风俗执行，有什么必要和相距万里的中国女人结婚呢？”然而公主仍然按照回纥的风俗，为回纥可汗将面颊割破哭泣。

凤翔管押马坊的官员抢劫，被天兴县尉谢夷甫逮捕处决。押官的妻子替丈夫申诉冤情。李辅国从前是飞龙马厩养马小儿，于是就下令让监察御史孙蓥审讯，结果并非冤案。李辅国又指派御史中丞崔伯阳、刑部侍郎李晔、大理卿权献审讯，与孙蓥审讯的结果相同。押官的妻子还是不服，李辅国又指派侍御史太平人毛若虚审讯，毛若虚是个倾斜巧佞的人，迎合李辅国的意图，将罪责归于谢夷甫。崔伯阳非常愤怒，把毛若虚叫来质问，准备上奏弹劾他。毛若虚自己先跑到皇上那里，皇上把他藏在帘子后面。不久崔伯阳来到，说毛若虚迎合宦官，对案件的审理不公平。皇上听后很生气，就把崔伯阳喝斥出来。于是将崔伯阳贬为高要县尉，将大理卿权献贬为桂阳县尉，刑部侍郎李晔和凤翔尹严向也都被贬到岭南担任县尉。监察御史孙蓥的名籍被削除，永远流放播州。吏部尚书、同平章事李岘上奏认为崔伯阳并无罪过，处罚太重，皇上认为李岘和崔伯阳等人结党营私，五月辛巳日，将李岘贬为蜀州刺史。右散骑常侍韩择木来到朝中应对，皇上对他说：“李岘意欲专权，如今被贬为蜀州刺史，我仍然觉得用法太宽。”韩择木回答说：“李岘言语直率，并不是专权。陛下如果能对他宽大处理，只会使陛下具有更多的圣德罢了。”毛若虚很快被任命为御史中丞，威势震慑朝廷。

壬午，以滑、濮节度使许叔冀为汴州刺史，充滑、汴等七州节度使；以试汝州刺史刘展为滑州刺史，充副使。

六月丁巳，分朔方置邠、宁等九州节度使。

观军容使鱼朝恩恶郭子仪，因其败，短之于上。秋七月，上召子仪还京师，以李光弼代为朔方节度使、兵马元帅。士卒涕泣，遮中使请留子仪。子仪绐 ［绐：同“诒”，欺骗。］
之曰：“我饯中使耳，未行也。”因跃马而去。

光弼愿得亲王为之副，辛巳，以赵王系为天下兵马元帅，光弼副之，仍以光弼知诸节度行营。光弼以河东骑五百驰赴东都，夜，入其军。光弼治军严整，始至，号令一施，士卒、壁垒、旌旗、精采皆变。是时朔方将士乐子仪之宽，惮光弼之严。

左厢兵马使张用济屯河阳，光弼以檄召之。用济曰：“朔方，非叛军也，乘夜而入，何见疑之甚邪！”与诸将谋以精锐突入东京，逐光弼，请子仪。命其士皆被甲上马，衔枚以待。都知兵马使仆固怀恩曰：“邺城之溃，郭公先去，朝廷责帅，故罢其兵柄。今逐李公而强请之，是反也，其可乎！”右武锋使康元宝曰：“君以兵请郭公，朝廷必疑郭公讽君为之，是破其家也。郭公百口何负于君乎！”用济乃止。光弼以数千骑东出汜水，用济单骑来谒。光弼责用济召不时至，斩之，命部将辛京杲代领其众。

壬午日，皇上将滑、濮节度使许叔冀任命为汴州刺史，代理滑、汴等七州节度使；又将暂时试用为汝州刺史的刘展任命为滑州刺史，代理节度副使。

六月丁巳日，将朔方分割，设置邠州、宁州等九州节度使。

观军容使鱼朝恩对郭子仪极为忌恨，趁其在相州打了败仗，在皇上面前进谗言。秋季七月，皇上将郭子仪召回京师，将李光弼任命为朔方节度使、兵马元帅。朔方士卒涕泣痛哭，拦住宫中使者，请求让郭子仪留下来。郭子仪欺骗士卒们说：“我先去送别宫中使者，并不是要离开。”于是跳到马上就离开了。

李光弼希望能让一位亲王担任主帅，自己为副帅，辛巳日，皇上将赵王李系任命为天下兵马元帅，将李光弼任命为副元帅，仍然用李光弼统领各节度使的行营。李光弼率领河东镇的五百名骑兵奔驰赶往东都，在夜间进入朔方军。李光弼治军十分严格，刚刚到达，号令一经发布，朔方军的士卒、营垒、旌旗等军容都立即改变。此时朔方军的将士都喜欢郭子仪的宽缓，而惧怕李光弼的严厉。

朔方军左厢兵马使张用济率领军队在河阳屯驻，李光弼用檄文召他。张用济说：“朔方军并非叛乱的军队，李光弼乘夜色来到军中，为什么对我们如此猜疑呢！”他与各个将领商议派精锐骑兵突入东京，将李光弼赶跑，请回郭子仪。命令手下士兵穿上盔甲上马，衔枚等候。都知兵马使仆固怀恩说：“九节度使在邺城战败，郭公先率兵逃走，朝廷对元帅责罚，因此削夺了他的兵权。现在如果赶走李将军而强行请回郭将军，相当于反叛，怎么能行呢！”右武锋使康元宝也说：“你率兵强行将郭将军请回，朝廷一定会疑心是郭将军暗示你这么做的，会让他家破人亡。郭将军一家百口有哪里对不起你呢！”张用济这才罢休。李光弼率领骑兵数千人东出汜水县，张用济独自骑着马前来拜见李光弼。李光弼责备张用济被召却未及时赶到，将他杀掉，命令部将辛京杲统领他的部众。

仆固怀恩继至，光弼引坐，与语。须臾，阍者 ［阍者：守门人。］
白：“蕃、浑五百骑至矣。”光弼变色。怀恩走出，召麾下将，阳责之曰：“语汝勿来，何得固违！”光弼曰：“士卒随将，亦复何罪！”命给牛酒。

以潞沁节度使王思礼兼太原尹，充北京留守、河东节度使。

初，潼关之败，思礼马中矢而毙，有骑卒盩厔张光晟下马授之，问其姓名，不告而去。思礼阴识其状貌，求之不获。及至河东，或谮代州刺史河西辛云京，思礼怒之，云京惧，不知所出。光晟时在云京麾下，曰：“光晟尝有德于王公，从来不敢言者，耻以此取赏耳。今使君有急，光晟请往见王公，必为使君解之。”云京喜而遣之。光晟谒思礼，未及言，思礼识之，曰：“噫！子非吾故人乎？何相见之晚邪？”光晟以实告，思礼大喜，执其手，流涕曰：“吾之有今日，皆子力也，吾求子久矣。”引与同榻坐，约为兄弟。光晟因从容言云京之冤。思礼曰：“云京过亦不细，今日特为故人舍之。”即日擢光晟为兵马使，赠金帛田宅甚厚。

仆固怀恩接着到达，李光弼带他坐下，和他交谈。不一会儿，看门人禀告说：“有蕃种和浑种的五百名骑兵来到。”李光弼听后变了脸色。这时仆固怀恩走了出来，将部下的将领叫过来，假意责备说：“我已经对你们说过不要来，为什么不服从我的命令呢！”李光弼说：“士卒跟随将帅，又有什么可指责的呢！”命令部下供给这些士卒牛酒。

皇上任命潞沁节度使王思礼兼任太原尹，代理北京留守、河东节度使。

当初，在潼关战败之时，王思礼的马被箭射中死去，有一名骑兵盩厔县人张光晟下马，把马让给王思礼，问他姓名，他没有说就走了。王思礼暗中将张光晟的相貌记在心里，后来到处寻找，但没能找到。等王思礼到达河东，有人进谗言对代州刺史河西人辛云京加以陷害，王思礼很生气，辛云京恐惧，不知如何是好。当时张光晟在辛云京的部下，说：“我曾经给过王将军帮助，从前不敢提起此事的原因，是耻于以这件事来得到奖赏。如今你遇到危急，我请求去见王将军，一定为你化解危机。”辛云京很高兴，就让他去了。张光晟进见王思礼，尚未说话，王思礼就把他认了出来，说：“啊！你难道不是我的老朋友吗？为什么这么晚才见到你呢？”张光晟就对王思礼说出实情。王思礼非常高兴，把张光晟的手握住，流着泪说：“我能够有今天，都是你的功劳，我寻找你已经很久了。”于是带张光晟同床而坐，与他相约结为兄弟。张光晟于是借机述说了辛云京的冤情。王思礼说：“辛云京罪过也不小，今天特别因为老朋友的情面而饶恕他。”当天，王思礼就将张光晟提升为兵马使，赠给他的钱财和田宅都很多。

辛卯，以朔方节度副使、殿中监仆固怀恩兼太常卿，进爵大宁郡王。怀恩从郭子仪为前锋，勇冠三军，前后战功居多，故赏之。

八月乙巳，襄州将康楚元、张嘉延据州作乱，刺史王政奔荆州。楚元自称南楚霸王。

回纥以宁国公主无子，听归；丙辰，至京师。

戊午，上使将军曹日昇往襄州慰谕康楚元，贬王政为饶州长史，以司农少卿张光奇为襄州刺史；楚元不从。

壬戌，以李光弼为幽州长史、河北节度等使。

九月甲午，张嘉延袭破荆州，荆南节度使杜鸿渐弃城走，澧、朗、郢、峡、归等州官吏闻之，争潜窜山谷。

戊辰，更令绛州铸乾元重宝大钱，加以重轮，一当五十。在京百官，先以军旅皆无俸禄，宜以新钱给其冬料 ［冬料：官员在冬季所应得到的俸禄。］
。

丁亥，以太子少保崔光远为荆、襄招讨使，充山南东道处置兵马都使；以陈、颍、亳、申节度使王仲昇为申、沔等五州节度使，知淮南西道行营兵马。

辛卯日，皇上命令朔方节度副使、殿中监仆固怀恩兼任太仆卿，进爵大宁郡王。仆固怀恩跟随郭子仪担任前锋，勇冠三军，先后立下许多战功，因此朝廷赐予奖赏。

八月乙巳日，襄州将领康楚元、张嘉延占据州城反叛，襄州刺史王政逃奔荆州。康楚元以南楚霸王自称。

回纥因宁国公主无子，听任她回朝。丙辰日，宁国公主返回京师。

戊午日，皇上派将军曹日昇前往襄州安慰劝谕康楚元，并将王政贬为饶州长史，将司农少卿张光奇任命为襄州刺史，康楚元拒不听从。

壬戌日，皇上将李光弼任命为幽州长史、河北节度等使。

九月甲午日，张嘉延攻克荆州，荆南节度使杜鸿渐放弃城池出逃，澧、朗、郢、峡、归等州的官吏得知消息后，争先恐后地逃入谷中。

戊辰日，皇上再次命令绛州铸造乾元重宝大钱，并在背面边缘加上重轮，一个大钱相当于五十钱。当时在京城的大小官员，因为战乱不断，都未领取俸禄，以为应当用新铸的乾元重宝大钱支付他们冬季应当得到的俸禄。

丁亥日，将太子少保崔光远任命为荆州、襄州招付使，同时兼任山南东道处置兵马都使。又将陈州、颍州、亳州、申州节度使王仲昇任命为申州、沔州等五州节度使，兼管淮南西道行营的兵马。

史思明使其子朝清守范阳，命诸郡太守各将兵三千从己向河南，分为四道，使其将令狐彰将兵五千自黎阳济河取滑州，思明自濮阳，史朝义自白皋，周挚自胡良济河，会于汴州。

李光弼方巡河上诸营，闻之，还入汴州，谓汴滑节度使许叔冀曰：“大夫能守汴州十五日，我则将兵来救。”叔冀许诺。光弼还东京。思明至汴州，叔冀与战，不胜，遂与濮州刺史董秦及其将梁浦、刘从谏、田神功等降之。思明以叔冀为中书令，与其将李详守汴州；厚待董秦，收其妻子，置长芦为质；使其将南德信与梁浦、刘从谏、田神功等数十人徇 ［徇：攻打。］
江、淮。神功，南宫人也。思明以为平卢兵马使。顷之，神功袭德信，斩之。从谏脱身走。神功将其众来降。

史思明命令其子史朝清在范阳镇守，而后下令让各郡太守各率三千士兵跟随自己进攻河南，分兵四路，派部将令狐彰率领五千军队从黎阳渡过黄河进攻滑州，史思明亲自率军从濮阳，史朝义从白皋，周挚从胡良渡过黄河，在汴州会师。

李光弼正在巡视黄河沿岸的各个营垒，得到史思明率军南下的消息，就回到汴州，对汴滑节度使许叔冀说：“如果你能在汴州坚守十五天，我就会领兵前来救援。”许叔冀许诺可以。于是李光弼返回东京。史思明率领军队进攻沙州，许叔冀与史思明交战，被打败，就和濮州刺史董秦及部将梁浦、刘从谏、田神功等向史思明投降。史思明将许叔冀任命为中书令，和他的部将李详共同守卫汴州；又对董秦十分厚待，收取他的妻子和子女，安置在长芦县充当人质；又派自己的部将南德信和梁浦、刘从谏、田神功等几十个人攻打江、淮地区。田神功，南宫县人。史思明将他任命为平卢兵马使。不久，田神功就袭击南德信，将其斩首。刘从谏脱身逃走。田神功率领其兵众向前来归顺朝廷。

思明乘胜西攻郑州。光弼整众徐行，至洛阳，谓留守韦陟曰：“贼乘胜而来；利在按兵，不利速战。洛城不可守，于公计何如？”陟请留兵于陕，退守潼关，据险以挫其锐。光弼曰：“两敌相当，贵进忌退，今无故弃五百里地，则贼势益张矣。不若移军河阳，北连泽潞，利则进取，不利则退守，表里相应，使贼不敢西侵，此猿臂之势也。夫辨朝廷之礼，光弼不如公；论军旅之事，公不如光弼。”陟无以应。判官韦损曰：“东京帝宅，侍中奈何不守？”光弼曰：“守之，则汜水、崿岭、龙门皆应置兵，子为兵马判官，能守之乎？”遂移牒留守韦陟使帅东京官属西入关，牒河南尹李若幽使帅吏民出城避贼，空其城。光弼帅军士运油、铁诸物诣河阳为守备，光弼以五百骑殿。时思明游兵已至石桥，诸将请曰：“今自洛城而北乎？当石桥而进乎？”光弼曰：“当石桥而进。”及日暮，光弼秉炬徐行，部曲坚重，贼引兵蹑之，不敢逼。光弼夜至河阳，有兵二万，粮才支十日。光弼按阅守备，部分士卒，无不严办。庚寅，思明入洛阳，城空，无所得，畏光弼掎其后，不敢入宫，退屯白马寺南，筑月城 ［月城：修建在大城外，用来障蔽城门的半圆形小城。］
于河阳南以拒光弼。于是郑、滑等州相继陷没，韦陟、李若幽皆寓治于陕。

史思明率领军队乘胜向西进攻郑州，李光弼整顿军队缓慢行进，抵达洛阳后，对留守韦陟说：“叛军乘胜来攻，按兵不动对我们有利，速战速决对我们不利。洛阳城不适合防守，你有什么计划呢？”韦陟请求将军队留在陕郡，退至潼关驻守，占据险要之地挫败敌人锐气。李光弼说：“两军对峙，贵在前进，忌讳后退，如今没来由地将五百里地放弃，叛军的势力就会更加嚣张。不如将军队转移到河阳，北边与泽潞兵相连，有利就进攻，不利就退守，内外呼应，使叛军不敢向西入侵，这形势就像猿猴可以自如伸缩的手臂一样。对朝廷礼仪的辨析，我比不上您；指挥军队作战，您比不上我。”韦陟并未回答。这时判官韦损说：“东京有皇帝的住宅，你为什么不在那里驻守？”李光弼说：“如果要在东京坚守，那么汜水、崿岭、龙门等地都需要安排军队防守，你身为兵马判官，有能力守住吗？”于是李光弼送交公文命令东京留守韦陟率领东京的官吏和家属向西进入潼关，发公文命令河南尹李若幽带领官吏民众到城外躲避叛军，使东京城内空虚。李光弼则率领士卒运送油、铁等军用物资前往河阳，准备防守，李光弼亲自率领骑兵五百人殿后。当时史思明的流动部队已经到达石桥，将领们问李光弼说：“现在是应当从洛阳城北绕过去呢？还是直接向石桥前进呢？”李光弼说：“向石桥前进。”天黑时，李光粥下令让士卒手中拿着火炬，慢慢向前行进，队伍坚强持重，叛军在后紧紧跟随，但不敢靠得太近。李光弼率领军队在晚上到达河阳，共有二万兵众，何阳城中的粮食只能够十日之用。李光弼检视守备，分配士卒防守，无不严整。庚寅日，史思明领兵进入洛阳，城中已空，叛军没有任何收获，因为担心李光弼抄后路，所以不敢到宫中，退兵在白马寺南面驻扎，又在河阳城南建筑月城，以抵抗李光弼。于是郑州、滑州等州陆续陷落，韦陟和李若幽都领着官属在陕州寓居。

冬十月丁酉，下制亲征史思明，群臣上表谏，乃止。

史思明引兵攻河阳，使骁将刘龙仙诣城下挑战。龙仙恃勇，举右足加马鬣上，谩骂光弼。光弼顾诸将曰：“谁能取彼者？”仆固怀恩请行。光弼曰：“此非大将所为。”左右言“裨将白孝德可往。”光弼召问之。孝德请行。光弼问：“须几何兵？”对曰：“请挺身取之。”光弼壮其志，然固问所须。对曰：“愿选五十骑出垒门为后继，兼请大军助鼓噪以增气。”光弼抚其背而遣之。孝德挟二矛，策马乱流 ［乱流：横渡河流。］
而进。半涉，怀恩贺曰：“克矣。”光弼曰：“锋未交，何以知之？”怀恩曰：“观其揽辔安闲，知其万全。”龙仙见其独来，甚易之；稍近，将动，孝德摇手示之，若非来为敌者，龙仙不测而止。去之十步，乃与之言，龙仙谩骂如初。孝德息马良久，因瞋目谓曰：“贼识我乎？”龙仙曰：“谁也？”曰：“我，白孝德也。”龙仙曰：“是何狗彘！”孝德大呼，运矛跃马搏之。城上鼓噪，五十骑继进。龙仙矢不及发，环走堤上。孝德追及，斩首，携之以归。贼众大骇。孝德，本安西胡人也。

白孝德登堤斩将，选自《中国古代百将图说》。

冬季十月丁酉日，皇上下制书打算亲征史思明，由于群臣上表谏阻，于是作罢。

史思明率领军队进攻河阳，命令骁将刘龙仙到城下挑战。刘龙仙凭借勇力，举起右脚放在马鬣上，对李光弼大肆谩骂。李光弼回头看着各位将领说：“哪一位能取下他的头颅？”仆固怀恩请求出战，李光弼说：“这种事不是大将该做的。”这时身边的人说：“裨将白孝德可以前往。”于是李光弼就召来白孝德询问，白孝德请求前往，李光弼问他说：“需要多少人马？”白孝德回答说：“我一人足够。”李光弼认为他很勇敢，但坚持问他有什么需要。白孝德说：“希望挑选骑兵五十名到营外充当后援，并请求大军在后面擂鼓喊叫助威，增加我的勇气。”李光弼拍了拍白孝德的背，然后派他出战。白孝德拿着两根矛，策马横过河流前进。当白孝德渡过一半河水时，仆固怀恩道贺说：“白孝德一定能够获胜。”李光弼说：“尚未交锋，如何知道呢？”仆固怀恩说：“看白孝德手揽疆绳安闲自若，便知他一定成功。”刘龙仙看见白孝德独自前来，对他很轻视；当白孝德稍近一些时，刘龙仙准备动手，只见白孝德摇手示意，似乎不是前来交战的，刘龙仙不了解情况，便停下来。当双方只有十步距离时，白孝德才与刘龙仙说话，刘龙仙仍然谩骂不止。白孝德将马停下很久，才怒目而视地对刘龙仙说：“叛贼认识我吗？”刘龙仙说：“你是什么人？”白孝德说：“我是白孝德。”刘龙仙说：“你是哪里来的猪狗！”白孝德大叫一声，跃马挥矛上前与他搏斗。城上擂鼓呐喊，五十名骑兵从后面杀出。刘龙仙的箭来不及射出，绕着河堤跑。白孝德追上他，砍下头颅，带着回来。叛军士卒看见后十分害怕。白孝德，原本是安西地区的胡人。

思明有良马千余匹，每日出于河南渚浴之，循环不休以示多。光弼命索军中牝马，得五百匹，絷其驹于城内。俟思明马至水际，尽出之，马嘶不已，思明马悉浮渡河，一时驱之入城。思明怒，列战船数百艘，泛火船于前而随之，欲乘流烧浮桥。光弼先贮百尺长竿数百枚，以巨木承其根，毡裹铁叉置其首，以迎火船而叉之。船不得进，须臾自焚尽。又以叉拒战船，于桥上发炮石击之，中者皆沉没，贼不胜而去。

思明见兵于河清，欲绝光弼粮道，光弼军于野水渡以备之。既夕，还河阳，留兵千人，使部将雍希颢守其栅，曰：“贼将高庭晖、李日越、喻文景，皆万人敌也。思明必使一人来劫我。我且去之，汝待于此。若贼至，勿与之战。降，则与之俱来。”诸将莫谕其意，皆窃笑之。既而思明果谓李日越曰：“李光弼长于凭城，今出在野，此成擒矣。汝以铁骑宵济，为我取之，不得，则勿返。”日越将五百骑晨至栅下，希颢阻壕休卒，吟啸相视。日越怪之，问曰：“司空 ［司空：指李光弼。李光弼曾加任司空、侍中。］
在乎？”曰：“夜去矣。”“兵几何？”曰：“千人。”“将谁？”曰：“雍希颢。”日越默计久之，谓其下曰：“今失李光弼，得希颢而归，吾死必矣，不如降也。”遂请降。希颢与之俱见光弼，光弼厚待之，任以心腹。高庭晖闻之，亦降。或问光弼：“降二将何易也？”光弼曰：“此人情耳。思明常恨不得野战，闻我在外，以为必可取。日越不获我，势不敢归。庭晖才勇过于日越，闻日越被宠任，必思夺之矣。”庭晖时为五台府果毅。己亥，以庭晖为右武卫大将军。

李光弼策降二将，选自《中国古代百将图说》。

史思明有一千多匹良马，每天都出来在黄河南岸的沙洲上洗澡，往复不停，以显示有很多马。李光弼命令挑出军中所有的母马，一共得到五百匹，把它们生下的马驹都圈在城里。等到史思明的马到了水边，就放出全部母马，一时不住嘶鸣，史思明的战马都渡过黄河，被李光弼的士兵赶入城中。史思明很生气，在河中摆列了好几百艘战船，船队漂浮着火船，想要顺流将浮桥烧毁。李光弼预先准备了几百根百尺长的木杆，用大木头支撑，在长杆前端安上用毡裹的铁叉，迎着火船叉住。火船无法前进，很快就自行烧尽。接着又用铁叉拦住那些战船，从桥上发射石炮攻击，被击中的船只全都沉入水中，叛军不能得胜而退走。

史思明的士兵出现在河清县，想要切断李光弼的粮道，李光弼率领军队驻扎在野水渡抵抗叛军。天黑以后，李光弼返回河阳，留兵一千人，由部将雍希颢统率守卫营栅，并说：“叛贼将领高庭晖、李日越、喻文景，都能力敌万人。史思明一定会派其中一人来劫我方军营。我暂时返回河阳，你在此等候。如果有叛军前来，不要和他们交战。若是他们投降，就和他们一同返回。”众将领都不明白他的意思，因此偷偷地发笑。很快，史思明果然对李日越说：“李光弼擅长以城池为依托作战，如今在野外驻扎，正是被擒获的时机。派你率领精锐骑兵夜间渡过黄河，为我把他捉来，要是抓不到，你就不要回来。”李日越于是率领骑兵五百人在早晨来到野水渡的营栅下，雍希颢让士兵躲在战壕后面休息，并呼喊着彼此察看。李日越感到奇怪，问道：“李司空在营里吗？”雍希颢说：“李司空晚上已经离开了。”李日越又问：“你们有多少兵？”雍希颢说：“有一千人。”李日越又问：“将军是什么人？”雍希颢说：“我是雍希颢。”李日越默默考虑了很久，对其部下说：“现在失掉李光弼，就算抓了雍希颢回去，我也一定会死，不如投降。”于是请求投降。雍希颢和李日越一起来见李光弼，李光弼对李日越十分厚待，并把他当成心腹将领。高庭晖得知后，也前来投降。有人问李光弼：“招降了史思明的两员大将，为何这样容易呢？”李光弼说：“这只是人之常情。史思明常恨不能在野外与我交战，听说我在城外，就觉得一定能够捉住我。李日越抓不到我，必然不敢回去。高庭晖的智谋勇气都超过李日越，听说李日越受到重用，一定希望与李日越争夺地位。”高庭晖当时的官职是五台府果毅都尉。己亥日，朝廷将高庭晖任命为右武卫大将军。

思明复攻河阳，光弼谓郑陈节度使 ［郑陈节度使：管辖郑州、陈州、亳州、颍州，但此时郑州已在史思明控制之下。］
李抱玉曰：“将军能为我守南城二日乎？”抱玉曰：“过期何如？”光弼曰：“过期救不至，任弃之。”抱玉许诺，勒兵拒守。城且陷，抱玉绐之曰：“吾粮尽，明旦当降。”贼喜，敛军以待之。抱玉缮完城备，明日，复请战。贼怒，急攻之。抱玉出奇兵，表里夹击，杀伤甚众。

董秦从思明寇河阳，夜帅其众五百，拔栅突围，降于光弼。时光弼自将屯中潬，城外置栅，栅外穿堑，深广二丈。乙巳，贼将周挚舍南城，并力攻中潬。光弼命荔非元礼出劲卒于羊马城以拒贼。光弼自于城东北隅建小朱旗以望贼。贼恃其众，直进逼城，以车载攻具自随，督众填堑，三面各八道以过兵，又开栅为门。光弼望贼逼城，使问元礼曰：“中丞视贼填堑开栅过兵，晏然不动，何也？”元礼曰：“司空欲守乎，战乎？”光弼曰：“欲战。”元礼曰：“欲战，则贼为吾填堑，何为禁之？”光弼曰：“善，吾所不及，勉之！”元礼俟栅开，帅敢死士突出击贼，却走数百步。元礼度贼阵坚，未易摧陷，乃复引退，须其怠而击之。光弼望元礼退，怒，遣左右召，欲斩之。元礼曰：“战正急，召何为？”乃退入栅中。贼亦不敢逼。良久，鼓噪出栅门，奋击，破之。

史思明再次进攻河阳，李光弼对郑陈节度使李抱玉说：“你能为我在南城坚守两天吗？”李抱玉说：“超过期限怎么办？”李光弼说：“要是超过期限救兵没到，就任凭你放弃。”李抱玉答应了，然后整顿士兵守城。在城即将被攻破时，李抱玉欺骗敌军说：“我们已经没有粮食了，明天早晨会投降。”叛军非常高兴，收军等待。李抱玉对城池进行修缮，准备守城工具，第二天，再次请求交战。叛军很生气，立即发动进攻。李抱玉派出奇兵，对敌军内外夹击，杀伤很多叛军。

叛军将领董秦跟随史思明进犯河阳，在夜里率领五百士卒，鼗木栅拔掉突围，向李光弼投降。当时李光弼亲自率领军队在中潬驻扎，在城外设置木栅，木栅外挖凿壕沟，宽度和深度都是二丈。乙巳日，叛军大将周挚放弃对南城的进攻，全力进攻中潬。李光弼派荔非元礼率领精兵到羊马城迎击叛军。李光弼自己在城东的北角树起一面红色小旗，对叛军进行观望。叛军凭借强大的兵力，一直前进来到城下，用车载着攻城的战具跟随在后面，督促兵众填埋壕沟，在城的三面共分八路准备通过，又将木栅打开作为门。李光弼看见叛军逼近城下，于是派人对荔非元礼问道：“中丞看到叛军填壕开栅准备通过，却安然不采取行动，这是什么原因？”荔非元礼说：“您是想要坚守呢，还是想要出战呢？”李光弼说：“想要出战。”荔非元礼说：“如果准备出战，那么叛军正是在为我们填埋壕沟，为什么禁止呢？”李光弼说：“很好，我有所不及，努力吧！”荔非元礼等到叛军将栅门打开，便率领敢死队冲出去攻打叛军，将敌人击退数百步。荔非元礼想到敌军的战阵坚固，并不容易摧垮，于是领兵退回，打算等到叛军疏忽的时候再发起进攻。李光弼见到荔非元礼领兵退了下来，非常生气，就派身边的人将荔非元礼召来，想要杀掉他。荔非元礼说：“战斗正进行到紧急时刻，召我又有什么事呢？”于是率领军队退入栅中。叛军也不敢逼得太近。过了许久，荔非元礼率领士兵擂鼓呼叫冲出栅门，奋力攻击，将敌人打败。

周挚复收兵趣北城。光弼遽帅众入北城，登城望贼曰：“贼兵虽多，嚣而不整，不足畏也。不过日中，保为诸君破之。”乃命诸将出战。及期，不决，召诸将问曰：“向来贼阵，何方最坚？”曰：“西北隅。”光弼命其将郝廷玉当之。廷玉请骑兵五百，与之三百。又问其次坚者。曰：“东南隅。”光弼命其将论惟贞当之。惟贞请铁骑三百，与之二百。光弼令诸将曰：“尔曹望吾旗而战，吾飐 ［飐：挥动。］
旗缓，任尔择利而战；吾急飐旗三至地，则万众齐入，死生以之，少退者斩！”又以短刀置靴中，曰：“战，危事。吾国之三公，不可死贼手。万一战不利，诸君前死于敌，我自刭于此，不令诸君独死也。”诸将出战，顷之，廷玉奔还。光弼望之，惊曰：“廷玉退，吾事危矣！”命左右取廷玉首，廷玉曰：“马中箭，非敢退也。”使者驰报。光弼令易马，遣之。仆固怀恩及其子开府仪同三司玚战小却，光弼又命取其首。怀恩父子顾见使者提刀驰来，更前决战。光弼连飐其旗，诸将齐进致死，呼声动天地，贼众大溃，斩首千余级，捕虏五百人，溺死者千余人。周挚以数骑遁去，擒其大将徐璜玉、李秦授，其河南节度使安太清走保怀州。思明不知挚败，尚攻南城，光弼驱俘囚临河示之，乃遁。

周挚再次收兵向北城进逼。李光弼立即领兵来到北城，来到城上望着叛军说：“敌人的兵虽然很多，然而混乱不整齐，无需担心。不超过中午，我保证为大家击败敌人。”于是下令派众将出战。到了中午，仍然没有决出胜负，于是李光弼就叫来众将问道：“从你们交战以来，敌人的阵势哪个方向最强？”回答说：“西北方向。”于是李光弼就派部将郝廷玉坚守西北面。郝廷玉请求分给自己五百骑兵，李光弼给了他三百。李光弼又问敌人哪个方向的阵势第二强，回答说：“东南方向。”于是李光弼就派部将论惟贞守卫东南面。论惟贞请求分给自己三百骑兵，李光弼给了他二百。然后李光弼向众将下令说：“你们都看我的旗号作战，如果我的旗子挥动得很慢，就任由你们自行选择有利时机出战；如果我急速向地面挥动旗子三下，你们就万众一齐进攻，不顾生死，稍有后退就要斩首！”然后李光弼又把一把短刀插在自己的靴子中，说：“战斗，是危险的事情。我是国家的三公，不能被叛军杀死，万一作战失败，大家在前面被敌人杀死，我就在此处自刎而死，一定不会只让各位独自战死。”于是众将领出城作战，很快，郝廷玉从阵中逃出。李光弼望见，吃惊地说：“如果郝廷玉从阵中逃出，我的事业就危险了！”于是下令让身边的人将郝廷玉斩首。郝廷玉说：“我的战马被箭射中，并非敢于退却。”使者驰马来向李光弼报告。李光弼下令换了一匹马，派郝廷玉重新出战。仆固怀恩和他的儿子开府仪同三司仆固玚在与叛军交战时稍有退却，李光弼又下令派人去取他们的头颅。仆固怀恩父子看见使者全都提刀骑马飞奔而来，就再次上前决战。李光弼手持指挥旗不停挥动，众将领都拼命进攻，呼喊声惊天动地，叛军被击溃，斩首一千余人，俘虏五百人，掉入水中淹死一千多人。周挚仅率领几个骑兵逃脱，叛军大将徐璜玉、李秦授被擒获。叛军的河南节度使安太清退守怀州。史思明不知周挚战败，还在攻打南城，李光弼驱赶所俘叛军来到河边让史思明观看，史思明于是逃走。

丁巳，以李日越为右金吾大将军。

邛、简、嘉、眉、泸、戎等州蛮反。

十一月甲子，以殿中监董秦为陕西、神策两军兵马使，赐姓李，名忠臣。

康楚元等众至万余人，商州刺史、充荆襄等道租庸使韦伦发兵讨之，驻于邓之境，招谕降者，厚抚之；伺其稍怠，进军击之，生擒楚元，其众遂溃；得其所掠租庸二百万缗，荆、襄皆平。伦，见素之从祖弟也。发安西、北庭兵屯陕，以备史思明。

第五琦作乾元钱、重轮钱，与开元钱三品并行，民争盗铸，货轻物重，谷价腾踊 ［腾踊：物价暴涨。］
，饿殍相望。上言者皆归咎于琦，庚午，贬琦忠州长史。御史大夫贺兰进明贬溱州员外司马，坐琦党也。

十二月甲午，吕諲领度支使。

乙巳，韦伦送康楚元诣阙，斩之。

史思明遣其将李归仁将铁骑五千寇陕州，神策兵马使卫伯玉以数百骑击破之于礓子阪，得马六百疋 ［疋：同“匹”。］
，归仁走。以伯玉为镇西四镇行营节度使。李忠臣与归仁等战于永宁、莎栅之间，屡破之。

丁巳日，将李日越任命为右金吾大将军。

邛、简、嘉、眉、泸、戎等州的蛮民发动叛乱。

十一月甲子日，将殿中监董秦任命为陕西、神策两军兵马使，赐姓李，名忠臣。

康楚元等人的兵众达到一万余人，商州刺史兼荆、襄等道租庸使韦伦起兵讨伐，在邓州境内驻扎，对叛军招降，加以安抚；等叛军稍有松懈，就发兵攻打，将康楚元生擒，其部众于是溃败；获得康楚元所掠夺的租庸二百万缗钱，荆州和襄州全部平定。韦伦是韦见素的堂弟。朝廷征调安西、北庭的士兵到陕州驻扎，用以防范史思明。

根据第五琦的建议铸造乾元钱、重轮钱，和开元钱三种同时流通，民间争相盗铸，以致钱币价值减轻，物介加重，粮价暴涨，饿死的人很多。向皇帝上书的人都认为这是第五琦的过错，庚午日，皇上将第五琦贬为忠州长史。又将御史大夫贺兰进明贬为溱州员外司马，因为他与第五琦是同党。

十二月甲午日，下令让吕諲兼任度支使。

乙巳日，韦伦押送康楚元来到朝廷，将其斩首。

史思明派部将李归仁率领五千精锐骑兵攻打陕州，神策兵马使卫伯玉率领数百名骑兵在礓子阪将李归仁打败，缴获六百匹战马，李归仁逃走。皇上将卫伯玉任命为镇西、四镇行营节度使。李忠臣和叛将李归仁等在永宁、莎栅之间交战，多次将其打败。

上元元年（庚子，公元760年）

春正月辛巳，以李光弼为太尉兼中书令，余如故。

丙戌，以于阗王胜之弟曜同四镇节度副使，权知 ［权知：暂代。］
本国事。

党项等羌吞噬边鄙，将逼京畿，乃分邠宁等州节度为鄜坊、丹延节度，亦谓之渭北节度。以邠州刺史桑如珪领邠宁，鄜州刺史杜冕领鄜坊节度副使，分道招讨。戊子，以郭子仪领两道节度使，留京师，假其威名以镇之。

上祀九宫贵神。

二月，李光弼攻怀州，史思明救之。癸卯，光弼逆战于沁水之上，破之，斩首三千余级。

忠州长史第五琦既行，或告琦受人金二百两，遣御史刘期光追按之。琦曰：“琦备位宰相，二百两金不可手挈；若付受有凭，请准律科罪。”期光即奏琦已服罪。庚戌，琦坐除名，长流夷州。

上元元年（庚子，公元760年）

春季正月辛巳日，皇上将李光弼任命为太尉兼中书令，其余官职照旧。

丙戌日，朝廷将于阗国王尉迟胜的弟弟尉迟曜任命为同四镇节度副使，暂时代理本国政事。

党项等羌族侵略边疆，将向京城附近逼近，于是分割邠宁等州节度为鄜坊、丹延节度，也称为渭北节度。将邠州刺史桑如珪任命为邠宁节度副使，将鄜州刺史杜冕任命为鄜坊节度副使，分道对党项等羌族招抚讨伐。戊子日，命令郭子仪兼任邠宁、鄜坊节度使，留驻京师，假借其威名镇抚党项。

皇上祭祀九宫贵神。

二月，李光弼攻打怀州，史思明领兵救援。癸卯日，李光弼在沁水迎战史思明，将其打败，斩首叛军三千余人。

忠州长史第五琦已上路赴任，这时有人告发他收受别人所赠二百两黄金，于是皇上派御史刘期光追查审讯。第五琦说：“我担任宰相，二百两黄金又不能拿在手里，如果有切实的证据，请按法律处置。”刘期光于是上奏说第五琦已经认罪。庚戌日，第五琦因此案被削除名籍，永远流放到夷州。

三月甲申，改蒲州为河中府。

庚寅，李光弼破安太清于怀州城下，夏四月壬辰，破史思明于河阳西渚，斩首千五百余级。

襄州将张维瑾、曹玠杀节度使史翙，据州反。制以陇州刺史韦伦为山南东道节度使。时李辅国用事，节度使皆出其门。伦既朝廷所除，又不谒辅国，寻改秦州防御使。己未，以陕西节度使来瑱为山南东道节度使。瑱至襄州，张维瑾等皆降。

闰月丁卯，加河东节度使王思礼为司空。自武德以来，思礼始不为宰相而拜三公。

甲戌，徙赵王系为越王。

己卯，赦天下，改元。追谥太公望为武成王，选历代名将为亚圣、十哲 ［十哲：指位列武成王庙中的历代十位名将，分别是白起、韩信、诸葛亮、李靖、李勣、张良、田穰苴、孙武、吴起、乐毅。］
。其中祀、下祀并杂祀一切并停。

是日，史思明入东京。

三月甲申日，朝廷将蒲州改为河中府。

庚寅日，李光弼在怀州城下击败安太清。夏季四月壬辰日，李光弼在河阳城西黄河中的沙洲上击败史思明，斩首一千五百余名叛军。

襄州将领张维瑾和曹玠将节度使史翙杀死，占据州城发动叛乱。皇上下制书将陇州刺史韦伦任命为山南东道节度使。当时李辅国专权，节度使都出自他的门下。韦伦既然是朝廷任命的，又没有去谒见李辅国，不久就被改任为秦州防御使。己未日，将陕西节度使来瑱任命为山南东道节度使。来瑱来到襄州，张维瑾等就全部投降。

闰四月丁卯日，皇上将河东节度使王思礼加封为司空。自唐高祖武德年间到现在，王思礼是第一个没有担任过宰相而被任命为三公的人。

甲戌日，皇上将赵王李系改封为越王。

己卯日，皇上大赦天下，将年号改为上元。追谥太公望为武成王，并挑选历代名将为亚圣、十哲。命令停止所有中等、下等祭祀与杂祀。

此日，史思明进入东京。

五月丙午，以太子太傅苗晋卿行侍中。晋卿练达吏事，而谨身固位，时人比之胡广。

宦者马上言受赂，为人求官于兵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吕諲，諲为之补官。事觉，上言杖死。壬子，諲罢为太子宾客。

癸丑，以京兆尹南华刘晏为户部侍郎，充度支、铸钱、盐铁等使。晏善治财利，故用之。

六月甲子，桂州经略使邢济奏：破西原蛮二十万众，斩其帅黄乾曜等。

乙丑，凤翔节度使崔光远奏破泾、陇羌、浑十余万众。

三品钱行浸久，属岁荒，米斗至七千钱，人相食。京兆尹郑叔清捕私铸钱者，数月间，榜死 ［榜死：捶击至死。］
者八百余人，不能禁。乃敕京畿，开元钱与乾元小钱皆当十，其重轮钱当三十，诸州更俟进止。是时史思明亦铸顺天、得一钱，一当开元钱百。贼中物价尤贵。

甲申，兴王佋薨。佋，张后长子也，幼曰定王侗。张后以故数欲危太子，太子常以恭逊取容。会佋薨，侗尚幼，太子位遂定。

乙酉，凤翔节度使崔光远破党项于普润。

平卢兵马使田神功奏破史思明之兵于郑州。

五月丙午日，将太子太傅苗晋卿任命为侍中。苗晋卿擅长处理政务，而处事严谨，明哲保身，当时的人都把他比做胡广。

宦官马上言收受贿赂，替行贿的人向兵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吕諲请求官职，吕諲就为该人补官。这件事被发觉，马上言受杖被打死。壬子日，将吕諲罢职后任命为太子宾客。

癸丑日，皇上将京兆尹南华人刘晏任命为户部侍郎，兼任度支、铸钱、盐铁等使。刘晏擅长理财，因此皇上任用他。

六月甲子日，桂州经略使邢济上奏说：打败二十万西原蛮人，将其酋帅黄乾曜等人斩杀。

乙丑日，凤翔节度使崔光远奏称打败了泾州和陇州的羌族、浑族军队共十余万人。

三品钱已经流通很久，适逢年荒，每斗米的价格达到七千钱，以至出现了人吃人的现象。京兆尹郑叔清将私自铸钱的人捕获，数月之间，就有八百多人被捶击至死，但仍然不能禁止。于是皇上敕令京畿道，开元钱与乾元小钱以一钱当十钱用，重轮钱以一钱当三十钱用，各州等待命令再做规定。当时史思明也铸造了顺天钱和得一钱，一钱与开元钱一百钱相当，因此被叛军占领的地区物价更贵。

甲申日，兴王李佋去世。李佋，是张皇后的长子，最小的儿子是定王李侗。张皇后为了兴王，屡次想要陷害太子李豫，李豫常以恭敬的态度讨好张皇后。这时李佋去世，定王李侗还很年幼，太子李豫的地位于是得以安定。

乙酉日，凤翔节度使崔光远在普润县将党项军队打败。

平卢兵马使田神功奏称在郑州击败了史思明的军队。

上皇爱兴庆宫，自蜀归，即居之。上时自夹城往起居，上皇亦间至大明宫。左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内侍监高力士久侍卫上皇，上又命玉真公主、如仙媛 ［如仙媛：唐玄宗从前的宫女。］
、内侍王承恩、魏悦及梨园弟子常娱侍左右。上皇多御长庆楼，父老过者往往瞻拜，呼万岁，上皇常于楼下置酒食赐之，又尝召将军郭英乂等上楼赐宴。有剑南奏事官过楼下拜舞，上皇命玉真公主、如仙媛为之作主人。

太上皇喜欢兴庆宫，从蜀中归来后，一直在兴庆宫居住。皇上经常从夹城中前去问候请安，太上皇有时也来到大明宫。左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内侍监高力士长期侍奉护卫太上皇，皇上又命令玉真公主、如仙媛、内侍王承恩、魏悦以及梨园弟子经常在太上皇身边侍奉使他欢娱。太上皇经常来到长庆楼，父老百姓从楼下经过时常常下拜，高呼万岁，太上皇就在楼下摆设酒席赏赐他们，还曾经把将军郭英乂等召到楼上赏赐酒席。有个从剑南道来到京师奏事的官吏经过楼下时拜舞，太上皇就命令玉真公主和如仙媛摆设宴席招待。

李辅国素微贱，虽暴贵用事，上皇左右皆轻之。辅国意恨，且欲立奇功以固其宠，乃言于上曰：“上皇居兴庆宫，日与外人交通，陈玄礼、高力士谋不利于陛下。今六军将士尽灵武勋臣，皆反仄不安，臣晓谕不能解，不敢不以闻。”上泣曰：“圣皇慈仁，岂容有此！”对曰：“上皇固无此意，其如群小何！陛下为天下主，当为社稷大计，消乱于未萌，岂得徇匹夫之孝！且兴庆宫与阎闾 ［阎闾：里巷内外的门，借指里巷。］
相参，垣墉浅露，非至尊所宜居。大内深严，奉迎居之，与彼何殊，又得杜绝小人荧惑圣听。如此，上皇享万岁之安，陛下有三朝之乐，庸何伤乎！”上不听。兴庆宫先有马三百匹，辅国矫敕取之，才留十匹。上皇谓高力士曰：“吾儿为辅国所惑，不得终孝矣。”

李辅国一向身份低贱，虽然忽然显贵掌权，但太上皇身边的人都看不起他。李辅国怀恨在心，并且希望建立奇功以巩固自己的荣宠，于是对皇上说：“太上皇在兴庆宫居住，每天都结交外面的人，陈玄礼与高力士图谋对陛下不利。现在六军的将士都是在灵武拥立陛下即位的元勋大臣，他们都恐惧不安，我虽然多次向他们说明情况，但他们还是不能理解，因此不敢不告诉陛下。”皇上听后痛哭着说：“圣皇仁慈，怎么会有那样的事呢？”李辅国说：“太上皇固然不会有那种想法，但怎么能禁止他周围的那些小人呢！陛下是天下的君主，应该为社稷考虑，将内乱消除在萌芽之时，怎么可以被凡夫之孝束缚呢？再者，兴庆宫靠近里巷，宫墙低矮，并不是太上皇应当居住的地方。皇宫深邃严密，如果把太上皇迎进来居住，与兴庆宫并无不同，而且还能够杜绝小人对太上皇蛊惑。这样，太上皇可以享受万岁的安宁，陛下可以有一日三次去请安的乐趣，有什么不好呢？”皇上不听。兴庆宫原来有三百匹马，李辅国假传皇帝的命令取走了这些马，只留下十匹。太上皇对高力士说：“我儿子被李辅国迷惑，不能够始终尽孝了。”

辅国又令六军将士号哭叩头，请迎上皇居西内。上泣不应。辅国惧。会上不豫，秋七月丁未，辅国矫称上语，迎上皇游西内，至睿武门，辅国将射生五百骑，露刃遮道奏曰：“皇帝以兴庆宫湫隘 ［湫隘：低洼狭小。］
，迎上皇迁居大内。”上皇惊，几坠。高力士曰：“李辅国何得无礼！”叱令下马。辅国不得已而下。力士因宣上皇诰曰：“诸将士各好在！”将士皆纳刃，再拜，呼万岁。力士又叱辅国与己共执上皇马鞚，侍卫如西内，居甘露殿。辅国帅众而退。所留侍卫兵，才尪老数十人。陈玄礼、高力士及旧宫人皆不得留左右。上皇曰：“兴庆宫，吾之王地，吾数以让皇帝，皇帝不受。今日之徙，亦吾志也。”是日，辅国与六军大将素服见上，请罪。上又迫于诸将，乃劳之曰：“南宫、西内，亦复何殊！卿等恐小人荧惑，防微杜渐，以安社稷，何所惧也！”刑部尚书颜真卿首率百寮上表，请问上皇起居。辅国恶之，奏贬蓬州长史。

癸丑，敕天下重稜钱皆当三十，如畿内。

李辅国又指使六军将士在皇上面前号哭磕头，请求迎太上皇到太极宫内居住。皇上哭着不回应。李辅国很害怕。这时刚好皇上身体有病，秋季七月丁未日，李辅国谎称皇上有话，将太上皇迎到太极宫游玩，等到太上皇来到睿武门，李辅国就率领射生手骑兵五百名，拔刀出鞘将道路拦住上奏说：“皇上说兴庆宫低洼狭小，派我们来迎接太上皇移居皇宫内。”太上皇惊恐，差一点从马背上坠落下来。高力士说：“李辅国怎么能如此无礼？”斥责并命令他下马。李辅国不得已下了马。然后高力士宣读太上皇的诰命说：“诸将士好自为之！”于是将士都将刀枪收起，拜了两拜，呼叫万岁。高力士又对李辅国大加斥责，让他和自己一起拉着太上皇的马疆绳，护卫到太极宫，在甘露殿居住。李辅国这才带领将士退去。只留下数十名老弱病残的侍卫兵，陈玄礼、高力士和从前的宫人都不被允许留在太上皇身边。太上皇说：“兴庆宫本是我封王所住之处，我曾多次要求让给皇帝，然而皇帝并不接受。如今迁出去也符合我的心愿。”当天，李辅国立即同六军将领身穿白衣去见皇上请罪。皇上迫于诸位将领的压力，于是安慰他们说：“太上皇在兴庆宫或太极宫居住，这又有什么不同呢？你们恐怕小人蛊惑人心，防微杜渐，是为了安定社稷，这又有什么需要害怕的呢！”刑部尚书颜真卿首先率领百官上表，请问太上皇的起居。李辅国厌恶他，上奏贬颜真卿为蓬州长史。

癸丑日，皇上下敕书命令天下的重稜钱都以一钱当三十钱，像京畿道一样。

丙辰，高力士流巫州，王承恩流播州，魏悦流溱州，陈玄礼勒致仕；置如仙媛于归州，玉真公主出居玉真观。上更选后宫百余人，置西内，备洒扫。令万安、咸宜二公主 ［万安、咸宜二公主：都是唐玄宗的女儿。］
视服膳；四方所献珍异，先荐上皇。然上皇日以不怿，因不茹荤，辟谷，浸以成疾。上初犹往问安，既而上亦有疾，但遣人起居。其后上稍悔寤，恶辅国，欲诛之，畏其握兵，竟犹豫不能决。

初，哥舒翰破吐蕃于临洮西关磨环川，于其地置神策军。及安禄山反，军使成如璆遣其将卫伯玉将千人赴难。既而军地沦入吐蕃，伯玉留屯于陕，累官至右羽林大将军。八月庚午，以伯玉为神策军节度使。

丁亥，赠谥兴王佋曰恭懿太子。

九月甲午，置南都于荆州，以荆州为江陵府，仍置永平军团练兵三千人，以扼吴、蜀之冲，从节度使吕諲之请也。

或上言：“天下未平，不宜置郭子仪于散地。”乙未，命子仪出镇邠州；党项遁去。戊申，制：“子仪统诸道兵自朔方直取范阳，还定河北，发射生英武等禁军及朔方、鄜坊、邠宁、泾原诸道蕃、汉兵共七万人，皆受子仪节度。”制下旬日，复为鱼朝恩所沮，事竟不行。

丙辰日，高力士被流放到巫州，王承恩被流放到播州，魏悦被流放到溱州，陈玄礼被勒令退休；把如仙媛安置在归州，玉真公主到宫外玉真观内居住。皇上另外从后宫中挑选了一百多人，安置在太极宫里，负责洒扫。并命令万安公主和咸宜公主服侍太上皇的衣物和饮食；对于四方进献的奇珍异宝，皇上都先送给太上皇。然而太上皇的心情越来越差，又因为不吃荤，辟谷修行，逐渐生病。皇上开始时还前往问安，不久皇上也生了病，只派人前去问安。后来皇上逐渐感到悔悟，厌恶李辅国，想将他杀掉，但又畏惧他掌握兵权，最终犹豫不决。

当初，哥舒翰在临洮西关磨环川将吐蕃打败，在那个地方设置神策军。等到安禄山发动叛乱，神策军使成如璆派其部将卫伯玉率领一千士兵前来援救国家危难。不久，神策军的领地被吐蕃占据，卫伯玉就率神策军来到陕州驻扎，后来官至右羽林大将军。八月庚午日，将卫伯玉任命为神策军节度使。

丁亥日，皇上追赠兴王李佋恭懿太子的谥号。

九月甲午日，在荆州设置南都，以荆州为江陵府，仍然设置永平军，有三千团练兵，以守卫吴、蜀两地的要冲，这是在节度使吕諲的请求下设置的。

有人上言说：“天下尚未平定，不应当让郭子仪处于闲散地位。”乙未日，命令郭子仪前往邠州镇守，党项军队撤走。戊申日，皇上下制书说：“命令郭子仪统领各路军队从朔方出发直接攻取范阳，再回来平定河北，征调殿前射生手英武军等禁军和朔方、鄜坊、邠宁、泾原等各路蕃兵、汉兵共七万人，都受郭子仪节制。”制书颁布十天，因为被宦官鱼朝恩阻挠，最终并未。

冬十月丙子，置青、沂等五州节度使。

十一月壬辰，泾州破党项。

御史中丞李铣、宋州刺史刘展皆领淮西节度副使。铣贪暴不法，展刚强自用，故为其上者多恶之；节度使王仲昇先奏铣罪而诛之。时有谣言曰：“手执金刀起东方。”仲昇使监军使、内左常侍邢延恩入奏：“展倔强不受命，姓名应谣谶 ［姓名应谣谶：指刘展的姓与谣言中“金刀”的说法相符。］
，请除之。”

延恩因说上曰：“展与李铣一体之人，今铣诛，展不自安，苟不去之，恐其为乱。然展方握强兵，宜以计去之。请除展江淮都统，代李峘，俟其释兵赴镇，中道执之，此一夫力耳。”上从之，以展为都统淮南东、江南西、浙西三道节度使；密敕旧都统李峘及淮南东道节度使邓景山图之。

冬季十月丙子日，朝廷设置青州、沂州等五州节度使。

十一月壬辰日，泾州兵将党项军队打败。

御史中丞李铣和宋州刺史刘展都兼任淮西节度副使。李铣为人贪婪残暴，不守法度，刘展刚愎自用，因而他们的上司大多对他们十分厌恶。淮西节度使王仲昇先上奏说李铣有罪，将他杀掉。当时有谣言说：“手执金刀起东方。”王仲昇命令监军使、内左常侍邢延恩来到朝中上奏说：“刘展倔强不接受命令，而且他的姓名符合谣言，请求将他除掉。”

邢延恩借机对皇上说：“刘展与李铣是同党，如今李铣遭诛，刘展不能自安，如果不将他除掉，恐怕他会做乱。然而刘展手中正掌握重兵，应当以计谋除去。不如将刘展任命为江淮都统，代替李峘，等他将兵权交出后赴任时，在半路上抓住他，这样一个人的力量就能够了。”皇上同意，于是就将刘展任命为都统淮南东、江南西、浙江西三道节度使，并给旧都统李峘与淮南东道节度使邓景山下密敕，让他们设法将刘展除掉。

延恩以制书授展，展疑之，曰：“展自陈留参军，数年至刺史，可谓暴贵矣。江、淮租赋所出，今之重任，展无勋劳，又非亲贤，一旦恩命宠擢如此，得非有谗人间之乎？”因泣下。延恩惧，曰：“公素有才望，主上以江、淮为忧，故不次用公。公反以为疑，何哉？”展曰：“事苟不欺，印节可先得乎？”延恩曰：“可。”乃驰诣广陵，与峘谋，解峘印节以授展。展得印节，乃上表谢恩，牒追江、淮亲旧，置之心膂 ［心膂：心与脊骨，比喻亲信得力的人。］
，三道官属遣使迎贺，申图籍，相望于道，展悉举宋州兵七千趣广陵。

延恩知展已得其情，还奔广陵，与李峘、邓景山发兵拒之，移檄州县，言展反。展亦移檄言峘反，州县莫知所从。峘引兵渡江，与副使润州刺史韦儇、浙西节度使侯令仪屯京口，邓景山将万人屯徐城。展素有威名，御军严整，江、淮人望风畏之。展倍道先期至，使人问景山曰：“吾奉诏书赴镇，此何兵也？”景山不应。展使人呼于陈前曰：“汝曹皆吾民也，勿干吾旗鼓。”使其将孙待封、张法雷击之，景山众溃，与延恩奔寿州。展引兵入广陵，遣其将屈突孝标将兵三千徇濠、楚，王暅将兵四千略淮西。

邢延恩把制书授予刘展，刘展有所怀疑，说：“我刘展从陈留郡的一名参军，经过数年成为刺史，可以说是突然就显贵了。江、淮是为国家输出租赋的地方，是当今的要职，我刘展并无显赫的功勋，又并非皇上的亲信和贤人，却一下子受到这样的恩宠和提拔，是不是有小人进谗言从中离间呢？”他因此哭泣流泪。邢延恩十分害怕，说：“您一向有才能和声望，皇上因为江、淮的事情担忧，所以越级重用您。您反而疑心，这是为什么呢？”刘展说：“如果没有欺骗我，能否让我先得到江淮都统的印玺和旌节？”邢延恩说：“可以。”于是就驰马来到广陵，和李峘谋划，解下李峘的江淮都统印玺和旌节授予刘展。刘展得了到印玺和旌节，于是上表谢恩，然后下文书召请江淮地区的亲信与朋友，充任心腹，三道的官吏都派使者迎接庆贺，并申报地图和簿籍，路上的人前后可以望见，刘展率领宋州所有兵众七千人前往广陵赴任。

邢延恩知道刘展已经掌握了他的计谋，奔回广陵，和李峘、邓景山共同发兵抵抗刘展，并给各州县下达檄文，声称刘展谋反。刘展同样发布檄文说李峘谋反，各州县都不知应当听从谁的说法。李峘率领军队渡过长江，与节度副使润州刺史韦儇、浙西节度使侯令仪在京口驻扎，淮南东道节度使邓景山率领一万士兵在徐城县驻扎。刘展一向很有威名，治军严整，江、淮一带的州县闻风丧胆。刘展领兵日夜兼程，提前赶到，派人向邓景山质问说：“我奉诏书赴镇就职，你带来的兵是做什么的？”邓景山没有回答。刘展就派人来到邓景山军阵前高呼说：“你们都是我刘展的民众，请不要阻拦我的军队。”然后派其将领孙待封和张法雷领兵攻击，邓景山被击溃，与邢延恩向寿州逃去。于是刘展率领军队进入广陵，又派其部将屈突孝标率领三千士兵攻掠濠州、楚州，王暅率领四千士兵攻略淮西。

李峘辟北固为兵场，插木以塞江口。展军于白沙，设疑兵于瓜洲，多张火、鼓，若将趣北固者，如是累日。峘悉锐兵守京口以待之。展乃自上流济，袭下蜀 ［下蜀：城名，即今江苏省镇江市下蜀镇。］
。峘军闻之，自溃，峘奔宣城。

甲午，展陷润州。升州军士万五千人谋应展，攻金陵城，不克而遁。侯令仪惧，以后事授兵马使姜昌群，弃城走。昌群遣其将宗犀诣展降。丙申，展陷升州，以宗犀为润州司马、丹杨军使；使昌群领升州，以从子伯瑛佐之。

李光弼攻怀州，百余日，乃拔之，生擒安太清。

史思明遣其将田承嗣将兵五千徇淮西，王同芝将兵三千人徇陈，许敬江将二千人徇兖郓，薛鄂将五千人徇曹州。

十二月丙子，党项寇美原、同官，大掠而去。

贼帅郭愔等引诸羌、胡败秦陇防御使韦伦，杀监军使。

李峘将北固山开辟为战场，插下木桩塞住长江口。刘展屯兵白沙，却在瓜州布置疑兵，张设很多火炬，擂响战鼓，似乎要从此处进攻北固山，连续数日都是如此。李峘率领所有的精锐部队在京口守卫等待刘展。刘展却从长江上游渡江，进攻下蜀。李峘的军队听说后，自行溃散，李峘本人向宣城逃去。

甲午日，刘展将润州攻陷。升州城中一万五千士卒谋划接应刘展，进攻金陵城，未能攻下而逃走。浙西节度使侯令仪畏惧，便向兵马使姜昌群托付后事，放弃城池逃走。姜昌群却派自己的部将宗犀去见刘展请降。丙申日，刘展攻陷升州，将宗犀任命为润州司马、丹杨军使，派姜昌群暂时代理升州政务，并让自己的侄子刘伯瑛协助他。

李光弼向怀州发动进攻，一百多天才攻克，将安太清生擒。

史思明命令其将领田承嗣率领五千士兵攻略淮西，王同芝率领三千士兵攻略陈州，许敬江率领二千士兵攻略兖州、郓州，薛鄂率领五千士兵攻略曹州。

十二月丙子日，党项军队袭扰美原县和同官县，大肆劫掠后退走。

强盗头目郭愔等人带领羌族和胡族各部落的军队将秦陇防御使韦伦打败，杀死监军使。

兖郓节度使能元皓击史思明兵，破之。

李峘之去润州也，副使李藏用谓峘曰：“处人尊位，食人重禄，临难而逃之，非忠也；以数十州之兵食 ［兵食：兵马和粮食。］
，三江、五湖之险固，不发一矢而弃之，非勇也。失忠与勇，何以事君！藏用请收余兵，竭力以拒之。”峘乃悉以后事授藏用。藏用收散卒，得七百人，东至苏州募壮士，得二千人，立栅以拒刘展。

展遣其将傅子昂、宗犀攻宣州，宣歙节度使郑炅之弃城走，李峘奔洪州。

李藏用与展将张景超、孙待封战于郁墅，兵败，奔杭州。景超遂据苏州，待封进陷湖州。展以其将许峄为润州刺史，李可封为常州刺史，杨持璧苏州刺史，待封领湖州事。景超进逼杭州，藏用使其将温晃屯余杭。展以李晃为泗州刺史，宗犀为宣州刺史。

兖郓节度使能元皓攻击史思明的军队，将其打败。

李峘放弃润州逃跑时，副使李藏用对李峘说：“你占据尊贵的官位，享受优厚的俸禄，遇到危难却要逃走，这是不忠诚；你凭借数十州的兵马和粮饷，占据襟带三江、五湖的险要之地，不发一箭便弃城逃走，是不勇敢。失去忠心和勇气，用什么侍奉君主！我请求收集残余兵马，尽全力抵抗敌人。”于是李峘就把所有后事都托付给李藏用。李藏用收集散兵，共得到七百人，又向东来到苏州募集勇士，得到两千人，修整栅垒准备抵抗刘展。

刘展派部将傅子昂和宗犀领兵攻打宣州，宣歙节度使郑炅之放弃城池逃走，李峘又向洪州逃去。

李藏用和刘展的部将张景超、孙待封在郁墅交战，被打败，向杭州逃去。张景超于是占据苏州，孙待封领兵攻克湖州。刘展将其部将许峄任命为润州刺史，将李可封任命为常州刺史，将杨持璧任命为苏州刺史，命令孙待封暂代湖州政事。张景超又领兵向杭州进逼，李藏用命令部将温晁领兵在余杭县驻扎。刘展又将李晃任命为泗州刺史，将宗犀任命为宣州刺史。

傅子昂屯南陵，将下江州，徇江西。于是屈突孝摽陷濠、楚州，王暅陷舒、和、滁、庐等州，所向无不摧靡，聚兵万人，骑三千，横行江、淮间。寿州刺史崔昭发兵拒之，由是暅不得西，止屯庐州。

初，上命平庐兵马使田神功将所部精兵五千屯任城；邓景山既败，与刑延恩奏乞敕神功救淮南，未报。景山遣人趣之，且许以淮南金帛子女为赂，神功及所部皆喜，悉众南下，及彭城，敕神功讨展。展闻之，始有惧色，自广陵将兵八千拒之，选精兵二千度淮，击神功于都梁山，展败，走至天长 ［天长：县名，治所在今安徽省天长市。］
，以五百骑据桥拒战，又败，展独与一骑亡渡江。神功入广陵及楚州，大掠，杀商胡以千数，城中地穿掘略遍。

是岁，吐蕃陷廓州。

傅子昂领兵在南陵县驻守，将要沿江而下攻掠江州，进而攻取江南西道。于是屈突孝摽领兵攻陷濠州、楚州，王暅攻陷舒州、和州、滁州、庐州等州，所到之处无不摧败披靡，聚集万名士兵，三千骑兵，在江、淮横行。寿州刺史崔昭派兵抵抗，因此王暅无法再向西进军，屯驻庐州。

当初，皇上命令平卢兵马使田神功率领部下精兵五千人在任城驻扎；邓景山战败后，便与邢延恩上奏请求皇上敕令田神功领兵救援淮南，尚未得到回报。邓景山派人催促田神功起兵，并许诺战胜后用淮南的财物女人作为给田神功的贿赂，田神功和部下都非常高兴，于是带领全体兵众南下，等来到彭城，皇上敕令田神功讨伐刘展。刘展听说了这个消息，才开始感到畏惧，从广陵率领八千士兵前来迎战，并挑选精兵两千人渡过淮河，在都梁山攻打田神功。刘展战败，逃到天长县，用五百名骑兵占据河桥作战，又被打败，刘展独自和一名骑兵渡江而逃。田神功领兵进入广陵和楚州，大肆掳掠，杀死数千商胡，城中各处几乎都被挖掘遍了。

这一年，吐蕃攻陷廓州。

卷第二百二十二·唐纪三十八

起重光赤奋若（公元761年），尽昭阳单阏（公元763年）六月，凡二年有奇。

肃宗文明武德大圣大宣孝皇帝下之下

上元二年（辛丑，公元761年）

春正月癸卯，史思明改元应天。

张景超引兵攻杭州，败李藏用将李强于石夷门。孙待封自武康南出，将会景超攻杭州，温晁据险击败之；待封脱身奔乌程，李可封以常州降。丁未，田神功使特进杨惠元等将千五百人西击王暅。辛亥夜，神功先遣特进范知新等将四千人自白沙济，西趣下蜀；邓景山将千人自海陵济，东趣常州；神功与邢延恩将三千人军于瓜洲，壬子，济江。展将步骑万余陈于蒜山 ［蒜山：地名，位于今江苏省镇江市西北。］
；神功以舟载兵趣金山，会大风，五舟飘抵金山下，展屠其二舟，沈其三舟，神功不得渡，还军瓜洲。而范知新等兵已至下蜀，展击之，不胜。弟殷劝展引兵逃入海，可延岁月，展曰：“若事不济，何用多杀人父子乎！死，早晚等耳！”遂更率众力战。将军贾隐林射展，中目而仆，遂斩之。刘殷、许峄等皆死。隐林，滑州人也。杨惠元等击破王暅于淮南，暅引兵东走，至常熟，乃降。孙待封诣李藏用降。张景超聚兵至七千余人，闻展死，悉以兵授张法雷，使攻杭州，景超逃入海。法雷至杭州，李藏用击破之，余党皆平。平卢军大掠十余日。安、史之乱，乱兵不及江、淮，至是，其民始罹荼毒矣。

肃宗文明武德大圣大宣孝皇帝下之下

上元二年（辛丑，公元761年）

春季正月癸卯日，史思明将年号改为应天。

张景超率领军队攻打杭州，在石夷门将李藏用的部将李强击败。孙待封从武康向南行进，正要与张景超会合后进攻杭州，温晁凭借险要的地形打败了孙待封，孙待封脱身向乌程逃去，李可封献出常州投降朝廷。丁未日，田神功命令特进杨惠元等人率领一千五百人向西攻打王暅。辛亥日夜，田神功先命令特进范知新等人领兵四千从白沙渡过长江，向西奔赴下蜀；命令邓景山领兵一千从海陵渡过长江，向东奔赴常州；田神功和邢延恩领兵三千在瓜洲屯驻，壬子日，渡过长江。刘展率领共一万多名步骑兵布阵蒜山；田神功用船运送士兵奔向金山，恰好巧遇到大风，有五艘船漂到金山下面，刘展便将其中两艘船上的士兵杀掉，又凿沉了另外三艘，田神功不能渡过长江，带领军队回到瓜洲。而范知新等人的军队已经到达下蜀，刘展攻打范知新，未能取胜。刘展的弟弟刘殷劝说刘展领兵逃到海上，可以拖延岁月，刘展说：“如果大事不能成功，有什么必要多杀人家父子呢！死，早晚都一样罢了！”于是刘展再次率领兵众力战。将军贾隐林用箭射刘展，刘展眼睛中箭倒地，贾隐林于是将其杀死。刘殷、许峄等人也都被杀。贾隐林是滑州人。杨惠元等人在淮南将王暅击败，王暅领兵向东逃跑，到了常熟，就投降了。孙待封也拜见李藏用归降。张景超聚集的兵众达到七千余人，得知刘展已死，便将军队全部交给张法雷，让他进攻杭州，张景超自己逃到海上。张法雷来到杭州，李藏用将他击败，剩余的党徒全部得以平定。平卢军大肆劫掠了十多天。安禄山、史思明叛乱时，叛军未曾到过江、淮一带，到此时，江、淮一带的百姓才遭受到战乱的残害。

荆南节度使吕諲奏，请以江南之潭、岳、郴、邵、永、道、连，黔中之涪州，皆隶荆南。从之。

二月，奴剌、党项寇宝鸡，烧大散关，南侵凤州，杀刺史萧（忄曳），大掠而西。凤翔节度使李鼎追击破之。

戊辰，新罗王金嶷入朝，因请宿卫。

或言：“洛中将士皆燕人，久戍思归，上下离心，击之，可破也。”陕州观军容使鱼朝恩以为信然，屡言于上，上敕李光弼等进取东京。光弼奏称：“贼锋尚锐，未可轻进。”朔方节度使仆固怀恩，勇而愎，麾下皆蕃汉劲卒，恃功，多不法，郭子仪宽厚曲容之，每用兵临敌，倚以集事 ［集事：成事。］
；李光弼性严，一裁之以法，无所假贷。怀恩惮光弼而心恶之，乃附朝恩，言东都可取。由是中使相继，督光弼使出师，光弼不得已，使郑陈节度使李抱玉守河阳，与怀恩将兵会朝恩及神策节度使卫伯玉攻洛阳。

荆南节度使吕諲上奏：请求将江南的潭州、岳州、郴州、邵州、永州、道州、连州以及黔中的涪州，全部隶属荆南管辖。皇上采纳了他的意见。

二月，奴刺和党项入侵宝鸡，焚烧大散关，南下进犯凤州，将刺史萧（忄曳）杀掉，大肆劫掠，然后返回西方。凤翔节度使李鼎追击并打败他们。

戊辰日，新罗王金嶷入朝，随即请求在朝中宿卫。

有人说：“洛中的将士都是燕人，因长期在外戍守，都想回到家乡，上下离心，此时攻打，可以将他们打败。”陕州观军容使鱼朝恩认为是这样，屡次在皇上面前提及此事，于是皇上命令李光弼等人起兵攻取东京。李光弼上奏说：“贼军的势头还很旺盛，因此不能轻易进兵。”朔方节度使仆固怀恩勇猛却刚愎自用，部下都是蕃汉劲旅，倚恃功劳，大多不守法纪，郭子仪宽厚包容他们，每次当用兵临敌之际，都依靠他们成事；李光弼为人严厉，一律按照法律惩处，并不宽容。仆固怀恩畏惧李光弼，心里厌恶他，于是附合鱼朝恩，说东都可以攻取。因此，中使接连不断地前来督促李光弼出师，李光弼无奈，命令郑陈节度使李抱玉在河阳镇守，自己和仆固怀恩率领军队与鱼朝恩及神策节度使卫伯玉会合，进攻洛阳。

戊寅，陈于邙山。光弼命依险而陈，怀恩陈于平原，光弼曰：“依险则可以进，可以退；若平原，战而不利则尽矣。思明不可忽也。”命移于险，怀恩复止之。史思明乘其陈未定，进兵薄 ［薄：迫近。］
之，官军大败，死者数千人，军资器械尽弃之。光弼、怀恩渡河走保闻喜，朝恩、伯玉奔还陕，抱玉亦弃河阳走，河阳、怀州皆没于贼。朝廷闻之，大惧，益兵屯陕。

李揆与吕諲同为相，不相悦。諲在荆南，以善政闻，揆恐其复入相，奏言置军湖南非便，又阴使人如荆、湖求諲过失。諲上疏讼揆罪，癸未，贬揆袁州长史，以河中节度使萧华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史思明猜忍 ［猜忍：多疑残忍。］
好杀，群下小不如意，动至族诛，人不自保。朝义，其长子也，常从思明将兵，颇谦谨，爱士卒，将士多附之，无宠于思明。思明爱少子朝清，使守范阳，常欲杀朝义，立朝清为太子，左右颇泄其谋。思明既破李光弼，欲乘胜西入关，使朝义将兵为前锋，自北道袭陕城，思明自南道将大军继之。三月甲午，朝义兵至礓子岭，卫伯玉逆击，破之。朝义数进兵，皆为陕兵所败。思明退屯永宁，以朝义为怯，曰：“终不足成吾事！”欲按军法斩朝义及诸将。戊戌，命朝义筑三隅城，欲贮军粮，期一日毕，朝义筑毕，未泥，思明至，诟怒之，令左右立马监泥，斯须而毕。思明又曰：“俟克陕州，终斩此贼。”朝义忧惧，不知所为。

戊寅日，列阵于邙山。李光弼下令军队依托险要地势列阵，当时仆固怀恩列阵于平原地带，李光弼说：“依托险要地势列阵，可以进攻，也可以退守；如果在平原地带列阵，作战时不利就会全军覆没。史思明是不能轻视的。”下令让军队转移到险要之处列阵，但是又被仆固怀恩制止。史思明乘官军列势未完，进兵逼近，官军大败，死的人达数千，军中的物资器械全部抛弃。李光弼和仆固怀恩渡过黄河，退至闻喜守卫，鱼朝思和卫伯玉逃回陕州，李抱玉也放弃河阳城逃走，于是河阳、怀州都被叛军占据。朝廷听说后，极为恐惧，增派军队前往陕州驻守。

李揆和吕諲同时担任宰相，相处并不愉快。吕諲在荆南任节度使时，以善政闻名，李揆担心他再次入朝担任宰相，上奏说在湖南置军很不便利，又暗中指使人到荆南、湖南搜求吕諲的过失。吕諲上书揭发李揆的罪行，癸未日，皇上将李揆贬为袁州长史，将河中节度使萧华任命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史思明多疑残忍，喜好杀戮，部下稍有不如其意处，动辄就被灭族，每个人都不能自保。史朝义是其长子，经常跟随史思明领兵，十分谦恭谨慎，爱惜兵卒，将士大多归附于他，却并未得到史思明的宠爱。史思明喜爱小儿子史朝清，派他到范阳镇守，经常想杀史朝义，将史朝清立为太子，他的侍从对他的计谋有所泄露。史思明已经将李光弼击败，想要乘胜向西进入关中，派史朝义领兵充当前锋，从北道攻击陕城，史思明亲自率领大军从南道进攻。三月甲午日，史朝义的军队到达礓子岭，卫伯玉迎战，将他打败。史朝义屡次攻击，都被陕州的军队打败。史思明退到永宁守卫，认为史朝义临阵退怯，说：“史朝义终究不足以促成我的事业！”想要依照军法将史朝义和众将处斩。戊戌日，史思明下令让史朝义修建三隅城，打算贮存军粮，限期一天完成。史朝义修筑完成，还没有抹泥，史思明来到，怒骂史朝义，命令身边的人骑在马上监督他抹泥，很快就完成了。史思明又说：“等到攻克陕州，终究要将史朝义杀掉。”史朝义忧虑畏惧，不知怎么办才好。

思明在鹿桥驿，令腹心曹将军将兵宿卫。朝义宿于逆旅，其部将骆悦、蔡文景说朝义曰：“悦等与王，死无日矣！自古有废立，请召曹将军谋之。”朝义俯首不应。悦等曰：“王苟不许，悦等今归李氏，王亦不全矣。”朝义泣曰：“诸君善为之，勿惊圣人！”悦等乃令许叔冀之子季常召曹将军，至，则以其谋告之；曹将军知诸将尽怨，恐祸及己，不敢违。是夕，悦等以朝义部兵三百被甲诣驿，宿卫兵怪之，畏曹将军，不敢动。悦等引兵入至思明寝所，值思明如厕，问左右，未及对，已杀数人，左右指示之。思明闻有变，逾垣至厩中，自鞴马乘之，悦傔人周子俊射之，中臂，坠马，遂擒之。思明问：“乱者为谁？”悦曰：“奉怀王 ［怀王：指史朝义，曾被史思明封为怀王。］
命。”思明曰：“我朝来语失，宜其及此。然杀我太早，何不待我克长安！今事不成矣。”悦等送思明于柳泉驿，囚之，还报朝义曰：“事成矣。”朝义曰：“不惊圣人乎？”悦曰：“无。”时周挚、许叔冀将后军在福昌，悦等使许季常往告之，挚惊倒于地；朝义引军还，挚、叔冀来迎，悦等劝朝义执挚，杀之。军至柳泉，悦等恐众心未一，遂缢杀思明，以毡裹其尸，橐驼负归洛阳。

史思明在鹿桥驿，下令让心腹曹将军率领军队值宿警卫。史朝义住在旅馆，他的部将骆悦、蔡文景游说史朝义说：“我们和大王，过不了几天就要死了！从古至今都有废立君主的事情，请您把曹将军召来，一同商议大事。”史朝义低头不回答。骆悦等人又说：“您要是不同意，我们立即归附李氏，那么您也不能保全。”史朝义边哭边说：“诸位把此事处理好，不要让陛下受到惊吓！”骆悦等人就下令让许叔冀之子许季常召见曹将军，等他到达，就对他说出他们的计划。曹将军知道诸位将领心中都怀有怨恨，害怕自己被害，不敢不从。当日傍晚，骆悦等人率领史朝义的三百士兵，穿上铠甲来到驿站，值宿的卫兵感觉很是奇怪，但他们对曹将军很畏惧，不敢动手。骆悦等人领兵闯进史思明的卧室，刚好史思明在上厕所，于是向他身边的人询问，没有等到他们回答，骆悦已经杀了数人，史思明身边的人就指示给他们。史思明听到情况发生变化，跳墙进入马厩，自己套好马骑上逃跑，骆悦的侍从周子俊发箭，将手臂射中，史思明从马上坠下，于是被擒获。史思明问道：“是什么人作乱？”骆悦回答说：“奉怀王命令。”史思明说：“早晨我说错了话，应该得到这样的下场。但是现在杀我太早了，为什么不等到将长安攻克呢！如今无法成就大业了。”骆悦等人押着史思明来到柳泉驿，关押起来，然后回去向史朝义报告说：“大事已经成功了。”史朝义说：“没有使陛下被惊吓到吗？”骆悦回答说：“没有。”当时周挚、行叔冀率领后军在福昌驻扎，骆悦等人命令许季常前去通告这件事，周挚被惊得倒在地上。史朝义率领军队返回，周挚、许叔冀相迎，骆悦等人劝史朝义将周挚拿下并杀掉。军队到达柳泉，骆悦等人恐怕众心不一，就将史思明勒死，用毡毯包裹尸体，用骆驼运回洛阳。

朝义即皇帝位，改元显圣。密使人至范阳，敕散骑常侍张通儒等杀朝清及朝清母辛氏并不附己者数十人。其党自相攻击，战城中数月，死者数千人，范阳乃定。朝义以其将柳城李怀仙为范阳尹、燕京留守。时洛阳四面数百里，州、县皆为丘墟，而朝义所部节度使皆安禄山旧将，与思明等夷，朝义召之，多不至，略相羁縻而已，不能得其用。

李光弼上表，固求自贬。制以开府仪同三司、侍中，领河中节度使。

术士长塞镇将朱融与左武卫将军窦如玢等谋奉嗣岐王珍作乱，金吾将军邢济告之。夏四月乙卯朔，废珍为庶人，溱州安置，其党皆伏诛。珍，业 ［业：李业，唐玄宗的弟弟。］
之子也。丙辰，左散骑常侍张镐贬辰州司户。镐尝买珍宅故也。

己未，以吏部侍郎裴遵庆为黄门侍郎、同平章事。

乙亥，青密节度使尚衡破史朝义兵，斩首五千余级。

丁丑，兖郓节度使能元皓破史朝义兵。

史朝义即位称帝，将年号改为显圣。他秘密派人前往范阳，命令散骑常侍张通儒等人将史朝清和其母辛氏以及数十名不向自己归附的人杀掉。叛军自已互相攻击，在城中打了几个月，死掉的人有数千，范阳才安定。史朝义将其部将柳城人李怀仙任命为范阳尹、燕京留守。当时洛阳四周几百里内，州、县城都成为废墟，而史朝义所统率的节度使都是安禄山从前的部将，和史思明辈份相同，史朝义召请他们，他们大多不来，只好略加安抚，不能为史朝义所用。

李光弼呈上奏表，坚定地要求把自己降职。皇上下诏将他任命为开府仪同三司、侍中，兼任河中节度使。

方士长塞镇将朱融与左武卫将军窦如玢等人阴谋拥立岐王李珍叛乱，金吾将军邢济将他们告发。夏季四月乙卯朔日，皇上将李珍废为庶人，安置在溱州，他的党羽全部被杀。李珍是李业之子。丙辰日，左散骑常侍张镐被降职为辰州司户。因为张镐曾经购买李珍的住宅。

己未日，皇上将吏部传郎裴遵庆任命为黄门侍郎、同平章事。

乙亥日，青密节度使尚衡将史朝义的军队打败，斩获五千多首级。

丁丑日，兖郓节度使能元皓将史朝义的军队击败。

壬午，梓州刺史段子璋反，子璋骁勇，从上皇在蜀有功，东川节度使李奂奏替之，子璋举兵，袭奂于绵州。道过遂州，剌史虢王巨苍黄修属郡礼迎之，子璋杀之。李奂战败，奔成都。子璋自称梁王，改元黄龙，以绵州为龙安府，置百官，又陷剑州。

五月己丑，李光弼自河中入朝。

初，李辅国与张后同谋迁上皇于西内。是日端午，山人李唐见上，上方抱幼女，谓唐曰：“朕念之，卿勿怪也。”对曰：“太上皇思见陛下，计亦如陛下之念公主也。”上泫然泣下，然畏张后，尚不敢诣西内。

癸巳，党项寇宝鸡。

初，史思明以其博州刺史令狐彰为滑郑汴节度使，将数千兵戍滑台。彰密因中使杨万定通表请降，徙屯杏园度 ［杏园度：地名，在今河南省卫辉市东南古黄河上。］
。思明疑之，遣其将薛岌围之。彰与岌战，大破之，因随万定入朝。甲午，以彰为滑、卫等六州节度使。

戊戌，平卢节度使侯希逸击史朝义范阳兵，破之。

壬午日，梓州刺史段子璋发动叛乱。段子璋健壮勇猛，跟随太上皇在蜀地立下功劳，东川节度使李奂上奏要让别人替代他，因此段子璋起兵造反，在绵州进攻李奂。途经遂州时，刺史虢王李巨慌忙按照属郡的礼节迎接他，段子璋杀了他。李奂被打败，逃往成都。段子璋以梁王自称，将年号改为黄龙，将绵州改为龙安府，设置百官，又攻陷剑州。

五月己丑日，李光弼从河中来到朝廷。

当初，李辅国和张皇后同谋将太上皇迁到西内居住。这天是端午，山人李唐见到皇上，皇上正抱着小女儿，对李唐说：“我对她十分挂念，您不要见怪。”李唐回答说：“太上皇对陛下的思念，想来也同陛下对公主的牵挂一样。”皇上流泪，然而他畏惧张皇后，还不敢前往西内探视。

癸已日，党项入侵宝鸡。

当初，史思明将他的博州刺史令狐彰任命为滑郑汴节度使，率领数千士兵在滑台戍守。令狐彰暗中通过中使杨万定上表请求投降，又将军队转移到杏园度驻扎。史思明对令狐彰起了疑心，派部将薛岌将他包围。令狐彰与薛岌交战，大败薛岌，于是跟随杨万定来到朝廷。甲午日，皇上将令狐彰任命为滑州、卫州等六州节度使。

戊戌日，平卢节度使侯希逸向史朝义范阳的军队发动进攻，打败了他们。

乙未，西川节度使崔光远与东川节度使李奂共攻绵州，庚子，拔之，斩段子璋。

复以李光弼为河南副元帅、太尉兼侍中，都统河南、淮南东西、山南东、荆南、江南西、浙江东西八道行营节度，出镇临淮。

六月甲寅，青密节度使能元皓败史朝义将李元遇。

江淮都统李峘畏失守之罪，归咎于浙西节度使侯令仪，丙子，令仪坐除名，长流康州。加田神功开府仪同三司，徙徐州刺史，征李峘、邓景山还京师。

戊寅，党项寇好畤。

秋七月癸未朔，日有食之，既，大星皆见。

以试少府监李藏用为浙西节度副使。

八月癸丑朔，加开府仪同三司李辅国兵部尚书。乙未，辅国赴上 ［赴上：唐朝人将仆射、尚书赴省供职称为赴上。］
，宰相朝臣皆送之，御厨具馔，太常设乐。辅国骄纵日甚，求为宰相。上曰：“以卿之功，何官不可为！其如朝望未允何！”辅国乃讽仆射裴冕等使荐己。上密谓萧华曰：“辅国求为宰相，若公卿表来，不得不与。”华出，问冕，曰：“初无此事，吾臂可断，宰相不可得！”华入言之，上大悦。辅国衔之。

乙未日，西川节度使崔光远和东川节度使李奂一同攻打绵州，庚子日，攻克绵州，将段子璋斩首。

朝廷再次将李光弼任命为河南副元帅、太尉兼侍中，都统河南、淮南东、淮南西、山南东、荆南、江南西、浙江东、浙江西八道行营节度，派他前往临淮郡镇守。

六月甲寅日，青密节度使能元皓将史朝义的部将李元遇击败。

江淮都统李峘担心朝廷治他失守的罪过，就把罪责推到浙西节度使侯令仪身上，丙子日，侯令仪因此遭到削除名籍的惩罚，流放到遥远的康州。朝廷加授田神功开府仪同三司头衔，调任徐州刺史，将李峘、邓景山召回京师。

戊寅日，党项进犯好畤。

秋季七月癸未朔日，发生了日食，是日全食，大星都出现了。

皇上将少府监李藏用暂时任命为浙西节度副使。

八月癸丑朔日，皇上加授开府仪同三司李辅国兵部尚书头衔。乙未日，李辅国前往尚书省就任，宰相和朝臣都去送他，御厨准备食物，太常陈设乐舞。李辅国一天天骄横放纵，请求出任宰相，皇上对他说：“凭你的功劳，又有什么不能担任的官职呢！无奈朝中有声望的大臣不赞成又如何应对呢！”李辅国就向仆射裴冕等人暗示，指使他们推荐自己。皇上秘密对萧华说：“李辅国请求出任宰相，如果众公卿大臣上表推荐，那就不得不让他担任。”萧华到宫外后去问裴冕，裴冕说：“本来就没有这事，我的手臂可以断，但绝不会让他得到宰相的职位。”萧华到宫中把此事报告皇上，皇上很高兴。李辅国则怨恨裴冕。

己巳，李光弼赴河南行营。

辛巳，以殿中监李若幽为镇西、北庭、兴平、陈郑等节度行营及河中节度使，镇绛州，赐名国贞。

九月甲申，天成地平节。上于三殿置道场，以宫人为佛菩萨，武士为金刚神王，召大臣膜拜围绕。

壬寅，制去尊号，但称皇帝；去年号，但称元年；以建子月为岁首，月皆以所建为数；因赦天下。停京兆、河南、太原、凤翔四京及江陵南都之号。自今每除五品以上清望官及郎官、御史、刺史，令举一人自代，观其所举，以行殿最 ［殿最：古代对军功或政绩的考核，以上等为最，以下等为殿。］
。

江淮大饥，人相食。

冬十月，江淮都统崔圆署李藏用为楚州刺史。会支度租庸使以刘展之乱，诸州用仓库物无准，奏请征验。时仓猝募兵，物多散亡，征之不足，诸将往往卖产以偿之。藏用恐其及己，尝与人言，颇有悔恨。其牙将高干挟故怨，使人诣广陵告藏用反，先以兵袭之，藏用走，干追斩之。崔圆遂簿责藏用将吏以验之，将吏畏，皆附成其状。独孙待封坚言不反，圆命引出斩之。或曰：“子何不从众以求生？”待封曰：“吾始从刘大夫，奉诏书来赴镇，人谓吾反；李公起兵灭刘大夫，今又以李公为反。如此，谁则非反者，庸有极乎？吾宁就死，不能诬人以非罪。”遂斩之。

己巳日，李光弼前往河南行营赴任。

辛巳日，皇上将殿中监李岩幽任命为镇西、北庭、兴平、陈郑等节度行营以及河中节度使，在绛州镇守，赐名为国贞。

九月甲申日，是天成地平节。皇上在三殿设置道场，命令官入扮作佛和菩萨，武士扮作金刚神王，让众臣围绕着他们膜拜。

壬寅日，皇上下制书除去尊号，只称皇帝；去掉年号，只称元年；以建子月为每年的第一个月，每月都以所建字的起首为名次；于是大赦天下。下令将京兆、河南、太原、凤翔四京和江陵南都的称号停用。从今以后，每次对五品以上的清望官及郎官、御史、刺史任命时，都让他们举荐一个替代自己的人，然后朝廷对他们所荐举的人进行考察，以确定考绩名次。

江淮地区发生了非常大的饥荒，人吃人。

冬季十月，江淮都统崔圆暂时将李藏用任命为楚州刺史。刚好支度租庸使由于刘展的叛乱，各州在对仓库中的财物使用时没有标准，上奏请求加以核验。当时在招募士兵时非常匆促，财物流散又多，核验发现数量不足，各位将领往往将自己的财产卖掉补偿。李藏用担心核验到自己，曾经对人说，对于出任楚州刺史，他颇感悔恨。李藏用手下的牙将高干从前就对他怀恨在心，派人前往广陵告发李藏用谋反，并且首先派兵攻击。李藏用逃走，高干追上去杀掉了他。于是崔圆按文簿次序对李藏用的将领逐一盘问，以对李藏用谋反之事加以核实，将领们十分害怕，都附和高干说李藏用谋反。只有孙待封坚持说李藏用没有谋反，崔圆命令把他推出去杀掉。有人对孙待封说：“您为什么不附和众人的意见以求活命呢？”孙待封说：“我开始时跟随刘大夫，奉诏书前来赴任，有人说我反叛，李公起兵将刘大夫消灭，现在人们又认为李公谋反。像这样，谁又能算作不是谋反的人呢？那还有完结之时吗？我宁愿被杀，也不能对没有罪的人诬告。”于是崔圆杀掉了他。

建子月壬午朔，上受朝贺，如正旦仪。

或告鸿胪卿康谦与史朝义通，事连司农卿严庄，俱下狱。京兆尹刘晏遣吏防守庄家。上寻敕出庄，引见。庄怨晏，因言晏与臣言，常道禁中语，矜功怨上。丁亥，贬晏通州刺史，庄难江尉，谦伏诛。戊子，御史中丞元载为户部侍郎，充句当度支 ［句当度支：官职名称。句当，主管。］
、铸钱、盐铁兼江淮转运等使。载初为度支郎中，敏悟善奏对，上爱其才，委以江淮漕运，数月，遂代刘晏，专掌财利。

戊戌，冬至。己亥，上朝上皇于西内。

神策节度使卫伯玉攻史朝义，拔永宁，破渑池、福昌、长水等县。

己酉，上朝献太清宫。庚戌，享太庙、元献庙。建丑月辛亥朔，祀圜丘、太一坛。

平卢节度使侯希逸与范阳相攻连年，救援既绝，又为奚所侵，乃悉举其军二万余人袭李怀仙，破之，因引兵而南。

建子月壬午朔日，皇上接受众臣上朝祝贺，参照正月初一的礼仪。

有人告发鸿胪卿康谦结交史朝义，司农卿严庄受到牵连，皇上把他们全都押进监狱。京兆尹刘晏派官吏在严庄的家看守。皇上不久下令将严庄释放，带他前来相见。严庄怨恨刘晏，于是说刘晏经常对他传递宫中的闲话，自矜功劳，怨恨皇上。丁亥日，皇上将刘晏贬为通州刺史，严庄担任难江县尉，康谦伏法被杀。戊子日，御史中丞元载出任户部侍郎，充当句当度支使、铸钱使、盐铁使兼任江淮转运使等。从前元载在担任度支郎中时，为人机敏，善于奏对，皇上爱惜他的才能，委任他负责江淮漕运事务，过了几个月后，便取代刘晏，专门负责财政事务。

戊戌日，冬至。己亥日，皇上来到西内拜见太上皇。

神策军节度使卫伯玉攻打史朝义，攻占永宁、渑池、福昌、长水等县。

己酉日，皇上来到太清宫祭祀。庚戌日，前往祭祀太庙、元献庙。建丑月辛亥朔日，皇上祭圜丘、太一坛。

平卢节度使侯希逸与范阳李怀仙的军队相互攻打多年，救援已经断绝，又被奚人所侵扰，于是率领全军两万多人攻打李怀仙，将他击败，率军南归。

宝应元年（壬寅，公元762年）

建寅月甲申，追尊靖德太子琮为奉天皇帝，妃窦氏为恭应皇后，丁酉，葬于齐陵。

甲辰，吐蕃遣使请和。

李光弼拔许州，擒史朝义所署颍川太守李春。朝义将史参救之，丙午，战于城下，又破之。

戊申，平卢节度使侯希逸于青州北渡河而会田神功、能元皓于兖州。

租庸使元载以江淮虽经兵荒，其民比诸道犹有资产，乃按籍举八年租调之违负及逋逃者，计其大数而征之。择豪吏为县令而督之，不问负之有无，赀之高下，察民有粟帛者发徒围之，籍其所有而中分之，甚者什取八九，谓之白著 ［白著：指官府无故强制搜刮百姓。］
。有不服者，严刑以威之。民有蓄谷十斛者，则重足以待命，或相聚山泽为群盗，州县不能制。

建卯月辛亥朔，赦天下；复以京兆为上都，河南为东都，凤翔为西都，江陵为南都，太原为北都。

宝应元年（壬寅，公元762年）

建寅月甲申日，皇上将靖德太子李琮追封为奉天皇帝，将太子妃窦氏追封为恭应皇后，丁酉日，把他们埋葬在齐陵。

甲辰日，吐蕃派遣使者前来求和。

李光弼攻占许州，将史朝义任命的颍川太守李春擒获。史朝义的部将史参赶去援救，丙午日，双方大战于许州城下，李光弼又击败史参。

戊申日，平卢节度使侯希逸在青州以北渡过黄河，来到兖州与田神功、能元皓会合。

租庸使元载觉得江淮虽然经历战事和饥荒，然而那里的百姓的财产仍然比诸道百姓多，于是按照户籍将八年来拒交和欠交租调和逃户数额查出，然后大概估计出数字征收。元载选取强势的官吏担任县令，派这些人督办此事，无论拖欠与否，资产多少，只要发现百姓有粮食和布帛，就派人包围他们，将粮食、布帛的数量登记后对半分，甚而将十分之八九取走，称为白著。如果有人不服从，就用严刑对他们进行威胁。百姓中有的人积蓄了十斛粮食，就十分害怕，战战兢兢地等待官府的命令。有的百姓在山川河泽聚合成为群盗，州县都不能制止。

建卯月辛亥朔日，大赦天下；再次以京兆为上都，河南为东都，凤翔为西都，江陵为南都，太原为北都。

奴剌寇成固。

初，王思礼为河东节度使，资储丰衍，赡军之外，积米百万斛，奏请输五十万斛于京师。思礼薨，管崇嗣代之，为政宽弛，信任左右，数月间，耗散殆尽，惟陈腐米万余斛在。上闻之，以邓景山代之。景山至，则钩校所出入，将士辈多有隐没，皆惧。有裨将抵罪当死，诸将请之，不许；其弟请代兄死，亦不许；请入一马以赎死，乃许之。诸将怒曰：“我辈曾不及一马乎！”遂作乱，癸丑，杀景山。上以景山抚御失所以致乱，不复推究乱者，遣使慰谕以安之。诸将请以都知兵马使、代州刺史辛云京为节度使。云京奏张光晟为代州刺史。

绛州素无储蓄，民间饥，不可赋敛，将士粮赐不充，朔方等诸道行营都统李国贞屡以状闻；朝廷未报，军中咨怨。突将王元振将作乱，矫令于众曰：“来日修都统宅，各具畚锸 ［畚锸：泛指挖泥运土的器具。］
，待命于门。”士卒皆怒，曰：“朔方健儿岂修宅夫邪！”乙丑，元振帅其徒作乱，烧牙城 ［牙城：主将所居之城，建牙旗，所以称为牙城。］
门。国贞逃于狱，元振执之，置卒食于彰，曰：“食此而役其力，可乎？”国贞曰：“修宅则无之，军食则屡奏而未报，诸君所知也。”众欲退。元振曰：“今日之事，何必更问！都统不死，则我辈死矣。”遂拔刃杀之。镇西、北庭行营兵屯于翼城，亦杀节度使荔非元礼，推裨将白孝德为节度使，朝廷因而授之。

奴剌进犯成固县。

当初，王思礼担任河东节度使，储备了丰富的物资，除为军队提供补给之外，积蓄了一百万斛粮米，王思礼上奏请求将五十万斛粮米输送给京师。等到王思礼死去，管崇嗣接替他，他为政宽容松弛，对身边的人很信任，数月内，粮食几乎全部耗散，剩下的只有一万多斛陈腐烂米。皇上得知后，让邓景山接替管崇嗣。邓景山就职后，便对府库所出入的帐目进行核查，将士大多隐藏了粮食，他们都很害怕。有副将的罪行应当处死，诸将为他求情，邓景山却不答应；副将的弟弟请求替代哥哥去死，也未获得同意。他们又请求进献一匹马以赎取死罪，邓景山于是同意。诸将生气地说：“我们还比不上一匹马吗？”于是诸将反叛。癸丑日，将邓景山杀掉。皇上认为邓景山对部下安抚和驾驭不当，导致他们叛乱，于是对叛乱的人不再追究，而派遣使者前去慰问、安抚他们。诸将推荐都知兵马使、代州刺史辛云京担任节度使。辛云京上奏请求任命张光晟为代州刺史。

绛州向来没有积蓄的粮食，民间闹饥荒，不能征收赋税，于是给将士的粮食和赏赐不足，朔方等诸道行营都统李国贞就这一情况多次上奏；朝廷没有回音，军中将士叹息埋怨。突将王元振将要发动叛乱，假传命令说：“过几天要修理都统的住宅，分别准备簸箕铁锹，在门口等候吩咐。”士兵们都十分生气，说：“朔方的健儿难道都是修理住宅的民夫吗？”乙丑日，王元振统率部下叛乱，将牙城门烧毁。李国贞逃到监狱里，被王元振擒获，王元振把士兵们的饭食放在李国贞面前，说道：“吃这样的东西又要让他们付出劳力修理住宅，可以吗？”李国贞说：“并无修理住宅的事，至于军粮则奏报多次，但没有得到答复，这事诸位都知道。”众人打算退走，王元振说：“今天的事，有什么必要再问呢！都统不死，就是我们死了。”于是拔刀将李国贞杀掉。镇西、北庭行营的士兵在翼城驻扎，也将节度使荔非元礼杀掉，举荐副将白孝德担任节度使，朝廷于是将白孝德任命为节度使。

戊辰，淮西节度使王仲昇与史朝义将谢钦让战于申州城下，为贼所虏，淮西震骇。会侯希逸、田神功、能元皓攻汴州，朝义召钦让兵救之。

绛州诸军剽掠不已，朝廷忧其与太原乱军合从连贼，非新进诸将所能镇服。辛未，以郭子仪为汾阳王，知朔方、河中、北庭潞泽节度行营兼兴平、定国等军副元帅，发京师绢四万匹、布五万端、米六万石以给绛军。

建辰月 ［建辰月：三月。］
庚寅，子仪将行，时上不豫，群臣莫得进见。子仪请曰：“老臣受命，将死于外，不见陛下，目不瞑矣！”上召入卧内，谓曰：“河东之事，一以委卿。”

史朝义遣兵围李抱玉于泽州，子仪发定国军救之，乃去。

戊辰日，淮西节度使王仲昇和史朝义的部将谢钦让在申州城下交战，被贼军捉住，淮西大为惊恐。刚好这时侯希逸、田神功和能元皓攻打汴州，史朝义派谢钦让的军队赶赴救援。

绛州各军不停掠杀，朝廷担心他们联合太原作乱的军队，一定不是新提拔的诸将可以镇服的。辛未日，朝廷将郭子仪封为汾阳王，并将他任命为朔方、河中、北庭、潞泽节度行营兼兴平军、定国军副元帅，从京师调拨绢四万匹、布匹五万端、米六万石供给绛州的军队。

建辰月庚寅日，郭子仪将要出发，当时皇上生病，大臣们不能觐见，郭子仪请求说：“老臣奉命，将死于外，而见不到陛下，死不瞑目！”皇上召子仪入卧室，对他说：“河东的事，全都托付给你了。”

史朝义派军队在泽州将李抱玉包围，郭子仪从定国征调军队前去救援，史朝义军队退走。

上召山南东道节度使来瑱赴京师。瑱乐在襄阳，其将士亦爱之，乃讽所部将吏上表留之。行及邓州，复令还镇。荆南节度使吕諲、淮西节度使王仲昇及中使往来者言：“瑱曲收众心，恐久难制。”上乃割商、金、均、房别置观察使，令瑱止领六州。会谢钦让围王仲昇于申州数月，瑱怨之，按兵不救，仲昇竟败没。行军司马裴茙谋夺瑱位，密表瑱倔强难制，请以兵袭取之，上以为然。癸巳，以瑱为淮西、河南十六州节度使，外示宠任，实欲图之。密敕以茙代瑱为襄、邓等州防御使。

甲午，奴剌寇梁州，观察使李勉弃城走，以邠州刺史河西臧希让为山南西道节度使。

丙申，党项寇奉天。

皇上下令让山南东道节度使来瑱到京师来。来瑱喜欢留在襄阳，他的将士对他也很敬爱，于是来瑱暗示部将官吏上表请求皇上将他留在襄阳。当他走到邓州时，皇上又命令他返回镇所。荆南节度使吕諲、淮西节度使王仲昇以及往来的中使都说：“来瑱暗中收买人心，恐怕时间长了不易节制。”皇上便将商州、金州、均州、房州分出另外设置观察使，只让来瑱统领六州。恰逢谢钦让在申州将王仲昇包围攻打数月，来瑱心中怨愤，按兵不救，王仲昇最终战败被俘。行军司马裴茙谋划抢夺来瑱的职位，秘密上表说来瑱性格倔强，不易节制，请求派他领兵袭取襄阳，皇上很赞同这个建议。癸巳日，皇上将来瑱任命为淮西、河南十六州节度使，表面上显示宠幸任用他，实际上想将他除掉。皇上又秘密下令让裴茙代替来瑱担任襄阳、邓州等州防御使。

甲午日，奴剌袭扰梁州，观察使李勉放弃城池逃走。皇上将邠州刺史河西人臧希让任命为山南西道节度使。

丙申日，党项袭扰奉天县。

李辅国以求宰相不得怨萧华。庚午，以户部侍郎元载为京兆尹。载诣辅国固辞，辅国识其意。壬寅，以司农卿陶锐为京兆尹。辅国言萧华专权，请罢其相，上不许。辅国固请不已，乃从之，仍引元载代华。戊申，华罢为礼部尚书，以载同平章事，领度支、转运使如故。

建巳月 ［建巳月：四月。］
庚戌朔，泽州剌史李抱玉破史朝义兵于城下。

壬子，楚州刺史崔侁表称，有尼真如，恍惚登天，见上帝，赐以宝玉十三枚，云：“中国有灾，以此镇之。”群臣表贺。

甲寅，上皇崩于神龙殿，年七十八。乙卯，迁坐于太极殿。上以寝疾，发哀于内殿，群臣发哀于太极殿。蕃官嫠面割耳者四百余人。丙辰，命苗晋卿摄冢宰。上自仲春寝疾，闻上皇登遐，哀慕，疾转剧，乃命太子监国。甲子，制改元，复以建寅为正月，月数皆如其旧。赦天下。

李辅国由于寻求担任宰相不成而对萧华心存怨恨。庚午日，皇上将户部侍郎元载任命为京兆尹。元载来到李辅国处坚决推辞，李辅国明白他的意思。壬寅日，皇上将司农卿陶锐任命为京兆尹。李辅国对皇上说萧华专权，请求将其宰相职务罢免，皇上不答应。李辅国不停地坚持请求，皇上才勉强听从，于是李辅国推荐元载取代萧华。戊申日，萧华被免去宰相职务，出任礼部尚书，元载被任命为同平章事，依然兼任度支使、转运使。

建巳月庚戌朔日，泽州刺史李抱玉在泽州城下将史朝义的军队打败。

壬子日，楚州刺史崔侁上表说，有一个名为真如的尼姑，在恍惚中升到天上，与上帝相见，上帝赐给她十三块宝玉，说：“中原会发生灾难，用这些宝玉进行镇压。”百官上表祝贺。

甲寅日，太上皇驾崩于神龙殿，享年七十八岁。乙卯日，把太上皇的神座迁到太极殿。皇上由于卧病不起，在内殿号哭，大臣们在太极殿号哭。有超过四百名蕃官划破脸孔、割掉耳朵表示哀悼。丙辰日，皇上命令苗晋卿代理冢宰职务。皇上从仲春以来卧病不起，听闻太上皇驾崩，极为哀痛，病情转而加重，于是命令太子监国。甲子日，皇上下诏将年号改为宝应，又以建寅月为正月，其余月份全部恢复旧称。宣布大赦。

初，张后与李辅国相表里，专权用事，晚年，更有隙。内射生使 ［内射生使：官职名称，由宦官掌管射生手，因而称内射生使。］
三原程元振党于辅国。上疾笃，后召太子谓曰：“李辅国久典禁兵，制敕皆从之出，擅逼迁圣皇，其罪甚大，所忌者吾与太子。今主上弥留，辅国阴与程元振谋作乱，不可不诛。”太子泣曰：“陛下疾甚危，二人皆陛下勋旧之臣，一日不告而诛之，必致震惊，恐不能堪也。”后曰：“然则太子姑归，吾更徐思之。”太子出，后召越王系谓曰：“太子仁弱，不能诛贼臣，汝能之乎？”对曰：“能。”系乃命内谒者监段恒俊选宦官有勇力者二百余人，授甲于长生殿后。乙丑，后以上命召太子。元振知其谋，密告辅国，伏兵于陵霄门以俟之，太子至，以难告。太子曰：“必无是事。主上疾，亟召我，我岂可畏死而不赴乎！”元振曰：“社稷事大，太子必不可入。”乃以兵送太子于飞龙厩，且以甲卒守之。

是夜，辅国、元振勒兵三殿，收捕越王系、段恒俊及知内侍省事朱光辉等百余人，系之。以太子之命迁后于别殿。时上在长生殿，使者逼后下殿，并左右数十人幽于后宫，宦官宫人皆惊骇逃散。丁卯，上崩。辅国等杀后并系及兖王僴。是日，辅国始引太子素服于九仙门与宰相相见，叙上皇晏驾，拜哭，始行监国之令。戊辰，发大行皇帝丧于两仪殿，宣遗诏。己巳，代宗即位。

当初，张皇后与李辅国彼此勾结，专权用事，到了晚年，两人有了嫌隙。内射生使三原人程元振是李辅国的同党。皇上病情越来越重，张皇后将太子召来，对他说：“李辅国长期常管禁军，皇上的制敕都出自他手，又擅自威逼迁移太上皇，犯下大罪，所忌恨的就是我与太子。现在皇上已到弥留之际，李辅国暗中与程元振谋划作乱，因此不能不杀。”太子边哭边说：“陛下的病情很危险，这两个人都是为陛下立过功勋的旧臣，一旦不禀明陛下就诛杀他们，一定会使陛下受到惊恐，恐怕无法承受。”张皇后说：“那么太子暂时返回，让我再慢慢细想。”等到太子出去，张皇后将越王李系召来，对他说：“太子仁慈懦弱，没能将贼臣杀死，你能够完成此事吗？”李系回答说：“能。”于是李系下令让内谒者监段恒俊挑选二百余名勇敢有力的宦官，在长生殿后将铠甲兵器发给他们。乙丑日，张皇后以皇上的名义发布命令召见太子。程元振得知张皇后的阴谋后，暗中将此事告诉了李辅国，又在陵霄门安排下伏兵，等候太子到来。太子到后，程元振对他说皇后已发难。太子说：“一定不会有这样的事，皇上是因病重召见我，我怎么能怕死而不去呢！”程元振说：“社稷的事重要，太子一定不要入宫。”于是派士兵送太子前往飞龙厩，并派身穿铠甲的士兵守住他。

当日夜里，李辅国、程元振率军来到三殿，将越王李系、段恒俊和掌管内侍省事务的朱光辉等一百多人逮捕关押。又以太子的名义下令将张皇后迁到别殿。当时皇上在长生殿，使者逼张皇后从长生殿离开，将她和身边几十人一同幽禁于后宫，宦官和宫女全都惊慌恐惧，争相逃散。丁卯日，皇上驾崩。李辅国等人将张皇后、李系及兖王李僴杀掉。当日，李辅国才带着太子，让他身着素服在九仙门与众宰相见面，叙说太上皇驾崩后的经历，并跪地哭拜，开始行使监国的职责。戊辰日，太子在两仪殿为大行皇帝发丧，宣布遗诏。己巳日，代宗即位。

高力士遇赦还，至朗州，闻上皇崩，号恸，呕血而卒。

甲戌，以皇子奉节王适为天下兵马元帅。

李辅国恃功益横，明谓上曰：“大家但居禁中，外事听老奴处分。”上内不能平，以其方握禁兵，外尊礼之。乙亥，号辅国为尚父而不名，事无大小皆咨之，群臣出入皆先诣，辅国亦晏然处之。以内飞龙厩副使程元振为左监门卫将军。知内侍省事朱光辉 ［朱光辉：朱光辉及后面所提二十余人都是唐肃宗的亲信。］
及内常侍啖庭瑶、山人李唐等二十余人皆流黔中。

初，李国贞治军严，朔方将士不乐，皆思郭子仪，故王元振因之作乱。子仪至军，元振自以为功，子仪曰：“汝临贼境，辄害主将，若贼乘其衅，无绛州矣。吾为宰相，岂受一卒之私邪！”五月庚辰，收元振及其同谋四十人，皆杀之。辛云京闻之，亦推按杀邓景山者数十人，诛之。由是河东诸镇率皆奉法。

高力士遇大赦回到京师，走到朗州时，得知太上皇驾崩，号哭悲恸，吐血而死。

甲戌日，皇上将皇子奉节王李适任命为天下兵马元帅。

李辅国自以为有功而越来越专横，公然对皇上说：“陛下只管住在宫中，外事听任老奴处理便可。”皇上心里不平，但由于李辅国正掌管禁军，因此表面上对他很是尊敬。乙亥日，皇上将李辅国尊称为尚父而不称其名，事情无论大小都向他征求意见，大臣从宫中出入都先拜见李辅国，李辅国也安然处之。皇上将内飞龙厩副使程元振任命为左监门卫将军。主管内侍省事务的朱光辉和内常侍啖庭瑶、隐士李唐等二十余人都被流放到黔中。

当初，李国贞治军严格，朔方的将士都不太高兴，对郭子仪十分思念，因此王元振趁机叛乱。郭子仪到了军中，王元振自认为有功，郭子仪说：“你临近敌境，将主将杀害，如果叛贼借机进攻，那么绛州就保不住了。我作为宰相，怎么能接受一个士兵的的私托呢？”五月庚辰日，郭子仪抓住王元振及其同谋四十人，全部杀掉。辛云京得知后，也对杀害邓景山的几十个人推究审问，然后将那些人杀掉。从此河东各镇多数都遵奉法令。

壬午，以李辅国为司空兼中书令。

党项寇同官、华原。

甲申，以平卢节度使侯希逸为平卢、青、淄等六州节度使，由是青州节度有平卢之号。

乙酉，徙奉节王适为鲁王。

追尊上母吴妃为皇太后。

壬辰，贬礼部尚书萧华为峡州司马。元载希李辅国意，以罪诬之也。

敕乾元大小钱皆一当一，民始安之。

史朝义自围宋州数月，城中食尽，将陷，剌史李岑不知所为。遂城果毅开封刘昌曰：“仓中犹有曲数千斤，请屑食之，不过二十日，李太尉 ［李太尉：指李光弼。］
必救我。城东南隅最危，昌请守之。”李光弼至临淮，诸将以朝义兵尚强，请南保扬州。光弼曰：“朝廷倚我以为安危，我复退缩，朝廷何望！且吾出其不意，贼安知吾之众寡！”遂径趣徐州，使兖郓节度使田神功进击朝义，大破之。先是，田神功既克刘展，留连扬州未还，太子宾客尚衡与左羽林大将军殷仲卿相攻于兖、郓，闻光弼至，惮其威名，神功遽还河南，衡、仲卿相继入朝。

壬午日，皇上将李辅国任命为司空兼中书令。

党项进犯同官、华原。

甲申日，皇上将平卢节度使侯希逸任命为平卢、青、淄等六州节度使，因此青州节度使有平卢的称号。

乙酉日，皇上将奉节王李适改封为鲁王。

皇上将其母亲吴妃追尊为皇太后。

壬辰日，皇上将礼部尚书萧华降职为峡州司马。这是由于元载迎合李辅国之意，诬陷萧华有罪。

皇上下令大小乾元通宝钱都以一当一使用，从而使百姓安心。

自从史朝义将宋州包围，已有数月，城中的粮食吃光了，将要被攻陷，刺史李岑毫无对策。遂城府果毅开封人刘昌说：“粮仓中还有酒曲数千斤，请捣碎食用，二十天之内，李太尉一定前来救援。最为危急的是城东南角，请派我前往防卫。”李光弼到达临淮，诸位将领觉得史朝义兵力仍很强大，请求向南退至扬州守卫。李光弼说：“朝廷安危靠我来决定，如果我再退缩，朝廷还有什么指望呢！况且我出其不意，敌军怎会知道我军人数多少！”于是直奔徐州，命令兖郓节度使田神功攻打史朝义，史朝义战败。起先，田神功已打败刘展，在扬州留恋不愿回去，太子宾客尚衡和左羽林大将军殷仲卿在兖州、郓州彼此攻打，得知李光弼到来，都被李光弼的威望震慑，田神功急忙返归河南，尚衡、殷仲卿也陆续入朝。

光弼在徐州，惟军旅之事自决之，自余众务，悉委判官张傪。傪吏事精敏，区处 ［区处：处理。］
如流，诸将白事，光弼多令与傪议之，诸将事傪如光弼，由是军中肃然，东夏以宁。先是，田神功起偏裨为节度使，留前使判官刘位等于幕府，神功皆平受其拜；及见光弼与傪抗礼，乃大惊，遍拜位等曰：“神功出于行伍，不知礼仪，诸君亦胡为不言，成神功之过乎！”

丁酉，赦天下。

立皇子益昌王邈为郑王，延为庆王，迥为韩王。

来瑱闻徙淮西，大惧，上言：“淮西无粮，请俟收麦而行。”又讽将吏留己。上欲姑息无事，壬寅，复以瑱为山南东道节度使。

李光弼在徐州，只有军中事务由自己决断，其余众多事务一律委托判官张傪处理。张傪为政精炼敏捷，处理事务十分迅速，众将陈述事务，李光弼经常让张傪一同商议，众将事奉张傪就像事奉李光弼一样，于是军中纪律整肃，东夏得以安宁。从前，田神功从偏将出身后来成为节度使，把前节度使判官刘位等人留用于节度使幕府中，安然接受他们的叩拜；等到看到李光弼和张傪对等行礼时，十分吃惊，便对刘位等人逐一拜谢，说：“田神功出身行伍，不知道礼仪，各位为什么也不告诉我，铸成田神功的过错呢！”

丁酉日，朝廷大赦天下。

皇上立皇子益昌王李邈为郑王，李延为庆王，李迥为韩王。

来瑱得知要迁移他去淮西，非常恐惧，进言说：“淮西没有粮食，请等到收获小麦后再前去。”同时又暗示众将领挽留自己。皇上希望息事宁人，壬寅日，又将来瑱任命为山南东道节度使。

飞龙副使程元振谋夺李辅国权，密言于上，请稍加裁制。六月己未，解辅国行军司马及兵部尚书，余如故，以元振代判元帅行军司马，仍迁辅国出居外第。于是道路相贺。辅国始惧，上表逊位。辛酉，罢辅国兼中书令，进爵博陆王。辅国入谢，愤咽而言曰：“老奴事郎君不了，请归地下事先帝！”上犹慰谕而遣之。

壬戌，以兵部侍郎严武为西川节度使。

襄邓防御使裴茙屯谷城，既得密敕，即帅麾下二千人沿汉趣襄阳；己巳，陈于谷水北。瑱以兵逆之，问其所以来，对曰：“尚书不受朝命，故来。若受代，谨当释兵。”瑱曰：“吾已蒙恩，复留镇此，何受代之有！”因取敕及告身示之，茙惊惑。瑱与副使薛南阳纵兵夹击，大破之，追擒茙于申口 ［申口：地名，位于今陕西省旬阳县。］
，送京师，赐死。

乙亥，以通州刺史刘晏为户部侍郎兼京兆尹，充度支、转运、盐铁、铸钱等使。

飞龙副使程元振图谋夺取李辅国的权位，秘密向皇上进言，请求对李辅国稍加制裁。六月己未日，皇上将李辅国行军司马及兵部尚书的职务免去，其余职务不变，以程元振代替李辅国兼任元帅行军司马，还命令李辅国搬到皇宫外面的宅第居住。于是人们都彼此庆贺。李辅国很害怕，上表请求退位。辛酉日，皇上将李辅国兼任的中书令之职罢免，进封博陆王的爵位。李辅国到宫中致谢，气愤哽咽地对皇上说：“老奴侍候不了郎君了，就请让老奴到地下去侍候先帝吧！”皇上仍然安慰晓谕后送走他。

壬戌日，皇上将兵部侍郎严武任命为西川节度使。

襄邓防御使裴茙在谷城驻扎，得到皇上的密敕后，便率领两千部下沿汉江奔赴襄阳；己巳日，在谷水北岸列阵。来瑱领兵迎战，询问裴茙为什么率军前来，裴茙回答说：“尚书不服从朝廷的命令，因此我才来。如果你服从取代你的命令，我自让士兵撤走。”来瑱说：“我已经受皇上恩典，再次留在襄阳镇守，为什么还要被你替代呢！”说完便将皇上的敕令以及告身取出给裴茙看，裴茙惊恐疑惑。来瑱和节度副使薛南阳纵兵从两面夹攻，大破裴茙，在申口追上并抓获裴茙，押至京师，将他赐死。

乙亥日，皇上将通州刺史刘晏任命为户部侍郎兼京兆尹，代理度支使、转运使、盐铁使、铸钱使等职。

秋七月壬辰，以郭子仪都知朔方、河东、北庭、潞、仪、泽、沁、陈、郑等节度行营及兴平等军副元帅。

癸巳，剑南兵马使徐知道反，以兵守要害，拒严武，武不得进。

八月，桂州刺史刑济讨西原贼帅吴功曹等，平之。

己未，徐知道为其将李忠厚所杀，剑南悉平。

乙丑，山南东道节度使来瑱入朝谢罪，上优待之。

己巳，郭子仪自河东入朝。时程元振用事，忌子仪功高任重，数谮之于上。子仪不自安，表请解副元帅、节度使。上慰抚之，子仪遂留京师。

台州贼帅袁晁攻陷浙东诸州，改元宝胜，民疲于赋敛者多归之。李光弼遣兵击晁于衢州 ［衢州：州名，以境内有三衢山得名，治所在今浙江省衢州市。］
，破之。

乙亥，徙鲁王适为雍王。

九月庚辰，以来瑱为兵部尚书、同平章事、知山南东道节度使。

乙未，加程元振骠骑大将军兼内侍监。

左仆射裴冕为山陵使，议事有与程元振相违者，丙申，贬冕施州刺史。

秋季七月壬辰日，皇上将郭子仪任命为总领朔方、河东、北庭及潞、仪、泽、沁、陈、郑等州节度使行营以及兴平等军副元帅。

癸巳日，剑南兵马使徐知道反叛，派兵在险要之地守卫，抵抗严武，严武无法前进。

八月，桂州刺史邢济讨伐西原贼军统帅吴功曹等人，平定了他们。

己未日，徐知道被他的部将李忠厚杀死，剑南完全被平定。

乙丑日，山南东道节度使来瑱到朝中认罪，皇上以优厚礼仪接待他。

己巳日，郭子仪从河东来到朝中。当时掌权的是程元振，他对郭子仪功高任重很忌惮，多次在皇上面前诋毁郭子仪。郭子仪心里不安，上表请求将副元帅、节度使之职解除。皇上对他慰劳安抚，郭子仪因而留在京师。

台州贼军头目袁晁攻克浙东各州，将年号改为宝胜，不能忍受赋税之苦的百姓大多归附袁晁。李光弼派军队在衢州攻打袁晁，击败了他。

乙亥日，皇上将鲁王李适改封为雍王。

九月庚辰日，皇上将来瑱任命为兵部尚书、同平章事，兼山南东道节度使。

乙未日，皇上将程元振提升为骠骑大将军兼内侍监。

左仆射裴冕任山陵使，讨论事情时，有时意见与程元振不一致，丙申日，皇上把裴冕贬为施州刺史。

上遣中使刘清潭使于回纥，修旧好，且征兵讨史朝义。清潭至其庭，回纥登里可汗已为朝义所诱，云：“唐室继有大丧，今中原无主，可汗宜速来共收其府库。”可汗信之。清潭致敕书曰：“先帝虽弃天下，今上继统，乃昔日广平王，与叶护共收两京者也。”回纥业已起兵至三城，见州、县皆为丘墟，有轻唐之志，乃困辱清潭。清潭遣使言状，且曰：“回纥举国十万众至矣！”京师大骇。上遣殿中监药子昂往劳之于忻州南。初，毗伽阙可汗为登里求婚，肃宗以仆固怀恩女妻之，为登里可敦，可汗请与怀恩相见，怀恩时在汾州，上令往见之，怀恩为可汗言唐家恩信不可负，可汗悦，遣使上表，请助国讨朝义。可汗欲自蒲关入，由沙苑出潼关东向，药子昂说之曰：“关中数遭兵荒，州县萧条，无以供拟，恐可汗失望；贼兵尽在洛阳，请自土门略邢、洺、怀、卫而南，得其资财以充军装。”可汗不从；又请“自太行南下据河阴，扼贼咽喉”，亦不从；又请“自陕州大阳津 ［大阳津：地名，又名陕津、茅津，位于今河南省三门峡市西北的黄河上。］
渡河，食太原仓粟，与诸道俱进”，乃从之。

皇上派中使刘清潭出使回纥，重修旧好，并且征调回纥兵讨伐史朝义。刘清潭到达回纥王庭，当时回纥登里可汗己经先被史朝义引诱，对他说：“唐室连续发生大丧事，现在中原并无皇帝，可汗应当迅速前来一同收取其府库财物。”回纥可汗相信了。刘清潭向可汗送上敕书说：“先帝虽然去世，然而当今的皇上已经继承大统，皇上就是从前的广平王，曾经和叶护共同收复东京和西京。”当时回纥已经派军队到达三受降城，见州、县都成了废墟，产生了轻视唐朝的想法，于是阻挠侮辱刘清潭。刘清潭便派使者回朝报告情况，并且说：“回纥派全国的十万兵众前来！”京师上下十分惊骇。皇上派殿中监药子昂前往忻州南面慰问回纥军队。当初，回纥毗伽阙可汗曾为登里向唐朝求婚，肃宗将仆固怀恩的女儿嫁给登里，称为登里可敦。回纥可汗请求和仆固怀恩相见，仆固怀恩当时在汾州，皇上命他前去见面。仆固怀恩对回纥可汗说不能辜负唐朝的恩典和信义，回纥可汗很高兴，派使者上表，请求帮助国家讨伐史朝义。回纥可汗准备经蒲关进入关中，由沙苑出潼关向东进攻，药子昂对他说：“关中多次遭受战乱，州县萧条，没有供给的物质，恐怕会让可汗失望。所有的叛军都在洛阳，就请可汗从土门攻取邢州、洺州、怀州和卫州，向南行进，得到各州的资财作为军中的物资。”回纥可汗没有同意；药子昂又请回纥可汗“从太行山南下攻取河阴，掐住敌军的咽喉”，回纥可汗也没有同意；药子昂又请回纥可汗“从陕州大阳津渡过黄河，用太原仓的粟米为食，与各路军队一同进军”，回纥可汗这才答应。

袁晁陷信州。

冬十月，袁晁陷温州、明州。

以雍王适为天下兵马元帅。辛酉，辞行，以兼御史中丞药子昂、魏琚为左、右厢兵马使，以中书舍人韦少华为判官，给事中李进为行军司马，会诸道节度使及回纥于陕州，进讨史朝义。上欲以郭子仪为适副，程元振、鱼朝恩等沮之而止。加朔方节度使仆固怀恩同平章事兼绛州刺史，领诸军节度行营以副适。

上在东宫，以李辅国专横，心甚不平，及嗣位，以辅国有杀张后之功，不欲显诛之。壬戌夜，盗入其第，窃辅国之首及一臂而去。敕有司捕盗，遣中使存问其家，为刻木首葬之，仍赠太傅。

丙寅，上命仆固怀恩与母、妻俱诣行营。

雍王适至陕州，回纥可汗屯于河北，适与僚属从数十骑往见之。可汗责适不拜舞，药子昂对以礼不当然。回纥将军车鼻曰：“唐天子与可汗约为兄弟，可汗于雍王，叔父也，何得不拜舞？”子昂曰：“雍王，天子长子，今为元帅。安有中国储君向外国可汗拜舞乎！且两宫 ［两宫：指玄宗、肃宗。］
在殡，不应舞蹈。”力争久之，车鼻遂引子昂、魏琚、韦少华、李进各鞭一百，以适年少未谙事，遣归营。琚、少华一夕而死。

袁晁攻陷信州。

冬季十月，袁晁攻陷温州、明州。

皇上将雍王李适任命为天下兵马元帅。辛酉日，雍王李适辞别皇上，皇上将兼任御史中丞的药子昂、魏琚任命为左右厢兵马使，将中书舍人韦少华任命为判官，将给事中李进任命为行军司马，前往陕州与各路节度使及回纥军队会合，共同进兵征讨史朝义。皇上想让郭子仪为李适担任副手，因程元振、鱼朝思等人从中阻挠而作罢。朝廷加授朔方节度使仆固怀恩同平章事兼绛州刺史头衔，统率各军节度行营来辅助李适。

皇上在东宫做太子时，由于李辅国专权跋扈，内心十分不平，等到即位，由于李辅国杀掉张皇后有功，并不想公开将他诛杀。壬戌日夜，盗贼到李辅国的宅第中，将其杀掉，并将他的头和一条臂带走。皇上敕令相关部门追捕盗贼，又派中使对李辅国的家属慰问安抚，为他用木雕头颅安葬，仍追赠他太傅头衔。

丙寅日，皇上命令仆固怀恩及其母亲、妻子都前往行营。

雍王李适到达陕州时，回纥可汗正在陕州河北县驻扎，李适和僚属随从几十人乘马前去看望回纥可汗。回纥可汗对李适未行拜舞大礼进行责备，药子昂认为依照礼仪不应当这样。回纥将军车鼻说：“唐朝天子已经与可汗结为兄弟，可汗对雍王来说相当于叔父，怎么说不应当拜舞呢？”药子昂说：“雍王是天子的长子，此时又担任元帅。哪里有中国的储君拜舞外国可汗的道理呢！况且太上皇与先帝还没有出殡，也不应当舞蹈。”力争许久，于是车鼻对药子昂、魏琚、韦少华、李进每人鞭打一百下，以李适年少不懂事为由，将他送回营中。魏琚、韦少华经过一夜便死去。

戊辰，诸军发陕州，仆固怀恩与回纥左杀为前锋，陕西节度使郭英乂、神策观军容使鱼朝恩为殿，自渑池入；潞泽节度使李抱玉自河阳入；河南等道副元帅李光弼自陈留入；雍王留陕州。辛未，怀恩等军于同轨。

史朝义闻官军将至，谋于诸将。阿史那承庆曰：“唐若独与汉兵来，宜悉众与战。若与回纥俱来，其锋不可当，宜退守河阳以避之。”朝义不从。壬申，官军至洛阳北郊，分兵取怀州；癸酉，拔之。乙亥，官军陈于横水。贼众数万，立栅自固，怀恩陈于西原以当之。遣骁骑及回纥并南山出栅东北，表里合击，大破之。朝义悉其精兵十万救之，陈于昭觉寺，官军骤击之，杀伤甚众，而贼陈不动。鱼朝恩遣射生五百人力战，贼虽多死者，陈亦如初。镇西节度使马璘曰：“事急矣！”遂单骑奋击，夺贼两牌，突入万众中。贼左右披靡，大军乘之而入，贼众大败。转战于石榴园、老君庙，贼又败，人马相蹂践，填尚书谷 ［尚书谷：地名，在今河南省洛阳市西北。］
，斩首六万级，捕虏二万人，朝义将轻骑数百东走。怀恩进克东京及河阳城，获其中书令许叔冀、王伷等，承制释之。怀恩留回纥可汗营于河阳，使其子右厢兵马使玚及朔方兵马使高辅成帅步骑万余乘胜逐朝义，至郑州，再战皆捷。朝义至汴州，其陈留节度使张献诚闭门拒之。朝义奔濮州，献诚开门出降。

戊辰日，各路军队从陕州出发，仆固怀恩与回纥左杀充当前锋，陕西节度使郭英乂、神策观军容使鱼朝恩殿后，从渑池进军；潞泽节度使李抱玉从河阳进军；河南等道副元帅李光弼从陈留进军；雍王李适在陕州留守。辛未日，仆固怀恩等人屯驻在同轨。

史朝义听说官军即将到达，便与众将商讨对策。阿史那承庆说：“要是唐朝单独率领汉兵前来，就应当率领全体士兵与他们决战。要是同回纥军队一起来，锋锐难以阻挡，我们就应当退至河阳坚守，躲避他们的锋芒。”史朝义并未听从。壬申日，官军抵达洛阳北郊，分兵攻占怀州。癸酉日，官军攻占怀州。乙亥日，官军在横水摆开阵势。几万叛军，安设栅栏，分别坚守，仆固怀恩在西原列阵抵抗叛军。又派劲骑同回纥军队出南山绕到栅栏东北进攻，里外夹攻，大败叛军。史朝义率领全部精锐军队十万人赶赴救援，在昭觉寺列阵，官军迅速对敌阵发起冲击，杀伤大量敌军，然而仍然未能使敌军阵势动摇。鱼朝恩命令射生军五百人奋力作战，虽然叛军被杀死的很多，但阵势仍然像最初一样。镇西节度使马璘说：“情况太急迫了！”于是独自骑马奋力冲杀，从叛军手中夺得两块盾牌，突入万军之中。叛军左右溃败，大队人马乘机杀入敌阵，叛军被打得大败。双方转移至石榴园、老君庙一带交战，叛军再度惨败，人马互相践踏，将尚书谷填满，官军斩获六万首级，抓住二万人，史朝义只率领几百名轻骑向东逃跑。仆固怀恩进而攻占了东京和河阳城，将史朝义的中书令许叔冀、王伷等人活捉，遵照皇上的制令又释放了他们。仆固怀恩让回纥可汗留在河阳驻扎，命令其子右厢兵马使仆固玚和朔方兵马使高辅成率领一万余名步、骑兵乘胜追击史朝义，来到郑州时，与叛军再次交战，再次取得胜利。史朝义向汴州逃去，其陈留节度使张献诚紧紧关闭城门，不接纳他进城。史朝义又向濮州逃去，张献诚打开城门到城外投降官军。

回纥入东京，肆行杀略，死者万计，火累旬不灭。朔方、神策军亦以东京、郑、汴、汝州皆为贼境，所过虏掠，三月乃已，比屋荡尽，士民皆衣纸。回纥悉置所掠宝货于河阳，留其将安恪守之。

十一月丁丑，露布 ［露布：一种帛制并写有文字用以通报四方的旗子，一般为递军事捷报所用。］
至京师。

朝义自濮州北渡河，怀恩进攻滑州，拔之，追败朝义于卫州。朝义睢阳节度使田承嗣等将兵四万余人与朝义合，复来拒战；仆固玚击破之，长驱至昌乐东。朝义帅魏州兵来战，又败走。于是邺郡节度使薛嵩以相、卫、洺、邢四州降于陈郑、泽潞节度使李抱玉，恒阳节度使张忠志以赵、恒、深、定、易五州降于河东节度使辛云京。嵩，楚玉之子也。抱玉等已进军入其营，按其部伍，嵩等皆受代；居无何，仆固怀恩皆令复位。由是抱玉、云京疑怀恩有二心，各表言之，朝廷密为之备；怀恩亦上疏自理，上慰勉之。辛巳，制：“东京及河南、北受伪官者，一切不问。”

回纥军队进入东京，任意杀人放火，被杀之人数以万计，大火烧了数十天不灭。朔方、神策军也认为东京、郑州、汴州、汝州都在叛军控制之下，对所到之处任意虏掠，持续三个月才停息。房屋全部毁坏荡尽，士人和百姓都穿纸衣。回纥可汗将他们抢夺的财物全都存放在河阳，留下其将领安恪守护。

十一月丁丑日，捷报送到京师。

史朝义从濮州向北渡过黄河，仆固怀恩进兵攻打滑州，攻克，在卫州追上史朝义并打败了他。史朝义的睢阳节度使田承嗣等人率领四万多士兵与史朝义会合，再次前来抵抗；仆固玚击败了他们，长驱直入到达昌乐县以东。史朝义统率魏州的军队士兵前来交战，再次战败退走。于是邺郡节度使薛嵩将相州、卫州、洺州、邢州献出向陈郑、泽潞节度使李抱玉投降，恒阳节度使张忠志将赵州、恒州、深州、定州、易州献出，归顺了河东节度使辛云京。薛嵩是薛楚玉之子。李抱玉等人的军队已行进到薛嵩的军营里，检视他的军队，薛蒿等人都愿意被李抱玉派人取代；不久，仆固怀恩下令让他们全部官复原位。因此李抱玉、辛云京都怀疑仆固怀恩存有二心，各自上表奏明此事，朝廷暗中对仆固怀恩有所防备；仆固怀恩也上奏疏为自己辩解，皇上安慰并勉励他。辛巳日，皇上下制令：“东京以及河南、河北接受伪官的人，都不加追问。”

己丑，以户部侍郎刘晏兼河南道水陆转运都使。

丁酉，以张忠志为成德军节度使，统恒、赵、深、定、易五州，赐姓李，名宝臣。初，辛云京引兵将出井陉，常山裨将王武俊说宝臣曰：“今河东兵精锐，出境远斗，不可敌也。且吾以寡当众，以曲遇直，战则必离，守则必溃，公其图之。”宝臣乃撤守备，举五州来降。及复为节度使，以武俊之策为善，擢为先锋兵马使。武俊，本契丹也，初名没诺干。

郭子仪以仆固怀恩有平河朔功，请以副元帅让之。己亥，以怀恩为河北副元帅，加左仆射兼中书令、单于、镇北大都护、朔方节度使。

史朝义走至贝州，与其大将薛忠义等两节度合，仆固玚追之至临清。朝义自衡水引兵三万还攻之，玚设伏击走之。回纥又至，官军益振，遂逐之；大战于下博 ［下博：县名，治所在今河北省深州市东南。］
东南，贼大败，积尸拥流而下，朝义奔莫州。怀恩都知兵马使薛兼训、兵马使郝庭玉与田神功、辛云京会于下博，进围朝义于莫州，青淄节度使侯希逸继至。

十二月庚申，初以太祖配天地。

己丑日，皇上命令户部侍郎刘晏兼任河南道水陆转运都使。

丁酉日，皇上将张忠志任命为成德军节度使，统辖恒州、赵州、深州、定州、易州，赐姓李，名为宝臣。起初，辛云京领兵出井陉，常山副将王武俊劝李宝臣说：“此时河东军队兵马精良，远征境外，其势难以阻挡。何况我方以少拒多，以无理遇到有理，若是交战就一定会众叛亲离，固守就一定会溃败，希望您认真考虑。”李宝臣于是将守备撤除，率五州向辛云京投降。等到再次任节度使，认为王武俊的计谋非常好，将他为提升为先锋兵马使。王武俊，本来是契丹族人，原名没诺干。

郭子仪以仆固怀恩平定河朔有功为由，向皇上请求将副元帅的职位让给他。己亥日，皇上将仆固怀恩任命为河北副元帅，加左仆射兼中书令、单于、镇北大都护、朔方节度使官衔。

史朝义来到贝州，与其大将薛忠义等两位节度使会合，仆固玚追击他们直到临清县，史朝义从衡水率领三万兵众返回攻打他，仆固玚设下伏兵击退他们。这时回纥军队又来到临清县，官军势力更为壮大，因而追击史朝义；大战于下博县东南，贼军溃败，尸体堆积在河流中冲走。史朝义向莫州逃去。仆固玚的部下都知兵马使薛兼训、兵马使郝庭玉在下博县会合田神功、辛云京后，便领兵向莫州行进，包围攻打史朝义，青淄节度使侯希逸接着也赶到。

十二月庚申日，首次以太祖配祀天地。

代宗睿文孝武皇帝上之上

广德元年（癸卯，公元763年）

春正月己卯，追谥吴太后 ［吴太后：唐代宗生母。］
曰章敬皇后。

癸未，以国子祭酒刘晏为吏部尚书、同平章事，度支等使如故。

初，来瑱在襄阳，程元振有所请托，不从；及为相，元振谮瑱言涉不顺。王仲昇在贼中，以屈服得全，贼平得归，与元振善，奏瑱与贼合谋，致仲昇陷贼。壬寅，瑱坐削官爵，流播州，赐死于路。由是藩镇皆切齿于元振。

史朝义屡出战，皆败，田承嗣说朝义，令亲往幽州发兵，还救莫州，承嗣自请留守莫州。朝义从之，选精骑五千自北门犯围而出。朝义既去，承嗣即以城降，送朝义母、妻、子于官军。于是仆固玚、侯希逸、薛兼训等帅众三万追之，及于归义，与战，朝义败走。

代宗睿文孝武皇帝上之上

广德元年（癸卯，公元763年）

春季正月己卯日，皇上将吴太后追谥为章敬皇后。

癸未日，皇上将国子祭酒刘晏任命为吏部尚书、同平章事，原有的度支使等职务照旧。

起初，来瑱在襄阳时，程元振曾经有事向他请托，来瑱并未听从；等到来瑱出任宰相，程元振诬陷来瑱，说他言辞有不敬之处。王仲昇在叛军中，曾经因为屈从得以生存，等到贼军被平定，他回到朝中，和程元振交好，便上奏说来瑱同贼军合谋，使自己被贼军捉住。壬寅日，来瑱因此被削除官爵，放逐播州，在路上被皇上赐令自杀。因此藩镇都切齿痛恨程元振。

史朝义多次出战，都被打败，田承嗣劝说史朝义，让他亲自到幽州征调军队，返回救援莫州，请求使自己留在莫州守卫。史朝义听众了他的建议，挑选精锐骑兵五千名从北门冲破包围。史朝义离开后，田承嗣立即献出城池投降，将史朝义的母亲、妻子、儿子全都送交官军。于是仆固玚、侯希逸、薛兼训等人率领士兵三万人追击史朝义，在归义县将史朝义追上，双方交战，史朝义战败逃走。

时朝义范阳节度使李怀仙已因中使骆奉仙请降，遣兵马使李抱忠将兵三千镇范阳县。朝义至范阳，不得入。官军将至，朝义遣人谕抱忠以大军留莫州、轻骑来发兵救援之意，因责以君臣之义，抱忠对曰：“天不祚燕，唐室复兴。今既归唐矣，岂可更为反覆，独不愧三军邪！大丈夫耻以诡计相图，愿早择去就以谋自全。且田承嗣必已叛矣，不然，官军何以得至此！”朝义大惧，曰：“吾朝来未食，独不能以一餐相饷乎！”抱忠乃令人设食于城东。于是范阳人在朝义麾下者，并拜辞而去，朝义涕泣而已，独与胡骑数百既食而去。东奔广阳，广阳不受。欲北入奚、契丹，至温泉栅［温泉栅：地名，在今河北省唐山市丰润区东。］
，李怀仙遣兵追及之。朝义穷蹙，缢于林中，怀仙取其首以献。仆固怀恩与诸军皆还。

甲辰，朝义首至京师。

此时史朝义的部下范阳节度使李怀仙已经通过中使骆奉仙请求投降朝廷，并派兵马使李抱忠率领士兵三千人在范阳县镇守。史朝义来到范阳，李抱忠拒绝他入城。官军就要追到，史朝义派人告诉李抱忠大部队留在莫州、轻装骑兵前来征调军队援救的意思，顺便以君臣的道理对他加以责备，李抱忠回答说：“上苍不将福祚赐给燕人，唐室再次复兴，如今既然已向朝廷归顺，怎么可以再次反复无常，难道不觉得愧对三军吗！大丈夫认为以诡计相图是可耻的事，希望你能尽早决定选择后路以谋求保全自己。况且田承嗣必然已经叛变了，否则，官军如何会追到这里呢！”史朝义十分恐惧，说：“从早晨到现在我们都没吃东西，难道不能招待我们吃一顿饭吗！”李抱忠于是派人在城东为他们提供食物。于是史朝义手下的范阳人一起叩拜辞别史朝义后离开，史朝义只是哭泣而已，独自和几百名胡人骑兵离开。史朝义向东逃往广阳，广阳也拒绝接纳。史朝义想要向北逃到奚和契丹，行至温泉栅，李怀仙派兵将他们追上。史朝义无路可走，在树林中自缢身亡，李怀仙将他的头颅割下献给朝廷。仆固怀恩与各路军队全都返回。

甲辰日，史朝义的首级被送到京师。

闰月己酉夜，有回纥十五人犯含光门，突入鸿胪寺，门司不敢遏。

癸亥，以史朝义降将薛嵩为相、卫、邢、洺、贝、磁六州节度使，田承嗣为魏、博、德、沧、瀛五州都防御使，李怀仙仍故地为幽州、卢龙节度使。时河北诸州皆已降，嵩等迎仆固怀恩，拜于马首，乞行间 ［行间：行伍之间，即军中。］
自效；怀恩亦恐贼平宠衰，故奏留嵩等及李宝臣分帅河北，自为党援。朝廷亦厌苦兵革，苟冀无事，因而授之。

回纥登里可汗归国，其部众所过抄掠，廪给小不如意，辄杀人，无所忌惮。陈郑、泽潞节度使李抱玉欲遣官属置顿，人人辞惮，赵城尉马燧独请行。比回纥将至，燧先遣人赂其渠帅，约毋暴掠，帅遣之旗曰：“有犯令者，君自戮之。”燧取死囚为左右，小有违令，立斩之。回纥相顾失色，涉其境者皆拱手遵约束。抱玉奇之，燧因说抱玉曰：“燧与回纥言，颇得其情。仆固怀恩恃功骄蹇，其子玚好勇而轻，今内树四帅 ［四帅：指田承嗣、李宝臣、李怀仙、薛嵩。］
，外交回纥，必有窥河东、泽潞之志，宜深备之。”抱玉然之。

闰正月己酉日夜，有回纥兵十五人进犯含光门，冲入鸿胪寺，守门人不敢对他们加以制止。

癸亥日，皇上将史朝义部下的降将薛蒿任命为相、卫、邢、洺、贝、磁六州节度使，将田承嗣任命为魏、博、德、沧、瀛五州都防御使，让李怀仙仍然在原地担任幽州、卢龙节度使。当时河北各州已经全部投降，薛嵩等人迎接仆固怀恩，叩拜于他的坐骑前，恳请让他们留在军中效力；仆固怀恩也恐怕平定叛军后自己会失宠，因此上奏请求留下薛嵩等人和李宝臣，分别担任河北各镇的节度使，为他充当党羽外援。朝廷也不喜欢战争，只希望太平无事，于是就授予他们节度使职务。

回纥登里可汗返回国内，他的部众在经过的地方劫掠财物，由官府为他们提供粮食，稍有不如意的地方，就要杀人，没有任何顾忌。陈郑、泽潞节度使李抱玉想要派遣下属官吏负责招待和供应的事情，但每个人都因为害怕推辞，唯独赵城县尉马燧请求承担这个任务。等到回纥军将要抵达时，马燧先派人向其首领行贿，约定不可以残暴掠夺，首领送给他一面旗，说：“如果有不服从命令的人，您可以自行将他杀掉。”马燧带领死囚充当随从，稍有违令的行为，就立即处斩。回纥人彼此对视，十分惊讶，于是从境内经过的回纥人都拱手服从规约。李抱玉觉得奇怪，马燧因而劝李抱玉说：“我曾经和回纥人交谈，掌握了很多他们的实情。仆固怀恩自恃有功，态度傲慢，其子仆固玚好勇轻浮，现在他在国内树立田承嗣、李宝臣、李怀仙、薛蒿四个节度使，对外与回纥结交，一定有窥视河东、泽潞的想法，应对他们严加防备。”李抱玉认为他的话很正确。

初，长安人梁崇义以羽林射生从来瑱镇襄阳，累迁右兵马使。崇义有勇力，能卷铁舒钩，沉毅寡言，得众心。瑱之入朝也，命诸将分戍诸州。瑱死，戍者皆奔归襄阳。行军司马庞充将兵二千赴河南，至汝州，闻瑱死，引兵还袭襄州。左兵马使李昭拒之，充奔房州。崇义自邓州引戍兵归，与昭及副使薛南阳相让为长，久之不决，众皆曰：“兵非梁卿主之不可。”遂推崇义为帅。崇义寻杀昭及南阳，以其状闻，上不能讨。三月甲辰，以崇义为襄州刺史、山南东道节度留后。崇义奏改葬瑱，为之立祠，不居瑱听事 ［听事：厅堂。］
及正堂。

辛酉，葬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于泰陵，庙号玄宗。庚午，葬文明武德大圣大宣孝皇帝于建陵，庙号肃宗。

夏四月庚辰，李光弼奏擒袁晁，浙东皆平。时晁聚众近二十万，转攻州县，光弼使部将张伯仪将兵讨平之。伯仪，魏州人也。

起初，长安人梁崇义由羽林军射生手跟从来瑱到襄阳镇守，接连升迁至右兵马使。梁崇义勇武有力，能够使铁器弯卷，让铁钩舒展，性格刚毅，沉默少言，很得士卒拥护。来瑱入朝时，命令诸将分别前往各州镇守。来瑱被杀后，在各州镇守的将士都争相跑回襄阳。行军司马庞充亲自率领两千士兵赶往河南，到汝州时，得知来瑱去世，便领兵返回攻打襄州。左兵马使李昭抵抗庞充，庞充向房州逃去。梁崇义从邓州统率戍守之兵返回襄阳，他与李昭和节度副使薛南阳彼此推让不愿担任统帅，很长时间未能决定，人们都说：“军队不是梁崇义就不能统帅。”于是将梁崇义推举为统帅。不久梁崇义将李昭和薛南阳杀掉，并向皇上奏报，皇上不能讨伐他。三月甲辰日，皇上将梁崇义任命为襄州刺史、山南东道节度留后。梁崇义上奏请求改葬来瑱，修建祠堂，自己不居住在来瑱的厅堂和正堂。

辛酉日，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被安葬在泰陵，庙号为玄宗。庚午日，文明武德大圣大宣孝皇帝被安葬在建陵，庙号为肃宗。

夏季四月庚辰日，李光弼上奏称已将袁晁擒获，浙东地区的叛乱全部平息。当时袁晁聚集的人马有近二十万，辗转攻打各州县，李光弼命令部将张伯仪领兵征讨，将他们镇压。张伯仪是魏州人。

郭子仪数上言：“吐蕃、党项不可忽，宜早为之备。”

辛丑，遣兼御史大夫李之芳等使于吐蕃，为虏所留，二年乃得归。

群臣三上表请立太子，五月癸卯，诏许俟秋成议之。

丁卯，制分河北诸州：以幽、莫、妫、檀、平、蓟为幽州管，恒、定、赵、深、易为成德军管，相、贝、邢、洺为相州管，魏、博、德为魏州管，沧、棣、冀、瀛为青淄管，怀、卫、河阳为泽潞管。

六月癸酉，礼部侍郎华阴杨绾上疏，以为：“古之选士必取行实，近世专尚文辞。自隋炀帝始置进士科，犹试策而已；至高宗时，考功员外郎刘思立始奏进士加杂文，明经加帖，从此积弊，转而成俗。朝之公卿以此待士，家之长老以此训子，其明经则诵帖括以求侥幸。又，举人皆令投牒自应，如此，欲其返淳朴，崇廉让，何可得也！请令县令察孝廉，取行著乡闾、学知经术者，荐之于州。剌史考试，升之于省。任各占一经，朝廷择儒学之士，问经义二十条，对策三道，上第即注官，中第得出身，下第罢归。又，道举亦非理国所资，望与明经、进士并停。”上命诸司通议，给事中李栖筠、左丞贾至、京兆尹严武并与绾同。至议以为：“今试学者以帖字为精通，考文者以声病 ［声病：指与诗的声律或词赋取士标准不符。］
为是非，风流颓弊，诚当厘改。然自东晋以来，人多侨寓，士居乡土，百无一二；请兼广学校，保桑梓者乡里举焉，在流寓者庠序推焉。”敕礼部具条目以闻。绾又请置五经秀才科。

庚寅，以魏博都防御使田承嗣为节度使。承嗣举管内户口，壮者皆籍为兵，惟使老弱者耕稼，数年间有众十万；又选其骁健者万人自卫，谓之牙兵。同华节度使李怀让为程元振所谮，恐惧，自杀。

郭子仪多次上书说：“吐蕃、党项是不能忽视的，应当趁早加以防范。”

辛丑日，皇上派兼御史大夫李之芳等人前往吐蕃出使，他们在吐蕃被扣留，过了两年才返回朝廷。

群臣多次上表请求立太子，五月癸卯日，皇上下诏批准等到秋后再作商议。

丁卯日，皇上颁布制令分割河北各州：将幽州、莫州、妫州、檀州、平州、蓟州划归幽州统辖，将恒州、定州、赵州、深州、易州划归成德军统辖，将相州、贝州、邢州、洺州划归相州统辖，将魏州、博州、德州划归魏州统辖，将沧州、棣州、冀州、瀛州划归青淄统辖，将怀州、卫州、河阳划归泽潞统辖。

六月癸酉日，礼部侍郎华阴人杨绾上疏，认为：“古代选官必须对操行进行考核，近代则专门推崇文章。从隋炀帝时开始设置进士科，考试的还只是策论罢了；到了高宗时期，考功员外郎刘思立才开始上奏请求考进士科要加考杂文，明经科加考帖经，从此弊端积累形成，逐渐变成习俗。朝廷的公卿大臣用此法考选士人，家中长辈用此法教导子弟，其中考明经科的人们就背诵帖括经书以希望侥幸考取。另外，应试的举人都让他们自呈谱牒前来应试，这样，要让他们回归淳真朴实，推崇清廉礼让，怎么能做得到呢！请让各地县令观察推举孝廉之士，选择那些因行为在乡里为人所知的，以及通晓经术的人，将他们荐举到州府。刺史考试后，再将他们送到朝廷的尚书省。让他们每人自选一部经典，朝廷选任儒学之士充当考官，考问他们二十条经义，三道对策，授予考试成绩优秀者官职，给予中等者录选的资格，让下等者回去。再者，考老庄的道举也与治理国家并无关系，希望和明经、进士二科的考试一并取消。”皇上下令让相关部门一起商议，给事中李栖筠、左丞贾至、京兆尹严武都赞同杨绾的观点。贾至的意见是：“如今考试经学的人以帖括经书的文字来判断是否通晓经典，考试文章的人以音从文顺与否来辨别文章的优劣，如此风气败坏，实在应当改正。然而从东晋至今，人们都在异乡侨居，居住在故乡的士人，少于百分之一二；请朝廷同时广泛设立学校，确保居住在故乡的人由乡里推荐，寓居于他乡的人由学校推举。”皇上敕令礼部制定详细办法上报。杨绾又请求设置五经秀才科。

庚寅日，皇上将魏博部防御使田承嗣任命为节度使。田承嗣以所辖所有户籍人口名册为依据，将强壮之人编为兵，只让老弱之人耕田，数年时间便拥有士兵十万。他又选拔一万骁勇强健的士兵保卫自己，命名为牙兵。同华节度使李怀让受到程元振的诬陷，十分恐惧，自杀身亡。

卷第二百二十三·唐纪三十九

起昭阳单阏（公元763年）七月，尽旃蒙大荒落（公元765年）十月，凡二年有奇。

代宗睿文孝武皇帝上之下

广德元年（癸卯，公元763年）

秋七月壬寅，群臣上尊号曰宝应元圣文武孝皇帝。壬子，赦天下，改元。诸将讨史朝义者进官阶、加爵邑有差。册回纥可汗为颉咄登蜜施合俱录英义建功毗伽可汗，可敦为娑墨光亲丽华毗伽可敦，左、右杀以下，皆加封赏。

戊辰，杨绾上贡举条目：秀才问经义二十条，对策五道；国子监举人，令博士荐于祭酒，祭酒试通者升之于省，如乡贡法。明法 ［明法：唐代科举制度科目之一，对应考者的法令知识进行测试。］
，委刑部考试。或以为明经、进士，行之已久，不可遽改。事虽不行，识者是之。

以仆固玚为朔方行营节度使。

吐蕃入大震关，陷兰、廓、河、鄯、洮、岷、秦、成、渭等州，尽取河西、陇右之地。唐自武德以来，开拓边境，地连西域，皆置都督、府、州、县。开元中，置朔方、陇右、河西、安西、北庭诸节度使以统之，岁发山东丁壮为戍卒，缯帛为军资，开屯田，供糗粮，设监牧，畜马牛，军城戍逻，万里相望。及安禄山反，边兵精锐者皆征发入援，谓之行营，所留兵单弱，胡虏稍蚕食之；数年间，西北数十州相继沦没，自凤翔以西，邠州以北，皆为左衽矣。

代宗睿文孝武皇帝上之下

广德元年（癸卯，公元763年）

秋季七月壬寅，众臣为皇上进献尊号为宝应元圣文武孝皇帝。壬子日，朝廷大赦天下，将年号改为广德。在征讨史朝义时立下功劳的将领都各有差等地加官进爵、封赏食邑。朝廷将回纥可汗册封为颉咄登蜜施合俱录英义建功毗伽可汗，将回纥可敦册封为娑墨光亲丽华毗伽可敦，左、右杀以下官员，都有封爵和赏赐。

戊辰日，杨绾将新的科举考试条目上呈：秀才考问经义二十条，对策五道；国子监举荐的人，先由博士推荐给国子祭酒，国子祭酒考试通过后再送到尚书省，与科举制度中的乡贡法相同。明法科的考试，委托刑部负责。有人认为明经、进士这两科的考试已经实施了很久，不能立即更改。杨绾的建议虽然并未推行，却得到了有识之士的认可。

皇上将仆固玚任命为朔方行营节度使。

吐蕃进犯大震关，攻陷兰州、廓州、河州、鄯州、洮州、岷州，秦州、成州、渭州等地，占领河西、陇右等地。唐朝从武德年间以来，向外拓展疆域，地域连接西域。都分别设置都督、府、州、县等。开元年间，设置朔方、陇右、河西、安西、北庭等各节度使对西北地区进行管理，每年从山东征发壮丁充当戍守士卒，丝织品作为军用物资，开荒屯田，以提供军粮，设置监牧，蓄养牛马，在军城戍守巡逻的哨兵，万里之间连绵不绝。等到安禄山反叛，守卫边镇的精锐士卒都被抽调回国中前去支援，叫做行营。剩下在边镇留守的军队兵力单薄，吐蕃军队于是对他们一点点蚕食；数年时间，西北地区几十个州相继沦陷，从凤翔向西，邠州向北，都成为胡人统辖的地区。

初，仆固怀恩受诏与回纥可汗相见于太原，河东节度使辛云京以可汗乃怀恩婿，恐其合谋袭军府，闭城自守，亦不犒师。及史朝义既平，诏怀恩送可汗出塞，往来过太原，云京亦闭城不与相闻。怀恩怒，具表其状，不报。怀恩将朔方兵数万屯汾州，使其子御史大夫瑒将万人屯榆次，裨将李光逸等屯祈县，李怀光等屯晋州，张维岳等屯沁州。怀光，本勃海靺鞨也，姓茹，为朔方将，以功赐姓。

中使骆奉仙至太原，云京厚结之，为言怀恩与回纥连谋，反状已露。奉仙还，过怀恩，怀恩与饮于母前，母数让奉仙曰：“汝与吾儿约为兄弟，今又亲云京，何两面也！”酒酣，怀恩起舞，奉仙赠以缠头彩 ［缠头彩：指唐人宴会酒酣时替人歌舞，观者送给舞者缠头的彩色织物。］
。怀恩欲酬之，曰：“来日端午，当更乐饮一日。”奉仙固请行，怀恩匿其马，奉仙谓左右曰：“朝来责我，又匿我马，将杀我也。”夜，逾垣而走；怀恩惊，遽以其马追还之。八月癸未，奉仙至长安，奏怀恩谋反；怀恩亦具奏其状，请诛云京、奉仙；上两无所问，优诏和解之。

起初，仆固怀恩奉皇上诏书在太原会晤回纥可汗，由于回纥可汗是仆固怀恩的女婿，河东节度使辛云京恐怕他们会合谋攻打军府，因此关闭城门自行守卫，也不犒劳军队。等到史朝义被平定，诏令仆固怀恩送可汗出边塞，往来从太原经过，辛云京都关闭城门不与通消息。仆固怀恩很生气，将这种情况禀报皇上，但是并未得到答复。仆固怀恩率领数万朔方镇兵在汾州驻扎，派其子御史大夫仆固玚率领一万士兵在榆次驻扎，副将李光逸、李怀光、张维岳等分别在祈令回纥人愤怒县、晋州、沁州驻扎。李怀光本是勃海靺鞨人，姓茹，是朔方将领，因为有功被赐姓李。

中使骆奉仙来到太原，辛云京和他深相结交，对他说仆固怀恩同回纥合谋，已露出谋反的迹象。骆奉仙在回京途中从仆固怀恩的驻地经过，仆固怀恩与他在自己母亲面前饮酒，其母亲数次对骆奉仙责问说：“你与我儿子相约为兄弟，如今又亲近辛云京，你为什么要两面结交呢！”酒兴正浓，仆固怀恩起身舞蹈，骆奉仙以缠头彩物相赠。仆固怀恩想要酬谢他，说：“等到端午节，应当再快乐地喝一天酒。”骆奉仙坚决请求返回朝廷，仆固怀恩于是藏起了他的马，骆奉仙对身边的人说：“早晨责让我，如今把我的马藏起来，他们将要杀死我。”夜里，骆奉仙跳墙逃跑；仆固怀恩大惊，立即追上去把马还给他。八月癸未日，骆奉仙返回长安，上奏说仆固怀恩有反叛的阴谋；仆固怀恩也将全部情况上奏，请求将辛云京、骆奉仙杀掉；皇上对双方都不追究，颁发优抚诏书使他们和解。

怀恩自以兵兴以来，所在力战，一门死王事者四十六人，女嫁绝域，说谕回纥，再收两京，平定河南、北，功无与比，而为人构陷，愤怨殊深，上书自讼，以为：“臣昨奉诏送可汗归国，倾竭家资，俾之上道。行至山北，云京、奉仙闭城不出祗迎 ［祗迎：恭敬地迎接。］
，仍令潜行窃盗。回纥怨怒，亟欲纵兵，臣力为弥缝，方得出塞。云京、奉仙恐臣先有奏论，遂复妄称设备，与李抱玉共相组织。臣静而思之，其罪有六：昔同罗叛乱，臣为先帝扫清河曲，一也；臣男玢为同罗所虏，得间亡归，臣斩之以令众士，二也；臣有二女，远嫁外夷，为国和亲，荡平寇敌，三也；臣与男玚不顾死亡，为国效命，四也；河北新附，节度使皆握强兵，臣抚绥以安反侧，五也；臣说谕回纥，使赴急难，天下既平，送之归国，六也。臣既负六罪，诚合万诛，惟当吞恨九泉，衔冤千古，复何诉哉！臣受恩至重，夙夜思奉天颜，但以来瑱受诛，朝廷不示其罪，诸道节度，谁不疑惧！近闻诏追数人，尽皆不至，实畏中官谗口，虚受陛下诛夷，岂惟群臣不忠？正为回邪在侧。且臣前后所奏骆奉仙，词情非不摭实，陛下竟无处置，宠任弥深；皆由同类比周，蒙蔽圣听。窃闻四方遣人奏事，陛下皆云与骠骑 ［骠骑：指骠骑将军程元振。］
议之，曾不委宰相可否。或稽留数月不还，远近益加疑阻。如臣朔方将士，功效最高，为先帝中兴主人，乃陛下蒙尘故吏，曾不别加优奖，反信谗嫉之词。子仪先已被猜，臣今又遭诋毁，弓藏鸟尽，信匪虚言。陛下信其矫诬，何殊指鹿为马！倘不纳愚恳，且贵因循，臣实不敢保家，陛下岂能安国！忠言利行，惟陛下图之。臣欲公然入朝，恐将士留沮。今托巡晋、绛，于彼迁延，乞陛下特遣一介至绛州问臣，臣即与之同发。”

仆固怀恩自认为从战乱发生以来，他每次作战都奋力拼杀，家属中为报效朝廷而牺牲的有四十六人，女儿嫁到绝远的地方，又劝说回纥派兵相助，再次收复东西两京，平定河南、河北，功劳没有人可以相比，然而遭到谗人诬陷，怨愤也特别深，他上书为自己申冤，认为：“前些时奉诏将可汗送回国内，我倾尽家产，才使可汗上路。然而我们从太原路过时，辛云京、骆奉仙不仅将城门紧闭，不来恭敬地迎接，还派部下偷偷出来偷盗财物。所有这些行为令回纥人的愤怒，很想纵兵掳掠，我竭力解劝，才将他们送出塞外。辛云京、骆奉仙担心我先上奏论理，于是妄称预设防备，又同李抱玉彼此联合。我冷静下来思索，我有六条罪状：从前同罗叛乱，我替先帝将河曲扫清，这是第一条罪过；我儿子仆固玢被同罗擒获，后来寻机逃回，我斩首他以号令将士，这是第二条罪过；我有两个女儿嫁给远方的夷狄，为了国家而和亲，将叛军平定，这是第三条罪过；我和儿子仆固玚不惜性命，为国效力，这是第四条罪过；河北叛军近来向朝廷归附，节度使仍然手握重兵，我加以抚慰，使他们不再疑惧，这是第五条罪过；我劝说回纥，使他们派兵解救朝廷于危难，等到四方平定，我又将他们送回，这是第六条罪过。我的罪状既然有六条，确实应当斩首，只应当含恨九泉、蒙冤千古，还有什么值得辩解的呢！我深受国家大恩，夙夜都希望到陛下身边服侍，但是因为来瑱被杀，朝廷并未公布他的罪状，各路节度使谁不感到疑虑和恐惧！最近听说陛下颁诏要将几人召回，然而他们都不敢来。这实际上是因为他们害怕宦官的谗言，担心被陛下枉杀。这难道是因为大臣们不忠吗？正是由于邪恶的小人在陛下左右的缘故。况且我前后上奏对骆奉仙的控告，所说的都是事实，陛下竟然不予处置，而且越发宠幸。这都是因为如骆奉仙这类人结党营私，使陛下受到蒙蔽。我私下听说地方派人到朝廷上奏事情，陛下都会说去与骠骑大将军程元振商议，却从未交托宰相决定是否可行。有时陛下留下使者数月不放，更增加了地方的猜疑和隔阂。以我所统领的朔方将士为例，他们的功劳最大，是先帝中兴的主要力量，又是陛下蒙尘落难时的旧部下，陛下却从未另有嘉奖，反而听信那些谗言和嫉妒的言辞。从前，郭子仪已遭到猜疑，如今我又被诋毁。古人所说的鸟尽弓藏，我相信这不是假话。陛下听信那些人托言反叛诬陷我，这与指鹿为马有什么不同呢！假如陛下不接受我忠诚的进言，并依然不改，我实在不敢说能保有家业，陛下又怎能安定国家！忠言对行事有利，只希望陛下认真考虑。我想公开返回朝廷，恐怕受到部下的阻拦。如今我假托到晋州、绛州巡视，在那里停留拖延。我恳请陛下特派一人前往绛州看我，我就同他一起入朝。”

九月壬戌，上遣裴遵庆诣怀恩谕旨，且察其去就。怀恩见遵庆，抱其足号泣诉冤。遵庆为言圣恩优厚，讽令入朝，怀恩许诺。副将范志诚以为不可，曰：“公信其甘言，入则为来瑱，不复还矣！”明日，怀恩见遵庆，以惧死为辞，请令一子入朝，志诚又以为不可，遵庆乃还。御史大夫王翊使回纥还，怀恩先与可汗往来，恐翊泄其事，遂留之。

吐蕃之入寇也，边将告急，程元振皆不以闻。冬十月，吐蕃寇泾州，刺史高晖以城降之，遂为之向导，引吐蕃深入。过邠州，上始闻之。辛未，寇奉天、武功，京师震骇。诏以雍王适为关内元帅，郭子仪为副元帅，出镇咸阳以御之。

子仪闲废日久，部曲离散，至是召募，得二十骑而行，至咸阳，吐蕃帅吐谷浑、党项、氐、羌二十余万众，弥漫数十里，已自司竹园 ［司竹园：在今陕西省周至县东南，四周达百里，地绕竹林。］
渡渭，循山而东。子仪使判官中书舍人王延昌入奏，请益兵。程元振遏之，竟不召见。癸酉，渭北行营兵马使吕月将将精卒二千，破吐蕃于盩厔之西。乙亥，吐蕃寇盩厔，月将复与力战，兵尽，为虏所擒。

九月壬戌日，皇上派裴遵庆前往仆固怀恩处去宣示圣旨，同时观察他的去留动向。仆固怀恩与裴遵庆相见，立即抱住他的脚，哭着申诉冤情。裴遵庆对他说皇上的恩德十分优厚，并劝令他到朝中觐见皇上。仆固怀恩应允。副将范志诚认为不可，劝说道：“如果你听信了他的甜言蜜语，入朝就会像来瑱一样，不能再回来！”第二天，仆固怀恩见到裴遵庆，以怕死为理由，请求让他的一个儿子回到朝廷。范志诚又以为不可以这样做，裴遵庆于是返回。御使大夫王翊从回纥出使回来，仆固怀恩早先同可汗有来往，担心王翊把他的事泄露出去，于是把他扣留。

吐蕃军队进犯时，守边将领告急，然而程元振不向皇上报告。冬季十月，吐蕃军队进犯泾州，泾州刺史高晖将城献出投降，于是高晖为吐番军队充当向导，带着他们深入内地。吐蕃军队从邠州经过时，皇上才知道这件事。辛未日，吐蕃军队入侵奉天、武功，京师为之惊惧。皇上下诏将雍王李适任命为关内元帅，将郭子仪任命为副元帅，前往咸阳镇守抵御吐蕃军队。

郭子仪在京师闲居日久，部下早已四散分离，到这时开始招募，只征得二十名骑兵启程。到咸阳时，吐蕃率领吐谷浑、党项、氐、羌等各二十多万兵众，弥漫数十里范围，已经从司竹园渡过渭水，沿山脉向东行进。郭子仪命令判官中书舍人王延昌到朝中上报军情，请求增派军队支援。程元振从中阻拦，王延昌竟然未能得到皇上的召见。癸酉日，渭北行营兵马使吕月将率领两千精锐士兵，在盩厔以西将吐蕃军队打败。乙亥日，吐蕃军队入侵盩厔，吕月将又一次与敌军奋力死战，士兵全部战死，吕月将被敌军生擒。

上方治兵，而吐蕃已度便桥，仓猝不知所为。丙子，出幸陕州，官吏藏窜，六军逃散。郭子仪闻之，遽自咸阳归长安，比至，车驾已去。上才出苑门，渡浐水，射生将王献忠拥四百骑叛还长安，胁丰王珙 ［丰王珙：李珙，唐玄宗之子。］
等十王西迎吐蕃。遇子仪于开远门内，子仪叱之，献忠下马，谓子仪曰：“今主上东迁，社稷无主，令公身为元帅，废立在一言耳。”子仪未应。珙越次言曰：“公何不言！”子仪责让之，以兵援送行在。丁丑，车驾至华州，官吏奔散，无复供拟，扈从将士不免冻馁。会观军容使鱼朝恩将神策军自陕来迎，上乃幸朝恩营。丰王珙见上于潼关，上不之责，退至幕中，有不逊语。群臣奏议诛之，乃赐死。

皇上正在操练军队，而吐蕃已经渡过便桥，皇上仓促间不知如何应对。丙子日，皇上向陕州逃去，官吏躲避逃窜，禁军逃散。郭子仪得知这件事后，立即从咸阳赶回长安，等回到长安时，皇上已经离开了。皇上刚出宫苑门，渡过浐水，射生将王献忠就率领四百骑兵叛乱返回长安，胁迫丰王李珙等十个王向西迎接吐蕃军队。他们在开远门内与郭子仪相遇，郭子仪对他大声斥责，王献忠从马上跳下来，对郭子仪说：“现在皇上已经向东逃走，国家没有君主，您身为元帅，废立就由您一句话决定！”郭子仪并不回答，李珙抢着说道：“您为什么不说话！”郭子仪对他们大加训斥，然后派军队护送他们去行在。丁丑日，皇帝来到华州，这时，州府官吏已经逃散，无法为皇上一行安排食宿，随从将士不免挨饿受冻。刚好观军容使鱼朝恩率领神策军从陕州前来迎驾，于是皇上来到鱼朝恩的营帐。丰王李珙在潼关拜见皇上，皇上并未责备他，然而李珙回到营帐中后，说了一些不恭敬的言语。大臣们上奏建议将李珙杀掉，于是皇上把他赐死。

戊寅，吐蕃入长安，高晖与吐蕃大将马重英等立故邠王守礼 ［邠王守礼：李守礼，章怀太子李贤之子。］
之孙承宏为帝，改元，置百官，以前翰林学士于可封等为相。吐蕃剽掠府库市里，焚闾舍，长安中萧然一空。苗晋卿病卧家，遣人舆入，迫胁之，晋卿闭口不言，虏不敢杀。于是六军散者所在剽掠，士民避乱，皆入山谷。

辛巳，上至陕，百官稍有至者。郭子仪引三十骑自御宿川循山而东，谓王延昌曰：“六军将士逃溃者多在商州，今速往收之，并发武关防兵，数日间，北出蓝田以向长安，吐蕃必遁。”过蓝田，遇元帅都虞候臧希让、凤翔节度使高升，得兵近千人。子仪与延昌谋曰：“溃兵至商州，官吏必逃匿而人乱。”使延昌自直径入商州抚谕之。诸将方纵兵暴掠，闻子仪至，皆大喜听命。子仪恐吐蕃逼乘舆，留军七盘，三日乃行。比至商州，行收兵，并武关防兵合四千人，军势稍振。子仪乃泣谕将士以共雪国耻，取长安，皆感激受约束。子仪请太子宾客第五琦为粮料使，给军食。上赐子仪诏，恐吐蕃东出潼关，征子仪诣行在。子仪表称：“臣不收京城无以见陛下。若出兵蓝田，虏必不敢东向。”上许之。鄜延节度判官段秀实说节度使白孝德引兵赴难，孝德即日大举，南趣京畿，与蒲、陕、商、华合势进击。

戊寅日，吐蕃进入长安，高晖和吐蕃大将马重英等将已故邠王李守礼的孙子李承宏立为皇帝，更改年号，设置百官，将前翰林学士于可封等人任命为宰相。吐蕃军队对府库市里的财物大肆抢劫，烧毁民宅，长安城中萧索空旷。苗晋卿正在家养病，吐著派人将他抬到朝中，逼迫他出任伪职，苗晋卿闭口不说话，吐蕃也不敢将他杀掉。这时逃散的禁军也到处抢夺，士人平民为了躲避战乱，都逃入山谷。

辛巳日，皇上来到陕州，官员逐渐也有人到达。郭子仪率领骑兵三十人从御宿川沿山麓向东行进，他对王延昌说：“禁军将士中溃逃的大多在商州，如今我们应当迅速前去收容他们，同时征调在武关防守的军队。不出几日，我军从兰田向北出发直指长安，吐蕃军队一定会逃走。”郭子仪从兰田经过时，与元帅都虞候臧希让、凤翔节度使高升相遇，又得到士兵近千人。郭子仪与王延昌商量说：“溃散的士兵到商州后，当地官吏一定会逃避躲藏，百姓也会骚乱。”郭子仪命令王延昌走近路前往商州安抚人心。诸将正在放任士兵劫掠，得知郭子仪要来，都非常高兴，甘愿听从调遣。郭子仪恐怕吐蕃军队去进逼皇上的驻地，下令军队停留在七盘，过了三天才率军队出发。到达商州时，郭子仪就将残兵收拢起来，与武关守军合计共四千人，军势逐渐壮大。于是，郭子仪边哭边晓喻将士，勉励他们共同洗刷国家的耻辱，攻取长安，将士们感慨激昂地表示愿意服从命令。郭子仪请太子宾客第五琦充当粮料使，提供军粮。皇上赐诏书给郭子仪，由于畏惧吐蕃军队东出潼关，召他前往行宫。郭子仪上表称：“我若不将京城收复，就没有脸面来见陛下。我若出兵兰田，吐蕃军队一定没有胆量向东进军。”皇上准许。鄜延节度判官段秀实劝说节度使白孝德领兵急救国难，白孝德当天就大举南下，直奔京畿，与蒲州、陕州、商州、华州的军队联合攻打吐蕃军队。

吐蕃既立广武王承宏，欲掠城中士、女、百工，整众归国。子仪使左羽林大将军长孙全绪将二百骑出蓝田观虏势，令第五琦摄京兆尹，与之偕行，又令宝应军使张知节将兵继之。全绪至韩公堆，昼则击鼓张旗帜，夜则多燃火，以疑吐蕃。前光禄卿殷仲卿聚众近千人，保蓝田，与全绪相表里，帅二百余骑直渡浐水。吐蕃惧，百姓又绐之曰：“郭令公自商州将大军不知其数至矣！”虏以为然，稍稍引军去。全绪又使射生将王甫入城阴结少年数百，夜击鼓大呼于朱雀街 ［朱雀街：长安城内街道名。］
，吐蕃惶骇，庚寅，悉众遁去。高晖闻之，帅麾下三百余骑东走，至潼关，守将李日越擒而杀之。

壬辰，诏以元载判元帅行军司马，以第五琦为京兆尹。癸巳，以郭子仪为西京留守。甲午，子仪发商州。己亥，以鱼朝恩部将皇甫温为陕州刺史，周智光为华州刺史。

吐蕃将广武王李承宏立为皇帝后，想要劫掠长安城里的士人、女子和以、工匠，然后整顿军队回国。郭子仪命令左羽林大将军长孙全绪率领骑兵二百人出蓝田观察胡虏的形势，派第五琦代行京兆尹职权，让他和全绪一同行动，又派宝应军使张知节领兵紧随其后。长孙全绪来到韩公堆，白天就击鼓展开旗帜，夜里就点燃许多火堆，以使吐蕃军队惊疑。前光禄卿殷仲卿则聚集近一千人的军队在蓝田守卫，同长孙全绪里外呼应，又率领骑兵二百多人横渡浐水。吐蕃军队很害怕，而百姓又骗他们说：“郭令公从商州率领不知道多少人的大军赶来！”吐蕃军队认为是真的，渐渐率军队撤走。长孙全绪又派射生将王甫到城中暗中纠集了几百名少年，夜里敲着鼓在朱雀街呐喊，吐蕃军队更加惶恐惊骇，庚寅日，他们全部逃走。高晖得知吐蕃军队已经逃跑，也率领部下骑兵三百多人向东出逃，到达潼关时，守将李日越将他抓获并杀死。

壬辰日，皇上下诏命令元载代理元帅行军司马职务，将第五琦任命为京兆尹。癸巳日，将郭子仪任命为西京留守。甲午日，郭子仪从商州出发。己亥日，皇上将鱼朝恩部将皇甫温任命为陕州刺史，将周智光任命为华州刺史。

骠骑大将军、判元帅行军司马程元振专权自恣，人畏之甚于李辅国。诸将有大功者，元振皆忌疾欲害之。吐蕃入寇，元振不以时奏，致上狼狈出幸。上发诏征诸道兵，李光弼等皆忌元振居中，莫有至者，中外咸切齿而莫敢发言。太常博士柳伉上疏，以为：“犬戎犯关度陇，不血刃而入京师，劫宫闱，焚陵寝，武士无一人力战者，此将帅叛陛下也。陛下疏元功，委近习 ［近习：君主宠信的人。］
，日引月长，以成大祸，群臣在廷，无一人犯颜回虑者，此公卿叛陛下也。陛下始出都，百姓填然，夺府库，相杀戮，此三辅叛陛下也。自十月朔召诸道兵，尽四十日，无只轮入关，此四方叛陛下也。内外离叛，陛下以今日之势为安邪？危邪？若以为危，岂得高枕，不为天下讨罪人乎！臣闻良医疗疾，当病饮药，药不当病，犹无益也。陛下视今日之病，何繇至此乎？必欲存宗庙社稷，独斩元振首，驰告天下，悉出内使隶诸州，持神策兵付大臣，然后削尊号，下诏引咎，曰：‘天下其许朕自新改过，宜即募士西赴朝廷；若以朕恶未悛，则帝王大器，敢妨圣贤，其听天下所往。’如此，而兵不至，人不感，天下不服，臣请阖门寸斩以谢陛下。”上以元振尝有保护功，十一月辛丑，削元振官爵，放归田里。

骠骑大将军、判元帅行军司马程元振独揽大权而行为放肆，人们对他比对李辅国更加畏惧。对有着卓著军功的将领，程元振都忌恨并想加以迫害。吐蕃进犯，程元振并未及时上奏，导致皇上狼狈出行。皇上颁发诏书征召各路军队，李光弼等人都对程元振身居要职十分忌恨，没有人肯来，朝廷内外也都切齿痛恨却不敢说话。太常博士柳伉上疏，认为：“犬戎袭扰关陇地区，不动一刀一箭，就从容地进入京师，劫掠皇宫，烧毁陵寝，而士兵没有一人拼死作战，这是将帅对陛下的背叛。陛下与人亲近，同君子疏远，天长日久，以致酿成大祸，而大臣们在朝廷上却没有一人敢于冒犯龙颜，改变陛下的心意，这是公卿大臣对陛下的背叛。陛下刚出京城，百姓便填满街巷，抢夺府库，彼此残杀，这是三辅地区对陛下的背叛。从十月朔日颁布诏书征发各路军队，至今已四十天，然而没有一兵一卒前来赴难，这是地方对陛下的背叛。内外背叛离散，陛下觉得此时的形势是安全呢？还是危险呢？如果陛下觉得形势危险，怎么可以高枕无忧，不为天下讨伐罪人呢？我听说好的医生治病要对症下药，不对症下药是没有好处的。陛下看看如今的病根，使陛下落到如此地步的原因是什么呢？如果一定要保存宗庙社稷，陛下只有斩首程元振，以快马公布于天下，同时让担任内诸司使的宦官全都隶属各州，由大臣统领神策军，然后将尊号削去，颁布诏书归罪于自己，说：‘若是天下允许我改过自新，应当立即招募士兵西来朝廷救援；若是天下觉得我有罪不改，那么帝王的宝座，不敢防碍圣贤，我愿听从天下人心所向。’若是如此，而军队还是不来救驾，人们还是不感动，天下还是不服，我就请求满门抄斩向陛下谢罪。”皇上觉得程元振曾经保驾有功，十一月辛丑日，仅将程元振的官爵削去，放回乡里。

王甫自称京兆尹，聚众二千余人，署置官属，暴横长安中。壬寅，郭子仪至浐水西，甫按兵不出。或谓子仪，城不可入。子仪不听，引三十骑徐进，使人传呼召甫；甫失据，出迎拜伏，子仪斩之，其兵尽散。白孝德与邠宁节度使张蕴琦将兵屯畿县，子仪召之入城，京畿遂安。

宦官广州市舶使吕太一发兵作乱，节度使张休弃城奔端州。太一纵兵焚掠，官军讨平之。

吐蕃还至凤翔，节度使孙志直闭城拒守，吐蕃围之数日。镇西节度使马璘闻车驾幸陕，将精骑千余自河西入赴难。转斗至凤翔，值吐蕃围城。璘帅众持满外向，突入城中，不解甲，背城出战，单骑先士卒奋击，俘斩千计而归。明日，虏复逼城请战，璘开悬门 ［悬门：古代城门所设的门闸。］
以待之。虏引退，曰：“此将军不惜死，宜避之。”遂去，居于原、会、成、渭之地。

十二月丁亥，车驾发陕州。左丞颜真卿请上先谒陵庙，然后还宫，元载不从，真卿怒曰：“朝廷岂堪相公再坏邪！”载由是衔之。甲午，上至长安，郭子仪帅城中百官及诸军迎于沪水东，伏地待罪。上劳之曰：“用卿不早，故及于此。”

王甫自称为京兆尹，聚集两千多人，设置官吏，在长安城横行无忌。壬寅日，郭子仪来到浐水西岸，王浦按兵不外出。有人向郭子仪进言说，不能进入城中。郭子仪并不听从，带领骑兵三十人缓缓走向城内，同时派人去传话召王甫前来；王甫不知怎样做才好，出来迎接，拜伏在地，郭子仪将他杀掉，其部下也全部溃散。白孝德与邠宁节度使张蕴琦领兵在京畿各县驻扎，郭子仪召他们进入京城，于是京畿一带得以安宁。

宦官广州市舶使吕太一起兵发动叛乱，节度使张休放弃城池向端州逃去。吕太一放任士兵焚烧抢夺，官军将其讨平。

吐蕃军队撤到凤翔，节度使孙志直将城门关闭坚守，吐蕃军队包围攻打数日。镇西节度使马璘得知皇上逃向陕州，于是率领精锐骑兵一千余人从河西前来支援。马璘辗转作战后来到凤翔，刚好遇到吐蕃军队将城包围。马燧亲自率军队，手中拿着满弓，直指吐蕃军队，突入城中，不脱盔甲，再次到城外交战，独自骑着马身先士卒地奋力攻击敌人，俘杀敌军的数量达到千计，于是返回城中。第二天，敌军再度进逼凤翔城挑战，马璘将悬门打开，列阵等待。敌人于是撤退，说：“这位将军不怕死，应当避开他！”于是撤退，并留居在原州、会州、成州、渭州一带。

十二月丁亥日，皇上从陕州出发返回京城。左丞颜真卿请求皇上先去祖宗陵庙拜谒，然后返回宫中，元载并未接受他的建议，颜真卿气愤地说：“难道朝廷还能够经受相公的再次破坏吗！”元载由此心中怀恨。甲午日，皇上到达长安，郭子仪率领城中官员和士兵在浐水东岸迎接，并且伏在地上等待处罚。皇上对郭子仪慰问说：“我未能尽早任用您，因此落到这样的地步。”

以鱼朝恩为天下观军容宣慰处置使，总禁兵，权宠无比。筑城于鄠县及中渭桥，屯兵以备吐蕃，以骆奉仙为鄠县筑城使，遂将其兵。

乙未，以苗晋卿为太保，裴遵庆为太子少傅，并罢政事；以宗正卿李岘为黄门侍郎、同平章事。遵庆既去，元载权益盛，以货结内侍董秀，使主书卓英倩潜与往来。上意所属，载必先知之，承意探微 ［探微：查知细微的事情。］
，言无不合；上以是愈爱之。英倩，金州人也。

吐蕃既去，广武王承宏逃匿草野。上赦不诛，丙申，放之于华州。

程元振既得罪，归三原，闻上还宫，衣妇人服，私入长安，复规任用，京兆府擒之以闻。

吐蕃陷松、维、保三州及云山新筑二城，西川节度使高适不能救，于是剑南西山诸州亦入于吐蕃矣。

皇上将鱼朝恩任命为天下观军容宣慰处置使，总领禁军，权势和宠幸没有人能够相比。皇上又下令在鄠县和中渭桥修建城池，驻扎士兵防备吐蕃，将骆奉仙任命为鄠县筑城使，于是总管当地士兵。

乙未日，皇上将苗晋卿任命为太保，将裴遵庆任命为太子少傅，并罢免他们的宰相职务；又将宗正卿李岘任命为黄门侍郎、同平章事。裴遵庆被罢免后，元载的权势更加盛大。元载用财物与内侍董秀结交，派主书卓英倩暗中与董秀往来。皇上有什么想法，元载一定首先得知，他顺从圣意探索微旨，所说的话没有不符合皇上想法的，因此皇上更加宠爱他。卓英倩是金州人。

吐蕃军队既已撤退，广武王李承宏便逃到荒郊野外躲避。皇上赦免他的死罪，丙申日，将他流放华州。

程元振已经获罪，返回三原，听说皇上回到宫中，于是穿着女装，暗中潜入长安，谋求再次被任用，但被京兆府擒拿后向皇上报告。

吐蕃军队将松州、绛州、保州和云山县新修筑的两座城池攻陷，西川节度使高适无法前去援救，于是剑南西山各州都落入吐蕃手中。

二年（甲辰，公元764年）

春正月壬寅，敕称程元振变服潜行，将图不轨，长流溱州 ［溱州：州名，治所在今重庆市。］
。上念元振之功。寻复令于江陵安置。

癸卯，合剑南东、西川为一道，以黄门侍郎严武为节度使。

丙午，遣检校刑部尚书颜真卿宣慰朔方行营。上之在陕也，颜真卿请奉诏召仆固怀恩，上不许。至是，上命真卿说谕怀恩入朝。对曰：“陛下在陕，臣往，以忠义责之，使之赴难，彼犹有可来之理。今陛下还宫，彼进不成勤王，退不能释众，召之，庸肯至乎？且言怀恩反者，独辛云京、骆奉仙、李抱玉、鱼朝恩四人耳，自余群臣皆言其枉。陛下不若以郭子仪代怀恩，可不战而服也。”时汾州别驾李抱真，抱玉之从父弟也，知怀恩有异志，脱身归京师。上方以怀恩为忧，召见抱真问计，对曰：“此不足忧也。朔方将士思郭子仪，如子弟之思父兄。怀恩欺其众云‘郭子仪已为鱼朝恩所杀’，众信之，故为其用耳。陛下诚以子仪领朔方，彼皆不召而来耳。”上然之。

二年（甲辰，公元764年）

春季正月壬寅日，皇上颁发敕书说程元振换穿女人的服装潜行，将有不轨图谋，将其流放到遥远的溱州。不久，皇上又念及程元振曾保驾有功，又下令将其安置在江陵。

癸卯日，皇上把剑南东、西川合为一道，将黄门侍郎严武任命为剑南节度使。

丙午日，皇上派遣检校刑部尚书颜真卿前往朔方行营安抚慰问。皇上在陕州时，颜真卿请求奉诏将仆固怀恩召回，皇上没有批准。到这时，皇上派颜真卿劝说仆固怀恩入朝。颜真卿回答说：“陛下在陕州的时候，我凭借忠义的道理质问他，让他前来援救国难，他尚且有可以来的道理。此时陛下已回到宫中，他前进不是勤王赴难，后退则无法向众人解释，这时前往召见，他怎会愿意来呢？况且说仆固怀恩谋反的人，只有辛云京、骆奉仙、李抱玉、鱼朝恩四人罢了，其余大臣都说他受到冤枉。陛下不如用郭子仪接替仆固怀恩，可以不战而臣服他。”当时，汾州别驾李抱真是李抱玉的堂弟，知道仆固怀恩胸怀异志，便脱身返回京师。皇上正在担心仆固怀恩的事情，于是，召见李抱真询问应对策略，李抱真回答说：“陛下无需为此事忧虑。朔方将士对郭子仪的思念，同子弟对父兄的思念一样。仆固怀恩欺骗部下说‘郭子仪已经被鱼朝恩杀死’，部下都相信了，所以受到仆固怀恩的利用罢了。陛下若是派郭子仪统领朔方军队，他们不用召就来了。”皇上认为他的说法很对。

甲寅，礼仪使杜鸿渐奏：“自今祀圜丘、方丘请以太祖配，祈谷以高祖配，大雩 ［大雩：求雨的祭祀。］
以太宗配，明堂以肃宗配。”从之。

乙卯，立雍王适为皇太子。

吐蕃之入长安也，诸军亡卒及乡曲无赖子弟相聚为盗。吐蕃既去，犹窜伏南山子午等五谷，所在为患。丁巳，以太子宾客薛景仙为南山五谷防御使，以讨之。

魏博节度使田承嗣奏名所管曰天雄军，从之。

仆固怀恩既不为朝廷所用，遂与河东都将李竭诚潜谋取太原。辛云京觉之，杀竭诚，乘城设备。怀恩使其子玚将兵攻之，云京出与战，玚大败而还，遂引兵围榆次。上谓郭子仪曰：“怀恩父子负朕实深。闻朔方将士思公如枯旱之望雨，公为朕镇抚河东，汾上之师必不为变。”戊午，以子仪为关内、河东副元帅、河中节度等使。怀恩将士闻之，皆曰：“吾辈从怀恩为不义，何面目见汾阳王！”

甲寅日，礼仪使杜鸿渐上奏说：“自今日起，祭圜丘、方丘时请以太祖配享，祈祷五谷丰登时请以高祖配享，求雨祭祀时请以太宗配享，在明堂祭祀时请以肃宗配享。”皇上接受了这个建议。

乙卯日，皇上将雍王李适立为皇太子。

吐蕃军队进入长安时，唐军逃亡的兵卒和乡里的无赖子弟聚集在一起为盗。吐蕃军队撤退后，他们仍然流窜隐伏于南山的子午谷等五处山谷中，为害地方。丁巳日，皇上将太子宾客薛景仙任命为南山五谷防御使，去讨伐他们。

魏博节度使田承嗣奏请把他统辖的地区更名为天雄军，皇上准许所奏。

仆固怀恩既然得不到朝廷的重用，便与河东都将李竭诚秘密谋划夺取太原。这件事被辛云京知晓，他将李竭诚杀掉，并登城布置防御。仆固怀恩派其子仆固玚领兵攻打太原，辛云京到城外应战，仆固玚被打得大败返回，于是领兵包围攻打榆次。皇上对郭子仪说：“仆固怀恩父子辜负我太多了。我听说朔方将士对您的思今有如久旱盼望甘雨，您替我前往河东坐镇安抚，汾阳的朔方军队一定不会反叛。”戊午日，皇上将郭子仪任命为关内、河东副元帅、河中节度等使。仆固怀恩的部将听说后，都说：“我们跟随仆固怀恩做不义之事，有什么脸面再与汾阳王相见呢？”

癸亥，以刘晏为太子宾客，李岘为詹事，并罢政事。晏坐与程元振交通，元振获罪，岘有功焉，由是为宦官所疾，故与晏皆罢。以右散骑常侍王缙为黄门侍郎，太常卿杜鸿渐为兵部侍郎，并同平章事。

丁卯，以郭子仪为朔方节度大使。二月，子仪至河中。云南子弟万人戍河中，将贪卒暴，为一府患，子仪斩十四人，杖三十人，府中遂安。

癸酉，上朝献太清宫。甲戌，享太庙。乙亥，祀昊天上帝于圜丘。

仆固玚围榆次，旬余不拔，遣使急发祁县兵，李光逸尽与之。士卒未食，行不能前，十将 ［十将：军队中的低级指挥员。］
白玉、焦晖紧鸣镝射其后者，军士曰：“将军何乃射人？”玉曰：“今从人反，终不免死；死一也，射之何伤！”至榆次，玚责期迟，胡人曰：“我乘马，乃汉卒不行耳。”玚捶汉卒，卒皆怨怒，曰：“节度使党胡人。”其夕，焦晖、白玉帅众攻玚，杀之。仆固怀恩闻之，入告其母。母曰：“吾语汝勿反，国家待汝不薄。今众心既变，祸必及我，将如之何！”怀恩不对，再拜而出。母提刀逐之曰：“吾为国家杀此贼，取其心以谢三军。”怀恩疾走，得免，遂与麾下三百渡河北走。

癸亥日，皇上将刘晏任命为太子宾客，将李岘任命为詹事，同时罢免他们的宰相职务。刘晏被罢免是由于和程元振交往过密受到牵连，而程元振获罪，李岘有功，因此被宦官忌恨，所以他和刘晏同时被罢免。皇上将右散骑常侍王缙任命为黄门侍郎，将太常卿杜鸿渐任命为兵部侍郎，两人都为同平章事。

丁卯日，皇上将郭子仪任命为朔方节度大使。二月，郭子仪来到河中。当时在河中戍守的云南籍士兵有一万人，将领贪婪，兵士残暴，成为一府的祸患。郭子仪斩杀十四人，杖挞三十人，府内才得以安定。

癸酉日，皇上到太清宫举行朝献礼。甲戌日，皇上到太庙供祭祖先。乙亥日，又到圜丘祭祀昊天大帝。

仆固玚包围攻打榆次，十余日未能攻下，就派使者火速前往祁县征调军队，李光逸把他的军队全都交给使者。由于士兵还没有吃饭，行进速度缓慢，十将白玉、焦晖用响箭射击跟不上队伍的人，士兵们说：“将军为什么用箭射人？”白玉回答说：“现在跟随他人反叛，终究不能免于被杀。反正怎样都会死，射一箭又有什么关系呢！”军队来到榆次，仆固玚责备他们来晚了，胡人士兵说：“我们骑马，是汉人士卒不愿行动才来晚的。”仆固玚于是鞭打汉人士卒。汉人士卒都怨恨愤怒，说：“节度使偏袒胡人。”那天的傍晚，焦晖、白玉领兵攻打并杀死仆固玚。仆固怀恩听说了这件事后，立即到房中告诉他母亲，他母亲说：“我曾对你说不要反叛，国家待你不薄。如今众心已变，祸患必然使我遭到殃及，将如何是好！”仆固怀恩没有回答，拜了两拜然后走出。他的母亲提刀追逐他，说：“我要为国家杀死这个叛贼，用你的心向三军谢罪。”仆固怀恩迅速走开，才得以免于一死。于是，仆固怀恩与三百部下渡过黄河，逃向北方。

时朔方将浑释之守灵州，怀恩檄至，云全军归镇。释之曰：“不然，此必众溃矣。”将拒之，其甥张韶曰：“彼或翻然改图，以众归镇，何可不纳也！”释之疑未决。怀恩行速，先候者而至，释之不得已纳之。张韶以其谋告怀恩，怀恩以韶为间，杀释之而收其军，使韶主之；既而曰：“释之，舅也，彼尚负之，安有忠于我哉！”他日，以事杖之，折其胫，置于弥峨城而死。

都虞候张维岳在沁州，闻怀恩去，乘传至汾州，抚定其众，杀焦晖、白玉而窃其功，以告郭子仪。子仪使牙官卢谅至汾州，维岳赂谅，使实其言。子仪奏维岳杀玚，传首诣阙。群臣入贺，上惨然不悦，曰：“朕信不及人，致勋臣颠越 ［颠越：死亡。］
，深用为愧，又何贺焉！”命辇怀恩母至长安，给待优厚，月余，以寿终；以礼葬之，功臣皆感叹。

当时，朔方将领浑释之在灵州镇守，仆固怀恩的檄文被送到，说率全军回到镇所。浑释之说：“不对，这必然是军队溃散了。”他准备抗拒仆固怀恩，他的外甥张韶说：“仆固怀恩也可能幡然悔悟，率领部众返回藩镇，我们怎么能不接纳呢！”浑释之十分犹豫。仆固怀恩行进迅速，先于浑释之的斥候兵来到灵州，浑释之无奈接纳了他们。张韶将他的计谋告诉了仆固怀恩，仆固怀恩便让张韶作为内应，将浑释之杀掉而收编其军队，并交给张韶统领。不久，仆固怀恩又说：“浑释之是张韶的舅舅，张韶还要背叛他，怎么会忠心于我呢！”有一天，仆固怀恩借故用杖打张韶，将其小腿打断，弃于弥峨城死去。

都虞候张维岳在沁州，得知仆固怀恩已经离去，便骑着驿马来到汾州，安抚其部众，又将焦晖、白玉杀掉而窃取了他们的功劳，以此向郭子仪禀告。郭子仪派牙官卢谅来到汾州，张维岳对卢谅行贿，让他证实自己的话都是事实。郭子仪上奏说张维岳将仆固玚杀死，并将仆固玚的首级送到朝廷。众臣入朝表示祝贺，皇上很不愉快，说道：“我未能信任对的人，使功臣死亡，我感到很惭愧，又有什么值得庆贺的呢！”皇上下令用车将仆固怀恩的母亲送到长安，给她丰厚的待遇。过了一个多月，其母寿终正寝；皇上又根据礼节安葬了她，功臣们都对此感慨叹息。

戊寅，郭子仪如汾州，怀恩之众数万悉归之，咸鼓舞涕泣，喜其来而悲其晚也。子仪知卢谅之诈，杖杀之。上以李抱真言有验，迁殿中少监。

上之幸陕也，李光弼竟迁延不至。上恐遂成嫌隙，其母在河中，数遣中使存问之。吐蕃退，除光弼东都留守以察其去就。光弼辞以就江、淮粮运，引兵归徐州。上迎其母至长安，厚加供给，使其弟光进掌禁兵，遇之加厚。

戊子，赦天下。

自丧乱以来，汴水堙废，漕运者自江、汉抵梁、洋，迂险劳费。三月己酉，以太子宾客刘晏为河南、江、淮以来转运使，议开汴水。庚戌，又命晏与诸道节度使均节赋役，听便宜行毕以闻。时兵火之后，中外艰食，关中米斗千钱，百姓挼 ［挼：揉搓。］
穗以给禁军，宫厨无兼时之积。晏乃疏浚汴水，遗元载书，具陈漕运利病，令中外相应。自是每岁运米数十万石以给关中，唐世推漕运之能者，推晏为首，后来者皆遵其法度云。

戊寅日，郭子仪来到汾州，仆固怀恩的部众数万人都来归顺，他们都既欢欣鼓舞又流泪涕泣，欢喜郭子仪的到来而悲叹他来得太晚。当郭子仪知道卢谅有欺诈行为时，用乱棍将他打死。皇上因为李抱真的话得到证实，便将他提拔为殿中少监。

皇上逃奔陕州的时候，李光弼竟拖延不去救援。皇上怕因此产生嫌隙，正好他的母亲住在河中，皇上就多次派中使前往慰问。吐蕃军队退走后，皇上又将李光弼任命为东都留守以观察他的去留。李光弼以江、淮粮运事为托辞，领兵回到徐州。皇上把他的母亲接到长安，供给十分丰厚。又让他的弟弟李光进统领禁兵，待遇更加优厚。

戊子日，大赦天下。

从安史之乱至今，汴水堵塞废弃，漕运都经过长江、汉水运至梁州、洋州，道路迂曲险阻，消耗财力。三月己酉日，皇上将太子宾客刘晏任命为河南、江、淮以来转运使，商议开通汴水。庚戌日，皇上又下令让刘晏与诸道节度使节约使用赋役，便宜行事，事后再上奏。当时经过战乱，全国缺少粮食，关中米介一斗为一千钱，百姓揉搓麦穗供给禁军，宫廷的厨师也没有可供两天的存粮。于是刘晏疏浚汴水，又上书给宰相元载，详细陈述漕运的利弊，令内外相关官员响应。自此每年运送数十万石米供应关中，唐代对漕运事务最擅长的人，首推刘晏，后来者一概遵循他的法度。

甲子，盛王琦 ［琦：李琦：唐玄宗的儿子。］
薨。

党项寇同州，郭子仪使开府仪同三司李国臣击之，曰：“虏得间则出掠，官军至则逃入山，宜使羸师居前以诱之，劲骑居后以覆之。”国臣与战于澄城北，大破之，斩首捕虏千余人。

夏五月癸丑，初行《五纪历》。

庚申，礼部侍郎杨绾奏岁贡教弟力田无实状，及童子科皆侥幸，悉罢之。

郭子仪以安、史昔据洛阳，故诸道置节度使以制其要冲。今大盗已平，而所在聚兵，耗蠹百姓，表请罢之，仍自河中为始。六月，敕罢河中节度及耀德军。子仪复请罢关内副元帅，不许。

仆固怀恩至灵武，收合散亡，其众复振。上厚抚其家，癸未，下诏，称其“勋劳著于帝室，及于天下；疑隙之端，起自群小；察其深衷，本无他志；君臣之义，情实如初。但以河北既平，朔方已有所属，宜解河北副元帅、朔方节度等使，其太保兼中书令、大宁郡王如故，但当诣阙，更勿有疑”。怀恩竟不从。

秋七月庚子，税天下青苗钱 ［青苗钱：唐代中期田赋的附加税，在所种粮食成熟以前征收。是这一年为筹措官俸开始征收的。］
以给百官俸。

甲子日，盛王李琦去世。

党项入侵同州，郭子仪命令开府仪同三司李国臣迎战，说：“党项发现机会就会前来抢掠，官军到后就逃入山中，我们应当先派羸弱的军队在前面引诱他们出来，再将精锐骑兵放在后面伏击他们。”李国臣领兵与党项在澄城的北面交战，获得大胜，杀死和抓住一千余人。

夏季五月癸丑日，朝廷首次颁布施行《五纪历》。

庚申日，礼部侍郎杨绾上奏说每年地方选送的孝弟力田科的情况不实，考中童子科的人都是侥幸得中，朝廷将两科全都停办。

郭子仪以为从前安、史叛军占据洛阳，因此诸道都设置节度使对军事要冲加以控制。如今叛乱已经平定，而各节度使仍在当地聚集重兵，使百姓负担加重，于是上表请求罢除，仍然由河中节度使开始。六月，皇上敕令将河中节度使和耀德军罢除。郭子仪又请求将他关内副元帅的职务免去，皇上没有批准。

仆固怀恩来到灵武，收拢散失的士卒，队伍再度振兴。皇上优厚地抚慰他的家属，癸未日，皇上颁布诏书，称赞他“对皇室有功，惠及天下；猜疑是嫌隙的发端，来自小人们的挑拨；观察他的内心，本来没有反叛的志向；君臣之间的情义，其实完全和最初一样。然而河北既已平定，朔方已经有所归属，因此应当将他河北副元帅、朔方节度使等职务解除，仍然担任太保兼中书令、大宁郡王，只是应当回到朝廷，不要再生疑心”。仆固怀恩竟然不从。

秋季七月庚子日，朝廷向天下征收青苗钱税，以为百官提供俸禄。

太尉兼侍中、河南副元帅、临淮武穆王李光弼，治军严整，指顾 ［指顾：手指目视。］
号令，诸将莫敢仰视。谋定而后战，能以少制众，与郭子仪齐名。及在徐州，拥兵不朝，诸将田神功等不复禀畏 ［禀畏：敬畏。］
。光弼愧恨成疾，己酉，薨。八月丙寅，以王缙代光弼都统河南、淮西、山南东道诸行营。

郭子仪自河中入朝，会泾原奏仆固怀恩引回纥、吐蕃十万众将入寇，京师震骇，诏子仪帅诸将出镇奉天。上召问方略，对曰：“怀恩无能为也。”上曰：“何故？”对曰：“怀恩勇而少恩，士心不附，所以能入寇者，因思归之士耳。怀恩本臣偏裨，其麾下皆臣部曲，必不忍以锋刃相向，以此知其无能为也。”辛巳，子仪发，赴奉天。

甲午，加王缙东都留守。

河中尹兼节度副使崔发镇兵西御吐蕃，为法不一。九月丙申，镇兵作乱，掠官府及居民，终夕乃定。

太尉兼侍中、河南副元帅、临淮武穆王李光弼，治理军队严厉整齐，手指目视发号施令，众将不敢抬头看他。他谋划确定后作战，能以少数人制服多数人，与郭子仪齐名。等到李光弼返回徐州，手握重兵而不朝拜天子，各将如田神功等人对他便不再惧怕。李光弼惭愧悔恨以致生病，于己酉日去世。八月丙寅日，皇上以王缙接替李光弼统帅河南、淮西、山南东道各行营。

郭子仪从河中返回朝廷，刚好泾原节度使奏称仆固怀恩招引回纥、吐蕃共十万军队即将前来侵犯，京师震动，皇上下诏让郭子仪统率众将前往奉天镇守。皇上召见郭子仪征求对应的策略，郭子仪回答说：“仆固怀恩将不会有作为。”皇上问道：“为什么？”郭子仪回答说：“仆固怀恩虽然勇猛，然而对部下缺少恩义，士兵的心意并不归附于他，他们之所以能够前来侵犯，是由于思归故里罢了。仆固怀恩原本是我的偏将，他的部下都是我从前的部下，他们一定不忍心用兵刃对着我，由此可以知道仆固怀恩不会有作为。”辛巳日，郭子仪出发，奔赴奉天。

甲午日，朝廷加授王缙任东都留守官职。

河中尹兼节度副使崔调发镇兵向西抵御吐蕃，军令不统一。九月丙申日，镇兵反叛，劫掠官府和居民的财物，一整夜才被平定。

丙午，加河东节度使辛云京同平章事。

辛亥，以郭子仪充北道邠宁、泾原、河西以来通和吐蕃使，以陈郑、泽潞节度使李抱玉充南道通和吐蕃使。子仪闻吐蕃逼邠州，甲寅，遣其子朔方兵马使晞将兵万人救之。

己未，剑南节度使严武破吐蕃七万众，拔当狗城。

关中虫蝗、霖雨，米斗千余钱。

仆固怀恩前军至宜禄，郭子仪使右兵马使本国臣将兵为郭晞后继。邠宁节度使白孝德败吐蕃于宜禄。冬十月，怀恩引回纥、吐蕃至邠州，白教德、郭晞闭城拒守。

庚午，严武拔吐蕃盐川城。

仆固怀恩与回纥、吐蕃进逼奉天，京师戒严。诸将请战，郭子仪不许，曰：“虏深入吾地，利于速战，吾坚壁以待之，彼以吾为怯，必不戒，乃可破也。若遽战而不利，则众心离矣。敢言战者斩！”辛未夜，子仪出陈于乾陵之南。壬申未明，虏众大至。虏始以子仪为无备，欲袭之，忽见大军，惊愕，遂不战而退。子仪使裨将李怀光等将五千骑追虏，至麻亭 ［麻亭：地名，在今陕西省永寿县西北。］
而还。虏至邠州，丁丑，攻之，不克。乙酉，虏涉泾而遁。

丙午日，皇上将河东节度使辛云京任命为同平章事。

辛亥日，皇上任用郭子仪摄理北道邠宁、泾原、河西以来通及吐蕃使，将陈郑、泽潞节度使李抱玉任命为南道通和吐蕃使。郭子仪得知吐蕃军队向邠州逼近，甲寅日，派其长子朔方兵马使郭晞率领一万军队前往救援。

己未日，剑南节度使严武将吐蕃七万人的军队击败，攻克当狗城。

关中地区遭遇蝗灾，又有连绵阴雨，一斗的价格达到一千余钱。

仆固怀恩的前军来到宜禄，郭子仪派右兵马使李国臣领兵为郭晞充当后援。邠宁节度使白孝德在宜禄将吐蕃军队击败。冬季十月，仆固怀恩又带领回纥、吐蕃的军队来到邠州，白孝德、郭晞关闭城门拒守。

庚午日，严武攻克吐蕃盐川城。

仆固怀恩与回纥、吐蕃的军队向奉天逼近，京师严加防备。众将请求出战，郭子仪不允许，他说：“敌军深入我方的领土，对他们来说速战是有利的，我军在壁垒中坚守以待，他们认为我军怯战，必然戒备松懈，我们就可击败他们。如果匆促应战不能得胜，就会军心涣散了。谁如果再敢说出战就斩首！”辛未日夜里，郭子仪列阵于乾陵之南。壬申日，天还没有亮，敌军便大举到来。起初，敌军认为郭子仪未加防备，想要突袭，忽然见到大军，非常惊讶，于是不战而退。郭子仪命令副将李怀光等人率骑兵五千追击，追到麻亭才回来。敌人到达邠州，丁丑日，发起进攻，未能成功。乙酉日，敌兵渡过泾水逃跑。

怀恩之南寇也，河西节度使杨志烈发卒五千，谓监军柏文达曰：“河西锐卒，尽于此矣。君将之以攻灵武，则怀恩有返顾之虑，此亦救京师之一奇也！”文达遂将其众击摧砂堡、灵武县，皆下之，进攻灵州。怀恩闻之，自永寿遽归，使蕃、浑二千骑夜袭文达，大破之，士卒死者殆半。文达将余众归凉州，哭而入。志烈迎之曰：“此行有安京室之功，卒死何伤？”士卒怨其言。未几，吐蕃围凉州，士卒不为用。志烈奔甘州，为沙陀所杀，凉州遂陷。沙陀姓朱耶，世居沙陀碛 ［沙陀碛：沙漠名，即今古尔班通古特沙漠。］
，因以为名。

仆固怀恩向南进犯时，河西节度使杨志烈派出士兵五千，对监军柏文达说：“河西的精锐士兵，全都在此了。你率领他们攻打灵武，就会使仆固怀恩有后顾之忧，这对救援京师来说也是一大奇计！”于是柏文达领兵攻占摧砂堡、灵武县，又攻击灵州。仆固怀恩得知后，从永寿急忙赶回，并派吐蕃、吐谷浑骑兵两千人夜袭柏文达，大败唐军，杀死近半士卒。柏文达率领残余兵众返回凉州，痛哭着进城。杨志烈迎接他说：“这次行动对安定京室有功，一些士兵死了又有什么呢？”士兵听说后颇有怨言。不久，吐蕃包围攻打凉州，士兵都不愿为他效力。杨志烈向甘州逃去，被沙陀杀死，凉州于是陷落。沙陀姓朱耶，世代在沙陀碛居住，因此以沙陀作为名号。

十一月丁未，郭子仪自行营入朝。郭晞在邠州，纵士卒为暴，节度使白孝德患之，以子仪故，不敢言。泾州剌史段秀实自请补都虞候，孝德从之。既署一月，晞军士十七人入市取酒，以刃刺酒翁，坏酿器。秀实列卒取十七人首注槊上，植市门。晞一营大噪，尽甲。孝德震恐，召秀实曰：“奈何？”秀实曰：“无伤也，请往解之。”孝德使数十人从行，秀实尽辞去，选老躄者一人持马至晞门下。甲者出，秀实笑且入，曰：“杀一老卒，何甲也！吾戴吾头来矣。”甲者愕。因谕曰：“常侍负若属邪？副元帅负若属邪？奈何欲以乱败郭氏！”晞出，秀实让之曰：“副元帅勋塞天地，当念始终。今常侍恣卒为暴，行且致乱，乱则罪及副元帅；乱由常侍出，然则郭氏功名，其存者几何！”言未毕，晞再拜曰：“公幸教晞以道，恩甚大，敢不从命！”顾叱左右：“皆解甲，散还火伍中，敢哗者死！”秀实因留宿军中。晞通夕不解衣，戒候卒击柝 ［柝：古代巡夜的人打更用的木梆。］
卫秀实。旦，俱至孝德所，谢不能，请改。邠州由是无患。

十一月丁未日，郭子仪从行营返回朝中。郭晞在邠州，放纵士卒做出残暴之事，节度使白孝德把他当成祸患，因为郭子仪的原因，不敢声张。泾州刺史段秀实请求让自己担任都虞候，白孝德同意了。任用他一个月后，郭晞十七名士兵闯到市场取酒作乐，又用刀刺酿酒的老翁，将酿酒器具砸坏。段秀实派士卒将他们的首级砍下插在长矛上，树立在市场大门旁边。郭晞的营中嘈杂喧闹，士兵都披上战甲。白孝德震惊恐惧，召见段秀实说：“如何是好？”段秀实回答说：“没什么关系，请让我去解决。”白孝德派几十人跟随前往，段秀实把他们全部辞去，只挑选了一名跛脚老翁，牵着马来到郭晞的营门前，穿着铠甲的士兵冲出来，段秀实笑着走进门，说：“杀一个老兵，哪里需要披甲！我带着我的头来了。”士兵十分惊愕。段秀实于是晓谕他们说：“郭常侍有对不起你们的地方吗？副元帅有对不起你们的地方吗？为什么你们要作乱去败坏郭氏呢！”郭晞出来，段秀实责备他说：“副元帅的功劳充塞天地，应当考虑有始有终。现在郭常侍放任士兵的暴行，他们的行动将会引发变乱，变乱则会使副元帅遭受株连。既然乱是郭常侍一手制造的，郭氏的功绩声望还有多少能存下呢！”段秀实话未说完，郭晞拜了两拜说：“您用大道理来训导我，您的恩德很大，我怎么敢不听从呢！”又回头斥责随从说：“全都将战甲脱掉，解散回到队伍中去，有敢吵嚷的就斩首！”段秀实于是留宿在郭晞军中。郭晞整夜都没脱衣服，告诫守卫的士卒敲着木绑保护段秀实。早晨，段秀实与郭晞一起来到白孝德的官署，郭晞为自己的无能请罪，请求改过。邠州从此再无祸患。

五谷防御使薛景仙讨南山群盗，连月不克，上命李抱玉讨之。贼帅高玉最强，抱玉遣兵马使李崇客将四百骑自洋州入，袭之于桃虢川，大破之。玉走成固 ［成固：县名，治所在今陕西省城固县东汉江北岸。］
。庚申，山南西道节度使张献诚擒玉，献之，余盗皆平。

十二月乙丑，加郭子仪尚书令。子仪以为：“自太宗为此官，累圣不复置，近皇太子亦尝为之，非微臣所宜当。”固辞不受，还镇河中。

是岁，户部奏：户二百九十余万，口一千六百九十余万。

上遣于阗王胜还国，胜固请留宿卫，以国授其弟曜；上许之，加胜开府仪同三司，赐爵武都王。

五谷防御使薛景仙征讨南山众强盗，一连几个月都未攻克，皇上便命令李抱玉前往讨伐。贼军头目高玉最强大，李抱玉于是命令兵马使李崇客率领骑兵四百名从洋州进军，在桃虢川进攻高玉，获得大胜。高玉向成固逃去。庚申日，山南西道节度使张献诚将高玉擒获，把他献给朝廷，其余的强盗全部平定。

十二月乙丑日，皇上加授郭子仪尚书令。郭子仪认为：“自从太宗担任过这个职位，历代皇帝都不再设置，近来皇太子也担任过这一官职，并不是我应当担任的。”郭子仪坚决推辞不接受，回到河中驻守。

这一年，户部奏报：全国共有二百九十多万户，一千六百九十多万人。

皇上遣送于阗王尉迟胜回国，他坚定地恳请留下值宿警卫，并把国家交给其弟尉迟曜；皇上同意了，并将尉迟胜加封为开府仪同三司，赐爵武都王。

永泰元年（乙巳，公元765年）

春正月癸卯朔，改元，赦天下。

戊申，加陈郑、泽潞节度使李抱玉凤翔、陇右节度使，以其从弟殿中少监抱真为泽潞节度副使。抱真以山东有变，上党为兵冲，而荒乱之余，土瘠民困，无以赡军，乃籍民，每三丁选一壮者，免其租徭，给弓矢，使农隙习射，岁暮都试，行其赏罚。比三年，得精兵二万，既不费廪给，府库充实，遂雄视山东。由是天下称泽潞步兵为诸道最。

二月戊寅，党项寇富平，焚定陵殿 ［定陵殿：定陵是唐中宗李显的陵墓。古代帝王陵后面叫寝，前面叫殿。］
。

庚辰，仪王璲 ［璲：李璲，唐玄宗的儿子。］
薨。

三月壬辰朔，命左仆射裴冕、右仆射郭英乂等文武之臣十三人于集贤殿待制。左拾遗洛阳独孤及上疏曰：“陛下召冕等待制以备询问，此五帝盛德也。顷者陛下虽容其直，而不录其言，有容下之名，无听谏之实，遂使谏者稍稍钳口饱食，相招为禄仕，此忠鲠之人所以窃叹，而臣亦耻之。今师兴不息十年矣，人之生产，空于杼轴。拥兵者第馆亘街陌，奴婢厌酒肉，而贫人羸饿就役，剥肤及髓。长安城中白昼椎剽，吏不敢诘。官乱职废，将堕卒暴，百揆隳剌，如沸粥纷麻。民不敢诉于有司，有司不敢闻于陛下，茹毒饮痛，穷而无告。陛下不以此时思所以救之之术，臣实惧焉。今天下惟朔方、陇西有吐蕃、仆固之虞，邠、泾、凤翔之兵足以当之矣。自此而往，东洎海，南至番禺，西尽巴、蜀，无鼠窃之盗而兵不为解。倾天下之货，竭天下之谷，以给不用之军，臣不知其故。假令居安思危，自可厄要害之地，俾置屯御，悉休其余，以粮储屝屦 ［屝屦：军鞋，引申为军用物资。屝，草鞋。屦，一种由麻葛制成的鞋。］
之资充疲人贡赋，岁可减国租之半。陛下岂可持疑于改作，使率土之患日甚一日乎！”上不能用。

永泰元年（乙巳，公元765年）

春季正月癸卯朔日，将年号改为永泰，大赦天下。

戊申日，皇上加授陈郑、泽潞节度使李抱玉凤翔、陇右节度使，将其堂弟殿中少监李抱真任命为泽潞节度副使。李抱真认为如果山东发生变故，上党就是军事上的关键之地。然而在兵荒马乱后，上党土地贫瘠、人民困苦，没有供给军队的财力，于是统计当地居民的户籍，从每三个男丁中选择一名强壮的，将其租税徭役免除，给他发放弓箭，让这些人在农事闲暇时练习射箭，年终进行考核，予以赏罚。到第三年，得到两万精兵，既不用官府耗费粮食，还使官府的仓库更加充实，于是雄视山东。从此天下都称泽潞节度使的步兵在各道中最为强盛。

二月戊寅日，党项入侵富平，焚烧定陵前殿。

庚辰日，仪王李璲去世。

三月壬辰朔日，皇上命令左仆射裴冕、右仆射郭英乂等十三名文武大臣来到集贤殿待命。左拾遗洛阳人独孤及上疏说：“陛下召集裴冕等大臣待命以备随时询问，这是像五帝一样的大德。近来陛下虽然对臣下忠直的言辞能够容忍，但并未加以记录，虽然得到了容忍臣下的美名，但缺少听从劝告的事实，于是进谏的人逐渐闭口不说话，只是饱食终日，为俸禄官职互相援引，这是令忠诚耿直之士私下叹息的原因，而我也认为这是耻辱。如今战火不息已有十年了，百姓难以生产，妇女不得纺织。拥有军队的人宅第在街道上相连，其奴婢对酒肉已感到厌腻，而贫苦百姓羸弱饥饿地服劳役，对他们盘剥皮肉敲骨吸髓。长安城中白天竟有椎杀人和抢劫的事情发生，而官吏不敢责问。官吏混乱，职务荒废，将领堕落，兵卒暴虐，百官互相掣肘，就象煮沸的粥和纷乱的麻。百姓不敢向相关部门申诉，相关部门不敢向陛下报告，忍受毒和疼痛，穷困却没有诉说的地方。陛下不在这个时候思考拯救危难的方略，我实在感到恐惧。现在天下只有朔方、陇西有吐蕃、仆固怀恩为患，而邠州、泾州、凤翔的军队便足以抵挡了。从今以后，东至大海，南到番禺，西抵巴蜀，已经没有盗贼作乱，但军队依然不解散。朝廷用尽天下全部的财物和粮食，用来供给无用的军队，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陛下居安思危，自然可以控制要害之地，派军队屯驻，取消其余军队，用这些粮食和军用物资，充当穷苦人家的贡赋，那么每年可使国家租赋减少一半。陛下难道可以对改革表示怀疑，使国家的忧患一天比一天加重吗！”皇上并未采用他的建议。

丙午，以李抱玉同平章事，镇凤翔如故。

庚戌，吐蕃遣使请和，诏元载、杜鸿渐与盟于兴唐寺。上问郭子仪：“吐蕃请盟，何如？”对曰：“吐蕃利我不虞，若不虞而来，国不可守矣。”乃相继遣河中兵戍奉天，又遣兵巡泾原以觇之。

是春不雨，米斗千钱。

夏四月丁丑，命御史大夫王翊充诸道税钱使。河东道租庸、盐铁使裴谞入奏事，上问：“榷酤之利，岁入几何？”谞久之不对。上复问之，对曰：“臣自河东来，所过见菽粟未种，农夫愁怨，臣以为陛下见臣，必先问人之疾苦，乃责臣以营利，臣是以未敢对也。”上谢之，拜左司郎中。谞，宽之子也。

丙午日，皇上将李抱玉任命为同平章事，仍旧在凤翔镇守。

庚戌日，吐番派使者入朝请和，皇上下诏让元载、杜鸿渐在兴唐寺与吐蕃订立盟约。皇上问郭子仪说：“吐蕃请求订立盟约，怎么样？”郭子仪回答说：“我们没有防备对吐蕃有利，如果我们没有做好对他们的防备，国家就不能得到守护了。”于是，接连派河中军队到奉天守卫，又派兵在泾源一带巡逻以侦察吐蕃的情况。

这年春天没有下雨，一斗米卖到一千钱。

夏季四月丁丑日，皇上将御史大夫王翊任命为代理诸道税钱使。河东道租庸、盐铁使裴谞到朝中奏报情况，皇上问道：“酒业专利，每年有多少收入？”裴谞沉默许久并未回答，皇上再一次问他，裴谞才回答说：“我从河东前来，在路上看到地里没有种小麦大豆，农民愁苦怨叹，我觉得陛下见到我，必然首先对百姓的疾苦加以询问，陛下却向我责问营利之事，所以我不敢回答。”皇上向他道歉，将他任命为左司郎中。裴谞，是裴宽之子。

辛卯，剑南节度使严武薨。武三镇剑南，厚赋敛以穷奢侈，梓州刺史章彝小不副意，召而杖杀之。然吐蕃畏之，不敢犯其境。母数戒其骄暴，武不从。及死，母曰：“吾今始免为官婢矣！”

五月癸丑，以右仆射郭英乂为剑南节度使。

畿内麦稔，京兆尹第五琦请税百姓田，十亩收其一，曰：“此古什一之法也。”上从之。

平卢节度使侯希逸镇淄青，好游畋 ［游畋：游猎。］
，营塔寺，军州苦之。兵马使季怀玉得众心，希逸忌之，因事解其军职。希逸与巫宿于城外，军士闭门不纳，奉怀玉为帅。希逸奔滑州上表待罪。诏赦之，召还京师。秋七月壬辰，以郑王邈为平卢、淄青节度大使，以怀玉知留后，赐名正己。时承德节度使李宝臣，魏博节度使田承嗣，相卫节度使薛嵩，卢龙节度使李怀仙，收安、史余党，各拥劲卒数万，治兵完城，自署文武将吏，不供贡赋，与山南东道节度使梁崇义及正己皆结为婚姻，互相表里。朝廷专事姑息，不能复制，虽名藩臣，羁縻而已。

辛卯日，剑南节度使严武去世。严武三次担任剑南节度使，对百姓征收重税以满足自己的穷奢极欲，梓州刺史章彝稍有不如他心意之处，严武就把他召来用木杖打死。然而吐蕃对他却非常害怕，不敢到他的辖区袭扰。严武的母亲屡次告诫他不要骄横残暴，他并不听从。严武去世后，他的母亲说：“我到现在才可以避免被官家没为婢了！”

五月癸丑日，皇上将右仆射郭英乂任命为剑南节度使。

京畿一带的麦子成熟了，京兆尹第五琦请求皇上向百姓征收田税，每十亩收取一亩，说：“这是古时征收十分之一的法制。”皇上听从了他的建议。

平卢节度使侯希逸在淄青坐镇，喜欢游猎，建造佛塔寺院，所在的军州都因此感到痛苦。兵马使李怀玉得到众人拥挤，侯希逸忌恨他，借故将其军职解除。侯希逸和巫师住在城外，士兵们将城门紧闭不让他进城，拥护李怀玉担任主帅。侯希逸逃到滑州，上表等待治罪。皇上下诏将他赦免，把他召回到京师。秋季七月壬辰日，皇上将郑王李邈任命为平卢、淄青节度大使，命令李怀玉代理留后事务，并赐名正己。这时承德节度使李宝臣、魏博节度使田承嗣、相卫节度使薛嵩、卢龙节度使李怀仙收集安史叛军的残余力量，各自拥有数万精兵，操练士兵，修筑城池，自行任用文官武将，不向朝廷交纳赋税，与山南东道节度使梁崇义以及平卢、淄青留后李正己通婚，互为表里。朝廷一味姑息，不能再度控制他们，所以这些节度使虽然名为藩臣，实际上只是在名义上维系着朝廷与地方的关系而已。

甲午，以上女升平公主嫁郭子仪之子暧。

太子母沈氏，吴兴人也。安禄山之陷长安也，掠送洛阳宫。上克洛阳，见之，未及迎归长安。会史思明再陷洛阳，遂失所在。上即位，遣使散求之，不获。己亥，寿州崇善寺尼广澄诈称太子母，按验，乃故少阳院 ［少阳院：在大明宫内，代宗做太子时曾在这里居住。］
乳母也，鞭杀之。

九月庚寅朔，置百高座于资圣、西明两寺，讲《仁王经》，内出经二宝舆，以人为菩萨、鬼神之状，导以音乐卤簿，百官迎于光顺门外，从至寺。

仆固怀恩诱回纥、吐蕃、吐谷浑、党项、奴剌数十万众俱入寇，令吐蕃大将尚结悉赞摩、马重英等自北道趣奉天，党项帅任敷、郑庭、郝德等自东道趣同州，吐谷浑、奴剌之众自西道趣盩厔，回纥继吐蕃之后，怀恩又以朔方兵继之。

甲午日，皇上将女儿升平公主嫁给郭子仪之子郭暧。

太子的生母沈氏，是吴兴人。安禄山攻陷长安时，沈氏被掳送到洛阳的皇宫中。皇上将洛阳攻克，曾经与沈氏相见，来不及送回长安。当时洛阳又被史思明再次攻陷，于是沈氏不知所踪。等到皇上即位，派使者到处寻求，没能找到。己亥日，寿州崇善寺尼姑广澄假称为太子之母，经过查验，广澄是从前少阳院的奶妈，于是用鞭子把她打死。

九月庚寅朔日，皇上在资圣寺、西明寺设置了两了百尺高的坛座，请高僧讲说《护国仁王经》，从皇宫里运出两车佛经，派人装扮成菩萨、鬼神的样子，用音乐仪仗队在前面开道，百官在光顺门外迎接，跟随到寺里。

仆固怀恩引诱回纥、吐蕃、吐谷浑、党项、奴剌数十万军队共同进犯唐朝，仆固怀恩命令吐蕃大将尚结悉赞摩、马重英等人从北道进逼奉天，党项帅任敷、郑庭、郝德等人从东道进逼同州，吐谷浑、奴剌的军队从西道进逼盩厔，回纥军队则在吐蕃后面跟随，仆固怀恩又派朔方军队在回纥军队后面跟随。

郭子仪使行军司马赵复入奏曰：“虏皆骑兵，其来如飞，不可易也。请使诸道节度使凤翔李抱玉、滑濮李光庭、邠宁白孝德、镇西马璘、河南郝庭玉、淮西李忠臣各出兵以扼其冲要。”上从之。诸道多不时出兵。李忠臣方与诸将击球，得诏，亟命治行 ［治行：整治行装。］
。诸将及监军皆曰：“师行必择日。”忠臣怒曰：“父母有急，岂可择日而后救邪！”即日勒兵就道。

怀恩中途遇暴疾而归，丁酉，死于鸣沙。大将张韶代领其众，别将徐璜玉杀之，范志诚又杀璜玉而领其众。怀恩拒命三年，再引胡寇，为国大患，上犹为之隐，前后敕制未尝言其反；及闻其死，悯然曰：“怀恩不反，为左右所误耳！”

吐蕃至邠州，白孝德婴城自守。甲辰，上命宰相及诸司长官于西明寺行香设素馔，奏乐。是日，吐蕃十万众至奉天，京城震恐。朔方兵马使浑瑊、讨击使白元光先戍奉天，虏始列营，瑊帅骁骑二百冲之，身先士卒，虏众披靡。瑊挟虏将一人跃马而还，从骑无中锋镝者。城上士卒望之，勇气始振。乙巳，吐蕃进攻之，虏死伤甚众，数日，敛众还营。瑊夜引兵袭之，杀千余人。前后与虏战二百余合，斩首五千级。丙午，罢百高座讲，召郭子仪于河中，使屯泾阳。己酉，命李忠臣屯东渭桥，李光进屯云阳，马璘、郝庭玉屯便桥，李抱玉屯凤翔，内侍骆奉仙、将军李日越屯盩厔，同华节度使周智光屯同州，鄜坊节度使杜冕屯坊州。上自将六军屯苑中。

郭子仪派行军司马赵复到朝中奏报说：“胡虏都是骑兵，进军飞速，不能小视。请求陛下命令凤翔节度使李抱玉、滑濮节度使李光庭、邠宁节度使白孝德、镇西节度使马璘、河南节度使郝庭玉、淮西节度使李忠臣分别派兵守住各个军事要地。”皇上听从了他的建议。诸道节度使大多不按时派兵。然而李忠臣正在和众将打马球，接到诏书后，立即命令整理行装出发。诸将领和监军都说：“军队出发一定要挑选良辰吉日。”李忠臣愤怒地说：“若是父母遇到危难，难道也要挑选良辰吉日后再前往救援吗！”李忠臣当天就领兵上路了。

仆固怀恩在行军途中突然得病，回到灵武，丁酉日，于鸣沙县去世。大将张韶代理统领军队的职务，别将徐璜玉杀掉他，范志诚又将徐璜玉杀掉而统领军队。仆固怀恩违抗圣命三年，两次引诱胡人进犯，是国家的大患。然而皇上仍然隐晦这件事，前后敕制都没有提到仆固怀恩谋反。等到皇上听说了仆固怀恩的死讯，伤心地说：“仆固怀恩并未谋反，只是被身边的人误导了！”

吐蕃军队来到邠州，白孝德亲自环城守卫。甲辰日，皇上命令宰相与各部门长官来到西明寺进香，摆列素斋，演奏音乐。当天，吐蕃十万军队抵达奉天，京城震惊恐惧。朔方兵马使浑瑊、讨击使白元光率先在奉天守卫，敌军刚刚开始摆列阵营，浑瑊便率领勇猛骑兵二百人向敌阵冲锋，一马当先，敌军溃散。浑瑊活捉了敌军的一名将领，跃马返回，随从的骑兵没有一个人被敌军的兵器击中。城上的士兵看到这种情景，顿时勇气倍增。乙巳日，吐蕃军队再次进攻奉天，伤亡十分惨重，过了几天，收兵回到营中。浑瑊在夜间率领士兵偷袭吐蕃，杀死一千多名敌军。浑瑊和敌军前后共交战二百多次，总共杀死五千名敌军。丙午日，皇上停止在百尺高坛座宣讲佛经，又召见在河中坐镇的郭子仪，派他前往泾阳驻扎。己酉日，皇上命令李忠臣前往东渭桥驻扎，命令李光进前往云阳驻扎，命令马璘、郝庭玉前往便桥驻扎，命令李抱玉前往凤翔驻扎，命令内侍骆奉仙、将军李日越前往盩厔驻扎，命令同华节度使周智光前往同州驻扎，命令鄜坊节度使杜冕前往坊州驻扎。皇上亲自率领六军在禁苑中驻守。

庚戌，下制亲征。辛亥，鱼朝恩请索城中，括士民私马，令城中男子皆衣皂，团结为兵。城门皆塞二开一。士民大骇，逾垣凿窦 ［凿窦：打洞。］
而逃者甚众，吏不能禁。朝恩欲奉上幸河中以避吐蕃，恐群臣论议不一。一旦百官入朝，立班久之，閤门不开，朝恩忽从禁军十余人操白刃而出，宣言：“吐蕃数犯郊畿，车驾欲幸河中，何如？”公卿皆错愕不知所对。有刘给事者，独出班抗声曰：“敕使 ［敕使：唐人对宦官的称呼。］
反邪！今屯军如云，不戮力扞寇，而遽欲胁天子弃宗庙社稷而去，非反而何！”朝恩惊沮而退，事遂寝。

自丙午至甲寅，大雨不止，故虏不能进。吐蕃移兵攻醴泉，党项西掠白水，东侵蒲津。丁巳，吐蕃大掠男女数万而去，所过焚庐舍，蹂禾稼殆尽。周智光引兵邀击，破之于澄城北，因逐北至鄜州。智光素与杜冕不协，遂杀鄜州刺史张麟，坑冕家属八十一人，焚坊州庐舍三千余家。

庚戌日，皇上发布制令亲征。辛亥日，鱼朝恩请求在京城中搜索，搜刮士人百姓的私人马匹，下令让城中的男子都穿黑色衣服，组团为兵。城门都关闭两个门洞，只开一个门洞。士人百姓得知后十分惊恐，很多人翻墙打洞出逃，官吏都不能禁止。鱼朝恩想让皇上前往河中躲避吐蕃，但又害怕众臣的议论不统一。有一天早晨，大臣们来到朝中，依照班次站了很久，閤门也没有打开。鱼朝恩突然同十多名禁军手持兵器从门里出来，宣布说：“吐蕃多次入侵京畿郊县，皇上想要前往河中避难，你们认为如何？”公卿大臣们都惊愕得不知如何回答。有一位刘给事独自从朝班中站出来高声说：“是宦官图谋叛乱吗！此刻守军屯集如云，不齐心协力抵抗敌寇，而突然想胁迫天子放弃宗庙社稷逃走，不是反叛又是什么呢！”鱼朝恩惊慌沮丧地退了下去，出走河中一事于是停止。

从丙午日到甲寅日，大雨连绵不停，因此胡虏无法进军。吐蕃转移军队攻打醴泉，党项向西进攻白水，向东袭扰蒲津。丁巳日，吐蕃大肆掳掠数万男子妇女后撤走，在经过的地方烧毁屋舍，庄稼几乎被践踏光了。周智光领兵拦截阻击，在澄城北打败了吐蕃军队，一直追逐敌军到鄜州。周智光平时与杜冕有矛盾，于是他将鄜州刺史张麟杀掉，将杜冕家属八十一人坑杀，将坊州三千多家房屋烧毁。

冬十月己未，复讲经于资圣寺。

吐蕃退至邠州，遇回纥，复相与入寇，辛酉，至奉天。癸亥，党项焚同州官廨、民居而去。

丙寅，回纥、吐蕃合兵围泾阳，子仪命诸将严设守备而不战。及幕，二虏退屯北原。丁卯，复至城下。是时，回纥与吐蕃闻仆固怀恩死，已争长，不相睦，分营而居，子仪知之。回纥在城西，子仪使牙将李光瓒等往说之，欲与之共击吐蕃。回纥不信，曰：“郭公固在此乎？汝绐我耳。若果在此，可得见乎？”光瓒还报，子仪曰：“今众寡不敌，难以力胜。昔与回纥契约甚厚，不若挺身往说之，可不战而下也。”诸将请选铁骑五百为卫从，子仪曰：“此适足为害也。”郭晞扣马谏曰：“彼，虎狼也；大人，国之元帅。奈何以身为虏饵！”子仪曰：“今战，则父子俱死而国家危；往以至诚与之言，或幸而见从，则四海之福也！不然，则身没而家全。”以鞭击其手曰：“去！”遂与数骑开门而出，使人传呼曰：“令公来！”回纥大惊。其大帅合胡禄都督药葛罗，可汗之弟也，执弓注矢立于阵前。子仪免胄释甲投枪而进，回纥诸酋长相顾曰：“是也！”皆下马罗拜 ［罗拜：围绕着下拜。］
。子仪亦下马，前执药葛罗手，让之曰：“汝回纥有大功于唐，唐之报汝亦不薄，奈何负约，深入吾地，侵逼畿县，弃前功，结怨仇，背恩德而助叛臣，何其愚也！且怀恩叛君弃母，于汝国何有！今吾挺身而来，听汝执我杀之，我之将士必致死与汝战矣。”药葛罗曰：“怀恩欺我，言天可汗已晏驾，令公亦捐馆，中国无主，我是以敢与之来。今知天可汗在上都，令公复总兵于此，怀恩又为天所杀，我曹岂肯与令公战乎！”子仪因说之曰：“吐蕃无道，乘我国有乱，不顾舅甥之亲 ［舅甥之亲：吐番国王曾取款唐朝公主为亲，因此与唐朝为舅甥之亲。］
，吞噬我边鄙，焚荡我畿甸，其所掠之财不可胜载，马牛杂畜，长数百里，弥漫在野，此天以赐汝也。全师而继好，破敌以取富，为汝计，孰便于此！不可失也。”药葛罗曰：“吾为怀恩所误，负公诚深，今请为公尽力，击吐蕃以谢过。然怀恩之子，可敦兄弟也，愿舍之勿杀。”子仪许之。回纥观者为两翼，稍前，子仪麾下亦进，子仪挥手却之，因取酒与其酋长共饮。药葛罗使子仪先执酒为誓，子仪酹地曰：“大唐天子万岁！回纥可汗亦万岁！两国将相亦万岁！有负约者，身陨陈前，家族灭绝。”杯至药葛罗，亦酹地曰：“如令公誓！”于是诸酋长皆大喜曰：“向以二巫师从军，巫言此行甚安稳，不与唐战，见一大人而还，今果然矣。”子仪遗之彩三千匹，酋长分以赏巫。子仪竟与定约而还。吐蕃闻之，夜，引兵遁去。回纥遣其酋长石野那等六人入见天子。

郭子仪免胄见酋，选自《中国古代百将图说》。

冬季十月己未日，又在资圣寺讲解佛经。

吐蕃军队撤退到邠州，与回纥军队相遇，他们再度联合前来进犯，辛西日，抵达奉天。癸亥日，党项军队将同州官署、民宅焚毁后便撤走。

丙寅日，回纥、吐蕃联军将泾阳包围，郭子仪命令众将严加守备而不与敌军交战。到了傍晚，回纥、吐蕃联军退至北原驻扎。丁卯日，回纥、吐蕃联军又一次来到城下。这时，回纥和吐蕃听说了仆固怀恩去世的消息，于是争夺主导权，不相和睦，各自设置营垒居住，郭子仪得知了此事。回纥军队居住于城西，郭子仪便命令牙将李光瓒等人前往游说，打算联合回纥一起进攻吐蕃。回纥人对李光瓒不信任，说：“郭公真的在这里吗？你只是在骗我罢了。如果他确实在这里，可以让我见见他吗？”李光瓒便返回报告，郭子仪说：“如今我方寡不敌众，难以凭借军事力量获得胜利。从前我们曾经同回纥缔结协约，有很深的交情。因此不如我挺身前去游说他们，能够不用作战就取胜。”众将请求挑选五百铁骑兵为郭子仪充当警卫随从，郭子仪说：“这样的行为会害了我。”郭晞挡在郭子仪的马前劝他说：“他们就像虎狼，父亲是国家的元帅。怎么可以让自己充当胡虏的钓饵呢！”郭子仪回答说：“如果此刻交战，那么我们父子俩都会死去，国家也很危险。我前去用真诚对他们加以劝说，也许可以侥幸让他们听从，那对国家来说就是一种福分！如果他们拒绝听从我的劝说，我虽身死而可使我家保全。”郭子仪用鞭子抽打郭晞拉住马的手，说：“走开！”于是就同几位骑兵开门出城而去，派人传话说：“郭令公到了！”回纥军队大为惊讶。回纥的统帅合胡禄都督药葛罗，是可汗的弟弟，他拿起弓搭上箭站在军阵前方。郭子仪将盔甲脱下，把长枪丢在地下，骑马向前走，回纥的酋长们面面相觑，说：“是他！”他们都下马一起围绕郭子仪下拜。郭子仪也下了马，上前握住药葛罗的手，对他责备说：“你们回纥曾为唐朝立下大功，唐朝对你们的回报也不薄，为什么背弃信义，深入我国领地，侵略逼近京畿郊县，放弃从前的功劳，结下新的怨仇，违背恩德向叛臣提供帮助，这是多么愚蠢啊！况且仆固怀恩叛离国君，抛弃母亲，对你们国家有什么好处！如今我挺身前来，听任你们把我捉住杀掉，我的部下一定会与你们拼死战斗。”药葛罗回答说：“仆固怀恩欺骗我，说天可汗已经驾崩，郭公也去世了，中原已经没有主人，因此我才敢与他一同前来。现在我已得知天可汗在上都，您又在此处统领军队，仆固怀恩又被苍天杀掉，我们怎么肯与令公作战呢！”郭子仪于是劝说道：“吐蕃无道，趁我国有乱，不顾及舅甥之亲的关系，吞噬我国边疆的土地，在我京畿地区焚烧扫荡，被他们抢掠的财物用车都装不下，马、牛及其他牲畜长达数百里，布满荒野，这是苍天给你们的赏赐。保全自己的军队而能和唐朝再次修好，打败敌人的军队又能得到财富。从你那方面考虑，还有比这更大的好处吗！机会不可失去。”药葛罗说：“我被仆固怀恩欺骗，对您的辜负实在太深，现在请让我为令公尽力，攻打吐蕃来谢罪。但仆固怀恩的儿子是回纥可敦的兄弟，希望您饶恕他的死罪。”郭子仪同意。围观的回纥人分成两翼，逐渐向前靠近，郭子仪的部下也逐渐向前，郭子仪挥手命令他们向后退，于是拿出酒与回纥酋长同饮。药葛罗让郭子仪先拿起酒杯向天发誓，郭子仪将酒洒在地上说：“大唐天子万岁！回纥可汗也万岁！两国的将相也万岁！如果有负约的人，就殒命于阵前，家族灭亡断绝。”酒杯传给药葛罗，他也将酒浇在地上说：“我的誓言与郭令公相同！”于是回纥各位酋长都十分高兴地说：“出发的时候，我们带两位巫师同行，巫师说这次行动十分安稳，无需和唐军交战，与一位大人物见面后就回师，如今确实是这样。”郭子仪送给他们三千匹彩帛，回纥酋长从彩帛中分出一部分，奖赏巫师。郭子仪终于同回纥缔结盟约回来。吐蕃听说后，连夜便率领士兵逃跑了。回纥派酋长石野那等六人到朝中觐见天子。

药葛罗帅众追吐蕃，子仪使白元光帅精骑与之俱。癸酉，战于灵台西原，大破之，杀吐蕃万计，得所掠士女四千人。丙子，又破之于泾州东。

丁丑，仆固怀恩将张休藏等降。辛巳，诏罢亲征，京城解严。

初，肃宗以陕西节度使郭英乂领神策军，使内侍鱼朝恩监其军。英乂入为仆射，朝恩专将之。及上幸陕，朝恩举在陕兵与神策军迎扈，悉号神策军，天子幸其营。及京师平，朝恩遂以军归禁中，自将之，然尚未得与北军 ［北军：唐代禁军名称，即北门六军，因唐代禁军在皇宫内北面而得名。］
齿。至是，朝恩以神策军从上屯苑中，其势寖盛，分为左、右厢，居北军之右矣。

郭子仪以仆固名臣、李建忠等皆怀恩骁将，恐逃入外夷，请招之。名臣，怀恩之侄也，时在回纥营。上敕并旧将有功者皆赦其罪，令回纥送之。壬午，名臣以千余骑来降。子仪使开府仪同三司慕容休贞以书谕党项帅郑庭、郝德等，皆诣凤翔降。

甲申，周智光诣阙献捷，再宿归镇。智光负专杀之罪未治，上既遣而悔之。

乙酉，回纥胡禄都督等二百余人入见，前后赠赉缯帛十万匹，府藏空竭，税百官俸以给之。

药葛罗率领大军追击吐蕃，郭子仪命令白元光率领精锐骑兵同回纥军队一起追击。癸酉日，与吐蕃军队在灵台西原交战，将吐蕃军队打得大败，杀死的吐蕃士兵数以万计，截获被吐蕃掠走的四千士人和妇女。丙子日，又在泾州东面打败吐蕃军队。

丁丑日，仆固怀恩的部将张休藏等人投降朝廷。辛巳日，皇上下诏停止亲征，解除京城的戒严令。

起初，肃宗派陕西节度使郭英乂统率神策军，将内侍鱼朝恩任命为神策军监军。郭英乂进入朝中担任仆射，鱼朝恩于是独自统领神策军。等到皇上出走陕州，鱼朝恩于是率领在陕州的全部军队和神策军迎驾扈从，这些军队都称为神策军，天子亲临神策军营。等到京城平定，鱼朝恩便将神策军归于禁军中，并亲自统率，然而神策军还没有得到和北门六军同等的地位。到了这时，鱼朝恩统率神策军跟随皇上在禁苑驻守，势力逐渐强大，分为左厢和右厢，地位高于北门六军了。

郭子仪认为仆固名臣、李建忠等人都是仆固怀恩手下勇猛的将领，担心他们逃往外夷，于是请求皇上对他们加以招抚。仆固名臣，是仆固怀恩的侄子，当时在回纥军营中。皇上下敕书将仆固名臣、李建忠以及有军功的旧将的罪行赦免，下令让回纥送他们返回朝廷。壬午日，仆固名臣率领骑兵一千余人归降。郭子仪又命令开府仪同三司慕容休贞以书信晓谕党项统帅郑庭、郝德等人，他们都到凤翔归降。

甲申日，周智光来到朝廷报捷，过了两夜便返回藩镇。周智光擅自杀害无辜的罪行并未得到惩治，皇上让他返回后感到很后悔。

乙酉日，回纥胡禄都督药葛罗等二百余人来到朝中觐见，朝廷前后送给他们十万匹缯帛，库藏因而空竭，向百官收纳俸禄税来供给他们。

卷第二百二十四·唐纪四十

起旃蒙大荒落（公元765年）闰十月，尽昭阳赤奋若（公元773年），凡八年有奇。

代宗睿文孝武皇帝中之上

永泰元年（乙巳，公元765年）

闰十月乙巳，郭子仪入朝。子仪以灵武初复，百姓凋弊，戎落未安，请以朔方军粮使三原路嗣恭镇之。河西节度使杨志烈既死，请遣使巡抚河西及置凉、甘、肃、瓜、沙等州长史。上皆从之。

丁未，百官请纳职田 ［职田：根据官职品级授予官吏作俸禄的公田。］
充军粮；许之。

戊申，以户部侍郎路嗣恭为朔方节度使。嗣恭披荆棘，立军府，威令大行。

己酉，郭子仪还河中。

初，剑南节度使严武奏将军崔旰为利州刺史。时蜀中新乱，山贼塞路，旰讨平之。及武再镇剑南，赂山南西道节度使张献诚以求旰。献诚使旰移疾自解，诣武。武以为汉州刺史，使将兵击吐蕃于西山，连拔其数城，攘地数百里。武作七宝舆迎旰入成都以宠之。

代宗睿文孝武皇帝中之上

永泰元年（乙巳，公元765年）

闰十月乙巳日，郭子仪朝见天子。郭子仪认为灵武刚被收复，百姓生计困窘，戎人部落尚未安定，请求皇上派朔方军粮使三原人路嗣恭前往灵武镇守。河西节度使杨志烈已经死去，郭子仪上奏请求派使者到河西地区巡视安抚，并设置凉州、甘州、肃州、瓜州、沙州等州长史。皇上全部听从。

丁未日，群臣上奏请求缴纳官员职田的税粮充当军粮；皇上批准。

戊申日，皇上将户部侍郎路嗣恭任命为朔方节度使。路嗣恭披荆斩棘，设立军府，威令畅行无阻。

己酉日，郭子仪返回河中。

起初，剑南节度使严武上奏请求让将军崔旰担任利州刺史。当时蜀中刚发生了骚乱，山中贼寇将交通的道路堵住，崔旰前往征讨，将骚乱平息。等到严武再次出任剑南节度使，向山南西道节度使张献诚行贿以求得崔旰。张献诚让崔旰上书称自己解职，前往严武那里。严武将他任命为汉州刺史，派他率领军队在西山进攻吐蕃，连续攻克吐蕃的几座城邑，夺取土地数百里。严武制造七宝车迎接崔旰入成都以显示对他的尊宠。

武薨，行军司马杜济知军府事。都知兵马使郭英干，英乂之弟也，与都虞候郭嘉琳共请英乂为节度使；旰时为西山都知兵马使，与所部共请大将王崇俊为节度使。会朝廷已除英乂，英乂由是衔 ［衔：怀恨。］
之，至成都数日，即诬崇俊以罪而诛之。召旰还成都，旰辞以备吐蕃，未可归，英乂愈怒，绝其馈饷以困之。旰转徙入深山，英乂自将兵攻之，声言助旰拒守。会大雪，山谷深数尺，士马冻死者甚众。旰出兵击之，英乂大败，收余兵，才及千人而还。

英乂为政，严暴骄奢，不恤士卒，众心离怨。玄宗之离蜀也，以所居行宫为道士观，仍铸金为真容。英乂爱其竹树茂美，奏为军营，因徙去真容，自居之。旰宣言英乂反，不然，何以徙真容自居其处。于是帅所部五千余人袭成都。辛巳，战于城西，英乂大败。旰遂入成都，屠英乂家。英乂单骑奔简州。普州刺史韩澄杀英乂，送首于旰。邛州牙将柏茂琳、泸州牙将杨子琳、剑州牙将李昌巎各举兵讨旰，蜀中大乱。旰，卫州人也。

华原令顾繇上言，元载子伯和等招权受贿，十二月戊戌，繇坐流锦州。

自安、史之乱，国子监室堂颓坏，军士多借居之。祭酒萧昕上言：“学校不可遂废。”

严武去世后，行军司马杜济主管剑南节度军府的事务。都知兵马使郭英干，是郭英乂的弟弟，同都虞候郭嘉琳一起上奏请求将郭英乂任命为剑南节度使；崔旰当时正担任西山都知兵马使，他与部下一起上奏请求将大将王崇俊任命为剑南节度使。刚好朝廷已经将郭英乂任命为剑南节度使，郭英乂因而对崔旰等人怀恨在心，他到成都后几天，就诬陷王崇俊有罪而将其杀掉。郭英乂召崔旰回成都，崔旰则以防备吐蕃为托辞，说不可返回，郭英乂更为气愤，便断绝粮饷让崔旰越发困窘。崔旰转移到深山中，郭英乂又亲自领兵攻打崔旰，声称协助崔旰抵抗吐蕃。刚好天降大雪，山谷中的积雪达数尺深，很多士兵和战马都被冻死。崔旰率军队反击，郭英乂大败，收集残余士卒，只得到一千人返回。

郭英乂施政严酷暴虐，骄纵奢侈，从不体恤士卒，以致众心离散怨恨。玄宗从蜀地离开以后，将所居住的行宫改成道观，还用铜铸造玄宗本人的肖像。郭英乂喜爱观中的竹林茂盛幽美，上奏请求将观当作自己的军营，于是将玄宗肖像挪走，自己住在里面。崔旰宣称郭英乂造反，如果不是，他为什么要将玄宗的肖像迁走，自己到那里居住。于是崔旰率领部下五千多人攻打成都。辛巳日，双方在城西交战，郭英乂大败。于是崔旰来到成都城内，将郭英乂全家杀掉。郭英乂独自骑马逃往简州。普州刺史韩澄将郭英乂杀掉，把他的头颅献给崔旰。邛州牙将柏茂琳、泸州牙将杨子琳、剑州牙将李昌巎分别率军征讨崔旰，蜀中大乱。崔旰，卫州人。

华原县令顾繇上书说，元载之子元伯和等人揽权收受贿赂，十二月戊戌日，顾繇由此获罪被流放锦州。

自安、史之乱以来，国子监的厅堂房舍十分破败，军士大多借住在这些房子里。国子祭酒萧昕进言说：“学校不应当因此荒废。”

大历元年（丙午，公元766年）

春正月乙酉，敕复补国子学生。

丙戌，以户部尚书刘晏为都畿、河南、淮南、江南、湖南、荆南、山南东道转运、常平、铸钱、盐铁等使，侍郎第五琦为京畿、关内、河东、剑南、山南西道转运等使，分理天下财赋。

周智光至华州，益骄横，召之，不至，上命杜冕从张献诚于山南以避之；智光遣兵于商山邀之，不获。智光自知罪重，乃聚亡命、无赖子弟，众至数万，纵其剽掠以悦其心，擅留关中所漕米二万斛，藩镇贡献，往往杀其使者而夺之。

二月丁亥朔，释奠 ［释奠：古代在学校摆列酒食奠祭先圣先师的典礼。］
于国子监。命宰相帅常参官、鱼朝恩帅六军诸将往听讲，子弟皆服朱紫为诸生。朝恩既贵显，乃学讲经为文，仅能执笔辨章句，遽自谓才兼文武，人莫敢与之抗。

辛卯，命有司修国子监。

元载专权，恐奏事者攻讦其私，乃请：“百官凡论事，皆先白长官，长官白宰相，然后奏闻。”仍以上旨谕百官曰：“比日诸司奏事烦多，所言多谗毁，故委长官、宰相先定其可否。”

大历元年（丙午，公元766年）

春季正月乙酉日，皇上下敕重新补招国子监学生。

丙戌日，皇上将户部尚书刘晏任命为都畿道、河南道、淮南道、江南道、湖南道、荆南道、山南东道转运使、常平使、铸钱使、盐铁使等，将侍郎第五琦任命为京畿道、关内道、河东道、剑南道、山南西道转运使等，分别负责国家财政赋税的管理。

周智光回到华州后，更为骄纵蛮横，皇帝召见，他也不去。皇上让杜冕跟随张献诚前往山南躲避他；周智光派兵在商山阻截杜冕，未能截到。周智光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便聚集了一批亡命之徒、无赖子弟，人数多到好几万，任凭他们烧杀虏掠以讨得他们的欢心，又擅自将漕运到关中的二万斛大米截留，对于各藩镇进献朝廷的物品，周智光常杀掉使者夺取。

二月丁亥朔日，皇上在国子监举行释奠礼。命令宰相率领常参官、鱼朝恩率领六军将领前往听讲，子弟们一律身穿紫红衣服做学生。鱼朝恩既已尊贵显要，便学习讲演经典，写作文章，只能执笔识别章节句读，就立即称自己是文武双全，他人都没有胆量与他争辩。

辛卯日，皇上命令相关部门维修国子监。

元载独揽大权，恐怕上奏论事的人揭露他的私心，就上奏请求说：“只要百官有事论奏，都要先报告长官，由各长官报告宰相，然后才可上奏陛下。”他还拿皇上的旨意告诉百官说：“近日各部门上奏论事繁多，所说大多属于谗言诋毁的话，因此委托长官、宰相首先判定所说的事能否上奏。”

刑部尚书颜真卿上疏，以为：“郎官、御史，陛下之耳目。今使论事者先白宰相，是自掩其耳目也。陛下患群臣之为谗，何不察其言之虚实！若所言果虚宜诛之，果实宜赏之。不务为此，而使天下谓陛下厌听览之烦，托此为辞以塞谏争之路，臣窃为陛下惜之。太宗著《门司式》云：‘其无门籍人，有急奏者，皆令门司与仗家引奏，无得关碍。’所以防壅蔽也。天宝以后，李林甫为相，深疾言者，道路以目。上意不下逮，下情不上达，蒙蔽喑呜 ［喑呜：悲咽。］
，卒成幸蜀之祸。陵夷至于今日，其所从来者渐矣。夫人主大开不讳之路，群臣犹莫敢尽言，况令宰相大臣裁而抑之，则陛下所闻见者不过三数人耳。天下之士从此钳口结舌，陛下见无复言者，以为天下无事可论，是林甫复起于今日也！昔林甫虽擅权，群臣有不谘宰相辄奏事者，则托以他事阴中伤之，犹不敢明令百司奏事皆先白宰相也。陛下傥不早寤，渐成孤立，后虽悔之，亦无及矣！”载闻而恨之，奏真卿诽谤。乙未，贬峡州别驾。

刑部尚书颜真卿上疏，认为：“郎官、御史，都相当于陛下的耳目。如今让上奏论事的人先报告宰相，是陛下自己将耳目堵塞。如果陛下担心群臣进谗言，为什么不对他们所言的真假进行观察呢！如果所说的是假话就应当杀掉他们，是真话就应当赏赐他们。陛下若不尽力这样做，就会使天下人说陛下厌烦于听览臣下的奏章，将这一点作为借口堵塞臣下进谏的道路，我私下为陛下惋惜。太宗编著的《门司式》中说：‘那些不具备出入宫门凭证的人，若有紧急事务上奏，都命令掌管宫门的人以及执掌仪仗宿卫的人引导奏报，禁止阻挠。’这样做的目的是防止雍塞蒙蔽。天宝以后，李林甫为宰相，对上奏论事的人非常讨厌，人们在道路上只以目光交流。致使皇上的意图无法传达到下面，而下面的情况也不能使皇上了解。皇上遭受蒙蔽，臣下闭口不言，终于酿成玄宗向蜀地奔逃的大祸。国家衰败到如今这样的程度，由来已久了。即使人主大开直言不讳的道路，大臣也不敢畅所欲言，更何况先让宰相大臣裁决和抑制，那么陛下能够听到和看到的人不过三四个了。天下有见识的士人从此闭口不言，陛下看到没有人再上奏议论事务，就会觉得天下并无可以争论的事，这真像李林甫现在又复活了一样！从前李林甫虽然专权，大臣中仍有不向宰相征求意见而上奏论事的，对这种情况，李林甫只能以其他事为借口，暗中伤害他们，还不敢明目张胆地命令各有关部门上奏论事都一定要先报告宰相。陛下如果不及早觉悟，就会逐渐被孤立，过后即使心中懊悔，也来不及了！”元载得知颜真卿上疏对他十分怨恨，上奏说颜真卿诽谤。乙未日 ，皇上将颜真卿降职为峡州别驾。

己亥，命大理少卿杨济修好于吐蕃。

壬子，以杜鸿渐为山南西道、剑南东、西川副元帅、剑南西川节度使，以平蜀乱。

以四镇、北庭行营节度使马璘兼邠宁节度使。璘以段秀实为三使都虞候。卒有能引弓重二百四十斤者，犯盗当死，璘欲生之，秀实曰：“将有爱憎而法不一，虽韩、彭不能为理。”璘善其议，竟杀之。璘处事或不中理，秀实力争之。璘有时怒甚，左右战栗，秀实曰：“秀实罪若可杀，何以怒为！无罪杀人，恐涉非道。”璘拂衣起，秀实徐步而出；良久，璘置酒召秀实谢之。自是军州事皆咨秀实而后行。璘由是在邠宁，声称 ［声称：声名。］
殊美。

癸丑，以山南西道节度使张献诚兼剑南东川节度使，邛州刺史柏茂琳为邛南防御使，以崔旰为茂州刺史，充西山防御使。三月癸未，献诚与旰战于梓州，献诚军败，仅以身免，旌节皆为旰所夺。

己亥日，皇上派大理少卿杨济出使吐蕃修好。

壬子日，皇上将杜鸿渐任命为山南西道、剑南东川、剑南西川副元帅、剑南西川节度使，前往蜀地平定叛乱。

皇上指定由四镇、北庭行营节度使马璘兼任邠宁节度使。马璘将段秀实任命为四镇、北庭和邠宁三节度使都虞候。马璘的士卒中有一人能拉开二百四十斤重的弓，由于盗窃应当处死，而马璘打算免除他的死罪，段秀实向马璘进言说：“将领有自己的喜爱和憎恶，执法就会不统一，就算韩信、彭越也治理不好军队。”马璘很赞赏段秀实的议论，最终将那个士卒杀掉。有时，马璘对事情的处理不合理，段秀实就据理力争。有时马璘很生气，身边的人都因害怕而战栗，段秀实说：“如果我的罪应当杀头，为什么要生气！如果无罪而杀人，恐怕违背道理。”马璘气得拂衣站起，段秀实则从容地走了出去；过了很久，马璘摆列酒宴召见段秀实向他道歉。从此，军州的事务，马璘都征询段秀实的意见后才施行。于是马璘在邠宁，声名很好。

癸丑日，皇上命令山南西道节度使张献诚兼任剑南东川节度使，任命邛州刺史柏茂琳为邛南防御使，任命崔旰为茂州刺史，代理西山防御使。三月癸末日，张献诚与崔旰在梓州交战，张献诚战败，只独自逃脱，节度使的旌节都被崔旰得到。

夏五月，河西节度使杨休明徙镇沙州。

秋八月，国子监成；丁亥，释奠。鱼朝恩执《易》升高座，讲“鼎覆餗”以讥宰相。王缙怒，元载怡然。朝恩谓人曰：“怒者常情，笑者不可测也。”

杜鸿渐至蜀境，闻张献诚败而惧，使人先达意于崔旰，许以万全。旰卑辞重赂以迎之，鸿渐喜；进至成都，见旰，但接以温恭，无一言责其干纪，日与将佐高会，州府事悉以委旰。又数荐之于朝，因请以节度让旰，以柏茂琳、杨子琳、李昌巎各为本州刺史。上不得已从之。壬寅，以旰为成都尹、西川节度行军司马。

甲辰，以鱼朝恩行内侍监、判国子监事。中书舍人京兆常衮上言：“成均 ［成均：古代的大学，后泛指官设学校。］
之任，当用名儒，不宜以宦者领之。”丁未，命宰相以下送朝恩上。京兆尹黎干自南山引涧水穿漕渠入长安，功竟不成。

夏季五月，河西节度使杨休明迁移到沙州镇守。

秋季八月，国子监修建完成；丁亥日，举行释奠礼仪。鱼朝恩手中拿着《易经》坐于高座，讲解《易经》中所说的“鼎有一足折断就会使鼎中美食倾覆”来讽刺宰相。王缙非常气愤，而元载极其坦然。鱼朝恩对人说：“气愤是常情，而微笑却无法揣测。”

杜鸿渐来到蜀地，听说张献诚战败而感到害怕，他派人先到崔旰那里致意，保证他的安全。崔旰用谦卑的言辞和厚重的礼物迎接他，杜鸿渐非常高兴；来到成都，与崔旰相见，仅温和恭谦地对待他，一句对他违反法纪表示责备的话也没有说，将州府事务全都委托崔旰处理。杜鸿渐又多次向朝廷推举崔旰，并向朝廷请求将节度使的职位让给崔旰，由柏茂琳、杨子琳、李昌巎分别担任本州刺史。皇上无奈而接受了他的建议。壬寅日，皇上将崔旰任命为成都尹、西川节度行军司马。

甲辰日，皇上将鱼朝恩任命为内侍监、代理国子监事务。中书舍人京兆人常衮进言说：“国子监的职位应当由名儒担任，不应当由宦官担任。”丁未日，皇上命令宰相以下各级官员送鱼朝恩前往赴任。京兆尹黎干从南山引山涧中的水穿漕渠进入长安，最终未能完成。

冬十月乙未，上生日，诸道节度使献金帛、器服、珍玩、骏马为寿，共值缗钱二十四万。常衮上言，以为：“节度使非能男耕女织，必取之于人。敛怨求媚，不可长也。请却之。”上不听。

京兆尹第五琦什一税法，民苦其重，多流亡。十一月甲子，日南至，赦，改元，悉停什一税法。

十二月癸卯，周智光杀陕州监军张志斌。智光素与陕州刺史皇甫温不协，志斌入奏事，智光馆之，志斌责其部下不肃，智光怒曰：“仆固怀恩不反，正由汝辈激之。我亦不反，今日为汝反矣！”叱下斩之，脔食 ［脔食：把肉切成一块一块后吃掉。］
其肉。朝士举选人，畏智光之暴，多自同州窃过，智光遣将将兵邀之于路，死者甚众。戊申，诏加智光检校左仆射，遣中使余元仙持告身 ［告身：任命官职的文凭。］
授之。智光慢骂曰：“智光有大功于天下国家，不与平章事而与仆射！且同、华地狭，不足展材，若益以陕、虢、商、鄜、坊五州，庶犹可耳。”因历数大臣过失，且曰：“此去长安百八十里，智光夜眠不敢舒足，恐踏破长安城，至于挟天子令诸侯，惟周智光能之。”元仙股栗。郭子仪屡请讨智光，上不许。

冬季十月乙未日，是皇上的生日，各路节度使贡献黄金财帛、器物衣服、珍宝玩物和骏马当作寿礼，价值一共是缗钱二十四万。常衮上言，认为：“节度使不能亲自耕种纺织，一定从百姓身上榨取。敛民招怨使陛下高兴，决不能加以助长。请求陛下拒绝接受这些寿礼。”皇上不听。

京兆尹第五琦推行十分之一的税制，民众因其税重感到痛苦，大多流亡到别处。十一月甲日子，冬至，宣布大赦，将年号改为大历，十分之一的税制一律停止推行。

十二月癸卯日，周智光将陕州监军张志斌杀掉。周智光与陕州刺史皇甫温一向不睦，张志斌到朝中奏报事务，周智光留他住在馆舍中，张志斌责备周智光的部下纪律不严，周智光气愤地说：“仆固怀恩并未造反，正是因为你这样的人激怒了他。我也不想造反，如今却因为你而造反了！”叱令左右把张志斌拉出去去斩首，将他切成肉块吃掉。朝中官员举荐的候选士子，都对周智光的残暴十分畏惧，大多从同州偷偷经过，周智光命令将领率兵在路上拦截，很多人被杀。戊申日，皇上下诏加授周智光检校左仆射，命令中使余元仙携带任命官职的凭证去授予周智光。周智光谩骂说：“我周智光为国家立下大功，不任命我为平章事却任命我为仆射！况且同州、华州地方狭小，不足以让我施展才华，如果增加陕州、虢州、商州、鄜州、坊州等五州，差不多就可以了。”因而一个一个地指出大臣们的过失，并说：“这里与长安相距一百八十里，我晚上睡觉双脚不敢伸展，担心将长安城踏破。至于挟天子以令诸侯，唯独周智光才能做到。”余元仙因害怕而双腿发抖。郭子仪多次请求讨伐周智光，皇上不允许。

郭子仪以河中军食常乏，乃自耕百亩，将校以是为差，于是士卒皆不劝而耕。是岁，河中野无旷土，军有余粮。

以陇右行军司马陈少游为桂管观察使。少游，博州人也，为吏强敏而好贿，善结权贵，以是得进。既得桂州，恶其道远多瘴疠 ［瘴疠：感受到瘴气所生的病，也泛指恶性疟疾等病。］
；宦官董秀掌枢密，少游请岁献五万缗，又纳贿于元载子仲武。内外引荐，数日，改宣歙观察使。

郭子仪因为河中的军队经常缺乏食粮，于是亲自耕种一百亩地，将军和校尉耕种的田地各有差等，因此士兵都不需要劝导就耕种田地。这一年，河中的野外没有闲置的土地，军队的粮食也有剩余。

皇上将陇右行军司马陈少游任命为桂管观察使。陈少游是博州人，做小官时机敏强干，又喜欢财物，善于与权贵结交，因此得到提升。陈少游既已得到桂州，但他厌恶桂州路途遥远又多瘴疠等疾病；宦官董秀掌管中枢机密的事务，陈少游请求每年向董秀进献五万缗钱，又向元载之子元仲武送去贿赂。于是董秀和元载都在皇上面前推举陈少游。经过宫廷内外的引荐，几天后，陈少游改任宣歙观察使。

二年（丁未，公元767年）

春正月丁巳，密诏郭子仪讨周智光。子仪命大将浑瑊、李怀光军于渭上；智光麾下闻之，皆有离心。己未，智光大将李汉惠自同州帅所部降于子仪。壬戌，贬智光澧州刺史。甲子，华州牙将姚怀、李延俊杀智光，以其首来献。

淮西节度使李忠臣入朝，以收华州为名，帅所部兵大掠，自潼关至赤水二百里间，财畜殆尽，官吏有衣纸或数日不食者。己巳，置潼关镇兵二千人。

壬申，分剑南置东川观察使，镇遂州。

二月丙戌，郭子仪入朝。上命元载、王缙、鱼朝恩等互置酒于其第，一会之费至十万缗。上礼重子仪，常谓之大臣而不名。

郭暧尝与升平公主争言，暧曰：“汝倚乃父为天子邪？我父薄天子不为！”公主恚，奔车奏之。上曰：“此非汝所知。彼诚如是，使彼欲为天子，天下岂汝家所有邪？”慰谕令归。子仪闻之，囚暧，入待罪。上曰：“鄙谚有之：‘不痴不聋，不作家翁 ［家翁：指一家之主。］
。’儿女子闺房之言，何足听也？”子仪归，杖暧数十。

二年（丁未，公元767年）

春季正月丁巳日，皇上下秘诏命令郭子仪征讨周智光。郭子仪派大将浑瑊、李怀光带领军队驻扎于渭水河畔。周智光的部下得知后，都有脱离周智光的打算。己未日，周智光的大将李汉惠从同州率领部下投降郭子仪。壬戌日，皇上将周智光降职为澧州刺史。甲子日，华州牙将姚怀、李延俊将周智光杀掉，带着他的头颅来到朝廷进献。

淮西节度使李忠臣来到朝廷，他以收复华州的名义，率领军队大肆劫掠，从潼关到赤水二百里间，财物牲畜几乎劫掠一空，当地众官员有的用纸当衣蔽体，有的好几天没有饭吃。己巳日，朝廷在潼关设置两千名镇守士兵。

壬申日，朝廷分割剑南节度使以设置东川观察使，守卫遂州。

二月丙戌日，郭子仪入朝。皇上命令元载、王缙、鱼朝恩等人各自在宅第安排酒席招待郭子仪，宴席花费多达十万缗钱。皇上对郭子的仪礼遇十分厚重，常常以大臣称呼，而不直呼其名。

郭暧曾经与升平公主争吵，郭暧说：“你倚恃你的父亲是天子吗？我父亲对天子的地位是不屑的！”公主恼怒，乘车飞奔到宫中将此事上奏。皇上说：“这事不是你所知道的。他们真是这样，如果他们想要做天子，天下怎会属于你家呢！”皇上抚慰劝解后让她回家。郭子仪得知此事后，囚禁了郭暧，自己来到朝中等待皇上惩处。皇上对郭子仪说：“俗话说：‘不痴不聋，不能当一家之主。’儿女闺房所说的话，有什么值得听的呢？”郭子仪回到家中，将郭暧打了数十大棍。

夏四月庚子，命宰相、鱼朝恩与吐蕃盟于兴唐寺。

杜鸿渐请入朝奏事，以崔旰知西川留后。六月甲戌，鸿渐来自成都，广为贡献，因盛陈利害，荐旰才堪寄任。上亦务姑息，乃留鸿渐复知政事。秋七月丙寅，以旰为西川节度使，杜济为东川节度使。旰厚敛以赂权贵，元载擢旰弟宽至御史中丞，宽兄审至给事中。

丁卯，鱼朝恩奏以先所赐庄为章敬寺，以资章敬太后 ［章敬太后：即唐代宗生母吴后，谥章敬。］
冥福，于是穷壮极丽，尽都市之财不足用，奏毁曲江及华清宫馆以给之，费逾万亿。卫州进士高郢上书，略曰：“先太后圣德，不必以一寺增辉。国家永图，无宁以百姓为本。舍人就寺，何福之为！”又曰：“无寺犹可，无人其可乎！”又曰：“陛下当卑宫室，以夏禹为法。而崇塔庙，踵梁武之风乎？”又上书，略曰：“古之明王积善以致福，不费财以求福；修德以消祸，不劳人以禳祸。今兴造急促，昼夜不息，力不逮者随以榜笞，愁痛之声盈于道路，以此望福，臣恐不然。”又曰：“陛下回正道于内心，求微助于外物，徇左右之过计，伤皇王之大猷。臣窃为陛下惜之！”皆寝不报。

夏季四月庚子日，皇上命令宰相、鱼朝恩在兴唐寺与吐蕃缔结盟约。

杜鸿渐请求回朝奏报事务，使崔旰暂管西川事务。六月甲戌日，杜鸿渐从成都来到朝廷，贡献了很多财物，并竭力讲明利害，对崔旰的才干大加推举，认为可以委以重任。皇上一味姑息，于是留杜鸿渐在朝中并再次让他担任宰相。秋季七月丙寅日，皇上将崔旰任命为西川节度使，将杜济任命为东川节度使。崔旰加重征收赋税，以此向权贵行贿，因此元载提拔崔旰的弟弟崔宽为御史中丞，提拔崔宽的哥哥崔审为给事中。

丁卯日，鱼朝恩上奏请求把先前赏赐给他的庄园改成章敬寺，用来为章敬太后祈求冥福，于是鱼朝恩把它修得十分宏伟壮丽，将都市的木材都用了还不够用，又上奏请求将曲江和华清宫的馆舍拆毁来供给，费用达一万亿以上。卫州人进士高郢上书，大略说：“已故太后有着崇高的德行，无需用一座寺院给她增添光彩。国家如果打算长治久安，不如将百姓的利益当作治国之本。不顾百姓的利益去修建寺院，如何能够祈福！”他又说：“没有寺院还可以，但没有百姓怎么行！”他又说：“陛下应当不看重宫室，以夏禹为榜样。怎么能推崇塔庙，步梁武帝后尘呢？”他又上书，大略说：“古代圣明的君主积存善行以得福，不劳费钱财以求福；修养德行以消灾灭祸，不劳累百姓以求免灾。如今建造寺院很急迫，随意用棍棒殴打体力不支的人，愁叹哀痛的声音充满道路。如此祈福，我担心不是正确的方法。”他又说：“陛下在内心回避正确的方法，而向佛寺这种外物求助，听从身边人错误的计策，使帝王的宏伟谋划受损。我私下为陛下觉得惋惜！”皇上都搁置没有答复。

始，上好祠祀，未甚重佛。元载、王缙、杜鸿渐为相，三人皆好佛，缙尤甚，不食荤血，与鸿渐造寺无穷。上尝问以：“佛言报应，果为有无？”载等奏以：“国家运祚灵长，非宿植福业，何以致之！福业已定，虽时有小灾，终不能为害，所以安、史悖逆方炽而皆有子祸；仆固怀恩称兵内侮，出门病死；回纥、吐蕃大举深入，不战而退。此皆非人力所及，岂得言无报应也！”上由是深信之，常于禁中饭僧百余人，有寇至则令僧讲《仁王经》以禳之，寇去则厚加赏赐。胡僧不空 ［不空：唐代僧人，中国佛经四大译师之一，密宗创始人之一。］
，官至卿监，爵为国公，出入禁闼，势移权贵，京畿良田美利多归僧寺。敕天下无得棰曳僧尼，造金阁寺于五台山，铸铜涂金为瓦，所费钜亿，缙给中书符牒，令五台僧数十人散之四方，求利以营之。载等每侍上从容，多谈佛事，由是中外臣民承流相化，皆废人事而奉佛，政刑日紊矣。

起初，皇上喜好在祠堂祭祀，对佛教并不重视。元载、王缙、杜鸿渐担任宰相，这三人都推崇佛教，王缙信奉尤其坚定，不吃荤腥食物，和杜鸿渐无休止地修建寺院。皇上曾向他们询问说：“佛教讲究报应，真的有吗？”元载等人上奏说：“国家的福运这样长久，如果不是从前植了福业，又如何能得到呢！福业已得到确定，虽然时常出现一些小的灾难，终究构不成危害。所以安禄山、史思明造反势力正盛的时候都被他们的儿子杀死；仆固怀恩领兵进攻朝廷，刚一出门就生病死了；回纥和吐蕃大举侵入内地，不曾交战就撤退了。这些都并非人力所能及，怎么能说没有报应呢！”皇上因此对佛教十分崇信，常常在宫中请一百多个僧人吃饭，有敌人前来就下令让僧人宣讲《护国仁王经》，以祈祷免除灾难，敌人撤军后就以丰厚的礼物赏赐僧人。胡僧不空，官做到卿监，赐予国公爵位，在宫中出入，有左右权贵的势力，京畿一带的良田和获利大的事业多数属于佛寺。皇上敕令天下禁止对僧尼鞭打欺辱，在五台山修建金阁寺，用铜铸瓦鎏金，耗费的钱财数以亿计。王缙给和尚发中书省文书，命令五台山的数十名和尚到全国各地募捐集资，建造佛寺。元载等人每次侍奉皇上，在闲暇时，往往谈论佛教的事情，从此朝廷内外的官吏和百姓深受影响，都将人事荒废而去尊崇佛教，政务刑法日益紊乱。

八月庚辰，凤翔等道节度使、左仆射、平章事李抱玉入朝，固让仆射，言辞确至 ［确至：坚定恳切。］
，上许之。癸丑，又让凤翔节度使，不许。

丁酉，杜鸿渐饭千僧，以使蜀无恙故也。

九月，吐蕃众数万围灵州，游骑至潘原、宜禄。诏郭子仪自河中帅甲士三万镇泾阳，京师戒严。甲子，子仪移镇奉天。

山獠陷桂州，逐剌史李良。

冬十月戊寅，朔方节度使路嗣恭破吐蕃于灵州城下，斩首二千余级，吐蕃引去。

十二月庚辰，盗发郭子仪父冢，捕之，不获。人以为鱼朝恩素恶子仪，疑其使之。子仪自奉天入朝，朝廷忧其为变。子仪见上，上语及之，子仪流涕曰：“臣久将兵，不能禁暴，军士多发人冢，今日及此，乃天谴，非人事也。”朝廷乃安。

是岁，复以镇西为安西。

新罗王宪英卒，子乾运立。

八月庚辰日，凤翔等道节度使、左仆射、平章事李抱玉来到朝廷，坚决辞去仆射职务，言辞坚定恳切，皇上准许。癸丑日，李抱玉又辞让凤翔节度使职务，皇上并未同意。

丁酉日，杜鸿渐设斋供养僧人一千名，因为他任西川节度使时未发生灾害。

九月，吐蕃数万兵众包围攻打灵州，游击骑兵到达潘原、宜禄。皇上下诏让郭子仪自河中率领士兵三万前往泾阳镇守，京师严加戒备。甲子日，郭子仪移兵守卫奉天。

山獠攻陷桂州，将桂州刺史李良赶走。

冬季十月戊寅日，朔方节度使路嗣恭在灵州城下将吐蕃军队打败，杀死敌军两千人，吐蕃领兵撤退。

十二月庚辰日，有盗贼将郭子仪父亲的坟墓挖开，官府追捕，未能抓获。有人认为鱼朝恩素来讨厌郭子仪，怀疑是他指使人做的。郭子仪从奉天来到朝中，朝廷忧虑他因此反叛。郭子仪拜见皇上，皇上提到此事，郭子仪流着泪说：“我长久在外领兵，却无法制止残暴的行为，士兵中有很多人挖掘别人的坟墓，如今我遇到这样的事，是苍天对我的谴责，并非人事。”朝廷于是得以安定。

这一年，朝廷恢复镇西为安西。

新罗王金宪英去世，其子金乾运继承王位。

三年（戊申，公元768年）

春正月乙丑，上幸章敬寺，度僧尼千人。

赠建宁王倓为齐王。

二月癸巳，商州兵马使刘洽杀防御使殷仲卿，寻讨平之。

甲午，郭子仪禁无故军中走马。南阳夫人 ［南阳夫人：郭子仪妻子的封号。］
乳母之子犯禁，都虞候杖杀之。诸子泣诉于子仪，且言都虞候之横，子仪叱遣之。明日，以事语僚佐而叹息曰：“子仪诸子，皆奴材也。不赏父之都虞候而惜母之乳母子，非奴材而何！”

庚子，以后宫独孤氏为贵妃。

三月乙巳朔，日有食之。

夏四月戊寅，山南西道节度使张献诚，以疾举从父弟右羽林将军献恭自代。上许之。

壬寅，西川节度使崔旰入朝。

三年（戊申，公元768年）

春季正月乙丑日，皇上来到章敬寺，剃度和尚、尼姑共一千人。

皇上将建宁王李倓追赠为齐王。

二月癸巳日，商州兵马使刘洽将防御使殷仲卿杀掉，不久朝廷就讨伐并将其平定。

甲午日，郭子仪下令禁止无故在军营中骑马奔驰。南阳夫人乳母的儿子违犯禁令，都虞候用乱棍把他打死。郭子仪的几个儿子当着他的面哭诉，并且述说都虞候的专横，郭子仪叱责并赶走了他们。第二天，郭子仪和属僚们谈到这件事时叹息说：“我的几个儿子，都适合当奴才。他们不奖赏父亲的都虞候，却为母亲乳母的儿子痛惜，不当奴才又能当什么？”

庚子日，皇上将后宫的独孤氏册立为贵妃。

三月乙巳朔日，发生了日食。

夏季四月戊寅日，山南西道节度使张献诚，因患病举荐堂弟右羽林将军张献恭接替自己的职务。皇上批准。

壬寅日，西川节度使崔旰入朝。

初，上遣中使征李泌于衡山，既至，复赐金紫，为之作书院于蓬莱殿侧，上时衣汗衫、蹑屦过之，自给、舍 ［给、舍：给事中、中书舍人。］
以上及方镇除拜、军国大事，皆与之议。又使鱼朝恩于白花屯为泌作外院，使与亲旧相见。

上欲以泌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泌固辞。上曰：“机务之烦，不得晨夕相见，诚不若且居密近，何必署敕然后为宰相邪！”后因端午，王、公、妃、主各献服玩，上谓泌曰：“先生何独无所献？”对曰：“臣居禁中，自巾至履皆陛下所赐，所余惟一身耳，何以为献！”上曰：“朕所求正在此耳。”泌曰：“臣身非陛下有，谁则有之？”上曰：“先帝欲以宰相屈卿而不能得，自今既献其身，当惟朕所为，不为卿有矣。”泌曰：“陛下欲使臣何为？”上曰：“朕欲卿食酒肉，有室家，受禄位，为俗人。”泌泣曰：“臣绝粒二十余年，陛下何必使臣隳其志乎！”上曰：“泣复何益！卿在九重之中，欲何之？”乃命中使为泌葬二亲，又为泌娶卢氏女为妻，资费皆出县官。赐第于光福坊，令泌数日宿第中，数日宿蓬莱院。

起初，皇上派中使前往衡山征召李泌，李泌来到京师后，又赐给他金鱼袋和紫衣，为他在宫中的蓬莱殿旁修建书院，皇上经常身穿汗衫、趿拉着鞋去拜访他。自给事中、中书舍人以上及各藩镇节度使的任用、军政重要事务，皇上都和他商议。皇上又命令鱼朝恩在白花屯为李泌建造外院，以便让他与亲朋故旧相见。

皇上想将李泌任命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泌坚决推辞。皇上说：“军政事务极为烦忙，我们不能早晚相见，实在不如姑且住得近一些，何必要下敕书任命之后再担任宰相呢！”后来因为端午节，诸王、高官、妃子、公主分别向皇上进献服饰器玩，皇上对李泌说：“为什么只有您没有礼物进献呢？”李泌回答说：“我在宫中居住，从头巾到鞋都是陛下的赏赐，剩下的就只有一个身躯，我拿什么进献给陛下呢？”皇上说：“我所需要的正是这个身躯。”李泌说：“我的身躯不为陛下所有，还能为谁所有呢？”皇上说：“先帝曾想让您屈尊于宰相的职务，然而未能得到您，从今天开始，您既然已经献出自己，当然只由我来使用，而不是您自己的了！”李泌说：“陛下想让我怎么做？”皇上说：“我想让您吃酒肉，有家室，接受俸禄职位，成为平常人。”李泌流着泪说：“我断绝世俗的饮食已经二十余年，陛下何必又让我将志向毁掉呢！”皇上说：“哭又有什么用！您身居深宫，还想到什么地方去？”于是皇上命令中使为李泌将双亲埋葬，又为李泌娶卢家的女子为妻，费用一律由朝廷支付。皇上将一所光福坊的住宅赐给他，让李泌在自己的宅弟中住几日，在蓬莱院住几日。

上与泌语及齐王倓，欲厚加褒赠。泌请用岐、薛故事赠太子，上泣曰：“吾弟首建灵武之议，成中兴之业，岐、薛岂有此功乎！竭诚忠孝，乃为谗人所害。向使 ［向使：假使。］
尚存，朕必以为太弟。今当崇以帝号，成吾夙志。”乙卯制，追谥倓曰承天皇帝。庚申，葬顺陵。

崔旰之入朝也，以弟宽为留后，泸州刺史杨子琳帅精骑数千乘虚突入成都。朝廷闻之，加旰检校工部尚书，赐名宁，遣还镇。

六月壬辰，幽州兵马使朱希彩、经略副使昌平朱泚、泚弟滔共杀节度使李怀仙，希彩自称留后。闰月，成德军节度使李宝臣遣将将兵讨希彩，为希彩所败，朝廷不得已宥之。庚申，以王缙领卢龙节度使。丁卯，以希彩知幽州留后。

崔宽与杨子琳战，数不利。秋七月，崔宁妾任氏出家财数十万，募兵得数千人，帅以击子琳，破之；子琳走。

皇上和李泌谈到齐王李倓，想给他优厚的褒扬和追赠。李泌上奏请求以歧王李范、薛王李业的先例为依据将李倓追赠为太子。皇上哭着说：“我的弟弟首次提出让先帝到灵武的建议，使中兴大业得以成就，歧王李范、薛王李业难道有这样的功劳吗！他尽忠至孝，却被进谗的小人谋害。假使他还活着，我一定立他为皇太弟。如今应当以帝号表示对他的尊崇，实现我的夙愿。”乙卯日，皇上颁下制书，将李倓追谥为承天皇帝。庚申日，在顺陵埋葬李倓。

崔旰回到朝廷，任用其弟崔宽为留后，泸州刺史杨子琳率领精锐骑兵数千乘虚突然攻入成都。朝廷得知后，加崔旰检校工部尚书，赐名为宁，派他返回成都镇守。

六月壬辰日，幽州兵马使朱希彩、经略副使昌平人朱泚及其弟朱滔一起将节度使李怀仙杀死，朱希彩以留后自称。闰六月，成德军节度使李宝臣派将领领兵讨伐朱希彩，被朱希彩打败，朝廷无奈原谅了朱希彩。庚申日，皇上让王缙兼任卢龙节度使。丁卯日，朝廷让朱希彩代理幽州留后职务。

崔宽与杨子琳交战，多次失利。秋季七月，崔宁的妾任氏拿出家产数十万，招募士兵数千，率领他们攻击杨子琳，将其打败；杨子琳逃走。

乙亥，王缙如幽州，朱希彩盛兵严备以逆之。缙晏然而行，希彩迎谒甚恭。缙度终不可制，劳军，旬余日而还。

回纥可敦卒，庚辰，以右散骑常侍萧昕为吊祭使。回纥庭诘昕曰：“我于唐有大功，唐奈何失信，市我马，不时归其直？”昕曰：“回纥之功，唐已报之矣。仆固怀恩之叛，回纥助之，与吐蕃连兵入寇，逼我郊畿。及怀恩死，吐蕃走，然后回纥惧而请和，我唐不忘前功，加惠而纵之。不然，匹马不归矣。乃回纥负约，岂唐失信邪！”回纥惭，厚礼而归之。

丙戌，内出盂兰盆赐章敬寺。设七庙神座 ［七庙神座：指从唐高祖到唐德宗的七代祖先。］
，书尊号于幡上，百官迎谒于光顺门。自是岁以为常。

八月壬戌，吐蕃十万众寇灵武。丁卯，吐蕃尚赞摩二万众寇邠州，京师戒严；邠宁节度使马璘击破之。

庚午，河东节度使、同平章事辛云京薨，以王缙领河东节度使，余如故。

乙亥日，王缙前往幽州，朱希彩陈列重兵严加戒备来迎接王缙。王缙安闲自若地行走，朱希彩十分恭敬地迎接拜见他。王缙觉得自己最终也不能控制朱希彩，于是慰问军队，过了十余日后返回京师。

回纥可敦去世，庚辰日，皇上将右散骑常侍萧昕任命为吊祭使。回纥可汗在大庭广众面前责问萧昕说：“我曾为唐朝立过大功，唐朝为什么不守信用，从我这里买马，却不按时归还马钱？”萧昕说：“回纥立过的功，唐朝已有所报答。仆固怀恩反叛，回纥给他提供帮助，并同吐蕃联合入侵唐朝，向我们京畿郊县进逼。等到仆固怀恩去世，吐蕃撤走，后来回纥畏惧，于是求和，我们唐朝并没有忘记你们曾经的功劳，给了你们许多恩惠，将你们放回。否则，你们没有一个人能回去。这是回纥不遵守协约，怎能说是唐朝不守信用呢！”回纥感到很惭愧，赠送萧昕厚礼，让他返回。

丙戌日，皇上从宫内取出盂兰盆赐给章敬寺。设置七庙神灵牌座，把尊号写在幡上，百官在光顺门迎接拜见。从此，每年都这样做。

八月壬戌日，吐蕃军队十万人进犯灵武。丁卯日，吐蕃尚赞摩率两万军队进犯邠州，京师严加戒备；邠宁节度使马璘将尚赞摩打败。

庚午日，河东节度使、同平章事辛云京去世，皇上命令王缙兼任河东节度使，其余职位不变。

九月壬申，命郭子仪将兵五万屯奉天以备吐蕃。

丁丑，济王环薨。

壬午，朔方骑将白元光击吐蕃，破之。壬辰，元光又破吐蕃二万众于灵武。凤翔节度使李抱玉使右军都将临洮李晟将兵五千击吐蕃，晟曰：“以力则五千不足用；以谋则太多。”乃将千人出大震关；至临洮，屠吐蕃定秦堡 ［定秦堡：地名，今址不详。］
，焚其积聚，虏堡帅慕容谷种而还。吐蕃闻之，释灵州之围而去。戊戌，京师解严。

颍州刺史李岵以事忤滑亳节度使令狐彰，彰使节度判官姚奭按行颍州，因代岵领州事，且曰：“岵不受代，即杀之。”岵知之，因激怒将士，使杀奭，与奭同死者百余人。岵走依河南节度使田神功于汴州。冬十月乙巳，彰表言其状，岵亦上表自理。上命给事中贺若察往按之。

丁卯，郭子仪自奉天入朝。

十一月丁亥，以幽州留后朱希彩为节度使。

九月壬申日，皇上派郭子仪率领五万军队在奉天驻扎，以防备吐蕃。

丁丑日，济王李环去世。

壬午日，朔方骑兵将领白元光将吐蕃击败。壬辰日，白元光又在灵武将两万吐蕃军队击败。凤翔节度使李抱玉命令右军都将临洮人李晟领兵五千攻打吐蕃，李晟说：“按照实力，五千人还不够用；按照智谋又过多。”于是李晟领兵一千，从大震关西出；到达临洮，将吐蕃的定秦堡摧毁，将吐蕃积存的军需烧掉，擒获守堡将领慕容谷种后返回。吐蕃得知后，就放弃围困灵州而退。戊戌日，京师戒严令解除。

颍州刺史李岵因事对滑亳节度使令狐彰有所冒犯，令狐彰命令节度判官姚奭到颍州巡行，顺便取代李岵管理州务，并且告诉姚奭说：“如果李岵不愿被接替，那么就将他杀掉。”李岵听说后，就激怒将士，让他们将姚奭杀掉，有一百余人与姚奭一起被害。李岵逃往汴州河南节度使田神功处投奔。冬季十月乙巳日，令狐彰向皇上上表禀报这件事，李岵也上表为自己辩解。皇上命令给事中贺若察前去调查。

丁卯日，郭子仪从奉天来到朝廷。

十一月丁亥日，皇上将幽州留后朱希彩任命为幽州节度使。

郭子仪还河中。元载以吐蕃连岁入寇，马璘以四镇兵屯邠宁，力不能拒，而郭子仪以朔方重兵镇河中，深居腹中无事之地，乃与子仪及诸将议，徙璘镇泾州，而使子仪以朔方兵镇邠州，曰：“若以边土荒残，军事不给，则以内地租税及运金帛以助之。”诸将皆以为然。十二月己酉，徙马璘为泾原节度使，以邠、宁、庆三州隶朔方。璘先往城泾州，以都虞候段秀实知邠州留后。

初，四镇、北庭兵远赴中原之难，久羁旅，数迁徙，四镇历汴、虢、凤翔，北庭历怀、绛、鄜然后至邠，颇积劳弊。及徙泾州，众皆怨诽。刀斧兵马使王童之谋作乱，期以辛酉旦警严 ［旦警严：平明击报警所用的鼓使人警觉。］
而发。前夕，有告之者。秀实阳召掌漏者，怒之，以其失节，令每更来白，辄延之数刻，遂四更而曙，童之不果发。秀实欲讨之而乱迹未露，恐军中疑其冤。告者又云：“今夕欲焚马坊草，因救火谋作乱。”中夕，火果起，秀实命军中行者皆止，坐者勿起，各整部伍，严守要害。童之白请救火，不许。及旦，捕童之及其党八人，皆斩之。下令曰：“后徙者族，流言者刑！”遂徙于泾。

郭子仪回到河中。元载认为吐蕃连续数年入侵，马璘凭借四镇军队在邠宁驻守，兵力不足以对抗吐蕃，而郭子仪率领朔方重兵在河中值守，在并无战事的腹心之地深居，就与郭子仪及诸将商量，让马璘转移到泾州值守，而让郭子仪率领朔方军队到邠州镇守，元载说：“如果由于边地荒芜，没有足够的军费，就用内地的租税和运送金帛进行资助。”诸将都觉得这是个妥当的办法。十二月己酉日，皇上改任马燧为泾原节度使，将邠州、宁州、庆州划归朔方。马璘先到泾州筑城，让都虞候段秀实暂代邠州留后。

起初，四镇、北庭的士兵从远处奔赴中原救难，长久在他乡客居，多次转移驻地，四镇的军队经历了汴州、虢州和凤翔，北庭的军队经历了怀州、绎州和鄜州，然后来到邠州，军队十分辛苦疲劳。等到迁移至泾州，人们都怨恨毁谤。刀斧兵马使王童之图谋作乱，决定在辛酉日凌晨击鼓报晓的时候发动。前一天夜里，有人把这件事向段秀实报告。段秀实假装将执掌更漏的士兵召来，对他发火，以时辰失调为借口，命令他每到一更都来禀报，故意将每更都延长了几刻，于是到四更时天已经亮了，王童之来不及叛乱。段秀实想要征讨王童之，然而叛乱的迹象还没有败露，恐怕军中将士怀疑王童之被冤枉。告密的人又说：“今天夜间王童之想要焚烧马坊的草垛，以救火为借口图谋叛乱。”到了半夜，草垛果然被点燃，段秀实下令让军中正在行走的将士都停住，坐着的人不要起身，各自整顿部曲行伍，严守重要之处。王童之向段秀实报告请求前去救火，却没有得到批准。天亮时，段秀实将王童之及其同伙八人逮捕，把他们全都斩首。下命令说：“后迁移的人要全族诛杀，散布流言的人要予以惩处！”于是军队得以迁移到泾州。

癸亥，西川破吐蕃万余众。

平卢行军司马许杲将卒三千人驻濠州不去，有窥淮南意，淮南节度使崔圆令副使元城张万福摄濠州刺史；杲闻，即提卒去，止当涂。是岁，上召万福，以为和州刺史、行营防御使，讨杲。万福至州，杲惧，移军上元，又北至楚州大掠。淮南节度使韦元甫命万福追讨之，未至淮阴，杲为其将康自劝所逐。自劝拥兵继掠，循淮而东，万福倍道追而杀之，免者什二三。元甫将厚赏将士，万福曰：“官健 ［官健：唐初，士兵自备武器资粮，后逐渐改为官府供给，所以称为官健。］
常虚费衣粮，无所事。今方立小功，不足过赏，请用三分之一。”

癸亥日，西川的军队将一万余人的吐蕃军队击败。

平卢行军司马许杲率领三千人在濠州驻扎不愿离开，意图觊觎淮南，淮南节度使崔圆派节度副使元城人张万福兼任濠州刺史；许杲听说后，就率领士兵从濠州离开，到达当涂。这一年，皇上召见张万福，将他任命为和州刺史、行营防御使，征讨许杲。张万福来到和州，许杲恐惧，率领军队转移到上元，又向北来到楚州任意掠夺。淮南节度使韦元甫命令张万福追踪讨伐，张万福还没有到达淮阴，许杲已被其部将康自劝驱逐。康自劝领兵继续抢劫，沿着淮河向东行进，张万福兼程追击并将他们杀掉，存留下来的人只有十分之二三。韦元甫将对将士厚赏，张万福说：“公家的军队常常白白地耗费国家的衣物和食粮。如今才立了很小的功劳，不足以给予过分的赏赐，请给他们三分之一的奖赏。”

四年（己酉，公元769年）

春正月丙子，郭子仪入朝，鱼朝恩邀之游章敬寺。元载恐其相结，密使子仪军吏告子仪曰：“朝恩谋不利于公。”子仪不听。吏亦告诸将，将士请衷甲 ［衷甲：在衣服里穿铠甲。］
以从者三百人。子仪曰：“我，国之大臣，彼无天子之命，安敢害我！若受命而来，汝曹欲何为！”乃从家僮数人而往。朝恩迎之，惊其从者之约。子仪以所闻告，且曰：“恐烦公经营耳。”朝恩抚膺捧手流涕曰：“非公长者，能无疑乎！”

壬午，流李岵于夷州。

乙酉，郭子仪还河中。

辛卯，赐李岵死。

二月壬寅，以京兆之好畤、凤翔之麟游、普润隶神策军，从鱼朝恩之请也。

杨子琳既败还泸州，招聚亡命，得数千人，沿江东下，声言入朝。涪州守捉使王守仙伏兵黄草峡，子琳悉擒之，击守仙于忠州，守仙仅以身免。子琳遂杀夔州别驾张忠，据其城。荆南节度使卫伯玉欲结以为援，以夔州许之，为之请于朝。阳曲人刘昌裔说子琳遣使诣阙请罪，子琳从之。乙巳，以子琳为峡州团练使。

四年（己酉，公元769年）

春季正月丙子日，郭子仪入朝，鱼朝恩邀他同游章敬寺。元载恐怕他们彼此勾结，就暗中派郭子仪的军吏对郭子仪说：“鱼朝恩企图对您不利。”郭子仪没有听从。军吏也将此事告诉了各位将领，有三百名将士请求在衣服里穿上铠甲与郭子仪一起去。郭子仪说：“我身为国家大臣，他没有天子的命令，怎么敢害我！如果他奉皇上的命令而来，你们又打算干什么呢？”于是只带几名家僮跟随。鱼朝恩迎接郭子仪，惊奇于他随从的俭省。郭子仪对鱼朝恩说出听到的事，并且说：“只是怕麻烦您做准备罢了。”鱼朝恩抚着胸捧着郭子仪的手，流着泪说：“如果不是像您一样的长者，能不对我有所怀疑吗！”

壬午日，皇上把李岵流放到夷州。

乙酉日，郭子仪回到河中。

辛卯日，皇上赐死李岵。

二月壬寅日，将京兆及风翔的麟游、普润划归神策军管辖，这是因为听从鱼朝恩的请求。

杨子琳战败回到泸州后，将逃亡的士兵收拢起来，一共得到几千人，沿长江东下，扬言入朝。涪州守捉使王守仙在黄草峡埋伏军队，杨子琳将他们全部抓获，在忠州攻打王守仙，王守仙仅一人逃脱。于是杨子琳将夔州别驾张忠杀掉，占据夔州城。荆南节度使卫伯玉想要结交杨子琳充当自己的后援，许诺把夔州让给他，替他向朝廷请求。阳曲人刘昌裔建议杨子琳派使者到朝廷请罪，杨子琳接受了他的建议。乙巳日，皇上将杨子琳任命为峡州团练使。

初，仆固怀恩死，上怜其有功，置其女宫中，养以为女。回纥请以为可敦。夏五月辛卯，册为崇徽公主，嫁回纥可汗。壬辰，遣兵部侍郎李涵送之，涵奏祠部郎中虞乡董晋为判官。六月丁酉，公主辞行，至回纥牙帐。回纥来言曰：“唐约我为市，马既入，而归我贿不足，我于使人乎取之。”涵惧，不敢对，视晋，晋曰：“吾非无马而与尔为市，为尔赐不既多乎！尔之马岁至，吾数皮而归资。边吏请致诘也，天子念尔有劳，故下诏禁侵犯。诸戎畏我大国之尔与也，莫敢校焉。尔之父子宁而畜马蕃者，非我谁使之！”于是其众皆环晋拜。既又相帅南面序拜，皆举两手曰：“不敢有意大国 ［大国：指唐朝。］
。”

起初，仆固怀恩病死，皇上怜惜他立过功劳，把他的女儿安置在宫中，收为养自己的女儿。回纥可汗请求取养女作为可敦。夏季五月辛卯日，皇上将养女册封为崇徽公主，下嫁回纥可汗。壬辰日，命令兵部侍郎李涵护送公主出嫁，李涵上奏请求任命祠部郎中虞乡人董晋为判官。六月丁酉日，公主辞行，来到回纥可汗的牙帐。回纥可汗派人传达话语说：“唐朝与我约定做买卖，我已经将马送到唐朝，然而却没有付给我足够的钱财，我应当派人索取。”李涵很害怕，不敢回答，他看了董晋一眼，董晋说：“我们并非没有马而与你们做交易，唐朝不是已经赏赐给你们很多东西了吗！你们每年送的马到后，我们只是数一下马皮，不管马的死活，便将钱付给你们。边地官吏向天子请求责问这件事，天子念及你们的功劳，因此下诏不许边地官吏损害你们的利益。各部戎人害怕我大唐和你们交好，都不敢与你们争斗。你们父子生活安宁，牲畜马匹繁衍增长，不是我们，有谁能让你们如此！”于是回纥可汗的部众都将董晋围起来叩拜他，接着又一起依次排好向南面唐朝方向跪拜，都将双手举起来说：“我们不敢对大国有所图谋。”

戊申，王缙表让副元帅、都统、行营使，许之。

辛酉，郭子仪自河中迁于邠州，其精兵皆自随，余兵使裨将将之，分守河中、灵州。军士久家河中，颇不乐徙，往往自邠逃归。行军司马严郢领留府，悉捕得，诛其渠帅 ［渠帅：首领。］
，众心乃定。

秋九月，吐蕃寇灵州。丁丑，朔方留后常谦光击破之。

河东兵马使王无纵、张奉璋等恃功骄蹇，以王缙书生，易之，多违约束。缙受诏发兵诣盐州防秋，遣无纵、奉璋将步骑三千赴之。奉璋逗留不进，无纵托他事擅入太原城，缙悉擒斩之，并其党七人，诸将悍戾者殆尽，军府始安。

冬十月，常谦光奏吐蕃寇鸣沙，首尾四十里。郭子仪遣兵马使浑瑊将锐兵五千救灵州，子仪自将进至庆州，闻吐蕃退，乃还。

黄门侍郎、同平章事杜鸿渐以疾辞位，壬申，许之。乙亥，薨。鸿渐病甚，令僧削发，遗令为塔以葬。

丙子，以左仆射裴冕同平章事。初，元载为新平尉，冕尝荐之，故载举以为相，亦利其老病易制。受命之际，蹈舞仆地，载趋而扶之，代为谢词。十二月戊戌，冕薨。

戊申日，王缙上表辞让副元帅、都统、行营使等官职，皇上准许。

辛酉日，郭子仪从河中向邠州迁移，其精兵都随身带走，其余士兵由副将统率，分别在河中、灵州驻守。军士们长期在河中安家，很不愿意移防到其他地方，经常从邠州逃走返回河中。行军司马严郢负责处理河中留守军府事务，把他们全部抓起来，将为首的士兵杀掉，军心这才安定。

秋季九月，吐蕃入侵灵州。丁丑日，朔方留后常谦光击败了他们。

河东兵马使王无纵、张奉璋等人凭借自己的功劳，非常傲慢，把王缙当成一介书生，对他很轻视，屡次不遵守军规。王缙受诏征调军队前往盐州防御吐蕃，命令王无纵、张奉璋率领步骑兵三千前去。张奉璋停下不前进，王无纵以有事为借口擅自进入太原城，王缙把他们全部擒获，并杀掉他们以及七名同伙，将领中几乎不再有蛮横凶暴之人，节度使军府这才得以安定。

冬季十月，常谦光上奏说吐蕃入侵鸣沙县，其军队首尾长达四十里。郭子仪派兵马使浑瑊率领精兵五千前往灵州救援，自己领兵来到庆州，得知吐蕃退兵，于是返回。

黄门侍郎、同平章事杜鸿渐因为生病请求辞职，壬申日，皇上批准。乙亥日，杜鸿渐去世。杜鸿渐病势沉重时，下令让和尚为他削发，在遗嘱中让他们建造佛塔埋葬自己。

丙子日，皇上将左仆射裴冕任命为同平章事。起初，元载担任新平尉，裴冕曾经向朝廷举荐他，因此元载推举由裴冕担任宰相，也由于裴冕年老多病，控制起来很方便。裴冕接受任命的时候，行拜舞礼却突然摔倒，元载急忙上将他扶住，代他向皇上致谢词。十二月戊戌日，裴冕去世。

五年（庚戌，公元770年）

春正月己巳，羌酋白对蓬等各帅部落内属。

观军容宣慰处置使、左监门卫大将军兼神策军使、内侍监鱼朝恩，专典禁兵，宠任无比，上常与议军国事，势倾朝野。朝恩好于广座恣谈时政，陵侮宰相，元载虽强辩，亦拱默不敢应。

神策都虞候刘希暹，都知兵马使王驾鹤，皆有宠于朝恩。希暹说朝恩于北军置狱，使坊市恶少年罗告富室，诬以罪恶，捕系地牢，讯掠取服，籍没其家赀入军，并分赏告捕者。地在禁密，人莫敢言。朝恩每奏事，以必允为期。朝廷政事有不豫者，辄怒曰：“天下事有不由我者邪！”上闻之，由是不怿。

朝恩养子令徽尚幼，为内给使，衣绿 ［衣绿：唐代规定，六品和七品官员的官服是绿色的。］
，与同列忿争，归告朝恩。朝恩明日见上曰：“臣子官卑，为侪辈所陵，乞赐之紫衣 ［紫衣：唐代规定，三品以上官员可穿紫衣。］
。”上未应，有司已执紫衣于前，令徽服之，拜谢。上强笑曰：“儿服紫，大宜称。”心愈不平。

五年（庚戌，公元770年）

春季正月己巳日，羌族酋长白对蓬等人各自率领部落向唐朝投降。

观军容宣慰处置使、左监门卫大将军兼神策军使、内侍监鱼朝恩，专门统领禁军，皇上对他的宠幸无人能比，经常和他讨论国家的军政要务，权倾朝野。鱼朝恩喜欢在大臣聚集的场所随意议论时政，欺凌侮辱宰相，元载虽有强辩之能，却也拱手沉默不敢应对。

神策都虞候刘希暹、都知兵马使王驾鹤，都受鱼朝恩宠幸。刘希暹劝鱼朝恩在北军设立监狱，指使坊市的无赖少年对富豪人家搜罗控告，诬告他们有罪，将他们逮捕并关进地牢，拷打审问使其屈服，将他们的家产没收归北军所有，并对诬告和搜捕的人分别予以奖赏。监狱位于宫内隐密的地方，没有人敢说。鱼朝恩每次上奏事情，所期待的是一定得到批准。偶尔朝中有政事未与他商议，他就气愤地说：“天下的大事难道有不从我手中经过的吗？”皇上听说了，从此很不高兴。

鱼朝恩的养子鱼令徽还很年幼，就担任内给使，穿绿色的衣服，与同僚生气争执，回家后将这件事告诉了鱼朝恩。鱼朝恩第二天见到皇上说：“我儿子官职小，受到同僚的欺负，乞求陛下赐给他紫色朝服。”皇上尚未允诺，相关官员已经将紫衣拿到面前，鱼令徽穿上紫衣，拜谢皇上。皇上勉强笑着说：“小孩子穿上紫色的衣服，非常合适。”心里越发不平。

元载测知上指，乘间奏朝恩专恣不轨，请除之。上亦知天下共怨怒，遂令载为方略 ［方略：方法和谋略。］
。朝恩每入殿，常使射生将周皓将百人自卫，又使其党陕州节度使皇甫温握兵于外以为援。载皆以重赂结之，故朝恩阴谋密语，上一一闻之，而朝恩不之觉也。

辛卯，载为上谋，徙李抱玉为山南西道节度使，以温为凤翔节度使，外重其权，实内温以自助也。载又请割郿、虢、宝鸡、鄠、盩厔隶抱玉，兴平、武功、天兴、扶风隶神策军，朝恩喜于得地，殊不以载为虞，骄横如故。

壬辰，加河南尹张延赏为东京留守；罢河南等道副元帅，以其兵属留守。延赏，嘉贞之子也。

二月，戊戌，李抱玉徙镇盩厔，军士愤怒，大掠凤翔坊市，数日乃定。

刘希暹颇觉上意异，以告鱼朝恩，朝恩始疑惧。然上每见之，恩礼益隆，朝恩亦以此自安。皇甫温至京师，元载留之未遣，因与温及周皓密谋诛朝恩。既定计，载白上。上曰：“善图之，勿反受祸！”

元载猜测到皇上的心事，趁机上奏说鱼朝恩独断专行，有不轨的企图，请求将他除掉。皇上也知道天下人都十分怨恨鱼朝恩，于是下令让元载思考对策。鱼朝恩每次进入宫殿，常派射生将周皓率领一百人保卫自己，又派其同党陕州节度使皇甫温统领重兵充当外援。元载对这些人全都以重金贿赂并结交。因此鱼朝恩的阴谋和机密的言语，皇上都很清楚，而鱼朝恩却没有察觉。

辛卯日，元载为皇上谋划，改任李抱玉为山南西道节度使，任命皇甫温为凤翔节度使，表面看来加强了鱼朝恩的权力，实际却让皇甫温从内部协助朝廷。元载又请求划分郿、虢、宝鸡、鄠、盩厔由李抱玉管辖，划分兴平、武功、天兴、扶风由神策军管辖，鱼朝恩很高兴得到了一些地盘，对元载丝毫没有防备，骄傲专横仍与从前一样。

壬辰日，皇上将河南尹张延赏晋升为东京留守；将河南等道的副元帅撤消，把他的军队划归留守统领。张延赏是张嘉贞的儿子。

二月戊戌日，李抱玉迁移到盩厔镇守，军士非常愤怒，在凤翔街市大肆抢劫，好几天才安定。

刘希暹略微察觉皇上对鱼朝恩的态度已经有不同，将此事告诉鱼朝恩，鱼朝恩才感到疑虑和恐惧。然而皇上每次见他，对他的礼遇都愈加隆重，鱼朝恩因此也就安心了。皇甫温到了京师，元载留下他不派他回去，与他以及周皓密谋杀掉鱼朝恩。计策已经确定，元载向皇上报告，皇上说：“好好图谋，不要反受其祸！”

三月癸酉，寒食，上置酒宴贵近于禁中，载守中书省。宴罢，朝恩将还营，上留之议事，因责其异图。朝恩自辩，语颇悖慢，皓与左右擒而缢杀之，外无知者。上下诏，罢朝恩观军容等使，内侍监如故。诈云“朝恩受诏乃自缢”，以尸还其家，赐钱六百万以葬。

丁丑，加刘希暹、王驾鹤御史中丞，以慰安北军之心。丙戌，赦京畿系囚，命尽释朝恩党与，且曰：“北军将士，皆朕爪牙，并宜仍旧。朕今亲御禁旅，勿有忧惧。”

己丑，罢度支使及关内等道转运、常平、盐铁使，其度支事委宰相领之。敕皇甫温还镇于陕。

元载既诛鱼朝恩，上宠任益厚，载遂志气骄溢；每众中大言，自谓有文武才略，古今莫及，弄权舞智，政以贿成，僭侈无度。吏部侍郎杨绾，典选平允，性介直，不附载。岭南节度使徐浩，贪而佞，倾南方珍货以赂载。辛卯，载以绾为国子祭酒，引浩代之。浩，越州人也。载有丈人 ［丈人：泛指长辈。］
自宣州来，从载求官，载度其人不足任事，但赠河北一书而遣之。丈人不悦，行至幽州，私发书视之，书无一言，惟署名而已。丈人大怒，不得已试谒院僚，判官闻有载书，大惊，立白节度使，遣大校以箱受书，馆之上舍，留宴数日，辞去，赠绢千匹。其威权动人如此。

三月癸酉日，寒食节，皇上在宫中设宴请亲贵大臣饮酒，元载在中书省留守。酒宴散后，鱼朝恩要返回营中，皇上留他商议事情，于是斥责他意图谋反。鱼朝恩为自己辩解，言语傲慢悖逆，周皓和部下将鱼朝恩擒住后勒死，外面没有人知道。皇上颁布诏书，免除鱼朝恩观军容使等职务，仍旧保留内侍监。谎称“鱼朝恩接受诏书后便上吊自尽”，将他的尸体还给他的家人，赏赐六百万钱作为安葬费。

丁丑日，皇上将刘希暹、王驾鹤晋升为御史中丞，对北军军心加以安抚。丙戌日，皇上赦免京畿地区囚禁的罪犯，命令将鱼朝恩的党羽全部释放，并且说：“北军的将士，都是我的亲信，并且应当仍旧像从前一样跟随我。我如今要亲自统御禁军，不要再感到忧虑和恐惧。”

己丑日，朝廷将度支使以及关内等道转运使、常平使、盐铁使撤销，与度支有关的事务委任宰相管理。敕令皇甫温返回陕州镇守。

元载诛杀鱼朝恩后，皇上对他的宠幸和重用更加优厚，元载于是志气骄纵；经常当众说大话，自称具备文才武略，古往今来无人能及，卖弄权势和智谋，施政办事以贿赂多少为依据来决定，奢侈没有节制。吏部侍郎杨绾对官吏的选拔公平允当，性格十分耿直，从不依附元载。岭南节度使徐浩贪婪而谗佞，竭尽南方各种珍宝财货向元载行贿。辛卯日，元载改任杨绾为国子祭酒，让徐浩替代杨绾担任吏部侍郎。徐浩，是越州人。元载有位长辈从宣州来到京师，向元载求取官职，元载认为这个人没有足够的能力担任官职，只给了他一封捎给河北节度使的信就将他打发走。长辈很不高兴，走到幽州，便私自将信拆开偷看，见信中没有一句话，只有元载的签名。长辈很生气，但又不得已试着前往拜见河北节度使院的幕僚，节度判官听说他带来元载的书信，非常惊讶，立即向节度使报告，节度使派大校用箱子盛放元载的书信，安排他住在上等客房里，留下宴请了数日，等到他辞行时，赠送给他一千匹绢。元载威势权力能惊动人到这样的程度。

夏四月庚子，湖南兵马使臧玠杀观察使崔灌，澧州刺史杨子琳起兵讨之，取赂而还。

泾原节度使马璘屡诉本镇荒残，无以赡军，上讽李抱玉以郑、颍二州让之。乙巳，以璘兼郑颍节度使。

庚申，王缙自太原入朝。

癸未，以左羽林大将军辛京杲为湖南观察使。

荆南节度使卫伯玉遭母丧，六月戊戌，以殿中监王昂代之。伯玉讽大将杨鉥等拒昂留己。甲寅，诏起复伯玉镇荆南如故。

秋七月，京畿饥，米斗千钱。

刘希暹内常自疑，有不逊语，王驾鹤以闻。九月辛未，赐希暹死。

吐蕃寇永寿。

夏季四月庚子日，湖南兵马使臧玠将观察使崔灌杀掉，澧州刺史杨子琳发兵征讨，收取臧玠的贿赂后返回。

泾原节度使马璘多次陈诉本镇荒凉残破，不能为军队提供给养，皇上劝说李抱玉把郑州、颍州让给马璘。乙巳日，皇上让马璘兼任郑颍节度使。

庚申日，王缙从太原入朝。

癸未日，皇上将左羽林大将军辛京杲任命为湖南观察使。

荆南节度使卫伯玉遭遇母亲的丧事，六月戊戌日，皇上派殿中监王昂取代他担任节度使。卫伯玉劝说大将杨鉥等人拒不接受王昂请留自己。甲寅日，皇上下诏再次起用卫伯玉仍旧担任荆南节度使。

秋季七月，京城附近发生饥荒，一斗米值一千钱。

刘希暹经常自己疑心，曾说过不恭敬的言语，王驾鹤告诉了皇上。九月辛未日，皇上赐刘希暹自尽。

吐蕃袭扰永寿。

冬十一月，郭子仪入朝。

上悉知元载所为，以其任政日久，欲全始终，因独见，深戒之；载犹不悛，上由是稍恶之。

载以李泌有宠于上，忌之，言：“泌常与亲故宴于北军，与鱼朝恩亲善，宜知其谋。”上曰：“北军，泌之故吏也，故朕使之就见亲故。朝恩之诛，泌亦预谋，卿勿以为疑。”载与其党攻之不已；会江西观察使魏少游求参佐，上谓泌曰：“元载不容卿，朕今匿卿于魏少游所。俟朕决意除载，当有信报卿，可束装来。”乃以泌为江西判官 ［江西判官：这里指江西观察判官。］
，且属少游使善待之。

冬季十一月，郭子仪入朝。

皇上十分了解元载的作为，因为他执政时间很长，所以想让他全始全终，因此单独与他相见，深切地告诫他；元载仍然不知悔改，皇上因此逐渐对他感到厌恶。

元载因为李泌受到皇上的宠幸，对他十分忌恨，说：“李泌时常与亲朋故友在北军举行宴饮，同鱼朝恩有亲密的关系，应当了解他们的阴谋。”皇上说：“北军的将领，都是李泌从前的部下，所以我让他去与亲朋故友相见。鱼朝恩被诛杀，李泌也预先参与谋划，您不要对他有疑心。”然而元载及其党羽仍然不停地攻击李泌；刚好江西观察使魏少游请求任命参谋辅佐的官员，皇上对李泌说：“元载不能容您，我现在把您藏到魏少游那里。等我决定除掉元载后，会送信通知您，您就可以整装入朝。”于是，皇上将李泌任命为江西判官，并叮嘱魏少游好好对待他。

六年（辛亥，公元771年）

春二月壬寅，河西、陇右、山南西道副元帅兼泽潞、山南西道节度使李抱玉上言：“凡所掌之兵，当自训练。今自河、陇达于扶、文，绵亘二千余里，抚御至难。若吐蕃两道俱下，臣保固汧、陇则不救梁、岷，进兵扶、文则寇逼关、辅 ［关辅：关中与三辅。］
，首尾不赡，进退无从。愿更择能臣，委以山南，使臣得专备陇坻。”诏许之。

郭子仪还邠州。

岭南蛮酋梁崇牵自称平南十道大都统，据容州，与西原蛮张侯、夏永等连兵攻陷城邑，前容管经略使元结等皆寄治苍梧。经略使王翃至藤州，以私财募兵，不数月，斩贼帅欧阳珪，驰诣广州，见节度使李勉，请兵以复容州。勉以为难，翃曰：“大夫如未暇出兵，但乞移牒诸州，扬言出千兵为援，冀藉声势，亦可成功。”勉从之。翃乃与义州刺史陈仁璀、藤州刺史李晓庭等结盟讨贼。翃募得三千余人，破贼数万众；攻容州，拔之，擒梁崇牵，前后大小百余战，尽复容州故地。分命诸将袭西原蛮，复郁林等诸州。

六年（辛亥，公元771年）

春季二月壬寅日，河西、陇右、山南西道副元帅兼泽潞、山南西道节度使李抱玉上言说：“凡是所掌握的士兵，都应当亲自训练。如今从河州、陇州到扶州、文州，绵延二千余里，巡抚防御极其艰难。如果吐蕃从两路同时进军，我守卫汧州、陇州就无法救援梁州、岷州；如果进兵扶州、文州，那么敌军就会向关中、三辅逼近，首尾不能互相照顾，进退不知所从。希望陛下挑选有才能的大臣，委托他统领山南西道，使我能够专心守卫陇坻。”皇上下诏批准了他的请求。

郭子仪回到邠州。

岭南蛮族酋长梁崇牵以平南十道大都统自称，占据容州，和西原蛮人张侯、夏永等联合攻陷城市和乡邑，前容管经略使元结等人都将治所寄设在苍梧。经略使王翃来到藤州，拿出私人财产招募兵员，不到几个月，将贼军将领欧阳珪斩首，然后驰马来到广州，拜见岭南节度使李勉，请求派兵收复容州。李勉觉得这件事很难，王翃说：“大夫果无暇派出兵，我只请求向所辖各州移交公文，声称要派一千士兵充当后援，希望凭借这样的声势，也可以成功。”李勉接受了他的建议。于是王翃与义州刺史陈仁璀、藤州刺史李晓庭等人结盟征讨贼人。王翃招募到三千余人，将数万贼兵打败；攻打容州，攻克，捉住梁崇牵。王翃前后经历大小战斗超过一百次，将容州故地全部收复。王翃又分别命令诸将攻打西原蛮，收复了郁林等州。

先是，番禺贼帅冯崇道，桂州叛将朱济时，皆据险为乱，陷十余州，官军讨之，连年不克；李勉遣其将李观与翃并力攻讨，悉斩之，三月，五岭皆平。

河北旱，米斗千钱。

夏四月己未，澧州刺史杨子琳入朝，上优接之，赐名猷。

庚申，以典内董秀为内常侍 ［内常侍：官职名称，隋唐设置，由宦官担任，负责宫廷事务的处理。］
。

吐蕃请和，庚辰，遣兼御史大夫吴损使于吐蕃。

成都司录李少良上书言元载奸赃阴事，上置少良于客省。少良以上语告友人韦颂，殿中侍御史陆珽以告载，载奏之。上怒，下少良、颂、珽御史台狱。御史奏少良、颂、珽凶险比周，离间君臣，五月戊申，敕付京兆，皆杖死。

秋七月丙午，元载奏，凡别敕除文、武六品以下官，乞令吏部、兵部无得检勘，从之。时载所奏拟多不遵法度，恐为有司所驳故也。

在这以前，番禺贼军头目冯崇道、桂州叛军将领朱济时都占据险要地势作乱，攻陷十余州，官军征讨他们，连续多年都不能成功。李勉派部将李观同王翃合力进攻讨伐，将这些人全部杀死。三月，五岭地区全部被平定。

河北大旱，一斗米卖到一千钱。

夏季四月己未日，澧州刺史杨子琳入朝，皇上对待他十分优厚，赐名为猷。

庚申日，皇上将典内董秀任命为内常侍。

吐蕃请求讲和，庚辰日，皇上派兼御史大夫吴损前往吐蕃出使。

成都司录李少良向皇帝上书揭露元载奸伪贪赃等不为人知的事，皇上将李少良安置于客省。李少良将他对皇上说的话告诉了朋友韦颂，殿中侍御史陆珽将这件事告诉了元载，元载向皇帝上奏。皇上很生气，将李少良、韦颂、陆珽关进御史台监狱。御史上奏称李少良、韦颂、陆珽凶恶阴险，结党营私，离间君臣，五月戊申日，皇上敕令将他们交付京兆府，都用木杖打死。

秋季七月丙午日，元载上奏说，凡是另外颁敕任命文、武六品以下的官员，请下令不许吏部和兵部检查验正，皇上听从。当时元载上奏拟定的事情大多与法规不符，他担心遭到有关部门的反驳。

八月丁卯，淮西节度使李忠臣将兵二千屯奉天防秋。

上益厌元载所为，思得士大夫之不阿附者为腹心，渐收载权。丙子，内出制书，以浙西观察使李栖筠为御史大夫，宰相不知，载由是稍绌。

九月，吐蕃下青石岭，军于那城；郭子仪使人谕之，明日，引退。

是岁，以尚书右丞韩滉为户部侍郎、判度支。自兵兴以来，所在赋敛无度，仓库出入无法，国用虚耗。滉为人廉勤，精于簿领，作赋敛出入之法，御下严急，吏不敢欺。亦值连岁丰穰，边境无寇，自是仓库蓄积始充。滉，休 ［休：韩休，开元年间宰相。］
之子也。

八月丁卯日，淮西节度使李忠臣率领士兵两千人屯驻奉天防御吐蕃在秋天前来劫掠。

皇上对元载的所作所为越发厌恶，希望寻找刚正不阿的士大夫充当自己的心腹，逐渐将元载的权力收回。丙子日，皇上从内宫中颁布制书，将浙西观察使李栖筠任命为御史大夫，且并未告知宰相，从此元载的权势逐渐被抑制。

九月，吐蕃攻克青石岭，在那城驻扎；郭子仪派人晓谕他们，第二日，吐蕃军队撤退。

这一年，皇上将尚书右丞韩滉任命为户部侍郎、判度支。自从发生战乱，各地对赋税的征收失去法度，仓库物资的出入没有章法，国家财政白白消耗。韩滉为人廉洁勤勉，精于登记文簿，制定赋税收支的法度，对部下的驾驭很严厉，官吏不敢有所欺瞒。同时正赶上连年丰收，边境没有祸患，从此仓库积蓄才充实起来。韩滉是韩休之子。

七年（壬子，公元772年）

春正月甲辰，回纥使者擅出鸿胪寺，掠人子女；所司禁之，殴击所司，以三百骑犯金光、朱雀门 ［金光、朱雀门：金光门是长安外郭西面三门之中门，朱雀门是长安皇城南面三门之正南门。］
。是日，宫门皆闭，上遣中使刘清潭谕之，乃止。

三月，郭子仪入朝；丙午，还邠州。

夏四月，吐蕃五千骑至灵州，寻退。

五月乙未，赦天下。

秋七月癸巳，回纥又擅出鸿胪寺，逐长安令邵说至含光门街，夺其马，说乘他马而去，弗敢争。

卢龙节度使朱希彩既得位，悖慢朝廷，残虐将卒。孔目官李怀瑗因众怒，伺间杀之。众未知所从；经略副使朱泚营于城北，其弟滔将牙内兵，潜使百余人于众中大言曰：“节度使非朱副使不可。”众皆从之。泚遂权知留后，遣使言状。冬十月辛未，以泚为检校左常侍、幽州、卢龙节度使。

十二月辛未，置永平军于滑州。

七年（壬子，公元772年）

春季正月甲辰日，回纥的使者擅自从鸿胪寺离开，抢劫百姓的子女；主管人员出面制止，他却殴打主管人员，又带领骑兵三百人侵犯金光门和朱雀门。当天，宫门全部关闭，皇上派中使刘清潭对他们进行劝告，这才停止。

三月，郭子仪入朝；丙午日，回到邠州。

夏季四月，吐蕃的五千骑兵来到灵州，很快又撤走。

五月乙未日，大赦天下。

秋季七月癸巳日，回纥人又擅自从鸿胪寺离开，追赶长安县令邵说直到含光门街，将其马匹夺走，邵说不得不骑别的马离开，不敢强行争辩。

卢龙节度使朱希彩谋求得到节度使的官职后，便对朝廷忤慢无礼，对将士残害虐待。孔目官李怀瑗依靠人们的愤怒，找到机会将朱希彩杀掉。众人不知所从；经略副使朱泚驻扎在城北，其弟朱滔统领牙内兵，暗中派了一百余人到部众中大喊说：“节度使不是朱副使担任就不行。”部众全部听从。于是朱泚暂代留后职务，又派使者将这一情况上报。冬季十月辛未日，皇上将朱泚任命为检校左常侍及幽州、卢龙节度使。

十二月辛未日，在滑州设置永平军。

八年（癸丑，公元773年）

春正月，昭义节度使、相州刺史薛嵩薨。子平，年十二，将士胁以为帅，平伪许之；既而让其叔父崿，夜奉父丧，逃归乡里。壬午，制以崿知留后。

二月壬申，永平节度使令狐彰薨。彰承滑、亳离乱之后，治军劝农，府廪充实。时籓镇率皆跋扈，独彰贡赋未尝阙；岁遣兵三千诣京西防秋，自赍粮食，道路供馈皆不受，所过秋毫不犯。疾亟，召掌书记高阳齐映，与谋后事，映劝彰请代人，遣子归私第；彰从之，遗表称：“昔鱼朝恩破史朝义，欲掠滑州，臣不听，由是有隙。及朝恩诛，值臣寝疾，以是未得入朝，生死愧负。臣今必不起，仓库畜牧，先已封籍，军中将士，州县官吏，按堵 ［按堵：安居，安定。］
待命。伏见吏部尚书刘晏、工部尚书李勉可委大事，愿速以代臣。臣男建等，今勒归东都私第。”彰薨，将士欲立建，建誓死不从，举家西归。三月丙子，以李勉为永平节度使。

八年（癸丑，公元773年）

春季正月，昭义节度使、相州刺史薛嵩去世。其子薛平，年方十二岁，将士们胁迫他出任主帅，薛平假装应允；很快把位置让给了他的叔叔薛崿，当天夜里护送着父亲的遗体，出逃返回乡里。壬午日，皇上下制书将薛崿任命为留后。

二月壬申日，永平节度使令狐彰去世。令狐彰在滑州、亳州流离乱后，整顿军队，鼓励农桑，府库得以充实。那时各个藩镇大多蛮横跋扈，唯独令狐彰上交的赋税从未有过缺少；每年派三千士兵前往京西防御吐蕃，他们自己准备粮食，不接受路途中各方供给和馈赠的物品，所过之处不犯秋毫。在病危的时候，令狐彰将掌书记高阳人齐映召来，与他商讨后事，齐映劝令狐彰请求朝廷派人接替他，并将儿子遣送回家；令狐彰听从了他的建议，写遗表称：“从前鱼朝恩将史朝义打败，打算在滑州掳掠，我不听，从此产生嫌隙。等到鱼朝思被杀，正遇到我生病卧床，因此未能入朝，他的生死都让我觉得惭愧。如今我必然一病不起，早已将仓库畜牧封存登记，军中将士、州县官吏，都安定地等待命令。我见到吏部尚书刘晏、工部尚书李勉可以委任大事，希望陛下能尽快派他们来接替我。我的儿子令狐建等人，现在已勒令他们返回东都私宅。”令狐彰去世以后，将士们想将令狐建立为节度使，令狐建发誓死也不听从，全家向西返回。三月丙子日，皇上将李勉任命为永平节度使。

吏部侍郎徐浩、薛邕，皆元载、王缙之党。浩妾弟侯莫陈怤为美原尉，浩属京兆尹杜济虚以知驿奏优，又属邕拟长安尉。怤参台，御史大夫李栖筠劾奏其状，敕礼部侍郎万年于邵等按之。邵奏邕罪在敕前，应原除 ［原除：赦免。］
，上怒。夏五月乙酉，贬浩明州别驾，邕歙州刺史；丙戌，贬济杭州刺史，邵桂州长史，朝廷稍肃。

辛卯，郑王邈薨，赠昭靖太子。

回纥自乾元以来，岁求和市，每一马易四十缣，动至数万匹，马皆驽瘠无用。朝廷苦之，所市多不能尽其数，回纥待遣、继至者常不绝于鸿胪。至是，上欲悦其意，命尽市之。秋七月辛丑，回纥辞归，载赐遣及马价，共用车千余乘。

八月己未，吐蕃六万骑寇灵武，践秋稼而去。

辛未，幽州节度使朱泚遣弟滔将五千精骑诣泾州防秋。自安禄山反，幽州兵未常为用，滔至，上大喜，劳赐甚厚。

吏部传郎徐浩、薛邕，都是元载、王缙的同党。徐浩小妾的弟弟侯莫陈怤担任美原县尉，徐浩委托京兆尹杜济凭空上奏说侯莫陈怤管理邮驿成绩优异，又托付薛邕举荐他担任长安县尉。侯莫陈怤前往御史台参拜，御史大夫李栖筠上奏弹劾他们的罪行，皇上命令礼部侍郎万年人于邵等人前去审查此案。于邵上奏说，薛邕是在大赦之前犯的罪，应当赦免，皇上非常生气。夏季五月乙酉日，将徐浩降职为明州别驾，薛邕降职为歙州刺史；丙戌日，把杜济降职为杭州刺史，于邵降职为桂州长史，朝廷的纲纪稍稍得到整肃。

辛卯日，郑王李邈去世，皇上将他追封为昭靖太子。

回纥从乾元以来，每年都要求交易，每匹马交换四十匹缣帛，动不动就要交换几万匹马，而这些马都是驽劣下等的，瘦弱无用。朝廷为此苦恼，交易时经常不能尽数购买，回纥等待回去和接踵而来的人在鸿胪寺常常络绎不绝。等到此时，皇上想让回纥高兴，下令买下他们的全部马匹。秋季七月辛丑日，回纥人辞行返回，运载朝廷赏赐以及换马得到的财物，总共使用的车有一千多辆。

八月己未日，吐蕃骑兵六万人侵犯灵武，践踏秋季的庄稼以后返回。

辛未日，幽州节度使朱泚派其弟朱滔率领精锐骑兵五千前往泾州防御吐蕃。自安禄山叛乱以来，幽州的军队还没有被朝廷使用过，朱滔到来，皇上十分高兴，赏赐和犒劳非常丰厚。

壬申，回纥复遣使者赤心以马万匹来求互市。

九月壬午，循州刺史哥舒晃杀岭南节度使吕崇贲，据岭南反。

癸未，晋州男子郇模，以麻辫发，持竹筐苇席，哭于东市。人问其故，对曰：“愿献三十字，一字为一事；若言无所取，请以席裹尸，贮筐中，弃于野。”京兆以闻。上召见，赐新衣，馆于客省 ［客省：唐朝接待地方前来上奏事务等候答复的官员、使者、宾客等人员的处所。］
。其言“团”者，请罢诸州团练使也；“监”者，请罢诸道监军使也。

魏博节度使田承嗣为安、史父子立祠堂，谓之四圣，且求为相。上令内侍孙知古因奉使讽令毁之。冬十月甲辰，加承嗣同平章事以褒之。

灵州破吐蕃万余众。吐蕃众十万寇泾、邠，郭子仪遣朔方兵马使浑瑊将步骑五千拒之。庚申，战于宜禄。瑊登黄萯原望虏，命据险布拒马以备其驰突。宿将史抗、温儒雅等意轻瑊，不用其命；瑊召使击虏，则已醉矣；见拒马，曰：“野战，乌用此为！”命撤之。叱骑兵冲虏阵，不能入而返；虏蹑而乘之，官军大败，士卒死者什七八，居民为吐蕃所掠千余人。

壬申日，回纥又派使者赤心带来一万匹马要求贸易。

九月壬午日，循州刺史哥舒晃将岭南节度使吕崇贲杀掉，占据岭南发动叛乱。

癸未日，晋州男子郇模，用麻绳扎辫，手拿竹筐苇席，在长安东市哭泣。有人问他原因，他回答说：“想要献上三十个字，一个字是一件事情；如果我说的字并无可取之处，请你们用苇席包裹我的尸体，放到竹筐里，丢弃到野外。”京兆尹将此事上奏给皇上。皇上召见郇模，赏赐他新衣服，安置他住在客省。郇模所说的“团”字，是请求将各州的团练使撤销；“监”字，是请求将各道的监军使撤销。

魏博节度使田承嗣为安禄山、史思明父子设立祠堂，将他们称为四圣，并请求担任宰相。皇上派内侍孙知古奉命出使并劝说田承嗣将祠堂毁掉。冬季十月甲辰日，皇上加授田承嗣同平章事以示对他的表彰。

灵州的军队将一万多吐蕃军队打败。吐蕃十万军队入侵泾州、邠州，郭子仪命令朔方兵马使浑瑊率领五千步骑兵前去抵抗。庚申日，双方在宜禄交战。浑瑊登上黄萯原瞭望敌人的军队，下令占据险要的地方布置拒马枪，以防备敌军的战马奔突。老将史抗、温儒雅等人轻视浑瑊，不按他的命令行动；浑瑊派人召请他们去攻击胡虏，然而他们已经喝醉了；见到拒马枪，说：“野外作战，用这东西做什么！”下令让部下撤去。他们又呵斥骑兵前去攻打胡虏的阵营，骑兵不能攻入敌阵就返回了；敌军在后跟随乘机追击，官军大败，士兵有十分之七八战死，当地居民被吐蕃掠走的有一千多人。

甲子，马璘与吐蕃战于盐仓，又败。璘为虏所隔，逮暮未还，泾原兵马使焦令谌等与败卒争门而入。或劝行军司马段秀实乘城 ［乘城：登城。］
拒守，秀实曰：“大帅未知所在，当前击虏，岂得苟自全乎！”召令谌等让之曰：“军法，失大将，麾下皆死。诸君忘其死邪！”令谌等惶惧拜请命。秀实乃发城中兵未战者悉出，阵于东原，且收散兵，为将力战状。吐蕃畏之，稍却。既夜，璘乃得还。

郭子仪召诸将谋曰：“败军之罪在我，不在诸将。然朔方兵精闻天下，今为虏败，何策可以雪耻？”莫对。浑瑊曰：“败军之将，不当复预议。然愿一言今日之事，惟理瑊罪，不则再见任。”子仪赦其罪，使将兵趣朝那。虏既破官军，欲掠汧、陇。盐州刺史李国臣曰：“虏乘胜必犯郊畿，我掎其后，虏必返顾。”乃引兵趣秦原，鸣鼓而西。虏闻之，至百城返。浑瑊邀之于隘，尽复得其所掠。马璘亦出精兵袭虏辎重于潘原，杀数千人，虏遂遁去。

甲子日，马璘与吐蕃在盐仓交战，再度失败。马璘遭到敌军拦隔，到傍晚也没有回来，泾原兵马使焦令谌等人与败兵争相进入城门。有人劝行军司马段秀实登城防守，段秀实说：“主帅还不知在哪里，当前应当攻打敌人，怎么能苟且求生呢！”段秀实将焦令谌等人召来，对他们责备说；“依照军法的规定，失去大将，部下应当全部处死。各位忘记自己的死罪了吗！”焦令谌等人惶恐畏惧，跪拜请示指令。于是段秀实命令城中所有没有参加过战斗的士兵到城外，在东原排列阵势，同时收罗散兵游勇，做出打算拼死作战的样子。吐蕃很害怕，逐渐退却。到了夜里，马璘才得以返回。

郭子仪将各位将领召集起来商议，说：“军队战败的罪责在我，不在诸位将军。然而朔方军队的精良天下闻名，如今败于敌虏，又有什么计谋可以雪耻呢？”没有人回答。浑瑊说：“败军的将领，不应当再参加讨论。不过我愿意对今天的事情谈一谈看法，只应当治我的罪，否则就再派我去杀敌。”郭子仪将其罪赦免，派他领兵奔赴朝那。吐蕃既已将官军打败，想要在汧州和陇州掳掠。盐州刺史李国臣说：“敌虏一定会乘胜袭扰京城附近地区，如果我军从背后牵制，敌虏必然会回师照顾后方。”于是李国臣率领军队赶往秦原，敲着鼓向西行进。吐蕃听说后，到达百城便回撤。浑瑊在关隘要地截击他们，将被他们掳掠走的居民和财物全部夺回。马璘也派出精兵在潘原袭击胡虏的辎重，杀死几千人，敌人于是逃走。

己丑，以江西观察使路嗣恭讨哥舒晃。

初，元载尝为西州刺史，知河西、陇右山川形势。是时，吐蕃数为寇，载言于上曰：“四镇、北庭既治泾州，无险要可守。陇山高峻，南连秦岭，北抵大河。今国家西境尽潘原，而吐蕃戍摧沙堡，原州居其中间，当陇山之口，其西皆监牧故地，草肥水美，平凉在其东，独耕一县，可给军食，故垒尚存，吐蕃弃而不居。每岁盛夏，吐蕃畜牧青海，去塞甚远，若乘间筑之，二旬可毕。移京西军戍原州，移郭子仪军戍泾州，为之根本，分兵守石门、木峡 ［石门、木峡：石门关和木峡关，唐原州七关中的两关。］
，渐开陇右，进达安西，据吐蕃腹心，则朝廷可高枕矣。”并图地形献之，密遣人出陇山商度功用。会汴宋节度使田神功入朝，上问之，对曰：“行军料敌，宿将所难，陛下奈何用一书生语，欲举国从之乎！”载寻得罪，事遂寝。

有司以回纥赤心马多，请市千匹。郭子仪以为如此逆其意太甚，自请输一岁俸为国市之。上不许。十一月戊子，命市六千匹。

乙丑日，派江西观察使路嗣恭征讨哥舒晃。

起初，元载曾经担任西州刺史，十分了解河西、陇右山川的地势。到了此时，吐蕃多次入侵，元载对皇上说：“四镇、北庭已将治所迁移到泾州，那里没有可以防守的险要地形。陇山山势高峻，南与秦岭相连，北至黄河。现在国家西部的边境只到潘原，而吐蕃在摧沙堡戍守，原州位居中间，就在陇山的山口，向西全都是从前设监牧马的地区，水草肥美，平凉在原州以东，是原州仅有的一个农耕县，可以为军队提供粮食，从前的壁垒仍在，吐蕃放弃那里不去居住。每年盛夏，吐蕃都前往青海放牧，与边塞距离很远，如果把握这个时机修筑原州城，二十天就可以完工。调动京西的军队到原州戍守，派郭子仪的军队到泾州戍守，作为根本方针，分别派兵到石门关、木峡关把守，逐渐将陇右打通，进而抵达安西，将吐蕃的腹心地区占领，那么朝廷便可高枕无忧了。”并且他画了地形图献给皇上，又秘密派人西出陇山对费用做了估计。刚好汴宋节度使田神功入朝，皇上向他征询意见，田神功回答说：“率军作战，预料敌情，是老将都为难的事，陛下为什么要用一位书生的谋划，想让全国都听从他呢！”元载很快就获罪，此事因此作罢。

相关部门觉得回纥赤心的马太多，请求只买一千匹。郭子仪认为这样做严重违背回纥的意思，请求捐献自己一年的俸禄为国家买马。皇上不允许。十一月戊子日，下令交易六千匹马。

卷第二百二十五·唐纪四十一

起阏逢摄提格（公元774年），尽屠维协洽（公元779年）七月，凡五年有奇。

代宗睿文孝武皇帝中之下

大历九年（甲寅，公元774年）

春正月壬寅，田神功薨于京师。

澧朗镇遏使杨猷自澧州沿江而下，擅出境至鄂州，诏听入朝。猷遂溯汉江而上，复州、郢州 ［复州、郢州：都在汉水岸边。］
皆闭城自守，山南东道节度使梁崇义发兵备之。

二月辛未，徐州军乱，刺史梁乘逾城走。

谏议大夫吴损使吐蕃，留之累年，竟病死虏中。

庚辰，汴宋兵防秋者千五百人，盗库财溃归，田神功薨故也。己丑，以神功弟神玉知汴宋留后。

癸巳，郭子仪入朝，上言：“朔方，国之北门，中间战士耗散，什才有一。今吐蕃兼河、陇之地，杂羌、浑之众，势强十倍。愿更于诸道各发精卒，成四五万人，则制胜之道必矣。”

三月戊申，以皇女永乐公主许妻魏博节度使田承嗣之子华。上意欲固结其心，而承嗣益骄慢。

戊午，以澧朗镇遏使杨猷为洮州刺史、陇右节度兵马使。

夏四月甲申，郭子仪辞还邠州，复为上言边事，至涕泗交流。

壬辰，赦天下。

五月丙午，杨猷自澧州入朝。

泾原节度使马璘入朝，讽将士为己表求平章事。丙寅，以璘为左仆射。

代宗睿文孝武皇帝中之下

大历九年（甲寅，公元774年）

春季正月壬寅日，田神功于京城去世。

澧朗镇遏使杨猷从澧州沿江而下，擅自来到境外的鄂州，皇上下诏允许他入朝。杨猷于是溯汉江而上，位于汉水岸边的复州、郢州都关闭城门自守，山南东道节度使梁崇义也派兵加强守备。

二月辛未日，徐州的军队发生叛乱，刺史梁乘跳出城墙逃走。

谏议大夫吴损前往吐蕃出使，被扣留在那里多年，最终病死在敌国。

庚辰日，防御敌人秋季进犯的一千五百名汴宋士兵盗窃府库财物后溃散逃回，这是由于田神功去世才发生的。己丑日，皇上将田神功的弟弟田神玉任命为汴宋留后。

癸巳日，郭子仪入朝，进言说：“朔方是国家北方的门户，那里的战士消耗殆尽，剩下的只有十分之一。现在吐蕃兼并河西、陇右一带，混杂着羌族、吐谷浑的兵众，势力增加了十倍。希望由各道轮流分别派遣精锐士兵，集合四五万人，就一定能够制胜克敌了。”

三月戊申日，皇上将女儿永乐公主下嫁给魏博节度使田承嗣之子田华。皇上的意图是用恩惠与他交心，然而田承嗣越来越骄横傲慢。

戊午日，皇上将澧朗镇遏使杨猷任命为洮州刺史、陇右节度兵马使。

夏季四月甲申日，郭子仪辞行返回邠州时，又向皇上谈及边疆大事，以至涕泪交流。

壬辰日，大赦天下。

五月丙午日，杨猷自澧州入朝。

泾原节度使马璘入朝，暗示将士上表请求任命自己为平章事。丙寅日，皇上任命马璘为左仆射。

六月，卢龙节度使朱泚遣弟滔奉表请入朝，且请自将步骑五千防秋。上许之，仍为先筑大第于京师以待之。

癸未，兴善寺胡僧不空卒，赠开府仪同三司、司空，赐爵肃国公，谥曰大辩正广智不空三藏和尚。

京师旱，京兆尹黎干作土龙祈雨，自与巫觋更舞。弥月不雨，又祷于文宣王。上闻之，命撤土龙，减膳节用。秋七月戊午，雨。

朱泚入朝，至蔚州，有疾，诸将请还，俟间而行。泚曰：“死则舆尸而前！”诸将不敢复言。九月庚子，至京师，士民观者如堵。辛丑，宴泚及将士于延英殿，犒赏之盛，近时未有。

壬寅，回纥擅出鸿胪寺，白昼杀人，有司擒之，上释不问。

甲辰，命郭子仪、李抱玉、马璘、朱泚分统诸道防秋之兵。

冬十月壬申，信王瑝 ［瑝：李瑝，唐玄宗之子。］
薨。乙亥，梁王璇 ［璇：李璇，唐玄宗之子。］
薨。

魏博节度使田承嗣诱昭义将吏使作乱。

六月，卢龙节度使朱泚派其弟朱滔携带奏表请求入朝，同时请求派他亲自率领步兵五千人去抵御吐蕃秋季进犯。皇上同意了，还在京师先为他修建大的宅第等他到来。

癸未日，兴善寺胡僧不空去世，朝廷追赠开府仪同三司、司空，赐肃国公爵位，谥号是大辩正广智不空三藏和尚。

京师发生旱灾，京兆尹黎干制作土龙祈求下雨，自己与男女巫师轮流舞蹈。过了一整月也没有下雨，黎干又来到文宣王像前祈祷。皇上得知后，下令将土龙撤掉，缩减膳食，节省费用。秋季七月戊午日，终于下雨。

朱泚入朝，路过蔚州时患病，众将请求朱泚返回，等病好了再启程赴京。朱泚说：“我死了就将尸体用车运到朝廷！”众将不敢再说。九月庚子日，朱泚来到京师，士人百姓前来围观的就像墙一样。辛丑日，皇上在延英殿设宴款待朱泚和他的将士，犒劳与赏赐的丰盛程度，是近来不曾有的。

壬寅日，回纥人擅自从鸿胪寺离开，在白天杀人，被相关部门擒获，皇上将他们释放，没有治罪。

甲辰日，皇上命令郭子仪、李抱玉、马璘和朱泚各自统率诸道防御吐蕃的军队。

冬季十月壬申日，信王李璜去世。乙亥日，梁王李璇去世。

魏博节度使田承嗣引诱昭义的将领官吏，让他们作乱。

十年（乙卯，公元775年）

春正月丁酉，昭义兵马使裴志清逐留后薛崿，帅其众归承嗣。承嗣声言救援，引兵袭相州，取之。崿奔洺州，上表请入朝，许之。

辛丑，郭子仪入朝。

壬寅，寿王瑁 ［瑁：李瑁，唐玄宗之子。］
薨。

乙巳，朱泚表请留阙下，以弟滔知幽州、卢龙留后，许之。

昭义裨将薛择为相州刺史，薛雄为卫州刺史，薛坚为洺州刺史，皆薛嵩之族也。戊申，上命内侍魏知古如魏州谕田承嗣，使各守封疆；承嗣不奉诏，癸丑，遣大将卢子期取洺州，杨光朝攻卫州。

乙卯，西川节度使崔宁奏破吐蕃数万于西山，斩首万级，捕虏数千人。

丙辰，诏：“诸道兵有逃亡者，非承制敕，无得辄召募。”

二月乙丑，田承嗣诱卫州刺史薛雄，雄不从，使盗杀之，屠其家，尽据相、卫四州之地，自置长吏，掠其精兵良马，悉归魏州。逼魏知古与共巡磁、相二州，使其将士割耳剺面，请承嗣为帅。

十年（乙卯，公元775年）

春季正月丁酉日，昭义兵马使裴志清将留后薛璘赶走，率领部众归附田承嗣。田承嗣以救援为名，领兵突袭并攻占了相州。薛璘逃往洺州，上表请求入朝，皇上批准。

辛丑日，郭子仪入朝。

壬寅日，寿王李瑁去世。

乙巳日，朱泚上表请求留居朝廷，让他的弟弟朱滔出任幽州、卢龙留后，皇上批准。

昭义副将薛择成为相州刺史，薛雄成为卫州刺史，薛坚成为洺州刺史，他们都与薛嵩同族。戊申日，皇上派内侍魏知古前往魏州劝告田承嗣，让他们各自守卫自己的疆界；田承嗣拒绝接受诏令，癸丑日，命令大将卢子期攻取洺州，杨光朝进攻卫州。

乙卯日，西川节度使崔宁上奏报告在西山将数万吐蕃军队击败，斩首上万，俘虏数千人。

丙辰日，皇上颁布诏书说：“各道都有逃亡的士兵，然而除非接到我的制敕，禁止任意招募。”

二月乙丑日，田承嗣引诱卫州刺史薛雄，薛雄没有听从，田承嗣便派强盗将薛雄杀死，并且屠杀他全家，将相州、卫州等四州全部占领，自行委任长吏，掠夺那里的精兵良马，全部归属于魏州。田承嗣逼迫魏知古和他一起到磁州、相州巡视，又命令将士割下耳朵，划破面皮，请求田承嗣担任主帅。

辛未，立皇子述为睦王，逾为郴王，连为恩王，遘为鄜王，迅为随王，造为忻王，暹为韶王，运为嘉王，遇为端王，遹为循王，通为恭王，达为原王，逸为雅王。

丙子，以华州刺史李承昭知昭义留后。

河阳三城使常休明，苛刻少恩。其军士防秋者归，休明出城劳之，防秋兵与城内兵合谋攻之，休明奔东都；军士奉兵马使王惟恭为帅，大掠，数日乃定。上命监军冉庭兰慰抚之。

三月甲午，陕州军乱，逐兵马使赵令珍。观察使李国清不能禁，卑辞，遍拜将士，乃得脱去。军士大掠库物。会淮西节度使李忠臣入朝，过陕，上命忠臣按之。将士畏忠臣兵威，不敢动。忠臣设棘围 ［棘围：用荆棘围成的圈子。］
，令军士匿名投库物，一日，获万缗，尽以给其从兵为赏。

乙巳，薛崿、常休明皆诣阙请罪，上释不问。

辛未日，皇上立皇子李述为睦王，李逾为郴王，李连为恩王，李遘为鄜王，李迅为随王，李造为忻王，李暹为韶王，李运为嘉王，李遇为端王，李遹为循王，李通为恭王，李达为原王，李逸为雅王。

丙子日，皇上将华州刺史李承昭任命为昭义留后。

河阳三城使常休明，为人苛刻又缺少恩惠。其部下中防御吐蕃秋季进犯的军士归来，常休明到城外慰劳，防御吐蕃的士兵和城内的士兵便联合谋划夹攻他，常休明向东都逃去；军士们拥戴兵马使王惟恭担任主帅，大肆掳掠，几天后才停止。皇上命令监军冉庭兰前去慰问安抚他们。

三月甲午日，陕州军队发动叛乱，将兵马使赵令珍驱逐。观察使李国清不能禁止，便以谦卑的言辞向所有将士下拜，才脱身离去。军士对府库大肆掠夺。刚好淮西节度使李忠臣入朝，从陕州经过，皇上命令李忠臣前往镇压。将士对李忠臣的军威十分畏惧，不敢有所行动。李忠臣设置了一个用荆棘围成的圈子，命令军士们匿名把从府库中掠夺来的财物投放到里面，一天之内，收到一万缗钱，全部分给他的随从为奖赏。

乙巳日，薛崿、常休明都来到京师请罪，皇上原谅了他们，不予追究。

初，成德节度使李宝臣、淄青节度使李正己，皆为田承嗣所轻。宝臣弟宝正娶承嗣女，在魏州，与承嗣子维击球，马惊，误触维死。承嗣怒，囚宝正，以告宝臣。宝臣谢教敕 ［教敕：教训，管教。］
不谨，封杖授承嗣，使挞之；承嗣遂杖杀宝正，由是两镇交恶。及承嗣拒命，宝臣、正己皆上表请讨之，上亦欲因其隙讨承嗣。夏四月乙未，敕贬承嗣为永州刺史，仍命河东、成德、幽州、淄青、淮西、永平、汴宋、河阳、泽潞诸道发兵前临魏博，若承嗣尚或稽违，即令进讨；罪止承嗣及其侄悦，自余将士弟侄苟能自拔，一切不问。

时朱滔方恭顺，与宝臣及河东节度使薛兼训攻其北，正己与淮西节度使李忠臣等攻其南。五月乙未，承嗣将霍荣国以磁州降。丁未，李正己攻德州，拔之。李忠臣统永平、河阳、怀、泽步骑四万进攻卫州。六月辛未，田承嗣遣其将裴志清等攻冀州，志清以其众降李宝臣。甲戌，承嗣自将围冀州，宝臣使高阳军使张孝忠将精骑四千御之，宝臣大军继至；承嗣烧辎重而遁。孝忠，本奚也。

起初，成德军节度使李宝臣、淄青节度使李正己，都受到田承嗣的轻视。李宝臣的弟弟李宝正娶了田承嗣的女儿，在魏州同田承嗣之子田维打马球，马匹受惊，误将田维踢死。田承嗣非常愤怒，将李宝正囚禁，然后告诉李宝臣。李宝臣以管教不严道歉，封起一根棍棒交给田承嗣，让他责打李宝正。田承嗣于是将李宝正打死，两镇从此结仇。等到田承嗣拒不服从皇命，李宝臣与李正己全都上表请求对他进行讨伐，皇上也打算趁他们有嫌隙时加以讨伐。夏季四月乙未日，皇上下敕将田承嗣贬为永州刺史，依然派河东、成德、幽州、淄青、淮西、永平、汴军、河阳、泽潞各道调遣军队前往魏博，若田承嗣仍然拖延抗命，便命令他们进兵征讨；罪行仅止于田承嗣和他的侄子田悦，其他将士、弟侄若能主动投诚，一律不予追究。

当时朱滔十分恭顺，与李宝臣及河东节度使薛兼训从北面发动进攻，李正己与淮西节度使李忠臣等人从南面发动进攻。五月乙未日，田承嗣的部将霍荣国将磁州献出投降朝廷。丁未日，李正己向德州发动进攻，攻下那里。李忠臣率领永平、河阳、怀州、泽州等道步骑兵四万人进攻卫州。六月辛未日，田承嗣派其部将裴志清等人攻打冀州，裴志清却带领他的部下向李宝臣投降。甲戌日，田承嗣亲自领兵围攻冀州，李宝臣命令高阳军使张孝忠率领四千精锐骑兵前去抵御，李宝臣的大队人马随后赶到，田承嗣将辎重烧毁逃跑。张孝忠，本是奚人。

田承嗣以诸道兵四合，部将多叛而惧，秋八月，遣使奉表，请束身归朝。

辛巳，郭子仪还邠州。子仪尝奏除州县官一人，不报，僚佐相谓曰：“以令公勋德，奏一属吏而不从，何宰相之不知体！”子仪闻之，谓僚佐曰：“自兵兴以来，方镇武臣多跋扈，凡有所求，朝廷常委曲从之；此无他，乃疑之也。今子仪所奏事，人主以其不可行而置之，是不以武臣相待而亲厚之也；诸君可贺矣，又何怪焉！”闻者皆服。

己丑，田承嗣遣其将卢子期寇磁州。

九月戊申，回纥白昼刺市人肠出，有司执之，系万年狱；其酋长赤心驰入县狱，斫伤狱吏，劫囚而去。上亦不问。

壬子，吐蕃寇临泾 ［临泾：县名，治所在今甘肃省镇原县。］
，癸丑，寇陇州及普润，大掠人畜而去，百官往往遣家属出城窜匿。丙辰，凤翔节度使李抱玉奏破吐蕃于义宁。

田承嗣由于各路军队四面集合，其部将又大多叛变，心中恐惧，秋季八月，派使者奉表入京，请求束缚自身回朝廷请罪。

辛巳日，郭子仪回到邠州。郭子仪曾经上奏请求任命一位州县官员，并未得到答复，僚属们彼此议论说：“凭借郭令公的功勋和德行，上奏任命一位从属官员却没有得到准许，宰相就如此不知礼！”郭子仪听到后，对众僚属说：“自从兴兵作战，方镇武臣大多十分跋扈，只要是他们要求的，朝廷经常委曲求全令他们满足，原因并非其他，而是怀疑他们。如今我所奏的事，皇上认为不可行便搁置起来，是不像对待武臣一样对待我而表示亲近信任；各位可以祝贺我了，又为何加以责怪呢！”僚属们听后都很叹服。

己丑日，田承嗣派其部将卢子期进犯磁州。

九月戊申日，回纥人在白天刺伤集市上的人使得肠子流了出来，相关部门抓住他们，关入万年县监狱；回纥酋长赤心骑马冲进县城监狱，将狱吏砍伤，劫走囚犯。皇上也没有追究。

壬子日，吐蕃进犯临泾，癸丑日，又进犯陇州和普润，大肆虏掠人口牲畜后离开，百官往往将家属遣送到城外。丙辰日，凤翔节度使李抱玉上奏说在义宁将吐蕃军队打败。

李宝臣、正己会于枣强，进围贝州，田承嗣出兵救之。两军各飨士卒，成德赏厚，平卢赏薄；既罢，平卢士卒有怨言，正己恐其为变，引兵退，宝臣亦退。李忠臣闻之，释卫州，南渡河，屯阳武。宝臣与朱滔攻沧州，承嗣从父弟庭玠守之，宝臣不能克。

吐蕃寇泾州，泾原节度使马璘破之于百里城 ［百里城：地名，即今甘肃省灵台县西南的百里镇。］
。戊午，命卢龙节度使朱泚出镇奉天行营。

冬十月辛酉朔，日有食之。

卢子期攻磁州，城几陷，李宝臣与昭义留后李承昭共救之，大破子期于清水，擒子期送京师，斩之。河南诸将又大破田悦于陈留，田承嗣惧。

初，李正己遣使至魏州，承嗣囚之，至是，礼而遣之，遣使尽籍境内户口、甲兵、谷帛之数以与之，曰：“承嗣今年八十有六，溘死无日，诸子不肖，悦亦孱弱，凡今日所有，为公守耳，岂足以辱公之师旅乎！”立使者于庭，南向，拜而授书；又图正己之像，焚香事之。正己悦，遂按兵不进。于是河南诸道兵皆不敢进。承嗣既无南顾之虞，得专意北方。

李宝臣、李正己会师于枣强县，进而包围贝州，田承嗣派兵前往援救。李宝臣和李正己两军各自犒劳士兵，成德军的犒赏很优厚，平卢军的犒赏很微薄；犒赏完毕后，平卢军的士卒有怨言，李正己担心他们哗变，领兵撤退，李宝臣也将军队撤走。李忠臣得知后，放弃攻打卫州，向南渡过黄河，来到阳武守卫。李宝臣和朱滔攻打沧州，田承嗣的堂弟田庭玠在沧州镇守，李宝臣不能攻克。

吐蕃进犯泾州，泾原节度使马璘在百里城打败了他们。戊午日，皇上命令卢龙节度使朱泚出京镇守奉天行营。

冬季十月辛酉朔日，发生了日食。

卢子期攻打磁州，州城几乎陷落，李宝臣和昭义留后李承昭一起援救，在清水县大破卢子期，擒获卢子期并将其送到京师，斩首。河南诸将又大破田悦于陈留。田承嗣十分畏惧。

起初，李正己派使者前往魏州，田承嗣囚禁使者，到了这时，他优礼使者并将他放走，将登记了境内所有户口、军队、粮食、布帛数量的簿册交给使者，说：“我今年已经八十六岁，距离死亡不远了，几个儿子都没有才能，田悦也懦弱，只要是我今天所有的东西，都是在为李公看守而已，哪里还值得使李公的军队受辱呢！”田承嗣让李正己的使者站在庭中，自己面向南方，下拜后将书信授予使者；又画了李正己的肖像，上香供奉。李正己很高兴，于是停军不前。河南诸道军队于是也都不敢发兵。田承嗣既然免去南顾的忧虑，就专心对付北方。

上嘉李宝臣之功，遣中使马承倩赍诏劳之；将还，宝臣诣其馆，遗之百缣，承倩诟詈，掷出道中，宝臣惭其左右。兵马使王武俊说宝臣曰：“今公在军中新立功，竖子尚尔，况寇平之后，以一幅诏书召归阙下，一匹夫耳，不如释承嗣，以为己资。”宝臣遂有玩寇之志。

承嗣知范阳宝臣乡里，心常欲之，因刻石作谶云：“二帝同功势万全，将田为侣入幽燕。”密令瘗宝臣境内，使望气者言彼有王气，宝臣掘而得之。又令客说之曰：“公与朱滔共取沧州，得之，则地归国，非公所有。公能舍承嗣之罪，请以沧州归公，仍愿从公取范阳以自效。公以精骑前驱，承嗣以步卒继之，蔑不克矣。”宝臣喜，谓事合符谶，遂与承嗣通谋，密图范阳，承嗣亦陈兵境上。

宝臣谓滔使者曰：“闻硃公仪貌如神，愿得画像观之。”滔与之。宝臣置于射堂，与诸将共观之，曰：“真神人也！”滔军于瓦桥 ［瓦桥：关名，唐代设置。］
，宝臣选精骑二千，通夜驰三百里袭之，戒曰：“取貌如射堂者。”时两军方睦，滔不虞有变，狼狈出战而败，会衣他服得免。宝臣欲乘胜取范阳，滔使雄武军使昌平刘怦守留府。宝臣知有备，不敢进。

皇上嘉奖李宝臣的功劳，命令中使马承倩持诏书前往慰问；马承倩将要返回时，李宝臣来到他住宿的馆舍拜访，送给他丝织品一百匹。马承倩将他大骂一顿，把丝织品扔到路上，李宝臣面对身边的人感到很惭愧。兵马使王武俊于是劝李宝臣说：“如今您在军中刚立下战功，宫中的小人还要这样对待您，更何况将田承嗣平定后，比如以一纸诏书将您召回宫中，您只不过是一个匹夫而已，不如放了田承嗣，把他当作自己的资本。”李宝臣于是产生放过田承嗣的念头。

田承嗣知道范阳是李宝臣的故乡，心里经常想要攻占范阳，因而在石头上刻下谶语说：“二帝同功势万全，将田为侣入幽燕。”秘密派手下把这块石头埋在李宝臣的境内，指使一个望气的人说那里有帝王之气，李宝臣便挖掘得到了这块石头。田承嗣又派说客前去劝说李宝臣说：“您和朱滔一同进攻沧州，如果攻下，那么这块地方也归国家所有，而不是归您所有。如果您能宽恕田承嗣的罪行，他愿意把沧州奉送给您，他仍然愿意追随效力为您攻取范阳。您先率领精锐骑兵出发，田承嗣率领步兵相继赶到，就没有不能攻破的了。”李宝臣十分高兴，说这件事符合石头上刻的预言，于是与田承嗣彼此串通，秘密图谋攻打范阳，田承嗣也将军队陈列在边境上。

李宝臣对朱滔的使者说：“听说朱公容貌像神仙一样，我希望得到他的画像观看。”朱滔送给他一幅画像。李宝臣将画像挂在习射堂里，与各位将领一起观看，说：“真像神仙啊！”朱滔驻扎在瓦桥，李宝臣挑选精锐骑兵两千人，连夜驰骋三百里偷袭朱滔，李宝臣对士兵说：“将那个相貌与习射堂画像一样的人捉住。”那时正是两军和睦的时候，朱滔没想到情况发生变化，狼狈应战，被打败，刚好朱滔身上穿着别的衣服才得以幸免。李宝臣打算乘胜攻占范阳，朱滔派雄武军使昌平人刘怦在留府镇守。李宝臣明白朱滔已做好防备，不敢继续进兵。

承嗣闻幽、恒兵交，即引军南还，使谓宝臣曰：“河内有警，不暇从公，石上谶文，吾戏为之耳！”宝臣惭怒而退。宝臣既与朱滔有隙，以张孝忠为易州刺史，使将精骑七千以备之。

丙寅，贵妃独孤氏薨，丁卯，追谥贞懿皇后。

十一月丁酉，田承嗣将吴希光以瀛州降。

岭南节度使路嗣恭擢流人孟瑶、敬冕为将，讨哥舒晃。瑶以大军当其冲，冕自间道轻入，丁未，克广州，斩哥舒晃及其党万余人。

嗣恭之讨晃也，容管经略使王翃遣将将兵助之；西原贼帅覃问乘虚袭容州，翃伏兵击擒之。

十二月，回纥千骑寇夏州，州将梁荣宗破之于乌水 ［乌水：今内蒙古自治区乌审旗南无定河的支流纳林河。］
。郭子仪遣兵三千救夏州，回纥遁去。

元载、王缙奏魏州盐贵，请禁盐入其境以困之。上不许，曰：“承嗣负朕，百姓何罪！”

田承嗣请入朝，李正己屡为之上表，乞许其自新。

田承嗣听说幽州、恒州的军队交战，立即领兵南归，派人对李宝臣说：“河内发生了紧急情况，没有时间跟从您出战范阳了，石头上刻的谶语，是我和您开的玩笑！”李宝臣惭愧气愤地将军队撤走。李宝臣既然与朱滔之间有了裂痕，便任命张孝忠为易州刺史，由他率领精锐骑兵七千人严加防备。

丙寅日，贵妃独孤氏去世，丁卯日，皇上追赠她贞懿皇后的谥号。

十一月丁酉日，田承嗣手下的将领吴希光献出瀛州投降。

岭南节度使路嗣恭将被流放的孟瑶、敬冕提拔为将领，征讨哥舒晃。孟瑶率领大队人马占据交通要道，敬冕走小路轻装前进，丁未日，将广州攻克，杀掉哥舒晃和他的党羽一万余人。

路嗣恭征讨哥舒晃时，容管经略使王翃派其将领领兵相助；西原蛮贼首领覃问乘虚进攻容州，王翃的伏兵攻击问覃并将他抓获。

十二月，回纥骑兵一千人进犯夏州，夏州将领梁荣宗在乌水将回纥骑兵击败。郭子仪派士兵三千人救援夏州，回纥军队逃走。

元载、王缙上奏说魏州的盐价太高，请求禁止运盐到魏州境内从而困住田承嗣。皇上没有批准，说：“田承嗣对不起我，而百姓又有什么罪！”

田承嗣请求入朝，李正己屡次为他上表，请求给他一个悔过自新的机会。

十一年（丙辰，公元776年）

春正月壬辰，遣谏议大夫杜亚使魏州宣慰。

辛亥，西川节度使崔宁奏破吐蕃四节度及突厥、吐谷浑、氐、羌群蛮众二十余万，斩首万余级。

二月庚辰，田承嗣复遣使上表，请入朝。上乃下诏，赦承嗣罪，复其官爵，听与家属入朝，其所部拒朝命者，一切不问。

辛巳，增朔方五城 ［五城：指丰安、定远、新昌、丰宁、保宁。］
戍兵，以备回纥。

三月戊子，河阳军乱，逐监军冉庭兰出城，大掠三日。庭兰成备而入，诛乱者数十人，乃定。

五月，汴宋留后田神玉卒。都虞候李灵曜杀兵马使、濮州刺史孟鉴，北结田承嗣为援。癸巳，以永平节度使李勉兼汴、宋等八州留后。乙未，以灵曜为濮州刺史，灵曜不受诏。六月戊午，以灵曜为汴宋留后，遣使宣慰。

十一年（丙辰，公元776年）

春季正月壬辰日，皇上派谏议大夫杜亚出使魏州对田承嗣加以安抚。

辛亥日，西川节度使崔宁奏称将吐蕃的四节度与突厥、吐谷浑、氐、羌等蛮族军队二十多万人击败，斩杀人数超过一万。

二月庚辰日，田承嗣再次派使者呈上奏表，请求入朝。皇上颁布诏书，赦免田承嗣的罪过，恢复官职和爵位，同意他带家属入朝，其部下曾抗拒朝廷命令的人，一律不加追问。

辛巳日，增加在朔方五城戍守的军队，以防备回纥。

三月戊子日，河阳军队发动叛乱，将监军冉庭兰驱逐到城外，任意杀掠三天。冉庭兰重新整顿军备入城，诛杀作乱的数十名士兵，才平定叛乱。

五月，汴宋留后田神玉去世。都虞候李灵曜将兵马使、濮州刺史孟鉴杀死，向北与田承嗣勾结充当后援。癸巳日，皇上委任永平节度使李勉兼任汴宋等八州留后。乙未日，皇上将李灵曜任命为濮州刺史，李灵曜拒绝接受诏令。六月戊午日，皇上任命李灵曜为汴宋留后，派使者前去宣旨慰劳。

秋七月，田承嗣遣兵寇滑州，败李勉。

吐蕃寇石门，入长泽川 ［长泽川：地名，在今宁夏回族自治区固原市西。］
。

八月丙寅，加卢龙节度使朱泚同平章事。

李灵曜既为留后，益骄慢，悉以其党为管内八州刺史、县令，欲效河北诸镇。甲申，诏淮西节度使李忠臣、永平节度使李勉、河阳三城使马燧讨之。淮南节度使陈少游、淄青节度使李正己皆进兵击灵曜。

汴宋兵马使、摄节度副使李僧惠，灵曜之谋主也。宋州牙门将刘昌遣僧神表潜说僧惠，僧惠召问计，昌为之泣陈逆顺。僧惠乃与汴宋牙将高凭、石隐金遣神表奉表诣京师，请讨灵曜。九月壬戌，以僧惠为宋州刺史，凭为曹州刺史，隐金为郓州刺史。

乙丑，李忠臣、马燧军于郑州，灵曜引兵逆战；两军不意其至，退军荥泽，淮西军士溃去者什五六。郑州士民皆惊，走入东都。忠臣将归淮西，燧固执不可，曰：“以顺讨逆，何忧不克？奈何自弃功名？”坚壁不动。忠臣闻之，稍收散卒，数日皆集，军势复振。

马燧披心示贼，选自《中国古代百将图说》。

秋季七月，田承嗣派兵攻打滑州，将李勉击败。

吐蕃侵扰石门，攻入长泽川。

八月丙寅，皇上加授卢龙节度使朱泚同平章事。

李灵曜成为留后之后，便越来越骄横傲慢，让他的党羽全部担任辖区内八州的刺史、县令，希望效仿河北各镇。甲申日，皇上诏令淮西节度使李忠臣、永平节度使李勉、河阳三城使马燧前往讨伐。淮南节度使陈少游、淄青节度使李正己也都派出军队攻打李灵曜。

汴宋兵马使、代理节度副使李僧惠，是为李灵曜主谋的人。宋州牙门将刘昌派僧人神表暗中去劝李僧惠，李僧惠召刘昌相见征询对策，刘昌哭着将反叛和顺从朝廷的利害关系加以陈述。李僧惠于是同汴宋牙将高凭、石隐金派神表带携奏表前去京师，请求对李灵曜加以讨伐。九月壬戌日，皇上将李僧惠任命为宋州刺史，将高凭任命为曹州刺史，将石隐金任命为郓州刺史。

乙丑日，李忠臣、马燧率军驻扎郑州，李灵曜领兵迎战，李忠臣、马燧两军都没有想到他们会突然到达，于是退至荣泽守卫，淮西士兵中十分之五六的人都溃散逃离。郑州的士人百姓都非常吃惊，纷纷逃跑来到东都。李忠臣打算撤兵回淮西。马燧坚持认为不可以，说：“凭借正义讨伐叛逆，有什么必要担心战胜不了敌人呢？你又为什么主动放弃功名呢？”他在壁垒中坚守不动。李忠臣听说后，渐渐将散兵收合聚拢，数日之内全部聚集，军队的声势再次得以振作。

戊辰，李正己奏克郓、濮二州。壬申，李僧惠败灵曜兵于雍丘。冬十月，李忠臣、马燧进击灵曜，忠臣行汴南，燧行汴北，屡破灵曜兵；壬寅，与陈少游前军合，与灵曜大战于汴州城西，灵曜败，入城固守。癸卯，忠臣等围之。

田承嗣遣田悦将兵救灵曜，败永平、淄青兵于匡城，乘胜进军汴州，乙巳，营于城北数里。丙午，忠臣遣裨将李重倩将轻骑数百夜入其营，纵横贯穿，斩数十人而还，营中大骇，忠臣、燧因以大军乘之，鼓噪而入，悦众不战而溃，悦脱身北走，将士死者相枕藉 ［枕藉：纵横相枕而卧。］
，不可胜数。灵曜闻之，开门夜遁，汴州平。重倩，本奚也。丁未，灵曜至韦城，永平将杜如江擒之。

燧知忠臣暴戾，以己功让之，不入汴城，引军西屯板桥。忠臣入城，果专其功；宋州刺史李僧惠与之争功，忠臣因会击杀之；又欲杀刘昌，昌遁逃得免。

戊辰日，李正己奏称已将郓州、濮州攻占。壬申日，李僧惠在雍丘将李灵曜的军队打败。冬季十月，李忠臣、马燧攻打李灵曜，李忠臣行经汴州城南，马燧行经汴州城北，屡次击败李灵曜的军队；壬寅日，和充任陈少游前锋的军队会合，在汴州城西与李灵曜交战，李灵曜被打败，进入汴州城坚守。癸卯日，李忠臣等人将汴州包围。

田承嗣派田悦领兵援助李灵曜，在匡城将永平、淄青的军队打败，乘胜向汴州进发，在汴州城北数里处扎下营寨。丙午日，李忠臣命令副将李重倩率领轻装骑兵数百人夜间冲进田悦的营地，纵横奔驰，杀死数十人后返回，田悦营中大为惊恐，李忠臣、马燧于是乘机率领大队人马击鼓呐喊冲进敌营，田悦的军队不战而溃，田悦脱身逃往北方，被杀的将士相互枕藉，难以计数。李灵曜听说田悦战败，将城门打开，连夜出逃，于是平定了汴州。李重倩，原本是奚人。丁未日，李灵曜出逃来到韦城，永平军将领杜如江把他擒获。

马燧得知李忠臣生性粗暴强横，便让出自己的功劳给他，没有到汴城城中，而是带领军队向西屯驻在板桥。李忠臣来到汴城内，果然将功劳都算在自己身上。宋州刺史李僧惠和他争夺功劳，李忠臣便借会面的机会杀掉他；又打算杀掉刘昌，刘昌逃跑才得以免于一死。

甲寅，李勉械送李灵曜至京师；斩之。

十二月丁亥，李正己、李宝臣并加同平章事。

泾原节度使马璘疾亟，以行军司马段秀实知节度事，付以后事。秀实严兵以备非常，丙申，璘薨，军中奔哭者数千人，喧咽门屏，秀实悉不听入。命押牙马頔治丧事于内，李汉惠接宾客于外，妻妾子孙位于堂，宗族位于庭，将佐位于前，牙士卒哭于营伍，百姓各守其家。有离立 ［离立：并立。］
偶语于衢路，辄执而囚之，非护丧从行者无得远送。致祭拜哭，皆有仪节，送丧近远，皆有定处，违者以军法从事。都虞候史廷干、兵马使崔珍、十将张景华谋因丧作乱，秀实知之，奏廷幹入宿卫，徙珍屯灵台，补景华外职，不戮一人，军府晏然。

璘家富有无算，治第京师，甲于勋贵，中堂费二十万缗，他室所减无几，其子孙无行，家赀寻尽。

戊戌，昭义节度使李承昭表称疾笃，以泽潞行军司马李抱真兼知磁、邢两州留后。

庚戌，加淮西节度使李忠臣同平章事，仍领汴州刺史，治汴州。

甲寅日，李勉将李灵曜戴上枷锁送抵京师；朝廷将李灵曜斩首。

十二月丁亥日，皇上同时加授李正己、李宝臣同平章事。

泾原节度使马璘病重，委派行军司马段秀实处理节度使事务，向他托付后事。段秀实整顿军队以防不测，丙申日，马璘去世，军中几千人奔走痛哭，门屏之外一片喧杂哀哭的声音，段秀实全都不让他们入内。段秀实下令让押牙马頔在里面处理丧事，让李汉惠在外面接待宾客，妻妾子孙在灵堂中，宗亲族人在庭内，将领佐吏在堂前，牙士们在军营里哭泣，百姓各自在家守候。如果两个人站在通衢要道偶尔说话，就抓住他们予以关押，不是护送灵柩出丧的人员禁止远送。吊唁哭拜都要遵循仪式和礼节，送丧远近都做好了规定，不遵守的人要按照军法处治。都虞候史廷干、兵马使崔珍、十将张景华图谋趁办理治丧的时机作乱，段秀实得知了这件事，向朝廷奏报，命令史延干入朝宿卫，将崔珍迁移到灵台驻守，外放张景华补任缺，未杀一人，而使军府安然无事。

马璘家的财富多得数不清，建在京师的宅第，在勋贵中首屈一指，仅中堂就耗资二十万缗，其他居室所用几乎未减，马璘的子孙缺乏德行，家产很快就耗尽了。

戊戌日，昭义节度使李承昭上表称自己病重，皇上指派泽潞行军司马李抱真兼任磁、邢两州留后。

庚戌日，皇上加授淮西节度使李忠臣同平章事，仍旧兼任汴州刺史，留居治理汴州。

十二年（丁巳，公元777年）

春三月乙卯，兵部尚书、同平章事、凤翔、怀泽潞、秦陇节度使李抱玉薨，弟抱真仍领怀泽潞留后。

癸亥，以河东行军司马鲍防为河东节度使。防，襄州人也。

田承嗣竟不入朝，又助李灵曜，上复命讨之。承嗣乃复上表谢罪。上亦无如之何，庚午，悉复承嗣官爵，仍令不必入朝。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元载专横，黄门侍郎、同平章事王缙附之，二人俱贪。载妻王氏 ［王氏：王忠嗣之女。］
及子伯和、仲武，缙弟、妹及尼出入者，争纳贿赂。又以政事委群吏，士之求进者，不结其子弟及主书卓英倩等，无由自达。上含容累年，载、缙不悛。

十二年（丁巳，公元777年）

春季三月乙卯日，兵部尚书、同平章事、凤翔、怀泽潞、秦陇节度使李抱玉去世，其弟李抱真仍然兼任怀泽潞留后一职。

癸亥日，皇上将河东行军司马鲍防任命为河东节度使。鲍防是襄州人。

田承嗣最终没有入朝，又给李灵曜提供帮助，皇上再次下令征讨他。田承嗣于是再次上表谢罪。皇上也很无奈，庚午日，恢复田承嗣所有的官职爵位，仍然命令他不必入朝。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元载为人专横，黄门侍郎、同平章事王缙依附他，这两个人都十分贪婪。元载的妻子王氏以及儿子元伯和、元仲武，王缙的弟弟、妹妹和从他家出入的尼姑，都争相收取贿赂。元载、王缙又委托官吏们办理政务，士人中求取功名的，如果不讨好他们的子弟和主书卓英倩等人，就无从进入仕途。皇上宽容了许多年，然而元载、王缙还是未能悔改。

上欲诛之，恐左右漏泄，无可与言者，独与左金吾大将军吴凑谋之。凑 ［凑：吴凑，章敬皇后之弟。］
，上之舅也。会有告载、缙夜醮图为不轨者，庚辰，上御延英殿，命凑收载、缙于政事堂，又收仲武及卓英倩等系狱。命吏部尚书刘晏与御史大夫李涵等同鞫之，问端 ［问端：也称“问头”，起诉罪犯的文书。］
皆出禁中，仍遣中使诘以阴事，载、缙皆伏罪。是日，先杖杀左卫将军、知内侍省事董秀于禁中，乃赐载自尽于万年县。载请主者：“愿得快死！”主者曰：“相公须受少污辱，勿怪！”乃脱秽袜塞其口而杀之。王缙初亦赐自尽，刘晏谓李涵等曰：“故事，重刑覆奏，况大臣乎！且法有首从，宜更禀进止。”涵等从之。上乃贬缙栝州刺史。载妻王氏，忠嗣之女也，及子伯和、仲武、季能皆伏诛。有司籍载家财，胡椒至八百石，他物称是。

皇上想诛杀他们，恐怕身边人泄露消息，没有人可以与之商量，只有同左金吾大将军吴凑谋划这件事。吴凑是皇上的舅舅。刚好有人控告元载、王缙夜间祭祀，欲行不轨。庚辰日，皇上来到延英殿，命令吴凑在政事堂将元载、王缙逮捕，又逮捕元仲武和卓英倩等人并关押入狱。皇上命令吏部尚书刘晏与御史大夫李涵等人一起审讯这两人，起诉的文书都由宫中发出，还派宫中使者责问他们图谋叛乱的事，元载、王缙全都认罪。当天，皇上先在宫中用荆杖将左卫将军、掌管内侍省事务的董秀打死，随后又赐元载在万年县狱中自杀。元载向主管官员请求说：“希望能让我死得快些！”主管官员说：“相公应当多少受些污辱，请不要怪罪！”于是将臭袜子脱下，塞入元载口中而将他杀掉。王缙起初也被赐自尽，刘晏对李涵等人说：“依照以往的惯例，实施重刑应当再次上奏，何况是大臣呢！并且法律上规定首犯和从犯有区别，应当再次向皇上奏报等候处理。”李涵等人按照他的说法做了。于是皇上将王缙贬为栝州刺史。元载的妻子王氏，就是王忠嗣的女儿，还有儿子元伯和、元仲武、元季能都被诛杀。相关部门将元载的家产没收，仅胡椒就有八百石，其余财物在数量上也与此相当。

夏四月壬午，以太常卿杨绾为中书侍郎，礼部侍郎常衮为门下侍郎，并同平章事。绾性清俭简素，制下之日，朝野相贺。郭子仪方宴客，闻之，减坐中声乐五分之四。京兆尹黎幹，驺从 ［驺从：古代贵族、官员出门时所带的骑马的侍从。］
甚盛，即日省之，止存十骑。中丞崔宽，第舍宏侈，亟毁撤之。

癸未，贬吏部侍郎杨炎、谏议大夫韩洄、包佶、起居舍人韩会等十余人，皆载党也。炎，凤翔人。载常引有文学才望者一人亲厚之，异日欲以代己，故炎及于贬。洄，滉之弟。会，南阳人也。上初欲尽诛炎等，吴凑谏救百端，始贬官。

丁酉，吐蕃寇黎、雅州，西川节度使崔宁击破之。

元载以仕进者多乐京师，恶其逼己，乃制俸禄，厚外官而薄京官，京官不能自给，常从外官乞贷。杨绾、常衮奏京官俸太薄。己酉，诏加京官俸，岁约十五万六千余缗。

夏季四月壬午日，皇上将太常卿杨绾任命为中书侍郎，将礼部侍郎常衮任命为门下侍郎，都担任同平章事。杨绾生性清廉朴素，任命颁布那天，朝野相互表示祝贺。郭子仪正在与宾客饮宴，听说了这件事，立即把正在助兴的乐妓减去五分之四。京兆尹黎干出行时有很多侍从，当天进行裁减，只留下十骑。中承崔宽，府第宏伟高大，也迅速拆毁撤除。

癸未日，皇上贬黜吏部侍郎杨炎、谏议大夫韩洄、包佶、起居舍人韩会等人的官职，这些人都是元载的同党。杨炎是凤翔人。元载时常推重有文学才望的人，亲近和厚待他，打算以后让此人接替自己，因此杨炎被降职。韩洄是韩滉的弟弟。韩会是南阳人。起初，皇上打算将杨炎等人一概诛杀，吴凑用多种方式劝谏解救，才得到降职的处分。

丁酉日，吐蕃入侵黎州、雅州，西川节度使崔宁击败了他们。

元载曾经由于入仕者大多喜欢在京师任职，不喜欢他们逼迫自己，于是订立俸禄制度，规定出任外官的俸禄丰厚，在京任职的俸禄微薄。京官的俸禄不足以自给，常向外官乞求借贷。杨绾、常衮将京官俸禄太少的情况上奏。己酉日，皇上下诏为京官增加俸禄，每年增加了大约十五万六千余缗。

五月辛亥，诏自都团练使外，悉罢诸州团练守捉使。又令诸使非军事要急，无得擅召刺史及停其职务，差人权摄。又定诸州兵，皆有常数，其召募给家粮、春冬衣者，谓之“官健”；差点土人 ［土人：当地人。］
，春夏归农、秋冬追集、给身粮酱菜者，谓之“团结”。自兵兴以来，州县官俸给不一，重以元载、王缙随情徇私，刺史月给或至千缗、或数十缗，至是，始定节度使以下至主簿、尉俸禄，掊多益寡，上下有叙，法制粗立。

庚午，上遣中使发元载祖父墓，斫棺弃尸，毁其家庙，焚其木主。戊寅，卓英倩等皆杖死。英倩之用事也，弟英璘横于乡里。及英倩下狱，英璘遂据险作乱。上发禁兵讨之，乙巳，金州刺史孙道平击擒之。

上方倚杨绾，使厘革弊政，会绾有疾，秋七月己巳，薨。上痛悼之甚，谓群臣曰：“天不欲朕致太平，何夺朕杨绾之速！”

五月辛亥日，皇上颁布诏令，除都团练使外，取消各州团练守捉使。又命令各使，如果不是紧急的军事，不得擅自召见刺史，也不可以随意停止其职务，另外派人代理。又为各州的车队规定了一定的数额，各州招募的士兵，由官府为其家人提供粮食和春冬二季衣服，称为“官健”；差遣点召当地人服兵役，春夏这两个季节解甲归田，秋冬这两个季节召集训练，由官府为其本人提供粮食和酱菜，称为“团结”。自兵兴以来，各州县官吏的俸禄供给不统一，再加上元载、王缙随各人意愿徇私舞弊，刺史每月的俸禄，有的多达一千缗，有的只有数十缗，到了这时，才规定从节度使以下到主薄、县尉的俸禄，多的消减少的增补，上下有序，法令制度大致确立。

庚午日，皇上派遣中使挖掘元载祖先的坟墓，劈开棺椁，抛弃尸体，将其家庙拆毁，烧掉庙中其祖先的牌位。戊寅日，卓英倩等都受杖刑而死。卓英倩手握大权时，其弟卓英璘在乡间横行霸道。等到卓英倩被押入狱中，卓英璘便占据险要之地叛乱。皇上征调禁军讨伐，乙巳日，金州刺史孙道平进攻并把他抓获。

皇上刚要依附杨绾，使他厘定和改革朝政的弊病，正遇到杨绾生病，秋季七月己巳日，去世。皇上悲痛哀悼不已，对群臣说：“苍天不希望我将天下治理太平，为什么这样快将杨绾从我手中夺走！”

八月癸未，赐东川节度使鲜于叔明姓李氏。

元载、王缙之为相也，上日赐以内厨御馔，可食十人，遂为故事。癸卯，常衮与朱泚上言：“餐钱已多，乞停赐馔。”许之。衮又欲辞堂封 ［堂封：宰相的封邑。］
，同列不可而止。时人讥衮，以为：“朝廷厚禄，所以养贤，不能，当辞位，不当辞禄。”

臣光曰：君子耻食浮于人。衮之辞禄，廉耻存焉，与夫固位贪禄者，不犹愈乎！《诗》云：“彼君子兮，不素餐兮！”如衮者，亦未可以深讥也。

杨绾、常衮荐湖州刺史颜真卿，上即日召还。甲辰，以为刑部尚书。绾、衮又荐淮南判官汲人关播，擢为都官员外郎。

九月辛酉，以四镇、北庭行营兼泾原、郑颍节度副使段秀实为节度使。秀实军令简约，有威惠，奉身清俭，室无姬妾，非公会，未尝饮酒听乐。

八月癸未日，皇上赐东川节度使鲜于叔明姓李氏。

元载和王缙在担任宰相的时候，皇上每天赏赐他们的宫中御厨调制的佳肴，可以让十个人吃饱，于是形成惯例。癸卯日，常衮和朱泚对皇上说：“餐费的花销已经很多了，乞请停止御用食品的赏赐。”皇上批准。常衮又打算辞掉堂封，和他官位相当的人认为不可行而作罢。当时的人讥笑常衮，认为：“朝廷的俸禄优厚，是用来供养贤才的。如果没有能力胜任，就应当辞职，却不应当辞掉俸禄。”

臣司马光说：君子认为多得食禄是耻辱的。常衮辞俸禄一事，表明他还懂得廉耻，比起那些巩固自己的官位而贪图俸禄的人，不是要好一些吗！《诗经》说：“那些君子啊，不吃白食啊！”像常衮这样的人，也不是应当过于讥讽的。

杨绾、常衮在皇上面前推荐湖州刺史颜真卿，皇上当天将颜真卿召回京城。甲辰日，让他担任刑部尚书。杨绾、常衮又向皇上推举淮南判官汲县人关播，升任他为都官员外郎。

九月辛酉日，皇上将四镇、北庭行营兼泾原、郑颍节度副使段秀实任命为节度使。段秀实的军令简明扼要，威望很高，对待将士很有恩惠，把清廉节俭当作生活准则，不曾纳妾，若非因公聚会，从来都不饮酒和听乐曲演奏。

吐蕃八万众军于原州北长泽监 ［长泽监：唐代曾于长泽川设置马监，所以称为长泽监。］
，己巳，破方渠，入拔谷；郭子仪使裨将李怀光救之，吐蕃退。庚午，吐蕃寇坊州。

冬十月乙酉，西川节度使崔宁奏大破吐蕃于望汉城。

先是，秋霖，河中府池盐多败。户部侍郎判度支韩滉恐盐户减税，丁亥，奏雨虽多，不害盐，仍有瑞盐生。上疑其不然，遣谏议大夫义兴蒋镇往视之。

吐蕃寇盐、夏州，又寇长武。郭子仪遣将拒却之。

以永平军押牙匡城刘洽为宋州刺史。仍以宋、泗二州隶永平军。

京兆尹黎干奏秋霖损稼，韩滉奏干不实，上命御史按视。丁未，还奏：“所损凡三万余顷。”渭南令刘澡阿附度支，称县境苗独不损。御史赵计奏与澡同。上曰“霖雨溥博，岂得渭南独无！”更命御史朱敖视之，损三千余顷。上叹息久之，曰：“县令，字 ［字：抚养。］
人之官，不损犹应言损，乃不仁如是乎！”贬澡南浦尉，计澧州司户，而不问滉。

吐蕃八万军队驻扎在原州北部的长泽监，己巳日，攻占方渠县，入侵拔谷；郭子仪派副将李怀光前往救援，吐蕃撤走。庚午日，吐蕃入侵坊州。

冬季十月乙酉日，西川节度使崔宁上奏称大破吐蕃军队于望汉城。

先前，秋季连日大雨，河中府的池盐多数遭到损坏。户部侍郎兼管度支事务的韩滉担心盐户的纳税减少，丁亥日，上奏称虽然秋雨很多，但对池盐并无损害，仍然出产好盐。皇上怀疑韩滉所奏不实，命令谏议大夫义兴人蒋镇前往视察。

吐蕃入侵盐州、夏州，又入侵长武城。郭子仪调遣军队击退吐蕃兵。

皇上将永平军押牙匡城人刘洽任命为宋州刺史。宋州、泗州仍由永平军统领。

京兆尹黎干上奏说连日秋雨，庄稼被毁，韩滉则上奏说黎干所说与事实不符，皇上命令御史前往考察核实。丁未日，御史返回奏报说：“庄稼约受损三万多顷。”渭南县令刘澡奉承依附度支韩滉，上奏说只有渭南县境内的禾苗未被损坏。御史赵计所奏也和刘澡相同。皇上说：“连日大雨，遍布各个区域，难道只是渭南没有雨吗！”又派御史朱敖往视察，渭南事实上有三千余顷庄稼受损。皇上叹道：“县令，是抚养百姓的官，没有损坏还应当说有损坏，但他们的不仁竟到了这样的地步吗！”把刘澡降职为南浦县尉，赵计降职为澧州司户，但不追究韩滉的罪名。

十一月壬子，山南西道节度使张献恭奏破吐蕃万余众于岷州。

丙辰，蒋镇还，奏“瑞盐实如韩滉所言”，仍上表贺，请宣付史臣，并置神祠，锡以嘉名。上从之，赐号宝应灵应池。时人丑之。

十二月丙戌，朱泚自泾州还京师。

丁亥，崔宁奏破吐蕃十余万众，斩首八千余级。

庚子，以朱泚兼陇右节度使，知河西、泽潞行营。

平卢节度使李正己先有淄、青、齐、海、登、莱、沂、密、德、棣十州之地，及李灵曜之乱，诸道合兵攻之，所得之地，各为己有，正己又得曹、濮、徐、兖、郓五州，因自青州徙治郓州，使其子前淄州刺史纳守青州。癸卯，以纳为青州刺史。正己用刑严峻，所在不敢偶语，然法令齐一，赋均而轻，拥兵十万，雄据东方，邻藩皆畏之。是时田承嗣据魏、博、相、卫、洺、贝、澶七州，李宝臣据恒、易、赵、定、深、冀、沧七州，各拥众五万；梁崇义据襄、邓、均、房、复、郢六州，有众二万；相与根据蟠结，虽奉事朝廷而不用其法令，官爵、甲兵、租赋、刑杀皆自专之。上宽仁，一听其所为。朝廷或完一城，增一兵，辄有怨言，以为猜贰 ［猜贰：猜疑，有二心。］
，常为之罢役。而自于境内筑垒、缮兵无虚日。以是虽在中国名藩臣，而实如蛮貊异域焉。

十一月壬子日，山南西道节度使张献恭奏报在岷州将一万多名吐蕃兵打败。

丙辰日，蒋镇视察返回，上奏说“就像韩滉说的那样，那里仍然出产好盐”，还上书表示庆贺，请求交付史官，同时设置神祠，赐嘉名给盐池。皇上批准，赐名为宝应灵应池。当时的人们将此事当作丑闻。

十二月丙戌日，朱泚从泾州回到京师。

丁亥日，崔宁上奏说，打败十余万吐蕃军队，杀死八千多人。

庚子日，皇上命令朱泚兼任陇右节度使，负责河西、泽潞行营事务。

平卢节度使李正己先是占据淄、青、齐、海、登、莱、沂、密、德、棣等十个州，等到李灵曜反叛，各道联合兵力攻打，得到的地方都被各自占据，李正己又占领曹、濮、徐、衮、郓等五州，因此将治所从青州迁至郓州，命令其子前淄州刺史李纳在青州镇守。癸卯日，朝廷任命李纳为青州刺史。李正己动用刑罚十分严酷，当地人们都不敢相聚交谈，然而他法令一致，赋税平均而税率较低，拥有十万兵众，雄据东方，与他相邻的藩镇都对他很畏惧。这时，田承嗣占据魏、博、相、卫、洺、贝、澶等七个州，李宝臣占据恒、易、赵、定、深、冀、沧等七个州，分别拥五万兵众；梁崇义占据襄、邓、均、房、复、郢等六个州，拥有二万兵众。他们彼此依赖，盘踞一方，虽然奉事朝廷，但不遵守朝廷的法令，官爵、士兵、租赋、刑杀的权力都掌握在自己手中。皇上宽大仁厚，放任他们的所作所为。朝廷有时修建一城，增添一兵，就会使他们有怨言，认为朝廷猜疑他们有二心，常因此不服从使役。而他们自己在境内每天都修建堡垒，整顿军队。因此，他们名义上是藩臣，实际和境外蛮夷无异。

十三年（戊午，公元778年）

春正月辛酉，敕毁白渠支流碾硙 ［碾硙：利用水力转动的石磨。］
以溉田。升平公主有二硙，入见于上，请存之。上曰：“吾欲以利苍生，汝识吾意，当为众先。”公主即日毁之。

戊辰，回纥寇太原，河东押牙泗水李自良曰：“回纥精锐远来求斗，难与争锋，不如筑二垒于归路，以兵戍之。虏至，坚壁勿与战，彼师老自归，乃出军乘之。二垒抗其前，大军蹙其后，无不捷矣。”留后鲍防不从，遣大将焦伯瑜等逆战。癸酉，遇虏于阳曲，大败而还，死者万余人。回纥纵兵大掠。二月，代州都督张光晟击破之于羊武谷，乃引去。上亦不问回纥入寇之故，待之如初。

己亥，吐蕃遣其将马重英帅众四万寇灵州，夺填汉、御史、尚书三渠水口以弊屯田。

十三年（戊午，公元778年）

春季正月辛酉日，皇上敕令将白渠支流上的水磨毁掉来灌溉田地。升平公主有两部水磨，她到宫中朝见皇上，请求予以保留。皇上对她说：“我想要为百姓谋利，你明白我的想法，应当为众人作出表率。”公主当日就将水磨毁掉。

戊辰日，回纥入侵太原，河东押牙泗水人李自良说：“回纥精兵从远处前来求战，与他们交锋，很难取胜，不如在他们返回的道路上修筑两个堡垒，派兵守卫。敌军到来，就在壁垒中坚守，不和他们交战，就会使他们军队的士气低落，自行撤走，这时就可以乘机出兵。两个堡垒抵御敌军的先锋部队，用大队人马向他们的后部进逼，就一定能够获胜了。”留后鲍防没有听从，派大将焦伯瑜等人领兵迎战。癸酉日，在阳曲县和敌人的军队遭遇，大败而归，死了一万多人。回纥放纵士兵任意掠夺。二月，代州都督张光晟在羊武谷将敌军击败，敌人于是撤兵。皇上也不追究回纥因何入侵，仍像从前那样厚待他们。

己亥日，吐蕃派将领马重英率领军队四万人进犯灵州，夺取了填汉、御史、尚书三渠的出水口，使屯田遭到极大的破坏。

三月甲戌，回纥使还，过河中，朔方军士掠其辎重，因大掠坊市。

夏四月甲辰，吐蕃寇灵州，朔方留后常谦光击破之。

六月戊戌，陇右节度使朱泚献猫鼠同乳不相害者以为瑞，常衮帅百官称贺。中书舍人崔祐甫独不贺，曰：“物反常为妖。猫捕鼠，乃其职也，今同乳，妖也，何乃贺为！宜戒法吏之不察奸、边吏之不御寇者，以承天意。”上嘉之。祐甫，沔 ［沔：崔沔，开元年间名臣。］
之子也。秋七月壬子，以祐甫知吏部选事。祐甫数以公事与常衮争，由是恶之。

戊午，郭子仪奏以回纥犹在塞上，边人恐惧，请遣邠州刺史浑瑊将兵镇振武军，从之。回纥始去。

辛未，吐蕃将马重英二万众寇盐、庆二州，郭子仪遣河东朔方都虞候李怀光击却之。

八月乙亥，成德节度使李宝臣请复姓张，许之。

三月甲戌日，回纥使者返回，途经河中，朔方的军士掠夺了他的辎重，于是回纥人在街坊市井中大肆掠夺。

夏季四月甲辰日，吐蕃入侵灵州，朔方留后常谦光击败了他们。

六月戊戌日，陇右节度使朱泚进献共同饮乳而不互相残害的猫鼠以此为祥瑞，常衮率领众臣表示祝贺。只有中书舍人崔祐甫没有祝贺，他说：“事物反常属于妖异。猫捉老鼠，是它的职责，现在共同饮乳，就成了妖异，为什么还要祝贺呢！应当对那些不察奸情的执法官、不抵御敌军的边防官予以告诫，从而顺应上天的昭示。”皇上于是奖赏他。崔祐甫是崔沔的儿子。秋季七月，皇上让崔祐甫负责吏部选官事务。崔祐甫多次为了公事和常衮发生争执，常衮因此十分讨厌他。

戊午日，郭子仪上奏说，由于回纥人还在塞上，边地民众恐惧，请求派邠州刺史浑瑊领兵前往镇守振武军，皇上批准。回纥才离去。

辛未日，吐蕃将领马重英率两万兵众入侵盐州、庆州，郭子仪派朔方都虞候李怀光将他们击退。

八月乙亥日，成德节度使李宝臣请求恢复本姓张，皇上批准。

吐蕃二万众寇银、麟州，略党项杂畜，郭子仪遣李怀光击破之。

上悼念贞懿皇后 ［贞懿皇后：即贵妃独孤氏。］
不已，殡于内殿，累年不忍葬；丁酉，始葬于庄陵。

九月庚午，吐蕃万骑下青石岭，逼泾州。诏郭子仪、朱泚与段秀实共却之。

冬十二月丙戌，以吏部尚书、转运、盐铁等使刘晏为左仆射，知三铨及使职如故。

郭子仪入朝，命判官京兆杜黄裳主留务。李怀光阴谋代子仪，矫为诏书，欲诛大将温儒雅等。黄裳察其诈，以诘怀光。怀光流汗伏罪。于是诸将之难制者，黄裳矫子仪之命，皆出之于外，军府乃安。

以给事中杜亚为江西观察使。

上召江西判官李泌入见，语以元载事，曰：“与卿别八年，乃能诛此贼。赖太子发其阴谋，不然，几不见卿。”对曰：“臣昔日固尝言之。陛下知群臣有不善，则去之；含容太过，故至于此。”上曰：“事亦应十全，不可轻发。”上因言：“朕面属卿于路嗣恭，而嗣恭取载意，奏卿为虔州别驾。嗣恭初平岭南，献琉璃盘，径九寸，朕以为至宝。及破载家，得嗣恭所遗载琉璃盘，径尺。俟其至，当与卿议之。”泌曰：“嗣恭为人，小心，善事人，畏权势，精勤吏事而不知大体。昔为县令，有能名。陛下未暇知之，而为载所用，故为之尽力。陛下诚知而用之，彼亦为陛下尽力矣。虔州别驾，臣自欲之，非其罪也。且嗣恭新立大功，陛下岂得以一琉璃盘罪之邪！”上意乃解，以嗣恭为兵部尚书。

吐蕃两万兵众入侵银州、麟州，抢夺党项人的各种牲畜，郭子仪派李怀光击败了他们。

皇上悼念贞懿皇后不能自己，停柩于内殿，多年不忍下葬；丁酉日，才安葬在庄陵。

九月庚午日，吐蕃骑兵一万人从青石岭下来，逼近泾州。皇上下诏派郭子仪、朱泚和段秀实联合抵抗。

冬季十二月丙戌日，皇上将吏部尚书、转运、盐铁等使刘晏任命为左仆射，仍然掌管三铨和使职。

郭子仪入朝，命令判官京兆人杜黄裳负责留府事务。李怀光阴谋取代郭子仪的职位，伪造诏书，想要除掉大将温儒雅等人。杜黄裳识破其诈，因此责问李怀光。李怀光因惊慌而汗流浃背认罪了。于是杜黄裳谎称郭子仪有令，将不易控制的将领调任外地，节度使军府才安然无事。

皇上将给事中杜亚任命为江西观察使。

皇上召江西判官李泌入朝觐见，和他谈论与元载有关的事，说：“和您分别八年，才将此贼杀掉。全靠太子察觉到他的阴谋，不然几乎不能与您相见了。”李泌回答说：“我从前曾说，陛下如果知道有心存不轨的大臣，那就除掉他们；陛下过于包容，才会到如此地步。”皇上说：“对事情的考虑也应当周全，不能轻率行动。”皇上顺便说：“我当面委托路嗣恭照顾您，然而路嗣恭却顺从元载的意见，上奏让您去做虔州别驾。路嗣恭刚刚平定岭南的时候，献上琉璃盘，直径达到九寸，我认为是天下的至宝。等到抄元载的家，将路嗣恭送给元载的琉璃盘查获，直径却达到一尺。等他来到京城，应当与您商量如何治他的罪。”李泌回答说：“路嗣恭这个人小心谨慎，很会侍奉人，畏惧有权势的人，对政事勤恳但不识大体。从前担任县令，以能干闻名。陛下没来得及了解他，而被元载利用，所以路嗣恭为他尽力效劳。陛下若能真正了解他并加以重用，他也便会尽力为陛效劳了。担任虔州别驾是我自己的想法，并非他的罪过。何况路嗣恭刚刚立下大功，陛下怎么能因为一件琉璃盘而怪罪他呢？”皇上的怒气得到了消解，将路嗣恭任命为兵部尚书。

郭子仪以朔方节度副使张昙性刚率，谓其以武人轻己，衔之。孔目官吴曜为子仪所任，因而构之。子仪怒，诬奏昙扇动军众，诛之。掌书记高郢力争之，子仪不听，奏贬郢猗氏丞。既而僚佐多以病求去，子仪悔之，悉荐之于朝，曰：“吴曜误我。”遂逐之。

常衮言于上曰：“陛下久欲用李泌，昔汉宣帝欲用人为公卿，必先试理人，请且以为刺史，使周知人间利病，俟报政 ［报政：上报政绩。］
而用之。”

郭子仪因为朔方节度副使张昙为人刚强直率，认为他凭借武功轻视自己，所以怀恨在心。孔目官吴曜受到郭子仪的信任，因而陷害他。郭子仪十分气愤，上奏诬告张昙煽动军队反叛，将他杀了。掌书记高郢极力争辩，郭子仪并不听从，上奏贬高郢为猗氏县丞。不久后僚属们都以生病为由请求离职，郭子仪十分后悔，将他们全部向朝廷推荐，说：“吴曜误导我。”于是赶走了吴曜。

常衮向皇上说：“陛下早就打算重用李泌，从前汉宣帝想用人为公卿，一定先试他是否能治理百姓，请陛下暂且任命他为刺史，让他广泛了解民间的利弊，等到上报政绩再委以重任。”

十四年（己未，公元779年）

春正月壬戌，以李泌为澧州刺史。

二月癸未，魏博节度使田承嗣薨。有子十一人，以其侄中军兵马使悦为才，使知军事，而诸子佐之。甲申，以悦为魏博留后。

淮西节度使李忠臣，贪残好色，将吏妻女美者，多逼淫之，悉以军政委妹婿节度副使张惠光。惠光挟势暴横，军州苦之。忠臣复以惠光子为牙将，暴横甚于其父。左厢都虞候李希烈，忠臣之族子也，为众所服。希烈因众心怨怒，三月丁未，与大将丁暠等杀惠光父子而逐忠臣。忠臣单骑奔京师。上以其有功，使以检校司空、同平章事留京师，以希烈为蔡州刺史、淮西留后。以永平节度使李勉兼汴州刺史，增领汴、颍二州，徙镇汴州。

辛酉，以容管经略使王翃为河中少尹、知府事。河东副元帅留后部将凌正暴横，翃抑之。正与其徒乘夜作乱，翃知之，故缩漏水数刻 ［漏水数刻：古代计时工具，即漏壶，在部件上刻符号表示时间，昼夜百刻。］
以差其期，贼惊，溃走，擒正，诛之，军府乃安。

成德节度使张宝臣既请复姓，又不自安，更请赐姓；夏四月癸未，复赐姓李。

十四年（己未，公元779年）

春季正月壬戌日，皇上将李泌任命为澧州刺史。

二月癸未日，魏博节度使田承嗣去世。田承嗣有十一个儿子，由于他的侄子中军兵马使田悦才干出众，因此让他管理军务，而命儿子们辅佐他。甲申日，皇上将田悦任命为魏博留后。

淮西节度使李忠臣，贪婪残暴喜好美色，将吏的妻子女儿有容貌好的，大多遭到他的逼迫奸淫，他将所有军政事务都委托妹夫节度副使张惠光负责。张惠光仰仗权势，暴虐专横，军州为此十分苦恼。李忠臣又任命张惠光的儿子为牙将，他暴虐专横较其父尤甚。左厢都虞候李希烈是李忠臣同族的侄子，得到人们的信服。李希烈借助于人们怨愤的心情，三月丁未日，和大将丁暠等人将张惠光父子杀掉而驱逐李忠臣。李忠臣独自骑马逃往京师。皇上顾及他曾立下功劳，留他在京师并任命为检校司空、同平章事，又将李希烈任命为蔡州刺史、淮西留后。皇上命令永平节度使李勉兼任汴州刺史，兼管汴州、颍州，迁移到汴州镇守。

辛酉日，皇上将容管经略使王翃任命为河中少尹，负责府中事务。河东副元帅留后的部将凌正暴虐专横，王翃就对他加以抑制。凌正和追随他的人打算在夜间作乱，王翃得知后，有意将漏水记时器数刻钟缩短，从而让他们的时间出现差错，叛贼非常惊恐，纷纷溃散逃走，王翃擒获凌正，将他诛杀，节度使军府才安然无事。

成德节度使张宝臣请求恢复本姓后，心中又感到不安，于是再次奏请皇上赐姓；夏季四月癸未日，皇上再次赐他姓李。

五月癸卯，上始有疾，辛酉，制皇太子监国。是夕，上崩于紫宸之内殿，遗诏以郭子仪摄冢宰。癸亥，德宗即位，在谅阴中，动遵礼法。尝召韩王迥食，食马齿羹，不设盐、酪。

常衮性刚急，为政苛细 ［苛细：严格琐碎。］
，不合众心。时群臣朝夕临，衮哭委顿，从吏或扶之。中书舍人崔祐甫指以示众曰：“臣哭君前，有扶礼乎！”衮闻，益恨之。会议群臣丧服，衮以为：“礼，臣为君斩衰三年。汉文权制，犹三十六日。高宗以来，皆遵汉制。及玄宗、肃宗之丧，始服二十七日。今遗诏云：‘天下吏人，三日释服。’古者卿大夫从君而服，皇帝二十七日而除，在朝群臣亦当如之。”祐甫以为：“遗诏无朝臣、庶人之别。朝野内外，莫非天下，凡百执事，孰非吏人！皆应三日释服。”相与力争，声色陵厉。衮不能堪。乃奏祐甫率情变礼，请贬潮州刺史；上以为太重，闰月壬申，贬祐甫为河南少尹。

五月癸卯日，皇上染病，辛酉日，下诏让皇太子监国。当天晚上，皇上在紫宸殿的内殿中去世。遗诏指定郭子仪代行冢宰之职。癸亥日，唐德宗即位，在守丧之时，行为举动都遵守礼法规定。他曾召韩王李迥共同进餐，吃的是马齿羹，未加盐和乳酪。

常衮生性刚强急躁，处理政事严格琐碎，不符合人们的意愿。当时群臣早晚前来致哀，常衮已经哭得十分疲惫，有个随从的官吏去扶他。中书舍人崔祐甫指着他们对众人说：“臣子在圣上灵前哭丧，有礼制说可以搀扶吗？”常衮听到后对他越发怀恨在心。刚好遇到商议大臣们服丧的事，常衮认为：“礼制规定，臣下为君上服丧三年。汉文帝经过权衡制定的丧制，也还需要三十六天。从高宗到现在都依照汉代丧制执行。等到玄宗、肃宗时，才开始服丧二十七天。现在遗诏上说：‘天下吏民，三天后除丧。’古代卿大夫服丧和君王一样，皇上是二十七日除丧，朝中众臣也应这样。”崔祐甫认为：“遗诏中没有区别朝臣、百姓。朝野内外，没有不属于天下的，只要是任职掌事的人，哪个不是官吏百姓！都应同时除丧。”他们彼此力争，声色俱厉。常衮无法忍受，就上奏称崔祐甫任意改变礼法，恳求皇上贬他为潮州刺史。皇上认为处分过重，闰五月壬申日，贬崔祐甫为河南少尹。

初，肃宗之世，天下务殷 ［殷：众，多。］
，宰相常有数人，更直决事，或休沐各归私第，诏直事者代署其名而奏之，自是踵为故事。时郭子仪、朱泚虽以军功为宰相，皆不预朝政，衮独居政事堂，代二人署名奏祐甫。祐甫既贬，二人表言其非罪，上问：“卿向言可贬，今云非罪，何也？”二人对，初不知。上初即位，以衮为欺罔，大骇。甲戌，百官衰绖，序立于月华门，有制，贬衮为潮州刺史，以祐甫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闻者震悚。祐甫至昭应而还。既而群臣丧服竟用衮议。

上时居谅阴，庶政皆委于祐甫，所言无不允。初，至德以后，天下用兵，诸将竞论功赏，故官爵不能无滥。及永泰以来，天下稍平，而元载、王缙秉政，四方以贿求官者相属于门，大者出于载、缙，小者出于卓英倩等，皆如所欲而去。及常衮为相，思革其弊，杜绝侥幸，四方奏请，一切不与；而无所甄别，贤愚同滞。崔祐甫代之，欲收时望，推荐引拔，常无虚日；作相未二百日，除官八百人。前后相矫，终不得其适。上尝谓祐甫曰：“人或谤卿，所用多涉亲故，何也？”对曰：“臣为陛下选择百官，不敢不详慎，苟平生未之识，何以谙其才行而用之。”上以为然。

当初，在肃宗时期，天下事务繁多，宰相经常设有数人，轮流值班决断事务，有的休假各自回家休息，诏令由值班宰相代他们署名上奏，从此形成定制。当时，郭子仪、朱泚虽然凭借军功被任命为宰相，但都不参与朝廷政务，常衮独自在政事堂处理政务，代他们二人署名告发崔祐甫。崔祐甫被贬后，郭、朱二人都上书认为他无罪，皇上问道：“你们之前说应当贬官，现在又说他无罪，为什么？”二人回答说，当初并不了解情况。皇上刚即位，便认为常衮对他有欺瞒行为，十分震惊。甲辰日，大臣们穿着丧服，按序排列，站在月华门前，皇上颁布诏书，将常衮降职为潮州刺史，将崔祐甫任命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听说此事的人都震惊恐惧。崔祐甫到达昭应县后便返回京师。后来大臣们最终还是依照常衮的建议服丧。

皇上当时在服丧的地方居住，将各项政务委托给崔祐甫处理，对他所奏之事没有不批准的。起初，至德年间以后，天下用兵，众将领邀功争赏，所以封赏的官爵难免过多。等到永泰年间以来，天下逐渐平定，但是元载、王缙掌管政务，四面八方贿赂求官的人接连上门，大的官职出自元载、王缙，小的官职出自卓英倩等人，这些人都得偿所愿地走了。等到常衮担任宰相，希望将这个弊端革除，杜绝侥幸得官的现象，对四方上奏的请求，一律不予批准；然而因为不进行甄别，贤人和愚人全都遗落。崔祐甫接替常衮担任宰相，希望收罗人心，树立声望，于是引荐提拔，每天如此；担任宰相不足二百日，任命的官员就有八百名。常、崔二人前后互相纠正，最终的做法都不恰当。皇上曾对崔祐甫说：“有人诽谤你，说你任用的官员多数是你的亲故，这是什么原因？”崔祐甫回答说：“我为陛下选择百官，不敢不细致谨慎。如果平日一点都不认识，我怎么能了解他的才干德行而加以任用呢？”皇上认为很对。

臣光曰：臣闻用人者，无亲疏、新故之殊，惟贤、不肖之为察。其人未必贤也，以亲故而取之，固非公也；苟贤矣，以亲故而舍之，亦非公也。夫天下之贤，固非一人所能尽也，若必待素识熟其才行而用之，所遗亦多矣。古之为相者则不然，举之以众，取之以公。众曰贤矣，己虽不知其详，姑用之，待其无功，然后退之，有功则进之。所举得其人则赏之，非其人则罚之。进退赏罚，皆众人所共然也，己不置豪发之私于其间。苟推是心以行之，又何遗贤旷官 ［旷官：空居官位，不称职。］
之足病哉！

诏罢省四方贡献之不急者，又罢梨园使及乐工三百余人，所留者悉隶太常。

臣司马光说：我听说任用人才的人，没有亲疏、新旧的分别，只对贤能、不肖进行考察。有的人不一定是贤人，如果因为亲朋故友的关系而得到录用，这当然并不公平；如果是贤能的人，由于亲朋故友关系遭舍弃，也不公平。天下贤能的人，当然并非一人有能力收尽的，如果一定等待平时认识十分了解他的才干德行再加以录用，那么被遗漏的贤人就会更多。古时担任宰相的人就不是这样，他们让众人推举贤才，用公正的态度加以录用。众人认为是贤人，自己虽然对详细情况不了解，暂且任用，等到他做不出功绩再辞退，做出功绩就提拔。所推举的确是贤人，就奖赏推举的人，不是贤人就惩罚推举的人。晋升、辞退、奖赏、惩罚，都是众人公认的，自己在中间没有任何私心。若是以这样的态度去行动，又怎么会有贤人被遗漏和官员不称职的毛病呢！

皇上下诏减省各地对不急需物资的贡献，又撤消梨园使及乐师三百余人，留下的乐师全部隶属太常寺。

郭子仪以司徒、中书令领河中尹、灵州大都督、单于、镇北大都护、关内、河东副元帅、朔方节度、关内支度、盐池、六城水运大使、押蕃部并营田及河阳道观察等使，权任既重，功名复大，性宽大，政令颇不肃，代宗欲分其权而难之，久不决。甲申，诏尊子仪为尚父 ［尚父：周武王尊吕尚为尚父，意为可尊崇的父辈。后世用来表示对大臣的尊礼。］
，加太尉兼中书令，增实封满二千户，月给千五百人粮、二百马食，子弟、诸婿迁官者十余人，所领副元帅诸使悉罢之；以其裨将河东、朔方都虞候李怀光为河中尹、邠、宁、庆、晋、绛、慈、隰节度使，以朔方留后兼灵州长史常谦光为灵州大都督、西受降城、定远、天德、盐、夏、丰等军州节度使，振武军使浑瑊为单于大都护、东中二受降城、振武、镇北、绥、银、麟、胜等军州节度使，分领其任。

郭子仪以司徒、中书令的身分兼任河中尹、灵州大都督、单于、镇北大都护、关内、河东副元帅、朔方节度、关内支度、盐池、六城水运大使、押蕃部并营田及河阳道观察等使，权势责任已经很重，功名也很大，他为人宽厚，政令不太严格，代宗打算分散他的权力，然而又觉得很为难，久拖不能决断。甲申日，皇上下诏将郭子仪尊为尚父，加授太尉兼中书令职务，增加实封到二千户，每月供应一千五百人的粮食和二百匹马的饲料，他的子弟女婿们有十余人得到提升，所担任的副元帅和各种使职全部免除；将其副将河东、朔方都虞候李怀光任命为河中尹和邠、宁、庆、晋、绛、慈、隰节度使，将朔方留后兼灵州长史常谦光任命为灵州大都督、西受降城、定远、天德、盐、夏、丰等军州节度使，将振武军使浑瑊任命为单于大都护、东、中二受降城、振武、镇北、绥、银、麟、胜等军州节度使，从而分担了他的职务。

丙戌，诏曰：“泽州刺史李鷃上《庆云 ［庆云：五色云。古时被认为是祥瑞之气。］
图》。朕以时和年丰为嘉祥，以进贤显忠为良瑞，如卿云、灵芝、珍禽、奇兽、怪草、异木，何益于人！布告天下，自今有此，无得上献。”内庄宅使上言诸州有官租万四千余斛，上令分给所在充军储。先是，诸国屡献驯象，凡四十有二，上曰：“象费豢养而违物性，将安用之！”命纵于荆山之阳，及豹、貀 ［貀：兽名，似狗，无前足，有豹纹。］
、斗鸡、猎犬之类，悉纵之。又出宫女数百人。于是中外皆悦，淄青军士，至投兵相顾曰：“明主出矣，吾属犹反乎！”戊子，以淮西留后李希烈为节度使。

辛卯，以河阳镇遏使马燧为河东节度使。河东承百井之败，骑士单弱，燧悉召牧马廝役，得数千人，教之数月，皆为精骑。造甲必为长短三等，称其所衣，以便进趋。又造战车，行则载兵甲，止则为营陈，或塞险以遏奔冲。器械无不精利。居一年，得选兵三万。辟兖州人张建封为判官，署李自良代州刺史，委任之。

丙戌日，皇上颁布诏书说：“泽州刺史李鷃进献《庆云图》。我认为时局太平年成丰收象征吉祥，以众臣举荐贤能表示忠诚为好兆头，像庆云、灵芝、珍禽、奇兽、怪草、异木等物，对人有什么好处呢！宣示天下，今后有这样的东西，一律不准奉献。”内庄宅使对皇上说各州的官租有一万四千多斛，皇上下令分给各州作为军粮储备。在这之前，各国多次进献驯象，共计四十二头，皇上说：“豢养驯象消耗费用，而且与动物本性相背，将用来做什么呢！”下令把驯象放到荆山南边，将豹、貀、斗鸡、猎犬等动物也一并放掉。皇上又放几百名宫女出宫。于是朝廷内外都十分欢悦，淄青的军士，甚至将兵器扔掉，互相看着说：“圣明的君主出现了，我们还反叛吗？”戊子日，皇上派淮西留后李希烈担任节度使。

辛卯日，皇上将河阳镇遏使马燧任命为河东节度使。河东的军队遭受了百井之败，骑兵力量单薄，马燧征召所有养马的奴仆，一共得到几千人，训练数月后，都成为精良的骑兵。制造的铠甲一定分为长短三等，让他们穿起来合身，从而便于快速行军。又制造战车，用来在行军时运载武器军备，停放时就列为营阵，有时又用车将险要道口堵住，用来阻止敌军奔驰突击。器械没有不精良锐利的。马燧住在河东一年后，共选得士兵三万。征辟兖州人张建封为判官，将李自良任命为代州刺史，委以重任。

兵部侍郎黎干，狡险谀佞，与宦官特进刘忠翼相亲善。忠翼本名清潭，恃宠贪纵。二人皆为众所恶。时人或言干、忠翼尝劝代宗立独孤贵妃为皇后，妃子韩王迥为太子。上即位，干密乘舆诣忠翼谋事；事觉，丙申，干、忠翼并除名长流，至蓝田，赐死。

以户部侍郎判度支韩滉为太常卿，以吏部尚书刘晏判度支。先是晏、滉分掌天下财赋，晏掌江南、山南、江淮、岭南，滉掌关内，河东、剑南，至是，晏始兼之。上素闻滉掊克 ［掊克：聚敛，搜刮。］
过甚，故罢其利权，寻出为晋州刺史。

至德初，第五琦始榷盐以佐军用，及刘晏代之，法益精密，初岁入钱六十万缗，末年所入逾十倍，而人不厌苦。大历末，计一岁征赋所入总一千二百万缗，而盐利居其太半。以盐为漕佣，自江、淮至渭桥，率万斛佣七千缗，自淮以北，列置巡院，择能吏主之，不烦州县而集事。

兵部侍郎黎干，为人狡诈阴险，长于阿谀谄媚，和宦官特进刘忠翼亲密交好。刘忠翼本名刘清潭，凭借宠幸，贪婪放纵。这两个人都遭到众人的厌恶。当时有人说黎干、刘忠翼曾经劝说代宗将独孤贵妃立为皇后，将贵妃之子韩王李迥立为太子。皇上即位，黎干乘辇前往刘忠翼处暗中谋划；事情被发觉，丙申日，黎干、刘忠翼一同被削除名籍，永远流放，他们被押解到蓝田时，被赐死。

皇上将户部侍郎兼度支韩滉任命为太常卿，将吏部尚书刘晏任命为判度支。在这之前，刘晏、韩滉分别掌管天下财物赋税，刘晏负责江南、山南、江淮、岭南，韩滉负责关内、河东、剑南，到了这时，才全部由刘晏一人兼管。皇上对韩滉搜刮民财过度早有耳闻，因此将他的财政大权免除，不久后派他前往晋州担任刺史。

至德初年，第五琦开始将食盐归于官府专卖，以辅助军事费用，等到刘晏接替他后，相关法规更加精细周密，第一年收入钱六十万缗，到末年的收入超出十倍，而百姓并未感到厌苦。大历末年，每年收入的钱总计一千二百万缗，其中盐的收入占一多半。把盐的收入用在漕运雇工上，从长江、淮河到东渭桥，大约一万斛盐需七千缗雇工费，自淮河向北，沿岸设置巡视的衙院，挑选有能力的官吏主管事务，不使州县烦劳就能完成漕运事务。

六月己亥朔，赦天下。

西川节度使崔宁、永平节度使李勉并同平章事。

诏：“天下冤滞，州府不为理，听诣三司使，以中丞、舍人、给事中各一人，日于朝堂受词。推决尚未尽者，听挝登闻鼓。自今无得复奏置寺观及请度僧尼。”于是挝登闻鼓者甚众。右金吾将军裴谞上疏，以为：“讼者所争皆细故，若天子一一亲之，则安用吏理乎！”上乃悉归之有司。

制：“应山陵制度，务从优厚，当竭帑藏以供其费。”刑部员外郎令孤峘上疏谏，其略曰：“臣伏读遗诏，务从俭约，若制度优厚，岂顾命之意邪！”上答诏，略曰：“非唯中朕之病，抑亦成朕之美，敢不闻义而徙！”峘，德棻 ［德棻：令狐德棻，唐太宗时名臣。］
之玄孙也。

六月己亥朔日，大赦天下。

西川节度使崔宁、永平节度使李勉同时被任命为同平章事。

皇上下诏书说：“天下滞留的冤案，州府不加理会的，听凭人们直接上诉三司使，由御史中丞、中书舍人、给事中各一人，每天来到朝堂受理讼词。仍然无法推究决断的，任凭他们敲击登闻鼓伸冤。自今日起不许再奏请设置寺观以及请求剃度僧尼。”于是有很多人敲登闻鼓。右金吾将军裴谞上疏，认为：“投诉的人所争论的都是细琐的小事，如果天子每件都亲自过问，哪里还需要官吏审理呢！”皇上这才将此类诉讼全部交还有关部门处理。

皇上下制令说：“所有帝陵修造的制度，一定要从优从厚，应当竭尽国库的财物给修陵提供花费。”刑部员外郎令狐峘上书劝谏，大略说：“我恭读遗诏，先帝遣命要求修陵一定要俭省节约，如果制度优厚，难道符合先帝临终时的意思吗！”皇上答复他，大略说：“这不仅指出了我的过失，也能成就我的美名，我怎么敢不听从合理之言而改正呢！”令狐峘，令狐德棻的玄孙。

庚子，立皇子诵为宣王，谟为舒王，谌为通王，谅为虔王，详为肃王。乙巳，立皇弟迺为益王，傀为蜀王。

丙午，举先天事故，六品以上清望官，虽非供奉、侍卫之官，日令二人更直待制，以备顾问。

庚戌，以朱泚为凤翔尹。

代宗优宠宦官，奉使四方者，不禁其求取。尝遣中使赐妃族，还问所得颇少，代宗不悦，以为轻我命。妃惧，遽以私物偿之。由是中使公求赂遗 ［赂遗：贿赂和馈赠。］
，无所忌惮。宰相尝贮钱于閤中，每赐一物，宣一旨，无徒还者。出使所历州县，移文取货，与赋税同，皆重载而归。上素知其弊。遣中使邵光超赐李希烈旌节，希烈赠之仆、马及缣七百匹，黄茗二百斤。上闻之，怒，杖光超六十而流之。于是中使之未归者，皆潜弃所得于山谷，虽与之，莫敢受。

庚子日，皇上立皇子李诵为宣王，李谟为舒王，李谌为通王，李谅为虔王，李详为肃王。乙巳日，立皇弟李迺为益王，李傀为蜀王。

丙午日，皇上效仿先天年间的旧例，规定六品以上清望官，虽然不属于供奉官和侍卫官，但每天必须派二人轮流值日，以备皇上随时询问。

庚戌日，皇上将朱泚任命为凤翔尹。

代宗对宦官十分宠幸，宦官奉命前往各地出使，都不禁止他们求取财物。代宗曾经派中使去赏赐某妃的族人，回来后问知宦官得到的财物很少，于是很不高兴，以为妃子的族人对自己的命令很轻视。妃子十分害怕，立即拿出自己的东西补偿。因此，宫中派出的使者公开求取贿赂和馈赠，没有任何顾忌。宰相都曾经把钱置放在官署中，每次宦官来便赏赐一物，宣读一次圣旨，没有空手返回的。宦官出使经过州县，发放公文，收取财物，有如征收赋税，全部满载而归。德宗向来知道这个弊政。他派宦官使者邵光超将旌节赏赐给李希烈，李希烈赠送奴仆、马匹以及七百匹细绢，二百斤黄茗给邵光超。皇上听说此事，大怒，杖责邵光超六十大板然后把他流放。于是宫中派出未归的使者，都偷偷地把所得的东西丢弃到山谷中，就算有人赠与，也没有人敢接受。

甲子，以神策都知兵马使、右领军大将军王驾鹤为东都园苑使，以司农卿白琇珪代之，更名志贞。驾鹤典禁兵十余年，权行中外，诏下，上恐其生变，崔祐甫召驾鹤与语，留连久之，琇珪已视事矣。

李正己畏上威名，表献钱三十万缗；上欲受之，恐见欺，却之则无辞。崔祐甫请遣使慰劳淄青将士，因以正己所献钱赐之，使将士人人戴上恩；又诸道闻之，知朝廷不重货财。上悦，从之。正己大惭服。天下以为太平之治，庶几可望焉。

秋七月戊辰朔，日有食之。

礼仪使、吏部尚书颜真卿上言：“上元中，政在宫壸 ［宫壸：后宫，指武则天。壸，古代宫中的道路。］
，始增祖宗之谥。玄宗末，奸臣窃命，累圣之谥，有加至十一字者。按周之文、武，言文不称武，言武不称文，岂盛德所不优乎？盖群臣称其至者故也。故谥多不为褒，少不为贬。今累圣谥号太广，有逾古制，请自中宗以上皆从初谥，睿宗曰圣真皇帝，玄宗曰孝明皇帝，肃宗曰宣皇帝，以省文尚质，正名敦本。”上命百官集议，儒学之士皆从真卿议；独兵部侍郎袁傪，官以兵进，奏言：“陵庙玉册、木主皆已刊勒，不可轻改”，事遂寝。不知陵中玉册所刻，乃初谥也。

甲子日，皇上将神策都知兵马使、右领军大将军王驾鹤任命为东都园苑使，派司农卿白琇珪接替他原来的职务，白琇珪把名字改成白志贞。王驾鹤统率禁军十多年，朝廷内外对其权势都很畏惧，皇上担心他有反叛的想法，于是让崔祐甫召见王驾鹤，与他闲谈，装作不忍他离去，拖延了很长时间，这时白琇珪已经完成了接管。

李正己畏惧皇上的声威，上表献钱三十万缗；皇上准备接受又担心被欺骗，不接受又没有理由。崔祐甫请求派使者前往淄青慰劳将士，借李正己贡献的钱给予他们赏赐，这样就使每名将士感激皇上的恩德；同时，诸道节度使得知后，都知道朝廷不重视财物。皇上非常满意，接受了他的建议。李正己十分惭愧，同时也极为信服。天下百姓觉得太平治世，几乎可以看到了。

秋季七月戊辰朔日，发生了日食。

礼仪使、吏部尚书颜真卿向皇上进言说：“上元年间，武后掌握政权，才开始增加祖宗谥号的字数。玄宗末年，奸臣当政，历朝圣君的谥号有的增加到了十一字。以周朝的文王、武王为依据，称文便不称武，称武也便不称文，难道是因为他们的大德不够崇高吗？或许因为大臣们认为文、武是最高的称呼。所以谥号字多并非赞扬，字少也并非贬低。现在历朝皇帝谥号过长，不符合古制，请求自中宗以上，全都依最初的谥号，称睿宗为圣真皇帝，称玄宗为孝明皇帝，称肃宗为宣皇帝，以示节省文饰，推崇质朴，辨正名分，重视根本。”皇上下令百官一起讨论，儒学之士都认为颜真卿的建议好；只有兵部侍郎袁傪，凭借战功进官，上奏说：“陵庙中的玉册、牌位都刊刻完成，不能轻易更改。”于是这件事便被搁置。殊不知皇陵中玉册上刻的，原本就是最初的谥号。

初，代宗之世，事多留滞，四夷使者及四方奏计，或连岁不遣，乃于右银台门置客省以处之；及上书言事孟浪者、失职未叙，亦置其中，动经十岁。常有数百人，并部曲、畜产动以千计，度支廪给，其费甚广。上悉命疏理，拘者出之，事竟者遣之，当叙者任之，岁省谷万九千二百斛。

壬申，毁元载、马璘、刘忠翼之第。初，天宝中，贵戚第舍虽极奢丽，而垣屋高下，犹存制度，然李靖家庙已为杨氏马厩矣。及安史乱后，法度堕弛，大臣将帅竞治第舍，各穷其力而后止，时人谓之木妖。上素疾之，故毁其尤者，仍命马氏献其园，隶宫司 ［宫司：管理宫廷园苑的部门。］
，谓之奉成园。

癸丑，减常贡宫中服用锦千匹、服玩数千事。

起初，在代宗时代，许多事情都被搁置拖延，四夷使者和各地进呈计划的人，有的连续几年都不遣返，就把他们安置在右银台门设置的客省里；还有上书论事和失职未再任命的人也安置在那里，有的往往一住就是十年。经常有数百人，以及人数上千的随从、牲畜，由度支供给食粮，花费巨大。皇上下令全部加以整治，将被拘禁的人释放，将办完事的人遣返，对应当再任官的人进行任命，一年就节省一万九千二百斛粮食。

壬申日，将元载、马璘、刘忠翼的宅第拆毁。从前，在天宝年中，皇亲贵戚的府第虽然极其奢华壮丽，但房屋的高低还符合制度，然而李靖的家庙已被改为杨氏的马厩了。等到安史之乱后，法令制度遭到破坏废弛，大臣将帅竞相修建宅第，每个人都竭尽财力才停止，被当时的人称为木妖。皇上对这种事向来痛恨，于是将其中在违反制度方面最突出的宅第拆毁，然后命令马氏将其园林献出，归属宫廷园苑部门管理，称为奉成园。

癸丑日，皇上减省经常供给宫中服用的锦一千匹、衣服和玩物几千件。

庚辰，诏回纥诸胡在京师者，各服其服，无得效华人。先是回纥留京师者常千人，商胡伪服而杂居者又倍之，县官日给饔 ［饔：熟食。］
饩 ［饩：活牲口。］
，殖赀产，开第舍，市肆美利皆归之，日纵暴横，吏不敢问。或衣华服，诱取妻妾，故禁之。

辛卯，罢天下榷酒收利。

上之在东宫也，国子博士河中张涉为侍读，即位之夕，召涉入禁中，事无大小皆咨之。明日，置于翰林为学士，亲重无比。乙未，以涉为右散骑常侍，仍为学士。

庚辰日，皇上颁布诏书，命令回纥等各族胡人在京师者，穿本族服装，禁止模仿汉人。先前留住京师的回纥人时常达到千人，而身穿汉服和汉人混居的经商胡人又多出一倍，官府每天为他们提供生熟食品。他们添置产业，营造宅第，市场上能获得高利的行业都由他们经营，日益放纵而贪婪蛮横，官吏不敢追究。有的人身着华服，诱骗汉人为妻妾，所以皇上颁布禁令。

辛卯日，皇上停止征收酒税。

皇上在还是太子时，国子博士河中人张涉担任侍读，皇上即位的当天晚上，召张涉入宫，事无大小都向他咨询意见。第二天，把他安置在翰林院并任命为学士，对他的亲近和尊重无人可以相比。乙未日，皇上将张涉任命为右散骑常侍，仍然担任学士。

卷第二百二十六·唐纪四十二

起屠维协洽（公元779年）八月，尽重光作噩（公元781年）五月，凡一年有奇。

代宗睿文孝武皇帝下

大历十四年（己未，公元779年）

八月甲辰，以道州司马杨炎为门下侍郎，怀州刺史乔琳为御史大夫，并同平章事。上方励精求治，不次用人，卜相于崔祐甫，祐甫荐炎器业 ［器业：才能学识。］
，上亦素闻其名，故自迁谪中用之。琳，太原人，性粗率，喜诙谐，无他长，与张涉善，涉称其才可大用，上信涉言而用之；闻者无不骇愕。

代宗之世，吐蕃数遣使求和，而寇盗不息，代宗悉留其使者，前后八辈，有至老死不得归者；俘获其人，皆配江、岭。上欲以德怀之，乙巳，以随州司马韦伦为太常少卿，使于吐蕃，悉集其俘五百人，各赐袭衣而遣之。

代宗睿文孝武皇帝下

大历十四年（己未，公元779年）

八月甲辰日，皇上任命道州司马杨炎为门下侍郎，怀州刺史乔琳为御史大夫，二人一并担任同平章事。皇上正求励精图治，破格提拔人才，曾向崔祐甫征询选任宰相的意见，崔祐甫因杨炎的才能和学识而推荐他，皇上平时也听说过杨炎的声名，于是便从贬谪中破格起用杨炎。乔琳是太原人，为人粗疏草率，谈吐幽默风趣，而没有其他长处，与张涉交好，张涉称赞乔琳的才能可以委以重任，皇上听信了张涉的话，便任用乔琳为宰相；听到乔琳被任命为宰相，人们无不惊讶万分。

代宗在位期间，吐蕃屡次派遣使者前来请求和解，却依然不停地侵扰劫掠边境，代宗把吐蕃使者拘留下来，前后共有八批人，其中有些人直到老死，都没能返回吐蕃；对于在战争中俘获的吐蕃人，则全部发配到长江以南与五岭以外。皇上想要用恩德来怀柔吐蕃，乙巳日，任命随州司马韦伦为太常少卿，出使吐蕃，召集全部俘虏五百人，每人赐给一套衣服，把他们遣送到吐蕃。

协律郎沈既济上选举议，以为：“选用之法，三科而已，曰德也、才也、劳也。今选曹皆不及焉，考校之法，皆在书判、簿历、言词、俯仰而已。夫安行徐言，非德也；丽藻 ［丽藻：华丽的辞藻。］
芳翰 ［芳翰：秀美的文笔。］
，非才也；累资积考，非劳也。执此以求天下之士，固未尽矣。今人未土著，不可本于乡闾。鉴不独明，不可专于吏部。臣谨详酌古今，谓五品以上及群司长官，宜令宰臣进叙，吏部、兵部得参议焉。其六品以下或僚佐之属，许州、府辟用，其牧守、将帅或选用非公，则吏部、兵部得察而举之。罪其私冒，不慎举者，小加谴黜，大正刑典。责成授任，谁敢不勉！夫如是，则贤者不奖而自进，不肖者不抑而自退，众才咸得而官无不治矣。今选法皆择才于吏部，试职于州郡。若才职不称，紊乱无任，责于刺史，则曰命官出于吏曹，不敢废也；责于侍郎，则曰量书判、资考而授之，不保其往也；责于令史，则曰按由历、出入而行之，不知其他也。黎庶徒弊，谁任其咎！若牧守自用，则罪将焉逃！必州郡之滥，独换一刺史则革矣。如吏部之滥，虽更其侍郎无益也。盖人物浩浩，不可得而知，法使之然，非主司之过。今诸道节度、都团练、观察、租庸等使，自判官、副将以下，皆使自择，纵其间或有情故，大举其例，十犹七全。则辟吏之法，已试于今，但未及于州县耳。利害之理，较然可观。向令诸使僚佐尽受于选曹，则安能镇方隅之重，理财赋之殷乎！”既济，吴人也。

协律郎沈既济上奏议论有关选任官员的事情，认为：“选拔任用人才，只需要依据三个方面就可以了，这就是德行、才能、功劳。如今主持选官事务的选曹都不能注意到这三点，而所实行的考核官员的方法，全都停留在书法是否遒丽、文章是否有条理、往年考绩的高下、言词与应对周旋等方面罢了。行事稳重、说话从容，并不代表一个人的德行；撰写的文章辞藻优美、文笔秀丽，并不代表一个人的才能；长期积累下来的资力和考课成绩，并不代表一个人的功劳。根据这三项标准来延招天下的贤能之士，当然不可能发掘到真正的人才了。如今有些人才，在地方的簿籍上根本没有登记，因此不能用乡里之间对他的评议作为依据。由一个部门单独去考核官吏，没有独特的明鉴的方法，所以不能把选拔人才的事专门交给吏部。我谨慎仔细地研究了古今相关制度，认为五品以上的官员以及各司的长官，应该责令宰相举荐叙用，而让吏部和兵部参与决议。对于六品以下的官员或幕僚佐吏一类的人，应当准许州、府自行任用。倘若将帅的选拔任用有不公正的情形，吏部和兵部都可以依据事实来告发他。对于徇私滥用和举荐不实的人，小则予以贬官降职，大则依据刑法处死。授以职任，要求成效，谁还敢不勉励办事呢！如果能够做到这些，那么贤德的官员虽然没有被奖励，也会自求晋升，不贤德的官员，虽然没有被贬抑，也会主动告退，这样就可以获得各种人才，也就没有治理不好的政务了。如今的办法，都是由吏部选拔人才，而在州郡任职试用。倘若才能与职任不能相称，任意委任一些不能胜任的人担任官职，责备刺史，刺史就会争辩说，他所任命的官员是吏部委任的，不敢自行废黜；责备侍郎，侍郎就会争辩说，这是通过考核他的书法、文章、资历考课而授官的，但是不能保证他到州郡后一定能够胜任；责备令史，令史也会争辩说，按察百官，是依据资历和任官升降来行事的，其他的事情一概不知。百姓徒受其害，又应该由谁来承担罪责呢！如果让州牧、郡守自行任命官佐，那么他们又怎能推卸责任而脱罪呢！如果证实州牧、郡守徇私滥用，只要撤换刺史一人，就可以革除弊害了。如果是吏部任意选派，即使换掉主持此事的侍郎，也是没有用的。这是因为人才过于繁多，朝廷不可能了解清楚，全是因为任官制度使事情变成这样的，并不是主事官员的过失。假如现在自判官、副将以下的人员，都让各道的节度使、都团练使、观察使、租庸使等自行选用，即便其中也有徇私的情况，但是总体说来，十个人之中至少有七个人是可取的。因而自行征辟官佐属吏的办法，如今已经试行，只是还没有遍及州县罢了。上述两种任官办法孰利孰害，其中的的道理是显明可见的。从前诸使的幕僚官佐，倘若完全听受选曹的任命，那又怎能肩负起镇守各方重地的重任，料理好征收财赋的繁杂事务呢！”沈既济是吴地人。

初，衡州刺史曹王皋有治行，湖南观察使辛京杲疾之，陷以法，贬潮州刺史。时杨炎在道州，知其直，及入相，复擢为衡州刺史。始，皋之遭诬在治，念太妃老，将惊而戚，出则囚服就辩，入则拥笏垂鱼 ［垂鱼：佩带鱼袋。唐制五品以上官员在腰间佩带金银鱼袋作为装饰。］
。即贬于潮，以迁入贺；及是，然后跪谢告实。皋，明之玄孙也。

朔方、邠宁节度使李怀光既代郭子仪，邠府宿将史抗、温儒雅、庞仙鹤、张献明、李光逸功名素出怀光右，皆怏怏不服。怀光发兵防秋，屯长武城，军期进退，不时应令。监军翟文秀劝怀光奏令宿卫，怀光遣之，既离营，使人追捕，诬以他罪，且曰：“黄萯之败，职尔之由！”尽杀之。

九月甲戌，改淮西为淮宁。

西川节度使、同平章事崔宁，在蜀十余年，恃地险兵强，恣为淫侈，朝廷患之而不能易。至是，入朝，加司空，兼山陵使。

当初，衡州刺史曹王李皋治理地方很有成绩，湖南观察使辛京杲非常忌恨他，于是用刑法加以陷害，使他被贬为潮州刺史。当时杨炎正在道州，知道李皋为人正直，等到杨炎入朝为相，再次调升他为衡州刺史。最开始，李皋遭到诬陷，正经受审讯，考虑到母亲太妃年老，如果知道这件事，一定会受惊而悲伤，因此出庭时穿上囚服申辩，回家后就穿上朝服，手执笏板，佩戴金鱼袋，与平时一样。李皋即将被贬为潮州刺史，却向太妃报喜说自己升迁了；直到此时，李皋才跪在太妃面前谢罪，并说出了实情。李皋是李明的玄孙。

朔方、邠宁节度使李怀光接替了郭子仪的职权以后，邠府的老将史抗、温儒雅、庞仙鹤、张献明、李光逸等人因为功劳声名向来在李怀光之上，都郁闷不乐，很不服气。李怀光派兵戍边防御吐蕃，屯驻在长武城，这些老将对李怀光调集军队、安排军队进驻与退防，都不依令行事。监军翟文秀劝说李怀光奏请朝廷把这些老将调回执行宿卫任务，等这些老将奉命离开军营后，李怀光派人追捕他们，捏造了罪名，并且说：“黄萯战败，都是因为你们的缘故！”于是把他们全都杀掉。

九月甲戌日，朝廷将淮西改称为淮宁。

西川节度使、同平章事崔宁在蜀地十多年，仗恃地势险要、兵力强大，淫乱奢侈，肆意妄为，朝廷虽然引以为患，但是又无法替换他。直到现在，崔宁入朝，皇上加封他为司空，兼任山陵使。

南诏王阁罗凤卒，子凤迦异前死，孙异牟寻立。冬十月丁酉朔，吐蕃与南诏合兵十万，三道入寇，一出茂州，一出扶、文，一出黎、雅，曰：“吾欲取蜀以为东府。”崔宁在京师，所留诸将不能御，虏连陷州、县，刺史弃城走，士民窜匿山谷。上忧之，趣宁归镇。宁已辞，杨炎言于上曰：“蜀地富饶，宁据有之，朝廷失其外府，十四年矣。宁虽入朝，全师尚守其后，贡赋不入，与无蜀同。且宁本与诸将等夷，因乱得位，威令 ［威令：指政令、军令。］
不行。今虽遣之，必恐无功；若其有功，则义不可夺。是蜀地败固失之，胜亦不得也。愿陛下熟察。”上曰：“然则奈何？”对曰：“请留宁，发朱泚所领范阳兵数千人，杂禁兵往击之，何忧不克！因而得内亲兵于其腹中，蜀将必不敢动，然后更授他帅，使千里沃壤复为国有，是因小害而收大利也。”上曰：“善。”遂留宁。

初，马璘忌泾原都知兵马使李晟功名，遣入宿卫，为右神策都将。上发禁兵四千人，使晟将之，发邠、陇、范阳兵五千，使金吾大将军安邑曲环将之，以救蜀。东川出军，自江油趋白坝，与山南兵合击吐蕃、南诏，破之。范阳兵追及于七盘，又破之，遂克维、茂二州。李晟追击于大渡河外，又破之。吐蕃、南诏饥寒陨于崖谷死者八九万人。吐蕃悔怒，杀诱导使之来者。异牟寻惧，筑苴咩城，延袤十五里，徙居之。吐蕃封之为日东王。

南诏王阁罗凤去世，他的儿子凤迦异又先于他死了，所以由他的孙子异牟寻即位为王。冬季十月丁酉朔日，吐蕃与南诏的联合大军十万人，分三路进犯，一路从茂州出发，一路从扶州与文州出发，一路从黎州和雅州出发，他们声称：“我们计划攻下蜀地作为我们在东方的府藏。”崔宁当时正在京城，留守的各将领不能抵御，敌军连续攻陷了一些州、县，刺史舍弃守城逃走了，士民逃窜隐匿在山谷之中。皇上非常担忧，催促崔宁返回蜀地镇守。崔宁已经向皇上辞行了，杨炎却对皇上说：“蜀地物产丰富，崔宁据有该地，朝廷等于失去了这个京外的府库，已经有十四年了。崔宁如今虽然入朝了，但他在西川的整个军队还在替他守卫着那里，他们不向朝廷缴纳贡赋，朝廷拥有蜀地却形同没有蜀地。况且崔宁的地位本来与西川其他将领齐等，由于叛乱而得到节度使的地位，政令和军令不能得到施行。现在即使派他回去，恐怕他也无力退敌；如果他能退敌立功，从道义上说，朝廷不可强夺蜀地。这就是说，蜀地战败，朝廷固然失去了那块土地，即使蜀地获胜，朝廷也不能得到那块土地。希望陛下深入考察。”皇上说：“既然这样，那么应该怎么办呢？”杨炎回答：“请陛下把崔宁留在京城，另外派朱泚所指挥的范阳军数千人，连同禁军，一起前去击退敌军，还担心不能取胜吗！同时还可以趁机将亲信的禁军安置在西川军的心腹之中，蜀地的将领一定不敢妄动，然后再改任别人为西川统帅，使蜀地的千里沃野重归朝廷所有，这是使国家因为小祸而获得了较大的好处。”皇上说：“好。”于是把崔宁留在了京城。

当初，马璘因为妒忌泾原都知兵马使李晟的功绩与名望，而派他入朝宿卫，做了右神策军都将。皇上派出禁军四千人，令李晟统领，又另外派出邠州、陇州、范阳各军士兵五千人，令金吾大将军安邑人曲环统领，前去救援蜀地。同时命令东川也派出军队，从江油向白坝挺进，与山南节度使的军队联合攻打吐蕃和南诏，并把他们打退。范阳军在七盘县追到吐蕃和南诏的军队，再次把他们打败，并且攻克了维州、茂州。李晟则领兵追击吐蕃、南诏的军队到大渡河外，再次把他们打败。吐蕃、南诏的士兵因为饥寒而坠落荒崖野谷的有八九万人。吐蕃人悔恨愤怒，杀掉了引诱他们前来的人。异牟寻大为恐惧，退到苴咩城，修筑防御工事，连绵达十五里，并且徙居到那里。吐蕃封异牟寻为日东王。

上用法严，百官震悚。以山陵近，禁人屠宰；郭子仪之隶人潜杀羊，载以入城，右金吾将军裴谞奏之。或谓谞曰：“郭公有社稷大功，君独不为之地乎？”谞曰：“此乃吾所以为之地也。郭公勋高望重，上新即位，以为群臣附之者众，吾故发其小过，以明郭公威权不足畏也。如此，上尊天子，下安大臣，不亦可乎！”

己酉，葬睿文孝武皇帝于元陵，庙号代宗。将发引，上送之，见辒辌车 ［辒辌车：古代的卧车。亦用做丧车。］
不当驰道，稍指丁未之间，问其故，有司对曰：“陛下本命在午，不敢冲也。”上哭曰：“安有枉灵驾而谋身利乎！”命改辕直午而行。肃宗、代宗皆喜阴阳鬼神，事无大小，必谋之卜祝，故王屿、黎干皆以左道得进。上雅不之信，山陵但取七月之期，事集而发，不复择日。

十一月丁丑，以晋州刺史韩滉为苏州刺史、浙江东西观察使。

乔琳衰老耳聩，上或时访问，应对失次，所谋议复疏阔 ［疏阔：粗略，不周密。］
。壬午，以琳为工部尚书，罢政事。上由是疏张涉。

皇上执法严格，百官都震惊恐惧。因为代宗入葬的日期已经临近，所以禁止人们屠宰牲畜；郭子仪的仆从偷偷杀了一只羊，装在车上，载入京城，右金吾将军裴谞将此事上奏皇上。有人对裴谞说：“郭公对国家有安邦的大功，难道您不肯为他留点余地吗？”裴谞回答说：“我这么做，正是替他留出余地来。郭公功勋高，名望重，皇上即位不久，认为群臣中附从郭公的人很多，我因此故意揭发他的一个小过失，借此表明郭公的威望和权力都是不足以令人畏惧的。这么做，对上表示了大家对皇上的尊崇，对下可以消除皇上对大臣的猜忌，不也是应该做的吗！”

己酉日，把睿文孝武皇帝葬在元陵，庙号代宗。在即将出殡的时候，皇上亲自把灵车送了出来，看到灵车不是在道路的正中间行走，而是稍微偏向道路外边，于是询问其中的原因，主事的官员回答说：“陛下本命在午，指向正中，所以不敢冲犯。”皇上哭着说：“哪有委屈灵车枉道而只顾自身利益的呢！”于是命令灵车改向，对直子午方向，行驶在道路正中间。肃宗、代宗都相信阴阳鬼神，不论事情大小，一定要求神占卜，所以王屿、黎干都是借着旁门左道得以升官。皇上从来不相信这一套，代宗入葬山陵的日期只是依据礼法的规定，在七月期满之时，诸事齐备妥当了就出殡下葬，不再选择日期。

十一月丁丑日，皇上任命晋州刺史韩滉为苏州刺史、浙江东西观察使。

乔琳年纪老迈，体弱耳聋，皇上有时向他咨询意见，他应对时语无伦次，所谋划计议多不周密。壬午日，皇上任命乔琳为工部尚书，罢免他的理政大权。皇上自此与张涉疏远了。

杨炎既留崔宁，二人由是交恶。炎托以北边须大臣镇抚，癸巳，以京畿观察使崔宁为单于、镇北大都护、朔方节度使，镇坊州。以荆南节度使张延赏为西川节度使，又以灵盐节度都虞候醴泉杜希全知灵、盐州留后，代州刺史张光晟知单于、振武等城、绥、银、麟、胜州留后，延州刺史李建徽知鄜、坊、丹州留后。时宁既出镇，不当更置留后，炎欲夺宁权，且窥其所为，令三人皆得特奏事，仍讽之使伺宁过失。

十二月乙卯，立宣王诵为皇太子。

旧制，天下金帛皆贮于左藏，太府四时上其数，比部覆其出入。及第五琦为度支、盐铁使，时京师多豪将，求取无节，琦不能制，乃奏尽贮于大盈内库，使宦官掌之，天子亦以取给为便，故久不出。由是以天下公赋为人君私藏，有司不复得窥其多少，校其赢缩 ［赢缩：指财物的有余或不足。］
，殆二十年。宦官领其事者三百余员，皆蚕食其中，蟠结 ［蟠结：互相勾结。］
根据，牢不可动。杨炎顿首于上前曰：“财赋者，国之大本，生民之命，重轻安危，靡不由之，是以前世皆使重臣掌其事，犹或耗乱不集。今独使中人出入盈虚，大臣皆不得知，政之蠹敝，莫甚于此。请出之以归有司。度宫中岁用几何，量数奉入，不敢有乏。如此，然后可以为政。”上即日下诏：“凡财赋皆归左藏，一用旧式，岁于数中择精好者三五千匹，进入大盈。”炎以片言移人主意，议者称之。

杨炎把崔宁留在京城后，两人的关系因此恶化。杨炎以北部边境需要大臣镇守抚慰为借口，癸巳日，任命京畿观察使崔宁为单于、镇北大都护、朔方节度使，坐镇坊州。朝廷任命荆南节度使张延赏为西川节度使，又任命灵盐节度都虞候醴泉人杜希全主持灵州、盐二州留后职务，任命代州刺史张光晟主持单于、振武等城以及绥州、银州、麟州、胜州的留后职务，任命延州刺史李建徽主持鄜州、坊州、丹州的留后职务。当时崔宁已经出镇，不应该再设置留后，杨炎想要削夺崔宁的权力，并且秘密观察他的行动，于是命令杜希全等三人都可以单独特别奏事，同时暗示他们窥伺崔宁的过失。

十二月乙卯日，皇上册立宣王李诵为皇太子。

依据过去的制度，全国的金帛都贮存在左藏中，由太府按季度汇报数额，而由比部复核其收支情况。等到第五琦担任度支、盐铁使，因为当时京城中有许多有权势的大将索取赏赐毫无节制，第五琦不能抑止，于是上奏把左藏的金帛全部贮存在大盈内库，并令宦官掌管全部相关事宜，皇上也认为这样取用供应比较方便，所以贮存的金帛长久都不能再由内库搬出。从此天下的财赋收入成为皇上的私人积蓄，主管大臣都不能得知有多少财物，无法核查盈余或不足的情况，几乎长达二十年之久。掌管内库的宦官有三百多人，都不断地蚕食内库的财富，他们互相勾结，根基牢固不可动摇。杨炎在皇上面前叩头说：“财赋是立国的根本，百姓生存，国家的盛衰安危，全与财赋的多寡相关，所以以前各朝都派重臣掌管财赋，可是还会发生财赋损耗和管理紊乱的情况。如今让宦官专门掌管财赋的收支盈亏，朝中的大臣反而毫不知情，朝政的蛀蚀败坏，再也没有比这更加严重的了。恳请把全国的财赋大权还给相关部门主管。计算一下宫中每年需要花费多少，让他们悉数进上，他们决不敢让宫中感到缺乏不足。像这样做，以后才能推行政务。”皇上当日颁下诏书：“一切财赋都归还左藏，完全依过去的法制行事，每年在左藏内挑选出精良的布帛三五千匹，送入大盈内库。”杨炎只凭一席话就改变了皇上的想法，人们议论时都称赞他。

丙寅晦，日有食之。

湖南贼帅王国良阻山 ［阻山：凭借高山的险阻。］
为盗，上遣都官员外郎关播招抚之。辞行，上问以为政之要，对曰：“为政之本，必求有道贤人与之为理。”上曰：“朕比以下诏求贤，又遣使臣广加搜访，庶几可以为理乎！”对曰：“下诏所求及使者所荐，惟得文词干进之士耳，安有有道贤人肯随牒举选乎！”上悦。

崔祐甫有疾，上令肩舆入中书，或休假在第，大事令中使咨决。

丙寅晦日，发生了日食。

湖南赋寇首领王国良凭借高山的险阻当起了盗贼，皇上派遣都官员外郎关播前去招降安抚。辞行的时候，皇上向关播询问办好政事的要务是什么，关播回答说：“办好政事的根本要务，在于陛下应该访求有道贤才，并让他们辅佐治理国家。”皇上说：“我最近已经颁下诏书，征求贤才，还派出使臣到各地搜罗寻访，这样做或许可以使国家政治修明了吧！”关播回答说：“下诏寻求以及使臣所荐举的，只能得到一些凭借文词求取官职的人罢了，有道贤人哪里会但凭一纸公文就接受推举呢！”皇上听了，认为他的话很有见解，非常高兴。

崔祐甫身患疾病，皇上让他坐着肩舆前往中书省，当崔祐甫在家中休假时，发生了重大的事情，皇上便命中使到崔祐甫家中咨询，然后再决断。

德宗神武孝文皇帝一

建中元年（庚申，公元780年）

春正月丁卯朔，改元。群臣上尊号曰圣神文武皇帝，赦天下。始用杨炎议，命黜陟使与观察使、刺史约百姓丁产，定等级，改作两税法。比来新旧征科色目，一切罢之；二税外辄率一钱者，以枉法论。

唐初，赋敛之法曰租、庸、调，有田则有租，有身则有庸，有户则有调。玄宗之末，版籍浸坏，多非其实。及至德兵起，所在赋敛，迫趣取办，无复常准。赋敛之司增数而莫相统摄，各随意增科，自立色目，新故相仍，不知纪极 ［纪极：终极，限度。］
。民富者丁多，率为官、为僧以免课役，而贫者丁多，无所伏匿，故上户优而下户劳。吏因缘蚕食，旬输月送，不胜困弊，率皆逃徙为浮户，其土著百无四五。至是，炎建议作两税法，先计州县每岁所应费用及上供之数而赋于人，量出以制入。户无主、客，以见居为簿；人无丁、中，以贫富为差；为行商者，在所州县税三十之一，使与居者均无侥利。居人之税，秋、夏两征之。其租、庸、调杂徭悉省，皆总统于度支。上用其言，因赦令行之。

德宗神武孝文皇帝一

建中元年（庚申，公元780年）

春季正月丁卯朔日，改年号为建中。群臣为皇上进献尊号，称为圣神文武皇帝，大赦天下。皇上首次采用杨炎的建议，命令黜陟使与观察使、刺史统计百姓的人口田产，定出等级，改变旧税法，施行两税法。将近年来新旧各类名目的税收一律取消；在两税之外，如果再向百姓征敛一个铜钱的，一概以违法论罪。

唐朝初期，征收赋税的方式分为租、庸、调三种，有田产就要交租，有一人就上缴一人的庸，有一户就要上缴一户的调。玄宗末期，户籍渐渐遭到破坏，记载大多与实际不符。等到至德年间战事兴起，到处逼迫催促征收赋敛，而不再像以前一样有统一的标准。负责征收赋税的官员增多了，而朝廷却不能统辖管理，以致各自任意增加课税的种类，巧立名目，苛捐杂税接连不断地出现，几乎没有穷尽的时候。富足的人家人口多的，大多借做官、当和尚来免除赋役，而贫困的人家人口多的，全无隐匿逃避的去处，导致富裕的人家优逸而贫穷的人家劳瘁。征税的吏员又趁机贪赃剥削，百姓十天输赋一月缴税，实在不能忍受困窘，大多都逃亡流徙成为流动户口，那些留在本地的百姓，达不到百分之四五。直到此时，杨炎建议制定两税法，首先计算州、县每年所需要的费用以及上交朝廷的数额，然后根据这一数额向百姓征收税赋，度量所需的支出来制定税赋收入的标准。不论主户、客户，都以现居人数制订簿册；人口不论壮年、少年，只按贫富状况划为等级；在各地经商的人，在所居的州、县缴纳三十分之一的赋税，使定居与流动在外的人都没有侥幸逃避税赋的利益可图。定居的百姓的赋税，分秋天和夏天两次征收。其他租、庸、调以及各种徭役等一律免除，整个征税事务全权责成度支统一掌管。皇上采纳了杨炎的建议，于是颁布赦免百姓过去尚未缴清的税赋，命令实施两税法。

初，左仆射刘晏为吏部尚书，杨炎为侍郎，不相悦。元载之死，晏有力焉。及上即位，晏久典利权，众颇疾之，多上言转运使可罢，又有风言晏尝密表劝代宗立独孤妃为皇后者。杨炎为宰相，欲为元载报仇，因为上流涕言：“晏与黎干、刘忠翼同谋，臣为宰相不能讨，罪当万死！”崔祐甫言：“兹事暧昧 ［暧昧：模糊。］
，陛下已旷然大赦，不当复究寻虚语。”炎乃建言：“尚书省，国政之本，比置诸使，分夺其权，今宜复旧。”上从之。甲子，诏天下钱谷皆归金部、仓部，罢晏转运、租庸、青苗、盐铁等使。

二月丙申朔，命黜陟使十一人分巡天下。先是，魏博节度使田悦事朝廷犹恭顺，河北黜陟使洪经纶，不晓时务，闻悦军七万人，符下，罢其四万，令还农。悦阳顺命，如符罢之。既而集应罢者，激怒之曰：“汝曹久在军中，有父母妻子，今一旦为黜陟使所罢，将何资以自衣食乎！”众大哭。悦乃出家财以赐之，使各还部伍。于是军士皆德悦而怨朝廷。

当初，左仆射刘晏担任吏部尚书，杨炎担任侍郎，两人不能彼此悦服。元载被处死，刘晏起了很大的作用。等到皇上即位以后，刘晏长期执掌财政要务，大家非常嫉恨他，很多人上书建议撤消转运使一职，又有流言说刘晏曾经暗中上表劝谏代宗册立独孤妃为皇后。杨炎担任宰相以后，想要给元载报仇，所以在皇上面前流着眼泪说：“刘晏与黎干、刘忠翼共同图谋反叛，我身为宰相，却不能讨伐他们，真是罪该万死！”崔祐甫说：“这件事的真相还很模糊，陛下已经宽宏地实行大赦，就不应该再因为流言而穷究不舍。”杨炎于是又提出建议说：“尚书省是国家推行政令的最高机构，最近设置诸使职，分化并侵夺了尚书省的权柄，如今应当恢复旧有的制度。”皇上听从了杨炎的建议。甲子日，诏令全国的钱财、粮食全部交给金部、仓部管理，罢免了刘晏转运、租庸、青苗、盐铁等使职。

二月丙申朔日，皇上命令黜陟使十一人分别巡视全国。在这之前，魏博节度使田悦事奉朝廷算得上非常恭顺，河北黜陟使洪经纶不精通时务，听说田悦的军队有七万人之多，于是下了一道符命，要求裁减四万人，命令他们回到家乡种田。田悦表面听从命令，依照符命减员。但是不久之后，田悦又把这些应当裁减的士兵集合起来，激怒他们说：“你们长期置身于军旅之中，都有父母、妻子、儿女，现在一下子被黜陟使裁减了，你们将依靠什么来养活自己呢！”众人都大声痛哭。田悦于是拿出家财，赏赐给士兵，使他们各自归队。士兵们因此都感激田悦的恩德而怨恨朝廷。

崔祐甫以疾，多不视事。杨炎独任大政，专以复恩仇为事，奏用元载遗策城原州，又欲发两京、关内丁夫浚丰州陵阳渠，以兴屯田。上遣中使诣泾原节度使段秀实，访以利害，秀实以为：“今边备尚虚，未宜兴事以召寇。”炎怒，以为沮已，征秀实为司农卿。丁未，邠宁节度使李怀光兼四镇、北庭行营、泾原节度使，使移军原州，以四镇、北庭留后刘文喜为别驾。京兆尹严郢奏：“按朔方五城，旧屯沃饶之地，自丧乱以来，人功 ［人功：指人力。］
不及，因致荒废，十不耕一。若力可垦辟，不俟浚渠。今发两京、关辅人于丰州浚渠营田，计所得不补所费，而关辅之人不免流散，是虚畿甸而无益军储也。”疏奏，不报。既而陵阳渠竟不成，弃之。

上用杨炎之言，托以奏事不实，己酉，贬刘晏为忠州刺史。

崔祐甫因为身患疾病，并不经常管事。杨炎独自掌管朝廷大权，专门做一些报恩复仇的事情，上奏采用元载生前的策划，修复原州城，又计划征发长安、洛阳以及关内的壮丁疏浚丰州陵阳渠，来兴办屯田事务。皇上派遣中使前往泾原节度使段秀实那里，询问这一举措的利弊，段秀实认为：“如今边防兵力还很空虚，实在不适宜兴办屯田事务来招致敌人入侵。”杨炎非常生气，认为这是故意阻止自己，于是征召段秀实为司农卿。丁未日，皇上任命邠宁节度使李怀光兼任四镇、北庭行营、泾原节度使，并命他把部队调到原州驻扎，又改派四镇、北庭留后刘文喜为别驾。京兆尹严郢上奏疏认为：“据悉，朔方五城原来所屯垦的是肥沃丰饶的土地，自从国家遭受丧乱以来，因为人力不足，导致土地荒废，所耕种的田地不到十分之一。如果还有人力把这里再次开垦出来，则根本不需要等待疏通陵阳渠，引水灌溉。现今如果征发长安、洛阳以及关辅的壮丁到丰州疏浚渠道，经营屯田，合计下来，所得到的还不能弥补所耗费的，况且关辅的百姓难免会逃亡离散。这样做，不但使京城辖区的田地荒废歉收，而且对军事储备也毫无益处。”这一疏奏被杨炎压了下来而没有上报。后来，陵阳渠终究没能修成，就这样半途而废了。

皇上采纳杨炎的建议，借口上奏的事情不符合事实，在己酉日，把刘晏贬为忠州刺史。

癸丑，以泽潞留后李抱真为节度使。

杨炎欲城原州以复秦、原，命李怀光居前督作，朱泚、崔宁各将万人翼其后。诏下泾州为城具，泾之将士怒曰：“吾属为国家西门之屏，十余年矣。始居邠州，甫营耕桑，有地著之安。徙屯泾州，披荆榛 ［荆榛：荆棘，灌木丛。］
，立军府。坐席未暖，又投之塞外。吾属何罪而至此乎！”李怀光始为邠宁帅，即诛温儒雅等，军令严峻。及兼泾原，诸将皆惧，曰：“彼五将何罪而为戮？今又来此，吾属能无忧乎！”刘文喜因众心不安，据泾州，不受诏，上疏复求段秀实为帅，不则朱泚。癸亥，以朱泚兼四镇、北庭行军、泾原节度使，代怀光。

三月，翰林学士、左散骑常侍张涉受前湖南观察使辛京杲金，事觉，上怒，欲置于法。时李忠臣以检校司空、同平章事、奉朝请言于上曰：“陛下贵为天子，而先生以乏财犯法，以臣愚观之，非先生之过也。”上意解，辛未，放涉归田里。辛京杲以私忿杖杀部曲，有司奏京杲罪当死，上将从之。李忠臣曰：“京杲当死久矣！”上问其故。忠臣曰：“京杲诸父兄弟皆战死，独京杲至今尚存，臣故以为当死久矣。”上悯然，左迁 ［左迁：降职。］
京杲诸王傅。忠臣乘机救人，多此类。

癸丑日，皇上任命泽潞留后李抱真为该镇节度使。

杨炎想要修筑原州城，以便恢复原来的秦州、原州，命令李怀光在前面监督工程的进度，朱泚、崔宁各自带领一万人在后面两侧护卫。皇上诏令泾州供应筑城的器材，泾州的将士愤怒地说：“我们充当国家西边门户的屏障已经有十多年了。一开始，我们驻守在邠州，才把农桑各业经营起来，认为可以长久定居下来了，却又被调到泾州驻守，披荆斩棘，扎下了军营。席位还没有坐热，又被安置到塞外。我们犯了什么罪而要受到这样的对待呢！”李怀光刚刚接任邠宁节帅的职务时，就把温儒雅等老将杀了，军令非常严峻。等到李怀光兼任泾原节帅时，各个将领都非常畏惧，互相说道：“那五位将领究竟犯了什么罪，竟然遭受杀戮？现在李怀光又来到我们这里，我们怎能不担忧呢！”刘文喜乘大家惶惶不安时，仗恃据有泾州，而不接受诏令，还上疏要求再派段秀实回来当泾州节帅，如果不能派段秀实前来，就派朱泚前来。癸亥日，皇上任命朱泚兼任四镇、北庭行营、泾原节度使，取代李怀光。

三月，翰林学士、左散骑常侍张涉收受前湖南观察使辛京杲的贿赂，事情被揭发，皇上非常生气，想要依法惩办。李忠臣以检校司空、同平章事、奉朝请的身份向皇上进言说：“陛下贵为天子，而天子的老师却因为缺乏钱财而犯法，依我的愚见，这并不是老师的过错。”皇上的态度缓和下来。辛未日，张涉被罢免官职，放归乡里。辛京杲因为个人一时的愤怒而用杖打死部曲，有关部门奏报辛京杲罪当处死，皇上正要依据有关部门的意见下诏。李忠臣说：“辛京杲早就该死了！”皇上询问他其中的原因，李忠臣说：“辛京杲的父亲与兄弟全都战死了，只有辛京杲还活到现在，所以我说辛京杲早就该死了。”皇上心生怜悯，把辛京杲降职为诸王的师傅。李忠臣利用时机，挽救人命，大多都用这种方式。

杨炎罢度支、转运使，命金部、仓部代之。既而省职久废，耳目不相接，莫能振举，天下钱谷无所总领。癸巳，复以谏议大夫韩洄为户部侍郎、判度支，以金部郎中万年杜佑权江、淮水陆转运使，皆如旧制。

刘文喜又不受诏，欲自邀旌节；夏四月乙未朔，据泾州叛，遣其子质于吐蕃以求援。上命朱泚、李怀光讨之，又命神策军使张巨济将禁兵二千助之。

吐蕃始闻韦伦归其俘，不之信，及俘入境，各还部落，称：“新天子出宫人，放禽兽，英威圣德，洽于中国。”吐蕃大悦，除道迎伦。赞普即发使随伦入贡，且致赙赠 ［赙赠：赠送给丧家的财物。］
。癸卯，至京师，上礼接之。既而蜀将上言：“吐蕃豺狼，所获俘不可归。”上曰：“戎狄犯塞则击之，服则归之。击以示威，归以示信。威信不立，何以怀远！”悉命归之。

代宗之世，每元日、冬至、端午、生日 ［生日：指皇帝的生日。］
，州府于常赋之外竞为贡献，贡献多者则悦之。武将、奸吏，缘此侵渔 ［侵渔：侵夺，从中牟利。］
下民。癸丑，上生日，四方贡献皆不受。李正己、田悦各献缣三万匹，上悉归之度支以代租赋。

五月戊辰，以韦伦为太常卿。乙酉，复遣伦使吐蕃。伦请上自为载书，与吐蕃盟。杨炎以为非敌，请与郭子仪辈为载书以闻，令上画可而已，从之。

杨炎已经撤消了度支、转运使等职位编制，命令金部、仓部来代理所有的事务。后来又因为尚书省各部门的官吏已经长久不负责此事，所以业务生疏，各部门之间衔接不上，不能把事情办好，导致全国的钱粮竟然如同没有一个总管的机构。癸巳日，皇上再次任命谏议大夫韩洄为户部侍郎、判度支，派金部郎中万年人杜佑暂且代理江、淮水陆转运使，一切恢复原有的制度。

刘文喜再次不接受诏令，想要自请旌节担任节度使；夏季四月乙未朔日，他占据泾州反叛，把他的儿子送到吐蕃当人质，借此请求救援。皇上命令朱泚、李怀光前去征讨他，还命令神策军使张巨济统领禁军二千人前往援助。

吐蕃人最初听说韦伦把俘虏遣送回来的时候，并不相信。等到俘虏进入吐蕃境内，各自回到部落以后，宣称：“新天子把宫女释放出宫，放纵禽兽回归山林，在他的圣明威德的感召下，中国呈现出一片融洽的气象。”吐蕃人听了大为喜悦，于是打扫道路，迎接韦伦。吐蕃赞普立刻派出使者跟随韦伦前来进贡，并且送了一份赙仪致代宗。癸卯日，吐蕃使者到达京城，皇上按照礼节接待了他。不久之后，蜀地的大将上书说：“吐蕃人有着豺狼的本性，不应该把俘虏放回去。”皇上说：“戎狄侵犯边疆就予以打击，顺服了就放他们回去。攻击他们是为了彰显朝廷的威严，归还俘虏是为了彰显朝廷的信义。如果不能把威严和信义树立起来，又如何能怀柔边远各族呢！”皇上命令把吐蕃俘虏全部放还。

代宗在位期间，每当元旦、冬至、端午、皇帝的生日，各州府的长官在缴纳定额赋税之外争相向朝廷进贡，谁进贡得多，谁就能得到皇上的欢心，武将、奸猾的官吏于是趁机侵占百姓的财物。癸丑日，是皇上的生日，皇上对各地进贡一律不接受。李正己、田悦各自进献细绢三万匹，皇上全部拨给度支，用来顶替两处应缴纳的租税。

五月戊辰日，皇上任命韦伦为太常卿。乙酉日，再次派遣韦伦出使吐蕃。韦伦请求皇上亲自撰写盟书，与吐蕃结盟。杨炎认为皇上和吐蕃赞普地位不匹敌，请求与郭子仪等人一起撰写盟书呈报皇上，再由皇上批准，皇上采纳了他的意见。

朱泚等围刘文喜于泾州，杜其出入，而闭壁不与战，久之不拔。天方旱，征发馈运，内外骚然，朝臣上书请赦文喜以苏疲人者，不可胜纪。上皆不听，曰：“微孽不除，何以令天下！”文喜使其将刘海宾入奏，海宾言于上曰：“臣乃陛下藩邸 ［藩邸：藩王的府邸。］
部曲，岂肯附叛臣，必为陛下枭其首以献。但文喜今所求者节而已，愿陛下姑与之，文喜必怠，则臣计得施矣。”上曰：“名器不可假人，尔能立效固善，我节不可得也。”使海宾归以告文喜，而攻之如初。减御膳以给军士，城中将士当受春服者，赐予如故。于是众知上意不可移。时吐蕃方睦于唐，不为发兵，城中势穷。庚寅，海宾与诸将共杀文喜，传首，而原州竟不果城。

自上即位，李正己内不自安，遣参佐入奏事。会泾州捷奏至，上使观文喜之首而归。正己益惧。

六月甲午朔，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崔祐甫薨。

朱泚等在泾州包围了刘文喜，杜绝他们进出泾州，但刘文喜却紧闭城门，不出来交战，导致长久不能攻下泾州。当时恰逢天旱，还要征发粮草，输送粮饷，导致朝野内外骚乱不安，朝中大臣上书请求赦免刘文喜，借以使疲敝困顿的百姓得以休息的，多得不可胜数。皇上一概不采纳，说：“连一个小小的忤逆之臣都不能消灭，还凭借什么来号令天下！”刘文喜派他的部将刘海宾入朝上奏，刘海宾对皇上说：“我是陛下做藩王时的部下，怎么肯附从叛乱之臣，我一定会为为陛下砍下刘文喜的头颅来献给朝廷。但是刘文喜如今所希求的，只是当一个节度使罢了，恳请陛下姑且满足他，刘文喜必定会懈怠，这样一来，我的计谋就可以实施了。”皇上说：“官爵名位与车服旌节不能随便给人，你能立刻效命固然很好，但是想要我赐给他节度使的职位，那是绝无可能的事情。”皇上让刘海宾返回将此意通报刘文喜，并且继续攻打刘文喜。皇上主动减少饮食，来补贴士兵，城中应该发放春季服装的，也全依过去的旧例发放。大家因此才知道皇上对刘文喜的态度是无法改变的了。当时吐蕃新与朝廷交好，不肯派兵救援刘文喜，泾州城中形势危急。庚寅日，刘海宾与各位将领一起杀死刘文喜，并把他的首级传送到京城，而修复原州城的事情终究没能办成。

自从皇上即位以来，李正己心中感到不安，派遣参佐入朝奏事。正逢泾州捷报传到朝廷，皇上便把刘文喜的首级拿给他看之后将他遣送回去。李正己更加恐惧。

六月甲午朔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崔祐甫逝世。

术士桑道茂上言：“陛下不出数年，暂有离宫之厄。臣望奉天有天子气，宜高大其城以备非常。”辛丑，命京兆发丁夫数千，杂六军之士，筑奉天城。

初，回纥风俗朴厚，君臣之等不甚异，故众志专一，劲健无敌。及有功于唐，唐赐遗甚厚，登里可汗始自尊大，筑宫殿以居，妇人有粉黛 ［粉黛：指敷面的白粉和画眉的黛墨，都是妆饰之物。］
文绣之饰。中国为之虚耗，而虏俗亦坏。及代宗崩，上遣中使梁文秀往告哀，登里骄不为礼。九姓胡附回纥者，说登里以中国富饶，今乘丧伐之，可有大利。登里从之，欲举国入寇。其相顿莫贺达干，登里之从父兄也，谏曰：“唐，大国也，无负于我，吾前年侵太原，获羊马数万，可谓大捷，而道远粮乏，比归，士卒多徒行者。今举国深入，万一不捷，将安归乎！”登里不听。顿莫贺乘人心之不欲南寇也，举兵击杀之，并九姓胡二千人，自立为合骨咄禄毗伽可汗，遣其臣聿达干与梁文秀俱入见，愿为藩臣，垂发不翦，以待诏命。乙卯，命京兆少尹临漳源休册顿莫贺为武义成功可汗。

术士桑道茂向皇上进言说：“在最近几年中，陛下会有暂时离开宫廷的厄运。据我观望，奉天城有天子气象，应该事先把奉天城的城墙增高，来防备非常事件发生。”辛丑日，皇上命令京兆府征发数千名壮丁，连同六军的士兵，前去增建奉天城。

当初，回纥的风俗朴实敦厚，君臣之间的等级差异不是很明显，所以能够上下一心，力量强大，无所匹敌。直到安史之乱，回纥为唐朝立下了功劳，唐朝对他们的赏赐非常丰厚，登里可汗便开始妄自尊大起来，修建宫殿，搬进去居住，身边的妇女也开始搽粉画眉，身穿锦绣衣物。国中因此不知虚耗了多少财物，而且回纥的习俗也败坏了。等到代宗驾崩，皇上派遣中使梁文秀前往回纥报丧，登里态度傲慢，不按礼节表示致哀。依附回纥的九姓胡人便游说登里说大唐富饶，趁着现在大唐忙于丧事出兵攻打，一定能获得莫大的好处。登里听从了九姓胡人的劝说，计划出动全国的兵力侵犯大唐。回纥宰相顿莫贺达干是登里的堂兄，劝谏说：“大唐是一个强大的国家，并没有做出对不起我们的事，我们前年入侵太原，获得了数万羊马，可以称得上大捷了，然而路途遥远，粮食匮乏，等到回国，士兵大多徒步行走了。如今又要举国深入进攻，万一不能获胜，将要退到哪里去呢！”登里不加理睬。顿莫贺乘回纥士民不愿南下进犯的时机，发动军队击杀了登里以及九姓胡人二千人，自立为合骨咄禄毗伽可汗，派遣他的大臣聿达干与梁文秀一同入朝觐见，表示愿意归顺朝廷，作为藩臣，垂发不剪，等候皇上的诏令。乙卯日，皇上命令京兆少尹临漳人源休册封顿莫贺为武义成功可汗。

秋七月丙寅，邵州贼帅王国良降。国良本湖南牙将，观察使辛京杲使戍武冈，以扞西原蛮。京杲贪暴，国良家富，京杲以死罪加之。国良惧，据县叛，与西原蛮合，聚众千人，侵掠州县，濒湖千里，咸被其害。诏荆、黔、洪、桂诸道合兵讨之，连年不能克。及曹王皋为湖南观察使，曰：“驱疲氓 ［氓：指百姓。］
，诛反仄 ［反仄：指反叛者。］
，非策之得者也。”乃遗国良书，言：“将军非敢为逆，欲救死耳。我与将军俱为辛京杲所构，我已蒙圣朝湔洗，何心复加兵刃于将军乎！将军遇我，不速降，后悔无及！”国良且喜且惧，遣使乞降，犹疑未决。皋乃假为使者，从一骑，越五百里，抵国良壁，鞭其门，大呼曰：“我曹王也，来受降！”举军大惊。国良趋出，迎拜请罪。皋执其手，约为兄弟，尽焚攻守之具，散其众，使还农。诏赦国良罪，赐名惟新。

辛巳，遥尊上母沈氏为皇太后。

荆南节度使庾準希杨炎指，奏忠州刺史刘晏与朱泚书求营救，辞多怨望，又奏召补州兵，欲拒朝命，炎证成之。上密遣中使就忠州缢杀之，己丑，乃下诏赐死。天下冤之。

秋季七月丙寅日，邵州贼寇首领王国良归降。王国良本是湖南军队里的一名副将，湖南观察使辛京杲派他戌守武冈，来抵御西原蛮。辛京杲贪婪暴戾，得知王国良家境殷富，就诬陷王国良犯了死罪。王国良恐惧，于是占据武冈县城反叛，与西原蛮联合，聚集了一千人，劫掠侵夺州县，沿着洞庭湖千里之内的地方，都受到了危害。皇上诏令荆、黔、洪、桂诸道联合兵力讨伐王国良，但是过了好几年都不能打败他。等到曹王李皋出任湖南观察使，他说：“驱逐疲困的百姓诛杀动荡不定的反贼，这并不是良策。”他写了一封书信给王国良，说：“将军并不是胆敢反叛朝廷的逆贼，只是为了挽救自己的性命罢了。我和将军都被辛京杲构陷，我已承蒙圣恩洗脱了冤屈，怎么会忍心再用武力来对付你呢！将军遇上了我，如果不赶快归降，后悔就来不及了！”王国良接到信既欢喜又恐惧，正在为是否派遣使者请降而犹豫不决。李皋于是伪装成使臣，只让一人骑马随从，奔走五百里，来到王国良的营垒，用马鞭敲击营门，大声喊道：“我是曹王，快出来投降！”全军大惊。王国良快步走出，迎了上去，跪拜告罪。李皋拉着他的手，同他结为兄弟，烧毁了全部用来攻击、防守的器具，遣散了所有士卒，让他们回乡务农。皇上下诏赦免王国良的罪行，并且赐名惟新。

辛巳日，遥尊皇上生母沈氏为皇太后。

荆南节度使庾准迎合杨炎的指示，上奏诬告忠州刺史刘晏给朱泚写信请求营救，说了很多怨恨不平的话，又奏称刘晏征召补充忠州的兵力，想要抗拒朝廷的命令，杨炎在旁证明庾准所说的全部属实。皇上便秘密派遣中使到忠州用绳子把刘晏勒死，己丑日，才下诏赐刘晏自尽。天下的百姓都认为刘晏死得冤枉。

初，安史之乱，数年间，天下户口什亡八九，州县多为藩镇所据，贡赋不入，朝廷府库耗竭，中国多故，戎狄每岁犯边，所在宿重兵，仰给县官，所费不赀，皆倚办于晏。晏初为转运使，独领陕东诸道，陕西皆度支领之，末年兼领，未几而罢。

晏有精力，多机智，变通有无，曲尽其妙。常以厚直募善走者，置递相望，觇报四方物价，虽远方，不数日皆达使司，食货轻重之权，悉制在掌握，国家获利，而天下无甚贵甚贱之忧。常以为：“办集众务，在于得人，故必择通敏、精悍、廉勤之士而用之；至于句检簿书、出纳钱谷，事虽至细，必委之士类；吏惟书符牒，不得轻出一言。”常言：“士陷赃贿，则沦弃 ［沦弃：沦落被弃。］
于时，名重于利，故士多清修；吏虽洁廉，终无显荣，利重于名，故吏多贪污。”然惟晏能行之，他人效者终莫能逮。其属官虽居数千里外，奉教令如在目前，起居语言，无敢欺绐。当时权贵，或以亲故属之者，晏亦应之，使俸给多少，迁次缓速，皆如其志，然无得亲职事。其场院要剧之官，必尽一时之选。故晏没之后，掌财赋有声者，多晏之故吏也。

晏又以为户口滋多，则赋税自广，故其理财常以爱民为先。诸道各置知院官，每旬月，具州县雨雪丰歉之状白使司，丰则贵籴，歉则贱粜，或以谷易杂货供官用，及于丰处卖之。知院官始见不稔之端，先申，至某月须如干蠲免，某月须如干救助，及期，晏不俟州县申请，即奏行之，应民之急，未尝失时，不待其困弊、流亡、饿殍，然后赈之也。由是民得安其居业，户口蕃息。晏始为转运使，时天下见户不过二百万，其季年乃三百余万；在晏所统则增，非晏所统则不增也。其初财赋岁入不过四百万缗，季年乃千余万缗。

当初，安史之乱时，几年之间，全国的户口十户中有八九户不是死亡就是流散到他乡了，州县大多被藩镇割据，贡品、赋税不再上缴朝廷，国家府库里的财物消耗殆尽，灾难事故频频发生，戎狄年年侵犯边境，战事所到之处，驻守了大量军队，粮饷依靠官府供给，所消耗的财物多得无法计算，全仰赖刘晏办理。刘晏当初担任转运使时，只负责陕东各道，陕西各道则全由度支管辖。到了后期才由刘晏兼管度支，但是没过多久就被罢免了。

刘晏精力充沛，机智多谋，善于灵活地变通财货的有无，做得恰到好处。他常常以优厚的薪酬招募善于奔走的人，把他们安置在各地消息传递站，前后相望，来侦察各地的物价，并且随时报告，即使再偏远的地方，也用不了几天，就能把消息传到转运司，他把钱粮货物价格涨跌的大权全部控制在手中，朝廷因此获得很多利益，而天下也没有物价暴涨暴跌的忧患。他经常认为：“要想办成一件事，关键在于求得适当的人才，所以一定要选择通达事理、动作敏捷、精明强干、廉洁勤勉的人，对他们加以任用；至于核对稽查簿籍文书、收支钱粮等项工作，事情虽然极其精细，也必须委派读书人去做；而胥吏只能书写公文，而不能随意加入意见。”他又经常说：“读书人一旦陷于贪赃受贿的罪名，就会被时世所抛弃而沦落，对他们来说，名声重于财利，所以读书人大多清廉自持；胥吏即使廉洁自守，也终究没有升迁的机会，对他们来说，财利当然重于名声，所以胥吏大多难免贪污受贿。”但是也只有刘晏才能实行这些主张，别人仿效他的做法，却始终赶不上刘晏。刘晏的属官即使远居在千里之外，奉行刘晏的教令仍然与在刘晏跟前一样，日常生活，说话办事，都不敢蒙骗他。当时一些权贵人物把亲朋故旧嘱托给刘晏，刘晏也都答应他们，并且能使薪俸的多少，升迁官阶的快慢，都能达成他们的愿望，但是从来不让他们亲自掌管职务。至于他所管辖的交场、船场、巡院等处，凡是担任重要职位、处理繁难事务的官员，一定要选用当时的杰出人才。所以在刘晏去世之后，掌管财赋而有名望的人物，多半是刘晏过去的部下。

刘晏还认为户口增多，赋税的收入范围就会自然拓宽，所以他掌理财务，常以关心爱护百姓为当务之急。在诸道中分别设立了巡院的知院官，每隔十天一月，一定要将各州县的雨雪丰歉状况详细上报转运使司。如果粮食丰收，就以高价买入；如果粮食歉收，就以低价卖出。有时还拿出粮食与民间交换杂货，供给官用，多余的物品就运到丰收之地卖出。知院官刚看出年景不丰的苗头，就要事先申明到某月需要免除若干租税，到某月需要补贴资助若干物资，到了预定之期，刘晏不等州县申请，就奏请朝廷核准实施，解决百姓的急难，从未错过适当的机会，并不等到百姓疲困、流离、逃亡、饿死以后，才去救济百姓。所以百姓得以安居乐业，人口繁衍增多。刘晏开始担任转运使时，天下的户口不超过二百万户，到他任职的最后几年，天下的户口增加到三百多万户；在刘晏统辖范围内，人口就增加；不在刘晏统辖的范围，人口就不增加。在刘晏任职的初期，每年赋税收入不过四百万缗，到了他任职的后期，每年的收入竟然达到一千多万缗。

晏专用榷盐法 ［榷盐法：唐代中期对盐就场专卖，即官收官卖的制度。］
充军国之用。时自许、汝、郑、邓之西，皆食河东池盐，度支主之；汴、滑、唐、蔡之东，皆食海盐，晏主之。晏以为官多则民扰，故但于出盐之乡置盐官，收盐户所煮之盐转鬻于商人，任其所之，自余州县不复置官。其江岭间去盐乡远者，转官盐于彼贮之。或商绝盐贵，则减价鬻之，谓之常平盐，官获其利而民不乏盐。其始江、淮盐利不过四十万缗，季年乃六百余万缗，由是国用充足而民不困弊。其河东盐利，不过八十万缗，而价复贵于海盐。

先是，运关东谷入长安者，以河流湍悍，率一斛得八斗至者，则为成劳，受优赏。晏以为江、汴、河、渭水力不同，各随便宜，造运船，教漕卒，江船达扬州，汴船达河阴，河船达渭口，渭船达太仓，其间缘水置仓，转相受给。自是每岁运谷或至百余万斛，无斗升沉覆者。船十艘为一纲，使军将领之，十运无失，授优劳，官其人。数运之后，无不斑白者。晏于扬子置十场造船，每艘给钱千缗。或言“所用实不及半，虚费太多。”晏曰：“不然，论大计者固不可惜小费，凡事必为永久之虑。今始置船场，执事者至多，当先使之私用无窘，则官物坚牢矣。若遽与之屑屑校计锱铢，安能久行乎！异日必有患吾所给多而减之者，减半以下犹可也，过此则不能运矣。”其后五十年，有司果减其半。及咸通中，有司计费而给之，无复羡余，船益脆薄易坏，漕运遂废矣。

晏为人勤力，事无闲剧，必于一日中决之，不使留宿，后来言财利者皆莫能及之。

刘晏采用食盐由官府专营的方法来充实军需国用。那时自许、汝、郑、邓以西，都食用河东的池盐，由度支主管其事；自汴、滑、唐、蔡以东，都食用海盐，由刘晏主管其事。刘晏认为官员越多，百姓受到的骚扰就越多，所以他只在产盐的地区设置盐官，收购盐户所煮成的盐转卖给商人，允许商人再运到别处去卖，其他不产盐的州县不再设置盐官。对于长江、五岭一带距离产盐地遥远的地方，就把官盐转运过去贮存起来。有时盐商垄断市场，盐价上涨，就降低盐价卖出，称为常平盐，官方同样赚取了利益，而百姓也不致于缺乏食盐。在刘晏任职的初期，长江、淮河一带的盐利收入不超过四十万缗，到他任职的后期，竟然达到六百多万缗，因此国家的用度充足起来，而百姓也不致疲困受害。至于河东盐利的收入，只有八十万缗而已，而池盐的价格要比海盐高。

在此之前，主管官员把关东的谷物运送到长安，因为河水湍急凶险，大概一斛谷物能运到八斗，就算是有成效的，就会获得优厚的奖赏。刘晏认为长江、汴水、黄河、渭水的水流缓急各不相同，可以视各处水流的不同特点，因利乘便，分别营造运送谷物的船只，教导漕运工人，长江的船只运到扬州，汴水的船只运到河阴，黄河的船只运到渭口，渭口的船只运到太仓，并在沿途的水边设置粮仓，由上一段转送到下一段。从此每年运送谷物的数量，有时能够达到一百多万斛，而没有一斗一升沉没到水中。刘晏把运船每十艘编为一组，叫一纲，派军中的将领率领，运送十次而没有发生差错的，才算绩优有功，给予优厚的慰劳，让他做官。数次运送以后，运送者便没有因劳累而头发花白的了。刘晏在扬子设立十处船场造船，每艘船付给造价一千缗。有人说“造一艘船的费用实际上用不了一半的价钱，白白浪费的钱财实在太多了。”刘晏说：“其实不是这样，论及远大计划，不可吝惜小费用，做任何事情都要做长远的打算。现在才开始设立船场，办事的人很多，应该先让他们的私人用度不受困窘，那么他们所制出的官船就会坚固耐用了。如果一开始就同这些人不厌烦细地斤斤计较一些小钱，又岂能希望官船久长地使用下去呢！将来一定会有嫌我所付给的造价太高而减低的，减少费用在一半以下还是可以的，要是减低超过了一半，所造的船只就不堪使用了。”在其后的五十年中，主管官员果真把造价减低一半。到了咸通年间，主管官员竟然按照造船的实际费用支付，造船者不再有利益可图，造出的船只单薄脆弱，容易毁坏，漕运从此就被废止了。

刘晏为人勤勉力行，事务无论清闲还是繁重，都必定在当天决断完毕，绝不搁置到第二天，后来主管财利的官员没有一个能赶得上他的。

八月甲午，振武留后张光晟杀回纥使者突董等九百余人。突董者，武义可汗之叔父也。代宗之世，九姓胡常冒回纥之名，杂居京师，殖货纵暴，与回纥共为公私之患。上即位，命突董尽帅其徒归国，辎重甚盛。至振武，留数月，厚求资给，日食肉千斤，他物称是，纵樵牧者暴践果稼，振武人苦之。光晟欲杀回纥，取其辎重，而畏其众强，未敢发。九姓胡闻其种族为新可汗所诛，多道亡，突董防之甚急。九姓胡不得亡，又不敢归，乃密献策于光晟，请杀回纥。光晟喜其党自离，许之。上以陕州之辱，心恨回纥。光晟知上旨，乃奏称：“回纥本种非多，所辅以强者，群胡耳。今闻其自相鱼肉，顿莫贺新立，移地健有孽子，及国相、梅录各拥兵数千人相攻，国未定。彼无财则不能使其众，陛下不乘此际除之，乃归其人，与之财，正所谓借寇兵赍盗粮者也。请杀之。”三奏，上不许。光晟乃使副将过其馆门，故不为礼；突董怒，执而鞭之数十。光晟勒兵掩击，并群胡尽杀之，聚为京观。独留一胡，使归国为证，曰：“回纥鞭辱大将，且谋袭据振武，故先事诛之。”上征光晟为右金吾将军，遣中使王嘉祥征致信币 ［信币：符信和财物。］
。回纥请得专杀者以复仇，上为之贬光晟为睦王傅以慰其意。

八月甲午日，振武留后张光晟把回纥使者突董等九百多人全部杀死。突董，是武义可汗的叔父。在代宗时代，九姓胡人经常伪冒回纥的名义，杂居在京师，经商时恣意横行，与回纥一起，成为官家和百姓的祸患。皇上即位后，命令突董率领同来的人全部回国，他们带走的辎重很多。突董一行到达振武，停留了几个月，索求丰厚的资财给养，每天吃肉一千斤，其他物品的耗费也与此相当，还放纵砍柴放牧的回纥人任意践踏瓜果和庄稼，振武的百姓深以回纥人的骚扰为苦。张光晟想要把这些回纥人杀死，夺取他们的辎重，却又担心回纥人多势重，不敢发起行动。九姓胡人听说他们的部族被回纥新即位的可汗顿莫贺诛灭，很多人半路逃走，但是突董对九姓胡人的防备非常严密，九姓胡人既没有机会逃走，又不敢回去，于是暗中向张光晟献策，请他杀掉回纥人。张光晟因九姓胡人与回纥人彼此叛离而感到高兴，于是答应了九姓胡人的请求。皇上因为当日在陕州所受到的屈辱，心中一直痛恨回纥人。张光晟知道皇上的心意，于是上奏说：“回纥本种的人数并不多，协助他们并使他们强盛起来的，不外乎那群胡人。如今听说他们彼此互相残害，顿莫贺刚刚即位，登里可汗移地健留有一个庶出的儿子，还有国相、梅录将军都各自拥有数千部众，互相攻杀，国内的局势还没有稳定。他们没有资财便不能役使他们的部众，陛下不趁机铲除他们，反而要把他们的人放回去，赐予他们财物，这样做，正是人们所说的把兵器和粮食借给盗贼啊。请派我去把他们全部杀掉。”三次上奏，皇上都没有准许。张光晟便让副将在回纥人居住的房屋门前故意做出不礼貌的行为；突董果然中计大怒，抓住副将，把他鞭打了数十鞭。张光晟以此为借口，领兵突袭他们，连同九姓胡人全部杀掉，把尸体堆积起来形成高丘。张光晟只留下一个胡人，让他回国作证，说：“回纥人用鞭子抽打、侮辱大唐将军，并且阴谋偷袭和占领振武城，所以在事发之前被诛灭了。”皇上征召张光晟为右金吾将军，派遣中使王嘉祥前去赐赠符信和财物。回纥请了一个专门暗杀的人来报仇，皇上因此把张光晟贬为睦王傅，来抚慰回纥人。

丁未，加卢龙、陇右、泾原节度使朱泚兼中书令，卢龙、陇右节度如故。以舒王谟为四镇、北庭行军、泾原节度大使，以泾州牙前兵马使河中姚令言为留后。谟，邈之子也，早孤，上子之。

癸丑，诏赠太后父、祖、兄、弟官，及自余宗族男女拜官封邑者告第告身，凡百二十有七通；中使以马负而赐之。

九月壬午，将作奏宣政殿廊坏，十月魁冈 ［魁冈：十月北斗魁星在戌位，不利于修造。］
，未可修。上曰：“但不妨公害人，则吉矣。安问时日！”即命修之。

大历以前，赋敛出纳俸给皆无法，长吏得专之；重以元、王秉政，货赂公行，天下不按赃吏者殆二十年。惟江西观察使路嗣恭按虔州刺史源敷翰，流之。上以宣歙观察使薛邕，文雅旧臣，征为左丞。邕去宣州，盗隐官物以巨万计，殿中侍御史员发之。

冬十月己亥，贬连山尉。于是州县始畏朝典，不敢放纵。

丁未日，皇上加卢龙、陇右、泾原节度使朱泚兼任中书令衔，并依旧担任卢龙、陇右节度使。任命舒王李谟为四镇、北庭行营、泾原节度大使，又任命泾州牙前兵马使河中人姚令言为留后。舒王李谟是李邈的儿子，早年丧父，皇上就把他当自己的儿子来养。

癸丑日，皇上颁诏赠给太后的父、祖、兄、弟官职，并且给其余宗族男女授予官职、加封食邑的颁给策命和委任状，总共有一百二十七件；中使用马匹驼着这些符册去分别颁赐给每个人。

九月壬午日，将作奏称宣政殿的廊庑腐坏了，十月魁星在戌位，不可以兴土木。皇上说：“只要不妨害公事，危害百姓，那就是吉祥的了，何必卜问时日的凶吉呢！”他立即命人修建廊庑。

在大历以前，征税、收支、薪俸都没有一定的常规，主管官员得以专擅其事；加上元载、王缙执掌朝政，公然接受贿赂，全国不再按实情惩治贪官污吏长达二十年。只有江西观察使路嗣恭据实惩办了虔州刺史源敷翰，并把他流放到边境。皇上因为宣歙观察使薛邕是温文尔雅的旧臣，征召他为左丞。薛邕离开宣州时，盗窃藏匿官家的财物数以巨万计，殿中侍御史员告发了他。

冬季十月己亥日，皇上把薛邕贬为连山县尉。从此以后，州县才畏惧朝廷的典章法令，不敢恣意妄为。

上初即位，疏斥宦官，亲任朝士，而张涉以儒学入侍，薛邕以文雅登朝，继以赃败。宦官武将得以藉口，曰：“南牙 ［南牙：同“南衙”，指宰相。］
文臣赃动至巨万，而谓我曹浊乱天下，岂非期罔邪！”于是上心始疑，不知所倚杖矣。

中书舍人高参请分遣诸沈访求太后，庚寅，以睦王述为奉迎使，工部尚书乔琳副之，又命诸沈四人为判官，与中使分行诸道求之。

十一月，初令待制官外，更引朝集使二人，访以时政得失，远人疾苦。

先是，公主下嫁者，舅姑拜之，妇不答。上命礼官定公主拜见舅、姑及婿之诸父、兄、姊之仪，舅、姑坐受于中堂，兄、姊立受于东序，如家人礼。有县主将嫁，择用丁丑。是日，上之从父妹卒，命罢之。有司奏：“供张已备，且殇服不足废事。”上曰：“尔爱其费，我爱其礼。”卒罢之。至德以来，国家多事，公主、郡、县主多不以时嫁。有华发者，虽居禁中，或十年不见天子。上始引见诸宗女，尊者致敬，卑者存慰，悉命嫁之。所赍小大之物，必经心目。己卯、庚辰二日，嫁岳阳等九十一县主。

吐蕃见韦伦再至，益喜。十二月辛卯朔，伦还，吐蕃遣其相论钦明思等入贡。

是岁，册太子母王氏为淑妃。

天下税户三百八万五千七十六，籍兵七十六万八千余人，税钱一千八十九万八千余缗，谷二百一十五万七千余斛。

皇上即位之初，疏远排斥宦官，亲信倚重朝中大臣，而张涉因为精通儒学而入侍禁中，薛邕因为温文尔雅而登上朝堂，其后都因为贪赃而身败名裂。宦官武将因此找到借口，说：“宰相贪赃动辄高达巨万，竟然说我辈把国家搞得混乱，这难道不是欺骗天下、诬蔑我们的说法吗！”皇上从此开始心怀疑虑，而不知道究竟该倚仗哪些人了。

中书舍人高参请求把沈氏诸人分别派遣到各地寻访太后，庚寅日，皇上任命睦王李述为奉迎使，工部尚书乔琳为副使，又任命四位沈氏族人为判官，会同中使分别巡行各道，访寻太后的下落。

十一月，首次命令除待制官外，另外加派朝集使二人，去巡视各地的时政得失，以及边远地区百姓的疾苦。

以前，公主下嫁，公婆要向她行拜礼，媳妇不必回拜。皇上命令礼官制定公主拜见公婆以及夫婿的叔伯、兄、姐的礼仪，规定公婆坐在中堂受礼，夫婿的兄、姐站在堂东受礼，公主行礼与普通家庭的礼节一样。有一位县主将要出嫁，选定了丁丑日为吉日。在这一天，皇上的叔伯妹妹去世，于是命令取消婚期。有关部门上奏说：“所有的准备已经齐全了，况且未成年人的丧事不足以取消婚礼。”皇上说：“你们吝惜县主出嫁的费用，我却更重视礼法的规定。”仍然阻止县主在这一天出嫁。自至德以来，国家变故频繁发生，公主、郡主、县主多半不能在适龄时出嫁。有的人头发已经花白了，即使住在宫中，也有人十年不曾见到天子。皇上这才开始接见宗室诸女，对辈高年长的致以敬意，对辈低年幼的予以安慰，都让她们嫁人了。对宗室诸女所携带的物品，不管轻重大小，皇上都要亲自过目。己卯日、庚辰日两天，皇上把岳阳县主等九十一位县主都嫁了出去。

吐蕃人看到韦伦再次到来，更加高兴。十二月辛卯朔日，韦伦返回朝廷，吐蕃便派遣国相论钦明思等人入朝进贡。

这一年，皇上册立太子的生母王氏为淑妃。

全国纳税的户口共计三百零八万五千零七十六户，在籍的士兵共计七十六万八千多人，征收税钱共计一千零八十九万八千多缗，征收谷物共计二百一十五万七千多斛。

二年（辛酉，公元781年）

春正月戊辰，成德节度使李宝臣薨。宝臣欲以军府传其子行军司马惟岳，以其年少暗弱，豫诛诸将之难制者深州刺史张献诚等，至有十余人同日死者。宝臣召易州刺史张孝忠，孝忠不往，使其弟孝节召之。孝忠使孝节谓宝臣曰：“诸将何罪，连颈受戮！孝忠惧死，不敢往，亦不敢叛，正如公不入朝之意耳。”孝节泣曰：“如此，孝节必死。”孝忠曰：“往则并命，我在此，必不敢杀汝。”遂归，宝臣亦不之罪也。兵马使王武俊，位卑而有勇，故宝臣特亲爱之，以女妻其子士真，士真复厚结其左右。故孝忠、武俊独得全。及薨，孔目官胡震、家僮王他奴劝惟岳匿丧 ［匿丧：指官员祖父母、父母死后，不呈报，不服丧，对外隐瞒或另外选择报丧时日。］
二十余日，诈为宝臣表，求令惟岳继袭，上不许，遣给事中汲人班宏往问宝臣疾，且谕之。惟岳厚赂宏，宏不受，还报。惟岳乃发丧，自为留后，使将佐共奏求旌节，上又不许。

初，宝臣与李正己、田承嗣、梁崇义相结，期以土地传之子孙。故承嗣之死，宝臣力为之请于朝，使以节授田悦，代宗从之。悦初袭位，事朝廷礼甚恭，河东节度使马燧表其必反，请先为备。至是悦屡为惟岳请继袭，上欲革前弊，不许。或谏曰：“惟岳己据父业，不因而命之，必为乱。”上曰：“贼本无资以为乱，皆藉我土地，假我位号，以聚其众耳。向日因其所欲而命之多矣，而乱日益滋。是爵命不足以已乱，而适足以长乱也。然则惟岳必为乱，命与不命等耳。”竟不许。悦乃与李正己各遣使诣惟岳，潜谋勒兵拒命。

二年（辛酉，公元781年）

春季正月戊辰日，成德节度使李宝臣逝世。李宝臣本想把军府主帅的位子传给他的儿子行军司马李惟岳，因为李惟岳年龄幼小，愚昧软弱，于是事先把诸将中难以控制的部下将领如深州刺史张献诚等人全部诛杀了，甚至有十几个人在同一天被杀。李宝臣传召易州刺史张孝忠，张孝忠没有听从，李宝臣又派他的弟弟张孝节去传召他。张孝忠让张孝节对李宝臣说：“那些将领到底犯了什么罪，接连不断地遭到屠杀！我张孝忠贪生怕死，所以不敢前去，但是也不敢反叛，正与您不肯入朝的心态是一样的。”张孝节哭着说：“如果要这么做，我一定会被杀。”张孝忠说：“我如果去了，我们两个会一齐丧命，有我留在这里，李宝臣一定不敢杀你。”张孝节于是回到成德，李宝臣也没有怪罪他。兵马使王武俊虽然官职低下，却作战勇猛，所以李宝臣特别亲近喜爱他，还把女儿嫁给他的儿子王士真，王士真又深深结交李宝臣身边的一些随从亲信。所以只有张孝忠、王武俊保住了性命。等到李宝臣去世，孔目官胡震、家仆王他奴劝说李惟岳暂时隐瞒丧事二十多天，并且假冒李宝臣上表，请求让李惟岳承袭节度使的权位，皇上没有准许，派遣给事中汲县人班宏前去探视李宝臣的病情，并且加以开导。李惟岳用厚礼贿赂班宏，班宏拒绝接受，回朝据实上报皇上。李惟岳这才为李宝臣发丧，自任留后，命令将领佐吏连名上奏要求皇上颁赐节度使的旌节，皇上仍然没有同意。

当初，李宝臣与李正己、田承嗣、梁崇义深相结交，彼此约定把所管辖的土地传给子孙后代。因此田承嗣死后，李宝臣极力向朝廷请求，把节度使的旌节授予田悦，代宗答应了他的请求。田悦刚刚袭任节度使时，事奉朝廷恭顺而有礼，河东节度使马燧上表说田悦将来一定会造反，请求朝廷事先做好防备。到此时田悦屡次为李惟岳请求承袭，但是皇上想要革除以往的弊端，没有同意。有人劝谏说：“李惟岳事实上已经占有父亲的基业，倘若不顺势任命他，他一定会反叛。”皇上说：“贼寇本来没有什么作乱的资本，都是凭借我授予的土地，我赐给的官位名号，才得以聚集党羽罢了。从前朝廷顺着他们的欲望而任命他们的事情已经太多了，而祸乱却仍然一天比一天多。这说明官职爵位的赐予不但不足以止息变乱，反而帮助他们叛乱。既然李惟岳一定会发起叛乱，是否任命他都是一样的。”皇上终究没有答应下来。田悦于是和李正己各自派遣使者到李惟岳那里，暗中谋划率兵抵抗朝廷命令。

魏博节度副使田庭玠谓悦曰：“尔藉 ［藉：凭借。］
伯父遗业，但谨事朝廷，坐享富贵，不亦善乎！奈何无故与恒、郓共为叛臣！尔观兵兴以来，逆乱者谁能保其家乎？必欲行尔之志，可先杀我，无使我见田氏之族灭也。”因称病卧家。悦自往谢之，庭玠闭门不内，竟以忧卒。

成德判官邵真闻李惟岳之谋，泣谏曰：“先相公受国厚恩，大夫衰绖之中，遽欲负国，此甚不可。”劝惟岳执李正己使者送京师，且请讨之，曰：“如此，朝廷嘉大夫之忠，则旄节庶几可得。”惟岳然之，使真草奏。长史毕华曰：“先公与二道结好二十余年，奈何一旦弃之！且虽执其使，朝廷未必见信。正己忽来袭我，孤军无援，何以待之！”惟岳又从之。

魏博节度副使田庭玠对田悦说：“你凭借伯父遗留的基业，只要恭顺地为朝廷办事，就能坐享荣华富贵，不是很好吗！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地与恒州、郓州一起去做叛臣呢！你自己看看，自从战事兴起以来，叛逆的人有谁得以保全自己的家族呢？倘若你一定要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就先杀了我，别让我看到田氏举族被灭的后果。”于是他自称有病，闭门在家。田悦亲自前来向田庭玠谢罪，田庭玠紧闭门户，不肯接待田悦，后来因为忧愤而死。

成德判官邵真听说了李惟岳的图谋，哭着劝谏他说：“先相公承蒙国家的厚恩，而大夫您现在正处于服丧期间，就忙着准备背叛国家，这种做法实在不可行。”邵真劝说李惟岳捉拿李正己的使者，把他送到京城，并请求讨伐李正己，说：“这样做，朝廷会嘉许大夫您的忠贞，那么节度使的旌节或许还有希望获得。”李惟岳认为邵真说得有道理，就让邵真草拟奏书。长史毕华说：“先公与二道交好了二十多年，怎么可以突然舍弃他们呢！况且，即使逮捕了他派来的使者，朝廷也未必相信你。李正已突然前来袭击我军，我军孤立无援，我们又将怎么办呢！”李惟岳又听从了毕华的建议。

前定州刺史谷从政，惟岳之舅也，有胆略，颇读书，王武俊等皆敬惮之，为宝臣所忌，从政乃称病杜门。憔岳亦忌之，不与图事，日夜独与胡震、王他奴等计议，多散金帛以悦将士。从政往见憔岳曰：“今海内无事，自上国来者，皆言天子聪明英武，志欲致太平，深不欲诸侯子孙专地。尔今首违诏命，天子必遣诸道致讨。将士受赏之际，皆言为大夫尽死。苟一战不胜，各惜其生，谁不离心！大将有权者，乘危伺便，咸思取尔以自为功矣。且先相公所杀高班大将，殆以百数，挠败之际，其子弟欲复仇者，庸 ［庸：岂，怎么。］
可数乎！又，相公与幽州有隙，朱滔兄弟常切齿于我，今天子必以为将。滔与吾击柝相闻，计其闻命疾驱，若虎狼之得兽也，何以当之！昔田承嗣从安、史父子同反，身经百战，凶悍闻于天下，违诏举兵，自谓无敌。及卢子期就擒，吴希光归国，承嗣指天垂泣，身无所措。赖先相公按兵不进，且为之祈请，先帝宽仁，赦而不诛，不然，田氏岂有种乎！况尔生长富贵，齿发尚少，不更艰危，乃信左右之言，欲效承嗣所为乎！为尔之计，不若辞谢将佐，使惟诚摄领军府，身自入朝，乞留宿卫，因言惟诚且留摄事。恩命决于圣志，上必悦尔忠义，纵无大位，不失荣禄，永无忧矣。不然，大祸将及。吾亦知尔素疏忌我，顾以舅甥之情，事急，不得不言耳！”惟岳及左右见其言切，益恶之。从政乃复归，杜门称病。惟诚者，惟岳之庶兄也，谦厚好书，得众心，其母妹为李正己子妇。是日，惟岳送惟诚于正己，正己使复姓张，遂仕淄青。惟岳遣王他奴诣从政家，察其起居，从政饮药而卒，且死，曰：“吾不惮死，哀张氏今族灭矣！”

前定州刺史谷从政是李惟岳的舅父，很有胆识和谋略，读过的书又多，王武俊等人都敬畏他，所以受到李宝臣的猜忌，谷从政于是称病闭门不出。李惟岳也猜忌他，不愿意同他图谋事情，一天到晚只与胡震、王他奴等人商议，大量发放钱财布帛来取悦将士。谷从政前去面见李惟岳说：“如今国内没有事端，从京城来的人，都说当今天子聪慧明达，英明威武，一心要再造太平之世，十分不愿意方镇的子孙割据一方。如今你头一个违抗诏命，天子一定会派遣各道兵马来讨伐你。将士接受你重赏的时候，都说要为你拼死效力。倘若一战不能取胜，大家各自爱惜自己的性命，有谁会不背叛你呢！手握兵权的大将，会在危难之际，砍下你的头来为自己立功了。况且先相公所杀死的高级将领，几乎有上百人，在你遭受挫败的时候，他们的子弟中想要报仇的人数之多，难道是可以数得清的吗！再者，先相公和幽州结下怨仇，朱滔兄弟时刻对我们恨得咬牙切齿，如今皇上一定会任命他们为将帅前来。朱滔与我们相距太近，能互相听到夜间敲打木梆报时的声音，一旦朱滔接受朝廷的命令快速前来，那就好比虎狼追捕野兽一样，到时我们又怎能抵挡得住呢！过去，田承嗣随从安禄山、安庆绪、史思明、史朝义一起造反，身经百战，勇猛凶悍，天下闻名，违抗诏命，兴兵作乱，并且自认为天下无敌。等到卢子期被擒获，吴希光归顺朝廷以后，田承嗣却不得不仰天而泣，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当时全靠先相公按兵不进，并且替他求情，先帝宽厚仁慈，赦免了他的罪行，才没有遭到诛杀，倘若不是这样，田氏哪里还有后代留下呢！况且你从小生长在富贵之中，年纪又小，没有经历过艰难困苦，竟然听信身边小人的话，你是打算效法田承嗣的做法吗！为你着想，不如辞谢将佐，让李惟诚代为掌管军府事务，你亲自入朝，请求留下来担任值宿警卫，并向皇上说明现在是由李惟诚暂且掌管军府事务。对他的加恩与任命完全取决于皇上的心意，皇上心中必定会因为你的忠义而感到高兴，纵然不能得到高位，也不会失去荣耀的禄位，一生都没有忧患了。否则，大祸就要降临。我也知道你一向疏远猜忌我，但是因为你我有甥舅之情，事情紧急，不能不说了！”李惟岳却因为谷从政说话过于恳切直率，更加憎恶他。谷从政于是又回到家中，闭门谢客，称病不出。李惟诚，是李惟岳异母庶兄，为人谦虚厚道，喜好读书，很得人心，他的同母妹妹是李正己的儿媳妇。当天，李惟岳把李惟诚送到李正己那里，李正己让他恢复本姓张，于是把他留在淄青做官。李惟岳派遣王他奴到谷从政家中去，窥伺谷从政的日常起居，谷从政于是吞服毒药而死，临死前，他说：“我不怕死，只是为张氏现在要灭族而悲哀罢了！”

刘文喜之死也，李正己、田悦等皆不自安；刘晏死，正己等益惧，相谓曰：“我辈罪恶，岂得与刘晏比乎！”会汴州城隘，广之，东方人讹言：“上欲东封，故城汴州。”正己惧，发兵万人屯曹州。田悦亦完聚 ［完聚：谓修葺城郭，囤聚粮食。］
为备，与梁崇义、李惟岳遥相应助，河南士民骚然惊骇。

永平旧领汴、宋、滑、亳、陈、颍、泗七州，丙子，分宋、亳、颖别为节度使，以宋州刺史刘洽为之；以泗州隶淮南；又以东都留守路嗣恭为怀、郑、汝、陕四州、河阳三城节度使。旬日，又以永平节度使李勉都统洽、嗣恭二道，仍割郑州隶之，选尝为将者为诸州刺史，以备正己等。

刘文喜死后，李正己、田悦等人的心中都不能安定；刘晏死后，李正己等人更加恐惧，彼此谈论说：“我们这些人的罪恶，怎能同刘晏相比！”恰逢汴州因为城内狭窄，需要拓宽城垣，东方人就传出谣言：“皇上想要向东面开拓疆土，因此才扩建汴州城。”李正己感到恐惧，发兵一万人，驻守在曹州。田悦也修葺城池，囤积粮食，招集人马，以备万一，与梁崇义、李惟岳遥相呼应，互为援助，河南士人百姓因此骚动不安，惊恐畏惧。

永平军原本统辖汴、宋、滑、毫、陈、颍、泗七州，丙子日，朝廷把宋、毫、颍三州从永平军中划分出来，另外设置节度使，任命宋州刺史刘洽充任此职；又把泗州隶属于淮南；又任命东都留守路嗣恭为怀、郑、汝、陕四州、河阳三城节度使。过了十天，朝廷又任命永平节度使李勉总辖刘洽、路嗣恭所在二道，再次割郑州隶属于永平军，并选派曾经担任过将官的人出任各州刺史，来防备李正己等人。

初，高力士有养女嫠居 ［嫠居：寡居。］
东京，颇能言宫中事，女官李真一意其为沈太后，诣使者具言其状。上闻之，惊喜。时沈氏故老已尽，无识太后者。上遣宦官、宫人征验视之，年状颇同，宦官、宫人不审识太后，皆言是。高氏辞称实非太后，验视者益疑之，强迎入上阳宫。上发宫女百余人，赍乘舆服御物就上阳宫供奉。左右诱谕百方，高氏心动，乃自言是。验视者走马入奏，上大喜。二月辛卯，上以偶日御殿，群臣皆入贺。诏有司草仪奉迎。高氏弟承悦在长安，恐不言，久获罪，遽自言本末。上命力士养孙樊景超往覆视，景超见高氏居内殿，以太后自处，左右侍卫甚严。景超谓高氏曰：“姑何自置身于俎上！”左右叱景超使下，景超抗声曰：“有诏，太后诈伪，左右可下。”左右皆下殿。高氏乃曰：“吾为人所强，非己出也。”以牛车载还其家。上恐后人不复敢言太后，皆不之罪，曰：“吾宁受百欺，庶几得之。”自是四方称得太后者数四，皆非是，而真太后竟不知所之。

当初，高力士有个养女寡居在洛阳，经常能讲一些宫中轶事，女官李真一怀疑她就是沈太后，于是到寻访太后的使者那里详细地说出种种情况。皇上得知这一信息，惊喜交加。当时，沈氏的老一辈人都已经不在人世了，所以再没有一个认识太后的人。皇上派遣宦官、宫女前去验证审察高氏，因为高氏的年龄和相貌都与太后非常相似，而这些宦官、宫女不曾仔细端详过太后，竟然都说高氏就是太后。高氏辞谢声称自己并不是太后，派来验证审察的这些人却更加怀疑而不相信她的话，强行把高氏迎入上阳宫。皇上打发宫女一百多人，带着车驾、服饰等御用之物去上阳宫供养服侍高氏。左右随从千方百计地劝诱晓谕她说出实话，承认是太后，高氏动了心，于是声称自己就是太后。负责察看的官员乘马快速入宫上奏，皇上非常高兴。二月辛卯日，皇上一反常规，在双日登殿，群臣都入朝恭贺。皇上还下诏命令有关部门草拟礼仪，奉迎太后。高氏的弟弟高承悦住在长安，担心如果不说出真相，时间一长，终究会被识破而获罪，于是急忙说出了事情的原委。皇上让高力士的养孙樊景超到上阳宫复核察看，樊景超看到高氏住在内殿，以太后的身份自居，左右侍卫防卫森严。樊景超对高氏说：“姑姑为什么把自己置身于俎案之上呢！”左右侍从大声呵斥樊景超，让他离开，樊景超大声说：“我这里有皇上的诏书，太后是假冒的，左右侍从全都退下。”因为左右侍从都退了出去。高氏于是说：“我是被人强迫的，不是我自己要这样做。”樊景超用牛车把高氏送回家中。皇上担心以后人们不敢再提太后，都不予治罪，还说：“我宁愿遭受上百次的欺骗，或许能够找到太后。”从此各地声称找到太后的事情多次发生，但是都不是，而真正的太后一直不知去向。

御史中丞卢杞，弈之子也，貌丑，色如蓝，有口辩。上悦之，丁未，擢为大夫，领京畿观察使。郭子仪每见宾客，姬妾不离侧。杞尝往问疾，子仪悉屏侍妾，独隐几待之。或问其故，子仪曰：“杞貌陋而心险，妇人辈见之必笑，他日杞得志，吾族无类矣！”

杨炎既杀刘晏，朝野侧目。李正己累表请晏罪，讥斥朝廷。炎惧，遣腹心分诣诸道，以宣慰为名，实使之密谕节度使云：“晏昔朋附奸邪，请立独孤后，上自恶而杀之。”上闻而恶之，由是有诛炎之志，隐而未发。乙巳，迁炎中书侍郎，擢卢杞为门下侍郎，并同平章事，不专任炎矣。杞蕞陋，无文学，炎轻之，多托疾不与会食，杞亦恨之。杞阴狡，欲起势立威，小不附者必欲置之死地，引太常博士裴延龄为集贤殿直学士，亲任之。

丙午，更汴宋 ［汴宋：《旧唐书》作“以宋亳节度为宣武军”。“汴宋”当作“宋亳”。因为当时李勉任永平军节度使镇守汴州，宣武军不可能领有汴州。］
军曰宣武。

御史中丞卢杞是卢奕的儿子，相貌奇丑，面色如蓝靛，但是能言善辩。皇上很喜欢他，丁未日，提拔他为御史大夫，兼任京畿观察使。郭子仪每次接见宾客，姬妾不离左右。卢杞曾经因郭子仪生病而前往探视，郭子仪却把随侍的姬妾全部屏退，独自凭几而坐，接见卢杞。有人询问其中的原因，郭子仪说：“卢杞面貌丑陋而心狠，女人见了一定会笑他，将来卢杞得志了，我郭氏一族就无人幸免了！”

杨炎杀了刘晏之后，朝野内外全对他既畏惧又愤恨。李正己多次上表替刘晏洗清罪名，讥讽贬责朝廷处事不当。杨炎心生恐惧，于是派遣亲信分别前往各道，名义上是去抚慰地方，实际上让他们秘密对节度使说：“刘晏过去勾结并附从奸佞邪恶之人，请求册立独孤妃为皇后，是皇上自己厌恶他而把他杀了。”皇上听说此事，因此厌恶杨炎，于是有了诛杀杨炎的意图，只是隐忍未发。乙巳日，皇上调任杨炎为中书侍郎，擢升卢杞为门下侍郎，二人同为同平章事，不再专用杨炎了。卢杞身材矮小，相貌丑陋，没有文采和学识，杨炎看不起他，经常推托有病，不同他一起在政事堂进餐，卢杞对杨炎也怀恨在心。卢杞阴险狡诈，想要在朝中扶植势力，树立威望，对稍微不附从自己的人，就一定要把他置之死地，引荐太常博士裴延龄为集贤殿直学士，同他亲近并且任用他。

丙午日，把汴宋军更名为宣武军。

振武节度使彭令芳苛虐，监军刘惠光贪婪。乙卯，军士共杀之。

发京西防秋兵万二千人戍关东。上御望春楼宴劳将士，神策将士独不饮，上使诘之，其将杨惠元对曰：“臣等发奉天，军帅张巨济戒之曰：‘此行大建功名，凯旋之日，相与为欢。’故不敢奉诏。”及行，有司缘道设酒食，独惠元所部瓶罂 ［瓶罂：小口大腹的陶瓷容器。］
不发。上深叹美，赐书劳之。惠元，平州人也。

三月，置溵州于郾城。

辛巳，以汾州刺史王翃为振武军使、镇北、绥、银等州留后。

遣殿中少监崔汉衡使于吐蕃。

振武节度使彭令芳苛刻暴虐，监军刘惠光贪婪无度。乙卯日，振武军的将士们共同把他们杀死。

朝廷征发京西防秋兵一万二千人戌守关东。皇上亲临望春楼设宴犒劳将士，只有神策军的将士不肯饮酒，皇上派人询问原因，神策军的大将杨惠元回答说：“我们从奉天城出发时，主帅张巨济告诫我们说：‘这次行动一定要大大地建立功名，等到凯旋回来的时候，我和你们痛快地欢饮一场。’所以不敢奉诏饮酒。”到出发时，各地主管官员在道旁摆设酒食，只有杨惠元率领的将士们不肯启瓶饮酒。皇上深深地表示赞赏，颁赐诏书慰劳杨惠元。杨惠元是平州人。

三月，朝廷在郾城设置溵州。

辛巳日，皇上任命汾州刺史王翃为振武军使、镇北、绥、银等州留后。

朝廷派遣殿中少监崔汉衡出使吐蕃。

梁崇义虽与李正己等连结，兵势寡弱，礼数最恭。或劝其入朝，崇义曰：“来公有大功于国，上元中为阉宦所谗，迁延稽命 ［稽命：不及时听从命令。］
，及代宗嗣位，不俟驾入朝，犹不免族诛。吾岁久衅积，何可往也！”淮宁节度使李希烈屡请讨之，崇义惧，益修武备。流人郭昔告崇义为变，崇义闻之，请罪，上为之杖昔，远流之；使金部员外郎李舟诣襄州谕旨以安之。舟尝奉使诣刘文喜，为陈祸福，文喜囚之，会帐下杀文喜以降，诸道跋扈者闻之，谓舟能覆城杀将。至襄州，崇义恶之。舟又劝崇义入朝，言颇切直，崇义益不悦。及遣使宣慰诸道，舟复诣襄州，崇义拒境不内，上言：“军中疑惧，请易以他使。”时两河诸镇方猜阻，上欲示恩信以安之，夏四月庚寅，加崇义同平章事，妻子悉加封赏，赐以铁券；遣御史张著赍手诏征之，仍以其裨将蔺杲为邓州刺史。

梁崇义虽然与李正己等人勾结联合起来，但是兵力单薄，对朝廷的礼数也最为恭敬。有人劝说他入朝觐见，梁崇义说：“来公曾为国家立下大功，上元年间却遭到宦官的谗言构陷，说他拖延诏令，不及时应召入朝，等到代宗即位之后，来公不等驾好车马，就入朝觐见，尚且不能免于族灭之祸。我多年来与朝廷积下了很多嫌隙，又如何能够再到朝廷去呢！”淮宁节度使李希烈屡次请求讨伐梁崇义，梁崇义畏惧，更加加强整治军备。流人郭昔告发梁崇义图谋叛乱，梁崇义听说了，立刻向朝廷请罪，皇上因此杖责郭昔，把他流放到边远地方；并派金部员外郎李舟到襄州宣告晓谕旨意来使崇义安心。李舟曾经奉命到刘文喜那里，向他陈述祸福利害，刘文喜把他囚禁起来，恰逢部下杀了刘文喜，投降朝廷，各道专横跋扈的将领听说了，都说李舟能倾覆城池、诛杀大将。李舟到达襄州，梁崇义厌恶他。李舟又劝说梁崇义入朝，言辞过于直率且切中要害，梁崇义更加不悦。等到派遣使者抚慰各道的时候，李舟又被派到襄州，梁崇义把李舟阻挡在境外，不肯接待他，并且上奏说：“军中对李舟怀疑畏惧，请另外派使者前来。”当时正值两河各镇猜忌朝廷，皇上想要显示恩典信义，来使他们安心，在夏季四月庚寅日，加授梁崇义同平章事，他的妻子儿女全都有所封赏，并赐给铁券；派遣御史张著带着皇帝的亲笔诏书征召他，并仍然任命他的副将蔺杲担任邓州刺史。

五月丙寅，以军兴，增商税为什一。

田悦卒与李正己、李惟岳定计，连兵拒命，遣兵马使孟祐将步骑五千北助惟岳。薛嵩之死也，田承嗣盗据洺、相二州，朝廷独得邢、磁二州及临洺县。悦欲阻山为境，曰：“邢、磁如两眼，在吾腹中，不可不取。”乃遣兵马使康愔将八千人围邢州，别将杨朝光将五千人栅于邯郸西北，以断昭义救兵，悦自将兵数万围临洺。邢州刺史李共、临洺将张伾坚壁拒守。

贝州刺史邢曹俊，田承嗣旧将也，老而有谋，悦宠信牙官扈崿而疏之。及攻临洺，召曹俊问计。曹俊曰：“兵法十围五攻，尚书以逆犯顺，势更不侔。今顿兵坚城之下，粮竭卒尽，自亡之道也。不若置万兵于崞口以遏西师，则河北二十四州皆为尚书有矣。”诸将恶其异己，共毁之，悦不用其策。

五月丙寅日，因为战事兴起的缘故，朝廷把商税的税率提高到十分之一。

田悦终于与李正己、李惟岳定下计策，联合各镇的兵马抗拒王命，派遣兵马使孟祐率领步兵、骑兵共五千人到北方去协助李惟岳。薛嵩死后，田承嗣私下占据了洺州、相州，朝廷只控制了邢州、磁州以及临洺县。田悦想要依凭山势的险阻作为边境，便说：“邢州、磁州就像两只眼睛一样，是我的心腹大患，不可不攻取。”于是，田悦派遣兵马使康愔率领八千人围攻邢州，派遣别将杨朝光率领五千人在邯郸西北竖起栅栏，来阻断昭义军派来的救兵，田悦则亲自领兵数万人，围攻临洺县。邢州刺史李共、临洺将领张伾加固壁垒，极力抵抗围兵。

贝州刺史邢曹俊是田承嗣的旧将，年老而有谋略，而田悦却宠信牙官扈崿而疏远邢曹俊。等到攻打临洺时，田悦把邢曹俊召来询问计策，邢曹俊说：“兵法说十倍兵力可以包围而五倍兵力可以攻打，尚书率领叛逆的军队侵犯朝廷，情势就更加不能与兵法所讲的相比了。如今军队受阻在坚固的城池之下，等到粮食竭尽，士卒就会跑光，无异于自取灭亡。不如在崞口布置一万士兵，来阻挡西面的军队，那么河北二十四州的地方便都归尚书所有了。”诸位将领都憎恶邢曹俊有不同的看法，就一起诋毁他，田悦因而没有采纳邢曹俊的计策。

卷第二百二十七·唐纪四十三

起重光作噩（公元781年）六月，尽玄黓阉茂（公元782年），凡一年有奇。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二

建中二年（辛酉，公元781年）

六月庚寅，以浙江东西观察使、苏州刺史韩滉为润州刺史、浙江东西节度使，名其军曰镇海。

张著至襄阳，梁崇义益惧，陈兵而见之。蔺杲得诏不敢发，驰见崇义，请命。崇义对著号泣，竟不受诏。著复命。

癸巳，进李希烈爵南平郡王，加汉南、汉北兵马招讨使，督诸道兵讨之。杨炎谏曰：“希烈为董秦养子，亲任无比，卒逐秦而夺其位。为人狼戾无亲，无功犹倔强不法，使平崇义，何以制之！”上不听。炎固争之，上益不平。

荆南牙门将吴少诚以取梁崇义之策干李希烈，希烈以少诚为前锋。少诚，幽州潞人也。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二

建中二年（辛酉，公元781年）

六月庚寅日，皇上任命浙江东西观察使、苏州刺史韩滉为润州刺史、浙江东西节度使，把他统辖的军队命名为镇海军。

张著到达襄阳，梁崇义更加畏惧，陈兵结阵来接见张著。蔺杲接到出任邓州刺史的诏书，却不敢启程赴任，骑马前去见梁崇义，向他请示命令。梁崇义对着张著大声哭泣，竟然不肯接受诏命。张著于是回朝复命。

癸巳日，皇上把李希烈的爵位晋升为南平郡王，加授汉南、汉北兵马招讨使，督统各道的军队讨伐梁崇义。杨炎劝谏说：“李希烈是董秦的养子，董秦对他无比亲近信任，但是李希烈到底还是驱逐了董秦，并且夺取了他的职位。李希烈生性凶狠暴戾，毫无亲情可言，对朝廷没有功劳，并且态度强硬，不遵守法纪，如果让他平定了梁崇义，将来凭借什么控制他呢！”皇上不听杨炎的意见。杨炎坚决诤谏，皇上对杨炎更加不满。

荆南牙门将吴少诚以攻取梁崇义的计策求见李希烈，李希烈于是任命吴少诚为先锋。吴少诚，是幽州潞县人。

时内自关中，西暨蜀、汉，南尽江、淮、闽、越，北至太原，所在出兵，而李正己遣兵扼徐州甬桥、涡口，梁崇义阻兵襄阳，运路皆绝，人心震恐。江、淮进奉 ［进奉：进献，进贡。］
船千余艘，泊涡口不敢进。上以和州刺史张万福为濠州刺史。万福驰至涡口，立马岸上，发进奉船，淄青将士停岸睥睨不敢动。

辛丑，汾阳忠武王郭子仪薨。子仪为上将，拥强兵，程元振、鱼朝恩谗谤百端；诏书一纸征之，无不即日就道，由是谗谤不行。尝遣使至田承嗣所，承嗣西望拜之曰：“此膝不屈于人若干年矣！”李灵曜据汴州作乱，公私物过汴者皆留之，惟子仪物不敢近，遣兵卫送出境。校中书令考凡二十四，月入俸钱二万缗，私产不在焉，府库珍货山积。家人三千人，八子、七婿皆为朝廷显官；诸孙数十人，每问安，不能尽辩，颔之而已。仆固怀恩、李怀光、浑瑊皆出麾下，虽贵为王公，常颐指役使，趋走于前，家人亦以仆隶视之。天下以其身为安危殆三十年，功盖天下而主不疑，位极人臣而众不疾，穷奢极欲而人不非之，年八十五而终。其将佐至大官、为名臣者甚众。

当时，内自关中，西到蜀、汉，南达江、淮、闽、越，北至太原，各地都发动军队，而李正己派兵控制住徐州的甬桥、涡口，梁崇义拥兵占据襄阳，运输道路全被阻断，人心震惊惶恐。江、淮一带一千多艘进奉船停泊在涡口不敢前进。皇上任用和州刺史张万福为濠州刺史。张万福疾驰来到涡口，骑着马站在岸边，命令进奉船启航前进，淄青的将士停在岸边，斜着眼睛观望，但是不敢妄动。

辛丑日，汾阳忠武王郭子仪逝世。郭子仪官拜大将军，拥有强兵，程元振、鱼朝恩曾经千方百计地用谗言诋毁他；但是只要有诏书征召他，他无不在当天启程，因此再也没有人敢谗言诋毁他了。郭子仪曾经派遣使者到田承嗣那里，田承嗣遥望西方下拜说：“我这膝盖不向人下跪已经有很多年头了！”李灵曜占据汴州发起叛乱时，不管是官府的还是私人的财物，只要路过汴州，都被他扣留，只有郭子仪的财物是他不敢靠近的，甚至派遣士兵护送出境。据统计，郭子仪担任校中书令共计二十四年，每月收入薪俸二万缗，私有财产还不在计算之列，家中的仓库里的奇珍异宝堆积如山。郭子仪家中有三千人，有八个儿子、七个女婿，都在朝廷中担任显要官职；孙子辈有几十人，每次向他问安，他不能全部辨认，只是向他们点头罢了。仆固怀恩、李怀光、浑瑊都出自他的麾下，虽然贵为王公，却经常受到郭子仪的颐指气使，而他们在郭子仪面前用小步快走，非常恭敬，郭子仪的家人也把他们视为仆从。郭子仪以其一身维系天下的安危将近三十年，他的功劳冠盖天下，但是皇上却对他毫不怀疑，他的权位达到了人臣的顶峰，而大家都不妒忌他，他极尽奢华，纵情享受，但是人们却不非议他，活到八十五岁时寿终。他手下的副将当上大官、成为名臣的有很多。

壬子，以怀、郑、河阳节度副使李艽为河阳、怀州节度使，割东畿五县隶焉。

北庭、安西自吐蕃陷河、陇，隔绝不通。伊西、北庭节度使李元忠、四镇留后郭昕帅将士闭境 ［闭境：封闭四境，严加防守。］
拒守，数遣使奉表，皆不达，声问绝者十余年。至是，遣使间道历诸胡自回纥中来，上嘉之。秋七月戊午朔，加元忠北庭大都护，赐爵宁塞郡王；以昕为安西大都护、四镇节度使，赐爵武威郡王；将士皆迁七资。元忠姓名，朝廷所赐也，本姓曹，名令忠；昕，子仪弟之子也。

李希烈以久雨未进军，上怪之。卢杞密言于上曰：“希烈迁延，以杨炎故也。陛下何爱炎一日之名而堕大功？不若暂免炎相以悦之，事平复用，无伤也。”上以为然。庚申，以炎为左仆射，罢政事，以前永平节度使张镒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镒，齐丘之子也。以朔方节度使崔宁为右仆射。

壬子日，皇上任命怀、郑、河阳节度副使李艽为河阳、怀州节度使，分割东畿五个县归他管辖。

北庭、安西自从河、陇陷落到吐蕃手中以来，就和朝廷阻绝不通了。伊西、北庭节度使李元忠、四镇留后郭昕率领将士们封闭四境，严加防守，抗拒吐蕃，数次派遣使者上表，都不能传达出去，音信断绝长达十多年。直到此时，李元忠、郭昕派遣使者走偏僻小道，经过诸胡人的居处，取道回纥抵达京师，皇上对此极为赞赏。秋季七月戊午朔日，皇上加封李元忠为北庭大都护，赐爵位宁塞郡王；升任郭昕为安西大都护、四镇节度使，赐爵位武威郡王；所辖将士都连晋战功七等。李元忠的姓名，是朝廷赐给的，他本姓曹，名令忠；郭昕，是郭子仪弟弟的儿子。

因为连续降雨，李希烈的军队没有前行，受到皇上的指责。卢杞私下对皇上说：“李希烈拖延滞留是因为杨炎的缘故。陛下何必为了顾惜杨炎一时的名位，而败坏了大功业？不如暂时罢免杨炎的相位，来换取李希烈的欢心，等到讨平梁崇义之后再起用杨炎，这并不妨害什么。”皇上以为卢杞说得对。庚申日，朝廷任命杨炎为左仆射，罢去知政事，任命前永平节度使张镒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张镒，是张齐丘的儿子。任命朔方节度使崔宁为右仆射。

丙子，赠故伊州刺史袁光庭工部尚书。光庭天宝末为伊州刺史，吐蕃陷河、陇，光庭坚守累年，吐蕃百方诱之，不下。粮竭兵尽，城且陷，光庭先杀妻子，然后自焚。郭昕使至，朝廷始知之，故赠官。

辛巳，以邠宁节度使李怀光兼朔方节度使。

癸未，河东节度使马燧，昭义节度使李抱真，神策先锋都知兵马使李晟，大破田悦于临洺。时悦攻临洺，累月不拔，城中食且尽，府库竭，士卒多死伤。张伾饰其爱女，使出拜将士曰：“诸君守战甚苦，伾家无他物，请鬻此女为将士一日之费。”众皆哭，曰：“愿尽死力，不敢言赏！”李抱真告急于朝，诏马燧将步骑二万与抱真讨悦，又遣李晟将神策兵与之俱，又诏幽州留后朱滔讨惟岳。

燧等军未出险，先遣使持书谕悦，为好语。悦谓燧畏之，不设备。燧与抱真合兵八万，东下壶关，军于邯郸，击悦支军，破之。悦方急攻临洺，分李惟岳兵五千助杨朝光。明日，燧等进攻朝光栅，悦将万余人救之。燧命大将李自良等御之于双冈，令之曰：“悦得过，必斩尔！”自良等力战，悦军却。燧推火车焚朝光栅，斩朝光，获首虏五千余级。居五日，燧等进军至临洺，悦悉众力战，凡百余合，悦兵大败，斩首万余级。悦引兵夜遁，邢州围亦解。

丙子日，朝廷追赠已故伊州刺史袁光庭为工部尚书。袁光庭在天宝末年担任伊州刺史，吐蕃攻陷河、陇后，袁光庭坚守城池长达数年，吐蕃千方百计地诱骗他，都不能攻陷伊州。直到粮食吃光，将士战死，伊州城即将被攻陷的时候，袁光庭先把妻子、儿女杀了，然后自焚而死。郭昕派出的使者到达京师后，朝廷才得知袁光庭的事迹，所以追赠他官衔。

辛巳日，皇上派邠宁节度使李怀光兼任朔方节度使。

癸未日，河东节度使马燧、昭义节度使李抱真、神策先锋都知兵马使李晟在临洺大败田悦。当时，田悦正在攻打临洺，打了几个月，都不能攻克，城中的粮食快要被吃光了，仓库的储备已经枯竭，士卒多半受伤死亡。张伾把心爱的女儿装饰一番，带她出来向将士下拜说：“诸位坚守城池，非常辛苦，我家里没有别的财物了，请让我把这个女儿卖掉，来供将士们一天所需的费用。”众人都流着眼泪，说：“我们甘愿用尽所有力量，而决不敢要求奖赏。”李抱真向朝廷告急，皇上立刻下诏命令马燧率领步兵、骑兵共二万人与李抱真共同讨伐田悦，又派遣李晟率领神策兵同他们配合，同时下诏命令幽州留后朱滔征讨李惟岳。

马燧等人的军队还没有脱离险境时，先派遣使者携带书信去晓谕田悦，向他说了很多好话。田悦认为马燧畏惧他，于是不再加以防备。马隧和李抱真聚合了八万大军，从壶关东下，驻扎在邯郸，攻击田悦的别属部队，把他们打败了。田悦正急于攻陷临洺，于是从李惟岳的部队中分出五千人去救援杨朝光。第二天，马燧等人攻打杨朝光的营栅，田悦带领一万多人去援助。马隧派大将李自良等人在双冈抵挡田悦，下令说：“如果让田悦通过了双冈，就把你斩首！”李自良等人奋力作战，把田悦的军队击退了。马燧把着火的车辆推向杨朝光的营栅将其烧毁，并把杨朝光杀了，斩得敌人首级五千多。五天之后，马燧等人进军到临洺，田悦出动了所有军队，全力迎战，一共打了一百多个回合，田悦的军队大败，被斩杀一万多人。田悦带领残兵败将连夜逃走，邢州的围困得以解除。

时平卢节度使李正己已薨，子纳秘之，擅领军务。悦求救于纳及李惟岳，纳遣大将卫俊将兵万人，惟岳遣兵三千人救之。悦收合散卒，得二万余人，军于洹水。淄青军其东，成德军其西，首尾相应。马燧帅诸军进屯邺，奏求河阳兵自助，诏河阳节度使李艽将兵会之。

八月，李纳始发丧，奏请袭父位，上不许。

梁崇义发兵至江陵，至四望，大败而归，乃收兵襄、邓。李希烈引军循汉而上，与诸道兵会；崇义遣其将翟晖、杜少诚逆战于蛮水，希烈大破之；追至疏口，又破之。二将请降，希烈使将其众先入襄阳慰谕军民。崇义闭城拒守，守者开门争出，不可禁。崇义与妻赴井死，传首京师。

当时，平卢节度使李正己已经去世，他的儿子李纳一直隐瞒这一消息，擅自接管了平卢军的军务。田悦向李纳和李惟岳求救，李纳派遣大将卫俊领兵一万人，李惟岳派兵三千人，前往救助田悦。田悦召集溃散的士兵，共得二万多人，驻扎在洹水。淄青军驻扎在田悦的东边，成德军驻扎在田悦的西边，首尾遥相接应。马燧统领各路军队进军到邺城驻扎，上奏请求让河阳出兵援助，皇上颁诏命令河阳节度使李艽领兵与马燧会师。

八月，李纳才发丧，上奏请求承袭父亲的职位，皇上没有准许。

梁崇义发兵攻打江陵，到达四望山，大败而回，于是聚集士卒进军襄州、邓州。李希烈率领军队沿着汉水溯流而上，与各道兵马会师；梁崇义派遣他的部将翟晖、杜少诚在蛮水迎战，李希烈把他们打得大败；追击到疏口，再次打败他们。翟晖、杜少诚都请求投降，李希烈让他们带领部下先行进入襄阳，抚慰晓谕城内的军民。梁崇义紧闭城门坚守，守城的人打开城门，争先出城，根本无法禁止。梁崇义和他的妻子投井自杀，他们的首级被传送到京城。

范阳节度使朱滔将讨李惟岳，军于莫州。张孝忠将精兵八千守易州，滔遣判官蔡雄说孝忠曰：“惟岳乳臭儿，敢拒朝命；今昭义、河东军已破田悦，淮宁李仆射克襄阳，计河南诸军，朝夕北向，恒、魏之亡，可伫立 ［伫立：泛指站立。］
而须也。使君诚能首举易州以归朝廷，则破惟岳之功自使君始，此转祸为福之策也。”孝忠然之，遣牙官程华诣滔，遣录事参军董稹奉表诣阙，滔又上表荐之。上悦。九月辛酉，以孝忠为成德节度使。命惟岳护丧 ［护丧：护送灵柩归葬。］
归朝，惟岳不从。孝忠德滔，为子茂和娶滔女，深相结。

壬戌，加李希烈同平章事。

初，李希烈请讨梁崇义，上对朝士亟称其忠。黜陟使李承自淮西还，言于上曰：“希烈必立微功，但恐有功之后，偃蹇不臣，更烦朝廷用兵耳。”上不以为然。

希烈既得襄阳，遂据之为己有，上乃思承言。时承为河中尹，甲子，以承为山南东道节度使。上欲以禁兵送上，承请单骑赴镇。至襄阳，希烈置之外馆，迫胁万方，承誓死不屈，希烈乃大掠阖境所有而去。承治之期年，军府稍完。希烈留牙将于襄州，守其所掠财，由是数有使者往来。承亦遣其腹心臧叔雅往来许、蔡，厚结希烈腹心周曾等，与之阴图希烈。

范阳节度使朱滔即将前往征讨李惟岳，驻扎在莫州。张孝忠统领精兵八千防守易州，朱滔派遣判官蔡雄游说张孝忠说：“李惟岳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儿，竟然胆敢抵抗朝廷的命令；如今昭义、河东的军队已经打败田悦，淮宁李仆射又攻克了襄阳，算来河南的各路军队早晚要向北挺进，恒州、魏州的灭亡，是可以站立等待的。使君倘若能够带头以易州归顺朝廷，那么击败李惟岳的功劳就是由使君领衔的，这正是扭转祸患为福祉的上策。”张孝忠认为他说得很有道理，于是一面派遣牙官程华到朱滔那里拜见，一面派遣录事参军董稹奉表入京，朱滔也上表举荐张孝忠。皇上很高兴。九月辛酉日，皇上任命张孝忠为成德节度使。又命令李惟岳护送灵柩回朝，李惟岳没有听从。张孝忠感激朱滔的恩德，替儿子张茂和求娶朱滔的女儿，来加深彼此的交情。

壬戌日，皇上加授李希烈同平章事。

当初，李希烈请求征讨梁崇义时，皇上屡次向朝中大臣极力称赞李希烈的忠心。黜陟使李承从淮西返回，对皇上说：“李希烈一定能立下微小的功劳，恐怕他立功之后，会变得骄横傲慢，不肯臣服，还要烦劳朝廷再派兵讨伐罢了。”皇上听了却不以为然。

李希烈攻取了襄阳以后，便把襄阳据为己有，皇上这才想起李承说过的话。当时李承担任河中尹，甲子日，皇上任命李承为山南东道节度使。皇上想要派禁兵护送他就任，李承请求单人匹马去赴任。李承到达襄阳时，李希烈把李承安排在客舍中，百般威胁逼迫他，李承誓死不屈，李希烈于是大肆劫掠了全境后离去。李承治理山南东道一年之后，军府才逐渐完备。李希烈把牙将留在襄州，守护他所劫掠的财物，所以双方经常有使者往来。李承也派遣他的亲信臧叔雅前往许州、蔡州，深为结纳李希烈的亲信周曾等人，与他们暗中谋划对付李希烈。

初，萧嵩家庙临曲江，玄宗以娱游之地，非神灵所宅，命徙之。杨炎为相，恶京兆尹严郢，左迁大理卿。卢杞欲陷炎，引郢为御史大夫。先是，炎将营家庙，有宅在东都，凭河南尹赵惠伯卖之，惠伯买以为官廨，郢按之，以为有羡利 ［羡利：盈利。］
。杞召大理正田晋议法，晋以为：“律，监临官市买有羡利，以乞取论，当夺官。”杞怒，贬晋衡州司马。更召他吏议法，以为：“监主自盗，罪当绞。”炎庙正直萧嵩庙地，杞因谮炎，云：“兹地有王气，故玄宗令嵩徙之。炎有异志，故于其地建庙。”冬十月乙未，炎自左仆射贬崖州司马。未至崖州百里，缢杀之。惠伯自河中尹贬费州多田尉，寻亦杀之。

当初，萧嵩的家庙靠近曲江，玄宗认为曲江是娱乐游览的地方，不适合建造神灵庙宇，于是命令萧嵩把家庙迁走。杨炎担任宰相，憎恶京兆尹严郢，把他贬职为大理卿。卢杞想要陷害杨炎，于是举荐严郢为御史大夫。在这之前，杨炎计划营造家庙，因为在东都洛阳有宅院，于是托付河南尹赵惠伯替他卖掉，赵惠伯却把他的宅院买下来充当官署，严郢便检举此事，认为杨炎从中谋取厚利。卢杞于是召来大理正田晋，商议处罚二人的刑法条文，田晋认为：“依照刑律，监临官购买物品而从中获取余利，依照勒索贿赂论处，应当罢免官位。”卢杞非常生气，把田晋降职为衡州司马。卢杞又召来其他大理正重新商议罚治二人的刑律，认为：“负责监守的人，在本人主管的财物中盗取利益的，论罪当处以绞刑。”杨炎的家庙正对着萧嵩原来的家庙，卢杞因此诬陷杨炎说：“那个地方有帝王之气，所以玄宗才命令萧嵩把家庙迁走。杨炎对朝廷怀有异心，所以才在那里建立家庙。”冬季十月乙未日，杨炎自左仆射被贬为崖州司马。杨炎走到距离崖州一百里的地方，就遭到了绞杀。赵惠伯自河中尹被贬为费州多田尉，没过多久也被杀死。

辛丑，册太子妃萧氏。

癸卯，祫太庙。先是，太祖既正东向之位，献、懿二祖皆藏西夹室，不飨。至是，复奉献祖东向而飨之。

徐州刺史李洧，正己之从父兄也。李纳寇宋州，彭城令太原白季庚说洧举州归国。洧从之，遣摄巡官崔程奉表诣阙，且使口奏，并白宰相，以：“徐州不能独抗纳，乞领徐、海、沂三州观察使，况海、沂二州，今皆为纳有。洧与刺史王涉、马万通素有约，苟得朝廷诏书，必能成功。”程自外来，以为宰相一也，先白张镒，镒以告卢杞。杞怒其不先白己，不从其请。戊申，加洧御史大夫，充招谕使。

十一月戊午，以永乐公主适检校比部郎中田华，上不欲违先志 ［先志：先人的遗志。］
故也。

蜀王傀，更名遂。

辛酉，宣武节度使刘洽、神策都知兵马使曲环、滑州刺史襄平李澄、朔方大将唐朝臣，大破淄青、魏博之兵于徐州。

辛巳日，册立萧氏为太子妃。

癸卯日，皇上在太庙举行祫祭。在这之前，太祖的牌位已经供奉在太庙中东向位置，所以献祖、懿祖的牌位就都置放在西夹室内，不再四时祭祀。到此时，再次把献祖的牌位供奉在东向位，并在四时祭祀。

徐州刺史李洧是李正己的堂兄。李纳攻打宋州时，彭城令太原人白季庚游说李洧以他所统辖的徐州归顺朝廷。李洧听从了他的劝告，派遣摄巡官崔程奉表入京，要求他口头上奏皇上，同时禀告宰相，就说：“仅凭徐州的单薄力量，不能抵抗李纳，乞求担任徐、海、沂三州观察使，何况海、沂二州，如今全被李纳占据。我与二州的刺史王涉、马万通一向有交情，如果能够得到朝廷的诏书，对抗李纳，则一定能够成功。”崔程从外地来到京城，认为宰相的地位与职权都一样，所以先向张镒禀告了这些话，张镒又转告给卢杞。卢杞因为崔程不先向自己禀告而感到恼怒，因此不答应他的请求。戊申日，朝廷加授李洧御史大夫，充任招谕使。

十一月戊午日，把永乐公主嫁给检校比部郎中田华，因为皇上不愿意违背先帝的遗志。

蜀王李傀，改名李遂。

辛酉日，宣武节度使刘洽、神策都知兵马使曲环、滑州刺史襄平人李澄、朔方大将唐朝臣，在徐州大破淄青、魏博的军队。

先是，李纳遣其将王温会魏博将信都崇庆共攻徐州，李洧遣牙官温人王智兴诣阙告急。智兴善走，不五日而至。上为之发朔方兵五千人，以朝臣将之，与洽、环、澄共救之。时朔方军资装不至，旗服弊恶，宣武人嗤之曰：“乞子能破贼乎！”朝臣以其言激怒士卒，且曰：“都统有令，先破贼营者，营中物悉与之。”士皆愤怒争奋。

崇庆、温攻彭城，二旬不能下，请益兵于纳。纳遣其将石隐金将万人助之，与刘洽等相拒于七里沟。日向暮，洽引军稍却。朔方马军使杨朝晟言于唐朝臣曰：“公以步兵负山而陈，以待两军。我以骑兵伏于山曲，贼见悬军势孤，必搏之。我以伏兵绝其腰，必败之。”朝臣从之。崇庆等果将骑二千逾桥而西，追击官军，伏兵发，横击之。崇庆等兵中断，狼狈而返，阻桥以拒官军。其兵有争桥不得，涉水而度者。朝晟指之曰：“彼可涉，吾何为不涉！”遂涉水击，据桥者皆走，崇庆等兵大溃。洽等乘之，斩首八千级，溺死过半。朔方军尽得其辎重，旗服鲜华，乃谓宣武人曰：“乞子之功，孰与宋多？”宣武人皆惭。官军乘胜逐北，至徐州城下，魏博、淄青军解围走，江、淮漕运始通。

在这之前，李纳派遣他的部将王温会同魏博军中的将领信都崇庆一起攻打徐州，李洧派遣牙官温县人王智兴到朝廷去告急。王智兴擅长跑步，不到五天就到了京城。皇上给李洧增派朔方士兵五千人，命令唐朝臣率领他们，与刘洽、曲环、李澄一同救援徐州。当时朔方军的粮食装备还没来得及运到，旗帜服装破败不堪，宣武军的士兵嗤笑朔方军说：“叫花子也能打败敌人吗！”唐朝臣就用这话来激怒士兵，并且说：“都统有令，先攻破敌人营垒的部队，营垒中的财物就全归他们所有。”士卒们全都愤怒而起，奋力争先杀敌。

信都崇庆与王温攻打彭城，二十天都没能攻克，向李纳请求加派兵力。李纳派遣将领石隐金领兵一万援助他们，与刘洽等人在七里沟相持。快到黄昏的时候，刘洽带领军队稍微退却，朔方马军使杨朝晟对唐朝臣说：“请您带着步兵背山列阵，等待信都崇庆、王温的军队到来，我带着骑兵埋伏在山中的曲折之处。敌军看到您孤军势单，一定会前来攻击。我率领伏兵拦腰截击敌军，一定能打败他们。”唐朝臣听从了他的计策。信都崇庆等人果然带领两千骑兵越过桥来，向西进军，追击朝廷官兵。杨朝晟发动伏兵，拦腰攻击敌军。信都崇庆等人的军队被从中截断，狼狈后退，退到桥前，抵御官军。信都崇庆军队里的败军有人争着过桥而不得，就涉水过河，杨朝晟就指着这些人说：“他们可以涉水过河，我们为什么不可以涉水过河呢！”杨朝晟便涉水追击，据守桥头的敌军都四处逃散，信都崇庆等人的军队被打得大败。刘洽等人领兵追赶，斩得敌人首级八千，被淹死的贼兵超过了一半。朔方军缴获了敌军全部辎重，旗帜鲜明，服装华丽，于是对宣武军的士兵说：“叫花子立下的功劳，与你们宋州兵比起来哪个多？”宣武人都感到惭愧。官军乘胜追击败北逃亡的贼兵，追到徐州城下，魏博、淄青的军队才解围撤退逃走，长江、淮水的漕运到此时才畅通无阻。

己巳，诏削李惟岳官爵；募所部降者，赦而赏之。

甲申，淮南节度使陈少游遣兵击海州，其刺史王涉以州降。十二月，李纳密州刺史马万通乞降；丁酉，以为密州刺史。

崔汉衡至吐蕃，赞普以敕书称“贡献”及“赐”，全以臣礼见处。又，云州之西，当以贺兰山为境，邀汉衡更请之。丁未，汉衡遣判官与吐蕃使者入奏。上为之改敕书、境土，皆如其请。

加马燧魏博招讨使。

己巳日，皇上下诏撤除李惟岳的官爵；招募他的军队中投降的将领，一律赦免罪行，并且另外奖赏。

甲申日，淮南节度使陈少游派兵攻打海州，海州刺史王涉以全州归降。十二月，李纳任命的密州刺史马万通请求投降；丁酉日，皇上任命他为密州刺史。

崔汉衡到达吐蕃，赞普因为皇上的敕书中使用的是“贡献”和“赐”等语，完全是以对待臣属的礼数对待吐蕃。此外还认为在云州西面，双方应以贺兰山为边界，因此请崔汉衡回去代他请求皇上加以改正。丁未日，崔汉衡派遣判官陪同吐蕃使者入朝上奏，皇上因而修改敕书、重划边界，全都依照吐蕃请求的那样。

皇上加授马燧魏博招讨使。

三年（壬戌，公元782年）

春正月，河阳节度使李艽引兵逼卫州，田悦守将任履虚诈降，既而复叛。

马燧等诸军屯于漳滨。田悦遣其将王光进筑月城以守长桥，诸军不得渡。燧以铁锁连车数百，实以土囊，塞其下流，水浅，诸军涉渡。时军中乏粮，悦等深壁不战。燧命诸军持十日粮，进屯仓口，与悦夹洹水而军。李抱真、李艽问曰：“粮少而深入，何也？”燧曰：“粮少则利速战。今三镇连兵不战，欲以老我师。我若分军击其左右，悦必救之，则我腹背受敌，战必不利。故进军逼悦，所谓攻其所必救也。彼苟出战，必为诸君破之。”乃为三桥逾洹水，日往挑战，悦不出。燧令诸军夜半起食，潜师循洹水直趋魏州，令曰：“贼至，则止为陈。”留百骑击鼓鸣角于营中，仍抱薪持火，俟诸军毕发，则止鼓角匿其旁。俟悦军毕渡，焚其桥。军行十里所，悦闻之，帅淄青、成德步骑四万逾桥掩其后，乘风纵火，鼓噪而进。燧按兵不动，先除其前草莽百步为战场，结陈以待之，募勇士五千余人为前列。悦军至，火止，气衰，燧纵岳击之，悦军大败。神策、昭义、河阳军小却，见河东军捷，还斗，又破之。追奔至，三桥已焚，悦军乱，赴水溺死不可胜纪，斩首二万余级，捕虏三千余人，尸相枕藉三十余里。

三年（壬戌，公元782年）

春季正月，河阳节度使李艽率领军队逼近卫州，田悦部下的守城将领任履虚假装投降，不久又再次反叛。

马燧等人各自率领部队驻扎在漳水之滨。田悦派遣部将王光进沿河修筑半月形的城墙，来防守长桥，各路军队因此无法渡河。马燧于是用铁锁链把几百辆车连接在一起，装上盛满土的口袋，在长桥的下游堵塞漳水，下游的水很浅，各路大军得以涉水而过。当时马燧等人军中粮食匮乏，而田悦等人坚守营垒，不出来迎战。马燧下令各军只携带十天的口粮，进军屯驻在仓口，与田悦的军队隔着洹水对垒。李抱真、李艽问马燧说：“我军粮食匮乏却深入敌境，出于什么原因呢？”马燧说：“因为粮食短缺，所以速战才是有利的。如今魏博、淄青、成德三镇联合兵力，却不肯出战，目的是使我军疲困。如果我军分兵攻打敌军的左右两翼，那么田悦一定援助，我军就会腹背受敌，打起仗来一定不利于我军。所以进兵威胁田悦，这就是人们所说的要攻击敌人必须派兵救援的地方。敌军如果出战，一定会被诸位打败。”马燧于是架起三座浮桥，越过洹水，每天都去挑战，而田悦始终不出战。马燧命令各军半夜起来，吃饱肚子，暗中发兵，沿着洹水直奔魏州，下令说：“如果敌军到了，就停止行军，立刻列阵相待。”马燧留下一百名骑兵在营中敲打战鼓，吹响号角，如同往日，而且抱来柴草，握好火把，命他们等所有军队都出发后，才停止敲鼓吹号，躲在一旁。等到田悦的士兵全部渡过洹水后，就把浮桥烧掉。大军出发行进了大约十里，田悦知道了，于是率领淄青、成德的步兵、骑兵共四万人渡桥追击，乘风放火，擂鼓呐喊地前进。马燧按兵不动，先清除军阵前百步之内的野草、丛莽作为战场，摆开阵列，等待敌军，并招募勇士五千多人，作为前锋。田悦的军队赶到时，火已经止熄，士气衰竭，马燧才发兵进击，田悦惨败。神策、昭义、河阳军稍微退却，看到河东军获胜，便回过头来攻击敌军，又把田悦打败。此时朝廷的官兵已经追奔到来，三座浮桥已经烧毁，田悦的军队混乱不堪，跳入水中淹死的人不计其数，斩首了二万多人，捕获俘虏了三千多人，尸体横躺竖卧，连绵三十多里。

悦收余兵千余人走魏州。马燧与李抱真不协，顿兵平邑浮图，悦夜至南郭，大将李长春闭关不内，以俟官军，久之，天且明，长春乃开门纳之。悦杀长春，婴城拒守。城中士卒不满数千，死者亲戚，号哭满街。悦忧惧，乃持佩刀，乘马立府门外，悉集军民，流涕言曰：“悦不肖，蒙淄青、成德二丈人保荐，嗣守伯父业，今二丈人即世，其子不得承袭，悦不敢忘二丈人大恩，不量其力，辄拒朝命，丧败至此，使士大夫肝脑涂地，皆悦之罪也。悦有老母，不能自杀，愿诸公以此刀断悦首，提出城降马仆射，自取富贵，无为与悦俱死也！”因从马上自投地。将士争前抱持悦曰：“尚书举兵徇义，非私己也。一胜一负，兵家之常。某辈累世受恩，何忍闻此！愿奉尚书一战，不胜则以死继之。”悦曰：“诸公不以悦丧败而弃之，悦虽死，敢忘厚意于地下！”乃与诸将各断发，约为兄弟，誓同生死。悉出府库所有及敛富民之财，得百余万，以赏士卒，众心始定。复召贝州刺史刑曹俊，使之整部伍，缮守备，军势复振。

李纳军于濮阳，为河南军所逼，奔还濮州，征援兵于魏州。田悦遣军使符璘将三百骑送之。璘父令奇谓璘曰：“吾老矣，历观安、史辈叛乱者，今皆安在！田氏能久乎！汝因此弃逆从顺，是汝扬父名于后世也。”啮臂 ［啮臂：咬臂出血，来表示诚信和坚决。］
而别。璘遂与其副李瑶帅众降于马燧。悦收族 ［收族：收捕罪犯的家族。］
其家，令奇慢骂而死。瑶父再春以博州降，悦从兄昂以洺州降，王光进以长桥降。悦入城旬余日，马燧等诸军始至城下，攻之克。

田悦收拢残余士兵一千多人逃往魏州。马燧与李抱真不能和睦相处，把军队驻扎在平邑的佛寺中。田悦连夜抵达魏州南门外，大将李长春紧闭城门，不让田悦进去，想等官军到来，过了很久，天快要亮了，李长春才打开城门让田悦进城。田悦把李长春杀了，据城固守。城中的士卒不足几千人，战死的士兵的亲戚大声哭号，满街都是。田悦忧虑恐惧，于是手握佩刀，骑马站在府衙门外，把士卒、百姓全都聚集起来，流着眼泪对他们说：“我本不是贤能之人，当初承蒙淄青李正己、成德李宝成二位长辈担保举荐，才得以继承伯父的基业，如今两位长辈已经去世，他们的后人不能继承他们的基业，我不敢忘记两位长辈的大恩，而不自量力地违背朝廷的命令，导致丧乱败亡到这步田地，使将士们肝脑涂地，这都是我的罪过。我上有老母，不敢自尽，希望诸位用我手上的这把刀砍下我的脑袋，拿到城外，献给马仆射，自求荣华富贵，不要与我一同赴死！”说着便翻身滚下马来摔倒在地。将士们争相走上前扶着田悦说：“尚书举兵，是为了行义，并不是为了自己。胜败本是兵家常事。我辈世世代代蒙受您的深恩，怎能忍心听到这种话！我们愿意在您的指挥下决一死战。如果不能取胜，就以死相报。”田悦说：“诸位没有因为我丧乱败亡就抛弃我，即使我死了，在九泉之下也不敢忘记诸位的这番盛情！”于是与诸位将领各自剪断头发，结为兄弟，发誓生死与共。田悦把仓库中储存的物资，连同收敛富人的钱财，全部取出，共计一百多万，全部用来犒赏士兵，才安定了军心。田悦再次召见贝州刺史邢曹俊，命令他整顿队伍，修缮防守器械，军队的士气才再次振作起来。

李纳驻扎在濮阳，受到河南军的逼攻，逃到濮州，向魏州请求援兵。田悦派遣军使符璘率领三百名骑兵前去救援。符璘的父亲符令奇对他说：“我老了，遍观安禄山、史思明等反叛作乱之徒，如今他们又在哪里呢！田氏又能维持多久呢！你如果能够趁此机会舍弃田悦，归顺朝廷，这就等于你给你父亲扬名于后世了。”父子咬臂出血立誓而离别。符璘于是与部下副将李瑶带领部众向马燧投降。田悦逮捕了符璘全族，符令奇骂不绝口而死。李瑶的父亲李再春以博州投降，田悦的堂兄田昂以洺州投降，王光进也在长桥率领部众投降。田悦入城十多天以后，马燧等人的军队才来到魏州城下，发兵攻城，但是没有攻下。

丙寅，李惟岳遣兵与孟祐守束鹿，朱滔、张孝忠攻拔之，进围深州。惟岳忧惧，掌书记邵真复说惟岳，密为表，先遣弟惟简入朝；然后诛诸将之不从命者，身自入朝，使妻父冀州刺史郑诜权知节度事，以待朝命。惟简既行，孟祐知其谋，密遣告田悦。悦大怒，使衙官扈岌往见惟岳，让之曰：“尚书举兵，正为大夫求旌节耳，非为己也。今大夫乃信邵真之言，遣弟奉表，悉以反逆之罪归尚书，自求雪身，尚书何负于大夫而至此邪！若相为斩邵真，则相待如初；不然，当与大夫绝矣。”判官毕华言于惟岳曰：“田尚书以大夫之故陷身重围，大夫一旦负之，不义甚矣。且魏博、淄青兵强食富，足抗天下，事未可知，奈何遽为二三之计乎！”惟岳素怯，不能守前计，乃引邵真，对扈岌斩之；发成德兵万人，与孟祐俱围束鹿。丙寅，朱滔、张孝忠与战于束鹿城下，惟岳大败，烧营而遁。

兵马使王武俊为左右所构，惟岳疑之，惜其才，未忍除也。束鹿之战，使武俊为前锋，私自谋曰：“我破朱滔，则惟岳军势大振，归，杀我必矣。”故战不甚力而败。

丙寅日，李惟岳派兵与孟祐据守束鹿，朱滔与张孝忠攻克了束鹿，进兵包围深州。李惟岳忧愁恐惧，掌书记邵真再次劝说李惟岳，让他秘密上表，先派遣弟弟李惟简入朝；然后把诸位将领中不服从命令的人全部杀掉，亲身入朝，让岳丈冀州刺史郑诜暂时代理节度使事务，等待朝廷的任命。李惟简既已出发，孟祐得知了这一计谋，暗中派人向田悦报告了。田悦非常恼怒，派衙官扈岌前去求见李惟岳，谴责他说：“尚书兴起兵事，正是要替大夫求取节度使的旌节，并不是为了自己。如今大夫却听信邵真的话，派弟弟上表，把叛逆的罪过全部推到尚书身上，来为自己脱罪，尚书是哪里对不起大夫，以至于到了这种地步呢！如果能够替尚书杀掉邵真，那么尚书依旧待大夫如初；否则，就要与大夫绝交了。”判官毕华对李惟岳说：“田尚书是因为大夫的缘故而身陷重围，大夫一旦违背了他，就实在太不仁义了。况且，魏博、淄青的兵马强盛，粮食充足，足以对抗天下的军队，事情的成败还未见分晓，怎么可以突然做三心二意的谋划呢！”李惟岳本性怯懦，听了之后不能坚持既定的打算，于是召来邵真，当着扈岌的面把他杀了；派出成德兵一万人，与孟祐一同包围束鹿。丙寅日，朱滔、张孝忠与对方在束鹿城下决战，李惟岳大败，烧毁营房，连夜逃走。

兵马使王武俊被李惟岳身边的人谗言构陷，李惟岳既怀疑他，又由于爱惜他的才能，而不忍心杀掉他。在束鹿的战役中，李惟岳让王武俊担任前锋，王武俊私下为自己打算，说：“我如果打败朱滔，李惟岳的军威就会大振，回去以后，一定会杀了我。”所以王武俊作战的时候不太出力，结果战败。

朱滔欲乘胜攻恒州，张孝忠引军西北，军于义丰。滔大惊，孝忠将佐皆怪之，孝忠曰：“恒州宿将尚多，未易可轻。迫之则并力死斗，缓之则自相图。诸君第观之，吾军义丰，坐待惟岳之殄灭耳。且朱司徒言大而识浅，可与共始，难与共终也！”于是滔亦屯束鹿，不敢进。

惟岳将康日知以赵州归国，惟岳益疑王武俊，武俊甚惧。或谓惟岳曰：“先相公委腹心于武俊，使之辅佐大夫，又有骨肉之亲。武俊勇冠三军，今危难之际，复加猜阻。若无武俊，欲使谁为大夫却敌乎！”惟岳以为然，乃使步军使卫常宁与武俊共击赵州，又使王士真将兵宿府中以自卫。

癸未，蜀王遂更名遡。

淮南节度使陈少游拔海、密二州，李纳复攻陷之。

朱滔想要乘胜进攻恒州，而张孝忠则率领军队向西北挺进，驻扎在义丰。朱滔非常震惊，张孝忠的将佐也都觉得奇怪，张孝忠说：“恒州还有很多老将，不能轻视。逼迫得紧了，他们就会合力拼死搏斗，我们如果缓兵不前，他们就会互相图谋。请诸位尽管看下去，我们把军队驻扎在义丰，坐着等李惟岳的覆灭。况且朱司徒只会说大话却没有见识，只能与他同始，很难与他共终啊！”于是，朱滔也在束鹿屯扎下来，而不敢前进。

李惟岳的部将康日知在赵州举城归顺朝廷，李惟岳更加猜疑王武俊，王武俊也更加害怕。有人对李惟岳说：“先相公把王武俊视为心腹，让他辅佐大夫，还有亲戚关系。王武俊的勇猛位于全军之首，如今我军处于危难之际，大夫还处处怀疑压制他。如果失去王武俊，又能让谁来为大夫退却敌兵呢！”李惟岳认为他说得很对，于是让步军使卫常宁和王武俊共同出击赵州，同时让王士真带兵住在军府中保卫自己。

癸未日，蜀王李遂改名为李遡。

淮南节度使陈少游攻克海、密二州，不久又被李纳攻克。

王武俊既出恒州，谓卫常宁曰：“武俊今幸出虎口，不复归矣！当北归张尚书。”常宁曰：“大夫暗弱，信任左右，观其势终为朱滔所灭。今天子有诏，得大夫首者，以其官爵与之。中丞素为众所服，与其出亡，曷若倒戈以取大夫，转祸为福，特反掌耳。事苟不捷，归张尚书，未晚也。”武俊深以为然。会惟岳使要藉谢遵至赵州城下，武俊引遵同谋取惟岳。遵还，密告王士真。闰月 ［闰月：闰正月。］
甲辰，武俊、常宁自赵州引兵还袭惟岳。遵与士真矫惟岳命，启城门内之。黎明，武俊帅数百骑突入府门。士真应之于内，杀十余人。武俊令曰：“大夫叛逆，将士归顺，敢违拒者族！”众莫敢动。遂执惟岳，收郑诜、毕华、王它奴等，皆杀之。武俊以惟岳旧使之子，欲生送之长安。常宁曰：“彼见天子，将复以叛逆之罪归咎于中丞。”乃缢杀之，传首京师。深州刺史杨荣国，惟岳姊夫也，降于朱滔，滔使复其位。

王武俊离开恒州后，就对卫常宁说：“我今天侥幸脱离虎口，不会再回去了！我决定北上归附张尚书。”卫常宁说：“李大夫愚昧懦弱，信任身边的小人，看情势早晚会被朱滔诛灭。如今天子颁下诏书，谁能取得李大夫的人头，就把李大夫的官爵赐给他。中丞一向受到大家的信服，与其出走逃亡，不如倒戈诛杀李大夫，这种转祸为福的事，就像反掌一样容易。倘若事情不能成功，再去归附张尚书，也为时不晚。”王武俊认为他说得很有道理。恰逢李惟岳派要藉官谢遵到赵州城下，王武俊于是邀请谢遵共同策划谋取李惟岳。谢遵回去后，暗中告诉了王士真。闰正月甲辰日，王武俊与卫常宁从赵州领兵返回袭击李惟岳，谢遵与王士真诈称李惟岳的命令，打开城门，把王武俊、卫常宁的军队放了进来。天刚亮的时候，王武俊率领数百名骑兵冲入军府。王士真在内接应，杀了十多人。王武俊命令说：“李大夫是叛臣贼子，将士归顺朝廷，胆敢违抗的，就诛灭全族！”众人都不敢轻举妄动。王武俊于是抓住了李惟岳，逮捕了郑诜、毕华、王它奴等人，把他们全部诛杀。王武俊考虑到李惟岳是前节度使的儿子，想要留他一命，送到长安。卫常宁说：“他如果见到皇上，一定会把叛逆的罪名加到中丞身上。”王武俊便把李惟岳绞杀了，把他的头颅传送到京城。深州刺史杨荣国是李惟岳的姐夫，向朱滔投降了，朱滔让他官复原职。

复榷 ［榷：专卖。］
天下酒，惟西京不榷。

二月戊午，李惟岳所署定州刺史杨政义降。时河北略定，惟魏州未下。河南诸军攻李纳于濮州，纳势日蹙。朝廷谓天下不日可平。甲子，以张孝忠为易、定、沧三州节度使，王武俊为恒冀都团练观察使，康日知为深赵都团练观察使，以德、棣二州隶朱滔，令还镇。滔固请深州，不许，由是怨望，留屯深州。王武俊素轻张孝忠，自以手诛李惟岳，功在康日知上，而孝忠为节度使，己与康日知俱为都团练使，又失赵、定二州，亦不悦。又诏以粮三千石给朱滔，马五百匹给马燧。武俊以为朝廷不欲使故人为节度使，魏博既下，必取恒冀，故分其粮马以弱之，疑，未肯奉诏。

朝廷重新恢复全国所有的酒由官府专卖的制度，只有西京长安不实行专卖。

二月戊午日，李惟岳所任命的定州刺史杨政义投诚。当时河北一带基本平定，只有魏州还没有攻克。河南各军在濮州攻打李纳，李纳的情势日见窘迫。朝廷认为天下不久就会太平无事。甲子日，皇上任命张孝忠为易、定、沧三州节度使，任命王武俊为恒冀都团练观察使，任命康日知为深赵都团练观察使，把德州、棣州隶属于朱滔，命令他返回镇守。朱滔再三请求把深州隶属于自己，朝廷没有准许，因此怨恨不满，滞留军队屯驻在深州。王武俊一向轻视张孝忠，又认为自己亲手杀死李惟岳，功劳比康日知大，但是张孝忠当上了节度使，自己与康日知却只不过做了都团练使，同时还失去了赵州、定州，心中也很不痛快。皇上又下诏命令王武俊拨给朱滔三千石粮食，拨给马燧五百匹马。王武俊认为朝廷不想让成德的旧将担任节度使，攻克魏博以后，一定会攻下恒州、冀州，所以才分散他的粮食和马匹来削弱他，既然有了这样的疑虑，于是不肯接受诏命。

田悦闻之，遣判官王侑、许士则间道至深州，说朱滔曰：“司徒奉诏讨李惟岳，旬朔之间，拔束鹿，下深州，惟岳势蹙，故王大夫因司徒胜势，得以枭惟岳之首，此皆司徒之功也。又天子明下诏书，令司徒得惟岳城邑，皆隶本镇。今乃割深州以与日知，是自弃其信也。且今上志欲扫清河朔，不使蕃镇承袭，将悉以文臣代武臣。魏亡，则燕、赵为之次矣；若魏存，则燕、赵无患。然则司徒果有意矜魏博之危而救之，非徒得存亡继绝之义，亦子孙万世之利也。”又许以贝州赂滔。滔素有异志，闻之，大喜，即遣王侑归报魏州，使将士知有外援，各自坚。又遣判官王郅与许士则俱诣恒州，说王武俊曰：“大夫出万死之计，诛逆首，拔乱根，康日知不出赵州，岂得与大夫同日论功！而朝廷褒赏略同，谁不为大夫愤邑 ［愤邑：愤恨忧郁。］
者！今又闻有诏支粮马与邻道，朝廷之意，盖以大夫善战无敌，恐为后患，先欲贫弱军府，俟平魏之日，使马仆射北首，朱司徒南向，共相灭耳。朱司徒亦不敢自保，使郅等效愚计，欲与大夫共救田尚书而存之。大夫自留粮马以供军，朱司徒不欲以深州与康日知，愿以与大夫，请早定刺史以守之。三镇连兵，若耳目手足之相救，则他日永无患矣！”武俊亦喜，许诺，即遣判官王巨源使于滔，且令知深州事，相与刻日举兵南向。滔又遣人说张孝忠，孝忠不从。

田悦得知这种情况后，派遣判官王侑、许士则抄小道来到深州，游说朱滔说：“司徒奉诏征讨李惟岳，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就攻克了束鹿，拿下深州，使李惟岳情势窘迫，所以王大夫仗恃司徒取胜的声势，得以把李惟岳斩首，这全是司徒的功劳。而且皇上明确下诏书，说如果司徒能取得李惟岳的城邑，就全部隶属于司徒的藩镇。如今却把深州分割出来给了康日知，这是朝廷背弃了自己的信义。况且当今皇上的意图是想要荡平河朔，不让藩镇继续世袭，想要全部用文臣代替武将。魏博灭亡，燕、赵之地就要跟着灭亡；如果魏博存在，那么燕、赵之地也就不会有任何忧患。这么说来，倘若司徒果真有心怜悯魏博的危困而出兵援助他们的话，不但能因为救亡图存、继绝扶危的大义而获得美名，并且也是为你的子孙万代谋福利。”魏博还许诺把贝州送给朱滔。朱滔一向就有背叛朝廷的意图，听了这一番话，非常高兴，立刻打发王侑回去向魏州的将士们报告，使魏州的将士知道即将有外援到来，各自坚守。朱滔又派遣判官王郅、许士则一同前往恒州，游说王武俊说：“大夫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诛杀了叛贼的首脑，铲除祸乱的根源，而康日知却没有出过赵州，哪里能够与大夫的功劳相提并论呢！然而朝廷对你们的褒奖封赏却大致相同，有谁不替大夫感到愤恨不平呢！如今又听说下诏把大夫的粮食和马匹分拨给邻道，朝廷的意图，大概是因为大夫骁勇善战，害怕成为后患，所以先削弱你的军府，等到平定魏博后，就派马仆射北进，朱司徒南下，合力消灭大夫了。朱司徒也不敢保证没有忧虑，所以派我们来献上这条愚计，想要与大夫一同援救田尚书，使他不致被灭亡。大夫可以自己留下粮食和马匹来供给军士们的需求，朱司徒不打算把深州交给康日知，而想要交给大夫，请尽早派定刺史去守城。范阳、恒冀、魏博三镇的兵马一旦联合，就如同耳目手足彼此相助一样，以后就可以永无祸患了！”王武俊听了非常高兴，于是应承下来，立刻派遣判官王巨源为使者到朱滔处，并且任命他代理深州事务，约定了日期，一起起兵南进。朱滔又派人游说张孝忠，张孝忠却不肯听从。

宣武节度使刘洽攻李纳于濮州，克其外城。纳于城上涕泣求自新，李勉又遣人说之。癸卯，纳遣其判官房说以其母弟经及子成务入见。会中使宋凤朝称纳势穷蹙 ［穷蹙：窘迫，困厄。］
，不可舍，上乃囚说等于禁中，纳遂归郓州，复与田悦等合。朝廷以纳势未衰，三月乙未，始以徐州刺史李洧兼徐、海、沂都团练观察使，海、沂已为纳所据，洧竞无所得。

李纳之初反也，其所署德州刺史李西华备守甚严，都虞候李士真密毁西华于纳，纳召西华还府，以士真代之。士真又以诈召棣州刺史李长卿，长卿过德州，士真劫之，与同归国。夏四月戊午，以士真、长卿为二州刺史。士真求援于朱滔，滔已有异志，遣大将李济时将三千人声言助士真守德州，且召士真诣深州议军事，至则留之，使济时领州事。

庚申，吐蕃归向日所俘掠兵民八百人。

宣武节度使刘洽在濮州攻打李纳，攻占了濮州的外城。李纳在城楼上流着眼泪请求悔过自新，李勉又派人规劝他。癸卯日，李纳派遣他的判官房说和他的同母弟李经与儿子李成务入朝拜见。恰逢中使宋凤朝声称李纳的情势已经困窘，不应该放过他，皇上便把房说等人囚禁在宫中。李纳于是返回郓州，再次与田悦等人联合起来。因为李纳军势并未衰竭，三月乙未日，朝廷才派徐州刺史李洧兼任徐、海、沂都团练观察使，事实上海州、沂州已经被李纳所占据，所以李洧终究一无所得。

李纳当初谋反的时候，他所署任的德州刺史李西华防守非常严密，都虞候李士真私下在李纳面前诋毁李西华，李纳便召李西华返回军府，而派李士真去接替他的职位。李士真又假传命令召棣州刺史李长聊，李长卿奉命经过德州时，李士真劫持了他，并同他一起归顺了朝廷。夏季四月戊午日，皇上任命李士真、李长卿分别担任德、棣二州刺史。李士真向朱滔请求救援，朱滔已经怀有反叛朝廷的企图，于是派遣大将李济时率领三千人宣称协助李士真防守德州，并且传召李士真到深州商议军事，李士真一到就被扣留了，派李济时兼管德州的事务。

庚申日，吐蕃送回过去所俘虏、劫掠的士兵与百姓八百人。

上遣中使发卢龙、恒冀、易定兵万人诣魏州讨田悦。王武俊不受诏，执使者送朱滔。滔言于众曰：“将士有功者，吾奏求官勋，皆不遂。今欲与诸君敕装共趋魏州，击破马燧以取温饱，何如？”皆不应。三问，乃曰：“幽州之人，自安、史之反，从而南者无一人得还，今其遗人痛入骨髓。况太尉、司徒皆受国宠荣，将士亦各蒙官勋，诚且愿保目前，不敢复有侥冀。”滔默然而罢。乃诛大将数十人，厚抚循其士卒。

康日知闻其谋，以告马燧，燧以闻。上以魏州未下，王武俊复叛，力未能制滔。壬戌，赐滔爵通义郡王，冀以安之。滔反谋益甚，分兵营于赵州以逼康日知，以深州授王巨源。武俊以其子士真为恒、冀、深三州留后，将兵围赵州。

涿州刺史刘怦闻滔欲救田悦，以书谏之曰：“今昌平故里，朝廷改为太尉乡、司徒里，此亦丈夫不朽之名也。但以忠顺自持，则事无不济。窃思近日务大乐战，不顾成败而家灭身屠者，安、史是也。怦忝密亲，默而无告，是负重知 ［重知：极为知遇，异常器重。］
。惟司徒图之，无贻后悔。”滔虽不用其言，亦嘉其尽忠，卒无疑二。

皇上派遣中使征调卢龙、恒冀、易定的士兵一万人前往魏州讨伐田悦。王武俊抗拒诏命，抓住朝廷的使者，送到朱滔那里。朱滔对部将说：“将士中立下功劳的，我代他们上奏请求官职勋位，却都没有如愿。如今我想要与诸位整饬军装，一同开往魏州，把马燧打败来求取温饱，怎么样？”众人都没有回答。朱滔问了三次，才有人说：“幽州的将士，自从安禄山、史思明作乱以来，跟着他们南进的人没有一个回来，他们的亲人至今还处于深切的悲痛中。况且太尉、司徒都深受朝廷的国恩厚禄，而将士们也都蒙受官职勋位，我们实在是愿意姑且保持现状，不敢再存有其他侥幸的企图。”朱滔默然无语，只好作罢。于是朱滔杀掉数十名大将，然后安抚、重赏他们的士兵。

康日知得知朱滔的阴谋后，就告诉了马燧，马燧又上奏皇上。皇上认为魏州还没有攻下，王武俊再次叛变，朝廷的力量实在不足以制服朱滔。壬戌日，赐给朱滔通义郡王的爵位，希望能借此稳住朱滔。但是朱滔反叛的意图更加强烈，分派一支军队驻扎在赵州，以便逼迫康日知，又把深州交给王巨源。王武俊也派他的儿子王士真担任恒、冀、深三州留后，率领军队包围赵州。

涿州刺史刘怦听说朱滔想要救助田悦，于是写信劝谏朱滔说：“现在昌平县的旧居，朝廷因为司徒而改名为太尉乡、司徒里，这也算是大丈夫名垂不朽不朽的声誉了。只要自己对朝廷一直忠心顺服，就没有办不成功的事情。我私下里想过，近年来贪大而兴兵发起争战，不顾成败，落得家破身亡的，就是安禄山、史思明一类的人。我愧为司徒的近亲，如果保持沉默而不提醒，实在辜负了司徒的知遇和器重。但愿司徒多加考虑我的话，以免将来徒留悔恨。”朱滔虽然不肯听从刘怦的建言，却也嘉许他能够尽忠，始终不曾对他产生过猜忌。

滔将起兵，恐张孝忠为后患，复遣牙官蔡雄往说之。孝忠曰：“昔者司徒发幽州，遣人语孝忠曰‘李惟岳负恩为逆’，谓孝忠归国即为忠臣。孝忠性直，用司徒之教。今既为忠臣矣，不复助逆也。且孝忠与武俊皆出夷落，深知其心最喜翻覆。司徒勿忘鄙言，他日必相念矣！”雄复欲以巧辞说之，孝忠怒，欲执送京师。雄惧，逃归。滔乃使刘怦将兵屯要害以备之。孝忠完城砺兵，独居强寇之间，莫之能屈。

滔将步骑二万五千发深州，至束鹿。诘旦将行，吹角未毕，士卒忽大乱，喧噪曰：“天子令司徒归幽州，奈何违敕南救田悦！”滔大惧，走入驿后堂避匿。蔡雄与兵马使宗顼等矫谓士卒曰：“汝辈勿喧，听司徒传令。”众稍止。雄又曰：“司徒将发范阳，恩旨令得李惟岳州县即有之，司徒以幽州少丝纩，故与汝曹竭力血战以取深州，冀得其丝纩以宽汝曹赋率，不意国家无信，复以深州与康日知。又，朝廷以汝曹有功，赐绢人十匹，至魏州西境，尽为马仆射所夺。司徒但处范阳，富贵足矣，今兹南行，乃为汝曹，非自为也。汝曹不欲南行，任自归北，何用喧悖，乖失军礼！”众闻言，不知所为，乃曰：“敕使何得不为军士守护赏物！”遂入敕使院，擘裂杀之。又呼曰：“虽知司徒此行为士卒，终不如且奉诏归镇。”雄曰：“然则汝曹各还部伍，诘朝复往深州，休息数日，相与归镇耳。”众然后定。滔即引军还深州，密令诸将访察唱率 ［唱率：倡导并率领。］
为乱者，得二百余人，悉斩之，余众股栗。乃复引军而南，众莫敢前却。进，取宁晋，留屯以待王武俊。武俊将步骑万五千取元氏，东趣宁晋。

朱滔即将起兵，担心张孝忠会成为后患，再次派遣牙官蔡雄前去游说张孝忠。张孝忠说：“从前朱司徒从幽州发兵，曾经派人对我说‘李惟岳有负朝廷的恩典，就是叛逆之徒’，而说我归顺了朝廷就是忠臣。我生性耿直，一直按照司徒的教令行事。如今我已经做了忠臣，就不想再去协助叛逆了。况且我与王武俊都出自夷狄部落，非常了解他最善于反复无常。但愿司徒不要忘了我今天的这番话，将来一定会想起来的！”蔡雄还想用花言巧语游说张孝忠，张孝忠非常生气，想要逮捕他送到京城。蔡雄畏惧，于是逃了回去。朱滔便派刘怦领兵驻扎在要害地区，来防备张孝忠。张孝忠修缮城防，磨砺兵器，虽然独自居于强大的敌寇之间，却无人能使他屈服。

朱滔带领步兵、骑兵共计二万五千人从深州出发，到达束鹿。第二天早上即将出发，号角还没有结束，士兵们忽然大乱，喧哗叫喊着：“天子命令司徒返回幽州，怎么可以违背敕令而南下救助田悦！”朱滔惊骇不已，于是逃到驿舍的后堂中藏匿起来。蔡雄与兵马使宗顼等人欺骗士兵说：“你们不要喧哗，听候司徒传达命令。”大家稍微安静下来，蔡雄又说：“当初司徒在范阳发兵之前，皇上颁布圣旨，说谁能攻得李惟岳的州县，就可以拥有这些州县，司徒因为幽州缺少丝绵，所以才想同你们一起竭力血战去攻取深州，希望能获得那里的丝绵来宽减你们赋敛，没想到朝廷言而无信，把深州交给康日知。再者，朝廷因为你们讨平李惟岳立了功劳，赏赐每人十匹绢，但是转运到魏州西部边境的时候，就被马仆射夺走了。司徒本人只要待在范阳，就足以安享富贵了，而今此次向南进军，全都是为了你们，并不是为自己。你们不想南进，听任你们回到北方去，为什么无理取闹违反军规呢！”众人听了蔡雄的这番话，不知道如何是好，便说：“皇上的敕使怎么可以不替我们守护好奖赏物品呢！”于是冲进敕使院，把敕使撕裂而死。大家又喊叫说：“我们虽然明知司徒此次南行是为了我们这些士兵着想，终究还是不如暂且遵从诏命返回藩镇去。”蔡雄说：“既然这样，你们先回到各自的部伍，明天早上再前往深州，休息几天，然后返回藩镇。”大家这才安定下来。朱滔随即率领军队返回深州，暗中命令诸将领探查带头制造混乱的人，共查出二百多人，把他们全部斩杀，其余的人吓得两腿发抖。朱滔于是再次率领军队南下，众人再也不敢上前阻拦。朱滔一路前进，攻占了宁晋，便驻扎在那里等待王武俊前来会合。王武俊率领步骑兵一万五千人攻克了元氏，向东奔赴宁晋。

武俊之始诛李惟岳也，遣判官孟华入见。上问以河朔利害，华性忠直，有才略，应对慷慨。上悦，以为恒冀团练副使。会武俊与朱滔有异谋，上遽遣华归谕旨。华至，武俊已出师，华谏曰：“圣意于大夫甚厚，苟尽忠义，何患官爵之不崇、土地之不广！不日天子必移康中丞于他镇，深、赵终为大夫之有，何苦遽自同于逆乱乎！异日无成，悔之何及！”华向在李宝臣幕府，以直道已为同列所忌，至是为副使，同列尤疾之，言于武俊曰：“华以军中阴事奏天子，请为内应，故得超迁。是将覆大夫之军，大夫宜备之。”武俊以其旧人，不忍杀，夺职，使归私第。

田悦恃援兵将至，遣其将康愔将万余人出城西，与马燧等战于御河上，大败而还。

当初王武俊杀死李惟岳后，曾经派遣判官孟华入朝觐见。皇上问他河朔的形势，孟华秉性忠厚正直，有才华谋略，应对皇上时意气慷慨。皇上很高兴，任命他为恒冀团练副使。恰逢王武俊与朱滔图谋反叛朝廷，皇上立刻派遣孟华回去晓谕圣旨。孟华到达恒州时，王武俊的部队已经出发了，孟华劝谏王武俊说：“圣上对大夫寄予了厚望，如果能够竭尽忠诚，何必忧愁官职爵位不够高、土地不够广！皇上不久就会把康中丞调任到其他军镇去，深州、赵州终究会属于大夫，何苦在仓促之间把自己置身于逆贼之列呢！将来不能成功，后悔怎么来得及！”孟华过去曾在李宝臣的幕府，因为为人耿直，受到同僚的忌恨，到了此时，孟华当上恒冀团练副使，同僚尤其妒忌他，于是对王武俊说：“孟华把军中的秘密上奏给皇帝，请求充当内应，所以才得到越级升迁。这将使大夫的军队遭到覆灭，大夫应该多加防备他。”王武俊因为孟华是自己的老部下，不忍杀了他，所以撤除他的职位，让他回到自己的家中。

田悦仗恃援兵即将到来，派遣部下将领康愔率领一万多人开到城西，与马燧等人在御河上交战，大败而回。

时两河用兵，月费百余万缗，府库不支数月。太常博士韦都宾、陈京建议，以为：“货利所聚，皆在富商，请括富商钱，出万缗者，借其余以供军。计天下不过借一二千商，则数年之用足矣。”上从之。甲子，诏借商人钱，令度支条上。判度支杜佑大索长安中商贾所有货，意其不实，辄加搒捶。人不胜苦，有缢死者，长安嚣然如被寇盗。计所得才八十余万缗。又括僦柜 ［僦柜：唐代有柜房，通过代人保管金钱以及贵重物品收取保管费来盈利。所设保管柜就称为“僦柜”。］
质钱，凡蓄积钱帛粟麦者，皆借四分之一，封其柜窖。百姓为之罢市，相帅遮宰相马自诉，以千万数。卢杞始慰谕之，势不可遏，乃疾驱自他道归。计并借商所得，才二百万缗，人已竭矣。京，叔明之五世孙也。

甲戌，以昭义节度副使、磁州刺史卢玄卿为洺州刺史兼魏博招讨副使。

当时，两河一带正用兵打仗，一个月就消耗钱财一百多万缗，国库支撑不了几个月。太常博士韦都宾、陈京提出建议，认为：“货殖的利益都聚集在富商手中，请征括富商的钱财，对于收入超过一万缗的富商，只准留下一万缗，其余的都征借给官府，来供应军需。算来只需要向全国拥有这样财力的一两千个商人借贷，就可以满足数年之内的军需费用了。”皇上采纳了这项建议。甲子日，皇上颁诏向商人征借钱财，命令度支逐条明列奏上。判度支杜佑大力调查长安城中商人的财货，只要估计某商人申报不实，就加以鞭笞棒打。人们不堪忍受痛楚，有的自缢身死，长安城中喧嚣一片，就像遭到盗寇的劫掠一样。朝廷所得到的钱财共计有八十多万缗。朝廷又决定征括柜房的货物，拿去变卖换钱，凡是存有钱帛粟麦的人，都被强行征借四分之一，所以把百姓存放钱物的钱柜和粮窖都封了起来。百姓因此而举行罢市，相继拦在宰相的车马前面诉苦，人数多达数千万。一开始，卢杞还安慰告谕这些罢市的人，但是情势无法遏制，只好匆忙从另外的道路疾驰而回。加上向商人征借所得，仅得到二百万缗，而百姓已经被搜刮得财力枯竭了。陈京是陈叔明的五世孙。

甲戌日，朝廷任命昭义节度副使、磁州刺史卢玄卿为洺州刺史，兼任魏博招讨副使。

初，李抱真为泽潞节度使，马燧领河阳三城。抱真欲杀怀州刺史杨鉥，鉥奔燧。燧纳之，且奏其无罪，抱真怒。及同讨田悦，数以事相恨望，二人怨隙遂深，不复相见。由是诸军逗桡，久无成功，上数遣中使和解之。及王武俊逼赵州，抱真分麾下二千人戍邢州，燧大怒曰：“余贼未除，宜相与戮力，乃分兵自守其地！”欲引兵归。李晟说燧曰：“李尚书以邢、赵连壤，分兵守之，诚未有害。今公遽自引去，众谓公何！”燧悦，乃单骑造抱真垒，相与释憾结欢。会洺州刺史田昂请入朝，燧奏以洺州隶抱真，请玄卿为刺史，兼充招讨之副。李晟军先隶抱真，又请兼隶燧，以示协和。上皆从之。

卢龙节度行军司马蔡廷玉恶判官郑云逵，奏贬莫州参军。云逵妻，朱滔之女也，滔复奏为掌书记。云逵深构廷玉于滔，廷玉又与检校大理少卿朱体微言于泚曰：“滔在幽镇，事多专擅，其性非长者 ［长者：指有德行的人。］
，不可以兵权付之。”滔知之，大怒，数与泚书，请杀二人者，泚不从。由是兄弟颇有隙。及滔拒命，上欲归罪于廷玉等以悦滔，甲子，贬廷玉柳州司户，体微万州南浦尉。

当初，李抱真担任泽潞节度使，马燧统领河阳三城。李抱真想要杀掉怀州刺史杨鉥，杨鉥投奔到马燧那里。马燧收容了他，并且上奏说他是无罪的，李抱真非常生气。等到李抱真与马燧一同讨伐田悦时，两人屡次因事相互怨恨，两人之间的嫌隙日益加深，不再见面。因此两军停顿不前，导致长期不能取得成功，皇上多次派遣中使劝二人和解。等到王武俊进逼赵州，李抱真从部队中分出二千人去戍守邢州，马燧大为恼怒地说：“残敌还没有铲除，理应同心协力，而李抱真竟然分派士兵去守卫自己的地盘！”马燧打算带兵撤回河阳。李晟劝告马燧说：“李尚书因为邢州与赵州邻接，所以分兵去防守邢州，实际上也没什么妨害。如今您骤然领兵撤离，大家会认为您是什么样的人呢！”马燧听了心中大悦，于是单人匹马来到李抱真的营垒拜访他，彼此消除了嫌隙，重新交好。恰逢洺州刺史田昂请求回朝，马燧便奏请把洺州隶属于李抱真，请求任命卢玄卿为刺史，并兼任魏博招讨副使。李晟的部队起初隶属于李抱真，李抱真又请求同时隶属于马燧，来表示双方的亲睦协调。皇上都批准了。

卢龙节度行军司马蔡廷玉憎恶判官郑云逵，于是上奏朝廷，要求把他贬为莫州参军。郑云逵的妻子是朱滔的女儿，朱滔也上奏请求让郑云逵担任他的掌书记。郑云逵因而在朱滔面前极力构陷蔡廷玉，蔡廷玉又与检校大理少卿朱体微一起对朱泚说：“朱滔在幽州，做事多独断专行，生来就不是有德行的人，千万不能把兵权交给他。”朱滔听说此事，大为恼怒，屡次写信给朱泚，要求把他们杀掉，朱泚没有听从。从此朱氏兄弟之间就颇有芥蒂。等到朱滔抗拒朝廷命令，皇上想要把罪名推给蔡廷玉等人，借此取悦朱滔，甲子日，把蔡廷玉贬为柳州司户，把朱体微贬为万州南浦县尉。

宣武节度使刘洽攻李纳之濮阳，降其守将高彦昭。

朱滔遣人以蜡书置髻中遗朱泚，欲与同反。马燧获之，并使者送长安，泚不之知。上驿召泚于凤翔，至，以蜡书并使者示之，泚惶恐顿首请罪。上曰：“相去千里，初不同谋，非卿之罪也。”因留之长安私第，赐名园、腴田、锦彩、金银甚厚，以安其意；其幽州、卢龙节度、太尉、中书令并如故。

上以幽州兵在凤翔，思得重臣代之。卢杞忌张镒忠直，为上所重，欲出之于外，己得专总朝政，乃对曰：“朱泚名位素崇，凤翔将校班秩已高，非宰相信臣，无以镇抚，臣请自行。”上俯首未言，杞又曰：“陛下必以臣貌寝，不为三军所伏，固惟陛下神算。”上乃顾镒曰：“才兼文武，望重内外，无以易卿。”镒知为杞所排而无辞以免，因再拜受命。戊寅，以镒兼凤翔尹、陇右节度等使。

宣武节度使刘洽攻打李纳的濮阳城，降服了他的守城将领高彦昭。

朱滔派人把蜡封的书信藏在发髻中，给朱泚送去，想要同他一同谋反。马燧缴获了书信，连同送信的使者一并送到长安，而朱泚并不清楚此事。皇上下令用驿马飞驰征召朱泚从凤翔回朝，朱泚到达之后，就把蜡封的书信以及送信的使者一并给朱泚看，朱泚惶恐不安地伏地叩头请罪。皇上说：“你们兄弟二人相隔千里，一开始就不是同谋，这并不是你的罪过。”因此把朱泚留在长安的私人宅第，赐给他名园、肥沃的田地、华美的丝织品、金银等非常丰厚，来稳住他；他所担任的幽州、卢龙节度使、太尉、中书令的职位依旧保留。

皇上因为朱泚的幽州兵还驻扎在凤翔，想要找一个朝廷重臣来代替他。卢杞一向忌恨张镒忠厚耿直，受到皇上的器重，想要把他排挤到朝廷之外，使自己得以专权总揽朝政，因而对皇上说：“朱泚的名望地位一向崇高，凤翔的将校的职位品级也都很高，不是宰相地位的亲信大臣，就无法镇服并安抚幽州军，请派我去凤翔。”皇上低着头，没有说话，卢杞又说：“陛下如果因为我相貌丑陋，不能使三军将士顺服，那只能由陛下自行决断了。”皇上于是看着张镒说：“你文武全才，在朝野内外都有很高的声望，没有谁可以顶替你。”张镒明知自己受到卢杞的排挤，却找不到推托的借口，所以拜了两拜，接受任命。戊寅日，皇上任命张镒兼任凤翔尹、陇右节度等使。

初，卢杞与御史大夫严郢共构杨炎、赵惠伯之狱，炎死，杞复忌郢。会蔡廷玉等贬官，殿中侍御史郑詹误递文符至昭应送之，廷玉等行已至蓝田，召还而东，廷玉等以为执己送朱滔，至灵宝西，赴河死。上闻之，骇异，卢杞因奏：“朱泚必疑以为诏旨，请遣三司使案詹。”又言：“御史所为，必禀大夫，请并郢案之。”狱未具，壬午，杞奏杖杀詹于京兆府；贬郢费州刺史，卒于贬所。

上初即位，崔祐甫为相，务崇宽大，故当时政声蔼然，以为有贞观之风。及卢杞为相，知上性多忌，因以疑似离间群臣，始劝上以严刻御下，中外失望。

淮南节度使陈少游奏，本道税钱每千请增二百。五月丙戌，诏增他道税钱皆如淮南；又盐每斗价皆增百钱。

朱滔、王武俊自宁晋南救魏州，辛卯，诏朔方节度使李怀光将朔方及神策步骑万五千人东讨田悦，且拒滔等。滔行至宗城，掌书记郑云逵、参谋田景仙弃滔来降。

丁酉，加河东节度使马燧同平章事。

当初，卢杞与御史大夫严郢一同构陷杨炎与赵惠伯使他们下狱，杨炎死后，卢杞又忌恨上严郢。恰逢蔡廷玉等人被贬官，殿中侍御史郑詹把押送蔡廷玉等人的文书符信误递到昭应去派人押送，那时蔡廷玉等人已经走到蓝田，又把他们召回向东而行，蔡廷玉等人认为将要把他们押送到朱滔那里，走到灵宝的西边时，就投河自杀了。皇上听说此事，感到惊讶，卢杞因而上奏说：“朱泚必定会猜疑这是诏命的意图，请派三司使去审查郑詹。”卢杞又说：“御史办事，一定要先禀明大夫，请求一并审查严郢。”案情还没有判定，壬午日，卢杞又奏准在京兆府中用杖刑把郑詹打死，把严郢贬为费州刺史，严郢后来死在费州。

皇上刚刚即位的时候，崔祐甫担任宰相，极力推崇政令宽仁，所以当时皇上的政治声望隆盛，而被认为具有贞观时期的风范。等到卢杞担任宰相，他知道皇上生性多疑，因而经常用似是而非的事来离间群臣，又劝说皇上用严厉苛刻的政令驾驭臣下，朝廷内外都大失所望。

淮南节度使陈少游上奏，请求准许在他统辖地域内税钱每一千钱增收二百钱。五月丙戌日，下诏其他各道的税率一律以淮南为准；将每斗盐的价格一律上涨一百钱。

朱滔与王武俊从宁晋南下救助魏州，辛卯日，皇上诏令朔方节度使李怀光率领朔方军以及神策军步兵、骑兵共计一万五千人向东讨伐田悦，同时抗拒朱滔等人。朱滔进军到达宗城时，掌书记郑云逵、参谋田景仙背弃朱滔前来投降。

丁酉日，皇上加任河东节度使马燧同平章事。

辛亥，置义武军节度于定州，以易、定、沧三州隶之。

张光晟之杀突董也，上欲遂绝回纥，召册可汗使源休还太原。久之，乃复遣休送突董及翳密施、大小梅录等四丧还其国，可汗遣其宰相颉子斯迦等迎之。颉子斯迦坐大帐，立休等于帐前雪中，诘以杀突董之状，欲杀者数四，供待甚薄。留五十余日，乃得归。可汗使人谓之曰：“国人皆欲杀汝以偿怨，我意则不然。汝国已杀突董等，我又杀汝，如以血洗血，污益甚耳！今吾以水洗血，不亦善乎！唐负我马直百八十万匹，当速归之。”遣其散支将军康赤心随休入见，休竟不得见可汗而还。己卯，至长安，诏以帛十万匹、金银十万两偿其马直。休有口辩，卢杞恐其见上得幸，乘其未至，先除光禄卿。

辛亥日，命令义武军节度调驻定州，把易、定、沧三州隶属于该军。

张光晟诛杀突董时，皇上想要从此与回纥断绝关系，于是传召册命可汗使源休返回太原。过了很久，朝廷再次派源休护送突董以及翳密施、大小梅录等四人的尸体回国，可汗派遣他的宰相颉子斯迦等人迎接源休。颉子斯迦坐在大帐中，让源休等人站立在帐前的雪地中，诘问突董被杀的情状，多次想要杀掉源休等人，给他们的待遇很差。扣留了五十多天，才让他们回国。可汗让人对源休说：“我的国人都想杀了你们，来洗清旧日的怨仇，我的想法却不是这样。你们已经杀了突董等人，我如果再杀了你们，这样用血洗血，污浊就更加洗不干净了！如今我用水洗血，不也是很好吗！大唐还欠着我价值一百八十万匹马的钱财，应该迅速归还给我。”回纥可汗于是派遣他的散支将军康赤心跟随源休入朝觐见，源休竟然不能再见可汗一面就返还了。己卯日，康赤心跟随源休到达长安，朝廷下诏命令以十万匹帛、十万两金银来偿还回纥的马价。源休口才好，能言善辩，卢杞担心他见到皇上而获得宠幸，趁他没有到达长安，就抢先任命他为光禄卿。

朱滔、王武俊军至魏州，田悦具牛酒出迎，魏人欢呼动地。滔营于惬山，是日，李怀光军亦至，马燧等盛军容迎之。滔以为袭己，遽出陈。怀光勇而无谋，欲乘其营垒未就击之。燧请且休将士，观衅而动，怀光曰：“彼营垒既立，将为后患，此时不可失也。”遂击滔于惬山之西，杀步卒千余人，滔军崩沮。怀光按辔 ［按辔：谓勒紧马缰使马缓行或停止。］
观之，有喜色。士卒争入滔营取宝货，王武俊引二千骑横冲怀光军，军分为二。滔引后继之，官军大败，蹙入永济渠溺死者不可胜数，人相蹈藉，其积如山，水为之不流，马燧等各收军保垒。是夕，滔等堰永济渠入王莽故河，绝官军粮道及归路。明日，水深三尺余。马燧惧，遣使卑辞谢滔，求与诸节度归本道，奏天子，请以河北事委五郎 ［五郎：指朱滔。］
处之。滔欲许之，王武俊以为不可。滔不从。秋七月，燧与诸军涉水而西，退保魏县以拒滔，滔乃谢武俊，武俊由是恨滔。后数日，滔等亦引兵营魏县东南，与官军隔水相拒。

朱滔、王武俊的军队到达魏州时，田悦置办了牛肉和酒食出城迎接，魏州人欢呼的声音响彻天地。朱滔驻扎在惬山，这一天，李怀光的军队也到达了，马燧等人摆开盛大的军容来迎接李怀光。朱滔以为他们要袭击自己，立刻出营列阵。李怀光虽然勇猛，却没有谋略，想要趁朱滔的营垒还没有安顿好前去攻打他。马燧请他暂且让将士们休息一下，观察破绽，然后再动手，李怀光说：“如果等他们把营垒安顿好，将会成为后患，此时正是大好时机，不能错失。”李怀光便从惬山西面向朱滔发动攻击，斩杀步兵一千多人，朱滔的军队被击溃，士气沮丧。李怀光勒马徐行，观看局势，面带喜色。士兵们争相进入朱滔的营垒抢夺珍宝财货时，王武俊带领二千骑兵拦腰冲击李怀光的军队，军队被分成两路。朱滔又带领士兵在后面攻打，官军大败，被逼投入永济渠淹死的士兵不计其数，兵士们互相践踏，尸体堆积如山，渠水因此断流，马燧等人只好各自收兵，保守营垒。这一天傍晚，朱滔等人在永济渠上修筑堤坝，把渠水导入王莽故河，截断了官军的粮道和退路。第二天，水深已有三尺多了。马燧恐惧，派遣使者用谦卑的言辞向朱滔道歉，请求他允许自己与诸节度使返回各自的辖区，向皇上上奏，请求把河北事务委托给朱五郎，听任他处理。朱滔想要答应来使，王武俊认为不能答应。朱滔不听。秋季七月，马燧与诸军淌过水向西行进，退保魏县，来抵抗朱滔，朱滔于是向王武俊认错，王武俊却从此痛恨朱滔。过了几天，朱滔等人也领兵离去，驻扎在魏县东南，与官军隔河对峙。

李纳求援于滔等，滔遣魏博兵马使信都承庆将兵助之。纳攻宋州，不克，遣兵马使李克信、李钦遥戍濮阳、南华以拒刘洽。

甲辰，以淮宁节度使李希烈兼平卢、淄青、兖郓、登莱、齐州节度使，讨李纳。又以河东节度使马燧兼魏博、澶相节度使。加朔方、邠宁节度使李怀光同平章事。

神策行营招讨使李晟请以所将兵北解赵州之围，与张孝忠合势 ［合势：犹合力；协力。］
图范阳，上许之，晟自魏州引兵北趋赵州，王士真解围去。晟留赵州三日，与孝忠合兵北略恒州。

演州司马李孟秋举兵反，自称安南节度使。安南都护辅良交讨斩之。

八月丁未，置汴东、西水陆运、两税、盐铁使二人，度支总其大要而已。

辛酉，以泾原留后姚令言为节度使。

卢杞恶太子太师颜真卿，欲出之于外。真卿谓杞曰：“先中丞传首至平原，真卿以舌舐面血。今相公忍不相容乎！”杞矍然 ［矍然：惊恐的样子。］
起拜，然恨之益甚。

李纳向朱滔等人请求救援，朱滔派遣魏博兵马使信都承庆领兵救助他。李纳攻打宋州，没有攻克，于是派遣兵马使李克信、李钦遥戍守濮阳、南华来抗拒刘洽。

甲辰日，皇上任命推宁节度使李希烈兼任平卢、淄青、兖郓、登莱、齐州节度使，前往讨伐李纳。又任命河东节度使马燧兼任魏博、澶相节度使。加任朔方、邠宁节度使李怀光同平章事。

神策行营招讨使李晟请求以他所统领的兵马北上解救赵州的围困，与张孝忠合力出击，谋取范阳，皇上准许了。李晟领兵从魏州北进赵州，王士真解除了对赵州的包围离去。李晟在赵州逗留了三天，然后与张孝忠合兵向北略取恒州。

演州司马李孟秋起兵造反，自称安南节度使。安南都护辅良交讨伐他，并把他斩杀。

八月丁未日，朝廷设置河东与河西水陆运、两税、盐铁使二人，度支只是总管大致情况而已。

辛酉日，皇上任命泾原留后姚令言为泾原节度使。

卢杞厌恶太子太师颜真卿，打算把他外放出京。颜真卿对卢杞说：“令尊先中丞被斩首，头颅被传送到平原时，我曾经用舌头舔去他脸上的血渍。如今相公竟然容不下我吗！”卢杞惶恐四顾，起身下拜，可是内心却对颜真卿更加痛恨。

九月癸卯，殿中少监崔汉衡自吐蕃归，赞普遣其臣区颊赞随汉衡入见。

冬十月辛亥，以湖南观察使曹王皋为江南西道节度使。皋至洪州，悉集将佐，简阅其才，得牙将伊慎、王锷等，擢为大将，引荆襄判官许孟容置幕府。慎，兖州人；孟容，长安人也。慎常从李希烈讨梁崇义，希烈爱其才，欲留之，慎逃归。希烈闻皋用慎，恐为己患，遗慎七属 ［七属：谓用七节甲片接连而成。《周礼·考工记·函人》：“函人为甲，犀甲七属，兕甲六属，合甲五属。”］
甲，诈为复书，坠之境上。上闻之，遣中使即军中斩慎，皋为之论雪，未报。会江贼三千余众入寇，皋遣慎击贼自赎；慎击破之，斩首数百级而还，由是得免。

卢杞秉政，知上必更立相，恐其分己权，乘间荐吏部侍郎关播儒厚，可以镇风俗。丙辰，以播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政事皆决于杞，播但敛衽无所可否。上尝从容与宰相论事，播意有所不可，起立欲言，杞目之而止。还至中书，杞谓播曰：“以足下端悫少言，故相引至此，向者奈何发口欲言邪！”播自是不复敢言。

九月癸卯日，殿中少监崔汉衡从吐蕃返回，吐蕃赞普派遣他的大臣区颊赞随同崔汉衡入朝觐见。

冬季十月辛亥日，皇上任命湖南观察使曹王李皋为江南西道节度使。李皋抵达洪州，招集全部将佐，考察他们的才能，发掘了牙将伊慎、王锷等人，把他们提拔为大将，还延引荆襄判官许孟容，并且安置在幕府中。伊慎，兖州人；许孟容，长安人。伊慎曾经跟随李希烈讨伐梁崇义，李希烈欣赏他的才华，想要留下他，伊慎却逃了回来。李希烈听说李皋起用了伊慎，担心他会成为自己的后患，于是赠送他七属犀甲，并且伪造伊慎回复李希烈的书信，投掷在边境。皇上听说后，派遣中使到军中就地把伊慎斩首，李皋上书替伊慎申辩洗冤，被搁置没有回复。恰逢长江中三千多盗贼到江南西道侵扰，李皋于是派遣伊慎进击群盗，立功赎罪；伊慎大败群盗，斩得首级数百而回，因此得以幸免。

卢杞执掌朝政，知道皇上一定还要选立宰相，担心新相会夺走自己的权力，于是趁机举荐说吏部侍郎关播儒雅忠厚，可以整肃风俗。丙辰日，皇上任命关播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朝中政事全由卢杞决断，关播遇事只是整一整衣袖，不置可否。皇上曾经从容地和宰相商谈政事，关播有反对意见，站起来想要要说话，卢杞以目示意，关播因此不敢开口。回到中书省以后，卢杞对关播说：“因为您端庄恭谨，讲话不多，所以我才引荐您做了宰相，刚才您怎么想要开口说话呢！”关播从此不敢多说一句话了。

戊辰，遣都官员外郎樊泽使于吐蕃，告以结盟之期。

丙子，肃王详薨。

十一月己卯朔，加淮南节度使陈少游同平章事。

田悦德朱滔之救，与王武俊议奉滔为主，称臣事之，滔不可，曰：“惬山之捷，皆大夫二兄之力，滔何敢独居尊位！”于是幽州判官李子千、恒冀判官郑濡等共议：“请与郓州李大夫为四国，俱称王而不改年号，如昔诸侯奉周家正朔 ［正朔：古代帝王易姓受命，必改正朔。这里喻指统治。］
。筑坛同盟，有不如约者，众共伐之。不然，岂得常为叛臣，茫然无主，用兵既无名，有功无官爵为赏，使将吏何所依归乎！”滔等皆以为然。滔乃自称冀王，田悦称魏王，王武俊称赵王，仍请李纳称齐王。是日，滔等筑坛于军中，告天而受之。滔为盟主，称孤；武俊、悦、纳称寡人。所居堂曰殿，处分曰令，群下上书曰笺，妻曰妃，长子曰世子。各以其所治州为府，置留守兼元帅，以军政委之；又置东西曹，视中书、门下省；左右内史，视侍中、中书令；余官皆仿天朝而易其名。

武俊以孟华为司礼尚书，华竟不受，呕血死。以兵马使卫常宁为内史监，委以军事。常宁谋杀武俊，武俊腰斩之。武俊遣其将张终葵寇赵州，康日知击斩之。

戊辰日，皇上派遣都官员外郎樊泽出使吐蕃，告诉吐蕃结盟的日期。

丙子日，肃王李详逝世。

十一月己卯朔日，皇上加授淮南节度使陈少游同平章事。

田悦感激朱滔救助自己的恩德，与王武俊商议尊奉朱滔为主，称臣来事奉他，朱滔认为不妥，说：“惬山获胜，都靠大夫与二哥出力气，我朱滔怎么敢独自居于尊位呢！”于是幽州判官李子千、恒冀判官郑濡等人共同建议说：“请三位和郓州李大夫一同共立四国，各自称王，但是不改年号，就像过去接受周王室统治的诸侯一样。筑起祭坛，共同结盟，如果谁不履行盟约，大家就共同讨伐他。如果不这样做，难道要经常像这样做一个叛臣，使大家茫然不知所从，对朝廷用兵既没有正当的名义，而且立下了功劳也没有官职爵位作为奖赏，使将士和官吏还能有什么指望呢！”朱滔等人都认为这个建议很有道理。于是朱滔自称冀王，田悦自称魏王，王武俊自称赵王，他们还请李纳自称齐王。当天，朱滔等人在军营中建起祭坛，祭告上天，并接受了王号。朱滔为盟主，自称孤；王武俊、田悦、李纳都自称寡人。四人居住的厅堂称为殿，他们处理事情的公文称为令，所有的部下上书称为笺，妻子称为妃，长子称为世子。他们把各自所管辖的州改为府，设置留守兼元帅，并把军政委托给他们；又设置东西两曹，等同中书省和门下省；设置左右内史，等同侍中和中书令；其余官职一律仿照朝廷的建制并更改名称。

王武俊任命孟华为司礼尚书，孟华竟然不肯接受，吐血而死。王武俊又任命兵马使卫常宁为内史监，把军中事务委托给他。卫常宁谋划刺杀王武俊，被王武俊腰斩。王武俊派遣属下将领张终葵侵犯赵州，被康日知击败斩首。

李希烈帅所部兵三万徙镇许州，遣所亲诣李纳，与谋共袭汴州。遣使告李勉，云已兼领淄青，欲假道之官。勉为之治桥、具馔以待之，而严为之备。希烈竟不至，又密与朱滔等交通，纳亦数遣游兵渡汴以迎希烈。由是东南转输者皆不敢由汴渠，自蔡水而上。

十二月丁丑，李希烈自称天下都元帅、太尉、建兴王。时朱滔等与官军相拒累月，官军有度支馈粮，诸道益兵，而滔与王武俊孤军深入，专仰给于田悦，客主日益困弊。闻李希烈军势甚盛，颇怨望，乃相与谋遣使诣许州，劝希烈称帝，希烈由是自称天下都元帅。

司天少监徐承嗣请更造《建中正元历》，从之。

李希烈率领本部三万人迁移到许州镇守，派遣亲信到李纳那里，同他谋划共同袭击汴州。李希烈又派遣使者去告诉李勉，说自己已经兼领淄青，想要借道去上任。李勉于是替李希烈整治桥梁、准备好饮食等待他到来，并且布置了严密的防御。李希烈最终竟然没有来，并私下与朱滔等人交往，互通消息，李纳也数次派出游兵，渡过汴水去迎接李希烈。因此在东南转运物资的人们都不敢经由汴渠通过，而是从蔡水北上。

十二月丁丑日，李希烈自称天下都元帅、太尉、建兴王。当时朱滔等人与官军相持已经有好几个月了，官军有度支运送粮食，有各道补充士兵，而朱滔与王武俊孤军深入，只仰赖田悦供给，所以朱滔、王武俊与田悦都日益困窘疲敝。他们听说李希烈军的兵力甚为盛大，既怨恨抱怨他不予援助，又一同谋划派遣使者前往许州，游说李希烈称帝，李希烈从此自称天下都元帅。

司天少监徐承嗣请求重新编制《建中正元历》，皇上准许了。

卷第二百二十八·唐纪四十四

起昭阳大渊献（公元783年）正月，尽十月，不满一年。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三

建中四年（癸亥，公元783年）

春正月丁亥，陇右节度使张镒与吐蕃尚结赞盟于清水。

庚寅，李希烈遣其将李克诚袭陷汝州，执别驾李元平。元平，本湖南判官，薄有才艺，性疏傲，敢大言，好论兵。关播奇之，荐于上，以为将相之器，以汝州距许州最近，擢元平为汝州别驾，知州事。元平至汝州，即募工徒治城。希烈阴使壮士往应募执役，入数百人，元平不之觉。希烈遣克诚将数百骑突至城下，应募者应之于内，缚元平驰去。元平为人眇小，无须，见希烈恐惧，便液污地。希烈骂之曰：“盲宰相以汝当我，何相轻也！”以判官周晃为汝州刺史，又遣别将董待名等四出抄掠，取尉氏，围郑州，官军数为所败。逻骑西至彭婆，东都士民震骇，窜匿山谷。留守郑叔则入保西苑。

上问计于卢杞，对曰：“希烈年少骁将，恃功骄慢，将佐莫敢谏止。诚得儒雅重臣，奉宣圣泽，为陈逆顺祸福，希烈必革心悔过，可不劳军旅而服。颜真卿三朝 ［三朝：指玄宗、肃宗、代宗三朝。］
旧臣，忠直刚决，名重海内，人所信服，真其人也！”上以为然。甲午，命真卿诣许州宣慰希烈。诏下，举朝失色。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三

建中四年（癸亥，公元783年）

春季正月丁亥日，陇右节度使张镒与吐蕃尚结赞在清水缔结盟约。

庚寅日，李希烈派遣他的将领李克诚偷袭并攻陷了汝州，生擒别驾李元平。李元平，原本是湖南判官，略有才学技艺，生性粗疏傲慢，敢说大话，喜欢谈论兵事。关播认为他是奇才，于是举荐给皇上，认为他有出将入相的才能，由于汝州距离许州最近，于是提升李元平为汝州别驾，并且主持州中事务。李元平到了汝州后，就立刻招募工匠和劳役整治州城。李希烈暗中派遣军中的勇士前去应募服役，入城的人有数百人之多，而李元平并没有察觉。李希烈派遣李克诚率领数百名骑兵突击来到汝州城下，应募的壮士们在城里响应，抓住了李元平，把他捆绑起来骑马离去。李元平身材矮小，不长胡须，看到李希烈，惊恐畏惧，屎尿齐下，污臭满地。李希烈大骂说：“宰相瞎了眼，竟然派你来抵挡我，怎么如此小瞧我！”李希烈于是任命判官周晃为汝州刺史，又派遣副将董待名等人四处出击抢劫财物，攻克了尉氏县，而进兵围攻郑州城，官军数次都被他们打败。李希烈手下担任巡逻的骑兵巡逻到西边的彭婆镇，东都洛阳的士绅百姓因此震惊恐慌，纷纷逃到山谷中躲藏起来。留守郑叔则也退守到西苑。

皇上向卢杞询问计策，卢杞回答说：“李希烈年轻而骁勇善战，仗恃立了军功，骄纵傲慢，他部下的将佐无人敢谏止他。如果能够选出一位温文尔雅的重臣，奉旨前往宣示圣上的恩泽，为他陈明逆为祸、顺为福的道理，李希烈一定能够改过自新，不必兴师动众而使他顺服。颜真卿是三朝元老，为人忠贞耿直，刚毅果决，名声在天下都受到推重，人们都信服他，真是出使的最适当人选！”皇上认为有理。甲午日，皇上命令颜真卿前往许州去抚慰李希烈。诏书颁下，举朝震惊失色。

真卿乘驿至东都，郑叔则曰：“往必不免，宜少留，须后命。”真卿曰：“君命也，将焉避之！”遂行。李勉表言：“失一元老，为国家羞，请留之。”又使人邀真卿，不及。真卿与其子书，但敕以“奉家庙，抚诸孤”而已。至许州，欲宣诏旨，希烈使其养子千余人环绕慢骂，拔刃拟之，为将（专刂）啖之势。真卿足不移，色不变。希烈遽以身蔽之，麾众令退，馆真卿而礼之。希烈欲遣真卿还，会李元平在座，真卿责之，元平惭而起，以密启白希烈。希烈意遂变，留真卿不遣。

朱滔、王武俊、田悦、李纳各遣使诣希烈，上表称臣，劝进。使者拜舞 ［拜舞：古代的朝拜礼节：跪拜与舞蹈。］
于希烈前，说希烈曰：“朝廷诛灭功臣，失信天下。都统英武自天，功烈盖世，已为朝廷所猜忌，将有韩、白之祸，愿亟称尊号，使四海臣民知有所归。”希烈召颜真卿示之曰：“今四王遣使见推，不谋而同，太师观此事势，岂吾独为朝廷所忌无所自容邪！”真卿曰：“此乃四凶，何谓四王！相公不自保功业，为唐忠臣，乃与乱臣贼子相从，求与之同覆灭邪！”希烈不悦，扶真卿出。他日，又与四使同宴，四使曰：“久闻太师重望，今都统将称大号而太师适至，是天以宰相赐都统也。”真卿叱之曰：“何谓宰相！汝知有骂安禄山而死者颜杲卿乎？乃吾兄也。吾年八十，知守节而死耳，岂受汝辈诱胁乎！”四使不敢复言。希烈乃使甲士十人守真卿于馆舍，掘坎于庭，云欲坑之。真卿怡然，见希烈曰：“死生已定，何必多端！亟以一剑相与，岂不快公心事邪！”希烈乃谢之。

颜真卿乘驿车抵达东都洛阳，郑叔则说：“如果前往，一定免不了一死，还是稍作拖延，等待以后发出的命令。”颜真卿说：“这是君主的命令，又能躲避到哪里去呢！”于是启程出发了。李勉上表说：“失去一位元老，是朝廷的耻辱，请把颜真卿留下。”李勉又派人拦截颜真卿，但是没有赶上他。颜真卿临行前给他的儿子写信，只命他“祭奉家庙，抚育所有孤儿”罢了。颜真卿到了许州，正要宣布诏旨，李希烈派他的养子一千多人把他团团围住，大声谩骂，还拨出刀剑在他面前比划，作出要把他剁碎吞食的架势。颜真卿站立着一动不动，脸色不变。李希烈急忙跑过去用身体挡在他面前，挥手命令大家退下，并把颜真卿请入馆舍，非常礼貌地对待他。李希烈本想把颜真卿放回去，正巧李元平在座，颜真卿责备了他一番，李元平惭愧地起身，写密信把这件事告诉给李希烈。李希烈于是改变了想法，拘留了颜真卿，不让他回去。

朱滔、王武俊、田悦、李纳各自分别派遣使者到李希烈那里，上表称臣，劝他称帝。使者们在李希烈面前行跪拜和舞蹈礼，劝李希烈说：“朝廷诛杀有功之臣，失信于天下。都统天赋英明威武，功勋冠盖当世，既已遭到朝廷的猜疑忌惮，必定会遭到如韩信、白起那样的灾祸，希望都统早日称帝，使天下的臣民能有所归附。”李希烈召来颜真卿，指着四镇派来的使者给他看，并且说：“如今冀、魏、赵、齐四王派遣使者来推尊我，不谋而合，太师看看这事态局势，岂止我一人受到朝廷的猜忌而无处容身吗！”颜真卿说：“这四人明明是四凶，怎能称他们为四王！相公不肯维护自己所建树的功劳业绩，做一个大唐的忠臣，反而与这些乱臣贼子交往密切，难道想和他们一齐自取灭亡吗！”李希烈很不高兴，命左右把颜真卿扶了出去。过了几天，颜真卿又与四镇的使者一起宴会，四镇的使者说：“早就听说太师德高望重，如今都统即将称帝建号的时候，太师恰好到来，这是上天要赐一个宰相给都统。”颜真卿大声呵斥四镇使者说：“说什么宰相！你们知道有个因为痛骂安禄山而死的颜杲卿吗？他就是我的哥哥。我活了八十岁了，只知道应该恪守气节而死，难道还会受你们这些人的胁迫引诱吗！”四镇使者不敢再说话了。李希烈于是派了十个甲士在馆舍中看守颜真卿，在庭院中挖了一个大坑，说是准备活埋他。颜真卿安然处之，见到李希烈说：“既然我的生死早已决定，你又何必玩弄花样！立刻一剑砍死我，岂不令你称心如意！”李希烈于是向他赔礼道歉。

戊戌，以左龙武大将军哥舒曜为东都、汝州节度使，将凤翔、邠宁、泾原、奉天、好畤行营兵万余人讨希烈，又诏诸道共讨之。曜行至郏城，遇希烈前锋将陈利贞，击破之。希烈势小沮。曜，翰之子也。

希烈使其将封有麟据邓州，南路遂绝，贡献、商旅皆不通。壬寅，诏治上津山路，置邮驿 ［邮驿：驿站，传舍。古代传送文书，步递曰邮，马递曰置，曰驿。］
。

二月戊申朔，命鸿胪卿崔汉衡送区颊赞还吐蕃。

丙寅，以河阳三城、怀、卫州为河阳军。

丁卯，哥舒曜克汝州，擒周晃。

三月戊寅，江西节度使曹王皋败李希烈将韩霜露于黄梅，斩之。辛卯，拔黄州。时希烈兵栅蔡山，险不可攻。皋声言西取蕲州，引舟师溯江而上，希烈之将引兵循江随战。去蔡山三百余里，皋乃复放舟顺流而下，急攻蔡山，拔之。希烈兵还救之，不及而败。皋遂进拔蕲州，表伊慎为蕲州刺史，王锷为江州刺史。

戊戌日，皇上任命左龙武大将军哥舒曜为东都、汝州节度使，命他率领凤翔、邠宁、泾原、奉天、好畤行营的士兵一万多人讨伐李希烈，又颁布诏书命令各道共同讨伐。哥舒曜行军到郏城时，遇到了李希烈的先锋将领陈利贞，并且把他打败。李希烈军队的声威稍微受挫。哥舒曜，是哥舒翰的儿子。

李希烈派他的部将封有麟据守邓州，南方献贡的通路于是断绝了，运送的贡品以及商人旅客都无法往来。壬寅日，皇上诏令修治上津县的山路，并且设立了通邮的驿站。

二月戊申朔日，皇上命令鸿胪卿崔汉衡护送区颊赞返回吐蕃。

丙寅日，朝廷把河阳三城、怀州、卫州的将士整编为河阳军。

丁卯日，哥舒曜攻克汝州，生擒周晃。

三月戊寅日，江西节度使曹王李皋在黄梅打败了李希烈的将领韩霜露，并把他斩杀。辛卯日，曹王李皋攻陷了黄州。当时李希烈的兵马在蔡山立起栅垒，山势险要无法进攻。李皋扬言要调兵向西攻取蕲州，率领水军逆长江而上，李希烈手下的将领领兵沿着长江追击。距离蔡山三百多里的时候，李皋又下令调转船头顺流而下，急攻蔡山，终于攻克了蔡山。李希烈领兵回来救援，却已经来不及，因此失败。李皋接着进军攻取了蕲州，上表请求任命伊慎为蕲州刺史，王锷为江州刺史。

淮宁都虞候周曾、镇遏兵马使王玢、押牙姚憺、韦清密输款 ［输款：犹投诚。］
于李勉。李希烈遣曾与十将康秀琳将兵三万攻哥舒曜，至襄城，曾等密谋还军袭希烈，奉颜真卿为节度使，使玢、憺、清为内应。希烈知之，遣别将李克诚将骡军三千人袭曾等，杀之，并杀玢、憺及其党。甲午，诏赠曾等官。始，韦清与曾等约，事泄不相引，故独得免。清恐终及祸，说希烈请诣朱滔乞师，希烈遣之，行至襄邑，逃奔刘洽。希烈闻周曾等有变，闭壁数日。其党寇尉氏、郑州者闻之，亦遁归。希烈乃上表归咎于周曾等，引兵还蔡州，外示悔过从顺，实待朱滔等之援也。置颜真卿于龙兴寺。

丁酉，荆南节度使张伯仪与淮宁兵战于安州，官军大败，伯仪仅以身免，亡其所持节。希烈使人以其节及俘馘示颜真卿。真卿号恸投地，绝而复苏，自是不复与人言。

夏四月，上以神策军使白志贞为京城召募使，募禁兵以讨李希烈。志贞请诸尝为节度、观察、都团练使者，不问存没，并勒其子弟帅奴马自备资装从军，授以五品官。贫者甚苦之，人心始摇。

淮宁都虞候周曾、镇遏兵马使王玢、押牙姚憺、韦清暗中向李勉表示归诚之意。李希烈派遣周曾与十将康秀琳率领三万兵马攻打哥舒曜，抵达襄城以后，周曾等人密谋调转军队袭击李希烈，尊奉颜真卿为节度使，让王玢、姚憺、韦清为内应。李希烈听说此事以后，派遣别将李克诚率领骡子军三千人偷袭周曾等人，把周曾杀了，并且杀了王玢、姚憺及其党羽。甲午日，朝廷下诏追赠周曾等人官衔。最开始，韦清与周曾等人曾约定，一旦事情泄露，绝不相互牵连，所以只有他得以幸免。韦清担心最终还是不能避免祸患，于是劝说李希烈派他前往朱滔那里请求救兵，李希烈就派他去了，他到达襄邑县的时候，就逃奔到刘洽那里了。李希烈听说周曾等人发生变故，于是紧闭营垒数天。他的那些前去进犯尉氏、郑州的党羽闻知此事后，也都名自潜逃回乡。李希烈于是向朝廷上表，把所有叛逆罪名都推到周曾等人身上，自己带兵退回蔡州，表面上表示悔过，归顺朝廷，实际上却是在等候朱滔等人的援助。到了蔡州，他把颜真卿拘禁在龙兴寺中。

丁酉日，荆南节度使张伯仪与淮宁军在安州交战，官军大败，只有张伯仪一人幸免于难，还丧失了所持的旌节。李希烈命人把张伯仪的旌节以及俘获士兵的左耳给颜真卿看，颜真卿扑地痛哭，昏倒又醒来，从此不再与人讲话。

夏季四月，皇上任命神策军使白志贞为京城招募使，招募禁兵去讨伐李希烈。白志贞请求让那些曾经担任过节度使、观察使、都团练使的人，无论是还活着的，或是已经死了的，都勒令他们的子弟一律带领奴仆和马匹，自己备办粮食铠甲参军，授予他们五品官职。家境贫寒的人深以为苦，民心也随之动摇。

上命宰相、尚书与吐蕃区颊赞盟于丰邑里，区颊赞以清水之盟，疆埸未定，不果盟。己未，命崔汉衡入吐蕃，决于赞普。

庚申，加永平、宣武、河阳都统李勉淮西招讨使，东都、汝州节度使哥舒曜为之副，以荆南节度使张伯仪为淮西应援招讨使，山南东道节度使贾耽、江西节度使曹王皋为之副。上督哥舒曜进兵，曜至颍桥，遇大雨，还保襄城。李希烈遣其将李光辉攻襄城，曜击却之。

五月乙酉，颍王璬薨。

乙未，以宣武节度使刘洽兼淄青招讨使。

李晟谋取涿、莫二州，以绝幽、魏往来之路，与张孝忠之子昇云围朱滔所署易州刺史郑景济于清苑，累月不下。滔以其司武尚书马寔为留守，将步骑万余守魏营，自将步骑万五千救清苑。李晟军大败，退保易州。滔还军瀛州，张昇云奔满城。会晟病甚，引军还保定州。

王武俊以滔既破李晟，留屯瀛州，未还魏桥，遣其给事中宋端趣之。端见滔，言颇不逊，滔怒，使谓武俊曰：“滔以热疾，暂未南还，大王二兄遽有云云。滔以救魏博之故，叛君弃兄，如脱屣耳。二兄必相疑，惟二兄所为！”端还报，武俊自辨于马寔，寔以状白滔，言：“赵王知宋端无礼于大王，深加责让，实无他志。”武俊亦遣承令官郑和随寔使者见滔，谢之。滔乃悦，相待如初。然武俊以是益恨滔矣。

皇上命令宰相、尚书与吐蕃区颊赞在丰邑里缔结盟约，区颊赞因为清水会盟，没有确定边界，所以盟约没有缔结成功。己未日，皇上命令崔汉衡出使吐蕃，由吐蕃赞普裁决。

庚申日，皇上加任永平、宣武、河阳都统李勉为淮西招讨使，派东都、汝州节度使哥舒曜为他的副使，任命荆南节度使张伯仪为淮西应援招讨使，派山南东道节度使贾耽、江西节度使曹王李皋为他的副使。皇上督促哥舒曜进兵，哥舒曜抵达颍桥时，遇到大雨，于是回军退守襄城。李希烈派遣他的大将李光辉攻打襄城，结果被哥舒曜击退。

五月乙酉日，颍王李璬逝世。

乙未日，皇上派宣武节度使刘洽兼任淄青招讨使。

李晟图谋攻取涿、莫二州，借以隔断幽州与魏州往来的交通，与张孝忠的儿子张昇云联合兵力在清苑围攻朱滔所署任的易州刺史郑景济，但是过了好几个月都没有攻下。朱滔于是任命他的司武尚书马寔为留守，率领步兵、骑兵一万多人防守魏州营垒，亲自率领步兵、骑兵一万五千人救援清苑。李晟的军队被打得大败，退守易州。朱滔率领军队回到瀛州，张昇云逃到满城。正在此时，李晟得了重病，于是率领军队退守定州。

因为朱滔打败李晟，留兵屯驻在瀛州，没有返回魏桥，王武俊于是派遣他的给事中宋端前去催促朱滔快点返回。宋端见到朱滔，说话非常没有礼貌，朱滔很生气，让他回去对王武俊说：“我因为受热生病，暂时不能回到南方，大王二哥立刻就有了这种说法。想当初我因为救助魏博的缘故，背叛国君，背弃兄弟，就像脱掉没有鞋跟的鞋子一样，轻易地就做了。二哥倘若一定要怀疑我，那就随便二哥发落吧！”宋端回去报告王武俊，王武俊就在马寔的面前为自己辩解，马寔又去把王武俊的话告诉朱滔，说：“赵王知道宋端对大王没有礼貌，严厉地指责了他，赵王的确没有别的意思。”王武俊也派遣承令官郑和随同马寔的使者前去拜见朱滔，向他道歉。朱滔因此高兴起来，对待王武俊一如往日。然而王武俊却因此更加怨恨朱滔了。

六月，李抱真使参谋贾林诣武俊壁诈降。武俊见之。林曰：“林来奉诏，非降也。”武俊色动，问其故，林曰：“天子知大夫宿著诚效，及登坛之日，抚膺顾左右曰：‘我本徇忠义，天子不察。’诸将亦尝共表大夫之志。天子语使者曰：‘朕前事诚误，悔之无及。朋友失意 ［失意：意见不合。］
，尚可谢，况朕为四海之主乎！’”武俊曰：“仆胡人也，为将尚知爱百姓，况天子，岂专以杀人为事乎！今山东连兵，暴骨如莽，就使克捷，与谁守之！仆不惮归国，但已与诸镇结盟。胡人性直，不欲使曲在己。天子诚能下诏赦诸镇之罪，仆当首唱从化。诸镇有不从者，请奉辞 ［奉辞：奉君主的正辞。］
伐之。如此，则上不负天子，下不负同列，不过五旬，河朔定矣。”使林还报抱真，阴相约结。

六月，李抱真派参谋贾林到王武俊的营垒诈降。王武俊接见了贾林。贾林说：“我是奉诏命而来的，并不是来投降的。”王武俊的脸色立刻就变了，询问其中的缘故，贾林说：“天子知道大夫一向以一片忠心效力朝廷，等到登坛称王的时候，还手抚胸口环顾左右说：‘我原本是要献身忠义的，天子却不能明察我的心迹。’更何况诸将领也曾经共同在天子面前表明过大夫的志向。天子对使者说：‘我以前做的事情确实不对，后悔也来不及了。朋友之间意见不合，还要容他道歉，况且我是天下之主呢！’”王武俊说：“我本是胡人，担任将领，还知道爱护百姓，何况身为天子，岂能专以杀人为能事呢！今山东接连征战，白骨暴露在外，有如草莽，即使朝廷能够获胜，收复了领土，将要交给谁来守卫呢！我并不畏惧归顺朝廷，只是我已经与各镇结下盟约。胡人生性耿直，不愿意让自己理亏。天子如果能够下诏赦免各镇将领的罪过，我自当带头倡导归顺王化。各镇如果有不服从的，请让我奉正义之诏讨伐他们。如果能这样的话，那么我对上不辜负天子，对下不辜负和我同列的人，不超过五十天，河朔一带就可以全部平定了。”王武俊便让贾林回报李抱真，秘密相互结盟。

庚戌，初行税间架、除陌钱法。时河东、泽潞、河阳、朔方四军屯魏县，神策、永平、宣武、淮南、浙西、荆南、江泗、沔鄂、湖南、黔中、剑南、岭南诸军环淮宁之境。旧制，诸道军出境，则仰给度支。上优恤士卒，每出境，加给酒肉，本道粮仍给其家。一人兼三人之给，故将士利之。各出军才逾境而止，月费钱百三十余万缗，常赋不能供。判度支赵赞乃奏行二法。所谓税间架者，每屋两架为间，上屋税钱二千，中税千，下税五百，吏执笔握算 ［握算：执算筹以计数。］
，入人室庐计其数。或有宅屋多而无他资者，出钱动数百缗。敢匿一间，杖六十，赏告者钱五十缗。所谓除陌钱者，公私给与及卖买，每缗官留五十钱，给它物及相贸易者，约钱为率。敢隐钱百，杖六十，罚钱二千，赏告者钱十缗，其赏钱皆出坐事之家。于是愁怨之声，盈于远近。

庚戌日，初次施行税间架法、除陌钱法。当时河东、泽潞、河阳、朔方四军驻扎在魏县，神策、永平、宣武、淮南、浙西、荆南、江泗、沔鄂、湖南、黔中、剑南、岭南各军环绕在淮宁四周。依据旧制度，各道的军队只要离开本军的镇守之地，全由度支供给给养。皇上优待体恤士兵，每当离开本军镇守之地时，伙食一律增加酒肉供给，而本道发给士兵家中的口粮仍然拨给他们。一人可以得到三人的给养，将士们经常从中获利。各道军队都借故出境，但是才出本道就停下来，朝廷每月因此要多消耗钱一百三十多万缗，日常的赋税往往无法保证供给。判度支赵赞于是上奏请求施行税间架与除陌钱这两种税法。所谓的税间架法，每栋房屋两架为一间，上等房屋征税二千钱，中等房屋征税一千，下等房屋征税五百，吏人握着笔，拿着算筹，进入百姓家中，挨家计算应征税额。有的人家房屋多而没有其他资产的，交出的税钱动辄达数百缗。如有敢于隐报一间房屋的，就杖责六十，并奖赏举报的人五十缗钱。所谓除陌钱法，就是全部公私所给予和买卖所得的钱，官家每缗钱中收取五十钱，对于互相以物易物所得到的，则约价计钱，按照税率征收。敢于隐报一百钱的，就杖责六十，罚钱二千，并奖赏举报者十缗钱，这奖赏钱都出自获罪的人家。于是愁苦抱怨的声音，充塞远近各地。

丁卯，徙郴王逾为丹王，鄜王遘为简王。

庚午，答蕃判官、监察御史于頔与吐蕃使者论剌没藏至自青海，言疆埸已定，请遣区颊赞归国。秋七月甲申，以礼部尚书李揆为入蕃会盟使。壬辰，诏诸将相与区颊赞盟于城西。李揆有才望，卢杞恶之，故使之入吐蕃。揆言于上曰：“巨不惮远行，恐死于道路，不能达诏命！”上为之恻然，谓杞曰：“揆无乃太老！”对曰：“使远夷，非谙练 ［谙练：熟习，熟练。］
朝廷故事者不可。且揆行，则自今年少于揆者，不敢辞远使矣。”

八月丁未，李希烈将兵三万围哥舒曜于襄城，诏李勉及神策将刘德信将兵救之。乙卯，希烈将曹季昌以随州降，寻复为其将康叔夜所杀。

丁卯日，皇上改封郴王李逾为丹王，鄜王李遘为简王。

庚午日，答蕃判官、监察御史于頔与吐蕃使者论剌没藏从青海回朝，说双方边界已经划定，因而奏请送区颊赞回国。秋季七月甲申日，皇上任命礼部尚书李揆为入蕃会盟使。壬辰日，皇上颁诏命令诸将共同与区颊赞在城西缔结盟约。李揆素有才能与威望，卢杞憎恶他，所以派他出使吐蕃。李揆对皇上说：“我并不畏惧走远路，只是担心死在路上，不能把诏命顺利送到。”皇上因为李揆的话而感到悲伤，就对卢杞说：“李揆未免过于老迈了吧！”卢杞说：“出使到远方的蛮夷地区，不是谙熟朝廷旧典的人，是不能胜任的。况且派李揆出使，今后派比李揆年轻的人出使远方，他就不敢推辞了。”

八月丁未日，李希烈率领三万大军来到襄城包围哥舒曜，诏令李勉以及神策军将领刘德信领兵前往救援哥舒曜。乙卯日，李希烈的将领曹季昌以随州投降，不久又被他的将领康叔夜给杀了。

初，上在东宫，闻监察御史嘉兴陆贽名，即位，召为翰林学士，数问以得失。时两河用兵久不决，赋役日滋，贽以兵穷民困，恐别生内变，乃上奏，其略曰：“克敌之要，在乎将得其人；驭将之方，在乎操得其柄。将非其人者，兵虽众不足恃；操失其柄者，将虽材不为用。”又曰：“将不能使兵，国不能驭将，非止费财玩寇之弊，亦有不戢 ［不戢：书信用语，不尽之意。］
自焚之灾。”又曰：“今两河、淮西为叛乱之帅者，独四五凶人而已。尚恐其中或遭诖误，内蓄危疑。苍黄失图，势不得止。况其余众，盖并胁从，苟知全生，岂愿为恶！”又曰：“无纾目前之虞，或兴意外之患。人者，邦之本也。财者，人之心也。其心伤则其本伤，其本伤则枝干颠瘁矣。”又曰：“人摇不宁，事变难测，是以兵贵拙速 ［拙速：谓用兵宁拙于机智而贵在神速。］
，不贵巧迟。若不靖于本而务救于末，则救之所为，乃祸之所起也。”又论关中形势，以为：“王者蓄威以昭德，偏废则危；居重以驭轻，倒持则悖。王畿者，四方之本也。太宗列置府兵，分隶禁卫，大凡诸府八百余所，而在关中者殆五百焉。举天下不敌关中，则居重驭轻之意明矣。承平渐久，武备浸微，虽府卫具存而卒乘罕习。故禄山窃倒持之柄，乘外重之资，一举滔天，两京不守。尚赖西边有兵，诸牧有马，每州有粮，故肃宗得以中兴。乾元之后，继有外虞，悉师东讨，边备既弛，禁戎亦空，吐蕃乘虚，深入为寇，故先皇帝莫与为御，避之东游。是皆失居重驭轻之权，忘深根固柢 ［柢：树木的根；引申为基础。］
之虑。

当初，皇上在东宫为太子时，听说监察御史嘉兴人陆贽很有名望，即位以后，就征召陆贽为翰林学士，屡次向他询问朝政得失。当时河南、河北一带的兵事长久不能结束，赋税劳役逐日增多，陆贽因为兵源枯竭，百姓困顿，担心内部生出别的变故，于是上奏章，大致上是说：“克制敌人的要领，在于任用将帅能够得当；驾驭将帅的方法，在于掌握用人的权柄。如果任用将帅不得当，兵马再多也不足以仗恃；用人的权柄旁落，即使将帅再有才能，也不能为朝廷所用。”陆贽又说：“将帅不能指挥军队，国家不能驾驭将帅，这不仅有耗费资财、无法平定寇盗的弊端，而且将不能熄灭兵祸而带来自焚的灾祸。”他又说：“如今河北、河南、淮西发动叛乱的主将，只是四五个凶恶之人罢了。恐怕他们中间还有的是遭受欺骗、牵连而走上错路的，彼此心怀隐忧和疑虑，匆忙之间，考虑不周，为情势所逼迫，不能停止。况且其余众人，大概全是因为受人威胁而随从反叛的，如果知道还有生路，哪里会愿意作恶呢！”他又说：“如果不解除目前的忧虑，也许还会引发意外变故的发生。百姓是国家的根本。钱财是人心所希求的。劳民伤财，国家的根本就会受到伤害，根本受到损害，枝干就会因为过度疲劳而倒下枯死了。”他又说：“人心动摇不得安宁，事情变化难以揣度，所以用兵贵在机智而神速，而不以机巧而迟缓为贵。倘若不先安定根本而致力于营救末梢，那么，营救末梢的所作所为，也正是引起祸患的根苗。”陆贽又议论关中的形势，他认为：“王者应该在平时积蓄威严，彰明恩德，如果这两者一有偏废，就会有危难发生；此外，还应该集中兵力，方便驾驭权轻兵寡的将帅们，如果轻重颠倒，就与事理不相符合。京都周围的地区，是维系天下四方的根本。当年太宗设置府兵，分别隶属于禁卫，大约设置了八百多所军府，而设置在关中的军府就有将近五百所。因而聚合天下的兵力，也敌不住关中，采用的就是居于重兵防守之地，来驾驭轻兵屯戍之地的方式，这是显而易见的了。国家安定的时日长久，军备逐渐衰败，虽然军府、卫所的制度依然存在，但是兵马却疏于演练。所以安禄山窃取被颠倒轻重的权柄，凭借外有重兵的资本，举兵叛乱，造成了滔天大祸，两京相继沦陷。幸好西部边疆有军队，诸牧苑中还有马匹，各州还储备有粮食，所以肃宗才借以复兴。肃宗乾元之后，外患又相继发生，动用了全部军队向东讨伐，边疆的防备因而废弛，禁卫兵力也因此空虚，吐蕃得以乘虚而入，深入到国土内部侵扰，所以先帝无法抵御，而避开吐蕃到东边去。这都是因为失去居于重兵防守之地，以控制轻兵屯戍之地的权柄，而忽略了深深培固根柢所带来的忧患。

“内寇则殽、函失险，外侵则汧、渭为戎。于斯之时，虽有四方之师，宁救一朝之患，陛下追想及此，岂不为之寒心哉！今朔方、太原之众，远在山东；神策六军之兵，继出关外。傥有贼臣啖寇，黠虏觑边，伺隙乘虚，微犯亭障，此愚臣所窃忧也。未审陛下其何以御之！侧闻伐叛之初，议者多易其事，佥谓有征无战，役不逾时，计兵未甚多，度费未甚广，于事为无扰，于人为不劳；曾不料兵连祸拏，变故难测，日引月长，渐乖始图。往岁为天下所患，咸谓除之则可致升平者，李正己、李宝臣、梁崇义、田悦是也。往岁为国家所信，咸谓任之则可除祸乱者，朱滔、李希烈是也。既而正己死，李纳继之；宝臣死，惟岳继之；崇义卒，希烈叛；惟岳戮，朱滔携。然则往岁之所患者，四去其三矣，而患竟不衰；往岁之所信者，今则自叛矣，而余又难保。是知立国之安危在势，任事之济否在人。势苟安，则异类同心也；势苟危，则舟中敌国也。陛下岂可不追鉴往事，惟新令图，修偏废这柄以靖人，复倒持之权以固国！而乃孜孜汲汲，极思劳神，徇无已之求，望难必之效乎！今关辅之间，征发已甚，宫苑之内，备卫不全。

“万一将帅之中，又如朱滔、希烈，或负固边垒，诱致豺狼，或窃发郊畿，惊犯城阙，此亦愚臣所窃为忧者也。未审陛下复何以备之！陛下傥过听愚计，所遣神策六军李晟等及节将子弟，悉可追还。明敕泾、陇、邠、宁，但令严备封守，仍云更不征发，使知各保安居。又降德音，罢京城及畿县间架等杂税，则冀已输者弭怨，见处者获宁，人心不摇，邦本自固。”上不能用。

“国内有寇盗，崤山、函谷关的地势再险要，也不足以抵挡；国外有攻侵，汧州、渭州便都将沦落戎狄之手。在这种情况下，虽然有各地的军队，难道能解救一朝发生的祸患吗！陛下追想到这里，难道不因此而惊心忧虑吗！如今朔方、太原的军队，远在山东；神策等六军的士兵，又接连开出关外。如果有贼臣利诱敌寇，狡诈的敌虏窥伺边境，看准时机，乘虚而入，稍事侵犯边防的亭障，这是我在私下里所忧虑的事情。不知道陛下将凭借什么来抵御！我从侧面获知，初次讨伐叛军时，议事的人大多把用兵看成是轻而易举的事情，都说只要调兵出征，根本就不会发生战事，士兵服役不会超越时限，而预计需要调动的士兵人数不会太多，估计也不会耗费很多费用，并不会烦扰到国事，百姓也不会受到劳累；不曾预料到后来战事相继，灾祸频繁发生，变故难以预测，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背离了初始的预料。过去被天下引以为患的几位边将，都说把他们铲除了，天下就可以太平无事了，这些人指的是李正己、李宝臣、梁崇义、田悦等人。过去被朝廷所信任，都说只要重用他们就可以除去祸乱的，是朱滔、李希烈等人。后来，李正己死了，李纳取代了他；李宝臣死了，李惟岳取代了他；梁崇义被讨平了，李希烈又叛变了；李惟岳被斩杀了，朱滔又有异心了。这样说来，往日被视为祸患的人，四个当中已经除掉三个了，但是祸患竟然未曾减弱；过去所亲信的人，如今却自行叛离了，而剩下来的人也很难保证不叛变。由此可知，国家的安定与否在于权势，治事的成功失败在于用人。如果掌握大权，安定局势，那么异族也会与朝廷合衷同心；如果局势危殆，那么同船的人也会变成敌人。陛下怎能不追思往事借以为鉴，革新政令，修整被偏废的政务，掌握权柄，来安定人心，重掌旁落的大权，来巩固国家的根基！而只是这样孜孜不倦，汲汲以求，穷思竭虑，费尽心神，来屈从于没完没了的欲求，希望得到必定难以获得的效果呢！如今关中畿辅地区征调士兵已经达到极限，宫廷苑囿的防卫兵力过于不足。

“万一将帅之中，又有人步朱滔、李希烈的后尘，或者仗恃边塞壁垒的险固，引诱招致豺狼异族的入侵，或者在京郊畿辅暗中出兵，惊扰侵犯京城，这也是我私下里所忧虑的事情。不知陛下又凭借什么来防备这种情况呢！倘若陛下肯屈尊听从我的计策，就应该把朝廷派出的神策六军李晟等人以及诸使节、将领的子弟全部召回。明文敕令泾、陇、邠、宁各州的军队，只要严密地防守四境，并且向他们说明不再征调兵员前往增援，使百姓知道他们从此以后能安定地生活。然后再颁布诏令，废除京城与畿辅各县的间架等苛捐杂税，这样就可望使已经交税的人消除怨恨，使住在京城与畿辅各县的人们获得安宁，人心不再动摇，国家的根本自然就稳固了。”皇上没有听从。

壬戌，以汴西运使崔纵兼魏州四节度都粮料使。纵，涣之子也。

九月丙戌，神策将刘德信、宣武将唐汉臣与淮宁将李克诚战，败于沪涧。时李勉遣汉臣将兵万人救襄城，上遣德信帅诸将家应募者三千人助之。勉奏：“李希烈精兵皆在襄城，许州空虚，若袭许州，则襄城围自解。”遣二蒋趣许州，未至数十里，上遣中使责其违诏，二将狼狈而返，无复斥候。克诚伏兵邀之，杀伤太半。汉臣奔大梁，德信奔汝州。希烈游兵剽掠至伊阙。勉复遣其将李坚帅四千人助守东都，希烈以兵绝其后，坚军不得还。汴军由是不振，襄城益危。

上以诸军讨淮宁者不相统一，庚子，以舒王谟为荆襄等道行营都元帅，更名谊。以户部尚书萧复为长史，右庶子孔巢父为左司马，谏议大夫樊泽为右司马，自余将佐皆选中外之望。未行，会泾师作乱而止。复，嵩之也。巢父，孔子三十七世孙也。

壬戌日，皇上让汴西运使崔纵兼任魏州四节度都粮料使。崔纵是崔涣的儿子。

九月丙戌日，神策军将领刘德信、宣武军将领唐汉臣与淮宁军将领李克诚交战，在沪涧被李克诚打败。当时李勉派遣唐汉臣率领一万人救助襄城，皇上派遣刘德信率领在诸将领家中招募的子弟三千人援助唐汉臣。李勉上奏说：“李希烈的精锐部队都在襄城，许州空虚，如果袭取了许州，那么襄城的围困自然就解除了。”李勉派遣高德信、唐汉臣两位将领向许州趋近，还没有走出几十里地，皇上派遣中使指责刘德信、唐汉臣违反诏令，两位将领狼狈而回，不再设斥候侦察敌情。李克诚埋伏兵马，截击两位将领，士卒死伤了一大半。唐汉臣逃到了大梁，刘德信逃到了汝州，李希烈游动巡逻的部队已经劫掠到了伊阙。李勉再派遣他的将领李坚带领四千人去协助守卫东都，李希烈派兵断绝了李坚的后路，李坚无法返回。汴军因此一蹶不振，襄城更加危殆。

皇上认为征讨淮宁的各军彼此之间不能统一作战，庚子日，委派舒王李谟为荆襄等道行营都元帅，李谟改名为李谊。皇上任命户部尚书萧复为长史，右庶子孔巢父为左司马，谏议大夫樊泽为右司马，其余将佐，也都是选任朝廷内外有名望的人担任。这些人还没有启程，就遇到泾军反叛的事情，只好作罢。萧复是萧嵩的孙子。孔巢父是孔子的三十七世孙。

上发泾原诸道兵救襄城。冬十月丙午，泾原节度使姚令言将兵五千至京师。军士冒雨，寒甚，多携子弟而来，冀得厚赐遗其家，既至，一无所赐。丁未，发至浐水，诏京兆尹王翊犒师，惟粝食菜餤 ［餤：饼。］
。众怒，蹴而覆之，因扬言曰：“吾辈将死于敌，而食且不饱，安能以微命拒白刃邪！闻琼林、大盈二库，金帛盈溢，不如相与取之。”乃擐甲张旗鼓噪，还趣京城。令言入辞，尚在禁中，闻之，驰至长乐阪，遇之。军士射令言，令言抱马鬣突入乱兵，呼曰：“诸君失计！东征立功，何患不富贵！乃为族灭之计乎！”军士不听，以兵拥令言而西。上遽命赐帛，人二匹。众益怒，射中使。又命中使宣慰，贼已至通化门外，中使出门，贼杀之。又命出金帛二十车赐之。贼已入城，喧声浩浩，不复可遏。百姓狼狈骇走，贼大呼告之曰：“汝曹勿恐，不夺汝商货僦质矣！不税汝间架陌钱矣！”上遣普王谊、翰林学士姜公辅出慰谕之。贼已陈于丹凤门外，小民聚观者以万计。

皇上征发泾原诸道的兵马救助襄城。冬季十月丙午日，泾原节度使姚令言率领五千人来到京城。士兵冒雨前行，非常寒冷，他们大多携带自家的子弟前来，希望得到优厚的赏赐送给他们的家属，来到京师以后，却没有获得任何赏赐。丁未日，泾原军出发到了浐水，诏命京兆尹王翊犒劳军队，送来的只是粗饭和菜饼。士兵们大怒，就踢翻了饭菜，并借机大声说：“我们即将赴敌而死，却连饭都吃不饱，怎能拿自己的小命去抗拒敌人的刀刃呢！听说皇上琼林、大盈两个内库里金银锦帛堆得满满的，我们不如一起去夺取。”于是大家穿上铠甲，高张旗帜，击鼓呐喊，调转方向回到京城。姚令言入宫辞行，人还在宫中，就听说了这件事，乘马急驰前往长乐坂，与士兵们相遇。士兵张弓射击姚令言，姚令言伏在马背上冲入哗乱的士兵之中，大声喊道：“各位打错主意了！此次东征，立下了功劳，还愁不能荣华富贵吗！怎么会做出这种满族抄斩的打算呢！”士兵不听劝说，用兵器簇拥着姚令言继续西行。皇上立刻命令赐给锦帛，每人两匹。士兵们更加愤怒，用箭射击中使。皇上又命令中使前去宣旨安抚，但是乱兵已经到了通化门外，中使刚出了通化门，就被乱兵杀死了。皇上又命令拿出二十车金银锦帛赐给乱兵。但是乱兵已经进入城内，喧哗之声震天，已经无法遏止了。百姓惊惶狼狈地逃走，乱兵大声呼喊着对他们说：“你们不必惊慌，从此没人再夺取你们商号里典当的利钱了！也没人要你们缴纳间架税和除陌钱了！”但是皇上派遣普王李谊和翰林学士姜公辅出来劝慰告谕乱军。乱兵已经在丹凤门外列阵了，围观的百姓数以万计。

初，神策军使白志贞掌召募禁兵，东征死亡者志贞皆隐不以闻，但受市井富儿赂而补之，名在军籍受给赐，而身居市廛 ［市廛：指店铺集中的市区。］
为贩鬻。司农卿段秀实上言：“禁兵不精，其数全少，卒有患难，将何待之！”不听。至是，上召禁兵以御贼，竟无一人至者。贼已斩关而入，上乃与王贵妃、韦淑妃、太子、诸王、唐安公主自苑北门出，王贵妃以传国宝系衣中以从。后宫诸王、公主不及从者什七八。

初，鱼朝恩既诛，宦官不复典兵，有窦文场、霍仙鸣者，尝事上于东宫，至是，帅宦官左右仅百人以从，使普王谊前驱，太子执兵以殿。司农卿郭曙以部曲数十人猎苑中，闻跸，谒道左，遂以其众从。曙，暧之弟也。右龙武军使令狐建方教射于军中，闻之，帅麾下四百人从，乃使建居后为殿。

当初，神策军使白志贞掌管招募禁兵，对东征死亡的兵员一律隐瞒不报，只是收受市井商贾富户的贿赂，就把他补为兵员，这些市民的名字登录在军籍里，享受供给与赏赐，而人却住在商肆之中做生意。司农卿段秀实曾经上言：“禁兵不够精良，各军士兵人数全都不足，如果突然发生祸难，那将如何应对呢！”皇上不听段秀实的劝谏。到了此时，皇上召集禁兵前去抵抗乱兵，竟然无一人到来。乱兵已经捣毁门锁冲入宫禁，皇上这才与王贵妃、韦淑妃、太子、诸王、唐安公主等人从宫苑的北门逃走，王贵妃把传国玉玺系在衣服里带了出来，后宫中的诸王、公主来不及跟随皇上逃走的有十分之七八。

当初，鱼朝恩被诛杀后，就不再让宦官掌管兵权，宦官中有名叫窦文场、霍仙鸣的两个人，曾经在皇上居于东宫时事奉过他，到此时，他们仅率领宦官侍从一百多人跟随皇上逃走，皇上让普王李谊在前面开路，太子手握兵器殿后。司农卿郭曙与部属几十人正在禁苑中打猎，听见皇上车驾出行开道的声音，于是在道左谒见，并带着他的部属随行。郭曙是郭暧的弟弟。右龙武军使令狐建当时正在军中教习射箭，当他听到信息，就率领部下四百人前来追随，皇上于是让令狐建在后面作为殿军。

姜公辅叩马 ［叩马：表示忠言直谏的举动。］
言曰：“朱泚尝为泾帅，坐弟滔之故，废处京师，心尝怏怏。臣谓陛下既不能推心待之，则不如杀之，毋贻后患。今乱兵若奉以为主，则难制矣。请召使从行。”上仓猝不暇用其言，曰：“无及矣！”遂行。夜至咸阳，饭数匕而过。时事出非意，群臣皆不知乘舆所之。卢杞、关播逾中书垣而出。白志贞、王翊及御史大夫于颀、中丞刘从一、户部侍郎赵赞、翰林学士陆贽、吴通微等追及上于咸阳。颀，頔之从父兄弟；从一，齐贤之从孙也。

贼入宫，登含元殿，大呼曰：“天子已出，宜人自求富！”遂欢讙譟，争入府库，运金帛，极力而止。小民因之，亦入宫盗库物，通夕不已。其不能入者，剽夺于路。诸坊居民各相帅自守。姚令言与乱兵谋曰：“今众无主，不能持久，朱太尉闲居私第，请相与奉之。”众许诺。乃遣数百骑迎泚于晋昌里第。夜半，泚按辔列炬，传呼入宫，居含元殿，设警严，自称权知六军。

戊申旦，泚徙居白华殿，出榜于外，称：“泾原将士久处边陲，不闲朝礼，辄入宫阙，致惊乘舆，西出巡幸。太尉已权临六军，应神策军士及文武百官凡有禄食者，悉诣行在。不能往者，即诣本司。若出三日，检勘彼此无名者，皆斩！”于是百官出见泚。或劝迎乘舆，泚不悦，百官稍稍遁去。

姜公辅叩马进言说：“朱泚曾经担任过泾军的统帅，因为受到弟弟朱滔连累，而遭到废黜，被软禁在京城，心里经常郁郁不乐。我认为陛下既然不能推心置腹地对待他，就不如杀了他，以免留下后患。如今乱兵如果拥戴他为首领，再想制服他，就很难了。请把朱泚召来，让他随同出走。”皇上在仓猝间无暇采纳姜公辅的建议，说：“来不及了！”于是出发了。夜间到达咸阳，大家只吃了几勺饭就又匆忙上路了。当时事情发生在意料之外，群臣都不知道皇上往哪个方向走了。卢杞、关播从中书省翻墙而出。白志贞、王翊以及御史大夫于颀、中丞刘从一、户部侍郎赵赞、翰林学士陆贽、吴通微等人在咸阳追上了皇上。于颀，于頔的堂兄弟；刘从一，刘齐贤兄弟的孙子。

乱兵攻入宫中，登上含元殿，大声说：“天子已经出宫了，应该让人们自行求取财富了！”于是乱兵欢呼喧哗，争相冲入府库，搬运金银锦帛，直到搬不动了，才停止下来。小民趁此机会进入宫中，也盗取库房中的物品，整整一夜没有停止。那些没能进入宫中库房的人，就在路上夺取。各坊的居民都聚集在一起自保。姚令言与乱兵商量说：“现在大家没有主子，不可能维持长久，朱太尉正闲居在私人府第中，请共同拥戴他。”众人都同意了，于是派出几百人骑马前往晋昌里朱泚的家中迎接朱泚。半夜，朱泚骑着马，紧扣马缰徐行，张列火炬，在前拥后呼之中进入宫中，住在含元殿，设置了警卫严密防守，自称权知六军。

戊申日早晨，朱泚搬到白华殿居住，在宫外贴出告示，宣称：“泾原的将士长期驻扎在边疆，不懂朝廷礼仪，擅自闯入宫禁，导致天子受到惊动，到西边巡视去了。朱太尉已经暂时统辖六军，一应神策军士兵以及文武官员依靠俸禄生活的，都应当前往圣上出巡的地方报到，不能前往的，就去本职所属官署报到。如果超过三天，查出两处都没有姓名登记的，一律斩首！”于是百官只得出来拜见朱泚。有人劝说朱泚去迎接皇上回宫，朱泚很不高兴，百官因此逐渐逃跑。

源休以使回纥还，赏薄，怨朝廷，入见泚，屏人密语移时，为泚陈成败，引符命，劝之僭逆。泚喜，然犹未决。宿卫诸军举白幡降者，列于阙前甚众。泚夜于苑门出兵，旦自通化门入，骆驿不绝，张弓露刃，欲以威众。

上思桑道茂之言，自咸阳幸奉天。县僚闻车驾猝至，欲逃匿山谷，主簿苏弁止之。弁，良嗣之兄孙也。文武之臣稍稍继至。己酉，左金吾大将军浑瑊至奉天。瑊素有威望，众心恃之稍安。

庚戌，源休劝朱泚禁十城门，毋得出朝士，朝士往往易服为佣仆潜出。休又为泚说诱文武之士，使之附泚。检校司空、同平章事李忠臣久失兵柄，太仆卿张光晟自负其才，皆郁郁不得志，泚悉起而用之。工部侍郎蒋镇出亡，坠马伤足，为泚所得。先是，休以才能，光晟以节义，镇以清素［清素：清正朴素。］
，都官员外郎彭偃以文学，太常卿敬釭以勇略，皆为时人所重，至是皆为泚用。

源休出使回纥返回，因为赏赐菲薄，抱怨朝廷，这时他入宫拜见朱泚，屏退在场的人，暗中交谈了许久，向朱泚陈述古今成败的计谋，引证符命之说，劝他窃位称帝。朱泚心中大喜，但是仍然犹豫不决。在宫中为皇上值宿护卫的各路军队举起白旗表示降顺的人，排列在宫门外，人数很多。朱泚在夜里由宫苑大门出兵，等到天亮又从通化门进入，络绎不绝，箭上弦，刀出鞘，想以此向群众示威。

皇上想起桑道茂说过的话，就从咸阳前往奉天。县中的官员听说皇上的车驾突然到来，想要逃到山谷中藏匿起来，主簿苏弁阻止了他们。苏弁是苏良嗣哥哥的孙子。正在此时，文武官员慢慢地相继到来。己酉日，左金吾大将军浑瑊到了奉天。浑瑊一向有威望，大家的心里都倚恃浑瑊，才稍微安定下来。

庚戌日，源休劝说朱泚下令京城的十个城门都戒严，不准朝廷官员出城，朝廷官员于是改换服装，伪装成雇工或仆人，秘密出城。源休又替朱泚劝诱文武官员，要他们归附朱泚。检校司空、同平章事李忠臣长期兵权旁落，太仆卿张光晟以才能自负，都郁郁不乐，不能得志，朱泚全都加以重用。工部侍郎蒋镇出逃时，从马上摔落下来，把脚摔伤了，而被朱泚捕获。在此之前，源休因为才能出众，张光晟因为能守节义，蒋镇因为清正俭朴，都官员外郎彭偃因为有文学造诣，太常卿敬釭因为勇敢有谋略，都为当时人所推尊，到了此时，他们都被朱泚所任用。

凤翔、泾原将张廷芝、段诚谏将数千人救襄城，未出潼关，闻朱泚据长安，杀其大将陇右兵马使戴兰，溃归于泚。泚于是自谓众心所归，谋反遂定，以源休为京兆尹、判度支，李忠臣为皇城使。百司供亿，六军宿卫，咸拟乘舆。

辛亥，以浑瑊为京畿、渭北节度使，行在都虞候白志贞为都知兵马使，令狐建为中军鼓角使，以神策都虞候侯仲庄为左卫将军兼奉天防城使。

朱泚以司农卿段秀实久失兵柄，意其必怏怏，遣数十骑召之。秀实闭门拒之，骑士逾垣入，劫之以兵。秀实自度不免，乃谓子弟曰：“国家有患，吾于何避之！当以死徇社稷。汝曹宜人自求生。”乃往见泚。泚喜曰：“段公来，吾事济矣。”延坐问计。秀实说之曰：“公本以忠义著闻天下，今泾军以犒赐不丰，遽有披猖，使乘舆播越 ［播越：流离失所。］
。夫犒赐不丰，有司之过也，天子安得知之！公宜以此开谕将士，示以祸福，奉迎乘舆，复归宫阙，此莫大之功也！”泚默然不悦，然以秀实与己皆为朝廷所废，遂推心委之。左骁卫将军刘海宾、泾原都虞候何明礼、孔目官岐灵岳，皆秀实素所厚也，秀实密与之谋诛泚，迎乘舆。

凤翔军、泾原军的将领张廷芝、段诚谏率领数千人救助襄城，还没有走出潼关，听说朱泚占据了长安，于是杀死大将陇右兵马使戴兰，溃败逃走归附了朱泚。朱泚从此自认为众心所向，于是决定反叛，任命源休为京兆尹、判度支，李忠臣为皇城使。各部门的供给，六军宿卫宫禁，完全仿照皇帝的规格。

辛亥日，皇上任命浑瑊为京畿、渭北节度使，行在都虞候白志贞为都知兵马使，令狐建为中军鼓角使，并且派遣神策都虞候侯仲庄为左卫将军兼任奉天防城使。

朱泚因为司农卿段秀实长久兵权旁落，猜想他必定郁闷不乐，于是派遣数十人骑马前去传召他。段秀实闭门拒绝传召，骑兵翻墙进去，用兵器劫持他。段秀实预料自己不能免于此行，于是对子弟说：“国家遭受灾难，我又怎能躲避得了呢！我自当以死报国。你们最好自求生路。”于是前去面见朱泚。朱泚非常高兴地说：“段公一来，我的大事就成功了。”朱泚请段秀实入座，并向他询问计策，段秀实劝导他说：“您原本以忠义闻名于天下，如今泾原军因为犒劳赏赐不丰厚，骤然猖獗而起，导致皇上流离失所。如果说犒劳赏赐不够丰厚，那是有关部门的罪过，圣上哪里能够得知此事！您应该用这个道理开导将士，陈明祸福，奉迎圣上，重返宫廷，没有比这更大的功劳了！”朱泚沉默不语，很不高兴，但是因为段秀实与他一样，都是被朝廷撤职的，所以还是推心置腹地任用了他。左骁卫将军刘海宾、泾原都虞候何明礼、孔目官岐灵岳，全是段秀实一向所厚待的人，段秀实同他们密谋诛杀朱泚，迎接天子回朝。

上初至奉天，诏征近道兵入援。有上言：“朱泚为乱兵所立，且来攻城，宜早修守备。”卢杞切齿言曰：“朱泚忠贞，群臣莫及，奈何言其从乱，伤大臣心！臣请以百口保其不反。”上亦以为然。又闻群臣劝泚奉迎，乃诏诸道援兵至者皆营于三十里外。姜公辅谏曰：“今宿卫单寡，防虑不可不深。若泚竭忠奉迎，何惮于兵多；如其不然，有备无患。”上乃悉召援兵入城。卢杞及白志贞言于上曰：“臣观朱泚心迹，必不至为逆，愿择大臣入京城宣慰以察之。”上以问从臣皆畏惮，莫敢行。金吾将军吴溆独请行，上悦。溆退而告人曰：“食其禄而违其难，何以为臣！吾幸托肺附，非不知往必死，但举朝无蹈难之臣，使圣情慊慊 ［慊慊：不自满貌。］
耳！”遂奉诏诣泚。泚反谋已决，虽阳为受命，馆溆于客省 ［客省：古代官署名称。胡三省注：“客省，凡四方之客入见者居之，属典客令。”］
，寻杀之。溆，凑之兄也。

皇上刚到奉天时，下诏征调附近各道兵马前来援助。有人上言说：“朱泚被乱兵拥立，将要来攻打奉天城，应该尽早做好防守的准备。”卢杞咬牙切齿地说：“朱泚的忠贞，是群臣所不能比拟的，怎能说他附和乱兵作乱，而伤了大臣的心呢！我请求以全家一百口来担保朱泚不会造反。”皇上也这么认为。又听说群臣劝告朱泚迎接自己，于是诏令已经到达的各道援兵都在距离奉天城三十里的地方扎营。姜公辅劝谏道：“如今宫中值宿警卫的兵力非常单薄，所以防范不得不慎密，顾虑不得不周全。如果朱泚竭尽忠心奉迎陛下回朝，又哪里需要忌惮援军兵力雄厚；如果朱泚并不这样想，也是有备无患。”皇上于是传召援兵全部入城。卢杞与白志贞对皇上说：“我看朱泚的想法和行迹，绝不至于叛逆。希望陛下派一名大臣前往京城安抚他，借以深入观察他的态度。”皇上因为诸位随从出走的朝臣都心怀畏惧，不敢回京。只有金吾将军吴溆请求前往，皇上非常高兴。吴溆退朝后私下对人说：“接受国家的俸禄而躲避国家的危难，还做什么臣子！我有幸身为帝室的微末之亲，并不是不知道前往必死无疑，但是举朝上下如果没有一个勇于赴难的臣子，只能使圣上内心深感不满罢了！”于是，吴溆带着诏书前去面见朱泚。朱泚既然已经决定反叛，虽然假装接受了诏命，却把吴溆安排在客省中，不久就把他杀了。吴溆，是吴凑的哥哥。

泚遣泾原兵马使韩旻将锐兵三千，声言迎大驾，实袭奉天。时奉天守备单弱，段秀实谓岐灵岳曰：“事急矣！”使灵岳诈为姚令言符，令旻且还，当与大军俱发。窃令言印未至，秀实倒用司农印印符，募善走者追之。旻至骆驿，得符而还。秀实谓同谋曰：“旻来，吾属无类 ［无类：犹言没有遗类，即没有幸存者。］
矣！我当直搏泚杀之，不克则死，终不能为之臣也！”乃令刘海宾、何明礼阴结军中之士，欲使应之于外。旻兵至，泚、令言大惊。岐灵岳独承其罪而死，不以及秀实等。

是日，泚召李忠臣、源休、姚令言及秀实等议称帝事。秀实勃然起，夺休象笏，前唾泚面，大骂曰：“狂贼！吾恨不斩汝万段，岂从汝反邪！”因以笏击泚，泚举手扞之，才中其额，溅血洒地。泚与秀实相搏恟恟，左右猝愕，不知所为。海宾不敢进，乘乱而逸。忠臣前助泚，泚得匍匐脱走。秀实知事不成，谓泚党曰：“我不同汝反，何不杀我！”众争前杀之。泚一手承血，一手止其众曰：“义士也，勿杀。”秀实既死，泚哭之甚哀，以三品礼葬之。海宾缞服而逃，后二日，捕得，杀之。亦不引何明礼。明礼从泚攻奉天，复谋杀泚，亦死。上闻秀实死，恨委用不至，涕泗久之。

壬子，以少府监李昌巙为京畿、渭南节度使。

朱泚派遣泾原兵马使韩旻率领精兵三千人，扬言迎接天子，实际上是袭击奉天。当时奉天城的防备非常薄弱，段秀实对岐灵岳说：“事态危急了！”他让岐灵岳盗取姚令言的印符，命令韩旻暂且调回军队，等候与大军同时出发。由于姚令言的印信没有盗来，段秀实就用司农的官印倒印在符命上，招募了一个健步善走的人去追赶韩旻。韩旻走到骆驿时，接到了符命，于是回军了。段秀实与一起谋划的人说：“韩旻一回来，我们就无一能幸免了！我将直接与朱泚搏斗，把他杀了，如果杀不了他，就一死了之，终究不能做他的臣属！”于是段秀实派刘海宾、何明礼秘密联络军中的将士，打算让他们在外部响应。韩旻军回来后，朱泚和姚令言非常震惊。岐灵岳独自一人承担了罪名而被处死，不愿牵连到段秀实等人。

这一天，朱泚召集李忠臣、源休、姚令言以及段秀实等人共同商议称帝事宜，段秀实突然站起来，一把夺下源休的象牙朝笏，走上前去，朝朱泚的脸上吐唾沫，大骂说：“你这个狂妄的叛贼！我恨不得把你碎尸万段，岂能跟你一起造反呢！”于是举起象牙朝笏向朱泚砸去，朱泚举起手来抵挡，象牙朝笏只砸中了他的额头，血溅到了地上。朱泚与段秀实呼喝着相互搏击，他的侍从因为事出仓猝而不知道怎么办好。刘海宾不敢上前，趁着混乱逃走了。李忠臣走上前帮助朱泚，朱泚得以匍匐着逃脱。段秀实眼见事情不能成功，就对朱泚的党羽说：“我不与你们一同造反，为什么不杀了我！”大家争相跑过去杀段秀实，朱泚一手捂住伤口，一手阻止众人说：“这是个义士，不要杀他。”段秀实死后，朱泚哭得非常悲哀，还以三品官员的丧礼安葬了他。刘海宾穿着丧服逃走了，两天后，朱泚抓到他，并把他杀了。他也不曾牵连到何明礼。何明礼跟着朱泚去攻打奉天，再次谋划诛杀朱泚，也被杀了。皇上听到段秀实的死讯，后悔当初没有任用他，涕泪交流地哭了很久。

壬子日，皇上任命少府监李昌巙为京畿、渭南节度使。

凤翔节度使、同平章事张镒，性儒缓 ［儒缓：宽柔，柔弱。］
，好修饰边幅，不习军事，闻上在奉天，欲迎大驾，具服用货财，献于行在。后营将李楚琳，为人剽悍，军中畏之，尝事朱泚，为泚所厚。行军司马齐映与同幕齐抗言于镒曰：“不去楚琳，必为乱首。”镒命楚琳出戍陇州。楚琳托事不时发。镒方以迎驾为忧，谓楚琳已去矣。楚琳夜与其党作乱，镒缒城而走，贼追及，杀之，判官王沼等皆死。映自水窦出，抗为佣保负荷而逃，皆免。

始，上以奉天迫隘，欲幸凤翔。户部尚书萧复闻之，遽请见曰：“陛下大误，凤翔将卒皆朱泚故部曲，其中必有与之同恶者。臣尚忧张镒不能久，岂得以銮舆蹈不测之渊乎！”上曰：“吾行计已决，试为卿留一日。”明日，闻凤翔乱，乃止。

齐映、齐抗皆诣奉天，以映为御史中丞，抗为侍御史。楚琳自为节度使，降于朱泚。陇州刺史郝通奔于楚琳。

商州团练兵杀其刺史谢良辅。

凤翔节度使、同平章事张镒，为人宽柔，讲究穿衣打扮，并不熟习军事，听说皇上出走奉天，想要迎接大驾，备办衣服用具、财货物资，献到奉天行在所。后营将领李楚琳为人彪悍勇猛，军中将士都畏惧他，他曾经事奉过朱泚，受到朱泚的厚待。行军司马齐映与同僚齐抗对张镒说：“如果不把李楚琳除掉，他一定会领头作乱。”张镒命令李楚琳外出戍守陇州，而李楚琳却借口他还有事情有待处理，而没有按时出发。张镒正为迎接大驾的事担忧，因而认为李楚琳已经怀有叛离之心了。李楚琳与他的同党在夜间发动叛乱，张镒系绳越城逃跑，被叛贼追上，并把他杀死，判官王沼等人也都死了。齐映从城墙排水沟的洞口出城，齐抗被他的佣人背负着逃了出去，都没有死。

最开始，皇上嫌弃奉天城过于狭小，打算前往凤翔，户部尚书萧复听说了，立刻求见皇上说：“陛下的这种想法大大地错了，凤翔的将士都是朱泚过去的部属，其中必定有人与朱泚一同作恶。我尚且担心张镒不能长久，岂能让陛下的车驾自投不可测度的深渊呢！”皇上说：“我已经打定主意去凤翔了，权且为你滞留一天。”第二天，皇上听说凤翔已经发生叛乱，才打消去凤翔的念头。

齐映、齐抗都来到奉天，皇上任命齐映为御史中丞，齐抗为侍御史。李楚琳以节度使自居，归降于朱泚。陇州刺史郝通投奔到李楚琳麾下。

商州团练的士兵杀了他们的刺史谢良辅。

朱泚自白华殿入宣政殿，自称大秦皇帝，改元应天。癸丑，泚以姚令言为侍中、关内元帅，李忠臣为司空兼侍中，源休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判度支，蒋镇为吏部侍郎，樊系为礼部侍郎，彭偃为中书舍人，自余张光晟等各拜官有差。立弟滔为皇太弟。姚令言与源休共掌朝政，凡泚之谋划、迁除、军旅、资粮，皆禀于休。休劝泚诛翦宗室在京城者以绝人望，杀郡王、王子、王孙凡七十七人。寻又以蒋镇为门下侍郎，李子平为谏议大夫，并同平章事。镇忧惧，每怀刀欲自杀，又欲亡窜，然性怯，竟不果。源休劝泚诛朝士之窜匿者以胁其余，镇力救之，赖以全者甚众。樊系为泚撰册文 ［册文：文体名。简称“册”。原为册命、册书等诰命文字的一种，用于帝王封赠臣子；后世应用繁增，凡祭告、上尊号以及祀典，都可以使用。］
，既成，仰药 ［仰药：服毒药。］
而死。大理卿胶水蒋沇诣行在，为贼所得，沇绝食称病，潜窜得免。

哥舒曜食尽，弃襄城奔洛阳。李希烈陷襄城。

右龙武将军李观将卫兵千余人从上于奉天，上委之召募，数日，得五千余人，列之通衢，旗鼓严整，城人为之增气。

朱泚由白华殿进入宣政殿，自称大秦皇帝，变更年号为应天。癸丑日，朱泚任命姚令言为侍中、关内元帅，李忠臣为司空兼侍中，源休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判度支，蒋镇为吏部侍郎，樊系为礼部侍郎，彭堰为中书舍人，其余如张光晟等人也都分别委任官职，各有等差。又册立弟弟朱滔为皇太弟。姚令言与源休共同执掌朝政，凡是朱泚所有的谋划、任官、军事与物资粮草等事，都向源休禀报。源休劝说朱泚把留在京城的皇室宗亲全部杀掉，来断绝人们对唐室的期望，因而杀了郡王、王子、王孙等共七十七人。不久，朱泚又委任蒋镇为门下侍郎，李子平为谏议大夫，二人并为同平章事。蒋镇忧愁恐惧，经常怀揣刀子，打算自杀，又想要逃跑，然而生性怯弱，终究没能实施。源休又劝说朱泚把逃亡隐匿的朝臣全部诛杀，来胁迫剩下的朝臣，蒋镇极力营救他们，通过蒋镇得以全身的人很多。樊系为朱泚撰写册文，写完之后，就服毒自杀了。大理卿胶水人蒋沇在去奉天的途中，被叛军抓住。蒋沇拒绝进食，声称患病，暗中逃走，得以幸免。

哥舒曜的军粮吃光了，舍弃襄城，逃到洛阳。李希烈攻陷了襄城。

右龙武将军李观率领卫兵一千多人前往奉天跟随皇上，皇上委托他招募兵员，几天之后，募得五千多人，把他们排列在大道上，旗鼓严整，奉天城中的人们因此士气大增。

姚令言之东出也，以兵马使京兆冯河清为泾原留后，判官河中姚况知泾州事。河清、况闻上幸奉天，集将士大哭，激以忠义，发甲兵、器械百余车，通夕输行在。城中方苦无甲兵，得之，士气大振。诏以河清为四镇、北庭行营、泾原节度使，况为行军司马。

上至奉天数日，右仆射、同平章事崔宁始至，上喜甚，抚劳有加。宁退，谓所亲曰：“主上聪明英武，从善如流，但为卢杞所惑，以至于此！”因潸然出涕。杞闻之，与王翃谋陷之。翃言于上曰：“臣与宁俱出京城，宁数下马便液 ［便液：屎尿。］
，久之不至，有顾望意。”会朱泚下诏，以左丞柳浑同平章事，宁为中书令。浑，襄阳人也，时亡在山谷。翃使盩厔尉康湛诈为宁遗朱泚书，献之。杞因谮宁与朱泚结盟，约为内应，故独后至。乙卯，上遣中使引宁就幕下，云宣密旨，二力士自后缢杀之，中外皆称其冤。上闻之，乃赦其家。

朱泚遣使遗朱滔书，称：“三秦之地，指日克平；大河之北，委卿除殄，当与卿会于洛阳。”滔得书，宣示军府，移牒诸道，以自夸大。

姚令言当初领兵东出救援襄城时，委任兵马使京兆人冯河清为泾原留后，委任判官河中人姚况为知泾州事。冯河清与姚况听说皇上出走奉天，召集将士，当场大哭，并用忠义气节来激发将士，取出铠甲、兵器、器械等一百多车，连夜运往奉天。奉天城中正苦于缺乏铠甲兵器，得到这些供给后，士气大振。皇上颁诏任命冯河清为四镇、北庭行营、泾原节度使，姚况为行军司马。

皇上来到奉天已经好几天了，右仆射、同平章事崔宁才到来，皇上非常高兴，对他大加慰劳。崔宁退下之后，对他亲信的人说：“皇上聪明英武，从善如流，只是受到卢杞的蒙骗，才落到如今地步！”说着不禁流下了眼泪。卢杞听说了此事，就与王翃商谋陷害崔宁。王翃对皇上说：“我与崔宁一起从京城出来，崔宁数次下马便溺，导致过了很久都不能赶到奉天，实在是有所顾忌而存心观望。”恰逢朱泚下诏委任左丞柳浑为同平章事，崔宁为中书令。柳浑是襄阳人，当时逃匿在山谷中。王翃指使盩厔县尉康湛假冒崔宁的名义给朱泚书信，并把书信献给朝廷。卢杞因此诬告崔宁与朱泚结盟，约定充当朱泚的内应，所以崔宁才后到奉天。乙卯日，皇上派遣中使把崔宁领到帐幔下面，说要传达密旨，却叫两个大力士从背后把他勒死，朝廷内外都说崔宁被冤枉了。皇上听说以后，就把崔宁全家赦免了。

朱泚派遣使者送信给朱滔，上面说：“三秦一带，不久就可以平定；大河以北，就委托你来歼灭敌军，我当和你在洛阳会面。”朱滔收到书信，就向军府宣布了，并向诸道发布文书，借此自夸自大。

上遣中使告难于魏县行营，诸将相与恸哭。李怀光帅众赴长安，马燧、李芃各引兵归镇，李抱真退屯临洺。

丁巳，以户部尚书萧复为吏部尚书，吏部郎中刘从一为刑部侍郎，翰林学士姜公辅为谏议大夫，并同平章事。

朱泚自将逼奉天，军势甚盛。以姚令言为元帅，张光晟副之，以李忠臣为京兆尹、皇城留守，仇敬忠为同、华等州节度使、拓东王，以扞关东之师，李日月为西道先锋经略使。

邠宁留后韩游瓌，庆州刺史论惟明，监军翟文秀，受诏将兵三千拒泚于便桥，与泚遇于醴泉。游瓌欲还趣奉天，文秀曰：“我向奉天，贼亦随至，是引贼以迫天子也。不若留壁于此，贼必不敢越我向奉天。若不顾而过，则与奉天夹攻之。”游瓌曰：“贼强我弱，若贼分军以缀我，直趣奉天，奉天兵亦弱，何夹攻之有！我今急趣奉天，所以卫天子也。且吾士卒饥寒而贼多财，彼以利诱吾卒，吾不能禁也。”遂引兵入奉天，泚亦随至。官军出战，不利，泚兵争门，欲入。浑瑊与游瓌血战竟日。门内有草车数乘，瑊使虞候高固帅甲士以长刀斫贼，皆一当百，曳车塞门，纵火焚之。众军乘火击贼，贼乃退。会夜，泚营于城东三里，击柝 ［柝：古代打更用的梆子。］
张火，布满原野，使西明寺僧法坚造攻具，毁佛寺以为梯冲。韩游瓌曰：“寺材皆干薪，但具火以待之。”固，侃之玄孙也。泚自是日来攻城，瑊、游瓌等昼夜力战。幽州兵救襄城者闻泚反，突入潼关，归泚于奉天，普润戍卒亦归之，有众数万。

皇上派遣中使到魏县行营通告遇难，诸位大将听说了，就一起放声大哭。李怀光率领军队开赴长安，马燧、李芃各自领兵返回本镇防卫，李抱真退兵驻扎在临洺。

丁巳日，皇上任命户部尚书萧复为吏部尚书，吏部郎中刘从一为刑部侍郎，翰林学士姜公辅为谏议大夫，三人一并晋加为同平章事。

朱泚亲自率领军队进逼奉天，军队的声势非常盛大。他任命姚令言为元帅，张光晟担任他的副手，任命李忠臣为京兆尹以及皇城留守，任命仇敬忠为同、华等州节度使以及拓东王，来抵御关东的军队，并且任命李日月为西道先锋经略使。

邠宁留后韩游瓌、庆州刺史论惟明、监军翟文秀接受诏命，率领三千兵马在便桥抵抗朱泚，与朱泚在醴泉遭遇。韩游瓌想要调兵直趋奉天，翟文秀说：“我军往奉天去，敌军一定会随后而来，这是引诱敌军去逼迫圣上。不如留下来驻扎在这里，敌军一定不敢越过我军奔向奉天。倘若敌军不顾一切地越过我军开过去，那么我军就可以与奉天军前后夹击他们。”韩游瓌说：“敌强我弱，如果敌军分出一支军队牵制我军，大军直奔奉天，奉天的兵马也非常薄弱，还谈什么前后夹击！如今我军尽快开往奉天，正是为了保卫圣上。况且我军士兵饥寒交迫，而敌军的钱财很多，如果他们用财物引诱我军士兵，我们是无法禁止的。”韩游瓌于是率领军队开入奉天。朱泚跟在韩游瓌后面也赶到了。官军出城交战，不能取胜，朱泚的士兵争夺城门，想要进城。浑瑊与韩游瓌血战了一整天。城门里有几辆装满稻草的车子，浑瑊让虞候高固率领身穿铠甲的战士用长刀砍杀敌人，都以一当百，又把草车拖了过来，堵在城门口，放火烧车。士兵们趁着火势攻击敌军，才把敌军击退。到了晚上，朱泚在奉天城以东三里的地方扎营，敲着木梆巡逻，燃起的火堆遍布原野，命令西明寺的僧人法坚制造攻城器具，拆毁佛寺，取用木材，制作云梯与冲车。韩游瓌说：“西明寺的木材全部是干燥的，我们只需准备好火种，等待敌人来攻城。”高固是高侃的玄孙。此后朱泚每天都来攻城，浑瑊、韩游瓌等日夜奋力作战。派去救助襄城的幽州兵听说朱泚造反，就突然冲入潼关，前往奉天归附了朱泚，戍守普润的士兵也归附了朱泚，朱泚因此拥有好几万人。

上与陆贽语及乱故，深自克责。贽曰：“致今日之患，皆群臣之罪也。”上曰：“此亦天命，非由人事。”贽退，上疏，以为：“陛下志一区宇，四征不庭，凶渠稽诛，逆将继乱，兵连祸结，行及三年，征师日滋，赋敛日重，内自京邑，外洎 ［洎：到，及。］
边陲，行者有锋刃之忧，居者有诛求之困。是以叛乱继起，怨讟 ［讟：诽谤。］
并兴，非常之虞，亿兆同虑，唯陛下穆然凝邃 ［凝邃：深居。］
，独不得闻，至使凶卒鼓行，白昼犯阙，岂不以乘我间隙，因人携离 ［携离：离心，背叛。］
哉！陛下有股肱之臣，有耳目之任，有谏诤之列，有备卫之司，见危不能竭其诚，临难不能效其死。臣所谓致今日之患，群臣之罪者，岂徒言欤！圣旨又以国家兴衰，皆有天命。臣闻天所视听，皆因于人。故祖伊责纣之辞曰：‘我生不有命在天！’武王数纣之罪曰：‘乃曰吾有命，罔惩其侮。’此又舍人事而推天命必不可之理也！《易》曰：‘视履考祥。’又曰：‘吉凶者，失得之象。’此乃天命由人，其义明矣。然则圣哲之意，六经会通，皆谓祸福由人，不言盛衰有命。盖人事理而天命降乱者，未之有也；人事乱而天命降康者，亦未之有也。自顷征讨颇频，刑网稍密，物力耗竭，人心惊疑，如居风涛，汹汹靡定。上自朝列，下达蒸黎，日夕族党聚谋，咸忧必有变故，旋属泾原叛卒，果如众庶所虞。京师之人，动逾亿计，固非悉知算术，皆晓占书，则明致寇之由，未必尽关天命。臣闻理或生乱，乱或资理，有以无难而失守，有以多难而兴邦。今生乱失守之事，则既往而不可复追矣；其资理兴邦之业，在陛下克励而谨修之。何忧乎乱人，何畏乎厄运！勤励不息，足致升平，岂止荡涤妖氛，旋复宫阙而已！”

皇上与陆贽谈论这场变乱的起因时，深深地自我谴责。陆贽说：“招致今天的祸患，全是群臣的罪过。”皇上说：“这也是天命，而不完全关乎人事。”陆贽退朝之后，就上了奏疏，认为：“陛下志在统一天下，四次征讨叛逆之臣，凶恶的魁首还没有诛灭，叛逆的将领又在后面继起，导致战争的灾祸接连不断，已经有三个年头了，征发军队日渐增多，赋税日渐繁重，内自京城，外到边疆，出征的士卒有作战送命的忧虑，居家的人有赋敛无度的困苦。因此叛乱相继暴发，怨恨与诽谤一同兴起，是不同寻常的忧患，是天下百姓所共同担忧的，只有陛下穆然深居，不得而知，导致那些凶悍的士卒击鼓噪进，在光天化日之下干犯宫门，这难道不是趁着朝廷处于多事之秋，顺应人心背离的情势而给了他们可乘之机吗！陛下有亲信的辅政大臣，有代为听察的耳目之臣，有谏诤规劝的臣子，有防卫的将士，但是他们在遇到危难的时候却不能竭尽忠心，在面临灾难的时候不能效力赴死。我所说的招致今天的祸患，是群臣的罪过的话，难道只是随口说出的空话吗！陛下又认为国家的兴盛与衰败，都自有天命。我曾听说，上天的所见所闻，全赖于人们的所见所闻。所以祖伊责备殷纣的言辞说：‘我的命运难道不是早由上天决定了的吗！’周武王数落殷纣的罪状说：‘竟然说我赋有天命，而毫不以自己所受的侮辱为戒。’这又是在说明想要舍弃人事来推诿于天命是绝对不可能的道理啊！《易经》上说：‘彻底实践大道，就可推知必定呈现吉祥。’又说：‘吉和凶，是得失的表象。’这就是说天命取决于人为，天命的含义讲得极为明白了。如此说来，圣人贤哲的本意，在六经中融会贯通，都认为祸福全是取决于人事的，而没有说过盛衰是由天命支配的。大概人行事合理，而天命却降下变乱，是没有的事；一个人行事不合理，而天命却降下安康，也是没有的事。自从不久以前，讨伐非常频繁，政令也随着日渐严苛，财力消耗已尽，民心恐慌疑虑，如同置身于风波之上，一直动荡不安。上自朝中大臣，下至小民百姓，亲朋邻里都日夜相聚商议，都担心必将发生变故，而不久就发生了泾原军士叛乱的事情，果真如大家所预料的。京城中的百姓，往往多达十万，固然不会人人都懂得推算之术，个个都熟悉占卜之书，因此可见，招致敌寇的原因未必全属于天命。我听说在治平的盛世有时也会生出变乱，而变乱正足以作为治平的资藉，有因没有变乱而失去成业的，有因为诸多变乱而振兴邦国的。现在生出变乱与失去成业的事情，都应成为既往，是无法追悔的；但是那有助于治理和振兴邦国的业绩，却全赖于陛下是否能够深自勉励而谨慎地修身理政了。又何必以叛乱之人为忧，以苦难的命运为惧！勤勉自励而不倦怠，足以再致太平之世，岂能止于扫荡叛敌，复返朝廷而已呢！”

田悦说王武俊，使与马寔共击李抱真于临洺，抱真复遣贾林说武俊曰：“临洺兵精而有备，未易轻也。今战胜得地，则利归魏博；不胜，则恒冀大伤。易、定、沧、赵，皆大夫之故地也，不如先取之。”武俊乃辞悦，与马寔北归。壬戌，悦送武俊于馆陶，执手泣别，下至将士，赠遗甚厚。

先是，武俊召回纥兵，使绝李怀光等粮道，怀光等已西去，而回纥达干将回纥千人、杂虏二千人适至幽州北境。朱滔因说之，欲与俱诣河南取东都，应接朱泚，许以河南子女赂之。滔娶回纥女为侧室，回纥谓之朱郎，且利其俘掠，许之。

田悦游说王武俊，让他与马寔在临洺联合攻击李抱真。李抱真又派遣贾林去游说王武俊说：“临洺的士卒精锐，并且早有防备，不应该轻视。如今即使您作战取胜了，得到了地盘，得到利益却是魏博；如果不能取胜，那么恒冀就会大受伤害。易、定、沧、赵等州，都是大夫过去的辖地，不如先出兵攻取这些地方。”王武俊于是谢绝了田悦的请求，与马寔北上回军。壬戌日，田悦在馆陶给王武俊饯行，拉着王武俊的手挥泪离别，甚至对王武俊的将士，都赠送了非常丰厚的物品。

在此之前，王武俊曾经召来回纥的兵马，让他们断绝李怀光等人的运粮道路，李怀光等人已经西去，而回纥达干此时才率领回纥士兵一千人、各族兵马两千人来到幽州北部边境。朱滔于是趁机游说回纥人，想要与他们联合在一起到河南攻取东都洛阳，接应朱泚，并许诺把那里的男女送给他们。朱滔还娶了回纥女子为妾，回纥称朱滔称为朱郎，并且贪图对河南地区的抢劫掠夺，于是答应了朱滔。

贾林复说武俊曰：“自古国家有患，未必不因之更兴。况主上九叶天子，聪明英武，天下谁肯舍之共事朱泚乎！滔自为盟主以来，轻蔑同列，河朔古无冀国，冀乃大夫之封域也。今滔称冀王，又西倚其兄，北引回纥，其志欲尽吞河朔而王之，大夫虽欲为之臣，不可得矣。且大夫雄勇善战，非滔之比。又本以忠义手诛叛臣，当时宰相处置失宜，为滔所诳诱，故蹉跌至此。不若与昭义并力取滔，其势必获。滔既亡，则泚自破矣。此不世之功，转祸为福之道也。今诸道辐凑攻泚，不日当平。天下已定，大夫乃悔过而归国，则已晚矣！”时武俊已与滔有隙，因攘袂 ［攘袂：捋起衣袖。常形容奋起貌。］
作色曰：“二百年天子吾不能臣，岂能臣此田舍儿乎！”遂与抱真及马燧相结，约为兄弟。然犹外事滔，礼甚谨，与田悦各遣使见滔于河间，贺朱泚称尊号，且请马寔之兵共攻康日知于赵州。

汝、郑应援使刘德信将子弟军在汝州，闻难，引兵入援，与泚众战于见子陵，破之。以东渭桥有转输积粟，癸亥，进屯东渭桥。

贾林再次游说王武俊说：“自古以来，国家有难，未必不会因为祸患而再次兴起。何况圣上承袭九世天子之位，聪明英武，天下的人又有谁愿意背弃圣上而共同事奉朱泚呢！朱滔自从当上了盟主以来，轻视所有原来与他地位同等的人，河朔自古以来就没有冀国，冀本是大夫的封地。如今朱滔自称冀王，又在西边仗恃他的哥哥，从北边拉拢回纥，他的意图是想吞并河朔全境在那里称王，到时大夫即使想做他的臣属，也没有可能了。况且大夫勇猛威武，能征善战，不是朱滔所能比拟的。加之大夫原是出于忠义亲手诛灭叛臣李惟岳，当时宰相处置失当，又被朱滔欺骗引诱，因而才失误到如今这个地步。现在实在不如与昭义军合力攻打朱滔，依据当前的形势看，一定能成功。朱滔灭亡之后，朱泚自然也就被打败了。这才是建立世间罕有的功业，转祸为福的正途。如今各道兵马合力攻打朱泚，用不了多久就会把他铲平。等到天下局势安定之后，大夫才去痛悔过错，归顺朝廷，就为时过晚了！”当时王武俊与朱滔已经有了怨隙，因而捋起袖子奋起，凛然变色说：“对于享有二百年国祚的天子，我都不愿意给他做臣属，又怎能给这个乡下穷小子做臣属呢！”王武俊于是与李抱真以及马燧结交，相约互为兄弟。但是表面上仍然事奉朱滔，执礼非常谨慎，与田悦各自派遣使者到河间拜见朱滔，恭贺朱泚加称皇帝尊号，并且邀请马寔的兵马一起在赵州攻打康日知。

汝、郑应援使刘德信率领由诸使子弟组成的军队屯驻在汝州，听说皇上蒙难，于是带兵入京师救援，与朱泚的军队在见子陵交战，将其击败。因为东渭桥有转运输送时囤积下来的粮食，癸亥日，刘德信便进兵驻扎在东渭桥。

朱泚夜攻奉天东、西、南三面。甲子，浑瑊力战却之。左龙武大将军吕希倩战死。乙丑，泚复攻城，将军高重捷与泚将李日月战于梁山之隅，破之。乘胜逐北，身先士卒，贼伏兵擒之。其麾下十余人奋不顾死，追夺之。贼不能拒，乃斩其首，弃其身而去。麾下收之入城，上亲抚而哭之尽哀，结莆为首而葬之，赠司空。朱泚见其首，亦哭之曰：“忠臣也！”束蒲为身而葬之。李日月，泚之骁将也，战死于奉天城下。泚归其尸于长安，厚葬之。其母竟不哭，骂曰：“奚奴！国家何负于汝而反？死已晚矣！”及泚败，贼党皆族诛，独日月之母不坐。

己巳，加浑瑊京畿、渭南、北、金商节度使。

壬申，王武俊与马寔至赵州城下。

朱泚趁夜分别从东、西、南三面攻打奉天城。甲子日，浑瑊奋力作战，击退了朱泚。左龙武大将军吕希倩不幸阵亡。乙丑日，朱泚再次攻城，将军高重捷与朱泚的将领李日月在梁山的一隅交战，将其击败。高重捷乘胜追击败兵，一马当先，不幸被敌军的伏兵擒获。高重捷的部下有十多人奋不顾身地追上去，想要把高重捷抢救回来。敌军不能抵挡，就把高重捷的头颅砍了下来，丢下他的躯体逃走了。属下把高重捷的躯体收起，带回城中，皇上亲自抚摸高重捷的尸体，哭得非常悲哀，用香蒲结扎成头颅将他安葬，还追赠他司空之职。朱泚看到高重捷的头颅，也哭着说：“真是是一位忠臣啊！”朱泚用香蒲结扎成躯体而把他安葬了。李日月是朱泚的一员勇将，战死在奉天城下，朱泚把他的尸体送回长安，以厚礼安葬他。他的母亲竟然一滴眼泪也没流，还骂他说：“下贱的奚人！朝廷哪里辜负了你，你非要造反？你死得太迟了！”等到朱泚败亡，敌人的同党都被灭族了，只有李日月的母亲没有受到牵连。

己巳日，皇上加授浑瑊京畿、渭南北、金商节度使。

壬申日，王武俊与马寔抵达赵州城下。

初，朱泚镇凤翔，遣其将牛云光将幽州兵五百人戍陇州，以陇右营田判官韦皋领陇右留后。及郝通奔凤翔，牛云光诈疾，欲俟皋至，伏兵执之以应泚，事泄，帅其众奔泚。至汧阳，遇泚遣中使苏玉赍诏书加皋中丞，玉说云光曰：“韦皋，书生也。君不如与我俱之陇州，皋幸而受命，乃吾人也。不受命，君以兵诛之，如取孤耳！”云光从之。皋从城上问云光曰：“曏者不告而行，今而复来，何也？”云光曰：“向者未知公心，今公有新命，故复来，愿托腹心。”皋乃先纳苏玉，受其诏书，谓云光曰：“大使苟无异心，请悉纳甲兵，使城中无疑，众乃可入。”云光以皋书生，易之，乃悉以甲兵输之而入。明日，皋宴玉、云光及其卒于郡舍，伏甲诛之。筑坛，盟将士曰：“李楚琳贼虐本使，既不事上，安能恤下，宜相与讨之！”遣兄平、弇诣奉天，复遣使求援于吐蕃。

当初，朱泚镇守凤翔时，派遣他的部将牛云光率领五百幽州兵戍守陇州，任命陇右营田判官韦皋兼任陇右留后。等到郝通投奔凤翔时，牛云光假装有病，想要等韦皋到来，就埋伏士兵抓获韦皋来响应朱泚，因为事情泄露了，他就带领部下投奔朱泚。牛云光来到汧开阳，遇到朱泚派遣中使苏玉带着诏书前往加封韦皋为中丞，苏玉就游说牛云光说：“韦皋只不过是一介书生。您不如与我一起到陇州去，倘若韦皋愿意接受任命，就是我们的同党了。如果他不接受任命，您派兵杀了他，就如同抓一只没有爹娘的猪崽一样容易！”牛云光听从了他的意见。韦皋在城楼上问牛云光说：“不久前你不告而别，如今再次回来，这是什么缘故呢？”牛云光说：“过去我不了解你的心迹，如今你有了新的任命，所以我回来，愿意推心置腹地对待你。”韦皋于是先接纳了苏玉，拜受了他带来的诏书之后，对牛云光说：“大使如果没有别的心思，请把铠甲兵器全部交出来，使城中人不再怀疑你，你的人马才可以入城。”牛云光认为韦皋只是一个书生，因而轻视他，于是把全部铠甲兵器交给韦皋，然后率众入城。第二天，韦皋在郡中的公舍里设宴招待苏玉、牛云光及其士兵，设下伏兵，斩杀了牛云光。韦皋筑起祭坛，与将士们立盟说：“李楚琳杀害了本部的节度使，既然不能忠心事奉上司，又怎会怜恤部下，应该共同去讨伐他！”韦皋派遣哥哥韦平、韦弇前往奉天，又派遣使者向吐蕃求援。

卷第二百二十九·唐纪四十五

起昭阳大渊献（公元783年）十一月，尽阏逢困敦（公元784年）正月，不满一年。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四

建中四年（癸亥，公元783年）

十一月乙亥，以陇州为奉义军，擢皋为节度使。泚又使中使刘海广许皋凤翔节度使。皋斩之。

灵武留后杜希全、盐州刺史戴休颜、夏州刺史时常春会渭北节度使李建徽，合兵万人入援，将至奉天，上召将相议道所从出。关播、浑瑊曰：“漠谷道险狭，恐为贼所邀。不若自乾陵北过，附柏城而行，营于城东北鸡子堆，与城中掎角相应，且分贼势。”卢杞曰：“漠谷道近，若为贼所邀，则城中出兵应接可也。倘出乾陵，恐惊陵寝。”瑊曰：“自泚攻城，斩乾陵松柏，以夜继昼，其惊多矣。今城中危急，诸道救兵未至，惟希全等来，所系非轻，若得营据要地，则泚可破也。”杞曰：“陛下行师，岂比逆贼！若令希全等过之，是自惊陵寝。”上乃命希全等自漠谷进。丙子，希全等军至漠谷，果为贼所邀，乘高以大弩、巨石击之，死伤甚众。城中出兵应接，为贼所败。是夕，四军溃，退保邠州。泚阅其辎重于城下，从官相视失色。休颜，夏州人也。

泚攻城益急，穿堑环之。泚移帐于乾陵，下视城中，动静皆见之。时遣使环城招诱士民，笑其不识天命。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四

建中四年（癸亥，公元783年）

十一月乙亥日，朝廷把陇州军队改名为奉义军，升任韦皋为节度使。朱泚又派出中使刘海广许诺韦皋担任凤翔节度使。韦皋把来使斩杀了。

灵武留后杜希全、盐州刺史戴休颜、夏州刺史时常春会同渭北节度使李建徽，联合兵力共一万人，前来救援，即将抵达奉天时，皇上召集大将与宰相商议援兵的进城路线。关播、浑瑊说：“漠谷的道路既险要又狭窄，恐怕会被敌军截击。不如取道乾陵向北前行，贴着柏城行军，在城东北鸡子堆扎营，这样可与奉天城中军队形成掎角之势，互相呼应，夹击敌军，而且还可以分散敌军的兵力。”卢杞说：“漠谷的那条道路比较近，如果援军被敌军截击，派城中的军队出去接应援军就可以了。如果从乾陵过来，恐怕会惊动陵墓寝庙。”浑瑊说：“自从朱泚攻城以来，砍伐乾陵的松柏，日夜未曾止息，已经极大地惊扰了陵墓寝庙。如今城中局势危急，各道的救兵还没有到来，只有杜希全等人到来了，他们所关系到的情势非常重要，倘若能够占据要害之地扎营，就一定能攻破朱泚。”卢杞说：“陛下调动军队，怎可以与叛逆的寇贼相提并论！如果让杜希全等人的军队由乾陵过来，那就是我们自行惊扰陵墓寝庙了。”皇上于是命令杜希全等人由漠谷进城。丙子日，杜希全等人的军队抵达漠谷，果然被敌军截击，敌军居高临下用大弩与巨石攻击援军，援兵伤亡严重。城中出兵接应援军，也被敌军打败。当天傍晚，杜希全等人所率领的四支军队溃败，于是退保邠州。朱泚到城下检阅援军舍弃的辎重，随从的官员互相环视，无不大惊失色。戴休颜，是夏州人。

朱泚攻打奉天城更加急迫，他挖通沟堑，把全城环绕起来。朱泚把军帐迁移到乾陵，俯视奉天城，城中动静虚实，全都能够看清。朱泚还经常派人围在奉天城外，引诱城中的将士与百姓，讥笑他们看不清天命所归。

神策、河北行营节度使李晟疾愈，闻上幸奉天，帅众将奔命。张孝忠迫于朱滔、王武俊，倚晟为援，不欲晟行，数沮止之。晟乃留其子凭，使娶孝忠女为妇，又解玉带赂孝忠亲信，使说之。孝忠乃听晟西归，遣大将杨荣国将锐兵六百与晟俱。晟引兵出飞狐道，昼夜兼行，至代州。丁丑，加晟神策行营节度使。

王武俊、马寔攻赵州不克。辛巳，寔归瀛州，武俊送之五里，犒赠甚厚。武俊亦归恒州。

上之出幸奉天也，陕虢观察使姚明（易攵）以军事委都防御副使张劝，去诣行在。劝募兵得数万人。甲申，以劝为陕虢节度使。

朱泚攻围奉天经月，城中资粮俱尽。上尝遣健步出城觇贼，其人恳以苦寒为辞，跪奏乞一襦袴。上为之寻求不获，竟悯默 ［悯默：因悲伤而沉默。］
而遣之。时供御才有粝米二斛，每伺贼之休息，夜，缒人于城外，采芜菁根而进之。上召公卿将吏谓曰：“朕以不德，自陷危亡，固其宜也。公辈无罪，宜早降，以救室家。”群臣皆顿首流涕，期尽死力，故将士虽困急而锐气不衰。

神策、河北行营节度使李晟病愈，听说皇上出行奉天，就率领将士前去赴命。张孝忠受到朱滔、王武俊的逼迫，仰赖于李晟的声援，就不想让李晟离开，数次阻拦他前往。李晟于是把自己的儿子李凭留下来，让他娶了张孝忠的女儿为妻，又解下玉带贿赂张孝忠的亲信，让他游说张孝忠。张孝忠就听任李晟西上归朝，并且派遣大将杨荣国率领精锐士兵六百人与李晟同行。李晟率领军队出飞狐道，日夜兼程，抵达代州。丁丑日，皇上加任李晟为神策行营节度使。

王武俊、马寔联合攻打赵州，没有攻克。辛巳日，马寔返回瀛州，王武俊送行了五里地，犒劳、赠送的物品十分丰厚。王武俊也回到了恒州。

皇上出行奉天时，陕虢观察使姚明（易攵）把军中事务托付给都防御副使张劝，自己前往奉天城。张劝招募士兵，得到数万人。甲申日，皇上任命张劝为陕虢节度使。

朱泚围攻奉天城已经有一个月了，城中的物资与粮食都已经竭尽。皇上曾经派遣善于跑步的人出城侦察敌情，该人恳切地以天气寒冷为由，跪着请求赏赐一套衣裤。皇上为他找寻，却没能找到，最后还是悲痛万分地默然打发他回去了。当时供给皇上的粮食只有二斛糙米而已，所以官吏常常窥伺敌军的休息时间，趁夜把人系在绳索上放到城外，去野地里采集蔓菁根来献给皇上。皇上将公卿将帅们召集起来，对他们说：“我因为无德，使自己陷于危亡之中，本是应该的。但是诸位并没有罪过，应该及早投降，以便保全自己的家人。”群臣都跪地叩头，痛哭流涕，相互约定竭尽全力，所以将士们虽然身处于困苦危急之中，而锐气却毫没有衰减。

上之幸奉天也，粮料使崔纵劝李怀光令入援，怀光从之。纵悉敛军资与怀光皆来。怀光昼夜倍道，至河中，力疲，休兵三日。河中尹李齐运倾力犒宴，军尚欲迁延。崔纵先辇货财渡河，谓众曰：“至河西，悉以分赐。”众利之，西屯蒲城，有众五万。齐运，恽之孙也。

李晟行且收兵，亦自蒲津济，军于东渭桥。其始有卒四千，晟善于抚御 ［抚御：安抚控驭。］
，与士卒同甘苦，人乐从之，旬月间至万余人。

神策兵马使尚可孤讨李希烈，将三千人在襄阳，自武关入援，军于七盘，败泚将仇敬，遂取蓝田。可孤，宇文部之别种也。

镇国军副使骆元光，其先安息人，骆奉先养以为子，将兵守潼关近十年，为众所服。朱泚遣其将何望之袭华州，刺史董晋弃州走行在。望之据其城，将聚兵以绝东道。元光引关下兵袭望之，走还长安。元光遂军华州，召募士卒，数日，得万余人。泚数遣兵攻元光，元光皆击却之，贼由是不能东出。上即以元光为镇国军节度使，元光乃将兵二千西屯昭应。

马燧遣其行军司马王权及其子汇将兵五千人入援，屯中渭桥。

皇上移驾奉天的时候，粮料使崔纵劝说李怀光派他前去增援，李怀光同意了他的主张。崔纵于是把军中的物资全部汇集起来，与李怀光一同前来。李怀光日夜兼程，抵达河中时，已经精疲力竭，于是让士兵休息三天。河中尹李齐运竭尽全力设宴犒劳，士卒们还想拖延几天。崔纵先用车辆将物资钱财运过黄河，然后对大家说：“到了河西，就把它们全部分赏给大家。”士卒们贪图财力，于是渡河向西驻扎在蒲城，当时共有士卒五万人。李齐运，是李恽的孙子。

李晟一边行军，一边沿途招募士兵，此时也从蒲津渡过黄河，驻扎在东渭桥。李晟最初拥有士卒四千人，因为他善于安抚、驾驭士兵，能与大家同甘共苦，大家都愿意跟随他，所以在短短十几天，不到一个月就发展到了一万多人。

神策兵马使尚可孤讨伐李希烈，率领三千人在襄阳，此时也由武关前往奉天增援，驻军在七盘，把朱泚的将领仇敬打败了，于是进兵攻取蓝田。尚可孤，是宇文部的别支。

镇国军副使骆元光，他的祖先本是安息人，被骆奉先收为养子，领兵戍守潼关将近十年，受到众人大力拥戴。朱泚派遣他的将领何望之攻袭华州，华州刺史董晋舍弃州城逃走，来到奉天。何望之占据华州城后，即将集中兵力截断东行的道路。骆元光引导潼关兵袭击何望之，何望之又逃回长安。骆元光于是驻军在华州，招募士卒，几天之内，就招得一万多人。朱泚数次派遣军队攻打骆元光，都被骆元光击退，敌军从此不能向东出兵。皇上随即任命骆元光为镇国军节度使，骆元光依旧统领两千人向西屯驻在昭应。

马燧派遣他的行军司马王权和他的儿子王汇率领五千人前去救援奉天，屯军在中渭桥。

于是泚党所据惟长安而已，援军游骑时至望春楼下。李忠臣等屡出兵皆败，求援于泚，泚恐民间乘弊抄之，所遣兵皆昼伏夜行。

泚内以长安为忧，乃急攻奉天，使僧法坚造云梯，高广各数丈，裹以兕革，下施巨轮，上容壮士五百人。城中望之恟惧。上以问群臣，浑瑊、侯仲庄对曰：“臣观云梯势甚重，重则易陷。臣请迎其所来凿地道，积薪蓄火以待之。”神武军使韩澄曰：“云梯小伎，不足上劳圣虑，臣请御之。”乃度梯之所傃，广城东北隅三十步，多储膏油松脂薪苇于其上。丁亥，泚盛兵鼓噪攻南城。韩游瓌曰：“此欲分吾力也。”乃引兵严备东北。戊子，北风甚迅，泚推云梯，上施湿毡，悬水囊，载壮士攻城，翼以轒辒，置人其下，抱薪负土填堑而前，矢石火炬所不能伤。贼并兵攻城东北隅，矢石如雨，城中死伤者不可胜数。贼已有登城者，上与浑瑊对泣，群臣惟仰首祝天。上以无名告身自御史大夫、实食五百户以下千余通授瑊，使募敢死士御之，仍赐御笔，使视其功之大小书名给之，告身不足则书其身，且曰：“今便与卿别。”瑊俯伏流涕，上拊其背，歔欷不自胜。

时士卒冻馁，又乏甲胄，瑊抚谕，激以忠义，皆鼓噪力战。瑊中流矢，进战不辍，初不言痛。会云梯辗地道，一轮偏陷，不能前却，火从地中出，风势亦回，城上人投苇炬，散松脂，沃以膏油，欢呼震地。须臾，云梯及梯上人皆为灰烬，臭闻数里，贼乃引退。于是三门皆出兵，太子亲督战，贼徒大败，死者数千人。将士伤者，太子亲为裹疮 ［裹疮：包扎伤口。］
。入夜，泚复来攻城，矢及御前三步而坠，上大惊。

到了此时，朱泚一伙人所占据的地盘，只有长安罢了，援军的游击骑兵时常前进到望春楼下。李忠臣等人屡次出兵，都被打败，于是向朱泚请求救援。朱泚担心民间趁他疲困之际，前来抢夺劫掠，所以派遣兵马出去都是昼伏夜行。

朱泚心中为长安深感忧虑，于是加紧攻打奉天，让僧人法坚制造云梯，高宽各有数丈，外面用犀牛皮包裹，下面装有巨大的轮子，梯上可以容纳壮士五百人。城中的人们看到，都惊慌恐惧。皇上向群臣询问意见，浑瑊、侯仲庄回答说：“我们看云梯的样子必定非常沉重，倘若云梯沉重，就容易下陷。我们请求沿着云梯的来路挖凿地道，积累柴薪和火种等待他们。”神武军使韩澄说：“依靠云梯攻城这种小伎俩，不足以令圣上劳心费神，请派我来对付云梯。”韩澄推测了云梯前来进攻的方向，于是清除了城东北角三十步的范围，在那里储存了大量的膏油、松脂、柴薪、芦苇等。丁亥日，朱泚大军擂鼓呐喊，大举攻打奉天南城。韩游瓌说：“这是有意分散我军的兵力。”于是领兵严密防卫奉天城的东北角。戊子日，刮起了猛烈的北风，朱泚大军推出云梯，上面包裹着浸湿的毡子，悬挂着水袋，运载勇士攻城，并在两侧分列攻城车遮护，将士兵安置在兵车的棚顶之下，让兵士抱着木柴，背着土包，填平壕沟，向前挺进，乱箭、飞石、火把都不能伤害他们。敌军合兵攻打城东北角，弓箭石块如雨点般落下，城中死伤的人不计其数。敌军已经有人登上城楼了，皇上与浑瑊相对而泣，群臣只有仰首祈求上天。皇上把自御史大夫、实封食邑五百户以下的空白委任官职文凭一千多张交给浑瑊，让他招募敢死之士前去抵御敌军，还把御笔赐给他，让他根据所立功劳的大小，在文凭上填写上姓名，发给他们，如果告身不够用，就写在身上，战后再补发文凭，并且说：“我现在就与您永别了。”浑瑊跪伏在地，泪流满面，皇上抚摸着他的后背，呜咽悲泣，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

当时，士兵又冻又饿，铠甲头盔十分匮乏，浑瑊对他们加以安抚劝导，用忠义来激励他们，士兵们都鼓起勇气大声呐喊着奋力作战。浑瑊身中流箭，仍然不停地向前冲杀，始终没有说过一个痛字。恰巧云梯辗过地道，一只轮子陷入其中，既不能前进也不能后退，火从地道中冒出来，此刻风向也回转了，城上的人们投下芦苇火把，撒下松脂，浇下膏油，喧哗叫嚷之声震动天地。片刻之间，云梯与梯上的人全都烧成灰烬，散发焦臭之气，数里之外都可以闻到，敌军这才退兵。此时奉天城东、南、北三门一齐出兵攻击，太子亲自指挥作战，敌军惨败，死了好几千人。太子亲自为受伤的将士包扎伤口。到了晚上，朱泚再次攻城，一支箭落在皇上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皇上大惊。

李怀光自蒲城引兵趣泾阳，并北山而西，先遣兵马使张韶微服间行诣行在，藏表于蜡丸。韶至奉天，值贼方攻城，见韶，以为贱人，驱之使与民俱填堑。韶得间，逾堑抵城下呼曰：“我朔方军使者也。”城上人下绳引之，比登，身中数十矢，得表于衣中而进之。上大喜，舁 ［舁：抬。］
韶以徇城，四隅欢声如雷。癸巳，怀光败泚兵于澧泉。泚闻之惧，引兵遁归长安。众以为怀光复三日不至，则城不守矣。

泚既退，从臣皆贺。汴滑行营兵马使贾隐林进言：“陛下性太急，不能容物，若此性未改，虽朱泚败亡，忧未艾也！”上不以为忤，甚称之。侍御史万俟著开金、商运路，重围既解，诸道贡赋继至，用度始振。

李怀光从蒲城率领军队直趋泾阳，依着北山向西前行，事先派遣兵马使张韶穿着平民服装抄小道前往奉天，把表章藏在蜡丸之中。张韶到达奉天时，正遇到敌军刚刚攻城，看到张韶，认为他是卑贱之人，于是驱赶他与老百姓一齐填塞壕沟。张韶看准机会，越过壕沟，来到城下大声喊道：“我是朔方军的使者。”城里的人放下绳索，把他拉了上去，等到登上城楼，张韶已经被射中几十支箭，在衣服中找到了表章进呈给皇上。皇上非常高兴，让人抬着张韶绕城一周宣示，全城欢声雷动。癸巳日，李怀光在澧泉打败朱泚大军。朱泚听到消息，害怕起来，于是率领军队逃回长安。大家都认为，如果李怀光再过三天不来，奉天城就守不住了。

朱泚退走以后，随从来到奉天的诸臣都来向皇上道贺。汴滑行营兵马使贾隐林进言说：“陛下的性情过于急躁，不能容万物，如果不把这一脾气改一改，即使把朱泚消灭了，忧患仍然没有止息！”皇上并不认为受到冒犯，反而对他极为赞许。侍御史万俟著开通了金、商漕运通道，重重包围既已解除，各道的进贡和税赋相继到达，朝廷的费用才逐渐充足起来。

朱泚至长安，但为城守之计，时遣人自城外来，周走呼曰：“奉天破矣！”欲以惑众。泚既据府库之富，不爱金帛以悦将士，公卿家属在城者皆给月俸。神策及六军从车驾及哥舒曜、李晟者，泚皆给其家粮。加以缮完 ［缮完：泛指修缮。］
器械，日费甚广。及长安平，府库尚有余蓄，见者皆追怨有司之暴敛焉。

或谓泚曰：“陛下既受命，唐之陵库不宜复存。”泚曰：“朕尝北面事唐，岂忍为此！”又曰：“百官多缺，请以兵胁士人补之。”泚曰：“强授之则人惧。但欲仕者则与之，何必叩户拜官邪！”泚所用者惟范阳、神策团练兵。泾原卒骄，皆不为用，但守其所掠资货，不肯出战。又密谋杀泚，不果而止。

朱泚到达长安后，只图谋守城的计策，经常派人从城外来，绕城大声呼喊说：“奉天城已经被攻破了！”企图以此迷惑众人。朱泚既已据有朝廷库存的财富，于是不吝惜金帛来取悦将士，每月都发给留在城中的公卿家属薪俸。对于神策军、六军中追随圣驾以及哥舒曜、李晟等人的家属，朱泚也发给他们粮食。加上修缮各种器械，每日耗费巨大。等到长安被平定后，朝廷的府库中还有剩余的积蓄，看到的人都追溯抱怨有关部门的横征暴敛。

有人对朱泚说：“陛下既然秉受天命称帝，唐朝的陵寝宗庙就不应该再存在下去。”朱泚说：“我曾经北面称臣，事奉过唐室，怎么忍心做这种事呢！”又有人说：“百官多有空缺，请派兵胁迫士人来补充。”朱泚说：“勉强授予官职，就会让人感到畏惧。只要给想要做官的人官职，何必敲开大门去授予官职呢！”朱泚所能使用的只有范阳、神策团练兵。泾原兵骄纵跋扈，都不听从指挥，只是守卫着他们劫掠得来的钱财，不愿意出外打仗。泾原兵又密谋杀掉朱泚，没有成功，只好作罢。

李怀光性粗疏，自山东来赴难，数与人言卢杞、赵赞、白志贞之奸佞，且曰：“天下之乱，皆此曹所为也！吾见上，当请诛之。”既解奉天之围，自矜其功，谓上必接以殊礼。或说王翃、赵赞曰：“怀光缘道愤叹，以为宰相谋议乖方，度支赋敛烦重，京尹犒赐刻薄。致乘舆播迁者，三臣之罪也。今怀光新立大功，上必披襟布诚，询得失，使其言入，岂不殆哉！”翃、赞以告卢杞。杞惧，从容言于上曰：“怀光勋业，社稷是赖，贼徒破胆，皆无守心，若使之乘胜取长安，则一举可以灭贼，此破竹之势也，今听其入朝，必当赐宴，留连累日，使贼入京城，得从容成备，恐难图矣！”上以为然。诏怀光直引军屯便桥，与李建徽、李晟及神策兵马使杨惠元刻期共取长安。怀光自以数千里竭诚赴难，破朱泚，解重围，而咫尺不得见天子，意殊怏怏，曰：“吾今已为奸臣所排，事可知矣！”遂引兵去，至鲁店，留二日乃行。

剑南西山兵马使张朏以所部兵作乱，入成都，西川节度使张延赏弃城奔汉州。鹿头戍将叱干遂等讨之，斩朏及其党，延赏复归成都。

李怀光生性粗率，从山东前往奉天赴国难，数次与人们谈到卢杞、赵赞、白志贞的奸佞谄媚，并且说：“天下的祸乱，都是这批人造成的！我见到皇上，一定奏请皇上杀了他们。”李怀光解除了奉天的围困之后，自夸功高，认为皇上一定会以特殊的礼节对待他。于是有人游说王翃、赵赞说：“李怀光一路上不停地激愤感叹，认为宰相谋划乖谬无方，度支征收赋税烦苛，京兆尹犒劳赏赐刻薄。导致皇上迁徙流离的，都是宰相、度支、京兆尹三人的罪过。如今李怀光刚刚立下了大功，皇上一定会对他敞开胸襟，以诚相待，向他询问为政的得失，如果他的话被皇上采信，岂不是非常危险了！”王翃、赵赞把这番话告诉给卢杞。卢杞非常恐惧，却语气和缓地对皇上说：“李怀光的功勋业绩，国家赖以生存，使敌寇吓破了胆，全无守城的心思，如果再派他乘胜攻取长安，一定能一举消灭敌军，实在是势如破竹，如今听任他入城朝见，一定要赐宴奖赏，而拖延好几天，导致敌军开进京城，得以从容地完成防备，再想消灭他们，恐怕就很难图谋了。”皇上认为很对，于是诏命李怀光直接率领军队屯驻在便桥，与李建徽、李晟以及神策兵马使杨惠元指日共同攻取长安。李怀光认为自己出于一片忠诚，千里迢迢前来奔赴国难，打败朱泚，解除了重重围困，如今身在咫尺，却不能够面见皇上，心中非常不满，说：“我如今已经受到奸臣的排挤，事情不用过问，就可以预知！”于是李怀光领兵离去，到了鲁店，逗留了两天，就又出发了。

剑南西山兵马使张朏率领部下的士兵发动变乱，进入成都，西川师度使张延赏舍弃成都，逃奔汉州。鹿头关守将叱干遂等人前往征伐叛兵，斩杀了张朏及其同党，张延赏再次返回成都。

淮南节度使陈少游将兵讨李希烈，屯盱眙，闻朱泚作乱，归广陵，修堑垒，缮甲兵。浙江东、西节度使韩滉闭关梁，禁马牛出境，筑石头城，穿井近百所，缮馆第数十，修坞壁 ［坞壁：防御用的土堡，土障。］
，起建业，抵京岘，楼堞相属，以备车驾渡江，且自固也。少游发兵三千大阅于江北。滉亦发舟师三千曜武于京江以应之。

盐铁使包佶有钱帛八百万，将输京师。陈少游以为贼据长安，未期收复，欲强取之。佶不可，少游欲杀之。佶惧，匿妻子于案牍中，急济江。少游悉收其钱帛。佶有守财卒三千，少游亦夺之。佶才与数十人俱至上元，复为韩滉所夺。

时南方藩镇各闭境自守，惟曹王皋数遣使开道贡献。李希烈攻逼汴、郑，江、淮路绝，朝贡皆自宣、饶、荆、襄趣武关。皋治邮驿，平道路，由是往来之使，通行无阻。

淮南节度使陈少游率领军队讨伐李希烈，屯驻在盱眙，听说朱泚发动叛乱，于是回到广陵，修整壕沟和壁垒，修缮铠甲和兵器。浙江东、西节度使韩滉封锁关口和桥梁，禁止牛马出境，修筑石头城，开凿水井将近一百口，修缮馆舍数十处，修筑土堡，从建业开始，一直到京岘山，楼房与城墙上凸形矮墙相连一片，既为皇上南渡长江做好准备，又借以加固了自己的防区。陈少游发兵三千人在长江北岸举行了一次大检阅。韩滉也派遣水军三千人在京江之上炫耀武力，来响应陈少游。

盐铁使包佶有钱帛八百万，即将运往京城。陈少游认为长安被贼兵占据，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收复，想要强行夺取这些钱帛。包佶不肯交出钱帛，陈少游就打算杀了他。包佶恐惧，就把妻子、儿女藏匿在公文堆中，急忙渡过长江逃走，陈少游把他的钱帛全部收缴。包佶有守护钱财的士卒三千人，陈少游也一并劫夺了过来。包佶仅带着数十人到达上元县，又被韩滉劫夺了一次。

当时南方的藩镇各自封锁边境，据守一方，只有曹王李皋数次派遣使者抄小道向朝廷进贡。李希烈攻打逼迫汴州、郑州，江、淮通道受阻，向朝廷进贡的财物都取道宣、饶、荆、襄各州前往武关。李皋修治驿站，平整道路，从此以后，往来的使臣才通行无阻。

上问陆贽以当今切务。贽以向日致乱，由上下之情不通，劝上接下从谏，乃上疏，其略曰：“臣谓当今急务，在于审察群情，若群情之所甚欲者，陛下先行之；所甚恶者，陛下先去之。欲恶与天下同而天下不归者，自古及今，未之有也。未理乱之本，系于人心，况乎当变故动摇之时，在危疑向背之际，人之所归则植，人之所去则倾，陛下安可不审察群情，同其欲恶，使亿兆归趣，以靖邦家乎！此诚当今之所急也。”又曰：“顷者窃闻舆议，颇究群情，四方则患于中外意乖，百辟又患于君臣道隔。郡国之志不达于朝廷，朝廷之诚不升于轩陛 ［轩陛：殿堂的台阶。借指皇上。］
。上泽阙于下布，下情壅于上闻，实事不必知，知事不必实，上下否隔于其际，真伪杂糅于其间，聚怨嚣嚣，腾谤籍籍，欲无疑阻，其可得乎！”又曰：“总天下之智以助聪明，顺天下之心以施教令，则君臣同志，何有不从！远迩归心，孰与为乱！”又曰：“虑有愚而近道，事有要而似迂。”

疏奏旬日，上无所施行，亦不诘问。贽又上疏，其略曰：“臣闻立国之本，在乎得众，得众之要，在乎见情。故仲尼以谓人情者圣王之田，言理道所生也。”又曰：“《易》，乾下坤上曰泰，坤下乾上曰否，损上益下曰益，损下益上曰损。夫天在下而地处上，于位乖矣，而反谓之泰者，上下交故也。君在上而臣处下，于义顺矣，而反谓之否者，上下不交故也。上约己而裕于人，人必悦而奉上矣，岂不谓之益乎！上蔑人而肆诸己，人必怨而叛上矣，岂不谓之损乎！”又曰：“舟即君道，水即人情。舟顺水之道乃浮，违则没；君得人之情乃固，失则危。是以古先圣王之居人上也，必以其欲从天下之心，而不敢以天下之人从其欲。”又曰：“陛下愤习俗以妨理，任削平而在躬，以明威照临 ［照临：从上面照察。比喻察理。］
，以严法制断，流弊自久，浚恒 ［浚恒：谓求之太过，超出恒常。］
太深，远者惊疑而阻命逃死之乱作，近者畏慑而偷容避罪之态生。君臣意乖，上下情隔，君务致理，而下防诛夷，臣将纳忠，又上虑欺诞，故叡诚不布于群物，物情不达于叡聪。臣于往年曾任御史，获奉朝谒，仅欲半年，陛下严邃高居，未尝降旨临问，群臣跼蹐趋退，亦不列事奏陈。轩陛之间，且未相谕，宇宙之广，何由自通！虽复例对使臣，别延宰辅，既殊师锡，且异公言。未行者则戒以枢密勿论，已行者又谓之遂事不谏，渐生拘碍，动涉猜嫌。由是人各隐情，以言为讳，至于变乱将起，亿兆同忧，独陛下恬然不知，方谓太平可致。陛下以今日之所睹验往时之所闻，孰真孰虚，何得何失，则事之通塞备详之矣！人之情伪尽知之矣！”

皇上向陆贽询问当前最急切的事务。陆贽认为以前之所以发生变乱，是因为上下之情不能沟通，劝谏皇上接见下臣，听从谏诤，于是他呈上奏疏，大致是说：“臣认为当前最为急切的事务，在于明察众人的心志，倘若是众人急切向往的，陛下就先施行；倘若是众人都憎恶的，陛下就先铲除。陛下所向往的和憎恶的与天下人相同，而天下人不肯归附的事情，从古到今，是不曾有过的。一般来说，治乱的根本，在于民心，何况是在发生变故，民心动摇的时候，处于危困疑惧，民心向背的时候，民心归向就能岿然屹立，民心背弃就会败亡覆灭，陛下怎么能不审察民情，与他们同好同恶，而使亿兆民众向往归附，来安邦定国呢！这一点就是目前最为急切的事情。”陆贽又说：“最近我私下听取大众的舆论，借此深入了解了大家的心志，发现四方以中外意志乖违为患，百官又以君臣沟通受阻为忧。各郡国的意见不能上达朝廷，朝廷的诚意又不能上达圣听。皇上的恩泽不能广泛地向下流布，臣民的实情又受阻不能上达，事情的真相未必了解，所听说的事情未必是实情，上下在此时隔绝不通，虚实在此间杂糅混淆，聚集的怨苦之声喧嚣而起，腾起的诽谤之辞纷纷扰扰，想要上下毫无疑心阻隔，又怎么可能呢！”他又说：“集合天下人的智慧来助长自己的聪明，顺从天下人的心志以施教颁令，那么君臣上下就会同心同德，又有谁会不顺从呢！远近的人们一心归向朝廷，还有谁会去发动叛乱！”他又说：“有的想法看似愚昧却接近正道，有些事情的确重要却看似迂腐。”

章疏上呈了十天，皇上没有采取任何措施，也没有垂询。陆贽再次上疏，内容大略是说：“臣听说立国的根本，在于能够获得民众的拥戴，而想要获得民众的拥戴关键在于洞见人情。所以仲尼认为人情等于圣王的田地，就是说治国之道植根于人情。”他又说：“在《易经》中，乾在下而坤在上称为泰，坤在下而乾在上称为否，损在上而益在下称为益，损在下而益在上称为损。天在下而地在上，从位置上说是颠倒了，却反而把它称为泰，是因为上下相交的缘故。君主在上而臣子在下，从道理上说是顺当的，却反而把它称为否，是因为上下不能相交的缘故。君主俭约自持而使民众富足，民众一定会喜悦，因而心甘情愿地侍奉君主，这难道不能称为有益吗！君主蔑视民众，而自己却恣肆无忌，民众一定会怨恨，所以背叛君主，这难道不应该称为有损吗！”他又说：“君道好比船，民情好比水。船顺着水道才能浮行，违背了水道就会倾覆；君主能深得民情才能稳固国家的基础，君主如果不得民情就会处境危险。所以古代的圣明君主位居于上，必定会使自己的好恶顺应民心，而不敢使天下人顺从自己的一己私欲。”他又说：“陛下怨恨藩镇兵强跋扈，习以成俗，而妨碍治道，就以削平强藩为己任，以明德声威察理四方，以严刑峻法控制裁断万事，然而弊病相沿日久，根深蒂固，而陛下求之太过，超出了恒常，导致远方的人惊怖疑虑，从而兴起了抗阻命令、逃脱死亡的祸乱，近处的人畏惧震慑，从而做出苟且求容、躲避罪责的事情。以至于君臣意志乖违，上下之情阻隔而不能沟通，君主是专心致力于政治清明，而臣下却防备惨遭诛杀，臣下想要尽忠事上，君主却又怀疑他欺妄诈骗，所以皇上的诚意不能下达于民众，民众的心意也不能上达圣听。我在过去曾经担任过监察御史，得以有上朝参谒的机会，将近半年，只看到陛下威严莫测地高坐殿上，不曾降旨垂询意见，群臣畏缩惶恐地急于告退，而没有一个陈事禀奏的。在朝堂上，尚且不曾听到君臣之间相互晓示，天下如此广袤，远戍边镇的臣子又怎能够自行通达！即使陛下仍然按惯例与待制的使臣谈话，朝觐之外，还另外延请宰相重臣商议天下大事，但是他们所说所论的既不是百姓的心声，而且与公开进言有别。对于未曾实施的事情，就告诫他们说事情属于中枢的机密不能与外人议论，对于已经付诸实施的事情又说已经决定这么做就不必再劝谏了，因此逐渐令人感到谏诤受到约束阻碍，动不动就遭受猜疑憎恶。从此人们都各自隐藏实情，而避讳发表言论意见，以至于在变乱事故将要发生时，万民同忧，只有陛下安然无事地无所觉察，还认为不久就可以天下太平了。陛下如果能以今天所见到的一切情况来验证往日所听说的事，哪些是实情，哪些是虚假的，哪些方面有所得，哪些方面有所失，那么什么事情可以做，什么事情不能做，就全都清楚了！人心的真伪也全都了解了！”

上乃遣中使谕之曰：“朕本性甚好推诚，亦能纳谏。将谓君臣一体，全不堤防，缘推信不疑，多被奸人卖弄。今所致患害，朕思亦无他，其失反在推诚。又，谏官论事，少能慎密，例自矜衒，归过于朕以自取名。朕从即位以来，见奏对 ［奏对：文体名，“奏疏”与“对策”的合称。］
论事者甚多，大抵皆是雷同，道听途说，试加质问，遽即辞穷。若有奇才异能，在朕岂惜拔擢？朕见从前已来，事只如此，所以近来不多取次对人，亦非倦于接纳。卿宜深悉此意。”贽以人君临下当以诚信为本，谏者虽辞情鄙拙，亦当优容以开言路，若震之以威，折之以辩，则臣下何敢尽言，乃复上疏，其略曰：“天子之道，与天同方，天不以地有恶木而废发生，天子不以时有小人而废听纳。”又曰：“唯信与诚，有失无补。一不诚则心莫之保，一不信则言莫之行。陛下所谓失于诚信以致患害者，臣窃以斯言为过矣。”又曰：“驭之以智则人诈，示之以疑则人偷。上行之则下从之，上施之则下报之。若诚不尽于己而望尽于人，众必怠而不从矣。不诚于前而曰诚于后，众心疑而不信矣。是知诚信之道，不可斯须而去身。愿陛下慎守而行之有加，恐非所以为悔者也！”又曰：“臣闻仲虺赞扬成汤，不称其无过而称其改过；吉甫歌诵周宣，不美其无阙而美其补阙。是则圣贤之意较然著明，惟以改过为能，不以无过为贵。盖为人之行己，必有过差，上智下愚，俱所不免，智者改过而迁善，愚者耻过而遂非；迁善则其德日新，遂非则其恶弥积。”又曰：“谏官不密自矜，信非忠厚，其于圣德固亦无亏。陛下若纳谏不违，则传之适足增美；陛下若违谏不纳，又安能禁之勿传！”又曰：“侈言无验不必用，质言当理不必违。辞拙而效速者不必愚，言甘而利重者不必智。是皆考之以实，虑之以终，其用无他，唯善所在。”又曰：“陛下所谓‘比见奏对论事皆是雷同道听途说者’，臣窃以众多之议，足见人情，必有可行，亦有可畏，恐不宜一概轻侮而莫之省纳 ［省纳：省察采纳。］
也。陛下又谓‘试加质问，即便辞穷’，臣但以陛下虽穷其辞而未穷其理，能服其口而未服其心。”又曰：“为下者莫不愿忠，为上者莫不求理。然而下每苦上之不理，上每苦下之不忠，若是者何？两情不通故也。下之情莫不愿达于上，上之情莫不求知于下，然而下恒苦上之难达，上恒苦下之难知，若是者何？九弊不去故也。所谓九弊者，上有其六而下有其三：好胜人，耻闻过，骋辩给，眩聪明，厉威严，恣强愎，此六者，君上之弊也；谄谀，顾望，畏愞，此三者，臣下之弊也。

皇上便派遣中使对陆贽说：“我生性就十分喜欢开诚布公，也能够接纳劝谏。我认为君臣犹如一身，所以不用互相设防，因而以真诚待人，从不猜疑，所以才数次被邪恶诈伪的人出卖捉弄。导致今天的祸患，在我看来，也没有什么其他原因，过错反而就在于开诚布公了。再者，谏官议论国家大事，很少有人能够讲得慎密周详，而多是矜夸炫耀，把过错全归于我一人身上，借以换取自己的名声。我自从即位以来，见到过的议论事情的奏疏和对策非常多，大部分是人云亦云，道听途说，我略加质疑询问，立刻就无话可答了。果真有奇才异能的人，对我来说，还会舍不得提拔他们吗？我有鉴于从过去到现在，事情就是这样罢了，所以最近以来，就不愿意随便咨询众人的意见，并不是我怠于接见，不接纳大家的意见。您应该深切了解我的心意才是。”陆贽认为君主统治天下应该以诚信为根本，即使进谏的人的言辞与态度鄙陋拙劣，皇上也应该宽容他们，借以广开进言之路，如果以威严来震慑臣下，以辩辞来折服臣下，那么臣下又怎敢畅所欲言，于是再次上疏，大略是说：“天子的治国之道，与上天治理天下的法则相同，上天不会因为地上有无益于人的树木，就废止土地萌发生长的功用，所以天子也不应该因为时常碰到小人就废弃听取与采纳正言直谏。”他又说：“只有信用和诚恳，一旦有所偏失就有害于治理之道。心意一有不诚就难以保证这种心意是正当的，一旦不守信用说出的话就难以行得通。陛下所说过失在于开诚布公地待人而导致祸害的话，我私下认为这句话说得实在太不对了。”他又说：“用智巧驾驭臣民就会使人欺诈，对人猜疑就会使人得过且过。在上位的人怎么做在下位的人就会仿照去做，在上位的人施恩于下在下位的人就会回报。如果自己不能竭诚待人，反而指望别人能竭诚以待，大家就一定会懈怠而不会听从了。以前不坦诚而说以后一定坦诚，众人就一定会怀疑而不相信这种说法了。由此可知，诚信是根本法则，是一刻都不可舍弃的。希望陛下谨慎地恪守这个原则，并且要较之以往更认真地去实践这一原则，恐怕这并不是造祸之因，反而应该认为是值得追悔的事情！”他又说：“我听说仲虺称赞成汤时，并不是赞扬他没有过失，而是赞扬他改正过错；尹吉甫歌颂周宣王时，不是称颂他没有缺失，而是称颂他能够弥补缺失。由此可见古代圣贤的用意非常明白，他们只是以能够改过为贤德，而不以无过为可贵。大概是因为任何人的行为都难免有过失差错，君上明智下臣愚昧，都是不能避免的事情。明智的人能够改过向善，而愚蠢的人能耻于改正过错，而不会明知不对却还要去促成；能移心向善，那么德行自然逐渐高超，明知不对却还要坚持到底，罪恶就会越积越多。”他又说：“谏官论事不够周密而矜夸炫耀，的确不够忠厚，但是这对于圣上的德行也没有什么损害。如果陛下能够采纳劝谏，那么史官作传正足以为陛下增添美言；如果陛下不采纳劝谏，又怎么能够禁止传记不记载呢！”他又说：“空口吹嘘的言辞无法效验而不必采用，言辞朴拙符合道理也不能不听。言辞朴拙而行事能立见效验的人未必愚昧，花言巧语而重于财利的人未必睿智。这些结论都是经由对实际事物的考验和对最终结果的考虑，它们的用处也没有别的，只是为了善这个目的。”他又说：“陛下所说的‘近来所看的议论事情的奏疏和对策都是大同小异的道听途说’的话，臣私下认为，众多相同的议论，足以代表人心所向，一定有可行的地方，也足以引以为戒，恐怕不应该一概轻视侮慢而不肯省察采纳它们。陛下又说‘略加质疑询问，立刻就无话可答了’的话，我却以为，陛下虽然能够问得别人穷于应对，却并不表示他无理可说，只是使他口服，却没使他心服。”他又说：“臣下没有不想尽忠的，君主没有不追求朝政修明的。但是臣下时常苦于君主不能使朝政修明，君主时常苦于臣下不能尽忠，为什么会这样呢？全都是因为上下两情没能沟通的缘故。臣民的心意没有不愿意传达给君主的，君主的心意没有不希图使臣民了解的，然而臣下总是苦于难以把下情传达给君主，君主一直苦于下面不了解上情，为什么会这样呢？就是因为没有消除九种弊病的原因。所谓九种弊端，君主经常触犯其中六种，而臣下经常触犯其中三种：喜欢占上风胜过他人，犯了错误却耻于接受规劝，驰骋辩才，炫耀聪明，时刻摆出威严，刚愎自用，这六种，是君主经常会有的弊端；谄媚阿谀，瞻前顾后，畏惧怯懦，这三种，是臣下经常会有的弊病。

“上好胜必甘于佞辞，上耻过必忌于直谏，如是则下之谄谀者顺指而忠实之语不闻矣。上骋辩必剿说而折人以言，上眩明必臆度而虞人以诈，如是则下之顾望者自便而切磨之辞不尽矣。上厉威必不能降情以接物，上恣愎必不能引咎以受规，如是则下之畏愞者避辜而情理之说不申矣。夫以区域之广大，生灵之众多，宫阙之重深，高卑之限隔，自黎献而上，获睹至尊之光景者，逾亿兆而无一焉；就获睹之中得接言议者，又千万不一；幸而得接者，犹有九弊居其间，则上下之情所通鲜矣。上情不通于下则人惑，下情不通于上则君疑。疑则不纳其诚，惑则不从其令。诚而不见纳则应之以悖，令而不见从则加之以刑。下悖上刑，不败何待！是使乱多理少，从古以然。”又曰：“昔赵武呐呐 ［呐呐：形容说话迟钝。］
而为晋贤臣，绛侯木讷而为汉元辅。然则口给者事或非信，辞屈者理或未穷。人之难知，尧、舜所病，胡可以一詶一诘而谓尽其能哉！以此察天下之情，固多失实，以此轻天下之士，必有遗才。”

又曰：“谏者多，表我之能好；谏者直，示我之能容；谏者之狂诬，明我之能恕；谏者之漏泄，彰我之能从。是则人君之与谏者交相益之道也。谏者有爵赏之利，君亦有理安之利；谏者得献替之名，君亦得采纳之名。然犹谏者有失中而君无不美，唯恐谠言之不切，天下之不闻，如此则纳谏之德光矣。”上颇采用其言。

“喜欢占上风胜过他人一定喜欢听巧言献媚的言辞，犯了错误却耻于接受规劝一定把直言劝谏视为忌讳，这样臣下就会一味地谄媚阿谀，顺承旨意，就听不到忠诚正直的规劝了。君主施展辩才一定不等别人没有把话讲完就强行打断用言语将人折服，君主炫耀聪明一定会凭主观臆测用诈谋来猜测别人，这样臣下就会瞻前顾后，见机行事，就不会尽自己所能切磋琢磨朝政得失了。君主时刻摆出威严一定不能贬抑自己的情志去与人交往，君主刚愎自用一定不能让自己承担过错而接受规劝，这样臣下就会畏惧怯懦，以便逃避罪责，于是真情合理的言论便难以申述了。因为地域广大，生民众多，宫阙幽深，地位高下悬殊的阻隔，自众贤人以上，能有机会瞻仰天子的威仪的人，在超过亿兆人之中，恐怕也难有一个；就能有幸觐见天子的人而言，得以与皇帝直接交谈议事的，在千万人之中，也难有一个；即使有幸能与天子直接接触的人，尚且还有九种弊端阻隔在其间，所以上情与下情能够沟通的时候实在太少了。上情不能通达于下而臣下不免心存疑惑，下情不能上通于君而君主自然会猜忌疑虑。君主猜忌疑虑就不能接受臣下的一片忠诚，臣下疑惑就不会服从君主的命令。臣下的一片忠诚不能被接受就会以悖逆的行为来对付君主，君主的命令没有被贯彻执行就会对臣下施加刑罚惩治。臣下悖逆，君主施刑，还有不等着亡国灭身的吗！所以天下混乱的时代多而治平的时代少，自古以来就是如此。”他又说：“过去赵武说话迟钝却成为晋国的贤臣，绛侯周勃朴实讷言却成为汉室的宰相。由此可见，能言善辩的人行事，有时未必可信，穷于辞对的人说理，有时不一定就没有道理，只是难以完全表达。人心难知，是为帝尧、帝舜所担忧的，怎能但凭君臣间的一答一问，就能完全明察他的本领了呢！如果只凭借这种办法来考察天下的人情，肯定多数情况都与实际不相符合，从而轻慢天下才士，一定会遗漏很多贤才。”

他又说：“进谏的人很多，正表明我能广泛接纳谏言；进谏的人犯颜直谏，正表明我有容人之量；进谏的人狂言诬罔，正表明我能够宽恕别人；进谏的人泄露真情，正表明我能够从谏如流。这才是君主与进谏之臣上下意见沟通，彼此获益的途径。进谏的人有封爵赏赐的好处可得，君主也将获得有益于政治修明、国家安定的大利；进谏的人得到创立法制或废除陋规的美名，君主也将赢得采纳谏言、从善如流的美誉。即使如此，进谏的人仍然会有失于中肯的地方，而君主却听取谏言，绝不会招致恶名。君主担心的只是正直的言论还不够切要，天下事还没有全部听到，如果能够做到这样，君主采纳规谏的美德就光大了。”皇上对陆贽的建言颇有采纳。

李怀光顿兵不进，数上表暴扬卢杞等罪恶。众论喧腾 ［喧腾：喧闹沸腾］
，亦咎杞等。上不得已，十二月壬戌，贬杞为新州司马，白志贞为恩州司马，赵赞为播州司马。宦者翟文秀，上所信任也，怀光又言其罪，上亦为杀之。

乙丑，以翰林学士、祠部员外郎陆贽为考功郎中，金部员外郎吴通微为职方郎中。贽上奏，辞以：“初到奉天，扈从将吏例加两阶，今翰林独迁官。夫行罚先贵近而后卑远，则令不犯；行赏先卑远而后贵近，则功不遗。望先录大劳，次遍群品，则臣亦不敢独辞。”上不许。

李怀光屯军途中，没有前进，屡次上表揭发卢杞等人的罪恶。群臣议论之声喧嚣沸腾，都扬言责备卢杞等人。皇上不得已，在十二月壬戌日，把卢杞贬为新州司马，把白志贞贬为恩州司马，把赵赞贬为播州司马。宦官翟文秀是皇上所信任的人，李怀光又指责他的罪过，皇上也为此把他杀了。

乙丑日，皇上任命翰林学士、祠部员外郎陆贽为考功郎中，金部员外郎吴通微为职方郎中。陆贽上书，推辞说：“初到奉天，护从皇上出走的将士们都只加进官阶两阶，如今只有翰林升迁官职，实在不妥。一般说来，惩罚应该先加于地位显贵和亲近的人，而后加于地位卑下而疏远的人，这样的诏令才不会遭到冒犯；奖赏应该先加于地位卑下而疏远的人，而后加于地位显贵而亲近的人，这样才不至遗漏掉立有功勋却未被奖赏的人。希望能够先录用立有大功的人，再遍及群臣，那么我就不敢独自推辞封赏。”皇上没有许可。

上在奉天，使人说田悦、王武俊、李纳，赦其罪，厚赂以官爵。悦等皆密归款，而犹未敢绝朱滔，各称王如故。滔使其虎牙将军王郅说悦曰：“日者八郎有急，滔与赵王不敢爱其死，竭力赴救，幸而解围。今太尉三兄 ［太尉三兄：指朱泚。］
受命关中，滔欲与回纥共往助之，愿八郎治兵，与滔渡河共取大梁。”悦心不欲行而未忍绝滔，乃许之。滔复遣其内史舍人李琯见悦，审其可否，悦犹豫不决，密召扈崿议之。司武侍郎许士则曰：“朱滔昔事李怀仙为牙将，与兄泚及朱希彩共杀怀仙而立希彩。希彩所以宠信其兄弟至矣，滔又与判官李子瑗谋杀希彩而立泚。泚既为帅，滔乃劝泚入朝而自为留后，虽劝以忠义，实夺之权也。平生与之同谋共功如李子瑗之徒，负而杀之者二十余人。今又与泚东西相应，使滔得志，泚亦不为所容，况同盟乎！滔为人如此。大王何从得其肺腑而信之邪！彼引幽陵回纥十万之兵屯于郊坰，大王出迎，则成擒矣。彼囚大王，兼魏国之兵，南向渡河，与关中相应，天下其孰能当之！大王于时悔之无及。为大王计，不若阳许偕行而阴为之备，厚加迎劳，至则托以他故，遣将分兵而随之。如此，大王外不失报德之名而内无仓猝之忧矣。”扈崿等皆以为然。王武俊闻李琯适魏，遣其司刑员外郎田秀驰见悦曰：“武俊向以宰相处事失宜，恐祸及身，又八郎困于重围，故与滔合兵救之。今天子方在隐忧，以德绥我，我曹何得不悔过而归之邪！舍九叶天子不事而事滔乎！且泚未称帝之时，滔与我曹比肩为王，固已轻我曹矣。况使之南平汴、洛，与泚连衡，吾属皆为虏矣！八郎慎勿与之俱南，但闭城拒守。武俊请伺其隙，连昭义之兵，击而灭之，与八郎再清河朔，复为节度使，共事天子，不亦善乎！”悦意遂决，绐滔云：“从行，必如前约。”

丁卯，滔将范阳步骑五万人，私从者复万余人，回纥三千人，发河间而南，辎重首尾四十里。

皇上在奉天时，派人去游说田悦、王武俊、李纳，同意赦免他们的罪行，并许给他们官职爵位。田悦等人都暗中表示愿意竭尽忠诚地报效朝廷，但是仍然不敢与朱滔断绝往来，各自依旧称王。朱滔让他的虎牙将军王郅去游说田悦说：“前些日子八郎遭遇急难时，我与赵王不惜拼命，竭力赶去救援，幸而解除了围困。如今太尉三哥在关中秉受天命称帝，我将与回纥联兵前往辅助他，希望八郎整顿军队，同我一起渡过黄河，共同攻取大梁。”田悦心中并不想前往，却又不忍心拒绝朱滔，就答应了。朱滔又派他的内史舍人李琯到田悦那里，暗中观察他是否愿意出兵，田悦犹豫不决，暗中传召扈崿前来商议此事。司武侍郎许士则说：“朱滔以前事奉李怀仙，是他手下的一员副将，与哥哥朱泚以及朱希彩一起杀了李怀仙，而拥立朱希彩为节度使。朱希彩因此对朱氏兄弟宠信到了极点，朱滔又与判官李子瑗一起谋杀了朱希彩而拥立朱泚。朱泚做了统帅之后，朱滔就劝朱泚入朝而自任留后，虽然是以忠义为名游说朱泚，实际上是夺取他的权位。平时与他共同谋划、共同立功的如李子瑗之类的人，结果被朱滔背弃而诛杀的有二十多人。现在朱滔又与朱泚东西遥相呼应，如果朱滔一旦达到目的，他连朱泚都不会容忍，何况同盟的人呢！朱滔的为人就是这样，大王怎么能够相信他能真心相待而讲出肺腑之言呢！他带领幽州、回纥的大兵十万人屯驻在郊野，大王只要出城迎接，就会被他擒住了。他拘禁了大王，兼并了魏国的兵力，然后南渡黄河，与关中相互接应，天下还有谁能抵挡得住他们！到那时候，大王就后悔莫及了。为大王考虑，不如假装同意与朱滔同行，而暗中严加防备，备礼迎接朱滔，丰厚地犒劳他，等他到了之后，再找其他借口，只派遣大将，分出小部分兵马跟随他。这样，大王对外说来不失感恩报德的美名，对内也不会有仓促起事而造成的忧虑了。”扈崿等人都认为这一计策非常妥当。王武俊听说李琯到了魏州，就派遣他的司刑员外郎田秀疾驰去见田悦说：“我昔日因为宰相处理事务不当，担心灾祸降到自己身上，又因为八郎困在重围之中，所以与朱滔联兵援救。如今天子正处于隐忧之中，愿意用恩德来安抚我们，我们怎能不悔过自新而归顺朝廷呢！抛开九世相传的天子不去事奉，反而甘愿去事奉朱滔吗！况且朱泚没有称帝之前，朱滔与我们并肩称王时，就已经轻视我们了。更何况让他南进平定了汴州、洛州，与朱泚联合之后，我们这些人就都会成为他的俘虏了！八郎要再三思虑，千万不能和他一同南下，只要关闭城门拒守就行了。请让我看准他的漏洞，联合昭义的兵马，去攻击消灭他，然后与八郎再扫清河朔，重新担任节度使的职务，共同事奉天子，不也很好吗！”田悦于是才拿定了主意，欺骗朱滔说：“跟您一起去，一定依以前约定行事。”

丁卯日，朱滔率领范阳步兵、骑兵五万人，军士们还私下带着他们的子弟一万多人，以及回纥兵三千人，从河间出发向南行军，辎重首尾延绵四十里。

李希烈攻李勉于汴州，驱民运土木，筑垒道，以攻城。忿其未就，并人填之，谓之湿薪。勉城守累月，外救不至，将其众万余人奔宋州。庚午，希烈陷大梁。滑州刺史李澄以城降希烈，希烈以澄为尚书令兼永平节度使。勉上表请罪，上谓其使者曰：“朕犹失守宗庙，勉宜自安。”待之如初。

刘洽遣其将高翼将精兵五千保襄邑，希烈攻拔之，翼赴水死。希烈乘胜攻宁陵，江、淮大震。陈少游遣参谋温述送款于希烈曰：“濠、寿、舒、庐，已令弛备，韬戈 ［韬戈：收藏兵器，引申息兵。］
卷甲，伏俟指麾。”又遣巡官赵诜结李纳于郓州。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关播罢为刑部尚书。

以给事中孔巢父为淄青宣慰使，国子祭酒董晋为河北宣慰使。

李希烈在汴州攻打李勉，役使百姓运送土木，在高地上修筑营垒通道，来攻打城池。因为工程日久不能完工，李希烈大为恼怒，把人填入坑道，称作湿薪。李勉在城中坚守了好几个月，没有救兵到来，于是率领军众一万多人逃奔到宋州。庚午日，李希烈攻陷大梁。滑州刺史李澄献出城池向李希烈投降，李希烈任命李澄为尚书令兼永平节度使。李勉上表自请处罚，皇上对李勉的使者说：“我尚且失守宗庙，李勉实在不必惶恐请罪。”皇上对待李勉一如往日。

刘洽派遣他的将领高翼率领精兵五千人保卫襄邑，李希烈攻陷了襄邑，高翼投水而亡。李希烈乘胜攻打宁陵，长江、淮河一带十分震惊。陈少游派遣参谋温述向李希烈投诚，说：“濠、寿、舒、庐四州，我已经命令那里放松军备了，掩藏兵器甲铠，等待你来指挥。”陈少游又派遣巡官赵诜到郓州结交李纳。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关播被罢职，调任为刑部尚书。

皇上任命给事中孔巢父为淄青宣慰使，国子祭酒董晋为河北宣慰使。

陆贽言于上曰：“今盗遍天下，舆驾播迁，陛下宜痛自引过以感人心。昔成汤以罪己勃兴，楚昭以善言复国。陛下诚能不吝改过，以言谢天下，使书诏无所避忌，臣虽愚陋，可以仰副圣情，庶令反侧之徒革心向化。”上然之，故奉天所下书诏，虽骄将悍卒闻之，无不感激挥涕。

术者上言：“国家厄运，宜有变更以应时数。”群臣请更加尊号一二字。上以问贽，贽上奏，以为不可，其略曰：“尊号之兴，本非古制。行于安泰之日，已累谦冲，袭乎丧乱之时，尤伤事体。”又曰：“嬴秦德衰，兼皇与帝，始总称之。流及后代，昏僻之君，乃有‘圣刘’、‘天元’之号。是知人主轻重，不在名称。损之有谦光稽古之善，崇之获矜能纳谄之讥。”又曰：“必也俯稽术数，须有变更，与其增美称而失人心，不若黜旧号以祗天戒。”上纳其言，但改年号而已。

上又以中书所撰赦文示贽，贽上言，以为：“动人以言，所感已浅，言又不切，人谁肯怀！今兹德音 ［德音：用来指帝王的诏书。到唐宋时 ，诏敕之外，另有德音一体，用于施惠宽恤之事，犹言恩诏。］
，悔过之意不得不深，引咎之辞不得不尽，洗刷疵垢，宣畅郁堙，使人人各得所欲，则何有不从者乎！应须改革事条，谨具别状同进。舍此之外，尚有所虞。窃以知过非难，改过为难；言善非难，行善为难。假使赦文至精，止于知过言善，犹愿圣虑更思所难。”上然之。

陆贽对皇上说：“如今盗贼遍布天下，导致圣驾流亡在外，陛下应该痛彻地引咎自责来感动人心。过去成汤因引咎自责而骤然兴起，楚昭王因为善言而复兴楚国。如果陛下能够不惜改正过失，以卑辞向天下人谢罪，让诏书写得没有任何回避忌讳，虽然我愚昧浅陋，也能仰圣心，代写诏书，或许可以使反复无常之徒革心洗面，接受陛下圣明的教化。”皇上同意了他的意见。所以，皇上在奉天所颁布的诏书，即使是再骄横的将领、再凶悍的士卒看到，也无不感动得挥泪而泣。

术士上言说：“国家遭遇厄运，应该有所变更，来顺应时下的运数。”群臣请求在尊号上再增加一两个字。皇上向陆贽询问此事，陆贽上奏，认为并不可行，大致是说：“尊号的兴起，本不是沿袭古制。在国家太平安乐的时候采用尊号，已经有损皇上谦虚冲和的名声了，更何况在国家丧乱的时候还要这样做，尤其有损体统。”他又说：“嬴姓秦朝无道，兼用皇和帝二字，才开始总称皇帝。这一制度流传到后世，在昏昧邪僻的君主中，才有汉哀帝‘圣刘’、陈宣帝‘天元’一类的称号。由此可知君主受人轻蔑或尊重，并不在于名称是什么。减少一些无谓的尊称，正足以表示谦冲的美德，而能获得稽考遵循古制的声誉，多加尊号反而受到自夸才能、接受谄媚的讥讽。”他又说：“如果一定要俯就气数，一定要有所变更，那么与其增添尊号获得美好的称号而失去了民心，不如减除原有的尊号来表示敬奉上天的告诫。”皇上采纳了陆贽的建议，却只是把年号改为兴元罢了。

皇上又把中书省所撰写的赦文给陆贽看，陆贽上言，认为：“用言辞来打动人心，使人受感动的功效已经浅显了，所说的话又不够恳切，有谁又肯惦记在心呢！如今天子颁布诏书，悔悟过错之意不能不深切，引咎自责的言辞不能不详尽，来表示彻底革除自己的缺点错误，宣泄大家的抑郁情绪，而使人人都能得偿宿愿，如此一来还会有谁不愿意归附朝廷呢！应该改变所写的条目，我已经恭谨地将状书同时呈上。除此之外，还有值得忧虑的事情。我私下认为，获知自己的过错并不难，而难在改正过错；口中说要向善并不难，难在真正行善。即使赦文写得尽善尽美，如果只停留在知道自己的过错而说是要向善，还希望圣上多多思虑那些难以做到的方面。”皇上认为陆贽的话很有道理。

兴元元年（甲子，公元784年）

春正月癸酉朔，赦天下，改元。制曰：“致理兴化，必在推诚；忘己济人，不吝改过。朕嗣服 ［嗣服：继承帝位。］
丕构 ［丕构：大业。］
，君临万邦，失守宗祧，越在草莽。不念率德 ［率德：遵循前人之德。］
，诚莫追于既往；永言思咎，期有复于将来。明征其义，以示天下。

“小子惧德弗嗣，罔敢怠荒，然以长于深宫之中，暗于经国之务，积习易溺，居安忘危，不知稼穑之艰难，不恤征戍之劳苦，泽靡下究，情未上通，事既拥隔，人怀疑阻。犹昧省己，遂用兴戎，征师四方，转饷千里，赋车籍马，远近骚然，行赍居送，众庶劳止，或一日屡交锋刃，或连年不解甲胄。祀奠乏主，室家靡依，死生流离，怨气凝结，力役不息，田莱多荒。暴令峻于诛求 ［诛求：强行征收。］
，疲氓空于杼轴，转死沟壑，离去乡闾，邑里丘墟，人烟断绝。天谴于上而朕不寤，人怨于下而朕不知，驯致乱阶，变兴都邑，万品失序，九庙震惊，上累于祖宗，下负于蒸庶，痛心靦貌 ［靦貌：面有愧色。］
，罪实在予，永言愧悼，若坠泉谷。自今中外所上书奏，不得更言‘圣神文武’之号。

“李希烈、田悦、王武俊、李纳等，咸以勋旧，各守藩维，朕抚御乖方，致其疑惧；皆由上失其道而下罹其灾，朕实不君，人则何罪！宜并所管将吏等一切待之如初。

兴元元年（甲子，公元784年）

春季正月癸酉朔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兴元。颁布诰制说：“要想天下治平，振兴教化，就必须推诚相待；忘记自己的利益，救助别人的困难，不惜痛改前非。我继承帝位，统治天下，而使京师失守，使自己流落到草莽之间。这是因为过去不能遵循先人的德行，实在不能把过去的失误追回；永远记住犯下的罪责，希望将来能有所弥补。现在我无所掩饰地表明愧疚的心意，来告示天下臣民。

“我担心自己的德行不能继承祖先帝业，因而不敢懈怠荒淫，然而因为长居深宫之中，昧于治理国家的要务，积久成习，容易陷于耽溺，以致居于平安之地，而忘记了可能发生的危险，不知百姓收种庄稼的艰难，不体恤征战戍边的劳苦，恩泽没有遍及劳苦大众，民情不能上达朝廷，上下之间受到阻隔，不能自由通畅地交流，导致人们心怀猜疑。我却仍然不知道自我反省，竟然因此发兵征讨，四处招募兵马，转运粮饷远到千里之外，征调车辆马匹，致使远近各地都受到骚扰，出征的士兵要携带衣食等物，留在家中的人要纳税运输供应，导致百姓劳苦困顿，有时在一天之内数次短兵交锋，有时连年征战，不能卸甲归田。祭祀无人主持，家室无所依靠，生死无定，流离失所，怨气郁结，征发力役没有尽头，耕田多已荒芜。残暴的长官采用苛刻的政令强征暴敛，百姓疲困，妇女辍织，或辗转葬身于沟壑，或流亡远离家园，导致城邑乡村变为荒丘废墟，不见人烟。上有老天谴责而我却没有及时觉悟，下有百姓的怨忿而我却不知实情，因此导致祸乱，变乱起自京城，万民顿失秩序，九庙祖宗震惊，对上连累了祖先，对下有负于黎民百姓，内心感到万分痛苦，脸上有羞愧之色，这些罪过完全在我一人身上，为此永远惭愧哀悼，有如坠落深渊山谷。从今以后，朝野所进上的书表章奏，不要再称‘圣神文武’的名号。

“李希烈、田悦、王武俊、李纳等人，往日都因有功于朝廷，而各自守卫藩镇，维系一方，我安抚驾驭无方，导致他们疑惑畏惧；全是因为上面无道而使下面遭受灾害，实在是我失去了为君的体统，他人又有什么罪过！现自当将他们连同所属将士佐吏等一如往日那样对待。

“朱滔虽缘朱泚连坐，路远必不同谋，念其旧勋，务在弘贷 ［弘贷：宽恕。］
，如能效顺，亦与惟新。

“朱泚反易天常，盗窃名器，暴犯陵寝，所不忍言，获罪祖宗，朕不敢赦。其胁从将吏百姓等，但官军未到京城以前，去逆效顺并散归本道、本军者，并从赦例。

“诸军、诸道应赴奉天及进收京城将士，并赐名‘奉天定难功臣’。其所加垫陌钱、税间架、竹、木、茶、漆、榷铁之类，悉宜停罢。”

赦下，四方人心大悦。及上还长安明年，李抱真入朝为上言：“山东宣布赦书，士卒皆感泣，臣见人情如此，知贼不足平也！”

命兵部员外郎李充为恒冀宣慰使。

朱泚更国号曰汉，自称汉元天皇，改元天皇。

王武俊、田悦、李纳见赦令，皆去王号，上表谢罪。惟李希烈自恃兵强财富，遂谋称帝，遣人问仪于颜真卿，真卿曰：“老夫尝为礼官，所记惟诸侯朝天子礼耳！”希烈遂即皇帝位，国号大楚，改元武成。置百官，以其党郑贲为侍中，孙广为中书令，李缓、李元平同平章事。以汴州为大梁府，分其境内为四节度。希烈遣其将辛景臻谓颜真卿曰：“不能屈节，当自焚！”积薪灌油于其庭。真卿趋赴火，景臻遽止之。

“朱滔虽然因为受到朱泚的连累，但是路途相隔遥远，势必不是同谋，考虑到朱滔原是朝廷的功臣，自当予以宽恕，如果能够归顺、报效朝廷，也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

“朱泚违背天道，颠倒君臣上下的秩序，篡位窃权，残暴地冒犯了列宗列祖的陵园寝庙，令人痛心，不忍言状，他得罪了列祖列宗，我不敢妄自赦免他。那些受胁迫而附从逆贼的将士、官吏、百姓，只要在官军没有返回京城之前，脱离叛军，归顺朝廷，并且解散队伍回归本道、本军去的，一律循例赦免。

“各军、各道凡赴奉天共同进军收复京城的将士们，一概赐名‘奉天定难功臣’。而往日所加征的垫陌钱、间架以及竹、木、茶、漆、榷铁等税，也全部废止。”

赦令颁下之后，全国民心欢腾。等到皇上回到长安的第二年，李抱真入朝于皇上谈及此事时说：“在山东宣布赦书时，士兵们无不感动得流下眼泪，我看到民心如此，已经知道叛贼不堪一击了！”

皇上令兵部员外郎李充担任恒冀宣慰使。

朱泚改国号为汉，自称汉元天皇，改年号为天皇。

王武俊、田悦、李纳见到赦令后，都除去王号，上表请罪。只有李希烈仗恃自己兵力强大，资财富饶，于是阴谋称帝，派人向颜真卿询问有关礼仪，颜真卿说：“我曾经担任过礼官，只记得诸侯觐见天子的礼仪罢了！”李希烈竟然不顾一切地登上皇帝的宝座，国号称为大楚，改年号为武成。李希烈设置百官，任命他的党羽郑贲为侍中，孙广为中书令，任命李缓、李元平为同平章事。把汴州改称大梁府，把全境划分为四个节度，分别设置节度使。李希烈派遣他的将领辛景臻对颜真卿说：“你不肯屈辱气节，就应该引火自焚！”在颜真卿居住的庭院中堆积柴禾，浇上油脂。颜真卿从容地迅速走向火堆，辛景臻急忙拉住了他。

希烈又遣其将杨峰赍赦赐陈少游及寿州刺史张建封。建封执峰徇于军，腰斩于市，少游闻之骇惧。建封具以少游与希烈交通之状闻，上悦，以建封为濠、寿、庐三州都团练使。希烈乃以其将杜少诚为淮南节度使，使将步骑万余人先取寿州，后之江都，建封遣其将贺兰元均、邵怡守霍丘秋栅。少诚竟不能过，遂南寇蕲、黄，欲断江路。时上命包佶自督江、淮财赋，溯江诣行在。至蕲口，遇少诚入寇。曹王皋遣蕲州刺史伊慎将兵七千拒之，战于永安戍，大破之，少诚脱身走，斩首万级，包佶乃得前。后佶入朝，具奏陈少游夺财赋事。少游惧，厚敛所部以偿之。李希烈以夏口上流要地，使其骁将董侍募死士七千袭鄂州，刺史李兼偃旗卧鼓闭门以待之。侍撤屋材以焚门。兼帅士卒出战，大破之。上以兼为鄂、岳、沔都团练使。于是希烈东畏曹王皋，西畏李兼，不敢复有窥江、淮之志矣。

李希烈又派遣他的将领杨峰带着他的赦令给陈少游和寿州刺史张建封送来。张建封抓住杨峰，在军营中游行示众以后，在闹市把他腰斩，陈少游听说后大为惊骇恐惧，张建封还把陈少游与李希烈交往的情况详细奏报朝廷。皇上很高兴，任命张建封为濠、寿、庐三州都团练使。李希烈于是任命他的部将杜少诚为淮南节度使，派他率领步兵、骑兵一万多人先攻取寿州，然后到江都去就任，张建封派遣他的部将贺兰元均于邵怡守卫霍丘县秋栅。杜少诚始终不能攻破秋栅，于是向南袭击蕲、黄二州，想要截断长江的通路。当时皇上命令包佶亲自监督长江、淮河一带的财赋，逆江而上前往奉天行在。包佶到达蕲口时，遇到杜少诚入侵。曹王李皋派遣蕲州刺史伊慎率领七千士兵抵御杜少诚的军队，在永安戍交战，把杜少诚打得大败，杜少诚脱身逃走，官军斩杀敌军上万人，包佶才能继续前行。后来包佶入朝，把陈少游夺取财赋的经过条陈上奏。陈少游恐惧，于是在他统辖的地区征收重税，用来偿还。李希烈认为夏口是长江上游的险要之地，于是让他的骁将董侍招募敢死队七千人袭击鄂州，刺史李兼偃旗息鼓，关闭城门，等待董侍到来。董侍从房屋上拆下木材，用来焚烧城门。李兼亲自率领士兵出城迎战，痛击董侍。皇上任命李兼为鄂、岳、沔都团练使。于是李希烈东边畏惧曹王李皋，西边畏惧李兼，对长江、淮河一带不敢再有非分之想了。

朱滔引兵入赵境，王武俊大具犒享。入魏境，田悦供承倍丰，使者迎候，相望于道。丁丑，滔至永济，遣王郅见悦，约会馆陶，偕行渡河。悦见郅曰：“悦固愿从五兄南行，昨日将出军，将士勒兵不听悦出，曰：‘国兵新破，战守逾年，资储竭矣。今将士不免冻馁，何以全军远征！大王日自抚循，犹不能安，若舍城邑而去，朝出，暮必有变！’悦之志非敢有二也，如将士何！已令孟祐备步骑五千，从五兄供刍牧之役。”因遣其司礼侍郎裴抗等往谢滔。滔闻之，大怒曰：“田悦逆贼，向在重围，命如丝发，使我叛君弃兄，发兵昼夜赴之，幸而得存。许我贝州，我辞不取；尊我为天子，我辞不受，今乃负恩，误我远来，饰辞不出！”即日，遣马寔攻宗城、经城，杨荣国攻冠氏，皆拔之。又纵回纥掠馆陶顿幄帟 ［幄帟：泛指帐篷。］
、器皿、车、牛以去。悦闭城自守。壬午，滔遣裴抗等还，分兵置吏守平恩、永济。

朱滔领兵进入赵州境内，王武俊大肆备办犒劳物品。朱滔进入魏洲境内，田悦献上的酒食加倍丰盛，派出迎接问候的使者在道路上接连不断。丁丑日，朱滔到达永济县，派王郅去见田悦，相约在馆陶会面，然后一起出发，渡过黄河。田悦见到王郅说：“我当然愿意追随五哥挥师南下，但是昨天准备出兵的时候，将士们按兵不动，不听从我的指挥，他们说：‘魏国的军队刚刚被马燧等人打败，并且攻战拒守已经一年多，物资储备已经耗尽了。如今将士们尚且不能避免饥寒，怎么能让全军再远行出征呢！大王每天抚慰视察，尚且不能安抚士卒，如果大王离开魏州出征，早上出发，晚上就必定会生出变故！’并不是我怀有二心，只是我能拿部下的将士们如何呢！我已经命孟祐准备了步兵、骑兵共五千人，追随五哥前去，做一些砍柴喂马的杂活。”田悦于是派遣他的司礼侍郎裴抗等人前去向朱滔告罪。朱滔听说了，大为恼怒，说：“田悦这个叛贼，想当初你身陷重围之中，在性命垂危的时候，使我背叛国君，背弃兄弟，派出兵马日夜兼程地前去救援，才侥幸保住了性命。你许给我贝州，我也推辞了不肯接受；你又尊奉我为皇帝，我又推辞了不肯接受。如今你竟然负恩背德，骗我千里迢迢地赶来，而你竟然推脱不肯出兵！”当天，朱滔派遣马寔攻打宗城、经城，派遣杨荣国进攻冠氏县，并把这些地方全都攻克了。朱滔又放纵回纥军劫掠馆陶，把馆内的帐幕、器皿、车辆、牲畜席卷而去。田悦紧闭城门，自行防守。壬午日，朱滔打发裴抗等人回去，分出兵力，设置官吏防守平恩、永济。

丙戌，以吏部侍郎卢翰为兵部侍郎、同平章事。翰，义僖之七世孙也。

朱滔引兵北围贝州，引水环之，刺史刑曹俊婴城拒守。纵范阳及回纥兵大掠诸县，又拔武城，通德、棣二州，使给军食。遣马寔将步骑五千屯冠氏以逼魏州。

以给事中杜黄裳为江淮宣慰副使。

上于行宫庑下贮诸道贡献之物，榜曰琼林大盈库。陆贽以为战守之功，赏赉未行而遽私别库，则士卒怨望，无复斗志，上疏谏，其略曰：“天子与天同德，以四海为家，何必桡废公方，崇聚私货！降至尊而代有司之守，辱万乘以效匹夫之藏，亏法失人，诱奸聚匿，以斯制事，岂不过哉！”又曰：“顷者六师初降，百物无储，外扞凶徒，内防危堞，昼夜不息，迨将五旬，冻馁交侵，死伤相枕，毕命同力，竟夷大艰。良以陛下不厚其身，不私其欲，绝甘以同卒伍，辍食以啖功劳。无猛制而人不携，怀所感也；无厚赏而人不怨，悉所无也。今者攻围已解，衣食已丰，而谣讟方兴，军情稍阻，岂不以勇夫恒性，嗜利矜功，其患难既与之同忧，而好乐不与之同利，苟异恬默，能无怨咨！”又曰：“陛下诚能近想重围之殷忧，追戒平居之专欲，凡在二库货贿，尽令出赐有功，每获珍华，先给军赏，如此，则乱必靖，贼必平，徐驾六龙，旋复都邑，天子之贵，岂当忧贫！是乃散其小储而成其大储，损其小宝而固其大宝也。”上即命去其榜。

丙戌日，皇上任命吏部侍郎卢翰为兵部侍郎、同平章事。卢翰，是卢义僖的七世孙。

朱滔率领军队向北包围贝州，引来河水环绕贝州城，该州刺史邢曹俊绕城防守。朱滔放纵范阳兵以及回纥兵大肆劫掠各县，又攻破了武城，连通了德、棣二州，命他们供给军粮。朱滔还派遣马寔率领步兵、骑兵五千人屯驻在冠氏县，用来进逼魏州。

皇上任命给事中杜黄裳担任江淮宣慰副使。

皇上在行宫的廊庑下存放各道进献的贡物，匾额上题作琼林大盈库。陆贽认为迎战防守有功的将士们还没有颁行赏赐，竟然急着私建别库，把财货据为己有，势必令士兵怀恨在心，不再有斗志，于是上奏章劝谏，大致是说：“天子的德望与天相齐，而以四海为家，为什么一定要污损公家的法度，而集聚私人的财货呢！降低了至尊无上的身份而代替有关部门看守财货，屈辱万乘之主的尊严来效法寻常之人聚藏私物，既违背了法度，又失去了民心，诱发奸邪，积聚邪恶，用这种方式去裁断万事，岂不是太不对了吗！”他又说：“不久以前，随从皇上出行的军队刚刚来到奉天时，各种物资都没有储备，在外抵御凶恶之徒，在内防备垂危的城堞，日夜不得安息，前后将近有五十天，将士们饥寒交迫，死伤的人一个挨着一个，全靠大家共同拼死效力，才终于平定了大难。这实在是因为陛下不贪图个人的享受，不去满足个人的私欲，放弃享乐而与士卒们共同承受艰辛，停止进餐而把节省下来的食物送给立下功劳的将士吃。不用严刑峻法，而人们没有背离，这是因为他们心怀感激之情；没有优厚的奖赏，而人们没有埋怨，这是因为他们知道财货已经耗费殆尽了。现在敌军的围困已经解除，将士的衣食已经丰足，然而怨言和诽谤却随之产生，军中逐渐产生了疑惑的情绪，这岂不是因为武夫的常性是好利夸功，在患难时期能与他们有难同当，在情况好转、安乐可望的时候却不能与他们有福同享，如果陛下已经不像过去那样恬淡寡欲，怎么能让他们毫无怨言咨嗟呢！”他又说：“倘若陛下能够常常想起近日身在重围之中时的深切忧虑，又能警戒平时放纵满足自己私欲的缺点，就应该下令把储存在琼林、大盈二库中的珍宝财物，全部拿出来赏赐给有功的将士，每次得到珍奇华美的东西，也先拿出来奖赏将士，如果能够做到这些，就一定能够平定祸乱，一定能够扫平敌寇，然后再徐徐驾起乘舆，凯旋班师，重返京城，凭借天子的尊贵，难道还需忧虑贫穷吗！所以我提出的建议，无非是散去陛下小财而达成聚大财，损失陛下小利而达成巩固帝位的大利的目的罢了。”皇上立刻命令除去匾额。

萧复尝言于上曰：“宦官自艰难以来，多为监军，恃恩纵横。此属但应掌宫掖之事，不宜委以兵权国政。”上不悦。又尝言：“陛下践阼之初，圣德光被，自杨炎、卢杞黩乱朝政，以致今日。陛下诚能变更睿志，臣敢不竭力？倘使臣依阿苟免，臣实不能。”又尝与卢杞同奏事，杞顺上旨，复正色曰：“卢杞言不正！”上愕然，退，谓左右曰：“萧复轻朕！”戊子，命复弃山南东西、荆湖、淮南、江西、鄂岳、浙江东西、福建、岭南等道宣慰、安抚使，实疏之也。既而刘从一及朝士往往奏留复，上谓陆贽曰：“朕思迁幸 ［迁幸：旧指帝王迁居他处。这里指迁移到奉天。］
以来，江、淮远方，或传闻过实，欲遣重臣宣慰，谋于宰相及朝士，佥谓宜然。今乃反覆如是，朕为之怅恨累日。意复悔行，使之论奏邪？卿知萧复如何人？其不欲行，意趣安在？”贽上奏，以为：“复痛自修励，慕为清贞，用虽不周，行则可保。至于轻诈如此，复必不为。借使复欲逗留，从一安肯附会！今所言矛盾，愿陛下明加辩诘。若萧复有所请求，则从一何容为隐！若从一自有回互，则萧复不当受疑。陛下何惮而不辩明，乃直为此怅恨也！夫明则罔惑，辩则罔冤。惑莫甚于逆诈而不与明，冤莫痛于见疑而不与辩。是使情伪相糅，忠邪靡分。兹实居上御下之要枢，惟陛下留意。”上亦竟不复辩也。

萧复曾对皇上说：“宦官自从国家发生祸乱以来，往往担任监军，倚仗陛下的恩宠任意胡为。这种人只能让他们掌管皇宫中的事务，实在不应该把兵权与国政委托给他们。”皇上听了很不高兴。萧复还曾说：“陛下刚刚即位的时候，圣德光耀，泽披天下，自从杨炎、卢杞扰乱朝廷大政，才导致今天的局面。陛下如果能够改变过去的心志，我怎敢不尽力报效呢？如果让臣阿谀奉承，苟且免罪，我实在无法做到。”萧复又曾经与卢杞一起商议朝事，卢杞只是一味地顺承皇上的旨意，萧复正颜厉色地说：“卢杞的说法根本就与正道不相符！”皇上感到吃惊，退朝后对左右亲近的人说：“萧复简直没有把我放在眼里！”戊子日，皇上任命萧复担任山南东西、荆湖、淮南、江西、鄂岳、浙江东西、福建、岭南等道宣慰、安抚使，实际上是借此疏远萧复。后来刘从一以及朝中大臣一再奏请把萧复留在朝中，皇上对陆贽说：“我想到自从出行以来，长江、淮河远在他方，有些事或许会被传得与实际不符，因此想要派遣朝中居于要职的大臣前去安抚，我与宰相及朝中大臣商议此事，都说应该这么做。如今却出尔反尔，我因此恼恨惆怅了好几天。想来莫不是萧复后悔，不愿出行，因而唆使刘从一以及朝中大臣奏请的吧？您了解萧复是个什么样的人吗？他不愿意出行，到底是什么用意？”陆贽上奏，认为：“萧复痛下决心，刻苦自修自勉，向往洁身自好，忠贞报国，办事情虽然有不够周详的地方，但是他的人品还是可以保证的。至于像这种任意行诈的事，萧复一定不愿意做。如果萧复想要留在朝中，刘从一怎么愿意附会他呢！如今出言前后矛盾，希望陛下能够公正地加以问询。如果萧复另外有什么请求，刘从一怎么会替他隐瞒呢！如果刘从一有自己的解释说明，那么就不应该对萧复有所怀疑。陛下又有什么顾忌而不肯把此事弄明白，以至于只能如此恼恨惆怅呢！一般说来，能把事情分析明白就不至于疑惑不安，把事情辨别清楚就不至于使人冤屈。没有比受人欺诈却还不知道更为严重的疑惑，也没有比遭受猜疑却不容辩解更为痛切的冤屈。这样将使真伪掺杂，忠奸难辨。我所说的这些话，实在是身居上位驾驭下属的关键所在，谨请陛下多加注意这一点。”皇上最终还是没有让他们申辩解释此事。

辛卯，以王武俊为恒、冀、深、赵节度使。壬辰，加李抱真、张孝忠并同平章事。丙申，加田悦检校左仆射。以山南东道行军司马樊泽为本道节度使，前深、赵观察使康日知为同州刺史、奉诚军节度使，曹州刺史李纳为郓州刺史、平卢节度使。

戊戌，加刘洽汴、滑、宋、亳都统副使，知都统事，李勉悉以其众授之。

辛丑，六军各置统军，秩从三品，以宠勋臣。

吐蕃尚结赞请出兵助唐收京城。庚子，遣秘书监崔汉衡使吐蕃，发其兵。

辛卯日，皇上任命王武俊为恒、冀、深、赵四州节度使。壬辰日，朝廷同时加授李抱真、张孝忠同平章事官衔。丙申日，晋加田悦为检校左仆射。升任山南东道行军司马樊泽为该道节度使，前深、赵二州观察使康日知为同州刺史、奉诚军节度使，曹州刺史李纳为郓州刺史、平卢节度使。

戊戌日，皇上加授刘洽为汴、滑、宋、亳诸州都统副使，并代理都统职务，李勉把他统辖的部众全部转交给刘洽。

辛丑日，六军各自设置统军，统军的品秩为从三品，以此来显示对立下功勋的大臣的尊宠。

吐蕃尚结赞请求出兵协助唐朝收复京城。庚子日，皇上派秘书监崔汉衡出使吐蕃，让吐蕃出动军队。

卷第二百三十·唐纪四十六

起阏逢困敦（公元784年）二月，尽四月，不满一年。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五

兴元元年（甲子，公元784年）

二月戊申，诏赠段秀实太尉，谥曰忠烈，厚恤其家。时贾隐林已卒，赠左仆射，赏其能直言也。

李希烈将兵五万围宁陵，引水灌之。濮州刺史刘昌以三千人守之。

滑州刺史李澄密遣使请降，上许以澄为汴滑节度使。澄犹外事希烈，希烈疑之，遣养子六百人戍白马，召澄共攻宁陵。澄至石柱，使其众阳惊，烧营而遁。又讽养子令剽掠，澄悉收斩之，以白希烈，希烈无以罪也。

刘昌守宁陵，凡四十五日不释甲。韩滉遣其将王栖曜将兵助刘洽拒希烈，栖曜以强弩数千游汴水，夜，入宁陵城。明日，从城上射希烈，及其坐幄。希烈惊曰：“宣、润弩手至矣！”遂解围去。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五

兴元元年（甲子，公元784年）

二月戊申日，皇上诏令追赠段秀实为太尉，谥号忠烈，以优厚的待遇抚恤段秀实的家人。当时贾隐林已经去世，追赠他左仆射，表彰他能直言不讳。

李希烈率领五万军队围攻宁陵，引来河水淹城。濮州刺史刘昌率领三千将士守卫宁陵。

滑州刺史李澄暗中派遣使者请求投降，皇上许诺任命他为汴滑节度使。李澄表面上依旧听从李希烈的指挥，李希烈却心存怀疑，派他收为养子的壮士六百人戍守白马，传召李澄领兵前来共同攻打宁陵。李澄到了石柱，指使他的部众佯装受惊，烧毁营房后逃跑了。李澄又引诱李希烈的养子抢劫掳掠，而李澄又把他们全部逮捕杀掉，并把此事禀报给李希烈，而李希烈却无法治他的罪。

刘昌防守宁陵，前后共有四十五天没有脱下铠甲。韩滉派遣他手下的将领王栖曜领兵去援助刘洽抵御李希烈，王栖曜派强健的弩手数千人游泳渡过汴水，在夜里进入宁陵城。第二天，弩手从城上用箭射杀李希烈，射到他所坐镇的帐幕中。李希烈惊讶地说：“宣州、润州的弩手到了！”于是解除对宁陵的包围自行离去。

朱泚自奉天败归，李晟谋取长安。刘德信与晟俱屯东渭桥，不受晟节制。晟因德信至营中，数以沪涧之败及所过剽掠之罪，斩之。因以数骑驰入德信军，劳其众，无敢动者，遂并将之，军势益振。

李怀光既胁朝廷逐卢杞等，内不自安，遂有异志。又恶李晟独当一面，恐其成功，奏请与晟合军。诏许之。晟与怀光会于咸阳西陈涛斜，筑垒未毕，泚众大至。晟谓怀光曰：“贼若固守宫苑，或旷日持久，未易攻取。今去其巢穴，敢出求战，此天以贼赐明公，不可失也！”怀光曰：“军适至，马未秣，士未饭，岂可遽战邪！”晟不得已乃就壁。晟每与怀光同出军，怀光军士多掠人牛马，晟军秋毫不犯。怀光军士恶其异己，分所获与之，晟军终不敢受。

怀光屯咸阳累月，逗留不进。上屡遣中使趣之，辞以士卒疲弊，且当休息观衅。诸将数劝之攻长安，怀光不从，密与朱泚通谋。李晟屡奏，恐其有变，为所并，请移军东渭桥。上犹冀怀光革心，收其力用，寝晟奏不下。怀光欲缓战期，且激怒诸军，奏言：“诸军粮赐薄，神策独厚，厚薄不均，难以进战。”上以财用方窘，若粮赐皆比神策，则无以给之，不然，又逆怀光意，恐诸军觖望。乃遣陆贽诣怀光营宣慰，因召李晟参议其事。怀光意欲晟自乞减损，使失士心，沮败其功，乃曰：“将士战斗同而粮赐异，何以使之协力！”贽未有言，数顾晟。晟曰：“公为元帅，得专号令。晟将一军，受指踪 ［指踪：比喻指挥。］
而已。至于增减衣食，公当裁之。”怀光默然，又不欲自减之，遂止。

朱泚在奉天被打败而回到京城，李晟计划攻取长安。刘德信与李晟一同驻扎在东渭桥，但他不接受李晟的指挥调度。李晟于是趁刘德信到军营的机会，列举他在沪涧战败以及沿途抢劫掳掠的罪名，把他斩杀。李晟趁机派遣几名骑兵驰入刘德信军中，去慰劳他的部众，士卒没有一个敢有所举动，李晟于是兼并了刘德信的军队，声势更加振作。

李怀光胁迫朝廷放逐了卢杞等人之后，内心非常不安，于是心怀背叛朝廷的想法。李怀光又憎恶李晟独当一面，担心他一战成功，于是上奏请求与李晟联合兵力。皇上颁诏答应了他的请求。李晟与李怀光在咸阳西边的陈涛斜会合军队，营垒工事还没有建筑完毕，朱泚的军队大批到来。李晟对李怀光说：“如果敌军顽固地防守宫城、苑城，或者长久地拖延时间，就不容易攻取京城了。如今敌军竟然离开了他们的巢穴，出城挑战，这简直是上天把敌军送到明公手上，决不可错失这个机会！”李怀光说：“我军刚刚抵达，战马还没有喂饱，士兵还没有吃饭，哪里能匆忙接战呢！”李晟不得已，只好先完成营垒工事。李晟每次与李怀光一同出兵，李怀光的将士都会抢夺百姓的牛马，李晟的将士却秋毫无犯。李怀光的将士憎恶李晟的将士与自己不同心，就故意把抢来的物品分给他们，但是李晟的将士竟然始终都不接受。

李怀光在咸阳驻扎了好几个月，就是不肯前进。皇上屡次派遣中使前来催促，他就以士兵疲困力竭，应当暂时休养一些时日，同时观察敌军的破绽为理由加以推辞。部下的诸位将领也数次劝说李怀光攻打长安，李怀光不加理睬，还暗中与朱泚勾结合谋。李晟屡次上奏，担心李怀光会叛变，从而吞并自己的军队，请求把军队转移到东渭桥，但是皇上仍然寄希望于李怀光能洗心革面，争取使他尽力效命，所以把李晟的奏章压了下来，不愿批示。李怀光想要延缓交战的日期，并且激怒各军，因而上奏说：“各军的粮饷赏赐都很少，只有神策军的供给特别优厚，在这种薄厚不均的情况下，实在难以命令他们进军开战。”皇上因为财物用度还处于窘困时期，如果各军的粮饷供应都比照神策军的标准的话，实在拿不出粮饷来供给各军，不这样做，又担心不能满足李怀光的心愿，从而引起各军抱怨，于是派遣陆贽到李怀光的军营中宣旨安抚将士，顺便传召李晟共同商议粮饷供给事宜。李怀光原意是想要李晟主动请求削减他的军队的供给，使他失去军心，而使他的军队丧失战斗力，便说：“将士们同样在与敌军作战，而粮饷的供给却彼此不同，怎么能让将士们齐心合力应战呢！”陆贽没有说话，数次回过头去看李晟。李晟说：“您是主帅，可以发号施令。我只不过统领一支军队，接受你的指挥而已。至于增加或减少将士们的衣食供给，自当由您裁决。”李怀光无话可说，又不愿意让自己说出削减李晟军队粮饷供给的话，此事就此搁置了。

时上遣崔汉衡诣吐蕃发兵，吐蕃相尚结赞言：“蕃法发兵，以主兵大臣为信。今制书无怀光署名，故不敢进。”上命陆贽谕怀光，怀光固执以为不可，曰：“若克京城，吐蕃必纵军焚掠，谁能遏之！此一害也。前有敕旨，募士卒克城者人赏百缗，彼发兵五万，若援敕求赏，五百万缗何从可得！此二害也。虏骑虽来，必不先进，勒兵自固，观我兵势，胜则从而分功，败则从而图变，谲诈多端。不可亲信，此三害也。”竟不肯署敕。尚结赞亦不进军。

当时皇上派遣崔汉衡前往吐蕃去让他们出动军队，吐蕃相尚结赞说：“依照吐蕃的礼法出动军队，以主帅大臣的署名为凭信。如今制书上没有李怀光的署名，所以不敢出兵。”皇上让陆贽晓谕李怀光，李怀光坚决认为不可以调用吐蕃的兵力，他说：“如果攻克京城，吐蕃势必会放纵士兵焚烧劫掠，到时谁能阻止他们！这是第一项祸患。不久前颁布的敕旨说凡是招募士兵能攻克京城，每人奖赏钱一百缗，吐蕃派兵五万人，如果他们也援引敕旨，要求奖赏，到哪里去筹集五百万缗钱呢！这是第二项祸患。吐蕃的骑兵虽然到来，一定不肯率先进军，而是留兵自守，保存实力，观望我方军队的情势，如果胜利了，就跟在后面瓜分胜利果实，如果失败了，就借机图谋叛乱，诡诈多端，不可亲近信任。这是第三项祸患。”李怀光始终不肯在敕旨上署名。尚结赞也一直不肯出兵。

陆贽自咸阳还，上言：“贼泚稽诛 ［稽诛：拖延讨伐。］
，保聚宫苑，势穷援绝，引日偷生。怀光总仗顺之师，乘制胜之气，鼓行芟翦，易若摧枯，而乃寇奔不追，师老不用，诸帅每欲进取，怀光辄沮其谋。据兹事情，殊不可解。陛下意在全护，委曲听从，观其所为，亦未知感。若不别务规略，渐思制持，惟以姑息求安，终恐变故难测。此诚事机危迫之秋也，固不可以寻常容易处之。今李晟奏请移军，适遇臣衔命宣慰，怀光偶论此事，臣遂泛问所宜。怀光乃云：‘李晟既欲别行，某亦都不要藉。’臣犹虑有翻覆，因美其军盛强。怀光大自矜夸，转有轻晟之意。臣又从容问云：‘回日，或圣旨顾问事之可否，决定何如？’怀光已肆轻言，不可中变，遂云：‘恩命许去，事亦无妨。’要约再三，非不详审，虽欲追悔，固难为辞。伏望即以李晟表出付中书，敕下依奏，别赐怀光手诏，示以移军事由。其手诏大意云：‘昨得李晟奏，请移军城东以分贼势。朕本欲委卿商量，适会陆贽回奏云，见卿语及于此，仍言许去事亦无妨，遂敕本军允其所请。’如此，则词婉而直，理顺而明，虽蓄异端，何由起怨！”上从之。

陆贽从咸阳返回以后，上奏说：“逆贼朱泚为了拖延被讨伐灭亡的时间，聚集重兵退保宫城、禁苑，形势穷困，外援断绝，只是在苟且偷生罢了。李怀光统领主持正义的雄兵，乘着节节胜利的士气，如果擂鼓进军，歼灭敌军，那是易如摧枯拉朽的事。然而他在敌寇逃走时不加追杀，听任士气低落而不用，其他将帅每次打算进军杀敌，李怀光都再三阻止他们。依据这些情况来看，他的目的着实令人费解。陛下的本意在于顾全大体，对他抚爱有加，委曲求全地听从他的要求，而观察他的所作所为，也并不知道感恩图报。如果不另外加以谋策，只想逐渐控制住他，而只是姑息求全，最终恐怕还是要发生难以预测的变故。如今事情实在到了危险急迫的时候，不能再视为平常容易处理的事情来对待。现在李晟奏请转移自己的军队，正好碰到我奉命去安抚将士，李怀光偶尔与臣谈论到这件事，于是我一再询问他应当如何处理。李怀光就说：‘李晟既然愿意把军队转移到别处，我也不一定需要借助他的兵力。’我仍然顾虑李怀光会再改变主意，于是称赞他的军队强大。李怀光竟然大大地自我夸耀了一番，反而有轻视李晟的意思。我又若无其事地问他：‘我回到奉天以后，可能会有圣旨询问此事可行与否，你到底是如何决定的？’李怀光既然已经肆意说出了不慎重的话，无法中途变卦，于是说：‘皇上既然准许李晟离开，对于事体也并没有妨碍。’我和他再三约定，我看他不能不说是足够审慎周密了，即使李怀光想反悔，实在也说不出口了。希望立刻把李晟的奏表转出，交给中书省，颁布赦令，依李晟所请，另外再踢给李怀光一道手诏，向他说明准许李晟转移军队的理由。此手诏的内容大意就是：‘日前接到李晟的奏章，请求把军队转移到京城的东边，以便分化敌军的势力。我本来想要委托你来商量，恰好遇到陆贽回朝奏报说，与你相见时，已经谈及此事，你认为让李晟转移军队离开对事体并无妨碍，我便给李晟本军颁布了敕书，准许了他的请求。’这样说，言辞既委婉又直切，既顺理成章又说得明明白白，李怀光即使心怀异谋，又有什么理由抱怨朝廷！”皇上听从了陆贽的建议。

晟自咸阳结陈而行，归东渭桥。时鄜坊节度使李建徽、神策行营节度使杨惠元犹与怀光联营，陆贽复上奏曰：“怀光当管师徒，足以独制凶寇，逗留未进，抑有他由。所患太强，不资傍助。比者又遣李晟、李建徽、杨惠元三节度之众附丽其营，无益成功，祗足生事。何则？四军接垒，群帅异心，论势力则悬绝高卑，据职名则不相统属。怀光轻晟等兵微位下而忿其制不从心，晟等疑怀光养寇蓄奸而怨其事多陵己。端居则互防飞谤，欲战则递恐分功，龃龉不和，嫌衅遂构，俾之同处，必不两全。强者恶积而后亡，弱者势危而先覆，覆亡之祸，翘足 ［翘足：举足。形容时间短暂。］
可期！旧寇未平，新患方起，忧叹所切，实堪疚心。太上消慝于未萌，其次救失于始兆。况乎事情已露，祸难垂成，委而不谋，何以宁乱！李晟见机虑变，先请移军，建徽、惠元势转孤弱，为其吞噬，理在必然，他日虽有良图，亦恐不能自拔。拯其危急，唯在此时。今因李晟愿行，便遣合军同往，托言晟兵素少，虑为贼泚所邀，藉此两军迭为掎角，仍先谕旨，密使促装，诏书至营，即日进路，怀光意虽不欲，然亦计无所施。是谓先人有夺人之心，疾雷不及掩耳者也。解斗不可以不离，救焚不可以不疾，理尽于此，惟陛下图之。”上曰：“卿所料极善。然李晟移军，怀光不免怅望。若更遣建徽、惠元就东，恐因此生辞，转难调息，且更俟旬时。”

李晟从咸阳命令士卒结成阵列行军，回到东渭桥。当时廊坊节度使李建徽、神策行营节度使杨惠元依旧与李怀光营垒相连，陆贽于是再次上奏说：“李怀光如今所指挥的士兵完全可以独自制服凶恶的贼寇，但是他滞留不前，或许有其他理由。令人担忧的是，李怀光的军队过于强大，不需要其他军队的援助。最近，朝廷又派遣李晟、李建徽、杨惠元三位节度使率领军队归并在他的指挥调度之下，这不仅不促进成功，反而会造成意外变故。这是什么原因呢？四支军队营垒相连，而各军的主帅意图不同，就地位、兵力而言，他们三位都与李怀光高下悬殊，据官衔名称而言，四人同为节度使，各领一军，并没有统属关系。李怀光轻视李晟等三人兵力单薄，官位卑下，竟因为不能随意节制各军而怀恨在心，李晟等人又怀疑李怀光纵容敌寇，蓄谋作恶，并且因为李怀光在办事时经常凌侮自己而怀有怨恨之心。在安居无事的时候，他们要互相防备流言诽谤，当发生战事时，他们又互相担心功劳被人瓜分，他们意见不合而造成了嫌隙，使他们驻扎在一起，一定是强大与薄弱的双方不能互相保全。强大的一方，恶行积聚，终将会失败灭亡，薄弱的一方，却因形势危殆而先遭受覆灭，败亡覆灭的祸患，在抬起脚的瞬间就可以预见！原有的贼寇还没有平定，新的祸患又兴起了，这实在是令人忧虑叹息的痛切之处，的确足以令人伤心。最好的办法是在邪恶还没有萌发时就把它消灭掉，其次的办法是在邪恶刚刚萌发时设法补救，何况是在事态已经败露，祸患即将形成的时候，如果还搁置一边不去谋划，凭借什么去平息叛乱呢！李晟识破事机，忧虑会发生变乱，所以事先请求转移军队，李建徽、杨惠元的形势更加孤立单薄，被李怀光吞并，在一般情况下是必然会发生的。即使以后有再好的计策，恐怕也难以自拔。拯救李建徽、杨惠元的危急，只有在此时此刻。如今应该趁李晟自愿离开李怀光的时候，就下令让李建徽、杨惠元与李晟合兵一处，共同离开，可以托辞李晟的兵马向来单薄，顾虑着怕被逆贼朱泚截击，需要借助这两支军队互相牵制援助，还要先行传达旨意，暗中让这两支军队迅速整治行装，诏书下达到营中，当天就上路，即使李怀光心中并不愿意，但是也无计可施了。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先发制人，迅雷不及掩耳的策略。劝解别人争斗，不能不让双方离开，抢救火灾，不能不快速行动，所有的道理都在这里，只请陛下多加谋虑。”皇上说：“您的预测非常周善。但是李晟将把军队转移，李怀光难免要怨恨不满。如果再派遣李建徽、杨惠元一起移军向东开去，恐怕李怀光因此又能说出一番言语，反而难以调停，暂且再等待十天。”

辛酉，加王武俊同平章事兼幽州、卢龙节度使。

李晟以为：“怀光反状已明，缓急宜有备，蜀、汉之路不可壅，请以裨将赵光铣等为洋、利、剑三州刺史，各将兵五百以防未然。”上疑未决，欲亲总禁兵幸咸阳，以慰抚为名，趣诸将进讨。或谓怀光曰：“此汉祖游云梦之策也！”怀光大惧，反谋益甚。

辛酉日，皇上加授王武俊同平章事兼任幽州、卢龙节度使。

李晟认为：“李怀光反叛的意图已经明显，无论事态缓急如何，都应该有所防备，通往蜀郡、汉中的道路绝不能被阻断，因而请求任命副将赵光铣等人为洋、利、剑三州刺史，让他们各自带领五百人，来防患于未然。”皇上犹豫不决，想要亲自总领禁兵前往咸阳，以抚慰将士为名，督促各将领进军讨伐叛贼。有人对李怀光说：“这就是汉高祖巡游云梦泽的策略啊！”李怀光非常恐惧，反叛的意图更加强烈。

上垂欲行，怀光辞益不逊，上犹疑谗人间之。甲子，加怀光太尉，增实食，赐铁券，遣神策右兵马使李卞等往谕旨。怀光对使者投铁券于地曰：“圣人疑怀光邪？人臣反，赐铁券；怀光不反，今赐铁券，是使之反也！”辞气甚悖。朔方左兵马使张名振当军门大呼曰：“太尉视贼不许击，待天使不敬，果欲反邪！功高太山，一旦弃之，自取族灭，富贵他人，何益哉！我今日必以死争之！”怀光闻之，谓曰：“我不反，以贼方强，故须蓄锐俟时耳。”怀光又言：“天子所居必有城隍 ［城隍：城墙和护城河。］
。”乃发卒城咸阳，未几，移军据之。张名振曰：“乃者言不反，今日拔军此来，何也？何不攻长安，杀朱泚，取富贵，引军还邠邪？”怀光曰：“名振病心矣！”命左右引去，拉杀 ［拉杀：用杖击杀。］
之。

右武锋兵马使石演芬，本西域胡人，怀光养以为子。怀光潜与朱泚通谋，演芬遣其客郜成义诣行在告之，请罢其都统之权。成义至奉天，告怀光子璀。璀密白其父。怀光召演芬责之曰：“我以尔为子，奈何欲破我家！今日负我，死甘心乎？”演芬曰：“天子以太尉为股肱，太尉以演芬为心腹；太尉既负天子，演芬安得不负太尉乎！演芬胡人，不能异心，惟知事一人。苟免贼名而死，死甘心矣！”怀光使左右脔食之，皆曰：“义士也，可令快死！”以刀断其喉而去。

皇上即将出行的时候，李怀光的言辞更加不恭顺，皇上依然怀疑有小人从中进谗言离间。甲子日，皇上加授李怀光太尉头衔，增加实封，赐予铁券，派遣神策军的右兵马使李卞等人前往传达旨意。李怀光当着使臣的面，把铁券扔在地上说：“皇上难道怀疑我李怀光吗？臣下造反时，才赐予铁券；我不曾造反，如今赐予铁券，这是要我造反啊！”他的言辞与态度非常无礼。朔方左兵马使张名振对着军营的大门大声说道：“太尉眼看着敌军逃走却不许出击，对待天子的使者如此不恭敬，难道真想造反吗！太尉的功勋可以与泰山比高，一旦舍弃了，就是自取灭族，却让别人享受富贵，对太尉有什么好处呢！我今天一定要拼着一死，也要同太尉争论到底！”李怀光听了，对他说：“我决不是想造反，只是因为敌军强盛，必须养精蓄锐，等待时机罢了。”李怀光又说：“天子居住的地方一定要有城墙和护城河。”于是，李怀光派出士兵修筑咸阳城。不久之后就把军队转移过去，占据了咸阳城。张名振说：“以前还说不会造反，如今把军队调到这里来，这是怎么回事呢？为什么不攻打长安，诛杀朱泚，争取富贵，然后率领军队回到邠州去呢？”李怀光说：“张名振的精神错乱了！”李怀光便命令左右侍从把他拉到外面，把他杖击至死。

右武锋兵马使石演芬，原本是西域的胡人，李怀光把他收养为子。李怀光暗中与朱泚勾结，石演芬派遣他的门客郜成义到奉天行在报告此事，请求撤免李怀光都统的权位。郜成义来到奉天，把这些事全部告诉给李怀光的儿子李璀，李璀又派人告诉给他父亲。李怀光召来石演芬，责问他说：“我把你视为儿子，你却想让我家破人亡！如今是你有负于我，你死得甘心吗？”石演芬说：“天子把太尉视为辅佐朝政的大臣，太尉把我视为亲信；太尉既然有负于天子，我怎么能够不有负于太尉呢！我本是胡人，不能心怀异志，只知道事奉一人。如果能够不背上叛逆的恶名而死，就死也瞑目了！”李怀光让左右侍从把他切成碎肉吃掉，众人都说：“这是一位义士，应当让他痛快地死去！”侍从用刀切断他的喉咙将他杀死了。

李卞等还，言怀光骄慢之状，于是行在始严门禁，从臣皆密装以待。

乙丑，加李晟河中、同绛节度使。上犹以为薄，丙寅，又加同平章事。

上将幸梁州，山南节度使盐亭严震闻之，遣使诣奉天奉迎，又遣大将张用诚将兵五千至盩厔以来迎卫。用诚为怀光所诱，阴与之通谋，上闻而患之。会震继遣牙将马勋奉表，上语之故。勋请：“亟诣梁州取严震符召用诚还府，若不受召，臣请杀之。”上喜曰：“卿何时复至此？”勋刻日时而去。既得震符，请壮士五人与之俱出骆谷。用诚不知事泄，以数百骑迎之，勋与之俱入驿。时天寒，勋多然藁火于驿外，军士皆往附火。勋乃从容出怀中符，以示用诚曰：“大夫召君。”用诚错愕起走，壮士自后执其手擒之。用诚子在勋后，斫伤勋首。壮士格杀其子，仆用诚于地，跨其腹，以刀拟其喉曰：“出声则死！”勋入其营，士卒已擐甲执兵矣。勋大言曰：“汝曹父母妻子皆在汉中，一朝弃之，与张用诚同反，于汝曹何利乎！大夫令我取用诚，不问汝曹，无自取族灭！”众皆詟服 ［詟服：畏惧服从。］
。勋送用诚诣梁州，震杖杀之，命副将领其众。勋裹其首，复命于行在，愆期半日。

李卞等人回到奉天，奏报李怀光骄纵傲慢的情状，于是行在开始加强宫门、城关的警戒，侍从皇上的官员都暗中整装以待。

乙丑日，皇上加授李晟河中、同绛节度使。皇上仍然认为不够优厚，丙寅日，又加授同平章事头衔。

皇上即将移驾梁州，山南节度使盐亭人严震听到这一消息，就派遣使者到奉天迎候皇上，又派遣大将张用诚率领五千人前往盩厔一带来迎接，并沿途护卫。张用诚受到李怀光的诱惑，暗中与李怀光勾结，皇上听说了非常担忧。恰巧严震又派遣牙将马勋进献表章，皇上向他说明了担心的原委。马勋请求说：“我立刻到梁州去取严震的兵符，传召张用诚返师回府，如果他不服从命令，请容我把他杀掉。”皇上高兴地说：“您什么时候能返回此地？”马勋为自己约定好日期就回去了。马勋得到严震的兵符后，请求严震派出五名壮士同他一起出了骆谷。张用诚不知道事情已经败露，就派了数百名骑兵前来迎接马勋，马勋同他们一起进入驿站。当时天气寒冷，马勋在驿舍外面聚集了很多禾秆生火，士兵们都到火堆前烤火取暖。马勋才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兵符出示给张用诚看，说：“严大夫召您回去。”张用诚非常震惊，站起来就想逃跑，壮士们从背后抓住他的手臂，擒住了他。张用诚的儿子在马勋背后，用刀砍伤了马勋的头部。壮士们就把张用诚的儿子杀了，把张用诚制服在地上，骑在他的肚子上，用刀抵住他的喉咙说：“出声就杀了你！”马勋进入张用诚的营房，士兵们已经穿好铠甲拿起兵器了。马勋大声说：“你们的父母、妻子、儿子都在汉中，如果舍弃他们，与张用诚一同造反，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呢！严大夫只派我来捉拿张用诚，而不追究你们，你们不要做出自取灭族的事情！”众人都畏惧而屈服了。马勋把张用诚押送到梁州，严震用木棍把他打死，命令副将统领他的部众。马勋把张用诚的头颅包起来，回到行在汇报情况，比约定的日期，只超过了半天。

李怀光夜遣人袭夺李建徽、杨惠元军，建徽走免，惠元将奔奉天，怀光遣兵追杀之。怀光又宣言曰：“吾今与朱泚连和，车驾且当远避！”

怀光以韩游瓌朔方将也，掌兵在奉天，与游瓌书，约使为变，游瓌密奏之。明日，又以书趣之。上称其忠义，因问：“策安出？”对曰：“怀光总诸道兵，故敢恃众为乱。今邠宁有张昕，灵武有宁景璿，河中有吕鸣岳，振武有杜从政，潼关有唐朝臣，渭北有窦觎，皆守将也。陛下各以其地及其众授之，尊怀光之官，罢其权，则行营诸将各受本府指麾矣。怀光独立，安能为乱！”上曰：“罢怀光兵权，若朱泚何？”对曰：“陛下既许将士以克城殊赏，将士奉天子之命以讨贼取富贵，谁不愿之！邠府兵以万数，借使臣得而将之，足以诛泚。况诸道必有杖义之臣，泚不足忧也！”上然之。

李怀光派人趁夜偷袭夺取了李建徽、杨惠元的军营，李建徽逃走，杨惠元打算逃往奉天，李怀光派兵追击，把他杀死。李怀光还宣言说：“我如今就与朱泚联合起来，天子的车驾应当远远地回避！”

李怀光因为韩游瓌是朔方军中的将领，现在又在奉天主管军事，于是给韩游瓌写了一封信，约他发动变乱，韩游瓌把这件事秘密奏报皇上。第二天，李怀光又写书信催促他。皇上嘉许韩游瓌的忠义，因而问他：“有什么对策？”韩游瓌回答说：“李怀光总管各道的兵马，所以才敢仗恃人多势众而作乱。如今邠宁有张昕，灵武有宁景璿，河中有吕鸣岳，振武有杜从政，潼关有唐朝臣，渭北有窦觎，都是据守一方的将领。陛下可以把李怀光所统辖的各地及其军士分别授权由他们各自指挥，提升李怀光的官位，却撤除了他的兵权，那么行营的诸位将领就各自接受本军府的指挥了。李怀光被孤立，又凭借什么作乱呢！”皇上说：“撤除了李怀光的兵权以后，又如何去对付朱泚呢？”韩游瓌回答说：“既然陛下已经许诺将士们攻克京城就给予特殊的奖赏，将士们便是奉天子的命令去讨伐逆贼，求取富贵，谁不愿意这么做呢！邠府的将士有数万之多，如果能够让我统领，就足可以诛杀朱泚。何况各道一定会有主持正义的臣属，朱泚实在不值得忧虑！”皇上认为韩游瓌的话很有道理。

丁卯，怀光遣其将赵昇鸾入奉天，约其夕使别将达奚小俊烧乾陵，令昇鸾为内应以惊胁乘舆。昇鸾诣浑瑊自言，瑊遽以闻，且请决幸梁州。上命瑊戒严，瑊出，部勒未毕，上已出城西，命戴休颜守奉天，朝臣将士狼狈扈从。戴休颜徇于军中曰：“怀光已反！”遂乘城拒守。

朱泚之称帝也，兵部侍郎刘迺卧病在家，泚召之，不起。使蒋镇自往说之，凡再往，知不可诱胁，乃叹曰：“镇亦忝列曹，不能舍生，以至于此，岂可复以己之腥臊污漫贤者乎！”歔欷而返。乃闻帝幸山南 ［山南：指梁州。］
，搏膺大呼，自投于床，不食，数日而卒。

太子少师乔琳从上至盩厔，称老疾不堪山险，削发为僧，匿于仙游寺。泚闻之，召至长安，以为吏部尚书。于是朝士之窜匿者多出仕泚矣。

丁卯日，李怀光派遣他的将领赵昇鸾进入奉天城，约定在当天傍晚派遣别将达奚小俊放火焚烧乾陵，让赵昇鸾充当内应，来惊吓威胁天子。赵昇鸾到浑瑊那里主动报告了一切，浑瑊立刻上奏皇上，而且请皇上移驾梁州。皇上命令浑瑊戒严。浑瑊从朝中出来，部署还没有完毕，皇上已经出城西行，命令戴休颜守卫奉天，朝中的大臣和将士们狼狈仓促地随从在后面。戴休颜在军营中巡视的时候说：“李怀光已经造反了！”于是登上城楼防守。

朱泚自称皇帝的时候，兵部侍郎刘迺卧病在家。朱泚召见他，他称病不起，朱泚派蒋镇亲自前去劝说他，蒋镇先后去了两次，得知刘迺难以诱惑胁迫，所以叹息着说：“我也忝居朝臣，自愧不能舍生取义，以致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怎么可以再用自己的恶德败行去玷污贤德之人呢！”蒋镇于是哽咽着回去了。刘迺听说皇上移驾南山以南，拍着胸膛大声呼叫，倒在床上，绝食数天后而死。

太子少师乔琳跟随皇上来到盩厔，说自己年迈多病，禁受不住山路的艰险，因而剃度出家为僧，躲藏在仙游寺中。朱泚听说了，就将乔琳传召到长安，委任他为吏部尚书。从此当年逃避叛军的朝廷官员有多半去给朱泚当官了。

怀光遣其将孟保、惠静寿、孙福达将精骑趣南山邀车驾，遇诸军粮料使张增于盩厔。三将曰：“彼使我为不臣，我以追不及报之，不过不使我将耳。”因目增曰：“军士未朝食，如何？”增绐其众曰：“此东数里有佛祠，吾贮粮焉。”三将帅众而东，纵之剽掠，由是百官从行者皆得入骆谷，以追不及还报，怀光皆黜之。

河东将王权、马汇引兵归太原。

李晟得除官制，拜哭受命，谓将佐曰：“长安，宗庙所在，天下根本，若诸将皆从行，谁当灭贼者！”乃治城隍，缮甲兵，为复京城之计。先是东渭桥有积粟十余万斛，度支给李怀光军，几尽。是时怀光、朱泚连兵，声势甚盛，车驾南幸，人情扰扰。晟以孤军处二强寇之间，内无资粮，外无救援，徒以忠义感激将士，故其众虽单弱而锐气不衰。又以书遗怀光，辞礼卑逊，虽示尊崇而谕以祸福，劝之立功补过。故怀光惭恧，未忍击之。晟曰：“畿内虽兵荒之余，犹可赋敛。宿兵养寇，患莫大焉！”乃以判官张彧假京兆尹，择四十余人，假官以督渭北刍粟，不旬日，皆充羡 ［充羡：充足有余。］
。乃流涕誓众，决志平贼。

李怀光派遣他的将领孟保、惠静寿、孙福达率领精锐骑兵直奔南山去截击圣驾，在盩厔遇到诸军粮料使张增。孟保等三位将领说：“李怀光迫使我们做背叛朝廷的事情，我们就回报说没有赶上圣上，至多不让我们做将帅就是了。”因而看着张增示意说：“我们的士兵还没有吃早饭，应该怎么办呢？”张增于是欺骗他们的部众说：“从此地向东走几里有一座佛庙，我在那里储存有粮食。”孟保等三将领率领部众东行而去，放纵士兵抢劫掳掠，因此跟随皇上出行的朝廷百官才得以进入骆谷，孟保等三将领回去报告说没有追上圣驾，李怀光把他们全部予以撤职。

河东将领王权、马汇带兵回到太原。

李晟接到任官制书后，跪拜在地，哭泣着接受了任命，对手下的将佐说：“长安是先王宗庙的所在地，是天下的根本，如果各位将领都追随圣驾而去，还有谁去消灭敌军呢！”于是整治城墙壕沟，修缮铠甲武器，做好收复京城的准备。在这之前，东渭桥有储备的粮食十万多斛，度支拨给了李怀光的军队，几乎把粮食吃完了。此时李怀光和朱泚联合用兵，声势强大，圣驾向南出走，人心惶惶。李晟只凭借一支孤立无援的军队，处于两个强大的敌寇之间，内无资财粮草，外无援兵救援，他只是以一片忠义气节来激发鼓励将士，所以他的军队虽然势力单薄，而锐气却并没有衰减。李晟又致信给李怀光，措辞谦卑有礼，表面上表示对李怀光的尊敬推崇之意，实际上是晓以福祸利害，规劝他立功赎罪。所以李怀光自觉羞愧，不忍心去攻打他。李晟说：“京畿地区即使是在战乱之后，仍然可以负担赋敛。军队滞留不前，纵容敌寇坐大，没有比这更大的祸患了！”于是李晟派遣判官张彧代理京兆尹，挑选了四十多人，让他们都借着京兆尹的官职去渭北督导征收粮草，不到十天，各处粮草都充沛有余了。李晟于是流着眼泪当众起誓，下定决心铲除敌寇。

田悦用兵数败，士卒死者什六七，其下皆厌苦之。上以给事中孔巢父为魏博宣慰使。巢父性辩博 ［辩博：博学，知识广博。］
，至魏州，对其众为陈逆顺祸福，悦及将士皆喜。兵马使田绪，承嗣之子也，凶险，多过失，悦不忍杀，杖而拘之。悦既归国，内外撤警备。三月壬申朔，悦与巢父宴饮，绪对弟侄有怨言，其侄止之，绪怒，杀侄，既而悔之，曰：“仆射必杀我！”既夕，悦醉，归寝，绪与左右密穿后坦入，杀悦及其母、妻等十余人，即帅左右执刀立于中门之内夹道。将旦，以悦命召行军司马扈崿、判官许士则、都虞候蒋济议事。府署深邃，外不知有变，士则、济先至，召入，乱斫杀之。绪恐既明事泄，乃出门，遇悦亲将刘忠信方排牙，绪疾呼谓众曰：“刘忠信与扈崿谋反，昨夜刺杀仆射。”众大惊，喧哗。忠信未及自辩，众分裂杀之。扈崿来，及戟门遇乱，招谕将士，将士从之者三分之一。绪惧，登城而立，大呼谓众曰：“绪，先相公之子，诸君受先相公恩，若能立绪，兵马使赏缗钱二千，大将半之，下至士卒，人赏百缗，竭公私之货，五日取办。”于是将士回首杀扈崿，皆归绪，军府乃安。因请命于孔巢父，巢父命绪权知军府。后数日，众乃知绪杀其兄，虽悔怒，而绪已立，无如之何。绪又杀悦亲将薛有伦等二十余人。

田悦用兵屡次失败，士卒牺牲了十分之六七，因而他的部下都厌恶战争的劳苦，不愿意再去打仗。皇上任命给事中孔巢父为魏博宣慰使。孔巢父为人非常博学，到了魏州后，就对田悦的部众解说叛逆朝廷招致祸患而顺服朝廷得福的道理，田悦及其将士都非常高兴。兵马使田绪是田承嗣的儿子，生性凶恶阴险，经常犯错误。田悦不忍心杀了他，就用棍棒把他打了一顿，然后把他拘禁起来。田悦归顺朝廷后，解除了里里外外的戒严。三月壬申朔日，田悦与孔巢父在宴席上喝酒，田绪在他的侄子面前说了一些埋怨的话，他的侄子劝阻他，田绪非常生气，就把侄子杀了，不久又后悔了，说道：“仆射一定会杀了我！”到了晚上，田悦喝醉了酒，回去睡觉，田绪与亲信悄悄从后院穿墙而入，把田悦及他母亲、妻子等十多人都杀了，然后带着亲信在中门里面夹道持刀而立。天快亮的时候，田绪假传田悦的命令，传召行军司马扈崿、判官许士则、都虞候蒋济等人前来商议事情。因为军府衙署庭院幽深，外面不知道府内发生了变故，许士则、蒋济率先来到，田绪把他们传召进去，乱刀砍死。田绪担心天亮以后事情败露，于是走出门来，遇到田悦的亲信将领刘忠信正在打点仪仗，安排属官谒见主帅，田绪急忙大声对众人说：“刘忠信与扈崿图谋造反，昨天夜里刺杀了仆射。”大家非常震惊，一片喧嚷混乱。刘忠信来不及为自己辩驳，就被大家割裂杀害了。扈崿来了，刚走到军府列戟门时，就遇到了这场乱事，于是招抚晓谕将士们不要作乱，将士中顺从他的人有三分之一。田绪恐惧，登到城楼站在那里，大声对众人说：“我田绪是先相公的儿子，诸位深受先相公的恩惠，如果能够拥立我，兵马使赏缗钱两千，大将赏缗钱一千，下至士兵，每人赏缗钱一百，我将竭尽公家与我私人的财货，在五天之内办妥此事。”于是将士们倒戈把扈崿杀了，全都归顺了田绪，军府这才安定下来。田绪于是向孔巢父请命，孔巢父让田绪暂时主理军府事务。过了几天，大家才知道原来是田绪杀了他的堂兄田悦，虽然后悔愤怒，但是既然已经拥立田绪，也就对他无可奈何了。田绪又诛杀了田悦的亲信大将薛有伦等二十多人。

李抱真、王武俊引兵将救贝州，闻乱，不敢进。朱滔闻悦死，喜曰：“悦负恩，天假手于绪也！”即遣其执宪大夫郑景济等将步骑五千助马寔，合兵万二千人攻魏州。寔军王莽河，纵骑兵及回纥四出剽掠。滔别遣人说绪，许以本道节度使。绪方危急，遣随军侯臧诣贝州送款于滔，滔喜，遣臧还报，使亟定盟约。时绪部署城内已定，李抱真、王武俊又遣使诣绪，许以赴援，如悦存日之约。绪召将佐议之，幕僚曾穆、卢南史曰：“用兵虽尚威武，亦本仁义，然后有功。今幽陵之兵恣行杀掠，白骨蔽野，虽先仆射背德，其民何罪！今虽盛强，其亡可跂立而待也。况昭义、恒冀方相与攻之，奈何以目前之急欲从人为反逆乎！不若归命朝廷，天子方蒙尘于外，闻魏博使至必喜，官爵旋踵 ［旋踵：掉转脚跟，形容时间极短。］
而至矣。”绪从之，遣使奉表诣行在，城守以俟命。

李抱真、王武俊率领军队打算援救贝州时，听闻田绪作乱，于是不敢进军。朱滔听说田悦死了，高兴地说：“田悦忘恩负义，上天就借着田绪的手把他杀了！”朱滔立刻派遣他的执宪大夫郑景济等人率领步兵、骑兵共五千人援助马寔，联合兵力共一万二千人攻打魏州。马寔驻军在王莽河，放任骑兵与回纥兵到处抢劫掳掠。朱滔另外派遣使者去游说田绪，许诺委任他为本道节度使。田绪当时处在危急关头，于是派遣随军侯臧到贝州去向朱滔表达诚心归服的心意，朱滔大喜，派遣侯臧回去报告田绪，让田绪尽快订立盟约。当时田绪对城内的部署已经妥当，李抱真与王武俊又派遣使者到田绪那里，去转达他们仍然愿意前往援助，一如田悦活着时的约定行事。田绪召集将佐商议此事，幕僚曾穆、卢南史说：“虽然用兵以武力为上，但是也要遵循仁义，然后才能建功。如今幽陵兵恣意横行，烧杀劫掠，白骨遮盖了原野，即使先仆射背德忘义，但是那些老百姓又有什么罪过呢！如今朱滔虽然强大，但是他的覆灭是片刻之间就会到来的。况且昭义、恒冀二军正在合力攻打他，怎么能够因为眼下的危急，就打算跟着别人去做造反的事呢！不如归顺朝廷，天子正流亡在外，听说魏博使者来到，一定很高兴，官职与爵位在转眼之间就会到来了。”田绪听从了他们的意见，派遣使者带着表章前往行在，自己坚守着魏州城，等待朝廷的命令。

上之发奉天也，韩游瓌帅其麾下八百余人还邠州。李怀光以李晟军浸盛，恶之，欲引军自咸阳袭东渭桥。三令其众，众不应，窃相谓曰：“若与我曹击朱泚，惟力是视；若欲反，我曹有死，不能从也！”怀光知众不可强，问计于宾佐，节度巡官良乡李景略曰：“取长安，杀朱泚，散军还诸道，单骑诣行在，如此，臣节亦未亏，功名犹可保也。”顿道恳请，至于流涕，怀光许之。都虞候阎晏等劝怀光东保河中，徐图去就。怀光乃说其众曰：“今且屯泾阳，召妻孥于邠，俟至，与之俱往河中，春装既办，还攻长安，未晚也。东方诸县皆富实，军发之日，听尔曹俘掠。”众许之。怀光乃谓景略曰：“向者之议，军众不从，子宜速去，不且见害！”遣数骑送之。景略出军门，恸哭曰：“不意此军陷于不义！”

怀光遣使诣邠州，令留后张昕悉发所留兵万余人及行营将士家属会泾阳，仍遣其将刘礼等将三千余骑胁迁之。韩游瓌说昕曰：“李太尉功高自弃，自蹈祸机 ［祸机：指隐伏待发的祸患。］
。中丞今日可以自求富贵，游瓌请帅麾下以从。”昕曰：“昕微贱，赖李太尉得至此，不忍负也！”游瓌乃谢病不出，阴与诸将高固、杨怀宾等相结。时崔汉衡以吐蕃兵营于邠南，高固曰：“昕以众去，则邠城空矣。”乃诈为浑瑊书，召吐蕃使稍逼邠城。昕等惧，竟不敢出。昕等谋杀诸将之不从者，游瓌知之，先与高固等举兵杀昕，遣杨怀宾奉表以闻，且遣人告崔汉衡。汉衡矫诏以游瓌知军府事，军中大喜。怀光子旻在邠，游瓌遣之，或曰：“不杀旻，何以自明？”游瓌曰：“杀旻，怀光怒，其众必至，不如释旻以走之。”时杨怀宾子朝晟在怀光军中为右厢兵马使，闻之，泣白怀光曰：“父立功于国，子当诛夷，不可典兵。”怀光囚之。于是游瓌屯邠宁，戴休颜屯奉天，骆元光屯昭应，尚可孤屯蓝田，皆受李晟节度，晟军声大振。

皇上从奉天出发的时候，韩游瓌带领他的部下八百多人回到邠州。李怀光因为李晟的军队日益强大而非常憎恶他，想要率领军队从咸阳袭击东渭桥。李怀光前后三次下达命令动员部众，将士们仍然不肯听命，还私下交流说：“如果要我们去攻打朱泚，我们一定竭尽全力去作战；他如果想要造反，我们宁愿一死，也决不服从命令！”李怀光知道不能强迫大家听从命令，于是向宾客将佐询问计策，节度巡官良乡人李景略说：“攻克长安，杀了朱泚，遣散士卒，让他们各返各道，然后单人匹马前往行在，只有如此，才能无损于臣下的操守，而且可以保住已有的功名。”李景略跪在地上向李怀光叩拜，诚恳地请求，以至于泪流满面，李怀光才答应了他。都虞候阎晏等人却劝说李怀光东行，暂时保守河中，然后再慢慢计议何去何从。于是李怀光游说他的部众说：“如今我们姑且驻扎在泾阳，把妻子、儿女从邠州召来，等他们到达后，同他们一起前往河中，等春天的衣装齐备之后，再回军攻打长安，也为时不晚。东边各县都很富裕，在大军出发的那天，任凭你们掳掠。”大家都表示赞同。李怀光于是对李景略说：“你前些时候的意见，将士们不肯听从，你最好赶快离开，否则会遭到杀害！”他派了几个人骑马护送李景略。李景略走出军营大门的时候，痛苦着说：“没有想到这支军队竟然陷于不义之中了！”

李怀光派遣使者来到邠州，命令邠州留后张昕让留屯在那里的士兵一万多人以及行营将士的家属全都出发，前往泾阳会合，又派遣他的将领刘礼等人率领三千骑兵去邠州，胁迫他们迁移。韩游瓌游说张昕说：“李太尉的功勋崇高，却自蹈引祸上身的祸患。中丞如今可以独自去求取富贵，我愿意率领所有部下追随中丞。”张昕说：“我出身微贱，依靠李太尉才有了今天，我不忍心背弃辜负他啊！”韩游瓌于是称病不再出来，并暗中与领高固、杨怀宾等将领相互联络。当时崔汉衡让吐蕃兵在邠州南面扎营，高固说：“如果张昕带着军队离开，邠城就空虚了。”他便伪造了一封浑瑊的书信，传召吐蕃军队稍微逼近邠城。张昕等人恐惧，最终没敢出城。张昕等人谋划诛杀那些不肯听从命令的将领，韩游瓌得知此事，就与高固等人先发兵杀了张昕，然后派遣杨怀宾带着表章上奏皇上，并且派人告诉了崔汉衡。崔汉衡又假托天子的诏书任命韩游瓌主理军府中的事务，军中的将士们都非常高兴。李怀光的儿子李旻正在邠城中，韩游瓌把他放走了，有人说：“不杀了李旻，怎能向朝廷表明自己的心迹呢？”韩游瓌说：“如果杀了李旻，一定会惹恼李怀光，而一定会派大军前来，不如放了李旻，让他逃走。”当时杨怀宾的儿子杨朝晟是李怀光军中的右厢兵马使，听说了这件事后，哭泣着向李怀光禀告说：“我的父亲为国家立下了功勋，我这个做儿子的应当受到处罚，不应该再掌管军事了。”李怀光于是把他囚禁起来。韩游瓌的军队驻扎在邠宁，戴休颜驻扎在奉天，骆元光驻扎在昭应，尚可孤驻扎在蓝田，全都接受李晟的督统调度，李晟军的声势因此大振。

始，怀光方强，朱泚畏之，与怀光书，以兄事之，约分帝关中，永为邻国。及怀光决反，逼乘舆南幸，其下多叛之，势益弱。泚乃赐怀光诏书，以臣礼待之，且征其兵。怀光惭怒，内忧麾下为变，外恐李晟袭之，遂烧营东走，掠泾阳等十二县，鸡犬无遗。及富平，大将孟涉、段威勇将数千人奔于李晟，将士在道散亡相继。至河中，或劝河中守将吕鸣岳焚桥拒之，鸣岳以兵少恐不能支，遂纳之，河中尹李齐运弃城走。怀光遣其将赵贵先筑垒于同州，刺史李纾惧，奔行在。幕僚裴向摄州事，诣贵先，责以逆顺之理，贵先感寤，遂请降，同州由是获全。向，遵庆之子也。怀光使其将符峤袭坊州，据之，渭北守将窦觎帅猎团七百围之。峤请降。诏以觎为渭北行军司马。

丁亥，以李晟兼京畿、渭北、鄜、坊、丹、延节度使。

庚寅，车驾至城固。唐安公主薨，上长女也。

最开始，正当李怀光的兵力强大时，朱泚非常畏惧他，曾经给李怀光写信，把他视为兄长，相约与他分别在关中称帝，永远为友邻交好的盟国。等到李怀光决定反叛，逼迫皇上向南出走时，他的部下多半背叛了他，势力也逐渐薄弱。朱泚竟然向李怀光颁赐诏书，而把他视为臣属，并且征调他的军队。李怀光既惭愧又气愤，对内担忧部下叛变，对外恼怒李晟的袭击，于是放火烧掉营房，带兵东去，沿途劫掠了泾阳等十二个县城，鸡犬不留。李怀光到达富平时，大将孟涉、段威勇率领数千人去投奔李晟，将士们沿途接连不断地散失流亡。李怀光抵达河中时，有人劝说河中守将吕鸣岳烧毁蒲津桥，来抵御李怀光，吕鸣岳认为自己兵力薄弱，恐怕无法抵抗，于是接纳了李怀光，河中尹李齐运放弃府城逃走。李怀光派遣他的将领赵贵先在同州扎营安寨，修筑壁垒，同州刺史李纾恐惧，逃奔皇帝行宫。李纾的幕僚裴向代理同州的事务，他到赵贵先那里，用叛逆与效忠的道理谴责他。赵贵先深受感动，翻然醒悟，于是请求投降，同州因此得以保全。裴向是裴遵庆的儿子。李怀光派他的将领符峤袭击并占据了坊州，渭北守将窦觎率领由七百多名猎户组成的队伍围攻坊州。符峤请求投降。皇上因此颁诏任命窦觎为渭北行军司马。

丁亥日，皇上任命李晟兼任京畿、渭北、鄜、坊、丹、延节度使。

庚寅日，圣驾来到城固。唐安公主去世，她是皇上的长女。

上在道，民有献瓜果者，上欲以散试官授之，访于陆贽，贽上奏，以为：“爵位恒宜慎惜，不可轻用。起端虽微，流弊必大。献瓜果者，止可赐之钱帛，不当酬以官。”上曰：“试官虚名，无损于事。”贽又上奏，其略曰：“自兵兴以来，财赋不足以供赐，而职官之赏兴焉。青朱 ［青朱：指四品以下的官。］
杂沓于胥徒，金紫 ［金紫：金鱼袋及紫衣。借指高官。］
普施于舆皂 ［舆皂：古代十等人中两个低微等级的名称。用来泛指贱吏。］
。当今所病，方在爵轻，设法贵之，犹恐不重，若又自弃，将何劝人！夫诱人之方，惟名与利。名近虚而于教为重，利近实而于德为轻。专实利而不济之以虚，则耗匮而物力不给，专虚名而不副之以实，则诞谩而人情不趋。故国家命秩之制，有职事官，有散官，有勋官，有爵号，然掌务而授俸者，唯系职事之一官也，此所谓旋实利而寓虚名者也。其勋、散、爵号三者所系，大抵止于服色、资荫而已，此所谓假虚名而佐实利者也。今之员外、试官，颇同勋、散、爵号，虽则授无费禄，受不占员，然而突铦锋、排患难者则以是赏之，竭筋力、展劳效者又以是酬之。若献瓜果者亦授试官，则彼必相谓曰：‘吾以忘躯命而获官，此以进瓜果而获官，是乃国家以吾之躯命同于瓜果矣。’视人如草木，谁复为用哉！今陛下既未有实利以敦劝，又不重虚名而滥施，人无藉焉。则后之立功者，将曷用为赏哉！”

皇上在路途上，有百姓进献瓜果，皇上想要授给他散试官，于是向陆贽咨询，陆贽上奏，认为：“授予爵位，常常应该谨慎珍惜，不能轻易授予。开始看来虽然是一件小事，但是会给日后带来严重的流弊。对于奉献瓜果的人，只能赏赐钱帛，而不应该授予官位。”皇上说：“试官只不过是一个虚衔而已，应该不会妨害大事。”陆贽再次上奏疏，大致是说：“自从战事兴起以来，财赋不足以用来供应赏赐，因此才兴起以职官为赏赐的办法。身穿青红朝服的四品以下的官员混杂在杂吏中间，配有金鱼袋、身穿紫色的朝服的高官普遍地赏赐给贱吏。如今的弊病，正是爵位显得太轻，想方设法地使人重视爵位，尚且担心爵位显得不重，如果朝廷自身再轻视爵位，随便赏赐爵位，那将用什么来勉励人们呢！一般来说，能诱导人们的方法，只有名誉和利益罢了。名誉看似空虚，但是站在教化的立场来看却是非常重要的，利益看似实际，但是站在道德的立场来看却是次要的。专以实际的利益作为奖赏而不补之以虚无的名誉，就会耗费财货，物力难以供应，专以虚无的名誉作为奖赏而不补之以实际的利益，那就近乎欺罔，而人心不肯归附。所以国家任命官员的职位与品级制度，虽然有职事官，有散官，有勋官，有爵号，但是掌管政务而授给薪俸的官员，只有职事官这一种官员而已，这就是所谓的给予实际利益却隐藏在虚无的名誉之中的方法。至于勋官、散官、爵号这三类，大致说来只止于朝服的颜色和随官品荫庇子孙上的差异罢了，这就是所谓的借助虚无的名誉把实际的利益作为佐助的方法。现在的员外官和试官，与勋官、散官、爵号有很多相似的地方，虽然授予这些官职不需消耗薪俸，不占用名额，但是对那些冲锋陷阵去排除忧患与危难的人们，也不过给予这样的奖赏，对于竭尽全力，付出劳苦，呈现功劳的人们，也不过给予这样的酬报。如果对奉献瓜果的人也授予试官，他们一定会相互谈论说：‘我们不顾性命才获得官衔，这些人因为进献瓜果也得到官衔，这是国家把我们的性命等同于瓜果了。’视人命如同草木，还有谁能为国家效力呢！如今陛下既没有实际的利益来加重奖励，又不重视虚无的名誉而滥于施舍，人们就没有标准可依凭了。那么以后对立下功劳的人，将用什么来作为奖赏呢！”

贽在翰林，为上所亲信，居艰难中，虽有宰相，大小之事，上必与贽谋之，故当时谓之内相，上行止必与之俱。梁、洋道险，尝与贽相失，经夕不至，上惊忧涕泣，募得贽者赏千金。久之，乃至，上喜甚，太子以下皆贺。然贽数直谏，忤上意，卢杞虽贬官，上心庇之。贽极言杞奸邪致乱，上虽貌从，心颇不悦，故刘从一、姜公辅皆自下陈 ［下陈：下列，下位。］
登用，贽恩遇虽隆，未得为相。

壬辰，车驾至梁州。山南地薄民贫，自安、史以来，盗贼攻剽，户口减耗太半，虽节制十五州，租赋不及中原数县。及大驾驻跸，粮用颇窘。上欲西幸成都，严震言于上曰：“山南地接京畿，李晟方图收复，藉六军以为声援。若幸西川，则晟未有收复之期也。”众议未决，会李晟表至，言：“陛下驻跸 ［驻跸：帝王出行，途中逗留暂住。］
汉中，所以系亿兆之心，成灭贼之势。若规小舍大，迁都岷、峨，则士庶失望，虽有猛将谋臣，无所施矣！”上乃止。严震百方以聚财赋，民不至困穷而供亿 ［供亿：依据需要供给。］
无乏。牙将严砺，震之从祖弟也，震使掌转饷，事甚修辨。

陆贽在翰林院任职，受到皇上的亲近信任，在艰难危急的日子里，虽然另外设有宰相，但是事情不论大小，皇上一定要与陆贽商量，所以当时人们都称他为内相，皇上无论到哪里，都一定要有陆贽相伴。因为梁州、洋州一带道路艰难险阻，皇上曾经与陆贽走散，过了一夜，陆贽还没有到来，皇上担惊忧愁而流下了眼泪，征募能够找到陆贽就赏赐一千金。过了很久，陆贽才到，皇上非常高兴，自太子以下的人都向皇上表示祝贺。然而陆贽经常直言谏诤，违逆皇上的意旨，卢杞虽然被贬官，但是皇上内心还是庇护他的。陆贽极力陈诉卢杞的邪恶导致了祸乱，皇上虽然表面上同意了他的说法，心中却很不高兴，所以刘从一、姜公辅都从较低的职位登上相位，陆贽受到皇上的恩宠和知遇虽然隆盛，却一直没有出任宰相。

壬辰日，圣驾到达梁州。山南道土地瘠薄，百姓贫穷，自从安禄山、史思明叛乱以来，强盗攻夺，寇贼抢掠，人口减少了一大半，虽然该道管辖十五个州，而所有租税却不及中原几个县的税收。等到圣驾暂驻此地时，粮食与生活用品都非常困窘。皇上又想移驾西行到成都，严震对皇上说：“山南道与京畿紧邻，李晟正在谋划收复京城，借助陛下六军的声威为援助。倘若出行西川，李晟收复京城就遥遥无期了。”众人议论纷纷，没有得出结果，恰逢李晟的表章送到，说：“圣驾暂时驻扎在汉中，正足以维系天下民心，造成消灭贼寇的声势。如果图谋不利，舍弃大业，把都城迁到岷、峨一带，那么士卒和百姓都会非常失望，即使有勇猛的将领和多谋的大臣，也无计可施了！”皇上于是停止西行。严震想方设法地征敛税赋，使百姓不至于穷困，而满足需要的供给不至于缺乏。牙将严砺是严震的堂弟，严震让他主管粮饷的转运，他把诸事办理得非常妥善。

初，奉天围既解，李楚琳遣使入贡，上不得已除凤翔节度使，而心恶之。议者言楚琳凶逆反覆，若不堤防，恐生窥伺。由是楚琳使者数辈至，上皆不引见，留之不遣。甫至汉中，欲以浑瑊代楚琳镇凤翔，陆贽上奏，以为：“楚琳杀帅助贼，其罪固大，但以乘舆未复，大憝犹存，勤王之师悉在畿内，急宣速告，晷刻是争。商岭则道迂且遥，骆谷复为盗所扼，仅通王命，唯在褒斜，此路若又阻艰，南北遂将夐绝。以诸镇危疑之势，居二逆诱胁之中，汹汹群情，各怀向背。倘或楚琳发憾，公肆猖狂，南塞要冲，东延巨猾，则我咽喉梗而心膂分矣。今楚琳能两端顾望，乃是天诱其衷，故通归途，将济大业。陛下诚宜深以为念，厚加抚循，得其持疑，便足集事。必欲精求素行，追抉宿疵，则是改过不足以补愆，自新不足以赎罪。凡今将吏，岂得尽无疵瑕，人皆省思，孰免疑畏！又况阻命之辈，胁从之流，自知负恩，安敢归化！斯衅非小，所宜速图。伏愿陛下思英主大略，勿以小不忍亏挠兴复之业也。”上释然开悟，善待楚琳使者，优诏存慰之。

当初，奉天的围困既已解除，李楚琳于是派遣使者入朝进贡，皇上不得已任命他为凤翔节度使，而心里却厌恶他。议论此事的人说李楚琳凶狠违逆，反复无常，如果对他不加以防备，恐怕他还会伺机作乱。所以李楚琳几次派使者前来，皇上都不接见，而是扣留他们，不让他们返回。皇上刚到汉中的时候，想要让浑瑊取代李楚琳镇守凤翔，陆贽呈上奏疏，认为：“李楚琳杀了统帅张镒，救助逆贼，他的罪过固然深重，但是由于目前圣驾还没有返回京城，元凶还没有消灭，出兵救援朝廷的军队全在京畿之内，一旦有紧急宣旨，快速禀报，连一时片刻都需要争取。商岭的道路既迂回又遥远，骆谷关又再次被敌寇所扼制，唯一可以传递王命的道路，只剩下褒斜道了，如果连这条道路都被封锁了，南方和北方就即将遥相隔绝了。当今各节镇的形势危急，处于朱泚、李怀光这两个叛贼的威胁诱惑之中，人心惶惶，群情动荡，各自心怀对朝廷或归顺或叛逆的心思。万一使李楚琳生出了怨恨之心，公然肆意作乱，向南阻塞交通要道，向东与奸臣勾结，那么我们的处境就如同咽喉被梗住，心脏与脊骨被分离了一样。如今李楚琳还能够采取两头观望的态度，这是上天在开导他一心向善，所以能保持住回京的这条通道，将要助成伟大的功业。陛下实在应该深切地记住这一点，对李楚琳厚加安抚拉拢，只要能使他犹豫不决，就足以成就大事。如果打算过于认真地责求于平时的行为，刻意追究以往的过失，那就等于是说改正过错也不足以补救过失，洗心革面也不足以赎回罪过了。今天所有的将吏，谁能全无过失，如果人人都要自我省察，谁能不心生疑虑和畏惧呢！况且那些抗拒王命的人与那些被迫随从叛乱的人，知道自己有负于陛下的恩典，又有谁敢来归顺呢！此一争端，非同小可，实在应该速作图谋。希望陛下能重视英明君主的宏图大计，不要因为不能容忍一些小事而损害和阻挠了复兴大业。”皇上消除了疑虑，豁然大悟，于是优厚地款待了李楚琳的使者，还颁诏好言安慰李楚琳。

丁酉，加宣武节度使刘洽同平章事。

己亥，以行在都知兵马使浑瑊同平章事兼朔方节度使，朔方、邠宁、振武、永平、奉天行营兵马副元帅。

庚子，诏数李怀光罪恶，叙朔方将士忠顺功名，犹以怀光旧勋，曲加容贷，其副元帅、太尉、中书令、河中尹并朔方诸道节度、观察等使，宜并罢免，授太子太保。其所管兵马，委本军自举一人功高望重者便宜统领，速具奏闻，当授旌旄，以从人欲。

夏四月壬寅，以邠宁兵马使韩游瓌为邠宁节度使。癸卯，以奉天行营兵马使戴休颜为奉天行营节度使。

灵武守将宁景璿为李怀光治第，别将李如暹曰：“李太尉逐天子，而景璿为之治第，是亦反也！”攻而杀之。

丁酉日，皇上加授宣武节度使刘洽同平章事。

己亥日，皇上任命行在都知兵马使浑瑊为同平章事兼朔方节度使，并朔方、邠宁、振武、永平、奉天行营兵马副元帅。

庚子日，皇上颁诏遍数李怀光的罪行，评定朔方将士的忠贞顺服以及建立的功名，皇上仍然顾念李怀光是有功之臣，对他曲加宽容，至于他的副元帅、太尉、中书令、河中尹以及朔方诸道节度使、观察使等职务，则一律罢免，而授予他太子太保的名号。他所统辖的兵马，任由本军自行举荐功劳高、威望重的人暂且统领，并尽快草拟奏章上报朝廷，朝廷自当授予旌节，来顺从人们的心愿。

夏季四月壬寅日，皇上任命邠宁兵马使韩游瓌为邠宁节度使。癸卯日，任命奉天行营兵马使戴休颜为奉天行营节度使。

灵武守将宁景璿为李怀光建造宅第，别将李如暹说：“李太尉驱逐天子，可是宁景璿却为他建造宅第，这等同于造反啊！”李如暹攻打宁景璿，把他杀了。

甲辰，加李晟鄜坊、京畿、渭北、商华副元帅。晟家百口及神策军士家属皆在长安，朱泚善遇之。军中有言及家者，晟泣曰：“天子何在，敢言家乎！”泚使晟亲近以家书遗晟曰：“公家无恙。”晟怒曰：“尔敢为贼为间！”立斩之。军士未授春衣，盛夏犹衣裘褐 ［裘褐：泛指御寒的衣服。］
，终无叛志。

乙巳，以陕虢防遏使唐朝臣为河中、同绛节度使，前河中尹李齐运为京兆尹，供晟军粮役。

庚戌，以魏博兵马使田绪为魏博节度使。

浑瑊帅诸军出斜谷，崔汉衡劝吐蕃出兵助之，尚结赞曰：“邠军不出，将袭我后。”韩游瓌闻之，遣其将曹子达将兵三千往会瑊军，吐蕃遣其将论莽罗依将兵二万从之。李楚琳遣其将石锽将卒七百从瑊拔武功。庚戌，朱泚遣其将韩旻等攻武功，锽以其众迎降。瑊战不利，收兵登西原。会曹子达以吐蕃至，击旻，大破之于武亭川，斩首万余级，旻仅以身免。瑊遂引兵屯奉天，与李晟东西相应，以逼长安。

甲辰日，皇上加授李晟鄜坊、京畿、渭北、商华副元帅。李晟的家属百余口人以及神策军将士的家属全都留在长安城，朱泚都给予他们优厚的待遇。军中有人谈论想家的，李晟哭着说：“还不知道天子在哪里，怎么敢说想家呢！”朱泚让李晟所亲近的人给李晟带来家书，并说：“您的家人全都没事。”李晟恼怒地说：“你竟然敢给逆贼当间谍！”于是当即把此人斩杀了。没有给将士们发放春天的服装，盛夏还穿着御寒的衣服，但是始终没有背叛的念头。

乙巳日，皇上任命陕虢防遏使唐朝臣为河中、同绛节度使，任命前河中尹李齐运为京兆尹，负责供应李晟军队所需的粮食和劳役。

庚戌日，皇上任命魏博兵马使田绪为魏博节度使。

浑瑊率领各路军队开出斜谷，崔汉衡劝说吐蕃出兵协助浑瑊，尚结赞说：“邠宁的军队没有出动，他们预备从后方偷袭我们。”韩游瓌听说了，就派遣他的将领曹子达率领三千人前去与浑瑊的军队回合，吐蕃也派遣他的将领论莽罗依率领两万人随从在曹子达的后面。李楚琳派遣他的将领石锽率领七百人随同浑瑊一起攻克了武功。庚戌日，朱泚派遣他的将领韩旻进攻武功，石锽率领他的部众出城迎接投降。浑瑊作战不利，收拾兵马登上西原高地。恰逢曹子达与吐蕃军赶到，于是攻打韩旻，在武亭川大败韩旻，斩首一万多级，韩旻只能独自脱身免死。于是浑瑊带兵驻扎在奉天，与李晟东西呼应，来进逼长安。

上欲为唐安公主造塔，厚葬之，谏议大夫、同平章事姜公辅表谏，以为：“山南非久安之地，公主之葬，会归上都，此宜俭薄，以副军须之急。”上使谓陆贽曰：“唐安造塔，其费甚微，非宰相所宜论。公辅正欲指朕过失，自求名耳。相负如此，当如何处之？”贽上奏，以为公辅任居宰相，遇事论谏，不当罪之，其略曰：“公辅顷与臣同在翰林，臣今据理辩直则涉于私党之嫌，希旨顺成则违于匡辅之义。涉嫌止贻于身患，违义实玷于君恩。徇身忘君，臣之耻也！”又曰：“唯暗惑之主，则怨讟溢于下国而耳不欲闻，腥德达于上天而心不求寤，迨乎颠覆，犹未知非。”又曰：“当问理之是非，岂论事之大小！《虞书》曰：‘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机。’唐、虞之际，主圣臣贤，虑事之微，日至万数。然则微之不可不重也，如此，陛下又安可忽而不念乎！”又曰：“若以谏争为指过，则剖心之主不宜见罪于哲王；以谏争为取名，则匪躬之臣不应垂训于圣典。”又曰：“假有意将指过，谏以取名，但能闻善而迁，见谏不逆，则所指者适足以彰陛下莫大之善，所取者适足以资陛下无疆之休 ［无疆之休：无限美好，无穷幸福。］
。因而利焉，所获多矣。傥或怒其指过而不改，则陛下招恶直之讥；黜其取名而不容，则陛下被违谏之谤。是乃掩己过而过弥著，损彼名而名益彰。果而行之，所失大矣。”上意犹怒，甲寅，罢公辅为左庶子。

皇上想要为唐安公主修筑寺塔，隆礼厚葬，谏议大夫、同平章事姜公辅上表劝谏，认为：“山南不是长久居住的地方，安葬公主，应该在返回上都之后，在这里应该力从俭薄，以便供应军需的急用。”皇上派人对陆贽说：“为唐安公主修筑寺塔，费用非常微薄，并不是宰相所应该议论的。姜公辅只是想借此指责我的过失，来求全自己的声名而已。竟然辜负我到如此地步，应该怎么处治他呢？”陆贽上奏，认为姜公辅位居宰相，遇到事情议论谏诤，不应该认为他有罪，大致是说：“姜公辅近来与我一同在翰林院供职，我今天如果据事理争辩说姜公辅正直，就会牵涉到私下结交党羽的嫌疑，如果迎合意旨，顺应陛下的说法，就会违背了匡扶辅佐的大义。牵涉嫌疑只限于给自己招来祸患，违背大义却实在是有辱于皇上的恩典。曲从自己，忘记君主，这是我深以为耻的事情啊！”他又说：“只有昏庸不明的君主，才会在怨恨诽谤到处充斥时，还充耳不闻；才会在秽恶的行为激怒了上天时，还不求得内心的醒悟，等到国家覆灭时，还不知道自己的过错。”他又说：“只应当问道理的对错，怎能只论事情的大小呢！《虞书》说：‘做事情兢兢业业，一天两天之内，就会发生万件隐藏先机的事。’在唐尧、虞舜时期，君主圣明，臣下贤德，考虑到事情的细微之处，每日以万计数。由此可见，他们认为极其微小的事情也不可以不重视，陛下又怎么可以忽略这些细微的事情而不挂念呢！”他又说：“如果认为谏诤是为了指责君主的过失，那么剖除谏臣心脏的君主就不会被后代贤明的君主所指责了；如果认为谏诤是为了求取自己的名声，那么不顾自己、尽忠国家的大臣就不会在圣人的经典上为后人留下榜样了。”他又说：“如果有意指责君主的过失，用谏诤的方法求取自己的名声，只要能够听到好的建议就去做，遇见直言劝谏就肯接纳，那么过失被指出来，恰好足以显示陛下莫大的善德，而人臣所求取到的名声，恰好足以助成陛下无限的福气，陛下因此而得到的益处简直太多了。如果因为别人指责过错而恼怒，不愿改正，那么陛下就会招来厌恶直言谏诤的讥讽；斥责他是为了求取名声，不能包容，那么陛下就会蒙受禁阻谏诤的诽谤。这就是掩藏自己的过错反而会更加显著，贬损他人的名声反而会更加彰扬。如果真这么去做，陛下所损失的简直太大了。”但是皇上心中怒火未消，甲寅日，把姜公辅降职为左庶子。

加西川节度使张延赏同平章事，赏其供亿无乏故也。

朱泚、姚令言数遣人诱泾原节度使冯河清，河清皆斩其使者。大将田希鉴密与泚通，杀河清，以军府附于泚。泚以希鉴为泾原节度使。

上问陆贽：“近有卑官自山北来者，率非良士。有刑建者，论说贼势，语最张皇，察其事情，颇似窥觇，今已于一所安置。如此之类，更有数人，若不追寻，恐成奸计。卿试思之，如何为便？”贽上奏，以为今盗据宫阙，有冒涉险远来赴行在者，当量加恩赏，岂得复猜虑拘囚！其略曰：“以一人之听览而欲穷宇宙之变态，以一人之防虑而求胜亿兆之奸欺，役智弥精，失道弥远。项籍纳秦降卒二十万，虑其怀诈复叛，一举而尽坑之，其于防虞，亦已甚矣。汉高豁达大度，天下之士至者，纳用不疑，其于备虑，可谓疏矣。然而项氏以灭，刘氏以昌，蓄疑之与推诚，其效固不同也。秦皇严肃雄猜 ［雄猜：多疑。］
，而荆轲奋其阴计；光武宽容博厚，而马援输其款诚。岂不以虚怀待人，人亦思附，任数御物，物终不亲！情思附则感而悦之，虽寇雠化为心膂矣；意不亲则惧而阻之，虽骨肉结为仇慝矣。”又曰：“陛下智出庶物，有轻待人臣之心；思周万机，有独驭区寓［区寓：谓广阔的区域。这里指天下。］
之意；谋吞众略，有过慎之防；明照群情，有先事之察；严束百辟，有任刑致理之规；威制四方，有以力胜残之志。由是才能者怨于不任，忠荩者忧于见疑，著勋业者惧于不容，怀反侧者迫于及讨，驯致离叛，构成祸灾。天子所作，天下式瞻，小犹慎之，矧又非小！愿陛下以覆车之辙为戒，实宗社无疆之休。”

皇上加封西川节度使张延赏为同平章事，这是为了奖赏他能够保证天子在汉中时的供应充足。

朱泚、姚令言多次派人引诱泾原节度使冯河清，冯河清每次都把来使杀了。他手下的大将田希鉴暗中与朱泚勾结，把冯河清杀了，而以军府依附于朱泚。朱泚于是任命田希鉴为泾原节度使。

皇上向陆贽问道：“近来从南山北面归顺的低级官吏，全都不是贤良之士。有个叫邢建的人，议论贼军的势力，说话最为张狂，观察此人的情形，很像是在窥探我们的军情，现在巳经把他们都囚禁起来了。像这样的人，还有好几个，倘若不予以查办，恐怕会使他们的奸计得逞。您试着想一想，应该怎么办才好？”陆贽上奏，认为如今强盗占据了宫廷，如果甘愿冒险长途跋涉投奔行在的人，应该酌情加以奖赏恩宠，怎么可以因为猜疑而拘禁起来呢！他的奏疏大致是说：“以一个人的见闻而想要穷尽天下的变故，以一个人的戒备而希望胜过亿兆人的邪恶欺诈，付出的心智越精细深入，背离正道就会越远。项羽接纳了秦朝投降的士兵二十万人，但是担心他们存心欺诈，再次叛乱，就把他们全部活埋了，他的防备顾虑简直太过分了。汉高祖胸襟豁达，气度宏大，天下的贤士投奔到他那里去的，他都接纳任用，毫不猜忌，他的防备顾虑可以称得上是足够疏忽了。但是项氏却因此灭亡，刘氏却因此昌盛，对人心存猜忌与待人开诚布公，它们的效果的确是不同的。秦始皇严厉而多疑，但仍然有荆轲奋不顾身地去刺杀他；汉光武帝宽宏大度，通达而仁厚，却有马援竭力地效忠他。这难道不足以说明能够以谦逊的襟怀去对待别人，别人就会心甘情愿地归顺他，完全凭借权术驾驭别人，别人终究不会亲附他吗！要使人心归附，就要使他感动，进而使他悦服，如此一来，即使是仇敌也会变成心腹了；认为人心不能亲附，就会畏惧而排斥他，进而阻挠他，这样一来，即使是骨肉至亲也会变成仇敌。”奏疏又说：“陛下的智慧卓越，有些轻视人臣的想法；陛下的思虑周遍而能预见先机，因此有独自驾驭天下的意向；陛下的谋虑函盖了众人的方略，因此有过于谨慎的防范；陛下的英明洞察群情，因此凡事都能预先觉察；陛下严格约束百官，因此有专任刑法来使政治修明的规划；陛下的威严统御四方，因此有凭借勇力战胜残暴的志向。因而使得有识之士因为得不到任用而怨恨，竭尽忠诚的人因为遭受猜疑而忧虑，勋业显赫的人因为担心不能容身而恐惧，反复无常的人迫于遭受讨伐而渐渐离心叛变，造成祸患灾殃。天子的所作所为，为天下人所瞻仰，任何一件小事都应当慎重对待，更何况并不是小事呢！希望陛下以重蹈覆辙为戒，这才是宗庙社稷无限的幸事。”

丁巳，以前山南东道节度使南皮贾耽为工部尚书。先是，耽使行军司马樊泽奏事行在。泽既复命，方大宴，有急牒至，以泽代耽为节度使。耽内牒怀中，宴饮如故，颜色不改。宴罢，召泽告之，且命将吏谒泽。牙将张献甫怒曰：“行军为尚书问天子起居，乃敢自图节钺，夺尚书土地，事人不忠，请杀之。”耽曰：“是何言也！天子所命，即为节度使矣！”即日离镇，以献甫自随，军府遂安。

左仆射李揆自吐蕃还，甲子，薨于凤州。

韩游瓌引兵会浑瑊于奉天。

丙寅，加平卢节度使李纳同平章事。

丁卯，义王玼薨。

丁巳日，皇上任命前山南东道节度使南皮人贾耽为工部尚书。在这之前，贾耽派行军司马樊泽前往行宫奏事。樊泽完成使命后向贾耽复命，恰好在大摆酒宴的时候，忽然有紧急公文送到，即任命樊泽代替贾耽担任节度使。贾耽把公文藏到怀中，晏饮如常，毫不变色。宴会结束后，贾耽传召樊泽，把朝廷的任命向他说了，并且命令众将及官吏拜见樊泽。牙将张献甫愤怒地说：“行军司马是代替尚书去问候天子的起居的，竟然敢趁机为自己图谋节度使的旌节，抢夺尚书管辖的土地，他不能尽忠事人，请把他杀了。”贾耽说：“怎么可以这么说话！樊泽是皇上任命的，他如今就是节度使了！”贾耽当天就离开了镇守之地，让张献甫跟随自己，军府才得以安定下来。

左仆射李揆从吐蕃返回，甲子日，在凤州去世。

韩游瓌领兵在奉天与浑瑊会师。

丙寅日，皇上加授平卢节度使李纳同平章事。

丁卯日，义王李玼去世。

朱滔攻贝州百余日，马寔攻魏州亦逾四旬，皆不能下。贾林复为李抱真说王武俊曰：“朱滔志吞贝、魏，复值田悦被害，傥旬日不救，则魏博皆为滔有矣。魏博既下，则张孝忠必为之臣。滔连三道之兵，益以回纥，进临常山，明公欲保其宗族，得乎！常山不守，则昭义退保西山，河朔尽入于滔矣。不若乘贝、魏未下，与昭义合兵救之。滔既破亡，则关中丧气，朱泚不日枭夷，銮舆反正，诸将之功，孰有居明公之右者哉！”武俊悦，从之。

戊辰，武俊军于南宫东南，抱真自临洺引兵会之，与武俊营相距十里。两军尚相疑，明日，抱真以数骑诣武俊营，宾客共谏止之，抱真命行军司马卢玄卿勒兵以俟，曰：“吾之此举，系天下安危，若其不还，领军事以听朝命亦惟子，励将士以雪仇耻亦惟子。”言终，遂行。武俊严备以待之，抱真见武俊，叙国家祸难，天子播迁，持武俊哭，流涕纵横。武俊亦悲不自胜，左右莫能仰视。遂与武俊约为兄弟，誓同灭贼。武俊曰：“相公十兄名高四海，向蒙开谕，得弃逆从顺，免菹醢之罪，享王公之荣。今又不间胡虏，辱为兄弟，武俊当何以为报乎！滔所恃者回纥耳，不足畏也。战日，愿十兄按辔临视，武俊决为十兄破之。”抱真退入武俊帐中，酣寝久之。武俊感激，待之益恭，指心仰天曰：“此身已许十兄死矣！”遂连营而进。

山南地热，上以军士未有春服，亦自御夹衣。

朱滔攻打贝州已经有一百多天了，马寔攻打魏州也超过了四十天，都不能攻陷。贾林再次替李抱真游说王武俊说：“朱滔有吞并贝州和魏州的志向，加上正值田悦被人谋害，如果十天不去救援，魏博就会全部被朱滔占有了。魏博失陷后，张孝忠就一定会归顺朱滔。朱滔联合幽州、易定、魏博三道的兵马，加上回纥兵，进逼常山，您就是想要保全自己的宗族，还有可能吗！常山失陷后，昭义军就要退守西山，这样一来，河朔一带就全部落入朱滔的手中了。所以不如乘贝州、魏州还没有失陷，与昭义军联合救援他们。朱滔被打败之后，关中就会士气沮丧，朱泚也会很快遭到诛灭，圣驾回宫正位，诸位将领的功劳，又有谁能居于您之上呢！”王武俊非常高兴，采纳了贾林的建议。

戊辰日，王武俊把军队驻扎在南宫东南，李抱真从临洺领兵前来与他会合，扎营的地方王与武俊的营地相距十里。两军还在互相猜疑，第二天，李抱真要带领几个骑兵到王武俊的营地去拜会，幕府的宾客都劝阻他，李抱真命令行军司马卢玄卿整顿军队，观望等待消息，说：“我的这次行动，关系到天下的安危，如果我不能回来，统领军中事务，等候朝廷的调遣，就全都靠你了，劝勉将士们来为我报仇雪耻也靠你了。”李抱真说完，就出发了。王武俊已经做好了严密防备，等候李抱真到来，李抱真见到王武俊后，就对他叙说国家遭受的祸患灾难，天子流亡迁徙，握着王武俊的手痛哭流涕。王武俊也不禁悲伤起来，左右侍从也都哭得抬不起头来。于是李抱真与王武俊结拜为兄弟，发誓同心协力消灭贼寇。王武俊说：“相公十哥的名望远播天下，承蒙十哥的开导，我才得以弃暗投明，归顺朝廷，从而免于碎尸万段的刑罚，享受王公大臣的荣禄。今天十哥又不嫌弃我是胡人，屈尊和我结拜为兄弟，我应该如何报答呢！朱滔所仗恃的，不过是回纥兵罢了，实在不足为惧。交战之日，十哥只管骑在马上站在一旁，为我观敌掠阵，我一定要为十哥打败叛贼。”李抱真退入王武俊的营帐中，倒头酣睡了很长时间。王武俊感激不已，对他更加恭敬，指心仰天发誓说：“此身已经决心为十哥而死了！”于是二人连接军营，一同进军。

山南一带气候炎热，皇上因将士还没有穿上春天的服装，自己也只穿着夹衣。

卷第二百三十一·唐纪四十七

起阏逢困敦（公元784年）五月，尽旃蒙赤奋若（公元785年）七月，凡一年有奇。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六

兴元元年（甲子，公元784年）

五月，盐铁判官万年王绍以江、淮缯帛来至，上命先给将士，然后御衫。韩滉欲遣使献绫罗四十担诣行在，幕僚何士幹请行。滉喜曰：“君能相为行，请今日过江。”士幹许诺，归别家，则家之薪米储偫 ［储偫：储备，存贮物资。］
已罗门庭矣；登舟，则资装器用已充舟中矣。下至厨筹，滉皆手笔记列，无不周备。每担夫，与白金一版置腰间。又运米百艘以饷李晟，自负囊米置舟中，将佐争举之，须臾而毕。艘置五弩手以为防援，有寇则叩舷相警，五百弩已彀 ［彀：同“够”。］
矣。比至渭桥，盗不敢近。时关中兵荒，米斗直钱五百，及滉米至，减五之四。滉为人强力严毅，自奉俭素，夫人常衣绢裙，破，然后易。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六

兴元元年（甲子，公元784年）

五月，盐铁判官万年人氏王绍带着江、淮地区的丝帛前来，皇上命令先发给将士，之后自己才换上单衣。韩滉准备派遣使者进献绫罗四十担，送去行在，幕僚何士幹请求前往。韩滉高兴地说：“您愿意替我去，就请即日启程渡过长江。”何士幹应允，回去告别家人，韩滉已经让人将家里所需的柴米储备罗列在门口和庭院里；何士幹登船时，韩滉已经让人把所需物资装备与器具装载在船里了。下至清除秽物的器具，韩滉均亲手逐项记录，详细周到。每位担夫发给银牌一块，系在腰间。又输送一百艘船的粮米给李晟充为粮饷，他亲自扛着米袋装船，他的将佐争先去背米袋，很快便把船装完了。韩滉还让每艘船设置五位弩手用以防卫打劫和互相声援之用，有流寇时便敲击船舷互相警报，只用五百弩手便足够。直至运到渭桥，都没有流寇敢来靠近。当时关中连年兵荒马乱，每斗米价值五百钱，待到韩滉把米运到之后，米价降低了五分之四。韩滉为人精明强干、严苛刚毅，自己的日常生活十分朴素，他的夫人经常身着没有纹彩的绢裙，穿破之后，才去更换。

吐蕃既破韩旻等，大掠而去。朱泚使田希鉴厚以金帛赂之，吐蕃受之。韩遊瓌以闻。浑瑊又奏：“尚结赞屡遣人约刻日共取长安，既而不至。闻其众今春大疫，近已引兵去。”上以李晟、浑瑊兵少，欲倚吐蕃以复京城，闻其去，甚忧之，以问陆贽。贽以为吐蕃贪狡，有害无益，得其引去，实可欣贺。乃上奏，其略曰：“吐蕃迁延顾望，反覆多端，深入郊畿，阴受贼使，致令群帅进退忧虞。欲舍之独前，则虑其怀怨乘蹑；欲待之合势，则苦其失信稽延。戎若未归，寇终不灭。”又曰：“将帅意陛下不见信任，且患蕃戎之夺其功；士卒恐陛下不恤旧劳，而畏蕃戎之专其利；贼党惧蕃戎之胜，不死则悉遗人禽；百姓畏蕃戎之来，有财必尽为所掠。是以顺于王化者其心不得不怠，陷于寇境者其势不得不坚。”又曰：“今怀光别保蒲、绛，吐蕃远避封疆，形势既分，腹背无患，瑊、晟诸帅，才力得伸。”又曰：“但顾陛下慎于抚接，勤于砥砺，中兴大业，旬月可期，不宜尚眷眷于犬羊之群，以失将士之情也。”

上复使谓贽曰：“卿言吐蕃形势甚善。然瑊、晟诸军当议规画，今其进取。朕欲遣使宣慰，卿宜审细条流以闻。”贽以为：“贤君选将，委任责成，故能有功。况今秦、梁千里，兵势无常，遥为规画，未必合宜。彼违命则失君威，从命则害军事，进退羁碍，难以成功。不若假以便宜之权，待以殊常之赏，则将帅感悦，智勇得伸。”乃上奏，其略曰：“锋镝 ［锋镝：兵器，这里借指战斗。锋，刀口。镝，箭头。］
交于原野而决策于九重之中，机会变于斯须而定计于千里之外，用舍相碍，否臧皆凶。上有掣肘之讥，下无死绥之志。”又曰：“传闻与指实不同，悬算与临事有异。”又曰：“设使其中有肆情干命者，陛下能于此时戮其违诏之罪乎？是则违命者既不果行罚，从命者又未必合宜，徒费空言，只劳叡虑，匪惟无益，其损实多。”又曰：“君上之权，特异臣下，惟不自用，乃能用人。”

吐蕃击败韩旻等人之后，大规模掠夺一番后离去。朱泚让田希鉴将大量金帛赠予吐蕃，吐蕃接受了。韩遊瓌将此事上奏给朝廷。浑瑊又上奏说：“尚结赞数次派人与我约好期限共同攻击长安，后来却没有如期前来。听闻吐蕃人在今年春天发生大规模疫情，最近已经带兵回去了。”由于李晟、浑瑊兵力少，皇上想要仰仗吐蕃兵收复京城，现在听说吐蕃人离去，十分担忧，便询问陆贽的建议。陆贽认为吐蕃人贪婪而又狡猾，只有害处而没有裨益，恰逢吐蕃带兵离去，实在是值得庆贺的事情。于是上奏，大意是说：“吐蕃拖延观望，反复多次，他们深入京畿，私下接受贼寇的指使，导致各军将领进退两难。如果准备抛开吐蕃独自前往，又担心他们乘虚而入在后面侵扰；如果准备等待吐蕃合力攻击，又苦于他们拖延失信。若是吐蕃不回去，那么敌寇始终难以消灭。”他又说：“将帅怀疑陛下不信任自己，并且担心吐蕃会跟他们争功；士兵唯恐陛下不体恤昔日的辛劳，又怕吐蕃独占赏赐；贼党畏惧吐蕃取得胜利，纵使自己不死，也会全部被擒获；而且百姓害怕吐蕃到来，所有的财物一定会被他们抢走。所以，顺承皇上教化的人们，心里不可能不懈怠，失陷到敌寇疆境内的人们不肯归附的趋势也不得不坚定。”他又说：“如今李怀光另去据守蒲州和绛州，吐蕃又远离国境，形势既已把李怀光与吐蕃分开了，我们不再有腹背受敌的顾忌，浑瑊、李晟各节帅的才能与力量也就可得以施展了。”又说：“只希望陛下谨慎地安抚将士，勤于砥砺，那么，中兴大业，便可以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完成，不应当还眷恋吐蕃这种犬羊之群，而丧失将士们的向心力。”

皇上又派人去对陆贽说：“您关于吐蕃的形势分析得很好。然而对浑瑊、李晟各军应当商量出一个计划来，好让他们领兵进取。我准备派遣使者前去安抚，你应该审慎详细地列出纲目，上奏让我知道。”陆贽认为：“贤明的君主选择将领，委以重任，责求成效，所以可以有所建树。何况如今秦中与梁州相距千里，战争形势常有变化，远远地为其规划，未必合适。假如将帅们违反命令，便有失君主的威严；假如将帅们服从命令，却又妨害军中事务，进退都有羁绊与阻碍，便难以成功。不如授权他们见机行事，以超常的奖赏对待他们，那么将帅们既感激又高兴，他们的智慧与勇敢便可以施展出来。”于是陆贽进上奏疏，大略是说：“战斗在原野上进行，却在幽深的宫禁里决策，交战的时机瞬息万变而制定计划却远在千里之外，听命与否都有碍于战争，无论决策好坏，都不利于军事。在上会遭到对将帅处处掣肘的讥讽，在下会丧失军队、将帅敢死的决心。”他又说；“道听途说与实际情况是不一样的，凭空规划与据事决断也是有区别的。”他又说：“若将帅中有肆意违背命令的人，陛下能在这时候因违背诏旨而将他杀死吗？既然不能实现对违背命令行为的惩罚，遵从命令的行为又未必合乎时宜，而且白白浪费空洞的言辞，只是烦劳陛下的思虑罢了，不仅毫无益处，事实上反而有诸多害处。”他又说：“君上的权势，与臣下的权力大不相同，君主只有不刚愎自用，才是善于用人。”

癸酉，泾王侹薨。

徐、海、沂、密观察使高承宗卒。甲戌，使其子明应知军事。

乙亥，李抱真、王武俊距贝州三十里而军。朱滔闻两军将至，急召马寔，寔昼夜兼行赴之。或谓滔曰：“武俊善野战，不可当其锋，宜徙营稍前逼之，使回纥绝其粮道。我坐食德、棣之餫，依营而陈，利则进攻，否则入保，待其饥疲，然后可制也。”滔疑未决。会马寔军至，滔命明日出战。寔言：“军士冒暑困惫，请休息数日乃战。”

癸酉日，泾王李侹去世。

徐、海、沂、密观察使高承宗去世。甲戌日，朝廷让高承宗的儿子高明应代理军中事务。

乙亥日，李抱真、王武俊在距离贝州三十里的地方驻军。朱滔听闻李、王两军即将到来，急忙传召马寔，马寔昼夜兼程前来赴召。有人跟朱滔说：“王武俊善于野战，我军不应当跟他正面交战，而应当移动营垒，稍微向前逼近一些，让回纥兵切断他的运粮通道。我军不劳而得食德州、棣州运送来的粮食，临近营垒列阵，有利时便发动进攻，否则便入营防守，等他们的士卒饥饿疲惫，之后才能一举制服。”朱滔迟疑没有作出决定。正赶上马寔的军队到达，朱滔便命令他第二天出兵迎战。马寔说：“将士冒着酷暑天气，困顿疲惫，请让他们休息几天再战。”

常侍杨布、将军蔡雄引回纥达干见滔，达干曰：“回纥在国与邻国战，常以五百骑破邻国数千骑，如扫叶耳。今受大王金帛、牛酒前后无算，思为大王立效，此其时矣。明日，愿大王驻马高丘，观回纥为大王翦武俊之骑，使匹马不返。”布、雄曰：“大王英略盖世，举燕、蓟全军，将扫河南，清关中，今见小敌冘豫 ［冘豫：犹豫不定。］
不击，失远近之望，将何以成霸业乎？达干请战是也。”滔喜，遂决意出战。

丙子旦，武俊遣其兵马使赵琳将五百骑伏于桑林，抱真列方陈于后，武俊引骑兵居前，自当回纥。回纥纵兵冲之，武俊使其骑控马避之。回纥突出其后，将还，武俊乃纵兵击之，赵琳自林中出横击之，回纥败走。武俊急追之，滔骑兵亦走，自践其步陈，步骑皆东奔，滔不能制，遂走趣其营，抱真、武俊合兵追击之。时滔引三万人出战，死者万余人，逃溃者亦万余人，滔才与数千人入营坚守。会日暮，昏雾，两军不能进，抱真军其营之西北，武俊军其东北。滔夜焚营，引兵出南门，趣德州遁去，委弃所掠资财山积。两军以雾，不能追也。

滔杀杨布、蔡雄而归幽州，心既内惭，又恐范阳留守刘怦因败图己。怦悉发留守兵夹道二十里，具仪仗，迎之入府，相对悲喜，时人多之。

常侍杨布、将军蔡雄带领回纥达干来见朱滔，达干说：“回纥军在本国内跟邻国交战，经常以五百骑兵击败邻国数千骑兵，如同打扫落叶一般。我们先后所接受的大王的钱帛与牛酒犒劳前前后后不计其数，想替大王立功，现在是时候了。明天，希望大王骑马立在高丘上，观望回纥军替大王消灭王武俊的骑兵，让他连一匹马都跑不回去。”杨布、蔡雄说：“大王雄才伟略举世无双，率领燕、蓟全军，将要扫荡河南，肃清关中，现在才跟小股敌人遭遇，便犹豫不定不肯进击，让远近各地的人们非常失望，那凭借什么去成就霸业呢？达干请求出战是正确的啊。”朱滔大喜，于是拿定主意出兵作战。

丙子日清晨，王武俊派遣他的兵马使赵琳率领五百骑兵埋伏在桑林里，李抱真在后面列成方阵，王武俊带领骑兵在前面，亲自抵挡回纥军。回纥军放马向王武俊冲锋，王武俊让他的骑兵驾驭好战马躲避。回纥军突击到他阵地的内部，将要返回的时候，王武俊才指挥军队进攻回纥军，赵琳也从树林里冲出，拦腰截击，回纥军战败逃走。王武俊迅速追击，朱滔的骑兵也在奔跑，于本军的步兵阵列中自行践踏，步兵、骑兵全都向东逃窜，朱滔没办法阻止，于是向他的营地奔去，李抱真、王武俊将兵马合在一起追击朱滔。当时，朱滔是带领三万人出战的，结果一万多人死亡，逃散的也有一万多人，朱滔仅仅与数千人进入营垒坚守。恰逢天色已晚，雾气昏暗浓重，前去追击的两支军队无法前进，于是李抱真在朱滔营地的西北面驻扎下来，王武俊于朱滔营地的东北面驻扎下来。当天夜里，朱滔烧毁营垒，带兵从南门出来，向德州方向逃去，他们丢弃的所劫掠的财物堆积如山。由于雾气太重，所以李、王二军无法追击。

朱滔将杨布和蔡雄杀死之后回到幽州，他内心感到惭愧，又恐怕范阳留守刘怦因他战败而借机对自己加以谋害。刘怦派出全部留守的兵员，夹道列队长达二十里，备办仪仗队，将朱滔迎入军府，彼此相对既悲又喜，当时的人们都对刘怦的做法十分赞许。

初，张孝忠以易州归国，诏以孝忠为义武节度使，以易、定、沧三州隶之。沧州刺史李固烈，李惟岳之妻兄也，请归恒州，孝忠遣押牙安喜程华交其州事。固烈悉取军府绫、缣、珍货数十车，将行，军士大噪曰：“刺史扫府库之实以行，将士于后饥寒，奈何？”遂杀固烈，屠其家。程华闻乱，自窦逃出，乱兵求得之，请知州事。华不得已，从之。孝忠闻之，即版华摄沧州刺史。华素宽厚，推心以待将士，将士安之。

会朱滔、王武俊叛，更遣人招华，华皆不从。时孝忠在定州，自沧如定，必过瀛州，瀛隶朱滔，道路阻涩。沧州录事参军李宇说华，表陈利害，请别为一军，华从之，遣宇奉表诣行在。上即以华为沧州刺史、横海军副大使、知节度事，赐名日华，令日华岁供义武租钱十二万缗。王武俊又使人说诱之，时军中乏马，日华绐使者曰：“王大夫必欲相属，当以二百骑相助。”武俊给之，日华悉留其马，遣其士归。武俊怒，而方与马燧等相拒，不能攻取，日华由是获全。及武俊归国，日华乃遣人谢过，偿其马价，且赂之。武俊喜，复与交好。

当初，张孝忠带领易州归顺于朝廷，皇上颁诏任命他为义武节度使，易、定、沧三州均归他管辖。沧州刺史李固烈，是李惟岳的妻兄，他请求回到恒州去，张孝忠派遣押牙安喜人氏程华跟他交涉沧州事宜。李固烈将军府内的绫绢与珍宝财物数十车全部拿走，就要启程的时候，将士们大声喧嚷着说：“刺史将库存的财物全都拿走了，将士们日后挨饿受冻时，该怎么办？”于是，将士们杀死李固烈及其全家。程华听说发生叛乱，从墙角洞穴里逃走，叛乱的将士找到了他，让他执掌州中事务。程华不得已，只好听从他们的要求。张孝忠听说此事之后，立即便给程华授官为代理沧州刺史。程华平日里待人宽和仁厚，推心置腹地对待将士，将士们相安无事。

恰逢朱滔、王武俊发动叛乱，两人轮番派人招降程华，程华一概不肯降服。当时，张孝忠驻军定州，从沧州去往定州，必须要经过瀛州，瀛州隶属朱滔，道路阻隔不通。沧州录事参军李宇劝说程华，向朝廷上奏说明利害关系，请朝廷在沧州再设一个军，程华接受了这一建议，派遣李宇带着表章前往行在。皇上立即任命程华为沧州刺史、横海军副大使，代理节度使事务，赐名为日华，命令程日华每年供给义武租税钱十二万缗。王武俊又让人劝说引诱程日华，当时军队马匹匮乏，程日华便欺骗王武俊的使者说：“王大夫若真是有事相嘱托的话，应该派两百骑兵前来救助。”王武俊将骑兵派给程日华，程日华却将马匹全部留下，而把骑士都打发回去。王武俊很生气，但当时他正与马燧等人相对抗，无法攻打程日华，程日华因此得以保全。待到王武俊归顺朝廷的时候，程日华便派人向王武俊认错，偿还了马匹的价格，而且对他有所馈赠。王武俊很是高兴，与程日华重归于好。

庚寅，李晟大陈兵，谕以收复京城。先是，姚令言等屡遣谍人觇晟进军之期，皆为逻骑所获。晟引示以所陈兵，谓曰：“归语诸贼，努力固守，勿不忠于贼也！”皆饮之酒，给钱而纵之。遂引兵至通化门外，曜武而还，贼不敢出。晟召诸将，问兵所从入，皆请“先取外城，据坊市，然后北攻宫阙”。晟曰：“坊市狭隘，贼若伏兵格斗，居人惊乱，非官军之利也。今贼重兵皆聚苑中，不若自苑北攻之，溃其腹心，贼必奔亡。如此，则宫阙不残，坊市无扰，策之上者也！”诸将皆曰：“善！”乃牒浑瑊及镇国节度使骆元光、商州节度使尚可孤，刻期集于城下。

壬辰，尚可孤败泚将仇敬忠于蓝田西，斩之。乙未，李晟移军于光泰门外米仓村。丙申，晟方自临筑垒，泚骁将张庭芝、李希倩引兵大至，晟谓诸将曰：“始吾忧贼潜匿不出，今来送死，此天赞我，不可失也！”命副元帅兵马使吴诜等纵兵击之。时华州营在北，兵少，贼并力攻之，晟命牙前将李演等帅精兵救之。演等力战，贼败走。演等追之，乘胜入光泰门，再战，又破之。会夜，晟敛兵还。贼馀众走入白华门，夜，闻恸哭。希倩，希烈之弟也。

丁酉，晟复出兵，诸将请待西师至，夹攻之。晟曰：“贼数败，已破胆，不乘胜取之，使其成备，非计也。”贼又出战，官军屡捷。骆元光败泚众于浐西。戊戌，晟陈兵于光泰门外，使李演及牙前兵马使王佖将骑兵，牙前将史万顷将步兵，直抵苑墙神村。晟先使人夜开苑墙二百馀步，比演等至，贼已树栅塞之，自栅中刺射官军，官军不得进。晟怒，叱诸将曰：“纵贼如此，吾先斩公辈矣！”万顷惧，帅众先进，拔栅而入，佖、演引骑兵继之，贼众大溃，诸军分道并入。姚令言等犹力战，晟命决胜军使唐良臣等步骑蹙 ［蹙：迫近，逼迫。］
之，且战且前，凡十余合，贼不能支。至白华门，有贼数千骑出官军之背，晟帅百馀骑回御之，左右呼曰：“相公来！”贼皆惊溃。

庚寅日，李晟大规模布阵列兵，告谕将士前去进兵收复京城。在此之前，姚令言等人多次派人来刺探李晟发兵的日期，但均被巡逻的骑兵俘获。如今李晟领着这些俘虏让他们观看自己布成阵列的兵马，对他们说：“你们回去告诉叛贼，让他们好好地坚决防守吧，你们不要做出不忠于叛贼的事来！”李晟让他们都喝了酒，又给了一些钱，并将他们放走。于是李晟带兵来到通化门外。将武力彰显一番之后，才又回去，敌军不敢出城。李晟召集各位将领，询问军队从何处攻入，将领们都主张“先夺取外廓城，占据坊间街市，之后向北攻打宫苑”。李晟说：“坊间街市狭窄，如果贼军在那里设下埋伏，与我军搏斗，居民惊惶散乱，对官军并无益处。如今敌军的重兵都聚集在宫苑里，不如从宫苑北面进攻他们，先击溃他们的核心，敌军一定会奔走逃亡。这样做，宫苑不致残破，坊间街市不受惊扰，这才是最好的策略呢！”各将领都说：“好。”于是李晟给浑瑊以及镇国节度使骆元光、商州节度使尚可孤送去文书，约定日期，在城下聚集。

壬辰日，尚可孤于蓝田西面大败朱泚的将领仇敬忠，并将他杀死。乙未日，李晟将军队调去光泰门外的米仓村。丙申日，李晟在亲自指挥修筑营垒的时候，朱泚的骁将张庭芝、李希倩带兵袭来，李晟对各将领说：“从前我还忧虑贼军躲藏着不肯出战，现在却前来送死，这是上天在帮助我，这样的机会可不能失去！”李晟命令副元帅、兵马使吴诜等人放出兵马，攻击敌军。当时，骆元光华州军的营垒在北面，兵马较少，贼军便合力攻打骆元光部，李晟命令牙前将领李演等人率领精锐兵马前去援救。李演等人奋力迎战，贼军败逃。李演等人追击敌军，乘胜进入光泰门，再次交战，又将敌军击败。恰逢夜幕降临，李晟收兵回营。敌军的剩余人马逃入白华门，夜里可以听见悲痛的哭声。李希倩，是李希烈的弟弟。

丁酉日，李晟再度发兵，各将领请求等待西面的浑瑊军赶到之后再进行夹攻。李晟说：“贼军接连数次战败，已经吓破了胆，现在不乘胜一举攻克，而使他们作好防备，这并不是好的计策。”敌军又出战，官军频频获胜。骆元光又在浐水西面打败了朱泚军。戊戌日，李晟在光泰门外面摆开军阵，让李演和牙前兵马使王佖带领骑兵，让牙前将史万顷带领步兵，直接到达宫苑墙边的神村。李晟事先让人在晚上凿开宫苑的垣墙宽二百多步，等到李演等人到来时，敌军已经竖起栅栏堵塞了宫苑垣墙的缺口，从栅栏里面刺杀、射击官军，官军无法前进。李晟愤怒地大声呵斥将领说：“这样纵容贼军，我要先杀了你们！”史万顷很害怕，带领部众首先前进，拔除栅栏冲入城中，王佖、李演率领骑兵相继而入，敌军四下溃散，各军分路一同进入宫苑。姚令言等人仍然在奋力抵抗，李晟命令决胜军使唐良臣等人的步兵、骑兵迫近他们，一面接战，一面推进，总共打了十几个回合，敌军终于坚持不住。来到白华门前的时候，数千敌军骑兵从官军背后出战，李晟带领一百多骑兵回头抵御他们，李晟身边的人大声喊叫道：“李相公来了！”敌军惊慌溃散。

先是，泚遣张光晟将兵五千屯九曲，去东渭桥十余里，光晟密输款于晟。及泚败，光晟劝泚出亡。泚乃与姚令言帅余众西走，犹近万人。光晟送泚出城，还，降于晟。晟遣兵马使田子奇以骑兵追泚。晟屯含元殿前，舍于右金吾仗，令诸军曰：“晟赖将士之力，克清宫禁。长安士庶，久陷贼庭，若小有震惊，非吊民伐罪之意。晟与公等室家相见非晚，五日内无得通家信。”命京兆尹李齐运等安慰居人。晟大将高明曜取贼妓，尚可孤军士擅取贼马，晟皆斩之，军中股栗。公私安堵，秋毫无犯，远坊有经宿乃知官军入城者。是日，浑瑊、戴休颜、韩遊瓌亦克咸阳，败贼三千馀众。闻泚西走，分兵邀之。

此前，朱泚派遣张光晟带兵五千屯驻在九曲，此处距离东渭桥有十几里的距离，张光晟私下向李晟表示诚意。到朱泚失败的时候，张光晟劝说朱泚出城逃走。于是朱泚便跟姚令言率领剩余部众向西面逃跑，这时朱泚仍有将近一万人。张光晟将朱泚送出城外，又回到城里，归降于李晟。李晟派遣兵马使田子奇带骑兵去追击朱泚。李晟在含元殿前屯兵，于右金吾仗的房舍住下，他传令三军：“我仰仗将士们的努力，才能肃清宫禁。长安的士子百姓，长期失陷于贼寇的统治之下，如果使他们稍受震惊，就不是安抚人民征伐罪人的本意了。我与诸位用不了多久就会跟家里人相见，但五天之内不能跟家里人互通消息。”他命令京兆尹李齐运等安慰百姓。李晟的大将高明曜掠走敌人的歌妓，尚可孤的将士擅自窃取敌军的马匹，李晟将他们全部杀死，军中将士吓得大腿发抖。公私相安无事，官军对于百姓没有丝毫的进犯，偏远的地方有经过一个晚上才知道官军已经进入都城的。这一天，浑瑊、戴休颜、韩遊瓌也攻克了咸阳，击败三千多敌军。浑瑊等人听闻朱泚向西逃走，分别带兵加以阻击。

己亥，晟使京西兵马使孟涉屯白华门，尚可孤屯望仙门，骆元光屯章敬寺，晟以牙前三千人屯安国寺，以镇京城。斩泚党李希倩、敬釭、彭偃等八人于市。

王武俊既破朱滔，还恒州，表让幽州、卢龙节度使，上许之。

六月癸卯，李晟遣掌书记吴人于公异作露布上行在曰：“臣已肃清宫禁，祗谒寝园，钟虡不移，庙貌如故。”上泣下曰：“天生李晟，以为社稷，非为朕也。”

晟在渭桥，荧惑守岁，久之乃退，宾佐皆贺，曰：“荧惑 ［荧惑：火星。］
退舍，皇家之福也！宜速进兵。”晟曰：“天子野次，臣下知死敌而已。天象高远，谁得知之！”既克长安，乃谓之曰：“向非相拒也，吾闻五星赢缩无常，万一复来守岁，吾军不战自溃矣！”皆谢曰：“非所及也！”

己亥日，李晟让京西兵马使孟涉驻扎在白华门，命尚可孤驻扎在望仙门，命骆元光驻扎在章敬寺，李晟亲自率领牙前兵三千人驻扎在安国寺，以便镇守京城。李晟又命令将朱泚的党羽李希倩、敬釭、彭偃等八人斩首示众。

王武俊在击败朱滔之后，回到恒州，上表辞去幽州、卢龙节度使的职务，皇上准许。

六月癸卯日，李晟派遣掌书记吴地人氏于公异草拟告捷文书进上行在说：“我已经肃清宫禁，恭敬参谒了陵寝墓园，连钟罄的支架都未被移动过，宗庙的面貌仍然跟从前一样。”皇上流着眼泪说：“天生李晟，是为了国家社稷，而不是为了我啊。”

李晟驻守渭桥时，火星停留在太岁旁边，过了很久才离去，他的幕僚将士都向他庆贺，说：“火星退离木星，这是皇室的福象啊！应当尽快进兵。”李晟说：“皇上置身旷野，臣子只知道为战胜敌人而死罢了。天象高远不可预测，谁又能推知是什么征兆呢！”在攻克长安之后，李晟才对他们说：“从前可不是我要拒绝你们的意见，我曾听说过金木水火土五星早出与晚出都不一定，万一又出现在太岁旁边，我们的军队岂不是不战自溃了！”大家都向他认错说：“这些道理不是我们能想到的！”

朱泚将奔吐蕃，其众随道散亡，比至泾州，才百余骑。田希鉴闭城拒之，泚谓之曰：“汝之节，吾所授也。奈何临危相负！”使焚其门。希鉴取节投火中曰：“还汝节！”泚众皆哭。泾卒遂杀姚令言，诣希鉴降。泚独与范阳亲兵及宗族、宾客北趣驿马关，宁州刺史夏侯英拒之。至彭原西城屯，其将梁庭芬射泚坠坑中，韩旻等斩之，诣泾州降。源休、李子平奔凤翔，李楚琳斩之，皆传首行在。

上命陆贽草诏赐浑瑊，使访求奉天所失裹头内人 ［裹头内人：宫里的杂役。］
。贽上奏，以为：“巨盗始平，疲瘵之民，疮痍之卒，尚未循拊 ［循拊：安抚，安慰。］
，而首访妇人，非所以副惟新之望也。谋始尽善，克终已稀；始而不谋，终则何有！所赐瑊诏，未敢承旨。”上遂不降诏，竟遣中使求之。

乙巳，诏吏部侍郎班宏充宣慰使，劳问将士，抚慰蒸黎 ［蒸黎：黎民百姓。］
。

丙午，李晟斩文武官受朱泚宠任者崔宣、洪经纶等十余人，又表守节不屈者刘迺、蒋沇等。

己酉，以李晟为司徒、中书令，骆元光、尚可孤各迁官有差，以检校御史中丞田希鉴为泾原节度使。

朱泚准备逃奔吐蕃，他的部下沿途失散流亡，等到达泾州时，只剩下一百多骑兵。田希鉴关闭城门，拒绝他入城，朱泚对他说：“你的旌节，是我授给你的。你怎么可以在我面临危急之时，便辜负了我呢！”他让人放火烧掉泾州城门。田希鉴取出旌节，丢入火里说：“还你旌节！”朱泚的部众痛哭一片。于是泾州士兵杀死姚令言，之后投降田希鉴。朱泚独自与范阳亲兵及其本宗族人和幕府宾客向北奔向驿马关，宁州刺史夏侯英禁止他通过。到彭原县西城屯时，朱泚的将领梁庭芬把他射落到土坑之中，韩旻等人将他杀死，前去泾州归降。源休、李子平逃奔凤翔，李楚琳将他们杀死，他们的头颅全都被传至行在。

皇上命令陆贽起草诏书赐给浑瑊，让他寻找在奉天时失散了的宫里的杂役。陆贽进上奏章认为：“盗贼才刚平定，对疲弱病苦的百姓，遭受创伤的军士，都还没来得及抚慰，反而首先查找宫里的杂役，这是不符合人们企求惟新的政治愿望的。能够将事业的开端谋划得尽善尽美，同时能够取得完美结局的例子已经很少了；如果在事业开始的时候都不曾为之谋划，到最后又有什么结局可言！陛下赐给浑瑊的诏书，我不敢接旨草拟。”于是，皇上不再下诏，但还是派遣中使去寻找。

乙巳日，朝廷颁诏命令吏部侍郎班宏充任宣慰使，前去慰劳将士，安抚黎民百姓。

丙午日，李晟杀掉文武官员中受到朱泚宠信和任用的崔宣、洪经纶等十多人，又上表奏恪守臣节守节不屈的刘迺、蒋沇等人。

己酉日，皇上任命李晟为司徒、中书令，提升骆无光、尚可孤等人的官职，还任命检校御史中丞田希鉴为泾原节度使。

诏改梁州为兴元府。

甲寅，以浑瑊为侍中，韩遊瓌、戴休颜各迁官有差。

朱泚之败也，李忠臣奔樊川，擒获，丙辰，斩之。

上问陆贽：“今至凤翔有迎驾诸军，形势甚盛，欲因此遣人代李楚琳，何如？”贽上奏，以为：“如此则事同胁执，以言乎除乱则不武，以言乎务理则不诚，用是时巡，后将安入？议者或谓之权，臣窃未谕其理。夫权之为义，取类权衡。今辇路所经，首行胁夺，易一帅而亏万乘之义，得一方而结四海之疑，乃是重其所轻而轻其所重，谓之权也，不亦反乎？以反道为权，以任数为智，君上行之必失众，臣下用之必陷身，历代之所以多丧乱而长奸邪，由此误也。不如奠枕 ［奠枕：安枕，没有牵挂和忧虑。］
京邑，征授一官，彼喜于恩宥，将奔走不暇，安敢辄有旅拒，复劳诛锄哉！”

戊午，车驾发汉中。

李晟综理长安以备百司，自请至凤翔迎扈，上不许。内常侍尹元贞奉使同华，辄诣河中招谕李怀光。晟奏：“元贞矫制擅赦元恶，请理其罪！”

朝廷下令将梁州改称为兴元府。

甲寅日，皇上任命浑瑊为侍中，韩遊瓌、戴休颜各自升官不等。

朱泚战败之后，李忠臣逃去樊川，被官军捕获，丙辰日，将他斩杀。

皇上询问陆贽说：“现在前去凤翔的有迎驾的各军部队，声势十分浩大，我准备借此机会派人将李楚琳取代，你觉得如何？”陆贽进上奏章，认为：“这么做事情就如同胁迫拘捕，把这种做法说成是清除变乱但那并不能彰显威武，说成是务求政治修明但那并不能表明诚信，如果将此作为陛下的巡视之举，日后要怎么进入京城？讨论此事的人将这种办法称为权变，我私下里还是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一般地说，权变的含义是就衡量事物轻重而言的。如今在陛下车驾途经之处，首先施行胁迫削官，更换了一个节帅而使陛下的大义遭受损害，获得了一个地方而使得全国上下疑惑，这就是重视了应该轻视的东西，而轻视了本该看重的东西，将此称为权变，不是正好说反了吗？以违背法则为权变，以任用权术为机智，君主实行起来一定会失去人心，臣子实行起来一定会使自身陷入灾难，历代死丧祸乱频繁而奸邪滋长的原因，就是由于这个错误啊。如果等到陛下安枕于京城之后，再召回李楚琳，给他任命一个官职，他因陛下降恩宽恕而高兴，为朝廷奔走效力都来不及呢，怎么能敢动不动就聚众违抗命令，还要再次烦劳朝廷去铲除他呢！”

戊午日，皇上的车驾从汉中启程。

李晟总揽治理长安各项事务以便使各部门完备起来，他主动请求到凤翔去迎接，皇上没有答应。内常侍尹元贞奉命出使同华，却随即去河中劝说李怀光投降朝廷。李晟上奏说：“尹元贞假传朝命擅自赦免元凶，请判处他的罪行！”

秋七月丙子，车驾至凤翔，斩乔琳、蒋镇、张光晟等。李晟以光晟虽臣贼，而灭贼亦颇有力，欲全之，上不许。

副元帅判官高郢数劝李怀光归款，怀光遣其子璀诣行在谢罪，请束身归朝。庚辰，诏遣给事中孔巢父赍先除怀光太子太保敕诣河中宣慰，朔方将士悉复官爵如故。

壬午，车驾至长安。浑瑊、韩遊瓌、戴休颜以其众扈从，李晟、骆元光、尚可孤以其众奉迎，步骑十余万，旌旗数十里。晟谒见上于三桥，先贺平贼，后谢收复之晚，伏路左请罪。上驻马慰抚，为之掩涕，命左右扶上马。至宫，每闲日，辄宴勋臣，赏赐丰渥。李晟为之首，浑瑊次之，诸将相又次之。

秋季七月丙子日，皇上的车驾来到凤翔，斩杀乔琳、蒋镇、张光晟等人。张光晟虽然曾向朱泚称臣，但消灭朱泚也很出力，所以李晟想要保住他的命，皇上不答应。

副元帅判官高郢数次劝说李怀光归顺投诚，李怀光派他的儿子李璀前去行在谢罪，请求容许他去朝廷投案。庚辰日，皇上颁诏派遣给事中孔巢父带着原先封拜李怀光为太子太保的敕书，前去河中安抚李怀光，朔方将士都恢复跟从前一样的官爵。

壬午日，皇上的车驾来到长安。浑瑊、韩遊瓌、戴休颜带领自己的部众扈从，李晟、骆元光、尚可孤带领自己的部众前去迎候，步兵、骑兵十几万人，旗帜飘扬数十里。李晟于三桥谒见皇上，首先为消灭了朱泚而表示祝贺，之后为收复京城太晚而道歉，跪在道路一旁请求宽恕。皇上停下马来对他进行安慰，被他感动得掩面落泪，命令侍从人员把他扶上马。回到宫中之后，每逢闲暇之日，皇上总是宴请立下功勋的大臣，赏赐物品丰厚优渥。每次都是李晟居于首位，浑瑊第二位，其他的将相又在其次。

曹王皋遣其将伊慎、王锷围安州，李希烈遣其甥刘戒虚将步骑八千救之。皋遣其别将李伯潜逆之于应山，斩首千余级。生擒戒虚，徇 ［徇：示众。］
于城下，安州遂降。以伊慎为安州刺史，又击希烈将康叔夜于厉乡，走之。

丁亥，孔巢父至河中，李怀光素服待罪，巢父不之止。怀光左右多胡人，皆叹曰：“太尉无官矣！”巢父又宣言于众曰：“军中谁可代太尉领军者？”于是怀光左右发怒喧噪。宣诏未毕，众杀巢父及中使啖守盈，怀光亦不之止，复治兵为拒守之备。

辛卯，赦天下。

初，肃宗在灵武，上为奉节王，学文于李泌。代宗之世，泌居蓬莱书院，上为太子，亦与之游。及上在兴元，泌为杭州刺史，上急诏征之，与睦州刺史杜亚俱诣行在。乙未，以泌为左散骑常侍，亚为刑部侍郎，命泌日直西省以候对，朝野皆属目附之。上问泌：“河中密迩京城，朔方兵素称精锐，如达奚小俊等皆万人敌，朕昼夕忧之，奈何？”对曰：“天下事甚有可忧者，若惟河中，不足忧也。夫料敌者，料将不料兵。今怀光，将也；小俊之徒乃兵耳，何足为意！怀光既解奉天之围，视朱泚垂亡之虏不能取，乃与之连和，使李晟得取以为功。今陛下已还宫阙，怀光不束身归罪，乃虐杀使臣，鼠伏河中，如梦魇之人耳！但恐不日为帐下所枭，使诸将无以藉手也。”

曹王李皋派遣他的将领伊慎、王锷围攻安州，李希烈派遣他的外甥刘戒虚带领八千步兵、骑兵援救安州。李皋派遣他的别将李伯潜于应山迎击刘戒虚军，杀敌一千多人。将刘戒虚活捉，带他于城下示众，于是安州投降。朝廷任命伊慎为安州刺史，李皋军又在厉乡攻击李希烈的将领康叔夜，将其赶跑。

丁亥日，孔巢父到达河中，李怀光穿着白色丧服等待治罪，孔巢父也不阻止他。李怀光的亲信多数是胡人，他们都叹着气说：“太尉已经没有官爵了！”孔巢父又向大家扬言说：“军中有谁可代替太尉统领军政呢？”于是李怀光身边的亲信气愤地喧嚷起来。诏书还没有宣读完毕，众人便将孔巢父以及中使啖守盈杀死，李怀光对此也不加阻止，再次整顿兵马为抵御防守做准备。

辛卯日，实行大赦。

起初，肃宗在灵武的时候，皇上是奉节王，跟着李泌学写文章。代宗在位期间，李泌住在蓬莱书院，皇上已经成为太子，还是与李泌交往。待到皇上出行兴元府的时候，李泌正担任杭州刺史，皇上紧急颁诏征召他，跟睦州刺史杜亚一起前往行在。乙未日，皇上任命李泌为左散骑常侍，杜亚为邢部侍郎，命令李泌每天在中书省值班，以便等候皇上召对，朝野人士都对他另眼相看并想归附于他。皇上询问李泌：“河中紧邻京城，朔方兵马一向被认为很精锐，比如达奚小俊等人，都能以一当万，我日夜为此忧虑，你看该如何是好呢？”李泌回答说：“天下还有许多可忧的事情，如果只有一个河中，并不值得忧虑。一般说来，判断敌情只需衡量将领，无需衡量士兵。如今李怀光是大将，达奚小俊一类人只是小卒而已，不足挂齿！李怀光解除了奉天的围困之后，眼看着朱泚这一帮人行将灭亡，不仅不去攻取他们，反而跟他们联手，使李晟获得建立功勋的机会。如今，陛下已经回到宫中，李怀光不仅不肯投案认罪，还残忍地杀害使臣，老鼠般地躲伏在河中，如同恶梦中的人物一般！只怕用不了多长时间，他就会被自己的属下砍下头来悬于木杆上，使各将领没有机会动手。”

初，上发吐蕃以讨朱泚，许成功以伊西、北庭之地与之。及泚诛，吐蕃来求地，上欲召两镇节度使郭昕、李元忠还朝，以其地与之。李泌曰：“安西、北庭，人性骁悍，控制西域五十七国及十姓突厥，又分吐蕃之势，使不能并兵东侵，奈何拱手与之？且两镇之人，势孤地远，尽忠竭力，为国家固守近二十年，诚可哀怜。一旦弃之以与戎狄，彼其心必深怨中国，他日从吐蕃入寇，如报私仇矣。况日者吐蕃观望不进，阴持两端，大掠武功，受赂而去，何功之有？”众议亦以为然。上遂不与。

当初，皇上征发吐蕃兵来征伐朱泚，答应成功之后把安西、北庭的地盘给与吐蓄。及至朱泚被杀，吐蕃前来求土地，皇上准备传召安西、北庭两镇节度使郭昕、李元忠回朝，将该土地赐给吐蕃。李泌说：“安西、北庭地区，当地百姓生性勇猛剽悍，该地辖制着西域五十七个国家以及十个姓氏的突厥人，又能分散吐蕃的势力，使得吐蕃无法合兵一处而向东进军，如何能轻易地让给他们呢？并且这两个镇里的人们，势单力薄，生活在遥远地区，竭尽忠心与气力，为国家坚守边疆近二十年，着实令人哀伤怜悯。如今忽然遗弃了他们，把他们交给戎狄之人，他们内心一定会怨恨朝廷，将来跟随吐蕃前来侵扰，就会如同报私仇一般了。何况，从前吐蕃有意观望，不肯进军，私下里跟双方都有往来，还大规模地劫掠了武功地区，接受了赠送的财物之后才离去，他们有什么功劳可言？”大家商量此事，也认为李泌说的有道理。于是，皇上没有将此二镇赠予吐蕃。

李希烈闻李希倩伏诛，忿怒，八月壬寅，遣中使至蔡州杀颜真卿。中使曰：“有敕。”真卿再拜。中使曰：“今赐卿死。”真卿曰：“老臣无状，罪当死，不知使者几日发长安？”使者曰：“自大梁来，非长安也。”真卿曰：“然则贼耳，何谓敕邪！”遂缢杀之。

李晟以泾州倚边，屡害军帅，常为乱根，奏请往理不用命者，力田积粟以攘吐蕃。癸卯，以晟兼凤翔、陇右节度等使及四镇、北庭、泾原行营副元帅，进爵西平王。时李楚琳入朝，晟请与俱至凤翔而斩之，以惩逆乱。上以新复京师，务安反仄，不许。

先是，上命浑瑊、骆元光讨李怀光军于同州，怀光遣其将徐庭光以精卒六千军于长春宫以拒之，瑊等数为所败，不能进。时度支用度不给，议者多请赦怀光，上不许。李怀光遣其妹婿要廷珍守晋州，牙将毛朝（易攵）守隰州，郑抗守慈州。马燧皆遣人说下之。上乃加浑瑊河中、绛州节度使，充河中、同华、陕虢行营副元帅，加马燧奉诚军、晋、慈、隰节度使，充管内诸军行营副元帅，与镇国节度使骆元光、鄜坊节度使唐朝臣合兵讨怀光。

初，王武俊急攻康日知于赵州，马燧奏请诏武俊与李抱真同击朱滔，以深、赵隶武俊，改日知为晋、慈、隰节度使，上从之。日知未至而三州降燧，故上使燧兼领之。燧表让三州于日知，且言因降而授，恐后有功者，踵 ［踵：继承。］
以为常，上嘉而许之。燧遣使迎日知。既至，籍府库而归之。

李希烈听闻李希倩被杀，恼怒愤恨，八月壬寅日，他派遣中使去往蔡州杀害颜真卿。中使说：“有敕令。”颜真卿再拜受令。中使说：“现在就赐你一死。”颜真卿说：“老臣办事没有成果，有罪该死，不知使者你是什么时候从长安出发的？”中使说：“我是从大梁而来，不是从长安而来的。”颜真卿说：“这样说来，你们是一帮贼寇而已，如何能称得上敕旨呢！”于是缢死颜真卿。

因为泾州临近边疆，常有杀害军中主帅的事情发生，这成为祸乱的根源，于是李晟上奏请求前往对不听从命令的人们加以惩治，要他们努力种田，储积粮食，以备打击吐蕃。癸卯日，皇上命令李晟兼任凤翔、陇右节度等使以及安西四镇、北庭、泾原行营副元帅，进升爵位为西平王。当时，李楚琳已经入朝，李晟请求跟李楚琳一起前去凤翔，并在那里斩杀他，以便惩戒叛乱。皇上认为才收复京城不久，一定要使动荡不安的局面安定下来，所以没有答应这样的做法。

此前，皇上命令浑瑊、骆元光征讨李怀光，二位将领驻守在同州，李怀光派遣他的将领徐庭光带领六千精兵驻扎在长春宫加以抵抗，浑瑊等人数次被打败，无法向前挺进。当时，度支的开支供应不足，商量这件事的人里有很多请求赦免李怀光，皇上不允许。李怀光派遣他的妹夫要廷珍防守晋州，派遣牙将毛朝（易攵）防守隰州，派遣郑抗防守慈州。马燧分别派人劝说他们归顺。于是皇上加封浑瑊为河中、绛州节度使，充任河中、同华、陕虢行营副元帅，加封马燧为奉诚军、晋、慈、隰节度使，充任管辖范围以内诸军行营副元帅，与镇国节度使骆元光、鄜坊节度使唐朝臣合兵讨伐李怀光。

起初，王武俊正加紧在赵州攻击康日知，马燧奏请诏令王武俊与李抱真共同攻击朱滔，将深州、赵州隶属王武俊，改派康日知为晋、慈、隰节度使，皇上批准了他的请求。康日知还没有到达三州，三州已经归降于马燧，于是皇上让马燧兼职统领三州。马燧上表将三州让给康日知，而且说由于敌人投降，就应该把三州的职任授给他，恐怕以后有战功的人们，继承此例成为习惯，皇上嘉许他的意见。马燧派遣使者去迎接康日知。康日知到来之后，马燧登记好库存簿册并移交给他。

甲辰，以凤翔节度使李楚琳为左金吾大将军。

丙午，加浑瑊朔方行营元帅。

李晟至凤翔，治杀张镒之罪，斩裨将王斌等十余人。

朱滔为王武俊所攻，殆不能军，上表待罪。

癸未，马燧将步骑三万攻绛州。

度支以李怀光所部将士数万与怀光同反，不给冬衣，上曰：“朔方军累代忠义，今为怀光所制耳，将士何罪！”冬十月，诏：“朔方及诸军在怀光所者，冬衣及赏钱皆当别贮，俟道路稍通，即时给之。”

李勉累表乞自贬。辛丑，罢勉都统、节度使，其检校司徒、同平章事如故。

丙辰，李怀光将阎晏寇同州，官军败于沙苑。诏征邠州之军，韩遊瓌将甲士六千赴之。

乙丑，马燧拔绛州，分兵取闻喜、万泉、虞乡、永乐、猗氏。

初，鱼朝恩既诛，代宗不复使宦官典兵。上即位，悉以禁兵委白志贞，志贞得罪，上复以宦官窦文场代之，从幸山南，两军稍集。上还长安，颇忌宿将握兵多者，稍稍罢之。戊辰，以文场监神策军左厢兵马使，王希迁监右厢兵马使，始令宦官分典禁旅。

甲辰日，皇上任命凤翔节度使李楚琳为左金吾大将军。

丙午日，加授浑瑊为朔方行营元帅。

李晟来到凤翔，将张镒治罪杀死，斩杀副将王斌等十几人。

朱滔被王武俊一再痛击，几乎溃不成军，于是呈上表章等待治罪。

癸未日，马燧率领三万步、骑兵攻打绛州。

度支由于李怀光所带领的数万将士曾与李怀光共同谋反，所以不供应冬装，皇上说：“朔方军历代都是忠义之士，而今只是被李怀光控制住而已，将士们又有什么罪过呢！”冬季十月，皇上颁诏说：“朔方军以及在李怀光统领下的各军，其冬季衣服以及赏钱都应该另外储存，待到道路逐渐畅通之后，立即发给他们。”

李勉数次上表请求贬黜自己的官职。辛丑日，皇上罢免了李勉都统、节度使的职务，他的检校司徒、同平章事职务与以前一样。

丙辰日，李怀光的将领阎晏进犯同州，官军于沙苑打了败仗。皇上颁诏命令征调邠州的军队，韩遊瓌率领六千甲兵奔赴该地。

乙丑日，马燧攻下绛州，分兵攻取闻喜、万泉、虞乡、永乐、猗氏等地。

当初，鱼朝恩被杀之后，代宗不再用宦官领兵。皇上即位之后，便将禁卫亲军全部交给白志贞掌管，白志贞获罪之后，皇上又一次派宦官窦文场代替他，窦文场跟随皇上出行山南，神策两军才渐渐集合。皇上回到长安之后，对那些手中掌握兵马大权的将领颇有顾忌，逐一削除他们的兵权。戊辰日，皇上任命窦文场为监神策军左厢兵马使，任命王希迁为监神策军右厢兵马使，开始令宦官分管禁卫军。

闰月丙子，以泾原节度使田希鉴为卫尉卿。

李晟初至凤翔，希鉴遣使参候，晟谓使者曰：“泾州逼近吐蕃，万一入寇，州兵能独御之乎？欲遣兵防援，又未知田尚书意。”使者归，以告希鉴，希鉴果请援兵，晟遣腹心将彭令英等戍泾州。晟寻托巡边至泾州，希鉴出迎，晟与之并辔 ［并辔：骑马一起走。］
而入，道旧结欢。希鉴妻李氏，以叔父事晟，晟谓之田郎。晟命具三日食，曰：“巡抚毕，即还凤翔。”希鉴不复疑。晟置宴，希鉴与将佐俱至晟营。晟伏甲于外庑，既食而饮，彭令英引泾州诸将下堂。晟曰：“我与汝曹久别，各宜自言姓名。”于是得为乱者石奇等三十余人，让之曰：“汝曹屡为逆乱，残害忠良，固天地所不容！”悉引出，斩之。希鉴尚在座，晟顾曰：“田郎亦不得无过，以亲知之故，当使身首得完。”希鉴曰：“唯。”遂引出，缢杀之，并其子萼。晟入其营，谕以诛希鉴之意，众股栗，无敢动者。

闰十月丙子日，皇上任命泾原节度使田希鉴为卫尉卿。

李晟刚刚到达凤翔的时候，田希鉴派遣使者前来参见问候，李晟对使者说：“泾州离吐蕃非常近，万一吐蕃进犯，泾州军队能单独抵御他们吗？我想要派兵增防打援，不知道田尚书是什么意思。”使者回去之后，把李晟的意思告诉给田希鉴，田希鉴果然请求援兵，李晟便派遣亲信将领彭令英等人戍守泾州。不久李晟托称巡视边防而到达泾州，田希鉴出门迎接，李晟与他骑马一起入城，谈论往事与他交好。田希鉴的妻子李氏，以对待叔父的礼数事奉李晟，李晟称田希鉴为四郎。李晟让田希鉴只须备办三天的食物，还说：“我巡视安抚完毕，便立即回到凤翔去。”田希鉴对他不再怀疑。李晟设下宴席，田希鉴与将佐都来到李晟的营垒。李晟在外廊里埋伏甲兵，吃喝一阵之后，彭令英将泾州各将领拉到堂下。李晟说：“我与诸位已经很长时间不见，请各自报个姓名。”于是发现曾经作乱的石奇等共三十多人，李晟呵斥他们说：“你们数次兴起叛逆朝廷的变乱，残忍地杀死忠良大臣，实在为天地所不容！”于是下令将他们全都拉到外面斩杀了。田希鉴还在座位上面，李晟望着他说：“四郎也不能说是没有过错，看在我与你亲近相知的份上，因而让你保全身首。”田希鉴说：“是。”于是李晟命人将因希鉴拉出去，将他和他的儿子田萼绞死。李晟进入田希鉴的营塞，向士兵们解释诛杀田希鉴的原因，众人吓得两腿发抖，没有一个敢轻举妄动的。

李希烈遣其将翟崇晖悉众围陈州，久之，不克。李澄知大梁兵少，不能制滑州，遂焚希烈所授旌节，誓众归国。甲午，以澄为汴滑节度使。

宋亳节度使刘洽遣马步都虞候刘昌与陇右、幽州行营节度使曲环等将兵三万救陈州。十一月癸卯，败翟崇晖于州西，斩首三万五千级，擒崇晖以献。乘胜进攻汴州，李希烈惧，奔归蔡州。李澄引兵趣汴州，至城北，恇怯不敢进。刘洽兵至城东。戊午，李希烈守将田怀珍开门纳之。明日，澄入，舍于浚仪。两军之士，日有忿阋。会希烈郑州守将孙液降于澄，澄引兵屯郑州。诏以都统司马宝鼎薛珏为汴州刺史。

李勉至长安，素服待罪。议者多以“勉失守大梁，不应尚为相”。李泌言于上曰：“李勉公忠雅正，而用兵非其所长。及大梁不守，将士弃妻子而从之者殆二万人，足以见其得众心矣。且刘洽出勉麾下，勉至睢阳，悉举其众以授之，卒平大梁，亦勉之功也。”上乃命勉复其位。议者又言：“韩滉闻銮舆在外，聚兵修石头城，阴蓄异志。”上疑之，以问李泌，对曰：“滉公忠清俭，自车驾在外，滉贡献不绝。且镇江东十五州，盗贼不起，皆滉之力也。所以修石头城者，滉见中原板荡 ［板荡：比喻政局黑暗，社会动荡。］
，谓陛下将有永嘉之行，为迎扈之备耳。此乃人臣忠笃之虑，奈何更以为罪乎？滉性刚严，不附权贵，故多谤毁，愿陛下察之，臣敢保其无他。”上曰：“外议汹汹，章奏如麻，卿弗闻乎？”对曰：“臣固闻之。其子皋为考功员外郎，今不敢归省其亲，正以谤语沸腾故也。”上曰：“其子犹惧如此，卿奈何保之？”对曰：“滉之用心，臣知之至熟。愿上章明其无他，乞宣示中书，使朝众皆知之。”上曰：“朕方欲用卿，人亦何易可保！慎勿违众，恐并为卿累也。”泌退，遂上章，请以百口保滉。他日，上谓泌曰：“卿竟上章，已为卿留中。虽知卿与滉亲旧，岂得不自爱其身乎！”对曰：“臣岂肯私于亲旧以负陛下！顾滉实无异心，臣之上章，以为朝廷，非为身也。”上曰：“如何其为朝廷？”对曰：“今天下旱、蝗，关中米斗千钱，仓廪耗竭，而江东丰稔。愿陛下早下臣章以解朝众之惑，面谕韩皋使之归觐，令滉感谢无自疑之心，速运粮储，岂非为朝廷邪？”上曰：“善！朕深谕之矣。”即下泌章，令韩皋谒告归觐，面赐绯衣，谕以：“卿父比有谤言，朕今知其所以，释然不复信矣。”因言：“关中乏粮，归语卿父，宜速致之。”皋至润州，滉感悦流涕。即日，自临水滨发米百万斛，听皋留五日即还朝。皋别其母，啼声闻于外。滉怒，召出，挞之，自送至江上，冒风涛而遣之。既而陈少游闻滉贡米，亦贡二十万斛。上谓李泌曰：“韩滉乃能化陈少游贡米矣！”对曰：“岂惟少游，诸道将争入贡矣！”

李希烈派遣他的将领翟崇晖率领全部兵力围困陈州，打了很久都没有攻下。李澄知道大梁兵马薄弱，无法控制滑州，就烧毁李希烈授给他的节度使旌节，率领大家宣誓归顺朝廷。甲午日，皇上任命李澄为汴滑节度使。

宋亳节度使刘洽派遣马步都虞候刘昌与陇右、幽州行营节度使曲环等人，率领三万士兵前去援救陈州。十一月癸卯日，曲环等人在陈州西面击败翟崇晖，斩首三万五千人，活捉了翟崇晖献给皇上。刘洽等人乘胜进攻汴州，李希烈十分恐慌，逃回蔡州。李澄带兵前去汴州，至汴州城北面，恐惧胆怯不敢进军。刘洽的兵马到达汴州城的东面。戊午日，李希烈的守将田怀珍将城门打开，放入刘洽军。第二天，李澄才入城，住在浚仪县。两军将士，常因愤恨而发生争斗。恰遇李希烈的郑州守城将领孙液向李澄投降，李澄带兵于郑州屯扎。皇上颁诏任命都统司马宝鼎人薛珏为汴州刺史。

李勉来到长安，穿着白色丧服等候问罪。议论大多认为“李勉失守大梁，不应该再让他当宰相”。李泌对皇上说：“李勉公平忠厚、温雅正直，但是用兵不是他的长处。在大梁失守的时候，丢下妻子儿女跟随他的将士们约有两万人，足以见其是很得人心的。而且，刘洽从前是李勉的部下，李勉到睢阳的时候，将他的军队全部交给了刘洽，刘洽终于将大梁平定，这也是李勉的功劳啊。”于是皇上让李勉官复原职。议论的人又说：“韩滉听闻天子出行在外，聚集士兵建造石头城，私下里包藏着反叛朝廷的心意。”皇上怀疑韩滉，便就这件事询问李泌，李泌回答道：“韩滉公正忠直，清廉节俭，自从天子出行在外，韩滉进贡的物品从来没有间断过。况且，他镇守江东十五个州，没有盗贼兴起，这都是韩滉做出的努力。修筑石头城的原因在于，韩滉眼见中原社会动荡，认为陛下将会有晋元帝永嘉年间南渡长江的事情发生，他是为迎接和扈从陛下做准备而已。这乃是忠实的臣子真心忠于陛下的一种考量，怎能反而认为是有罪的呢？韩滉生性严正刚直，不肯依附位高权重之人，因此总是遭到诽谤，希望陛下核察推究此事，我敢担保他没有别的用心。”皇上说：“外面的议论嘈杂，关于韩滉的章奏多如丝麻，难道你没有听说吗？”李泌回答说：“我自然听说了。韩滉的儿子韩皋担任考功员外郎，如今他不敢回家探亲，正是因为诽谤性的议论沸腾的缘故啊。”皇上说：“连他的儿子姑且这样害怕这些言论，为什么你要担保他呢？”李泌回答说：“韩滉的用心，我十分了解。我愿意进上章疏，说明他没有其他意图，请陛下将章疏向中书省发布，使朝中群臣都能知晓这件事。”皇上说：“我正准备重用你，担保一个人谈何容易！希望你不要得罪大家，我恐怕这会给你带来麻烦。”李泌退下之后，便奏上章疏，请求以全家百口的性命担保韩滉。另一天，皇上对李泌说：“你终究还是把章疏奏上，我已经为你留在禁中了。虽然我知道你与韩滉是亲朋旧友，但你为什么这样不自爱自重呢！”李泌回答说：“我怎么会偏私亲朋故友来辜负陛下呢！考虑到韩滉确实没有背叛朝廷的心意，我上奏，是为了朝廷，不是为了自己。”皇上说：“为什么说你是为了朝廷呢？”李泌回答说：“如今全国发生了旱灾蝗祸，关中的粮食每斗值一千钱，粮食储备消耗殆尽，只有江东丰收。希望陛下尽早将我的章疏批示下来，以便消除朝中群臣的困惑，请陛下当面晓示韩皋，让他回家探亲，使韩滉感激，打消其内心里的疑虑，尽快运送粮食储备，这难道不是为了朝廷吗？”皇上说：“好！我完全明白了。”皇上立即将李泌的章疏批示下来，让韩皋禀告韩滉就要回家探亲，并当面赐给他绯色的朝服，告诉他说：“你父亲近来遭受流言蜚语，如今我知道了其中的原因，已经消除了那些疑虑，不再相信那些话了。”皇上顺势说：“关中缺少粮食，回去告诉你父亲，最好尽快将粮食运来。”韩皋来到润州，韩滉感激万分，喜极而泣。就在当天，韩滉亲自来到水边，发出粮食一百万斛，准许韩皋停留五天，之后回朝。韩皋跟母亲告别时，哭声让外面听到了。韩滉很生气，把韩皋叫出来，打了一顿，亲自把他送到江边，让他冒着大风大浪走了。后来陈少游听说韩滉进贡粮食，他也进贡了二十万斛。皇上对李泌说：“韩滉竟然能感化陈少游，现在也来进贡粮食了！”李泌回答说：“岂止是陈少游，各道都将争相入朝进贡了！”

吏部尚书、同平章事萧复奉使自江、淮还，与李勉、卢翰、刘从一俱见上。勉等退，复独留，言于上曰：“陈少游任兼将相，首败臣节，韦皋幕府下僚，独建忠义，请以皋代少游镇淮南。”上然之。寻遣中使马钦绪揖刘从一,附耳语而去。诸相还閤。从一诣复曰：“钦绪宣旨，令从一与公议朝来所言事，即奏行之，勿令李、卢知。敢问何事也？”复曰：“唐、虞黜陟，岳牧 ［岳牧：尧舜时四岳十二牧的省称，这里指朝中官员。］
佥谐 ［佥谐：一致认可。］
。爵人于朝，与士共之。使李、卢不堪为相，则罢之。既在相位，朝廷政事，安得不与之同议而独隐此事乎！此最当今之大弊，朝来主上已有斯言，复已面陈其不可，不谓圣意尚尔。复不惜与公奏行之，但恐浸以成俗，未敢以告。”竟不以语从一。从一奏之，上愈不悦，复乃上表辞位，乙丑，罢为左庶子。

刘洽克汴州，得《李希烈起居注》，云：“某月日，陈少游上表归顺。”少游闻之惭惧，发疾，十二月乙亥，薨。赠太尉，赙祭 ［赙祭：赠送财物祭悼死者。］
如常仪。

淮南大将王韶欲自为留后，令将士推己知军事，且欲大掠。韩滉遣使谓之曰：“汝敢为乱，吾即日全军渡江诛汝矣！”韶等惧而让。上闻之喜，谓李泌曰：“滉不惟安江东，又能安淮南，真大臣之器，卿可谓知人！”庚辰，加滉平章事，江淮转运使。滉运江、淮粟帛入贡府，无虚月，朝廷赖之，使者劳问相继，恩遇始深矣。

是岁蝗遍远近，草木无遗，惟不食稻，大饥，道殣 ［道殣：饿死在路上的人。］
相望。

吏部尚书、同平章事萧复奉旨出使从江淮地区返回，与李勉、卢翰、刘从一一同晋见皇上。李勉等人拜退之后，只有萧复留了下来，他对皇上说：“陈少游兼有大将与宰相的职任，却先败坏臣子的节操，韦皋是幕府中的下级官吏，却可以独建忠义之举，请派韦皋代替陈少游镇守淮南。”皇上认为萧复讲得很有道理。不久，皇上派遣中使马钦绪拜见刘从一，对他附耳私语一番后离开。各位宰相回到各自的阁室里。刘从一去见萧复说：“马钦绪传达圣旨，让我跟你商议上朝时所讲的事情，立即奏上实行，不要让李勉和卢翰知道。请问到底是什么事情？”萧复说：“唐尧、虞舜对官员的罢免升迁，朝中官员一致认可。在朝中赐给人以爵位，就要与这些人一同执掌朝政。若李勉、卢翰不适合担当宰相职务，就免去他们的职务。既然他们还在宰相职位上，怎么能够不与他们共同商议而对他们隐瞒此事呢！这乃是目前最大的弊病，早上的时候，皇上就说过这些话，我已经向皇上当面说过这样的做法是不对的，不曾想皇上的意愿还是如此。我不在乎与你上奏实行这件事情，但是害怕这种做法逐渐成为习俗，所以不敢奉告。”萧复一直没有将这件事说给刘从一听。刘从一将这件事奏知皇上，皇上更加不高兴，于是萧复进上表章请求辞官，乙丑日，皇上将萧复罢为左庶子。

刘洽攻克汴州，获得《李希烈起居注》，该注说：“某月某日，陈少游上表请求归顺。”陈少游听说之后惭愧担忧，之后竟病倒，十二月乙亥日，陈少游去世。朝廷追赠他为太尉，赠送财物依据通常的仪礼进行。

淮南大将王韶自己想担任留后，命令将士推举他主掌军中事务，而且准备大肆抢掠。韩滉派遣使者告诉他说：“如果你敢作乱，那我今天就带着全军渡过长江杀了你！”王韶等人听后很恐惧，进而放弃本来的打算。皇上听说之后非常高兴，对李泌说：“韩滉不但安定了江东，又使淮南得以安定，真是个大臣的材料，你可以说是善于识别人才！”庚辰日，皇上加授韩滉为平章事、江淮转运使。韩滉将江淮地区的粮食布帛运送至朝廷储存贡物的仓库中，没有一个月中断过，朝廷很依赖他，不断地派使者前去慰问，皇上对他的恩宠知遇日渐加深。

这一年蝗灾遍及远近各地，草木都被吃光了，但是不吃稻子，发生大规模的饥荒，饿死在路上的人互相对望。

贞元元年（乙丑，公元785年）

春正月丁酉朔，赦天下，改元。

癸丑，赠颜真卿司徒，谥曰文忠。

新州司马卢杞遇赦，移吉州长史，谓人曰：“吾必再入。”未几，上果用为饶州刺史。给事中袁高应草制，执以白卢翰、刘从一曰：“卢杞作相，致銮舆播迁，海内疮痍，奈何遽迁大郡！愿相公执奏。”翰等不从，更命他舍人草制。乙卯，制出，高执之不下，且奏：“杞极恶穷凶，百辟疾之若仇，六军思食其肉，何可复用！”上不听。补阙陈京、赵需等上疏曰：“杞三年擅权，百揆 ［百揆：百官。］
失叙，天地神祇所知，华夏、蛮貊同弃。傥加巨奸之宠，必失万姓之心。”丁巳，袁高复于正牙论奏。上曰：“杞已再更赦。”高曰：“赦者止原其罪，不可为刺史。”陈京等亦争之不已，曰：“杞之执政，百官常如兵在其颈，今复用之，则奸党皆唾掌 ［唾掌：唾手，形容极其容易。］
而起。”上大怒，左右辟易，谏者稍引却。京顾曰：“赵需等勿退，此国大事，当以死争之。”上怒稍解。

戊午，上谓宰相：“与杞小州刺史，可乎？”李勉曰：“陛下欲与之，虽大州亦可，其如天下失望何？”壬戌，以杞为澧州别驾。使谓袁高曰：“朕徐思卿言，诚为至当。”又谓李泌曰：“朕已可袁高所奏。”泌曰：“累日外人窃议，比陛下于桓、灵；今承德音 ［德音：仁德的教令。］
，乃尧、舜之不逮也！”上悦。杞竟卒于澧州。高，恕己之孙也。

贞元元年（乙丑，公元785年）

春季正月丁酉朔日，实行大赦，更改年号。

癸丑日，朝廷追封颜真卿为司徒，谥号文忠。

新州司马卢杞幸遇大赦，被调任为吉州长史，他对人说：“我一定会再被调回朝廷。”很快，皇上果然起用他为饶州刺史。给事中袁高应命草拟制书，写好之后对卢翰、刘从一说：“卢杞做宰相的时候，致使皇上流亡在外，天下满目疮痍，怎么可以迅速将他升迁为大郡呢！希望相公拿着这份通令上奏皇上。”卢翰等人不肯听从，便命令其他舍人起草制书。乙卯日，制书发到中书省，袁高扣下制书不肯下发，并且上奏说：“卢杞穷凶极恶，百官对他憎恨有如仇敌，六军将士想吃他的肉以泄恨，怎么可以再次任用他呢！”皇上没有听从。补阙陈京、赵需等上疏说：“卢杞专权三年，致使百官政事废弛，罪状已为天地神灵所知晓，而华夏和蛮貂各族都对他都十分唾弃。如果还宠信这样的大奸人，必将失去全天下的民心。”丁巳日，袁高又一次在正殿向皇上论奏此事。皇上说：“已经再次更改了对卢杞的赦书。”袁高说：“所谓赦书也仅限于宽恕他的罪行，不应当任命他当刺史。”陈京等人也就此事争论不己，他们说：“卢杞主政，百官就有兵器架在脖子上的感觉，如今再次起用他，那邪恶之辈就会很容易地再次兴起了。”皇上听后大怒，随侍诸人惊惶退去，进谏的人们也稍有退缩。陈京望着大家说：“赵需你们不要走，这是国家大事，应该以死相争。”皇上的怒气才稍微消除了一些。

戊午日，皇上对宰相说：“给卢杞一个小州刺史来当，可以吗？”李勉说：“陛下想要给他官做，即使让他当大州刺史也是可以的，只是天下百姓会因此失望，那该怎么办呢？”壬戌日，皇上将卢杞任命为澧州别驾。并派人对袁高说：“我慢慢考虑你说的话，的确是很有道理。”皇上又对李泌说：“我已经准许了袁高的奏议。”李泌说：“连日以来外面的人们私下讨论，将陛下比作是东汉的桓帝和灵帝；现在听到陛下仁德的教令，这乃是尧、舜所赶不上的啊！”皇上听后很高兴。卢杞最后在澧州死去。袁高，是袁恕己的孙子。

三月，李希烈陷邓州。

戊午，以汴滑节度使李澄为郑滑节度使。

以代宗女嘉诚公主妻田绪。

李怀光都虞候吕鸣岳密通款于马燧，事泄，怀光杀之，屠其家。事连幕僚高郢、李鄘，怀光集将士而责之，郢、鄘抗言逆顺，无所惭隐，怀光囚之。鄘，邕之侄孙也。马燧军宝鼎，败怀光兵于陶城，斩首万余级，分兵会浑瑊，逼河中。

夏四月丁丑，以曹王皋为荆南节度，李希烈将李思登以随州降之。

壬午，马燧、浑瑊破李怀光兵于长春宫南，遂掘堑围宫城。怀光诸将相继来降。诏以燧、瑊为招抚使。

五月丙申，刘洽更名玄佐。

三月，李希烈攻克邓州。

戊午日，皇上将汴滑节度使李澄任命为郑滑节度使。

皇上将代宗的女儿嘉诚公主嫁给田绪为妻。

李怀光的都虞候吕鸣岳秘密向马燧表明归顺的诚意，事情败露之后，李怀光杀死他，又将他全家杀光。这事情还牵连到幕僚高郢、李鄘，李怀光召集将士责备高郢与李鄘，他们直言不讳地陈说孰逆孰顺的道理，对自己所做的事情既不惭愧也不隐瞒，李怀光将他们囚禁起来。李鄘，是李邕的侄孙。马燧驻扎在宝鼎，于陶城将李怀光击败，杀死敌军一万有余，马燧分兵与浑瑊军会合，进逼河中。

夏季四月丁丑日，皇上任命曹王李皋为荆南节度使，李希烈的将领李思登率随州投降李皋。

壬午日，马燧、浑瑊于长春宫南面击败李怀光的兵马，于是挖掘壕沟包围宫城。李怀光的将领们相继前来投降。皇上下诏将马燧、浑瑊任命为招抚使。

五月丙申日，刘洽改名为刘玄佐。

韩遊瓌请兵于浑瑊，共取朝邑。李怀光将阎晏欲争之，士卒指邠军曰：“彼非吾父兄，则吾子弟，奈何以白刃相向乎？”语甚嚣。晏遽引兵去。怀光知众心不从，乃诈称欲归国，聚货财，饰车马，云俟路通入贡，由是得复逾旬月。

六月辛巳，以刘玄佐兼汴州刺史。

辛卯，以金吾大将军韦皋为西川节度使。

朱滔病死，将士奉前涿州刺史刘怦知军事。

韩遊瓌请求浑瑊出兵，共同攻取朝邑。李怀光的将领阎晏想要前去争斗，他的士兵们指着邠州军说：“他们不是我们的父兄，便是我们的子弟，怎么能以白刃相向呢？”士兵叫嚷的声音很大。阎晏只好加紧率兵离去。李怀光知道众人心里不肯服从自己，于是谎称想要归顺朝廷，他聚敛财物，整饬车马，说是等到道路畅通之后进贡朝廷，所以他又得以苟延残喘了十几个月。

六月辛巳日，皇上委派刘玄佐兼任汴州刺史。

辛卯日，皇上任命金吾大将军韦皋为西川节度使。

朱滔生病去世，将士们推举前涿州刺史刘怦主持军政。

时连年旱、蝗，度支资粮匮竭，言事者多请赦李怀光。李晟上言：“赦怀光有五不可：河中距长安才三百里，同州当其冲，多兵则未为示信，少兵则不足提防，忽惊东偏，何以制之！一也；今赦怀光，必以晋、绛、慈、隰还之，浑瑊既无所诣，康日知又应迁移，土宇不安，何以奖励，二也；陛下连兵一年，讨除小丑，兵力未穷，遽赦其反逆之罪，今西有吐蕃，北有回纥，南有淮西，皆观我强弱，不谓陛下施德泽，爱黎元，乃谓兵屈于人而自罢耳，必竞起窥觎之心，三也；怀光既赦，则朔方将士皆应叙勋行赏，今府库方虚，赏不满望，是愈激之使叛，四也；既解河中，罢诸道兵，赏典不举，怨言必起，五也。今河中斗米五百，刍藁 ［刍藁：饲养牲畜的干草。］
且尽，墙壁之间，饿殍甚众，且军中大将杀戮略尽，陛下但敕诸道围守旬时，彼必有内溃之变，何必养腹心之疾，为他日之悔哉！”又请发兵二万，自备资粮，独讨怀光。秋七月甲午朔，马燧自行营入朝，奏称：“怀光凶逆尤甚，赦之无以令天下，愿更得一月粮，必为陛下平之。”上许之。

当时旱灾蝗灾连年发生，度支的粮食物资均已枯竭，议事的臣子大多请求赦免李怀光。李晟进言说：“赦免李怀光有五个不可行的原因：河中距离长安只有三百里路，同州首当其冲，大量派兵便不能彰显信义，派兵少了又不足以提防，如果同州忽然发生动乱，将如何制止！这是第一个不可；现在赦免李怀光，一定会把晋州、绛州、慈州、隰州等地区归还给他，但已经让浑瑊担任蒲、绛节度使，又令康日知为晋、慈、隰节度使，如此这几个地区便不得安宁，如何奖励功臣，这是第二个不可；陛下接连用兵一年，征伐诛除小小的丑恶之辈，兵力并没有用尽，如果仓猝地赦免李怀光反叛的罪行，那么现在西面有吐蕃，北面有回纥，南面有淮西，都在窥视着我军的强弱，他们不会认为陛下是广施恩德，爱护百姓，反而会认为我方是因为在军事上被人家制服所以自行停止用兵而已，必将产生窥伺觊觎的念头，这是第三个不可；既然将李怀光赦免，对朔方将士便应该全部论功行赏，如今国库空虚，如果奖赏难以满足他们的愿望，便激起他们的反叛之心，这是第四个不可；既然解决了河中问题，遣散各道兵马，奖赏的章程不能确定实行，一定会产生怨言，这是第五个不可。如今河中一斗粮食值五百钱，饲养牲畜的干草将要用尽，房屋之中，很多人饿死，而且李怀光军中的大将几乎被杀尽了，只要陛下敕令各道围困他们守上十天，他们内部必然崩溃发生变乱，何必姑息这一致命的隐患，致使将来追悔莫及呢！”李晟又请求派出兵马两万人，自备物资粮草，独自率领军队讨伐李怀光。秋季七月甲午朔日，马燧从行营入京朝见，他上奏说：“李怀光的凶暴罪恶大逆不道尤其过分，将他赦免便无法号令天下，希望多得一个月的粮食，一定能为陛下将其平定。”皇上准许。

陕虢都兵马使达奚抱晖鸩杀节度使张劝，代总军务，邀求旌节，且阴召李怀光将达奚小俊为援。上谓李泌曰：“若蒲、陕连衡，则猝不可制。且抱晖据陕，则水陆之运皆绝矣。不得不烦卿一往。”辛丑，以泌为陕虢都防御水陆运使。上欲以神策军送泌之官，问：“须几何人？”对曰：“陕城三面悬绝，攻之未可以岁月下也，臣请以单骑入之。”上曰：“单骑如何可入？”对曰：“陕城之人，不贯逆命，此特抱晖为恶耳。若以大兵临之，彼闭壁定矣。臣今单骑抵其近郊，彼举大兵则非敌，若遣小校来杀臣，未必不更为臣用也。且今河东全军屯安邑，马燧入朝，愿敕燧与臣同辞皆行，使陕人欲加害于臣，则畏河东移军讨之，此亦一势也。”上曰：“虽然，朕方大用卿，宁失陕州，不可失卿，当更使他人往耳。”对曰：“他人必不能入。今事变之初，众心未定，故可出其不意，夺其奸谋。他人犹豫迁延 ［迁延：延后耽搁。］
，彼既成谋，则不得前矣。”上许之。泌见陕州进奏官及将吏在长安者，语之曰：“主上以陕、虢饥，故不授泌节而领运使，欲令督江、淮米以赈之耳。陕州行营在夏县，若抱晖可用，当使将之。有功，则赐旌节矣。”抱晖觇者驰告之，抱晖稍自安。泌具以语白上曰：“欲使其士卒思米，抱晖思节，必不害臣矣。”上曰：“善！”戊申，泌与马燧俱辞行。庚戌，加泌陕虢观察使。

陕虢都兵马使达奚抱晖以毒酒害死节度使张劝，自己代理军中全部事务，希望得到节度使的旌节，并且暗中召来李怀光的将领达奚小俊作为后援。皇上对李泌说：“如果蒲、陕联合抵抗朝廷，那么仓促之间恐怕难以制服。并且一旦达奚抱晖占据陕地，水路和陆路的运输便会被隔绝。所以就不能不烦劳你走一趟了。”辛丑日，皇上任命李泌为陕虢都防御水陆运使。皇上准备让神策军护送李泌前往，问李泌：“需要多少人？”李泌回答说：“陕州城三面悬崖峭壁，如果攻打该城不知何时才能攻下，请让我单人匹马去那里。”皇上说：“你单人匹马怎么能进去？”李泌回答说：“陕州城的百姓，并不习惯违背命令，这只是达奚抱晖一个人作恶而已。如果带着许多兵马去那里，达奚抱晖一定会闭营不出。若我单人匹马去陕州近郊，达奚抱晖大规模发兵前来，那是不相匹敌，如果他派一个小官来杀我，未必不会反被我利用。况且如今河东的全部兵马都屯驻在安邑，马燧正在朝中，希望陛下敕令马燧和我同时辞行，一起离开长安，假使陕虢人想要侵害我，便会怕河东调动军队征伐他们，这也算是一种声势吧。”皇上说：“话虽是不错，但我正要重用你，宁可失去陕州，也不可以失去你，我还是让别人去吧。”李泌回答说：“其他人一定难以进入陕州。如今是事变之初，大家的心意还没有安定，所以我可以出其不意，破坏他们的邪恶阴谋。其他人延后耽搁，达奚抱晖的阴谋策划完成，那就不能前去了。”皇上同意让李泌前去。李泌看见陕州派来上奏的官员以及正在长安的陕州将领与官吏，跟他们说：“皇上由于陕州、虢州在闹饥荒，所以不授给我节度使的职务而让我担任水陆运使，想要让我监督江、淮地区的粮运以赈济陕虢。陕州行营驻扎于夏县，如果达奚抱晖可以任用，那么就让他来率领行营。若立下功劳，自然会赐给他节度使的旌节。”达奚抱晖的探子驰马告诉给达奚抱晖，达奚抱晖心里稍微安定。李泌将这件事告知皇上说：“要使陕虢士兵想要粮食，使达奚抱晖想要节度使的旌节，那么便一定不会加害于我了。”皇上说：“好！”戊申日，李泌与马燧一起向皇上辞别。庚戌日，皇上加授李泌为陕虢观察使。

泌出潼关，鄜坊节度使唐朝臣以步骑三千布于关外，曰：“奉密诏送公至陕。”泌曰：“辞日奉进止，以便宜从事。此一人不可相蹑而来，来则吾不得入陕矣。”唐臣以受诏不敢去，泌写宣以却之，因疾驱而前。

抱晖不使将佐出迎，惟侦者相继。泌宿曲沃，将佐不俟抱晖之命来迎。泌笑曰：“吾事济矣！”去城十五里，抱晖亦出谒。泌称其摄事保完城隍之功，曰：“军中烦言，不足介意。公等职事皆按堵如故。”抱晖出而喜。泌既入城视事，宾佐有请屏人白事者。泌曰：“易帅之际，军中烦言，乃其常理，泌到，自妥贴矣，不愿闻也。”由是反仄 ［反仄：辗转不安。］
者皆自安。泌但索簿书，治粮储。明日，召抱晖至宅，语之曰：“吾非爱汝而不诛，恐自今有危疑之地，朝廷所命将帅皆不能入，故丐汝馀生，汝为我赍版、币祭前使，慎无入关，自择安处，潜来取家，保无他也。”泌之辞行也，上籍陕将预于乱者七十五人授泌，使诛之。泌既遣抱晖，日中，宣慰使至。泌奏：“已遣抱晖，余不足问。”上复遣中使至陕，必使诛之。泌不得已，械兵马使林滔等五人送京师，恳请赦之。诏谪戍天德；岁余，竟杀之。而抱晖遂亡命，不知所之。达奚小俊引兵至境，闻泌已入陕而还。

壬子，以刘怦为幽州、卢龙节度使。

大旱，灞、浐将竭，长安井皆无水。度支奏中外经费才支七旬。

李泌出潼关后，鄜坊节度使唐朝臣带领三千步兵骑兵在关外布防，他说：“我接到秘诏送你前去陕州。”李泌说：“辞别皇上的时候我已得到圣旨，要我权宜行事。这次谁也不能跟着我来，如果派人前来我就无法进入陕州了。”唐朝臣因为受有诏命而不敢离去，李泌写了一纸文书拒绝唐朝臣率兵跟随，于是单骑急奔而去。

达奚抱晖不派将佐出来迎接，只是不断地派出探子。李泌夜宿曲沃，等不及达奚抱晖的命令，将佐们便自动出来迎接。李泌笑着说：“我的计划成功了！”在李泌距离州城十五里的地方，达奚抱晖也出来谒见李泌。李泌称赞他代理军务而保全城池的功劳，之后说：“军中胡乱传的闲言碎语，你不必放在心上。大家的职务都跟往常一样。”达奚抱晖退出门来觉得很高兴。李泌进城任职之后，宾客佐吏中有人请李泌摈退其他人禀告事情。李泌说：“在更换节帅时，军中有些闲言碎语，这是常理，我来了，这种事情自然会平定下来，我不愿听你说这些闲话了。”因此辗转不安的人都安定下来了。李泌只是要账簿文书，整治粮食储备。次日，李泌将达奚抱晖叫去住宅里，告诉他说：“我并不是因为怜惜你才不杀你，我是害怕日后有了凶险可虑的地方，朝廷所任命的将帅都无法入城了，所以才给你留条活路，你为我带着灵牌和奠仪器物去祭奠前任节度使，小心不要进入潼关，自己选择一个安全的地方，暗中前来接走家小，我确保你不会出意外。”李泌向皇上告别的时候，皇上将陕州参予作乱的将领七十五人登录成册交给李泌，要让李泌杀了他们。李泌将达奚抱晖打发走了后，到中午时，宣慰使到达。李泌奏报说：“我已经放走了达奚抱晖，其余的人们不值得追问了。”皇上再次派遣中使来到陕州，要李泌将这些人斩首。李泌不得已，将兵马使林滔等五人加上刑械送去京城，还恳求皇上赦免他们。皇上下诏遣送他们戍守天德军；过了一年多，终于还是把他们杀了。然而达奚抱晖却逃亡在外，不知去向。达奚小俊带兵来到陕虢边境，听说李泌已经进入陕州，就又回去了。

壬子日，皇上任命刘怦为幽州、卢龙节度使。

大旱，灞水、浐水几乎干涸，长安城所有的井里都没有水。度支上奏说朝廷内外的经费只能维持七十天了。

卷第二百三十二·唐纪四十八

起旃蒙赤奋若（公元785年）八月，尽强圉单阏（公元787年）七月，凡二年。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七

贞元元年（乙丑，公元785年）

八月甲子，诏凡不急之费及人冗食者皆罢之。

马燧至行营，与诸将谋曰：“长春宫不下，则怀光不可得。长春宫守备甚严，攻之旷日持久，我当身往谕之。”遂径造城下，呼怀光守将徐庭光，庭光帅将士罗拜城上。燧知其心屈，徐谓之曰：“我自朝廷来，可西向受命。”庭光等复西向拜。燧曰：“汝曹自禄山已来，徇国立功四十余年，何忽为灭族之计！从吾言，非止免祸，富贵可图也。”众不对。燧披襟曰：“汝不信吾言，何不射我！”将士皆伏泣。燧曰：“此皆怀光所为，汝曹无罪。第坚守勿出。”皆曰：“诺。”

壬申，燧与浑瑊、韩遊瓌进军逼河中，至焦篱堡，守将尉珪以七百人降。是夕，怀光举火 ［举火：点火示警。］
，诸营不应。骆元光在长春宫下，使人招徐庭光。庭光素轻元光，遣卒骂之，又为优胡于城上以侮之，且曰：“我降汉将耳！”元光使白燧，燧还至城下，庭光开门降。燧以数骑入城慰抚，其众大呼曰：“吾辈复为王人矣！”浑瑊谓僚佐曰：“始吾谓马公用兵不吾远也，今乃知吾不逮多矣！”诏以庭光试殿中监兼御史大夫。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七

贞元元年（乙丑，公元785年）

八月甲子日，皇上下诏削减所有不紧迫的开销，以及将因事由官府供给饮食的人员全部裁掉。

马燧回到行营，与将领们商议说：“若不攻下长春宫，便无法擒获李怀光。长春宫的守备十分严密，出兵进攻一定是要花费很长一段时间，我应该亲自前去劝谕他们。”于是马燧径直来到城下，呼叫李怀光的守城将领徐庭光的名字，徐庭光率领将士于城上列队向马燧下拜。马燧知道徐庭光的内心已经屈服，便慢慢对他说：“我是从朝廷来的，你们应该面向西面接受朝命。”徐庭光等便又面向西面下拜。马燧说：“自从安禄山造反以来，你们报效国家建立功勋已有四十多年，为什么忽然做出这种祸灭九族的事情来呢！听从我的话，你们不但可以免除灾祸，而且还能求得荣华富贵。”众人都没有回应。马燧敞开衣襟说：“你们不相信我的话，为什么不射杀我！”城上将士们都伏在地上哭泣。马燧说：“这些都是李怀光一人所为，你们诸位并没有什么罪。只要坚守这座城不出来就行了。”众人回答：“好。”

壬申日，马燧与浑瑊、韩遊瓌进军迫近河中，到了焦篱堡，守卫的将领尉珪带领七百人投降。这天晚上，李怀光点火示警，各个军营都不予理会。骆元光在长春宫下面，派人招降徐庭光。徐庭光平素看不起骆元光，派士兵骂他，又假扮胡人在城上侮辱他，并且说：“我们向汉族将领投降！”骆元光派人禀告马燧，马燧折回到城下，徐庭光将城门打开投降。马燧带领几个骑兵入城抚慰，徐庭光的部众大声呼喊着说：“我们现在又是天子的子民了！”浑瑊对佐助自己的官吏说：“我本来以为马公用兵与我差不多，现在才知道我比他差远了！”皇上颁诏任命徐庭光为试殿中监兼任御史大夫。

甲戌，燧帅诸军至河西，河中军士自相惊曰：“西城擐甲矣！”又曰：“东城娖 ［娖：整理。］
队矣！”须臾，军士皆易其号为“太平”字。怀光不知所为，乃缢而死。

初，怀光之解奉天围也，上以其子璀为监察御史，宠待甚厚。及怀光屯咸阳不进，璀密言于上曰：“臣父必负陛下，愿早为之备。臣闻君、父一也，但今日之势，陛下未能诛臣父，而臣父足以危陛下。陛下待臣厚，胡人性直，故不忍不言耳。”上惊曰：“知卿大臣爱子，当为朕委曲弥缝，而密奏之！”对曰：“臣父非不爱臣，臣非不爱其父与宗族也；顾臣力竭，不能回耳。”上曰：“然则卿以何策自免？”对曰：“臣之进言，非苟求生，臣父败，则臣与之俱死矣，复有何策哉！使臣卖父求生，陛下亦安用之！”上曰：“卿勿死，为朕更至咸阳谕卿父，使君臣父子俱全，不亦善乎！”璀至咸阳而还，曰：“无益也，愿陛下备之，勿信人言。臣今往，说谕万方，臣父言：‘汝小子何知！主上无信，吾非贪富贵也，直畏死耳，汝岂可陷吾入死地邪？’”

及李泌赴陕，上谓之曰：“朕所以再三欲全怀光者，诚惜璀也。卿至陕，试为朕招之。”对曰：“陛下未幸梁、洋，怀光犹可降也，今则不然。岂有人臣迫逐其君，而可复立于其朝乎？纵彼颜厚无惭，陛下每视朝，何心见之？臣得入陕，借使怀光请降，臣不敢受，况招之乎？李璀固贤者，必与父俱死矣，若其不死，则亦无足贵也。”及怀光死，璀先刃其二弟，乃自杀。

甲戌日，马燧率领诸军到达河西县，河中将士自相惊扰说：“西城将士已经穿上铠甲了！”又说：“东城将士已经整理好队列了！”过了不久，将士们都将衣服上的字改写为“太平”二字。李怀光不知所措，于是自杀身亡。

起初，李怀光解除奉天围困之后，皇上任命他的儿子李璀为监察御史，恩宠有加。到了李怀光驻扎在咸阳，不肯发兵的时候，李璀私下对皇上说：“我父亲一定会做出背叛陛下的事情来，希望陛下早作准备。我听闻君主与父亲是一回事，但是现在的形势是，陛下未必能杀得了我的父亲，而我的父亲却足以危及陛下。陛下对我这么待遇优厚，胡人性情率直，所以我不忍心不说啊。”皇上惊讶地说：“我知道你是大臣李怀光所疼爱的儿子，你应当为我从中设法拉拢消除隔阂，而你却秘密将此事上奏！”李璀回答说：“我的父亲并不是不疼爱我，我也并非不敬爱我父亲和宗族；但我已尽了全力，也无法挽回父亲的心意。”皇上说：“这样说来，你以什么办法使得自己免除一死呢？”李璀回答说：“我进上此言，也不是为了苟且偷生，我父亲一旦失败，那我就和他一起死去，哪还有什么其他办法！如果我出卖父亲以求生存，陛下又怎么会再用我这种人呢！”皇上说：“你别死，为我再去咸阳开导你的父亲，使君主与臣下、父亲与儿子的伦理都得以保全，不也是很好的吗！”李璀去往咸阳，回来之后说：“没有办法，希望陛下防备我父亲，不要听信他人所说的。现在我前往劝导，用尽了千方百计，我父亲说：‘你小子知道什么！是圣上不讲信用，不是我贪图荣华富贵，但我也怕死，你怎么可以将我陷于死地呢？’”

到了李泌前往陕州的时候，皇上对他说：“我再三想要保全李怀光的原因，实在是因为怜惜李璀。你到陕州之后，试着为我招降他吧。”李泌回答说：“陛下没有出走梁州、洋州的时候，还是可以招降李怀光的，而今却不行了。哪有臣子逼走他的君主，还容他再立于朝堂之上的呢？即使他脸皮厚而不知惭愧，每当陛下上朝的时候，见到他会是什么心情呢？我进入陕州之后，纵使李怀光请求投降，我也不敢接受，何况让我去安抚他呢？李璀本来是贤德之人，他一定会跟他的父亲一起去死了，如果他不死，那就没有什么可贵之处了。”待到李怀光死后，李璀先拿着刀杀了他的两个弟弟，之后自杀。

朔方将牛名俊断怀光首出降。河中兵犹万六千人，燧斩其将阎晏等七人，馀皆不问。燧自辞行至河中平，凡二十七日。燧出高郢、李鄘于狱，皆奏置幕下。

韩遊瓌之攻怀光也，杨怀宾战甚力，上命特原其子朝晟，遊瓌遂以朝晟为都虞候。

上使问陆贽：“河中既平，复有何事所宜区处？”令悉条奏。贽以河中既平，虑必有希旨生事之人，以为王师所向无敌，请乘胜讨淮西者。李希烈必诱谕其所部及新附诸帅曰：“奉天息兵之旨，乃因窘而言，朝廷稍安，必复诛伐。”如此，则四方负罪者孰不自疑？河朔、青齐固当响应，兵连祸结，赋役繁兴，建中之忧，行将复起。乃上奏，其略曰：“福不可以屡徼，幸不可以常觊。臣姑以生祸为忧，未敢以获福为贺。”又曰：“陛下怀悔过之深诚，降非常之大号，所在宣扬之际，闻者莫不涕流。假王叛换之夫，削伪号以请罪。观衅首鼠之将，一纯诚以效勤。”又曰：“曩讨之而愈叛，今释之而毕来。曩以百万之师而力殚，今以咫尺之诏而化洽。是则圣王之敷理道，服暴人，任德而不任兵，明矣。群帅之悖臣礼，拒天诛，图活而不图王，又明矣。是则好生以及物者，乃自生之方；施安以及物者，乃自安之术。挤彼于死地而求此之久生也，措彼于危地而求此之久安也，从古及今，未之有焉。”又曰：“一夫不率，阖境 ［阖境：整个地区，全国。］
罹殃；一境不宁，普天致扰。”又曰：“亿兆污人，四三叛帅，感陛下自新之旨，悦陛下盛德之言，革面易辞，且修臣礼，其于深言密议固亦未尽坦然，必当聚心而谋，倾耳而听，观陛下所行之事，考陛下所誓之言。若言与事符，则迁善之心渐固；傥事与言背，则虑祸之态复兴。”又曰“朱泚灭而怀光戮，怀光戮而希烈征，希烈傥平，祸将次及，则彼之蓄素疑而怀宿负者，能不为之动心哉？”又曰：“今皇运中兴，天祸将悔。以逆泚之偷居上国，以怀光之窃保中畿，岁未再周，相次枭殄 ［枭殄：歼灭。］
，实众慝惊心之日，群生改观之时。威则已行，惠犹未洽。诚宜上副天眷，下收物情，布恤人之惠以济威，乘灭贼之威以行惠。”又曰：“臣所未敢保其必从，唯希烈一人而已。揆其私心，非不愿从也；想其潜虑，非不追悔也。但以猖狂失计，已窃大号，虽荷陛下全宥之恩，然不能不自靦于天地之间耳。纵未顺命，斯为独夫，内则无辞以起兵，外则无类以求助，其计不过厚抚部曲，偷容岁时，心虽陆梁，势必不致。陛下但敕诸镇各守封疆，彼既气夺算穷，是乃狴牢 ［狴牢：牢狱。］
之类，不有人祸，则当鬼诛。古之不战而屈人之兵者，此之谓欤！”

朔方将领牛名俊砍下李怀光的头颅出城归降。河中还有一万六千士兵，马燧将他们的将领阎晏等七人杀死，对其他人都不予追究。马燧自从告别皇上到平定河中，前后共用二十七天。马燧将高郢、李鄘从监狱中放出，奏明皇上说已将他们都安置在自己的幕府之中。

韩遊瓌进攻李怀光时，杨怀宾奋勇作战，皇上命令特别宽恕他的儿子杨朝晟，于是韩遊瓌任命杨朝晟为都虞候。

皇上让人询问陆贽说：“河中已经平定，还有什么事情需要处理的？”让陆贽悉数列出并上奏。陆贽认为河中平定之后，应顾及到的是一定有迎合意旨、节外生事的人，认为皇上的军队所向无敌，而请求乘胜征讨淮西。李希烈一定会诱骗他的军队以及新近归附的各将帅说：“现在奉天下令停止用兵，只是由于处境窘困，一旦朝廷稍微安稳，必将再来攻击我们。”这样一来，各地那些负有罪名的人，谁能没有疑虑？河朔、青齐当然都会响应他，战祸接连不断，赋税繁苛，建中年间的忧患，即将再度发生。于是陆贽进上奏章，大意是说：“不能祈求幸福会经常降临，更不能寄希望于意外侥幸。我暂且为今后还会发生的祸患而为陛下担忧，不敢因平定一方的而恭贺一时的安泰。”他又说：“陛下怀着深切悔过的诚意，下颁罪已特赦的诏书，当诏书在四方宣布之时，没有一个不感动得痛哭流泪。自署王号的横蛮跋扈之人，削去王号，自请降罪。伺机而动犹疑不定的将领，都全心全意地效力勤王。”他又说：“从前讨伐叛乱，叛乱反而更为严重，现在赦免他们的罪行，他们却全来归顺。从前调遣了百万之师而终于兵力竭尽，如今只是颁布了不足一尺的诏书反而能使德泽教化广遍天下。因此可见圣明的君王推行促使政治修明的治国之道，使强暴之人心悦诚服，应该运用恩德感召他人，而不是动用武力征服他人，这是显而易见的道理。各镇的节帅违背臣子的礼仪，抵抗朝廷的诛讨，为的是求生，而并不是要称王，这也是显而易见的。可见希望生存，并将此心普及万物，这是使自己生存的上策；喜爱安宁，并将此心推及万物，乃是使自己安宁的上策。将那些人推到必死之地，而想让这些人长久生存；将那些人丢到危殆之地，而想让这些人长久安宁，这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事情。”他又说：“一个人如果不遵守皇上的教令，整个地区都遭受祸殃；一个地区无法安宁，天下都受到侵扰。”他又说：“众多邪恶昏庸的百姓，以及三四个背叛朝廷的将帅，都被陛下改过自新的心情而感动，为陛下含蕴着盛美德行的话语而喜悦，洗心革面，改邪归正，重修人臣的礼节，但是这些人对陛下深切坦诚的谈话和精密周详的议论，一定还没有完全理解，他们必然要专心策划，侧耳聆听，观察陛下所做的事情，考究陛下所发的誓言。如果陛下所说的话与所做的事情相符合，他们改恶从善的心思便会逐渐坚定；如果陛下所做的事与所说的话相互违背，他们顾虑招致祸患的态度就会再度产生。”他又说：“朱泚灭亡后李怀光受戮，李怀光受戮之后李希烈被讨伐，如果李希烈被平定了，祸患又连及他的属下，那么那些素积疑虑而长久地怀有野心的人们，其意志能不动摇吗？”他又说：“如今国家的运势重新兴盛起来，上天降下的祸患都将成为过去。就朱泚窃居京城、李怀光私占中都而言，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便相继使得他们主帅伏诛，全军遭到覆灭，这实在是邪恶之徒胆破心惊的日子，是所有百姓对朝廷改观的时候。陛下的威严已经彰显于世了，但陛下的恩惠还没有施展开来。陛下诚然应该对上顺应上天的眷顾，对下代表人们的愿望，播散体恤民心的恩惠来增加威严，趁着消灭贼寇的威严来施加恩惠。”他又说：“我不敢担保他一定会归顺朝廷的，只有李希烈一个人而已。推断他私下的意图，不是不愿意顺从朝廷；料想他暗中的考量，并不是不打算悔改前非。但是，他由于考虑不周，肆意横行，已经窃取帝号，即便他承受陛下保全宽宥他的恩典，但他却不能不自愧于天地之间。即使他不肯顺从朝命，也不过是个众叛亲离的独夫，对内则没有发兵起事的缘由，对外则没有可以寻求帮助的同伴，他只有对部下多加安抚，苟延岁月，虽有逞强斗胜之心，无奈局势也使得他难以完成。陛下只要敕令诸镇各自守卫本镇的疆界，他既然士气枯竭，无计可施，就只是个牢狱里的囚徒，即便不是其属下叛变将他杀死，也会遭到鬼神的报应。古人不以武力而能使敌军屈服，不正是这样的吗！”

丁卯，诏以“李怀光尝有功，宥其一男，使续其后，赐之田宅，归其首及尸使葬。加马燧兼侍中，浑瑊检校司空，余将卒赏赉各有差。诸道与淮西连接者，宜各守封疆，非彼侵轶 ［侵轶：侵犯袭击。］
，不须进讨。李希烈若降，当待以不死，自余将士百姓，一无所问”。

初，李晟尝将神策军戍成都，及还，以营妓高洪自随。西川节度使张延赏怒，追而还之，由是有隙。至是，刘从一有疾，上召延赏入相。晟表陈其过恶，上重违其意，以延赏为左仆射。

骆元光将杀徐庭光，谋于韩遊瓌曰：“庭光辱吾祖考，吾欲杀之，马公必怒，公能救其死乎？”遊瓌曰：“诺。”壬午，遇庭光于军门之外，揖而数其罪，命左右碎斩之。入见马燧，顿首请罪，燧大怒曰：“庭光已降，受朝廷官爵，公不告辄杀之，是无统帅也”欲斩之。遊瓌曰：“元光杀裨将，公犹怒如此。公杀节度使，天子其谓何！”燧默然。浑瑊亦为之请，乃舍之。

丁卯日，皇上颁诏说“由于李怀光曾立下功勋，特赦他留有一个儿子，让他延续香火，赐给住宅田地，将李怀光的首级及尸体归葬。皇上加授马燧兼任侍中，加授浑瑊为检校司空，至于其余将士各论功行赏。与淮西疆界接壤的各道，全应各自严密防守边境，只要不是他们侵犯袭击，就不必进兵讨伐。如果李希烈投降，应当给他留条活路，其余的将士百姓，一概不加追究”。

当初，李晟曾经率领神策军戍守成都，待到回去时，他便带走一位营妓高洪跟着在他身边。西川节度使张延赏很生气，派兵追上去将高洪要了回来，因此二人有了嫌隙。待到此时，刘从一生病，皇上传召张延赏出任宰相，李晟上表陈述张延赏的罪过，皇上不愿意违背他的意愿，便将张延赏任命为左仆射。

骆元光想要杀死徐庭光，便与韩遊瓌商议说：“徐庭光侮辱我的祖先，我想杀他，马公一定会发怒，你能救我一命吗？”韩遊瓌说：“好。”壬午日，骆元光于军营大门外遇见徐庭光，拱手相见之后便历数他的罪过，命令左右随从人员将他剐死。骆元光入营见马燧，伏地叩头请求治罪，马燧大怒道：“徐庭光已经投降，接受朝廷命官赐爵，你不告诉我一声就将他杀死，简直是目无统帅。”马燧准备斩杀骆元光。韩遊瓌说：“骆元光杀了一个偏将，你尚且气成这个样子。如果你杀了节度使，天子又将怎样对待你！”马燧沉默不语。浑瑊也为骆元光求情，于是马燧不再追问。

浑瑊镇河中，尽得李怀光之众，朔方军自是分居邠、蒲矣。

卢龙节度使刘怦疾病，九月己亥，诏以其子行军司马济权知节度事。怦寻薨。

己未，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刘从一罢为户部尚书；庚申，薨。

冬十月癸卯，上祀圜丘，赦天下。

十二月甲戌，户部奏今岁入贡者凡百五十州。

于阗王曜上言：“兄胜让国于臣，今请复立胜子锐。”上以锐检校光禄卿，还其国。胜固辞曰：“曜久行国事，国人悦服。锐生长京华，不习其俗，不可往。”上嘉之，以锐为韶王谘议。

浑瑊镇守河中，接收了李怀光全部的部众，朔方军自此分别屯驻邠州与蒲州二地。

卢龙节度使刘怦患病，九月己亥日，皇上颁诏命令他的儿子行军司马刘济权且代理节度使事务。刘怦没过多久就去世了。

己未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刘从一被罢免为户部尚书；庚申日，去世。

冬季十月癸卯日，皇上祭祀圜丘，实行大赦。

十二月甲戌日，户部上奏今年共有一百五十州入朝进贡。

于阗王尉迟曜上书说：“当年我的兄长尉迟胜将于阗国让给了我，现在请朝廷再册立尉迟胜的儿子尉迟锐。”皇上任命尉迟锐为检校光禄卿，让他回国。尉迟胜坚持推辞说：“尉迟曜长期主持国事，国人心悦诚服。尉迟锐出生于京师中，不熟悉于阗习俗，不能前往治国。”皇上对尉迟胜甚为嘉许，将尉迟锐任命为韶王李暹的咨议。

二年（丙寅，公元786年）

春正月壬寅，以吏部侍郎刘滋为左散骑常侍，与给事中崔造、中书舍人齐映并同平章事。滋，子玄之孙也。

造少居上元，与韩会、卢东美、张正则为友，以王佐自许，时人谓之“四夔 ［四夔：夔，舜时贤臣。后将同时而德行出众的四人称之为“四夔”。］
”。上以造在朝廷敢言，故不次用之。滋、映多让事于造。造久在江外，疾钱谷诸使罔上之弊，奏罢水陆运使、度支巡院、江、淮转运使等，诸道租赋悉委观察使、刺史遣官部送诣京师。令宰相分判尚书六曹：齐映判兵部，李勉判刑部，刘滋判吏部、礼部，造判户部、工部，又以户部侍郎元琇判诸道盐铁、榷酒，吉中孚判度支两税。

李希烈将杜文朝寇襄州，二月癸亥，山南东道节度使樊泽击擒之。

崔造与元琇善，故使判盐铁。韩滉奏论盐铁过失；甲戌，以琇为尚书右丞。陕州水陆运使李泌奏：“自集津至三门，凿山开车道十八里，以避底柱之险。”是月道成。

三月，李希烈别将寇郑州，义成节度使李澄击破之。希烈兵势日蹙，会有疾。夏四月丙寅，大将陈仙奇使医陈山甫毒杀之。因以兵悉诛其兄弟妻子，举众来降。甲申，以仙奇为淮西节度使。

二年（丙寅，公元786年）

春季正月壬寅日，皇上任命吏部侍郎刘滋为左散骑常侍，和给事中崔造、中书舍人齐映一同任同平章事。刘滋，是刘子玄的孙子。

崔造早年住在上元县，与韩会、卢东美、张正则结为朋友，自认为是帝王的辅佐，当时的人们将他们四人称为“四夔”。皇上由于崔造在朝廷中敢大胆直言，所以破格重用。刘滋、齐映往往将事情让给崔造。崔造久居长江以南，痛恨一般钱粮官吏欺蒙舞弊，上奏撤销水陆运使、度支巡院、江淮转运使等设置，各道的赋税均委托观察使、刺史派遣官吏送到京城。皇上令宰相分别兼管尚书省六曹：齐映兼管兵部，李勉兼管刑部，刘滋兼管吏部和礼部，崔造兼管户部和工部，并且让户部侍郎元琇兼管诸道盐铁和酒类专营，让吉中孚兼管度支两税。

李希烈的将领杜文朝进犯襄州，二月癸亥日，山南东道节度使樊泽进击并擒获了他。

崔造与元琇友好，所以让他兼管盐铁。韩滉上奏指摘盐铁事务中的过失；甲戌日，皇上任命元琇为尚书右丞。陕州水陆运使李泌上奏说：“请允许由集津到三门，凿穿山石开辟十八里长的车道，可借以避免经由底柱水运的危险。”就在本月内车道告竣。

三月，李希烈的别将入侵郑州，义成节度使李澄将他们击败。李希烈军的势力日益逼促，刚好他又染有疾病。夏季四月丙寅日，大将陈仙奇指使医生陈山甫将他毒死。陈仙奇于是派兵将李希烈的兄弟、妻子、儿女全部杀死，带领众人前来投降。甲申日，皇上任命陈仙奇为淮西节度使。

关中仓廪竭，禁军或自脱巾呼于道曰：“拘吾于军而不给粮，吾罪人也！”上忧之甚，会韩滉运米三万斛至陕，李泌即奏之。上喜，遽至东宫，谓太子曰：“米已至陕，吾父子得生矣！”时禁中不酿，命于坊市取酒为乐。又遣中使谕神策六军，军士皆呼万岁。

时比岁饥馑，兵民率皆瘦黑，至是麦始熟，市有醉人，当时以为嘉瑞。人乍饱食，死者复伍之一。数月，有肤色乃复故。

以横海军使程日华为节度使。

秋七月，淮西兵马使吴少诚杀陈仙奇，自为留后。少诚素狡险，为李希烈所宠任，故为之报仇。己酉，以虔王谅为申、光、随、蔡节度大使，以少诚为留后。

以陇右行营节度使曲环为陈许节度使。陈许荒乱之余，户口流散。曲环以勤俭率下，政令宽简，赋役平均，数年之间，流亡复业，兵食皆足。

关中粮食库存已经用尽，禁军中有人摘下头巾在道上喊道：“将我约束在军中却不给粮食，我们难道成了罪人么！”皇上很是忧虑，正好韩滉将三万斛米运达陕州，李泌当即上奏皇上。皇上大喜，于是去往东宫，对太子说：“米已运到陕州，我们父子又能活下去了！”当时宫廷中不自酿酒，皇上派人上街取酒回来祝贺。皇上又派遣中使告诉神策六军，军中将士皆高呼万岁。

当时由于连年饥荒，将士、百姓全都又瘦又黑，至此稻麦成熟丰收，街市上有了醉酒之人，当时认为这是吉祥的现象。人们忽然吃得很饱，因此致死的人又有五分之一。过了好几个月，人们的肤色才逐渐恢复。

皇上任命横海军使程日华为节度使。

秋季七月，淮西兵马使吴少诚杀死陈仙奇，自任为留后。吴少诚生性狡诈阴险，深受李希烈的宠信，所以吴少诚为他报仇。己酉日，皇上任命虔王李谅为申、光、随、蔡节度大使，委任吴少诚为留后。

皇上任命陇右行营节度使曲环为陈许节度使。陈许经历兵荒马乱之后，百姓流亡散失。曲环以勤俭的作风约束下属，政策宽和法令简明，赋税劳役力求平均，在几年的时间里，流离失散的人们回来重操旧业，兵马与粮食都能自给自足。

八月癸未，义成节度使李澄薨，其子士宁谋总军务，秘不发丧。

丙戌，吐蕃尚结赞大举寇泾、陇、邠、宁，掠人畜，芟禾稼，西鄙骚然 ［骚然：动荡不安。］
，州县各城守。诏浑瑊将万人，骆元光将八千人屯咸阳以备之。

初，上与李泌议复府兵，泌因为上历叙府兵自西魏以来兴废之由，且言：“府兵平日皆安居田亩，每府有折冲领之，折冲以农隙教习战陈。国家有事征发，则以符契下其州及府，参验发之，至所期处。将帅按阅，有教习不精者，罪其折冲，甚者罪及刺史。军还，则赐勋加赏，便道罢之。行者近不逾时，远不经岁。高宗以刘仁轨为洮河镇守使以图吐蕃，于是始有久戍之役。武后以来，承平日久，府兵浸堕，为人所贱，百姓耻之，至蒸熨手足以避其役。又，牛仙客以积财得宰相，边将效之。山东戍卒多赍缯帛自随，边将诱之寄于府库，昼则若役，夜絷地牢，利其死而没入其财。故自天宝以后，山东戍卒还者什无二三，其残虐如此。然未尝有外叛内侮，杀帅自擅者，诚以顾恋田园，恐累宗族故也。自开元之末，张说始募长征兵，谓之彍骑，其后益为六军。及李林甫为相，奏诸军皆募人为之。兵不土著，又无宗族，不自重惜，忘身徇利，祸乱遂生，至今为梗。向使府兵之法常存不废，安有如此下陵上替之患哉！陛下思复府兵，此乃社稷之福，太平有日矣。”上曰：“俟平河中，当与卿议之。”

九月丁亥，诏十六卫各置上将军，以宠功臣。改神策左、右厢为左、右神策军，殿前射生左、右厢为殿前左、右射生军，各置大将军二人、将军二人。

八月癸未日，义成节度使李澄去世，他的儿子李克宁密谋总揽军中事务，隐秘死讯没有发丧。

丙戌日，吐蕃尚结赞大规模地侵犯泾州、陇州、邠州、宁州，掠夺人口与牲畜，收割庄稼，西部边境动荡不安，州县各自据城守卫。皇上下诏命令浑瑊带领一万人，骆元光带领八千人驻扎在咸阳严加守备。

当初，皇上与李泌商议恢复府兵制度，李泌因而向皇上依次叙述自西魏以来府兵兴起与废弃的原由，并且说：“府兵平时都安心耕种田地，每府设置折冲府统领负责领导，折冲府利用农闲时节教给府兵练习武艺及演练阵势。当国家有战事发生，需要征调府兵时，就将调动兵马的符节下达府兵所在的州与府，参照命令，验明人数发兵，府兵来到指定地点。经过将帅的检阅审查，凡是有教练演习达不到标准的，要制裁府兵所在的折冲府长官，严重不合格的，制裁还要牵扯到该州刺史。罢兵之后，便授勋加赏，由罢兵处各取最快路径，回归本地。凡是应征的人，时间短的，最多不超过三个月，时间长的，最多不超过一年。高宗任命刘仁轨为洮河镇守使，为了抵御吐蕃，因而才有长期屯戍的兵役。武后在位以来，天下太平的时日长久，府兵制度日趋没落，府兵也因而受人轻视，百姓以当兵为耻，以至于有的为了逃避兵役而故意烫伤手脚的。再加上牛仙客因聚敛财货而得以出任宰相，边疆的将领都效仿他的样子去做。山东戍边的士兵时常随身带着丝帛，边地的将领诱骗他们将丝帛寄存于仓库中，白天让他们去做苦工，夜里将他们拘囚于地牢里，希望把他们折磨死从而没收他们的财物。所以，自从天宝年间以后，山东戍守边境的士兵能生还的还不到十分之二三，那残酷暴虐的程度就到达这种地步。然而，当时还不曾有外部的叛变与内部的侮乱以及谋杀镇帅、自专旌节的人，这诚然是因为眷恋田地家园，而惟恐连累宗族的原因啊。自从开元末年以后，张说开始募集长期征戍的士兵，将他们称作彍骑，后来将彍骑增加到六军。到了李林甫出任宰相的时候，他奏请各军都由募集来的人员组建。士兵们已经不再是本地土著，又没有宗族，他们不知自重自惜，只图谋财利，祸乱由此产生，至今还相继不绝。如果府兵制度永远存在而没被废弃，怎么会有现在这些纲纪废弛、上下失序的祸患呢！陛下想要恢复府兵，这乃是国家的福气，那么太平盛世便指日可待了。”皇上说：“待到将河中平定之后，我自当和你商议此事。”

九月丁亥日，皇上下诏命令十六卫各自设置一位将军，以表示对功臣的尊宠。将神策左、右厢改为左、右神策军，将殿前射生左、右厢改为殿前左、右射生军，各设大将军二人、将军二人。

庚寅，李克宁始发父澄之丧，杀行军司马马铉，墨缞出视事，增兵城门。刘玄佐出师屯境上以制之，且使告谕切至，克宁乃不敢袭位。丁酉，以东都留守贾耽为义成节度使。克宁悉取府库之财夜出，军士从而剽之，比明殆尽。淄青兵数千自行营归，过滑州，将佐皆曰：“李纳虽外奉朝命，内畜兼并之志，请馆其兵于城外。”贾耽曰：“奈何与人邻道而野处其将士乎？”命馆于城中。耽时引百骑猎于纳境，纳闻之，大喜，服其度量，不敢犯也。

吐蕃游骑及好畤。乙巳，京城戒严，复遣左金吾将军张献甫屯咸阳。民间传言上复欲出幸以避吐蕃，齐映见上言曰：“外间皆言陛下已理装，具糗粮 ［糗粮：干粮。］
，人情恟惧。夫大福不再，陛下奈何不与臣等熟计之！”因伏地流涕，上亦为之动容。

庚寅日，李克宁才将父亲李澄的死讯公布，他杀死行军司马马铉，穿着黑色丧服外出办理事务，在各城门都增派了兵力。刘玄佐出兵在在州境上牵制李克宁，同时让人极为严格地告诫他，李克宁这才没敢贸然承袭节度使的职位。丁酉日，皇上任命东都留守贾耽为义成节度使。李克宁将府库中的所有财务取出来趁夜出走，将士们跟在后面剽窃抢劫财物，到天明之时，将他要带走的财物几乎抢劫一空。数千淄青兵从行营回来，经过滑州时，贾耽的将佐们都说：“李纳虽然表面上遵奉朝命，内心里却存有兼并的心意，请让他的人马住在城外。”贾耽说：“我们与人家州道相邻，怎么能让人家的将士住在城郊野外呢？”他让淄青兵住在城中。贾耽带领一百骑士不断地巡视于李纳营地四周打猎，李纳听说之后，十分高兴，他佩服贾耽的胸襟，不敢轻易进犯。

吐蕃的游骑入侵到达好畤。乙巳日，京城戒备森严，还派遣左金吾将军张献甫屯兵咸阳。民间传说皇上准备再度出走以躲避吐蕃，齐映晋见皇上说：“外面都说皇上已经整理好行装，准备好干粮，人们的情绪既震惊又恐惧。一般说来巨大的福气不可能自天而降，怎么陛下就不肯与我们详细商议一下呢！”他说着便跪伏于地涕泪交流，皇上也为之动容。

李晟遣其将王佖将骁勇三千伏于汧城，戒之曰：“虏过城下，勿击其首；首虽败，彼全军而至，汝弗能当也。不若俟前军已过，见五方旗，虎豹衣，乃其中军也，出其不意击之，必大捷。”佖用其言，尚结赞败走。军士不识尚结赞，仅而获免。

尚结赞谓其徒曰：“唐之良将，李晟、马燧、浑瑊而已，当以计去之。”入凤翔境内，无所俘掠，以兵二万直抵城下曰：“李令公召我来，何不出犒我？”经宿，乃引退。

冬十月癸亥，李晟遣蕃落使野诗良辅与王佖将步骑五千袭吐蕃摧砂堡。壬申，遇吐蕃众二万，与战，破之，乘胜逐北，至堡下，攻拔之，斩其将扈屈律悉蒙，焚其蓄积而还。尚结赞引兵自宁、庆北去，癸酉，军于合水之北。邠宁节度使韩遊瓌遣其将史履程夜袭其营，杀数百人。吐蕃追之，遊瓌陈于平川，潜使人鼓于西山，虏惊，弃所掠而去。

十一月甲午，立淑妃王氏为皇后。

乙未，韩滉入朝。

丁酉，皇后崩。

李晟派遣他的将领王佖率领骁勇善战的三千士兵于汧城埋伏下来，告诫他说：“吐蕃军经过城下的时候，不要攻击他们的先头部队；先头部队即使被打败，他们的大部队来到，你还是很难抵挡的。不如待他们的先头部队开过去后，当看见军中竖着五方旗，将士穿着虎豹衣的时候，这便是他们的中间部队，此时你出其不意地予以进击，一定能取得大胜。”王佖采取李晟所说的战法，尚结赞战败逃亡。将士们不认识尚结赞，所以他才得以幸免。

尚结赞对他的徒众说：“唐朝的良将，唯有李晟、马燧、浑瑊三人而已，我们应该以计策除掉他们。”他进入凤翔境内，并不俘虏劫掠，带着士兵两万人直接开到凤翔城下说：“李令公召我前来，为什么不出城犒劳我们？”过了一夜，便带兵径自离去了。

冬季十月癸亥日，李晟派遣蕃落使野诗良辅与王佖带领步兵、骑兵五千人袭击吐蕃的摧砂堡。壬申日，野诗良辅与王佖军遇到二万吐蕃军，跟他们交战，将其打败，于是乘胜追击，一直追至摧砂堡下，并攻克摧砂堡，杀死堡中守将扈屈律悉蒙，烧毁堡中的储备，才收兵回去。尚结赞领兵从宁州、庆州向北而去，癸酉日，于合水北岸驻扎下来。邠宁节度使韩遊瓌派遣他的将领史履程在夜里袭击吐蕃的营地，杀死数百人。吐蕃攻打史履程，韩遊瓌在平川结下阵列，让人隐藏在西山里鸣鼓喧噪，吐蕃军大惊失色，丢掉了虏掠的物品，便离去了。

十一月甲午日，皇上册立淑妃王氏为皇后。

乙未日，韩滉入朝进京朝见。

丁酉日，皇后去世。

辛丑，吐蕃寇盐州，谓刺史杜彦光曰：“我欲得城，听尔率人去。”彦光悉众奔鄜州，吐蕃入据之。

刘玄佐在汴，习邻道故事，久未入朝。韩滉过汴，玄佐重其才望，以属吏礼谒之。滉相约为兄弟，请拜玄佐母。其母喜，置酒见之。酒半，滉曰：“弟何时入朝？”玄佐曰：“久欲入朝，但力未办耳。”滉曰：“滉力可及，弟宜早入朝。丈母垂白，不可使更帅诸妇女往填宫也！”母悲泣不自胜。滉乃遗玄佐钱二十万缗，备行装。滉留大梁三日，大出金帛赏劳，一军为之倾动，玄佐惊服。既而遣人密听之，滉问孔目吏：“今日所费几何？”诘责甚细。玄佐笑曰：“吾知之矣！”壬寅，玄佐与陈许节度使曲环俱入朝。

崔造改钱谷 ［钱谷：钱币和谷物，这里指赋税。］
法，事多不集。诸使之职，行之已久，中外安之。元琇既失职，造忧惧成疾，不视事。既而江、淮运米大至，上嘉韩滉之功。十二月丁巳，以滉兼度支、诸道盐铁，转运等使，造所条奏皆改之。

辛丑日，吐蕃进犯盐州，对盐州刺史杜彦光说：“我们只想要占据盐州城，听凭你带着人们离去。”杜彦光率领众人逃奔鄜州，吐蕃军便进入占领盐州。

刘玄佐在汴州，对诸多邻道的例子都很熟悉，许久未曾入京朝见。韩滉经过汴州，刘玄佐器重他的声望才能，以下属官吏的礼节谒见韩滉。韩滉与刘玄性互相约定结成兄弟，他请求拜见刘玄佐的母亲。刘玄佐的母亲非常开心，备办了酒席会见他。吃喝一阵之后，韩滉说：“兄弟什么时候入京朝见呀？”刘玄佐说：“我早就想入朝了，只是还没有办法做得到罢了。”韩滉说：“我有办法做到，兄弟应该尽早入京朝见。伯母头发都快全白了，不能让她再带着家中的每位女眷去做没入后宫的执役人啊！”刘玄佐的母亲悲伤流泪，情不自胜。于是，韩滉赠给刘玄佐钱二十万缗，让他用来准备行装。韩滉在汴州停留了三天，拿出大量的钱帛犒劳部队，全军将士大受感动，刘玄佐更是既惊叹又佩服。不久，刘玄佐派人暗中探听韩滉的用意，听到韩滉问孔目官说：“今天的费用有多少？”对孔目官的查问很详细。刘玄佐笑着说：“我明白他的用意了！”壬寅日，刘玄佐跟陈许节度使曲环一起入京朝见。

崔造更改赋税的管理办法，多半都没有成功。各使的职务，实行了很久，朝廷内外都习惯于这种做法。在元琇被撤职之后，崔造由于忧虑和恐惧导致生病，无法任职治事。不久后江淮的粮食大批运到，皇上嘉许韩滉的功劳。十二月丁巳日，让韩滉兼任度支、诸道盐铁、转运等使，将崔造逐条列出的奏议全部进行了更改。

吐蕃又寇夏州，亦令刺史托跋乾晖帅众去，遂据其城。又寇银州，州素无城，吏民皆溃。吐蕃亦弃之，又陷麟州。

韩滉屡短元琇于上。庚申，崔造罢为右庶子，琇贬雷州司户。以吏部侍郎班宏为户部侍郎、度支副使。

韩遊瓌奏请发兵攻盐州，吐蕃救之，则使河东袭其背。丙寅，诏骆元光及陈许兵马使韩全义将步骑万二千人会邠宁军，趣盐州，又命马燧以河东军击吐蕃。燧至石州，河曲六胡州皆降，迁于云、朔之间。

工部侍郎张彧，李晟之婿也。晟在凤翔，以女嫁幕客崔枢，礼重枢过于彧。彧怒，遂附于张延赏；给事中郑云逵尝为晟行军司马，失晟意，亦附延赏。上亦忌晟功名。会吐蕃有离间之言，延赏等腾谤 ［腾谤：肆意毁谤。］
于朝，无所不至。晟闻之，昼夜泣，目为之肿，悉遣子弟诣长安，表请削发为僧，上慰谕，不许。辛未，于朝，见上，自陈足疾，恳辞方镇，上不许。韩滉素与晟善，上命滉与刘玄佐谕旨于晟，使与延赏释怨。晟奉诏。滉等引延赏诣晟第谢，结为兄弟，因宴饮尽欢。又宴于滉、玄佐之第，亦如之。滉因使晟表荐延赏为相。

吐蕃再次进犯夏州，也让夏州刺史托跋乾晖率领众人离去，于是将夏州城占据。吐蕃又侵犯银州，银州一直以来都没有城墙，官吏和百姓四下逃散了。吐蕃也丢弃银州，又攻陷麟州。

韩滉多次向皇上责备元琇的短处。庚申日，崔造被罢黜为右庶子，元琇被贬为雷州司户。皇上任命吏部侍郎班宏为户部侍郎、度支副使。

韩遊瓌上奏请求发兵进攻盐州，如果吐蕃派兵援助，便让河东军从背后进行袭击。丙寅日，皇上颁诏命令骆元光以及陈许兵马使韩全义带领步兵、骑兵一万二千人会合邠宁军，奔赴盐州，同时命令马燧率领河东军袭击吐蕃。马燧来到石州之后，河曲六胡州全都投降，将该处各部落迁徙至云州、朔州一带。

工部侍郎张彧，是李晟的女婿。李晟在凤翔的时候，将女儿嫁给幕府中的宾客崔枢，而对崔枢的礼遇超过张彧。张彧很愤怒，于是归附于张延赏；给事中郑云逵曾经担任李晟的行军司马，因为李晟对他不满，也归附张延赏。皇上对李晟的功劳与声望也心怀顾忌。刚好吐蕃人散布离间的流言，张延赏等人便在朝廷中对李晟肆意毁谤。李晟听闻之后，日夜哭泣，眼睛都哭肿了，将他的所有子弟派去长安，上奏请求削发当和尚，皇上劝慰了一番，没有答应他的请求。辛未日，李晟进京朝见，见到皇上，说自己脚有病痛，恳切请求辞去节度使职务，皇上不答应。韩滉素来与李晟友好，皇上命令韩滉与刘玄佐向李晟传达圣旨，让他跟张延赏消除怨隙。李晟接受诏旨。韩滉等人带着张延赏去李晟的府第中陪罪，二人结成兄弟，于是设宴饮酒，以尽欢言。他们又在韩滉、刘玄佐的宅第里开怀畅饮，情况也跟在李晟家一样。于是韩滉建议李晟上表推荐张延赏为宰相。

三年（丁卯，公元787年）

春正月壬寅，以左仆射张延赏同平章事。李晟为其子请婚于延赏，延赏不许。晟谓人曰：“武夫性快，释怨于杯酒间，则不复贮胸中矣。非如文士难犯，外虽和解，内蓄憾如故，吾得无惧哉！”

初，李希烈据淮西，选骑兵尤精者为左、右门枪、奉国四将，步兵尤精者为左、右克平十将。淮西少马，精兵皆乘骡，谓之骡军。陈仙奇举淮西降，才数月，诏发其兵于京西防秋。仙奇遣都知兵马使苏浦悉将淮西精兵五千人以行。会仙奇为吴少诚所杀，少诚密遣人召门枪兵马使吴法超等使引兵归。浦不之知。法超等引步骑四千自鄜州叛归，浑瑊使其将白娑勒追之，反为所败。

丙午，上急遣中使敕陕虢观察使李泌发兵防遏，勿令济河。泌遣押牙唐英岸将兵趣灵宝，淮西兵已陈于河南矣。泌乃命灵宝给其食，淮西兵亦不敢剽掠。明日，宿陕西七里。泌不给其食，遣将将选士四百人分为二队，伏于太原仓之隘道，令之曰：“贼十队过，东伏则大呼击之，西伏亦大呼应之。勿遮道，勿留行，常让以半道，随而击之。”又遣虞候集近村少年各持弓、刀、瓦石蹑贼后，闻呼亦应而追之。又遣唐英岸将千五百人夜出南门，陈于涧北。明日四鼓，淮西兵起行入隘，两伏发。贼众惊乱，且战且走，死者四之一。进遇唐英岸，邀而击之，贼众大败，擒其骡军兵马使张崇献。泌以贼必分兵自山路南遁，又遣都将燕子楚将兵四百自炭窦谷趣长水。

三年（丁卯，公元787年）

春季正月壬寅日，皇上任命左仆射张延赏为同平章事。李晟为他的儿子向张延赏求婚，张延赏并没有答应。李晟对人说：“武夫生性爽朗，杯酒之间消除怨恨，便不再把过去的仇怨存于心里了。不像文人那样难缠，虽然表面上和解了，内心里怀有的怨恨却跟往日一样，我能不心存畏惧吗？”

起初，李希烈占据淮西的时候，由骑兵中选拔精锐之士担任左右门枪、奉国四将，由步兵中选拔精锐之士担任左右克平十将。淮西缺少马匹，精兵骑的都是骡子，人们将他们叫作骡军。陈仙奇率淮西归降不过数月，便下诏令调遣他的人马去京城西边防御吐蕃。陈仙奇派遣都知兵马使苏浦率领淮西的全部精锐兵马五千人前往。刚好遇上陈仙奇被吴少诚杀死，吴少诚暗中派人征召门枪兵马使吴法超等人，让他们领兵回来。苏浦对发生的事情毫不知情。吴法超等人率领步兵、骑兵四千人从鄜州发起叛乱回归淮西，浑瑊让他的将领白娑勒追赶吴法超，却反被吴法超击败。

丙午日，皇上匆忙派遣中使敕令陕虢观察使李泌派兵阻止吴法超，不许他过河。李泌派遣押牙唐英岸带兵奔赴灵宝，此时淮西兵已经于黄河南岸结成队列了。于是李泌命令灵宝供给他们食物，淮西兵也就不敢四处抢夺。翌日，淮西军于陕州城西七里处宿营。李泌不再给他们供应粮草，而派遣将领率领精选出来的四百士兵，分为两队，于太原仓的狭窄通道上埋伏起来，并命令他说：“等到淮西军经过十队之后，东边的伏兵大声叫喊着攻击淮西军，西边的伏兵也大声叫喊着回应东边的伏兵。不要阻拦道路，不要让他们停止不前，要经常让出半边道路，跟随着攻击他们。”李泌又派遣虞候集合附近村落里的年轻人，各自拿着弓箭、刀剑、瓦砾石块等跟随在贼兵的后面，听到呼喊声之后，也要大声回应追击。李泌又派唐英岸率领一千五百人在夜里开出南门，于涧北结下阵列。第二天四更时分，淮西兵起身前进，进入狭窄的通道，两边伏兵发动。淮西兵惊惶错乱，边战边逃，死去四分之一士兵。接着他们又遭遇唐英岸的拦截阻击，淮西兵大败，唐英岸捉住淮西军的骡军兵马使张崇献。李泌因为淮西军肯定要分兵从山路向南而逃，又派都将燕子楚带领四百人从炭窦谷奔赴长水县。

贼二日不食，屡战皆败，英岸追至永宁东，贼皆溃入山谷。吴法超果帅其众太半趣长水，燕子楚击之，斩法超，杀其士卒三分之二。上以陕兵少，发神策军步骑五千往助泌，至赤水，闻贼已破而还。上命刘玄佐乘驿归汴，以诏书缘道 ［缘道：沿途。］
诱之，得百三十余人，至汴州，尽杀之。其溃兵在道，复为村民所杀，得至蔡者，才四十七人。吴少诚以其少，悉斩之以闻，且遣使以币谢李泌，为其破叛卒也。泌执张崇献等六十余人送京师，诏悉腰斩于鄜州军门，以令防秋之众。

淮西军两天没有吃饭，屡战皆败，唐英岸追击至永宁东面时，淮西军全部溃退至山谷里。吴法超果真率领他一多半人马逃去长水，燕子楚攻击淮西军，杀死吴法超，杀掉他三分之二的士兵。皇上由于陕州的士兵太少，派出神策军步兵、骑兵五千人前去援助，来到赤水的时候，听闻淮西军已经被击败便返回去了。皇上命令刘玄佐乘着驿车返回汴州，沿途以诏书劝诱淮西兵，共得一百三十多人，到达汴州之后，悉数杀死。淮西军溃散在途中的士兵，又被村民百姓截杀，能回到蔡州的只有四十七人。吴少诚由于逃回的人数太少，便将他们全部杀死，上报朝廷闻知，并且派遣使者将礼物送去感谢李泌，说这是因李泌诛杀反叛士兵的缘故。李泌捉住张崇献等六十多人，将他们送去京城，皇上颁诏命令在鄜州军营门前将他们全部腰斩，借以镇压号令防御吐蕃的将士们。

初，云南王閤罗凤陷巂州，获西泸令郑回。回，相州人，通经术 ［经术：经学。］
，閤罗凤爱重之。其子凤迦异及孙异牟寻、曾孙寻梦凑皆师事之，每授学，回得挞之。及异牟寻为王，以回为清平官。清平官者，蛮相也，凡有六人，而国事专决于回。五人者事回甚卑谨，有过，则回挞之。

云南有众数十万，吐蕃每入寇，常以云南为前锋，赋敛重数，又夺其险要立城堡，岁征兵助防，云南苦之。回因说异牟寻复自归于唐，曰：“中国尚礼义，有惠泽，无赋役。”异牟寻以为然，而无路自致，凡十余年。及西川节度使韦皋至镇，招抚境上群蛮，异牟寻潜遣人因群蛮求内附。皋奏：“今吐蕃弃好，暴乱盐、夏，宜因云南及八国生羌有归化之心招纳之，以离吐蕃之党，分其势。”上命皋先作边将书以谕之，微观其趣。

当初，云南王閤罗凤攻陷巂州的时候，擒获西泸县令郑回。郑回，是相州人，通晓经学，閤罗风对他非常敬爱器重。閤罗凤的儿子凤迦异和孙子异牟寻、曾孙寻梦凑都拜他为师，每当教学时，郑回有权责打学生。及至异牟寻即位为王的时候，将郑回任命为清平官。清平官这一职位，便是南诏的国相，当时设立的清平官一共六人，但国家大事全由郑回一人裁决。其余五位谦卑恭谨地事奉郑回，若他们犯有过失，郑回就会加以责打。

云南拥有几十万民众，每次吐蕃侵犯内地的时候，经常用云南士兵作为先锋，向他们征收繁重的赋税，还侵夺云南的险要之地，筑建城邑堡垒，每年都要征发兵员协助吐蕃防守，云南吃尽苦头。于是郑回劝说异牟寻再一次主动归顺唐朝，他说：“大唐崇尚礼义，对我们只会施加恩惠，不会征发赋税劳役。”异牟寻认为所说的很有道理，却苦于没有门路，前后有十多年之久。待到西川节度使韦皋到达镇所之后，他招徕并安抚西川边境上的各蛮族人，异牟寻暗中派人随着各蛮族人请求归顺朝廷。韦皋上奏说：“如今吐蕃背弃盟国，残暴地侵扰盐州、夏州，自当顺应云南和八国生羌归向王化的意愿，如果招抚接纳他们，可以分离吐蕃的同党，削减吐蕃的势力。”皇上命令韦皋先以边境将领的名义公布文书开导各蛮族人，暗中观察事态发展的意向如何。

张延赏与齐映有隙，映在诸相中颇称敢言，上浸不悦。延赏言映非宰相器。壬子，映贬夔州刺史，刘滋罗为左散骑常侍，以兵部侍郎柳浑同平章事。

韩滉性苛暴，方为上所任，言无不从，他相充位而已，百吏救过不赡 ［救过不赡：补救过失都来不及。］
。浑虽为滉所引荐，正色让之曰：“先相公以褊察为相，不满岁而罢，今公又甚焉。奈何榜吏于省中，至有死者？且作福作威，岂人臣所宜！”滉愧，为之少霁威严。

二月壬戌，以检校左庶子崔澣充入吐蕃使。

戊寅，镇海节度使、同平章事、充江、淮转运使韩滉薨。滉久在二浙，所辟僚佐，各随其长，无不得人。尝有故人子谒之，考其能，一无所长。滉与之宴，竟席，未尝左右视及与并坐交言。后数日，署为随军，使监库门。其人终日危坐，吏卒无敢妄出入者。

分浙江东、西道为三：浙西，治润州；浙东，治越州；宣、歙、池，治宣州；各置观察使以领之。上以果州刺史白志贞为浙西观察使，柳浑曰：“志贞，憸人，不可复用。”会浑疾，不视事，辛巳，诏下，用之。浑疾间，遂乞骸骨，不许。

甲申，葬昭德皇后于靖陵。

三月丁酉，以左庶子李铦充入吐蕃使。

张延赏与齐映之间有嫌隙，齐映在所有宰相里被认为是最敢于直言的一位，皇上因而越来越不喜欢他。张延赏上奏说齐映不具备宰相的才能。壬子日，齐映被贬为夔州刺史，刘滋被罢黜为左散骑常侍，皇上任命兵部侍郎柳浑为同平章事。

韩滉性格暴躁严苛，他正被皇上重用，他所说的皇上没有不听从的，其余宰相不过是在相位上充数而已，但朝中百官补救过失都来不及。虽然柳浑是被韩滉推荐上来的，但他还是严肃地指责韩滉说：“先相公由于心胸狭隘，出任宰相没满一年便被免职，如今你更过分了。怎么可以在听政之地责打官吏，以至于出了人命呢？更何况作威作福，这哪是臣子应该做的事情呢！”韩滉听后很惭愧，于是将威严稍微收敛了一点。

二月壬戌日，皇上派检校左庶子崔浣充任入吐蕃使。

戊寅日，镇海节度使、同平章事、充江淮转运使韩滉去世。韩滉长久在浙江东西道任职，他所任用的幕僚官吏，都是分别根据他们的长处来选拔委任，没有用人不当之类的事情。曾经有位老朋友的儿子来拜见韩滉，韩滉考察他的能力，发现他一无所长。韩滉他跟自己一起赴宴，直到宴席结束，他都不曾向四周看上一眼，也不曾跟坐在一起的人交谈。几天之后，韩滉委任他为随军，让他守卫库房门。此人整天端坐门口，官吏、士卒没有敢随便进出的。

朝廷将浙江东西道分成三部分：浙西，统辖润州；浙东，统辖越州；宣、歙、池以宣州为治所；三处分别设置观察使，以便统领各地。皇上任命果州刺史白志贞做浙西观察使，柳浑说：“白志贞，是个谄媚小人，不应该再加以任用。”刚好柳浑得了疾病，无法处理事务，辛巳日，诏书发下，任用白志贞。柳浑病愈，请求辞职还乡，皇上没有批准。

甲申日，将昭德皇后安葬于靖陵。

三月丁酉日，皇上派左庶子李铦充任入吐蕃使。

初，吐蕃尚结赞得盐、夏州，各留千余人戍之，退屯鸣沙。自冬入春，羊马多死，粮运不继，又闻李晟克摧沙，马燧、浑瑊等各举兵临之，大惧，屡遣使求和，上未之许。乃遣使卑辞厚礼求和于马燧，且请修清水之盟而归侵地，使者相继于路。燧信其言，留屯石州，不复济河，为之请于朝。

李晟曰：“戎狄无信，不如击之。”韩遊瓌曰：“吐蕃弱则求盟，强则入寇，今深入塞内而求盟，此必诈也！”韩滉曰：“今两河无虞，若城原、鄯、洮、渭四州，使李晟、刘玄佐之徒将十万众戍之，河、湟二十余州可复也。其资粮之费，臣请主办。”上由是不听燧计，趣使进兵。燧请与吐蕃使论颊热俱入朝论之，会滉薨，燧、延赏皆与晟有隙，欲反其谋，争言和亲便。上亦恨回纥，欲与吐蕃和，共击之，得二人言，正会己意，计遂定。

延赏数言“晟不宜久典兵，请以郑云逵代之。”上曰：“当令自择代者。”乃谓晟曰：“朕以百姓之故，与吐蕃和亲决矣。大臣既与吐蕃有怨，不可复之凤翔，宜留朝廷，朝夕辅朕。自择一人可代凤翔者。”晟荐都虞候邢君牙。君牙，乐寿人也。丙午，以君牙为凤翔尹兼团练使。丁未，加晟太尉、中书令，勋、封如故；余悉罢之。

晟在凤翔，尝谓僚佐曰：“魏徵好直谏，余窃慕之。”行军司马李叔度曰：“此乃儒者所为，非勋德 ［勋德：指有功勋德行的人。］
所宜。”晟敛容曰：“司马失言。晟任兼将相，知朝廷得失不言，何以为臣？”叔度惭而退。及在朝廷，上有所顾问，极言无隐；性沉密，未尝泄于人。

起初，吐蕃尚结赞攻克盐州、夏州之后，各留下一千多人戍守，自己退兵至鸣沙县屯驻。从冬天转入春天以来，羊马死去很多，粮食接济不上，又听闻李晟攻克摧沙堡，马燧、浑瑊等人各自率兵亲临鸣沙，大为恐慌，数次派遣使者请求和好，皇上没有答应他。于是尚结赞遣派使者以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品向马燧求和，并且请求遵守清水会盟的约定，归还他们所侵占的土地，派出的使者在道路上前后相继。马燧相信了尚结赞的说法，留兵在石州屯扎而不再进兵黄河，还替吐蕃向朝廷求情。

李晟说：“吐蕃没有信用，不如向他们发起进攻。”韩遊瓌说：“吐蕃势力薄弱的时候才要求结盟，强盛的时候便侵犯内地，如今吐蕃深入至边界之内，还来求和，其中一定有诈！”韩滉说：“现在两河一带没有祸患，如果修缮原州、鄯州、洮州、渭州四处，让李晟、刘玄佐这些人率领十万人马戍守在那里，河湟地区的二十多个州都是可以收复的。他们所需物资粮食的费用，请让我来负责筹办。”因此皇上没有听取马燧的意见，并催促他进军。马燧请求跟吐蕃使者论颊热一起入朝辩论和亲之事，刚好遇上韩滉去世，马燧、张延赏都和李晟有嫌隙，想要反对李晟的谋略，便争着称道和亲有利。皇上也因心恨回纥，欲与吐蕃结好，一起进攻回纥，听闻马、张二人的主张，刚好符合自己的意愿，于是便决定与吐蕃议和。

张延赏屡次说：“李晟不适合长久掌管军事，请让郑云逵代替他。”皇上说：“应当让他自己选择可以替代他的人选。”于是皇上对李晟说：“我为了百姓的缘故，已经决定与吐蕃和亲了。既然你跟吐蕃结有怨仇，就不要再去凤翔了，最好是留在朝廷，日夜辅佐我。你自己选择一个可以替代你出任凤翔的人吧。”李晟举荐都虞候邢君牙。邢君牙，是乐寿人。丙午日，皇上任命邢君牙做凤翔尹兼团练使。丁未日，加授李晟为太尉、中书令，他的勋位、爵号仍跟从前一样；对封拜给他的其余职位，就一概罢除了。

李晟在凤翔时，便曾经对属下官吏说：“魏徵喜欢直言进谏，我私下里很仰慕他。”行军司马李叔度说：“这是读书人的作为，有功勋德行的人却不适合这样的做法。”李晟面色严厉地说：“司马此言差矣。我兼有将领与宰相的职位，知道关系到朝廷得失的事情，却不肯说出来，还凭什么做臣子呢？”李叔度惭愧地退去。待到李晟供职朝廷时，只要皇上向他征询意见，他一向极为坦率地陈述，从不隐瞒；李晟性情深沉慎密，从来不将与皇上谈论的事情向外人泄露。

辛亥，马燧入朝。燧既来，诸军皆闭壁不战，尚结赞遽自鸣沙引归，其众乏马，多徒行者。

崔澣见尚结赞，责以负约。尚结赞曰：“吐蕃破朱泚，未获赏，是以来，而诸州各城守，无由自达。盐、夏守将以城授我而遁，非我取之也。今明公来，欲践修旧好，固吐蕃之愿也。今吐蕃将相以下来者二十一人，浑侍中尝与之共事，知其忠信。灵州节度使杜希全、泾原节度使李观皆信厚闻于异域，请使之主盟。”

夏四月丙寅，澣至长安。辛未，以澣为鸿胪卿，复使入吐蕃语尚结赞曰：“希全守灵，不可出境，李观已改官。今遣浑瑊盟于清水。”且令先归盐、夏二州。五月甲申，浑瑊自咸阳入朝，以为清水会盟使。戊子，以兵部尚书崔汉衡为副使，司封员外郎郑叔矩为判官，特进宋奉朝为都监。己丑，瑊将二万余人赴盟所。

乙巳，尚结赞遣其属论泣赞来言：“清水非吉地，请盟于原州之土梨树，既盟而归盐、夏二州。”上皆许之。神策将马有麟奏：“土梨树多阻险，恐吐蕃设伏兵，不如平凉川坦夷。”时论泣赞已还，丁未，遣使追告之。

辛亥日，马燧入朝。马燧来到朝廷之后，各路军队都关闭营门不再出战，尚结赞连忙从鸣沙带领军队返回，他的部队缺少马匹，许多人只能徒步而行。

崔澣看见尚结赞，便责备他违背盟约。尚结赞说：“吐蕃击败朱泚，没有获得赏赐，自从那时以来，各州各自据城防守，无法向朝廷传达我们的要求。盐州、夏州的守城将领将城池交给我们之后便逃走了，这不是我们攻克的。如今您来了，想要履行誓言，重修旧好，这正是吐蕃的愿望啊。如今吐蕃将相以下官员前来的有二十一人，浑侍中曾经跟他们一起讨伐朱泚，知道他们都是忠信诚实的人。灵州节度使杜希全、泾原节度使李观信义用事均以厚道待人闻名于异国，请让他们主持结盟的事吧。”

夏季四月丙寅日，崔澣来到长安。辛未日，皇上任用崔澣为鸿胪卿，让他再一次前去吐蕃对尚结赞说：“杜希全正在守灵，不能出境，李观已经改任官职。现在派遣浑瑊到清水会盟。”而且让吐蕃先归还盐州、夏州两地。五月甲申日，浑瑊从咸阳入京朝见，皇上任命他为清水会盟使。戊子日，皇上任命兵部尚书崔汉衡为清水会盟副使，司封员外郎郑叔矩为判官，特进宋奉朝为都监。己丑日，浑瑊率领二万多人前往会盟地点。

乙巳日，尚结赞派遣其下属论泣赞前来说：“清水不是吉祥之地，请在原州的土梨树会盟，盟约订立之后便归还盐、夏二州。”皇上都答应下来。神策军将领马有麟上奏说：“土梨树大多是险阻之地，恐怕吐蕃会设下埋伏，不如在平凉川，那里地势平坦得多。”当时，论泣赞已经回去，丁未日，皇上派使者追赶论泣赞将这一决定告诉给他。

申蔡留后吴少诚，缮兵完城，欲拒朝命。判官郑常、大将杨冀谋逐之，诈为手诏赐诸将申州刺史张伯元等。事泄，少诚杀常、冀、伯元。大将宋旻、曹济奔长安。

闰月己未，韦皋复与东蛮和义王苴那时书，使诇伺导达云南。

庚申，大省州、县官员，收其禄以给战士，张延赏之谋也。时新除官千五百人，而当减者千余人，怨嗟 ［怨嗟：怨恨叹息。］
盈路。

初，韩滉荐刘玄佐可使将兵复河、湟，上以问玄佐，玄佐亦赞成之。滉薨，玄佐奏言：“吐蕃方强，未可与争。”上遣中使劳问玄佐，玄佐卧而受命。张延赏知玄佐不可用，奏以河、湟事委李抱真，抱真亦固辞。皆由延赏罢李晟兵柄，故武臣皆愤怒解体，不肯为用故也。

上以襄、邓扼淮西冲要，癸亥，以荆南节度使曹王皋为山南东道节度使，以襄、邓、复、郢、安、随、唐七州隶之。

申蔡留后吴少诚，整治兵器修缮城邑，想要违抗朝廷的命令。判官郑常、大将杨冀共同谋划将他赶走，便伪造皇上手诏赐给申州刺史张伯元等诸多将领。事情败露之后，吴少诚将郑常、杨冀、张伯元杀死，大将宋旻、曹济逃去长安。

闰月己未日，韦皋又写了封信给东蛮和义王苴那时，让他探听云南的情况，率领云南归附。

庚申日，朝廷大规模削减州县官员，收回他们的薪俸并将其发给战士，这是张延赏的计划。当时，新任命的官员有一千五百人，而应该裁去一千多人，人们怨恨叹息的声音一路上都能听得到。

当初，韩滉举荐刘玄佐，认为可以让他带兵收复河湟地区，皇上以此征求刘玄佐的意见，刘玄佐也表示赞成。韩滉去世之后，刘玄佐上奏说：“吐蕃现在正是强盛时期，不要跟他们相争。”皇上派遣中使慰劳刘玄佐，刘玄佐却躺在床上接受诏令。张延赏知道刘玄佐不可以任用，于是上奏将河湟事宜托付于李抱真，李抱真坚决推辞。这全是由于张延赏罢免了李晟兵权，所以武将们内心都愤怨不平，不愿接受张延赏诏令的缘故。

皇上认为襄州与邓州是淮西的交通要道，癸亥日，任命荆南节度使曹王李皋为山南东道节度使，将襄、邓、复、郢、安、随、唐共七州归他管辖。

浑瑊之发长安也，李晟深戒之，以盟所为备不可不严。张延赏言于上曰：“晟不欲盟好之成，故戒瑊以严备。我有疑彼之形，则彼亦疑我矣，盟何由成？”上乃召瑊，切戒以推诚待虏，勿自为猜贰 ［猜贰：猜忌，疑忌。］
以阻虏情。瑊奏吐蕃决以辛未盟，延赏集百官，以瑊表称诏示之曰：“李太尉谓吐蕃和好必不成，此浑侍中表也，盟日定矣。”晟闻之，泣谓所亲曰：“吾生长西陲，备谙虏情，所以论奏，但耻朝廷为犬戎所侮耳！”

上始命骆元光屯潘原，韩遊瓌屯洛口，以为瑊援。元光谓瑊曰：“潘原距盟所且七十里，公有急，元光何从知之！请与公俱。”瑊以诏指固止之。元光不从，与瑊连营相次，距盟所三十余里。元光壕栅深固，瑊壕栅皆可逾也。元光伏兵于营西，韩遊瓌亦遣五百骑伏于其侧，曰：“若有变，则汝曹西趣柏泉以分其势。”

尚结赞与瑊约，各以甲士三千人列于坛之东西，常服者四百人从至坛下。辛未，将盟，尚结赞又请各遣游骑数十更相觇索，瑊皆许之。吐蕃伏精骑数万于坛西，游骑贯穿唐军，出入无禁。唐骑入虏军，悉为所擒。瑊等皆不知，入幕，易礼服。虏伐鼓三声，大噪而至，杀宋奉朝等于幕中。瑊自幕后出，偶得他马乘之，伏鬣入其衔，驰十余里，衔方及马口，故矢过其背而不伤。唐将卒皆东走，虏纵兵追击，或杀或擒之，死者数百人，擒者千余人，崔汉衡为虏骑所擒。浑瑊至其营，则将卒皆遁去，营空矣。骆元光发伏成陈以待之，虏追骑愕眙 ［愕眙：惊视。］
。瑊入元光营，追骑顾见邠宁军西驰，乃还。元光以辎重资瑊，与瑊收散卒，勒兵整陈而还。

浑瑊从长安出发的时候，李晟一再告诫，告诉他在会盟场所不能不严加戒备。张延赏对皇上说：“李晟不希望会盟交好获得成功，所以他才告诉浑瑊严加戒备。我们有了怀疑他们的迹象，吐蕃也要怀疑我们，盟约还怎么能够订成呢？”于是皇上传召浑瑊，竭力告诫他对待吐蕃要以诚相待，不要随便猜忌而拒绝了吐蕃的真情。浑瑊上奏，吐蕃决定在辛未会盟，张延赏召集文武百官，将浑瑊的表章拿给众人看，他说：“李太尉认为与吐蕃和好是绝对不可能成功的事情，这是浑侍中的表章，会盟的日期已经确定了。”李晟听后，流着泪对亲近的人说：“我生长在西部边境，对吐蕃的情况再熟悉不过，我之所以上奏论说此事，只是不愿意让朝廷蒙受吐蕃的戏侮而已！”

皇上当初命令骆元光驻扎于潘原，韩遊瓌驻扎在洛口，作为浑瑊的后援。骆元光对浑瑊说：“潘原距离会盟地点有七十里的距离，如果你发生了紧急情况，我怎么才能知道呢！请让我跟你一起前往吧。”浑瑊根据皇上的意旨果断阻止了他。骆元光不肯从命，与浑瑊的营地连接着驻扎下来，距会盟地点三十多里。骆元光营地四周的壕堑挖得很深，栅栏扎得很牢固，浑瑊的壕堑和栅栏却完全可以轻易跨过去。骆元光在营地西边埋伏士兵，韩遊瓌也派遣五百骑兵埋伏在骆元光的旁边，他说：“如果发生变故，你们便向西直奔柏泉以分散吐蕃的势力。”

尚结赞与浑瑊相约，双方各派出三千身着铠甲的将士列于坛场的东西两侧，再派出身着平时服装的四百将士跟随来到坛场下面。辛未日，正要会盟之时，尚结赞又要求双方各自派出流动巡逻的骑兵数十人互相监察搜索，浑瑊都答应了。吐蕃将数万精锐骑兵埋伏在坛场西边，流动巡逻的骑兵贯穿往来于唐朝军队中，出入不受禁止。唐朝的骑兵进入吐蕃军后，全被吐蕃擒获。浑瑊等人一点没有察觉，走入帐幕换礼服。吐蕃擂鼓三响，大兵喧噪而来，在帐幕中将宋奉朝等人杀死。浑瑊从帐幕后面逃走，正好得到一匹别人的马便骑了上去，伏在马背上，往马口上戴嚼子，奔驰十几里地，才将嚼子套在马口上，所以乱箭从他背上掠过去而他并没有受伤。唐朝的将士都向东逃去，吐蕃纵兵追击，唐朝将士有的被杀有的被捉，总计被杀的有数百人，被俘虏的有一千多人，崔汉衡也被吐蕃骑兵俘虏。浑瑊赶去他的营地时，将士们均已逃跑，营中空无一人。骆元光调动伏兵阵列以待，吐蕃追赶而来的骑兵只好惊视。浑瑊奔入骆元光的营地，吐蕃追击的骑兵回头望见邠军向西奔驰而去，于是才掉头回去。骆元光以本军的辎重资助浑瑊，跟浑瑊一起召集逃散的士兵，重新整编后返回。

是日上临朝，谓诸相曰：“今日和戎息兵，社稷之福！”马燧曰：“然。”柳浑曰：“戎狄，豺狼也，非盟誓可结。今日之事，臣窃忧之！”李晟曰：“诚如浑言。”上变色曰：“柳浑书生，不知边计；大臣亦为此言邪！”皆伏地顿首谢，因罢朝。是夕，韩遊瓌表言：“虏劫盟者，兵临近镇。”上大惊，街递其表以示浑。明旦，谓浑曰：“卿书生，乃能料敌如此其审乎！”上欲出幸，以避吐蕃，大臣谏而止。

李晟大安园多竹，复有为飞语者，云“晟伏兵大安亭，谋因仓猝为变”。晟遂伐其竹。

癸酉，上遣中使王子恒赍诏遗尚结赞，至吐蕃境，不纳而还。浑瑊留屯奉天。

甲戌，尚结赞至故原州，引见崔汉衡等曰：“吾饰金械，欲械瑊以献赞普。今失瑊，虚致公辈。”又谓马燧之侄弇曰：“胡以马为命，吾在河曲，春草未生，马不能举足，当是时，侍中渡河掩之，吾全军覆没矣！所以求和，蒙侍中力。今全军得归，奈何拘其子孙！”命弇与宦官俱文珍、浑瑊将马宁俱归，分囚崔汉衡等于河、廓、鄯州。上闻尚结赞之言，由是恶马燧。

当天皇上临朝，还对各位宰相说：“现在跟吐蕃讲和停止战争，这是社稷的福气啊！”马燧说：“是啊。”柳浑说：“吐蕃，都是豺狼，不是靠盟誓就能与他们结下友好关系的。今天的事，我私下里还在担忧！”李晟说：“正如柳浑所说的。”皇上脸色一变，说：“柳浑是一位书生，不懂得边疆大计；大臣你也说这种话吗！”大家都伏地叩头谢罪，于是皇上退朝。当天晚上，韩遊瓌上表说：“吐蕃劫持会盟的人们，其兵马逼邻临近州镇。”皇上大为震惊，让街使将韩遊瓌的表章传示柳浑。次日早晨，皇上对柳浑说：“你是一个书生，料知敌情竟然能够这样准确啊！”皇上想要出走，以躲避吐蕃人，大臣们力谏才作罢。

李晟的大安园内有很多竹子，于是便有人制造流言，说“李晟在大安亭设下了伏兵，密谋趁着国家仓猝慌乱的时候反叛。”李晟于是将园内的竹子砍掉了。

癸酉日，皇上派遣中使王子恒带着诏书送给尚结赞，中使来到吐蕃疆境，没能入境只好返回。浑瑊留兵驻扎在奉天。

甲戌日，尚结赞去往原州故地，接见崔汉衡等人说：“我做好了一副金枷锁，想要用它囚禁浑瑊以献给赞普。现在浑瑊跑了，却白费力气捉住你们这些人。”尚结赞又对马燧的侄子马弇说：“胡人将马匹视为自己的命，我在河曲时，春天里草木都没萌生，马匹都饿得抬不起脚，当时，如果马侍中带兵渡过黄河攻击我们，我们早就全军覆没了！我们求和能够成功，全赖马侍中从中出力。而今我们全军能够回来，怎么能够扣留他的子孙呢！”他让马弇与宦官俱文珍、浑瑊的将领马宁一起回国，而将崔汉衡等人分别拘禁在河州、廓州和鄯州。皇上听说尚结赞的这番话后，从此便憎恶马燧了。

六月丙戌，以马燧为司徒兼侍中，罢其副元帅、节度使。

初，吐蕃尚结赞恶李晟、马燧、浑瑊，曰：“去三人，则唐可图也。”于是离间李晟，因马燧以求和，欲执浑瑊以卖燧，使并获罪，因纵兵直犯长安，会失浑瑊而止。张延赏惭惧，谢病不视事。

以陕虢观察使李泌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河东都虞候李自良从马燧入朝，上欲以为河东节度使，自良固辞曰：“臣事燧日久，不欲代之为帅。”乃以为右龙武大将军。明日，自良入谢，上谓之曰：“卿于马燧，存军中事分，诚为得礼。然北门之任，非卿不可。”卒以自良为河东节度使。

吐蕃之戍盐、夏者，馈运不继，人多病疫思归，尚结赞遣三千骑逆之，悉焚其庐舍，毁其城，驱其民而去。灵盐节度使杜希全遣兵分守之。

六月丙戌日，皇上任命马燧为司徒兼侍中，撤免了他副元帅、节度使等职务。

起初，吐蕃尚结赞憎恶李晟、马燧、浑瑊，他说：“除掉这三个人，就有希望消灭唐朝了。”于是离间李晟，利用马燧向朝廷求和，想要借着捉拿浑瑊来出卖马燧，使二人因罪撤职，而他可以趁机放纵兵马直接进犯长安，刚好遇上浑瑊逃脱，只好作罢。张延赏惭愧畏罪，称病而不再处理朝中事务。

皇上任命陕虢观察使李泌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河东都虞候李自良跟从马燧入京朝见，皇上想要任命他为河东节度使，李自良再三推辞说：“我长期追随马燧，不愿取代他担任主帅。”于是皇上任命他为右龙武大将军。第二天，李自良入朝拜谢，皇上对他说：“对于马燧来说，你的做法照顾到军中事情体统，很符合礼数。但是防守河东的职责，非你不可。”皇上最终将李自良任命为河东节度使。

戍守盐州、夏州的吐蕃将士，由于粮运接济不上，多半生病而渴望回国，尚结赞派三千骑兵迎接他们，他们将当地的房舍全部烧掉，毁坏城墙，驱散百姓之后离去。灵盐节度使杜希全派兵分别防守二州。

韦皋以云南颇知书，壬辰，自以书招谕 ［招谕：招抚。］
之，令趣遣使入见。

李泌初视事，壬寅，与李晟、马燧、柳浑俱入见，上谓泌曰：“卿昔在灵武，已应为此官，卿自退让。朕今用卿，欲与卿有约，卿慎勿报仇，有恩者朕当为卿报之。”对曰：“臣素奉道，不与人为仇。李辅国、元载皆害臣者，今自毙矣。素所善及有恩者，率已显达，或多零落，臣无可报也。”上曰：“虽然，有小恩者，亦当报之。”对曰：“臣今日亦愿与陛下为约，可乎？”上曰：“何不可！”泌曰：“愿陛下勿害功臣。臣受陛下厚恩，固无形迹。李晟、马燧有大功于国，闻有谗之者，虽陛下必不听，然臣今日对二人言之，欲其不自疑耳。陛下万一害之，则宿卫之士，方镇之臣，无不愤惋而反仄，恐中外之变不日复生也！人臣苛蒙人主爱信则幸矣，官于何有！臣在灵武之日，未尝有官，而将相皆受臣指画。陛下以李怀光为太尉而怀光愈惧，遂至于叛。此皆陛下所亲见也。今晟、燧富贵已足，苟陛下坦然待之，使其自保无虞，国家有事则出从征伐，无事则入奉朝请，何乐如之！故臣愿陛下勿以二臣功大而忌之，二臣勿以位高而自疑，则天下永无事矣。”上曰：“朕始闻卿言，耸然不知所谓。及听卿剖析，乃知社稷之至计也！朕谨当书绅，二大臣亦当共保之。”晟、燧皆起，泣谢。

上因谓泌曰：“自今凡军旅粮储事，卿主之。吏、礼委延赏，刑法委浑。”泌曰：“不可。陛下不以臣不才，使待罪宰相。宰相之职，不可分也。非如给事则有吏过、兵过，舍人则有六押。至于宰相，天下之事咸共平章。若各有所主，是乃有司，非宰相也。”上笑曰：“朕适失辞，卿言是也。”泌请复所减州、县官。上曰：“置吏以为人也，今户口减于承平之时三分之二，而吏员更增，可乎？”对曰：“户口虽减，而事多于承平且十倍，吏得无增乎！且所减皆有职而冗官不减，此所以为未当也。至德以来置额外官，敌正官三分之一，若听使计日得资然后停，加两选授同类正员官。如此，则不惟不怨，兼使之喜矣。”又请诸王未出閤者不除府官，上皆从之。乙卯，诏先所减官，并复故。

韦皋认为云南人有文化，壬辰日，他亲自写信招抚他们，令他们赶快派使者入朝晋见。

李泌开始处理朝中事务，壬寅日，他与李晟、马燧、柳浑一齐入朝晋见，皇上对李泌说：“你从前在灵武的时候，就应该担任这一官职，但你主动退让了。现在我起用了你，想要与你约定，你一定不要报私仇，对有恩于你的人我自当替你报答。”李泌回答说：“我素来奉信老庄之道，从不与人们结仇。李辅国、元载都极力加害于我，如今他们自行失败了。我平素所交好的和对我有恩惠的人，有的已经名位显达了，有的已经去世了，我并不要对谁报恩了。”皇上说：“虽然是这样，对你小有恩惠的人，也应该报答。”李泌回答说：“我今天也希望与陛下约定，可以吗？”皇上说：“有什么不可以呢！”李泌说：“希望陛下不要加害有功的大臣。我蒙受陛下深厚的恩典，自然没有猜忌隔阂。李晟、马燧为国家建立巨大的功劳，听闻有人说他们的坏话，虽然陛下肯定不会听信，但今天还是要当着他们二人的面讲这些话，希望他们自己也不要心存疑虑罢了。陛下万一要加害他们，宿卫将士及四方边镇的将帅，便都没有一个不愤恨惋惜，辗转不安的了，恐怕过不了几年，朝廷内外的变故就要再次发生！如果臣子能够蒙受君主的信任与赏识，那便够幸运的了，有官无官又有什么关系！我在灵武的时候，并没有官职，但大将、宰相都听从我的指挥。陛下将李怀光任命为太尉，但他却更加恐惧，以至于再次背叛朝廷。这都是陛下亲眼看到的事情啊。如今李晟、马燧已经足够富贵的了，如果陛下可以坦诚地对待他们，让他们自保官爵，没有疑虑，国家发生变故的时候便出朝随从征伐，国家无事时便入朝参加朝会，有什么快乐能够跟这个相比呢！我希望陛下不要由于他们功劳太大便对他们有所猜忌，他们也不要因职位太高而心怀忧虑，那么天下便永远太平无事。”皇上说：“我初听你的话，觉着突兀，不知道你是在说什么。待到听完你的分析之后，才知道这是国家的根本大计啊！我自会牢记你的话，对李、马两位大臣，我也应该跟你共同保全他们。”李晟和马燧都站了起来，流泪拜谢皇恩。

皇上接着又对李泌说：“从今以后，凡是与军队和粮食储备有关的，都由你来主管。吏部与礼部交由张延赏主持，刑部交给柳浑主持。”李泌说：“不可以。陛下不嫌我没有才能，才让我充任宰相。宰相的职责是不可分割的。不像是给事中那里要分辨出吏部、兵部的过失，在中书舍人那里有六人签署划押。至于宰相的职责，对于天下的事情都应当一同协商处理。如果分职主事，这便相当于是职能部门，就不是宰相了。”皇上笑着说：“刚才是我说得不够妥当，你说得很对。”李泌请求恢复被削减的州县官员。皇上说：“官吏应该是为百姓而设置的，现在户口比太平时期减少了三分之二，反而增设官吏，这合适吗？”李泌回答说：“户口虽然是减少了，但是现在的事务比太平时期多出了将近十倍，官吏怎么能不增加呢！削减的都是有职务的官员，而闲散无事的官员却没被削减，这就是削减官员不当的道理啊。至德年间以来，设置一些额外官员，差不多相当于正式官员的三分之一，如果让他们根据在官的日期核定资历，然后裁除他们的官职，再增加文武官两选，授给他们同一类中的正额官职。这样，不但没人抱怨，反而会使他们更加高兴。”李泌又求对没有到封地去的诸王一概不授府官，皇上依从了他的建议。乙卯日，皇上下诏命令对先前削减的官员，一律恢复原职。

初，张延赏在西川，与东川节度使李叔明有隙。上入骆谷，值霖雨 ［霖雨：连绵大雨。］
，道涂险滑，卫士多亡归朱泚。叔明之子昇及郭子仪之子曙，令狐彰之子建等六人，恐有奸人危乘舆 ［乘舆：天子和诸侯乘坐的车子，这里借指帝王。］
，相与啮臂为盟，著行幐、钉鞋，更鞚上马以至梁州，他人皆不得近。及还长安，上皆以为禁卫将军，宠遇甚厚。张延赏知昇私出入郜国大长公主第，密以白上。上谓李泌曰：“郜国已老，昇年少，何为如是！殆必有故，卿宜察之。”泌曰：“此必有欲动摇东宫者。谁为陛下言之？”上曰：“卿勿问，第为朕察之。”泌曰：“必延赏也。”上曰：“何以知之？”泌具为上言二人之隙，且曰：“昇承恩顾，典禁兵，延赏无以中伤，而郜国乃太子萧妃之母也，故欲以此陷之耳。”上笑曰：“是也。”泌因请除昇他官，勿令宿卫以远嫌。

起初，张延赏在西川任职的时候，跟东川节度使李叔明有过节。皇上进入骆谷之后，正值连绵大雨，道路湿滑危险，很多卫士逃回朱泚那里。李叔明的儿子李昇和郭子仪的儿子郭曙、令孤彰的儿子令孤建等六人，担心有奸邪逆贼危害皇上，便在一起咬破手臂结盟，他们缠着绑腿，穿着鞋底钉钉的鞋子，轮流为皇上牵马直至梁州，他人都没办法接近皇上。等到回长安之后，皇上将他们全任命为禁卫将军，甚是宠爱，待遇优厚。张延赏知道李昇私自在郜国大长公主的府第中出入往来，便暗中向皇上报告。皇上对李泌说：“郜国大长公主已老，李昇却很年轻，怎么能这么做呢！大概其中必有原因，你再观察一下此事。”李泌说：“这一定是有人想要动摇太子的地位。这件事是谁告诉陛下的？”皇上说：“你不用问了，只管为我查清楚这件事就好了。”李泌说：“一定是张延赏说的吧。”皇上说：“你是怎么知道是他？”李泌毫不保留地对皇上讲出了张延赏和李叔明之间有过节，并且说：“李昇承蒙陛下的恩宠眷顾，掌管着禁卫亲兵，张延赏没法中伤他，但郜国大长公主是太子妃萧氏的生母，所以他想借此陷害他罢了。”皇上笑着说：“是的。”于是李泌请求授给李昇别的官职，不再叫他值宿警卫，以此避嫌。

秋七月，以昇为詹事。郜国，肃宗之女也。

甲子，割振武之绥、银二州，以右羽林将军韩潭为夏、绥、银节度使，帅神策之士五千、朔方、河东之士三千镇夏州。

时关东防秋兵大集，国用不充。李泌奏：“自变两税法以来，籓镇、州、县多违法聚敛。继以朱泚之乱，争榷率 ［榷率：专卖税的标准比率。］
、征罚以为军资，点募 ［点募：招募士兵。］
自防。泚既平，自惧违法，匿不敢言。请遣使以诏旨赦其罪，但令革正，自非于法应留使、留州之外，悉输京师。其官典逋负，可征者征之，难征者释之，以示宽大。敢有隐没者，重设告赏之科而罪之。”上喜曰：“卿策甚长，然立法太宽，恐所得无几。”对曰：“兹事臣固熟思之，宽则获多而速，急则获少而迟。盖以宽则人喜于免罪而乐输，急则竞为蔽匿，非推鞫不能得其实，财不足济今日之急而皆入于奸吏矣。”上曰：“善！”以度支员外郎元友直为河南、江、淮南句勘两税钱帛使。

秋季七月，皇上任命李昇为詹事。郜国大长公主，是肃宗的女儿。

甲子日，朝廷从振武分割出绥、银二州，任命右羽林将军韩潭为夏、绥、银节度使，让他率领五千神策军将士和三千朔方、河东将士镇守夏州。

当时关东防御吐蕃的军队大量集结，国家财用不足。李泌上奏说：“自从改行两税法以来，藩镇与州县经常违法聚敛钱财。接着发生朱泚作乱，地方上争着通过专卖、征收获罪吏民用以赎罪的钱谷来充当军资，招募士兵自行防卫。朱泚的叛乱被平定之后，地方上由于违犯规定而很是惧怕，有意隐瞒实情而不敢说出来。请陛下派遣使者颁布诏旨赦免他们的罪过，但仅让他们修正从前的做法，除了根据规定应该留给诸使、留给州府的钱粮之外，其余一概要运送到京城。各地方官要处理好拖欠的赋税，对能征收的就征收上来，对难以征缴的则可以免除，以示朝廷的宽大。对于胆敢隐瞒真实情况的，要重新颁布奖赏告发者的条令以便惩罚他们。”皇上高兴地说：“你的计谋很好，但是立法过于宽大，可能朝廷所能够取得的赋税就没有多少了。”李泌回答说：“对于这个事情，我深思熟虑过，实行宽大的办法可以得到的数量多而时间短，实行严厉的方法可以得到的数量少而时间长。这可能是因为实行宽大的办法人们为免除惩处而高兴，所以乐于交纳赋税；实行严厉的办法人们竞相隐藏赋税，不经过审讯便无法查出实情，所以得到的钱财不能救急反而会落入那些奸邪官吏手里。”皇上说：“说得好！”于是任命度支员外郎元友直为河南、淮江、淮南句勘两税钱帛使。

初，河、陇既没于吐蕃，自天宝以来，安西、北庭奏事及西域使人在长安者，归路既绝，人马皆仰给于鸿胪，礼宾委府、县供之，于度支受直 ［受直：获得报酬。］
。度支不时付直，长安市肆不胜其弊。李泌知胡客留长安久者，或四十余年，皆有妻子，买田宅，举质取利，安居不欲归，命检括胡客有田宅者停其给。凡得四千人，将停其给。胡客皆诣政府诉之，泌曰：“此皆从来宰相之过，岂有外国朝贡使者留京师数十年不听归乎？今当假道于回纥，或自海道各遣归国。有不愿归，当于鸿胪自陈，授以职位，给俸禄为唐臣。人生当乘时展用，岂可终身客死邪？”于是胡客无一人愿归者，泌皆分隶神策两军，王子、使者为散兵马使或押牙，余皆为卒，禁旅益壮。鸿胪所给胡客才十余人，岁省度支钱五十万缗，市人皆喜。

当初，河陇地区被吐蕃攻克，自天宝年间以来，安西、北庭的奏事人员与西域的使者来到长安，因为回去的道路已经被阻断，他们的人员马匹都仰仗鸿胪寺供给，礼宾院又委托京兆府及所属赤县畿县供应他们，而从度支处获得报酬。度支不能按时支付，使得长安的商市店铺负担沉重。李泌知道胡人客使在长安居留时间很久，有的已经有四十多年，都已娶妻生子，置下田地与住宅，抵押放款谋取钱财，安心定居不想回去了，于是下令搜集所有胡人凡拥有田地和住宅的一律停止对他们的给养。总共查获四千人，准备停止对他们的给养。胡人的客使都到相府来请愿，李泌说：“这都是历任宰相的过失，哪有让外国前来朝贡的使者留在京城几十年而不让他们回国的呢？现在应该向回纥借道，或者从海道上分别送使者回国。如果有不愿意回去的，应该自行前往鸿胪寺加以说明，授予一定的职位，发给薪俸并成为唐朝的臣子。人生应当及时施展才能，怎么可以客居异国坐食一生呢？”于是胡人客使没人愿意回国，李泌让他们一概分别隶属于神策两军，让胡人中的王子、使者担任无职事的兵马使或者押牙，其余的人一概担任士兵，禁卫亲军日益壮大。鸿胪寺所供应的胡人客使不过十几人，每年为度支节省五十万缗钱，商人皆大欢喜。

上复问泌以复府兵之策。对曰：“今岁征关东卒戍京西者十七万人，计岁食粟二百四万斛。今粟斗直百五十，为钱三百六万缗。国家比遭饥乱，经费不充，就使有钱，亦无粟可籴，未暇议复府兵也。”上曰：“然将奈何？亟减戍卒归之，何如？”对曰：“陛下用臣之言，可以不减戍卒，不扰百姓，粮食皆足，粟麦日贱，府兵亦成。”上曰：“苟能如是，何为不用！”对曰：“此须急为之，过旬日则不及矣。今吐蕃久居原、会之间，以牛运粮，粮尽，牛无所用，请发左藏 ［左藏：古代国库之一，因在左方，所以称左藏。］
恶缯染为采缬，因党项以市之，每头不过二三匹，计十八万匹，可致六万余头。又命诸冶铸农器籴麦种，分赐沿边军镇，募戍卒，耕荒田而种之，约明年麦熟倍偿其种，其余据时价五分增一，官为籴之。来春种禾亦如之。关中土沃而久荒，所收必厚。戍卒获利，耕者浸多。边地居人至少，军士月食官粮，粟麦无所售，其价必贱。名为增价，实比今岁所减多矣。”上曰：“善！”即命行之。

泌又言：“边地官多阙，请募人入粟以补之，可足今岁之粮。”上亦从之，因问曰：“卿言府兵亦集，如何？”对曰：“戍卒因屯田致富，则安于其土，不复思归。旧制，戍卒三年而代，及其将满，下令有愿留者，即以所开田为永业。家人愿来者，本贯给长牒续食而遣之。据应募之数，移报本道。虽河朔诸帅得免更代之烦，亦喜闻矣。不过数番，则戍卒土著，乃悉以府兵之法理之，是变关中之疲弊为富强也。”上喜曰：“如此，天下无复事矣。”泌曰：“未也。臣能不用中国之兵使吐蕃自困。”上曰：“计将安出？”对曰：“臣未敢言之。俟麦禾有效，然后可议也。”上固问，不对。泌意欲结回纥、大食、云南与共图吐蕃，令吐蕃所备者多。知上素恨回纥，恐闻之不悦，并屯田之议不行，故不肯言。既而戍卒应募，愿耕屯田者什五六。

壬申，赐骆元光姓名李元谅。

左仆射、同平章事张延赏薨。

皇上又向李泌问询恢复府兵的策略。李泌回答说：“今年征募关东士兵戍守京西的有十七万人之多，全年共计消耗粮食二百零四万斛。现在粮食每斗值一百五十钱，一共合计需钱三百零六万缗。国家近来屡遭饥荒战乱，经费不足，即使有钱，也买不到粮食，所以无暇计议恢复府兵制度啊。”皇上说：“这又应该怎么办呢？立即削减戍守的士兵，遣散他们各自回乡，你看如何？”李泌回答说：“如果陛下依据我的方法去做，可以不必裁剪戍守的士兵，而且不用惊扰百姓，就能使粮食充足，谷子与麦子的售价逐渐下降，府兵也可以组成。”皇上说：“果真能够这样，我怎么会不采用呢！”李泌回答说：“这必须抓紧去做，再过十天，就来不及了。如今吐蕃人长期住在原州和会州一带，用牛去运输粮食，粮食吃光之后，牛就没有用了，请调出左藏库里质地变坏的丝帛，染成花色斑斓的丝帛，通过党项人将它们卖给吐蕃人，每头牛不过需二三匹丝帛，总共十八万匹丝帛，可以换取六万多头牛。再命令各冶炼场铸造农用器具，另外购买大批麦种，分别发给边疆一带的军镇，募集戍守的士兵，叫他们开垦荒田播种，与他们约定明年麦子成熟之后加倍偿还所用的种子，对剩下的粮食按照时价增加五分之一，由官府收购。第二年春天还以这种办法播种。关中地区的土地肥沃并且荒废很久，刚播种一定会有丰厚的收获。戍卒有利可获，自愿耕种的人们便会逐渐增多。边境地区的居民极少，将士们每月吃官粮配给，他们所收获的稻麦无处去卖，价格一定便宜。所以名义上是官府加价收买，其实却比今年粮食的价钱低很多。”皇上说：“好！”立即下令施行。

李泌又说：“边疆地区的官职有很多空缺，请募集人们缴纳粮食将他们补为边官，今年需要的粮食便足够用了。”皇上又听从了他的建议，接着问道：“你说府兵也可以组成，这是怎么回事？”李泌答说：“戍守的士兵因为屯田可以致富，便会安居此地，不再想回乡了。根据原有的府兵制度，戍守的士兵每三年更调一次，到期限将满的时候，下令凡愿意留下来的人，将他们所开垦的田地作为永业田。如果他们的家人愿意前来，原籍所在官府便发给沿路提供食物的文书来遣送他们。当地官府要根据应募的人数，以公文报告本道。即便是河朔地区的各节帅也可以免除替换戍卒的烦劳，也是乐于听命的。用不了几次轮番替代，戍守边地的士兵便成为定居边疆的本地人，于是全依据相关府兵制度来进行管理，这就可以使关中变穷乏困苦为强盛富庶了。”皇上高兴地说：“这样一来，天下也将不会有什么变故了。”李泌说：“也未必。但我能够不用兵打仗，便使吐蕃自陷困境。”皇上说：“是什么样的计策呢？”李泌回答说：“我还不敢说出来。等到稻谷丰收之后，然后才可以商量此事。”皇上一再问他，都没有得到答案。李泌本来准备联合回纥、大食、云南，与他们共同进攻吐蕃，使吐蕃必须多加防备。可他知道皇上平时憎恨回纥，恐怕他听到建议后会不高兴，况且连同屯田的计议尚未付诸实行，所以他不肯先说出来。后来屯戍的士兵响应招募了，自愿留下来耕种屯田的人有十分之五六。

壬申日，皇上赐骆元光姓名，叫李元谅。

左仆射、同平章事张延赏逝世。

卷第二百三十三·唐纪四十九

起强圉阏（公元787年）八月，尽重光协洽（公元791年），凡四年有奇。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八

贞元三年（丁卯，公元787年）

八月辛巳朔，日有食之。

吐蕃尚结赞遣五骑送崔汉衡归，且上表求和。至潘原，李观语之以“有诏不纳吐蕃使者”，受其表而却其人。

初，兵部侍郎、同平章事柳浑与张延赏俱为相，浑议事数异同，延赏使所亲谓曰：“相公旧德，但节言于庙堂，则重位可久。”浑曰：“为吾谢张公，柳浑头可断，舌不可禁！”由是交恶。上好文雅酝藉 ［酝藉：宽和温厚。］
，而浑质直轻侻 ［轻侻：轻佻狂放。］
，无威仪，于上前时发俚语。上不悦，欲黜为王府长史，李泌言：“浑褊直无他。故事，罢相无为长史者。”又欲以为王傅，泌请以为常侍，上曰：“苟得罢之，无不可者。”己丑，浑罢为左散骑常侍。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八

贞元三年（丁卯，公元787年）

八月辛巳朔日，发生了日食。

吐蕃尚结赞派遣五名骑兵护送崔汉衡回来，并且上表请求和好。到达潘原时，李观跟他们说“圣上有诏不允许接待吐蕃使者”，所以接受了他们的奏表却没有接待他们这一行人。

当初，兵部侍郎、同平章事柳浑和张延赏同时做宰相的时候，柳浑在商议事情时，总跟张延赏产生分歧，张延赏让亲近的人对柳浑说：“相公是有德望的人，只要在朝堂上少说几句话，宰相这一重要的职位便可长久地保留了。”柳浑说：“你替我向张公道歉吧，我柳浑的头可断，但不能让我不说话！”于是二人交恶。皇上喜欢斯文儒雅，宽和温厚，但柳浑质朴正直，轻佻狂放，没有威仪，在皇上面前还时常说方言俗语。皇上很不高兴，想要将他贬黜为王府长史，李泌说：“柳浑气量较小，但性情正直没有二心。根据旧日制度，宰相被罢免后没有担任长史的。”皇上又想要将他任命为诸王的师傅，李泌请求任他为常侍，皇上说：“只要能罢免他的相位，随便怎么样都可以。”己丑日，柳浑被罢黜而任为左散骑常侍。

初，郜国大长公主适驸马都尉萧升。升，复之从兄弟也。公主不谨，詹事李昇、蜀州别驾萧鼎、彭州司马李万、丰阳令韦恪，皆出入主第。主女为太子妃，始者上恩礼甚厚，主常直乘肩舆抵东宫，宗戚皆疾之。或告主淫乱，且为厌祷 ［厌祷：以巫术祈祷鬼神。］
。上大怒，幽主于禁中，切责太子。太子不知所对，请与萧妃离婚。

上召李泌告之，且曰：“舒王近已长立，孝友温仁。”泌曰：“何至于是！陛下惟有一子，奈何一旦疑之，欲废之而立侄，得无失计乎？”上勃然怒曰：“卿何得间人父子？谁语卿舒王为侄者？”对曰：“陛下自言之。大历初，陛下语臣：‘今日得数子。’臣请其故，陛下言：‘昭靖诸子，主上令吾子之。’今陛下所生之子犹疑之，何有于侄！舒王虽孝，自今陛下宜努力，勿复望其孝矣！”上曰：“卿不爱家族乎？”对曰：“臣惟爱家族，故不敢不尽言。若畏陛下盛怒而为曲从，陛下明日悔之，必尤臣云：‘吾独任汝为相，不力谏，使至此，必复杀而子。’臣老矣，余年不足惜，若冤杀臣子，使臣以侄为嗣，臣未知得歆其祀乎！”因呜咽流涕。上亦泣曰：“事已如此，使朕如何而可？”对曰：“此大事，愿陛下审图之。臣始谓陛下圣德，当使海外蛮夷皆戴之如父母，岂谓自有子而疑之至此乎！臣今尽言，不敢避忌讳。自古父子相疑，未有不亡国覆家者。陛下记昔在彭原，建宁何故而诛？”上曰：“建宁叔实冤，肃宗性急，谮之者深耳。”泌曰：“臣昔以建宁之故，固辞官爵，誓不近天子左右。不幸今日复为陛下相，又睹兹事。臣在彭原，承恩无比，竟不敢言建宁之冤，及临辞乃言之，肃宗亦悔而泣。先帝自建宁之死，常怀危惧，臣亦为先帝诵《黄台瓜辞》以防谗构之端。”上曰：“朕固知之。”意色稍解，乃曰：“贞观、开元皆易太子，何故不亡？”对曰：“臣方欲言之。昔承乾屡尝监国，托附者众，东宫甲士甚多。与宰相侯君集谋反，事觉，太宗使其舅长孙无忌与朝臣数十人鞫之，事状显白，然后集百官而议之。当时言者犹云：‘愿陛下不失为慈父，使太子得终天年。’太宗从之，并废魏王泰。陛下既知肃宗性急，以建宁为冤，臣不胜庆幸。愿陛下戒覆车之失，从容三日，究其端绪而思之，陛下必释然知太子之无他矣。若果有其迹，当召大臣知义理者二十人与臣鞫其左右，必有实状，愿陛下如贞观之法行之，并废舒王而立皇孙，则百代之后，有天下者犹陛下子孙也。至于开元之末，武惠妃谮太子瑛兄弟杀之，海内冤愤，此乃百代所当戒，又可法乎？且陛下昔尝令太子见臣于蓬莱池，观其容表，非有蜂目豺声商臣之相也，正恐失于柔仁耳。又，太子自贞元以来常居少阳院，在寝殿之侧，未尝接外人，预外事，安有异谋乎？彼谮人者巧诈百端，虽有手书如晋愍怀，衷甲如太子瑛，犹未可信，况但以妻母有罪为累乎？幸陛下语臣，臣敢以家族保太子必不知谋。向使杨素、许敬宗、李林甫之徒承此旨，已就舒王图定策之功矣！”上曰：“此朕家事，何豫于卿，而力争如此？”对曰：“天子以四海为家。臣今独任宰相之重，四海之内，一物失所，责归于臣。况坐视太子冤横而不言，臣罪大矣！”上曰：“为卿迁延至明日思之。”泌抽笏叩头而泣曰：“如此，臣知陛下父子慈孝如初矣！然陛下还宫，当自审思，勿露此意于左右。露之，则彼皆欲树功于舒王，太子危矣！”上曰：“具晓卿意。”泌归，谓子弟曰：“吾本不乐富贵，而命与愿违，今累汝曹矣。”

当初，郜国大长公主下嫁驸马都尉萧升。萧升，是萧复的堂兄弟。公主的行为不检点，詹事李昇、蜀州别驾萧鼎、彭州司马李万、丰阳县令韦恪等人，都经常出入公主的府第。公主的女儿是太子的妃子，起初，皇上对公主的恩典甚为优厚，公主经常直接坐着轿子一直进入太子的东宫，宗室亲戚都很憎恶她。有人奏告公主淫乱，并且以巫术祈祷鬼神。皇上大怒，将公主幽禁于宫中，严词责备太子。太子不知该如何应对，便请求与萧妃离婚。

皇上召见李泌将此事告诉给他，并且说：“舒王近来已经长大成人，他为人孝顺有爱，温和仁厚。”李泌说：“哪至于这样做呢！陛下仅有一个亲生儿子，怎么可以一旦对他有猜忌，便准备废立太子而册立侄子，岂不是太失策了吗！”皇上勃然大怒，说：“你怎么能够离间人家的父子呢？谁告诉你舒王是我的侄子？”李泌回答说：“是陛下自己说的。大历初年时，陛下告诉我：‘今天我得到好几个儿子。’我问是怎么回事，陛下说：‘皇上让我将昭靖太子的几个儿子认作我的儿子。’而今陛下对自己亲生的儿子尚且怀疑，更何况侄子了！舒王虽然孝顺，但从今以后陛下最好还是勉力而为吧，别再指望他的孝顺了！”皇上说：“你不爱护自己的家族吗？”李泌回答说：“我就是因为深爱自己的家族，所以才不敢不把话说尽。假如我怕惹怒陛下，便委曲从命，日后陛下后悔了，一定会责备我说：‘我特意委任你担任宰相，你却不能极力劝谏，以至于使我落到这般地步，我必定要连你的儿子也杀死。’我年岁已高，剩下的岁月不值得惋惜，如果我的儿子也蒙冤被杀，使我将侄子立为后嗣，我真不知道将来能不能享受他的祭祀了！”于是呜咽流下眼泪。皇上也哭泣着说：“事已如此，我该怎么办才好呢？”李泌回答说：“这是一件大事，希望陛下谨慎考虑。我当初认为陛下圣明仁德，会使大唐之外的蛮夷之人都尊奉陛下有如自己的父母，哪里想到陛下连自己的儿子都疑心到这般地步了呢！现在我把话已经说尽，不敢避开陛下忌讳的事。从古以来，父子互相猜忌，没有不使国家灭亡、家族倾覆的。陛下还记得从前在彭原的时候，建宁王是怎么被诛杀的吗？”皇上说：“建宁王叔叔死得冤枉，那都是因为肃宗性情急躁，而陷害他的人们又深于计虑罢了。”李泌说：“从前由于建宁王的原因，我坚决辞去官爵，发誓不再接近天子。不幸的是今天又做了陛下的宰相，并且目睹这种事情。我在彭原的时候，蒙受肃宗皇帝无人能比的恩典，但始终不敢说出建宁王是冤枉的，直到临辞行时，我才说出来，肃宗自己也后悔流泪。自从建宁王去世之后，先帝时常心怀恐惧，我也曾经为先帝诵读《黄台瓜辞》，以防偶一不慎被谗言构陷。”皇上说：“这些事情我本来就知道。”他的态度和脸色稍稍缓和，于是说：“贞观、开元年间都曾改立太子，为什么没有亡国之祸呢？”李泌回答说：“我正想说这个问题。从前李承乾曾多次在皇上外出时代行处理国政，归附他的人很多，他居住的东宫所拥有的士兵也很多。他与宰相侯君集密谋造反，事情败露之后，太宗让他的舅舅长孙无忌和大臣数十人审讯他，罪状明确，之后太宗才召集百官来共同商议这事。当时进言的人尚且说：‘希望陛下不要失去作为慈父的本色，让太子活完他自然的寿命吧。’太宗依从这一建议，便将他连同魏王李泰一同废黜。既然陛下知道肃宗性情急躁，认为建宁王是冤枉的，我真万分庆幸。希望陛下可以将失败的教训引以为鉴，暂缓三天，推究此事的头绪，并将它们想清楚，陛下一定会毫无顾虑地认为太子是无有二心的了。如果证据确凿，应该召集通晓义理的大臣二十人和我去审讯他的亲信，假使确有其事，希望陛下实行贞观年间采用的方法，连同舒王一起废置而册立皇孙，那么世世代代做天子的，仍然是陛下的子孙后代。至于开元末年，武惠妃构陷太子李瑛兄弟，并将其杀死，全国的人都为他们的冤屈感到愤怒不已，这正是连百世以下都应当引以为戒的，难道还可以效法吗？并且，陛下从前曾让太子在蓬莱池见过我，我看他的仪容外表，并不是楚成王太子商臣那种蜂眼突出、声似豺狼的相貌，让我担忧的正是太子会太过仁慈以至柔弱怯懦呢。再者自从贞元年间以来，太子时常住在少阳院，就在陛下常驻的宫殿旁边，从没接见过外人，参与外界的事情，怎么会密谋作乱呢？那些故意诬陷的人机巧奸诈，手段变化无常，纵使像西晋愍怀太子有亲手所写的反书，像开元年间太子李瑛有身披铠甲入宫的行动，尚且不能信以为真，更何况太子只是由于岳母犯了罪过而遭到牵连呢？幸好陛下对我说了，我才敢用我的家族来担保太子一定不清楚其中的阴谋。如果让杨素、许敬宗、李林甫一类人逢迎陛下改立的意旨，他们今天已经到舒王那里图谋拥立新太子的功劳去了！”皇上说：“这是我的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而你为什么如此极力谏诤呢？”李泌答说：“天子以四海为家。我现在独力肩负宰相重任，在四海之内，有一件事情处理有偏差，都是我没有尽到责任。况且眼巴巴地看着太子遭受冤屈而不发言，我的罪过就太大了！”皇上说：“我为你推迟到明天考虑这件事。”李泌抽出朝笏，向皇上叩头，流着泪说：“能这样做的话，我知道陛下的父慈子孝跟往常一样！然而陛下回宫后，应该自己审慎地考虑，别把这一意图透露给其他人。如果透露出去，那些人都想为舒王建立功勋，太子就危险了！”皇上说：“你的意思我都明白。”李泌回家之后，对子弟说：“我本来就不愿意求取富贵，但是命运的安排常与愿望背道而驰，现在终于要连累到你们了。”

太子遣人谢泌曰：“若必不可救，欲先自仰药，何如？”泌曰：“必无此虑。愿太子起敬起孝。苟泌身不存，则事不可知耳。”

间一日，上开延英殿独召泌，流涕阑干，抚其背曰：“非卿切言，朕今日悔无及矣！皆如卿言，太子仁孝，实无他也。自今军国及朕家事，皆当谋于卿矣。”泌拜贺，因曰：“陛下圣明，察太子无罪，臣报国毕矣。臣前日惊悸亡魂，不可复用，愿乞骸骨 ［乞骸骨：请求辞官。］
。”上曰：“朕父子赖卿得全，方属子孙，使卿代代富贵以报德，何为出此言乎！”甲午，诏李万不知避宗，宜杖死。李昇等及公主五子，皆流岭南及远州。

太子派人向李泌道谢说：“如果实在不可挽回，我想要事先吞服毒药，你看如何？”李泌说：“一定不必为此牵挂。希望太子遵行孝敬之道。如果我不在了，那么事态的发展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隔了一天，皇上下令单独传召李泌来延英殿议事，涕泗交流，抚摩着李泌的脊背说：“要不是你极力进言，我今天后悔都来不及了！一切都像你说的那样，太子仁厚孝顺，实在没有什么二心。从现在开始，军务、国政以及家事，我都要跟你商量。”李泌跪拜道贺，趁机说：“陛下圣明，明察太子无辜，我报效国家的责任就算尽到了。我前天心跳加速魂不守舍，不能再被重用了，希望准许我辞职。”皇上说：“我们父子依赖着你的帮助才得以保全，我正要叮嘱子孙，使你世世代代安享富贵，以报答你的恩德，你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甲午日，皇上颁诏说李万不知道回避同宗，应受杖刑处死。李昇等人及公主的五个儿子，都流放至岭南或边远的地方去。

戊申，吐蕃帅羌、浑之众寇陇州，连营数十里，京城震恐。九月丁卯，遣神策将石季章戍武功，决胜军使唐良臣戍百里城。丁巳，吐蕃大掠汧阳、吴山、华亭，老弱者杀之，或断手凿目，弃之而去，驱丁壮万余悉送安化峡西，将分隶羌、浑，乃告之曰：“听尔东向哭辞乡国。”众大哭，赴崖谷死伤者千余人。未几，吐蕃之众复至，围陇州，刺史韩清沔与神策副将苏太平夜出兵击却之。

上谓李泌曰：“每岁诸道贡献，共直钱五十万缗，今岁仅得三十万缗。言此诚知失体，然宫中用度殊不足。”泌曰：“古者天子不私求财，今请岁供宫中钱百万缗，愿陛下不受诸道贡献及罢宣索 ［宣索：皇帝下旨索取钱财用物。］
。必有所须，请降敕折税，不使奸吏因缘诛剥。”上从之。

戊申日，吐蕃带领羌族、浑族的大批人马进犯陇州，营地连绵数十里，京城震惊恐慌。九月丁卯日，朝廷派神策军将领石季章戍守武功，决胜军使唐良臣戍守百里城。丁巳日，吐蕃在汧阳、吴山、华亭一代大肆掳掠，杀害年老体弱的人，有的砍去手臂，有的挖掉双眼，之后将他们丢弃，吐蕃军将一万多成年壮丁都驱赶往安化峡的西面，将他们分别归属于羌族和浑族，还告诉他们说：“允许你们向着东方哭泣来告别家乡。”众人放声痛哭，从山崖跳下深谷的死者和伤者共有一千多人。没过多久，吐蕃众军再次来袭，围攻陇州，陇州刺史韩清沔与神策军副将苏太平在夜里派出兵马将他们击退。

皇上对李泌说：“从前每年各道贡献，共计值钱五十万缗，今年仅得到三十万缗。我谈论此事当然有失体统，但宫里的费用实在不够。”李泌说：“古时候天子不私自谋求钱财，现在请让我每年供给宫中钱一百万缗，希望陛下不要接受各道进贡的物品，并取消下旨索取钱财用物的做法。如有必须的需求，请陛下下达敕令，将所需物品折合成赋役，以免贪官污吏趁机榨取盘剥。”皇上依从这一建议。

回纥合骨咄禄可汗屡求和亲，且请婚。上未之许。会边将告乏马，无以给之，李泌言于上曰：“陛下诚用臣策，数年之后，马贱于今十倍矣。”上曰：“何故？”对曰：“愿陛下推至公之心，屈己徇人，为社稷大计，臣乃敢言。”上曰：“卿何自疑若是！”对曰：“臣愿陛下北和回纥，南通云南，西结大食、天竺，如此，则吐蕃自困，马亦易致矣。”上曰：“三国当如卿言，至于回纥则不可。”泌曰：“臣固知陛下如此，所以不敢早言。为今之计，当以回纥为先，三国差缓耳。”上曰：“唯回纥卿勿言。”泌曰：“臣备位宰相，事有可否在陛下，何至不许臣言？”上曰：“朕于卿言皆听之矣，至于回纥，宜待子孙；于朕之时，则固不可！”泌曰：“岂非以陕州之耻邪！”上曰：“然。韦少华等以朕之故受辱而死，朕岂能忘之？属国家多难，未暇报之，和则决不可。卿勿更言！”泌曰：“害少华者乃牟羽可汗，陛下即位，举兵入寇，未出其境，今合骨咄禄可汗杀之。然则今可汗乃有功于陛下，宜受封赏，又何怨邪？其后张光晟杀突董等九百余人，合骨咄禄竟不敢杀朝廷使者，然则合骨咄禄固无罪矣。”上曰：“卿以和回纥为是，则朕固非邪？”对曰：“臣为社稷而言，若苛合取容，何以见肃宗、代宗于天上！”上曰：“容朕徐思之。”自是泌凡十五余对，未尝不论回纥事，上终不许。泌曰：“陛下既不许回纥和亲，愿赐臣骸骨。”上曰：“朕非拒谏，但欲与卿较理耳，何至遽欲去朕邪？”对曰：“陛下许臣言理，此固天下之福也。”上曰：“朕不惜屈己与之和，但不能负少华辈。”对曰：“以臣观之，少华辈负陛下，非陛下负之也。”上曰：“何故？”对曰：“昔回纥叶护将兵助讨安庆绪，肃宗但令臣宴劳之于元帅府，先帝未尝见也。叶护固邀臣至其营，肃宗犹不许。及大军将发，先帝始与相见。所以然者，彼戒狄豺狼也，举兵入中国之腹，不得不过为之防也。陛下在陕，富于春秋，少华辈不能深虑，以万乘元子径造其营，又不先与之议相见之仪，使彼得肆其桀骜，岂非少华辈负陛下邪？死不足偿责矣。且香积之捷，叶护欲引兵入长安，先帝亲拜之于马前以止之，叶护遂不敢入城。当时观者十万余人，皆叹息曰：‘广平王真华、夷主也！’然则先帝所屈者少，所伸者多矣。叶护乃牟羽之叔父也。牟羽身为可汗，举全国之兵赴中原之难，故其志气骄矜，敢责礼于陛下。陛下天资神武，不为之屈。当是之时，臣不敢言其他，若可汗留陛下于营中，欢饮十日，天下岂得不寒心哉？而天威所临，豺狼驯扰，可汗母捧陛下于貂裘，叱退左右，亲送陛下乘马而归。陛下以香积之事观之，则屈己为是乎？不屈为是乎？陛下屈于牟羽乎？牟羽屈于陛下乎？”上谓李晟、马燧曰：“故旧不宜相逢。朕素怨回纥，今闻泌言香积之事，朕自觉少理。卿二人以为何如？”对曰：“果如泌所言，则回纥似可恕。”上曰：“卿二人复不与朕，朕当奈何？”泌曰：“臣以为回纥不足怨，向来 ［曏来：以前。］
宰相乃可怨耳。今回纥可汗杀牟羽，其国人有再复京城之勋，夫何罪乎！吐蕃幸国之灾，陷河、陇数千里之地，又引兵入京城，使先帝蒙尘于陕，此乃必报之仇，况其赞普尚存！宰相不为陛下别白言此，乃欲和吐蕃以攻回纥，此为可怨耳。”上曰：“朕与之为怨已久，又闻吐蕃劫盟，今往与之和，得无复拒我，为夷狄之笑乎？”对曰：“不然。臣曩在彭原，今可汗为胡禄都督，与今国相白婆帝皆从叶护而来，臣待之颇亲厚，故闻臣为相而求和，安有复相拒乎？臣今请以书与之约：称臣，为陛下子，每使来不过二百人，印马不过千匹，无得携中国人及商胡出塞。五者皆能如约，则主上必许和亲。如此，威加北荒，旁詟吐蕃，足以快陛下平昔之心矣。”上曰：“自至德以来，与为兄弟之国，今一旦欲臣之，彼安肯和乎？”对曰：“彼思与中国和亲久矣。其可汗、国相素信臣言，若其未谐，但应再发一书耳。”上从之。

回纥合骨咄禄可汗多次求和，而且请求通婚。皇上没有答应。正好遇上边疆的将领报告马匹匮乏，朝廷又没有马匹供给，李泌便对皇上说：“陛下如果能采用我的计策，几年以后，马匹的价格比现在便宜十倍。”皇上说：“为什么？”李泌回答说：“希望陛下能够以公正的态度对待此事，委屈自己，屈从他人，为国家社稷着想，我才敢说出来。”皇上说：“你怎么会有这样的疑虑！”李泌回答说：“我希望陛下在北面与回纥结盟，在南面与云南沟通，在西面结交大食和天竺，这样一来，吐蕃自然便会陷入困境，马匹也容易获得了。”皇上说：“对于云南、大食、天竺三国，就按照你说的做吧，而回纥绝不可以。”李泌说：“我本来就知道陛下是这样的，所以不敢早说。为当前考虑，应该把回纥排在首位，其他三国还可以稍缓。”皇上说：“只有回纥你不要再说了。”李泌说：“我充任宰相的职位，所建议的事情可行与不可行取决于陛下，可是怎么至于不让我说话呢？”皇上说：“对于你所说的话，我完全听从了，而回纥最好等等待子孙辈去解决；我在位时期，那是肯定不行！”李泌说：“莫不是还是因为陛下在陕州受到的耻辱吧！”皇上说：“是啊。韦少华等人由于我的缘故蒙受羞辱而死，我怎么敢忘记那些事情呢？当时恰逢国家多难，没有时间来报复他们，至于通好，那是肯定不行的。你不要再说了！”李泌说：“害死韦少华的是牟羽可汗，陛下即位时，他发兵前来进犯，还没有走出国境，现在的合骨咄禄可汗便把他杀死。这样说来，现在的可汗对陛下是有功劳的，应当受到加封受赏，为什么还要怨恨他呢？后来张光晟杀了突董等九百多人，合骨咄禄竟不敢诛杀朝廷的使者，既然这样，合骨咄禄当然是无罪的了。”皇上说：“你认为与回纥和好是对的，那我坚持不肯就是不对的了？”李泌回答说：“我是站在国家社稷的角度说这番话的，如果我去迎合陛下以求容身，还有什么脸面到天上去见肃宗和代宗呢！”皇上说：“让我慢慢考虑一下吧。”从此李泌大约奏对了十五次以上，没有一次不提及有关回纥的事情，但皇上始终没有答应。李泌说：“既然陛下不肯答应跟回纥和好，希望允许我辞去官职。”皇上说：“不是我不接受规劝，只是我想与你将道理谈个明白罢了，你怎么又至于忽然就离我而去呢？”李泌回答说：“陛下允许我讲清道理，那实在是国家的福气啊。”皇上说：“我并不顾惜委屈自己去跟回纥和好，但我不能够辜负了韦少华这些人。”李泌回答说：“依我看来，是韦少华这些人辜负了陛下，并不是陛下辜负了他们啊。”皇上说：“为何这么说？”李泌回答说：“从前回纥叶护领兵协助朝廷征伐安庆绪时，肃宗只不过让我在元帅府设宴慰劳他们，先帝并未曾接见过他们。就是叶护坚持邀请我去他的营垒，肃宗仍不答应。等到大批的军队将要出发的时候，先帝才跟他们见面。之所以这样做，因为戎狄豺狼成性，他们发兵进入中原内地，我们不得不特别小心防备。陛下在陕州的时候，年纪还很小，韦少华这些人不能深谋远虑，竟让天子径直前往回纥营垒，并且之前没有跟回纥商定相见的礼仪，导致他们得以凶暴恣意，这难道不是韦少华这些人辜负了陛下吗？就是他们死了，也是无法清除罪责的。并且香积寺取胜的时候，叶护准备带兵进入长安，先帝亲自在他马前施礼来制止他，于是叶护便不敢开进长安城了。当时见到这一情景的有十万多人，他们都叹息着说：‘广平王真是华夏与蛮夷的君主啊！’这样说来，先帝对人屈尊时较少，而向人施展才能抱负时却比较多。叶护，便是牟羽的叔父。牟羽身为可汗，动员全国兵力救助中原的危难，所以他不免趾高气昂，是敢于向陛下要求礼遇的。而陛下天赋英明神武，不肯屈服于他。在那个时候，我不敢说别的，若是牟羽可汗将陛下留在营中，畅饮十天酒，难道天下百姓能不感到痛心吗？然而，陛下如天的威严所至之处，豺狼也温驯起来，可汗的母亲向陛下双手献上貂皮衣服，斥退周围的人，并亲手送陛下乘马而归。陛下以香积寺的事情来看，说成委屈自己是对的呢？还是说成没有委屈自己是对的呢？这是陛下向牟羽屈服了呢？还是牟羽向陛下屈服了呢？”皇上对李晟和马燧说：“故人旧交最好不要再见面。我素来痛恨回纥，如今听李泌讲香积寺的事情，我觉着自己理亏。你们二人怎么看？”二人回答道：“如果真像李泌说的那样，回纥似乎是可以原谅的。”皇上说：“你们二人也不赞成我的做法，那我该怎么做呢？”李泌说：“我认为回纥并不可恨，可恨的是近年来的宰相。如今回纥可汗杀死牟羽，而回纥人又立下两次协助收复京城的功勋，还有什么罪过呢！而吐蕃庆幸我国发生灾祸，攻陷河陇地区几千里地，还率领军队进入京城，导致先帝流亡陕州，这才是一定要报的仇怨，更何况当时的赞普尚且在位呢！宰相不向陛下把这件事情分辨明白，就准备跟吐蕃和好，以便进攻回纥，以前宰相的可恨之处就在于此。”皇上说：“我跟回纥结下的怨仇为时已久，他们又听闻吐蕃在会盟时作乱，现在前往与他们讲和，不会再次拒绝我们，惹来夷狄之人的耻笑吗？”李泌回答说：“不可能的事。从前我在彭原时，现在的可汗当时任胡禄都督，他与现在的国相白婆帝一起跟随叶护前来，我对他们甚是优待，所以，他们听闻我出任宰相，便向我们请求和好，怎么能再次拒绝我们呢？现在请让我写一封书信跟他们约定：让可汗称臣，当陛下的儿子，每次来使不得超过二百人，互市的马匹不能超过一千匹，不可以携带汉人以及胡族商人去往塞外。如果回纥可以遵守五条约定，那么，陛下就一定要答应与他们和好。这样，陛下不仅可以威震北部荒远的地方，从侧面震慑吐蕃，也足可以使陛下平素的志向为之一快。”皇上说：“自从至德年间以来，我们跟回纥两国结成兄弟关系，现在一下子想让他们称臣，他们怎么肯和好呢？”李泌说：“他们想与大唐和亲已经有很长时间了。他们的可汗、国相一向相信我的话，如果一封信还不能协调好的话，只需要我再发一封书信就行了。”皇上听从了李泌的建议。

既而回纥可汗遣使上表称儿及臣，凡泌所与约五事，一皆听命。上大喜，谓泌曰：“回纥何畏服卿如此！”对曰：“此乃陛下威灵，臣何力焉？”上曰：“回纥则既和矣，所以招云南、大食、天竺奈何？”对曰：“回纥和，则吐蕃已不敢轻犯塞矣。次招云南，则是断吐蕃之右臂也。云南自汉以来臣属中国，杨国忠无故扰之使叛，臣于吐蕃。苦于吐蕃赋役重，未尝一日不思复为唐臣也。大食在西域为最强，自葱岭尽西海，地几半天下，与天竺皆慕中国，代与吐蕃为仇，臣故知其可招也。”

癸亥，遣回纥使者合阙将军归，许以咸安公主妻可汗，归其马价绢五万匹。

不久回纥可汗派遣使者上表称儿、称臣，李泌与他们约定的五件事情，一律听从。皇上很高兴，对李泌说：“回纥怎么会这样畏惧并屈服于你呢！”李泌回答说：“这是陛下的声威与福气所致，我又能有什么力量呢？”皇上说：“回纥已经和好，又应该如何招抚云南、大食和天竺呢？”李泌回答说：“与回纥和好，吐蕃便不敢轻易侵犯边界了。接下来招抚云南，就相当于砍断吐蕃右边的臂膀。云南自汉朝以来便是中国的臣属，杨国忠无缘无故地侵扰他们，以至于使他们背叛，臣服于吐蕃。他们被吐蕃繁重的赋役搅扰得困苦不堪，没有一天不想重新归属于唐朝。大食在西域各国里最为强盛，自葱岭起直抵西海边，地域几乎占去半个天下，它与天竺都仰慕中国，而又世代与吐蕃为仇，所以我知道这三个国家都是可以招抚的。”

癸亥日，皇上送回纥使者合阙将军回国，并将咸安公主许配给可汗，还以绢五万匹偿还他们的马价。

吐蕃寇华亭及连云堡，皆陷之。甲戌，吐蕃驱二城之民数千人及邠、泾人畜万计而去，置之弹筝峡西。泾州恃连云为斥候，连云既陷，西门不开，门外皆为虏境，樵采路绝。每收获，必陈兵以扞之，多失时，得空穗而已。由是泾州常苦乏食。

冬十月甲申，吐蕃寇丰义城，前锋至大回原，邠宁节度使韩遊瓌击却之。乙酉，复寇长武城，又城故原州而屯之。

妖僧李软奴自言：“本皇族，见岳、渎神命己为天子。”结殿前射生将韩钦绪等谋作乱。丙戌，其党告之，上命捕送内侍省推之。李晟闻之，遽仆于地曰：“晟族灭矣！”李泌问其故，晟曰：“晟新罹谤毁，中外家人千余，若有一人在其党中，则兄亦不能救矣。”泌乃密奏：“大狱一起，所连引必多，外间人情恟惧，请出付台推。”上从之。钦绪，遊瓌之子也，亡抵邠州。遊瓌出屯长武城，留后械送京师。壬辰，腰斩软奴等八人，北军之士坐死者八百余人，而朝廷之臣无连及者。韩遊瓌委军诣阙谢，上遣使止之，委任如初。遊瓌又械送钦绪二子，上亦宥之。

吐蕃入寇华亭以及连云堡，将两处全部攻陷。甲戌日，吐蕃人驱赶着华亭、连云堡二城的几千百姓和数以万计的邠州、泾州人和牲畜离去，将这些人畜安置于弹筝峡西边。泾州倚靠连云堡伺望敌兵，连云堡失陷之后，西城大门不开，城门外都是吐蕃占领的地盘，打柴的道路都无法通行。每当收获季节，都得先排兵布阵以保卫庄稼，人们经常失去最好的收获时机，得到的都是空的稻穗而已。从此泾州经常由于缺少粮食而困苦不堪。

冬季十月甲申日，吐蕃进犯丰义城，前锋到达大回原时，被邠宁节度使韩遊瓌击退。乙酉日，吐蕃再次入侵长武城，又重修原州的故城以屯驻兵马。

邪恶的僧人李软奴自称：“我本来是皇族，现在五岳四渎的神灵命令我做天子。”他勾结殿前射生将韩钦绪等人密谋发动变乱。丙戌日，被其同伙告发，皇上命令逮捕他，送交内侍省审理。李晟听见这个消息之后，当即仆倒在地上说：“我要被灭族了！”李泌问询其中的缘故，李晟说：“我最近才遭受了诽谤，在朝廷内外我家族有一千多人，如果有一个人是他的同党，连你都救不了我了。”李泌于是秘密上奏说：“大案一旦发生，所牵连的人一定很多，外边人们的情绪惊恐畏惧，请将此案由内侍省交付给御史台审讯。”皇上同意了。韩钦绪，是韩遊瓌的儿子，他逃至邠州。正赶上韩遊瓌出兵屯驻长武城，留后给他上了枷锁押回京城。壬辰日，朝廷腰斩李软奴等八人，北军将士犯罪至死的有八百多人，而朝廷中的大臣没有受到连累的。韩遊瓌留下军队，自己前去朝廷谢罪，皇上派遣使者制止了他，对他的委任一如既往。韩遊瓌又将韩钦绪的两个儿子带上枷锁押送来京，皇上也宽赦了他们。

吐蕃以苦寒不入寇，而粮运不继。十一月，诏浑瑊归河中，李元谅归华州，刘昌分其众五千归汴州，自余防秋兵退屯凤翔、京兆诸县以就食。

十二月，韩遊瓌入朝。

自兴元以来，是岁最为丰稔，米斗直钱百五十、粟八十，诏所在和籴 ［和籴：官府与民间议价征收粮食。］
。

庚辰，上畋于新店，入民赵光奇家。问：“百姓乐乎？”对曰：“不乐。”上曰：“今岁颇稔，何为不乐？”对曰：“诏令不信。前云两税之外悉无他徭，今非税而诛求者殆过于税。后又云和籴，而实强取之，曾不识一钱。始云所籴粟麦纳于道次，今则遣致京西行营，动数百里，车摧马毙，破产不能支。愁苦如此，何乐之有！每有诏书优恤，徒空文耳！恐圣主深居九重，皆未知之也！”上命复其家。

吐蕃不耐天寒之苦而没再进犯，然而官军的粮食运输接济不上。十一月，皇上颁诏令浑瑊回到河中，李元谅回华州，刘昌带一部分人马回汴州，其余防御吐蕃的兵马撤至凤翔、京兆各县驻扎，以便就地获取粮食供给。

十二月，韩遊瓌入京朝见。

自从兴元年间以来，今年的收成最为丰盛，米一斗售价为一百五十钱，粟一斗售价为八十钱，皇上颁诏命令在丰收的地区由官府与民间议价征收粮食。

庚辰日，皇上在新店打猎，来到农民赵光奇的家里。皇上问道：“百姓高兴吗？”赵光奇回答说：“不高兴。”皇上道：“今年庄稼大丰收，怎么不高兴呢？”赵光奇回答说：“诏令没有信用。从前说是除了两税以外，不再征收其他任何赋役，现在不属于两税的搜刮大约比两税还多。以后又说是与民间议价征收粮食，但事实是强行夺取粮食，还没看见过给一个钱。开始时说官府买进的谷子和麦子只需在道旁交纳，如今却让送去京西行营，动辄数百里的距离，车毁马死，百姓破产难以支撑。忧愁困苦到这种地步，有什么可高兴的！每次颁发诏书都说优待体恤百姓，只是一纸空文罢了！恐怕圣明的主上深居在九重皇宫里面，对这些都是不知道的吧！”皇上下令免除他家的赋税和徭役。

臣光曰：甚矣唐德宗之难寤也！自古所患者，人君之泽壅而不下达，小民之情郁而不上通；故君勤恤于上而民不怀，民愁怨于下而君不知，以至于离叛危亡，凡以此也。德宗幸以游猎得至民家，值光奇敢言而知民疾苦，此乃千载之遇也。固当按有司之废格诏书，残虐下民，横增赋敛，盗匿公财，及左右谄谀日称民间丰乐者而诛之。然后洗心易虑，一新其政，屏浮饰，废虚文，谨号令，敦诚信，察真伪，辨忠邪，矜困穷，伸冤滞，则太平之业可致矣。释此不为，乃复光奇之家。夫以四海之广，兆民之众，又安得人人自言于天子而户户复其徭赋乎！

李泌以李软奴之党犹有在北军未发者，请大郝以安之。

臣司马光说：唐德宗实在太难令他醒悟了！自古以来引以为患的，是君主的恩泽受阻而不能传达到下面去，百姓的情绪郁结着无法通报；所以君主在上面忧心体恤但百姓并不感恩，百姓在下面忧愁怨苦而君主并不知晓，最终导致百姓流离反叛，国家倾危败亡，都是由于这种缘故啊。幸好由于打猎得以来到百姓家中，正遇上一个敢进直言又了解民间疾苦的赵光奇，这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皇上本来应该查处有关部门搁置诏书，对残酷虐待百姓，蛮横增加赋税，盗取公财，以及自己周围那些天天称道民间丰收安乐的阿谀奉承之徒，一律严加惩治。然后清除杂念改变计策，革新政令，摒弃浮华的装饰，废弃虚文，谨饬号令，重视诚信，考察真伪，明辨忠奸，哀怜困穷，昭雪冤屈，这样才可以建立万事太平的基业。但皇上丢弃这些不肯去做，却免去赵光奇一家的赋役。然而天下之大，百姓之多，又怎么可能人人都亲自向天子说明情况而家家户户都得以免除徭役与赋税呢！

李泌认为李软奴的党羽还有在北军任职而未曾发觉的，便请求皇帝实行大赦借以安抚民心。

四年（戊辰，公元788年）

春正月庚戌朔，赦天下，诏两税等第，自今三年一定。

李泌奏京官俸太薄，请自三师以下悉倍其俸。从之。

壬申，以宣武行营节度使刘昌为泾原节度使。甲戌，以镇国节度使李元谅为陇右节度使。昌、元谅，皆帅卒力田，数年，军食充羡，泾、陇稍安。

韩遊瓌之入朝也，军中以为必不返，饯送甚薄。遊瓌见上，盛陈筑丰义城可以制吐蕃；上悦，遣还镇。军中忧惧者众，遊瓌忌都虞候虞乡范希朝有功名，得众心，求其罪，将杀之。希朝奔凤翔，上召之，置于左神策军。遊瓌帅众筑丰义城，二版而溃。

二月，元友直运淮南钱帛二十万至长安，李泌悉输之大盈库。然上犹数有宣索，乃敕诸道勿令宰相知。泌闻之，惆怅而不敢言。

四年（戊辰，公元788年）

春季正月庚戌朔日，实行大赦，皇帝下诏缴纳两税的等次，从今往后每三年重定一次。

李泌上奏称在京官员的薪俸太低，请求自三师以下的官员的薪俸全都加倍。皇上照准。

壬申日，皇上任命宣武行营节度使刘昌为泾原节度使。甲戌日，皇上任命镇国节度使李元谅为陇右节度使。刘昌与李元谅都带领士兵努力耕田，数年之后，军中粮食充裕，泾州与陇州逐渐安定。

韩遊瓌入京朝见时，军中将士以为他一定不会回来，所以为他饯别送行时备办得甚为菲薄。韩遊瓌见到皇上之后，极力陈述修筑丰义城可以抵制吐蕃；皇上听到后很高兴，便将他打发回本镇。军中大多数人恐惧不已，韩遊瓌嫉妒都虞候虞乡人范希朝有功绩和名声，获得大家的拥护，便寻找他的罪过，想要将他杀掉。范希朝逃至凤翔，皇上召他回京，在左神策军中安置下来。韩遊瓌带领部众修筑丰义城，只修筑了二版的高度便倒塌了。

二月，元友直将淮南的二十万钱帛送到长安，李泌全部存入大盈内库。然而皇上仍然不断地传旨向地方索取财物，还命令各道不要让宰相知道。李泌听说之后，心中惆怅而不敢直言。

臣光曰：王者以天下为家，天下之财皆其有也。阜天下之财以养天下之民，己必豫焉。或乃更为私藏，此匹夫之鄙志也。古人有言：贫不学俭。夫多财者，奢欲之所自来也。李泌欲弭德宗之欲而丰其私财，财丰则欲滋矣。财不称欲，能无求乎！是犹启其门而禁其出也！虽德宗之多僻，亦泌所以相之者非其道故也。

臣司马光说：君王将天下当成是自己的家，天下的财物都是他所拥有的。使天下的资财繁盛并用以赡养天下的百姓，自己也一定快乐。有的君王竟然还要积聚私产，这是凡夫俗子低下的志趣。古人曾说过：贫穷的人不用学而自然节俭。一般说来钱财越多，奢靡的欲望也就随之而来了。李泌想要消弭皇上的欲望而为他积聚私产，财物充实那么欲望便也跟着滋长起来了。财物无法满足欲望，怎么能不设法追求呢！这就好比打开大门而禁止出行一样啊！虽然说皇上是有很多偏执之处的，但也是由于宰相李泌辅佐的事情并不符合正道才会这样的。

咸阳人或上言：“臣见白起，令臣奏云：‘请为国家扞御西陲。正月，吐蕃必大下，当为朝廷破之以取信。’”既而吐蕃入寇，边将败之，不能深入。上以为信然，欲于京城立庙，赠司徒。李泌曰：“臣闻‘国将兴，听于人’，今将帅立功而陛下褒赏白起，臣恐边臣解体矣！若立庙京城，盛为祈祷，流闻四方，将长巫风。今杜邮有旧祠，请敕府县葺之，则不至惊人耳目矣。且白起列国之将，赠三公太重，请赠兵部尚书可矣。”上笑曰：“卿于白起亦惜官乎？”对曰：“人神一也。陛下傥不之惜，则神亦不以为荣矣。”上从之。

泌自陈衰老，独任宰相，精力耗竭，既未听其去，乞更除一相。上曰：“朕深知卿劳苦，但未得其人耳。”上从容与泌论即位以来宰相，曰：“卢杞忠清强介，人言杞奸邪，朕殊不觉其然。”泌曰：“人言杞奸邪而陛下独不觉其奸邪，此乃杞之所以为奸邪也。倘陛下觉之，岂有建中之乱乎！杞以私隙杀杨炎，挤颜真卿于死地，激李怀光使叛，赖陛下圣明窜逐之，人心顿喜，天亦悔祸。不然，乱何由弭！”上曰：“杨炎以童子视朕，每论事，朕可其奏则悦，与之往复论难，即怒而辞位；观其意以朕为不足与言故也。以是交不可忍，非由杞也。建中之乱，术士豫请城奉天，此盖天命，非杞所能致也！”泌曰：“天命，他人皆可以言之，惟君相不可言。盖君相所以造命也。若言命，则礼乐刑政皆无所用矣。纣曰：‘我生不有命在天！’此商之所以亡也！”上曰：“朕好与人较量理体：崔祐甫性褊躁 ［褊躁：急躁狭隘。］
，朕难之，则应对失次，朕常知其短而护之。杨炎论事亦有可采，而气色粗傲，难之辄勃然怒，无复君臣之礼。所以每见令人忿发，余人则不敢复言。卢杞小心，朕所言无不从。又无学，不能与朕往复，故朕所怀常不尽也。”对曰：“杞言无不从，岂忠臣乎？夫‘言而莫予违’，此孔子所谓‘一言丧邦’者也！”上曰：“惟卿则异彼三人者。朕言当，卿有喜色；不当，常有忧色。虽时有逆耳之言，如向来纣及丧邦之类。朕细思之，皆卿先事而言，如此则理安，如彼则危乱。言虽深切而气色和顺，无杨炎之陵傲。朕问难往复，卿辞理不屈，又无好胜之志，直使朕中怀已尽屈服而不能不从。此朕所以私喜于得卿也。”泌曰：“陛下所用相尚多，今皆不论，何也？”上曰：“彼皆非所谓相也。凡相者，必委以政事，如玄宗时牛仙客、陈希烈，可以谓之相乎？如肃宗、代宗之任卿，虽不受其名，乃真相耳。必以官至平章事为相，则王武俊之徒皆相也。”

咸阳百姓中有人进言：“我遇见白起，他要我上奏说：‘请让我为国家捍卫西方边塞。明年正月，吐蕃一定会大举入侵，到时我一定为朝廷打败他们以取得信用。’”不久吐蕃前来进犯，边疆将领击败了他们，使他们不得深入。皇上认为这个人说的话不假，想要在京城建立祠庙，追封白起为司徒。李泌说：“我听说‘国家将要兴起的时候，要听取百姓的呼声’，如今将帅立下功勋而陛下追封白起，我担心边疆的臣子又要人心离散了！若在京城建立祠庙，大事祈祷，传闻四方，将会滋长相信巫祝的风气。现在杜邮有白起的故祠，请敕令所在府县修葺祠堂，便不至于令人们的视听受到惊动了。再说白起是诸侯国中的将领，追封为三公未免地位过高，追封他为兵部尚书就可以了。”皇上笑着说：“你对白起也吝惜赠以高官吗？”李泌回答说：“对人对神都一样。如果陛下不珍惜官位，神也就不以为追封官位是荣耀了。”皇上依从了他的建议。

李泌上言称自己年老体衰，独自承担宰相的职务，精力耗尽，既然不准他告老还乡，于是乞请再添置一位宰相。皇上说：“我很了解你的辛劳，只是没有适当的人选罢了。”皇上不慌不忙地与李泌谈论自从他即位以来的历任宰相说：“卢杞忠贞清廉，刚强耿直，人们说卢杞奸邪，我认为他不是这样的。”李泌说：“大家都说卢杞奸邪，只有陛下不觉得他奸邪，这正是卢杞堪称奸邪的地方啊。如果陛下觉察到他的奸邪，哪里还会有建中年间的变乱呢？卢杞由于私人的嫌隙而杀死杨炎，排挤颜真卿而将他置于死地，激怒李怀光而迫使他背叛朝廷，全仰仗陛下的神圣英明将他流放，人们的心情顿时高兴起来，上天也后悔降下灾祸。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场变乱怎么能够消弭呢！”皇上说：“杨炎当我是小孩子，每次议论事情时，我赞成他的奏议他就高兴，与他反复争辩，他便生气地要求辞官；看他的意思，是认为不值得与我交谈吧。因此我们彼此不能容忍，这并不是由于卢杞的缘故啊。建中年间的变乱，道术之士率先建议修筑奉天城，这也实在是天命，而并不是卢杞能够招致的！”李泌说：“天命，别人都可以这样说，只有君王和宰相不能这么说。因为君王与宰相就是制造命运的人物。如果将一切归于天命，那么礼乐制度、刑法政令便都没有用了。殷纣王道：‘我生下来不就是由天命决定的吗！’这正是商朝灭亡的缘由啊！”皇上说：“我喜欢与别人比较治国的经验：崔祐甫性情急躁狭隘，我一再诘问他，他回应得语无伦次，我知道他的短处，便经常维护他。杨炎议论事情也有可以采纳的意见，可是他态度狂傲粗率，我一再诘问他，他动辄勃然大怒，丝毫没有君臣之间的礼节。所以一看见他，就让人生气，其他的人则不敢再说话了。卢杞谨慎小心，凡是我所说的，他没有不听从的。加上他又没有学识，不能跟我反复争论，所以我想要说的话经常是没有穷尽的。”李泌回答说：“卢杞对陛下的话没有不听从，难道他是忠臣吗？‘我说的话，是没人敢违背的’，这正是孔子所说的‘一句话足以颠覆邦国’的意思啊！”皇上说：“只有你跟他们三人是不同的。我讲得妥当，你脸上面露喜色；我讲得不妥当，你的脸上便常带愁容。虽然你经常会说出刺耳的话来，就像刚才你讨论商纣王以及使国家丧失掉这一类话一样。但是，我仔细琢磨过你说的话，全是你在事情发生以前所做的忠告，按这些话去做，便会政治清明，国家安定，而依据我原来那些想法去做，就会招致危机，引发变乱。虽然你说的话深深切中我的缺失，但是脸色温和，不像杨炎那般盛气凌人。我反复对你诘责，你于言辞和道理上并不屈从，又没有争强好胜的意图，直至使我内心已经完全屈服，所以不能不听从你的意见。这便是我为得到你而自己高兴的原因啊。”李泌道：“陛下任用的宰相还多着哩，现在一概不予以评论，这是什么原因呢？”皇上说：“他们都不是人们所说的宰相啊。所谓出任宰相，就一定要将行政事务交给他们，比如玄宗时期的牛仙客、陈希烈，能够把他们称为宰相吗？又比如肃宗、代宗任用你，即使你没有得到宰相的名位，但却是真正的宰相啊。如果一定认为官职达到平章事才是宰相，那么，王武俊之类的人便都是宰相了。”

刘昌复筑连云堡。

夏四月乙未，更命殿前左、右射生曰神威军，与左、右羽林、龙武、神武、神策号曰十军。神策尤盛，多戍京西，散屯畿甸。

福建观察使吴诜，轻其军士脆弱，苦役之。军士作乱，杀诜腹心十余人，逼诜牒大将郝诫溢掌留务。诫溢上表请罪，上遣中使就赦以安之。

乙未，陇右节度使李元谅筑良原故城而镇之。

云南王异牟寻欲内附，未敢自遣使，先遣其东蛮鬼主骠旁、苴梦冲、苴乌星入见。五月乙卯，宴之于麟德殿，赐赉 ［赐赉：赏赐。］
甚厚，封王给印而遣之。

刘昌重新修建连云堡。

夏季四月乙未日，皇上又将殿前左、右射生军改名为左、右神威军，与左右羽林、龙武、神武、神策各军合起来号称十军。其中神策军尤为强盛，他们大多戍守京西，零散地驻扎于京城地区。

福建观察使吴诜，因部下将士怯懦软弱而轻视他们，让他们做苦役。将士发动叛乱，杀死吴诜的十多个心腹，逼迫吴诜写文书召大将郝诫溢掌管留后事务。郝诫溢上表请求治罪，皇上派遣中使就地赦免，使他安下心来。

乙未日，陇右节度使李元谅重修良原旧有的城池并在此镇守。

云南王异牟寻想要归附朝廷，但不敢自行派遣使者，首先派遣他的东蛮鬼主骠旁、苴梦冲、苴乌星入京朝见。五月乙卯日，皇上在麟德殿设宴款待，对他们的赏赐极为丰厚，还封他们为王并发给印绶，之后将他们送回去。

辛未，以太子宾客吴凑为福建观察使，贬吴诜为涪州刺史。

吐蕃三万余骑寇泾、邠、宁、庆、鄜等州。先是，吐蕃常以秋冬入寇，及春多病疫而退。至是，得唐人，质其妻子，遣其将将之，盛夏入寇。诸州皆城守，无敢与战者，吐蕃俘掠人畜万计而去。

夏县人阳城以学行著闻，隐居柳谷之北，李泌荐之。六月，征拜谏议大夫。

韩遊瓌以吐蕃犯塞，自戍宁州，病，求代归。秋七月庚戌，加浑瑊邠宁副元帅，以左金吾将军张献甫为邠宁节度使，陈许兵马使韩全义为长武城行营节度使。献甫未至，壬子夜，遊瓌不告于众，轻骑归朝。戍卒裴满等惮献甫之严，乘无帅之际，癸丑，帅其徒作乱，曰：“张公不出本军，我必拒之。”因剽掠城市，围监军杨明义所居，使奏请范希朝为节度使。都虞候杨朝晟避乱出城，闻之，复入，曰：“所请甚契我心，我来贺也！”乱卒稍安。朝晟潜与诸将谋，晨勒兵，召乱卒谓曰：“所请不行。张公已至邠州，汝曹作乱当死，不可尽杀，宜自推列唱帅者。”遂斩二百余人，帅众迎献甫。上闻军众欲得范希朝，将授之。希朝辞曰：“臣畏遊瓌之祸而来，今往代之，非所以防窥觎，安反仄 ［反仄：动荡不安。］
也。”上嘉之，擢为宁州刺史，以副献甫。遊瓌至京师，除右龙武统军。

辛未日，皇上任命太子宾客吴凑为福建观察使，将吴诜贬为涪州刺史。

吐蕃三万多骑兵侵犯泾、邠、宁、庆、鄜等州。此前，吐蕃经常选择秋冬季节前来侵犯，到了春天往往由于染上瘟疫而撤退。至此，吐蕃得到唐朝的百姓之后，将他们的妻子儿女留作人质，派遣吐蕃将领率领着这些百姓，在盛夏时节前来侵犯。各州都据城守卫，没人前去应战，吐蕃俘获虏掠了数以万计的人畜之后离去。

夏县人阳城以学问与品行著称于世，他隐居在柳谷北面，李泌举荐他。六月，他被征召任命为谏议大夫。

韩遊瓌由于吐蕃进犯边塞，亲自戍守宁州，但他生了病，请求派人接替自己。秋季七月庚戌日，皇上加授浑瑊为邠宁副元帅，将左金吾将军张献甫任命为邠宁节度使，将陈许兵马使韩全义任命为长武城行营节度使。在张献甫没有入职之前，壬子日深夜，韩遊瓌没有告诉众人，便轻装骑马回到朝廷去了。戍卒裴满等人畏惧张献甫的严厉，便乘着没有主帅之际，在癸丑日，带领他的同伙发动叛乱，他说：“张公本不是出于本军，我们绝对拒绝。”于是他们到市肆去抢劫，还将监军杨明义的住所包围，让他上奏请求任命范希朝为本镇节度使。都虞候杨朝晟出城避乱，听闻要请范希朝出任节度使，便又进入城中，他说：“你们所请求的，很合我的心意，我是来预先庆贺的呢！”叛乱的士兵稍微安静了一些。杨朝晟私下跟各将领计议了一番，早晨带领兵马，召集作乱的士兵跟他们说：“你们要求的是不可能的。张公已经来到邠州，你们发动叛乱应当处死，但不会把你们都杀了，你们最好自己推举出带头的人来。”于是他杀死二百多人，带领大家迎接张献甫。皇上听闻军中人众愿意让范希朝统领，想要授给他这一职务。范希朝推辞说：“我是由于担忧韩遊瓌的迫害才回来的，如今前去替代他的职务，这可不是防止窥伺觊觎、安定动荡不安的办法啊。”皇上嘉许他，将他提升为宁州刺史，作为张献甫的副手。韩遊瓌到达京城之后，被任命为右龙武统军。

振武节度使唐朝臣不严斥候，己未，奚、室韦寇振武，执宣慰中使二人，大掠人畜而去。时回纥之众逆公主者在振武，朝臣遣七百骑与回纥数百骑追之，回纥使者为奚、室韦所杀。

九月庚申，吐蕃尚悉董星寇宁州，张献甫击却之。吐蕃转掠鄜、坊而去。

元友直句检诸道税外物，悉输户部，遂为定制，岁于税外输百余万缗、斛，民不堪命。诸道多自诉于上，上意寤 ［寤：明白，理解。］
，诏：“今年已入在官者输京师，未入者悉以与民；明年以后，悉免之。”于是东南之民复安其业。

振武节度使唐朝臣没能严密侦察敌情，己未日，奚、室韦人入侵振武，逮捕了宫中派来的二位中使，大量掳掠人口和牲畜之后离去。起初迎接公主的回纥人众正在振武，唐朝臣派遣七百骑兵与数百回纥骑兵追击他们，回纥的使者被奚人、室韦人杀死。

九月庚申日，吐蕃尚悉董星进犯宁州，张献甫将他们击退。吐蕃转而在鄜州和坊州掳掠了一番之后离去。

元友直检查各道在税收之外征收的财物，并将悉数上缴户部，之后这类做法便形成固定的制度，每年要在税收之外缴纳一百余万缗、斛，民不聊生。各道时常向皇上反映这种情况，皇上这才明白状况，于是下诏：“今年已经征收官府的税收之外的财物可以运往京城，还没有收入官府的全部交还给百姓；从明年开始，一概免除。”于是东南地区的百姓生活才又安定下来。

回纥合骨咄禄可汗得唐许昏，甚喜，遣其妹骨咄禄毗伽公主及大臣妻并国相、（足夹）跌都督以下千余人来迎可敦，辞礼甚恭，曰：“昔为兄弟，今为子婿，半子也。若吐蕃为患，子当为父除之！”因詈辱吐蕃使者以绝之。冬十月戊子，回纥至长安，可汗仍表请改回纥为回鹘，许之。

吐蕃发兵十万将寇西川，亦发云南兵。云南内虽附唐，外未敢叛吐蕃，亦发兵数万屯于泸北。韦皋知云南计方犹豫，乃为书遗云南王，叙其叛吐蕃归化之诚，贮以银函，使东蛮转致吐蕃。吐蕃始疑云南，遣兵二万屯会川，以塞云南趣蜀之路。云南怒，引兵归国。由是云南与吐蕃大相猜阻，归唐之志益坚。吐蕃失云南之助，兵势始弱矣。然吐蕃业已入寇，遂分兵四万攻两林骠旁，三万攻东蛮，七千寇清溪关，五千寇铜山。皋遣黎州刺史韦晋等与东蛮连兵御之，破吐蕃于清溪关外。

回纥合骨咄禄可汗获得唐朝允许通婚的消息之后，十分高兴，便派出他的妹妹骨咄禄毗伽公主和大臣的妻子，连同国相、（足夹）跌都督以下一千多人，一起迎接可汗的妻子可敦，辞令与执礼都十分恭敬，他们说：“从前两国兄弟相称，现在可汗是皇上的女婿，相当于是皇上的半个儿子了。若吐蕃危害朝廷，儿子自然应当为父亲将他们铲除。”于是回纥责骂侮辱吐蕃的使者,与吐蕃断绝往来。冬季十月戊子日，回纥派使者来到长安，可汗上表请求将回纥改为回鹘，皇上准许。

吐蕃发兵十万准备侵犯西川，同时还调派云南兵马。云南虽然已经归附唐朝，但表面上还不敢违叛吐蕃，因而也只得派出数万兵马屯驻在泸水北岸。韦皋知道到云南王还在犹豫不决，便写了一封信给他，在信中陈述了云南王叛离吐蕃归顺王化的诚意，装在银制的盒子里，让东蛮转送给吐蕃。吐蕃开始怀疑云南王，便派兵两万于会川驻扎，以便堵住云南前往蜀中的通路。云南王大怒，带兵回国去了。从此云南与吐蕃之间相互猜疑，云南归顺唐朝的意图更为坚定。而吐蕃失去云南的帮助，军队的声势便开始削弱了。但是吐蕃已经出兵，于是分出四万士兵进攻两林、骠旁，三万兵马进攻东蛮，七千兵马侵犯清溪关，五千兵马入侵铜山。韦皋派遣黎州刺史韦晋等人跟东蛮联合兵马抵抗吐蕃，于清溪关外大破吐蕃。

庚子，册命咸安公主，加回鹘可汗长寿天亲可汗。十一月，以刑部尚书关播为送咸安公主兼册回鹘可汗使。

吐蕃耻前日之败，复以众二万寇清溪关，一万攻东蛮。韦皋命韦晋镇要冲城，督诸军以御之。巂州经略使刘朝彩出关连战，自乙卯至癸亥，大破之。

李泌言于上曰：“江、淮漕运，以甬桥为咽喉，地属徐州，邻于李纳，刺史高明应年少不习事，若李纳一旦复有异图，窃据徐州，是失江、淮也，国用何从而致！请徙寿、庐、濠都团练使张建封镇徐州，割濠、泗以隶之,复以庐、寿归淮南，则淄青惕息而运路常通，江、淮安矣。及今明应幼呆可代，宜征为金吾将军。万一使他人得之，则不可复制矣。”上从之,以建封为徐、泗、濠节度使。建封为政宽厚而有纲纪，不贷人以法，故其下无不畏而悦之。

横海节度使程日华薨，子怀直自知留后。

吐蕃屡遣人诱胁云南。

庚子日，皇上册封咸安公主，加授回鹘可汗为长寿天亲可汗。十一月，皇上任命刑部尚书关播为护送咸安公主兼册回鹘可汗使。

吐蕃以不久前遭受的战败为耻辱，又派二万兵马侵犯清溪关，派一万兵马攻打东蛮。韦皋命令韦晋坐镇要冲城，指挥各路军队抵御吐蕃。巂州经略使刘朝彩出关连续作战，从乙卯日到癸亥日，大败吐蕃。

李泌对皇上说：“江、淮水运，以甬桥为延后，此地属于徐州管辖，与李纳相邻，刺史高明应年少而不习军事，假若李纳有一天又有了背叛朝廷的意图，暗中占据徐州，这就等于失掉江淮地区，国家的用度将从何获得！请改任寿、庐、濠三州都团练使张建封镇守徐州，分割出濠州、泗州来隶属于他，而将庐州、寿州划归淮南，那淄青就会恐惧收敛，水运道路就会保持畅通，江淮地区便平安无事了。趁着现在高明应年幼无知，还可以派人替代，最好把他征召为金吾将军。万一徐州被别人得到，便无法加以控制了。”皇上听从这一建议，任命张建封为徐、泗、濠节度使。张建封为政宽容仁厚而又深明法度，凡触犯法令绝不宽贷，所以他的部下对他没有不敬畏爱戴的。

横海节度使程日华去世，他的儿子程怀直自行执掌留后事务。

吐蕃数次派人引诱、威胁云南。

五年（己巳，公元789年）

春二月丁亥，韦皋遗异牟寻书，称：“回鹘屡请佐天子共灭吐蕃，王不早定计，一旦为回鹘所先，则王累代功名虚弃矣。且云南久为吐蕃屈辱，今不乘此时依大国之势以复怨雪耻，后悔无及矣。”

戊戌，以横海留后程怀直为沧州观察使。怀直请分弓高、景城为景州，仍请朝廷除刺史。上喜曰：“三十年无此事矣！”乃以员外郎徐伸为景州刺史。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泌屡乞更命相。上欲用户部侍郎班宏，泌言宏虽清强而性多凝滞 ［凝滞：拘泥。］
，乃荐窦参通敏，可兼度支盐铁；董晋方正，可处门下。上皆以为不可。参，诞之玄孙也，时为御史中丞兼户部侍郎；晋为太常卿。至是泌疾甚，复荐二人。庚子，以董晋为门下侍郎，窦参为中书侍郎兼度支转运使，并同平章事。以班宏为尚书，依前度支转运副使。参为人刚果峭刻，无学术，多权数，每奏事，诸相出，参独居后，以奏度支事为辞，实专大政。多引亲党置要地，使为耳目。董晋充位而已。然晋为人重慎，所言于上前者未尝泄于人，子弟或问之，晋曰：“欲知宰相能否，视天下安危。所谋议于上前者，不足道也。”

五年（己巳，公元789年）

春季二月丁亥日，韦皋给异牟寻写了一封信，里面说：“回鹘数次请求协助皇上共同消灭吐蕃，大王如果还不尽早制订谋略，一旦被回鹘赶在前头，大王世代相沿的功劳与名声便都白费了。况且云南长期受吐蕃的屈辱，而今不趁此时依靠大国的力量来报仇雪恨，后悔都来不及了。”

戊戌日，皇上任命横海留后程怀直担任沧州观察使。程怀直请求在所辖地区内将弓高、景城分割出来加设景州，另请朝廷任命刺史。皇上高兴地说：“已经三十年没有过这种事情了！”于是皇上任命员外郎徐伸为景州刺史。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泌数次请求另加宰相。皇上准备起用户部侍郎班宏，李泌说班宏虽然清廉刚直但生性拘泥，于是荐举说窦参敏捷通达，可以兼任度支盐铁事务；董晋为人方正，可以将他安置于门下省。皇上认为都不可行。窦参，是窦诞之玄孙，当时担任御史中丞兼户部待郎；董晋当时正担任太常卿。至此李泌的病情已非常严重，他再次推荐二人。庚子日，皇上任命董晋为门下侍郎，将窦参任命为中书侍郎兼度支转运使，二人均为同平章事。还任命班宏为户部尚书，跟从前一样担任度支转运副使。窦参为人刚正果敢，严厉苛刻，没什么学问，但颇有权术，每次上奏事情的时候，与各位宰相一齐出来，窦参留在后面，经常借口奏报度支事宜，实际上是想独揽朝中重大的政务。他还大量延引亲友同党，将他们安插在重要的部门里，让他们探听消息。董晋只是填补相位的空缺而已。可是董晋为人谨慎，他在皇上面前所说的话，从不跟他人泄露出去，他的子弟有时询问他，董晋说：“要想知道一个宰相有没有才能，就去看国家是安定还是危险。我在皇上面前谋划计议的事情，都是不足与外人道的。”

三月甲辰，李泌薨。泌有谋略而好谈神仙诡诞，故为世所轻。

初，上思李怀光之功，欲宥其一子，而子孙皆已伏诛。戊辰，诏以怀光外孙燕八八为怀光后，赐姓名李承绪，除左卫率胄曹参军，赐钱千缗，使养怀光妻王氏及守其墓祀。

冬十月，韦皋遣其将曹有道将兵与东蛮、两林蛮及吐蕃青海、腊城二节度战于巂州台登谷，大破之，斩首二千级，投崖及溺死者不可胜数，杀其大兵马使乞藏遮遮。乞藏遮遮，虏之骁将也，既死，皋所攻城栅无不下。数年，尽复巂州之境。

易定节度使张孝忠兴兵袭蔚州，驱掠人畜。诏书责之，逾旬还镇。

三月甲辰日，李泌去世。李泌有计谋韬略，但是热衷谈论神仙等诡异怪诞之事，所以被世人轻视。

当时，皇上念及李怀光立下的功劳，想要宽佑他的一个儿子，但李怀光的子孙后代已经全被处死。戊辰日，皇上颁诏命令李怀光的外孙燕八八作为李怀光的后裔，赐姓名为李承绪，任命他为左卫率胄曹参军，赐钱一千缗，令他供养李怀光的妻子王氏以及为李怀光扫墓祭祀。

冬季十月，韦皋派遣他的将领曹有道领兵与东蛮、两林蛮以及吐蕃的青海、腊城两节度在巂州台登谷交战，大胜敌军，杀死二千多人，跳下山崖和投水淹死的敌兵不计其数，还杀死敌军的大兵马使乞藏遮遮。乞藏遮遮，是敌军中骁勇的大将，他死去之后，韦皋攻城拔寨，战无不克。数年后，收复了巂州所有的失地。

易定节度使张孝忠发兵袭击蔚州，驱赶并掳掠人畜。皇上颁诏书责备他，过了十几天才回到本镇。

琼州自乾封中为山贼所陷，至是，岭南节度使李复遣判官姜孟京与崖州刺史张少迁攻拔之。

十二月庚午，闻回鹘天亲可汗薨，戊寅，遣鸿胪卿郭锋册命其子为登里罗没密施俱录忠贞毗伽可汗。先是，安西、北庭皆假道于回鹘以奏事，故与之连和。北庭去回鹘尤近，诛求无厌，又有沙陀六千余帐与北庭相依。及三葛禄、白服突厥皆附于回鹘，回鹘数侵掠之。吐蕃因葛禄、白服之众以攻北庭，回鹘大相颉干迦斯将兵救之。

云南虽二于吐蕃，亦未敢显与之绝。壬辰，韦皋复以书招谕之。

琼州自从乾封年间便被山贼攻陷，直到现在，岭南节度使李复派遣判官姜孟京与崖州刺史张少迁带兵进攻才收复回来。

十二月庚午日，皇上听闻回鹘天亲可汗去世，戊寅日，派遣鸿胪卿郭锋册封他的儿子为登里罗没密施俱录忠贞毗伽可汗。在此之前，安西、北庭都找回鹘借道以便向朝廷奏事，所以都与回鹘联合。北庭距离回鹘更近，回鹘对他们的索求贪得无厌，又有沙陀六千多帐与北庭相互依存。还有三葛禄部和白服突厥都依附于回鹘，而回鹘数次进犯抢掠他们。于是吐蕃利用葛禄和白服突厥的兵众前去攻击北庭，回鹘的大相颉干迦期率兵援救他们。

虽然云南对吐蕃怀有二心，可也不敢公开跟吐蕃断绝往来。壬辰日，韦皋再次写信劝诱开导云南归顺朝廷。

六年（庚午，公元790年）

春，诏出岐山无忧王寺佛指骨迎置禁中，又送诸寺以示众，倾都瞻礼 ［瞻礼：瞻仰礼拜。］
，施财巨万。二月乙亥，遣中使复葬故处。

初，朱滔败于贝州，其棣州刺史赵镐以州降于王武俊，既而得罪于武俊，召之不至。田绪残忍，其兄朝，仕李纳为齐州刺史。或言纳欲纳朝于魏，绪惧；判官孙光佐等为绪谋，厚赂纳，且说纳招赵镐取棣州以悦之，因请送朝于京师。纳从之。丁酉，镐以棣州降于纳。三月，武俊使其子士真击之，不克。

回鹘忠贞可汗之弟弑忠贞而自立，其大相颉干迦斯西击吐蕃未还，夏四月，次相帅国人杀篡者而立忠贞之子阿啜为可汗，年十五。

五月，王武俊屯冀州，将击赵镐，镐帅其属奔郓州。李纳分兵据之。田绪使孙光佐如郓州，矫诏以棣州隶纳。武俊怒，遣其子士清伐贝州，取经城等四县。

六年（庚午，公元790年）

春季，皇上下诏命令取出岐山县无忧王寺中佛的手指骨安置于宫廷之中，然后又送到各个寺院里去以方便让大家参观，全京城的人都去瞻仰礼拜，施舍的钱财数额巨大。二月乙亥日，皇上派遣中使将佛的手指骨重新安葬在原处。

起初，朱滔于贝州战败时，他的棣州刺史赵镐带领本州向王武俊投降，后来他得罪了王武俊，王武俊传召他前往，他不肯从命。田绪生性残忍，他的哥哥回朝在李纳处担任齐州刺史。有人说李纳想要把田朝交回魏州，田绪恐惧；判官孙光佐等人为田绪出主意，让他以丰厚的物品赠给李纳，并且劝说李纳招引赵镐获取棣州并以此取悦李纳，趁机请求李纳将田朝送往京城。李纳听从了田绪的建议。丁酉日，赵镐带领棣州归降了李纳。三月，王武俊让他的儿子王士真攻取赵镐，没能攻下。

回鹘忠贞可汗的弟弟杀死忠贞可汗而自立为可汗，回鹘的大相颉干迦斯向西进击吐蕃还没回来，夏季四月，回鹘次相统率国人杀死篡位者而拥立忠贞可汗的儿子阿啜为可汗，当时阿啜才十五岁。

五月，王武俊屯兵于冀州，准备出兵进攻赵镐，赵镐便率领着他的部下逃奔郓州。李纳分出一支兵马据守于棣州。田绪让孙光佐去往郓州，诈称有诏书命令将棣州隶属于李纳。王武俊大怒，便派遣他的儿子王士清讨伐贝州，夺取经城等四个县。

回鹘颉干迦斯与吐蕃战不利，吐蕃急攻北庭。北庭人苦于回鹘诛求，与沙陀酋长朱邪尽忠皆降于吐蕃。节度使杨袭古帅麾下二千人奔西州。六月，颉干迦斯引兵还国，次相恐其有废立，与可汗皆出郊迎，俯伏自陈擅立之状，曰：“今日惟大相死生之。”盛陈郭锋所赍国信，悉以遗之。可汗拜且泣曰：“儿愚幼，若幸而得立，惟仰食于阿多，国政不敢豫也。”虏谓父为阿多。颉干迦斯感其卑屈，持之而哭，遂执臣礼，悉以所遗颁从行者，己无所受。国中由是稍安。

秋，颉干迦斯悉举国兵数万，将复北庭，又为吐蕃所败，死者大半。袭古收余众数百，将还西州，颉干迦斯绐之曰：“且与我同至牙帐。”既而留不遣，竟杀之。安西由是遂绝，莫知存亡，而西州犹为唐固守。

回鹘颉干迦斯与吐蕃交战不利，吐蕃加急攻打北庭。北庭人深受回鹘的搜刮之苦，就与沙陀的酋长朱邪尽忠都向吐蕃投降。北庭节度使杨袭古率领二千部下逃赴西州。六月，颉干迦斯带兵回国，次相怕他有废立可汗的举动，便与可汗一齐出城迎接，跪在地上自陈擅自扶立的罪状，还说：“今天我的生死全凭大相来决定了。”他郑重地摆出郭锋带来的传国印信，全都呈献颉干迦期。可汗一边跪拜一边哭泣着说：“我年幼愚昧，如果有幸被立为可汗，只有依赖阿多过活，绝不干预国家政事。”回鹘人将父亲称为阿多。颉干迦斯被他的卑躬屈己打动了，也抱起他流泪，于是颉干迦斯以为臣的礼节对待可汗，将可汗交给他的物品全都分赏给随行的人们，自己一点也没接受。回鹘国内从此逐渐安定下来。

秋季，颉干迦斯带领举国数万兵马，想要收复北庭，再次被吐蕃打败，死伤大半。杨袭古召集数百残兵，准备返回西州，颉干迦斯欺骗他说：“先跟我一起到牙帐去一下。”接着颉干迦斯将他拘留而不让他回去，最终竟将他杀死。从此安西与朝廷的联系便断绝了，也不知是存是亡，而西州仍由唐朝将领固守着。

葛禄乘胜取回鹘之浮图川，回鹘震恐，悉迁西北部落于牙帐之南以避之。遣达北特勒梅录随郭锋偕来，告忠贞可汗之丧，且求册命。先是，回鹘使者入中国，礼容骄慢，刺史皆与之钧礼。梅录至丰州，刺史李景略欲以气加之，谓梅录曰：“闻可汗新没，欲申吊礼。”景略先据高垄而坐，梅录俯偻前哭。景略抚之曰：“可汗弃代，助尔哀慕 ［哀慕：因父母或者君主死去而哀伤思慕。］
。”梅录骄容猛气索然俱尽。自是回鹘使至，皆拜景略于庭，威名闻塞外。冬十月辛亥，郭锋始自回鹘还。

十一月庚午，上祀圜丘。

上屡诏李纳以棣州归王武俊，纳百方迁延，请以海州易之于朝廷。上不许。乃请诏武俊先归田绪四县，上从之。十二月，纳始以棣州归武俊。

葛禄部乘胜进攻回鹘的浮图川，回鹘恐惧震惊，将西北方面的部落全部迁至牙帐的南面以躲避葛禄部。回鹘派遣达北特勒梅录跟着郭锋一齐来京，上报忠贞可汗的丧事，还请求封立新可汗。从前，回鹘的使者来到大唐时，礼节态度骄横傲慢，刺史与他们都行平等地位的礼节。如今梅录来到丰州，该州刺史李景略想要在气势上压倒他，便跟梅录说：“听说可汗近日去世，我要向你表示哀悼。”于是，李景略首先靠着高的土埂坐下来，梅录在他前面低头弯腰哭泣着。李景略安慰他说：“可汗离开人世，我跟你一样哀伤思慕。”梅录的骄态傲气一点都没有了。此后回鹘使者前来，都要在庭中拜见李景略，以致使他的威望与名声传播到塞外。冬季十月辛亥日，郭锋由回鹘返回。

十一月庚午日，皇上祭祀圜丘。

皇上数次颁诏，令李纳将徐州归还王武俊，李纳设法拖延，还请求以海州和朝廷换取棣州。皇上不肯答应。于是他又请颁诏命令王武俊首先将经城等四县归还田绪，皇上听从了他的建议。十二月，李纳将棣州归还王武俊。

七年（辛未，公元791年）

春正月己巳，襄王僙薨。

二月癸卯，遣鸿胪少卿庾鋋册回鹘奉诚可汗。

戊戌，诏泾原节度使刘昌筑平凉故城，以扼弹筝峡口。浃辰而毕，分兵戍之。昌又筑朝谷堡。甲子，诏名其堡曰彰信，泾原稍安。

初，上还长安，以神策等军有卫从之劳，皆赐名兴元元从奉天定难功臣，以官领之，抚恤优厚。禁军恃恩骄横，侵暴百姓，陵忽府县，至诟辱官吏，毁裂案牍。府县官有不胜忿而刑之者，朝笞一人，夕贬万里，由是府县虽有公严之官，莫得举其职。市井富民，往往行赂寄名军籍，则府县不能制。辛巳，诏：神威、六军吏士与百姓讼者，委之府县，小事牒本军，大事奏闻。若军士陵忽府县，禁身以闻，委御史台推覆。县吏辄敢笞辱，必从贬谪。

七年（辛未，公元791年）

春季正月己巳日，襄王李僙去世。

二月癸卯日，皇上派遣鸿胪少卿庾鋋册立回鹘奉诚可汗。

戊戌日，皇上颁诏命令泾原节度使刘昌重修平凉旧城，以扼制弹筝峡的出口。十二天便重建完工，派出兵马前去戍守。刘昌又修建朝谷堡。甲子日，皇上颁诏给该堡命名为彰信堡，泾原一带也逐渐安定下来。

当时，皇上回到长安，因神策等军有随从护驾的功劳，都赐名为兴元元从奉天定难功臣，委任官员统率各军，抚恤甚为优厚。禁军仗恃着恩宠而骄傲专横，欺压百姓，凌驾于府县之上，以至于诟骂污辱官吏，撕毁档案文书。府县官吏中有人不胜愤恨而对他们用刑，早晨拷打了一个禁军人员，晚上就有人被朝廷贬黜到万里之外，从此虽然府县也有公正严明的官员，但也不容他们尽职理政了。市井中富有的人，经常通过行贿而在军人名册上挂名，所以府县便无法控制他们了。辛巳日，皇上下诏说：神威军、六军将士与百姓打官司的，要将诉讼案件交给府县办理，小事发文书通报本军，严重的事故则奏报朝廷。如果军中将士凌驾于府县之上，囚禁之后上奏，交由御史台审问核查。县中官吏如果敢拷打侮辱将士，一定依法贬谪。

癸未，易定节度使张孝忠薨。

安南都护高正平重赋敛，夏四月，群蛮酋长杜英翰等起兵围都护府，正平以忧死。群蛮闻之皆降。五月辛巳，置柔远军于安南。

端王遇薨。

韦皋比年致书招云南王异牟寻，终未获报。然吐蕃每发云南兵，云南与之益少。皋知异牟寻心附于唐。讨击副使段忠义，本閤罗凤的使者也。六月丙申，皋遣忠义还云南，并致书敦谕之。

秋七月戊寅，以定州刺史张昇云为义武留后。

庚辰，以虔州刺史赵昌为安南都护，群蛮遂安。

八月丙午，以翰林学士陆贽为兵部侍朗，余职皆解。窦参恶之也。

癸未日，易定节度使张孝忠去逝。

安南都护高正平征收赋税太过繁重，夏季四月，群蛮的酋长杜英翰等人起事发兵围困都护府，高正平因忧虑而过世。群蛮听说之后全部归降了。五月辛巳日，朝廷在安南设立柔远军。

端王李遇去世。

近年以来韦皋发信招抚云南王异牟寻，一直没有得到回报。但是每次吐蕃向云南征发兵员时，云南派出去吐蕃的兵员却越来越少。由此，韦皋知道异牟寻一心想归附唐朝。讨击副使段忠义，原来是閤罗凤使者。六月丙申日，韦皋派遣段忠义返回云南，并且给异牟寻写去书信，劝导他归顺朝廷。

秋季七月戊寅日，皇上任定州刺史张升云为义武留后。

庚辰日，皇上任虔州刺史赵昌为安南都护，于是群蛮安定下来了。

八月丙午日，皇上任命翰林学士陆贽为兵部侍郎，其他职务一律撤免。这是由于窦参嫌恶他的原故。

吐蕃攻灵州，为回鹘所败，夜遁。九月，回鹘遣使来献俘。冬十二月甲午，又遣使献所获吐蕃酋长尚结心。

福建观察使吴凑，为治有声，窦参以私憾毁之，且言其病风 ［病风：患风搐或风痹。］
。上召至京师，使之步以察之，知参之诬，由是始恶参。丁酉，以凑为陕虢观察使以代参党李翼。

睦王述薨。

吐蕃知韦皋使者在云南，遣使让之。云南王异牟寻绐之曰：“唐使，本蛮也，皋听其归耳，无他谋也。”因执以送吐蕃。吐蕃多取其大臣之子为质，云南愈怨。

勿邓酋长苴梦冲，潜通吐蕃，扇诱群蛮，隔绝云南使者。韦皋遣三部落总管苏峞将兵至琵琶川。

吐蕃进攻灵州，被回鹘击败，连夜逃走。九月，回鹘派遣使者前来进献俘虏。冬季十二月甲午日，回鹘又派遣使者进献所捕获的吐蕃酋长尚结心。

福建观察使吴凑因善于治理而名声在外，窦参由于私人的怨恨而诋毁他，并且说他患了风痹。皇上将吴凑传召至京城，让他走几步看看以便从中察看，结果得知窦参是骗人的，于是开始憎恶窦参。丁酉日，皇上将吴凑任命为陕虢观察使，借以替代窦参的同伙李翼。

睦王李述逝世。

吐蕃听闻韦皋的使者在云南后，便派遣使者去加以谴责。云南王异牟寻欺骗来使说：“唐朝派来的使者，本来就是蛮人，韦皋听任他回来，并没有其他任何图谋。”因而便将韦皋的使者抓起来送到吐蕃。吐蕃又要求许多位云南大臣的儿子当人质，云南对吐蕃更加怨恨。

勿邓部落的酋长苴梦冲，暗中勾结吐蕃，煽动招诱群蛮，阻止隔断云南使者与朝廷之间的往来。韦皋派遣两林、勿邓、丰琶三部落的总管苏峗带兵来到琵琶川。

卷第二百三十四·唐纪五十

起玄黓涒滩（公元792年），尽阏逢阉茂（公元794年）五月，凡二年有奇。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九

贞元八年（壬申，公元792年）

春二月壬寅，执梦冲，数其罪而斩之。云南之路始通。

三月丁丑，山南东道节度使曹成王皋薨。

宣武节度使刘玄佐有威略，每李纳使至，玄佐厚结之，故常得其阴事，先为之备。纳惮之。其母虽贵，日织绢一匹，谓玄佐曰：“汝本寒微，天子富贵汝至此，必以死报之！”故玄佐始终不失臣节。庚午，玄佐薨。

山南东道节度判官李实知留后事，性刻薄，裁损军士衣食。鼓角将杨清潭帅众作乱。夜焚掠城中，独不犯曹王皋家。实逾城走免。明旦，都将徐诚缒城而入，号令禁遏 ［禁遏：遏止。］
，然后止。收清潭等六人斩之。实归京师，以为司农少卿。实，元庆之玄孙也。丙子，以荆南节度使樊泽为山南东道节度使。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九

贞元八年（壬申，公元792年）

春季二月壬寅日，韦皋拘捕苴梦冲，历数他的罪状之后将他杀死。去往云南的道路开始畅通了。

三月丁丑日，山南东道节度使曹成王李皋去世。

宣武节度使刘玄佐颇具威望而有谋略，每次李纳的使者到来时，刘玄佐待他们都十分优厚，所以经常能够知道李纳的一些阴谋，事先做好防备。李纳忌惮他。他的母亲虽贵为太夫人，但每天还是要织绢帛一匹，她对刘玄佐说：“你本来出身低微，天子使你富裕尊贵到这般地位，你一定要以死报之才行。”所以刘玄佐自始至终不曾失去为臣的节操。庚午日，刘玄佐去世。

山南东道节度判官李实执掌留后职务，他生性刻薄，克扣将士的给养。掌管鼓角的将领杨清潭带领众人发动叛乱。夜里在城里放火抢劫，唯独不冒犯曹王李皋一家。李实翻越城墙逃走得以不死。第二天清晨，都将徐诚以绳索缒入城中，发布命令遏止暴乱，此后变乱便停息了。徐诚收捕杨清潭等六人，将他们杀死。李实回到京城，皇上将他任命为司农少卿。李实是李元庆的玄孙。丙子日，皇上任命荆南节度使樊泽为山南东道节度使。

初，窦参为度支转运使，班宏副之。参许宏，俟一岁以使职归之。岁余，参无归意，宏怒。司农少卿张滂，宏所荐也，参欲使滂分主江、淮盐铁，宏不可。滂知之，亦怨宏。及参为上所疏，乃让度支使于宏，又不欲利权专归于宏，乃荐滂于上。以滂为户部侍郎、盐铁转运使，仍隶于宏以悦之。

窦参阴狡而愎，恃权而贪，每迁除，多与族子给事中申议之。申招权受赂，时人谓之“喜鹊”。上颇闻之，谓参曰：“申必为卿累，宜出之以息物议。”参再三保其无他，申亦不悛。左金吾大将军虢王则之，巨之子也，与申善。左谏议大夫、知制诰吴通玄与陆贽不叶，窦申恐贽进用，阴与通玄、则之作谤书以倾贽。上皆察知其状。夏四月丁亥，贬则之昭州司马，通玄泉州司马，申道州司马。寻赐通玄死。

当初，窦参出任度支转运使，班宏做他的副职。窦参向班宏许诺，等到一年之后便将度支转运使的正职交给他。过了一年多时间，窦参毫无让位的意思，班宏很生气。司农少卿张滂是由班宏荐举上来的，窦参准备让张滂分管江淮地区的盐铁事务，班宏不肯。张滂听说这件事后，也怨恨班宏。待到窦参被皇上疏远以后，他才将度支使让给班宏，但是他又不愿意让财政大权落入班宏一人手中，于是便向皇上推荐张滂。皇上任命张滂为户部侍郎、盐铁转运使，仍然隶属于班宏，借以取悦他。

窦参阴险狡诈而又刚愎自用，仰仗手中权势贪图财利，每逢任命调遣官员的时候，他往往跟担任给事中的族侄窦申谋计其事。窦申借此招揽权势，收受贿赂，当时的人们称他为 “喜鹊”。皇上听到了一些风声，便对窦参说：“窦申必将连累到你的，最好把他调离朝廷，也好平息众人的议论。”窦参再三担保窦申没做别的事情，窦申却依然不肯悔改。左金吾大将军虢王李则之是李巨的儿子，和窦申交情很好。左谏议大夫、知制诰吴通玄与陆贽关系不和，窦申担忧陆贽被提拔任用，就暗中与吴通玄、李则之编造攻击陆贽的书函，想借以陷害排挤他。皇上完全查清了他们的这些勾当。夏季四月丁亥日，皇上将李则之贬为昭州司马，将吴通玄贬为泉州司马，将窦申贬为道州司马。不久皇上又令吴通玄自裁而死。

刘玄佐之丧，将佐匿之，称疾请代，上亦为之隐，遣使即军中问：“以陕虢观察使吴湊为代可乎？”监军孟介、行军司马卢瑗皆以为便，然后除之。湊行至汜水，玄佐之柩将发，军中请备仪仗，瑗不许，又令留器用以俟新使。将士怒。玄佐之婿及亲兵皆被甲，拥玄佐之子士宁释衰绖，登重榻，自为留后。执城将曹金岸、浚仪令李迈，曰：“尔皆请吴凑者！”遂呙之。卢瑗逃免。士宁以财赏将士，劫孟介以请于朝。上以问宰相，窦参曰：“今汴人指李纳以邀制命，不许，将合于纳。”庚寅，以士宁为宣武节度使。士宁疑宋州刺史翟良佐不附己，托言巡抚，至宋州，以都知兵马使刘逸准代之。逸准，正臣之子也。

刘玄佐去世之后，将佐隐匿秘不发丧，声称刘玄佐患病请求派人替代，皇上也装作不知道，还派遣使者去军中询问：“让陕虢观察使吴凑来接替刘玄佐的职务怎么样？”监军孟介、行军司马卢瑗都认为很好，之后皇上才任命吴凑。吴凑来到汜水的时候，刘玄佐的灵柩正要出殡，军中将士请为他备办仪仗队，卢瑗不允许，还令留着器物用具，待到新任观察使到来时使用。将士很生气。刘玄佐的女婿以及随身士兵都披上铠甲，簇拥着刘玄佐的儿子刘士宁脱去孝服，登上主帅的宝座，被尊为留后。他们逮捕了守城将领曹金岸和浚仪县令李迈，并说道：“你们都是主张迎接吴凑的人！”于是便将他们二人凌迟处死。卢瑗逃走才免于一死。刘士宁以钱财奖赏将士，劫持着孟介，让他向朝廷请求任命。皇上询问宰相的意见，窦参说：“如今汴州人指望着李纳，才敢于请求任命，若是不答应，他们就要跟李纳联合了。”庚寅日，皇上任命刘士宁为宣武节度使。刘士宁怀疑宋州刺史翟良佐没有归附自己，于是假托巡视的名义，来到宋州，而派都知兵马使刘逸准取代了他的地位。刘逸准，是刘正臣的儿子。

乙未，贬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窦参为郴州别驾，贬窦申锦州司户，以尚书左丞赵憬、兵部侍郎陆贽并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憬，仁本之曾孙也。

张滂请盐铁旧簿于班宏，宏不与。滂与宏共择巡院官，莫有合者，阙官甚多。滂言于上曰：“如此，职事必废，臣罪无所逃。”丙午，上命宏、滂分掌天下财赋，如大历故事。

壬子，吐蕃寇灵州，陷水口支渠 ［支渠：从干渠分流出去的支流渠道。］
，败营田。诏河东、振武救之，遣神策六军二千戍定远、怀远城。吐蕃乃退。

乙未日，皇上将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窦参贬为郴州别驾，将窦申贬为锦州司户，让尚书左丞赵憬、兵部侍郎陆贽一并出任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赵憬，是赵仁本的曾孙。

张滂请班宏交出旧有的盐铁帐簿，班宏不给他。张滂与班宏一齐选任巡院官，二人时常意见相左，所以缺任的官员有很多。张滂向皇上进言说：“像这样下去，职任以内的事必定要荒废了，而我的罪责是无法逃脱的了。”丙午日，皇上命令班宏与张滂分别掌管全国的财税，跟大历年间的做法一样。

壬子日，吐蕃进攻灵州，毁去从干渠分流出去的支流渠道，破坏屯田。皇上颁诏命令河东、振武前去支援，派遣神策六军共两千人戍守于定远、怀远二城。于是吐蕃撤退了。

陆贽请令台省长官各举其属，著其名于诏书，异日考其殿最，并以升黜举者。五月戊辰，诏行贽议。

未几，或言于上曰：“诸司所举皆有情故，或受货赂，不得实才。”上密谕贽：“自今除改，卿宜自择，勿任诸司。”贽上奏，其略曰：“国朝五品以上，制敕命之，盖宰相商议奏可者也。六品以下则旨授，盖吏部铨材署职，诏旨画闻而不可否者也。开元中，起居、遗、补、御史等官，犹并列于选曹。其后幸臣专朝，舍佥议 ［佥议：众人的意见。］
而重己权，废公举而行私惠，是使周行庶品，茍不出时宰之意，则莫致也。”又曰：“宣行以来，才举十数，议其资望，既不愧于班行，考其行能，又未闻于阙败。而议者遽以腾口，上烦圣聪。道之难行，亦可知矣。请使所言之人指陈其状，某人受贿，某举有情，付之有司，核其虚实。谬举者必行其罚，诬善者亦反其辜。何必贷其奸赃，不加辩诘？私其公议，不出主名，使无辜见疑，有罪获纵，枉直同贯，人何赖焉？又，宰相不过数人，岂能遍谙多士？若令悉命群官，理须展转询访，是则变公举为私荐，易明扬以暗投，情故必多，为弊益甚。所以承前命官，罕不涉谤。虽则秉钧 ［秉钧：执政。钧，做陶器用的转轮。］
不一，或自行情，亦由私访所亲，转为所卖。其弊非远，圣鉴明知。”又曰：“今之宰相则往日台省长官，今之台省长官乃将来之宰相，但是职名暂异，固非行举顿殊。岂有为长官之时则不能举一二属吏，居宰相之位则可择千百具僚！物议悠悠，其惑斯甚。盖尊者领其要，卑者任其详。是以人主择辅臣，辅臣择庶长，庶长择佐僚，将务得人，无易于此。夫求才贵广，考课贵精。往者则天欲收人心，进用不次，非但人得荐士，亦得自举其才。然而课责既严，进退皆速，是以当代谓知人之明，累朝赖多士之用。”又曰：“则天举用之法伤易而得人，陛下慎简之规太精而失士。”上竟追前诏不行。

陆贽请求令台省长官各自推举本省的属官，把他们的名字记录在诏书上，以便日后根据名单考核优劣，并据此提升或贬黜他们的推举人。五月戊辰日，皇上下诏命令实施陆贽的建议。

没过多久，就有人对皇上说：“各司举荐的属官都有私情或者是亲故关系，有人还收受贿赂，所以无法得到真正有才干的人。”皇上密谕陆贽说：“今后任官调派，最好由你自行选择，不要委任于其他部门。”于是陆贽献上奏章，大略是说：“本朝对于五品以上的官员，是通过诏书来加以任命的，这就是经由宰相互相商酌议定，上奏圣上认可后授予职位。对于六品以下官员的任命方法，则是通过圣上的旨意来授给官职，就是经由吏部筛选人材，署任职务，圣上在诏旨上标上一个‘闻’字而不加可否的。在开元年间，起居郎、舍人、拾遗、补阙、御史等官职，还是由吏部选任上报的。此后由于宠臣专擅朝政，废弃众人的意见而加重自己的权势，废弃公开的选举而推行私人的恩惠，导致宰相奏任官员的办法遍及各级官员，假如不经由现任宰相的同意，就根本不可能获得官位。”他又说：“由三省长官各自推举属官的办法宣布实行以来，被举荐的不过十几人而已，就他们的资历与声望来说，已是无愧于他们的班列位次，考核他们的品行与才能，也没有听说有缺失败坏的地方。但是议论的人忽然横加批评，向上打扰陛下的视听。治道的艰难，在此也可见一斑了。请令进言的人指出并陈述具体情况，说清楚是谁接受贿赂，是谁在推举时作弊，将这些人托付于有关部门，核实所言是实在的，还是毫无根据的。对举荐失误的人一定要实行惩罚，对诬陷好人的人也要反过来追究他们的罪责。为何一定要姑息作弊与贪赃行为而不愿给以分辩与追究呢？将公开的评议变为私下进行的活动，而不肯公布发言人的名字，使无罪的人遭到怀疑，使有罪的人得到纵容，无论亏理还是有理，全部一律对待，人们还有什么可以依靠呢？再者，宰相不过只有几个人而已，怎么可能遍知这么多的士子呢？如果让宰相任命所有的官员，按理说宰相反复询问访求，但这样便将公开举用变成私人推举，将察举贤良变成暗中的投靠，弄虚作假的事情一定很多，所造成的弊病也必然更为严重。所以如果延续以前的办法任命官员，很少有不牵涉谤议的。即便是执政标准不够一致，有时会自行作弊，但也由于私下访问亲近的人们，却被他们捉弄了。这一弊病并不是很久之前的事情，陛下圣明垂鉴，分明清楚这些事情。”他又说：“现在的宰相，就是从前的三省长官，现在的三省长官，就是未来的宰相，这不过是职务的名称暂时不同而已，本来不是推举官员与任命官员在职权上有区别。担任三省长官的时候不能够举用一两个下属的官吏，到担任宰相之后便可选拔成千上百个官员，哪里有这种事！众说纷纭，竟然不明事理到这种地步。一般说来尊贵者统领事务的纲要，卑下者负责处理细节。所以，君主选任宰相，宰相选任各部门的长官，各部门的长官选任处于辅助地位的官吏，务求用人得当，便没办法改变这种做法。凡是寻求人才贵在广博，考核官吏的成绩贵在专精。以前武则天想收买人心，提拔官吏不依次第，不仅百姓可以推荐士子，还可以自行举荐。然而，那时对官吏的考核与督责十分严厉，官吏的升降都很快，所以当世认为武则天有知人的明智，连续几朝都依赖她选拔出来的众多士子给朝廷效力。”他又说：“武则天举用人才的方法虽然轻率但可以得到人才，陛下谨慎选择官吏的方法过于精细，反而会失去人才。”皇上终于还是追回前诏书而不再施行。

癸酉，平卢节度使李纳薨，军中推其子师古知留后。

六月，吐蕃千余骑寇泾州，掠田军千余人而去。

岭南节度使奏：“近日海舶珍异，多就安南市易，欲遣判官就安南收市，乞命中使一人与俱。”上欲从之，陆贽上言，以为：“远国商贩，惟利是求，缓之斯来，扰之则去。广州素为众舶所凑，今忽改就安南，若非侵刻 ［侵刻：侵害剥夺。］
过深，则必招携失所，曾不内讼，更荡上心。况岭南、安南，莫非王土，中使、外使，悉是王臣，岂必信岭南而绝安南，重中使以轻外使。所奏望寝不行。”

癸酉日，平卢节度使李纳去世，军中将士推举他的儿子李师古主理留后事务。

六月，吐蕃骑兵一千多人入侵泾州，掳掠屯田军一千多人之后离去。

岭南节度使奏称：“近来海上大船运载的奇珍异宝，多数开到安南买卖交易，我想要派遣判官去安南收买，请令中使一人跟判官同去。”皇上准备依其所请，陆贽进言，他说：“远方各国的商贩，唯利是图，对他们宽和他们就前来，对他们有所烦扰他们就会离去。广州一直都是各处船舶汇集的地方，现在忽然改道去安南，若不是广州方面侵害剥夺过于严重，那一定就是他们招引远方各国商人的方法不对，他们不曾自责，却还想动摇陛下的心志。何况岭南与安南，都是陛下的国土，中使与外使也都是陛下的臣属，何必相信岭南而拒绝安南，重视中使而轻视外使。希望陛下废止岭南的奏议千万不要实行。”

秋七月甲寅朔，户部尚书判度支班宏薨。陆贽请以前湖南观察使李巽权判度支，上许之。既而复欲用司农少卿裴延龄，贽上言，以为：“今之度支，准平万货，刻吝则生患，宽假则容奸。延龄诞妄小人，用之交骇物听。尸禄之责，固宜及于微臣。知人之明，亦恐伤于圣鉴。”上不从。己未，以延龄判度支事。

河南、北、江、淮、荆、襄、陈、许等四十余州大水，溺死者二万余人，陆贽请遣使赈抚。上曰：“闻所损殊少，即议优恤，恐生奸欺。”贽上奏，其略曰：“流俗之弊，多徇谄谀，揣所悦意则侈其言，度所恶闻则小其事。制备失所，恒病于斯。”又曰：“所费者财用，所收者人心。苟不失人，何忧乏用！”上许为遣使，而曰：“淮西贡赋既阙，不必遣使。”贽复上奏，以为：“陛下息师含垢，宥彼渠魁 ［渠魁：首领，头目。］
，惟兹下人，所宜矜恤。昔秦、晋仇敌，穆公犹救其饥，况帝王怀柔万邦，唯德与义，宁人负我，无我负人。”八月，遣中书舍人京兆奚陟等宣抚诸道水灾。

以前青州刺史李师古为平卢节度使。韦皋攻吐蕃维州，获其大将论赞热。

秋季七月甲寅朔日，户部尚书、判度支班宏去逝。陆贽奏请任命前湖南观察使李巽兼任判度支，皇上准许。不久之后，皇上又想要起用司农少卿裴延龄，陆贽进言认为：“如今度支使的职任，是平均各种货物的价格，如果苛刻吝啬则会生出麻烦，如果宽容便会姑息邪恶。裴延龄是个荒诞狂妄的小人，任用他会惊骇人们的视听。尸位素餐的罪责，本应当有我这微末小臣的一份。如果说到知人善任的明德，怕是也会有损陛下的圣明。”然而皇上没有听从。己未日，皇上让裴延龄兼管度支事务。

河南、河北、江、淮、荆、襄、陈、许等四十余州发生水灾，淹死两万多人，陆贽请求派遣使者赈济抚恤。皇上说：“听说受的损失不多，如果议行丰厚的抚恤，只怕会引起奸诈欺骗的事情。”陆贽上奏，大概是说：“世俗的弊病，多半是由于阿谀奉承，揣摩到人主喜欢什么便夸大其词，所厌恶的就大事化小。朝廷所采取的措置与防备失去凭依，问题就经常出在这里。”他又说：“赈济灾民消耗的是资财，收获的却是民心。如果不失去民心，还会为缺少用度发愁吗！”皇上答应派遣使者，但又说：“淮西不向朝廷缴纳赋税，可以不派遣使者前往了。”陆贽再次上奏，认为：“陛下停息战事，含垢忍辱，宽宥首领，对于这些处于下层的人们，更应怜悯珍惜。从前在诸侯国里秦国和晋国成了仇敌，秦穆公仍然救济晋国的饥荒，何况帝王招抚万邦，全赖仁德与信义，宁可让有人负于我，而不要让我有负于人。”八月，皇上派遣中书舍人京兆人奚陟等人前去各道宣诏抚慰遭受水灾的百姓。

皇上将前任青州刺史李师古任命为平卢节度使。韦皋攻击维州，俘虏吐蕃大将论赞热。

陆贽上言，以边储不赡，由措置失当，蓄敛乖宜，其略曰：“所谓措置失当者，戍卒不隶于守臣，守臣不总于元帅。至有一城之将，一旅之兵，各降中使监临，皆承别诏委任。分镇亘千里之地，莫相率从。缘边列十万之师，不设谋主。每有寇至，方从中覆，比蒙征发赴援，寇已获胜罢归。吐蕃之比中国，众寡不敌，工拙不侔，然而彼攻有余，我守不足。盖彼之号令由将，而我之节制在朝；彼之兵众合并，而我之部分离析故也。所谓蓄敛乖宜者，陛下顷设就军、和籴之法以省运，制与人加倍之价以劝农，此令初行，人皆悦慕。而有司竞为苟且，专事纤啬。岁稔则不时敛藏，艰食则抑使收籴 ［收籴：收购粮食。］
。遂使豪家、贪吏，反操利权，贱取于人以俟公私之乏。又有势要、近亲、羁游之士，委贱籴于军城，取高价于京邑，又多支絺纻充直。穷边寒不可衣，鬻无所售。上既无信于下，下亦以伪应之，度支物估转高，军城谷价转贵。度支以苟售滞货为功利，军城以所得加价为羡余。虽设巡院，转成囊橐。至有空申簿帐，伪指囷仓，计其数则亿万有余，考其实则百十不足。”

陆贽进言，认为边疆的储备不足，是由于处理措施不合理，对粮食的储备和征收均不合时宜，大意是说：“所说的措施不合理，指的是戍边的士兵不归守边的将领管辖，守边的将领不归元帅管辖。甚至有时对同一城中的将士，同一军中的官兵，朝廷都分别派遣中使进行监督，是根据不同的诏旨委以职任。各军部队分别镇守一地，绵亘千里，没有办法互相统属。沿着边疆布置了十万大军，并没有设置主持策略的主管。每次有敌寇前来，也恰巧是自己内部倾轧瓦解之时，及至得到朝廷征调的军队前来救援时，敌寇已经得胜而归。吐蕃比之大唐，军队多寡不对等，战略工巧与拙笨不能对比，然而吐蕃发动进攻还有余力，我军处于防守却仍旧是力量不足。其原因也许就在于他们的号令直接发自将领，我军的调度却由朝廷控制；他们的兵力集中在一起，我军之各部却分散在各地。所谓对粮食的储备和征收都不合时宜，指的是不久之前陛下规定由官府前往军屯处收购粮食以便节省运输的办法，命令付给人们加倍的粮食价钱，借以勉励农耕的措施，这一命令刚刚实行之时，大军都欢欣而向往。但是有关部门竞相苟且行事，专门做琐屑悭吝的事情。年景丰收时，有关部门不肯将粮食按时征收并储存起来；五谷歉收时，他们却强行指使有关人员收购粮食。于是导致豪门富室、贪官污吏反而掌握财利的权柄，以贱价向人们收购粮食，待到公家与私人缺粮时再卖出去。加之有一些权贵显要、达官近亲、游食之人委托军镇低价收购粮食，再运去京城，高价出售，并且人们往往支付葛布麻布充当粮食的价值。导致荒远的边疆在严寒季节穿不上衣服，买不到布料。既然上级失信于下级，下级便也以欺诈回报上级，度支规定的物价变得高了，军镇的谷价就变得贵了。度支通过随意出售滞销的货物谋取利益，军镇从粮食的加价中获得额外的收入。虽然设有巡院访查各地，事实上巡院反而成为藏污纳垢之所。以至于有人凭空申报帐目，谎报粮食储存，统计申报的粮食数额虽然多达亿万，但是考核存粮的实际数量还不到百分之十。”

又曰：“旧制以关中用度之多，岁运东方租米，至有斗钱运斗米之言。习闻见而不达时宜者，则曰：‘国之大事，不计费损，虽知劳烦，不可废也。’习近利而不防远患者，则曰：‘每至秋成之时，但令畿内和籴，既易集事，又足劝农。’臣以两家之论，互有长短，将制国用，须权重轻。食不足而财有余，则弛于积财而务实仓廪；食有余而财不足，则缓于积食而啬用货泉。近岁关辅屡丰，公储委积，足给数年；今夏江、淮水潦 ［水潦：雨水过多。］
，米贵加倍，人多流庸。关辅以谷贱伤农，宜加价以籴而无钱；江、淮以谷贵人困，宜减价以粜而无米。而又运彼所乏，益此所余，斯所谓习见闻而不达时宜者也。今江、淮斗米直百五十钱，运至东渭桥，僦直又约二百，米糙且陈，尤为京邑所贱。据市司月估，斗粜三十七钱。耗其九而存其一，馁彼人而伤此农，制事若斯，可谓深失矣。顷者每年自江、湖、淮、浙运米百一十万斛，至河阴留四十万斛，贮河阴仓，至陕州又留三十万斛，贮太原仓，余四十万斛输东渭桥。今河阴、太原仓见米犹有三百二十余万斛，京兆诸县斗米不过直钱七十，请令来年江、淮止运三十万斛至河阴，河阴、陕州以次运至东渭桥，其江、淮所停运米八十万斛，委转运使每斗取八十钱于水灾州县粜之，以救贫乏，计得钱六十四万缗，减僦直六十九万缗。请令户部先以二十万缗付京兆，令籴米以补渭桥仓之缺数，斗用百钱以利农人。以一百二万六千缗付边镇，使籴十万人一年之粮，余十万四千缗以充来年和籴之价。其江、淮米钱、僦直并委转运使折市绫、绢、絁、绵，以输上都，偿先贷户部钱。”

陆贽又说：“根据从前的制度，由于关中费用很大，每年都需要从东部地区运输租米，甚至有一斗钱运一斗米的说法。只知道见闻之谈而不能通达当时需要的人便会说：‘这是有关于国家的大事，不应当计较费用的损耗，虽然知道运粮劳苦烦扰，但是不可废止。’只知道眼前利益而不知道预防长远忧患的人，则会说：‘每到秋收的时候，只让官府在京城周围议价收购粮食，这样既突然把事情办好，又可以勉励农耕。’我认为这两派的议论，各有长处短处，若想控制国家的用度，一定要权衡轻重。假如粮食不足而钱财有余，就应当暂缓积累钱财，而务必充盈仓禀；假如粮食有余而钱财不足，便应当推迟储备粮食慎用钱财。近年以来关中地区连年丰收，公家储备的粮食积聚起来，也可以供应好几年；今年夏天江淮地带雨水过多，粮米价上涨一倍，很多人因此流亡他乡，沦为雇工。关中地区因谷物跌价而伤害到农民的利益，应该提高粮价收购，但是没钱；江淮地区因谷物价格昂贵，百姓穷困窘迫，应该降低粮价出售，但没有米。现在反而将江淮地区所缺少的粮食运送出来，用以增益粮食已经有余的关中地区，这就是我所说的只知道见闻之谈而无法通达当时需要的人。如今江淮地区一斗米价值一百五十钱，运送至东渭桥，雇运的价钱每斗大约又要二百钱，稻米陈腐粗糙，所以在京城的卖价特别低。按照市司公布的本月的价钱，一斗米的售价为三十七钱。消耗米价的十分之九而仅余下十分之一，导致江淮地区的百姓挨饿，却又损害关中地区农民的利益，这样做事可就大错特错了。不久之前，每年由江、湖、淮、浙运米一百一十万斛，运到河阳留下四十万斛，储藏于河阴仓，运送到陕州，再留下三十万斛，储藏于太原仓，剩下的四十万斛运送至东渭桥。如今河阴仓和太原仓现存的米依然有三百二十多万斛，京兆府所属各县每斗米也不过值七十钱，请让江淮地区明年只运送三十万斛到河阴，再让河阴、陕州依次运送至东渭桥，将江淮地区停止运送的八十万斛米，委托转运使，每斗定价八十钱，送去发生水灾的州县出售，以便援助缺少粮食的人，算起来可得钱六十四万缗，减少雇运钱六十九万缗。请让户部缴付京兆府钱二十万缗，让京兆府收购粮米，以便弥补东渭桥仓缺运的数额，可以每斗定价为一百钱，以让农民获利。请再拿出钱一百零二万六千缗，付给边疆军镇，让各军镇买进可供十万人一年所需的粮食。余下的钱十万四千缗，可以用来充当第二年购米的本钱。对江淮地区的米钱和雇运钱，一并委任转运使经折算后购买绫、绢、绸、绵，运去京城，抵偿从前向户部借的钱。”

九月，诏西北边贵籴以实仓储，边备浸充。

冬十一月壬子朔，日有食之。

吐蕃、云南日益相猜，每云南兵至境上，吐蕃辄亦发兵，声言相应，实为之备。辛酉，韦皋复遗云南王书，欲与共袭吐蕃，驱之云岭之外，悉平吐蕃城堡，独与云南筑大城于境上，置戍相保，永同一家。

左庶子姜公辅久不迁官，诣陆贽求迁，贽密语之曰：“闻窦相屡奏拟，上不允，有怒公之言。”公辅惧，请为道士。上问其故，公辅不敢泄贽语，以闻参言为对。上怒参归怨于君。己巳，贬公辅为吉州别驾，又遣中使责参。

九月，皇上下诏命令西北边境高价收购粮食以充实储备，边境的储备逐渐充足起来。

冬季十一月壬子朔日，发生了日食。

吐蕃与云南的猜忌日益加深，每次云南的兵马开到边境，吐蕃也出兵，扬言前来接应，实际上是借以防备。辛酉日，韦皋再次写信给云南王，想跟云南共同袭击吐蕃，将他们驱逐至云岭以外，将吐蕃的城关堡垒全部拆毁，只与云南在边境上修建一座大城，设置戍守人员共同保卫，永远如同一家人。

左庶子姜公辅很长时间没有升官，便去陆贽处请求调动，陆贽暗中跟他说：“听说窦相数次上奏想要提拔你，皇上都没答应，而且对你颇有怨怒之言。”姜公辅很害怕，请求辞官去做道士。皇上询问原因，姜公辅不敢透露陆贽说的话，便说这是听窦参说的。皇上憎恨窦参将怨忿归于君主。己巳日，将姜公辅贬为吉州别驾，还派遣中使去责备窦参。

庚午，山南西道节度使严震奏败吐蕃于芳州及黑水堡。

初，李纳以棣州蛤（虫朶）有盐利，城而据之，又戍德州之南三汊城，以通田绪之路。及李师古袭位，王武俊以其年少，轻之，是月，引兵屯德、棣，将取蛤（虫朶）及三汊城。师古遣赵镐将兵拒之。上遣中使谕止之，武俊乃还。

初，刘怦薨，刘济在莫州，其母弟澭在父侧，以父命召济而以军府授之。济以澭为瀛州刺史，许他日代己。既而济用其子为副大使，澭怨之，擅通表朝廷，遣兵千人防秋 ［防秋：调配边境士兵在秋高马肥时对西北游牧民族进行防守。］
。济怒，发兵击澭，破之。

左神策大将军柏良器，募才勇之士以易贩鬻者，监军窦文场恶之。会良器妻族饮醉，寓宿宫舍。十二月丙戌，良器坐左迁右领军。自是宦官始专军政。

庚午日，山南西道节度使严震上奏说在芳州及黑水堡打败了吐蕃。

当初，李纳因棣州的蛤（虫朶）有盐利可图，于是筑城据守，还派兵戍守德州南面的三汊城，以便打通跟田绪之间的通路。待到李师古承袭节度使职位之后，王武俊由于李师古年龄尚幼，便轻视他，就在这一月，王武俊率兵驻扎在德州与棣州，想要攻取蛤（虫朶）和三汊城。李师古派遣赵镐率兵抵抗。皇上派遣中使劝告王武俊停手，于是王武俊率兵返回。

当初，刘怦去逝时，刘济在莫州，他的同母弟刘澭跟随在父亲身边，便以父亲的名义召回刘济而将节度使的军府授予他。刘济委任刘澭为瀛州刺史，向他许诺将来由他代替自己的位置。后来刘济任用自己的儿子为副大使，刘澭便怀恨在心，擅自上奏朝廷，派兵一千人防守吐蕃。刘济很生气，出兵攻击刘澭，并将其击败。

左神策大将军柏良器，招募有才能的勇猛之士替换军队里的买卖人，监军窦文场很厌恶他。赶上柏良器妻子的族人喝醉了酒，曾寄宿在宫中值宿的房舍中。十二月丙戌日，柏良器获罪贬为右领军。从此宦官开始在军中执掌大权。

九年（癸酉，公元793年）

春正月癸卯，初税茶。凡州、县产茶及茶山外要路，皆估其直，什税一，从盐铁使张滂之请也。滂奏：“去岁水灾减税，用度不足，请税茶以足之。自明年以往，税茶之钱，令所在别贮，俟有水旱，以代民田税。”自是岁收茶税钱四十万缗，未尝以救水旱也。

滂又奏：“奸人销钱为铜器以求赢，请悉禁铜器。铜山听人开采，无得私卖。”

二月甲寅，以义武留后张昇云为节度使。

初，盐州既陷，塞外无复保障。吐蕃常阻绝灵武，侵扰鄜坊。辛酉，诏发兵三万五千人城盐州，又诏泾原、山南、剑南各发兵深入吐蕃以分其势，城之二旬而毕。命盐州节度使杜彦光戍之，朔方都虞候杨朝晟戍木波堡，由是灵、夏、河西获安。

九年（癸酉，公元793年）

春季正月癸卯日，开始征收茶税。凡是生产茶叶的州、县以及通往外界的重要道路，都要估计茶叶的价值，征收十分之一的茶税，这是听从盐铁使张滂的建议决定的。张滂上奏说：“去年因为水灾导致税收减少，国家用度不足，请征收茶税来补足缺额。从明年开始，对征得的茶税，可以让征收茶税所在地另外储存，待到发生水旱灾害时，用来替代百姓的田税。”此后朝廷每年征收茶税四十万缗，但从来没有用来救济水旱灾害。

张滂又上奏说：“邪恶的人熔化钱币铸成铜器以求利益，请禁止制造铜器。凡是开采铜矿山的，都不能私自出售。”

二月甲寅日，皇上任命义武留后张昇云为节度使。

当初，盐州被攻陷之后，边境地区没有防守的屏障。吐蕃经常阻断灵武的通路，进犯鄜州、坊州。辛酉日，皇上下诏派兵三万五千人修建盐州城，还下诏命令泾原、山南、剑南各自派兵深入吐蕃地区以分散其兵力，盐州城只修筑二十天便完工了。朝廷命令盐州节度使杜彦光前去戍守，命令朔方都虞候杨朝晟戍守木波堡，从此灵州、夏州、河西一带才得以安定。

上使人谕陆贽，以“要重之事，勿对赵憬陈论，当密封手疏以闻。”又：“苗粲以父晋卿往年摄政，尝有不臣之言，诸子皆与古帝王同名，今不欲明行斥逐，兄弟亦各除外官，勿使近屯兵之地。”又：“卿清慎太过，诸道馈遗，一皆拒绝，恐事情不通，如鞭靴之类，受亦无伤。”贽上奏，其略曰：“昨臣所奏，惟赵憬得闻，陛下已至劳神，委曲防护。是于心膂之内，尚有形迹之拘，迹同事殊，鲜克以济。恐爽无私之德，且伤不吝之明。”又曰：“爵人必于朝，刑人必于市，惟恐众之不睹，事之不彰。君上行之无愧心，兆庶听之无疑议，受赏安之无怍色，当刑居之无怨言，此圣王所以宣明典章，与天下公共者也。凡是谮诉 ［谮诉：谗毁攻讦。］
之事，多非信实之言，利于中伤，惧于公辩。或云岁月已久，不可究寻；或云事体有妨，须为隐忍；或云恶迹未露，宜假他事为名；或云但弃其人，何必明言责辱。词皆近于情理，意实苞于矫诬 ［矫诬：假借名义以行诬陷毁谤。］
，伤善售奸，莫斯为甚！若晋卿父子实有大罪，则当公议典宪；若被诬枉，岂令阴受播迁 ［播迁：迁徙。］
？夫听讼辨谗，必求情辨迹，情见迹著，辞服理穷，然后加刑罚焉，是以下无冤人，上无谬听。”又曰：“监临受贿，盈尺有刑，至于士吏之微，尚当严禁，矧居风化之首，反可通行？贿道一开，展转滋甚，鞭靴不已，必及金玉。目见可欲，何能自窒于心？已与交私，何能中绝其意？是以涓流不绝，溪壑成灾矣。”又曰：“若有所受，有所却，则遇却者疑乎见拒而不通矣；若俱辞不受，则咸知不受者乃其常理，复何嫌阻之有乎？”

皇上派人告诉陆贽，说是“对于重要的事情，不要跟赵憬陈述讨论，应该亲手写下奏疏密封之后再呈上”。又说：“苗粲因为他父亲苗晋卿往年代理朝政时，曾说过一些不符合臣下礼仪的话，他的几个儿子都跟古代帝王同名，现在不想公开驱逐他，对他的兄弟也分别授给外地的官职，不要让他们接近驻兵地区。”又道：“你太过于清廉谨慎，对于各道的馈赠，一概拒绝，恐怕这在事理上是说不通的，比如鞭、靴一类的东西，接受了也无伤大雅。”陆贽上奏，大略是说：“昨天我所奏的事情，只有赵憬晓得，陛下已经极为劳心费神，辗转曲折地加以防范。这表明在陛下的内心里，还受到很多外在的约束，表现出来的迹象相同而事实却不同的，很少可以把事情做好。只怕不仅会违背大公无私的德行，而且还会损害不惜改过的明智。”他又说：“册封他人一定要在朝廷上，惩罚他人一定要在闹市里，只怕大家看不见这些事情，事情处理得不够明显。君主实行赏罚无愧于心，百姓听任处治心无疑议，接受奖赏的人安然无愧，应当受刑的人毫无怨言，这是圣明的君主宣明法令制度，并跟天下人共同遵守的做法。凡是谗毁攻讦一类事情，大多不是真实的言论，利于阴谋陷害，唯恐公开论辩。对于这些事情，有的说已经过了太久，没办法追究；有的说有碍于事情的体统，需要隐瞒容忍；有的说恶行尚未暴露，应当以其他事情为借口；有的说只要斥退其本人就行了，为什么一定要明确地加以责备侮辱呢。这些说法听起来合情合理，但里面确实包藏着假借名义以行诬陷毁谤的意图，伤害善良，散布邪恶，没有比这更恶劣的了！如果苗晋卿父子确实有大罪，那么就应该依法处置；如果他们是被诬陷冤枉的，怎么能够让他们遭受流亡迁徙呢？听取诉讼，辨明谗言，一定要探究实情，明察行迹，实情显现，形迹昭著，令人心服口服，然后再施加刑罚，这样下面才没有蒙受冤屈之人，上面才没有误信谗言的过失。”他又说：“监督有关部门的长官收取贿赂，即使是一尺布也以刑律相加，下至低微的士民属吏，尚且应当严禁受贿，何况宰相是风俗教化的倡导者，怎么可以反而放过他们受贿的行为呢？贿赂的道路一经打通，反复实行愈加严重，赠送鞭靴没有止息，一定会发展到赠送金玉。眼睛看着有想要的东西，怎么能在心里打消得到它的念头呢？已经跟行贿者结交私情，怎么能够不满足他的请求呢？因而细水长流，终究要填满溪涧沟壑而泛滥成灾。”他又说：“如果对赠送的物品有的接受，有的拒绝，那么被拒绝的人便会怀疑自己所要办的事很难顺利；如果一概推辞而不接受，那么人们就都知道不接受贿赂才是常理，又怎么会生出疑虑来呢？”

初，窦参恶左司郎中李巽，出为常州刺史。及参贬郴州，巽为湖南观察使。汴州节度使刘士宁遗参绢五十匹，巽奏参交结籓镇。上大怒，欲杀参，陆贽以为参罪不至死，上乃止。既而复遣中使谓贽曰：“参交结中外，其意难测，社稷事重，卿速进文书处分。”贽上言：“参朝廷大臣，诛之不可无名。昔刘晏之死，罪不明白，至今众议为之愤邑，叛臣得以为辞。参贪纵之罪，天下共知；至于潜怀异图，事迹暧昧。若不推鞫，遽加重辟 ［重辟：死罪。］
，骇动不细。窦参于臣无分，陛下所知，岂欲营救其人，盖惜典刑不滥。”三月，更贬参讙州司马，男女皆配流。

起初，窦参憎恶左司郎中李巽，将他贬逐为常州刺史。待到窦参被贬为郴州别驾时，李巽担任湖南观察使。汴州节度使刘士宁送绢帛五十匹给窦参，李巽申奏窦参加藩镇交往。皇上非常生气，想要杀掉窦参，陆贽认为窦参罪不至死，皇上才没有处死窦参。不久，皇上又派遣中使对陆贽说：“窦参结交朝廷内外官员，其意图难以揣测，这关系到社稷安危，事情重大，你尽快拟奏一份处治他的公文。”陆贽进言说：“窦参是朝廷大臣，要杀他不可师出无名。从前刘晏被处死时，罪名不清楚，直至今天大家还在议论为他愤愤不平，使得背叛朝廷的臣属有了借口。窦参贪婪放纵的罪行，天下人都知道；至于说他是否暗中怀有其他企图，迹象尚不清楚。若不进行审讯，忽然将他治以死罪，对舆论也会造成不小的惊扰。窦参与我并没有情分，这是陛下知道的，绝不是我想要营救他这个人，而是重视朝廷的典章制度不乱施刑罚。”三月，皇上又将窦参贬为讙州司马，家中男女一律被流放至边远地区。

上又命理其亲党，贽奏：“罪有首从，法有重轻，参既蒙宥，亲党亦应末减。况参得罪之初，私党并已连坐，人心久定，请更不问。”从之。上又欲籍其家赀，贽曰：“在法，反逆者尽没其财，赃污者止征所犯，皆须结正施刑，然后收籍。今罪法未详，陛下已存惠贷，若簿录其家，恐以财伤义。”时宦官左右恨参尤深，谤毁不已。参未至讙州，竟赐死于路。窦申杖杀，货财、奴婢悉传送京师。

皇上又命令治窦参同党的罪，陆贽上奏说：“犯罪有主犯和从犯之别，惩罚有轻重之别，既然窦参蒙受宽宥，他的同党也应适当减刑。何况窦参刚被判罪时，他的同党已经一并受罚，现在人心已经安定下来很久了，就请不要再追问下去了。”皇上听从了他的建议。皇上又想要没收他的全部家产，陆贽说：“根据法令，对于反叛忤逆的人要没收全部家产，对于盗窃贪污的人只处罚犯法者本人，而且都必须经过结案服刑后，才能没收家产。现在窦参的罪名还没确定，陛下对他已经存心加惠，予以宽恕，如果现在又要抄没他的家产，恐怕会因财产而损伤道义。”当初宦官身边的人对窦参恨之入骨，对他的诽谤依然没有停止。窦参还没到达讙州，皇上竟在半路上赐他自裁而死。窦申服杖刑而死，他们的财物和奴婢全部被传送到京城。

海州团练使张升璘，昇云之弟，李纳之婿也，以父大祥 ［大祥：父母去世后两周年的祭礼。］
归于定州，尝于公座骂王武俊，武俊奏之。夏四月丁丑，诏削其官，遣中使杖而囚之。定州富庶，武俊常欲之，因是遣兵袭取义丰，掠安喜、无极万余口，徙之德、棣。昇云闭城自守，屡遣使谢之，乃止。

上命李师古毁三汊城，师古奉诏。然常招聚亡命，有得罪于朝廷者，皆抚而用之。

五月甲辰，以中书侍郎赵憬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义成节度使贾耽为右仆射，右丞卢迈守本官，并同平章事。迈，翰之族子也。憬疑陆贽恃恩，欲专大政，排己置之门下，多称疾不豫事，由是与贽有隙。

陆贽上奏论备边六失，以为：“措置乖方，课责亏度，财匮于兵众，力分于将多，怨生于不均，机失于遥制。

海州团练使张升璘，是张昇云的弟弟，李纳的女婿，因父亲两周年的祭礼所以回到定州，曾于公开场合辱骂王武俊，王武俊将此事上奏。夏季四月丁丑日，皇上下诏革除张升璘的官职，派遣中使杖责后将他囚禁起来。定州物产富饶，王武俊时常想据为己有，于是派兵袭取义丰，掠夺安喜和无极的百姓一万多人，将他们分别迁徙至德州和棣州。张昇云闭关自守，数次派遣使者向王武俊谢罪，王武俊才停战。

皇上命令李师古拆毁三汊城，李师古奉诏行事。然而他时常招募一些逃亡之人，其中有些对朝廷犯有罪过的，他也一律予以安抚任用。

五月甲辰日，皇上将中书侍郎赵憬任命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将义成节度使贾耽任命为右仆射，又让右丞卢迈仍任原职，并与贾耽一起担任同平章事。卢迈，是卢翰的族侄。赵憬怀疑陆贽仗恩恃宠，想要独揽大权，将自己排挤到门下省，经常声称生病而不参与政事，从此之后他与陆贽便结下嫌隙。

陆贽上奏论述边防制度的六种缺失，他认为：“处理方法违背政策，考核监督缺少法度，士兵过多以致财用不足，将领过多以致兵力分散，由于待遇分配不均产生怨恨，由于朝廷在远处控制而贻误战机。

“关东戍卒，不习土风，身苦边荒，心畏戎虏。国家资奉若骄子，姑息如倩人 ［倩人：女婿。］
。屈指计归，张颐待哺；或利王师之败，乘扰攘而东溃；或拔弃城镇，摇远近之心。岂惟无益，实亦有损。复有犯刑谪徙者，既是无良之类，且加怀土之情，思乱幸灾，又甚戍卒。可谓措置乖方矣。

“自顷权移于下，柄失于朝，将之号令既鲜克行之于军，国之典常又不能施之于将，务相遵养，苟度岁时。欲赏一有功，翻虑无功者反仄；欲罚一有罪，复虑同恶者忧虞。罪以隐忍而不彰，功以嫌疑而不赏，姑息之道，乃至于斯，故使忘身效节者获诮于等夷，率众先登者取怨于士卒，偾军［偾军：使得军队覆败。］
蹙国 ［蹙国：丧失国土。］
者不怀于愧畏，缓救失期者自以为智能。此义士所以痛心，勇夫所以解体。可谓课责亏度矣。

“虏每入寇，将帅递相推倚，无敢谁何。虚张贼势上闻，则曰兵少不敌。朝廷莫之省察，唯务征发益师，无裨备御之功，重增供亿之弊。闾井 ［闾井：居民聚居处。］
日耗，征求日繁，以编户倾家、破产之资，兼有司榷盐、税酒之利，总其所入，岁以事边。可谓财匮于兵众矣。

“戍守关东的士兵，不熟悉当地的风土人情，身受边塞的荒凉困苦，心里畏惧戎虏的凶悍。朝廷对他们的奉养如同对待娇生惯养的儿子一般，对他们的姑息宽容如同对待女婿一般。他们屈指计算归期，张嘴等待喂食；有时在官军败北之时，趁着纷乱向东溃败；有时又舍弃城镇，导致远近各地民心动荡。岂止是毫无益处，事实上还有损害。戍边的士兵里更有触犯刑律流放而来的人，本来就是些不良之徒，再加上怀念故土的思绪，经常幸灾乐祸地希望有乱事发生，比戍边的士兵要更严重。这就是所谓的处理方法违背政策。

“近年来权力节节下移，朝廷失去权威，将领发布的命令既很少能够在军队里执行，国家的法令又不能在将领身上实施，彼此相互姑息，苟且度日。朝廷想要嘉奖一个有功之人，反而要顾忌到无功之人会因此动荡不安；想要惩罚一个有罪之人，又要顾忌到与他狼狈为奸的人会将因此而忧虑不安。人们犯下的罪过由于克制忍耐而不予以揭露，人们立下的功劳由于猜忌疑惑而不予以奖赏，姑息养奸，竟然达到这种程度，以至使忘记自身、竭尽忠诚的人在同辈中招致讥嘲，使率领众人第一个登上敌城的人在士兵里遭到怨恨，使得军队覆败、国土丧失的人心中没有一丝惭愧与畏惧，使误期援救的人认为自己机智能干。这便是忠贞义士之所以痛心疾首，勇猛之人之所以心灰意冷的原因。这就是所谓的考核监督缺少法度。

“每次异族前来进犯，将帅彼此推诿，相互依赖，没人敢去面对。于是夸大敌军的声势上奏朝廷，就说是兵力太少没办法抗敌。朝廷没能明察，只致力于征调人马，增派援兵，最终没有增强防卫抵御的功效，反而使军需供应更加疲困。闾井里的人口日益消耗，官府需求日益增多，将编入户口的平民倾家荡产才缴纳上来的物资与有关部门专卖食盐与征收酒税的钱财合在一起，每年拿来用于边防。这可谓士兵过多以致财用不足。

“吐蕃举国胜兵之徒，才当中国十数大郡而已。动则中国惧其众而不敢抗，静则中国惮其强而不敢侵，厥理何哉？良以中国之节制多门，蕃丑之统帅专一故也。夫统帅专一，则人心不分，号令不二，进退可齐，疾徐如意，机会靡愆 ［愆：耽误，耽搁。］
，气势自壮。斯乃以少为众，以弱为强者也。开元、天宝之间，控御西北两蕃，唯朔方、河西、陇右三节度。中兴以来，未遑外讨，抗两蕃者亦朔方、泾原、陇右、河东四节度而已。自顷分朔方之地，建牙拥节者凡三使焉，其余镇军，数且四十，皆承特诏委寄，各降中贵监临，人得抗衡，莫相禀属。每俟边书告急，方令计会用兵，既无军法下临，惟以客礼相待。夫兵，以气势为用者也，气聚则盛，散则消；势合则威，析则弱。今之边备，势弱气消，可谓力分于将多矣。

“吐蕃全国之中可以担任士兵的人，不过相当于大唐在十几个大郡征集的人数而已。他们一来侵犯，大唐便害怕他们兵马众多而不敢抵抗；不来侵犯的时候，大唐又畏忌他们强盛而不敢进攻，这是什么道理呢？这实在是因为我们的军队需要接受太多部门的指挥调遣，而吐蕃军队却只有一个统帅。一般说来，如果军队的统帅只有一个人，那么人心就不会分散，号令就不会重复，军队的进退可以整齐划一，行军的快慢可以符合统帅的意愿，不会耽搁战机，军队的气势自然雄壮。这便是以少为多、以弱为强的用兵之道。在开元、天宝年间，控制西北两蕃的，只有朔方、河西、陇右三处的节度使。国家中兴以来，还没来得及对外讨伐，抵抗两蕃的，也只有朔方、泾原、陇右、河东四处的节度使而已。近年来朝廷划分朔方的地域，于是建立、拥有旌节的节度使便有三位，其余各镇将领为数差不多还有四十个，军队的主帅都是接受特别诏旨的委任，朝廷还要各自派显贵的宦官莅临监督，他们与军中主帅地位平等互相制衡，二人互不从属。每次边疆告急文书到来，朝廷这才命令他们商量用兵策略，既然军法没有下达，他们只好以宾客的礼节相互对待。凡是军事行动，讲的是气势，士气凝聚便旺盛，士气散漫便消沉；声势聚合便威猛，声势分散便削弱。如今的边疆防御，声势衰微，士气低迷，这就是所谓的将领过多以致兵力分散。

“理戎之要，在于练核优劣之科以为衣食等级之制，使能者企及，否者息心，虽有厚薄之殊而无觖望 ［觖望：怨恨不满。］
之衅。今穷边之地，长镇之兵，皆百战伤夷之余，终年勤苦之剧，然衣粮所给，唯止当身，例为妻子所分，常有冻馁 ［冻馁：寒冷与饥饿。］
之色。而关东戍卒，怯于应敌，懈于服劳，衣粮所颁，厚逾数等。又有素非禁旅，本是边军，将校诡为媚词，因请遥隶神策，不离旧所，唯改旧名，其于廪赐 ［廪赐：俸禄和赏赐。］
之饶，遂有三倍之益。夫事业未异而给养有殊，苛未忘怀，孰能无愠？可谓怨生于不均矣。

“治理军队的要领，在于精细地考核将士的优劣，并据此制定军饷待遇上的制度，使得有能力的人盼望获得更好的待遇，使得没有能力的人消除非分之想，虽有待遇丰厚与菲薄上的差别，但不会产生怨恨不满的情绪。如今在荒远的边境上，长期镇守的士兵，都是身经百战、遍体鳞伤的士兵，又长年饱受劳苦，供应他们的衣服与口粮，却只够他们自己用，但这些东西通常都要分给他们的妻子儿女一部分，所以他们经常面有饥寒之色。而戍守在关东地区的士兵，不敢与敌人应战，不愿意承担勤苦的劳役，但是供应他们的衣服与口粮，却比戍边士兵高出好几个等级。还有一向就不属于禁军，本来就是边防军队的，他们的将领编造谄媚逢迎之辞，乘机请求遥隶于神策军，事实上他们没有离开原来的驻地，只是改了名字而已，便得到了丰厚的俸禄和赏赐，大概是从前的三倍。所做的工作没有不同而供应的给养却有区别，如果人们尚不能忘却利禄，那么谁能不生气呢？这就是所谓的由于待遇分配不均而产生怨恨。

“凡欲选任将帅，必先考察行能，可者遣之，不可者退之，疑者不使，使者不疑，故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自顷边军去就，裁断多出宸衷，选置戎臣，先求易制，多其部以分其力，轻其任以弱其心，遂令爽于军情亦听命，乖于事宜亦听命。戎虏驰突，迅如风飙，驲书上闻，旬月方报。守土者以兵寡不敢抗敌，分镇者以无诏不肯出师，贼既纵掠退归，此乃陈功告捷。其败丧则减百而为一，其捃获 ［捃获：俘获。］
则张百而成千。将帅既幸于总制在朝，不忧罪累，陛下又以为大权由己，不究事情。可谓机失于遥制矣。臣愚谓宜罢诸道将士防秋之制，令本道但供衣粮，募戍卒愿留及蕃、汉子弟以给之。又多开屯田，官为收籴，寇至则人自为战，时至则家自力农，与夫倏来忽往者，岂可同等而论哉！又宜择文武能臣为陇右、朔方、河东三元帅，分统缘边诸节度使，有非要者，随所便近而并之。然后减奸滥虚浮之费以丰财，定衣粮等级之制以和众，弘委任之道以宣其用，悬赏罚之典以考其成。如是，则戎狄威怀，疆场宁谧矣。”上虽不能尽从，心甚重之。

“凡是想要选拔任用将帅，一定要先考察他的品行与才能，够水准的便派遣出去，水准不够的便退还回去，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所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近日对边防军队的委任和撤换，全凭陛下的裁夺决定，选拔安排军中的将领，首先要看他是否容易控制，增加部队的数目借以分散其权势，减轻他们的职任借以削弱其心志，让他们执行不符合军情的命令，服从违反事情处理方式的命令。异族兵马奔驰来袭，如狂风一般迅疾，而我军由驿站传递文书呈报朝廷，至少需要一个月才能传达到。守卫疆土的将领由于兵少而不敢抵抗敌军，分守军镇的将领由于没有得到命令而不肯出兵援助，敌军纵兵掠夺之后便撤退了，这时将领们却来向朝廷报捷邀功。对于战败的损失他们每百报一，在有所俘获时他们却以百报千。将帅既庆幸朝廷统揽全局，不用为朝廷忧心劳累，陛下又以为自己独掌大权，从不追究实情。这就是所谓的由于朝廷在远处控制而贻误战机。依我愚昧的看法，应当废除征调各道将士防御吐蕃的制度，命令各道只负责供应衣服和口粮，征召自愿留下来的戍边士兵以及蕃族、汉族子弟，他们日常的给养由各道提供。同时要大量开辟屯田，由官府收购屯田收获的粮食，敌军来进犯时，每个人都要自行参加战斗，农忙之时，每家都要自行努力务农，这跟那种频繁调动士兵的情况是不能相提并论的！还应当选拔有能力的文武大臣担任陇右、朔方、河东三处的元帅，让他们分别统御分布在边境一带的节度使，有不必要的部队，按照就近原则进行合并。此后还要减少不正当和不切实的费用以聚集资财，确定衣食待遇的等级以调整将士间的关系，弘扬委托信任将帅的标准以彰显用人公正，颁布奖赏和惩罚的法令以考核屯田将士的优劣。这样的话，异族便会畏惧归附，国家的边境便会得到安宁。”虽然皇上未能完全依从他的建议实施，但心里对他更为器重。

韦皋遣大将董勔等将兵出西山，破吐蕃之众，拔堡栅五十余。

丙午，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董晋罢为礼部尚书。

云南王异牟寻遣使者三辈，一出戎州，一出黔州，一出安南，各赍生金、丹砂诣韦皋。金以示坚，丹砂以示赤心。三分皋所与书为信，皆达成都。异牟寻上表请弃吐蕃归唐，并遗皋帛书，自称唐云南王孙、吐蕃赞普义弟日东王。皋遣其使者诣长安，并上表贺。上赐异牟寻诏书，令皋遣使慰抚之。

贾耽、陆贽、赵憬、卢迈为相，百官白事，更让不言。秋七月，奏请依至德故事，宰相迭秉笔以处政事，旬日一易；诏从之。其后日一易之。

韦皋派遣大将董勔等人领兵出西山，将吐蕃的兵马击败，夺取堡垒、栅栏五十多处。

丙午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董晋被罢免为礼部尚书。

云南王异牟寻派遣三批使者前来，一批取道于戎州，一批取道于黔州，一批取道于安南，各自携带金矿石、丹砂去往韦皋处。金矿石用以表明内心坚贞不二，丹砂用以表明内心赤诚。云南又将韦皋给他们写的书信一分为三作为凭信，全部带到成都。异牟寻上表请求脱离吐蕃归附唐朝，并且给韦皋送去帛书，自称为唐云南王孙、吐蕃赞普义弟日东王。韦皋将云南使者派去长安，并且上表祝贺。皇上向异牟寻颁赐诏书，命令韦皋派遣使者前往安抚慰问。

贾耽、陆贽、赵憬、卢迈四人担任宰相，对百官上奏的事情，互相推让不愿发表意见。秋季七月，他们上奏请求根据至德年间的惯例，由各位宰相轮流执笔处理政事，每十天一换；皇上下诏同意此议。后来又改为每天一换。

剑南、西山诸羌女王汤立志、哥邻王董卧庭、白狗王罗陀怱、弱水王董辟和、南水王薛莫庭、悉董王汤悉赞、清远王苏唐磨、咄霸王董邈蓬及逋租王，先皆役属吐蕃，至是各帅众内附。韦皋处之于维、保、霸州，给以耕牛种粮。立志、陀匆、辟和入朝，皆拜官，厚赐而遣之。

癸卯，户部侍郎裴延龄奏：“自判度支以来，检责诸州欠负钱八百余万缗，收诸州抽贯钱三百万缗，呈样物三十余万缗，请别置欠负耗賸季库以掌之，染练物则别置月库以掌之。”诏从之。欠负皆贫人无可偿，徒存其数者，抽贯 ［抽贯：常赋之外，制定于每贯钱里抽取若干文。］
钱给用随尽，呈样、染练皆左藏正物。延龄徙置别库，虚张名数以惑上。上信之，以为能富国而宠之，于实无所增也，虚费吏人簿书而已。

京城西污湿地生芦苇数亩，延龄奏称长安、咸阳有陂泽数百顷，可牧厩马。上使有司阅视，无之，亦不罪也。

左补阙权德舆上奏，以为：“延龄取常赋支用未尽者充羡余以为己功。县官先所市物，再给其直，用充别贮。边军自今春以来并不支粮。陛下必以延龄孤贞独立，时人丑正流言，何不遣信臣覆视，究其本末，明行赏罚。今群情众口喧于朝市，岂京城士庶皆为朋党邪！陛下亦宜稍回圣虑而察之。”上不从。

剑南、西山诸羌女王汤立志、哥邻王董卧庭、白狗王罗陀怱、弱水王董辟和、南水王薛莫庭、悉董王汤悉赞、清远王苏唐磨、咄霸王董邈蓬以及逋租王，从前都隶属于吐蕃受其役使，至此他们各自统领本部归附朝廷。韦皋将他们安置于维州、保州和霸州一带，供给他们许多耕牛与粮种。汤立志、罗陀怱、董辟和入京朝见，皇上一概授予官职，赐给他们优厚的赏赐后将他们送回去。

癸卯日，户部侍郎裴延龄上奏说：“自从我接任度支事务之后，检查各州所亏欠的钱共计有八百多万缗，收取各州抽贯钱三百万缗，呈上各类贡物三十多万缗，请将归还亏欠和消耗剩余的钱另外交给季库掌管，而将着色布匹另外交给月库掌管。”皇上下诏同意此议。亏欠税赋的都是一些贫苦家庭，没有能力偿还，只是存留着亏欠的数额，抽贯钱用来支付用度，随用随光，呈上的各类贡物和着色布匹本来都是左藏储存的物品。裴延龄将它们安放到其它仓库里，虚报名目与数额以迷惑皇上。皇上信以为真，认为他可以使国家变得富裕，于是对他倍加宠爱，其实什么也没有增加，只是虚设了些官吏去记个空账而已。

京城西面有一片污秽潮湿的土地，生长着数亩芦苇，裴延龄奏称在长安和咸阳一带有数百顷的沼泽地，可以放牧厩中的马匹。皇上让有关部门前去视察，并没有发现他说的地方，但也没有怪罪他。

左补阙权德舆上奏，认为：“裴延龄将日常赋税留待支用的部分当作收益，并以此作为自己的功劳。县官先购买物品，再支付物品的价钱，以此充当另外的贮藏。自今年春天以来，边疆的军队都没有支付口粮。陛下如果认为裴延龄廉洁孤傲，出类拔萃，而别人是嫉恨正直，散布谣言，为什么不派遣一位可信的臣子复核审察，追究事实的原委，公开实行奖赏或惩罚。如今群情激愤，在朝廷和闹市上喧闹不已，难道京城的官民都已经结成宗派私党了吗！陛下也应该稍微改变自己的考虑而去调查一下他了。”皇帝没有采纳他的建议。

八月庚戌，太尉、中书令、西平忠武王李晟薨。

冬十月甲子，韦皋遣其节度巡官崔佐时赍诏书诣云南，并自为帛书答之。

十一月乙酉，上祀圜丘，赦天下。

刘士宁既为宣武节度使，诸将多不服。士宁淫乱残忍，出畋辄数日不返，军中苦之。都知兵马使李万荣得众心，士宁疑之，夺其兵权，令摄汴州事。十二月乙卯，士宁帅众二万畋于外野。万荣晨入使府，召所留亲兵千余人，诈之曰：“敕征大夫入朝，以吾掌留务，汝辈人赐钱三十缗。”众皆拜。又谕外营兵，皆听命。乃分兵闭城门，使驰白士宁曰：“敕征大夫，宜速即路，少或迁延，当传首以献。”士宁知众不为用，以五百骑逃归京师，比至东都，所余仆妾而已。至京师，敕归第行丧，禁其出入。

八月庚戌日，太尉、中书令、西平忠武王李晟去逝。

冬季十月甲子日，韦皋派遣他的节度巡官崔佐时持诏书去往云南，并且亲自写下一通帛书来回复云南王。

十一月乙酉日，皇上祭祀圜丘，实行大赦。

刘士宁出任宣武节度使后，很多将领们都不服从他。刘士宁淫乱残暴，出城狩猎多日不归，军中将士深以为苦。都知兵马使李万荣获得众人的拥护，刘士宁对他产生疑虑，夺去他的兵权，命令他去代理汴州事务。十二月乙卯日，刘士宁率领两万人去城外的郊野狩猎。李万荣第二天早晨走进节度使的府署，召集刘士宁留下来的亲兵一千多人，骗他们说：“敕旨征召大夫入京朝见，派我来掌管留后事务，赏赐你们每人三十缗钱。”众人拜谢。李万荣又开导外营的士兵，众人也都听从命令。于是他分别派兵关闭城门，让人骑马跑去呈告刘士宁：“敕旨征召大夫，立即上路启程，若稍有耽搁，我就要把大夫的头颅献给朝廷了。”刘士宁知道众人不肯听从自己的命令，便带领五百骑兵逃回京城，快要到达东都洛阳时，只剩下他的仆从与姬妾了。刘士宁来到京城之后，皇上颁布敕令他回家服丧守孝，禁止他跟外界联系。

淮西节度使吴少诚闻变，发兵屯郾城，遣使问故，且请战。万荣以言戏之，少诚惭而退。

上闻万荣逐士宁，使问陆贽，贽上奏，以为今军州已定，宜且遣朝臣宣劳，徐察事情，冀免差失，其略曰：“今士宁见逐，虽是众情，万荣典军，且非朝旨。此安危强弱之机也，愿陛下审之慎之。”上复使谓贽：“若更淹迟，恐于事非便。今议除一亲王充节度使，且令万荣知留后，其制即从内出。”贽复上奏，其略曰：“臣虽服戎角力谅匪克堪，而经武伐谋或有所见。夫制置之安危由势，付授之济否由才。势如器焉，惟在所置，置之夷地则平。才如负焉，唯在所授，授逾其力则踣 ［踣：跌倒。］
。万荣今所陈奏，颇涉张皇，但露徼求 ［徼求：求取。］
之情，殊无退让之礼，据兹鄙躁 ［鄙躁：贪婪狡诈。］
，殊异循良 ［循良：奉公守法的官吏。］
。又闻本是滑人，偏厚当州将士，与之相得，才止三千，诸营之兵已甚怀怨。据此颇僻，亦非将材，若得志骄盈，不悖则败，悖则犯上，败则偾军。”又曰：“苟邀则不顺，苟允则不诚，君臣之间，势必嫌阻。与其图之于滋蔓，不若绝之于萌芽。”又曰：“为国之道，以义训人，将教事君，先令顺长。”又曰：“方镇之臣，事多专制，欲加之罪，谁则无辞！若使倾夺之徒便得代居其任，利之所在，人各有心，此源潜滋，祸必难救。非独长乱之道，亦关谋逆之端。”又曰：“昨逐士宁，起于仓卒，诸郡守将固非连谋，一城师人亦未协志。各计度于成败之势，回遑 ［回遑：疑惑徘徊。］
于逆顺之名，安肯捐躯与之同恶？”又曰：“陛下但选文武群臣一人命为节度，仍降优诏，慰劳本军。奖万荣以抚定之功，别加宠任；褒将士以辑睦之义，厚赐资装，揆其大情，理必宁息。万荣纵欲跋扈，势何能为！”又曰：“傥后事有愆素 ［愆素：超出原来计划。］
，臣请受败桡 ［败桡：破坏，挫折。］
之罪。”上不从。壬戌，以通王谌为宣武节度大使，以万荣为留后。

丁卯，纳故驸马都尉郭暧女为广陵王淳妃。淳，太子之长子。妃母，即升平公主也。

淮西节度使吴少诚听闻兵变之后，派兵屯扎在郾城，派遣使者质问李万荣驱逐刘士宁的缘故，并且向他邀战。李万荣以言语将吴少诚戏弄一番，吴少诚惭愧地撤退了。

皇上听说李万荣驱逐刘士宁的消息之后，派人去问询陆贽的意见，陆贽上奏，认为现在宣武和汴州城都已经安定，应当派遣朝廷的官员前去宣旨抚慰，慢慢观察事态发展，以期避免过失，他大略是说：“现在刘士宁被驱逐，虽说是出自大众的心意，但是李万荣掌管军事，也并非朝廷的旨意。这是关系安危强弱的关键，希望陛下审慎明察。”皇上又让人对陆贽说：“如若再拖延下去，恐怕对事态的发展是没什么好处的。现在想要任命一位亲王担任节度使，暂令李万荣执掌留后事务，有关这一任命的制令就要从宫中发出了。”陆贽再次上奏，大略是说：“我虽然不能胜任制服夷狄、比赛勇力等事情，但对于谋划策略还有一些自己的看法。一般说来，国家安危是由形势所决定的，委任官职的成功与否是由才能所决定的。形势就如同器物一般，就看放在什么地方，放在平地上就十分安稳。才能就如同背负重物一般，就看负重多少，负担过重就会跌倒。现在李万荣上奏陈述的内容，颇为猖狂，只显露出求取的态度，毫无谦逊退让的礼数，根据这些贪婪狡诈的行为来看，他跟奉公守法的官吏有很大的区别。又听闻李万荣本来是滑州人氏，偏爱本州将士，但与他投合的滑州将士，只不过三千人，而各军营的士兵都对他心怀怨恨。依他这样偏颇的行径来看，也不是担当将领的材料，如果李万荣如愿以偿，必将骄傲自满，结果不是行为忤逆就是自取灭亡，行为忤逆就会犯上作乱，自取灭亡就会使军队覆败。”他又说：“苟且要求是不合正理的，苟且答应也是没有诚意的，君臣之间，势必相互猜忌发生隔阂。与其在隔阂滋长后再去图谋规划，不如在萌芽状态时便加以根绝。”他又说：“治国之道，是以正道教导众人，要让他们忠贞地侍奉君主，先要使人服从于长官。”他又说：“执掌一方兵权的军事长官，处事经常是独断专行，要想把罪名加给他们，谁不能找到借口！如果谁是倾轧强取的人谁就可以取代他的职务，因有利可图，人人都有想得到它的心意，这个念头在暗中日渐滋长，所产生的祸患一定是难以挽救的。这不只是助长变乱的做法，也关系到谋逆的发端。”他又说：“昨天李万荣驱逐刘士宁，事出仓促，各州县的守将固然不是李万荣的同谋，城里的将士也未必与他同心。他们各自估量着形势发展成败的可能，在叛逆作乱与顺承朝廷之间疑惑徘徊，怎么肯舍弃性命跟他狼狈为奸呢？”他又说：“陛下姑且在文武群臣中选择一个人将他任命为节度使，然后颁布宽和的诏旨，慰劳李万荣军。嘉奖李万荣安抚平定乱局的功劳，对他另外加以恩宠与委任；褒奖将士们上下团结的义举，赐给丰厚的物资与装备，根据宣武军的大体情势看来，理当可以安定平息。即使李万荣想要纵欲跋扈，在这种情势下又能有什么作为呢！”他又说：“如果事后超出原来计划，请让我接受破坏军队的罪罚。”皇上不愿听从。壬戌日，皇上将通王李谌任命为宣武节度大使，委派李万荣为留后。

丁卯日，将已故的驸马都尉郭暧的女儿聘娶为广陵王李淳妃。李淳，是太子的长子。妃子的母亲，就是升平公主。

十年（甲戌，公元794年）

春正月，剑南、西山羌、蛮二万余户来降。诏加韦皋押近界羌、蛮及西山八国使。

崔佐时至云南所都羊苴哶城，吐蕃使者数百人先在其国，云南王异牟寻尚不欲吐蕃知之，令佐时衣牂柯服而入。佐时不可，曰：“我大唐使者，岂得衣小夷之服？”异牟寻不得已，夜迎之。佐时大宣诏书，异牟寻恐惧，顾左右失色。业已归唐，乃歔欷 ［歔欷：抽泣哀叹。］
流涕，俯伏受诏。郑回密见佐时教之，故佐时尽得其情，因劝异牟寻悉斩吐蕃使者，去吐蕃所立之号，献其金印，复南诏旧名，异牟寻皆从之。仍刻金契以献。异牟寻帅其子寻梦凑等与佐时盟于点苍山神祠。

先是，吐蕃与回鹘争北庭，大战，死伤甚众，征兵万人于云南。异牟寻辞以国小，请发三千人，吐蕃少之。益至五千，乃许之。异牟寻遣五千人前行，自将数万人踵其后，昼夜兼行，袭击吐蕃，战于神川，大破之，取铁桥等十六城，虏其五王，降其众十余万。戊戌，遣使来献捷。

十年（甲戌，公元794年）

春季正月，剑南、西山一带的二万多户羌人、蛮人前来投降。皇上下诏加授韦皋为押近界羌、蛮以及西山八国使。

崔佐时抵达云南的都城羊苴哶城，数百名吐蕃使者已经先到云南，云南王异牟寻当时还不想让吐蕃知道自己已经归顺唐朝，便让崔佐时穿着牂柯人的服装进入羊苴哶城。崔佐时不肯，他说：“我是大唐的使臣，怎么能穿蛮夷小国的衣服呢？”异牟寻不得已，只好在深夜出迎。崔佐时大声宣读诏书时，异牟寻很恐惧，他看着身边的人们，脸色都变了。但已经归顺唐朝，只好抽泣哀叹，趴在地上接受诏旨。郑回秘密去见崔佐时告诉他如何应付，因此崔佐时完全了解了其中的内情，因而劝说异牟寻将吐蕃使者全部杀掉，除去吐蕃所封的名号，呈献出吐蕃给予的金印，恢复原来的名称南诏，异牟寻完全听从了这个建议。于是刻成金质的契约上献。异牟寻率领着他的儿子寻梦凑等人与崔佐时在点苍山神祠会盟。

在此之前，吐蕃与回鹘争夺北庭，曾有过一次大战，死伤颇多，便向云南征调一万士兵。异牟寻以国家微小推辞，只答应发兵三千人，吐蕃认为太少。云南将兵员增至五千人，吐蕃这才答应。异牟寻派遣五千人在前方行进，自己却率领好几万人跟在后面，日夜兼程，前去袭击吐蕃，云南与吐蕃于神川交战，大败吐蕃，占领铁桥等十六座城，俘虏了五位蕃王，降服十余万吐蕃士卒。戊戌日，云南派遣使者前来报捷。

瀛州刺史刘澭为兄济所逼，请西扞陇坻，遂将部兵千五百人、男女万余口诣京师，号令严整，在道无一人敢取人鸡犬者，上嘉之。二月丙午，以为秦州刺史、陇右经略军使，理普润。军中不击柝 ［击柝：敲梆子巡夜。］
不设音乐。士卒病者，澭亲视之，死者哭之。

乙丑，义成节度使李融薨。丁卯，以华州刺史李复为义成节度使。复，齐物之子也。复辟河南尉洛阳卢坦为判官。监军薛盈珍数侵军政，坦每据理以拒之。盈珍常曰：“卢侍御所言公，我固不违也。”

横海节度使程怀直入朝，厚赐遣归。

夏四月庚午，宣武军乱，留后李万荣讨平之。先是，宣武亲兵三百人素骄横，万荣恶之，遣诣京西防秋，亲兵怨之。大将韩惟清、张彦琳诱亲兵作乱，攻万荣，万荣击破之。亲兵掠而溃，多奔宋州，宋州刺史刘逸准厚抚之。惟清奔郑州，彦琳奔东都。万荣悉诛乱者妻子数千人。有军士数人呼于市曰：“今夕兵大至，城当破。”万荣收斩之，奏称刘士宁所为。五月庚子，徙士宁于郴州。

瀛州刺史刘澭被哥哥刘济所逼迫，请求调往西边去保卫陇坻地区，于是他率领一千五百名士兵以及男女家眷一万多口前往京城，由于军纪严明整肃，路上没有一个人敢强取百姓的鸡狗，皇上对他很赞许。二月丙午日，皇上任命刘澭为秦州刺史、陇右经略军使，治所设在普润。军中不必敲梆子巡夜，也不设置歌舞音乐。士兵病了，刘澭亲自去探望他们，若有人去世，刘澭一定前去哭吊。

乙丑日，义成节度使李融逝世。丁卯日，皇上将华州刺史李复任命为义成节度使。李复，是李齐物的儿子。李复征召河南县尉洛阳人卢坦担任判官。监军薛盈珍数次侵扰军政，卢坦每次都以理法去反驳。薛盈珍常说：“卢侍御说的话公正合理，我当然不能够违抗。”

横海节度使程怀直入京觐见，皇上给予优厚的赏赐后将他打发回去。

夏季四月庚午日，宣武军发生叛乱，留后李万荣将叛乱平定。此前，由于宣武军的亲兵三百人平日里骄横放纵，李万荣对他们十分厌恶，便派他们去京城西面防御吐蕃，亲兵满腹怨气。大将韩惟清、张彦琳诱使亲兵发动叛乱，攻打李万荣，李万荣将其击败。亲兵一边溃退一边掳掠，多数逃至宋州，宋州刺史刘逸淮优厚地安抚他们。韩惟清逃至郑州，郑彦琳逃至东都洛阳。李万荣将作乱者的妻子儿女几千人全部杀死。有几个士兵在街市里大叫着：“今晚将有大批部队开来，汴州城一定会被攻克。”李万荣将他们收捕并斩杀，还上奏声称是刘士宁指使他们这样做的。五月庚子日，朝廷将刘士宁调到郴州。

钦州蛮酋黄少卿反，围州城，邕管经略使孙公器奏请发岭南兵救之。上不许，遣中使谕解之。

陆贽上言：“郑礼赦下已近半年，而窜谪者尚未沾恩。”乃为三状拟进。上使谓之曰：“故事，左降官准赦量移，不过三五百里，今所拟稍似超越，又多近兵马及当路州县，事恐非便。”贽复上言，以为：“王者待人以诚，有责怒而无猜嫌，有惩沮而无怨忌。斥远以儆其不恪，甄恕以勉其自新。不儆则浸及威刑，不勉而复加黜削。虽屡进退，俱非爱憎。行法乃暂使左迁，念材而渐加进叙，又知复用，谁不增修？何忧乎乱常，何患乎蓄憾！如或以其贬黜，便谓奸凶，恒处防闲 ［防闲：防备与禁阻。］
之中，长从摈弃之例，则是悔过者无由自补，蕴才者终不见伸。凡人之情，穷则思变，含凄贪乱，或起于兹。今若所移不过三五百里，则有疆域不离于本道，风土反恶于旧州，徒有徙家之劳，实增移配之扰。又，当今郡府，多有军兵，所在封疆，少无馆驿，示人疑虑，体又非弘。乞更赐裁审。”

钦州蛮人的酋长黄少卿造反，围攻州城，邕管经略使孙公器上奏请求征调岭南军队前往救援。皇上没有答应，派遣中使宣旨劝解他们。

陆贽进言说：“自从圜丘祭天颁下赦令已将近半年，但是贬官放逐的人们还没有蒙受恩泽。”于是他便拟定三项赦免的方式进呈上来。皇上派人告诉他说：“根据惯例，对降职的官员可依照赦令酌情迁移至近处来，但不可以超过三五百里地，现在你拟定的迁官办法似乎稍稍超出规定，安置的地点又往往靠近军队驻地或是处在进京路线上的州县，此事恐怕多有不便。”陆贽再次进言，认为：“君王应该以诚待人，可以责备发怒但不能存有猜疑之心，可以惩处臣下败坏事功的行为而不能存有怨恨之心。将他们斥逐远方，是为了警告他们没有恭敬听命；甄别并宽恕臣下的过失，是为了劝勉他们改过自新。不加警告，就会使臣下渐渐侵害权威刑法；不加劝勉，只会使臣下再遭贬谪。虽然君王屡次进用或罢黜臣下，但完全不是出于个人爱憎。执行法规是使得臣下暂且降职，之后顾念臣下的才能再逐渐加以提拔任用，臣下知道自己还可以再次被任用，有谁还不加强自己的教养呢？又何必为打破常规而发愁，为留下遗憾而担心呢！如果因臣下被降职免官，便觉得他们是奸邪凶恶的，永远将他们置于防备与禁阻之中，使他们长期被摒弃，不复任用，这便是让悔改的人无法弥补过失，让有才华的人最终不得施展抱负。大凡人之常情，在穷途末路就会期望变革，满含怨恨时便会图谋作乱，只怕在这种情况下，就会促成这样的结果。如果现在迁移被贬的官员不超过三五百里地，那么便会发生仍没有离开原先被贬去的州道，而风土人情却比从前更恶劣的情况，白费一番迁徙家室的周折劳顿，实际上反而增加了许多移徙流配的烦扰罢了。另外，当今的郡府，多半有军队驻扎，而州境之内，驿站的旅舍也很少，如对人疑虑到这种地步，胸襟也未免太不宽容了。请陛下再予以裁夺评审吧。”

上性猜忌，不委任臣下，官无大小，必自选而用之，宰相进拟，少所称可；及群臣一有谴责，往往终身不复收用；好以辩给取人，不得敦实之士；艰于进用，群材滞淹 ［滞淹：比喻人被压制在下面不得升进。］
。贽上奏谏，其略曰：“夫登进以懋庸 ［懋庸：褒奖功劳。］
，黜退以惩过，二者迭用，理如循环。进而有过则示惩，惩而改修则复进，既不废法，亦无弃人。虽纤介必惩而用材不匮。故能使黜退者克励以求复，登进者警饬而恪居，上无滞疑，下无蓄怨。”又曰：“明主不以辞尽人，不以意选士，如或好善而不择所用，悦言而不验所行，进退随爱憎之情，离合系异同之趣，是由舍绳墨而意裁曲直，弃权衡而手揣重轻，虽甚精微，不能无谬。”又曰：“中人以上，迭有所长，苟区别得宜，付授当器，各适其性，各宣其能，及乎合以成功，亦与全才无异。但在明鉴大度，御之有道而已。”又曰：“以一言称惬为能而不核虚实，以一事违忤为咎而不考忠邪。其称惬则付任逾涯，不思其所不及，其违忤则罪责过当，不恕其所不能，是以职司之内无成功，君臣之际无定分。”上不听。

皇上生性善猜疑妒忌，委任官职的事，都不愿托付于臣下，无论大小官职，必定要由自己亲手选拔任用，对宰相呈上的规划，很少有认可的；群臣之中一旦遭到谴责，经常是一辈子就不再起用；好以能言善辩为条件选拔人才，无法得到敦厚忠实的人选；对官吏的提拔任用困难重重，许多人沉抑于下而不得升进。陆贽上奏进谏，大略是说：“提拔任用是为了褒奖功劳，贬抑降职是为了惩戒过失，二者互相作用，其道理如同周而复始的圆环一般。受进用之后又有了过失便需要给予惩罚，受到惩罚之后又改正过来了便应再加以任用，这既不会使法令废弛，也不会弃置人才。即使是微小的过失也一定要惩罚，但需要的人才却不至因此而缺乏。所以，这可使遭受贬逐的人自行勉励力求恢复官职，也可以使被提升上来的人警惕自己恭谨处事，使上面没有难以解决的疑虑，下面没有积攒起来的怨恨。”他又说：“明智的君主不会依照言辞来使用人才，也不会按照主观意愿去选取士子，如果对自己所亲善的人不加选择地任用，如果喜欢一个人的言辞便不去考察他的行为，升官贬官仅凭个人爱憎，亲疏远近仅看志趣是否相同，这是舍弃绳墨而靠心意来判断曲直，丢开权衡而用双手来估计物体的轻重，即便再精密，也不能没有偏差。”他又说：“中等才智以上的人们，都有各自的特长，如果能善加区分，授予与他才智相适应的职务，各自适应他们的性情，各自发挥他们的特长，聚合各方面的人才，待到成就事功，那么每个人也就都是全才了。这只看是否能做到善于辨别人才，并且可以驾驭有道。”他又说：“因为一句话说得使自己惬意，便认为说话的人是有才能的，于是不再考察他的实际情况；因为一件事违背了自己的意志，便认为办事的人是有罪过的，于是不再考究他是忠是邪。对说话使人惬意的人就将超出他能力的任务交给他，而不去考虑这是他没办法胜任的，对于办事违背自己意志的人便将不恰当的罪责加在他身上，不宽恕他的无能为力，这就使人在职务范围之内很难成就事功，君臣之间也没有确定的责任。”皇上没有听从他的建议。

贽又请均节财赋，凡六条：

其一，论两税之弊。其略曰：“旧制赋役之法，曰租、调、庸。丁男一人受田百亩，岁输粟二石，谓之租。每户各随土宜出绢若绫若絁共二丈，绵三两，不蚕之土输布二丈五尺，麻三斤，谓之调。每丁岁役，则收其庸，日准绢三尺，谓之庸。天下为家，法制均一，虽欲转徙，莫容其奸，故人无摇心而事有定制。及羯胡乱华，黎庶云扰，版图堕于避地，赋法坏于奉军。建中之初，再造百度，执事者知弊之宜革而所作兼失其原，知简之可从而所操不得其要。凡欲拯其弊，须穷致弊之由，时弊则但理其时，法弊则全革其法，所为必当，其悔乃亡。兵兴以来，供亿无度，此乃时弊，非法弊也。而遽更租、庸、调法，分遣使者，搜擿 ［擿：搜索。］
郡邑，校验簿书，每州取大历中一年科率最多者以为两税定额。夫财之所生，必因人力，故先王之制赋入，必以丁夫为本。不以务穑 ［务穑：务农。］
增其税，不以辍稼减其租，则播种多；不以殖产厚其征，不以流寓免其调，则地著固；不以饬励重其役，不以窳怠 ［窳怠：懈怠懒惰。］
蠲其庸，则功力勤。如是，故人安其居，尽其力矣。两税之立，惟以资产为宗，不以丁身为本。曾不寤资产之中，有藏于襟怀囊箧，物虽贵而人莫能窥；其积于场圃囷仓，直虽轻而众以为富。有流通蕃息之货，数虽寡而计日收赢；有庐舍器用之资，价虽高而终岁无利。如此之比，其流实繁，一概计估算缗，宜其失平长伪。由是务轻资而乐转徙者，恒脱于徭税；敦本业而树居产者，每困于征求。此乃诱之为奸，驱之避役，力用不得不弛，赋入不得不阙。复以创制之首，不务齐平，供应有烦简之殊，牧守有能否之异，所在徭赋，轻重相悬，所遣使臣，意见各异，计奏一定，有加无除。又大历中供军、进奉之类，既收入两税，今于两税之外，复又并存，望稍行均减，以救凋残。”

陆贽又请求平均并调整税赋，总共提出六条相关事项：

第一条，论述两税法的弊端。大略是说：“根据从前的税赋制度，有租、调、庸。成年男子每人可得到一百亩田地，每年缴纳二石粮食，这是租。每户各自按照土地所生产出来的产品，缴纳绢、绫或者絁，共计二丈，三两丝绵，不养蚕的土地，缴纳棉布二丈五尺，三斤麻，这是调。每个成年男子每年需服徭役，可以用佣金折代，以每天缴纳三尺绢为标准，这是庸。天下就像一个家庭，法令制度必须平均如一，即使有人想要辗转迁徙逃税，也无处可逃，所以人们的心绪不会动摇而事情都有固定的规制。及至羯胡安禄山、史思明祸乱中华，黎民百姓广受骚扰，因朝廷躲避他处而户籍和地图被毁，为了供应军需而破坏了原有的税法。在建中初年，重新制定各种法度，执掌朝政的人知道旧弊应当革除，而建立新制时却连原本的优点都抛弃了，也知道应当从简，却没把握住要领。凡是想要改正从前的弊端，一定要穷究导致弊端的缘由，如果是时势导致的，便应当只就时势来加以治理，如果是制度造成的，便应该对此加以改革，所做的事情必须是适当的，一切悔恨就会消除。战事兴起以来，对军队无限度地供给，这正是时势造成的弊端，而不是制度导致的。但是竟忽然改变租、庸、调法，分别派遣使者，搜刮郡县，校验核实赋役簿籍，每州选取大历年间征收赋税最多的年份并以此数额作为两税的定额。财富的产生，一定是因为人力，所以先王制定赋税法规，一定是以成年男丁为依据的。不因务农而增加税收，也不因弃耕而减少田租，人们便愿意多加播种了；不因产业扩大而多加租税，也不因寄居他处而免去纳调，人们牢牢地定居下来了；不因勤勉自励而加重徭役，也不因懈怠懒惰而免除庸税，人们便会辛勤劳作了。这些都做到了，人们就会安心居住，竭尽力气耕作了。两税法的设置，只以资财产业为依据，不以人丁数量为根本。人们竟不懂得有些资财可收藏在怀里或口袋、箱子里，物品虽然贵重，但人们没法查看；有的堆放在场院、田圃、粮仓里，虽然价值低廉，大家却以为这是富有。有的是便于流通交易与增殖的财货，数量虽然不大而收取利益是按日计算的；有的是茅棚房舍与器皿用具等资产，价格虽高却始终没有增益。这样比较的话，种类实在繁多，一律估计价钱并折算成缗，这种办法有失公允且会助长作弊。因此，专门谋求便于携带的财货而愿意迁徙辗转的人们，总是可以摆脱徭役和赋税；辛勤耕作而置备下定居的产业的人们，却往往为赋税征收而困苦不堪。这简直是引诱人们去做邪恶的事情，驱使他们去逃避徭役，使力役不得不因此废弛，赋税的收入不得不因此减少。又因为是处在创立制度的初期，没有注意到公平均一的原则，物资的供给办法有繁简的区别，州府长官有精明和愚笨的区别，各地的徭役赋税，轻重悬殊，朝廷派遣的使臣，意见各不相同，但计划上奏一经决定，就只有增加而没有减除。加上大历年间的供军、进奉一类的杂征，既然已经收到两税中，而今却在两税以外，又要另行征收，希望陛下逐渐实行赋税的平均与削减，借以救助凋敝困苦的百姓。”

其二，请二税以布帛为额，不计钱数。其略曰：“凡国之赋税，必量人之力，任土之宜，故所入者惟布、麻、缯、纩与百谷而已。先王惧物之贵贱失平，而人之交易难准，又定泉布 ［泉布：货币。］
之法以节轻重之宜，敛散弛张，必由于是。盖御财之大柄，为国之利权，守之在官，不以任下。然则谷帛者，人之所为也；钱货者，官之所为也。是以国朝著令，租出谷，庸出绢，调出缯、纩、布，曷尝有禁人铸钱而以钱为赋者也？今之两税，独异旧章，但估资产为差，便以钱谷定税，临时折征杂物，每岁色目颇殊，唯计求得之利宜，靡论供办之难易。所征非所业，所业非所征，遂或增价以买其所无，减价以卖其所有，一增一减，耗损已多。望勘会诸州初纳两税年绢布，定估比类当今时价，加贱减贵，酌取其中，总计合税之钱，折为布帛之数。”又曰：“夫地力之生物有大限，取之有度，用之有节，则常足。取之无度，用之无节，则常不足。生物之丰败由天，用物之多少由人。是以圣王立程，量入为出，虽遇灾难，下无困穷。理化既衰，则乃反是，量出为入，不恤所无。桀用天下而不足，汤用七十里而有余，是乃用之盈虚，在节与不节耳。”

第二条，请求以布帛缴纳两税，不再折合金钱计算。大略是说：“凡是国家的赋税，一定要衡量人们的承受能力，根据各地的土地条件加以制定，所以国家征收进来的赋税只有布、麻、丝织品、丝棉和各种谷物而已。先王害怕物价贵贱失衡，而人们以物易物缺少标准，又制定了货币制度以便控制物价高低，财货的聚集与分散，废弛与盛旺，都必须以此为依据进行调节。因而治理财利的重大权柄，即国家的财政大权，只能由官府掌控，不能将其委任给下面的人。由此可见，谷物和丝帛，是百姓们所生产的；而钱财货币，是官府制造发行的。所以我朝颁布的法令中，以谷物交租，以绢交庸，以丝帛、丝绵、布匹交调，何曾有过禁止百姓铸造钱币而以钱币缴纳赋税的规定呢？现在实行的两税法，与从前的制度有很大不同，两税法只是通过估算财产多少，来规定征税的级别，再以钱币和谷物确定税收的数额，还要临时折算为杂物征收，而杂物的种类每年也有很大不同，但朝廷只算计如何方便有利地获得税收，而不考虑民众纳税方式的难易程度。官府所征收的物品并不是百姓生产的物品，百姓生产的物品不是官府要征收的物品，于是百姓有时需要加价购买他们不生产的物品，而减价卖出他们所生产的物品，这样一增一减，其中的亏损已经非常多。希望核定各州最初实行两税那年所缴纳的绢帛布匹总额，跟现在的时价作比较，物价偏低就加价，偏高就减价，酌情取其中间值，然后计算全部税收应得的价钱，再折算成布匹丝帛的数额。”他又说：“土地生长物产的能力是有最大限度的，所以从土地里索取物产应有限度，使用物产应有节制，才能保持常年充裕。索取物产没有限度，使用物产没有节制，就会经常匮乏。物产的丰饶与歉收是由上天决定的，使用物产的多少是由人决定的。所以圣明的君王立下法规，即衡量收入情况以制定支出计划，即便遇到灾难，百姓也不会困顿窘迫。政治和教化衰败以后，便与此恰恰相反，即是衡量支出情况以制定收入计划，根本不体恤百姓的实际情况。夏桀使用天下的物产但还是不够，商汤使用七十里地的物产却还有剩余，这说明国家财用的盈余与亏损，全在于是否节制而已。”

其三，论长吏以增户、加税、辟田为课绩。其略曰：“长人者罕能推忠恕易地之情，体至公徇国之意，迭行小惠，竞诱奸氓，以倾夺邻境为智能，以招萃逋逃为理化，舍彼适此者既为新收而有复，倏往忽来者又以复业而见优。唯怀土安居，首末不迁者，则使之日重，敛之日加。是令地著之人恒代惰游 ［惰游：游手好闲。］
赋役，何异驱之转徙，教之浇讹？此由牧宰不克弘通 ［弘通：宽宏通达。］
，各私所部之过也！”又曰：“立法齐人，久无不弊，理之者若不知维御损益之宜，则巧伪萌生，恒因沮劝而滋矣。请申命有司，详定考绩。若当管之内，人益阜殷，所定税额有余，任其据户口均减，以减数多少为考课等差。其当管税物通比，每户十分减三者为上课，减二者次焉，减一者又次焉。如或人多流亡，加税见户，比校殿罚亦如之。”

第三条，论述地方长官以户口增长、增收赋税，广辟农田作为考核成绩的依据。大略是说：“担任长官的人很少有推广忠恕之道、设身处地为百姓着想的，有秉公尽责、为国献身这种情意的也很少，他们交替着给百姓施以小惠，竞相引诱奸民，将与相邻州道的互相排挤争夺视为精明能干，将招徕与聚集逃犯视为政治教化，由外地迁至此处的人们由于新近才被收罗而得以免除赋役，往来倏忽不定的人们又因属于恢复故业而给予优待。只有对那些依恋故土、安心定居，始终不曾迁徙他乡的人们，所加予的徭役却日益繁重，赋税日渐增多。这就使定居的人们经常替游手好闲的人们负担徭役与赋税，这与驱逐人们辗转流徙，教导人们浇薄欺诈又有什么区别呢？这都是因为地方长官缺少宽宏通达的见识，各自对所统领的事务怀有私心所导致的啊！”他还说：“设立法规治理人民，时间久了不可能没有弊端，掌管法规的人如果不懂得掌握时机适时变革，奸巧诈伪便会萌生，并时常由于执法者不听劝告而滋长。请向有关部门发布命令，详细制定考核成绩的章程。如果在所管辖的区域内，人口日益繁盛，百姓日渐富有，在完成规定的税收额度之后仍有剩余，便听任该地长官根据户口平均减税，根据减税数量的多少来规定考核成绩的等级。在所管辖区内，能使每户纳税减少十分之三的，考核成绩便列为上等，减少十分之二的，考核成绩列为次一等，减少十分之一的，考核成绩列为再次一等。如果有很多人口流离迁徙，而在现存户口上加重税收，考查成绩就列为劣等，其惩罚办法也对照上述办法分级加以惩罚。”

其四，论税限迫促。其略曰：“建官立国，所以养人也；赋人取财，所以资国也。明君不厚其所资而害其所养，故必先人事而借其暇力，先家给而敛其余财。”又曰：“蚕事方兴，已输缣税，农功未艾，遽敛谷租。上司之绳责既严，下吏之威暴愈促，有者急卖而耗其半直，无者求假而费其倍酬。望更详定征税期限。”

其五，请以税茶钱置义仓以备水旱。其略曰：“古称九年、六年之蓄者，率土臣庶通为之计耳，固非独丰公庚，不及编氓 ［编氓：编入户籍的百姓。］
也。近者有司奏请税茶，岁约得五十万贯，元敕令贮户部，用救百姓凶饥。今以蓄粮，适副前旨。”

其六，论兼并之家，私敛重于公税。其略曰：“今京畿之内，每田一亩，官税五升，而私家收租殆有亩至一石者，是二十倍于官税也。降及中等，租犹半之。夫土地王者之所有，耕稼农夫之所为，而兼并之徒，居然受利。”又曰：“望凡所占田，约所条限，裁减租价，务利贫人。法贵必行，慎在深刻，裕其制以便俗，严其令以惩违，微损有余，稍优不足，失不损富，优可赈穷，此乃安富恤穷之善经，不可舍也。”

第四条，论述征收税务的期限太过紧迫。大略是说：“设置百官建立国家，是为了教养百姓；要百姓纳税，是为了供给国家。贤明的君王不会为了丰厚的税收而伤害到所养的百姓，所以一定先办好人们的事情而后才能借用人们的余力，一定先使每家都富足起来而后再征收人们剩余的资财。”他又说：“刚开始养蚕，就让他们缴纳丝织品的税收，农事还没结束，就要征收谷物的田租。由于上级长官的限令严苛，下级官吏的欺凌残暴也就愈发紧迫，有东西可以纳税的人们急于出售物品，因而要损失一半的价值；没有东西可以纳税的人们到处借贷，要付出加倍的利息偿还。希望可以再详细谨慎地制定收税的期限。”

第五条，请求以征收的茶税钱来设置义仓以防备水灾旱灾。大略是说：“古时国家要有九年、六年粮食储备的说法，是将全体官宦百姓计算在内，不是只让公家的谷仓丰足，而不把编入户籍的百姓算在里面。近来有关部门上奏请求征收茶税，每年大概可以获得五十万贯，原来的敕令要求将茶税钱储存在户部，用以救济百姓的饥荒。现在将这笔钱用作粮食储备，恰巧跟以前的旨意相符合。”

第六条，论述兼并土地的人家，私下征收的赋税比官府的征税要繁重。大略是说：“如今京城周围地区，每一亩田地，官府征税五升，但私人收租竟有每亩多达一石的，是官府征税的二十倍。降到中等田地，所收田租仍有半石。一般说来土地归国家所有，耕地种庄稼是农夫的行为，然而兼并土地的人，居然从中受益。”他又说：“希望对被占的田地，事先要制订限制性的条款，裁减田地的租价，务必使贫苦的人获得好处。法令可贵的是实行，不可以苛虐百姓，将制度设立得宽和以方便大众，将法令规定得严厉以惩戒违法者，要稍微损伤富裕人家的利益，而稍微提高贫苦人家的收入，既要使富裕人家没有太多损失，也使得对贫苦人家的照顾足以救济穷困，这就是安定富人、体恤贫民的好办法，这是不可舍弃不用的。”

目录

卷第二百三十五·唐纪五十一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十

贞元十年（甲戌，公元794年）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十

贞元十年（甲戌，公元794年）

十一年（乙亥，公元795年）

十一年（乙亥，公元795年）

十二年（丙子，公元796年）

十二年（丙子，公元796年）

十三年（丁丑，公元797年）

十三年（丁丑，公元797年）

十四年（戊寅，公元798年）

十四年（戊寅，公元798年）

十五年（己卯，公元799年）

十五年（己卯，公元799年）

十六年（庚辰，公元800年）

十六年（庚辰，公元800年）

卷第二百三十六·唐纪五十二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十一

贞元十七年（辛巳，公元801年）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十一

贞元十七年（辛巳，公元801年）

十八年（壬午，公元802年）

十八年（壬午，公元802年）

十九年（癸未，公元803年）

十九年（癸未，公元803年）

二十年（甲申，公元804年）

二十年（甲申，公元804年）

顺宗至德弘道大圣大安孝皇帝

永贞元年（乙酉，公元805年）

顺宗至德弘道大圣大安孝皇帝

永贞元年（乙酉，公元805年）

卷第二百三十七·唐纪五十三

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上之上

元和元年（丙戌，公元806年）

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上之上

元和元年（丙戌，公元806年）

二年（丁亥，公元807年）

二年（丁亥，公元807年）

三年（戊子，公元808年）

三年（戊子，公元808年）

四年（己丑，公元809年）

四年（己丑，公元809年）

卷第二百三十八·唐纪五十四

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上之下

元和四年（己丑，公元809年）

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上之下

元和四年（己丑，公元809年）

五年（庚寅，公元810年）

五年（庚寅，公元810年）

六年（辛卯，公元811年）

六年（辛卯，公元811年）

七年（壬辰，公元812年）

七年（壬辰，公元812年）

卷第二百三十九·唐纪五十五

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中之上

元和七年（壬辰，公元812年）

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中之上

元和七年（壬辰，公元812年）

八年（癸巳，公元813年）

八年（癸巳，公元813年）

九年（甲午，公元814年）

九年（甲午，公元814年）

十年（乙未，公元815年）

十年（乙未，公元815年）

十一年（丙申，公元816年）

十一年（丙申，公元816年）

卷第二百四十·唐纪五十六

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中之下

元和十二年（丁酉，公元817年）

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中之下

元和十二年（丁酉，公元817年）

十三年（戊戌，公元818年）

十三年（戊戌，公元818年）

十四年（己亥，公元819年）

十四年（己亥，公元819年）

卷第二百四十一·唐纪五十七

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下

元和十四年（己亥，公元819年）

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下

元和十四年（己亥，公元819年）

元和十五年（庚子，公元820年）

元和十五年（庚子，公元820年）

穆宗睿圣文惠孝皇帝上

长庆元年（辛丑，公元821年）

穆宗睿圣文惠孝皇帝上

长庆元年（辛丑，公元821年）

卷第二百四十二·唐纪五十八

穆宗睿圣文惠孝皇帝中

长庆元年（辛丑，公元821年）

穆宗睿圣文惠孝皇帝中

长庆元年（辛丑，公元821年）

长庆二年（壬寅，公元822年）

长庆二年（壬寅，公元822年）

卷第二百四十三·唐纪五十九

穆宗睿圣文惠孝皇帝下

长庆三年（癸卯，公元823年）

穆宗睿圣文惠孝皇帝下

长庆三年（癸卯，公元823年）

长庆四年（甲辰，公元824年）

长庆四年（甲辰，公元824年）

敬宗睿武昭愍孝皇帝

宝历元年（乙巳，公元825年）

敬宗睿武昭愍孝皇帝

宝历元年（乙巳，公元825年）

宝历二年（丙午，公元826年）

宝历二年（丙午，公元826年）

文宗元圣昭献孝皇帝上之上

太和元年（丁未，公元827年）

文宗元圣昭献孝皇帝上之上

太和元年（丁未，公元827年）

二年（戊申，公元828年）

二年（戊申，公元828年）

卷第二百四十四·唐纪六十

文宗元圣昭献孝皇帝上之下

太和三年（己酉，公元829年）

文宗元圣昭献孝皇帝上之下

太和三年（己酉，公元829年）

四年（庚戌，公元830年）

四年（庚戌，公元830年）

五年（辛亥，公元831年）

五年（辛亥，公元831年）

六年（壬子，公元832年）

六年（壬子，公元832年）

太和七年（癸丑，公元833年）

太和七年（癸丑，公元833年）

卷第二百四十五·唐纪六十一

文宗元圣昭献孝皇帝中

太和八年（甲寅，公元834年）

文宗元圣昭献孝皇帝中

太和八年（甲寅，公元834年）

九年（乙卯，公元835年）

九年（乙卯，公元835年）

开成元年（丙辰，公元836年）

开成元年（丙辰，公元836年）

二年（丁巳，公元837年）

二年（丁巳，公元837年）

卷第二百四十六·唐纪六十二

文宗元圣昭献孝皇帝下

开成三年（戊午，公元838年）

文宗元圣昭献孝皇帝下

开成三年（戊午，公元838年）

四年（己未，公元839年）

四年（己未，公元839年）

五年（庚申，公元840年）

五年（庚申，公元840年）

武宗至道昭肃孝皇帝上

会昌元年（辛酉，公元841年）

武宗至道昭肃孝皇帝上

会昌元年（辛酉，公元841年）

二年（壬戌，公元842年）

二年（壬戌，公元842年）

卷第二百四十七·唐纪六十三

武宗至道昭肃孝皇帝中

会昌三年（癸亥，公元843年）

武宗至道昭肃孝皇帝中

会昌三年（癸亥，公元843年）

四年（甲子，公元844年）

四年（甲子，公元844年）

卷第二百四十八·唐纪六十四

武宗至道昭肃孝皇帝下

会昌四年（甲子，公元844年）

武宗至道昭肃孝皇帝下

会昌四年（甲子，公元844年）

五年（乙丑，公元845年）

五年（乙丑，公元845年）

六年（丙寅，公元846年）

六年（丙寅，公元846年）

宣宗元圣至明成武献文睿智章仁神聪懿道大孝皇帝上

大中元年（丁卯，公元847年）

宣宗元圣至明成武献文睿智章仁神聪懿道大孝皇帝上

大中元年（丁卯，公元847年）

二年（戊辰，公元848年）

二年（戊辰，公元848年）

三年（己巳，公元849年）

三年（己巳，公元84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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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二百三十五·唐纪五十一

起阏逢阉茂（公元794年）六月，尽上章执徐（公元800年），凡六年有奇。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十

贞元十年（甲戌，公元794年）

六月壬寅朔，昭义节度使李抱真薨。其子殿中侍御史缄与抱真从甥元仲经谋，秘不发丧，诈为抱真表，求以职事授缄；又诈为其父书，遣裨将陈荣诣王武俊假货财。武俊怒曰：“吾与乃公厚善，欲同奖王室耳，岂与汝同恶邪！闻乃公已亡，乃敢不俟朝命而自立，又敢告我，况有求也！”使荣归，寄声质责 ［质责：质问，责备。］
缄。

昭义步军都虞候王延贵，汝州梁人也，素以义勇闻。上知抱真已薨，遣中使第五守进往观变，且以军事委王延贵。守进至上党，缄称抱真有疾不能见。三日，缄乃严兵诣守进，守进谓之曰：“朝廷已知相公捐馆 ［捐馆：去世的婉辞。］
，令王延贵权知军事。侍御宜发丧行服。”缄愕然，出，谓诸将曰：“朝廷不许缄掌事，诸君意如何？”莫对。缄惧，乃归发丧，以使印及管钥授监军。守进召延贵，宣口诏令视事，趣缄赴东都。元仲经出走，延贵悉归罪于仲经，捕斩之。诏以延贵权知昭义军事。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十

贞元十年（甲戌，公元794年）

六月壬寅朔日，昭义节度使李抱真逝世。他的儿子殿中侍御史李缄与李抱真的表外甥元仲经商议谋划，决定暂时不对外宣布死讯，假造李抱真的表章，要求朝廷把节度使这一职务授给李缄；又假造他父亲的书信，派遣副将陈荣去找王武俊借钱借粮。王武俊生气地说：“我和你的父亲交情深厚，是想共同为朝廷尽力，岂能与你共同作恶！听闻你的父亲已经逝世，你竟然敢不等朝廷的任命便自立节度使，还敢告诉我，向我求助！”他让陈荣回去，并把这些质问与责备传达给李缄。

昭义步军都虞候王延贵，是汝州梁地人，历来以见义勇为出名。皇上知道李抱真已经去世，便派遣中使第五守进前去观察事态的变化，并且把军中事务委托给王延贵处理。第五守进来到上党时，李缄声称李抱真身患重病无法起身接见。过了三天，李缄才全副武装地去见第五守进，第五守进对他说：“朝廷知道李相公已经去世了，命令王延贵暂时掌管军中事务。你最好还是宣布丧事为你父亲服丧守孝吧。”李缄非常吃惊，出来之后，他对诸位将领说：“朝廷不让我掌管军中事务，诸位意下如何？”将领们没人回答他。李缄害怕了，回去便将李抱真的死讯公布于众，将节度使的印信和库房钥匙交给监军。第五守进召来王延贵，口头宣布诏旨，命令王延贵任职，催促李缄回到东都洛阳。元仲经外出逃跑，王延贵把一切罪责全部归给元仲经，将其逮捕并杀死。皇上下诏任命王延贵暂且掌管昭义军中事务。

云南王异牟寻遣其弟凑罗楝献地图、土贡及吐蕃所给金印，请复号南诏。癸丑，以祠部郎中袁滋为册南诏使，赐银窠金印，文曰：“贞元册南诏印”。滋至其国，异牟寻北面跪受册印，稽首再拜，因与使者宴，出玄宗所赐银平脱马头盘二以示滋。又指老笛工、歌女曰：“皇帝所赐《龟兹乐》，唯二人在耳。”滋曰：“南诏当深思祖考 ［祖考：祖先。］
子子孙孙尽忠于唐。”异牟寻拜曰：“敢不谨承 ［谨承：谨慎奉行。］
使者之命！”

赐义武节度使张昇云名茂昭。

御史中丞穆赞按度支吏赃罪，裴延龄欲出之，赞不从。延龄谮之，贬饶州别驾，朝士畏延龄侧目。赞，宁之子也。

韦皋奏破吐蕃于峨和城。

秋七月壬申朔，以王延贵为昭义留后，赐名虔休。

云南王异牟寻派他的弟弟凑罗楝献上地图、土产贡品以及吐蕃所给的金印，请求恢复南诏的国号。癸丑日，皇上将祠部郎中袁滋任命为册南诏使，赐给他以银作底的金印，上面的印文写着：“贞元册南诏印”。袁滋来到云南，异牟寻面跪着向北方接受册书和金印，叩头再拜，之后便设宴招待使者，拿出玄宗赏赐的银平脱、马头盘这两样展示给袁滋看。他还指着年迈的吹笛者与歌女说：“皇帝所赐的《龟兹乐》乐工，只剩下这两个人还在。”袁滋说：“南诏应该深深反思祖先与唐室的亲密关系，子子孙孙尽忠于唐朝。”异牟寻下拜说：“怎么敢不谨慎奉行使者的命令！”

皇上赐给义武节度使张昇云新名茂昭。

御史中丞穆赞弹劾度支部门的官吏贪赃的罪行，裴延龄想为他们开脱，穆赞不肯依从。裴延龄便诬陷他，把他贬为饶州别驾，朝廷百官都畏惧裴延龄，不敢正眼相看。穆赞，是穆宁的儿子。

韦皋上书报告在峨和城击败吐蕃。

秋季七月壬申朔日，皇上任命王延贵为昭义留后，赐予他新名虔休。

昭义行军司马、摄洺州刺史元谊闻虔休为留后，意不平，表请以磁、邢、洺别为一镇。昭义精兵多在山东，谊厚赉 ［赉：给予，赐予。］
以悦之。上屡遣中使谕之，不从。

临洺守将夏侯仲宣以城归虔休，虔休遣磁州刺史马正卿督裨将石定蕃等将兵五千击洺州。定蕃帅其众二千叛归谊，正卿退还。诏以谊为饶州刺史，谊不行。虔休自将兵攻之，引洺水以灌城。

黄少卿陷钦、横、浔、贵等州，攻孙公器于邕州。

九月，王虔休破元谊兵，进拔鸡泽。

昭义行军司马、摄洺州刺史元谊听闻王虔休做留后，心里不满，上表请求将磁州、邢州、洺州另外划为一个节镇。昭义的精锐兵马大多屯驻于山东，元谊赐予士兵丰厚的待遇以取悦他们。皇上数次派遣中使劝导他，但他都不听从。

临洺的守城将领夏侯仲宣率领全城归附王虔休，王虔休派遣磁州刺史马正卿督促副将石定蕃等人率兵五千进攻洺州。石定蕃带领其二千部众投奔元谊，马正卿撤退返回。皇上下诏将元谊任命为饶州刺史，元谊不肯上任。王虔休亲自率兵攻打元谊，还引来洺水灌城。

黄少卿攻陷钦、横、浔、贵等州，又在邕州攻打孙公器。

九月，王虔休将元谊的兵马击退，占领鸡泽城。

裴延龄奏称官吏太多，自今缺员请且勿补，收其俸以实府库。上欲修神龙寺，须五十尺松，不可得。延龄曰：“臣近见同州一谷，木数千株，皆可八十尺。”上曰：“开元、天宝间求美材于近畿犹不可得，今安得有之？”对曰：“天生珍材，固待圣君乃出，开元、天宝何从得之！”

延龄奏：“左藏库司多有失落，近因检阅使置簿书，乃于粪土之中得银十三万两，其匹段杂货百万有余。此皆已弃之物，即是羡余，悉应移入杂库以供别敕支用。”太府少卿韦少华不伏，抗表称：“此皆每月申奏见在之物，请加推验。”执政请令三司详覆。上不许，亦不罪少华。延龄每奏对 ［奏对：当面回答皇上提出的问题。］
，恣为诡谲，皆众所不敢言，亦未尝闻者，延龄处之不疑。上亦颇知其诞妄，但以其好诋毁人，冀闻外事，故亲厚之。

裴延龄上奏说官吏数量过多，从现在起缺员可以暂时不必补充，收回这部分俸禄用以填充国库。皇上想要修建神龙寺，需五十尺长的松木，但找不到。裴延龄说：“我近来在同州发现一个山谷，山谷里有几千株树木，高度都可以达到八十尺。”皇上说：“开元、天宝年间在京城附近寻求上好的木材况且找不到，现在怎么会有？”裴延龄回答说：“上天生出珍贵的木材，当然是等到圣明的君主出世时才会让人发现，开元、天宝期间去哪找呢！”

裴延龄上奏道：“左藏库管理的物品多有遗失，近来检阅使去放置账簿，竟然在灰尘里找到十三万两银子，那些布帛杂物价值超过一百万。这都是已经丢弃的东西，现在成为额外的收入，应该悉数搬入杂库以供给陛下另外下令支用。”太府少卿韦少华不服，便上表说：“这些均为每个月申报上奏的现存物品，请加以推究细查。”主持政务的长官请求命令三司详细加以核查。皇上没有答应，但也不怪罪韦少华。裴延龄当面回答皇上提出的问题时，肆意说些离奇古怪的话，都是大家所不敢说，也从来没有听说过的，裴延龄却把这类事情说得天衣无缝。皇上也知道裴延龄的荒诞虚妄，但因他喜好诋毁他人，希望从他那里听到一些外间的事情，所以对他亲爱厚待。

群臣畏延龄有宠，莫敢言，惟盐铁转运使张滂、京兆尹李充、司农卿李铦以职事相关，时证其妄，而陆贽独以身当之，日陈其不可用。十一月壬申，贽上书极陈延龄奸诈，数其罪恶，其略曰：“延龄以聚敛为长策，以诡妄为嘉谋 ［嘉谋：高明的治国方略。］
，以掊克 ［掊克：收刮，聚敛。］
敛怨为匪躬 ［匪躬：不顾自身的忠心。］
，以靖谮服谗为尽节，总典籍之所恶以为智术，冒圣哲之所戒以为行能，可谓尧代之共工，鲁邦之少卯也。迹其奸蠹 ［奸蠹：有害国家的不法行为。］
，日长月滋，阴秘者固未尽彰，败露者尤难悉数。”又曰：“陛下若意其负谤，则诚宜亟为辨明。陛下若知其无良，又安可曲加容掩！”又曰：“陛下姑欲保持，曾无诘问，延龄谓能蔽惑，不复惧思。移东就西，便为课绩，取此适彼，遂号羡余，愚弄朝廷，有同儿戏。”又曰：“矫诡之能，诬罔之辞，遇事辄行，应口便发，靡日不有，靡时不为，又难以备陈也。”又曰：“昔赵高指鹿为马，臣谓鹿之与马，物理犹同，岂若延龄掩有为无，指无为有？”又曰：“延龄凶妄，流布寰区，上自公卿近臣，下逮舆台贱品，喧喧谈议，亿万为徒，能以上言，其人有几！臣以卑鄙，任当台衡，情激于衷，虽欲罢而不能自默也。”书奏，上不悦，待延龄益厚。

群臣畏惧裴延龄得到宠爱，没人敢发言反驳，只有盐铁转运使张滂、京兆尹李充、司农卿李铦由于所负的职责与裴延龄有关，所以时而指证他的虚妄，而陆贽自己担当起弹劾裴延龄的责任，每天陈说他不可任用的理由。十一月壬申日，陆贽上书极力陈述裴延龄的邪恶奸诈，历数其罪状，大略说：“裴延龄以聚敛财物为长远的策略，将诡诈妄为认为是高明的治国方略，将收刮民财、聚集怨恨当作不顾自身的忠心，将花言巧语、专进谗言当作竭尽臣下的操守，汇总典籍里丑恶的东西当作是自己的智谋与权术，冒犯圣哲所告诫的事情并作为自己的品行和才能，可以称他为尧代的共工，鲁国的少正卯。探求他有害国家的不法行为，一天天一月月地滋长，隐秘着的事情固然没有完全彰显出来，已经败露的事情尤其难以数说。”他又说：“倘若陛下认为他蒙受诽谤，那么诚然应当尽快为他分辩明白。陛下如果知道他是无良之辈，又怎么可以为他容忍掩饰呢！”他又说：“陛下姑且想要保住他，对他向来不加责难诘问，裴延龄认为他能够蒙蔽迷惑陛下，不再怀有畏惧的心思。他将东边的移到西边去，便成为考课的成绩，将这里的拿到那里去，便称为额外的收入，如此愚弄朝廷，简直有如儿戏。”他又说：“裴延龄虚伪诡诈的才能，诬陷毁谤的言辞，遇事便要表现，随口便要说出，没有一天不是这样，没有一时不是在做这种事情，难以一一陈述出来。”他又说：“昔日赵高指鹿为马，我认为鹿与马，就事物的常理来说还属于同一类，怎么能比得上裴延龄掩饰存在的东西说是没有，将不存在的东西说成是存在的呢？”他又说：“裴延龄的凶恶虚妄，传遍全国，上自公侯卿相等陛下亲近的大臣，下至地位低下的人们，议论纷纷的，何止成千上万，但能为此事进言的，又有几个人！我以卑贱低微之身，担当着宰相大臣的职责，情感在我心中激荡，虽然不想再谈论此人但我还是不能这么沉默啊。”此书上奏以后，皇上很不高兴，对裴延龄反而更加厚待。

十二月，王虔休乘冰合度壕，急攻洺州。元谊出兵击之，虔休不胜而返，日暮冰解，士卒死者太半。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陆贽以上知待之厚，事有不可，常力争之。所亲或规其太锐，贽曰：“吾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他无所恤。”裴延龄日短贽于上。赵憬之入相也，贽实引之，既而有憾于贽，密以贽所讥弹 ［讥弹：指责缺点。］
延龄事告延龄，故延龄益得以为计，上由是信延龄而不直贽。贽与憬约至上前极论延龄奸邪，上怒形于色，憬默而无言。壬戌，贽罢为太子宾客。

初，勃海文王钦茂卒，子宏临早死，族弟元义立。元义猜虐，国人杀之，立宏临之子华屿，是为成王，改元中兴。华屿卒，复立钦茂少子嵩邻，是为康王，改元正历。

十二月，王虔休乘着河水冰封之际越过城壕，急攻洺州。元谊派兵迎战，王虔休无法取胜，只好撤回，傍晚冰雪融化，有一大半士兵死去。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陆贽由于皇上对他重视优待，凡有不同意的事情，经常竭力争议。有些跟他亲近的人规劝他说这么做太过锋芒毕露，陆贽说：“我上不负天子，下不负平生所学，其他事情没有值得忧虑的。”裴延龄每天在皇上面前说陆蛰的短处。赵憬出任宰相，实际是陆贽推荐的，很快他便对陆贽有不满意的地方，便悄悄把陆贽指责裴延龄缺点一事告诉给裴延龄，所以裴延龄更能将计就计，从此皇上只相信裴延龄而不再赞成陆贽。陆贽和赵憬约好了到皇上面前极力陈述裴延龄的邪恶，皇上的怒气在脸上表现出来，赵憬却沉默不语。壬戌日，陆贽被贬为太子宾客。

起初，勃海文王大钦茂逝世，儿子大宏临死得早，族弟大元义即位。大元义猜忌暴虐，国中的人们将他杀死，拥立大宏临的儿子大华屿，是为成王，更改年号为中兴。大华屿去世，又拥立大钦茂的小儿子大嵩邻，是为康王，更改年号为正历。

十一年（乙亥，公元795年）

春二月乙巳，册拜嵩邻为忽汗州都督、勃海王。

陆贽既罢相，裴延龄因谮京兆尹李充、卫尉卿张滂、前司农卿李铦党于贽。会旱，延龄奏言：“贽等失势怨望 ［怨望：怨恼忿恨。］
，言于众曰:‘天下旱，百姓且流亡，度支多欠诸军刍粮，军中人马无所食，其事奈何！’以动摇众心，其意非止欲中伤臣而已。”后数日，上猎苑中，适有神策军士诉云：“度支不给马刍。”上意延龄言为信，遽还宫。夏四月壬戌，贬贽为忠州别驾，充为涪州长史，滂为汀州长史，铦为邵州长史。

十一年（乙亥，公元795年）

春季二月乙巳日，朝廷册封嵩邻为忽汗州都督、勃海王。

陆贽已经罢除宰相职务，裴延龄因而诬陷京兆尹李充、卫尉卿张滂、前司农卿李铦偏袒陆贽。刚好遇到大旱，裴延龄上奏说：“陆贽等人失去权势而怨恼忿恨，他们对大家说：‘天下干旱，百姓将要流离失所，度支亏欠各军许多粮草，军中人马都没有食物，这事该怎么办才好！’他们以此动摇民心，其用意恐怕不止是想中伤我一个人而已。”过了几天，皇上在禁苑中打猎，适逢有神策军的将士申诉道：“度支不供给喂马的草料。”皇上认为裴延龄的话是可信的，连忙回到宫中。夏季四月壬成日，将陆贽贬为忠州别驾，将李充贬为涪州长史，将张滂贬为汀州长史，将李铦贬为邵州长史。

初，阳城自处士 ［处士：没当过官的士人。］
征为谏议大夫，拜官不辞。未至京师，人皆想望风采，曰：“城必谏诤，死职下。”及至，诸谏官纷纷言事细碎，天子益厌苦之。而城方与二弟及客日夜痛饮，人莫能窥其际，皆以为虚得名耳。前进士河南韩愈作《争臣论》以讥之，城亦不以屑意。有欲造城而问者，城揣知其意，辄强与酒。客或时先醉仆席上，城或时先醉卧客怀中，不能听客语。及陆贽等坐贬，上怒未解，中外惴恐，以为罪且不测，无敢救者。城闻而起曰：“不可令天子信用奸臣，杀无罪人。”即帅拾遗王仲舒、归登、右补阙熊执易、崔邠等守延英门，上疏论延龄奸佞，贽等无罪。

上大怒，欲加城等罪。太子为之营救，上意乃解，令宰相谕遣之。于是金吾将军张万福闻谏官伏閤谏，趋往至延英门，大言贺曰：“朝廷有直臣，天下必太平矣！”遂遍拜城与仲舒等，已而连呼“太平万岁！太平万岁！”万福，武人，年八十余，自此名重天下。登，崇敬之子也。时朝夕相延龄，阳城曰：“脱以延龄为相，城当取白麻坏之，恸哭于庭。”有李繁者，泌之子也，城尽疏延龄过恶，欲密论之，以繁故人子，使之缮写 ［缮写：抄写，誊写。］
，繁径以告延龄。延龄先诣上，一一自解。疏入，上以为妄，不之省。

当初，阳城从没当过官的士人被征召为谏议大夫，对这个官职并不推辞。阳城还没来到京城，人们便都想象着他的文采风度，说：“阳城一定会直言劝谏，死在职位上。”等他来到朝廷之后，诸多谏官们纷纷讲些细碎之事，皇上愈加厌烦苦恼。而阳城却正跟自己的两个弟弟以及宾客日夜畅饮，人们看不出他的心意，都认为他是浪得虚名罢了。前进士河南人韩愈撰写一篇《争臣论》来讥讽他，阳城也丝毫不在意。有人想要前去问问原因，阳城揣摩清楚来人的用意之后，总是强劝他喝酒。有时客人先醉倒在席上，有时阳城先醉倒在客人怀里，不能听客人说话了。待到陆贽等人因罪被贬之后，皇上的怒气还没消，朝廷内外惶恐不安，都觉得对他们的罪罚将是难以预测的，所以没有人敢去营救。阳城听说之后起身说道：“不能让天子相信任用奸臣，杀死无罪之人。”他立即率领拾遗王仲舒、归登、右补阙熊执易、崔邠等人守在延英门，呈上奏章论说裴延龄的邪恶奸佞，认为陆贽等人是无罪的。

皇上大怒，想要给阳城等人加罪。太子出面营救，皇上的态度才稍微缓和，派宰相开导一番之后让他们离去。这时金吾将军张万福听说谏官跪在延英殿阁进谏，连忙跑到延英门，大声道贺：“朝廷有直言的臣子，天下一定会太平！”于是他逐一拜谢阳城与王仲舒等人，之后连呼“太平万岁！太平万岁！”张万福，是一员武将，年龄八十有余，从此以后其名声便为天下所推重。归登，是归崇敬的儿子。当时皇上早晚都想将裴延龄任命为宰相，阳城说：“若让裴延龄出任宰相，我就会立刻将任命他的白麻诏书拿来毁掉，还在朝廷上大哭一场。”有个名为李繁的人，是李泌的儿子，阳城将裴延龄的全部过失与罪恶悉数写下，想要秘密上书，因为李繁是老朋友的儿子，于是让他誊抄，李繁却直接将这件事告诉给裴延龄。裴延龄事先去见皇上，逐条加以解释。等到疏章送上来，皇上认为这是妄言，连看都不看。

丙寅，幽州奏破奚王啜利等六万余众。

回鹘奉诚可汗卒，无子，国人立其相骨咄禄为可汗。骨咄禄本姓（足夹）跌氏，辩慧有勇略，自天亲时典兵马用事，大臣诸酋长皆畏服 ［畏服：惧怕而服从。］
之。既为可汗，冒姓药葛罗氏，遣使来告丧。自天亲可汗以上子孙幼稚者，皆内之阙庭。

五月丁丑，以宣武留后李万荣、昭义左司马领留后王虔休皆为节度使。

甲申，河东节度使李自良薨。戊子，监军王定远奏请以行军司马李说为留后。说，神通之五世孙也。

庚寅，遣秘书监张荐册拜回鹘可汗骨咄禄为腾里逻羽录没密施合胡禄毗伽怀信可汗。

丙寅日，幽州奏打败奚王啜利等六万多人。

回鹘奉诚可汗去世，没有儿子，国人将国相骨咄禄拥立为可汗。骨咄禄本姓（足夹）跌氏，能言善辩，聪慧，勇敢，有谋略，自从天亲可汗以来他便掌管兵马军事，大臣与各部酋长对他都很惧怕，十分服从他。骨咄禄成为可汗之后，冒充姓药葛罗氏，派遣使者来报丧。自天亲可汗以前各可汗年纪幼小的子孙后代，全部送交朝廷。

五月丁丑日，皇上任命宣武留后李万荣、昭义左司马领留后王虔林为节度使。

甲申日，河东节度使李自良逝世。戊子日，监军王定远上奏请求任命行军司马李说为留后。李说，是李神通的五世孙。

庚寅日，皇上派秘书监张荐将回鹘可汗骨咄禄册封为腾里逻羽录没密施合胡禄毗伽怀信可汗。

癸巳，以李说为河东留后，知府事。说深德王定远，请铸监军印。监军有印自定远始。

秋七月丙寅朔，阳城改国子司业，坐言裴延龄故也。

王定远自恃有功于李说，专河东军政，易置诸将。说不能尽从，由是有隙。定远以私怒拉杀大将彭令茵，埋马矢中，将士皆愤怒。说奏其状，定远闻之，直诣说，拔刀刺之。说走免。定远召诸将，以箱贮敕及告身 ［告身：古时授官的文凭。］
二十余通，示之曰：“有敕，令说诣京师，以行军司马李景略为留后，诸君皆迁官。”众皆拜。大将马良辅窃视箱中，皆定远告身及所受敕也，乃麾众曰：“敕告皆伪，不可受也。”定远走登乾阳楼，呼其麾下，莫应，逾城而坠，为枯枿所伤而死。

癸巳日，皇上将李说任命为河东留后，掌管府中事宜。李说深深感激王定远，请求铸造监军的印信。监军有印信便是从王定远这里开始的。

秋季七月丙寅朔日，阳城被改任为国子司业，这是由于他议论裴延龄而获罪的缘故。

王定远仰仗自己对李说有功，独揽河东的军政大权，安排调动各个将领。李说不能够完全依从，所以两人产生嫌隙。王定远由于私人怨怒杀死大将彭令茵，把他的尸体掩在马粪里，将士们都很愤怒。李说将此事上奏给朝廷，王定远听闻之后，直接来到李说处，拔刀刺杀李说。李说逃走，得以幸免。王定远召集各将领，用箱子装了敕书和告身二十多件，展示给大家说；“我这里有敕书，命令李说去往京城，任命行军司马李景略为留后，大家全都擢升官职。”众人下拜。大将马良辅偷看箱中文件，发现里面是王定远的告身和他所接受的敕书，于是指挥大家说：“敕书和告身都是假的，不能接受。”王定远跑到乾阳楼上，呼叫他的部下，没人回应，在翻墙时摔落，被枯树枝割伤而死。

韩愈，选自《中国历代人物像传》。

八月辛亥，司徒兼侍中北平庄武王马燧薨。

闰月戊辰，元谊以洺州诈降。王虔休遣裨将将二千人入城，谊皆杀之。

九月丁巳，加韦皋云南安抚使。

横海节度使程怀直，不恤士卒，猎于野，数日不归。怀直从父兄怀信为兵马使，因众心之怨，闭门拒之，怀直奔归京师。冬十月丁丑，以怀信为横海留后。

南诏攻吐蕃昆明城，取之。又虏施、顺二蛮王。

八月辛亥日，司徒兼侍中北平庄武王马燧去世。

闰八月戊辰日，元谊让洺州假装投降。王虔休派遣副将率领两千人进入城内，元谊将他们全部杀死。

九月丁巳日，皇上加授韦皋为云南安抚使。

横海节度使程怀直，不体恤士兵，外出打猎，很多天不回来。程怀直的堂兄程怀信担任兵马使，因大家心怀不满，便趁机关闭城门不让他进城，程怀直只好逃回到京城。冬季十月丁丑日，皇上任命程怀信为横海留后。

南诏攻击吐蕃的昆明城，将其攻克。南诏还俘获了施、顺两个蛮王。

十二年（丙子，公元796年）

春正月庚子，元谊、石定蕃等帅洺州兵五千人及其家人万余口奔魏州。上释不问，命田绪安抚之。

乙丑，以浑瑊、王武俊并兼中书令。己巳，加严震、田绪、刘济、韦皋并同平章事。天下节度、观察使，悉加检校官以悦其意。

三月甲午，韦皋奏降西南蛮高万唐等二万余口。

乙巳，以闲厩、宫苑使李齐运为礼部尚书，户部侍郎裴延龄为户部尚书，使职如故。齐运无才能学术，专以柔佞 ［柔佞：谄媚伪善。］
得幸于上，每宰相对罢，则齐运次进决其议。或病卧家，上欲有所除授，往往遣中使就问之。

丙子，韶王暹薨。

十二年（丙子，公元796年）

春季正月庚子日，元谊、石定蕃等人带领五千洺州士兵以及他们的家属一万余人逃至魏州。皇上不予追问，命令田绪去安抚他们。

乙丑日，皇上任命浑瑊、王武俊一起兼任中书令。己巳日，皇上加授严震、田绪、刘济、韦皋四人同平章事。对于全国的节度使、观察使，全都加授检校官职以取悦他们。

三月甲午日，韦皋奏报西南蛮高万唐等两万多人投降。

乙巳日，皇上任命闲厩、宫苑使李齐运为礼部尚书，任命户部侍郎裴延龄为户部尚书，所兼任的职务跟以前一样。李齐运既没有才能，又不学无术，专门以谄媚伪善的手段取悦皇上，每当宰相答完皇上的问话，李齐运便接着上前为宰相的主张做决定。有时他卧病在家，皇上想要任命官员，便经常派中使去他家询问意见。

丙子日，韶王李暹去世。

魏博节度使田绪尚嘉诚公主，有庶子 ［庶子：嫡子以外的儿子。］
三人，季安最幼，公主子之，以为副大使。夏四月庚午，绪暴薨。左右匿之，使季安领军事，年十五。乙亥，发丧，推季安为留后。

庚辰，上生日，故事，命沙门、道士讲论于麟德殿，至是，始命以儒士参之。四门博士韦渠牟嘲谈辩给 ［辩给：能言善辩。］
，上悦之，旬月，迁右补阙，始有宠。

五月丙申，邠宁节度使张献甫暴薨，监军杨明义请都虞候杨朝晟权知留后。甲辰，以朝晟为邠宁节度使。

六月乙丑，以监句当左神策窦文场、监句当右神策霍仙鸣皆为护军中尉，监左神威军使张尚进、监右神威军使焦希望皆为中护军。初，上置六统军，视六尚书，以处节度使罢镇者，相承用麻纸写制。至是，文场讽宰相比统军降麻。翰林学士郑絪奏言：“故事惟封王、命相用白麻，今以命中尉，不识陛下特以宠文场邪，遂为著令也？”上乃谓文场曰：“武德、贞观时，中人不过员外将军同正耳，衣绯者无几。自辅国以来，堕坏制度。朕今用尔，不谓无私。若复以麻制宣告天下，必谓尔胁我为之矣。”文场叩头谢。遂焚其麻，命并统军自今中书降敕。明日，上谓絪曰：“宰相不能违拒中人，朕得卿言方悟耳。”是时窦、霍势倾中外，藩镇将帅多出神策军、台省清要亦有出其门者矣。

魏博节度使田绪娶嘉诚公主为妻，有庶子三人，田季安年纪最小，嘉诚公主把他认为自己的儿子，让他担任副大使。夏季四月庚午日，田绪突然去世。他身边的亲信将死讯隐瞒下来，让田季安管理军中政务，此时他只有十五岁。乙亥日，发布丧事，推崇田季安担任留后。

庚辰日，这一天是皇上的生日，根据惯例，应该让僧人、道士在麟德殿讲经论道，至此，开始让儒学之士参与其中。四门博士韦渠牟言辞幽默能言善辩，皇上很赏识他，一个月后，将他擢升为右补阙，开始得宠。

五月丙申日，邠宁节度使张献甫突然去世，监军杨明议奏请使都虞候杨朝晟暂时代理留后事务。甲辰日，皇上将杨朝晟任命为邠宁节度使。

六月乙丑日，皇上任命监句当左神策窦文场、监句当右神策霍仙鸣为护军中尉，任命监左神威军使张尚进、监右神威军使焦希望为中护军。当初，皇上设置六统军，对比朝廷的六尚书，用以安置免除职务的节度使，按照惯例使用麻纸书写制书。到这时，窦文场婉言劝说宰相，对护军中尉、中护军的任用状要比照任命统军的白麻纸诏书。翰林学士郑絪上奏说：“根据惯例只有封王、任命宰相才使用白麻纸，现在要以白麻纸任命护军中尉，不知陛下是特别宠爱窦文场呢，还是从此定为法令呢？”于是皇上对窦文场说：“在武德、贞观时期，宦官的职位不超过员外将军同正而已，穿绯色朝服的没有几个。自从李辅国以来，制度被毁坏。我现在任用你，不可以说是没有私情。如果再以白麻纸书写的制书宣告天下，一定被说成是你胁迫我这么做的。”窦文场叩头谢罪。于是皇上烧掉任命中尉的白麻纸制书，命令从今往后连同统军的任命也由中书省颁降敕书。第二天，皇上对郑絪说：“宰相不能拒绝宦官的意旨，我听到你的话才算醒悟。”此时窦文场、霍仙鸣权倾朝廷内外，藩镇的将领和主帅大多出身神策军，在尚书省、门下省与中书省担任要职的也有出自他们门下的。

宣武节度使李万荣病风，昏不知事，霍仙鸣荐宣武押牙刘沐可委军政。辛巳，以沐为行军司马。

宣歙观察使刘赞卒。

初，上以奉天窘乏，故还宫以来，尤专意聚敛。藩镇多以进奉市恩 ［市恩：讨好。］
，皆云“税外方圆”，亦云“用度羡余”，其实或割留常赋，或增敛百姓，或减刻利禄，或贩鬻蔬果，往往私自入，所进才什一二。李兼在江西有月进，韦皋在西川有日进。其后常州刺史济源裴肃以进奉迁浙东观察使，刺史进奉自肃始。及刘赞卒，判官严绶掌留务，竭府库以进奉，征为刑部员外郎，幕僚进奉自绶始。绶，蜀人也。

宣武节度使李万荣中风，昏迷不知人事，霍仙鸣推举宣武押牙刘沐可以委任军中大政。辛巳日，皇上任命刘沐为行军司马。

宣歙观察使刘赞去世。

当初，皇上因在奉天时财政窘困，所以回到宫廷之后，尤其专注于聚敛钱财。许多藩镇凭着进献贡物来讨好皇上，贡物都称为“税外方圆”，也称“用度羡余”，实际上有的是从固定税收里扣留一部分，有的是增加百姓征税的数额，有的是克扣官吏的俸禄，有的是贩卖蔬菜水果，时常是藩镇官员中饱私囊，真正进献上去的不过十分之一二。李兼在江西每月进献一次，韦皋在西川每天进献一次。后来，常州刺史济源人裴肃凭着进献贡物被提升为浙东观察使，刺史进献贡物是从裴肃开始的。等到刘赞去世，判官严绶掌管留后事务，竭尽库存用来进献，被征召为刑部员外郎，幕僚进献便是从严绶开始的。严绶，是蜀地人。

李万荣疾病，其子迺为兵马使。甲申，迺集诸将责李湛、伊娄说、张丕以不忧军事，斥之外县。上遣中使第五守进至汴州，宣慰始毕，军士十余人呼曰：“兵马使勤劳无赏，刘沐何人，为行军司马！”沐惧，阳中风，舁 ［舁：抬。］
出。军士又呼曰：“仓官刘叔何给纳有奸。”杀而食之。又欲斫守进，迺止之。迺又杀伊娄说、张丕。都虞候匡城邓惟恭与万荣乡里相善，万荣常委以腹心，迺亦倚之。至是，惟恭与监军俱文珍谋，执迺，送京师。秋七月乙未，以东都留守董晋同平章事，兼宣武节度使，以万荣为太子少保，贬迺虔州司马。丙申，万荣薨。

邓惟恭既执李迺，遂权军事，自谓当代万荣，不遣人迎董晋。晋既受诏，即与傔从十余人赴镇，不用兵卫。至郑州，迎者不至，郑州人为晋惧，或劝晋且留观变。有自汴州出者，言于晋曰：“不可入。”晋不对，遂行。惟恭以晋来之速，不及谋。晋去城十余里，惟恭乃帅诸将出迎。晋命惟恭勿下马，气色甚和，惟恭差自安。既入，仍委惟恭以军政。

李万荣身患重病，其子李迺担任兵马使。甲申日，李迺召集各将领责备李湛、伊娄说、张丕不忧虑军中事务，将他们斥逐至外县去了。皇上派遣中使第五守进来到汴州，宣慰刚刚完毕，便有十几位军士高呼：“兵马使辛勤劳苦却没有封赏，刘沐是什么人，居然让他做行军司马！”刘沐心里害怕，假装中风，被人抬出来。军士又高呼道：“仓官刘叔何收支有弊。”大家将他杀死，分食他的肉。军士们还想要砍死第五守进，李迺制止了他们。李迺又杀掉伊娄说和张丕。都虞候匡城人邓惟恭与李万荣是同乡，关系很好，李万荣经常把他当成心腹看待，李迺也很依赖他。至此，邓惟恭与监军俱文珍商议，将李迺捉住，送去京城。秋季七月乙未日，皇上任命东都留守董晋同平章事，兼任宣武节度使，任命李万荣为太子少保，将李迺贬为虔州司马。丙申日，李万荣去世。

邓惟恭已经将李迺捉住，于是开始掌管军事，自认为应当取代李万荣，没有派人去迎接董晋。董晋接受诏命之后，带着十几个随从人员奔赴汴州，不用卫兵保护。来到郑州时，没人前去迎接，郑州人都很替董晋担心，有的还劝董晋留下来看看事情的发展变化。有从汴州来的人跟董晋说：“你不能进汴州城。”董晋没有回应，便上路了。由于董晋来得太快，邓惟恭来不及计划对策。在董晋离汴州城十多里地的时候，邓惟恭才率领各将领出城迎接。董晋让邓惟恭不必下马，气色平和，邓惟恭才稍微安心。进城之后，董晋仍然将军中政事委托给邓惟恭处理。

初，刘玄佐增汴州兵至十万，遇之厚，李万荣、邓惟恭每加厚焉，士卒骄，不能御，乃置腹心之士，幕于公庭庑下，挟弓执剑以备之，时劳赐酒肉。晋至之明日，悉罢之。

戊戌，韩王迥薨。

壬子，诏以宣武将士邓惟恭等有执送李迺功，各迁官赐钱。其为迺所胁，邀逼制使者，皆勿问。

八月乙未朔，日有食之。

己巳，以田季安为魏博节度使。

丙子，以汝州刺史陆长源为宣武行军司马。朝议以董晋柔仁多可，恐不能集事 ［集事：成事。］
，故以长源佐之。长源性刚刻，多更张旧事。晋初皆许之，案成则命且罢，由是军中得安。

丙戌，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赵憬薨。

当初，刘玄佐将汴州士兵增至十万，待遇优厚，李万荣、邓惟恭往往还要增加给养，导致士兵骄傲放纵，不好控制，只好安排心腹将士，在公庭的走廊里搭帐篷居住，带着弓持着剑来进行防备，还要经常以酒肉奖赏对他们进行犒劳。董晋到任的第二天，将这些措施悉数取消。

戊戌日，韩王李迥逝世。

壬子日，皇上下诏书认为宣武将士邓惟恭等人捉送李迺有功，每人都给与升官、赏钱。对那些受李迺威胁，阻截威逼皇上所派使者的人们，一概不加追究。

八月乙未朔日，发生了日食。

己巳日，皇上将田季安任命为魏博节度使。

丙子日，皇上将汝州刺史陆长源任命为宣武行军司马。朝廷的议论认为董晋性格柔弱仁厚，有求必应，恐怕不能成事，所以派陆长源去帮助他。陆长源生性刚强苛刻，改革许多旧规矩。董晋开始时全部允许，文书写好之后却命令他停止，这样军中将士才安定下来。

丙戌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赵憬去世。

初，上不欲生代节度使，常自择行军司马以为储帅。李景略为河东行军司马，李说忌之。回鹘梅录入贡，过太原，说与之宴，梅录争坐次，说不能遏。景略叱之，梅录识其声，趋前拜之曰：“非丰州李端公邪！”又拜，遂就下坐。座中皆属目于景略。说益不平，乃厚赂中尉窦文场，使去之。会有传回鹘将入寇者，上忧之，以丰州当虏冲，择可守者。文场因荐景略。九月甲午，以景略为丰州都防御使。穷边气寒，土瘠民贫，景略以勤俭帅众，二岁之后，储备完实，雄于北边。

卢迈得风疾，庚子，贾耽私忌，宰相绝班，上遣中使召主书承旨。

丙午，户部尚书、判度支裴延龄卒，中外相贺，上独悼惜 ［悼惜：哀伤惋惜。］
之。

壬子，吐蕃寇庆州。

冬十月甲戌，以谏议大夫崔损、给事中赵宗儒并同平章事。损，玄（日韦）之弟孙也，尝为裴延龄所荐，故用之。

当初，皇上不愿在节度使生前便替换他们，经常亲自选任行军司马当作副帅。李景略做河东行军司马，李说很忌妒。回鹘的梅录前来进贡，路过太原，李说设宴接待，梅录争座位的次序，李说不能阻止。李景略大声呵斥梅录，梅录尚能分辨出他的声音，赶紧跑到他面前下拜说：“这不是丰州的李侍御吗！”再次跪拜之后，才在下位坐下。满座的人们注视着李景略。李说心里愈发不满，便以丰厚的物品贿赂中尉窦文场，请他把李景略调离。正好有人传说回鹘要来进犯，皇上忧虑此事，由于丰州正好是回鹘前来的要冲之地，要选取一个可以守卫丰州的人。窦文场借此机会推荐李景略。九月甲午日，皇上任命李景略为丰州都防御使。边疆地区荒凉寒冷，土地贫瘠，百姓穷苦，李景略以勤俭的作风领导众人，两年之后，储备充实丰足，丰州在北部边境称雄。

卢迈患有风疾，庚子日，是贾耽亲人的忌日，宰相没人值班，皇上派遣中使召来主书承接诏旨。

丙午日，户部尚书、判度支裴延龄去世，朝廷内外互相道贺，只有皇上哀伤惋惜。

壬子日，吐蕃进犯庆州。

冬季十月甲戌日，皇上任命谏议大夫崔损、给事中赵宗儒为同平章事。崔损，是崔玄（日韦）弟弟的孙子，裴延龄曾经推荐他，所以皇上才起用他。

十一月乙未，以右补阙韦渠牟为左谏议大夫。上自陆贽贬官，尤不任宰相，自御史、刺史、县令以上皆自选用，中书行文书而已。然深居禁中，所取信者裴延龄、李齐运、户部郎中王绍、司农卿李实、翰林学士韦执谊及渠牟，皆权倾宰相，趋附盈门。绍谨密无损益；实狡险掊克；执谊以文章与上唱和，年二十余，自右拾遗召入翰林；渠牟形神恌躁 ［恌躁：轻浮。］
，尤为上所亲狎，上每对执政，漏不过三刻，渠牟奏事率至六刻，语笑款狎往往闻外，所荐引咸不次迁擢，率皆庸鄙之士。

宣武都虞候邓惟恭内不自安，潜结将士二百余人谋作乱。事觉，董晋悉捕斩其党，械惟恭送京师。己未，诏免死，汀州安置。

十一月乙未日，皇上将右补阙韦渠牟任命为左谏议大夫。皇上自从陆贽贬官之后，尤其不信任宰相，对御史、刺史、县令以上的官员都是亲自选拔任命，中书省只负责收发文书而已。但是皇上身居深宫之中，他所信任的裴延龄、李齐运、户部郎中王绍、司农卿李实、翰林学士韦执谊以及韦渠牟，权势都在宰相之上，趋炎附势者挤满家门。王绍谨慎细心不改旧规矩；李实狡猾阴险，搜刮民财；韦执谊以文章和皇上唱和，只有二十多岁，便从右拾遗被召入翰林院；韦渠牟的形貌神态轻浮，但跟皇上尤为亲近，皇上每次与主持政务的官员谈话，漏壶的刻符不会超过三刻时间，而韦渠牟奏事一般长达六刻，亲密的谈笑声往往在外面就可以听见，他推荐的人都不按次序升迁，而这些人均是庸俗鄙陋之辈。

宣武都虞候邓惟恭内心不安，暗中集结二百多将士谋划发动叛乱。事情被察觉之后，董晋把他的同伙全都逮捕并杀掉，将邓惟恭套上枷锁送去京城。己未日，皇上下诏命免除邓惟恭死刑，将其放逐至汀州。

十三年（丁丑，公元797年）

春正月壬寅，吐蕃遣使请和亲，上以吐蕃数负约，不许。

上以方渠、合道、木波皆吐蕃要路，欲城之，使问邠宁节度使杨朝晟：“须几何兵？”对曰：“邠宁兵足以城之，不烦他道。”上复使问之曰：“向城盐州，用兵七万，仅能集事。今三城尤逼虏境，兵当倍之，事更相反，何也？”对曰：“城盐州之众，虏皆知之。今发本镇兵，不旬日至塞下，出其不意而城之。虏谓吾众亦不减七万，其众未集，不敢轻来犯我。不过三旬，吾城已毕，留兵戍之，虏虽至，无能为也。城旁草尽，不能久留，虏退则运刍粮以实之，此万全之策也。若大集诸道兵，逾月始至，虏亦集众而来，与我争战。胜负未可知，何暇筑城哉！”上从之。二月，朝晟分军为三，各筑一城。军吏曰：“方渠无井，不可屯军。”判官孟子周曰：“方渠承平之时，居人成市，无井何以聚人乎？”命浚眢井 ［眢井：干枯的废井。］
，果得甘泉。三月，三城成。夏四月庚申，杨朝晟军还至马岭，吐蕃始出兵追之，相拒数日而去。朝晟遂城马岭而还，开地三百里，皆如其素。

十三年（丁丑，公元797年）

春季正月壬寅日，吐蕃派使者请求和好，皇上由于吐蕃多次违约，没有答应。

皇上因为方渠、合道、木波均为通向吐蕃的交通要道，想在这些地方建城，便派人问邠宁节度使杨朝晟：“需要多少兵马？”杨朝晟回答说：“邠宁的兵马足够建城，无需劳烦其他地方的兵马。”皇上又派人问他：“从前修建盐州城，用了七万兵马，刚好能够成事。现在方渠、合道、木波三座城离吐蕃的疆境更近，按理说兵马应该翻倍，事实却相反，这是什么原因？”杨朝晟回答道：“修筑盐州城的人马，吐蕃十分清楚。如今我们是调遣本镇兵马，不出十天就可以抵达边境，出其不意地开始建造。吐蕃认为我军人数不会少于七万，他们的军队尚未集结，便不敢轻易前来进犯我军。不出三十天，三城已经修筑完毕，留下兵马在那里戍守，吐蕃即便来了，也无能为力。等到城池旁边的野草被吃光，吐蕃便没办法停留了，他们撤退以后我们就运送粮草充实三城，此乃万全之策。若大肆集结各道兵马，一个多月之后才能到达，吐蕃也会集结人马前来，跟我军争战。是胜是负都不晓得，哪里还有工夫修建三城呢！”皇上接受了他的建议。二月，杨朝晟把军队分成三部分，各修一座城。军吏说：“方渠没有水井，不能驻扎部队。”判官孟子周说：“方渠在国家太平之时，来定居的人聚成街市，没有水井的话怎么会聚集这么多人呢？”于是他命令人们疏浚干枯的废井，果然得到甘美的井泉。三月，三城修建完成。夏季四月庚申日，杨朝晟的军队回到马岭县，吐蕃才发兵追击，与杨朝晟对抗数日后撤兵离去。于是，杨朝晟修建马岭城之后带军返回，开拓三百里疆域，事情跟他从前预测的完全一致。

庚午，义成节度使李复薨。庚辰，以陕虢观察使姚南仲为义成节度使。监军薛盈珍方大会，闻之，言曰：“姚大夫书生，岂将才也！”判官卢坦私谓人曰：“姚大夫外虽柔，中甚刚，监军侵之，必不受。军府之祸，自此始矣，吾恐为所留。”遂自他道潜去。南仲果以牒请之，不遇，得免。既而盈珍与南仲有隙，幕府多以罪贬，有死者。

吐蕃赞普乞立赞卒，子足之煎立。

六月壬午，韦皋奏吐蕃入寇，巂州刺史曹高仕破之于台登城下。

光禄少卿同正张茂宗，茂昭之弟也，许尚义章公主；未成婚，茂宗母卒，遗表请终嘉礼，上许之。秋八月癸酉，起复茂宗左卫将军同正。左拾遣义兴蒋乂上疏谏，以为：“兵革之急，古有墨衰从事者，未闻附马起复尚主也。”上遣中使谕之，不止，乃特召对于延英，谓曰：“人间多借吉成婚者，卿何执此之坚？”对曰：“婚姻、丧纪，人之大伦，吉凶不可渎也。委巷之家，不知礼教，其女孤贫无恃，或有借吉从人，未闻男子借吉娶妇者也。”太常博士韦彤、裴堪复上疏谏。上不悦，命趣下嫁之期，辛巳，成婚。

庚午日，义成节度使李复去世。庚辰日，皇上将陕虢观察使姚南仲任命为义成节度使。监军薛盈珍正与诸多将领议事，听闻此事后，说道：“姚大夫是一介书生，哪里是将才！”判官卢坦私底下跟人说：“姚大夫表面上虽然柔弱，但内心却很刚强，如果监军侵犯他，他肯定不会接受。军府的祸患，从此开始，我害怕会被他留下来。”于是他暗中从别的路径离去。姚南仲果然发公文请他继任，没有遇到，他才得以避免继续留任。不久后，薛盈珍与姚南仲结下嫌隙，许多幕僚因罪遭到贬职，有的人便因此死去。

吐蕃赞普乞立赞去世，其子足之煎继位。

六月壬午日，韦皋上奏说吐蕃前来侵犯，巂州刺史曹高仕于台登城下将其击败。

光禄少卿同正张茂宗，是张茂昭的弟弟，已定下娶义章公主为妻；还没有结婚，张茂宗的母亲去世，她在死前留下表章请求完成婚礼，皇上答应了她的要求。秋季八月癸酉日，皇上起用张茂宗为左卫将军同正。左拾遗义兴人蒋乂上疏劝谏，认为：“在战事紧迫之时，古时曾有过身着黑色麻布丧服处理事务的先例，但是从没听说过在丧服未满之前就让驸马迎娶公主的。”皇上派中使去开导他，他仍然不肯停止议论，于是皇上特别召他来延英殿，对他说：“民间经常有在服丧期间完婚的先例，你为何如此固执呢？”蒋乂回答说：“婚姻与丧葬，是人们最根本的伦理，对于吉凶是不可亵渎的。贫巷中的百姓，不懂得礼仪教化，那些孤苦贫寒、没有依靠的女人，也许有人在服丧期内嫁人，但从来没有听说过男子在服丧期内娶妻的事情。”太常博士韦彤、裴堪又上疏进谏。皇上很不高兴，让人催促赶紧定下公主出嫁的日子，辛巳日，张茂宗和义章公主成婚。

九月己丑，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卢迈以病罢为太子宾客。

冬十月，淮西节度使吴少诚擅开刀沟入汝，上遣中使谕止之，不从。命兵部郎中卢群往诘之，少诚曰：“开此水，大利于人。”群曰：“君令臣行，虽利，人臣敢专乎！公承天子之令而不从，何以使下吏从公之令乎！”少诚遽为之罢役。

十二月，徐州节度使张建封入朝。先是，宫中市外间物，令官吏主之，随给其直。比岁以宦者为使，谓之宫市，抑买人物，稍不如本估。其后不复行文书，置白望 ［白望：市场的采买人员。由于他们于市中左顾右盼，白白拿取民物，所以被称为“白望”。］
数百人于两市及要闹坊曲，阅人所卖物，但称宫市，则敛手付与，真伪不复可辩，无敢问所从来及论价之高下者，率用直百钱物买人直数千物，多以红紫染故衣、败缯，尺寸裂而给之，仍索进奉门户及脚价钱。人将物诣市，至有空手而归者，名为宫市，其实夺之。商贾有良货，皆深匿之。每敕使出，虽沽浆、卖饼者皆撤业闭门。尝有农夫以驴负柴，宦者称宫市取之，与绢数尺，又就索门户，仍邀驴送柴至内。农夫啼泣，以所得绢与之，不肯受，曰：“须得尔驴。”农夫曰：“我有父母妻子，待此然后食。今以柴与汝，不取直而归，汝尚不肯，我有死而已。”遂殴宦者，街吏擒以闻，诏黜宦者，赐农夫绢十匹。然宫市亦不为之改，谏官御史数谏，不听。建封入朝，具奏之，上颇嘉纳，以问户部侍郎判度支苏弁，弁希宦者意，对曰：“京师游手万家，无土著生业，仰宫市取给。”上信之，故凡言宫市者皆不听。

九月己丑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卢迈因病被免为太子宾客。

冬季十月，淮西节度使吴少诚擅自凿开刀沟引来汝水，皇上派中使宣旨对他进行劝告阻止，他不听从。皇上命令兵部郎中卢群前去责问，吴少诚说：“凿开这一河流，对百姓十分有利。”卢群说：“君主的命令，臣下应该执行，即便开河有利，做臣下的就可以擅自决断吗！你接到天子的命令却不肯听从，又怎么能够让下边的官吏听从你的命令呢？”于是吴少诚赶紧停止凿河一事。

十二月，徐州节度使张建封入朝。此前，宫里购买外面的物品，命令官吏主持其事，随即付钱。近年来，朝廷任命宦官当使者，称作宫市，强制购买百姓的物品，付的钱比本来的价值还要少。此后不再行使文书，宦官在长安东、西两市及地当要冲、繁华热闹的城坊曲巷里安置了数百个“白望”，“白望”四处观察人们所卖的物品，只要说声是宫市，人们便只好把物品拱手交付，其真假难以分辨，也没有人敢问他是哪里来的以及跟他谈论价钱的高低，他们一般以价值一百钱的物品换取人们价值数千钱的物品，多半将旧衣服和破旧的丝帛染上红色、紫色，再按照尺寸撕下来付给卖主，还要向卖者勒索进奉门户钱和脚价钱。人们带着物品到市场上去卖，甚至有空着两手回家的，名为宫市，其实是在夺取百姓财物。如果商人有好的货品，便都暗中藏匿起来。每当宫廷使者出来时，连卖汤水面饼的人家也都关门停止营业。曾有一个农夫，用驴驮着木柴来卖，宦官自称宫市取走他的木柴，给了他几尺绢，又向他索要进奉门户钱，还让他用驴将木柴送到内廷去。农夫伤心地哭泣，将得到的绢又还给宦官，宦官不肯接受，说：“我们要你的这匹驴。”农夫说：“我家有父母、妻子、儿女，要靠它做工才能赚钱糊口。如今我把木柴给你了，不向你要钱便直接回去，而你还是不肯放过我，我只有死路一条了。”于是农夫殴打了宦官，街上的属吏捉住他奏报上去，皇上下诏书将宦官废黜，赐给农夫绢十匹。然而宫市并没有因此而改变，谏官与御史们数次进谏，皇上都不听从。张建封入朝以来，将宫市的事情逐条上奏，皇上对他很是嘉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皇上又就此事询问户部侍郎、判度支苏弁的意见，苏弁迎合宦官的意旨，便回答说：“京城中游手好闲的人有万家之多，都没有地可种，也没有谋生职业，只靠着宫市获取供给。”皇上相信了他的话，此后凡是指责宫市的话一概不听。

十四年（戊寅，公元798年）

春二月乙亥，名申、光、蔡军曰彰义。

夏闰五月庚申，以神策行营节度使韩全义为夏、绥、银、宥节度使。全义时屯长武城，诏帅其众赴镇。士卒以夏州碛卤 ［碛卤：含盐碱多沙石之地。］
，又盛夏，不乐徙居。辛酉，军乱，杀大将王栖岩，全义逾城走。都虞候高崇文诛首乱者，众然后定。崇文，幽州人也。丙子，以崇文为长武城都知兵马使，不降敕，令中使口宣授之。

秋七月壬申，给事中、同平章事赵宗儒罢为右庶子，以工部侍郎郑余庆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八月，初置左、右神策统军。时禁军戍边，禀赐优厚，诸将多请遥隶神策军，称行营，皆统于中尉，其军遂至十五万人。

京兆尹吴凑屡言宫市之弊。宦者言凑屡奏宫市，皆右金吾都知赵洽、田秀岩之谋也。丙午，洽、秀岩坐流天德军。

十四年（戊寅，公元798年）

春季二月乙亥日，朝廷将申、光、蔡军命名为彰义军。

夏季闰五月庚申日，皇上任命神策行营节度使韩全义为夏、绥、银、宥四州节度使。那时韩全义驻扎在长武城，皇上下诏命令他率领部众前去就任。由于夏州是含盐碱多沙石之地，又赶上盛夏天气，士兵们不愿意迁居。辛酉日，军队发生叛乱，杀死大将王栖岩，韩全义跳下城墙逃跑。都虞候高崇文杀死为首作乱的，之后众人才安定下来。高崇文，是幽州人。丙子日，皇上将高崇文任命为长武城都知兵马使，不颁发敕书，而是让中使口头宣布旨意并授给他此职。

秋季七月壬申日，皇上将给事中、同平章事赵宗儒罢黜为右庶子，将工部侍郎郑余庆任命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八月，朝廷开始设置左、右神策军统军。当时禁卫亲军驻守边疆，赏赐优越丰厚，各将领往往请求遥遥隶属于神策军，称为神策军行营，都受中尉统领，于是神策军增至十五万人之多。

京兆尹吴凑屡次提及宫市的弊端。宦官说吴凑屡次奏陈宫市，均是出于右金吾都知赵洽和田秀岩的谋划。丙午日，赵洽与田秀岩获罪被流放到天德军。

九月丙申，以陕虢观察使于頔为山南东道节度使。

丁卯，杞王倕薨。

彰武节度使吴少诚遣兵掠寿州霍山，杀镇遏使谢详，侵地五十余里，置兵镇守。

太学生薛约师事司业阳城，坐言事，徙连州，城送之郊外。上以城党罪人，己巳，左迁城道州刺史。城治民如治家，州之赋税不登，观察使数加诮让，城自署其考曰：“抚字心劳，征科政拙，考下下。”观察使遣判官督其赋，至州，城先自囚于狱。判官大惊，驰入，谒城于狱曰：“使君何罪！某奉命来候安否耳。”留一二日未去，城不复归。馆门外有故门扇横地，城昼夜坐卧其上，判官不自安，辞去。其后又遣他判官往按之，他判官载妻子中道逸去。

冬十月丁酉，通王谌薨。

庚子，夏州节度使韩全义奏破吐蕃于盐州西北。

明州镇将栗锽杀刺史卢云，诱山越作乱，攻陷浙东州县。

九月丙申日，皇上任命陕虢观察使于頔为山南东道节度使。

丁卯日，杞王李倕去世。

彰武节度使吴少诚派兵夺取寿州霍山县，将镇遏使谢详杀死，侵占五十多里土地，派兵在此镇守。

太学生薛约以师长之礼对待国子司业阳城，薛约因进谏而获罪，贬谪至连州，阳城将他送到城外。皇上认为阳城和罪人结伙，己巳日，将阳城降为道州刺史。阳城治理百姓如同治理自己的家一样，州中的赋税收不上来，观察使有数次加以责备，于是阳城自行题写他的任官考核成绩道：“安抚爱护百姓，心神颇为劳累，征收科派的政绩钝拙低劣，考核成绩下下。”观察使派判官监督他征收赋税，判官来到道州时，阳城先把自己关在监狱里了。判官大惊，急奔进去，在监狱里对阳城说：“您有什么罪过！我是奉命来问候平安的。”判官逗留了一两天还没离去，阳城便不再回馆舍。馆舍门外有一块旧门扇横放在地上，阳城日夜坐卧在上面，判官自己感觉不安，便告辞离去。其后观察使又派另一位判官前去按察阳城，这个判官却载着妻子儿女在半路上逃跑了。

冬季十月丁酉日，通王李谌去世。

庚子日，夏州刺史韩全义奏称在盐州西北击败吐蕃。

明州镇将栗锽杀死刺史卢云，引诱山越人发动叛乱，攻克浙东的州县。

十五年（己卯，公元799年）

春正月甲寅，雅王逸薨。

二月丁丑，宣武节度使董晋薨。乙酉，以其行军司马陆长源为节度使。长源性刻急，恃才傲物。判官孟叔度，轻佻淫纵，好慢侮将士，军中皆恶之。董晋薨，长源知留后，扬言曰：“将士弛慢日久，当以法齐之耳！”众皆惧。或劝之发财以劳军，长源曰：“我岂河北贼，以钱买健儿 ［健儿：英勇善战的士兵。］
求节钺邪！”故事，主帅薨，给军士布以制服，长源命给其直。叔度高盐直，下布直，人不过得盐三二斤。军中怨怒，长源亦不为之备。是日，军士作乱，杀长源、叔度，脔食之，立尽。监军俱文珍以宋州刺史刘逸准久为宣武大将，得众心，密书召之。逸准引兵径入汴州，乱众乃定。

十五年（己卯，公元799年）

春季正月甲寅日，雅王李逸去世。

二月丁丑日，宣武节度使董晋去世。乙酉日，皇上将宣武的行军司马陆长源任命为节度使。陆长源生性刻薄急躁，仗着自己有才能看不起别人。判官孟叔度，行为轻佻放纵，喜好怠慢侮辱将士，军中将士都很憎恨他。董晋去世时，陆长源掌管留后事务，扬言说：“将士们松懈怠慢已经很久了，应该以法令来整饬！”大家都很害怕。有人劝说他散发钱财来慰藉全军，陆长源说：“我怎么能像河北的贼首那样，用钱收买英勇善战的士兵来向朝廷邀求封拜节度使呢！”根据老规矩，主帅去世，要给将士发一些布匹以做丧服，陆长源命令发给布钱。孟叔度抬高盐的价钱，抑低布的价钱，人们得到的盐不过两三斤。军中将士怨恨愤怒，但陆长源也不加以防备。这一日，将士们发动叛乱，将陆长源和孟叔度杀死，割碎分食他们的肉，一下子就吃得精光。监军俱文珍因宋州刺史刘逸准长期担任宣武的大将，很得军心，秘密写信召他前来。刘逸准带兵直入汴州，叛乱的人们这才安定下来。

以常州刺史李锜为浙西观察使、诸道盐铁转运使。锜，国贞之子也。闲厩、宫苑使李齐运受其赂数十万，荐之于上，故用之。锜刻剥以事进奉，上由是悦之。

庚辰，浙东观察使裴肃擒栗锽于台州，斩之。

己丑，以刘逸准为宣武节度使，赐名全谅。

三月甲寅，吴少诚遣兵袭唐州，杀监军邵国朝、镇遏使张嘉瑜，掠百姓千余人而去。

戊午，昭义节度使王虔休薨。戊辰，以河阳、怀州节度使李元淳为昭义节度使。

夏四月癸未，以安州刺史伊慎为安、黄等州节度使。

癸巳，山南西道节度使严震薨。

南诏异牟寻遣使与韦皋约共击吐蕃，皋以兵粮未集，请俟他年。

皇上将常州刺史李锜任命为浙西观察使、诸道盐铁转运使。李锜，是李国贞的儿子。闲厩、宫苑使李齐运接受他的几十万贿赂，于是向皇上推荐他，所以皇上任用他。李锜通过剥削百姓而增加进献的贡物，皇上很赏识他。

庚辰日，浙东观察使裴肃在台州捉住栗锽，将他斩杀。

己丑日，皇上任命刘逸准为宣武节度使，赐名全谅。

三月甲寅日，吴少诚派兵攻击唐州，将监军邵国朝、镇遏使张嘉瑜杀死，抢劫一千多名百姓之后离去。

戊午日，昭义节度使王虔休去世。戊辰日，皇上任命河阳、怀州节度使李元淳为昭义节度使。

夏季四月癸未日，皇上将安州刺史伊慎任命为安、黄等州节度使。

癸巳日，山南西道节度使严震去世。

南诏异牟寻派遣使者邀韦皋一起攻击吐蕃，韦皋以兵马粮草尚未集结为理由，请南诏等到来年再说。

山南西道都虞候严砺谄事 ［谄事：逢迎侍奉。］
严震，震病，使知留后，遗表荐之。秋七月乙巳，以砺为山南西道节度使。

八月，陈许节度使曲环薨。乙未，吴少诚遣兵掠临颍，陈州刺史上官涚知陈许留后，遣大将王令忠将兵三千救之，皆为少诚所虏。丙午，以涚为陈许节度使，少诚遂围许州。涚欲弃城走，营田副使刘昌裔止之曰：“城中兵足以办贼，但闭城勿与战，不过数日，贼气自衰，吾以全制其弊，蔑不克矣。”少诚昼夜急攻，昌裔募勇士千人凿城出击少诚，大破之，城由是全。昌裔，兖州人也。少诚又寇西华，陈许大将孟元阳拒却之。陈许都知兵马使安国宁与上官涚不叶，谋翻城应少诚，刘昌裔以计斩之。召其麾下，人给二缣；伏兵要巷，见持缣者悉斩之，无得脱者。

山南西道都虞候严砺逢迎侍奉严震，严震患病之后，让他掌管留后事务，死前留下遗表推荐他。秋季七月乙巳日，皇上将严砺任命为山南西道节度使。

八月，陈许节度使曲环去世。乙未日，吴少诚派兵抢夺临颍，陈州刺史上官涚掌管陈许留后事务，派遣大将王令忠带领三千军队前去营救，都被吴少诚俘虏。丙午日，皇上将上官涚任命为陈许节度使，于是吴少诚将许州围困住。上官涚想要弃城逃走，营田副使刘昌裔阻止他说：“城中的兵力足以对付贼寇，只要关闭城门不与敌军交战，不过几天，贼寇的气势自然衰竭，我们以养精蓄锐的军队来压制对方困顿疲乏的军队，没有不成功的。”吴少诚昼夜加急进攻许州，刘昌裔募集千名勇士凿开城洞出城攻击吴少诚，少诚大败，于是许州城得以保全。刘昌裔，是兖州人。吴少诚又去攻打西华县，陈许大将孟元阳带兵阻击并将其击退。陈许都知兵马使安国宁与上官涚关系不好，打算翻城接应吴少诚，刘昌裔用计将他杀死。刘昌裔召集安国宁的部下，每人发给布帛两匹；然后在主要的街巷里埋伏士兵，凡是看见持着布帛的人一律杀死，没有一个能逃脱的。

庚辰，宣武节度使刘全谅薨。军中思刘玄佐之恩，推其甥都知兵马使匡城韩弘为留后。弘将兵，识其材鄙勇怯，指顾必堪其事。

丙辰，诏削夺吴少诚官爵，令诸道进兵讨之。

辛酉，以韩弘为宣武节度使。先是少诚与刘全谅约共攻陈许，以陈州归宣武。使者数辈犹在馆，弘悉驱出斩之。选卒三千，会诸军击少诚于许下。少诚由是失势。

冬十月乙丑，邕王謜薨。太子之子也，上爱而子之，及薨，谥曰文敬太子。

山南东道节度使于頔、安黄节度使伊慎、知寿州事王宗与上官涚、韩弘进击吴少诚，屡破之。十一月壬子，于頔奏拔吴房、朗山。

庚辰日，宣武节度使刘全谅去世。军中将士思念刘玄佐的恩德，便举荐他的外甥都知兵马使匡城人韩弘掌管留后事务。韩弘统领军队，可以识别他们的有才和无才，勇敢和怯懦，凡是有所委派的将士一定可以胜任。

丙辰日，皇上下诏革除吴少诚的官职爵位，命令各道进军讨伐吴少诚。

辛酉日，皇上将韩弘任命为宣武节度使。起先吴少诚与刘全谅约定一同攻打陈许，答应攻下之后将陈州归于宣武。吴少诚派至宣武的好几批使者还在馆舍中，韩弘将他们全都驱赶出来杀死。韩弘选拔三千精兵，会同各军一同到许州城下攻打吴少诚。吴少诚从此失势。

冬季十月乙丑日，邕王李謜去世。李謜是太子的儿子，皇上喜爱他，将他当作儿子看待，待到李謜去世，皇上给他追加谥号为文敬太子。

山南东道节度使于頔、安黄节度使伊慎、知寿州事王宗与上官涚、韩弘进军攻打吴少诚，数次打败敌军。十一月壬子日，于頔上奏称攻占了吴房、朗山。

十二月辛未，中书令、咸宁王浑瑊薨于河中。瑊性谦谨，虽位穷将相，无自矜 ［自矜：自尊自大。］
大之色，每贡物必躬自阅视，受赐如在上前，由是为上所亲爱。上还自兴元，虽一州一镇有兵者，皆务姑息。瑊每奏事，不过，辄私喜曰：“上不疑我。”故能以功名终。

六州党项自永泰以来居于石州，永安镇将阿史那思暕侵渔 ［侵渔：侵吞牟利。］
不已，党项部落悉逃奔河西。

诸军讨吴少诚者既无统帅，每出兵，人自规利，进退不一。乙未，诸军自溃于小溵水，委弃器械、资粮，皆为少诚所有。于是始议置招讨使。吐蕃众五万分击南诏及巂州，异牟寻与韦皋各发兵御之，吐蕃无功而还。

十二月辛未日，中书令、咸宁王浑瑊在河中逝世。浑瑊性情恭谨谦虚，虽然位居宰相，但没有流露出自尊自大的神色，每次贡献物品时一定要亲自查看，接受赏赐时就好像在皇上面前那样恭敬，所以他得到皇上的亲近和宠爱。皇上从兴元回到长安之后，虽然是一州一镇握有兵权的将领，一律务求宽容忍让。每当浑瑊上奏事情，还没被皇帝送交门下省与中书省时，他总是在私下里高兴地说：“皇上不怀疑我。”所以他能将功劳与声名保持一生。

六州党项自从永泰年间以来便在石州居住，永安镇将阿史那思暕不断地从中侵吞牟利，党项各部落全部逃回河西。

征讨吴少诚的各路兵马既没有统帅，而且每次出兵时，人们又都只想着自身的利益，导致军队进退不一致。乙未日，各路军马在小溵水处自行溃散，抛弃下来的军械、粮草，均被吴少诚所占有。于是朝廷才开始计议设置招付使。吐蕃五万军队分别攻打南诏及巂州，异牟寻与韦皋各自派兵抵御，吐蕃一无所得只好撤军。

十六年（庚辰，公元800年）

春正月，恒冀、易定、陈许、河阳四军与吴少诚战，皆不利而退。夏绥节度使韩全义本出神策军，中尉窦文场爱厚之，荐于上，使统诸军讨吴少诚。二月乙酉，以全义为蔡州四面行营招讨使，十七道兵皆受全义节度。

宣武军自刘玄佐薨，凡五作乱，士卒益骄纵，轻其主帅。韩弘视事数月，皆知其主名。有郎将刘锷，常为唱首。三月，弘陈兵牙门，召锷及其党三百人，数之以“数预于乱，自以为功”，悉斩之，血流丹道 ［丹道：染红道路。］
。自是至弘入朝二十一年，士卒无一人敢讙呼于城郭者。

十六年（庚辰，公元800年）

春季正月，恒冀、易定、陈许、河阳四镇军马与吴少诚交战，皆失败撤退。夏绥节度使韩全义本来出身神策军，中尉窦文场颇赏识他，把他推荐给皇上，让他率领各路军马征讨吴少诚。二月乙酉日，皇上将韩全义任命为蔡州四面行营招讨使，十七道的军队都受韩全义的调度指挥。

宣武军自从刘玄佐逝世以来，一共发生五次叛乱，将士愈发骄横放纵，轻视本军主帅。韩弘上任几个月以后，对叛乱头领的名字了如指掌。有一个叫刘锷的郎将，常常带头作乱。三月，韩弘在牙门前面布置兵马，召来刘锷与其同党三百人，责备他们“多次参加变乱，还自认为是立下功劳”，将他们全部杀死，鲜血将道路染红。从此时起到韩弘入京朝见共有二十一年，没有一个士兵敢在城邑内外大声呼喊。

义成监军薛盈珍为上所宠信，欲夺节度使姚南仲军政，南仲不从，由是有隙。盈珍谮其幕僚马总，贬泉州别驾。福建观察使柳冕谋害总以媚盈珍，遣幕僚宝鼎薛戎摄泉州事，使按致总罪，戎为辩析其无辜。冕怒，召戎，囚之，使守卒恣为侵辱。如此弥月，徐诱之使诬总，戎终不从，总由是获免。冕，芳之子也。

盈珍屡毁南仲于上，上疑之。盈珍又遣小吏程务盈乘驿诬奏南仲罪。牙将曹文洽亦奏事长安，知之，晨夜兼行，追及务盈于长乐驿，与之同宿，中夜，杀之，沈盈珍表于厕中。自作表雪南仲之冤，且首专杀之罪，亦作状白南仲，遂自杀。明旦，门不启，驿吏排之入，得表、状于文洽尸旁。上闻而异之，征盈珍入朝。南仲恐盈珍谗之益深，亦请入朝。夏四月丙子，南仲至京师，待罪于金吾。诏释之，召见。上问：“盈珍扰卿邪？”对曰：“盈珍不扰臣，但乱陛下法耳。且天下如盈珍辈，何可胜数！虽使羊、杜复生，亦不能行恺悌 ［恺悌：和乐平易。］
之政，成攻取之功也。”上默然，竟不罪盈珍，仍使掌机密。

盈珍又言于上曰：“南仲恶政，皆幕僚马少微赞之也。”诏贬少微江南官，遣中使送之，推坠江中而死。

义成监军薛盈珍颇受皇上的宠爱信任，他想要夺取节度使姚南仲的军权，姚南仲不肯依从，从此二人结下嫌隙。薛盈珍毁谤姚南仲幕府中的僚属马总，使其被贬为泉州别驾。福建观察使柳冕为谄媚薛盈珍而企图加害马总，派遣幕府的僚属宝鼎人氏薛戎代理泉州政事，让他按察检举马总的罪名，薛戎却替马总辨明他是无辜的。柳冕大怒，召回薛戎，将他关在监狱里，还让看守的士兵任意侵犯羞辱他。这样过了一个月，缓缓引诱他诬陷马总，但薛戎始终不从，马总因此得以免罪。柳冕，是柳芳的儿子。

薛盈珍屡次在皇上面前诽谤南仲，皇上对他更加怀疑。于是薛盈珍派遣下级官吏程务盈乘坐驿车上京以诬奏姚南仲的罪过。牙将曹文洽此时也正要去长安奏事，得知此事后，日夜兼程，在长乐驿追上了程务盈，跟他同住，半夜时，曹文洽将程务盈杀死，将薛盈珍的上表投进厕所里。他自己写下洗刷姚南仲冤屈的奏表，并且自首擅自杀人的罪过，又写了状文禀告姚南仲，然后自杀。次日早上，曹文洽的房门打不开，驿吏破门而入，在曹文洽的尸体旁边发现了他的奏表和状文。皇上听闻此事后觉得很诧异，便征召薛盈珍入京朝见。姚南仲担心薛盈珍会加倍地说他坏话，于是也请求入朝。夏季四月丙子日，姚南仲来到京城，在金吾衙署等候降罪。皇上下诏决定释放，然后召见他。皇上问道：“薛盈珍干扰你了吗？”姚南仲说：“薛盈珍没有干扰我，但败坏了陛下的法度。何况全国像薛盈珍这样的人，怎么数得过来！即便羊祜、杜预死而复生，也不能推行和乐平易的政务，成就攻城掠地的功业。”皇上沉默不语，最终没有惩罚薛盈珍，仍让他执掌机要职任。

薛盈珍又向皇上进言说：“姚南仲的那些恶劣政绩，都是幕府僚属马少微助成的。”于是皇上下诏将马少微贬黜为长江以南的官员，派遣中使护送他，把他推到长江中淹死了。

黔中观察使韦士宗，政令苛刻。丁亥，牙将傅近等逐之，出奔施州。

新罗王敬信卒，庚寅，册命其嫡孙俊邕为新罗王。

韩全义素无勇略，专以巧佞 ［巧佞：阿谀奉承，奸诈取巧。］
货赂 ［货赂：贿赂。］
结宦官得为大帅，每议军事，宦者为监军者数十人坐帐中争论，纷然莫能决而罢。天渐暑，士卒久屯沮洳之地，多病疫，人有离心。五月庚戌，与吴少诚将吴秀、吴少阳等战于溵南广利原，锋镝才交，诸军大溃。秀等乘之，全义退保五楼。少阳，沧州清池人也。

山南东道节度使于頔因讨吴少诚，大募战士，缮甲厉兵，聚敛货财，恣行诛杀，有据汉南之志，专以慢上陵下为事。上方姑息藩镇，知其所为，无如之何。頔诬邓州刺史元洪赃罪，朝廷不得已流洪端州，遣中使护送至枣阳。頔遣兵劫取归襄州，中使奔归。頔表洪责太重，上复以洪为吉州长史，乃遣之。又怒判官薛正伦，奏贬峡州长史。比敕下，頔怒已解，复奏留为判官。上一一从之。

黔中观察使韦士宗，施行的政令严格苛刻。丁亥日，牙将傅近等人将他赶走，韦士宗逃至施州。

新罗王金敬信去世，庚寅日，皇上册封他的嫡孙金俊邕为新罗王。

韩全义一向没有勇气和谋略，专门以阿谀奉承和财物贿赂来勾结宦官得以担任大帅，每当商议军政事务时，几十位担任监军的宦官坐在帐幕中争论，意见纷纭不能决断，只得作罢。天气逐渐变热，士兵长期驻扎于低洼潮湿地带，很多因此患病，人人都有离叛之心。五月庚戌日，韩全义和吴少诚的部下吴秀、吴少阳等人在溵水南面的广利原交战，才刚刚交锋，韩全义所率领的各军纷纷溃退。吴秀等人乘胜追击，韩全义退守五楼。吴少阳，是沧州清池人。

山南东道节度使于頔由于要讨伐吴少诚，大规模征集士兵，制造铠甲，砥砺刀兵，聚敛财物，肆意杀害部下，有占据汉水以南地区的企图，专门以轻慢上司欺压下属为能事。皇上对藩镇存心迁就放任，知道他所做的事情，也拿他没办法。于頔诬告邓州刺史元洪犯有贪赃的罪行，朝廷不得已将元洪流放端州，派遣中使护送他到枣阳。于頔派兵抢劫元洪返回襄州，中使逃回去了。于頔上表说对元洪的承罚过于严重，皇上就又任命洪为吉州长史，于頔这才让元洪前去吉州。于頔又曾恼怒判官薛正伦，上奏把他贬为峡州长史。待到敕书颁发下来，于頔的怒气已经消了，就再上奏将薛正伦留任为判官。皇上对他的要求一一听从。

徐、泗、濠节度使张建封镇彭城十余年，军府称治，病笃，请除代人。辛亥，以苏州刺史韦夏卿为徐、泗、濠行军司马。敕下，建封已薨。夏卿，执谊之从祖兄也。徐州判官郑通诚知留后，恐军士为变，会浙西兵过彭城，通诚欲引入城为援。军士怒，壬子，数千人斧库门，出甲兵擐执之，围牙城，劫建封子前虢州参军愔令知军府事，杀通诚及大将段伯熊等数人，械系监军。上闻之，以吏部员外郎李鄘为徐州宣慰使。鄘直抵其军，召将士宣朝旨，谕以祸福，脱监军械，使复其位，凶党不敢犯。愔上表称兵马留后，鄘以非朝命，不受，使削去，然后受之以归。

徐、泗、濠节度使张建封镇守彭城十多年，军事政治号称都很清明，在病危时，他请求朝廷任命代替自己的人。辛亥日，皇上任命苏州刺史韦夏卿为徐、泗、濠行军司马。敕书下达时，张建封已经去世。韦夏卿，是韦执谊的堂兄。徐州判官郑通诚掌管留后事务，恐怕将士发动叛乱，正赶上浙西的兵马经过彭城，郑通诚想延引浙西军进城支援。将士们很生气，壬子日，数千人用斧头凿开仓库的大门，取出兵器铠甲全副武装起来，将牙城包围，劫持了张建封的儿子、前虢州参军张愔并让他掌管军府事务，杀死郑通诚和大将段伯熊等数人，将监军套上枷锁关了起来。皇上听说这一消息后，将吏部员外郎李鄘任命为徐州宣慰使。李鄘径直到达彭城军中，召集将士宣布朝廷的旨意，以避祸就福的道理去开导他们，解下监军的枷锁，让他官复原职，参加变乱的一伙人都不敢冒犯他。张愔上表自称兵马留后，李鄘认为不是朝廷任命的，不肯接受，让他去除这一称谓，然后他才接受表章并带回朝廷。

灵州破吐蕃于乌兰桥。

丙寅，韦士宗复入黔中。

湖南观察使河中吕渭奏发永州刺史阳履赃贿，履表称所敛物皆备进奉。上召诣长安，丁丑，命三司使鞫之，诘其物费用所归，履曰：“已市马进之矣。”又诘：“马主为谁？马齿几何？”对曰：“马主，东西南北之人，今不知所之。按《礼》 ［《礼》：指《曲礼》。］
，齿路马有诛，故不知其齿。”所对率如此。上悦其进奉之言，释之，但免官而已。

丙戌，加淄青节度使李师古同平章事。

灵州兵马在乌兰桥击败吐蕃。

丙寅日，韦士宗又进入黔中军府。

湖南观察使河中人吕渭上奏揭发永州刺史阳履贪污受贿，阳履上奏称所征收的物品都是准备进献的。皇上下诏传阳履来到长安，丁丑日，皇上命令三司审讯阳履，问他征收的物品到底用在何处，阳履说：“已经买马进献了。”又问他：“是谁卖的马？马匹的年龄多大？”阳履回答说：“卖马的人，来自四面八方，现在我不晓得他们在哪里。根据《曲礼》的说法，估计君主所用马匹的年龄是要受到惩罚的，所以我不知道年龄。”阳履的答复大多都是这样。皇上喜欢他进奉的说法，便将其释放，只是免去官职而已。

丙戌日，皇上加授淄青节度使李师古做同平章事。

徐州乱兵为张愔表求旄节 ［旄节：镇守地方的长官所持有的节。］
，朝廷不许。加淮南节度使杜佑同平章事，兼徐、濠、泗节度使，使讨之。佑大具舟舰，遣牙将孟准为前锋，济淮而败，佑不敢进。泗州刺史张伾出兵攻埇桥，大败而还。朝廷不得已除愔徐州团练使，以伾为泗州留后，濠州刺史杜兼为濠州留后，仍加佑兼濠泗观察使。

兼，正伦五世孙也，性狡险强忍。建封之疾亟也，兼阴图代之，自濠州疾驱至府。幕僚李藩与同列，入问建封疾，出见之，泣曰：“仆射疾危如此，公宜在州防遏，今弃州此来，欲何为也！宜速去，不然，当奏之。”兼错愕出不意，遂径归。建封薨，藩归扬州，兼诬奏藩于建封之薨摇动军情，上大怒，密诏杜佑使杀之。佑素重藩，怀诏旬日不忍发，因引籓论佛经曰，“佛言果报，有诸？”藩曰：“有之”。佑曰：“审如此，君宜遇事无恐。”因出诏示藩。藩神色不变，曰：“此真报也。”佑曰：“君慎勿出口，吾已密论，用百口保君矣。”上犹疑之，召藩诣长安，望见藩仪度安雅，乃曰：“此岂为恶者邪！”即除秘书郎。

徐州叛乱的士兵为张愔上表求节度使的旌节，朝廷没有答应。朝廷加授淮南节度使杜佑为同平章事，兼任徐、濠、泗节度使，派他去讨伐徐州。杜佑大力准备船只，派遣牙将孟准为前锋，但在渡过淮水时失败，杜佑不敢前进。泗州刺史张愔出兵攻打埇桥，大败而还。朝廷不得已只好将张愔任命为徐州团练使，将张伾任命为泗州留后，将濠州刺史杜兼任命为濠州留后，还加授杜佑兼任濠、泗观察使。

杜兼，是杜正伦的五世孙，性格狡黠阴险，强悍残忍。在张建封病危之时，杜兼企图取代张建封，自濠州急忙赶到军府。幕僚李藩和他官阶相同，一并进入询问张建封的病情，出来时见到杜兼，哭泣着说：“张仆射的病如此危险，你应该留在濠州防止意外，现在却丢弃开州城来到这里，想要干什么呢！你最好赶快离开，否则的话，我要奏报上去。”这番话使得杜兼大吃一惊，于是直接回去了。张建封去世后，李藩回到扬州，杜兼诬告李藩在张建封去世之际动摇军心，皇上大怒，秘密下诏让杜佑杀死李藩。杜佑历来器重李藩，把诏书揣在怀里十天也不忍心这样做，于是叫来李藩跟他谈论佛经说：“佛家说因果报应，有这回事吗？”李藩说：“有的。”杜佑说：“如果的确这样，你遇事不要惊慌害怕。”于是他拿出诏书展示给李藩看。李藩神情不变，说：“这真是报应啊。”杜佑说：“你千万不要声张，我已经秘密上表为你辩护，以我家百口人的性命来担保你。”皇上仍然怀疑李藩，将李藩召来长安，看见李藩仪态风度安闲优雅，这才说：“这怎么能是作恶之人呢！”立即将他任命为秘书郎。

新罗王俊邕卒，国人立其子重熙。

秋七月，吴少诚进击韩全义于五楼，诸军复大败。全义夜遁，保溵水县城。

卢龙节度使刘济弟源为涿州刺史，不受济命；济引兵击擒之。

九月癸卯，义成节度使卢群薨。甲戌，以尚书左丞李元素代之。贾耽曰：“凡就军中除节度使，必有爱憎向背，喜惧者相半，故众心多不安。自今愿陛下只自朝廷除人，庶无他变。”上以为然。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郑余庆与户部侍郎、判度支于素善，所奏事，余庆多劝上从之。上以为朋比，庚戌，贬余庆郴州司马，泉州司户。，頔之兄也。

癸丑，吴少诚进逼溵水数里置营，韩全义复帅诸军退保陈州。宣武、河阳兵私归本道，独陈许将孟元阳、神策将苏光荣帅所部留军溵水。全义以诈诱昭义将夏侯仲宣、义成将时昂、河阳将权文变、河中将郭湘等，斩之，欲以威 ［威：威慑，吓唬。］
众。全义至陈州，刺史刘昌裔登城谓之曰：“天子命公讨蔡州，今乃来此，昌裔不敢纳，请舍于城外。”既而昌裔赍牛酒入全义营犒师，全义惊喜，心服之。己未，孟元阳等与吴少诚战，杀二千余人。

新罗王金俊邕去世，国人将其子重熙立为王。

秋季七月，吴少诚在五楼攻打韩全义，各路军队又一次大败。韩全义趁夜逃走，退守溵水县城。

卢龙节度使度刘济的弟弟刘源担任涿州刺史，不听刘济的命令；刘济带兵攻打并将其捉住。

九月癸卯日，义成节度使卢群去世。甲戌日，皇上任命尚书左丞李元素取代卢群的职位。贾耽说：“凡在本军中任命节度使，一定会有爱憎各异的情况发生，高兴与畏惧的人们各半，所以大家经常心绪不宁。从现在起，希望陛下只从朝廷里任命人员，应该就不会有什么变故了。”皇上认为他说得很对。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郑余庆与户部侍郎、判度支于感情一向很好，于上奏的事情，郑余庆都劝说皇上听从。皇上认为他们互相勾结，庚戌日，皇上将郑余庆贬为郴州司马，将于贬为泉州司户。于，是于頔的哥哥。

癸丑日，吴少诚率军行进到距离溵水县只有几里的地方驻扎，韩全义又率领各军后退镇守陈州。宣武、河阳兵马私自返回本道，唯独陈许将领孟元阳、神策军将领苏光荣率领部下留在溵水县。韩全义用计将昭义将领夏侯仲宣、义成将领时昂、河阳将领权文变、河中将领郭湘等人诱来，将他们杀死，想借此威慑众人。韩全义来到陈州时，刺史刘昌裔登上城楼跟他说：“天子让你讨伐蔡州，现在你却到这里来，我不敢接纳你们，请在城外安营吧。”不久后刘昌裔送牛和酒给韩全义的将士们，韩全义又惊又喜，内心折服。己未日，孟元阳等人与吴少诚交战，杀死两千多人。

庚申，以太常卿齐抗为中书舍人、同平章事。

癸亥，以张愔为徐州留后。

冬十月，吴少诚引兵还蔡州。先是，韦皋闻诸军讨少诚无功，上言：“请以浑瑊、贾耽为元帅，统诸军。若重烦元老，则臣请以精锐万人下巴峡，出荆楚以剪凶逆 ［凶逆：凶恶悖逆之人。］
。不然，因其请罪而赦之，罢两河诸军以休息公私，亦策之次也。若少诚一旦罪盈恶稔，为麾下所杀，则又当以其爵位授之，是除一少诚，生一少诚，为患无穷矣。”贾耽言于上曰：“贼意盖亦望恩贷，恐须开其生路。”上从之。会少诚致书币于监官军者求昭洗，监军奏之。戊子，诏赦少诚及彰义将士，复其官爵。

己丑，河东节度使李说薨。甲午，以其行军司马郑儋为节度使。上择可以代儋者，以刑部员外郎严绶尝以幕僚进奉，记其名，即用为行军司马。

吐蕃数为韦皋所败，是岁，其曩贡、腊城等九节度婴、笼官马定德帅其部落来降。定德有智略，吐蕃诸将行兵，皆禀其谋策，常乘驿计事，至是以兵数不利，恐获罪，遂来奔。

庚申日，皇上任命太常卿齐抗为中书舍人、同平章事。

癸亥日，皇上任命张愔为徐州留后。

冬季十月，吴少诚率兵回到蔡州。此前，韦皋听闻各路兵马征伐吴少诚均无建树，便进言说：“皇上请任命浑瑊、贾耽为元帅，统领各路兵马。若不愿意烦劳德高望重的元老，那么我请求统领一万精锐兵马直下巴峡，东出荆楚前去消灭那些凶恶悖逆之人。否则的话，趁着吴少诚认罪之时将其赦免，停止两河各军的任务，以便使得公私方面都可以休养生息，这也算是次一等的策略了。若吴少诚恶贯满盈，被部下杀掉，那么又要把吴少诚的爵位授给谋杀者，这是除掉一个吴少诚，又生出一个吴少诚，祸患没有穷尽。”贾耽对皇上说：“叛贼的本意大概也是希望陛下能够宽宥他们，恐怕需要给他们指出一条生路。”皇上听取了他的建议。正赶上吴少诚给官军的监军送去书信和财物，请求洗刷他的冤屈，监军奏报上去。戊子日，皇上颁诏赦免吴少诚以及彰义军的将士，恢复他们的官爵。

己丑日，河东节度使李说去世。甲午日，皇上任命河东行军司马郑儋为节度使。皇上选择可以代替郑儋的人选，因刑部员外郎严绶曾以幕僚的身份进献财物，皇上记下他的名字，于是就起用他为行军司马。

吐蕃军屡次被韦皋击败，这一年，吐蕃的曩贡、腊城等九节度婴、笼官马定德率领本部落前来投降。马定德机智而有谋略，吐蕃诸将领带兵打仗，都根据他的计策行事，他常常乘着驿车谋划事情，至此因他作战屡次失利，恐怕获罪，便逃亡而来。

卷第二百三十六·唐纪五十二

起重光大荒落（公元801年），尽旃蒙作噩（公元805年），凡五年。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十一

贞元十七年（辛巳，公元801年）

春正月甲寅，韩全义至长安，窦文场为掩其败迹，上礼遇甚厚。全义称足疾，不任朝谒，遣司马崔放入对。放为全义引咎，谢无功。上曰：“全义为招讨使，能招来少诚，其功大矣，何必杀人然后为功邪？”闰月甲戌，归夏州。

韦士宗既入黔州，妄杀长吏，人心大扰。士宗惧，三月，脱身亡走。夏四月辛亥，以右谏议大夫裴佶为黔州观察使。

五月壬戌朔，日有食之。

朔方邠、宁、庆节度使杨朝晟防秋于宁州。乙酉，薨。

初，浑瑊遣兵马使李朝寀将兵戌定平 ［定平：县名。今甘肃省正宁县正平镇。］
。瑊薨，朝寀请以其众隶神策军，诏许之。

杨朝晟疾亟，召僚佐谓曰：“朝晟必不起，朔方命帅多自本军，虽徇众情，殊非国体。宁州刺史刘南金，练习军旅，宜使摄行军，且知军事，比朝廷择帅，必无虞矣。”又以手书授监军刘英倩，英倩以闻。军士私议曰：“朝廷命帅，吾纳之，即命刘君，吾事之。若命帅于他军，彼必以其麾下来，吾属被斥矣，必拒之。”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十一

贞元十七年（辛巳，公元801年）

春季正月甲寅日，韩全义到达长安，窦文场为他掩饰军队失败的痕迹，皇上用特别隆重的礼仪招待他。韩全义宣称患了脚病，无法上朝拜谒，派司马崔放入朝回答皇上的问话。崔放为韩全义承担过失，来因无功而请罪。皇上说：“韩全义出任招讨使，能够将吴少诚招来，这个功劳足够大了，为何非要杀了人才能算立功？”闰正月甲戌日，韩全义返回夏州。

韦士宗已经到达黔州，肆意杀死高级官员，致使人心大乱。韦士宗非常害怕，三月，他脱身逃走。夏季四月辛亥日，朝廷任命右谏议大夫裴佶为黔州观察使。

五月壬戌朔日，发生了日食。

朔方邠、宁、庆节度使杨朝晟在宁州抵御吐蕃。乙酉日，杨朝晟过世。

起初，浑瑊派兵马使李朝寀率军戍卫定平。浑瑊过世之后，李朝寀请求将他的部队隶属于神策军，皇上颁诏同意了他的请求。

杨朝晟病情越发严重，因此召集僚属对他们道：“我一定是不能再起来了，朔方军主帅的人选大多出自本军，尽管是服从大众的意愿，但是的确不符合国家的礼制。宁州刺史刘南金对军事十分精通，最好让他代任行军司马，暂时让他主管军中事务，等到朝廷选拔任命节帅的时候，就必定不会有顾虑了。”杨朝晟又亲笔写信交给监军刘英倩，刘英倩又汇报朝廷知晓。将士们私下商议道：“朝廷任命主帅，我们可以接受，就算是任命刘君，我们也会服侍他的。但是要是从别的部队中任命主帅，那么那位主帅一定要将他的属下带过来，我们这一群人就会遭到排挤了，因此我们必须要抵制此事。”

己丑，上遣中使往察军情，军中多与南金。辛卯，上复遣高品薛盈珍赍诏诣宁州。六月甲午，盈珍至军，宣诏曰：“朝寀所将本朔方军，今将并之，以壮军势，威戎狄，以李朝寀为使，南金副之，军中以为何如？”诸将皆奉诏。

丙申，都虞候史经言于众曰：“李公命收弓刀而送甲胄二千。”军士皆曰：“李公欲内麾下二千为腹心，吾辈妻子其可保乎？”夜，造刘南金，欲奉以为帅，南金曰：“节度使固我所欲，然非天子之命则不可。军中岂无他将乎？”众曰：“弓刀皆为官所收，惟军事府尚有甲兵，欲因以集事。”南金曰：“诸君不愿朝寀为帅，宜以情告敕使。若操甲兵，乃拒诏也。”命闭门不内 ［内：通“纳”，接纳。］
。军士去，诣兵马使高固，固逃匿，搜得之。固曰：“诸君能用吾言则可。”众曰：“惟命。”固曰：“毋杀人，毋掠金帛。”众曰：“诺。”乃共诣监军，请奏之。众曰：“刘君既得朝旨为副帅，必挠吾事。”诈称监军命，召计事，至而杀之。

戊戌，制以李朝寀为邠宁节度使。是日，宁州告变者至，上追还制书，复遣薛盈珍往诇军情。壬寅，至军，军中以高固为请，盈珍即以上旨命固知军事。

或传戊戌制书至邠州，邠军惑，不知所从。奸人乘之，且为变。留后孟子周悉内精甲于府廷，日飨士卒，内以悦众心，外以威奸党。邠军无变，子周之谋也。

己丑日，皇上派中使到朔方去察看军情，军中将士大多归附刘南金。辛卯日，皇上又一次派高品薛盈珍携带诏书到宁州去。六月甲午日，薛盈珍到达军中，宣读诏书说：“李朝寀统帅的军队原本属于朔方军，如今打算把此军与你们合并，来扩大军队的声势，震慑异族之人，朝廷任命李朝寀为节度使，刘南金出任副使，军中将士觉得怎么样呢？”各将领全都接受诏命。

丙申日，都虞候史经对众人说：“李公下令收缴弓箭刀剑同时送去铠甲两千套。”将士们都说：“李公打算收纳麾下两千人作为心腹，我们的妻子儿女还可以保全吗？”夜间，大家拜访刘南金，打算拥立他担任主帅，刘南金说：“出任节度使诚然是我希望的，但若并非天子的命令就不可行。难道军中就没有能够拥立的其他将领了吗？”大家说：“弓箭刀剑全都被长官收缴了，只有军事府还有铠甲武器，我们打算凭借军事府的武器聚集众人起事。”刘南金说：“要是各位不愿意让李朝寀出任主帅，最好把这其中的缘由告知圣上的使者。要是拿起武器的话，就是抗旨了。”因此刘南金命人关了门，不许众人进入。将士们只能离去，又去拜访兵马使高固，高固也逃避起来，但是将士们还是将他找了出来。高固说：“各位要是能听从我的话才可以。”大家说：“惟命是听。”高固说：“不许杀人，不许劫掠钱财布帛。”大家说：“好。”因此高固与大家一同前往监军那里，请监军上奏大家的请求。众人说：“既然刘君获得朝廷的旨意担任副主帅，他一定会阻挠我们的事情。”于是诈称监军宣布命令，传召他商议事情，刘南金一到，大家就把他杀了。

戊戌日，皇帝颁发制书任命李朝寀为邠宁节度使。当天，报告宁州变乱的人来到朝中，皇上追回制书，再次派遣薛盈珍前去刺探军情。壬寅日，薛盈珍到军中，军中将士请求任命高固，薛盈珍便以皇上的旨意命令高固执掌军务。

有人把戊戌日颁布的制书传至邠州，邠州大军疑惑，不知道应该听从谁，奸邪之徒利用这一机会，即将发动变乱。留后孟子周把精锐甲兵全都安排在官署的庭院之中，每天大肆宴请将士，对内取悦众人，对外威震乱法犯禁的人。邠州军队没有发生骚乱，就是孟子周从中策划的缘故。

李锜既执天下利权，以贡献固主恩，以馈遗结权贵，恃此骄纵，无所忌惮，盗取县官财，所部官属无罪受戮者相继。浙西布衣崔善贞诣阙上封事，言宫市、进奉及盐铁之弊，因言锜不法事。上览之，不悦，命械送锜。锜闻其将至，先凿坑于道旁。己亥，善贞至，并锁械内坑中，生瘗 ［生瘗：活埋。瘗，埋葬尸体。］
之。远近闻之，不寒而栗。锜复欲为自全计，增广兵众，选有材力善射者谓之“挽强” ［挽强：善于挽强弓的人。李锜的私人卫队。］
，胡、奚杂类谓之“蕃落”，给赐十倍他卒。转运判官卢坦屡谏不悛，与幕僚李约等皆去之。约，勉之子也。

己酉，以高固为邠宁节度使。固，宿将，以宽厚得众，节度使忌之，置于散地，同列多轻侮之。及起为帅，一无所报复，军中遂安。

丁巳，成德节度使王武俊薨。

李锜已经执掌了全国的财政大权，用进献贡品来巩固君主的恩宠，用馈赠财物来结交位高权重的人，并依仗着这一点而傲慢放纵，肆意妄为，盗取国库中的财物，他统帅的官吏中没有罪却遭人杀害的人连续不断。浙西平民崔善贞到朝廷上奏秘密奏章，讨论宫市、进献贡品以及经营盐铁的弊端，因此谈到李锜不遵守法纪的事情。皇上翻阅了他的奏章，非常不高兴，命令押解着他送交李锜。李锜得知他即将到来，提前在道路一旁挖了一个土坑。己亥日，崔善贞到了，李锜把他连同枷锁一起推入坑中，将他活埋。远近的人得知这件事后，不寒而栗。李锜又作了些希望保全自我的计谋，增添士兵的人数，选拔有才能、力量、擅长射箭的人，把他们称为“挽强”，胡、奚等各族人被称为“蕃落”，给他们的赏赐是其余士兵的十倍。转运判官卢坦数次劝谏，他都不肯改正，因此卢坦和幕僚李约等人纷纷离开了他。李约，是李勉的儿子。

己酉日，朝廷任命高固为邠宁节度使。高固，是一员老将，由于待人宽厚仁义而获得大家的拥护，节度使嫉恨他，为他安排了闲散的官职，同僚们大都轻视羞辱他。等到他被起用任命为主帅，并没对任何一个人进行报复，军中因此安定下来。

丁巳日，成德节度使王武俊过世。

秋七月戊寅，吐蕃寇盐州。

辛巳，以成德节度副使王士真为节度使。

己丑，吐蕃陷麟州，杀刺史郭锋，夷其城郭，掠居人及党项部落而去。锋，曜之子也。

僧延素为虏所得，虏将有徐舍人者，谓延素曰：“我英公五代孙也。武后时，吾高祖建义不成，子孙流播异域。虽代居禄位典兵，然思本之心不忘，顾宗族大，无由自拔耳。今听汝归。”遂纵之。

上遣使敕韦皋出兵深入吐蕃以分其势，纾北边患。皋遣将将兵二万分出九道，攻吐蕃维、保、松州 ［松州：今四川省松潘县。］
及栖鸡、老翁城。

河东节度使郑儋暴薨，不及命后事，军中喧哗，将有他变。中夜，十余骑执兵召掌书记令狐楚至军门，诸将环之，使草遗表。楚在白刃之中，操笔立成。楚，德棻之族也。八月戊午，以河东行军司马严绶为节度使。

秋季七月戊寅日，吐蕃入侵盐州。

辛巳日，朝廷任命成德节度副使王士真为节度使。

己丑日，吐蕃攻克麟州，将刺史郭锋杀死，铲除了麟州城廓，大肆劫掠当地百姓党项部落然后离开。郭锋，是郭曜的儿子。

僧人延素被吐蕃抓获之后，有个名为徐舍人的吐蕃将帅对延素说：“我是英国公李勣的五世玄孙。在武后时期，我的高祖徐敬业举起义旗却没能成功，子孙后代流亡迁移至异国他乡。尽管我家世代居于官位，主管军事，但是对于故土的怀念之心始终没能忘怀，考虑到我的家族人口众多，没有办法自我解脱而已。如今任由你归国。”因此徐舍人释放了延素。

皇上派使者敕令韦皋出兵深入至吐蕃的领土中去，以此来分散他们的兵力，缓解北方边境的祸患。韦皋派将领率领两万兵力兵分九路攻打吐蕃的维州、保州、松州和栖鸡、老翁城。

河东节度使郑儋突然暴亡，还没来得及安排后事，军中将士喧哗不已，将要爆发变乱。午夜时分，十余名士兵骑着马，拿着武器，将掌书记令狐楚召至军营门口，各将领将他团团围住，命他草拟郑儋的临终表章。令狐楚被围在明晃晃的兵器之中，执笔很快就完成了。令狐楚，是令狐德棻的同族后人。八月戊午日，朝廷任命河东行军司马严绶为节度使。

九月，韦皋奏大破吐蕃于雅州。

左神策中尉窦文场致仕 ［致仕：辞去官职。］
，以副使杨志廉代之。

韦皋屡破吐蕃，转战千里，凡拔城七，军镇五，焚堡百五十，斩首万余级，捕虏六千，降户三千，遂围维州及昆明城。冬十月庚子，加皋检校司徒兼中书令，赐爵南康郡王。南诏王异牟寻虏获尤多，上遣中使慰抚之。

戊午，盐州刺史杜彦先弃城奔庆州。

九月，韦皋奏称在雅州击败吐蕃。

左神策中尉窦文场辞去官职，朝廷命左神策中尉副使杨志廉暂代这一官职。

韦皋多次打败吐蕃，转战千里，一共攻陷七座城池，五个军镇，焚毁一百五十个堡垒，斩杀一万多人，擒获吐蕃六千人，招降三千户百姓，因此包围了维州和昆明城。冬季十月庚子日，朝廷加封韦皋检校司徒兼任中书令，赐爵南康郡王。南诏王异牟寻俘获的特别多，皇上派中使安抚他。

戊午日，盐州刺史杜彦先抛下州城逃往庆州。

十八年（壬午，公元802年）

春正月，骠王摩罗思那遣其子悉利移入贡。骠国在南诏西南六千八百里，闻南诏内附而慕之。因南诏入见，仍献其乐。

吐蕃遣其大相兼东鄙五道节度使论莽热将兵十万解维州之围，西川兵据险设伏以待之。吐蕃至，出千人挑战，虏悉众追之，伏发，虏众大败，擒论莽热，士卒死者太半。维州、昆明竟不下，引兵还。乙亥，皋遣使献论莽热，上赦之。

浙东观察使裴肃既以进奉得进，判官齐总代掌后务，刻剥 ［刻剥：侵占盘剥。］
以求媚又过之。三月癸酉，诏擢总为衢州刺史。给事中长安许孟容封还诏书，曰：“衢州无他虞，齐总无殊绩，忽此超奖，深骇群情。若总必有可录，愿明书劳课，然后超资改官，以解众疑。”诏遂留中。己亥，上召孟容，慰奖之。

十八年（壬午，公元802年）

春季正月，骠王摩罗思那派自己的儿子悉利移入朝进贡。骠国位于南诏西南方向六千八百里，听闻南诏归附朝廷而产生了倾慕之情。因此通过南诏入京拜见，还进献他们的音乐。

吐蕃派国中大相兼东方边境五道节度使论莽热率领十万兵马消除维州的围困，西川兵马依仗艰险设下埋伏，等候论莽热的到来。吐蕃抵达后，西川军派出一千人挑战，吐蕃发动全军追打他们，伏兵出击，吐蕃溃败，论莽热被抓获，士兵有一多半都战死了。但是，西川军最后还是没能攻陷维州及昆明城，只能率军返回。乙亥日，韦皋派使者献上论莽热，皇上将他赦免。

浙东观察使裴肃依靠进献贡品获得提升之后，判官齐总取代他管理留后事务，他通过盘剥财物来逢迎讨好德宗，远胜裴肃。三月癸酉日，朝廷颁诏提拔齐总担任衢州刺史。给事中长安人许孟容将诏书封好退还，他说：“衢州并没有其他忧患，齐总也不具备特殊的政绩，忽然之间如此破格褒奖他，让大家深感震惊。要是齐总的确有值得录用之处，希望明确地将他的功绩及考课记录下来，之后再超过资历改任官职，以此解除大家的疑惑。”诏书因此被留在宫里。己亥日，皇上召见许孟容，慰问并奖赏他。

秋七月辛未，嘉王府谘议高弘本正牙奏事，自理逋债 ［逋债：欠债。］
。乙亥，诏“公卿庶僚自今勿令正牙奏事，如有陈秦，宜延英门请对”。议者以为：“正牙奏事，自武德以来未之或改，所以达群情，讲政事。弘本无知，黜之可也，不当因人而废事。”

淮南节度使杜佑累表求代。冬十月丁亥，以刑部尚书王锷为淮南副节度使兼行军司马。

己酉，鄜坊节度使王栖曜薨。中军将何朝宗谋作乱，夜，纵火。都虞候裴玢潜匿不救火，旦，擒朝宗，斩之。以同州刺史刘公济为鄜坊节度使，以玢为行军司马。

秋季七月辛未日，嘉王府谘议参军高弘本在正殿上奏事情时，自行处理欠债。乙亥日，朝廷颁诏“公卿以及各位臣僚自今日起不许在正殿奏报事情，要是有事启奏，应该到延英门请见”。商议此事的人们认为：“在正殿上奏事情，自武德年间以来从没改变，为的是传达大家的意见，讨论朝政。高弘本无知，罢黜他就可以了，不应当因为高弘本一人而废弃正常的制度。”

淮南节度使杜佑屡次上表请求派人取代自己。冬季十月丁亥日，朝廷任命刑部尚书王锷为淮南副节度使兼任行军司马。

己酉日，鄜坊节度使王栖曜过世。中军将领何朝宗密谋发动叛乱，夜间，纵火。都虞候裴玢暗中躲避起来，没有救火，天亮时分，抓获何朝宗，将他杀死。朝廷任命同州刺史刘公济为鄜坊节度使，任命裴玢为行军司马。

十九年（癸未，公元803年）

春二月丁亥，名安黄军曰奉义。

己亥，安南牙将王季元逐其观察使裴泰，泰奔朱鸢。明日，左兵马使赵匀斩季元及其党，迎泰而复之。

甲辰，杜佑入朝。三月壬子朔，以佑检校司空、同平章事，以王锷为淮南节度使。

鸿胪卿王权请迁献、懿二祖于德明、兴圣庙，每禘祫 ［禘祫：古代君主祭祀祖先的一种盛大仪式。］
，正太祖东向之位，从之。

乙亥，以司农卿李实兼京兆尹。实为政暴戾，上爱信之。实恃恩骄傲，许人荐引，不次拜官，及诬谮斥逐，皆如期而效，士大夫畏之侧目。

夏四月，泾原节度使刘昌奏请徙原州治平凉，从之。

乙亥，吐蕃遣其臣论颊热入贡。

六月辛卯，以右神策中尉副使孙荣义为中尉，与杨志廉皆骄纵招权，依附者众，宦官之势益盛。

十九年（癸未，公元803年）

春季二月丁亥日，朝廷把安黄军改名为奉义军。

己亥日，安南牙将王季元驱赶本地观察使裴泰，裴泰投靠朱鸢。第二天，左兵马使赵匀杀死王季元和他的同党，迎接裴泰并将他的官职恢复。

甲辰日，杜佑入京拜见。三月壬子朔日，朝廷任命杜佑为检校司空、同平章事，任命王锷为淮南节度使。

鸿胪卿王权请求把献祖、懿祖二人的神位搬迁至供奉德明皇帝、兴圣皇帝神位的庙堂中，每当对各位祖神主举办盛大的合祭的时候，把太祖的神位安放在面向正东方向的位子上，皇上采纳了这一建议。

乙亥日，朝廷任命司农卿李实兼任京兆尹。李实处理政务残暴乖戾，皇上却宠信他。李实仗着自己的恩宠而盛气凌人，答应给众人推荐延引，不拘泥等次授予职位，以及构陷驱赶他人，全都按照他所说的日期应验，士大夫非常害怕他，只敢侧眼看他。

夏季四月，泾原节度使刘昌上奏请求把原州的治所转移至平凉，皇帝同意了。

乙亥日，吐蕃派臣下论颊热入朝纳贡。

六月辛卯日，朝廷任命右神策中尉副使孙荣义为中尉，孙荣义与杨志廉都傲慢跋扈，把持大权，归附他们的人非常多，宦官的势力越来越大。

壬辰，遣右龙武大将军薛伾使于吐蕃。

陈许节度使上官涚薨，其婿田偁欲胁其子使袭军政。牙将王沛，亦涚之婿也，知其谋，以告监军范日用，讨擒之。乙未，以陈许行军司马刘昌裔为节度使。沛，许州人也。

自正月不雨至于秋七月。

己未，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齐抗以疾罢为太子宾客。

初，翰林待诏王伾善书，山阴王叔文善棋，俱出入东宫，娱侍太子。伾，杭州人也。叔文谲诡多计，自言读书知治道，乘间常为太子言民间疾苦。太子尝与诸侍读及叔文等论及宫市事，太子曰：“寡人方欲极言之。”众皆称赞，独叔文无言。既退，太子自留叔文，谓曰：“向者君独无言，岂有意邪？”叔文曰：“叔文蒙幸太子，有所见，敢不以闻？太子职当视膳问安，不宜言外事。陛下在位久，如疑太子收人心，何以自解！”太子大惊，因泣曰：“非先生，寡人无以知此。”遂大爱幸，与王伾相依附。叔文因为太子言：“某可为相，某可为将，幸异日用之。”密结翰林学士韦执谊及当时朝士有名而求速进者陆淳、吕温、李景俭、韩晔、韩泰、陈谏、柳宗元、刘禹锡等，定为死友 ［死友：至死也不会背叛彼此的好朋友。］
。而凌准、程异等又因其党以进，日与游处，踪迹诡秘，莫有知其端者。藩镇或阴进资币，与之相结。淳，吴人，尝为左司郎中；温，渭之子，时为左拾遗；景俭，瑀之孙，进士及第；晔，滉之族子；谏，尝为侍御史；宗元、禹锡，时为监察御史。

柳宗元，选自《中国历代人物像传》。

壬辰日，朝廷派右龙武大将军薛伾到吐蕃出使。

陈许节度使上官涚过世后，他的女婿田偁打算胁迫上官涚的儿子继承军中大政。牙将王沛，也是上官涚的女婿，掌握到田偁的阴谋后，就把这件事汇报给监军范日用，征讨并抓获了田偁。乙未日，朝廷任命陈许行军司马刘昌裔为节度使。王沛，是许州人。

从正月起就一直不下雨，持续到秋季七月。

己未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齐抗因为患病而被免职为太子宾客。

起初，翰林待诏王伾擅于书法，山阴人王叔文擅于下棋，全都自由出入东宫，服侍太子，陪太子玩乐。王伾，是杭州人。王叔文狡诈诡谲，称自己读过书并知道治理国家的方法，常常借机对太子诉说民间的疾苦。太子曾经和诸位侍读以及王叔文等人说到宫市的事情，太子说：“我正打算就此事极力进言。”大家全都称赞，只有王叔文一言不发。大家退下之后，太子亲自把王叔文留了下来，对他说：“刚刚只有你不说一句话，难道有什么用意？”王叔文说：“我蒙受太子的错爱，一旦发现问题，怎么敢不告知太子？太子的职责应该是询问圣上用餐香不香、身体是不是舒适，最好不要讨论政事。陛下在位的时间很久了，要是疑心太子延揽人心，太子如何为自己辩解呢！”太子大惊，因此哭着说：“要不是先生的这席话，我不能知道这个道理。”太子因此对王叔文特别宠爱，而王叔文则和王伾彼此依托。王叔文借机对太子说：“某人可以出任宰相，某人可以出任将领，希望太子在以后能够任用他们。”王叔文私下与翰林学士韦执谊和当时有名望并且期望尽快擢升的朝廷官员陆淳、吕温、李景俭、韩晔、韩泰、陈谏、柳宗元、刘禹锡等人结交，相约为生死相托的朋友。此外，凌准、程异等人又依靠这一伙人获得任用，经常与他们交游来往，行踪都非常诡诈隐秘，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做什么。有些藩镇偷偷进献资财礼品，和他们彼此结纳。陆淳，是吴人，曾经出任左司郎中；吕温，是吕渭的儿子，当时担任左拾遗；李景俭，是李偊的孙子，进士及第；韩晔，是韩滉的族侄；陈谏，曾经担任侍御史；柳宗元、刘禹锡，当时担任监察御史。

左补阙张正一上书，得召见。正一与吏部员外郎王仲舒、主客员外郎刘伯刍等相亲善，叔文之党疑正一言己阴事 ［阴事：隐秘的事，不为人所知的事。］
，令执谊反谮正一等于上，云其朋党，游宴无度。九月甲寅，正一等皆坐远贬，人莫知其由。伯刍，迺之子也。

盐夏节度判官崔文先权知盐州，为政苛刻。冬闰十月庚戌，部将李庭俊作乱，杀而脔食 ［脔食：切成小块吃下去。脔，切成小块的肉。］
之。左神策兵马使李兴幹戍盐州，杀庭俊以闻。

丁巳，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崔损薨。

十一月戊寅朔，以李兴幹为盐州刺史，得专奏事。自是盐州不隶夏州。

十二月庚申，以太常卿高郢为中书侍郎，吏部侍郎郑珣瑜为门下侍郎，并同平章事。珣瑜，余庆之从父兄弟也。

左补阙张正一上书言事，获得皇上的召见。张正一和吏部员外郎王仲舒、主客员外郎刘伯刍等人彼此亲近交好，王叔文等人疑心张正一说出自己的隐秘事，于是就让韦执谊对皇上构陷张正一等人，诬陷他们私结党羽，交游饮宴不懂得节制。九月甲寅日，张正一等人都获罪被贬到远方，众人都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刘伯刍，是刘迺的儿子。

盐夏节度判官崔文先暂代盐州事宜，处理政务琐碎苛刻。冬季闰十月庚戌日，部将李庭俊发动暴乱，杀了崔文先，并将他的肢体切碎吃下。左神策兵马使李兴干戍守盐州，杀死李庭俊并上报朝廷。

丁巳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崔损过世。

十一月戊寅朔日，朝廷任用李兴干为盐州刺史，准许他单独上奏事情。自此盐州不再隶属于夏州。

十二月庚申日，朝廷任命太常卿高郢为中书侍郎，任命吏部侍朗郑珣瑜为门下侍郎，一起担任同平章事。郑珣瑜，是郑余庆的堂兄弟。

建中初，敕京城诸使及府县系囚，每季终委御史巡按，有冤滥者以闻。近岁，北军移牒 ［移牒：用正式的公文通知平行机关。］
而已。监察御史崔薳遇下严察，下吏欲陷之，引以入右神策军。军使以下骇惧，具奏其状。上怒，杖薳四十，流崖州。

京兆尹嗣道王实务征求以给进奉，言于上曰：“今岁虽旱而禾苗甚美。”由是租税皆不免，人穷至坏屋卖瓦木、麦苗以输官。优人成辅端为谣嘲之。实奏辅端诽谤朝政，杖杀之。

监察御史韩愈上疏，以“京畿百姓穷困，应今年税钱及草粟等征未得者，请俟来年蚕麦。”愈坐贬阳山令。

建中初年，朝廷敕令京城各使和府县在押的犯人，在每个季度结束的时候，要委托御史到各地巡察，对于的确是冤枉不属实的案件，要奏报朝廷。近年以来，北军只是转发一道公文通知平行机关而已。监察御史崔薳对待属下严厉苛刻，属下官吏因此打算陷害他，于是带领他进入右神策军。神策军使以下的将士全都惊慌害怕，拟成奏章上奏他的罪状。皇上震怒，将崔薳杖责四十棍，流放至崖州。

京兆尹嗣道王李实专门征收钱粮来进献贡物，他对皇上说：“尽管今年发生旱灾，但是庄稼长得很茂盛。”因此朝廷对于租税一概没有免除，导致百姓贫困至拆掉房屋，卖掉屋瓦檁木及麦苗来缴纳官税。优伶成辅端创作歌谣讽刺李实。李实上奏称成辅端诽谤朝政，将其杖杀。

监察御史韩愈上奏，认为：“京城周围的百姓贫困，对于今年应该征收却没能征收上来的税钱、草秧、谷物等，请求等来年蚕成麦熟的时候再去征收。”韩愈因这件事而获罪，被贬为阳山县令。

二十年（甲申，公元804年）

春正月丙戌，天德军都防御团练使、丰州刺史李景略卒。初，景略尝宴僚佐，行酒者误以醯 ［醯：醋。］
进。判官京兆任迪简以景略性严，恐行酒者获罪，强饮之，归而呕血。军士闻之泣下。及李景略卒，军士皆曰判官仁者，欲奉以为帅。监军抱置别室，军士发扃 ［扃：门闩，门钩。］
取之。监军以闻，诏以代景略。

吐蕃赞普死，其弟嗣立。

夏四月丙寅，名陈许军曰忠武。

左金吾大将军李昇云将禁军镇咸阳，疾病，其子政諲与虞候上官望等谋效山东藩镇，使将士奏摄父事。六月壬子，昇云卒。甲寅，诏追削昇云官爵，籍没其家。

二十年（甲申，公元804年）

春季正月丙戌日，天德军都防御团练使、丰州刺史李景略过世。起初，李景略曾经设宴款待辅佐自己的官属们，巡行劝酒的人误将醋当成酒送了上来。因为李景略极为严厉，判官京兆人任迪简担心巡行劝酒的人会因此遭到罪罚，勉强将醋喝了下去，回去之后就因此而吐血。将士们得知这件事之后，全都流下了眼泪。等到李景略过世之后，将士们全说判官任迪简是一位仁厚的长者，打算拥护他担任主帅。监军把任迪简抱到其他房间安置，将士们将门栓打开把他抢了出来。监军就把这件事上奏朝廷闻知，因此皇上颁布诏书任命他接替李景略的职务。

吐蕃赞普过世，他的弟弟继位。

夏季四月丙寅日，朝廷把陈许军改名为忠武军。

左金吾大将军李昇云统帅禁卫军在咸阳镇守，患上重病，他的儿子李政諲和虞候上官望等人策划模仿山东藩镇的做法，指使将士上奏请求让自己暂代父亲的职事。六月壬子日，李昇云过世。甲寅日，朝廷颁布诏书追夺了李昇云的官职爵位，将他的家产没收。

昭义节度使李长荣薨，上遣中使以手诏授本军大将，但军士所附者即授。时大将来希皓为众所服，中使将以手诏付之。希皓言于众曰：“此军取人，合是希皓，但作节度使不得。若朝廷以一束草来，希皓亦必敬事。”中使言：“面奉进止，只令此军取大将拔与节铖，朝廷不别除人。”希皓固辞。兵马使卢从史其位居四，潜与监军相结，起出伍曰：“若来大夫不肯受诏，从史请且句当此军。”监军曰：“卢中丞若如此，此亦固合圣旨。”中使因探怀取诏以授之。从史捧诏，再拜舞蹈。希皓亟回挥同列，北面称贺。军士毕集，更无一言。秋八月己未，诏以从史为节度使。

九月，太子始得风疾 ［风疾：中风，半身不遂。］
，不能言。

昭义节度使李长荣过世，皇上派中使携带手诏授予本军大将，只要是将士们归心的人，全都可以授给。当时，大将来希皓受到大家的敬服，中使想要将手诏交付给他。来希皓当着大家的面说：“在军中物色人才，自然是我来希皓了，但是我不能担任节度使。要是朝廷任命一把草来做节度使，我也必定会恭敬地侍奉。”中使说：“我当面领受圣上的旨意，只能在这一军队的大将之中选拔节度使并授予他旌节，朝廷并没有额外任命他人。”来希皓坚定地推辞。兵马使卢从史在军中排在第四位，偷偷和监军彼此勾结，这个时候他从队伍中站了出来说：“要是来大夫不愿意接受诏命的话，请让我暂时统帅这支军队。”监军说：“要是卢中丞这么做的话，这自然也是符合圣上的意旨。”因此中使就自怀中取出诏书，授予卢从史。卢从史捧着诏书，先后拜了两次，再对皇上遥行舞蹈礼。来希皓赶快回身指挥同列，面朝北方祝贺。将士全部集合起来，再没说一句话。秋季八月己未日，朝廷颁诏任命卢从史为节度使。

九月，太子开始患上中风，无法讲话。

顺宗至德弘道大圣大安孝皇帝

永贞元年（乙酉，公元805年）

春正月辛未朔，诸王、亲戚入贺德宗，太子独以疾不能来，德宗涕泣悲叹，由是得疾，日益甚。凡二十余日，中外不通，莫知两宫安否。

癸巳，德宗崩。苍猝召翰林学士郑絪、卫次公等至金銮殿草遗诏。宦官或曰：“禁中议所立尚未定。”众莫敢对。次公遽言曰：“太子虽有疾，地居冢嫡 ［冢嫡：嫡长子。］
，中外属心。必不得已，犹应立广陵王。不然，必大乱。”絪等从而和之，议始定。次公，河东人也。太子知人情忧疑，紫衣麻鞋，力疾出九仙门，召见诸军使，人心粗安。

甲午，宣遗诏于宣政殿，太子缞服见百官。丙申，即皇帝位于太极殿。卫士尚疑之，企足引领而望之，曰：“真太子也！”乃喜而泣。

时顺宗失音，不能决事，常居宫中施帘帷，独宦者李忠言、昭容牛氏侍左右。百官奏事，自帷中可其奏。自德宗大渐，王伾先入，称诏召王叔文，坐翰林中使决事。伾以叔文意入言于忠言，称诏行下，外初无知者。以杜佑摄冢宰。二月癸卯，上始朝百官于紫宸门。

顺宗至德弘道大圣大安孝皇帝

永贞元年（乙酉，公元805年）

春季正月辛未朔日，诸王、亲属进入宫中祝贺德宗，只有太子因为生病而无法前来，德宗流下眼泪悲伤哀叹，自此生病，病情也日益严重。共有二十多天，宫中与外廷断绝消息，都不清楚皇上和太子是否平安。

癸巳日，德宗驾崩。众人急急忙忙将翰林学士郑絪、卫次公等人召至金銮殿草拟德宗的遗诏。宦官中有人说：“内廷商议册立谁还没有确定呢。”大家都不敢回答。卫次公赶快说道：“尽管太子患有疾病，但是一直是嫡长之位，朝廷内外人心所向。要是没有其他办法，还可以册立广陵王。否则的话，一定会出大乱子。”郑絪等人也随声应和卫次公，决议这才定下来。卫次公，是河东人。太子知道人们依旧有所怀疑，便穿上紫衣麻鞋，强撑着走出九仙门，召见各位军使，人心这才略微安定一些。

甲午日，在宣政殿宣布德宗的遗诏，太子身穿丧服接见朝廷百官。丙申日，太子在太极殿正式即位。卫士们仍旧怀疑登基的不是太子，因此跷着脚，伸长脖子张望，说：“真是太子！”卫士们喜极而泣。

当时，顺宗嗓子哑了无法说话，不能处理朝政，常常住在宫中，四周挂起帘幕，只有宦官李忠言、牛昭容侍奉在身旁。朝中官员要上奏什么事情，顺宗就在帘幕之中批复他们的奏本。自从德宗病情严重以来，王伾率先进入内廷，宣称有诏传召王叔文，命他坐在翰林院中裁决朝中事务。王伾把王叔文的想法入宫告知李忠言，再声称是皇帝的意思，外界起初并没人了解这一内情。朝廷任命杜佑为冢宰。二月癸卯日，皇上第一次在紫宸门接受朝中官员的拜见。

己酉，加义武节度使张茂昭同平章事。

辛亥，以吏部郎中韦执谊为尚书左丞、同平章事。王叔文欲掌国政，首引执谊为相，己用事于中，与相唱和。

壬子，李师古发兵屯西境以胁滑州。时告哀使未至诸道，义成牙将有自长安还得遗诏者，节度使李元素以师古邻道，欲示无外，遣使密以遗诏示之。师古欲乘国丧侵噬邻境，乃集将士谓曰：“圣上万福，而元素忽传遗诏，是反也，宜击之。”遂杖元素使者，发兵屯曹州，且告假道 ［假道：借道，取道。］
于汴。宣武节度使韩弘使谓曰：“汝能越吾界而为盗邪！有以相待，无为空言！”元素告急，弘使谓曰：“吾在此，公安无恐。”或告：“翦棘夷道，兵且至矣，请备之。”弘曰：“兵来，不除道也。”不为之应。师古诈穷变索，且闻上即位，乃罢兵。元素表请自贬，朝廷两慰解之。元素，泌之族弟也。

己酉日，朝廷加封义武节度使张茂昭为同平章事。

辛亥日，朝廷任命吏部郎中韦执谊为尚书左丞、同平章事。王叔文想要掌控国家大政，因此先延引韦执谊担任宰相，自已在内廷掌权，与之彼此呼应。

壬子日，李师古出兵戍守西部边境并以此威胁滑州。当时，告哀使还没有到达各道，有个义成牙将从长安返回，接受德宗的遗诏，义成节度使李元素认为李师古是与自己临近的州道，想要表示并没有将他看成外人，于是就派使者悄悄地将遗诏拿给他看。李师古想要借着国家有大丧吞并附近州道的辖地，于是聚集将士，对他们说：“圣上平安无事，李元素却忽然传来遗诏，这是谋反啊，应该对他发动袭击。”因此，李师古杖责李元素的使者，出兵到曹州驻守，并且派人借道汴州。宣武节度使韩弘命人通知他说：“你敢穿过我的疆域去做强盗吗！我在这儿等你到来，这可不是空话！”李元素告急，韩弘命人告诉他说：“有我在这里，你放宽心，无需恐慌。”有人说：“请铲平荆棘，修整道路，大军即将到来，请严加戒备。”韩弘说：“要是真的有军队前来，就无需清除道路了。”韩弘丝毫未对此作出回应。李师古的诡计用光了，加上得知皇上已经登基，因此停止用兵。李元素上表请求贬职，朝廷两次派人前来安抚他。李元素，是李泌的同族弟弟。

吴少诚以牛皮鞋材遗师古，师古以盐资少诚，潜过宣武界，事觉。弘皆留，输之库，曰：“此于法不得以私相馈。”师古等皆惮之。

辛酉，诏数京兆尹道王实残暴掊敛之罪，贬通州长史。市井欢呼，皆袖瓦砾遮道伺之，实由间道获免。

壬戌，以殿中丞王伾为左散骑常侍，依前翰林待诏，苏州司功王叔文为起居舍人、翰林学士。

伾寝 ［寝：相貌丑陋。］
陋，吴语，上所亵狎。而叔文颇任事自许，微知文义，好言事，上以故稍敬之，不得如伾出入无阻。叔文入至翰林，而伾入至柿林院，见李忠言、牛昭容计事。大抵叔文依伾，伾依忠言，忠言依牛昭容，转相交结。每事先下翰林，使叔文可否，然后宣于中书，韦执谊承而行之。外党则韩泰、柳宗元等主采听外事。谋议唱和，日夜汲汲如狂，互相推奖，曰伊、曰周、曰管、曰葛，僴然自得，谓天下无人。荣辱进退，生于造次，惟其所欲，不拘程式。士大夫畏之，道路以目。素与往还者，相次拔擢，至一日除数人。其党或言曰，“某可为某官”，不过一二日，辄已得之。于是叔文及其党十余家之门，昼夜车马如市。客候见叔文、伾者，至宿其坊中饼肆、酒垆下，一人得千钱，乃容之。伾尤阘茸，专以纳贿为事，作大匮 ［大匮：大柜子。匮，通“柜”。］
贮金帛，夫妇寝其上。

吴少诚把制造牛皮鞋的材料送给李师古，李师古拿食盐赞助吴少诚，偷偷穿过宣武边界的时候，事情败露。韩弘把他们私自携带的物品全都扣留，运到仓库，还说：“依照法令，这些物品是不许私自馈赠的。”李师古等人都很害怕他。

辛酉日，朝廷颁诏一一述说京兆尹道王李实凶残暴虐地敛取民财的罪行，将他贬为通州长史。百姓欢欣喜悦，全在袖子中藏着瓦片，拦住道路，等李实到来，李实从小道避开，这才脱身。

壬戌日，朝廷任命殿中丞王伾为左散骑常待，仍旧担任翰林待诏，任命苏州司功王叔文为起居舍人、翰林学士。

王伾长相丑陋，说吴地方言，是皇上宠幸狎玩的人。而王叔文颇以自己所任职事而自我称道，略微知道一些言辞大义，喜好讨论朝中政务，皇上因此对他略微敬重，不像王伾那样任意出入内宫。王叔文进入翰林院，而王伾进入柿林院，见到李忠言、牛昭容商议事情。大概是说，王叔文依赖王伾，王伾依赖李忠言，李忠言依赖牛昭容，彼此勾结。每当遇到一事，他们先是下达翰林院，让王叔文决定可否，之后对中书省宣布，由韦执谊奉命执行。他们在外廷的同党有韩泰、柳宗元等人，负责搜集打探外界的事。他们谋划计议，彼此应和，日夜不停，急切如狂，还互相吹捧，说他们是伊尹，是周公，是管仲，是诸葛亮，得意洋洋，认为天下再没有其他人物。他们让荣宠及屈辱，提拔与贬谪，都在仓促之间发生，只要是他们想做的，就可以不受到规程法式的束缚。士大夫畏惧他们，不敢多说一句。平时和他们有来往的人，接连被提升官职，甚至于一天之内任命好几个人。只要他们的同党中有人说，“某人可以出任某官”，用不了一两天，这个人就已经获得这一职位。所以王叔文和他的同党等十多家的门前，昼夜车马不停，门庭若市。等待拜谒王伾、王叔文的客人，甚至于要在他们所居住街坊的饼店酒肆过夜，酒家每人收取一千钱，才能入住。王伾特别猥琐卑鄙，专以收受贿赂作为能事，他做了一个储藏金钱丝帛的大柜子，他们夫妻二人就在大柜子上睡觉。

甲子，上御丹凤门，赦天下。诸色逋负，一切蠲免；常贡之外，悉罢进奉。贞元之末政事为人患者，如宫市，五坊小儿 ［五坊小儿：对五坊人员的蔑称。他们仗势欺人，百姓极为痛恨。］
之类，悉罢之。先是五坊小儿张捕鸟雀于闾里者，皆为暴横以取人钱物。至有张罗网于门，不许人出入者，或张井上使不得汲者。近之，辄曰：“汝惊供奉鸟雀！”即痛殴之，出钱物求谢，乃去。或相聚饮食于酒食之肆，醉饱而去。卖者或不知，就索其直，多被殴詈。或时留蛇一囊为质，曰：“此蛇所以致鸟雀而捕之者，今留付汝，幸善饲之，勿令饥渴。”卖者愧谢求哀，乃携挈而去。上在东官，皆知其弊，故即位首禁之。

乙丑，罢盐铁使月进钱。先是，盐铁月进羡余而经入益少。至是，罢之。

三月辛未，以王伾为翰林学士。

甲子日，皇上亲临丹凤门，大赦天下。对于种种名目的拖欠租税，一概免除；除去固定的贡品之外，其余所有的贡品全都不再进贡。贞元末年损害百姓利益的政策措施，如宫市、五坊小儿之类，悉数罢免。在此之前，这些人在乡里张网抓捕鸟雀，做的全都是暴虐横敛的恶事，来索取百姓的财物。甚至有人将罗网就张设在人家门前，不许住户出入，或者将罗网张设在水井之上，导致百姓无法汲水。要是有人走上前来，这些无赖就说：“你惊动了想要进献给朝廷的鸟雀！”当即狠狠殴打来人，直至来人无法忍受交出钱财物品求情谢罪，才肯罢休。有些无赖聚集在酒饭店铺中大吃大喝，酒足饭饱以后才离开。有些店家不清楚他们的身份，当场要求他们支付酒饭钱，常常遭到打骂。有的时候或者会留下一袋蛇当作抵押品，还说：“这些蛇是用来抓捕鸟雀的，如今交给你，希望你能妥善地饲养它们，不要让它们忍饥受渴。”店家害怕道歉，苦苦哀求，这些人才拿着这袋蛇离开。皇上在东宫做太子的时候，对于这些弊病非常清楚，因此即位后首先就严禁这些人作恶。

乙丑日，朝廷罢除了盐铁使每月进献的月进钱。在此之前，盐铁使每月进献除正税之外的杂税钱，而正常的经费收入反而日益减少。至此，月进钱就被免除了。

三月辛未日，朝廷任命王伾为翰林学士。

德宗之末，十年无赦，群臣以微过谴逐者皆不复叙用 ［叙用：依照等级依次录用。］
，至是始得量移。壬申，追忠州别驾陆贽、郴州别驾郑余庆、杭州刺史韩皋、道州刺史阳城赴京师。

贽之秉政也，贬驾部员外郎李吉甫为明州长史，既而徙忠州刺史。贽昆弟门人咸以为忧。至而吉甫忻然 ［忻然：欣然，喜悦的样子。］
以宰相礼事之。贽初犹惭惧，后遂为深交。吉甫，栖筠之子。韦皋在成都，屡上表请以贽自代。贽与阳城皆未闻追诏而卒。

丙戌，加杜佑度支及诸道盐铁转运使，以浙西观察使李锜为镇海节度使，解其盐铁转运使。锜虽失利权而得节旄，故反谋亦未发。

戊子，名徐州军曰武宁，以张愔为节度使。

加彰义节度使吴少诚同平章事。

德宗末年，有十年时间不曾发布过大赦令，大臣们由于细小的过失而遭到贬谪斥逐的全都不能再依照等级次第得到任用，直到现在，他们才得以被量情提拔。壬申日，朝廷追召忠州别驾陆贽、郴州别驾郑余庆、杭州刺史韩皋、道州刺史阳城来到京城。

陆贽执掌朝政时，将驾部员外郎李吉甫贬为明州长史，没多久，又把他改任为忠州刺史。陆贽的兄弟及弟子们全都为此感到担心。陆贽到达忠州之后，李吉甫欣然用对待宰相的礼数侍奉他。开始的时候陆贽还觉得惭愧及恐惧，后来慢慢和李吉甫变成交情深厚的挚友。李吉甫，是李栖筠的儿子。韦皋在成都，多次上表请求让陆贽来替代自己。但是陆贽及阳城都在接到追召他们回京的诏书以前就过世了。

丙戌日，朝廷加封杜佑为度支使和诸道盐铁转运使，任命浙西观察使李锜为镇海节度使，免除他盐铁转运使的职务。尽管李锜失去了掌管利益的大权，但是却获得节度使的旌节，因此他背叛朝廷的阴谋也就没能显露出来。

戊子日，朝廷把徐州军改名为武宁军，任命张愔为武宁节度使。

朝廷加封彰义节度使吴少诚为同平章事。

以王叔文为度支、盐铁转运副使。先是叔文与其党谋，得国赋在手，则可以结诸用事人，取军士心，以固其权。又惧骤使重权，人心不服，藉杜佑雅有会计之名，位重而务自全，易可制，故先令佑主其名，而自除为副以专之。叔文虽判两使，不以簿书 ［簿书：官署中的文书账簿。］
为意，日夜与其党屏人窃语，人莫测其所为。

以御史中丞武元衡为左庶子。德宗之末，叔文之党多为御史，元衡薄其为人，待之莽卤 ［莽卤：粗疏，不放在心上。］
。元衡为山陵仪仗使，刘禹锡求为判官，不许。叔文以元衡在风宪，欲使附己，使其党诱以权利，元衡不认，由是左迁。元衡，平一之孙也。

侍御史窦群奏屯田员外郎刘禹锡挟邪乱政，不宜在朝。又尝谒叔文，揖之曰：“事固有不可知者。”叔文曰：“何谓也？”群曰：“去岁李实怙恩挟贵，气盖一时，公当此时，逡巡 ［逡巡：犹豫不前。］
路旁，乃江南一吏耳。今公一旦复据其地，安知路旁无如公者乎！”其党欲逐之，韦执谊以群素有强直名，止之。

上疾久不愈，时扶御殿，群臣瞻望而已，莫有亲奏对者。中外危惧，思早立太子。而王叔文之党欲专大权，恶闻之。宦官俱文珍、刘光琦、薛盈珍皆先朝任使旧人，疾叔文、忠言等朋党专恣，乃启上召翰林学士郑絪、卫次公、李程、王涯入金銮殿，草立太子制。时牛昭容辈以广陵王淳英叡，恶之。絪不复请，书纸为“立嫡以长”字呈上，上颔之。癸巳，立淳为太子，更名纯。程，神符五世孙也。

朝廷任命王叔文为度支副使、盐铁转运副使。之前王叔文和他的同党策划，把国家的赋税收入掌握在手中，就可以以此来结交各方的掌权人物，争取到将士们的拥护，来巩固加强他们的权力。他又担心突然出任掌控重大财权的职务，人们不会心服口服，于是借着杜佑一直以来有着善于管理财物的好名声，位高权重而务求保全自己，且平易近人，容易控制，因此先是让杜佑在名义上负责财政，而自己担任副职，方便把持财政。尽管王叔文兼任度支与盐铁转运两项使职，但是他并没有看重簿籍文书，而是整日整夜与他的党羽在一起，摈退他人，暗中密谋，没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

朝廷任命御史中丞武元衡为左庶子。德宗末年，王叔文的同党大多出任御史，武元衡看不起他们的为人，丝毫不将他们放在心上。武元衡出任山陵仪仗使时，刘禹锡请求出任判官，武元衡没有答应。因为武元衡供职于御史台，王叔文想要让他归附自己，于是命自己的党羽用权势和财利诱惑他，武元衡不肯屈从，所以遭到贬谪。武元衡，是武平一的孙子。

侍御史窦群上奏屯田员外郎刘禹锡心怀不轨，干扰朝政，不该留在朝中做官。窦群又曾经拜访王叔文，朝他拱手道：“如今当然还存在不见分晓的事情。”王叔文说：“你说的是什么事情？”窦群说：“去年李实依仗着宠幸和高贵的地位，气焰一时超过所有人，那个时候的你，还在道路旁边徘徊不前，只不过就是江南的一个小吏而已。如今你一旦占据了他那样的高位，你怎么知道路边就没有如你当年那样的人呢！”王叔文的党羽打算将他驱逐至朝廷以外，韦执谊由于窦群向来有刚强耿直的名声而阻止了他们。

皇上的病很长时间也没有痊愈，只能时不时命人搀扶着他登上大殿，接见群臣，群臣也只能从远处遥遥看一看而已，从来没能亲自回答过皇上的问话。朝廷内外的官员们忧心忡忡，希望尽早册立太子。但是，王叔文一党打算独揽朝政，厌恶听到大家的这种讨论。宦官俱文珍、刘光琦、薛盈珍全都是前朝时的旧臣，他们忌恨王叔文、李忠言等人拉帮结伙，蛮横放纵，于是便就奏请皇上传召翰林学士郑絪、卫次公、李程、王涯等人到金銮殿草拟册立太子的制书。当时，牛昭容一伙人由于广陵王李淳英俊通达，因此忌恨他。郑絪没有再次请示，在纸上写下“册立嫡长子”几个字上呈皇上，皇上点了点头。癸巳日，李淳被册立为太子，改名为李纯。李程，是李神符的五世孙。

贾耽以王叔文党用事，心恶之，称疾不出，屡乞骸骨。丁酉，诸宰相会食中书。故事，宰相方食，百寮无敢谒见者。叔文至中书，欲与执谊计事，令直省通之。直省以旧事告，叔文怒，叱直省。直省惧，入白。执谊逡巡惭赧 ［惭赧：由于羞愧而脸红。］
，竟起迎叔文，就其閤语良久。杜佑、高郢、郑珣瑜皆停箸以待。有报者云：“叔文索饭，韦相公已与之同食閤中矣。”佑、郢心知不可，畏叔文、执谊，莫敢出言。珣瑜独叹曰：“吾岂可复居此位！”顾左右，取马径归，遂不起。二相皆天下重望，相次归卧。叔文、执谊益无所顾忌，远近大惧。

夏四月壬寅，立皇弟谔为钦王，诚为珍王；子经为郯王，纬为均王，纵为溆王，纾为莒王，绸为密王，总为郇王，约为邵王，结为宋王，缃为集王，絿为冀王，绮为和王，绚为衡王， 纁为会王，绾为福王，纮为抚王，绲为岳王，绅为袁王，纶为桂王，繟为翼王。

贾耽由于王叔文一党专权，心生厌恶，因此托称生病，不再出门，数次请求告老还乡。丁酉日，各位宰相聚集在中书省一起用餐。按照惯例，宰相在进餐的时候，百官是不敢拜谒宰相的。王叔文抵达中书省，想要和韦执谊商议事情，就命中书省值班官吏通报。中书省值班的官吏把旧规矩告诉给王叔文，王叔文非常生气地指责他。值班官吏非常害怕，因此进入中书省通知韦执谊。韦执谊迟疑不决，脸色羞红，但是他还是站起来出去迎接王叔文，前往他办公的阁中交谈许久。杜佑、高郢、郑珣瑜全都放下筷子，等他返回。有传信人前来告知说：“王叔文要吃饭，韦相公已经和他在阁中一起进餐了。”杜佑、高郢心中都清楚这么做是错误的，但是害怕王叔文、韦执谊，于是也不敢开口说话。只有郑珣瑜叹息着道：“我如何能继续在这个位子上坐下去！”他看了身边的人一眼，牵马出来，直接就回来了，因此也不再前来办公。贾耽、郑珣瑜两位宰相全是天下极有威望的人物，先后归隐园田。王叔文、韦执谊更加肆无忌惮，远近的人却极为惊恐。

夏季四月壬寅日，皇上册立弟弟李谔为钦王，李诚为珍王；册立儿子李经为郯王，李纬为均王，李纵为溆王，李纾为莒王，李绸为密王，李总为郇王，李约为邵王，李结为宋王，李缃为集王，李絿为冀王，李绮为和王，李绚为衡王，李纁为会王，李绾为福王，李纮为抚王，李绲为岳王，李绅为袁王，李纶为桂王，李繟为翼王。

乙巳，上御宣政殿，册太子。百官睹太子仪表，退，皆相贺，至有感泣者，中外大喜。而王叔文独有忧色，口不敢言，但吟杜甫《题诸葛亮祠堂》诗曰：“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闻者哂之。

先是，太常卿杜黄裳为裴延龄所恶，留滞台阁，十年不迁，及其婿韦执谊为相，始迁太常卿。黄裳劝执谊帅群臣请太子监国，执谊惊曰：“丈人甫 ［甫：刚刚。］
得一官，奈何启口议禁中事！”黄裳勃然曰：“黄裳受恩三朝，岂得以一官相买乎！”拂衣起出。

戊申，以给事中陆淳为太子侍读，仍更名质。韦执谊自以专权，恐太子不悦，故以质为侍读，使潜伺 ［潜伺：暗中窥探。］
太子意，且解之。及质发言，太子怒曰：“陛下令先生为寡人讲经义耳，何为预他事！”质惶惧而出。

五月辛未，以右金吾大将军范希朝为左、右神策京西诸城镇行营节度使。甲戌，以度支郎中韩泰为其行军司马。王叔文自知为内外所憎疾，欲夺取宦官兵权以自固，藉希朝老将，使主其名，而实以泰专其事。人情不测其所为，益疑惧。

乙巳日，皇上亲临宣政殿，册立太子。官员们亲眼目睹太子相貌堂堂，退朝之后，纷纷彼此庆贺，甚至有人感动到流下眼泪，朝廷上下都非常高兴。但是只有王叔文脸上有着忧愁的神色，口中还不敢说什么，只是吟诵杜甫所作的《题诸葛亮祠堂》诗道：“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听到他诵诗的人纷纷嘲笑他。

之前，太常卿杜黄裳被裴延龄所厌弃，因此一直停留在侍御史一职上，十年都没获得提拔，等到他的女婿韦执谊担任宰相之后，才被晋升为太常卿。杜黄裳劝韦执谊率领群臣请求太子暂代朝政，韦执谊惊讶地说：“丈人才刚刚获得晋升，怎么可以开口就议论宫中之事！”杜黄裳气得变了脸色，他说：“我承蒙肃宗、代宗、德宗三朝的恩赐，难道仅仅晋升一个官职就可以收买我了吗！”杜黄裳气愤拂衣离去。

戊申日，朝廷任命给事中陆淳为太子侍读，还将他的名字改为陆质。韦执谊觉得自己把持大权，担心太子心中不快，所以让陆质担任侍读，命他暗中观察太子的动向，并且进行劝解。等到陆质说到这方面内容的时候，太子气愤地说：“陛下让先生给我讲解经书义理，为什么要扯到别的事情上来！”陆质只能惶恐地走出去。

五月辛未日，朝廷任命右金吾大将军范希朝为左右神策、京西诸城镇行营节度使。甲戌日，任命度支郎中韩泰为范希朝的行军司马。王叔文清楚自己遭到朝廷内外官员的憎恶，打算夺取宦官掌控的兵权来巩固地位，借由范希朝是朝廷宿将的声望，让他在名义上管理军事，而事实上是让韩泰把持兵权。人们猜不出他们想要做什么，越发疑惑恐惧。

辛卯，以王叔文为户部侍郎，依前充度支、盐铁转运副使。俱文珍等恶其专权，削去翰林之职。叔文见制书，大惊，谓人曰：“叔文日时至此商量公事，若不得此院职事，则无因而至矣。”王伾即为疏请，不从。再疏，乃许三五日一入翰林，去学士名。叔文始惧。

六月己亥，贬宣歙巡官羊士谔为汀州宁化尉。士谔以公事至长安，遇叔文用事，公言其非。叔文闻之，怒，欲下诏斩之，执谊不可。则令杖煞 ［煞：通“杀”。］
之，执谊又以为不可，遂贬焉。由是叔文始大恶执谊，往来二人门下者皆惧。

先时，刘闢以剑南支度副使将韦皋之意于叔文，求都领剑南三川。谓叔文曰：“太尉使闢致微诚于公，若与某三川，当以死相助；若不与，亦当有以相酬。”叔文怒，亦将斩之，执谊固执不可。闢尚游长安未去，闻贬士谔，遂逃归。执谊初为叔文所引用，深附之。既得位，欲掩其迹，且迫于公议，故时时为异同，辄使人谢叔文曰：“非敢负约，乃欲曲成兄事耳！”叔文诟怒，不之信，遂成仇怨。

辛卯日，朝廷任命王叔文为户部侍郎，依然担任度支副使、盐铁转运副使。俱文珍等人厌恶王叔文把持大权，设计免去他翰林学士的官职。王叔文见到制书后，非常震惊，他对别人说：“每天我按时到这里来处理公务，要是不能在翰林院担任官职，也就不存在到这里来的理由了。”王伾立即为王叔文上疏恳请保留学士一职，皇上没有理会。王伾又一次上疏，皇上才准许王叔文隔三五天来翰林院一次，但是还是免除了翰林学士一职。王叔文开始感到害怕。

六月己亥日，朝廷把宣歙巡官羊士谔贬为汀州宁化县尉。羊士谔由于公事抵达长安，恰巧遇到王叔文执掌政权，于是公开讨论他的错误。王叔文知道这件事后，特别生气，打算颁布诏书，将其处死，韦执谊没有同意。王叔文又想要用杖刑把他打死，韦执谊觉得也不该这么做，因此将羊士谔以贬官论处。自此，王叔文开始嫌弃韦执谊，来往于他们二人门下的人们纷纷感到害怕。

之前，剑南支度副使刘闢将韦皋的意思转告给王叔文，要求统帅剑南三川。刘闢对王叔文说：“韦太尉命我向您致以区区诚意，他说：要是您能够将三川交给韦某统辖，韦某自当拼死相助；要是您不肯将三川交给韦某统领，韦某也会回报您的。”王叔文非常生气，又想要杀死刘闢，韦执谊坚决不同意。在刘闢游览长安、还没有离开的时候，听到王叔文贬斥羊士谔的消息，赶忙逃回剑南。当初韦执谊被王叔文延引器重的时候，是非常依赖王叔文的。但是韦执谊在获得宰相高位之后，打算掩盖从前的行迹，并且迫于大众舆论的压力，所以常常做出一些和王叔文意见完全相异的事情，事后他总是差人对王叔文道歉道：“我并不敢忘记约定，这是希望委婉地协助您而已！”王叔文火冒三丈地骂了起来，对于韦执谊的话完全不相信，两人因此结下仇怨。

癸丑，韦皋上表，以为：“陛下哀毁成疾，重劳万机，故久而未安。请权令皇太子亲监庶政，候皇躬痊愈，复归春宫 ［春宫：东宫。］
。臣位兼将相，今之所陈，乃其职分。”又上太子笺，以为：“圣上远法高宗，亮阴 ［亮阴：君主守丧。］
不言，委政臣下，而所付非人。王叔文、王伾、李忠言之徒，辄当重任，赏罚任情，堕纪紊纲。散府库之积以赂权门。树置心腹，遍于贵位；潜结左右，忧在萧墙。窃恐倾太宗盛业，危殿下家邦。愿殿下即日奏闻，斥遂群小，使政出人主，则四方获安。”皋自恃重臣，远处西蜀，度王叔文不能动摇，遂极言其奸。俄而荆南节度使裴均、河东节度使严绶笺表继至，意与皋同，中外皆倚以为援，而邪党震惧。均，光庭之曾孙也。

癸丑日，韦皋上表，认为：“陛下由于哀伤亲人过世而身患疾病，再加上处理复杂繁重的政务，所以身体长时间依旧没能痊愈。还望陛下暂时让皇太子亲自监管种种政务，等到陛下身体康复后，皇太子再返回东宫。我身兼大将和宰相的职务，如今我所上奏的事情，实在是我的本分。”韦皋又给太子进献笺书，认为：“圣上远效高宗皇帝，居丧且不说话，把朝廷大政托付给臣下，但是所托之人并不合适。王叔文、王伾、李忠言等人，都担任重要职位，进行奖赏与处罚，全都随自己的心情，破坏并且扰乱了朝廷的法律制度。他们挪用国库的储备来贿赂权臣。他们扶植安排自己的亲信，布及各个显贵的官位；他们暗中结交圣上的侍从，致使忧患潜藏在宫室之内。我私下里担忧他们会颠覆太宗皇帝创立的盛美基业，会危及殿下的家国。希望殿下即日上奏让圣上闻知，将这群宵小驱赶出去，让朝政重新归于人主手中，各地臣民就能够获得安定了。”韦皋依仗着自己身居要职，而且还在偏远的西蜀地区做官，揣度王叔文没有办法撼动他的地位，因此将王叔文的罪恶一一说出。不久，荆南节度使裴均、河东节度使严绶上奏的表章以及给太子的笺书先后送到，大意与韦皋相同，朝廷内外的官员全都倚仗他们当作外援，而那群奸邪的人却震惊惊恐了。裴均，是裴光庭的曾孙。

王叔文既以范希朝、韩泰主京西神策军，诸宦者尚未寤。会边上诸将各以状辞中尉，且言方属希朝。宦者始寤兵柄为叔文等所夺，乃大怒曰：“从其谋，吾属必死其手。”密令其使归告诸将曰：“无以兵属人。”希朝至奉天，诸将无至者。韩泰驰归白之，叔文计无所出，唯曰：“奈何！奈何！”无几，其母病甚。丙辰，叔文盛具酒馔，与诸学士及李忠言、俱文珍、刘光琦等饮于翰林。叔文言曰：“叔文母病，以身任国事之故，不得亲医药，今将求假归侍。叔文比竭心力，不避危难，皆为朝廷之恩。一旦去归，百谤交至，谁肯见察以一言相助乎？”文珍随其语辄折之，叔文不能对，但引满相劝，酒数行而罢。丁巳，叔文以母丧去位 ［去位：离开官职。］
。

秋七月丙子，加李师古检校侍中。

王叔文已经命范希朝、韩泰统帅京西神策军，各位宦官还没有醒悟过来。恰逢边疆各将领分别呈递书状向中尉辞别，并且提到他们刚刚归到范希朝麾下。宦官们这才开始明白兵权已经落到王叔文等人手中，于是震怒道：“要是顺着他们的计划，我们这些人一定死在他们手中。”因此暗中命令各边防来使回去汇报给自己的将领说：“不要将军队的归属权交给别人。”范希朝抵达奉天，各将领并无人前来。韩泰疾驰回来上报这一情况，王叔文没有办法，只能说：“这该怎么办！这该怎么办！”不久，王叔文的母亲病情加重。丙辰日，王叔文置备了丰盛的酒食，和各位翰林学士与李忠言、俱文珍、刘光琦等人在翰林院喝酒。王叔文说：“我的母亲病了，之前由于我担负着国家政务，不能亲自给母亲求医问药，如今我打算请假回家照顾母亲。最近我心力憔悴，不躲避危险艰难，这都是为了回报朝廷的恩典。一旦我离开朝廷，回到家乡去，种种诽谤接踵而来，有谁能够体谅我的苦衷，为我说一句话呢？”俱文珍总是跟着王叔文的话驳斥他，王叔文不能应答，只能斟满了酒劝大家喝，酒过数巡然后散了宴席。丁巳日，王叔文由于母亲过世而辞去了官职。

秋季七月丙子日，朝廷加封李师古为检校待中。

王叔文既有母丧，韦执谊益不用其语。叔文怒，与其党日夜谋起复，必先斩执谊而尽诛不附己者，闻者恟惧。

自叔文归第，王伾失据，日诣宦官及杜佑请起叔文为相，且总北军。既不获，则请以为威远军使、平章事，又不得。其党皆忧悸不自保。是日，伾坐翰林中，疏三上，不报，知事不济，行且卧。至夜，忽叫曰：“伾中风矣！”明日，遂舆归 ［舆归：用车拉着回家。］
不出。己丑，以仓部郎中、判度支案陈谏为河中少尹。伾、叔文之党至是始去。

癸巳，横海军节度使程怀信薨，以其子副使执恭为留后。

乙未，制以“积疢 ［积疢：热病。］
未复，其军国政事，权令皇太子纯句当”。时内外共疾王叔文党与专恣，上亦恶之。俱文珍屡启上请令太子监国，上固厌倦万机，遂许之。又以太常卿杜黄裳为门下侍郎，左金吾大将军袁滋为中书侍郎，并同平章事。俱文珍等以其旧臣，故引用之。又以郑珣瑜为吏部尚书，高郢为刑部尚书，并罢政事。太子见百官于东朝堂，百官拜贺。太子涕泣，不答拜。

王叔文给母亲守孝之后，韦执谊更不采纳他的建议了。王叔文很生气，与他的党羽日夜密谋再被任用，并且务必要先杀死韦执谊，将不愿意依附自己的人全都处死，听说此事的人都惊恐不安。

自从王叔文回家之后，王伾也就没有了依靠，于是每天到宦官和杜佑那里请求重新起用王叔文做宰相，同时统帅北军。没有得到批准之后，他又请求任命王叔文为威远军使、平章事，还是没能得到同意。他的党羽全都惊恐不已，感到命不久矣。这一天，王伾坐在翰林院中，连续三次上疏，都没有得到答复，心中清楚事情难成，坐卧不安。到了晚间，王伾突然间大喊道：“我中风啦！”第二天，他被用车拉回家中，再也没有出过门。己丑日，朝廷任命仓部郎中、判度支案陈谏为河中少尹。王伾、王叔文的党羽至此开始自朝中被排斥出去了。

癸巳日，横海军节度使程怀信过世，朝廷任命他的儿子节度副使程执恭为留后。

乙未日，皇上颁布制书称“因为我积累的病始终没能痊愈，军务以及朝政中的所有政务，暂时命皇太子李纯代为处理”。当时，朝廷内外的官员们都对王叔文同党的肆意专断痛恨不已，皇上也非常厌恶他们。惧文珍多次上奏，请求让皇太子代理国事，皇上本就对处理日常繁杂的政务感到厌烦，于是就批准了俱文珍的请求。朝廷又任命太常卿杜黄裳为门下侍郎，任命左金吾大将军袁滋为中书侍郎，二人一同为同平章事。俱文珍等人觉得他们是朝廷的元老，因此延引任用他们。朝廷还任命郑殉瑜为吏部尚书，任命高郢为刑部尚书，将二人的宰相职务一起免去。太子在东朝堂接见百官，百官行礼祝贺。太子泪流满面，并没有对百官答礼。

八月庚子，制“令太子即皇帝位，朕称太上皇，制敕称诰”。

辛丑，太上皇徙居兴庆宫，诰改元永贞，立良娣王氏为太上皇后。后，宪宗之母也。

壬寅，贬王伾开州司马、王叔文渝州司户。伾寻病死贬所。明年，赐叔文死。

乙巳，宪宗即位于宣政殿。

丙午，升平公主献女口 ［女口：女奴，女仆，这里指女人。］
五十。上曰：“上皇不受献，朕何敢违！”遂却之。庚戌，荆南献毛龟二，上曰：“朕所宝惟贤。嘉禾、神芝，皆虚美耳，所以《春秋》不书祥瑞。自今凡有嘉瑞，但准令申有司，勿复以闻。及珍禽奇兽，皆毋得献。”

癸丑，西川节度使南康忠武王韦皋薨。皋在蜀二十一年，重加赋敛，丰贡献以结主恩，厚给赐以抚士卒。士卒婚嫁死丧，皆供其资费，以是得久安其位而士卒乐为之用，服南诏，摧吐蕃。幕僚岁久官崇者则为刺史，已复还幕府，终不使还朝，恐泄其所为故也。府库既实，时宽其民，三年一复租赋，蜀人服其智谋而畏其威，至今画像以为土神，家家祀之。

支度副使刘闢自为留后。

八月庚子日，朝廷颁布制书称“命太子即位，我号称太上皇，我所颁布的制书敕令称为诰”。

辛丑日，太上皇搬到兴庆宫居住，宣布诰命，将年号改为永贞，将良娣王氏册立为太上皇后。太上皇后，是宪宗的母亲。

壬寅日，朝廷把王伾贬作开州司马，把王叔文贬作渝州司户。王伾不久之后在贬地病死。第二年，赐死王叔文。

乙巳日，宪宗在宣政殿即位。

丙午日，升平公主进献五十名女子。皇上说：“太上皇不接受进献，我如何敢违抗他的命令呢！”因此推辞了进献的女子。庚戌日，荆南进献两只毛龟，皇上说：“我只将贤人视为宝物。嘉禾、灵芝一类，只不过就是徒有虚名而已，因此《春秋》才没有记载祥征的瑞兆。自此以后，凡是发现吉祥之物，只准许按照令式上报有关部门，无需再行奏我知道。至于奇珍异兽，一概不许进献。”

癸丑日，西川节度使南康忠武王韦皋过世。韦皋在蜀中任职二十一年，征收繁复沉重的赋税，通过进献丰富美好的贡物来维持君主的恩典，凭借发放丰厚的赏赐来抚慰部下的将士。将士有婚丧嫁娶，全部提供他们所需开销，所以他能够长时间任职，且将士们也乐意为他效力，最终得以震慑南诏，击败吐蕃。对于在幕府工作多年、身居高位的僚属，韦皋就让他们担任刺史，等到他们任职期满之后，就让他们回到幕府，始终不肯让他们回朝任职，这是由于韦皋担心他们将自己的所作所为泄露出去。在军府的库存丰盈之后，韦皋还常常减轻治下百姓的负担，每隔三年就进行一次免税，蜀地的百姓钦佩他的才智及智谋，同时又敬畏他的威严，直到现在，百姓还在供奉他的画像，将他看成土神，每家每户都祭祀他。

支度副使刘闢自命为西川留后。

郎州武陵、龙阳江涨，流万余家。

壬午，奉义节度使伊慎入朝。

辛卯，夏绥节度使韩全义入朝。全义败于溵水而还，不朝觐而去。上在藩邸，闻其事而恶之。全义惧，乃请入朝。

刘闢使诸将表求节钺，朝廷不许。己未，以袁滋为剑南东西川、山南西道安抚大使。

度支奏裴延龄所置别库 ［别库：府库之外另外设置的仓库，用以储备财物。］
，皆减正库 ［正库：国库。］
之物别贮之。请并归正库，从之。

辛酉，遣度支、盐铁转运副使潘孟阳宣慰江、淮，行视租赋、榷税利害，因察官吏否臧，百姓疾苦。

癸亥，以尚书左丞郑余庆同平章事。

朗州的武陵县、龙阳县境内沅江水上涨，有一万余户人家被洪水淹没。

壬午日，奉义节度使伊慎入朝拜见。

辛卯日，夏绥节度使韩全义入朝拜见。韩全义在溵水失败之后回到京城，没有觐见就离开了。皇上当时在王府，得知这件事之后对韩全义非常厌恶。韩全义惶恐，于是请求入朝拜见。

刘闢唆使各位将领上表请求授予旌节及斧钺，朝廷没有答应。己未日，朝廷任命袁滋为剑南东西川、山南西道安抚大使。

度支奏称，裴延龄所设置的别库，全都是减少正库的物品转移到别库储存。请求将别库中储存的物品一并归还正库，皇上采纳了这一提议。

辛酉日，朝廷派度支、盐铁转运副使潘孟阳前往抚慰江淮地区，巡视租赋、种种物品专卖以及税收的优劣之处，就此视察官吏的政治得失和百姓的疾苦。

癸亥日，朝廷任命尚书左丞郑余庆为同平章事。

九月戊辰，礼仪使奏：“曾太皇太后沈氏岁月滋深，迎访理绝。按晋庾蔚之议，寻求三年之外，俟中寿 ［中寿：中等年寿，这里指八十岁生日。］
而服之。伏请以大行皇帝启攒宫日，皇帝帅百官举哀，即以其日为忌。”从之。

壬申，监修国史韦执谊奏，始令史官撰《日历》。

己卯，贬神策行军司马韩泰为抚州刺史，司封郎中韩晔为池州刺史，礼部员外郎柳宗元为邵州刺史，屯田员外郎刘禹锡为连州刺史。

冬十月丁酉，右仆射、同平章事贾耽薨。

戊戌，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袁滋同平章事，充西川节度使；征刘闢为给事中。

舒王谊薨。

太常议曾太皇太后谥曰睿真皇后。

九月戊辰日，礼仪使上奏说：“曾太皇太后沈氏失踪的时间越来越长，从情理上说，已经失去继续寻访迎接的必要。按照晋朝庾蔚之的说法，要是找寻亲人已经超过三年还是没能找到，就可以等到失踪的人八十岁诞辰的时候服丧。请在给大行皇帝开启攒宫安葬的日子，由圣上统帅百官表达哀悼，就将这一天当作曾太皇太后沈氏的忌日。”皇上采纳了这一建议。

壬申日，监修国史韦执谊上奏，开始命史官编撰《日历》。

己卯日，朝廷将神策行军司马韩泰贬为抚州刺史，将司封郎中韩晔贬为池州刺史，将礼部员外郎柳宗元贬为邵州刺史，将屯田员外郎刘禹锡贬为连州刺史。

冬季十月丁酉日，右仆射、同平章事贾耽过世。

戊戌日，朝廷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袁滋为同平章事，充任西川节度使；征召刘闢为给事中。

舒王李谊过世。

太常寺计议给曾太皇太后沈氏的谥号定为睿真皇后。

山人罗令则自长安如普润，矫称太上皇诰，征兵于秦州刺史刘澭，且说澭以废立。澭执送长安，并其党杖杀之。

己酉，葬神武孝文皇帝于崇陵，庙号德宗。

十一月己巳，祔睿真皇后、德宗皇帝主于太庙。礼仪使杜黄裳等议，以为：“国家法 ［法：效法。］
周制，太祖犹后稷，高祖犹文王，太宗犹武王，皆不迁。高宗在三昭三穆之外，请迁主于西夹室。”从之。

壬申，贬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韦执谊为崖州司马。执谊以尝与王叔文异同，且杜黄裳婿，故独后贬。然叔文败，执谊亦自失形势，知祸将至，虽尚为相，常不自得，奄奄 ［奄奄：气息微弱。］
无气，闻人行声，辄惶悸失色，以至于贬。

戊寅，以韩全义为太子少保，致仕。

山人罗令则自长安前往普润，诈称太上皇颁布诏令，从秦州刺史刘澭这里调集兵马，并且游说刘澭再行废立。刘澭把罗令则押送到长安，朝廷把罗令则与他的同党一起杖杀。

己酉日，皇上把神武孝文皇帝安葬在崇陵，庙号为德宗。

十一月己巳日，皇上把睿真皇后及德宗皇帝的神位供奉在太庙，举办祔祭。礼仪使杜黄裳等人商议，主张：“国家效仿周朝的制度，太祖如同后稷，高祖如同周文王，太宗如同周武王，他们的神位全都不宜迁移。高宗位列三昭三穆之外，所以请把高宗的神位迁至西夹室中去。”皇上采纳了这一建议。

壬申日，朝廷把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韦执谊贬为崖州司马。由于韦执谊曾经和王叔文有不同的意见，而且还是杜黄裳的女婿，所以只有他在最后才遭到贬斥。但是，在王叔文失败之后，韦执谊也丧失了之前的权力及地位，他清楚祸事即将到来，虽然依旧担任宰相一职，但是常常心神恍惚，奄奄一息，哪怕只是听见行人的脚步声，也会惊惶失色，直到遭到贬谪。

戊寅日，朝廷任命韩全义为太子少保，辞官退隐。

刘闢不受征，阻兵自守。袁滋畏其强，不敢进。上怒，贬滋为吉州刺史。

复以右庶子武元衡为御史中丞。

朝议谓王叔文之党或自员外郎出为刺史，贬之太轻。己卯，再贬韩泰为虔州司马，韩晔为饶州司马，柳宗元为永州司马，刘禹锡为朗州司马。又贬河中少尹陈谏为台州司马，和州刺史凌准为连州司马，岳州刺史程异为郴州司马。

回鹘怀信可汗卒，遣鸿胪少卿孙杲临吊，册其嗣为腾里野合俱录毗伽可汗。

十二月甲辰，加山南东道节度使于頔同平章事。

刘闢不肯接受征召，凭借自己的军队自守。袁滋畏惧刘闢强悍难挡，不敢去征讨。皇上很生气，就把袁滋贬为吉州刺史。

朝廷又将右庶子武元衡任命为御史中丞。

朝廷大臣商议认为，王叔文同党中有人从员外郎担任刺史，对他们的处罚太轻。乙卯日，朝廷再次将韩泰贬为虔州司马，将韩晔贬为饶州司马，将柳宗元贬为永州司马，将刘禹锡贬为朗州司马。还把河中少尹陈谏贬为台州司马，将和州刺史凌准贬为连州司马，将岳州刺史程异贬为郴州司马。

回鹘怀信可汗过世，朝廷派鸿胪少卿孙杲前去吊唁，将怀信可汗的子嗣赐封为腾里野合俱录毗伽可汗。

十二月甲辰日，朝廷加封山南东道节度使于頔为同平章事。

以奉义节度使伊慎为右仆射。

己酉，以给事中刘闢为西川节度副使、知节度事。上以初嗣位 ［嗣位：继位。］
，力未能讨故也。右谏议大夫韦丹上疏，以为：“今释闢不诛，则朝廷可以指臂而使者，惟两京耳。此外谁不为叛！”上善其言。壬子，以丹为东川节度使。丹，津之五世孙也。

辛酉，百官请上上皇尊号曰应乾圣寿太上皇，上尊号曰文武大圣孝德皇帝。上许上上皇尊号而自辞不受。

壬戌，以翰林学士郑絪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以刑部郎中杜兼为苏州刺史。兼辞行，上书称李锜且反，必奏族臣。上然之，留为吏部郎中。

朝廷任命奉义节度使伊慎为右仆射。

己酉日，朝廷任命给事中刘闢为西川节度副使、知节度使事。皇上认为自己刚刚继位，力量不足以去讨伐他才这么做的。右谏议大夫韦丹上疏，主张；“如今释放刘闢不铲除他，朝廷能够挥臂驱使的地区，就只剩东西两京了。此外还有谁不想背叛朝廷！”皇上赞许韦丹的建议。壬子日，朝廷任命韦丹为东川节度使。韦丹，是韦津的五世孙。

辛酉日，百官请求为太上皇进献尊号为应乾圣寿太上皇，给皇上进献尊号为文武大圣孝德皇帝。皇上同意给太上皇进献尊号，但是并不接受给自己的尊号。

壬戌日，朝廷任命翰林学士郑絪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朝廷任命刑部郎中杜兼为苏州刺史。杜兼辞行赴任时，上奏称李锜即将谋反，一定会奏请诛灭他的家族。皇上同意杜兼的看法，将他留任为吏部郎中。

卷第二百三十七·唐纪五十三

起柔兆阉茂（公元806年），尽屠维赤奋若（公元809年）六月，凡三年有奇。

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上之上

元和元年（丙戌，公元806年）

春正月丙寅朔，上帅群臣诣兴庆宫上上皇尊号。

丁卯，赦天下，改元。

辛未，以鄂岳观察使韩皋为奉义节度使。癸酉，以奉义留后伊宥为安州刺史兼安州留后。宥，慎之子也。壬午，加成德节度使王士真同平章事。

甲申，上皇崩于兴庆宫。

刘闢既得旌节，志益骄，求兼领三川，上不许。闢遂发兵围东川节度使李康于梓州，欲以同幕卢文若为东川节度使。推官莆田林蕴力谏闢举兵，闢怒，械系于狱，引出，将斩之，阴戒行刑者使不杀，但数砺 ［砺：磨。］
刃于其颈，欲使屈服而赦之。蕴叱之曰：“竖子！当斩即斩，我颈岂汝砥石邪！”闢顾左右曰：“真忠烈之士也！”乃黜为唐昌尉。

上欲讨闢而重于用兵，公卿议者亦以为蜀险固难取，杜黄裳独曰：“闢狂戆 ［狂戆：狂妄憨直。］
书生，取之如拾芥耳！臣知神策军使高崇文勇略可用，愿陛下专以军事委之，勿置监军，闢必可擒。”上从之。翰林学士李吉甫亦劝上讨蜀，上由是器之。戊子，命左神策行营节度使高崇文将步骑五千为前军，神策京西行营兵马使李元奕将步骑二千为次军，与山南西道节度使严砺同讨闢。时宿将名位素重者甚众，皆自谓当征蜀之选，及诏用崇文，皆大惊。

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上之上

元和元年（丙戌，公元806年）

春季正月丙寅朔日，皇上引领群臣来到兴庆宫，给太上皇进献尊号。

丁卯日，大赦天下，更换年号。

辛未日，朝廷任命鄂岳观察使韩皋为奉义节度使。癸酉日，朝廷任命奉义留后伊宥为安州刺史兼安州留后。伊宥，是伊慎的儿子。壬午日，朝廷加封成德节度使王士真为同平章事。

甲申日，太上皇在兴庆宫去世。

刘闢获得节度使的旌节和斧钺之后，更加骄矜，又提出要求要兼管三川，皇上没有同意。因此，刘闢出兵在梓州围攻东川节度使李康，想要让同幕府的卢文若出任东川节度使。推官莆田人林蕴竭力劝说刘闢不要出兵，刘闢很生气，用枷锁束缚林蕴，关进监牢，后来又把他拖了出来，做出就要杀了他的样子，但是又暗中警告执行的人不许杀了他，只是用刀刃在他的脖子上磨几下，想让他屈服并将他赦免。林蕴痛斥道：“小子！要杀就杀，难道把我的脖子当成你的磨刀石了吗！”刘闢回头对身边的人们说：“林蕴实在是一位忠烈之士啊！”因此，刘闢把林蕴贬黜为唐昌县尉。

皇上想要征讨刘闢，但是又不敢轻易出兵，公卿中商议此事的人也都觉得蜀地艰险、要塞坚固，不易攻克，只有杜黄裳说：“刘闢是一个狂妄憨直的书生，攻下他如同俯身拾取芥子一般容易！据我了解，神策军使高崇文智勇双全，足以担此重任，希望陛下可以把军中事务交给他，无需设置监军，就一定能够擒获刘闢。”皇上采纳了他的建议。翰林学士李吉甫也劝谏皇上征讨蜀中，皇上由此越发器重他了。戊子日，朝廷命左神策行营节度使高崇文率领五千步、骑兵担任前军，神策京西行营兵马使李元奕带领两千步、骑兵充任后军，与山南西道节度使严砺一同前去征讨刘闢。当时，名声和地位向来被人们尊崇的老将非常多，都认为自己才是讨伐蜀中的人选，等到皇上颁诏任用高崇文，他们都觉得非常惊讶。

上与杜黄裳论及藩镇，黄裳曰：“德宗自经忧患，务为姑息，不生除节帅。有物故 ［物故：过世，去世。］
者，先遣中使察军情所与则授之。中使或私受大将赂，归而誉之，即降旄钺，未尝有出朝廷之意者。陛下必欲振举纲纪，宜稍以法度裁制藩镇，则天下可得而理也。”上深以为然，于是始用兵讨蜀，以至威行两河，皆黄裳启之也。

高崇文屯长武城，练卒五千，常如寇至。卯时受诏，辰时即行，器械糗粮 ［糗粮：干粮。］
，一无所阙。甲午，崇文出斜谷，李元奕出骆谷，同趣梓州。崇文军至兴元，军士有食于逆旅，折人匕箸者，崇文斩之以徇。

刘闢陷梓州，执李康。二月，严砺拔剑州，斩其刺史文德昭。

奚王诲落可入朝。丁酉，以诲落可为饶乐郡王，遣归。

癸丑，加魏博节度使田季安同平章事。

皇上和杜黄裳讨论到藩镇的问题时，杜黄裳说：“德宗自从经历朱沘叛乱的忧患之后，一直没有原则地姑息纵容，不愿意在节度使生前任命其他节度使来接替。有节度使过世，他就先派中使打探军中人心所归的人物，并将节度使一职授给这个人。有的时候中使私下接受大将的贿赂，回朝之后对此人称赞不已，皇上就立刻授予该人旌旄和斧钺，不曾有出于朝廷本意而任命节度使的例子。要是陛下打算振兴法纪，应该渐渐依照法令制度削弱并约束藩镇，这样天下就可以获得大治了。”皇上觉得很对，因此开始出兵征讨蜀中，以至于朝廷的威严遍布两河，这全都是因杜黄裳的建议而发起的。

高崇文在长武城屯守的时候，操练五千士兵，经常保持着警戒状态。他在卯时接受诏命，辰时就已经启程了，军中的武器装备以及制成的干粮，无一欠缺。甲午日，高崇文从斜谷出兵，李元奕从骆谷出兵，一同赶往梓州。高崇文大军抵达兴元的时候，将士们中途在客舍用餐，有人将主人的筷子弄断了，高崇文就把该人斩首示众。

刘闢攻下梓州，擒获李康。二月，严砺占领剑州，杀死剑州刺史文德昭。

奚王诲落可入京觐见。丁酉日，朝廷将诲落可封为饶乐郡王，将他遣送回去。

癸丑日，朝廷加封魏博节度使田季安为同平章事。

戊午，上与宰相论：“自古帝王，或勤劳庶政，或端拱 ［端拱：怡然自得，清静无为。］
无为，互有得失，何为而可？”杜黄裳对曰：“王者上承天地宗庙，下抚百姓四夷，夙夜忧勤，固不可自暇自逸。然上下有分，纪纲有叙。苟慎选天下贤材而委任之，有功则赏，有罪则刑，选用以公，赏刑以信，则谁不尽力，何求不获哉！明主劳于求人，而逸于任人，此虞舜所以能无为而治者也。至于狱市烦细之事，各有司存，非人主所宜亲也。昔秦始皇以衡石程书，魏明帝自按行尚书事，隋文帝卫士传餐，皆无补于当时，取讥于后来。其耳目形神非不勤且劳也，所务非其道也。夫人主患不推诚，人臣患不竭忠。苟上疑其下，下欺其上，将以求理，不亦难乎？”上深然其言。

三月丙寅，以神策行营京西节度使范希朝为右金吾大将军。

戊午日，皇上与宰相谈论道：“从古至今的君主，有的忙于各项政务，有的清静无为，他们分别有成功或是失败的地方，怎么做才是最为恰当的呢？”杜黄裳回答道：“君主对上承担着天地以及国家所赋予的使命，对下肩负着抚慰百姓及周边民族与邦国的重担，夙夜忧心操劳，自然无法贪求自在安逸。但是君主和臣下都是各有职分的，国家的法度也是存在固定的程序的。要是可以谨慎地选拔任用天下的贤才，并将重任交给他们，立功就给予奖励，犯罪就处以惩罚，选拔和任用都出自公心，赏赐和处罚都不丧失信用，那么还会有什么人不尽心尽力给朝廷办事呢，朝廷还有什么要求无法实现呢！贤明的君主在找寻人才的时候是辛苦的，而在起用人才之后却是清闲安逸的，这就是虞舜可以无为而治的原因。至于诉讼以及交易等繁杂琐碎的事情，有各个相关部门的存在，并非君主应该亲自过问的。之前，秦始皇用秤和斗称量疏表奏章，魏明帝亲自前往尚书台考察文书的往来，隋文帝议事的时候侍从人员只能互传食物充饥，对于当世毫无补益，却反倒遭到后人的讥讽。他们的双耳和双眼、身体和心志并不是不勤劳，只是他们所专注的事情，并不符合事理啊！一般说来，君主最忌讳的就是不能推心置腹，臣下最忌讳的是无法尽心报国。要是君主对自己的臣下产生怀疑，臣下又欺瞒诓骗自己的君主，想要用这样的局面来谋求政治修明，难道不是非常困难的吗？”皇上觉得他的话很是正确。

三月丙寅日，朝廷任命神策行营京西节度使范希朝为右金吾大将军。

高崇文引兵自阆州趣梓州，刘闢将邢泚引兵遁去，崇文入屯梓州。闢归李康于崇文以求自雪 ［自雪：洗刷自己的罪名。］
，崇文以康败军失守，斩之。丙子，严砺奏克梓州。丁丑，制削夺刘闢官爵。

初，韩全义入朝，以其甥杨惠琳知夏绥留后。杜黄裳以全义出征无功，骄蹇不逊，直令致仕，以右骁卫将军李演为夏绥节度使。惠琳勒兵拒之，表称“将士逼臣为节度使”。河东节度使严绶表请讨之。诏河东、天德军合击惠琳，绶遣牙将阿跌光进及弟光颜将兵赴之。光进本出河曲步落稽，兄弟在河东军皆以勇敢闻。辛巳，夏州兵马使张承金斩惠琳，传首京师。

东川节度使韦丹至汉中，表言“高崇文客军远斗，无所资。若与梓州，缀其士心，必能有功。”夏四月丁酉，以崇文为东川节度副使、知节度事。

高崇文率军从阆州直奔梓州，刘闢的将领邢泚率军逃走，高崇文进入梓州屯守。刘闢把李康还给高崇文以此来洗刷自己的罪，高崇文由于李康战败，梓州失守，因此将其斩杀。丙子日，严砺上奏称攻下梓州。丁丑日，朝廷颁布制书免除刘闢的官职爵位。

起初，韩全义入京觐见，朝廷任命他的外甥杨惠琳暂代夏绥留后。杜黄裳觉得韩全义出兵讨伐吴少诚毫无建树，态度骄傲，不够谦恭，于是干脆让他辞官回家，任命右骁卫将军李演为夏绥节度使。杨惠琳带领兵马抵制李演上任，上表称：“将士们逼迫我担任节度使。”河东节度使严绶上表奏请征讨杨惠琳。皇上颁诏命河东、天德军合力攻打杨惠琳，严绶派牙将阿跌光进及他的弟弟阿跌光颜引领兵马前去攻打杨惠琳。阿跌光进原本是河曲步落稽人，他兄弟二人在河东军中都以勇猛闻名。辛巳日，夏州兵马使张承金杀死杨惠琳，把他的首级送至京城。

东川节度使韦丹抵达汉中，上表称：“高崇文引领外来的军队远道征战，无所依靠。要是把梓州给了他，以此维系将士的心，一定能够获得成功。”夏季四月丁酉日，朝廷任命高崇文为东川节度副使，知节度使事。

潘孟阳所至，专事游宴，从仆三百人，多纳贿赂。上闻之，甲辰，以孟阳为大理卿，罢其度支、盐铁转运副使。

丙午，策试制举之士。于是校书郎元稹、监察御史独孤郁、校书郎下邽白居易、前进士萧俛、沈传师出焉。郁，及之子。俛，华之孙。传师，既济之子也。

杜佑请解财赋之职，仍举兵部侍郎、度支使、盐铁转运副使李巽自代。丁未，加佑司徒，罢其盐铁转运使，以巽为度支、盐铁转运使。自刘晏之后，居财赋之职者，莫能继之。巽掌使一年，征课所入，类 ［类：相似，如同。］
晏之多，明年过之，又一年加一百八十万缗。

戊申，加陇右经略使、秦州刺史刘澭保义军节度使。

辛酉，以元稹为左拾遗，白居易为盩厔尉、集贤校理，萧俛为右拾遗，沈传师为校书郎。

潘孟阳到达一个地方，就以玩乐作为要务，随行的仆人有三百人，大都接受贿赂。皇上得知此事后，甲辰日，任命潘孟阳为大理卿，罢黜他度支副使、盐铁转运副使的官职。

丙午日，皇上亲自考核应诏赴试的士子。因此，校书郎元稹、监察御史独孤郁、校书郎下邽人白居易、前进士萧俛、沈传师都脱颖而出。独孤郁，是独孤及的儿子。萧俛，是萧华的孙子。沈传师，是沈既济的儿子。

杜佑请求免去自己负责资财赋税的官职，还举荐兵部侍郎、度支使、盐铁转运副使李巽来接替自己。丁未日，朝廷加封杜佑为司徒，免去了他盐铁转运使一职，任命李巽为度支使、盐铁转运使。自刘晏之后，出任财物赋税管理官职的人都比不上他。李巽接管使职一年，赋税所带来的收入，就如同刘晏时那么多了，第二年便超过了刘晏，又过了一年，与刘晏时相比增加了一百八十万缗。

戊申日，朝廷加封陇右经略使、秦州刺史刘澭为保义军节度使。

辛酉日，朝廷任命元稹为左拾遗，白居易为盩厔县尉、集贤校理，萧俛为右拾遗，沈传师为校书郎。

稹上疏论谏职，以为：“昔太宗以王珪、魏徵为谏官，宴游寝食未尝不在左右，又命三品以上入议大政，必遣谏官一人随之，以参得失，故天下大理。今之谏官，大不得豫召见，次不得参时政，排行就列，朝谒而已。近年以来，正牙不奏事，庶官罢巡对，谏官能举职者，独诰命有不便则上封事耳。君臣之际，讽谕于未形，筹画于至密，尚不能回至尊之盛意，况于既行之诰令，已命之除授，而欲以咫尺之书收丝纶之诏 ［丝纶之诏：君主的决定。《礼记》中称“王言如丝，其出如纶”。］
，诚亦难矣。愿陛下时于延英召对，使尽所怀，岂可置于其位而屏弃疏贱之哉！”

顷之，复上疏，以为：“理乱之始，必有萌象。开直言，广视听，理之萌也；甘谄谀，蔽近习，乱之象也。自古人君即位之初，必有敢言之士，人主苟受而赏之，则君子乐行其道，小人亦贪得其利，不为回邪矣。如是，则上下之志通，幽远之情达，欲无理得乎？苟拒而罪之，则君子卷怀 ［卷怀：退缩柔顺的意思。］
括囊 ［括囊：束好袋口，用来比喻闭口不说话。］
以保其身，小人阿意迎合以窃其位矣。如是，则十步之事，皆可欺也，欲无乱得乎！昔太宗初即政，孙伏伽以小事谏，太宗喜，厚赏之。故当是时，言事者惟患不深切，未尝以触忌讳为忧也。太宗岂好逆意而恶从欲哉？诚以顺适之快小，而危亡之祸大故也。陛下践阼，今以周岁，未闻有受伏伽之赏者。臣等备位谏列，旷日弥年，不得召见，每就列位，屏气鞠躬，不敢仰视，又安暇议得失、献可否哉！供奉官尚尔，况疏远之臣乎！此盖群下因循之罪也。”因条奏请次对百官、复正牙奏事、禁非时贡献等十事。

元稹上疏讨论谏官的职责，认为：“昔日太宗任命王珪、魏徵为谏官，不管是宴饮游玩，还是就寝用餐，无时无刻不在身边，还下令命三品以上官员入朝商议重大朝政的时候，一定要安排一位谏官跟随，以便审验判断各种议论的得失，所以当时天下政治清明。如今的谏官，首先无法获得圣上的召见，其次无法参与当下的政治措施，只是身居朝班的行列之内，按时上朝觐见圣上而已。近些年来，正牙已经停止奏事，百官也不再轮流应答，谏官可以尽职的地方，只是在诏诰命令不利于百姓的时候，进献一本密封奏书而已。君臣际会，就算是在事情发生之前就可以委婉规劝，进行极为周详的计划，尚且很难让圣上的盛意改变，更何况是诏诰命令已经颁布施行，对官员的任命已经颁布，要想仅凭谏官呈献一纸章奏就让圣上收回诏书，的确是非常困难的了。希望陛下能够经常在延英殿召见谏官应答，让他们将意见全都说出来，怎么可以把他们安排在谏官的位置上，但是却弃置一旁不予理会，而且还疏远轻视呢！”

不久，元稹又一次上疏，认为：“在政治清明或是混乱的初期，一定会有萌芽及迹象的。广开直言进谏的言路，扩大接受建议的范围，这是政治清明的萌芽；喜欢谄媚逢迎，被自己宠幸的人所蒙骗，这是政治混乱的迹象。自古以来，君主即位之初，必定会有敢于直言进谏的人士，要是君主能够接受这些人的建议，进而奖励他们，那么君子就乐于直言进谏，而小人也贪求其中的利益，不会去做奸邪之事了。要是可以做到这些，那么上下的心意相通，幽深辽远的心意上达，就算不想让政治清明，能够做到吗？要是君主阻止直言进谏的人，并且处罚他们，那么君子就会藏身退隐，闭口不言，只求明哲保身了，小人就会阿谀奉迎，进而窃居君子的位置。要是如此的话，就算要办的事情近在十步之内，也极有可能欺上瞒下，希望消除祸乱能够实现吗！之前，太宗刚刚即位的时候，孙伏伽因为一件小事进谏，大宗很高兴，给予他丰厚的赏赐。所以在当时，讨论政事的人们只担心讲得不够诚恳深切，从来不会有人担心冒犯忌讳。难道是太宗喜欢让人违抗自己的想法而讨厌人们顺应自己的愿望吗？这的确由于称心如意的快乐过于渺小，而国家覆灭的灾祸过于重大的缘故。自从陛下即位以来，到现在已满一年，并不曾听过有人得到孙伏伽那样的赏赐。我等身在谏官行列中，浪费时日，不能获得陛下的召见，每当站进谏官的行列位次中，屏住呼吸，躬身行礼，就连抬头看一眼的胆量都没有，又哪里顾得上讨论得失、直言进谏呢！在皇帝身边供职的官员尚且这样，更何况是其他官职与皇上疏远的臣子呢！这是群臣沿袭旧制的罪过呀。”因此他逐条上奏，请求依次召见百官、恢复正殿奏事、严禁不按时进献贡物等十件事情。

稹又以贞元中王伾、王叔文以伎术 ［伎术：技艺方术。］
得幸东宫、永贞之际几乱天下，上书劝上早择修正之士使辅导诸子，以为：“太宗自为藩王，与文学清修之士十八人居。后代太子、诸王，虽有僚属，日益疏贱，至于师傅之官，非眊聩废疾不任事者，则休戎罢帅不知书者为之。其友谕赞议之徒，尤为冗散之甚，搢绅皆耻由之。就使时得僻老儒生，越月逾时，仅获一见，又何暇傅之德义，纳之法度哉！夫以匹士爱其子，犹知求明哲之师而教之，况万乘之嗣，系四海之命乎！”上颇嘉纳其言，时召见之。

壬戌，邵王约薨。

五月丙子，以横海留后程执恭为节度使。

庚辰，尚书左丞、同平章事郑余庆罢为太子宾客。

辛卯，尊太上皇后为皇太后。

刘闢城鹿头关，连八栅，屯兵万余人以拒高崇文。六月丁酉，崇文击败之。闢置栅于关东万胜堆。戊戌，崇文遣骁将范阳高霞寓攻夺之，下瞰关城。凡八战皆捷。

元稹又以贞元年间王伾、王叔文依仗技艺方术获得太子的宠幸、到永贞年间几乎祸乱天下这件事，上书劝谏皇上尽早选拔善良正直的人士辅导各位皇子，他认为：“太宗从做藩王起，就和十八位长于文学、操守良好的人相处。后世的太子、诸王，尽管有僚属，但是他们越来越受到轻视，至于太师、少师、太傅、少傅等师傅类的官员，不是一些耳聋眼花、身体残疾、不能出任官职的人担任，就是叫战事结束后被免除将帅职务而又不懂得诗书的人物担任。那些友谕赞议之类的官员，尤为闲散，士大夫都因担任此类官员而感到耻辱。就算有时能够获得一些孤陋、年迈的儒生，也是常常过一个月才能获得一次和太子、诸王相见的机会，又哪里顾得上给他们讲解仁义道德，让他们合乎法度呢！大致说来，就算是地位卑贱的人们，为了疼爱自己的儿女，尚且知道去寻求通达事理的老师来教导自己的儿女，更何况是天子的儿子，关乎到国家的命运呢！”皇上很赞赏他的话并予以采纳，还常常召见他。

壬戌日，邵王李约过世。

五月丙子日，朝廷任命横海留后程执恭为节度使。

庚辰日，尚书左丞、同平章事郑余庆被免去官职，改任为太子宾客。

辛卯日，尊奉太上皇的皇后为皇太后。

刘闢建造鹿头关，把八座栅垒连在一起，聚集一万多兵力来抵抗高崇文。六月丁酉日，高崇文将刘闢打败。刘闢又在鹿头关东侧的万胜堆修建栅垒。戊戌日，高崇文派骁将范阳人高霞寓前去攻克万胜堆，从这里可以俯视鹿头关全城。总共经历八次交战，全都获胜。

加卢龙节度使刘济兼侍中。己亥，加平卢节度使李师古兼侍中。

庚子，高崇文破刘闢于德阳。癸卯，又破之于汉州。严砺遣其将严秦破闢众万余人于绵州石碑谷。

初，李师古有异母弟曰师道，常疏斥在外，不免贫窭 ［贫窭：贫穷，贫困。］
。师古私谓所亲曰：“吾非不友于师道也，吾年十五拥节旄，自恨不知稼穑 ［稼穑：农事。］
之艰难。况师道复减吾数岁，吾欲使之知衣食之所自来，且以州县之务付之，计诸公必不察也。”及师古疾笃，师道时知密州事，好画及觱篥 ［觱篥：古时候的簧管乐器，多为胡人吹奏。］
。师古谓判官高沐、李公度曰：“迨吾之未乱也，欲有问于子。我死，子欲奉谁为帅乎！”二人相顾未对。师古曰：“岂非师道乎？人情谁肯薄骨肉而厚他人，顾置帅不善，则非徒败军政也，且覆吾族。师道为公侯子孙，不务训兵理人，专习小人贱事以为己能，果堪为帅乎？幸诸公审图之。”闰月壬戌朔，师古薨。沐、公度秘不发丧，潜逆师道于密州，奉以为节度副使。

朝廷加封卢龙节度使刘济兼任侍中。已亥日，朝廷加封平卢节度使李师古兼任侍中。

庚子日，高崇文在德阳攻破刘闢的防守。癸卯日，高崇文在汉州又一次将刘闢打败。严砺派他麾下将领严秦在绵州的石碑谷将刘闢一万多兵力打败。

起初，李师古有一个名为李师道的异母兄弟，经常被冷落排斥在外地，难免穷困。李师古私下里对亲信说：“并非我不肯和李师道交好，我十五岁的时候就担任节度使，遗憾自己不知道播种与收获的艰辛。何况李师道小我几岁，我希望他能够知道吃穿用度来自哪里，才暂时将治理州县的事宜交给他，想来各位肯定还没能察觉吧。”等到李师古病情危重的时候，李师道正在暂代密州事务，喜欢画画以及吹奏胡人的乐器。李师古对判官高沐、李公度说：“趁着我神智还清楚的时候，我想问你们一些事情。我死了之后，你们想要拥护谁担任主帅呢？”两人看了对方一眼，没有做声。李师古说：“难道并非李师道？人之常情，谁愿意苛待骨肉兄弟，而厚待他人呢，但是拥戴主帅却不恰当，就不仅仅是败坏军中政务，而且将会毁灭我的家族。李师道是公侯家族的子孙，但是并不致力于操练军队，治理百姓，一门心思学习小人的卑贱行当，还认为是自己的才干呢，他担任主帅真的能够胜任吗？希望各位能够认真地考虑一下吧。”闰六月壬戌朔日，李师古过世。高沐、李公度将此事隐瞒下去，并不发丧，悄悄从密州将李师道接回来，拥护他担任节度副使。

秋七月癸丑，高崇文破刘闢之众万人于玄武。甲午，诏：“凡西川继援之兵，悉取崇文处分 ［处分：调动指挥。］
。”

壬寅，葬至德大圣大安孝皇帝于丰陵，庙号顺宗。

八月壬戌，以妃郭氏为贵妃。

丁卯，立皇子宁为邓王，宽为澧王，宥为遂王，察为深王，寰为洋王，寮为绛王，审为建王。

李师道总军务，久之，朝命未至。师道谋于将佐，或请出兵掠四境。高沐固止之，请输两税，申官吏，行盐法，遣使相继奉表诣京师。杜黄裳请乘其未定而分之。上以刘闢未平，己巳，以师道为平卢留后、知郓州事。

堂后主书滑涣久在中书，与知枢密刘光琦相结，宰相议事有与光琦异者，令涣达意 ［达意：传达意思。］
，常得所欲。杜佑、郑絪等皆低意善视之。郑余庆与诸相议事，涣从旁指陈是非，余庆怒叱之。未几，罢相。四方赂遗无虚日。中书舍人李吉甫言其专恣，请去之。上命宰相阖中书四门搜掩，尽得其奸状，九月辛丑。贬涣雷州司户，寻赐死。籍没，家财凡数千万。

秋季七月癸丑日，高崇文在玄武打败刘闢的一万兵力。甲午日，皇上颁诏：“凡是在西川先后前去支援的军队，全都听从高崇文的调遣。”

壬寅日，皇上把至德大圣大安孝皇帝在丰陵安葬，庙号为顺宗。

八月壬戌日，皇上册立皇妃郭氏为贵妃。

丁卯日，朝廷册立皇子李宁为邓王，李宽为澧王，李宥为遂王，李察为深王，李寰为洋王，李寮为绛王，李审为建王。

李师道统揽军中要务后，过了很长时间，朝廷的任命依旧没到。李师道与将佐们商议对策，有人说出兵前去劫掠四境。高沐坚定地阻止了这一企图，请李师道对朝廷上缴两税，申报所任命的官员，施行食盐法，派使者连续不断地到京城去进献表章。杜黄裳请求趁着李师道还没有稳定下来的时机而分散他的兵力。皇上由于刘闢还没有平定，己巳日，便任命李师道为平卢留后、知郓州事。

堂后主书滑涣一直供职于中书省，与知枢密刘光琦彼此勾结，只要是宰相商议的事情和刘光琦产生分歧的时候，刘光琦就指使滑涣传达自己的想法，常常得以实现自己的期望。杜佑、郑絪等人都低声下气、和善相待。郑余庆和各位宰相商议事情的时候，滑涣在一旁指点评论诸相意见的对错是非，郑余庆很生气地呵斥了他。不久之后，郑余庆就被免除了宰相一职。各地对滑涣行贿，不曾中断。中书舍人李吉甫进言说滑涣专权妄为，请求将他杀掉。皇上命宰相把中书省四面的门窗全都关闭，进行突然搜查，得到了滑涣任意妄为的所有罪状。九月辛丑日，朝廷把滑涣贬为雷州司户，不久赐死。没收他的家产，有数千万之多。

壬寅，高崇文又败刘闢之众于鹿头关，严秦败刘闢之众于神泉。河东将阿跌光颜将兵会高崇文于行营，愆期 ［愆期：误期。］
一日，惧诛，欲深入自赎，军于鹿头之西，断其粮道，城中忧惧。于是闢、绵江栅将李文悦、鹿头守将仇良辅皆以城降于崇文，获闢婿苏强，士卒降者万计。崇文遂长驱直指成都，所向崩溃，军不留行。辛亥，克成都。刘闢、卢文若帅数十骑西奔吐蕃，崇文使高霞寓等追之，及于羊灌田。闢赴江不死，擒之。文若先杀妻子，乃系石自沉。崇文入成都，屯于通衢，休息士卒，市肆不惊，珍宝山积，秋毫不犯。槛刘闢送京师，斩闢大将邢泚、馆驿巡官沈衍，余无所问。军府事无巨细，命一遵韦南康故事，从容指撝，一境皆平。

初，韦皋以西山运粮使崔从知邛州事，刘闢反，从以书谏闢；闢发兵攻之，从婴城固守。闢败，乃得免。从，融之曾孙也。

壬寅日，高崇文又一次在鹿头关打败刘闢的大军，严秦在神泉也将刘闢的属下击败。河东将领阿跌光颜率领兵力与高崇文在行营会合，耽搁了一天，由于担心高崇文会杀他，想要深入地方赎罪，驻军于鹿头关西，阻断了刘闢的运粮通路，导致鹿头关内将士担忧惊恐。于是，刘闢的绵江栅守将李文悦、鹿头关守将仇良辅全都率城归降高崇文，还擒获了刘闢的女婿苏强，有上万名士兵投降。高崇文因此直逼成都，所到之处，无不溃散，大军在前进的过程中丝毫未受到阻碍。辛亥日，高崇文攻破成都。刘闢、卢文若率领几十人骑马向西朝吐蕃逃窜，高崇文命高霞寓等人追击，在羊灌田追赶上他们。刘闢跳进长江却没淹死，最终被抓获。卢文若提前杀死妻子儿女，之后就将石头系在身上沉江自尽。高崇文进入成都之后，在四通八达的大路上屯兵，让士兵原地休息，城中的店铺都没受到惊扰，市场上珍奇名贵的货物堆积如山，也没有遭到一点儿侵犯。高崇文把刘闢装进槛车，押解前往京城，处死刘闢的大将邢泚、馆驿巡官沈衍，对其他人一概没有追究。对于军府中的事务，不管大小，高崇文下令一概遵照南康郡王韦皋之前奉行的规则，他从容地指挥安排，西川境内彻底平定了。

起初，韦皋任命西山运粮使崔从负责邛州事务，刘闢背叛朝廷之后，崔从写信规劝刘闢，刘闢出兵攻打邛州，崔从据城坚守。刘闢战败，崔从最终得以幸免。崔从，是崔融的曾孙。

韦皋参佐房式、韦乾度、独孤密、符载、郗士美、段文昌等素服麻屦，衔土 ［衔土：古时候臣子请求判处死刑的表示。］
请罪。崇文皆释而礼之，草表荐式等，厚赆而遣之。目段文昌曰：“君必为将相，未敢奉荐。”载，庐山人；式，琯之从子；文昌，志玄之玄孙也。

闢有二妾，皆殊色 ［殊色：绝色，非常漂亮。］
，监军请献之，崇文曰：“天子命我讨平凶竖，当以抚百姓为先。遽献妇人以求媚，岂天子之意邪！崇文义不为此。”乃以配将吏之无妻者。

杜黄裳建议征蜀及指受高崇文方略，皆悬合事宜。崇文素惮刘澭，黄裳使谓之曰：“若无功，当以刘澭相代。”故能得其死力。及蜀平，宰相入贺，上目黄裳曰：“卿之功也！”

辛巳，诏征少室山人李渤为左拾遗。渤辞疾不至，然朝政有得失，渤辄附奏陈论。

冬十月甲子，易定节度使张茂昭入朝。

韦皋的参佐房式、韦乾度、独孤密、符载、郗士美、段文昌等人身着孝服，脚登麻鞋，口中衔着土块请罪。高崇文将他们全部释放并以礼相待，还起草表章推举房式等人，馈赠他们丰厚的财物后送他们离开。高崇文盯着段文昌说：“你一定会成为将相，我不敢举荐你。”符载，是庐山人；房式，是房琯的侄子；段文昌，是段志玄的玄孙。

刘闢有两个小妾，长相极美，监军请求把她们进献给朝廷，高崇文说：“天子命我讨伐平定刘闢这个凶顽竖子，我应该率先安抚百姓。急急忙忙进献妇女来讨好天子，这怎么会是天子的本意呢！我奉行正义，不做这样的事。”因此将刘闢的两个小妾许配给没有家室的将吏了。

杜黄裳提议讨伐蜀中并指使高崇文应该采取的策略，全都与后来发生的事情相符。高崇文向来畏惧刘澭，杜黄裳就派人告诉他说：“要是你不能赢得胜利，那就会让刘澭取代你。”因此杜黄裳能让高崇文尽最大努力。等到将蜀中平定之后，宰相入朝祝贺，皇上望着杜黄裳说：“这全是你的功劳！”

辛巳日，皇上颁诏征召少室山的隐士李渤出任左拾遗。李渤称病并不应召，但是，只要朝廷大政出现问题，李渤总是呈递奏章，述说自己的看法。

冬季十月甲子日，易定节度使张茂昭入京觐见。

制割资、简、陵、荣、昌、泸六州隶东川。房式等未至京师，皆除省寺官。丙寅，以高崇文为西川节度使。戊辰，以严砺为东川节度使。

庚午，以将作监柳晟为山南西道节度使。晟至汉中，府兵讨刘闢还，未至城，诏复遣戍梓州。军士怨怒，胁监军，谋作乱。晟闻之，疾驱入城，慰劳之。既而问曰：“汝曹 ［汝曹：你们。］
何以得成功？”对曰：“诛反者刘闢耳。”晟曰：“闢以不受诏命，故汝曹得以立功，岂可复使他人诛汝以为功邪？”众皆拜谢，请诣戍所如诏书。军府由是获安。

壬申，以平卢留后李师道为节度使。

戊子，刘闢至长安，并族党诛之。

武宁节度使张愔有疾，上表请代。十一月戊申，征愔为工部尚书，以东都留守王绍代之，复以濠、泗二州隶武宁军。徐人喜得二州，故不为乱。

丙辰，以内常侍吐突承璀为左神策中尉。承璀事上于东宫，以干敏得幸。

是岁，回鹘入贡，始以摩尼偕来，于中国置寺处之。其法日晏乃食，食荤而不食湩酪 ［湩酪：奶酪。］
。回鹘信奉之，可汗或与议国事。

朝廷颁制割分资州、简州、陵州、荣州、昌州、泸州六地隶属于东川。房式等人还没有抵达京城，朝廷已经将他们全都任命为各省、各寺的官员。丙寅日，朝廷任命高崇文为西川节度使。戊辰日，朝廷任命严砺为东川节度使。

庚午日，朝廷任命将作监柳晟为山南西道节度使。柳晟到达汉中的时候，汉中府的兵力讨伐刘闢回来，还没入城，就有诏书命他们再去梓州戍守。将士们怨怒交加，胁迫监军，计划发动政变。柳晟听闻此事后，赶忙快马加鞭入城，安抚他们。过了一会儿，柳晟问道：“你们是如何赢得胜利的呀？”将士们回答说：“是因为前去征讨反叛者刘闢。”柳晟说：“刘闢因为不肯接受诏书，所以才让你们赢得立功的机会，怎么可以让别人再来征讨你们，进而立功呢！”大家纷纷对柳晟行礼，表达谢意，请求依照诏书到戍守之地去。自此，军府平安无事。

壬申日，朝廷任命平卢留后李师道为节度使。

戊子日，刘闢被押解至长安，朝廷下令将他与他的同族亲人、同党一同诛杀。

武宁节度使张愔因为生病，上表请求派人接替自己。十一月戊申日，朝廷征召张愔回朝担任工部尚书，任命东都留守王绍接替张愔的原职务，还把濠州、泗州两地划归武宁军。徐州地区的将士们因获得两州的土地而感到高兴，所以没有作乱。

丙辰日，朝廷任命内常侍吐突承璀为左神策中尉。吐突承璀曾经侍奉太子，因为干练灵敏而受到宠爱。

这一年，回鹘入朝纳贡，开始与摩尼教僧人一起前来，朝廷在国内设立寺院安置僧人。按照摩尼僧人的戒律，日暮时分才能吃饭，可以食用荤腥食品，但是不许食用奶酪。回鹘信奉摩尼教，回鹘可汗有的时候要和摩尼僧人商议国家大事。

二年（丁亥，公元807年）

春正月辛卯，上祀圜丘，赦天下。

上以杜佑高年重德，礼重之，常呼司徒而不名。佑以老疾，请致仕。诏令佑每月入朝不过再三，因至中书议大政。他日听归樊川。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杜黄裳，有经济大略而不修小节，故不得久在相位。乙巳，以黄裳同平章事，充河中、晋、绛、慈、隰节度使。己酉，以户部侍郎武元衡为门下侍郎，翰林学士李吉甫为中书侍郎，并同平章事。吉甫闻之感泣，谓中书舍人裴垍曰：“吉甫流落江、淮，逾十五年，一旦蒙恩至此。思所以报德，惟在进贤，而朝廷后进，罕所接识。君有精鉴，愿悉为我言之。”垍取笔疏三十余人，数月之间，选用略尽。当时翕然 ［翕然：一致。］
称吉甫为得人。

二月癸酉，邕州奏破黄贼，获其酋长黄承庆。

夏四月甲子，以右金吾大将军范希朝为朔方、灵、盐节度使，以右神策、盐州、定远兵隶焉，以革旧弊，任边将也。

二年（丁亥，公元807年）

春季正月辛卯日，皇上在圜丘祭祀，大赦天下。

皇上因为杜佑年纪大且品德高尚，所以对他厚礼相待，经常将他称为司徒，而并不直呼其名。杜佑由于年老多病，请求退休。朝廷颁布诏令允许杜佑每月入朝觐见不超过三次，并借此机会到中书省去商议重大的政务。其他的日子准许他返回樊川府第。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杜黄裳有着经国济民的大策略，但是并不注重生活中的小事，所以没能长期身居宰相一职。乙巳日，朝廷任命杜黄裳为同平章事，担任河中、晋、绛、慈、隰节度使。己酉日，朝廷委任户部侍郎武元衡为门下侍郎，翰林学士李吉甫为中书侍郎，二人一起任同平章事。李吉甫获悉消息之后，感动得流下眼泪，他告诉中书舍人裴垍说：“我在江、淮流浪，困窘失意，超过了十五年，如今突然受到朝廷的恩典到达这个地步。我能够回报朝廷大恩的途径，只在引进贤能人士，但是我几乎不和朝廷中后来入仕的官员接触。您是擅长识别人才的，希望您对我我讲出您全部的意见。”于是，裴垍提笔写下三十多人的名字，在数月之内，这些人几乎全都选拔任用了。当时的人们纷纷称颂李吉甫用人恰当。

二月癸酉日，邕州上奏击败黄氏乱民，俘获了他们的酋长黄承庆。

夏季四月甲子日，朝廷任命右金吾大将军范希朝为朔方、灵、盐节度使，把右神策军、盐州、定远的兵马划归给他，为的是以此扫除之前的弊病，朝廷直接任命边将。

秋八月，刘济、王士真、张茂昭争私隙，迭相表请加罪。戊寅，以给事中房式为幽州、成德、义武宣慰使，和解之。

九月乙酉，密王绸薨。

夏、蜀既平，藩镇惕息，多求入朝。镇海节度使李锜亦不自安，求入朝，上许之，遣中使至京口慰抚，且劳其将士。锜虽署判官王澹为留后，实无行意，屡迁行期。澹与敕使数劝谕之。锜不悦，上表称疾，请至岁暮入朝。上以问宰相，武元衡曰：“陛下初即政，锜求朝得朝，求止得止，可否在锜，将何以令四海！”上以为然，下诏征之。锜诈穷，遂谋反。

王澹既掌留务，于军府颇有制置 ［制置：规划处理。］
，锜益不平，密谕亲兵使杀之。会颁冬服，锜严兵坐幄中，澹与敕使入谒，有军士数百噪于庭曰：“王澹何人，擅主军务！”曳下，脔食之。大将赵琦出慰止，又脔食之。注刃于敕使之颈，诟詈，将杀之。锜阳惊，救之。

秋季八月，刘济、王士真、张茂昭因为个人恩怨而发生争执，交迭上表请求朝廷惩处对方。戊寅日，朝廷任命给事中房式为幽州、成德、义武宣慰使，命他们和解。

九月乙酉日，密王李绸过世。

夏州、蜀中两地被平定之后，藩镇非常恐惧，多次请求入京觐见。镇海节度使李锜也深感不安，请求入京觐见，皇上批准了他的请求，派中使到京口去安慰他，并且慰劳他麾下的将士们。尽管李锜任命判官王澹暂时代理留后，但是事实上并没有离开的想法，屡次拖延启程的时间。王澹和皇上派来的敕使多次劝说他。李锜很不高兴，上表称身患疾病，请求将入京觐见的时间推迟到年底。皇上就这件事询问宰相的意见，武元衡说：“陛下刚刚执政，李锜要求觐见就能够觐见，要求不再朝见就可以停止朝见，可行与否在于李锜，今后如何对全国发布号令呢！”皇上认为有道理，于是颁布诏书召他前来。李锜无计可施，只能策划造反。

王澹主管留后事务后，对于军府的建制很有规划，李锜更加愤恨不满，于是私下指使亲兵杀死王澹。恰逢发放冬季的服装，李锜戒备森严地坐于帐幕之中，王澹与敕使入帐拜见，有数百名将士在庭院中高声喧哗道：“王澹是什么人，居然敢私自掌管军务！”因此，将士们把他拖了出来，割成一块块吃掉。大将赵琦出来劝阻将士们，大家又把他切割吃掉。将士们把刀搁在敕使的脖颈上痛骂，想要把他杀掉。李锜假装大惊，把他救了下来。

冬十月己未，诏征锜为左仆射，以御史大夫李元素为镇海节度使。庚申，锜表言军变，杀留后、大将。先是锜选腹心五人为所部五州镇将，姚志安处苏州，李深处常州，赵惟忠处湖州，丘自昌处杭州，高肃处睦州，各有兵数千，伺察刺史动静。至是，锜各使杀其刺史，遣牙将庾伯良将兵三千治石头。常州刺史颜防用客李云计，矫制称招讨副使，斩李深，传檄苏、杭、湖、睦，请同进讨。湖州刺史辛秘潜募乡闾子弟数百，夜袭赵惟忠营，斩之。苏州刺史李素为姚志安所败，生致于锜，具桎梏钉于船舷，未及京口，会锜败，得免。

乙丑，制削李锜官爵及属籍。以淮南节度使王锷统诸道兵为招讨处置使。征宣武、义宁、武昌 ［武昌：今湖北省武汉市。］
兵并淮南、宣歙兵俱出宣州，江西兵出信州，浙东兵出杭州，以讨之。

冬季十月己未日，朝廷下诏征调李锜担任左仆射，任命御史大夫李元素为镇海节度使。庚申日，李锜上表称军队发生哗变，杀死留后、大将。李锜在此之前就选拔了五个亲信担任他所治理的五个州的镇将，姚志安在苏州，李深在常州，赵惟忠在湖州，丘自昌在杭州，高肃在睦州，分别拥有几千兵力，刺察刺史的一举一动。至此，李锜致使他们分别杀死本州刺史，又派牙将庾伯良带领三千兵力修缮石头城。常州刺史颜防利用宾客李云的计谋，假造制书宣称招讨副使，杀死李深，给苏州、杭州、湖州、睦州送去檄文，请各州一起出兵征讨李锜。湖州刺史辛秘暗中募集几百名乡里子弟，在夜间袭击赵惟忠的大营，并杀死赵惟忠。苏州刺史李素被姚志安打败，姚志安把李素交给李锜，给李素套上脚镣手铐并钉在船上，但是还没有抵达京口之前，遇上李锜战败，李素得以幸免。

乙丑日，朝廷颁布制书罢黜李锜的官职爵位以及宗室名籍。朝廷命淮南节度使王锷统帅各道兵力，出任招讨处置使。调集宣武、义宁、武昌兵力，连同淮南、宣歙兵力一同自宣州进军，江西兵马从信州进军，浙东兵马从杭州进军，来讨伐李锜。

高崇文在蜀期年，一旦谓监军曰：“崇文，河朔一卒，幸有功，致位至此。西川乃宰相回翔之地，崇文叨居日久，岂敢自安！”屡上表称“蜀中安逸，无所陈力，愿效死边陲。”上择可以代崇文者而难其人。丁卯，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武元衡同平章事，充西川节度使。

李锜以宣州富饶，欲先取之，遣兵马使张子良、李奉仙、田少卿将兵三千袭之。三人知锜必败，与牙将裴行立同谋讨之。行立，锜之甥也，故悉知锜之密谋。三将营于城外，将发，召士卒谕之曰：“仆射反逆，官军四集，常、湖二将继死，其势已蹙。今乃欲使吾辈远取宣城，吾辈何为随之族灭！岂若去逆效顺，转祸为福乎！”众悦，许诺。即夜，还趋城。行立举火鼓噪，应之于内，引兵趋牙门。锜闻子良等举兵，怒，闻行立应之，抚膺曰：“吾何望矣！”跣走，匿楼下。亲将李钧引挽强三百趋山亭，欲战，行立伏兵邀斩之。锜举家皆哭，左右执锜，裹之以幕，缒于城下，械送京师。挽强、蕃落争自杀，尸相枕藉。癸酉，本军以闻。乙亥，群臣贺于紫宸殿。上愀然曰：“朕之不德，致宇内 ［宇内：天下。］
数有干纪 ［干纪：触犯法律。］
者，朕之愧也，何贺之为！”

高崇文在蜀中任职满一年，一天他对监军说：“我高崇文，不过就是河朔地区的一名小卒，侥幸立了功劳，才到如今这个职位。西川为宰相盘旋出入的地方，我在这里已经很长时间了，怎么敢一直心安理得呢！”他数次上表宣称“蜀中安逸清闲，没有我效力的地方，希望可以让我到边疆去，愿意效死力。”皇上选拔可以取代高崇文的人，但是难以找到合适的人选。丁卯日，朝廷任命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武元衡同平章事，担任西川节度使。

李锜觉得宣州富庶，打算先行攻占此地，于是派兵马使张子良、李奉仙、田少卿率领三千兵力攻打宜州。三人清楚李锜一定会失败，于是和牙将裴行立一同策划征讨李锜。裴行立，是李锜的外甥，因此他对于李锜的机密策划非常了解。三位将领在镇海军城外驻营，在即将出发的时候，召集将士们，晓谕他们道：“李仆射密谋造反，官军已经从各地赶往这里，常州和湖州的李深、赵惟忠二位将领连续败死，李锜的局势已经危在旦夕了。如今，李锜想要让我们这些人长途跋涉攻克宣州，我们这些人为何要跟随他而导致自己的整个家族遭到灭族呢！为什么不脱离了李锜，报效朝廷，把祸殃转变成福缘呢！”众人都非常高兴，于是都答应下来。就在当天晚上，三位将领回师直奔镇海军城。裴行立点燃火炬，擂鼓高喊，在镇海军城内作为响应，率军直奔军府牙门。李锜获悉张子良等人起兵，震怒，得知裴行立作为内应接应他们之后，捶打自己胸口说：“我还有什么希望呢！”他赤脚逃走，藏匿在一座楼下。李锜的心腹将领李钧带领擅长挽强弓的三百名亲兵直奔山亭，想要作战，裴行立之前埋伏好的兵马围攻并将他斩杀。李锜全家人痛哭不已，李锜的随从们擒获李锜，用帐幕将他包裹起来，用绳索把他缒至城下，给他套上枷锁，押解京城。李锜善于挽强弓的亲兵以及由胡人、奚人等组成的蕃兵纷纷自杀，尸体纵横陈布。癸酉日，镇海军把本军发生的事情上报朝廷。乙亥日，群臣在紫宸殿祝贺皇上。皇上满脸愁容地说：“因为我不施恩德，所以导致国内数次出现违反法律的人，我十分惭愧啊，还有什么值得庆贺的呢！”

宰相议诛锜大功 ［大功：丧服五服之一，指堂兄弟、还没结婚的堂姐妹、已婚的姑姑、姐妹、侄女和众孙、子妇、侄妇等。］
以上亲，兵部郎中蒋乂曰：“锜大功亲，皆淮安靖王之后也。淮安有佐命之功，陪陵，享庙，岂可以末孙为恶而累之乎！”又欲诛其兄弟，乂曰：“锜兄弟，故都统国贞之子也，国贞死王事，岂可使之不祀乎！”宰相以为然。辛巳，锜从父弟宋州刺史铦等皆贬官流放。

十一月甲申朔，锜至长安，上御兴安门，面诘之。对曰：“臣初不反，张子良等教臣耳。”上曰：“卿为元帅，子良等谋反，何不斩之，然后入朝？”锜无以对。乃并其子师回腰斩之。

有司请毁锜祖考 ［祖考：祖先。］
冢庙，中丞卢坦上言：“李锜父子受诛，罪已塞矣。昔汉诛霍禹，不罪霍光；先朝诛房遗爱，不及房玄龄。《康诰》曰：‘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况以锜为不善而罪及五代祖乎！”乃不毁。

有司籍锜家财输京师。翰林学士裴垍、李绛上言，以为：“李锜僭侈，割剥六州之人以富其家，或枉杀其身而取其财。陛下闵百姓无告，故讨而诛之，今辇金帛以输上京，恐远近失望。愿以逆人资财赐浙西百姓，代今年租赋。”上嘉叹久之，即从其言。

昭义节度使卢从史，内与王士真、刘济潜通，而外献策请图山东，擅引兵东出。上召令还，从史托言就食邢、洺，不时奉诏。久之，乃还。

宰相商议杀死李锜大功以上的亲人，兵部郎中蒋乂说：“李锜大功的亲人全是淮安靖王李神通的后代。淮安靖王有辅佐王业的功勋，在献陵陪葬，在高祖祠庙配享，难道可以因为后世子孙做坏事，就要遭到株连吗！”宰相们又想要杀死李锜的兄弟，蒋乂说：“李锜的兄弟，是已经故去的都统李国贞的儿子，李国贞献身于朝廷，难道可以让他失去子孙的祭祀吗！”宰相们都觉得他说的有道理。辛巳日，李锜的叔伯弟弟宋州刺史李铦等人全被贬谪流放。

十一月甲申朔日，李锜被押解到长安，皇上亲临兴安门，当面质问他。李锜回答说：“开始的时候，我并没有谋反，是张子良等人唆使我这么做的。”皇上说：“你作为主帅，既然张子良等人密谋谋反，你为什么不把他们杀了，然后再入朝觐见？”李锜没法回答，因此将他和他的儿子李师回一同处以腰斩。

相关部门请求损毁李锜先祖的坟墓以及家庙，中丞卢坦进言道：“李锜父子被诛杀，已经足够抵消他们的罪行。从前汉诛杀霍禹，并没有怪罪霍光；本朝前代杀死房遗爱，并没有牵扯到房玄龄。《康诰》说：‘父子兄弟之间，犯罪并不牵连。’况且李锜作恶事，为什么要牵扯五代祖先一同治罪呢！”因此并没有毁坏祖坟及家庙。

相关部门将李锜的家产没收，打算运至京城。翰林学士裴垍和李绛进言，提出：“李锜奢靡无度，残忍劫掠六州百姓而让自家富庶，以至于残害无辜，从中谋取资财。陛下怜惜百姓没有地方说理，所以征讨诛杀他，如今要把没收的金银财物装载成车，运到京城，担心会让各地的百姓感到失望。希望把李锜的财产赏赐给浙西的百姓，来取代他们今年应该缴纳的赋税。”皇上赞赏嘉许良久，立即采纳了他的建议。

昭义节度使卢从史，在内与王士真、刘济私下来往，在外却对朝廷献计，请求图谋太行山以东地区，私自引领兵马东进。皇上传召并要求他回到昭义，他却托词移兵到邢州、洺州获取给养，不肯及时奉行诏书的指令。过了很久，才回到昭义。

他日，上召李绛对于浴堂，语之曰：“事有极异者，朕比不欲言之。朕与郑絪议敕从史归上党，续征入朝。絪乃泄之于从史，使称上党乏粮，就食 ［就食：到有粮食吃的地方去。］
山东。为人臣负朕乃尔，将何以处之？”对曰：“审如此，灭族有余矣！然絪、从史必不自言，陛下谁从得之？”上曰：“吉甫密奏。”绛曰：“臣窃闻缙绅 ［缙绅：指士大夫。］
之论，称絪为佳士，恐必不然。或者同列欲专朝政，疾宠忌前，愿陛下更熟察之，勿使人谓陛下信谗也！”上良久曰：“诚然，絪必不至此。非卿言，朕几误处分。”

上又尝从容问绛曰：“谏官多谤讪朝政，皆无事实，朕欲谪其尤者一二人以儆其余，何如？”对曰：“此殆非陛下之意，必有邪臣以壅蔽陛下之聪明者。人臣死生，系人主喜怒，敢发口谏者有几！就有谏者，皆昼度夜思，朝删暮减，比得上达，什无二三。故人主孜孜求谏，犹惧不至，况罪之乎！如此，杜天下之口，非社稷之福也。”上善其言而止。

另外一天，皇上召李绛到浴堂殿问话，对李绛说：“有一件非常特殊的事情，我之前不想谈到它。我和郑絪商量敕令卢从史回到上党，然后就征召他入朝觐见。郑絪却把这件事泄露给卢从史，让他宣称上党缺少粮食，需要到山东补给粮草。作为臣子，居然辜负我到如此程度，应该如何处治他呢？”李绛回答道：“要是的确如此，夷灭整个家族尚且不能抵消罪行！但是，郑絪和卢从史是一定不能亲自说出去的，陛下是从哪里获得的消息呢？”皇上说：“李吉甫密奏的。”李绛说：“我暗中探听士大夫的评论，称赞郑絪是一位德才兼备的人，也许他不会这么做的。也许是他的同僚中有人想要把持朝廷大政，嫉恨郑絪受到宠信，位居自己之前吧，希望陛下能够深入细致考察这件事，不要让人说陛下轻信谗言啊！”皇上沉默许久才说：“确实如此，郑絪一定不至于做出这样的事情。要不是你的这一席话，我几乎就要犯错误了。”

皇上还曾经从容地问李绛说：“谏官大多诋毁诽谤朝政，完全没有事实依据，我想要把他们中这方面特别突出的一两个人贬职，来让其他人有所警醒，你认为怎么样呢？”李绛回答说：“这可能并非陛下的本意，一定是有奸邪的臣下欺瞒陛下视听的事情。臣子的死和生，与君主的喜怒相关，有胆量开口进谏的人能有几个呢！就算有人进谏，也全是经过了日日夜夜的思考，早晚的删改，等到谏言呈送上来的时候，剩下的已经不足十分之二三了。所以，君主孜孜不倦寻求进谏，尚且担心无人进谏，更何况是要对谏官进行惩罚呢！要是这样的话，就会堵塞天下人之口，这并非国家之福啊。”皇上赞许他的进言，停止贬谪谏官。

群臣请上尊号曰叡圣文武皇帝。丙申，许之。

盩厔尉、集贤校理白居易作乐府及诗百余篇，规讽时事，流闻禁中。上见而悦之，召入翰林为学士。

十二月丙辰，上谓宰相曰：“太宗以神圣之资，群臣进谏者犹往复数四，况朕寡昧 ［寡昧：目光短浅，见识浅薄。］
。自今事有违，卿当十论，无但一二而已。”

丙寅，以高崇文同平章事，充邠宁节度、京西诸军都统。

山南东道节度使于頔惮上英威，为子季友求尚主。上以皇女普宁公主妻之。翰林学士李绛谏曰：“頔，虏族，季友，庶孽 ［庶孽：非嫡子。］
，不足以辱帝女，宜更择高门美才。”上曰：“此非卿所知。”己卯，公主适季友，恩礼甚盛。頔出望外，大喜。顷之，上使人讽之入朝谢恩，頔遂奉诏。

文武百官请求向皇上进献尊号为睿圣文武皇帝。丙申日，皇上同意这一请求。

盩厔县尉、集贤校理白居易创作乐府及诗歌一百多篇，规劝讽喻时事，流传至宫中。皇上看到之后非常高兴，于是传召白居易进入翰林院担任翰林学士。

十二月丙辰日，皇上对宰相说：“凭借太宗的神圣资质，大臣们进献谏言还需要重复四次进谏，何况我是见识浅薄的人呢。从今往后，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事情，你们应该劝谏十次，而不是仅仅进谏一两次就停止。”

丙寅日，朝廷任命高崇文为同平章事，担任邠宁节度使、京西诸军都统。

山南东道节度使于頔畏惧皇上的英勇威严，给儿子于季友请求迎娶公主。皇上就把皇女普宁公主嫁给了他。翰林学士李绛劝谏道：“于頔，身为虏族，于季友，是于頔的妾室所生，不配迎娶公主，应该给公主另外选择出身名门、德才兼备的人。”皇上说：“你不清楚这里面的缘由。”己卯日，普宁公主下嫁于季友，皇上对于家的恩宠礼遇更加隆重。于頔没有料到，因此十分高兴。不久，皇上命人婉言劝说于頔到朝廷感谢皇帝的恩赐，于頔就接受了诏命。

是岁，李吉甫撰《元和国计簿》上之。总计天下方镇四十八，州府二百九十五，县千四百五十三。其凤翔、鄜坊、邠宁、振武、泾原、银夏、灵盐、河东、易定、魏博、镇冀、范阳、沧景、淮西、淄青等十五道七十一州不申户口外，每岁赋税倚办止于浙江东西、宣歙、淮南、江西、鄂岳、福建、湖南八道四十九州，一百四十四万户，比天宝税户四分减三。天下兵仰给县官者八十三万余人，比天宝三分增一，大率二户资一兵。其水旱所伤，非时调发，不在此数。

这一年，李吉甫撰写《元和国计簿》进献朝廷。依该书记载，全国共有方镇四十八个，州府二百九十五个，县一千四百五十三个。其中除凤翔、鄜坊、邠宁、振武、泾原、银夏、灵盐、河东、易定、魏博、镇冀、范阳、沧景、淮西、淄青等十五个道七十一个州没有对朝廷申报户口之外，每一年的赋税征收仅仅依靠浙江东西、宣歙、淮南、江西、鄂岳、福建、湖南等八个道四十九个州，一百四十四万户，与天宝年间相比，纳税户数削减了四分之三。全国军队依靠国库给予给养的有八十三万多人，与天宝年间相比，增加了三分之一，大约每两户人家供养一个士兵。要是遭遇旱涝灾害影响收成而减免的赋税，在常赋之外临时的征发调用，还没有包含在这个数目之内。

三年（戊子，公元808年）

春正月癸巳，群臣上尊号曰叡圣文武皇帝。赦天下。“自今长吏诣阙，无得进奉。”知枢密刘光琦奏分遣诸使赍赦诣诸道，意欲分其馈遗。翰林学士裴垍、李绛奏“敕使所至烦扰，不若但附急递 ［急递：古时候的急速驿递。］
。”上从之。光琦称旧例，上曰：“例是则从之，苟为非是，奈何不改！”

临泾镇将郝玼以临泾地险要，水草美，吐蕃将入寇，必屯其地，言于泾原节度使段祐，奏而城之。自是泾原获安。

二月戊寅，咸安大长公主薨于回鹘。三月，回鹘腾里可汗卒。

癸巳，郇王总薨。

辛亥，御史中丞卢坦奏弹前山南西道节度使柳晟、前浙东观察使阎济美违赦进奉。上召坦褒慰之，曰：“朕已释其罪，不可失信。”坦曰：“赦令宣布海内，陛下之大信也。晟等不畏陛下法，奈何存小信弃大信乎！”上乃命归所进于有司。

三年（戊子，公元808年）

春季正月癸巳日，文武百官向皇上进献尊号为睿圣文武皇帝。大赦天下。规定：“自今日起，各地长史进京朝见，不许进献贡物。”知枢密刘光琦奏请分别派使者带着赦书到各道去，意欲分享各地馈赠的财物。翰林学士裴垍、李绛奏称“朝廷派出的使者每到达一处，就会烦劳打扰一处，倒不如就把赦书交由驿站快速传递。”皇上采纳二人的意见。刘光琦援引前例表示反对，皇上说：“要是前例是正确的，自然会依从，要是前列是错误的，为何不改正呢！”

临泾镇将郝玼觉得临泾地势艰险，水草丰美，要是吐蕃入侵的话，一定会在这里驻守，于是对泾原节度使段祐进言，上奏朝廷后修建临泾城。自此，泾原得以安宁。

二月戊寅日，咸安大长公主在回鹘过世。三月，回鹘腾里可汗过世。

癸巳日，郇王李总过世。

辛亥日，御史中丞卢坦上奏举报前任山南西道节度使柳晟、前任浙东观察使阎济美违抗赦书，进献贡物。皇上召见卢坦褒奖慰问一番后说：“我已经免除他们的罪责，不可以失信。”卢坦说：“赦令是对全国发布的，是陛下的大信用。柳晟等人不畏惧陛下的法令，陛下怎么可以只顾小信用而抛弃大信用呢！”皇上因此下令把他们进献的物品交给相关部门。

夏四月，上策试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举人，伊阙尉牛僧孺、陆浑尉皇甫湜、前进士李宗闵皆指陈时政之失，无所避。吏部侍郎杨於陵、吏部员外郎韦贯之为考策官，贯之署为上第，上亦嘉之。诏中书优与处分。李吉甫恶其言直，泣诉于上，且言：“翰林学士裴垍、王涯覆策 ［覆策：策试后，负责审核对策内容。］
。湜，涯之甥也，涯不先言，垍无所异同。”上不得已，罢垍、涯学士，垍为户部侍郎，涯为都官员外郎，贯之为果州刺史。后数日，费之再贬巴州刺史，涯贬虢州司马。乙亥，以杨於陵为岭南节度使，亦坐考策无异同也。僧孺等久之不调，各从辟于藩府。僧孺，弘之七世孙；宗闵，元懿之玄孙；贯之，福嗣之六世孙；湜，睦州新安人也。

丁丑，罢五月朔宣政殿朝贺。

夏季四月，皇上测试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的举人，伊阙尉牛僧儒、陆浑尉皇甫湜、前科进士李宗闵等人，指出并且述说时政的错失，毫不避讳。吏部侍郎杨於陵、吏部员外郎韦贯之担任主考官，韦贯之把牛僧孺等人录取为成绩优异的上第，皇上也对他们很满意赞许。朝廷颁布诏令命中书省将他们安排在好的位置上。李吉甫却对他们言语直白非常厌恶，哭着对皇上陈诉，并且说 ：“翰林学士裴垍、王涯负责复审。皇甫湜，是王涯的外甥，王涯没有提前声明，裴垍也没能提出不同意见。”皇上迫不得已，罢免裴垍、王涯的翰林学士一职，任命裴垍为户部侍郎，王涯为都官员外郎，韦贯之为果州刺史。几天之后，韦贯之再次被贬为巴州刺史，王涯被贬为虢州司马。乙亥日，朝廷任命杨於陵为岭南节度使，他也是由于担任策对主考的时候没能提出异议而遭到处罚。牛僧孺等人长时间没能得以调动，分别应藩镇的征用担任僚属。牛僧孺，是牛弘的七世孙；李宗闵，是李元懿的玄孙；韦贯之，是韦福嗣的六世孙；皇甫湜，是睦州新安人。

丁丑日，朝廷罢除五月朔日在宣政殿举办的朝贺。

以荆南节度使裴均为右仆射。均素附宦官得贵显，为仆射，自矜大。尝入朝，逾位而立，中丞卢坦揖而退之，均不从。坦曰：“昔姚南仲为仆射，位在此。”均曰：“南仲何人？”坦曰：“是守正不交权幸 ［权幸：有势力而得到君主宠幸的奸邪小人。］
者。”坦寻改右庶子。

五月，翰林学士、左拾遗白居易上疏，以为：“牛僧孺等直言时事，恩奖登科，而更遭斥逐，并出为关外官。杨於陵等以考策敢收直言，裴垍等以覆策不退直言，皆坐谴谪。卢坦以数举职事黜庶子。此数人皆今之人望，天下视其进退以卜时之否臧者也。一旦无罪悉疏弃之，上下杜口，众心汹汹，陛下亦知之乎？且陛下既下诏征之直言，索之极谏，僧孺等所对如此，纵未能推而行之，又何忍罪而斥之乎！昔德宗初即位，亦征直言极谏之士，策问天旱，穆质对云：‘两汉故事，三公当免；卜式著议，弘羊可烹。’德宗深嘉之，自畿尉擢为左补阙。今僧孺等所言未过于穆质，而遽斥之，臣恐非嗣祖宗之道也！”质，宁之子也。

朝廷任命荆南节度使裴均为右仆射。裴均往日仰仗宦官才得以显贵，担任右仆射之后，越发骄矜自傲。有一次裴均上朝，在超过自己官职的地方站立，御史中丞卢坦对他拱手行礼请他后退，裴均没有听从。卢坦说：“之前姚南仲为仆射的时候，他的位置就在这里。”裴均说：“姚南仲是什么人？”卢坦说：“是遵守正道、不结交权贵宠臣的人。”卢坦不久之后就被调任为右庶子。

五月，翰林学士、左拾遗白居易上奏疏，以为：“牛僧孺等人诚恳地讨论当时的事务，蒙受恩赐登科，但是又遭到驱赶，一同离开成为幕府的僚属。杨於陵等人由于担任策问主考时敢于录用坦诚直率的人，裴垍等人由于复试策问的时候没有驱逐坦诚直率的人，全遭到贬官。卢坦则由于多次纠劾在职官员，被贬作右庶子。这几个人全是当今人心所归的人，天下的百姓就是按照他们的升迁贬谪情况来分析时势的好坏的。朝廷突然之间在他们没有犯罪的情况下，对他们进行贬谪驱逐，致使大小官员闭口不言，大家忧心忡忡，陛下也了解这样的情形吗？并且既然陛下下诏征求人们坦率直言，要求人们极言直谏，牛僧孺等人才会给出这样的策对，就算陛下不能把他们的策对进行实施，又怎么忍心处以罪罚，把他们驱逐呢！昔日，德宗刚刚即位的时候，也曾经征召直言极谏的人，当时的策对考试考察干旱问题，穆质策对道：‘要是发生干旱，按照西汉及东汉的旧例，应该罢免三公；依照卜式的议论，应该烹死桑弘羊一类人物。’德宗对穆质的话极为赞许，把穆质从京郊的县尉提拔成左补阙。如今牛僧孺等人说的话远不如穆质言语激烈，但是陛下急忙将他们驱逐，我看这恐怕并非继承祖宗大业的办法！”穆质，是穆宁的儿子。

丙午，册回鹘新可汗为爱登里啰汨密施合毗伽保义可汗。

西原蛮酋长黄少卿请降。六月癸亥，以为归顺州刺史。

沙陀劲勇冠诸胡，吐蕃置之甘州，每战，以为前锋。回鹘攻吐蕃，取凉州。吐蕃疑沙陀二于回鹘，欲迁之河外。沙陀惧，酋长朱邪尽忠与其子执宜谋复自归于唐，遂帅部落三万，循乌德鞬山而东。行三日，吐蕃追兵大至，自洮水转战至石门，凡数百合。尽忠死，士众死者太半。执宜帅其余众犹近万人，骑三千，诣灵州降。灵盐节度使范希朝闻之，自帅众迎于塞上，置之盐州，为市牛羊，广其畜牧，善抚之。诏置阴山府，以执宜为兵马使。未几，尽忠弟葛勒阿波又帅众七百诣希朝降，诏以为阴山府 ［阴山府：今内蒙古阴山山脉附近。］
都督。自是，灵盐每有征讨，用之所向皆捷，灵盐军益强。

秋七月辛巳朔，日有食之。

丙午日，朝廷册封回鹘的新任可汗为爱登里啰汩密施合毗伽保义可汗。

西原蛮人酋长黄少卿请求归降。六月癸亥日，朝廷任命黄少卿为归顺州刺史。

沙陀在各部胡人中最精壮勇猛，吐蕃把沙陀安排在甘州，每次交战的时候，就命沙陀担任前锋。回鹘袭击吐蕃，攻取了凉州。吐蕃怀疑沙陀有异心，与回鹘亲近，就打算把沙陀迁移至黄河以外。沙陀人很恐惧，酋长朱邪尽忠和他的儿子朱邪执宜商讨再次主动归附唐朝，于是率领三万部众，顺着乌德鞬山向东前行。沙陀部落走到第三天的时候，吐蕃追兵赶到，沙陀和吐蕃从洮水辗转作战到石门，共计交战几百次。朱邪尽忠战死，战士和百姓有一多半死去。朱邪执直带领剩余的部众，还有近一万人，骑兵三千人，到灵州投降。灵盐节度使范希朝获悉消息之后，亲自带领部众在边境上迎接沙陀人，把他们安置在盐州，给他们购置牛羊，给他们广泛的土地放牧，好好地安抚他们。朝廷颁诏命令设立阴山府，任命朱邪执宜为兵马使。没多久，朱邪尽忠的弟弟朱邪葛勒阿波又率领七百名部众到范希朝处归降，朝廷下诏任命他为阴山府都督。从此，每当灵盐爆发战事，就命沙陀兵马参与作战，不管打到哪里，无不获胜，灵盐的军队更加强盛。

秋季七月辛巳朔日，发生了日食。

以右庶子卢坦为宣歙观察使。苏彊之诛也，兄弘在晋州幕府，自免归，人莫敢辟。坦奏：“弘有才行，不可以其弟故废之，请辟为判官。”上曰：“向使 ［向使：要是，假如。］
苏彊不死，果有才行，犹可用也，况其兄乎！”坦到官，值旱饥，谷价日增，或请抑其价。坦曰：“宣、歙土狭谷少，所仰四方之来者。若价贱，则商船不复来，益困矣。”既而米斗二百，商旅辐凑。

九月庚寅，以于頔为司空，同平章事如故；加右仆射裴均同平章事，为山南东道节度使。

淮南节度使王锷入朝。锷家巨富，厚进奉及赂宦官，求平章事。翰林学士白居易以为：“宰相人臣极位，非清望大功不应授。昨除裴均，外议已纷然。今又除锷，则如锷之辈皆生冀望。若尽与之，则典章大坏，又不感恩；不与，则厚薄有殊，或生怨望。幸门一启，无可奈何。且锷在镇五年，百计诛求，货财既足，自入进奉。若除宰相，四方藩镇皆谓锷以进奉得之，竞为刻剥，则百姓何以堪之！”事遂寝。

朝廷任命右庶子卢坦为宣歙观察使。苏彊遭到诛杀的时候，他的哥哥苏弘在晋州幕府做官，他自请免去官职，大家都不敢保举他。卢坦上奏说：“苏弘很有才能，品行又好，不能因为他弟弟的缘故就遭到罢免，请征召他担任判官。”皇上说：“要是苏彊不死，真的德才兼备，还是可以任用的，何况他的哥哥呢！”卢坦前去上任，正巧遇到当地因发生旱灾而导致饥荒，谷物的价格越来越高，有人请求抑制谷物价格。卢坦说：“宣、歙一带耕地面积很少，本来谷物产出量就不多，依靠各地到此经商的人运送粮食。要是粮食的价格下降了，商人的船只就不会再到这里来了，宣、歙一带就更加困难了。”不久，当地一斗米的价格抬升到二百钱，商人们都聚集到这儿来了。

九月庚寅日，朝廷任命于頔为司空，依旧担任同平章事；加封右仆射裴均同平章事，担任山南东道节度使。

淮南节度使王锷入朝觐见。王锷家中特别富裕，他用大量财物进献贡物并对宦官进行贿赂，请求担任平章事。翰林学士白居易认为：“宰相为大臣中最高的职位，并非声望清正或者立下巨大功劳的人是不应该被授予这一职位的。之前任命裴均为宰相，外界已经议论不休了。现在又要任命王锷为宰相，那么王锷一类人全会生出要担任宰相的奢望。要是完全满足他们的欲望，就会导致制度受到极大的损坏，而他们也不会感念陛下的恩德；要是不能满足他们的欲望，那么就是陛下没能一视同仁，就会有人心生怨恨。一旦打开侥幸之门，就一发不可收拾了。而且，王锷在淮南任职的五年间，竭尽全力搜刮聚敛，在资财积累到一定程度后，就亲自入朝进献贡品。要是任命他为宰相，各地藩镇全都会说王锷是由于进献贡物而获得宰相一职的，就会争相盘剥百姓，百姓如何能承担得起呢！”事情因此被搁置下来。

壬辰，加宣武节度使韩弘同平章事。

丙申，以户部侍郎裴垍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上虽以李吉甫故罢垍学士，然宠信弥厚，故未几复擢为相。

初，德宗不任宰相，天下细务皆自决之，由是裴延龄辈得用事。上在藩邸，心固非之，及即位，选擢宰相，推心委之。尝谓垍等曰：“以太宗、玄宗之明，犹藉辅佐以成其理，况如朕不及先圣万倍者乎！”垍亦竭诚辅佐。上尝问垍：“为理之要何先？”对曰：“先正其心。”旧制，民输税有三：一曰上供，二曰送使，三曰留州。建中初定两税，货重钱轻。是后货轻钱重，民所出已倍其初。其留州、送使者，所在又降省估，就实估以重敛于民。及垍为相，奏：“天下留州、送使物，请一切用省估。其观察使，先税所理之州以自给，不足，然后许税于所属之州。”由是江、淮之民稍苏息 ［苏息：休养生息。］
。先是，执政多恶谏官言时政得失，垍独赏之。垍器局峻整，人不敢干以私。尝有故人自远诣之，垍资给优厚，从容款狎。其人乘间求京兆判司，垍曰：“公不称此官，不敢以故人之私伤朝廷至公。他日有盲宰相怜公者，不妨得之，垍则必不可。”

戊戌，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吉甫同平章事，充淮南节度使。

河中、晋绛节度使邠宣公杜黄裳薨。

冬十二月庚戌，置行原州于临泾，以镇将郝玼为刺史。

南诏王异牟寻卒，子寻閤劝立。

壬辰日，朝廷加封宣武节度使韩弘为同平章事。

丙申日，朝廷任命户部侍郎裴垍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尽管皇上由于李吉甫的缘故罢免了裴垍的翰林学士一职，但是对他更加宠爱信任，因此不久之后就又提拔他为宰相。

起初，德宗不信任宰相，天下的琐碎小事全都由自己裁决，所以裴延龄一类人得以掌权。皇上还在藩王府邸中的时候，心中本来就觉得这样的做法是不对的，等到即位之后，对选拔任用的宰相，一直开诚布公地信任他们。皇上曾经对裴垍等人说：“以太宗、玄宗的圣明，还需借助大臣来实现对于国家的治理，况且像我这样不如先朝圣君万分之一的人呢！”裴垍也尽心尽力地辅佐皇上。皇上曾经问裴垍说：“什么是处理国家要务的首要任务？”裴垍回答道：“首先该端正人心。”按照惯例，百姓交纳的赋税有三项：第一项为上缴国库的赋税，第二项为送交观察使的赋税，第三项为留在本州的赋税。建中初年确立了两税法，只是商品价格上涨而货币价格下跌。在此之后，商品价格持续下跌而货币价格上涨，百姓上缴的赋税已经高出之前的一倍了。其中留在本州以及送交观察使的赋税，所在地又废止省所限定的物价，按照实际价格加重百姓的赋税。等到裴垍担任宰相，他上奏道：“对于全国留在本州以及交送观察使的物品，请全都采用省所限定的物价。观察使应该率先在自己治理的州中征收，以便自给自足，要是不能达到应当征收的税额，之后才准许他们在所隶属的州中征收。”自此，江淮一带的百姓逐渐获得休养生息。在此之前，负责政务的官员一致厌恶谏官讨论时政的成败，只有裴垍鼓励嘉奖谏官进谏。裴垍的气度宏大严肃，人们不敢因为私事而有求于他。曾经有一位朋友从很远的地方到他那里，裴垍馈赠给这位朋友很多财物，肆意而毫无拘束地款待他。此人借机请求京兆府参军一职，裴垍说：“你不适合出任这个官职，我不敢因为朋友的私情去破坏朝廷至高无上的公道。以后要是目盲的宰相怜悯你，你不妨获得这个官职，但是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戊戌日，朝廷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吉甫同平章事，担任淮南节度使。

河中、晋绛节度使邠宣公杜黄裳过世。

冬季十二月庚戌日，朝廷在临泾设置行原州，任命镇将郝玼为刺史。

南诏王异牟寻过世，他的儿子寻阁劝即位。

四年（己丑，公元809年）

春正月戊子，简王遘薨。

渤海康王嵩璘卒，子元瑜立，改元永德。

南方旱饥。庚寅，命左司郎中郑敬等为江、淮、二浙、荆、湖、襄、鄂等道宣慰使，赈恤之。将行，上戒之曰：“朕宫中用帛一匹，皆籍其数，惟赒救 ［赒救：周济救助。］
百姓，则不计费。卿辈宜识此意，勿效藩孟阳饮酒游山而已。”

给事中李藩在门下，制敕有不可者，即于黄纸后批之。吏请更连素纸 ［素纸：白纸。］
，藩曰：“如此，乃状也，何名批敕！”裴垍荐藩有宰相器。上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郑絪循默取容。二月丁卯，罢絪为太子宾客，擢藩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藩知无不言，上甚重之。

四年（己丑，公元809年）

春季正月戊子日，简王李遘过世。

渤海康王大嵩璘过世，他的儿子大元瑜即位，将年号改为永德。

南方气候干旱导致饥荒。庚寅日，朝廷任命左司郎中郑敬等人做江、淮、两浙、荆、湖、襄、鄂等道宣慰使，前往救济安抚灾民。在即将启程的时候，皇上告诫他们道：“我在宫中哪怕就是使用一匹丝帛，也都要登记使用的数量，只有在赈济百姓的时候，才不会算计开销。你们这些人应该牢记我的用心，不要效仿潘孟阳前去喝酒游玩就算了事。”

给事中李藩供职于门下省，只要是看到制书敕令有不恰当的地方，他就在黄纸后面写下意见。吏人请他换一张白纸，李藩却说：“这样，是写文状，哪里称得上批写敕书呢！”裴垍举荐李藩说他有出任宰相的器度。皇上认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郑絪少言寡语从而获得容身。二月丁卯日，朝廷将郑絪罢为太子宾客，提拔李藩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藩知无不言，皇上对他非常器重。

河东节度使严绶，在镇九年，军政补署一出监军李辅光，绶拱手 ［拱手：妥协，顺从。］
而已。裴垍具奏其状，请以李鄘代之。三月乙酉，以绶为左仆射，以凤翔节度使李鄘为河东节度使。

成德节度使王士真薨，其子副大使承宗自为留后。河北三镇，相承各置副大使，以嫡长为之，父没则代领军务。

上以久旱，欲降德音。翰林学士李绛、白居易上言，以为“欲令实惠及人，无如减其租税。”又言“宫人驱使之余，其数犹广。事宜省费，物贵徇情。”又请“禁诸道横敛，以充进奉。”又言“岭南、黔中、福建风俗，多掠良人卖为奴婢，乞严禁止。”闰月己酉，制降天下系囚，蠲租税，出宫人，绝进奉，禁掠卖，皆如二人之请。己未，雨。绛表贺曰：“乃知忧先于事，故能无忧；事至而忧，无救于事。”

初，王叔文之党既贬，有诏，虽遇赦无得量移 ［量移：量情迁官。］
。吏部尚书、盐铁转运使李巽奏：“郴州司马程异，吏才明辨，请以为杨子留后。”上许之。巽精于督察，吏人居千里之外，战栗如在巽前。异句检簿籍，又精于巽，卒获其用。

河东节度使严绶，供职于藩镇九年，军事政务以及官员的任命全都由监军李辅光决定，严绶毫不过问。裴垍把他的情况全都奏报朝廷，请求让李鄘取代他。三月乙酉日，朝廷任命严绶为左仆射，任命凤翔节度使李鄘为河东节度使。

成德节度使王士真过世，他的儿子副大使王承宗任命自己为留后。河北三镇，也纷纷各自设置了副大使，命嫡长子担任，父亲一旦过世就代替父亲统帅军中事务。

皇上由于气候长期干旱，打算颁布德音。翰林学士李绛、白居易进谏，认为：“要是希望百姓获得真正的恩惠，倒不如减免他们的租税。”还说道：“宫中人员除了供内廷驱使之外的，还剩下很多人。无论什么事情都应该节省开支，依照常理去做。”他们还请求“严禁各道横收暴敛，并以此充当贡物。”还说：“岭南、黔中、福建的习俗是，经常劫掠良民并卖为奴婢，请求严令禁止。”闰三月己酉日，朝廷颁布制书，缩减全国在押犯人服刑的时间，免去本年的租赋，将宫中妇女放出宫去，杜绝进奉，严禁劫掠贩卖人口，全都按照二人请求的那样。己未日，下雨。李绛上表祝贺，道：“由此得知，在事情尚未发生之前忧虑，才能没有忧虑；在事情发生之后忧虑，那么就不能挽救了。”

起初，王叔文一党遭到贬谪后，朝廷下诏，规定他们就算遇上大赦，也不可以酌情迁官。吏部尚书、盐铁转运使李巽奏称：“郴州司马程异，有做官的才能，明辨是非，请陛下委任他为扬子留后。”皇上同意了他的请求。李巽精于监督考察，就算官吏身在千里之外，依旧如同在李巽面前一样小心翼翼地办事。程异审核账簿文书，比李巽更加精明，最后获得晋升重用了。

魏徵玄孙稠贫甚，以故第质钱于人，平卢节度使李师道请以私财赎出之。上命白居易草诏，居易奏言：“事关激劝，宜出朝廷。师道何人，敢掠斯美！望敕有司以官钱赎还后嗣。”上从之，出内库钱二千缗赎赐魏稠，仍禁质卖。

王承宗叔父士则以承宗擅自立，恐祸及宗，与幕客刘栖楚俱自归京师。诏以士则为神策大将军。

翰林学士李绛等奏曰：“陛下嗣膺 ［嗣膺：继前人而当受，即位。］
大宝 ［大宝：皇帝之位。］
，四年于兹，而储闱未立。典册不行，是开窥觎之端，乖重慎之义，非所以承宗庙、重社稷也。伏望抑撝谦之小节，行至公之大典。”丁卯，制立长子邓王宁为太子。宁，纪美人之子也。

辛未，灵盐节度使范希朝奏以太原兵六百人衣粮给沙陀，许之。

魏徵的玄孙魏稠非常贫穷，将祖宅典押给人以此换钱，平卢节度使李师道请求拿自己的钱赎买住宅。皇上命白居易起草诏书，白居易上奏道：“此事关乎激励奖赏，应当由朝廷出面处理此事。李师道是什么人，居然敢夺取这个美名！希望陛下下令有关部门用官府的钱将住宅赎买，还给魏氏的子孙。”皇上采纳了这一建议，从内廷专库中拨出两千缗钱，赎买住宅，赏赐给魏稠，并严禁典押出售。

王承宗的叔叔王士则由于王承宗擅自立为节度使，担心灾祸殃及本宗，于是和幕府宾客刘栖楚一同主动回到京城。朝廷颁布诏书任命王士则为神策大将军。

翰林学士李绛等人上奏说：“陛下继承大统，如今已经四年了，但是还没有册立太子。没有册立太子，就会让人产生觊觎之心，与谨慎的原则相悖，这并非继承宗庙、重视国家的办法啊。希望陛下抑制谦虚的小节，奉行国家公正的大典。”丁卯日，朝廷颁制将长子邓王李宁立为太子。李宁，是纪美人的儿子。

辛未日，灵盐节度使范希朝奏请调拨太原六百士兵的服装及粮食提供给沙陀，皇上同意了他的请求。

夏四月，山南东道节度使裴均恃有中人之助，于德音后进银器千五百余两。翰林学士李绛、白居易等上言：“均欲以此尝陛下，愿却之。”上遽命出银器付度支。既而有旨谕进奏院：“自今诸道进奉，无得申御史台；有访问者，辄以名闻。”白居易复以为言，上不听。

上欲革河北诸镇世袭之弊，乘王士真死，欲自朝廷除人，不从则兴师讨之。裴垍曰：“李纳跋扈不恭，王武俊有功于国。陛下前许师道，今夺承宗，沮劝违理，彼必不服。”由是议久不决。上以问诸学士，李绛等对曰：“河北不遵声教 ［声教：声威教化。］
，谁不愤叹！然今日取之，或恐未能。成德自武俊以来，父子相承四十余年，人情贯习，不以为非。况承宗已总军务，一旦易之，恐未必奉诏。又范阳、魏博、易定、淄青以地相传，与成德同体。彼闻成德除人，必内不自安，阴相党助。虽茂昭有请，亦恐非诚。今国家除人代承宗，彼邻道劝成，进退有利。若所除之人得入，彼则自以为功；若诏令有所不行，彼因潜相交结。在于国体，岂可遽休！须兴师四面攻讨，彼将帅则加官爵，士卒则给衣粮，按兵玩寇，坐观胜负，而劳费之病尽归国家矣。今江、淮水，公私困竭，军旅之事，殆未可轻议也。”

夏季四月，山南东道节度使裴均依恃着获得宦官的帮忙，在德音颁布之后，进献多达一千五百余两的银器。翰林学士李绛、白居易等人进言道：“裴均打算通过这件事试探陛下，希望陛下可以退还银器。”皇上赶快下令取出银器，交给度支。不久后朝廷颁旨晓谕诸道进奏院说：“自今日起，只要是各道前来进献贡品的，不准许申报御史台；要是有人询问这类事情，你处就应该把询问者的名字告知我。”白居易又因这件事进言，皇上没有听从。

皇上打算革除河北各藩镇世袭节度使的弊端，借着王士真过世的机会，打算由朝廷委任节度使，要是王承宗不听从命令的话，就出兵讨伐他。裴垍说：“李纳飞扬跋扈不够恭敬，但是王武俊却对国家有功。陛下不久之前准许李师道继承节度使一职，如今却要剥夺王承宗的继承，阻止褒奖不合理，王承宗一定不服气。”所以这件事商议很久也没能决定下来。皇上就这件事询问各位翰林学士，李绛等人回答道：“河北藩镇不遵守朝廷的威望及教化，谁不愤恨叹息！但是如今想要攻打他们，恐怕还不行。成德镇自从王武俊以来，父子相继接任节度使一职，已经有四十余年了，人情已然习惯，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况且王承宗已经把持军中事务，突然之间派人接替他，恐怕他也必定不会接受诏命。再加上范阳、魏博、易定、淄青各藩镇也是把自己治下的地盘代代传承，和成德属于同一体制。他们要是知道成德由朝廷委派节度使，心中一定不安，暗中彼此相助。尽管张茂昭曾经请求取代王承宗，恐怕也不具备诚意。如今朝廷委派官员接替王承宗，就算他的邻道劝说成功了，对于张茂昭无论是进是退都是有利的。要是朝廷派出的官员能够进入成德，张茂昭就会觉得功劳在于自己；要是陛下的诏令难以施行，张茂昭极有可能和王承宗暗中彼此勾结。这事关国家的体统，怎么可以轻易善罢甘休呢！而这就一定要调集军队，从四方征讨他们，对任命的将领及主帅就要晋升官职、加封爵位，对于应征的士兵就要提供衣服与口粮，还会按兵不动，姑息贼人，坐观战争的胜利与失败，可是劳动百姓、消耗物资的弊端就全都由国家承担了。如今江淮一带发生洪灾，官府和百姓极为穷困，对于出兵打仗的事情，恐怕不该轻易考虑吧。”

左军中尉吐突承璀欲希上意，夺裴垍权，自请将兵讨之。宗正少卿李拭奏称：“承宗不可不讨。承璀亲近信臣，宜委以禁兵，使统诸军，谁敢不服！”上以拭状示诸学士曰：“此奸臣也，知朕欲将承璀，故上此奏。卿曹记之，自今勿令得进用。”

昭义节度使卢从史遭父丧，朝廷久未起复。从史惧，因承璀说上，请发本军讨承宗。壬辰，起复从史左金吾大将军，余如故。

初，平凉之盟，副无帅判官路泌、会盟判官郑叔矩皆没于吐蕃。其后吐蕃请和，泌子随三诣阙号泣上表，乞从其请。德宗以吐蕃多诈，不许。至是，吐蕃复请和，随又五上表，诣执政泣请，裴垍、李藩亦言于上，请许其和。上从之。五月，命祠部郎中徐复使吐蕃。

六月，以灵盐节度使范希朝为河东节度使。朝议以沙陀在灵武，迫近吐蕃，虑其反复，又部落众多，恐长谷价，乃命悉从希朝诣河东。希朝选其骁骑千二百，号沙陀军，置使以领之，而处其余众于定襄川。于是执宜始保神武川 ［神武川：今山西省山阴县。］
之黄花堆。

左神策军中尉吐突承璀想要逢迎皇上的意愿，夺取裴垍的权力，因此主动请求领兵征讨王承宗。宗正少卿李拭上奏称：“王承宗不可以不征讨。吐突承璀是陛下亲近宠信的臣子，应该把禁卫亲军交给他，让他统领各军，还有谁敢不服从！”皇上把李拭的进状展示给各位翰林学士看，还说：“这就是个奸臣啊，他知道我想要任命吐突承璀为大将，所以他就呈递这一奏状。你们这些人要记住他，从今往后不要让他获得晋升任用。”

昭义节度使卢从史遭遇父亲过世的丧事而退官守丧，朝廷很久都没再启用他。卢从史很害怕，于是通过吐突承璀劝谏皇上，请求让自己调拨昭义军去征讨王承宗。壬辰日，朝廷起用卢从史为左金吾大将军，其余职务和以前一样。

起初，朝廷与吐蕃在平凉进行会盟的时候，副元帅判官路泌、会盟判官郑叔矩都被吐蕃抓走。后来，吐蓄请求交好，路泌的儿子路随三次到朝廷拜谒，哭着上奏表章，乞求答应吐蕃的请求。德宗却认为吐蕃狡诈善变，不肯答应。至此，吐蕃又一次请求和好，路随又连续五次上表，拜访主持朝政的官员，哭泣哀求，裴垍、李藩对皇上进言，请求允许吐蕃请和。皇上采纳了他们的意见。五月，朝廷派祠部郎中徐复出使吐蕃。

六月，朝廷任命灵盐节度使范希朝为河东节度使。朝廷商议国政的官员都觉得沙陀住在灵武，临近吐蕃，担忧他们变化无常，加之沙陀部落很多，担心粮食价格会因此上涨，于是下令沙陀全都跟随范希朝到河东去。范希朝在沙陀人中选拔一千两百名骁勇的骑兵，号称沙陀军，设立兵马使统领他们，而把其他的沙陀人安顿在定襄川。自此，朱邪执宜开始驻守在神武川的黄花堆。

左军中尉吐突承璀领功德使，盛修安国寺，奏立圣德碑，高大一准《华岳碑》，先构碑楼，请敕学士撰文，且言：“臣已具钱万缗，欲酬之。”上命李绛为之，绛上言：“尧、舜、禹、汤，未尝立碑自言圣德，惟秦始皇于巡游所过，刻石高自称述，未审陛下欲何所法？且叙修寺之美，不过壮丽观游，岂所以光益圣德！”上览奏，承璀适在旁，上命曳倒碑楼。承璀言：“碑楼甚大，不可曳，请徐毁撤。”冀得延引 ［延引：拖延。］
，乘间再论。上厉声曰：“多用牛曳之！”承璀乃不敢言。凡用百牛曳之，乃倒。

左神策军中尉吐突承璀兼任功德使一职，大肆修建安国寺，奏请立起圣德碑，长宽全都按照《华岳碑》的标准，先修建藏碑楼，请求皇上敕令翰林学士书写碑文，并且说：“我已经备好一万缗钱，来作为撰文学士的酬劳。”皇上命李绛撰写碑文，李绛进言道：“唐尧、虞舜、夏禹、商汤都没有立碑称赞自己非凡的德行，只有秦始皇在巡游经过的地方，刻石碑赞扬自己的功德，不知道陛下打算效法谁？而且，记叙修建寺庙的华美，也不过就是建筑华美，值得游览一类，这难道就是发扬陛下恩德的途径吗！”皇上翻阅奏章的时候，正巧吐突承璀就在旁边，皇上就命他毁掉碑楼。吐突承璀说：“碑楼非常高大，不能拖拉，请让我慢慢毁掉它吧！”希望可以拉拢合适的人物，借机再谈及此事。皇上严厉地说：“那么就多用牛来拖拉碑楼！”吐突承璀于是不敢再搭话。一共用了一百头牛拖拉碑楼，碑楼才倒塌。

卷第二百三十八·唐纪五十四

起屠维赤奋若（公元809年）七月，尽玄黓执徐（公元812年）九月，凡三年有奇。

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上之下

元和四年（己丑，公元809年）

秋七月壬戌，御史中丞李夷简弹京兆尹杨凭，前为江西观察使，贪污僭侈 ［僭侈：过分的奢侈。］
。丁卯，贬凭临贺尉。夷简，元懿之玄孙也。上命尽籍 ［籍：籍没，没收。］
凭资产，李绛谏曰：“旧制，非反逆不籍其家。”上乃止。

凭之亲友无敢送者，栎阳尉徐晦独至蓝田与别。太常卿权德舆素与晦善，谓之曰：“君送杨临贺，诚为厚矣，无乃为累乎！”对曰：“晦自布衣蒙杨公知奖，今日远谪，岂得不与之别！借如明公他日为谗人所逐，晦敢自同路人乎！”德舆嗟叹，称之于朝。后数日，李夷简奏为监察御史。晦谢曰：“晦平生未尝得望公颜色，公何从而取之！”夷简曰：“君不负杨临贺，肯负国乎！”

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上之下

元和四年（己丑，公元809年）

秋季七月壬戌日，御史中丞李夷简举报京兆尹杨凭之前在做江西观察使的时候贪赃枉法，奢靡无度。丁卯日，朝廷将杨凭贬作临贺县尉。李夷简，是李元懿的玄孙。皇上下令把杨凭的家财土地全部没收，李绛劝谏道：“按照惯例，要是不属于造反叛逆的大罪，就不该没收犯人的家产。”皇上因此就没有没收杨凭的家产。

杨凭的亲朋好友没有敢来给他送行的，只有栎阳县尉徐晦来到蓝田，与杨凭话别。太常卿权德舆往日和徐晦交好，因此告诉他道：“你给杨临贺送行，固然是因为情深意重，但是这样岂不是会牵连你吗！”徐晦回答道：“我从作为布衣平民的时候就受到杨公的知遇及提拔，如今他被贬谪驱逐远方，我怎么可以不与他辞别呢！要是您以后遭到别人进谗言而遭到放逐，我怎么敢自认为是和您不相关的人呢！”权德舆称颂不已，于是在朝廷中表扬他。几天之后，李夷简奏请皇上任命徐晦为监察御史。徐晦道谢的时候说：“我平生不曾和您见过面，您根据什么而推举我呢！”李夷简说：“你不辜负杨临贺，又怎么会辜负朝廷呢！”

上密问诸学士曰：“今欲用王承宗为成德留后，割德、棣二州更为一镇以离其势，并使承宗输二税，请官吏，一如师道，何如？”李绛等对曰：“德、棣之隶成德，为日已久，今一旦割之，恐承宗及其将士忧疑怨望，得以为辞。况其邻道情状一同，各虑他日分割，或潜相构扇 ［构扇：挑拨煽动。］
。万一旅拒，倍难处置，愿更三思。所是二税、官吏，愿因吊祭使至彼，自以其意谕承宗，令上表陈乞如师道例，勿令知出陛下意。如此，则幸而听命，于理固顺；若其不听，体亦无损。”

上又问：“今刘济、田季安皆有疾，若其物故，岂可尽如成德付授其子！天下何时当平！议者皆言：‘宜乘此际代之，不受则发兵讨之，时不可失。’如何？”对曰：“群臣见陛下西取蜀，东取吴，易于反掌，故谄谀躁竞之人争献策画，劝开河北。不为国家深谋远虑，陛下亦以前日成功之易而信其言。臣等夙夜思之，河北之势与二方异。何则？西川、浙西皆非反侧之地，其四邻皆国家臂指之臣。刘闢、李锜独生狂谋，其下皆莫之与。闢、锜徒以货财啖之，大军一临，则涣然离耳。故臣等当时亦劝陛下诛之，以其万全故也。成德则不然。内则胶固岁深，外则蔓连势广。其将士百姓怀其累代煦妪 ［煦妪：抚育，抚养。］
之恩，不知君臣逆顺之理，谕之不从，威之不服，将为朝廷羞。又，邻道平居或相猜恨，及闻代易，必合为一心，盖各为子孙之谋，亦虑他日及此故也。万一余道或相表里，兵连祸结，财尽力竭，西戎、北狄乘间窥窬 ［窥窬：觊觎。］
，其为忧患可胜道哉！济、季安与承宗事体不殊，若物故之际，有间可乘，当临事图之。于今用兵，则恐未可。太平之业，非朝夕可致，愿陛下审处之。”

皇上暗中询问各位翰林学士说：“如今打算任用王承宗为成德留后，割分德州、棣州两地另外建成一个军镇，以此削弱王承宗的权势，并且让王承宗对国家上缴两税，请求朝廷委派官吏，与对李帅道完全一样，你们觉得怎么样呢？”李绛等人回答道：“德州、棣州隶属成德，时间很久了，如今突然之间划分出二州，恐怕王承宗和他的将士会疑心担忧、怨恨不满，就可以找到托词了。况且，临近各道的情况也是如此，临近的各道考虑到日后也会被分割，也许就会暗中勾结，鼓动彼此了。要是他们将兵力集中起来对抗朝廷，处理起来就会更加困难，希望陛下能够仔细考虑。关于上缴两税、委派官员这两点无疑是正确的，希望借着吊祭使到王承宗那里去的机会，让吊祭使用个人的意见来劝导王承宗，让他上表陈请效仿李师道的例子，不让他知道这是出自陛下的想法。这样的话，要是王承宗幸好服从命令，自然是合乎情理的；要是王承宗不肯服从命令，也不至有损朝廷的体面。”

皇上又问道：“现在刘济、田季安全都生病，一旦他们去世，难道可以完全按照对待成德那样，把节度使一职交给他们的儿子吗！天下什么时候才能平定呀！商议这件事的官员都说：‘应该借着这一时机铲除他们，要是他们不肯服从命令，就出兵讨伐他们，机不可失。’你们看怎么办呢？”李绛等人回答说：“群臣见到陛下西面攻陷蜀地，东面攻克吴地，易如反掌，所以阿谀逢迎、急于求成的官吏们争相进献策略，劝谏陛下开通河北一带。他们没有替国家做出长远的谋划、详细的计划，陛下也因为前段时间获得成功比较容易，所以对他们的话深信不疑。我等夙兴夜寐地考虑这件事，认为河北一带的形势和西蜀、东吴两地相异。为什么这么说呢？西川与浙西均不是变化无常的地区，他们周围临近的州道也全是国家可以自如指挥的臣属。只有刘闢、李锜萌生傲慢的密谋，但是他们的属下却都不赞成。刘闢、李锜只是利用物资财物诱惑属下，官军一到，他们的势力势必会分崩离析了。因此我等当时也曾劝谏陛下征讨他们，因为这样才能万无一失。但是成德却不是这样的情况了。其内部上下紧密团结在一起，已经很长时间了；外部到处蔓延，势力浩大。他们的将士和百姓对于他们累世赡养的恩德感激不尽，不懂得君主和臣下、正顺和造反的道理，劝谏他们，他们不会听从，震慑他们，他们不会服气，这是会给朝廷招致羞辱的。再说，相邻各道平时也许还会彼此猜疑、怨恨，等到获悉朝廷派人取代成德节度使的时候，就一定会齐心合力，这也许是为了各自的子孙后代打算，也考虑到今后自己会遭遇相同的境遇。要是其他数道中有人和成德彼此支援，战乱就会连续不断，国家的财产耗尽，力量衰竭，西部和北部的戎狄再借机见隙而动，他们导致的祸患难道能够说完吗！刘济、田季安与王承宗在事体方面没有差别，要是在他们过世的时候，有机可乘，应当等到事情发生的时候再谋取。如今诉诸武力，恐怕就有失妥当了。天下太平的大业，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够实现的，希望陛下慎重地处理这件事。”

时吴少诚病甚，绛等复上言：“少诚病必不起。淮西事体 ［事体：事情的形势、情况。］
与河北不同，四旁皆国家州县，不与贼邻，无党援相助。朝廷命帅，今正其时，万一不从，可议征讨。臣愿舍恒冀难致之策，就申蔡易成之谋。脱或恒冀连兵，事未如意，蔡州有衅，势可兴师，南北之役俱兴，财力之用不足。傥事不得已，须赦承宗，则恩德虚施，威令顿废。不如早赐处分，以收镇冀之心，坐待机宜，必获申蔡之利。”既而承宗久未得朝命，颇惧，累表自诉。八月壬午，上乃遣京兆少尹裴武诣真定宣慰，承宗受诏甚恭，曰：“三军见迫，不暇俟朝旨。请献德、棣二州以明恳款。”

当时，吴少诚病得很严重，李绛等人又一次进言道：“吴少诚的病一定不能好转了。淮西的形势与河北不同，四周全是国家的州县，没有和贼寇的边境相邻，没有同党支援救助。朝廷委派淮西主帅，就是现在，要是淮西不肯从命，可以商议出兵征讨他们。我希望陛下可以放下恒冀这一不易实现的策略，转向申蔡这一容易成功的策略。要是对恒冀连续出兵的话，战事并不如意，而蔡州有裂隙出现，具备了出兵的条件，南北双方同时出兵，国家的财力物力难以为继。要是事情出自迫不得已，而务必要宽赦王承宗，那就会让陛下的恩德和仁义无法施行，朝廷的威势和号令立即废弃了。这就不如尽快颁赐对于王承宗的处治办法，来招揽恒冀的归慕之心，等候时机，一定可以在申蔡获得好处。”不久，王承宗由于很长时间没能得到朝廷任命，十分恐惧，多次上表自行申诉。八月壬午日，皇上就派京兆少尹裴武到真定安慰王承宗，王承宗接受诏旨的时候非常恭谨地说：“三军遭到逼迫，没来得及等候朝廷颁旨任命。请求献出德州、棣州以此表明我的诚意。”

丙申，安南都护张舟奏破环王三万众。

九月甲辰朔，裴武复命。庚戌，以承宗为成德军节度使，恒、冀、深、赵州观察使，德州刺史薛昌朝为保信军节度、德、棣二州观察使。昌朝，嵩之子、王氏之婿也，故就用之。田季安得飞报，先知之，使谓承宗曰：“昌朝阴与朝廷通，故受节钺。”承宗遽遣数百骑驰入德州，执昌朝，至真定，囚之。中使送昌朝节过魏州，季安阳为宴劳，留使者累日，比至德州，已不及矣。

上以裴武为欺罔，又有谮之者曰：“武使还，先宿裴垍家，明旦乃入见。”上怒甚，以语李绛，欲贬武于岭南。绛曰：“武昔陷李怀光军中，守节不屈，岂容今日遽为奸回 ［奸回：奸邪狡诈的人。］
！盖贼多变诈，人未易尽其情。承宗始惧朝廷诛讨，故请献二州。既蒙恩贷，而邻道皆不欲成德开分割之端，计必有间说诱而胁之，使不得守其初心者，非武之罪也。今陛下选武使入逆乱之地，使还，一语不相应，遽窜之遐荒，臣恐自今奉使贼廷者以武为戒，苟求便身，率为依阿两可之言，莫肯尽诚具陈利害。如此，非国家之利也。且垍、武久处朝廷，谙练事体，岂有使还未见天子而先宿宰相家乎！臣敢为陛下必保其不然，此殆有谗人欲伤武及垍者，愿陛下察之。”上良久曰：“理或有此。”遂不问。

丙申日，安南都护张舟上奏称打败了环王的三万兵力。

九月甲辰朔日，裴武回朝复命。庚戌日，朝廷任用王承宗为成德节度使以及恒、冀、深、赵四州观察使，德州刺史薛昌朝为保信军节度使并德、棣二州观察使。薛昌朝，是薛嵩的儿子、王承宗的女婿，所以朝廷就势任用了他。田季安收到快马传来的报告，已经提前得知了朝廷的任命，于是派人通知王承宗说：“薛昌朝背地里和朝廷来往，因此他才获得节度使一职。”王承宗赶快派几百名骑兵赶赴德州，将薛昌朝押解至真定关押起来。中使颁布任命薛昌朝为节度使的旌节，途径魏州，田季安假装设宴慰劳中使，留住中使数天，等到中使到达德州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皇上认为裴武欺骗朝廷，还有人陷害他说：“裴武出使回来之后，先留宿裴垍家里，第二天早上，才入朝觐见。”皇上非常生气，把这件事讲给李绛听，打算把裴武贬谪至岭南。李绛说：“裴武落从前被困在李怀光军中，坚守节操，不肯屈服，如今怎么可能忽然就去做邪恶的事情呢！大概是贼人狡猾多变，让人难以识破这其中的真相。王承宗开始的时候担心朝廷征讨他，因此请求贡献两个州。在受到陛下的宽赦后，与王承宗相邻的各道都不希望成德成为割让土地、献给朝廷的先例，估计肯定有暗中游说、引诱、威胁王承宗的事情，让他无法遵守当初的心愿，这并非裴武的罪过啊。如今陛下派裴武到造反动荡的地区，出使回来之后，一句话说得不那么恰当，就赶忙把他驱赶至荒远的地区，我担心今后接受诏命出使敌庭的官员一定会把裴武作为前车之鉴，苟且谋求自己的便利，全都说一些恭维、模棱两可的话，不肯表露真心而述说利弊得失了。要是这个样子，可不利于国家啊。并且，裴垍和裴武长时间供职于朝廷，对于朝事的体统十分了解，怎么会在出使回来、没有见天子之前就先去留宿宰相家呢！我可以对陛下打包票裴武不会这么做，这可能是有喜欢进谗言的人想要迫害裴武和裴垍，希望陛下审察此事。”皇上停了许久才说：“或许是这个道理吧。”因此不再追究。

丙辰，振武奏吐蕃五万余骑至拂梯泉。辛未，丰州奏吐蕃万余骑至大石谷，掠回鹘入贡还国者。

左神策军吏李昱贷长安富人钱八千缗，满三岁不偿。京兆尹许孟容收捕械系，立期 ［立期：定好期限。］
使偿。曰：“期满不足，当死。”一军大惊。中尉诉于上，上遣中使宣旨，送本军，孟容不之遣。中使再至，孟容曰：“臣不奉诏，当死。然臣为陛下尹京畿，非抑制豪强，何以肃清辇下！钱未毕偿，昱不可得。”上嘉其刚直而许之，京城震栗。

丙辰日，振武上奏称吐蕃五万多名骑兵抵达拂梯泉。辛未日，丰州上奏称吐蕃一万多名骑兵抵达大石谷，抢夺入京进贡后回到本国的回鹘人。

左神策军吏李昱从长安富人那里贷款八千缗，三年期限到了却不偿还。京兆尹许孟容把李昱抓起来，并给他套上枷锁，定下期限，命他偿还。许孟容说：“要是期限到了，你还没能彻底还清，就会被处死。”左神策军全军极为震惊。左神策军中尉对皇上申诉，皇上派中使宣布旨意，命许孟容将李昱交还本军，许孟容不愿意把他送回。中使又一次到来，许孟容说：“我不能接受诏命，应该处死。但是，我担任京城一带的长官，要是无法管制地方的豪强，如何能让京城清静严整呢！只要没将钱彻底还清，李昱就不可以从我这离开。”皇上赞许许孟容刚强正直，就让他按自己的想法去做，京城为之震惊恐惧了。

上遣中使谕王承宗，使遣薛昌朝还镇。承宗不奉诏。冬十月癸未，制削夺承宗官爵，以左神策中尉吐突承璀为左右神策、河中、河阳、浙西、宣歙等道行营兵马使、招讨处置等使。

翰林学士白居易上奏，以为：“国家征伐，当责成将帅。近岁始以中使为监军。自古及今，未有征天下之兵，专令中使统领者也。今神策军既不置行营节度使，即承璀乃制将也。又充诸军招讨处置使，即承璀乃都统也。臣恐四方闻之，必窥朝廷；四夷闻之，必笑中国。陛下忍令后代相传云以中官为制将、都统自陛下始乎！臣又恐刘济、茂昭及希朝、从史乃至诸道将校皆耻受承璀指麾，心既不齐，功何由立！此是资承宗之计而挫诸将之势也。陛下念承璀勤劳，贵之可也；怜其忠赤，富之可也。至于军国权柄，动关理乱，朝廷制度，出自祖宗，陛下宁忍徇下之情而自隳法制，从人之欲而自损圣明！何不思于一时之间而取笑于万代之后乎！”时谏官、御史论承璀职名太重者相属，上皆不听。戊子，上御延英殿，度支使李元素、盐铁使李鄘、京兆尹许孟容、御史中丞李夷简、给事中吕元膺、穆质、右补阙独孤郁等极言其不可。上不得已，明日，削承璀四道兵马使，改处置为宣慰而已。

李绛尝极言宦官骄横，侵害政事，谗毁忠贞。上曰：“此属安敢为谗！就使为之，朕亦不听。”绛曰：“此属大抵不知仁义，不分枉直，唯利是嗜，得赂则誉跖、蹻为廉良，怫意则毁龚、黄为贪暴，能用倾巧 ［倾巧：狡诈。］
之智，构成疑似之端，朝夕左右浸润以入之，陛下必有时而信之矣。自古宦官败国者，备载方册，陛下岂得不防其渐乎！”

白居易，选自《中国历代人物像传》。

皇上派中使开解王承宗，让他把薛昌朝送回德州。王承宗不肯接受诏命。冬季十月癸未日，皇上颁制罢黜王承宗的官职爵位，任命左神策中尉吐突承璀为左右神策、河中、河阳、浙西、宣歙等道行营兵马使、招讨处置等使。

翰林学士白居易上奏，提出：“国家发兵讨伐的时候，应该派出将帅完成使命。近年来开始任命中使为监军。从古到今，还没有调集全国的兵力，特意命中使统领的先例。如今，神策军既然不肯设置行营节度使，那么吐突承璀就是统领本军的主帅了。吐突承璀又担任诸军招讨处置使，他就是统帅各军的都统了。我担心各地获悉这一消息之后，一定会窥视朝廷；周围各族得知这一情况后，一定会嘲笑中国。陛下可以容忍被后世互相传说，委派宦官担任一军主帅、各军都统全都从陛下开始的的吗！我还担心刘济、张茂昭以及范希朝、卢从史甚至于各道将领全都将接受吐突承璀的调遣安排作为耻辱，军心既然不齐，又如何可以立下功劳呢！这是帮助王承宗实现计划、挫败各位将领的声望啊。陛下考虑到吐突承璀辛劳，给他尊贵的地位就足矣了；怜惜他一片赤诚，让他富裕就足矣了。至于军队以及国家的权力，常常事关政治清明或是祸乱丛生，朝廷的制度，是从祖宗那里继承下来的，难道陛下可以容忍顺应属下的喜好，进而破坏自家的法令制度；纵容他人的贪欲，进而有损于自己至高无上的英明吗！陛下为何不暂时考虑一下，却要招致万世之后的嘲笑呢！”当时，谏官、御史等谈论吐突承璀被任命的官职名分太重的连续不断，皇上完全不予理会。戊子日，皇上亲临延英殿，度支使李元素、盐铁使李鄘、京兆尹许孟容、御史中丞李夷简、给事中吕元膺、穆质、右补阙独孤郁等人竭力进言称对吐突承璀授予的官职是不恰当的。皇上迫不得已，第二天，免除了吐突承璀四道兵马使的官职，只是把处置使改成宣慰使而已。

李绛曾经竭力进言说宦官骄傲蛮横，损害朝中政务，谗言诬蔑忠贞之士。皇上说：“这一类人怎么胆敢说他人的坏话呢！就算他们这么做，我也是不会相信的。”李绛说：“这一类人大部分都不懂得仁义，不能明辨是非，贪求利益，只要可以收到贿赂，就可以把盗跖、庄蹻赞颂成清廉善良之人；要是不称他们的想法，就能够将龚遂、黄霸诋毁成贪婪残暴的人，可以利用狡诈的智谋，捏造难辨真假的事端，无时无刻不围绕在周围，把谗言渐渐渗透其中，陛下有的时候也一定也会相信他们的。从古至今，宦官败坏国家的事情，全都记载在典籍之上，陛下怎么能够不提防他们的感染呢！”

己亥，吐突承璀将神策兵发长安，命恒州四面籓镇各进兵招讨。

初，吴少诚宠其大将吴少阳，名以从弟，署为军职，出入少诚家如至亲。累迁申州刺史。少诚病，不知人。家僮鲜于熊儿诈以少诚命召少阳摄副使、知军州事。少诚有子元庆，少阳杀之。十一月己巳，少诚薨，少阳自为留后。

是岁，云南王寻閤劝卒，子劝龙晟立。

田季安闻吐突承璀将兵讨王承宗，聚其徒曰：“师不跨河二十五年矣，今一旦越魏伐赵。赵虏，魏亦虏矣，计为之奈何？”其将有超伍而言者，曰：“愿借骑五千，以除君忧！”季安大呼曰：“壮哉！兵决出，格沮 ［格沮：阻止，阻拦。］
者斩！”

己亥日，吐突承璀带领神策军自长安出发，下令恒州周围的藩镇分别出兵招抚讨伐。

起初，吴少诚宠信他的大将吴少阳，称他堂弟，委派他出任军职，吴少阳进入吴少诚家中就与至亲一样。经过几番晋升，他已官至申州刺史。吴少诚生病，病得认不出人。家里的仆人鲜于熊儿就谎称是吴少诚的命令，传召吴少阳暂代彰义节度副使，负责军中及地方事务。吴少诚有个名为吴元庆的儿子，被吴少阳杀死。十一月己巳日，吴少诚过世，吴少阳自己担任彰义留后。

这一年，云南王寻閤劝过世，他的儿子劝龙晟即位。

田季安获悉吐突承璀带领兵力讨伐王承宗，于是聚集自己的徒众说：“朝廷的大军不曾跨越黄河已经二十五年了，如今忽然越过魏去讨伐赵。要是赵变成俘虏，魏也会变成俘虏了，我们应该如何应对呢？”他的将领中有人自队伍之中站出来说：“希望可以给我五千名骑兵，以此消除您的忧虑！”田季安高声呼喊道：“真是壮士！我决定发兵，阻挠者立斩！”

幽州牙将绛人谭忠为刘济使魏，知其谋，入谓季安曰：“如某之谋，是引天下之兵也。何者？今王师越魏伐赵，不使耆臣 ［耆臣：老臣。］
宿将而专付中臣 ［中臣：宦官。］
，不输天下之甲而多出秦甲，君知谁为之谋？此乃天子自为之谋，欲将夸服于臣下也。若师未叩赵而先碎于魏，是上之谋反不如下，且能不耻于天下乎！既耻且怒，必任智士画长策，仗猛将练精兵，毕力再举涉河。鉴前之败，必不越魏而伐赵；校罪轻重，必不先赵而后魏。是上不上，下不下，当魏而来也。”季安曰：“然则若之何？”忠曰：“王师入魏，君厚犒之。于是悉甲压境，号曰伐赵，而可阴遗赵人书曰：‘魏若伐赵，则河北义士谓魏卖友；魏若与赵，则河南忠臣谓魏反君。卖友反君之名，魏不忍受。执事若能阴解陴障，遗魏一城，魏得持之奏捷天子以为符信，此乃使魏北得以奉赵，西得以为臣，于赵有角尖之耗，于魏获不世之利，执事岂能无意于魏乎！’赵人脱不拒君，是魏霸基安矣。”季安曰：“善！先生之来，是天眷魏也。”遂用忠之谋，与赵阴计，得其堂阳。

幽州牙将绛州人谭忠为刘济到魏去出使，了解到魏的企图，于是通知田季安说：“按照某人的打算，这是引来天下的兵力啊。为什么呢？现在，朝廷的大军越过魏讨伐赵，没有任用老臣宿将，而是把兵权交给宦官，没有调集全国的军队，反倒派出大批的秦军，您知道这是谁的主意吗？这都是天子自己的主意，打算以此对臣子夸耀，并让他们敬服啊。要是官军在尚未攻打赵之前就先被魏击败了，这就表明皇上的计谋不如臣子的计谋，皇上如何能在天下人面前不觉得羞愧呢！皇上既觉得羞愧又非常愤怒，就肯定会任用善于谋算的人来策划长远的计策，依仗骁勇善战的将帅来训练精锐的士兵，之后再全力出兵，横渡黄河。官军吸取前车之鉴，一定不会越过魏而讨伐赵；权衡比较魏和赵罪责的大小，也肯定不会先讨伐赵而后讨伐魏。这可以说上不上，下不下，直接对着魏来了。”田季安说：“既然这样该如何是好？”谭忠说：“当朝廷大军进入魏境内的时候，你要好好犒劳他们。在这个时候，你要将所有兵力安排在边境，号称攻打赵，但是可以暗中给赵人送去书信说：‘要是魏攻打赵，河北一带的仗义之士便会称赵出卖朋友；要是魏支援赵，河南一带的忠义之臣就会称魏背叛君主了。出卖朋友和背叛君主的名声，是魏所不能容忍及接受的。要是您可以暗中将城防解散，馈赠魏一座城池，魏就可以用这座城当作对天子报捷的证据，这才能够让魏在北面服侍赵，在西面可以成为朝廷之臣，对于赵而言，只是有很小的损耗，对于魏而言，获得极大的利益，难道您就对魏的主张没有丝毫想法吗！’要是赵人没有拒绝你的主张，这就奠定了魏的霸主基业。”田季安说：“非常好！先生的到来，实在是上天眷顾魏啊。”因此田季安采纳了谭忠的计谋，与赵暗中协商，获得堂阳县。

忠归幽州，谋欲激刘济讨王承宗。会济合诸将言曰：“天子知我怨赵，今命我伐之，赵亦必大备我。伐与不伐孰利？”忠疾对曰：“天子终不使我伐赵，赵亦不备燕。”济怒曰：“尔何不直言济与承宗反乎！”命系忠狱。使人视成德之境，果不为备。后一日，诏果来，令济“专护北疆，勿使朕复挂胡忧，而得专心于承宗”。济乃解狱召忠曰：“信如子断矣，何以知之？”忠曰：“卢从史外亲燕，内实忌之；外绝赵，内实与之。此为赵画曰：‘燕以赵为障，虽怨赵，必不残赵，不必为备。’一且示赵不敢抗燕，二且使燕获疑天子。赵人既不备燕，潞人则走告于天子曰：‘燕厚怨赵，赵见伐而不备燕，是燕反与赵也。’此所以知天子终不使君伐赵，赵亦不备燕也。”济曰：“今则奈何？”忠曰：“燕、赵为怨，天下无不知。今天子伐赵，君坐全燕之甲，一人未济易水，此正使潞人以燕卖恩于赵，败忠于上，两皆售也。是燕贮忠义之心，卒染私赵之口，不见德于赵人，恶声徒嘈嘈 ［嘈嘈：嘈杂。］
于天下耳。惟君熟思之！”济曰：“吾知之矣。”乃下令军中曰：“五日毕出，后者醢以徇！”

谭忠返回幽州之后，计划游说刘济攻打王承宗。恰巧刘济聚集众位将领道：“天子知道我对于赵有恨意，现在命我征讨赵，赵邺肯定会全力防备我。出兵征讨和不出兵征讨，哪一个更有利呢？”谭忠赶快回答道：“天子最后是不会让我们去讨伐赵的，赵也不会防备燕。”刘济气愤地说：“你何不直接说我与王承宗造反呢！”他下令把谭忠关押在牢狱里。刘济命人观察成德的边境，果真没有设置防备。过了一天，诏书果真送到，命刘济“全力防守北部边境，不要让我再因为胡人而担心，进而能够一心一意对付王承宗”。刘济于是打开监牢，召见谭忠道：“事态的确如你所判断的那样，你是怎么知道的呢？”谭忠说：“卢从史看起来和卢龙交好，实际上却是嫉恨卢龙；看上去他不与赵来往，事实上却是结交赵。他为赵如此筹划道：‘燕将赵当成自己的屏障，尽管怨恨赵，但是一定不会伤害赵，所以无需防备。’这样的做法，一是表明赵不敢抵抗燕，二是可以让燕被天子怀疑。既然赵人不防备燕，潞州人就会跑去对天子汇报说：‘燕对于赵的怨恨极深，赵遭到讨伐却不防备燕，这表明燕反而是和赵交好的。’这就是我清楚天子最后也不会命您攻打赵，而赵也不会防备燕的根源所在。”刘济说：“现在如何是好？”谭忠说：“燕、赵结下仇怨，天下人尽皆知。而今，皇上发兵攻打赵，你却发动燕的全部兵力，坐以待敌，但是连一个人都不曾渡过易水，这样就正好让潞州人以为燕用小恩小惠收买赵，所以对皇上诋毁卢龙不忠，在这两个方面他们都能实现目的。这就导致燕尽管怀有信守忠义的愿望，最终还是召来偏袒赵的口实，既无法让赵人感激，而且白白导致辱骂之声喧哗不止罢了。请您认真地考虑这个问题吧！”刘济说：“我知道这其中的道理了。”因此，他命令军中将士说：“五天之内，全体出动，落后的人要被剁成肉酱示众！”

五年（庚寅，公元810年）

春正月，刘济自将兵七万人击王承宗。时诸军皆未进，济独前奋击，拔饶阳、束鹿。

河东、河中、振武、义武四军为恒州北道招讨，会于定州。会望夜，军吏以有外军，请罢张灯。张茂昭曰：“三镇，官军也，何谓外军！”命张灯，不禁行人，不闭里门，三夜如平日，亦无敢喧哗者。

丁卯，河东将王荣拔王承宗洄湟镇。吐突承璀至行营，威令不振，与承宗战，屡败。左神策大将军郦定进战死。定进，骁将也，军中夺气 ［夺气：丧失勇气，士气低迷。］
。

五年（庚寅，公元810年）

春季正月，刘济亲自率领七万大军攻打王承宗。当时各军全都没有前进，只有刘济独自奋力出击，攻陷了饶阳、束鹿。

河东、河中、振武、义武四军为招安讨伐恒州北，聚集在定州。正遇上十五日夜晚，义武的军吏觉得定州有外来军队驻守，请求严禁张灯。张茂昭说：“河东、河中、振武三镇，兵力全是官军，怎么可以把他们说成是外来的军队呢！”他下令点起灯来，没有禁止百姓夜行，没有关闭坊里的大门，连续三个夜晚与往常一样，也没有敢高声喧哗的人。

丁卯日，河东将领王荣攻陷王承宗的洄湟镇。吐突承璀到达行营后，军威不振，和王承宗交战，多次战败。左神策大将军郦定进阵亡。郦定进，是一员骁勇的战将，军中将士由于他的阵亡而士气低迷。

河南尹房式有不法事，东台监察御史元稹奏摄之，擅令停务。朝廷以为不可，罚一季俸，召还西京。至敷水驿，有内侍后至，破驿门呼骂而入，以马鞭击稹伤面。上复引稹前过，贬江陵士曹。翰林学士李绛、崔群言稹无罪。白居易上言：“中使陵辱朝士，中使不问而稹先贬，恐自今中使出外益暴横，人无敢言者。又，稹为御史，多所举奏，不避权势，切齿 ［切齿：极度怨恨。］
者众，恐自今无人肯为陛下当官执法、疾恶绳愆。有大奸猾，陛下无从得知。”上不听。

上以河朔方用兵，不能讨吴少阳。三月己未，以少阳为淮西留后。

河南尹房式违反法律，东台监察御史元稹上奏请求将他拘押，同时私自下令命中止房式处理本职事务。朝廷觉得不可以这么处理，处罚元稹一个季度的俸禄，将他召回西京。元稹抵达敷水驿，有一个内侍在他之后赶到，冲入驿站的大门大声叫骂着走了进去，用马鞭打伤元稹的面部。皇上又联系到元稹之前的过失，所以将他贬作江陵士曹。翰林学士李绛、崔群全说元稹是无辜的。白居易也进言道：“中使欺凌侮辱朝中官员，没有追究中使的过错，反倒先贬谪元稹，恐怕今后中使外出会更加残暴骄横，人们也没有敢再说话的了。此外，元稹是御史，举报不少恶事，毫不避讳权贵，有很多人对他十分痛恨，如今贬谪驱逐元稹，恐怕今后不会有人愿意给陛下做官执法、憎恨奸邪而匡正过错了。就算有极大的奸诈狡猾的人物，陛下也无从得知了。”皇上并不听他的进谏。

皇上认为河朔一带正在用兵，所以不能讨伐吴少阳。三月己未日，朝廷任命吴少阳为淮西留后。

诸军讨王承宗者久无功，白居易上言，以为：“河北本不当用兵，今既出师，承璀未尝苦战，已失大将。与从史两军入贼境，迁延进退，不惟意在逗留，亦是力难支敌。希朝、茂昭至新市镇，竟不能过。刘济引全军攻围乐寿，久不能下。师道、季安元不可保，察其情状，似相计会，各收一县，遂不进军。陛下观此事势，成功有何所望！以臣愚见，须速罢兵，若又迟疑，其害有四：可为痛惜者二，可为深忧者二。何则？若保有成，即不论用度多少；既的知不可，即不合虚费赀粮。悟而后行，事亦非晚。今迟校一日则有一日之费，更延旬月，所费滋多。终须罢兵，何如早罢！以府库钱帛、百姓脂膏 ［膏脂：民膏民脂，百姓的积蓄。］
资助河北诸侯，转令强大。此臣为陛下痛惜者一也。臣又恐河北诸将见吴少阳已受制命，必引事例轻重，同词请雪承宗。若章表继来，即义无不许。请而后舍，体势可知，转令承宗胶固同类。如此，则与夺皆由邻道，恩信不出朝廷，实恐威权尽归河北。此为陛下痛惜者二也。

“今天时已热，兵气相蒸，至于饥渴疲劳，疾疫暴露，驱以就战，人何以堪！纵不惜身，亦难忍苦。况神策乌杂城市之人，例皆不惯如此，忽思生路，一人若逃，百人相扇，一军若散，诸军必摇。事忽至此，悔将何及！此为陛下深忧者一也。

“臣闻回鹘、吐蕃皆有细作 ［细作：奸细，间谍。］
，中国之事，小大尽知。今聚天下之兵，唯讨承宗一贼，自冬及夏，都未立功。则兵力之强弱，资费之多少、岂宜使西戌、北虏一一知之！忽见利生心，乘虚入寇，以今日之势力，可能救其首尾哉？兵连祸生，何事不有！万一及此，实关安危。此其为陛下深忧者二也。”

各军讨伐王承宗很长时间也无法成功，白居易进言，认为：“河北一带原本就不该采用武力，现在既然已经出兵了，吐突承璀还未曾经历苦战，就已经丧失一员大将。他和卢从史两支大军已经进入成德的境内，一味推迟拖延，不仅仅是故意停滞不前，他们的兵力也的确无法抗敌。范希朝、张茂昭到达新市镇，居然无法通过。刘济带领全军围攻乐寿，长时间不能攻克。李师道、田季安本来就不能保，察看他们的情形，好像彼此经过了算计，分别占领一个县，就不再继续前进。陛下观察这样的情况趋势，还能期望获得成功吗！以我的愚见，一定要尽快停止用兵，要是继续迟疑不决，就会带来四点害处：其中为陛下痛恨惋惜的有两点，为陛下深深担忧的也有两点。为什么呢？要是能够确保获得成功，就可以不计较开销的多少；既然明明清楚不能取得成功，就不该白白浪费财物和粮草。清楚了这个道理之后再行动，为时不晚。现在，每晚一天改正就会多一天的开销，继续拖延一个月，所需的开销就更多了。既然最终还是要停止用兵，为什么不尽早停下来呢！用国家府库中的钱财布帛及百姓的积蓄提供给河北一带的诸侯，反而让他们更加强大。这就是为陛下痛恨惋惜的第一点。我还担忧河北一带各将领看到吴少阳已经接受制书的委任，肯定会引一些轻重不同的例子，众口一词地要求为王承宗洗刷罪名。要是奏章奏表相继到来，从道理上说就无法不答应了。他们请求过后再放弃讨伐王承宗，这样的局面及形势是可想而知的，只能反倒让王承宗与同类人紧密地勾结在一起。这样的话，给予与剥夺完全依照和王承宗临近各道的提议来决定，恩赐和信义全都不是出自朝廷，这的确让人担心朝廷的威望与权势会彻底归向河北藩镇了。这就是我说的为陛下痛恨惋惜的第二点。

“如今气候炎热，士兵忍受暑气的蒸熏，导致饥饿难耐，疲惫不堪，瘟疫肆虐，暴露在野外，驱使他们参加作战，他们如何能够承受得了呢！就算他们不吝惜自己的身体，也无法忍受这样的痛苦。何况，神策军中掺杂着城市的乌合之众，对于这样的军旅生活一概难以适应，忽然间想到应当找寻一条求生之路，要是有一个逃走，就会有一百个人彼此煽动逃走，要是有一支军队溃散，那么其余各军也势必会动摇。要是事情突然到了如此地步，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这就是我为陛下深深担忧的第一点。

“我得知回鹘与吐蕃全都派出了密探，对于中原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全都了解得一清二楚。如今，朝廷调集天下兵力，仅仅为了征讨王承宗一个叛贼，从冬天到夏天，都没能立功。但是兵力的强弱、物资消耗的多少，难道应当被西方及北方的戎虏逐一掌握吗！要是他们突然发觉有利可图，萌生异心，借着国内空虚的机会前来入侵，就依仗朝廷如今的形势及力量，难道能够同时援助两方吗？战争接连不断，灾难从中产生，什么样的事情都有可能出现！一旦到了这般田地，实在是事关国家的安危存亡。这就是我为陛下深深担忧的第二点。”

卢从史首建伐王承宗之谋，及朝廷兴师，从史逗留不进，阴与承宗通谋，令军士潜怀承宗号；又高 ［高：抬高。］
刍粟之价以败度支，讽 ［讽：暗示。］
朝廷求平章事，诬奏诸道与贼通，不可进兵，上甚患之。

会从史遣牙将王翊元入奏事，裴垍引与语，为言为臣之义，微动其心，翊元遂输诚，言从史阴谋及可取之状。垍令翊元还本军经营，复来京师，遂得其都知兵马使乌重胤等款要。垍言于上曰：“从史狡猾骄很，必将为乱。今闻其与承璀对营，视承璀如婴儿，往来殊不设备。失今不取，后虽兴大兵，未可以岁月平也。”上初愕然，熟思良久，乃许之。

从史性贪，承璀盛陈奇玩，视其所欲，稍以遗之。从史喜，益相昵狎。甲申，承璀与行营兵马使李听谋，召从史入营博，伏壮士于幕下。突出，擒诣帐后缚之，内车中，驰诣京师。左右惊乱，承璀斩十余人，谕以诏旨。从史营中士闻之，皆甲以出，操兵趋哗。乌重胤当军门叱之曰：“天子有诏，从者赏，敢违者斩！”士卒皆敛兵还部伍。会夜，车疾驱，未明，已出境。重胤，承洽之子；听，晟之子也。

卢从史率先提出讨伐王承宗的计谋，等到朝廷出兵之后，卢从史却停滞不前，暗中与王承宗互通计策，命将士们偷偷在怀里藏着王承宗的行军记号；还哄抬草料以及粮食的价格卖给度支，暗示朝廷任命他为平章事，上奏诬陷各道和王承宗勾结在一起，不赞同进军，皇上深以为患。

恰逢卢从史派牙将王翊元入朝奏事，裴垍把他引到一旁，和他交谈，对他述说身为人臣该有的义理，让他动摇，所以王翊元就表现出自己的诚意，把卢从史暗中的计划和可以攻克潞州的情况都说了出来。裴垍命王翊元回到本军，经过筹划之后，再到京城来，因此赢得了潞州都知兵马使乌重胤等人的真心相助。裴垍对皇上说：“卢从史狡猾多端，蛮横凶残，肯定会发动骚乱。如今得知他在吐突承璀的对面安营扎寨，将吐突承璀看成婴儿，在两营之间来往，完全不设防。要是失去如今的时机，没有把他拘押起来，今后就算调集大批兵力前去征讨，也是无法在短时间内平定他的。”皇上起初感到惊讶，深思熟虑很长时间后，最终同意了。

卢从史非常贪婪，吐突承璀把许多珍玩陈列出来，看到他喜欢什么，就慢慢拿来送给他。卢从史非常高兴，和吐突承璀更加亲近。甲申日，吐突承璀和行营兵马使李听通过商讨，叫卢从史到营中下棋，在帐幕下面埋伏士兵。卢从史到来之后，伏兵忽然冲了出来，将卢从史抓获，拉到帐幕后面，将他捆绑起来，装入车里，急奔京城。卢从史身旁的人既震惊又慌乱，吐突承璀杀死十余人，当众宣读诏书。卢从史军营中的将士们获悉消息后，都将铠甲穿好，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兵器，快步行走，高声喧哗。乌重胤站在军营门前呵责他们说：“天子有诏令，听从的奖赏，敢违抗的斩首！”于是，将士们将兵器全都收好，回到队伍中。正值夜幕降临，押解卢从史的车辆飞速奔驰，在天亮之前，已经离开泽潞的地盘。乌重胤，是乌承洽的儿子；李听，是李晟的儿子。

丁亥，范希朝、张茂昭大破承宗之众于木刀沟。

上嘉乌重胤之功，欲即授以昭义节度使。李绛以为不可，请授重胤河阳，以河阳节度使孟元阳镇昭义。会吐突承璀奏，已牒重胤句当昭义留后，绛上言：“昭义五州据山东要害，魏博、恒、幽诸镇蟠结，朝廷惟恃此以制之。邢、磁、洺入其腹内，诚国之宝地，安危所系也。向为从史所据，使朝廷旰食 ［旰食：忙于政事。］
，今幸而得之，承璀复以与重胤，臣闻之惊叹，实所痛心！昨国家诱执从史，虽为长策，已失大体。今承璀又以文牒差人为重镇留后，为之求旌节，无君之心，孰甚于此！陛下昨日得昭义，人神同庆，威令再立；今日忽以授本军牙将，物情顿沮，纪纲大紊。校计利害，更不若从史为之。何则？从史虽蓄奸谋，已是朝廷牧伯 ［牧伯：州郡长官。］
。重胤出于列校，以承璀一牒代之，窃恐河南、北诸侯闻之，无不愤怒，耻与为伍；且谓承璀诱重胤逐从史而代其位，彼人人麾下各有将校，能无自危乎！傥刘济、茂昭、季安、执恭、韩弘、师道继有章表陈其情状，并指承璀专命之罪，不知陛下何以处之？若皆不报，则众怒益甚；若为之改除，则朝廷之威重去矣。”上复使枢密使梁守谦密谋于绛曰：“今重胤已总军务，事不得已，须应与节。”对曰：“从史为帅不由朝廷，故启其邪心，终成逆节。今以重胤典兵，即授之节，威福之柄不在朝廷，何以异于从史乎！重胤之得河阳，已为望外之福，岂敢更为旅拒！况重胤所以能执从史，本以杖顺成功。一旦自逆诏命，安知同列不袭其迹而动乎！重胤军中等夷甚多，必不愿重胤独为主帅。移之他镇，乃惬众心，何忧其致乱乎！”上悦，皆如其请。壬辰，以重胤为河阳节度使，元阳为昭义节度使。

戊戌，贬卢从史驩州司马。

丁亥日，范希朝、张茂昭在木刀沟打败王承宗的军队。

皇上赞许乌重胤的功劳，打算立即授予他昭义节度使一职。李绛觉得不合适，请求授予乌重胤河阳节度使一职，并委派河阳节度使孟元阳在昭义镇守。恰逢吐突承璀上奏称，他已经发出文书让乌重胤为句当昭义留后，李绛进谏说：“昭义所辖的五州占据崤山以东的关键地位，魏博、恒州、幽州三镇盘桓纠结，朝廷只能依靠这五州之地来掌控他们。邢州、磁州、洺州深入到其中心地带，固然是国家的宝地，事关国家的安危存亡。之前昭义被卢从史占据，已经让朝廷因此而忙得就连按时吃饭都做不到，如今所幸得到了昭义，但是吐突承璀又将昭义给了乌重胤，我获悉消息之后惊叹不已，实在觉得心痛！昨天朝廷诱捕卢从史，即便算得上长远的计划，却也已经失去大体。如今，吐突承璀又送去文书命乌重胤担任这一重要军镇的留后，同时还请求委任他为节度使，无视君主的居心，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陛下不久前获得昭义，人神共贺，威严号令又一次得以树立；如今忽然把昭义给了本军中的牙将，大家顿时沮丧失望，法律纲纪极为紊乱。考虑到这其中的好处和坏处，反倒不如任命卢从史为节度使。为什么这么说呢？尽管卢从史蓄谋已久，但是已经是朝廷委派的州郡长官。而乌重胤不过就是众多将官中的一个，由于吐突承璀的一纸文书就取代了卢从史，我私下里担忧河南、河北的诸侯得知消息以后，无不愤怒，以和他同列而觉得羞耻；同时他们也就会议论吐突承璀诱使乌重胤驱赶卢从史，进而接替了他的职位，他们每个人的麾下均有将官，怎么会不觉得自危呢！要是刘济、张茂昭、田季安、程执恭、韩弘，李师道相继进献章表，诉说这样的情形，并且责备吐突承璀专擅君命的罪恶，不知道陛下如何处理呢？要是陛下全都不予回复，大家就会越发愤怒；要是陛下因此改任他人，也就失去了朝廷的威信。”皇上又让枢密使梁宗谦和李绛秘密地商量说：“如今乌重胤已经把持军中事务，事不得已，应该授予他节度使的旌节。”李绛回答道：“卢从史出任主帅就不是朝廷任命的，因此才开启了他邪恶的心思，最后做出违背节操的事情。如今乌重胤负责军事，朝廷就授予他节度使的旌节，赏罚的权力没有掌握在朝廷手上，与卢从史出任节度使又有什么区别呢！乌重胤能获得河阳，已是远超他所期望的福气了，难道他还胆敢聚众相抗吗！何况乌重胤之所以能够抓获卢从史，原本就是因为他顺从朝廷才获得成功的。突然之间，就连他自己也违抗诏书的命令，怎么能够察觉同僚不会效仿他的行为，进而作乱呢！乌重胤在军中同等级的人非常多，他们肯定不愿意乌重胤一个人出任主帅。将他改派到其他军镇去，才能够让大家都满意，就无需担心他们会变乱了！”皇上很高兴，完全依从他的请求去做。壬辰日，朝廷任命乌重胤为河阳节度使，任命孟元阳为昭义节度使。

戊戌日，朝廷将卢从史贬作驩州司马。

五月乙巳，昭义军三千余人夜溃，奔魏州。刘济奏拔安平。

庚申，吐蕃遣其臣论思邪热入见，且归路泌、郑叔矩之柩。

甲子，奚寇灵州。

六月甲申，白居易复上奏，以为：“臣比请罢兵，今之事势，又不如前，不知陛下复何所待！”是时，上每有军国大事，必与诸学士谋之。尝逾月不见学士，李绛等上言：“臣等饱食不言，其自为计则得矣，如陛下何！陛下询访理道，开纳直言，实天下之幸，岂臣等之幸！”上遽令“明日三殿对来。”

白居易尝因论事，言“陛下错”，上色庄 ［色庄：脸色严肃。］
而罢，密召承旨李绛，谓：“白居易小臣不逊，须令出院。”绛曰：“陛下容纳直言，故群臣敢竭诚无隐。居易言虽少思，志在纳忠。陛下今日罪之，臣恐天下各思箝口，非所以广聪明，昭圣德也。”上悦，待居易如初。上尝欲近猎苑中，至蓬莱池西，谓左右曰：“李绛必谏，不如且止。”

五月乙巳日，昭义军三千余人在夜晚溃逃，逃向魏州。刘济上奏称攻陷了安平。

庚申日，吐蕃派大臣论思邪热入朝觐见，并且将路泌、郑叔矩的灵柩归还。

甲子日，奚人入侵灵州。

六月甲申日，白居易再一次进献奏疏，认为：“最近我曾请求中止出兵，而今事情的态势，又比不上之前了，不知道陛下还在等什么！”起初，皇上每次遇见军事及朝政的大事，一定会与各位翰林学士商议。皇上曾经有一个多月都没召见翰林学士，李绛等人于是进言道：“我等终日吃饱饭无需进言，要是是为了自己考虑，这的确很好，但是这对于陛下又如何呢！陛下询问访求治国的策略，广开言路，采纳进谏，这的确是天下的幸运，不仅仅是我等的幸运！”皇上赶快下令：“明天你们到三殿来奏对吧。”

白居易曾经因为谈论事情的时候说“陛下错了”，皇上脸色严肃地不再接见，秘密地召见翰林学士承旨李绛，对他说：“白居易这个小臣桀骜不逊，一定要让他从翰林院中退出。”李绛说：“陛下可以包容坦率的进言，因此百官才敢尽心尽力，不敢欺瞒。白居易的话虽然缺少思考，但是他的本意是要表达忠心。要是陛下现在处罚他，我担心天下的百姓全都会管好自己，闭口不语了，这可并非开拓视野、显示至高德行的办法。”皇上很高兴，对白居易一如从前。皇上曾经打算就近在禁苑中狩猎，到达蓬莱池的西面，对身边的人们说：“李绛肯定会劝谏的，不如暂且算了吧。”

秋七月庚子，王承宗遣使自陈为卢从史所离间，乞输贡赋，请官吏，许其自新。李师道等数上表请雪承宗，朝廷亦以师久无功，丁未，制洗雪承宗，以为成德军节度使，复以德、棣二州与之。悉罢诸道行营将士，共赐布帛二十八万端匹，加刘济中书令。

刘济之讨王承宗也，以长子绲为副大使，掌幽州留务。济军瀛州，次子总为瀛州刺史，济署行营都知兵马使，使屯饶阳。济有疾，总与判官张玘、孔目官成国宝谋，诈使人从长安来，曰：“朝廷以相公逗留无功，已除副大使为节度使矣。”明日，又使人来告曰：“副大使旌节已至太原。”又使人走而呼曰：“旌节已过代州。”举军惊骇。济愤怒不知所为，杀大将素与绲厚者数十人，追绲诣行营，以张玘兄皋代知留务。济自朝至日昃 ［日昃：太阳偏西。］
不食，渴索饮，总因置毒而进之。乙卯，济薨。绲行至涿州，总矫以父命杖杀之，遂领军务。

秋季七月庚子日，王承宗派使者自陈自己受到卢从史的挑拨，要求上缴赋税，要求朝廷委派官员，准许他改过自新。李师道等人数次上表请求给王承宗昭雪，朝廷也因为长时间攻打却无功，丁未日，颁布制书给王承宗平反，任命他为成德军节度使，再次将德州、棣州两地交给他治理。悉数遣返各道行营的将士，总共给他们颁赐了二十八万端匹布帛，还加封刘济为中书令。

刘济征讨王承宗的时候，任命长子刘绲为节度副大使，负责幽州留后职务。刘济驻守在瀛州，次子刘总出任瀛州刺史，刘济因此安排刘总暂代行营都知兵马使，让他在饶阳屯守。恰逢刘济生病，刘总与判官张玘、孔目官成国宝密谋，假装派人自长安而来，说：“朝廷因您停滞不前，没有功劳而改任副大使为节度使了。”第二天，刘总又指使人来告知刘济说：“朝廷任命副大使为节度使的旌节已经抵达太原。”接着又指派人一边跑一边喊：“旌节已经通过代州了。”全军将士都非常震惊。刘济心中愤怒，不知如何是好，于是杀死往日与刘绲关系不错的几十名大将，召刘绲立刻到行营来，并且任命张玘的哥哥张皋接替他负责留后事务。刘济自早上起床直至太阳西斜一直没吃东西，觉得口渴，于是要水喝，刘总借机将毒药放进水中，送给刘济。乙卯日，刘济过世。刘绲来到涿州的时候，刘总谎称是父亲的命令，将他乱棍打死，刘总因此就统领了军中事务。

岭南监军许遂振以飞语毁节度使杨於陵于上。上命召於陵还，除冗官 ［冗官：没有专职的闲散官职。］
。裴垍曰：“於陵性廉直，陛下以遂振故黜籓臣，不可。”丁巳，以於陵为吏部侍郎。遂振寻自抵罪。

八月乙亥，上与宰相语及神仙，问：“果有之乎？”李籓对曰：“秦始皇、汉武帝学仙之效，具载前史，太宗服天竺僧长年药致疾，此古今之明戒也。陛下春秋鼎盛，方励志太平，宜拒绝方士之说。苟道盛德充，人安国理，何忧无尧、舜之寿乎！”

九月己亥，吐突承璀自行营还。辛亥，复为左卫上将军，充左军中尉。裴垍曰：“承璀首唱用兵，疲弊天下，卒无成功。陛下纵以旧恩不加显戮，岂得全不贬黜以谢天下乎？”给事中段平仲、吕元膺言承璀可斩。李绛奏称：“陛下不责承璀，他日复有败军之将，何以处之？若或诛之，则同罪异罚，彼必不服；若或释之，则谁不保身而玩寇乎！愿陛下割不忍之恩，行不易之典，使将帅有所惩劝。”间二日，上罢承璀中尉，降为军器使。中外相贺。

岭南监军许遂振用毫无根据的流言对皇上诋毁节度使杨於陵。皇上下令召回杨於陵，改任他为闲散的官职。裴垍说：“杨於陵性格清廉耿直，陛下由于许遂振的缘故贬黜大臣，这是不恰当的。”丁巳日，朝廷任命杨於陵为吏部侍郎。不久，许遂振就自己承担了应受的罪责。

八月乙亥日，皇上与宰相谈及神仙，皇上问道：“真的有神仙吗？”李籓回答道：“秦始皇、汉武帝学习神仙的效果，全被记录在之前的史书中，太宗服下天竺僧人的长生不老药导致生病，这就是从古代到现在最为明显的警戒。陛下年轻力壮，正努力治理天下，打造太平盛世，应该拒绝方术之士的游说。要是可以使道德高尚且充盈，百姓安居乐业，国家政治清明，还需担忧没有唐尧、虞舜的长寿吗！”

九月己亥日，吐突承璀自行营返回朝廷。辛亥日，吐突承璀再一次出任左卫上将军，担任左神策军中尉。裴垍说：“吐突承璀率先提倡用兵，导致天下百姓贫穷困顿，最终依旧没能成功。就算陛下顾及往日的恩情而没有将他处决示众，难道能够完全不斥责他而对天下百姓表示歉意吗？”给事中段平仲、吕元膺说应该处死吐突承璀。李绛上奏称：“要是陛下不肯惩处吐突承璀，今后要是再有战败的将领，那么又该如何处治他们呢？要是杀了他们，那么就是相同的罪行，不同的处罚，他们肯定不服气；要是对他们也免除罪责，那么还有谁不保全自己，纵容敌军呢！希望陛下将对他无法狠下心来的私恩割舍，行使不能更改的法典，让将帅们得以警戒与劝勉。”隔了两天，皇上免除了吐突承璀左神策军中尉一职，把他贬职为军器使。朝廷内外的人无不庆贺。

裴垍得风疾，上甚惜之，中使候问旁午于道。

丙寅，以太常卿权德舆为礼部尚书、同平章事。

义武节度使张茂昭请除代人，欲举族入朝。河北诸镇互遣人说止之，茂昭不从。凡四上表。上乃许之。以左庶子任迪简为义武行军司马。茂昭悉以易、定二州簿书管钥授迪简，遣其妻子先行，曰：“吾不欲子孙染于污俗。”

茂昭既去，冬十月戊寅，虞侯杨伯玉作乱，囚迪简。辛巳，义武将士共杀伯玉。兵马使张佐元又作乱，囚迪简，迪简乞归朝。既而将士复杀佐元，奉迪简主军务。时易定府库罄竭，闾阎 ［闾阎：民间，百姓。］
亦空，迪简无以犒士，乃设粝饭与士卒共食之。身居戟门下经月。将士感之，共请迪简还寝，然后得安其位。上命以绫绢十万匹赐易定将士。壬辰，以迪简为义武节度使。甲午，以张茂昭为河中、慈、隰、晋、绛节度使，从行将校皆拜官。

右金吾大将军伊慎以钱三万缗赂右军中尉第五从直，求河中节度使。从直恐事泄，奏之。十一月庚子，贬慎为右卫将军，坐死者三人。

裴垍患上风疾，皇上非常怜惜，派去探望的中使在道路上连续不断。

丙寅日，朝廷任命太常卿权德舆为礼部尚书、同平章事。

义武节度使张茂昭请求派人来接替自己的职位，打算举家入朝觐见。河北各藩镇纷纷派人前来劝止，张茂昭都没有听从。张茂昭先后四次上表。皇上这才同意了他的请求。朝廷任命左庶子任迪简为义武行军司马。张茂昭把易州、定州的账簿文书以及钥匙全部交给任迪简，让自己的妻子儿女先行离开，还说：“我不希望自己的子孙后代沾惹污浊的习惯。”

张茂昭离开后，冬季十月戊寅日，虞候杨伯玉发动叛乱，囚禁任迪简。辛巳日，义武的将士们一起杀死杨伯玉。兵马使张佐元再一次发动变乱，囚禁任迪简，任迪简请求回到朝廷。不久之后，将士们又杀死张佐元，拥护任迪简负责军中要务。当时，易州、定州的府库中积存的物资全都消耗一空，百姓也四下离散，任迪简没有什么能够犒劳将士，于是置备粗米饭，和将士们一同用餐。他亲自在军府里住了一个月。将士们受到感动，一同请任迪简回去休息，自此任迪简才能安于官位。皇上下令取出十万匹绫绢，赐给易州、定州的将士们。壬辰日，朝廷任命任迪简为义武节度使。甲午日，朝廷任命张茂昭为河中、慈、隰、晋、绛节度使，与他同行的将官全都被授予官职。

右金吾大将军伊慎用三万缗钱贿赂右军中尉第五从直，请求出任河中节度使一职。第五从直担心事情泄露，于是上奏此事。十一月庚子日，朝廷把伊慎贬为右卫将军，有三个人因受到牵连而被处死。

初，慎自安州入朝，留其子宥主留事，朝廷因以为安州刺史，未能去也。会宥母卒于长安，宥利于兵权，不时发丧。鄂岳观察使郗士美遣僚属以事过其境，宥出迎，因告以凶问 ［凶问：死讯，噩耗。］
，先备篮舆，即日遣之。

甲辰，会王纁薨。

庚戌，以前河中节度使王锷为河东节度使。上左右受锷厚赂，多称誉之。上命锷兼平章事，李籓固执以为不可。权德舆曰：“宰相非序进之官。唐兴以来，方镇非大忠大勋，则跋扈者，朝廷或不得已而加之。今锷既无忠勋，朝廷又非不得已，何为遽以此名假之！”上乃止。

锷有吏才，工于完聚 ［完聚：修建城池，储备粮食。］
。范希朝以河东全军出屯河北，耗散甚众。锷到镇之初，兵不满三万人，马不过六百匹。岁余，兵至五万人，马有五千匹，器械精利，仓库充实。又进家财三十万缗，上复欲加锷平章事。李绛谏曰：“锷在太原，虽颇著绩效，今因献家财而命之，若后世何！”上乃止。

起初，伊慎从安州入朝觐见，留下自己的儿子伊宥负责留后事务，朝廷于是就任命伊宥为安州刺史，因此他也没能离开安州。恰逢伊宥的母亲在长安过世，伊宥贪求兵权，没有及时发布死讯。鄂岳观察使郗士美派属下官员办事途径安州疆境，伊宥前来迎接，因此将母亲的死讯告诉他，事先备好竹轿，当天就让他离开了。

甲辰日，会王李纁过世。

庚戌日，朝廷任命前任河中节度使王锷为河东节度使。皇上身旁的人们接受了王锷丰厚的贿赂，大都对他称赞不已。皇上任命王锷兼任平章事，李籓坚决反对，觉得这不适合。权德舆说：“宰相并非依照等级次序晋升的官职。唐朝自兴起以来，要是并非极其忠诚或者立下大功的藩镇，就是飞扬跋扈的将帅，朝廷有的时候也是出于不得已，才把宰相一职授予他们。如今，王锷既没有表露忠心、立下功劳，朝廷也并非迫不得已，为什么要忙着把这个职位授予他呢！”皇上因此不再任命王锷为宰相。

王锷很有治理地方的才能，对于修建城池、储备粮食一类事务非常擅长。范希朝引领河东全部兵力到河北地区驻守，人力物力的消耗非常大。王锷到达军镇的初期，兵力不足三万人，马匹没有超过六百匹。一年多之后，士兵达到五万人，拥有五千匹战马，武器精良，府库之中物资充实。王锷还献出三十万缗自家财产，皇上又打算加封王锷为平章事。李绛劝谏道：“王锷供职于太原，尽管取得了显著的成绩，但是如今因为献出自家财产就任命他为宰相的话，后世又将如何看待这件事呢！”皇上又没有任命王锷为相。

中书侍郎、裴垍数以疾辞位。庚申，罢为兵部尚书。

十二月戊寅，张茂昭入朝，请迁祖考之骨于京兆。

壬午，以御史中丞吕元膺为鄂岳观察使。元膺尝欲夜登城，门已锁，守者不为开。左右曰：“中丞也。”对曰：“夜中难辩真伪，虽中丞亦不可。”元膺乃还。明日，擢为重职。

翰林学士、司勋郎中李绛面陈吐突承璀专横，语极恳切。上作色曰：“卿言太过！”绛泣曰：“陛下置臣于腹心耳目之地，若臣畏避左右，爱身不言，是臣负陛下；言之而陛下恶闻，乃陛下负臣也。”上怒解，曰：“卿所言皆人所不能言，使联闻所不闻，真忠臣也！他日尽言，皆应如是。”己丑，以绛为中书舍人，学士如故。

绛尝从容谏上聚财，上曰：“今两河数十州，皆国家政令所不及，河、湟数千里，沦于左衽，朕日夜思雪祖宗之耻，而财力不赡 ［赡：充足，足够。］
，故不得不蓄聚耳。不然，朕宫中用度极俭薄，多藏何用邪！”

中书侍郎裴垍屡次因为患病而要求辞去相位。庚申日，朝廷把裴垍罢免为兵部尚书。

十二月戊寅日，张茂昭入朝觐见，要求把祖父和父亲的骨骸迁到京兆府安葬。

壬午日，朝廷任命御史中丞吕元膺为鄂岳观察使。吕元膺曾经想在夜间登城，城门已经关闭，看守城门的人没有给他打开城门。旁边的人说：“他是吕中丞啊。”看守城门的人回答道：“夜幕中无法辨别真伪，就算是吕中丞也不能开门。”吕元膺因此就回去了。第二天，守门人被提拔担任重要职位。

翰林学士、司勋郎中李绛当着皇上的面诉说吐突承璀蛮横专断，言辞非常恳切。皇上变了脸色说：“你说得太过了吧！”李绛哭着说：“陛下把我安排在亲近宠信的位置上，要是我在陛下面前胆怯退缩，只考虑自己，不肯进谏，这就是有负于陛下；我把话都说了出来，但是陛下不喜欢听，这就是陛下有负于我了。”皇上的怒气消了消，说：“你说的都是别人不能说的，让我听到了没有听过的事情，实在是一位忠臣啊！你今后说话，要全都像今天这样。”己丑日，朝廷任命李绛为中书舍人，翰林学士一职照旧。

李绛曾经从容地劝谏皇上不要敛财，皇上说：“现在河南、河北的几十个州，全都是国家政令所没有推广到的地方，河、湟一带几千里的土地，依旧沦陷在异族手里，我昼思夜想一雪祖先的耻辱，但是财力又不够丰沛，因此不得不敛财储备啊。否则的话，我在宫中的开销非常节俭，过多地积攒储备财物又有什么用呢！”

六年（辛卯，公元811年）

春正月甲辰，以彰义留后吴少阳为节度使。

庚申，以前淮南节度使李吉甫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二月壬申，李籓罢为太子詹事。

己丑，忻王造薨。

宦官恶李绛在翰林，以为户部侍郎，判本司。上问：“故事，户部侍郎皆进羡余 ［羡余：地方官员以上缴赋税的名义进献的财物。］
，卿独无进，何也？”对曰：“守土之官，厚敛于人以市私恩，天下犹共非之，况户部所掌，皆陛下府库之物，给纳有籍，安得羡余！若自左藏输之内藏以为进奉，是犹东库移之西库，臣不敢踵此弊也。”上嘉其直，益重之。

乙巳，上问宰相：“为政宽猛何先？”权德舆对曰：“秦以惨刻而亡，汉以宽大而兴。太宗观《明堂图》，禁抶人背。是故安、史以来，屡有悖逆之臣，皆旋踵自亡。由祖宗仁政结于人心，人不能忘故也。然则宽猛之先后可见矣。”上善其言。

夏四月戊辰，以兵部尚书裴垍为太子宾客，李吉甫恶之也。

六年（辛卯，公元811年）

春季正月甲辰日，朝廷任命彰义留后吴少阳为节度使。

庚申日，朝廷任命前任淮南节度使李吉甫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二月壬申日，李籓被免去现任官职，改任太子詹事。

己丑日，忻王李造过世。

宦官厌恶李绛在翰林院做官，派他出任户部侍郎，兼任户部官职。皇上询问李绛说：“依照老规矩，户部侍郎都要献出额外的税收，只有你没有献出，这是什么缘故呢？”李绛回答说：“护卫疆土的地方官员，对百姓征收沉重的赋税来谋取个人的恩惠，天下的人还一同非议他们，况且户部所掌管的，全都是陛下府库之中的财物，支出与收纳均有账簿记录，哪里会有额外的盈余！要是把财物自左藏转运至内藏库中当作进献的供物，这就好比把财物自东边的库房搬至西边的库房，我可万万不敢沿袭这样的弊病啊。”皇上对于李绛的耿直很欣赏，越发赏识他了。

乙巳日，皇上询问宰相说：“执掌政权的宽和与严苛哪个居于首位？”权德舆回答说：“秦由于残酷严苛而灭亡，汉由于宽厚大度而兴盛。太宗看了《明堂图》后，严禁鞭打人们的背。所以安禄山、史思明以来，数次有叛逆忤逆的臣子出现，但是在转瞬之间全都自取灭亡了。这是由于祖宗的仁政深入百姓心里，百姓难以忘怀。这么说来，宽和与严苛的先后顺序就是非常清楚的了。”皇上很赞许权德舆的进言。

夏季四月戊辰日，朝廷任命兵部尚书裴垍为太子宾客，这是由于李吉甫对他十分憎恶。

庚午，以刑部侍郎、盐铁转运使卢坦为户部侍郎、判度支。或告泗州刺史薛謇为代北水运使，有异马不以献。事下度支，使巡官往验，未返，上迟之，使品官刘泰昕按其事。卢坦曰：“陛下既使有司验之，又使品官继往，岂大臣不足信于品官乎！臣请先就黜免。”上召泰昕还。

五月，前行营粮料使于皋谟、董溪坐赃数千缗，敕贷其死，皋谟流春州，溪流封州。行至潭州，并追遣中使赐死。权德舆上言，以为：“皋谟等罪当死，陛下肆诸市朝，谁不惧法！不当已赦而杀之。”溪，晋之子也。

庚子，以金吾大将军李惟简为凤翔节度使。陇州地与吐蕃接，旧常朝夕相伺，更入攻抄，人不得息。惟简以为边将当谨守备，蓄财谷以待寇，不当睹小利，起事盗恩。禁不得妄入其地，益市耕牛，铸农器，以给农之不能自具者，增垦田数十万亩。属岁 ［属岁：连续几年。］
屡稔，公私有余，贩者流及他方。

赐振武节度使阿跌光进姓李氏。

庚午日，朝廷任命刑部侍郎、盐铁转运使卢坦为户部侍郎、判度支。有人举报泗州刺史薛謇在出任代北水运使的时候，曾经有一匹难得一见的好马，但是并没有进献。事情交付度支，命巡官前往调查，还没有返回，皇上就嫌事情处理得太慢，就命品官刘泰昕查证这件事。卢坦说：“陛下既然已经命主管部门调查这件事，却又派品官前去调查，难道是大臣还不如品官可信吗！我请求先将我罢免吧。”皇上因此将刘泰昕召了回来。

五月，前行营粮料使于皋谟、董溪由于贪污几千缗钱而触犯法律，皇上颁敕赦免了他们的死罪，于皋谟流放至春州，董溪流放至封州。等到他们抵达潭州的时候，皇上又追派中使赶至赐他们自尽。权德舆进言，提出：“于皋谟二人的罪行应该处死，陛下将他们在闹市处死，谁敢不敬畏法律！但是陛下不应当在赦免他们死罪之后，又将他们杀死。”董溪，是董晋的儿子。

庚子日，朝廷任命金吾大将军李惟简为凤翔节度使。陇州与吐蕃接壤，之前经常每天彼此监视，更替着进入敌境攻击劫掠，百姓难以安宁。李惟简觉得边疆将领应该谨慎地防守，储备财物与粮草，迎接敌军的到来，不应该只顾微小的利益，挑起事端邀功。他严禁人们轻易进入吐蕃的疆域，同时多购买耕牛，打造农用器具，并将这些提供给无法自己备办耕牛及农具的农民，最后田地增加几十万亩。恰逢连续几年丰收，公家与个人都有了余粮，因此商人把粮食贩运到外地售卖。

朝廷赐振武节度使阿跌光进姓氏为李氏。

六月丁卯，李吉甫奏：“自汉至隋十有三代，设官之多，无如国家者。天宝以后，中原宿兵，见在可计者八十余万，其余为商贾、僧、道不服田亩者什有五六，是常以三分劳筋苦骨之人奉七分待衣坐食之辈也。今内外官以税钱给俸者不下万员，天下千三百余县，或以一县之地而为州，一乡之民而为县者甚众。请敕有司详定废置，吏员可省者省之，州县可并者并之，入仕之涂可减者减之。又，国家旧章，依品制俸，官一品月俸钱三十缗，职田禄米不过千斛。艰难以来，增置使额，厚给俸钱，大历中，权臣月俸至九千缗，州无大小，刺史皆千缗。常衮为相，始立限约，李泌又量其闲剧，随事增加，时谓通济，理难减削。然犹有名存职废，或额去俸存，闲剧之间，厚薄顿异。请敕有司详考俸料、杂给，量定以闻。”于是命给事中段平仲、中书舍人韦贯之、兵部侍郎许孟容、户部侍郎李绛同详定。

六月丁卯日，李吉甫上奏称：“从秦朝至隋朝的十三个朝代，对于官员数量的设置，再没有超过我朝的了。天宝年间之后，中原地区屯兵，如今能够算出来的就有八十多万人，其余的是商贩、僧人、道士等不参加农业生产的人口占十分之五六，这是经常用十分之三的劳作之人的辛苦去供养十分之七的坐等衣服、粮食的人。如今，朝廷内外的官员需要用税收得到的钱财作为薪俸的不会低于一万人，全国有一千三百余个县，有的用一个县的土地就设置成一个州，用一个乡的百姓就编制成为一个县，这样的情况实在太多了。请陛下敕令相关部门详细地制定州县废除和设置的标准，对于可以省除的官吏要省除，对于能够合并的州县要进行合并，对于能够减少的入仕途径要尽量减少。此外，依照朝廷之前的规章制度，按照官员的等级确定俸禄，一品官员每月的俸禄为三十缗，职田上的禄米不能多于一千斛。国家遭到艰难困顿以来，增加诸使的名额，分发丰厚的俸禄，到大历年间，有权势的臣子每个月的俸禄高达九千缗钱，各州无论大小，刺史每月的俸禄都为一千缗钱。常衮出任宰相的时候，开始设置限制约束，李泌又斟酌职务的清闲与繁重情况，依照事情而增加俸禄，那个时候还可以说是通情达理，从道理上说来是很难削减。但是依旧还有尽管存在名义但事实上职事已经废弃，或者是名额已经被除掉但是薪俸依旧的情况，在职位的清闲和繁重之间，俸禄的丰厚与菲薄立刻就能看出区别了。请陛下敕令相关部门详细考察俸禄食料、杂项供给，酌情制定合理的数额，上报陛下闻知。”因此，朝廷命给事中段平仲、中书舍人韦贯之、兵部侍郎许孟容、户部侍郎李绛一同详细审定。

秋九月，富平人梁悦报父仇，杀秦杲，自诣县请罪。敕：“复仇，据《礼经》则义不同天，征法令则杀人者死。礼、法二事，皆王教之大端，有此异同，固资论辩，宜令都省集议闻奏。”职方员外郎韩愈议，以为：“律无其条，非阙文也。盖以不许复仇，则伤孝子之心而乖先王之训；许复仇，则人将倚法专杀，无以禁止其端矣。故圣人丁宁其义于经，而深没其文于律。其意将使法吏一断于法，而经术之士得引经而议也。宜定其制曰：‘凡复父仇者，事发，具申尚书省集议奏闻，酌其宜而处之。’则经律无失其指矣。”敕：“梁悦杖一百，流循州 ［循州：今广东省惠州市。］
。”

甲寅，吏部奏准敕并省内外官计八百八员，诸司流外一千七百六十九人。

黔州大水坏城郭。观察使窦群发溪洞蛮以治之。督役太急，于是辰、溆二州蛮反。群讨之，不能定。戊午，贬群开州刺史。

秋季九月，富平人梁悦给父亲复仇，将秦杲杀死，主动到县衙自首请罪。敕书称：“复仇，依照《礼记》是不共戴天，要是引用法律条文，杀人的人就应当判处死刑。礼教、法令两项，全都是君主进行教化的重大依据，就算这其中存在着这样的差别，固然应该辩论清楚，应该让尚书都省将相关人员召集起来商议，奏报皇上闻知。”职方员外郎韩愈发表议论，认为：“法律中并没有这一条，并非是疏漏。要是不准许给父亲报仇，那么就会伤害到孝子的心，而且违背了先王的训诫；要是准许给父亲报仇，那么人们就会依仗法令随意杀人，进而不能禁止这类事情的发生。因此圣人在经书中反复强调这其中的含义，而在法律条文之中又把该类条文删减了。圣人的用意是使执法的官员一概本着法令裁定，而让敬奉经学的人能够引用经典进行议论。应当把所规定的这项制度表述为：‘只要是给父亲复仇的人，事情遭到举报后，应该一概上报尚书省，由尚书省将相关人员召集起来商议奏报，斟酌合情合理的方法处理。’这样的话，经书与刑律就全都不会丧失各自的旨意了。”皇上敕令：“判处梁悦杖责一百，流放循州。”

甲寅日，吏部上奏称，依照敕令而合并和减省朝廷内外官员共计八百零八人，各部门九品之下的官吏有一千七百六十九人。

黔州发生严重的洪灾，内城与外城全都遭到损坏。黔中观察使窦群征集溪洞蛮人来维修内外城。因为督促工程过于急切，辰州、溆州两地的蛮人因此造反。窦群征讨蛮人，没能平定他们。戊午日，朝廷把窦群贬作开州刺史。

冬十一月，弓箭库使刘希光受羽林大将军孙璹钱二万缗，为求方镇 ［方镇：执掌兵权，镇守一方的官吏，这里指节度使。］
，事觉，赐死。事连左卫上将军、知内待省事吐突承璀。丙申，以承璀为淮南监军。上问李绛：“朕出承璀何如？”对曰：“外人不意陛下遽能如是。”上曰：“此家奴耳。向以其驱使之久，故假以恩私。若有违犯，朕去之轻如一毛耳！”

十六宅诸王既不出阁，其女嫁不以时，选尚者皆由宦官，率以厚赂自达。李吉甫上言：“自古尚主必择其人，独近世不然。”十二月壬申，诏封恩王等六女为县主，委中书、门下、宗正、吏部选门地人才称可者嫁之。

己丑，以户部侍郎李绛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吉甫为相，多修旧怨，上颇知之，故擢绛为相。吉甫善逢迎上意，而绛鲠直，数争论于上前；上多直绛而从其言，由是二人有隙。

闰月辛卯朔，黔州奏：辰、溆贼帅张伯靖寇播州、费州。

冬季十一月，弓箭库使刘希光收受羽林大将军孙璹二万缗钱的贿赂，因此替他谋求节度使一职，事情败露，皇上赐他自尽。事情牵扯到左卫上将军、知内侍省事吐突承璀。丙申日，朝廷任命吐突承璀为淮南监军。皇上询问李绛：“我将吐突承璀外放做官怎么样呢？”李绛回答道：“外人想不到陛下能够突然这么做。”皇上说：“这个人不过就是个家奴罢了。之前，我觉得用他时间久了，所以因为私情恩宠而宽赦了他。要是他违法乱纪的话，我丢弃他就像丢弃一根毫毛一样容易！”

十六宅诸王既然都没能到封地去，他们的女儿也都不在适婚的年纪，被选上迎娶公主的人全是宦官负责的，大多要用丰厚的贿赂买通他们。李吉甫进言说：“从古至今，公主下嫁，一定要选取恰当的人选，只有近世以来并非如此了。”十二月壬申日，朝廷颁诏册封恩王等人的六个女儿为县主，委托中书省、门下省、宗正寺以及吏部选出门第人品相当的人士，将县主嫁给他们。

己丑日，朝廷任命户部侍郎李绛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吉甫担任宰相以来，经常报复昔日和自己结怨的人，皇上对这一点也略微了解，因此提拔李绛担任宰相。李吉甫善于阿谀逢迎皇上的意图，但是李绛耿直正派，二人数次在皇上面前辩论；皇上大多认为李绛正确而采纳他的主张。二人因此产生嫌隙。

闰十二月辛卯朔日，黔州上奏说：辰州、溆州两地溪洞蛮人首领张伯靖入侵播州、费州。

试太子通事舍人李涉知上于吐突承璀恩顾未衰，乃投匦上疏，称“承璀有功，希光无罪。承璀久委心腹，不宜遽弃。”知匦使、谏议大夫孔戣见其副章，诘责不受。涉乃行赂，诣光顺门通之。戣闻之，上疏极言“涉奸险欺天，请加显戮 ［显戮：当众处死。］
。”戊申，贬涉峡州司仓。涉，渤之兄。戣，巢父之子也。

辛亥，惠昭太子宁薨。

是岁，天下大稔，米斗有直二钱者。

试太子通事舍人李涉得知皇上对吐突承璀的宠信眷顾并没有减少，于是就在接受臣民意见的铜匦中投放奏章，称：“吐突承璀立有大功，刘希光没有罪过。吐突承璀长时间受到陛下的托付亲信，不应该猛然抛弃他。”知匦使、谏议大夫孔戣见到章疏的副本，责问他并不受理他的奏章。李涉于是进行贿赂，到光顺门将奏章上呈。孔戣听说这件事后，上疏竭力劝谏说：“李涉阴险狡诈，欺瞒上天，请在集市上处死他。”戊申日，朝廷把李涉贬为峡州司仓。李涉，是李渤的哥哥。孔戣，是孔巢父的儿子。

辛亥日，惠昭太子李宁过世。

这一年，全国大丰收，有些地区一斗米的价格仅为两钱。

七年（壬辰，公元812年）

春正月辛未，以京兆尹元义方为鄜坊观察使。初，义方媚事吐突承璀，李吉甫欲自托于承璀，擢义方为京兆尹。李绛恶义方为人，故出之。义方入谢，因言“李绛私其同年许季同，除京兆少尹，出臣鄜坊，专作威福，欺罔聪明。”上曰：“朕谙 ［谙：熟悉，了解。］
李绛不如是。明日，将问之。”义方惶愧而出。明日，上以诘绛曰：“人于同年固有情乎？”对曰：“同年，乃九州四海之人偶同科第，或登科然后相识，情于何有！且陛下不以臣愚，备位宰相，宰相职在量才授任，若其人果才，虽在兄弟子侄之中犹将用之，况同年乎！避嫌而弃才，是乃便身，非徇公也。”上曰：“善，朕知卿必不尔。”遂趣义方之官。

振武河溢，毁东受降城。

七年（壬辰，公元812年）

春季正月辛未日，朝廷任命京兆尹元义方为鄜坊观察使。起初，元义方献媚于吐突承璀，李吉甫也打算依附吐突承璀，所以提拔元义方为京兆尹。李绛厌恶元义方的为人，所以把他斥逐出朝。元义方入朝谢恩，借机说：“李绛对他的同年许季同有私心，任命许季同为京兆少尹，将我驱逐至鄜坊，他能够作威作福，欺瞒蒙骗陛下的视听。”皇上说：“我了解李绛，他可并非你说的那样。明天，我将问一问他。”元义方既惶恐又羞愧地离开了。第二天，皇上就这件事责问李绛说：“人们对自己的同年一定会有私心吗？”李绛回答道：“同年，是来自全国各地的人偶然一起科考登第，有的人是在考中之后才认识彼此的，哪里有什么个人感情呢！而且，陛下没有嫌弃愚昧，让我出任宰相，宰相的职责在于衡量才能，授予官职，要是有人真的具有才能，就算兄弟子侄之中的人也要任用他，何况是自己的同年呢！为了避嫌而抛弃人才，这是有益于自己的做法，但并非为公。”皇上说：“很好。我知道你必然不会徇私的。”于是皇上催促元义方前去赴任。

振武的黄河泛滥，将东受降城冲毁。

三月丙戌，上御延英殿，李吉甫言：“天下已太平，陛下宜为乐。”李绛曰：“汉文帝时兵木无刃，家给人足，贾谊犹以为厝火积薪之下，不可谓安。今法令所不能制者，河南、北五十余州。犬戎腥膻 ［腥膻：入侵的外敌。］
，近接泾、陇，烽火屡惊。加之水旱时作，仓禀空虚，此正陛下宵衣旰食之时，岂得谓之太平，遽为乐哉！”上欣然曰：“卿言正合朕意。”退，谓左右曰：“吉甫专为悦媚，如李绛，真宰相也！”

上尝问宰相：“贞元中政事不理，何乃至此？”李吉甫对曰：“德宗自任圣智，不信宰相而信他人，是使奸臣得乘间弄威福。政事不理，职此故也。”上曰：“然此亦未必皆德宗之过。朕幼在德宗左右，见事有得失，当时宰相亦未有再三执奏者，皆怀禄偷安，今日岂得专归咎于德宗邪！卿辈宜用此为戒。事有非是，当力陈不已，勿畏朕谴怒而遽止也。”

李吉甫尝言：“人臣不当强谏，使君悦臣安，不亦美乎！”李绛曰：“人臣当犯颜苦口，指陈得失。若陷君于恶，岂得为忠！”上曰：“绛言是也。”吉甫至中书，卧不视事，长吁而已。李绛或久不谏，上辄诘之曰：“岂朕不能容受邪，将无事可谏也？”

李吉甫又尝言于上曰：“赏罚，人主之二柄，不可偏废。陛下践祚 ［践祚：登基，即位。］
以来，惠泽深矣，而威刑未振，中外懈惰，愿加严以振之。”上顾李绛曰：“何如？”对曰：“王者之政，尚德不尚刑，岂可舍成、康、文、景而效秦始皇父子乎！”上曰：“然。”后旬余，于頔入对，亦劝上峻刑。又数日，上谓宰相曰：“于頔大是奸臣，劝朕峻刑，卿知其意乎？”皆对曰：“不知也。”上曰：“此欲使朕失人心耳。”吉甫失色，退而抑首不言笑竟日。

三月丙戌日，皇上亲临延英殿，李吉甫进言道：“天下已经平定，陛下应该享乐。”李绛说：“汉文帝时，兵器用木头制成，没有锋刃，家家自给，人人富足，贾谊还觉得这是把火种放在了堆积着的木头之下，不能说足够安定。现在，朝廷的法律号令无法掌控的地区，还有河南、河北五十多个州。异族污秽的气息，最近的已经和径州与陇州相接，边境上的烽火数次报警。再加上水旱灾害频繁发生，仓廪中储备的粮食已经不足，这正是陛下应当早晚操劳政事的时候，怎么可以说现在是天下安定，可以安于享乐呢！”皇上高兴地说：“你的话很合我的心意。”退朝之后，皇上对身边的人说：“李吉甫一味地阿谀逢迎，像李绛那样，才是真正的宰相！”

皇上曾经问宰相：“贞元年间处理朝政不够符合情理，为什么竟会到了那种地步？”李吉甫回答道：“德宗自认为自己圣明聪慧，对于宰相不够信任，反倒信任其他的人，这就导致奸邪的大臣可以借机作威作福。处理政事不够合情合理，主要就是这个原因。”皇上说：“但是这也并非全都是德宗的过错。我小的时候跟在德宗身边，看到每当遇到事情有得失的时候，当时的宰相也不曾再三固执上奏的，全都贪求俸禄，只求当下平安度日，如今，怎么可以把所有过错全部归给德宗呢！你们这些人最好引以为戒。要是事情出现对错，应该竭力进谏，不要畏惧我发怒而立即停止进谏。”

李吉甫曾经说：“臣子不该一味固执地劝谏，能够让君主欢喜，臣子安宁，不同样很好吗！”李绛说：“人臣应当敢于触犯圣上的威严，说出虽逆耳但是十分恳切的直谏，指出并说明事情的胜败。要是让君主有了不好的名声，那么怎么算忠于君主呢！”皇上说：“李绛说得很对。”李吉甫来到中书省，躺在一旁，不肯处理政事，只是长长地叹气。李绛有的时候很久也没有进谏，皇上就诘问道：“难道是我没接受你的提议，还是没什么事情可以进谏呢？”

李吉甫曾经对皇上说：“奖励与处罚，是君主的两大权柄，不可以偏颇废除。陛下自从登基以来，所施行的恩赐足够深厚，只是刑罚还没有施行，朝廷内外官员懈怠慵懒，希望能够越发严厉地执行刑罚，来推动内外官员振奋士气。”皇上看着李绛说：“怎么样？”李绛回答说：“君主的政务，推崇仁德，而非推崇刑罚，怎么可以抛开周成王与周康王、汉文帝和汉景帝，反倒效仿秦始皇父子呢！”皇上说：“很对。”十余天之后，于頔入朝奏对，也劝谏皇上采用严厉的刑罚。几天之后，皇上对宰相们说：“于頔就是个大奸臣，他劝谏我推行严刑峻法，你们知道他的用意吗？”宰相们纷纷回答说：“不知道。”皇上说：“他这是想要我失去人心。”李吉甫惊慌失措，退朝之后，整天垂头丧气，不言不语。

夏四月丙辰，以库部郎中、翰林学士崔群为中书舍人，学士如故。上嘉群谠直，命学士“自今奏事，必取崔群连署，然后进之。”群曰：“翰林举动皆为故事。必如是，后来万一有阿媚之人为之长，则下位直言无从而进矣。”固不奉诏。章三上，上乃从之。

五月庚申，上谓宰相曰：“卿辈屡言淮、浙去岁水旱，近有御史自彼还，言不至为灾，事竟如何？”李绛对曰：“臣按 ［按：考察。］
淮南、浙西、浙东奏状，皆云水旱，人多流亡，求设法招抚，其意似恐朝廷罪之者，岂肯无灾而妄言有灾邪！此盖御史欲为奸谀以悦上意耳，愿得其主名，按致其法。”上曰：“卿言是也。国以人为本，闻有灾当亟救之，岂可尚复疑之邪！朕适者不思，失言耳。”命速蠲其租赋。上尝与宰相论治道于延英殿，日旰，暑甚，汗透御服，宰相恐上体倦，求退。上留之曰：“朕入禁中，所与处者独宫人、宦官耳，故乐与卿等且共谈为理之要，殊不知倦也。”

夏季四月丙辰日，朝廷任命库部郎中、翰林学士崔群为中书舍人，依旧担任翰林学士一职。皇上赞许崔群的正直，命令翰林学士：“从今往后，只要奏事，一定要先得到崔群的签名连署，之后才可以呈递奏疏。”崔群说：“翰林学士的一言一行都会成为惯例。要是非要这么做的话，今后万一有阿谀逢迎的人出任翰林学士的长官，那么他之下的官员就无法进献直谏了。”崔群坚定地不接受诏命，三次上奏，皇上才答应了。

五月庚申日，皇上对宰相说：“你们这些人屡次提及淮南、浙江一带去年遭受水旱灾害，最近有一个御史自那里还朝，说那里的情况不至于称为受灾，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李绛回答道：“我考察淮南、浙西、浙东上奏的奏折，全都说遭受水旱灾害，百姓大多无家可归，请求朝廷想办法抚慰灾民，他们的用意是担心朝廷会怪罪他们，难道他们会没有灾情却说本地受灾吗！这种不至于称为受灾的说法，大概是御史打算用奸邪谄媚的事情刻意讨好陛下而已，我希望知道是谁这么说的，进行调查，依法处治。”皇上说：“你说得对。国家以百姓为根基，国家得知遭受灾难，应该尽快赈济百姓，怎么可以怀疑是否发生了灾情呢！我刚才所说的，欠缺考虑，是我说错了。”因此，皇上下令尽快免去淮南和两浙的赋税。皇上曾经与宰相在延英殿商讨治国之道，那个时候天色已经非常炎热，汗水打湿了皇上的衣服，宰相们担心皇上受累，于是请求退下。皇上挽留他们说：“我入宫之后，能接触的只有宫女和宦官，所以我愿意和你们讨论治国的要领，一点儿也不觉得累。”

六月癸已，司徒、同平章事杜佑以太保致仕。

秋七月乙亥，立遂王宥为太子，更名恒。恒，郭贵妃之子也。诸姬子澧王宽，长于恒，上将立恒，命崔群为宽草让表。群曰：“凡推己之有以与人谓之让。遂王，嫡子也，宽何让焉！”上乃止。

八月戊戌，魏博节度使田季安薨。

初，季安娶洺州刺史元谊女，生子怀谏，为节度副使。牙内兵马使田兴，庭玠之子也，有勇力，颇读书，性恭逊。季安淫虐，兴数规谏，军中赖之。季安以为收众心，出为临清镇将，将欲杀之。兴阳为风痹 ［风痹：中医上将由于风寒侵体而导致的肢体疼痛麻痹等症状。］
，灸灼满身，乃得免。季安病风，杀戮无度，军政废乱。夫人元氏召诸将立怀谏为副大使，知军务，时年十一。迁季安于别寝，月余而薨。召田兴为步射都知兵马使。

六月癸巳日，司徒、同平章事杜佑以太保的官职告老退休。

秋季七月乙亥日，皇上立遂王李宥为太子，把他的名字改为李恒。李恒，是郭贵妃的儿子。诸姬的儿子澧王李宽，比李恒年龄大，皇上即将册立李恒为太子，命崔群给李宽草拟辞让太子的表章。崔群道：“只有将自己所拥有的东西让给他人才能说是推让。遂王，是陛下的嫡子，李宽哪有什么推让呢！”皇上于是中止这个想法。

八月戊戌日，魏博节度使田季安过世。

起初，田季安娶了洺州刺史元谊的女儿为妻，她所生的怀谏，出任节度副使。牙内兵马使田兴，是田庭玠的儿子，孔武有力，读过不少书，性情恭敬谦逊。田季安荒淫放荡，田兴屡次劝谏，军中将士都对他非常信服。田季安却觉得田兴拉拢人心，把他贬斥到临清出任镇守将领，还想要除掉他。田兴假装患了风湿病，用艾草熏炙全身，才逃过一死。田季安患了疯病，杀人无度，军政松懈混乱。夫人元氏召见各位将领拥立田怀谏为节度副大使，管理军中事务，当时田怀谏年仅十一岁。田季安被转移到别的寝室，一个多月之后就死去了。田怀谏召回田兴，任命他为步射都知兵马使。

辛亥，以左龙武大将军薛平为郑滑节度使，欲为控制魏博。

上与宰相议魏博事，李吉甫请兴兵讨之，李绛以为魏博不必用兵，当自归朝廷。吉甫盛陈不可不用兵之状，上曰：“朕意亦以为然。”绛曰：“臣窃观两河蕃镇之跋扈者，皆分兵以隶诸将，不使专在一人，恐其权任太重，乘间而谋己故也。诸将势均力敌，莫能相制。欲广相连结，则众心不同，其谋必泄；欲独起为变，则兵少力微，势必不成。加以购赏既重，刑诛又峻，是以诸将互相顾忌，莫敢先发，跋扈者恃此以为长策。然臣窃思之，若常得严明主帅能制诸将之死命者以临之，则粗能自固矣。今怀谏乳臭子 ［乳臭子：年少无知的小儿。］
，不能自听断，军府大权必有所归，诸将厚薄不均，怨怒必起，不相服从，则向日分兵之策，适足为今日祸乱之阶也。田氏不为屠肆，则悉为俘囚矣，何烦天兵哉！彼自列将起代主帅，邻道所恶，莫甚于此。彼不倚朝廷之援以自存，则立为邻道所齑粉矣。故臣以为不必用兵，可坐待魏博之自归也。但愿陛下按兵养威，严敕诸道选练士马以须后敕。使贼中知之，不过数月，必有自效于军中者矣。至时，惟在朝廷应之敏速，中其机会，不爱爵禄以赏其人。使两河籓镇闻之，恐其麾下效之以取朝廷之赏，必皆恐惧，争为恭顺矣。此所谓不战而屈人兵者也。”上曰：“善！”

辛亥日，朝廷任命左龙武大将军薛平为郑滑节度使，想要让他掌控魏博。

皇上和宰相们商议魏博的事宜，李吉甫请求出兵征讨田怀谏，李绛觉得对付魏博未必要采用军事行动，田怀谏自会归附朝廷。李吉甫竭力陈说不能不采取军事行动的根据，皇上说：“我也是这个意思。”李绛说：“我暗中观察两河飞扬跋扈的藩镇，全都将一部分兵力分出来，分别归属于各个将领，没有将兵力统一由专人负责，这是害怕手握兵权的将领拥有了过重的权力及职任，就会借机谋取自己。各个将领旗鼓相当，无法彼此节制。要是他们想要大规模地彼此联合，那么大家并不能同心协力，计划必定会遭到泄露；要是他们想要单独起兵，发起战乱，那么兵马又太少，力量过于单薄，一定难以成功。此外，各镇悬赏丰厚，又处罚严厉，因此各个将领彼此顾忌，互相畏惧，全都没有胆量首先发难，蛮横的藩镇就是依仗这些当作自己长久的打算。但是，我私下想到这件事，要是能够起用可以控制各将领尽力效命的严明主帅来统领他们，大致就可以自行安定下来。田怀谏不过就是个乳臭小儿，还无法亲自执掌政事，军府的大权一定会有一个归属，对各将领有薄厚之分，无法平等，肯定会产生怨恨，不能听从主帅的号令，这就导致一直以来分散兵力的计谋，就恰巧转化成如今滋生战乱的根源。就算田氏没被举家屠杀，陈尸示众，也会全都沦落为俘虏囚徒，哪里需要烦劳朝廷的兵马呢！田怀谏从众多的将领中出来接替主帅，临近各道所厌恶的，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田怀谏要是不依仗朝廷的支援而生存，就会立即被临近各道撕成碎片。所以，我觉得未必要用兵，是可以静候魏博主动归附的。我只希望陛下按兵不动，培养威势，严令各道选拔并操练人马，等候将来的敕令。要是魏博将领了解到朝廷的动向，不出几个月，一定就会有军中主动请缨的人了。那个时候，只要朝廷迅速作出回应，抓准时机，不吝惜官爵俸禄，以此来奖励效命的人。让两河的藩镇获悉这一消息，担心自己的属下效仿魏博，以求获得朝廷的奖励，所以一定会会畏惧担心，争相对朝廷表达恭敬顺从了。这就是所说的不用武力就让敌人屈服。”皇上说：“说得好！”

他日，吉甫复于延英盛陈用兵之利，且言刍粮金帛皆已有备。上顾问绛，绛对曰：“兵不可轻动。前年讨恒州，四面发兵二十万，又发两神策兵自京师赴之，天下骚动，所费七百余万缗，讫无成功，为天下笑。今疮痍未复，人皆惮战。若又以敕命驱之，臣恐非直无功，或生他变。况魏博不必用兵，事势明白，愿陛下勿疑。”上奋身抚案曰：“朕不用兵决矣。”绛曰：“陛下虽有是言，恐退朝之后，复有荧惑 ［荧惑：迷惑。］
圣听者。”上正色厉声曰：“朕志已决，谁能惑也！”绛乃拜贺曰：“此社稷之福也。”

另一天，李吉甫又在延英殿竭力述说采取军事行动的优势，并且说粮草财物已经准备好了。皇上询问李绛的建议，李绛回答道：“不可以轻易采用武力。前年征讨恒州，各地派出二十万兵马，同时派出左、右神策军的兵力自京城奔赴恒州，导致全国骚动不安，此次开销高达七百多万缗，最后还是没能获得成功，遭到天下人的耻笑。现在，战争的创伤还没有愈合，百姓无不畏惧打仗。要是还用敕令驱赶他们，我担心非但无法获得功劳，反倒因此而带来变故也说不定。何况，不一定要出兵魏博，事情的形势非常清楚，希望陛下无需怀疑。”皇上猛然起身猛拍桌子说：“我不出兵的心意已决。”李绛说：“尽管陛下这么说，只怕在退朝之后，还会有人来干扰陛下的视听。”皇上脸色庄重地厉声说：“我的想法已定，谁还能迷惑我呢！”李绛因此行礼祝贺道：“这是国家的福气。”

既而田怀谏幼弱，军政皆决于家僮蒋士则。数以爱憎移易诸将，众皆愤怒。朝命久不至，军中不安。田兴晨入府，士卒数千人大噪，环兴而拜，请为留后。兴惊仆于地，众不散。久之，兴度不免，乃谓众曰：“汝肯听吾言乎？”皆曰：“惟命。”兴曰：“勿犯副大使，守朝廷法令，申版籍［版籍：户口，人口。］
，请官吏，然后可。”皆曰：“诺。”兴乃杀蒋士则等十余人，迁怀谏于外。

很快，因为田怀谏年幼力量不足，军中政事彻底掌握在家中的仆从蒋士则手中。蒋士则屡次凭借自己的喜好调动诸将，大家都非常愤怒。朝廷的任命很久还没有送到，军中将士越发不安。田兴早上赶往军府，几千名士兵大声喧哗，环绕田兴行礼，请田兴出任留后。田兴惊恐得扑倒在地，大家还是不肯散去。过了许久，田兴揣度难以脱身，于是对大家说：“你们愿意听我的话吗？”大家都说：“惟命是从。”田兴说：“不许冒犯副大使，遵照朝廷的法律号令，对朝廷申报人口，请朝廷委派官员，能做到这些，我才能答应你们。”大家都说：“好。”田兴于是处死蒋士则等十余人，把田怀谏安排到外地。

卷第二百三十九·唐纪五十五

起玄黓执徐（公元812年）十月，尽柔兆涒滩（公元816年），凡四年有奇。

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中之上

元和七年（壬辰，公元812年）

冬十月乙未，魏博监军以状闻，上亟召宰相，谓李绛曰：“卿揣魏博若符契 ［符契：符合。］
。”李吉甫请遣中使宣慰以观其变，李绛曰：“不可。今田兴奉其土地兵众，坐待诏命。不乘此际推心抚纳，结以大恩，必待敕使至彼，持将士表来为请节钺，然后与之，则是恩出于下，非出于上，将士为重，朝廷为轻，其感戴之心亦非今日之比也。机会一失，悔之无及！”吉甫素与枢密使梁守谦相结，守谦亦为之言于上曰：“故事，皆遣中使宣劳，今此镇独无，恐更不谕。”上竟遣中使张忠顺如魏博宣慰，欲俟其还而议之。癸卯，李绛复上言：“朝廷恩威得失，在此一举。时机可惜，奈何弃之！利害甚明，愿圣心勿疑。计忠顺之行，甫应过陕，乞明旦即降白麻除兴节度使，犹可及也。”上且欲除留后，绛曰：“兴恭顺如此，自非恩出不次，则无以使之感激殊常。”上从之。甲辰，以兴为魏博节度使。忠顺未还，制命已至魏州。兴感恩流涕，士众无不鼓舞。

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中之上

元和七年（壬辰，公元812年）

冬季十月乙未日，魏博监军把魏博罢黜田怀谏、拥护田兴的情况奏报皇上，皇上赶快召集宰相，对李绛说：“你的预料和魏博的事态完全相符。”李吉甫请求派中使去抚慰并察看事态变化，李绛说：“不可以。如今田兴奉上魏博的土地以及士兵，正在等候诏命。要是没能借此机会真心安抚并接纳他，以深厚的恩泽与他结交，而非要等陛下派使者到魏博去，用将士们所上的表回朝请求任命田兴为节度使，然后再授予他这一职务的话，恩惠就是出于下边，而非上边，将士的功劳大，而朝廷的功劳小，田兴的感激爱戴之心也无法与今日相比。要是失去这一好机会，追悔莫及！”李吉甫平日和枢密使梁守谦彼此勾结，梁守谦也为李吉甫对皇上进言：“按照惯例，对于这样的形势，往往都是派中使前去安抚慰问，如今却只没有对魏博派中使，就怕他更是难以懂得其中的意思了。”皇上最终还是派中使张忠顺到魏博去安抚将士，打算等张忠顺回朝之后再商量这件事。癸卯日，李绛又一次进言说：“朝廷的恩赐与威望成功还是失败，就在此一举。这一时机实在值得珍惜，怎么可以放弃呢！利害分明，希望陛下不要再犹豫不定了。估算张忠顺的出行，现在应该刚刚经过陕州，请陛下明天早上就颁布白麻纸诏书任命田兴为节度使，还是来得及的。”皇上想暂时任命田兴为留后，李绛说：“田兴恭谨顺从到这样的地步，除非不拘于等次施加恩惠，才能让他对朝廷的特殊待遇感激不已。”皇上听从了李绛的建议。甲辰日，朝廷任命田兴为魏博节度使。张忠顺还没有回朝，朝廷的命令已经抵达魏州。田兴感激得涕泪俱下，将士们无不欢呼雀跃。

庚戌，更名皇子宽曰恽，察曰悰，寰曰忻，寮曰悟，审曰恪。

李绛又言：“魏博五十余年不沾皇化 ［皇化：皇上的教化。］
，一旦举六州之地来归，刳河朔之腹心，倾叛乱之巢穴，不有重赏过其所望，则无以慰士卒之心，使四邻劝慕。请发内库钱百五十万缗以赐之。”左右宦官以为“所与太多，后有此比，将何以给之？”上以语绛，绛曰：“田兴不贪专地之利，不顾四邻之患，归命圣朝，陛下奈何爱小费而遗大计，不以收一道人心！钱用尽更来，机事一失不可复追。借使国家发十五万兵以取六州，期年而克之，其费岂止百五十万缗而已乎？”上悦，曰：“朕所以恶衣菲食，蓄聚货财，正为欲平定四方；不然，徒贮之府库何为？”十一月辛酉，遣知制诰裴度至魏博宣慰，以钱百五十万缗赏军士，六州百姓给复一年。军士受赐，欢声如雷。成德、兖郓使者数辈见之，相顾失色，叹曰：“倔强者果何益乎！”

度为兴陈君臣上下之义，兴听之，终夕不倦。待度礼极厚，请度遍至所部州县，宣布朝命。奏乞除节度副使于朝廷，诏以户部郎中河东胡证为之。兴又奏所部缺官九十员，请有司注拟，行朝廷法令，输赋税。田承嗣以来室屋僭侈者，皆避不居。

郓、蔡、恒遣游客间说百方 ［百方：各种方法。］
，兴终不听。李师道使人谓宣武节度使韩弘曰：“我世与田氏约相保援。今兴非田氏族，又首变两河事，亦公之所恶也！我将与成德合军讨之。”弘曰：“我不知利害，知奉诏行事耳。若兵北渡河，我则以兵东取曹州！”师道惧，不敢动。

庚戌日，皇上给皇子改名，李宽改为李恽，李察改为李悰，李寰改为李忻，李寮改为李悟，李审改为李恪。

李绛又说：“魏博五十多年来不曾受到天子的教化，一朝率领六州土地前来依附，铲除河朔一带的心腹大患，毁坏了造反作乱的老巢，要是没有超越他们期望的重赏，就不能抚慰将士们的心，并让周围邻近各道受到鼓励并羡慕。请陛下从内库中调拨一百五十万缗钱，赐给魏博。”皇上贴身的宦官认为“给予的奖赏太多，要是今后再有类似的事情，又将拿什么赏赐给他们呢？”皇上把宦官的话告诉给李绛，李绛说：“田兴没有贪求独占一地的利益，不顾周围邻近各道的隐患，依附本朝，陛下怎么可以吝啬细小的花费，反而抛下巨大的策划，不愿意用这么一点钱财来换取一道的人心呢！财物用光了还能再次得到，一旦失去这一时机，就无法再能追回来了。要是国家调集十五万兵力去攻陷六州，要花费一年才会战胜敌军，这所需的花费难道仅仅一百五十万缗就够了么？”皇上很高兴，就说：“我穿着粗劣的衣裳，食用薄味的食物，积攒钱财物资的目的就是平定各地；否则的话，把物资钱财白白存在仓库之中有什么用呢？”十一月辛酉日，皇上派知制诰裴度抚慰魏博，带去一百五十万缗钱，犒赏军中将士，并免除六州百姓一年的赋税徭役。将士们获得奖赏，欢呼雀跃。成德、兖郓派出的使者见到这一场面，面面相觑，大惊失色，感叹道：“桀骜不驯真的有好处吗！”

裴度给田兴讲解君臣之间的大义，田兴专心聆听，整夜不知疲倦。他对待裴度礼数面面俱到，还邀请裴度到自己所辖的全部州县视察，宣布朝廷的诏命。田兴奏请朝廷委派节度副使，朝廷下诏任命户部郎中河东人胡证担任此职。田兴还奏报属下缺少九十名官员，请求相关部门登记姓名，拟定职位，在魏博施行朝廷的法律，对朝廷上缴赋税。田承嗣以来所营建的过度奢华的居室，田兴一概回避，没有居住。

郓州、蔡州、恒州派游说之士用尽所有办法进行劝说，但是田兴始终没有听从。李师道派人告诉宣武节度使韩弘说；“我家世世代代与田氏相约保全对方，互相援助。如今，田兴并不是田氏家族之人，还率先改变了河南、河北的旧例，这同样是您所厌恶的！我打算与成德会合兵马，讨伐田兴。”韩弘说：“我不清楚你说的那些利弊得失，只知道要遵从诏书办事。要是你的兵力向北横渡黄河，我就率军东进，攻打曹州！”李师道很惧怕，没敢出兵。

田兴既葬田季安，送田怀谏于京师。辛巳，以怀谏为右监门卫将军。

李绛奏振武、天德左右良田可万顷，请择能吏开置营田，可以省费足食，上从之。绛命度支使卢坦经度用度，四年之间，开田四千八百顷，收谷四千余万斛，岁省度支钱二十余万缗，边防赖之。

上尝于延英谓宰相曰：“卿辈当为朕惜官，勿用之私亲故。”李吉甫、权德舆皆谢不敢。李绛曰：“崔祐甫有言，‘非亲非故，不谙其才。’谙者尚不与官，不谙者何敢复与？但问其才器与官相称否耳。若避亲故之嫌，使圣朝亏多士之美，此乃偷安之臣，非至公之道也。苟所用非其人，则朝廷自有典刑 ［典刑：常法。］
，谁敢逃之！”上曰：“诚如卿言。”

田兴将田季安安葬以后，就将田怀谏送到京城。辛巳日，朝廷任命田怀谏为右监门卫将军。

李绛上奏称振武、天德附近的良田达到一万顷，请求选拔干练的官员开展营田工作，可以节省开支，充足粮食，皇上采纳了他的意见。李绛命度支使卢坦规划预算，四年时间里，开垦四千八百顷田地，收获四千多万斛粮食，每年节省开支二十多万缗，边防全都依仗屯田的收入。

皇上曾经在延英殿对宰相们说：“你们这群人应当为我爱惜官位，不要将官位给亲戚故旧。”李吉甫、权德舆连连说不敢。李绛说：“崔拓甫曾说：‘既非亲人，也非故交，不能了解一个人的才干。’对于自己所了解的人尚且不能够任命官职，对于不了解的人又如何敢任命官职呢？只要询问一个人的才干与器度见识能不能够和所授官职相匹配。要是为了回避亲人故旧的嫌疑，导致本朝缺少人才，这就是苟求自安的大臣，与大公无私的原则并不相符。要是任用的人不适合，朝廷自然会有处罚措施，还有谁敢逃避呢！”皇上说：“的确如你说的那样。”

是岁，吐蕃寇泾州，及西门之外，驱掠人畜而去。上患之，李绛上言：“京西、京北皆有神策镇兵。始，置之欲以备御吐蕃，使与节度使掎角相应也。今则鲜衣美食，坐耗县官，每有寇至，节度使邀与俱进，则云申取中尉处分；比得其报，虏去远矣。纵有果锐之将，闻命奔赴，节度使无刑戮以相制之。相视如平交 ［平交：平等的交往。］
，左右前却，莫肯用命，何所益乎？请据所在之地士马及衣粮、器械皆割隶当道节度使，使号令齐一，如臂之使指，则军威大振，虏不敢入寇矣。”上曰：“朕不知旧事如此，当亟行之。”既而神策军骄恣日久，不乐隶节度使，竟为宦者所沮而止。

这一年，吐蕃入侵泾州，径直攻到西门以外，驱赶俘获的百姓和牲口离开。皇上深以为患，李绛进言称：“京城西面、北面全都有神策军防守。起初，朝廷设置神策军是为了抵御吐蕃，让神策军与节度使的兵力形成首尾呼应、夹击敌军的形势。如今神策军穿得好，吃得好，游手好闲地浪费国家提供的物资，每当有敌人来袭，节度使邀神策军和自己共同抗敌，神策军却称需要上报，等候中尉的决定；等到神策军拿到中尉的回复，吐蕃已经远远离开了。就算神策军中也有骁勇善战的将领，接到命令就直奔敌军，但是节度使不能用刑罚来控制他们。这些将领把节度使看成是平等交往的人，节度使命他们前进或者后退的时候，他们不听从命令，这有什么好处呢？请陛下按照神策军的驻军地点，将士兵、马匹、衣服、粮草、器械等全都划归本道节度使管理，统一号令，如同胳膊指使手指一样，军队的威势就能极大振奋，吐蕃就不敢再来入侵了。”皇上说：“我不知道一直以来的制度居然是这个样子，应该尽快施行你的建议。”没多久，因为神策军骄纵的时间长了，不情愿隶属于节度使，最后因为被宦官所阻挠而没能施行。

八年（癸巳，公元813年）

春正月癸亥，以博州刺史田融为相州刺史。融，兴之兄也。融、兴幼孤，融长，养而教之。兴尝于军中角射，一军莫及。融退而抶之曰：“尔不自晦，祸将及矣！”故兴能自全于猜暴 ［猜暴：猜忌残暴。］
之时。

勃海定王元瑜卒，弟言义权知国务。庚午，以言义为勃海王。

李吉甫、李绛数争论于上前，礼部尚书、同平章事权德舆居中无所可否，上鄙之。辛未，德舆罢守本官。

辛卯，赐魏博节度使田兴名弘正。

司空、同平章事于頔久留长安，郁郁不得志。有梁正言者，自言与枢密使梁守谦同宗，能为人属请，頔使其子太常丞敏重赂正言，求出镇。久之，正言诈渐露，敏索其赂不得，诱其奴，支解之，弃溷 ［溷：厕所。］
中。事觉，頔帅其子殿中少监季友等素服诣建福门请罪，门者不内。退，负南墙而立，遣人上表，閤门以无印引不受。日暮方归。明日，复至。丁酉，頔左授恩王傅，仍绝朝谒；敏流雷州，季友等皆贬官，僮奴死者数人。敏至秦岭而死。

事连僧鉴虚。鉴虚自贞元以来，以财交权幸，受方镇赂遗，厚自奉养，吏不敢诘。至是，权幸争为之言，上欲释之，中丞薛存诚不可。上遣中使诣台宣旨曰：“朕欲面诘此僧，非释之也。”存诚对曰：“陛下必欲面释此僧，请先杀臣，然后取之。不然，臣期不奉诏。”上嘉而从之。三月丙辰，杖杀鉴虚，没其所有之财。

八年（癸巳，公元813年）

春季正月癸亥日，朝廷任命博州刺史田融为相州刺史。田融，是田兴的哥哥。田融、田兴小时候就失去了父亲，田融年龄大一些，于是抚养教育田兴。田兴曾经与军中将士比赛射箭，全军将士都比不上他。回去之后，田融鞭打他，说：“你不能将自己的锋芒收敛的话，祸患就会很快到来！”因此，田兴才能在田季安猜忌并残暴的时候保全自己。

勃海定王大元瑜过世，弟弟大言义暂代国家政务。庚午日，朝廷任命大言义为勃海王。

李吉甫、李绛多次在皇上面前争论，礼部尚书、同平章事权德舆在两人之间从没表态，皇上因此轻视他。辛未日，权德舆被免除宰相一职，依旧担任之前的职务。

辛卯日，皇上赐予魏博节度使田兴名弘正。

司空、同平章事于頔长期留在长安，郁郁不得志。有一个名为梁正言的人，自称和枢密使梁守谦是同族，可以给人托办任何事，于頔就让自己的儿子太常丞于敏大肆贿赂梁正言，求取节度使一职。时间一长，梁正言的骗术就泄露了，于敏无法索回之前的贿赂，于是诱惑梁正言的奴仆，杀死梁正言并将其肢解，抛在厕所中。事情败露，于頔领着他的儿子殿中少监于季友等人，穿上白色的丧服到建福门去请求处罚，守门人不放他们进去。退下之后，于頔倚靠着南墙站立，派人上呈表章，阁门的值班人由于表上缺少印符，同时也没有内部人引见，所以不肯接见。一直到天色黑了下来，于頔等才回家。第二天，再次前来。丁酉日，于頔被贬为降恩王傅，并严禁他入朝拜谒；于敏被流放至雷州，于季友等人全都受到贬谪，有几个奴仆被处死。于敏刚到秦岭就死去了。

事情牵扯到僧人鉴虚。自从贞元年间以来，鉴虚依仗财产与有权有势、取得宠信的人结交，收受节度使行贿的财物，自己一直过得很富足，官吏无人敢追问。所以，有权势、得到宠信的人们纷纷给鉴虚求情，皇上也打算放了鉴虚，御史中丞薛存诚却不这么认为。皇上派中使到御史台去宣读诏旨：“我想要当面问询这个僧人，并非将他释放。”薛存诚回答道：“要是陛下非要当面放了这个僧人，请先杀了我，之后再把他放走。否则的话，我肯定是不会接受诏命的。”皇上对他非常赞许并采纳了他的建议。三月丙辰日，鉴虚被乱棍打死，没收全部财产。

甲子，征前西川节度使、同平章事武元衡入知政事。

夏六月，大水。上以为阴盈之象。辛丑，出宫人二百车。

秋七月，振武节度使李光进请修受降城，兼理河防。时受降城为河所毁，李吉甫请徙其徒于天德故城。李绛及户部侍郎卢坦以为：“受降城，张仁愿所筑，当碛口，据虏要冲，美水草，守边之利也。今避河患，退二三里可矣，奈何舍万代永安之策，徇一时省费之便乎！况天德故城僻处确瘠［确瘠：土壤贫瘠多石块。］
，去河绝远，烽候警急不相应接，虏忽唐突，势无由知，是无故而蹙国 ［蹙国：收缩国土。］
二百里也。”及城使周怀义奏利害，与绛、坦同。上卒用吉甫策，以受降城骑士隶天德军。

李绛言于上曰：“边兵徒有其数而无其实，虚费衣粮。将帅但缘私役使，聚货财以结权幸而已，未尝训练以备不虞。此不可不于无事之时豫留圣意也。”时受降城兵籍旧四百人，及天德军交兵，止有五十人，器械止有一弓，自余称是，故绛言及之。上惊曰：“边兵乃如是其虚邪！卿曹当加按阅。”会绛罢相而止。

甲子日，朝廷征召前任西川节度使、同平章事武元衡入朝主管政事。

夏季六月，爆发洪水。皇上认为这是充满阴气的象征。辛丑日，皇上释放两百车宫人。

秋季七月，振武节度使李光进请求修建受降城，同时处理黄河的堤防。当时受降城被黄河损毁，李吉甫请求把李光进的属下迁至天德军的老城去。李绛与户部侍郎卢坦认为：“受降城，是张仁愿修建的，位于大漠的出口，具有掌控异族交通要塞的重要地位，水草丰美，是戍守边防的绝佳之处。现在，为了躲避黄河的危害，向后退两三里就可以了，怎么可以抛弃万世长远安定的大计，而屈从于暂时减少开销的便利呢！况且天德军老城位于荒远之地，土壤贫瘠多石，与黄河相距很远，烽火台报警告急的时候，不能彼此呼应，异族突然入侵，也必然无法得知，这是没有缘由地让国家减缩了二百里的领土。”等到受降城使周怀义上奏利弊得失，所说的和李绛、卢坦一致。但是，皇上最终还是采纳了李吉甫的建议，把受降城的骑兵划归天德军统领。

李绛对皇上说：“边防军空有名额但事实上并没有那么多将士，白白耗费衣服和粮食。将帅们一味假公济私，驱使士兵，积攒财物，用来和有权势、受宠幸的人结交，并没有操练士兵，以提防发生意外情况。这种情形，不可以不在没有发生战争的时候留心。”当时，受降城的士兵在册四百人，等到与天德军交接的时候，仅有五十人，军用武器只有一张弓，其余情况与之类似，因此李绛才谈到这件事。皇上吃惊地说：“边境的兵力居然如此空虚吗！你们应当进行调查。”恰逢李绛被免去宰相的职务，这件事因此作罢。

乙巳，废天威军，以其众隶神策军。

丁未，辰、溆贼帅张伯靖请降。辛亥，以伯靖为归州司马，委荆南军前驱使。

初，吐蕃欲作乌兰桥，先贮材于河侧，朔方常潜遣人投之于河，终不能成。虏知朔方、灵盐节度使王佖贪，先厚赂之，然后并力成桥，仍筑月城守之。自是朔方御寇不暇。

冬十月，回鹘发兵度碛南，自柳谷西击吐蕃。壬寅，振武、天德军奏回鹘数千骑至鹈泉，边军戒严。

振武节度使李进贤，不恤士卒。判官严澈，绶之子也，以刻核 ［刻核：苛刻，严苛。］
得幸于进贤。进贤使牙将杨遵宪将五百骑趣东受降城以备回鹘，所给资装多虚估。至鸣沙，遵宪屋处而士卒暴露。众发怒，夜，聚薪环其屋而焚之，卷甲而还。庚寅，夜，焚门，攻进贤，进贤逾城走。军士屠其家，并杀严澈。进贤奔静边军。

乙巳日，朝廷废除了天威军，把天威军麾下的部众划归神策军统领。

丁未日，辰州、溆州两地蛮人的头领张伯靖请求归顺。辛亥日，朝廷任命张伯靖为归州司马，交给荆南节度使军前驱使。

起初，吐蕃打算修建乌兰桥，提前在黄河边上储备木材，朔方派人偷偷把木材丢入黄河，乌兰桥最终没能建成。吐蕃打探到朔方、灵盐节度使王佖舞弊贪婪，于是先对他进行重重贿赂，之后全力建成乌兰桥，还修建了月墙进行防守。自此朔方抵抗敌人入侵没有闲暇。

冬季十月，回鹘出兵抵达大漠南面，从柳谷西进，攻打吐蕃。壬寅日，振武、天德军上奏称有几千名回鹘骑兵来到鹈泉边，边境上的部队全都戒严。

振武节度使李进贤，对于将士很不体恤。判官严澈，是严绶的儿子，因为待人严苛而受到李进贤的宠信。李进贤命牙将杨遵宪率领五百名骑兵赶赴东受降城，提防回鹘，给他提供的物资装备大多是虚估价格的替代品。到达鸣沙的时候，杨遵宪在房屋中居住，但将士们却在外面露宿。大家非常愤怒，趁夜色堆聚柴草，将房屋环绕纵火焚烧杨遵宪，将铠甲收回，返回振武。庚寅日，夜晚，烧毁大门，攻打李进贤，李进贤翻墙逃走。将士们残忍杀害李进贤全家，同时杀死严澈。李进贤逃至静边军。

群臣累表请立德妃郭氏为皇后。上以妃门宗强盛，恐正位之后，后宫莫得进，托以岁时禁忌，竟不许。

丁酉，振武监军骆朝宽奏乱兵已定，请给将士衣。上怒，以夏绥节度使张煦为振武节度使，将夏州兵二千赴镇，仍命河东节度使王锷以兵二千纳之，听以便宜从事。骆朝宽归罪于其将苏若方而杀之。

发郑滑、魏博卒凿黎阳古河十四里，以纾 ［纾：疏通，缓解。］
滑州水患。

上问宰相：“人言外间朋党大盛，何也？”李绛对曰：“自古人君所甚恶者，莫若人臣为朋党。故小人谮君子必曰朋党。何则？朋党言之则可恶，寻之则无迹故也。东汉之末，凡天下贤人君子，宦官皆谓之党人而禁锢之，遂以亡国。此皆群小欲害善人之言，愿陛下深察之。夫君子固与君子合，岂可必使之与小人合，然后谓之非党邪！”

群臣数次上表请求立德妃郭氏为皇后。皇上认为郭德妃家族已经很强盛，担心郭德妃登上后位之后，后宫的嫔妃不能与之亲近了，于是以年岁的忌讳作为托词，始终没有答应。

丁西日，振武监军骆朝宽上奏称叛乱的士兵已经被平定，请求给将士们提供衣服。皇上大怒，任命夏绥节度使张煦为振武节度使，统帅两千夏州士兵赶赴振武，还下令河东节度使王锷带领两千人接应张煦，任他伺机行事。骆朝宽把罪责全都推卸给将领苏若方并杀了他。

朝廷派郑滑、魏博士兵疏浚黎阳十四里古黄河河道，来缓解滑州的洪灾。

皇上问宰相道：“人们都说外面结党营私的风气盛行，这是什么原因呢？”李绛回答道：“从古至今，君主非常憎恨的，没有超过臣子结党营私的。所以小人陷害君子，一定会说他私结党羽。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这是因为结党这件事说起来虽然非常可恶，但是调查起来却难寻痕迹。东汉末年，只要是天下的贤人及君子，都被宦官说成是结党之人，所以勒令永不任用他们，东汉也由此灭亡。这全都是众多小人想要陷害好人的说辞，希望陛下能够深入地调查此事。一般说来，君子一定与君子亲近，难道非要让君子与小人亲近，然后才说君子并非结党营私吗！”

九年（甲午，公元814年）

春正月甲戌，王锷遣兵五千会张煦于善羊栅。乙亥，煦入单于都护府，诛乱者苏国珍等二百五十三人。二月丁丑，贬李进贤为通州刺史。甲午，骆朝宽坐纵乱者，杖之八十，夺色，配役定陵。

李绛屡以足疾辞位。癸卯，罢为礼部尚书。初，上欲相绛，先出叶突承璀为淮南监军。至是，上召还承璀，先罢绛相。甲辰，承璀至京师，复以为弓箭库使、左神策中尉。

李吉甫奏：“国家旧置六胡州于灵、盐之境，开元中废之，更置宥州以领降户。天宝中，宥州寄理于经略军。宝应以来，因循遂废。今请复之，以备回鹘，抚党项。”上从之。夏五月庚申，复置宥州，理经略军，取鄜城神策屯兵九千以实之。

先是，回鹘屡请昏，朝廷以公主出降，其费甚广，故未之许。礼部尚书李绛上言，以为：“回鹘凶强，不可无备；淮西穷蹙，事要经营。今江、淮大县，岁所入赋有二十万缗者，足以备降主 ［降主：下嫁公主。］
之费，陛下何爱一县之赋，不以羁縻劲虏？回鹘若得许昏，必喜而无猜，然后可以修城堑，蓄甲兵。边备既完，得专意淮西，功必万全。今既未降公主而虚弱西城 ［西城：西受降城。］
；碛路无备，更修天德以疑虏心。万一北边有警，则淮西遗丑复延岁月之命矣！倘虏骑南牧，国家非步兵三万，骑五千，则不足以抗御！借使一岁而胜之，其费岂特降主之比哉？”上不听。

九年（甲午，公元814年）

春季正月甲戌日，王锷派五千兵马在善羊栅与张煦会合。乙亥日，张煦来到单于都护府，杀死叛乱的苏国珍等二百五十三人。二月丁丑日，朝廷贬李进贤为通州刺史。甲午日，骆朝宽由于纵容叛乱者而获罪，杖责八十，剥夺官职，发配至定陵服役。

李绛数次因为脚病想辞去官位。癸卯日，李绛被罢免为礼部尚书。起初，皇上想要任命李绛为宰相，先是让吐突承璀担任淮南监军。到现在，皇上召回吐突承璀，先是罢免李绛的宰相一职。甲辰日，吐突承璀到京城来，朝廷再次任命他为弓箭库使、左神策军中尉。

李吉甫上奏称：“国家之前在灵州、盐州境内设立六胡州，开元年间废除六胡州，又设立宥州来统帅归降的百姓。天宝年间，宥州归经略军掌控治理。宝应年间以来，由于沿袭旧法，因此被废弃了。现在，我请求恢复之前的设置，为的是提防回鹘，抚慰党项。”皇上采纳了他的建议。夏季五月庚申日，朝廷再次设置宥州，治所就在经略军，将屯守鄜城的神策军兵九千人调来充实宥州。

之前，回鹘多次请求通婚，朝廷因为公主下嫁别国，开销很大，所以就没答应。礼部尚书李绛进言，认为：“回鹘凶残强悍，不能不对他们设防；淮西疑惑迟疑，什么事情都要图谋规划。如今江淮一带的大县，每年上缴的赋税有的高达二十万缗，足够支付公主下嫁的开销，陛下为何要吝啬一个县的赋税，不肯拿出用来维持与强劲的回鹘之间的关系呢？要是回鹘能够得以通婚，一定会觉得高兴，不再猜忌，从此以后，才能够修建城池沟堑，储备铠甲武器。在边防巩固之后，才能够全力应对淮西，一定大获成功，万无一失。现在既没有将公主下嫁，又导致西受降城空虚；对于大漠的通路毫不设防，还要修建天德城，让异族心中充满疑惑。一旦北部边境出现警报，淮西剩余的小丑就可以继续苟延残喘了！如果回鹘的骑兵南下放牧，国家要是不调动三万步兵、五千骑兵，就难以抵御他们！要是需要花费一年时间打败回鹘，所需要的开销又怎么会只能和公主下嫁的开销相比呢？”皇上不愿听从。

乙丑，桂王纶薨。

六月壬寅，以河中节度使张弘靖为刑部尚书，同平章事。弘靖，延赏之子也。

翰林学士独孤郁，权德舆之婿也。上叹郁之才美曰：“德舆得婿郁，我反不及邪！”先是尚主皆取贵戚及勋臣之家。上始命宰相选公卿、大夫子弟文雅可居清贯者。诸家多不愿，惟杜佑孙司议郎悰不辞。秋七月戊辰，以悰为殿中少监、驸马都尉，尚岐阳公主。公主，上长女，郭妃所生也。八月癸巳，成昏。公主有贤行，杜氏大族，尊行 ［尊行：长辈。］
不翅 ［不翅：不啻，不少于。］
数十人，公主卑委怡顺，一同家人礼度，二十年间，人未尝以丝发间指为贵骄。始至，则与悰谋曰：“上所赐奴婢，卒不肯穷屈，奏请纳之，悉自市寒贱可制指者。”自是闺门落然不闻人声。

乙丑日，桂王李纶过世。

六月壬寅日，朝廷任命河中节度使张弘靖为刑部尚书、同平章事。张弘靖，是张延赏的儿子。

翰林学士独孤郁，是权德舆的女婿。皇上称赞独孤郁的才能说：“权德舆能有独孤郁这样的女婿，我反倒比不上了！”在此之前迎娶公主的人都是从皇室以及功臣家的子弟中选取。到此时，皇上才命宰相选拔公卿、大夫家的子弟中温文尔雅、正直的人。但是，各家大都不愿意，只有杜佑的孙子司议郎杜悰没有拒绝。秋季七月戊辰日，朝廷任命杜悰为殿中少监、驸马都尉，让他迎娶岐阳公主。岐阳公主，是皇上的大女儿，郭德妃所生。八月癸巳日，二人成婚。岐阳公主贤惠谦卑，杜氏是一个很大的家族，行辈比她高的不少于几十人，岐阳公主对他们恭敬谦卑，行为举止完全符合礼法，二十年间，人们不曾因为任何嫌隙而指责她娇贵。刚到杜家的时候，岐阳公主就和杜悰商量道：“皇上赏赐给我们的奴婢，始终不肯屈服的，可以奏请皇上收回，我们自己再去买些出身贫寒、可以驱使的奴婢。”从此，闺阁门户清静，听不到争吵之声。

闰月丙辰，彰义节度使吴少阳薨。少阳在蔡州，阴聚亡命，牧养马骡，时抄掠寿州茶山以实其军。其子摄蔡州刺史元济，匿丧，以病闻，自领军务。

上自平蜀，即欲取淮西。淮南节度使李吉甫上言：“少阳军中上下携离，请徙理寿州以经营之。”会朝廷方讨王承宗，未暇也。及吉甫入相，田弘正以魏博归附。吉甫以为汝州扞蔽 ［扞蔽：屏蔽，遮蔽。］
东都，河阳宿兵，本以制魏博，今弘正归顺，则河阳为内镇，不应屯重兵以示猜阻。辛酉，以河阳节度使乌重胤为汝州刺史，充河阳、怀、汝节度使，徙理汝州。己巳，弘正检校右仆射，赐其军钱二十万缗。弘正曰：“吾未若移河阳军之为喜也。”

九月庚辰，以洺州刺史李光颜为陈州刺史，充忠武都知兵马使。以泗州刺史令狐通为寿州防御使。通，彰之子也。丙戌，以山南东道节度使袁滋为荆南节度使，以荆南节度使严绶为山南东道节度使。

闰八月丙辰日，彰义节度使吴少阳过世。吴少阳到蔡州任职，暗中聚集了亡命之徒，牧养骡子、马匹，经常劫掠寿州茶山的物资扩充军需。他的儿子代理蔡州刺史吴元济，将吴少阳的死讯隐瞒下来，只是将吴少阳生病上报朝廷，自己亲自统率军中事务。

皇上自从平定蜀中以来，就想攻取淮西。淮南节度使李吉甫进言道：“吴少阳军中将士上下各有异心，请把我迁至寿州规划治理淮西。”恰逢朝廷正在讨伐王承宗，没有空暇考虑他的提议。等到李吉甫出任宰相后，田弘正就统率魏博归附朝廷。李吉甫认为东都有汝州守护，兵力屯守在河阳，原本为了压制魏博，如今田弘正归附朝廷，河阳就变成内地的军镇，不应当屯守重兵，来显示对魏博的猜忌。辛酉日，朝廷任命河阳节度使乌重胤为汝州刺史，出任河阳、怀、汝节度使，把治所迁到汝州。己巳日，朝廷加封田弘正检校右仆射，赏给他的军队二十万缗钱。田弘正说：“再没有比迁移河阳军更能让我感到高兴的事。”

九月庚辰日，朝廷任命洺州刺史李光颜为陈州刺史，出任忠武都知兵马使。朝廷任命泗州刺史令狐通为寿州防御使。令狐通，是令狐彰的儿子。丙戌日，朝廷任命山南东道节度使袁滋为荆南节度使，任命荆南节度使严绶为山南东道节度使。

吴少阳判官苏兆、杨元卿、大将侯惟清皆劝少阳入朝。元济恶之，杀兆，囚惟清。元卿先奏事在长安，具以淮西虚实及取元济之策告李吉甫，请讨之。时元济犹匿丧，元卿劝吉甫，凡蔡使入奏者，所在止之。少阳死近四十日，不为辍朝，但易环蔡诸镇将帅，益兵为备。元济杀元卿妻及四男以圬射堋。淮西宿将董重质，吴少诚之婿也，元济以为谋主。

戊戌，加河东节度使王锷同平章事。

李吉甫言于上曰：“淮西非如河北，四无党援。国家常宿数十万兵以备之，劳费不可支也。失今不取，后难图矣。”上将讨之，张弘靖请先为少阳辍朝，赠官，遣使吊赠，待其有不顺之迹，然后加兵。上从之，遣工部员外郎李君何吊祭。元济不迎敕使，发兵四出，屠舞阳 ［舞阳：今河南省舞阳县。］
，焚叶，掠鲁山、襄城，关东震骇。君何不得入而还。

吴少阳的判官苏兆、杨元卿、大将候惟清等人都曾经劝谏吴少阳入朝觐见。吴元济对他们非常厌恶，杀死了苏兆，囚禁了侯惟清。杨元卿之前在长安上奏事情，把淮西的情况以及谋取吴元济的计划全都告知李吉甫，并请求征讨吴元济。当时，吴元济依旧没有公布吴少阳的死讯，杨元卿劝说李吉甫，只要是入朝奏事的蔡州使者，全都要阻止他们入朝。吴少阳死后已近四十天，朝廷并没有为他中止上朝，只是更改环绕蔡州的各军镇将帅，增派兵力，严加防守。吴元济杀了杨元卿的妻子以及四个儿子，将他们的血涂在射箭的靶子上。淮西老将董重质，是吴少诚的女婿，吴元济就让他作主谋。

戊戌日，朝廷加封河东节度使王锷为同平章事。

李吉甫向皇上进言说：“淮西不像河北，周围没有支援。国家经常屯守几十万兵力，以防备淮西，花费的劳力与开销都难以支持下去了。要是现在丧失了攻克吴少阳的机会，今后就难以谋取了。”皇上打算征讨淮西，张弘靖请求提前为吴少阳的死中止上朝以示哀悼，为他追赠官爵，派使者去吊丧，赏赐助丧的物资，等淮西发生了不恭于朝廷的事，之后再动用兵力。皇上采纳了他的建议，派工部员外郎李君何前去吊丧。吴元济并不接待敕使，出兵四下出击，屠舞阳县，焚烧叶县，掠夺鲁山、襄城，关东惊恐不已。李君何不能进入淮西，只能回朝。

冬十月丙午，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赵公李吉甫薨。

壬戌，以忠武节度副使李光颜为节度使。甲子，以严绶为申、光、蔡招抚使，督诸道兵招讨吴元济。乙丑，命内常侍知省事崔潭峻监其军。戊辰，以尚书左丞吕元膺为东都留守。

党项寇振武。

十二月戊辰，以尚书右丞韦贯之同平章事。

冬季十月丙午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赵公李吉甫过世。

壬戌日，朝廷任命忠武节度副使李光颜为节度使。甲子日，朝廷任命严绶为申、光、蔡招抚使，监督敦促各道兵力征讨吴元济。乙丑日，朝廷任命内常侍知省事崔潭峻为严绶的监军。戊辰日，朝廷任命尚书左丞吕元膺为东都留守。

党项入侵振武。

十二月戊辰日，朝廷任命尚书右丞韦贯之为同平章事。

十年（乙未，公元815年）

春正月乙酉，加韩弘守司徒。弘镇宣武，十余年不入朝，颇以兵力自负，朝廷亦不以忠纯待之。王锷加平章事，弘耻班在其下，与武元衡书，颇露不平之意。朝廷方倚其形势以制吴元济，故迁官，使居锷上以宠慰之。

吴元济纵兵侵掠，及于东畿。己亥，制削元济官爵，命宣武等十六道进军讨之。严绶击淮西兵，小胜，不设备，淮西兵夜还袭之。二月甲辰，绶败于磁丘，却五十余里，驰入唐州而守之。寿州团练使令狐通为淮西兵所败，走保州城，境上诸栅尽为淮西所屠。癸丑，以左金吾大将军李文通代之，贬通昭州司户。

诏鄂岳观察使柳公绰以兵五千授安州刺史李听，使讨吴元济。公绰曰：“朝廷以吾书生不知兵邪？”即奏请自行，许之。公绰至安州，李听属橐鞬迎之。公绰以鄂岳都知兵马使、先锋行营兵马都虞候二牒授之，选卒六千以属听，戒其部校曰：“行营之事，一决都将。”听感恩畏威，如出麾下。公绰号令整肃，区处军事，诸将无不服。士卒在行营者，其家疾病死丧，厚给之，妻淫泆者，沉之于江。士卒皆喜曰：“中丞为我治家，我何得不前死！”故每战皆捷。公绰所乘马，踶杀圉人 ［圉人：养马的人。］
，公绰命杀马以祭之。或曰：“圉人自不备耳，此良马，可惜！”公绰曰：“材良性驽，何足惜也！”竟杀之。

十年（乙未，公元815年）

春季正月乙酉日，朝廷加封韩弘守司徒。韩弘戍守宣武，十余年来不曾入朝觐见，很是以自己麾下军队的力量自负，朝廷也没有将他视作忠心淳朴的臣子对待。王锷加封了平章事，韩弘认为排在王锷之下非常耻辱，给武元衡写信，颇具愤愤不平之意。朝廷正打算依仗他所占据的地理优势去控制吴元济，因此给他晋升官位，让他位列王锷之上，以此表达荣宠和安慰。

吴元济纵容士兵侵扰劫夺，范围到达东都洛阳的周围。己亥日，朝廷颁布制书剥夺吴元济的官职和爵位，命宣武等十六道出兵征讨吴元济。严绶攻打淮西军队，取得小胜，就不再设防，淮西军队趁着夜色返回偷袭严绶。二月甲辰日，严绶在磁丘战败，后撤五十多里，火速奔入唐州，据城防卫。寿州团练使令狐通被淮西兵力打败，逃到寿州城防卫，境上各处栅垒的将士都遭到淮西军的屠杀。癸丑日，朝廷命左金吾大将军李文通接替令狐通，把令狐通贬作昭州司户。

朝廷颁诏命鄂岳观察使柳公绰调拨五千人马给安州刺史李听，命李听征讨吴元济。柳公绰说：“朝廷是觉得我是书生而不了解兵法吗？”他立刻上奏请求派自己前去，皇上同意了。柳公绰抵达安州，李听命全副武装的将领去迎接他。柳公绰把鄂岳都知兵马使、先锋行营兵马都虞候两封文书都交给他们，挑选出六千名士兵拨给李听管理，警告他的属下：“关于行营的事宜，一概交由都将裁决。”李听对他的恩德十分感激，同时敬畏他的威严，好像他的属下一样。柳公绰号令整齐严明，他处理军事，各位将领无不心服口服。身在行营的将士们，无论是谁家里有人生病或是故去，全都分发丰厚的补贴，他们的妻子不守妇道的，就沉入长江淹死。将士们都非常高兴地说：“柳中丞为我们治理家务，我们怎么会不拼死冲锋呢！”因此，柳公绰每次出战，无不获胜。柳公绰的坐骑，踢死了养马人，柳公绰就下令杀死坐骑祭奠养马人。有人说：“那是因为养马人自己不小心导致的，这是一匹好马，杀了它太可惜了！”柳公绰说：“这匹马善于善跑，但是性情顽劣，不值得可惜！”最后他还是杀了这匹马。

河东将刘辅杀丰州刺史燕重旰，王锷诛之，及其党。

王叔文之党坐谪官者，凡十年不量移。执政有怜其才欲渐进之者，悉召至京师。谏官争言其不可，上与武元衡亦恶之。三月乙酉，皆以为远州刺史，官虽进而地益远。永州司马柳宗元为柳州刺史，朗州司马刘禹锡为播州刺史。宗元曰：“播州非人所居，而梦得亲在堂，万无母子俱往理。”欲请于朝，愿以柳易播。会中丞裴度亦为禹锡言曰：“禹锡诚有罪，然母老，与其子为死别，良可伤！”上曰：“为人子尤当自谨，勿贻 ［贻：遗留。］
亲忧。此则禹锡重可责也。”度曰：“陛下方侍太后，恐禹锡在所宜矜。”上良久，乃曰：“朕所言，以责为人子者耳，然不欲伤其亲心。”退，谓左右曰：“裴度爱我终切。”明日，禹锡改连州刺史。

宗元善为文，尝作《梓人传》，以为：“梓人 ［梓人：木工，建筑工匠。］
不执斧斤刀锯之技，专以寻引、规矩、绳墨度群木之材，视栋宇之制，相高深、圆方、短长之宜，指麾众工，各趋其事，不胜任者退之。大厦既成，则独名其功，受禄三倍。亦犹相天下者，立纲纪、整法度，择天下之士使称其职；居天下之人使安其业。能者进之，不能者退之。万国既理，而谈者独称伊、傅、周、召，其百执事之勤劳不得纪焉。或者不知体要，衒能矜名，亲小劳，侵众官，听听于府庭，而遗其大者远者，是不知相道者也。”

刘禹锡，选自《中国历代人物像传》。

河东将领刘辅杀了丰州刺史燕重旰，王锷又把刘辅杀了，一并杀死的还有他的同伙。

王叔文党羽中获罪遭到贬谪的人，已经十年不曾酌情迁官。有些执政者爱惜他们的才能而想要逐渐提拔他们，主张把他们全部召至京城来。谏官们争相陈述这是不恰当的做法，皇上与武元衡也非常厌恶他们。三月乙酉日，朝廷把他们全都任命为偏远州郡的刺史，尽管提升了官职，但是所在地却更偏远了。永州司马柳宗元出任柳州刺史，朗州司马刘禹锡出任播州刺史。柳宗元说：“播州并非适合居住的地方，但是刘禹锡的母亲尚在，万万没有让母子二人同去的道理。”他想要对朝廷申请，自己从柳州改任到播州。正逢御史中丞裴度也给刘禹锡求情说：“刘禹锡的确是有罪，但是他的母亲年纪大了，和自己的儿子死别，实在让人伤感！”皇上说：“身为人子，尤其应该谨慎，不要为亲人带来担忧。这么说来，刘禹锡应该受到重罚。”裴度说：“陛下正在服侍太后，恐怕也可以怜悯。”皇上过了很久，才说：“我说的话，只是责备身为儿子的而已，并没有想让他的母亲伤心。”退下之后，皇上对身边的人说：“裴度很爱护我。”第二天，刘禹锡就被改任为连州刺史了。

柳宗元擅长写文章，曾经写过《梓人传》，提出：“木匠没有手持斧头刀锯一类的工具，专门从事使用长尺、圆规、方尺、墨斗测量各式各样的木料，核验房屋的规模，察看高度、方圆、长短是否合规，指挥各位工人，分别去做自己的活计，辞退无法完成任务的人。一座大型建筑建成之后，却只用他的名字汇报功劳，所得的报酬是普通木工的三倍。这也如同出任宰相的人，确立法律纲纪，整饬法令制度，选拔天下人士，让他们的才能和自己的职位相配；让天下的百姓安居，让他们能安心地从事自己的职业。选拔能力卓越的人，摈弃不能胜任的人。全国各地得以治理之后，谈及此事的人们却只称赞伊尹、傅说、周公、召公等宰相，并没有将那些各部门辛勤劳动的具体执行人员记载下来。有的宰相不懂得治理国家的要领，一味夸耀自己的才干和名望，亲自去处理微小的劳务，侵犯百官的职责，在官署中喋喋不休的争辩，而抛弃重大且长远的方针，这是不懂得作宰相的道理。”

又作《种树郭橐驼传》曰：“橐驼 ［橐驼：骆驼。这里指身形如同骆驼一样的人，驼背的人。］
之所种，无不生且茂者。或问之，对曰：‘橐驼非能使木寿且孳也。凡木之性，其根欲舒，其土欲故。既植之，勿动勿虑，去不复顾。其莳 ［莳：栽植，栽种。］
也若子，其置也若弃，则其天全而性得矣。他植者则不然，根拳而土易，爱之太恩，忧之太勤，旦视而暮抚，已去而复顾。甚者爪其肤以验其生枯，摇其本以观其疏密，而木之性日以离矣。虽曰爱之，其实害之；虽曰忧之，其实仇之。故不我若也。’为政亦然。吾居乡见长人者，好烦其令，若甚怜焉而卒以祸之。旦幕吏来，聚民而令之，促其耕获，督其蚕织，吾小人辍饔飧以劳吏之不暇，又何以蕃吾生而安吾性邪！凡病且怠，职此故也。”此其文之有理者也。

柳宗元还曾经写过《种树郭橐驼传》说：“郭橐驼所栽种的树木，无一不成活且非常繁茂。有人询问为什么会这样，郭橐驼回答道：‘我并不能延长树木的寿命且让它们繁茂地生长。只要是树木的本性，树的根部喜欢舒展，想要培上之前的泥土。栽种好树木之后，无需挪动它，也不要担忧它，就将它放在那里无需照管。裁种树木的时候，要如同呵护自己的孩子一样，将树木种植在土中之后，就像抛弃了它一样，这就让树木的天性得以保全。其他种树的人并非如此，他们将树木的根部刻意造成拳曲的样子，而且更换了新土，过于爱护树木，担忧过于频繁，早上去看它，到了晚上又去抚摸它，明明已经离开了，却还要回头再看一眼。比这更过分的是人们还要将树皮划破，检查它是否成活，摇晃树干去观察枝叶的疏密，而树木的本性却渐渐脱离。虽然说是爱惜树木，但事实上却是伤害树木；尽管说是担忧树木，但事实上却把树木视为仇人。所以，他们都不如我。’处理政务也是同理。我在乡间居住，见到做官的人，喜欢频频发布命令，看上去是怜悯百姓，但最终还是为百姓带来灾祸。无论早晚都有官吏前来，聚集百姓，发号施令，督促百姓耕种收割，监督百姓养蚕纺织，我们这些小民中止早餐晚饭，忙于慰劳官吏尚且没有闲暇，又如何增加我们的收成，休养我们的天性得以安宁！一般来说，百姓困窘疲惫，主要就是这个缘故！”他的文章大都包含这样的道理。

庚子，李光颜奏破淮西兵于临颍。

田弘正遣其子布将兵三千助严绶讨吴元济。

甲辰，李光颜又奏破淮西兵于南顿。

吴元济遣使求救于恒、郓。王承宗、李师道数上表请赦元济，上不从。是时发诸道兵讨元济而不及淄青，师道使大将将二千人趣寿春，声言助官军讨元济，实欲为元济之援也。

师道素养刺客奸人数十人，厚资给之，其人说师道曰：“用兵所急，莫先粮储。今河阴院积江、淮租赋，请潜往焚之。募东都恶少年数百，劫都市，焚宫阙，则朝廷未暇讨蔡，先自救腹心。此亦救蔡一奇 ［一奇：一个奇谋。］
也。”师道从之。自是所在盗贼窃发。辛亥暮，盗数十人攻河阴转运院，杀伤十余人，烧钱帛三十余万缗匹、谷三万余斛，于是人情恇惧。群臣多请罢兵，上不许。

诸军讨淮西久未有功。五月，上遣中丞裴度诣行营宣慰，察用兵形势。度还，言淮西必可取之状，且曰：“观诸将，惟李光颜勇而知义，必能立功。”上悦。

庚子日，李光颜上奏称在临颍击败淮西兵力。

田弘正派自己的儿子田布率领三千兵马协助严绶征讨吴元济。

甲辰日，李光颜又上奏称在南顿击败淮西兵力。

吴元济派使者到恒州、郓州请求支援。王承宗、李师道数次上表请求宽赦吴元济，皇上不肯答应。当时，朝廷调集各道兵力征讨吴元济，还没有到达淄青，李师道就命大将率领二千人直奔寿春，宣称协助官军征讨吴元济，事实上却是打算协助吴元济。

李师道平时豢养数十个刺客及奸人，用丰厚的财物供养他们，他们中有人游说李师道：“出兵作战急需的，没有比粮食储备更加重要的了。如今河阴转运院储备着江、淮一带的赋税，请偷偷派人烧毁河阴转运院。募集几百个洛阳的顽劣少年，劫掠城市，烧毁宫廷，让朝廷无暇讨伐蔡州，先要去救援自己的核心地带。这也可以算是救援蔡州的一个奇谋了。”李师道采纳了此人的提议。自此，各处都有强盗暗中活动。辛亥日傍晚，有几十名强盗进攻河阴转运院，杀伤十多个人，烧毁钱财布帛三十多万缗匹、粮食三万多斛，因此，人人惶恐不安，百官多数请求中止用兵，皇上没有理会。

各军长期征讨淮西，却不见成功。五月，皇上派御史中丞裴度到行营去安抚将士，视察用兵的情况。裴度回朝之后，汇报了淮西一定可以获胜的情况，并且说：“我察看各位将领，只有李光颜勇猛善战，深明大义，必定可以建立功勋。”皇上十分高兴。

考功郎中、知制诰韩愈上言，以为：“淮西三小州，残弊困剧之余，而当天下之全力，其破败可立而待。然所未可知者，在陛下断与不断耳。”因条陈用兵利害，以为：“今诸道发兵各二三千人，势力单弱，羁旅异乡，与贼不相谙委，望风慑惧。将帅以其客兵，待之既薄，使之又苦。或分割队伍，兵将相失，心孤意怯，难以有功。又其本军各须资遣，道路辽远，劳费倍多。闻陈、许、安、唐、汝、寿等州与贼连接处，村落百姓悉有兵器，习于战斗，识贼深浅。比来 ［比来：近来，最近。］
未有处分，犹愿自备衣粮，保护乡里。若令召募，立可成军。贼平之后，易使归农。乞悉罢诸道军，募土人以代之。”又言：“蔡州士卒皆国家百姓，若势力穷不能为恶者，不须过有杀戮。”

考功郎中、知制法韩愈进言，认为：“淮西三个小州，正处于残破落败且极为困顿艰难时，而且抵御天下的全部兵力，他们的灭亡不久就能实现。但是现在所不知道的，是陛下有没有决断。”因此他逐条诉说用兵的益处和弊端，认为：“如今各道派出的兵力分别有两三千人，势力微弱单薄，客居异乡，不了解敌军的真实情况，一见到敌军的气势就害怕不已。将帅们觉得他们不是自己的部下，对他们非常刻薄，驱使他们又异常辛苦。有些队伍被拆编，士卒与将领不在一处，将士们倍感孤单，且有怯意，这是很难取得成功的。此外将士们所在本军各自需要发送给养，路途遥远，人力财力耗费成倍增加。听闻陈州、许州、安州、唐州、汝州、寿州等与敌军相接的地方，村中的百姓全有武器，熟习出兵作战，了解敌军的虚实。尽管近期没有招募这些百姓，但是他们依旧愿意自备衣服和口粮，守卫自己的家乡。要是派人募集这些百姓，立刻就可以组成军队。等到平定敌人之后，也容易将他们打发回家从事农业生产。请陛下把各道军队全都调开，募集当地百姓来代替各道军队。”他还说：“蔡州将士全部都是国家的百姓，要是势穷力竭无法作恶的时候，不该过分地杀害他们。”

丙申，李光颜奏败淮西兵于时曲。淮西兵晨压其垒而陈，光颜不得出，乃自毁其栅之左右，出骑以击之。光颜自将数骑冲其陈，出入数四，贼皆识之，矢集其身如猬毛。其子揽辔止之，光颜举刃叱去。于是人争致死，淮西兵大溃，杀数千人。上以裴度为知人。

上自李吉甫薨，悉以用兵事委武元衡。李师道所养客 ［养客：豢养的宾客。］
说李师道曰：“天子所以锐意诛蔡者，元衡赞之也，请密往刺之。元衡死，则他相不敢主其谋，争劝天子罢兵矣。”师道以为然，即资给遣之。

王承宗遣牙将尹少卿奏事，为吴元济游说。少卿至中书，辞指不逊，元衡叱出之。承宗又上书诋毁元衡。

丙申日，李光颜上奏称在时曲击败淮西兵力。淮西大军在早上的时候逼近李光颜的营垒结成军阵，李光颜无法出兵，因此只能毁掉本军栅栏的左右，派出骑兵攻打淮西大军。李光颜亲自率领几名骑兵冲向淮西军阵，数次冲进又冲出，敌人都认识他，箭射在他的身上如同刺猬般密集。他的儿子勒住僵绳，请他不要再冲锋，李光颜高举兵器，呵责他离开。于是，将士们纷纷拼死力战，淮西大军溃败，有几千人被杀死了。皇上认为裴度知人善任。

皇上自从李吉甫过世后，就把军事行动全都托付给武元衡。李师道所豢养的宾客游说李师道说：“皇上之所以一心一意地讨伐蔡州，是因为有武元衡协助他，请让我偷偷地去刺杀他。要是武元衡死了，其余的宰相不敢主持讨伐蔡州的计划，就会争着劝说皇上停止出兵。”李师道觉得此话有理，立即给他路费，派他前往。

王承宗派牙将尹少卿上奏事情，到处为吴元济说情。尹少卿到达中书省的时候，言辞不谦恭，武元衡就呵斥他回去。王承宗又上书诋毁武元衡。

六月癸卯，天未明，元衡入朝，出所居靖安坊东门。有贼自暗中突出射之，从者皆散走。贼执元衡马行十余步而杀之，取其颅骨而去。又入通化坊击裴度，伤其首，坠沟中。度毡帽厚，得不死。傔人王义自后抱贼大呼，贼断义臂而去。京城大骇。于是诏宰相出入，加金吾骑士张弦露刃以卫之，所过坊门呵索甚严。朝士未晓不敢出门。上或御殿久之，班犹未齐。

贼遗纸于金吾及府、县，曰：“毋急捕我，我先杀汝。”故捕贼者不敢甚急。兵部侍郎许孟容见上言：“自古未有宰相横尸路隅 ［路隅：路边。］
而盗不获者，此朝廷之辱也！”因涕泣。又诣中书挥涕言：“请奏起裴中丞为相，大索贼党，穷其奸源。”戊申，诏中外所在搜捕，获贼者赏钱万缗，官五品；敢庇匿者，举族诛之。于是京城大索，公卿家有复壁、重橑者皆索之。

六月癸卯日，天还没亮，武元衡就入朝，从他所住的靖安坊东门出来。有一个贼人突然从暗中冲出用箭射他，随行人员纷纷逃散。贼人拉着武元衡的马步行十多步之后杀了他，砍下他的首级后离开。贼人又来到通化坊，打算刺杀裴度，伤到他的头部，跌入水沟中。由于裴度戴的毡帽非常厚实，所以逃过一死。随从王义自背后抱住贼人高声呼喊，贼人将他的胳臂砍断，得以逃走。京城中的人们都非常惊恐。因此朝廷颁诏命令，宰相外出的时候，加派金吾骑士张满弓弦，亮出武器来保证安全，在所经过的坊市门前严格地喝呼搜索。朝中百官在天色未明的时候不敢走出家门。有的时候皇上登殿很久了，朝班中的官员还没有到齐。

贼人在金吾卫和京兆府万年、长安两县留下字条，称：“不要急于抓我，否则的话，我就先杀了你。”所以，捉拿贼人的官吏不敢太急。兵部侍郎许孟容觐见皇上说：“从古到今，从来未曾发生过宰相当街被人杀害，但却不能抓获刺客的事情，这是朝廷的奇耻大辱！”说着，他就哭了起来。许孟容又到中书省去，流着眼泪说：“请上奏任用裴中丞为宰相，大肆搜查刺客的同党，探究他们作恶的根源。”戊申日，朝廷颁布诏令命在朝廷内外搜查抓捕刺客，对于擒获刺客的人，奖赏钱一万缗，赐予五品官位；若有敢于包庇藏匿刺客的，诛杀全族。因此，京城大搜索启动了，对于家中建有夹壁、楼房的公卿一一进行搜查。

成德军进奏院有恒州卒张晏等数人，行止无状，众多疑之。庚戌，神策将军王士则等告王承宗遣晏等杀元衡。吏捕得晏等八人，命京兆尹裴武、监察御史陈中师鞫 ［鞫：审问，审讯。］
之。癸亥，诏以王承宗前后三表出示百僚，议其罪。

裴度病疮，卧二旬，诏以卫兵宿其第，中使问讯不绝。或请罢度官以安恒、郓之心，上怒曰：“若罢度官，是奸谋得成，朝廷无复纲纪。吾用度一人，足破二贼。”甲子，上召度入对。乙丑，以度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度上言：“淮西，腹心之疾，不得不除。且朝廷业已讨之，两河籓镇跋扈者，将视此为高下，不可中止。”上以为然，悉以用兵事委度，讨贼愈急。初，德宗多猜忌，朝士有相过从者，金吾皆伺察以闻，宰相不敢私第见客。度奏：“今寇盗未平，宰相宜招延四方贤才与参谋议。”始请于私第见客，许之。

成德军进奏院中有恒州士兵张晏等几个人，行为举止傲慢无礼，众人大都怀疑他们。庚戌日，神策军的将军王士则等人举报王承宗派张晏等人谋害武元衡。官吏抓获张晏等八人，命京兆尹裴武、监察御史陈中师讯问他们。癸亥日，朝廷颁诏把王承宪前后三次所上奏的表章展示给百官看，商讨他应受的处罚。

裴度受伤，卧床二十天，朝廷发诏命令士兵在他的家中居住，前来探望的中使连续不断。有人请求罢免裴度的官职来安定恒州王承宗、郓州李师道的心，皇上生气地说：“要是罢免裴度的官，那就是邪恶的阴谋得以实现，朝廷再无法度可言。我任用裴度一个人，就足以打败王承宗和李师道两个逆贼。”甲子日，皇上召见裴度入朝奏对。乙丑日，朝廷任命裴度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裴度进言称：“淮西一带是心腹之患，不能不彻底铲除。而且，朝廷已经征讨淮西，河南、河北蛮横凶残的藩镇，都打算参照这一战事来决定他们的行动，因此不可以半途而废。”皇上觉得言之有理，于是把采取军事行动的事宜全权托付给裴度，对吴元济的征讨非常急切。当初，德宗经常猜疑忌恨臣下，对于彼此来往的朝中官员，金吾卫全都进行监视，并将情报上报，宰相也不敢在自家宅第中接待客人。裴度奏称：“现在还没有平定敌人，宰相应该招募延引天下德才兼备的贤才参与策划商议。”他率先请求在私人宅第中接待宾客，皇上答应了他的请求。

陈中师按张晏等，具服杀武元衡。张弘靖疑其不实，屡言于上，上不听。戊辰，斩晏等五人，杀其党十四人，李师道客竟潜匿亡去。

秋七月庚午朔，灵武节度使李光进薨。光进与弟光颜友善，光颜先娶，其母委以家事。母卒，先进后娶，光颜使其妻奉管龠，籍财物，归于其姒。光进反之曰：“新妇逮事先姑 ［先姑：故去的婆婆。］
，先姑命主家事，不可易也。”因相持而泣。

甲戌，诏数王承宗罪恶，绝其朝贡，曰：“冀其翻然改过，束身自归。攻讨之期，更俟后命。”

八月己亥朔，日有食之。

李师道置留后院于东都，本道人杂沓往来，吏不敢诘。时淮西兵犯东畿，防御兵悉屯伊阙。师道潜内兵于院中，至数十百人。谋焚宫阙，纵兵杀掠，己烹牛飨士。明日，将发，其小卒诣留守吕元膺告变，元膺亟追伊阙兵围之。贼众突出，防御兵踵其后，不敢迫。贼出长夏门，望山而遁。是时都城震骇，留守兵寡弱。元膺坐皇城门，指使部分，意气自若，都人赖以安。

陈中师审讯张晏等人，他们全都供认了杀害了武元衡的事情。张弘靖怀疑他们的话并不是事实，屡次进言，皇上不肯听从。戊辰日，朝廷杀死张晏等五人，杀死他们的同党十四人，李师道的宾客藏匿在暗中逃走了。

秋季七月庚午朔日，灵武节度使李光进过世。李光进与弟弟李光颜关系很好，李光颜先娶了妻子，他们的母亲把家中的事全都交给李光颜的妻子。母亲过世后，李光进也娶妻成家，李光颜让自己的妻子捧着钥匙，登记好家中的财物，全部交给她的嫂子。李光进将钥匙、账簿又还了回去，他说：“弟媳遇上服侍已故的婆婆，已故的婆婆让她主持家事，不可以更改。”两人因此拉着手哭泣起来。

甲戌日，朝廷颁诏历数王承宗的罪行，不许他入朝进贡，还说：“期望他可以改过自新，缚身请罪。前去讨伐的期限，再等以后的命令。”

八月己亥朔日，发生了日食。

李师道在洛阳设置留后院，本道的人混杂往来于此，官吏不敢责问。当时，淮西兵力入侵东都郊外，抵御他们的大军全都驻守在伊阙。李师道私下把兵力安排在留后院中，多达几十甚至上百人。他策划火烧宫廷，纵容士兵烧杀抢掠，已经提前烹饪牛肉，犒赏将士。第二天，即将发兵的时候，他的小兵到留守吕元膺那里举报了这一事变，吕元膺赶快追回伊阙的兵力包围李师道的留后院。敌人冲了出来，吕元膺的防御兵跟在后面，不敢靠近。敌人出了长夏门，朝山上逃走。这个时候，东都的百姓震惊恐惧，留守的兵力单薄微弱。吕元膺坐在皇城门前，部署指挥，从容镇静，东都的百姓才得以放下心来。

东都西南接邓、虢，皆高山深林，民不耕种，专以射猎为生，人皆趫勇，谓之山棚。元膺设重购以捕贼。数日，有山棚鬻鹿，贼遇而夺之。山棚走召其侪类 ［侪类：同类的人。］
，且引官军共围之谷中，尽获之。按验，得其魁 ［魁：头目，头领。］
，乃中岳寺僧圆净。故尝为史思明将，勇悍过人。为师道谋，多买田于伊阙、陆浑之间，以舍山棚而衣食之。有訾嘉珍、门察者，潜部分以属圆净。圆净以师道钱千万，阳为治佛光寺，结党定谋，约令嘉珍等窃发城中，圆净举火于山中，集二县山棚入城助之。圆净时年八十余，捕者既得之，奋锤击其胫，不能折。圆净骂曰：“鼠子，折人胫且不能，敢称健儿！”乃自置其胫，教使折之。临刑，叹曰：“误我事，不得使洛城流血！”党与死者凡数千人。留守、防御将二人及驿卒八人皆受其职名，为之耳目。

东都洛阳西南面与邓州、虢州接壤，全都是高山深林，山民不从事耕种，专门以打猎为生，人人矫捷骁勇，被称作山棚。吕元膺重金悬赏捉拿贼人。过了几天，有一个山棚卖鹿，贼人遇见后把鹿抢走。山棚跑回去召来同伴，并带领官军一同在山谷中包围贼人，把他们全都擒获。通过审讯核查，揪出了他们的首领，居然是中岳寺的僧人圆净。圆净过去曾经做过史思明的将领，骁勇彪悍，胜过常人。他给李师道出谋策划，在伊阙、陆浑两地之间大量购置田地，让山棚居住，并且提供给他们衣服和食物。有名为訾嘉珍、门察的两个人，偷偷安排引领山棚归顺圆净。圆净用李师道拨给的一千万钱，假装修缮佛光寺，聚集党羽，制定阴谋，约集并命訾嘉珍等人暗中在洛阳城中起事，圆净在山上放火，聚集伊阙、陆浑两县的山棚到洛阳城中协助他们。当时，圆净已经有八十多岁，捉拿贼人的官兵抓到圆净后，用锤子猛敲他的小腿，但是无法打断他的小腿。圆净骂道：“鼠辈小子，连打断人的小腿都不能，还敢称为强健的男儿！”于是他亲自放好小腿，教给那个官兵如何打断。等到临刑的时候，圆净叹息说：“你们误了我的大事，无法血染洛阳城了！”被处死的圆净的党羽共计几千人。留守、防御使的将领二人和驿站的士兵八人，全都接受李师道的官职，给他打探消息。

元膺鞫訾嘉珍、门察，始知杀武元衡者乃师道也。元膺密以闻，以槛车送二人诣京师。上业已讨王承宗，不复穷治。元膺上言：“近日籓镇跋扈不臣，有可容贷者。至于师道谋屠都城，烧宫阙，悖逆尤甚，不可不诛。”上以为然。而方讨吴元济，绝王承宗，故未暇治师道也。

乙丑，李光颜败于时曲。

初，上以严绶在河东，所遣裨将多立功，故使镇襄阳，且督诸军讨吴元济。绶无他材能，到军之日，倾府库，赉 ［赉：奖赏，奖励。］
士卒，累年之积，一朝而尽。又厚赂宦官以结声援。拥八州之众万余人屯境上，闭壁 ［闭壁：关闭城门，只防守不进攻。］
经年，无尺寸功，裴度屡言其军无政。

九月癸酉，以韩弘为淮西诸军都统。弘乐于自擅，欲倚贼自重，不愿淮西速平。李光颜在诸将中战最力，弘欲结其欢心，举大梁城索得一美妇人，教之歌舞丝竹，饰以珠玉金翠，直数百万钱，遣使遗之。使者先致书，光颜大飨将士，使者进妓，容色绝世，一座尽惊。光颜谓使者曰：“相公愍光颜羁旅，赐以美妓，荷德诚深。然战士数万，皆弃家远来，冒犯白刃，光颜何忍独以声色自娱悦乎！”因流涕，座者皆泣。即于席上厚以缯帛赠使者，并妓返之，曰：“为光颜多谢相公。光颜以身许国，誓不与逆贼同戴日月，死无二矣！”

吕元膺讯问了訾嘉珍、门察后，才得知杀害武元衡的主谋是李师道。吕元膺偷偷将这件事上报，用囚车押解二人前往京城。皇上已经讨伐王承宗，不再追究这件事。吕元膺进言说：“最近，藩镇跋扈不臣服的，还有可以宽赦的地方。至于李师道密谋屠戮东都，烧毁宫殿，背叛忤逆，分外严重，不可不诛讨。”皇上觉得言之有理。但是，朝廷正在讨伐吴元济，又与王承宗断绝来往，所以没有空闲处理李师道。

乙丑日，李光颜在时曲失败。

起初，严绶在河东的时候，他所派出的副将有很多立下功劳，因此朝廷命他镇守襄阳，同时敦促各军讨伐吴元济。严绶不具备其他才能，只是在前往军镇就任的时候，倾尽库存，奖赏将士，多年以来的积蓄，全部散尽。他又竭力贿赂宦官，与他们彼此帮助。他统领八州士兵一万多人，在边境驻守，将营垒关闭了一年，没有任何功绩，裴度多次说他军政不振。

九月癸酉日，朝廷任命韩弘为淮西诸军都统。韩弘喜欢专权，打算借助敌军增加自己的势力，不希望尽快平定淮西。李光颜在各位将领中间最努力作战，韩弘想要赢得他的欢心，在大梁城中寻找到一个漂亮的女子，教她唱歌跳舞，演奏乐器，用金银珠宝翡翠等装扮她，花费百万钱，派使者把她送给李光颜。使者先是把书信交给李光颜，正逢李光颜大宴将士，使者将歌妓进献，歌妓的相貌姿色冠绝当世，在座的将士全都惊呆了。李光颜告诉使者道：“韩相公怜悯我客居他乡，赠给我漂亮的歌妓，我承蒙韩相公的恩德固然深厚。但是，我这里有几万名战士，全都是舍家离乡，远道而来，迎着白晃晃的武器，难道我就可以一个人享有娇声美色，自己娱乐吗！”说完，他流下了眼泪，在座的将士们都哭泣起来。李光颜立刻在席上送给使者很多缯帛，连同歌妓退还于他，还说：“替我转达对韩相公的谢意。我已经决定以自身报效祖国，立誓不和叛逆的贼人同存在世间，就算是死了，也不会有二心！”

冬十月庚子，始分山南东道为两节度，以户部侍郎李逊为襄、复、郢、均、房节度使，以右羽林大将军高霞寓为唐、随、邓节度使。朝议以唐与蔡接，故使霞寓专事攻战，而逊调五州之赋以饷之。

辛丑，刑部侍郎权德舆奏：“自开元二十五年修《格式律令事类》后，至今《长行敕》，近删定为三十卷，请施行。”从之。

上虽绝王承宗朝贡，未有诏讨之。魏博节度使田弘正屯兵于其境，承宗屡败之。弘正忿，表请击之，上不许。表十上，乃听至贝州。丙午，弘正军于贝州。

庚戌，东都奏盗焚柏崖仓。

冬季十月庚子日，朝廷开始把山南东道分作两个节度军府，任命户部侍郎李逊为襄、复、郢、均、房节度使，任命右羽林大将军高霞寓为唐、随、邓节度使。朝臣商议认为唐州与蔡州相接，所以让高霞寓专门负责攻伐接战，而命李逊调拨五州的赋税来提供给高霞寓作为军饷。

辛丑日，邢部侍郎权德舆上奏称：“从开元二十五年修订的《格式律令事类》后，到现在的《长行敕》，最近删定三十卷的新书，请陛下颁布施行。”皇上采纳了他的建议。

皇上虽然不再允许王承宗入朝进贡，但也未曾颁诏征讨他。魏博节度使田弘正在王承宗的边境上屯驻兵力，而王承宗屡次打败田弘正大军。田弘正愤恨不平，上表请求攻打王承宗，皇上不同意。田弘正连续十次上表，皇上才准许他到贝州去。丙午日，田弘正大军驻守贝州。

庚戌日，东都洛阳上奏称强盗烧毁了柏崖仓。

十一月，寿州刺史李文通奏败淮西兵。

壬申，韩弘请命众军合攻淮西，从之。

李光颜、乌重胤败淮西兵于小溵水，拔其城。

乙亥，以严绶为太子少保。

盗焚襄州佛寺军储。尽徙京城积草于四郊以备火。

丁丑，李文通败淮西兵于固始。

戊寅，盗焚献陵寝宫、永巷。

诏发振武兵二千，会义武军以讨王承宗。

己丑，吐蕃款 ［款：敲打，引申为拜访。］
陇州塞，请互市，许之。

初，吴少阳闻信州人吴武陵名，邀以为宾友，武陵不答。及元济反，武陵以书谕之曰：“足下勿谓部曲不我欺，人情与足下一也。足下反天子，人亦欲反足下。易地而论，则其情可知矣。”

十一月，寿州刺史李文通上奏称打败了淮西兵。

壬申日，韩弘请求下令各军合力攻打淮西，皇上听从了他的建议。

李光颜、乌重胤在小溵水击败淮西大军，并攻占了小溵水城。

乙亥日，朝廷任命严绶为太子少保。

强盗烧毁了襄州佛寺中的军需储备。朝廷把京城之内储备的干草全都搬运至四郊防备火灾发生。

丁丑日，李文通在固始击败淮西兵。

戊寅日，强盗烧毁献陵的后殿和永巷。

朝廷下诏征发两千振武士兵，与义武军兵力汇合讨伐王承宗。

己丑日，吐蕃拜访陇州塞，请求双方互通贸易，获得准许。

最初，吴少阳获悉信州人吴武陵很有名望，因此邀他做自己的宾客，吴武陵不答应。等到吴元济背叛朝廷后，吴武陵给他写信劝谏说：“您可不要认为您的属下不会欺瞒您，人们的心情与您是相同的。既然您可以背叛皇上，人们也就打算背叛您。您换位思考的话，就可以了解人们的想法了。”

丁酉，武宁节度使李愿奏败李师道之众。时师道数遣兵攻徐州，败萧、沛数县。愿悉以步骑委都押牙温人王智兴，击破之。十二月甲辰，智兴又破师道之众，斩首二千余级，逐北至平阴 ［平阴：今山东省平阴县。］
而还。愿，晟之子也。

东都防御使吕元膺请募山棚以卫宫城，从之。

乙丑，河东节度使王锷薨。

王承宗纵兵四掠，幽、沧、定三镇皆苦之，争上表请讨承宗。上欲许之。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张弘靖以为：“两役并兴，恐国力所不支。请并力平淮西，乃征恒冀。”上不为之止，弘靖乃求罢。

丁酉日，武宁节度使李愿上奏称打败李师道的军队。当时，李师道多次出兵攻打徐州，打败萧、沛等好几个县。李愿把步兵、骑兵全都交给都押牙温人王智兴，王智兴击败了李师道军。十二月甲辰日，王智兴再一次击败李师道的大军，斩杀两千多人，追击战败的敌军，直到平阴才撤回。李愿，是李晟的儿子。

东都防御使吕元膺请求募集山棚来守护宫城，皇上听从了他的建议。

乙丑日，河东节度使王锷过世。

王承宗纵容士兵到处劫夺，幽州、沧州、定州三军镇全都苦不堪言，争相上表请求讨伐王承宗。皇上打算同意他们的请求。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张弘靖认为：“要是同时讨伐吴元济和王承宗，国家的力量恐怕无法支撑下去。请合力将淮西平定，之后再去讨伐恒冀。”皇上不肯因此暂停讨伐王承宗，因此张弘靖就请求辞官。

十一年（丙申，公元816年）

春正月己已，以弘靖同平章事，充河东节度使。

幽州节度使刘总奏败成德兵，拔武强，斩首千余级。

庚辰，翰林学士、中书舍人钱徽，驾部郎中、知制诰萧俛，各解职 ［解职：解除职务。］
，守本官。时群臣请罢兵者众，上患之，故黜徽、俛以警其余。徽，吴人也。

癸未，制削王承宗官爵，命河东、幽州、义武、横海、魏博、昭义六道进讨。韦贯之屡请先取吴元济、后讨承宗，曰：“陛下不见建中之事乎？始于讨魏及齐，而蔡、燕、赵皆应，卒致朱泚之乱，由德宗不能忍数年之愤邑，欲太平之功速成故也。”上不听。

甲申，盗断建陵门戟四十七枝。

十一年（丙申，公元816年）

春季正月己巳日，朝廷任命张弘靖为同平章事，担任河东节度使。

幽州节度使刘总上奏称打败了成德王承宗的大军，攻下了武强，斩杀一千多人。

庚辰日，翰林学士、中书舍人钱徽，驾部郎中、知制诰萧俛，分别被免除官职，守任之前的官职。当时，百官中请求停止使用武力的人非常多，皇上觉得很烦，所以免去钱徽、萧俛的官职警示他人。钱徽，是吴地人。

癸未日，朝廷颁布制书剥夺王承宗的官职爵位，命令河东、幽州、义武、横海、魏博、昭义六道出兵讨伐王承宗。韦贯之数次请求率先攻克吴元济，之后再征讨王承宗，说：“陛下没见到建中年间的事情吗？起初是要讨伐魏和齐，但是蔡、燕、赵全都响应了，最后致朱沘的叛乱，这是因为德宗无法忍耐几年的愤恨和抑郁，而希望天下太平尽快实现。”皇上没有听从。

甲申日，强盗弄断建陵门前的四十七枝戟。

二月，西川奏吐蕃赞普卒，新赞普可黎可足立。

乙巳，以中书舍人李逢吉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逢吉，玄道之曾孙也。

乙卯，昭义节度使郗士美奏破成德兵，斩首千余级。

南诏劝龙晟淫虐不道，上下怨疾，弄栋节度王嵯巅弑之，立其弟劝利。劝利德嵯巅，赐姓蒙氏，谓之“大容”。容，蛮言兄也。

己未，刘总破成德兵，斩首千余级。

荆南节度使袁滋父祖墓在朗山，请入朝，欲劝上罢兵。行至邓州，闻萧俛、钱徽贬官。及见上，更以必克劝之，仅得还镇。

辛酉，魏博奏败成德兵，拔其固城 ［固城：在今河北省南宫市境内。］
。乙丑，又奏拔其鵶城。

二月，西川上奏称吐蕃赞普过世，新赞普可黎可足即位。

乙巳日，朝廷任命中书舍人李逢吉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逢吉，是李玄道的曾孙。

乙卯日，昭义节度使郗士美上奏称打败了成德大军，斩杀一千多人。

南诏劝龙晟荒淫残暴，不施仁政，无论官员还是百姓都怨恨不满，弄栋节度王嵯巅杀了他，改立他的弟弟劝利。劝利感念王嵯巅的大恩，赐他姓氏为蒙氏，将他称作“大容”。“容”，蛮语中是哥哥的意思。

己未日，刘总打败成德大军，斩杀一千多人。

荆南节度使袁滋因为父亲与祖父的坟茔位于朗山，于是请求入朝觐见，想要劝谏皇上停止用兵。到达邓州的时候，袁滋听闻萧俛、钱徽都被贬官。等见到了皇上，他转而劝谏一定要攻克淮西，才得以返回。

辛酉日，魏博上奏称打败了成德兵，攻陷了成德的固城。乙丑日，魏博再次上奏称攻陷了成德的鵶城。

三月庚午，太后崩。辛未，敕以国哀 ［国哀：国丧。］
，诸司公事权取中书门下处分，不置摄冢宰。

寿州团练使李文通奏败淮西兵于固始，拔（钅敖）山。己卯，唐邓节度使高霞寓奏败淮西兵于郎山，斩首千余级，焚二栅。

幽州节度使刘总围乐寿。

夏四月庚子，李光颜、乌重胤奏败淮西兵于陵云栅，斩首三千级。

辛亥，司农卿皇甫镈以兼中丞权判度支。镈始以聚敛得幸。

乙卯，刘总奏破成德兵于深州，斩首二千五百级。

乙丑，义武节度使浑镐奏破成德兵于九门，杀千余人。镐，瑊之子也。

宥州军乱，逐刺史骆怡。夏州节度使田进讨平之。

五月壬申，李光颜、乌重胤奏败淮西兵于陵去栅，斩首二千余级。

三月庚午日，太后去世。辛未日，朝廷颁布敕书称因为遭逢国丧，各个部门的公务暂时由中书、门下裁决，不设摄冢宰。

寿州团练使李文通上奏称在固始打败淮西兵，攻陷（钅敖）山。己卯日，唐邓节度使高霞寓上奏称在朗山县击败淮西兵，斩杀一千多人，还烧毁两处栅垒。

幽州节度使刘总围困乐寿。

夏季四月庚子日，李光颜、乌重胤上奏称在陵云栅击败淮西兵，斩杀三千人。

辛亥日，司农卿皇甫镈因兼任中丞而暂时代理判度支。皇甫镈由于聚敛财物而开始受到宠幸。

乙卯日，刘总上奏称在深州打败成德兵，斩杀两千五百人。

乙丑日，义武节度使浑镐上奏称在九门打败成德兵，杀死一千多人。浑镐，是浑瑊的儿子。

宥州的军队暴乱，赶跑了刺史骆怡。夏州节度使田进前去征讨，平定叛乱。

五月壬申日，李光颜、乌重胤上奏称在陵云栅打败准西兵，斩杀两千多人。

六月甲辰，高霞寓大败于铁城，仅以身免。时诸将讨淮西者，胜则虚张杀获，败则匿之。至是，大败不可掩，始上闻，中外骇愕。宰相入见，将劝上罢兵，上曰：“胜负兵家之常，今但当论用兵方略，察将帅之不胜任者易之，兵食不足者助之耳。岂得以一将失利，遽议罢兵邪？”于是独用裴度之言，他人言罢兵者亦稍息矣。己酉，霞寓退保唐州。

上责高霞寓之败，霞寓称李逊应接不至。秋七月，贬霞寓为归州 ［归州：今湖北省秭归县。］
刺史，逊亦左迁恩王傅。以河南尹郑权为山南东道节度使，以荆南节度使袁滋为彰义节度、申、光、蔡、唐、随、邓观察使，以唐州为理所。

壬午，宣武军奏破郾城之众二万，杀二千余人，捕虏千余人。

田弘正奏破成德兵于南宫，杀二千余人。

六月甲辰日，高霞寓在铁城惨遭失败，只有自己逃过一死。当时，征讨淮西的各位将领，打了胜仗就虚报杀伤俘获的数目，吃了败仗就隐瞒实情。到如今，巨大的失败已经难以掩盖，这才上奏，朝廷内外十分震惊。宰相们入朝觐见，想要劝说皇上停止用兵，皇上说：“胜败是兵家常事，今天只能讨论利用兵力的方法，查察难以胜任的将帅并更换，发现缺少军粮的就补充。难道能够由于一个将领战败了，就忙着商讨停止用兵吗？”于是，皇上只采纳裴度的进言，其余主张停止用兵的议论也渐渐平息。己酉日，高霞寓退兵保守唐州。

皇上责备高霞寓战败之事，高霞寓宣称是李逊没来接应。秋季七月，朝廷把高霞寓贬为归州刺史，李逊也贬谪为恩王傅。朝廷任命河南尹郑权为山南东道节度使，荆南节度使袁滋为彰义节度使和申、光、蔡、唐、随、邓观察使，将唐州作为治所。

壬午日，宣武军上奏称打败郾城的两万兵力，斩杀两千多人，擒获一千多人。

田弘正上奏称在南宫打败成德兵，杀死两千多人。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韦贯之，性高简，好甄别流品 ［流品：品类，等级。］
，又数请罢用兵。左补阙张宿毁之于上，云其朋党。八月壬寅，贯之罢为吏部侍郎。

诸军讨王承宗者互相观望，独昭义节度使郗士美引精兵压其境。己未，士美奏大破承宗之众于柏乡，杀千余人，降者亦如之，为三垒以环柏乡。

庚申，葬庄宪皇后于丰陵。

九月乙亥，右拾遗独孤朗坐请罢兵，贬兴元府仓曹。朗，及之子也。

饶州大水，漂失四千七百户。

丙子，以韦贯之为湖南观察使，犹坐前事也。辛巳，以吏部侍郎韦顗、考功员外郎韦处厚等皆为远州刺史，张宿谗之，以为贯之之党也。顗，见素之孙。处厚，夐之九世孙也。

乙酉，李光颜、乌重胤奏拔吴元济陵云栅。丁亥，光颜又奏拔石、越二栅，寿州奏败殷城之众，拔六栅。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韦贯之，性格孤高简洁，喜欢品鉴人物，又曾经数次请求停止用兵。左补阙张宿在皇上面前诋毁他，说他结党营私。八月壬寅日，韦贯之被贬黜为吏部侍郎。

讨伐王承宗的各路大军彼此观望，只有昭度节度使郗士美带领精锐士兵迫近成德的边境。己未日，郗士美上奏称在柏乡大败王承宗的兵力，杀死一千多人，归降的人也大致相当，已经建起三处营垒环绕在柏乡周围。

庚申日，朝廷把庄宪皇后埋葬在丰陵。

九月乙亥日，右拾遗独孤朗由于请求停止用兵而获罪，被贬谪为兴元府仓曹。独孤朗，是独孤及的儿子。

饶州发生严重洪灾，被淹没及冲散的有四千七百家。

丙子日，朝廷任命韦贯之为湖南观察使，这还是对他不久之前请求停止用兵的处罚。辛巳日，朝廷把吏部侍郎韦顗、考功员外郎韦处厚等人全都贬谪至边远地区出任州刺史，这是因为张宿陷害他们，说他们是韦贯之的同党。韦顗，是韦见素的孙子。韦处厚，是韦夐的九世孙。

乙酉日，李光颜、乌重胤上奏称攻克了吴元济的陵云栅。丁亥日，李光颜再次上奏称攻克了石、越二栅垒，寿州上奏称击败了殷城的兵力，攻陷六处栅垒。

冬十一月壬戌朔，容管 ［容管：治理今广西地区少数民族的机构。］
奏黄洞蛮为寇。乙丑，邕管奏击黄洞蛮，却之，复宾、蛮等州。

丙寅，加幽州节度使刘总同平章事。

李师道闻拔陵云栅而惧，诈请输款。上以力未能讨，加师道检校司空。

王锷家二奴告锷子稷改父遗表，匿所献家财。上命鞫于内仗，遣中使诣东都检括锷家财。裴度谏曰：“王锷既没，其所献之财已为不少。今又因奴告检括其家，臣恐诸将帅闻之，各以身后为忧。”上遽止使者。己巳，以二奴付京兆，杖杀之。

冬季十一月壬戌朔日，容管上奏称黄洞蛮人入侵。乙丑日，邕管上奏称攻打黄洞蛮人，并将他们打退，收复宾州、蛮州等地。

丙寅日，朝廷提拔幽州节度使刘总为同平章事。

李师道由于得知官军攻陷了陵云栅而非常害怕，于是假装请求依附。皇上由于尚不具备讨伐他的力量，于是加封李师道为检校司空。

王锷家里的两个奴仆，举报王锷的儿子王稷篡改父亲的遗表，隐瞒了应当进献的财物。皇上下令在内仗讯问王稷，派中使到洛阳去核实王锷家里的财物。裴度进谏道：“王锷已经过世，他所进献的财物也不算少。如今又要由于奴仆的举报而去核实他的家产，我担心各将帅知道这一消息后，全都要担心自己去世之后的事了。”皇上赶快阻止使者前去。己巳日，朝廷把两个奴仆交给京兆府，杖毙。

庚午，以给事中柳公绰为京兆尹。公绰初赴府，有神策小将跃马横冲前导，公绰驻马，杖杀之。明日，入对延英。上色甚怒，诘其专杀之状。对曰：“陛下不以臣无似 ［无似：不够贤能，没有才能。］
，使待罪京兆。京兆为辇毂师表，今视事之初，而小将敢尔唐突，此乃轻陛下诏命，非独慢臣也。臣知杖无礼之人，不知其为神策军将也。”上曰：“何不奏？”对曰：“臣职当杖之，不当奏。”上曰：“谁当奏者？”对曰：“本军当奏。若死于街衢 ［街衢：通衢大道。］
，金吾街使当奏。在坊内，左右巡使当奏。”上无以罪之，退，谓左右曰：“汝曹须作意此人，朕亦畏之。”

讨淮西诸军近九万，上怒诸将久无功。辛巳，命知枢密梁守谦宣慰，因留监其军，授以空名告身五百通及金帛，以劝死事。庚寅，先加李光颜等检校官，而诏书切责，示以无功必罚。

庚午日，朝廷任命给事中柳公绰为京兆尹。柳公绰刚刚到任的时候，有一个神策军的小将跃马冲进开路的仪仗之中，柳公绰停下脚步，命人将小将杖杀。第二天，柳公绰进入延英殿奏对。皇上非常生气，责问柳公绰随意杀人的情况。柳公绰回答说：“陛下并不觉得我不贤能，让我在京兆府为官。京兆尹是京城的楷模，如今我刚刚到任，一个下级官吏居然敢这般横冲直撞，这是轻视陛下的诏命，而不仅仅是轻慢了我。我只知道杖责不懂礼数的人，并不清楚他是神策军的将领。”皇上问：“那你为什么不奏报此事？”柳公绰回答道：“我的职权是杖责他，而不是上奏。”皇上说：“那么谁该上奏？”柳公绰回答道：“受到杖打的人所属的部队应该上奏。要是该人死于街道上，那么金吾街使应该奏报。要是该人死在坊市之中，左右巡使应该上奏。”皇上没法怪罪他，退朝之后，对身边的人说：“你们要当心此人，我都害怕他呢。”

讨伐淮西的各军有近九万人，皇上因各将领长时间没能成功而愤怒。辛巳日，朝廷命知枢密梁守谦前去抚慰将士，因此留在军中监督各军，还授予他五百份没能填写姓名的任职文书和金帛等，来劝勉人们为国尽忠。庚寅日，朝廷先给李光颜等人加封散官，之后在诏书中严词责备他们，告诉他们要是不能取得成功，一定难逃处罚。

辛卯，李文通奏败淮西兵于固始，斩首千余级。

十二月壬寅，程执恭奏败成德兵于长河 ［长河：今山东省德州市。］
，斩首千余级。

义武节度使浑镐与王承宗战屡胜，遂引全师压其境，距恒州三十里而军。承宗惧，潜遣兵入镐境，焚掠城邑，人心始内顾而摇。会中使督其战，镐引兵进薄恒州，与承宗战，大败，奔还定州。丙午，诏以易州刺史陈楚为义武节度使。军中闻之，掠镐及家人衣，至于倮露。陈楚驰入定州，镇遏乱者，敛军中衣以归镐，以兵卫送还朝。楚，定州人，张茂昭之甥也。

丁未，以翰林学士王涯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袁滋至唐州，去斥候，止其兵不使犯吴元济境。元济围其新兴栅，滋卑辞以请之。元济由是不复以滋为意。朝廷知之，甲寅，以太子詹事李愬为唐、随、邓节度使。愬，听之兄也。

初置淮、颍水运使。杨子院米自淮阴溯淮入颍、至项城入溵，输于郾城，以馈讨淮西诸军，省汴运之费七万余缗。

己未，容管奏黄洞蛮屠岩州。

辛卯日，李文通上奏称在固始打败淮西兵，斩杀一千多人。

十二月壬寅日，程执恭上奏称在长河打败淮西兵力，斩杀一千多人。

义武节度使浑镐和王承宗交战多次获胜，因此率领全军逼近成德的边境，在距离恒州三十里的地方驻守。王承宗很害怕，于是暗中派兵进入浑镐的边境，烧杀抢掠城镇，浑镐军由于顾及自己的州而意志动摇。恰值中使前来督战，浑镐领军逼迫恒州，与王承宗交战，惨败，于是逃回定州。丙午日，朝廷颁诏任命易州刺史陈楚为义武节度使。军中将士知道该信息后，抢夺浑镐和他家人的衣服，甚至让他们赤身躶体。陈楚策马直奔定州，镇压叛乱的众人，将军中将士抢去的衣服收回并还给浑镐，派出士兵将他护送回朝。陈楚，是定州人，张茂昭的外甥。

丁未日，朝廷任命翰林学士王涯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袁滋到达唐州后，撤了侦察兵，制止他的士兵去入侵吴元济的边境。吴元济围困袁滋的新兴栅，袁滋于是就用谦恭的言词请求他解除围困。此后，吴元济再不把袁滋放在心上。朝廷获悉这件事后，甲寅日，任命太子詹事李愬为唐、随、邓节度使。李愬，是李听的哥哥。

朝廷首次设置淮、颍水运使。该使负责把杨子院的粮食从淮阴上溯淮水而到达颍水，经过项城之后转入溵水，运送到郾城，用来作为征讨淮西各军的口粮，节省了七万多缗汴水漕运费用。

己未日，容管上奏称黄洞蛮人屠杀岩州。

卷第二百四十·唐纪五十六

起强圉作噩（公元817年），尽屠维大渊献（公元819年）正月，凡二年有奇。

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中之下

元和十二年（丁酉，公元817年）

春正月甲申，贬袁滋为抚州刺史。

李愬至唐州。军中承丧败之余，士卒皆惮战，愬知之。有出迓 ［迓：迎接。］
者，愬谓之曰：“天子知愬柔懦，能忍耻，故使来拊循尔曹。至于战攻进取，非吾事也。”众信而安之。

愬亲行视，士卒伤病者存恤之，不事威严。或以军政不肃为言，愬曰：“吾非不知也。袁尚书专以恩惠怀贼，贼易之。闻吾至，必增备。故吾示之以不肃，彼必以吾为懦而懈惰，然后可图也。”淮西人自以尝败高、袁二帅，轻愬名位素微，遂不为备。

遣盐铁副使程异督财赋于江、淮。

回鹘屡请尚公主，有司计其费近五百万缗，时中原方用兵，故上未之许。二月辛卯朔，遣回鹘摩尼僧等归国，命宗正少卿李诚使回鹘谕意，以缓其期。

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中之下

元和十二年（丁酉，公元817年）

春季正月甲申日，朝廷贬袁滋为抚州刺史。

李愬抵达唐州。唐州的军队在遭受失败之后，将士们都非常害怕作战，李愬也了解这样的状况。有出来迎接李愬的人，李愬就对他们说：“天子知道我胆小懦弱，可以忍受耻辱，所以派我来慰问你们。至于作战等军事行动，并不是我的事。”大家都相信他，也就放心了。

李愬亲自探望将士们，看望安抚受伤以及生病的人，从不摆出威严的架势。有人进言称军政不严整，李愬说：“我并非不清楚。袁尚书专门用恩惠抚慰敌人，敌人看不起他。如今，敌人知道我来了，一定会增强防备。我有意让敌人见到我军缺少整肃，他们一定也会认为我既懦弱胆小而又懒惰无比，然后才能想办法对付他们。”淮西人自认为曾经击败过高霞寓、袁滋两名主帅，轻视李愬的名声和官职向来低微，于是不再防备。

朝廷派盐铁副使程异在江、淮一带监督管理资财与赋税。

回鹘数次请求迎娶公主，相关部门预算所需花费近五百万缗，而时值中原正在出兵作战，所以皇上没有答应回鹘的请求。二月辛卯朔日，朝廷将回鹘的摩尼教僧人等遣送回国，命宗正少卿李诚到回鹘出使，表明朝廷的意思，来延缓婚期。

李愬谋袭蔡州，表请益兵，诏以昭义、河中、鄜坊步骑二千给之。丁酉，愬遣十将 ［十将：唐朝军队里的下级军官。］
马少良将十余骑巡逻，遇吴元济捉生虞候丁士良，与战，擒之。士良，元济骁将，常为东边患。众请刳 ［刳：挖开。］
其心，愬许之。既而召诘之，士良无惧色。愬曰：“真丈夫也！”命释其缚。士良乃自言：“本非淮西士，贞元中隶安州，与吴氏战，为其所擒，自分死矣，吴氏释我而用之。我因吴氏而再生，故为吴氏父子竭力。昨日力屈，复为公所擒，亦分死矣。今公又生之，请尽死以报德！”愬乃给其衣服器械，署为捉生将。

己亥，淮西行营奏克蔡州古葛伯城。

丁士良言于李愬曰：“吴秀琳拥三千之众，据文城栅，为贼左臂。官军不敢近者，有陈光洽为之谋主也。光洽勇而轻，好自出战，请为公先擒光洽，则秀琳自降矣。”戊申，士良擒光洽以归。

李愬谋划攻打蔡州，上表请求加派兵力，皇上颁诏调拨昭义、河中、鄜坊的步、骑兵两千人给他。丁酉日，李愬派十将马少良带领十余名骑兵巡察，遇见吴元济的捉生虞候丁士良，与他作战，并擒获他。丁士良，是吴元济勇猛善战的将领，经常危害东部的庸州、邓州等地。大家请求挖出丁士良的心，李愬同意了。不久，李愬召见丁士良，当面指责他，丁士良毫不害怕。李愬说：“丁士良真是大丈夫！”他下令给丁士良松绑。丁士良因此主动说：“我原本并非淮西的官吏，贞元年间我属于安州，和吴氏交战，被吴氏擒获，预计即将被处死，吴氏却将我释放并任用。我因吴氏而再次活下来，所以我效力于吴氏父子。昨天我体力不支，又被您抓获，我也预料这次会被处死。如今您又使我活了下来，请让我竭尽全力，回报您的恩德。”因此，李愬又把衣服与武器还给他，任命他为捉生将。

己亥日，淮西行营上奏称攻克蔡州的古葛伯城。

丁士良对李愬进言道：“吴秀琳有三千兵力，据守文城栅，如同敌人的左臂。官军不敢接近他的原因，在于陈光洽担任他的主谋。陈光洽勇猛善战，只是不够沉稳，喜欢亲自迎战，请让我替您先将陈光洽抓住，吴秀琳自然会来归降。”戊申日，丁士良抓获陈光洽，将他带回来。

鄂岳观察使李道古引兵出穆陵关。甲寅，攻申州，克其外郭，进攻子城。城中守将夜出兵击之，道古之众惊乱，死者甚众。道古，皋之子也。

淮西被兵数年，竭仓廪以奉战士。民多无食，采菱芡鱼鳖鸟兽食之，亦尽。相帅归官军者前后五千余户。贼亦患其耗粮食，不复禁。庚申，敕置行县以处之，为择县令，使之抚养，并置兵以卫之。

三月乙丑，李愬自唐州徙屯宜阳栅。

郗士美败于柏乡，拔营而归，士卒死者千余人。

戊辰，赐程执恭名权。

戊寅，王承宗遣兵二万入东光 ［东光：今河北省东光县。］
，断白桥路。程权不能御，以众归沧州。

鄂岳观察使李道古带领兵力从穆陵关出发。甲寅日，进攻申州，攻克申州的外城，又出兵袭击内城。在城中戍守的将领在夜晚派兵攻打李道古，李道古兵马惊慌四散，死者很多。李道古，是李皋的儿子。

淮西累兵数年，粮仓中的积蓄全都取出供养参战的将士。百姓大都没有粮食吃，因此采摘菱角、芡实，捕捉鱼鳖、鸟兽充饥，最后也被吃光了。百姓聚在一起依附官军的前后共有五千多户。敌人也担心百姓会消耗粮食，不再禁止他们逃走。庚申日，朝廷敕令设置行县来安置归附淮西的百姓，给他们选派县令，让县令体恤养育百姓，还设置军队来保障他们的安全。

三月乙丑日，李愬从唐州移兵到宜阳栅驻守。

郗士美在柏乡打了败仗，撤销营垒返回，有一千多名将士死去。

戊辰日，朝廷赐程执恭名为程权。

戊寅日，王承宗派两万兵力，开赴东光县，阻断白桥的通路。程权难以抵抗，带领人马回到沧州。

吴秀琳以文城栅降于李愬。戊子，愬引兵至文城西五里，遣唐州刺史李进诚将甲士八千至城下，召秀琳，城中矢石如雨，众不得前。进诚还报：“贼伪降，未可信也。”愬曰：“此待我至耳。”即前至城下，秀琳束兵投身马足下，愬抚其背慰劳之，降其众三千人。秀琳将李宪有材勇，愬更其名曰忠义而用之。悉迁妇女于唐州。于是唐、邓军气复振，人有欲战之志。贼中降者相继于道，随其所便而置之。闻有父母者，给粟帛遣之，曰：“汝曹皆王人 ［王人：君主的臣民。］
，勿弃亲戚。”众皆感泣。

官军与淮西兵夹溵水而军，诸军相顾望，无敢渡溵水者。陈许兵马使王沛先引兵五千渡溵水，据要地为城。于是河阳、宣武、河东、魏博等军相继皆渡，进逼郾城。丁亥，李光颜败淮西兵三万于郾城，走其将张伯良，杀士卒什二三。

吴秀琳带领文城栅兵力归降李愬。戊子日，李愬率军抵达文城西面五里的地方，派唐州刺史李进诚领八千士兵来到城下，呼喊吴秀琳，城中箭石如下雨般密集，大家难以前进。李进诚回来汇报道：“敌人是诈降。不可以相信。”李愬说：“这是等着我去呢。”李愬立即来到城下，吴秀琳将武器收好，跪在李愬的马前，李愬拍着他的脊背，好言劝慰他，收降吴秀琳的三千将士。吴秀琳的将领李宪才勇双全，李愬给他改名为李忠义，并任用他。李愬把妇女悉数转移到唐州。因此唐州、邓州军中的士气再次振奋，每个人都有想要作战的意志。前来归降的敌军在路上连续不断，李愬就依照他们的具体情况，全部做出安排。得知归降者的家里还有需要照顾的父母，就分发粮食和布帛，将他们打发回去，还说：“你们全是朝廷的百姓，不能抛下家人不管。”众人全都感动得流下眼泪。

官军和淮西军隔着溵水驻守，官军的各支军队彼此踌躇迟疑，没有哪支部队敢于渡过溵水。陈许兵马使王沛带领五千人马首先渡过溵水，占据要害筑城。因此，河阳、宣武、河东、魏博等军队都接连渡过溵水，逼近郾城。丁亥日，李光颜在郾城击败三万淮西大军，驱赶该军将领张伯良，杀死十分之二三的将士。

己丑，李愬遣山河十将董少玢等分兵攻诸栅。其日，少玢下马鞍山，拔路口栅。夏四月辛卯，山河十将马少良下嵖岈山，擒淮西将柳子野。

吴元济以蔡人董昌龄为郾城令，质其母杨氏。杨氏谓昌龄曰：“顺死贤于逆生。汝去逆而吾死，乃孝子也；从逆而吾生，是戮吾也。”会官军围青陵，绝郾城归路，郾城守将邓怀金谋于昌龄，昌龄劝之归国。怀金乃请降于李光颜曰：“城人之父母妻子皆在蔡州，请公来攻城，吾举烽求救，救兵至，公逆击之，蔡兵必败。然后吾降，则父母妻子庶免矣。”光颜从之。乙未，昌龄、怀金举城降，光颜引兵入据之。吴元济闻郾城不守，甚惧。时董重质将骡军守洄曲 ［洄曲：今河南省漯河市沙河与澧河交汇处。］
，元济悉发亲近及守城卒诣重质以拒之。

己丑日，李愬派山河十将董少玢等人各自出兵袭击各处栅垒。当天，董少玢攻克马鞍山，攻陷路口栅。夏季四月辛卯日，山河十将马少良攻克嵖岈山，抓获淮西将领柳子野。

吴元济任命蔡州人董昌龄为郾城县令，而把他的母亲杨氏留作人质。杨氏告诉董昌龄说：“顺从朝廷而死要远胜背叛朝廷而生。你应该脱离背叛，就算我死了，你还是我孝顺的儿子；你跟随叛逆，就算我还健在，也相当于你杀了我。”恰逢官军围困青陵，切断了郾城的退路，郾城守将邓怀金找董昌龄商讨，董昌龄劝说他依附朝廷。因此，邓怀金对李光颜请降道：“郾城将士的父母、妻子、儿女全都在蔡州，请您袭击郾城，我将烽火点燃朝蔡州求救，等到援兵来到郾城的时候，您就攻打他们，蔡州兵马一定会输。之后我再投降，郾城将士的父母、妻子、儿女大概可以逃过一死。”李光颜采纳了他的意见。乙未日，董昌龄、邓怀金带领全城投降，李光颜率领兵马攻占郾城。吴元济得知郾城失守，非常恐惧。当时，董重质带领骡军在洄曲戍守，吴元济把亲信将士和守城士兵全都派到董重质处，以抵抗李光颜。

李愬山河十将妫雅、田智荣下冶炉城。丙申，十将阎士荣下白狗、汶港二栅。癸卯，妫雅、田智荣破西平 ［西平：今河南省西平县。］
。丙午，游弈兵马使王义破楚城 ［楚城：在今河南省信阳市境内。］
。

五月辛酉，李愬遣柳子野、李忠义袭郎山，擒其守将梁希果。

六镇讨王承宗者兵十余万，回环数千里，既无统帅，又相去运，期约难一，由是历二年无功，千里馈运，牛驴死者什四五。刘总既得武强，引兵出境才五里，留屯不进，月给度支钱十五万缗。李逢吉及朝士多言：“宜并力先取淮西。俟淮西平，乘其胜势，回取恒冀，如拾芥耳！”上犹豫，久乃从之。丙子，罢河北行营，各使还镇。

李愬的山河十将妫雅、田智荣攻陷了冶炉城。丙申日，山河十将阎士荣攻陷了白狗、汶港两处栅垒。癸卯日，妫雅、田智荣攻陷了西平。丙午日，游弈兵马使王义攻取楚城。

五月辛酉日，李愬派柳子野、李忠义攻打朗山，抓获守将梁希果。

讨伐王承宗的六藩镇，有十多万的兵力，转战数千里，既设有统帅各军的主帅，又相距太远，难以约定相同的日期，因此历时两年，没有一点儿成绩，物资运输的路途长达千里，十分之四五的牛和驴死去。刘总得到武强，带领兵马出本道边境只有五里地，就停了下来，屯兵不前，每月朝廷拨给度支负责管理的钱有十五万缗。李逢吉和朝中百官大多进言：“应该率先合力攻克淮西。等到淮西平定之后，借着胜利之势，回兵攻克恒冀，就像俯身拾取芥子那么容易！”皇上犹疑不决，过了许久才采纳了大家的提议。丙子日，朝廷罢免了河北行营，命六镇兵马分别回到本镇。

丁丑，李愬遣方城镇遏使李荣宗击青喜城，拔之。

愬每得降卒，必亲引问委曲 ［委曲：事情的详细情况。］
，由是贼中险易远近虚实尽知之。愬厚待吴秀琳，与之谋取蔡。秀琳曰：“公欲取蔡，非李祐不可，秀琳无能为也。”祐者，淮西骑将，有勇略，守兴桥栅，常陵暴官军。庚辰，祐率士卒刈麦于张柴村，愬召厢虞候史用诚，戒之曰：“尔以三百骑伏彼林中，又使人摇帜于前，若将焚其麦积者。祐素易官军，必轻骑来逐之。尔乃发骑掩之，必擒之。”用诚如言而往，生擒祐以归。将士以祐向日多杀官军，争请杀之。愬不许，释缚，待以客礼。

丁丑日，李愬派方城镇遏使李荣宗攻打青喜城，并将其攻下。

每当李愬获得投降的士兵，肯定会亲自引见询问淮西情况，因此他对于敌方的地势及兵力分布掌握得一清二楚。李愬厚待吴秀琳，与他谋划夺取蔡州。吴秀琳说：“要是您想要夺取蔡州，非要得到李祐不可，我是力所不及。”李祐，是淮西的骑兵将领，勇猛有谋略，戍守兴桥栅，常常欺辱官军。庚辰日，李祐带领将士在张柴村收割麦子，李愬召来厢虞候史用诚，警告他说：“你率领三百骑兵埋伏在那片树林中，再命人在前面摇晃旗帜，做出即将烧毁他们麦堆的样子。李祐向来轻视官军，一定会带领轻装的骑兵前来袭击他们。那时你就派骑兵攻打他，一定可以抓获他。”史用诚依照李愬的吩咐前去，擒获李祐返回。由于李祐平日杀死很多官军，将士们争先恐后要杀掉他。李愬没有答应，给他松了绑，用待客的礼仪对待他。

时愬欲袭蔡，而更密其谋。独召祐及李忠义屏人语 ［屏人语：摒弃外人窃窃私语。］
，或至夜分，他人莫得预闻。诸将恐祐为变，多谏愬，愬待祐益厚。士卒亦不悦，诸军日有牒称祐为贼内应，且言得贼谍者具言其事。愬恐谤先达于上，己不及救，乃持祐泣曰：“岂天不欲平此贼邪？何吾二人相知之深而不能胜众口也？”因谓众曰：“诸君既以祐为疑，请令归死于天子。”乃械祐送京师，先密表其状，且曰：“若杀祐，则无以成功。”诏释之，以还愬。愬见之喜，执其手曰：“尔之得全，社稷之灵也！”乃署散兵马使，令佩刀巡警，出入帐中。或与之同宿，密语不寐达曙，有窃听于帐外者，但闻祐感泣声。时唐、随牙队三千人，号六院兵马，皆山南东道之精锐也。愬又以祐为六院兵马使。

旧军令，舍贼谍者屠其家。愬除其令，使厚待之。谍反以情告愬，愬益知贼中虚实。乙酉，愬遣兵攻朗山，淮西兵救之，官军不利。众皆怅恨，愬独欢然曰：“此吾计也！”乃募敢死士三千人，号曰突将，朝夕自教习之，使常为行备，欲以袭蔡。会久雨，所在 ［所在：到处，处处。］
积水，未果。

当时李愬打算偷袭蔡州，策划得更加隐秘。他单独召来李祐和李忠义，摈弃外人后才偷偷交谈，有的时候谈话一直持续到半夜，其他人都不能参与商议。各将领担忧李祐叛变，大多劝谏李愬，而李愬对待李祏越发优厚。将士们很不高兴，每天各军都有文书宣称李祐是淮西的内应，并且说是听敌人奸细说的。李愬害怕诽谤会先传到朝廷，自己来不及营救李祐，于是拉着李祐的手哭着说：“难道上天不想将这伙贼人平定吗？为何你我二人彼此了解这么深厚，但就是难以平息众人的议论呢？”李愬因此对众人说：“既然各位都怀疑李祐，请大家让他到皇上那里接受死刑吧。”因此李愬给李祐套上枷锁，把他押解至京城，提前暗中上表说明具体情况，并且说：“要是杀死李祐，就不能取得成功。”皇上颁诏释放李祐，将他归还李愬。李愬见到李祐的时候，高兴地拉着他的手说：“你能够保全，这是国家有福！”于是任命他为散兵马使，让他携带佩刀，巡察警戒，在自己的帐中出入。有的时候二人一同就寝，暗中交谈，直到天亮也没有入睡，有人在帐外偷听，只能听见李祐感激的哭声。当时，唐州、随州节度使牙卫队三千人，号称六院兵马，全是山南东道强悍精锐的士兵。李愬又任命李祐为六院兵马使。

之前的军令规定，对于留宿敌方间谍的人，要夷灭他的全家。李愬删除此令，让大家厚待间谍。间谍反将敌方情报告知李愬，李愬对于敌人的情况更加了解。乙酉日，李愬出兵攻打朗山，淮西兵前去支援，官军战败。大家惆怅愤恨，只有李愬高兴地说：“这正是我的计谋！”因此李愬招募三千敢死之士，号称突将，每日亲自教习他们，让他们时刻准备出发，李愬就是想要凭借这支军队攻打蔡州。遇上连日下雨，到处都是积水，这个计划没有实现。

闰月己亥，程异还自江、淮，得供军钱百八十五万缗。

谏议大夫韦绶兼太子侍读，每以珍膳饷太子，又悦太子以谐谑。上闻之，丁未，罢绶侍读，寻出为虔州刺史。绶，京兆人。

吴元济见其下数叛，兵势日蹙，六月壬戌，上表谢罪，愿束身自归。上遣中使赐诏，许以不死，而为左右及大将董重质所制，不得出。

秋七月，大水，或平地二丈。

初，国子祭酒孔戣为华州刺史，明州岁贡蚶、蛤、淡菜 ［淡菜：贻贝，一种水产品。］
，水陆递夫劳费，戣奏疏罢之。甲辰，岭南节度使崔咏薨，宰相奏拟代咏者数人，上皆不用，曰：“顷有谏进蚶、蛤、淡菜者为谁，可求其人与之。”庚戌，以戣为岭南节度使。

闰五月己亥日，程异自江、淮一带回朝，获得作为军需的一百八十五万缗钱。

谏议大夫韦绶兼任太子侍读，经常送珍贵的食物给太子吃，又用诙谐搞笑的话取悦太子。皇上听闻此事后，丁未日，罢免韦绶太子侍读一职，不久，又将他贬谪为虔州刺史。韦绶，是京兆人。

吴元济见到属下多次叛离自己，军事情况越来越紧张，六月壬戌日，上表认罪，表示愿意亲自回朝投降。皇上派中使给他颁赐诏书，承诺免他一死，但是，吴元济遭到自己的心腹及大将董重质等人的挟制，不能离开蔡州。

秋季七月，发生洪灾，有的地方平地积水两丈深。

起初，国子祭酒孔戣出任华州刺史，明州每年进献蚶子、蛤蜊、贻贝等，水陆长途运输的劳力既劳苦，又很费时，孔戣上奏请求免除这项进献。甲辰日，岭南节度使崔咏过世，宰相上奏所拟定的几个接替崔咏的人选，皇上全都不用，还说：“不久之前劝阻进贡攻蚶子、蛤蜊和淡菜的人是谁啊，找到这个人并将崔咏的职务交给他吧。”庚戌日，朝廷任命孔戣为岭南节度使。

诸军讨淮、蔡，四年不克，馈运疲弊，民至有以驴耕者。上亦病之，以问宰相。李逢吉等竞言师老财竭，意欲罢兵。裴度独无言，上问之，对曰：“臣请自往督战。”乙卯，上复谓度曰：“卿真能为朕行乎？”对曰：“臣誓不与此贼俱生！臣比观吴元济表，势实窘蹙，但诸将心不一，不并力迫之，故未降耳。若臣自诣行营，诸将恐臣夺其功，必争进破贼矣。”上悦，丙戌，以度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兼彰义节度使，仍充淮西宣慰招讨处置使。又以户部侍郎崔群为中书侍朗、同平章事。制下，度以韩弘已为都统，不欲更为招讨，请但称宣慰处置使。仍奏刑部侍郎马总为宣慰副使，右庶子韩愈为彰义行军司马，判官、书记皆朝廷之选，上皆从之。度将行，言于上曰：“臣若贼灭，则朝天有期；贼在，则归阙 ［归阙：返回朝廷。］
无日。”上为之流涕。

八月庚申，度赴淮西，上御通化门送之。右神武将军张茂和，茂昭弟也，尝以胆略自炫于度。度表为都押牙。茂和辞以疾，度奏请斩之。上曰：“此忠顺之门，为卿远贬。”辛酉，贬茂和永州司马，以嘉王傅高承简为都押牙。承简，崇文之子也。

诸军征讨淮西、蔡州，耗时四年也没能攻克，物资运输让人疲惫不堪，百姓甚至只能用驴耕种。皇上也为此事担忧不已，因此询问宰相。李逢吉等人纷纷说军中士气低迷，财物用光，意思是希望停止用兵。只有裴度没有说话，皇上询问他的意见，他回答道：“我请求亲自前往督战。”乙卯日，皇上再次对裴度说：“你真的能替我去一趟吗？”裴度回答说：“我发誓不与这些贼人一同生存！我最近看了吴元济的奏表，他所面临的形势确实困窘紧迫，可是各位将领各怀异心，没有联合起来紧逼他，因此他还没有归顺。要是我亲自到行营去的话，各位将领担心我会争夺他们的功劳，一定会竞相出兵破敌。”皇上很高兴，丙戌日，任命裴度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兼彰义节度使，同时出任淮西宣慰招讨处置使。还同时任命户部侍郎崔群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制书颁布后，裴度由于韩弘已为都统，不打算再担任招讨使，请求只出任宣慰处置使。他上奏请求由刑部侍郎马总出任宣慰副使，右庶子韩愈出任彰义行军司马，判官、书记等职，全部由朝廷选派，皇上都答应了。即将启程的时候，裴度对皇上说：“要是贼人被铲除，那么还有机会再见圣上；要是贼人依存，我就不会再返回朝廷。”皇上为他流下眼泪。

八月庚申日，裴度到淮西去，皇上亲临通化门给他送行。右神武将军张茂和，是张茂昭的弟弟，曾在裴度面前自夸胆识谋略。裴度上表请求任命他为都押牙。张茂和以生病为借口推辞，裴度上奏请求杀掉他。皇上说：“这个人出身在忠诚顺命的人家，我为你把他贬到远方吧。”辛酉日，朝廷把张茂和贬为永州司马，任命嘉王傅高承简为都押牙。高承简，是高崇文的儿子。

李逢吉不欲讨蔡，翰林学士令狐楚与逢吉善。度恐其合中外之势以沮军事，乃请改制书数字，且言其草制失辞。壬戌，罢楚为中书舍人。

李光颜、乌重胤与淮西战，癸亥，败于贾店。

裴度过襄城南白草原，淮西人以骁骑七百邀 ［邀：拦截，阻拦。］
之。镇将楚丘曹华知而为备，击却之。度虽辞招讨名，实行无帅事，以郾城为治所。甲申，至郾城。先是，诸道皆有中使监陈，进退不由主将。胜则先使献捷，不利则陵挫百端。度悉奏去之，诸将始得专军事，战多有功。

九月庚子，淮西兵寇溵水镇，杀三将，焚刍藁而去。

李逢吉不想征讨蔡州，翰林学士令狐楚和李逢吉关系很好。裴度担心他们联合内廷及外朝的势力干扰战事，于是请求更改制书上的几个字，并且说令狐楚草拟制书用词不当。壬戌日，朝廷把令狐楚罢免为中书舍人。

李光颜、乌重胤与淮西军交战，癸亥日，在贾店战败。

裴度通过襄城南面的白草原的时候，淮西军派出七百名勇猛的骑兵拦截他。镇将楚丘人曹华提前得知消息，有所准备，将他们击退。尽管裴度辞去招讨的官职，但事实上是行使元帅的职务，他将郾城当作自己的官署。甲申日，裴度到达郾城。之前，诸道全都有中使监督军阵，军队的进退不由主将决定。打了胜仗，中使就先派人回朝报捷；战败的话，中使就百般欺凌将帅。裴度上奏请求罢除各处监督军阵的中使，各将领因此能够全力处理军中事务，作战大多获胜。

九月庚子日，淮西军入侵溵水镇，杀死三名将领，焚烧喂养牲畜的干草后离去。

初，上为广陵王，布衣张宿以辩口 ［辩口：能言善辩。］
得幸。及即位，累官至比部员外郎。宿招权受赂于外，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逢吉恶之。上欲以宿为谏议大夫，逢吉曰：“谏议重任，必能可否朝政，始宜为之。宿小人，岂得窃贤者之位！必欲用宿，请先去臣乃可。”上由是不悦。逢吉又与裴度异议，上方倚度以平蔡。丁未，罢逢吉为东川节度使。

甲寅，李愬将攻吴房。诸将曰：“今日往亡。”愬曰：“吾兵少，不足战，宜出其不意。彼以往亡不吾虞，正可击也。”遂往，克其外城，斩首千余级。余众保子城，不敢出。愬引兵还以诱之，淮西将孙献忠果以骁骑五百追击其背。众惊，将走，愬下马据胡床，令曰：“敢退者斩！”返旆力战，献忠死，淮西兵乃退。或劝愬乘胜攻其子城，可拔也。愬曰：“非吾计也。”引兵还营。

李愬雪夜入蔡，选自《中国古代百将图说》。

起初，皇上还是广陵王的时候，平民张宿由于能言善辩而受到宠幸。等到皇上即位，张宿数次升官至比部员外郎。张宿在外交结权贵，收受贿赂，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逢吉特别讨厌他。皇上想要任命张宿为谏议大夫，李逢吉说：“谏议大夫是个很重要的官职，一定要可以指出朝廷是非的人才能出任。张宿是个小人，如何能够窃居贤者的官位！要是陛下非要任用张宿不可的话，请免除我的职位。”皇上因此而不高兴。李逢吉又和裴度有不同的看法，而皇上正依赖裴度平定蔡州。丁未日，朝廷罢黜逢吉为东川节度使。

甲寅日，李愬即将进攻吴房县。各位将领都说：“今天是往亡日。”李愬说：“我们的兵力少，不足以正面作战，出其不意才最合适。敌人因为今天是往亡日就不会有所防备，这正是可以攻击的好时机。”因此李愬领军前往，攻克吴房的外城，斩杀一千多人。残余的吴房士兵戍守内城，不敢出战。李愬带领兵马撤退，来诱骗吴房出兵，淮西将领孙献忠带领五百名勇猛的骑兵追击。众人惊恐万分，打算逃走，李愬从马上跳下来，倚靠在胡床上，宣布命令道：“有谁敢后退的，一律斩杀！”众人回头奋力作战，孙献忠战死，淮西兵这才撤离。有人劝说李愬乘胜攻击吴房的内城，觉得可以攻克。李愬说：“这不在我的计划之内。”因此李愬引领士兵回到营地。

李祐言于李愬曰：“蔡之精兵皆在洄曲，及四境拒守。守州城者皆羸老之卒，可以乘虚直抵其城。比贼将闻之，元济已成擒矣。”愬然之。冬十月甲子，遣掌书记郑澥至郾城，密白裴度。度曰：“兵非出奇不胜，常侍良图也。”

上竟用张宿为谏议大夫。崔群、王涯固谏，不听。乃请以为权知谏议大夫，许之。宿由是怨执政及端方之士，与皇甫镈相表里 ［相表里：彼此呼应、勾结。］
，谮去之。

裴度帅僚佐观筑城于沱口，董重质帅骑出五沟，邀之，大呼而进，注弩挺刃，势将及度。李光颜与田布力战，拒之，度仅得入城。贼退，布扼其沟中归路。贼下马逾沟，坠压死者千余人。

李祐对李愬说：“蔡州的精锐兵力全部被派到洄曲以及四方边境防御戍卫。守卫蔡州城的全是些老弱残兵，可以趁着蔡州空虚，径直前往蔡州城。等到敌军将领得到消息的时候，吴元济已经被抓获了。”李愬觉得有道理。冬季十月甲子日，派掌书记郑澥到郾城去，偷偷地向裴度汇报。裴度说：“出兵作战，不出奇兵，无法获胜，李常侍的主张非常好。”

皇上最后还是要任张宿为谏议大夫。崔群、王涯再三劝阻，皇上不听。于是他们就请求任命张宿为权知谏议大夫，皇上同意了。张宿因此怨恨主管政务的官员以及品行端正的人，并且与皇甫镈彼此勾结，诬蔑这些人并导致他们离官。

裴度率领僚佐在沱口视察修建城墙，董重质带领骑兵自五沟出发，拦截裴度，高声呼喊着前进，张弓拔弩，看起来即将伤及裴度。李光颜和田布拼死作战，抵挡董重质，裴度因此得以来到沱口城中。敌军撤离的时候，田布切断敌军在沟中的退路。敌人只能下马越过沟堑，有一千多人被摔死或压死。

辛未，李愬命马步都虞候、随州刺史史旻留镇文城，命李祐、李忠义帅突将三千为前驱，自与监军将三千人为中军，命田进诚将三千人殿其后。军出，不知所之。愬曰：“但东行。”行六十里，夜，至张柴村，尽杀其戍卒及烽子，据其栅。命士少休，食干糒 ［干糒：干粮。］
，整羁靮 ［羁靮：骑马用具。羁，络头。靮，缰绳。］
，留义成军五百人镇之，以断洄曲及诸道桥梁。复夜引兵出门。诸将请所之，愬曰：“入蔡州取吴元济！”诸将皆失色。监军哭曰：“果落李祐奸计！”时大风雪，旌旗裂，人马冻死者相望。天阴黑，自张柴村以东道路，皆官军所未尝行，人人自以为必死。然畏愬，莫敢违。夜半，雪愈甚，行七十里，至州城。近城有鹅鸭池，愬令击之以混军声。

自吴少诚拒命，官军不至蔡州城下三十余年，故蔡人不为备。壬申，四鼓，愬至城下，无一人知者。李祐、李忠义其城为坎以先登，壮士从之。守门卒方熟寐，尽杀之，而留击柝者，使击柝如故。遂开门纳众。及里城，亦然，城中皆不之觉。鸡鸣，雪止，愬入居元济外宅。或告元济曰：“官军至矣！”元济尚寝，笑曰：“俘囚为盗耳！晓当尽戮之。”又有告者曰：“城陷矣！”元济曰：“此必洄曲子弟就吾求寒衣也。”起，听于廷，闻愬军号令曰：“常侍传语！”应者近万人。元济始惧，曰：“何等常侍，能至于此！”乃帅左右登牙城拒战。

辛未日，李愬命马步都虞候、随州刺史史旻留守文城，命李祐、李忠义带领三千突将组成前锋，自己和监军带领三千人为中军，命田进诚率领三千人殿后。军队出发之后，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李愬说：“只要向东行进。”军队前行六十里，晚间，到达张柴村，杀死屯戍在村中的淮西士兵以及守候烽火的士兵，攻占了敌人的栅垒。李愬下令将士稍事休息，吃些干粮，整理马具，留下义成军中的五百人戍守张柴村，以阻断洄曲和各条道路之间的桥梁。李愬又连夜带领士兵离开张柴村的栅门。各位将领请示要到哪里去，李愬说：“进入蔡州抓住吴元济！”各位将领变了脸色。监军哭着说：“果真中了李祐的诡计了！”当时风雪大作，旗帜都被冻裂了，被冻死的士卒和马匹随处可见。天色暗沉，从张柴村向东去的道路，全是官军从没走过的，人人都觉得必死无疑。但是，他们又害怕李愬，不敢违背命令。到了半夜，雪下得更大了，官军行进了七十里路，抵达蔡州城。临近城边有一处饲养鹅鸭的池塘，李愬命惊吓鹅鸭来遮掩军队行进的声音。

自从吴少诚违抗朝廷的命令，官军没有抵达蔡州城下已经三十余年了，所以蔡州人不设防备。壬申日，四更时，李愬抵达蔡州城下，敌军毫不知情。李祐、李忠义用锄头在城墙上挖出小坑，先行登城，强壮的士兵紧随其后。守门的士兵正在酣睡，李愬等人把他们悉数杀死，只留下巡夜打更的人，命他照常敲打木梆。李愬等人于是打开城门，让军队进入。等到了内城的时候，也采用相同的方法，城里的人们都不知道官军已经到来。鸡叫时，雪停了，这个时候李愬已经来到吴元济的外宅。有人禀告吴元济道：“官军来了！”吴元济依旧躺着，笑道：“只是俘虏和囚徒在盗窃而已！天亮后将他们全杀了。”又有前来禀告的人说：“州城失守了！”吴元济说：“这一定是洄曲的子弟到这里要求发放冬装的。”他站起身来，来到院中倾听，听到李愬军的号令：“常侍传话！”响应号令的人近万。吴元济这才开始害怕，说：“这是什么常侍，居然能到这里来！”因此吴元济带领亲信，登上牙城，抵抗官军。

时董重质拥精兵万余人据洄曲。愬曰：“元济所望者，重质之救耳。”乃访重质家，厚抚之，遣其子传道持书谕重质。重质遂单骑诣愬降。

愬遣李进诚攻牙城，毁其外门，得甲库，取器械。癸酉，复攻之，烧其南门，民争负薪刍助之，城上矢如猬毛。晡时 ［晡时：下午三点到五点。］
，门坏，元济于城上请罪，进诚梯而下之。甲戌，愬以槛车送元济诣京师，且告于裴度。是日，申、光二州及诸镇兵二万余人相继来降。

自元济就擒，愬不戮一人。凡元济官吏、帐下、厨厩之卒，皆复其职，使之不疑。然后屯于鞠场以待裴度。

以淮南节度使李鄘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己卯，淮西行营奏获吴元济。光禄少卿杨元卿言于上曰：“淮西大有珍宝，臣能知之，往取必得。”上曰：“朕讨淮西，为人除害，珍宝非所求也。”

当时董重质拥有精锐士兵一万多人，据守洄曲。李愬说：“吴元济所期盼的事情，就是董重质前来支援。”因此李愬拜访董重质的家人，深深地安抚他们，派他的儿子董传道携带书信前去劝说董重质。于是董重质一个人骑马到李愬处投降。

李愬派李进诚袭击牙城，毁坏牙城的外门，找到武器仓库，拿出军用武器。癸酉日，李进诚又一次袭击牙城，焚烧牙城的南门，百姓纷纷背来柴草协助官军，射向城上的箭多得如同刺猬的刺。到晡时，城门被损毁，吴元济在城上请罪，李进诚用梯子把他接了下来。甲戌日，李愬用囚车押解吴元济到京城去，并对裴度作了汇报。这一天，申、光二州及各城镇军有两万余人先后前来投降。

自从吴元济被抓获之后，李愬并没有杀害任何一人。只要是吴元济的官吏、帐下、厨房、马厩的士卒，李愬将他们的职务全都恢复，让他们无需担忧。之后，李愬就在蹴鞠场上屯驻兵马，等待裴度的到来。

朝廷任命淮南节度使李鄘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己卯日，淮西行营上奏称抓获了吴元济。光禄少卿杨元卿对皇上进言称：“淮西有很多珍宝，我知道它们在哪里，让我去找寻，一定能拿到。”皇上说：“我征讨淮西，是为民除害，而不是寻求那里的珍宝。”

董重质之去洄曲军也，李光颜驰入其壁，悉降其众。庚辰，裴度遣马总先入蔡州慰抚。辛巳，度建彰义军节，将降卒万余人入城，李愬具櫜鞬 ［橐鞬：装弓箭的口袋。引申为全副武装。］
出迎，拜于路左。度将避之，愬曰：“蔡人顽悖，不识上下之分，数十年矣。愿公因而示之，使知朝廷之尊。”度乃受之。

李愬还军文城。诸将请曰：“始公败于郎山而不忧，胜于吴房而不取，冒大风甚雪而不止，孤军深入而不惧。然卒以成功，皆众人所不谕也，敢问其故？”愬曰：“朗山不利，则贼轻我而不为备矣。取吴房，则其众奔蔡，并力固守，故存之以分其兵。风雪阴晦，则烽火不接，不知吾至。孤军深入，则人皆致死，战自倍矣。夫视远者不顾近，虑大者不计细。若矜小胜，恤小败，先自挠矣，何暇立功乎！”众皆服。愬俭于奉己而丰于待士，知贤不疑，见可能断，此其所以成功也。

董重质离开洄曲军的时候，李光颜直奔他的军营，招降他的全部兵马。庚辰日，裴度派马总率先进入蔡州安抚将士。辛巳日，裴度携带彰义军的符节，率领一万多名投降的士兵来到蔡州城，李愬全副武装，出来迎接，在路的左侧对裴度行礼。裴度打算躲开李愬的拜礼，李愬说：“蔡州人顽劣悖逆，不懂得长官和属下的名分，已经几十年了。希望您因此展示给他们看，让他们懂得朝廷的尊严。”裴度因此接受了拜礼。

李愬回到文城栅驻守。各位将领请教道：“起初，您在朗山失败，但并不担忧；在吴房获胜也并没夺取吴房；迎着大风暴雪，但是并没有停止前行；带领孤立无援的大军深入敌境却毫不畏惧。而您最后获得成功，这是大家所不懂得的，敢问这是什么原因。”李愬说：“朗山战败，敌人因此而轻视我们，所以不设防守。攻占吴房，吴房的兵力就要逃到蔡州，联合起来坚守，因此我留下吴房，为的是分散敌军的兵力。急风暴雪，天色暗沉，就无法利用烽火进行联系，敌人也就不会察觉我们的到来。孤立无援的大军深入敌境，人人都会献身效死，作战自然就会竭尽全力。遥望远处的人无需顾及眼前，考虑大事的人无需知悉琐事。要是夸耀微小的胜利，吝惜细小的失败，首先就干扰自己，哪里还有空闲去立功呢！”众人都心服口服。李愬生活简朴，但是对于将士却毫不吝惜；他了解到一个人贤能，就不会猜忌他；他看到能够施行的事，就可以做出判断；这就是他取得成功的原因。

裴度以蔡卒为牙兵 ［牙兵：卫兵，］
，或谏曰：“蔡人反仄者尚多，不可不备。”度笑曰：“吾为彰义节度使，元恶既擒，蔡人则吾人也，又何疑焉！”蔡人闻之感泣。先是吴氏父子阻兵，禁人偶语于途，夜不然烛，有以酒食相过从者罪死。度既视事，下令惟禁盗贼，余皆不问，往来者不限昼夜，蔡人始知有生民之乐。

甲申，诏韩弘、裴度条列平蔡将士功状及蔡之将士降者，皆差第以闻。淮西州县百姓，给复二年；近贼四州，免来年夏税。官军战亡者，皆为收葬，给其家衣粮五年；其因战伤残废者，勿停衣粮。

十一月，上御兴安门受俘，遂以吴元济献庙社，斩于独柳之下。

裴度任用蔡州的士兵为卫兵，有人劝谏道；“蔡州人变化无常的很多啊，不可以不防备。”裴度笑说：“我是彰义节度使，元凶首恶都已经被抓获，蔡州人也就是我的人啊，还有什么值得疑虑的呢！”蔡州人听说此言，感动得流下眼泪。之前吴少阳、吴元济父子拥兵淮西，严禁百姓在路上窃窃私语，严禁在夜间点燃蜡烛，要是有人彼此宴请来往，就要判处死罪。裴度任职之后，宣布命令，只是禁止偷盗，其余一概不予过问，百姓彼此交往，没有白昼黑夜的限制，蔡州人这才开始感觉到做百姓的快乐。

甲申日，朝廷颁诏命韩弘、裴度一一罗列平定蔡州的将士的功劳，以及归顺的蔡州将士的情况，全都区分等级，上报朝廷。淮西各州县百姓，减免两年赋役；靠近淮西的陈、许、颍、唐四州，免除第二年的夏税。战死的官军，全都收殓埋葬，给他们的家属提供五年的衣服和粮食；那些由于作战受伤而导致残废的官军，不得中止供应衣服和粮食。

十一月，皇上亲临兴安门，接受战俘，于是将吴元济献给宗庙社稷，在独柳下将他杀死。

初，淮西之人劫于李希烈、吴少诚之威虐，不能自拔，久而老者衰，幼者壮，安于悖逆，不复知有朝廷矣。自少诚以来，遣诸将出兵，皆不束以法制，听各以便宜自战，故人人得尽其才。韩全义之败于溵水也，于其帐中得朝贵所与问讯书，少诚束以示众曰：“此皆公卿属全义书，云破蔡州日，乞一将士妻女为婢妾。”由是众皆愤怒，以死为贼用。虽居中土，其风俗犷戾，过于夷貊 ［夷貊：泛指少数民族。］
。故以三州之众，举天下之兵环而攻之，四年然后克之。

官军之克元济也，李师道募人通使于蔡，察其形势，牙前虞候刘晏平应募，出汴、宋间，潜行至蔡。元济大喜，厚礼而遣之。晏平还至郓，师道屏人而问之，晏平曰：“元济暴兵数万于外，阽危 ［阽危：面对危险。］
如此，而日与仆妾游戏博奕于内，晏然曾无忧色。以愚观之，殆必亡，不久矣！”师道素倚淮西为援，闻之惊怒。寻诬以他过，杖杀之。

起初，淮西百姓受到李希烈、吴少诚的欺压凌辱，难以摆脱，时间一长，老年人衰弱，年轻人强壮，他们在悖逆叛乱的环境中怡然自得，不再知道上有朝廷。自吴少诚以来，派诸将领外出作战，全都不用法令约束他们，任凭他们伺机行事，各自作战，所以各位将领可以人尽其才。韩全义在溵水吃了败仗的时候，淮西军在韩全义的军营中收到朝廷权贵给他寄来的彼此问候的书信，吴少诚将书信捆在一起，给大家展示道：“这些全都是公卿们嘱咐韩全义的书信，说是在攻破蔡州的时候，要获得一位将士的妻子或是女儿当作婢女姬妾。”因此，人人心中愤怒，誓死效力于叛军。尽管蔡州位于中原，但是民间的风俗凶残彪悍超过了异族。因此吴元济倚靠蔡、光、申三州百姓作乱，朝廷调动全国的兵力围攻他，耗时四年时间才制服他。

官军攻克吴元济的时候，李师道募集人员到蔡州出使，打探蔡州形势，牙前虞候刘晏平主动响应招募，从沙州与宋州之间借道，偷偷抵达蔡州。吴元济特别高兴，用十分丰厚的礼物将他送回郓州。刘晏平返回郓州后，李师道屏退身边的人，向他询问蔡州的情况，刘晏平道：“吴元济把几万兵力全都暴露在外，面对这样危难的局面，却每天和仆从姬妾在内嬉戏下棋，淡定安然，没有任何忧愁之色。照我看来，吴元济一定会灭亡，时间不会太久的！”李师道往日将淮西当作后续支援，听说后惊怒交加。不久，李师道诬陷刘晏平犯下其他过失，将其杖杀。

戊子，以李愬为山南东道节度使，赐爵凉国公；加韩弘兼侍中；李光颜、乌重胤等各迁官有差。

旧制，御史二人知驿。壬辰，诏以宦者为馆驿使。左补阙裴潾谏曰：“内臣外事，职分各殊。切在塞侵官之源，绝出位之渐。事有不便，必戒于初；令或有妨，不必在大。”上不听。

甲午，恩王连薨。

辛丑，以唐、随兵马使李祐为神武将军，知军事。

裴度以马总为彰义留后。癸丑，发蔡州。上封二剑以授梁守谦，使诛吴元济旧将。度至郾城，遇之，复与俱入蔡州。量罪施刑，不尽如诏旨，仍上疏言之。

十二月壬戌，赐裴度爵晋国公，复入知政事。以马总为淮西节度使。

初，吐突承璀方贵宠用事，为淮南监军。李鄘为节度使，性刚严，与承璀互相敬惮，故未尝相失。承璀归，引鄘为相。鄘耻由宦官进，及将佐出祖 ［出祖：古时候一种隆重的饯行仪式，先祭祀路神，再设宴送行。］
，乐作，鄘泣下曰：“吾老安外镇，宰相非吾任也！”戊寅，鄘至京师，辞疾，不入见，不视事，百官到门，皆辞不见。

庚辰，贬淮西降将董重质为春州司户。重质为元济谋主，屡破官军。上欲杀之，李愬奏先许重质以不死。

戊子日，朝廷任命李愬为山南东道节度使，赐爵凉国公；加封韩弘兼侍中；李光颜、乌重胤等人也分别有不同的晋升。

按照旧制，应该由两名监察御史负责驿站。壬辰日，朝廷颁诏任命宦官为馆驿使。左补阙裴潾劝谏道：“内廷的大臣与外朝事务，职事和名分都不相同。关键在于堵塞侵袭职守的源头，杜绝超越职权的势头。遇到处理失当的事情，就一定要在最开始的时候就引起警惕；要是颁布的政令有所妨碍，无需非得在事关重大的时候才进行纠正。”皇上不听。

甲午日，恩王李连过世。

辛丑日，朝廷任命唐、随兵马使李祐为神武将军，负责军中事务。

裴度任命马总为彰义留后。癸丑日，裴度自蔡州出发。皇上赐予梁守谦两把宝剑，命他杀死吴元济往昔的将领。裴度到达郾城的时候，遇见梁守谦，于是和梁守谦一同进入蔡州。他酌情量刑，进行处罚，并没有完全依照诏书的旨意执行，还呈递奏疏述说自己的处理办法。

十二月壬辰日，朝廷赐给裴度晋国公的爵位，让他再一次入朝主管政务。任命马总为淮西节度使。

起初，吐突承璀正显贵非常，受到宠幸，出任淮南监军。李鄘是淮南节度使，性情耿直严谨，与吐突承璀彼此敬畏，因此不曾有过摩擦。吐突承璀回朝之后，就推举李鄘出任宰相。李鄘以经由宦官升迁而感到耻辱，等到将领们给他饯行，音乐响起的时候，李鄘流下眼泪说：“我年纪大了，已经安心去外面的军镇上做官了，宰相可并非我能够胜任的！”戊寅日，李鄘到达京城，上奏称患病辞去相位，不去入朝觐见，不愿到任，百官到家中探望他，他一概推辞，拒不相见。

庚辰日，朝廷把淮西的投诚将领董重质贬作春州司户。董重质是吴元济的主要策划人，数次打败官军。皇上想要杀了他，李愬上奏称他提前已经承诺董重质不会处死他。

十三年（戊戌，公元818年）

春正月乙酉朔，赦天下。

初，李师道谋逆命，判官高沐与同僚郭昈、李公度屡谏之。判官李文会、孔目官林英素为师道所亲信，涕泣言于师道曰：“文会等尽心为尚书忧家事，反为高沐等所疾，尚书奈何不爱十二州之土地，以成沐等之功名乎！”师道由是疏沐等，出沐知莱州。会林英入奏事，令进奏吏密申师道云：“沐潜输款 ［输款：投诚。］
于朝廷。”文会从而构之，师道杀沐，并囚郭昈，凡军中劝师道效顺者，文会皆指为高沐之党而囚之。

及淮西平，师道忧惧，不知所为。李公度及牙将李英昙因其惧而说之，使纳质献地以自赎。师道从之，遣使奉表，请使长子入侍，并献沂、密、海三州。上许之。乙巳，遣左常侍李逊诣郓州宣慰。

十三年（戊戌，公元818年）

春季正月乙酉朔日，大赦天下。

起初，李师道策划叛逆的时候，判官高沐与同僚郭昈、李公度多次谏阻他。判官李文会、孔目官林英平素是李师道亲近信赖的人，他们哭着对李师道进言道：“我等尽心尽力给您操持家务，反倒被高沐等人所嫉恨，尚书为什么不吝惜淄青的十二州土地，反倒要成就高沐等人的功名呢！”从此，李师道就疏离高沐等人，还让高沐到莱州做事。恰巧林英入朝汇报事情，就让呈递奏疏的官吏偷偷对李师道汇报说：“高沐对朝廷表达诚意。”李文会借此设计构陷高沐，李师道因此杀掉高沐，而且拘押了郭昈，只要是劝说李师道归顺的军中将领，李文会全都将他们指斥为高沐的同党并拘押他们。

及至淮西被平定，李师道既担心，又害怕，不知道应该怎么应付。李公度和牙将李英昙借着李师道心中的恐惧游说他，让他对朝廷上交人质、献出土地，以此赎罪。李师道一一听从，派使者上表，请求将他的长子派入朝廷出任侍卫，并且进献沂、密、海三州。皇上答应了他的请求。乙巳日，朝廷派左常侍李逊到郓州去安抚将士。

上命六军修麟德殿。右龙武统军张奉国、大将军李文悦以外寇初平，营缮太多，白宰相，冀有论谏。裴度因奏事言之，上怒。二月丁卯，以奉国为鸿胪卿。壬申，以文悦为右武卫大将军，充威远营使。于是浚龙首池，起承晖殿，土木浸兴矣。

李愬奏请判官、大将以下官凡百五十员，上不悦，谓裴度曰：“李愬诚有奇功，然奏请过多。使如李晟、浑瑊，又何如哉！”遂留中不下。

李鄘固辞相位，戊戌，以鄘为户部尚书。以御史大夫李夷简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初，渤海僖王言义卒，弟简王明忠立，改元太始。一岁卒，从父仁秀立，改元建兴。乙巳，遣使来告丧。

横海节度使程权自以世袭沧景，与河朔三镇无殊，内不自安。己酉，遣使上表，请举族入朝，许之。横海将士乐自擅，不听权去，掌书记林蕴谕以祸福，权乃得出。诏以蕴为礼部员外郎。

皇上命六军修缮麟德殿。右龙武统军张奉国、大将军李文悦觉得淮西刚刚平定，修缮营建工程太多，于是禀告宰相，希望宰相可以进谏劝说。裴度因此在奏报事情的时候提及此事，皇上大怒。二月丁卯日，朝廷任命张奉国为鸿胪卿。壬申日，朝廷任命李文悦为右武卫大将军，出任威远营使。因此疏通龙首池，修建承晖殿，土木工程渐渐兴起。

李愬上奏请求朝廷委派判官、大将以下的官员共计一百五十人，皇上不太高兴，于是对裴度说：“李愬确实立下了奇功，但是上奏请求任命的官员实在太多了。要是他有李晟、浑瑊那样的功绩，又该如何处理呢！”因此，李愬的奏疏被留在禁中，没有下达。

李鄘坚决辞去宰相的职位，戊戌日，朝廷任命李鄘为户部尚书，任命御史大夫李夷简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起初，渤海僖王大言义过世，其弟简王大明忠即位，将年号改为太始。大明忠在位一年就过世了，他的叔叔大仁秀即位，将年号改为建兴。乙巳日，大仁秀派使者前来通知丧事。

横海节度使程权觉得自己世代承袭沧景节度使一职，与河朔三镇没有区别，心中不安。己酉日，程权派使者上表，请求全族入京觐见，皇上同意了他的请求。横海将士喜欢霸占一方，不让程权离开，掌书记林蕴对大家晓谕祸福，程权因此得以离开横海。朝廷颁诏任命林蕴为礼部员外郎。

裴度之在淮西也，布衣 ［布衣：平民。］
柏耆以策干韩愈曰：“吴元济既就擒，王承宗破胆矣。愿得奉丞相书往说之，可不烦兵而服。”愈白度，为书遣之。承宗惧，求哀于田弘正，请以二子为质，及献德、棣二州，输租税，请官史。弘正为之奏请，上初不许；弘正上表相继，上重违弘正意，乃许之。夏四月甲寅朔，魏博遣使送承宗子知感、知信及德、棣二州图印至京师。

幽州大将谭忠说刘总曰：“自元和以来，刘闢、李锜、田季安、卢从史、吴元济，阻兵冯险，自以为深根固蒂，天下莫能危也。然顾盼之间，身死家覆，皆不自知。此非人力所能及，殆天诛也。况今天子神圣威武，苦身焦思，缩衣节食，以养战士，此志岂须臾忘天下哉！今国兵骎骎 ［骎骎：迅速，急速。］
北来，赵人已献城十二，忠深为公忧之。”总泣且拜曰：“闻先生言，吾心定矣。”遂专意归朝廷。

裴度镇守淮西，平民柏耆给韩愈献计道：“吴元济被抓获，王承宗已经被吓破了胆。我希望带着裴丞相的书信游说他，可以不用动用兵马就让他归服。”韩愈把此事汇报给裴度，裴度就写下书信，派他前去。王承宗很害怕，乞求田弘正，请求把两个儿子作为人质，献出德、棣二州，对朝廷上缴赋税，请朝廷委派官员。田弘正给他上奏请求，皇上起初不同意；田弘正不停地上表，皇上不愿违背田弘正的意思，因此就答应了。夏季四月甲寅朔日，魏博派使者将王承宗的儿子王知感、王知信以及德、棣两州的地图与印符送到京城。

幽州大将谭忠劝谏刘总说：“元和年间以来，刘闢、李锜、田季安、卢从史、吴元济等人凭借手中的军队，依仗险要，自觉根基牢靠无法动摇，天下的兵力都无法伤害到他们。但是转瞬之间，身败家亡，还完全不清楚事情是怎么发生的。这并非个人的力量能实现的，也许是上天要诛灭他们吧。况且，当今的圣上神圣威武，尽心操持，苦心思虑，节衣缩食，来供养战士，这样的志向怎么会有片刻忘掉天下呢！如今，官军急速向北前进，王承宗已经给朝廷进献十二座城邑，我很为您担忧。”刘总一边流泪一边行礼说：“听了先生这番话，我已经打定主意了。”因此，刘总诚心归顺朝廷。

戊辰，内出废印二纽，赐左、右三军辟仗使。旧制，以宦官为六军辟仗使，如方镇之监军，无印。及张奉国得罪，至是始赐印，得纠绳 ［纠绳：监督纠正。］
军政，事任专达矣。

庚戌，诏洗雪王承宗及成德将士，复其官爵。

李师道暗弱，军府大事，独与妻魏氏、奴胡惟堪、杨自温、婢蒲氏、袁氏及孔目官王再升谋之，大将及幕僚莫得预焉。魏氏不欲其子入质，与蒲氏、袁氏言于师道曰：“自先司徒以来，有此十二州，奈何无故割而献之！今计境内之兵不下数十万，不献三州，不过以兵相加。若力战不胜，献之未晚。”师道乃大悔，欲杀李公度。幕僚贾直言谓其用事奴曰：“今大祸将至，岂非高沐冤气所为！若又杀公度，军府其危哉！”乃囚之，迁李英昙于莱州。未至，缢杀之。

李逊至郓州，师道大阵兵迎之。逊盛气正色，为陈祸福，责其决语，欲白天子。师道退，与其党谋之，皆曰：“弟许之，他日正烦一表解纷耳。”师道乃谢曰：“向以父子之私，且迫于将士之情，故迁延未遣。今重烦朝使，岂敢复有二三！”逊察师道非实诚，归，言于上曰：“师道顽愚反覆，恐必须用兵。”既而师道表言军情，不听纳质割地。上怒，决意讨之。

贾直言冒刃谏师道者二，舆榇 ［舆榇：用车拉着棺材。］
谏者一，又画缚载槛车妻子系累者以献。师道怒，囚之。

戊辰日，内廷取出废弃的两方印符，赏赐给左、右三军辟仗使。依照旧制，由宦官出任六军辟仗使，就如同方镇的监军一样，并不发放印信。等到张奉国获罪，才赐予印信，得以纠正举报军政的过失，其事务能够直接奏报皇上。

庚戌日，朝廷颁诏给王承宗和成德将士平反，恢复他们的官位与爵位。

李师道愚昧怯懦，对于幕府中的大事，只和妻子魏氏、奴仆胡惟堪、杨自温、婢女蒲氏、袁氏以及孔目官王再升等人商议，大将及幕府的僚属全都不得参预。魏氏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入朝去做人质，于是就和蒲氏、袁氏对李师道进言称：“自我们故去的司徒以来，李氏就占据这十二州，怎么可以毫无根据地就进献给朝廷呢！如今统计淄青境内的兵力不低于几十万，不将沂、密、海三州献上的话，朝廷也不过就是派兵马征讨。要是尽力迎战还是无法获胜，再进献三州也不迟。”李师道因此十分后悔，想要杀死李公度。幕府的僚属贾直言对掌权的家奴说：“现在大祸即将降临，这难道不是高沐的冤气导致的吗！要是再杀了李公度，恐怕幕府岌岌可危！”因此李师道便拘押李公度，把李英昙贬到莱州。李英昙还没有抵达，就被勒死了。

李逊到达郓州，李师道摆出盛大的军阵迎接他。李逊表情严肃，对他讲述祸福，责成他作出决定，打算上报皇上。李师道返回后，和党羽商议这件事，党羽们都说：“尽管答应他，今后只需麻烦他上一纸书表就能够解除纷乱。”因此李师道对李逊致歉说：“过去因为父子间的个人感情，而且迫于将士的压力，所以一直拖延此事，没能将儿子送入朝。现在，还辛劳朝廷的使者因此奔走，怎么敢再做些变化不定的事情呢！”李逊察觉到李师道并没有诚意，返回朝廷后，就对皇上进言说：“李师道顽冥愚昧，变化无常，恐怕一定要用兵。”不久，李师道上表述说军中形势，说将士们不肯让他将人质送出以及割让土地。皇上震怒，决定征讨李师道。

贾直言两次将剑架在脖子上劝谏李师道，载着棺材对李师道劝谏一次，还画了一幅李师道被押解在囚车之中、妻子儿女全都被人控制住的图画献给李师道。李师道很生气，于是将他关了起来。

五月丙申，以忠武节度使李光颜为义成节度使，谋讨师道也。以淮西节度使马总为忠武节度使，陈、许、溵、蔡州观察使。以申州隶鄂岳，光州隶淮南。

辛丑，以知勃海国务大仁秀为勃海王。

以河阳都知兵马使曹华为棣州刺史，诏以河阳兵送至滳河 ［滳河：地名。今山东省商河县。］
。会县为平卢兵所陷，华击却之，杀二千余人，复其县以闻。诏加横海节度副使。

六月癸丑朔，日有食之。

丁丑，复以乌重胤领怀州刺史，镇河阳。

秋七月癸未朔，徙李愬为武宁节度使。

乙酉，下制罪状李师道，令宣武、魏博、义成、武宁、横海兵共讨之，以宣歙观察使王遂为供军使。遂，方庆之孙也。

上方委裴度以用兵，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夷简自谓才不及度，求出镇。辛丑，以夷简同平章事，充淮南节度使。

八月壬子朔，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王涯罢为兵部侍郎。

吴元济既平，韩弘惧。九月，自将兵击李师道，围曹州。

五月丙申日，朝廷任命忠武节度使李光颜为义成节度使，谋划征讨李师道。朝廷又任命淮西节度使马总为忠武节度使并陈、许、溵、蔡各州观察使。将申州划归于鄂岳，把光州划归于淮南。

辛丑日，朝廷任命主管勃海国事务的大仁秀为勃海王。

朝廷任命河阳都知兵马使曹华为棣州刺史，颁布诏令命河阳兵护送他至棣州的滳河县。恰巧遇上滳河县被平卢大军攻克，曹华打退平卢兵力，杀了两千多人，将该县收复并上报给朝廷。朝廷颁诏加封曹华为横海节度副使。

六月癸丑朔日，发生了日食。

丁丑日，朝廷再次任命乌重胤兼任怀州刺史，在河阳镇守。

秋季七月癸未朔日，朝廷改任李愬为武宁节度使。

乙酉日，朝廷颁布制书列出李师道的罪状，命宣武、魏博、义成、武宁、横海的兵力一同征讨他，任命宣歙观察使王遂为供军使。王遂，是王方庆的孙子。

皇上将用兵之事交给裴度，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夷简觉得自己才能不如裴度，因此请求出任节度使。辛丑日，朝廷任命李夷简为同平章事，出任淮南节度使。

八月壬子朔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王涯被贬为兵部侍郎。

吴元济已经被平定，韩弘非常害怕。九月，韩弘亲自率领兵力袭击李师道，围困曹州。

淮西既平，上浸骄侈。户部侍郎判度支皇甫镈、卫尉卿、盐铁转运使程异晓其意，数进羡余以供其费，由是有宠。镈又以厚赂结吐突承璀。甲辰，镈以本官、异以工部侍郎并同平章事，判使如故。制下，朝野骇愕，至于市井负贩者亦嗤之。

裴度、崔群极陈其不可，上不听。度耻与小人同列，表求自退。不许。度复上疏，以为：“镈、异皆钱谷吏，佞巧小人，陛下一旦置之相位，中外无不骇笑。况镈在度支，专做丰取刻与 ［刻与：苛刻地给予。］
为务，凡中外仰给度支之人无不思食其肉。比者裁损淮西粮料，军士怨怒。会臣至行营晓谕慰勉，仅无溃乱。今旧将旧兵悉向淄青，闻镈入相，必尽惊忧，知无可诉之地矣。程异虽人品庸下，然心事和平，可处烦剧，不宜为相。至如镈，资性狡诈，天下共知，唯能上惑圣聪，足见奸邪之极。臣若不退，天下谓臣不知廉耻；臣若不言，天下谓臣有负恩宠。今退既不许，言又不听，臣如烈火烧心，众镝丛体。所可惜者，淮西荡定，河北底宁，承宗敛手削地，韩弘舆疾讨贼，岂朝廷之力能制其命哉？直以处置得宜，能服其心耳。陛下建升平之业，十已八九，何忍还自堕坏，使四方解体 ［解体：人心离散。］
乎？”上以度为朋党，不之省。

淮西被平定之后，皇上逐渐骄傲奢侈。户部侍郎判度支皇甫镈，卫尉卿、盐铁转运使程异逢迎皇上的心意，多次进献额外赋税来供皇上开销，二人因此很受皇上宠信。皇甫镈还用丰厚的贿赂与吐突承璀结交。甲辰日，皇甫镈以原本的官职，程异以工部侍郎一职一起同平章事，依旧兼任判使。制书颁布之后，朝廷和民间都很震惊，以至于市井之中担货的小商小贩也在讥讽他们。

裴度、崔群极力诉说任命二人为相很不合适，皇上不听。裴度耻于和小人同事，上表请求自我引退。皇上不同意。裴度再次上疏，认为：“皇甫镈、程异全是负责钱财与谷物的官吏，是狡诈奸佞的小人，陛下突然将他们安排在宰相高位上，朝廷内外无人不惊诧、不讥讽。何况皇甫镈主管度支，专门以多取少给为主，只要是朝廷内外需要依靠度支供给的人，无不恨得想吃他的肉。最近皇甫镈削减淮西官员的禄粮，将士们非常不满。恰逢我到淮西行营开导、安抚和鼓励他们，因此才没有发生骚乱。如今，那些之前征讨淮西的将士全都前往淄青，在知道皇甫镈出任宰相后，一定惊惶担忧，知道再没有能够申诉之处。程异尽管人品庸俗低下，但是居心和做事还算平和，可以让他处理繁琐的事务，但并不适合担任宰相。至于皇甫镈，为人奸诈狡猾，天下人尽皆知，只是他能蒙蔽圣上的听闻，足以看出他奸诈邪恶到了极致。要是我不引退的话，天下的人就要说我不懂得廉耻；要是我不说话，天下的人就都会说我有负陛下的恩宠。现在我想要引退陛下不允许，还不听从我的意见，我就像烈火烧心，乱箭穿身。但是可惜的是，淮西已经平定，河北也已安宁，王承宗拱手让出土地，韩弘抱病登车征讨贼人，朝廷的力量难道能控制他们吗？只是因对他们的处置得当，可以让他们心服而已。陛下创建天下太平的基业，已经完成了十分之八九，怎么能够忍心再自行破坏，造成各地离心解体呢？”皇上认为裴度属于某个党派，并不看他的奏书。

镈自知不为众所与，益为巧谄以自固，奏减内外官俸以助国用。给事中崔植封还敕书，极论之，乃止。植，祐甫之弟子也。

时内出积年缯帛付度支令卖，镈悉以高价买之，以给边军。其缯帛朽败，随手破裂，边军聚而焚之。度因奏事言之，镈于上前引其足曰：“此靴亦内库所出，臣以钱二千买之，坚完可久服。度言不可信。”上以为然。由是镈益无所惮。程异亦自知不合众心，能廉谨谦逊。为相月余，不敢知印秉笔，故终免于祸。

五坊使杨朝汶妄捕系人，迫以考捶，责其息钱 ［息钱：原意指利息，这里泛指财物。］
，遂转相诬引，所系近千人。中丞萧俛劾奏其状，裴度、崔群亦以为言。上曰：“姑与卿论用兵事，此小事朕自处之。”度曰：“用兵事小，所忧不过山东耳。五坊使暴横，恐乱辇毂。”上不悦。退，召朝汶责之曰：“以汝故，令吾羞见宰相！”冬十月，赐朝汶死，尽释系者。

皇甫镈自知大家都不赞同他，更加用巧言谄媚巩固自己的地位，上奏减少朝廷内外官员的俸禄来赞助国家的开销。给事中崔植把诏书封好退还，极力劝谏，才没施行皇甫镈的提议。崔植，是崔祐甫弟弟的儿子。

当时内廷取出积攒多年的丝帛交给度支去卖，皇甫镈花高价将这些丝帛尽数买下，将这些丝帛提供给边疆的军队。那些丝帛早已朽蚀坏掉了，用手轻轻一碰就完全破裂，边疆军队把这些丝帛收集起来烧毁。裴度借着上奏事情的时机谈及此事，皇甫镈在皇上面前将脚伸出来说：“这双靴子同样是从内库中得来的，我花了两千钱将它们买下，靴子结实完好，能够穿很久。裴度的话不值得信。”皇上深以为然。自此皇甫镈越发肆无忌惮。程异也清楚自己不得人心，但他能够做到清廉恭谨。他担任宰相一个多月，不敢执掌印信、执笔批示公文，所以最后免于祸殃。

五坊使杨朝汶胡乱捉拿关押百姓，刑讯拷问，索要财物，让他们彼此诬陷牵连，被关押的有近千人。中丞萧俛上奏举报，裴度、崔群也因此事而进言。皇上说：“姑且和你们讨论用兵的事，这点小事就由我自行处理。”裴度说：“用兵的事情才是小事，所担忧的只不过就是崤山以东而已。五坊使霸道蛮横，恐怕会扰乱京城。”皇上很不高兴。退朝之后，皇上召见杨朝汶，呵责他道：“都是因为你，让我羞于见宰相！”冬季十月，皇上赐死杨朝汶，将他所关押的人全部释放。

上晚节好神仙，诏天下求方士。宗正卿李道古先为鄂岳观察使，以贪暴闻，恐终获罪，思所以自媚于上，乃因皇甫镈荐山人柳泌，云能合长生药。甲戌，诏泌居兴唐观炼药。

十一月辛巳朔，盐州奏吐蕃寇河曲、夏州。灵武奏破吐蕃长乐州，克其外城。

柳泌言于上曰：“天台山神仙所聚，多灵草，臣虽知之，力不能致，诚得为彼长吏，庶几可求。”上信之。丁亥，以泌权知台州刺史，仍赐服金紫。谏官争论奏，以为：“人主喜方士，未有使之临民赋政者。”上曰：“烦一州之力而能为人主致长生，臣子亦何爱焉！”由是群臣莫敢言。

甲午，盐州奏吐蕃遁去。

壬寅，以河阳节度使乌重胤为横海节度使。丁未，以华州刺史令狐楚为河阳节度使。重胤以河阳精兵三千赴镇，河阳兵不乐去乡里，中道溃归，又不敢入城，屯于城北，将大掠。令狐楚适至，单骑出，慰抚之，与俱归。

皇上晚年深信神仙不老之术，颁布诏书在全国范围内寻找方术之士。宗正卿李师古之前出任鄂岳观察使，因为贪婪残暴而为人所知，担心最后难逃罪责，考虑找一个对皇上献媚的办法，因此通过皇甫镈，举荐山人柳泌，声称他能够炼制长生不老药。甲戌日，朝廷颁诏让柳泌住在兴唐观炼药。

十一月辛巳朔日，盐州上奏称吐蕃入侵河曲、夏州。灵武上奏称在长乐州击败吐蕃，攻克长乐州的外城。

柳泌对皇上进言说：“天台山是神仙聚集之所，生长很多灵草，虽然我可以识别，但是不能把它们弄到手。要是能到那里为官，就可能会得到它们。”皇上相信了他的话。丁亥日，朝廷任命柳泌暂代台州刺史，赐予他三品紫色的朝服。谏官纷纷上奏认为：“君主喜爱方术之士，可是不曾有让方术之士管理百姓、处理政务的。”皇上说：“烦劳一州的力量就可以让君主长生不死，臣子还有什么值得吝惜的呢！”自此，群臣都不敢再说此事。

甲午日，盐州上奏称吐蕃逃跑。

壬寅日，朝廷任命河阳节度使乌重胤为横海节度使。丁未日，朝廷任命华州刺史令狐楚为河阳节度使。乌重胤带领三千河阳精锐士兵赶赴横海，河阳士兵不愿意离开家乡，中途纷纷逃散，回到河阳，却又不敢入城，就在城北驻守，打算大肆劫掠。恰巧令狐楚抵达河阳，于是单骑出城，前去安抚他们，和他们一同回城。

先是，田弘正请自黎阳渡河，会义成节度使李光颜讨李师道。裴度曰：“魏博军既渡河，不可复退，立须进击，方有成功。既至滑州，即仰给度支，徒有供饷之劳，更生观望之势。又或与李光颜互相疑阻，益致迁延。与其渡河而不进，不若养威于河北。宜且使之秣马厉兵 ［秣马厉兵：喂饱马匹，磨快武器。］
，俟霜降水落，自杨刘渡河，直指郓州，得至阳谷置营，则兵势自盛，贼众摇心矣。”上从之。是月，弘正将全师自杨刘渡河，距郓州四十里筑垒，贼中大震。

功德使上言：“凤翔法门寺塔有佛指骨，相传三十年一开，开则岁丰人安。来年应开，请迎之。”十二月庚戌朔，上遣中使帅僧众迎之。

之前，田弘正请求从黎阳渡过黄河，与义成节度使李光颜会合一同攻打李师道。裴度说：“魏博的大军要是渡过了黄河，就无法再撤回去了，必须立即出兵攻打，才能获得成功。魏博的大军抵达滑州之后，就要依赖度支供应，空有提供军饷的辛劳，魏博军反倒有机会继续观望。田弘正也许再和李光颜彼此猜忌，就越发会拖延战机。与其横渡黄河而不进军，倒不如在黄河以北养精蓄锐。应该让田弘正暂且将战马饱喂，磨快兵器，等到霜降之后水面下降，从杨刘渡过黄河，直接奔向郓州，可以到阳谷去设置军营，军队的威势自然会强盛起来，敌军军心就会动摇。”皇上听从了裴度的意见。这一月，田弘正带领全军从杨刘横渡黄河，在距离郑州四十里的地方修建营垒，敌军非常恐慌。

功德使进言道：“凤翔法门寺的塔中存放着释迦牟尼佛的手指骨，相传寺塔三十年开放一次，开放的时候年成就会丰熟，百姓安乐。明年正是法门寺塔开放的时候，请恭迎佛指骨。”十二月庚戌朔日，皇上派中使带领僧众迎接佛指骨。

戊辰，以春州司户董重质为试太子詹事，委武宁军驱使，李愬请之也。

戊寅，魏博、义成军送所获李师道都知兵马使夏侯澄等四十七人，上皆释弗诛，各付所获行营驱使，曰：“若有父母欲归者，优给遣之。朕所诛者，师道而已。”于是贼中闻之，降者相继。

初，李文会与兄元规皆在李师古幕下。师古薨，师道立，元规辞去，文会属师道亲党请留。元规将行，谓文会曰：“我去，身退而安全；汝留，必骤贵而受祸。”及官军四临，平卢兵势日蹙 ［蹙：窘迫，困窘。］
，将士喧然，皆曰：“高沐、郭昈、李存为司空忠谋，李文会奸佞，杀沐，囚昈、存，以致此祸。”师道不得已，出文会摄登州刺史，召昈、存还幕府。

戊辰，朝廷任命春州司户董重质为试太子詹事，将他交给武宁军驱使，这是李愬所请求的。

戊寅日，魏博、义成两军将擒获的李师道的都知兵马使夏侯澄等四十七人送至京城，皇上把他们全都释放了，分别交给抓获他们的行营来供驱使，说：“要是有人家中有父母，想要回家，优先发放路费将他们送回。我想要杀的人，只有李师道而已。”敌军将士知道这一消息后，前来归降的人连续不断。

起初，李文会和哥哥李元规全在李师古的幕府中做事。李师古过世后，李师道继立，李元规就辞职离开，李文会叮嘱李师道的心腹同党请求留下自己。李元规打算启程的时候，对李文会说：“我走了，引身而退而获得安全；你留下来，一定会因地位骤然显贵而遭遇祸殃。”等到官军到来，平卢军队的形势越来越窘迫，将士们喧哗不已，都说：“高沐、郭昈、李存给李司空忠心策划，而李文会狡诈奸诈，是他杀了高沐，关押郭昈、李存，致使招致这一祸患。”李师道没有办法，将李文会贬为摄登州刺史，召回郭昈、李存。

上常语宰相：“人臣当力为善，何乃好立朋党！朕甚恶之。”裴度对曰：“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君子、小人志趣同者，势必相合。君子为徒，谓之同德 ［同德：指同德的人。］
；小人为徒，谓之朋党。外虽相似，内实悬殊，在圣主辩其所为邪正耳。”

武宁节度使李愬与平卢兵十一战，皆捷。己卯晦，进攻金乡，克之。李师道性懦怯，自官军致讨，闻小败及失城邑，辄忧悸成疾，由是左右皆蔽匿，不以实告。金乡，衮州之要地也，既失之，其刺史驿骑告急，左右不为通，师道至死竟不知也。

皇上经常告诉宰相们说：“人臣应该努力向善，怎么能够喜好私结党羽！我对这样的事情非常厌恶”裴度回答道：“有相同观点的人聚在一起，事物是以不同的群体相区分。君子、小人志趣相同的话，一定会聚集在一起。君子聚集在一起，称为同德的人；小人聚集在一起，称为结党的人。尽管表面上看起来相似，但事实上相差甚远，这就在于圣明的君主是否能够辨别他们的行为是邪恶的还是正直的。”

武宁节度使李愬和平卢兵十一次交战，都赢得了胜利。己卯晦日，李愬出兵并攻克袭击金乡。李师道怯懦怕事，从官军前来征讨开始，只要知道一些小的失败以及丧失了城镇邑落，总是要担心得病倒，所以他的亲信都把战况隐瞒起来，不将实情告诉给他。金乡，是兖州的险要之地，失去金乡之后，金乡刺史派驿站的士兵骑马火速告急，李师道的亲信并不给通报，李师道直到过世也不知道金乡失陷。

十四年（己亥，公元819年）

春正月辛巳，韩弘拔考城，杀二千余人。

丙戌，师道所署沐阳令梁洞以县降于楚州刺史李听。

吐蕃遣使者论短立藏等来修好 ［修好：国家之间关系友好。］
，未返，入寇河曲。上曰：“其国失信，其使何罪！”庚寅，遣归国。

壬辰，武宁节度使李愬拔鱼台。

十四年（己亥，公元819年）

春季正月辛巳日，韩弘攻陷考城，杀死两千多人。

丙戌日，李师道所署任的沭阳县令梁洞带领全县归降楚州刺史李听。

吐蕃派使者论短立藏等人前来和唐朝重新修好，使者还没有返回，吐蕃就来入侵河曲。皇上说：“他们的国家不讲信用，派来的使者有什么过错！”庚寅日，朝廷将吐蕃使者遣送回国。

壬辰日，武宁节度使李愬攻陷鱼台。

中使迎佛骨至京师，上留禁中三日，乃历送诸寺，王公士民瞻奉舍施，惟恐弗及。有竭产充施者，有然香臂顶供养者。

刑部侍郎韩愈上表切谏，以为：“佛者，夷狄之一法耳。自黄帝以至禹，汤、文、武，皆享寿考 ［寿考：高寿，长寿。］
，百姓安乐，当是时，未有佛也。汉明帝时，始有佛法。其后乱亡相继，运祚不长。宋、齐、梁、陈、元魏已下，事佛渐谨，年代尤促。惟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后三舍身为寺家奴，竟为侯景所逼，饿死台城，国亦寻灭。事佛求福，乃更得祸。由此观之，佛不足信亦可知矣！百姓愚冥，易惑难晓，苟见陛下如此，皆云‘天子犹一心敬信，百姓微贱，于佛岂可更惜身命？’佛本夷狄之人，口不言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义、父子之恩。假如其身尚在，奉国命来朝京师，陛下容而接之，不过宣政一见，礼宾一设，赐衣一袭，卫而出之于境，不令惑众也。况其身死已久，枯朽之骨，岂宜以入宫禁！古之诸侯行吊于国，尚先以桃茢祓除不祥。今无故取朽秽之物亲视之，巫祝不先，桃茢不用，群臣不言其非，御史不举其罪，臣实耻之！乞以此骨付有司，投诸水火，永绝根本，断天下之疑，绝后代之惑，使天下之人知大圣人之所作为，出于寻常万万也，岂不盛哉！佛如有灵，能作祸福，凡有殃咎，宜加臣身。”

中使将佛骨迎至京城，皇上将佛骨留在宫禁中三天，然后送到各寺去，王公士子百姓，纷纷前来瞻仰供奉，施舍财物，惟恐来不及。有人把家产全部作为布施，也有人将香火点燃放在胳膊和头顶上供奉佛骨。

刑部侍郎韩愈上表恳切地进谏，认为：“佛，是夷狄的一种法。从黄帝到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无不享有长寿，百姓安宁快乐，当时，并没有佛。汉明帝时，开始出现佛法。此后的中国不断遭遇变乱危亡，朝廷的福运都不算长久。宋、齐、梁、陈、北魏之后，对于佛的侍奉越发恭敬，而这些朝代存在的时间非常短暂。只有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他曾先后三次舍身出家去做寺院的家奴，最后受到侯景的逼迫，饿死在台城，没多久国家也跟着灭亡。供奉佛为的是祈求福缘，但是梁武帝反倒招致祸端。这么看来，佛不足以相信也清晰可见！百姓愚昧冥顽，容易遭到迷惑，不易晓谕劝诫，要是看到陛下尚且这样，都说：‘天子还一心一意地敬佛礼佛，我们百姓卑微下贱，对于供奉佛难道还要顾惜性命吗？’佛原本就是夷狄人氏，口不论述先王的符合礼法的言论，身不穿先王规定的标准的服饰，不知道君臣之间的大义，不懂得父子之间的恩义。要是佛自身尚在人世，接受本国的号令入京朝拜，陛下宽容地招待他，也不过就是在宣政殿接见他，在礼宾院设宴款待，赏赐一套衣服，派人护送他离开国境，不会让他妖言惑众。何况佛本身已经故去很久，残留的腐朽骸骨，怎么能够供奉在宫殿！古代的诸侯在国内进行吊唁，还要先命巫师用桃树和苕帚驱赶不吉祥的鬼魂。如今陛下无缘无故观看腐朽污秽的东西，还没有提前让巫师降神祈福，没有用桃树与苕帚扫除污秽，群臣没有讨论这种做法的错误，御史没有指出这种做法的罪恶，我实在觉得羞耻！请求陛下把此佛骨交给相关部门，将它丢入水里火里毁掉，永远断绝此事根本，断绝天下的疑惑，杜绝后人的迷惑，让天下之人知道圣人的行为，胜过平凡人物的千万倍，这难道不是很盛大的事情吗！要是佛有灵性，能够创造祸福，那么所有灾祸和罪责，应该全都加在我的身上。”

上得表，大怒，出示宰相，将加愈极刑 ［极刑：死刑。］
。裴度、崔群为言：“愈虽狂，发于忠恳，宜宽容以开言路。”癸巳，贬愈为潮州刺史。

自战国之世，老、庄与儒者争衡，更相是非。至汉末，益之以佛，然好者尚寡。晋、宋以来，日益繁炽，自帝王至于士民，莫不尊信。下者畏慕罪福，高者论难空有。独愈恶其蠹 ［蠹：蛀蚀，引申为消耗。］
财惑众，力排之，其言多矫激太过。惟《送文畅师序》最得其要，曰：“夫鸟俯而啄，仰而四顾，兽深居而简出，惧物之为己害也，犹且不免焉。弱之肉，强之食。今吾与文畅安居而暇食，优游以生死，与禽兽异者，宁可不知其所自邪！”

丙申，田弘正奏败淄青兵于东阿，杀万余人。

沧州刺史李宗奭与横海节度使郑权不叶，不受其节制，权奏之。上遣中使追之，宗奭使其军中留己，表称惧乱未敢离州。诏以乌重胤代权，将吏惧，逐宗奭。宗奭奔京师。辛丑，斩于独柳之下。

丙午，田弘正奏败平卢兵于阳谷。

皇上看到上表，震怒，将表展示给宰相们看，想要判处韩愈死刑。裴度、崔群进言道：“尽管韩愈很狂妄，但是他所说的全都是发自内心的忠诚，陛下应该宽赦他，以打开言路。”癸巳日，朝廷将韩愈贬为潮州刺史。

自战国以来，老子、庄子和儒家争胜负，彼此议论是非。到了东汉末年，又增添了佛家，但是崇尚佛家的人尚少。晋、宋年间，佛家渐渐繁盛，自帝王到士子平民，没有不推崇信奉佛家的。低等的人害怕得罪仰慕福缘，上等的人谈论虚无的问题。只有韩愈厌恶佛家消耗资财，迷惑百姓，极力排斥佛家，他的话大多过于偏激。只有他的《送文畅师序》把握住要领，文章说：“大凡飞鸟低头啄食，仰面四下张望，走兽深居而很少出来活动，这是畏惧会有物种危及自己，但是还是无法幸免。弱者的血肉，强者的食物。现在我和文畅安心居住，悠闲生活，从生至死全都享受着闲逸自得的生活，和飞禽走兽相异，怎么会不知道这样的生活的由来呢！”

丙申日，田弘正上奏称在东阿击败淄青兵马，杀死一万多人。

沧州刺史李宗奭与横海节度使郑权关系不好，不肯服从郑权的调度安排，郑权将李宗奭的情况上奏。皇上派中使将他调回朝廷，李宗奭指使军中将士留下自己，自己上表声称担心导致变乱，不敢离开沧州。朝廷颁诏命乌重胤接替郑权，沧州将吏很害怕，于是驱赶李宗奭，李宗奭逃向京城。辛丑日，李宗奭在独柳下被杀。

丙午日，田弘正上奏称在阳谷击败平卢兵力。

卷第二百四十一·唐纪五十七

起屠维大渊献（公元819年）二月，尽重光赤奋若（公元821年）六月，凡二年在奇。

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下

元和十四年（己亥，公元819年）

二月，李听袭海州，克东海、朐山、怀仁等县。李愬败平卢兵于沂州，拔丞县。

李师道闻官军侵逼，发民治郓州城堑，修守备，役及妇人，民益惧且怨。

都知兵马使刘悟，正臣之孙也，师道使之将兵万余人屯阳谷以拒官军。悟务为宽惠，使士卒人人自便，军中号曰“刘父”。及田弘正渡河，悟军无备，战又数败。或谓师道曰：“刘悟不修军法，专收众心，恐有他志，宜早图之。”师道召悟计事，欲杀之。或谏曰：“今官军四合，悟无逆状，用一人言杀之，诸将谁肯为用！是自脱其爪牙也。”师道留悟旬日，复遣之，厚赠金帛以安其意。悟知之，还营，阴为之备。师道以悟将兵在外，署悟子从谏门下别奏。从谏与师道诸奴日游戏，颇得其阴谋，密疏以白父。

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下

元和十四年（己亥，公元819年）

二月，李听出兵攻袭海州，攻克了东海、朐山、怀仁等县。李愬在沂州打败了平卢兵，攻拔了丞县。

淄青节度使李师道听说唐官军已经逼近，于是征发民夫修治郓州的城墙壕沟，加固守备，甚至征调妇女，百姓更加畏惧怨恨。

都知兵马使刘悟，是肃宗朝平卢节度使刘正臣的孙子，李师道命刘悟率领一万多人驻扎在阳谷，来抵抗官军。刘悟治军宽大仁厚，使士卒人人自便，不加约束，军中都称他为“刘父”。等到魏博节度使田弘正领兵南渡黄河攻打淄青时，刘悟的军队没有准备，出战多次战败。有人对李师道说：“刘悟不用军法治军，专门收买人心，恐怕心怀异心，应该及早防范。”李师道于是托辞商议军事，把刘悟传召到郓州，想要趁机杀了他。有人劝谏李师道说：“如今官军四面围攻淄青，刘悟还没有谋反的事实，只听信一人之言就把他杀了，诸位将领中谁还愿意为您效劳！这么做是自除爪牙。”李师道让刘悟在郓州滞留了十天后，命他仍然返回阳谷，并馈赠大批金帛以示抚慰。刘悟知道李师道想要杀了自己，返回军营后，暗地里做好防守准备。李师道因为刘悟在外面领兵作战，任命他的儿子刘从谏为门下别奏，留在郓州。刘从谏每天与李师道的家奴在一起玩耍，得知了李师道的很多阴谋，暗中写信转告父亲。

又有谓师道者曰：“刘悟终为患，不如早除之。”丙辰，师道潜遣二使赍帖授行营兵马副使张暹，令斩悟首献之，勒暹权领行营。时悟方据高丘张幕置酒，去营二三里。二使至营，密以贴授暹。暹素与悟善，阳与使者谋曰：“悟自使府还，颇为备，不可匆匆，暹请先往白之，云：‘司空遣使存问将士，兼有赐物，请都头速归，同受传语。’如此，则彼不疑，乃可图也。”使者然之。暹怀帖走诣悟，屏人示之。悟潜遣人先执二使，杀之。时已向暮，悟按辔徐行还营，坐帐下，严兵自卫。召诸将，厉色谓之曰：“悟与公等不顾死亡以抗官军，诚无负于司空。今司空信谗言，来取悟首。悟死，诸公其次矣。且天子所欲诛者独司空一人。今军势日蹙，吾曹何为随之族灭！欲与诸公卷旗束甲，还入郓州，奉行天子之命，岂徒免危亡，富贵可图也。诸公以为何如？”兵马使赵垂棘立于众首，良久，对曰：“事果济否？”悟应声骂曰：“汝与司空合谋邪！”立斩之。遍问其次，有迟疑未言者，悉斩之，并斩军中素为众所恶者，凡三十余，尸于帐前。余皆股粟，曰：“惟都头命，愿尽死！”乃令士卒曰：“入郓，人赏钱百缗。惟不得近军帑 ［军帑：军用的库藏。］
，其使宅及逆党家财，任自掠取，有仇者报之。”使士皆饱食执兵，夜半听鼓三声绝即行，人衔枚，马缚口，遇行人，执留之，人无知者。距城数里，天未明，悟驻军，使听城上柝声绝，使十人前行，宣言“刘都头奉帖追入城” 。门者请俟写简白使，十人拔刃拟之，皆窜匿。悟引大军继至，城中噪哗动地。比至，子城已洞开，惟牙城拒守。寻纵火，斧其门而入。牙中兵不过数百，始犹有发弓矢者，俄知力不支，皆投于地。

又有人对李师道说：“刘悟最终一定会给我们带来祸患，不如早日除掉他。”丙辰日，李师道秘密派遣两个亲信带着手令前往阳谷，命令行营兵马副使张暹杀掉刘悟，把他的头颅送到郓州。这时，刘悟正在离开军营二三里的一块高地上张设帐幕，设置酒宴。两位使者到达阳谷军营，暗中把李师道的手令交给张暹。张暹一向和刘悟交好，就假装与使者商量说：“刘悟从郓州节度使府返回之后，已经有所防备，这件事不能仓促进行，请先让我去向他报告，谎称：‘司空派使者来安慰将士们，带来了大量奖赏物品，请都头迅速返回军营，一同接受使者的传话。’如此一来，刘悟一定不会怀疑，就可以乘机下手。”两位使者都同意张暹的意见。张暹于是把李师道的手令揣入怀中，到了刘悟饮宴的地方，命令随从退下，把手令出示给刘悟观看。刘悟知道李师道的阴谋后，暗中派人先抓住那两个使者，然后把他们杀了。这时已经到了傍晚，刘悟乘马徐行回营，坐在帐中，派重兵把守，严加防备。召集诸位将领前来，疾声厉色地说：“我与你们不顾性命地抗击官军，实在没有对不起司空的地方。如今司空听信谗言，派人来取我的脑袋。我死了，其次就轮到你们了。再说天子发兵围攻淄青，想杀的只有司空一人。现在我军的形势一天比一天窘迫，我们为什么要跟着他一同被灭族呢！现在，我想和你们一起卷旗束甲袭击郓州，奉行天子的命令，杀死司空，不仅可以免除我们的危亡，而且可以图谋富贵。大家认为怎样？”兵马使赵垂棘站在众人前面，过了很久，才问道：“不知此事能够成功吗？”刘悟应声骂道：“是你与司空同谋的吧！”当即把他杀了。然后挨个询问其余的人，稍有迟疑不回答的，一律斩首，并且把军中一向为众人所憎恶的人全部斩杀了，共有三十多人，把尸首陈列在帐前。其余诸将都吓得两腿发抖，说：“愿意听从都头的命令，拼死效力！”刘悟于是下令出兵，对士卒们说：“攻入郓州，每人赏钱一百缗。除了军库之外，凡是节度使府中及其他叛党的财产，听任你们去拿，有仇的可以报仇。”命令士卒饱餐一顿，每人携带兵器，到了半夜，听到鼓声三响之后出发，将士口中衔枚，军马缚口，路上遇到行人，都执留在军中，没有人知道军队的行动。距离郓州还有数里的时候，天还没有亮，刘悟命令将士们就地待命，听城上不再传来巡逻的木梆声，就派十人先到城下，传言说“刘都头奉节度使的手令入城”。守门的人请大家稍候，等他写书简禀告节度使，这十人却突然拔刀就砍，守门的人都溃逃了。刘悟率领大军随后到达，城中喧哗的声音震动天地。等到刘悟入城时，内城已经被攻开，只有李师道所住的牙城还有士兵抗拒坚守。刘悟下令放火烧门，用斧头劈开城门，将士们一起涌入。城中亲兵只有数百人，开始还有人射箭反抗，后来知道寡不敌众，都把武器丢弃在地上。

悟勒兵升听事，使捕索师道。师道与二子伏厕床 ［厕床：厕所中的坐床。］
下，索得之。悟命置牙门外隙地，使人谓曰：“悟奉密诏送司空归阙，然司空亦何颜复见天子！”师道犹有幸生之意，其子弘方仰曰：“事已至此，速死为幸！”寻皆斩之。自卯至午，悟乃命两都虞候巡坊市，禁掠者，即时皆定。大集兵民于毬球场，亲乘马巡绕，慰安之。斩赞师道逆谋者二十余家，文武将吏且惧且喜。悟见李公度，执手歔欷；出贾直言于狱，置之幕府。

悟之自阳谷还兵趋郓也，潜使人以其谋告田弘正：“事成，当举烽相白。万一城中有备不能入，愿公引兵为助。功成之日，皆归于公，悟何敢有之！”且使弘正进据己营。弘正见烽，知得城，遣使往贺。悟函师道父子三首遣使送弘正营，弘正大喜，露布以闻。淄、青等十二州皆平。

弘正初得师道首，疑其非真，召夏侯澄使识之。澄熟视其面，长号陨绝 ［陨绝：昏倒。］
者久之，乃抱其首，舐其目中尘垢，复恸哭。弘正为之改容，义而不责。

刘悟率领将士进入淄青节度使府，命令搜捕李师道。李师道和他的两个儿子躲藏在厕所中的坐床下，被士卒搜出。刘悟命令把李师道父子押到节度使府门外的空地上，派人对他说：“刘都头奉行天子的密诏，要把您送到京城面见皇上，然而您还有什么脸面面见皇上呢！”此时李师道还有侥幸偷生的心意，他的儿子李弘方仰头叹息道：“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只求能够速死！”不久之后，父子三人都被斩首。从早晨到中午，刘悟命令左、右都虞候到街坊与集市巡行，禁止将士们抢掠，立刻就全部安定下来。刘悟于是命令将士们和百姓都到蹴鞠场集合，亲自骑马绕行一周，安抚慰劳众人。下令斩杀与李师道一起造反的人，共计二十多家，文武将吏看到叛乱的人被斩杀，又害怕又高兴。刘悟与李公度相见，二人握着手叹息；又把贾直言从狱中放出来，安排在幕府参议军事。

在刘悟率领军队从阳谷出发袭击郓州的时候，曾经暗中派人把计划转告给魏博节度使田弘正，约定：“如果事情成功，就点燃烽火相告。万一城中有了防备不能攻入，就请领兵相助。事成之后，全部功劳都是您的，我不敢据有！”同时，请求田弘正率领军队占据阳谷营地。这时田弘正看到烽火，知道刘悟攻克了郓州，于是派遣使者前去祝贺。刘悟把李师道父子三人的首级放入匣子，派使者送到田弘正的军营，田弘正非常高兴，立刻写下告捷文书上报朝廷。到了此时，淄、青等十二州全部平定了。

田弘正刚刚得到李师道的首级的时候，怀疑不是真的，于是命令夏侯澄前来辨认。夏侯澄仔细察看后，大声痛哭，悲痛欲绝，接着又抱着李师道的头，用舌头舔净眼睛中的灰尘，然后又大声痛哭。田弘正看到了，不免深受感动，认为夏侯澄忠心重义，也不责备他。

壬戌，田弘正捷奏至。乙丑，命户部侍郎杨於陵为淄青宣抚使。己巳，李师道首函至。自广德以来，垂六十年，籓镇跋扈河南、北三十余州，自除官吏，不供贡赋，至是尽遵朝廷约束。

上命杨於陵分李师道地，於陵按图籍，视土地远迩，计士马众寡，校仓库虚实，分为三道，使之适均：以郓、曹、濮为一道，淄、青、齐、登、莱为一道，兖、海、沂、密为一道。上从之。

壬戌日，田弘正报捷的文告送到京城。乙丑日，皇上任命户部侍郎杨於陵为淄青宣抚使。己巳日，装有李师道首级的匣子送到京城。自从唐代宗广德元年以来，将近六十年，藩镇在河南、河北三十余州专权跋扈，自行任命官吏，不向朝廷缴纳赋税，到此时才完全遵守朝廷法令。

皇上命令杨於陵分割李师道的淄青十二州，於陵阅视淄青的地图和户籍，察看各州土地的远近，计算士卒和军马的多少，比较仓库的虚实，分成三道，使各方实力平均：以郓州、曹州、濮州为一道，以淄州、青州、齐州、登州、莱州为一道，以兖州、海州、沂州、密州为一道。皇上准奏了。

刘悟以初讨李师道诏云：“部将有能杀师道以众降者，师道官爵悉以与之。”意谓尽得十二州之地，遂补署文武将佐，更易州县长吏；谓其下曰：“军府之政，一切循旧。自今但与诸公抱子弄孙，夫复何忧！”

上欲移悟他镇，恐悟不受代，复须用兵，密诏田弘正察之。弘正日遣使者诣悟，托言修好，实观其所为。悟多力，好手搏 ［手搏：指角力、摔跤、拳击之类的搏斗。］
，得郓州三日，则教军中壮士手搏，与魏博使者庭观之，自摇肩攘臂，离坐以助其势。弘正闻之，笑曰：“是闻除改，登即行矣，何能为哉！”庚午，以悟为义成节度使。悟闻制下，手足失坠。明日，遂行。弘正已将数道，比至城西二里，与悟相见于客亭，即受旌节，驰诣滑州，辟李公度、李存、郭昈、贾直言以自随。

刘悟依照当初发布的讨伐李师道的诏书所说：“部将如有人能够杀李师道，率领军队投降的，就把李师道的官爵授予此人。”认为自己应该担任淄青节度使，得到淄青十二州的全部土地，于是开始补足文武官员，更换州县官吏；对部下说：“军府的政事，一切照旧。今后我只与众人抱子弄孙，长享富贵，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皇上想要把刘悟调离淄青，又担心刘悟不肯接受命令，而不得不再次用兵，于是下密诏给田弘正，命他观察刘悟的情形。田弘正接到皇上的密诏后，每天都派遣使者去郓州，借口与刘悟交好，实际上是观察他的言行。刘悟的力气很大，喜欢搏斗，攻克郓州三天后，就教军中的壮士搏斗，他和魏博的使者在庭院中观看，一边观看一边挽袖攘臂，有时还离开座位助威。田弘正听说后，笑着说：“像他这个样子，听说改授别镇的诏书下达，一定会立刻出发，还能做什么呢！”庚午日，皇上诏命刘悟为义成节度使。刘悟接到诏书时，惊慌得手足失措。第二天，就上路赴任了。田弘正已经率领数道的将士为刘悟送行，等在郓州城西二里的地方，在驿站与刘悟相见，刘悟立即接受了义成节度使的旌节，赶到滑州去，征召李公度、李存、郭昈、贾直言随从自己。

悟素与李文会善，既得郓州，使召之。未至，闻将移镇，昈、存谋曰：“文会佞人，败乱淄青一道，灭李司空之族，万人所共仇也！不乘此际诛之，田相公至，务施宽大，将何以雪三齐之愤怨乎！”乃诈为悟帖，遣使即文会所至，取其首以来。使者遇文会于丰齐驿，斩之。比还，悟及昈、存已去，无所复命矣。文会二子，一亡去，一死于狱，家赀悉为人所掠，田宅没官。

诏以淄青行营副使张暹为戎州刺史。

癸酉，加田弘正检校司徒、同平章事。

先是，李师道将败数月，闻风动鸟飞，皆疑有变，禁郓人亲识宴聚及道路偶语，犯者有刑。弘正既入郓，悉除苛禁，纵人游乐，寒食七昼夜不禁行人。或谏曰：“郓人久为寇敌，今虽平，人心未安，不可不备。”弘正曰：“今为暴者既除，宜施以宽惠，若复为严察，是以桀易桀也，庸何愈焉！”

刘悟一向和李文会交好，当初攻克郓州后，曾经派人到登州去召他来。李文会还没有到郓州，郭昈、李存听说刘悟被调到他地，二人商量说：“李文会是个奸佞小人，因为他的缘故，淄青之地败乱，李司空遭受灭族之灾，他就是大家共同的仇人！倘若不乘机把他除掉，等田相公来后，一定以宽大为怀，到时将如何来雪耻三齐之地的愤恨呢！”于是二人伪造刘悟的手令，派人到登州杀死李文会，割下他的头回来报告。使者在丰齐驿遇到李文会，把他杀了。回到郓州后，刘悟已经与郭昈、李存等人离开郓州赶往滑州了，使者没有办法复命。李文会的两个儿子，一个逃亡，一个死在监狱里，他的家产全部被人抢走，田地和房屋也被朝廷没收。

皇上下诏，任命淄青行营副使张暹为戎州刺史。

癸酉日，皇上加封田弘正为检校司徒、同平章事。

起初，李师道在即将败亡的前几个月，听到风吹鸟散，就怀疑发生了变故，于是下令禁止郓州人亲戚或认识的人在一起宴饮聚会，或在路上遇到窃窃私语，如有违犯，就严刑惩罚。田弘正进入郓州后，下令废除这些苛刻的禁令，放任百姓游乐，寒食节连续七昼夜不禁行人。有人劝谏田弘正说：“郓州人长久被贼人统治，与朝廷为敌，如今虽然平定，但是人心还没有安定，不可不防备。”田弘正说：“现在淄青暴乱无道的人已经杀光，应当施行惠政，如果仍然施行严政，那就等于除去一个夏桀又来了一个夏桀，又有什么改善呢！”

先是，贼数遣人入关，截陵戟，焚仓场，流矢飞书，以震骇京师，沮挠官军。有司督察甚严，潼关吏至发人囊箧以索之，然终不能绝。及田弘正入郓，阅李师道簿书，有赏杀武元衡人王士元等及赏潼关、蒲津吏卒案，乃知向者皆吏卒受赂于贼，容其奸也。

裴度纂述蔡、郓用兵以来上之忧勤机略，因侍宴献之，请内印出付史官。上曰：“如此，似出朕志，非所欲也。”弗许。

三月戊子，以华州刺史马总为郓、曹、濮等州节度使。己丑，以义成节度使薛平为平卢节度、淄、青、齐、登、莱等州观察使。以淄青四面行营供军使王遂为沂、海、兖、密等州观察使。

横海节度使乌重胤奏：“河朔籓镇所以能旅拒 ［旅拒：聚众抗拒。］
朝命六十余年者，由诸州县各置镇将领事，收刺史、县令之权，自作威福。向使刺史各得行其职，则虽有奸雄如安、史，必不能以一州独反也。臣所领德、棣、景三州，已举牒各还刺史职事，应在州兵并令刺史领之。”夏四月丙寅，诏诸道节度、都团练、都防御、经略等使所统支郡兵马，并令刺史领之。自至德以来，节度使权重，所统诸州各置镇兵，以大将主之，暴横为患，故重胤论之。其后河北诸镇，惟横海最为顺命，由重胤处之得宜故也。

起初，叛贼数次派人潜入潼关，砍断皇陵门戟，烧毁官仓粮储，甚至用箭把恐吓信射入京城，使京城震骇恐惧，以便阻挠官军的进攻。有关部门督察非常严格，潼关的官吏甚至把往来行人的背包与箱子都打开搜查，但是始终不能禁绝这类事情。等到田弘正进入郓州后，翻看李师道记录的文书，发现其中有赏赐刺杀宰相武元衡的刺客王士元等人以及赏赐潼关、蒲津官吏、士卒的文卷，才知道过去种种不测的事情，都是因为官吏、士卒收受贼寇的贿赂，才容纳叛贼作恶。

裴度把朝廷对淮西、淄青用兵以来，皇上如何勤勉为政、孜孜不倦的情形一一写下来，趁着陪伴宪宗饮宴时献上去，奏请皇上盖印，然后交给史官。皇上说：“如此一来，会使史官认为是我指派你编纂的，其实我并不愿意这么做。”因此没有批准。

三月戊子日，皇上任命华州刺史马总为郓、曹、濮等州节度使。己丑日，任命义成节度使薛平为平卢节度使以及淄、青、齐、登、莱等州观察使。任命淄青四面行营供军使王遂为沂、海、兖、密等州观察使。

横海节度使乌重胤上奏：“河朔的藩镇之所以能够聚众抗拒朝廷诏令六十多年，是因为他们在各州各县设置镇将处理军政事务，夺取刺史和县令的职权，自己作威作福。如果能让刺史各自行使职权，那么即使有安禄山、史思明这样的奸雄，也一定不可能凭借一州的兵力作乱。现在我所管辖的德、棣、景三州，已经下令各州的镇将把军权归还给刺史，由刺史掌管各州的州兵。”夏季四月丙寅日，皇上下诏，命令各道节度使、都团练使、都防御使、经略使等所统辖的支郡兵马，全都由各州刺史统领。自至德元年以来，节度使的权势日重，他们在所统辖的州郡设置镇兵，派大将主持军务，暴虐无道，成为国家的祸患，所以乌重胤上奏议论此事。此后，河北藩镇中，只有横海对朝廷的命令最为顺从，这都是因为乌重胤处置恰当的缘故。

辛未，工部侍郎、同平章事程异薨。

裴度在相位，知无不言，皇甫镈之党阴挤之。丙子，诏度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充河东节度使。皇甫镈专以掊克取媚，人无敢言者，独谏议大夫武儒衡上疏言之。镈自诉于上，上曰：“卿以儒衡上疏，将报怨邪！”镈乃不敢言。儒衡，元衡之从父弟也。

史馆修撰李翱上言，以为：“定祸乱者，武功也；兴太平者，文德也。今陛下既以武功定海内，若遂革弊事，复高祖、太宗旧制；用忠正而不疑，屏邪佞而不迩；改税法，不督钱而纳布帛；绝进献，宽百姓租赋；厚边兵，以制戎狄侵盗；数访问待制官，以通塞蔽 ［塞蔽：闭塞。］
。此六者，政之根本，太平之所以兴也。陛下既已能行其难，若何不为其易乎！以陛下天资上圣，如不惑近习容悦之辞，任骨鲠 ［骨鲠：鱼骨头。比喻刚直。］
正直之士，与之兴大化，可不劳而成也。若不以此为事，臣恐大功之后，逸欲易生。进言者必曰：‘天下既平矣，陛下可以高枕自安逸。’如是，则太平未可期矣！”

辛未日，工部侍郎、同平章事程异逝世。

裴度担任宰相知无不言，皇甫镈的党羽暗中不断地排挤他。丙子日，皇上下诏，任命裴度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充任河东节度使。皇甫镈专门以聚敛钱财来取媚皇上，朝臣都不敢说话，只有谏议大夫武儒衡上奏疏指责皇甫镈的罪行。皇甫镈向皇上上诉，解释自己清白无辜，皇上说：“你是因为武儒衡上奏指责你，想要报复他吗！”皇甫镈于是不敢再说话。武儒衡是前宰相武元衡的叔伯兄弟。

史馆修撰李翱上奏，认为：“平定祸乱依靠武功，开创太平大业则依靠文德。现在皇上既然已经凭借武功平定了天下，如果因此革除弊政，恢复高祖、太宗的旧制度；任用忠诚正直的人而不随便猜忌，摒除奸邪佞幸的小人而不再亲近他们；改革税法，不要求缴纳钱币而改为缴纳实物；断绝地方官吏向朝廷进献钱物，减轻百姓的租税；厚待戍边的士兵，抵御戎狄的侵犯；经常访求待制官员，听取他们的意见，使闭塞之处得以通达。以上六条，是为政的根本之道，也是建立太平盛世的主要途径。现在皇上既然能够完成最艰难的事情，为什么不去做这些容易做到的事情呢！凭借皇上的天资和圣明，如果不受左右小人花言巧语的诱惑，信任重用耿直忠正的人，同他一起兴起教化，可以不劳皇上躬亲辛劳而自然成功。但是如果皇上不从事这方面的努力，我担心在建立大功之后，很容易产生贪图安逸的欲望。进言的人一定会说：‘天下既然已经太平了，陛下可以高枕无忧，自求安逸。’这样一来，太平盛世也就遥遥无期了！”

秋七月丁丑朔，田弘正送杀武元衡贼王士元等十六人，诏使内京兆府、御史台遍鞫之，皆款服。京兆尹崔元略以元衡物色询之，则多异同。元略问其故，对曰：“恒、郓同谋遣客刺元衡，而士元等后期，闻恒人事已成，遂窃以为己功，还报受赏耳。今自度为罪均，终不免死，故承之。”上亦不欲复辨正，悉杀之。

戊寅，宣武节度使韩弘始入朝，上待之甚厚。弘献马三千，绢五千，杂缯三万，金银器千，而汴之库厩尚有钱百余万缗，绢百余万匹，马七千匹，粮三百万斛。

己丑，群臣上尊号曰元和圣文神武法天应道皇帝，赦天下。

秋季七月丁丑朔日，田弘正把刺杀武元衡的刺客王士元等十六人押送到京城，皇上下诏书派京兆府、御史台一一详加审问，王士元等人说了实话认罪。但是当京兆尹崔元略问他们武元衡的形貌时，王士元等人的说法都不相同。崔元略查问原因，王士元等人回答说：“成德王承宗和淄青李师道同时谋划派遣刺客暗杀武元衡，我们接受李师道的派遣赶到京城，没想到来晚了，延误了约定的日期，听说成德人已经行刺成功，我们就把功劳窃为己有，好回去报功领赏。现在我们自认为罪责与暗杀者的罪相等，终究难免一死，所以就招供认罪了。”皇上也不愿意再辨别王士元等人是否是凶手，下令把他们全部杀了。

戊寅日，宣武节度使韩弘初次入朝，皇上对待他非常优厚。韩弘向朝廷进献三千匹战马，五千匹丝绢，三万匹杂色丝织品，一千件金银器皿，而此时宣武库房还有钱一百多万缗，丝绢一百多万匹，战马七千匹，粮食三百万斛。

己丑日，朝廷百官给皇上加尊号，称为元和圣文神武法天应道皇帝，因此大赦天下。

兖、海、沂、密观察使王遂，本钱谷吏，性狷急，无远识。时军府草创，人情未安，遂专以严酷为治，所用杖绝大于常行者，每詈将卒，辄曰“反虏”；又盛夏役士卒营府舍，督责峻急。将卒愤怨。辛卯，役卒王弁与其徒四人浴于沂水，密谋作乱，曰：“今服役触罪亦死，奋命立事亦死，死于立事，不犹愈乎！明日，常侍与监军、副使有宴，军将皆在告，直兵多休息，吾属乘此际出其不意取之，可以万全。”四人皆以为然，约事成推弁为留后。壬辰，遂方宴饮，日过中，弁等五人突入，于直房前取弓刀，径前射副使张敦实，杀之。遂与监军狼狈起走，弁执遂，数之以盛暑兴役，用刑刻暴，立斩之。传声勿惊监军，弁即自称留后，升厅号令，与监军抗礼，召集将吏参贺 ［参贺：参拜庆贺。］
，众莫敢不从。监军具以状闻。

兖、海、沂、密观察使王遂本来是掌管钱谷的官吏，性情暴躁，气量狭小，没有远见。当时观察使府刚刚建立，人心还不安定，王遂却专门以严酷的手段治理部下，所用的刑杖比常用的粗得多，每次责骂将士，动辄就辱骂他们为“反虏”；又在盛夏役使士兵为他修建观察使府的屋舍，并且监督严格，催促急迫。将士们都愤怒怨恨。辛卯日，建造屋舍的士兵王弁与同伙四人在沂水中洗澡，秘密计划作乱，王弁说：“如今我们服役犯罪也免不了一死，拼死奋力建立功业也不过一死，如果因为建立功业而死，岂不比服役犯罪而死更高明一些！明天，王常侍与监军、副使设宴，而部将都在休假，值日的卫兵也大多在休息，如果我们趁机出其不意地袭击他们，可以算是万全之策。”四人都认为好计划，约定事情成功之后共推王弁为观察留后，代理王遂的职务。壬辰日，王遂等人正在饮宴，过了正午，王弁等五人突然冲入，直奔卫兵的值班房中夺取弓箭和刀枪，直接射向观察副使张敦实，张敦实当时就死了。王遂与监军仓惶站起身逃窜，被王弁抓住，历数王遂上任以后在盛夏兴起的劳役，以及对士兵与百姓用刑刻薄暴虐的罪行，当即把王遂斩杀了。王弁传令不得恐吓冒犯监军，随即自称留后，升堂发号施令，与监军平起平坐，召集将士和官吏前来参拜祝贺，众人不敢不顺从。监军把这一情形写成表状，上报朝廷。

甲午，韩弘又献绢二十五万匹，絁 ［絁：一种粗丝绸。］
三万匹，银器二百七十。左右军中尉各献钱万缗。自淮西用兵以来，度支、盐铁及四方争进奉，谓之“助军”；贼平又进奉，谓之“贺礼”；后又进奉，谓之“助赏”；上加尊号又进奉，亦谓之“贺礼”。丁酉，以河阳节度使令狐楚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楚与皇甫镈同年进士，故镈引以为相。

朝廷闻沂州军乱，甲辰，以棣州刺史曹华为沂、海、兖、密观察使。

韩弘累表请留京师。八月己酉，以弘守司徒，兼中书令。癸丑，以吏部尚书张弘靖同平章事，充宣武节度使。弘靖，宰相子，少有令闻，立朝简默。河东、宣武阙帅，朝廷以其位望素重，使镇之。弘靖承王锷聚敛之余，韩弘严猛之后，两镇喜其廉谨宽大，故上下安之。

己未，田弘正入朝，上待之尤厚。

甲午日，韩弘又向朝廷进献丝绢二十五万匹，粗丝绸三万匹，银器二百七十件。左、右神策军护军中尉各向朝廷进献一万缗钱。自从元和九年朝廷对淮西用兵以来，度支使、盐铁使以及各藩镇争相向朝廷进献钱物，称为“助军”；平定淮西等地以后再次进献，称为“贺礼”；后来又进献，称为“助赏”；皇上加尊号时又进献，也称为“贺礼”。丁酉日，皇上任命河阳节度使令狐楚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令狐楚与皇甫镈在同一年考中进士，皇甫镈因此举荐令狐楚担任宰相。

朝廷听说沂州军中发生变乱，甲辰日，任命棣州刺史曹华为沂、海、兖、密州观察使。

韩弘屡次上奏朝廷，请求准许自己留在京城。八月己酉日，皇上任命韩弘代理司徒，兼任中书令。癸丑日，任命吏部尚书张弘靖为同平章事，充任宣武节度使。张弘靖是德宗朝的宰相张延赏的儿子，自幼就享有美誉，在朝做官简约练达、静默通识。河东、宣武两镇没有节度使，朝廷认为他的威望和地位一向很高，就派他去镇守。河东前节度使王锷贪婪无度，搜刮百姓，宣武前节度使韩弘执政严苛凶猛，张弘靖赴任之后，两镇的将吏与百姓都喜爱他为官廉洁谨慎、宽容大度，所以军心和民心都安定下来。

己未日，田弘正入朝觐见，皇上对待他非常优厚。

戊辰，陈许节度使郗士美薨，以库部员外郎李渤为吊祭使。渤上言：“臣过渭南，闻长源乡旧四百户，今才百余户，閺乡县旧三千户，今才千户，其他州县大率相似。迹其所以然，皆由以逃户税摊于比邻，致驱迫俱逃，此皆聚敛之臣剥下媚上，惟思竭泽，不虑无鱼。乞降诏书，绝摊逃之弊，尽逃户之产偿税，不足者乞免之。计不数年，人皆复于农矣。”执政见而恶之，渤遂谢病，归东都。

癸酉，吐蕃寇庆州，营于方渠。

戊辰日，陈许节度使郗士美逝世，皇上任命库部员外李渤为吊祭使。李渤上奏说：“我经过渭南的时候，听说长源乡过去有四百户，如今只有一百多户，閺乡县过去有三千户，如今只有一千户，其他州县的情况大致与此相似。户口耗减如此严重，追究其原因，都是因为州县官吏把逃亡户口所欠的租税分摊给他们的邻居，邻居不堪重负，以致被迫一起逃亡，这都是贪官污吏剥削百姓谄媚上司，只想到竭泽而渔，而不担心以后无鱼可捕的缘故。请求皇上颁布诏书，禁绝摊派逃户所欠之税的弊政，并把逃户的全部财产拿来抵税，如果不足以偿清，就请求免除。这样一来，用不了几年，百姓都会回乡种田了。”宰相皇甫镈看到李渤的奏章，非常厌恶他诋毁朝政，置之不理，李渤就托病辞官，返回东都洛阳。

癸酉日，吐蕃出兵寇略庆州，驻扎在方渠。

朝廷议兴兵讨王弁，恐青、郓相扇继变，乃除弁开州刺史，遣中使赐以告身。中使绐之曰：“开州计已有人迎候道路，留后宜速发。”弁即日发沂州，导从尚百余人，入徐州境，所在减之，其众亦稍逃散，遂加以杻械，乘驴入关。九月戊寅，腰斩东市。

先是，三分郓兵以隶三镇，及王遂死，朝廷以为师道余党凶态未除，命曹华引棣州兵赴镇以讨之。沂州将士迎候者，华皆以好言抚之，使先入城，慰安其余，众皆不疑。华视事三日，大飨将士，伏甲士千人于幕下，乃集众而谕之曰：“天子以郓人有迁徙之劳，特加优给，宜令郓人处左，沂人处右。”既定，令沂人皆出，因阖门，谓郓人曰：“王常侍以天子之命为帅于此，将士何得辄害之！”语未毕，伏者出，围而杀之，死者千二百人，无一得脱者。门屏间赤雾高丈余，久之方散。

朝廷商议出兵讨伐王弁，又担心青州、郓州相互煽动，从而跟着叛变，于是任命王弁为开州刺史，派遣中使去授予任命书。中使到沂州后，欺骗王弁说：“开州料想已经预先派人在路旁等候迎接您，您应当迅速出发上任。”王弁当天就从沂州出发，此时，他的先锋和随从人员还有一百多人，进入徐州后，当地官吏命令他减少随从人员的人数，他的手下也慢慢逃散了，中使于是命人给王弁上了枷锁，乘驴入关。九月戊寅日，王弁在东市被腰斩。

起初，朝廷平定淄青后，把郓州的兵力三分，分别隶属三镇，等到沂州观察使王遂被王弁杀死后，朝廷认为李师道的余党的凶恶的态势还没有消灭，于是命令棣州刺史曹华率领棣州的军队去讨伐他们。曹华率领军队到了沂州城下，对沂州将士来迎接他的，都好言好语地加以安抚，让他们先回城，去安抚其余将士，众人因此不再怀疑曹华。曹华上任三天后，举办盛大的宴会招待沂州的将士，事先在帐幕后埋伏好甲兵一千人，然后召集众人对他们说：“天子考虑到郓州的将士迁徙到沂州，非常辛苦，特别加以从优给予，现在郓州的将士站到左边，沂州的将士站到右边。”将士们都站定后，曹华命令沂州的将士全都出去，然后下令关闭大门，对留下来的郓州将士说：“王常侍奉天子的命令来到这里担任观察使，你们身为他的部下，怎么可以犯上作乱，擅自杀害他呢！”话刚说完，伏兵全部冲出，把郓州的将士团团围住，乱刀砍死，死了一千二百人，没有一人逃脱。地上的流血蒸发成红色的雾气，萦绕在大门和墙壁之间，达到一丈多，很久之后才消散。

臣光曰：《春秋》书楚子虔诱蔡侯般杀之于申。彼列国也，孔子犹深贬之，恶其诱讨也，况为天子而诱匹夫乎！王遂以聚敛之才，殿新造之邦，用苛虐致乱。王弁庸夫，乘衅窃发，苟沂帅得人，戮之易于犬豕耳，何必以天子诏书为诱人之饵乎！且作乱者五人耳，乃使曹华设诈，屠千余人，不亦滥乎！然则自今士卒孰不猜其将帅，将帅何以令其士卒？上下盻盻，如寇仇聚处，得间则更相鱼肉，惟先发者为雄耳，祸乱何时而弭哉！惜夫！宪宗削平僭乱，几致升平，其美业所以不终，由苟徇近功，不敦大信故也。

甲辰，以田弘正兼侍中，魏博节度使如故。弘正三表请留，上不许。弘正常恐一旦物故，魏人犹以故事继袭，故兄弟子侄皆仕诸朝，上皆擢居显列，朱紫盈庭，时人荣之。

臣司马光说：《春秋》记载了楚子虔在申诱杀蔡侯般的事情。虽然他们都是侯国之间，但是孔子仍然深深地贬责，因为孔子厌恶楚子虔使用引诱的手段来讨伐敌人，何况是天子诱杀自己的将士呢！王遂凭借善于敛财的才能，被皇上任用，来镇守沂州这个刚刚被官军平定的地方，施政苛刻暴虐，导致激发兵变。王弁只是一个见识平庸的兵卒，乘将士们对王遂不满而发动兵变，如果沂州有合适的人为帅的话，杀掉王弁比杀狗杀猪还要容易，又何必以天子诏书作为诱饵诛杀王弁呢！况且作乱的只有王弁等五个人，竟然指派曹华设下骗局，屠杀一千多名各不相干的士兵，岂不是滥杀无辜了吗！如此一来，以后士卒有谁不猜疑他们的将帅，将帅又怎能令他们的兵士听从命令呢？将帅与士卒相互敌视，如同仇敌一般相处在一起，一有机会就相互残杀，只有先动手的才能得胜称雄，战祸动乱什么时候才能平息呢！可惜啊！宪宗依靠武力平定乱臣贼子，几乎使天下成为升平之世，但是他所孜孜追求的美好事业之所以不能成功，只是因为只求眼前微利，而不重诚信的缘故。

甲辰日，皇上任命田弘正兼侍中，依旧担任魏博节度使。田弘正三次上奏请求留在京城，皇上都没有批准。田弘正常常担心自己一旦去世，魏博的将吏仍然按照旧例继续世袭节度使，所以他让自己的兄弟、儿子和侄子都在朝廷做官，皇上把他们都擢升到显要位置上，以致他家满门都是身着红色和紫色官服的人，当时的人认为他们很荣耀。

乙巳，上问宰相：“玄宗之政，先理而后乱，何也？”崔群对曰：“玄宗用姚崇、宋璟、卢怀慎、苏颋、韩休、张九龄则理，用宇文融、李林甫、杨国忠则乱。故用人得失，所系非轻。人皆以天宝十四年安禄山反为乱之始，臣独以为开元二十四年罢张九龄相，专任李林甫，此理乱之所分也。愿陛下以开元初为法，以天宝末为戒，乃社稷无疆之福！”皇甫镈深恨之。

冬十月壬戌，容管奏安南贼杨清陷都护府，杀都护李象古及妻子、官属、部曲千余人。象古，道古之兄也，以贪纵苛刻失众心。清世为蛮酋，象古召为牙将，清郁郁不得志。象古命清将兵三千讨黄洞蛮，清因人心怨怒，引兵夜还，袭府城，陷之。初，蛮贼黄少卿，自贞元以来数反覆，桂管观察使裴行立、容管经略使阳旻欲徼幸 ［徼幸：同“侥幸”。希望能够意外成功。］
立功，争请讨之，上从之。岭南节度使孔戣屡谏曰：“此禽兽耳，但可自计利害，不足与论是非。”上不听，大发江、湖兵会容、桂二管入讨。士卒被瘴疠，死者不可胜计。安南乘之，遂杀都护。行立、旻竟无功。二管凋弊，惟戣所部晏然。

乙巳日，皇上询问宰相：“玄宗朝的政事，起先治理得很好，后来很混乱，是什么原因呢？”崔群回答说：“玄宗任用姚崇、宋璟、卢怀慎、苏颋、韩休、张九龄等人为宰相，天下就治理得好，任用宇文融、李林甫、杨国忠等人为宰相，朝政就混乱了。所以用人的得失，关系非常重大。人们都认为天宝十四年安禄山造反是天下大乱的初始，我却认为开元二十四年罢免张九龄的相位，专用李林甫主持朝政，是治乱的分界线。希望陛下效法玄宗开元初年，而以天宝末年为鉴戒，倘若陛下能如此，就是国家无边的福祉啊！”皇甫镈听到了这些话，非常痛恨他。

冬季十月壬戌日，容管经略使奏报安南叛贼杨清起兵攻陷都护府，杀死都护李象古以及他的妻子儿女、官佐僚属、部曲，共计一千多人。李象古是李道古的哥哥，因为贪婪苛刻而失去了民心。杨清世代担任蛮人的酋长，李象古召他做牙将，杨清郁郁不得志。李象古命令杨清率领三千士兵讨伐黄洞蛮，杨清因为人心怨怒，带兵趁夜返回，袭击府城，并且攻陷了。起初，蛮贼黄少卿自从贞元年间以来屡次反叛，桂管观察使裴行立、容管经略使阳旻心怀侥幸立功之心，争相上奏朝廷，请求前往讨伐，皇上依从了他们的请求。岭南节度使孔戣屡次上奏劝谏说：“这些人都是禽兽，不讲礼义廉耻，我们只应该考虑朝廷的利害得失，不必同他们争辩是非。”皇上不听孔戣的意见，大肆征调江淮、荆湖的兵力，命令他们会合容管、桂管的军队，一同讨伐黄洞蛮。士卒们在南方的深山密林里作战，遇到瘴疠之气染上疾病，死亡的人不计其数。安南牙将杨清趁机叛乱，杀了都护李象古。裴行立、阳旻二人没有立下丝毫功劳。桂管、容管因为长期出兵打仗，民生凋敝，只有孔戣所管辖的岭南道还安然无恙。

丙寅，以唐州刺史桂仲武为安南都护，赦杨清，以为琼州刺史。

是岁，吐蕃节度论三摩等将十五万众围盐州，党项亦发兵助之。刺史李文悦竭力拒守，凡二十七日，吐蕃不能克。灵武牙将史奉敬 ［奉敬：当作“敬奉”。下同。］
言于朔方节度使杜叔良，请兵三千，赍三十日粮，深入吐蕃以解盐州之围。叔良以二千五百人与之。奉敬行旬余，无声问，朔方人以为俱没矣。无何 ［无何：不久。］
，奉敬自他道出吐蕃背，吐蕃大惊，溃去。奉敬奋击，大破，不可胜计。奉敬与凤翔将野诗良浦、泾原将郝玼皆以勇著名于边，吐蕃惮之。

柳泌至台州，驱吏民采药，岁余，无所得而惧，举家逃入山中。浙东观察使捕送京师。皇甫镈、李道古保护之，上复使待诏翰林；服其药，日加躁渴。

起居舍人裴潾上言，以为：“除天下之害者受天下之利，同天下之乐者飨天下之福。自黄帝至于文、武，享国寿考，皆用此道也。自去岁以来，所在多荐方士，转相汲引，其数浸繁。借令天下真有神仙，彼必深潜岩壑，惟畏人知。凡候伺权贵之门，以大言自衒奇技惊众者，皆不轨徇利之人，岂可信其说而饵其药邪！夫药以愈疾，非朝夕常饵之物。况金石酷烈有毒，又益以火气，殆非人五藏之所能胜也。古者君饮药，臣先尝之，乞令献药者先自饵一年，则真伪自可辨矣。”上怒，十一月，己亥，贬潾江陵令。

丙寅日，皇上任命唐州刺史桂仲武为安南都护，赦免了杨清的罪行，任命他为琼州刺史。

这一年，吐蕃节度论三摩等人率领十五万大军围攻盐州，党项也派遣军队援助吐蕃。盐州刺史李文悦竭尽全力地坚守城池，共守了二十七天，吐蓄没能攻克。灵武牙将史敬奉向朔方节度使杜叔良请求拨给自己三千士兵，携带三十天的粮食，深入吐蕃境内，来解除盐州的围困。杜叔良拨给他二千五百士兵。史敬奉走了十多天，一点消息也没有，朔方人都认为他们已经全军覆没了。不久之后，史敬奉率领军队从小路绕到吐蕃军队的后面，吐蕃得知腹背受敌，大为惊恐，急忙撤退。史敬奉奋力追击，把吐蕃军队打得大败，杀死俘虏的不可胜数。史敬奉与凤翔节度使部将野诗良浦、泾原节度使部将郝玼都以英勇善战在边境闻名，吐蕃将士特别畏惧他们。

柳泌到达台州后，驱使当地的官吏百姓上天台山采摘草药，过了一年多，没有什么收获，柳泌惧怕担当欺君的罪名，带着全家老小逃入山中。浙东观察使派人抓捕柳泌，把他押到京城。皇甫镈、李道古保护他，替他开脱罪名，皇上又命令柳泌仍旧待诏翰林院；吃了他的药后，反而日益暴躁、焦渴。

起居舍人裴潾上书，认为：“能够为天下除去祸害的人，就能够享受天下的利益；能够与天下人共同享乐的人，就能够享有天下的福祉。从黄帝开始，一直到文王、武王，他们能享受国家利益，寿命和在位的时间之所以很长，都是因为遵循这个道理的缘由。但自从去年以来，各个地方官吏都向朝廷举荐方士，方士之间也辗转举荐，导致被推荐到朝廷来的方士逐日增多。如果天下果真有神仙存在，他们一定躲藏在深山密林中，只怕被人知道。因此，凡是在权贵之门伺候，说大话自夸，以奇技巧术来哗众取宠的人，一定都是不守常道追求利益的人，怎么可以轻易相信他们的狂言而服用他们的药呢！药是用来治病的，不是早晚可以常吃的食品。何况金石之类的药物浓烈而有毒性，再加上火炼，恐怕不是人的五脏所能够承受的。古时君主要吃药，都由臣下先试吃，果真没有问题，然后再吃，请下令让献药的人先吃一年，这样一来，药是真是假，自然就知道了。”皇上看到裴潾的上书后非常生气，十一月己亥日，把裴潾贬为江陵令。

初，群臣议上尊号，皇甫镈欲增“孝德”字，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崔群曰：“言‘圣’则‘孝’在其中矣。”镈谮群于上曰：“群于陛下惜‘孝德’二字。”上怒。时镈给边军赐与，多不时得，又所给多陈败，不可服用，军士怨怒，流言欲为乱。李光颜忧惧，欲自杀。遣人诉于上，上不信。京师恟惧，群具以中外人情上闻。镈密言于上曰：“边赐皆如旧制，而人情忽如此者，由群鼓扇，将以卖直 ［卖直：故意表示公正忠直以获取名声。］
，归怨于上也。”上以为然。十二月乙卯，以群为湖南观察使，于是中外切齿于镈矣。

中书舍人武儒衡，有气节，好直言，上器之，顾待 ［顾待：照顾。］
甚渥，人皆言且入相。令狐楚忌之，思有以沮之者，乃荐山南东道节度推官狄兼谟才行。癸亥，擢兼谟左拾遗内供奉。兼谟，仁杰之族曾孙也。楚自草制辞，盛言“天后窃位，奸臣擅权，赖仁杰保佑中宗，克复明辟”。儒衡泣诉于上，且言：“臣曾祖平一，在天后朝，辞荣终老。”上由是薄楚之为人。

起初，群臣商议给皇上加尊号时，皇甫镈认为可以增加“孝德”二字，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崔群说：“尊号中有‘圣’字，就已经包含‘孝’了。”皇甫镈在皇上的面前诽谤崔群说：“对于陛下的尊号，崔群竟然吝惜用‘孝德’二字。”皇上非常生气。当时因为皇甫镈拨给边境军队的衣粮和赏赐，经常不按时发放，所拨给的衣粮物品，又多是陈旧败坏的东西，不能使用，兵士怨恨愤懑，扬言要发动变乱。邠宁节度使李光颜担忧恐惧，甚至想自尽。他派人把这一情况向皇上汇报，皇上不信。京城上下纷扰惊惧，崔群把京城内外全都惊恐不安的情状向皇上报告。皇甫镈暗地里对皇上说：“朝廷供给边境军队的衣粮赏赐物品，都是依照过去的制度发放的，然而人情却突然发生变故，恐怕是由于崔群在那里鼓吹煽动，故意表示公正忠直来获取名声，而让大家怨恨皇上。”皇上听信了皇甫镈的谗言。十二月乙卯日，把崔群贬为湖南观察使，于是朝廷内外都咬牙切齿地憎恨皇甫镈。

中书舍人武儒衡有气节，喜欢直言不讳，因此得到皇上的器重，对待他非常优厚，人们都认为他快要拜为宰相了。令狐楚忌恨武儒衡，想要设法阻止武儒衡被拜为宰相，于是向皇上推荐山南东道节度推官狄兼谟兼具才能和德行。癸亥日，皇上任命狄兼谟为左拾遗内供奉。狄兼谟，是武则天朝宰相狄仁杰的同族曾孙。令狐楚亲自起草狄兼谟任命制书上的文词，夸张地说“天后武则天窃取帝位，奸臣专权，全靠狄仁杰保护中宗，最终能够恢复李唐王朝”。武儒衡向皇上哭诉，并且说：“臣的曾祖武平一，在天后武则天时期，辞去荣华，终老于嵩山。”皇上因此鄙视令狐楚的为人。

元和十五年（庚子，公元820年）

春，正月，沂、海、兖、密观察使曹华请徙理兖州，许之。

义成节度使刘悟入朝。

初，左军中尉吐突承璀谋立澧王恽为太子，上不许。及上寝疾，承璀谋尚未息。太子闻而忧之，密遣人问计于司农卿郭钊。钊曰：“殿下但尽孝谨以俟之，勿恤其他。”钊，太子之舅也。上服金丹，多躁怒，左右宦官往往获罪，有死者，人人自危。庚子，暴崩于中和殿。时人皆言内常侍陈弘志弑逆 ［弑逆：弑君。］
。其党类讳之，不敢讨贼，但云药发，外人莫能明也。

中尉梁守廉与诸宦官马进潭、刘承偕、韦元素、王守澄等共立太子，杀吐突承璀及澧王恽，赐左、右神策军士钱人五十缗，六军、威远人三十缗，左、右金吾人十五缗。

元和十五年（庚子，公元820年）

春季正月，沂、海、兖、密观察使曹华奏请朝廷把州府所在地由沂州迁到兖州，皇上准许了。

义成节使度刘悟入朝觐见。

起初，左神策军护军中尉吐突承璀暗中谋划拥立澧王李恽为皇太子，皇上没有准许。等到皇上卧病在床时，吐突承璀的谋划还没有停止。太子听说后非常忧愁，暗中派人向司农卿郭钊询问应对的计策。郭钊说：“殿下只需要对皇上竭尽孝顺，以等待天命，而不要担忧其他事情。”郭钊是皇太子的舅舅。皇上服用金丹后，经常暴躁发怒，身边的宦官经常获罪，甚至有因罪致死的，因此人人自危。庚子日，皇上在中和殿突然死亡。当时人们都说内常侍陈弘志弑君。陈弘志的同党为他隐瞒真相，不敢讨伐贼凶，只说皇上吃金丹后药性发作而死，外人都不能辨别其中的真假。

神策军护军中尉梁守谦与宦官马进潭、刘承偕、韦元素、王守澄等人共同拥立太子继皇帝位，杀死吐突承璀与澧王李恽，赏赐左、右神策军将士每人五十缗钱，左右羽林、左右龙武、左右神武六军以及威远军将士每人三十缗钱，赏赐左右金吾军将士每人十五缗钱。

闰月丙午，穆宗即位于太极殿东序。是日，召翰林学士段文昌等及兵部郎中薛放、驾部员外郎丁公著对于思政殿。放，戎之弟；公著，苏州人；皆太子侍读也。上未听政，放、公著常侍禁中，参预机密，上欲以为相，二人固辞。

丁未，辍西宫朝临，集群臣于月华门外。贬皇甫镈为崖州司户，市井皆相贺。

上议命相，令狐楚荐御史中丞萧俛。辛亥，以俛及段文昌皆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楚、俛与皇甫镈皆同年进士，上欲诛镈，俛及宦官救之，故得免。壬子，杖杀柳泌及僧大通，自余方士皆流岭表，贬左金吾将军李道古循州司马。

癸丑，以薛放为工部侍郎，丁公著为给事中。

闰正月丙午日，皇上在太极殿东厢即皇帝位。当天，皇上在思政殿召见翰林学士段文昌等人以及兵部郎中薛放、驾部员外郎丁公著。薛放，是德宗朝福建观察使幕僚薛戎的弟弟；丁公著是苏州人；他们都是皇上即位前的太子侍读。皇上还没有听政的时候，薛放和丁公著经常在宫中陪侍，参与朝廷的机密大事，皇上想要任命他们为宰相，二人坚决推辞。

丁未日，皇上停止早晚到西宫哭丧，在月华门外召集群臣。下诏把皇甫镈贬为崖州司户，市民百姓都互相道贺。

皇上与群臣商议任命宰相，令狐楚举荐御史中丞萧俛。辛亥日，皇上任命萧俛和段文昌同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令狐楚、萧俛与皇甫镈都是同一年登科的进士，皇上恼恨皇甫镈与吐突承璀图谋拥立澧王李恽，想要杀了他，萧俛与宦官营救他，皇甫镈才得以免于一死。壬子日，皇上下令杖杀柳泌与僧人大通，剩下的方士全都流放到五岭以外的荒远之地，同时下令把左金吾将军李道古贬为循州司马。

癸丑日，皇上任命薛放为工部侍郎，丁公著为给事中。

乙卯，尊郭贵妃为皇太后。

丁卯，上与群臣皆释服从吉。

二月丁丑，上御丹凤门楼，赦天下。事毕，盛陈倡优杂戏于门内而观之。丁亥，上幸左神策军观手搏杂戏。庚寅，监察御史杨虞卿上疏，以为：“陛下宜延对群臣，周遍顾问，惠以气色，使进忠若趋利，论政若诉冤，如此而不致升平者，未之有也。”衡山人赵知微亦上疏谏上游畋无节。上虽不能用，亦不罪也。壬辰，废邕管，命容管经略使阳旻兼领之。

安南都护桂仲武至安南，杨清拒境不纳。清用刑惨虐，其党离心。仲武遣人说其酋豪，数月间，降者相继，得兵七千余人。朝廷以仲武为逗遛，甲午，以桂管观察使裴行立为安南都护。乙未，以太仆卿杜式方为桂管观察使。丙申，贬仲武为安州刺史。

丹王逾薨。

吐蕃寇灵武。

乙卯日，皇上尊奉郭贵妃为皇太后。

丁卯日，皇上与群臣百官都除去丧服，穿上吉服。

二月丁丑日，皇上亲临丹凤门楼，大赦天下。事情结束后，在城楼上表演了隆重的乐舞和杂戏，皇上在门里观看。丁亥日，皇上亲临左神策军，观看摔跤和杂戏表演。庚寅日，监察御史杨虞卿上奏疏，认为：“陛下应该接见群臣问对，逐一向他们询问对朝政的意见，以和蔼的态度，使臣下进忠言如同趋利一样，议论政事如同在诉说冤屈一样，这样都不能使天下太平，那是没有的事。”衡山人赵知微也上奏疏，劝谏皇上不要游乐打猎没有节制。皇上虽然没有接受他们的劝谏，却也没有怪罪他们。壬辰日，皇上下令废除邕管轻略使，命令容管经略使阳旻兼领。

安南都护桂仲武赴任到达安南，杨清抗拒朝廷的命令，不许他入境。杨清用刑残酷，他的同党因此离心。桂仲武派人游说蛮人的酋长豪强归顺朝廷，几个月之间，蛮人相继归降，共得到兵力七千多人。朝廷以为桂仲武在滞留观望，在甲午日，任命桂管观察使裴行立为安南都护。乙未日，任命太仆卿杜式方为桂管观察使。丙申日，把桂仲武贬为安州刺史。

丹王李逾逝世。

吐蕃国出兵寇略灵武。

宪宗之末，回鹘遣合达干来求昏尤切，宪宗许之。三月癸卯朔，遣合达干归国。

上见夏州观察判官柳公权书迹，爱之。辛酉，以公权为右拾遗、翰林侍书学士。上问公权：“卿书何能如是之善？”对曰：“用笔在心，心正则笔正。”上默然改容，知其以笔谏也。公权，公绰之弟也。

辛未，安南将士开城纳桂仲武，执杨清，斩之。裴行立至海门而卒。复以仲武为安南都护。

吐蕃寇盐州。

初，膳部员外郎元稹为江陵士曹，与监军崔潭峻善。上在东宫，闻宫人诵稹歌诗而善之。及即位，潭峻归朝，献稹歌诗百余篇。上问：“稹安在？”对曰：“今为散郎。”夏五月庚戌，以稹为祠部郎中、知制诰。朝论鄙之。会同僚食瓜于阁下，有青蝇集其上，中书舍人武儒衡以扇挥之曰：“适从何来，遽集于此！”同僚皆失色，儒衡意气自若。

宪宗末年，回鹘派遣大臣合达干前来求婚，非常殷勤，宪宗答应了。三月癸卯朔日，皇上命令合达干回国。

皇上见到夏州观察判官柳公权的书法，非常喜欢。辛酉日，任命柳公权为右拾遗、翰林侍书学士。皇上问柳公权：“你的字为什么写得这么好？”柳公权回答说：“写字的关键在于运笔在心，心端正了，笔就端正了。”皇上听后黯然变色，知道柳公权是用写字的道理来劝谏自己。柳公权是鄂岳观察使柳公绰的弟弟。

辛未日，安南的将士打开城门迎接桂仲武入城，抓住杨清，把他斩首。新任安南都护裴行立走到海门镇时去世了。朝廷再次任命桂仲武为安南都护。

吐蕃国出兵攻打盐州。

起初，膳部员外郎元稹担任江陵士曹时，与监军崔潭峻的交情很好。皇上还是太子的时候，听到宫中有人吟诵元稹的诗歌，觉得很好。等到他继位后，崔潭峻返回京城，向皇上献上一百多篇元稹的诗歌。皇上问道：“元稹如今在哪里？”崔潭峻回答说：“他如今担任散郎。”夏季五月庚戌日，皇上任命元稹为祠部郎中、知制诰。百官得知元稹因为得到宦官举荐而被提升，都轻视他的为人。这一天，恰逢中书省的官员们在一起吃瓜，有苍蝇落在瓜上，中书舍人武儒衡用扇子把苍蝇赶走，说：“你是从哪里来的，忽然停留在这里！”同僚们听到用苍蝇讥讽元稹，都变了脸色，武儒衡却泰然自若。

庚申，葬神圣章武孝皇帝于景陵，庙号宪宗。

六月，以湖南观察使崔群为吏部侍郎，召对 ［召对：君主召见臣下回答时政、经义等方面的问题。］
别殿。上曰：“朕升储副，知卿为羽翼。”对曰：“先帝之意，久属圣明，臣何力之有！”

太后居兴庆宫，每朔望，上帅百官诣宫上寿。上性侈，所以奉养太后尤为华靡。

秋七月乙巳，以郓、曹、濮节度为天平军。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令狐楚坐为山陵使，部吏盗官物，又不给工人佣直，收其钱十五万缗为羡余献之，怨诉盈路。丁卯，罢为宣、歙、池观察使。

八月癸已，发神策兵二千浚鱼藻池。

戊戌，以御史中丞崔植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己亥，再贬令狐楚衡州刺史。

庚申日，朝廷在同州奉先县的景陵安葬神圣章武孝皇帝，庙号宪宗。

六月，皇上任命湖南观察使崔群为吏部侍郎，在别殿召他问对。皇上说：“朕当年能被立为储君，知道你立下了辅助的功劳。”崔群说：“立皇太子是先帝的意思，我又有什么功劳呢！”

皇太后住在兴庆宫，每个月的初一、十五，皇上都率领群臣前往兴庆宫为皇太后敬酒祝寿。皇上本性奢侈，所以奉养皇太后尤其华丽奢靡。

秋季七月乙巳日，皇上把郓、曹、濮节度的军队称为为“天平军”。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令狐楚担任山陵使时，部下官吏偷盗国家财物，又不支付工匠的工钱，搜刮了十五万缗钱当作陵墓工程的节余，进献给天子，路上到处是怨恨诉苦的声音。丁卯日，皇上把令狐楚贬为宣、歙、池观察使。

八月癸巳日，皇上征调两千神策军兵士疏浚鱼藻池。

戊戌日，皇上任命御史中丞崔植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己亥日，皇上再度下令把令狐楚贬为衡州刺史。

上甫过公除 ［公除：指帝王担负国事之重，因公权宜礼制，而除去丧服。］
，即事游畋声色，赐与无节。九月，欲以重阳大宴。拾遗李珏帅其同僚上疏曰：“伏以元朔未改，园陵尚新，虽陛下就易月之期，俯从人欲；而《礼经》著三年之制，犹服心丧。遵同轨之会始离京，告远夷之使未复命。遏密［遏密：指帝王等死后禁止举乐。］
弛禁 ［弛禁：解除禁令。］
，盖为齐人。合乐后庭，事将未可。”上不听。

戊午，加邠宁节度使李光颜、武宁节度使李愬并同平章事。

冬十月，王承宗薨，其下秘不发丧。子知感、知信皆在朝，诸将欲取帅于属内诸州。参谋崔燧以承宗祖母凉国夫人命，告谕诸将及亲兵，立承宗之弟观察支使承元。

承元时年二十，将士拜之，承元不受，泣且拜，诸将固请不已。承元曰：“天子遣中使监军，有事当与之议。”及监军至，亦劝之。承元曰：“诸公未忘先德，不以承元年少，欲使之摄军务，承元请尽节以遵忠烈之志，诸公肯从之乎？”众许诺。承元乃视事于都将听事，令左右不得谓己为留后，委事于参佐，密表请朝廷除帅。庚辰，监军奏承宗疾亟，弟承元权知留后，并以承元表闻。

皇上刚刚过公除日，就从事游乐、打猎、声色的玩乐，对臣下的赏赐没有节制。九月，皇上想要在重阳节举办盛宴。拾遗李珏率领同僚上奏疏说：“因为年号还没有更改，先帝的陵墓还是崭新的，陛下虽然服完了以日代月的丧期，来顺从天下的要求；然而依据《礼经》上记载的服丧三年的制度，还应该在内心继续哀悼。天下诸侯前来吊丧的使者刚刚离开京城，朝廷派到远方各国告丧的使者还没有回来复命。解除举乐的禁令，都是为了百姓。在后宫举行宴乐，却是不可以做的事情。”皇上不听。

戊午日，皇上加授邠宁节度使李光颜、武宁节度使李愬一并为同平章事。

冬季十月，成德节度使王承宗去世，他的部下秘而不宣，没有发丧。王承宗的儿子王知感、王知信都在朝廷，部将们想要在成德管辖的诸州之中选拔一人作节度使。参谋崔燧根据王承宗祖母凉国夫人的命令，告诉诸将和亲兵，立王承宗的弟弟、观察支使王承元为节度使。

王承元当时二十岁，成德的将士向他下拜行礼，他推脱不受，哭泣着回拜，将士们坚持不停地请求王承元继任节度使。王承元说：“皇上派遣中使来监军，如果有大事，应该与监军商议。”等到监军来了，也劝说王承元继任。王承元说：“各位没有忘记我的先辈在成德担任节度使时的功德，不因为我年纪轻，想要我暂时代理军务，请求允许我首先向皇上尽忠，顺便遵循我的祖父忠于朝廷的志向，诸公愿意听我的话吗？”众人都答应了。王承元才开始到都将厅堂办公，并且下令左右随从不得称自己为留后，把军政事务都委托给部下副职处理，秘密上表给朝廷，请求任命节度使。庚辰日，成德监军上奏报告朝廷，称王承宗病重，由他的弟弟王承元暂且管理留后的职务，并把王承元请求朝廷任命节度使的表奏一同上报。

党项复引吐蕃寇泾州，连营五十里。

辛巳，遣起居舍人柏耆诣镇州宣慰。

壬午，群臣入閤。谏议大夫郑覃、崔郾等五人进言：“陛下宴乐 ［宴乐：晏饮作乐。］
过多，畋游无度。今胡寇压境，忽有急奏，不知乘舆所在。又晨夕与倡优狎昵，赐与过厚。夫金帛皆百姓膏血 ［膏血：脂血。比喻用血汗换来的财富。］
，非有功不可与。虽内藏有余，愿陛下爱之，万一四方有事，不复使有司重敛百姓。”时久无閤中论事者，上始甚讶之，谓宰相曰：“此辈何人？”对曰：“谏官。”上乃使人慰劳之，曰：“当依卿言。”宰相皆贺，然实不能用也。覃，珣瑜之子也。上尝谓给事中丁公著曰：“闻外间人多宴乐，此乃时和人安，足用为慰。”公著对曰：“此非佳事，恐渐劳圣虑。”上曰：“何故？”对曰：“自天宝以来，公卿大夫竞为游宴，沉酣昼夜，优杂子女，不愧左右。如此不已，则百职皆废，陛下能无独忧劳乎！愿少加禁止，乃天下之福也。”

党项再次带引吐蕃攻打泾州，军营相连，延绵五十里。

辛巳日，皇上派遣起居舍人柏耆到镇州去安抚将士。

壬午日，群臣入便殿朝见皇上。谏议大夫郑覃、崔郾等五人向皇上进言说：“陛下晏饮作乐过于频繁，外出游玩打猎没有节制。现在吐蕃大军入侵边境，倘若边防忽然有紧急情况要上奏，不知陛下在哪里。另外，陛下早晚与乐舞唱戏的优人亲近游玩，赐给他们的财物太多。金银布帛都是百姓的血汗换来的，如果没有战功，不可以随便赏赐。现在国库的财物虽然还有富余，希望陛下爱惜，万一四方有战争，就可动用国库，而不致使官吏向百姓征收重税。”当时很久没有臣子在便殿议论朝政了，皇上听到郑覃等人的进言后，非常惊讶，对宰相说：“他们都是些什么人？”宰相回答说：“是谏官。”皇上于是派人去慰劳郑覃等人，说：“我会依照你们的话的去做。”宰相都对皇上虚心纳谏表示祝贺，而皇上实际上并没有接受郑覃等人的谏言。郑覃是顺宗时宰相郑珣瑜的儿子。皇上曾经对给事中丁公著说：“听说朝外士大夫经常晏饮作乐，这真是国泰民安，足以令人欣慰。”丁公著说：“这并不是好事，恐怕以后会让陛下忧心。”皇上问：“你为什么这么说？”丁公著回答说：“自从天宝以来，公卿士大夫争相饮宴作乐，日夜沉迷其中，男女混杂在一起嬉戏跳舞，却不觉得羞耻。如此下去，必然导致朝政百事废弛，陛下哪能不担忧呢！希望陛下对这种现象稍微加以禁止，那就是天下的福分了。”

癸未，泾州奏吐蕃进营距州三十里，告急求救。以右军中尉梁守谦为左、右神策京西、北行营都监，将兵四千人，并发八镇全军救之。赐将士装钱二万缗。以郯王府长史邵同为太府少卿兼御史中丞，充答吐蕃请和好使。初，秘书少监田洎入吐蕃为吊祭使 ［吊祭使：当为告哀使。］
，吐蕃请与唐盟于长武城下，洎恐吐蕃留之不得还，唯阿而已。既而吐蕃为党项所引入寇，因以为辞曰：“田洎许我将兵赴盟。”于是贬洎郴州司户。

成德军始奏王承宗薨。乙酉，徙田弘正为成德节度使，以王承元为义成节度使，刘悟为昭义节度使，李愬为魏博节度使。又以左金吾将军田布为河阳节度使。

渭州刺史郝玼数出兵袭吐蕃营，所杀甚众。李光颜发邠宁兵救泾州。邠宁兵以神策受赏厚，皆愠曰：“人给五十缗而不识战斗者，彼何人邪？常额衣资不得而前冒白刃者，此何人邪？”汹汹不可止。光颜亲为开陈大义以谕之，言与涕俱，然后军士感悦而行。将至泾州，吐蕃惧而退。丙戌，罢神策行营。西川奏吐蕃寇雅州。辛卯，盐州奏吐蕃营于乌、白池，寻亦皆退。

癸未日，泾州上奏吐蕃前进扎营，距离州城只有三十里，因而向朝廷告急，请求出兵救援。皇上任命右神策军护军中尉梁守谦为左右神策、京西北行营都监，率领四千人，并征调神策京畿八镇所有的军队前往救援。赏赐将士治装钱二万缗。皇上又任命郯王府长史邵同为太府少卿兼御史中丞，充任答吐蕃请和好使。起初，秘书少监田洎奉命到吐蕃做告哀使，吐蕃请求和唐朝在长武城下订立盟约，田洎担心吐蕃扣留自己，所以只有含糊答应。不久，吐蕃被党项带领着攻打泾州，就用田洎曾经答应会盟为借口，说：“田洎允许我带兵来参加会盟。”于是把田洎贬为郴州司户。

这时，成德军才上奏报告王承宗去世。乙酉日，皇上迁调魏博节度使田弘正为成德节度使，任命王承元为义成节度使，刘悟为昭义节度使，李愬为魏博节度使。又任命左金吾将军田布为河阳节度使。

渭州刺史郝玼数次出兵偷袭吐蕃的军营，杀死很多敌军。邠宁节度使李光颜派出本部的兵马去救援泾州。邠宁军因为神策军所获得的赏赐非常丰厚，而自己却一无所得，都生气地说：“有的军士每人发给五十缗钱而不参战，他们是哪一等人？有的军士连应该得到的衣服和粮食都未发给，却要冲锋陷阵，这又是哪一等人呢？”兵士吵闹不休，难以制止。李光颜亲自出面向兵士们陈述大义，一边说一边流泪，军士们都受到感动，愤怒的情绪得到宣泄，于是出发上路。快要到达泾州时，吐蕃畏惧邠宁军，于是撤退。丙戌日，皇上下令撤消梁守谦所率领的神策行营。西川奏报吐蕃国攻打雅州。辛卯日，盐州奏报吐蕃国在乌池、白池附近驻扎军队，不久都撤退了。

十一月癸卯，遣谏议大夫郑覃诣镇州宣慰，赐钱一百万缗以赏将士。王承元既请朝命，诸将及邻道争以故事劝之，承元皆不听。及移镇义成，将士喧哗不受命。承元与柏耆召诸将以诏旨谕之，诸将号哭不从。承元出家财以散之，择其有劳者擢之，谓曰：“诸公以先代之故，不欲承元去，此意甚厚。然使承元违天子之诏，其罪大矣。昔李师道之未败也，朝廷尝赦其罪，师道欲行，诸将固留之。其后杀师道者亦诸将也。诸将勿使承元为师道，则幸矣。”因涕泣不自胜，且拜之。牙将李寂等十余人固留承元，承元斩以徇，军中乃定。丁未，承元赴滑州，将吏或以镇州器用财货行，承元悉命留之。

上将幸华清宫，戊午，宰相率两省供奉官诣延英门，三上表切谏 ［世谏：恳切地劝谏。］
，且言：“如此，臣辈当扈从。”求面对，皆不听。谏官伏门下，至暮，乃退。己未，未明，上自复道出城，幸华清宫，独公主、驸马、中尉、神策六军使帅禁兵千余人扈从，晡时还宫。

十一月癸卯日，皇上派遣谏议大夫郑覃前往镇州去安抚军民，赏赐将士们一百万缗钱。王承元已经向朝廷请求任命成德节度使，他的部将以及邻近藩镇争相以成德世袭的老规矩来规劝他，王承元一概不听。等到朝廷迁任他为义成节度使，将士仍然吵闹不休，不肯接受朝廷的任命。王承元与柏耆召集诸将，告诉他们皇上的旨意，诸将却大声痛哭，不肯从命。王承元只好拿出自己的家财，散发给将士，从中选择有军功的将士提拔，对他们说：“诸公因为我的先辈世代做成德节度使的缘故，不愿意离开这里，这番情义非常深厚。但是要我违背皇上的诏令，这个罪过就太大了。从前李师道叛乱还没有失败的时候，朝廷曾经赦免过他的罪行，李师道本来想要入朝，他的部将却坚持挽留他。后来杀死李师道的人也是他的部将。所以诸位不要使我变成李师道，那就是我的幸运了。”王承元说完后哭泣得不能自已，并且向将士们行拜礼，请求让自己离开。牙将李寂等十几人再次坚决挽留，王承元下令把他们斩首，以儆效尤，军中这才安定下来。丁未日，王承元出发前往滑州上任，将吏有人想要把成德的器用财货带走，王承元命令全部留下。

皇上想要到华清宫去游玩，戊午日，宰相率领中书、门下两省的供奉官来到延英门，三次上表深切地劝阻，说：“如果皇上一定要去华清宫，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应当随行护送。”宰相请求当面回答问话，皇上不听。谏官都在延英门前跪拜，直到傍晚才退下。己未日，天还没有亮，皇上从复道出城，到华清宫去游玩，只有公主、驸马、中尉、神策六军使率领禁军一千多人随从护卫，黄昏才回宫。

十二月己巳朔，盐州奏：吐蕃千余人围乌、白池。

庚辰，西川奏南诏二万人入界，请讨吐蕃。

癸未，容管奏破黄少卿万余众，拔营栅三十六。时少卿久未平，国子祭酒韩愈上言：“臣去年贬岭外，熟知黄家贼事。其贼无城郭可居，依山傍险，自称洞主，寻常亦各营生，急则屯聚相保。比缘邕管经略使多不得人，德既不能绥怀，威又不能临制，侵欺虏缚，以致怨恨。遂攻劫州县，侵暴平人，或复私仇，或贪小利，或聚或散，终亦不能为事。近者征讨本起裴行立、阳旻，此两人者本无远虑深谋，意在邀功求赏。亦缘见贼未屯聚之时，将谓单弱，争献谋计。自用兵以来，已经二年，前后所奏杀获计不下二万余人，倘皆非虚，贼已寻尽。至今贼犹依旧，足明欺罔朝廷。邕、容两管，经此凋弊，杀伤疾疫，十室九空，如此不已，臣恐岭南一道未有宁息之时。自南讨已来，贼徒亦甚伤损，察其情理，厌苦必深。贼所处荒僻，假如尽杀其人，尽得其地，在于国计不为有益。若因改元大庆，赦其罪戾，遣使宣谕，必望风降伏。仍为选择有威信者为经略使，苟处置得宜，自然永无侵叛之事。”上不能用。

十二月己巳朔日，盐州奏报吐蕃国出动一千多人围攻乌池、白地。

庚辰日，西川奏报南诏国两万人进入唐朝边界，请求讨伐吐蕃。

癸未日，容管奏报出兵打败蛮人黄少卿一万多人，攻取三十六个营栅。当时因为唐朝军队长久不能平定黄少卿，国子祭酒韩愈上奏说：“我去年被贬谪到岭南，对黄家贼的情况十分熟悉。贼人没有城池可以居住，依靠山中的险要之地，自称洞主，平时也各自经营生计，遇到紧急情况就聚集在一起互相保护。近来因为邕管经略使多不是合适的人选，他们既不能施行德政来安抚蛮人，又没有足够的威望来使蛮人臣服，并且经常侵犯、欺诈甚至俘掠蛮人，导致蛮人心怀仇恨。于是他们起兵攻打劫掠州县，侵犯暴虐平民，或者报私仇，或者贪求财物，或临时聚集，后又各自散去，到底不能成大事。近来征讨蛮人，从裴行立、阳旻开始，这两个人本来就没有深谋远虑，目的只是为了邀功求赏。他们只看到蛮人没有聚集在一起的时候势单力薄，于是争相向朝廷献计，请求征讨。自从用兵征讨以来，已经两年，他们前后奏报杀死和俘虏的人数，总计不少于两万多人，倘若不是虚报，那么蛮人就已经灭绝。但是到如今蛮人仍然如故，足以证明他们是在欺诈朝廷。邕管、容管两地，经历了这次战争已经凋敝，百姓又遭受杀伤和疾病的摧残，已经十室九空，这样不停地打下去，我担心岭南一道不再会有安宁的日子。自从南征以来，黄家贼也已死伤很多，从情理上说，蛮人也一定十分厌恶战争。况且蛮人都住在荒凉偏僻的地方，如果把他们杀光了，全部占领这些地方，对于国家并没有好处。因此不如趁着改年号大庆的机会，赦免了他们的罪行，派遣使者前往安抚，蛮人一定会望风投降。然后再派一位有威望的大臣担任经略使，倘若对蛮人处置得当，那么以后自然永远不会发生叛变之事。”皇上没有采纳韩愈的建议。

穆宗睿圣文惠孝皇帝上

长庆元年（辛丑，公元821年）

春正月辛丑，上祀圜丘。赦天下，改元。河北诸道各令均定两税。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萧俛，介洁疾恶，为相，重惜官职，少所引拔。西川节度使王播大修贡奉，且以赂结宦官，求为相，段文昌复左右之。诏征播诣京师。俛屡于延英力争，言：“播纤邪，物论沸腾，不可以污台司 ［台司：指三公等宰辅大臣。］
。”上不听。俛遂辞位。己未，播至京师。壬戌，俛罢为右仆射。俛固辞仆射，二月癸酉，改吏部尚书。

卢龙节度使刘总既杀其父兄，心常自疑，数见父兄为祟。常于府舍饭僧数百，使昼夜为佛事，每视事退则处其中；或处他室，则惊悸不敢寐。晚年，恐惧尤甚。亦见河南、北皆从化，己卯，奏乞弃官为僧；仍乞赐钱百万缗以赏将士。

穆宗睿圣文惠孝皇帝上

长庆元年（辛丑，公元821年）

春季正月辛丑日，皇上到圜丘祭天。大赦天下，改年号为长庆。命令河北各藩镇平均制定两税。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萧俛生性狷介耿直，疾恶如仇，他做了宰相以后，很爱惜官职，很少提拔官吏。西川节度使王播大举向朝廷进献财物，同时用财物交结宦官，请求做宰相，段文昌也在朝中帮助他。皇上下诏，命令王播进京。萧俛屡次在延英殿极力争辩，说：“王播巧佞邪恶，陛下命他进京后，满朝舆论沸腾，不能让这种人玷污了宰相的官职。”皇上不听。萧俛于是请求辞去相位。己未日，王播到达京城。壬戌日，免去萧俛的宰相之位，担任右仆射。他又坚决辞去仆射一职，二月癸酉日，改任吏部尚书。

卢龙节度使刘总杀死自己的父亲和兄弟后，经常疑神疑鬼，屡次梦见父亲和兄弟变成鬼祟要危害自己。于是，经常在节度使府中招待几百名僧人用饭，让他们昼夜为自己念佛，来化解灾祸，他每次处理完公事后就住在这里；如果偶然住到别处，就会心惊肉跳睡不着觉。晚年，他的恐惧加重。同时，看到河南、河北的藩镇都已经顺从了朝廷，己卯日，上奏朝廷，乞求弃官为僧；并请求朝廷赏赐钱一百万缗，用来奖赏将士。

上面谕西川节度使王播令归镇，播累表乞留京师。会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段文昌请退，壬申，以文昌同平章事，充西州节度使；以翰林学士杜元颖为户部侍郎、同平章事；以播为刑部尚书，充盐铁转运使。元颖，淹之六世孙也。

回鹘保义可汗卒。

三月癸丑，以刘总兼侍中，充天平节度使；以宣武节度使张弘靖为卢龙节度使。

乙卯，以权知京兆尹卢士玫为瀛莫观察使。

丁巳，诏刘总兄弟子侄皆除官，大将僚佐亦宜超擢，百姓给复一年，军士赐钱一百万缗。

戊午，立皇弟憬为鄜王，悦为琼王，惸为沔王，怿为婺王，愔为茂王，怡为光王，协为淄王，憺为衢王，惋为澶王；皇子湛为景王，涵为江王，凑为漳王，溶为安王，瀍为颍王。

刘总奏恳乞为僧，且以其私第为佛寺。诏赐总名大觉，寺名报恩，遣中使以紫僧服及天平节钺、侍中告身并赐之，惟其所择。诏未至，总已削发为僧，将士欲遮留 ［遮留：拦阻挽留。］
之，总杀其唱帅者十余人，夜，以印节授留后张玘，遁去。及明，军中始知之。玘奏总不知所在。癸亥，卒于定州之境。

皇上当面晓谕西川节度使王播，命令他返回本镇，王播数次上表请求留在京城。刚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段文昌请求辞职，壬申日，皇上任命段文昌为同平章事，充任西川节度使；任命翰林学士杜元颖担任户部侍郎、同平章事；任命王播担任刑部尚书，充任盐铁转运使。杜元颖是唐太宗时宰相杜淹的六世孙。

回鹘国保义可汗逝世。

三月癸丑日，皇上任命刘总兼侍中，代理天平节度使；任命宣武节度使张弘靖为卢龙节度使。

乙卯日，任命代理京兆尹卢士玫为瀛莫观察使。

丁巳日，皇上下诏书：刘总的兄弟子侄全都授予官职，大将与僚佐也都应予以越级擢升，百姓减除赋税一年，赐给将士一百万缗钱。

戊午日，皇上册封自己的弟弟李憬为鄜王，李悦为琼王，李惸为沔王，李怿为婺王，李愔为茂王，李怡为光王，李协为淄王，李憺为衢王，李惋为澶王；册封儿子李湛为景王，李涵为江王，李凑为漳王，李溶为安王，李瀍为颍王。

刘总上奏，恳切地请求皇上允许自己为僧，而且请求准许他用私人的宅第为佛寺。皇上下诏书赐刘总法名大觉，把佛寺赐名报恩寺，派遣中使带着紫色的僧服以及天平节度使的符节和侍中的任命书赐给他，听任他选择。诏书还没有到达幽州，刘总已经剃发当了和尚，将士拦阻留住他，刘总杀了将士中为首的十几个人，到了夜里，他把节度使的大印与符节授予留后张玘后，就逃走了。等到天亮了，军中才得知他逃亡的消息。张玘上奏说不知道刘总去了哪里。癸亥日，刘总死在了定州境内。

翰林学士李德裕，吉甫之子也，以中书舍人李宗闵尝对策讥切其父，恨之。宗闵又与翰林学士元稹争进取有隙。右补阙杨汝士与礼部侍郎钱徽掌贡举 ［贡举：指科举考试。］
。西川节度使段文昌、翰林学士李绅各以书属所善进士于徽；及榜出，文昌、绅所属皆不预，及第者，郑朗，覃之弟；裴譔，度之子；苏巢，宗闵之婿；杨殷士，汝士之弟也。文昌言于上曰：“今岁礼部殊不公，所取进士皆子弟无艺，以关节得之。”上以问诸学士，德裕、稹、绅皆曰：“诚如文昌言。”上乃命中书舍人王起等覆试。夏四月丁丑，诏黜朗等十人，贬徽江州刺史，宗闵剑州刺史，汝士开江令。

或劝徽奏文昌、绅属书，上必悟。徽曰：“苟元愧心，得丧一致，奈何奏人私书，岂士君子所为邪！”取而焚之，时人多之。绅，敬玄之曾孙；起，播之弟也。自是德裕、宗闵各分朋党，更相倾轧，垂四十年。

翰林学士李德裕是李吉甫的儿子，因为中书舍人李宗闵曾经在科举考试的对策中痛切地讥讽过他的父亲，所以非常痛恨他。李宗闵又与翰林学士元稹因为争夺官职而有了嫌隙。这一年，右补阙杨汝士与礼部侍郎钱徽负责主持科举考试。西川节度使段文昌、翰林学士李绅分别给钱徽写信，把自己所亲近的进士嘱托给他；等到放榜的时候，段文昌和李绅所嘱托的人都落选了，及第的进士当中，郑朗是郑覃的弟弟；裴撰是裴度的儿子；苏巢是李宗闵的女婿；杨殷士是杨汝士的弟弟。段文昌于是对皇上说：“今年礼部选拔人才非常不公平，所录取的进士都是朝中公卿的子弟，没有才能，是打通了关节才考中的。”皇上向翰林诸位学士询问段文昌所说的情况，李德裕、元稹、李绅都异口同声说：“实在与文昌所说的一样。”于是，皇上命令中书舍人王起等人一起举行复试。夏季四月丁丑日，下诏书废除郑朗等十人的进士资格，把钱徽贬为江州刺史，把李宗闵贬为剑州刺史，把杨汝士贬为开江令。

有人劝说钱徽向朝廷揭发段文昌、李绅写信替自己的亲友请托一事，皇上一定会明白是怎么回事，从而收回诏书。钱徽说：“倘若我问心无愧，无论是升官还是贬职，得失都一样，为什么要去揭发别人的私人信件，这难道是士大夫与君子应该做的事情吗！”于是把段文昌与李绅的信拿出来烧毁，当时的人都夸奖他有君子风度。李绅是唐高宗时宰相李敬玄的曾孙；王起是王播的弟弟。从此此后，李德裕与李宗闵各分党派，相互倾轧，近四十年。

丙戌，册回鹘嗣君为登啰羽录没密施句主毗伽崇德可汗。

五月丙申朔，回鹘遣都督、宰相等五百余人来逆公主。

壬子，盐铁使王播奏：约榷茶额，每百钱加税五十。右拾遗李珏等上疏，以为：“榷茶近起贞元多事之际，今天下无虞，所宜宽横敛之目，而更增之，百姓何时当得息肩！”不从。

丙辰，建王恪薨。

癸亥，以太和长公主嫁回鹘。公主，上之妹也。吐蕃闻唐与回鹘婚，六月辛未，寇青寨堡，盐州刺史李文悦击却之。戊寅，回鹘奏：“以万骑出北庭，万骑出安西，拒吐蕃以迎公主。”

初，刘总奏分所属为三道：以幽、涿、营为一道，请除张弘靖为节度使；平、蓟、妫、檀为一道，请除平卢节度使薛平为节度使；瀛、莫为一道，请除权知京兆尹卢士玫为观察使。弘靖先在河东，以宽简得众，总与之邻境，闻其风望，以燕人桀骜日久，故举弘靖自代以安辑之。平，嵩之子，知河朔风俗，而尽诚于国，故举之。士玫，则总妻族之亲也。总又尽择麾下伉健难制者都知兵马使朱克融等送之京师，乞加奖拔，使燕人有慕羡朝廷禄位之志。又献征马万五千匹，然后削发委去 ［委去：委弃而离去。］
。克融，滔之孙也。

丙戌日，皇上册封回鹘国的新任君主为登啰羽录没密施句主毗伽崇德可汗。

五月丙申朔日，回鹘国派遣都督、宰相等五百多人到唐迎接公主。

壬子日，盐铁使王播奏报：制定国家茶叶专卖的税收额度，大约每一百钱增加五十钱。右拾遗李珏等人上疏，认为：“茶叶专卖是从贞元年间朝廷处于多事之秋时开始的，现在天下太平，应该减少横征暴敛的赋税名目，却反而增加，百姓什么时候才能减轻负担呢！”皇上不听。

丙辰日，建王李恪逝世。

癸亥日，皇上命令把太和长公主嫁到回鹘国。太和公主，是皇上的妹妹。吐蕃国听到唐朝与回鹘国通婚的消息，六月辛未日，出兵攻打青寨堡，盐州刺史李文悦领兵把吐蕃兵打退。戊寅日，回鹘国上奏：“我国已经派出一万名骑兵到北庭，一万名骑兵到安西，来抵御吐蕃军队，迎接公主。”

起初，幽州节度使刘总上奏，建议把他所管辖的地区分为三道：以幽州、涿州、营州为一道，请求任用张弘靖为节度使；以平州、蓟州、妫州、檀州为一道，请求任用平卢节度使薛平为节度使；以瀛州、莫州为一道，请求任用代理京兆尹卢士玫为观察使。张弘靖从前在河东担任节度使时，因为施政宽大简易，从而得到将士们的拥护，刘总与他为邻，听说了张弘靖在河东的风声和威望，认为幽州人桀骜不驯已经很久了，所以举荐张弘靖接替自己的职位，来安抚将士们。薛平是唐代宗时相卫节度使薛嵩的儿子，熟悉河朔地区的风俗，所以举荐他来幽州任职。卢士玫则是刘总妻族的亲戚。刘总又把部下中骄纵强横难以控制的将士，例如都知兵马使朱克融等人全都挑选出来，送到京城，请求朝廷嘉奖，并且加以提拔，来使幽州人都能产生羡慕朝廷禄位的想法。同时，他又向朝廷进献战马一万五千匹，然后剃发离开幽州。朱克融是唐德宗时幽州节度使朱滔的孙子。

是时上方酣宴，不留意天下之务，崔植、杜元颖无远略，不知安危大体，苟欲崇重弘靖，惟割瀛、莫二州，以士玫领之，自余皆统于弘靖。朱克融等久羁旅京师，至假匄衣食，日诣中书求官，植、元颖不之省。及除弘靖幽州，勒克融辈归本军驱使。克融辈皆愤怨。

先是，河北节度使皆亲冒寒暑，与士卒均劳逸。及弘靖至，雍容骄贵，肩舆于万众之中，燕人讶之。弘靖庄默自尊，涉旬乃一出坐决事，宾客将吏罕得闻其言，情意不接，政事多委之幕僚。而所辟判官韦雍辈多年少轻薄之士，嗜酒豪纵，出入传呼甚盛，或夜归烛火满街，皆燕人所不习也。诏以钱百万缗赐将士，弘靖留其二十万缗充军府杂用，雍辈复裁刻军士粮赐，绳之以法，数以“反虏”诟责吏卒，谓军士曰：“今天下太平，汝曹能挽两石弓，不若识一丁字！”由是军中人人怨怒。

当时皇上正沉迷于宴乐之中，没有留意天下的政务，宰相崔植、杜元颖没有远大的方略，没有考虑到朝政安危的大局，只是打算尊崇张弘靖的官位，只从幽州节度使管辖的地区中分割了瀛州、莫州二州出来，由卢士玫兼管，其余各州，都由张弘靖管辖。朱克融等人长久留在京城客居，困窘到向旁人借衣讨食的地步，每天到中书省去请求授官，崔植、杜元颖没有理睬。等到朝廷正式任命张弘靖担任幽州节度使后，勒令朱克融等人返回幽州，接受张弘靖指挥差遣。朱克融等人都非常愤恨。

此前，幽州节度使都能亲自冒着严寒酷暑与士卒们同甘共苦。等到张弘靖来到幽州就任后，却仪态雍容，轻慢骄贵，在万众之中乘轿出入，幽州人非常不习惯，惊讶不已。张弘靖庄重静默，自我尊贵，每十天才到节度使府一次，决断军政事务，幕僚和部下将吏很少有机会听到他说话，上下非常不融洽，日常政务大多委托他的幕僚处理。他所任用的判官韦雍这类的人都年少轻浮，喜欢喝酒，行为放纵，进出官府时，跟班传叫呼喊，声音很大，有时夜晚从外面回来，烛火满街，这些都是幽州人所不习惯的。皇上下诏奖赏将士们一百万缗钱，张弘靖把其中二十万缗截留下来，作为节度使府杂用，韦雍这些人又克扣兵士的粮饷赏赐，动辄用法令来纠正兵士的行为，数次以“反叛的囚虏”来责骂将吏和士卒，对兵士说：“如今天下太平，你们这些人虽然能够拉开两石的强弓，却不如认识一个字。”军中将士因此人人怨恨愤懑。

卷第二百四十二·唐纪五十八

起重光赤奋若（公元821年）七月，尽玄黓摄提格（公元822年），凡一年有奇。

穆宗睿圣文惠孝皇帝中

长庆元年（辛丑，公元821年）

秋七月甲辰，韦雍出，逢小将策马冲其前导。雍命曳下，欲于街中杖之。河朔军士不贯受杖，不服。雍以白弘靖，弘靖命军虞候系治之。是夕，士卒连营呼噪作乱，将校不能制，遂入府舍，掠弘靖货财、妇女，囚弘靖于蓟门馆 ［蓟门馆：指驿馆。］
，杀幕僚韦雍、张宗元、崔仲卿、郑埙、都虞候刘操、押牙张抱元。明日，军士稍稍自悔，悉诣馆谢弘靖，请改心事之，凡三请，弘靖不应。军士乃相谓曰：“相公无言，是不赦吾曹。军中岂可一日无帅！”乃相与迎旧将朱洄，奉以为留后。洄，克融之父也，时以疾废卧家，自辞老病，请使克融为之，众从之。众以判官张徹长者，不杀。彻骂曰：“汝何敢反，行且族灭！”众共杀之。

壬子，群臣上尊号曰文武孝德皇帝。赦天下。

穆宗睿圣文惠孝皇帝中

长庆元年（辛丑，公元821年）

秋季七月甲辰日，韦雍外出，遇到一小将骑马而行冲撞他的仪仗前导。韦雍命令把小将从马上拉下来，想要当街用棍子责打。河朔的军士不习惯接受杖刑，不肯听从。韦雍报告张弘靖，张弘靖命令军中的虞候把小将关押起来治罪。当晚，连营的士兵大声喊叫作乱，将校无法制止，士卒于是冲进节度使府中，抢夺张弘靖的财产与妻妾，并把张弘靖囚禁在蓟门馆，把他的幕僚韦雍、张宗元、崔仲卿、郑埙、都虞候刘操、押牙张抱元全都杀死。第二天，军士略有悔悟，都到蓟门馆向张弘靖谢罪，请求洗心革面，仍然跟随张弘靖，做他的部从，共请求了三次，张弘靖都没有反应。军士们于是商议说：“张相公不说话，是不愿意赦免我们。军中怎么可以一日没有统帅呢！”于是共同去迎接幽州的老将朱洄，拥戴他做留后。朱洄，是朱克融的父亲，此时因为身患疾病，在家里休养，他因为自己年老多病，辞谢了众人的请求，请求让给儿子朱克融做留后，军士都依从了。军士们因为判官张徹是长者而没有杀死他。张彻骂道：“你们怎么敢反叛朝廷，会被族灭的！”军士们一齐把他杀死。

壬子日，群臣给皇上加上尊号，称为文武孝德皇帝。大赦天下。

甲寅，幽州监军奏军乱。丁巳，贬张弘靖为宾客、分司。己未，再贬吉州刺史。庚申，以昭义节度使刘悟为卢龙节度使。悟以朱克融方强，奏请“且授克融节钺，徐图之” 。乃复以悟为昭义节度使。

辛酉，太和公主发长安。

初，田弘正受诏镇成德，自以久与镇人战，有父兄之仇，乃以魏兵二千从赴镇，因留以自卫，奏请度支供其粮赐。户部侍郎、判度支崔倰，性刚褊，无远虑，以为魏、镇各自有兵，恐开事例，不肯给。弘正四上表，不报；不得已，遣魏兵归。倰，沔之孙也。

弘正厚于骨肉，兄弟子侄在两都者数十人，竞为侈靡，日费约二十万，弘正辇魏、镇之货以供之，相属于道。河北将士颇不平。诏以钱百万缗赐成德军，度支辇运不时至，军士益不悦。

都知兵马使王庭凑，本回鹘阿布思之种也，性果悍阴狡，潜谋作乱，每抉其细故以激怒之，尚以魏兵故，不敢发。及魏兵去，壬戌夜，庭凑结牙兵噪于府署，杀弘正及僚佐、元从将吏并家属三百余人。庭凑自称留后，逼监军宋惟澄奏求节钺。八月癸巳，惟澄以闻，朝廷震骇。崔倰于崔植为再从兄，故时人莫敢言其罪。

初，朝廷易置魏、镇帅臣 ［帅臣：泛指统帅、主将。］
，左金吾将军杨元卿上言，以为非便，又诣宰相深陈利害。及镇州乱，上赐元卿白玉带。辛未，以元卿为泾原节度使。

甲寅日，幽州监军奏报军中发生变乱。丁巳日，皇上把张弘靖贬为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己未日，再次把张弘靖贬为吉州刺史。庚申日，任命昭义节度使刘悟为卢龙节度使。刘悟因为朱克融的势力正强，上奏朝廷请求“暂且任命朱克融为节度使，慢慢再想办法对付他”。于是，仍然任命刘悟为昭义节度使。

辛酉日，太和公主从长安出发，前往回鹘国。

起初，田弘正接受诏令担任成德节度使，自认为长期与成德人作战，有杀死他们父兄的仇恨，于是率领魏博士兵二千人随行赴任，然后留在成德保护自己，上奏朝廷请求度支供给这二千人军饷。户部侍郎、判度支崔倰生性刚愎自用，心胸狭窄，没有远虑，认为魏博、成德各自有兵，恐怕此事开了先例，不肯供给。田弘正四次奏请朝廷，崔倰不予理会；田弘正迫不得已，只好把魏博兵遣返回镇。崔倰是开元初时的大臣崔沔的孙子。

田弘正对待亲人非常宽厚，他的兄弟、儿子、侄子在东、西二都居住的有几十人，生活非常奢靡，每天花费大约二十万钱，田弘正运来魏博、成德两镇的财货供应他们，车辆在路上往来不断。河北将士非常不满。皇上下诏，赏赐成德将士一百万缗钱，度支却不能按时运到，将士们更加不满。

都知兵马使王庭凑，原本是回鹘阿布思族的后裔，为人果断狡诈，密谋叛乱，每次借助小事激怒将士，但是因为魏博两千兵士还在，不敢轻举妄动。等到魏博的兵士返回之后，在壬戌日夜间，王庭凑交结牙兵，在节度使府鼓噪，杀死田弘正以及他的僚佐、随从将吏连同他们的家属三百多人。王庭凑以留后自称，逼迫监军宋惟澄上奏朝廷，请求授予他节度使的符节。八月癸巳日，宋惟澄向朝廷奏报了此事，朝廷震惊。崔倰是宰相崔植的同族兄弟，所以当时的朝官都不敢抨击他的罪行。

起初，朝廷调动魏博、成德的主将时，左金吾将军杨元卿曾经上奏，认为此举不适宜，还面见宰相，非常深刻地陈述利害。等到成德军发生变乱后，皇上赐给杨元卿一条白玉带。辛未日，任命杨元卿为泾原节度使。

瀛莫将士家属多在幽州，壬申，莫州都虞候张良佐潜引朱克融兵入城，刺史吴晖不知所在。

癸酉，王庭凑遣人杀冀州刺史王进岌，分兵据其州。

魏博节度使李愬闻田弘正遇害，素服令将士曰：“魏人所以得通圣化，至今安宁富乐者，田公之力也。今镇人不道，辄敢害之，是轻魏以为无人也。诸君受田公恩，宜如何报之？”众皆恸哭。深州刺史牛元翼，成德良将也，愬使以宝剑、玉带遗之，曰：“昔吾先人以此剑立大勋，吾又以之平蔡州。今以授公，努力翦庭凑。”元翼以剑、带徇于军，报曰：“愿尽死！”愬将出兵，会疾作，不果。元翼，赵州人也。

瀛州、莫州的将士家属大多留住在幽州，壬申日，莫州都虞候张良佐暗中引导朱克融的兵马入城，刺史吴晖下落不明。

癸酉日，王庭凑派人把冀州刺史王进岌杀了，然后分出一部分兵力占领冀州。

魏博节度使李愬听说了田弘正遇害的消息，身穿丧服命令将士说：“魏博人之所以能够享受皇上的教化，到现在一直都生活安定，富贵享乐，都是田公的功劳。如今成德人大逆不道，竟然敢无故谋害他，这是轻视我们魏博，认为我们没有能人。诸位都曾经受过田公的恩惠，应该如何报答他呢？”将士们都大声痛哭。深州刺史牛元翼是成德的良将，李愬派人送给他宝剑与玉带，说：“过去，我的祖先曾用这把剑平定了朱愬叛乱，立下了大功，我又用它平定了蔡州吴元济的叛乱。现在我把它送给你，希望你用它努力消灭王庭凑。”牛元翼把宝剑和玉带在军中环绕周遭，然后回来报告说：“愿意尽死效力！”李愬正想要出兵讨伐王庭凑，恰好得了病而不能出兵。牛元翼是赵州人。

乙亥，起复前泾原节度使田布为魏博节度使，令乘驿之镇。布固辞不获，与妻子宾客诀曰：“吾不还矣！”悉屏去旌节导从而行，未至魏州三十里，被发徒跣，号哭而入，居于垩室 ［垩室：古时居丧者居住的房子，四壁用白泥粉刷。］
。月俸千缗，一无所取，卖旧产，得钱十余万缗，皆以颁士卒，旧将老者兄事之。

丙子，瀛州军乱，执观察使卢士玫及监军僚佐送幽州，囚于客馆。

王庭凑遣其将王立攻深州，不克。

丁丑，诏魏博、横海、昭义、河东、义武诸军各出兵临成德之境，若王庭凑执迷不复，宜即进讨。成德大将王俭等五人谋杀王庭凑，事泄，并部兵三千人皆死。

己卯，以深州刺史牛元翼为深冀节度使。

丁亥，以殿中侍御史温造为起居舍人，充镇州四面诸军宣慰使，历泽潞、河东、魏博、横海、深冀、易定等道，谕以军期。造，大雅之五世孙也。己丑，以裴度为幽、镇两道招抚使。

癸已，王庭凑引幽州兵围深州。

乙亥日，皇上任命正为父亲田弘正服丧的前任泾原节度使田布为魏博节度使，命令他乘驿马上任。田布坚决辞官，却没有得到批准，和妻子、宾客诀别说：“我不会再回来了！”下令撤除全部节度使旌节与前导随从，就出发上任了，走到距离魏州三十里时，披头散发，赤脚而行，大声痛哭着进入州城，住在垩室里，为父亲服丧。他除了每月一千缗的俸禄之外，一无所有，却把自己留在魏博的产业全都卖掉了，得到十几万缗现钱，全部赏赐给士卒，把父亲旧将中年长的将吏视为兄长来事奉。

丙子日，瀛州军队作乱，士卒抓住观察使卢士玫以及监军和幕僚、佐吏，押送到幽州，关押在客馆。

王庭凑派遣他的部将王立攻打深州，没能攻克。

丁丑日，皇上下诏书命令魏博、横海、昭义、河东、义武等镇的军队各自出兵到成德境内，如果王庭凑仍然执迷不悟，对抗朝廷，就进兵讨伐。成德大将王俭等五人密谋杀死王庭凑，不料事情泄露，五人与他们的部下士兵三千人全都被杀死。

己卯日，皇上任命深州刺史牛元翼为深冀节度使。

丁亥日，皇上任命殿中侍御史温造为起居舍人，充任镇州四面各军的宣慰使，前往昭义、河东、魏博、横海、深冀、易定等道，传达进军的日期。温造是唐高祖时黄门侍郎温大雅的五世孙。己丑日，任命裴度为幽州、镇州两道招抚使。

癸巳日，王庭凑率领幽州军围攻深州。

九月乙巳，相州军乱，杀刺史邢濋。

吐蕃遣其礼部尚书论讷罗来求盟。庚戌，以大理卿刘元鼎为吐蕃会盟使。

壬子，朱克融焚掠易州、涞水、遂城、满城。

自定两税以来，钱日重，物日轻，民所输三倍其初，诏百官议革其弊。户部尚书杨於陵以为：“钱者所以权百货，留迁有无，所宜流散，不应蓄聚。今税百姓钱藏之公府。又，开元中天下铸钱七十余炉，岁入百万，今才十余炉，岁入十五万，又积于商贾之室及流入四夷。又，大历以前淄青、太原、魏博贸易杂用铅铁，岭南杂用金、银、丹砂、象齿，今一用钱。如此，则钱焉得不重，物焉得不轻！今宜使天下输税课者皆用谷、帛，广铸钱而禁滞积及出塞者，则钱日滋矣。”朝廷从之，始令两税皆输布、丝、纩 ［纩：丝棉。］
；独盐、酒课用钱。

冬十月丙寅，以盐铁转运使、刑部尚书王播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使职如故。播为相，专以承迎为事，未尝言国家安危。

九月乙巳日，相州军队作乱，杀死刺史邢濋。

吐蕃国派遣礼部尚书论纳罗来唐朝要求两国会盟。庚戌日，皇上任命大理卿刘元鼎为吐蕃会盟使。

壬子日，朱克融出兵焚烧抢劫易州、涞水、遂城、满城。

自从建中元年制定施行两税法以来，钱的价值一天比一天高，而货物的价格一天比一天低，百姓缴纳的税额比建中元年实际高出三倍，皇上诏令百官商议革除这种弊端。户部尚书杨於陵认为：“钱是用来衡量货物的价值，以所有交易所无，应该流通天下，不应该蓄存在一处。百姓缴纳的税钱，都收藏在官府的仓库中。另外，开元时期全国铸了七十多炉钱，每年税收有一百万缗，如今才铸十几炉钱，每年的税收才十五万缗，那些钱又大多聚集在商贾之家，并流入四方夷狄的手中。再者，大历年以前，淄青、太原、魏博的商品交易杂用钱和铅、铁，岭南则杂用金、银、丹砂、象牙，现在全都统一用钱。如此一来，钱的价值怎么能不贵重，而实物的价值又怎么能不低贱呢！如今应当下令全国缴纳税赋都用粮食和布帛，增加铸钱并且禁止蓄积以及流出塞外，这样一来，钱的数量就会逐渐多起来。”朝廷采纳了杨於陵的建议，开始命令两税都交纳布、丝和丝绵；只有盐、酒税收仍然用钱。

冬季十月丙寅日，皇上任命盐铁转运使、刑部尚书王播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仍然兼任盐铁转运使。王播担任宰相，专以阿谀逢迎皇上为要务，很少谈论朝廷安危。

以裴度为镇州四面行营都招讨使。左领军大将军杜叔良，以善事权幸 ［权幸：指有权势而得到帝王宠幸的奸佞小人。］
得进；时幽、镇兵势方盛，诸道兵未敢进，上欲功速成，宦官荐叔良，以为深州诸道行营节度使。以牛元翼为成德节度使。

癸酉，命宰相及大臣凡十七人与吐蕃论讷罗盟于城西。遣刘元鼎与讷罗入吐蕃，亦与其宰相以下盟。

乙亥，以沂州刺史王智兴为武宁节度副使。先是，副使皆以文吏为之，上闻智兴有勇略，欲用之于河北，故以是宠之。

丁丑，裴度自将兵出承天军故关以讨王庭凑。

朱克融遣兵寇蔚州。

戊寅，王庭凑遣兵寇蔚州。

己卯，易州刺史柳公济败幽州兵于白石岭，杀千余人。

庚辰，横海军节度使乌重胤奏败成德兵于饶阳。

辛巳，魏博节度使田布将全军三万人讨王庭凑，屯于南宫之南，拔其二栅。

皇上任命裴度为镇州四面行营都招讨使。左领军大将军杜叔良因为善于巴结事奉当朝权贵而得以升官；当时，幽州、镇州的兵力正处于强盛时期，各道出兵讨伐的军队都不敢前进，皇上想要尽快看到胜利，于是宦官又荐举杜叔良，并任用他为深州诸道行营节度使。任命牛元翼为成德节度使。

癸酉日，皇上命令宰相与大臣共十七人，和吐蕃国礼部尚书论纳罗在京城的西面举行会盟。派遣刘元鼎与论纳罗一起前往吐蕃国，与吐蕃国宰相及其以下的大臣举行会盟。

乙亥日，皇上任命沂州刺史王智兴为武宁节度副使。在这之前，藩镇节度副使全都任用文官，皇上听说智兴有勇气谋略，想要调他到河北前线，所以用这个职务来表示对他的特别恩宠。

丁丑日，裴度亲自率领军队，经由原承天军驻地娘子关到达河北，讨伐王庭凑。

朱克融出兵攻打蔚州。

戊寅日，王庭凑出兵侵犯蔚州。

己卯日，易州刺史柳公济在白石岭打败幽州兵马，杀死一千多人。

庚辰日，横海节度使乌重胤奏报在饶阳击败成德兵马。

辛巳日，魏博节度使田布率领全军三万人讨伐王庭凑，驻扎在南宫县的南面，攻破了王庭凑两个营栅。

翰林学士元稹与知枢密魏弘简深相结，求为宰相，由是有宠于上，每事咨访焉。稹无怨于裴度，但以度先达重望，恐其复有功大用，妨己进取，故度所奏画军事，多与弘简从中沮坏之。度乃上表极陈其朋比奸蠹之状，以为：“逆竖构乱，震惊山东；奸臣作朋，挠败国政。陛下欲扫荡幽、镇，先宜肃清朝廷。何者？为患有大小，议事有先后。河朔逆贼，只乱山东；禁闱奸臣，必乱天下；是则河朔患小，禁闱患大。小者臣与诸将必能翦灭，大者非陛下觉寤制断无以驱除。今文武百寮，中外万品，有心者无不愤忿，有口者无不咨嗟。直以奖用方深，不敢抵触，恐事未行而祸已及。不为国计，且为身谋。臣自兵兴以来，所陈章疏，事皆要切，所奉书诏，多有参差。蒙陛下委付之意不轻，遭奸臣抑损之事不少。臣素与佞幸亦无仇嫌，正以臣前请乘传诣阙，面陈军事，奸臣最所畏惮，恐臣发其过，百计止臣。臣又请与诸军齐进，随便攻讨，奸臣恐臣或有成功，曲加阻碍，逗遛日时，进退皆受羁牵，意见悉遭蔽塞。但欲令臣失所，使臣无成，则天下理乱，山东胜负，悉不顾矣。为臣事君，一至于此！若朝中奸臣尽去，则河朔逆贼不讨自平；若朝中奸臣尚存，则逆贼纵平无益。陛下傥未信臣言，乞出臣表，使百官集议，彼不受责，臣当伏辜。”表三上，上虽不悦，以度大臣，不得已，癸未，以弘简为弓箭库使，稹为工部侍郎。稹虽解翰林，恩遇如故。

翰林学士元稹与知枢密魏弘简深厚结交，想要做宰相，因此得到皇上的宠幸，朝政大事都要向他询问。元稹与裴度虽然没有怨恨，但是因为裴度早在他被重用之前就享有很高的威望了，担心裴度在讨伐幽州、成德时建立功劳，再度受到重用，妨碍自己晋升，所以裴度奏报所有军事谋划，他都和魏弘简从中阻止破坏，使他不能实施。于是裴度上表极力陈述元稹与宦官朋比为奸，危害国家的罪状，认为：“王庭凑、朱克融这些逆臣竖子造反，震惊山东；奸臣朋比为党，阻挠败坏朝政。陛下倘若想要扫平幽州、镇州的叛逆，应当首先肃清朝廷的奸臣。为什么呢？因为祸患有大小，谋划事情也有先后次序。河朔的叛逆，只能扰乱山东；宫中的奸臣，却一定祸乱天下；所以对国家来说，河朔叛逆的祸患小，而宫中奸臣的危害大。对于河朔的叛逆，我与诸位将领一定可以消灭，但是宫中的奸臣，除非陛下觉悟裁断，则必定无法驱除。现在朝廷文武百官，京城与各地众多士民，凡是有心向朝廷尽忠的人，无不对奸臣的作为感到愤怒，能够开口说话的人也无不叹息。只是因为陛下正信任重用他们，所以不敢指责，担心奸臣不能剪除，反而祸及自身。这并不是他们不为国家打算，而是担心自己受到牵连的缘故。自从朝廷出兵讨伐幽州和成德以来，我所上呈的奏疏，都是用兵的方略，非常重要，但是所接到的朝廷诏书，指令却参差不齐。我接受陛下重托，指挥诸军讨伐，责任的确不轻，但是遭受奸臣从中阻挠的事情，也的确不少。我一向与佞幸之人没有怨仇，只是因为不久前我上奏朝廷，请求乘驿马到京城，当面向陛下陈奏用兵方略，是奸臣最为害怕的，害怕我向陛下揭发他们的罪过，所以想方设法地阻挠我进京。我又上奏朝廷，请求准许我领兵与诸军一同进攻，随机应变，讨伐叛逆，但是奸臣担心我成功，于是用各种理由来加以阻挠，导致我军滞留很久，无论是进还是退，都受到牵制，上奏朝廷的意见，都遭到他们从中阻塞。他们的目的，只是使我失去官位，出兵不能成功，对于天下的治乱，山东前线的胜负大局，却一概不顾了。做臣子的侍奉皇上，他们竟然是如此做的！倘若朝中的奸臣可以全部驱除，那么河朔的叛臣贼党就可以不讨自平；但是倘若朝中的奸臣仍然存在，那么纵然讨平了叛臣贼党，对于朝廷也没有益处。陛下如果不相信我的话，请拿出我的奏章，让百官一同讨论，如果奸臣没有遭到百官的谴责，我愿意接受应有的惩罚。”裴度连续三次上奏指斥元稹等人的罪行，皇上虽然很不高兴，但是考虑到裴度是朝廷中颇有威望的大臣，不得不让步，在癸未日，任命魏弘简为弓箭库使，任命元稹为工部侍郎。元稹虽然被解除了翰林学士的职务，但是皇上对他的恩遇还是一如既往。

宿州刺史李直臣坐赃当死，宦官受其赂，为之请，御史中丞牛僧孺固请诛之。上曰：“直臣有才，可惜！”僧孺对曰：“彼不才者，无过温衣饱食以足妻子，安足虑！本设法令，所以擒制有才之人。安禄山、朱泚皆才过于人，法不能制者也。”上从之。

横海节度使乌重胤将全军救深州，诸军倚重胤独当幽、镇东南，重胤宿将，知贼未可破，按兵观衅 ［观衅：窥伺敌人的间隙。］
。上怒，以杜叔良为横海节度使，徙重胤为山南西道节度使。

灵武节度使李进诚奏败吐蕃三千骑于大石山下。

宿州刺史李直臣贪污犯罪，论罪应当判处死刑，宦官受了他的贿赂，为他请托，御史中丞牛僧孺坚决请求处死他。皇上说：“直臣有才能，杀了太可惜了！”牛僧孺回答说：“那些没有才能的人，考虑的不过是衣食温饱，来养活妻子儿女，对于这些人，国家又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制定法令的本意，就是用来控制那些有才能的人。安禄山、朱泚的才智都超过了常人，因为法令没能约束住，所以才胆敢发动叛乱。”皇上听从了他的意见。

横海节度使乌重胤率领全军救援深州，诸军倚赖乌重胤独自抵挡幽州、镇州的东南方向，乌重胤是富有经验的老将，知道敌人无法攻破，于是按兵不动，观察敌军的间隙，看是否有机可乘。皇上大怒，任命杜叔良为横海节度使，调任乌重胤为山南西道节度使。

灵武节度使李进诚奏报在大石山下打败吐蕃骑兵三千人。

十一月辛酉，淄青节度使薛平奏突将马廷崟作乱，伏诛。时幽、镇兵攻棣州，平遣大将李叔佐将兵救之。刺史王稷供馈稍薄，军士怨怒，宵溃，推廷崟为主，行且收兵至七千余人，径逼青州。城中兵少，不敌，平悉发府库及家财召募，得精兵二千人，逆战，大破之，斩廷崟，其党死者数千人。横海节度使杜叔良将诸道兵与镇人战，遇敌辄北。镇人知其无勇，常先犯之。十二月庚午，监军谢良通奏叔良大败于博野，失亡 ［失亡：亡失，丧失。］
七千余人。叔良脱身还营，丧其旌节。

丁丑，义武节度使陈楚奏败朱克融兵于望都及北平，斩获万余人。

戊寅，以凤翔节度使李光颜为忠武节度使、兼深州行营节度使，代杜叔良。

自宪宗征伐四方，国用已虚，上即位，赏赐左右及宿卫诸军无节，及幽、镇用兵久无功，府藏空竭，势不能支。执政乃议：“王庭凑杀田弘正而朱克融全张弘靖，罪有重轻，请赦克融，专讨庭凑。”上从之。乙酉，以朱克融为平卢节度使。

戊子，义武奏破莫州清源等三栅，斩获千余人。

十一月辛酉日，淄青节度使薛平奏报突将马廷崟作乱，已经斩杀。当时幽州与镇州出兵攻打棣州，薛平派大将李叔佐率领军队救援。棣州刺史王稷供给军队的粮食稍微少了一些，军士们怨恨愤怒，乘夜溃散而去，军士们推举马廷崟为首领，一边走一边收集溃散的士兵，共达七千多人，直接逼近青州。青州城中兵少，不能抵挡逃兵，薛平于是把仓库中的钱财和自己的私财全部拿出，招募士卒，得到精兵两千人，出城迎战，把逃兵打得大败，杀了马廷崟，逃兵死亡的有好几千人。

横海节度使杜叔良率领诸道兵马与镇州军队交战，每次战斗都必定失败。镇州人知道他怯弱无能，常常先向他发动攻击。十二月庚午日，监军谢良通奏报杜叔良在博野打了一个大败仗，丧失了七千多人。杜叔良脱身逃回军营，但是丢失了节度使旌节。

丁丑日，义武节度使陈楚奏报在望都与北平两地打败朱克融的兵马，斩首并俘虏了敌军一万多人。

戊寅日，皇上任命凤翔节度使李光颜为忠武节度使兼深州行营节度使，代替杜叔良。

自从宪宗征讨四方叛逆以来，国库已经空虚，皇上即位后，赏赐左右与禁卫诸军没有限度，等到朝廷对幽州、镇州用兵，长久没有立功，府库的储藏已经空虚，看情形不能维持。于是当时的执政大臣议论说：“王庭凑杀害田弘正，而朱克融还能够保全张弘靖的性命，罪行有轻重之别，请求宽赦朱克融，集中力量讨伐王庭凑。”皇上听从了他们的意见。乙酉日，任命朱克融为平卢节度使。

戊子日，义武奏报攻克了莫州清源等三个营栅，杀死及俘虏了敌军一千多人。

长庆二年（壬寅，公元822年）

春正月丁酉，幽州兵陷弓高。先是，弓高守备甚严，有中使夜至，守将不内，旦，乃得入，中使大诟怒。贼谍 ［贼谍：敌方的间谍。］
知之，他日，伪遣人为中使，投夜至城下，守将遽内之，贼众随之，遂陷弓高。又围下博。中书舍人白居易上言，以为：“自幽、镇逆命，朝廷征诸道兵，计十七八万，四面攻围，已逾半年，王师无功，贼势犹盛。弓高既陷，粮道不通，下博、深州，饥穷日急。盖由节将太众，其心不齐，莫肯率先，递相顾望。又，朝廷赏罚，近日不行，未立功者或已拜官，已败衄 ［败衄：挫败损伤，多指战事失败。］
者不闻得罪。既无惩劝，以至迁延，若不改张，必无所望。请令李光颜将诸道劲兵约三四万人从东速进，开弓高粮路，解深、邢重围，与元翼合势。令裴度将太原全军兼招讨旧职，西面压境，观衅而动。若乘虚得便，即令同力翦除；若战胜贼穷，亦许受降纳款。如此，则夹攻以分其力，招谕以动其心，必未及诛夷，自生变故。又请诏光颜选诸道兵精锐者留之，其余不可用者悉遣归本道，自守土疆。盖兵多而不精，岂唯虚费衣粮，兼恐挠败军陈故也。今既只留东西二帅，请各置都监一人，诸道监军，一时停罢。如此，则众齐令一，必有成功。又，朝廷本用田布，令报父仇，今领全师出界，供给度支，数月已来，都不进讨，非田布固欲如此，抑有其由。闻魏博一军，屡经优赏，兵骄将富，莫肯为用。况其军一月之费，计实钱二十八万缗，若更迁延，将何供给？此尤宜早令退军者也。若两道止共留兵六万，所费无多，既易支持，自然丰足。今事宜日急，其间变故远不可知。苟兵数不抽，军费不减，食既不足，众何以安！不安之中，何事不有！况有司迫于供军，百端敛率，不许即用度交阙，尽许则人心无憀。自古安危皆系于此，伏乞圣虑察而念之。”疏奏，不省。

长庆二年（壬寅，公元822年）

春季正月丁酉日，幽州出兵攻陷了弓高县城。在这之前，弓高守备非常严格，有中使出使弓高，半夜到达，守将根据军令，不开门放他入城，等到天亮了，中使才得以进城，因此怒骂守将。敌方的间谍得知后，另一天，派人假装成中使，在夜间来到弓高城下，守将立刻让他入城，幽州兵跟随着入城，因而攻陷了弓高。又围攻下博。中书舍人白居易上奏，认为：“自从幽州、镇州抗命以来，朝廷征发各道的军队讨伐，共计有十七八万人，四面围攻，已经过了半年时间，但是官军到现在还没有立功，而贼军的势力仍然强盛。弓高已经沦陷，通往前线的运粮道路不通，下博、深州的将士，饥饿穷困的情况一天比一天急切。这都是因为前线节度将领太多，大家不能齐心，都不肯率先前进，只是相互观望的缘故。又，朝廷对将士的赏罚，近来没有实行，没有立功的人有的已经拜官，打了败仗折损军队的人却没有听说被朝廷加罪。朝廷既然没有惩恶劝善，所以将士们拖延不进，如果不改弦更张，必定没有得胜的指望了。请求陛下命令李光颜率领各道的精兵三四万人，从东面迅速前进，打通到弓高的运粮通道，来解除敌军对深州、邢州的重重包围，与牛元翼的军队会师。再命令裴度率领太原的全部兵马，仍然兼任招付使的职务，从西面逼压镇州之境，观察敌军动静。如果有机可乘，就令两支兵马合力攻打，一举歼敌；如果官军节节获胜，敌军已经走到穷途末路，也应当许可前线的将领接受敌军投降的诚心。如此一来，就可以各方夹攻，来分散敌人的兵力，并通过招抚晓谕来动摇敌人的军心，必定会使敌人在灭亡之前，内部就发生兵变，不战而降了。同时，再请陛下下诏书命李光颜在前线各道兵士中挑选精兵留下，剩下的老弱病残都送回本道，各自守卫疆土。因为兵多而不精，不仅是徒劳耗费国家的衣物钱粮，恐怕也是削弱军队的士气，导致打败仗的缘故。现在既然只留下李光颜、裴度的两支兵马，请求陛下各设置都监一人，至于其余各道的监军，就全部撤消。如此一来，就会使众人同心，军令统一，最后一定能成功。又，朝廷任命田布为魏博节度使的本意，是让他报杀父之仇，如今他率领全部兵马出境讨敌，由朝廷度支供应衣粮，但是几个月以来，魏博的军队从未进兵讨贼，不是田布的本意想这么做，或者是有其他原因。听说魏博的军队屡次得到朝廷丰厚的赏赐，兵士骄横，将领富足，因此不肯作战。况且魏博的那支军队，一个月耗费的费用，按钱币折算，就有二十八万缗，如果继续拖延时间，朝廷将拿什么来供给呢？这尤其是应该早日下令让他们退军的原因。如果仅李光颜与裴度两道总共留下六万兵力，花费不多，朝廷容易支持，物资自然充足。如今，前线战事日益急迫，中间或许还会发生什么变故，是难以预测的。如果不及时裁减兵力，军费不减，粮食不足，军队如何能安心作战！在军心不安的状况下，随时都可能发生意外变故！况且度支迫于供应军需，千方百计地盘剥百姓，如果朝廷不批准，军需就会短缺，如果批准，人心就会动摇。自古以来，国家的安危都维系在这里，请求陛下多加了解并予以慎重考虑。”奏折呈上，皇上不加理睬。

己亥，度支馈沧州粮车六百乘，至下博，尽为成德军所掠。时诸军匮乏，供军院所运衣粮，往往不得至院，在涂为诸军邀夺，其悬军深入者，皆冻馁无所得。

初，田布从其父弘正在魏，善视牙将史宪诚，屡称荐，至右职 ［右职：重要的职位。］
。及为节度使，遂寄以腹心，以为先锋兵马使，军中精锐，悉以委之。宪诚之先，奚人也，世为魏将。魏与幽、镇本相表里，及幽、镇叛，魏人固摇心。布以魏兵讨镇，军于南宫，上屡遣中使督战，而将士骄惰，无斗志，又属大雪，度支馈运不继。布发六州租赋以供军，将士不悦，曰：“故事，军出境，皆给朝廷。今尚书刮六州肌肉以奉军，虽尚书瘠己肥国，六州之人何罪乎！”宪诚阴蓄异志，因众心不悦，离间鼓扇之。会有诏分魏博军与李光颜，使救深州。庚子，布军大溃，多归宪诚，布独与中军八千人还魏。壬寅，至魏州。

己亥日，度支供给沧州军粮车六百辆，走到下博县时，全部被成德军抢劫。那时各道军队的军需都匮乏，供军院所运的衣粮，往往还没有运到行营供军院，半路就被各军拦路抢去，那些孤军深入的兵马，都饥寒交迫而得不到供给。

起初，田布跟随他的父亲田弘正在魏博时，非常重视牙将史宪诚，多次向田弘正称赞举荐，以致史宪诚被提拔到重要职位。等到田布被任命为魏博节度使，就把他视为自己的亲信，让他担任先锋兵马使，把军中的精锐兵力全部交给他统辖。史宪诚的祖先是奚族人，世代在魏博担任将领。魏博和幽州、镇州本来互为表里，彼此依赖，等到幽州、成德反叛之后，魏博的人心原本有些动摇。田布率领魏博军队去讨伐镇州，驻扎在南宫县，皇上屡次派遣中使督战，而魏博的将士骄傲懈怠，没有斗志，又遇到天下大雪，度支供给无法接续。田布下令征收魏博六州的租赋来供应军需，将士们很不高兴，说：“按照旧例，军队出境后，都由朝廷供给一切需要。现在田尚书搜刮六州的民脂民膏来供应军队，虽然尚书这么做是使自己的州贫穷，来使国家富裕，但是六州的百姓有什么罪呢！”史宪诚暗地里早有造反的野心，于是乘机挑拨煽动众人心中的不满。正在这时，皇上下诏书命令魏博的军队分给李光颜指挥，前往救援深州。庚子日，田布的军队大败而散，士卒大多投到史宪诚麾下，田布独自率领亲军八千人返回魏州。壬寅日，到达魏州。

癸卯，布复召诸将议出兵，诸将益偃蹇 ［偃蹇：骄傲，傲慢。］
，曰：“尚书能行河朔旧事，则死生以之。若使复战，则不能也！”布无如之何，叹曰：“功不成矣！”即日，作遗表具其状，略曰：“臣观众意，终负国恩。臣既无功，敢忘即死。伏愿陛下速救光颜、元翼，不然者，忠臣义士皆为河朔屠害矣！”奉表号哭，拜授幕僚李石，乃入启父灵，抽刀而言曰：“上以谢君父，下以示三军。”遂刺心而死。宪诚闻布已死，乃谕其众，遵河北旧事。众悦，拥宪诚还魏，奉为留后。戊申，魏州奏布自杀。己酉，以宪诚为魏博节度使。宪诚虽喜得旄钺，外奉朝廷，然内实与幽、镇连结。

癸卯日，田布再次召集部将商议出兵的事，诸将越发傲慢，说：“田尚书倘若能按过去河朔割据的惯例行事，我们就是死也会跟随您。但是如果再派我们出去作战，则不能从命！”田布拿他们没有办法，叹息地说：“我立功报国的志向不能实现了！”当天，他写下遗书，把这些情况一一向皇上报告，大意是说：“我观察众人的心意，最终一定会背叛朝廷，辜负国家的恩惠。我既然没有立功，怎敢忘记立刻赴死。希望陛下尽快派兵救援李光颜与牛元翼，否则的话，忠臣义士都将被河朔的叛党杀害！”他手捧着奏表大声痛哭，跪拜在地上，交给幕僚李石，让他转呈朝廷，然后走到父亲的灵位前禀告，抽出刀说：“我以死对上可以向皇上和父亲谢罪，对下可以向三军将士表明我的心迹。”于是用刀刺心而死。史宪诚听说田布已经死了，就向将士宣布，一切遵循河朔的旧例行事，实行割据。众人非常喜悦，簇拥着史宪诚返回魏州，尊奉他为留后。戊申日，魏州奏报田布自杀。己酉日，皇上任命史宪诚为魏博节度使。史宪诚虽然因为得到节度使的旌节而感到高兴，表面上遵奉朝廷，实际上却与幽州、镇州勾结在一起。

庚戌，以德州刺史王日简为横海节度使。日简，本成德牙将也。壬子，贬杜叔良为归州刺史。

王庭凑围牛元翼于深州，官军三面救之，皆以乏粮不能进。虽李光颜亦闭壁自守而已。军士自采薪刍，日给不过陈米一勺。深州围益急，朝廷不得已，二月甲子，以庭凑为成德节度使，军中将士官爵皆复其旧；以兵部侍郎韩愈为宣慰使。

上之初即位也，两河略定，萧俛、段文昌以为“天下已太平，渐宜消兵，请密诏天下，军镇有兵处，每岁百人之中限八人逃、死”。上方荒宴，不以国事为意，遂可其奏。军士落籍者众，皆聚山泽为盗。及朱克融、王庭凑作乱，一呼而亡卒皆集。诏征诸道兵讨之，诸道兵既少，皆临时召募，乌合之众。又，诸节度既有监军，其领偏军者亦置中使监陈，主将不得专号令，战小胜则飞驿奏捷，自以为功，不胜则迫胁主将，以罪归之。悉择军中骁勇以自卫，遣羸懦者就战，故每战多败。又凡用兵，举动皆自禁中授以方略，朝令夕改，不知所从。不度可否，惟督令速战。中使道路如织，驿马不足，掠行人马以继之，人不敢由驿路行。故虽以诸道十五万之众，裴度元臣 ［元臣：老臣。］
宿望，乌重胤、李光颜皆当时名将，讨幽、镇万余之众，屯守逾年，竟无成功，财竭力尽。

庚戌日，皇上任命德州刺史王日简为横海节度使。王日简过去是成德的牙将。壬子日，把杜叔良贬为归州刺史。

王庭凑出兵把牛元翼围困在深州，官军从东、北、西三面前往救援，都因为缺乏粮食而不能前进。就连李光颜也只能紧闭军营自守而已。军士都自己去砍柴割草，每天每人只能领到陈米一勺。深州被围困的形势更加急迫，朝廷不得已，在二月甲子日，任命王庭凑为成德节度使，所有成德将士都官复原职；同时任命兵部侍郎韩愈为宣慰使。

皇上刚刚即位的时候，河南、河北已经基本上平定了，宰相萧俛、段文昌认为“天下已经太平，应该逐渐裁减全国的军队，请陛下向各地秘密下诏，军镇有军队的地方，每年每一百个兵士中，限定八人逃走或死亡，除去军籍”。皇上整天沉迷于宴乐，不把朝政放在心上，于是就批准了此奏。兵士除去军籍的人很多，都聚集在深山水泽中做了盗贼。等到朱克融、王庭凑造反时，一呼百应，这些除籍的兵士都聚拢来投奔他们。皇上下诏征发各道的军队讨伐，各道的兵力既已减少，因此要临时招募，不过是一些乌合之众。又，朝廷在各道都已设置监军，对于他们的部将所统辖的军队也派中使临时监军，导致主将不能发号施令，打了一个小胜仗就骑驿马飞快地向朝廷报捷，认为是自己的功劳，没有取胜就胁迫主将，把罪责推给他们。监军还把军中勇猛的士兵全部挑选出来，以便自卫，剩下的老弱病残的兵士，就派出去打仗，导致每次战斗，大多失败。另外，大凡前线的军事行动，都由朝廷授予作战方略，朝令夕改，弄得将士们不知所措。朝廷不管作战方略能不能实行，只是责令将士们遵照执行，迅速作战。中使出使前线传达诏令，在道路上往来穿梭，驿马不够，竟然掠夺行人的马匹，导致行人不敢在驿路上行走。所以，朝廷虽然征发各道十五万大军，所任用的招讨使裴度是久有威望的老臣，乌重胤、李光颜也都是当时的有名将领，仅仅讨伐幽州、成德一万多人，但是攻打了一年多，最终竟然没有成功，而国家的财力却耗尽了。

崔植、杜元颖为相，皆庸才，无远略。史宪诚既逼杀田布，朝廷不能讨，遂并朱克融、王庭凑以节授之。由是再失河朔，讫于唐亡，不能复取。朱克融既得旌节，乃出张弘靖及卢士玫。

丙寅，以牛元翼为山南东道节度使，以左神策行营乐寿镇兵马使清河傅良弼为沂州刺史，以瀛州博野镇遏使李寰为忻州刺史。良弼、寰所戍在幽、镇之间，朱克融、王庭凑互加诱胁，良弼、寰不从，各以其众坚壁，贼竟不能取，故赏之。

丙子，赐横海节度使王日简姓名为李全略。

辛巳，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崔植罢为刑部尚书，以工部侍郎元稹同平章事。

癸未，加李光颜横海节度、沧景观察使，其忠武、深州行营节度如故。以横海节度使李全略为德棣节度使。时朝廷以光颜悬军深入，馈运 ［馈运：运送粮食。］
难通，故割沧景以隶之。

崔植、杜元颖担任宰相，都非常平庸，缺乏远见卓识。史宪诚逼死了田布，朝廷却无力讨伐，于是把他与朱克融、王庭凑都任命为节度使。从此以后朝廷再度丢失了河朔地区，直到唐朝灭亡，都没有再收复。朱元融既已被任命为幽州节度使，才放出张弘靖与卢士玫。

丙寅日，皇上任命牛元翼为山南东道节度使，任命左神策行营乐寿镇兵马使清河人傅良弼为沂州刺史，任命瀛州博野镇遏使李寰为忻州刺史。良弼、李寰的戍守之地在幽州、成德之间，朱元融与王庭凑互相引诱逼迫，二人都不依从，各自率领部下坚守，叛贼最终不能攻克该地，朝廷于是表彰他们的忠诚。

丙子日，皇上赐给横海节度使王日简姓名为李全略。

辛巳日，皇上罢免中书传郎、同平章事崔植的官职，任命他为刑部尚书，任命工部侍郎元稹为同平章事。

癸未日，皇上任命李光颜为横海节度使、沧景观察使，他原来的忠武、深州行营节度使的职位依旧。任命横海节度使李全略为德棣节度使。当时朝廷考虑到李光颜孤军深入敌境，运输粮食的道路很难打通，所以分割横海的沧、景二州隶属于他，以便就近供给军需。

王庭凑虽受旌节，不解深州之围。丙戌，以知制诰东阳冯宿为山南东道节度副使，权知留后，仍遣中使入深州督牛元翼赴镇。裴度亦与幽、镇书，责以大义。朱克融即解围去，王庭凑虽引兵少退，犹守之不去。

元稹怨裴度，欲解其兵柄，故劝上雪庭凑而罢兵。丁亥，以度为司空、东都留守，平章事如故。谏官争上言：“时未偃兵 ［偃兵：休兵，停战。］
，度有将相全才，不宜置之散地。”上乃命度入朝，然后赴东都。以灵武节度使李听为河东节度使。初，听为羽林将军，有良马，上为太子，遣左右讽求之，听以职总亲军，不敢献。及河东缺帅，上曰：“李听不与朕马，是必可任。”遂用之。

昭义监军刘承偕恃恩，陵轹节度使刘悟，数众辱之，又纵其下乱法。阴与磁州刺史张汶谋缚悟送阙下，以汶代之。悟知之，讽其军士作乱，杀汶。围承偕，欲杀之，幕僚贾直言入，责悟曰：“公所为如是，欲效李司空邪！此军中安知无如公者，使李司空有知，得无笑公于地下乎！”悟遂谢直言，救免承偕，囚之府舍。

王庭凑虽然接受了成德节度使的旌节，但是仍然不解除对深州的围困。丙戌日，皇上任命知制诰东阳人冯宿为山南东道节度副使，权且代理留后，仍然派遣中使进入深州督促牛元翼赶赴山南东道就任。裴度也给幽州、镇州两道致书，用大义谴责朱克融与王庭凑。朱克融当即解围退兵，王庭凑虽然领兵稍微后退，却仍然驻守在该地没有离开。

元稹怨恨裴度，想要解除他的兵权，所以劝说皇上赦免王庭凑，不再继续用兵。丁亥日，皇上任命裴度为司空、东都留守，依旧为同平章事。谏官争相进言说：“朝廷对河朔藩镇的战事还没有停止，裴度有做将相的全才，不应该让他担任闲散官职。”皇上于是又命令裴度先到京城，然后再到东都上任。皇上任命灵武节度使李听为河东节度使。起初，李听担任羽林将军，有一匹骏马，皇上当时还是皇太子，派左右的人暗示李听献马，李听考虑到自己的职位是总管保卫天子的羽林军，不敢呈献。等到河东缺少节度使时，皇上说：“李听不敢把马献给朕，这样的人一定可以信任。”于是任用了他。

昭义监军刘承偕倚仗他有拥立皇上的功劳，欺压凌辱节度使刘悟，屡次当众污辱他，又纵容部下败乱法纪。他还私下与磁州刺史张汶密谋把刘悟捆绑送到京城，派张汶取代他的职务。刘悟得知刘承偕的阴谋，暗示鼓动军士作乱，杀死张汶。士卒把刘承偕团团围住，正要杀他，幕僚贾直言进来，谴责刘悟说：“您之所以这样做，是想要效法李师道吗！您又怎能知道军中没有同您一样的人，也效法您当年杀死李师道一样谋害您，倘若李师道还有知觉，能不在地下讥笑您吗！”刘悟于是向贾直言谢罪，把刘承偕救出来免于一死，囚禁在节度使府中。

初，上在东宫，闻天下厌苦宪宗用兵，故即位，务优假将卒以求姑息 ［姑息：苟安。］
。三月壬辰，诏：“神策六军使及南牙常参武官具由历、功绩，牒送中书，量加奖擢。其诸道大将久次及有功者，悉奏闻，与除官。应天下诸军，各委本道据守旧额，不得辄有减省。”于是商贾、胥吏争赂籓镇，牒补列将而荐之，即升朝籍。奏章委积，士大夫皆扼腕叹息。

武宁节度副使王智兴将军中精兵三千讨幽、镇，节度使崔群忌之，奏请即用智兴为节度使，不则召诣阙，除以他官。事未报，智兴亦自疑。会有诏赦王庭凑，诸道皆罢兵。智兴引兵先期入境。群惧，遣使迎劳，且使军士释甲而入。智兴不从。乙巳，引兵直进，徐人开门待之，智兴杀不同己者十余人，乃入府牙，见群及监军，拜伏曰：“军众之情，不可如何！”为群及判官、从吏 ［从吏：属吏。］
具人马及治装，皆素所办也，遣兵卫从群，至埇桥而返。遂掠盐铁院钱帛，及诸道进奉在汴中者，并商旅之物，皆三分取二。

起初，皇上在东宫为皇太子的时候，听说天下对宪宗长期用兵削藩伐叛感到厌恶而愁苦，所以即位以后，对待将士尽量优容宽假，来暂且求得相安无事。三月壬辰日，下诏书：“凡神策六军使以及南牙常参武官，各把自己所历任的军职、功绩用公文报送中书省，朝廷按照各人的情况，酌量加以奖赏提拔。各道大将久居其位及有功的，全部奏报朝廷得知，要授予他们官职。各地军队，都由本道依照过去既定的兵额，不得擅自裁减人员。”诏书下达后，各地商贾与官府中管文书的小吏都争相贿赂藩镇节度使、观察使，以便由藩镇在公文中补授一个军将的职务，然后推举到朝廷，立刻就有了朝廷的官衔。各道的奏章大批堆积在中书省，士大夫都扼腕叹息。

武宁节度副使王智兴带领军中精兵三千人征讨幽州、成德，节度使崔群忌恨王智兴，上奏请求朝廷任命王智兴为节度使，不然的话就召到京城，授予别的官职，让他离开武宁。朝廷还没有答复，王智兴也有些自我怀疑。恰逢朝廷下诏赦免王庭凑的罪行，各道参加征讨的军队都已经停止用兵。王智兴领兵先行，回到武宁境内。崔群得知王智兴已经领兵入境，非常恐惧，派使者迎接慰劳，并让士卒解除武装后再入城。王智兴不肯听从命令。乙巳日，领兵径直进入徐州城，城中人打开城门待命，王智兴斩杀了十几个不赞同他的人，然后才进入节度使衙署，面见崔群与监军，拜倒在地说：“这都是将士们的意思，我也是无可奈何！”他为崔群以及判官、随从官员准备的护送的人和行装，都是早就准备好了的，派兵保护跟随崔群，到了埇桥才返回。埇桥有朝廷设置的盐铁院仓库，王智兴于是纵容士兵抢劫盐铁院的钱币与布帛，以及诸道停在汴河中的进奉船只，连同商人旅客在船上的财物，也都劫抢了三分之二。

丙午，加朱克融、王庭凑检校工部尚书。上闻其解深州之围，故褒之，然庭凑之兵实犹在深州城下。

韩愈既行，众皆危之。诏愈至境更观事势，勿遽入，愈曰：“止，君之仁；死，臣之义。”遂往，至镇，庭凑拔刃弦弓以逆之，及馆，甲士罗于庭。庭凑言曰：“所以纷纷者，乃此曹所为，非庭凑心。”愈厉声曰：“天子以尚书有将帅材，故赐之节钺，不知尚书乃不能与健儿语邪！”甲士前曰：“先太师 ［先太师：指王武俊。］
为国击走朱滔，血衣犹在，此军何负朝廷，乃以为贼乎！”愈曰：“汝曹尚能记先太师则善矣。夫逆顺之为祸福岂远邪！自禄山、思明以来，至元济、师道，其子孙有今尚存仕宦者乎！田令公以魏博归朝廷，子孙虽在孩提，皆为美官；王承元以此军归朝廷，弱冠为节度使；刘悟、李祐，今皆为节度使；汝曹亦闻之乎！”庭凑恐众心动，麾之使出，谓愈曰：“侍郎来，欲使庭凑何为？”愈曰：“神策六军之将如牛元翼者不少，但朝廷顾大体，不可弃之耳。尚书何为围之不置？”庭凑曰：“即当出之。”因与愈宴，礼而归之。未几，牛元翼将十骑突围出，深州大将臧平等举城降，庭凑责其久坚守，杀平等将吏百八十余人。

丙午日，皇上任命朱克融、王庭凑为检校工部尚书。皇上听说朱克融与王庭凑已经解除了对深州的包围，所以加官予以褒奖，然而王庭凑的军队仍然驻扎在深州城下。

韩愈被任命为宣慰使，已经出发了，百官都担忧他的安全。皇上诏命韩愈到达成德的边境后，先观察情势变化，不要立刻入境，来防备不测，韩愈说：“皇上阻止我入境，是出于君主的仁爱；我入境而死，是作为臣下应尽的义务。”于是毅然动身前往，到达镇州后，王庭凑命令将士们拔刀开弓来迎接韩愈，等到韩愈到了客馆，将士就手执兵器排列在院中。王庭凑对韩愈说：“境内之所以纷乱扰动，都是这些将士做的，而不是出于我的本意。”韩愈严厉地说：“皇上认为你有将帅之才，所以赐给你旌节斧钺，没想到您竟然不能号令这些士卒！”有一个士卒手执兵器向前几步说：“先太师为国家打败朱滔，他的血衣还在这里，我们这支军队哪里辜负了朝廷，竟然把我们当作叛贼来讨伐！”韩愈说：“你们还记得先太师就太好了。他起初叛乱，后来归顺朝廷，因此加官晋爵，由于违背和归顺朝廷所造成的祸福的例子难道很远吗！从安禄山、史思明以来，到吴元济、李师道，割据叛乱，他们的子孙中有现在还在做官的人吗！田弘正以魏博归顺朝廷，他的子孙尽管还年幼，但是都当了高官；王承元以成德军归顺朝廷，还没有成年就被任命为节度使；刘悟、李祐起初跟随李师道、吴元济叛乱，后来归降朝廷，如今也都是节度使；你们都听说过吗！”王庭凑担忧将士们心中动摇，下令他们出去，对韩愈说：“侍郎来这里，想要我怎么做呢？”韩愈说：“神策军与羽林、龙武、神武六军的将领中，像牛元翼这样的人不少，但是朝廷顾全大局，不能舍弃他们不管。尚书为什么到现在还包围深州，不放他们出城呢？”王庭凑说：“我立刻就把他们放出来。”随即与韩愈一起饮宴，然后用隆重的礼节送他回去。不久之后，牛元翼率领十个骑兵从深州突围而出，深州大将臧平等人举城归降王庭凑，王庭凑责备臧平等人长久坚守，就把臧平等将吏一百八十多人都杀了。

戊申，裴度至长安，见上，谢讨贼无功。先是，上诏刘悟送刘承偕诣京师，悟托以军情，不时奉诏。上问度：“宜如何处置？”度对曰：“承偕在昭义，骄纵不法，臣尽知之。悟在行营与臣书，具论其事。时有中使赵弘亮在军中，持悟书去，云‘欲自奏之’，不知尝奏不？”上曰：“朕殊不知也，且悟大臣，何不自奏！”对曰：“悟武臣，不知事体。然今事状籍籍如此，臣等面论，陛下犹不能决，况悟当日单辞，岂能动圣听哉？”上曰：“前事勿论，直言此时如何处置？”对曰：“陛下必欲收天下心，止应下半纸诏书，具陈承偕骄纵之罪，令悟集将士斩之，则籓镇之臣，孰不思为陛下效死！非独悟也。”上俯首良久，曰：“朕不惜承偕，然太后以为养子，今兹囚絷，太后尚未知之，况杀之乎；卿更思其次。”度乃与王播等奏请“流承偕于远州，必得出” 。上从之。后月余，悟乃释承偕。

戊申日，裴度到达长安，面见皇上，就自己率领军队讨伐幽州、成德不能成功一事而谢罪。在这之前，皇上曾经下诏书，命令刘悟把监军刘承偕送回京城，刘悟借口军情紧急，没有立刻执行。皇上问裴度：“这件事应该如何处理？”裴度回答说：“刘承偕在昭义骄横放纵，不守法令，这些情况，我全知道。当时刘悟出兵在行营，曾经给我写信，说的全是这些情况。当时中使赵弘亮还在我的军中，他临走时把刘悟的这封信拿走了，说：‘我要亲自向皇上禀报。’不知道他禀报了没有？”皇上说：“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况且刘悟是大臣，为什么不自己上奏？”裴度说：“刘悟是武将，不懂得朝廷的体制。不过，现在事情已经弄得沸沸扬扬，我等向陛下当面说明，陛下尚且不能决断，何况当时只有刘悟一个人的话，怎能说动陛下呢？”皇上说：“过去的事情就不说了，你只说现在应该怎么办？”裴度说：“陛下如果想要下决心收拢天下的人心的话，只需下达一道诏书，一一指出刘承偕骄横放纵的罪行，命令刘悟集合将士，当众把他斩首，这样一来，全国各个藩镇的节度使谁不想要为陛下尽死效力呢！不只是有刘悟一个。”皇上低头沉默了很久，说：“朕并不是爱惜刘承偕，然而皇太后把他收为养子，现在刘悟把他关押起来，都没敢让皇太后知道，何况要杀了他呢；请你另外想其他办法。”于是，裴度与王播等人上奏，请求“把刘承偕流放到遥远偏僻的州县，刘悟一定会放了他”。皇上听从了。过了一个多月，刘悟才把刘承偕释放了。

李光颜所将兵闻当留沧景，皆大呼西走，光颜不能制，因惊惧成疾。己酉，上表固辞横海节，乞归许州。许之。

壬子，以裴度为淮南节度使，余如故。

加刘悟检校司徒，余如故。自是悟浸骄，欲效河北三镇。招聚不逞，章表多不逊。

裴度之讨幽、镇也，回鹘请以兵从。朝议以为不可，遣中使止之。回鹘遣其臣李义节将三千人已至丰州北，却之，不从。诏发缯帛 ［缯帛：丝绸的通称。］
七万匹以赐之，甲寅，始还。

王智兴遣轻兵二千袭濠州。丙辰，刺史侯弘度弃城奔寿州。

言事者皆谓裴度不宜出外，上亦自重之。戊午，制留度辅政，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王播同平章事，代度镇淮南，仍兼诸道盐铁转运使。

李寰帅其众三千出博野，王庭凑遣兵追之。寰与战，杀三百余人，庭凑兵乃还，余众二千犹固守博野。

朝廷以新罢兵，力不能讨徐州，己未，以王智兴为武宁节度使。

李光颜所率领的士兵得知要留守沧州、景州，都大声呼喊着向西奔走，打算回许州，李光颜不能阻止，因为受惊而生病。己酉日，李光颜向朝廷上表，坚决请求辞去横海节度使的职务，乞求准许自己返回许州。皇上准许了。

壬子日，皇上任命裴度为淮南节度使，其余的职务依旧。

皇上任命刘悟为检校司徒，其余的职务依旧。从此以后，刘悟日益骄横跋扈，想要效仿河朔三镇，实行割据。于是招集各地的不法之徒，向朝廷上奏的章表也多出言不逊。

裴度当初奉命讨伐幽州、成德时，回鹘国请求出兵跟随。朝廷商议认为不可以，皇上于是派遣中使阻止。没有想到回鹘国派遣大臣李义节带领三千兵马已到达丰州北部，中使命令李义节退回，李义节不从。皇上于是下诏书，发放丝织品七万匹赠送给回鹘国，甲寅日，李义节才率兵退回。

王智兴派遣两千轻兵袭击濠州。丙辰日，濠州刺史侯弘度弃城逃奔寿州。

评论政事的人都认为不宜把裴度调到外地任职，而应该留在朝中，皇上自己也很看重他。戊午日，下制书留裴度辅佐朝政，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王播为同平章事，代替裴度镇守淮南，其余的官职依旧。

李寰带领他的部下三千人从博野突围出去，王庭凑派兵追击。李寰同他交战，杀死三百多人，王庭凑的士兵才退回不再追击，剩余的两千人仍然固守博野。

朝廷考虑到刚刚停止讨伐幽州、成德，力量不足以再讨伐徐州，己未日，任命王智兴为武宁节度使。

复以德棣节度使李全略为横海节度使。

夏四月辛酉朔，日有食之。

甲戌，以傅良弼、李寰为神策都知兵马使。

户部侍郎、判度支张平叔上言：“官自粜盐，可以获利一倍。”又请“令所由将盐就村粜易”。又乞“令宰相领盐铁使”。又请“以粜盐多少为刺史、县令殿最”。又乞“检责所在实户，据口团保，给一年盐，使其四季输价”。又“行此策后，富商大贾或行财贿，邀截喧诉，其为首者所在杖杀，连状人皆杖脊 ［杖脊：用杖打脊背，是杖刑中最重的一种。］
”。诏百官议其可否。

兵部侍郎韩愈上言，以为：“城郭之外，少有见钱籴盐，多用杂物贸易。盐商则无物不取，或赊贷徐还，用此取济，两得利便。今令吏人坐铺自粜，非得见钱，必不敢受。如此，贫者无从得盐，自然坐失常课，如何更有倍利！又若令人吏将盐家至而户粜，必索百姓供应，骚扰极多。又，刺史、县令职在分忧，岂可惟以盐利多少为之升黜，不复考其理行！又，贫家食盐至少，或有淡食动经旬月，若据户给盐，依时征价，官吏畏罪，必用威刑，臣恐因此所在不安，此尤不可之大者也。”

中书舍人韦处厚议，以为：“宰相处论道之地，杂以鹾务 ［鹾务：盐务。］
，实非所宜。窦参、皇甫镈皆以钱谷为相，名利难兼，卒蹈祸败。又欲以重法禁人喧诉，夫强人之所不能，事必不立；禁人之所必犯，法必不得矣。”事遂寝。平叔又奏征远年逋欠。江州刺史李渤上言：“度支征当州贞元二年逃户所欠钱四千余缗，当州今岁旱灾，田损什九。陛下奈何于大旱中征三十六年前逋负 ［逋负：拖欠税赋。］
！”诏悉免之。

皇上又任命德棣节度使李全略为横海节度使。

夏季四月辛酉朔日，发生了日食。

甲戌日，皇上任命傅良弼、李寰为神策都知兵马使。

户部侍郎、判度支张平叔进言说；“由官府自行卖盐，朝廷每年可以增加获利一倍。”又请求“命令各道掌管食盐专卖的官吏把盐送到村子里出售”。又请求“命令宰相兼领盐铁使”。又请求“各道以卖盐数目的多少来评定考察刺史、县令政绩优劣”。又请求“命令各道核查当地的实际户口，依据各户人口的多少，把若干户组织在一起，互相担保，供给他们一年的食盐，使他们按四季向官府交纳盐钱”。又说“施行这项政策后，如果有富商大贾向官府行贿，或者拦路告状，对于为首者，命令各地用杖打死，凡联名告状的人都施以杖脊的惩罚”。皇上下诏，命令百官商讨他的建议是否可行。

兵部侍郎韩愈上奏，认为：“在城外，很少有人用现钱买盐，多半用各种杂物交换。盐商随便什么东西都要，有的还先赊账然后再还，采用这种交易方式，买卖双方都很方便。现在如果朝廷下令让官吏坐在自己的铺子里卖盐，必定只收取现钱，其他杂物，必定不肯接受。如此一来，手头没钱的贫苦百姓就无法得到盐，国家自然凭空减少盐业专卖的税收，怎么会有增加一倍的收益呢！其次，如果下令官吏把盐送到村里挨家挨户地卖，那么官吏必定借着接待的名义，趁机让百姓供应他所需要的物品，骚扰极多。再次，刺史与县令的职责是为皇上分担忧虑，治理百姓，岂能仅仅以卖盐获取的利益的多少作为迁升与降职的标准，反而不再考察他们的政绩呢！最后，贫穷的百姓吃盐很少，有的甚至十天半月不吃盐，倘若按户供盐，按时征收盐钱，官吏因为难以按时把盐钱收上来而畏惧上司怪罪，一定会对百姓施加严刑，我担心因此弄得各地骚乱不安，这是他的建议尤其不可行的原因。”

中书舍人韦处厚议论认为：“宰相身处经邦论道的地位，如果兼管盐务，实在不适宜。当年窦参、皇甫镈都是因为擅长管理财政而做了宰相，因为两方面的事务难以兼顾，最终出了问题而被罢免。再者，想要借用重法禁止人们拦路告状，也是不可能的。凡是强迫他人去做不能做到的事情，事情一定不能成功；凡是禁止人们做必定会违犯法律的事，这种法令必定难以贯彻执行。”于是，张平叔的建议被搁置而不能实行。张平叔又奏请征收百姓早年所欠的赋税。江州刺史李渤上奏说：“朝廷度支征收本州贞元二年逃税户所欠的四千多缗，本州今年闹了旱灾，庄稼损失了十分之九。陛下为什么要在大旱之年征收三十六年前的欠税呢！”穆宗下诏全部免除。

邕州人不乐属容管，刺史李元宗以吏人状授御史，使奏之。容管经略使严公素闻之，遣吏按元宗擅以罗阳县归蛮酋黄少度。五月壬寅，元宗将兵百人并州印奔黄洞。

王庭凑之围牛元翼也，和王傅于方欲以奇策干进，言于元稹，请“遣客王昭、于友明间说贼党，使出元翼。仍赂兵、吏部令史伪出告身二十通，令以便宜给赐”。稹皆然之。有李赏者，知其谋，乃告裴度，云方为稹结客刺度，度隐而不发。赏诣左神策告其事。丁巳，诏左仆射韩皋等鞫之。

戊午，幽州节度使朱克融进马万匹，羊十万口，而表云先请其直充犒赏。

三司 ［三司：指刑部、大理寺、御史台。］
按于方刺裴度事，皆无验。六月甲子，度及元稹皆罢相，度为右仆射，稹为同州刺史。以兵部尚书李逢吉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党项寇灵州、渭北，掠官马。

谏官上言：“裴度无罪，不当免相。元稹与于方为邪谋，责之太轻。”上不得已，壬申，削稹长春宫使。

邕州人不愿意隶属于容管经略使统辖，刺史李元宗把本州官吏及百姓所写的奏状交给朝廷派来的御史，请他上奏朝廷。容管经略使严公素听说后，派遣官吏审查李元宗擅自把罗阳县划归蛮族酋长黄少度的罪行。五月壬寅日，李元宗率领一百名士兵，带着州印投奔黄洞蛮。

王庭凑起初围攻牛元翼的时候，和王李绮的师傅于方想要献奇计来求得晋升，于是向宰相元稹建议请求“派遣宾客王昭、于友明私下游说王庭凑的部下，让他们放牛元翼出城。同时贿赂兵部、吏部的令史，假造任命书二十通，令他们在游说时见机授予”。元稹都答应了。有一个名叫李赏的人，听说了他们的计谋，就告诉裴度，说于方替元稹交结刺客，密谋杀掉裴度，裴度得知后，把此事压在心中，没有发作。于是李赏到左神策军报告此事。丁巳日，皇上下诏命令左仆射韩皋等人审问于方。

戊午日，幽州节度使朱克融声称计划向朝廷进献一万匹马，十万头羊，却上表说，先请朝廷拨给这些马和羊所值的钱，作为对将士们的犒赏。

韩皋主持刑部、大理寺与御史台会审于方谋划刺杀裴度一案，没有找到丝毫证据。六月甲子日，罢免裴度与元稹的宰相之位，裴度被任命为右仆射，元稹被任命为同州刺史。皇上任命兵部尚书李逢吉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党项族部落攻打灵州、渭北，抢劫朝廷牧场中的马匹。

谏官上奏：“裴度没有罪，不应该罢免他的宰相之位。而元稹和于方共同策划奸谋，责罚太轻。”皇上不得已，在壬申日，罢免元稹所兼任的长春宫使的官职。

吐蕃寇灵武。

庚辰，盐州奏党项都督拔跋万诚请降。

壬午，吐蕃寇盐州。

戊子，复置邕管经略使。

初，张弘靖为宣武节度使，屡赏以悦军士，府库虚竭。李愿继之，性奢侈，赏劳既薄于弘靖时，又峻威刑，军士不悦。愿以其妻弟窦瑗典宿直兵，瑗骄贪，军中恶之。牙将李臣则等作乱，秋七月壬辰夜，即帐中斩瑗头，因大呼，府中响应。愿与一子逾城奔郑州。乱兵杀其妻，推都押牙李（宀介）为留后。

丙申，宋王结薨。

戊戌，宣武监军奏军乱。庚子，李（宀介）自奏已权知留后。

乙巳，诏三省官与宰相议汴州事，皆以为宜如河北故事，授李（宀介）节。李逢吉曰：“河北之事，盖非获已。今若并汴州弃之，则是江、淮以南皆非国家有也。”杜元颖、张平叔争之曰：“奈何惜数尺之节，不爱一方之死乎！”议未决，会宋、毫、颍三州各上奏，请别命帅。上大喜，以逢吉议为然，遣中使诣三州宣慰。逢吉因请“以将军征（宀介）入朝，以义成节度使韩充镇宣武。充，弘之弟，素宽厚得众心。脱（宀介）旅拒，则命徐、许两军攻其左右而滑军蹙其北，充必得入矣。”上皆从之。

吐蕃国出兵攻打灵武。

庚辰日，盐州奏报党项族都督拔跋万诚请求投降。

壬午日，吐蕃国出兵攻打盐州。

戊子日，皇上下令重新设置邕管经略使。

起初，张弘靖担任宣武节度使，屡次赏赐财物给军士，来取悦他们，导致府库空虚。李愿继任节度使之后，生性奢侈，对军士的赏赐比张弘靖在任时要少了很多，而且还施行严刑峻法，军士非常不满。李愿任用他的妻弟窦瑗掌管宿卫亲兵，窦瑗骄纵贪婪，将士们都憎恶他。牙将李臣则等人趁此机会作乱，秋季七月壬辰日夜晚，李臣则等在军帐中斩下窦瑗的人头，随即大声呼叫，府里各处都群起响应。李愿和他的一个儿子翻越城墙逃往郑州。乱兵杀了他的妻子，推举都押牙李（宀介）为留后。

丙申日，宋王李结逝世。

戊戌日，宣武监军奏报军队作乱。庚子日，李（宀介）奏报自己已经暂时代理留后。

乙巳日，皇上下诏书，命令中书、门下、尚书三省长官与宰相商议如何处置汴州的军乱，多数人认为应该按照河北藩镇的惯例，授予李（宀介）旌节斧钺。李逢吉说：“河北藩镇跋扈，割据一方，朝廷予以承认，是迫不得已的事情。现在，如果连汴州也一并抛弃，恐怕江淮以南的广大地区都不再为朝廷所有了。”杜元颖、张平叔争辩说：“为什么要吝惜几尺长的节度使符节，却不爱惜一方百姓的生命呢！”讨论还没有结论，恰逢宋州、亳州、颍州各向朝廷上奏疏，请求另外任命节度使。皇上非常高兴，认为李逢吉的议论是正确的，于是派遣中使到三州去安抚将士。李逢吉因而接着请求“任命李（宀介）为将军，征召他入朝，同时派义成节度使韩充镇守宣武。韩充，是前任宣武节度使韩弘的弟弟，一向以待人宽容而深得将士的拥戴。万一李（宀介）恃众抗拒朝廷的命令，就命令徐、许两支军队攻打他的左右，而派滑军从北面压境逼迫，这样一来，韩充一定能够领兵进入宣武。”皇上全部听从了他的意见。

丙午，贬李愿为随州刺史，以韩充为宣武节度兼义成节度使。征李（宀介）为右金吾将军，（宀介）不奉诏。宋州刺史高承简斩其使者，（宀介）遣兵二千攻之，陷宁陵、襄邑。宋州有三城，贼已陷其南城，承简保北二城，与贼十余战。癸丑，忠武节度使李光颜将兵二万五千讨李（宀介），屯尉氏。兖海节度使曹华闻（宀介）作乱，不俟诏，即发兵讨之。（宀介）遣兵三千人攻宋州，适至城下，丙辰，华逆击，破之。丁巳，李光颜败宣武兵于尉氏，斩获二千余人。

八月辛酉，大理卿刘元鼎自吐蕃还。

丙午日，皇上把李愿贬为随州刺史，任命韩充为宣武节度使兼义成节度使。同时征召李（宀介）为右金吾将军，李（宀介）不肯奉诏。宋州刺史高承简斩杀了李（宀介）派去的使者，李（宀介）派遣两千士兵攻打宋州，攻陷了宁陵、襄邑两县。宋州有三座城池，李（宀介）的兵马已经攻陷了南城，高承简领兵坚守北边的两座城池，与敌兵交战了十多次。癸丑日，忠武节度使李光颜率领士兵二万五千人讨伐李（宀介），驻扎在尉氏县。兖海节度使曹华听说了李（宀介）背叛的消息后，不等朝廷下诏，就主动出兵讨伐。李（宀介）派遣三千士兵攻打宋州，刚到城下，丙辰日，曹华领兵迎击，打败了李（宀介）。丁巳日，李光颜在尉氏县打败宣武的军队，杀死、俘虏了两千多人。

八月辛酉日，大理卿刘元鼎前往吐蕃国会盟后回到京城。

甲子，韩充入汴境，军于千塔。武宁节度使王智兴与高承简共破宣武兵，斩首千余级，余众遁去。壬申，韩充败宣武兵于郭桥，斩首千余级，进军万胜。

初，李（宀介）既为留后，以都知兵马使李质为腹心。及（宀介）除将军，不奉诏，质屡谏不听。会（宀介）疽发于首，遣李臣则等将兵拒李光颜于尉氏。既而官军四集，兵屡败，（宀介）疾甚，悉以军事属李质，卧于家。丙子，质与监军姚文寿擒（宀介），杀之；诈为（宀介）牒，追臣则等，至，皆斩之。执（宀介）四子送京师。

韩充未至，质权知军务，时牙兵三千人，日给酒食，物力不能支。质曰：“若韩公始至而罢之，则人情大去矣！不可留此弊以遗吾帅。”即命罢给而后迎充。丁丑，充入汴。

癸未，以韩充专为宣武节度使。以曹华为义成节度使，高承简为兖、海、沂、密节度使，加李光颜兼侍中，以李质为右金吾将军。韩充既视事，人心粗定 ［粗定：大致安定。］
，乃密籍军中为恶者千余人，一朝，并父母妻子悉逐之，曰：“敢少留境内者斩。”于是军政大治。

甲子日，韩充率领军队进入汴州境内，驻军在千塔。武宁节度使王智兴与宋州刺史高承简共同攻破宣武的军队，斩杀了一千多人，剩下的人都逃亡了。壬申日，韩充在郭桥镇打败宣武的军队，斩杀一千多人，乘胜进军万胜镇。

起初，李（宀介）既已自称宣武留后，任用都知兵马使李质为自己的心腹。等到朝廷授予李（宀介）右金吾将军的官职，李（宀介）拒不接受朝廷的任命，李质屡次劝谏却不听。恰好此时李（宀介）的头上长了恶疮，于是派遣李臣则等人率领前往尉氏县抵挡李光颜的忠武军。不久之后，官军从四面围攻，宣武军队屡次作战失败，李（宀介）的病情日益严重，就把军事指挥权完全交付给李质，自己卧病在家。丙子日，李质与宣武监军姚文寿生擒李（宀介），杀死他；于是伪造李（宀介）的文书，派人追回李臣则等人，等李臣则等人到了之后，就把他们全部杀死。李质与姚文寿又抓住了李（宀介）的四个儿子，押送到京城。

韩充还没有抵达汴州，李质暂时掌管军务，当时宣武共有三千牙兵，每天由官府供应酒食，宣武的财力已经不能维持供应。李质说：“如果韩充刚到宣武上任，就停止供给酒食，肯定会大失军心！不能把这个弊病留给我们的新任节度使来处理。”于是下令停止供应牙兵酒食，然后去迎接韩充。丁丑日，韩充进入汴州城。

癸未日，皇上任命韩充专任宣武节度使。任命曹华为义成节度使，高承简为兖、海、沂、密节度使，任命李光颜兼任侍中，任命李质为右金吾将军。韩充既已在宣武任职，人心略微安定，于是秘密调查，把军中向来作恶多端的将士一千多人都记录下来，一天，下令把他们和他们的父母、妻子全部驱逐出境，说：“谁敢在宣武境内略作逗留，一律斩首。”于是军政大治。

九月戊子朔，浙西观察使京兆窦易直奏大将王国清作乱，伏诛。初，易直闻汴州乱而惧，欲散金帛以赏军士，或曰：“赏之无名，恐益生疑。”乃止。而外已有知之者，故国清作乱，易直讨擒 ［讨擒：讨伐、擒获。］
之，并杀其党二百余人。

德州刺史王稷，承父锷余赀，家富厚。横海节度使李景略 ［李景略：当为“李全略”。李全略原名王日简，被赐名为李全略。］
利其财，丙申，密教军士杀稷，屠其家，纳其女为妾，以军乱闻。

朝廷之讨李（宀介）也，遣司门郎中韦文恪宣慰魏博，史宪诚表请授（宀介）旌节，又于黎阳筑马头，为渡河之势，见文恪，辞礼倨慢；及闻（宀介）死，辞礼顿恭，曰：“宪诚，胡人，譬如狗，虽被捶击，终不离主耳。”

九月戊子朔日，浙江西道观察使、京兆人窦易直上奏大将王国清作乱，已经斩首。起初，窦易直听闻宣武军发生变乱，非常惊恐，想要从库房拿出金银、布帛赏赐给军士，有人对他说：“没有任何名目就随便赏赐，恐怕将士更加怀疑。”窦易直便打消了这个念头。然而外面已经有人知道了这个消息，所以王国清趁此机会作乱，窦易直讨伐并擒获了他，杀死王国清的党羽共二百多人。

德州刺史王稷继承父亲王锷的财产，家中非常富有。横海节度使李全略贪图他的家财，丙申日，秘密指使军士杀死王稷，并屠杀他全家，把他的女儿纳为小妾，以发生了军乱奏报朝廷。

朝廷出兵讨伐李（宀介）时，派遣司门郎中韦文恪去宣慰魏博，魏博节度使史宪诚上表奏请朝廷授予李（宀介）节度使的旌节，又在黄河北岸的黎阳县修筑码头，摆出要渡河援助李（宀介）的势态，见到韦文恪时，说话态度非常傲慢；等到后来得知李（宀介）被杀，与李文恪说话的态度顿时变得恭敬起来，说：“宪诚是胡人，就如同家中的狗一样，虽然被鞭打，但是始终不会离开主人。”

冬十一月庚午，皇太后幸华清宫。辛未，上自复道幸华清宫，遂畋于骊山，即日还宫。太后数日乃返。

丙子，集王缃薨。

庚辰，上与宦者击球于禁中，有宦者坠马，上惊，因得风疾，不能履地，自是人不闻上起居。宰相屡乞入见，不报。裴度三上疏请立太子，且请入见。十二月辛卯，上见群臣于紫宸殿，御大绳床，悉去左右卫官，独宦者十余人侍侧，人情稍安。李逢吉进言：“景王已长，请立为太子。”裴度请速下诏，副天下望。既而两省官亦继有请立太子者。癸巳，诏立景王湛为皇太子。上疾浸瘳。

是岁，初行《宣明历》。

冬季十一月庚午日，皇太后到华清宫。辛未日，皇上从复道出京城，前往华清宫，于是趁机在骊山打猎，当天就返回宫中。皇太后停留了几天才返回兴庆宫。

丙子日，集王李缃逝世。

庚辰日，皇上和宦官在宫中打球，有一个宦官从马上落下来，皇上受了惊，因而得了手足麻木的病，不能下地走路，从此以后，百官都听不到皇上日常起居的消息。宰相屡次请求入宫面见，都得不到答复。裴度三次上奏疏，请求立太子，并请求入宫面见皇上。十二月辛卯日，皇上在紫宸殿接见群臣百官，坐在大绳床上，完全屏退左右的禁卫兵，只留下十多个宦官在左右侍奉，人心稍微安定。李逢吉进言说：“景王已经长大成人，请立他为皇太子。”裴度请求皇上尽快下诏书立皇太子，来满足天下人的愿望。不久之后，中书、门下两省的官员也相继有人上奏，请求册立皇太子。癸巳日，皇上下诏书，立景王李湛为皇太子。随后，皇上的病逐渐痊愈。

这一年，全国初次施行《宣明历》。

卷第二百四十三·唐纪五十九

起昭阳单阏（公元823年），尽著雍涒滩（公元828年），凡六年。

穆宗睿圣文惠孝皇帝下

长庆三年（癸卯，公元823年）

春正月癸未，赐两军中尉以下钱。二月辛卯，赐统军、军使等绵彩 ［绵彩：当作“锦彩”，华美的丝织品。］
、银器各有差。

户部侍郎牛僧孺，素为上所厚。初，韩弘之子右骁卫将军公武为其父谋，以财结中外。及公武卒，弘继薨，稚孙绍宗嗣，主藏 ［主藏：主管库藏财物。］
奴与吏讼于御史府。上怜之，尽取弘财簿自阅视，凡中外主权，多纳弘货，独朱句细字曰：“某年月日，送户部牛侍郎钱千万，不纳。”上大喜，以示左右曰：“果然，吾不缪知人！”三月壬戌，以僧孺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时僧孺与李德裕皆有入相之望。德裕出为浙西观察使，八年不迁。以为李逢吉排己，引僧孺为相。由是牛、李之怨愈深。

夏四月甲午，安南奏陆州獠攻掠州县。

丙申，赐宣徽院供奉官钱，紫衣者百二十缗，下至承旨各有差。

穆宗睿圣文惠孝皇帝下

长庆三年（癸卯，公元823年）

春季正月癸未日，皇上赐钱给左、右神策军护军中尉以下的官员。二月辛卯日，赏赐统军、军使等华美的丝织品、银器，依据他们职务的高低各有等差。

户部侍郎牛僧孺一向为皇上所亲厚。起初，宣武节度使韩弘的儿子右骁卫将军韩公武替父亲谋划，用钱财结交朝廷内外的许多当权的官员。等到韩公武死了，韩弘也接着死了，韩弘的小孙子韩绍宗继承职位，韩绍宗家中主管库藏财物的家奴与宣武的官吏向御史台控诉韩公武行贿。皇上可怜韩绍宗，把韩弘家中登记财产的账簿全部调来，亲自查看，发现凡是朝廷内外有权柄的官员，大多接受过韩弘的贿赂，只有一处用红笔写的小字记载着：“某年某月某日，送给户部牛侍郎钱一千万，没有收纳。”皇上看后大喜，拿给左右的侍从看，说：“果然不出我所料，我不会看错人！”三月壬戌日，任命牛僧孺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当时牛僧孺与李德裕都有拜为宰相的资历和名望。而李德裕却被任命为浙西道观察使，此后的八年都没有升迁。因此他以为是宰相李逢吉排挤自己，而引荐牛僧孺为宰相。从此以后，牛僧儒与李德裕之间的怨仇越来越深。

夏季四月甲午日，安南都护府奏报陆州的獠人攻打抢劫本道州县。

丙申日，皇上赐钱给宣徽院供奉官，凡是身着紫色官服的赏赐一百二十缗，下到承旨官，依据官职的高低分等级颁给。

初，翼城人郑注，眇小 ［眇小：形容形貌矮小瘦弱。］
，目下视，而巧谲倾谄，善揣人意，以医游四方，羁贫甚。尝以药术干徐州牙将，牙将悦之，荐于节度使李愬。愬饵其药颇验，遂有宠，署为牙推，浸预军政，妄作威福，军府患之。监军王守澄以众情白愬，请去之，愬曰：“注虽如是，然奇才也，将军试与之语，苟无可取，去之未晚。”乃使注往谒守澄，守澄初有难色，不得已见之。坐语未久，守澄大喜，延之中堂，促膝笑语，恨相见之晚。明日，谓愬曰：“郑生诚如公言。”自是又有宠于守澄，权势益张，愬署为巡官，列于宾席。注既用事，恐牙将荐己者泄其本末，密以他罪谮之于愬，愬杀之。及守澄入知枢密，挈注以西，为立居宅，赡给之。遂荐于上，上亦厚遇之。自上有疾，守澄专制国事，势倾中外。注日夜出入其家，与之谋议，语必通夕，关通赂遗，人莫能窥其迹。始则有微贱巧宦之士，或因以求进；数年之后，达官车马满其门矣。工部尚书郑权，家多姬妾，禄薄不能赡，因注通于守澄以求节镇。己酉，以权为岭南节度使。

起初，翼城人郑注，身材矮小瘦弱，眼睛近视，却巧言谲诈谄媚，善于揣摩人意，以行医游行四方，客居他乡，非常贫穷。一次，他以精通医术为名干求徐州牙将，牙将很喜欢他，把他推荐给节度使李愬。李愬吃了他的药后，非常有效，郑注因此受到宠爱，被任用为牙推，逐渐参预军政，胡乱作威作福，节度使府的官员都因此感到忧患。监军王守澄把众人的心意报告给李愬，请求把他驱逐出去，李愬说：“郑注虽然这样，但他有奇才，您如果不相信，请试着同他说说话，如果没有一点可取之处，再驱逐他也不迟。”于是，李愬让郑注去谒见王守澄，王守澄起初还有为难之色，后来不得已接见了他。坐着交谈了不久，就说得王守澄非常高兴，把郑注引到中堂，两人促膝交谈，笑声不断，有相见太晚的遗恨。第二天，王守澄对李愬说：“郑先生的确如您所说的那样，是一个奇才。”从此以后，郑注又得到王守澄的宠爱，权势越发扩张，李愬又任用他为巡官，位列宾客之位。郑注既已掌握了一定的权力，担心原来举荐自己的牙将泄露自己的底细，暗中以别的罪名在李愬面前诬告他，李愬就把这个牙将杀死了。等到王守澄被皇上召入朝廷，任命为知枢密时，王守澄把郑注带到京城，给他建造房子，供养他。又把他推荐给皇上，皇上也很器重他。自从皇上生病之后，王守澄专管朝政，权势倾动朝野。郑注日夜进出王守澄的家里，与他商议谋划，经常通宵达旦，他们为人通关节收受贿赂，外人根本看不到任何迹象。开始时，还只有一些地位卑贱但又善于钻营趋奉的官吏，通过贿赂郑注而求得升迁；几年之后，达官贵戚也都竞相同他交往，导致门前车水马龙。工部尚书郑权家中有很多姬妾，但是因为俸禄少而无力供养，通过郑注向王守澄推荐，请求担任节度使。己酉日，皇上任命郑权为岭南节度使。

五月壬申，以尚书左丞柳公绰为山南东道节度使。公绰过邓县，有二吏，一犯赃，一舞文 ［舞文：舞文弄法的简称，指玩弄文字，曲解法律。］
，众谓公绰必杀犯赃者。公绰判曰：“赃吏犯法，法在；奸吏乱法，法亡。”竟诛舞文者。

丙子，以晋、慈二州为保义军，以观察使李寰为节度使。

六月己丑，以吏部侍郎韩愈为京兆尹。六军不敢犯法，私相谓曰：“是尚欲烧佛骨，何可犯也！”

秋七月癸亥，岭南奏黄洞蛮寇邕州，破左江镇。丙寅，邕州奏黄洞蛮破钦州千金镇，刺史杨屿奔石南砦。

南诏劝利卒，国人请立其弟丰祐。丰祐勇敢，善用其众，始慕中国，不与父连名。

八月癸已，邕管奏破黄洞蛮。

丙申，上自复道幸兴庆宫，至通化门楼，投绢二百匹施山僧。上之滥赐皆此类，不可悉纪。

五月壬申日，皇上任命尚书左丞柳公绰为山南东道节度使。柳公绰经过邓县，发现两个官吏，一个犯了贪污罪，一个犯了舞文弄法罪。大家都认为柳公绰一定会杀掉贪污者。不料柳公绰判决说：“贪污的官吏虽然犯法，但是法律仍在；而舞文弄法的奸吏败坏法律，法律就不存在了。”竟然杀死舞文弄法者。

丙子日，皇上以晋、慈二州为保义军，任命观察使李寰担任节度使。

六月己丑日，皇上任命吏部侍郎韩愈为京兆尹。六军将士都不敢犯法，私下相互说：“这个人甚至佛骨都敢烧，我们哪敢犯法！”

秋季七月癸亥日，岭南奏报黄洞蛮攻打邕州，攻破左江镇。丙寅日，邕州奏报黄洞蛮攻下钦州的千金镇，刺史杨屿逃到石南砦。

南诏国王劝利逝世，南诏人向唐请求册立劝利的弟弟丰祐为王。丰祐勇敢，善于用人，开始仰慕唐朝的礼仪和文化，从他开始不再用父亲名字的最后一个字作他名字的第一个字。

八月癸巳日，邕州奏报攻取黄洞蛮。

丙申日，皇上从复道前往兴庆宫，途经通化门楼时，施舍给山里的僧人二百匹绢。皇上滥施赏赐，没有节制，像这样的事情，记都记不完。

癸卯，以左仆射裴度为司空、山南西道节度使，不兼平章事。李逢吉恶度，右补阙张又新等附逢吉，竞流谤毁伤度，竟出之。又新，荐之子也。

九月丙辰，加昭义节度使刘悟同平章事。

李逢吉为相，内结知枢密王守澄，势倾朝野。惟翰林学士李绅每承顾问，常排抑之。拟状至内庭，绅多所臧否。逢吉患之，而上待遇方厚，不能远也。会御史中丞缺，逢吉荐绅清直，宜居风宪之地。上以中丞亦次对官 ［次对官：唐中世以后对待制官、巡对官之称。胡三省注：“次对官独坐，宰相皆同入对。”］
”，不疑而可之。会绅与京兆尹、御史大夫韩愈争台参 ［台参：这里指京兆尹到任到御史台向御史行参谒之礼。］
及他职事，文移往来，辞语不逊。逢吉奏二人不协，冬，十月丙戌以愈为兵部侍郎，绅为江西观察使。己丑，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杜元颖同平章事，充西川节度使。

辛卯，安南奏黄洞蛮为寇。

韩愈、李绅入谢，上各令自叙其事，乃深寤。壬辰，复以愈为吏部侍郎，绅为户部侍郎。

癸卯日，皇上任命左仆射裴度为司空、山南西道节度使，不再兼任同平章事。宰相李逢吉厌恶裴度，右补阙张又新等人又依附李逢吉，竞相传布流言诽谤中伤裴度，终于把裴度排挤出朝廷。张又新是唐德宗时朝臣张荐的儿子。

九月丙辰日，皇上加封昭义节度使刘悟为同平章事。

李逢吉担任宰相，在朝廷中与知枢密王守澄勾结在一起，于是权倾朝野。只有翰林学士李绅每次接受皇上的问话时，经常排斥抵制他们。李逢吉举荐官员的拟状呈上后，皇上拿到翰林学士院征询意见，李绅经常有所批评。李逢吉非常担心，但因为皇上正信任李绅，李逢吉无法使皇上疏远他。恰逢御史中丞有空缺，李逢吉举荐李绅清高正直，适合处于掌管风纪法度的位置。皇上考虑御史中丞也是次对官，没有怀疑就准许了。恰逢李绅和京兆尹、御史大夫韩愈因为京兆尹到任是否到御史台向御史行参谒之礼以及其他任职事争执不休，彼此公文往来，言语多不谦让。李逢吉便上奏说二人关系不睦，冬季十月丙戌日，皇上任命韩愈为兵部侍郎，李绅为江西观察使。己丑日，皇上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杜元颖为同平章事，充任剑南西川节度使。

辛卯日，安南奏报黄洞蛮入侵。

韩愈、李绅入朝道谢，皇上令他们各自陈述争论一事的经过，听了之后大为醒悟。壬辰日，重新任命韩愈担任吏部侍郎，李绅担任户部侍郎。

长庆四年（甲辰，公元824年）

春正月辛亥朔，上始御含元殿朝会。

初，柳泌等既诛，方士稍复，因左右以进，上饵其金石之药。有处士 ［处士：有学问而没有做官的人。］
张皋者上疏，以为：“神虑澹则血气和，嗜欲胜则疾疢作。药以攻疾，无疾不可饵也。昔孙思邈有言：‘药势有所偏助，令人藏气不平，借使有疾用药，犹须重慎。’庶人尚尔，况于天子！先帝信方士妄言，饵药致疾，此陛下所详知也，岂得复循其覆辙乎！今朝野之人纷纭窃议，但畏忤旨，莫敢进言。臣生长蓬艾，麋鹿与游，无所邀求，但粗知忠义，欲裨万一耳！”上甚善其言，使求之，不获。

丁卯，岭南奏黄洞蛮寇钦州，杀将吏。

长庆四年（甲辰，公元824年）

春季正月辛亥朔日，皇上自从即位以来，初次亲临含元殿举行朝会。

起初，柳泌等人既已伏诛，方士又逐渐通过皇上左右侍从的引荐受到进用，皇上服用方士用金石炼制的药物。有一个名叫张皋的处士上书朝廷，认为：“凡是精神淡泊的人就血气平和，身体康健；而嗜欲强烈的人则容易患病。药是用来治病的，没有疾病就不要轻易吃药。从前孙思邈曾经说过：‘药力对人身体的各个器官的作用有所偏向，会导致人的五脏之气不平和，如果生病了需要吃药，尤其需要谨慎。’普通人尚且如此，况且是天子呢！先帝相信方士的胡言乱语，服用金丹导致患病，这是陛下非常清楚的，怎么可以重蹈覆辙呢！如今，朝野内外的人私下纷纷议论这件事，但是都畏惧忤逆了陛下的旨意，而不敢上书直言。我生长在草莽之中，整天与麋鹿同游，无所企求，但是也大略知道一些忠义的道理，想要对陛下尽到万分之一的补益！”皇上非常赞赏张皋的这番话，派人去寻找张皋，没有找到。

丁卯日，岭南奏报黄洞蛮入侵钦州，把将士和官吏都杀了。

庚午，上疾复作。壬申，大渐，命太子监国。宦官欲请郭太后临朝 ［临朝：特指太后摄政，代行皇帝的职权。］
称制。太后曰：“昔武后称制，几倾社稷。我家世守忠义，非武氏之比也。太子虽少，但得贤宰相辅之，卿辈勿预朝政，何患国家不安！自古岂有女子为天下主，而能致唐、虞之理乎！”取制书手裂之。太后兄太常卿钊闻有是议，密上笺曰：“若果徇其请，臣请先帅诸子纳官爵归田里。”太后泣曰：“祖考之庆，钟于吾兄。”是夕，上崩于寝殿。癸酉，以李逢吉摄冢宰。丙子，敬宗即位于太极东序。

初，穆宗之立，神策军士人赐钱五十千，宰相议以太厚难继，乃下诏称：“宿卫之勒，诚宜厚赏，属频年旱歉，御府空虚，边兵尚未给衣，沾恤 ［沾恤：救济抚恤。］
期于均济。神策军士人赐绢十匹、钱十千，畿内诸镇又减五千。仍出内库绫二百万匹付度支，充边军春衣。”时人善之。

自戊寅至庚辰，上赐宦官服色及锦采金银甚众，或今日赐绿，明日赐绯。

庚午日，皇上的疾病再次发作。壬申日，病情加重，命令皇太子监国。宦官想要请郭太后摄政，代行皇帝的职权。太后说：“从前武皇后称帝，几乎倾覆国家。我家世代遵守忠义，决不是武氏所能比的。太子虽然年少，但是若能得到德才兼备的宰相辅佐，你们这些人不干预朝政，哪里需要担心国家不安定！自古以来，岂有女子做天下之主，而能到达如唐尧、虞舜的太平盛世的！”说完，取来宦官拟定的制书，亲手撕碎了。郭太后的兄长太常卿郭钊听闻宦官的建议，暗中上书给郭太后说：“若是您听从了宦官的请求，我就请求先领着儿子们交出官衔和爵位，回到乡下种田。”郭太后哭泣着说：“祖先的福祚都集中在我兄长的身上。”当天晚上，皇上在寝殿去世。癸酉日，朝廷任命李逢吉兼任冢宰。丙子日，唐敬宗在太极殿东厢即位。

起初，唐穆宗即位时，赐给神策军军士每人五十千钱，宰相议论认为赏赐过多，难以继续实行，于是下诏说：“宿卫的禁军将士辛劳，实在应该给予丰厚的赏赐，但是最近连年发生旱灾，粮食歉收，宫中府库空虚，戍边的将士至今还没有供给衣服，救济抚恤总是期望尽量平均。凡神策军的军士每人赏赐绢十匹、钱十千，京畿神策诸镇军士每人减少五千。再从内库中调拨二百万匹绫交给度支，作为边防戍兵的春衣。”当时人对这次赏赐都非常称赞。

从戊寅日到庚辰日，皇上赏赐宦官官服以及锦彩、金银，数目众多，或者今天赏赐六品、七品的绿色官服，明天赏赐四品、五品的红色官服。

初，穆宗既留李绅，李逢吉愈忌之。绅族子虞颇以文学知名，自言不乐仕进，隐居华阳川，及从父耆为左拾遗，虞与耆书求荐，误达于绅。绅以书诮之，且以语于众人。虞深怨之，乃诣逢吉，悉以绅平日密论逢吉之语告之。逢吉益怒，使虞与补阙张又新及从子前河阳掌书记仲言等伺求绅短，扬之于士大夫间，且言“绅潜察士大夫有群居议论者，辄指为朋党，白之于上”。由是士大夫多忌之。

及敬宗即位，逢吉与其党快绅失势，又恐上复用之，日夜谋议，思所以害绅者。楚州刺史苏遇谓逢吉之党曰：“主上初听政，必开延英，有次对官，惟此可防。”其党以为然，亟白逢吉曰：“事迫矣，若俟听政，悔不可追！”逢吉乃令王守澄言于上曰：“陛下所以为储贰，臣备知之，皆逢吉之力也。如杜元颖、李绅辈，皆欲立深王。”度支员外郎李续之等继上章言之。上时年十六，疑未信。会逢吉亦有奏，言“绅不利于上，请加贬谪”。上犹再三覆问，然后从之。二月癸未，贬绅为端州司马。逢吉仍帅百官表贺，既退，百官复诣中书贺，逢吉方与张又新语，门者弗内。良久，又新挥汗而出，旅揖 ［旅揖：向众人作揖。］
百官曰：“端溪之事 ［端溪之事：指加害李绅一事。］
，又新不敢多让。”众骇愕辟易，惮之。右拾遗内供奉吴思独不贺，逢吉怒，以思为吐蕃告哀使。丙戌，贬翰林学士庞严为信州刺史，蒋防为汀州刺史。严，寿州人。与防皆绅所引也。给事中于敖，素与严善，封还敕书。人为之惧，曰：“于给事为庞、蒋直冤，犯宰相怒，诚所难也！”及奏下，乃言贬之太轻。逢吉由是奖之。

起初，李绅被唐穆宗留在朝廷后，宰相李逢吉更加忌恨他。李绅的同族子侄李虞因为文章博学而闻名一时，他自称不喜欢做官，在华阳川隐居，等到他的从父李耆担任左拾遗后，李虞就给李耆写信，请他推荐自己，没想到这封信误送到李绅手中。李绅就写信讥笑他，并且在大庭广众中宣扬这件事。李虞得知后非常怨恨他，于是去见李逢吉，把李绅平日秘密批评李逢吉的话全都告诉给他。李逢吉更加愤怒，于是让李虞与补阙张又新以及侄子前任河阳掌书记李仲言等人随时探听李绅的短处，传扬到士大夫中间，并且说“李绅暗中窥探士大夫，有聚在一起议论的，就指斥为朋党，向皇上报告”。从此士大夫也大多忌恨李绅。

等到敬宗即位后，李逢吉与他的同党对李绅失势感到非常高兴，但是又担心皇上重新起用他，于是早晚商量能够对付李绅的办法。楚州刺史苏遇对李逢吉的同党说：“皇上首次上朝听政，一定会开延英殿，召见次对官，只有在这时应该防备李绅再次被皇上重用。”李逢吉的同党认为很有道理，赶紧转告给李逢吉，说：“事情非常紧迫了，如果等到皇上亲临延英殿听政，后悔都来不及了！”李逢吉就教知枢密王守澄对皇上说：“陛下之所以能够被立为储君，我完全知道，都是李逢吉的功劳。像杜元颖、李绅这些人，都想立深王。”度支员外郎李续之等人跟着上奏说这些话。皇上当时十六岁，有些怀疑而没有相信。恰逢李逢吉也在此时上奏说“李绅不利于皇上，请求加以贬谪”。皇上还是再三询问是否属实，然后才依从了李逢吉的意见。二月癸未日，把李绅贬为端州司马。李逢吉于是率领百官上表道贺，退朝之后，百官又到中书省道贺，李逢吉正在与张又新交谈，守门的人不准他们进入。百官等了很久，只见张又新流着汗出来，不断地向百官作揖说：“李绅贬官端州一事，又新不敢多谦让。”大家都惊愕地退下，非常畏惧他。百官道贺时，只有右拾遗内供奉吴思不来道贺，李逢吉非常生气，任命他担任吐蕃告哀使。丙戌日，把翰林学士庞严贬为信州刺史，把蒋防贬为汀州刺史。庞严是寿州人。他与蒋防都是经由李绅举荐到翰林院的。给事中于敖平时就和庞严交好，他把贬谪二人的敕书封好退回朝廷。百官都因此替他感到担心，说：“于给事敢替庞、蒋二人申冤，不怕触犯宰相，真是难能可贵啊！”等到奏章批下来，竟然说对二人贬得太轻。李逢吉因此夸奖他。

张又新等犹忌绅，日上书言贬绅太轻，上许为杀之。朝臣莫敢言，独翰林侍读学士韦处厚上疏，指述“绅为逢吉之党所谗，人情叹骇。绅蒙先朝奖用，借使有罪，犹宜容假，以成三年无改之孝，况无罪乎！”于是上稍开寤，会阅禁中文书，有穆宗所封文书一箧，发之，得裴度、杜元颖、李绅疏请立上为太子，上乃嗟叹，悉焚人所上谮绅书。虽未即召还，后有言者，不复听矣。

己亥，尊郭太后为太皇太后。

乙巳，尊上母王妃为皇太后。太后，越州人也。

丁未，上幸中和殿击球，自是数游宴、击球、奏乐，赏赐宦官、乐人，不可悉纪。

三月壬子，赦天下。诸道常贡之外，毋得进奉。

甲寅，上始对宰相于延英殿。

初，牛元翼在襄阳，数赂王庭凑以请其家，庭凑不与。闻元翼薨，甲子，尽杀之。

张又新等人还是忌恨李绅，每天上书朝廷，都说对李绅贬得太轻，皇上准许杀了李绅。朝廷大臣都不敢说话，只有翰林侍读学士韦处厚上奏疏，指明“李绅被李逢吉的党羽进谗言毁谤，遭到贬谪，大家都感到惊骇，叹息不已。李绅蒙受穆宗的提拔任用，即使有罪，也应该本着完成三年不改父道的孝心，对他加以宽恕，何况他根本就没有罪呢！”于是皇上稍微醒悟，恰好此时皇上正阅览宫中的文书，发现一小箱穆宗亲手封好的文书，打开一看，看到了裴度、杜元颖、李绅所上的奏疏，请求立皇上为太子，这才赞叹不已，把朝臣诽谤李绅的奏疏全部烧毁。虽然皇上没有立刻把李绅从端州召回，但是以后再有人上奏诽谤，都不再听从了。

己亥日，皇上尊奉郭太后为太皇太后。

乙巳日，皇上尊奉自己的母亲王妃为皇太后。太后是越州人。

丁未日，皇上到中和殿去打球，从此以后经常游宴、打球、奏乐，并且赏赐宦官、奏乐的伎工财物，多得难以全部记录下来。

三月壬子日，宣布大赦天下。命令诸道在规定的贡品之外，不准再向朝廷进献财物。

甲寅日，皇上开始在延英殿召宰相问话，商讨朝政大事。

起初，牛元翼在襄阳镇守，屡次贿赂成德节度使王庭凑，请求他放了自己的家眷，王庭凑不肯。听说牛元翼去世，在甲子日，把他的家眷全部杀死。

上视朝每晏 ［晏：迟，晚。］
，戊辰，日绝高尚未坐，百官班于紫宸门外，老病者几至僵踣。谏议大夫李渤白宰相曰：“昨日疏论坐晚，今晨愈甚，请出閤待罪于金吾仗。”既坐班退，左拾遗刘栖楚独留，进言曰：“宪宗及先帝皆长君，四方犹多叛乱。陛下富于春秋，嗣位之初，当宵衣求理。而嗜寝乐色，日晏方起，梓宫在殡，鼓吹日喧，令闻未彰，恶声遐布。臣恐福祚 ［福祚：福分。］
之不长，请碎首玉阶以谢谏职之旷。”遂以额叩龙墀，见血不已，响闻閤外。李逢吉宣曰：“刘栖楚休叩头，俟进止！”栖楚捧首而起，更论宦官事，上连挥令出。栖楚曰：“不用臣言，请继以死。”牛僧孺宣曰：“所奏知，门外俟进止！”栖楚乃出，待罪金吾仗，于是宰相赞成其言。上命中使就仗，并李渤宣慰令归。寻擢栖楚为起居舍人，仍赐绯。栖楚辞疾不拜，归东都。

皇上上朝常常很晚，戊辰日，太阳已经很高了还没有上朝，百官排列在紫宸门外等待，年老有病的几乎双腿麻木，僵扑在地。谏议大夫李渤对宰相说：“昨天上疏议论皇上上朝太晚，没料到今天早晨更晚，请允许我出閤到金吾仗等候惩罚。”皇上上朝结束，百官退朝，左拾遗刘栖楚单独留下，向皇上进言说：“宪宗以及先帝都在年长后即位，但是各地仍然有很多叛乱。陛下正值盛年，即位的初始，应该早起晚睡，勤勉于政，来求得天下的大治。但您反而喜欢睡觉，喜好声色，很晚才起床，先帝的灵柩还没有下葬，乐队鼓吹的声音每天不绝于耳，陛下美好的名声还没有显扬，恶名就已经传得很远了。我担心国家的福祚不会长久，我请求在台阶上撞死，来作为对我这个失职的谏官的处罚。”于是用前额叩撞皇上前面的龙形台阶，血流不止，叩撞声连閤外都能听见。李逢吉宣布皇上的旨意说：“刘栖楚停止叩头，等候皇上的旨意！”刘栖楚用手捧着头起来，又谈论宦官专权的事，皇上连连挥手让他出去。刘栖楚说：“陛下如果不采纳我的建议，请让我死在陛下面前。”牛僧孺再次宣布皇上的旨意说：“你所上奏的事皇上已经知道了，请到门外等候皇上的旨意！”刘栖楚这才出去了，在金吾仗等候，宰相全都上奏赞成刘栖楚的建议。皇上便派中使到金吾仗安抚晓谕刘栖楚与李渤，命令二人回家。不久，擢升刘栖楚为起居舍人，并且赏赐五品的红色官服。刘栖楚借口生病而拒绝不受，返回东都去了。

庚午，赐内教坊钱万缗，以备行幸。

夏四月甲午，淮南节度使王播罢盐铁转运使。

乙未，以布衣姜洽为补阙，试大理评事陆洿、布衣李虞、刘坚为拾遗。时李逢吉用事，所亲厚者张又新、李仲言、李续之、李虞、刘栖楚、姜洽及拾遗张权舆、程昔范，又有从而附丽之者，时人恶逢吉者，目之为八关、十六子 ［八关、十六子：从张又新到程昔范，八人都担任重要职位，所以称“八关”；依附他们的又有八人，所以称“十六子”。］
。

卜者苏玄明与染坊供人张韶善，玄明谓韶曰：“我为子卜，当升殿坐，与我共食。今主上昼夜毬、猎，多不在宫中，大事可图也。”韶以为然，乃与玄明谋结染工无赖者百余人，丙申，匿兵于紫草，车载以入银台门，伺夜作乱。未达所诣，有疑其重载而诘之者，韶急，即杀诘者，与其徒易服挥兵，大呼趣禁庭。

上时在清思殿击毬，诸宦者见之，惊骇，急入闭门，走白上。盗寻斩关而入。先是右神策中尉梁守谦有宠于上，每两军角伎艺，上常佑右军。至是，上狼狈欲幸右军，左右曰：“右军远，恐遇盗，不若幸左军近。”上从之。左神策中尉河中马存亮闻上至，走出迎，捧上足涕泣，自负上入军中，遣大将康艺全将骑卒入宫讨贼。上忧二太后隔绝，存亮复以五百骑迎二太后至军。

庚午日，皇上赏赐内教坊钱一万缗，作为皇上外出巡行之用。

夏季四月甲午日，皇上罢免淮南节度使王播盐铁转运使的职务。

乙未日，皇上任用平民姜洽为补阙，试用大理评事陆洿、平民李虞、刘坚为拾遗。当时宰相李逢吉专权，他所亲近重用的人有张又新、李仲言、李续之、李虞、刘栖楚、姜洽和拾遗张权舆、程昔范，还有一些跟随依附他们的士人，当时厌恶李逢吉的人，把他们视为八关、十六子。

占卜术士苏玄明与在朝廷染坊服役的张韶交情很好，苏玄明对张韶说：“我替你卜了一卦，你将来会进宫升殿而坐成为天子，与我一同吃饭。现在皇上昼夜打球游猎，多半时间都不在宫中，可以乘机策划大事。”张韶认为他说得有道理，于是和苏玄明谋划交结一百多个轻薄无赖的染坊工匠，丙申日，他们把兵器藏在装载紫草的车上，准备运到银台门，等天黑之后作乱。还没有到达银台门，有人因为他们的车超重而产生怀疑，加以盘问，张韶着急了，当即把盘问的人杀了，和他的同党换下外衣，挥动兵器，大喊着向宫中跑去。

皇上这时正在清思殿打球，众宦官发现有人挥动兵器向宫中冲来，大为惊骇，急忙进来关上宫门，跑去报告皇上。盗贼顷刻间攻破宫门，进入宫中。起先，右神策军护军中尉梁守谦受到皇上的宠爱，每当左、右神策军比试技艺，皇上时常偏袒右军。到了此时，皇上狼狈不堪，想要到右神策军营中避难，左右的人说：“右军路远，恐怕在路上遇见盗贼，不如到左军比较近。”敬宗依从了。左神策军护军中尉河中人马存亮听闻皇上来了，连忙跑出军营迎接，跪在地上用两手捧着皇上的双脚哭泣，亲自把皇上背到军中，命令大将康艺全率领骑兵入宫讨伐盗贼。皇上担心太皇太后和皇太后消息隔绝，存亮又派出五百骑兵去迎接两位太后来到军中。

张韶升清思殿，坐御榻，与苏玄明同食，曰：“果如子言！”玄明惊曰：“事止此邪！”韶惧而走。会康艺全与右军兵马使尚国忠引兵至，合击之，杀韶、玄明及其党，死者狼藉。逮夜始定，余党犹散匿禁苑中。明日，悉擒获之。

时宫门皆闭，上宿于左军，中外不知上所在，人情恇骇。丁酉，上还宫，宰相帅百官诣延英门贺，来者不过数十人。盗所历诸门，监门宦者三十五人法当死。己亥，诏并杖之，仍不改职任。壬寅，厚赏两军立功将士。

五月乙卯，以使部侍郎李程、户部侍郎、判度支窦易直并同平章事。上问相于李逢吉，逢吉列上当时大臣有资望者，程为之首，故用之。上好治宫室，欲营别殿，制度甚广，李程谏，请以所具木石回奉山陵，上即从之。

六月己卯朔，以左神策大将军康艺全为鄜坊节度使。

张韶登上清思殿，坐在御榻之上，与苏玄明一同吃饭，说：“果真如你所说的那样！”苏玄明惊讶地说：“难道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吗！”张韶畏惧，于是逃走了。这时恰逢康艺全与右神策军兵马使尚国忠带领军士到达，二人合力攻击，杀死张韶、苏玄明及其党羽，尸体纷乱地倒在地上。到了夜里，宫中才安定下来，张韶的余党还分散藏匿在禁苑中。第二天，全部擒获。

当时宫门全部关闭，皇上住在左神策军中，朝廷内外都不知道皇上在哪里，人心惊慌恐惧。丁酉日，皇上回宫，宰相率领百官到延英门道贺，前来的只有数十人。根据法令规定，凡是盗贼所经过的那些宫门，看门的宦官中有三十五人因为失职而应该处死。己亥日，皇上下诏把他们处以杖刑，但没有改变他们原来的职务。壬寅日，下令重赏左、右神策军中立功的将士。

五月乙卯日，皇上任命吏部侍郎李程，户部侍郎、判度支窦易直一并担任同平章事。皇上询问李逢吉谁能胜任宰相，李逢吉把当时朝中有资历和声望的大臣列表奏上，李程列于首位，所以任用他为宰相。皇上喜欢营建宫殿，想要再营建一座别殿，规模非常大，李程劝谏，请求用准备好的木材与石料修筑穆宗的陵墓，皇上当即听从了他的意见。

六月己卯朔日，皇上任命左神策军大将军康艺全担任鄜坊节度使。

上闻王庭凑屠牛元翼家，叹宰辅非才，使凶贼纵暴。翰林学士韦处厚因上疏言：“裴度勋高中夏 ［中夏：指华夏；中国。］
，声播外夷，若置之岩廊，委其参决，河北、山东必禀朝算。管仲曰：‘人离而听之则愚，合而听之则圣。’理乱之本，非有他术，顺人则理，违人则乱。伏承陛下当食叹息，恨无萧、曹，今有裴度尚不能留，此冯唐所以谓汉文得廉颇、李牧不能用也。夫御宰相，当委之，信之，亲之，礼之，于事不效，于国无劳，则置之散寮，黜之远郡。如此，则在位者不敢不厉，将进者不敢苟求。臣与逢吉素无私嫌，尝为裴度无辜贬官。今之所陈，上答圣明，下达群议耳。”上见度奏状无平章事，以问处厚。处厚具言李逢吉排沮之状。上曰：“何至是邪！”李程亦劝上加礼于度。丙申，加度同平章事。张韶之乱，马存亮功为多，存亮不自矜，委权求出。秋七月，以存亮为淮南监军使。

皇上听说成德节度使王庭凑屠杀牛元翼的家眷，叹息辅政的大臣没有治国的才能，导致恶贼放纵暴虐。翰林学士韦处厚因此上疏说：“裴度的功勋是全国最高的，名声远播四方夷国，如果把他召回朝廷，参与决断国家大事，河北、山东的割据藩镇必定秉承朝廷的策划。管仲说：‘一个人拒绝听取别人的意见一定愚笨，把众多意见集合起来听取才会聪慧。’国家治乱的根本，并没有其他办法，只要顺从人心就可以使天下大治，违背人心则必然导致天下大乱。现在陛下在正值用人之际却叹息不已，抱恨朝中没有像萧何、曹参那样的人才，如今有裴度尚且不能留在朝中任用，这就与冯唐所说的汉文帝即使有廉颇、李牧那样的优秀将领也不能重用的道理是一样的。皇上任用宰相，应该把事情委托给他，然后信任他，亲近他，礼遇他，如果做事没有功效，对国家没有功绩，就罢免他的职务，调任闲散的官职，或者罢黜到偏远处。这样一来，在位的人就不敢不励精图治，想要进身的人就不敢怠慢，苟且妄求。我与李逢吉素来没有私人怨仇，反而曾经因为裴度的缘故无辜被贬。如今之所以上呈，对上为了答复皇上圣明求取贤相的意图，对下为了转达群臣的意见而已。”皇上看到裴度的奏折上没有同平章事的官衔，询问韦处厚是怎么一回事。韦处厚就把李逢吉排挤阻止裴度的情状详细地汇报了。皇上说：“怎么会到这个地步！”李程也劝皇上礼遇裴度。丙申日，皇上加封裴度为同平章事。平定张韶作乱，左神策军护军中尉马存亮的功劳最大，但是马存亮并不夸耀自己的功劳，反而要求放弃兵权，到地方上任职。秋季七月，皇上任命马存亮担任淮南监军使。

夏绥节度使李祐入为左金吾大将军，壬申，进马百五十匹，上却之。甲戌，侍御史温造于閤内奏弹祐违敕进奉，请论如法，诏释之。祐谓人曰：“吾夜半入蔡州城取吴元济，未尝心动 ［心动：内心惊动，畏惧害怕。］
，今日胆落于温御史矣！”

八月丁卯朔，安南奏黄蛮入寇。

龙州刺史尉迟锐上言：“牛心山素称神异，有掘断处，请加补塞。”从之。役数万人于绝险之地，东川为之疲弊。

九月丁未，波斯李苏沙献沉香亭子材。左拾遗李汉上言：“此何异瑶台、琼室！”上虽怒，亦优容之。汉，道明之六世孙也。

冬十月戊戌，翰林学士韦处厚谏上宴游曰：“先帝以酒色致疾损寿，臣是时不死谏者，以陛下年已十五故也。今皇子才一岁，臣安敢畏死而不谏乎！”上感其言，赐锦彩百匹、银器四。

十一月戊午，安南奏：黄蛮与环王合兵攻陷陆州，杀刺史葛维。

庚申，葬睿圣文惠孝皇帝于光陵，庙号穆宗。

夏绥节度使李祐入朝，担任左金吾大将军，壬申日，向朝廷进献一百五十匹马，皇上推退却了。甲戌日，侍御史温造在閤内弹劾李祐违背敕命进献财物，请求依法论罪，皇上下诏赦免了他。李祐对人说；“当年我率领军队在半夜攻入蔡州城，生擒吴元济，都没有心惊胆跳过，如今在温御史面前竟然丧胆了！”

八月丁卯朔日，安南奏报黄洞蛮入侵。

龙州刺史尉迟锐进言说：“州内江油县牛心山一向被称为神异之地，如今山上有一处被人挖断了，请求朝廷准许征发民夫加以填补。”皇上准许了。于是在当地征发数万人，在绝壁险要的地方施工，东川因此疲惫凋敝。

九月丁未日，波斯国大商人李苏沙向朝廷进献可以修建亭子的沉香木料。左拾遗李汉上奏说：“这和瑶台、琼室有什么区别！”皇上虽然生气，但是仍然宽容了他。李汉是唐初淮阳王李道玄的弟弟李道明的六世孙。

冬季十月戊戌日，翰林学士韦处厚劝谏皇上游乐饮宴，说：“先帝因为喜好酒色而导致生病，折损了寿数，当时我没有冒死谏止，是考虑到陛下已经十五岁的缘故。如今皇子才一岁，我哪里敢怕死而不劝谏呢！”皇上感动于他的忠心，赏赐他锦缎一百匹、银器四件。

十一月戊午日，安南奏报黄洞蛮与环王联合兵力攻陷了陆州，把刺史葛维杀了。

庚申日，把睿圣文惠孝皇帝安葬在光陵，庙号穆宗。

王播以钱十万缗赂王守澄，求复领利权 ［利权：指盐铁转运使这一职位。］
，十二月癸未，谏议大夫独孤朗、张仲方、起居郎柳公权、起居舍人宋申锡、拾遗李景让、薛廷老请开延英论其奸邪。上问：“前廷争者不在中邪？”即日，除刘栖楚谏议大夫。景让，憕之曾孙；廷老，河中人也。

十二月庚寅，加天平节度使乌重胤同平章事。

乙未，徐泗观察使王智兴以上生日，请于泗州置戒坛，度僧尼以资福 ［资福：求福。］
，许之。自元和以来，敕禁此弊，智兴欲聚货，首请置之，于是四方辐凑，江、淮尤甚，智兴家赀由此累钜万。浙西观察使李德裕上言：“若不钤制，至降诞日方停，计两浙、福建当失六十万丁。”奏至，即日罢之。

是岁，回鹘崇德可汗卒，弟曷萨特勒立。

淮南节度使王播用钱十万缗贿赂知枢密王守澄，请求再次担任盐铁转运使，十二月癸未日，谏议大夫独孤朗、张仲方、起居郎柳公权、起居舍人宋申锡、拾遗李景让、薛廷老联名请求开延英殿，当面议论王播的奸邪事迹。皇上问：“上一次廷争时，王播的事不在争论之中吗？”当天，任命刘栖楚担任谏议大夫。李景让，是李憕的曾孙；薛廷老，是河中人。

十二月庚寅日，皇上加封天平节度使乌重胤为同平章事。

乙未日，徐泗观察使王智兴以为皇上庆生为借口，请求在泗州设置戒坛，剃度和尚、尼姑，来为皇上求福，皇上准许了。自从元和以来，朝廷下敕令禁止在各地设置戒坛剃度和尚、尼姑的弊政，王智兴想要积聚财货，首先请求设置，于是四方的百姓都聚拢过来，其中以江、淮地区的人最多，王智兴的家财因此累积到钜万之多。浙西道观察使李德裕上奏说：“如果不赶快禁止，等到陛下的生日那天才停止的话，总计浙江东道、浙江西道、福建，当丧失六十万个壮丁。”奏折送到朝廷，皇上当天就下令王智兴停止。

这一年，回鹘国崇德可汗逝世，他的弟弟曷萨特勒被立为可汗。

敬宗睿武昭愍孝皇帝

宝历元年（乙巳，公元825年）

春正月辛亥，上祀南郊。还，御丹凤楼，赦天下，改元。先是鄠令崔发闻外喧嚣，问之，曰：“五坊 ［五坊：唐代为皇帝饲养猎鹰猎犬的官署。］
人殴百姓。”发怒，命擒以入，曳之于庭。时已昏黑，良久，诘之，乃中使也。上怒，收发，系御史台。是日，发与诸囚立金鸡下，忽有品官数十人执梃乱捶发，破面折齿，绝气乃去。数刻而苏，复有继来求击之者，台吏以席蔽之，仅免。上命复系发于台狱而释诸囚。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牛僧孺以上荒淫，嬖幸用事，又畏罪不敢言，但累表求出。乙卯，升鄂岳为武昌军，以僧孺同平章事、充武昌节度使。

中旨复以王播兼盐铁转运使，谏官屡争之，上皆不纳。

牛僧孺过襄阳，山南东道节度使柳公绰服橐鞬候于馆舍，将佐谏曰：“襄阳地高于夏口，此礼太过！”公绰曰：“奇章公甫离台席，方镇重宰相，所以尊朝廷也。”竟行之。

敬宗睿武昭愍孝皇帝

宝历元年（乙巳，公元825年）

春季正月辛亥日，皇上到南郊祭天。返回时驾临丹凤楼，宣布大赦天下，把年号改为宝历。起初，鄠县令崔发听到外面有喧哗吵闹的声音，问是什么事，有人回答说：“是五坊的人殴打百姓。”崔发非常生气，下令把这个人抓进来，拖到庭院中。当时天已经黑了，过了很久，才来询问，原来是中使。皇上知道后非常生气，下令把崔发收押，关在御史台的监狱里。皇上大赦天下的当天，崔发与即将被赦免的罪犯一起站立在丹凤楼下的金鸡旁，忽然有数十名宦官手拿棍棒冲过来，朝崔发一顿乱打，崔发的脸被打伤了，牙齿也被打掉了，直到断气了，这些宦官才离去。过了一会儿，崔发苏醒过来，又有宦官跑过来要打，御史台的官吏用席子把他遮盖起来，崔发才没有再次被打。皇上又下令把崔发重新押入御史台监狱，而把其他囚犯释放了。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牛僧孺因为皇上荒淫奢侈，身边宠幸的小人掌权，但又畏惧被皇上怪罪而不敢直言劝谏，只是多次上奏请求调到外地任官。乙卯日，皇上下令升鄂岳观察使为武昌军节度使，任命牛僧孺为同平章事，充任武昌节度使。

皇上任命淮南节度使王播再次兼任盐铁转运使，谏官屡次劝阻，皇上都不采纳。

牛僧孺到武昌赴任，经过襄阳，山南东道节度使柳公绰背着弓箭袋在驿馆等候牛僧孺，他的部将和佐吏劝阻他说：“我们襄阳的地位高于夏口，您使用如此隆重的礼节，恐怕太过分了！”柳公绰说：“奇章公刚刚离开相位，藩镇都尊重宰相，我这么做，是为了表示尊重朝廷。”仍然用这样的礼节来迎接牛僧孺。

上游幸无常，昵比群小，视朝月不再三，大臣罕得进见。二月壬午，浙西观察使李德裕献《丹扆六箴》：一曰《宵衣》，以讽视朝希晚；二曰《正服》，以讽服御乖异；三曰《罢献》，以讽征求玩好；四曰《纳诲》，以讽侮弃谠言；五曰《辨邪》，以讽信任群小；六曰《防微》，以讽轻出游幸。其《纳诲箴》略曰：“汉骜流湎，举白 ［举白：举杯告尽，即干杯。］
浮钟 ［浮钟：指斟酒满杯。］
；魏睿侈汰，陵霄作宫。忠虽不忤，善亦不从。以规为瑱，是谓塞聪。”《防微箴》曰：“乱臣猖獗，非不可数。玄服莫辨，触瑟始仆。柏谷微行，豺豕塞路，睹貌献餐。斯可戒惧！”上优诏答之。

皇上外出游玩没有节制，和左右的一群小人亲近，每个月上朝的次数只有两三次，即使是朝中的大臣，也罕有机会进见。二月壬午日，浙西观察使李德裕向皇上进献《丹扆六箴》：一叫《宵衣》，讽喻上朝的次数少，而且太晚；二叫《正服》，讽喻服饰、车马不要乖戾而不符合制度；三叫《罢献》，讽喻不要向地方征求珍奇物品；四叫《纳诲》，讽喻虚心纳谏，不要侮辱和抛弃正直的言论；五叫《辨邪》，讽喻辨识忠正奸邪，不要信任小人；六叫《防微》，讽喻提高警惕，不要轻率地外出游玩。其中，《纳诲箴》大略是说：“汉成帝刘骜沉湎于酒，一杯喝尽了又斟满一杯；魏明帝曹睿奢侈浮华，修筑高出云霄的宫阙。他们虽然不拒绝逆耳忠言，却也不加采纳。如果一定要把别人的善意规劝视为塞耳用的装饰物，那就是自己堵塞耳朵。”《防微箴》说：“乱臣贼子猖獗，不能尽数。身穿黑衣服的乱臣无法辨认，就像马何罗一样，只能等他碰到宝瑟跌倒之后才得知。汉武帝微服到柏谷巡访，有豺狼野猪挡在路中，被旅舍的主人怀疑是奸盗，主人的妻子看武帝的相貌不似常人，才杀鸡献食。这些前车之鉴，实在应该作为警戒啊！”皇上下诏嘉奖他。

上既复系崔发于狱，给事中李渤上言：“县令不应曳中人 ［中人：指宦官。］
，中人不应殴御囚，其罪一也。然县令所犯在赦前，中人所犯在赦后。中人横暴，一至于此。若不早正刑书，臣恐四方籓镇闻之，则慢易之心生矣。”谏议大夫张仲方上言，略曰：“鸿恩将布于天下而不行御前，霈泽遍被于昆虫而独遗崔发。”自余谏官论奏甚众，上皆不听。戊子，李逢吉等从容言于上曰：“崔发辄曳中人，诚大不敬，然其母，故相韦贯之之姊也，年垂八十，自发下狱，积忧成疾。陛下方以孝理天下，此所宜矜念。”上乃愍然曰：“此谏官但言发冤，未尝言其不敬，亦不言有老母。如卿所言，朕何为不赦之！”即命中使释其罪，送归家，仍慰劳其母。母对中使杖发四十。

皇上既已下令把崔发重新关押在御史台监狱，给事中李渤进言说：“县令不应该随便拉扯宦官，但是宦官也不应该随便殴打御史台监狱中的囚犯，双方的罪责是一样的。然而县令犯法是在陛下宣布大赦之前，而宦官犯法是在宣布大赦之后。宦官骄横暴虐，已经到了如此地步。如果不及早用法律制裁他们，我恐怕各地的藩镇知道这件事后，就会产生轻视朝廷的心理。”谏议大夫张仲方上奏，大略说：“皇上的大恩大德将施行于天下，却不能在皇上的面前施行，恩泽普遍地加在昆虫身上，却单单遗漏了崔发。”其余谏官议论上奏的非常多，皇上一概不听。戊子日，宰相李逢吉等人从容地对皇上说：“崔发任意拉扯宦官，的确是对陛下不敬，然而他的母亲是已故宰相韦贯之的姐姐，已经快八十岁了，自从崔发被关押到监狱后，她日夜思念忧虑成疾。陛下以孝道来治理天下，正应当怜念崔发的母亲。”皇上于是哀怜地说：“近来谏官只说崔发冤枉，却不曾说他不敬，也不曾说他家中有老母。依据你所说的情况，朕如何能不赦免他呢！”随即下令中使传达诏令，赦免他的罪行，送他回家，顺便抚慰他的母亲。他的母亲当着中使的面把崔发杖打了四十棍。

三月辛酉，遣司门郎中于人文册回鹘曷萨特勒为爱登里罗汩没密於合毗伽昭礼可汗。

夏四月癸巳，群臣上尊号曰文武大圣广孝皇帝。赦天下。赦文但云：“左降官已经量移 ［量移：官吏因罪远谪，遇到大赦酌情调迁近处任职。］
者，宜与量移。”不言未量移者。翰林学士韦处厚上言：“逢吉恐李绅量移，故有此处置。如此，则应近年流贬官，因李绅一人皆不得量移也。”上即追赦文改之。绅由是得移江州长史。

秋七月甲辰，盐铁使王播进羡余绢百万匹。播领盐铁，诛求严急，正入不充而羡余相继。

己未，诏王播造竞渡船二十艘，运材于京师造之，计用转运半年之费。谏议大夫张仲方等力谏，乃减其半。

谏官言京兆尹崔元略以诸父事内常侍崔潭峻。丁卯，元略迁户部侍郎。

昭义节度使刘悟方去郓州也，以郓兵二千自随为亲兵。八月庚戌，悟暴疾薨，子将作监主簿从谏匿其丧，与大将刘武德及亲兵谋，以悟遗表求知留后。司马贾直言入责从谏曰：“尔父提十二州地归朝廷，其功非细，只以张汶之故，自谓不洁淋头，竟至羞死。尔孺子，何敢如此！父死不哭，何以为人！”从谏恐悚不能对，乃发丧。

三月辛酉日，皇上派遣司门郎中于人文册命回鹘国曷萨特勒为爱登里啰汩没密於合毗伽昭礼可汗。

夏季四月癸巳日，群臣给皇上加尊号，称为文武大圣广孝皇帝。大赦天下。赦文中只说：“凡是因罪被贬到偏远之地的官吏已经量移的，应使他量移。”而没有说没有量移的官吏。翰林学士韦处厚上奏说：“李逢吉担心李绅也量移，所以在拟定赦文时才有这种安排。这样一来，近年来凡流放贬职的官吏，都因为李绅一人的缘故不能量移。”皇上立刻命人把赦文追回，加以修改。李绅因此得以移任江州长史。

秋季七月甲辰日，盐铁转运使王播向朝廷进献节余的丝绢一百万匹。王播掌管盐铁转运后，对百姓责求严厉急切，朝廷规定的盐铁专卖的正额收入经常不足，却连续不断地向朝廷进献盈余。

己未日，皇上下诏，命令王播建造二十艘竞渡船，并下令把造船所需的木材运到京师来建造，总共的花费大体相当于盐铁转运半年的收入。谏议大夫张仲方等人竭力谏止，皇上这才下令减为十艘。

谏官上奏揭发京兆尹崔元略以事奉父辈的礼节来事奉内常侍崔潭峻。丁卯日，崔元略被调任为户部侍郎。

昭义节度使刘悟在离开郓州的时候，率领两千郓州兵跟随自己作为随从亲兵。八月庚戌日，刘悟得疾病去世了，他的儿子将作监主薄刘从谏隐瞒丧事，与大将刘武德以及亲兵密谋，打算以父亲的遗表上奏朝廷，请求掌管留后的职位。这时司马贾直言进来谴责刘从谏说：“你父亲当年杀死李师道，举淄青十二州的土地归向朝廷，他的功劳不小，只是因为擅自杀死磁州刺史张汶的缘故，自认为被冠以恶名，竟然羞耻而死。你现在不过是个后生，怎么敢做出欺骗朝廷的事！父亲死了不赶快发丧哀哭，今后还怎么做人！”刘从谏畏惧，无话可答，于是公开了丧事，开始发丧。

初，陈留人武昭罢石州刺史，为袁王府长史，郁郁怨执政。李逢吉与李程不相悦，水部郎中李仍叔，程之族人，激怒之云：“程欲与昭官，为逢吉所沮。”昭因酒酣，对左金吾兵曹茅汇言欲刺逢吉，为人所告。九月庚辰，诏三司鞫之。前河阳掌书记李仲言谓汇曰：“君言李程与昭谋则生，不然必死。”汇曰：“冤死甘心！诬人自全，汇不为也！”狱成。冬十月甲子，武昭杖死，李仍叔贬道州司马，李仲言流象州，茅汇流崖州。

上欲幸骊山温汤，左仆射李绛、谏议大夫张仲方等屡谏不听，拾遗张权舆伏紫宸殿下，叩头谏曰：“昔周幽王幸骊山，为犬戎所杀；秦始皇葬骊山，国亡；玄宗宫骊山而禄山乱；先帝幸骊山，而享年不长。”上曰：“骊山若此之凶邪？我宜一往以验彼言。”十一月庚寅，幸温汤，即日还宫，谓左右曰：“彼叩头者之言，安足信哉！”

起初，陈留人武昭被罢免了石州刺史后，担任袁王府长史，郁郁不得志，怨愤朝廷执政的人。宰相李逢吉与李程不能和睦相处，水部郎中李仍叔，与李程同族，故意激怒武昭说：“李程本来想要授予你官职，但是被李逢吉阻止了。”武昭因为喝醉了酒，对左金吾兵曹茅汇说自己想要刺杀李逢吉，被他人告发了。九月庚辰日，皇上下诏，命令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三司共同审理此案。前任河阳掌书记李仲言对茅汇说：“如果你能说出李程与武昭的阴谋就能保全性命，不然的话，必死无疑。”茅汇说：“我情愿被冤枉而死！诬告别人来自我保全，我茅汇绝对不做这种事！”三司审判之后定了罪。冬季十月甲子日，武昭被判用杖打死，李仍叔被贬为道州司马，李仲言被流放到象州，茅汇被流放到崖州。

皇上想要前往骊山温泉游乐，左仆射李绛、谏议大夫张仲方等人屡次劝谏，皇上不听，拾遗张权舆跪伏在紫宸殿下，叩头劝谏说：“从前周幽王到骊山游玩，结果被犬戎杀死；秦始皇葬在骊山，结果秦朝灭亡了；玄宗在骊山修建宫殿，结果安禄山作乱；先帝因为到骊山游玩，结果寿命不长。”皇上说：“骊山真的如此凶险邪恶吗？我应该亲自前往一次，来验证一下那些话是否灵验。”十一月庚寅日，皇上前往骊山温泉，当天返回宫中，对左右侍从说：“那个磕头之人所说的话，哪里值得相信！”

丙申，立皇子普为晋王。

朝廷得刘悟遗表，议者多言上党内镇，与河朔异，不可许。左仆射李绛上疏，以为：“兵机尚速，威断 ［威断：决断。］
贵定，人情未一，乃可伐谋。刘悟死已数月，朝廷尚未处分，中外人意，共惜事机。今昭义兵众，必不尽与从谏同谋，纵使其半叶同，尚有其半效顺。从谏未尝久典兵马，威惠未加于人。又此道素贫，非时必无优赏。今朝廷但速除近泽潞一将充昭义节度使，令兼程赴镇，从谏未及布置，新使已至潞州，所谓‘先人夺人之心’也。新使既至，军心自有所系。从谏无位，何名主张，设使谋挠朝命，其将士必不肯从。今朝廷久无处分，彼军不晓朝廷之意，欲效顺则恐忽授从谏，欲同恶则恐别更除人，犹豫之间，若有奸人为之画策，虚张赏设钱数，军士觊望 ［觊望：希图，企望。］
，尤难指挥。伏望速赐裁断，仍先下明敕，宣示军众，奖其从来忠节，赐新使缯五十万匹，使之赏设。续除刘从谏一剌史。从谏既粗有所得，必且择利而行，万无违拒。设不从命，臣亦以为不假攻讨，何则？臣闻从谏已禁山东三州军士不许自畜兵刀，足明群心殊未得一，帐下之事亦在不疑。熟计利害，决无即授从谏之理。”时李逢吉、王守澄计议已定，竟不用绛等谋。十二月辛丑，以从谏为昭义留后。刘悟烦苛，从谏济以宽厚，众颇附之。

丙申日，皇上下诏，册封皇子李普为晋王。

朝廷收到刘悟的遗表，议论的人多数认为上党素来是朝廷的内镇，与长期割据的河朔不同，不应该许可刘从谏继承父亲的职位担任留后。左仆射李绛上奏疏，认为：“用兵作战的关键在于迅速采取军事行动，决断贵在决定不疑，只有人心不一致时，才可以使用策略制敌获胜。现在刘悟去世已经几个月了，朝廷至今对他留下的职位还没有作出决定，现在朝廷内外的意见，都一致对没能把握住时机而感到惋惜。如今昭义的兵马众多，所以必定不会都与刘从谏同谋，纵使有一半和刘从谏同心协力，还有另外一半是效忠顺从朝廷的。况且刘从谏不曾长久掌管兵马，没有施加恩威给军士。再者，这一道一向贫穷，刘从谏非常之时一定不会给予军士优厚的赏赐。现在朝廷只要迅速在泽潞附近选拔一位大将充任昭义节度使，命令他日夜赶路，前往昭义上任，刘从谏还来不及安排部署，新任节度使就已经到了昭义的治所潞州了，这正是所谓‘先于敌人一步，就可以摧折敌人的士气’的道理。新任节度使既已上任，昭义的军心自然有所维系。刘从谏得不到官职，就没有资格对将士发号施令，假使他图谋阻挠朝廷的命令，那些将士必定不肯听从。现在朝廷对昭义的人事安排长久没有作出处置，昭义的将士不知道朝廷的意图，想要效忠朝廷，却又担心朝廷忽然把职位授予刘从谏，想要与刘从谏同流合污，又担心朝廷把职位授予别人，在这犹疑不定的时候，如果有奸邪之人替刘从谏出谋划策，虚妄地宣称要犒赏军士若干钱，军士贪图钱财，朝廷就更加难以指挥了。我请求陛下迅速作出决断，首先下一道敕书，向将士明确宣布，奖赏他们从李抱真担任节度使以来，就一直效忠朝廷，赏赐新任节度使丝织品五十万匹，让他犒赏将士。再授予刘从谏一个刺史的职位。刘从谏既然也略有所得，必定会选择有利的去做，万万没有违抗命令的道理。假使他还不听从朝廷的任命，我认为没有必要立即派兵讨伐，为什么呢？我听说刘从谏已经禁止太行山以东的邢、磁、洺三州的将士私下储藏兵器，足以证明其内部军心并不统一，刘从谏帐下的亲兵有的想要杀害刘从谏而归附朝廷，以求取赏赐，会发生这样的事，也是没有疑虑的。仔细考虑利害得失，绝对没有立刻任命刘从谏为留后的道理。”宰相李逢吉与知枢密王守澄已经商议好，决定任命刘从谏，最终没有采纳李绛等人的计策。十二月辛丑日，皇上任命刘从谏担任昭义留后。起初刘悟担任昭义节度使时，政令烦扰苛刻，刘从谏上任后，采用宽厚的政令来补救，众人还颇依附他。

李绛好直言，李逢吉恶之。故事，仆射上日，宰相送之，百官立班 ［立班：上朝时依据品秩站立。］
，中丞列位于廷，尚书以下每月当牙。元和中，伊慎为仆射，太常博士韦谦上言旧仪太重，削去之。御史中丞王播恃逢吉之势，与绛相遇于涂，不之避。绛引故事上言：“仆射，国初为正宰相，礼数至重。傥人才忝位，自宜别授贤良；若朝命守官，岂得有亏法制。乞下百官详定。”议者多从绛议。上听行旧仪。甲子，以绛有足疾，除太子少师、分司。

言事者多称裴度贤，不宜弃之籓镇，上数遣使至兴元劳问度，密示以还期。度因求入朝，逢吉之党大惧。

李绛喜欢直言不讳，李逢吉因此厌恶他。根据过去的惯例，尚书仆射上朝的日子，宰相送行，百官依据品秩站立迎接，御史中丞站立在廷中迎候，尚书省六部尚书以下的官员每月要在牙门参见。元和年间，伊慎为仆射，太常博士韦谦上奏朝廷，认为旧的礼仪对仆射过于尊崇，唐宪宗采纳了他的意见，把这些礼仪删除了。此时，御史中丞王播倚仗李逢吉的权势，与李绛在路上相遇时，不避开。李绛引用从前的惯例，上奏朝廷说：“尚书仆射的官位，在立国初期是正宰相，礼数十分隆重。如果朝廷所任用的人有辱其位，就应该另外任命贤良的人担任此职；如果朝廷命令守仆射的官职，怎能不遵守法制。请将我的建议交给百官详细商议，予以裁断。”议论的人多数赞同李绛的建议。皇上下令，遵行过去对尚书仆射的礼仪。甲子日，皇上鉴于李绛的脚患有疾病，任命他为太子少师、分司。

谏官大多称赞裴度贤良，不应该弃置在藩镇，皇上屡次派人到山南西道治所兴元去犒劳慰问裴度，向他暗中转达即将召他回朝重用的日子。裴度于是上奏朝廷，请求入朝，李逢吉一党因此大为恐惧。

宝历二年（丙午，公元826年）

春正月壬辰，裴度自兴元入朝，李逢吉之党百计毁之。先是民间谣云：“绯衣小儿 ［绯衣小儿：指裴度。］
坦其腹，天上有口 ［天上有口：“吴”字。指吴元济。裴度当年指挥官军俘获淮西的叛将吴元济。］
被驱逐。”又，长安城中有横亘六冈，如乾象，度宅偶居第五冈。张权舆上言：“度名应图谶，宅占冈原，不召而来，其旨可见。”上虽年少，悉察其诬谤，待度益厚。

度初至京师，朝士填门，度留客饮。京兆尹刘栖楚附度耳语，侍御史崔咸举觞罚度曰：“丞相不应许所由官呫嗫耳语。”度笑而饮之。栖楚不自安，趋出。

二月丁未，以度为司空、同平章事。度在中书，左右忽白失印。闻者失色，度饮酒自如。顷之，左右白复于故处得印，度不应。或问其故，度曰：“此必吏人盗之以印书券耳。急之则投诸水火，缓之则复还故处。”人服其识量。

宝历二年（丙午，公元826年）

春季正月壬辰日，裴度从兴元回到朝廷，李逢吉一党千方百计地诋毁裴度。起先是民间有歌谣说：“绯衣小儿坦其腹，天上有口被驱逐。”此外，长安城中有横亘着的六个高坡，好像是《易经》中所说的乾卦的六爻，裴度的宅第恰好在第五个高坡上。张权舆上奏说：“裴度的名字应验了歌谣中的谶语，宅第占据了第五个高坡，如今不待朝廷召唤，自己就来了，他的意图很明显。”皇上虽然年轻，却完全明白张权舆的诬告和诽谤，于是更加亲近信任裴度。

裴度初到京城时，朝廷百官竞相到家里问候，导致人满为患，裴度留客人饮宴。京兆尹刘栖楚贴在裴度的耳旁说话，侍御史崔咸举起酒杯罚裴度说：“宰相不应该允许所由官在耳旁小声说话。”裴度笑着喝了一杯酒。刘栖楚却自感不安，赶紧出去了。

二月丁未日，皇上任命裴度担任司空、同平章事。裴度在中书省办公时，左右官吏忽然报告中书省的大印不见了。当时在场的官吏听到这个消息后无不吓得变了脸色，裴度却照样饮酒，神色自若。过了一会儿，左右官吏来报告说在原来的地方找到了大印，裴度没有说话。有人问他其中的缘故，裴度说：“大印丢失，必定是官吏偷走私下盖文书。如果追查得急了，他们就会畏罪把印丢入水火中；如果不动声色，他们必然会把印又放回原来的地方。”人们都佩服他的见识和度量。

上自即位以来，欲幸东都，宰相及朝臣谏者甚众。上皆不听，决意必行，已令度支员外郎卢贞按视，修东都宫阙及道中行宫。裴度从容言于上曰：“国家本设两都以备巡幸，自多难以来，兹事遂废。今宫阙、营垒、百司廨舍率已荒阤，陛下傥欲行幸，宜命有司岁月间徐加完葺，然后可往。”上曰：“从来言事者皆云不当往，如卿所言，不往亦可。”会朱克融、王庭凑皆请以兵匠助修东都。三月丁亥，敕以修东都烦扰，罢之，召卢贞还。

先是，朝廷遣中使赐朱克融时服。克融以为疏恶，执留敕使。又奏“当道今岁将士春衣不足，乞度支给三十万端匹 ［端匹：古代布帛计量词。］
”，又奏“欲将兵马及丁匠五千助修宫阙”。上患之，以问宰相，欲遣重臣宣慰，仍索敕使。裴度对曰：“克融无礼已甚，殆将毙矣！譬如猛兽，自于山林中咆哮跳踉 ［跳踉：跳跃。］
，久当自困，必不敢辄离巢穴。愿陛下勿遣宣慰，亦勿索敕使，旬日之后，徐赐诏书云：‘闻中官至彼，稍失去就，俟还，朕自有处分。时服，有司制造不谨，朕甚欲知之，已令区处。其将士春衣，从来非朝廷征发，皆本道自备。朕不爱数十万匹物，但素无此例，不可独与范阳。’所称助修宫阙，皆是虚语，若欲直挫其奸，宜云：‘丁匠宜速遣来，已令所在排比供拟’。彼得此诏，必苍黄失图。若且示含容，则云‘修宫阙事在有司，不假丁匠远来。’如是而已，不足劳圣虑也。”上悦，从之。

皇上自从即位以来，一直想要巡行东都洛阳，宰相以及朝廷大臣中劝谏的人很多。皇上全都不听，决意一定要去，已经下令度支员外郎卢贞前往视察，整修洛阳的宫阙以及沿途的行宫。裴度不慌不忙地对皇上说：“国家原本设置东、西二都，就是准备皇上去巡察，自从安史之乱以来，这件事实际上已经废止了。现在洛阳的宫阙、军队驻扎的营垒、朝廷各部门办公用的房舍都已经荒废，陛下倘若一定要去巡行，应该首先命令有关部门花费一定的时间来慢慢加以修葺完善，然后才可以前往。”皇上说：“从来进言劝谏我的人都说不应该前往洛阳巡行，像你所说的这样，不去倒也是可以的。”恰逢此时幽州节度使朱克融、成德节度使王庭凑都请求派出本道的兵士与工匠帮助朝廷修缮东都的宫阙。三月丁亥日，皇上下敕书，因为修缮洛阳宫阙劳烦骚扰，宣布停止，把卢贞召回京城。

在这之前，朝廷曾经派遣中使到幽州，赏赐节度使朱克融当季的衣服。朱克融因为朝廷所赏赐的衣服质地粗劣，拘留了敕使。又上奏朝廷说“今年本道将士的春衣不够，请求度支补给衣料三十万端匹”，又奏请说“准备带领兵马以及工匠五千人帮助朝廷修理东都的宫阙”。皇上担心朱克融会起兵造反，就此询问宰相，想要派遣朝中重臣前往幽州去宣慰朱克融，同时索回中使。裴度回答说：“朱克融对朝廷太无礼，大概快要自取灭亡了！这就好比猛兽，自己在山林中咆哮跳跃，时间一长，必定感到疲困，不敢随便离开巢穴。希望陛下不要派人去宣慰，也不要索回中使，十天之后，慢慢赐下诏书说：‘朕听说宦官到了那里之后，举止有违背礼数的地方，等他回来后，朕自当有所处置。朝廷所赏赐的春衣，有关部门制造时很不谨慎，朕也很想了解实情，已经命令调查查办。至于幽州将士的春衣，从来不是由朝廷征收发给，都是由本道自行准备的。朕并不是吝惜几十万匹布料，而是朝廷一向没有这个先例，不能单独供给范阳。’至于朱克融上奏所说的要帮助朝廷修理洛阳的宫阙，都是空话，如果陛下想要直接挫败他的奸谋，就应该在敕文中说：‘应该把帮助修理洛阳宫阙的工匠迅速派来，朕已经命令沿途各地安排供给的准备。’朱克融收到这个诏书后，在仓促之间一定不知道怎么办好。如果陛下姑且表示宽容之意，就说：‘修理洛阳宫阙的事情，有关部门已经安排好，不必劳驾幽州的工匠远道而来。’如此而已，不足以令陛下劳烦担忧。”皇上非常高兴，听从了裴度的意见。

立才人郭氏为贵妃。妃，晋王普之母也。

横海节度使李全略薨。其子副大使同捷擅领留后，重赂邻道，以求承继。

夏四月戊申，以昭义留后刘从谏为节度使。

五月，幽州军乱，杀朱克融及其子延龄，军中立其少子延嗣主军务。

六月甲子，上御三殿，令左右军、教坊、内园为击毬、手搏、杂戏。戏酣，有断臂、碎首者，夜漏数刻乃罢。

己卯，上幸兴福寺，观沙门文溆俗讲 ［俗讲：唐代流行的一种寺院讲经形式。多用通俗浅显的语言来讲解佛经故事，以说唱的形式宣传一般经义。］
。

癸未，衡王绚薨。

壬辰，宣索左藏见在银十万两、金七千两，悉贮内藏，以便赐与。

道士赵归真说上以神仙，僧惟贞、齐贤、正简说上以祷祠求福，皆出入宫禁，上信用其言。山人 ［山人：隐居在山中的士人。］
杜景先请遍历江、岭，求访异人。有润州人周息元，自言寿数百岁，上遣中使迎之。八月乙巳，息元至京师，上馆之禁中山亭。

皇上册封才人郭氏为贵妃。郭贵妃，就是晋王李普的母亲。

横海节度使李全略逝世。他的儿子横海节度副大使李同捷擅自担任留后，厚重地贿赂邻近的藩镇，以求继承父亲的职位。

夏季四月戊申日，皇上任命昭义留后刘从谏担任昭义节度使。

五月，幽州军作乱，节度使朱克融与他的儿子朱延龄被军士杀死，军中拥立他的小儿子朱延嗣主理军务。

六月甲子日，皇上亲临三殿，命令左右神策军、教坊、内园的人在一起打球、摔跤、杂耍。游兴正浓时，有折断胳膊、打破头的，直到深夜才停止。

己卯日，皇上亲临兴福寺，观看僧人文溆用俗语讲解佛经。

癸未日，衡王李绚逝世。

壬辰日，皇上宣旨要左藏库把现存的十万两银子和七千两黄金，都储存在皇帝私人的内藏库中，方便随时赏赐。

道士赵归真用神仙之术游说皇上，僧人惟贞、齐贤、正简游说皇上要祈祷求福，这些人都得以在皇宫进进出出，导致皇上听信他们的话。隐士杜景先请求皇上允许自己到江淮、岭南各道游历，为皇上访求有特殊才能的异人。又有润州人周息元，自称已经有数百岁，皇上派中使前往迎接。八月乙巳日，周息元来到长安，皇上安排他住在皇宫中山亭里。

朱延嗣既得幽州，虐用其人。都知兵马使李载义与弟牙内兵马使载宁共杀延嗣，并屠其家三百余人。载义权知留后，九月，数延嗣之罪以闻。载义，承乾之后也。

庚申，魏博节度使史宪诚妄奏李同捷为军士所逐，走归本道，请束身 ［束身：自缚其身。比喻归顺。］
归朝。寻奏同捷复归沧州。

壬申，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程同平章事、充河东节度使。

冬十月己亥，以李载义为卢龙节度使。

十一月甲申，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逢吉同平章事、充山南东道节度使。

朱克融的小儿子朱延嗣既已被拥立为幽州留后，暴虐地对待部下和百姓。都知兵马使李载义与弟弟牙内兵马使李载宁共同杀死朱延嗣，并且把他的家眷三百多人全部屠杀。李载义权且主持留后，九月，李载义遍数朱延嗣的罪过，向朝廷报告。李载义，是唐太宗的长子李承乾的后人。

庚申日，魏博节度使史宪诚胡乱奏报李同捷已经被横海军士驱逐，逃归本道，请求自我绑缚归顺朝廷。不久又奏报李同捷又回到横海的治所沧州。

皇上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程为同平章事，充任河东节度使。

冬季十月己亥日，皇上任命李载义担任卢龙节度使。

十一月甲申日，皇上任命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逢吉为同平章事，充任山南东道节度使。

上游戏无度，狎昵群小，善击毬，好手搏，禁军及诸道争献力士，又以钱万缗付内园令召募力士，昼夜不离侧。又好深夜自捕狐狸。性复褊急，力士或恃恩不逊，辄配流、籍没。宦官小过，动遭捶挞，皆怨且惧。十二月辛丑，上夜猎还宫，与宦官刘克明、田务澄、许文端及击毬军将苏佐明、王嘉宪、石从宽、阎惟直等二十八人饮酒。上酒酣，入室更衣，殿上烛忽灭，苏佐明等弑上于室内。刘克明等矫称上旨，命翰林学士路隋草遗制 ［遗制：遗诏。］
，以绛王悟权句当军国事。壬寅，宣遗制，绛王见宰相百官于紫宸外庑。

克明等欲易置内侍之执权者，于是枢密使王守澄、杨承和、中尉魏从简、梁守谦定议，以卫兵迎江王涵入宫，发左右神策、飞龙兵进讨贼党，尽斩之。克明赴井，出而斩之。绛王为乱兵所害。时事起苍猝，守澄以翰林学士韦处厚博通古今，一夕处置，皆与之共议。守澄等欲号令中外，而疑所以为辞。处厚曰：“正名讨罪，于义何嫌，安可依违，有所讳避！”又问：“江王当如何践阼？”处厚曰：“诘朝，当以王教布告中外以已平内难。然后群臣三表劝进，以太皇太后令册命即皇帝位。”当时皆从其言，时不暇复问有司，凡百仪法，皆出于处厚，无不叶宜。癸卯，以裴度摄冢宰。百官谒见江王于紫宸外庑，王素服涕泣。甲辰，见诸军使于少阳院。赵归真等诸术士及敬宗时佞幸者，皆流岭南或边地。

皇上游玩没有节制，亲近宠幸一群小人，擅长打球，喜好摔跤，禁军以及诸道藩镇竞相进献大力士，皇上又拨给内园一万缗钱，让他们招募大力士，日夜不离身旁。皇上还喜欢在深夜外出捕猎狐狸。他的性情狭隘急躁，有的大力士仗恃皇恩出言不逊，动辄被发配流放、没收家产。宦官稍微犯了小过，动辄遭到鞭打，众人都既怨愤又恐惧。十二月辛丑日，皇上在夜间外出打猎后返回宫中，与宦官刘克明、田务澄、许文端以及击球军将苏佐明、王嘉宪、石从宽、阎惟直等二十八人在一起喝酒。皇上喝醉了，入室上厕所，这时大殿里的烛火忽然被吹灭，苏佐明等人就在室内弑杀了皇上。刘克明等人假称皇上的旨意，命令翰林学士路隋草拟遗诏，任命绛王李悟暂时主持军国事务。壬寅日，宣布遗诏，绛王在紫宸殿外廊召见宰相及百官。

刘克明等人想要更换内侍省掌权的内侍，消息传出后，枢密使王守澄、杨承和、神策军护军中尉魏从简与梁守谦一起商议决定，派遣卫兵前去迎接江王李涵入宫，同时派出左右神策军、飞龙兵讨伐弑君的贼党，把他们全部杀死。刘克明躲藏在井里，出来后被禁军斩杀。绛王也被乱兵杀死。当时讨伐贼党过于匆忙，王守澄因为翰林学士韦处厚博古通今，当天晚上所有的决定，都与他共同商量。王守澄等人想要在朝廷内外发号施令，而不知道要以什么为借口。韦处厚说：“名正言顺地讨伐贼党，是符合忠君的大义的，在如此紧急的关头，怎么可以犹豫不决，有所避讳呢！”王守澄又问：“江王应该如何即位？”韦处厚说：“明天早上百官上朝时，应该首先用江王的教令宣告天下，声称宫廷内部的叛乱已经全部平定了。然后群臣再三上表劝说江王即位，最后由太皇太后下令，正式赐给他册书，命令他即皇帝位。”王守澄等人全都赞同韦处厚的意见，没有时间再去询问有关部门是否正确，江王登基的各种礼仪法度，都由韦处厚决定，没有不适宜的。癸卯日，朝廷任命裴度暂时兼任首相。百官在紫宸殿外廊谒见江王，江王穿着丧服哭泣。甲辰日，江王在少阳院接见诸位军使。道士赵归真等方士以及敬宗在世时凭借巧言令色得到宠幸的人，都被流放到岭南或边境。

乙巳，文宗即位，更名昂。戊申，尊母萧氏为皇太后，王太后为宝历太后。是时，郭太后居兴庆宫，王太后居义安殿，萧太后居大内。上性孝谨，事三宫如一，每得珍异之物，先荐郊庙，次奉三宫，然后进御。萧太后，闽人也。

庚戌，以翰林学士韦处厚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上自为诸王，深知两朝之弊，及即位，励精求治，去奢从俭。诏宫女非有职掌者皆出之，出三千余人。五坊鹰犬，准元和故事，量留校猎外，悉放之。有司供宫禁年支物，并准贞元故事。省教坊、翰林、总监冗食千二百余员，停诸司新加衣粮。御马坊场及近岁别贮钱谷所占陂田 ［陂田：山田。］
，悉归之有司。先宣索组绣、雕镂之物，悉罢之。敬宗之世，每月视朝不过一二，上始复旧制，每奇日未尝不视朝，对宰相群臣延访政事，久之方罢。待制官旧虽设之，未尝召对，至是屡蒙延问。其辍朝、放朝皆用偶日，中外翕然相贺，以为太平可冀。

乙巳日，文宗即皇帝位，更名为昂。戊申日，尊奉母亲萧氏为皇太后，尊奉王太后为宝历太后。当时，郭太后居住在兴庆宫，王太后居住在义安殿，萧太后居住在大内。皇上生性孝顺恭谨，侍奉三位太后没有区别，每次获得珍贵奇异的物品，首先供在祭天地的郊宫和祭祖先的宗庙里，其次供奉三位太后，然后才自己用。萧太后，是福建人。

庚戌日，皇上任命翰林学士韦处厚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皇上自从被封为亲王，就深知穆宗朝和敬宗朝的弊端，所以即位以后，励精图治，摒弃奢侈，力求节俭。下诏命令宫女中没有担任后宫职务的全部放出宫去，共放出三千多人。五坊所豢养的鹰和猎狗，依照元和年间的旧规定，酌量保留一些用于游猎，剩下的全部放出去。度支、盐铁、户部与州府供应宫中每年支用的物品，全部依照贞元年间唐德宗规定的旧制供应。减少教坊、翰林院与宫苑总监所辖吃闲饭的人一千二百多名，停止唐敬宗对内诸司所辖宦官新加的衣粮。御马坊、球场以及近年来为皇上另外储存钱谷所占用的山田，完全归还给当地州县。先前敬宗所诏命的在各地按规定所贡奉朝廷的数额之外收取的绣缎、雕镂等物品，完全停止。在敬宗朝时，每个月上朝不过一两次，皇上开始恢复从前的制度，每逢单日没有不上朝的，向宰相以及群臣询问朝政大事，很晚才结束。过去朝廷虽然设置了待制官，却从来没有召集他们问话，到此时才多次被皇上召集询问。此外，凡是因为大臣逝世表示哀悼等而停止上朝，以及因为酷暑或雨雪天气而放假，也都尽量用双日，朝廷内外都一致相互道贺，认为天下太平有希望了。

文宗元圣昭献孝皇帝上之上

太和元年（丁未，公元827年）

春二月乙巳，赦天下，改元。

李同捷擅据沧景，朝廷经岁不问。同捷冀易世之后或加恩贷，三月壬戌朔，遣掌书记崔从长奉表与其弟同志、同巽俱入见，请遵朝旨。

上虽虚怀听纳而不能坚决，与宰相议事已定，寻复中变。夏四月丙辰，韦处厚于延英极论之，因请避位。上再三慰劳之。

忠武节度使王沛薨。庚申，以太仆卿高瑀为忠武节度使。自大历以来，节度使多出禁军，其禁军大将资高者，皆以倍称之息贷钱于富室，以赂中尉，动逾亿万，然后得之，未尝由执政。至镇，则重敛以偿所负。及沛薨，裴度、韦处厚始奏以瑀代之。中外相贺曰：“自今债帅鲜矣！”

五月丙子，以天平节度使乌重胤为横海节度使，以前横海节度副使李同捷为兖海节度使。朝廷犹虑河南、北节度使构扇同捷使拒命，乃加魏博史宪诚同平章事。丁丑，加卢龙李载义、平卢康志睦、成德王庭凑检校官。

文宗元圣昭献孝皇帝上之上

太和元年（丁未，公元827年）

春季二月乙巳日，宣布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太和。

李同捷擅自占据沧景，而朝廷过了整整一年都没有过问。李同捷希望换了天子之后会加恩宽恕他，在三月壬戌朔日，派遣掌书记崔从长带着他给皇上的奏表，与他的弟弟李同志、李同巽一同入朝觐见天子，请求遵奉朝廷的旨意。

皇上虽然谦虚地听取百官意见，却不够坚决果断，与宰相商议而有了决定的事情，不久之后又中途变卦。夏季四月丙辰日，韦处厚在延英殿竭力批评这种做法，因而请求退位。皇上再三慰劳他。

忠武节度使王沛逝世。庚申日，皇上任命太仆卿高瑀担任忠武节度使。自从唐代宗大历以来，藩镇的节度使大多从禁军将领中产生，禁军大将中凡是资历、名望比较高的，都用加倍的利息向富家借钱，用来贿赂神策军护军中尉，钱数动辄就是亿万，然后能够被授予节度使职位，而从来不曾经由宰相推荐。他们到了藩镇之后，再收取很重的赋敛来偿还所欠的本息。等到王沛逝世，裴度、韦处厚初次奏请由高瑀接替。朝廷内外的官员相互道贺说：“从今天起，欠债的元帅就少了！”

五月丙子日，皇上任命天平节度使乌重胤担任横海节度使，任命前任横海节度副使李同捷担任兖海节度使。朝廷此时仍然担忧河南、河北的节度使挑拨煽动李同捷，抗拒朝廷的任命，于是加任魏博节度使史宪诚为同平章事。丁丑日，分别加任卢龙节度使李载义、平卢节度使康志睦、成德节度使王庭凑检校官的职务。

盐铁使王播自淮南入朝，力图大用，所献银器以千计，绫绢以十万计。六月癸巳，以播为左仆射、同平章事。

秋七月癸酉，葬睿武昭愍孝皇帝于庄陵，庙号敬宗。

李同捷托为将士所留，不受诏。乙酉，武宁节度使王智兴奏请将本军三万人，自备五月粮以讨同捷，许之。八月庚子，削同捷官爵，命乌重胤、王智兴、康志睦、史宪诚、李载义与义成节度使李听、义武节度使张璠各帅本军讨之。

同捷遣其子弟以珍玩、女妓 ［女妓：女乐，歌妓。］
赂河北诸镇，戊午，李载义执其侄，并所赂献之。

史宪诚与李全略为婚姻，及同捷叛，密以粮助之。裴度不知其所为，谓宪诚无二心。宪诚遣亲吏至中书请事，韦处厚谓曰：“晋公于上前以百口保尔使主，处厚则不然，但仰俟所为，自有朝典耳！”宪诚惧，不敢复与同捷通。王庭凑为同捷求节钺不获，乃助之为乱，出兵境上以挠魏师。又遣使厚赂沙陀酋长朱邪执宜，欲与之连兵，执宜拒不受。

冬十月，天平、横海节度使乌重胤击同捷，屡破之。十一月丙寅，重胤薨。庚辰，以保义节度使李寰为横海节度使，从王智兴之请也。

十二月庚戌，加王智兴同平章事。

盐铁转运使王播从淮南入朝觐见天子，极力图谋得到朝廷的重用，所进献的银器的数量以千计，绫绢以十万计。六月癸巳日，皇上任命王播担任左仆射、同平章事。

秋季七月癸酉日，把睿武昭愍孝皇帝安葬在庄陵，庙号为敬宗。

李同捷以将士们强留为借口，拒绝执行朝廷的诏令。乙酉日，武宁节度使王智兴上奏，请求率领本军三万人，自己准备五个月的粮饷，去讨伐李同捷，皇上准许了。八月庚子日，皇上下诏，革除李同捷的官爵，下令乌重胤、王智兴、康志睦、史宪诚、李载义与义成节度使李听、义武节度使张璠，各自率领本军讨伐李同捷。

李同捷派遣他的儿子与侄子用珍奇的物品、歌妓贿赂河北诸藩镇，戊午日，幽州节度使李载义抓住李同捷的侄子，连同他所贿赂的东西都献给天子。

魏博节度使史宪诚与李同捷的父亲李全略是姻亲，等到李同捷背叛朝廷，史宪诚暗中用粮饷资助李同捷。裴度不知道他的所作所为，认为他对朝廷没有二心。史宪诚派遣心腹官吏到中书门下请问政事，韦处厚对他说：“晋公在皇上面前用他全族上百口人为你的节度使主人作担保，我处厚却不这样认为，只仰着头等着看他做什么，自有朝廷的法令来制裁！”史宪诚知道后，非常恐惧，不敢再与李同捷来往。成德节度使王庭凑替李同捷请求节度使的旌节斧钺，没有得到批准，于是帮助他作乱，派兵在边境阻挠魏博讨伐李同捷的军队。他还派遣使者厚重地贿赂沙陀酋长朱邪执宜，想要与沙陀联合兵力，执宜拒绝不受。

冬季十月，天平、横海节度使乌重胤率领军队攻打李同捷，屡次打败李同捷的军队。十一月丙寅日，乌重胤逝世。庚辰日，皇上任命保义节度使李寰为横海节度使，依从了王智兴的建议。

十二月庚戌日，皇上加任武宁节度使王智兴为同平章事。

二年（戊申，公元828年）

春三月己卯，王智兴攻棣州，焚其三门。

自元和之末，宦官益横，建置天子在其掌握，威权出人主之右，人莫敢言。上亲策制举人，贤良方正，昌平刘蕡对策极言其祸，其略曰：“陛下宜先忧者：宫闱将变，社稷将危，天下将倾，海内将乱。”又曰：“陛下将杜篡弑之渐，则居正位而近正人，远刀锯之贱，亲骨鲠之直，辅相得以专其任，庶职得以守其官，奈何以亵近五六人总天下大政！祸稔萧墙，奸生帷幄，臣恐曹节、侯览复生于今日。”又曰：“忠贤无腹心之寄，阍寺恃废立之权，陷先君不得正其终，致陛下不得正其始。”又曰：“威柄陵夷，籓臣跋扈。或有不达人臣之节，首乱者以安君为名；不究《春秋》之微，称兵者以逐恶为义。则政刑不由乎天子，征伐必自于诸侯。”又曰：“陛下何不塞阴邪之路，屏亵狎之臣，制侵陵迫胁之心，复门户扫除之役，戒其所宜戒，忧其所宜忧！既不能治于前，当治于后，既不能正其始，当正其终；则可以虔奉典谟 ［典谟：《尚书》中《尧典》《舜典》与《大禹谟》《皋陶谟》等篇的并称。借指经典、法言。］
，克承丕构矣。昔秦之亡也失于强暴，汉之亡也失于微弱。强暴则贼臣畏死而害上，微弱则奸臣窃权而震主。伏见敬宗皇帝不虞亡秦之祸，不翦其萌。伏惟陛下深轸亡汉之忧，以杜其渐，则祖宗之鸿业可绍，三五 ［三五：指三皇、五帝。］
之遐轨可追矣。”又曰：“臣闻昔汉元帝即位之初，更制七十余事，其心甚诚，其称甚美。然而纪纲日紊，国祚日衰，奸宄日强，黎元日困者，以其不能择贤明而任之，失其操柄也。”又曰：“陛下诚能揭国权以归相，持兵柄以归将，则心无不达，行无不孚矣。”又曰：“法宜画一，官宜正名。今分外官、中官之员，立南司、北司之局。或犯禁于南则亡命于北，或正刑于外则破律于中，法出多门，人无所措，实由兵农势异而中外法殊也。”又曰：“今夏官 ［夏官：官名，用于兵部的别称。］
不知兵籍，止于奉朝请；六军不主兵事，止于养勋阶。军容 ［军容：官名。军职，中唐后为观军容使的简称。］
合中官之政，戎律附内臣之职。首一戴武弁，疾文吏如仇雠；足一蹈军门，视农夫如草芥。谋不足以翦除凶逆，而诈足以抑扬威福；勇不足以镇卫社稷，而暴足以侵轶里闾。羁绁籓臣，干陵宰铺，隳裂王度，汩乱朝经。张武夫之威，上以制君父；假天子之命，下以御英豪。有藏奸观衅之心，无伏节死难之义。岂先王经文纬武之旨邪！”又曰：“臣非不知言发而祸应，计行而身戮，盖痛社稷之危，哀生人之困，岂忍姑息时忌，窃陛下一命之宠哉！”

二年（戊申，公元828年）

春季三月己卯日，王智兴率领军队攻打棣州，烧毁三座城门。

自元和末年以来，宦官一天比一天骄横跋扈，废立天子的大事全在他们的掌握之中，威势权柄远在皇帝之上，人们都不敢说话。皇上亲自主持考试，选拔人才，贤良方正科的考生昌平人刘蕡在回答皇上的对策中，竭力说明宦官专权的罪行，大略说：“陛下首先应该忧虑的是：宫廷之中即将发生变故，国家将面临危险，天下即将倾覆，海内将有大乱。”又说：“陛下如果想要杜绝篡位弑君的侵害，就应该端正自己的言行，亲近正直的人，远离受过刀锯之刑的宦官，亲近耿直忠正的臣子，宰相能够专心主持朝政，百官都能够忠于职守，为什么现在却放任身边的五六个宦官总管天下大事呢！如此一来，祸患在宫廷内部酝酿成熟，奸邪之事产生在帷帐之中，我恐怕汉桓帝时宦官曹节、侯览专权的局面会在今天重演。”又说：“忠臣和贤臣得不到皇上的亲信，宦官把持着废立皇帝的大权，导致先皇惨遭杀害，不能寿终正寝，使得陛下即位之初没有一个好的开始。”又说：“如今朝廷的威信衰败，藩镇骄傲跋扈。或者有不通达人臣礼制的武夫悍将，就可以借用安定皇位的名义，带头举兵发动叛乱；不了解《春秋》中微言大义的节将大臣，也可以打着驱逐恶人的旗号，举兵发动战乱。那么为政赏罚的大权就在天子的掌握之中，征战讨伐必定出于诸侯。”又说：“陛下为什么不下决心阻塞奸邪小人阴暗不正的门路，斥退亲近宠幸的臣僚，抑制他们的欺凌胁迫之心，恢复他们打扫门户的差役，让他们警戒应该警戒的事情，担忧应该担忧的事情！这些事情既然不能在初时就做好，就应该在以后做好，既然不能有一个端正的开始，就应该有一个端正的终结；这样就可以虔诚地遵奉古代先贤的经典，继承祖宗所开创的宏图大业了。从前秦朝灭亡是因为皇帝强横残暴，而汉朝的灭亡则是因为皇帝软弱无能。皇帝强横残暴，那么乱臣贼子害怕被杀，就害死皇帝；皇帝软弱无能，那么朝政大权就容易被奸臣窃取，来震慑皇帝。我看到敬宗皇帝没有吸取秦朝灭亡的教训，不把可能发生的祸患消灭在萌芽之中。我希望陛下深深地总结汉朝灭亡的教训，来杜绝朝廷大权旁落带来的侵害，那么祖宗的宏图大业就可以继续传下去了，而且可以追上三皇、五帝遥远的踪迹。”又说：“我听说从前汉元帝刚刚即位时，就大力革除了七十多件朝廷弊政，励精图治，内心非常虔诚，因此获得了朝廷内外的一致称赞。然而不久之后，国家的纲纪日益紊乱，国运日益衰危，奸臣的势力日益强大，百姓的生活日益贫困，是因为他没能够选择德才兼备的大臣加以任用，导致权柄落入奸臣的手中。”又说：“陛下倘若真能把国家的政权交到宰相手中，把军权交给大将掌管，那么您心中的愿望没有不通达的，您的行为就没有不使人信服的。”又说：“朝廷的法令应该内外统一，设置官职应该名正言顺。现在朝廷的官员分为外官、内官，成立南司、北司的官局。有的人在南司犯法，就逃到北司躲避，有人被外官明正典刑，而内官却能违背法令赦免他，以致于法出多门，人们不知道该怎么做，实在是因为国家自从府兵制度崩溃之后，军人和农人所处的地位不同，宦官执掌军权，中官、外官所施行的法律不一的缘故。”又说：“现在朝廷的兵部的官员不掌管军人的簿籍，只是做一些奉朝会请求诏命的事；禁卫六军大将不主管军旅事务，只在培养资历，好提升勋阶而已。军容各官合并成为宦官的事务，军务的管理归附于宦官担任的监军。他的头上一戴上武官的帽子，就憎恨文官如同仇敌一样；他的脚一踏入军营的门，就把农夫视为草芥。他们的计谋不足以消灭叛逆，而他们的奸诈足以耀武扬威；他们的勇气不足以保卫国家，而他们的凶狠足以掠夺百姓。他们在地方控制奴役藩臣，在朝廷干犯凌辱宰相，败坏天子的法度，扰乱朝廷的典章制度。他们仗恃掌握军权的威势，对上用来控制皇上；假借皇上的诏命，对下驾御英雄豪杰。他们怀藏奸诈，有等待衅隙的祸心，没有为了节操赴国难而死的义气。这难道是先王所倡导的用文治武功来治理天下的本意吗！”又说“我并不是不知道自己毫无顾忌地说出这些话后，祸患就跟随而至，计划被施行而人被杀，实在是为国家面临的危机而感到痛心，为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中而感到悲哀，怎能忍心对人人所忌讳的事有所姑息，只为了窃取陛下的一官半职呢！”

闰月丙戌朔，史宪诚奏遣其子副大使唐、都知兵马使亓志绍将兵二万五千趣德州讨李同捷。时宪诚欲助同捷，唐泣谏，且请发兵讨之；宪诚不能违。

甲午，贤良方正裴休、李郃、李甘、杜牧、马植、崔玙、王式、崔慎由等二十二人中第，皆除官。考官左散骑常侍冯宿等见刘蕡策，皆叹服，而畏宦官，不敢取。诏下，物论嚣然称屈。谏官、御史欲论奏，执政抑之。李郃曰：“刘蕡下第，我辈登科，能无厚颜！”乃上疏，以为：“蕡所对策，汉、魏以来无与为比。今有司以蕡指切左右，不敢以闻，恐中良道穷，纲纪遂绝。况臣所对不及蕡远甚，乞回臣所授以旌蕡直。”不报。蕡由是不得仁于朝，终于使府御史。牧，佑之孙；植，勋之子；式，起之子；慎由，融之玄孙也。

闰三月丙戌朔日，史宪诚上奏朝廷，请求派遣他的儿子魏博节度副大使史唐、都知兵马使亓志绍带领二万五千人迅速赶到德州讨伐李同捷。当时史宪诚原本想要资助李同捷，史唐哭泣着劝谏，并且请求发兵讨伐他；史宪诚不能违背。

甲午日，贤良方正科的考生裴休、李郃、李甘、杜牧、马植、崔玙、王式、崔慎由等二十二人被录取，都授予了官职。考官左散骑常侍冯宿等人见到刘蕡的对策之后，都赞叹佩服，却因为畏惧宦官，不敢录取。朝廷录取的诏书颁布后，舆论哗然，都为刘蕡叫屈。谏官、御史想要上奏议论，被当权的宰相阻止。李郃说：“刘蕡落第，而我们却登科了，岂不是厚颜无耻！”于是上奏疏，认为：“刘蕡的对策，是自从汉、魏以来无人能比的。如今有关部门因为刘蕡在对策中指责了陛下左右的亲信宦官，不敢把他的对策报告给陛下，我担心这样一来，忠正贤良的读书人今后的进身之路就断绝了，朝廷的纲纪就荡然无存了。况且我的对策远远比不上刘蕡的，请把授予我的官职转授给刘蕡，来表彰他的忠直。”皇上没有答复。刘蕡因此没能在朝廷做官，直到他去世，一直都担任节度使幕府的御史。杜牧，是杜佑的孙子；马植，是马勋的儿子；王式，是王起的儿子；崔慎由，是崔融的玄孙。

夏六月，晋王普薨。辛酉，谥悼怀太子。

初，萧太后幼去乡里，有弟一人。上即位，命福建观察使求访，莫知所在。有茶纲役人萧洪，自言有姊流落，商人赵缜引之见太后近亲吕璋之妻，亦不能辨，与之俱见太后。上以为得真舅，甲子，以为太子洗马。

峰州刺史王昇朝叛。庚辰，安南都护武陵韩约讨斩之。

王庭凑阴以兵及盐粮助李同捷，上欲讨之。秋七月甲辰，诏中书集百官议其事。宰相以下莫敢违，卫尉卿殷侑独以为：“廷凑虽附凶徒，事未甚露，宜且含容，专讨同捷。”己巳，下诏罪状廷凑，命邻道各严兵守备，听其自新。

九月丁亥，王智兴奏拔棣州。

李寰自晋州引兵赴镇，不戢士卒，所过残暴，至则拥兵不进，但坐索供馈。庚寅，以寰为夏绥节度使。

夏季六月，晋王李普逝世。辛酉日，朝廷追赠悼怀太子的谥号。

起初，萧太后自幼离开家乡，家中还有一个弟弟。皇上即位后，命令福建观察使替太后寻找弟弟，福建观察使报告说不知道在哪里。有一个名叫萧洪的运茶工，自称有一个姐姐流落在外，商人赵缜把他引见给萧太后的近亲吕璋的妻子，吕璋的妻子也不能辨认，于是带他一起去见萧太后。皇上就认为萧洪真是自己的舅舅，甲子日，任命萧洪做了太子洗马。

峰州刺史王升朝背叛朝廷。庚辰日，安南都护武陵县人韩约发兵讨伐他，并把他斩首。

王庭凑暗地里用兵器以及食盐、粮食资助李同捷，皇上想要讨伐王庭凑。秋季七月甲辰日，皇上下诏，命令中书省召集百官商议这件事。宰相以下的官员没有人敢违背，只有卫尉卿殷侑认为：“王庭凑虽然依附李同捷，但是事情还没有暴露，朝廷应该暂且容忍，专门讨伐李同捷。”己巳日，皇上下诏公布王庭凑的罪状，命令邻近成德的各道严令军队防守，听候王庭凑改过自新。

九月丁亥日，王智兴奏报攻占了横海管辖的棣州。

新任横海节度使李寰从晋州领兵到横海赴任，不约束士卒，一路上做了很多残暴的事情，到达之后，又拥兵不进，只是停留着索取朝廷的供应。庚寅日。朝廷任命李寰担任夏绥节度使。

甲午，诏削夺王庭凑官爵，命诸军四面进讨。

加王智兴守司徒，以前夏绥节度使傅良弼为横海节度使。

岳王绲薨。

庚戌，容管奏安南军乱，逐都护韩约。

冬十月，洋王忻薨。

魏博败横海兵于平原，遂拔之。

十一月癸未朔，易定节度使柳公济奏攻李同捷坚固寨，拔之。又破其兵于寨东。时河南、北诸军讨同捷久未成功，每有小胜，则虚张首虏以邀厚赏，朝廷竭力奉之，江、淮为之耗弊。

傅良弼至陕而薨。乙酉，以左金吾大将军李祐为横海节度使。

甲午日，皇上下诏，革除王庭凑所担任的成德节度使的官职与爵位，命令各路军队从四面进兵讨伐。

皇上任命王智兴暂时兼任司徒，任命前任夏绥节度使傅良弼担任横海节度使。

岳王李绲逝世。

庚戌日，容管奏报安南的军队叛乱，把都护韩约驱逐了。

冬季十月，洋王李忻逝世。

魏博军队在平原打败横海的军队，乘胜攻占了平原城。

十一月癸未朔日，易定节度使柳公济奏报攻打李同捷的坚固寨，攻克了。又在坚固寨的东边打败了他的军队。当时河南、河北各道出兵讨伐李同捷，打了很久都没有成功，每取得一次小胜，就向朝廷虚夸斩获敌军的数目，来求得丰厚的赏赐，朝廷竭尽财力供奉他们，导致江、淮地区的百姓因此虚耗疲敝。

傅良弼走到陕州就死了。乙酉日，皇上任命左金吾大将军李祐担任横海节度使。

甲辰，禁中昭德寺火，延及宫人所居，烧死者数百人。

十二月丁巳，王智兴奏兵马使李君谋将兵济河，破无棣。壬申，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韦处厚薨。

李同捷军势日蹙，王庭凑不能救，乃遣人说魏博大将亓志绍使杀史宪诚父子取魏博。志绍遂作乱，引所部兵二万人还逼魏州。丁丑，命谏议大夫柏耆宣慰魏博，且发义成、河阳兵以讨志绍。

戊寅，以翰林学士路隋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辛巳，史宪诚奏亓志绍兵屯永济，告急求援。诏义成节度使李听帅沧州行营诸军以讨志绍。

甲辰日，宫中昭德寺发生火灾，火势蔓延到宫人的居处，烧死的人有数百之多。

十二月丁巳日，王智兴奏称他的兵马使李君谋带领军队渡过黄河，攻破了横海管辖的无棣县。壬申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韦处厚逝世。

李同捷在各路军队的四面围攻下，军势一天比一天困窘，王庭凑不能再救援，于是派人游说魏博大将亓志绍，教他杀死史宪诚父子，取得魏博。亓志绍于是作乱，率领本部人马二万人回头逼近魏州。丁丑日，皇上命谏议大夫柏耆到魏博宣慰安抚将士，并且征发义成、河阳的兵马去讨伐亓志绍。

戊寅日，皇上任命翰林学士路隋担任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辛巳日，史宪诚奏报亓志绍的军队驻扎在永济，报告军事紧急，请求援助。皇上下诏命令义成节度使李听率领沧州行营的各路军队去讨伐亓志绍。

卷第二百四十四·唐纪六十

起屠维作噩（公元829年），尽昭阳赤奋若（公元833年），凡五年。

文宗元圣昭献孝皇帝上之下

太和三年（己酉，公元829年）

春正月，亓志绍与成德合兵掠贝州。

义成行营兵三千人先屯齐州，使之禹城，中道溃叛，横海节度使李祐讨诛之。

李听、史唐合兵击亓志绍，破之。志绍将其众五千奔镇州。

李载义奏攻沧州长芦，拔之。

甲辰，昭义奏亓志绍余众万五千人诣本道降，置之洛州。

二月，横海节度使李祐帅诸道行营兵击李同捷，破之，进攻德州。

武宁捉生兵马使石雄，勇敢，爱士卒。王智兴残虐，军中欲逐智兴而立雄。智兴知之，因雄立功，奏请除刺史。丙辰，以雄为壁州剌史。史宪诚闻沧景将平而惧，其子唐劝之入朝。丙寅，宪诚使唐奉表请入朝，且请以所管听命。

文宗元圣昭献孝皇帝上之下

太和三年（己酉，公元829年）

春季正月，亓志绍与成德联合兵力抢劫贝州。

义成行营兵三千人起先屯驻在齐州，后来被派到禹城，他们在途中溃乱叛变，新任横海节度使李祐讨伐并诛杀了他们。

李听、史唐联合兵力攻击亓志绍，把他打败。亓志绍率领他的五千部众逃奔镇州。

李载义奏报攻打沧州长芦镇，并且攻克了。

甲辰日，昭义奏报亓志绍的剩余部众一万五千人来本道投降，把他们安置在洛州。

二月，横海节度使李祐率领诸道的行营兵攻击李同捷，把他打败，进攻德州。

武宁捉生兵马使石雄，作战非常勇敢，并且爱护士卒。节度使王智兴残暴无道，虐待士卒，军中想要驱逐王智兴，而拥立石雄。王智兴知道了，乘石雄立下战功的机会，奏请朝廷任命他为刺史。丙辰日，朝廷任命石雄担任壁州刺史。史宪诚闻知沧景即将被平定，非常恐惧，他的儿子史唐就劝说他入朝。丙寅日，史宪诚派史唐带着表章请求入朝，并且请求以自己所管辖的魏博六州听命于朝廷。

石雄既去武宁，王智兴悉杀军中与雄善者百余人。夏四月戊午，智兴奏雄摇动军情，请诛之。上知雄无罪，免死，长流白州。

戊辰，李载义奏攻沧州，破其罗城 ［罗城：城外的大城。胡三省注：“罗城，外大城也。子城，内小城也。”］
。李祐拔德州，城中将卒三千余人奔镇州。李同捷与祐书请降，祐并奏其书，谏议大夫柏耆受诏宣慰行营，好张大声势以威制诸将，诸将已恶之矣。及李同捷请降于祐，祐遣大将万洪代守沧州。耆疑同捷之诈，自将数百骑驰入沧州，以事诛洪，取同捷及其家属诣京师。乙亥，至将陵，或言王庭凑欲以奇兵篡同捷，乃斩同捷，传首，沧景悉平。

五月庚寅，加李载义同平章事。诸道兵攻李同捷，三年，仅能下之。而柏耆径入城，取为己功。诸将疾之，争上表论列。辛卯，贬耆为循州司户。李祐寻薨。

石雄既已离开武宁，王智兴就把军中与石雄关系亲密的将士一百多人全部杀死。夏季四月戊午日，王智兴上奏称石雄动摇军心，请求朝廷把他杀了。皇上知道石雄没有罪，下令赦免死刑，长久流放白州。

戊辰日，李载义上奏称进攻李同捷的治所沧州，已经攻进了外城。李祐领兵攻占了德州，城中将士三千多人逃到了镇州。李同捷写信给李祐，请求投降，李祐把他的信件一并上奏给皇上，此时谏议大夫柏耆正奉诏前来向行营将士宣达皇上的慰问之意，他喜欢夸大声威，以威严控制各将，诸将早已对这种作风深恶痛绝。等到李同捷向李祐请求投降，李祐派遣大将万洪代替自己镇守沧州。柏耆怀疑李同捷是诈降，于是率领几百名骑兵赶到沧州，以一点小事为借口诛杀了万洪，把李同捷与他的家属一起送到京城。乙亥日，柏耆到达德州将陵县，有人说王庭凑想要出奇兵夺取李同捷，柏耆就把李同捷斩首了，把他的首级送到京城，沧景各地才全部平定。

五月庚寅日，皇上加封李载义为同平章事。朝廷征发各道的军队攻打李同捷，打了三年，仅能攻下。而柏耆直接进入沧州城，把擒获李同捷的功劳视为自己的功劳。各位将领都憎恨他，争相上表检举弹劾他。辛卯日，把柏耆贬为循州司户。不久之后李祐就去世了。

壬寅，摄魏博副使史唐奏改名孝章。

六月丙辰，诏：“镇州四面行营各归本道休息，但务保境，勿相往来。惟庭凑效顺，为达章表，余皆勿受。”

辛酉，以史宪诚为兼侍中、河中节度使；以李听兼魏博节度使；分相、卫、澶三州，以史孝章为节度使。

初，李祐闻柏耆杀万洪，大惊，疾遂剧。上曰：“祐若死，是耆杀之也！”癸酉，赐耆自尽。

河东节度使李程奏得王庭凑书，请纳景州；又奏亓志绍自缢。

壬寅日，代理魏博节度副使史唐上奏，改名为孝章。

六月丙辰日，皇上下诏：“镇州四方的行营，各自回归本道休息，专务保卫边境安全，不要相互往来。只有王庭凑表示愿意效命顺从朝廷时，才可以替他转达上奏朝廷的章表，其余的都不要接受。”

辛酉日，皇上任命史宪诚为兼侍中、河中节度使；任命李听兼任魏博节度使；又下令分出魏博的相、卫、澶三州，任命史孝章担任节度使。

起初，李祐听说柏耆杀了万洪，非常吃惊，病情因此加重。皇上听说后说：“李祐如果死了，就是被柏耆害死的！”癸酉，赐柏耆自尽。

河东节度使李程上奏称得到王庭凑给朝廷的书信，请求献出景州；李程又上奏说亓志绍已经自缢而死。

上遣中使赐史宪诚旌节，癸酉，至魏州。时李听自贝州还军馆陶，迁延未进。宪诚竭府库以治行。甲戌，军乱，杀宪诚，奉牙内都知兵马使灵武何进滔知留后。李听进至魏州，进滔拒之，不得入。秋七月，进滔出兵击李听。听不为备，大败，溃走，昼夜兼行，趣浅口，失亡过半，辎重兵械尽弃之。昭义兵救之，听仅而得免，归于滑台。河北久用兵，馈运不给，朝廷厌苦之。八月壬子，以进滔为魏博节度使，复以相、卫、澶三州归之。

沧州承丧乱之余，骸骨蔽地，城空野旷，户口存者什无三四。癸丑，以卫尉卿殷侑为齐、德、沧、景节度使。侑至镇，与士卒同甘苦，招抚百姓，劝之耕桑，流散者稍稍复业。先是，本军三万人皆仰给度支，侑至一年，租税自能赡其半；二年，请悉罢度支给赐；三年之后，户口滋殖，仓廪充盈。

皇上派遣中使把河中节度使的旌节赐给史宪诚，癸酉日，到了魏州。当时李听率领军队从贝州返回，驻扎在馆陶县，拖延时间，没有前进。史宪诚竭尽魏博府库的财物来整理行装。甲戌日，军中发生动乱，史宪诚被杀，牙内都知兵马使灵武人何进滔被拥立为留后。李听领兵到了魏州城下，何进滔抗拒他，不让他进城。秋季七月，何进滔出兵攻打李听。李听没有防备，被打得大败，军队溃散逃走，日夜兼程，到达浅口镇时，损失逃亡的士卒超过了一半，辎重兵器全都舍弃了。昭义的军队前来救援，李听仅仅单身逃脱，回到义成的治所滑台。河北地区长期用兵作战，粮食经常供给不足，朝廷对此非常厌烦苦恼。八月壬子日，任命何进滔担任魏博节度使，又把相、卫、澶三州重新划归魏博管辖。

横海的治所沧州在经历了连年战乱之后，遍地都是骸骨，城镇乡野都非常空旷，留存的户口不到原有的十分之三四。癸丑日，皇上任命卫尉卿殷侑担任齐、德、沧、景节度使。殷侑到镇后，和士卒同甘共苦，招抚百姓，鼓励他们耕田种桑，流散的人口渐渐回乡恢复本业。在这之前，本军三万人的军需都依靠朝廷度支提供给养，殷侑到镇一年后，依靠在当地征收的租税，能够供给一半军需；两年后，就请求度支停止所有赐予；三年后，户口大大增加，仓库盈满。

王庭凑因邻道微露请服之意。壬申，赦庭凑及将士，复其官爵。

征浙西观察使李德裕为兵部侍郎，裴度荐以为相。会吏部侍郎李宗闵有宦官之助，甲戌，以宗闵同平章事。

上性俭素，九月辛巳，命中尉以下毋得衣纱縠 ［縠：有皱纹的沙。］
绫罗。听朝之暇，惟以书史自娱，声乐游畋未尝留意。驸马韦处仁尝着夹罗巾，上谓曰：“朕慕卿门地清素，故有选尚。如此巾服，听其他贵戚为之，卿不须尔。”

壬辰，以李德裕为义成节度使。李宗闵恶其逼己，故出之。

冬十月丙辰，以李听为太子少师。

路隋言于上曰：“宰相任重，不宜兼金谷琐碎之务，如杨国忠、元载、皇甫镈皆奸臣，所为不足法也。”上以为然。于是裴度辞度支，上许之。

十一月甲午，上祀圜丘。赦天下。四方毋得献奇巧之物，其纤丽布帛皆禁之，焚其机杼。

王庭凑通过邻近的藩镇稍微透露出请求归顺朝廷的意图。壬申日，皇上下诏赦免王庭凑以及成德将士的罪行，恢复他的官职和爵位。

皇上征召任命浙西观察使李德裕担任兵部侍郎，裴度举荐李德裕担任宰相。恰逢吏部侍郎李宗闵获得宦官的相助，甲戌日，李宗闵被任命为同平章事。

皇上生性简约朴素，九月辛巳日，命令神策护军中尉以下的官员不可以穿纱縠绫罗做的衣服。皇上在处理朝政以外的空闲时间，只是以读书观史自娱，对于女色、音乐和游玩打猎的事从来不留意。一次驸马韦处仁戴上了夹罗巾，皇上对他说：“朕喜欢你家门第清雅朴素，所以选择你做驸马。像这样贵重的头巾，让其他达官贵人去戴，你就不要戴了。”

壬辰日，皇上任命李德裕担任义成节度使。宰相李宗闵厌恶李德裕威胁到自己的职位，所以把他调出朝廷。

冬季十月丙辰日，皇上任命李听担任太子少师。

宰相路隋向皇上进言说：“宰相的责任重大，不应该兼管钱粮的琐碎事务，如同杨国忠、元载、皇甫镈那样的，都是奸臣的作为，所以不值得效法。”皇上认为有道理。宰相裴度于是请求辞去度支的职务，皇上准许了。

十一月甲午日，皇上去圜丘祭天。宣布大赦天下。命令各地不得进献奇技淫巧的东西，禁止生产细密华美的布帛，并把制造这类物品的纺织机全部烧毁。

丙申，西川节度使杜元颖奏南诏入寇。元颖以旧相，文雅自高，不晓军事，专务蓄积，减削士卒衣粮。西南戍边之卒，衣食不足，皆入蛮境钞盗以自给。蛮人反以衣食资之。由是蜀中虚实动静，蛮皆知之。南诏自嵯颠谋大举入寇，边州屡以告，元颖不之信。嵯颠兵至，边城一无备御。蛮以蜀卒为向导，袭陷巂、戎二州。甲辰，元颖遣兵与战于邛州南，蜀兵大败，蛮遂陷邛州。

武宁节度使王智兴入朝。

诏发东川、兴元、荆南兵以救西川。十二月丁未朔，又发鄂岳、襄邓、陈许等兵继之。

以王智兴为忠武节度使。

己酉，以东川节度使郭钊为西川节度使，兼权东川节度事。嵯颠自邛州引兵径抵成都。庚戌，陷其外郭。杜元颖帅众保牙城以拒之，欲遁者数四。壬子，贬元颖为邵州刺史。

丙申日，西川节度使杜元颖上奏称南诏国入侵边境。杜元颖因为自己曾经担任过宰相，文才高雅，自视清高，不通晓军事，一心积蓄财产，削减克扣士卒的衣食费用。西南戍边的士兵缺衣少食，就都到南诏国境内抢劫盗取财物来供应自己。南诏国反而用衣物和粮食来资助他们。所以蜀中的虚实动静，南诏国一概知晓。南诏国自从嵯颠谋划大规模入侵西川以来，边境的州郡屡次上报给杜元颖，杜元颖却不相信他们。嵯颠的大军到了边城，城中却毫无防备。南诏军队任用蜀兵作为向导，袭击并攻陷了巂州和戎州。甲辰日，杜元颖出动军队与南诏大军在邛州的南边展开交战，蜀兵大败，南诏就攻陷了邛州。

武宁节度使王智兴入朝觐见天子。

皇上下诏征发东川、兴元、荆南三道的兵马去救援西川。十二月丁未朔日，又征发鄂岳、襄邓、陈许等道的兵马继续支援。

皇上任命王智兴担任忠武节度使。

己酉日，皇上任命剑南东川节度使郭钊担任剑南西川节度使，权且兼任东川节度使的事务。嵯颠从邛州率领军队直接来到成都城下。庚戌日，攻陷了成都外城。杜元颖率领部下退守牙城，来抵抗南诏大军，多次想要逃遁离城。壬子日，把杜元颖贬为邵州刺史。

己未，以右领军大将军董重质为神策、诸道西川行营节度使，又发太原、凤翔兵赴西川。南诏寇东川，入梓州西郭。钊兵寡弱不能战，以书责嵯颠。嵯颠复书曰：“杜元颖侵扰我，故兴兵报之耳。”与钊修好而退。蛮留成都西郭十日，其始慰抚蜀人，市肆安堵。将行，乃大掠子女、百工数万人及珍货而去。蜀人恐惧，往往赴江，流尸塞江而下。嵯颠自为军殿，及大度水，嵯颠谓蜀人曰：“此南吾境也，听汝哭别乡国。”众皆恸哭，赴水死者以千计。自是南诏工巧埒于蜀中。嵯颠遣使上表，称：“蛮比修职贡，岂敢犯边，正以杜元颖不恤军士，怨苦元颖，竞为向导，祈我此行以诛虐帅。诛之不遂，无以慰蜀士之心，愿陛下诛之。”丁卯，再贬元颖循州司马。诏董重质及诸道兵皆引还。郭钊至成都，与南诏立约，不相侵扰。诏遣中使以国信 ［国信：指国家间赠送的礼品。］
赐嵯颠。

己未日，皇上任命右领军大将军董重质担任神策军、诸道西川行营节度使，又征调太原、凤翔两道的军队救援西川。此时南诏的军队又在入侵东川，进入梓州西边的外城。郭钊的兵力薄弱，不能应战，就写信谴责嵯颠。嵯颠回信说：“杜元颖入侵骚扰我国，所以兴兵报复。”嵯颠与郭钊结成友好关系后率兵退去。南诏军队在成都西城滞留了十天，开始的时候还安抚蜀地百姓，街市上的店铺安然如故。在即将离开的时候，就大肆掠夺男女、各种工匠数万人，以及各种珍奇货物而去。蜀地的百姓恐惧，往往跳江而逃，水面的浮尸沿江漂流而下。嵯颠亲自为大军殿后，走到大渡河时，对俘虏的蜀人说：“过了这条河往南就进入我国境内，允许你们哭别故乡祖国。”众人都放声痛哭，跳水淹死的人数以千计。从此以后，南诏国工匠的技艺可以与蜀中媲美。嵯颠派遣使者上表，声称：“我国近年来一直向朝廷按时上贡，哪里敢擅自侵犯边境，只是因为杜元颖不体恤士卒，士卒痛恨他，才争着为我做向导，希望我此行能杀死虐待士卒的统帅。我没想到此行没能把他杀死，不能安抚蜀地的士卒，希望陛下杀了他。”丁卯日，皇上再次把杜元颖贬为循州司马。同时下诏命令董重质以及诸道救援西川的兵马都各自返回。新任西川节度使郭钊到了成都，与南诏国订立了盟约，约定两国互不侵犯。皇上下诏派遣中使携带朝廷的礼品赐给嵯颠。

四年（庚戌，公元830年）

春正月辛巳，武昌节度使牛僧孺入朝。

戊子，立子永为鲁王。

李宗闵引荐牛僧孺。辛卯，以僧孺为兵部尚书、同平章事。于是二人相与排摈李德裕之党，稍稍逐之。

南诏之寇成都也，诏山南西道发兵救之，兴元兵少，节度使李绛募兵千人赴之，未至，蛮退而还。

兴元兵有常额，诏新募兵悉罢之。二月乙卯，绛悉召新军，谕以诏旨而遣之，仍赐以廪麦，皆怏怏而退，往辞监军。监军杨叔元素恶绛不奉己，以赐物薄激之。众怒，大噪，掠库兵，趋使牙。绛方与僚佐宴，不为备，走登北城。或劝缒而出，绛曰：“吾为元帅，岂可逃去！”麾推官赵存约令去。存约曰：“存约受明公知，何可苟免！”牙将王景延与贼力战死。绛、存约及观察判官薛齐皆为乱兵所害，贼遂屠绛家。

戊午，叔元奏绛收新军募直以致乱。庚申，以尚书右丞温造为山南西道节度使。是时，三省官上疏共论李绛之冤。谏议大夫孔敏行具呈叔元激怒乱兵，上始悟。

四年（庚戌，公元830年）

春季正月辛巳日，武昌节度使牛僧孺入朝觐见天子。

戊子日，皇上立儿子李永为鲁王。

李宗闵向皇上举荐牛僧孺。辛卯日，皇上任命牛僧孺担任兵部尚书、同平章事。二人得以在一起排斥李德裕的党羽，渐渐把他们驱逐出朝廷。

南诏国起初攻打成都的时候，皇上下诏书命令山南西道派兵前往救援，然而山南西道节度使驻地兴元府的兵力很少，节度使李绛招募一千名新兵前往，还没有到达，南诏大军就已经离开了，他们就回去了。

兴元府的兵力有一定的名额，所以皇上下诏命令把新招募的兵士全部遣返。二月乙卯日，李绛把新兵召集起来，传达诏书的旨意，将他们遣散，仍然每人赏赐麦子，他们都闷闷不乐地退下，到监军杨叔元那里辞别。杨叔元一向憎恨李绛不遵奉自己的命令，就以赏赐的东西太少为借口来激怒他们。他们果然被激怒，大声吵闹，抢夺了仓库中的兵器后，径直向节度使衙门冲去。李绛此时正与自己的幕僚在一起晏饮，没有防备，于是慌忙逃走，登上北城。有人劝说李绛悬绳子缒城而下，李绛说：“我是元帅，怎么可以逃走！”指挥推官赵存约赶快离开。赵存约说：“存约受到明公的赏识和重用，如今怎么可以苟且偷生呢！”牙将王景延与乱兵拼命作战而死。李绛、赵存约与观察判官薛齐都被乱兵杀死，贼人于是屠杀了李绛全家。

戊午日，杨叔元上奏说李绛擅自收没了招募新兵用的财物，才导致新兵叛变。庚申日，皇上任命尚书右丞温造担任山南西道节度使。这时，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的官员上疏，共同议论李绛的冤屈。谏议大夫孔敏行把杨叔元如何激怒新兵作乱的情形完全呈报，皇上这才得知李绛被害的真相。

三月乙亥朔，以刑部尚书柳公绰为河东节度使。先是，回鹘入贡及互市，所过恐其为变，常严兵迎送防卫之。公绰至镇，回鹘遣梅录李畅以马万匹互市，公绰但遣牙将单骑迎劳于境，至则大辟牙门，受其礼谒。畅感泣，戒其下，在路不敢驰猎，无所侵扰。

陉北沙陀素骁勇，为九姓、六州胡所畏伏。公绰奏以其酋长朱邪执宜为阴山都督、代北行营招抚使，使居云、朔塞下，捍御北边。执宜与诸酋长入谒，公绰与之宴。执宜神彩严整，进退有礼。公绰谓僚佐曰：“执宜外严而内宽，言徐而理当，福禄人也。”执宜母妻入见，公绰使夫人与之饮酒，馈遗之。执宜感恩，为之尽力。塞下旧有废府十一，执宜修之，使其部落三千人分守之，自是杂虏 ［杂虏：对边境退浑、回鹘、鞑靼、奚、室韦等少数民族的蔑称。］
不敢犯塞。

三月乙亥朔日，皇上任命刑部尚书柳公绰担任河东节度使。起先，回鹘国派人前来进献贡品并且互相做生意，所经过的地方担心他们作乱，在迎来送往时总是严阵以待，来防卫他们。柳公绰上任之后，回鹘国派遣梅录李畅带着一万匹马来做生意，柳公绰只派遣一名牙将骑马前往边境迎接慰劳，李畅到了之后，柳公绰就下令大开牙门，接受李畅以礼谒见。李畅深受感动，流下了眼泪，告诫他的部下，在路上不准驰骋打猎，丝毫不侵扰百姓。

居住在河东陉岭之北的沙陀人一向以骁勇闻名，受到九姓回鹘、六州胡人的敬畏。柳公绰上奏请求朝廷任命沙陀酋长朱邪执宜担任阴山都督、代北行营招抚使，准许他们迁居到云州、朔州的边塞之间，来捍卫北方的边界。朱邪执宜与沙陀的诸位酋长来到太原谒见柳公绰，柳公绰同他们晏饮。朱邪执宜神情严肃，进退彬彬有礼。柳公绰对幕僚佐吏说：“执宜外表严肃而内心却对人宽容，说话从容却条理清楚，真是一个有福禄的人。”执宜的母亲及妻子进来拜见，柳公绰让自己的夫人与她们一起喝酒，馈赠礼物。执宜感激柳公绰的恩德，愿意竭力效劳。云州、朔州残留着过去废弃的十一座营栅，执宜派人把它们修好，分别派他的部落兵三千人防守，从此边境游牧的退浑、回鹘、鞑靼、奚、室韦等蛮族部落不敢再侵犯边塞。

温造行至褒城，遇兴元都将卫志忠征蛮归，造密与之谋诛乱者，以其兵八百人为牙队 ［牙队：犹亲兵。］
，五百人为前军，入府，分守诸门。己卯，造视事，飨将士于牙门，造曰：“吾欲问新军去留之意，宜悉使来前。”既劳问，命坐，行酒。志忠密以牙兵围之，既合，唱“杀” ！新军八百余人皆死。杨叔元起，拥造靴求生，造命囚之。其手杀绛者，斩之百段，余皆斩首，投尸汉水，以百首祭李绛，三十首祭死事者，具事以闻。己丑，流杨叔元于康州。

癸卯，加淮南节度使段文昌同平章事、为荆南节度使。

奚寇幽州。夏四月丁未，卢龙节度使李载义击破之。辛酉，擒其王茹羯以献。

裴度以高年多疾，恳辞机政。六月丁未，以度为司徒、平章军国重事，俟疾损，三五日一入中书。

上患宦官强盛，宪宗、敬宗弑逆之党犹有在左右者。中尉王守澄尤专横，招权纳贿，上不能制。尝密与翰林学士宋申锡言之，申锡请渐除其逼。上以申锡沉厚忠谨，可倚以事，擢为尚书右丞。七月癸未，以申锡同平章事。

温造走到褒城时，遇见兴元都将卫志忠征讨蛮人返回，温造暗中与卫志忠谋划诛杀作乱的新兵，把卫志忠所率领的八百人作为自己的亲兵，另外五百人作为前军，进入节度使衙门后，分别把守各门。己卯日，温造开始办公，在牙门用酒肉犒飨将士，对部下说：“我想问问新兵是愿意离开还是愿意留下，应该把他们全部召集起来。”温造慰问新兵之后，命令大家都坐下，开始喝酒。这时卫志忠悄悄地部署亲兵把新兵包围起来，等包围圈部署好了，卫志忠就大喊一声“杀”！八百多名新兵就全被杀死。监军杨叔元连忙站起来，抱着温造的腿，请求饶他一命，温造命令把他囚禁起来。当时亲手杀死李绛的新兵被斩成一百段，剩下的新兵全部被斩首，尸体都被丢入汉水中，用一百个头颅祭奠李绛，用三十个头颅祭奠其他因这次事变而死的人，把以上全部过程都向朝廷报告。己丑日，皇上下令把杨叔元流放到康州。

癸卯日，皇上加封淮南节度使段文昌为同平章事，任命他担任荆南节度使。

奚族人侵犯幽州。夏季四月丁未日，卢龙节度使李载义打败他们。辛酉日，李载义活捉奚王茹羯，献给天子。

裴度因为自己年老多病，诚恳地请求皇上允许他辞去宰相的职位。六月丁未日，皇上任命裴度为司徒、平章军国重事，等他的病情稍微好转，可以每隔三天或五天到中书省一次。

皇上担心宦官的权势过于强大，此时杀害宪宗和敬宗的凶手，还有一些在皇上左右侍奉。神策军中尉王守澄格外专横跋扈，招揽权势，接受贿赂，皇上不能控制。皇上曾秘密和翰林学士宋申锡谈论到宦官专权一事，宋申锡请求逐渐翦除他们的权势。皇上因为宋申锡的性情稳重宽厚，忠实谨慎，可以信赖，就擢升他为尚书右丞。秋季七月癸未日，任命宋申锡为同平章事。

初，裴度征淮西，奏李宗闵为观察判官，由是渐获进用。至是，怨度荐李德裕，因其谢病，九月壬午，以度兼侍中，充山南东道节度使。

西川节度使郭钊以疾求代，冬十月戊申，以义成节度使李德裕为西川节度使。蜀自南诏入寇，一方残弊，郭钊多病，未暇完补。德裕至镇，作筹边楼，图蜀地形，南入南诏，西达吐蕃。日召老于军旅、习边事者，虽走卒蛮夷无所间，访以山川、城邑、道路险易广狭远近，未逾月，皆若身尝涉历。

起初，裴度率领军队讨伐淮西吴元济的时候，上奏请求任命李宗闵为幕府的观察判官，李宗闵从此渐渐受到提拔任用。到此时，李宗闵抱怨裴度向朝廷举荐李德裕，所以趁裴度因病辞官的机会，在九月壬午日，任命裴度兼任侍中，充任山南东道节度使。

西川节度使郭钊因为身患疾病，请求派人接替他的职位，冬季十月戊申日，皇上任命义成节度使李德裕担任西川节度使。蜀地自从遭到南诏国侵犯后，地方残破凋敝，郭钊因为身体多病，没有空暇完治修补。李德裕到任后，建造了筹边楼，派人画好蜀地的地形图，南边深入南诏国，西边到达吐蕃国。他每天召集军中长期供职、熟悉边防事务的将士，就连走卒、蛮夷都不放过，向他们仔细询问山川的形势、城镇的分布、道路的险易宽窄以及远近，不到一个月，就了如指掌，如同亲身经历一般。

上命德裕修塞清溪关以断南诏入寇之路，或无土，则以石垒之。德裕上言：“通蛮细路至多，不可塞，惟重兵镇守，可保无虞。但黎、雅以来得万人，成都得二万人，精加训练，则蛮不敢动矣。边兵又不宜多，须力可临制。崔旰之杀郭英乂，张朏之逐张延赏，皆镇兵也。”时北兵皆归本道，惟河中、陈许三千人在成都，有诏来年三月亦归，蜀人忷惧。德裕奏乞郑滑五百人、陈许千人以镇蜀。且言：“蜀兵脆弱，新为蛮寇所困，皆破胆，不堪征戍。若北兵尽归，则与杜元颖时无异，蜀不可保。恐议者云蜀经蛮寇以来，已自增兵，向者蛮寇已逼，元颖始募市人为兵，得三千余人，徒有其数，实不可用。郭钊募北兵仅得百余人，臣复召募得二百余人，此外皆元颖旧兵也。恐议者又闻一夫当关之说，以为清溪可塞。臣访之蜀中老将，清溪之旁，大路有三，自余小径无数，皆东蛮临时为之开通，若言可塞，则是欺罔朝廷。要须 ［要须：必须。］
大度水北更筑一城，迤逦接黎州，以大兵守之方可。况闻南诏以所掠蜀人二千及金帛赂遗吐蕃，若使二虏知蜀虚实，连兵入寇，诚可深忧。其朝臣建言者，盖由祸不在身，望人责一状，留入堂案，他日败事，不可令臣独当国宪。”朝廷皆从其请。德裕乃练士卒，葺堡鄣，积粮储以备边，蜀人粗安。

是岁，勃海宣王仁秀卒，子新德早死，孙彝震立，改元咸和。

皇上命李德裕派人修建清溪关，来切断南诏国入侵的通路，假使没有土，就用石头堆积起来。李德裕上奏说：“蜀地通往南诏国的小路非常多，没有办法阻塞，只能派重兵镇守，才能没有忧虑。只需从黎州、雅州招募一万人，从成都招募两万人，强加训练，那么南诏一定不敢轻举妄动。然而戍边士兵又不宜太多，必须有力量监督控制。过去崔旰杀死节度使郭英乂，张朏赶走节度使张延赏，所倚仗的都是镇守边塞的士兵。”当时北方各道援救的军队大多已经返回本道了，只有河中，陈许的三千士兵仍然留在成都，朝廷下诏书命令他们在明年三月也要撤回，蜀人议论汹汹，恐惧不安。李德裕上奏朝廷，请求把郑滑的五百人与陈许的一千人留下来继续镇守。并且说：“蜀地的兵士非常懦弱，最近又被南诏打败，都吓破了胆，不能再胜任征战戍防。如果把北方各道救援的兵马全部撤走，那就与杜元颖做西川节度使的时候一样，蜀地必定难以保住。我恐怕朝廷议论的人说，蜀地自从遭受南诏的侵犯以来，自己已经增加兵力，不久前南诏已经逼近的时候，杜元颖才开始招募市民当兵，一共得到三千多人，空有这个数目，实际上不堪任用。郭钊招募北方士兵，只得到了一百多人，我再次招募，得到了二百多人，此外都是杜元颖旧有的兵力。我恐怕朝廷中议论的人听闻蜀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就认为只要把清溪关堵塞了，就可以断绝南诏国的侵犯了。我曾经询问过蜀地的老将，知道在清溪关的旁边，还有三条大路，其余的小路数不胜数，这都是东蛮临时为他们开通的道路，如果说清溪关可以堵塞，那就是在欺骗朝廷。必须在大渡河的北面再修筑一个城堡，与黎州蜿蜒相接，派重兵驻守，才能够抵挡南诏国的侵犯。况且我听说南诏国用他们俘虏的二千蜀人与大批金钱财宝来贿赂吐蕃，如果他们清楚蜀地的虚实，两国联合兵力入侵，国家的安危就值得担忧了。现在草率地提出建议的朝廷大臣，是因为祸患不会加到他们身上，不需承担责任，希望朝廷责令他们都把建议写成文状，留在政事堂的文档中，一旦将来边境出了问题，有案可查，不能让我一人承受国法的制裁。”朝廷完全依从了他的请求。李德裕于是训练士卒，修补城堡亭障，积蓄军粮，来加强边防，蜀人略微感到安心。

这一年，勃海国宣王大仁秀逝世，他的儿子大新德早死，他的孙子大彝震即位，改年号为咸和。

五年（辛亥，公元831年）

春正月丁巳，赐沧、齐、德节度名义昌军。

庚申，卢龙监军奏李载义与敕使宴于毬场后院，副兵马使杨志诚与其徒呼噪作乱，载义与子正元奔易州。志诚又杀莫州刺史张庆初。上召宰相谋之，牛僧孺曰：“范阳自安、史以来，非国所有，刘总暂献其地，朝廷费钱八十万缗而无丝毫所获。今日志诚得之，犹前日载义得之也，因而抚之，使捍北狄，不必计其逆顺。”上从之。载义自易州赴京师，上以载义有平沧景之功，且事朝廷恭顺，二月壬辰，以载义为太保，同平章事如故。以杨志诚为卢龙留后。

五年（辛亥，公元831年）

春季正月丁巳日，皇上赐沧、齐、德节度州名为义昌军。

庚申日，卢龙监军上奏说李载义与朝廷派来的敕使在毬场后院晏饮，副兵马使杨志诚与他的党徒趁机喧哗作乱，李载义与他的儿子李正元逃到易州。杨志诚又把莫州刺史张庆初杀死。皇上召集宰相商谋对策，牛僧孺说：“范阳自从安禄山、史思明叛乱以来，就不再为国家所有，刘总暂时把那块土地献给朝廷，朝廷花费了八十万缗钱，却没有丝毫收获。如今杨志诚得到了那块地方，就犹如上次李载义得到一样，不如趁机安抚他，促使他抵御北狄，捍卫北方边境，而不必计较他们是否顺从朝廷。”皇上依从了牛僧孺的意见。李载义从易州赶到京城，皇上思虑到他立下了平定沧景的功劳，并且事奉朝廷非常恭敬顺从，在二月壬辰日，任命李载义为太保，依旧兼任同平章事的职务。任命杨志诚担任卢龙留后。

臣光曰：昔者圣人顺天理，察人情，知齐民 ［齐民：指平民。］
之莫能相治也，故置师长以正之；知群臣之莫能相使也，故建诸侯以制之；知列国之莫能相服也，故立天子以统之。天子之于万国，能褒善而黜恶，抑强而辅弱，抚服而惩违，禁暴而诛乱，然后发号施令，而四海之内莫不率从也。《诗》曰：“勉勉我王，纲纪四方。”载义籓屏大臣，有功于国，无罪而志诚逐之，此天子所宜治也。若一无所问，因以其土田爵位授之，则是将帅之废置杀生皆出于士卒之手，天子虽在上，何为哉！国家之有方镇，岂专利其财赋而已乎？如僧孺之言，姑息偷安之术耳，岂宰相佐天子御天下之道哉！

新罗王彦昇卒，子景徽立。

臣司马光说：从前圣人顺从天理，体察民情，知道天下的百姓不能相互治理，所以设置官吏来匡正他们；知道群臣不能相互役使，所以设置诸侯来控制他们；知道诸侯不能相互顺服，所以设立天子来统治他们。天子对于天下万国来说，能够褒扬善良而罢黜邪恶，抑制强暴而扶助弱小，禁止暴行而诛讨叛逆，然后发号施令，四海之内没有不顺从的。《诗经》上说：“我们圣明的天子勤勉行善，才能治理好天下四方。”李载义身为藩镇大臣，曾经有功于国，没有犯罪而被杨志诚驱逐，这是天子应该严惩不贷的。如果不加责问，反而授予他土地和爵位，那么藩镇将帅的废立甚至生杀大权就都出于士卒之手，天子虽然高高在上，又能做什么呢！国家设立藩镇，难道是专门为了财税的利益吗？像牛僧孺所说的话，只是姑息藩镇苟且偷安的方法，哪里是国家的宰相辅佐天子治理天下的正道啊！

新罗国王金彦升逝世，他的儿子金景徽即位。

上与宋申锡谋诛宦官，申锡引吏部侍郎王璠为京兆尹，以密旨谕之。璠泄其谋，郑注、王守澄知之，阴为之备。

上弟漳王凑贤，有人望，注令神策都虞候豆卢著诬告申锡谋立漳王。戊戌，守澄奏之，上以为信然，甚怒。守澄欲即遣二百骑屠申锡家，飞龙使马存亮固争曰：“如此，则京城自乱矣！宜召他相与议其事。”守澄乃止。

是日，旬休 ［旬休：旬假。唐宋官员每十天一休假，称为“旬假”。］
，遣中使悉召宰相至中书东门。中使曰：“所召无宋公名。”申锡知获罪，望延英，以笏扣头而退。宰相至延英，上示以守澄所奏，相顾愕眙。上命守澄捕豆卢著所告十六宅宫市品官晏敬则及申锡亲事 ［亲事：唐代官名。胡三省注：“亲事，常在左右者，今宰执侍从，犹有亲事官。”］
王师文等，于禁中鞫之；师文亡命。三月庚子，申锡罢为右庶子。自宰相大臣无敢显言其冤者，独京兆尹崔琯、大理卿王正雅连上疏请出内狱付外廷核实，由是狱稍缓。正雅，翃之子也。晏敬则等自诬服，称申锡遣王师文达意于王，结异日之知。

狱成，壬寅，上悉召师保以下及台省府寺大臣面询之。午际，左常侍崔玄亮、给事中李固言、谏议大夫王质、补阙卢钧、舒元褒、蒋係、裴休、韦温等复请对于延英，乞以狱事付外覆按。上曰：“吾已与大臣议之矣。”屡遣之出，不退。玄亮叩头流涕曰：“杀一匹夫，犹不可不重慎，况宰相乎！”上意稍解，曰：“当更与宰相议之。”乃复召宰相入。牛僧孺曰：“人臣不过宰相，今申锡已为宰相，假使如所谋，复与何求！申锡殆不至此！”郑注恐覆案诈觉，乃劝守澄请止行贬黜。癸卯，贬漳王凑为巢县公，宋申锡为开州司马。存亮即日请致仕。玄亮，磁州人；质，通五世孙；係，乂之子；元褒，江州人也。晏敬则等坐死及流窜者数十百人，申锡竟卒于贬所。

皇上与宰相宋申锡谋划诛杀宦官，宋申锡推荐吏部侍郎王璠担任京兆尹，把密旨透露给他。王璠泄露了他们的计划，郑注、王守澄知道了，暗地里开始防备。

皇上的弟弟漳王李凑非常贤明，很有声望，郑注让神策军都虞候豆卢著诬陷宋申锡策划拥立漳王。戊戌日，王守澄把这件事奏报给皇上，皇上信以为真，非常愤怒。王守澄想要立刻派出二百个骑兵去杀死宋申锡全家，飞龙使马存亮坚决劝谏说：“这样一来，京城自然就混乱了！应该召集其他宰相一起商议这件事。”王守澄这才作罢。

这一天，正值旬假，皇上派中使把所有宰相都召集到中书省东门。宰相到齐后，中使说：“皇上召集的人中没有宋申锡。”宋申锡知道自己获罪了，远远望着延英殿，用笏板击打自己的额头后退下。宰相到了延英殿之后，皇上拿出王守澄的奏折给众人看，众人都大为惊讶，面面相觑。皇上命令王守澄逮捕豆卢著所控告的十六宅宫市品官晏敬则以及宋申锡的亲事官王师文等人，押到宫中审问；王师文逃跑了。三月庚子日，罢免宋申锡的宰相职位，任用为右庶子。从宰相到百官，没人敢明显地说宋申锡是冤枉的，只有京兆尹崔琯、大理卿王正雅一再上疏，请求把宫中的审讯结果交给外廷核实，宦官对此案的审问才稍微缓和。王正雅，是王翃的儿子。晏敬则等人承认了诬告的罪行，并且声称的确是宋申锡派王师文向漳王表达他的意图，为他日结下交情。

罪名成立，壬寅日，皇上把太子太师、太子太保以下的官员，以及御史、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大理寺的大臣全部召来，当面询问审讯的结果。刚到中午，左常侍崔玄亮、给事中李固言、谏议大夫王质、补阙卢钩、舒元褒、蒋係、裴休、韦温等人再次请求在延英殿面见皇上，请求把审讯事宜交给外廷审察。皇上说：“我已经与朝廷大臣商议过了。”皇上屡次下令让他们退下，他们都不肯退下。崔玄亮叩头流泪说：“杀掉一个百姓尚且不得不慎重，何况是宰相呢！”皇上的怒气稍微缓解，说：“我会再和宰相商议。”于是再次召集宰相入宫。牛僧孺说：“人臣的禄位再高也不过是宰相，现在宋申锡已经做了宰相，假使如同他所谋划的那样，他又能得到什么呢！宋申锡大概不至于如此！”郑注担心重审会使他们的骗局被发觉，于是劝说王守澄奏请只罢免宋申锡的官职。癸卯日，皇上把漳王李凑贬为巢县公，把宋申锡贬为开州司马。飞龙使马存亮当天请求辞官。崔玄亮，是磁州人；王质，是王通的五世孙；蒋係，是蒋乂的儿子；舒元褒，是江州人。晏敬则等受到牵连而被判处死刑或流放的有几十上百人，宋申锡最终死在被贬之地。

夏四月己丑，以李载义为山南西道节度使，杨志诚为幽州节度使。

五月辛丑，上以太庙两室破漏，逾月不葺，罚将作监、度支判官、宗正卿俸；亟命中使帅工徒，辍禁中营缮之材以葺之。左补阙韦温谏，以为：“国家置百官，各有所司，苟为堕旷，宜黜其人，更择能者代之。今旷官者止于罚俸，而忧轸所切即委内臣，是以宗庙为陛下所私，而百官皆为虚设也。”上善其言，即追止中使，命有司葺之。

丙辰，西川节度使李德裕奏遣使诣南诏索所掠百姓，得四千人而还。

秋八月戊寅，以陕虢观察使崔郾为鄂岳观察使。鄂岳地囊山带江，处百越、巴、蜀、荆、汉之会，土多群盗，剽行舟，无老幼必尽杀乃已。郾至，训卒治兵，作蒙冲追讨，岁中，悉诛之。郾在陕，以宽仁为治，或经月不笞一人，乃至鄂，严峻刑罚。或问其故，郾曰：“陕土瘠民贫，吾抚之不暇，尚恐其惊；鄂地险民杂，夷俗慓狡为奸，非用威刑，不能致治。政贵知变，盖谓此也。”

夏季四月己丑日，皇上任命李载义担任山南西道节度使，任命杨志诚担任幽州节度使。

五月辛丑日，皇上因为太庙有两间房子破损漏雨，过了几个月都没有修葺，于是下令罚没将作监、度支判官、宗正卿的薪俸；紧急下令中使率领工匠停止对宫中的修葺，用宫中的材料修葺太庙。左补阙韦温进谏，认为：“国家设置百官，各掌其职，倘若他们有人旷废职务，应当予以罢黜，另外选拔有才能的官员替代。如今旷废职务的人仅仅被罚没俸禄，而把深切忧虑的事委任给宦官，这是把太庙视为陛下的私产，百官都变成虚设的了。”皇上认为韦温的话很有道理，随即命人追回宦官，仍然命令有关部门负责修葺太庙。

丙辰日，西川节度使李德裕上奏，说本道派遣使者到南诏国去索回被抢夺的百姓，得到四千人而返。

秋季八月戊寅日，皇上任命陕虢观察使崔郾担任鄂岳观察使。鄂岳的地势山环水绕，位于百越、巴、蜀、荆、汉等地的交汇处，地方上多有盗贼，抢劫来往的船只，无论老人小孩，一定全都杀光了才停止。崔郾到任之后，训练士兵，建造战船追击讨伐盗贼，在一年之中，全部杀光。崔郾在陕虢时，执政忠厚仁爱，有时整月都不鞭打惩罚一人，等到到了鄂岳，却用严刑峻法治理。有人询问其中的缘故，崔郾说：“陕虢土地贫瘠，百姓贫困，我安抚他们尚且来不及，恐怕惊扰了他们；鄂岳地势险要，居民人种复杂，夷族的风俗剽掠狡诈，不用严刑，就很难治理好。为政贵在懂得变通，说的就是这种情形。”

西川节度使李德裕奏：“蜀兵羸疾老弱者，从来终身不简，臣命立五尺五寸之度，简去四千四百余人，复简募少壮者千人以慰其心。所募北兵已得千五百人，与土兵参居，转相训习，日益精练。又，蜀工所作兵器，徒务华饰不堪用。臣今取工于别道以治之，无不坚利。”

九月，吐蕃维州副使悉怛谋请降，尽帅其众奔成都。德裕遣行维州刺史虞藏俭将兵入据其城。庚申，具奏其状，且言：“欲遣生羌三千，烧十三桥，捣西戎腹心，可洗久耻，是韦皋没身恨不能致者也！”事下尚书省，集百官议，皆请如德裕策。牛僧孺曰：“吐蕃之境，四面各万里，失一维州，未能损其势。比来修好，约罢戍兵，中国御戎，守信为上。彼若来责曰：‘何事失信？’养马蔚茹川，上平凉阪，万骑缀回中，怒气直辞，不三日至咸阳桥。此时西南数千里外，得百维州何所用之！徒弃诚信，有害无利。此匹夫所不为，况天子乎！”上以为然，诏德裕以其城归吐蕃，执悉怛谋及所与偕来者悉归之。吐蕃尽诛之于境上，极其惨酷。德裕由是怨僧孺益深。

冬十月戊寅，李德裕奏南诏寇巂州，陷三县。

西川节度使李德裕上奏：“蜀兵中老弱病残的，从来终身不淘汰，我命令立下五尺五寸的标准，精简了四千四百多人，又精选招募了年轻强壮者一千人来安抚蜀地百姓。又在北方各道招募士兵，已经得到一千五百人，与当地士兵杂居在一起，互相训练，日益精良。另外，蜀地工匠所制造的兵器，只讲究华丽的装饰而不能使用。我现在在其他地方招募工匠制造兵器，没有不坚韧锋利的。”

九月，吐蕃国维州副使悉怛谋请求投降，率领部下的全部人马投奔成都。李德裕派遣兼任的维州刺史虞藏俭带兵进入并占据维州城。庚申日，李德裕把这些情形上奏朝廷，并且说：“我想要派遣生羌人，烧毁十三座桥，然后出兵直捣西戎的腹心之地，可以洗刷长久以来的耻辱，这是韦皋努力终身而没能做到引以为恨的事！”皇上把李德裕的奏折交到尚书省，召集百官商议，都请求按照李德裕的计划行事。宰相牛僧孺说：“吐蕃的疆域，四面各有一万里，丧失一个维州，不会减弱它的势力。近年来两国修好，双方约定停止派兵防戍边界，朝廷防御西戎的政策，一向以信义为上。如果吐蕃派人来责问朝廷说：‘为什么要失信？’同时在原州的蔚茹川放牧战马，出兵登上平凉阪，有上万的骑兵停留在回中，怒不可遏，言辞有理，不到三天就能到达咸阳桥。此时即使在西南数千里之外收复一百个维州，又有什么用呢！徒劳抛弃了诚信，有害而无利。这是连一般百姓都不会做的，何况是天子呢！”皇上认为牛僧孺的话很有道理，下诏命令李德裕把维州城还给吐蕃，同时逮捕悉怛谋以及随同他前来投降的人，全部送回去。吐蕃国在边境把悉怛谋等人全部斩首，手段非常残忍。李德裕从此更加怨恨牛僧孺。

冬季十月戊寅日，李德裕上奏说南诏国出兵入侵巂州，攻占了三个县城。

六年（壬子，公元832年）

春正月壬子，诏以水旱降系囚。群臣上尊号曰太和文武至德皇帝。右补阙韦温上疏，以为：“今水旱为灾，恐非崇饰徽称 ［徽称：褒扬赞美的称号。］
之时。”上善之，辞不受。

三月辛丑，以武宁节度使王智兴兼侍中，充忠武节度使；以邠宁节度使李听为武宁节度使。

回鹘昭礼可汗为其下所杀，从子胡特勒立。

李听之前镇武宁也，有苍头为牙将。至是，听先遣亲吏至徐州慰劳将士，苍头不欲听复来，说军士杀其亲吏，脔食之。听惧，以疾固辞。辛酉，以前忠武节度使高瑀为武陵节度使。

夏五月甲辰，李德裕奏修邛崃关及移巂州理台登城。

秋七月，原王逵薨。

冬十月甲子，立鲁王永为太子。初，上以晋王普，敬宗长子，性谨愿，欲以为嗣。会薨，上痛惜之，故久不议建储，至是始行之。

六年（壬子，公元832年）

春季正月壬子日，皇上下诏，鉴于各地的水旱灾害严重，减少囚犯的刑罚。群臣给皇上上尊号，称为太和文武至德皇帝。右补阙韦温上疏，认为：“现在各地水旱灾害严重，恐怕不是推崇褒扬陛下美好称号的时候。”皇上认为韦温的话有理，推辞尊号而不受。

三月辛丑日，皇上任命武宁节度使王智兴兼任侍中，充任忠武节度使；任命邠宁节度使李听担任武宁节度使。

回鹘国昭礼可汗被他的属下杀死，他的侄子胡特勒即位。

李听从前镇守武宁的时候，提拔自己的一个家奴做了牙将。到此时，李听先派亲信的官吏到徐州慰劳将士，那个家奴不愿意李听再担任武宁节度使，游说军士把李听的亲信官吏杀了，并把他切成碎块吃掉。李听恐惧，以身患疾病为借口，坚决请求辞去武宁节度使的职位。辛酉日，皇上任命前任忠武节度使高瑀担任武宁节度使。

夏季五月甲辰日，李德裕上奏，说本道修补邛崃关，并把巂州的州府迁移到台登城。

秋季七月，原王李逵逝世。

冬季十月甲子日，皇上立鲁王李永为皇太子。起初，皇上鉴于晋王李普是敬宗的长子，性情谨慎，想立他为皇太子。恰逢李普去世，皇上非常悲痛惋惜，所以很久没有考虑册立储君的事，直到此时，才决定册立。

十一月乙卯，以荆南节度使段文昌为西川节度使。西川监军王践言入知枢密，数为上言：“缚送悉怛谋以快虏心，绝后来降者，非计也。”上亦悔之，尤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牛僧孺失策。附李德裕者因言“僧孺与德裕有隙，害其功”。上益疏之。僧孺内不自安，会上御延英，谓宰相曰：“天下何时当太平，卿等亦有意于此乎？”僧孺对曰：“太平无象。今四夷不至交侵 ［交侵：轮番侵犯。］
，百姓不至流散，虽非至理，亦谓小康。陛下若别求太平，非臣等所及。”退，谓同列曰：“主上责望如此，吾曹岂得久居此地乎！”因累表请罢。十二月乙丑，以僧孺同平章事，充淮南节度使。

臣光曰：君明臣忠，上令下从，俊良在位，佞邪黜远，礼修乐举，刑清政平，奸宄消伏，兵革偃戢，诸侯顺附，四夷怀服，家给人足，此太平之象也。于斯之时，阍寺专权，胁君于内，弗能远也；籓镇阻兵，陵慢于外，弗能制也；士卒杀逐主帅，拒命自立，弗能诘也；军旅岁兴，赋敛日急，骨血纵横于原野，杼轴空竭于里闾，而僧孺谓之太平，不亦诬乎！当文宗求治之时，僧孺任居承弼 ［承弼：承命辅佐。这里指宰相。］
，进则偷安取容以窃位，退则欺君诬世以盗名，罪孰大焉！

十一月乙卯日，皇上任命荆南节度使段文昌担任西川节度使。西川监军王践言入朝担任枢密使，数次向皇上进言说：“把吐蕃降将悉怛谋捆绑起来送回吐蕃，使吐蕃称快，断绝了日后的投降之路，不是好计策。”皇上也觉得后悔，尤其认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牛僧孺失策。依附李德裕的官员因此上言“牛僧孺与李德裕有嫌隙，故意妨害李德裕立功”。皇上更加疏远牛僧孺。牛僧孺内心感到不安，碰巧皇上亲临延英殿，对宰相说：“天下什么时候能够太平，你们也有意使天下太平吗？”牛僧孺回答说：“天下太平没有恒定的迹象。现在四方的夷狄不致轮番侵犯，百姓没有流离失所，虽然不是天下大治，也可以说是小康了。陛下如果要在此之外另外追求天下太平，那就不是我们力所能及的了。”退下后，他对同僚说：“主上如此责求埋怨我们，我们岂能长久居于宰相之位呢！”因而接连上表请求辞去相位。十二月乙丑日，皇上加封牛僧孺为同平章事，充任淮南节度使。

臣司马光说：君王圣明而臣子忠正，在上位的人命令而在下位的人服从，优秀贤良的人执掌权位，而奸邪小人被罢黜流放，国家严格遵守礼乐制度，刑罚清明，政令公平，犯法作乱的人都消失伏藏，武器军备入库，战事停息，地方诸侯都顺从依附，四方夷族都安定畏服，百姓家家供给充裕，人人生活富足，这就是天下太平的迹象。但是在这个时候，宦官专权，在宫内威胁君王，却不能远离他们；藩镇拥兵自重，在外面欺凌傲慢，却不能讨伐控制；士卒赶走并杀害主帅，抗拒朝廷的命令而自立，却不能加以责问；战乱每年都发生，征收税赋日益紧急，原野上遍地是尸骨，鲜血纵横流淌，乡里的织布机空自腐朽，而牛僧孺却认为已经天下太平了，难道不是在公然欺骗吗！当文宗孜孜不倦地要求励精图治的时候，牛僧孺官居宰辅，进只是苟且偷安、阿谀奉承来窃取官位，退只是欺骗皇上、诬蔑时事来盗取美名，还有什么罪行比这更大！

珍王诚薨。

乙亥，昭义节度使刘从谏入朝。

丁未，以前西川节度使李德裕为兵部尚书。

初，李宗闵与德裕有隙，及德裕还自西川，上注意甚厚，朝夕且为相，宗闵百方沮之不能。京兆尹杜悰，宗闵党也，尝诣宗闵，见其有忧色，曰：“得非以大戎 ［大戎：兵部掌管戎政，尚书是长官，所以杜悰用“大戎”暗指兵部尚书李德裕。］
乎？”宗闵曰：“然。何以相救？”悰曰：“悰有一策，可平宿憾，恐公不能用。”宗闵曰：“何如？”悰曰：“德裕有文学而不由科第，常用此为慊慊，若使之知举，必喜矣。”宗闵默然有间，曰：“更思其次。”悰曰：“不则用为御史大夫。”宗闵曰：“此则可矣。”悰再三与约，乃诣德裕。德裕迎揖曰：“公何为访此寂寥？”悰曰：“靖安相公［靖安相公：指李宗闵。李宗闵住在靖安坊，所以如此称呼他。］
令悰达意。”即以大夫之命告之。德裕惊喜泣下，曰：“此大门官 ［大门官：御史大夫。胡三省注：“唐制：大朝会，御史大夫帅其属正百官之班序，迟明列于两观，故以为大门官。］
，小子何足以当之！”寄谢重沓。宗闵复与给事中杨虞卿谋之，事遂中止。虞卿，汝士之从弟也。

珍王李诚逝世。

乙亥日，昭义节度使刘从谏入朝觐见。

丁未日，皇上任命前任西川节度使李德裕担任兵部尚书。

起初，李宗闵与李德裕有嫌隙，等到李德裕从西川回来，皇上对他寄予厚望，早晚会任命他担任宰相，李宗闵百般阻止却没有成功。京兆尹杜悰，是李宗闵的同党，曾经去见李宗闵，看到他面带忧色，就问：“难道是因为李德裕吗？”李宗闵说：“是的。然而又有什么办法可以挽回败局？”杜悰说：“我有一个计策，可以平息宿怨，只是担心您不能采用。”李宗闵说：“什么计策？”杜悰说：“德裕有文学才能而没有通过科考及第，时常因此事感到遗憾，如果能让他掌管科举考试，一定非常高兴。”李宗闵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说：“再想其他办法。”杜悰说：“如果您不愿意，就让他做御史大夫。”李宗闵说：“这个计策可以。”杜悰就再三同李宗闵约定，然后去了李德裕那里。李德裕迎接作揖，说：“您因为什么事情来探访我这个寂寞的人？”杜悰说：“靖安相公让我来转达他的意思。”随即把要任命他担任御史大夫的意向告诉给他。李德裕听后万分惊喜，不禁流下了眼泪，说：“这是大门官，小子我哪里担当得起！”一再请他向李宗闵道谢。李宗闵又和给事中杨虞卿商议此事，结果事情中途停止。杨虞卿，是杨汝士的堂弟。

太和七年（癸丑，公元833年）

春正月甲午，加昭义节度使刘从谏同平章事，遣归镇。初，从谏以忠义自任，入朝，欲请他镇。既至，见朝廷事柄不一，又士大夫多请托，心轻朝廷，故归而益骄。徐州承王智兴之后，士卒骄悖，节度使高瑀不能制，上以为忧。甲寅，以岭南节度使崔珙为武宁节度使。珙至镇，宽猛适宜，徐人安之。珙，琯之弟也。

二月癸亥，加卢龙节度使、检校工部尚书杨志诚检校吏部尚书。进奏官徐迪诣宰相言：“军中不识朝廷之制，唯知尚书改仆射为迁，不知工部改吏部为美，敕使往，恐不得出。”辞气甚慢，宰相不以为意。

丙戌，以兵部尚书李德裕同平章事。德裕入谢，上与之论朋党事，对曰：“方今朝士三分之一为朋党。”时给事中杨虞卿与从兄中书舍人汝士、弟户部郎中汉公、中书舍人张元夫、给事中萧澣等善交结，依附权要，上干执政，下挠有司，为士人求官及科第，无不如志，上闻而恶之，故与德裕言首及之。德裕因得以排其所不悦者。初，左散骑常侍张仲方尝驳李吉甫谥，及德裕为相，仲方称疾不出。三月壬辰，以仲方为宾客分司。

太和七年（癸丑，公元833年）

春季正月甲午日，皇帝加任昭义节度使刘从谏为同平章事，让他回归本镇。起初，刘从谏自命为忠义之士，入朝朝拜皇上，本来想要请求朝廷把自己调到别的藩镇。等到到了京城，发现朝廷政务的权柄不统一，另外，士大夫多请托人情才能升迁，心里就非常轻视朝廷，所以回到昭义后变得更加骄横。徐州承王智兴担任节度使之后，士卒骄横抗命，新任节度使高瑀不能约束，皇上非常担忧。甲寅日，任命岭南节度使崔珙担任武宁节度使。崔珙到任后，处理事情时宽大严厉恰到好处，徐州人心渐渐安定。崔珙，是京兆尹崔琯的弟弟。

二月癸亥日，皇上任命卢龙节度使、检校工部尚书杨志诚担任检校吏部尚书。进奏官徐迪到宰相那里进言说：“军中将士不知道朝廷的制度，只知道从尚书改为仆射是迁调，不知道工部改为吏部也是好事，宣布敕命的中使前往，恐怕会被拘留。”徐迪的语气非常傲慢，宰相却没有放在心上。

丙戌日，皇上任命兵部尚书李德裕为同平章事。李德裕入宫拜谢，皇上同他议论朋党的问题，李德裕回答说：“现在朝中官员有三分之一的人是朋党。”当时给事中杨虞卿与他的堂兄中书舍人杨汝士、他的弟弟户部郎中杨汉公、中书舍人张元夫、给事中萧澣等人很善于结交，依附于朝中的权要人士，向上干涉宰相执政，在下阻挠有关部门的工作，替士人求取官职与科举及第，没有达不到目的的，皇上听了之后十分憎恶他们，所以与李德裕议论时首先提到此事。李德裕因此得以排挤他所不喜欢的人。起初，左散骑常侍张仲方曾经驳斥朝廷加给李德裕的父亲李吉甫的谥号太好，等到李德裕当了宰相，张仲方就称病不出。三月壬辰日，朝廷任命张仲方担任太子宾客，分司东都。

杨志诚怒不得仆射，留官告使魏宝义并春衣使焦奉鸾、送奚、契丹使尹士恭。甲午，遣牙将王文颖来谢恩并让官。丙申，复以告身并批答赐之，文颖不受而去。

和王绮薨。

庚戌，以杨虞卿为常州刺史，张元夫为汝州刺史。他日，上复言及朋党，李宗闵曰：“臣素知之，故虞卿辈臣皆不与美官。”李德裕曰：“给、舍非美官而何！”宗闵失色。丁巳，以萧澣为郑州刺史。

夏四月丙戌，册回鹘新可汗为爱登里罗汩没密施合句禄毗伽彰信可汗。

六月乙巳，以山南西道节度使李载义为河东节度使。先是，回鹘每入贡，所过暴掠，州县不敢诘，但严兵防卫而已。载义至镇，回鹘使者李畅入贡，载义谓之曰：“可汗遣将军入贡，以固舅甥之好，非遣将军陵践上国也。将军不戢部曲，使为侵盗，载义亦得杀之。勿谓中国之法可忽也。”于是悉罢防卫兵，但使二卒守其门。畅畏服，不敢犯令。

杨志诚因为没有得到仆射的官职而感到气愤，拘留了朝廷派来的官告使魏宝义与春衣使焦奉鸾、送奚、契丹使尹士恭。甲午日，杨志诚派遣牙将王文颖去京师谢恩，并且推辞朝廷所授予的官职。丙申日，皇上再次把吏部尚书的任官令和不准推辞的批答赐给王文颖，王文颖没有接受就离开了。

和王李绮逝世。

庚戌日，皇上任命杨虞卿担任常州刺史，任命张元夫担任汝州刺史。又一天，皇上又说起朋党的问题，李宗闵说：“我一向知道朝廷中究竟谁是朋党，所以对杨虞卿这些人都不授予好的官位。”李德裕说：“给事中、中书舍人不是好的官职又是什么呢！”李宗闵的脸色都变了。丁巳日，任命萧澣担任郑州刺史。

夏季四月丙戌日，皇上册立回纥国新立可汗胡特勒为爱登里罗汩没密施合句禄毗伽彰信可汗。

六月乙巳日，皇上任命山南西道节度使李载义担任河东节度使。起初，回纥国每次派人入朝贡奉，所经过的地方都纵兵残暴劫掠，州县官吏不敢诘问，只是严兵防守而已。李载义到任之后，适逢回鹘使者李畅入朝贡奉，李载义对他说：“可汗派将军来进贡，是为了巩固两国舅甥的情谊，不是派将军来欺凌蹂躏我国百姓的。如果将军不约束部下，让他们做强盗掠夺百姓，我也可以杀死他们。你们不要以为大唐的法律是可以忽略的。”于是下令撤除所有州县的防卫兵马，只派了两名士兵把守城门。李畅畏惧而顺从，不敢再触犯唐朝的法令。

壬申，以工部尚书郑覃为御史大夫。初，李宗闵恶覃在禁中数言事，奏罢其侍讲。上从容谓宰相曰：“殷侑经术颇似郑覃。”宗闵对曰：“覃、侑经术诚可尚，然论议不足听。”李德裕曰：“覃、侑议论，他人不欲闻，惟陛下欲闻之。”后旬日，宣出，除覃御史大夫。宗闵谓枢密使崔潭峻曰：“事一切宣出，安用中书！”潭峻曰：“八年天子，听其自行事亦可矣！”宗闵愀然而止。

乙亥，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宗闵同平章事、充山南西道节度使。

秋七月壬寅，以右仆射王涯同平章事、兼度支、盐铁转运使。宣武节度使杨元卿有疾，朝廷议除代，李德裕请徙刘从谏于宣武，因拔出上党，不使与山东连结。上以为未可。癸丑，以左仆射李程为宣武节度使。

壬申日，皇上任命工部尚书郑覃担任御史大夫。起初，宰相李宗闵厌恶郑覃在宫中数次批评朝政得失，上奏请求罢免他翰林侍讲学士的官职。皇上从容地对宰相说：“殷侑的经学与郑覃的经学很相似。”李宗闵回答说：“郑覃、殷侑的经学水平诚然非常崇高，但是他们的议论却不值得听取。”李德裕说：“郑覃、殷侑的议政，别人不愿意听，只有陛下想要听。”十天后，皇上的诏命下达，任命郑覃担任御史大夫。李宗闵对枢密使崔潭峻说：“现在朝廷所有的事情都由皇上直接下达诏命，还要中书做什么！”崔潭峻说：“做了八年的天子，听凭他自己做事也是可以的了！”李宗闵听后脸色一变，不再说话。

乙亥日，皇上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宗闵为同平章事，充任山南西道节度使。

秋季七月壬寅日，皇上任命右仆射王涯为同平章事，兼任度支、盐铁转运使。宣武节度使杨元卿身患疾病，朝廷议论派人代替他，李德裕请求把昭义节度使刘从谏调任为宣武节度使，就可以把刘从谏从上党拔出，使他不能与崤山以东的割据藩镇连结在一起。皇上认为不可行。癸丑日，皇上任命左仆射李程担任宣武节度使。

上患近世文士不通经术，李德裕请依杨绾议，进士试论议，不试诗赋。德裕又言：“昔玄宗以临淄王定内难，自是疑忌宗室，不令出阁。天下议皆以为幽闭骨肉，亏伤人伦。向使天宝之末、建中之初，宗室散处方州，虽未能安定王室，尚可各全其生。所以悉为安禄山、朱泚所鱼肉者，由聚于一宫故也。陛下诚因册太子，制书听宗室年高属疏者出阁，且除诸州上佐，使携其男女出外婚嫁。此则百年弊法，一旦因陛下去之，海内孰不欣悦！”上曰：“兹事朕久知其不可，方今诸王岂无贤才？无所施耳！”八月庚寅，册命太子，因下制：诸王自今以次出阁，授紧、望州刺史、上佐；十六宅县主，以时出适；进士停试诗赋。诸王出阁，竟以议所除官不决而罢。

壬寅，加幽州节度使杨志诚检校右仆射，仍别遣使慰谕之。

皇上对近年来的文士不精通经学感到忧虑，李德裕请求依照代宗朝宰相杨绾的建议，在进士考议论文时，不再考诗赋。李德裕又说：“从前玄宗以临淄王的身份平定宫廷内乱，即位以后就对宗室子弟怀有猜疑，不让他们出宫担任朝廷与地方的职务。天下人都议论说，这样是在幽禁骨肉，损伤人伦关系。如果在天宝末年的安史之乱与建中初年的朱泚叛乱期间，宗室分散在各州做官，虽然他们未必能安定王室，但是还可以各自保全性命。宗室之所以全被安禄山、朱泚残害，是因为他们都聚居在一宫的缘故。陛下诚然应该利用册立皇太子的机会，下制书允许宗室中年龄已大并且亲属关系疏远的出宫，并且授予他们各州重要僚佐的官职，让他们携带自己的儿女，出宫后各自婚嫁。这一沿袭了近百年的有弊病的法令，一旦因为陛下断然革除，天下还有谁不感到高兴呢！”皇上说：“这件事我很久以来就知道不合理，当今诸王中难道没有德才兼备的人？只是没有地方施用罢了！”八月庚寅日，皇上正式册立皇太子，因而下制书：诸王从现在起按照辈分的高低陆续出宫，授予紧、望一级的州刺史、僚佐；十六宅的县主，也根据她们的年龄，及时出宫嫁人；进士科停止考诗赋。诸王出宫一事，竟然因为朝廷商议授予官职时意见不一，只好中途作罢。

壬寅日，皇上加任幽州节度使杨志诚为检校右仆射，仍然另外派遣使者去安慰晓谕他。

杜牧愤河朔三镇之桀骜，而朝廷议者专事姑息。乃作书，名曰《罪言》，大略以为：“国家自天宝盗起，河北百余城不得尺寸，人望之若回鹘、吐蕃，无敢窥者。齐、梁、蔡被其风流，因亦为寇。未尝五年间不战，焦焦然七十余年矣。今上策莫如先自治，中策莫如取魏，最下策为浪战，不计地势，不审攻守是也。”

又伤府兵废坏，作《原十六卫》，以为：“国家始踵隋制，开十六卫，自今观之，设官言无谓者，其十六卫乎！本原事迹，其实天下之大命也。贞观中，内以十六卫蓄养武臣，外开折冲、果毅府五百七十四，以储兵伍；有事则戎臣提兵居外，无事则放兵居内。其居内也，富贵恩泽以奉其身，所部之兵散舍诸府。上府不越千二百人，三时耕稼，一时治武，籍藏将府，伍散田亩，力解势破，人人自爱，虽有蚩尤为帅，亦不可使为乱耳。及其居外也，缘部之兵被檄乃来，斧钺在前，爵赏在后，飘暴交捽，岂暇异略！虽有蚩尤为帅，亦无能为叛也。自贞观至于开元百三十年间，戎臣兵伍未始逆篡，此大圣人所以能柄统轻重，制鄣表里，圣算神术也。至于开元末，愚儒奏章曰：‘天下文胜矣，请罢府兵。’武夫奏章曰：‘天下力强矣，请搏四夷。’于是府兵内铲，边兵外作，戎臣兵伍，湍奔矢往，内无一人矣。尾大中干，成燕偏重，而天下掀然，根萌烬燃，七圣旰食，求欲除之且不能也。由此观之，戎臣兵伍，岂可一日使出落铃键哉！然为国者不能无兵，居外则叛，居内则篡。使外不叛，内不篡，古今以还，法术最长，其置府立卫乎！近代以来，于其将也，弊复为甚，率皆市儿辈多赍金玉、负倚幽阴、折券交货所能致也。绝不识父兄礼义之教，复无慷慨感概之气。百城千里，一朝得之，其强杰愎勃者则挠削法制，不使缚己，斩族忠良，不使违己，力一势便，罔不为寇。其阴泥巧狡者，亦能家算口敛，委于邪幸，由卿市公，去郡得都，四履所治，指为别馆。或一夫不幸而寿，则戛割生人，略币天下。是以天下兵乱不息，齐人乾耗，靡不由是矣。呜呼！文皇帝十六卫之旨，其谁原而复之乎！”

杜牧对河朔三镇割据跋扈以及桀骜不驯感到愤怒，而朝廷议政的人却只能一味姑息迁就。于是写了一篇文章，名叫《罪言》，大略认为：“国家自从天宝末年盗贼兴起以来，对河朔三镇的一百多座城池，没有剩下尺寸土地，人们看待它们，就好像是回纥国、吐蕃国一样，没有人敢窥视。齐、梁、蔡也受他们的流俗的影响，因此也抗拒朝廷，做了盗贼。从那时到现在，从来没有相隔五年而不打仗的，这样吵吵打打过了七十多年。现在的上策，没有比整顿内部更好的，中策没有比出兵攻取魏博更好的，最差的计策是轻率出兵讨伐，既不估计地势是否有利，也不审察攻守的形势。”

杜牧又哀伤府兵制度的废除，于是作《原十六卫》，认为：“国家在立国之初沿袭隋朝的府兵制度，设十六卫府，但是就现在的制度而言，设官任职最没有意义的，恐怕就是十六卫府了！推求事情的本原，府兵制度是国家安身立命的根本。贞观年间，在内用十六卫府蓄养武将，在外设置了折冲、果毅府五百七十四座，用来训练储备兵卒；边境发生战争，那么武将统兵出征，没有战争，就解散军队，住在卫府中。当武将居住在卫府时，国家授予的俸禄和官爵就足以供奉他们，他们所统帅的兵马分散住在各折冲、果毅府。这些折冲、果毅府分为三等，上等不超过一千二百人，春、夏、秋进行农耕，冬季进行训练，士卒的军籍簿由将军府掌管，兵卒平时分散在农田之间，势力分散，必定人人自爱，即使有蚩尤做元帅，也不能使他们跟随作乱。等到武将统兵出征住在外地时，因为统领的士卒收到檄文才来，士卒们既有朝廷军法的惩罚在前，又有朝廷爵赏的鞭策在后，赏与罚相互制约影响，哪有空闲产生谋反之意！即使有蚩尤做元帅，也不可能带领他们叛变。从贞观到开元的一百三十年间，武将兵卒从来没有叛乱过，这正是大圣人所以能够恰当地运用权柄统治轻重之兵，制定平衡内外军事力量的神圣方法啊。到了开元末年，有愚笨的儒生给玄宗上奏章说：‘如今天下已经太平了，请求废除府兵制度。’武将们上奏章说：‘如今国家兵强马壮，请求攻打四周的夷族。’于是朝廷废除了府兵制度，边境的军队向外作战，朝廷的武将和军队都大举奔赴边境，朝内空无一兵。导致尾大不掉，外强中干，安禄山得以在幽州拥有重兵，一旦他叛变，朝廷无力讨伐，耗尽了天下的财力，从肃宗到敬宗，七位圣君全都因此昼夜焦急，这时再想讨除却怎么也不能成功了。由此可见，对于武将和军队，怎能让他们有一天掌握国家的命脉呢！然而天子不能没有军队，而军队驻扎外面会发动叛乱，驻扎在朝内被人用来篡国。要使得在外不叛变，在内不篡国，从古到今，最好的办法，恐怕就是设立卫府！近年来，朝廷任命节度使，弊害更加严重，大抵都是市井小人送很多金玉、倚靠宦官、交付钱财，就能得到委任。他们一点不懂父兄孝悌的礼义教化，又没有为国家慷慨激昂的义气。一旦通过贿赂打通了关节，拥有上百座城池，上千里的土地，立刻唾手而得，他们当中桀骜不驯、刚愎自用的人，肆意扰乱朝廷的法制，不让它约束自己，不惜杀害贤臣良将的全家，不让他违背自己，为了武力统一、形势便利，没有不做强盗的。那些阴险狡猾的，则对百姓按家计口征收重税，交付给奸邪佞幸之人，从卿大夫买到国公，离开州郡得到五都，把四境所管辖的疆土，作为别馆。如果他们中有一人不幸而长寿不死，就会任意剥削百姓，抢尽天下人的财物。我天下之所以至今战事不息，百姓穷困潦倒，没有不是因为这个原因造成的。唉！当年文皇帝设置十六卫的深远大意，有谁愿意推求本意并且恢复呢！”

又作《战论》，以为：“河北视天下，犹珠玑也；天下视河北，犹四支也。河北气俗浑厚，果于战耕，加以土息健马，便于驰敌，是以出则胜，处则饶，不窥天下之产，自可封殖。亦犹大农之家，不待珠玑然后以为富也。国家无河北，则精甲、锐卒、利刀、良弓、健马无有也，是一支，兵去矣。河东、盟津、滑台、大梁、彭城、东平，尽宿厚兵以塞虏冲，不可他使，是二支，兵去矣。六镇之师，厥数三亿，低首仰给，横拱不为，则沿淮已北，循河之南，东尽海，西叩洛，赤地尽取，才能应费，是三支，财去矣。咸阳西北，戎夷大屯，尽铲吴、越、荆、楚之饶以啖兵戍，是四支，财去矣。天下四支尽解，头腹兀然，其能以是久为安乎！今者诚能治其五败，则一战可定，四支可生。夫天下无事之时，殿寄大臣偷安奉私，战士离落，兵甲钝弊，是不搜蒐练之过，其败一也。百人荷戈，仰食县官，则挟千夫之名，大将小裨，操其余赢，以虏壮为幸，以师老为娱，是执兵者常少，糜食常多，此不责实料食之过，其败二也。战小胜则张皇其功，奔走献状以邀上赏，或一日再赐，或一月累封。凯还未歌，书品已崇，爵命极矣，田宫广矣，金缯溢矣，子孙官矣，焉肯搜奇出死，勤于我矣！此厚赏之过，其败三也。多丧兵士，颠翻大都，则跳身而来，刺邦而去。回视刀锯，气色甚安，一岁未更，旋已立于坛墀 ［墀：台阶上的空地，也指台阶。］
之上矣，此轻罚之过，其败四也。大将兵柄不得专，恩臣、敕使迭来挥之，堂然将陈，殷然将鼓，一则曰必为偃月，一则曰必为鱼丽，三军万夫，环旋翔羊 ［翔羊：同“翔徉”，徘徊。胡三省注：“翔羊，犹云徜徉、徘徊也。］
愰骇之间，虏骑乘之，遂取吾之鼓旗，此不专任责成之过，其败五也。今者诚欲调持干戈，洒扫垢污，而乃踵前非，是不可为也。”

杜牧又作《战论》一文，认为：“河北之于天下，就如同珠宝一样重要；而天下之于河北，就如同人的四肢一样。河北的风俗浑厚朴实，果敢地从事农耕和作战，又加上当地牧草茂盛，适合放牧战马，地势平坦，方便骑兵作战，所以只要河北藩镇出征作战，一定取得胜利，而居处十分富饶，不必贪图天下其他地方的出产，自己就可以繁盛地增长。这就像一个农家大户，不需要珠宝，却自然富裕一样。国家没有河北，就没有精良的盔甲、精锐的士兵、锐利的刀剑、优良的弓箭与矫健的骏马，这是国家的第一肢，失去了兵力。在与河北邻接的河东、河阳、义成、宣武、武宁、天平这六个藩镇中，国家尽量驻扎重兵，专门用来阻塞敌人出入的要冲，不能派去做别的工作，这是国家的第二肢，又失去了兵力。上述六个藩镇的兵力，共计有三亿，都低着头依靠朝廷供给衣粮，横拱双手，无所作为，这样一来，从淮河以北，黄河以南，东到大海，西到洛阳，取尽这片土地的所有财物，也才能勉强供给，这是国家的第三肢，失去了财力。在咸阳的西北边防，国家同样驻扎了重兵，防备吐蕃入侵，取尽吴、越、荆、楚等地的富饶财物去供给戍守的士卒，这是国家的第四肢，又失去了财力。国家的四肢全都去掉了，只剩下头和身子，岂能凭借这样的状况维持长久的太平！如今朝廷若果真能下决心根治这五个方面的弊病，那么必能一战而安定天下，使国家重新长出四肢。天下太平无事的时候，身负国家重任的大臣苟且偷安，只顾自己的利益，使士卒流离失所，兵器不锋利，盔甲破损，这是朝廷不训练军队的过失，也是导致官军出征失败的第一个原因。官军中只有一百个人背着干戈作战，靠天子供给衣粮，但是兵籍上领取军饷的人却有一千人，无论大将偏将，都公然享受空缺的赢利，总是以敌人的强大为幸运，而以官军长久在外为快乐，所以军中真正能作战的人很少，而消耗军饷的人却很多，这是朝廷不责求兵卒实数而估计军饷供给的过失，也是导致官军出征失败的第二个原因。军队打了一个小胜仗就虚张声势，奔走相告献上捷状，虚报战功，来求取君王的赏赐，有时一天之内赏赐两次，有时一月之内数次封官。官军还没有凯旋班师，而所写下的官位已经很高，爵禄已经达到极点，田地住宅已经非常广大，金银丝帛已经溢满仓库，甚至子孙都做了官，还有谁愿意出生入死为朝廷效力呢！这是朝廷赏赐太滥的过失，也是导致官军出征失败的第三个原因。官军出征失利后，丧失了大批士卒，失去了重要的城市，但是一旦逃回京师，只是被贬为州刺史去上任。他们回头看到用于刑罚的刀锯，毫无恐惧之感，镇定自若，不到一年就登上大将之坛，这是朝廷惩罚太轻的过失，也是导致官军出征失败的第四个原因。军队出征，大将不能专有领兵的权柄，受到恩宠的宦官和中使轮流来指挥，堂而皇之地指挥军队列阵，轰鸣震动地擂鼓督战，一个说应当摆偃月阵，一个说应当排鱼丽阵，三军将士上万人，在旋转徘徊犹豫惊骇之际，被敌军骑兵趁机拔取了我们的旗鼓，大败而归，这是朝廷不能专任一人而求其成效的过失，也是导致官军出征失败的第五个原因。现在朝廷真诚地想要另外征调兵马来洗刷过去的耻辱，而竟然沿袭从前的弊政，是不会有作为的。”

又作《守论》，以为：“今之议者皆曰：夫倔强之徒，吾以良将劲兵为衔策 ［衔策：马嚼子和马鞭。比喻控制，驾驭。］
，高位美爵充饱其肠，安而不挠，外而不拘，亦犹豢扰虎狼而不拂其心，则忿气不萌。此大历、贞元所以守邦也，亦何必疾战，焚煎吾民，然后以为快也！愚曰：大历、贞元之间，适以此为祸也。当是之时，有城数十，千百卒夫，则朝廷别待之，贷以法度。于是乎阔视大言，自树一家，破制削法，角为尊奢，天子养威而不问，有司守恬而不呵。王侯通爵，越禄受之；觐聘不来，几杖 ［几杖：坐几和手杖，常用来作为敬老之物。］
扶之；逆息虏胤，皇子嫔之；装缘采饰，无不备之。是以地益广，兵益强，僭拟益甚，侈心益昌。于是土田名器，分划殆尽，而贼夫贪心，未及畔岸，遂有淫名越号，或帝或王，盟诅 ［盟诅：结盟立誓。］
自立，恬淡不畏，走兵四略以饱其志者也。是以赵、魏、燕、齐卓起大唱，梁、蔡、吴、蜀蹑而和之；其余混澒 ［混澒：水流漫涌回旋的样子。常用来形容作乱的形势。］
轩嚣，欲相效者，往往而是。运遭孝武，宵旰不忘，前英后杰，夕思朝议，故能大者诛锄，小者惠来。不然，周、秦之郊，几为犯猎哉！大抵生人油然多欲，欲而不得则怒，怒则争乱随之，是以教笞于家，刑罚于国，征伐于天下，此所以裁其欲而塞其争也。大历、贞元之间，尽反此道，提区区之有而塞无涯之争，是以首尾指支，几不能相运掉也。今者不知非此，而反用以为经。愚见为盗者非止于河北而已。呜呼！大历、贞元守邦之术，永戒之哉！”

杜牧又作了《守论》一文，认为：“现在议论朝政的官员都说：那些藩镇骄纵跋扈的武夫悍将，我们用良将强兵来驾驭他们，用高官美禄来满足他们的欲望，使他们安居而不搅扰他们，在外镇守而不拘束，就像豢养虎狼一样，不拂逆它们的天性，就不会咆哮伤人。这是大历和贞元年间用来守卫邦国的方法，又何必一定要急切地发动战争，使百姓受到煎熬，然后才感到痛快呢！我认为：大历、贞元年间，朝廷所奉行的这种方法恰好造成了祸害。当时，凡是管辖几十座城池，统领上千名士卒的节将大吏，朝廷就给予特别待遇，甚至明知他们犯了法也不用法律制裁他们。于是这些人变得目中无人，大言不惭，培植私党而自成一家，破坏制度，删改刑法，以尊贵奢侈互相角逐，天子看着他们的威势一天一天地增大而不加诘问，有关部门为了保持安宁而不加叱责。没有功劳却把王侯等通显的爵位越级授予他们；不来觐见天子却赐给他们坐几和手杖，予以安慰；身为叛逆者的儿子，却能得到公主做配偶；嫁妆竭尽豪华，没有不准备得十分周到的。藩镇因此土地日益广阔，兵力日益强盛，僭越本分模拟天子日益严重，骄奢淫逸之心日益昌盛。于是土地田宅车服爵禄几乎都被他们分割殆尽了，然而贼人的贪得无厌之心，是不会有边际的，于是公然超过自己应有的名号，或称帝或称王，随后，互相结盟立誓而自立，对朝廷毫不畏惧，安然自得，出兵到各处侵掠来满足他们的贪欲。因此赵、魏、燕、齐卓然而起，率先发难，梁、蔡、吴、蜀跟着在后面响应；其余的乘混乱汹涌的形势喧嚣钻营，到处都是想要效法的。到宪宗孝武时，早晚都不忘此事，前后的英雄豪杰，早上思考晚上商议，所以能够诛灭铲除势力大的，加恩惠给势力小的，使他归顺。不然，从洛阳到长安的郊区，几乎成为打猎的场地！大概人从出生就有很多欲望，不能满足欲望就会恼怒，一恼怒则争夺战乱就跟着来了，于是在一家之中用鞭子教训鞭笞子弟，在一国之中用刑罚来惩治犯罪的人，对天下用征伐来讨伐有罪，这些就是用来节制欲望、阻止战乱纷争的措施和手段。然而大历、贞元年间，朝廷完全违背了这个道理，想要用朝廷有限的官爵去阻止无穷的纷争，结果反受其害，导致首尾四肢几乎不能互相运转摆动。如今朝廷中一些人不仅不知道对此加以抨击，反而用作常法。以我的愚见，恐怕割据跋扈的藩镇就不只是河北而已。唉！朝廷在大历、贞元年间对藩镇姑息迁就的守卫邦国的方法，要永远引以为戒啊！”

又注《孙子》，为之序，以为：“兵者，刑也；刑者，政事也；为夫子之徒，实仲由、冉有之事也。不知自何代何人分为二道曰文、武。离而俱行，因使缙绅之士不敢言兵，或耻言之；苟有言者，世以为粗暴异人，人不比数。呜呼！亡失根本，斯最为甚！《礼》曰：‘四郊多垒，此卿大夫之辱也。’历观自古，树立其国，灭亡其国，未始不由兵也。主兵者必圣贤、材能、多闻博识之士乃能有功，议于廊庙之上，兵形已成，然后付之于将。汉祖言‘指踪者人也，获兔者犬也’，此其是也。彼为相者曰：‘兵非吾事，吾不当知。’君子曰：‘勿居其位可也！’”

杜牧又注解《孙子》一书，写了一篇序言，认为：“兵事，就是刑法；刑法，也就是国家的政事；做孔夫子的弟子，实际上是仲由、冉有的事情。不知道从什么时代、什么人开始，把这本是一体的事物区分为文、武两途。二者分离，却又并行，因而使文官不敢再谈论兵事， 甚至以谈论兵事为耻；如果有人谈论兵事，世人都认为他粗暴，异于常人，都不与他为伍。唉！就失去根本而言，这一点是最为严重的！《礼记》中说：‘四郊有很多军营堡垒，是卿大夫的耻辱。’纵观自古以来，凡是建立一个国家，灭亡一个国家，从来没有不经由兵事而成功的。主持兵事政务的人，一定要是圣贤、有杰出的才能、博学多闻的人，才能建立功劳，在朝廷上讨论的时候，兵事胜败的情形已经决定，然后再交付将帅去执行。这就如汉高祖所说的‘指示野兽踪迹的是人，而猎捕到兔子的是狗’，就是这个道理。那些做宰相的人却说：‘兵事不是我负责的事，我不必知道。’君子说：‘你不懂军事，就不要居于宰相之位了！’”

前邠宁行军司马郑注，依倚王守澄，权势熏灼，上深恶之。九月丙寅，侍御史李款閤内奏弹注：“内通敕使，外连朝士，两地往来，卜射财贿，昼伏夜动，干窃化权，人不敢言，道路以目。请付法司。”旬日之间，章数十上。守澄匿注于右军。左军中尉韦元素、枢密使杨承和、王践言皆恶注。左军将李弘楚说元素曰：“郑注奸猾无双，卵鷇不除，使成羽翼，必为国患。今因御史所劾匿军中，弘楚请以中尉意，诈为有疾，召使治之，来则中尉延与坐，弘楚侍侧，伺中尉举目，擒出杖杀之。中尉因见上叩头请罪，具言其奸，杨、王必助中尉进言。况中尉有翼戴之功，岂以除奸而获罪乎！”元素以为然，召之。注至，蠖屈鼠伏 ［蠖屈鼠伏：形容卑躬屈膝讨好别人的样子。］
，佞辞泉涌。元素不觉执手款曲，谛听忘倦。弘楚诇伺再三，元素不顾，以金帛厚遗注而遣之。弘楚怒曰：“中尉失今日之断，必不免他日之祸矣！”因解军职去。顷之，疽发背卒。王涯之为相，注有力焉，且畏王守澄，遂寝李款之奏。守澄言注于上而释之。寻奏为侍御史，充右神策判官，朝野骇叹。

前任邠宁行军司马郑注依附倚仗右神策军中尉王守澄，权势逼人，皇上非常憎恨他。九月丙寅日，侍御史李款在紫宸殿上奏弹劾郑注说：“郑注在宫内与敕使相通，在外联络朝廷百官，在南牙、北司之间往来奔走，求取贿赂，白天伏藏晚上活动，来窃取朝政大权，众人都不敢批评，只是在路上以目示意。请求把他交付御史台审讯治罪。”在十天之内，他接连上了几十封奏章。王守澄把郑注藏匿在右神策军中。左神策中尉韦元素、枢密使杨承和、王践言也都憎恶郑注。左神策军将李弘楚劝说韦元素道：“郑注狡诈阴险，世上无人能敌，如果不乘他还处于卵翼之际及时把他除掉，等到他羽毛丰满时，必定成为国家的心腹大患。现在因为有侍御史弹劾而躲藏在右神策军中，我请求假托您的意图，骗他说您身体有病，请他前来治疗，他如果来了，您请他坐下来谈话，我站在一旁侍候，一看见您用眼睛向我示意，就擒住他，拉出去杀掉。您随即去见皇上，叩头请罪，把他所有奸诈的事全部说出来，到时，枢密使杨承和与王践言一定会帮您说话。何况您有拥立穆宗的功劳，怎么会因为除掉一个奸佞而获罪呢！”韦元素认为他说得有理，就派李弘楚去把郑注召来。郑注来了之后，对韦元素卑躬屈漆，谄媚的言辞像泉水一样涌出。韦元素不知不觉握着他的手殷情应酬，仔细听他说话，不觉疲倦。李弘楚在旁边再三窥探，韦元素根本不理，送给郑注很多金银钱帛，让他回去。李弘楚非常恼怒，说：“您失去今天决断的时机，日后一定难免遭受祸患！”于是辞去官职离开了。不久之后，李弘楚的背上长恶疮去世了。当初王涯之所以能升任宰相，是借助了郑注的帮忙，而王涯畏惧王守澄的权势，于是把李款弹劾郑注的奏章扣留，没有在朝廷上讨论。王守澄又在皇上面前替郑注辩解，皇上就赦免了郑注。不久，王守澄上奏请求任命郑注担任侍御史，充任右神策军判官，朝野一片惊骇叹息。

甲寅，以前忠武节度使王智兴为河中节度使。

群臣以上即位八年，未受尊号，冬十二月甲午，上尊号曰太和文武仁圣皇帝。会有五坊中使薛季稜自同、华还言闾阎凋弊。上叹曰：“关中小稔，百姓尚尔，况江、淮比年大水，其人如何！吾无术以救之，敢崇虚名乎！”因以通天带赏季稜。群臣凡四上表，竟不受。

庚子，上始得风疾，不能言。于是王守澄荐昭义行军司马郑注善医。上征注至京师，饮其药，颇有验，遂有宠。

甲寅日，皇上任命前任忠武节度使王智兴担任河中节度使。

群臣因为皇上即位已有八年，还没有接受尊号，冬季十二月甲午日，给皇上加尊号，称为太和文武仁圣皇帝。此时恰逢五坊中使薛季稜从同州、华州出使返回，向皇上汇报百姓生活困苦。皇上感叹地说：“关中今年稍有丰收，百姓尚且如此，何况江、淮地区最近几年接连发生水灾，那里的百姓又是过的什么样的生活呢！我没有办法救济百姓，怎么可以尊崇虚名呢！”于是赏给薛季稜一条通天犀带。群臣一共上表四次要求给皇上加尊号，皇上到底没有接受。

庚子日，皇上中风，不能说话。于是王守澄向皇上推举昭义行军司马郑注，说他医术高明。皇上征召郑注来京城，吃了他开的药，效果非常显著，郑注因此开始为皇上所宠幸。

卷第二百四十五·唐纪六十一

起阏逢摄提格（公元834年），尽强圉大荒落（公元837年），凡四年。

文宗元圣昭献孝皇帝中

太和八年（甲寅，公元834年）

春正月，上疾小瘳。丁巳，御太和殿见近臣，然神识耗减，不能复故。

二月壬午朔，日有食之。

夏六月丙戌，莒王纾薨。

上以久旱，诏求致雨之方。司门员外郎李中敏上表，以为：“仍岁大旱，非圣德不至，直以宋申锡之冤滥 ［冤滥：指断案冤枉。］
，郑注之奸邪。今致雨之方，莫若斩注而雪申锡。”表留中。中敏谢病归东都。

郯王经薨。

初，李仲言流象州，遇赦，还东都。会留守李逢吉思复入相。仲言自言与郑注善，逢吉使仲言厚赂之。注引仲言见王守澄，守澄荐于上，云仲言善《易》，上召见之。时仲言有母服，难入禁中，乃使衣民服，号王山人。仲言仪状秀伟，倜傥尚气，颇工文辞，有口辩，多权数。上见之，大悦，以为奇士，待遇日隆。

文宗元圣昭献孝皇帝中

太和八年（甲寅，公元834年）

春季正月，皇上的病情稍见好转。丁巳日，皇上亲临太和殿，接见左右亲近的大臣，然而神志精力消耗衰减，不能恢复得像从前一样。

二月壬午朔日，发生了日食。

夏季六月丙戌日，莒王李纾逝世。

皇上因为长期干旱，下诏书征求降雨的方法。司门员外郎李中敏上表章，认为：“连年大旱并不是陛下的德政不能遍及，而是因为前任宰相宋申锡的冤屈和郑注的奸邪不轨。如今求雨的最好办法，莫过于把郑注斩首以及替宋申锡洗刷冤屈。”李中敏的表章被搁置在宫中。李中敏就假托身体有病，辞官回到东都洛阳。

郯王李经去世。

起初，李仲言被流放到象州，遇到朝廷大赦天下，回到东都洛阳。恰逢东都留守李逢吉想要再度入朝当宰相。李仲言说自己与郑注关系密切，李逢吉就派李仲言厚重地贿赂郑注。郑注带着李仲言去拜见右神策军护军中尉王守澄，王守澄又向皇上举荐李仲言，说李仲言擅长《易经》，皇上于是召见李仲言。当时李仲言因为正在给母亲服丧，不能进入宫中，皇上就让他穿着民服，号称是王山人。李仲言的仪态相貌清秀而且身材魁伟，倜傥不羁豪爽义气，非常工于文辞，有辩才，多权谋术数。皇上见到他后，大为喜悦，认为他是一个奇士，对他的待遇日益优渥。

仲言既除服，秋八月辛卯，上欲以仲言为谏言，置之翰林。李德裕曰：“仲言向所为，计陛下必尽知之，岂宜置之近侍？”上曰：“然岂不容其改过？”对曰：“臣闻惟颜回能不二过。彼圣贤之过，但思虑不至，或失中道耳。至于仲言之恶，著于心本，安能悛改邪！”上曰：“李逢吉荐之，朕不欲食言。”对曰：“逢吉身为宰相，乃荐奸邪以误国，亦罪人也。”上曰：“然则别除一官。”对曰：“亦不可。”上顾王涯，涯对曰：“可。”德裕挥手止之，上回顾适见，色殊不怿而罢。始，涯闻上欲用仲言，草谏疏极愤激；既而见上意坚，且畏其党盛，遂中变。

寻以仲言为四门助教，给事中郑肃、韩佽封还敕书。德裕将出中书，谓涯曰：“且喜给事中封敕！”涯即召肃、佽谓曰：“李公适留语，令二阁老不用封敕。”二人即行下。明日，以白德裕，德裕惊曰：“德裕不欲封还，当面闻，何必使人传言！且有司封驳 ［封驳：封还并对诏敕之不当者加以驳正。］
，岂复禀宰相意邪！”二人怅恨而去。

李仲言为母亲服完丧，秋季八月辛卯日，皇上想要任用他为谏官，安置在翰林院。宰相李德裕说：“李仲言昔日的所作所为，我想陛下一定全都清楚，岂能把这种人安排在近侍的位置上？”皇上说：“难道不容许他改过自新？”李德裕回答说：“我听说，只有孔子的弟子颜回不会第二次犯相同的错误。他们圣贤人犯错，只是一时之间对问题思虑不周，偶尔偏离了中正之道。至于李仲言的恶念，已经扎根于心底，怎么能悔改呢！”皇上说：“他是李逢吉推荐的，朕不愿意食言。”李德裕说：“李逢吉身负宰相之职，却还举荐李仲言这种奸人来误国，他也是有罪之人。”皇上说：“那么，可以另外授予他一个官职。”李德裕说：“也不可以。”皇上回过头来看宰相王涯的意思，王涯立刻回答说：“可以。”李德裕连忙挥手制止他，恰好被皇上回头看到了，皇上脸色大变，很不高兴，却只好作罢。起初，王涯听说皇上想要任用李仲言，草拟劝谏的奏疏，措辞非常激烈；后来看到皇上任用李仲言的态度十分坚决，而且畏惧李仲言一党势力强盛，于是中途改变了主意。

不久之后，朝廷就任命李仲言担任四门助教，给事中郑肃、韩佽封把任命敕书原封退还。李德裕刚要从中书省出门，对王涯说；“好在给事中把敕书退了回去！”王涯听说后随即召来郑肃、韩佽，说：“李公刚才留话，请二位不用把敕书退回去。”于是二人当即把公文发出去了。第二天，把此事告诉给李德裕，李德裕非常惊讶，说：“我如果不想让你们把敕书退回去，一定会当面同你们说的，何必让别人转达！况且给事中行使封驳权，哪里还需要秉承宰相的意思！”二人满怀惆怅怨恨地离开了。

九月辛亥，征昭义节度副使郑注至京师。王守澄、李仲言、郑注皆恶李德裕，以山南西道节度使李宗闵与德裕不相悦，引宗闵以敌之。壬戌，诏征宗闵于兴元。

冬十月辛巳，幽州军乱，逐节度使杨志诚及监军李怀仵，推兵马使史元忠主留务。

庚寅，以李宗闵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甲午，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德裕同平章事，充山南西道节度使。是日，以李仲言为翰林侍讲学士。给事中高铢、郑肃、韩佽、谏议大夫郭承嘏、中书舍人权璩等争之，不能得。承嘏，晞之孙；璩，德舆之子也。

乙巳，贡院奏进士复试诗赋，从之。

李德裕见上自陈，请留京师。丙午，以德裕为兵部尚书。

杨志诚过太原，李载义自殴击，欲杀之，幕僚谏救得免，杀其妻子及从行将卒。朝廷以载义有功，不问。载义母兄 ［兄：依胡三省注，当为“死”字。］
葬幽州，志诚发取其财。载义奏乞取志诚心以祭母，不许。

十一月，成德节度使王庭凑薨，军中奉其子都知兵马使元逵知留后。元逵改父所为，事朝廷礼甚谨。

九月辛亥日，皇上征召昭义节度副使郑注到京师。王守澄、李仲言、郑注都厌恶李德裕，因为山南西道节度使李宗闵和李德裕不能融洽，于是向皇上举荐李宗闵，用来对付李德裕。壬戌日，皇上下诏书把李宗闵从山南西道的治所兴元召到京师。

冬季十月辛巳日，幽州发生兵乱，将士把节度使杨志诚与监军李怀仵驱逐了，兵马使史元忠被推举主持留后事务。

庚寅日，皇上任命李宗闵担任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甲午日，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德裕为同平章事，充任山南西道节度使。这一天，还任命李仲言担任翰林侍讲学士。给事中高铢、郑肃、韩佽、谏议大夫郭承嘏、中书舍人权璩等人虽然对此进行了争辩，但是没有被皇上采纳。郭承嘏，是郭晞的孙子；权璩，是权德舆的儿子。

乙巳日，礼部贡院上奏请求进士科考试恢复加试诗赋，皇上准许了。

李德裕谒见皇上，自我陈情，请求留在京师。丙午日，皇上任命李德裕担任兵部尚书。

杨志诚被幽州将士驱逐之后，途径太原，河东节度使李载义亲自前往殴打杨志诚，准备杀了他，李载义的幕僚谏止，杨志诚才免于一死，而他的妻子以及随从将士都被李载义杀了。朝廷因为李载义有功，所以没有诘问。此前，李载义的母亲死后埋葬在幽州，杨志诚发掘坟墓，盗取墓中的财物。李载义就上奏请求拿杨志诚的心来祭奠亡母，皇上没有批准。

十一月，成德节度使王庭凑逝世，军中将士推举他的儿子都知兵马使王元逵暂代留后。王元逵改变父亲的所作所为，事奉朝廷非常恭谦。

史元忠献杨志诚所造衮衣及诸僭物。丁卯，流志诚于岭南，道杀之。

李宗闵言李德裕制命已行，不宜自便。乙亥，复以德裕为镇海节度使，不复兼平章事。时德裕、宗闵各有朋党，互相挤援。上患之，每叹曰：“去河北贼易，去朝中朋党难！”

臣光曰：夫君子小人之不相容，犹冰炭之不可同器而处也。故君子得位则斥小人，小人得势则排君子，此自然之理也。然君子进贤退不肖，其处心也公，其指事也实；小人誉其所好，毁其所恶，其处心也私，其指事也诬。公且实者谓之正直，私且诬者谓之朋党，在人主所以辨之耳。是以明主在上，度德而叙位，量能而授官；有功者赏，有罪者刑；奸不能惑，佞不能移，夫如是，则朋党何自而生哉！彼昏主则不然，明不能烛，强不能断；邪正并进，毁誉交至；取舍不在于己，威福潜移于人。于是谗慝得志，而朋党之议兴矣。

史元忠进献杨志诚私造的皇帝衮衣以及其他超越名位的器物。丁卯日，皇上下令把杨志诚流放到岭南，又在路上把他杀了。

宰相李宗闵上言说李德裕调职的制命已经下达，不应该让他自作主张更改。乙亥日，皇上任命李德裕担任镇海节度使，不再兼任同平章事。当时李德裕与李宗闵各有自己的朋党，互相排挤对方，援引同党。皇上对此深感忧虑，时常叹息说：“除去河北三镇的逆贼容易，除去朝廷的朋党困难！”

臣司马光说：君子与小人彼此不能相容，就像冰块与炭火不能放在同一个容器里一样。所以君子得到了高位就一定会排斥小人，小人得到了权势就一定会排斥君子，这是自然的道理。然而君子能进用德才兼备的人，屏退庸俗无能的人，他办事一定出于公正之心，他所指陈的事也是实在的；而小人赞誉的是自己偏爱的人，诋毁的是自己厌恶的人，他办事一定出于私心，他所指陈的事也是虚伪的。办事出于公正之心而实在被称为正直，而办事出于私心而虚伪则被称为朋党，到底是正直还是朋党，关键在于人主是否能够辨别。所以，凡是贤明的君主在上位，能够度量德行而铨叙职位，度量官员的才能而授予他们官衔；有突出功绩的官员，就给予赏赐；犯了罪的人，就予以惩罚；奸诈的人不能使他迷惑，邪佞的人也不能使他动摇，如果能够做到这些，朋党又能从哪里产生呢！那些昏庸的君主就不是这样，眼睛不能明察，内心不能决断；奸邪小人与正人君子同时进用，导致毁谤和赞誉交相到来；取舍的权力不在自己手中，权势渐渐旁落到他人手中。于是奸邪小人得志猖狂，朋党之间的争议也就兴起了。

夫木腐而蠹生，醯酸而蚋集，故朝廷有朋党，则人主当自咎，而不当以咎群臣也。文宗苟患群臣之朋党，何不察其所毁誉者为实，为诬；所进退者为贤，为不肖；其心为公，为私；其人为君子，为小人！苟实也，贤也，公也，君子也，匪徒用其言，又当进之；诬也，不肖也，私也，小人也，匪徒弃其言，又当刑之。如是，虽驱之为朋党，孰敢哉！释是不为，乃怨群臣之难治，是犹不种不芸而怨田之芜也。朝中之党且不能去，况河北贼乎！

丙子，李仲言请改名训。

幽州奏莫州军乱，刺史张元泛不知所在。

十二月己卯，以昭义节度副使郑注为太仆卿。郭承嘏累上疏言其不可，上不听。于是注诈上表固辞。上遣中使再以告身赐之，不受。

癸未，以史元忠为卢龙留后。

初，宋申锡与御史中丞宇文鼎受密诏诛郑注，使京兆尹王璠掩捕之。璠密以堂帖 ［堂帖：唐代宰相签押下达的文书。］
示王守澄，注由是得免，深德璠。璠又与李训善，于是训、注共荐之，自浙西观察使征为尚书左丞。

大凡木头腐朽了就会产生蛀虫，食醋酸败了就会集聚蚋虫，所以朝廷出现了朋党，人主应该归咎于己，而不应该归咎于群臣。文宗假使忧患群臣朋比为党，为什么不去核实他们所诋毁或赞誉的，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他们所荐举或屏退的官员，是贤良的，还是不贤良的；办事是出于公正之心，还是出于私心；他们是君子，还是小人！如果他们所说的是真实的，所举荐的人贤良，办事是出于公正之心，他们就是君子，朝廷不仅应该采纳他们的意见，还应该提拔他们；如果他们所说的是虚假的，所荐举的人不贤良，办事是出于私心，他们就是小人，朝廷不仅应该唾弃他们的言论，还应该惩罚他们。这样一来，纵使驱使百官去结为朋党，又有谁敢这么做呢！舍弃这些不去做，反而埋怨群臣百官难以统治，这就好比一个农夫不去耕田、除草，反而埋怨田地荒芜一样。朝廷中的朋党尚且不能消除，更何况是河北三镇的叛贼呢！

丙子日，李仲言请求改名为训。

幽州奏报说莫州军队发生变乱，刺史张元泛不知去向。

十二月乙卯日，皇上任命昭义节度副使郑注担任太仆卿。谏议大夫郭承嘏屡次上疏，认为不可任用郑注，皇上不听。郑注就假装上表坚决请辞。皇上又派中使再次把任命书授予郑注，郑注依然不肯接受。

癸未日，皇上任命史元忠担任卢龙留后。

起初，宋申锡与御史中丞宇文鼎都接到皇上下达的诛杀郑注的密诏，派京兆尹王璠暗中逮捕郑注。王璠秘密把堂帖出示给王守澄看，郑注由此得以逃脱，所以对王璠深怀感激。王璠又和李训友善，于是郑注与李训共同举荐王璠，王璠于是从浙西道观察使被征调为尚书左丞。

九年（乙卯，公元835年）

春正月乙卯，以王元逵为成德节度使。

巢公凑薨，追赠齐王。

郑注上言秦地有灾，宜兴役以禳之。辛卯，发左、右神策千五百人浚曲江及昆明池。

三月，冀王絿薨。

丙辰，以史元忠为卢龙节度使。

初，李德裕为浙西观察使，漳王傅母 ［傅母：古代负责教导、保育贵族子女的老年妇人。］
杜仲阳坐宋申锡事放归金陵，诏德裕存处之。会德裕已离浙西，牒留后李蟾使如诏旨。至是，左承王璠、户部侍郎李汉奏德裕厚赂仲阳，阴结漳王，图为不轨。上怒甚，召宰相及璠、汉、郑注等面质之。璠、汉等极口诬之，路隋曰：“德裕不至有此。果如所言，臣亦应得罪！”言者稍息。夏四月，以德裕为宾客分司。

癸巳，以郑注守太仆卿，兼御史大夫，注始受之，仍举仓部员外郎李款自代曰：“加臣之罪，虽于理而无辜，在款之诚，乃事君而尽节。”时人皆哂之。

九年（乙卯，公元835年）

春季正月乙卯日，皇上任命王元逵担任成德节度使。

巢公李凑去世，追赠为齐王。

郑注上奏说秦地将有灾害，应该大兴劳役来禳解灾害。辛卯日，征发左、右神策军一千五百人疏浚曲江池和昆明池。

三月，冀王李絿亡故。

丙辰日，皇上任命史元忠为卢龙节度使。

起初，李德裕担任浙西观察使时，漳王李凑的女师杜仲阳受到宋申锡案件的牵连，被遣回金陵，皇上诏令李德裕抚慰安置她。恰逢李德裕已经奉命调离浙西，于是行文给留后李蟾，请他按照皇上的诏令去做。到此时，尚书左丞王璠、户部侍郎李汉奏报李德裕厚重地贿赂杜仲阳，暗中结交漳王，图谋不轨。皇上非常生气，召集宰相以及王璠、李汉、郑注等人当面质问。王璠、李汉等人都极尽口舌之能诬陷李德裕，宰相路隋说：“李德裕不至于到这个地步。果真像他们说的那样，我也应该获罪！”说话的人这才稍微平息。夏季四月，皇上任命李德裕为宾客分司。

癸巳日，皇上任命郑注担任太仆卿，兼任御史大夫，郑注才肯接受任命，并举荐仓部员外郎李款代替自己，说：“李款过去在我身上加罪，我虽然在法理上是无辜的，对于李款来说却是忠诚的行为，在事奉皇上时竭尽了臣子的节操。”当时的人们都因此讥笑他。

丙申，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路隋充镇海节度使，趣之赴镇，不得面辞。坐救李德裕故也。

初，京兆尹河南贾餗，性褊躁轻率，与李德裕有隙，而善于李宗闵、郑注。上巳，赐百官宴于曲江。故事，尹于外门下马，揖御史。餗恃其贵势，乘马直入，殿中侍御史杨俭、苏特与之争，餗骂曰：“黄面儿敢尔！”坐罚俸。餗耻之，求出，诏以为浙西观察使，尚未行，戊戌，以餗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庚子，制以向日上初得疾，王涯呼李德裕奔问起居，德裕竟不至。又在西蜀征逋悬钱 ［逋悬钱：久欠的租税。］
三十万缗，百姓愁困。贬德裕袁州长史。

初，宋申锡获罪，宦官益横。上外虽包容，内不能堪。李训、郑注既得幸，揣知上意，训因进讲，数以微言动上。上见其才辩，意训可与谋大事，且以训、注皆因王守澄以进，冀宦官不之疑，遂密以诚告之。训、注遂以诛宦官为己任，二人相挟，朝夕计议，所言于上无不从，声势炟赫。注多在禁中，或时休沐，宾客填门，赂遗山积。外人但知训、注倚宦官擅作威福，不知其与上有密谋也。上之立也，右领军将军兴宁仇士良有功。王守澄抑之，由是有隙。训、注为上谋，进擢士良以分守澄之权。五月乙丑，以士良为左神策中尉，守澄不悦。

丙申日，皇上任命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路隋担任镇海节度使，并催促他尽快离京赴镇，并不得向皇上当面请辞。这是因为他之前解救李德裕而获罪的缘故。

起初，京兆尹河南人贾餗性情偏狭，粗暴轻率，与李德裕有嫌隙，而与李宗闵、郑注关系亲密。上巳日，皇上在曲江宴请百官。依照过去的惯例，京兆尹应该在门外下马，向御史台官员作揖行礼，然后进入。贾餗仗恃他的地位和权势，骑马直接进入，殿中侍御史杨俭、苏特同他争吵起来，贾餗大骂说：“你们这些黄脸小儿胆敢如此！”结果获罪被判罚俸。贾餗以此为辱，请求外调，皇上诏令他担任浙西观察使，还没有出发，戊戌日，皇上又任命他担任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庚子日，朝廷下制书说昔日皇上刚患病时，王涯让李德裕去探望皇上的病情，李德裕竟然没有去。而李德裕在担任西川节度使时曾经征收百姓久欠的租税三十万缗，使得百姓穷困。于是把李德裕贬为袁州长史。

起初，宋申锡获罪贬官之后，宦官更加专横。皇上虽然表面上包容，而内心已经不能容忍。李训、郑注既已得到皇上的宠幸，揣测到了皇上的心思，李训于是借着进宫讲读经典的便利，屡次用试探性的言辞来打动皇上。皇上已经觉得李训很有才能，能言善辩，心想可以和他谋划诛除宦官的大事，因为考虑到李训与郑注都是王守澄引荐的，估计同他们商议不会遭致宦官的猜疑，于是秘密地把自己的心意告诉给他们。李训、郑注于是就以诛除宦官为己任，二人互相扶持，早晚商议对策，凡是给皇上的建议，没有不被接纳的，声势煊赫一时。郑注多数时间都待在宫中，有时休假在家，请求拜见他的人堵塞了门户，送来的礼物堆积如山。外面人只知道李训与郑注倚仗宦官的权势擅自作威作福，却不知道他们正在与皇上密谋诛除宦官。起初皇上即位时，右领军将军兴宁人仇士良曾经立下大功。王守澄却压制他，于是两人就有了嫌隙。这时，李训与郑注向皇上建议，进用仇士良来分化王守澄的权力。五月乙丑日，皇上任命仇士良担任左神策军护军中尉，王守澄听说后很不高兴。

戊辰，以左丞王璠为户部尚书、判度支。

京城讹言郑注为上合金丹，须小儿心肝，民间惊惧，上闻而恶之。郑注素恶京兆尹杨虞卿，与李训共构之，云此语出于虞卿家人。上怒，六月，下虞卿御史狱。注求为两省官，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宗闵不许，注毁之于上。会宗闵救杨虞卿，上怒，叱出之。壬寅，贬明州刺史。

左神策中尉韦元素、枢密使杨承和、王践言久居中用事，与王守澄争权不叶。李训、郑注因之出承和于西川，元素于淮南，践言于河东，皆为监军。

秋七月甲辰朔，贬杨虞卿虔州司马。

庚戌，作紫云楼于曲江。

戊辰日，皇上任命尚书左丞王璠担任户部尚书、判度支。

京城有谣言说郑注为皇上炼制金丹，必须用小孩子的心肝入药，民间因此惊恐惶惧，皇上听说后非常恼恨。郑注一向憎恶京兆尹杨虞卿，就与李训共同构陷杨虞卿，说谣言是由杨虞卿的家属传出的。皇上大怒，六月，下令把杨虞卿逮捕，关押在御史台的监狱中。在这之前，郑注曾经请求担任中书、门下两省的官，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宗闵没有同意，郑注就在皇上面前诽谤李宗闵。此时恰逢李宗闵解救杨虞卿，皇上很生气，呵斥他，把他逐出朝廷。壬寅日，把李宗闵贬为明州刺史。

左神策护军中尉韦元素、枢密使杨承和、王践言在朝中主事，与王守澄争夺权力而彼此不和。李训、郑注乘机游说皇上把杨承和外调到西川，把韦元素外调到淮南，把王践言外调到河东，都担任监军。

秋季七月甲辰朔日，把杨虞卿贬为虔州司马。

庚戌日，皇上下令在曲江营建紫云楼。

辛亥，以御史大夫李固言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李训、郑注为上画太平之策，以为当先除宦官，次复河、湟，次清河北，开陈方略，如指诸掌。上以为信然，宠任日隆。初，李宗闵为吏部侍郎，因附马都尉沈（立义）结女学士宋若宪、知枢密杨承和得为相。及贬明州，郑注发其事。壬子，再贬处州长史。著作郎、分司舒元舆与李训善，训用事，召为右司郎中，兼侍御史知杂，鞫杨虞卿狱。癸丑，擢为御史中丞。元舆，元褒之兄也。贬吏部侍郎李汉为汾州刺史，刑部侍郎萧澣为遂州刺史，皆坐李宗闵之党。是时李训、郑注连逐三相，威震天下，于是平生丝恩发怨 ［丝恩发怨：细微的恩怨。］
无不报者。

李训奏僧尼猥多，耗蠹公私。丁巳，诏所在试僧尼诵经不中格者，皆勒归俗。禁置寺及私度人。

时人皆言郑注朝夕且为相，侍御史李甘扬言于朝曰：“白麻 ［白麻：用苘麻制造的纸。 唐 制，凡赦书、德音、立后、建储、大诛讨及拜免将相等的诏书，都用白麻纸。］
出，我必坏之于庭！”癸亥，贬甘封州司马。然李训亦忌注，不欲使为相，事竟寝。

甲子，以国子博士李训为兵部郎中、知制诰，依前侍讲学士。

贬左金吾大将军沈（立义）为邵州刺史。八月丙子，又贬李宗闵潮州司户，赐宋若宪死。

辛亥日，皇上任命御史大夫李固言担任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李训、郑注为皇上谋划天下太平的策略，认为应该首先除掉宦官，其次收复河、湟地区，再次肃清河北三镇，二人对经营方略的叙述，了如指掌。皇上认为他们说得很对，对他们的宠幸日益隆盛。起初，李宗闵担任吏部侍郎，曾经通过驸马都尉沈（立义）交结宫中女学士宋若宪与知枢密杨承和，得以担任宰相。等到李宗闵被贬谪明州时，郑注向皇上揭发了这件事。壬子日，皇上又把李宗闵贬为处州长史。著作郎、分司东都舒元舆与李训友善，李训掌权主事后，就征召舒元舆为右司郎中，兼侍御史知杂，负责审讯杨虞卿的狱案。癸丑日，再次提拔舒元舆为御史中丞。舒元舆，是补阙舒元褒的哥哥。皇上把吏部侍郎李汉贬为汾州刺史，把刑部侍郎萧澣贬为遂州刺史，他们都因为是李宗闵的同党而连坐被贬。当时，李训、郑注接连放逐了三个宰相，威势震惊天下，平生凡有细微的恩怨，没有不报复的。

李训上奏认为如今僧尼太多，耗费损害公家与私人的财产。丁巳日，皇上下诏各地测试僧尼背诵佛经，凡有不合格的，一律命令他们还俗。同时禁止再设置寺庙以及私自剃度百姓出家。

起初，人们都认为郑注马上就要做宰相了，侍御史李甘在朝廷公开说：“只要任命郑注为相的白麻诏书一颁布，我一定当庭把它撕毁！”癸亥日，把李甘贬为封州司马。然而李训也猜忌郑注，不想让他做宰相，这件事就被搁置了。

甲子日，皇上任命国子博士李训担任兵部郎中、知制诰，依旧担任翰林侍讲学士。

皇上把左金吾大将军沈（立义）贬为邵州刺史。八月丙子日，又把李宗闵贬为潮州司户，把女学士宋若宪赐死。

丁丑，以太仆卿郑注为工部尚书，充翰林侍讲学士。注好服鹿裘，以隐沦自处，上以师友待之。注之初得幸，上尝问翰林学士、户部侍郎李珏曰：“卿知有郑注乎？亦尝与之言乎？”对曰：“臣岂特知其姓名，兼深知其为人。其人奸邪，陛下宠之，恐无益圣德。臣忝在近密，安敢与此人交通！”戊寅，贬珏江州刺史。再贬沈（立义）柳州司户。

丙申，诏以杨承和庇护宋申锡，韦元素、王践言与李宗闵、李德裕中外连结，受其赂遗。承和可驩州安置，元素可象州安置 ［安置：官吏被贬谪，轻者称送到某州居住，稍严重的称安置，更严重的称编管。］
，践言可恩州安置，令所在锢送。杨虞卿、李汉、萧澣为朋党之首，贬虞卿虔州司户，汉汾州司马，澣遂州司马。寻遣使追赐承和、元素、践言死。时崔潭峻已卒，亦剖棺鞭尸。己亥，以前庐州刺史罗立言为司农少卿。立言赃吏，以赂结郑注而得之。郑注之入翰林也，中书舍人高元裕草制，言以医药奉君亲，注衔之；奏元裕尝出郊送李宗闵。壬寅，贬元裕阆州刺史。元裕，士廉之六世孙也。时注与李训所恶朝士，皆指目为二李之党，贬逐无虚日，班列殆空，廷中恟恟，上亦知之。训、注恐为人所摇，九月癸卯朔，劝上下诏：“应与德裕、宗闵亲旧及门生故吏，今日以前贬黜之外，余皆不问。”人情稍安。

丁丑日，皇上任命太仆寺卿郑注担任工部尚书，充任翰林侍讲学士。郑注喜欢穿鹿皮做的衣服，以隐士自居，皇上把他当作老师、朋友对待。郑注最初得到皇上宠幸时，皇上曾经对翰林学士、户部侍郎李珏说：“你知道有个叫郑注的人吗？曾经和他交谈过吗？”李珏回答说：“我不但知道他的姓名，而且对他了解很深。这个人非常奸邪，陛下宠幸他，恐怕对圣上的德业没有益处。我忝为陛下身边的近臣，哪里敢和这种人交往！”戊寅日，皇上把李珏贬为江州刺史。再次把沈（立义）贬为柳州司户。

丙申日，皇上下诏，因为杨承和当年庇护宋申锡，韦元素、王践言与李宗闵、李德裕内外勾结串通，接受他们的贿赂。因此，应免去他们的职务，把杨承和发放到驩州安置，把韦元素发放到象州安置，把王践言发放到恩州安置，命令他们的所在之地分别派人给他们加上枷锁之后押送到监管地区。杨虞卿、李汉、萧澣都是朋党的首脑，把杨虞卿贬为虔州司户，把李汉贬为汾州司马、把萧澣贬为遂州司马。不久之后，又派人追去把杨承和、韦元素、王践言赐死。当时前枢密使崔潭峻已经死了，皇上也命人把他开棺鞭尸。己亥日，皇上任命前任庐州刺史罗立言担任司农寺少卿。罗立言是个贪赃的官吏，通过贿赂结交郑注才取得官位。郑注在此前被任命为翰林侍讲学士，是由中书舍人高元裕草拟的任命制书，制书提及郑注曾经以医药侍奉皇上，郑注因此衔恨在心；于是向皇上奏报说，李宗闵被贬时，高元裕曾经到郊外去为他送行。壬寅日，皇上把高元裕贬为阆州刺史。高元裕，是高士廉的六世孙。当时受到郑注与李训憎恶的朝官，都被指斥是李德裕与李宗闵的党羽，几乎天天有人遭到贬逐，百官的位次即将成为空白，朝廷上下人心惶恐，皇上也得知这种情形。郑注、李训担心地位被动摇，在九月癸卯朔日，劝说皇上下诏：“凡是李德裕、李宗闵的亲戚、故旧以及门生、故吏，除了在今天之前被贬黜的以外，其余的一律不再追究。”人们的情绪才渐渐稳定。

盐铁使王涯奏改江淮、岭南茶法，增其税。

庚申，以凤翔节度使李听为忠武节度使，代杜悰。

宪宗之崩也，人皆言宦官陈弘志所为。时弘志为山南东道监军，李训为上谋召之，至青泥驿，癸亥，封杖杀之。

郑注求为凤翔节度使，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固言不可。丁卯，以固言为山南西道节度使、注为凤翔节度使。李训虽因注得进，及势位俱盛，心颇忌注。谋欲中外协势以诛宦官，故出注于凤翔。其实俟既诛宦官，并图注也。注欲取名家才望之士为参佐，请礼部员外郎韦温为副使，温不可。或曰：“拒之必为患。”温曰：“择祸莫若轻。拒之止于远贬，从之有不测之祸。”卒辞之。

戊辰，以右神策中尉、行右卫上将军、知内侍省事王守澄为左、右神策观军容使，兼十二卫统军。李训、郑注为上谋，以虚名尊守澄，实夺之权也。

盐铁使王涯上奏请求改革江淮、岭南地区收取茶叶税的办法，增加税收。

庚申日，皇上任命凤翔节度使李听担任忠武节度使，取代杜悰。

当年宪宗去世时，人们都说是宦官陈弘志所为。此时陈弘志担任山南东道监军，李训为皇上谋划召陈弘志入朝，等陈弘志走到青泥驿，在癸亥日，用大杖把他打死。

郑注求取凤翔节度使的职位，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固言认为不可以。丁卯日，皇上任命李固言担任山南西道节度使，任命郑注担任凤翔节度使。李训虽然是经由郑注的推荐而得到进用，等到他的权势和地位都隆盛的时候，心里非常忌妒郑注。谋划在朝廷内外协同势力诛除宦官，所以把郑注外调到凤翔。实际上是想要等诛除了宦官之后，一并把郑注除掉。郑注想要引用名门世家有才干名望的士人，作为自己的僚佐，于是邀请礼部员外郎韦温担任节度副使，韦温拒绝了。有人对韦温说：“您拒绝他的邀请，必定会招致祸患。”韦温说：“择取祸患时应该选择轻的。如今拒绝郑注的邀请，最多被贬逐到边远地区，但如果接受他的邀请而追随他，恐怕有难以预测的灾祸。”最终还是推辞了。

戊辰日，皇上任命右神策军护军中尉、行右卫上将军、知内侍省事王守澄担任左、右神策军观军容使，兼任十二卫统军。李训、郑注为皇上谋划的计谋是，用虚名使他受到尊崇，实际上是夺取他的权力。

己巳，以御史中丞兼刑部侍郎舒元舆为刑部侍郎，兵部郎中知制诰、充翰林侍讲学士李训为礼部侍郎，并同平章事。仍命训三二日一入翰林讲《易》。元舆为中丞，凡训、注所恶者，则为之弹击，由是得为相。又上惩李宗闵、李德裕多朋党，以贾餗及元舆皆孤寒新进，故擢为相，庶其无党耳。训起流人，期年致位宰相，天子倾意任之。训或在中书，或在翰林，天下事皆决于训。王涯辈承顺其风指，惟恐不逮。自中尉、枢密、禁卫诸将，见训皆震慴 ［震慴：震惊惶惧。］
，迎拜叩首。壬申，以刑部郎中兼御史知杂李孝本权知御史中丞。孝本，宗室之子，依训、注得进。

李听自恃勋旧，不礼于郑注。注代听镇凤翔，先遣牙将丹骏至军中慰劳，诬奏听在镇贪虐。冬十月乙亥，以听为太子太保、分司，复以杜悰为忠武节度使。郑注每自负经济之略，上问以富人之术，注无以对，乃请榷茶。于是以王涯兼榷茶使，涯知不可而不敢违，人甚苦之。

郑注欲收僧尼之誉，固请罢沙汰，从之。

己巳日，御史中丞兼刑部侍郎舒元舆被任命为刑部侍郎，兵部郎中知制诰、充任翰林侍讲学士的李训被任命为礼部侍郎，二人都被任命为同平章事。李训仍旧被要求每三天或两天到翰林院一次，给皇上讲解《易经》。舒元舆担任御史中丞时，凡是李训、郑注所憎恶的朝官，就弹劾他们，因此得以被任命为宰相。加上皇上戒惧于过去李宗闵、李德裕担任宰相时多用朋党，鉴于贾餗和舒元舆都是家世孤寒而且新进，所以提拔他为宰相，只是希望他们不致于结朋党而已。李训从被流放的囚徒而重新起用，一年后就得到了宰相的地位，得到皇上的完全信任。李训有时在中书，有时在翰林，而天下的大事都由他决断。宰相王涯等人都顺承他的心意，还恐怕有所不及。自神策军护军中尉、枢密使到禁卫诸将，见到李训都震惊惶惧，对他迎拜叩首。壬申日，皇上任命刑部郎中兼御史知杂李孝本暂代御史中丞。李孝本是宗室之子，依附李训、郑注而得到进用。

李听自恃是有功勋的旧臣，对郑注很不礼貌。此时郑注代替李听镇守凤翔，先派遣牙将丹骏到军中慰问将士，随后诬告李听在镇守凤翔期间贪污暴虐。冬季十月乙亥日，皇上任命李听担任太子太保、分司东都，再次任命杜悰担任忠武节度使。郑注常常自负有经世济民的才智方略，皇上向他咨询能使百姓富裕的方法，郑注一时之间无法应对，于是请求施行茶叶专卖制度。皇上于是任命王涯兼任榷茶使，王涯明明知道茶叶专卖不可行，但又不敢违背，百姓因此深受其苦。

郑注想收买僧尼来获得赞誉，于是再三请求皇上停止继续淘汰僧尼，皇上同意了。

李训、郑注密言于上，请除王守澄。辛巳，遣中使李好古就第赐鸩，杀之，赠扬州大都督。训、注本因守澄进，卒谋而杀之，人皆快守澄之受佞而疾训、注之阴狡，于是元和之逆党略尽矣。乙酉，郑注赴镇。

庚子，以东都留守、司徒兼侍中裴度兼中书令，余如故。李训所奖拔，率皆狂险之士，然亦时取天下重望以顺人心，如裴度、令狐楚、郑覃皆累朝耆俊 ［耆俊：年老而才能优异的人。］
，久为当路所轧，置之散地，训皆引居崇秩。由是士大夫亦有望其真能致太平者，不惟天子惑之也。然识者见其横甚，知将败矣。

十一月丙午，以大理卿郭行馀为邠宁节度使。癸丑，以河东节度使、同平章事李载义兼侍中。丁巳，以户部尚书、判度支王璠为河东节度使。戊午，以京兆尹李石为户部侍郎、判度支；以京兆少尹罗立言权知府事。石，神符之五世孙也。己未，以太府卿韩约为左金吾卫大将军。

李训、郑注暗地里向皇上建议，请求除掉王守澄。辛巳日，皇上派遣中使李好古到王守澄的宅第，赐给他毒酒，把他杀了，然后追赠扬州大都督的官职。李训、郑注原本是通过王守澄的引荐才得到进用，最后却密谋把他杀掉，人们都为王守澄被奸佞所杀而拍手称快，同时也痛恨李训、郑注的阴险狡诈，这时元和末年谋害宪宗的逆党几乎都已经被肃清了。乙酉日，郑注前往凤翔上任。

庚子日，皇上任命东都留守、司徒兼侍中裴度兼任中书令，其余职务如故。李训所举荐提拔的官员，多数是狂妄险诈之徒，然而他们有时也举用一些在朝廷内外有崇高名望的人来顺从人心，如裴度、令狐楚、郑覃都是几朝非常有才能的老臣，而长久被当朝权贵压制，只是担任一些闲散之职，都受到李训的举荐而居于高位。所以士大夫也有人盼望他真的能够辅助皇上实现天下太平，不惟独天子被他迷惑。然而一些具有远见卓识的人看到他专横得厉害，知道他必定要失败。

十一月丙午日，皇上任命大理卿郭行馀担任邠宁节度使。癸丑日，任命河东节度使、同平章事李载义兼任侍中。丁巳日，任命户部尚书、判度支王璠担任河东节度使。戊午日，任命京兆尹李石担任户部侍郎、判度支；派京兆少尹罗立言暂时代理京兆府的事务。李石，是李神符的五世孙。己未日，任命太府卿韩约担任左金吾卫大将军。

始，郑注与李训谋，至镇，选壮士数百，皆持白棓，怀其斧，以为亲兵。是月，戊辰，王守澄葬于浐水，注奏请入护葬事，因以亲兵自随。仍奏令内臣中尉以下尽集浐水送葬，注因阖门，令亲兵斧之，使无遗类。约既定，训与其党谋：“如此事成，则注专有其功，不若使行馀、璠以赴镇为名，多募壮士为部曲，并用金吾、台府吏卒，先期诛宦者，已而并注去之。”行馀、璠、立言、约及中丞李孝本，皆训素所厚也，故列置要地，独与是数人及舒元舆谋之，它人皆莫之知也。

壬戌，上御紫宸殿。百官班定，韩约不报平安，奏称：“左金吾听事 ［听事：官府治事之所。］
后石榴夜有甘露，臣递门奏讫。”因蹈舞再拜，宰相亦帅百官称贺。训、元舆劝上亲往观之，以承天贶，上许之。百官退，班于含元殿。日加辰，上乘软舆出紫宸门，升含元殿。先命宰相及两省官诣左仗视之，良久而还。训奏：“臣与众人验之，殆非真甘露，未可遽宣布，恐天下称贺。”上曰：“岂有是邪！”顾左、右中尉仇士良、鱼志弘帅诸宦者往视之。宦者既去，训遽召郭行馀、王璠曰：“来受敕旨！”璠股栗不敢前，独行馀拜殿下。时二人部曲数百，皆执兵立丹凤门外，训已先使人召之，令人受敕。独东兵入，邠宁兵竟不至。

起初，郑注与李训谋划，等郑注到风翔上任后，精选数百名壮士，都拿着白色棍棒，腰上挂一把利斧，作为亲兵。这一月戊辰日，把王守澄葬在浐水旁，郑注上奏请求入京护送葬事，于是带着亲兵随从前往。同时上奏章，请求命令内臣中尉以下的所有宦官都到浐水旁为王守澄送葬，到那时，郑注就下令关闭大门，命令亲兵用利斧把他们全部砍杀，一个不留。彼此约定了以后，李训又和自己的同党商议说：“如果这件事情成功了，那么诛除宦官的功劳就被郑注独占了，不如让郭行馀、王璠以赴邠宁、河东上任的名义，多招募一些壮士作为部下，再加上韩约所统领的金吾兵与御史台、京兆府的士卒，先于郑注一步把宦官诛杀了，然后再将郑注一并铲除。”邠宁节度使郭行馀、河东节度使王璠、京兆少尹罗立言、左金吾卫大将军韩约与御史中丞李孝本，全都是李训平时所厚待的官员，所以把他们都安置在重要职位，李训就只和这几个人以及宰相舒元舆商议，其他的人都一概不知内情。

壬戌日，皇上亲临紫宸殿。百官按位次站定之后，左金吾卫大将军韩约却不依规定报平安，而是奏报说：“左金吾衙门后院的石榴树上夜晚出现了甘露，这是天下太平的征兆，昨晚我已经把消息通过守卫宫门的宦官向皇上奏报。”说完行舞蹈礼，再次拜倒在地道贺，宰相也率领百官道贺。李训与舒元舆乘机劝说文宗亲自前去观看，来承受天赐的吉祥，皇上同意了。百官退下，列班站在含元殿。过了一个时辰，皇上乘坐软轿出了紫宸门，登上含元殿升朝。先命令宰相以及中书省、门下省的官员到左金吾后院去观看，很久以后才回来。李训奏报说：“我已经与众人查验过了，恐怕不是真正的甘露，不可立即对外宣布，否则，天下各地的百姓都要向陛下道贺了。”皇上说：“难道有这种事情！”立刻命左、右神策军护军中尉仇士良、鱼志弘率领所有宦官再次到左金吾后院察看。宦官离开后，李训立刻召来郭行馀、王璠，说：“前来接受敕旨！”王璠紧张得两腿直发抖，不敢向前，只有郭行馀一人跪拜在含元殿下领旨。当时二人招募的部属有数百人，都手执兵器站在丹凤门外听候命令，李训已经先派人召唤他们来含元殿接受敕命。结果只有郭行馀所率领的河东兵来了，王璠所率领的邠宁兵竟然没有来。

仇士良等至左仗视甘露，韩约变色流汗。士良怪之曰：“将军何为如是？”俄风吹幕起，见执兵者甚众，又闻兵仗声。士良等惊骇走出，门者欲闭之，士良叱之，关不得上。士良等奔诣上告变。训见之，遽呼金吾卫士曰：“来上殿卫乘舆者，人赏钱百缗！”宦官曰：“事急矣，请陛下还宫！”即举软舆，迎上扶升舆，决殿后罘罳 ［罘罳：设在屋檐或窗上用来防备鸟雀的金属网或丝网。］
，疾趋北出。训攀舆呼曰：“臣奏事未竟，陛下不可入宫！”金吾兵已登殿。罗立言帅京兆逻卒三百余自东来，李孝本帅御史台从人二百余自西来，皆登殿纵击，宦官流血呼冤，死伤者十余人。乘舆迤逦入宣政门，训攀舆呼益急，上叱之，宦者郗志荣奋拳殴其胸，偃于地。乘舆既入，门随阖，宦者皆呼万岁，百官骇愕散出。训知事不济，脱从吏绿衫衣之，走马而出，扬言于道曰：“我何罪而窜谪！”人不之疑。王涯、贾餗、舒元舆还中书，相谓曰：“上且开延英，召吾属议之。”两省官诣宰相请其故，皆曰：“不知何事，诸公各自便！”士良等知上豫其谋，怨愤，出不逊语。上惭惧不复言。

仇士良带着宦官去左金吾后院察看甘露，韩约紧张得脸色大变，浑身流汗。仇士良感到奇怪，问：“将军怎会这样？”不一会儿，院中的帐幕被风吹起来，仇士良看见很多士兵拿着兵器，又听到兵器碰击的声音。仇士良等人惊慌地往外跑，守门的士卒正想把门关上，仇士良大声呵斥他，门没有关上。仇士良等人飞奔到皇上那里报告已经发生兵变。李训看到了，立刻呼叫金吾士卒说：“快到殿上保护皇上，每人赏钱百缗！”宦官对皇上说：“事情危急，请陛下立刻回宫！”当即抬来软轿，迎了上去，搀扶着皇上上轿，冲破殿后的罘罳，急忙向北奔去。李训攀住皇上的软轿大声说：“我奏报的事还没有说完，陛下不可以回宫！”这时金吾兵已经登上大殿。当时罗立言统领的京兆府的巡逻士卒三百多人从东边冲进来，李孝本率领的御史台的随从二百多人从西边冲进来，都登上含元殿，大肆砍杀宦官，宦官血流如注，大喊冤枉，死伤的有十多人。皇上的软轿摇摇摆摆地进入宣政门，李训攀住软轿不放，呼喊越发急切，皇上叱责李训，宦官郗志荣乘机奋力用拳击打李训的胸口，李训跌倒在地。皇上的软轿进入宣政门后，大门随着紧闭，宦官都大呼万岁，百官惊愕地四散离开。李训知道事情不能成功了，脱下随从官吏的绿色官服穿上，骑马奔驰而逃，一路上大声扬言说：“我犯了什么罪而被贬官放逐！”所以也没人怀疑。宰相王涯、贾餗、舒元舆回到中书省后，相互商议说：“皇上马上就会打开延英殿，召集我们去商议朝政。”中书省、门下省的官员都到宰相那里探问发生了什么事，三人都说：“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诸位各自自行处理吧！”仇士良等宦官知道皇上也参与了这次计划，非常恼恨，在皇上面前出语不逊。皇上羞愧畏惧，不再说话。

士良等命左、右神策副使刘泰伦、魏仲卿等各帅禁兵五百人，露刃出阁门讨贼。王涯等将会食，吏白：“有兵自内出，逢人辄杀！”涯等狼狈步走。两省及金吾吏卒千余人填门争出。门寻阖，其不得出者六百余人皆死。士良等分兵闭宫门，索诸司，讨贼党。诸司吏卒及民酤贩在中者皆死，死者又千余人，横尸流血，狼藉涂地。诸司印及图籍、帷幕、器皿俱尽。又遣骑各千余出城追亡者，又遣兵大索城中。舒元舆易服单骑出安化门，禁兵追擒之。王涯徒步至永昌里茶肆，禁兵擒入左军。涯时年七十余，被以桎梏，掠治不胜苦，自诬服，称与李训谋行大逆，尊立郑注。王璠归长兴里私第，闭门，以其兵自防。神策将至门，呼曰：“王涯等谋反，欲起尚书为相，鱼护军令致意！”璠喜，出见之。将趋贺再三，璠知见绐，涕泣而行，至左军，见王涯曰：“二十兄自反，胡为见引？”涯曰：“五弟昔为京兆尹，不漏言于王守澄，岂有今日邪！”璠俯首不言。又收罗立言于太平里，及涯等亲属奴婢，皆入两军系之。户部员外郎李元皋，训之再从弟 ［再从弟：同曾祖的从弟。］
也，训实与之无恩，亦执而杀之。故岭南节度使胡证，家巨富，禁兵利其财，托以搜贾餗入其家，执其子溵，杀之。又入左常侍罗让、詹事浑（钅岁）、翰林学士黎埴等家，掠其赀财，扫地无遗。（钅岁），瑊之子也。坊市恶少年因之报私仇，杀人，剽掠百货，互相攻劫，尘埃蔽天。

仇士良等人命令左、右神策军副使刘泰伦、魏仲卿等人各率领禁兵五百人，持刀走出紫宸殿去搜索叛贼。这时，王涯等宰相正准备在政事堂吃饭，忽然听到官吏报告说：“有一群士兵从宫中出来，见人就杀！”王涯等人狼狈地逃跑。中书、门下两省以及金吾卫的士兵与官吏一千多人争相向外逃跑，堵塞在门口。大门不久就被关上了，没有逃出的六百多人都被杀死。仇士良下令分散军队，关闭各个宫门，到南衙各司衙门搜索，逮捕贼党。各司的官吏与士卒，加上正在里面卖酒做生意的百姓都被杀死了，又杀死一千多人，尸体横陈，血流遍地，到处狼藉。各司的大印、地图与户籍档案、衙门的帐幕、器皿都被抢掠一空。仇士良等人又下令左、右神策军各派遣骑兵一千多人出城追捕逃亡的贼党，又派兵在城中大肆搜捕。舒元舆换了衣服，独自骑马出了安化门，被骑兵追上抓到了。王涯徒步走到永昌里的一个茶馆，被禁兵抓到，关在左神策军中。王涯当时已经七十多岁了，被戴上脚镣手铐，拷打审问，不能忍受，于是违心服罪，说与李训共同谋划叛逆，尊奉郑注为国君。王璠回到长兴里的私宅后，关上大门，派招募的私兵防卫。神策将前来搜捕，到了门口，大声说：“王涯等人图谋造反，朝廷想要起用您为宰相，鱼护军命令我们来向您致意！”王璠大喜，立刻出门相见。神策将快速走到王璠的面前再三祝贺他升迁，王璠知道被骗了，只好流着眼泪跟随神策将而去，到了左神策军中，见到王涯，说：“二十兄自己谋反，为什么要把我牵连进来？”王涯说：“五弟当时担任京兆尹时如果不把宋申锡铲除宦官的密谋泄漏给王守澄，哪里会有今天！”王璠低着头不说话。神策军又在太平里逮捕了罗立言，以及王涯等人的亲属奴婢，全都关押在左、右神策军的监狱中。户部员外郎李元皋，是李训同曾祖的从弟，李训实际上并没有提拔重用他，也被抓起来杀了。前任岭南节度使胡证，家中巨富，禁军士卒贪图他的家财，假托搜捕贾餗进入他家，抓住他的儿子胡溵，杀了。禁军又到左常侍罗让、詹事浑（钅岁）、翰林学士黎埴等人的家中，抢夺财产，劫掠一空。浑（钅岁），是浑瑊的儿子。这时，街市上不良少年也乘机报私仇，到处杀人，抢劫商人与百姓的财物，甚至相互攻击劫持，导致尘埃四起，乌烟瘴气。

癸亥，百官入朝，日出，始开建福门，惟听以从者一人自随，禁兵露刃夹道。至宣政门，尚未开。时无宰相御史知班，百官无复班列。上御紫宸殿，问：“宰相何为不来？”仇士良曰：“王涯等谋反系狱。”因以涯手状呈上，召左仆射令狐楚、右仆射郑覃等升殿示之。上悲愤不自胜，谓楚等曰：“是涯手书乎？”对曰：“是也！”“诚如此，罪不容诛！”因命楚、覃留宿中书，参决机务。使楚草制宣告中外。楚叙王涯、贾餗反事浮泛，仇士良等不悦，由是不得为相。时坊市剽掠者犹未止，命左、右神策将杨镇、靳遂良等各将五百人分屯通衢，击鼓以警之，斩十余人，然后定。贾餗变服潜民间经宿，自知无所逃，素服乘驴诣兴安门，自言：“我宰相贾餗也，为奸人所污，可送我诣两军！”门者执送西军。李孝本改衣绿，犹服金带，以帽鄣面，单骑奔凤翔，至咸阳西，追擒之。

癸亥日，百官上朝，直到日出，才打开大明宫右侧的建福门，宫中传话只准带一名随从进入，禁军手持出鞘的兵器夹道守卫。到宣政门时，大门还没有打开。当时因为没有宰相、御史大夫主持位次，百官之间不再有次序。皇上亲临紫宸殿，问：“宰相怎么没有来？”仇士良回答道：“王涯等人图谋造反，已经被逮捕入狱。”接着把王涯亲手写的供词呈上，召左仆射令狐楚、右仆射郑覃上殿呈给皇上看。皇上既悲痛又气愤，几乎承受不住，问令狐楚与郑覃道：“这是王涯的亲笔吗？”二人回答说：“是的！”皇上说：“果真如此的话，就罪不容诛！”于是命令令狐楚、郑覃留在政事堂，参与决策朝廷机密要务。同时让令狐楚起草制书，把平定李训、王涯等人叛乱一事向朝廷内外宣告。令狐楚在制书中叙述王涯、贾餗等谋反的情形时，内容非常空洞，不切要害，仇士良等人很不高兴，令狐楚因此没能当上宰相。此时，京师街坊与集市中的抢夺还没有停止，朝廷命令左、右神策军将领杨镇、靳遂良等人各自率领五百人分别驻守在街道的主要路口，击打街鼓来警告，又斩杀了十几个罪犯，然后才安定下来。贾餗换了衣服之后，在百姓家中潜藏了几夜，自知实在无处可逃，于是换上素服骑驴来到兴安门，说：“我是宰相贾餗，被奸人所诽谤，你们可以把我抓到左、右神策军去！”守门的人就把他押送到右神策军。李孝本换上六七品官员所穿的绿色官服，但是仍旧系着只有五品以上官员才能系的金带，用帽子把脸遮住，单人匹马直奔凤翔，走到咸阳城西，被追兵抓住。

甲子，以右仆射郑覃同平章事。

李训素与终南僧宗密善，往投之。宗密欲剃其发而匿之，其徒不可。训出山，将奔凤翔，为盩厔镇遏使宋楚所擒，械送京师。至昆明池，训恐至军中更受酷辱，谓送者曰：“得我者则富贵矣！闻禁兵所在搜捕，汝必为所夺，不若取我首送之！”送者从之，斩其首以来。

乙丑，以户部侍郎、判度支李石同平章事，仍判度支。前河东节度使李载义复旧任。左神策出兵三百人，以李训首引王涯、王璠、罗立言、郭行馀；右神策出兵三百人，拥贾餗、舒元舆、李孝本献于庙社，徇于两市。命百官临视，腰斩于独柳之下，枭其首于兴安门外。亲属无问亲疏皆死，孩稚无遗，妻女不死者没为官婢。百姓观者怨王涯榷茶，或诟詈，或投瓦砾击之。

甲子日，皇上任命右仆射郑覃为同平章事。

李训一向与终南山的僧人宗密交好，就前往投奔他。宗密想要剃了他的头发，然后把他藏匿起来，但是他的徒弟们都认为不可。李训只好离开终南山，想要投奔凤翔，被盩厔镇遏使宋楚擒获，戴上刑具，送到京师。走到昆明池时，李训担心到神策军后会受到更严酷的毒打凌辱，就对押送他的人说：“无论谁抓到我都可以富贵！听说禁军在到处搜捕我，他们一定会把我夺走，不如现在就杀了我，取下我的首级送到京城！”押送他的人答应了，砍下李训的头前往京师。

乙丑日，皇上任命户部侍郎、判度支李石担任同平章事，仍然担任判度支。恢复前任河东节度使李载义的旧职。左神策军派出三百人，用李训的首级引导着王涯、王璠、罗立言和郭行馀；右神策军派出三百人，拥着贾餗、舒元舆、李孝本，经过太庙和太社，在东、西两市游行示众。命令百官前去观看，在一棵孤独的柳树下把他们腰斩，把首级悬挂在兴安门外示众。李训等人的亲属不论亲疏，一律处死，妻子、女儿没有死的，也被没收为官府奴婢。围观的百姓都怨恨王涯主持征收茶叶专卖税，所以有的人大声诟骂他，有的人往他身上投掷瓦块。

臣光曰：论者皆谓涯、餗有文学名声，初不知训、注之谋，横罹覆族之祸。臣独以为不然。夫颠危不扶，焉用彼相！涯、餗安高位，饱重禄；训、注小人，穷奸究险，力取将相。涯、餗与之比肩，不以为耻；国家危殆，不以为忧。偷合苟容，日复一日，自谓得保身之良策，莫我如也。若使人人如此而无祸，则奸臣孰不愿之哉！一旦祸生不虞，足折刑剭 ［刑剭：谓将有罪之贵族、大臣在户内处死，而不在街市上施刑。］
，盖天诛之也，士良安能族之哉！

王涯有再从弟沐，家于江南，老且贫。闻涯为相，跨驴诣之，欲求一簿、尉。留长安二岁余，始得一见，涯待之殊落莫。久之，沐因嬖奴以道所欲，涯许以微官，自是旦夕造涯之门以俟命；及涯家被收，沐适在其第，与涯俱腰斩。舒元舆有族子守谦，愿而敏，元舆爱之，从元舆者十年，一旦忽以非罪怒之，日加谴责，奴婢辈亦薄之。守谦不自安，求归江南，元舆亦不留，守谦悲叹而去。夕，至昭应，闻元舆收族，守谦独免。

臣司马光说：凡是议论甘露之变的人都说王涯、贾餗在文学方面享有盛誉，他们原本并不知道李训、郑注的密谋，最后却横遭灭族之灾。我却认为不是这样。身为宰相，国家颠覆危急却不能奋起扶难，又何必任用他为宰相呢！王涯、贾餗安然居于高位，饱食优厚的俸禄；李训、郑注都是小人，穷尽奸险狡诈之能事，竭力窃取将相的高位。王涯、贾餗同他们并肩同谋，不认为是耻辱；国家危难，不认为是忧患。苟且迎合，屈从求容，过一天算一天，自认为获得了保全自身的万全良策，没有人能比得上自己。假若使百官人人都如同他们这样作为，而又不遭受灾祸，那么谁不愿意做奸臣呢！所以一旦在预料之外发生了灾祸，就不免家破人亡，这是上天在诛灭他们，仇士良怎么可能轻易把他们灭族呢！

王涯有一个同曾祖的从弟名叫王沐，家住在江南，老迈且贫穷。听说王涯做了宰相，就骑着驴来京城求见王涯，想要求得一个主簿或县尉之类的小官。王沐来到长安两年多了，才见到王涯，王涯对他非常冷漠。过了很久，王沐借着王涯的亲近家奴把自己的请求说出来，王涯许诺给他一个小官，从此以后，王沐早晚到王涯的家中听候差遣；等到王涯全家被捕时，他正好在王涯的家中，于是与王涯一起被腰斩了。舒元舆有一个族侄，名叫舒守谦，谨慎而聪慧，舒元舆非常疼爱他，他跟从舒元舆已经十年了，一天忽然无故遭到舒元舆的谴责，从此每天受到斥责，连奴婢们也轻视他。舒守谦心中非常不安，请求回到江南，舒元舆也不挽留，舒守谦悲伤叹息着离去。傍晚，舒守谦走到昭应县，听说舒元舆全族被逮捕的消息，只有舒守谦一人幸免于祸。

是日，以令狐楚为盐铁转运使，左散骑常侍张仲方权知京兆尹。时数日之间，杀生除拜，皆决于两中尉，上不豫知。

初，王守澄恶宦者田全操、刘行深、周元稹、薛士幹、似先义逸、刘英誗等。李训、郑注因之遣分诣盐州、灵武、泾原、夏州、振武、凤翔巡边，命翰林学士顾师邕为诏书赐六道，使杀之。会训败，六道得诏，皆废不行。丙寅，以师邕为矫诏，下御史狱。

先是，郑注将亲兵五百，已发凤翔，至扶风。扶风令韩辽知其谋，不供具 ［供具：备供酒食。］
，携印及吏卒奔武功。注知训已败，复还凤翔。仇士良等使人赍密敕授凤翔监军张仲清令取注，仲清惶惑，不知所为。押牙李叔和说仲清曰：“叔和为公以好召注，屏其从兵，于坐取之，事立定矣！”仲清从之，伏甲以待注。注恃其兵卫，遂诣仲清。叔和稍引其从兵，享之于外，注独与数人入。既啜茶，叔和抽刀斩注，因闭外门，悉诛其亲兵。乃出密赦，宣示将士，遂灭注家，并杀副使钱可复、节度判官卢简能、观察判官萧杰、掌书记卢弘茂等及其枝党，死者千余人。可复，徽之子；简能，纶之子；杰，俛之弟也。朝廷未知注死，丁卯，诏削夺注官爵，令邻道案兵观变。以左神策大将军陈君奕为凤翔节度使。戊辰夜，张仲清遣李叔和等以注首入献，枭于兴安门，人情稍安，京师诸军始各还营。

当天，皇上任命令狐楚担任盐铁转运使，左散骑常侍张仲方权且代理京兆尹。在当时的几天时间里，凡是处决罪犯、任免官员的决定权都在左、右神策军护军中尉手中，皇上不能预先知晓。

起初，王守澄憎恶宦官田全操、刘行深、周元稹、薛士幹、似先义逸、刘英誗等人。李训、郑注趁机建议皇上分别把他们派到盐州、灵武、泾原、夏州、振武、凤翔等地去巡视边务，又命令翰林学士顾师邕起草诏书颁赐给盐州等六道，把他们杀了。此时恰逢李训失败，六道虽然接到诏书，但都废置没有执行。丙寅日，仇士良等人以顾师邕伪造诏书为由，把他收補，关押在御史台监狱。

在此之前，郑注依据事先和李训的约定，率领亲兵五百人已经离开凤翔，到了扶风县。扶风县令韩辽知道了他的谋划，所以没有备供酒食，携带印信以及下属胥吏、士卒逃到了武功。后来，郑注得知李训已经失败，又返回凤翔。仇士良等人派人带着皇上的密敕给凤翔监军张仲清，命令他抓住郑注，张仲清惊慌疑惑，不知道该怎么办。押牙李叔和就对张仲清说：“我以您的名义好言召来郑注，然后屏退他的随从亲兵，在座位上把他拿下，事情立刻就办成了！”张仲清同意了，埋伏了甲兵等待郑注。郑注仗恃自己有士兵保护，就去了张仲清那里。李叔和暗中把郑注的随从士卒引到外面去款待，只有郑注和几个随从进入监军使院。郑注刚喝完茶，李叔和就抽出刀把他杀了，当即关闭外门，把郑注的亲兵全都杀了。张仲清这才拿出皇上的密敕，宣告将士，诛灭了郑注全家，以及节度副使钱可复、节度判官卢简能、观察判官萧杰、掌书记卢弘茂等人和他们的党羽，共计一千多人被杀。钱可复，是钱徽的儿子；卢简能，是卢纶的儿子；萧杰，是萧俛的弟弟。此时朝廷并不知道郑注已经死了，丁卯日，皇上下诏削除郑注的官职和爵位，命令与凤翔邻近的各道按兵不动，来观察凤翔城中的变化。任命左神策大将军陈君奕担任凤翔节度使。戊辰日的夜晚，张仲清派李叔和等人到京城送去郑注的首级，朝廷把郑注的首级悬挂在兴安门上示众，人心才稍微安定，禁军诸军才各自回营。

诏将士讨贼有功及娖 ［娖：谨慎。］
队者，官爵赐赉各有差。右神策军获韩约于崇义坊，己巳，斩之。仇士良等各进阶迁官有差。自是天下事皆决于北司，宰相行文书而已。宦官气益盛，迫胁天子，下视宰相，陵暴朝士如草芥。每延英议事，士良等动引训、注折宰相。郑覃、李石曰：“训、注诚为乱首，但不知训、注始因何人得进？”宦者稍屈，缙绅赖之。时中书惟有空垣破屋，百物皆阙。江西、湖南献衣粮百二十分，充宰相召募从人。辛未，李石上言：“宰相若忠正无邪，神灵所祐，纵遇盗贼，亦不能伤。若内怀奸罔，虽兵卫甚设，鬼得而诛之。臣愿竭赤心以报国，止循故事，以金吾卒导从足矣。其两道所献衣粮，并乞停寝。”从之。

十二月壬申朔，顾师邕流儋州，至商山，赐死。

榷茶使令狐楚奏罢榷茶，从之。

度支奏籍郑注家赀，得绢百余万匹，他物称是。

皇上下诏，凡是讨伐贼党有功以及带兵谨慎的，都被授予官爵和赏赐财物，各有等差。右神策军在崇义坊擒获韩约，己巳日，把他斩首。仇士良等人也各有不同的进阶和升迁。从此以后，天下大事都由北司的宦官决定，宰相的职权只是划行文书而已。宦官的气势日益嚣张，逼迫威胁天子，轻视宰相，欺凌暴虐百官，如同草芥。每当在延英殿商议朝政，仇士良等人动辄拿李训、郑注谋反的事来折辱宰相。郑覃、李石说：“李训、郑注诚然是祸乱的根源，但是不知最初是谁推荐提拔他们的呢？”宦官才稍微屈服，百官因此都倚赖郑覃和李石。当时，中书省只有空房破屋，办公用具全部欠缺。江西、湖南两道进献了一百二十个人的衣服、粮食，作为宰相招募随从人员之用。辛未日，李石上奏说：“宰相如果能忠正无私，神灵就会加以保佑，纵使遇到盗贼，也不可能遭受伤害。宰相如果心术不正，即使设置了很多警卫，鬼神也会诛杀他。我愿意竭尽赤诚之心报效国家，请求只依循惯例，以金吾士卒作为引导和随从就足够了。至于江西、湖南两道所进献的衣服、粮食，都请求停罢退回。”皇上同意了。

十二月壬申朔日，皇上下令把翰林学士顾师邕流放到儋州，顾师邕走到商州时，又被赐死。

榷茶使令狐楚上奏请求停罢茶叶专卖，皇上依从了。

度支上奏请求把郑注的家产充公，得到绢一百万匹，其他财物也大致如此。

庚辰，上问宰相：“坊市安未？”李石对曰：“渐安。然比日寒冽特甚，盖刑杀太过所致。”郑覃曰：“罪人周亲前已皆死，其余殆不足问。”时宦官深怨李训等，凡与之有瓜葛亲，或暂蒙奖引者，诛贬不已，故二相言之。

李训、郑注既诛，召六道巡边使。田全操追忿训、注之谋，在道扬言：“我入城，凡儒服者，无贵贱当尽杀之！”癸未，全操等乘驿疾驱入金光门，京城讹言有寇至，士民惊噪纵横走，尘埃四起。两省诸司官闻之，皆奔散，有不及束带袜而乘马者。郑覃、李石在中书，顾吏卒稍稍逃去。覃谓石曰：“耳目颇异，宜且出避之！”石曰：“宰相位尊望重，人心所属，不可轻也！今事虚实未可知，坚坐镇之，庶几可定。若宰相亦走，则中外乱矣。且果有祸乱，避亦不免！”覃然之。石坐视文案，沛然自若。敕使相继传呼：“闭皇城诸司门！”左金吾大将军陈君赏帅其众立望仙门下，谓敕使曰：“贼至，闭门未晚，请徐观其变，不宜示弱！”至晡后乃定。是日，坊市恶少年皆衣绯皁，持弓刀北望，见皇城门闭，即欲剽掠，非石与君赏镇之，京城几再乱矣。时两省官应入直 ［入直：亦作“入值”。指官员值班供职。］
者，皆与其家人辞诀。

庚辰日，皇上问宰相：“京城的街坊与集市是否安定了？”李石回答说：“渐渐安定了。然而最近几天天气特别寒冷，大概是杀人太多所导致的。”郑覃说：“罪犯的直系亲属都已被杀，其余的恐怕不足以再追究了。”此时宦官深深地怨恨李训等人，凡是与李训稍微有关系的亲友，或是曾经受到他们奖赏推荐的人，仍然不断地遭到诛杀贬逐，所以两位宰相才说这一番话。

李训、郑注既已被杀，朝廷就征召盐州等六道的巡边使入朝。田全操还忌恨李训、郑注阴谋诛杀自己，就在回京的路上扬言说：“等我入城后，凡是穿儒服的，不论贵贱，一定全部杀死！”癸未日，田全操等人乘驿车疾驰进入金光门，京城误传有盗贼攻进城中，官吏和百姓惊慌喧嚣，到处奔逃，灰尘四起。中书省与门下省各司的官员听说之后，也都奔逃四散，有人甚至来不及系上袜带就骑着马逃跑了。这时，郑覃与李石正在中书省办公，看到手下的官吏与士卒逐渐逃去。郑覃就对李石说：“现在情形有异，最好暂时出去避一避！”李石说：“宰相的地位崇高，名望贵重，是人心所系，不可以轻率！如今事情的虚实还不可知，必须静坐而镇守在这里，或许可以安定人心。如果宰相也逃走了，那么朝廷内外就会大乱。况且如果真的发生灾祸，即使躲避也不能避免！”郑覃认为有理。李石继续坐在那里批示文案，神情泰然自若。这时，相继有朝廷的敕使传达命令说：“请关闭皇城各司的大门！”左金吾大将军陈君赏带领部众站立在大明宫南面的望仙门下，对敕使说：“等盗贼来了，再关闭大门也不迟，请慢慢等待，观察情势的变化，不宜使朝廷向盗贼示弱！”结果到了黄昏后，京城就安定下来。当天，街坊与集市中的不良少年都身穿大红色和黑色的服装，拿着弓箭、刀枪，翘首北望，一看到皇城大门关闭，就开始抢夺，如果不是李石与陈君赏坐镇，京城几乎又要大乱。当时中书省、门下省值班的官员，都认为没有可能再回来了，离开家时都与亲属诀别。

甲申，敕罢修曲江亭馆。

丁亥，诏：“逆人亲党，自非前已就戮及指名收捕者，余一切不问。诸司官虽为所胁从，涉于诖误 ［诖误：连累。］
，皆赦之。他人无得相告言及相恐愒。见亡匿者，勿复追捕，三日内各听自归本司。”

时禁军暴横，京兆尹张仲方不敢诘，宰相以其不胜任，出为华州刺史，以司农卿薛元赏代之。元赏常诣李石第，闻石方坐听事与一人争辩甚喧，元赏使觇之，云有神策军将诉事。元赏趋入，责石曰：“相公辅佐天子，纪纲四海。今近不能制一军将，使无礼如此，何以镇服四夷！”即趋出上马，命左右擒军将，俟于下马桥，元赏至，则已解衣跽 ［跽：长跪，挺直上身两膝着地。］
之矣。其党诉于仇士良，士良遣宦者召之曰：“中尉屈大尹。”元赏曰：“属有公事，行当继至。”遂杖杀之。乃白服见士良，士良曰：“痴书生何敢杖杀禁军大将！”元赏曰：“中尉大臣也，宰相亦大臣也，宰相之人若无礼于中尉，如之何？中尉之人无礼于宰相，庸可恕乎！中尉与国同体，当为国惜法，元赏已囚服而来，惟中尉死生之！”士良知军将已死，无可如何，乃呼酒与元赏欢饮而罢。

初，武元衡之死，诏出内库弓矢、陌刀给金吾仗，使卫从宰相，至建福门而退。至是，悉罢之。

甲申日，皇上下敕书，停止修建曲江的亭榭楼馆。

丁亥日，皇上下诏：“凡是李训等逆贼的亲朋党羽，如果不是此前已经定罪以及朝廷指名收補的，其余一律不再追究。各衙司的官员，虽然被胁从跟随了李训而受到连累，全部予以赦免。其他人不得借此揭发控告，或者恐吓。发现逃亡藏匿的官员，不要再追寻逮捕，在三天之内听任他们各回本司。”

当时禁军暴虐蛮横，京兆尹张仲方不敢诘问，宰相因为他不能胜任，把他外调到华州当刺史，任命司农卿薛元赏代替他。薛元赏经常到李石家中，听到李石正在大厅里与一人大声争辩，就派人去窥探，回来说有一个神策军将正向李石报告事情。薛元赏急忙走进去，责备李石说：“相公辅佐天子，掌管天下。如今连身边的一个军将都不能控制，使他对您无礼到这个地步，又凭借什么去镇服四方的夷戎呢！”立即快步上马离去，命左右侍从捉拿军将，在下马桥等待命令，等到薛元赏来了，军将已经被解掉制服，跪在地上。军将的同党报告了仇士良，仇士良派宦官去召薛元赏，说：“中尉有请大尹。”薛元赏说：“我此时正有公事，等办完后立刻就去。”便把军将杖杀了。于是穿着白色的衣服去见仇士良，仇士良说；“痴书生竟然敢杖杀禁军大将！”薛元赏回答说：“中尉是国家的大臣，宰相也是国家的大臣，宰相的部下如果对您无礼，应该怎么惩罚呢？中尉的部下对宰相无礼，怎么可以宽恕！中尉与国家是一体的，应当替国家珍惜法律，现在我已经穿着囚犯的衣服来了，生死但凭您决裁！”仇士良得知军将已经死了，也没有办法，于是叫人备下酒菜，与薛元赏一起痛快地对饮了事。

起初，宰相武元衡被刺客暗杀时，宪宗下诏调出内库的弓箭、长刀给金吾兵使用，让他们跟随宰相，等到了建福门之后再离开。到如今，全都停罢了。

开成元年（丙辰，公元836年）

春正月辛丑朔，上御宣政殿，赦天下，改元。仇士良请以神策仗卫 ［仗卫：手持兵杖侍卫。］
殿门，谏议大夫冯定言其不可，乃止。定，宿之弟也。

二月癸未，上与宰相语，患四方表奏华而不典，李石对曰：“古人因事为文，今人以文害事。”

昭义节度使刘从谏上表请王涯等罪名，且言：“涯等儒生，荷国荣宠，咸欲保身全族，安肯构逆！训等实欲讨除内臣，两中尉自为救死之谋，遂致相杀，诬以反逆，诚恐非辜。设若宰相实有异图，当委之有司，正其刑典，岂有内臣擅领甲兵，恣行剽劫，延及士庶，横被杀伤！流血千门，僵尸万计，搜罗枝蔓，中外恫疑。臣欲身诣阙庭，面陈臧否，恐并陷孥戮，事亦无成。谨当修饰封疆，训练士卒，内为陛下心腹，外为陛下籓垣。如奸臣难制，誓以死清君侧！”丙申，加从谏检校司徒。

开成元年（丙辰，公元836年）

春季正月辛丑朔日，皇上亲临宣政殿，宣布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开成。仇士良请求调用神策军侍卫殿门，谏议大夫冯定上奏说不可以，于是作罢。冯定，是冯宿的弟弟。

二月癸未日，皇上与宰相谈论朝政时，认为四方向朝廷上奏的表章都过于华美而缺乏根据，因此感到忧虑，李石回答说：“古人因为叙事而重视文采，现在的人却追求文采而有害于叙事。”

昭义节度使刘从谏上奏表询问宰相王涯等人的罪名，并且说：“王涯等人都是读书人，蒙受国家的殊荣恩宠，全都想要保身全家，怎么会愿意叛乱呢！李训等人实际上是想讨伐诛灭宦官，左、右神策军护军中尉自认为是救亡图存的计谋，结果导致互相残杀，却诬陷说他们要谋反叛逆，恐怕他们实在是无辜的。假如宰相的确有谋反的企图，那也应该交给御史台等有关部门，根据国家法律判罪刑罚，岂有让宦官擅自带领兵马，任意剽掠杀戮，以致于士大夫与平民都横遭杀伤！鲜血流遍了千道宫门，僵直的尸体数以万计，又以搜捕同党为名，株连亲朋好友，使朝廷内外恐惧猜疑。我本想亲自入朝，向陛下当面陈述是非善恶，但又恐怕连我也遭到陷害诛戮，使事情反而不能成功。我应当谨慎地整饬封疆之责，训练士卒，在内成为陛下的心腹，在外充当陛下的藩墙。如果朝廷中的奸臣实在难以控制的话，我誓死为陛下清理左右！”丙申日，皇上任命刘从谏担任检校司徒。

天德军奏吐谷浑三千帐诣丰州降。

三月壬寅，以袁州长史李德裕为滁州刺史。左仆射令狐楚从容奏：“王涯等既伏辜，其家夷灭，遗骸弃捐。请官为收瘗，以顺阳和 ［阳和：春天的暖气。］
之气。”上惨然久之，命京兆收葬涯等十一人于城西，各赐一袭。仇士良潜使人发之，弃骨于渭水。丁未，皇城留守郭皎奏：“诸司仪仗有锋刃者，请皆输军器使，遇立仗别给仪刀 ［仪刀：皇帝仪仗队中所用的刀。 胡三省注：“仪刀，以木为之，以银装之，具刀之仪而已。”］
！”从之。刘从谏复遣牙将焦楚长上表让官，称：“臣之所陈，系国大体。可听则涯等宜蒙湔洗，不可听则赏典不宜妄加！安有死冤不申而生者荷禄！”因暴扬仇士良等罪恶。辛酉，上召见楚长，慰谕遣之。时士良等恣横，朝臣日忧破家。及从谏表至，士良等惮之。由是郑覃、李石粗能秉政，天子倚之亦差以自强。

夏四月己卯，以潮州司户李宗闵为衡州司马。凡李训指为李德裕、宗闵党者，稍收复之。

天德军奏报说吐谷浑三千帐落的人马到丰州投降。

三月壬寅日，皇上任命袁州长史李德裕担任滁州刺史。左仆射令狐楚从容奏报说：“王涯等人已经伏罪，家族也被诛灭，而遗骸则被丢弃在野外。请求朝廷派人代为掩埋，以顺承春天的暖气。”皇上听后悲痛了很久，命令京兆府派人收葬王涯等十一人的尸体，埋葬在城西，同时，各赐葬服一套。随后，仇士良暗中派人把坟墓掘开，把他们的尸骨丢进了渭水。丁未日，皇城留守郭皎上奏章说：“各衙司的仪仗队有锋利的兵器，请求全部上交军器库使，遇到需要仪仗队列队的时候，另外供给仪刀！”皇上同意了。昭义节度使刘从谏派遣牙将焦楚长给朝廷上表，请求辞去授予自己的检校司徒的官职，称：“我所陈述的，关系到国家的大体。如果朝廷听信，就应当给王涯等人洗雪罪名，如果不听信，就不应该随意妄加奖赏！哪有王涯等人的冤屈还没有平反，而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却得到升官加禄呢！”并且大肆批评仇士良等人的罪恶。辛酉日，皇上召见焦楚长，好言安慰之后命令他返回。当时仇士良等人肆意跋扈，朝中大臣人人自危，经常担忧会家破人亡。等到刘从谏的奏章送达朝廷，仇士良等人就有所忌惮。从此以后，宰相郑覃、李石稍微能够秉持朝政，皇上也倚赖他们勉强能够自强。

夏季四月己卯日，皇上任命潮州司户李宗闵担任衡州司马。凡是当初被李训指斥为李德裕、李宗闵党羽的人，才稍微有人被召回复职。

淄王协薨。

甲午，以山南西道节度使李固言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以左仆射令狐楚代之。

戊戌，上与宰相从容论诗之工拙，郑覃曰：“诗之工者，无若三百篇，皆国人作之以刺美时政，王者采之以观风俗耳，不闻王者为诗也。后代辞人之诗，华而不实，无补于事。陈后主、隋炀帝皆工于诗，不免亡国，陛下何取焉！”覃笃于经术，上甚重之。

己酉，上御紫宸殿，宰相因奏事拜谢，外间因讹言：“天子欲令宰相掌禁兵，已拜恩矣。”由是中外复有猜阻，人情恟恟，士民不敢解衣寝者数日。乙丑，李石奏请召仇士良等面释其疑。上为召士良等出，上及石等共谕释之，使毋疑惧，然后事解。

闰月乙酉，以太子太保、分司李听为河中节度使。上尝叹曰：“付之兵不疑，置之散地不怨，惟听为可以然。”

淄王李协去世。

甲午日，皇上任命山南西道节度使李固言担任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任命左仆射令狐楚接替他。

戊戌日，皇上与宰相一起从容地谈论历代诗作的优劣，郑覃说：“历代诗作中优秀的，没有能胜过《诗经》的，但它全是当时的国人创作用来讽刺或赞美当时朝政得失的，君王采集起来，用来了解民间的风俗罢了，没听说君王自己写诗的。后代词人的诗，通常华而不实，对朝政大事没有什么补益。陈后主、隋炀帝都擅长作诗，却不能避免亡国，有什么值得陛下效法的呢！”郑覃的经学造诣深厚，皇上非常重视他。

己酉日，皇上亲临紫宸殿，宰相因为有要事上奏而拜见皇上，于是外面有人趁机造谣说：“皇上想要下令宰相掌管禁军，宰相已经受命谢恩了。”于是又引起朝廷内外的猜忌阻挠，人心恐慌，士大夫与百姓接连几天不敢脱衣服睡觉。乙丑日，宰相李石奏请皇上召见仇士良等人，当面解释他们的猜疑。皇上替他召来仇士良等人，与李石等人一起解释事情的经过，让他不要再猜疑恐惧，后来事情就得到了平息。

闰五月乙酉日，皇上任命太子太保、分司东都李听担任河中节度使。皇上曾经赞叹说：“交给他兵权而不必猜疑，把他安置在闲职上而毫无怨恨，只有李听才能做到这些。”

乙未，李固言荐崔球为起居舍人，郑覃再三以为不可，上曰：“公事勿相违！”覃曰：“若宰相尽同，则事必有欺陛下者矣！”

李孝本二女配没 ［配没：把罪人的家属发配为奴婢。］
右军，上取之入宫。秋七月，右拾遗魏谟上疏，以为：“陛下不迩声色，屡出宫女以配鳏夫。窃闻数月以来，教坊选试以百数，庄宅收市犹未已；又召李孝本女入宫，不避宗姓，大兴物论，臣窃惜之。昔汉光武一顾列女屏风，宋弘犹正色抗言，光武即撤之。陛下岂可不思宋弘之言，欲居光武之下乎！”上即出孝本女。擢谟为补阙，曰：“朕选市女子，以赐诸王耳。怜孝本女髫龀孤露，故收养宫中。谟于疑似之间皆能尽言，可谓爱我，不忝厥祖矣！”命中书优为制辞以赏之。谟，徵之五世孙也。

乙未日，宰相李固言举荐崔球担任起居舍人，郑覃再三认为不可以，皇上说：“对于朝廷的公事，宰相不要互相违背！”郑覃说：“如果宰相的意见都相同，那么一定有人欺骗陛下！”

前御史中丞李孝本的两个女儿被发配到右神策军中为奴，皇上把她们调入宫中。秋季七月，右拾遗魏谟上奏疏，认为：“陛下过去不亲近音乐美色，屡次放出宫女，许配给鳏夫。我私下听说最近几个月以来，由教坊测试挑选的擅长乐舞的女子已经数以百计，由庄宅使挑选的至今还在进行；又把李孝本的女儿召进宫中，甚至对同宗同姓也不加避讳，使众人议论纷纷，我私下为您感到痛惜。过去，汉光武帝一回头观看画在屏风上的侍女像，大司空宋弘就会正色提出批评，光武帝当即下令把屏风搬走。陛下怎能不想到宋弘的谏言，而甘心居于光武帝之下吗！”皇上当即下令送李孝本的两个女儿出宫。又擢升魏谟为补阙，说：“我挑选女子，是为了赏赐给各位王爷罢了。至于李孝本的两个女儿，是怜惜她们年幼孤苦，所以想收养在宫中。魏谟能在怀疑这件事情时就能直言不讳，足见他对我的敬爱之心，没有辜负他祖先的声名！”于是命令中书省起草制书时引用优美的文辞奖赏他。魏谟，是魏徵的五世孙。

鄜坊节度使萧洪诈称太后弟，事觉。八月甲辰，流驩州，于道赐死。赵缜、吕璋等皆流岭南。初，李训知洪之诈，洪惧，辟训兄仲京置幕府。先是，自神策军出为节度使者，军中皆资其行装，至镇，三倍偿之。有自左军出镇鄜坊未偿而死者，军中征之于洪，洪恃训之势，不与。又征于死者之子，洪教其子遮宰相自言，训判绝之。仇士良由是恨洪。太后有异母弟在闽中，孱弱不能自达。有闽人萧本从之得其内外族讳，因士良进达于上，且发洪之诈，洪由是得罪。上以本为真太后弟，戊申，擢为右赞善大夫。

九月丁丑，李石为上言宋申锡忠直，为谗人所诬，窜死遐荒，未蒙昭雪。上俯首久之，既而流涕泫然曰：“兹事朕久知其误，奸人逼我，以社稷大计，兄弟几不能保，况申锡，仅全腰领耳。非独内臣，外廷亦有助之者。皆由朕之不明，向使遇汉昭帝，必无此冤矣！”郑覃、李固言亦共言其冤，上深痛恨，有惭色。庚辰，诏悉复申锡官爵，以其子慎微为成固尉。

鄜坊节度使萧洪欺诈说是萧太后的弟弟，事情被发觉。八月甲辰日，萧洪被流放到驩州，在路上被赐死。赵缜、吕璋等人因为推荐萧洪，被流放到岭南。起初，李训已经觉察到萧洪在诈骗，萧洪畏惧，把李训的哥哥李仲京安置在自己的幕府中。在这之前，凡从神策军外调为藩镇节度使的人，军中都资助他行装，军将到镇以后，再以三倍的财物偿还。有人从左神策军外调为鄜坊节度使，还没有偿还完就死了，等到萧洪继任鄜坊节度使之后，左神策军就向萧洪索债，萧洪仗恃李训的权势，不给。左神策军又向死者的儿子索债，萧洪让死者的儿子在路上拦截宰相自行解说，李训就准许他不用偿还。左神策军护军中尉仇士良因此怨恨萧洪。萧太后有一个异母的弟弟在福建，为人懦弱，不敢到官府自行引荐。有一个名叫萧本的福建人，跟随萧太后的弟弟，而得到了他家族内外亲属的姓名，就通过仇士良把自己推荐给皇上，并且揭发了萧洪的欺诈行为，萧洪因此获罪。皇上认为萧本真的是萧太后的弟弟，戊申日，擢升他为右赞善大夫。

九月丁丑日，宰相李石向皇上陈明前任宰相宋申锡忠诚正直，受到奸臣的诬陷而被贬逐，客死在荒远之地，至今还没有昭雪平反。皇上听后低头沉思了很久，忽然泪流满面地说：“这件事我早就知道是错误的，只是当时奸臣逼迫我，我为国家的大局着想，几乎连自己的兄弟漳王都不能保全，何况宋申锡呢，只能保全他不被腰斩砍头而已。当时不仅宦官诬告宋申锡，连百官中也有人帮助他们。这件事都是因为我不贤明，假使宋申锡遇到的是汉昭帝，就一定不会蒙受这种冤屈！”郑覃、李固言也一起声称宋申锡冤枉，皇上感到非常痛心，脸上露出惭愧的神色。庚辰日，下诏完全恢复了宋申锡的官爵，任命他的儿子宋慎微为成固县尉。

李石用金部员外郎韩益判度支桉，益坐赃三千余缗，系狱。石曰：“臣始以益颇晓钱谷，故用之，不知其贪乃如是！”上曰：“宰相但知人则用，有过则惩，如此则人易得。卿所用人不掩其恶，可谓至公。从前宰相用人好曲蔽其过，不欲人弹劾，此大病也。”冬十一月丁巳，贬益梧州司户。

上自甘露之变，意忽忽不乐，两军毬鞠之会什减六七，虽宴享音伎杂遝盈庭，未尝解颜。闲居或徘徊眺望，或独语叹息。壬午，上于延英谓宰相曰：“朕每与卿等论天下事，则不免愁。”对曰：“为理者不可以速成。”上曰：“朕每读书，耻为凡主。”李石曰：“方今内外之臣，其间小人尚多疑阻，愿陛下更以宽御之，彼有公清奉法如刘弘逸、薛季稜者，陛下亦宜褒赏以劝为善。”甲申，上复谓宰相曰：“我与卿等论天下事，有势未得行者，退但饮醇酒求醉耳！”对曰：“此皆臣等之罪也。”

李石任用金部员外郎韩益兼理度支的文案工作，韩益因为接受三千多缗的赃款被逮捕入狱。李石说：“我起初认为韩益非常精通财务，所以任用他，却没有料到他如此贪心！”皇上说：“宰相只需知道一个人有才能，就应该任用他，发现他有过失，就惩罚他，这样才容易获得人才。你对自己所任用的人能不遮掩他的过错，可以说十分公正了。从前的宰相用人，喜欢掩饰他们的过失，不想被人弹劾，这是朝廷的一大弊病。”冬季十一月丁巳日，把韩益贬为梧州司户。

皇上自从甘露之变以后，心中经常郁郁不乐，左、右神策军踢球的聚会也因此减少了十分之六七，即使在宴会时，奏乐的伎工众多繁杂，充满了庭院，也不能让皇上展颜。皇上在退朝后闲居的时候，有时徘徊眺望，有时独自言语叹息。壬午日，皇上在延英殿对宰相说：“朕每次同你们议论天下大事，就难免忧愁。”宰相说：“把天下治理好是不可能速成的。”皇上说：“朕每次读书，都以做平凡的君主为耻辱。”李石说：“如今在内外的臣子中，有一些小人尚且多加猜疑阻挠，希望陛下更应以宽容的态度对待他们，如果他们中间有像刘弘逸、薛季稜那样公正廉洁、奉公守法的，就应该加以褒奖，借以鼓励官员们奉公守法。”甲申日，皇上又对宰相说：“我同你们议论天下大事后，有一些因为形势所迫而没有办法推行的事，退朝后只能喝醇酒，以求大醉罢了！”宰相说：“这都是臣子们的罪过。”

有司以左藏积弊日久，请行检勘，且言官典罪在赦前者，请宥之，上许之。既而果得缯帛妄称渍污者，敕赦之。给事中狄兼谟封还敕书曰：“官典犯赃，理不可赦！”上谕之曰：“有司请检之初，朕既许之矣。与其失信，宁失罪人。卿能奉职，朕甚嘉之！”

十二月庚戌，以华州刺史卢钧为岭南节度使。李石言于上曰：“卢钧除岭南，朝士皆相贺，以为岭南富饶之地，近岁皆厚赂北司而得之；今北司不挠朝权，陛下亦宜有以褒之，庶几内外奉法，此致理之本也。”上从之。钧至镇，以清惠著名。

己未，淑王纵薨。

有关部门因为左藏库在管理方面的弊病由来已久，请求对库中的财物进行检查核实，并且说，依据朝廷典制，如果掌管库房的官员有罪，并且在朝廷大赦之前的，请宽宥他们，皇上准许了。检查后，果然查获有人妄称缯帛受潮腐烂，趁机贪污，而敕书却下令赦免他们。给事中狄兼谟退还了敕书，说：“依据朝廷法律，掌管库房的官员贪污犯罪，不能赦免！”皇上向他解释说：“有关部门奏请检查之初，朕已经许诺不予追究。与其让朕失信，宁愿赦免罪犯。你能恪尽职守，朕认为你非常值得嘉奖！”

十二月庚戌日，皇上任命华州刺史卢钧担任岭南节度使。宰相李石向皇上进言说：“卢钧被任命为岭南节度使，百官都相互道贺，以为岭南是个富饶的地方，近年来都用重金贿赂北司的当权宦官，才能获得；如今北司不再干扰朝廷大权，皇上也应该褒奖他们，才能使朝廷内外都能守法，这才是使朝政安定的根本。”皇上依从了李石的建议。卢钧上任之后，以清廉仁惠著名。

己未日，淑王李纵去世。

二年（丁巳，公元837年）

春二月己未，上谓宰相：“荐人勿问亲疏。朕闻窦易直为相，未尝用亲故。若亲故果才，避嫌而弃之，是亦不为至公也。”

均王纬薨。

三月，有慧星出于张，长八丈余。壬申，诏撤乐减膳，以一日之膳分充十日。

夏四月甲辰，上对中书舍人、翰林学士兼侍书柳公权于便殿，上举衫袖示之曰：“此衣已三浣矣！”众皆美上之俭德，公权独无言，上问其故。对曰：“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当进贤退不肖，纳谏诤，明赏罚，乃可以致雍熙。服浣濯之衣，乃末节耳。”上曰：“朕知舍人不应复为谏议，以卿有诤臣风采，须屈卿为之。”乙巳，以公权为谏议大夫，余如故。

戊戌，以翰林学士、工部侍郎陈夷行同平章事。

二年（丁巳，公元837年）

春季二月己未日，皇上对宰相说：“举荐人才时不问亲疏。我听说窦易直做宰相时，不曾任用过自己的亲戚故友。如果自己的亲戚故友真的有才能，为了避嫌而舍弃不用，也算不得是真正的公正。”

均王李纬去世。

三月，有彗星出现在张宿，长八丈多。壬申日，皇上下诏撤去乐舞，减少膳食，把自己一天的膳食分为十天食用。

夏季四月甲辰日，皇上在别殿召中书舍人、翰林学士兼侍书柳公权问对，皇上举着自己穿的衣服说：“这件衣服已经洗涤过三次！”众人都称赞皇上节俭，只有柳公权没有说话，皇上就问他原因。柳公权回答说：“皇上贵为天子，拥有四海的财富，应该提拔贤才，屏退庸才，听取百官的谏诤，严明赏罚，这样才能使天下太平。至于穿洗过的衣服，不过是德行上的细枝末节罢了。”皇上说：“我知道中书舍人是不应该越权进谏的，因为你有谏臣的风采，必须让你屈尊担任谏官。”乙巳日，任命柳公权担任谏议大夫，其他职务依旧。

戊戌日，皇上任命翰林学士、工部侍郎陈夷行为同平章事。

六月，河阳军乱，节度使李泳奔怀州。军士焚府署，杀泳二子，大掠数日方止。泳，长安市人，寓籍禁军，以赂得方镇。所至恃所交结，贪残不法，其不下堪命，故作乱。丁未，贬泳澧州长史。戊申，以左金吾将军李执方为河阳节度使。

秋七月癸亥，振武奏党项三百余帐剽掠逃去。

给事中韦温为太子侍读，晨诣东宫，日中乃得见。温谏曰：“太子当鸡鸣而起，问安视膳，不宜专事宴安！”太子不能用其言，温乃辞侍读。辛未，罢守本官。

振武突厥百五十帐叛，剽掠营田 ［营田：官府利用兵士或召募流民在驻扎之地种田，来供给军饷。］
。戊寅，节度使刘沔击破之。

八月庚戌，以昭仪王氏为德妃，昭容杨氏为贤妃。立敬宗之子休复为梁王，执中为襄王，言杨为杞王，成美为成王。癸丑，立皇子宗俭为蒋王。

河阳军士既逐李泳，日相扇，欲为乱。九月，李执方索得首乱者七十余人，悉斩之，余党分隶外镇，然后定。

冬十月，国子监《石经》成。

福建奏晋江百姓萧弘称太后族人，诏御史台案之。

戊申，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固言同平章事，充西川节度使。

甲寅，御史台奏萧弘诈妄。诏递归乡里，不之罪，冀得其真。

六月，河阳军中发生变乱，节度使李泳逃奔怀州。军士烧毁节度使官署，把李泳的两个儿子杀死，恣意掠夺几天后才停止。李泳，是长安市人，在禁军中得到兵籍，然后通过贿赂得到河阳节度使的官职。他上任之后，仗恃他所结交的权贵，贪婪残暴，不守法令，他的部下不堪忍受，所以起兵作乱。丁未日，把李泳贬为澧州长史。戊申日，任命左金吾将军李执方担任河阳节度使。

秋季七月癸亥日，振武奏报说党项族三百多帐落的人马剽掠之后逃离。

给事中韦温担任太子侍读，每天早晨前往东宫，一直等到中午才得以见到太子。韦温进谏说：“身为皇太子，当在鸡鸣之时起床，然后给皇上问安，探视皇上的饮食是否正常，而不应当专门以游乐饮宴为要务！”太子不能听取他的谏言，韦温就请求辞去侍读的职位。辛未日，免去太子侍读的职务，仍然担任给事中。

振武突厥一百五十营帐的士卒叛乱，抢劫了边防的营田。戊寅日，振武节度使刘沔领兵打败他们。

八月庚戌日，皇上把昭仪王氏册封为德妃，昭容杨氏册封为贤妃。册立敬宗的儿子李休复为梁王，李执中为襄王，李言杨为杞王，李成美为成王。癸丑日，册立儿子李宗俭为蒋王。

河阳的军士把节度使李泳驱逐之后，每天相互鼓动，准备作乱。九月，新任节度使李执方捕获了带头作乱的七十多人，把他们全部斩杀，又把余党分别遣送到外镇，然后才完全平定了叛乱。

冬季十月，国子监的《石经》刻成。

福建奏报说本道晋江县百姓萧弘诈称是萧太后族亲，皇上诏命御史台调查。

戊申日，皇上任命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固言为同平章事，充任西川节度使。

甲寅日，御史台奏报说萧弘虚报欺诈朝廷。皇上诏命把萧弘解送回原乡，并不论罪，借此希望找到萧太后真正的亲人。

卷第二百四十六·唐纪六十二

起著雍敦牂（公元838年），尽玄默阉茂（公元842年），凡五年。

文宗元圣昭献孝皇帝下

开成三年（戊午，公元838年）

春正月甲子，李石入朝，中涂有盗射之，微伤。左右奔散，石马惊，驰归第。又有盗邀击于坊门，断其马尾，仅而得免。上闻之，大惊，命神策六军遣兵防卫，敕中外捕盗甚急，竟无所获。乙丑，百官入朝者九人而已。京城数日方安。

丁卯，追赠故齐王凑 ［凑：李凑，唐穆宗第六子，唐文宗之弟。］
为怀懿太子。

戊申，以盐铁转运使、户部尚书杨嗣复，户部侍郎、判户部李珏并同平章事，判、使如故。嗣复，於陵之子也。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石，承甘露之乱，人情危惧，宦官恣横，忘身徇国，故纪纲粗立。仇士良深恶之，潜遣盗杀之，不果。石惧，累表称疾辞位。上深知其故而无如之何。丙子，以石同平章事，充荆南节度使。

陈夷行性介直，恶杨嗣复为人，每议政事，多相抵斥。壬辰，夷行以足疾辞位，不许。

上命起居舍人魏谟献其祖文贞公笏，郑覃曰：“在人不在笏。”上曰：“亦甘棠 ［甘棠：棠梨。周朝人怀念召公，召公曾在甘棠下休息，周人于是不愿剪伐此树。］
之比也。”

文宗元圣昭献孝皇帝下

开成三年（戊午，公元838年）

春季正月甲子日，宰相李石入朝，半路遇到盗贼用弓箭射他，受了轻伤。身边的侍从奔逃散开，李石的马受惊，跑回他的府第。又有盗贼在街坊的门口截击他，将马尾斩断，李石艰难幸免。皇上听说后，非常吃惊，命令神策六军派兵保护宰相，同时敕令朝廷内外立即派人抓捕刺客，竟然没有任何收获。乙丑日，百官中前去上朝的只有九个人。京城过了数日才得以安定。

丁卯日，皇上将已经逝世的齐王李凑追赠为怀懿太子。

戊申日，皇上将盐铁转运使、户部尚书杨嗣复和户部侍郎、判户部李珏一同任命为同平章事，原盐铁转运使和判户部的职务仍然兼任。杨嗣复，是杨於陵之子。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石在甘露之变以后，人心惊慌恐惧、宦官放纵专横的情况下，忘我地为国操劳，从而使朝廷的法制稍微得到恢复。仇士良对他非常憎恨，暗中派遣刺客杀他，未能成功。李石惊恐慌乱，多次上表以生病为由请求辞去官职。皇上十分了解李石辞职的原因，但也没有办法。丙子日，派李石以同平章事的身份充任荆南节度使。

宰相陈夷行为人耿介直率，对杨嗣复的为人十分厌恶，每当宰相共同商议朝政时，二人往往不停地争论。壬辰日，陈夷行以脚疾为托辞，请求辞去官职，皇上不准。

皇上命令起居舍人魏谟献上其先祖文贞公魏徵用过的笏板，宰相郑覃说：“关键在于对魏徵本人的重视，而不在于他用过的笏板。”皇上说：“我对魏徵的思念也像周人的甘棠之思一样。”

杨嗣复欲援进李宗闵，恐为郑覃所沮，乃先令宦官讽上。上临朝，谓宰相曰：“宗闵积年在外，宜与一官。”郑覃曰：“陛下若怜宗闵之远，止可移近北数百里，不宜再用。用之，臣请先避位。”陈夷行曰：“宗闵向以朋党乱政，陛下何爱此纤人 ［纤人：小人。］
！”杨嗣复曰：“事贵得中，不可但徇爱憎。”上曰：“可与一州。”覃曰：“与州太优，止可洪州司马耳。”因与嗣复互相抵讦以为党。上曰：“与一州无伤。”覃等退，上谓起居郎周敬复、舍人魏谟曰：“宰相喧争如此，可乎？”对曰：“诚为不可。然覃等尽忠愤激，不自觉耳。”丁酉，以衡州司马李宗闵为杭州刺史。李固言与杨嗣复、李珏善，故引居大政以排郑覃、陈夷行，每议政之际，是非锋起，上不能决也。

宰相杨嗣复想要任用提升李宗闵，又担心遭到郑覃的阻拦，于是先派宦官委婉地向皇上进言。皇上临朝理政，对宰相说：“李宗闵多年在外地任职，应当授予官职。”郑覃说：“陛下若是怜悯李宗闵离得太远，只可以把他向京城移近数百里，不应当将他召回朝廷任职。若是把他召回朝廷任职，我请求先辞职让位。”陈夷行说：“李宗闵从前在朝中结党乱政，陛下为何对这种卑鄙小人十分喜爱！”杨嗣复说：“处理问题贵在用心公正，不可只以自己的爱憎为依据。”皇上说：“可以让他去一个州担任刺史。”郑覃说：“任命为州刺史恐怕对他过于优待，最多任命他为洪州司马。”于是，郑覃、陈夷行和杨嗣复彼此攻击，结朋党斥责对方。皇上说：“将李宗闵任命为一州刺史没有什么问题。”郑覃等人退下，皇上对起居郎周敬复、起居舍人魏谟说：“宰相之间这样争论不止，是可以的吗？”二人回答说：“确实不可以。然而郑覃等人是因为忠于陛下，因此不自觉地态度激愤。”丁酉日，皇上将衡州司马李宗闵任命为杭州刺史。起初，宰相李固言和杨嗣复、李珏来往密切，因此推荐这两个人担任宰相，从而排挤郑覃、陈夷行，每当在朝廷上商议朝政，双方都争论不止，是非纷扰，皇上不能判决。

三月，牂柯寇涪州清溪镇，镇兵击却之。

初，太和之末，杜悰为凤翔节度使，有诏沙汰僧尼。时有五色云见于岐山，近法门寺，民间讹言佛骨降祥，以僧尼不安之故。监军欲奏之，悰曰：“云物变色，何常之有！佛若果爱僧尼，当见于京师。”未几，获白兔，监军又欲奏之，曰：“此西方之瑞也。”悰曰：“野兽未驯，且宜畜之。”旬日而毙。监军不悦，以为掩蔽圣德，独画图献之。及郑注代悰镇凤翔，奏紫云见，又献白雉。是岁，八月，有甘露降于紫宸殿前樱桃之上，上亲采而尝之，百官称贺。其十一月，遂有金吾甘露之变。

及悰为工部尚书、判度支，河中奏驺虞 ［驺虞：古代传说中的仁兽。］
见，百官称贺。上谓悰曰：“李训、郑注皆因瑞以售其乱，乃知瑞物非国之庆。卿前在凤翔，不奏白兔，真先觉也。”对曰：“昔河出图，伏羲以画八卦；洛出书，大禹以叙九畴，皆有益于人，故足尚也。至于禽兽草木之瑞，何时无之！刘聪 ［刘聪：十六国时汉国君，刘渊之子，刘渊死后杀兄夺位。］
桀逆，黄龙三见；石季龙 ［石季龙：即石虎，十六国时后赵国君。］
暴虐，得苍麟十六、白鹿七，以驾芝盖。以是观之，瑞岂在德！玄宗尝为潞州别驾，及即位，潞州奏十九瑞，玄宗曰：‘朕在潞州，惟知勤职业，此等瑞物，皆不知也。’愿陛下专门以百姓富安为国庆，自余不足取也。”上善之，他日，谓宰相曰：“时和年丰，是为上瑞；嘉禾灵芝，诚何益于事！”宰相因言：“《春秋》记灾异以儆人君，而不书祥瑞，用此故也！”

夏五月乙亥，诏：“诸道有瑞，皆无得以闻，亦勿申牒所司。其腊飨太庙及飨太清宫，元日受朝奏祥瑞，皆停。”

三月，牂柯族入侵涪州清溪镇，在当地镇守的士兵击退了他们。

起初，在太和末年时，杜悰的职务是凤翔节度使，朝廷曾下诏命令各地将寺院僧尼逐散。当时有五色彩云出现在岐山县的天空中，与法门寺距离很近，民间就有谣言说，这是法门寺的佛骨显灵，保佑知道将被淘汰而感到惶恐的僧尼。凤翔监军打算向朝廷上奏，杜悰说：“天上的云变换颜色，这样的事是常有的！佛若是真的保佑僧尼，五色彩云也一定会在京城的上空出现。”不久，凤翔捕获白兔，监军又打算向朝廷上奏，说：“这是来自西方的祥瑞。”杜悰说：“这类野兽没有经过驯服，暂时应当畜养起来。”十几天后，白兔死去。监军十分不悦，认为杜悰不将祥瑞奏报朝廷，使皇上的圣德被掩盖，于是独自画成五色彩云和白兔的图画，进献朝廷。等到郑注接替杜悰担任凤翔节度使后，上奏说天空有紫色云彩出现，又进献白色野鸡。这一年八月，发现紫宸殿前院的樱桃树上降下甘露，皇上亲自采摘品尝，百官同时称贺。到了十一月，便有甘露之变发生。

等到杜悰被任命为工部尚书、判度支时，河中上奏说有驺虞现身，百官都向皇上表示祝贺。皇上对杜悰说：“李训、郑注都凭借祥瑞乘机作乱，由此可知所谓的祥瑞对国家来说并不是值得庆祝的事情。你从前在凤翔任职，不将发现白兔之事奏报朝廷，真称得上先知先觉。”杜悰说：“从前，黄河边发现图，伏羲根据它画出八卦；洛河旁发现书，大禹根据它制定九种治理天下的法则，这些都有益于百姓，因此值得仿效。至于禽兽草木等所谓的祥瑞之物，什么时候都有！刘聪残暴忤逆，黄龙却多次出现；石虎暴虐无道，却得到十六只苍麟、七只白鹿，用来为自己拉车。从这些事情可以看出，所谓的祥瑞之物与帝王的圣德并无关联！玄宗曾经担任潞州别驾，他即位成为皇帝后，潞州上奏说发现了十九种祥瑞之物，玄宗说：‘朕在潞州时，只知道勤勉工作，这类祥瑞之物，一概不知。’我希望陛下专心把百姓富足安乐当成国家兴隆的象征，其余的事都不值得相信。”皇上对杜悰的意见十分赞赏，几天后，皇上对宰相说：“如今天气和顺，庄稼丰收，是上等的祥瑞；至于嘉禾灵芝，对国家又有什么好处呢！”宰相于是说：“《春秋》中记载灾害和怪异的现象从而警示帝王，但并不记载祥瑞，就是这个原因！”

夏季五月乙亥日，皇上下诏：“各地有现祥瑞之物出现，一概不许上奏朝廷，也不许报告自己的上司。腊月向太庙和太清宫献祭，以及正月初一朝廷举行典礼时关于祥瑞的奏报，也全都停止。”

初，灵武节度使王晏平自盗赃七千余缗，上以其父智兴有功，免死，长流康州。晏平密请于魏、镇、幽三节度使 ［三节度使：分别指魏博镇的何进滔、镇州镇的王元逵、幽州镇的史元忠。］
，使上表雪己。上不得已，六月壬寅，改永州司户。

八月己亥，嘉王运 ［运：李运。唐代宗第十五子。］
薨。

太子永之母王德妃无宠，为杨贤妃所谮而死。太子颇好游宴，昵近小人，贤妃日夜毁之。九月壬戌，上开延英，召宰相及两省、御史、郎官，疏太子过恶，议废之，曰：“是宜为天子乎？”群臣皆言：“太子年少，容有改过。国本至重，岂可轻动！”御史中丞狄兼谟论之尤切，至于涕泣。给事中韦温曰：“陛下惟一子，不教，陷之至是，岂独太子之过乎！”癸亥，翰林学士六人、神策六军军使十六人复上表论之，上意稍解。是夕，太子始得归少阳院。如京使王少华等，及宦官、宫人坐流死者数十人。

起初，灵武节度使王晏平贪脏钱七千余缗，皇上顾念到他的父亲王智兴曾为国家立过功劳，因而免其死罪，永远流放到康州。晏平暗中请求魏博、镇州及幽州的三位节度使上表为自己伸冤。皇上不得以，六月壬寅日，改派晏平出任永州司户。

八月己亥日，嘉王李运去世。

太子李永的生母王德妃不受皇上宠爱，被杨贤妃诋毁，含冤死去。太子很喜欢游玩饮宴，而且亲近身边的小人，杨贤妃日夜皇上面前诽谤太子。九月壬戌日，皇上来到延英殿，将宰相和中书、门下两省的官员、御史台官员和尚书省各司的郎官召集起来，当着众人的面数落太子的罪行，商议将其废黜，皇上说：“这样的人适合将来当天子吗？”大臣们都说：“太子年少，应当让他有改过自新的机会。太子是一国之本，至关重要，怎么能轻易废黜！”御史中丞狄兼谟在议论时尤为恳切，以至涕哭。给事中韦温说：“陛下只有一个儿子，平时不加以教诲，让他成为今天的样子，难道只有太子一个人有错！”癸亥日，六位翰林学士、十六位神策军和禁军六军军使又一次联名上书劝阻，皇上的心意才稍微回转。当天晚上，太子才得以回到少阳院。如京使王少华等人和宦官、宫女受牵连被流放或处死的有数十人。

义武节度使张璠在镇十五年，为幽、镇所惮。及有疾，请入朝，朝廷未及制置，疾甚，戒其子元益举族归朝，毋得效河北故事。及薨，军中欲立元益，观察留后李士季不可，众杀之，又杀大将十余人。壬申，以易州刺史李仲迁为义武节度使。义武马军都虞候何清朝自拔归朝，癸酉，以为仪州刺史。

朝廷以义昌节度使李彦佐在镇久，甲戌，以德州刺史刘约为节度副使，欲以代之。

开成以来，神策将吏迁官，多不闻奏，直牒中书令覆奏施行，迁改殆无虚日。癸未，始诏神策将吏改官皆先奏闻，状至中书，然后检勘施行。

冬十月，易定监军奏军中不纳李仲迁，请以张元益为留后。

太子永犹不悛，庚子，暴薨，谥曰庄恪。

乙巳，以左金吾大将军郭旻 ［郭旻：郭子仪的侄子。］
为邠宁节度使。

义武节度使张璠在任已经十五年，与他相邻的幽州、镇州两个割据藩镇对他十分忌惮。等到他生了病，请求朝廷同意自己入朝，朝廷还没有来得及安排接替他的人，张璠的病就已经很重，于是告诫他的儿子张元益带领全族人回归朝廷，不许仿照河北藩镇的旧例继承节度使的职务。等到张璠去世，义武的将士想要拥立张元益担任节度使，观察留后李士季不赞成，众将士就杀了他，又杀了十几名大将。壬申日，皇上将易州刺史李仲迁任命为义武节度使。义武马军都虞候何清朝主动率军归顺朝廷，癸酉日，接受任命担任仪州刺史。

朝廷鉴于义昌节度使李彦佐在职已经很久了，甲戌日，将德州刺史刘约任命为义昌节度副使，准备让他代替李彦佐。

从开成年间以来，神策军将吏的调任，多数不向皇上奏报，而由神策军直接向中书省行文，经过中书省的复核便予以执行，从而使神策军军将与下属官吏官爵的调任，几乎一天都未停止过。癸未日，皇上下诏，命令今后神策军军将、官吏的调任，都要先上奏，等候奏折批准送递中书省复核后才可施行。

冬季十月，易定监军上奏说军中将士不打算接纳李仲迁，请求任命张元益为留后。

皇太子李永依旧不思悔改，庚子日，突然死去，朝廷以庄恪作为他的谥号。

乙巳日，皇上将左金吾大将军郭旻任命为邠宁节度使。

宰相议发兵讨易定。上曰：“易定地狭人贫，军资半仰度支。急之则靡所不为，缓之则自生变。但谨备四境以俟之。”乃除张元益代州刺史。顷之，军中果有异议，乃上表以不便李仲迁为辞，朝廷为之罢仲迁。十一月，诏俟元益出定州，其义武将士始谋立元益者，皆赦不问。

以义昌节度使李彦佐为天平节度使，以刘约为义昌节度使。

丁卯，张元益出定州。

庚午，上问翰林学士柳公权以外议，对曰：“郭旻除邠宁，外间颇以为疑。”上曰：“旻，尚父 ［尚父：指郭子仪，被德宗称为尚父，文宗沿用此称呼。］
之侄，太后叔父，在官无过，自金吾作小镇，外间何尤焉？”对曰：“非谓旻不应为节度使也。闻陛下近取旻二女入宫，有之乎？”上曰：“然，入参太皇太后耳。”公权曰：“外间不知，皆云旻纳女后宫，故得方镇。”上俯首良久曰：“然则奈何？”对曰：“独有自南内遣归其家，则外议自息矣！”是日，太皇太后遣中使送二女还旻家。

上好诗，尝欲置诗学士。李珏曰：“今之诗人浮薄，无益于理。”乃止。

宰相商议派军队征讨易定。皇上说：“易定地方狭小，百姓困苦，半数军需要依靠朝廷度支供给。如果攻讨过急，他们就没有什么干不出来的事；如果暂缓，内部就一定会发生分化。只要在其四境严密防守，等待它内部发生分化便可。”于是将张元益任命为代州刺史。不久，军中果然出现分歧，他们上书认为李仲迁不适合这个职务，朝廷于是将李仲迁免职。十一月，皇上下诏，等到张元益前往定州任职后，义武军将士中所有最初密谋拥立张元益的，全部赦免问罪。

皇上将义昌节度使李彦佐任命为天平节度使，将义昌节度副使刘约任命为义昌节度使。

丁卯日，张元益前往定州赴任。

庚午日，皇上问翰林学士柳公权朝廷近日有什么议论，柳公权回答说：“郭旻得到邠宁节度使的任命，朝廷中有很多人对这件事有疑问。”皇上说：“郭旻是尚父的侄子，又是太后的叔父，在这之前，他为官从来没有过失，从左金吾大将军而转任小地方的节度使，不知朝中百官有什么疑问？”柳公权回答说：“百官的议论并不是说郭旻不应当被任命为邠宁节度使。我听说陛下在近日选了郭旻的两个女儿入宫，不知是不是真实情况？”皇上说：“我让她们俩个入宫，为的是让她们参见太皇太后。”柳公权说：“百官对陛下的用意不了解，都认为是郭旻送女儿到陛下后宫，因此才得到节度使的任命。”皇上低头不说话，过了很久才说：“那么，该怎样平息百官的非议呢？”柳公权回答说：“只要把郭旻的女儿从兴庆宫送还回家，自然就会使百官的非议平息了！”当日，太皇太后命令宦官送郭旻的两个女儿回家。

皇上喜爱诗歌，曾有设置诗学士的打算。宰相李珏说：“现在的诗人都比较轻浮，设置诗学士，对朝廷没有任何好处。”皇上于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甲戌，以蔡州 ［蔡州：隶属于河南道，治所在今河南省汝南县。］
刺史韩威为义武节度使。

河东节度使、司徒、中书令裴度以疾求归东都，十二月辛丑，诏度入知政事，遣中使敦谕上道。

郑覃累表辞位，丙午，诏：三五日一入中书。

是岁，吐蕃彝泰赞普卒，弟达磨立。彝泰多病，委政大臣，由是仅能自守，久不为边患。达磨荒淫残虐，国人不附，灾异相继，吐蕃益衰。

甲戌日，皇上将蔡州刺史韩威任命为义成节度使。

河东节度使、司徒、中书令裴度以生病为由请求回到东都洛阳，十二月辛丑日，皇上下诏，命裴度入朝参知政事，且派宦官前去敦请他上路。

宰相郑覃数次上表请求辞职，丙午日，皇上下诏命给郑覃：每三五天前往政事堂办公一次。

这一年，吐蕃彝泰赞普去世，他的弟弟达磨继立。彝泰在位时经常生病，把朝政委托给大臣处理，因此只能自保，很久没有在边境为患。达磨荒淫残虐，国内百姓不归附他，接连发生灾害和怪异的现象，吐蕃因此越来越衰弱。

四年（己未，公元839年）

春闰正月己亥，裴度至京师，以疾归第，不能入见。上劳问赐赉，使者旁午 ［旁午：交错。］
。三月丙戌，薨，谥曰文忠。上怪度无遗表，问其家，得半稿，以储嗣未定为忧，言不及私。度身貌不逾中人，而威望远达四夷。四夷见唐使，辄问度老少用舍。以身系国家轻重如郭子仪者，二十余年。

夏四月戊辰，上称判度支杜悰之才，杨嗣复、李珏因请除悰户部尚书，陈夷行曰：“恩旨当由上出。自古失其国未始不由权在臣下也。”珏曰：“陛下尝语臣云，人主当择宰相，不当疑宰相。”五月丁亥，上与宰相论政事，陈夷行复言不宜使威福在下，李珏曰：“夷行意疑宰相中有弄陛下威权者耳。臣屡求退，苟得王傅，臣之幸也。”郑覃曰：“陛下开成元年、二年政事殊美，三年、四年渐不如前。”杨嗣复曰：“元年、二年郑覃、夷行用事，三年、四年臣与李珏同之，罪皆在臣！”因叩头曰：“臣不敢更入中书！”遂趋出。上遣中使召还，劳之曰：“郑覃失言，卿何遽尔！”覃起谢曰：“臣愚拙，意亦不属嗣复；而遽如是，乃嗣复不容臣耳。”嗣复曰：“覃言政事一年不如一年，非独臣应得罪，亦上累圣德。”退，三上表辞位，上遣中使召出之，癸巳，始入朝。丙申，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郑覃罢为右仆射，陈夷行罢为吏部侍郎。覃性清俭，夷行亦耿介，故嗣复等深疾之。

四年（己未，公元839年）

春季闰正月己亥日，河东节度使裴度来到京城，由于生病而返回家中，没有能够拜见皇上。皇上派遣使者前往他家犒劳慰问，使者在路上往来不断。三月丙戌日，裴度去世，谥号为文忠。皇上对裴度没给朝廷献遗书感到奇怪，派人询问他的家人，找到一份写了一半的手稿，手稿中提到自己为皇上尚未立太子而忧虑，并未提及与个人有关的要求。裴度的身材和相貌与普通人没有区别，但声威名望却远远地影响了周边的夷蛮各族。夷蛮各族酋长与唐朝的使者见面，时常询问裴度的年龄、是否仍然被朝廷重用。他和郭子仪一样，以自己的身家性命维系国家安危长达二十余年。

夏季四月戊辰日，皇上称赞判度支杜悰的才能，杨嗣复、李珏乘机上奏请求将杜悰任命为户部尚书，陈夷行说：“任命臣下的旨意应当由皇上下达。自古以来，大凡国家灭亡，没有不是以臣下专权为开端的。”李珏说：“陛下曾经对我说，帝王挑选宰相应当谨慎，但不应当对宰相有所猜疑。”五月丁亥日，皇上与宰相一起讨论朝政，陈夷行又说不应当令臣下专权而擅作威福，李珏说：“陈夷行怀疑宰相中有利用陛下权威的人。我从前多次请求辞去官职，如今，若能担任皇子诸王的太傅，对我来说也很幸运了。”郑覃说：“陛下在开成元年、二年对朝政的处理都很好，三年、四年逐渐不如从前。”杨嗣复说：“开成元年、二年，担任宰相的是郑覃、陈夷行，三年、四年，我与李珏也一起被提拔为宰相，看来罪责在我身上！”然后叩头说：“我不敢再次来到政事堂办公了！”接着便退了出去。皇上派人召回他，好言抚慰，说：“郑覃失言，你有什么必要如此呢！”郑覃起身道歉说：“我生性愚钝，刚才的话并非专指嗣复；没想到竟使他如此反感，看来是嗣复容不下我。”杨嗣复说：“郑覃说朝政一年比一年退步，有罪的不只我一个人，同时也连累到了皇上。”退朝后，再三上书请求辞去官职，皇上派宦官召他入朝，癸巳日，杨嗣复才入朝。丙申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郑覃被免除宰相职务，出任右仆射；陈夷行被免除宰相职务，出任吏部侍郎。郑覃生性清正俭约，陈夷行也为人耿直，杨嗣复等人对他俩十分痛恨。

上以盐铁推官、检校礼部员外郎姚勖能鞫疑狱，命权知职方员外郎，右丞韦温不听，上奏称：“郎官朝廷清选，不宜以赏能吏。”上乃以勖检校礼部郎中，依前盐铁推官。六月丁丑，上以其事问宰相杨嗣复，对曰：“温志在澄清流品。若有吏能者皆不得清流，则天下之事孰为陛下理之！恐似衰晋之风。”然上素重温，终不夺其所守。

秋七月癸未，以张元益为左骁卫将军，以其母侯莫陈氏为赵国太夫人，赐绢二百匹。易定之乱，侯莫陈氏说谕将士，且戒元益以顺朝命，故赏之。

甲辰，以太常卿崔郸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郸，郾 ［郾：崔郾，字广略，为官时声誉良好。］
之弟也。

八月辛亥，鄜王憬 ［憬：李憬，唐宪宗之子。］
薨。

皇上以盐铁推官、检校礼部员外郎姚勖擅于审判疑难狱案为由，命令他暂时担任职方员外郎，尚书右丞韦温拒绝接受命令，上奏说：“郎官素来由朝廷指派名望高的士大夫出任，不应当轻率地用它来对有才干的官吏进行奖赏。”于是，皇上将姚勖任命为检校礼部郎中，仍然担任盐铁推官。六月丁丑日，皇上向宰相杨嗣复询问对这件事的看法，杨嗣复说：“韦温的目的在于对官员的出身和等级加以甄别。若是官员因为没有很高的出身和社会地位，尽管才干杰出，却无法出任那些有名望的职务，那么，还有谁替陛下处理天下的各种事务呢！我恐怕这或许是晋朝重视出身地位的衰败遗风。”然而，皇上向来器重韦温，最后仍旧没有违背他的建议。

秋季七月癸未日，皇上将张元益任命为左骁卫将军，将其母亲侯莫陈氏封为赵国太夫人，赏赐二百匹绢。从前易定之乱时，侯莫陈氏说服将士，并告诫张元益服从朝廷的号令，因此皇上给予赏赐。

甲辰日，皇上将太常卿崔郸任命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崔郸，是崔郾的弟弟。

八月辛亥日，鄜王李憬去世。

癸酉，昭义节度使刘从谏上言：“萧本诈称太后弟，上下皆称萧弘是真，以本来自左军，故弘为台司所抑。今弘诣臣，求臣上闻。乞追弘赴阙，与本对推，以正真伪。”诏三司鞫 ［鞫：审讯犯人。］
之。

冬十月乙卯，上就起居舍人魏谟取记注观之，谟不可，曰：“记注兼书善恶，所以儆戒人君。陛下但力为善，不必观史！”上曰：“朕向尝观之。”对曰：“此向日史官之罪也。若陛下自观史，则史官必有所讳避，何以取信于后！”上乃止。

杨妃请立皇弟安王溶 ［溶：李溶，唐穆宗第八子。］
为嗣，上谋于宰相，李珏非之。丙寅，立敬宗少子陈王成美为皇太子。丁卯，上幸会宁殿作乐，有童子缘橦 ［缘橦：即缘竿，古代的一种杂技游戏。］
，一夫来往走其下如狂。上怪之，左右曰：“其父也。”上泫然流涕曰：“朕贵为天子，不能全一子。”召教坊刘楚材等四人、宫人张十十等十人，责之曰：“构会太子，皆尔曹也！今更立太子，复欲尔邪？”执以付吏，己巳，皆杀之。上因是感伤，旧疾遂增。

癸酉日，昭义节度使刘从向皇帝进谏说：“萧本诈称是太后的弟弟，朝廷上下都说萧弘才真的是太后的弟弟，然而由于萧本是左神策军护军中尉仇士良向皇上引荐的，所以萧弘被御史台官员冤枉。如今，萧弘来见我，请求我将真相向皇上奏明。我请求让萧弘入朝，让他与萧本对质，从而辨别真伪。”皇上下诏，命令御史台、刑部及大理寺三司审理这个案子。

冬季十月乙卯日，皇上来到起居舍人魏谟处，取《起居注》阅览，魏谟认为不可以这么做，说：“《起居注》中记载的既有善行，也有恶事，作用是警诫君主。陛下只管努力做善事，而没有必要阅读《起居注》！”皇上说：“从前我曾经看过。”魏谟说：“这是从前史官的过失。如果陛下能亲自看到本朝史料，那么史官在记载时就必然有所避讳，将来如何取信于后人呢！”皇上这才作罢。

杨妃请求皇上将皇弟安王李溶立为太子，皇上和宰相商议，李珏不同意。丙寅日，皇上将敬宗的小儿子陈王李成美立为皇太子。丁卯日，皇上亲自来到会宁殿观赏音乐杂技，有一个童子表演爬杆，下面有一人疯狂地来回奔走。皇上感到很奇怪，身边侍从说：“这人是童子的父亲。”皇上顿时流下泪说：“我贵为天子，却没能保全一子。”召见教坊刘楚材等四人、宫女张十十等十人，对他们大加责备，说：“构陷谋害太子的，都是你们这些人！如今已重立皇太子，难道你们要再次这样做吗？”随即命人逮捕了他们，己巳日，下令一律问斩。皇上由此而十分感伤，旧病于是加重。

十一月，三司案萧本、萧弘皆非真太后弟。本除名，流爱州，弘流儋州。而太后真弟在闽中，终不能自达。

乙亥，上疾少间，坐思政殿，召当直学士周墀，赐之酒，因问曰：“朕可方前代何主？”对曰：“陛下尧、舜之主也。”上曰：“朕岂敢比尧、舜！所以问卿者，何如周赧 ［周赧：名姬延，东周末代国君，在位五十九年，为秦所灭。］
、汉献耳？”墀惊曰：“彼亡国之主，岂可比圣德！”上曰：“赧、献受制于强诸侯，今朕受制于家奴，以此言之，朕殆不如！”因泣下沾襟，墀伏地流涕，自是不复视朝。

是岁，天下户口四百九十九万六千七百五十二。

回鹘相安允合、特勒柴革谋作乱，彰信可汗杀之。相掘罗勿将兵在外，以马三百赂沙陀朱邪赤心，借其兵共攻可汗。可汗兵败，自杀，国人立馺特勒为可汗。会岁疫，大雪，羊、马多死，回鹘遂衰。赤心，执宜 ［执宜：朱邪执宜，沙陀部首领。］
之子也。

十一月，三司经过审讯，判断萧本、萧弘都不是太后真正的弟弟。于是，萧本被削除名籍，流放爱州，萧弘被流放到儋州。而太后真正的弟弟在闽中，始终没有主动与太后相认。

乙亥日，皇上的病情略有好转，坐在思政殿，召见值班的翰林院值班学士周墀，与他一同喝酒，问他说：“我可以与前代的哪些君主相比？”周墀回答说：“陛下是像尧、舜一样的君主。”皇上说：“我怎么敢同尧、舜相比！我要问你的是，我与周赧王和汉献帝相比如何？”周墀惊恐地说：“周赧王与汉献帝都是最终亡国的君主，怎么能与陛下的大圣大德相比！”皇上说：“周赧王、汉献帝只是受到各地强大诸侯的牵制，而今朕受到宦官家奴的牵制，就这一点来说，我实在还比不上他们！”皇上哭泣，泪水沾湿了衣襟，周墀也拜伏在地上流泪，从此皇上不再上朝。

这一年，天下户口有四百九十九万六千七百五十二户。

回鹘的宰相安允合、特勒柴革密谋发动叛乱，彰信可汗将他们杀死。这时，宰相掘罗勿正在外统率军队，于是用三百匹马向沙陀酉长朱邪赤心行贿，借用沙陀兵一起进攻彰信可汗。可汗战败自尽，国人拥戴馺特勒为可汗。刚好这年发生了瘟疫，天降大雪，羊、马大量死亡，回鹘于是逐渐衰落。朱邪赤心是沙陀酋长朱邪执宜之子。

五年（庚申，公元840年）

春正月己卯，诏立颍王瀍 ［瀍：李瀍，唐穆宗第五子，后改名炎，继文宗为帝，为唐武宗。］
为皇太弟，应军国事权令句当 ［句当：掌管。］
。且言太子成美年尚冲幼，未渐师资，可复封陈王。时上疾甚，命知枢密刘弘逸、薛季稜引杨嗣复、李珏至禁中，欲奉太子监国。中尉仇士良、鱼弘志以太子之立，功不在己，乃言太子幼，且有疾，更议所立。李珏曰：“太子位已定，岂得中变！”士良、弘志遂矫诏立瀍为太弟。是日，士良、弘志将兵诣十六宅，迎颍王至少阳院，百官谒见于思贤殿。瀍沈毅有断，喜愠不形于色。与安王溶皆素为上所厚，异于诸王。

辛巳，上崩于太和殿。以杨嗣复摄冢宰。

癸未，仇士良说太弟赐杨贤妃、安王溶、陈王成美死。敕大行以十四日殡，成服。谏议大夫裴夷直上言期日太远，不听。时仇士良等追怨文宗，凡乐工及内侍得幸于文宗者，诛贬相继。夷直复上言：“陛下自籓维继统，是宜俨然在疚，以哀慕为心，速行丧礼，早议大政，以慰天下。而未及数日，屡诛戮先帝近臣，惊率土之视听，伤先帝之神灵，人情何瞻！国体至重，若使此辈无罪，固不可刑；若其有罪，彼已在天网之内，无所逃伏，旬日之外行之何晚！”不听。

辛卯，文宗始大敛。武宗即位。甲午，追尊上母韦妃为皇太后。

五年（庚申，公元840年）

春季正月己卯日，皇上下诏将颍王李瀍立为皇太弟，掌管国家政事及军事事务。又说太子李成美尚且年幼，没有得到老师的教导，依旧封为陈王。当时皇上病重，命令知枢密刘弘逸、薛季稜暗中传宰相杨嗣复、李珏入宫，想让二人辅佐太子监国。左、右神策军护军中尉仇士良、鱼弘志想到当初立皇太子，自己并未立下功劳，于是说太子年幼，并且患有疾病，建议更立。李珏说：“太子的地位已经确定，岂可轻易更换！”于是仇士良、鱼弘志伪造皇帝诏书，将李瀍立为皇太弟。当日，仇士良、鱼弘志率领禁兵来到十六宅，迎接颍王李瀍前往少阳院，百官在思贤殿拜见颍王。李瀍深沉而有决断，喜怒不表现在脸上。他与安王李溶，都一向受到皇上的厚爱，而与其他皇子诸王不一样。

辛巳日，皇上驾崩于太和殿。朝廷以杨嗣复摄代冢宰。

癸未日，仇士良劝说皇太弟将杨贤妃、安王李溶、陈王李成美赐死。李瀍颁布敕令在本月十四日为大行皇帝举行入棺大殓仪式，穿丧服。谏议大夫裴夷直进言说大殓的日期过远，李瀍并不听从。这时，仇士良等人对文宗心怀怨恨，于是，所有教坊的乐工和曾经得到文宗宠爱的宦官，相继遭到诛杀或贬谪。裴夷直再次上言说：“陛下以籓王的身份继承大统，应当像在忧病中一样，以哀悼追慕的心情，立刻举行丧礼，早日议定朝政，以抚慰天下百姓。然而如今不足数日，就屡次诛杀先帝亲近的臣僚，从而使各地百姓都感到震惊，先帝的神灵不免也受到伤害，人们会如何看待陛下呢！现在，最重要的是国家的体面，如果先帝的亲近臣僚无罪，就不应当施加惩罚；如果有罪，他们已经在国家律法的天罗地网之内，无处可脱，等十天后先帝入棺大殓完成，再行刑也不晚！”李瀍并不听从。

辛卯日，文宗的尸体才正式入棺大殓。同一天，武宗李瀍即位。甲午日，将皇上生母韦妃追尊为皇太后。

二月乙卯，赦天下。

丙寅，谥韦太后曰宣懿。

夏五月己卯，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杨嗣复罢为吏部尚书，以刑部尚书崔珙同平章事兼盐铁转运使。

秋八月壬戌，葬元圣昭献孝皇帝于章陵，庙号文宗。

庚午，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珏坐为山陵使龙輴 ［龙輴：运载天子棺柩的车。］
陷，罢为太常卿。贬京兆尹敬昕为郴州司马。

义武军乱，逐节度使陈君赏。君赏募勇士数百，复入军城，诛乱者。

二月乙卯日，大赦天下。

丙寅日，皇上将其母韦太后的谥号定为宣懿。

夏季五月己卯日，皇上将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杨嗣复罢免，然后将他任命为吏部尚书，将刑部尚书崔珙任命为同平章事兼盐铁转运使。

秋季八月壬戌日，朝廷将元圣昭献孝皇帝李昂埋葬在章陵，庙号为文宗。

庚午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珏在担任山陵使的时候，运送文宗皇帝灵枢的车辆下陷，因此获罪，被罢相担任太常卿。京兆尹敬昕因为这件事被降职为郴州司马。

义武军发动叛乱，将节度使陈君赏驱逐。陈君赏招募数百勇士，再次攻入定州城，诛杀了发动叛乱之人。

初，上之立非宰相意，故杨嗣复、李珏相继罢去，召淮南节度使李德裕入朝。九月甲戌朔，至京师。丁丑，以德裕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庚辰，德裕入谢，言于上曰：“致理之要，在于辩群臣之邪正。夫邪正二者，势不相容。正人指邪人为邪，邪人亦指正人为邪，人主辩之甚难。臣以为正人如松柏，特立不倚；邪人如藤萝，非附他物不能自起。故正人一心事君，而邪人竞为朋党。先帝深知朋党之患，然所用卒皆朋党之人，良由执心不定，故奸人得乘间而入也。夫宰相不能人人忠良，或为欺罔，主心始疑，于是旁询小臣以察执政。如德宗末年，所听任者惟裴延龄 ［裴延龄：唐德宗宠信的大臣。宰相陆贽将其过失上奏德宗，德宗不悦，罢免了陆贽。］
辈，宰相署敕而已，此政事所以日乱也。陛下诚能慎择贤才以为宰相，有奸罔者立黜去，常令政事皆出中书，推心委任，坚定不移，则天下何忧不理哉！”又曰：“先帝于大臣好为形迹，小过皆含容不言，日累月积，以至祸败。兹事大误，愿陛下以为戒！臣等有罪，陛下当面诘之。事苟无实，得以辩明；若其有实，辞理自穷。小过则容其悛改，大罪则加之诛遣，如此，君臣之际无疑间矣。”上嘉纳之。

起初，皇上被立为皇太弟并不符合宰相的意愿，所以杨嗣复、李珏相继被罢免，征召淮南节度使李德裕入朝。九月甲戌朔日，李德裕来到京城。丁丑日，将李德裕任命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庚辰日，李德裕入朝谢恩，对皇上说：“处理政务的关键，在于辨别群臣中邪恶和正直的人。邪恶和正直这二者，必定不能相容。君子指斥邪恶的人为邪恶，而邪恶的人也指斥君子为邪恶，从而导致皇上不易辨明。我认为，正直的君子就好比松柏，独立不依附别的器物；邪恶的小人就好比藤萝，如果不依附其他器物就无法自立。因此，正直的君子一心一意事奉君主，而邪恶的小人则竞相结为朋党。先帝深刻地了解朋党的危害，然而他所任用的却多数是朋党之人，主要原因是他本人没有主见，所以奸邪小人得到机会乘虚而入。我认为，不可能每个宰相都是忠臣，有时出现欺骗的事，君主心中就开始有所怀疑，于是询问身边的小臣，以了解宰相的情况。譬如在德宗晚年时，惟独裴延龄受到信任，其他宰相只是在敕书中署名而已，这是当时朝政一天天变得紊乱的主要原因。陛下若果真能够谨慎地选拔贤才担任宰相，有奸邪欺罔的立即罢免，常使朝廷的政令都出自中书，诚意委任，坚定不移，那么还何必忧虑天下得不到大治呢！”李德裕又说：“先帝对于大臣，很注重外表的举止，小的过失都容忍不说，这样一天天积累，最终酿成大祸，导致失败。这件事是一大失误，希望陛下引以为戒！如果我们犯了罪，陛下应该当面责备。如果事实不清楚，应当允许我们申辩明白；如果确是实情，我们自然会在申辩时理屈词穷。小的过错就应当允许改过，大的罪过就诛杀和贬谪，这样，君臣之间就不会有疑忌和嫌隙了。”皇上称赞并采纳了他的意见。

初，德裕在淮南，敕召监军杨钦义。人皆言必知枢密，德裕待之无加礼，钦义心衔之。一旦，独延钦义，置酒中堂，情礼极厚。陈珍玩数床，罢酒，皆以赠之，钦义大喜过望。行至汴州，敕复还淮南，钦义尽以所饷归之。德裕曰：“此何直！”卒以与之。其后钦义竟知枢密；德裕柄用，钦义颇有力焉。

初，伊吾之西，焉耆之北，有黠戛斯部落，即古之坚昆，唐初结骨也，后更号黠戛斯。乾元 ［亁元：唐肃宗年号，为公元758年至公元759年。］
中为回鹘所破，自是隔阂不通中国。其君长曰阿热，建牙青山，去回鹘牙，橐驼行四十日。其人悍勇，吐蕃、回鹘常赂遗之，假以官号。回鹘既衰，阿热始自称可汗。回鹘遣相国将兵击之，连兵二十余年，数为黠戛斯所败，詈回鹘曰：“汝运尽矣，我必取汝金帐！”金帐者，回鹘可汗所居帐也。及掘罗勿杀彰信，立馺，回鹘别将句录莫贺引黠戛斯十万骑攻回鹘，大破之，杀馺及掘罗勿，焚其牙帐荡尽，回鹘诸部逃散。其相馺职、特勒厖等十五部西奔葛逻禄，一支奔吐蕃，一支奔安西。可汗兄弟嗢没斯等及其相赤心、仆固、特勒那颉啜各帅其众抵天德塞下，就杂虏贸易谷食，且求内附。冬十月丙辰，天德军使温德彝奏：“回鹘溃兵侵逼西城，亘六十里，不见其后。边人以回鹘猥至，恐惧不安。”诏振武节度使刘沔屯云迦关 ［云迦关：振武节度使驻地，位于今内蒙古自治区和林格尔县西北土城子。］
以备之。

起初，李德裕在淮南，皇上下敕征召监军杨钦义。人们都传言杨钦义这次入京必然被任命为枢密使，李德裕对待杨钦义的礼数却并无增加，杨钦义心中十分不悦。一天，李德裕单独将杨钦义请来，在节度使府正厅布置酒席，情义和礼节都十分优厚。李德裕又在几个床上陈列珍玩，酒席结束后，全都送给了杨钦义，杨钦义大喜过望。杨钦义途经汴州，朝廷又下敕命让他回淮南去，杨钦义就把李德裕所赠珍玩全部奉还。李德裕说：“这些东西值几个钱！”最终还是送给了杨钦义。后来杨钦义终于被任命为枢密使；李德裕得到任用，杨钦义很是出了力。

起初，在伊吾以西，焉耆镇以北，有一个名叫黠戛斯的部落，就是古时的坚昆，唐朝初年的结骨，后来改称黠戛斯。乾元年间被回鹘国打败，自此遭遇阻隔，不与中原交通。黠戛斯君长的称号为阿热，在青山建立牙帐，与回鹘国牙帐之间的距离，骑骆驼走需要四十天。当地人骠悍勇猛，吐蕃和回鹘常贿赂他们，并给他们授予官号。等到回鹘衰落，阿热开始以可汗自称。回鹘派宰相领兵攻打黠戛斯，接连交战二十余年，回鹘多次败给黠戛斯，黠戛斯责骂回鹘说：“你们的运数已然到了尽头，我一定会夺取你们的金帐！”金帐，就是回鹘可汗所居住的帐篷。等到回鹘宰相掘罗勿将彰信可汗杀死，拥立馺特勒为新任可汗，回鹘的偏将录莫贺引十万黠戛斯骑兵攻打掘罗勿，最终将他打败，杀了馺和掘罗勿，烧光了回鹘的牙帐，回鹘众部落奔逃溃散。宰相馺职、特勒厖等十五个部落逃向西方，依附葛逻禄，还有一支投奔吐蕃，一支投奔安西。回鹘可汗的兄弟嗢没斯等人和宰相赤心、仆固、特勒那颉啜分别率领各自部落的军队来到唐朝天德军的边塞一带，与在这一地区杂居的各族部落贸易谷食，并且请求归附唐朝。冬季十月丙辰日，天德军使温德彝上奏说：“回鹘败逃的士兵侵逼西受降城，横亘六十里，看不到后面的军队。边陲百姓由于回鹘大量逃兵的侵扰，都感到恐惧不安。”皇上诏令振武节度使刘沔在云迦关屯兵守备。

魏博节度使何进滔薨，军中推其子都知兵马使重顺知留后。

萧太后徙居兴庆宫积庆殿，号积庆太后。

十一月癸酉朔，上幸云阳校猎。

故事，新天子即位，两省官同署名。上之即位也，谏议大夫裴夷直漏名，由是出为杭州刺史。

开府仪同三司、左卫上将军兼内谒者监仇士良，请以开府荫其子为千牛 ［千牛：即千牛备身，是千牛卫的属吏，负责宿卫侍从之事。］
，给事中李中敏判曰：“开府阶诚宜荫子，谒者监何由有儿？”士良惭恚。李德裕亦以中敏为杨嗣复之党，恶之，出为婺州刺史。

十二月庚申，以何重顺知魏博留后事。

立皇子峻为杞王。

魏博节度使何进滔去世，军中将士推举其子都知兵马使何重顺担任留后。

萧太后迁至兴庆宫积庆殿居住，号称积庆太后。

十一月癸酉朔日，皇上前往云阳县射猎。

依照旧例，新的天子即位，中书、门下二省的官员在册书上共同署名。皇上即位时，遗漏了谏议大夫裴夷直的名字，因此他被外调出任杭州刺史。

开府仪同三司、左卫上将军兼内谒者监仇士良向朝廷请求以开府品阶授予其子千牛备身的职务，给事中李中敏在批示中说：“以开府仪同三司的品级为依据，应当授予其子官位，然而宦官怎么会有儿子呢？”仇士良惭愧愤恨。李德裕也因为李中敏是杨嗣复的同党而厌恶他，把他外调为婺州刺史。

十二月庚申日，皇上将何重顺任命为魏博留后。

皇上将皇子李峻立为杞王。

武宗至道昭肃孝皇帝上

会昌元年（辛酉，公元841年）

春正月辛巳，上祀圜丘，赦天下，改元。

刘沔奏回鹘已退。诏沔还镇。

二月，回鹘十三部近牙帐者立乌希特勒为乌介可汗，南保错子山。

三月甲戌，以御史大夫陈夷行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初，知枢密刘弘逸、薛季稜宠于文宗，仇士良恶之。上之立，非二人及宰相意，故杨嗣复出为湖南观察使，李珏出为桂管观察使。士良屡谮弘逸等于上，劝上除之。乙未，赐弘逸、季稜死，遣中使就潭、桂州诛嗣复及珏。户部尚书杜悰奔马见李德裕曰：“天子年少，新即位，兹事不宜手滑！”丙申，德裕与崔珙、崔郸、陈夷行三上奏，又邀枢密使至中书，使入奏。以为：“德宗疑刘晏动摇东宫而杀之，中外咸以为冤，两河不臣者由兹恐惧，得以为辞。德宗后悔，录其子孙。文宗疑宋申锡交通籓邸，窜谪至死。既而追悔，为之出涕 ［为之出涕：宋申锡遭陷害死去。开成元年（公元836年），李石向文宗讲述宋申锡的忠诚正直，文宗为之流涕。］
。嗣复、珏等若有罪恶，乞更加重贬。必不可容，亦当先行讯鞫，俟罪状著白，诛之未晚。今不谋于臣等，遽遣使诛之，人情莫不震骇。愿开延英赐对。”至晡时，开延英，召德裕等入。

武宗至道昭肃孝皇帝上

会昌元年（辛酉，公元841年）

春季正月辛巳日，皇上来到圜丘祭天，大赦天下，将年号改为会昌。

振武节度使刘沔上奏说回鹘军队已经撤走。皇上诏令刘沔返回本镇。

二月，回鹘与可汗牙帐邻近的十三个部落将乌希特勒拥立为乌介可汗，向南来到错子山防卫。

三月甲戌日，皇上将御史大夫陈夷行任命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起初，知枢密刘弘逸、薛季稜受到唐文宗的宠幸，因此仇士良对他们两人怀恨在心。皇上即位，并不符合刘、薛二人及宰相的本意，所以皇上即位后，将宰相杨嗣复、李珏罢职，把他们分别外调为湖南观察使和桂管观察使。仇士良又多次在皇上面前诋毁刘弘逸等人，劝皇上将他们铲除。乙未日，皇上赐刘弘逸、薛季稜自尽，并派宦官到潭州和桂州将杨嗣复和李珏杀掉。户部尚书杜悰骑马急奔去见李德裕，说：“天子年轻，刚刚即位，这种事不应当让他任意而为！”丙申日，李德裕与同僚崔珙、崔郸、陈夷行联名数次上奏，又将枢密使请到中书省，让他们一起劝阻皇上。李德裕等人在奏折中说：“从前，德宗曾疑心刘晏会动摇自己皇太子的地位而杀了他，朝廷内外都觉得刘晏是冤枉的，两河有不臣之心的人因而都感到恐惧，于是，以这件事为理由，越发骄横跋扈。德宗事后追悔，录用刘晏的子孙担任官职。文宗曾疑心宋申锡结交漳王李凑，将宋申锡贬逐而死。后来又感到后悔，为宋申锡蒙冤死去流泪。杨嗣复和李珏等人如果确实有罪，请求加重贬黜。即使陛下一定不宽恕，也应当先加以审问，等到他们犯罪的事实显著明白，再行诛杀也不算晚。如今，陛下不与我们商量，就勿忙派出使者前去诛杀，使得人们无不震惊。希望能开延英殿允许当面奏对。”到了傍晚，皇上下令开延英殿，召李德裕等人入内。

德裕等泣涕极言 ［极言：极力陈说。］
：“陛下宜重慎此举，毋致后悔！”上曰：“朕不悔！”三命之坐，德裕等曰：“臣等愿陛下免二人于死，勿使既死而众以为冤。今未奉圣旨，臣等不敢坐。”久之，上乃曰：“特为卿等释之。”德裕等跃下阶舞蹈。上召升坐，叹曰：“朕嗣位之际，宰相何尝比数 ［比数：考校计算。］
！李珏、季稜志在陈王，嗣复、弘逸志在安王。陈王犹是文宗遗意，安王则专附杨妃。嗣复仍与妃书云：‘姑何不效则天临朝！’向使安王得志，朕那复有今日？”德裕等曰：“兹事暧昧，虚实难知。”上曰：“杨妃尝有疾，文宗听其弟玄思入侍月余，以此得通旨意。朕细询内人，情状皎然，非虚也。”遂追还二使，更贬嗣复为潮州刺史，李珏为昭州刺史，裴夷直为驩州司户。

李德裕等哭着向皇上极力陈说：“陛下在决定这件事时应当谨慎，不要导致以后后悔！”皇上说：“朕不后悔！”随即多次命令李德裕等人落坐，李德裕等人都说：“我们希望陛下将杨嗣复和李珏的死刑免除，以避免二人被处死后，群臣都觉得冤枉。现在，陛下还没有批准，臣等不敢坐。”很久之后，皇上才说：“朕特别因为你们的请求而赦免他们的死罪。”李德裕等人高兴地从台阶上跳下，向皇上舞蹈礼拜。皇上命李德裕等人近前落坐，叹息着说：“我即位之时，当时担任宰相的人哪里曾互相计算过呢！李珏和薛季稜的意图是拥立陈王李成美，杨嗣复和刘弘逸的意图是拥立安王李溶。立陈王还算符合文宗的遗言，立安王则是一心依附杨妃。据说杨嗣复曾写信给杨妃说：‘您为何不效法武则天临朝听政呢！’如果安王被立为皇太子承袭帝位，朕怎么会有今日？”李德裕等人说：“此事十分暧昧，难以辨别真假。”皇上说：“杨妃曾经得病，文宗批准其弟玄思到宫中服侍过一个月有余，杨嗣复就是通过他将自己的书信转达给杨妃的。朕曾仔细询问宫女，事实非常清楚，绝非虚构。”于是，皇上派人将诛杀杨嗣复和李珏的使者追回，再次将杨嗣复降职为潮州刺史，将李珏降职为昭州刺史，将裴夷直降职为驩州司户。

夏六月乙巳，诏：“自今臣下论人罪恶，并应请付御史台按问，毋得乞留中，以杜谗邪。”

以魏博留后何重顺为节度使。

上命道士赵归真等于三殿建九天道场，亲授法箓。右拾遗王哲上疏切谏，坐贬河南府士曹 ［士曹：唐代府、州的官属设置士曹参军职务，负责营造桥梁廨宇等事。］
。

秋八月，加仇士良观军容使。

夏季六月乙巳日，皇上下诏：“自今日起，凡百官上奏对他人罪恶进行议论，都应同时交付御史台审讯，不得请求留在宫中不发表，从而杜绝谗佞奸邪的人。”

皇上将魏博留后何重顺任命为节度使。

皇上命令道士赵归真等人在三殿建造九天道场，皇上亲自接受道家的法箓。右拾遗王哲上疏极力劝谏阻止，被降职为河南府士曹。

秋季八月，皇上加封左神策军护军中尉仇士良观军容使职务。

天德军使田牟、监军韦仲平欲击回鹘以求功，奏称：“回鹘叛将嗢没斯等侵逼塞下，吐谷浑、沙陀、党项皆世与为仇，请自出兵驱逐。”上命朝臣议之，议者皆以为嗢没斯叛可汗而来，不可受，宜如牟等所请，击之便。上以问宰相，李德裕以为：“穷鸟入怀，犹当活之，况回鹘屡建大功。今为邻国所破，部落离散，穷无所归，远依天子，无秋毫犯塞，奈何乘其困而击之！宜遣使者镇抚，运粮食以赐之，此汉宣帝所以服呼韩邪也。”陈夷行曰：“此所谓借寇兵资盗粮 ［借寇兵资盗粮：借武器给敌寇，资助粮食给强盗。语出《史记·李斯列传》。］
也，不如击之。”德裕曰：“彼吐谷浑等各有部落，见利则锐敏争进，不利则鸟惊鱼散，各走巢穴，安肯守死为国家用！今天德城兵才千余，若战不利，城陷必矣。不若以恩义抚而安之，必不为患。纵使侵暴边境，亦须征诸道大兵讨之，岂可独使天德击之乎！”

时诏以鸿胪卿张贾为巡边使，使察回鹘情伪，未还。上问德裕曰：“嗢没斯等请降，可保信乎？”对曰：“朝中之人，臣不敢保，况敢保数千里外戎狄之心乎！然谓之叛将，则恐不可。若可汗在国，嗢没斯等帅众而来，则于体固不可受。今闻其国败乱无主，将相逃散，或奔吐蕃，或奔葛逻禄，惟此一支远依大国。观其表辞，危迫恳切，岂可谓之叛将乎！况嗢没斯等自去年九月至天德，今年二月始立乌介，自无君臣之分。愿且诏河东、振武严兵保境以备之，俟其攻犯城镇，然后以武力驱除。或于吐谷浑等部中小有抄掠，听自仇报，亦未可助以官军。仍诏田牟、仲平毋得邀功生事，常令不失大信，怀柔得宜，彼虽戎狄，必知感恩。”辛酉，诏田牟约勒将士及杂虏，毋得先犯回鹘。九月戊辰朔，诏河东、振武严兵以备之。牟，布 ［布：田布，田弘正之子。］
之弟也。

天德军使田牟、监军韦仲平想要派兵攻打回鹘从而获得功名，于是上奏说：“回鹘叛将嗢没斯等人入侵逼近天德边塞。吐谷浑、沙陀和党项族部落与回鹘都是世仇，请求朝廷同意我们派军队驱赶回鹘。”皇上下令百官商量，参与讨论的人都认为嗢没斯背叛可汗而来，不可予以接纳，应当批准田牟等人的请求，派兵驱赶回鹘。皇上又问宰相，李德裕认为：“被穷追的鸟落到人怀里，尚且应当使之存活，何况回鹘多次建立大功。如今，回鹘被邻国黠戛斯打败，部落分散逃离，穷困没有依靠，从远处来归附天子，对边塞并无丝毫侵略，为什么要在他们穷困时进行攻打呢！我认为，朝廷应当派使者前去对他们施加安抚，运送粮食，对他们进行帮助，这也就是汉宣帝之所以能使匈奴呼韩邪单于臣服的方法。”陈夷行说：“这就是所说的借兵马给乱军，资助粮食给盗贼，不如派军队驱逐。”李德裕说：“吐谷浑等族各自部落众多，他们认为可以得到利益，就争先出兵攻打，形势不利就有如鸟兽般四散而去，各自返回巢穴，怎么会为国家效死力呢！如今，天德城的士卒只有一千多人，如果出战不利，该城一定会被攻陷。所以，不如用恩德和大义安抚回鹘，他们一定不会为国家造成祸害。若是回鹘果然侵扰边境，也需从各道征发大批兵力征讨，怎么可以让天德单独派军队攻击呢！”

这时皇上下诏将鸿胪卿张贾任命为巡边使，派他察看回鹘的情况，还没有返回。皇上问李德裕说：“回鹘嗢没斯等人请求归降臣服，你能确保他们的诚信吗？”李德裕回答说：“朝廷中的人，我不敢全都保证，何况数千里外的戎狄呢！不过，要将嗢没斯等人定义为回鹘的叛将，恐怕不恰当。若回鹘可汗仍旧在位，嗢没斯等人率领部落前来投降，从两国关系的大局出发，确实不能接受。如今，听说回鹘已经败乱，并无国主，大将与宰相全都逃离分散，有的前往吐蕃投奔，有的前往葛逻禄投奔，只有嗢没斯这一部分从远方来依附我国。看了他们上表请求归附的言辞，觉得他们此刻的处境实在危急窘迫，心情也极其恳切，怎么能将他们定义为叛将呢！何况嗢没斯等人是在去年九月到达天德的，而今年二月回鹘才立乌介可汗，他们之间自然没有君臣关系。恳望陛下颁布诏令，命河东、振武两道严兵在边境保卫，做好防备，等到回鹘入侵城镇，再以武力驱逐。如果回鹘稍微掠夺了吐谷浑等其他部族的部落，朝廷应当允许他们出兵报仇，而无需派官军助战。同时诏令田牟、韦仲平不许为了立功而滋生事端，以表示朝廷对他们遵守信义，恰当地怀柔，回鹘虽然是戎狄，也必定会对朝廷感恩。”辛酉日，皇上下诏，命田牟约束将士以及吐谷浑、沙陀、党项等部族，不许首先派出人马侵略回鹘。九月戊辰朔日，下诏命河东、振武严加防备。田牟是田布的弟弟。

癸巳，卢龙军乱，杀节度使史元忠，推陈行泰主留务。

李德裕请遣命慰抚回鹘，且运粮三万斛以赐之，上以为疑。闰月 ［闰月：闰九月。］
己亥，开延英，召宰相议之。陈夷行于候对之所 ［候对之所：等候召对的地方。］
，屡言资盗粮不可。德裕曰：“今征兵未集，天德孤危，傥不以此粮啖饥虏，且使安静，万一天德陷没，咎将谁归！”夷行至上前，遂不敢言。上乃许以谷二万斛赈之。

以前山南东道节度使、同平章事牛僧孺为太子少师。先是汉水溢，坏襄州民居。故李德裕以为僧孺罪而废之。

卢龙军复乱，杀陈行泰，立牙将张绛。

癸巳日，卢龙军队发动叛乱，将节度使史元忠杀掉，推举陈行泰处理留后事务。

李德裕请求朝廷派使者对回鹘进行慰问安抚，同时运输三万斛粮食赏赐回鹘，皇上不确定这样做是否妥当。闰九月己亥日，皇上开延英殿，将宰相召集起来商议。陈夷行在延英门外多次对李德裕说不可以用粮食资助盗贼。李德裕说：“如今朝廷从各道征发的兵马还没有到达前线集中，天德城孤立缺少救援，如果不用这些粮食对处在饥饿边缘的回鹘进行救济，使他们能够暂时安定，一旦天德城陷落，这个罪责谁来承担！”陈夷行来到皇上面前，不敢再有所反对。皇上于是同意以二万斛谷赈济回鹘。

皇上将山南东道节度使、同平章事牛僧孺任命为太子少师。在这之前，汉水泛滥，冲毁襄州百姓的房屋。于是，李德裕将此事当成牛僧孺的罪过，免除了他的职务。

卢龙军队再次发动叛乱，杀了陈行泰，拥立牙将张绛。

初，陈行泰逐史元忠，遣监军傔 ［傔：傔人，是侍从、副官一类的人。］
以军中大将表来求节钺。李德裕曰：“河朔事势，臣所熟谙。比来朝廷遣使赐诏常太速，故军情遂固。若置之数月不问，必自生变。今请留监军傔，勿遣使以观之。”既而军中果杀行泰，立张绛，复求节钺，朝廷亦不问。会雄武军使张仲武起兵击绛，且遣军吏吴仲舒奉表诣京师，称绛惨虐，请以本军讨之。

冬十月，仲舒至京师。诏宰相问状，仲舒言：“行泰、绛皆游客，故人心不附。仲武幽州旧将，性忠义，通书，习戎事，人心向之。向者张绛初杀行泰，召仲武，欲以留务让之，牙中一二百人不可。仲武行至昌平，绛复却之。今计仲武才发雄武，军中已逐绛矣。”李德裕问：“雄武士卒几何？”对曰：“军士八百，外有土团 ［土团：当地土人组成的军队。］
五百人。”德裕曰：“兵少，何以立功？”对曰：“在得人心。苟人心不从，兵三万何益？”德裕又问：“万一不克，如何？”对曰：“幽州粮食皆在妫州及北边七镇。万一未能入，则据居庸关，绝其粮道，幽州自困矣！”德裕奏：“行泰、绛皆使大将上表，胁朝廷，邀节钺，故不可与。今仲武先自发兵为朝廷讨乱，与之则似有名。”乃以仲武知卢龙留后。仲武寻克幽州。

起初，陈行泰将节度使史元忠驱逐，命令幽州监军的侍从前往京城，以军中大将的身份上表向朝廷请求授予自己节钺。李德裕说：“对于河朔藩镇的事态和形势，我十分了解。近来朝廷往往过快地派使者前往颁诏，将被拥立的军将任命为留后，从而使军心稳固。如果朝廷搁置数月不理，他们内部必然会再次叛乱。因此，我请求朝廷暂时让幽州派来的监军侍从留在京城，不要派使者去幽州以观其变。”不久，幽州果然再次发生叛乱，杀掉陈行泰，立张绛，又一次派人到朝廷来请求任命，朝廷依旧不理。这时，幽州雄武军使张仲武率军队攻打张绛，并且派军中官吏吴仲舒带着表章来到京城，声称张绛残酷暴虐，请求允许统率本部兵马征讨。

冬季十月，吴仲舒来到京城。皇上下诏，命令宰相就幽州情形向吴仲舒询问，吴仲舒说：“陈行泰与张绛都是过客，所以军心不附。张仲武则是幽州旧将，不但具有忠义的性情，通晓书札，而且熟习军中事务，是众心所归。从前，张绛刚刚将陈行泰诛杀时，曾派人将张仲武召至幽州，打算把留后的职务让给他，而亲兵中有一二百人反对。当张仲武行经昌平县时，张绛又让他回去。如今，估计张仲武刚刚领兵从雄武军出发，幽州的将士已将张绛驱逐。”李德裕问：“雄武军有士卒多少人？”吴仲舒回答说：“有八百士卒，另有五百土团。”李德裕问：“这么少的士卒，怎么立功？”吴仲舒回答说：“关键在于得到人心。如果人心不归附，就算拥有三万士卒，又有什么用？”李德裕又问：“万一未能攻克幽州，该怎么办？”吴仲舒说：“幽州的粮食全都在妫州及北边的七个军镇储存。万一不能攻克幽州，就在居庸关据守，将通往幽州的运粮道路切断，自然可以困死幽州！”于是，李德裕上奏说：“陈行泰和张绛都派军中大将上表，胁迫朝廷将留后授予他们，因此不能批准。现在，张仲武先自行领兵为朝廷讨伐叛乱，将留后授予他，似乎还有正当的名义。”皇上于是将张仲武任命为卢龙留后。张仲武不久便攻占幽州。

上校猎咸阳。

十一月，李德裕上言：“今回鹘破亡，太和公主 ［太和公主：唐宪宗第十女，唐穆宗之妹，下嫁回鹘登逻骨没密施合毗可汗。］
未知所在。若不遣使访问，则戎狄必谓国家降主虏庭，本非爱惜，既负公主，又伤虏情。请遣通事舍人苗缜赍诏诣嗢没斯，令转达公主，兼可卜嗢没斯逆顺之情。”从之。

上颇好田猎及武戏，五坊小儿得出入禁中，赏赐甚厚。尝谒郭太后，从容问为天子之道，太后劝以纳谏。上退，悉取谏疏阅之，多谏游猎。自是上出畋稍稀，五坊无复横赐。

癸亥，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崔郸同平章事，充西川节度使。

初，黠戛斯既破回鹘，得太和公主，自谓李陵之后，与唐同姓，遣达干十人奉公主归之于唐。回鹘乌介可汗引兵邀击达干，尽杀之，质公主，南度碛，屯天德军境上。公主遣使上表，言可汗已立，求册命。乌介又使其相颉干伽斯等上表，借振武一城以居公主、可汗。十二月庚辰，制遣右金吾大将军王会等慰问回鹘，仍赈米二万斛。又赐乌介可汗敕书，谕以“宜帅部众渐复旧疆，漂寓塞垣，殊非良计。”又云：“欲借振武一城，前代未有此比。或欲别迁善地，求大国声援，亦须且于漠南驻止。朕当许公主入觐，亲问事宜。傥须应接，必无所吝。”

皇上前往咸阳围猎。

十一月，李德裕上言说：“如今回鹘国破人亡，不知太和公主流落何方。如果不派使者访查搜寻，那么，回鹘就会觉得，国家将公主下嫁可汗，原本就不爱惜，既对公主有所辜负，又使回鹘的感情受到伤害。请求派通事舍人苗缜将陛下的诏书带给嗢没斯，让他转交给公主，也可对嗢没斯对朝廷的真正态度加以试探。”皇上批准。

皇上十分喜爱打猎和习武一类的运动，使得五坊使下属的当差杂役能够出入皇宫，皇上时常给他们丰厚的赏赐。有一次，皇上前往兴庆宫看望祖母郭太后，沉着地向她询问怎么才能当好皇帝，太后劝皇上虚心采纳百官的规劝。皇上回宫后，拿出百官劝谏自己的谏疏阅览，发现百官多数都对自己游乐打猎进行劝谏。自此以后，皇上逐渐减少了外出打猎的次数，也不再随便赏赐五坊的当差杂役。

癸亥日，皇上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崔郸以同平章事的身份充任西川节度使。

起初，黠戛斯将回鹘打败后，得到了太和公主，自称是汉代李陵的后代，和唐朝皇帝姓氏相同，于是派达干十人将公主送回唐朝。回鹘乌介可汗领兵在半路截击并杀了他们，以太和公主为人质，向南渡过沙漠，屯驻在天德军北境。太和公主派使者前往朝廷上表，说回鹘已有新可汗继位，请求得到朝廷的任命。乌介可汗又派其宰相颉干迦斯等人上表，请求暂时借振武城的一座城池给太和公主及乌介可汗居住。十二月庚辰日，皇上制命右金吾大将军王会等人前往回鹘慰问，并赈济二万斛米。接着，又将一封敕书赐给乌介可汗，晓谕他“应当统率部落的军队，逐渐将失去的国土收回，像如今这样漂流寄居在边塞，必然不是长久的办法。”又说：“你提出希望借振武城的一座城池，然而前代尚未出现这类例子。如果你们打算向其他有水草的地方迁移，请求大国声援，也必须在沙漠以南设置牙帐。我允许太和公主入京相见，以便亲自向她询问有关情况。如果你们一定要朝廷接应，我们肯定不会吝惜。”

二年（壬戌，公元842年）

春正月，以张仲武为卢龙节度使。

朝廷以回鹘屯天德、振武北境，以兵部郎中李拭为巡边使，察将帅能否。拭，鄘 ［鄘：李鄘，字建侯，元和十二年（公元817年）任宰相，耻为宦官推举，不到职办公。］
之子也。

二月，淮南节度使李绅入朝。丁丑，以绅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判度支。

河东节度使苻澈修杷头烽旧戍以备回鹘。李德裕奏请增兵镇守，及修东、中二受降城以壮天德形势，从之。右散骑常侍柳公权素与李德裕善，崔珙奏为集贤学士、判院事。德裕以恩非己出，因事左迁公权为太子詹事。

回鹘复奏求粮，及寻勘吐谷浑、党项所掠，又借振武城。诏遣内使杨观赐可汗书，谕以城不可借，余当应接处置。

二年（壬戌，公元842年）

春季正月，皇上将张仲武任命为卢龙节度使。

朝廷因为回鹘屯居天德、振武以北的边境，将兵部郎中李拭任命为巡边使，派他对将帅的军事才能进行考查。李拭是李鄘之子。

二月，淮南节度使李绅入朝。丁丑日，皇上将李绅任命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判度支。

河东节度使苻澈对杷头烽旧有的营垒进行修缮，用来防备回鹘。宰相李德裕上奏请求增派士兵到杷头烽守卫，同时修建东、中受降城，以使天德的防务得到壮大，皇上批准。右散骑常侍柳公权素来与李德裕交好，宰相崔珙举荐柳公权出任集贤学士、判院事。李德裕认为提拔柳公权的恩德并非出于自己，因而借故将柳公权降职为太子詹事。

回鹘再次上奏请求粮食，以及寻找遭到吐谷浑、党项族掠夺的人口，又请求借振武城的城池居住。皇上下诏，派内使杨观将敕书交给可汗，说不能借振武城给他，其他要求会帮助处置。

三月，李拭巡边还，称振武节度使刘沔有威略，可任大事。时河东节度使苻澈疾病，庚申，以沔代之。以金吾上将军李忠顺为振武节度使。遣将作少监 ［将作少监：将作监的副长官，负责土木工程等事务。］
苗缜册命乌介可汗，使徐行，驻于河东，俟可汗位定，然后进。既而可汗屡侵扰边境，缜竟不行。

回鹘嗢没斯以赤心桀黠难知，先告田牟云，赤心谋犯塞，乃诱赤心并仆固杀之。那颉啜收赤心之众七千帐东走。河东奏：“回鹘兵至横水，杀掠兵民，今退屯释迦泊东。”李德裕上言：“释迦泊西距可汗帐三百里，未知此兵为那颉所部，为可汗遣来。宜且指此兵云不受可汗指挥，擅掠边鄙。密诏刘沔、仲武先经略此兵。如可以讨逐，事亦有名。摧此一支，可汗必自知惧。”

三月，李拭结束巡边返回京城，说振武节度使刘沔具备威望和谋略，可以担任大事。当时河东节度使苻澈身患疾病，庚申日，皇上任命刘沔接替苻澈为河东节度使。将金吾上将军李忠顺任命为振武节度使。派将作少监苗缜前往册命乌介可汗，让他缓慢行进，暂且在河东驻扎，等到乌介可汗地位得到了巩固，然后再继续行进。后来，可汗多次袭扰边境，苗缜最终未能成行。

回鹘嗢没斯觉得宰相赤心桀骜狡黠，内心难以窥测，先对天德军使田牟说赤心图谋进犯边塞，然后设计将赤心与仆固诱杀。那颉啜收聚赤心的七千帐部落逃往东方。河东上奏说：“回鹘军队已经到达横水，杀掠士兵和百姓，如今退到释迦泊以东屯驻。”李德裕进言说：“释迦泊向西与乌介可汗的牙帐之间有三百里的距离，不清楚这部分回鹘兵是那颉啜统率的，还是由可汗派来的。我们就声称这部分回鹘兵不服从可汗指挥，擅自在边境侵掠。秘密下诏给刘沔和张仲武，命令他二人先对这部分回鹘兵进行谋划。如果可以征讨驱逐，也算有出师的名义。先打败这一支回鹘兵，可汗听说后一定会感到惧怕。”

夏四月庚辰，天德都防御使田牟奏：“回鹘侵扰不已，不俟朝旨，已出兵三千拒之。”壬午，李德裕奏：“田牟殊不知兵。戎狄长于野战，短于攻城。牟但应坚守以待诸道兵集，今全军出战，万一失利，城中空虚，何以自固？望亟遣中使止之。如已交锋，即诏云、朔、天德以来羌、浑各出兵奋击回鹘，凡所虏获，并令自取。回鹘羁旅二年，粮食乏绝，人心易动。宜诏田牟招诱降者，给粮转致太原，不可留于天德。嗢没斯情伪虽未可知，然要早加官赏。纵使不诚，亦足为反间。且欲奖其忠义，为讨伐之名，令远近诸蕃知但责可汗犯顺，非欲尽灭回鹘。石雄善战无敌，请以为天德都团练副使，佐田牟用兵。”上皆从其言。

初，太和中，河西党项扰边，文宗召石雄于白州，隶振武军为裨将，屡立战功，以王智兴故，未甚进擢。至是，德裕举用之。甲申，嗢没斯帅其国特勒、宰相等二千二百余人来降。

夏季四月庚辰日，天德都防御使田牟奏称：“回鹘连续侵犯边境，我不等朝廷的旨意，已经派出三千士兵抵抗。”壬午日，李德裕奏称：“田牟不懂用兵。戎狄的长处是野战，短处是攻城。田牟应当在天德城坚守，等待诸路援兵会合，如今他率领全部军队出战，万一不利，城中空虚，将要怎样防卫？希望陛下迅速派宦官前往阻止。如果他已经与回鹘交战，就请陛下尽快下诏，命令云州、朔州及天德等地的党项和吐谷浑族各自派兵，奋勇进攻回鹘，他们俘虏缴获的战利品，全部归自己所有。回鹘到现在已在边境流亡两年，缺少粮食，人心容易动摇。陛下应当诏令田牟将引诱招降而来的人，发给粮食后转而送到太原，不可以留在天德。嗢没斯是真诚还是虚假虽然还不知道，然而也应尽早赏赐官爵。纵然他用心不诚，这种做法也完全能离间他们内部的关系。何况朝廷对他的忠心归降进行奖赏，也可在今后当作讨伐叛乱的原因，使远近的各个戎狄部落都知道朝廷指责的只是乌介可汗侵犯边境的行为，并不想要灭绝回鹘。石雄善战无敌，建议将他任命为天德都团练副使，辅佐田牟指挥军队。”皇上完全接受了他的说法。

起初，太和年间，河西的党项族入侵扰乱边境，唐文宗从白州召回石雄，让他在振武军中担任副将，石雄多次立下战功，但因为王智兴的缘故，尚未大加提拔。至此，李德裕才推举任用他。甲申日，嗢没斯率领国中特勒、宰相等二千二百余人前来归降。

上信任李德裕，观军容使仇士良恶之。会上将受尊号，御丹凤楼 ［丹凤楼：大明宫正南门丹凤门的城楼。］
宣赦。或告士良，宰相与度支议草制减禁军衣粮及马刍粟。士良扬言于众曰：“如此，至日，军士必于楼前喧哗！”德裕闻之，乙酉，乞开延英自诉。上怒，遽遣中使宣谕两军：“赦书初无此事。且赦书皆出朕意，非由宰相，尔安得此言！”士良乃惶愧称谢。丁亥，群臣上尊号曰仁圣文武至神大孝皇帝。赦天下。

五月戊申，遣鸿胪卿张贾安抚嗢没斯等，以嗢没斯为左金吾大将军、怀化郡王；其次酋长官赏有举。赐其部众米五千斛，绢三千匹。

皇上十分信任李德裕，观军容使仇士良对他十分厌恶。刚好皇上将要接受百官所上尊号，来到丹凤楼宣布赦书。有人告诉仇士良，说宰相正同度支商议起草制书，削减禁军的衣物粮食以及马吃的草料。仇士良在众人面前扬言说：“如果这样，那么在百官上尊号的那天，禁军军士一定会在丹凤楼前喧闹！”李德裕知道了这件事，乙酉日，请求开延英殿让自己申诉。皇上很愤怒，立即派宦官向左、右神策军宣谕：“赦书中最初就没提到这件事。并且赦书全都出于我的本意，并不由宰相决定，你们怎么能这么说！”仇士良于是惶恐惭愧地谢罪。丁亥日，群臣为皇帝上仁圣文武至神大孝皇帝的尊号。大赦天下。

五月戊申日，皇上派鸿胪卿张贾对嗢没斯等人加以安抚，将嗢没斯任命为左金吾大将军、怀化郡王；其余酋长也赏赐了不同的官职。赐给嗢没斯的部众五千斛米，三千匹绢。

那颉啜帅其众自振武、大同，东因室韦 ［室韦：唐代少数民族，活动在今内蒙古、河北北部一带。］
、黑沙，南趣雄武军，窥幽州。卢龙节度使张仲武遣其弟仲至将兵三万迎击，大破之，斩首捕虏不可胜计，悉收降其七千帐，分配诸道。那颉啜走，乌介可汗获而杀之。时乌介众虽衰减，尚号十万，驻牙于大同军北闾门山。杨观自回鹘还，可汗表求粮食、牛羊，且请执送嗢没斯等。诏报以“粮食听自以马价于振武籴三千石。牛，稼穑之资，中国禁人屠宰；羊，中国所鲜，出于北边杂虏，国家未尝科调。嗢没斯自本国初破，先投塞下，不随可汗已及二年，虑彼猜嫌，穷迫归命。前可汗正以猜虐无亲，致内离外叛。今可汗失地远客，尤宜深矫前非。若复骨肉相残，则可汗左右信臣谁敢自保！朕务在兼爱，已受其降。于可汗不失恩慈，于朝廷免亏信义，岂不两全事体，深叶良图！”

嗢没斯入朝。六月甲申，以嗢没斯所部为归义军，以嗢没斯为左金吾大将军，充军使。

那颉啜率领其部众从振武、大同向东，途经室韦和黑沙，向南前往雄武军，窥伺幽州。卢龙节度使张仲武命令其弟张仲至率领三万士兵迎战，将那颉啜击败，斩首和俘虏的回鹘士兵难以计数，将其七千帐部落全部收降，分配给各道。那颉啜逃脱，被乌介可汗捉住并杀死。这时，乌介可汗的势力虽然已经衰减，但仍号称十万，他将牙帐安设于河东大同军北面的闾门山。杨观前往回鹘出使后返回京城，乌介可汗上表向朝廷请求赈济粮食和牛羊，并且请求逮捕并送还嗢没斯等。皇上下诏回复说“朝廷批准你们在振武用马匹换取三千石粮食。牛对于百姓耕地来说不可缺少，中原的法律不许任意屠宰；羊是中原少有的，大多出产于北方杂居的各夷族部落，国家未曾从他们那里征调。嗢没斯自从其国刚刚被黠戛斯攻破，就率先来到天德边塞投奔，不追随可汗已有两年，他正是因为被可汗猜疑，迫于穷困，走投无路，才向朝廷投降的。前任可汗也正因为猜忌臣下，暴虐无道，才导致没有亲信，从而众叛亲离。当今可汗失去土地，客居边塞，尤其应当痛改前非。如果仍然骨肉相残，那么可汗身边的亲信谁敢保证自己的安全！朕一向尽力兼爱众人，已经接受了他的投降。对于可汗来说不失恩爱仁慈，对于朝廷来说免于亏损信义，岂非两全其美，希望你认真地体会我的好意！”

嗢没斯入朝。六月甲申日，皇上将嗢没斯统辖的部落编为归义军，将嗢没斯任命为左金吾大将军，充任军使。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陈夷行罢为左仆射。秋七月，以尚书右丞李让夷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岚州人田满川据州城作乱，刘沔讨诛之。

嗢没斯请置家太原，与诸弟竭力扞 ［扞：保卫。］
边。诏刘沔存抚其家。乌介可汗复遣其相上表，借兵助复国，又借天德城，诏不许。初，可汗往来天德、振武之间，剽掠羌、浑，又屯杷头烽北。朝廷屡遣使谕之，使还漠南，可汗不奉诏。李德裕以为“那颉啜屯于山北，乌介恐其与奚、契丹连谋邀遮，故不敢远离塞下。望敕张仲武谕奚、契丹与回鹘共灭那颉啜，使得北还。”及那颉啜死，可汗犹不去。议者又以为回鹘待马价。诏尽以马价给之，又不去。八月，可汗帅众过杷头烽南，突入大同川，驱掠河东杂虏牛马数万，转斗至云州城门。刺史张献节闭城自守，吐谷浑、党项皆挈家入山避之。庚午，诏发陈、许、徐、汝、襄阳等兵屯太原及振武、天德，俟来春驱逐回鹘。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陈夷行被罢职后改为担任左仆射。秋季七月，皇上将尚书右丞李让夷任命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河东岚州人田满川占据州城作乱，刘沔讨伐并将其诛杀。

嗢没斯请求在太原安家，和自己的诸位兄弟尽力守卫边境。皇上诏令刘沔前往安抚慰问并供养嗢没斯一家。乌介可汗再次派宰相向朝廷上表，请求借军队帮助他复国，又一次请求借住天德城，皇上下令不准。起初，乌介可汗率领军队在天德和振武之间往来，对党项和吐谷浑部落进行剽掠，后来又在杷头烽北屯兵。朝廷屡次派使者晓谕他返回沙漠以南，可汗拒绝执行命令。李德裕认为“那颉啜在燕山的北面屯驻，乌介可汗担心他和奚族、契丹族同谋，在自己返回沙漠以南时在途中截击，因此不敢远离边塞。希望朝廷派卢龙节度使张仲武将朝廷的命令传达给奚族和契丹族，让他们与乌介可汗一起将那颉啜灭掉，使乌介可汗返回北方。”等到那颉啜死后，乌介可汗依然不走。朝廷有人认为乌介可汗是为了等待朝廷向他支付马匹的价钱。皇上下诏将马匹价钱全部支付，然而乌介可汗仍旧不走。八月，乌介可汗领兵越过杷头烽南，奔驰突击，进入大同川，驱逐掠夺在河东一带的杂居戎狄各族几万头牛马，辗转争战到云州城门。云州刺史张献节关闭城门守卫，吐谷浑、党项族部落都带着家属逃进山中躲避。庚午日，皇上下诏，征调陈州、许州、徐州、汝州、襄阳等地的军队前往太原和振武、天德屯防，等待第二年春天出兵驱逐回鹘。

丁丑，赐嗢没斯与其弟阿历支、习勿啜、乌罗思皆姓李氏，名思忠、思贞、思义、思礼；国相爱邪勿姓爱，名弘顺；仍以弘顺为归义军副使。上遣回鹘石戒直还其国，赐可汗书，谕以“自彼国为纥吃斯 ［纥吃斯：即黠戛斯。］
所破，来投边境，抚纳无所不至。今可汗尚此近塞，未议还蕃，或侵掠云、朔等州，或钞击羌、浑诸部。遥揣深意，似恃姻好之情，每观踪由，实怀驰突之计。中外将相咸请诛翦，朕情深屈己，未忍幸灾。可汗宜速择良图，无贻后悔！”

上又命李德裕代刘沔答回鹘相颉干迦斯书，以为：“回鹘远来依投，当效呼韩邪遣子入侍，身自入朝。及令太和公主入谒太皇太后，求哀乞怜，则我之救恤，无所愧怀。而乃睥睨 ［睥睨：窥伺，企图窃取。］
边城，桀骜自若，邀求过望，如在本蕃。又深入边境，侵暴不已，求援继好，岂宜如是！来书又云胡人易动难安，若令忿怒，不可复制。回鹘为纥吃斯所破，举国将相遣骸弃于草莽，累代可汗坟墓，隔在天涯，回鹘忿怒之心，不施于彼，而蔑弃仁义，逞志中华，天地神祇岂容如此！昔郅支不事大汉，竟自夷灭，往事之戒，得不在怀！”

丁丑日，皇上赐嗢没斯及其弟阿历支、习勿啜、乌罗思都姓李，名为李思忠、李思贞、李思义和李思礼；国相爱邪勿姓爱，名弘顺；仍将爱弘顺任命为归义军副使。皇上派久留京城的回鹘人石戒直返回，带着赐给乌介可汗的书信，信中说“自从你们国家被黠戛斯攻破，你来到我国边境投靠居住，朝廷对你们的接纳安抚没有不周到的地方。如今可汗仍然在边塞居住，不打算返回，有时入侵掠夺云、朔等州，有时进攻剽掠党项、吐谷浑等部落。朕揣摩你的想法，似乎依靠的是姻亲之好，因而每次行动都恣意驰骋，确实有唐突的计谋。朝廷内外的将相都请求将你诛杀翦灭，但朕以感情为重，宁肯委屈自己，也不忍降灾于你。可汗应当迅速作出正确的抉择，不要为将来留下悔恨！”

皇上又命李德裕代替刘沔回复回鹘宰相颉干迦斯的书信，认为：“回鹘从方远来依附投靠，应当效仿匈奴呼韩邪单于将儿子送到京城担任侍卫，并亲自入朝。并且派太和公主入朝拜见太皇太后，请求得到怜悯，那么对于朝廷的救济抚恤，你们也就无愧于心了。然而你们却窥伺边城，桀骜不驯而不自知，不断提出过分的要求，就好像在自己的蕃国中一样。有时还派军队深入我国境内，不断侵扰施暴，如果是请求援助和交好，难道能这样做吗！你在来信中又说胡人易动难安，如果激怒了他们，就无法再加制止。回鹘被黠戛斯攻破，全国将相的遗骨都被抛弃于荒草之中，历代可汗的陵墓，远隔在天涯海角，回鹘人心中愤怒的情感，不施加在黠戛斯身上，反而蔑视丢弃仁义，在中华逞威，天地神灵怎么会容忍你们如此作为！从前匈奴郅支单于不事奉大汉，最后被消灭，往事的戒鉴，怎能不记在心中！”

戊子，李德裕等上言：“若如前诏，河东等三道 ［三道：指河东、卢龙、振武三道。］
严兵守备，俟来春驱逐，乘回鹘人困马羸之时，又官军免盛寒之苦，则幽州兵宜令止屯本道以俟诏命。若虑河冰既合，回鹘复有驰突，须早驱逐，则当及天时未寒，决策于数月之间。以河朔兵益河东兵，必令收功于两月之内。今闻外议纷纭，互有异同，傥不一询群情，终为浮辞所挠。望令公卿集议！”诏从之。时议者多以为宜俟来春。

九月，以刘沔兼招抚回鹘使，如须驱逐，其诸道行营兵权令指挥。以张仲武为东面招抚回鹘使，其当道行营兵及奚、契丹、室韦等并自指挥。以李思忠为河西党项都将回鹘西南面招讨使。皆会军于太原。令沔屯雁门关。

戊子日，李德裕等人上言说：“如果依照前次诏书，河东等三道应当严加戒备，等候第二年春天再派兵驱逐，趁回鹘人困马乏的时候，又可使官军不遭受严寒之苦，那么幽州的军队应当命令他们在本道驻扎，等候朝廷诏令。若陛下忧虑黄河已经结冰，回鹘会再次驰骋突袭，一定要趁早加以驱逐，那么就应当在天气尚不寒冷时，在数月之间尽早决策。派河朔藩镇的兵力增援河东，务必在两个月之内取得成功。如今听说外廷议论纷纷，互相之间的看法不尽相同，倘若不广泛询问众人的想法，恐怕最终会被虚浮的言辞阻挠。希望将百官召集在一起商议！”皇上批准。当时商议的人多数认为应当等到明年春天出兵。

九月，皇上任命河东节度使刘沔兼任招抚回鹘使，如果一定要派军队驱逐回鹘，那么各道行营兵马就都暂时由刘沔指挥。将张仲武任命为东面招抚回鹘使，其本道行营兵与奚族、契丹族、室韦等都由他指挥。将李思忠任命为河西党项都将、回鹘西南面招付使。诸道兵马全部赶赴太原会合。又命刘沔领兵驻守雁门关。

初，奚、契丹羁属回鹘，各有监使，岁督其贡赋，且诇 ［诇：侦察。］
唐事。张仲武遣牙将石公绪统二部，尽杀回鹘监使等八百余人。仲武破那颉啜，得室韦酋长妻子。室韦以金帛羊马赎之，仲武不受，曰：“但杀监使则归之！”

癸卯，李德裕等奏：“河东奏事官孙俦适至，云回鹘移营近南四十里。刘沔以为此必契丹不与之同，恐为其掩袭故也。据此事势，正堪驱除。臣等问孙俦，若与幽州合势，迫逐回鹘，更须益几兵。俦言不须多益兵，唯大同兵少，得易定千人助之足矣。”上皆从之。诏河东、幽州、振武、天德各出大兵，移营稍前，以迫回鹘。

上闻太子少傅白居易名，欲相之，以问李德裕。德裕素恶居易，乃言居易衰病，不任朝谒。其从父弟左司员外郎敏中，辞学不减居易，且有器识。甲辰，以敏中为翰林学士。

起初，奚、契丹都寄居在回鹘，回鹘分别派去了监使，每年督促他们上贡赋税，并且侦察唐朝的情报。张仲武派牙将石公绪统领奚、契丹二部，把回鹘的监使等八百余人全部诛杀。张仲武将那颉啜击败后，捉住室韦酋长的妻子。室韦希望用金子、丝帛、羊马赎回，张仲武不同意，说：“只要将回鹘监使杀死，我就送她回去！”

癸卯日，李德裕等人上奏说：“河东的奏事官孙俦刚好此时来到，说回鹘的军营向南迁移了四十里。刘沔认为这必然是契丹不与回鹘结盟，回鹘担心被契丹攻击的缘故。依据这样的形势，此时正应当派兵驱除回鹘。我们询问孙俦，如果与幽州联合出兵驱逐回鹘，还需要增加多少兵力。孙俦说不必增派兵力，只是大同军士兵不多，从易定派一千援兵就足够了。”皇上一律照准。诏令河东、幽州、振武、天德各自派出大队人马，军营稍向前移，从而逼迫回鹘。

皇上听说太子少傅白居易的声名，想让他担任宰相，就此事询问李德裕。李德裕素来对白居易十分厌恶，于是说白居易衰迈多病，不能承负朝廷的谒拜。其堂弟左司员外郎白敏中的才学不在白居易之下，而且具备器量和见识。甲辰日，皇上将白敏中任命为翰林学士。

李思忠请与契苾、沙陀、吐谷浑六千骑合势击回鹘。乙巳，以银州刺史何清朝、蔚州刺史契苾通分将河东蕃兵诣振武，受李思忠指挥。通，何力 ［何力：契苾何力，铁勒后裔，于贞观六年（公元632年）降唐。］
之五世孙。

冬十月丁卯，立皇子岘为益王，岐为兖王。

黠戛斯遣将军踏布合祖等至天德军，言“先遣都吕施合等奉公主归之大唐，至今无声问，不知得达，或为奸人所隔。今出兵求索，上天入地，期于必得。”又言“将徙就合罗川，居回鹘故国，兼已得安西、北庭达靼等五部落。”

十一月辛卯朔，昭义节度使刘从谏上言，请出部兵五千讨回鹘，诏不许。

上遣使赐太和公主冬衣，命李德裕为书赐公主，略曰：“先朝割爱降婚，义宁家国，谓回鹘必能御侮，安静塞垣。今回鹘所为，甚不循理，每马首南向，姑得不畏高祖、太宗之威灵！欲侵扰边疆，岂不思太皇太后之慈爱！为其国母，足得指挥。若回鹘不能禀命，则是弃绝姻好，今日已后，不得以姑为词！”

李思忠请求领兵与契苾、沙陀、吐谷浑骑兵六千人联合进攻回鹘。乙巳日，皇上派银州刺史何清朝、蔚州刺史契苾通分别统率河东各族蕃兵到振武去，接受李思忠指挥。契苾通，是契苾何力的五世孙。

冬季十月丁卯日，皇上将皇子李岘立为益王，李岐立为兖王。

黠戛斯命令将军踏布合祖等人来到天德军，说“先前派都吕施合等人护送太和公主回到大唐，然而到今天仍然没有消息，不知道是已经返回长安了，还是在路上遭到奸人的劫持。如今派兵寻找，即使上天入地，也希望一定找到。”又说“将要迁移到合罗川，居住在回鹘从前的领土上，加上已经得到的安西、北庭以及居住在那里的鞑靼等五个部落。”

十一月辛卯朔日，昭义节度使刘从谏向皇上进言，请求派五千本道兵马讨伐回鹘，皇上诏示不许。

皇上派使者送冬装给太和公主，命李德裕给公主写信，大略说：“先朝皇帝割爱将你下嫁回鹘可汗，意义在于使国家安宁，当时认为回鹘必然能够抵御侵侮，使边塞城垣安宁。然而今日回鹘的行为，十分不遵守常理，每当铁骑南下，难道姑姑就不畏惧高祖、太宗在天的威灵吗！想要侵犯扰乱边疆，难道不思念太皇太后对你的慈爱！你身为回鹘国母，应当能够指挥他们。如果回鹘不服从你的命令，那么就是弃绝了姻亲及友好的关系，从今以后，便不能再借姑姑的名义与朝廷交往了！”

上幸泾阳校猎。乙卯，谏议大夫高少逸、郑朗于閤中谏曰：“陛下比来游猎稍频，出城太远，侵星 ［侵星：拂晓。］
夜归，万机旷废。”上改容谢之。少逸等出，上谓宰相曰：“本置谏官使之论事，朕欲时时闻之。”宰相皆贺。己未，以少逸为给事中，朗为左谏议大夫。

刘沔、张仲武固称盛寒未可进兵，请待岁首，李忠顺独请与李思忠俱进。十二月丙寅，李德裕奏请遣思忠进屯保大栅，从之。

丁卯，吐蕃遣其臣论普热来告达磨赞普之丧，命将作少监李璟为吊祭使。刘沔奏移军云州。

李忠顺奏击回鹘，破之。

丙戌，立皇子峄为德王，嵯为昌王。

皇上来到泾阳围猎。乙卯日，谏议大夫高少逸、郑朗在内閤进谏说：“陛下近日游猎稍显频繁，离开京城也太远，拂晓外出，夜晚归来，使朝政荒废。”皇上脸色羞愧，向他们道歉。高少逸等人退出，皇上对宰相说：“本来设置谏官就是为了让他们议论朝政事务，朕想要时常听到。”宰相都表示祝贺。己未日，皇上将高少逸任命为给事中，将郑朗任命为左谏议大夫。

河东节度使刘沔、卢龙节度使张仲武坚持称严寒季节不可进兵，请求等到第二年的岁首再进兵，只有振武节度使李忠顺请求与归义军使李思忠一同进兵攻打回鹘。十二月丙寅日，李德裕上奏请求派李思忠领兵进驻保大栅，皇上批准。

丁卯日，吐蕃派大臣论普热来到长安报告达磨赞普的丧事，皇上将将作少监李璟任命为吊祭使。河东节度使刘沔奏称已率领军队转移到云州。

振武节度使李忠顺奏称率军打败了回鹘。

丙戌日，皇上将皇子李峄立为德王，李嵯立为昌王。

初，吐蕃达磨赞普有佞幸之臣，以为相。达磨卒，无子，佞相立其妃綝氏兄尚延力之子乞离胡为赞普，才三岁，佞相与妃共制国事，吐蕃老臣数十人皆不得预政事。首相结都那见乞离胡不拜，曰：“赞普宗族甚多，而立綝氏子，国人谁服其令？鬼神谁飨其祀？国必亡矣！比年灾异之多，乃为此也。老夫无权，不得正其乱以报先赞普之德，有死而已！”拔刀剺面，恸哭而出。佞相杀之，灭其族，国人愤怒。又不遣使诣唐求册立。

洛门川讨击使论恐热，性悍忍，多诈谋，乃属其徒告之曰：“贼舍国族立綝氏，专害忠良以胁众臣，且无大唐册命，何名赞普！吾当与汝属举义兵，入诛綝妃及用事者以正国家。天道助顺，功无不成。”遂说三部落，得万骑。是岁，与青海节度使同盟举兵，自称国相。

至渭州，遇国相尚思罗屯薄寒山，恐热击之，思罗弃辎重西奔松州。恐热遂屠渭州。思罗发苏毗、吐谷浑、羊同等兵，合八万，保洮水 ［洮水：黄河支流洮河，位于今甘肃省东部。］
，焚桥拒之。恐热至，隔水语苏毗等曰：“贼臣乱国，天遣我来诛之，汝曹奈何助逆！我今已为宰相，国内兵我皆得制之，汝不从，将灭汝部落！”苏毗等疑不战，恐热引骁骑涉水，苏毗等皆降，思罗西走，追获，杀之。恐热尽并其众，合十余万。自渭州至松州，所过残灭，尸相枕藉。

起初，吐番达磨赞普有一个凭借谄媚得到宠信的大臣，达磨将他任命为宰相。等到达磨去世，并无子嗣，这个宰相将达磨的妃子綝氏兄长尚延力之子乞离胡立为赞普，年仅三岁，这个宰相就联合綝氏一起决定国家事务，吐蕃的数十位老臣都不得参与政事。首席宰相结都那见到乞离胡时并不下拜，说：“赞普有许多同宗后代，但却立綝家的人为赞普，国内之人谁愿服从他的命令？又有哪位鬼神愿意接受他的祭祀？国家是一定会灭亡！近年来不断出现天灾和怪异的现象，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我如今手中无权，不能阻止朝政的紊乱，从而报答达磨赞普的恩德，能做到的只有一死！”于是，拔刀割破脸，痛哭着离开。把持朝政的那个宰相将他杀死，同时也将他的家属和族人杀死，国人都非常愤怒。乞离胡又并不派使者前往唐朝请求将他正式册立为赞普。

吐蕃洛门川讨击使论恐热，生性勇悍凶忍，富有奸术谋略，将其将士召集起来说：“贼人舍弃了达磨赞普的宗族而拥立綝氏，专门残害忠良大臣以胁迫众臣，且并未得到大唐皇帝的册命，怎么可以称为赞普！我应当和你们共同大举义兵，入朝诛讨綝氏及当权者从而匡正国家。天道会帮助顺从天理的人，我们一定会成功。”于是又将居住在周围的三个部落说服，得到一万名骑兵。这一年，论恐热与青海节度使同盟起兵，以宰相自称。

论恐热领兵来到渭州，遇到国相尚思罗正屯驻在薄寒山，论恐热领兵进攻尚思罗，尚思罗将军需辎重丢弃，往西方的松州逃去。论恐热于是对渭州的军民大肆屠杀。尚思罗从苏毗、吐谷浑、羊同等族的部落兵共八万，在洮河一带驻守，将桥梁焚毁以抵抗论恐热。论恐热率领军队到达洮河后，隔着河水对苏毗等说：“贼臣扰乱国家，上天派我前来诛杀他，你们为什么要帮助叛贼！我如今已是宰相，国内的军队都必须由我节制，你们如果不听命于我，我就将你们的部落消灭掉！”苏毗等心中疑虑不敢交战，论恐热率领骁骑涉水而过，苏毗等全都向他投降，尚思罗向西逃走，论恐热的士兵追上将其擒获并杀死。论恐热于是将尚思罗的兵马全部兼并，共有十余万人。论恐热率军从渭州来到松州，对所到之处残杀毁灭，尸体相互枕藉。

卷第二百四十七·唐纪六十三

起昭阳大渊献（公元843年），尽阏逢困敦（公元844年）七月，凡一年有奇。

武宗至道昭肃孝皇帝中

会昌三年（癸亥，公元843年）

春正月，回鹘乌介可汗帅众侵逼振武，刘沔遣麟州刺史石雄、都知兵马使王逢帅沙陀朱邪赤心三部及契苾、拓跋三千骑袭其牙帐，沔自以大军继之。雄至振武，登城望回鹘之众寡，见毡车数十乘，从者皆衣朱碧，类华人。使谍问之，曰：“公主帐也。”雄使谍告之曰：“公主至此，家也，当求归路！今将出兵击可汗，请公主潜与侍从相保，驻车勿动！”雄乃凿城为十余穴，引兵夜出，直攻可汗牙帐。至其帐下，虏乃觉之。可汗大惊，不知所为，弃辎重走。雄追击之。庚子，大破回鹘于杀胡山，可汗被疮 ［疮：通“创”，创伤。］
，与数百骑遁去，雄迎太和公主以归。斩首万级，降其部落二万余人。丙午，刘沔捷奏至。

李思忠入朝，自以回鹘降将，惧边将猜忌，乞并弟思贞等及爱弘顺皆归阙庭。上从之。

庚戌，以石雄为丰州都防御使。乌介可汗走保黑车子族，其溃兵多诣幽州降。

石雄穴城出击，选自《中国古代百将图说》。

武宗至道昭肃孝皇帝中

会昌三年（癸亥，公元843年）

春季正月，回鹘乌介可汗率军入侵逼近振武，刘沔命令麟州刺史石雄、都知兵马使王逢率领沙陀朱邪赤心三个部落和契苾、拓跋族骑兵三千人进攻可汗牙帐，刘沔亲自统率大军随后赶到。石雄来到振武，登上城墙观察回鹘军队的人数，发现数十辆毡车，在车旁跟随的人都身穿红色和青绿色的衣服，与汉人类似。派侦察兵前往询问，说：“这是太和公主的车帐。”石雄再次派侦察兵转告公主说：“公主来到此处，也就相当于到家了，应当寻求返回的办法！如今即将派兵进攻可汗，请公主暗中与侍从相互保护，毡车驻守此地不要乱动！”石雄于是在城墙上开凿了十余个洞穴，乘夜领兵冲出，直攻可汗的牙帐。来到帐下，回鹘的士兵才有所觉察。可汗非常吃惊，不知如何应对，将辎重丢弃后逃走。石雄率军追赶。庚子日，在杀胡山将回鹘兵打得大败，可汗被刺伤，与数百名骑兵一起逃走，石雄迎接太和公主返回。斩杀了一万回鹘人，降伏的部落有两万余人。丙午日，刘沔的捷报到达京城。

归义军使李思忠入朝，认为自己是回鹘归降的将领，畏惧边将猜疑忌妒，请求与弟弟李思贞等人，以及副使爱弘顺一同留在京城。皇上批准。

庚戌日，皇上将石雄任命为丰州都防御使。乌介可汗逃走，投奔黑车子族以求自保，他的溃散的士兵大多来到幽州投降。

二月庚申朔，日有食之。

诏停归义军，以其士卒分隶诸道为骑兵，优给粮赐。

辛未，黠戛斯遣使者注吾合索献名马二，诏太仆卿赵蕃饮劳之。甲戌，上引对，班在勃海 ［勃海：也作“渤海”，唐朝时其靺鞨等族建立的地方政权。］
使之上。上欲令赵蕃就颉戛斯求安西、北庭，李德裕等上言：“安西去京师七千余里，北庭五千余里，借使得之，当复置都护，以唐兵万人戍之。不知此兵于何处追发，馈运从何道得通，此乃用实费以易虚名，非计也。”上乃止。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崔珙罢为右仆射。

黠戛斯求册命，李德裕奏，宜与之结欢，令自将兵求杀使者罪人，及讨黑车子。上恐加可汗之名即不修臣礼，踵回鹘故事求岁遗及卖马，犹豫未决。德裕奏：“黠戛斯已自称可汗，今欲藉其力，恐不可吝此名。回鹘有平安、史之功，故岁赐绢二万匹，且与之和市。黠戛斯未尝有功于中国，岂敢遽求赂遗乎！若虑其不臣，当与之约，必如回鹘称臣，乃行册命；又当叙同姓以亲之，使执子孙之礼。”上从之。

二月庚申朔日，发生了日食。

皇上诏令停罢归义军，将其士卒分别隶属到各道为骑兵，从优提供粮食、赐赠。

辛未日，黠戛斯派使者注吾合索进献名马两匹，皇上诏令太仆卿赵蕃设宴慰劳注吾合索。甲戌日，皇上引见各族使者对答，将注吾合索安排在勃海国使者前列班。皇上打算派赵蕃出使黠戛斯，求取安西、北庭，宰相李德裕等人对皇上说：“安西与京城之间的距离有七千余里，北庭也有五千多里，假如得到了，朝廷就一定要再次设置都护府，征派唐兵一万人戍守。不知道从何处征发这么多兵力，从哪条道路运输军需物资，这是用实在的耗费来换取收复失地的虚名，并不是好的计策。”皇上于是作罢。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崔珙罢职后被任命为右仆射。

黠戛斯请求正式的册命，李德裕上奏认为，应当与黠戛斯交好，命令他亲自领兵索求当年杀死黠戛斯护送太和公主返唐使者的罪人，以及讨伐黑车子。皇上担心加封黠戛斯可汗之名后他不再对朝廷称臣，而是参照回鹘旧惯例，每年向朝廷请求馈赠以及卖马，因而十分犹豫。李德裕上奏说：“黠戛斯已经自称可汗，如今希望借助他的力量，恐怕不应吝惜可汗的名号。回鹘有平定安史之乱的功劳，所以每年赐给他们二万匹绢，并且与之在边境交易。黠戛斯不曾为国立功，怎么敢立即请求朝廷的馈赠呢！若是担忧黠戛斯不遵守臣子的礼节，就应当与他约定，一定要像回鹘可汗当年那样称臣，才能加以册封；还应当与他叙说同姓的关系从而加以亲近，让他们对皇上行子孙的礼节。”皇上批准。

庚寅，太和公主至京师，改封安定大长公主，诏宰相帅百官迎谒于章敬寺前。公主诣光顺门，去盛服，脱簪珥，谢回鹘负恩、和蕃无状之罪。上遣中使慰谕，然后入宫。阳安等七公主 ［七公主：分别为阳安、宣城、真宁、义宁、临真、真源、义昌七位公主。］
不来慰问安定公主，各罚俸物及封绢。

赐魏博节度使何重顺名弘敬。

三月，以太仆卿赵蕃为安抚黠戛斯使。上命李德裕草《赐黠戛斯可汗书》，谕以“贞观二十一年，黠戛斯先君身自入朝，授左屯卫将军、坚昆都督，迄于天宝，朝贡不绝。比为回鹘所隔，回鹘凌虐诸蕃，可汗能复仇雪怨，茂功壮节，近古无俦。今回鹘残兵不满千人，散投山谷，可汗既与为怨，须尽歼夷。傥留余烬，必生后患。又闻可汗受氏之原，与我同族，国家承北平太守 ［北平太守：指西汉名将李广。］
之后，可汗乃都尉 ［都尉：指李广之孙李陵，汉武帝时为骑都尉。］
苗裔。以此合族，尊卑可知。今欲册命可汗，特加美号，缘未知可汗之意，且遣谕怀。待赵蕃回日，别命使展礼。”自回鹘至塞上及黠戛斯入贡，每有诏敕，上多命德裕草之。德裕请委翰林学士，上曰：“学士不能尽人意，须卿自为之。”

庚寅日，太和公主到达京城，皇上将她改封为安定大长公主，诏令宰相率领百官在章敬寺前迎接谒见。公主来到光顺门，将华丽的服装脱掉，卸下头簪耳环，对于回鹘辜负恩德以及自己和亲未能有功而谢罪。皇上派宦安慰宣谕，然后进入宫中。阳安等七位公主并未来到宫外慰问安定公主，各自被罚俸禄以及封赐的绢帛。

皇上赐魏博节度使何重顺名为弘敬。

三月，将太仆卿赵蕃任命为安抚黠戛斯使。皇上命令李德裕起草《赐黠戛斯可汗书》，说“贞观二十一年，黠戛斯的先辈酋长亲自入朝，被授予左屯卫将军、坚昆都督的官职，一直到天宝年间，对朝廷的贡献不曾间断。近年以来受到回鹘的阻挠隔断，回鹘对周围各藩国加以凌辱虐待，可汗能够起兵报仇雪恨，盛大的功绩、壮烈的节行，是近代以来无人可以相比的。如今回鹘的残兵不足千人，在山谷中流窜，可汗既然与回鹘有仇怨，就一定要将其完全歼灭。如果留下残余，必然产生后患。又听说可汗姓氏的源流，与我国同族，大唐是北平太守李广的后代，可汗是都尉李陵的后代。在这种情况下联合为同一宗族，尊卑的关系就可以知晓了。如今准备将你册封为可汗，特别授予美好的名号，因为尚不了解可汗的意向，姑且派使者表明谕意。等到赵蕃返回，再另派使者行册封礼。”自回鹘来到塞上及黠戛斯入朝进贡，每次有诏书敕令发布，皇上多数命李德裕起草。李德裕请求将此事委托给翰林学士，皇上说：“翰林学士不能完全表明我的意思，必须由你亲自起草。”

刘沔奏：“归义军回鹘三千余人及酋长四十三人准诏分隶诸道，皆大呼，连营据滹沱河，不肯从命，已尽诛之。回鹘降幽州者前后三万余人，皆散隶诸道。”

李德裕追论维州悉怛谋事云：“维州据高山绝顶，三面临江，在戎虏平川之冲，是汉地入兵之路。初，河、陇并没，唯此独存。吐蕃潜以妇人嫁此州门者，二十年后，两男长成，窃开垒门，引兵夜入，遂为所陷，号曰无忧城，从此得并力于西边，更无虞于南路。凭陵近甸，旰食累朝。贞元中，韦皋欲经略河、湟，须此城为始。万旅尽锐，急攻数年，虽擒论莽热而还，城坚卒不可克。

“臣初到西蜀，外扬国威，中缉边备。其维州熟臣信令，空壁来归。臣始受其降，南蛮震慑，山西八国，皆愿内属。其吐蕃合水、栖鸡等城，既失险厄，自须抽归，可减八处镇兵，坐收千余里旧地。且维州未降前一年，吐蕃犹围鲁州，岂顾盟约！臣受降之初，指天为誓，面许奏闻，各加酬赏。当时不与臣者，望风疾臣，诏臣执送悉怛谋等令彼自戮，臣宁忍以三百余人命弃信偷安！累表陈论，乞垂矜舍，答诏严切，竟令执还。体备三木 ［三木：古时加于犯人颈、手、足上的刑具。］
，舆于竹畚。及将就路，冤叫呜呜，将吏对臣，无不陨涕。其部送者更为蕃帅讥诮，云既已降彼，何须送来！复以此降人戮于汉境之上，恣行残忍，用固携离，至乃掷其婴孩，承以枪槊。绝忠款之路，快凶虐之情，从古已来，未有此事。虽时更一纪 ［一纪：十二年。］
，而运属千年，乞追奖忠魂，各加褒赠！”诏赠悉怛谋右卫将军。

刘沔上奏说：“归义军回鹘兵三千多人以及酋长四十三人根据诏令分别隶属于各道，回鹘人得都大声喧哗，连接营帐将滹沱河占领，拒绝服从诏令，已被我全数诛杀。回鹘向幽州投降的人前后共计三万多，全部分散隶属各道。”

李德裕议论从前吐蕃国维州守将悉怛谋事件说：“维州城占据高山险峻之处，三面临江，是吐蕃通往西川平原的要冲，也是我们出兵进攻吐蕃时必然会经过的地方。当初，河西、陇石等地陷落，我们手中只剩维州。后来，吐蕃暗中地把一个妇女嫁给看守维州城门的人，二十年后，守门人的两个儿子已经长大，偷偷打开城门，在夜间引吐蕃兵进城，维州于是被吐蕃攻陷，号称无忧城，从此吐蕃得以将力量集中在西边，不再担心南路。以山陵为据，接近京畿，以致历朝天子为此寝食不安。贞元年间，韦皋打算出兵将河、湟地区收复，但必须先解决维州。征调了一万名精兵，急攻数年，虽然将吐蕃大将论莽热擒获后撤军，但维州城池坚固，最终也未攻克。

“我刚刚来到西蜀时，对外宣扬国威，对内整顿边备。等到吐蕃维州守将悉怛谋了解了我的政令和声望，便率领全城前来归降。我开始时接受了他的投降，南蛮于是感受到了非常大的震惊和威慑，邛崃山西面的八个国家，都愿意归顺。吐蕃的合水、栖鸡等城，既然已经失去了维州这个屏障，自然会将兵力撤走，让我军可减少八处镇守兵力，同时可以坐收一千余里失地。况且在维州投降的前一年，吐蕃仍然包围攻打鲁州，怎么能说他们会顾及到盟约！我在刚刚接受悉怛谋投降时，曾向天立誓，当面承诺要上奏朝廷，对他们分别给予酬劳赏赐。当时朝廷中不赞成我的做法的人，对我无端诋毁，诏令我逮捕悉怛谋等人送回，使他们自相杀戮，我怎能忍心不顾三百人的性命而背信弃义，苟且偷安呢！因此多次向朝廷上表，请求怜悯赦免，然而答复的诏书言辞严厉，最终将他们逮捕送还。甚至在悉怛谋等人的身上加上刑具，用竹畚抬着走。悉怛谋等人在将要上路时，呜呜齐声叫冤，西川的将士官吏对着我，也无不流泪。将士中押送悉怛谋的人还被吐蕃人讥讽，说他既然已经向你们投降，何必又送回来！把悉怛谋等投降之人杀死在汉人境内，行为放纵残忍，用以防范产生离心的人，甚至把婴儿扔向空中，在下面用枪尖承接。朝廷的这种做法，使今后效忠归降朝廷的门路被断绝，而使凶残暴虐的吐蕃人心中大快，自古以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虽然时间已经过去了十二年，但遇到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请求对悉怛谋等人的忠魂追念奖励，分别嘉奖封赠！”诏令将悉怛谋追赠为右卫将军。

臣光曰：论者多疑维州之取舍，不能决牛、李之是非。臣以为昔荀吴围鼓，鼓人或请以城叛，吴弗许，曰：“或以吾城叛，吾所甚恶也，人以城来，吾独何好焉！吾不可以欲城而迩奸。”使鼓人杀叛者而缮守备。是时唐新与吐蕃修好而纳其维州，以利言之，则维州小而信大；以害言之，则维州缓而关中急。然则为唐计者，宜何先乎？悉怛谋在唐则为向化，在吐蕃不免为叛臣，其受诛也又何矜焉！且德裕所言者利也，僧孺所言者义也，匹夫徇利而亡义犹耻之，况天子乎！譬如邻人有牛，逸而入于家，或劝其兄归之，或劝其弟攘之。劝归者曰：“攘之不义也，且致讼。”劝攘者曰：“彼尝攘吾羊矣，何义之拘！牛大畜也，鬻之可以富家。”以是观之，牛、李之是非，端可见矣。

夏四月辛未，李德裕乞退就闲局。上曰：“卿每辞位，使我旬日不得所 ［不得所：不安心。］
。今大事皆未就，卿岂得求去！”

臣司马光说：议论这件事的人大多不明确对维州应当攻取还是放弃，不能判断牛僧孺和李德裕二人的是非。我认为从前荀吴有一次包围攻打鼓城，鼓人中有请求举城反叛投降的，荀吴不接受，他说：“如果我国有人举城反叛，我必然对他们十分痛恨；然而别国人举城反叛向我投降，我怎能反而喜欢他们呢！我不能因为希望攻取鼓城就允许他们的奸谋得逞。”于是任凭鼓人将叛变的人杀掉，并让他们加强守备。当时唐朝刚与吐蕃修好就接受了吐蕃维州守将的归降，从国家的利益出发，那么维州的事小，而遵守信义为大；从对国家危害的角度出发，那么维州较缓而关中较急。然而如果为唐朝谋划，应当以哪方面为先呢？悉怛谋降唐对唐朝来说是归向王化，在吐蕃方则免不了被当成叛臣，他被诛杀又有什么可怜悯的呢！况且李德裕所说的是利，牛僧孺所说的则是义，普通百姓都将见利忘义的行为当成耻辱，更不用说天子了！比如邻居家有一头牛，奔逃来到自己家，有人劝哥哥把牛给邻居还回去，有人劝弟弟把牛据为己有。劝归还牛的人说：“占有是不仁义的，而且有被人告发的可能。”劝强占牛的人说：“邻居从前曾偷过我的羊，对他又何必拘泥于仁义！牛是大牲畜，卖了可以让家里变得富裕。”以这样的道理来看牛僧孺和李德裕的是非，就可以看出端倪了。

夏季四月辛未日，李德裕请求辞隐，担任闲散职务。皇上说：“每次你提出辞职，都让我十几天不安心。如今大事都还没有安排好，你怎么能请求离开！”

初，昭义节度使刘从谏累表言仇士良罪恶，士良亦言从谏窥伺朝廷。及上即位，从谏有马高九尺，献之，上不受。从谏以为士良所为，怒杀其马，由是与朝廷相猜恨。遂招纳亡命，缮完兵械，邻境皆潜为之备。

从谏榷马牧及商旅，岁入钱五万缗，又卖铁、煮盐亦数万缗。大商皆假以牙职，使通好诸道，因为贩易。商人倚从谏势，所至多陵轹 ［陵轹：欺压。］
将吏，诸道皆恶之。

从谏疾病，谓妻裴氏曰：“吾以忠直事朝廷，而朝廷不明我志，诸道皆不我与。我死，他人主此军，则吾家无炊火矣！”乃与幕客张谷、陈扬庭谋效河北诸镇，以弟右骁卫将军从素之子稹为牙内都知兵马使，从子匡周为中军兵马使，孔目官王协为押牙亲事兵马使，以奴李士贵为使宅十将兵马使，刘守义、刘守忠、董可武、崔玄度分将牙兵。谷，郓州人；扬庭，洪州人也。

从谏寻薨，稹秘不发丧。王协为稹谋曰：“正当如宝历年样为之，不出百日，旌节自至。但严奉监军，厚遗敕使，四境勿出兵，城中暗为备而已。”使押牙姜崟奏求国医，上遣中使解朝政以医往问疾。稹又逼监军崔士康奏称从谏疾病，请命其子稹为留后。上遣供奉官薛士幹往谕指云：“恐从谏疾未平，宜且就东部疗之；俟稍瘳 ［瘳：病愈。］
，别有任使。仍遣稹入朝，必厚加官爵。”

起初，昭义节度使刘从谏多次上表述说仇士良的罪恶行径，仇士良也述说刘从谏窥探朝廷动向。等到皇上即位之时，刘从谏有一匹马高达九尺，他将马献给皇上，皇上并未接受。刘从谏认为这是因为仇士良从中挑拨，愤怒地杀掉了这匹马，他与朝廷因此彼此猜忌怨恨。于是征招接纳亡命之徒，修缮完治兵器军械，与他相邻的藩镇都暗中有所防备。

刘从谏向牧马的人及商旅收税，每年有五万缗钱的收入，又卖铁和盐，每年也有几万缗钱的收入。只要是大商人，刘从谏就授予他们节度使府衙中将校的职务，派他们出使各个藩镇沟通、结交，借此进行贸易。商人凭借刘从谏的势力，所到之处大多欺压将士官吏，各藩镇都十分厌恶他们。

刘从谏生病，对妻子裴氏说：“我以忠诚正直事奉朝廷，然而朝廷却不明白我的志向，各藩镇也都不与我交好。等我死后，如果由他人主管此军，那么我家也就再无香火后继了！”于是同幕僚张谷、陈扬庭谋划仿照河北各藩镇，将其弟右骁卫将军刘从素之子刘稹任命为牙内都知兵马使，将其侄刘匡周任命为中军兵马使，将孔目官王协任命为押牙亲事兵马使，将家奴李士贵任命为使宅十将兵马使，由刘守义、刘守忠、董可武、崔玄度分别统领牙兵。张谷，是郓州人；陈扬庭，是洪州人。

刘从谏很快便去世了，刘稹隐瞒消息不发丧。王协为刘稹献计说：“正当应效仿宝历元年刘悟去世后，刘从谏世袭为节度使的做法行事，不出一百日，自然会有旌节送来。只要尊奉监军，向朝廷使者赠送丰厚的贿赂，一定不要出兵侵犯相领四境，城中暗地里做好防备就可以了。”刘稹派押牙姜崟上奏请求国医，皇上派宦官解朝政携带朝廷的医官前往诊治疾病。刘稹又强迫监军崔士康上奏说刘从谏生病，请求朝廷将其子刘稹任命为留后。皇上派供奉官薛士幹前往宣谕说：“朝廷担心刘从谏的病还没有好，认为应当暂且到东都疗养；等到病情略有好转时，再另外安排任用。并让刘从谏派刘稹入朝，必定加授优厚的官爵。”

上以泽潞事谋于宰相，宰相多以为：“回鹘余烬未灭，边境犹须警备，复讨泽潞，国力不支，请以刘稹权知军事。”谏官及群臣上言者亦然。李德裕独曰：“泽潞事体与河朔三镇不同。河朔习乱已久，人心难化。是故累朝以来，置之度外。泽潞近处心腹，一军素称忠义，尝破走朱滔，擒卢从史。顷时多用儒臣为帅，如李抱真成立此军，德宗犹不许承袭，使李缄 ［李缄：昭义节度使李抱真之子。］
护丧归东都。敬宗不恤国务，宰相又无远略，刘悟之死，因循以授从谏。从谏跋扈难制，累上表迫胁朝廷，今垂死之际，复以兵权擅付竖子。朝廷若又因而授之，则四方诸镇谁不思效其所为，天子威令不复行矣！”上曰：“卿以何术制之？果可克否？”对曰：“稹所恃者河朔三镇。但得镇、魏不与之同，则稹无能为也。若遣重臣往谕王元逵、何弘敬，以河朔自艰难以来，列圣许其传袭，已成故事，与泽潞不同。今朝廷将加兵泽潞，不欲更出禁军至山东。其山东三州隶昭义者，委两镇攻之。兼令遍谕将士，以贼平之日厚加官赏。苟两镇听命，不从旁沮桡 ［沮桡：阻挠。］
官军，则稹必成擒矣！”上喜曰：“吾与德裕同之，保无后悔。”遂决意讨稹，群臣言者不复入矣。

上命德裕草诏赐成德节度使王元逵、魏博节度使何弘敬，其略曰：“泽潞一镇，与卿事体不同，勿为子孙之谋，欲存辅车之势。但能显立功效，自然福及后昆。”丁丑，上临朝，称其语要切，曰：“当如此直告之是也！”又赐张仲武诏，以“回鹘余烬未灭，塞上多虞，专委卿御侮。”元逵、弘敬得诏，悚息听命。

皇上就如何处置昭义之事向宰相征求计谋，宰相中多数人都认为：“回鹘的残余势力还未消灭，边境仍然必须有所警备，又要再次讨伐泽潞，国家的财政不足以维持，请让刘稹暂时主持军事。”谏官和所有向朝廷进言的官员也都这样认为。只有李德裕说：“泽潞的情况不同于河朔地区的三个藩镇。河朔地区习惯于混乱已有很长时间，人心不易感化。所以历朝都将其置于法度之外。泽潞则邻近心腹之地，这一支军队向来以忠义著称，曾经击败并赶走了朱滔，生擒卢从史。从前，朝廷多数时候都用儒将担任统帅，如李抱真最初成立这支军队，德宗还是不同意他的儿子李缄世袭该镇节度使，命令他的儿子李缄送其父灵柩返回东都。敬宗不理会国家政务，当时的宰相也不具备远见卓识，在刘悟去世以后，因循旧习命其子刘从谏世袭职务。刘从谏骄横跋扈，难以掌控，多次上表胁迫朝廷，如今到了临死之时，又擅自把兵权交给自己的侄子。朝廷如果再次沿袭旧例授予职位，那么四方各藩镇谁不想效法他们的行为，天子的威严和命令也很难再贯彻执行了！”皇上说：“你将用什么办法制服刘稹？果真能够取得成效吗？”李德裕回答说：“刘稹凭借的是河朔的三个藩镇。只要能让成德和魏博不与他合作，那么刘稹就没有什么作为了。如果派一位重要的大臣前往宣谕王元逵以及何弘敬，说明自安史之乱以来，历代圣主允许他们将职位传给子孙，已经形成惯例，与泽潞不同。如今朝廷将派兵讨伐泽潞，但不打算派禁军前往太行山以东。太行山以东三州中隶属于昭义军的，委派两镇攻讨。同时将皇上的旨意遍告将士，在平定贼人那天给予优厚的官爵和赏赐。如果两镇服从朝廷的命令，不在一旁阻挠官军，那么刘稹必定可以擒获！”皇上欢喜地说“我与德裕意见相同，保证不会后悔。”于是决定征讨刘稹，群臣再有进言者一律不再听取。

皇上命李德裕起草诏书赐予成德节度使王元逵、魏博节度使何弘敬，大略说：“泽潞一镇，与你们两镇的情况不一样，你们无需为子孙谋划，打算与刘稹保持辅车相依的形势。只要能立下显著的功劳，自然能将福泽延及子孙。”丁丑日，皇上临朝，称赞李德裕用语切中要害之处，说：“应当如此直言告诉他们！”又赐予张仲武诏令，说“回鹘残余的势力还未消灭，塞上仍有许多值得忧虑的事，朝廷专门委任你抵御外侮。”王元逵、何弘敬二人得到诏令，都惊慌屏息听命。

解朝政至上党，刘稹见朝政曰：“相公危困，不任拜诏。”朝政欲突入，兵马使刘武德、董可武蹑帘而立，朝政恐有他变，遽走出。稹赠赆直数千缗，复遣牙将梁叔文入谢。薛士幹入境，俱不问从谏之疾，直为已知其死之意。都押牙郭谊等乃大出军，至龙泉驿迎候敕使，请用河朔事体。又见监军言之，崔士康懦怯，不敢违。于是将吏扶稹出见士众，发丧。士幹竟不得入牙门，稹亦不受敕命。谊，兖州人也。解朝政复命，上怒，杖之，配恭陵 ［恭陵：高宗太子李弘的陵墓。］
。囚姜崟、梁叔文。

辛巳，始为从谏辍朝，赠太傅，诏刘稹护丧归东都。又召见刘从素，令以书谕稹，稹不从。丁亥，以忠武节度使王茂元为河阳节度使，邠宁节度使王宰为忠武节度使。茂元，栖曜 ［栖曜：王栖曜，天宝末年任牙将，德宗贞元初年拜龙武大将军等职。］
之子；宰，智兴 ［智兴：王智兴，任职于宪宗、穆宗、文宗等朝，官至节度使等。］
之子也。

解朝政来到昭义的治所上党，刘稹会与解朝政见面说：“相公病得很重，不能出来接受诏书。”解朝政想要突然冲进去，但是昭义兵马使刘武德与董可武将帘幕踩在脚下站着，解朝政担心发生变故，急忙走了出来。刘稹赠送给解朝政价值几千缗钱的礼物，又派牙将梁叔文入朝谢恩。薛士幹进入昭义境内，对刘从谏的病情全不过问，似乎他已经知道刘从谏死了一样。昭义都押牙郭谊等人于是出动大军，来到龙泉驿迎接等候敕使，请他上奏朝廷，依河朔藩镇的旧例行事。郭谊又与昭义监军相见，并向他表明了同样的意思，崔士康懦弱胆怯，不敢违背。于是部将官吏将刘稹扶出，与士卒相见，为刘从谏办理丧事。薛士幹竟然连昭义节度使的衙门都未能进入，刘稹也拒绝接受敕命。郭谊是兖州人。解朝政返回京城复命，皇上非常愤怒，对他处以杖刑，发配恭陵。将姜崟、梁叔文囚禁。

辛巳日，皇上下令停止上朝哀悼刘从谏，追赠刘从谏为太傅，下诏命令刘稹护送刘从谏的灵柩返回东都。皇上又召见刘从素，命令他写信给告谕刘稹，刘稹并不听从。丁亥日，皇上将忠武节度使王茂元任命为河阳节度使，将邠宁节度使王宰任命为忠武节度使。王茂元，是王栖曜之子；王宰，是王智兴之子。

黄州刺史杜牧上李德裕书，自言：“尝问淮西将董重质以三州之众四岁不破之由，重质以为由朝廷征兵太杂，客军数少，既不能自成一军，事须帖付地主。势羸力弱，心志不一，多致败亡。故初战二年，战则必胜，是多杀客军。及二年已后，客军殚少，止与陈许、河阳全军相搏，纵使唐州兵不能因虚取城，蔡州事力亦不支矣。其时朝廷若使鄂州、寿州、唐州只保境，不用进战，但用陈许、郑滑两道全军，贴以宣、润弩手，令其守隘，即不出一岁，无蔡州矣。今者上党之叛，复与淮西不同。淮西为寇仅 ［仅：近。］
五十岁，其人味为寇之腴，见为寇之利，风俗益固，气焰已成，自以为天下之兵莫与我敌，根深源阔，取之固难。夫上党则不然。自安、史南下，不甚附隶；建中之后，每奋忠义。是以郳公抱真能窘田悦，走朱滔，常以孤穷寒苦之军，横折河朔强梁之众。以此证验，人心忠赤，习尚专一，可以尽见。刘悟卒，从谏求继，与扶同者，只郓州随来中军二千耳。值宝历多故，因以授之。今才二十余岁，风俗未改，故老尚存，虽欲劫之，必不用命。今成德、魏博虽尽节效顺，亦不过围一城，攻一堡，系累稚老而已。若使河阳万人为垒，窒天井 ［天井：天井关，位于今山西省晋城南。］
之口，高壁深堑，勿与之战。只以忠武、武宁两军，贴以青州五千精甲，宣、润二千弩手，径捣上党，不过数月，必覆其巢穴矣！”时德裕制置泽潞，亦颇采牧言。

黄州刺史杜牧上书李德裕，自称：“我曾向淮西大将董重质请教淮西凭借三个州的兵力而四年不被官军攻克的原因，董重质认为朝廷征调的兵力过于杂乱，从其他地区调来的客军人数太少，既无法自成一军，有事又必须替当地的军队承担任务。于是士气羸弱，力量单薄，心愿意志不统一，大多导致失败灭亡。因此从最初开始交战的两年中，淮西每战必胜，主要是对客军的杀伤很大。等到两年后，客军人数更少，淮西只与陈许、河阳完全正式的军队作战，就算唐州的军队不能乘虚攻占城池，对于蔡州的事也没有兵力予以支持了。当时朝廷如果下令让鄂州、寿州、唐州只防守州境，无需出兵作战，只用陈许、郑滑两个藩镇的正式军队作战，并增派宣州、润州的弓箭手将交通要道守住，那么不出一年，就可平定淮西。如今上党叛乱的情况与淮西很不一样。淮西成为贼寇已经将近五十年，那里的人都已经体会了成为贼寇的实际好处，见到了成为贼寇的利益，这样的风俗一天天牢固，气焰业已形成，自认为天下的军队没有敢与我为敌的，扎根已深，源头已开，派军队攻取确实困难。然而上党就不是这样的。自安史叛军南下时起，便很不顺从；建中年以后，每每激奋报效以示忠义。所以郳公李抱真能使田悦的叛军困窘，击退朱滔，常凭借孤立无援、穷寒困苦的军队，击败河朔强劲有力的士众。由此可以证明昭义将士的忠心赤胆，那里的习俗风尚也并未发生变化，这是完全可以看出来的。等到刘悟去世，其子刘从谏请求继承父亲的职务，附和他意见的，也只有当初从郓州跟随刘悟而来的两千名亲兵。当时正是宝历年间事故较多的时候，因而授予他节度使的职务。到现在才二十多年，昭义的风俗并未改变，从前的将士和官吏尚在，虽然刘稹打算劫持他们一起叛乱，但他们必定不会听命。如今成德和魏博虽然已经表示向朝廷效忠，也不过是派兵包围一城，进攻一堡，俘虏捉拿一些老弱而已。如果能命令河阳派一万兵众修筑堡垒，将天井关出口堵住，高筑城壁，深挖沟堑，不与之交战。只从忠武、武宁两个藩镇征调军队，加上青州的五千精锐士兵，宣州和润州的二千弓箭手，径直进攻上党，不会超出几个月，必使刘稹的巢穴倾覆！”当时李德裕正在制定进攻泽潞的方案，也采用了很多杜牧的建议。

上虽外尊宠仇士良，内实忌恶之。士良颇觉之，遂以老病求散秩，诏以左卫上将军兼内侍监、知省事。

李德裕言于上曰：“议者皆云刘悟有功，稹未可亟诛，宜全恩礼。请下百官议，以尽人情。”上曰：“悟亦何功，当时迫于救死耳，非素心徇国也。藉使有功，父子为将相二十余年，国家报之足矣，稹何得复自立！朕以为凡有功当显赏，有罪亦不可苟免也。”德裕曰：“陛下之言，诚得理国之要。”

五月，李德裕言太子宾客、分司李宗闵与刘从谏交通，不宜寘 ［寘：同“置”，安置。］
之东都。戊戌，以宗闵为湖州刺史。

皇上虽然在外表上对仇士良十分尊重宠信，心中实际上对他十分怨恨和讨厌。仇士良也很明显地感觉到了，于是以年迈多病为由请求担任闲散官职，皇上下诏将他任命为左卫上将军兼内侍监、知省事。

李德裕向皇上进言说：“发表评论的官员都说刘悟曾有战功，不能急速诛杀他的孙子刘稹，应当使朝廷对他的恩典得以保全。我向陛下请求让百官商讨此事，以便让众人充分发表观点。”皇上说：“刘悟哪里有什么功劳，当时他只是被迫救自己免死而已，并不是早有向朝廷尽忠之心。就算他有战功，父子二人担任将相二十余年，国家给他的报答也可以说足够了，刘稹又凭什么能再次世袭自立！我认为所有对国家有功的人都应当明加封赏，对国家有罪的人也不可苟且赦免。”李德裕说：“陛下的话，实在说中了治理国家的要诀。”

五月，李德裕对皇上说，太子宾客、分司东都李宗闵曾结交刘从谏，不应当将他安置在东都。戊戌日，皇上将李宗闵任命为湖州刺史。

河阳节度使王茂元以步骑三千守万善；河东节度使刘沔步骑二千守芒车关，步兵一千五百军榆社；成德节度使王元逵以步骑三千守临洺，掠尧山；河中节度使陈夷行以步骑一千守翼城，步兵五百益冀氏。辛丑，制削夺刘从谏及子稹官爵，以元逵为泽潞北面招讨使，何弘敬为南面招讨使，与夷行、刘沔、茂元合力攻讨。

先是河朔诸镇有自立者，朝廷必先有吊祭使，次册赠使、宣慰使继往商度军情。必不可与节，则别除一官；俟军中不听出，然后始用兵。故常及半岁，军中得缮完为备。至是，宰相亦欲且 ［且：姑且。］
遣使开谕，上即命下诏讨之。王元逵受诏之日，出师屯赵州。

河阳节度使王茂元派步兵和骑兵三千人驻守万善镇；河东节度使刘沔派步兵和骑兵二千人驻守芒车关，步兵一千五百人驻守榆社县；成德节度使王元逵派步兵和骑兵三千人驻守临洺，侵掠尧山；河中节度使陈夷行派步兵和骑兵一千人驻守翼城，步兵五百人增援冀氏县。辛丑日，皇上制令将刘从谏及其侄刘稹的官爵削除，将王元逵任命为泽潞北面招讨使，将何弘敬任命为南面招讨使，与陈夷行、刘沔、王茂元一起出兵攻讨刘稹。

在这以前，河朔诸藩镇中有自作主张世袭职位的，朝廷必定先派吊祭使，其次派册赠使、宣慰使陆续前往商量军情。如果确定不给予旌节，就给他另授一个官职；等到军中拒不听从命令，然后才以武力征讨。所以经常要有半年的时间，使军中能够完成防守的准备工作。到这时，宰相仍想姑且派使者前去开导劝谕，皇上则立即命令下诏讨伐。王元逵接受诏令的那一天，便出师屯驻在赵州。

壬寅，以翰林学士承旨崔铉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铉，元略 ［元略：崔元略，历仕宪宗、穆宗两朝，官至户部尚书等。］
之子也。上夜召学士韦琮，以铉名授之，令草制，宰相、枢密皆不之知。时枢密使刘行深、杨钦义皆愿悫，不敢预事。老宦者尤之曰：“此由刘、杨懦怯，堕败旧风故也。”琮，乾度之子也。

以武宁节度使李彦佐为晋绛行营诸军节度招讨使。

刘沔自代州还太原。

筑望仙观于禁中。

六月，王茂元遣兵马使马继等将步骑二千军于天井关南科斗店，刘稹遣卫内十将薛茂卿将亲军二千拒之。

黠戛斯可汗遣将军温仵合入贡。上赐之书，谕以速平回鹘、黑车子，乃遣使行册命。

癸酉，仇士良以左卫上将军、内侍监致仕。其党送归私第，士良教以固权宠之术曰：“天子不可令闲，常宜以奢靡娱其耳目，使日新月盛，无暇更及他事，然后吾辈可以得志。慎勿使之读书，亲近儒生，彼见前代兴亡，心知忧惧，则吾蜚疏斥矣。”其党拜谢而去。

丙子，诏王元逵、李彦佐、刘沔、王茂元、何弘敬以七月中旬五道齐进，刘稹求降皆不得受。又诏刘沔自将兵取仰车关 ［仰车关：即昂车关，亦名芒车关。］
路以临贼境。

壬寅日，皇上将翰林学士承旨崔铉任命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崔铉是崔元略之子。在这以前，皇上曾在夜间召见翰林学士韦琮，告诉他崔铉这个名字，命令他起草制书，宰相和枢密使都不知道此事。这时枢密使刘行深、杨钦义都为人谨慎朴实，不敢参预到这件事中。老宦官们都责备这两个人说：“这都是由于刘、杨二人懦弱胆怯，使旧有风气遭到了败坏。”韦琮，是韦乾度之子。

皇上将武宁节度使李彦佐任命为晋绛行营诸军节度招讨使。

河东节度使刘沔从代州回到太原。

在宫中修筑望仙观。

六月，河阳节度使王茂元派兵马使马继等人率领两千步骑兵，来到天井关南面的科斗店驻扎。刘稹派卫内十将薛茂卿率领二千亲军前往抵抗。

黠戛斯可汗命令将军温仵合入朝贡献物产。皇上赐书信给他，让他尽快派兵将回鹘和黑车子族平定，唐朝派使者正式将他册命为可汗。

癸酉日，仇士良以左卫上将军、内侍监的身份退休。他的同党送他回到私宅，仇士良告诉他们巩固权力和恩宠的方法说：“不能让天子觉得悠闲，应当不时用奢靡的花样娱乐他的耳目，每日更换新事物，每月增加，使他无暇顾及朝政，然后我们才可以得志。一定不要让他读书，与读书人亲近，如果他见到以前各个朝代兴亡的事迹，心中知道忧虑畏惧，那么我们就会被斥逐疏远。”他的同党都拜谢后离去。

丙子日，皇上下诏，命令王元逵、李彦佐、刘沔、王茂元、何弘敬以七月中旬为期，同时发兵攻打刘稹，对于刘稹的请降都禁止接受。又下诏命令刘沔亲自率领军队，取道仰车关，从而兵临贼人的边境。

吐蕃鄯州节度使尚婢婢，世为吐蕃相，婢婢好读书，不乐仕进，国人敬之。年四十余，彝泰赞普强起之，使镇鄯州。婢婢宽厚沈勇，有谋略，训练士卒多精勇。

论恐热虽名义兵，实谋篡国，忌婢婢，恐袭其后，欲先灭之。是月，大举兵击婢婢，旌旗杂畜千里不绝。至镇西，大风震电，天火烧杀裨将十余人，杂畜以百数，恐热恶之，盘桓不进。婢婢谓其下曰：“恐热之来，视我如蝼蚁，以为不足屠也。今遇天灾，犹豫不进，吾不如迎伏以却之，使其志益骄而不为备，然后可图也。”乃遣使以金帛、牛酒犒师，且致书言：“相公举义兵以匡国难，阖境之内，孰不向风！苟遣一介，赐之折简 ［折筒：又名折札、折柬，与便条相类。］
，敢不承命！何必远辱士众，亲临下籓！婢婢资性愚僻，惟嗜读书，先赞普授以籓维，诚为非据，夙夜惭惕，惟求退居。相公若赐以骸骨，听归田里，乃惬平生之素愿也。”恐热得书喜，遍示诸将曰：“婢婢惟把书卷，安知用兵！待吾得国，当位以宰相，坐之于家，亦无所用也。”乃复为书，勤厚答之，引兵归。婢婢闻之，抚髀 ［抚髀：以手拍股，表示高兴。］
笑曰：“我国无主，则归大唐，岂能事此犬鼠乎！”

吐蕃的鄯州节度使尚婢婢，世代在吐蕃担任宰相，尚婢婢喜好读书，不喜欢做官，国内百姓对他都很尊敬。在他四十多岁时，彝泰赞普强行起用他，让他镇守鄯州。尚婢婢生性宽容大度，沉着勇敢，很有谋略，训练的兵卒多数都精锐勇猛。

论恐热虽然名为义兵，但实际上却图谋篡国，对尚婢婢十分忌惮，担心尚婢婢偷袭后路，想要先将其歼灭。这个月，论恐热大举兴兵进攻尚婢婢，旌旗与杂畜连续长达千里。他们来到镇西，遇到大风、雷电，雷电引发的大火烧死了十几名部将和数百头家畜，论恐热心中厌恶，徘徊不前。尚婢婢对其部下说：“论恐热这次前来，把我们看成了蝼蛄和蚂蚁，认为可以轻易消灭。如今他遇到了天灾，犹豫徘徊，停止向前，我们不如迎接、顺从他从而让他退兵，使他的心志越发骄横而不加戒备，然后图谋消灭他。”于是派遣使者用金帛、牛和酒前往论恐热的军队慰问犒劳，同时给论恐热写信说：“相公大举义兵挽救国家于危难之中，全国境内谁不闻风追随！如果您派一个使者赐我一张便条，我怎么敢不接受命令！何必劳动士众远来，让您亲自来到鄯州！婢婢天资禀性愚笨固僻，只喜欢读书，已经去世的彝泰赞普把我派到鄯州镇守，实在并无依据，因此昼夜惭愧警惕，只求引退回乡居住。如果相公听任我辞官返回家中，才是成全我平生的愿望。”论恐热收到书信后十分高兴，给全体部将看，说：“尚婢婢只会读书，怎么懂得用兵呢！等我得到国家后，应当给他宰相之位，让他坐在家里，也没有什么用。”于是给尚婢婢复信，殷勤优厚地答复他，随后引兵返回。尚婢婢听说后，用手拍大腿笑着说：“如果我国没有君主，就归顺大唐，怎能事奉这样一个犬鼠之辈呢！”

秋七月，以山南东道节度使卢钧为昭义节度招抚使。朝廷以钧在襄阳宽厚有惠政，得众心，故使领昭义以招怀之。

上遣刑部侍郎兼御史中丞李回宣慰河北三镇，令幽州乘秋早平回鹘，镇、魏早平泽潞。回，太祖 ［太祖：唐高祖李渊祖父李虎的庙号。］
之八世孙也。

甲辰，李德裕言于上曰：“臣见向日河朔用兵，诸道利于出境仰给度支。或阴与贼通，借一县一栅据之，自以为功，坐食转输，延引岁时。今请赐诸军诏指，令王元逵取邢州，何弘敬取洺州，王茂元取泽州，李彦佐、刘沔取潞州，毋得取县。”上从之。

晋绛行营节度使李彦佐自发徐州，行甚缓，又请休兵于绛州，兼请益兵。李德裕言于上曰：“彦佐逗遛顾望，殊无讨贼之意，所请皆不可许，宜赐诏切责，令进军翼城。”上从之。德裕因请以天德防御使石雄为彦佐之副，俟至军中，令代之。乙巳，以雄为晋绛行营节度副使，仍诏彦佐进屯翼城。

秋季七月，皇上将山南东道节度使卢钧任命为昭义节度使。朝廷认为卢钧在襄阳时为官宽厚，政策惠及百姓，深得众心，所以派他担任昭义节度使以便招抚怀柔。

皇上命令刑部侍郎兼御史中丞李回前往河北三镇进行安抚，命令幽州乘秋季尽早对回鹘余部进行清剿，命令成德和魏博早日发兵将泽潞的反叛平定。李回，是唐太祖李虎的八代孙。

甲辰日，李德裕向皇上进言说：“根据我的观察，从前朝廷对河朔用兵，各个藩镇都以出兵离开自己领地后得到由朝廷度支供给的军需为利。有的暗中同叛军串通，向敌人暂借一个县城或一个营地驻扎，自以为立下战功，坐食朝廷转运来的供养，拖延时日。如今我请求陛下赐各个藩镇诏示，命令王元逵攻取邢州，何弘敬攻取洺州，王茂元攻取泽州，李彦佐和刘沔攻取潞州，禁止进占县城。”皇上采纳了李德裕的建议。

晋绛行营节度使李彦佐领兵从徐州出发，行进十分缓慢，又请求让士兵在绛州休养，并且请求朝廷增派兵力。李德裕对皇上说：“李彦佐逗留观望，完全没有征讨贼兵的意图，只要是他的请求，都不能答应，应当下诏严加责备，命令他向翼城行进。”皇上同意。李德裕于是请求将天德防御使石雄任命为李彦佐的副将，等到石雄上任，便令他接替李彦佐。乙巳日，皇上将石雄任命为晋绛行营节度副使，同时诏令李彦佐领兵进驻翼城。

刘稹上表自陈：“亡父从谏为李训雪冤，言仇士良罪恶，由此为权幸所疾，谓臣父潜怀异志，臣所以不敢举族归朝。乞陛下稍垂宽察，活臣一方！”何弘敬亦为之奏雪，皆不报。李回至河朔，何弘敬、王元逵、张仲武皆具橐鞬 ［橐鞬：橐，盛放弓箭的袋子。］
郊迎，立于道左，不敢令人控马，让制使先行，自兵兴以来，未之有也。回明辩有胆气，三镇无不奉诏。

王元逵奏拔宣务栅，击尧山。刘稹遣兵救尧山，元逵击败之。诏切责李彦佐、刘沔、王茂元，使速进兵逼贼境，且称元逵之功以激厉之，加元逵同平章事。

八月乙丑，昭义大将李丕来降。议者或谓贼故遣丕降，欲以疑误官军。李德裕言于上曰：“自用兵半年，未有降者，今安问诚之与诈？且须厚赏以劝将来，但不可置之要地耳。”

上从容言：“文宗好听外议，谏官言事多不著名，有如匿名书。”李德裕曰：“臣顷在中书，文宗犹不尔。此乃李训、郑注教文宗以术御下，遂成此风。人主但当推诚任人，有欺罔者，威以明刑，孰敢哉！”上善之。

刘稹上表为自己陈诉说：“亡伯父刘从谏为李训申诉冤情，直言仇士良的罪恶，因此被当权而得宠的大臣忌恨，说我的伯父暗中怀有异志，我因此才不敢率领全族人归顺朝廷。乞请陛下对以上情况加以明察，使我全族人能在一方存活！”何弘敬也上奏替刘从谏申诉冤屈，皇上都未予回答。李回来到河朔地区，何弘敬、王元逵和张仲武都佩带箭囊弓袋到城外迎接，在道路的左侧站立，不敢命令随从牵马，让李回在前面走，自安史之乱至今，这种情况是从未有过的。李回能够明辨是非，且很有胆量气度，这三个藩镇的节度使没有不服从诏令的。

王元逵上奏说已攻克宣务栅，进击尧山。刘稹派兵前往尧山援救，王元逵把他打败了。皇上下诏，对李彦佐、刘沔、王茂元行动迟缓加以严厉指责，命令三人尽快派兵逼近贼境，并且称赞王元逵的战功来激励他们，同时加封王元逵为同平章事。

八月乙丑日，昭义大将李丕前来归降。评论此事的官员中有人认为是刘稹有意派李丕前来归降，以便使官军疑惑。李德裕对皇上说：“从出兵到现在已有半年，并未有来投降的，如今何必要问李丕来降是真是假呢？一定要给予丰厚的赏赐从而鼓励将要前来投降的人，只是不要把他安置到重要的地方。”

皇上从容地说：“文宗喜欢听朝廷外的议论，谏官上言议事时多不署名，就好像是匿名信。”李德裕说：“我当时担任宰相，文宗还不是这样。这是后来李训、郑注教文宗用此类权术驾驭臣下，于是形成风气。身为人主，只应当以诚意任用官员，如果有欺罔的，就明确地用严刑加以惩罚，还有谁再敢这样！”皇上认为他说得很对。

王元逵前锋入邢州境已逾月，何弘敬犹未出师。元逵屡有密表，称弘敬怀两端。丁卯，李德裕上言：“忠武累战有功，军声颇振。王宰年力方壮，谋略可称。请赐弘敬诏，以‘河阳、河东皆阂山险，未能进军，贼屡出兵焚掠晋、绛。今遣王宰将忠武全军径魏博，直抵磁州，以分贼势。’弘敬必惧，此攻心伐谋之术也。”从之。诏宰悉选步骑精兵自相、魏趣磁州。

甲戌，薛茂卿破科斗寨，擒河阳大将马继等，焚掠小寨一十七，距怀州才十余里。茂卿以无刘稹之命，故不敢入。时议者鼎沸，以为刘悟有功，不可绝其嗣。又，从谏养精兵十万，粮支十年，如何可取！上亦疑之，以问李德裕，对曰：“小小进退，兵家之常。愿陛下勿听外议，则成功必矣！”上乃谓宰相曰：“为我语朝士：有上疏沮议者，我必于贼境上斩之！”议者乃止。

何弘敬闻王宰将至，恐忠武兵入魏境，军中有变，苍黄 ［苍黄：同“仓皇”，仓促、慌乱。］
出师。丙子，弘敬奏，已自将全军渡漳水，趣磁州。

王元逵的前锋军队进入邢州境内已经一月有余，而何弘敬仍然没有出兵。王元逵多次向朝廷呈上密表，说何弘敬心怀两端，不忠于朝廷。丁卯日，李德裕上言说：“忠武屡次立有战功，军队的声威很是振奋。王宰正当年富力强之时，谋略也为人称道。请求陛下赐予何弘敬诏书，说‘河阳、河东都有高山峻岭阻隔，不方便进军，导致贼军屡次派兵到晋、绛二州焚烧掠夺。如今派王宰率领忠武的全部军队经过魏博，直抵磁州，从而使贼军兵力分散。’何弘敬必然心中恐惧，这是以谋略攻心的策略。”皇上批准。于是诏令王宰挑选精锐步兵和骑兵，从相、魏二州出发赶赴磁州。

甲戌日，薛茂卿领兵攻克河阳的科斗寨，将河阳大将马继等人擒获，对河阳的十七个小营寨焚烧掠夺，行进到与怀州相距十几里的地方才停下。薛茂卿由于并未接到刘稹的命令，因而不敢进入怀州。当时朝中议论鼎沸，认为刘悟从前立过功，不应当使其后代断绝。又有人说，刘从谏豢养十万精兵，储存了可以供给十年的粮食，如何能轻易攻克！皇上也很不安，向李德裕询问，李德裕说：“小小的进退，对兵家来说很平常。希望陛下不要听外廷的议论，一定能成功平定昭义！”皇上于是对宰相说：“请替我对百官说：如果有人上疏阻挠，我定要在贼兵的边境上将他斩杀！”议论这才平息。

魏博节度使何弘敬得知王宰就要到了，担心忠武兵进入魏境后军中发生变化，于是仓促出师。丙子日，何弘敬上奏说已率领魏博所有人马渡过漳河，向磁州逼近。

庚辰，李德裕上言：“河阳兵力寡弱，自科斗店之败，贼势愈炽。王茂元复有疾，人情危怯，欲退保怀州。臣窃见元和以来诸贼，常视官军寡弱之处，并力攻之，一军不支，然后更攻他处。今魏博未与贼战，西军 ［西军：在泽潞以西的官军。］
阂险不进，故贼得并兵南下。若河阳退缩，不惟亏沮军声，兼恐震惊洛师。望诏王宰更不之磁州，亟以忠武军应援河阳；不惟扞蔽东都，兼可临制魏博。若令全军供饷难给，且令发先锋五千人赴河阳，亦足张声势。”甲申，又奏请敕王宰以全军继进；仍急以器械缯帛助河阳窘乏。上皆从之。

王茂元军万善，刘稹遣牙将张巨、刘公直等会薛茂卿共攻之，期以九月朔围万善。乙酉，公直等潜师先过万善南五里，焚雍店。巨引兵继之，过万善，觇知城中守备单弱，欲专有功，遂攻之。日昃，城且拔，乃使人告公直等。时义成军适至，茂元困急，欲帅众弃城走，都虞候孟章谏曰：“贼众自有前却，半在雍店，半在此，乃乱兵耳。今义成军才至，尚未食，闻仆射走，则自溃矣。愿且强留！”茂元乃止。会日暮，公直等不至，巨引兵退。始登山，微雨晦黑，自相惊曰：“追兵近矣！”皆走，人马相践，坠崖谷死者甚众。

庚辰日，李德裕上言：“河阳的兵力很少，也很弱，自从在科斗店战败，贼兵的气势就越发昌炽。王茂元又再次生病，当地人都危惧胆怯，想要退至怀州守卫。我私下见到自元和年以来，朝廷派军队讨伐叛乱，贼兵经常挑选官军兵力寡弱之处，集中兵力攻打，当一军难以支撑后，再集中兵力攻击别处。如今魏博的军队还没有与贼兵交战，西面的官军由于与昭义之间有高山峻岭相隔，不便前进，因此贼人得以集中兵力南下。如果河阳败退，不仅会使军威受损，恐怕也会使东都洛阳受到震动。希望陛下诏令王宰不再领兵前往磁州，迅速率领忠武军援救河阳；这样不仅能确保东都安全，同时可以临近控制魏博。如果令王宰率领全部人马出动，朝廷的军需供给就非常困难，可以暂时征发先锋五千人前往河阳，也足以使河阳的声势壮大。”甲申日，李德裕又请皇上下敕，命令王宰率领官军继续前进，前往河阳救援；还要急速以军械和丝帛救助河阳的窘困。皇上全都采纳。

王茂元领兵在万善驻扎，刘稹派牙将张巨、刘公直等人会合薛茂卿共同发起进攻，打算在九月朔日包围万善。乙酉日，刘公直等人先率领军队偷偷从万善南面五里之处通过，将雍店焚毁。张巨领兵随后跟进，经过万善城外时，打探得知城中守备兵力薄弱，想要独自得到战功，于是率军队进攻。太阳偏西时，万善城即将攻陷，才派人去向刘公直等人通报。当时义成军刚好赶到，王茂元被困危急，打算率兵放弃城池逃走，都虞候孟章劝阻他说：“贼人的兵众自己就有进有退，一半在雍店，一半在此地，原来不过就是乱兵。如今义成兵刚刚来到这里，尚未吃饭，如果听说仆射已走，就会自行溃散。希望暂且勉强留下！”王茂元这才留下。刚好天黑了，刘公直等人仍未来到，张巨只好引兵撤退。他们刚刚登山，就下了小雨，天色昏暗，自己人互相惊恐地说：“追兵快到了！”都拼命奔走，人马相互践踏，从山崖上坠下跌死的很多。

上以王茂元、王宰两节度使共处河阳非宜，庚寅，李德裕等奏：“茂元习吏事而非将才，请以宰为河阳行营攻讨使。茂元病愈，止令镇河阳，病困亦免他虞。”九月辛卯，以宰兼河阳行营攻讨使。

何弘敬奏拔肥乡、平恩，杀伤甚众。得刘稹榜帖 ［榜帖：张贴的文告。］
，皆谓官军为贼，云遇之即须痛杀。癸巳，上谓宰相：“何弘敬已克两县，可释前疑。既有杀伤，虽欲持两端，不可得已。”乃加弘敬检校左仆射。

丙午，河阳奏王茂元薨。李德裕奏：“王宰止可令以忠武节度使将万善营兵，不可使兼领河阳，恐其不爱河阳州县，恣为侵扰，又，河阳节度先领怀州刺史，常以判官摄事，割河南五县租赋隶河阳，不若遂置孟州，其怀州别置刺史。俟昭义平日，仍割泽州隶河阳节度，则太行之险不在昭义，而河阳遂为重镇，东都无复忧矣！”上采其言。戊申，以河南尹敬昕为河阳节度、怀孟观察使，王宰将行营以扞敌，昕供馈饷而已。

皇上认为王茂元和王宰两个节度使同在河阳的情况很不适宜，庚寅日，李德裕等人上奏说：“王茂元对吏治很熟悉，却不是将才，请求将王宰任命为河阳行营攻讨使。王茂元的病好了之后，只让他在河阳镇守，就算病情很重也没有关系。”九月辛卯日，皇上让王宰兼任河阳行营攻讨使。

何弘敬上奏说攻克了昭义洺州的肥乡、平恩两县，杀伤贼兵很多。得到刘稹公开张贴的文告，其中都称官军为贼，说如果与官军相遇就必须痛杀。癸巳日，皇上对宰相说：“何弘敬已将昭义两县攻占，可以消除从前对他的怀疑。既然他已对贼兵有所杀伤，即使希望两端观望，已做不到了。”于是将何弘敬加封为检校左仆射。

丙午日，河阳上奏说王茂元去世。李德裕上奏说：“只可以让王宰以忠武节度使的身份统率万善营兵，不可以让他同时统领河阳的军队，恐怕他会不珍惜河阳的州县人民，恣意侵扰，另外，河阳节度使从前兼任怀州刺史，通常由判官代为主持州里政事，割让河南府五个县的租税隶属河阳，不如今天就以这五县合并设置孟州，另外任命怀州刺史。等到平定昭义那天，割让泽州归属河阳节度，那么太行山的天险就不都在昭义，而河阳就成为了重要的藩镇，东都就不再需要担忧了！”皇上采纳他的话。戊申日，将河南尹敬昕任命为河阳节度使、怀孟观察使，王宰率领行营兵抵御敌人，敬昕只提供军粮而已。

庚戌，以石雄代李彦佐为晋绛行营节度使，令自冀氏取潞州，仍分兵屯翼城以备侵轶 ［侵轶：侵犯突击。］
。

是月，吐蕃论恐热屯大夏川，尚婢婢遣其将厖结心及莽罗薛吕将精兵五万击之。至河州南，莽罗薛吕伏兵四万于险阻，厖结心伏万人于柳林中，以千骑登山，飞矢系书骂之。恐热怒，将兵数万追之，厖结心阳败走，时为马乏不进之状。恐热追之益急，不觉行数十里，伏兵发，断其归路，夹击之。会大风飞沙，溪谷皆溢，恐热大败，伏尸五十里，溺死者不可胜数，恐热单骑遁归。

庚戌日，皇上让石雄代替李彦佐担任晋绛行营节度使，命令他从冀氏县起兵进攻占领潞州，同时分兵前往翼城驻扎，以防犯昭义军队的入侵突击。

这一月，吐蕃国论恐热在河州大夏川屯驻，尚婢婢派其部将厖结心与莽罗薛吕率领精兵五万攻打论恐热。到河州以南时，莽罗薛吕率兵四万在险要处埋伏，厖结心率一万人在柳树林中埋伏，率领骑兵千人登上山顶，把辱骂论恐热的信系在箭上射入论恐热的军营。论恐热非常愤怒，率领几万士兵追击，厖结心假装不敌逃走，不时表现出马匹劳累难以行进的样子。论恐热在追击时更加着急，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追了数十里，这时埋伏好的士兵冲出来，将论恐热的归路斩断，厖结心与莽罗薛吕两军夹击。刚好大风刮起飞沙，山谷中的溪水都溢出来，论恐热被打得大败，尸体横卧五十里，淹死的人难以其数，论恐热独自骑马逃回。

石雄代李彦佐之明日，即引兵逾乌岭，破五寨，杀获千计。时王宰军万善，刘沔军石会，皆顾望未进。上得雄捷书，喜甚。冬十月庚申，临朝，谓宰相曰：“雄真良将！”李德裕因言：“比年前潞州市有男子磬折 ［磬折：弯腰，表示恭敬。］
唱曰：‘石雄七千人至矣！’刘从谏以为妖言，斩之。破潞州者必雄也。”诏赐雄帛为优赏，雄悉置军门，自依士卒例先取一匹，余悉分将士，故士卒乐为之致死。

初，刘沔破回鹘，得太和公主，张仲武疾之，由是有隙；上使李回至幽州和解之，仲武意终不平。朝廷恐其以私憾败事，辛未，徙沔为义成节度使，以前荆南节度使李石为河东节度使。

石雄代替李彦佐的第二天，立即领兵翻越乌岭，将五个营寨攻破，杀死和擒获的人数以千计。当时王宰驻军在万善，刘沔驻军在石会，全都犹豫观望不进兵。皇上接到石雄报捷的奏书，非常高兴。冬季十月庚申日，皇上临朝，对宰相说：“石雄是名良将！”李德裕因而说：“几年前在潞州的集市上有个男子弯着腰喊道：‘石雄率领七千人已经到了！’刘从谏以为是妖言，下令处死了他。看来攻破潞州的人必然是石雄了。”皇上下诏赏赐石雄丰厚的绢帛，石雄把绢帛都放在军营门口，自己依照士卒的份例先拿一匹，剩下的都分给将士，因此士卒都乐于为他效死。

起初，刘沔攻破回鹘，得到太和公主，幽州节度使张仲武对刘沔很忌恨，于是二人产生嫌隙；皇上派李回前往幽州调解，然而张仲武还是不服气。朝廷恐怕他因为个人恩怨而坏了大事，辛未日，将刘沔调任为义成节度使，将前荆南节度使李石任命为河东节度使。

党项寇盐州，以前武宁节度使李彦佐为朔方灵盐节度使。十一月，邠宁奏党项入寇。李德裕奏：“党项愈炽，不可不为区处。闻党项分隶诸镇，剽掠于此则亡逃归彼。节度使各利其驼马，不为擒送，以此无由禁戢。臣屡奏不若使一镇统之，陛下以为一镇专领党项权太重。臣今请以皇子兼统诸道，择中朝廉干之臣为之副，居于夏州，理其辞讼，庶为得宜。”乃以兖王岐 ［岐：李岐，唐武宗第三子。］
为灵、夏等六道元帅兼安抚党项大使，又以御史中丞李回为安抚党项副使，史馆修撰郑亚为元帅判官，令赍诏往安抚党项及六镇百姓。

安南经略使武浑役将士治城，将士作乱，烧城楼，劫府库。浑奔广州，监军段士则抚安乱众。

党项族入侵盐州，皇上将前武宁节度使李彦佐任命为朔方灵盐节度使。十一月，邠宁上奏称党项入侵。李德裕上奏说：“党项的气焰越来越昌炽，不能不有所处置。听说从前由于党项族的部落分别隶属各镇，他们在此处剽掠后就逃到别处。节度使各自贪图他们骆驼和马匹的利益，并不擒拿遣送，因此无法禁止。我曾多次向朝廷上奏，认为不如由一个藩镇统一管辖，陛下认为如果由一镇专门管理党项就会使他的权力过大。我如今请求由一位皇子兼领诸道，选择朝中廉洁有才干的大臣担任副手，在夏州居住，处理与党项族相关的诉讼，或许是适合的。”皇上批准，于是，将兖王李岐任命为灵、夏等六道元帅兼安抚党项大使，将御史中丞李回任命为安抚党项副使，将史馆修撰郑亚任命为元帅判官，命令他们带着诏书前去对党项族以及灵、夏等六个藩镇的百姓进行安抚。

安南经略使武浑役使将士修治城墙，将士发动叛乱，将城楼烧毁，劫夺府库。武浑逃到广州，监军段士则对作乱的将士加以安抚。

忠武军素号精勇，王宰治军严整，昭义人甚惮之。薛茂卿以科斗寨之功，意望超迁。或谓刘稹曰：“留后所求者节耳。茂卿太深入，多杀官军，激怒朝廷，此节所以来益迟也。”由是无赏。茂卿温怼，密与王宰通谋。十二月丁巳，宰引兵攻天井关，茂卿小战，遽引兵走，宰遂克天井关守之。关东西寨闻茂卿不守，皆退走，宰遂焚大小箕村。茂卿入泽州，密使谍召宰进攻泽州，当为内应。宰疑，不敢进，失期不至，茂卿拊膺顿足而已。稹知之，诱茂卿至潞州，杀之，并其族，以兵马使刘公直代茂卿，安全庆守乌岭，李佐尧守雕黄岭 ［雕黄岭：也作“刁黄山”，位于今山西省长子县。］
，郭僚守石会，康良佺守武乡。僚，谊之侄也。

戊辰，王宰进攻泽州，与刘公直战，不利，公直乘胜复天井关。甲戌，宰进击公直，大破之，遂围陵川，克之。河东奏克石会关。

忠武军素来有精锐勇敢的名声，节度使王宰对军队的治理十分严格，昭义人十分畏惧王宰。薛茂卿希望能凭借科斗寨一战的功劳超等升迁。有人对刘稹说：“您所求索的是节度使的符节而已。薛茂卿的军队进入河阳境内太深，杀死大量官军，使朝廷激愤，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朝廷的任命迟迟不来。”薛茂卿因此没有得到赏赐。薛茂卿愤怒怨恨，暗中与王宰通谋。十二月丁巳日，王宰领兵攻打天井关，薛茂卿稍微交战了一会儿，就领兵退走，王宰于是将天井关攻克，并在那里驻守。天井关东西两翼营寨听说薛茂卿失守，也全部退走，王宰于是将大小箕村焚毁。薛茂卿进入泽州，秘密派间谍召王宰攻打泽州，表示将充当内应。王宰疑心有诈，不敢进兵，没有按照约定的日期到达，薛茂卿只有捶胸顿足而已。刘稹知道以后，诱骗薛茂卿来到潞州，将他杀掉，并诛灭他全族，派兵马使刘公直取代薛茂卿，派安全庆在乌岭驻守，派李佐尧在雕黄岭驻守，派郭僚在石会关驻守，派康良佺在武乡县驻守。郭僚，是郭谊的侄子。

戊辰日，王宰领兵进攻泽州，与刘公直交战，失利，刘公直乘胜将天井关收复。甲戌日，王宰领兵进攻刘公直，将刘公直杀得大败，于是将陵川包围，随即攻克。这时河东上奏称已将石会关攻克。

洺州刺史李恬，石之从兄也。石至太原，刘稹遣军将贾群诣石，以恬书与石云：“稹愿举族归命 ［归命：归顺。］
相公，奉从谏丧归葬东都。”石囚群，以其书闻。李德裕上言：“今官军四合，捷书日至，贼势穷蹙，故伪输诚款，翼以缓师，稍得自完，复来侵轶。望诏石答恬书云：‘前书未敢闻奏。若郎君诚能悔过，举族面缚，待罪境上，则石当亲往受降，护送归阙。若虚为诚款，先求解兵，次望洗雪，则石必不敢以百口保人。’仍望招诸道，乘其上下离心，速进兵攻讨，不过旬朔，必内自生变。”上从之。右拾遗崔碣上疏请受其降，上怒，贬碣邓城令。

洺州刺史李恬，是李石的堂兄。李石来到太原，刘稹派军将贾群拜谒李石，将李恬的书信交给李石，信中说：“刘稹情愿率领全族人向您归顺，护送刘从谏的灵柩返回东都洛阳安葬。”李石拘禁了贾群，将李恬的书信上报给皇上。李德裕上言说：“如今官军四面合围，每天都传来捷报，贼军势力穷困窘迫，所以假装表示诚意，希望暂缓官军的进逼，稍微得以自我休整，然后再次前来侵扰。希望陛下诏令李石回答复李恬的书信说：‘之前的来信未敢上奏朝廷。如果刘稹确实能够悔过，那么就应当把全族人双手反绑，在边境等待降罪，那么我就会亲自前往接受归降，然后派人护送他返回京城。如果刘稹假意投降，企图先缓解官军的攻击，再寻找时机洗冤雪耻，那么我必然不敢以我全族一百多人的性命替您担保。’仍然希望诏示各藩镇，让他们乘敌人上下离心离德之际，迅速进兵攻讨，不超过一个月，刘稹的内部必然发生变乱。”皇上批准。左拾遗崔碣上疏请求接受刘稹的归降，皇上大怒，将崔碣降职为邓城令。

初，刘沔破回鹘，留兵三千戍横水栅。河东行营都知兵马使王逢奏乞益榆社兵，诏河东以兵二千赴之。时河东无兵，守仓库者及工匠皆出从军，李石召横水戍卒千五百人，使都将杨弁将之诣逢。壬午，戍卒至太原。先是，军士出征，人给绢二匹。刘沔之去，竭府库自随，石初至，军用乏，以己绢益之，人才得一匹。时已岁尽，军士求过正旦 ［正旦：正月初一。］
而行，监军吕义忠累牒趣之。杨弁因众心之怒，又知城中空虚，遂作乱。

起初，刘沔将回鹘击败，留下三千士兵在横水栅戍守。河东行营都知兵马使王逢领兵征讨刘稹，在榆社县驻扎，上奏请求增援，朝廷诏令河东派二千士兵赴援。当时河东并无兵马，守卫仓库的差役和工匠全都从军出征，李石征召戍守横水栅的兵卒一千五百人，派都将杨弁率领他们去见王逢。壬午日，戍卒来到太原。在这以前，只要军士出征，每人赏赐两匹丝绢。刘沔离开时，把府库中的东西都带走了，李石刚刚来到，军需物品非常缺乏，李石便把自己的丝绢都加进去，每个人才得到一匹。当时已到年末，军士请求过了正月初一再出发，监军吕义忠却多次用文牒催促。杨弁趁士卒怨怒，又知道城里空虚，于是发动叛乱。

四年（甲子，公元844年）

春正月乙酉朔，杨弁帅其众剽剠 ［剠：同“掠”。］
城市，杀都头梁季叶，李石奔汾州。弁据军府，释贾群之囚，使其侄与之俱诣刘稹，约为兄弟。稹大喜。石会关守将杨珍闻太原乱，复以关降于稹。

戊子，吕义忠遣使言状，朝议喧然。或言两地皆应罢兵，王宰又上言：“游弈将得刘稹表，臣近遣人至泽潞，贼有意归附。若许招纳，乞降诏命！”李德裕上言：“宰擅受稹表，遣人入贼中，曾不闻奏，观宰意似欲擅招抚之功。昔韩信破田荣，李靖擒颉利，皆因其请降，潜兵掩袭。止可令王宰失信，岂得损朝廷威命！建立奇功，实在今日，必不可以太原小扰，失此事机。望即遣供奉官至行营，督其进兵，掩其无备，必须刘稹与诸将皆举族面缚，方可受纳。兼遣供奉官至晋绛行营，密谕石雄以王宰若纳刘稹，则雄无功可纪。雄于垂成之际，须自取奇功，勿失此便。”又为相府与宰书，言：“昔王承宗 ［王承宗：成德节度使王士真之子。］
虽逆命，犹遣弟承恭奉表诣张相祈哀，又遣其子知感、知信入朝，宪宗犹未之许。今刘稹不诣尚书面缚，又不遣血属祈哀，置章表于衢路之间，游弈将不即毁除，实恐非是。况稹与杨弁通奸，逆状如此，而将帅大臣容受其诈，是私惠归于臣下，不赦在于朝廷，事体之间，交恐不可。自今更有章表，宣即所在焚之。惟面缚而来，始可容受。”德裕又上言：“太原人心从来忠顺，止是贫虚，赏犒不足。况千五百人何能为事！必不可姑息宽纵。且用兵未罢，深虑所在动心。顷张延赏为张朏所逐，逃奔汉州，还入成都。望诏李石、义忠还赴太原行营，召旁近之兵讨除乱者。”上皆从之。

四年（甲子，公元844年）

春季正月乙酉朔日，杨弁率领他的部众剽掠城市，将都头梁季叶杀死，李石逃往汾州投奔。杨弁占据军府，释放贾群，派自己的侄子与贾群一同前往拜谒刘稹，与刘稹约定结为兄弟。刘稹十分高兴。石会关守将杨珍听说太原发生叛乱，再次献出石会关向刘稹投降。

戊子日，吕义忠派使者来到朝廷上奏禀报杨弁兵乱的情况，朝廷议论哗然。有人认为昭义和河东两地都应当停止战事，王宰又进言说：“游弈将得到刘稹送来的表章，我近日又派人前往泽潞，发现贼军已有归降的诚意。如果朝廷允许我招降收纳，请求降下诏书！”李德裕上言说：“王宰擅自从刘稹那里接受表章，又派人进入贼境，却从未奏报朝廷，观察他的意图，似乎是想独占招抚之功。从前韩信攻破田荣，李靖生擒突厥颉利可汗，都是乘对方请降的时候，暗中出兵袭击。只能允许王宰失信于刘稹，怎么能使朝廷的威严受损呢！官军建立奇功，就在今日，一定不可以因为太原受到小小骚扰，而失去成事的机会。希望陛下立即派供奉官前往行营，督促各藩镇进兵，乘贼军毫无防备时偷袭，刘稹及其部将全都将全族双手反绑前来投降，才可接受投降。同时派供奉官前往晋绛行营，暗中通知石雄，如果王宰接纳刘稹，那么石雄就没有功劳可言。石雄在即将成功之时，必然依靠自己建立奇功，而不会失去有利的时机。”李德裕又为相府给王宰写信，说：“从前王承宗虽然违抗朝廷命令，也仍然派弟弟王承恭奉表向宰相张弘靖祈求垂怜，又派儿子王知感、王知信入朝，宪宗还是没有同意。如今刘稹既不去拜见尚书，双手反绑起来请降，又不派亲属前来请求垂怜，而将章表放置在野外的道路上，游弈将不立即焚毁，其实恐怕已经不对了。况且刘稹和杨弁串通为奸，反叛朝廷的行为如此严重，而将帅大臣竟容忍接受他的欺诈，就是把私人的恩惠归属于臣下，而不予赦免的原因在于朝廷，在事理上，恐怕不恰当。从今日起，如果刘稹再次送来章表，应当立即在当地焚毁。只有刘稹把自己反绑前来投降，才可以接受。”李德裕又上言说：“太原的人心一向对朝廷忠诚顺从，只是贫乏空虚，对士卒未给予足够的犒赏。况且一千五百人闹事怎么能成功！一定不能姑息宽纵杨弁。而且用兵尚未结束，应深深地忧虑所在地的百姓心中是否动摇。不久前张延赏被张朏驱逐，逃奔来到汉州，后来又返回成都。希望陛下诏令命李石、吕义忠回到太原行营，召集附近的兵马征讨、除掉杨弁。”皇上全都予以接受。

是时，李石已至晋州，诏复还太原。辛卯，诏王逢悉留太原兵守榆社，以易定千骑、宣武兖海步兵三千讨杨弁；又诏王元逵以步骑五千自土门 ［土门：即井陉关，位于今河北省井陉县西北。］
入，应接逢军。忻州刺史李丕奏：“杨弁遣人来为游说，臣已斩之，兼断其北出之路，发兵讨之。”辛丑，上与宰相议太原事，李德裕曰：“今太原兵皆在外，为乱者止千余人，诸州镇必无应者，计不日诛翦，惟应速诏王逢进军，至城下必自有变。”上曰：“仲武见镇、魏讨泽潞有功，必有慕羡之心，使之讨太原何如？”德裕对曰：“镇州趣太原路最便近。仲武去年讨回鹘，与太原争功，恐其不戢［戢：约束。］
士卒，平人受害。”乃止。

这时，李石已经来到晋州，皇上诏令他再回到太原。辛卯日，诏令王逢将全部河东兵留在榆社县驻守，率领易定骑兵一千人、宣武与兖海步兵三千人讨伐杨弁；又派王元逵率步兵和骑兵五千从土门进发，接应王逢的军队。忻州刺史李丕奏称：“杨弁派人前来游说，我已经把他处斩，并将杨弁向北的出路切断，同时派兵南下讨伐杨弁。”辛丑日，皇上与宰相讨论太原杨弁作乱的事情，李德裕说：“如今太原士兵都在外作战，作乱的只有一千多人，各州镇必定没有人响应，预计不出数日就可诛除翦灭，只是应当下诏命王逢尽快进兵，兵临城下后杨弁的内部必然会发生变乱。”皇上说：“张仲武见到成德、魏博讨伐昭义有功，一定心生羡慕，派他去讨伐太原如何？”李德裕回答说：“从镇州前往太原路途近而便利。张仲武去年征讨回鹘，与太原争功，恐怕他不会约束士卒，使平民受到伤害。”于是作罢。

上遣中使马元实至太原，晓谕乱兵，且觇其强弱。陈弁与之酣饮三日，且赂之。戊申，元实自太原还，上遣诣宰相议之，元实于众中大言 ［大言：夸大其辞。］
：“相公须早与之节！”李德裕曰：“何故？”元实曰：“自牙门至柳子列十五里曳地光明甲，若之何取之！”德裕曰：“李相正以太原无兵，故发横水兵赴榆社。库中之甲尽在行营，弁何能遽致如此之众乎？”元实曰：“太原人劲悍，皆可为兵。弁召募所致耳。”德裕曰：“召募须有货财，李相止以欠军士绢一匹，无从可得，故致此乱，弁何从得之？”元实辞屈。德裕曰：“从其有十五里光明甲，必须杀此贼！”因奏称：“杨弁微贼，决不可恕。如国力不及，宁舍刘稹。”河东兵戍榆社者闻朝廷令客军取太原，恐妻孥为所屠灭，乃拥监军吕义忠自取太原。壬子，克之，生擒杨弁，尽诛乱卒。

皇上派宦官马元实前往太原，向叛乱的士兵讲明利害得失，并且窥伺他们的强弱。杨弁与马元实一起醉饮了三天，并且向他行贿。戊申日，马元实从太原回到朝廷，皇上命他去宰相那里一同商议，马元实当众夸大其辞地说：“相公一定要早日将符节授予杨弁！”李德裕说：“为什么？”马元实说：“从河东节度使衙门到柳子列的十五里以内都是身穿金光明亮、长可拖地的铠甲的士兵，如何能征伐平定呢！”李德裕说：“李石正是因为太原没有兵力，才命令横水栅的戍兵前往榆社增援。库房中的兵甲全都已经带到行营，杨弁怎么能突然间有如此之多的兵士与兵器！”马元实说：“太原人强劲剽悍，都能成为士兵。杨弁是通过招募得到这些士兵的。”李德裕说：“招募兵士一定要有财物，李石只是欠了兵士一匹绢帛，无处可得，所以发生了兵乱，杨弁又从何处得到的财物呢？”马元实无话可说。李德裕说：“从杨弁有十五里身穿金光明亮、长可拖地的铠甲的士兵来看，也必须将这个叛贼杀掉！”于是上奏说：“杨弁是微贱的贼，决不可饶恕。如果朝廷的力量不够，宁可放弃攻打刘稹。”在榆社县戍守的河东士兵听说朝廷派客军进取太原，担心妻子儿女遭到屠杀，于是拥护监军吕义忠主动出兵进攻太原。壬子日，河东兵攻克太原，生擒杨弁，诛杀了所有叛乱的士兵。

二月甲寅朔，日有食之。

乙卯，吕义忠奏克太原。丙辰，李德裕言于上曰：“王宰久应取泽州，今已迁延两月。盖宰与石雄素不叶 ［叶：和洽。］
，今得泽州，距上党犹二百里；而石雄所屯距上党才百五十里。宰恐攻泽州缀昭义大军，而雄得乘虚入上党独有其功耳。又宰生子晏实，其父智兴爱而子之。晏实今为磁州刺史，为刘稹所质。宰之顾望不敢进，或为此也。”上命德裕草诏赐宰，督其进兵。且曰：“朕顾兹小寇，终不贷刑。亦知晏实是卿爱弟，将申大义，在抑私怀。”

丁巳，以李石为太子少傅、分司；以河中节度使崔元式为河东节度使，石雄为河中节度使。元式，元略之弟也。

己未，石雄拔良马等三寨一堡。

辛酉，太原献杨弁及其党五十四人，皆斩于狗脊岭。

二月甲寅朔日，发生了日食。

乙卯日，吕义忠上奏称已攻克太原。丙辰日，李德裕对皇上说：“王宰早就应当将泽州攻克，到现在已经推迟了两个月。理由是他素来与石雄不和，如今得到泽州，与上党之间的距离还有二百里；而石雄驻军的地方与上党之间的距离只有一百五十里。王宰担心攻打泽州时牵制昭义的大军，使石雄能够乘虚攻入上党，独自占有功劳。另外，王宰生了个儿子名叫王晏实，他的父亲王智兴十分喜爱他，像对待自己的儿子一样对待他。王晏实如今担任磁州刺史，被刘稹扣押当成人质。王宰之所以观望不敢进兵，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皇上命李德裕起草诏令赐给王宰，督促他进兵。并且说：“朕看这个小贼，最终不能免于刑罚。也知道王晏实是你的心爱的弟弟，希望你能伸张大义，对私情有所抑制。”

丁巳日，皇上将李石任命为太子少傅、分司东都；将河中节度使崔元式任命为河东节度使，将石雄任命为河中节度使。崔元式是崔元略的弟弟。

己未日，石雄将昭义的良马等三个营寨、一个城堡攻陷。

辛酉日，太原献上杨弁及其党羽五十四人，全部在狗脊岭斩首。

壬申，李德裕言于上曰：“事固有激发而成功者：陛下命王宰趣磁州，而何弘敬出师；遣客军讨太原，而戍兵先取杨弁。今王宰久不进军，请徙刘沔镇河阳，仍令以义成精兵二千直抵万善，处宰肘腋之下。若宰识朝廷此意，必不敢淹留。若宰进军，沔以重兵在南，声势亦壮。”上曰：“善！”戊寅，以义成节度使刘沔为河阳节度使。

王逢击昭义将康良佺，败之。良佺弃石会关，退屯鼓腰岭。

黠戛斯遣将军谛德伊斯难珠等入贡，言欲徙居回鹘牙帐；请发兵之期，集会之地。上赐诏，谕以“今秋可汗击回鹘、黑车子之时，当令幽州、太原、振武、天德四镇出兵要路，邀其亡逸，便申册命，并依回鹘故事。”

朝廷以回鹘衰微，吐蕃内乱，议复河、湟四镇十八州 ［十八州：分别为秦、原、河、渭、兰、鄯、阶、成、洮、岷、临、廓、叠、宕、甘、凉、瓜、沙等州。］
。乃以给事中刘濛为巡边使，使之先备器械糗粮及诇吐蕃守兵众寡。又令天德、振武、河东训卒砺兵，以俟今秋黠戛斯击回鹘，邀其溃败之众南来者，皆委濛与节度团练使详议以闻。濛，晏之孙也。

壬申日，李德裕对皇上说：“有些事情固然要有所激发才能成功：陛下命令王宰急赴磁州，而何弘敬派出军队；陛下派各个藩镇的军队征讨太原，而在榆社驻屯的戍兵却先攻取了杨弁。如今王宰长久不肯进兵，请将刘沔调任为河阳节度使，派他率领两千义成精兵直达万善，处在王宰的肘腋之下。如果王宰了解朝廷的用意，一定不敢再观望停留。如果王宰出兵，刘沔率重兵在南，声势也十分壮大。”皇上说：“好！”戊寅日，将刘沔任命为河阳节度使。

王逢攻打昭义将领康良佺，将其打败。康良佺放弃石会关，退至鼓腰岭驻扎。

黠戛斯可汗派将军谛德伊斯难珠等人入朝贡献物产，说想要迁回到从前回鹘可汗居住的牙帐居住；同时请示军队出发的日期，集合兵众的地点。皇上给黠戛斯可汗颁赐诏书，说“今年秋季，可以出兵攻打回鹘、黑车子族的时候，当会下令派幽州、河东、振武、天德四个藩镇出兵屯驻在交通要道，拦截他们的逃亡人员，然后向你宣布册命，按照从前册封回鹘可汗的惯例行事。”

朝廷因为回鹘国力衰微，吐蕃内部动乱，商议收复河、湟四镇十八个州。于是将给事中刘濛任命为巡边使，派他先把兵器、干粮准备妥当，并侦察吐蕃守卫兵力的多寡。又下令让天德、振武、河东训练兵卒，磨砺兵器，以等待今年秋季黠戛斯进攻回鹘时，拦截回鹘溃败后向南逃亡的兵将，这些都委托刘濛与各个藩镇的节度使、团练使详细讨论后上报。刘濛是刘晏的孙子。

以道士赵归真为右街道门教授先生。

吐蕃论恐热之将岌藏丰赞恶恐热残忍，降于尚婢婢。恐热发兵击婢婢于鄯州，婢婢分兵为五道拒之。恐热退保东谷，婢婢为木栅围之，绝其水原。恐热将百余骑突围走保薄寒山，余众皆降于婢婢。

夏四月，王宰进攻泽州。

上好神仙，道士赵归真得幸，谏官屡以为言。丙子，李德裕亦谏曰：“归真，敬宗朝罪人，不宜亲近！”上曰：“朕宫中无事时与之谈道涤烦耳。至于政事，朕必问卿等与次对官，虽百归真不能惑也。”德裕曰：“小人见势利所在，则奔趣之，如夜蛾之投烛。闻旬日以来，归真之门，车马辐凑，愿陛下深戒之！”

戊寅，以左仆射王起同平章事，充山南西道节度使。起以文臣未尝执政，直除使相 ［使相：唐中期后，节度使加同平章事衔者，称使相。］
，前无此比，固辞。上曰：“宰相无内外之异，朕有阙失，卿飞表以闻！”

皇上将道士赵归真任命为右街道门教授先生。

吐蕃论恐热的部将岌藏丰赞对论恐热的残忍无道十分痛恨，向尚婢婢投降。论恐热派军队前往鄯州攻打尚婢婢，尚婢婢分兵五路抵抗。论恐热将军队撤退到东谷驻守，尚婢婢用木栅栏将论恐热围起来，将其水源切断。论恐热率领骑兵一百多人突围逃至薄寒山屯驻，其余兵众都归顺了尚婢婢。

夏季四月，王宰派军队攻打泽州。

皇上喜好神仙，道士赵归真受宠，谏官多次上言进谏。丙子日，李德裕也劝谏说：“赵归真是敬宗朝的有罪之人，不应当与这种人亲近！”皇上说：“朕只是在宫中没什么事时和他谈论道教以消除烦闷罢了。至于朝政事务，朕必然要询问你们和次对官，就算有一百个赵归真也不能让我迷惑。”李德裕说：“小人看到势利所在之处，就奔走趋附，有如黑夜中扑向烛火的飞蛾。听说最近这十多天，赵归真的门庭车马聚集，希望陛下深加警戒！”

戊寅日，皇上将左仆射王起任命为同平章事，充任山南西道节度使。王起顾虑到自己是文官且不曾执政，而直接被任命为使相，从前并无此类先例，坚定地推辞。皇上说：“宰相没有在朝廷执政和出任藩镇节度使的区别，如果朕有缺点和失误，你可以迅速上奏表指出。”

李德裕以州县佐官太冗，奏令吏部郎中柳仲郢裁减。六月，仲郢奏减一千二百一十四员。仲郢，公绰之子也。

宦官有发仇士良宿恶，于其家得兵仗 ［仗：兵器的总称。］
数千。诏削其官爵，籍没家赀。

秋七月辛卯，上与李德裕议以王逢将兵屯翼城，上曰：“闻逢用法太严，有诸？”对曰：“臣亦尝以此诘之，逢言：‘前有白刃，法不严，其谁肯进！’”上曰：“言亦有理，卿更召而戒之！”德裕因言刘稹不可赦。上曰：“固然。”德裕曰：“昔李怀光未平，京师蝗旱，米斗千钱，太仓米供天子及六宫无数旬之储。德宗集百官，遣中使马钦绪询之。左散骑常侍李泌取桐叶抟破，以授钦绪献之。德宗召问其故，对曰：‘陛下与怀光君臣之分，如此叶不可复合矣！’由是德宗意定。既破怀光，遂用为相，独任数年。”上曰：“亦大是奇士！”

李德裕认为州县的僚佐官员人数太多，上奏请求派吏部郎中柳仲郢进行裁减。六月，柳仲郢上奏报告说裁减了一千二百一十四名州县僚佐官员。柳仲郢，是柳公绰的儿子。

宦官中有人揭发了仇士良从前所犯罪恶，朝廷在他的家中搜得兵器数千件。皇上诏令将他的官爵削除，将他的家产没收。

秋季七月辛卯日，皇上与李德裕商议派王逢率兵前往翼城县屯守，皇上说：“听说王逢在军中用法过于严格，有这样的事吗？”李德裕回答说：“我也曾就此事追问过他，他说：‘军队作战时前有刀枪，法令不严，士卒谁愿意冒死向前！’”皇上说：“这样的话也有道理，你再召见他加以告诫！”李德裕借这个机会说不能赦免刘稹。皇上说：“当然是这样。”李德裕说：“从前李怀光叛乱还未平定之时，京城发生了蝗灾与旱灾，一斗米价值一千钱，国家太仓的米不够天子和六宫几十天的用度。德宗将百官召集起来，派中使马钦绪询问他们讨论的结果。左散骑常侍李泌取来一片桐树叶子，用掌打破，交给马钦绪献给德宗。德宗将李泌召来问他这样做的用意，李泌回答说：‘陛下与李怀光之间的君臣关系，有如这片树叶，不可能复合了！’德宗的心意才确定下来。等到平定了李怀光，就任命李泌为宰相，让他独自主持朝政数年。”皇上说：“李泌也是个奇士！”

上闻扬州倡女善为酒令，敕淮南监军选十七人献之。监军请节度使杜悰同选，且欲更择良家美女，教而献之。悰曰：“监军自受敕，悰不敢预闻！”监军再三请之，不从。监军怒，具表其状，上览表默然。左右请并敕节度使同选，上曰：“敕籓方选倡女入宫，岂圣天子所为！杜悰不徇监军意，得大臣体，真宰相才也。朕甚愧之！”遽敕监军勿复选。甲辰，以悰同平章事，兼度支、盐铁转运使。及悰中谢 ［中谢：官员获任命后入朝谢恩。］
，上劳之曰：“卿不从监军之言，朕知卿有致君之心，今相卿，如得一魏徵矣！”

皇上听说扬州的歌女善于行酒令，派淮南监军挑选十七人进献宫中。监军请节度使杜悰一起挑选，并且打算再挑选一些良家美女，教会酒令后一起进献。杜悰说：“监军你个人接受了敕令，我不敢有所参与！”监军多次请求，杜悰并不听从。监军愤怒，把杜悰的情况详细奏报，皇上看后不说话。左右侍从一起请求皇上敕令杜悰和监军一同挑选，皇上说：“敕令籓镇挑选歌女送入宫中，哪里是圣明的天子应当做的事呢！杜悰不屈从监军的意见，真具备宰相的才能。朕十分惭愧！”立即敕令监军不再挑选歌女。甲辰日，将杜悰任命为同平章事，兼任度支、盐铁转运使。等到杜悰入朝谢恩时，皇上慰劳他说：“你不按照监军的话去做，朕知道你有辅佐朕成为圣明君主的心意，如今任命你为宰相，就像得到了一个魏徵一样！”

卷第二百四十八·唐纪六十四

起阏逢困敦（公元844年）闰月，尽屠维大荒落（公元849年），凡五年有奇。

武宗至道昭肃孝皇帝下

会昌四年（甲子，公元844年）

闰月 ［闰月：闰七月。］
壬戌，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绅同平章事，充淮南节度使。

李德裕奏：“镇州奏事官高迪密陈意见二事：其一，以为‘贼中好为偷兵术，潜抽诸处兵聚于一处，官军多就迫逐 ［迫逐：进攻追逐。］
，以致失利；经一两月，又偷兵诣他处。官军须知此情，自非来攻城栅，慎勿与战。彼淹留不过三日，须散归旧屯，如此数四空归，自然丧气。官军密遣谍者诇其抽兵之处，乘虚袭之，无不捷矣。’其二，‘镇、魏屯兵虽多，终不能分贼势。何则？下营不离故处，每三两月一深入，烧掠而去。贼但固守城栅，城外百姓，贼亦不惜。宜令进营据其要害，以渐逼之。若止如今日，贼中殊不以为惧。’望诏诸将各使知之！”

武宗至道昭肃孝皇帝下

会昌四年（甲子，公元844年）

闰七月壬戌日，皇上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绅为同平章事，充任淮南节度使。

李德裕上奏说：“镇州的奏事官高迪秘密陈述了两条意见：第一，认为‘泽潞叛贼喜欢运用偷兵术，暗中从诸处抽调军队聚集于一处，官军大多就在他们聚兵之处攻击追逐，导致失利；过了一两个月，叛贼又偷偷转移到别处聚集起来。官军一定要了解这些情况，如果他们不是主动进攻城堡栅寨，就要谨慎地与贼军接战。他们在聚屯处停留不会多于三天，就一定会分散返回旧日屯居的地点，如此多次不战而空归，自然丧失势气。官军秘密地派间谍侦察到他们抽调兵马的地方，趁其空虚袭击，没有不能取胜的。’第二，‘镇州、魏州虽然屯驻的兵众很多，但始终不能使叛贼的军势分散。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军队安扎营地时并未远离他们从前的驻地，每三两个月只有一次深入到对方境内，烧杀劫掠后就离开。叛贼只需在城栅中固守，对于城外百姓，叛贼自然不会吝惜。朝廷应当命令官军深入进兵，在要害地点扎营，逐渐进逼叛贼。如果只是像今天这样，叛贼中是不会有人畏惧的。’希望皇上能下诏让将领们周知！”

刘稹腹心将高文端降，言贼中乏食，令妇人挼穗 ［挼穗：用手将谷穗搓下。］
舂之以给军。德裕访文端破贼之策，文端以为：“官军今直攻泽州，恐多杀士卒，城未易得。泽州兵约万五千人，贼常分兵太半，潜伏山谷，伺官军攻城疲弊，则四集救之，官军必失利。今请令陈许军过乾河立寨，自寨城连延筑为夹城，环绕泽州，日遣大军布陈于外以扞救兵。贼见围城将合，必出大战；待其败北，然后乘势可取。”德裕奏请诏示王宰。

文端又言：“固镇寨四崖悬绝，势不可攻。然寨中无水，皆饮涧水，在寨东约一里许。宜令王逢进兵逼之，绝其水道，不过三日，贼必弃寨遁去，官军即可追蹑。前十五里至青龙寨，亦四崖悬绝，水在寨外，可以前法取也。其东十五里则沁州城。”德裕奏请诏示王逢。

文端又言：“都头王钊将万兵戍洺州，刘稹既族薛茂卿，又诛刑洺救援兵马使谈朝义兄弟三人，钊自是疑惧。稹遣使召之，钊不肯入，士卒皆哗噪，钊必不为稹用。但钊及士卒家属皆在潞州，又士卒恐己降为官军所杀，招之必不肯来。惟有谕意于钊，使引兵入潞州取稹。事成之日，许除别道节度使，仍厚有赐与，庶几肯从。”德裕奏请诏何弘潜遣人谕以此意。

刘稹的心腹大将高文端投降了，说叛贼军中粮草不足，命令妇女用手将谷穗搓下后舂碎以供给军队。李德裕拜访高文端征询破贼的计策，高文端认为：“官军如今直接攻打泽州，恐怕会使士卒伤亡很多，城池也未必能轻易攻破。泽州的士兵人数约有一万五千，叛贼经常分出一多半兵力，暗中在山谷间埋伏，等到官军攻城疲惫之时，就从四面集合救援，官军必然会失利。如今若能请朝廷命令陈许的军队渡过乾河立下营寨，从寨城连接到泽州，环绕泽州筑起夹城，每天派大队人马在夹城外列阵以抵御救兵。叛贼发现在泽州外环绕的夹城行将合围，必然要到城外拼死决战；等到出城的贼军被打败，便可乘势攻取泽州城。”李德裕上奏请皇上将此建议诏示王宰。

高文端又说：“固镇寨四面都是陡峭的悬崖，其地势不可进攻。但其寨中无水，军士饮用的都是涧水，这股涧水在固镇寨东大约一里的地方。应当派王逢率领军队进逼，将其水道断绝，这样不超过三天，贼军必然放弃固镇寨离开，官军便可以跟踪追逐。固镇寨向前十五里就到了青龙寨，四面也是陡峭的悬崖，水在寨外，可以用前面说的方法攻取。再往东十五里便是沁州城。”李德裕上奏请求皇上将此建议诏示王逢。

高文端又说：“叛军都头王钊统领一万士兵在洺州戍守，刘稹既已诛灭薛茂卿全族，又将邢洺救援兵马使谈朝义兄弟三人诛杀，王钊从此惊疑恐惧。刘稹派使者征召王钊，王钊不肯进入潞州城，士卒也都喧哗噪乱，王钊必然不会为刘稹效力。然而王钊和其部下士卒的家属都在潞州，另外士卒们担心投降后会被官军杀掉，招他们时必然不肯前来。只有向王钊宣示皇上的谕旨，使他带领兵马进入潞州攻取刘稹。事情成功那天，承诺任命他为别道节度使，仍然有丰厚的赏赐，王钊就差不多肯听从了。”李德裕再次上奏皇上请求诏令何弘敬暗中派人将此意宣谕给王钊。

刘稹年少懦弱，押牙王协、宅内兵马使李士贵用事，专聚货财，府库充溢，而将士有功无赏，由是人心离怨。刘从谏妻裴氏，冕 ［冕：裴冕，河东人，肃宗、代宗时两次担任宰相。］
之支孙也，忧稹将败，其弟问典兵在山东，欲召之使掌军政。士贵恐问至夺己权，且泄其奸状，乃曰：“山东之事仰成于五舅，若召之，是无三州也。”乃止。

刘稹年轻且为人懦弱，押牙王协、宅内兵马使李士贵把持权柄，专门聚敛货财，使得府库充斥溢满，而将士有功却不给赏赐，因此人心背离怨愤。刘从谏的妻子裴氏，是裴冕旁支的孙女，忧虑刘稹即将失败，她的弟弟裴问在山东统率军队，裴氏想将裴问召来掌管军政大事。李士贵恐怕裴问到来后会抢夺自己的权势，并且泄漏自己的诈伪情状，于是说：“太行山以东的事情全都仰仗五舅，如果将裴问召回，就将失去三州。”于是召裴问前来的事便不再提起。

王协荐王钊为洺州都知兵马使；钊得众心，而多不遵使府约束，同列高元武、安玉言其有二心。稹召之，钊辞以“到洺州未立少功，实所惭恨，乞留数月，然后诣府”。许之。王协请税商人，每州遣军将一人主之，名为税商，实籍编户 ［编户：编入国家户籍册的普通人家。］
家赀，至于什器无所遗，皆估为绢匹，十分取其二，率高其估。民竭浮财 ［浮财：可以流通的钱物。］
及糗粮 ［糗粮：干粮。］
输之，不能充，皆汹汹不安。

军将刘溪尤贪残，刘从谏弃不用。溪厚赂王协，协以刑州富商最多，命溪主之。裴问所将兵号“夜飞”，多富商子弟，溪至，悉拘其父兄。军士诉于问，问为之请，溪不许，以不逊语答之。问怒，密与麾下谋杀溪归国，并告刺史崔嘏，嘏从之。丙子，嘏、问闭城，斩城中大将四人，请降于王元逵。时高元武在党山，闻之，亦降。

先是使府赐洺州军士布，人一端，寻有帖以折冬赐。会税商军将至洺州，王钊因人不安，谓军士曰：“留后年少，政非己出。今仓库充实，足支十年，岂可不少散之以慰劳苦之士！使帖不可用也。”乃擅开仓库，给士卒人绢一匹，谷十二石，士卒大喜。钊遂闭城请降于何弘敬。安玉在磁州，闻二州降，亦降于弘敬。尧山都知失马使魏元谈等降于王元逵，元逵以其久不下，皆杀之。

王协荐举王钊担任洺州都知兵马使；王钊很得部众拥护，却大多不遵从节度使府的约束，与王钊同列的高元武、安玉说王钊有二心。刘稹召王钊前来，王钊以“到洺州后并未立下多少功劳，真是惭愧羞恨，恳求再在洺州留任数月，然后再前往节度使府”为由推辞。刘稹答应了。王协又请刘稹向商人征收税款，每州派一名军将负责收税事宜，以收税为名，实际却是把编户百姓的财产都记录在册，以致于连家庭日常用的器具也全都登记，并全部估价折算为绢匹，十分中收取两分，价值又大多高估。百姓都将全部浮财和干粮交纳给军府，还是不能足数交纳，全都激愤不安。

军将刘溪尤为贪婪暴虐，刘从谏废弃他不予任用。刘溪送给王协丰厚的财物进行贿赂，王协认为邢州的富商最多，派刘溪前往担任主税官。当时裴问统率的军队有“夜飞”的称号，多数是富商子弟，刘溪来到邢州，将他们的父兄全部拘禁。夜飞的军士向裴问申诉，裴问替他们前来求情，刘溪不答应，竟用很不谦逊的语言回应。裴问非常愤怒，暗中与麾下谋划将刘溪杀掉，向朝廷归降，并将此事告诉了邢州刺史崔嘏，崔嘏也表示同意。丙子日，崔嘏和裴问关闭了邢州城门，将城中四员大将处斩，向王元逵请求归降。当时高元武在党山，听说了这个消息，也向朝廷投降。

先前昭义节度使府曾赐布匹给洺州军士，每人分到一端，不久又有文帖，要将这一端布折算为冬赐。刚好使府所派的税商军将来到洺州，王钊借人心不安之机鼓动军士说：“留后刘稹还很年轻，政令并不出自刘稹。如今仓库充实，完全可以支用十年，怎可不稍微散发一些财物以尉劳辛苦的士兵呢！节度使府的使帖不可听从。”于是擅自将仓库打开，给每名士卒分一匹绢，十二石谷，士卒都非常高兴。王钊于是将洺州城门关闭，向何弘敬请降。安玉在磁州，听说邢州和洺州已经投降，也献出磁州向何弘敬请降。尧山都知兵马使魏元谈等人也向王元逵请降，王元逵因为魏元谈等人在尧山据守久攻不下，将他们全都杀了。

八月辛卯，镇、魏奏邢、洺、磁三州降，宰相入贺。李德裕曰：“昭义根本尽在山东，三州降，则上党不日有变矣。”上曰：“郭谊必枭刘稹以自赎。”德裕曰：“诚如圣料。”上曰：“于今所宜先处者何事？”德裕请以给事中卢弘止为三州留后，曰：“万一镇、魏请占三州，朝廷难于可否。”上从之。诏山南东道兼昭义节度使卢钧乘驿赴镇。

八月辛卯日，镇州和魏州奏报称邢、洺、磁三州都已经投降，宰相入朝向皇上祝贺。李德裕说：“昭义的根本全在太行山以东，邢、洺、磁三州向朝廷归降后，上党必然在不久之内出现变故。”皇上说：“郭谊一定会将刘稹斩首后自行前来赎罪。”李德裕说：“确实就像圣上预计的那样。”皇上说：“如今应当首先处理哪件事呢？”李德裕请求任命给事中卢弘止为邢、洺、磁三州留后，说：“万一镇、魏藩镇请求将三州占领，朝廷将不易表态。”皇上批准了李德裕的请求。颁诏命令山南东道兼昭义节度使卢钧乘驿马前往镇治。

潞人闻三州降，大惧。郭谊、王协谋杀刘稹以自赎，稹再从兄中军使匡周兼押牙，谊患之，言于稹曰：“十三郎在牙院，诸将皆莫敢言事，恐为十三郎所疑而获罪，以此失山东。今诚得十三郎不入，则诸将始敢尽言，采于众人，必获长策。”稹召匡周谕之，使称疾不入。匡周怒曰：“我在院中，故诸将不敢有异图；我出院，家必灭矣！”稹固请之，匡周不得已，弹指而出。

谊令稹所亲董可武说稹曰：“山东之叛，事由五舅，城中人人谁敢相保！留后今欲何如？”稹曰：“今城中尚有五万人，且当闭门坚守耳。”可武曰：“非良策也。留后不若束身归朝，如张元益 ［张元益：义武节度使张璠之子。］
，不失作刺史。且以郭谊为留后，俟得节之日，徐奉太夫人及室家金帛归之东都，不亦善乎！”稹曰：“谊安肯如是？”可武曰：“可武已与之重誓，必不负也。” 乃引谊入。稹与之密约既定，乃白其母。母曰：“归朝诚为佳事，但恨已晚。吾有弟不能保，安能保郭谊！汝自图之！”稹乃素服出门，以母命署谊都知兵马使。王协已戒诸将列于外厅，谊拜谢稹已，出见诸将，稹治装于内厅。李士贵闻之，帅后院兵数千攻谊。谊叱之曰：“何不自取赏物，乃欲与李士贵同死乎！”军士乃退，共杀士贵。谊易置将吏，部署军士，一夕俱定。

潞州人得知邢、洺、磁三州归降了朝廷，大为恐惧。郭谊、王协谋划将刘稹杀掉以自行赎罪，刘稹的远房堂兄中军使刘匡周兼任押牙职务，郭谊对他很担心，于是向刘稹进言说：“十三郎刘匡周在牙院，诸将没有敢说话言事的，担心受到十三郎的猜疑而获罪，因此我们才丢掉了太行山东边的三个州。如今若真能让十三郎不入牙院，那么诸位将领才会开始敢尽情说话，您如果从众人中采纳计策，必定能获得长远的计策。”刘稹将刘匡周召来讲明道理，让刘匡周以生病为由不入牙院。刘匡周非常愤怒地说：“我在牙院中，所以诸将才不敢有其他图谋；如果我出了牙院，刘家一定会被诛灭！”刘稹仍然坚持让刘匡周出牙院，刘匡周不得已，激动气愤地离去。

郭谊又让受到刘稹信任的董可武对刘稹游说说：“太行山东边三州的反叛，是由您的五舅裴问引起的，城中的人谁敢互相保护！您今天有什么打算？”刘稹说：“如今上党城中尚有五万士兵，应当将城门紧闭坚守。”董可武说：“这并非良策。留后您不如绑起自己向朝廷投降，好比文宗时的张元益，还不失刺史职位。应当暂时让郭谊担任留后，等得到旌节时，从容地侍奉太夫人和家室财产回到东都洛阳居住，不也很好吗！”刘稹说：“郭谊如何肯这么做？”董可武说：“我已经与郭谊立下重誓，一定不会辜负誓约。”于是引郭谊进来见刘稹。刘稹和郭谊密谋向朝廷归降事宜，密约已经商定，然后向母亲裴氏禀报。裴氏说：“向朝廷归降是好事，只恨时间已晚。我的弟弟裴问尚且对您不忠，又怎能保证郭谊忠心呢！请您自己打算吧！”刘稹于是穿着素服来到使府牙门外，以母亲裴氏的名义将郭谊任命为都知兵马使。这时王协已经告诉诸将在使府外庭排列站立，郭谊向刘稹行礼拜谢后，来到使府门外召见诸将，刘稹则在内厅整理行装。李士贵得知事变，率领后院数千士兵进攻郭谊。郭谊大声对后院兵说：“为什么不自己去拿赏物，是想与李士贵一同去死吗！”军士这才后退，共同杀死李士贵。郭谊更换使府将吏，对军士重新部署，一夜就做好准备。

明日，使董可武入谒稹曰：“请议公事。”稹曰：“何不言之？”可武曰：“恐惊太夫人。”乃引稹步出牙门，至北宅，置酒作乐。酒酣，乃言：“今日之事欲全太尉一家，须留后自图去就，则朝廷必垂矜闵 ［矜闵：同“矜悯”。］
。”稹曰：“如所言，稹之心也。”可武遂前执其手，崔玄度自后斩之，因收稹宗族，匡周以下至襁褓中子皆杀之。又杀刘从谏父子所厚善者张谷、陈扬庭、李仲京、郭台、王羽、韩茂章、茂实、王渥、贾庠等凡十二家，并其子侄甥婿无遗。仲京，训之兄；台，行馀之子。羽，涯之从孙；茂章、茂实，约之子；渥，璠之子；庠，餗之子也。甘露之乱，仲京等亡归从谏，从谏抚养之。凡军中有小嫌者，谊日有所诛，流血成泥。乃函稹首，遣使奉表及书，降于王宰。首过泽州，刘公直举营恸哭，亦降于宰。

第二天，郭谊又派董可武入室拜见刘稹说：“郭公请您商议公事。”刘稹说：“为什么不来这里说？”董可武说：“只怕使太夫人受惊。”于是带着刘稹步行从牙门走出，来到使府北边的宅子里，安排酒宴作乐。喝到高兴之时，才说：“今天的事是想要让您祖父太尉刘悟传下的一家人得以保全，然而您一定要自己决定去留，这样朝廷才会对您的家属怜悯照顾。”刘稹说：“正像您所说，我心里也这样打算。”董可武于是上前将刘稹的手抓住，崔玄度从后面斩下刘稹首级。继而将刘稹宗族家人全部收捕，从刘匡周以下到襁褓中的婴儿全部杀掉。又将原来受到刘从谏父子信任和善待的张谷、陈扬庭、李仲京、郭台、王羽、韩茂章、韩茂实、王渥、贾庠等共计十二家全部诛杀，他们的子侄、外甥、女婿等受到诛连，没有一人能得幸免。李仲京，是李训的哥哥；郭台，是郭行馀的儿子；王羽，是王涯的侄孙；韩茂章、韩茂实兄弟，都是韩约的儿子；王渥，是王璠的儿子；贾庠，是贾餗的儿子。甘露之变时，李仲京等人逃亡后归顺刘从谏，刘从谏抚养了他们。只要是军中与郭谊稍有嫌隙的人，郭谊每天都有所诛杀，血流成泥。等到大局稳定了，郭谊用盒子封好刘稹的首级，派使者携带表文及书札，向王宰投降了。刘稹的首级从泽州经过，刘公直和营垒的将土悲痛哭泣，也向王宰投降。

乙未，宰以状闻。丙申，宰相入贺。李德裕奏：“今不须复置邢、洺、磁留后，但遣卢弘止宣慰三州及成德、魏博两道。”上曰：“郭谊宜如何处之？”德裕对曰：“刘稹騃 ［騃：呆傻。］
孺子耳，阻兵拒命，皆谊为之谋主。及势孤力屈，又卖稹以求赏。此而不诛，何以惩恶！宜及诸军在境，并谊等诛之！”上曰：“朕意亦以为然。”乃诏石雄将七千人入潞州，以应谣言。杜悰以馈运不给，谓谊等可赦，上熟视不应。德裕曰：“今春泽潞未平，太原复扰，自非圣断坚定，二寇何由可平！外议以为若在先朝，赦之久矣。”上曰：“卿不知文宗心地不与卿合，安能议乎！”罢卢钧山南东道，专为昭义节度使。

戊戌，刘稹传首至京师。诏：“昭义五州给复一年，军行所过州县免今年秋税。昭义自刘从谏以来，横增赋敛，悉从蠲免。所籍土圑并纵遣归农。诸道将士有功者，等级加赏。”

乙未日，王宰将事情的经过上奏朝廷。丙申日，宰相入朝祝贺皇上。李德裕上奏说：“如今无须继续设置邢、洺、磁留后，只派卢弘止前往这三州以及成德、魏博两道宣谕抚慰。”皇上询问说：“应当怎样处置郭谊？”李德裕说：“刘稹只是个呆傻的小子，他调遣兵将抗拒命令，都是郭谊替他谋划策。等到刘稹势力孤单不足时，郭谊又将刘稹出卖了，来向朝廷请求赏赐。不诛杀这样的人，又如何能说惩治恶人！应当借诸路大军在境时，一并诛杀铲除郭谊等人！”皇上说：“我也认为这样处置是对的。”于是诏令石雄率领七千人进入潞州，从而应对先前的谣言。杜悰以运输军饷困难无法供给为理由，说可以赦免郭谊等人，皇上对其奏议熟视无睹。李德裕说：“今年春天未能平定泽潞，太原又发生骚扰，如果不是皇上圣明的决断十分坚决，怎么可能平定两处贼寇！朝外议论认为如果是在先朝，就早已赦免了郭谊这种情况。”皇上说：“你不知文宗心意与你不相合，怎么能一同商议呢！”于是，将卢钧的山南东道节度使的职务免除，让他专门担任昭义节度使。

戊戌日，刘稹的首级传送至京师。皇上颁诏：“昭义镇的泽、潞、邢、洺、磁五州免除一年赋役，军队行进时经过的州县也将今年秋季的税收免除。昭义镇从刘从谏时到现在，无理增加的苛赋杂税，全部免除。抽调平民而组建的土团也一律遣散回家务农。诸道将士中的有功之人，按等级加以封赏。”

郭谊既杀刘稹，日望旌节，既久不闻问，乃曰：“必移他镇。”于是阅鞍马，治行装。及闻石雄将至，惧失色。雄至，谊等参贺毕，敕使张仲清曰：“郭都知 ［都知：都知兵马使，郭谊不久前被任命为此职。］
告身来日当至，诸高班告身在此，晚牙来受之！”乃以河中兵环毬场，晚牙，谊等至，唱名引入，凡诸将桀黠拒官军者，悉执送京师。加何弘敬同平章事。丁未，诏发刘从谏尸，暴于潞州市三日，石雄取其尸置毬场斩剉之。

郭谊既已将刘稹杀掉，日夜盼望得到旗子和符节，过了很久也未得到消息，于是说：“必须迁移到其他藩镇。”于是检视鞍马，整治行装。等到他得知石雄即将到来，惊惧失色。石雄到后，郭谊等人参拜完道贺，敕使张仲清说：“郭都知的任命状过几日就会送到，其他众位将领的任命状在我手中，晚上在牙门集合时领受！”于是调集河中镇的军队将毬场包围，到了晚上在牙门集合时，郭谊等人来了，张仲清点名带他们进入毬场，诸将中凡是领狡猾凶狠曾抗拒官军的，一律逮捕送到京师。皇上又将何弘敬加封为同平章事。丁未日，皇上诏令掘出刘从谏的尸首，在潞州街市暴露三天，石雄又取刘从谏的尸首放置在毬场上剁成碎块。

戊申，加李德裕太尉、赵国公，德裕固辞。上曰：“恨无官赏卿耳！卿若不应得，朕必不与卿。”

初，李德裕以“韩全义 ［韩全义：曾服役于禁军，受到宦官的赏识，历任偏将、节度使等。］
以来，将帅出征屡败，其弊有三：一者，诏令下军前者，日有三四，宰相多不预闻。二者，监军各以意见指挥军事，将帅不得专进退。三者每军各有宦者为监使，悉选军中骁勇数百为牙队，其在陈战斗者，皆怯弱之士。每战，监使自有信旗，乘高立马，以牙队自卫，视军势小却，辄引旗先走，陈从而溃。”德裕乃与枢密使杨钦义、刘行深议，约敕监军不得预军政，每兵千人听监使取十人自卫，有功随例沾赏。二枢密皆以为然，白上行之。自御回鹘至泽潞罢兵，皆守此制。自非中书进诏意，更无他诏自中出者。号令既简，将帅得以施其谋略，故所向有功。

自用兵以来，河北三镇每遣使者至京师，李德裕常面谕之曰：“河朔兵力虽强，不能自立，须藉朝廷官爵威命以安军情。归语汝使：与其使大将邀宣慰敕使以求官爵，何如自奋忠义，立功立事，结知明主，使恩出朝廷，不亦荣乎！且以耳目所及者言之，李载义在幽州，为国家尽忠平沧景，及为军中所逐，不失作节度使，后镇太原，位至宰相。杨志诚遣大将遮敕使马求官，及为军中所逐，朝廷竟不赦其罪。此二人祸福足以观矣。”德裕复以其言白上，上曰：“要当如此明告之。”由是三镇不敢有异志。

戊申日，皇上将李德裕加封为太尉、赵国公，李德裕坚定地推辞。皇上说：“只是遗憾没有什么官职赏赐你！你如果不应当得，我决不会给你。”

起初，李德裕认为“自韩全义开始出征到现在，官军的将帅出征多次失败，其中有三条弊病：第一，诏令下达到军队之前，每天有三四次，宰相多数都未提前知晓。第二，监军各自凭借自己的意见对军事进行指挥，将帅不能决定军队的进退。第三，每队官军都有宦官担任监军使，他们将数百骁勇精壮的士兵都挑选出来组成牙队，而上阵作战的，却都胆怯体弱的士兵。每次作战，监军使掌管指挥进退的信号旗，登到高处立马观望，让牙队保卫自己，见军队阵势稍有退却，就立即举着旗率先逃走，军阵随之溃散。”李德裕于是与枢密使杨钦义、刘行深商讨，约定不许监军干预军政，每一千个士兵任凭监军从中选取十人自卫，有战功时可照例得到赏赐。两位枢密使都认为很对，上奏皇上下诏执行。从抵御回鹘到泽潞兵事结束，全都遵守这个制度。如若不是中书上言颁布诏书旨意，就没有其他诏旨从宫中发出。号令既已十分简洁，将帅也就能施展谋略，所以军队所到之处都建立功劳。

自从用兵以来，河北三镇每每派使者来到京师，李德裕时常当面告谕他们说：“河朔虽然有强大的兵力，但不能自立，一定要借助于朝廷委任官爵的威命，方可使军情安定。回去对你们的节度使说：与其派大将要挟宣慰敕使从而邀求官爵，怎么比得上自己奋发忠义，建立功勋业绩，同圣明天子结好，让皇上了解你们，而使恩典由朝廷主动赐予，不也很光荣吗！暂且以我耳闻目睹的事情来说，李载义在幽州，为国尽忠，将沧景叛乱平定，后来遭到幽州镇军驱逐，朝廷并未忘记他的功劳，使他不失掉节度使的职位，后迁移到太原镇守，一直做到宰相。杨志诚遣大将将朝廷派去的敕使的坐骑拦住，要求得到官爵，后来遭到所部军队驱赶，朝廷最终没有赦免他的罪。这两个人的福祸已经足够让你们看明白。”李德裕又将这些话告诉了皇上，皇上说：“就应当如此明确地告诫他们。”于是三镇不敢对朝廷产生二心。

九月，诏以泽州隶河阳节度。

丁巳，卢钧入潞州。钧素宽厚爱人，刘稹未平，钧已领昭义节度，襄州士卒在行营者，与潞人战，常对陈扬钧之美。及赴镇，入天井关，昭义散卒归之者，钧皆厚抚之，人情大洽，昭议遂安。

刘稹将郭谊、王协、刘公直、安全庆、李道德、刘佐尧、刘开德、董可武等至京师，皆斩之。

九月，皇上诏令将泽州改为隶属于河阳镇节度。

丁巳日，卢钧来到潞州。卢钧向来宽厚爱人，刘稹还没有平定时，卢钧已经领昭义节度使衔，在行营中的襄州士卒与潞人作战时，常在对阵时宣扬卢钧的好处。等到卢钧前往镇中上任，进入天井关，昭义溃散的兵卒回到镇中的，卢钧都厚加安抚，从而使人情十分和睦，昭义镇也就安定了。

刘稹的将领郭谊、王协、刘公直、安全庆、李道德、李佐尧、刘武德、董可武等被押送到京师，都被问斩。

臣光曰：董重质之在淮西，郭谊之在昭义，吴元济、刘稹，如木偶人在伎儿之手耳。彼二人始则劝人为乱，终则卖主规利，其死固有余罪。然宪宗用之于前，武宗诛之于后，臣愚以为皆失之。何则？赏奸，非义也；杀降，非信也。失义与信，何以为国！昔汉光武待王郎 ［王郎：新莽末年自立为帝，后向光武帝请降。］
、刘盆子 ［刘盆子：新莽末年赤眉起义军所立皇帝，后降光武帝。］
止于不死，知其非力竭则不降故也。樊崇、徐宣、王元、牛邯之徒，岂非助乱之人乎？而光武不杀。盖以既受其降，则不可复诛故也。若既赦而复逃亡叛乱，则其死固无辞矣！如谊等，免死流之远方，没齿不还，可矣；杀之，非也！

臣司马光说：董重质在淮西反叛，郭谊在昭义反叛，吴元济、刘稹就像木偶人一样受耍把戏人的控制。董重质、郭谊二人，开始时劝人作乱，后来又都将主人出卖为自己谋利，被杀当然死有余辜。然而先是唐宪宗重用他们，后来唐武宗又诛杀他们，我的愚见是这两种处置都有失误。为什么这样说呢？赏赐奸邪的人，是不义；杀死已经投降的人，是无信。失掉义和信，怎么能治理好国家！从前汉光武帝对待王郎、刘盆子，只是让他们不死，是因为知道他们如果不是已经力竭不能反抗就不会投降的缘故。樊崇、徐宣、王元、牛邯等人，难道就不是协助作乱的人？而光武帝也没有杀掉他们。或许是已经接受了他们的投降，就不能再诛杀的缘故。如果他们已经得到赦免却又逃脱叛乱，那么他们被杀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像郭谊等人，免除他们的死罪而流放到远方，到老也不允许他们回来，也就可以了；杀了他们，就错了！

王羽、贾庠等已为谊所杀，李德裕复下诏称“逆贼王涯、贾餗等已就昭义诛其子孙”，宣告中外，识者非之。刘从谏妻裴氏亦赐死。又令昭义降将李丕、高文端、王钊等疏昭义将士与刘稹同恶者，悉诛之，死者甚众。卢钧疑其枉滥，奏请宽之，不从。昭义属城有尝无礼于王元逵者，元逵推求得二十余人，斩之。余众惧，复闭城自守。戊辰，李德裕等奏：“寇孽既平，尽为国家城镇，岂可令元逵穷兵攻讨！望遣中使赐城内将士敕，招安之，仍诏元逵引兵归镇，并诏卢钧自遣使安抚。”从之。

乙亥，李德裕等请上尊号，且言：“自古帝王，成大功必告天地；又，宣懿太后 ［宣懿太后：唐武宗的生母韦氏。］
祔庙，陛下未尝亲谒。”上瞿然 ［瞿然：惊骇的样子。］
曰：“郊庙之礼，诚宜亟行，至于徽称，非所敢当！”凡五上表，乃许之。

王羽和贾庠等人已经被郭谊杀死，李德裕再次以皇上的名义下诏称“逆贼王涯、贾餗等人的子孙已经在昭义被诛杀”，向朝野内外宣告，有见识的人都不以为然。刘从谏的妻子裴氏也被赐死。又下令让昭义归降的将领李丕、高文端、王钊等人将昭义镇中与刘稹共同作恶的将士列出，全部诛杀，被杀的人很多。卢钧怀疑所杀之人太多会有被冤枉的，不想滥杀无辜，上奏请求宽大处理，朝廷并未听从。昭义的属城中有曾对王元逵无礼的人，王元逵穷加追究，抓到二十多人，将这些人处斩。其余的人都很恐惧，再次关闭城门自守抵抗。戊辰日，李德裕等人上奏说：“叛寇余孽既已平定，现在全都是国家的城镇，怎么可以听凭王元逵随意穷兵攻讨！希望皇上派宦官赐给城内将士敕书，将他们招安，仍然诏令王元逵领兵还归本镇，再给卢钧下诏，让他自行派使者前往安抚。”皇上批准。

乙亥日，李德裕等人上奏请求向皇上进献尊号，并说：“自古以来的帝王，成就大功后一定要告天地；再者，宣懿太后祔祭宗庙时，陛下并未亲自前往陵墓拜谒。”皇上十分惊讶地说：“郊庙的礼仪，确实应当立即举行，至于加给我的美称，并不是我敢承当的！”一共上表五次，皇上才同意。

李德裕奏：“据幽州奏事官言：诇知回鹘上下离心，可汗欲之安西，其部落言亲戚皆在唐，不如归唐。又与室韦已相失，计其不日来降，或自相残灭。望遣识事中使赐仲武诏，谕以镇、魏已平昭义，惟回鹘未灭，仲武犹带北面招讨使，宜早思立功。”

李德裕怨太子太傅、东都留守牛僧孺、湖州刺史李宗闵，言于上曰：“刘从谏据上党十年，太和中入朝，僧孺、宗闵执政，不留之，加宰相纵去，以成今日之患，竭天下力乃能取之，皆二人之罪也。”德裕又使人于潞州求僧孺、宗闵与从谏交通书疏，无所得，乃令孔目官郑庆言从谏每得僧孺、宗闵书疏，皆自焚毁。诏追庆下御史台按问，中丞李回、知杂郑亚以为信然。河南少尹吕述与德裕书，言稹破报至，僧孺出声叹恨。德裕奏述书，上大怒，以僧孺为太子少保 ［太子少保：正二品官职。牛僧儒原为太子太傅，至此官降一级。］
、分司，宗闵为漳州刺史；戊子，再贬僧孺汀州刺史，宗闵漳州长史。

上幸鄠校猎。

十一月，复贬牛僧儒循州长史，李宗闵长流封州。

十二月，以忠武节度使王宰为河东节度使，河中节度使石雄为河阳节度使。

上幸云阳校猎。

李德裕上奏说：“根据幽州奏事官的话：探听得知回鹘上下离心，可汗打算前往安西，而其部落都说亲戚都在唐朝，还是归顺大唐更好。另外回鹘已经与室韦失和，料想不出几日回鹘就会前来投降，或其内部将自相残杀，自我毁灭。希望陛下派明白事宜的宦官使者前往幽州赐诏书给张仲武，宣谕说镇州、魏州藩镇已将平昭义定，只有回鹘尚未消灭，张仲武依旧带有北面招讨使的官衔，应当尽早谋划，立功报国。”

李德裕对太子太傅、东都留守牛僧孺以及湖州刺史李宗闵都很怨恨，他对皇上进言说：“刘从谏占据上党十年，曾经在太和年间入朝，牛僧孺和李宗闵执政，不将刘从谏扣留，却给他加上宰相的头衔后放他离去，以致造成今日的祸患，竭尽天下之力才攻取上党，这都是他们二人的罪过。”李德裕又派人前往潞州搜寻牛僧孺、李宗闵的书信，却没有任何所得，于是命令孔目官郑庆说每当刘从谏从牛僧孺、李宗闵那里得到书信，都会自行焚毁。皇上诏令追查郑庆，将他交御史台审问，御史中丞李回、御史台侍御史知杂事郑亚经查问后认为确实可信。河南少尹吕述也写信给李德裕，声称刘稹被攻破的消息传到时，牛僧孺出声表示叹息痛恨。李德裕把这封信上奏给皇上，皇上非常愤怒，将牛僧孺降职为太子少保、分司，将李宗闵降职为漳州刺史；戊子日，又一次将牛僧孺降职为汀州刺史，将李宗闵降职为漳州长史。

皇上来到鄠县游猎。

十一月，朝廷再次将牛僧孺降职为循州长史，将李宗闵长期流放到封州。

十二月，皇上将忠武节度使王宰任命为河东节度使，将河中节度使石雄任命为河阳节度使。

皇上来到云阳游猎。

五年（乙丑，公元845年）

春正月己酉朔，群臣上尊号曰仁圣文武章天成功神德明道大孝皇帝，尊号始无“道”字，中旨令加之。庚戌，上谒太庙；辛亥，祀昊天上帝，赦天下。

筑望仙台于南郊。

庚申，义安太后 ［义安太后：唐穆宗妃，唐敬宗生母。］
王氏崩。

以秘书监卢弘宣为义武节度使。弘宣性宽厚而难犯，为政简易，其下便之。河北之法，军中偶语者斩。弘宣至，除其法。诏赐粟三十万斛，在飞狐西，计运致之费逾于粟价，弘宣遣吏守之。会春旱，弘宣命军民随意自往取之，粟皆入境，约秋稔偿之。时成德、魏博皆饥，独易定之境无害。

五年（乙丑，公元845年）

春季正月己酉朔日，群大臣给皇上进献尊号称仁圣文武章天成功神德明道大孝皇帝，尊号起初并无“道”字，皇上下旨命令群臣将道字加上。庚戌日，皇上拜谒太庙；辛亥日，皇上祭祀昊天上帝，大赦天下。

在南郊修筑望仙台。

庚申日，义安太后王氏去世。

朝廷将秘书监卢弘宣任命为义武节度使。卢弘宣生性宽厚而难以冒犯，处理政务很简易，其部下办事很方便。河北的法规，军队中有相聚私语的人要斩首。卢弘宣来到以后，将这条法规废除了。皇上下诏赐三十万斛粟米，存放在飞狐的西部，计算运输的费用超出粟米的价值，卢弘宣于是派官吏前往看守。适逢春季大旱，卢弘宣下令让义武的军民随意自行前往飞狐仓领取粟米，粟米于是全部入境，卢弘宣又与得到粟米的军民相约，等到秋天粮食丰收时再偿还。当时成德、魏博两镇也都闹了饥荒，惟独易定境内没有形成灾害。

淮南节度使李绅按江都令吴湘盗用程粮钱 ［程粮钱：为出差官员在路程上补给的粮或钱。］
，强娶所部百姓颜悦女，估其资装为赃，罪当死。湘，武陵 ［武陵：吴武陵，初名侃，元和二年举进士，有文名。］
之兄子也，李德裕素恶武陵，议者多言其冤，谏官请覆按，诏遣监察御史崔元藻、李稠覆之。还言：“湘盗程粮钱有实；颜悦本衢州人，尝为青州牙推，妻亦士族，与前狱异。”德裕以为无与夺，二月，贬元藻端州司户，稠汀州司户。不复更推，亦不付法司详断，即如绅奏，处湘死。谏议大夫柳仲郢、敬晦皆上疏争之，不纳。稠，晋江人；晦，昕之弟也。

李德裕以柳仲郢为京兆尹；素与牛僧孺善，谢德裕曰：“不意太慰恩奖及此，仰报厚德，敢不如奇章公门馆！”德裕不以为嫌。

夏四月壬寅，以陕虢观察使李试为册黠戛斯可汗使。

淮南节度使李绅弹劾江都县令吴湘盗用程粮钱，并强娶属其管辖百姓颜悦的女儿，把他的资产衣装作为赃款估价，罪行应当处死。吴湘是吴武陵兄长之子，李德裕对吴武陵向来十分讨厌，议论这件案子的人大多认为吴湘冤枉，谏官于是请求重新审理，皇上诏令监察御史崔元藻和李稠重新审理这件案子。崔元藻和李稠经过核查，向朝廷回奏说：“吴湘偷盗程粮钱的事情属实；而颜悦原本是衢州人，从前担任过青州牙推官，他的妻子也是士族，情况与初审论罪事实不一样。”李德裕认为自己不便发表意见，二月，朝廷将崔元藻降职为端州司户，将李稠降职为汀州司户。对吴湘案不再继续追究，也不交给司法官署详细审判，立即按照李绅所奏，处死吴湘。谏议大夫柳仲郢、敬晦都上疏争论，都没有得到采纳。李稠，是晋江人；敬晦，是敬昕的弟弟。

李德裕提拔柳仲郢为京兆尹；柳仲郢平时和牛僧孺交好，于是向李德裕表达谢意说：“没想到李太尉对我如此恩奖，仰望报答您的恩德，怎么敢不如在奇章公门馆时尽力呢！”李德裕并不因为这些话而嫌恶。

夏季四月壬寅日，朝廷将陕虢观察使李试任命为册封黠戛斯可汗使。

五月壬戌，葬恭僖皇后于光陵 ［光陵：唐穆宗的陵墓。］
柏城之外。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杜悰罢为右仆射，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崔铉罢为户部尚书。乙丑，以户部侍郎李回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判户部如故。

祠部奏括天下寺四千六百，兰若 ［兰若：阿兰若的略称，原意为森林、树林，也指旷野、荒凉之地，此指寺庙。］
四万，僧尼二十六万五百。

诏册黠戛斯可汗为宗英雄武诚明可汗。

秋七月丙午朔，日有食之。

上恶僧尼耗蠹天下，欲去之，道士赵归真等复劝之。乃先毁山野招提、兰若，敕上都、东都两街各留二寺，每寺留僧三十人；天下节度、观察使治所及同、华、商、汝州各留一寺，分为三等：上等留僧二十人，中等留十人，下等五人。余僧及尼并大秦穆护、袄僧皆勒归俗。寺非应留者，立期今所在毁撤，仍遣御史分道督之。财货田产并没官，寺材以葺公廨驿舍，铜像、钟磐以铸钱。

五月壬戌日，在光陵的柏城之外安葬唐穆宗恭僖皇后。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杜悰被罢职后改任右仆射，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崔铉被罢职后改任户部尚书。乙丑日，皇上将户部侍郎李回任命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仍然兼管户部。

祠部向朝廷上奏，称全国有四千六百座佛教寺院，四万座小佛祠，二十六万零五百名僧尼。

皇上将黠戛斯可汗册封为宗英雄武诚明可汗。

秋季七月丙午朔日，发生了日食。

皇上对僧妮像蠹虫一样耗费财物十分讨厌，打算废除他们。道士赵归真等人又竭力劝说皇上废佛。于是皇上下令先将山野之间的寺庙拆毁，敕令上都长安和东都洛阳分别在左、右两街各保留两所佛寺，每个寺院留三十名僧侣；天下的节度使、观察使的治所和同州、华州、商州、汝州各留佛寺一所，将佛寺划分为三等：上等可保留二十名僧侣，中等可保留十名僧侣，下等可保留五名僧侣。其余僧侣和尼姑以及大秦穆护、袄教僧人也全部勒令还俗。寺庙中不在保留范围的，立即命令所在地拆毁，并且派御史前往各道督促。佛寺的财产、田产一并由官府没收，建筑寺庙的材料用来对公家的官舍和驿站的房屋进行修葺，佛教铜像、钟磐经过熔化后用来铸钱币。

以山南东道节度使郑肃检校右仆射、同平章事。

诏发昭义骑兵五百、步兵千五百戍振武，节度使卢钧出至裴村饯之；潞卒素骄，惮于远戍，乘醉，回旗入城，闭门大噪，均奔潞城以避之。监军王惟直自出晓谕，乱兵击之，伤，旬日而卒。李德裕奏：“请诏河东节度使王宰以步骑一千守石会关，三千自仪州路据武安，以断邢、洺之路；又令河阳节度使石雄引兵守泽州，河中节度使韦恭甫发步骑千人戍晋州。如此，贼必无能为。”皆从之。

八月，李德裕等奏：“东都九庙神主二十六，今贮于太微宫 ［太微宫：老子玄元皇帝庙。］
小屋，请以废寺材复修太庙。”

皇上将山南东道节度使郑肃任命为检校右仆射、同平章事。

皇上诏令从昭义调发五百名骑兵、一千五百名步兵前往振武戍守，昭义节度使卢钧来到城外行至裴村为这些戍卒饯行；潞州士卒一向骄横，畏惧出门远戍，乘着喝醉，举旗返回上党城内，将城门关闭，大声鼓噪，卢钧逃往潞城避开乱军。监军王惟直亲自出来晓谕军卒，乱军攻击他，王惟直受了伤，过了十天就死去了。李德裕上奏说：“请皇上诏令河东节度使王宰统率一千步兵、骑兵镇守石会关，派三千士兵经仪州前往武安据守，以便将潞州通往邢州、洺州的道路截断；再派河阳节度使石雄领兵前往泽州驻守，派河中节度使韦恭甫调发一千步兵、骑兵在晋州戍守。这样一来，叛贼必然无所作为。”皇上将这些意见全部采纳。

八月，李德裕等人上奏说：“东都的九庙有二十六尊神主，如今放于太微宫小屋中储藏，请求用拆毁佛寺所得的木材对太庙进行修复。”

壬午，诏陈释教之弊，宣告中外。凡天下所毁寺四千六百余区，归俗僧尼二十六万五百人，大秦穆护、祅僧二千余人，毁招提、兰若四万余区。收良田数千万顷，奴婢十五万人。所留僧皆隶主客，不隶祠部。百官奉表称贺。寻又诏东都止留僧二十人，诸道留二十人者减其半，留十人者减三人，留五人者更不留。

五台僧多亡奔幽州。李德裕召进奏官谓曰：“汝趣白本使，五台僧为将必不如幽州将，为卒必不如幽州卒，何为虚取容纳之名，染于人口！独不见近日刘从谏招聚无算闲人，竟有何益！”张仲武乃封二刀付居庸关曰 ［居庸关：又名军都关、蓟门关，位于今北京市昌平区西。］
：“有游僧入境则斩之！”

主客郎中韦博以为事不宜太过，李德裕恶之，出为灵武节度副使。

昭义乱兵奉都将李文矩为帅；文矩不从，乱兵亦不敢害。文矩稍以祸福谕之，乱兵渐听命，乃遣人谢卢钧于潞城。均还入上党，复遣之戍振武。行一驿，乃潜选兵追之。明日，及于太平驿，尽杀之。具以状闻，且请罢河东、河阳兵在境上者，从之。

壬午日，皇上下诏陈述佛教的弊害，并向朝廷内外宣告。全国范围内共拆毁了四千六百多个区域的佛寺，勒令二十六万零五百名僧侣、尼姑和二千余名大秦穆护、袄教僧人还俗，又将拆毁四万多区域的大小佛祠。从寺院收得数千万顷良田，收得十五万寺院奴婢。留下的僧侣都隶属主客郎中管辖，不再隶属于祠部郎中。朝中百官都呈上奏表表示庆贺。不久，皇上又下令东都只留二十名僧侣，诸道原来留下二十名僧侣的都要减掉一半，留下十名的减去三名，留下五名的一名也不留。

五台山的僧侣大多逃往幽州投奔。李德裕将进奏官召来说：“你回去对节度使说，任用五台山的僧人为将必然不如任用幽州将，为士卒也一定不如幽州的士卒，为什么要凭白无故地承担容纳僧侣的名声，而被别人批评！你没有见到近日刘从谏招纳聚集不计其数的闲人，最终落得什么好处！”张仲武于是封好两把刀交给居庸关的守将说：“如果有游僧来到幽州境内，就处死。”

主客郎中韦博认为毁佛的事情不应当做得太过分，李德裕对他十分厌恶，将韦博降职为灵武节度副使。

昭义乱兵将都将李文矩推举为主帅；李文矩不接受，乱兵也不敢害他。李文矩趁机劝谕乱军，向他们讲明祸福，乱兵逐渐服从命令，于是派人前往潞城向卢钧谢罪。卢钧返回上党，再派这些土卒前去戍守振武镇。等这些士卒走过一处驿站，卢钧暗中派兵追上这些士卒。第二天，到了太平驿，将这些士卒全都杀了。卢钧又将事情的经过写成状文向皇上汇报，并且请求将河东、河阳在昭义边境的守军撤掉，皇上批准了。

九月，诏修东都太庙。

李德裕请置备边库，令户部岁入钱帛十二万缗匹，度支盐铁岁入钱帛十二万缗匹，明年减其三之一，凡诸道所进助军财货皆入焉，以度支郎中判之。

王才人宠冠后庭，上欲立以为后。李德裕以才人寒族，且无子，恐不厌天下之望，乃止。

上饵 ［饵：吞食。］
方士金丹，性加躁急，喜怒不常。冬十月，上问李德裕以外事，对曰：“陛下威断不测，外人颇惊惧。向者寇逆暴横，固宜以威制之；今天下既平，愿陛下以宽理之，但使得罪者无怨，为善者不惊，则为宽矣。”

九月，皇上诏令对东都太庙进行修复。

李德裕请求设置备边库，命令户部每年输入十二万缗匹的钱、帛，度支使和盐铁使每年输入十二万缗匹的钱、帛，第二年的输入减少三分之一，凡是诸道所进的助军财物也一律输入备边库，派度支郎中来进行管理。

王才人所得宠幸是后宫中最多的，皇上想将王才人立为皇后。李德裕以王才人出身寒族，且并未生子为由，认为她不能满足天下人的愿望，于是作罢。

皇上吞食方士炼的金丹，性情更加急躁，喜怒不定。冬季十月，皇上就朝外之事询问李德裕，李德裕回答说：“陛下的威严决断难以预知，朝外的人很是惊恐畏惧。从前贼寇叛逆暴虐专横，当然应该用威严来制服他们；如今天下已经平定，希望陛下能用宽容的方法管理，如果能使犯罪之人认罪而无怨言，为善之人不被惊扰，那么就属于宽容了。”

以衡山道士刘玄静为银青光禄大夫、崇玄馆学士，赐号广成先生，为之治崇玄馆，置吏铸印。玄静固辞，乞还山，许之。

李德裕秉政日久，好徇爱憎，人多怨之。自杜悰、崔铉罢相，宦官左右言其太专，上亦不悦。给事中韦弘质上疏，言宰相权重，不应更领三司钱谷。德裕奏称：“制置职业，人主之柄。弘质受人教导，所谓贱人图柄臣 ［柄臣：掌握大权的臣子。］
，非所宜言。”十二月，弘质坐贬官，由是众怒愈甚。

上自秋冬以来，觉有疾，而道士以为换骨。上秘其事，外人但怪上希复游猎，宰相奏事者亦不敢久留。诏罢来年正旦朝会。

皇上将衡山道士刘玄静任命为银青光禄大夫、崇玄馆学士，赐号广成先生，为他修建崇玄馆，而且设置了吏员，铸造了印章。刘玄静坚定地推辞，乞请返回衡山，皇上批准。

李德裕秉持政务的时间长了，喜欢以个人好恶为依据处置官吏，人们大多心怀怨怒。自从杜悰、崔铉被罢相后，宦官在皇上身边说李德裕过于专权，皇上很不高兴。给事中韦弘质呈上奏疏，说宰相权力过大，不应当再统领户部、度支、盐铁三司的钱谷。李德裕上奏说：“对官员的任用，是人主的权柄。韦弘质是被别人教导才这样说，就是所谓的卑贱之人图谋有权柄的大臣，并不是他这种人适合说的！”十二月，韦弘质为此被降职，于是众人的怨怒更加严重。

皇上自秋冬之际以来，感觉得了疾病，而道士却认为是换骨。皇上隐瞒了此事，宫禁之外的朝臣只是对皇上很少再游猎感到奇怪，宰相上奏事情也不敢久留。皇上又下诏罢止明年元旦的朝会。

吐蕃论恐热复纠合诸部击尚婢婢，婢婢遣厖结藏将兵五千拒之，恐热大败，与数十骑遁去。婢婢传檄河、湟，数恐热残虐之罪，曰：“汝辈本唐人，吐蕃无主，则相与归唐，毋为恐热所猎如狐兔也！”于是诸部从恐热者稍稍引去。

是岁，天下户四百九十五万五千一百五十一。

朝廷虽为党项置使 ［为党项置使：当时唐朝在西北各州设置了三处安抚大使以安抚党项的侵扰。］
，党项侵盗不已，攻陷邠、宁、盐州界城堡，屯叱利寨。宰相请遣使宣慰，上决意讨之。

吐蕃的论恐热再次纠合诸部落向尚婢婢发动攻击，尚婢婢派厖结藏率领五千士兵抵御，论恐热大败，只带领数十名骑兵逃脱。尚婢婢向河、湟地区传布檄文，历数论恐热残酷暴虐的罪行，说：“你们原本是大唐的百姓，吐蕃没有君主，你们应当联合起来回归大唐，不应当像狐狸抓兔子一样受论恐热的控制！”于是跟从论恐的各部渐渐离他而去。

这一年，天下总共的户数为四百九十五万五千一百五十一户。

朝廷虽然为安抚党项设置了三处大使，然而党项仍然侵犯盗掠不止，将唐邠州、宁州、盐州边界的城堡攻陷，在叱利寨屯兵。宰相请求派使者前往宣慰，但皇上决定讨伐。

六年（丙寅，公元846年）

春二月庚辰，以夏州节度使米暨为东北道招讨党项使。

上疾久未平，以为汉火德，改“洛”为“雒”；唐土德，不可以王气胜君名。三月，下诏改名炎。上自正月乙卯不视朝，宰相请见，不许。中外忧惧。

初，宪宗纳李锜妾郑氏，生光王怡。怡幼时，宫中皆以为不慧，太和以后，益自韬匿，群居游处，未尝发言。文宗幸十六宅宴集，好诱其言以为戏笑，上性豪迈，尤所不礼。及上疾笃，旬日不能言。诸宦官密于禁中定策，辛酉，下诏称：“皇子冲幼，须选贤德，光王怡可立为皇太叔，更名忱，应军国政事令权句当。”太叔见百官，哀戚满容；裁决庶务，咸当于理，人始知有隐德焉。

甲子，上崩。以李德裕摄冢宰。丁卯，宣宗即位。宣宗素恶李德裕之专，即位之日，德裕奉册。既罢，谓左右曰：“适近我者非太尉邪？每顾我，使我毛发洒淅 ［洒淅：畏惧不安的样子。］
。”夏四月辛未朔，上始听政。

六年（丙寅，公元846年）

春季二月庚辰日，皇上将夏州节度使米暨任命为东北道招讨党项使。

皇上的病很久未能痊愈，认为汉朝属火德，光武帝刘秀于是将洛阳的“洛”改为“雒”；唐朝属土德，不可以让王气胜于君主之名。三月，皇上下诏改名为炎。皇上从正月乙卯日开始就不再上朝处理事务，宰相请求拜见皇上，也不被允许。朝廷内外都担忧恐惧。

起初，唐宪宗收纳了李锜的妾郑氏，生下光王李怡。李怡小的时候，后宫的人都觉得他不聪慧，太和年间以后，李怡自己越发韬光养晦，与众人游乐相处时，从来不说一句话。唐文宗亲临十六宅宴会，喜欢引逗李怡说话嬉戏取笑，皇上生性豪迈，对光王李怡更加不拘礼仪。等到皇上病危，十日不能说话，众宦官于是秘密在宫禁里制定策略，辛酉日，以皇上的名义颁布诏书称：“皇子都很年幼，一定要从皇族中选择贤德的人，可将光王李怡立为皇太叔，改名为李忱，一应军国政事暂时由他处置。”皇太叔与百官见面时，脸上都是悲哀戚惨的表情；在对细小的军政事务进行裁决时，全都很合理，于是人们才知道他有隐德。

甲子日，皇上驾崩。由李德裕代理冢宰。丁卯日，唐宣宗李忱即位。唐宣宗向来对李德裕的专权行为十分厌恶，即位那日，李德裕奉上诏书。册立仪式完毕，皇上对左右近侍说：“刚刚接近我的人不是李太尉吗？每次看我，都让我感到毛骨耸然。”夏季四月辛未朔日，皇上开始听政。

尊母郑氏为皇太后。

壬申，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德裕同平章事，充荆南节度使。德裕秉权日久，位重有功，众不谓 ［不谓：不以为。］
其遽罢，闻之莫不惊骇。甲戌，贬工部尚书、判盐铁转运使薛元赏为忠州刺史，弟京兆少尹、权知府事元龟为崖州司户，皆德裕之党也。

杖杀道士赵归真等数人，流罗浮山人轩辕集于岭南。五月乙巳，赦天下。上京两街先听留两寺外，更各增置八寺；僧、尼依前隶功德使，不隶主客，所度僧、尼仍令祠部给牒。

以翰林学士、兵部侍郎白敏中同平章事。

皇上将生母郑氏尊为皇太后。

壬申日，皇上任命门下侍郎、同平章政事李德裕仍为同平章事，充任荆南节度使。李德裕秉持朝掌已经很久，地位尊崇，立有功劳，众人都没有料到他会被突然罢免，听说后无不惊骇。甲戌日，将工部尚书、判盐铁转运使薛元赏降职为忠州刺史，将其弟京兆少尹、权知府事薛元龟降职为崖州司户，这两人都是李德裕的党羽。

皇上下令用棍棒将道士赵归真等数人打杀，判处罗浮山人轩辕集流放岭南。五月乙巳日，大赦天下。上京长安的两街除了先前保留的两座佛教寺庙外，再分别增置八座寺庙；佛教僧侣、尼姑依旧隶属于功德使，而不隶属于主客郎中，由这些寺庙剃度的僧侣、尼姑仍然命令祠部发给度牒。

皇上将翰林学士、兵部侍郎白敏中任命为同平章事。

辛酉，立皇子温为郓王，渼为雍王，泾为雅王，滋为夔王，沂为庆王。

六月，礼仪使奏“请复代宗神主于太庙，以敬宗、文宗、武宗同为一代，于庙东增置两室，为九代十一室” 。从之。秋七月壬寅，淮南节度使李绅薨。

回鹘乌介可汗之众稍稍降散及冻馁死，所余不及三千人。国相逸隐啜杀乌介于金山，立其弟特勒遏捻为可汗。

八月壬申，葬至道昭肃孝皇帝于端陵 ［端陵：位于今陕西省三原县境内。］
，庙号武宗。初，武宗疾困，顾王才人曰：“我死，汝当如何？”对曰：“愿从陛下于九泉！”武宗以巾授之。武宗崩，才人即缢。上闻而矜之，赠贵妃，葬于端陵柏城之内。

辛酉日，皇上立皇子李温为郓王，李渼为雍王，李泾为雅王，李滋为夔王，李沂为庆王。

六月，礼仪使上奏“请在太庙恢复唐代宗的神主像，以唐敬宗、唐文宗、唐武宗为同一代，在太庙的东面增设两室，共有九代十一室”。皇上批准。秋季七月壬寅日，淮南节度使李绅去世。

回鹘乌介可汗的士众逐渐降唐四散，加上因冻饿而死，剩余的人还不到三千。回鹘国相逸隐啜在金山杀死乌介可汗，将其弟特勒遏捻立为可汗。

八月壬申日，皇上和朝臣在端陵安葬了至道昭肃孝皇帝李炎，庙号为武宗。起初，唐武宗病势沉重时，望着王才人说：“等我死后，你会怎样？”王才人回答说：“我愿意跟随陛下到九泉！”武宗授予她一条绫巾。等到武宗驾崩，王才人便立即用绫巾自缢。皇上听说后十分怜悯，追赠她为贵妃，安葬于端陵的柏城之内。

以循州司马牛僧孺为衡州长史，封州流人李宗闵为郴州司马，恩州司马崔珙为安州长史，潮州刺史杨嗣复为江州刺史，昭州刺史李珏为郴州刺史。僧孺等五相皆武宗所贬逐，至是，同日北迁。宗闵未离封州而卒。

九月，以荆南节度使李德裕为东都留守，解平章事；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郑肃同平章事，充荆南节度使。

以兵部侍郎、判度支卢商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商，翰 ［翰：卢翰，范阳人，曾于德宗时担任宰相。］
之族孙也。

册黠戛斯可汗使者以国丧未行，或以为僻远小国，不足与之抗衡。回鹘未平，不应遽有建置。诏百官集议，事遂寝。

蛮寇安南，经略使裴元裕帅邻道兵讨之。

皇上将循州司马牛僧孺任命为衡州长史，将被流放到封州的李宗闵任命为郴州司马，将恩州司马崔珙任命为安州长史，将潮州刺史杨嗣复任命为江州刺史，将昭州刺史李珏任命为郴州刺史。牛僧孺等五位从前的宰相都是被武宗贬逐的，到此时，五人在同一天北还。李宗闵还没有离开封州就去世了。

九月，皇上将荆南节度使李德裕任命为东都留守，将其平章事的官职解除；将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郑肃任命为同平章事，充任荆南节度使。

皇上将兵部侍郎、判度支卢商任命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卢商是卢翰的族孙。

册封黠戛斯可汗的使者因为国丧未能成行，有人觉得黠戛斯是僻远地区的小国，没有足够的力量与大国抗衡。回鹘尚未平定，不应当立即有所建置。皇上于是下诏聚集百官商议，册封黠戛斯可汗一事于是罢止。

蛮族侵扰安南，安南经略使裴元裕统率相邻诸道士兵进行讨伐。

以右常侍李景让为浙西观察使。

初，景让母郑氏，性严明，早寡，家贫，居于东都。诸子皆幼，母自教之。宅后古墙因雨隤陷，得钱盈船，奴婢喜，走告母。母往，焚香祝之曰：“吾闻无劳而获，身之灾也。天必以先君余庆，矜其贫而赐之，则愿诸孤他日学问有成，乃其志也，此不敢取！”遽命掩而筑之。三子景让、景温、景庄，皆举进士及第。景让官达，发已斑白，小有过，不免捶楚。

景让在浙西，有左都押牙迕景让意，景让杖之而毙。军中愤怒，将为变。母闻之，景让方视事，母出坐听事，立景让于庭而责之曰：“天子付汝以方面，国家刑法，岂得以为汝喜怒之资，妄杀无罪之人乎！万一致一方不宁，岂惟上负朝廷，使垂年 ［垂年：晚年。］
之母衔羞入地，何以见汝之先人乎！”命左右褫其衣坐之，将挞其背。将佐皆为之请，拜且泣，久乃释之，军中由是遂安。

景庄老于场屋，每被黜，母辄挞景让。然景让终不肯属主司，曰：“朝廷取士自有公道，岂敢效人求关节乎！”久之，宰相谓主司曰：“李景庄今岁不可不收，可怜彼翁每岁受挞！”由是始及第。

冬十月，礼院奏禘祭祝文于穆、敬、文、武四室，但称“嗣皇帝臣某昭告”，从之。

甲申，上受《三洞法箓》 ［《三洞法箓》：道家传教秘文，受教者由其师传授。］
于衡山道士刘玄静。

十二月戊辰朔，日有食之。

皇上将右散骑常侍李景让任命为浙西观察使。

起初，李景让的母亲郑氏，性情严明，很早开始守寡，家中贫困，居住在东都洛阳。儿子们都还年幼，郑氏亲自教导。住宅后面的古墙因雨水冲刷塌陷，得到了能装满一船的钱，奴婢们十分高兴，跑来向李景让的母亲禀告。李母赶到那里，烧香祷告说：“我听说不劳动就得到利益，对自身来讲是灾祸。上天一定是用我死去丈夫积攒的功德，来怜悯我家的贫困，从而给予赏赐，那么就希望几个孤儿将来在学问上有所成就，这才符合他的志向，这些钱财我不敢取用！”于是立即命人将钱掩埋并将墙壁修筑好。三个儿子李景让、李景温、李景庄，都得以进士及第。李景让的官位很显达，头发已经斑白，有时犯了小错，还不免被母亲用杖责打。

李景让在浙西，有个左都押牙不服从他的意旨，李景让用杖将这个人打死。军中十分愤怒，将要发生兵变。李景让的母郑氏听说了这件事，当时李景让正在处理事务，就出来坐在厅堂上，让李景让站于庭中责备他说：“天子将一方重任交付予你，国家的刑法，怎么能成为你喜怒的凭借，任意杀害没有犯罪的人呢！万一导致一方不安宁，岂止是对上有负于朝廷，也会使垂老之年的母亲含羞而死，有什么面目见你的先人！”命令左右家人将李景让的衣服剥下，坐在庭中，将要用鞭打李景让的背。将佐们都请求饶恕他，跪拜并哭泣，郑氏经过很久才释放了李景让，军中因此安定下来。

李景庄到老时还在参加科举考试，每次遭到罢黜，母亲就鞭挞李景让。然而李景让始终不肯嘱咐主考官，说：“朝廷在取士时自会公正，岂敢效仿别人打通关节呢！”很久以后，宰相对主司说：“李景庄在今年不能不加录取，可怜其兄长每年都要被鞭挞！”于是李景庄才考试及第。

冬季十月，礼院上奏说在褅祭的祝文中对于穆宗、敬宗、文宗、武宗四室，只称“嗣皇帝臣某昭告”，皇上批准。

甲申日，皇上接受衡山道士刘玄静传授《三洞法箓》。

十二月戊辰朔日，发生了日食。

宣宗元圣至明成武献文睿智章仁神聪懿道大孝皇帝上

大中元年（丁卯，公元847年）

春正月甲寅，上祀圜丘，赦天下，改元。

二月，加卢龙节度使张仲琥同平章事，赏其破回鹘也。

癸未，上以旱故，减膳彻乐，出宫女，纵鹰隼 ［隼：一种猛禽，又称小鹰，飞行迅疾，善于袭击鸟兽。］
，止营缮，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卢商与御史中丞封敖疏理京城系囚。大理卿马植奏称：“卢商等务行宽宥，凡抵极法，一切免死。彼官典犯赃 ［官典犯赃：主管财物的官员贪污。］
及故杀人，平日大赦所不免，今因疏理而原之，使贪吏无所惩畏；死者衔冤无告，恐非所以消旱灾、致和气也。昔周饥，克殷而年丰；卫旱，讨邢而雨降。是则诛罪戮奸，式合天意，雪冤决滞，乃副圣心也。乞再加裁定。”诏两省五品以上议之。

宣宗元圣至明成武献文睿智章仁神聪懿道大孝皇帝上

大中元年（丁卯，公元847年）

春季正月甲寅日，皇上举行仪式祭祀圜丘，大赦天下，将年号改为大中。

二月，皇上给卢龙节度使张仲武加同平章事衔，对他战胜回鹘加以赏赐。

癸未日，皇上因为发生旱灾的缘故，减少膳食，撤掉伎乐，遣散宫女，将宫廷中养的鹰隼放生，并停止对宫廷进行维修，派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卢商和御史中丞封敖对关押在京城监狱中的囚徒进行审查疏理。大理卿马植上奏说：“卢商等人必定会宽大原宥，罪囚中所有须处以极刑的，也全都免死。有些贪赃枉法和故意杀人的官吏，平日即使遇到大赦也不可以赦免，如今因为疏理而得到赦免，这种做法必然会使贪官污吏得不到应受的惩罚，因而对违犯法律更不畏惧；无辜被杀的人无处鸣冤，这恐怕并非消除旱灾、引来祥瑞的好办法。从前周朝发生饥荒，灭亡殷朝后就都是丰收年；卫国出现旱灾，讨伐邢国就就降下大雨。说明对罪犯的诛讨、对奸邪盗贼的杀戮，正与天意相合，昭雪冤屈，判决滞留的案情，这才是与圣人的心意相符。乞求陛下重新裁定疏理囚徒之事。”皇上于是诏令中书、门下两省五品以上的官员商议这件事。

初，李德裕执政，引白敏中为翰林学士；及武宗崩，德裕失势，敏中乘上下之怒，竭力排之，使其党李咸讼德裕罪，德裕由是自东都留守以太子少保、分司。左谏议大夫张鹭等上言：“陛下以旱理系囚，虑有冤滞。今所原死罪，无冤可雪，恐凶险侥幸之徒常思水旱为灾，宜如马植所奏。”诏从之，皆论如法。以植为刑部侍郎，充盐铁转运使。植素以文学政事有名于时，李德裕不之重。及白敏中秉政，凡德裕所薄者，皆不次 ［不次：不按寻常次序，即破格。］
用之。以卢商为武昌节度使，以刑部尚书、判度支崔元式为门下侍郎，翰林学士、户部侍郎韦琮为中书侍郎，并同平章事。

闰三月，敕：“应会昌五年所废寺，有僧能营葺者，听自居之，有司毋得禁止。”是时君、相务反会昌之政，故僧、尼之弊皆复其旧。

起初，李德裕执掌政权时，将白敏中提拔为翰林学士；等到唐武宗驾崩，李德裕失去权势，白敏中趁朝廷上下都对李德裕感到愤怒的机会，对李德裕竭力排挤，教唆李德裕的党羽李咸将李德裕执政时的罪行揭发出来，李德裕因此由东都留守贬为太子少保、分司东都。左谏议大夫张鹭等人向皇上进言说：“您因为旱灾而对被关押的囚犯进行疏理，并深深地为冤情以及滞留案件感到忧虑。如今所原谅的死囚，原本并无冤情可雪，恐怕会使凶恶阴险而心存侥幸的暴徒经常希望有水旱、灾害出现，应当批准马植的奏请。”皇上颁布诏书采纳马植的奏议，对罪犯一律依照法规惩治。并将马植擢升为刑部侍郎，充任盐铁转运使。马植向来以具有文学才能及善于处理政事而闻名一时，李德裕不重用他。等到白敏中秉持政务，凡是从前被李德裕排挤的人，一律破格重用。将卢商任命为武昌节度使，将刑部尚书、判度支崔元式任命为门下侍郎，将翰林学士、户部侍郎韦琮任命为中书侍郎，全都担任同平章事。

闰三月，皇上下敕令说：“在会昌五年毁佛时被废弃的寺庙，如果僧人有修缮或营造的能力，就任凭他自己居住，官府不许禁止。”这时的君主和宰相都竭力改变会昌年间施行的政策，因此僧侣、尼姑的弊端都恢复旧时的面貌。

己酉，积庆太后 ［积庆太后：唐穆宗妃，唐文宗生母。］
萧氏崩。

五月，幽州节度使张仲武大破诸奚。

吐蕃论恐热乘武宗之丧，诱党项及回鹘余众寇河西，诏河东节度使王宰将代北诸军击之。宰以沙陀朱邪赤心为前锋，自麟州济河，与恐热战于盐州，破走之。

六月，以鸿胪卿李业为册黠戛斯英武诚明可汗使。

上请白敏中曰：“朕昔从宪宗之丧，道遇风雨，百官、六宫四散避去，惟山陵使长而多髯，攀灵驾不去，谁也？”对曰：“令狐楚。”上曰：“有子乎？”对曰：“长子绪今为随州刺史。”上曰：“堪为相乎？”对曰：“绪少病风痹。次子绹，前湖州刺史，有才器。”上即擢为考功郎中、知制诰。绹入谢，上问以元和故事，绹条对甚悉，上悦，遂有大用之意。

己酉日，积庆太后萧氏去世。

五月，幽州节度使张仲武率领军队大破诸奚族部落。

吐蕃论恐热乘办理唐武宗丧事的机会，引诱党项以及回鹘的残余部众侵犯河西，皇上诏令河东节度使王宰统率代北各路军队迎击。王宰将沙陀族首领朱邪赤心任命为前锋，自麟州渡过黄河，与论恐热在盐州交战，击败并赶走了论恐热。

六月，皇上将鸿胪卿李业任命为册封黠戛斯英武诚明可汗使。

皇上召请白敏中，对他说：“我先前为宪宗发丧，在前往陵墓的路上遇到大风雨，百官和六宫妃子全都四散逃走躲避，只有长得高大而胡须很多的山陵使扶着灵柩车驾不离去，这个人是谁？”白敏中回答说：“是令狐楚。”皇上说：“他是否有儿子呢？”白敏中回答说：“他的长子令狐绪如今正担任随州刺史。”皇上又问：“是否有能力担任宰相？”白敏中回答说：“令狐绪曾在年少时患风湿病。令狐楚的次子令狐绹，是前任湖州刺史，才气、格局不凡。”皇上立即提拔令狐绹为考功郎中、知制诰。令狐绹入朝谢恩，皇上以元和年间的事相问，令狐绹对答条理清晰，对事情十分熟悉，皇上非常高兴，于是打算重用令狐绹。

秋八月丙申，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回同平章事，充西川节度使。

葬贞献皇后 ［贞献皇后：即积庆太后。］
于光陵 ［光陵：唐穆宗的陵墓。］
之侧。

上敦睦兄弟，作雍和殿于十六宅，数临幸，置酒，作乐，击毬尽欢。诸王有疾，常亲至卧内存问，忧形于色。

突厥掠漕米及行商，振武节度使史宪忠击破之。

九月丁卯，以金吾大将军郑光为平卢节度使。光，润州人，太后之弟也。

乙酉，前永宁尉吴汝纳，讼其弟湘罪不至死，“李绅与李德裕相表里，期罔武宗，枉杀臣弟，乞召江州司户崔元藻等对辨。”丁亥，敕御史台鞫实以闻。冬十二月庚戌，御史台奏，据崔元藻所列吴湘冤状，如吴汝纳之言。戊午，贬太子少保、分司李德裕为潮州司马。

吏部奏，会昌四年所减州县官内复增三百八十三员。

秋季八月丙申日，皇上将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回任命为同平章事，充任西川节度使。

将贞献皇后萧氏安葬在光陵旁侧。

皇上为了和众兄弟和睦，在十六宅修建雍和殿，并多次来到此殿，设置酒宴，演奏音乐，以击毬为戏，尽情欢乐。当诸王生病时，皇上经常亲自前往卧室慰问，忧虑焦急的表情呈现在脸上。

突厥对漕米和行商加以掠夺，振武节度使史宪忠将其击败。

九月丁卯日，皇上将金吾大将军郑光任命为平卢节度使。郑光是润州人，是太后的弟弟。

乙酉日，前任永宁县尉吴汝纳，诉讼其弟吴湘的罪行不足以处死，而“李绅和李德裕内外勾结，互为表里，欺瞒迷惑武宗，将我弟吴湘冤杀，乞请皇上召江州司户崔元藻等人来对质分辨。”丁亥日，皇上给御史台颁下敕书，下令查明真实情况后上报。冬季十二月庚戌日，御史台上奏，以崔元藻所列举的吴湘冤情为据，与吴汝纳的话相符。戊午日，皇上下令将太子太保、分司东都李德裕降职为潮州司马。

吏部上奏说：在会昌四年所裁减的州、县官中，恢复增加三百八十三员。

二年（戊辰，公元848年）

正月甲子，群臣上尊号曰圣敬文思和武光孝皇帝；赦天下。

初，李德裕执政，有荐丁柔立清直可任谏官者，德裕不能用。上即位，柔立为右补阙；德裕贬潮州，柔立上疏讼其冤。丙寅，坐阿附贬南阳尉。

西川节度使李回、桂管观察使郑亚坐前不能直吴湘冤，乙酉，回左迁湖南观察使，亚贬循州刺史，李绅追夺三任告身。中书舍人崔嘏坐草李德裕制不尽言其罪，己丑，贬端州刺史。

回鹘遏捻可汗仰给于奚王石舍朗。及张仲武大破奚众，回鹘无所得食，日益耗散。至是，所存贵人以下不满五百人，依于室韦。使者入贺正，过幽州，张仲武使归取遏捻等；遏捻闻之，夜与妻葛禄、子特勒毒斯等九骑西走，余众追之不及，相与大哭。室韦分回鹘余众为七，七姓 ［七姓：指室韦的七个部落，分别为岭西、山北、黄头、如者、婆萵、讷北、骆丹。］
共分之。居三日，黠戛斯遣其相阿播帅诸胡兵号七万来取回鹘，大破室韦，悉收回鹘余众归碛北。犹有数帐，潜窜山林，钞盗诸胡；其别部厖勒，先在安西，亦自称可汗，居甘州，总碛西诸城，种落微弱，时入献见。

二年（戊辰，公元848年）

正月甲子日，群臣给皇上上尊号称圣敬文思和武光孝皇帝；大赦天下。

起初，李德裕秉持政务，有人举荐丁柔立清廉正直，可以担任谏官，李德裕未加委任。等到皇上即位，将丁柔立任命为右补阙；李德裕被贬到潮州，丁柔立上疏申诉李德裕冤枉。丙寅日，丁柔立以阿附李德裕获罪，被贬为南阳县尉。

西川节度使李回、桂管观察使郑亚因为之前不能为吴湘辨明冤情而获罪，乙酉日，李回被降职并改任为湖南观察使，郑亚被降职为循州刺史，李绅虽然已死，其三任委任状也遭追夺。中书舍人崔嘏以起草贬李德裕官的制书没有将其罪状全部写上获罪，己丑日，被降职为端州刺史。

回鹘遏捻可汗仰仗奚族王石舍朗的供给。等到张仲武将奚族部众打败，回鹘无处可以乞得食物，部众一天天消耗离散。到这个时候，保存下来的贵族以下人员还不足五百人，转而投靠室韦。回鹘派使者入朝祝贺新年，从幽州经过时，张仲武让其使者返回将遏捻可汗等人抓住；遏捻可汗听说后，在夜里同妻子葛禄、儿子特勒毒斯等九人骑马向西逃走，回鹘其余士众追赶遏捻可汗，未能赶上，相对大哭。于是室韦将回鹘余众分成七部分，由室韦族的七姓部落平均分配，每姓得到一部。居住三天后，黠戛斯派宰相阿播统率诸胡族的兵众，号称七万，前来攻打回鹘，将室韦部族打得大败，俘虏了全部回鹘余众后返回到沙漠之北。仍然有数帐回鹘人，秘密逃往山林中藏了起来，经常出来对诸胡部落攻掠劫取；回鹘族的别部厖勒，曾经在安西也以可汗自称，居住在甘州，总领沙漠以西各城镇，这时回鹘部落已经十分微弱，时常入朝进献朝见。

二月庚子，以知制诰令狐绹为翰林学士。上尝以太宗所撰《金镜》授绹，使读之，“至乱未尝不任不肖，至治未尝不任忠贤”，上止之曰：“凡求致太平，当以此言为首。”又书《贞观政要》 ［《贞观政要》：唐吴兢编著，十四卷四十篇，记载贞观年间唐太宗与大臣对国家政务的讨论。］
于屏风，每正色拱手而读之。上欲知百官名数，令狐绹曰：“六品已下，官卑数多，皆吏部注拟；五品以上，则政府制授，各有籍，命曰具员。”上命宰相作《具员御览》五卷，上之，常置于案上。

立皇子泽为濮王。上欲作五王院于大明宫，以处皇子之幼者，召术士柴岳明使相其地。岳明对曰：“臣庶之家，廷徙不常，故有自阳宅入阴宅，阴宅入阳宅。刑克祸福，师有其说，今陛下深拱法宫，万神拥卫，阴阳书本不言帝王家。”上善其言，赐束帛遣之。

二月庚子日，皇上将知制诰令狐绹任命为翰林学士。皇上曾经将唐太宗撰写的《金镜》颁授令狐绹，让他阅读，书中说“极为混乱时也不应当任命不肖之徒，极为清明时也不应当不委任忠贤的人”，皇上听到此句时让令狐绹停下，说：“所有要求使国家太平的，应当将这句话当成首要信条。”又在屏风上书写《贞观政要》，经常端正面容拱手仔细阅读。皇上希望知道百官的名字和人数，令狐绹说：“六品以下官员，官位很低而人数很多，都经过吏部注拟授职；五品以上官员，则由朝廷节制授理，他们有各自的名籍，称为具员。”皇上于是下令让宰相撰写了五卷《具员御览》，宰相撰写完成后上奏，皇上经常将其放置在桌案上。

皇上将皇子李泽立为濮王。皇上打算在大明宫里建造五王院，以安置幼小的皇子，将术士柴岳明召来，让他来相看地点。柴岳明回答说：“普通臣民的家里，经常迁移不定，所以有的从向阳的房间迁入朝阴的房间，有的从朝阴的房间迁入向阳的房间。三刑祸福，五行相克，就是这类说法，如今陛下您筑起高大宏伟的深寝正殿，有万神拥护庇卫，阴阳家的书原本就不谈帝王家的事。”皇上很欣赏柴岳明的话，赐予束帛，送他回去。

夏五月己未朔，日有食之。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崔元式罢为户部尚书。以兵部侍郎、判度支、户部周墀，刑部侍郎、盐铁转运使马植并同平章事。初，墀为义成节度使，辟韦澳为判官，及为相，谓澳曰：“力小任重，何以相助？”澳曰：“愿相公无权。”墀愕然，不知所措。澳曰：“官赏刑罚，与天下共其可否，勿以己之爱憎喜怒移之，天下自理，何权之有！”墀深然之。澳，贯之 ［贯之：韦贯之，唐宪宗元和初年入为宰相。］
之子也。

己卯，太皇太后郭氏 ［郭氏：唐宪宗妃，唐穆宗生母，唐敬宗、唐文宗、唐武宗祖母。］
崩于兴庆宫。

六月，礼院检讨官王皞贬句容令。初，宪宗之崩，上疑郭太后预其谋。又，郑太后本郭太后侍儿，有宿怨，故上即位，待郭太后礼殊薄，郭太后意怏怏。一日，登勤政楼，欲自陨。上闻之，大怒，是夕，崩，外人颇有异论。上以郑太后故，不欲以郭后祔宪宗。有司请葬景陵外园；皞奏宜合葬景陵，神主配宪宗室。奏入，上大怒。白敏中召皞诘之。皞曰：“太皇太后，汾阳王之孙，宪宗在东宫为正妃，逮事顺宗为妇。宪宗厌代 ［厌代：即厌世，代指帝王去世。］
之夕，事出暧昧。太皇太后母天下，历五朝，岂得以暧昧之事遽废正嫡之礼乎？”敏中怒甚，皞辞气愈厉。诸相会食，周墀立于敏中之门以俟之。敏中使谢曰：“方为一书生所苦，公弟先行。”墀入，至敏中厅问其事，见皞争辨方急，墀举手加颡 ［加颡：放在额头上。］
，叹皞孤直。明日，皞坐贬官。

夏季五月己未朔日，发生了日食。

门下传郎、同平章事崔元式被罢职后改任户部尚书。将兵部侍郎、判度支、户部周墀和刑部侍郎、盐铁转运使马植一同升任同平章事。起初，周墀担任义成节度使，征召韦澳担任判官，等到成为宰相，周墀对韦澳说：“我力量小责任重，你将如何帮助我呢？”韦澳说：“希望相公不具有权力。”周墀听后十分惊愕，不知道韦澳的话是什么意思。韦澳说：“封官赏赐和用刑处罚，您应当与天下人的可否保持相同意见，不要凭借个人的爱憎喜怒加以改变，天下自然会得到治理，又何必要谋求权力呢！”周墀听后十分赞同。韦澳是韦贯之之子。

已卯日，太皇太后郭氏于兴庆宫去世。

六月，礼院检讨官王皞被降职为句容县令。起初，宪宗去世时，皇上疑心郭太后参与到加害宪宗的密谋中。另外，郑太后原本是服侍郭太后的侍女，二人有宿怨，所以皇上即位后，对郭太后的礼遇十分微薄，郭太后心中怏怏不快。有一天，郭太后来到勤政楼上，想要跳楼自杀。皇上听说后，非常生气，这天夜里，郭太后去世，宫禁外人们对这件事有许多议论。皇上因为郑太后的缘故，不想让郭太后祔在宪宗的墓中合葬。相关部门请求将郭太后葬在景陵的外园；王皞上奏认为应当与宪宗同葬于景陵，郭太后的神主也应当与宪宗的神主像在同一室中配置。王皞的奏疏入宫，皇上非常生气。白敏中将王皞召来加以质问责备。王皞说：“太皇太后是汾阳王的孙女，宪宗位居东宫时她就已经是正妃了，执媳妇之礼事奉顺宗。宪宗去世那天夜里，事情有些不明确。然而太皇太后郭氏是天下之母，已然经历五朝，怎么能因为不明确的事就突然将正宫嫡妻的礼仪废止呢？”白敏中十分气愤，而王皞的言辞语气却越发严厉。诸位宰相在政事堂聚餐时，周墀站在白敏中公堂的门口等候。白敏中派人道谢说：“刚刚因为一个书生受到困扰，您请先行。”周墀于是来到白敏中的公堂中，询问事情的经过，只见王皞正在急切争辩，周墀将手放在额头上，赞叹王皞孤高耿直。第二天，王皞获罪被贬。

秋九月甲子，再贬潮州司马李德裕为崖州司户，湖南观察使李回为贺州刺史。

前凤翔节度使石雄诣政府自陈黑山、乌岭之功，求一镇以终老。执政以雄李德裕所荐，曰：“向日之功，朝廷以薄、孟、岐三镇酬之，足矣。”除左龙武统军。雄怏怏而薨。

十一月庚午，万寿公主适起居郎郑颢。颢，絪 ［絪：郑絪，字文明，唐宪宗初被擢为宰相。］
之孙，登进士第，为校书郎、右拾遗内供奉，以文雅著称。公主，上之爱女，故选颢尚之。有司循旧制请用银装车，上曰：“吾欲以俭约化天下，当自亲者始。”令依外命妇以铜装车。诏公主执妇礼，皆如臣庶之法，戒以毋得轻夫族，毋得预时事。又申以手诏曰：“苟违吾戒，必有太平、安乐之祸。”颢弟顗，尝得危疾，上遣使视之。还，问：“公主何在？”曰：“在慈恩寺观戏场。”上怒，叹曰：“我怪士大夫家不欲与我家为昏，良有以也！”亟命召公主入宫，立之阶下，不之视。公主惧，涕泣谢罪。上责之曰：“岂有小郎 ［小郎：晋宋以来嫂将夫弟称为小郎，也称小叔。］
病，不往省视，乃观戏乎！”遣妇郑氏。由是终上之世，贵戚皆兢兢守礼法，如山东衣冠之族。

秋季九月甲子日，皇上再次将潮州司马李德裕降职为崖州司户，将湖南观察使李回降职为贺州刺史。

前任凤翔节度使石雄来到政事堂亲自陈述在黑山、乌岭立下的功劳，请求得到一个藩镇担任节度使，成为终老的寄托。执掌政权的宰相认为石雄是李德裕推荐的，于是说：“从前的功劳，朝廷已经用蒲州、孟州、岐州三镇作为酬劳，足够了。”于是将石雄任命为左龙武统军。石雄郁闷不乐而死。

十一月庚午日，万寿公主下嫁起居郎郑颢。郑颢是郑絪之孙，进士及第，担任校书郎、右拾遗内供奉，以文才风度儒雅著称。万寿公主，是皇上疼爱的女儿，所以皇上选中郑颢迎娶公主。相关部门请求按照旧有制度使用银子装饰马车，皇上说：“我正打算教化天下人俭朴节约，应当以我的亲人作为开始。”于是下令让礼官依照外命妇的规格用铜装饰车辆。皇上又诏令万寿公主遵守为人媳妇的礼节，全都参照臣下庶民的礼法，并告诫万寿公主不可轻视夫婿的家族，不许对时事有所干预。皇上又亲自书写诏书告诫万寿公主说：“如果不遵从我的告诫，一定会有太平公主、安乐公主那样的祸患。”郑颢的弟弟郑顗曾患重病，皇上派遣使者前去探视。使者回来后，皇上问道：“万寿公主在哪里？”使者回答说：“在慈恩寺观戏场。”皇上听后非常生气，叹着气说：“我对士大夫家族不愿与我家联姻感到奇怪，实在是有原因的！”立即派人将万寿公主召入禁宫，让她在庭殿的台阶下站立，对她一眼也不看。万寿公主十分恐惧，流着泪谢罪。皇上责备女儿道：“哪有小叔子生病，嫂子不前往看望，竟去看戏的道理！”派人送万寿公主回到郑颢家。于是直到皇上去世，贵戚之家都严谨地遵守礼法，有如崤山以东的衣冠士族。

壬午，葬懿安皇后于景陵之侧。

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韦琮为太子宾客、分司。

十二月，凤翔节度使崔珙奏破吐蕃，克清水。清水先隶秦州，诏以本州未复，权隶凤翔。

上见宪宗朝公卿子孙，多擢用之。刑部员外郎杜胜次对，上问其家世，对曰：“臣父黄裳，首请宪宗监国。”即除给事中。翰林学士裴谂，度之子也，上幸翰林，面除承旨 ［承旨：翰林学士承旨，是翰林学士中地位最高的。］
。

吐蕃论恐热遣其将莽罗急藏将兵二万略地西鄙，尚婢婢遣其将拓跋怀光击之于南谷，大破之，急藏降。

壬午日，在景陵旁侧安葬懿安皇后。

皇上将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韦琮任命为太子宾客、分司东都。

十二月，凤翔节度使崔珙上奏称将吐蕃攻破，克复清水县。清水县先是隶属于秦州，皇上诏令称因为本州还没有收复，暂且以清水县隶属凤翔。

皇上一见到宪宗朝公卿的子孙，大多会提拔任用。刑部员外郎杜胜入朝参加次对，皇上对他的家世加以询问，杜胜回答说：“我的父亲杜黄裳，率先请求宪宗监国。”皇上立即将杜胜任命为给事中。翰林学士裴谂是裴度之子，皇上来到翰林院，当面将裴谂提升为翰林学士承旨。

吐蕃首领论恐热命令部将莽罗急藏率领二万士兵攻略西部边境，尚婢婢命令部将拓跋怀光在南谷抗击，将敌军击败。莽罗急藏向尚婢婢投降。

三年（己巳，公元849年）

春正月，上与宰相论元和循吏孰为第一，周墀曰：“臣尝守土江西，闻观察使韦丹功德被于八州 ［八州：指洪州、江州、鄂州、岳州、虔州、吉州、袁州和抚州。］
，没四十年，老稚歌思，如丹尚存。”乙亥，诏史馆修撰杜牧撰《丹遗爱碑》以纪之，仍擢其子河阳观察判官宙为御史。

二月，吐蕃论恐热军于河州，尚婢婢军于河源军。婢婢诸将欲击恐热，婢婢曰：“不可。我军骤胜而轻敌，彼穷困而致死，战必不利。”诸将不从。婢婢知其必败，据河桥以待之，诸将果败。婢婢收余众，焚桥，归鄯州。

吐蕃秦、原、安乐三州及石门等七关来降。以太仆卿陆耽为宜谕使，诏泾原、灵武、凤翔、邠宁、振武皆出兵应接。

三年（己巳，公元849年）

春季正月，皇上和宰相讨论元和年间地方上尽忠职守的官吏谁能排第一，周墀说：“我曾经在江西任职，听说观察使韦丹的功德得到了江西道所辖八州百姓的传诵，他去世后四十年，当地的老人和小孩仍然唱歌思念他，有如韦丹仍然活着。”乙亥日，皇上诏令史馆修撰杜牧撰写《丹遗爱碑》以资纪念，并且将韦丹之子河阳观察判官韦宙提升为御史。

二月，吐蕃论恐热将军队屯驻在河州，尚婢婢将军队屯驻在唐鄯州以东的河源军。尚婢婢部下众将想要进攻论恐热，尚婢婢说：“不可。我军骤然获胜从而轻视敌军，敌军则由于战败穷困而拼死作战求生，交战必然对我军不利。”众将并不听从。尚婢婢知道他们一定会失败，于是占据河桥等候败军返回，众将果然失败。尚婢婢收集剩余兵众，将河桥焚毁，领兵退归鄯州。

吐蕃的秦、原、安乐三州和石门等七座关隘派使者前往唐朝请求投降。皇上将大仆卿陆耽任命为宣谕使，诏令泾原、灵武、凤翔、邠宁、振武等镇都派兵接应。

河东节度使王宰入朝，以货结权幸，求以使相领宣武。刑部尚书、同平章事周墀上疏论之，宰遂还镇。附马都尉韦让求为京兆尹；墀言京兆尹非才望不可为，让议竟寝。墀又谏上开边，由是忤旨。夏四月，以墀为东川节度使，以御史大夫崔铉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兵部侍郎、判户部魏扶同平章事。

癸巳，卢龙奏节度使张仲武薨，军中立其子节度押牙直方。

翰林学士郑颢言于上曰：“周墀以直言入相，亦以直言罢相。”上深感悟，甲午，墀入谢，加检校右仆射。

戊戌，以张直方为卢龙留后。

五月，徐州军乱，逐节度使李廓。廓，程之子也，在镇不治。右补阙郑鲁上言其状，且曰：“臣恐新麦未登，徐师必乱。速命良帅，救此一方。”上未之省。徐州果乱，上思鲁言，擢为起居舍人。以义成节度使卢弘止为武宁节度使。武宁士卒素骄，有银刀都尤甚，屡逐主帅。弘止至镇，都虞候胡庆方复谋作乱，弘止诛之，抚循其余，训以忠义，军府由是获安。

河东节度使王宰入朝，用财货与当权受宠幸的大臣结交，请求能让自己以节度使和宰相的身份统领宣武。刑部尚书、同平章事周墀上疏就此事进行评论，王宰于是返回河东镇。驸马都尉韦让请求担任京兆尹职务；周墀说京兆尹必须是有才华和声望的人才能担任的，韦让的请求最终被搁置。周墀又进谏劝阻皇上开发边境，于是违背了皇上的旨意。夏季四月，皇上将周墀任命为东川节度使，将御史大夫崔铉任命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将兵部侍郎、判户部魏扶任命为同平章事。

癸巳日，卢龙镇上奏说节度使张仲武去世，军中拥立了其子节度押牙张直方。

翰林学士郑颢向皇上进言说：“周墀由于直言而入朝担任宰相，也由于直言而被罢除宰相职务。”皇上听后深有感触，甲午日，周墀入朝谢恩，皇上加封他为检校右仆射。

戊戌日，皇上将张直方任命为卢龙留后。

五月，徐州军队叛乱，将节度使李廓驱逐。李廓是李程之子，在镇不理政事。右补阙郑鲁曾向皇上述说其情状，并且说：“我担心新麦还未丰收，徐州的军队就一定会叛乱。迅速派一位能力优秀的统帅前往迎救这一方的大难。”皇上并未有所省悟。徐州果然叛乱，皇上回想起郑鲁的话，于是将郑鲁提升为起居舍人。皇上将义成节度使卢弘止任命为武宁节度使。武宁的士卒素来骄横，被称为银刀都的尤为凶暴，多次将主帅赶走。卢弘止到达武宁，都虞候胡庆方再次谋划作乱，卢弘止将其诛杀，对其余人等好言安抚，用忠义的道理教导士卒，武宁军府于是得到安定。

六月戊申，以张直方为卢龙节度使。

泾原节度使康季荣取原州及石门、驿藏、木峡、制胜、六磐、石峡六关。秋七月丁巳，灵武节度使朱叔明取长乐州。甲子，邠宁节度使张君绪取萧关。甲戌，凤翔节度使李玭取秦州。诏邠宁节度权移军于宁州以应接河西。

八月乙酉，改长乐州为威州。河、陇老幼千余人诣阙，己丑，上御延喜门 ［延喜门：皇城东侧北门。］
楼见之，欢呼舞跃，解胡服，袭冠带，观者皆呼万岁。诏：“募百姓垦辟三州、七关土田，五年不租税；自今京城罪人应配流者皆配十处。四道将吏能于镇戍之地营田者，官给牛及种粮。温池盐利可赡边陲，委度支制置。其三州、七关镇戍之卒，皆倍给衣粮，仍二年一代。道路建置堡栅，有商旅往来贩易及戍卒子弟通传家信，关镇毋得留难。其山南、剑南边境有没蕃州县，亦令量力收复。”

六月戊申日，皇上将张直方任命为卢龙节度使。

泾原节度使康季荣夺取了原州以及石门、驿藏、木峡、制胜、六磐、石峡等六座关隘。秋季七月丁巳日，灵武节度使朱叔明夺取了长乐州。甲子日，邠宁节度使张君绪夺取了萧关。甲戌日，凤翔节度使李玼夺取了秦州。皇上诏令邠宁节度使将军队暂时转移到宁州驻扎，从而接应河西地区。

八月乙酉日，朝廷将长乐州改为威州。河西、陇右一带的老幼一千多人来到皇城，己丑日，皇上亲临延喜门楼接见他们，他们全都欢呼雀跃，将胡装脱下，戴上冠，系上带，围观的人全都高呼万岁。皇上下诏宣告：“招募百姓对河西、陇右三州、七关的土地农田进行屯垦开发，免收五年租税；从今日起只要是京城中应当发配流放的罪人，一律发配到这十个地方。泾原、邠宁、灵武、凤翔四道的将吏能在镇戍之地经营垦田的，由官府配给耕牛、种子。温池的盐利可以供给边陲，委托度支办理这件事。三州、七关的全体镇守戍卫士卒，全都加倍供给衣服和粮食，仍然两年轮换一次。在通向边陲的道路上建置城堡栅栏，有商旅往来贩货交易及戍军士兵的子弟传递家书的，在关、镇据守的官员都不许滞留刁难。山南、剑南边境一带有被吐蕃占据的州县，同样下令量力收复。”

冬十月，改备边库为延资库。

西川节度使杜悰奏取维州。

闰十一月丁酉，宰相以克复河、湟，请上尊号。上曰：“宪宗常有志复河、湟，以中原方用兵，未遂而崩，今乃克成先志耳。其议加顺、宪二庙尊谥以昭功烈。”

卢龙节度使张直方，暴忍，喜游猎。军中将作乱，直方知之，托言出猎，遂举族逃归京师。军中推牙将周綝为留后。直方至京师，拜金吾大将军。

甲戌，追上顺宗谥曰至德弘道大圣大安孝皇帝，宪宗谥曰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仍改题神主。

己未，崖州司户李德裕卒。

山南西道节度使郑涯奏取扶州。

冬季十月，改备边库为延资库。

西川节度使杜悰奏称已夺取维州。

闰十一月丁酉日，宰相以收复河、湟地区为由请求给皇上加尊号。皇上说：“宪宗常有收复河、湟地区的志向，因为当时中原正在用兵，心愿未能实现便去世了，如今才算实现了先辈的志向。应当商议给顺宗、宪宗二庙加上尊谥，以昭示丰功伟业。”

卢龙节度使张直方暴虐残忍，喜欢游猎。军中即将叛乱，张直方得知后，以外出行猎为借口，带领全族逃回京师。卢龙军中推举牙将周綝担任留后。张直方来到京师，被任命为金吾大将军。

甲戌日，追赠唐顺宗谥号为至德弘道大圣大安孝皇帝，追赠唐宪宗谥号为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于是以新谥号为依据改题神主。

己未日，崖州司户李德裕去世。

山南西道节度使郑涯奏称已经攻取扶州。

目录

卷第二百四十九·唐纪六十五

宣宗元圣至明成武献文睿智章仁神聪懿道大孝皇帝下

大中四年（庚午，公元850年）

宣宗元圣至明成武献文睿智章仁神聪懿道大孝皇帝下

大中四年（庚午，公元850年）

五年（辛未，公元851年）

五年（辛未，公元851年）

六年（壬申，公元852年）

六年（壬申，公元852年）

七年（癸酉，公元853年）

七年（癸酉，公元853年）

八年（甲戌，公元854年）

八年（甲戌，公元854年）

九年（乙亥，公元855年）

九年（乙亥，公元855年）

十年（丙子，公元856年）

十年（丙子，公元856年）

十一年（丁丑，公元857年）

十一年（丁丑，公元857年）

十二年（戊寅，公元858年）

十二年（戊寅，公元858年）

十三年（己卯，公元859年）

十三年（己卯，公元859年）

卷第二百五十·唐纪六十六

懿宗昭圣恭惠孝皇帝上

咸通元年（庚辰，公元860年）

懿宗昭圣恭惠孝皇帝上

咸通元年（庚辰，公元860年）

二年（辛巳，公元861年）

二年（辛巳，公元861年）

三年（壬午，公元862年）

三年（壬午，公元862年）

四年（癸未，公元863年）

四年（癸未，公元863年）

五年（甲申，公元864年）

五年（甲申，公元864年）

六年（乙酉，公元865年）

六年（乙酉，公元865年）

七年（丙戌，公元866年）

七年（丙戌，公元866年）

八年（丁亥，公元867年）

八年（丁亥，公元867年）

卷第二百五十一·唐纪六十七

懿宗昭圣恭惠孝皇帝中

咸通九年（戊子，公元868年）

懿宗昭圣恭惠孝皇帝中

咸通九年（戊子，公元868年）

十年（己丑，公元869年）

十年（己丑，公元869年）

卷第二百五十二·唐纪六十八

懿宗昭圣恭惠孝皇帝下

咸通十一年（庚寅，公元870年）

懿宗昭圣恭惠孝皇帝下

咸通十一年（庚寅，公元870年）

十二年（辛卯，公元871年）

十二年（辛卯，公元871年）

十三年（壬辰，公元872年）

十三年（壬庚，公元872年）

十四年（癸巳，公元873年）

十四年（癸巳，公元873年）

僖宗惠圣恭定孝皇帝上之上

乾符元年（甲午，公元874年）

僖宗惠圣恭定孝皇帝上之上

乾符元年（甲午，公元874年）

二年（乙未，公元875年）

二年（乙未，公元875年）

三年（丙申，公元876年）

三年（丙申，公元876年）

卷第二百五十三·唐纪六十九

僖宗惠圣恭定孝皇帝上之下

乾符四年（丁酉，公元877年）

僖宗惠圣恭定孝皇帝上之下

乾符四年（丁酉，公元877年）

五年（戊戌，公元878年）

五年（戊戌，公元878年）

六年（己亥，公元879年）

六年（己亥，公元879年）

广明元年（庚子，公元880年）

广明元年（庚子，公元880年）

卷第二百五十四·唐纪七十

僖宗惠圣恭定孝皇帝中之上

广明元年（庚子，公元880年）

僖宗惠圣恭定孝皇帝中之上

广明元年（庚子，公元880年）

中和元年（辛丑，公元881年）

中和元年（辛丑，公元881年）

二年（壬寅，公元882年）

二年（壬寅，公元882年）

卷第二百五十五·唐纪七十一

僖宗惠圣恭定孝皇帝中之下

中和二年（壬寅，公元882年）

僖宗惠圣恭定孝皇帝中之下

中和二年（壬寅，公元882年）

三年（癸卯，公元883年）

三年（癸卯，公元883年）

四年（甲辰，公元884年）

四年（甲辰，公元884年）

卷第二百五十六·唐纪七十二

僖宗惠圣恭定孝皇帝下之上

中和四年（甲辰，公元884年）

僖宗惠圣恭定孝皇帝下之上

中和四年（甲辰，公元884年）

光启元年（乙巳，公元885年）

光启元年（乙巳，公元885年）

二年（丙午，公元886年）

二年（丙午，公元886年）

三年（丁未，公元887年）

三年（丁未，公元887年）

卷第二百五十七·唐纪七十三

僖宗惠圣恭定孝皇帝下之下

光启三年（丁未，公元887年）

僖宗惠圣恭定孝皇帝下之下

光启三年（丁未，公元887年）

文德元年（戊申，公元888年）

文德元年（戊申，公元888年）

卷第二百五十八·唐纪七十四

昭宗圣穆景文孝皇帝上之上

龙纪元年（己酉，公元889年）

昭宗圣穆景文孝皇帝上之上

龙纪元年（己酉，公元889年）

大顺元年（庚戌，公元890年）

大顺元年（庚戌，公元890年）

二年（辛亥，公元891年）

二年（辛亥，公元891年）

卷第二百五十九·唐纪七十五

昭宗圣穆景文孝皇帝上之中

景福元年（壬子，公元892年）

昭宗圣穆景文孝皇帝上之中

景福元年（壬子，公元892年）

二年（癸丑，公元893年）

二年（癸丑，公元893年）

乾宁元年（甲寅，公元894年）

乾宁元年（甲寅，公元894年）

卷第二百六十·唐纪七十六

昭宗圣穆景文孝皇帝上之下

乾宁二年（乙卯，公元895年）

昭宗圣穆景文孝皇帝上之下

乾宁二年（乙卯，公元895年）

三年（丙辰，公元896年）

三年（丙辰，公元896年）

卷第二百六十一·唐纪七十七

昭宗圣穆景文孝皇帝中之上

乾宁四年（丁巳，公元897年）

昭宗圣穆景文孝皇帝中之上

乾宁四年（丁巳，公元897年）

光化元年（戊午，公元898年）

光化元年（戊午，公元898年）

二年（己未，公元899年）

二年（己未，公元899年）

卷第二百六十二·唐纪七十八

昭宗圣穆景文孝皇帝中之中

光化三年（庚申，公元900年）

昭宗圣穆景文孝皇帝中之中

光化三年（庚申，公元900年）

天复元年（辛酉，公元901年）

天复元年（辛酉，公元901年）

卷第二百六十三·唐纪七十九

昭宗圣穆景文孝皇帝中之下

天复二年（壬戌，公元902年）

昭宗圣穆景文孝皇帝中之下

天复二年（壬戌，公元902年）

三年（癸亥，公元903年）

三年（癸亥，公元90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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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二百四十九·唐纪六十五

起上章敦牂（公元850年），尽屠维单阏（公元859年），凡十年。

宣宗元圣至明成武献文睿智章仁神聪懿道大孝皇帝下

大中四年（庚午，公元850年）

春正月庚辰朔，赦天下。

二月，以秦州隶凤翔 ［以秦州录凤翊：秦州原为陇右节度使驻地，因刚刚收复，暂由凤翊节度使管辖。］
。

夏四月庚戌，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马植为天平节度使。上之立也，左军中尉 ［左军中尉：即左神策军中尉，由宦官充任。］
马元贽有力焉，由是恩遇冠诸宦者，植与之叙宗姓。上赐元贽宝带，元贽以遗植，植服之以朝，上见而识之，植变色，不敢隐。明日，罢相，收植亲吏董侔，下御史台鞫之，尽得植与元贽交通之状，再贬常州刺史。

六月戊申，兵部侍郎、同平章事魏扶薨。以户部尚书、判度支崔龟从同平章事。

秋八月，以白敏中判延资库。

卢龙节度使周綝薨，军中表请以押牙兼马步都知兵马使张允伸为留后。九月丁酉，从之。

宣宗元圣至明成武献文睿智章仁神聪懿道大孝皇帝下

大中四年（庚午，公元850年）

春季正月庚辰朔日，大赦天下。

二月，朝廷将秦州隶属于凤翔。

夏季四月庚戌日，皇上将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马植任命为天平节度使。皇上被立为皇帝，左神策军中尉马元贽出力很大，于是他得到的恩宠是宦官中最多的，马植与马元贽叙为同姓宗族。皇上赐给马元贽用珠宝装饰的带子，马元贽送给了马植，马植系着宝带上朝，皇上看见后认出，马植变了脸色，不敢隐瞒。第二天，皇上罢免了马植的相位，将马植的亲信胥吏董侔收捕，交给御史台讯问，查出马植与马元贽往来交通的全部情状，于是再将马植贬为常州刺史。

六月戊申日，兵部侍郎、同平章事魏扶去世。皇上将户部尚书、判度支崔龟从任命为同平章事。

秋季八月，皇上让白敏中主持延资库。

卢龙节度使周綝去世，军中上表请求让押牙兼马步都知兵马使张允伸担任留后。九月丁酉日，皇上予以批准。

党项为边患，发诸道兵讨之，连年无功，戍馈不已，右补阙孔温裕上疏切谏。上怒，贬柳州司马。温裕，戣 ［戣：孔戣，字君严，宪宗元和年初任谏议大夫，后历任吏部侍郎、岭南节度使等。］
之兄子也。

吐蕃论恐热遣僧莽罗蔺真将兵于鸡项关南造桥，以击尚婢婢，军于白土岭。婢婢遣其将尚铎罗榻藏将兵据临蕃军以拒之，不利，复遣磨离罴子、烛卢巩力将兵据氂牛峡以拒之。巩力请“按兵拒险，勿与战，以奇兵绝其粮道，使进不得战，退不得还，不过旬月，其众必溃。”罴子不从。巩力曰：“吾宁为不用之人，不为败军之将。”称疾，归鄯州。罴子逆战，败死。婢婢粮乏，留拓跋怀光守鄯州，帅部落三千余人就水草于甘州西。恐热闻婢婢弃鄯州，自将轻骑五千追之。至瓜州，闻怀光守鄯州，遂大掠河西鄯、廓等八州，杀其丁壮，劓 ［劓：古代的一种割掉鼻子的酷刑。］
刖 ［刖：古代的一种把脚砍掉的酷刑。］
其羸老及妇人，以槊贯婴儿为戏，焚其室庐，五千里间，赤地殆尽。

党项在唐朝边境为患，朝廷动员诸道派兵攻打，连续多年未能成功，戍边给养的输送却没有停止，右补阙孔温裕上疏恳切劝谏。皇上十分生气，将孔温裕降职为柳州司马。孔温裕，是孔戣兄长之子。

吐蕃论恐热派遣僧人莽罗蔺真率领士兵在鸡项关的南面造桥，用来攻打尚婢婢，将军队驻扎在白土岭。尚婢婢派其部将尚铎罗榻藏领兵在临蕃军据守抵抗，交战失利，又派磨离罴子、烛卢巩力率领军队在氂牛峡据守抵抗。烛卢巩力请求“按兵不动凭借险要拒敌，不和敌军交战，而派奇兵将敌军粮道切断，使敌军进不能战，退不得还，不超过一个月，敌军一定会溃败。”磨离罴并未听从。烛卢巩力说：“我宁可成为不受任用的人，也不愿成为失败的军队的将领。”于是以生病为由，返回鄯州。磨离罴子迎战，战败而死。尚婢婢粮草不足，将拓跋怀光留在鄯州据守，率领部落三千多人来到甘州西部有水草的地方。论恐热得知尚婢婢放弃鄯州，亲自统领五千轻骑追杀。追到瓜州，听说拓跋怀光在鄯州据守，于是下令让部下在河西鄯州、廓州等八州大肆杀掠，杀死青壮年男丁，割掉老弱之人以及妇女的鼻子和膝盖骨，把用枪矛刺婴儿作为游戏，将居民住房烧毁，使河西五千里范围内，几为成为一片赤地。

冬十月辛未，以翰林学士承旨、兵部侍郎令狐绹同平章事。

十一月壬寅，以翰林学士刘瑑为京西招讨党项行营宣慰使。

以卢龙留后张允伸为节度使。

十二月，以凤翔节度使李业、河东节度使李拭并兼招讨党项使。

吏部侍郎孔温业白执政求外官，白敏中谓同列曰：“我辈须自点检，孔吏部不肯居朝廷矣。”温业，戣之弟子也。

冬季十月辛未日，皇上将翰林学士承旨、兵部侍郎令狐绹任命为同平章事。

十一月壬寅日，皇上将翰林学士刘瑑任命为京西招讨党项行营宣慰使。

将卢龙留后张允伸任命为节度使。

十二月，以凤翔节度使李业、河东节度使李拭一同兼任招讨党项使。

吏部侍郎孔温业报告执政的宰相，请求外调担任官职，白敏中对与自己同列的官员说：“我们一定要自我检点一些，孔吏部已经不愿在朝中任职了。”孔温业，是孔戣弟弟的儿子。

五年（辛未，公元851年）

春二月壬戌，天德军奏摄沙州刺史张义潮遣使来降。义潮，沙州人也，时吐蕃大乱，义潮阴结豪杰，谋自拔归唐。一旦，帅众被甲噪于州门，唐人皆应之，吐番守将惊走，义潮遂摄州事，奉表来降。以义潮为沙州防御使。

以兵部侍郎裴休为盐铁转运使。休，肃之子也。自太和以来，岁运江、淮米不过四十万斛，吏卒侵盗、沈没，舟达渭仓者什不三四，大堕 ［堕：毁坏。］
刘晏之法。休穷究其弊，立漕法十条，岁运米至渭仓者百二十万斛。

上颇知党项之反由边帅利其羊马，数欺夺之，或妄诛杀，党项不胜愤怨，故反。乃以右谏议大夫李福为夏绥节度使。自是继选儒臣以代边帅之贪暴者，行日复面加戒励，党项由是遂安。福，石之弟也。

上以南山、平夏党项久未平，颇厌用兵。崔铉建议，宜遣大臣镇抚。三月，以白敏中为司空、同平章事，充招讨党项行营都统、制置等使，南北两路供军使兼邠宁节度使。敏中请用裴度故事，择廷臣为将佐，许之。夏四月，以左谏议大夫孙景商为左庶子，充邠宁行军司马；知制诰蒋伸为右庶子，充节度副使。伸，係之弟也。

五年（辛未，公元851年）

春季正月壬戌日，天德军上奏称代理沙州刺史张义潮派使者前来归顺。张义潮是沙州人，当时吐蕃发生内乱，张义潮暗中与沙州的豪杰人士结交，谋划自行攻取沙州，向唐朝投降。一天清晨，张义潮率领部众披上铠甲在州门前喧噪，唐人全都响应他，吐蕃守将受惊逃走，张义潮于是代理沙州事务，奉上奏表请求归降。皇上将张义潮任命为沙洲防御使。

皇上将兵部侍郎裴休任命为盐铁转运使。裴休是裴肃之子。自太和年间以来，每年经水路运输到京师的江、淮地区的大米只有四十万斛，因为路上被官吏及士卒偷盗私吞以及船只沉等原因，运米船能够到达渭仓的不足十分之三四，使刘晏创立的漕运之法受到非常大的破坏。裴休决定对潜运过程中的弊端加以追究，制定了十条漕运法规，使每年有一百二十万斛江、淮大米运输到渭仓。

皇上十分明白党项反叛是由于边镇将帅以其羊、马谋利，多次对党项人大加欺侮，强占他们的羊、马，有时妄加诛杀，使党项人很是愤怒和怨恨，因而造反。皇上为此将右谏议大夫李福任命为夏绥节度使。从此不断挑选文臣来替代边镇将帅中的贪暴者，临行前皇上还要当面加以告诫勉励，党项于是得以定宁。李福，是李石的弟弟。

皇上因为南山、平夏党项许久未能平定，对用兵讨伐感到厌烦。崔铉建议，应当派朝中大臣前往镇压招抚，才能收到成效。三月，皇上将白敏中任命为司空、同平章事，充任招讨党项行营都统、制置等使以及南北两路供军使兼邠宁节度使。白敏中请求按照从前裴度的做法行事，从朝廷大臣中选择部下将佐，皇上批准。夏季四月，皇上将左谏议大夫孙景商任命为左庶子，充任邠宁行军司马；又将知制诰蒋伸任命为右庶子，充任邠宁节度副使。蒋伸，是蒋係的弟弟。

初，上令白敏中为万寿公主选佳婿，敏中荐郑颢。时颢已昏卢氏，行至郑州，堂帖追还，颢甚衔之，由是数毁敏中于上。敏中将赴镇，言于上曰：“郑颢不乐尚主，怨臣入骨髓。臣在政府，无如臣何；今臣出外，颢必中伤，臣死无日矣！”上曰：“朕知之久矣，卿何言之晚邪！”命左右于禁中取小柽 ［柽：又名树柳，也称红柳，老枝为红色。］
函以授敏中曰：“此皆郑郎谮卿之书也。朕若信之，岂任卿以至今日！”敏中归，置柽函于佛前，焚香事之。

敏中军于宁州，壬子，定远城使史元破党项九千余帐于三交谷，敏中奏党项平。辛未，诏：“平夏党项，已就安帖。南山党项，闻出山者迫于饥寒，犹行钞掠，平夏不容，穷无所归。宜委李福存谕，于银、夏境内授以闲田。如能革心向化，则抚如赤子，从前为恶，一切不问，或有抑屈，听于本镇投牒自诉。若再犯疆埸，或复入山林，不受教令，则诛讨无赦。将吏有功者甄奖，死伤者优恤。灵、夏、邠、鄜四道百姓，给复三年，邻道量免租税。向由边将贪鄙，致其怨叛，自今当更择廉良抚之。若复致侵叛，当先罪边将，后讨寇虏。”

起初，皇上下令让白敏中为女儿万寿公主挑选佳婿，白敏中举荐郑颢。当时郑颢已经与卢氏女缔结了婚约，行至郑州时，宰相府的堂贴将其追回，郑颢因此对白敏中非常不满，数次当着皇上的面诋毁白敏中。白敏中将要前往边镇，对皇上说：“郑颢对娶公主一事很不情愿，对我怀恨在心。我身居政事堂，他对我不能如何；如今我要外调，郑颢一定会趁机中伤我，我的死期恐怕不远了！”皇上说：“朕早已知道，您为何这么晚才说！”于是让左、右近侍从宫禁中拿出一个红柳木制成的盒子交给白敏中说：“这里装的都是郑郎诋毁您的书信。朕要是相信了，怎么能直到今日还重用您呢！”白敏中返回家中，将红柳木盒子放在佛像前，焚香叩拜。

白敏中在宁州驻扎，壬子日，定远城使史元在三交谷将党项九千余帐攻破，白敏中向朝廷上奏称已经平定党项。辛未日，皇上下诏称：“平夏党项部族，如今已经安定服帖。南山党项部族，听说有些出山的人为饥寒所迫，仍然行抢掠之事，又不被平夏党项容纳，穷困得没有归处。应当请李福存抚晓谕他们，送给他们一些银州、夏州境内的闲置田地。如果他们能洗心革面听从教化，就应该对他们像赤子一样抚慰，从前的恶行，一律不加追究，有的帐落若有冤屈，可听任他们前往所在军镇自行投牒申诉。如果再次入侵边疆，或者再次逃入山林，不接受教令，就诛杀讨伐，决不宽赦。将吏中立功者在经过甄选后给予奖赏，战死、受伤的人给予优厚的抚恤。只要是灵州、夏州、邠州、鄜州四道的百姓，免征三年的赋税，邻近诸道以具体情况为依据也适当地免除一些租税。从前由于边镇将帅贪婪卑鄙，导致党项怨恨叛乱，自今日起应当更为慎重地选择清廉的良吏来安抚他们。如果党项再次入侵叛乱，应当先将边镇将吏治罪，然后再讨伐寇虏。”

吐蕃论恐热残虐，所部多叛。拓跋怀光使人说诱之，其众或散归部落，或降于怀光。恐热势孤，乃扬言于众曰：“吾今入朝于唐，借兵五十万来诛不服者，然后以渭州为国城，请唐册我为赞普，谁敢不从！”五月，恐热入朝，上遣左丞李景让就礼宾院问所欲。恐热气色骄倨，语言荒诞，求为河渭节度使。上不许，召对三殿，如常日胡客，劳赐遣还。恐热怏怏而去，复归落门川 ［落门川：位于渭州境内，即今甘肃省武山县的渭水支流南峪河。］
，聚其旧众，欲为边患。会久雨，乏食，众稍散，才有三百余人，奔于廓州。

六月，立皇子润为鄂王。

吐蕃论恐热残酷暴虐，其部众大多叛离逃亡。拓跋怀光派人对其部众加以劝说引诱，其部众有的分散回到部落，有的归降拓跋怀光。论恐热势力孤单，于是对众人扬言说：“我如今要去朝拜大唐，从唐朝借五十万军队来诛讨不服从我的人，然后将渭州当作国都，请求大唐皇帝将我册封为吐蕃赞普，有谁敢不服从！”五月，论恐热入朝，皇上派左丞李景让前往礼宾院问他有什么要求。论恐热神情气色骄横傲慢，言语荒诞，请求皇上将他任命为河渭节度使，皇上没有同意，召论恐热来到三殿询问，像对待普通胡人宾客那样接待，慰劳赏赐后将他遣送回去。论恐热怏怏不乐而去，再次回到落门川，聚集他从前的部众，想要成为唐朝的边患。适逢连续降雨，粮食不足，其部众逐渐散去，只剩下三百多人，前往廓州投奔。

六月，皇上将皇子李润封为鄂王。

进士孙樵上言：“百姓男耕女织，不自温饱，而群僧安坐华屋，美衣精馔，率以十户不能养一僧。武宗愤其然，发 ［发：使僧人长发还俗为民。］
十七万僧，是天下一百七十万户始得苏息也。陛下即位以来，修复废寺，天下斧斤之声至今不绝，度僧几复其旧矣。陛下纵不能如武宗除积弊，奈何兴之于已废乎！日者陛下欲修国东门，谏官上言，遽为罢役。今所复之寺，岂若东门之急乎？所役之功，岂若东门之劳乎？愿早降明诏，僧未复者勿复，寺未修者勿修，庶几百姓犹得以息肩也。”秋七月，中书门下奏：“陛下崇奉释氏，群下莫不奔走，恐财力有所不逮，因之生事扰人，望委所在长吏量加撙节。所度僧亦委选择有行业者，若容凶粗之人，则更非敬道也。乡村佛舍，请罢兵日修。”从之。

进士孙樵向皇上进言说：“百姓男耕女织，却无法使自己得到温饱，而大量佛教僧侣却在华丽的房屋里安坐，穿华美的衣服，吃精美的肴馔，大概十户农家也不能供养一个僧侣。武宗对此十分气愤，于是令十七万僧侣蓄发还俗，才使天下一百七十万农户能够休养生息。陛下即位以来，却下令对被废的佛教寺庙进行修复，从而导致天下修复庙宇的斧头刀锯之声至今不绝，剃度的僧人几乎恢复到从前的人数。您即使不能像武宗一样将僧侣蠹国的积弊革除，又为什么复兴了已经废除的积弊呢！近来您想要对长安城东门进行修缮，谏官上言，您立即将这项工役停止。如今所恢复的寺庙，怎能比修复东门更急迫呢？所需的劳役，怎能比修缮东门更少呢？希望尽早降下明确的诏示，命令僧尼中尚未恢复身份的禁止再予恢复，寺庙尚未修复的也停止再修，也许劳苦的百姓仍然能够借机得到喘息的机会。”秋季七月，中书门下上奏称：“陛下您尊崇敬奉佛教，使下面的人没有不为之奔走的，恐怕国家的财力不足以承受，且因为推崇佛教而滋生事端，扰乱百姓，希望陛下能委任掌管佛事的官吏量力加以节制。对于剃度的僧侣，也委任相关部门选择有道行、通佛性的人来承担，如果接收凶残粗野的人入佛门，就更不是敬奉佛法的方式了。乡村中的佛舍，请等到罢兵之日再修。”皇上予以批准。

八月，白敏中奏南山党项亦请降。时用兵岁久，国用颇乏，诏并赦南山党项，使之安业。

冬十月乙卯，中书门下奏：“今边事已息，而州府诸寺尚未毕功，望且令成之。其大县远于州府者，听置一寺，其乡村毋得更置佛舍。”从之。

戊辰，以户部侍郎魏谟同平章事，仍判户部。时上春秋已高，未立太子，群臣莫敢言。谟入谢，因言：“今海内无事，惟未建储副，使正人辅导，臣窃以为忧。”且泣。时人重之。

蓬、果群盗依阻鸡山，寇掠三川 ［三川：指东川、西川以及山南两道。］
。以果州刺史王贽弘充三川行营都知兵马使以讨之。

制以党项既平，罢白敏中都统，但以司空、平章事充邠宁节度使。张义潮发兵略定其旁瓜、伊、西、甘、肃、兰、鄯、河、岷、廓十州，遣其兄义泽奉十一州图籍入见，于是河、湟之地尽入于唐。十一月，置归义军于沙州，以义潮为节度使、十一州观察使，又以义潮判官曹义金为归义军长史。

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崔龟从同平章事，充宣武节度使。

右羽林统军张直方坐出猎累日不还宿卫，贬左骁卫将军。

八月，白敏中上奏称南山党项请求投降。当时用兵已很久了，国家各项用度十分匮乏，皇上颁布诏书，赦危南山党项，让他们能够安居乐业。

冬季十月乙卯日，中书门下上奏说：“如今边境战事已然平息，而地方州府诸多寺庙的工程尚未完成，希望下令让州府将这项工程完成。与州府相距较远的大县，允许建置一座寺庙，至于乡村就不要再建置佛舍了。”皇上予以批准。

戊辰日，皇上将户部侍郎魏谟任命为同平章事，仍兼领户部。这时皇上年事已高，尚未确立太子，群臣中没有人敢就这件事说话。魏谟入朝谢恩，因而说：“如今海内太平无事，只是尚未设立太子，使正直的人加以辅导，我私下为此忧虑。”并且流下了眼泪。当时的人因此对他很敬重。

蓬州、果州的群盗依托鸡山的险阻，入侵掠夺三川一带。皇上让果州刺史王贽弘充任三川行营都知兵马使，加以讨伐。

皇上颁布制书，以党项已经平定为由，将白敏中招讨党项行营都统的职务免除，只以司空、平章事的身份充任邠宁节度使。张义潮征调军队大致将沙州近旁的瓜、伊、西、甘、肃、兰、鄯、河、岷、廓十州平定，派其兄长张义泽奉十一州地图名籍前往朝廷觐见皇上，于是河、湟之地全部划入唐朝。十一月，皇上将归义军安置在沙州，将张义潮任命为归义军节度使、十一州观察使，又将张义潮的判官曹义金任命为归义军长史。

皇上将中书传郎、同平章事崔龟从任命为同平章事，充任宣武节度使。

右羽林统军张直方因外出行猎，累日不返回宫城宿卫获罪，被降职为左骁卫将军。

六年（壬申，公元852年）

春二月，王贽弘讨鸡山贼，平之。

是时，山南西道节度使封敖奏巴南妖贼言辞悖慢，上怒甚。崔铉曰：“此皆陛下赤子，迫于饥寒，盗弄陛下兵于溪谷间，不足辱大军，但遣一使者可平矣。”乃遣京兆少尹刘潼诣果州招谕之。潼上言请不发兵攻讨，且曰：“今以日月之明烛愚迷之众，使之稽颡 ［稽颡：跪拜时以额触地。］
归命，其势甚易。所虑者，武臣耻不战之功，议者责欲速之效耳。”潼至山中，盗弯弓待之，潼屏左右直前曰：“我面受诏赦汝罪，使汝复为平人。闻汝木弓射二百步，今我去汝十步，汝真欲反者，可射我！”贼皆投弓列拜，请降。潼归馆，而王贽弘与中使似先义逸引兵已至山下，竟击灭之。

六年（壬申，公元852年）

春季二月，王贽弘征讨鸡山的盗贼，平定了他们。

这时，山南西道节度使封敖上奏说巴南的妖贼言辞狂悖傲慢，皇上非常愤怒。崔铉说：“这些人都是陛下的子民，受饥寒逼迫，在溪谷之间对您的军队抢夺戏弄，并不值得动用您强大的军队，只要派一名使者就可以将此事平息。”于是派京兆少伊刘潼前往果州招抚宣谕。刘潼上言请求不要征调军队前往征讨，并且说：“如今以太阳和月亮的光明将愚昧迷惑之人的内心照亮，让他们叩头归顺听命，实现这种情形十分容易。所忧虑的是，武臣们认为不战之功是耻辱，议论者要求迅速的功效。”刘潼到了山中，贼盗弯弓等着他，刘潼将左右随从喝退，径直走上前说：“皇上面授我诏敕，赦免你们的罪行，让你们恢复平民身份。听说你们的木弓可以射出二百步远，如今我与你们只相距十步，你们如果真打算造反，可以射杀我！”贼众都扔掉弓箭列队下拜，请求投降。刘潼返回馆舍，王贽弘和宦官使者似先义逸已经领兵来到山下，竟然进攻并剿灭了已经投降的盗贼。

三月，敕先赐右卫大将军郑光 ［郑光：唐宣宗生母郑氏之弟。］
鄠县及云阳庄并免税役。中书门下奏，以为：“税役之法，天下皆同。陛下屡发德音，欲使中外画一，今独免郑光，似稍乖前意。事虽至细，系体则多。”敕曰：“朕以郑光元舅之尊贵，欲优异令免征税，初不细思。况亲戚之间，人所难议，卿等苟非爱我，岂进嘉言！庶事能尽如斯，天下何忧不理！有始有卒，当共守之，并依所奏。”

夏四月甲辰，以邠宁节度使白敏中为西川节度使。

湖南奏，团练副使冯少端讨衡州贼帅邓裴，平之。

党项复扰边，上欲择可为邠宁帅者而难其人，从容与翰林学士、中书舍人须昌毕諴论边事，諴援古据今，具陈方略。上悦曰：“吾方择帅，不意颇、牧 ［颇、牧：廉颇、李牧，皆为战国时赵国名将。］
近在禁廷。卿其为朕行乎？”諴欣然奉命。上欲重其资履，六月壬申，先以諴为刑部侍郎，癸酉，乃除邠宁节度使。

雍王渼薨，追谥靖怀太子。

三月，皇上敕令将原先赐予右卫大将军郑光的鄠县以及云阳的庄园一并免除税役。中书门下上奏，认为：“赋税徭役的法规，天下都是一样的。陛下多次发布圣言，希望中外法令统一，如今惟独将郑光的税役免除，似乎同前面的意思有些许不符。虽然这件事很细微，却与很多方面有所牵连。”皇上下敕宣称：“朕因为郑光是皇帝的元舅，身份尊贵，想要让他得到优异的待遇，所以免征租税，起初未加仔细考虑。况且亲戚之间的事，正是难免被人们议论的，如果你们对我不够热爱，怎么能向我提出这样的好意见呢！其他普通的事务若是都能这样，何忧天下得不到治理！有始有终，君臣应当一起遵守，并依照你们所奏办理。”

夏季四月甲辰日，皇上将邠宁节度使白敏中任命为西川节度使。

湖南奏报，团练副使冯少端征讨衡州贼帅邓裴，剿平了他们。

党项再次侵扰边境，皇上想要选择可以担任邠宁统帅的人，却难以找到，于是从容地与翰林学士、中书舍人须昌人毕諴讨论边境事务，毕諴援古据今，向皇上陈述讨伐党项的具体方略。皇上高兴地说：“我正在选择统帅，没料到廉颇、李牧就近在禁廷之中。您可以为我前往边镇吗？”毕諴欣然领命。皇上想要加重他的资历，六月壬申日，先将毕諴任命为刑部侍郎，癸酉日，再将他任命为邠宁节度使。

雍王李渼去世，追谥为靖怀太子。

河东节度使李业纵吏民侵掠杂虏，又妄杀降者，由是北边扰动。闰月 ［闰月：闰七月。］
庚子，以太子少师卢钧为河东节度使。业内有所恃，人莫敢言，魏谟独请贬黜。上不许，但徙义成节度使。

卢钧奏度支郎中韦宙为副使。宙遍诣塞下，悉召酋长，谕以祸福，禁唐民毋得入虏境侵掠，犯者必死，杂虏由是遂安。

掌书记李璋杖一牙职，明日，牙将百余人诉于钧，钧杖其为首者，谪戍外镇，余皆罚之，曰：“边镇百余人，无故横诉，不可不抑。”璋，绛 ［绛：李绛，字深之，宪宗时官至宰相，为人刚直。］
之子也。

八月甲子，以礼部尚书裴休同平章事。

獠寇昌、资二州。

冬十月，邠宁节度使毕諴奏招谕党项皆降。

骁卫将军张直方坐以小过屡杀奴婢，贬恩州司户。

十一月，立宪宗子惴为棣王。

十二月，中书门下奏：“度僧不精，则戒法堕坏；造寺无节，则损费过多，请自今诸州准元敕许置寺外，有胜地灵迹许修复，繁会 ［繁会：繁华荟萃之地。］
之县许置一院。严禁私度僧、尼。若官度僧、尼有阙，则择人补之，仍申祠部给牒。其欲远游寻师者，须有本州公验。”从之。

河东节度使李业放纵手下吏民侵扰掠夺杂居的胡人，又无故将投降的胡人杀死，于是北部边境骚扰动荡。闰七月庚子日，皇上将太子少师卢钧任命为河东节度使。李业在宫中有所依恃，人们不敢指出他的罪过，只有魏谟请皇上贬黜罢免李业。皇上不允许，只是将李业调任为义成节度使。

卢钧奏请任命度支郎中韦宙为副使。韦宙奉旨走遍塞下，召来所有酋长，向他们宣谕祸福，禁止唐人进入胡虏境内侵犯掠夺，有违反者必处死，杂虏于是得以安定。

掌书记李璋将一个牙职处以杖刑，第二天，牙将一百多人来到卢钧面前申诉，卢钧把为首者处以杖刑，并将其贬谪到外镇，其余的人也被处罚，卢钧说：“边镇有一百多人无故前来告状，不可不予以抑制。”李璋，是李绛之子。

八月甲子日，将礼部尚书裴休任命为同平章事。

獠人侵犯昌、资二州。

冬季十月，邠宁节度使毕諴上奏，称招抚告谕党项各族，都已前来投降。

骁卫将军张直方因为奴仆有小错而多次虐杀奴仆获罪，被贬为恩州司户。

十一月，皇上将唐宪宗之子李惴立为棣王。

十二月，中书门下奏称：“对僧侣的审查不严格，那么佛门的戒法就会被破坏；无节制的建造寺庙，就会损耗太多资金，请批准自今日起，各州除了敕造寺庙之外，凡有名胜灵迹的可加以修复，繁华的县允许设置一座寺院。严格禁止私自剃度僧、尼。如果官衙剃度的僧、尼有了空缺，则挑选合适的人递补，仍然向祠部申请发给度牒。僧、尼中想要远游寻师的，必须有本州的官家发给的公文作为验证。”皇上同意了。

七年（癸酉，公元853年）

春正月戊申，上祀圜丘；赦天下。

夏四月丙寅，敕：“自今法司处罪，用常行杖。杖脊一，折法杖 ［法杖：指常用的杖臀之杖。］
十；杖臀一，折笞五。使吏用法有常准。”

冬十二月，左补阙赵璘请罢来年元会，止御宣政。上以问宰相，对曰：“元会大礼，不可罢。况天下无事。”上曰：“近华州奏有贼光火劫下邽，关中少雪，皆朕之忧，何谓无事？虽宣政亦不可御也。”

上事郑太后甚谨，不居别宫，朝夕奉养。舅郑光历平卢、河中节度使，上与之论为政，光应对鄙浅，上不悦，留为右羽林统军，使奉朝请。太后数言其贫，上辄厚赐金帛，终不复任以民官。

度支奏：“自河、湟平，每岁天下所纳钱九百二十五万余缗，内五百五十万余缗租税，八十二万余缗榷酤，二百七十八万余缗盐利。”

七年（癸酉，公元853年）

春季正月戊申日，皇上祭祀圜丘；大赦天下。

夏季四月丙寅日，皇上下敕令说：“自今日起，法司处罚罪人时，使用常用的刑杖。杖击脊背一下，折合成杖击臀部十下；杖击臀部一下，折合成鞭刑五下。使官吏执行法律时有一定的准则。”

冬季十二月，左补阙赵璘请求罢止来年的元会大礼，只请皇上亲临宣政殿。皇上就此事询问宰相，宰相说：“元会大礼，不可罢止。何况如今天下无事。”皇上说：“近日华州奏称有贼人在下邽烧杀抢掠，关中降雪很少，都让朕很忧虑，怎么能说没有事呢？就算是宣政殿也不能亲临啊。”

皇上事奉郑太后非常恭谨，不让她在别的宫殿居住，朝夕侍奉供养。舅舅郑光历任平卢、河中节度使，皇上与他讨论为政之法，郑光应对十分浅鄙，皇上不高兴，留下他担任右羽林统军，让他侍奉朝请之事。太后屡次说他贫穷，皇上就厚加赏赐金帛，但终究不再让他担任治民之官。

度支奏称：“自从河、湟被平定，每年天下收缴的钱币有九百二十五万多缗，其中租税钱有五百五十万多缗，专卖酒的税钱有八十二万多缗，盐利钱有二百七十八万多缗。”

八年（甲戌，公元854年）

春正月丙戌朔，日有食之。罢元会。

上自即位以来，治弑宪宗之党，宦官、外戚乃至东宫官属，诛窜甚众。虑人情不安，丙申，诏：“长庆之初，乱臣贼子，顷搜擿余党，流窜已尽，其余族从疏远者，一切不问。”

二月，中书门下奏，拾遗、补阙缺员，请更增补。上曰：“谏官要在举职，不必人多，如张道符、牛丛、赵璘辈数人，使朕日闻所不闻足矣。”丛，僧孺之子也。

久之，丛自司勋员外郎出为睦州刺史，入谢，上赐之紫。丛既谢，前言曰：“臣所服绯 ［服绯：唐代规定，三品以上官员服紫，四、五品官员服绯。牛从原为六品官员，任刺使后可服绯。］
，刺史所借也。”上遽曰：“且赐绯。”上重惜服章，有司常具绯、紫衣数袭从行，以备赏赐，或半岁不用其一，故当时以绯、紫为荣。上重翰林学士，至于迁官，必校岁月，以为不可以官爵私近臣也。

秋九月丙戌，以右散骑常侍高少逸为陕虢观察使。有敕使过硖石，怒饼黑，鞭驿吏见血。少逸封其饼以进。敕使还，上责之曰：“深山中如此食岂易得！”谪配恭陵。

八年（甲戌，公元854年）

春季正月丙戌朔日，发生了日食。罢止元会大礼。

皇上自即位以来，对弑杀宪宗的余党加以整治，宦官、外戚以至东宫官属，被诛杀、流放的很多。他考虑到人心不安，丙申日，下诏说：“长庆初年的乱臣贼子，近来已对余党进行搜捕，都已全部流窜放逐，其他远族亲属，一律不予追究。”

二月，中书门下奏称拾遗、补阙出现缺员，请再补充。皇上说：“谏官最重要的是胜任，不一定要人多，如张道符、牛丛、赵璘这几个人，使我每天能听到原本听不到的事就足够了。”牛丛是牛僧孺之子。

很久以后，牛丛以司勋员外郎的身份外调担任睦州刺史，牛丛入朝谢恩，皇上赐他紫衣。牛丛拜谢完毕，上前进言说：“我穿的绯衣，是刺史的凭借。”皇上立即说：“且赐你绯衣。”皇上对服饰典章非常重视，有司经常准备好绯衣、紫衣跟随，以备赏赐之用，有时半年也用不到一件，因此当时认为穿绯衣、紫衣是一种荣耀。皇上重视翰林学士，至于官职的升迁，必定会查对任官的时月，认为不应当将官爵私下授予近臣。

秋季九月丙戌日，将右散骑常侍高少逸任命为陕虢观察使。有一位敕使从硖石县路过，因供给的饼颜色黑而气愤，将驿吏鞭打出血。高少逸封好那饼呈进给皇上。敕使返回后，皇上责备他说：“深山中这样的食物岂是容易得到的！”将他贬去看守恭陵。

立皇子洽为怀王，汭为昭王，汶为康王。

上猎于苑北，遇樵夫，问其县，曰：“泾阳人也。”“令为谁？”曰：“李行言。”“为政何如？”曰：“性执。有强盗数人，军家索之，竟不与，尽杀之。”上归，帖其名于寝殿之柱。冬十月，行言除海州刺史，入谢。上赐之金紫，问曰：“卿知所以衣紫乎？”对曰：“不知。”上命取殿柱之帖示之。

上以甘露之变，惟李训、郑注当死，自余王涯、贾餗等无罪，诏皆雪其冤。

上召翰林学士韦澳，托以论诗，屏左右与之语曰：“近日外间谓内侍权势何如？”对曰：“陛下威断，非前朝之比。”上闭目摇首曰：“全未，全未！尚畏之在，卿谓策将安在？”对曰：“若与外廷议之，恐有太和之变 ［太和之变：指太和九年（公元835年）年发生的甘露之变。］
，不若就其中择有才识者与之谋。”上曰：“此乃末策。自衣黄、衣绿至衣绯，皆感恩，才衣紫则相与为一矣！”上又尝与令狐绹谋尽诛宦官，绹恐滥及无辜，密奏曰：“但有罪勿舍，有阙勿补，自然渐耗，至于尽矣。”宦者窃见其奏，由是益与朝士相恶，南北司如水火矣。

皇上立皇子李洽为怀王，李汭为昭王，李汶为康王。

皇上在苑北狩猎，遇到一个樵夫，问他来自哪个县，回答说：“我是泾阳人。”“县令是谁？”“李行言。”“政事处理得怎么样？”“性格刚直。有数名强盗，军家前来索要，李行言竟然不给，把强盗全部杀掉。”皇上返回后，在寝殿的柱子上贴上他的名字。冬季十月，李行言被任命为海州刺史，入朝谢恩。皇上赐给他金紫衣，问他：“你知赐你紫衣的原因吗？”李行言说：“不知道。”皇上命人将殿柱上的贴子取来给他看。

皇上认为在甘露之变中，只有李训和郑注该死，其他如王涯、贾餗等人都并无罪过，下诏为他们洗雪冤情。

皇上将翰林学士韦澳召来，以议论诗文为托辞，将左右屏退后对他说：“近来外面对内侍的权势是怎样评论的？”韦澳回答说：“陛下决断，已不是前朝可以相比的。”皇上闭着眼睛摇头说：“完全不是，完全不是！我还在担忧此事，你有什么对策？”韦澳回答说：“如果与外廷商议，恐怕会发生像太和年间那样的变故，不如就其中选择贤能有才智的人与他谋划。”皇上说：“这是下策。从穿黄衣、绿衣到穿绯衣的人虽然都感念皇恩，但惟独穿紫衣的人才和朕同心！”皇上又曾经同令狐绹谋划铲除全部宦官，令狐绹恐怕滥杀无辜，就秘密上奏说：“只要有罪就加以惩处，出现缺员不递补，自然逐渐消耗，直到消灭。”有宦官偷看到他的奏表，于是朝士更加彼此仇恨，南北司就像水火般不能相容。

九年（乙亥，公元855年）

春正月甲申，成德军奏节度使王元逵薨，军中立其子节度副使绍鼎。癸卯，以绍鼎为成德留后。

二月，以醴泉令李君奭为怀州刺史。初，上校猎渭上，有父老以十数，聚于佛祠。上问之，对曰：“醴泉百姓也。县令李君奭有异政，考满当罢，诣府乞留，故此祈佛，冀谐所愿耳。”及怀州刺史阙，上手笔除君奭，宰相莫之测。君奭入谢，上以此奖厉，众始知之。

三月，诏邠宁节度使毕諴还邠州。先是，以河、湟初附，党项未平，移邠宁军于宁州。至是，南山、平夏皆安，威、盐、武三州军食足，故令还理所。

夏闰四月，诏以“州县差役不均，自今每县据人贫富及役轻重作差科簿，送刺史检署 ［检署：审核署名。］
讫，锁于令厅，每有役事委令，据簿定差” 。

九年（乙亥，公元855年）

春季正月甲申日，成德军奏节度使王元逵去世，军中拥立他的儿子节度副使王绍鼎。癸卯日，将王绍鼎任命为成德留后。

二月，将醴泉令李君奭任命为怀州刺史。起初，皇上在渭上狩猎，见有数十名父老乡亲聚于佛祠。皇上问他们，他们回答说：“我们都是醴泉的百姓。县令李君奭有优异的政绩，在职考课期满后就要离开，百姓到府乞求让他留任，因此来佛寺祷告，希望能遂人愿而已。”等到怀州刺史出缺，皇上手谕任命李君奭，宰相无从猜测。李君奭入朝谢恩，皇上因这件事奖励他，众人才知道缘故。

三月，诏令邠宁节度使毕諴返回邠宁。在这以前，因河、湟刚刚归附，党项尚未平定，迁移邠宁军到宁州。到这时，南山、平夏党项都已安定，威、盐、武三州军中粮食充足，所以命令他返回邠宁。

夏季闰四月，下诏说“州县差役不均等，从今日开始每县以人的贫富和差役的轻重为依据作差科簿，送交刺史审核署名完毕，锁在令厅，每当有差役委令时，都根据差科簿确定差别”。

五月丙寅，以王绍鼎为成德节度使。

上聪察强记，宫中厮役给洒扫者，皆能识其姓名，才性所任，呼召使令，无差误者。天下奏狱吏卒姓名，一览皆记之。度支奏渍污帛，误书“渍”为“清”，枢密承旨 ［枢密承旨：枢密院重要官职，由宦官充任。］
孙隐中谓上不之见，辄足成之，及中书覆入，上怒，推按擅改章奏者罚谪之。上密令翰林学士韦澳纂次诸州境土风物及诸利害为一书，自写而上之，虽子弟不知也，号曰《处分语》。他日，邓州刺史薛弘宗入谢，出，谓澳曰：“上处分本州事惊人。”澳询之，皆《处分语》中事也。澳在翰林，上或遣中使宣旨草诏。事有不可者，澳辄曰：“兹事须降御札，方敢施行。”淹留至旦，上疏论之，上多从之。

五月丙寅日，将王绍鼎任命为成德节度使。

皇上聪敏明察并且记忆力很强，宫中担任洒扫的差役，都认识并记得姓名，以才能性格为依据任命官吏，呼唤命令，没有差错失误。各地方奏报的狱吏的姓名，只看一遍就能记住。度支上奏渍污帛一事，误将“渍”字写成了“清”，枢密承旨孙隐中认为皇上不会发现，就将错字改正，等到中书再上奏后，皇上十分生气，推究擅改章奏的人，惩罚贬谪。皇上密令翰林学士韦澳依次将各州风士人物和各种利害关系撰成一文，写完成就上呈，就算是韦澳子弟也不都知道，称为《处分语》。另有一天，邓州刺史薛弘宗入朝谢恩，出来后对韦澳说：“皇上对邓州事务的处理得令人很震惊。”韦澳向他询问，发现都是《处分语》里面写的事。韦澳在翰林，皇上有时就派中使宣达旨意，由他拟写草诏。有的事不可行，韦澳就说：“这件事一定要降下御札，我才敢推行。”韦澳在宫中停留直到天明，上疏与皇上讨论，皇上多数都听从。

秋七月，浙东军乱，逐观察使李讷。讷，逊之弟子也，性卞急 ［卞急：急躁。］
，遇将士不以礼，故乱作。

淮南饥，民多流亡，节度使杜悰荒于游宴，政事不治。上闻之，甲午，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崔铉同平章事，充淮南节度使。丁酉，以悰为太子太傅、分司。

九月乙亥，贬李讷为朗州刺史，监军王宗景杖四十，配恭陵。仍诏“自今戎臣失律，并坐监军” 。以礼部侍郎沈询为浙东观察使。询，传师 ［传师：沈传师，字子言。唐宪宗、唐穆宗时历任翰林学士、节度使等。］
之子也。

冬十一月，以吏部侍郎柳仲郢为兵部侍郎，充盐铁转运使。有闾阎医工刘集因缘交通禁中，上敕盐铁补场官。仲郢上言：“医工术精，宜补医官。若委务铜盐，何以课其殿最！且场官贱品，非特敕所宜亲，臣未敢奉诏。”上遽批：“刘集宜赐绢百匹，遣之。”他日，见仲郢，劳之曰：“卿论刘集事甚佳。”

上尝苦不能食，召医工梁新诊脉，治之数日，良已。新因自陈求官，上不许，但敕盐铁使月给钱三千缗而已。

右威卫大将军康季荣前为泾原节度使，擅用官钱二百万缗，事觉，季荣请以家财偿之。上以季荣有开河、湟功，许之。给事中封还敕书，谏官亦上言。十二月庚辰，贬季荣夔州长史。

江西观察使郑祗德以其子颢尚主通显，固求散地，甲午，以祗德为宾客、分司。

秋季七月，浙东军队发动叛乱，将观察使李讷驱逐。李讷是李逊弟弟的儿子，生性急躁，对待将士很无礼，所以军队叛乱。

淮南发生饥荒，百姓大多流亡，节度使杜悰只顾嬉游宴乐，不处理政务。皇上得知后，在甲午日，将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崔铉以同平章事的身份充任淮南节度使。丁酉日，将杜悰任命为太子太傅、分司东都。

九月乙亥日，将李讷降职为郎州刺史，判处监军王宗景杖刑四十，发配到恭陵。于是下诏说“从今日起，武将不遵守法令，监军受连坐”。将礼部侍郎沈询任命为浙东观察使。沈询是沈传师之子。

冬季十一月，将吏部侍郎柳仲郢任命为兵部侍郎，充任盐铁转运使。有在闾阎行医的医工刘集，因为同禁中交往，皇上敕命盐铁转运使将他补为场官。柳仲郢上言说：“医工有精湛的医术，做医官更适宜。如果让他专务铜盐，怎样考察其功过呢！而且场官的品秩低贱，本不应当由陛下的特别赦令亲自任命，臣不敢奉诏。”皇上立即批复说：“赐刘集绢百匹，遣送还家。”又有一天，皇上见到柳仲郢，酬谢他说：“你对刘集一事的评论非常得当。”

皇上曾经苦于无法进食，就将医工梁新召来诊脉，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有所好转。梁新因而自己陈述请求官位，皇上不许，但敕命盐铁使每月给钱三千缗而已。

右威卫大将军康季荣先前担任泾原节度使，擅自挪用了二百万缗官钱，事情被发现，康季荣请求用家产偿还。皇上因康为季荣有开拓河、湟的功绩，就答应了。给事中将敕书封起送还皇上，谏官也上言反对。十二月庚辰日，将康季荣降职为夔州长史。

江西观察使郑祗德因为他的儿子郑颢娶了公主，地位通显，坚持请求到闲散之地任职，甲午日，将祗德任命为太子宾客、分司东都。

十年（丙子，公元856年）

春正月丁巳，以御史大夫郑朗为工部尚书、同平章事。

上命裴休极言时事，休请早建太子，上曰：“若建太子，则朕遂为闲人。”休不敢复言。二月丙戌，休以疾辞位，不许。

三月辛亥，诏以“回鹘有功于国，世为婚姻，称臣奉贡，北边无警。会昌中虏廷丧乱，可汗奔亡，属奸臣当轴，遽加殄灭。近有降者云，已厖历今为可汗，尚寓安西，俟其归复牙帐，当加册命” 。

上以京兆久不理，夏五月丁卯，以翰林学士、工部侍郎韦澳为京兆尹。澳为人公直，既视事，豪贵敛手。郑光庄吏恣横，积年租税不入，澳执而械之。上于延英问澳，澳具奏其状，上曰：“卿何以处之？”澳曰：“欲置于法。”上曰：“郑光甚爱之，何如？”对曰：“陛下自内庭用臣为京兆，欲以清畿甸之积弊，若郑光庄吏积年为蠹，得宽重辟，是陛下之法独行于贫户耳，臣未敢奉诏。”上曰：“诚如此。但郑光殢 ［殢：纠缠。］
我不置，卿与痛杖，贷其死，可乎？”对曰：“臣不敢不奉诏，愿听臣且系之，俟征足及释之。”上曰：“灼然可。朕为郑光故桡 ［桡：曲木，引申为阻止。］
卿法，殊以为愧。”澳归府，即杖之。督租数百斛足，乃以吏归光。

十年（丙子，公元856年）

春季正月丁巳日，将御史大夫郑朗任命为工部尚书、同平章事。

皇上命令裴休对政事畅所欲言，裴休请求尽早册立太子，皇上说：“如果册立了太子，那么朕就会变成闲人。”裴休不再敢说了。二月丙戌日，裴休借口生病请求辞去官职，皇上未予批准。

三月辛亥日，下诏“回鹘有功劳于国家，世代结为婚姻，称臣奉献贡品，北部边疆没有警报。会昌年间胡虏廷中发生叛乱，可汗奔逃，原因是奸臣当道，我朝于是消灭叛乱。近来有投降的人说，已厖历如今成为可汗，想在安西居住，等到他返回牙帐，应当册封他”。

皇上认为京兆已很久不得治理，夏季五月丁卯日，将翰林学士、工部侍郎韦澳任命为京兆尹。韦澳为人公平正直，既已上任，豪门贵族都有所收敛。郑光的庄吏恣意横行，多年收不到租税，韦澳抓住他并给他戴上刑具。皇上在延英殿询问韦澳，韦澳将实情上奏，皇上说：“你准备如何处置他？”韦澳说：“准备把他绳之以法。”皇上说：“郑光非常喜欢这个人，你打准备如何处置？”回答说：“陛下从内廷把臣调任为京兆尹，就是想要清除积弊，如果郑光的庄吏连年为害，还能得到宽大处理，陛下制定的法令就只能用在贫民百姓身上，臣不敢奉行诏命。”皇上说：“确实如此。然而郑光对我纠缠不止，你只将他痛打一顿，不要杀死他，可不可以？”回答说：“臣不敢不奉诏行事，希望能让我将他捆绑起来，等收足了租税就将他释放。”皇上说：“这显然是可以的。朕因郑光的原因阻挠了你执法，觉得非常惭愧。”韦澳返回府中，立即施以杖刑。督促租赋数百斛，全都收足后，便将庄吏归还郑光。

六月戊寅，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裴休同平章事，充宣武节度使。

司农卿韦厪欲求夏州节度使，有术士知之，诣厪门曰：“吾善醮星辰，求官无不如意。”厪信之，夜，设醮具于庭。术士曰：“请公自书官阶一通。”既得之，仰天大呼曰：“韦厪有异志，令我祭天。”厪举家拜泣曰：“愿山人赐百口之命！”家之货财珍玩尽与之。逻者怪术士服鲜衣，执以为盗。术士急，乃曰：“韦厪令我祭天，我欲告之，彼以家财求我耳。”事上闻，秋九月，上召厪面诘之，具知其冤，谓宰相曰：“韦厪城南甲族 ［甲族：世家大族。］
，为奸人所诬，勿使狱吏辱之。”立以术士付京兆，杖死，贬厪永州司马。

户部侍郎、判户部、驸马都尉郑颢营求作相甚切。其父祗德与书曰：“闻汝已判户部，是吾必死之年；又闻欲求宰相，是吾必死之日也。”颢惧，累表辞剧务。

六月戊寅日，皇上将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裴休任命为同平章事，充任宣武节度使。

司农卿韦厪想要求得夏州节度使的职务，有术士得知后，到韦厪门前说：“我擅长占卜星辰，对官位的求取没有不如意的。”韦厪很相信他，夜间，在庭院中设置占卜用的道具。术士说：“请您亲自将所求官阶书写在纸上。”术士拿到手中后，仰天大声呼叫：“韦厪有反叛的图谋，命令我祭天。”韦厪全家人下拜哭泣请求他说：“愿山人赐我全家百口人的性命！”就将家中货财珍玩全都给了他。巡逻的人对术士鲜艳的衣着感到奇怪，认为他是强盗，便拘捕了他。术士情急之下，就说：“韦厪下令让我祭天，我打算告发他，他用家中财物来求我。”这件事被皇上得知，秋季九月，皇上将韦厪召来当面诘责他，知道了他的全部冤屈，对宰相说：“韦厪出身城南的世家大族，受到奸人的诬告，不要让他被狱吏污辱。”立即把术士交给京兆，施杖刑将他杀死，将韦厪降职为永州司马。

户部侍郎、判户部、驸马都尉郑颢谋求成为宰相，十分急切。其父郑祗德给他写信说：“听说你已经兼管户部，是我必死之年；又得知你想谋求成为宰相，我必定今天就会死去了。”郑颢非常恐惧，多次上表请求辞去繁重的政务。

冬十月乙酉，以颢为秘书监。

上遣使诣安西镇抚回鹘，使者至灵武，会回鹘可汉遣使入贡。十一月辛亥，册拜为嗢禄登里罗汨没密施合俱录毗伽怀建可汗，以卫尉少卿王端章充使。

吏部尚书李景让上言：“穆宗乃陛下兄，敬宗、文宗、武宗乃兄之子，陛下拜兄尚可，拜侄可乎！是使陛下不得亲事七庙也，宜迁四主出太庙，还代宗以下入庙。”诏百官议其事，不决而止。时人以是薄景让。

敕“于灵感、会善二寺置戒坛，僧、尼应填阙者委长老僧选择，给公凭，赴两坛受戒，两京各选大德 ［大德：持戒行好的高僧。］
十人主其事。有不堪者罢之，堪者给牒，遣归本州。不见戒坛公牒，毋得私容。仍先选旧僧、尼，旧僧、尼无堪者，乃选外人。”

冬季十月乙酉日，皇上将郑颢任命为秘书监。

皇上派使者前往安西招抚回鹘，使者抵达灵武，刚好回鹘可汗派使臣入朝进贡。十一月辛亥日，皇上将回鹘可汗册拜为嗢禄登里罗汩没密施合俱录毗伽怀建可汗，将卫尉少卿王端章任命为使臣。

吏部尚书李景让上言说：“穆宗是陛下的哥哥，敬宗、文宗和武宗是您哥哥的儿子，陛下拜哥哥还说得过去，拜侄子也可以吗！这样就会让陛下不能亲自事奉七庙，应当把四主从太庙中迁出，将代宗以下各宗回迁入庙。”皇上诏令百官就这件事进行商议，最终不能决定而停止不议。当时人都因此对李景让十分轻视。

下敕令说“在灵感、会善两座寺中设置戒坛，各僧、尼如应当填补缺员的，就委托长老选择，发给公家的文书凭证，前往两坛受戒律，两京分别选出十位大德主持这件事。有不能胜任的罢免，能胜任的发给度牒，遣送回本州。不见二寺发给的公家度牒，不得私自容纳僧、尼。要先选择旧僧、尼，旧僧、尼中没有合适的人，再选择外人。”

壬辰，以户部侍郎、判户部崔慎由为工部尚书、同平章事。上每命相，左右无知者。前此一日，令枢密宣旨于学士院，以兵部侍郎、判度支萧邺同平章事。枢密使王归长、马公儒覆奏：“邺所判度支应罢否？”上以为归长等佑之，即手书慎由名及新命付学士院，仍云“落判户部事”。邺，明 ［明：萧渊明，唐避高祖讳，只称萧明，梁宗室。］
之八世孙也。

内园使李敬寔遇郑朗不避马，朗奏之，上责敬寔，对曰：“供奉官例不避。”上曰：“汝衔敕命，横绝可也，岂得私出而不避宰相乎！”命剥色，配南牙。

壬辰日，皇上将户部侍郎、兼领户部崔慎由任命为工部尚书、同平章事。每当皇上任命宰相时，身边的人没有能预先得到消息的。前一天，皇上派枢密使到翰林学士院宣读旨意，将兵部侍郎、判度支萧邺任命为同平章事。枢密使王归长和马公儒复奏说：“是否应当免去萧邺所任兼任的度支职务？”皇上认为王归长等人是在帮助萧邺，当即亲自书写崔慎由的名字和新的任命交给学士院，仍然说“免除他所兼领户部的职务”。萧邺，是萧渊明的八世孙。

内园使李敬寔与宰相郑朗相遇时不躲避郑朗的马，郑朗向皇上奏报，皇上斥责李敬寔，李敬寔回答说：“供奉官按惯例无需躲避宰相的马。”皇上说：“如果你身怀敕命去办公事，还可以骄横，怎么能私下到宫外时也不躲避宰相的马呢！”于是下令将李敬寔标志着他内官身份地位颜色的衣服剥去，发配到南牙。

十一年（丁丑，公元857年）

春正月丙午，以御史中丞兼尚书右丞夏侯孜为户部侍郎、判户部事。先是，判户部有缺，京兆尹韦澳奏事，上欲以澳补之。辞曰：“臣比年心力衰耗，难以处繁剧，屡就陛下乞小镇，圣恩未许。”上不悦。及归，其甥柳玭尤之。澳曰：“主上不与宰辅佥议 ［佥议：共同商议。］
，私欲用我，人必谓我以他歧得之，何以自明！且尔知时事浸不佳乎？由吾曹贪名位所致耳。”丙辰，以澳为河阳节度使。玭，仲郢之子也。

上欲幸华清宫，谏官论之甚切，上为之止。上乐闻规谏，凡谏官论事、门下封驳，苟合于理，多屈意从之；得大臣章疏，必焚香盥手而读之。

二月辛巳，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魏谟同平章事，充西川节度使。谟为相，议事于上前，他相或委曲规讽，谟独正言无所避。上每叹曰：“谟绰有祖风，我心重之。”然竟以刚直为令狐绹所忌而出之。

十一年（丁丑，公元857年）

春季正月丙午日，皇上将御史中丞兼尚书右丞夏侯孜任命为户部侍郎、判户部事。在这之前，判户部一职空缺，京兆尹韦澳向皇上奏事，皇上希望由韦澳补任。韦澳辞谢说：“我近年来心力衰退损耗，很难处理繁重的事务，屡次向陛下乞求调任小镇，皇上并未允许。”皇上很不高兴。等到韦澳返回家中，他的外甥柳玼埋怨他。韦澳说：“主上不和宰辅官一起商议，私下打算任用我，人们一定会说我是通过其他途径得到官职的，这如何能为自己辨明！况且你知道时局事态越来越糟吗？这都是由于我们这些人贪图名位而导致的。”丙辰日，皇上将韦澳任命为河阳节度使。柳玼，是柳仲郢的儿子。

皇上想要去华清宫，谏官们对此事的议论十分急切，皇上为此放弃了这个想法。皇上乐于听到进谏之言，大凡谏官论事、门下省封驳，只要与情理相符，多数能虚心采纳；得到大臣所呈上的章疏，一定要焚香洗手后审读。

二月辛巳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魏谟以同平章事衔充任西川节度使。魏谟担任宰相，在皇上面前议事，其他宰相有的委曲婉转地加以规劝，只有魏谟敢于说出正直的言论而不避讳。皇上经常赞叹说：“魏谟很具备其先祖魏徵的遗风，我发自内心地敬佩他。”然而魏谟竟然因为刚直而受到令狐绹的猜忌，从而被外调。

岭南溪洞蛮屡为侵盗。夏四月壬申，以右千牛大将军宋涯为安南、邕管宣慰使。五月乙巳，以涯为安南经略使。容州 ［容州：容管经略使驻地，治所在今广西壮族自治区北流市。］
军乱，逐经略使王球。六月癸巳，以涯为容管经略使。

甲午，立皇子灌为卫王，澭为广王。

秋七月庚子，以兵部侍郎、判度支萧邺同平章事，仍判度支。

教坊祝汉贞，滑稽敏给，上或指物使之口占，摹咏有如宿构，由是宠冠诸优。一日，在上前抵掌诙谐，颇及外事。上正色谓曰：“我畜养尔曹，正供戏笑耳，岂得辄预朝政邪！”自是疏之。会其子坐赃，杖死，流汉贞于天德军。乐工罗程，善琵琶，自武宗朝已得幸。上素晓音律，尤有宠。程恃恩暴横，以睚眦杀人，系京兆狱。诸乐工欲为之请，因上幸后苑奏乐，乃设虚坐，置琵琶，而罗拜于庭，且泣。上问其故，对曰：“罗程负陛下，万死，然臣等惜其天下绝艺，不复得奉宴游矣！”上曰：“汝曹所惜者罗程艺，朕所惜者高祖、太宗法。”竟杖杀之。

八月，成德节度使王绍鼎薨。绍鼎沉湎无度，好登楼弹射人以为乐，众欲逐之。会病薨，军中立其弟节度副使绍懿。戊寅，以绍懿为成德留后。

岭南溪洞蛮人数次入侵抢盗。夏季四月壬申日，皇上将右千牛大将军宋涯任命为安南、邕管宣慰使。五月乙巳日，又将宋涯任命为安南经略使。容州发生军乱，经略使王球被驱逐。六月癸巳日，皇上将宋涯任命为容管经略使。

甲午日，皇上立皇子李灌为卫王，李澭为广王。

秋季七月庚子日，皇上将兵部侍郎、判度支萧邺任命为同平章事，依旧兼任度支职务。

宫廷教坊里有个名叫祝汉贞的优伶，滑稽而敏捷，皇上有时随意指向某一物令他表演口戏，祝汉贞就摹仿歌咏好像早已编成似的，他所得到的宠爱超过其他伎优。有一天，祝汉贞又在皇上面前拍手诙谐表演，涉及到很多外朝的事务，皇上立即正色对他说：“我蓄养你们这此人，只是让你们演戏供充嬉笑罢了，怎么能干预朝政呢！”从此便疏远他。刚好这时祝汉贞之子由于贪赃被判杖刑而死，祝汉贞也被流放到天德军。乐工罗程善弹琵琶，从武宗时就很受宠幸。皇上向来通晓音律，尤其宠爱罗程。罗程凭借皇帝的恩宠残虐专横，有人瞪了他一眼，他就将那人杀死，被京兆府逮捕关入狱中。宫廷的各位乐工想向皇上请求赦免罗程，等皇上来到后苑奏乐时，就设了一个虚坐，将罗程的琵琶放在上面，罗列跪拜于庭前，并且哭泣。皇上问诸乐工为什么哭泣，诸乐工回答说：“罗程有负于皇上的宠爱，罪该万死，然而我们对他演奏琵琶的天下绝艺感到可惜，以后不再能侍奉陛下宴会和游乐了。”皇上说：“你们感到可惜的是罗程的技艺，我珍惜的是高祖、太宗制定的法律。”最终将罗程杖杀。

八月，成德节度使王绍鼎去世。王绍鼎沉湎酒色，毫无节制，喜欢攀登到楼台上用弹弓射人取乐，其部众打算驱逐他。正好王绍鼎生病死去，成德军拥立其弟节度副使王绍懿。戊寅日，皇上将王绍懿任命为成德留后。

九月辛酉，以太子太师卢钧同平章事，充山南西道节度使。

冬十月己巳，以秦成防御使李承勋为泾原节度使。承勋，光弼之孙也。先是，吐蕃酉长尚延心以河、渭二州部落来降，拜武卫将军。承勋利其羊马之富，诱之入凤林关，居秦州之西。承勋与诸将谋执延心，诬云谋叛，尽掠其财，徙其众于荒远。延心知之，因承勋军宴，坐中谓承勋曰：“河、渭二州，土旷人稀，因以饥疫。唐人多内徙三川 ［三川：这里指平凉川、蔚茹川和落门川。］
，吐蕃皆远遁于叠宕之西，二千里间，寂无人烟。延心欲入见天子，请尽帅部众分徙内地，为唐百姓，使西边永无扬尘之警，其功亦不愧于张义潮矣。”承勋欲自有其功，犹豫未许。延心复曰：“延心既入朝，落部内徙，但惜秦州无所复恃耳。”承勋与诸将相顾默然。明日，诸将言于承勋曰：“明公首开营田，置使府，拥万兵，仰给度支，将士无战守之劳，有耕市之利。若从延心之谋，则西陲无事，朝廷必罢使府，省戍兵，还以秦州隶凤翔，吾属无所复望矣。”承勋以为然，即奏延心为河、渭都游奕使，使统其众居之。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郑朗以疾辞位。壬申，以朗为太子太师。

上晚节颇好神仙，遣中使迎道士轩辕集于罗浮山。

王端章册立回鹘可汗，道为黑车子所塞，不至而还。辛卯，贬端章贺州司马。

十一月壬寅，以成德军留后王绍懿为节度使。

十二月，萧邺罢判度支。

九月辛酉日，皇上加太子太师卢钧同平章事衔，充任山南西道节度使。

冬季十月己巳日，皇上将秦成防御使李承勋任命为泾原节度使。李承勋是李光弼的孙子。在这之前，吐蕃酋长尚延心率领河州和渭州的部落前来归降，官拜武卫将军。李承勋贪图尚延心的羊马、财富，引诱尚延心来到凤林关，到秦州以西居住。李承勋与部下众将又图谋将尚延心拘捕，诬告他图谋叛乱，抢夺他的全部财产，并迁徙其部众前往荒凉的边外地区。尚延心得知了李承勋的阴谋，借参加李承勋的宴会的机会，在坐席中对李承勋说：“河、渭两个州，土地空旷，人口稀少，因而经常出现饥荒瘟疫。唐人大多向内地的平凉川、蔚如川和落门川迁徙，吐蕃人也都逃向很远的叠宕以西，从而使二千里之间，寂静没有人烟。尚延心想要入朝拜见天子，请求率领全体部众分别迁徙到内地，成为唐朝的百姓，使西部边境永远不会有战马扬尘的军事警报，这样的功劳也许不会比不上张义潮吧。”李承勋企图将这项功劳归为己有，犹豫不定，尚未许诺尚延心。尚延心再度说：“我既然入朝，部落也向内地迁徙，只可惜秦州不再有所依恃了。”李承勋与部下诸将相视沉默。第二天，诸将对李承勋说：“您率先对营田进行开垦，设置防御使府，拥有士兵万人，由朝廷度支发放军饷，将士们不用承受作战守御的劳苦，却有耕垦交易的好处。如果采纳尚延心的谋议，那么西部边陲便无战事，朝廷一定会将防御使府撤销，对戍边军队进行裁减，将秦州还给凤翔镇，我们就再不会有什么希望了。”李承勋认为很对，立即奏请将尚延心任命为河、渭两州都游奕使，让他率领其部众居住在这两州。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郑朗以生病为由请求辞位。壬申日，皇上将郑朗任命为太子太师。

皇上晚年非常喜好神仙道教，派中使前往罗浮山迎接道士轩辕集。

王端章前往安西册立回鹘可汗，道路被黑车子阻塞，没有抵达目的地就返回了。辛卯日，皇上将王端章降职为贺州司马。

十一月壬寅日，皇上将成德军留后王绍懿任命为节度使。

十二月，萧邺被免除判度支职务。

十二年（戊寅，公元858年）

春正月，以康王傅、分司王式为安南都护、经略使。式有才略，至交趾，树芀木 ［芀木：应为“艻木”之误。艻木，同棘木，不易腐。］
为栅，可支数十年。深堑其外，泄城中水，堑外植竹，寇不能冒。选教士卒甚锐。顷之，南蛮大至，去交趾半日程。式意思安闲，遣译逾之，中其要害，蛮一夕引去，遣人谢曰：“我自执叛獠耳，非为寇也。”安南都校罗行恭，久专府政，麾下精兵二千，都护中军才羸兵数百。式至，杖其背，黜于边徼。

初，户部侍郎、判度支刘瑑为翰林学士，上器重之。时为河东节度使，手诏征入朝，瑑奏发河东，外人始知之。戊午，以瑑同平章事。瑑，仁轨 ［仁轨：刘仁轨。］
之五世孙也。瑑与崔慎由议政于上前，慎由曰：“惟当甄别品流，上酬万一。”瑑曰：“昔王夷甫祖尚浮华，妄分流品，致中原丘墟。今盛明之朝，当循名责实，使百官各称其职；而遽以品流为先，臣未知致理之日。”慎由无以对。

轩辕集至长安，上召入禁中，问曰：“长生可学乎？”对曰：“王者屏欲而崇德，则自然受天遐福，何处更求长生！”留数月，坚求还山，乃遣之。

十二年（戊寅，公元858年）

春季正月，皇上将康王傅、分司东都王式任命为安南都护、经略使。王式具有才干谋略，来到交趾，立棘木为栅寨，可以支撑几十年。在栅寨外深挖壕堑，可以排泄城中的水，在壕堑外种植竹子，贼寇无法侵犯。又选择训练士兵，将士兵训练得十分勇锐。不久，南诏大队人马入侵，与交趾之间只相距半天路程。王式意态安闲，派翻译前去告谕南诏，说中利害关键，蛮军听后一夜之间便退走，并派人前来道谢说：“我们来这里是为了追捕叛乱的獠族人的，并不打算入侵唐朝。”安南都校罗行恭在府政中专政很久，麾下有二千精兵，都护府的中军只有数百羸弱的士兵。王式到达安南，以杖击罗行恭的背，将他罢黜到边塞。

起初，户部侍郎、判度支的刘瑑担任翰林学士，皇上十分器重他。这时刘瑑担任河东节度使，被皇上用手诏征召返回朝廷，刘瑑上奏称已从河东出发，朝外百官才听说这件事。戊午日，皇上将刘瑑任命为同平章事。刘瑑是刘仁轨的第五世孙。刘瑑和崔慎由在皇上面前议论政务，崔慎由说：“应当将百官的等级辈分分清，皇上以此为依据赐予职位。”刘瑑说：“晋朝的王夷甫推崇浮华，妄自划分官员的清浊品级，致使中原一带变成了废墟。如今是盛明的朝代，应当以实际才能为依据任命官职，使百官能胜任各自的职位；如果急着以甄别等级辈分为先，我不知道何日才能使国家得到治理！”崔慎由无话可答。

道士轩辕集抵达长安，皇上把他召到宫禁中，问道：“长生可以通过学习实现吗？”轩辕集回答说：“身为帝王的人只要将欲念抛弃，推崇道德，就自然会得到天赐予的久远的福分，还要到哪里求得长生不死呢！”停留了几个月后，轩辕集坚决请求回到山中，皇上于是放他回去。

二月甲子朔，罢公卿朝拜光陵及忌日行香，悉移宫人于诸陵。

戊辰，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崔慎由为东川节度使。

上欲御楼肆赦 ［肆赦：赦免。］
，令狐绹曰：“御楼所费甚广，事须有名，且赦不可数。”上不悦，曰：“遣朕于何得名？”慎由曰：“陛下未建储宫，四海属望。若举此礼，虽郊祀亦可，况于御楼！”时上饵方士药，已觉躁渴，而外人未知，疑忌方深，闻之，俯首不复言。旬日，慎由罢相。

勃海王彝震卒。癸未，立其弟虔晃为勃海王。

夏四月，以右街使、驸马都尉刘异为邠宁节度使。异尚安平公主，上妹也。

庚子，岭南都将王令寰作乱，囚节度使杨发。发，苏州人也。

戊申，以兵部侍郎、盐铁转运使夏侯孜同平章事。

二月甲子朔日，皇上罢止公卿大臣朝拜光陵以及在唐穆宗忌日前往其陵墓行香的礼仪，又将全体宫人迁移到诸皇帝的陵墓居住。

戊辰日，皇上将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崔慎由任命为东川节度使。

皇上想要登上丹凤楼赦免罪犯，令狐绹说：“登楼大赦所需花费太多，做这样的事一定要有正当的名分，况且大赦的次数不能多。”皇上很不高兴，说：“我通过什么事能得到这个名分？”崔慎由说：“陛下尚未建立储宫，这件事被四海之内瞩目翘望。如果举行册立皇太子的典礼，即使是举行郊祀典礼也是可以的，更何况是登楼大赦呢！”那时皇上吞食方士所炼的丹药，心中已觉得很烦躁，而外人并不了解，正是他对臣下的怀疑和猜忌很深的时候，听了这些话，低头不再言语。十天后，崔慎由被罢免宰相职位。

勃海王李彝震去世。癸未日，皇上将彝震的弟弟李虔晃立为勃海王。

夏季四月，皇上将右街使、驸马都尉刘异任命为邠宁节度使。刘异所娶的安平公主，是皇上的妹妹。

庚子日，岭南都将王令寰造反叛乱，囚禁节度使杨发。杨发是苏州人。

戊申日，皇上将兵部侍郎、盐铁转运使夏侯孜任命为同平章事。

五月丙寅，工部尚书、同平章事刘瑑薨。瑑病笃，犹手疏论事，上皆惜之。

以右金吾大将军李燧为岭南节度使，已命中使赐之节，给事中萧倣封还制书。上方奏乐，不暇别召中使，使优人追之，节及燧门而返。倣，俛 ［俛：萧俛，字思谦，穆宗初拜相，后因耿介正直被免，任左仆射。］
之从父弟也。辛巳，以泾原节度使李承勋为岭南节度使，发邻道兵讨乱者，平之。

是日，湖南军乱，都将石载顺等逐观察使韩悰，杀都押牙王桂直。悰待将士不以礼，故及于难。

六月丙申，江西军乱，都将毛鹤逐观察使郑宪。

初，安南都护李涿为政贪暴，强市蛮中马牛，一头止与盐一斗。又杀蛮酋杜存诚。群蛮怨怒，导南诏侵盗边境。峰州有林西原，旧有防冬兵六千，其旁七绾洞蛮，其酋长曰李由独，常助中国戍守，输租赋。知峰州者言于涿，请罢戍兵，专委由独防遏。于是由独势孤，不能自立，南诏拓东节度使以书诱之，以甥妻其子，补拓东押牙，由独遂帅其众臣于南诏。自是安南始有蛮患。是月，蛮寇安南。

五月丙寅日，工部尚书、同平章事刘瑑去世。刘瑑在病重时，仍然亲手书写奏疏评论政事，皇上对他的死感到很痛惜。

皇上将右金吾大将军李燧任命为岭南节度使，已下令派中使将符节赐给李燧，但给事中萧倣将诏书封驳退还。当时皇上正在奏乐，没有时间再另外召中使执行任务，就派身边的一名伎优前去将符节追回，符节在刚送到李燧的家门前时被追回。萧倣，是萧俛的堂弟。辛巳日，皇上将泾原节度使李承勋任命为岭南节度使，从与岭南相邻的几个道征调军队讨伐反叛的人，将他们剿平。

这一天，湖南发生军乱，都将石载顺等人驱逐了湖南观察使韩悰，将都押牙王桂直杀死。韩悰对待部下将士很无礼，因此遭此灾难。

六月丙申日，江西发生军乱，都将毛鹤驱逐了江西观察使郑宪。

起初，安南都护李涿施政贪婪残暴，强迫蛮人与他交易马牛，一匹马或一头牛只给一斗盐，又将蛮人酋长杜存诚杀死。众蛮人怨恨愤怒，于是与南诏王国的军队勾结起来入侵边境。安南都护府官辖的峰州有林西原，原有六千防冬兵，旁边是七绾洞蛮，其酋长名为李由独，经常帮助唐朝守卫边境，并向唐朝州县地方官输送租税贡赋。了解峰州的人向李涿上言，请求将林西原防冬的六千戍兵撤离，让李由独承担戍守边境、防备蛮寇的责任。于是李由独势孤力单，无法自立，南诏的拓东节度使写信给李由独加以劝诱，并将自己的外甥女嫁给李由独之子为妻，将李由独补任为南诏拓东押牙，李由独于是率领部众臣服南诏。从此安南才有了蛮患。这一月，蛮军入侵安南。

秋七月丙寅，宣州都将康全泰作乱，逐观察使郑薰。薰奔扬州。

丁卯，右补阙内供奉张潜上疏，以为：“籓府代移之际，皆奏仓库蓄积之数，以羡余多为课绩，朝廷亦因而甄奖。窃惟籓府财赋，所出有常，苟非赋敛过差，及停废将士，减削衣粮，则羡余何从而致！比来南方诸镇数有不宁，皆此故也。一朝有变，所蓄之财悉遭剽掠，又发兵致讨，费用百倍，然则朝廷竟有何利！乞自今籓府长吏，不增赋敛，不减粮赐，独节游宴，省浮费，能致羡余者，然后赏之。”上嘉纳之。

容管奏都虞候来正谋叛，经略使宋涯捕斩之。初，忠武军精兵皆以黄冒首，号黄头军。李承勋以百人定岭南，宋涯使麾下效其服装，亦定容州。安南有恶民，屡为乱，闻之，惊曰：“黄头军度海来袭我矣！”相与夜围交趾城，鼓噪：“愿送都护北归，我须此城御黄头军。”王式方食，或劝出避之。式曰：“吾足一动，则城溃矣。”徐食毕，擐甲，率左右登城，建大将旗，坐而责之，乱者反走。明日，悉捕诛之。有杜守澄者，自齐、梁以来拥众据溪洞，不可制。式离间其亲党，守澄走死。安南饥乱相继，六年无上供，军中无犒赏。式始修贡赋，飨将士。占城 ［占城：古国名，故地在今越南中部地区。］
、真腊 ［真腊：古国名，故地在今柬埔寨境内。］
皆复通使。

秋季七月丙寅日，宣州都将康全泰作乱，驱逐了观察使郑薰。郑薰逃往扬州投奔。

丁卯日，右补阙内供奉张潜上疏，认为：“籓镇主政官调任办理交接的时候，都要将仓库蓄积钱粮的数目奏报朝廷，以余额多作为课征的成绩，朝廷也以此为依据甄别奖励。我私下认为籓镇使府的财赋，支出比较固定，如果不是对赋税的征收有差错，以及对将士有所克扣，削减他们的衣、粮，那么余额从哪里来！近来南方的籓镇数次不安宁，都是因为这个原因。一旦有变故发生，积蓄的财物被抢劫一空，又要派兵征讨，所需费用增加百倍，这样朝廷又能得到什么利益！请求从今日起，籓府的官吏，不要增加赋税的征收，不许削减将士的粮饷，只对游宴的费用加以节制，省下虚浮的费用，这样而能有余额的，然后予以奖赏。”皇上赞赏并采纳了他的建议。

容管军奏称都虞候来正图谋反叛，经略使宋涯将其拘捕并处斩。起初，忠武军的精锐兵士头上都戴黄帽，号称黄头军。李承勋率一百名黄头军将岭南平定，宋涯命令麾下精兵在服装上仿效忠武黄头军，也将容州平定。安南一带有刁民，屡次作乱，听说宋涯率黄头军将容州平定，惊恐地说：“黄头军渡过海来攻打我们了！”于是一起在夜晚将交趾城围住，击鼓喧噪说：“我们愿意送都护返回北方，这座城一定要留给我们抵挡黄头军。”王式正在用餐，有人劝他到城外躲避。王式说：“我的脚动一下，交趾城就要崩溃。”他缓缓地吃完了饭，披上铠甲，率领左右将佐来到城楼上，挂好大将旗，坐着对城下叛民大加斥责，叛民回头逃走。第二日，王式将叛民全部逮捕诛杀。有个名叫杜守澄的，其家族从齐、梁后一直拥有部众占据溪洞，官府无法制服。王式对其亲党使用离间计，杜守澄逃走并死去。安南一带由于不断出现饥荒和变乱，有六年没有向朝廷供奉钱帛，军中也没有犒赏。王式开始整顿贡赋，慰劳将士。占城国、真腊国也都恢复与唐朝互通使臣。

淮南节度使崔铉奏已出兵讨宣州贼。八月甲午，以铉兼宣歙观察使。己亥，以宋州刺史温璋为宣州团练使。璋，造 ［造：温造，字简舆，文宗历任御史中丞、礼部尚书等。］
之子也。

河南、北、淮南大水，徐、泗水深五丈，漂没数万家。

冬十月，建州刺史于延陵入辞，上曰：“建州去京师几何？”对曰：“八千里。”上曰：“卿到彼为政善恶，朕皆知之，勿谓其远。此阶前则万里也，卿知之乎？”延陵悸慑失绪，上抚而遣之。到官，竟以不职贬复州司马。

令狐绹拟李远杭州刺史，上曰：“吾闻远诗云：‘长日惟消一局棋’，安能理人！”绹曰：“诗人托此为高兴耳，未必实然。”上曰：“且令往试观之。”上诏刺史毋得外徙，必令至京师，面察其能否，然后除之。令狐绹尝徙其故人为邻州刺史，便道之官。上见其谢上表，以问绹，对曰：“以其道近，省送迎耳。”上曰：“朕以刺史多非其人，为百姓害，故欲一一见之，访问其所施设，知其优劣以行黜陟。而诏命既行，直废格不用，宰相可畏有权！”时方寒，绹汗透重裘。

淮南节度使崔铉奏称已经出兵前往征讨宣州的叛贼。八月甲午日，皇上任命崔铉兼宣歙观察使一职。己亥日，又将宋州刺史温璋任命为宣州团练使。温璋是温造之子。

河南、河北、淮南等地发大水，徐州、泗州等地的洪水达五丈深，漂走淹没了数万户人家。

冬季十月，建州刺史于延陵来入朝辞行，皇上说：“建州与京师相距多远？”于延陵回答说：“相距八千里。”皇上说：“你到那里后为政是善是恶，朕都知晓，不要觉得那里太远。这台阶前就可通万里，你知道吗？”于延陵害怕得情绪失控，皇上安抚后让他出宫。于延陵到任上，最终因不称职而被降职为复州司马。

令狐绹想让李远出任杭州刺史，皇上说：“我听说李远有句诗是这样写的：‘长日惟消一局棋’，怎么能治理好百姓！”令狐绹说：“诗人以下棋为寄托，为的是高兴罢了，不一定当真如此。”皇上说：“暂且让李远试试看。”皇上诏令不许各州刺史外调往他处任职，一定要先到京师，由皇帝当面考察其是否能够胜任，然后再加以任命。令狐绹曾经调任其旧友为邻州的刺史，还没有到达京师就顺路赶赴任所上任。皇上见到这位刺史呈上的谢恩表文，就这件事询问令狐绹，令狐绹回答说：“因为他路途较近，不来长安能够省去迎送而已。”皇上说：“朕因为各州刺史多数所用非人，成为百姓的蠢害，因此打算逐一召见，访问他们施政的方略，借以知道他们的优劣从而升迁降黜。然而诏令既已颁行，竟然被废弃搁置不用，宰相有权真可畏啊！”当时天气十分寒冷，令狐绹吓得汗水湿透了几层衣服。

上临朝，接对 ［接对：接待应对。］
群臣如宾客，虽左右近习，未尝见其有惰容。每宰相奏事，旁无一人立者，威严不可仰视。奏事毕，忽怡然曰：“可以闲语矣。”因问闾阎细事，或谈宫中游宴，无所不至。一刻许，复整容曰：“卿辈善为之，朕常恐卿辈负朕，后日不复得相见。”乃起入宫。令狐绹谓人曰：“吾十年秉政，最承恩遇；然每延英奏事，未尝不汗沾衣也！”

初，山南东道节度使徐商，以封疆险阔，素多盗贼，选精兵数百人别置营训练，号捕盗将。及湖南逐帅，诏商讨之。商遣捕盗将二百人讨平之。

崔铉奏克宣州，斩康全泰及其党四百余人。

皇上临朝处理政事时，接待应对众臣像对待宾客一样，即使是他的左右近侍，也未曾见他有怠慢的神色。每当宰相陈奏政事时，近旁一个站立的人都没有，他威严的神态让人不敢仰视。奏事完毕，皇上会忽然和颜悦色地说：“可以聊些闲话了！”因而向宰相们询问街头巷尾的琐事，有时谈论宫禁中游猎宴饮的事，没有谈不到的。谈了大约一刻钟，再次收起面孔说：“你们要好好做事，我经常担心你们辜负我，以致今后不再能相见。”说完后便从御座起身回宫。令狐绹对别人说：“我执掌政柄十年，得到皇上的恩遇最多；然而每次在延英殿陈奏事务，从没有不汗湿衣服的时候！”

起初，山南东道节度使徐商因为受封的疆域险峻广阔，一向盗贼很多，于是挑选了数百名精兵另外设置营地训练，号称捕盗将。等到湖南驱逐主帅时，皇上诏令徐商领兵征讨。徐商派出二百名捕盗将平定了叛乱。

崔铉上奏称已将宣州城攻克，斩杀叛将康全泰及其同党四百多人。

上以光禄卿 ［光禄卿：光禄寺长官，负责皇室膳食。］
韦宙父丹有惠政于江西，以宙为江西观察使，发邻道兵以讨毛鹤。

崔铉以宣州已平，辞宣歙观察使。十一月戊寅，以温璋为宣歙观察使。

兵部侍部、判户部蒋伸从容言于上曰：“近日官颇易得，人思徼幸。”上惊曰：“如此，则乱矣！”对曰：“乱则未乱，但徼幸者多，乱亦非难。”上称叹再三。伸起，上三留之，曰：“异日不复得独对卿矣。”伸不谕。十二月甲寅，以伸同平章事。

韦宙奏克洪州，斩毛鹤及其党五百余人。宙过襄州，徐商遣都将韩季友帅捕盗将从行。宙至江州，季友请夜帅其众自陆道间行，比明，至洪州，州人不知，即日讨平之。宙奏留捕盗将二百人于江西，以季友为都虞候。

皇上因为光禄卿韦宙的父亲韦丹曾在江西有德政，让韦宙出任江西观察使，并征调江西邻道的士兵征讨毛鹤。

崔铉以宣州已然平定为由，请求将宣歙观察使的职务辞掉。十一月戊寅日，皇上将温璋任命为宣歙观察使。

兵部侍郎、判户部蒋伸从容地对皇上说：“近来很容易得到官职，人们都思求侥幸。”皇上惊讶地说：“若是如此，就会大乱！”蒋伸回答说：“乱倒还没有，但心存侥幸的人很多，要乱也不难。”皇上三再称叹。蒋伸起身，皇上一再挽留他，说：“改日就不再能单独与你谈论政事了。”蒋伸并不明白皇上这话的用意。十二月甲寅日，皇上将蒋伸任命为同平章事。

韦宙上奏称已攻克洪州，将叛军都将毛鹤及其党羽五百多人斩杀。韦宙从襄州路过，徐商派都将韩季友率领捕盗将跟从。韦宙来到江州，韩季友请求在夜间率领部众从陆路小道先走，等到第二天天亮，已经到达洪州，州人还不知道，于是当天便讨平了毛鹤叛军。韦宙上奏朝廷后将二百名捕盗将留在江西，任命韩季友担任都虞候。

十三年（己卯，公元859年）

春正月戊午朔，赦天下。

三月，割河东云、蔚、朔三州隶大同军。

夏四月辛卯，以校书郎于琮为左拾遗内供奉。初，上欲以琮尚永福公主，既而中寝，宰相请其故，上曰：“朕近与此女子会食，对朕辄折匕箸 ［匕筯：匙和筷子。］
。性情如是，岂可为士大夫妻！”乃更命悰尚广德公主。二公主皆上女。琮，敖 ［敖：于敖，字蹈中，唐初名臣于志宁后代。］
之子也。

武宁节度使康季荣不恤士卒，士卒噪而逐之。上以左金吾大将军田牟尝镇徐州，有能名，复以为武宁节度使，一方遂安。贬季荣于岭南。

六月癸巳，封宪宗子惕为彭王。

十三年（己卯，公元859年）

春季正月戊午朔日，大赦天下。

三月，朝廷把河东下辖的云州、蔚州和朔州三州隶属于大同军。

夏季四月辛卯日，皇上将校书郎于琮任命为左拾遗内供奉。起初，皇上打算让于琮娶永福公主，后又将此事搁置，宰相询问是什么缘故，皇上说：“朕近来与这个女儿在一起吃饭，她在朕面前就把筷子折断。她的性情这样坏，怎么能成为士大夫的妻子！”于是下令让于琮改娶广德公主。这两位公主都是皇上的亲生女儿。于琮，是于敖之子。

武宁节度使康季荣对士卒不加体恤，士卒们喧哗而将他驱逐。皇上以左金吾大将军田牟曾经在徐州镇守，有贤能的名声，再次将田牟任命为武宁节度使，于是使一方安定。将康季荣贬到岭南。

六月癸巳日，皇上将宪宗之子李惕封为彭王。

初，上长子郓王温，无宠，居十六宅，余子皆居禁中。夔王滋，第三子也，上爱之，欲以为嗣；为其非次，故久不建东宫。上饵医官李玄伯、道士虞紫芝、山人王乐药，疽发于背。八月，疽甚，宰相及朝士皆不得见。上密以夔王属枢密使王归长、马公儒、宣徽南院使王居方，使立之。三人及右军中尉王茂玄，皆上平日所厚也。独左军中尉王宗实素不同心，三人相与谋，出宗实为淮南监军。宗实已受敕于宣化门外，将自银台门出。左军副使亓元实谓宗实曰：“圣人不豫逾月，中尉止隔门起居；今日除改，未可辨也。何不见圣人而出！”宗实感寤 ［感寤：即“感悟”。］
，复入，诸门已踵故事增人守捉矣。亓元实翼导宗实直至寝殿，上已崩，东首环泣矣。宗实叱归长等，责以矫诏，皆捧足乞命。乃遣宣徽北院使齐元简迎郓王。壬辰，下诏立郓王为皇太子，权句当军国政事，仍更名漼。收归长、公儒、居方，皆杀之。癸巳，宣遗制，以令狐绹摄冢宰。

起初，皇上的长子郓王李温不受宠爱，在十六宅居住，而皇上的其他儿子都在宫中居住。夔王李滋，是皇上的第三子，皇上很宠爱他，想将他立为皇嗣；因为按次序轮不到他当太子，所以皇上很久也不建东宫。皇上吃了医官李玄伯、道上虞紫芝、山人王乐炼制的丹药，背上生了毒疮。八月，毒疮加重，宰相和朝中大臣都不能见到皇上。皇上秘密委托宦官枢密使王归长、马公儒、宣徽南院使王居方辅佐夔王李滋，让他们拥立李滋。这三个人和右神策军中尉王茂玄都是皇上平时亲近信任的人。惟独左神策军中尉王宗实向来不与他们齐心，王归长等三人暗中谋划，将王宗实排挤到禁廷外，外放担任淮南监军。王宗实已经在宣化门外接受了淮南监军的任命，将要从银台门离开禁宫。左神策军副使亓元实对王宗实说：“皇上不适已经一月有余，中尉您只是隔着门询问皇上的起居；如今将你改任为淮南监军的诏敕，还不能分辨真假。为什么不与皇上相见后再出来呢！”王宗实突然醒悟，再次来到禁宫里，禁宫的各个门已经依从旧规增人把守。亓元实带着王宗实直接走到皇上的寝殿中，皇上已经去世，宫人已经环绕痛哭了。王宗实对王归长等人大声责骂，痛斥他们伪造诏命，王归长等人全都跪在地上乞求饶命。王宗实于是派遣宣徽北院使齐元简前往十六宅迎接郓王李温。壬辰日，发布诏书以郓王为皇太子，暂时处理军国政事，并将名字改为李漼。收捕王归长、马公儒、王居方，全部处斩。癸巳日，宣布遗诏，由令狐绹代理冢宰。

宣宗性明察沈断，用法无私，从谏如流，重惜官赏，恭谨节俭，惠爱民物，故大中之政，讫于唐亡，人思咏之，谓之小太宗。

丙申，懿宗即位。癸卯，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以王宗实为骠骑上将军。李玄伯、虞紫芝、王乐皆伏诛。

九月，追尊上母晁昭容为元昭皇太后。

加魏博节度使何弘敬兼中书令，幽州节度使张允伸同平章事。

冬十月辛卯，赦天下。

十一月戊午，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萧邺同平章事，充荆南节度使。

十二月甲申，以翰林学士承旨、兵部侍郎杜审权同平章事。审权，元颖 ［元颖：杜元颖，唐初名相杜如晦的后代，曾于穆宗时任宰相，后获罪遭贬。］
之弟子也。

浙东贼帅裘甫攻陷象山，官军屡败，明州城门昼闭，进逼剡县，有众百人，浙东骚动。观察使郑祗德遣讨击副使刘勍、副将范居植将兵三百，合台州军共讨之。

宣宗生性明察，沉着有决断，用法没有私心，能听从劝谏，重视珍惜官位的赏赐，恭敬谨慎，生活节俭，对人民的财物十分爱护，因此大中年间的政治，直到唐朝灭亡，都受到人们的思念及歌咏，将唐宣宗称为小太宗。

丙申日，懿宗即位为皇帝。癸卯日，将皇太后尊为太皇太后。将王宗实任命为骠骑上将军。李玄伯、虞紫芝、王乐都被诛杀。

九月，皇上将自己的母亲晁昭容追尊为元昭皇太后。

皇上下令加魏博节度使何弘敬兼任中书令，加幽州节度使张允仲同平章事衔。

冬季十月辛卯日，大赦天下。

十一月戊午日，皇上将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萧邺任命为同平章事，充任荆南节度使。

十二月甲申日，皇上将翰林学士承旨、兵部侍郎杜审权任命为同平章事。杜审权是杜元颖弟弟的儿子。

浙江盗贼的首领裘甫率众将象山县攻克，官军多次败给裘甫贼众，明州的城门在白天都关得紧紧的，裘甫率众向剡县逼近，所部有一百贼众，浙东因此骚动。浙东观察使郑祗德派遣讨击副使刘勍、副将范居植率领三百士兵，与台州军队会合后共同征讨。

司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令狐绹执政岁久，忌胜己者，中外侧目，其子滈颇招权受贿。宣宗既崩，言事者竞攻其短。丁酉，以绹同平章事，充河中节度使。以前荆南节度使、同平章事白敏中守司徒、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初，韦皋在西川，开青溪道以通群蛮，使由蜀入贡。又选群蛮子弟聚之成都，教以书数，欲以慰悦羁縻之。业成则去，复以他子弟继之。如是五十年，群蛮子弟学于成都者殆以千数，军府颇厌于禀给。又，蛮使入贡，利于赐与，所从傔人浸多，杜悰为西川节度使，奏请节减其数，诏从之。南诏丰祐怒，其贺冬使者留表付雟州而还。又索习学子弟，移牒不逊，自是入贡不时，颇扰边境。

会宣宗崩，遣中使告哀，时南诏丰祐适卒，子酋龙立，怒曰：“我国亦有丧，朝廷不吊祭。又诏书乃赐故王。”遂置使者于外馆，礼遇甚薄。使者还，具以状闻。上以酋龙不遣使来告丧，又名近玄宗讳 ［名近玄宗讳：酋龙的“龙”与玄宗名李隆基的“隆”读音相同，因而犯讳。］
，遂不行册礼。酋龙乃自称皇帝，国号大礼，改元建极，遣兵陷播州。

司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令狐绹已经执掌朝政多年，猜忌排挤才能胜于自己的人，朝里朝外的人士都对他十分怨恨，令狐绹之子令狐滈招揽权力，收取贿赂。唐宣宗驾崩后，评论政事的人竞相攻击令狐绹的短处，丁酉日，皇上命令狐绹以同平章事衔充任河中节度使。任命前荆南节度使、同平章事白敏中代理司徒，兼任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起初，韦皋在西川任职时，开辟青溪道来与各蛮族人交通，让他们从蜀地入京朝贡。韦皋又挑选各个蛮族人的子弟聚集在成都，教导他们读书算数，想要通过慰抚和欢悦对他们进行管束。各蛮族子弟学成后即返回，其他子弟继续来到成都学习。这样共有五十年，各蛮族子弟来到成都学习的差不多有上千人，军府已经厌烦了供给粮食。另外，蛮人使者入朝进贡时，都贪图朝廷的赏赐，跟从的人员一天天增多，杜悰担任西川节度使，向皇上奏请减少其使者随从的数目，皇上下诏批准。南诏国王丰祐因此恼怒，他派到长安贺冬的使者留下贺表交给雟州便返回了。丰祐又索求在成都学习的子弟，往来的牒文也言语不逊，从此便不按时入京朝贡，还不时侵袭边境。

当时正遇到宣宗驾崩，皇上派遣使者到南诏王国告哀，当时刚好南诏国王丰祐也去世了，丰祐之子酋龙继位，生气地说：“我国也有丧事，朝廷却不派使者来吊祭。而且唐皇帝颁下的诏书是赐给已故国王的。”于是在外面的旅馆安置使者，对他的礼遇十分微薄。使者返回朝中，将情况如实汇报皇上。皇上因为酋龙不派遣使者入朝告丧，而且酋龙的名字又接近唐玄宗李隆基的名讳，于是不给酋龙行册封礼。酋龙就以皇帝自称，以大礼为国号，将年号改为建极，并派兵攻下播州。

卷第二百五十·唐纪六十六

起上章执徐（公元860年），尽强圉大渊献（公元867年），凡八年。

懿宗昭圣恭惠孝皇帝上

咸通元年（庚辰，公元860年）

春正月乙卯，浙东军与裘甫战于桐柏观前，范居植死，刘勍仅以身免。乙丑，甫帅其徒千余人陷剡县，开府库，募壮士，众至数千人，越州大恐。时二浙久安，人不习战，甲兵朽钝，见卒不满三百，郑祗德更募新卒以益之。军吏受赂，率皆得孱弱者。祗德遣子将 ［子将：即小将，唐代武官名称。］
沈君纵、副将张公署、望海镇将李珪将新卒五百击裘甫。二月辛卯，与甫战于剡西，贼设伏于三溪之南，而陈于三溪之北，壅溪上流，使可涉。既战，阳败走，官军追之，半涉，决壅，水大至，官军大败，三将皆死，官军几尽。于是山海诸盗及他道无赖亡命之徒，四面云集，众至三万，分为三十二队。其小帅有谋略者推刘暀，勇力推刘庆、刘从简。群盗皆遥通书币，求属麾下。甫自称天下都知兵马使，改元曰罗平，铸印曰天平。大聚资粮，购良工，治器械，声震中原。

丙申，葬圣武献文孝皇帝于贞陵，庙号宣宗。

懿宗昭圣恭惠孝皇帝上

咸通元年（庚辰，公元860年）

春季正月乙卯日，浙东官军和裘甫军在桐柏观前交战，范居植在战斗中死去，刘勍仅独自逃出得免一死。乙丑日，裘甫率领部下一千多名徒众将剡县攻陷，开放仓库，招募壮丁，部众达到数千人，越州大为恐慌。当时两浙一带长期安定，百姓不习惯战争，盔甲、武器也都腐朽锈钝，现役士卒不足三百名，浙东观察使郑祗德招募新兵加以补充。然而军吏收受贿赂，召到新兵几乎都是孱弱无能的。郑祗德派遣子将沈君纵、副将张公署、望海镇将李珪率领五百新兵前往攻打裘甫。二月辛卯日，官军与裘甫军在剡县以西交战，裘甫军在三溪的南面设下伏兵，而在三溪的北边布下阵势，将溪水上流阻塞，使溪水下游可以涉水而过。开始交战后，裘甫军假装败退，官军随后追击，来到溪水下游，当一半官军涉水过溪时，贼军挖开上流的阻塞之处，大水冲下，官军大败，三位领兵将领全部战死，部下官军几乎全军覆没。由于裘甫将浙东官军击败，各地盗贼和其他地方的无赖亡命之徒，从四方云集起来，部众达到三万多人，分成三十二队。各队的小帅中有谋略的当推刘暀，有勇力的当推刘庆、刘从简。群盗都遥相与裘甫往来书信和货币，请求隶属在裘甫麾下。裘甫以天下都知兵马使自称，将年号改为罗平，铸造大印称为天平。大量聚敛财货、粮草，雇请杰出的工匠，制造器械，声势使中原震动。

丙申日，在贞陵安葬圣武献文孝皇帝李忱，以宣宗为庙号。

丙午，白敏中入朝，坠陛，伤腰，肩舆以归。

郑祗德累表告急，且求救于邻道。浙西遣牙将凌茂贞将四百人、宣歙遣牙将白琮将三百人赴之。祗德始令屯郭门及东小江，寻复召还府中以自卫。祗德馈之，比度支常馈多十三倍，而宣、润将士犹以为不足。宣、润将士请土军为导，以与贼战。诸将或称病，或阳坠马，其肯行者必先邀职级，竟不果遣。贼游骑至平水东小江，城中士民储舟裹粮，夜坐待旦，各谋逃溃。

朝廷知祗德懦怯，议选武将代之。夏侯孜曰：“浙东山海幽阻，可以计取，难以力攻。西班 ［西班：指武官。唐代朝会时，文官排列在东侧，武官排列在西侧。］
中无可语者。前安南都护王式，虽儒家子，在安南威服华夷，名闻远近，可任也。”诸相皆以为然。遂以式为观察使，征祗德为宾客 ［宾客：太子宾客的简称。］
。

三月辛亥朔，式入对，上问以讨贼方略。对曰：“但得兵，贼必可破。”有宦官侍侧，曰：“发兵，所费甚大。”式曰：“臣为国家惜费则不然。兵多贼速破，其费省矣。若兵少不能胜贼，延引岁月，贼势益张，则江、淮群盗将蜂起应之。国家用度尽仰江、淮，若阻绝不通，则上自九庙，下及十军，皆无以供给，其费岂可胜计哉！”上顾宦官曰：“当与之兵。”乃诏发忠武、义成、淮南等诸道兵授之。

裘甫分兵掠衢、婺州。婺州押牙房郅、散将楼曾、衢州十将方景深将兵拒险，贼不得入。又分兵掠明州，明州之民相与谋曰：“贼若入城，妻子皆为菹醢，况货财，能保之乎！”乃自相帅出财募勇士，治器械，树栅，浚沟，断桥，为固守之备。贼又遣兵掠台州，破唐兴。己巳，甫自将万余人掠上虞，焚之。癸酉，入余姚，杀丞、尉。东破慈溪，入奉化，抵宁海，杀其令而据之，分兵围象山。所过俘其少壮，余老弱者蹂践杀之。

丙午日，白敏中来到朝中，在台阶上跌倒，摔伤了腰，用轿子抬了回去。

浙东观察使郑祗德多次上表报告形势危急，并且求救于相邻的道。浙西道派牙将凌茂贞统率四百人、宣歙镇派遣牙将白琮统率三百人前往增援。郑祗德开始时命令援军在城郭大门外和东小江边驻扎，不久又召他们前往帅府用以自卫。郑祗德对援军大加犒赏，所赏钱物和朝廷度支一般发给的相比要多十三倍，然而宣州和润州的将士还不知足。宣州和润州的将士要求当地士兵充当先导，以便同裘甫贼军作战。浙东军众将领有的假托生病，有的假装从马上跌落于地，而答应出征的人又一定先提出提升官职级别的要求，从而使军队竟无法派出。裘甫贼军的游骑到达平水东面的小江，浙东城中的士民将船只准备好，带上粮食，从夜晚坐等天亮，各自谋划逃散。

朝廷对郑祗德为人懦弱胆小十分了解，商议挑选武将去代替他。夏侯孜说：“浙东有山海幽僻阻隔，可以使用谋略攻取，很难用强力进攻。武将中没有可以与之商议的。前安南都护王式，虽然是儒家子弟，却在安南以威势让华人、夷人归服，远近闻名，可加以任用。”各位宰相都认为夏侯孜的话很对。于是皇上将王式任命为浙东观察使，征召郑祗德担任太子宾客。

三月辛亥朔日，王式来到朝中问对，皇上向王式询问讨伐裘甫贼军的方案。王式应对说：“只要得到军队，贼军一定能够攻破。”有宦官在皇上近侧侍立，说：“调发军队，所用花费太大。”王式说：“我是为国家谋划，如果吝惜费用就不应这么做。军队多，就能迅速消灭贼军，反而可以节省费用。军队少，无法战胜贼军，或者使战事拖延几年几月，贼军的势力一天天壮大，就会使江、淮之间的群盗蜂起响应。如今国家的用度几乎全部来自江、淮，如果这一地区遭到阻隔，输送财赋的道路不通，那么上自九庙，下到北门十军，都无从得到供给，那样耗费的费用又怎么能算得过来！”皇上对宦官说：“应当给他调兵。”于是颁布诏书，从忠武、义成、淮南等道调拨军队授予王式。

裘甫分派兵力攻掠衢州、婺州。婺州军府押牙房郅、散将楼曾、衢州十将之一的方景深等人领兵在险要处据守，贼军不能进入。裘甫又分派兵力攻掠明州，明州的百姓相互谋划说：“如果贼军进入城中，我们的妻子、儿子都会变在肉酱，何况家中的财产货物，怎么能够保存呢！”于是率先将自己的财产捐出来招募勇士，制造武器枪械，竖立栅栏，疏通壕沟，截断桥梁，做好固守的准备。贼寇又派军队攻掠台州，将唐兴县攻破。己巳日，裘甫亲自领兵万余人攻掠上虞县，并将县城焚烧。癸酉日，袭甫领兵攻入余姚县，将县丞和县尉杀掉。又向东将慈溪县攻破，进入奉化县，又来到宁海县，将宁海县令杀掉，并占据宁海县城，分派军队包围进攻象山县。裘甫军所到之地，俘虏少壮百姓，余下的老弱居民都被蹂躏摧残致死。

及王式除书 ［除书：任命官职的文书。］
下，浙东人心稍安。裘甫方与其徒饮酒，闻之不乐。刘暀叹曰：“有如此之众，而策画未定，良可惜也！今朝廷遣王中丞将兵来，闻其人智勇无敌，不四十日必至。兵马使宜急引兵取越州 ［越州：浙东节度使或观察使驻地。］
，凭城郭，据府库，遣兵五千守西陵，循浙江筑垒以拒之。大集舟舰，得间，则长驱进取浙西，过大江，掠扬州货财以自实，还，修石头城而守之，宣歙、江西必有响应者。遣刘从简以万人循海而南，袭取福建。如此，则国家贡赋之地尽入于我矣。但恐子孙不能守耳，终吾身保无忧也。”甫曰：“醉矣，明日议之！”暀以甫不用其言，怒，阳醉而出。有进士王辂在贼中，贼客之。辂说甫曰：“如刘副使之谋，乃孙权所为也。彼乘天下大乱，故能据有江东；今中国无事，此功未易成也。不如拥众据险自守，陆耕海渔，急则逃入海岛，此万全策也。”甫畏式，犹豫未决。

等到王式任职的文书颁下以后，浙东一带的人心才稍稍安定。裘甫正和其徒众饮酒，听说后很不高兴。刘暀叹息说：“我们军队的人数如此众多，而尚未制定战略计划，真的很可惜！如今朝廷派遣王中丞领兵前来镇压，听说这个人智慧勇敢无人能敌，不超过四十天一定会赶到。袭将军您应当迅速率领军队将越州攻取，凭借越州的城郭，占领官府的仓库，再派五千士兵在西陵驻守，沿浙江修建堡垒来抵抗。并且要大规模收集船舰，得到机会时，就长驱进取浙西，渡过长江，掠取扬州的财宝货物以充实自己，回军以后，修缮石头城固守，此时宣歙、江西地区一定会有响应的人。您再派刘从简率领一万士兵沿海南征，攻占福建。这样一来，唐朝东南的贡赋之地就会全部归我们所有。然而恐怕我们的子孙守不住这半壁山河，不过我们此生可保证无虞了。”裘甫说：“醉了，明天再商议吧！”刘暀因为裘甫不采用他的进言而感到愤怒，佯装喝醉后走出。有位进士名叫王辂，在裘甫军中，贼人以宾客之礼优待他。王辂对裘甫说：“如果按兵马副使刘暀的谋略行事，正是当年孙权的做法。孙权借天下大乱的机会，所以能据有江东；如今中原并无战事，这样的功业不易达成。不如率领士众占据险要的地方自守，在陆上耕种，到海中捕鱼，危急时就逃到海岛上，这是万全之计。”裘甫对王式十分畏惧，犹豫未下决心。

夏四月，式行至柿口，义成军不整，式欲斩其将，久乃释之，自是军所过若无人。至西陵，裘甫遣使请降，式曰：“是必无降心，直欲窥吾所为，且欲使吾骄怠耳。”乃谓使者曰：“甫面缚 ［面缚：将双手反绑在背后。］
以来，当免而死。”

乙未，式入越州，既交政，为郑祗德置酒，曰：“式主军政，不可以饮，监军但与众宾尽醉。”迨夜，继以烛，曰：“式在此，贼安能妨人乐饮！”丙申，饯祗德于远郊，复乐饮而归。于是始修军令，告馈饷不足者息矣，称疾卧家者起矣，先求迁职者默矣。

贼别帅洪师简、许会能帅所部降，式曰：“汝降是也，当立效以自异。”使帅其徒为前锋，与贼战有功，乃奏以官。

夏季四月，王式率领大军来到柿口，义成军军容不严整，王式想斩杀领兵将领，过了很久才把他释放，于是军队所过之处就好像无人经过一样。来到西陵时，裘甫派遣使者前来请求投降，王式说：“裘甫必然没有投降的心意，实际是想来打探我的所作所为，并且想让我军骄傲怠惰而已。”于是对使者说：“如果裘甫把自己的双手反绑在背后前来投降，当免去他的死罪。”

乙未日，王式来到越州，同郑祗德将政务交接完毕，就为郑祗德安排酒宴，王式说：“我因为要主持军政事务，不可以饮酒，监军尽管与众宾客痛饮尽醉。”到了夜里，点上蜡烛继续饮酒，王式说：“我王式在这里，贼人怎么能妨碍我们饮酒作乐！”丙申日，王式在远郊为郑祗德饯行，再饮酒作乐而归。于是开始对军令进行修订，报告军饷不足的人不再出声，声称生病在家卧床的人也起来做事了，先求升官的人也沉默了。

贼军的别帅洪师简、许会能率所部向官军投降，王式说：“你们归降是对的，应当立功以表示与贼寇有区别。”让他们率领从前的部众充当前锋，与贼军作战立功，才上奏朝廷封赏官位。

先是，贼谍入越州，军吏匿而饮食之。文武将吏往往潜与贼通，求城破之日免死及全妻子。或诈引贼将来降，实窥虚实。城中密谋屏语，贼皆知之。式阴察知，悉捕索，斩之。刑将吏尤横猾者，严门禁，无验者不得出入，警夜周密，贼始不知我所为矣。

式命诸县开仓廪以赈贫乏，或曰：“贼未灭，军食方急，不可散也。”式曰：“非汝所知。”

官军少骑卒，式曰：“吐蕃、回鹘比配江、淮者，其人习险阻，便鞍马，可用也。”举籍府中，得骁健者百余人。虏久羁旅，所部遇之无状，困馁甚。式既犒饮，又赒 ［赒：救济。］
其父母妻子，皆泣拜欢呼，愿效死，悉以为骑卒，使骑将石宗本将之。凡在管内者，皆视此籍之，又奏得龙陂监马二百匹，于是骑兵足矣。

或请为烽燧以诇 ［诇：侦察。］
贼远近众寡，式笑而不应。选懦卒，使乘健马，少与之兵，以为候骑。众怪之，不敢问。

于是阅诸营见卒，及土团子弟，得四千人，使导军分路讨贼。府下无守兵，更籍土团千人以补之。乃命宣歙将白琮、浙西将凌茂贞帅本军，北来将韩宗政等帅土团，合千人；石宗本帅骑兵为前锋，自上虞趋奉化，解象山之围，号东路军。又以义成将白宗建、忠武将游君楚、淮南将万璘帅本军与台州唐兴军合，号南路军。令之曰：“毋争险易，毋焚庐舍，毋杀平民以增首级！平民胁从者，募降之。得贼金帛，官无所问。俘获者，皆越人也，释之。”

先是，贼军的间谍潜入越州，越州的军吏竟把他们藏了起来，并为他们提供饮食。文武将吏往往暗中勾结贼人，以求在城池被贼军攻破那天能够免死并保全妻子儿女。有的人假装带领贼人来投降，实际是前来窥视军情虚实。城中的密谋和暗语，贼人全都知道。王式暗中调查明白，把与贼人勾结的将吏全部逮捕处斩。又对尤其专横狡猾的将吏用刑，使门禁法规能够严格执行，没有经过检查的人禁止出入，夜间的警戒也十分周密，贼军于是不再能知道官军的所作所为。

王式下令让各县将仓库打开，用来赈济贫乏的百姓，有人说：“贼军还没有消灭，正是急需军粮的时候，不可以散发粮食。”王式说：“这不是你能知道的。”

官军缺少骑兵，王式说：“吐蕃和回鹘的降俘中有很多被发配到江、淮地区，这些人习惯了生活在艰难险阻的环境中，对鞍马骑射十分熟悉，可加以任用。”于是到官府查明这些人的名籍，得到一百多名骁勇强健之人。这些胡虏长期在外地行军，所隶属的军队对他们狠毒凶残，使他们十分贫困饥饿。王式犒劳他们宴饮，又救济他们的父母妻儿，他们全都哭泣跪拜，愿以死报效，王式让他们全都充当骑兵，由骑兵将领石宗本统率。所有在越州管辖境内流放的吐蕃、回鹘族人，都按照这种办法征集起来，又上奏从龙陂监得到二百匹马，于是有了足够的骑兵。

有人请求用烽火狼烟来侦察贼军的远近多寡，王式笑着不回应。王式挑选了懦弱的士兵，让他们骑着强健的马匹，给他们很少的武器，充当侦察骑兵。众人感到奇怪，但都不敢询问。

于是到诸军营视察现有的州府士兵以及土团私家子弟，得到四千人，王式派他们引导军队分路讨伐贼冠。越州府下并无守兵，又征招了一千名土团民兵补充。于是命令宣歙将领白琮、浙西将领凌茂贞统率本部军队，北来将领韩宗政等人统率土团，会合起来共一千人；石宗本率领骑兵充当先锋，从上虞县向奉化县进发，将象山之围解除，号称东路军。又派义成镇将领白宗建、忠武镇将领游君楚、淮南将领万璘统率本部军队，会合台州军，号称南路军。下命令说：“不要争论艰险或容易，不准焚毁百姓的房舍，不准杀害平民来增加首级！平民被要挟而参加贼军的，招募他们来归降。得到贼军的金帛，官府不予过问。俘获的都是越州本地人，将他们释放。”

癸卯，南路军拔贼沃州寨，甲辰，拔新昌寨，破贼将毛应天，进拔唐兴。

白敏中三表辞位，上不许。右补阙王谱上疏，以为：“陛下致理之初，乃宰相尽心之日，不可暂阙。敏中自正月卧疾，今四月矣，陛下虽与他相坐语，未尝三刻，天下之事，陛下尝暇与之讲论乎！愿听敏中罢去，延访硕德，以资聪明。”己酉，贬谱为阳翟令。谱，珪 ［珪：王珪，字叔玠，唐太宗时官至侍中，以敢于直言进谏闻名于时。］
之六世孙也。五月庚戌朔，给事中郑公舆封还贬谱敕书。上令宰相议之，宰相以为谱侵敏中，竟贬之。

辛亥，浙东东路军破贼将孙马骑于宁海。戊午，南路军大破贼将刘暀、毛应天于唐兴南谷，斩应天。

癸卯日，南路军攻克贼军的沃州寨，甲辰日，又攻克新昌寨，将贼将毛应天击破，进兵抵达唐兴县。

白敏中三次上表请求辞去宰相职位，皇上不同意。右补阙王谱上疏，认为：“陛下初次治理天下大事，正是宰相辅臣尽心辅佐的时刻，不可片刻缺席。白敏中从今年正月起生病卧床，到如今已有四个月，陛下虽然和他坐着谈论政务，也未曾超过三刻，天下的事情，陛下还有闲暇时间和他讲论吗！希望同意白敏中辞职，延聘访求有大德的人，以帮辅助您更加圣明。”己酉日，将王谱降职为阳翟县令。王谱，是王珪的六世孙。五月庚戌朔日，给事中郑公舆封还了将王谱贬官的诏书。皇上命令宰相讨论这件事，宰相们认为王谱对白敏中有所冒犯，最终还是将王谱降职。

辛亥日，浙东东路军在宁海将贼军部将孙马骑击败。戊午日，南路军在唐兴县南谷大破贼军将领刘暀、毛应天，并杀死毛应天。

先是，王式以兵少，奏更发忠武、义成军及请昭义军，诏从之。三道兵至越州，式命忠武将张茵将三百人屯唐兴，断贼南出之道；义成将高罗锐将三百人，益以台州土军，径趋宁海，攻贼巢穴；昭义将（足夹）跌 ［（足夹）跌：复姓。］
戣将四百人，益东路军，断贼入明州之道。庚申，南路军大破贼于海游镇，贼入甬溪洞。戊辰，官军屯于洞口，贼出洞战，又破之。己巳，高罗锐袭贼别帅刘平天寨，破之。自是诸军与贼十九战，贼连败。刘暀谓裘甫曰：“向从吾谋入越州，宁有此困邪！”王辂等进士数人在贼中，皆衣绿，暀悉斩之，曰：“乱我谋者，此青虫也！”

高罗锐克宁海，收其逃散之民，得七千余人。王式曰：“贼窘且饥，必逃入海，入海则岁月间未可擒也。”命罗锐军海口以拒之，又命望海镇将云思益、浙西将王克容将水军巡海澨 ［海澨：海滨。］
。思益等遇贼将刘简于宁海东，贼不虞水军遽至，皆弃船走山谷，得其船十七，尽焚之。式曰：“贼无所逃矣，惟黄罕岭可入剡，恨无兵以守之。虽然，亦成擒矣！”裘甫既失宁海，乃帅其徒屯南陈馆下，众尚万余人。辛未，东路军破贼将孙马骑于上疁村，贼将王皋惧，请降。

起先，王式以为士兵太少，上奏请求再次调发忠武军、义成军，并请求调昭义军，皇上下诏批准。以上三道的士兵来到越州，王式命令忠武军将领张茵统率三百人前往唐兴县驻扎，将贼军逃往南方的道路切断；派义成军将高罗锐统率三百人，加上台州的土军，径直赶往宁海县，攻打贼军的巢穴；派昭义军将领（足夹）跌戣统率四百人，增强东路兵力，将贼军进入明州的道路切断。庚申日，南路军大破贼军于海游镇，贼人进入甬溪洞。戊辰日，官军屯驻在洞口，贼军来到洞外交战，再次战败。己巳日，高罗锐攻打贼军别帅刘平天的营寨，将营寨攻破。到此为止，诸路军队与贼军共进行了十九次战斗，贼军连连失败。刘暀对裘甫说：“从前如果听从我的谋划进入越州，哪里会陷入如此困境呢！”王辂等数名在贼人军中的进士，都是穿绿衣的小官，刘暀将这些人全部斩首，说：“扰乱我的谋略的人，就是这些青虫！”

高罗锐将宁海县攻克，收留逃散在外的平民，所得超过七千人。王式说：“贼军窘迫并且饥饿，一定会逃往海上，那么今年几个月间就不能捕获他们了。”于是下令让高罗锐在海口驻扎拒守，又下令让望海镇将领云思益、浙西将领王克容指挥水军在海边巡查。云思益等人率领水军在宁海以东海面和贼军将领刘简相遇，贼军并未料到水军会这么快赶到，都抛弃船只逃到山谷中，云思益的水军从贼军手中缴获十七条船，全部烧毁。王式说：“贼军已无处可逃，惟独黄罕岭可以进入剡县，可惜并无士兵驻守。虽然这样，也可将贼人擒获！”裘甫既已失去宁海，便率领部下徒众来到南陈馆屯驻，部众尚有一万人。辛未日，东路军在上疁村将贼军将领孙马骑击破，贼将王皋畏惧，请求投降。

壬申，右拾遗内供奉薛调上言，以为：“兵兴以来，赋敛无度，所在群盗，半是逃户，固须翦灭，亦可闵伤。望敕州县税外毋得科率，仍敕长吏严加纠察。”从之。

袁王绅 ［绅：李绅，唐顺宗第十九子。］
薨。

戊寅，浙东东路军大破裘甫于南陈馆，斩首数千级，贼委弃缯帛盈路，以缓追者。（足夹）跌戣令士卒：“敢顾者斩！”毋敢犯者。贼果自黄罕岭遁去，六月甲申，复入剡。诸军失甫，不知所在，义成将张茵在唐兴获俘，将苦之，俘曰：“贼入剡矣。苟舍我，我请为军导。”从之，茵后甫一日至剡，壁其东南。府中闻甫入剡，复大恐，王式曰：“贼来就擒耳！”命趋东、南两路军会于剡，辛卯，围之，贼城守甚坚，攻之，不能拔；诸将议绝溪水以渴之，贼知之，乃出战。三日，凡八十三战，贼虽败，官军亦疲。贼请降，诸将以白式，式曰：“贼欲少休耳，益谨备之，功垂成矣。”贼果复出，又三战。庚子夜，裘甫、刘暀、刘庆从百余人出降，遥与诸将语，离城数十步，官军疾趋，断其后，遂擒之，壬寅，甫等至越州，式腰斩暀、庆等二十余人，械甫送京师。

壬申日，右拾遗内供奉薛调向皇上进言，认为：“自从兵事兴起，赋敛没有节制，地方上的众多盗贼，有一半是逃税的农户，虽然应当对他们加以剿歼，但他们也值得怜悯，令人伤心。希望陛下敕令州县不要在所定的正税以外增加课税门目，并且敕令长吏严格地纠察监督税目。”皇上批准。

袁王李绅去世。

戊寅日，浙东东路军大破裘甫军于南陈馆，斩获数千首级，贼军抛弃的丝绸缯帛布满道路，以此延缓官兵的追击。（足夹）跌戣向士兵下令说：“敢顾盼不前者立即斩首！”官军中无人敢违犯。贼军果然从黄罕岭逃去，六月甲申日，又一次进入剡县。名路贼军与裘甫失去联络，不知道他在何处，义成将领张茵在唐兴县抓获俘虏，准备对他用刑，俘虏说：“贼军进入剡县了。你如将我释放，我愿意为官军作向导。”张茵同意了。张茵比裘甫晚一天抵达剡县，在剡县的东南方扎下营寨。官军府中得知裘甫来到剡县城中，又十分恐慌，王式说：“贼人前来只能被擒拿而已！”于是下令派东、南两路军来到剡县来会合，辛卯日，包围了剡县城，贼军对城池的防守卫十分坚固，官军进攻，不能攻拔；王式部下诸将议论将溪水截断，使城内人干渴，贼军得知了这件事，于是来到城外作战。经过三天，共作战八十三次，贼军虽然被击败，官军也十分疲倦。贼军请求投降，诸将将此事报告王式，王式说：“贼人想要得到些许休整的时间，我们应当更加谨慎地防备，大功即将告成。”贼军果然再次来到城外，又交战三次。庚子日夜，裘甫、刘暀、刘庆率领一百多人出城投降，远远地与诸将说话，离城数十步时，官军急速来到城下，将其后路切断，于是擒获他们，壬寅日，将裘甫等人押至越州，王式腰斩了刘暀、刘庆等二十余人，将裘甫戴上刑械押送京师。

剡城犹未下，诸将已擒甫，不复设备。刘从简帅壮士五百突围走，诸将追至大兰山 ［大兰山：为明州与越州分界，位于今浙江省余姚市南。］
，从简据险自守。秋七月丁巳，诸将共攻克之。台州刺史李师望募贼相捕斩之以自赎，所降数百人，得从简首，献之。

诸将还越，式大置酒。诸将乃请曰：“某等生长军中，久更行陈，今年得从公破贼，然私有所不谕者，敢问：公之始至，军食方急，而遽散以赈贫乏，何也？”式曰：“此易知耳，贼聚谷以诱饥人，吾给之食，则彼不为盗矣。且诸县无守兵，贼至，则仓谷适足资之耳。”又问：“不置烽燧，何也？”式曰：“烽燧所以趣救兵也，兵尽行，城中无兵以继之，徒惊士民，使自溃乱耳。”又问：“使懦卒为候骑而少给兵，何也？”式曰：“彼勇卒操利兵，遇敌且不量力而斗；斗死，则贼至不知矣。”皆曰：“非所及也！”

剡城仍然未能攻克，诸将已经擒获了裘甫，不再加以防备。刘从简率领五百壮士突出重围逃走，诸将追赶到大兰山，刘从简在山上依据险要自守。秋季七月丁巳日，诸军将领共同攻克大兰山。台州刺史李师望劝募贼军互相捕杀从而为自己赎罪，招降了数百人，并得到刘从简的首级，献给朝廷。

诸将返回越州，王式大摆酒席。诸将于是请教说：“我们这些人在行伍中生长，久经战阵，今年得以跟随您攻破贼军，然而我们心中还有不明白的地方，请问：您刚到的时候，正急需军粮，而您立即散发官府仓库的屯粮赈济贫困缺粮的人，这是为什么？”王式回答说：“这很容易知道，贼人屯聚谷米以引诱饥饿的百姓，我给他们粮食，那么他们就不会成为盗贼。况且诸县并无守卫的士兵，贼军到达，那么仓库中的谷米正好资助了贼寇。”诸将又问：“您不设置烽火台，这是为什么？”王式说：“烽火台的作用是通知救兵，我手下的军队都出征了，城中并无可用作援兵的军队，设烽火台只能徒然惊扰士民，使我军自行溃乱而已。”诸将又问：“让懦弱的士兵充当侦察的游骑，并且给他们配备很少的武器，这是为什么？”王式回答说：“那些勇武的士兵拿着锋利的兵器，与敌军相遇就可能不自量力上前争斗；争斗中战死，贼军来时我们就不知道了。”诸将都拜服说：“这样的智慧不是我们能赶得上的！”

封宪宗子（忄丐）为信王。

八月，裘甫至京师，斩于东市。加王式检校右散骑常侍，诸将官赏各有差。先是，上每以越盗为忧，夏侯孜曰：“王式才有余，不日告捷矣。”孜与式书曰：“公专以执裘甫为事，军须细大，此期悉力。”故式所奏求无不从，由是能成其功。

卫王灌 ［灌：李灌，唐宣宗之子，唐懿宗之弟。］
薨。

九月，白敏中五上表辞位；辛亥，以敏中为司徒、中书令。

右拾遗句容刘邺上言：“李德裕父子为相 ［父子为相：李德裕与其父李吉甫都曾担任宰相。］
，有声迹功效，窜逐以来，血属将尽，生涯已空，宜赐哀闵，赠以一官。”冬十月丁亥，敕复李德裕太子少保、卫国公，赠左仆射。

已亥，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夏侯孜同平章事，充西川节度使。以户部尚书、判度支毕諴为礼部尚书、同平章事。

安南都护李鄠复取播州。

十一月丁丑，上祀圜丘；赦，改元。

十二月戊申，安南土蛮引南诏兵合三万余人乘虚攻交趾，陷之。都护李鄠与监军奔武州。

皇上将唐宪宗之李（忄丐）封为信王。

八月，裘甫被押送到京师，在东市处斩。皇上加封王式为检校右散骑常侍，诸将也分别得到不同的官爵赏赐。起先，皇上时常为越州的盗贼感到忧虑，夏侯孜说：“王式的才能充足有余，很快就有捷报。”夏侯孜写信给王式说：“您专心以擒获裘甫为职责，军中需要的粮草衣物，无论多少，这里一定按期限尽力筹办。”所以王式上奏的要求没有不得到应从的，因此能够成功。

卫王李灌去世。

九月，白敏中第五次上表请求辞去官职；辛亥日，皇上将白敏中任命为司徒、中书令。

右拾遗句容人刘邺上言说：“李德裕与其父担任宰相时，都有声望、政绩和功劳，自从李德裕遭到流放，与他有血缘关系的亲属几乎都被流放，生业已空了，陛下应当对他给予一定的慈悲，赠他一个官位。”冬季十月丁亥日，皇上敕令恢复李德裕太子少保、卫国公的官职和爵位，赠左仆射。

已亥日，皇上将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夏侯孜任命为同平章事，充任西川节度使。又将户部尚书、判度支毕諴任命为礼部尚书、同平章事。

安南都护李鄠将播州收复。

十一月丁丑日，皇上祭祀圜丘；大赦天下，将年号改为咸通。

十二月戊申日，安南的土著蛮人引导南诏国军队共三万人乘虚进攻交趾，攻陷交趾城。都护李鄠与监军逃脱投奔武州。

二年（辛巳，公元861年）

春正月，诏发邕管及邻道兵救安南，击南蛮。

二月，以中书令白敏中兼中书令，充凤翔节度使；以左仆射、判度支杜悰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一日，两枢密使诣中书，宣徽使杨公庆继至，独揖悰受宣，三相 ［三相：指当时担任宰相三人，分别是毕諴、杜审权和蒋伸。］
起，避之西轩。公庆出斜封文书以授悰，发之，乃宣宗大渐时宦官请郓王监国奏也，且曰：“当时宰相无名者，当以反法处之。”悰反复读良久，曰：“圣主登极，万方欣戴。今日此文书，非臣下所宜窥。”复封以授公庆，曰：“主上欲罪宰相，当于延英面示圣旨，明行诛谴。”公庆去，悰复与两枢密坐，谓曰：“内外之臣，事犹一体，宰相、枢密共参国政。今主上新践祚，未熟万机，资内外裨补，固当以仁爱为先，刑杀为后，岂得遽赞成杀宰相事！若主上习以性成，则中尉、枢密权重禁闱，岂得不自忧乎？悰受恩六朝，所望致君尧、舜，不欲朝廷以爱憎行法。”两枢密相顾默然，徐曰：“当具以公言白至尊，非公重德，无人及此。”惭悚而退。三相复来见悰，微请宣意，悰无言。三相惶怖，乞存家族。悰曰：“勿为他虑。”既而寂然，无复宣命。及延英开，上色甚悦。

是时士大夫深疾宦官，事有小相涉，则众共弃之。建州进士叶京尝预宣武军宴，识监军之面；既而及第，在长安与同年出游，遇之于涂，马上相揖；因之谤议喧然，遂沈废终身，其不相悦如此。

二年（辛巳，公元861年）

春季正月，皇上诏令调发邕管和与之相邻诸道的军队前往安南救援，进攻南蛮。

二月，皇上命令中书令白敏中兼任中书令，充任凤翔节度使；又命令左仆射、判度支杜悰兼任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一天，两位枢密使来到中书省拜访，宣徽使杨公庆也随后来到，只对着杜悰作揖，向杜悰宣示命令，毕諴、杜审权和蒋伸三位宰相都站了起来，暂时到西面客厅回避。杨公庆将一札斜封的文书拿出交给杜悰，打开观看，是唐宣宗病重的时候宦官请郓王李温监国的奏疏，并且说：“当时在位的宰相中凡是没有题名的，应当用谋反的法条处置。”杜悰对这些奏折反复阅读了很久，说：“圣明的君主登极，各处都欢欣拥戴。今天的这些文书，并非臣下应当看的。”再次封好奏折授予杨公庆，说：“皇上想要给宰相定罪，应当在延英殿当着宰相的面出示圣旨，公开地实施诛戮和谴责。”等到杨公庆离开，杜悰和两位枢密使坐下，杜悰对他们说：“禁宫内外的臣子，在侍奉辅佐皇上这方面是一样的，宰相、枢密使一起参与国家政务。如今皇上刚刚登基，还不熟悉万般机务，需要借助宫内、宫外的辅助，固然应当以仁爱为先，把刑罚放到后面，怎么能立即赞成皇上做诛杀宰相的事呢！如果皇上对杀戮习以成性，那么中尉、枢密使在宫廷禁闱中就会有更重的权柄，怎么能不为自己担忧呢？杜悰我受到六朝皇帝的恩宠，我希望的是能让皇上像尧、舜一样，不希望朝廷以个人的爱憎为依据施行法律。”两位枢密使互相看了看，沉默不语，然后慢慢地说：“我们会把您所有的话都禀报皇上，如果不是您有厚重的德望，是没有人能想得如此深远的。”然后便惭愧悚惧地退了出去。三位宰相再次来见杜悰，稍微询问了宣命的旨意，杜悰沉默不语。三位宰相惊恐害怕，请求能够让家族得到保护。杜悰说：“不要有其他忧虑。”然后便沉寂下来，再也没有宣命到来。等到打开了延英殿，皇上和颜悦色地和宰相们商量政务。

当时的士大夫十分痛恨宦官，事情稍有牵涉，大家就会共同加以唾弃。建州的进士叶京曾经参与宣武军饮宴，在宴席与一个监军相识；及第以后，在长安和同年一同出游，在途中同那位宦官监军相遇，于是在马上彼此作揖；这件事给他带来很多诽谤和议论，便终身沉沦废弃，士大夫与宦官之间的不融洽到了这种程度。

福王绾 ［绾：李绾，本名浥，唐顺宗第十五子。］
薨。

夏六月癸丑，以盐州防御使王宽为安南经略使，时李鄠自武州收集土军，攻群蛮，复取安南，朝廷责其失守，贬儋州司户。鄠初至安南，杀蛮酋杜守澄，其宗党遂诱道群蛮陷交趾，朝廷以杜氏强盛，务在姑息，冀收其力用，乃赠守澄父存诚金吾将军，再举鄠杀守澄之罪，长流崖州。

秋七月，南蛮攻邕州，陷之。先是，广、桂、容三道 ［广、桂、容三道：广指岭南东道，桂指桂管道，容指容管道。］
共发兵三千人戍邕州，三年一代。经略使段文楚请以三道衣粮自募土军以代之，朝廷许之，所募才得五百许人。文楚入为金吾将军，经略使李蒙利其阙额衣粮以自入，悉罢遣三道戍卒，止以所募兵守左、右江，比旧什减七八，故蛮人乘虚入寇。时蒙已卒，经略使李弘源至镇才十日，无兵以御之，城陷，弘源与监军脱身奔峦州，二十余日，蛮去，乃还。弘源坐贬建州司户。文楚时为殿中监，复以为邕管经略使，至镇，城邑居人什不存一。文楚，秀实之孙也。

杜悰上言：“南诏向化七十年，蜀中寝兵无事，群蛮率服。今西川兵食单寡，未可轻与之绝，且应遣使吊祭，晓谕清平官等以新王名犯庙讳，故未行册命，待其更名谢恩，然后遣使册命，庶全大体。”上从之。命左司郎中孟穆为吊祭使。未发，会南诏寇巂州，攻邛崃关，穆遂不行。

冬十月，以御史大夫郑涯为山南东道节度使；十一月，加同平章事。

福王李绾去世。

夏季六月癸丑日，皇上将盐州防御史王宽任命为安南经略使，当时李鄠从武州收集土军，攻打群蛮，将安南收复，朝廷对李鄠以有失职守为由加以责备，将他贬为儋州司户。李鄠刚到安南时，将蛮族酋领杜守澄杀掉，其的宗党于是诱导群蛮将交趾攻陷，朝廷因为杜氏强盛，对他们一味姑息，希望将杜氏的力量收为朝廷使用，于是赠杜守澄之父杜存城为金吾将军，再次对李鄠杀杜守澄的罪过进行检举，将李鄠长期流放到崔州。

秋季七月，南诏向邕州发动进攻，攻陷邕州。先前，广、桂、容三道共调发了三千士兵前往邕州戍守，三年轮换一次。邕管经略使段文楚请求用三道的衣粮自行从当地招募土军替代从三州调发的戍卒，朝廷批准，然而段文楚仅仅在邕州招募了五百多名本地士兵。段文楚入朝廷担任金吾将军，经略使李蒙贪以兵员缺额所余的衣粮为自己谋利，于是将三道戍卒全都解名遣还，只用他自己招募的土军在左江、右江地区戍守，这与原有军队相比减少了十分之七八，因而南诏蛮人能乘虚入寇。当时李蒙已去世，经略使李弘源到镇刚刚十天，没有士兵用来抵御蛮人的攻击，城被攻破，李弘源和监军从邕州城逃往峦州投奔，过了二十多天，蛮军撤走，李弘源等人这才回到邕州。李弘源因此获罪被贬为建州司户。段文楚当时正担任殿中监，皇上再次任命他为邕管经略使，他来到镇上，城邑里的居民只剩下不到十分之一。段文楚是段秀实的孙子。

杜悰向皇上进言说：“南诏归服于我朝的德化已有七十年，蜀中一带休兵无战事，群蛮也相率服从州郡官府。如今西川的士兵和粮草都比较单薄，不可以轻易同南诏国断绝关系，而且我们应当派遣使者前往吊祭，使清平官等人明白他们新任国王的名字触犯了庙讳，所以并未实施册命，等到新国王改名并前来谢恩后，会派使者前去实施册命，这样差不多就能顾全大体了。”皇上批准。于是将左司郎中孟穆任命为吊祭使。尚未出发，刚好南诏入侵巂州，进攻邛崃关，孟穆于是未能成行。

冬季十月，皇上将御史大夫郑涯任命为山南东道节度使；十一月，又为他加同平章事衔。

三年（壬午，公元862年）

春正月庚寅朔，群臣上尊号曰睿文明圣孝德皇帝。赦天下。

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蒋伸同平章事，充河中节度使。

二月，棣王惴 ［惴：李惴，唐宪宗之子。］
薨。

南诏复寇安南，经略使王宽数来告急，朝廷以前湖南观察使蔡袭代之，仍发许、滑、徐、汴、荆、襄、潭、鄂等道兵各三万人授袭以御之。兵势既盛，蛮遂引去。邕管经略使段文楚坐变更旧制，左迁威卫将军、分司。

左庶子蔡京，性贪虐多诈，时相以为有吏才，奏遣制置岭南事。三月，京还，奏事称旨，复以京权知太仆卿，充荆襄以南宣慰安抚使。

三年（壬午，公元862年）

春季正月庚寅朔日，众臣给皇上上尊号称睿文明圣孝德皇帝。大赦天下。

皇上将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蒋伸任命为同平章事，充任河中节度使。

二月，棣王李惴去世。

南诏又一次派军队入侵安南，安南经略使王宽多次上表报告形势紧急，朝廷命令前湖南观察使蔡袭接替王宽担任安南经略使，同时调发许、滑、徐、汴、荆、襄、潭、鄂等各道军队各三万人，交给蔡袭统领，抵御蛮军。兵势既然已很强盛，蛮军于是引兵撤走。邕管经略使段文楚因变更旧制度获罪，被降职担任威卫将军、分司东都。

左庶子蔡京，生性贪婪暴虐，奸诈多端，当时的宰相认为他有担任官吏的才能，上奏请求皇上派他前去处理岭南的事务。三月，蔡京返回，上奏称已按照皇上的旨意处理好，皇上再次提拔蔡京暂代太仆卿，充任荆襄以南宣慰安抚使。

夏四月己亥朔，敕于两街四寺各置戒坛，度人三七日。上奉佛太过，怠于政事，尝于咸泰殿筑坛为内寺尼 ［内侍尼：指宫内寺中的尼姑，即宫人中出家为尼之人。］
受戒，两街僧、尼皆入预；又于禁中设讲席，自唱经，手录梵夹；又数幸诸寺，施与无度。吏部侍郎萧倣上疏，以为：“玄祖 ［玄祖：老子，被推尊为唐祖，封为玄元皇帝，有玄祖之称。］
之道，慈俭为先；素王 ［素王：指孔子。本意为有帝王之德而未居帝王之位的人，后儒家用来专指孔子。］
之风，仁义为首，垂范百代，必不可加。佛者，弃位出家，割爱中之至难，取灭后之殊胜，非帝王所宜慕也。愿陛下时开延英，接对四辅，力求人瘼，虔奉宗祧。思缪赏与滥刑，其殃必至；知胜残而去杀，得福甚多。罢去讲筵，躬勤政事。”上虽嘉奖，竟不能从。

岭南旧分五管，广、桂、邕、容、安南，皆隶岭南节度使；蔡京奏请分岭南为两道节度；从之。五月，敕以广州为东道，邕州为西道，又割桂管龚、象二州，容管藤、岩二州隶邕管。寻以岭南节度使韦宙为东道节度使，以蔡京为西道节度使。

夏季四月己亥朔日，皇上敕令在京城左、右两街的四座佛寺中分别设立戒坛，在二十一天的时间内可以为人剃度。皇上对佛教的信奉太过分，在朝政事务上却很怠慢，曾在咸泰殿修筑戒坛为弃俗宫女中的出家之人受戒，左、右两街的僧人、尼姑都参与了这件事；又在禁中设置佛经讲席，亲自唱佛经，亲手抄录贝叶经；还多次亲临各个寺院，没有限制地施舍。吏部侍郎萧倣上疏，认为：“玄祖老子的大道，以仁慈节俭为先；素王孔子的作风，以仁义为首要之事，他们为百代作出表率，一定没有人能有所超越。佛陀抛弃王位出家，割舍了爱中最难舍弃的情感，获得了灭度后的特殊尊荣，这些事都不是帝王应当羡慕的。希望陛下不时开放延英殿，与四辅官讨论政务，力求为百姓减轻苦难，对宗庙虔诚侍奉。要想到荒谬的赏赐和滥施刑罚的举措，一定会导致灾祸到来；要知道克服残暴而减少杀戮，必然会得到很多福佑。罢除与僧、尼讲经的讲席，亲身勤于政事。”皇上虽然嘉奖了萧倣，但终究并未听从。

岭南从前分为五管，分别为广、桂、邕、容、安南，全都隶属于岭南节度使；蔡京上奏请求划分岭南为两道节度管理；皇上批准。五月，皇上敕命以广州为东道，邕州为西道，又将由桂管所辖的龚州、象州二州，由容管所辖的藤州、岩州二州划归邕管。不久又将岭南节度使韦宙任命为岭南东道节度使，将蔡京任命为岭南西道节度使。

蔡袭将诸道兵在安南，蔡京忌之，恐其立功，奏称：“南蛮远遁，边徼 ［边徼：边境。］
无虞，武夫邀功，妄占戍兵，虚费馈运。盖以荒陬路远，难于覆验，故得肆其奸诈。请罢戍兵，各还本道。”朝廷从之。袭累奏称群蛮伺隙日久，不可无备，乞留戍兵五千人；不听。袭以蛮寇必至，交趾兵食皆阙，谋力两穷，作十必死状申中书。时相信京之言，终不之省。

秋七月，徐州军乱，逐节度使温璋。

初，王智兴既得徐州，募勇悍之士二千人，号银刀、雕旗、门枪、挟马等七军，常以三百余人自卫，露刃坐于两庑夹幕之下，每月一更。其后节度使多儒臣，其兵浸骄，小不如意，一夫大呼，其众皆和之，节度使辄自后门逃去。前节度使田牟至与之杂坐饮酒，把臂拊背，或为之执板唱歌。犒赐之费，日以万计，风雨寒暑，复加劳来，犹时喧哗，邀求不已。牟薨，璋代之，骄兵素闻璋性严，惮之。璋开怀慰抚，而骄兵终怀猜忌，赐酒食皆不历口，一旦，竟聚噪而逐之。朝廷知璋无辜，乙亥，以璋为邠宁节度使，以浙东观察使王式为武宁节度使。

蔡袭在安南统率诸道兵，蔡京忌妒他，担心他立功，于是上奏说：“南诏蛮军已经逃到远方，边境已经没有值得顾虑的事，武夫为了邀功，妄自占有戍守的士兵，使朝廷空耗许多运输费用。大概因为荒芜偏远的地方路途遥远，朝廷很难对武将虚报的情况进行查对，所以纵容了邀功武夫的欺诈行为。请求罢除戍兵，让他们各自回归本道。”朝廷听从了蔡京的建议。蔡袭多次上奏称群蛮已窥伺安南日久，将要乘隙侵犯，不可不加以防备，请求留下五千戍兵；朝廷并不听从。蔡袭认为南诏蛮军一定会来，交趾缺少军队和粮食，计谋和兵力都不足，于是写下十道必死的书状向中书申诉。当时宰相听信了蔡京的话，终究没有省察蔡袭的阐述。

秋季七月，徐州军队作乱，乱军驱逐了节度使温璋。

起初，王智兴既已将徐州占领，招募了两千勇敢强悍的士卒，号称银刀、雕旗、门枪、挟马等七军，经常用三百多人自卫，露出兵刃在州府使院两侧的夹幕下坐着，每月更换一批人。他之后的节度使多为儒臣，那些士兵逐渐骄横，稍有不如意的地方，有一个人大声呼喊，其他人就一起响应，节度使就立即从后门逃走。前任节度使田牟与这些骄兵不分上下地厮混坐在一起饮酒，和他们互相握手拍背，有时还为这些士兵敲竹板唱歌。犒赏的花费，每天以一万计，风雨寒暑的时候，另外增加慰劳，这些士兵仍然不时喧哗，不停要求赏赐。田牟去世后，温璋代替他的职务，骄兵向来听闻温璋生性严厉，对他很畏惧。温璋诚心慰问安抚，然而骄兵心中始终怀有猜忌之意，温璋赐予的酒食都不入口，一天早上，这些骄兵竟然聚集在一起，哗噪着驱逐了温璋。朝廷知道温璋是无辜的，乙亥日，将温璋任命为邠宁节度使，将浙东观察使王式任命为武宁节度使。

以前西川节度使、同平章事夏侯孜为左仆射、同平章事。

忠武、义成两军从王式讨裘甫者犹在浙东，诏式帅以赴徐州，骄兵闻之，甚惧。八月，式至大彭馆，始出迎谒。式视事三日，飨两镇将士，遣还镇，擐甲执兵，命围骄兵，尽杀之，银刀都将邵泽等数千人皆死。甲子，敕以徐州先隶淄青道，李洧自归，始置徐海使额。及张建封以威名宠任，特帖濠、泗二州。当时本以控扼淄青、光蔡。自寇孽消弭，而武宁一道职为乱阶 ［职为乱阶：主要成为祸乱的发端。语出《诗经·小雅·巧言》：“无拳无勇，职为乱阶。”］
。今改为徐州团练使，隶兖海节度；复以濠州归淮南道，更于宿州置宿泗都团练观察使；留将士二千人守徐州，余皆分隶兖、宿。且以王式为武宁节度使，兼徐、泗、濠、宿制置使；委式与监军杨玄质分配将士赴诸道讫，然后将忠武、义成两道兵至汴、滑，各遣归本道，身诣京师。其银刀等军逃匿将士，听一月内自首，一切勿问。

皇上将前西川节度使、同平章事夏侯孜任命为左仆射、同平章事。

忠武、义成两军跟随王式讨伐裘甫的士兵还在浙东，皇上诏令王式率领他们赶赴徐州，徐州骄兵听说后，十分害怕。八月，王式抵达大彭馆，银刀等七军兵将才出来迎接拜谒。王式处理了三天政务，犒飨忠武、义成两镇将士，声称要将他们遣送回本镇，两镇士兵披上铠甲拿起兵器，王式命令他们包围银刀等七军骄兵，将他们全部诛杀，银刀都将邵泽等几千人都被杀死。甲子日，皇上敕令将徐州先隶属于淄青道，李洧自从归附朝廷，才开始设置徐海节度使的名额。等到张建封凭借威名受到宠幸和任用，特将濠州、泗州两州划归徐州。当时本来的用意是用徐州对淄青、光蔡两镇进行控制。自从贼寇的余孽都被消灭后，武宁一道主要成为祸乱的发端。如今改为徐州团练使，隶属兖海节度；归还濠州给南道，又在宿州设置宿泗都团练观察使；留下三千将士在徐州驻扎，其余都分别由兖海、宿泗统领。并且将王式任命为武宁节度使，兼任徐、泗、濠、宿制置使。委任王式和监军杨玄质分配将士前往诸道完毕后，再调忠武、义成两道士兵来到汴、滑，然后分别遣返本道，王式再亲自前往京师。银刀等七军士兵中在外逃亡躲藏的，听任他们在一个月内自首，过去的一切不加追问。

岭南西道节度使蔡京为政苛惨，设炮烙之刑，阖境怨之，遂为邕州军士所逐，奔藤州，诈为敕书及攻讨使印，募乡丁及旁侧土军以攻邕州。众既乌合，会辄溃败，往依桂州，桂州人怨其分裂，不纳。京无所自容。敕贬崖州司户，不肯之官，还，至零陵，敕赐自尽。以桂管观察使郑愚为岭南西道节度使。

冬十月丙申朔，立皇子佾为魏王，侹为凉王，佶为蜀王。

十一月，立顺宗子缉为蕲王，宪宗子愤为荣王。

南诏帅群蛮五万寇安南，都护蔡袭告急，敕发荆南、湖南两道兵二千，桂管义征子弟 ［义征子弟：对应募从军子弟具有赞美性质的称呼。］
三千，诣邕州受郑愚节度。

岭南西道节度使蔡京施政苛薄残暴，设置炮烙的刑法，全辖境的百姓对他都十分怨恨，于是被邕州的军士驱逐到境外，逃奔到藤州，伪造了皇帝的敕书和攻讨使的印信，招募乡村的壮丁和邻侧的土军以攻打邕州。蔡京所招募到的既然都是乌合之众，便动辙溃败，蔡京不得不前往桂州投靠，桂州人怨恨他将桂管割给岭南西道，拒绝接纳他。蔡京没有容身之地。皇上敕令贬蔡京为崖州司户，蔡京不肯前往赴任，返回时，行至零陵，皇上赐他自尽。皇上将桂管观察使郑愚任命为岭南西道节度使。

冬季十月丙申朔日，皇上立皇子李佾为魏王，李侹为凉王，李佶为蜀王。

十一月，皇上立唐顺宗之子李缉为蕲王，立唐宪宗之子李愤为荣王。

南诏率领群蛮五万人入侵安南，都护蔡袭报告形势紧急，皇上敕令征调两千荆南、湖南两道的士兵，三千桂管应募从军的子弟，前往邕州接受郑愚的统领。

岭南东道节度使韦宙奏：“蛮寇必向邕州，若不先保护，遽欲远征，恐蛮于后乘虚扼绝饷道。”乃敕蔡袭屯海门 ［海门：唐交州海门镇，位于今越南海防市。］
，郑愚分兵备御。十二月，袭又求益兵，敕山南东道发弩手千人赴之。时南诏已围交趾，袭婴城固守，救兵不得至。

翼王繟 ［繟：李繟，唐顺宗第二十一子。］
薨。

是岁，嗢末始入贡。嗢末者，吐蕃之奴号也。吐蕃每发兵，其富室多以奴从，往往一家至十数人，由是吐蕃之众多。及论恐热作乱，奴多无主，遂相纠合为部落，散在甘、肃、瓜、沙、河、渭、岷、廓、叠、宕之间。吐蕃微弱者反依附之。

岭南东道节度使韦宙向朝廷上奏说：“南诏蛮寇入侵的方向一定会是邕州，如果不事先派军队保护，而急于远征，恐怕蛮军会在后面乘虚阻断我军运输粮饷的道路。”于是皇上敕令蔡袭在海门屯驻，派郑愚分调军队准备防御。十二月，蔡袭又请求增加兵力，皇上敕令山南东道征调一千弓弩手赶赴增援。这时南诏已经将交趾包围，蔡袭环城固守，救援的兵力无法赶到。

翼王李繟去世。

这一年，嗢末才开始入朝进贡。嗢末是吐蕃奴仆的称呼。吐蕃每次征调军队，富有的人家多有随从的奴隶，往往一家的奴隶会达到十几人，因此吐蕃的士众很多。等到论恐热作乱时，多数奴隶都没有主人，于是相互纠合成为部落，在甘、肃、瓜、沙、河、渭、岷、廓、叠、宕之间散布。吐蕃奴隶主中力量微弱的反而依附于他们。

四年（癸未，公元863年）

春正月庚午，上祀圜丘；赦天下。

是日，南诏陷交趾。蔡袭左右皆尽，徒步力战，身集十矢，欲趣监军船，船已离岸，遂溺海死。幕僚樊绰携其印浮渡江。荆南、江西、鄂岳、襄州将士四百余人，走至城东水际，荆南虞候元惟德等谓众曰：“吾辈无船，入水则死，不若还向城与蛮斗，人以一身易二蛮，亦为有利。”遂还向城，入东罗门 ［东罗门：安南城罗城的东门。罗城，外城。］
。蛮不为备；惟德等纵兵杀蛮二千余人。逮夜，蛮将杨思缙始自子城出救之，惟德等皆死。南诏两陷交趾，所杀虏且十五万人。留兵二万，使思缙据交趾城。溪洞夷獠无远近皆降之。诏诸道兵赴安南者悉召还，分保岭南西道。

四年（癸未，公元863年）

春季正月庚午日，皇上祭祀圜丘；大赦天下。

这一天，南诏将交趾攻陷。蔡袭身边的侍卫全被杀死，他徒步奋力作战，身上被射中十箭，想要爬到监军的船上，船已离开岸边，于是跳入海中而死。蔡袭的幕僚樊绰携带他的大印浮海渡过马门江。荆南、江西、鄂岳、襄州的四百多名将士走到交趾城东边与海相临的地方，荆南虞候元惟德等人对众人说：“我们无船，到海中就会死，不如回到城中去和南诏蛮人战斗，每个人都用一条命换蛮人两条命，也是有利的。”于是回到城中，进入东罗门。南诏蛮军并未防范；元惟德等人纵兵大肆斩杀两千多南诏蛮军。到了夜里，蛮将杨思缙才从城里的小城中来到外面救援，元惟德等人都已被杀。南诏攻陷交趾两次，十五万唐人被杀和被俘。南诏留下兵众二万，命令杨思缙在交趾城据守。溪洞夷人、獠人无论远近都向杨思缙投降。皇上于是诏令将诸道赴安南的军队全部召还，分别保卫岭南西道。

上游宴无节，左拾遗刘蜕上疏曰：“今西凉筑城，应接未决于与夺。南蛮侵轶，干戈悉在于道涂。旬月以来，不为无事。陛下不形忧闵以示远近，则何以责其死力！望节娱游，以待远人乂安，未晚。”弗听。

二月甲午朔，上历拜十六陵 ［十六陵：自高祖至宣宗的十六座皇陵。］
。

置天雄军于秦州，以成、河、渭三州隶焉。以前左金吾将军王晏实为天雄观察使。

三月，归义节度使张义潮奏自将蕃、汉兵七千克复凉州。

南蛮寇左、右江，浸逼邕州。郑愚惧，自言儒臣无将略，请任武臣。朝廷召义武节度使康承训诣阙，欲使之代愚，仍诏选军校数人、士卒数百人自随。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毕諴以同列多徇私不法，称疾辞位。夏四月，罢为兵部尚书。

庚戌，群盗入徐州，杀官吏。刺史曹庆讨平之。

康承训至京师，以为岭南西道节度使，发荆、襄、洪、鄂四道兵万人与之俱。

皇上游玩饮宴没有节制，左拾遣刘蜕上疏说：“如今西凉修筑城堡之事，已有接洽却还未予以裁决。南蛮入侵进犯，军队都已在路上。近十天以来，并非无事。陛下不向远近臣民表露出担忧哀悯的样子，又用什么让他们拼死效力！希望陛下节制娱乐游玩，以等待边远地区太平无事，那时再游乐也为时不晚。”皇上不听。

二月甲午朔日，皇上逐个拜谒十六座先帝陵墓。

朝廷将天雄军安置在秦州，把成、河、渭三州之地隶属秦州。将前左金吾将军王晏实任命为天雄观察使。

三月，归义节度使张义潮向朝廷奏称他亲自统领七千蕃族、汉族士兵将凉州收复。

南诏蛮军入侵左、右江，逐渐向邕州逼近。郑愚十分畏惧，说自己是儒臣并不具备将才经略，向朝廷请求任命武将为节度使。朝廷召义武节度使康承训来到长安，打算让他到邕州接替郑愚，皇上还诏令康承训挑选数名将领、数百士兵跟随自己。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毕諴因同列官员大多徇私不法，以生病为由辞去宰相职位。夏季四月，皇上将他罢相后任命为兵部尚书。

庚戌日，一群盗贼攻入徐州，将官府官吏杀死。徐州刺史曹庆讨伐平定了盗贼。

康承训来到京师，皇上将他任命为岭南西道节度使，征发荆、襄、洪、鄂等四道的一万士兵交给他一同赶赴邕州。

五月戊辰，以翰林学士承旨、兵部侍郎杨收同平章事。收，发之弟也，与左军中尉杨玄价叙同宗相结，故得为相。

乙亥，废容管，隶岭南西道，复以龚、象二州隶桂管。

戊子，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杜审权同平章事，充镇海节度使 ［镇海节度使：唐顺宗永贞元年（公元805年）设置，治所在苏州。］
。

六月，废安南都护府，置行交州于海门镇；以右监门将军宋戎为行交州刺史，以康承训兼领安南及诸军行营。

闰月 ［闰月：闰六月。］
，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杜悰同平章事，充凤翔节度使；以兵部侍郎、判度支河南曹确同平章事。

秋七月辛卯朔，日有食之。

五月戊辰日，皇上将翰林学士承旨、兵部侍郎杨收任命为同平章事。杨收是杨发的弟弟，和左神策军护军中尉杨玄价叙同宗辈分而结交，因此得以担任宰相。

乙亥日，朝廷将容管废除，将其划归岭南西道，再将龚、象二州划归桂管。

戊子日，皇上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杜审权为同平章事，充任镇海节度使。

六月，朝廷将安南都护府废除，在海门镇设立行交州；将右监门将军宋戎任命为行交州刺史，命令康承训兼管安南及诸军行营。

闰六月，皇上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杜悰为同平章事，充任凤翔节度使；又将兵部侍郎、判度支河南人曹确任命为同平章事。

秋季七月辛卯朔日，发生了日食。

复置安南都护府于行交州，以宋戎为经略使；发山东兵万人镇之。时诸道兵援安南者屯聚岭南，江西、湖南馈运者皆溯湘江入澪渠、漓水，劳费艰涩，诸军乏食。润州人陈磻石上言，请造千斛大舟，自福建运米泛海，不一月至广州，从之，军食以足。然有司以和雇 ［和雇：官府出钱雇用百姓的船只。］
为名，夺商人舟，委其货于岸侧，舟入海或遇风涛没溺，有司囚系纲吏、舟人，使偿其米，人颇苦之。

八月，岭南东道节度使韦宙奏，蛮必向邕州，请分兵屯容、藤州。

夔王滋 ［滋：李滋，唐宣宗第三子。］
薨。

敕以閤门使吴德应等为馆驿使。台谏上言：故事，御史巡驿，不应忽以内臣代之。上谕以敕命已行，不可复改。左拾遗刘蜕上言：“昔楚子县陈，得申叔一言而复封之；太宗发卒修乾元殿，闻张玄素谏，即日罢之。自古明君所尚者，从谏如流，岂有已行而不改！且敕自陛下出之，自陛下改之，何为不可！”弗听。

黠戛斯遣其臣合伊难支表求经籍及每年遣使走马请历，又欲讨回鹘，使安西以来悉归唐，不许。

在行交州恢复设置安南都护府，将宋戎任命为安南经略使；从崤山以东诸道征发一万士兵前往安南镇守。当时诸道前往安南救援的军队都在岭南屯集，江西、湖南为军队运送军需物资的人都溯湘江进入澪渠、漓水，因路途艰难滞涩，役夫劳累，消耗很高，各路军队都缺少粮食。润州人陈磻石上言，请求建造容量千斛的大船，从福建渡海运米，不到一月就可以到达广州，朝廷接受了他的建议，军粮得以充足。然而相关官员以官府出钱雇用百姓船只的名义，对商人的海船进行抢夺，将其货物堆积在岸边，商船到了海上有时遇到风浪沉没，相关官员便将押船运粮的官吏和船夫逮捕，强迫他们赔偿米价，百姓为此感到苦恼。

八月，岭南东道节度使韦宙向朝廷奏报，说南诏蛮军一定会入侵邕州，请求分兵到容、藤二州屯驻。

夔王李滋去世。

皇上敕令将閤门使吴德应等人任命为馆驿使。台官和谏官上言说：依据惯例，御史巡驿，不应当忽然用内廷宦官来代替。皇上以敕令已经颁布为借口，表示不可更改。左拾遗刘蜕上言说：“从前楚国将陈国灭掉后改为楚国的一个县，得到申叔的一句劝谏便将陈国恢复；唐太宗征发役卒修建乾元殿，听到张玄素进谏的话，当天就将这项工程罢除。自古以来受到圣明君主崇尚的，是从谏如流，哪有以已经施行为借口不更改的！并且诏敕出于陛下，再由陛下加以改正，怎么说不可以呢！”皇上并不听从。

黠戛斯派其大臣合伊难支上表求取经籍文书，同时要求每年派使者骑马前来请颁唐历，又请求对回鹘加以讨伐，使安西一带全都归唐朝所有，皇上不允许。

冬十月甲戌，以长安尉、集贤校理令狐滈为左拾遗。乙亥，左拾遗刘蜕上言：“滈专家无子弟之法，布衣行公相之权。”起居郎张云言：“滈父绹用李涿为安南，致南蛮至今为梗，由滈纳贿，陷父于恶。”十一月丁酉，云复上言：“滈父绹执政之时，人号‘白衣宰相’。”滈亦上表引避，乃改詹事府司直 ［詹事府司直：全称太子詹事府司直，职责为弹劾、纠举。］
。

辛巳，废宿泗观察使，复以徐州为观察府，以濠、泗隶焉。

十二月，南诏寇西川。

昭义节度使沈询奴归秦，与询侍婢通，询欲杀之，未果；乙酉，归秦结牙将作乱，攻府第，杀询。

冬季十月甲戌日，皇上将长安县尉、集贤书院校理令狐滈任命为左拾遗。乙亥日，左拾遗刘蜕上言说：“令狐滈传给子孙的家法中并无子弟应守之规，任命他就好比让布衣百姓行使公卿宰相的权力。”起居郎张云说：“令狐滈的父亲令狐绹用李涿担任安南都护，导致南诏蛮军到今天还在作梗阻碍，由于令狐滈收取贿赂，使他的父亲蒙受恶名。”十一月丁酉日，张云又一次进言说：“令狐滈在他的父亲令狐绹担任宰相执掌朝政的时候，人们将他称为‘白衣宰相’。”令狐滈也上表请求引退躲避，于是皇上改任他为太子詹事府司直。

辛巳日，将宿泗观察使废除，将徐州恢复为观察使府，以濠、泗二州隶属其下。

十二月，南诏侵犯西川一带。

昭义节度使沈询有个名叫归秦的奴隶，同沈询的侍婢通奸，沈询打算杀掉归秦，没有成功；乙酉日，归秦与昭义牙将勾结造反，攻打沈询的住宅，杀死沈询。

五年（甲申，公元864年）

春正月，以京兆尹李蠙为昭义节度使，取归秦心肝以祭沈询。

淮南节度使令狐绹为其子滈讼冤。贬张云兴元少尹，刘蜕华阴令，敕曰：“虽嘉蹇谔 ［蹇谔：通“謇谔”，正直敢言的样子。］
之忠，难逃疏易之责。”

丙午，西川奏，南诏寇巂州，刺史喻士珍破之，获千余人。诏发右神策兵五千及诸道兵戍之。忠武大将颜庆复请筑新安、遏戎二城，从之。

以容管经略使张茵兼句当交州事。益海门镇兵满二万五千人，令茵进取安南。

二月己巳，以刑部尚书、盐铁转运使李福同平章事，充西川节度使。

甲申，前西川节度使萧邺左迁山南西道观察使。

三月丁酉，彗星出于娄，长三尺。己亥，司天监奏：“按《星经》，是名含誉，瑞星也。”上大喜。“请宣示中外，编诸史策。”从之。

五年（甲申，公元864年）

春季正月，皇上将京兆伊李蠙任命为昭义节度使，李蠙挖出归秦的心肝用来祭奠沈询。

淮南节度使令狐绹为他的儿子令狐滈申诉冤屈。皇上将张云降职为兴元府少尹，将刘蜕降职为华阴县令，同时颁布敕令说：“虽然对直言之士的忠诚要嘉奖，然而不能不追究出言草率的责任。”

丙午日，西川上奏，南诏进犯巂州，巂州刺史喻士珍击败蛮军，俘获一千多人。皇上诏令征发五千右神策军以及诸道军队前往戍守。忠武镇大将颜庆再次请求修筑新安、遏戎这两座城堡，皇上批准。

皇上命令容管经略使张茵兼领交州事。增派军队到海门镇，使其地驻扎军达二万五千人，下令让张茵进军攻取安南。

二月己巳日，皇上以刑部尚书、盐铁转运使李福为同平章事，充任西川节度使。

甲申日，前西川节度使萧邺被降职后改任山南西道观察使。

三月丁酉日，有彗星出现在娄宿，长三尺。己亥日，司天监上奏说：“以《星经》的记载为依据，这颗彗星名为含誉，是象征祥瑞的彗星。”皇上非常高兴。司天监又上奏说：“请皇上将此事向中外宣告，并记在史策中。”皇上批准。

康承训至邕州，蛮寇益炽，诏发许、滑、青、汴、兖、郓、宣、润八道兵以授之。承训不设斥候，南诏帅群蛮近六万寇邕州，将入境，承训乃遣六道兵凡万人拒之，以獠为导，绐之。敌至，不设备，五道兵八千人皆没，惟天平军后一日至，得免。承训闻之，惶怖不知所为。节度副使李行素帅众治壕栅，甫毕，蛮军已合围。留四日，治攻具，将就，诸将请夜分道斫蛮营，承训不许，有天平小校再三力争，乃许之。小校将勇士三百，夜，缒而出，散烧蛮营，斩首五百余级。蛮大惊，间一日，解围去。承训乃遣诸军数千追之，所杀虏不满三百级，皆溪獠胁从者。承训腾奏告捷，云大破蛮贼，中外皆贺。

夏四月，以兵部侍郎、判户部萧寘同平章事。寘，复 ［复：萧复，字履初，萧瑀的后代，曾在唐德宗时担任宰相。］
之孙也。

加康承训检校右仆射，赏破蛮之功也。自余奏功受赏者，皆承训子弟亲昵，烧营将校不迁一级，由是军中怨怒，声流道路。

五月，敕：“徐州土风雄劲，甲士精强，比因罢节 ［罢节：罢除了节度使的设置。］
，颇多逃匿，宜令徐泗团练使选募军士三千人赴邕州防戍，待岭外事宁，即与代归。”

康承训到达邕州后，蛮军的侵犯越发猛烈，皇上下诏征调许、滑、青、汴、兖、郓、宣、润等八道的军队交给他统帅。康承训不设置侦察巡逻的士兵，南诏军队率领近六万群蛮入侵邕州，将要进入边境，康承训才派六道士兵共一万人前往抵抗，让獠人充当向导，遭到獠人的哄骗。等到敌军来到，唐军并无戒备，五道军队共八千人都被歼灭，惟独天平军晚一天抵达，从而幸免。康承训听说后，惊惶恐惧，不知如何应对。岭南西道节度副使李行素率领部众修治壕沟，树立栅栏，刚刚修治完成，蛮军已经包围了邕州城。蛮军在城下留住四天，准备好攻城器械，将要完工，诸将请求康承训在夜间兵分几路对蛮军营帐发动偷袭，康承训不允许。有一位天平军小校多次力争，康承训才批准。天平小校率领三百勇士，在夜间用绳索从城上吊出，士兵四处放火烧蛮军营帐，斩蛮军首级五百多。蛮军十分恐惧，隔了一天，便解围撤退。康承训于是命令数千诸道士兵追赶，只斩杀和俘获了不到三百名蛮军，这些人都是被南诏强行征召的诸溪獠人。康承训迅速上奏报告胜利，声称将蛮贼打得大败，朝廷内外一齐道贺。

夏季四月，皇上将兵部侍郎、判户部萧寘任命为同平章事。萧寘，是萧复的孙子。

皇上为康承训加检校右仆射衔，对他大破南诏蛮军的功绩进行赏赐。其余上奏有功而得到奖赏的人，都是康承训的子弟以及与他亲近的人，烧毁敌军营帐的天平军小校却没有升迁一级，因此军中都怨恨愤怒，流言在各道各路流传。

五月，皇上敕令：“徐州当地的风俗雄浑刚劲，带甲士兵精锐强悍，近来由于罢除设置节度使，很多人逃亡到山林草泽间隐藏，因此命令徐泗团练使挑选招募三千军士前往邕州边境戍守，等到岭外事态平息，立即替代他们归还。”

秋七月，西川奏两林鬼主 ［两林鬼主：两林部落首领。］
邀南诏蛮，败之，杀获甚众。保塞城使杜守连不从南诏，帅众诣黎州降。

岭南东道节度使韦宙具知康承训所为，以书白宰相。承训亦自疑惧，累表辞疾，乃以承训为右武卫大将军、分司，以容管经略使张茵为岭南西道节度使，复以容管四州别为经略使。时南诏知邕州空竭，不复入寇，茵久之不敢进军取安南。夏侯孜荐骁卫将军高骈代之，乃以骈为安南都护、本管经略招讨使，茵所将兵悉以授之。骈，崇文 ［崇文：高崇文，先祖为渤海人，生于幽州，宪宗时平蜀立大功，封南平郡王。］
之孙也，世在禁军。骈颇读书，好谈今古，两军宦官多誉之，累迁右神策都虞候；党项叛，将禁兵万人戍长武，屡有功，迁秦州防御使，复有功，故委以安南。

冬十一月，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夏侯孜同平章事，充河东节度使。

壬寅，以翰林学士承旨、兵部侍郎路岩同平章事；时年三十六。

秋季七月，西川节度使上奏称两林部落的鬼主截击南诏蛮军，打败蛮军，杀死和俘获的人数很多。保塞城使杜守连拒绝服从南诏的命令，统领部众来到黎州投降。

岭南东道节度使韦宙十分了解康承训的所作所为，写信向宰相报告。康承训自己也十分疑虑恐惧，多次上表以生病为由请求辞官，于是皇上将康承训调任为右武卫大将军、分司东都，将容管经略使张茵任命为岭南西道节度使，将容管所管辖的四州再另设经略使。这时南诏得知邕州的财物已经空乏枯竭，便不再前来侵犯，张茵在邕州坐镇很久，不敢发兵收复安南。夏侯孜举荐骁卫将军高骈代替他，皇上便将高骈任命为安南都护、本管经略招讨使，将张茵统率的军队全部授予高骈。高骈是高崇文的孙子，世代在禁军任职。高骈读的书很多，喜欢对今古时事进行评论，两军的宦官多数都很赞赏他，几经升迁后被任命为右神策军都虞候；党项族发动叛乱，高骈率领一万禁军在长武戍守，屡次立功，升迁为秦州防御使，再次立功，所以被委任为安南都护。

冬季十一月，皇上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夏侯孜为同平章事，充任河东节度使。

壬寅日，皇上将翰林学士承旨、兵部侍郎路岩任命为同平章事；当时路岩三十六岁。

六年（乙酉，公元865年）

春正月丁巳，始以懿安皇后 ［懿安皇后：唐宪宗的皇后郭氏，郭子仪孙女。］
配飨宪宗室。时王皞复为礼院检讨官，更申前议，朝廷竟从之。

诸道进私白 ［私白：遭到阉割的小男孩。］
者，闽中为多，故宦官多闽人。福建观察使杜宣猷每寒食遣吏分祭其先垅，宦官德之，庚申，以宣猷为宣歙观察使，时人谓之“敕使墓户”。

三月，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萧寘薨。

夏四月，以前东川节度使高璩为兵部侍郎、同平章事。璩，元裕之子也。

杨收建议，以“蛮寇积年未平，两河兵戍岭南冒瘴雾物故者什六七，请于江西积粟，募强弩三万人，以应接岭南，道近便，仍建节以重其权。”从之。五月辛丑，置镇南军于洪州。

巂州刺史喻士珍贪狯 ［贪狯：贪婪狡猾。］
，掠两林蛮以易金。南诏复寇巂州，两林蛮开门纳之，南诏尽杀戍卒，士珍降之。

六年（乙酉，公元865年）

春季正月丁巳日，才开始将懿安皇后的神位配飨在宪宗的庙室里。当时王皞再次担任礼院检讨官，重复申诉从前的建议，朝廷终于同意。

地方诸道把阉割的小男孩进献给朝廷，闽中进献的最多，因此多数宦官都是闽人。福建观察使杜宣猷每到寒食的时节都会派官员对宦官祖先的坟墓进行祭祀，宦官十分感念他的恩德，庚申日，皇上将杜宣猷任命为宣歙观察使，当时的人将杜宣猷称为“敕使墓户”。

三月，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萧寘去世。

夏季四月，皇上将前东川节度使高璩任命为兵部侍郎、同平章事。高璩是高元裕之子。

杨收提出建议，认为“蛮寇入侵多年不得平息，两河士兵戍守岭南，有十分之六七的人由于瘴雾和水土不服而死去，请求在江西蓄积粟米，招募三万强健弓弩手，用来接应岭南，道路邻近，军队调动也较为方便，仍然建节以示对江西镇帅权力的重视。”皇上批准。五月辛丑日，在洪州设置镇南军。

巂州刺史喻士珍贪婪狡猾，对两林蛮人部落大加掠夺，逼迫他们用黄金赎身。南诏再次进犯巂州，两林蛮族人将城门打开接纳南诏军，南诏人将巂州城的戍卒全部杀掉，喻士珍投降了南诏。

壬寅，以桂管观察使严譔为镇南节度使。譔，震 ［震：严震，字遐闻，唐德宗贞元末年官至宰相。］
之从孙也。

六月，高璩薨。

以御史大夫徐商为兵部侍郎、同平章事。

秋七月，立皇子侃为郢王，俨为普王。

高骈治兵于海门，未进。监军李维周恶骈，欲去之，屡趣骈使进军。骈以五千人先济，约维周发兵应援。骈既行，维周拥余众，不发一卒以继之。九月，骈至南定，峰州蛮众近五万，方获田，骈掩击，大破之，收其所获以食军。

冬十二月壬子，太皇太后郑氏 ［郑氏：唐宪宗之妃，唐宣宗生母。］
崩。

壬寅日，皇上将桂管观察使严譔任命为镇南节度使。严譔，是严震的从孙。

六月，高璩去世。

皇上将御史大夫徐商任命为兵部侍郎、同平章事。

秋季七月，皇上立皇子李侃为郢王，李俨为普王。

高骈在海门训练士兵，没有进兵。监军李维周对高骈很厌恶，想除去高骈，屡次催促高骈进军。高骈带领五千人率先渡江，与李维周约定，让他派兵前往支援。高骈出发后，李维周拥集其余兵众，却不派一兵一卒继后支援。九月，高骈领兵抵达南定县，峰州有将近五万蛮军，正在收获田中的稻米，高骈突然发动进攻，大破蛮军，得到蛮人的稻米用作军粮。

冬季十二月壬子日，太皇太后郑氏去世。

七年（丙戌，公元866年）

春二月，归义节度使张义潮奏北庭回鹘固俊克西州、北庭、轮台、清镇等城。

论恐热寓居廓州，纠合旁侧诸部，欲为边患，皆不从。所向尽为仇敌，无所容。仇人以告拓跋怀光于鄯州，怀光引兵击破之。

三月戊寅，以河东节度使刘潼为西川节度使。初，南诏围巂州，东蛮浪稽部竭力助之，遂屠其城，卑笼部怨南诏杀其父兄，导忠武戍兵袭浪稽，灭之。南诏由是怨唐。南诏遣清平官董成等诣成都，节度使李福盛仪卫以见之。故事，南诏使见节度使，拜伏于庭，成等曰：“骠信 ［骠信：自寻梦凑以来南诏国王的自称，意为君主。］
已应天顺人，我见节度使当抗礼。”传言往返，自旦至日中不决。将士皆愤怒，福乃命捽而殴之，因械系于狱。刘潼到镇，释之，奏遣还国。诏召成等至京师，见于别殿，厚赐，劳而遣之。

成德节度使王绍懿，在镇十年，为政宽简，军民便之。疾病，召兄绍鼎之子都知兵马使景崇而告之曰：“吾兄以汝之幼，以军政授我。汝今长矣，我复以军政归汝。努力为之，上忠朝廷，下和邻籓，勿坠吾兄之业，汝之功也。”言竟而薨。

七年（丙戌，公元866年）

春季二月，归义节度使张义潮上奏称北庭回鹘固俊将西州、北庭、轮台和清镇等城攻克。

论恐热寄居在廓州，纠集旁侧的各个吐蕃部落，打算入侵边境，各个部落都不听从他。他所面对的都是仇敌，使他无容身之处。仇人将这件事告诉给鄯州的拓跋怀光，拓跋怀光领兵击破论恐热部。

三月戊寅日，皇上将河东节度使刘潼任命为西川节度使。起初，南诏蛮军将巂州包围，东蛮浪稽部竭尽全力给予协助，于是对巂州进行屠城，卑笼部族无比怨恨南诏蛮军杀害了他们的父兄，引导在忠武镇戍守的军队袭击浪稽部落，消灭了浪稽部。南诏为此对唐朝心怀怨恨。南诏命令清平官董成等人来到成都，节度使李福排列盛大的仪仗队接待他们。按照从前的惯例，南诏使者与节度使相见，要伏拜于庭院中行礼，董成等人说：“骠信已经应天顺人，以君主自称，我与节度使相见时应当分庭抗礼。”传话的人多次往返，从早晨到中午一直不能决定。西川众将士都十分愤怒，李福于是下令将董成等人揪住殴打，把他们用刑械锁起来关入狱中。刘潼来到西川的镇治成都，释放了董成等人，并且上奏请求将董成等人遣返回国。皇上下诏召董成等人到京师，在别殿接见，厚加赏赐，慰劳后送他们返回南诏。

成德节度使王绍懿，在镇已有十年，施政宽厚简明，军民都感到很方便。王绍懿生病，召来兄长王绍鼎之子成德都知兵马使王景崇，告诉他说：“我的兄长王绍鼎因你还年幼，授予我军政大权。你如今已经长大成人，我再将军政大权交还给你。你要努力施政，上要对朝廷尽忠，下要与相邻的籓镇结好，不要使我兄王绍鼎的基业败坏，这就是你的功劳啊。”说完便去世了。

闰月 ［闰月：闰三月。］
，吐蕃寇邠宁，节度使薛弘宗拒却之。

夏四月，贬前西川节度使李福为蕲王 ［蕲王：蕲王李缉，唐顺宗第二十二子。］
傅。

五月，葬孝明皇后于景陵之侧，主祔别庙。

六月，魏博节度使何弘敬薨，军中立其子左司马全皞为留后。

以王景崇为成德留后。

南诏酋龙遣善阐 ［善阐：南诏别都，治所在今云南省昆明市。］
节度使杨缉助安南节度使段酋迁守交趾，以范昵些为安南都统，赵诺眉为扶邪都统。监陈敕使韦仲宰将七千人至峰州，高骈得以益其军，进击南诏，屡破之。捷奏至海门，李维周皆匿之，数月无声问。上怪之，以问维周，维周奏骈驻军峰州，玩寇不进。上怒，以右武卫将军王晏权代骈镇安南，召骈诣阙，欲重贬之。晏权，智兴之从子也。是月，骈大破南诏蛮于交趾，杀获甚众，遂围交趾城。

闰三月，吐蕃进犯邠宁镇，邠宁节度使薛弘宗抵抗并将其击退。

夏季四月，皇上将前西川节度使李福降职为蕲王傅。

五月，在景陵旁安葬了孝明皇后，将其神主祔于别庙。

六月，魏博节度使何弘敬去世，军中将其子左司马何全皞立为留后。

朝廷将王景崇任命为成德留后。

南诏国王酋龙派善阐节度使杨缉协助安南节度使段酋迁守卫交趾，将范昵些任命为安南都统，将赵诺眉任命为扶邪都统。监阵敕使韦仲宰率领七千人来到峰州，高骈得以增加兵力，于是进军攻打南诏，屡次将南诏军队击败。报捷的奏表送到了海门，李维周将其全部扣压，数月间没有任何音讯。皇上很奇怪，就此事询问李维周，李维周上奏说高骈在峰州屯驻，玩弄贼寇并不进军。皇上大怒，派右武卫将军王晏权接替高骈镇守安南，同时下令让高骈返回朝中，准备对高骈重贬降官。王晏权是王智兴的侄子。这个月，高骈大破南诏蛮军于交趾，杀死和俘获的蛮军士兵非常多，于是将交趾城包围。

秋七月，以何全皞为魏博留后。

冬十月甲申，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杨收为宣歙观察使。收性侈靡，门吏僮奴多倚为奸利。杨玄价兄弟受方镇之赂，屡有请托，收不能尽从。玄价怒，以为叛己，故出之。

拓跋怀光以五百骑入廓州，生擒论恐热，先刖其足，数而斩之，传首京师。其部众东奔秦州，尚延心邀击，破之，悉奏迁于岭南。吐蕃自是衰绝，乞离胡君臣不知所终。

高骈围交趾十余日，蛮困蹙 ［困蹙：处境困窘紧迫。］
甚，城且下，会得王晏权牒，已与李维周将大军发海门。骈即以军事授韦仲宰，与麾下百余人北归。先是，仲宰遣小使王惠赞，骈遣小校曾衮入告交趾之捷。至海中，望见旌旗东来，问游船，云新经略使与监军也。二人谋曰：“维周必夺表留我。”乃匿于岛间，维周过，即驰诣京师。上得奏，大喜，即加骈检校工部尚书，复镇安南。骈至海门而还。

秋季七月，朝廷将何全皞任命为魏博镇留后。

冬季十月甲申日，皇上将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杨收任命为宣歙观察使。杨收生性奢侈靡费，门下的僮仆奴隶也大都依仗他弄奸贪利。杨玄价兄弟收受了藩镇的贿赂，屡有请托，杨收不能完全听从。杨玄价非常愤怒，认为杨收背叛了自己，因此将他赶出朝廷。

拓跋怀光率领五百骑进入廓州，生擒论恐热，先将其脚砍断，历数他的罪行后将他斩首，并将其首级传送到京师。论恐热的部众向东边的秦州逃去，尚延心在半路截击他们，将他们击败，上奏朝廷后将他们全部迁往岭南。吐蕃从此衰微灭绝，乞离胡君王与臣子全部下落不明。

高骈包围交趾城已有十余日，蛮军处境困窘紧迫，城池即将攻克，正在这时得到王晏权的牒文，宣称他已经与李维周率领大队人马从海门出发。高骈立即将军政大权交给韦仲宰，同麾下一百多名士兵返回北方。在这以前，韦仲宰派小使王惠赞，高骈派小校曾衮入朝将交趾大捷上报。到了海中，望见悬挂大旗的船从东边来，于是向游弋的船只询问，说是新任命的经略使和监军。王惠赞和曾衮彼此商量，说：“李维周一定会夺取表文，并扣押我们。”于是躲藏在海岛间，等李维周过去后，立即急驰前往京师。皇上得到奏表，非常高兴，立即加封高骈为检校工部尚书，再到安南镇守。高骈行至海门便返回。

王晏权暗懦，动禀李维周之命；维周凶贪，诸将不为之用，遂解重围，蛮遁去者太半。骈至，复督励将士攻城，遂克之，杀段酋迁及土蛮为南诏乡导者朱道古，斩首三万余级，南诏遁去。骈又破土蛮附南诏者二洞，诛其酋长，土蛮帅众归附者万七千人。

十一月壬子，赦天下。诏安南、邕州、西川诸军各保疆域，勿复进攻南诏。委刘潼晓谕，如能更修旧好，一切不问。置静海军于安南，以高骈为节度使。自李涿侵扰安南，为安南患殆将十年，至是始平。骈筑安南城，周三千步，造屋四十余万间。

十二月，黠戛斯遣将军乙支连几入贡，奏遣鞍马迎册立使及请亥年历日。

以成德留后王景崇为节度使。

上好音乐宴游，殿前供奉乐工常近五百人，每月宴设不减十余，水陆皆备，听乐观优，不知厌倦，赐与动及千缗。曲江，昆明、灞浐、南宫、北苑、昭应、咸阳，所欲游幸即行，不待供置，有司常具音乐、饮食、幄帟 ［幄帟：泛指帐幕。］
，诸王立马以备陪从。每行幸，内外诸司扈从者十余万人，所费不可胜纪。

王晏权昏庸怯懦，一切行动都秉承李维周的命令；李维周凶恶贪暴，诸道将领都不服从他，于是解除重围，南诏蛮军逃走的有一大半。高骈到达后，重新督促勉励将士攻城，于是攻克交趾城，将段酋迁以及担任南诏军队向导的当地蛮人朱道古杀掉，斩首三万余人，南诏军队于是逃走。高骈又将土蛮中依附南诏聚居于两个洞中的当地蛮族人击败，将这两个蛮族的酋长杀死，当地土蛮率部众来投降的有一万七千人。

十一月壬子日，皇上宣布大赦。诏令安南、邕州、西川诸路军队各自在疆域中守卫，不要再向南诏发起进攻。皇上委派刘潼去告诉南诏国，如果南诏国能再恢复从前和大唐的友好关系，朝廷将对南诏从前的侵略罪行全都不予追究。在安南设置静海军，将高骈任命为节度使。自从李涿侵扰安南以来，南诏蛮军在安南造成边患几乎持续十年，到这时才被平定。高骈修筑安南城，四周有三千步长，又建造了四十余万间房屋。

十二月，黠戛斯派将军乙支连几来到朝廷进贡，上奏说已派出鞍马迎接朝廷的册立使以及请求颁发亥年的年历。

皇上将成德留后王景崇任命为成德节度使。

皇上喜好音乐、宴饮和游玩，经常有五百乐工在殿前供奉，每个月宫中设宴都不下十余次，山珍海味齐备，听乐曲看优伶表演，不知厌倦，给乐工优伎的赏赐动不动就有上千缗。曲江、昆明、灞浐、南宫、北苑、昭应、咸阳各地，皇上想去游玩时便立即前往，不等派人供应布置，相关部门经常将乐器、饮食用具和帐幕准备好，诸亲王也都准备好马匹以随时陪同跟从。每次出行，都有十余万内外诸使司和随从人员，花费难以统计。

八年（丁亥，公元867年）

春正月，以魏博留后何全皞为节度使。

二月，归义节度使张义潮入朝，以为右神武统军，命其族子淮深守归义。

自安南至邕、广，海路多潜石覆舟，静海节度使高骈募工凿之，漕运无滞。

四川近边六姓蛮 ［六姓蛮：指蒙蛮、夷蛮、讹蛮、狼蛮、勿邓蛮和白蛮。］
，常持两端，无寇则称效顺，有寇必为前锋。卑笼部独尽心于唐，与群蛮为仇，朝廷赐姓李，除为刺史。节度使刘潼遣将将兵助之，讨六姓蛮，焚其部落，斩首五千余级。

乐工李可及善为新声，三月，上以可及为左威卫将军。曹确谏曰：“太宗定文武官六百余员，谓房玄龄曰：‘朕以待天下贤士，工商杂流，不可处也。’大和中，文宗欲以乐工尉迟璋为王府率，拾遗窦洵直谏，即改光州长史。乞以两朝故事，别除可及官。”不从。

八年（丁亥，公元867年）

春季正月，皇上将魏博留后何全皞任命为魏博节度使。

二月，归义节度使张义潮来到朝廷，皇上将他任命为右神武统军，命令其族子张淮深镇守归义。

从安南到邕州、广州，海路上的暗礁很多，经常使船翻覆，静海节度使高骈招募工匠将暗礁凿开，漕运再无阻滞。

西川近边有蒙蛮、夷蛮、讹蛮、狼蛮、勿邓蛮、白蛮等六姓蛮，常在唐与南诏之间摇摆不定，没有蛮军入侵时就宣称效忠朝廷，蛮军来时定会为其充当前锋。只有卑笼部对唐竭尽忠心，与群蛮为仇，朝廷赐其姓李，授予刺史职务。西川节度使刘潼派将领统兵为卑笼部提供帮助，对六姓蛮加以讨伐，焚毁了六姓蛮的部落，斩下蛮人五千多首级。

乐工李可及善于谱新曲，三月，皇上将李可及任命为左威卫将军。曹确进谏说：“唐太宗将文武官定为六百余额，对房玄龄说：‘我用官爵对待天下贤能之士，工匠杂流之人不可为官。’大和年间，唐文宗想让伎乐尉迟璋担任王府率，拾遗窦洵直言进谏，唐文宗当即改任尉迟璋为光州长史。请求参考太宗、文宗两朝的旧例，封李可及别的官职。”皇上并不听从。

夏四月，上不豫，群臣希进见。

五月丙辰，疏理天下系囚，非巨蠹不可赦者，皆递降一等。

秋七月壬寅，蕲王缉薨。

怀州民诉旱，刺史刘仁规揭榜禁之，民怒，相与作乱，逐仁规，仁规逃匿村舍。民入州宅，掠其家赀，登楼击鼓，久之乃定。

甲子，以兵部侍郎、充诸道盐铁转运等使、驸马都尉于琮同平章事。

宣歙观察使杨收过华岳庙，施衣物，使巫祈祷，县令诬以为收罪。右拾遗韦保卫复言，收前为相，除严譔江西节度使，受钱百万，又置造船务，人讼其侵隐。八月庚寅，贬收端州司马。

九月，上疾瘳。

冬十二月，信王（忄丐） ［（忄丐）：李（忄丐），唐宪宗之子。］
薨。

加岭南东道节度使韦宙同平章事。

夏季四月，皇上身体不适，群臣很少能够到宫中拜见。

五月丙辰日，朝廷对全国在押的囚徒进行疏理审讯，如果并非不可宽赦的大罪，都将罪状减免一等。

秋季七月壬寅日，蕲王李缉去世。

怀州百姓诉说遭受旱灾，刺史刘仁规张贴榜文禁止，百姓愤怒，相互联合作乱，将刘仁规驱逐，刘仁规出逃来到乡村房舍中躲藏。民众攻入州府宅院，抢夺刘仁规家中的财物，来到城楼上击鼓，很久之后才平定下来。

甲子日，皇上将兵部侍郎、充诸道盐铁转运等使、驸马都尉于琮任命为同平章事。

宣歙观察使杨收拜访华岳庙，施舍衣物，让巫士为自己祈祷，华阴县令诬告杨收，认为这种行为是犯罪。右拾遗书韦保卫又进言说，杨收从前担任宰相时，将严譔任命为江西节度使，收受一百万钱，又主管造船的事务，有人告他侵占隐瞒公家财物。八月庚寅日，杨收被降职为端州司马。

九月，皇上的病被治愈。

冬季十二月，信王李（忄丐）去世。

皇上加封岭南东道节度使韦宙领同平章事衔。

卷第二百五十一·唐纪六十七

起著雍困敦（公元868年），尽屠维赤奋若（公元869年），凡二年。

懿宗昭圣恭惠孝皇帝中

咸通九年（戊子，公元868年）

夏六月，凤翔少尹李师望上言：“巂州控扼 ［控扼：控制。］
南诏，为其要冲，成都道远，难以节制，请建定边军，屯重兵于巂州，以邛州为理所 ［理所：治所，即地方长官的官署。］
。”朝廷以为信然，以师望为巂州刺史，充定边军节度，眉、蜀、邛、雅、嘉、黎等州观察，统押诸蛮并统领诸道行营、制置 ［制置：制置使，掌管筹划边防军事。］
等使。师望利于专制方面，故建此策。其实邛距成都才百六十里，嶲距邛千里，其欺罔如此。

初，南诏陷安南，敕徐泗募兵二千赴援，分八百人别戍桂州，初约三年一代。徐泗观察使崔彦曾，慎由之从子也，性严刻，朝廷以徐兵骄，命镇之。都押牙 ［都押牙：官名，主管仪仗侍卫。］
尹戡、教练使杜璋、兵马使徐行俭用事，军中怨之。戍桂州者已六年，屡求代还，戡言于彦曾，以军帑空虚，发兵所费颇多，请更留戍卒一年。彦曾从之。戍卒闻之，怒。

都虞候许佶、军校赵可立、姚周、张行实，皆故徐州群盗，州县不能讨，招出之，补牙职 ［牙职：主帅帐下武官。］
。会桂管观察使李丛移湖南，新使未至，秋七月，佶等作乱，杀都将王仲甫，推粮料判官庞勋为主，劫库兵北还，所过剽掠，州县莫能御。朝廷闻之，八月，遣高品 ［高品：指高品内侍。］
张敬思赦其罪，部送归徐州，戍卒乃止剽掠。

懿宗昭圣恭惠孝皇帝中

咸通九年（戊子，公元868年）

夏季六月，凤翔少尹李师望进言：“巂州控制着南诏，是那里的战略要地，成都道路遥远，难以管辖巂州，请求设置定边军，在巂州屯驻重兵，以邛州为治所。”朝廷认为确实是这样的，就任命李师望为巂州刺史，充任定边军节度使，眉、蜀、邛、雅、嘉、黎等州观察使，督率各部蛮人并且统领各道行营、制置等使。李师望谋求独掌一方军权，所以献上这一计策。其实邛州距离成都只有一百六十里，巂州距离邛州有一千里，李师望欺骗朝廷到了这种地步。

当初，南诏攻陷安南，朝廷敕令徐泗镇招募士兵二千人前去救援，另外分出八百人驻守桂州，最初约定三年轮换一次。徐泗观察使崔彦曾，是崔慎由的侄子，性情严厉刻薄，朝廷因为徐州士兵骄横，命令他去镇守那里。都押牙尹戡、教练使杜璋、兵马使徐行俭掌权，军中将士对他们怀有怨恨。戍守桂州的士兵已经六年没有轮换了，多次请求轮换返回故乡，尹戡向崔彦曾进言，以军府财力匮乏，调发军队所需费用很多为由，请求戍守在桂州的士兵再留用一年。崔彦曾采纳了尹戡的建议。戍守的士兵听说后，都很生气。

都虞候许佶、军校赵可立、姚周、张行实，以前都是徐州的盗贼，州县不能征讨，就招抚他们出来参军，补缺充任主帅帐下武官。正逢桂管观察使李丛调往湖南，新任观察使还没有到任，秋季七月，许佶等人叛乱，杀死都将王仲甫，推举粮料判官庞勋为首领，抢劫武库中的兵器，向北返回，在所过之处劫掠财物，州县没有能抵御的。朝廷听说后，八月，派高品内侍张敬思去赦免他们的罪行，遣送回徐州，戍守的士兵才停止劫掠。

以前静海节度使高骈为右金吾大将军。骈请以从孙 ［从孙：兄弟的孙子，即侄孙。］
浔代镇交趾，从之。

九月戊戌，以山南东道节度使卢耽为西川节度使，以有定边军之故，不领统押诸蛮安抚等使。

庞勋等至湖南，监军以计诱之，使悉输其甲兵。山南东道节度使崔铉严兵守要害，徐卒不敢入境，泛舟沿江东下。许佶等相与谋曰：“吾辈罪大于银刀，朝廷所以赦之者，虑缘道攻劫，或溃散为患耳，若至徐州，必菹醢 ［菹醢：将人剁成肉酱的酷刑。］
矣！”乃各以私财造甲兵旗帜。过浙西，入淮南，淮南节度使令狐绹遣使慰劳，给刍米 ［刍米：粮草。］
。

都押牙李湘言于绹曰：“徐卒擅归，势必为乱，虽无敕令诛讨，藩镇大臣当临事制宜。高邮岸峡而水深狭，请将奇兵伏于其侧，焚荻舟以塞其前，以劲兵蹙 ［蹙：逼迫。］
其后，可尽擒也。不然，纵之使得渡淮，至徐州，与怨愤之众合，为患必大。”绹素懦怯，且以无敕书，乃曰：“彼在淮南不为暴，听其自过，余非吾事也。”

朝廷任命前静海节度使高骈为右金吾大将军。高骈请求由侄孙高浔代替他镇守交趾，朝廷同意了。

九月戊戌日，朝廷任命山南东道节度使卢耽为西川节度使，因为设置定边军的缘故，西川节度使不再兼管各部蛮人安抚使等职位。

庞勋等人来到湖南，监军用计谋诱骗他们，让他们全部交出兵器。山南东道节度使崔铉部署士兵把守战略要地，徐州的士兵不敢入境，就乘船沿长江东下。许佶等人相互谋划说：“我们的罪比银刀军更大，朝廷赦免我们的原因，是担心我们沿途抢劫，或者溃散到四处成为祸患罢了，如果到达徐州，一定会被剁成肉酱了！”于是他们各自用私财制造兵器和旗帜。路过浙西，进入淮南，淮南节度使令狐绹派使者前来慰劳，向他们提供粮草。

都押牙李湘对令狐绹说：“徐州士兵擅自返回，一定会叛乱，虽然朝廷没有敕令要求诛杀讨伐，但是藩镇大臣要随机应变。高邮江岸高峻而港湾深窄，请让我率领奇兵埋伏在港湾两侧，焚烧装满芦苇的船来堵在他们前面，派强悍的士兵在后面逼迫，可以将他们擒获。不这样做，放他们渡过淮水，抵达徐州，和怨恨愤怒的兵众会合，祸患一定会更大。”令狐绹一向懦弱，并且以没有朝廷的敕书为由，说：“他们在淮南不行凶，就听任他们过去，其余不关我的事。”

勋招集银刀等都窜匿及诸亡命匿于舟中，众至千人。丁巳，至泗州，刺史杜慆飨之于毬场，优人致辞。徐卒以为玩己，擒优人，欲斩之，坐者惊散。慆素为之备，徐卒不敢为乱而止。慆，悰之弟也。

先是，朝廷屡敕崔彦曾慰抚戍卒擅归者，勿使忧疑。彦曾遣使以敕意谕之，道路相望。勋亦申状 ［申状：陈述事情的文书。］
相继，辞礼甚恭。戊午，行及徐城，勋与许佶等乃言于众曰：“吾辈擅归，思见妻子耳。今闻已有密敕下本军，至则支分灭族矣！丈夫与其自投网罗，为天下笑，曷若相与戮力同心，赴蹈汤火，岂徒脱祸，兼富贵可求！况城中将士皆吾辈父兄子弟，吾辈一唱 ［唱：倡导。］
于外，彼必响应于内矣。然后遵王侍中 ［王侍中：指王智兴。］
故事，五十万赏钱，可翘足待也。”众皆呼跃称善。将士赵武等十二人独忧惧，欲逃去，悉斩之，遣使致其首于彦曾，且为申状，称：“勋等远戍六年，实怀乡里，而武等因众心不安，辄萌奸计。将士诚知诖误 ［诖误：耽误，连累。］
，敢避诛夷！今既蒙恩全宥，辄共诛首恶以补愆尤。”冬十月甲子，使者至彭城，彦曾执而讯之，具得其情，乃囚之。丁卯，勋复于递中申状，称：“将士自负罪戾，各怀忧疑，今已及苻离，尚未释甲。盖以军将尹戡、杜璋、徐行俭等狡诈多疑，必生衅隙 ［衅隙：祸乱。］
，乞且停此三人职任，以安众心，仍乞戍还将士别置二营，共为一将。”

庞勋招集银刀等部队逃窜藏匿的人和各地的亡命之徒隐藏在船上，部众发展到一千人。丁巳日，他们来到泗州，刺史杜慆在马毬场设宴款待他们，有优人献唱。徐州士兵认为优人在取笑自己，就抓住优人，想要将其斩首，在座的人受到惊吓四处逃散。杜慆早有防备，徐州士兵不敢闹事而就此作罢。杜慆是杜悰的弟弟。

在此之前，朝廷多次敕令崔彦曾去安抚戍守桂州而擅自返回的士兵，不要让他们担忧猜疑。崔彦曾派使者告知敕令的内容，晓谕他们，使者前后相继。庞勋也不断送来申状，言辞礼带非常恭敬。戊午日，士兵们行进至徐城，庞勋和许佶等人对部众说：“我们擅自返回，只是因为思念妻儿罢了。现在听说已经有朝廷的密令送到本地军府，我们到达徐州就会被肢解灭族了！大丈夫与其自投罗网，被天下人耻笑，还不如彼此同心协力，赴汤蹈火，何止是摆脱祸患，还可以求得富贵！况且城里的将士都是我们的父兄子弟，我们在城外倡导，他们就一定会在城内响应。然后效仿王侍中的旧事，五十万赏钱，可以翘着脚等待。”众人都欢呼叫好。只有将士赵武等十二人感到忧虑和恐惧，想要逃走，庞勋将他们全部斩首，派使者把首级送到崔彦曾那里，并且递上申状，声称：“我们到远方戍守六年，实在是思念故乡，可是赵武等人因为众人心中不安，就萌生奸计。将士们确切地知道自己被连累，怎么敢逃避惩罚！现在已经承蒙恩泽得到朝廷的宽恕，众人就立即将首恶诛杀来弥补罪过。”冬季十月甲子日，使者来到彭城，崔彦曾将他逮捕并审问，将庞勋反叛的情况全部搞清楚，于是将其囚禁。丁卯日，庞勋再次投递申状，声称：“将士们身背重罪，各自心怀疑虑，现在已经到达苻离，还没有解下铠甲。大概是因为军府将领尹戡、杜璋、徐行俭等人狡诈多疑，一定会制造祸端，请求暂且将这三个人停职，来安定众人之心，并且请求从桂州返回的将士能够另外编成两个营，由一名将领统领。”

时戍卒拒 ［拒：通“距”，距离。］
彭城止四驿 ［驿：唐朝三十里设一驿。］
，阖城忷惧。彦曾召诸将谋之，皆泣曰：“比以银刀凶悍，使一军皆蒙恶名，歼夷流窜，不无枉滥。今冤痛之声未已，而桂州戍卒复尔猖狂，若纵使入城，必为逆乱，如此，则阖境涂地矣！不若乘其远来疲弊，发兵击之，我逸彼劳，往无不捷。”彦曾犹豫未决。团练判官温廷皓复言于彦曾曰：“安危之兆，已在目前。得失之机，决于今日。今击之有三难，而舍之有五害。诏释其罪而擅诛之，一难也。帅其父兄，讨其子弟，二难也。枝党钩连，刑戮必多，三难也。然当道戍卒擅归，不诛则诸道戍边者皆效之，无以制御，一害也。将者一军之首，而辄敢害之，则凡为将者何以号令士卒！二害也。所过剽掠，自为甲兵，招纳亡命，此而不讨，何以惩恶！三害也。军中将士，皆其亲属，银刀余党，潜匿山泽，一旦内外俱发，何以支梧 ［支梧：也作“支吾”。支撑，应对。］
！四害也。逼胁军府，诛所忌三将，又欲自为一营，从之则银刀之患复起，违之则托此为作乱之端，五害也。惟明公去其三难，绝其五害，早定大计，以副众望。”

当时戍守桂州的士兵距离彭城只有一百二十里，全城惊慌恐惧。崔彦曾召集众将领谋划，众人都哭着说：“近来因为银刀军凶猛强悍，使一镇的军队都背上恶名，导致诛杀和逃亡，不能说没有冤枉滥杀的情况。现在冤屈痛苦的声音还没有停息，而戍守桂州的士兵就再次猖狂起来，如果放他们进城，他们一定会叛乱，这样一来，全境就会生灵涂炭了！不如趁他们远道而来身体疲惫，调发军队攻打他们，我们以逸待劳，前往不愁不会取胜。”崔彦曾犹豫不决。团练判官温廷皓再次向崔彦曾进言说：“安危的情况，已经在眼前了。得失的关键，就在今天的决断。现在攻打他们有三个困难，而放过他们有五个危害。朝廷下诏赦免他们的罪行却擅自诛灭他们，这是第一个困难。率领戌卒的父兄，去讨伐他们的子弟，这是第二个困难。受他们牵连的人多而杂，被追究处死的人一定很多，这是第三个困难。然而本地派去戍边的士兵擅自返回，不惩处就会导致各地戍边的士兵都来效仿，朝廷就不能控制了，这是第一个危害。将领是一军的首领，可是士兵竟敢杀害他们的首领，那么担任将领的人用什么来命令士兵呢！这是第二个危害。在所到之处劫掠，自己制造兵器，招纳亡命徒，他们这样做却不征讨，用什么来惩处恶人呢！这是第三个危害。军中的将士，都是他们的亲属，银刀军的残余党羽，隐藏在山林湖泽一带，一旦内外同时作乱，用什么来应对呢！这是第四个危害。他们威逼胁迫军府，要求诛杀他们所忌惮的三名将领，又想要独自编为一营，答应他们就会导致银刀军的祸患再次产生，不答应就会造成叛乱的祸端，这是第五个危害。只有您能除去这三个困难，杜绝这五个危害，早些决定大计，来满足大家的心愿。”

时城中有兵四千三百，彦曾乃命都虞候元密等将兵三千人讨勋，数勋之罪以令士众，且曰：“非惟涂炭平人 ［平人：平民。唐朝避唐太宗讳，改“民”为“人”。］
，实亦污染将士，傥 ［傥：倘若。］
国家发兵诛讨，则玉石俱焚矣！”又曰：“凡彼亲属，无用忧疑，罪止一身，必无连坐。”仍命宿州出兵苻离，泗州出兵于虹以邀之，且奏其状。彦曾戒元密无伤敕使。

戊辰，元密发彭城，军容甚盛。诸将至任山北数里，顿兵不进，共思所以夺敕使之计，欲俟贼入馆，乃纵兵击之，遣人变服 ［变服：化装。］
负薪以诇 ［诇：侦察。］
贼。日暮，贼至任山，馆中空无人，又无供给，疑之，见负薪者，执而榜 ［榜：用棍棒打。］
之，果得其情，乃为偶人列于山下而潜遁。比夜，官军始觉之，恐贼潜伏山谷及间道来袭，复引兵退宿于城南。明旦，乃进追之。

当时徐州城中有士兵四千三百人，崔彦曾于是命令都虞候元密等人率领士兵三千人去讨伐庞勋，列举庞勋的罪状来号令部众，并且说：“他们不但使平民涂炭，实际上也损害了将士们的名声，倘若国家调发军队前来讨伐，就要玉石俱焚了！”他又说：“军中凡是对方的亲属，也不用担忧猜疑，罪责只在一人身上，一定不会受牵连。”于是他命令宿州派兵到苻离，泗州派兵到虹县来截击叛军，并且向朝廷奏报情况。崔彦曾告诫元密不要伤害敕使。

戊辰日，元密从彭城出发，军容非常盛大。众将领来到任山以北几里处，停兵不前，共同商议救出敕使的计策，想要等到贼兵进入客馆，再出兵攻打，派人装扮成背柴的人侦察敌情。太阳落山时，贼兵来到任山，客馆里没有人，又没有饮食供应，于是贼兵产生怀疑，看见背柴的人，抓起来拷打，果然得到官军设伏的情况，于是制作假人排列在山下后逃走了。等到深夜时，官军才发觉，担心贼兵埋伏在山谷或小路边前来偷袭，再次领兵退到城南宿营。第二天清晨，官军才去追击叛贼。

时贼已至苻离，宿州戍卒五百人出战于濉水上，望风 ［望风：听到风声，见到对方的气势。］
奔溃，贼遂抵宿州。时宿州阙刺史，观察副使焦璐摄州事，城中无复余兵。庚午，贼攻陷之，璐走免。贼悉聚城中货财，令百姓来取之，一日之中，四远云集，然后选募为兵，有不愿者立斩之，自旦至暮，得数千人。于是勒兵乘城，庞勋自称兵马留后。

再宿，官军始至，贼守备已严，不可复攻。先是，焦璐闻苻离败，决汴水以断北路，贼至，水尚浅，可涉，比官军至，已深矣。壬申，元密引兵渡水，将围城，会大风，贼以火箭射城外茅屋，延及官军营，士卒进则冒矢石，退则限水火。贼急击之，死者近三百人。元密等以为贼必固守，但为攻取之计。

贼夜使妇人持更，掠城中大船三百艘，备载资粮，顺流而下，欲入江湖为盗。以千缣 ［缣：双丝的细绢。］
赠张敬思，遣骑送至汴之东境，纵使西归。

当时贼兵已经来到苻离，宿州守军五百人在濉水边出击，听见风声就四散奔逃，贼兵于是来到宿州城下。当时宿州刺史空缺，观察副使焦璐代行刺史职事，城里再也没有剩余的军队。庚午日，贼兵攻陷城池，焦璐逃走而免于一死。贼兵将城里的财物都聚集起来，让民众都来取，一天之内，四方远道而来的人聚集在城中，然后选拔招募士兵，有不愿意的立即斩首，从早到晚，得到几千人。于是部署士兵登上城头，庞勋自称兵马留后。

第二天晚上，官军才到达，贼兵的守备已经很严密，不能再次攻克。在此之前，焦璐听说苻离的官军战败，就挖开汴水堤坝来阻断通往北方的道路，贼兵赶到时，水还浅，可以跋涉过去，等到官军赶来，水已经很深了。壬申日，元密领兵渡水，将要包围宿州城，正逢一阵大风，贼兵用火箭射城外的茅草房，大火蔓延到官军营中，士兵前进就要被箭石击中，后退就会被水火阻挡。贼兵猛攻官军，将近三百人被杀。元密等人认为贼兵一定会坚守宿州城，只制定了攻城的计策。

贼兵在夜里让妇女打更，劫掠城中的三百艘大船，满载钱粮，顺流而下，想要进入三江五湖地区做盗贼。他们送给张敬思一千匹细绢，派骑兵把他送到汴州东境，放他回长安。

明旦，官军知贼已去，狼狈 ［狼狈：匆忙的样子。］
追之，士卒皆未食，比追及，已饥乏。贼舣舟 ［舣舟：停船靠岸。］
堤下而陈于堤外，伏千人于舟中，官军将至，陈者皆走入陂 ［陂：池塘。］
中。密以为畏己，纵兵追之。贼自舟中出，夹攻之，自午及申，官军大败。密引兵走，陷于荷涫 ［荷涫：荷花塘。］
，贼追及之，密等诸将及监陈敕使皆死，士卒死者殆千人，其余皆降于贼，无一人还徐者。贼问降卒以彭城人情计谋，知其无备，始有攻彭城之志。

乙亥，庞勋引兵北渡濉水，逾山趣彭城。其夕，崔彦曾始知元密败，移牒邻道求救。明日，塞门，选城中丁壮为守备，内外震恐，无复固志。或劝彦曾奔兖州，彦曾怒曰：“吾为元帅，城陷而死，职也！”立斩言者。

丁丑，贼至城下，众六七千人，鼓噪动地，民居在城外者，贼皆慰抚，无所侵扰，由是人争归之，不移时，克罗城 ［罗城：外城。］
。彦曾退保子城 ［子城：大城所附属的小城。］
，民助贼攻之，推草车塞门而焚之，城陷。贼囚彦曾于大彭馆，执尹戡、杜璋、徐行俭，刳而剉 ［剉：割碎肢体的酷刑。］
之，尽灭其族。勋坐听事，盛陈兵卫，文武将吏伏谒，莫敢仰视。即日，城中愿附从者万余人。

第二天清晨，官军知道贼兵已经离去，匆忙追赶，士兵都没有吃饭，快要追上时，官军已经饥饿疲惫。贼兵把船停靠在堤坝边而在堤坝外列阵，在船里埋伏一千多人，官兵将要赶到，列阵的贼兵都逃到池塘里。元密认为贼兵害怕自己，就出兵追击。埋伏在船里的贼兵出来，两面夹击官军，从午时到申时，官军惨败。元密领兵逃走，陷进荷花塘中，贼兵追上来，元密等将领和监阵敕使都被杀死，士兵被杀的大概有一千人，其他人都投降叛贼，没有一个人回到徐州。贼兵问投降的士兵关于彭城的人心向背和军事部署，知道城中没有防备，才产生攻打彭城的想法。

乙亥日，庞勋领兵向北渡过濉水，翻越山岭直奔彭城。当天傍晚，崔彦曾才知道元密战败了，移送文牒向相邻的道请求救援。第二天，崔彦曾关闭城门，挑选城里的壮丁充当守军，内外一片震惊恐惧，不再有坚定的意志。有人劝崔彦曾投奔兖州，崔彦曾生气地说：“我身为元帅，城池陷落就得死，守城是我的职责！”他立即将这个人斩首。

丁丑日，贼兵来到城下，部众有六七千人，击鼓呐喊声震动大地，居住在城外的民众，贼兵都予以抚慰，没有侵扰，因此人们争相归附，没过多久，就攻克了外城。崔彦曾退守附属的小城，民众帮助贼兵攻城，推来满载稻草的车堵住城门放火，小城陷落了。贼兵将崔彦曾囚禁在大彭馆，逮捕尹戡、杜璋、徐行俭，剖开肚子割碎肢体，诛灭他们的宗族。庞勋坐在官署中处理军政事务，规模盛大地排列卫兵，文武将官伏地跪拜，没有人敢抬头直视。当天，城中愿意归附的有一万多人。

戊寅，勋召温庭皓，使草表求节钺，庭皓曰：“此事甚大，非顷刻可成，请还家徐草之。”勋许之。明旦，勋使趣 ［趣：通“促”，催促。］
之，庭皓来见勋曰：“昨日所以不即拒者，欲一见妻子耳。今已与妻子别，谨来就死。”勋熟视，笑曰：“书生敢尔，不畏死邪！庞勋能取徐州，何患无人草表！”遂释之。

有周重者，每以才略自负，勋迎为上客，重为勋草表，称：“臣之一军，乃汉室兴王之地。顷因节度使刻削军府，刑赏失中，遂致迫逐。陛下夺其节制，翦灭一军，或死或流，冤横无数。今闻本道复欲诛夷，将士不胜痛愤，推臣权兵马留后，弹压 ［弹压：压服，控制。］
十万之师，抚有四州之地。臣闻见利乘时，帝王之资也。臣见利不失，遇时不疑，伏乞圣慈，复赐旌节。不然，挥戈曳戟，诣阙非迟！”庚辰，遣押牙张琯奉表诣京师。

勋以许佶为都虞候，赵可立为都游弈使，党与 ［党与：党羽。］
各补牙职，分将诸军。又遣旧将刘行及将千五百人屯濠州，李圆将二千人屯泗州，梁丕将千人屯宿州，自余要害县镇，悉缮完戍守。徐人谓旌节之至不过旬月，愿效力献策者远近辐凑 ［辐凑：也作“辐辏”。形容人才像辐条围绕车轴一样汇聚。］
，乃至光、蔡、淮、浙、兖、郓、沂、密群盗，皆倍道归之，阗溢 ［阗溢：填满。］
郛郭，旬日间，米斗直钱二百。勋诈为崔彦曾请翦灭徐州表，其略曰：“一军暴卒，尽可翦除。五县愚民，各宜配隶。”又作诏书，依其所请，传布境内。徐人信之，皆归怨朝廷，曰：“微 ［微：如果不是。］
桂州将士回戈，吾徒悉为鱼肉矣！”

戊寅日，庞勋召来温庭皓，让他草拟奏表请求朝廷授予符节和斧钺，温庭皓说：“这件事很重要，不是短时间内可以完成的，请让我回家慢慢起草。”庞勋同意了。第二天清晨，庞勋派人去催促，温庭皓来见庞勋说：“昨天我没有立即拒绝的原因，是想要回家见妻儿最后一面罢了。今天已经和妻儿诀别，就郑重地前来送死了。”庞勋仔细打量温庭皓，笑着说：“书生敢这样做，不怕死吗！我庞勋能攻占徐州，还担心没有人为我草拟奏表吗！”于是他把温庭皓释放了。

有一个名叫周重的人，总是自认为有才华谋略，庞勋像对待上宾一样迎接他，他为庞勋草拟奏表，声称：“我的一支军队，驻扎在汉朝的兴起之地。最近因为节度使对将士们过于刻薄，赏罚不公正，终于导致将士们将他驱逐。陛下曾经削夺徐州军权，消灭一镇军队，将士们或被处死或被流放，蒙冤惨死的人不计其数。现在听说本道又想诛灭将士们，将士们不能控制悲愤之情，推举我暂时代理兵马留后一职，控制十万大军，占有四州土地。我听说见到利益抓住时机，是成为帝王的资本。我见到利益而不失去，遇到时机而不迟疑，请求陛下降下仁慈，再次赏赐旌旗和符节。不这样的话，我就指挥大军，不久后将抵达京城！”庚辰日，庞勋派押牙张琯带着奏表前往京城。

庞勋任命许佶为都虞候，赵可立为都游弈使，党羽各自补缺担任帐下武官，分别率领各路军队。他又派原徐州将领刘行及率领一千五百人屯驻在濠州，李圆率领二千人屯驻在泗州，梁丕率领一千人屯驻在宿州，其余重要的县镇，都修整守备。徐州人传言朝廷赐予的旌旗和符节不到一个月就会到，愿意出力献计的从四方聚集过来，甚至光州、蔡州、淮南、浙西、兖州、郓州、沂州、密州的盗贼，都日夜兼程赶来归附，填满了城郭，十天之内，一斗米的价钱涨到二百钱。庞勋伪造崔彦曾请求朝廷消灭徐州将士的奏表，大致说：“一支军队的暴虐士兵，可以全部消灭。五座县城的愚昧民众，都应贬为奴隶。”他又伪造诏书，批准了崔彦曾的请求，在境内散布。徐州人相信了，都怨恨朝廷，说：“如果不是桂州将士挥戈返回，我们都会成为砧板上的鱼肉了！”

刘行及引兵至涡口，道路附从者增倍，濠州兵才数百，刺吏卢望回素不设备，不知所为，乃开门具牛酒迎之。行及入城，囚望回，自行刺史事。泗州刺史杜慆闻勋作乱，完守备以待之，且求救于江、淮。李圆遣精卒百人先入泗州，封府库，慆遣人迎劳，诱之入城，悉诛之。明日，圆至，即引兵围城，城上矢石雨下，贼死者数百，乃敛兵屯城西。勋以泗州当江、淮之冲，益发兵助圆攻之，众至万余，终不能克。

初，朝廷闻庞勋自任山还趣宿州，遣高品康道伟赍敕书抚慰之。十一月，道伟至彭城。勋出郊迎，自任山至子城三十里，大陈甲兵，号令金鼓响震山谷，城中丁壮，悉驱使乘城。宴道伟于毬场 ［毬场：马球场。］
，使人诈为群盗降者数千人，诸寨告捷者数十辈。复作求节钺表，附道伟以闻。

刘行及领兵来到涡口，沿途归附追随的人成倍增加，濠州士兵才几百人，刺史卢望回向来不设防备，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打开城门带着酒肉迎接。刘行及进入城内，囚禁卢望回，自行刺史职事。泗州刺史杜慆听说庞勋作乱，修整守备来等待贼兵前来，并且向长江、淮水地区的军队求救。李圆派精锐士兵一百人率先进入泗州，封存府库的财物，杜慆派人前来迎接慰劳，把他们诱骗进城内，将他们全部杀死。第二天，李圆赶到，立即领兵围攻泗州城，城头上箭石像雨点一样落下，贼兵有几百人被杀死，李圆于是收兵屯驻在城西。庞勋认为泗州是长江、淮水地区的战略要地，增派军队前来援助李圆攻城，部众达到一万多人，始终不能攻克。

当初，朝廷听说庞勋从任山返回直奔宿州，派高品内侍康道伟带着敕书前来抚慰他。十一月，康道伟来到彭城。庞勋到郊外迎接，从任山到徐州附属小城共三十里，沿途部署大批身披铠甲的士兵，号令和锣鼓的声音震动山谷，城里的壮丁都被驱赶着登上城头。庞勋在马球场设宴款待康道伟，派人装扮成投降的盗贼几千人，各营寨前来报捷的有几十批。庞勋再次让人写请求符节和斧钺的奏表，交给康道伟上呈朝廷。

初，辛云京之孙谠，寓居广陵，喜任侠，年五十不仕。与杜慆有旧，闻庞勋作乱，诣泗州，劝慆挈家避之。慆曰：“安平享其禄位，危难弃其城池，吾不为也。且人各有家，谁不爱之？我独求生，何以安众！誓与将士共死此城耳！”谠曰：“公能如是，仆与公同死！”乃还广陵，与其家诀，壬辰，复如泗州。时民避乱，扶老携幼，塞涂而来，见谠，皆止之曰：“人皆南走，子独北行，取死何为！”谠不应。至泗州，贼已至城下，谠急棹 ［棹：划船。］
小舟得入，慆即署团练判官。城中危惧，都押牙李雅有勇略，为慆设守备，帅众鼓噪，四出击贼，贼退屯徐城，众心稍安。

庞勋募人为兵，人利于剽掠，争赴之，至父遣其子，妻勉其夫，皆断锄首而锐之，执以应募。邻道闻勋据徐州，各遣兵据要害，而官军尚少，贼众日滋，官军数不利。贼遂破鱼台近十县。宋州东有磨山，民逃匿其上，勋遣其将张玄稔围之。会旱，山泉竭，数万口皆渴死。

当初，辛云京的孙子辛谠，客居在广陵，喜欢行侠仗义，五十岁也不做官。他和杜慆有旧交，听说庞勋叛乱，就来到泗州，劝杜慆带领家人躲避叛军。杜慆说：“太平时代享有朝廷的俸禄和官位，危难时期却抛弃朝廷的城池，我不能这样做。况且人各自有家庭，谁不爱惜？我独自逃生，用什么来安定部众！只求发誓和将士们共同为这座城而死罢了！”辛谠说：“您能这样做，我和您一同赴死！”于是他回到广陵，和他的家人诀别，壬辰日，再次回到泗州。当时民众为躲避战乱，扶老携幼，前往广陵的人堵塞了道路，人们见到辛谠，都劝阻他说：“人们都往南走，您独自往北走，为什么要去送死！”辛谠不回答。他来到泗州，贼兵已经来到城下，辛谠急忙划小船才进入城内，杜慆立即任命他为团练判官。城里的人忧愁恐惧，都押牙李雅有勇气和谋略，为杜慆设置守备，率领部众击鼓呐喊，从四面出城攻打贼兵，贼兵退守徐城，城内人心稍微安定了。

庞勋招人当兵，人们贪图劫掠的财物，争相赶来应募，甚至父亲送儿子，妻子劝丈夫，都截断锄头将其磨尖，带着前来应募。相邻的道听说庞勋占据徐州，各自派兵拒守重要地带，可是官军数量还很少，贼兵人数日益增多，官军多次作战不能取胜。贼兵最终攻破鱼台附近的十个县。宋州以东有磨山，民众逃到山上躲藏起来，庞勋派他的部将张玄稔包围磨山。正逢干旱时节，山中泉水枯竭，几万人都渴死了。

或说勋曰：“留后止欲求节钺，当恭顺尽礼以事天子，外戢 ［戢：约束。］
士卒，内抚百姓，庶几 ［庶几：差不多。］
可得。”勋虽不能用，然国忌犹行香，飨士卒必先西向拜谢。癸卯，勋闻敕使入境，以为必赐旌节，众皆贺。明日，敕使至，但责崔彦曾及监军张道谨，贬其官。勋大失望，遂囚敕使，不听归。

诏以右金吾大将军康承训为义成节度使、徐州行营都招讨使，神武大将军王晏权为徐州北面行营招讨使，羽林将军戴可师为徐州南面行营招讨使，大发诸道兵以隶三帅。承训奏乞沙陀三部落使朱邪赤心及吐谷浑、达靼、契苾酋长各帅其众以自随。诏许之。

庞勋以李圆攻泗州久不克，遣其将吴迥代之。

有人劝庞勋说：“留后只想求得符节和斧钺，就应当用恭顺周到的礼节事奉天子，对外约束士兵，对内安抚百姓，差不多可以得到。”庞勋虽然不能采纳这一建议，但是在国家的忌日还会进香，犒赏士兵时一定先向西拜谢。癸卯日，庞勋听说敕使进入徐州境内，认为一定是来赐予旌旗和符节的，部众都来祝贺。第二天，敕使到来，只是谴责崔彦曾和监军张道谨，贬降他们的官职。庞勋非常失望，就把敕使囚禁起来，不准他回京城。

朝廷下诏任命右金吾大将军康承训为义成节度使、徐州行营都招讨使，神武大将军王晏权为徐州北面行营招讨使，羽林将军戴可师为徐州南面行营招讨使，大规模调发各道军队交给三位将帅。康承训上奏请求派沙陀族三部落使朱邪赤心和吐谷浑、达靼、契苾的酋长各自率领他们的部众随军出征。朝廷下诏批准。

庞勋因为李圆攻打泗州很久不能取胜，派他的部将吴迥取代李圆。

丙午，复进攻泗州，昼夜不息。时敕使郭厚本将淮南兵千五百人救泗州，至洪泽，畏贼强，不敢进。辛谠请往求救，杜慆许之。丁未夜，乘小舟潜渡淮，至洪泽，说厚本，厚本不听，比明，复还。己酉，贼攻城益急，欲焚水门 ［水门：临近水边的城门。］
，城中几不能御。谠请复往求救。慆曰：“前往徒还，今往何益？”谠曰：“此行得兵则生返，不得则死之。”慆与之泣别。谠复乘小舟负户 ［负户：背着门板，用以挡箭。］
突围出，见厚本，为陈利害。厚本将从之，淮南都将袁公弁曰：“贼势如此，自保恐不足，何暇救人！”谠拔剑瞋目谓公弁曰：“贼百道攻城，陷在朝夕。公受诏救援而逗留不进，岂惟上负国恩！若泗州不守，则淮南遂为寇场，公讵 ［讵：岂，怎么。］
能独存邪！我当杀公而后止耳！”起，欲击之，厚本起，抱止之，公弁仅免。谠乃回望泗州，恸哭终日，士卒皆为之流涕。厚本乃许分五百人与之，仍问将士，将士皆愿行。谠举身叩头以谢将士，遂帅之抵淮南岸，望贼方攻城。有军吏言曰：“贼势已似入城，还去则便。”谠逐之，揽得其髻，举剑击之，士卒共救之，曰：“千五百人判官，不可杀也。”谠曰：“临陈妄言惑众，必不可舍！”众请不能得，乃共夺之。谠素多力，众不能夺。谠曰：“将士但登舟，我则舍此人。”众竞登舟，乃舍之。士卒有回顾者，则斫之。驱至淮北，勒兵击贼。慆于城上布兵与之相应，贼遂败走，鼓噪逐之，至晡 ［晡：也作“餔”。下午吃饭时。］
而还。

丙午日，贼兵再次进攻泗州，从早到晚不停地攻城。当时敕使郭厚本率领淮南士兵一千五百人救援泗州，来到洪泽，畏惧贼兵强大，不敢前进。辛谠请求前往洪泽求救，杜慆同意了。丁未日夜，辛谠乘小船悄悄渡过淮水，来到洪泽，劝说郭厚本，郭厚本不听，快到天亮时，他再次返回泗州。己酉日，贼兵攻城更加猛烈，想要烧掉水边的城门，城里的人几乎无力抵抗。辛谠请求再去洪泽求救。杜慆说：“上一次去白跑一趟，现在去又有什么用？”辛谠说：“这次去能求得救兵就活着回来，不能求得救兵就死在那里。”杜慆流着眼泪和他告别。辛谠再次乘小船背着门板突围而出，见到郭厚本，陈说利害关系。郭厚将要听从辛谠的劝说，淮南都将袁公弁说：“叛贼势力这样强大，我们自保还怕兵力不够用，哪有空闲去援救别人！”辛谠拔剑瞪眼对袁公弁说：“叛贼从四面八方攻城，泗州就快陷落了。您领受诏令前来援救却逗留不前进，哪里只是对上辜负国家的恩德！如果泗州不能守住，淮南就会成为和敌人厮杀的战场，您怎么能够独自存活呢！我只能先杀死您，然后自杀！”他起身，想要砍袁公弁，郭厚本起身，抱住他，袁公弁幸免一死。辛谠于是回头望着泗州，整天痛哭，士兵都被他感动得流下眼泪。郭厚本于是准许分出五百人给辛谠，于是询问将士，将士们都愿意前往。辛谠挺身一跃后向将士们叩头以示感谢，就率领他们抵达淮水南岸，望见贼兵正在攻城。有一个军吏进言说：“贼兵看上去好像已经攻入城中了，还是返回更好。”辛谠追上他，抓住他的发髻，举起剑要砍他，士兵们都来求情，说：“他是管理一千五百人的判官，不能杀。”辛谠说：“在阵前胡说惑众，一定不能赦免！”众人求情没有用，就一同来夺取辛谠手中的剑。辛谠向来很有力气，众人不能夺走他的剑。辛谠说：“将士们只要登上船，我就释放这个人。”众人争相上船，辛谠才释放军吏。士兵中有人回头看，辛谠就用剑砍他。船直奔淮水北岸，辛谠率领士兵攻打叛贼。杜慆在城头部署军队配合辛谠，贼兵终于战败逃走，官军击鼓呐喊着追赶，直到下午才返回。

庞勋遣其将刘佶将精兵数千助吴迥攻泗州，刘行及自濠州遣其将王弘立引兵会之。戊午，镇海节度使杜审权遣都头翟行约将四千人救泗州。己未，行约引兵至泗州，贼逆击于淮南，围之。城中兵少，不能救，行约及士卒尽死。先是，令狐绹遣李湘将兵数千救泗州，与郭厚本、袁公弁合兵屯都梁城，与泗州隔淮相望。贼既破翟行约，乘胜围之。十二月甲子，李湘等引兵出战，大败，贼遂陷都梁城，执湘及郭厚本送徐州，据淮口，漕驿 ［漕驿：漕运和驿传。］
路绝。

康承训军于新兴，贼将姚周屯柳子，出兵拒之。时诸道兵集者才万人，承训以众寡不敌，退屯宋州。庞勋以为官军不足畏，乃分遣其将丁从实等各将数千人南寇舒、庐，北侵沂、海，破沭阳、下蔡、乌江、巢县，攻陷滁州，杀刺史高锡望。又寇和州，刺史崔雍遣人以牛酒犒之，引贼登楼共饮，命军士皆释甲，指所爱二人为子弟，乞全之，其余惟贼所处。贼遂大掠城中，杀士卒八百余人。

庞勋派他的部将刘佶率领精锐士兵几千人协助吴迥攻打泗州，刘行及自濠州派他的部将王弘立领兵前来会合。戊午日，镇海节度使杜审权派都头翟行约率领四千人援救泗州。己未日，翟行约领兵来到泗州，贼兵在淮水南岸迎战，将其包围。泗州城中兵少，不能前来援救，翟行约和士兵都战死了。在此之前，令狐绹派李湘率领士兵几千人援救泗州，和郭厚本、袁公弁联合驻扎在都梁城，和泗州隔淮水相望。贼军打败翟行约后，乘胜包围淮南援军。十二月甲子日，李湘等人领兵出战，遭遇惨败，贼兵于是攻陷都梁城，擒获李湘和郭厚本押送到徐州，占据淮口，漕运和驿传的交通被切断。

康承训驻扎在新兴，叛贼将领姚周屯驻在柳子，出兵抵抗康承训。当时各道士兵集结到新兴的只有一万人，康承训认为寡不敌众，退守宋州。庞勋认为官军不值得惧怕，就分别派遣他的部将丁从实等人各自率领几千人向南进犯舒州、庐州，向北侵袭沂州、海州，攻破沭阳、下蔡、乌江、巢县，攻陷滁州，杀死滁州刺史高锡望。贼兵又进犯和州，和州刺史崔雍派人送去酒肉犒劳，领叛贼登上城楼一同饮酒，命令军中将士都解去铠甲，指着他所喜爱的两个人说是自家子弟，乞求保全性命，其他人随贼兵处置。贼兵于是在城中大肆劫掠，杀死士兵八百多人。

泗州援兵既绝，粮且尽，人食薄粥。闰月 ［闰月：闰十二月。］
己亥，辛谠言于杜慆，请出求救于淮、浙，夜，帅敢死士十人，执长柯 ［柯：斧柄。］
斧，乘小舟，潜往斫贼水寨而出。明旦，贼乃觉之，以五舟遮其前，以五千人夹岸追之。贼舟重行迟，谠舟轻行疾，力斗三十余里，乃得免。癸卯，至扬州，见令狐绹。甲辰，至润州，见杜审权。时泗州久无声问，或传已陷，谠既至，审权乃遣押牙赵翼将甲士二千人，与淮南共输米五千斛、盐五百斛以救泗州。

戴可师将兵三万渡淮，转战而前，贼尽弃淮南之守。可师欲先夺淮口，后救泗州，壬申，围都梁城。城中贼少，拜于城上曰：“方与都头议出降。”可师为之退五里。贼夜遁，明旦，惟空城。可师恃胜不设备，是日大雾，贼将王弘立引兵数万疾径奄 ［奄：突然。］
至，纵击官军。官军不及成列，遂大败，将士触兵及溺淮死，得免者才数百人，亡器械、资粮、车马以万计，贼传可师及监军、将校首于彭城。庞勋自谓无敌于天下，作露布 ［露布：捷报。］
，散示诸寨及乡村，于是淮南士民震恐，往往避地江左 ［江左：江东。］
。令狐绹畏其侵轶 ［侵轶：侵袭。］
，遣使诣勋说谕，许为奏请节钺。勋乃息兵俟命。由是淮南稍得收散卒，修守备。

泗州援兵已经断绝，粮食快要用尽，人们只能喝稀粥。闰十二月己亥日，辛谠向杜慆进言，请求出城向淮南、浙西求救，在夜里，他率领敢死之士十人，手持长柄斧，乘坐小船，悄悄砍断贼兵水寨栅栏突围而出。第二天清晨，贼兵才发觉，派出五艘船拦在辛谠等人的前面，又派五千人夹岸追击。贼兵的船笨重而行动迟缓，辛谠的船轻便而行动迅速，辛谠等人奋力拼杀三十多里，才得以幸免。癸卯日，他们来到扬州，见到令狐绹。甲辰日，他们来到润州，见到杜审权。当时泗州已经很久没有传来消息，有人传言城池已经陷落，辛谠赶到后，杜审权就派押牙赵翼率领身披铠甲的士兵二千人，和淮南一共输送五千斛米、五百斛盐去援救泗州。

戴可师率领士兵三万人渡过淮水，转战前进，贼兵将他们在淮南所镇守的城池全部放弃。戴可师想要抢先夺取淮口，然后援救泗州，壬申日，包围都梁城。城里的贼兵很少，在城头上向戴可师下拜说：“我们正在和都头商议出城投降的事。”戴可师为此后退五里。贼兵在夜里逃走，第二天清晨，只剩一座空城。戴可师仰仗自己取胜而不设防备，这一天有大雾，叛贼将领王弘立领兵几万人突然赶到，出兵袭击官军。官军来不及排列阵形，于是惨败，将士被兵器刺死或跌进淮水淹死，得以幸免的只有几百人，丢掉的兵器、钱粮、车马数以万计，贼兵将戴可师和监军、将校的首级送到彭城。庞勋自认为天下无敌，命人撰写捷报，向各营寨和附近乡村散布，于是淮南的官吏和民众震惊恐惧，纷纷逃往江东避难。令狐绹畏惧贼兵的侵袭，派使者去劝说庞勋，向庞勋承诺奏请朝廷授予符节和斧钺。庞勋于是停兵待命。从此淮南地区得以逐渐收拢逃散的士兵，修整守备。

时汴路既绝，江、淮往来皆出寿州，贼既破戴可师，乘胜围寿州，掠诸道贡献及商人货，其路复绝。勋益自骄，日事游宴。周重谏曰：“自古骄满奢逸，得而复失，成而复败，多矣，况未得未成而为之者乎！”

诸道兵大集于宋州，徐州始惧，应募者益少，而诸寨求益兵者相继。勋乃使其党散入乡村，驱人为兵。又见兵已及数万人，资粮匮竭，乃敛富室及商旅财，什取其七八，坐匿财夷宗者数百家。又与勋同举兵于桂州者尤骄暴，夺人资财，掠人妇女，勋不能制。由是境内之民皆厌苦之，不聊生 ［聊生：赖以生活。］
矣。

王晏权兵数退衄 ［退衄：败退。］
，朝廷命泰宁节度使曹翔代晏权为徐州北面招讨使。前天雄节度使何全皞遣其将薛尤将兵万三千人讨庞勋，翔军于滕、沛，尤军于丰、萧。

是岁，江、淮旱，蝗。

当时汴水的交通已经断绝，长江、淮水地区往来京城都要从寿州出发，贼兵已经打败戴可师，就乘胜包围寿州，掠夺各道进献给朝廷的贡品以及商人的货物，这条道路也断绝了。庞勋更加骄横，每天热衷于游乐宴饮。周重劝谏说：“自古以来骄傲自满奢侈放纵的人，即使得到也会再次丢掉，即使成功也会再次失败，事例太多了，何况在没有得到、没有成功的时候这样做呢！”

各道军队在宋州大批集结，徐州的贼兵开始感到害怕，应募的人越来越少，而各营寨却相继请求增兵。庞勋派他的党徒分散进入乡村，驱使村民当兵。又因为现有兵力已经达到几万人，钱粮匮乏，于是搜刮富户和商人的财物，收取十分之七八，因为隐匿财产而被灭族的有几百家。而且和庞勋一同在桂州起兵的人尤其骄横暴虐，夺取百姓家的财物，掳掠百姓家的女子，庞勋不能制止。从此徐州境内的民众都厌恶贼兵，无法生活下去了。

王晏权的士兵多次败退，朝廷命令泰宁节度使曹翔取代王晏权担任徐州北面招讨使。前天雄节度使何全皞派他的部将薛尤率领士兵一万三千人讨伐庞勋，曹翔驻扎在滕县、沛县，薛尤驻扎在丰县、萧县。

这一年，长江、淮水地区发生旱灾，蝗虫肆虐。

十年（己丑，公元869年）

春正月，康承训将诸道军七万余人屯柳子之西，自新兴至鹿塘三十里，壁垒相属。徐兵分戍四境，城中不及数千人，庞勋始惧。民多穴地匿其中，勋遣人搜掘为兵，日不过得三二十人。

勋将孟敬文守丰县，狡悍而兵多，谋二于勋，自为符谶 ［符谶：符命图谶，即有预言性的图画或文字。］
。勋闻之，会魏博攻丰，勋遣腹心将将三千助敬文守丰。敬文与之约共击魏博军，且誉其勇，使为前锋。新军既与魏博战，敬文引兵退走，新军尽没。勋乃遣使绐 ［绐：欺骗。］
之曰：“王弘立已克淮南，留后欲自往镇之，悉召诸将，欲选一人可守徐州者。”敬文喜，即驰诣彭城，未至城数里，勋伏兵擒之，辛酉，杀之。

丁卯，同昌公主适右拾遗韦保衡，以保衡为起居郎、驸马都尉。公主，郭淑妃之女，上特爱之，倾宫中珍玩以为资送，赐第于广化里，窗户皆饰以杂宝，井栏、药臼、槽匮亦以金银为之，编金缕以为箕筐，赐钱五百万缗，他物称是。

十年（己丑，公元869年）

春季正月，康承训率领各道军队七万多人屯驻在柳子以西，从新兴到鹿塘三十里，壁垒前后相连。徐州士兵分别戍守四面边境，城里的兵力不过几千人，庞勋开始感到害怕。民众大多挖地洞躲藏在里面，庞勋派人挖开地洞搜捕百姓当兵，每天抓到的不过二三十人。

庞勋的部将孟敬文镇守丰县，他狡猾凶悍而士兵众多，图谋背叛庞勋，自己编造符命图谶。庞勋听说后，正赶上魏博镇的军队攻打丰县，庞勋派亲信将领率领三千人援助孟敬文防守丰县。孟敬文和援军相约共同袭击魏博军，并且称赞援军勇猛，让他们冲在前面。刚到的援军和魏博军交战后，孟敬文就领兵退走了，援军全军覆没。庞勋于是派使者诱骗孟敬文说：“王弘立已攻克淮南，留后想要亲自去镇守那里，要召集全体将领来徐州，希望挑选一个可以镇守徐州的人。”孟敬文很高兴，立即骑马前往彭城，距离彭城还有几里，庞勋的伏兵将他擒获，辛酉日，庞勋将他杀死。

丁卯日，同昌公主嫁给右拾遗韦保衡，皇上任命韦保衡为起居郎、驸马都尉。同昌公主是郭淑妃的女儿，皇上特别喜爱她，倾尽宫中的珍宝器玩作为陪嫁的礼物，赏赐长安广化里的一处宅第，门窗都装饰着各种珠宝，井栏、药臼、马槽也用金银制造，用金丝编成簸箕和筐篮，赏赐五百万缗钱，其他财物的价值也与此相当。

徐贼寇海州。时诸道兵戍海州者已数千人，断贼所过桥柱而弗殊 ［殊：断绝。］
，仍伏兵要害以待之。贼过，桥崩，苍黄 ［苍黄：通“仓皇”，匆忙慌张。］
散乱，伏兵发，尽殪之。其攻寿州者复为南道军所破，斩获数千人。

辛谠以浙西之军至楚州，敕使张存诚以舟助之。徐贼水陆布兵，锁断淮流。浙西军惮其强，不敢进，谠曰：“我请为前锋，胜则继之，败则汝走。”犹不可。谠乃募选军中敢死士数十人，牒补职名，先以米舟三艘、盐舟一艘乘风逆流直进，贼夹攻之，矢著舟板如急雨。及锁，谠帅众死战，斧断其锁，乃得过。城上人喧呼动地，杜慆及将佐皆泣迎之。乙酉，城上望见舟师张帆自东来，识其旗浙西军也。去城十余里，贼列火船拒之，帆止不进。慆令谠帅死士出迎之，乘战舰冲贼陈而过，见张存诚帅米舟九艘，曰：“将士在道前却，存诚屡欲自杀，仅得至此，今又不进。”谠扬言：“贼不多，甚易与 ［易与：容易对付。］
耳！”帅众扬旗鼓噪而前。贼见其势猛锐，避之，遂得入城。

徐州的贼兵进犯海州。当时各道戍守海州的士兵已经达到几千人，他们毁坏贼兵必经桥梁的桥柱而不使其断绝，于是设埋伏在关键地带来等待贼兵。贼兵经过这里，桥身崩塌，他们仓皇逃散，伏兵出击，将他们全部消灭。攻打寿州的贼兵再次被南方各道的军队打败，被斩杀和俘获的有几千人。

辛谠率领浙西的军队来到楚州，敕使张存诚乘船前来协助。徐州贼兵在水陆两路部署士兵，封锁截断淮水航道。浙西军害怕对方的强大，不敢前进，辛谠说：“我请求担任先锋，取胜你们就跟上来，失败你们就退回去。”士兵还是不同意。辛谠于是招募选拔军中的敢死之士几十人，用文牒写下他们所补职缺的名称，先乘坐三艘米船、一艘盐船，借助风力逆流径直前进，贼兵在两岸夹击，箭射在船板上就像急雨。船行进到铁锁前，辛谠率领部众拼死战斗，用斧砍断铁锁，才得以通过。城头上人们的欢呼声震动大地，杜慆及其部将属吏都留着眼泪迎接援军。乙酉日，城头上的人望见有战船扬帆从东方而来，认出旗帜是浙西军的。在距离泗州城十几里处，贼兵排列火船阻挡援军，官军收起船帆不能前进。杜慆命令辛谠率领敢死之士出城接应，辛谠乘战船冲过贼兵阵地，看见张存诚率领的九艘米船，张存诚说：“将士们在途中退却，我多次想要自杀，才行进到这里，现在又不前进了。”辛谠大声说：“贼兵人数不多，太容易对付了！”他率领兵众扬起旌旗击鼓呐喊着前进。贼兵见官军来势凶猛，躲避他们，于是援军得以进城。

二月，端州司马杨收长流驩州，寻赐死，其僚属党友坐长流岭表 ［岭表：岭南，即今两广地区。］
者十余人。

初，尚书右丞裴坦子娶收女，资送甚盛，器用饰以犀玉。坦见之，怒曰：“破我家矣！”立命坏之。已而收竟以贿败。

康承训使朱邪赤心将沙陀三千骑为前锋，陷陈却敌，十镇之兵伏 ［伏：通“服”，折服。］
其骁勇。承训尝引麾下千人渡涣水，贼伏兵围之，赤心帅五百骑奋檛 ［檛：马鞭。］
冲围，拔出承训，贼势披靡，因合击，败之。承训数与贼战，贼军屡败。

王弘立自矜淮口之捷，请独将所部三万人破承训，庞勋许之。己亥，弘立引兵渡濉水，夜，袭鹿塘寨，黎明，围之。弘立与诸将临望，自谓功在漏刻 ［漏刻：指很短的时间。］
。沙陀左右突围，出入如飞，贼纷扰移避，沙陀纵骑蹂之，寨中诸军争出奋击，贼大败。官军蹙之于濉水，溺死者不可胜纪。自鹿塘至襄城，伏尸五十里，斩首二万余级。弘立单骑走免，所驱掠平民皆散走山谷，不复还营，委弃资粮、器械山积。时有敕，诸军破贼，得农民，皆释之，自是贼每与官军遇，其驱掠之民先自溃。庞勋、许佶以弘立骄惰致败，欲斩之，周重为之说勋曰：“弘立再胜未赏，一败而诛之，弃功录过，为敌报仇，诸将咸惧矣。不若赦之，责其后效。”勋乃释之。弘立收散卒才数百人，请取泗州以补过，勋益其兵而遣之。

二月，端州司马杨收被长期流放到驩州，不久又被赐死，他的僚属党羽受牵连被长期流放到岭南的有十几人。

当初，尚书右丞裴坦的儿子娶杨收的女儿，陪嫁的财物非常丰厚，日常用具都用犀角和玉石来装饰。裴坦看见这些器物，生气地说：“要让我家破人亡了！”他立即命令儿子毁掉这些器物。后来杨收终于因受贿而败亡。

康承训派朱邪赤心率领沙陀骑兵三千人为先锋，冲进敌阵击退贼兵，十镇的士兵都被沙陀骑兵的勇猛所折服。康承训曾经率领麾下的一千人渡过涣水，叛贼的伏兵将其包围，朱邪赤心率领五百名骑兵举着马鞭冲进包围圈，救出康承训，贼兵气势立即崩溃，官军趁机合力夹击，将敌人击败。康承训多次和贼兵交战，贼兵多次战败。

王弘立因为在淮口取胜而骄傲自满，请求独自率领部下三万人去击败康承训，庞勋同意了。己亥日，王弘立领兵渡过濉水，在夜里，偷袭鹿塘寨，在黎明时分，包围官军。王弘立和众将领登高观望，自认为快要成功。沙陀兵从两侧突围，在贼兵阵地出入如飞，贼兵陷入混乱，只知躲避，沙陀兵纵马践踏贼兵，鹿塘寨的各路军队争相出营奋力进攻，贼兵惨败。官军将王弘立逼到濉水边，溺死的人不计其数。从鹿塘到襄城，倒在地上的尸体绵延五十里，官军斩获二万多首级。王弘立独自骑马逃走而免于一死，被他所驱使的平民都逃散到山谷里，不再返回军营，丢弃的钱粮、兵器堆积如山。当时朝廷有敕令，要求各路军队打败贼兵后，把俘获的农民全部释放，从此贼兵每次和官军相遇，他们所驱使劫持的农民就率先溃散。庞勋、许佶认为王弘立因骄傲怠惰导致战败，想要将他斩首，周重替他向庞勋求情说：“王弘立两次取胜而没有得到奖赏，一次失败就要诛杀，遗弃功劳而记录罪过，这是在为敌人报仇，众将领都会感到害怕。不如赦免他，督责他以后立功赎罪。”庞勋于是将王弘立释放。王弘立收拢逃散的士兵才几百人，请求攻取泗州来弥补罪过，庞勋为他增兵后将他派出。

三月辛未，以起居郎韦保衡为左谏议大夫，充翰林学士。

徙郢王侃为威王。

康承训既破王弘立，进逼柳子，与姚周一月之间数十战。丁亥，周引兵渡水，官军急击之，周退走，官军逐之，遂围柳子。会大风，四面纵火，贼弃寨走，沙陀以精骑邀 ［邀：截击。］
之，屠杀殆尽，自柳子至芳城，死者相枕，斩其将刘丰。周将麾下数十人奔宿州，宿州守将梁丕素与之有隙，开城听入，执而斩之。

庞勋闻之大惧，与许佶议自将出战。周重泣言于勋曰：“柳子地要兵精，姚周勇敢有谋，今一旦覆没，危如累卵，不若遂建大号，悉兵四出，决力死战。”又劝杀崔彦曾以绝人望。术士曹君长亦言：“徐州山川不容两帅，今观察使尚在，故留后未兴。”贼党皆以为然。

夏四月壬辰，勋杀彦曾及监军张道谨、宣慰使仇大夫，僚佐焦璐、温庭皓，并其亲属、宾客、仆妾皆死，断淮南监军郭厚本、都押衙李湘手足，以示康承训军。勋乃集众扬言曰：“勋始望国恩，庶全臣节。今日之事，前志之乖 ［乖：背离。］
。自此，勋与诸君真反者也，当扫 ［扫：倾尽。］
境内之兵，戮力同心，转败为功耳。”众皆称善。于是命城中男子悉集毬场，仍分遣诸将比屋大索，敢匿一男子者族其家。选丁壮，得三万人，更造旗帜，给以精兵。许佶等共推勋为天册将军、大会明王。勋辞王爵。

三月辛未日，朝廷任命起居郎韦保衡为左谏议大夫，充任翰林学士。

皇上改封郢王李侃为威王。

康承训打败王弘立后，进军逼近柳子，和姚周在一个月之内交战几十次。丁亥日，姚周率领士兵渡过涣水，官军猛攻贼兵，姚周退走，官军追赶，最终包围柳子。正逢有大风，官军在四面放火，贼兵抛弃营寨逃走，沙陀出动精锐骑兵截击，将贼兵几乎杀光，从柳子到芳城，死尸杂乱地倒在地上，官军将姚周的部将刘丰斩首。姚周率领麾下的几十人投奔宿州，宿州守将梁丕平时和姚周有矛盾，打开城门放姚周进入，将他逮捕后斩首。

庞勋听说后非常害怕，与许佶商议亲自率兵出战。周重哭着向庞勋进言说：“柳子地势险要士兵精良，姚周勇猛果敢有谋略，现在一天之内就全军覆没了，我们的处境就像堆积的鸡蛋一样危险，不如就此建立国号，调集全部兵力四面出击，决一死战。”他又劝庞勋杀死崔彦曾来断绝敌人的希望。术士曹君长也说：“徐州的山川容不下两位主帅，今天观察使还活着，所以留后还不能兴起。”叛贼的党羽都认为有道理。

夏季四月壬辰日，庞勋杀死崔彦曾和监军张道谨、宣慰使仇大夫，崔彦曾的属吏焦璐、温庭皓，以及他们的亲属、宾客、奴婢都被处死，砍断淮南监军郭厚本、都押衙李湘的手脚，向康承训的军队展示。庞勋于是召集部众大声说：“庞勋最初希望国家降下恩德，或许可以保持臣下的节操。今天发生的事情，和我以前的想法相背离了。从此以后，我和各位真的成为造反的人了，我们只能倾尽境内的全部兵力，齐心协力，转败为胜了。”众人都叫好。于是庞勋命令城里的男子都集中到马球场，于是分别派众将领逐户大肆搜捕，有人敢藏匿一个男子就将其灭族。庞勋选拔丁壮，得到三万人，另造旗帜，给予精锐的兵器。许佶等人共同推举庞勋为天册将军、大会明王。庞勋辞让王爵。

先是，辛谠复自泗州引骁勇四百人迎粮于扬、润，贼夹岸攻之，转战百里，乃得出。至广陵，止于公馆，不敢归家，舟载盐米二万石，钱万三千缗，乙未，还至斗山。贼将王弘芝帅众万余，拒之于盱眙，密布战舰百五十艘以塞淮流，又纵火船逆之。谠命以长叉托 ［托：推。］
过，自卯战及未，众寡不敌，官军不利。贼缚木于战舰，旁出四五尺为战棚。谠命勇士乘小舟入其下，矢刃所不能及，以枪揭火牛 ［火牛：用草扎成的牛，点燃后用于火攻。］
焚之。战舰既然 ［然：同“燃”，燃烧。］
，贼皆溃走，官军乃得过入城。

庞勋以父举直为大司马，与许佶等留守徐州。或曰：“将军方耀兵威，不可以父子之亲，失上下之节。”乃令举直趋 ［趋：小步快走，以示恭敬。］
拜于庭，勋据桉 ［桉：同“案”，桌案。］
而受之。时魏博屡围丰县，庞勋欲先击之，丙申，引兵发徐州。

戊戌，以前淮南节度使、同平章事令狐绹为太保、分司 ［分司：在陪都任职的中央官吏。］
。

庞勋夜至丰县，潜入城，魏博军皆不之知。魏博分为五寨，其近城者屯数千人，勋纵兵围之，诸寨救之，勋伏兵要路，杀官军二千人，余皆返走。贼攻寨不克，至夜，解围去。官军畏其众，且闻勋自来，诸寨皆宵溃。曹翔方围滕县，闻魏博败，引兵退保兖州。贼悉毁其城栅，运其资粮，传檄徐州，盛自夸大，谓官军为国贼云。

在此之前，辛谠再次从泗州率领勇猛之士四百人到扬州、润州接应运粮的部队，贼兵在两岸夹击，他转战一百里，才得以突围。辛谠来到广陵，住在官府的客馆，不敢回家，用船装载二万石盐和米、一万三千缗钱，乙未日，返程来到斗山。叛贼将领王弘芝率领部众一万多人，在盱眙阻挡辛谠，在水上密布战船一百五十艘堵住航道，又放出火船冲过来。辛谠命人用长叉将火船推走，从卯时战斗到未时，寡不敌众，官军不能取胜。贼兵把木头绑在战船上，在两侧伸出四五尺搭建战棚。辛谠命令勇士乘小船来到贼兵的战棚下，弓箭和刀锋都伤不到他们，他们用长矛挑着点燃的草牛焚烧战棚。战船已经燃烧起来，贼兵都溃散逃走，官军于是得以进入城中。

庞勋任命父亲庞举直为大司马，和许佶等人留守徐州。有人说：“将军正在炫耀军威，不可以因为父子的亲情，而失掉上下的礼节。”于是他让庞举直在庭院快步走来向庞勋下拜，庞勋在桌案后接受下拜。当时魏博军多次围攻丰县，庞勋想要率先攻打魏博军，丙申日，领兵从徐州出发。

戊戌日，朝廷任命前淮南节度使、同平章事令狐绹为太保、分司。

庞勋在夜里来到丰县，悄悄进城，魏博军都不知道。魏搏军分为五营，离城最近的营寨屯驻着几千人，庞勋派兵将其包围，各营前来救援，庞勋在交通要道上设下伏兵，杀死官军二千人，其他人都逃回各自的营寨。贼兵攻打这些营寨而不能取胜，到夜里，撤除包围圈离去。官军畏惧贼兵人多，并且听说庞勋亲自赶来，各营寨都在夜里溃逃。曹翔正在围攻滕县，听说魏博军战败，领兵退守兖州。贼兵将官军的城墙栅栏全部摧毁，运走他们丢弃的钱粮，移送檄文到徐州，夸大其词，称官军为国家的盗贼。

马举将精兵三万救泗州，乙巳，分军三道渡淮，至中流，大噪，声闻数里。贼大惊，不测众寡，敛兵屯城西寨。举就围之，纵火焚栅，贼众大败，斩首数千级。王弘立死，吴迥退保徐城，泗州之围始解。泗州被围凡七月，守城者不得寐，面目皆生疮。

庞勋留丰县数日，欲引兵西击康承训，或曰：“天时向暑，蚕麦方急，不若且休兵聚食，然后图之。”或曰：“将军出师数日，摧七万之众，西军震恐，乘此声势，彼破走必矣，时不可失。”庞举直以书劝勋乘胜进军，勋意遂决。丁未，发丰县，庚戌，至萧，约襄城、留武、小睢诸寨兵合五六万人，以二十九日迟明 ［迟明：黎明。］
攻柳子。淮南败卒在贼中者，逃诣康承训，告以其期。承训得先为之备，秣马整众，设伏以待之。丙辰，襄城等兵先至柳子，遇伏，败走。庞勋既自失期，遽引兵自三十里外赴之，比至，诸寨已败。勋所将皆市井白徒 ［白徒：临时招募而未经军事训练的壮丁。］
，睹官军势盛，皆不战而溃。承训命诸将急追之，以骑兵邀其前，步卒蹙其后，贼狼狈不知所之，自相蹈藉，僵尸 ［僵尸：仆倒的尸体。］
数十里，死者数万人。勋解甲服布襦而遁，收散卒，才及三千人，归彭城，使其将张实分诸寨兵屯第城驿。勋初起，下邳土豪 ［土豪：一方有钱有势的人。］
郑镒聚众三千，自备资粮器械以应之，勋以为将，谓之“义军”。五月，沂州遣军围下邳，勋命镒救之，镒帅所部来降。

马举率领精锐士兵三万人援救泗州，乙巳日，分兵三路渡过淮水，船行进到河流中央，将士们大声呐喊，声音传到几里外。贼兵大惊，不知道官军人数有多少，收兵在城西安营扎寨。马举进军包围贼兵，放火焚烧栅栏，贼兵惨败，有几千人被斩首。王弘立战死，吴迥退守徐城，泗州的包围才解除。泗州一共被围困七个月，守城的人无暇睡觉，脸和眼睛都生了疮。

庞勋留居丰县几天，想要领兵向西进攻康承训，有人说：“快到暑季了，正是忙着养蚕种麦的时节，不如暂且停止作战，囤聚粮食，然后再谋划。”又有人说：“将军出兵几天内，就摧毁敌人的七万大军，西边的敌军震惊恐惧，我们借助这一声势，一定能击退他们了，时机不可错过。”庞举直写信劝庞勋乘胜进军，庞勋的主意终于确定。丁未日，庞勋从丰县出发，庚戌日，来到萧县，纠集襄城、留武、小睢等营寨的士军共五六万人，约定在二十九日黎明时分攻打柳子。被贼兵俘获的淮南败兵逃到康承训的营中，报告庞勋发起进攻的日期。康承训得以预先准备好，喂养战马休整部众，设下埋伏来等待贼兵。丙辰日，襄城等地的贼兵先来到柳子，遭到官军的伏击，战败逃走。庞勋自己已经没有按约定的日期到达，匆忙领兵从三十里外赶来，到达柳子时，各营寨的贼兵已经战败。庞勋所率领的士兵都是未经军事训练的市井之人，看见官军势力强盛，都不战而溃了。康承训命令众将领紧追贼兵，派骑兵在前面拦截，派步兵在后面逼迫，贼兵匆忙间不知道该去哪里，自相踩踏，仆倒的尸体绵延几十里，有几万人战死。庞勋解下铠甲穿短衣逃走，收拢逃散的士兵，只得三千人，返回彭城，派他的部将张实分出各营寨的兵力屯驻在第城驿。庞勋刚起兵时，下邳土豪郑镒聚集民众三千人，自备钱粮兵器前来响应，庞勋任命他为将领，称他的部众为“义军”。五月，沂州派军队攻打下邳，庞勋命令郑镒救援，郑镒率领部下归降朝廷。

六月，陕民作乱，逐观察使崔荛。荛以器韵 ［器韵：器量和风度。］
自矜，不亲政事，民诉旱，荛指庭树曰：“此尚有叶，何旱之有！”杖之。民怒，故逐之。荛逃于民舍，渴求饮，民以溺 ［溺：尿。］
饮之。坐贬昭州司马。

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徐商同平章事，充荆南节度使。癸卯，以翰林学士承旨、户部侍郎刘瞻同平章事。瞻，桂州人也。

马举自泗州引兵攻濠州，拔招义、钟离、定远。刘行及设寨于城外以拒守，举先遣轻骑挑战，贼见其众少，争出寨西击之。举引大军数万自他道击其东南，遂焚其寨。贼入固守，举堑其三面而围之，北面临淮，贼犹得与徐州通。庞勋遣吴迥助行及守濠州，屯兵北津以相应。举遣别将渡淮击之，斩获数千人，平其寨。

六月，陕州平民叛乱，驱逐观察使崔荛。崔荛自认为器量风度不凡，不亲自处理政务，民众汇报旱情，崔荛指着庭院里的树说：“这棵树还有叶子，哪里有旱灾！”他命人用棍子打汇报旱情的人。民众很生气，所以将他驱逐。崔荛逃到民宅，口渴要水喝，居民让他喝尿。崔荛获罪被贬为昭州司马。

朝廷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徐商为同平章事，充任荆南节度使。癸卯日，朝廷任命翰林学士承旨、户部侍郎刘瞻为同平章事。刘瞻是桂州人。

马举从泗州领兵攻打濠州，攻下招义、钟离、定远。刘行及在濠州城外安营扎寨拒守，马举率先派轻装骑兵来挑战，贼兵见到官军人少，争相出营向西攻打官军。马举率领大军几万人从另一路袭击贼兵营寨的东南面，于是烧毁他们的军营。贼兵入城坚守，马举在城池的三面挖壕沟围攻，濠州城北面临近淮水，贼军还可以同徐州联系。庞勋派吴迥协助刘行及镇守濠州，将军队屯驻在淮水北岸来响应濠州。马举派别将渡过淮水攻打吴迥，斩杀和俘虏几千人，踏平贼兵的营寨。

曹翔之退屯兖州也，留沧州卒四千人戍鲁桥，卒擅还，翔曰：“以庞勋作乱，故讨之。今沧卒不从约束，是自乱也。”勒兵迎之，围于兖州城外，择违命者二千人，悉诛之。朝廷闻魏博军败，以将军宋威为徐州西北面招讨使，将兵三万屯于丰、萧之间，翔复引兵会之。

秋七月，康承训克临涣，杀获万人，遂拔襄城、留武、小睢等寨。曹翔拔滕县，进击丰、沛。贼诸寨戍兵多相帅逃匿，保据山林，贼抄掠者过之，辄为所杀，而五八村尤甚。有陈全裕者为之帅，凡叛勋者皆归之，众至数千人，战守之具皆备，环地数十里，贼莫敢近。康承训遣人招之，遂举众来降，贼党益离。蕲县土豪李衮杀贼守将，举城降于承训。沛县守将李直诣彭城计事，裨将朱玫举城降于曹翔。直自彭城还，玫逆击，走之，翔发兵戍沛。玫，邠州人也。勋遣其将孙章、许佶各将数千人攻陈全裕、朱玫，皆不克而还。康承训乘胜长驱，拔第城，进抵宿州之西，筑城而守之。庞勋忧懑不知所为，但祷神饭僧 ［饭僧：斋僧，以斋饭施舍僧人。］
而已。

曹翔撤退屯驻在兖州时，留下沧州士兵四千人戍守鲁桥，这些士兵擅自返回原籍，曹翔说：“因为庞勋作乱，所以讨伐他。现在沧州士兵不服管束，是自行作乱。”他部署军队迎击，将这些士兵围困在兖州城外，抓到违抗命令的二千人，将他们全部诛杀。朝廷听说魏博军战败，派将军宋威担任徐州西北面诏讨使，率领士兵三万人屯驻在丰县、萧县之间，曹翔再次领兵和他会合。

秋季七月，康承训攻下临涣，斩杀和俘获一万人，终于攻下襄城、留武、小睢等地的贼兵营寨。曹翔攻下滕县，进兵攻打丰县、沛县。叛贼各营寨的士兵大多相继逃跑藏匿，退入山林自保，外出劫掠的贼兵经过这里，经常被他们击杀，而五八村尤其厉害。有一个名叫陈全裕的人是逃兵的首领，凡是叛离庞勋的士兵都来归附他，部众达到几千人，攻战和防守的武器都齐备，周围几十里内，贼兵不敢靠近。康承训派人招降陈全裕，于是他率领部众归降朝廷，叛贼的党羽更加离散。蕲县土豪李衮杀死叛贼的守将，献出城池向康承训投降。沛县守将李直前往彭城议事时，副将朱玫献出城池向曹翔投降。李直从彭城返回，朱玫迎战，将其击退，曹翔调发士兵戍守沛县。朱玫是邠州人。庞勋派他的部将孙章、许佶各自率领几千人攻打陈金裕、朱玫，均没有取胜就返回了。康承训乘胜长驱直入，攻下第城，进军抵达宿州以西，修筑围墙据守宿州。庞勋忧愤而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拜神斋僧罢了。

初，庞勋怒梁丕专杀姚周，黜之，使徐州旧将张玄稔代之治州事，以其党张儒、张实等将城中兵数万拒官军。儒等列寨数重于城外，环水自固。康承训围之。张实夜遣人潜出，以书白勋曰：“今国兵尽在城下，西方必虚，将军宜引兵出其不意，掠宋、亳之郊，彼必解围而西，将军设伏要害，迎击其前，实等出城中兵蹙其后，破之必矣！”时曹翔使朱玫击丰，破之，乘胜攻徐城、下邳，皆拔之，斩获万计。勋方忧惧欲走，得实书，即从其策，使庞举直、许佶守徐州，引兵而西。

八月壬子，康承训焚外寨，张儒等入保罗城，官军攻之，死者数千人，不能克，承训患之，遣辩士于城下招谕之。张玄稔尝戍边有功，虽胁从于贼，心尝忧愤，时将所部兵守子城，夜，召所亲数十人谋归国，因稍令布谕，协同者众，乃遣腹心张皋夜出，以状白承训，约期杀贼将，举城降，至日，请立青旌为应，使众心无疑。承训大喜，从之。

九月丁巳，张儒等饮酒于柳溪亭，玄稔使部将董厚等勒兵于亭西。玄稔先跃马而前，大呼曰：“庞勋已枭首于仆射 ［仆射：指康承训。］
寨中，此辈何得尚存！”士卒竞进，遂斩张儒等数十人。城中大扰，玄稔谕以归国之计，及暮而定。戊午，开门出降。玄稔见承训，肉袒膝行 ［膝行：跪在地上爬行。］
，涕泣谢罪。承训慰劳，即宣敕，拜御史中丞，赐遗甚厚。

当初，庞勋对梁丕擅自杀死姚周的做法很生气，将他罢免，派徐州旧将张玄稔取代他治理州中政事，派他的党羽张儒、张实等人率领城中的士兵几万人抵抗官军。张儒等人在宿州城外排列多重营寨，沿河岸坚守。康承训将其包围。张实在夜里派人悄悄逃出，送信报告庞勋说：“现在官军都在城下，西边一定空虚，将军应该领兵在对方没有防备时出击，劫掠宋州、亳州的郊外，对方一定会解除包围圈向西营救，将军在关键地带设下伏兵，在前面迎击，我们派出城里的士兵在后面逼迫，一定能打败敌军！”当时曹翔派朱玫攻打丰县，攻破城池，乘胜攻打徐城、下邳，都攻破了，斩杀和俘获上万人。庞勋正担忧恐惧而想要逃走，收到张实的书信，立即采纳他的计策，派庞举直、许佶镇守徐州，自己领兵向西进发。

八月壬子日，康承训焚烧宿州城外的贼兵营寨，张儒等人进入外城防守，官军攻城，有几千人战死，不能取胜，康承训很担心，派能言善辩之士到城下招降晓谕。张玄稔曾经戍边立过战功，虽然被叛贼胁迫，但是心里经常担忧愤恨，当时他率领部下士兵防守附属的小城，在夜里，召来亲信几十人谋划归降朝廷，趁机慢慢地晓谕部下，愿意跟从的人有很多，于是他派亲信张皋在夜里出城，向康承训禀报城里的情况，约定日期杀死叛贼将领，献出城池投降，请求官军在约定的那一天树立青色旌旗作为接应的信号，让众人没有疑心。康承训非常高兴，同意了。

九月丁巳日，张儒等人在柳溪亭饮酒，张玄稔派部将董厚等人在亭西部署军队。张玄稔率先跳上马走到前面，大声喊道：“庞勋已经在康仆射的营中被斩首示众了，张儒这些人怎么还能活在世上！”士兵们争相前往，最终将张儒等几十人斩首。城内陷入大乱，张玄稔向众人晓谕归降朝廷的计划，到傍晚时分才安定下来。戊午日，张玄稔打开城门出城投降。张玄稔见到康承训，袒露上身跪地爬行，流着眼泪谢罪。康承训慰劳他们，立即宣布敕令，任命张玄稔为御史中丞，赏赐非常丰厚。

玄稔复进言：“今举城归国，四远未知，请诈为城陷，引众趋苻离及徐州，贼党不疑，可尽擒也！”承训许之。宿州旧兵三万，承训益以数百骑，皆赏劳而遣之。玄稔复入城，暮发平安火 ［平安火：保平安的烽火。］
如常日。己未向晨 ［向晨：黎明时分。］
，玄稔积薪数千束，纵火焚之，如城陷军溃之状，直趋苻离，苻离纳之，既入，斩其守将，号令城中，皆听命，收其兵，复得万人，北趋徐州。庞举直、许佶闻之，婴 ［婴：通“撄”，环绕。］
城拒守。

辛酉，玄稔至彭城，引兵围之，按兵未攻，先谕城上人曰：“朝廷唯诛逆党，不伤良人，汝曹奈何为贼城守？若尚狐疑 ［狐疑：犹豫。］
，须臾之间，同为鱼肉矣！”于是守城者稍稍弃甲投兵而下。崔彦曾故吏路审中开门纳官军，庞举直、许佶帅其党保子城，日昃 ［日昃：太阳偏西。］
，贼党自北门出，玄稔遣兵追之，斩举直、佶首，余党多赴水死，悉捕戍桂州者亲族，斩之，死者数千人，徐州遂平。

张玄稔再次进言：“我今天献出城池归降朝廷，天下人还不知道，请让我谎称城池陷落，率领部众前往符离和徐州，叛贼的党羽不会怀疑，可以将他们全部擒获！”康承训同意了。宿州原有士兵三万人，康承训增派几百名骑兵，都予以奖赏慰劳后派出。张玄稔再次进城，像平时一样点燃平安火。己未日黎明，张玄稔堆积几千捆柴禾，放火焚烧，就像城池陷落军队溃败的样子，然后领兵直奔苻离，苻离接纳了他，军队进城后，将苻离守将斩首，向城中军民发布号令，众人都服从他的命令，收拢城中的军队，再次得到一万人，向北直奔徐州。庞举直、许佶听说后，绕城拒守。

辛酉日，张玄稔来到彭城，领兵包围，屯兵不进攻，先晓谕城头上的人说：“朝廷只诛杀叛贼的同党，不会伤害好人，你们为什么为叛贼守城呢？如果还在犹豫，在很短的时间内，你们和叛贼就都要成为砧板上的鱼肉了！”于是守城的士兵逐渐有人脱去铠甲抛下兵器出城投降。崔彦曾的老部下路审中打开城门接纳官军，庞举直、许佶率领党羽退守小城，太阳偏西时，叛贼的党羽从北门出逃，张玄稔派兵追击，将庞举直、许佶斩首，其他党羽大多跌进水中溺死，官军搜捕最初在桂州叛乱的士兵的亲属，全部斩首，有几千人被处死，终于平定徐州。

庞勋将兵二万自石山西出，所过焚掠无遗。庚申，承训始知，引步骑八万西击之，使朱邪赤心将数千骑为前锋。勋袭宋州，陷其南城。刺史郑处冲守其北城，贼知有备，舍去，渡汴，南掠亳州。沙陀追及之。勋引兵循涣水而东，将归彭城，为沙陀所逼，不暇饮食，至蕲，将济水，李衮发 ［发：通“拨”，拆除。］
桥，勒兵拒之。贼惶惑不知所之，至县西，官军大集，纵击，杀贼近万人，余皆溺死，降者才及千人。勋亦死，而人莫之识，数日，乃获其尸。贼宿迁等诸寨皆杀其守将而降。宋威亦取萧县，吴迥独守濠州不下。

冬十月，以张玄稔为右骁卫大将军、御史大夫。

马举攻濠州，自夏及冬不克，城中粮尽，杀人而食之，官军深堑重围以守之。辛丑夜，吴迥突围走，举勒兵追之，杀获殆尽，迥死于招义。

庞勋率领士兵二万人从石山向西出发，所到之处全部烧毁抢光。庚申日，康承训才知道关于庞勋的消息，率领步、骑兵八万人向西进攻，派朱邪赤心率领几千名骑兵为先锋。庞勋袭击宋州，攻破南城。宋州刺史郑处冲防守北城，贼兵知道城里有防备，就放弃宋州离开了，渡过汴水，向南劫掠亳州。沙陀兵追上来。庞勋领兵沿涣水向东撤退，将要返回彭城，受到沙陀兵的逼迫，没时间喝水吃饭，来到蕲县，将要渡河，李衮将桥拆除，部署军队阻挡贼兵。贼兵疑惑而不知道该去哪里，来到蕲县以西，官军大批集结，发兵进攻，杀死贼兵将近一万人，其他人都落水溺死，只有将近一千人投降。庞勋也死了，可是没有人认识他，几天后，才找到他的尸体。叛贼设在宿迁等地的营寨的士兵都杀死守将投降了。宋威也攻取了萧县，只有吴迥拒守的濠州还没有攻下。

冬季十月，朝廷任命张玄稔为右骁卫大将军、御史大夫。

马举攻打濠州，从夏天战斗到冬天还是不能取胜，城里的粮食吃尽，就杀人吃肉，官军深挖堑壕以多重包围圈严守。辛丑日夜里，吴迥突围逃走，马举派兵追击，几乎将贼兵全部斩杀擒获，吴迥死在招义县。

以康承训为河东节度使、同平章事，以杜慆为义成节度使。上嘉朱邪赤心之功，置大同军于云州，以赤心为节度使，召见，留为左金吾上将军，赐姓名李国昌，赏赉甚厚。以辛谠为亳州刺史。谠在泗州，犯围出迎兵粮，往返凡十二。及除亳州，上表言：“臣之功，非杜慆不能成也。”赐和州刺史崔雍自尽，家属流康州，兄弟五人皆远贬。

上荒宴 ［荒宴：沉溺于宴饮。］
，不亲庶政，委任路岩。岩奢靡，颇通赂遗，左右用事。至德令陈蟠叟因上书召对 ［召对：皇帝召见大臣询问对策。］
，言：“请破边咸一家，可赡军二年。”上问：“咸为谁？”对曰：“路岩亲吏。”上怒，流蟠叟于爱州，自是无敢言者。

初，南诏遣使者杨酋庆来谢释董成之囚，定边节度使李师望欲激怒南诏以求功，遂杀酋庆。西川大将恨师望分裂巡属 ［巡属：指辖区。］
，阴遣人致意南诏，使入寇。师望贪残，聚私货以百万计，戍卒怨怒，欲生食之，师望以计免。朝廷征还，以太府少卿窦滂代之。滂贪残又甚于师望，故蛮寇未至，而定边固已困矣。

朝廷任命康承训为河东节度使、同平章事，任命杜慆为义成节度使。皇上嘉奖朱邪赤心的战功，在云州设置大同军，任命朱邪赤心为节度使，召见他，留在京城担任左金吾上将军，赐给他姓名叫李国昌，赏赐非常丰厚。朝廷任命辛谠为亳州刺史。辛谠在泗州城，突围出城接应援军和粮草，一共往返十二次。等到他担任亳州刺史时，上奏表说：“我的功劳，没有杜慆是不能成功的。”皇上赐死和州刺史崔雍，将他的家属流放到康州，兄弟五人都贬谪到远方。

皇上沉溺于宴饮，不亲自处理政务，把大事都交给路岩。路岩生活奢侈，总是收受贿赂，身边的侍从也参与政事。至德县令陈蟠叟因为上书被召见询问对策，说：“请将边咸抄家，就可以供养军队两年。”皇上问：“边咸是谁？”陈蟠叟回答说：“是路岩的亲信属吏。”皇上很生气，将陈蟠叟流放到爱州，从此没有人敢说话了。

当初，南诏派使者杨酋庆来感谢朝廷释放董成，定边节度使李师望想要激怒南诏来博取功名，于是杀死杨酋庆。西川大将痛恨李师望分裂西川辖区，暗中派人联系南诏，招引南诏进犯。李师望贪婪残暴，聚敛私人财物数以百万计，戍边的士兵怨恨愤怒，希望将他生吞活剥，他设计免去节度使一职。朝廷将他征召回京城，让太府少卿窦滂取代他出任节度使。窦滂的贪婪残暴又比李师望更厉害，所以蛮人还没有来进犯，定边军就已经困窘了。

是月，南诏骠信 ［骠信：南诏国王的称号。］
酋龙倾国入寇，引数万众击董舂乌部，破之。十一月，蛮进寇巂州，定边都头安再荣守清溪关，蛮攻之，再荣退屯大渡河北，与之隔水相射九日八夜。蛮密分军开道，逾雪坡，奄至沐源川。滂遣兖海将黄卓帅五百人拒之，举军覆没。十二月丁酉，蛮衣兖海之衣，诈为败卒，至江岸呼船，已济，众乃觉之，遂陷犍为，纵兵焚掠陵、荣二州之境。后数日，蛮军大集于陵云寺，与嘉州对岸。刺史杨忞与定边监军张允琼勒兵拒之。蛮潜遣奇兵自东津济，夹击官军，杀忠武都将颜庆师，余众皆溃，忞、允琼脱身走。壬子，陷嘉州。庆师，庆复之弟也。

窦滂自将兵拒蛮于大渡河，骠信诈遣清平官 ［清平官：南诏官名，相当于宰相，共设六七人。］
数人诣滂结和，滂与语未毕，蛮乘船筏争渡，忠武、徐宿两军结陈抗之。滂惧，自经 ［自经：自缢。］
于帐中。徐州将苗全绪解之，曰：“都统何至于是！”全绪与安再荣及忠武将勒兵出战，滂遂单骑宵遁。三将谋曰：“今众寡不敌，明旦复战，吾属尽矣。不若乘夜攻之，使之惊乱，然后解去。”于是夜入蛮军，弓弩乱发，蛮大惊，三将乃全军引去。蛮进陷黎、雅，民窜匿山谷，败军所在焚掠。滂奔导江。邛州军资储偫 ［储偫：日常器物。］
皆散于乱兵之手。蛮至，城已空，通行无碍矣。诏左神武将军颜庆复将兵赴援。

这个月，南诏骠信酋龙倾尽全国兵力进犯，率领几万大军进攻董舂乌部，将其攻破。十一月，蛮人进犯巂州，定边军都头安再荣镇守清溪关，蛮人攻打那里，安再荣后退屯驻在大渡河北岸，和南诏军队隔河水相互射箭九天八夜。蛮人分兵开辟道路，翻越雪坡，突然来到沐源川。窦滂派兖海镇将黄卓率领五百人前去抵抗，全军覆没。十二月丁酉日，蛮人穿上兖海军士兵的衣服，假装成战败的士兵，到江岸呼叫船只，渡水后，官军才发现，南诏军于是攻陷犍为，纵兵焚烧劫掠陵、荣二州辖区。几天后，蛮军大批集结到陵云寺，和嘉州隔岸相对。嘉州刺史杨忞和定边监军张允琼部署军队抵抗。蛮人暗中派奇兵从东边的渡口过河，夹击官军，杀死忠武都将颜庆师，残余部众都溃散而去，杨忞、张允琼脱身逃走。壬子日，南诏军攻陷嘉州。颜庆师是颜庆复的弟弟。

窦滂亲自率领士兵在大渡河抵抗蛮人，南诏骠信假装派清平官几人到窦滂营中求和，窦滂和他们交谈还没有结束，蛮军就乘船只木筏争相渡河，忠武、徐宿两军列阵抵抗。窦滂很害怕，在营帐中上吊自杀。徐州将领苗全绪解开绳子，说：“都统怎么能做这种事！”苗全绪就和安再荣以及忠武军的将领部署士兵出战，窦滂就独自骑马在夜里逃走了。三位将领谋划说：“今天我们寡不敌众，明天清晨再交战，我们就会被杀光了。不如趁着夜色攻打敌人，使其惊慌混乱，然后撤退而去。”于是他们在夜里攻进蛮军营中，用弓弩乱射，蛮人大惊，三位将领竟然保全军队后离去了。蛮人进军攻陷黎州、雅州，民众逃进山谷躲藏起来，战败的官军在所到之处放火抢劫。窦滂投奔导江。邛州的军用物资和日常器物都落入乱兵手中。蛮人来到这里，城池已经空无一人，蛮人于是畅通无阻了。朝廷下诏书派左神武将军颜庆复率领士兵到前线支援。

卷第二百五十二·唐纪六十八

起上章摄提格（公元870年），尽柔兆涒滩（公元876年），凡七年。

懿宗昭圣恭惠孝皇帝下

咸通十一年（庚寅，公元870年）

春正月甲寅朔，群臣上尊号曰睿文英武明德至仁大圣广孝皇帝。赦天下。

西川之民闻蛮寇将至，争走入成都。时成都但有子城 ［子城：大城所附属的小城。］
，亦无壕 ［壕：城壕，即护城河。］
，人所占地各不过一席许，雨则戴箕盎 ［盎：盆。］
以自庇。又乏水，取摩诃池泥汁，澄而饮之。

将士不习武备，节度使卢耽召彭州刺史吴行鲁使摄参谋，与前泸州刺史杨庆复共修守备，选将校，分职事，立战棚，具炮檑 ［炮檑：作战时向敌人抛掷的石块和木块。］
，造器备，严警逻。先是，西川将士多虚职名，亦无禀给。至是，揭榜募骁勇之士，补以实职，厚给粮赐，应募者云集。庆复乃谕之曰：“汝曹皆军中子弟，年少材勇，平居无由自进，今蛮寇凭陵 ［凭陵：侵扰，进犯。］
，乃汝曹取富贵之秋也，可不勉乎！”皆欢呼踊跃。于是列兵械于庭，使之各试所能，两两角胜，察其勇怯而进退之，得选兵三千人，号曰“突将”。行鲁，彭州人也。

戊午，蛮至眉州，耽遣同节度副使王偃等赍书见其用事之臣杜元忠，与之约和。蛮报曰：“我辈行止，只系雅怀。”

路岩、韦保衡上言：“康承训讨庞勋时，逗桡 ［逗桡：因胆怯而躲避敌人。］
不进，又不能尽其余党，又贪虏获，不时上功。”辛酉，贬蜀王傅、分司 ［分司：在陪都任职的中央官吏。］
，寻再贬恩州司马。

懿宗昭圣恭惠孝皇帝下

咸通十一年（庚寅，公元870年）

春季正月甲寅朔日，群臣上尊号为睿文英武明德至仁大圣广孝皇帝。大赦天下。

西川的民众听说蛮人强盗将要到来，争相逃往成都。当时成都只有附属的小城，也没有护城河，人均所占的土地不超过一块席子的面积，下雨时只好举着簸箕或盆来遮蔽自己。又缺水，人们从摩诃池取来泥水，沉淀澄清后饮用。

将士不熟悉军事，节度使卢耽召来彭州刺史吴行鲁兼任参谋，和前沪州刺史杨庆复共同修整守备，选拔将校，分配职责，搭建战棚，准备石块和木块，制造各种器械，严加警戒和巡逻。在此之前，西川将士大多虚报职位和姓名，也没有粮饷。到此时，张贴榜文招募勇猛之士，补缺授予实职，供给丰厚的粮饷，应募的人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杨庆复于是晓谕他们说：“你们都是军中子弟，年轻力壮，平时没有机会施展才能，现在蛮人进犯，正是你们求取富贵的时机，能不努力吗！”众人欢呼跳跃。于是在庭院陈列兵器，让人们各自一展所能，两人一组比试，根据他们的勇猛或怯懦决定录用或辞退，得到兵员三千人，号称“突将”。吴行鲁，是彭州人。

戊午日，蛮人来到眉州，卢耽派同节度副使王偃等人带着书信去见南诏掌权的大臣杜元忠，向他求和。蛮人回复说：“我们的行为举止，只出于高雅的情怀。”

路岩、韦保衡进言：“康承训讨伐庞勋时，躲避敌人不发动进攻，又不能将其残余势力消灭干净，又贪图掳掠人口和财物，经常上书邀功。”辛酉日，朝廷将康承训贬为蜀王的师傅、分司，不久再贬为恩州司马。

南诏进军新津，定边之北境也。卢耽遣同节度副使谭奉祀致书于杜元忠，问其所以来之意。蛮留之不还。耽遣使告急于朝，且请遣使与和，以纾 ［纾：缓解。］
一时之患。朝廷命知四方馆事、太仆卿支详为宣谕通和使。蛮以耽待之恭，亦为之盘桓 ［盘桓：逗留，这里指停下进军的步伐。］
，而成都守备由是粗完。

甲子，蛮长驱而北，陷双流。庚午，耽遣节度副使柳槃往见之，杜元忠授槃书一通，曰：“此通和之后，骠信与军府相见之仪也。”其仪以王者自处，语极骄慢。又遣人负彩幕至城南，云欲张陈 ［张陈：陈设，布置。］
蜀王厅以居骠信。

癸酉，废定边军，复以七州归西川。

是日，蛮军抵成都城下。前一日，卢耽遣先锋游弈使王昼至汉州诇 ［诇：求。］
援军，且趣 ［趣：通“促”，催促。］
之。时兴元六千人、凤翔四千人已至汉州，会窦滂以忠武、义成、徐宿四千人自导江奔汉州，就援军以自存。丁丑，王昼以兴元、资、简兵三千余人军于毗桥，遇蛮前锋，与战不利，退保汉州。时成都日望援军之至，而窦滂自以失地，欲西川相继陷没以分其责。每援军自北至，辄说之曰：“蛮众多于官军数十倍，官军远来疲弊，未易遽前。”诸将信之，皆狐疑不进。成都十将李自孝阴与蛮通，欲焚城东仓为内应，城中执而杀之。后数日，蛮果攻城，久之，城中无应而止。

南诏进军新津，进入定边北部的边境。卢耽派同节度副使谭奉祀送信给杜元忠，质问南诏军队来犯的用意。蛮人将谭奉祀扣留不放还。卢耽派使者向朝廷求救，并且请求朝廷派使者与南诏议和，来暂时缓解边患。朝廷任命知四方馆事、太仆卿支详为宣谕通和使。蛮人因为卢耽对他们态度恭顺，也为此停下进军的步伐，而成都的守备因此大致完工。

甲子日，蛮军长驱北进，攻陷双流。庚午日，卢耽派节度副使柳槃前去见杜元忠，杜元忠交给柳槃一封书信，说：“这是双方往来友好以后，骠信和军府相见的礼仪。”南诏人在这套礼仪中以王者自居，言辞极其骄横傲慢。杜元忠又派人将彩色帷幕背到成都城南，说要布置蜀王厅供骠信居住。

癸酉日，朝廷撤销定边军，重新将当地的七个州划归西川。

这一天，蛮军来到成都城下。前一天，卢耽派先锋游弈使王昼来到汉州求救兵，并且催促快些发兵。当时兴元军的六千人、凤翔军的四千人已经到达汉州，正逢窦滂率领忠武、义成、徐宿的四千人从导江投奔汉州，到援军处寻求自保。丁丑日，王昼率领兴元、资州、简州的士兵三千多人驻扎在毗桥，遭遇蛮军先锋，与对方交战没有取胜，退守汉州。当时成都军民每天都在盼望援军的到来，可是窦滂因为自己丢掉了所统辖的土地，希望西川也相继陷落来分担他的罪责。每当有援军从北方赶来，他就会劝将士们说：“蛮兵多于官军几十倍，官军远道而来十分疲惫，不要急着前进。”众将领听信他的话，都犹豫不前进。成都十将李自孝暗中和蛮人勾结，想要焚烧城东的仓库做内应，被城中的军民逮捕杀死。几天后，蛮军果然前来攻城，过了很久，没有得到城中的响应而退兵了。

二月癸未朔，蛮合梯冲四面攻成都，城上以钩缳挽之使近，投火沃油焚之，攻者皆死。卢耽以杨庆复、摄左都押牙李骧各帅突将出战，杀伤蛮二千余人，会暮，焚其攻具三千余物而还。蜀人素怯，其突将新为庆复所奖拔，且利于厚赏，勇气自倍，其不得出者，皆愤郁 ［愤郁：愤恨抑郁。］
求奋。后数日，贼取民篱，重沓 ［重沓：重叠，反复。］
湿而屈之，以为蓬 ［蓬：通“篷”，篷子。］
，置人其下，举以抵城而 ［：挖掘。］
之，矢石不能入，火不能然。庆复溶铁汁以灌之，攻者又死。

乙酉，支详遣使与蛮约和。丁亥，蛮敛兵请和。戊子，遣使迎支详。时颜庆复以援军将至，详谓蛮使曰：“受诏诣定边约和，今云南 ［云南：指南诏。唐朝曾封南诏王为云南王。］
乃围成都，则与向日诏旨异矣。且朝廷所以和者，冀其不犯成都也。今矢石昼夜相交，何谓和乎！”蛮见和使不至，庚寅，复进攻城。辛卯，城中出兵击之，乃退。

二月癸未朔日，蛮人用云梯和冲车从四面合力围攻成都，城头上用钩环套住云梯将其拉近，向下浇灌点燃的油，攻城的敌人都被烧死。卢耽命令杨庆复、代理左都押牙李骧各自率领突将出城作战，杀伤蛮军二千多人，到傍晚时分，烧毁敌人攻城的器械三千多件后返回。蜀人向来怯懦，突将是杨庆复刚选拔的，并且有丰厚奖赏的激励，勇气自然加倍，其中不能出城作战的人，都愤恨抑郁请求效力。几天后，贼兵取来民宅的篱笆，反复浸湿后使其弯曲，编成竹篷，将人置于下面，举着抵达城下挖掘城墙，箭石不能打到人，火也不能点燃竹篷。杨庆复烧熔铁水向下浇灌，攻城的敌人又被烧死。

乙酉日，支详派使者和蛮人议和。丁亥日，蛮人收兵请和。戊子日，南诏派使者迎接支详。当时颜庆复认为援军将要赶到，支详对蛮人的使者说：“我领受诏命到定边议和，现在云南军却包围成都，这和我此前领受的诏命就不一样了。况且朝廷同意议和的原因，正是希望云南不要进犯成都。现在从早到晚箭石相交，怎么能说是请和呢！”蛮人见议和的使者不到，庚寅日，再次进军攻城。辛卯日，城中出兵迎战，南诏军才撤退。

初，韦皋招南诏以破吐蕃，既而蛮诉以无甲弩，皋使匠教之，数岁，蛮中甲弩皆精利。又，东蛮苴那时、勿邓、梦冲三部助皋破吐蕃有功，其后边吏遇之无状 ［无状：行为不当。］
，东蛮怨唐深，自附于南诏，每从南诏入寇，为之尽力，得唐人，皆虐杀之。

朝廷贬窦滂为康州司户，以颜庆复为东川节度使，凡援蜀诸军，皆受庆复节制。癸巳，庆复至新都，蛮分兵往拒之。甲午，与庆复遇，庆复大破蛮军，杀二千余人，蜀民数千人争操芟刀 ［芟刀：镰刀。］
、白棓 ［白棓：棍棒。］
以助官军，呼声震野。乙未，蛮步骑数万复至，会右武卫上将军宋威以忠武军二千人至，即与诸军会战，蛮军大败，死者五千余人，退保星宿山。威进军沱江驿，距成都三十里。蛮遣其臣杨定保诣支详请和，详曰：“宜先解围退军。”定保还，蛮围城如故。城中不知援军之至，但见其数来请和，知援军必胜矣。戊戌，蛮复请和，使者十返，城中亦依违 ［依违：模棱两可。］
答之。蛮以援军在近，攻城尤急，骠信以下亲立矢石之间。庚子，官军至城下与蛮战，夺其升迁桥，是夕，蛮自烧攻具遁去，比明，官军乃觉之。

当初，韦皋联合南诏来攻打吐蕃，不久蛮人就说没有铠甲和弓弩，韦皋派工匠去教他们制造，几年后，蛮人制造的铠甲和弓弩都精良锋利。此外，东部的蛮人苴那时、勿邓、梦冲三部协助韦皋打败吐蕃有功，后来边境的官吏对他们很不好，东部的蛮人对唐朝的怨恨很深，依赖于南诏，经常跟随南诏进犯，为其效力，抓到唐朝人，都会残忍地杀死。

朝廷将窦滂贬为康州司户，任命颜庆复担任东川节度使，所有救援成都的各路军队，都接受颜庆复的指挥调度。癸巳日，颜庆复来到新都，蛮人分兵前往拦截。甲午日，南诏军和颜庆复相遇，颜庆复大破蛮军，杀死二千多人，蜀地民众几千人争相手持镰刀、棍棒来协助官军作战，呼喊声震动原野。乙未日，蛮军步、骑兵几万人又赶来，正逢右武卫上将军宋威率领忠武军的二千人赶到，立即和各路军队联合作战，蛮军惨败，有五千多人战死，残余部队退守星宿山。宋威进军沱江驿，距离成都三十里。蛮人派大臣杨定保前往支详处请和，支详说：“应该先解除包围圈退兵。”杨定保返回，蛮人仍旧围城。城里不知道援军到达的消息，只见到南诏多次派使者前来请和，猜测援军一定取胜了。戊戌日，蛮人再次来请和，使者往返十次，城中也只是模棱两可地回应。蛮人因为援军就在附近，攻城尤其猛烈，骠信以下将官都亲自冒着箭石站在战场上。庚子日，官军来到城下和蛮军交战，夺取升迁桥，当天晚上，蛮人烧毁攻城器械后逃走，到天亮时，官军才发现。

初，朝廷使颜庆复救成都，命宋威屯绵、汉为后继。威乘胜先至城下，破蛮军功居多，庆复疾之。威饭士，欲追蛮军，城中战士亦欲与北军合势俱进，庆复牒威，夺其军，勒归汉州。蛮至双流，阻新穿水，造桥未成，狼狈失度。三日，桥成，乃得过，断桥而去，甲兵服物遗弃于路，蜀人甚恨之。黎州刺史严师本收散卒数千保邛州，蛮围之，二日，不克，亦舍去。颜庆复始教蜀人筑壅门城，穿堑引水满之，植鹿角 ［鹿角：为阻止敌军前进而设的树枝、荆棘等障碍物。］
，分营铺 ［营铺：泛指营寨。铺，建于城上的营房。］
。蛮知有备，自是不复犯成都矣。

先是，西川牙将有职无官，及拒却南诏，四人以功授监察御史，堂帖 ［堂帖：宰相签署后下达的文书。堂，指政事堂。］
，人输堂例钱三百缗，贫者苦之。

三月，左仆射、同平章事曹确同平章事，充镇海节度使。

夏四月丙午，以翰林学士承旨、兵部侍郎韦保衡同平章事。

徐贼余党犹相聚闾里 ［闾里：平民居住的地方，乡里。］
为群盗，散居兖、郓、青、齐之间，诏徐州观察使夏侯瞳招谕之。

五月丁丑，以邛州刺史吴行鲁为西川留后。

当初，朝廷派颜庆复救援成都，命令宋威屯驻在绵州、汉州为后继。宋威乘胜先到成都城下，打败蛮军立下的战功居多，颜庆复忌妒他。宋威犒赏士兵，想要追击蛮军，城中的战士也想和北方来的援军联合出击，颜庆复发文牒给宋威，剥夺他的兵权，命令他返回汉州。蛮人来到双流，被新穿水阻挡，造桥还没有完工，士兵因为匆忙而失去分寸。三天后，桥造好了，南诏军队才得以通过，然后把桥拆毁，将铠甲、兵器、衣物丢弃在路上，蜀地军民对此深感遗憾。黎州刺史严师本收拢逃散的士兵几千人镇守邛州，蛮军将其围困，过了两天，不能攻破，也舍弃该城离去。颜庆复开始教蜀地军民修筑壅门城，挖堑壕引水注满，在周围布设鹿角，分立营寨。蛮人知道官军有防备，从此不再侵犯成都了。

在此之前，西川牙将有其职事而无官号，等到击退南诏后，有四人因功被授予监察御史的官职，按堂帖规定，每人要交给政事堂三百缗钱，家贫的官吏很苦恼。

三月，左仆射、同平章事曹确以同平章事的身份充任镇海节度使。

夏季四月丙午日，朝廷任命翰林学士承旨、兵部侍郎韦保衡为同平章事。

徐州叛贼的残余党羽在乡里聚集做盗贼，分散居住在兖州、郓州、青州、齐州等地，朝廷诏令徐州观察使夏侯瞳招抚晓谕这些人。

五月丁丑日，朝廷任命邛州刺史吴行鲁担任西川留后。

光州民逐刺史李弱翁，弱翁奔新息。左补阙杨堪等上言：“刺史不道，百姓负冤，当诉于朝廷，置诸典刑，岂得群党相聚，擅自斥逐，乱上下之分！此风殆不可长，宜加严诛，以惩来者！”

上令百官议处置徐州之宜。六月丙午，太子少傅李胶等状 ［状：陈述。］
，以为：“徐州虽屡构祸乱，未必比屋 ［比屋：代指百姓。］
顽凶 ［顽凶：坏人。］
。盖由统御失人，是致奸回乘衅。今使名虽降，兵额尚存，以为支郡则粮饷不给，分隶别藩则人心未服。或旧恶相济，更成披猖。惟泗州向因攻守，结衅已深，宜有更张，庶为两便。”诏从之，徐州依旧为观察使，统徐、濠、宿三州，泗州为团练使，割隶淮南。

加幽州节度使张允伸兼侍中。

秋八月乙未，同昌公主薨。上痛悼不已，杀翰林医官韩宗劭等二十余人，悉收捕其亲族三百余人系京兆狱。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刘瞻召谏官 ［谏官：指侍中、拾遗、谏议大夫等负责规劝皇帝改正过失的官员。］
使言之，谏官莫敢言者，乃自上言，以为：“修短 ［修短：长短。］
之期，人之定分 ［定分：人力难以改变的宿命。］
。昨 ［昨：往日，过去。］
公主有疾，深轸 ［轸：挂念。］
圣慈。宗劭等诊疗之时，惟求疾愈，备施方术，非不尽心，而祸福难移，竟成差跌 ［差跌：失误。］
，原其情状，亦可哀矜。而械系老幼三百余人，物议沸腾，道路嗟叹。奈何以达理知命之君，涉肆暴不明之谤！盖由安不虑危，忿不思难 ［难：后患。］
之故也。伏愿少回圣虑，宽释系者。”上览疏，不悦。瞻又与京兆尹温璋力谏于上前，上大怒，叱出之。

光州民众驱逐刺史李弱翁，李弱翁投奔新息。左补阙杨堪等人进言：“刺史无道，百姓蒙冤，应当向朝廷控诉，按照法律处置，怎么能相互勾结，擅自驱逐刺史，扰乱尊卑的名分呢！这种风气绝对不能助长，应该加以严厉责罚，来惩戒后来的人！”

皇上命令百官商议处置徐州贼党的办法。六月丙午日，太子少傅李胶等人陈述，认为：“徐州虽然多次发生祸乱，百姓不一定都是坏人。大概是因为治理地方的官吏不胜任，导致奸邪之人趁机叛乱。现在虽然将节度使降为观察使，但是兵员数量还很多，把军队交给下辖的郡就不能供给足够的粮饷，分配给别的藩镇就不能安抚军心。或许和旧怨联系在一起，他们就更加猖狂。只有泗州一向是攻守必争之地，结怨已深，应该有所更改，差不多对两方都有好处。”皇上下诏采纳李胶的建议，徐州依旧设观察使，统辖徐、濠、宿三州，泗州设团练使，改为隶属淮南。

朝廷加授幽州节度使张允伸兼侍中头衔。

秋季八月乙未日，同昌公主去世。皇上非常悲痛，杀死翰林医官韩宗劭等二十多人，把他们的亲属三百多人都关在京兆的监狱里。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刘瞻召集谏官让他们进言，谏官中没人敢说话，刘瞻于是亲自进言，认为：“寿数的长短，是人的宿命。此前公主生病时，陛下对她深为挂念。韩宗劭等人诊断治疗时，只求疾病痊愈，用尽各种方法，不是不尽心，而是祸福难以改变，竟然失手，探究其中的原因，也是值得哀怜的。可是用刑具拘捕医官们的家属老幼三百多人，人们议论纷纷，怨声载道。为什么通达事理、明察天命的君主要招致滥施暴行、不明事理的批评呢！大概是因为安逸时不忧虑危机，愤怒时不思考后患的缘故。希望陛下能稍微回心转意，宽恕释放被拘捕的人。”皇上阅览奏疏，很不高兴。刘瞻又和京兆尹温璋在皇上面前竭力劝谏，皇上非常生气，将他们赶出朝堂。

魏博节度使何全皞年少，骄暴好杀，又减将士衣粮。将士作乱，全皞单骑走，追杀之，推大将韩君雄为留后。成德节度使王景崇为之请旌节。九月庚戌，以君雄为魏博留后。

丙辰，以刘瞻同平章事，充荆南节度使，贬温璋振州司马。璋叹曰：“生不逢时，死何足惜！”是夕，仰药卒。敕曰：“苟无蠹害，何至于斯！恶实贯盈，死有余责。宜令三日内且于城外权瘗 ［权瘗：人死后简单掩埋以待改葬。又称“暂厝”。］
，俟经恩宥，方许归葬，使中外快心，奸邪知惧。”己巳，贬右谏议大夫高湘、比部郎中知制诰杨知至、礼部郎中魏筜等于岭南，皆坐与刘瞻亲善，为韦保衡所逐也。知至，汝士之子。筜，扶之子也。保衡又与路岩共奏刘瞻，云与医官通谋，误投毒药。丙子，贬瞻康州刺史。翰林学士承旨郑畋草瞻罢相制辞曰：“安数亩之居，仍非己有。却四方之赂，惟畏人知。”岩谓畋曰：“侍郎乃表荐刘相也！”坐贬梧州刺史。御史中丞孙瑝坐为瞻所引用，亦贬汀州刺史。路岩素与刘瞻论议多不叶 ［叶：和睦。］
，瞻既贬康州，岩犹不快，阅《十道图》，以驩州去长安万里，再贬驩州司户。

冬十月癸卯，以西川留后吴行鲁为节度使。

十一月辛亥，以兵部尚书、盐铁转运使王铎为礼部尚书、同平章事。铎，起之兄子也。

丁卯，复以徐州为感化军节度。

十二月，加成德节度使王景崇同平章事，以左金吾上将军李国昌为振武节度使。

魏博节度使何全皞很年轻，却骄横残暴喜欢杀人，又克扣将士的衣服粮饷。将士作乱，何全皞独自骑马逃走，乱兵追上将他杀死，推举大将韩君雄为留后。成德节度使王景崇为韩君雄奏请旌旗和符节。九月庚戌日，朝廷任命韩君雄为魏博留后。

丙辰日，朝廷任命刘瞻为同平章事，充任荆南节度使，将温璋贬为振州司马。温璋叹息说：“没有生在好时代，死有什么可惋惜的！”当天晚上，他服毒自杀了。皇上下敕令说：“如果没有做坏事，怎么会这样做！其实是恶贯满盈，死有余辜。应该在三天内在城外简单掩埋，等到朝廷降恩赦免，再批准回乡下葬，让朝野人心大快，奸人有所畏惧。”己巳日，朝廷将右谏议大夫高湘、比部郎中知制诰杨知至、礼部郎中魏筜等人贬谪到岭南，都因为和刘瞻关系亲密而获罪，被韦保衡驱逐。杨知至是杨汝士的儿子。魏筜是魏扶的儿子。韦保衡又和路岩一同奏劾刘瞻，说他和医官勾结，误下有毒的药物。丙子日，朝廷将刘瞻贬为康州刺史。翰林学士承旨郑畋草拟的罢免刘瞻宰相职务的制文写道：“安居拥有几亩地的宅第，却不是自己所有的。拒绝四方官吏的贿赂，只怕有人知道。”路岩对郑畋说：“郑侍郎竟然表彰刘相公！”郑畋因此获罪被贬为梧州刺史。御史中丞孙瑝因为受到刘瞻的举荐而获罪，也被贬为汀州刺史。路岩向来和刘瞻议论政事多有不和，刘瞻被贬到康州后，路岩还觉得不痛快，查阅《十道图》，因为驩州距离长安有一万里，又将他贬为驩州司户。

冬季十月癸卯日，朝廷任命西川留后吴行鲁为西川节度使。

十一月辛亥日，朝廷任命兵部尚书、盐铁转运使王铎为礼部尚书、同平章事。王铎，是王起哥哥的儿子。

丁卯日，朝廷又在徐州设感化军节度使。

十二月，朝廷加授成德节度使王景崇同平章事的头衔，任命左金吾上将军李国昌担任振武节度使。

十二年（辛卯，公元871年）

春正月辛酉，葬文懿公主。韦氏之人争取庭祭之灰，汰其金银。凡服玩，每物皆百二十舆，以锦绣、珠玉为仪卫、明器 ［明器：随葬品。］
，辉焕三十余里。赐酒百斛、饼餤 ［餤：馅饼。］
四十橐驼，以饲体夫。上与郭淑妃思公主不已，乐工李可及作《叹百年曲》，其声悽惋，舞者数百人，发内库杂宝为其首饰，以絁 ［絁：粗绸。］
八百匹为地衣，舞罢，珠玑覆地。

以魏博留后韩君雄为节度使。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路岩与韦保衡素相表里，势倾天下。既而争权，浸有隙，保衡遂短岩于上。夏四月癸卯，以岩同平章事，充西川节度使。岩出城，路人以瓦砾掷之。权京兆尹薛能，岩所擢也，岩谓能曰：“临行，烦以瓦砾相饯！”能徐举笏对曰：“向来宰相出，府司无例发人防卫。”岩甚惭。能，汾州人也。

五月，上幸安国寺，赐僧重谦、僧澈沉檀 ［沉檀：沉香木和檀香木。］
讲座 ［讲座：高僧讲经的座位。］
二，各高二丈。设万人斋。

秋七月，以兵部尚书卢耽同平章事，充山南东道节度使。

冬十月，以兵部侍郎、盐铁转运使刘邺为礼部尚书、同平章事。

十二年（辛卯，公元871年）

春季正月辛酉日，文懿公主下葬。韦家人争抢祭祀时焚烧器物后的灰烬，淘出其中的金银。公主的服饰、珍玩，每种都有一百二十车，用锦绣、珠玉为仪仗、随葬品，一路上三十多里光彩绚丽。皇上赏赐一百斛酒、四十头骆驼驮运的各种饼，用来供役夫食用。皇上和郭淑妃总是思念公主，乐工李可及创作《叹百年曲》，曲声凄婉动人，舞蹈演员几百人，皇上调用宫中仓库的各种珍宝为她们制作首饰，用八百匹粗绸制作地毯，乐舞过后，珠宝散落满地。

朝廷任命魏博留后韩君雄为节度使。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路岩和韦保衡一向内外勾结，权势遍布天下。不久两人争权，逐渐产生矛盾，韦保衡就在皇上面前揭路岩的短。夏季四月癸卯日，朝廷任命路岩为同平章事，充任西川节度使。路岩走出长安，路人都向他投掷瓦片和石块。代理京兆尹薛能是路岩所提拔的，路岩对薛能说：“我出发前，会劳烦路人用瓦片和石块为我送行！”薛能慢慢举起笏板回答说：“向来宰相外出，府司都没有派人保护的惯例。”路岩非常惭愧。薛能，是汾州人。

五月，皇上亲临安国寺，赐给僧重谦、僧澈两个用沉香木和檀香木制作的法座，每个都有二丈高。他又安排万人斋戒。

秋季七月，朝廷任命兵部尚书卢耽为同平章事，充任山南东道节度使。

冬季十月，朝廷任命兵部侍郎、盐铁转运使刘邺担任礼部尚书、同平章事。

十三年（壬辰，公元872年）

春正月，幽州节度使张允伸得风疾 ［风疾：中风。］
，请委军政就医。许之，以其子简会为留后。疾甚，遣使上表纳旌节。丙申，薨。允伸镇幽州二十三年，勤俭恭谨，边鄙 ［边鄙：边疆地区。］
无警，上下安之。

二月丁巳，以兵部侍郎、同平章事于琮为山南东道节度使，以刑部侍郎、判户部奉天赵隐为户部侍郎、同平章事。

平州刺史张公素，素有威望，为幽人所服。张允伸薨，公素帅州兵来奔丧。张简会惧，三月，奔京师，以为诸卫将军。

夏四月，立皇子保为吉王，杰为寿王，倚为睦王。

以张公素为平卢留后。

五月，国子司业韦殷裕诣閤门告郭淑妃弟内作坊使敬述阴事。上大怒，杖杀殷裕，籍没其家。乙亥，閤门使田献铦夺紫，改桥陵使，以其受殷裕状故也。殷裕妻父太府少卿崔元应、妻从兄中书舍人崔沆、季父君卿皆贬岭南官。给事中杜裔休坐与殷裕善，亦贬端州司户。沆，铉之子也。裔休，悰之子也。

十三年（壬庚，公元872年）

春季正月，幽州节度使张允伸患中风，请求交出军政事务去就医。朝廷批准，任命张允伸的儿子张简会为幽州留后。张允伸病重，派使者上奏表交还旌旗、符节。丙申日，他就去世了。张允伸镇守幽州二十三年，勤政节俭而恭顺谨慎，边疆地区没有危急情况，上下相安无事。

二月丁巳日，朝廷任命兵部侍郎、同平章事于琮为山南东道节度使，任命刑部侍郎、判户部奉天人赵隐为户部侍郎、同平章事。

平州刺史张公素，向来很有威望，为幽州人所敬服。张允伸去世后，张公素率领平州士兵到幽州奔丧。张简会很害怕，三月，他赶往京城，朝廷任命他为诸卫将军之一。

夏季四月，皇上立皇子李保为吉王，立李杰为寿王，立李倚为睦王。

朝廷任命张公素为平卢留后。

五月，国子司业韦殷裕前往閤门告发郭淑妃的弟弟内作坊使郭敬述有阴谋。皇上非常生气，命人用棍棒将韦殷裕打死，抄没他的家产。乙亥日，閤门使田献铦被剥夺紫衣，改任桥陵使，因为他受理了韦殷裕的诉状。韦殷裕的岳父太府少卿崔元应、妻子的堂兄中书舍人崔沆、叔父韦君卿都被贬谪到岭南。给事中杜裔休因为和韦殷裕关系友善而获罪，也被贬为端州司户。崔沆，是崔铉的儿子。杜裔休，是杜悰的儿子。

丙子，贬山南东道节度使于琮为普王傅、分司，韦保衡谮之也。辛巳，贬尚书左承李当、吏部侍郎王沨、左散骑常侍李都、翰林学士承旨兵部侍郎张裼、前中书舍人封彦卿、左谏议大夫杨塾。癸未，贬工部尚书严祁、给事中李贶、给事中张铎、左金吾大将军李敬仲、起居舍人萧遘、李渎、郑彦特、李藻，皆处之湖、岭之南，坐与琮厚善故也。贶，汉之子。遘，寘之子也。甲申，贬前平卢节度使于琄为凉王府长史、分司，前湖南观察使于瓌为袁州刺史。瓌、琄，皆琮之兄也。寻再贬琮韶州刺史。

琮妻广德公主，上之妹也，与琮偕之韶州，行则肩舆门相对，坐则执琮之带，琮由是获全。时诸公主多骄纵，惟广德动遵法度，事于氏宗亲尊卑无不如礼，内外称之。

六月，以卢龙留后张公素为节度使。

韦保衡欲以其党裴条为郎官，惮左丞李璋方严 ［方严：正直严厉。］
，恐其不放上 ［放上：批准赴台省就职。］
，先遣人达意。璋曰：“朝廷迁除，不应见问。”秋七月乙未，以璋为宣歙观察使。

八月，归义节度使张义潮薨，沙州长史曹义金代领军府。制以义金为归义节度使。是后中原多故，朝命不及，回鹘陷甘州，自余诸州录归义者多为羌、胡所据。

冬十二月，追上宣宗谥曰元圣至明成武献文睿智章仁神聪懿道大孝皇帝。

振武节度使李国昌，恃功恣横，专杀长吏。朝廷不能平，徙国昌为大同军防御使，国昌称疾不赴。

丙子日，朝廷将山南东道节度使于琮贬为普王的师傅、分司，是因为韦保衡的谗言。辛巳日，朝廷贬降尚书左丞李当、吏部侍郎王沨、左散骑常侍李都、翰林学士承旨兵部侍郎张裼、前中书舍人封彦卿、左谏议大夫杨塾的官职。癸未日，朝廷贬降工部尚书严祁、给事中李贶、给事中张铎、左金吾大将军李敬仲、起居舍人萧遘、李渎、郑彦特、李藻的官职，将他们都外派到湖南、岭南，因为与于琮关系友善而获罪。李贶是李汉的儿子。萧遘是萧寘的儿子。甲申日，朝廷将前平卢节度使于琄贬为凉王府长史、分司，将前湖南观察使于瓌贬为袁州刺史。于瓌、于琄都是于琮的哥哥。不久朝廷又将于琮贬为韶州刺史。

于琮的妻子广德公主是皇上的妹妹，和于琮一同前往韶州，出行时两人的轿子门相对，坐下时拉着于琮的衣带，于琮因此得以保全性命。当时众公主大多骄横放纵，只有广德公主举止遵循法度，对待于氏宗亲无论尊卑都合于礼仪，朝野人士都称赞她。

六月，朝廷任命卢龙留后张公素为节度使。

韦保衡想要让他的党羽裴条做郎官，惧怕尚书左丞李璋正直严厉，担心他不批准裴条赴台省就职，就预先派人表达想法。李璋说：“朝廷提拔任命官吏的事情，不应该过问。”秋季七月乙未日，朝廷将李璋外派为宣歙观察使。

八月，归义节度使张义潮去世，沙州长史曹义金接替张义潮统领军府。皇上下令任命曹义金为归义节度使。从此以后中原多有变故，朝廷的命令不能传达到那里，回鹘攻陷甘州后，其余隶属于归义军的各州也大多被羌人、胡人占据。

冬季十二月，朝廷为宣宗追加谥号为元圣至明成武献文睿智章仁神聪懿道大孝皇帝。

振武节度使李国昌仰仗战功而骄横放纵，擅自杀死朝廷任命的地方官吏。朝廷很不满，将李国昌调任为大同军防御使，李国昌称病不去赴任。

十四年（癸巳，公元873年）

春三月癸巳，上遣敕使诣法门寺迎佛骨 ［佛骨：指佛祖真身舍利。］
，群臣谏者甚众，至有言宪宗迎佛骨寻晏驾 ［晏驾：对帝王之死的讳称。］
者。上曰：“朕生得见之，死亦无恨！”广造浮图 ［浮图：佛塔。也作“浮屠”。］
、宝帐、香轝 ［香轝：香亭。］
、幡花、幢盖 ［幢盖：经幢和伞盖。］
以迎之，皆饰以金玉、锦绣、珠翠。自京城至寺三百里间，道路车马，昼夜不绝。

夏四月壬寅，佛骨至京师，导以禁军兵仗，公私音乐，沸天烛地，绵亘数十里。仪卫之盛，过于郊祀，元和之时不及远矣。富室夹道为彩楼及无遮会 ［无遮会：佛教的布施法会。］
，竞为侈靡。上御安福门，降楼膜拜，流涕沾臆 ［臆：胸，这里指衣襟。］
，赐僧及京城耆老 ［耆老：年老的士绅。］
尝见元和事者金帛。迎佛骨入禁中，三日，出置安国崇化寺。宰相已下竞施金帛，不可胜纪。因下德音，降中外系囚。

五月丁亥，以西川节度使路岩兼中书令。

十四年（癸巳，公元873年）

春季三月癸巳日，皇上派敕使前往法门寺迎奉佛骨，群臣中劝谏的人有很多，甚至有人说宪宗迎奉佛骨后不久就去世了。皇上说：“我在有生之年能见到佛骨，死也没有遗恨！”他下令大规模建造佛塔、宝帐、香亭、幡花、经幢和伞盖来迎奉佛骨，都用金玉、锦绣、珠翠来装饰。从京城到法门寺之间的三百里内，道路上的车马从早到晚不间断。

夏季四月壬寅日，佛骨被送到京城，由禁军的仪仗队、官府和民间的乐班引导，欢声震天香烛遍地，绵延几十里。仪仗队规模的盛大，超过了郊祭天地，元和年间也远不能比了。城内的富户在道路两旁搭建彩楼并举办无遮会，竞相攀比奢靡。皇上亲临安福门，从楼上走下向佛骨膜拜，流下眼泪沾湿了衣襟，赏赐僧人和京城中经历过元和年间迎奉佛骨的年老士绅金帛。皇上将佛骨迎进宫中，三天后，又将佛骨送出宫供奉在安国崇化寺。宰相以下官员竞相施舍金帛，不计其数。皇上因此降下恩德，为全国各地监狱中的囚犯减刑。

五月丁亥日，朝廷任命西川节度使路岩兼任中书令。

南诏寇西川，又寇黔南，黔中经略使秦匡谋兵少不敌，弃城奔荆南。荆南节度使杜悰囚而奏之。六月乙未，敕斩匡谋，籍没其家赀，亲族应缘坐者，令有司搜捕以闻。匡谋，凤翔人也。

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王铎同平章事，充宣武节度使。时韦保衡挟恩弄权，以刘瞻、于琮先在相位，不礼于己，谮而逐之。王铎，保衡及第 ［及第：参加科举考试被选中。］
时主文 ［主文：主考官。］
也。萧遘，同年进士也。二人素薄保衡之为人，保衡皆摈斥之。

秋七月戊寅，上疾大渐，左军中尉刘行深、右军中尉韩文约立少子普王俨。庚辰，制：“立俨为皇太子，权句当 ［句当：也作“勾当”。掌管。］
军国政事。”辛巳，上崩于咸宁殿，遗诏书韦保衡摄冢宰。僖宗即位。八月丁未，追尊母王贵妃为皇太后，刘行深、韩文约皆封国公。

关东、河南大水。

九月，有司上先太后谥曰惠安。

南诏进犯西川时，又进犯黔南，黔中经略使秦匡谋因为兵少而不能抵御，弃城投奔荆南。荆南节度使杜悰将其囚禁后奏报朝廷。六月乙未日，朝廷敕令将秦匡谋斩首，抄没他的家产，受牵连的亲属，命令有关部门搜捕后上报朝廷。秦匡谋是凤翔人。

朝廷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王铎为同平章事，充任宣武节度使。当时韦保衡仰仗皇帝的恩宠玩弄权术，因为刘瞻、于琮此前身居宰相之位时，对自己没有以礼相待，所以进谗言将他们驱逐出朝廷。王铎是韦保衡考中进士时的主考官。萧遘则是与韦保衡同年的进士。二人一向看不起韦保衡的为人，韦保衡把他们都排挤出朝廷。

秋季七月戊寅日，皇上病重，左军中尉刘行深、右军中尉韩文约拥立皇上的小儿子普王李俨为太子。庚辰日，制书说：“立李俨为皇太子，暂时掌管军国政事。”辛巳日，皇上在咸宁殿去世，遗诏上写着以韦保衡代理冢宰。僖宗即位。八月丁未日，僖宗追尊其生母王贵妃为皇太后，刘行深、韩文约都被封为国公。

关东、河南发洪水。

九月，有关部门为已故太后上谥号为惠安。

司徒、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韦保衡，怨家告其阴事，贬保衡贺州刺史。乐工李可及流岭南。可及有宠于懿宗，尝为子娶妇，懿宗赐之酒二银壶，启之无酒而中实。右军中尉西门季玄屡以为言，懿宗不听。可及尝大受赐物，载以官车。季玄谓曰：“汝他日破家，此物复应以官车载还。非为受赐，徒烦牛足耳！”及流岭南，籍没其家，果如季玄言。

以西川节度使路岩兼侍中，加成德节度使王景崇中书令，魏博节度使韩君雄、卢龙节度使张公素、天平节度使高骈并同平章事。君雄仍赐名允中。

冬十月乙未，以左仆射萧倣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韦保衡再贬崖州澄迈令，寻赐自尽。又贬其弟翰林学士、兵部侍郎保乂为宾州司户，所亲翰林学士、户部侍郎刘承雍为涪州司马。承雍，禹锡之子也。

癸卯，赦天下。

西川节度使路岩，喜声色游宴，委军府政事于亲吏边咸、郭筹，皆先行后申，上下畏之。尝大阅 ［大阅：大规模阅兵。］
，二人议事，默书纸相示而焚之，军中以为有异图，惊惧不安。朝廷闻之，十一月戊辰，徙岩荆南节度使。咸、筹潜知其故，遂亡命。

以右仆射萧邺同平章事，充河东节度使。

十二月已亥，诏送佛骨还法门寺。

再贬路岩为新州刺史。

司徒、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韦保衡被仇家告发他有阴谋，朝廷将他贬为贺州刺史。乐工李可及被流放到岭南。李可及受到懿宗的宠信，曾有一次为儿子娶媳妇，懿宗赏赐他两银壶酒，打开后发现没有酒而壶是实心的。右军中尉西门季玄多次为此进言，懿宗不听。李可及曾经得到大量赏赐，用官府的车子装载。西门季玄对他说：“你将来被抄家，这些东西还会用官府的车子运回去。这不是为了领受赏赐，只是白费牛的脚力罢了！”等到李可及被流放到岭南，家产被抄没，果然像西门季玄说的那样。

朝廷任命西川节度使路岩兼侍中，加授成德节度使王景崇中书令头衔，同时加授魏博节度使韩君雄、卢龙节度使张公素、天平节度使高骈同平章事的头衔。韩君雄被赐名为允中。

冬季十月乙未日，朝廷任命左仆射萧倣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韦保衡又被贬为崖州澄迈县令，不久被赐死。朝廷又将韦保衡的弟弟翰林学士、兵部侍郎韦保乂贬为宾州司户，韦保衡所亲近的翰林学士、户部侍郎刘承雍贬为涪州司马。刘承雍是刘禹锡的儿子。

癸卯日，大赦天下。

西川节度使路岩喜好歌舞游宴，把军府的政事交给亲信属吏边咸、郭筹处理，他们处理军政事务都是先施行后禀报，上下对他们都很畏惧。曾有一次大规模阅兵，二人商议事情，不说话而在纸条上写字相互看过后烧掉，军府里的人认为二人图谋不轨，惊恐不安。朝廷听说了，十一月戊辰日，将路岩调任荆南节度使。边咸、郭筹心里知道路岩被调任的原因，于是逃命去了。

朝廷任命右仆射萧邺为同平章事，充任河东节度使。

十二月己亥日，朝廷下诏将佛骨送回法门寺。

朝廷将路岩贬为新州刺史。

僖宗惠圣恭定孝皇帝上之上

乾符元年（甲午，公元874年）

春正月丁亥，翰林学士卢携上言，以为：“陛下初临大宝 ［大宝：指帝位。］
，宜深念黎元。国家之有百姓，如草木之有根柢，若秋冬培溉，则春夏滋荣。臣窃见关东去年旱灾，自虢至海，麦才半收，秋稼几无，冬菜至少，贫者硙 ［硙：磨碎。］
蓬实 ［蓬实：蓬蒿的种子，草籽。］
为面，蓄槐叶为齑 ［齑：捣碎的蔬菜末。］
。或更衰羸，亦难收拾。常年不稔 ［稔：丰收。］
，则散之邻境。今所在皆饥，无所依投，坐守乡闾，待尽沟壑。其蠲免 ［蠲免：免除。］
余税 ［余税：用余粮缴纳的赋税。］
，实无可征。而州县以有上供 ［上供：地方征收赋税上交朝廷的部分。］
及三司钱 ［三司钱：地方上交户部、度支、盐铁司的钱。］
，督趣甚急，动加捶挞，虽撤屋伐木，雇 ［雇：租赁。］
妻鬻 ［鬻：卖。］
子，止可供所由酒食之费，未得至于府库也。或租税之外，更有他徭。朝廷傥不抚存，百姓实无生计。乞敕州县，应所欠残税，并一切停征，以俟蚕麦。仍发所在义仓，亟加赈给。至深春之后，有菜叶木牙，继以桑葚，渐有可食。在今数月之间，尤为窘急，行之不可稽缓。”敕从其言，而有司竟不能行，徒为空文而己。

僖宗惠圣恭定孝皇帝上之上

乾符元年（甲午，公元874年）

春季正月丁亥日，翰林学士卢携进言，认为：“陛下刚登上帝位，应该多关心百姓。国家拥有百姓，就像草木有根基，如果在秋天和冬天培育灌溉，到春天和夏天就枝叶繁茂。我私下里见到去年关东的旱灾，从虢州到海边，麦子只有一半收成，秋天播种的庄稼损失殆尽，冬天的蔬菜更少，穷人磨碎草籽为面粉，采集槐叶为菜末。更有些老弱之人，连草籽和槐叶也采集不到。多年没有丰收，民众就逃散到临近地区。现在到处都闹饥荒，人们无处投奔，只能坐守乡里，等到死后被抛进沟壑。朝廷免除余税，实际上是没有税可征。可是州县官吏因为有上交朝廷和三司的税钱，催逼百姓非常急切，动辄加以殴打，即使拆除房屋砍伐门前的树，出租妻子卖掉子女，也只能供办事小吏的酒食消费，不够上交到府库。有时在租税之外，还有其他徭役。朝廷倘若不加以抚慰，百姓实在没有活路了。乞求陛下敕令州县，百姓应该缴纳而尚未征收的租税，一并停止征收，等到蚕丝和麦子有收获时再说。再打开各地用于赈济灾民的仓库，尽快加以赈济。到春季以后，蔬菜长叶树木发芽，接着就有桑葚，百姓逐渐有可以吃的东西了。在今年的几个月之内，情况尤其危急，行动不能迟疑。”朝廷敕令采纳卢携的建议，可是有关部门终究没有执行，诏令只是一纸空文罢了。

路岩行至江陵，敕削官爵，长流儋州。岩美姿仪，囚于江陵狱再宿 ［再宿：两天两夜。］
，须发皆白，寻赐自尽，籍没其家。岩之为相也，密奏：“三品以上赐死，皆令使者剔取结喉 ［结喉：喉结。］
三寸以进，验其必死。”至是，自罹其祸，所死之处乃杨收赐死之榻也。边咸、郭筹捕得，皆伏诛。

初，岩佐崔铉于淮南，为支使 ［支使：节度使属吏，掌管文书。］
，铉知其必贵，曰：“路十 ［路十：路岩在家族中排行第十。］
终须作彼一官 ［一官：指宰相。］
。”既而入为监察御史，不出长安城，十年至宰相。其自监察入翰林也，铉犹在淮南，闻之，曰：“路十今已入翰林，如何得老！”皆如铉言。

以太子少傅于琮同平章事，充山南东道节度使。

二月甲午，葬昭圣恭惠孝皇帝于简陵，庙号懿宗。

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赵隐同平章事，充镇海节度使；以华州刺史裴坦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以虢州刺史刘瞻为刑部尚书。瞻之贬也，人无贤愚，莫不痛惜。及其还也，长安两市人率钱雇百戏迎之。瞻闻之，改期，由他道而入。

夏五月乙未，裴坦薨。以刘瞻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路岩来到江陵，朝廷敕令削夺他的官爵，长期流放到儋州。路岩仪表俊美，被囚禁在江陵的监狱中两天两夜，胡须和头发就全白了，不久被赐自尽，抄没他的家产。路岩担任宰相时，密奏说：“三品以上官员被赐死，都应该命令使者将死者喉结的三寸软骨剔下交给朝廷，证明其真的已经死了。”到这个时候，他自己惨遭杀身之祸，自杀的地方正是杨收被赐死的床榻。边咸、郭筹也被抓获，都服罪被杀。

当初，路岩在淮南做崔铉的属吏，担任支使，崔铉知道他一定会富贵，说：“路十最终将做到最高的官职。”不久路岩入朝担任监察御史，再没有离开过长安城，十年后官至宰相。他从监察御史的职位进入翰林时，崔铉还在淮南任职，他听说后，说：“路十现在就进入翰林，怎么能终老！”事情都像崔铉所说的那样。

朝廷任命太子少傅于琮为同平章事，充任山南东道节度使。

二月甲午日，朝廷将昭圣恭惠孝皇帝安葬在简陵，庙号为懿宗。

朝廷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赵隐为同平章事，充任镇海节度使；任命华州刺史裴坦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任命虢州刺史刘瞻为刑部尚书。刘瞻被贬官时，人们无论贤能还是愚钝，没有不为他痛惜的。等到他返回京城，长安东、西两市的百姓花钱雇人表演各种杂戏欢迎他。刘瞻听说后，更改进京的日期，从另一条路进京。

夏季五月乙未日，裴坦去世。朝廷任命刘瞻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初，瞻南迁，刘邺附于韦、路，共短之。及瞻还为相，邺内惧。秋八月丁巳朔，邺延瞻，置酒于盐铁院。瞻归而遇疾，辛未，薨。时人皆以为邺鸩之也。

以兵部侍郎、判度支崔彦昭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彦昭，群之从子也。兵部侍郎王凝，正雅之从孙也，其母，彦昭之从母 ［从母：姨。］
。凝、彦昭同举进士，凝先及第，尝衩衣 ［衩衣：男子的便服。］
见彦昭，且戏之曰：“君不若举明经。”彦昭怒，遂为深仇。及彦昭为相，其母谓侍婢曰：“为我多作袜履，王侍郎母子必将窜逐，吾当与妹偕行。”彦昭拜且泣，谢曰：“必不敢。”凝由是获免。

冬十月，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刘邺同平章事，充淮南节度使。以吏部侍郎郑畋为兵部侍郎，翰林学士承旨、户部侍郎卢携守本官，并同平章事。

十一月庚寅，日南至 ［日南至：指冬至。］
，群臣上尊号曰圣神聪睿仁哲孝皇帝。改元。

魏博节度使韩允中薨，军中立其子节度副使简为留后。

当初，刘瞻调任南方时，刘邺依附韦保衡、路岩，一同揭刘瞻的短。等到刘瞻返回京城担任宰相，刘邺心里很害怕。秋季八月丁巳朔日，刘邺邀请刘瞻在盐铁院摆酒设宴。刘瞻回家后就生病了，在辛未日去世。当时的人都认为他是被刘邺毒死的。

朝廷任命兵部侍郎、判度支崔彦昭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崔彦昭，是崔群的侄子。兵部侍郎王凝，是王正雅的侄孙，他的母亲是崔彦昭的姨。王凝、崔彦昭同时参加进士科考试，王凝率先考中，曾穿着便服去见崔彦昭，并且戏弄他说：“您还不如去参加明经科考试。”崔彦昭很生气，于是两人结下深仇。等到崔彦昭担任宰相，他的母亲对侍婢说：“为我多制作一些鞋袜，王侍郎母子一定会被驱逐到远方，我应当和妹妹同行。”崔彦昭听说后下拜并哭泣，谢罪说：“我一定不敢那样做。”王凝由此幸免。

冬季十月，朝廷任命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刘邺为同平章事，充任淮南节度使。朝廷任命吏部侍郎郑畋为兵部侍郎，翰林学士承旨、户部侍郎卢携担任原职，二人都被任命为同平章事。

十一月庚寅日，冬至，群臣上尊号为圣神聪睿仁哲孝皇帝。更改年号。

魏博节度使韩允中去世，军中立他的儿子节度副使韩简为留后。

南诏寇西川，作浮梁，济大渡河。防河都知兵马使、黎州刺史黄景复俟其半济，击之，蛮败走，断其浮梁。蛮以中军多张旗帜当其前，而分兵潜出上、下流各二十里，夜，作浮梁，诘朝 ［诘朝：清晨。］
，俱济，袭破诸城栅，夹攻景复。力战三日，景复阳 ［阳：假装。］
败走，蛮尽锐追之。景复设三伏以待之，蛮过三分之二，乃发伏击之，蛮兵大败，杀二千余人，追至大渡河南而还。复修完城栅而守之。蛮归，至之罗谷，遇国中发兵继至，新旧相合，钲鼓声闻数十里。复寇大渡河，与唐夹水而军，诈云求和，又自上、下流潜济，与景复战连日。西川援军不至，而蛮众日益，景复不能支，军遂溃。

十二月，党项、回鹘寇天德军。

感化军奏群盗寇掠，州县不能禁。敕兖、郓等道出兵讨之。

南诏进犯西川，搭建浮桥，渡过大渡河。防河都知兵马使、黎州刺史黄景复等南诏军队刚渡过一半时，攻打他们，蛮人战败逃走，官军拆毁浮桥。蛮人派中路军竖起很多旗帜走在前面，而分兵从大渡河上、下游悄悄行进各二十里，夜里，搭建浮桥，清晨时分，士兵全部渡过，攻破官军多处堡垒营寨，夹击黄景复。官军奋力战斗三天，黄景复假装战败逃走，蛮人出动全部精锐士兵追击。黄景复在三个敌方设伏兵等待，蛮军通过三分之二时，派出伏兵攻击，蛮兵惨败，官军杀死二千多人，追到大渡河南岸才返回。官军修复堡垒营寨来防范敌人。蛮军返回国内，走到之罗谷，遇到国内派出的援兵，两军联合，锣鼓声传到十里外。南诏再次进犯大渡河，和唐朝士兵在两岸对峙，谎称求和，又从上、下游悄悄渡河，和黄景复连续交战很多天。西川援军没有抵达，而蛮人数量一天天增多，黄景复支撑不住，官军终于溃败。

十二月，党项、回鹘进犯天德军。

感化军奏报有盗贼劫掠，州县不能禁止。朝廷敕令兖州、郓州等地出兵讨伐。

南诏乘胜陷黎州，入邛崃关，攻雅州。大渡河溃兵奔入邛州，成都惊扰，民争入城，或北奔他州。城中大为守备，而堑垒比向时严固。骠信使其坦绰 ［坦绰：南诏清平官之首。］
遗节度使牛丛书云：“非敢为寇也，欲入见天子，面诉数十年为谗人离间冤抑之事。傥蒙圣恩矜恤，当还与尚书 ［尚书：指牛丛。］
永敦邻好。今假道贵府，欲借蜀王厅留止数日，即东上。”丛素懦怯，欲许之，杨庆复以为不可，斩其使者，留二人，授以书，遣还，书辞极数其罪，詈辱之。蛮兵及新津而还，丛恐蛮至，豫焚城外，民居荡尽，蜀人尤 ［尤：怨恨。］
之。诏发河东、山南西道、东川兵援之，仍命天平节度使高骈诣西川制置蛮事。

以韩简为魏博留后。

南诏乘胜攻陷黎州，进入邛崃关，攻打雅州。大渡河溃退的士兵逃往邛州，成都惊慌混乱，民众争相逃入城中，有的人向北投奔别的州。城中严加防备，而防御工事比过去更加稳固。南诏骠信派他的坦绰送信给节度使牛丛说：“我们不敢进犯，只是想要入朝拜见天子，当面诉说几十年来受小人谗言离间的冤屈之事。倘若承蒙圣恩的怜悯抚恤，我们还会和牛尚书永远做友好的邻居。今天借道来到贵府，想要借用蜀王厅留住几天，然后立即赶赴东方。”牛丛向来胆小，想要答应南诏的要求，杨庆复认为不可行，将南诏使者斩首，留下二人，交给他们书信，遣送回国，信中极力批评南诏的罪恶，还有辱骂之辞。蛮军行进到新津后返回，牛丛担心蛮军来攻，预先在城外放火，将民房烧光，蜀地百姓都怨恨他。朝廷下诏调发河东、山南西道、东川的士兵救援成都，于是命令天平军节度使高骈前往西川处理对蛮人作战之事。

朝廷任命韩简担任魏博留后。

商州刺史王枢以军州空窘，减折籴钱 ［折籴钱：官府从民间买进粮食所支付的钱。］
，民相帅以白梃 ［白梃：木棍。］
殴之，又殴杀官吏二人。朝廷更除刺史李诰到官，收捕民李叔汶等三十余人，斩之。

初，回鹘屡求册命，诏遣册立使郗宗莒诣其国。会回鹘为吐谷浑、嗢末所破，逃遁不知所之。诏宗莒以玉册 ［玉册：帝王册封诸侯的策书。］
、国信 ［国信：两国通使作为信物的文书或符节。］
授灵盐节度使唐弘夫掌之，还京师。

上年少，政在臣下，南牙 ［南牙：也作“南衙”。指宰相。］
、北司 ［北司：又称“北门”。指禁军，当时被宦官控制。］
互相矛盾。自懿宗以来，奢侈日甚，用兵不息，赋敛愈急。关东连年水、旱，州县不以实闻，上下相蒙，百姓流殍 ［殍：饿死的人。］
，无所控诉，相聚为盗，所在蜂起。州县兵少，加以承平日久，人不习战，每与盗遇，官军多败。是岁，濮州人王仙芝始聚众数千，起于长垣。

商州刺史王枢因为军州府库空虚，减少折籴钱，民众相继用木棍殴打征粮的小吏，又打死官吏二人。朝廷改任李诰为刺史到商州赴任，他在商州逮捕农民李叔汶等三十多人，将他们斩首。

当初，回鹘多次请求朝廷册封，朝廷下诏派册立使郗宗莒前往该国。正逢回鹘被吐谷浑、嗢末击败，可汗不知道逃往哪里去了。朝廷下诏命令郗宗莒将玉册、国信交给灵盐节度使唐弘夫保管，然后返回京城。

皇上年少，朝政被臣下把持，南牙、北司相互排挤。从懿宗以来，朝廷日益奢侈，不停地用兵，征收赋税越来越急迫。关东地区连续多年发生水灾、旱灾，州县不如实禀报，上下相互欺瞒，百姓大批流亡、饿死，无处控诉，相聚做盗贼，在各地蜂拥而起。州县兵少，加上长期太平安定，人们不熟悉军事，每当和盗贼相遇，官军大多会战败。这一年，濮州人王仙芝开始聚集几千民众，在长垣起兵。

二年（乙未，公元875年）

春正月丙戌，以高骈为西川节度使。

辛已，上祀圜丘，赦天下。

高骈于剑州，先遣使走马开成都门。或曰：“蛮寇逼近成都，相公 ［相公：对宰相的尊称。这里指高骈。］
尚远，万一豨突 ［豨突：野猪受惊而狂奔，比喻坏人横冲直撞。］
，奈何？”骈曰：“吾在交趾破蛮二十万众，蛮闻我来，逃窜不暇，何敢辄犯成都！今春气向暖，数十万人蕴积城中，生死共处，污秽郁蒸 ［郁蒸：聚集蒸腾。］
，将成疠疫，不可缓也！”使者至成都，开城纵民出，各复常业，乘城者皆下城解甲，民大悦。蛮方攻雅州，闻之，遣使请和，引兵去。骈又奏：“南蛮小丑，易以枝梧 ［枝梧：支撑，对付。］
。今西川新旧兵已多，所发长武、鄜坊、河东兵，徒有劳费，并乞勒还。”敕止河东兵而己。

二年（乙未，公元875年）

春季正月丙戌日，朝廷任命高骈为西川节度使。

辛巳日，皇上在圜丘祭天，大赦天下。

高骈来到剑州，先派使者骑马去叫开成都城门。有人说：“蛮寇逼近成都，高相公距离成都还很远，万一敌人冲过来，怎么办？”高骈说：“我在交趾打败蛮人二十万大军，蛮人听说我来了，逃窜都来不及，怎么敢来进犯成都！现在春天气候转暖，几十万人聚集在城里，死人和活人居处在一起，污秽之气聚集蒸腾，将会产生瘟疫，事情不能再拖延了！”使者来到成都，打开城门放出民众，让他们各自恢复日常生产，登城严守的士兵都下城解去铠甲，民众非常高兴。蛮军正在攻打雅州，听说高骈到来，就派使者前来请和，领兵返回了。高骈又上奏：“南方蛮夷小丑，很容易对付。现在西川新兵和老兵已经很多了，从长武、鄜坊、河东调发援兵，只是白费人力和物力，请求将他们一并调回。”朝廷只是敕令调回河东的士兵罢了。

上之为普王也，小马坊使田令孜有宠，及即位，使知枢密，遂擢为中尉。上时年十四，专事游戏，政事一委令孜，呼为“阿父”。令孜颇读书，多巧数，招权纳贿，除官及赐绯紫皆不关白 ［关白：禀报。］
于上。每见，常自备果食两盘，与上相对饮啖，从容良久而退。上与内园 ［内园：宫中的苑囿。］
小儿狎昵，赏赐乐工、伎儿，所费动以万计，府藏空竭。令孜说上籍两市商旅宝货悉输内库，有陈诉者，付京兆杖杀之。宰相以下，钳口莫敢言。

高骈至成都，明日，发步骑五千追南诏，至大渡河，杀获甚众，擒其酋长数十人，至成都，斩之。修复邛崃关、大渡河诸城栅，又筑城于戎州马湖镇，号平夷军。又筑城于沐源川，皆蛮入蜀之要路也，各置兵数千戍之。自是蛮不复入寇。骈召黄景复，责以大渡河失守，腰斩之。骈又奏请自将本管及天平、昭义、义成等军共六万人击南诏，诏不许。

先是，南诏督爽 ［督爽：南诏设九爽，相当于六部，每三爽设一督爽。］
屡牒中书，辞语怨望，中书不答。卢携奏称：“如此，则蛮益骄，谓唐无以答，宜数其十代受恩以责之。然自中书发牒，则嫌于体敌，请赐高骈及岭南西道节度使辛谠诏，使录诏白，牒与之。”从之。

三月，以魏博留后韩简为节度使。

皇上做普王时，小马坊使田令孜受到宠信，等到他即位后，让田令孜掌管枢密，于是提拔为中尉。皇上当时才十四岁，只热衷于游玩，朝政一概交给田今孜办理，称他为“阿父”。田令孜读过一些书，很有智巧和谋略，招揽权势收受贿赂，任命官吏以及赏赐绯衣和紫衣的事情都不向皇上汇报。每次见皇上，经常自己准备两盘果品，和皇上面对面地吃喝，悠闲地过了很长时间才退下。皇上和宫中苑囿的年轻仆役轻浮地玩耍，赏赐乐工、歌舞演员，所花费的钱财动辄数以万计，府库的储藏因此空竭。田令孜劝说皇上抄没东、西两市商旅的财宝收归宫中的仓库，有人陈诉，就交付京兆用棍棒打死。宰相以下的官吏都闭口不敢说话。

高骈来到成都，第二天，调发步、骑兵五千人追击南诏军队，来到大渡河，斩杀和俘获很多人，擒获酋长几十人，押送到成都，将他们斩首。高骈重建邛崃关、大渡河一带的城垒营寨，又在戎州马湖镇修筑城墙，号称平夷军。他又在沐源川修筑城墙，都处在蛮人进入蜀地的交通要道上，每座城都安置士兵几千人戍守。从此蛮人不再进犯。高骈召来黄景复，追究他在大渡河失守的责任，将他腰斩。高骈又上奏请求亲自率领部下将士和天平、昭义、义成等军共六万人攻打南诏，朝廷下诏不准许。

在此之前，南诏督爽多次向中书省递送文牒，言辞带有怨恨之意，中书省没有回答。卢携上奏说：“像这样做，蛮人就会越来越骄横，认为我朝无言以对，应该列举南诏十代先人蒙受恩德之事来责备他们。然而从中书省发布文牒，又涉嫌与南诏地位对等，请求将诏书赐给高骈和岭南西道节度使辛谠，让他们抄录诏书告知南诏，以官府文牒的形式回复他们。”皇上采纳了他的建议。

三月，朝廷任命魏博留后韩简担任节度使。

去岁，感化军发兵诣灵武防秋 ［防秋：在秋收时防备游牧民族南下。］
，会南诏寇西川，敕往救援。蛮退，遣还，至凤翔，不肯诣灵武，欲擅归徐州。内养 ［内养：指宦官。］
王裕本、都将刘逢搜擒唱帅 ［唱帅：倡导，带头。］
者胡雄等八人，斩之，众然后定。

初，南诏围成都，杨庆复以右职 ［右职：重要的职务。］
优给募突将以御之，成都由是获全。及高骈至，悉令纳牒 ［牒：指职牒，即任职的凭证。］
，又托以蜀中屡遭蛮寇，人未复业，停其禀给，突将皆忿怨。骈好妖术，每发兵追蛮，皆夜张旗立队，对将士焚纸画人马，散小豆，曰：“蜀兵懦怯，今遣玄女神兵前行。”军中壮士皆耻之。又索阖境官有出于胥吏 ［胥吏：官府中办理文书的小吏。］
者，皆停之。令民间皆用足陌钱 ［足陌钱：也作“足佰钱”。每贯足一百钱称足陌。］
，陌不足者皆执之，劾以行赂，取与皆死。刑罚严酷，由是蜀人皆不悦。

夏四月，突将作乱，大噪突入府廷。骈走匿于厕间，突将索之，不获。天平都将张杰帅所部数百人被甲入府击突将，突将撤牙前仪注兵仗，无者奋梃挥拳，乘怒气力斗。天平军不能敌，走归营。突将追之，营门闭，不得入。监军使人招谕，许以复职名禀给，久之，乃肯还营。天平军复开门出，为追逐之势。至城北，时方修毬场，役者数百人，天平军悉取其首，还，诣府，云“已诛乱者”。骈出见之，厚以金帛赏之。明日，榜谢突将，悉还其职名、衣粮。自是日令诸道将士从己来者更直府中，严兵自卫。

去年，感化军调发士兵前往灵武防备北方民族在秋季南下，正逢南诏进犯西川，朝廷敕令他们前去救援。蛮兵撤退后，士兵被遣返，走到凤翔时，不肯前往灵武，想要擅自返回徐州。宦官王裕本、都将刘逢搜捕到倡导者胡雄等八人，将他们斩首，部众在此之后就安定下来了。

当初，南诏围攻成都时，杨庆复以重要的职务和优厚的俸禄招募突将抵御敌人，成都从此得以保全。等到高骈到来后，让突将把职牒全部上交，又借口蜀地多次遭到蛮人进犯，百姓还没有恢复生产，停发了突将的俸禄，突将都心怀怨恨。高骈喜好妖术，每当调发军队追击蛮兵时，都要在夜里树立旗帜排列队形，在将士面前焚烧画有人马的纸，抛洒小豆，说：“蜀地士兵胆小，今天我要派玄女的神兵走在前面。”军中的壮士都为此感到耻辱。高骈又查找全部辖区内出身文书小吏的官员，将他们都停职。他命令民间都使用每贯足一百钱进行交易，不足一百钱的人都要被抓起来，以行贿罪处置，交易双方都处死。因为刑罚严酷，所以蜀地百姓都不高兴。

夏季四月，突将叛乱，大喊着冲进军府大堂。高骈逃走躲在厕所里，突将搜索他，没有找到。天平都将张杰率领部下几百人身披铠甲进入军府攻打突将，突然将府衙前的仪仗兵器取下，没有兵器的人就举起木棍挥舞拳头，借着怒气奋力搏斗。天平军不能抵挡，逃回营中。突将追击，天平军营门紧闭，他们无法进入。监军派人招降晓谕，许诺恢复职务和俸禄，过了很长时间，突将才同意返回军营。天平军再次打开营门出击，表现出要追赶的样子。追至城北，当时正在修建马球场，有几百人在服役，天平军将他们的头全部砍下，返回军府，说“已经诛灭叛乱者”。高骈出来接见，赏赐天平军丰厚的财物。第二天，军府张贴榜文向突将道歉，将职位名号、衣服粮饷全部恢复。从此高骈每天都让跟随自己来到成都的各道将士在军府轮流值班，派重兵保护自己。

加成德节度使王景崇兼侍中。

浙西狼山镇遏使王郢等六十九人有战功，节度使赵隐赏以职名而不给衣粮，郢等论诉不获，遂劫库兵作乱，行收党众近万人，攻陷苏、常，乘舟往来，泛江入海，转掠二浙 ［二浙：浙东、浙西。］
，南及福建，大为人患。

五月，以太傅、分司令狐绹同平章事，充凤翔节度使。

司空、同平章事萧倣薨。

六月，以御史大夫李蔚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辛未，高骈阴籍突将之名，使人夜掩捕之，围其家，挑墙坏户而入，老幼孕病，悉驱去杀之，婴儿或扑于阶，或击于柱，流血成渠，号哭震天，死者数千人，夜，以车载尸投之于江。有一妇人，临刑，戟手 ［戟手：用手指人。］
大骂曰：“高骈！汝无故夺有功将士职名、衣粮，激成众怒，幸而得免，不省己自咎，乃更以诈杀无辜近万人，天地鬼神，岂容汝如此！我必诉汝于上帝，使汝他日举家屠灭如我今日，冤抑污辱如我今日，惊忧惴恐如我今日！”言毕，拜天，怫然 ［怫然：愤怒的样子。］
就戮。久之，突将有自戍役归者，骈复欲尽族之，有元从 ［元从：从一开始就追随的人。］
亲吏王殷谏曰：“相公奉道，宜好生恶杀，此属在外，初不同谋，若复诛之，则自危者多矣！”骈乃止。

朝廷加授成德节度使王景祟兼侍中头衔。

浙西狼山镇遏使王郢等六十九人有战功，节度使赵隐只奖赏职位名号而不发放衣服、粮饷，王郢等人理论控诉没有结果，就抢劫仓府中的兵器叛乱，聚集党徒将近一万人，攻陷苏州、常州，乘船往来各地，经长江驶入大海，在两浙之间辗转劫掠，向南波及福建，成为大患。

五月，朝廷任命太傅、分司令狐绹为同平章事，充任凤翔节度使。

司空、同平章事萧倣去世。

六月，朝廷任命御史大夫李蔚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辛未日，高骈暗中登记突将的姓名，派人在夜里突袭抓捕，将他们围困在家里，跳墙破门进入，老人、孩子和孕妇、病人，都赶出去杀死，有的婴儿被摔死在台阶上，有的被撞死在柱子上，血流成河，哭喊声震天，有几千人被杀，在夜里，用车装载尸体扔进长江。有一个妇人，在被处死前，指着对方大骂道：“高骈！你无故剥夺有功将士的职位名号、衣服、粮饷，激起众怒，侥幸得以免死，不反省自己的错误，竟然又使诈滥杀无辜上万人，天地鬼神，怎么能容忍你这样做！我一定要到天帝那里控诉你，让你以后像我今天一样全家人被杀光，一样受尽冤屈和羞辱，一样忧愁惊恐！”说完，她向天跪拜，带着愤怒被杀死了。过了很长时间，有的突将从戍边服役的地方回来，高骈还想将他们杀光，从一开始就追随他的亲信属吏王殷劝谏说：“高相公信奉道教，应该关爱生命厌恶杀戮，这些人在外服役，最初没有参与阴谋，如果再诛杀他们，自感处境危险的人就太多了！”高骈于是作罢。

王仙芝及其党尚君长攻陷濮州、曹州，众至数万。天平节度使薛崇出兵击之，为仙芝所败。冤句人黄巢亦聚众数千人应仙芝。巢少与仙芝皆以贩私盐为事，巢善骑射，喜任侠，粗涉书传，屡举进士不第，遂为盗，与仙芝攻剽州县，横行山东，民之困于重敛者争归之，数月之间，众至数万。

卢龙节度使张公素，性暴戾，不为军士所附。大将李茂勋，本回鹘阿布思 ［阿布思：唐玄宗时的铁勒酋长。］
之族，回鹘败，降于张仲武。仲武使戍边，屡有功，赐姓名。纳降军使陈贡言者，幽之宿将，为军士所信服，茂勋潜杀贡言，声云贡言举兵向蓟。公素出战而败，奔京师。茂勋入城，众乃知非贡言也，不得已，推而立之，朝廷因以为留后。

秋七月，蝗自东而西，蔽日，所过赤地 ［赤地：指灾荒时庄稼颗粒无收的景象。］
。京兆尹杨知至奏：“蝗入京畿 ［京畿：京城及其周边地区。］
，不食稼，皆抱荆棘而死。”宰相皆贺。

王仙芝和他的党徒尚君长攻陷濮州、曹州，部众发展到几万人。天平节度使薛崇出兵攻打，被王仙芝击败。冤句人黄巢也聚集部众几千人响应王仙芝。黄巢年少时和王仙芝都以贩私盐谋生，黄巢擅长骑马射箭，喜欢行侠仗义，粗读过经传典籍，多次参加进士科考试而没有考中，就做了盗贼，和王仙芝攻打劫掠州县，在山东地区横行，在沉重赋税下被压迫的民众争相归附他，几个月之内，部众发展到几万人。

卢龙节度使张公素性情残暴凶狠，不被士兵所拥护。大将李茂勋本来是回鹘阿布思的后裔，回鹘战败后，他向张仲武投降。张仲武派他戍守边疆，他多次立功，获赐现在的姓名。纳降军使陈贡言是幽州的老将，得到士兵们的信赖和顺服，李茂勋暗杀陈贡言，自称陈贡言起兵攻向蓟州。张公素出战却被击败，逃往京城。李茂勋进入幽州城，众人才知道不是陈贡言，没有办法，就推举李茂勋，朝廷于是任命他为卢龙留后。

秋季七月，蝗虫从东方飞到西方，遮蔽了阳光，所到之处一片赤地。京兆尹杨知至上奏：“蝗虫飞到京畿，不吃庄稼，都抱着荆棘而死了。”宰相都来庆贺。

八月，李茂勋为卢龙节度使。

九月，右补阙董禹谏上游畋 ［游畋：出游狩猎。］
、乘驴击毬 ［击毬：打马球。］
，上赐金帛以褒之。邠宁节度使李侃奏为假父 ［假父：义父。］
华清宫使道雅求赠官，禹上疏论之，语颇侵宦官。枢密使杨复恭等列诉于上，冬十月，禹坐贬郴州司马。复恭，钦义之养孙也。

昭义军乱，大将刘广逐节度使高湜，自为留后。以左金吾大将军曹翔为昭义节度使。

回鹘还至罗川，十一月，遣使者同罗榆禄入贡，赐拯接绢万匹。

群盗侵淫 ［侵淫：漫延。侵，当作“浸”。］
，剽掠十余州，至于淮南，多者千余人，少者数百人。诏淮南、忠武、宣武、义成、天平五军节度使、监军亟加讨捕及招怀。十二月，王仙芝寇沂州，平卢节度使宋威表请以步骑五千别为一使，兼帅本道兵所在讨贼。仍以威为诸道行营招讨草贼使，仍给禁兵三千、甲骑五百。因诏河南方镇所遣讨贼都头并取威处分 ［处分：指挥调度。］
。

八月，李茂勋担任卢龙节度使。

九月，右补阙董禹劝阻皇上出游狩猎、骑驴打马球，皇上赏赐财物来褒奖他。邠宁节度使李侃上奏为义父华清宫使李道雅请求追赠官职，董禹上奏疏议论这件事，言辞对宦官颇有冒犯。枢密使杨复恭等人在皇上面前列举陈诉，冬季十月，董禹获罪被贬为郴州司马。杨复恭，是杨钦义的养孙。

昭义军中大乱，大将刘广驱逐节度使高湜，自任留后。朝廷任命左金吾大将军曹翔为昭义节度使。

回鹘回到罗川，十一月，派使者同罗榆禄入朝进贡，皇上赏赐用于救济的绢帛一万匹。

各地盗贼的势力四处漫延，劫掠十几个州，波及淮南，多的有一千多人，少的也有几百人。朝廷诏令淮南、忠武、宣武、义成、天平五军节度使、监军尽快进行征讨搜捕或招抚。十二月，王仙芝进犯沂州，平卢节度使宋威上奏表请求派步、骑兵五千人另设一使职，派他兼领本道士兵在当地讨伐盗贼。朝廷于是任命宋威为诸道行营招讨草贼使，配备禁军三千人、铁甲骑兵五百人。朝廷顺便诏令河南方镇所派遣的讨贼都头一并受宋威指挥调度。

三年（丙申，公元876年）

春正月，天平军奏遣将士张晏等救沂州，还，至义桥，闻北境复有盗起，留使扞御，晏等不从，喧噪趣郓州，都将张思泰、李承祐走马出城，裂袖与盟，以俸钱备酒肴慰谕，然后定。诏本军宣慰一切，无得穷诘。

敕福建、江西、湖南诸道观察、刺史，皆训练士卒。又令天下乡村各置弓刀鼓板 ［鼓板：两种打击乐器，战时用于警戒。］
以备群盗。

赐兖海节度号泰宁军。

三月，卢龙节度使李茂勋请以其子幽州左司马可举知留后，自求致仕 ［致仕：官员年老请求退休。］
。诏茂勋以左仆射致仕，以可举为卢龙留后。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崔彦昭罢为太子太傅，以左仆射王铎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南诏遣使者诣高骈求和而盗边不息，骈斩其使者。蛮之陷交趾也，虏安南经略判官杜骧妻李瑶。瑶，宗室之疏属也。蛮遣瑶还，递木夹 ［木夹：用于传递和保护文书的夹板，这里指书信。］
以遗骈，称“督爽牒西川节度使”，辞极骄慢。骈送瑶京师。甲辰，复牒南诏，数其负累圣恩德、暴犯边境、残贼欺诈之罪，安南、大渡覆败之状，折辱之。

三年（丙申，公元876年）

春季正月，天平军奏报派将士张晏等人援救沂州，返回时，行进到义桥，听说北部又有盗贼兴起，命令他们留下来抵御，张晏等人不服从命令，吵闹着直奔郓州，都将张思泰、李承祐骑马出城，撕下袖子和张晏等人盟誓，用俸禄买酒食抚慰晓谕，然后平息了这件事。朝廷诏令天平军对全体将士进行安抚，不要深究。

朝廷敕令福建、江西、湖南各道观察使、刺史都要训练士兵。朝廷又命令全国乡村各自置办弓刀鼓板来防备各地盗贼。

朝廷赏赐兖海节度泰宁军的称号。

三月，卢龙节度使李茂勋请求让自己的儿子幽州左司马李可举担任留后，自己因年老请求退休。朝廷下诏让李茂勋以左仆射的官职退休，任命李可举为卢龙留后。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崔彦昭被罢免后改任太子太傅，朝廷任命左仆射王铎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南诏派使者到高骈那里求和的同时又不断进犯边境，高骈将南诏使者斩首。蛮军攻陷交趾时，俘虏了安南经略判官杜骧的妻子李瑶。李瑶是宗室旁支。蛮人送还李瑶，向高骈递交书信，称“督爽致西川节度使文牒”，言辞极其傲慢。高骈将李瑶送回京城。甲辰日，他再次向南诏送文牒，列举该国辜负朝廷恩德、残暴侵犯边境、残害欺诈的罪行，以及南诏在安南、大渡河惨败覆没的情况，羞辱南诏。

原州刺史史怀操贪暴，夏四月，军乱，逐之。

赐宣武、感化节度、泗州防御使密诏，选精兵数百人于巡内游奕 ［游奕：巡逻。］
，防卫纲船 ［纲船：运载货物的船队。］
，五日一具上供钱米平安状闻奏。

五月，昭王汭薨。

以卢龙留后李可举为节度使。

六月，抚王纮薨。

雄州地震裂，水涌，坏州城及公私庐舍俱尽。

秋七月，以前岩州刺史高杰为左骁卫将军，充沿海水军都知兵马使，以讨王郢。

鄂王润薨。

加魏博节度使韩简同平章事。

宋威击王仙芝于沂州城下，大破之，仙芝亡去。威奏仙芝已死，纵遣诸道兵，身还青州。百官皆入贺。居三日，州县奏仙芝尚在，攻剽如故。时兵始休，诏复发之，士皆忿怨思乱。八月，仙芝陷阳翟、郏城，诏忠武节度使崔安潜发兵击之。安潜，慎由之弟也。又命昭义节度使曹翔将步骑五千及义成兵卫东都宫，以左散骑常侍曾元裕为招讨副使，守东都，又诏山南东道节度使李福选步骑二千守汝、邓要路。仙芝进逼汝州，诏邠宁节度使李侃、凤翔节度使令狐绹选步兵一千、骑兵五百守陕州、潼关。

原州刺史史怀操贪婪残暴，夏季四月，军中大乱，士兵将其驱逐。

朝廷赏赐宣武节度使、感化节度使、泗州防御使密诏，命令其挑选精锐士兵几百人在辖区内巡逻，护卫运输货物的船队，五天上交一道上供钱米平安状奏报朝廷。

五月，昭王李汭去世。

朝廷任命卢龙留后李可举为节度使。

六月，抚王李纮去世。

雄州地面震裂，有水涌出，毁坏州城以及城内全部公私房屋。

秋季七月，朝廷任命前岩州刺史高杰为左骁卫将军，充任沿海水军都知兵马使，来讨伐王郢。

鄂王李润去世。

朝廷加授魏博节度使韩简同平章事头衔。

宋威在沂州城下攻打王仙芝，大破敌军，王仙芝逃走。宋威奏报王仙芝已死，请求将各道军队遣还，自己回到青州。百官都入朝庆贺。过了三天，州县奏报王仙芝还活着，像以前一样攻打劫掠。当时刚下令收兵，朝廷发兵的诏书又下达出去，士兵心怀怨怒而想要作乱。八月，王仙芝攻陷阳翟、郏城，朝廷诏令忠武节度使崔安潜调发士兵去攻打盗贼。崔安潜是崔慎由的弟弟。朝廷又命令昭义节度使曹翔率领步、骑兵五千人以及护卫东都宫殿的义成兵，任命左散骑常侍曾元裕为招讨副使，镇守东都，又诏令山南东道节度使李福挑选步、骑兵二千人镇守汝州、邓州的交通要道。王仙芝进军逼近汝州，朝廷诏令邠宁节度使李侃、凤翔节度使令狐绹挑选步兵一千人、骑兵五百人镇守陕州、潼关。

加成德节度使王景崇兼中书令。

九月乙亥朔，日有食之。

丙子，王仙芝陷汝州，执刺史王镣。镣，铎之从父兄弟 ［从父兄弟：堂兄弟。］
也。东都大震，士民挈家逃出城。乙酉，敕赦王仙芝、尚君长罪，除官，以招谕之。仙芝陷阳武，攻郑州，昭义监军判官雷殷符屯中牟，击仙芝，破走之。冬十月，仙芝南攻唐、邓。

西川节度使高骈筑成都罗城 ［罗城：外城。］
，使僧景仙规度 ［规度：规划测量。］
，周二十五里，悉召县令庀徒 ［庀徒：雇佣工匠。］
赋役 ［赋役：摊派劳役。］
，吏受百钱以上皆死。蜀土疏恶，以甓甃之 ［以甓甃之：指用土烧砖砌墙。］
，环城十里内取土，皆刬 ［刬：铲。］
丘垤平 ［垤平：填平。］
之，无得为坎埳以害耕种。役者不过十日而代，众乐其均，不费扑挞 ［扑挞：鞭打。］
而功办。自八月癸丑筑之，至十一月戊子毕功。役之始作也，骈恐南诏扬声入寇，虽不敢决来，役者必惊扰，乃奏遣景仙托游行入南诏，说谕骠信使归附中国，仍许妻以公主，因与议二国礼仪，久之不决。骈又声言欲巡边，朝夕通烽火，至大渡河，而实不行，蛮中惴恐。由是讫于城成，边候 ［边候：边境上侦察敌情的岗哨。］
无风尘 ［风尘：指战事。］
之警。先是，西川将吏入南诏，骠信皆坐受其拜，骈以其俗尚浮屠 ［浮屠：指佛教。］
，故遣景仙往，骠信果帅其大臣迎拜，信用其言。

朝廷加授成德节度使王景崇兼中书令头衔。

九月乙亥朔日，发生了日食。

丙子日，王仙芝攻陷汝州，擒获刺史王镣。王镣，是王铎的堂兄弟。东都人心非常动荡，官吏和民众携家属逃出城。乙酉日，朝廷敕令赦免王仙芝、尚君长的罪行，授予官职，来招降晓谕他们。王仙芝攻陷阳武，又攻打郑州，昭义监军判官雷殷符屯驻在中牟，攻打王仙芝，将其击退。冬季十月，王仙芝向南攻打唐州、邓州。

西川节度使高骈修筑成都外城，派僧人景仙规划测量，周长二十五里，召集辖区内的全部县令让他们雇佣工匠摊派劳役，县吏受贿超过一百钱以上的都要被处死。蜀地土质疏松，就用土烧制成砖来砌墙，在环城十里以内取土，再铲下高丘的土石填平，不能因为有坑洼而妨碍耕种。服役的人不超过十天就轮换，民众都觉得很公平，不用鞭打就能完成工程。从八月癸丑日开始筑城，到十一月戊子日工程就完成了。工程刚开始时，高骈担心南诏扬言进犯，即使对方不一定真的敢来，也一定会使服役的人惊慌，于是上奏朝廷派景仙借口旅行进入南诏，劝说骠信让他归附中原，还许诺把公主嫁给他，因为和对方议论两国通好的礼仪，很长时间也没有结果。高骈又声称要巡视边疆，从早到晚以烽火联络各地，来到大渡河，其实并没有前行，蛮人却惶恐不安。因此直到外城修筑完毕，边防岗哨也没有关于战事的警报。在此之前，西川将官进入南诏，骠信都要坐着接受叩拜，高骈因为当地有崇尚佛教的风俗，所以派景仙前往，骠信果然率领他的大臣迎接拜见，相信和采纳他的话。

王仙芝攻郢、复二州，陷之。

王郢因温州刺史鲁寔请降，寔屡为之论奏，敕郢诣阙。郢拥兵迁延，半年不至，固求望海镇使。朝廷不许，以郢为右率府率，仍令左神策军补以重职，其先所掠之财，并令给与。

十二月，王仙芝攻申、光、庐、寿、舒、通等州。淮南节度使刘邺奏求益兵，敕感化节度使薛能选精兵数千助之。

郑畋以言计不行，称疾逊位，不许，乃上言：“自沂州奏捷之后，仙芝愈肆猖狂，屠陷五六州，疮痍数千里。宋威衰老多病，自妄奏以来，诸道尤所不服，今淹留 ［淹留：滞留。］
亳州，殊无进讨之意。曾元裕拥兵蕲、黄，专欲望风退缩。若使贼陷扬州，则江南亦非国有。崔安潜威望过人，张自勉骁雄良将，宫苑使李瑑，西平王晟之孙，严而有勇。请以安潜为行营都统，瑑为招讨使代威，自勉为副使代元裕。”上颇采其言。

青、沧军士戍安南，还至桂州，逐观察使李瓒。瓒，宗闵之子也。以右谏议大夫张禹谟为桂州观察使。桂管监军李维周骄横，瓒曲奉之，浸不能制。桂管有兵八百人，防御使才得百人，余皆属监军。又预于逐帅之谋，强取两使印，擅补知州官，夺昭州送使钱 ［送使钱：各州上交所属道的税前。］
。诏禹谟并按之。禹谟，徹之子也。

王仙芝攻打郢、复二州，将其攻陷。

王郢通过温州刺史鲁寔请求归降朝廷，鲁寔多次替他向朝廷议论奏报，朝廷敕令王郢前往京城。王郢拥兵拖延，半年也没有来，坚持请求担任望海镇使。朝廷不同意，任命王郢为右率府率，却仍然让左神策军补给他重要职务，他此前所劫掠的财物一并归他所有。

十二月，王仙芝攻打申、光、庐、寿、舒、通等州。淮南节度使刘邺上奏请求增兵，朝廷敕令感化节度使薛能挑选精锐士兵几千人前去援助。

郑畋因为所提出的计策没有得到执行，称病让出职位，朝廷不批准，他于是进言：“自从沂州报捷之后，王仙芝越来越猖狂，五六个州被屠戮攻陷，几千里内布满创伤。宋威衰老多病，自从虚报战果以来，各道对他尤其不服，现在他滞留在亳州，完全没有进军讨伐的意思。曾元裕在蕲州、黄州聚集兵众，只想在听见风声后退缩。如果让盗贼攻陷扬州，那么江南地区就不归朝廷控制了。崔安潜有超出常人的威望，张自勉是英勇雄壮的良将，宫苑使李瑑是西平王李晟的孙子，严厉而有勇气。请求任命崔安潜为行营都统，李瑑担任招讨使来取代宋威，张自勉担任副使来取代曾元裕。”皇上基本采纳了他的建议。

青州、沧州的将士戍守安南，返回时路过桂州，驱逐观察使李瓒。李瓒是李宗闵的儿子。朝廷任命右谏议大夫张禹谟为桂州观察使。桂管监军李维周骄横，李瓒曲意逢迎，逐渐不能控制他。桂管有士兵八百人，防御使只有一百人，其他人都归监军统领。李维周又参与驱逐观察使的阴谋，强行夺取观察使和防御使的官印，擅自补选知州官，抢夺昭州的送使钱。朝廷诏令张禹谟一并调查这些事。张禹谟是张徹的儿子。

招讨副使、都监杨复光奏尚君长弟让据查牙山，官军退保邓州。复光，玄价之养子也。

王仙芝攻蕲州。蕲州刺史裴偓，王铎知举时所擢进士也。王镣在贼中，为仙芝以书说偓。偓与仙芝约，敛兵不战，许为之奏官。镣亦说仙芝许以如约。偓乃开城延仙芝及黄巢辈三十余人入城，置酒，大陈货贿以赠之，表陈其状。诸宰相多言：“先帝不赦庞勋，期年 ［期年：一年。］
卒诛之。今仙芝小贼，非庞勋之比，赦罪除官，益长奸宄 ［奸宄：做违法的事情。］
。”王铎固请，许之。乃以仙芝为左神策军押牙兼监察御史，遣中使 ［中使：宫中的使者，多为宦官。］
以告身 ［告身：授予官职的凭证。］
即蕲州授之。

仙芝得之甚喜，镣、偓皆贺。未退，黄巢以官不及己，大怒曰：“始者共立大誓，横行天下，今独取官赴左军，使此五千余众安所归乎！”因殴仙芝，伤其首，其众喧噪不已。仙芝畏众怒，遂不受命，大掠蕲州，城中之人，半驱半杀，焚其庐舍。偓奔鄂州，敕使奔襄州，镣为贼所拘。贼乃分其军三千余人从仙芝及尚君长，二千余人从巢，各分道而去。

招讨副使、都监杨复光奏报尚君长的弟弟尚让占据了查牙山，官军退守邓州。杨复光是杨玄价的养子。

王仙芝攻打蕲州。蕲州刺史裴偓是王铎主管科举考试时所选拔的进士。王镣被盗贼俘获，为王仙芝写信劝降裴偓，裴偓于是收兵不交战，许诺为王仙芝奏报朝廷请求官职。王镣也劝说王仙芝准许裴偓按约定办。裴偓于是打开城门请王仙芝和黄巢等三十多人进城，摆酒设宴，陈列大量财物赠送给他们，上奏表陈述相关情况。众宰相大多说：“先帝不赦免庞勋，一年内就将其诛杀。现在王仙芝这个小盗贼不能和庞勋相比，赦免他的罪行而授予官职，就更助长了作乱的风气。”王铎坚持请求招降王仙芝，皇上采纳了他的建议。于是朝廷任命王仙芝为左神策军押牙兼监察御史，派中使将授官凭证送到蕲州交给王仙芝。

王仙芝得到授官凭证后非常高兴，王镣、裴偓都来祝贺。王仙芝还没有退出蕲州，黄巢认为朝廷没有授予自己官职，非常生气地说：“最初我们共同立下伟大的誓言，要横行天下，今天你独自接受官职到左军赴任，让这五千多部众去哪里呢！”他顺势殴打王仙芝，打伤他的头，他们的部众也喧闹不停。王仙芝害怕众怒，就没有接受任命，大肆劫掠蕲州，将城里的人一半驱逐一半杀死，还烧掉他们的房屋。裴偓投奔鄂州，敕使投奔襄州，王镣被贼兵囚禁。盗贼于是分兵三千多人跟随王仙芝和尚君长，二千多人跟随黄巢，各自分头而去。

卷第二百五十三·唐纪六十九

起强圉作噩（公元877年），尽上章困敦十月（公元880年），凡三年有奇。

僖宗惠圣恭定孝皇帝上之下

乾符四年（丁酉，公元877年）

春正月，王郢诱鲁寔入舟中，执之，将士从寔者皆奔溃。朝廷闻之，以右龙武大将军宋皓为江南诸道招讨使，先征诸道兵外，更发忠武、宣武、感化三道，宣、泗二州兵，新旧合万五千余人，并受皓节度。二月，郢攻陷望海镇，掠明州，又攻台州，陷之，刺史王葆退守唐兴。诏二浙 ［二浙：浙东、浙西。］
、福建各出舟师以讨之。

王仙芝陷鄂州。

黄巢陷郓州，杀节度使薛崇。

南诏酋龙嗣立以来，为边患殆二十年，中国为之虚耗，而其国中亦疲弊。酋龙卒，谥曰景庄皇帝。子法立，改元贞明承智大同 ［贞明承智大同：一说为贞明、承智、大同三个年号。］
，国号鹤拓，亦号大封人 ［大封人：即大封民，唐朝史书避太宗讳改“民”为“人”。］
。

法好畋猎酣饮，委国事于大臣。闰月 ［闰月：闰二月。］
，岭南西道节度使辛谠奏南诏遣陁西 ［陁西：南诏官名，相当于唐朝的判官。］
段瑳宝等来请和，且言：“诸道兵戍邕州岁久，馈饷之费，疲弊中国，请许其和，使羸瘵 ［羸瘵：疲弱之人。］
息肩 ［息肩：卸去负担，这里指休养生息。］
。”诏许之。谠遣大将杜弘等赍书币，送瑳宝还南诏，但留荆南、宣歙数军戍邕州，自余诸道兵什减其七。

僖宗惠圣恭定孝皇帝上之下

乾符四年（丁酉，公元877年）

春季正月，王郢把鲁寔诱骗到船上，将他抓起来，跟随他的将士都四散奔逃。朝廷听说后，任命右龙武大将军宋皓为江南诸道招讨使，除率先征发辖区内各道的士兵以外，还要调发忠武、宣武、感化三道，宣、泗二州的士兵，前后集结的军队共有一万五千多人，一并接受宋皓的调度指挥。二月，王郢攻陷望海镇，劫掠明州，又攻打台州，将其攻陷，台州刺史王葆退守唐兴。朝廷诏令两浙、福建各自出动水军来讨伐王郢。

王仙芝攻陷鄂州。

黄巢攻陷郓州，杀死节度使薛崇。

南诏酋龙继位以来，成为边疆的祸患大概有二十年了，中原为此耗尽财力，而该国也困苦穷乏。酋龙去世，谥号为景庄皇帝。他的儿子法继位，改年号为贞明承智大同，改国号为鹤拓，又称大封人。

法喜好狩猎畅饮，把国政交给大臣。闰二月，岭南西道节度使辛谠奏报南诏派陁西段瑳宝等人前来请和，并且说：“各道士兵戍守邕州多年，军需粮饷的耗费使中原困苦穷乏，请求批准与南诏和好，使疲弱之人得到休养生息。”朝廷下诏批准。辛谠派大将杜弘等人带着书信和礼物，把段瑳宝送回南诏，只留下荆南、宣歙等几支军队戍守邕州，其他各道军队裁减十分之七。

王郢横行浙西，镇海节度使裴璩严兵设备，不与之战，密招其党朱实降之，散其徒六七千人，输器械二十余万，舟航、粟帛称是。敕以实为金吾将军。于是郢党离散。郢收余众，东至明州，甬桥镇遏使刘巨容以筒箭 ［筒箭：藏在竹筒里的暗箭，类似袖箭。］
射杀之，余党皆平。璩，谞之从曾孙也。

三月，黄巢陷沂州。

夏四月壬申朔，日有食之。

贼帅柳彦璋剽掠江西。

陕州军乱，逐观察使崔碣，贬碣怀州司马。

黄巢与尚让合兵保查牙山。

五月甲子，以给事中杨损为陕虢观察使。损至官，诛首乱者。损，嗣复之子也。

初，桂管观察使李瓒失政，支使薛坚石屡规正之，瓒不能从。及瓒被逐，坚石摄留务，移牒邻道，禁遏乱兵，一方以安。诏擢坚石为国子博士。

王郢横行于浙西，镇海节度使裴璩派重兵设防，不和敌人交战，暗中招降王郢的党徒朱实，朱实遣散其部众六七千人，送来兵器二十多万件，船只、钱粮数量也与此相当。朝廷敕令任命朱实为金吾将军。于是王郢的党徒离散。王郢收拢残余部众，向东来到明州，甬桥镇遏使刘巨容用筒箭射死王郢，其他党徒都被平定。裴璩，是裴谞的曾侄孙。

三月，黄巢攻陷沂州。

夏季四月壬申朔日，发生了日食。

盗贼首领柳彦璋劫掠江西。

陕州军中大乱，将士们驱逐观察使崔碣，朝廷将崔碣贬为怀州司马。

黄巢和尚让合兵据守查牙山。

五月甲子日，朝廷任命给事中杨损为陕虢观察使。杨损到任后，诛杀带头作乱的人。杨损是杨嗣复的儿子。

当初，桂管观察使李瓒为政混乱，支使薛坚石多次规劝指正，李瓒不能采纳。等到李瓒被驱逐，薛坚石代行留守职事，移送文牒到邻近各道，控制乱兵，使一方得以安定。朝廷下诏提拔薛坚石为国子博士。

六月，柳彦璋袭陷江州，执刺史陶祥，使祥上表，彦璋亦自附降状。敕以彦璋为右监门将军，令散众赴京师。以左武卫将军刘秉仁为江州刺史。彦璋不从，以战舰百余固湓江为水寨，剽掠如故。

忠武都将李可封戍边还，至邠州，迫胁主帅，索旧欠粮盐，留止四日，阖境震惊。秋七月，还至许州，节度使崔安潜悉按诛之。

庚申，王仙芝、黄巢攻宋州，三道兵与战，不利，贼遂围宋威于宋州。甲寅，左威卫上将军张自勉将忠武兵七千救宋州，杀贼二千余人，贼解围遁去。王铎、卢携欲使张自勉以所将兵受宋威节度，郑畋以为威与自勉已有疑忿 ［疑忿：猜疑愤恨。］
，若在麾下，必为所杀，不肯署奏。八月辛未，铎、携诉于上，求罢免。庚辰，畋请归浐川养疾。上皆不许。

六月，柳彦璋攻陷江州，擒获刺史陶祥，让陶祥上奏表，柳彦璋也自己附上一道归降的状子。朝廷敕令任命柳彦璋为右监门将军，命令他遣散部众后赶赴京城。朝廷任命左武卫将军刘秉仁为江州刺史。柳彦璋不服从命令，用一百多艘战船坚守湓江建立水寨，还像以前一样劫掠。

忠武都将李可封戍边返回，经过邠州时，胁迫主帅，索要以前被拖欠的粮食和盐，逗留四天，邠州全境都感到震惊。秋季七月，李可封回到许州，节度使崔安潜将他们秘密逮捕后诛杀。

庚申日，王仙芝、黄巢攻打宋州，三道的士兵与其交战，没有取胜，贼兵于是将宋威包围。甲寅日，左威卫上将军张自勉率领忠武兵七千人援救宋州，杀死贼兵二千多人，解围后撤走。王铎、卢携想要让张自勉带着他部统领的士兵接受宋威的节度，郑畋认为宋威和张自勉相互猜忌愤恨，如果他在宋威的麾下，一定会被宋威所杀害，不肯签署奏书。八月辛未日，王铎、卢携在皇上面前告状，请求罢免郑畋。庚辰日，郑畋请求回浐川养病。皇上都没有批准。

王仙芝陷安州。

盐州军乱，逐刺史王承颜，诏高品 ［高品：指高品内侍。］
牛从珪往慰谕之，贬承颜象州司户。承颜及崔碣素有政声，以严肃为骄卒所逐，朝廷与贪暴致乱者同贬，时人惜之。从珪自盐州还，军中请以大将王宗诚为刺史。诏宗诚诣阙，将士皆释罪，仍如优给。

乙卯，王仙芝陷随州，执刺史崔休徵。山南东道节度使李福遣其子将兵救随州，战死。福奏求援兵，遣左武卫大将军李昌言将凤翔五百骑赴之。仙芝遂转掠复、郢。忠武大将张贯等四千人与宣武兵援襄州，自申、蔡间道逃归。诏忠武节度使崔安潜、宣武节度使穆仁裕遣人约还。

冬十月，邠宁节度使李侃奏遣兵讨王宗诚，斩之，余党悉平。

王仙芝攻陷安州。

盐州军中大乱，将士们驱逐刺史王承颜，朝廷诏令高品内侍牛从珪前去抚慰晓谕，将王承颜贬为象州司户。王承颜和崔碣向来有不错的政治声誉，因为治军严厉被骄横的士兵所驱逐，朝廷将他们和因为贪婪暴虐而导致混乱的官吏一同贬谪，当时人为此感到惋惜。牛从珪从盐州返回，军中请求任命大将王宗诚为刺史。朝廷诏令王宗诚来京城，赦免全部将士的罪行，仍然给予优厚的待遇。

乙卯日，王仙芝攻陷随州，擒获刺史崔休徵。山南东道节度使李福派他的儿子率领士兵前去援救随州，战死。李福上奏请求援兵，朝廷派左武卫大将军李昌言率领凤翔的五百名骑兵赶赴前线。王仙芝于是辗转劫掠复州、郢州。忠武大将张贯等四千人和宣武的士兵援救襄州时，从申州、蔡州的小路逃回。朝廷诏令忠武节度使崔安潜、宣武节度使穆仁裕派人要求他们回到襄州。

冬季十月，邠宁节度使李侃奏报派兵讨伐王宗诚，已经将其斩首，残余乱觉全部平定。

郑畋与王铎、卢携争论用兵于上前，畋不胜，退，复上奏，以为：“自王仙芝俶扰 ［俶扰：开始作乱。］
，崔安潜首请会兵讨之，继发士卒，罄竭 ［罄竭：竭尽。］
资粮。贼往来千里，涂炭诸州，独不敢犯其境。又以本道兵援张自勉，解宋州围，使江、淮漕运流通，不输寇手。今蒙尽以自勉所将七千兵令张贯将之，隶宋威。自勉独归许州，威复奏加诬毁。因功受辱，臣窃痛之。安潜出师，前后克捷非一，一旦强兵尽付他人，良将空还，若勍敌 ［勍敌：劲敌。］
忽至，何以枝梧 ［枝梧：支撑，抵挡。］
！臣请以忠武四千人授威，余三千人使自勉将之，守卫其境，既不侵宋威之功，又免使安潜愧耻。”时卢携不以为然，上不能决。畋复上言：“宋威欺罔朝廷，败衄 ［败衄：遭受挫败。］
狼藉 ［狼藉：指处境困窘。］
。又闻王仙芝七状请降，威不为闻奏。朝野切齿，以为宜正军法。迹状如此，不应复典兵权，愿与内大臣 ［内大臣：唐末设枢密使、护军中尉，以宦官充任，统称内大臣。］
参酌，早行罢黜。”不从。

郑畋和王铎、卢携在皇上面前争论用兵方略，郑畋没有获胜，退朝后，再次上奏，认为：“自从王仙芝开始作乱，崔安潜第一个请求集结军队讨伐他，接着调发士兵，竭尽钱粮。贼兵往来一千里，导致各州生灵涂炭，只是不敢侵犯崔安潜的辖区。崔安潜又派本道士兵援助张自勉，解除宋州之围，使长江、淮河的漕运得以畅通，物资没有落入盗贼之手。现在承蒙陛下将张自勉所统领的七千名士兵全部交给张贯指挥，隶属宋威。张自勉独自返回许州，宋威上奏对其加以诬蔑诋毁。张自勉立下战功却受到侮辱，我私下里为此感到痛心。崔安潜出兵以来，前后取胜不只一次，一旦把强悍的士兵都交给别人，良将空手返回，如果劲敌突然打来，用什么来抵挡呢！我请求将忠武的四千人交给宋威，其余三千人让张自勉率领，防守他的辖区，这样既不侵夺宋威的功劳，又能使崔安潜避免遭受羞辱。”当时卢携认为这样做不可行，皇上不能决断。郑畋再次进言：“宋威欺瞒朝廷，战败后处境困窘。我又听说王仙芝曾七次上状子请求归降，宋威不奏报朝廷。朝野对他非常痛恨，我认为应该将他按军法处死。他犯下这样的罪状，不应该再执掌兵权，希望陛下和内大臣商量，尽早将宋威罢免。”皇上没有采纳。

河中军乱，逐节度使刘侔，纵兵焚掠。以京兆尹窦璟为河中宣慰制置使。

黄巢寇掠蕲、黄，曾元裕击破之，斩首四千级。巢遁去。

十一月己酉，以窦璟为河中节度使。

招讨副使、都监杨复光遣人说谕王仙芝，仙芝遣尚君长等请降于复光，宋威遣兵于道中劫取君长等。十二月，威奏与君长等战于颍州西南，生擒以献。复光奏君长等实降，非威所擒。诏侍御史归仁绍等鞫 ［鞫：审讯，调查。］
之，竟不能明。斩君长等于狗脊岭。

黄巢陷匡城，遂陷濮州。诏颍州刺史张自勉将诸道兵击之。

江州刺史刘秉仁乘驿之官，单舟入柳彦璋水寨。贼出不意，即迎拜，秉仁斩彦璋，散其众。

王仙芝寇荆南。节度使杨知温，知至之兄也，以文学进，不知兵，或告贼至，知温以为妄，不设备。时汉水浅狭，贼自贾堑渡。

河中军中大乱，将士们驱逐节度使刘侔，纵兵烧杀劫掠。朝廷任命京兆尹窦璟为河中宣慰制置使。

黄巢进犯劫掠蕲州、黄州，曾元裕将其击败，斩获四千人的首级。黄巢逃走。

十一月己酉日，朝廷任命窦璟为河中节度使。

招讨副使、都监杨复光派人劝谕王仙芝，王仙芝派尚君长等人向杨复光请降，宋威派士兵在路上将尚君长等人劫持。十二月，宋威奏报和尚君长等人在颍州西南交战，将其生擒献给朝廷。杨复光奏报尚君长等人实际上想要投降，不是被宋威擒获的。朝廷诏令侍御使归仁绍等人调查这件事，始终不能查明真相。尚君长等人在狗脊岭被斩首。

黄巢攻陷匡城，最终攻陷濮州。朝廷诏令颍州刺史张自勉率领各道军队攻打他。

江州刺史刘秉仁乘坐驿车赴任，独自乘船进入柳彦璋的水寨。贼兵没有料到，立即出迎下拜，刘秉仁趁机将柳彦璋斩首，遣散他的部众。

王仙芝进犯荆南。荆南节度使杨知温是杨知至的哥哥，凭借文学得到任用，不懂军事，有人报告盗贼来到，杨知温认为是假的，不设防备。当时汉水浅而窄，贼兵从贾堑渡过汉水。

五年（戊戌，公元878年）

春正月丁酉朔，大雪，知温方受贺，贼已至城下，遂陷罗城。将佐共治子城 ［子城：附属的小城。］
而守之，及暮，知温犹不出。将佐请知温出抚士卒，知温纱帽皂裘而行。将佐请知温擐甲以备流矢。知温见士卒拒战，犹赋诗示幕僚，遣使告急于山南东道节度使李福。福悉其众自将救之。时有沙陀五百在襄阳，福与之俱至荆门，遇贼，沙陀纵骑奋击，破之。仙芝闻之，焚掠江陵而去。江陵城下旧三十万户，至是死者什三四。

壬寅，招讨副使曾元裕大破王仙芝于申州东，所杀万人，招降散遣者亦万人。敕以宋威久病，罢招讨使，还青州，以曾元裕为招讨使，颍州刺史张自勉为副使。

庚戌，以西川节度使高骈为荆南节度使兼盐铁转运使。

振武节度使李国昌之子克用为沙陀副兵马使，戍蔚州。时河南盗贼蜂起，云州沙陀兵马使李尽忠与牙将康君立、薛志勤、程怀信、李存璋等谋曰：“今天下大乱，朝廷号令不复行于四方，此乃英雄立功名富贵之秋也。吾属虽各拥兵众，然李振武 ［李振武：指李国昌。］
功大官高，名闻天下，其子勇冠诸军。若辅以举事，代北不足平也。”众以为然。君立，兴唐人。存璋，云州人。志勤，奉诚人也。

五年（戊戌，公元878年）

春季正月丁酉朔日，天降大雪，杨知温正在接受新年祝贺，贼兵已经来到城下，于是攻陷外城。荆南的部将和属吏一同修整小城拒守，到傍晚时分，杨知温还是不出来。部将和属吏请杨知温出来安抚士兵，杨知温头戴纱帽身穿黑色裘衣出来巡视。部将和属吏请杨知温披上铠甲来防备流箭。杨知温见到士兵正在拒城奋战，还写诗给幕僚看，派使者向山南东道节度使请李福求救。李福调集全体部众亲自率领前来援救。当时有沙陀兵五百人驻扎在襄阳，李福与他们一同来到荆门，遭遇贼兵，沙陀人出动骑兵奋力攻击，击败贼兵。王仙芝听说后，在江陵烧杀劫掠后离去。江陵城下原有三十万户百姓，至此有十分之三四被杀死。

壬寅日，招讨副使曾元裕在申州以东大破王仙芝，杀死上万人，招降遣散的贼兵也有上万人。朝廷敕令因为宋威长期生病，罢免他招讨使的职务，让他回到青州，任命曾元裕为招讨使，颍州刺史张自勉担任招讨副使。

庚戌日，朝廷任命西川节度使高骈为荆南节度使兼盐铁转运使。

振武节度使李国昌的儿子李克用担任沙陀副兵马使，戍守蔚州。当时河南盗贼蜂拥而起，云州沙陀兵马使李尽忠和牙将康君立、薛志勤、程怀信、李存璋等人谋划说：“现在天下大乱，朝廷号令不再能传达到各地，这才是英雄建立功名获取富贵的时机。我们虽然各自掌握兵众，但是李振武功劳大、官职高，名声传遍天下，他的儿子也勇冠各军。如果我们辅佐他们起事，平定代北是没有问题的。”众人觉得有道理。康君立，是兴唐人。李存璋，是云州人。薛志勤，是奉诚人。

会大同防御使段文楚兼水陆发运使，代北荐饥 ［荐饥：连年饥荒。］
，漕运不继。文楚颇减军士衣米，又用法稍峻，军士怨怒。尽忠遣君立潜诣蔚州说克用起兵，除文楚而代之。克用曰：“吾父在振武，俟我禀之。”君立曰：“今机事已泄，缓则生变，何暇千里禀命乎！”于是尽忠夜帅牙兵 ［牙兵：指唐末五代时期将帅的亲兵。］
攻牙城 ［牙城：主帅所在的城池。］
，执文楚及判官柳汉璋系狱，自知军州事，遣召克用。克用帅其众趣云州，行收兵，二月庚午，至城下，众且万人，屯于斗鸡台下。壬申，尽忠遣使送符印，请克用为防御留后。癸酉，尽忠械文楚等五人送斗鸡台下，克用令军士剐 ［剐：将人碎割而死的酷刑。］
而食之，以骑践其骸。甲戌，克用入府舍视事，令将士表求敕命。朝廷不许。

李国昌上言：“乞朝廷速除大同防御使。若克用违命，臣请帅本道兵讨之，终不爱一子以负国家。”朝廷方欲使国昌谕克用，会得其奏，乃以司农卿支详为大同军宣慰使，诏国昌语克用，令迎候如常仪，除克用官，必令称惬。又以太仆卿卢简方为大同防御使。

正逢大同防御使段文楚兼任水陆发运使，代北地区连年饥荒，漕运接济不上。段文楚经常克扣士兵的衣服、粮饷，而且刑法过于严苛，士兵心怀怨恨。李尽忠派康君立暗中前往蔚州劝说李克用起兵，除掉段文楚而取代他做大同防御使。李克用说：“我的父亲在振武，等我禀报他再决定。”康君立说：“现在机密之事已经泄漏，迟疑就会出现变故，哪里有时间到千里之外去禀报呢！”于是李尽忠在夜里率领牙兵攻打牙城，擒获段文楚和判官柳汉璋后关在监狱里，自己执掌州中事务，派人召李克用前来。李克用率领他的部众直奔云州，一边行军一边集结士兵，二月庚午日，来到城下，其部众将近一万人，屯驻在斗鸡台下。壬申日，李尽忠派使者把符节、印绶送交李克用，请李克用担任大同防御留后。癸酉日，李尽忠用枷锁将段文楚等五人押送到斗鸡台下，李克用命令士兵割他们的肉来吃，派骑兵践踏他们的尸骸。甲戌日，李克用进入府中处理政务，命令将士上奏表请求正式任命。朝廷不批准。

李国昌进言：“请求朝廷尽快任命大同防御使。如果李克用违抗命令，我请求率领本道士兵去讨伐他，终究不会因为偏爱一个儿子而做对不起国家的事。”朝廷正想让李国昌去劝谕李克用，正赶上得到他的奏书，于是任命司农卿支详为大同军宣慰使，诏令李国昌告诉李克用，命令李克用按照日常礼仪迎接支详，然后授予李克用官职，一定会让他满意。朝廷又任命太仆卿卢简方为大同防御使。

贬杨知温为郴州司马。

曾元裕奏大破王仙芝于黄梅，杀五万余人，追斩仙芝，传首，余党散去。

黄巢方攻亳州未下，尚让帅仙芝余众归之，推巢为主，号冲天大将军，改元王霸，署官属。巢袭陷沂州、濮州。既而屡为官军所败，乃遗天平节度使张杨书，请奏之。诏以巢为右卫将军，令就郓州解甲。巢竟不至。

加山南东道节度使李福同平章事，赏救荆南之功也。

三月，群盗陷朗州、岳州。曾元裕屯荆、襄，黄巢自滑州略宋、汴，乃以副使张自勉充东南面行营招讨使。黄巢攻卫南，遂攻叶、阳翟。诏发河阳兵千人赴东都，与宣武、昭义兵二千人共卫宫阙。以左神武大将军刘景仁充东都应援防遏使，并将三镇兵 ［三镇兵：指河阳、宣武、昭义三镇的士兵。］
，仍听于东都募兵二千人。景仁，昌之孙也。又诏曾元裕将兵径还东都，发义成兵三千守轘辕、伊阙、河阴、武牢。

朝廷将杨知温贬为郴州司马。

曾元裕奏报在黄梅大破王仙芝，杀死五万多人，追击并斩杀王仙芝，把首级传到京城，王仙芝的残余党徒溃散而去。

黄巢正在攻打亳州而没有攻下，尚让率领王仙芝的残余部众归附他，众人推举黄巢为盟主，号称冲天大将军，改年号为王霸，任命属官。黄巢攻陷沂州、濮川。不久他多次被官军打败，于是写信给天平节度使张杨，请求奏报朝廷。朝廷下诏任命黄巢为右卫将军，命令他到郓州解除武装。黄巢最终没有去郓州。

朝廷加授山南东道节度使李福同平章事头衔，用来奖赏他援救荆南立下的战功。

三月，各路盗贼攻陷朗州、岳州。曾元裕屯驻在荆州、襄州，黄巢从滑州攻略宋州、汴州，朝廷于是以招讨副使张自勉充任东南面行营招付使。黄巢攻打卫南，又去攻打叶县、阳翟。朝廷下诏调发河阳士兵一千人赶赴东都，和宣武、昭义的士兵二千人共同保卫宫殿。朝廷以左神武大将军刘景仁充任东都应援防遏使，同时率领三镇士兵，于是听任他在东都招募士兵二千人。刘景仁是刘昌的孙子。朝廷又诏令曾元裕率领士兵径直回到东都，调发义成士兵三千人守卫轘辕、伊阙、河阴、武牢。

王仙芝余党王重隐陷洪州，江西观察使高湘奔湖口。贼转掠湖南，别将曹师雄掠宣、润。诏曾元裕、杨复光引兵救宣、润。

湖南军乱，都将高杰逐观察使崔瑾。瑾，郾之子也。

黄巢引兵渡江，攻陷虔、吉、饶、信等州。

朝廷以李克用据云中，夏四月，以前大同军防御使卢简方为振武节度使，以振武节度使李国昌为大同节度使，以为克用必无以拒也。

诏以东都军储不足，贷商旅富人钱谷以供数月之费，仍赐空名殿中侍御史告身 ［告身：授官凭证。］
五通，监察御史告身十通，有能出家财助国稍多者赐之。时连岁旱、蝗，寇盗充斥，耕桑半废，租赋不足，内藏虚竭，无所佽助 ［佽助：资助。］
。兵部侍郎、判度支杨严三表自陈才短，不能济办，辞极哀切。诏不许。

曹师雄寇湖州，镇海节度使裴璩遣兵击破之。王重隐死，其将徐唐莒据洪州。饶州将彭幼璋合义营兵克复饶州。

王仙芝余党王重隐攻陷洪州，江西观察使高湘投奔湖口。贼兵辗转劫掠湖南，别将曹师雄劫掠宣州、润州。朝廷诏令曾元裕、杨复光领兵援救宣州、润州。

湖南军中大乱，都将高杰驱逐观察使崔瑾。崔瑾，是崔郾的儿子。

黄巢领兵渡过长江，攻陷虔、吉、饶、信等州。

朝廷因为李克用占据云中，在夏季四月，任命前大同军防御使卢简方为振武节度使，任命振武节度使李国昌为大同节度使，认为李克用一定没有理由拒绝。

朝廷诏令因东都军需储备不足，向商人富户借贷钱粮以供几个月的消费，于是赏赐五道没有填写姓名的殿中侍御史授官凭证，十道监察御史授官凭证，赐给能够出家财资助国家并且出资较多的人。当时连续多年旱灾、蝗灾，盗贼充斥各地，农桑大半废弃，租税严重不足，各家储备空乏，没有钱粮可以资助朝廷。兵部侍郎、判度支杨严三次上奏表陈述自己才能有限，无法把事情办好，言辞极其悲哀。朝廷下诏不批准。

曹师雄进犯湖州，镇海节度使裴璩派军队将其击败。王重隐死去，他的部将徐唐莒占据洪州。饶州将领彭幼璋召集义营兵收复饶州。

南诏遣其酋望 ［酋望：南诏官名，为清平官之一。］
赵宗政来请和亲，无表，但令督爽 ［督爽：南诏设九爽，相当于六部，每三爽设一督爽。］
牒中书，请为弟而不称臣。诏百僚议之，礼部侍郎崔澹等以为：“南诏骄僭无礼，高骈不识大体，反因一僧呫嗫 ［呫嗫：低声耳语。］
卑辞诱致其使，若从其请，恐垂笑后代。”高骈闻之，上表与澹争辩，诏谕解之。澹，玙之子也。

五月丙申朔，郑畋、卢携议蛮事，携欲与之和亲，畋固争以为不可。携怒，拂衣起，袂罥 ［罥：缠挂。］
砚堕地，破之。上闻之，曰：“大臣相诟，何以仪刑 ［仪刑：楷模，表率。］
四海！”丁酉，畋、携皆罢为太子宾客、分司 ［分司：在陪都任职的中央官吏。］
。以翰林学士承旨、户部侍郎豆卢瑑为兵部侍郎，吏部侍郎崔沆为户部侍郎，并同平章事。

时宰相有好施者，常使人以布囊贮钱自随，行施丐者，每出，褴褛盈路。有朝士以书规之曰：“今百姓疲弊，寇盗充斥，相公 ［相公：对宰相的尊称。］
宜举贤任能，纪纲庶务，捐不急之费，杜私谒之门，使万物各得其所，则家给人足，自无贫者，何必如此行小惠乎？”宰相大怒。

邕州大将杜弘送段瑳宝至南诏，逾年而还。甲辰，辛谠复遣摄巡官贾宏、大将左瑜、曹朗使于南诏。

南诏派该国的酋望赵宗政入朝请求和亲，没有奏表，只让督爽向中书省递送文牒，请求做皇帝的弟弟而不称臣。皇上诏令百官议论这件事，礼部侍郎崔澹等人认为：“南诏骄横僭越，不遵礼法，高骈不懂得从大局考虑，反倒因为一个僧人言辞谦卑地低声耳语而引来该国的使者，如果答应他们的请求，恐怕要被后人耻笑。”高骈听说后，上奏表和崔澹争辩，皇上下诏劝谕解释这件事。崔澹是崔玙的儿子。

五月丙申朔日，郑畋、卢携议论关于蛮人的事，卢携想要同意与对方和亲，郑畋坚决争辩认为不可行。卢携很生气，挥动衣服起身，袖子缠挂到砚台，使其落在地上，摔碎了。皇上听说后，说：“大臣对骂，用什么做天下人的楷模呢！”丁酉日，郑畋、卢携都被罢免，改任太子宾客、分司。朝廷任命翰林学士承旨、户部侍郎豆卢瑑为兵部侍郎，吏部侍郎崔沆为户部侍郎，同时担任同平章事。

当时宰相中有个喜好施舍的人，经常让人用布袋装钱跟随自己，对乞丐给予施舍，每次出行，穿着破旧衣服的人充斥道路。有的朝臣上书规劝他说：“现在百姓穷困贫乏，寇盗充斥四方，相公应该举荐贤才任用能人，整顿朝中各种政务，舍弃不急用的消费，杜绝私下拜谒的门路，使万物各得其所，就能实现各家各户都富足的局面，自然就没有穷人了，为什么一定要施行这种小恩惠呢？”宰相非常生气。

邕州大将杜弘将段瑳宝护送回南诏，超过一年才返回。甲辰日，辛谠再次派摄巡官贾宏、大将左瑜、曹朗出使南诏。

李国昌欲父子并据两镇，得大同制书，毁之，杀监军，不受代 ［受代：官吏被继任者接替职位。］
，与李克用合兵陷遮虏军，进击宁武及岢岚军。卢简方赴振武，至岚州而薨。

丁巳，河东节度使窦澣发民堑晋阳。己未，以都押牙康传圭为代州刺史，又发土团 ［土团：地方团练武装。］
千人赴代州。土团至城北，娖 ［娖：整顿。］
队不发，求优赏。时府库空竭，澣遣马步都虞候邓虔往慰谕之，土团剐虔，床舁 ［舁：抬。］
其尸入府。澣与监军自出慰谕，人给钱三百，布一端，众乃定。押牙田公锷给乱军钱布，众遂劫之以为都将，赴代州，澣借商人钱五万缗以助军。朝廷以澣为不才，六月，以前昭义节度使曹翔为河东节度使。

王仙芝余党剽掠浙西，朝廷以荆南节度使高骈先在天平有威名，仙芝党多郓人，乃徙骈为镇海节度使。

沙陀焚唐林、崞县，入忻州境。

李国昌希望父子同时占据两镇，收到皇帝任命他为大同节度使的制书后，将其销毁，杀死监军，不同意被人接替振武节度使的职位，和李克用合兵攻陷遮虏军，进军攻打宁武和岢岚军。卢简方赶赴振武，到达岚州就去世了。

丁巳日，河东节度使窦澣征发民力在晋阳挖堑壕。己未日，朝廷任命都押牙康传圭为代州刺史，又调发地方团练一千人赶赴代州。团练来到晋阳城北，整顿队伍却不出发，请求丰厚的奖赏。当时河东府库空乏，窦澣派马步都虞候邓虔前往抚慰劝谕，团练将他碎割而死，用床抬着他的尸体进入军府。窦澣和监军亲自出城抚慰劝谕，向每人提供三百钱，一端布，众人才安定下来。押牙田公锷向乱军提供钱和布，兵众于是劫持他做都将，前去代州。窦澣从商人手中借五万缗钱来资助军队。朝廷认为窦澣没有才能，六月，任命前昭义节度使曹翔为河东节度使。

王仙芝的残余党羽劫掠浙西，朝廷因为荆南节度使高骈此前在天平军有威信和名望，而王仙芝的党徒大多是郓州人，于是将高骈调任镇海节度使。

沙陀放火烧唐林、崞县，进入忻州境内。

秋七月，曹翔至晋阳。己亥，捕土团杀邓虔者十三人，杀之。义武兵至晋阳，不解甲，讙噪 ［讙噪：喧闹。］
求优赏，翔斩其十将一人，乃定。发义成、忠武、昭义、河阳兵会于晋阳，以御沙陀。八月戊寅，曹翔引兵救忻州。沙陀攻岢岚军，陷其罗城，败官军于洪谷，晋阳闭门城守。

黄巢寇宣州，宣歙观察使王凝拒之，败于南陵。巢攻宣州不克，乃引兵入浙东，开山路七百里，攻剽福建诸州。

九月，平卢军奏节度使宋威薨。

辛丑，以诸道行营招讨使曾元裕领平卢节度使。

壬寅，曹翔暴薨。丙午，昭义兵大掠晋阳，坊市 ［坊市：住宅区称坊，商业区称市，这里代指城内。］
民自共击之，杀千余人，乃溃。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蔚罢为东都留守。以吏部尚书郑从谠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从谠，馀庆之孙也。

以户部尚书、判户部事李都同平章事兼河中节度使。

秋季七月，曹翔来到晋阳。己亥日，他下令逮捕杀害邓虔的团练士兵十三人，将他们处死。义武士兵来到晋阳，不解下铠甲，喧闹着索要丰厚的奖赏，曹翔将十名将领中的一人斩首，局面才稳定下来。朝廷调发义成、忠武、昭义、河阳的士兵在晋阳会合，来抵抗沙陀人。八月戊寅日，曹翔领兵援救忻州。沙陀兵进攻岢岚军，攻陷外城，在洪谷打败官军，晋阳关闭城门拒守。

黄巢进犯宣州，宣歙观察使王凝抵抗他，在南陵战败。黄巢攻打宣州没有取胜，于是领兵进入浙东，开辟山路七百里，攻打劫掠福建各州。

九月，平卢军奏报节度使宋威去世。

辛丑日，朝廷任命诸道行营招讨使曾元裕兼领平卢节度使。

壬寅日，曹翔突然去世。丙午日，昭义士兵在晋阳大肆劫掠，城中居民自发组织抗击，杀死一千多人，乱兵于是溃散。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蔚被罢免改任东都留守。朝廷任命吏部尚书郑从谠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郑从谠，是郑馀庆的孙子。

朝廷任命户部尚书、判户部事李都为同平章事兼河中节度使。

冬十月，诏昭义节度使李钧、幽州节度使李可举与吐谷浑酋长赫连铎、白义诚、沙陀酋长安庆、萨葛酋长米海万，合兵讨李国昌父子于蔚州。十一月，岢岚军翻城应沙陀。丁未，以河东宣慰使崔季康为河东节度、代北行营招讨使。沙陀攻石州，庚戌，崔季康救之。

十二月甲戌，黄巢陷福州，观察使韦岫弃城走。

南诏使者赵宗政还其国。中书不答督爽牒，但作西川节度使崔安潜书意，使安潜答之。

钱镠，选自《中国历代帝王名臣相真迹》。

崔季康及昭义节度使李钧与李克用战于洪谷，两镇兵败，钧战死。昭义兵还至代州，士卒剽掠，代州民杀之殆尽，余众自鵶鸣谷走归上党。

王郢之乱，临安人董昌以土团讨贼有功，补石镜镇将。是岁，曹师雄寇二浙，杭州募诸县乡兵各千人以讨之，昌与钱塘刘孟安、阮结、富阳闻人宇、盐官徐及、新城杜棱、余杭凌文举、临平曹信各为之都将，号杭州八都，昌为之长。其后宇卒，钱塘人成及代之。临安人钱镠以骁勇事昌，以功为石镜都知兵马使。

冬季十月，朝廷诏令昭义节度使李钧、幽州节度使李可举和吐谷浑酋长赫连铎、白义诚、沙陀酋长安庆、萨葛酋长米海万，合兵在蔚州讨伐李国昌父子。十一月，岢岚军翻越城墙接应沙陀兵。丁未日，朝廷任命河东宣尉使崔季康为河东节度使、代北行营招讨使。沙陀兵攻打石州，庚戌日，崔季康前去援救。

十二月甲戌日，黄巢攻陷福州，观察使韦岫抛弃城池逃走。

南诏使者赵宗政返回本国。中书省没有回复南诏督爽的文牒，只对西川节度使崔安潜下达回信指示，让崔安潜回复南诏。

崔季康、昭义节度使李钧与李克用在洪谷交战，两镇的军队战败，李钧战死。昭义士兵回到代州，士兵劫掠财物，代州民众将他们几乎全部杀死，残余部众从鵶鸣谷返回上党。

王郢作乱时，临安人董昌组织团练讨伐盗贼立下战功，补缺出任石镜镇将。这一年，曹师雄进犯两浙，杭州在下辖县乡各招募一千人来讨伐贼兵，董昌和钱塘人刘孟安、阮结、富阳人闻人宇、盐官人徐及、新城人杜棱、余杭人凌文举、临平人曹信分别担任各自团练的都将，号称杭州八都，董昌做了八都之首。后来闻人宇去世，钱塘人成及接替他的职位。临安人钱镠凭借勇猛在董昌麾下效力，因功担任石镜都知兵马使。

六年（己亥，公元879年）

春正月，魏王佾薨。

镇海节度使高骈遣其将张璘、梁缵分道击黄巢，屡破之，降其将秦彦、毕师铎、李罕之、许勍等数十人，巢遂趣广南。彦，徐州人。师铎，冤句人。罕之，项城人也。

贾宏等未至南诏，相继卒于道中，从者死亦太半。时辛谠已病风痹，召摄巡官徐云虔，执其手曰：“谠已奏朝廷发使入南诏，而使者相继物故，奈何？吾子 ［吾子：对人的尊称。］
既仕则思徇国 ［徇国：为国家献出生命。徇，通“殉”。］
，能为此行乎？谠恨风痹不能拜耳。”因呜咽流涕。云虔曰：“士为知己死！明公见辟 ［辟：三公召平民做官，这里指任用。］
，恨无以报德，敢不承命！”谠喜，厚具资装而遣之。

二月丙寅，云虔至善阐城。骠信见大使抗礼 ［抗礼：行平等之礼。］
，受副使已下拜。己巳，骠信使慈双羽、杨宗就馆谓云虔曰：“贵府牒欲使骠信称臣，奉表贡方物。骠信已遣人自西川入唐，与唐约为兄弟，不则舅甥。夫兄弟舅甥，书币而已，何表贡之有？”云虔曰：“骠信既欲为弟、为甥，骠信景庄之子，景庄岂无兄弟？于骠信为诸父，骠信为君，则诸父皆称臣，况弟与甥乎！且骠信之先，由大唐之命，得合六诏为一，恩德深厚，中间小忿，罪在边鄙。今骠信欲修旧好，岂可违祖宗之故事乎！顺祖考，孝也；事大国，义也；息战争，仁也；审名分，礼也。四者，皆令德也，可不勉乎！”骠信待云虔甚厚，云虔留善阐十七日而还。骠信以木夹 ［木夹：用于传递和保护文书的夹板，这里指文书。］
二授云虔，其一上中书门下，其一牒岭南西道，然犹未肯奉表称贡。

六年（己亥，公元879年）

春季正月，魏王李佾去世。

镇海节度使高骈派他的部将张璘、梁缵兵分两路攻打黄巢，多次将其击败，收降黄巢的部将秦彦、毕师铎、李罕之、许勍等几十人，黄巢于是直奔广南。秦彦是徐州人。毕师铎是冤句人。李罕之是项城人。

贾宏等人没有到达南诏，接连在途中去世，随行人员也死去大半。当时辛谠已经身患风痹病，召来摄巡官徐云虔，拉着他的手说：“我已经奏请朝廷派使者进入南诏，可是使者接连故去，怎么办？您做官以后就应该想着为国家献身，能承担这一重任吗？我只为自己因风痹病不能向您下拜而遗憾罢了。”于是他抽泣流泪。徐云虔说：“士人为赏识自己的人而死！我得到您的任用，只为没有机会报答恩德而遗憾，怎么敢不领受命令！”辛谠很高兴，以丰厚的财物治办行装后派徐云虔出使南诏。

二月丙寅日，徐云虔来到善阐城。南诏骠信见朝廷的使者对自己行平等之礼，就接受副使以下人员的跪拜。己巳日，骠信派慈双羽、杨宗到馆舍对徐云虔说：“贵府的文牒说要让骠信称臣，奉上奏表进贡地方特产。骠信已经派人从西川进入唐朝，和唐朝皇帝约为兄弟，不然就约为舅甥。兄弟或舅甥，只是互通书信互赠礼物罢了，哪里有奏表进贡的事情呢？”徐云虔说：“骠信既然想做弟弟、做外甥，骠信是景庄王的儿子，景庄王难道没有兄弟吗？他们对于骠信是叔父，骠信是君主，叔父都要称臣，何况是弟弟和外甥呢！况且骠信的祖先通过大唐的册命，才得以统一六诏，唐朝对南诏恩德深厚，中间有些小矛盾，罪责都在边境的官吏。现在骠信想要重修旧好，怎么能违背祖宗的惯例呢！顺从祖先，就是孝顺；事奉大国，就是道义；平息战争，就是仁爱；纠正名分，就是礼仪。这四条，都是美德，能不努力去做吗！”骠信对待徐云虔很好，徐云虔留在善阐城十七天后返回。骠信将两道文书交给徐云虔，一道是交给中书门下的，一道是交给岭南西道的，然而还是没有同意奉表称臣进贡。

辛未，河东军至静乐，士卒作乱，杀孔目官 ［孔目官：官府里掌管文书、诉讼、账目等事务的属吏。］
石裕等。壬申，崔季康逃归晋阳。甲戌，都头张锴、郭昢帅行营兵攻东阳门，入府，杀季康。辛巳，以陕虢观察使高浔为昭义节度使，以邠宁节度使李侃为河东节度使。

三月，天平军节度使张裼薨，牙将崔君裕自知州事，淄州刺史曹全晸讨诛之。

夏四月庚申朔，日有食之。

西川节度使崔安潜到官不诘 ［诘：查办。］
盗，蜀人怪之。安潜曰：“盗非所由通容 ［通容：迁就以给人方便。］
则不能为。今穷核则应坐者众，搜捕则徒为烦扰。”甲子，出库钱千五百缗，分置三市 ［三市：成都的三处市场，即蚕市、药市、宝市。］
，置榜其上曰：“有能告捕一盗，赏钱五百缗。盗不能独为，必有侣。侣者告捕，释其罪，赏同平人。”未几，有捕盗而至者，盗不服，曰：“汝与我同为盗十七年，赃皆平分，汝安能捕我！我与汝同死耳。”安潜曰：“汝既知吾有榜，何不捕彼以来！则彼应死，汝受赏矣。汝既为所先，死复何辞！”立命给捕者钱，使盗视之，然后剐盗于市，并灭其家。于是诸盗与其侣互相疑，无地容足，夜不及旦，散逃出境，境内遂无一人为盗。安潜以蜀兵怯弱，奏遣大将赍牒诣陈、许募壮士，与蜀人相杂，训练用之，得三千人，分为三军，亦戴黄帽 ［亦戴黄帽：忠武军也戴黄帽。］
，号黄头军。又奏乞洪州弩手，教蜀人用弩走丸 ［走丸：用弹弓发射弹丸。］
而射之，选得千人，号神机弩营。蜀兵由是浸强。

辛未日，河东军来到静乐，士兵作乱，杀死孔目官石裕等人。壬申日，崔季康逃回晋阳。甲戌日，都头张锴、郭昢率领行营士兵攻打东阳门，进入军府，杀死崔季康。辛巳日，朝廷任命陕虢观察使高浔为昭义节度使，任命邠宁节度使李侃为河东节度使。

三月，天平军节度使张裼去世，牙将崔君裕自己执掌州中事务，被淄州刺史曹全晸讨伐并诛杀。

夏季四月庚申朔日，发生了日食。

西川节度使崔安潜到任后不查办盗贼，蜀人觉得奇怪。崔安潜说：“盗贼不是因为有人迁就行方便就不能做坏事。现在严查就会牵连多人，搜捕就会徒增烦扰。”甲子日，崔安潜从府库取出一千五百缗钱，分别摆放在蚕市、药市、宝市，在集市张贴榜文说：“有人能告发或逮捕一个盗贼，就赏钱五百缗。盗贼不能独自做坏事，一定有同伙。同伙告发或逮捕立功，可以赦免他的罪，和普通人一样领赏。”不久后，有人抓住盗贼送到官府，盗贼不服，说：“你和我一同做盗贼十七年了，赃物都平均分配，你怎么能抓我呢！我和你要一起去死。”崔安潜说：“你已经知道我有榜文，为什么不把他抓来！那样他应该被处死，你就可以领受奖赏了。你已经被他抢先告发，除了死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他立即给抓住盗贼的人赏钱，让盗贼看见，然后在集市将盗贼碎割而死，并且诛杀全家。于是各处的盗贼和他们的同伙相互猜疑，没有容身之地，不到第二天早晨，盗贼就溃散逃跑了，西川境内再没有一个人做盗贼。崔安潜认为蜀地士兵懦弱，奏请朝廷派大将带着文牒到陈州、许州招募壮士，和蜀人混编，经过训练之后再用，得到三千人，分为三军，也头戴黄帽，号称黄头军。他又上奏朝廷乞求调来洪州的弓弩手，教蜀人使用弓弩射击弹丸的技术，选拔了一千人，号称神机弩营。蜀地士兵从此逐渐强悍。

凉王侹薨。

上以群盗为忧。王铎曰：“臣为宰相之长，在朝不足分陛下之忧，请自督诸将讨之。”乃以铎守 ［守：朝廷加授散官名号，低级别官吏充任高级别官职称守某官。］
司徒兼侍中，充荆南节度使、南面行营招讨都统。

五月辛卯，敕赐河东军士银。牙将贺公雅所部士卒作乱，焚掠三城 ［三城：晋阳分为东、西、中三城。］
，执孔目官王敬送马步司。节度使李侃与监军自出慰谕，为之斩敬于牙门，乃定。

泰宁节度使李係，晟之曾孙也，有口才而实无勇略，王铎以其家世良将，奏为行营副都统兼湖南观察使，使将精兵五万并土团屯潭州，以塞岭北之路，拒黄巢。

河东都虞候每夜密捕贺公雅部卒，族灭之。丁巳，余党近百人称“报冤将”，大掠三城，焚马步都虞候张锴、府城都虞候郭昢家。节度使李侃下令，以军府不安，曲顺军情，收锴、昢，斩于牙门，并逐其家，以贺公雅为马步都虞候。锴、昢临刑，泣言于众曰：“所杀皆捕盗司密申，今日冤死，独无烈士相救乎！”于是军士复大噪，篡取 ［篡取：夺取，这里指抢救。］
锴、昢归都虞候司。寻下令，复其旧职，并召还其家。收捕盗司元义宗等三十余家，诛灭之。己未，以马步都教练使朱玫等为三城斩斫使，将兵分捕报冤将，悉斩之，军城始定。

凉王李侹去世。

皇上因为各地盗贼猖狂而担忧。王铎说：“我身为宰相之首，在朝中不能分担陛下的忧虑，我请求亲自督率众将领讨伐盗贼。”于是朝廷加授王铎司徒头衔兼任侍中，充任荆南节度使、南面行营招讨都统。

五月辛卯日，朝廷敕令赏赐河东士兵银两。牙将贺公雅部下的士兵作乱，放火劫掠晋阳三城，拘捕孔目官王敬押送到马步司。节度使李侃和监军亲自出来抚慰劝谕，为乱军在牙门将王敬斩首，局面才得以稳定。

泰宁节度使李係，是李晟的曾孙，有口才而实际上没有勇气和谋略，王铎认为他一家世代为良将，奏请朝廷任命他为行营副都统兼湖南观察使，派他率领精锐士兵五万人和团练屯驻在潭州，来堵截岭北的道路，抵挡黄巢。

河东都虞候每天夜里秘密逮捕贺公雅部下的士兵，将他们灭族。丁巳日，乱军残余党羽将近一百人自称“报冤将”，在晋阳三城大肆劫掠，在马步都虞候张锴、府城都虞候郭昢家中放火。节度使李侃下令，以军府不得安宁为由，曲意顺从乱军的意愿，拘捕张锴、郭昢，在牙门斩首，并且驱逐他们的家属，任命贺公雅为马步都虞候。张锴、郭昢被处死前，哭着对众人说：“我们杀死那些人都是遵照捕盗司密令执行的，今天蒙冤而死，难道没有勇烈之士前来相救吗！”士兵们于是再次喧闹起来，将张锴、郭昢抢下救回都虞候司。不久李侃下令，恢复二人原来的职位，并且召回他们的家属。他又下令将捕盗司元义宗等三十多人拘捕，全部诛杀。己未日，他任命马步都教练使朱玫等人为三城斩斫使，率领士兵分头逮捕报冤将，将他们全部斩首，军城才得以安定。

黄巢与浙东观察使崔璆、岭南东道节度使李迢书，求天平节度使，二人为之奏闻，朝廷不许。巢复上表求广州节度使，上命大臣议之。左仆射于琮以为：“广州市舶宝货所聚，岂可令贼得之！”亦不许，乃议别除官。六月，宰相请除巢府率 ［府率：也作“率府率”。太子属官，掌管东宫仪仗、宿卫、巡逻等事务。］
，从之。

河东节度使李侃以军府数有乱，称疾，请寻医。敕以代州刺史康传圭为河东行军司马，征侃诣京师。秋八月甲子，侃发晋阳。寻以东都留守李蔚同平章事，充河东节度使。

镇海节度使高骈奏：“请以权舒州刺史郎幼复充留后，守浙西，遣都知兵马使张璘将兵五千于郴州守险，兵马留后王重任将兵八千于循、潮二州邀遮 ［邀遮：截击。］
，臣将万人自大庾岭趣广州击黄巢。巢闻臣往，必当遁逃，乞敕王铎以所部兵三万于梧、桂、昭、永四州守险。”诏不许。

九月，黄巢得率府率告身，大怒，诟执政，急攻广州，即日陷之，执节度使李迢，转掠岭南州县。巢使迢草表述其所怀，迢曰：“予代受国恩，亲戚满朝，腕可断，表不可草。”巢杀之。

黄巢写信给浙东观察使崔璆、岭南东道节度使李迢，请求担任天平节度使，二人为他奏报朝廷，朝廷不同意。黄巢再次上奏表请求担任广州节度使，皇上命令大臣商议这件事。左仆射于琮认为：“广州市舶司是财宝货物聚集的地方，怎么能让盗贼得到呢！”朝廷也没有同意，于是商议另授其他官职。六月，宰相们请求任命黄巢为府率，皇上表示同意。

河东节度使李侃因为军府多次发生内乱，于是称病，请求就医。朝廷敕令任命代州刺史康传圭为河东行军司马，征召李侃回京城。秋季八月甲子日，李侃从晋阳出发。不久朝廷又任命东都留守李蔚为同平章事，充任河东节度使。

镇海节度使高骈上奏：“请任命暂时代理舒州刺史的郎幼复充任留后，镇守浙西，派都知兵马使张璘率领士兵五千人到郴州扼守险隘，兵马留后王重任率领士兵八千人在循、潮二州截击盗贼，我率领一万人从大庾岭直奔广州进攻黄巢。黄巢听说我去那里，一定会逃走，请求敕令王铎率领部下士兵三万人在梧、桂、昭、永四州扼守险隘。”朝廷下诏不同意。

九月，黄巢得到朝廷授予的率府率凭证，非常生气，大骂执政官员后，猛攻广州，当天就攻陷了，擒获节度使李迢，辗转劫掠岭南州县。黄巢让李迢草拟奏表向朝廷表明态度，李迢说：“我家世代蒙受国恩，亲戚遍布朝廷，我可以被斩断手腕，不能为你草拟奏表。”黄巢将他杀死。

冬十月，以镇海节度使高骈为淮南节度使，充盐铁转运使，以泾原节度使周宝为镇海节度使，以山南东道行军司马刘巨容为节度使。宝，平州人也。

黄巢在岭南，士卒罹瘴疫 ［瘴疫：西南地区山林中湿热气体引发的疾病。］
死者什三四，其徒劝之北还以图大事，巢从之。自桂州编大筏数十，乘暴水，沿湘江而下，历衡、永州，癸未，抵潭州城下。李係婴城 ［婴城：绕城防守。婴，通“撄”，环绕。］
不敢出战，巢急攻，一日，陷之，係奔朗州。巢尽杀戍兵，流尸蔽江而下。尚让乘胜进逼江陵，众号五十万。时诸道兵未集，江陵兵不满万人，王铎留其将刘汉宏守江陵，自帅众趣襄阳，云欲会刘巨容之师。铎既去，汉宏大掠江陵，焚荡殆尽，士民逃窜山谷。会大雪，僵尸 ［僵尸：仆倒的尸体。］
满野。后旬余，贼乃至。汉宏，兖州人也，帅其众北归为群盗。

冬季十月，朝廷任命镇海节度使高骈为淮南节度使，充任盐铁转运使，任命泾原节度使周宝为镇海节度使，任命山南东道行军司马刘巨容为山南东道节度使。周宝，是平州人。

黄巢在岭南，士兵因为感染瘟疫而死掉十分之三四，他的党徒劝他回到北方来图谋大事，黄巢同意了。贼兵在桂州制造大筏子几十艘，趁着洪水，沿湘江顺流而下，经过衡州、永州，癸未日，抵达潭州城下。李係绕城防守不敢出战，黄巢猛攻，一天后，将其攻陷，李係逃到朗州。黄巢将潭州守军杀光，把尸体抛进江水冲到下游。尚让乘胜进军逼近江陵，部众号称五十万人。当时各道士兵还没有集结完毕，江陵士兵不到一万人，王铎留下他的部将刘汉宏镇守江陵，亲自率领部众直奔襄阳，说要和刘巨容的军队会合。王铎离开后，刘汉宏在江陵大肆劫掠，将全城烧杀劫掠殆尽，官吏和民众逃窜到山谷中。正赶上天降大雪，仆倒的尸体遍布山野。十几天后，贼兵才赶到。刘汉宏是兖州人，当时他率领部众到北方做了盗贼。

闰月 ［闰月：闰十月。］
丁亥朔，河东节度使李蔚有疾，以供军副使李卲权观察留后，监军李奉皋权兵马留后。己丑，蔚薨。都虞候张锴、郭昢署状绌 ［绌：通“黜”，罢免。］
卲，以少尹丁球知观察留后。

十一月戊午，以定州已来制置使万年王处存为义武节度使，河东行军司马、雁门关已来制置使康传圭为河东节度使。

黄巢北趣襄阳，刘巨容与江西招讨使、淄州刺史曹全晸合兵，屯荆门以拒之。贼至，巨容伏兵林中，全晸以轻骑逆战，阳不胜而走。贼追之，伏发，大破贼众，乘胜逐北 ［逐北：追击败军。］
。比至江陵，俘斩其什七八。巢与尚让收余众渡江东走。或劝巨容穷追，贼可尽也。巨容曰：“国家喜负人，有急则抚存将士，不爱 ［爱：吝惜。］
官赏，事宁则弃之，或更得罪。不若留贼以为富贵之资。”众乃止。全晸渡江追贼，会朝廷以泰宁都将段彦谟代为招讨使，全晸亦止。由是贼势复振，攻鄂州，陷其外郭，转掠饶、信、池、宣、歙、杭十五州，众至二十万。

康传圭自代州赴晋阳，庚辰，至乌城驿，张锴、郭昢出迎，乱刀斫杀之，至府，又族其家。

十二月，以王铎为太子宾客、分司。

初，兵部尚书卢携尝荐高骈可为都统，至是，骈将张璘等屡破黄巢，乃复以携为门下侍郎、平章事，凡关东节度使，王铎、郑畋所除者，多易置之。

是岁，桂阳贼陈彦谦陷郴州，杀刺史董岳。

闰十月丁亥朔日，河东节度使李蔚患病，让供军副使李卲暂时代理观察留后，监军李奉皋暂时代理兵马留后。己丑日，李蔚去世。都虞候张锴、郭昢签署奏状罢免李卲，让少尹丁球主管观察留后事务。

十一月戊午日，朝廷任命定州已来制置使万年人王处存为义武节度使，任命河东行军司马、雁门关已来制置使康传圭为河东节度使。

黄巢向北直奔襄阳，刘巨容和江西招讨使、淄州刺史曹全晸合兵，屯驻在荆门来抵御黄巢。贼兵赶到，刘巨容在树林中设下伏兵，曹全晸出动轻装骑兵迎战，假装不胜逃跑。贼兵追赶，伏兵出动，大破贼兵，乘胜追击败军。快到江陵时，官军俘获和斩杀十分之七八的贼兵。黄巢和尚让收拢残余部众渡过长江向东逃去。有人劝刘巨容紧追，认为可以将贼兵全部消灭。刘巨容说：“朝廷喜欢亏欠人，遇到危急情况就抚慰将士，不吝惜官职和赏赐，事情平定后就把将士抛弃了，有人甚至获罪。不如留着盗贼作为我们获取富贵的资本。”部众于是停止追击。曹全晸渡过长江追击贼兵，正逢朝廷让泰宁都将段彦谟取代他担任招讨使，他也停止了追击。从此盗贼的势力再次壮大，攻打鄂州，攻陷外城，辗转劫掠饶、信、池、宣、歙、杭等十五个州，部众发展到二十万人。

康传圭从代州赶赴晋阳，庚辰日，来到乌城驿，张锴、郭昢出城迎接，他命人将二人乱刀砍死，进入军府，又诛灭二人全族。

十二月，朝廷任命王铎为太子宾客、分司。

当初，兵部尚书卢携曾经举荐高骈担任都统，到这时，高骈的部将张璘等人多次打败黄巢，于是朝廷再次任命卢携为门下侍郎、平章事，凡是关东地区的节度使，由王铎、郑畋所任命的，大多被调换。

这一年，桂阳盗贼陈彦谦攻陷郴州，杀死刺史董岳。

广明元年（庚子，公元880年）

春正月乙卯朔，改元。

沙陀入雁门关，寇忻、代。二月庚戌，沙陀二万余人逼晋阳，辛亥，陷太谷。遣汝州防御使博昌诸葛爽帅东都防御兵救河东。

河东节度使康传圭，专事威刑，多复仇怨，强取富人财。遣前遮虏军使苏弘轸击沙陀于太谷，至秦城，遇沙陀，战不利而还。传圭怒，斩弘轸。时沙陀已还代北，传圭遣都教练使张彦球将兵三千追之。壬戌，至百井，军变，还趣晋阳。传圭闭城拒之，乱兵自西明门入，杀传圭。监军周从寓自出慰谕，乃定，以彦球为府城都虞候。朝廷闻之，遣使宣尉曰：“所杀节度使，事出一时，各宜自安，勿复忧惧。”

左拾遗侯昌业以盗贼满关东，而上不亲政事，专务游戏，赏赐无度，田令孜专权无上 ［无上：目无尊长。］
，天文变异，社稷将危，上疏极谏。上大怒，召昌业至内侍省，赐死。

广明元年（庚子，公元880年）

春季正月乙卯朔日，朝廷更改年号。

沙陀兵进入雁门关，侵扰忻州、代州。二月庚戌日，沙陀兵二万多人逼近晋阳，辛亥日，攻陷太谷。朝廷派汝州防御使博昌人诸葛爽率领东都防御兵援救河东。

河东节度使康传圭专门用酷刑维护权威，和很多人结下仇怨，他还强行索取富户的财物。他派前遮虏军使苏弘轸在太谷攻打沙陀兵，来到秦城，遭遇沙陀兵，交战没有取胜就撤退了。康传圭很生气，将苏弘轸斩首。当时沙陀兵已经回到代北，康传圭派都教练使张彦球率领士兵三千人追击。壬戌日，来到百井，军中发生变乱，返回晋阳。康传圭关闭城门抗拒，乱兵从西明门进入，杀死康传圭。监军周从寓亲自出来抚慰劝谕，才稳定局面，任命张彦球为府城都虞候。朝廷听说后，派使者宣布诏令安抚众人说：“杀死节度使的事，出于一时的愤怒，大家要各自安心，不要再忧虑恐惧了。”

左拾遗侯昌业认为盗贼遍布关东地区，可是皇上不亲自处理政事，只热衷于游玩，赏赐臣下没有节制，田令孜独揽大权无视尊长，天象出现异常，国家将有危险，所以上奏疏直言劝谏。皇上非常生气，将侯昌业召到内侍省，将他赐死。

上好骑射、剑槊、法算，至于音律、蒱博 ［蒱博：一种类似掷骰子的赌博游戏。也泛指赌博。］
，无不精妙。好蹴鞠、斗鸡，与诸王赌鹅，鹅一头至五十缗。尤善击球 ［击球：打马球。］
，尝谓优人 ［优人：戏剧演员。］
石野猎曰：“朕若应击球进士举，须为状元。”对曰：“若遇尧、舜作礼部侍郎，恐陛下不免驳放 ［驳放：指科举考试中已经发榜公布的中选者被贬黜。］
。”上笑而已。度支以用度不足，奏借富户及胡商货财。敕借其半。盐铁转运使高骈上言：“天下盗贼蜂起，皆出于饥寒，独富户、胡商未耳。”乃止。高骈奏改杨子院为发运使。

三月庚午，以左金吾大将军陈敬瑄为西川节度使。敬瑄，许州人，田令孜之兄也。初，崔安潜镇许昌，令孜为敬瑄求兵马使，安潜不许。敬瑄因令孜得隶左神策军，数岁，累迁至大将军。令孜见关东群盗日炽，阴为幸蜀之计，奏以敬瑄及其腹心左神策大将军杨师立、牛勖、罗元杲镇三川 ［三川：指剑南西川、剑南东川、山南西道三镇。］
，上令四人击球赌三川，敬瑄得第一筹 ［筹：第一个进球者得第一筹，其他人再出场，第二个进球者得第二筹。］
，即以为西川节度使，代安潜。

皇上喜欢骑马射箭、舞剑弄槊、历法算术，对于音律、赌博没有不精通的。他还喜欢蹴鞠、斗鸡，与诸王赌博斗鹅，一只鹅价值五十缗钱。他尤其擅长打马球，曾经对戏剧演员石野猎说：“我如果参加打马球进士的考试，一定是状元。”石野猪回答说：“如果遇到尧、舜担任礼部侍郎，恐怕陛下不免遭到贬黜。”皇上只是一笑了之。度支因为财用不足，奏请向富户和胡人商贩借贷财物。朝廷敕令富户、胡人商贩将一半财产借给国家。盐铁转运使高骈进言：“天下盗贼蜂拥而起，都是因为饥寒交迫，只剩下富户、胡人商贩没有造反了。”皇上于是作罢。高骈奏请改杨子院为发运使。

三月庚午日，朝廷任命左金吾大将军陈敬瑄为西川节度使。陈敬瑄是许州人，是田令孜的哥哥。当初，崔安潜镇守许昌，田令孜为陈敬瑄求取兵马使之职，崔安潜不答应。陈敬瑄通过田令孜进入左神策军，几年后，多次升迁至大将军。田令孜看到关东各地盗贼势力越来越大，暗中谋划皇帝亲临蜀地的计策，奏请让陈敬瑄及其心腹左神策大将军杨师立、牛勖、罗元杲镇守三川，皇上命令四人打马球赌三川的职位，陈敬瑄夺得第一筹，皇上立即任命他为西川节度使，取代崔安潜。

辛未，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郑从谠同平章事，充河东节度使。康传圭既死，河东兵益骄，故以宰相镇之，使自择参佐 ［参佐：属吏。］
。从谠奏以长安令王调为节度副使，前兵部员外郎、史馆修撰刘崇龟为节度判官，前司勋员外郎、史馆修撰赵崇为观察判官，前进士 ［前进士：指考中进士而没有做官的人。］
刘崇鲁为推官。时人谓之小朝廷，言名士之多也。崇龟、崇鲁，政会之七世孙也。时承晋阳新乱之后，日有杀掠，从谠貌温而气劲，多谋而善断，将士欲为恶者，从谠辄先觉，诛之，奸轨惕息 ［惕息：因恐惧而心跳加快、呼吸急促。］
。为善者抚待无疑，知张彦球有方略，百井之变，非其本心，独推首乱者杀之，召彦球慰谕，悉以兵柄委之，军中由是遂安。彦球为从谠尽死力，卒获其用。

淮南节度使高骈遣其将张璘等击黄巢屡捷，卢携奏以骈为诸道行营都统。骈乃传檄征天下兵，且广召募，得土客 ［土客：土著和旅客，即本地人和外来移民。］
之兵共七万，威望大振，朝廷深倚之。

辛未日，朝廷任命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郑从谠为同平章事，充任河东节度使。康传圭死后，河东士兵更加骄横，所以派宰相去镇守河东，让他自行选拔属吏。郑从谠奏请任命长安县令王调为节度副使，前兵部员外郎、史馆修撰刘崇龟为节度判官，前司勋员外郎、史馆修撰赵崇为观察判官，前进士刘崇鲁为推官。当时称之为小朝廷，说的是其中名士众多。刘崇龟、刘崇鲁，是刘政会的七世孙。当时正是晋阳刚发生兵乱之后，每天都有杀戮和劫掠的事情发生，郑从谠面貌温和而气度刚劲，多有谋略而善于决断，想要做坏事的将士，郑从谠总能预先发现，将他们诛杀，奸邪之人胆战心惊。他对行善之人安抚优待没有猜疑，他知道张彦球很有方略，百井之变不是他的本意，只是查出带头作乱的人，处死，召来张彦球抚慰劝谕，把兵权都交给他，军中从此得以安定。张彦球为郑从谠拼死效力，最终得到重用。

淮南节度使高骈派他的部将张璘等人攻打黄巢多次获胜，卢携奏请任命高骈为诸道行营都统。高骈传送檄文征调全国的军队，并且大批招募士兵，得到本地和外来士兵共七万人，使其威望大增，朝廷更加倚重他。

安南军乱，节度使曾衮出城避之，诸道兵戍邕管者往往自归。

夏四月丁酉，以太仆卿李琢为蔚、朔等州招讨都统、行营节度使。琢，听之子也。

张璘渡江击贼帅王重霸，降之。屡破黄巢军，巢退保饶州，别将常宏以其众数万降。璘攻饶州，克之，巢走。时江、淮诸军屡奏破贼，率皆不实，宰相已下表贺，朝廷差 ［差：稍微。］
以自安。

以李琢为蔚朔节度使，仍充都统。

以杨师立为东川节度使，牛勖为山南西道节度使。

以诸葛爽为北面行营副招讨。

初，刘巨容既还襄阳，荆南监军杨复光以忠武都将宋浩权知府事，泰宁都将段彦谟以兵守其城。诏以浩为荆南安抚使，彦谟耻居其下。浩禁军士翦伐街中槐柳，彦谟部卒犯令，浩杖其背。彦谟怒，挟刃驰入，并其二子杀之。复光奏浩残酷，为众所诛。诏以彦谟为朗州刺史，以工部侍郎郑绍业为荆南节度使。

安南军中大乱，节度使曾衮逃出城外躲避，各道戍守邕管的士兵纷纷擅自返回。

夏季四月丁酉日，朝廷任命太仆卿李琢为蔚、朔等州招讨都统、行营节度使。李琢是李听的儿子。

张璘渡过长江攻打盗贼首领王重霸，将其收降。他多次打败黄巢的军队，黄巢退守饶州，别将常宏率领他的部众几万人投降。张璘攻打饶州，将其攻克，黄巢逃走。当时长江、淮水一带的各路军队多次奏报打败贼兵，大多数都不属实，宰相以下官员上奏表祝贺，朝廷稍微得以安心。

朝廷任命李琢为蔚朔节度使，仍然充任都统。

朝廷任命杨师立为东川节度使，牛勖为山南西道节度使。

朝廷任命诸葛爽为北面行营副招讨。

当初，刘巨容返回襄阳后，荆南监军杨复光让忠武都将宋浩暂时主管军府事务，泰宁都将段彦谟率领士兵镇守城池。朝廷下诏任命宋浩为荆南安抚使，段彦谟以位居宋浩之下为耻。宋浩禁止士兵砍伐街上的槐树和柳树，段彦谟部下的士兵违犯禁令，宋浩用棍棒打士兵的脊背。段彦谟很生气，带着利刃骑马闯进军府，将宋浩及其两个儿子杀死。杨复光奏报宋浩为人残酷，被兵众所诛杀。朝廷下诏任命段彦谟为朗州刺史，任命工部侍郎郑绍业为荆南节度使。

五月丁巳，以汝州防御使诸葛爽为振武节度使。

刘汉宏之党浸盛，侵掠宋、兖。甲子，征东方诸道兵讨之。

黄巢屯信州，遇疾疫，卒徒多死。张璘急击之，巢以金啖 ［啖：用利益引诱。］
璘，且致书请降于高骈，求保奏。骈欲诱致之，许为之求节钺。时昭义、感化、义武等军皆至淮南，骈恐分其功，乃奏贼不日当平，不烦诸道兵，请悉遣归。朝廷许之。贼诇 ［诇：侦察。］
知诸道兵已北渡淮，乃告绝于骈，且请战。骈怒，令璘击之，兵败，璘死，巢势复振。

乙亥，以枢密使西门思恭为凤翔监军。丙子，以宣徽使李顺融为枢密使。皆降白麻 ［白麻：指任免将相的诏书，由翰林起草，用白麻纸书写。］
于閤门出案 ［出案：张贴榜文。］
，与将相同。

西川节度使陈敬瑄素微贱，报至蜀，蜀人皆惊，莫知为谁。有青城妖人乘其声势，帅其党诈称陈仆射，马步使瞿大夫觉其妄，执之，沃以狗血，即引服，悉诛之。六月庚寅，敬瑄至成都。

五月丁巳日，朝廷任命汝州防御使诸葛爽为振武节度使。

刘汉宏的党羽逐渐壮大，侵扰劫掠宋州、兖州。甲子日，朝廷征调东方各道的士兵讨伐他。

黄巢屯驻在信州，突然遭遇瘟疫，部众死掉很多。张璘猛攻贼兵，黄巢用金子引诱张璘，并且写信给高骈请求投降，请求高骈为他向朝廷担保举荐。高骈想把黄巢招诱过来，许诺为他请求符节和斧钺。当时昭义、感化、义武等军都赶到淮南，高骈担心抢他的功劳，于是奏报盗贼很快就能平定，不用劳烦各道的军队，请求将这些军队全部遣回。朝廷批准了。贼兵侦察到各道士兵已经北渡淮水的消息，于是宣布和高骈决裂，并且请求交战。高骈很生气，命令张璘攻打黄巢，失败了，张璘战死，黄巢的势力再次壮大。

乙亥日，朝廷任命枢密使西门思恭为凤翔监军。丙子日，朝廷任命宣徽使李顺融为枢密使。对他们的任命都在宫门张贴白麻纸诏书，和任免将相的程序一样。

西川节度使陈敬瑄出身卑微，任命的消息传到蜀地，蜀人都很惊讶，不知道他是谁。青城有一个妖言惑众的人趁机大造声势，率领他的党徒谎称是陈仆射，马步使瞿大夫发现其中的虚妄，将他拘捕，朝他泼洒狗血，他就服罪了，官府把他们全部诛杀。六月庚寅日，陈敬瑄来到成都。

黄巢别将陷睦州、婺州。

卢携病风不能行，谒告 ［谒告：请假。］
。己亥，始入对 ［入对：大臣入宫回答皇帝提出的问题。］
，敕勿拜，遣二黄门 ［黄门：宦官。］
掖之。携内挟田令孜，外倚高骈，上宠遇甚厚，由是专制朝政，高下在心。既病，精神不完，事之可否决于亲吏杨温、李修，货赂公行。豆卢瑑无他材，专附会携。崔沆时有启陈，常为所沮 ［沮：阻止。］
。

庚子，李琢奏沙陀二千来降。琢时将兵万人屯代州，与卢龙节度使李可举、吐谷浑都督赫连铎共讨沙陀。李克用遣大将高文集守朔州，自将其众拒可举于雄武军。铎遣人说文集归国，文集执克用将傅文达，与沙陀酋长李友金、萨葛都督米海万、安庆都督史敬存皆降于琢，开门迎官军。友金，克用之族父也。

庚戌，黄巢攻宣州，陷之。

刘汉宏南掠申、光。

黄巢的别将攻陷睦州、婺州。

卢携中风不能出行，向朝廷请假。己亥日，他才开始入宫对答，皇上敕令他不用下拜，派两个宦官搀扶他。卢携在朝廷内勾结田令孜，在朝廷外倚仗高骈，皇上对他的恩宠十分深厚，因此独揽朝政大权，大小事情都出自他的想法。他生病后，精力不充沛，政令是否实施由他的亲信属吏杨温、李修决断，官吏公开行贿。豆卢瑑没有别的才能，专门附和卢携。崔沆当时有一些政务要启奏，经常被豆卢瑑阻止。

庚子日，李琢奏报有沙陀兵二千人归降朝廷。李琢当时率领士兵一万人驻屯在代州，和卢龙节度使李可举、吐谷浑都督赫连铎共同讨伐沙陀。李克用派大将高文集镇守朔州，自己率领部众在雄武军抵御李可举。赫连铎派人劝说高文集归降朝廷，高文集拘捕李克用的部将傅文达，和沙陀酋长李友金、萨葛都督米海万、安庆都督史敬存等人都向李琢投降了，打开城门迎接官军。李友金，是李克用的族父。

庚戌日，黄巢攻打宣州，将其攻陷。

刘汉宏向南劫掠申州、光州。

赵宗政之还南诏也，西川节度使崔安潜表以崔澹之说为是，且曰：“南诏小蛮，本云南一郡之地。今遣使与和，彼谓中国为怯，复求尚主，何以拒之！”上命宰相议之。卢携、豆卢瑑上言：“大中之末，府库充实。自咸通以来，蛮两陷安南、邕管，一入黔中，四犯西川，征兵运粮，天下疲弊，逾十五年，租赋太半不入京师，三使 ［三使：三司，即户部、度支、盐铁司。］
、内库由兹空竭。战士死于瘴疠，百姓困为盗贼，致中原榛杞 ［榛杞：荆棘丛生。］
，皆蛮故也。前岁冬，蛮不为寇，由赵宗政未归。去岁冬，蛮不为寇，由徐云虔复命，蛮尚有觊望 ［觊望：企盼。］
。今安南子城为叛卒所据，节度使攻之未下，自余戍卒，多已自归，邕管客军，又减其半。冬期且至，傥蛮寇侵轶 ［侵轶：侵袭。］
，何以枝梧！不若且遣使臣报复 ［报复：指回访。］
，纵未得其称臣奉贡，且不使之怀怨益深，坚决犯边，则可矣。”乃作诏赐陈敬瑄，许其和亲，不称臣，令敬瑄录诏白，并移书与之，仍增赐金帛。以嗣曹王龟年为宗正少卿充使，以徐去虔为副使，别遣内使，共赍诣南诏。

赵宗政返回南诏后，西川节度使崔安潜上奏表认为崔澹的主张是正确的，并且说：“南诏小蛮，本来是云南一郡之地。现在派使者和我们约和，是他们认为中原软弱，再来求娶公主，用什么来拒绝呢！”皇上命令宰相商议这件事。卢携、豆卢瑑进言：“大中末年，府库充实。自从咸通年间以来，蛮人两次攻陷安南、邕管，一次侵入黔中，四次进犯西川，朝廷征募士兵运输粮草，使天下人疲惫穷困，超过十五年的时间里，大半租税不能送到京城，三司、宫中府库从此空竭。战士因瘟疫而死亡，百姓因困窘而做盗贼，导致中原荆棘丛生，都是因为蛮人的缘故。前年冬天，蛮人没有进犯，是因为赵宗政还没有返回南诏。去年冬天，蛮人没有进犯，是因为徐云虔回来复命，让蛮人有所企盼。现在安南附属小城被叛乱的士兵占据，节度使还没有将其攻下，其他戍边的士兵大多已经擅自返回，邕管的外来守军又减少了一半。冬季就要到来，倘若蛮寇侵袭，用什么来应对呢！不如暂时派使臣回访，即使不能让南诏称臣纳贡，也不会让他们的怨恨加深，从而坚决要进犯边疆，就可以了。”皇上于是写好诏书赐给陈敬瑄，批准与南诏和亲，不用称臣，命令陈敬瑄抄录诏书，一并和书信送过去，增赐财物。朝廷任命嗣曹王李龟年为宗正少卿，充任使者，任命徐云虔为副使，另派内使随行，一同带书信前往南诏。

秋七月，黄巢自采石渡江，围天长、六合，兵势甚盛。淮南将毕师铎言于高骈曰：“朝廷倚公为安危，今贼数十万众乘胜长驱，若涉无人之境，不据险要之地以击之，使逾长淮，不可复制，必为中原大患。”骈以诸道兵已散，张璘复死，自度力不能制，畏怯不敢出兵，但命诸将严备，自保而已，且上表告急，称：“贼六十余万屯天长，去臣城无五十里。”先是，卢携谓骈有文武长才 ［长才：优秀的才能。］
，若悉委以兵柄，黄巢不足平。朝野虽有谓骈不足恃者，然犹庶几 ［庶几：希望。］
望之。及骈表至，上下失望，人情大骇。诏书责骈散遣诸道兵，致贼乘无备渡江。骈上表言：“臣奏闻遣归，亦非自专。今臣竭力保卫一方，必能济办，但恐贼迤逦 ［迤逦：缓慢地行进。］
过淮，宜急敕东道将士善为御备。”遂称风痹，不复出战。

诏河南诸道发兵屯溵水，泰宁节度使齐克让屯汝州，以备黄巢。

辛酉，以淄州刺史曹全晸为天平节度使兼东面副都统。

刘汉宏请降。戊辰，以为宿州刺史。

秋季七月，黄巢的军队从采石渡过长江，包围天长、六合，军队阵势强大。淮南将领毕师铎向高骈进言说：“朝廷的安危寄托在您身上，现在盗贼几十万大军乘胜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不占据险要之地来攻打他们，让他们越过淮水，就再也不能制服了，一定会成为中原的大祸患。”高骈认为各道士兵已经散去，张璘又战死了，估计凭借自身实力不能制服黄巢，畏惧怯懦不敢出兵，只是命令众将领严防，只是想自守罢了，并且上奏表求援，说：“贼兵六十多万人屯驻在天长，距我镇守的城池不到五十里。”在此之前，卢携认为高骈有文武兼备的杰出才干，如果把兵权都交给他，黄巢不难平定。朝廷内外虽然有人认为高骈不值得依赖，但是还对他抱有希望。等到高骈的奏表送到朝廷时，君臣上下大失所望，人心非常惊恐。朝廷下诏斥责高骈遣散各道士兵，导致盗贼趁官军没有防备渡过长江。高骈上奏表说：“我是在奏报朝廷后才遣归各道士兵的，也不是自作主张。现在我竭尽全力保卫一方，一定能成功，只是担心贼兵慢慢渡过淮水，应该紧急敕令东部各道的将士严加防备。”于是他声称患有风痹病，不再出兵作战。

朝廷诏令河南各道调发士兵屯驻在溵水，泰宁节度使齐克让屯驻在汝州，来防备黄巢。

辛酉日，朝廷任命淄州刺史曹全晸为天平节度使兼东面副都统。

刘汉宏请求归降朝廷。戊辰日，朝廷任命他为宿州刺史。

李克用自雄武军引兵还，击高文集于朔州。李可举遣行军司马韩玄绍邀 ［邀：截击。］
之于药儿岭，大破之，杀七千余人，李尽忠、程怀信皆死。又败之于雄武军之境，杀万人。李琢、赫连铎进攻蔚州，李国昌战败，部众皆溃，独与克用及宗族北入达靼。诏以铎为云州刺史、大同军防御使；吐谷浑白义成为蔚州刺史；萨葛米海万为朔州刺史；加李可举兼侍中。

达靼本靺羯 ［靺羯：也作“靺鞨”。］
之别部也，居于阴山。后数月，赫连铎阴赂达靼，使取李国昌父子。李克用知之，时与其豪帅游猎，置马鞭、木叶或悬针，射之无不中，豪帅心服。又置酒与饮，酒酣，克用言曰：“吾得罪天子，愿效忠而不得。今闻黄巢北来，必为中原患，一旦天子若赦吾罪，得与公辈南向共立大功，不亦快乎！人生几何，谁能老死沙碛邪！”达靼知无留意，乃止。

八月甲午日，以前西川节度使崔安潜为太子宾客、分司。

李克用从雄武军领兵返回，在朔州攻打高文集。李可举派行军司马韩玄绍在药儿岭截击，大破李克用，杀死七千多人，李尽忠、程怀信都被杀死。官军又在雄武军境内打败李克用，杀死一万人。李琢、赫连铎进攻蔚州，李国昌战败，部众都溃散而去，他独自和李克用以及宗族向北逃入达靼。朝廷下诏任命赫连铎为云州刺史、大同军防御使；吐谷浑人白义成为蔚州刺史；萨葛人米海万为朔州刺史；加授李可举兼侍中头衔。

达靼本来是靺羯的分支部落，居住在阴山。此后几个月，赫连铎暗中贿赂达靼，让他们逮捕李国昌父子。李克用知道后，经常和达靼酋长出游狩猎，摆放马鞭、树叶或悬针，用箭射这些东西没有一次不中，达靼酋长心中叹服。他又摆酒设宴和达靼人欢饮，喝到畅快时，李克用说：“我得罪了天子，希望为朝廷效忠却不被重用。现在听说黄巢向北方进军，一定会成为中原的祸患，一旦天子要赦免我的罪过，我就会和各位一同南下建立大功业，不也很痛快吗！人生能有多少年，谁能老死在沙漠之中呢！”达靼人知道李克用没有久留的意思，就不想加害于他了。

八月甲午日，朝廷任命前西川节度使崔安潜为太子宾客、分司。

九月，东都奏：“汝州所募军李光庭等五百人自代州还，过东都，烧安喜门，焚掠市肆，由长夏门去。”

黄巢众号十五万，曹全晸以其众六千与之战，颇有杀获。以众寡不敌，退屯泗上，以俟诸军至，并力击之。而高骈竟不之救，贼遂击全晸，破之。

徐州遣兵三千赴溵水，过许昌。徐卒素名凶悖 ［凶悖：凶暴叛逆。］
，节度使薛能，自谓前镇彭城，有恩信于徐人，馆之球场。及暮，徐卒大噪，能登子城楼问之，对以供备疏阙，慰劳久之，方定。许人大惧。时忠武亦遣大将周岌诣溵水，行未远，闻之，夜，引兵还，比明，入城，袭击徐卒，尽杀之，且怨能之厚徐卒也，遂逐之。能将奔襄阳，乱兵追杀之，并其家。岌自称留后。汝郑把截制置使齐克让恐为岌所袭，引兵还兖州，诸道屯溵水者皆散。黄巢遂悉众渡淮，所过不虏掠，惟取丁壮以益兵。

九月，东都奏报：“汝州所招募的士兵李光庭等五百人擅自从代州返回，路过东都时，烧安喜门，在街市烧杀劫掠，从长夏门离开。”

黄巢部众号称十五万人，曹全晸率领部众六千人与其交战，斩杀俘获很多人。因为寡不敌众，退兵屯驻在泗水边，来等待各道援军到来，再合力攻打贼兵。可是高骈始终不出兵援救，黄巢将曹全晸击败。

徐州派士兵三千人赶赴溵水，经过许昌。徐州士兵向来以凶暴叛逆闻名，节度使薛能自认为以前镇守过彭城，对徐州人有恩德信义，让士兵住在马球场。到傍晚时分，徐州士兵大声喧哗，薛能登上附属小城的城楼询问原因，徐州士兵回答说食宿条件太差，他慰劳了很长时间，局势才稳定。许昌人非常害怕。当时忠武也派大将周岌前往溵水，还没有走远，就听说这件事了，在夜里，领兵返回，快到天亮时，进入城内袭击徐州士兵，将其全部杀死，并且埋怨薛能厚待徐州士兵，将他驱逐。薛能将要投奔襄阳，乱兵将他追杀，一并将他的家人杀死。周岌自称留后。汝郑把截制置使齐克让担心遭到周岌的袭击，领兵返回兖州，屯驻在溵水的各道军队都散去了。黄巢于是率领所有部众渡过淮水，所到之处都不虏掠，只招揽丁壮来扩充兵力。

先是，征振武节度使吴师泰为左金吾大将军，以诸葛爽代之。师泰见朝廷多故，使军民上表留己。冬十月，复以师泰为振武节度使，以爽为夏绥节度使。

黄巢陷申州，遂入颍、宋、徐、兖之境，所至吏民逃溃。

群盗陷澧州，杀刺史李询、判官皇甫镇。镇举进士二十三上，不中第，询辟之。贼至，城陷，镇走，问人曰：“使君 ［使君：对刺史的尊称，这里指李询。］
免乎？”曰：“贼执之矣。”镇曰：“吾受知若此，去将何之！”遂还诣贼，竟与同死。

在此之前，朝廷征召振武节度使吴师泰担任左金吾大将军，让诸葛爽接替他。吴师泰看到朝廷多次发生变故，就让军民上奏表挽留自己。冬季十月，朝廷重新任命吴师泰为振武节度使，任命诸葛爽为夏绥节度使。

黄巢攻陷申州，于是进入颍州、宋州、徐州、兖州的境内，所到之处的官吏和民众都溃散而逃。

盗贼攻陷澧州，杀死刺史李询、判官皇甫镇。皇甫镇参加进士科考试二十三次，都没有中选，李询召他进入幕府。贼兵来攻，城池陷落，皇甫镇逃走，问别人说：“李使君免于一死了吗？”那人说：“他被贼兵抓住了。”皇甫镇说：“我如此受李使君的赏识，逃走又能去哪里呢！”于是回到城中前往贼营，最终和李询一同死去。

卷第二百五十四·唐纪七十

起上章困敦（公元880年）十一月，尽玄黓摄提格（公元882年）四月，凡一年有奇。

僖宗惠圣恭定孝皇帝中之上

广明元年（庚子，公元880年）

十一月，河中都虞候王重荣作乱，剽掠坊市 ［坊市：住宅区称坊，商业区称市。］
俱空。

宿州刺史刘汉宏怨朝廷赏薄，甲寅，以汉宏为浙东观察使。

诏河东节度使郑从谠以本道兵授诸葛爽及代州刺史朱玫，使南讨黄巢。乙卯，以代北都统李琢为河阳节度使。

初，黄巢将渡淮，豆卢瑑请以天平节钺授巢，俟其到镇讨之。卢携曰：“盗贼无厌，虽与之节，不能止其剽掠，不若急发诸道兵扼泗州，汴州节度使为都统，贼既前不能入关，必还掠淮、浙，偷生海渚 ［海渚：海上的小岛。］
耳。”从之。既而淮北相继告急，携称疾不出，京师大恐。庚申，东都奏黄巢入汝州境。

辛酉，以王重荣权知河中留后，以河中节度使、同平章事李都为太子少傅。

僖宗惠圣恭定孝皇帝中之上

广明元年（庚子，公元880年）

十一月，河中都虞候王重荣作乱，将境内住宅区和商业区洗劫一空。

宿州刺史刘汉宏埋怨朝廷的赏赐太少，甲寅日，朝廷任命他为浙东观察使。

朝廷诏令河东节度使郑从谠将本道的军队交给诸葛爽和代州刺史朱玫来指挥，派他们南下讨伐黄巢。乙卯日，朝廷任命代北都统李琢为河阳节度使。

当初，黄巢将要渡过淮水，豆卢瑑请求将天平军的符节、斧钺授予黄巢，等他到藩镇上任时再去讨伐。卢携说：“盗贼永不满足，即使授予他符节，也不能阻止他劫掠，不如赶快调发各道士兵扼守泗州，任命汴州节度使为都统，贼兵就不能进入关中，一定返回劫掠淮南、两浙，只能到海上的小岛去偷生了！”皇上采纳了他的建议。不久淮北各地接连求救，卢携称病不出，京城一片恐慌。庚申日，东都奏报黄巢攻入汝州境内。

辛酉日，朝廷任命王重荣暂时代理河中留后，任命河中节度使、同平章事李都为太子少傅。

汝郑把截制置都指挥使齐克让奏黄巢自称天补大将军，转牒诸军云：“各宜守垒，勿犯吾锋！吾将入东都，即至京邑，自欲问罪，无预众人。”上召宰相议之。豆卢瑑、崔沆请发关内诸镇及两神策军守潼关。壬戌，日南至 ［日南至：冬至。］
，上开延英 ［延英：延英殿，唐肃宗以后诸帝常在此召见宰相问策。］
，对宰相泣下。观军容使田令孜奏：“请选左、右神策军弓弩手守潼关，臣自为都指挥制置把截使。”上曰：“侍卫将士，不习征战，恐未足用。”令孜曰：“昔安禄山构逆，玄宗幸蜀以避之。”崔沆曰：“禄山众才五万，比之黄巢，不足言矣。”豆卢瑑曰：“哥舒翰以十五万众不能守潼关，今黄巢众六十万，而潼关又无哥舒之兵。若令孜为社稷计，三川 ［三川：指剑南西川、剑南东川、山南西道三镇。］
帅臣皆令孜腹心，比于玄宗则有备矣。”上不怿 ［怿：喜悦。］
，谓令孜曰：“卿且为朕发兵守潼关。”是日，上幸左神策军，亲阅将士。令孜荐左军马军将军张承范、右军步军将军王师会、左军兵马使赵珂。上召见三人，以承范为兵马先锋使兼把截潼关制置使，师会为制置关塞粮料使，珂为句当寨栅使，令孜为左右神策军内外八镇及诸道兵马都指挥制置招讨等使，飞龙使杨复恭为副使。

汝郑把截制置都指挥使齐克让奏报黄巢自称天补大将军，递送文牒到各路大军说：“你们应该各自防守营垒，不要阻挡我的军队！我将要进入东都，很快就到京城，想要亲自问罪，和你们没有关系。”皇上召宰相商议这件事。豆卢瑑、崔沆请求调发关内各镇和两神策军的士兵去镇守潼关。壬戌日，冬至，皇上在延英殿开会，对着宰相们流下眼泪。观军容使田令孜上奏：“请求挑左、右神策军的弓弩手去镇守潼关，我亲自担任都指挥制置把截使。”皇上说：“宫中侍卫的将士不熟悉征战之事，恐怕不堪重用。”田令孜说：“从前安禄山反叛时，玄宗亲临蜀地躲避战乱。”崔沆说：“安禄山的部众只有五万人，和黄巢相比，就不值一提了。”豆卢瑑说：“哥舒翰率领十五万大军也不能守住潼关，现在黄巢的部众有六十万人，而潼关又没有哥舒翰那样的将领带兵。如果田令孜为国家考虑，三川的将帅都是田令孜的心腹，比起玄宗时更有准备了。”皇上很不高兴，对田令孜说：“您暂且为我调发士兵去镇守潼关。”当天，皇上亲临左神策军营中，亲自检阅将士。田令孜举荐左神策军马军将军张承范、右神策军步军将军王师会、左神策军兵马使赵珂。皇上召见三人，任命张承范为兵马先锋使兼把截潼关制置使，王师会为制置关塞粮料使，赵珂为句当寨栅使，田令孜为左右神策军内外八镇及诸道兵马都指挥制置招讨等使，飞龙使杨复恭为副使。

癸亥，齐克让奏：“黄巢已入东都境，臣收军退保潼关，于关外置寨。将士屡经战斗，久乏资储，州县残破，人烟殆绝，东西南北不见王人 ［王人：指朝廷的臣民。］
，冻馁交逼，兵械刓弊 ［刓弊：破损。］
，各思乡闾，恐一旦溃去，乞早遣资粮及援军。”上命选两神策弩手得二千八百人，令张承范等将以赴之。

丁卯，黄巢陷东都，留守刘允章率百官迎谒。巢入城，劳问而已，闾里晏然 ［晏然：安宁的样子。］
。允章，迺之曾孙也。田令孜奏募坊市人数千以补两军。

辛未，陕州奏东都已陷。壬申，以田令孜为汝、洛、晋、绛、同、华都统，将左、右军东讨。是日，贼陷虢州。

以神策将罗元杲为河阳节度使。

以周岌为忠武节度使。初，薛能遣牙将上蔡秦宗权调发至蔡州，闻许州乱，托云赴难，选募蔡兵，遂逐刺史，据其城。及周岌为节度使，即以宗权为蔡州刺史。

癸亥日，齐克让上奏：“黄巢已经进入东都境内，我收兵退守潼关，在关外安营扎寨。将士们经过多次战斗，长期缺乏军需物资，州县人烟几乎绝迹，四方不见朝廷的臣民，饥寒交迫，兵器破损，士兵各自思念故乡，恐怕会随时溃散而去，请求朝廷尽早送来米粮和援军。”皇上命令挑选两神策军的弓弩手二千八百人，命令张承范等人率领他们赶赴潼关。

丁卯日，黄巢攻陷东都，留守刘允章率领百官迎接拜见。黄巢进城，对城中只是安抚罢了，街巷一片安宁。刘允章，是刘迺的曾孙。田令孜奏请招募长安城内居民几千人补充两神策军。

辛未日，陕州奏报东都已经陷落。壬申日，朝廷任命田令孜为汝州、洛州、晋州、绛州、同州、华州都统，率领左、右神策军向东征讨贼兵。这一天，黄巢攻陷虢州。

朝廷任命神策军将领罗元杲为河阳节度使。

朝廷任命周岌为忠武节度使。当初，薛能派牙将上蔡人秦宗权调发士兵到蔡州，听说许州大乱，借口前往救难，选募蔡州士兵，于是驱逐刺史，占据他的城池。等到周岌担任节度使后，朝廷立即任命秦宗权为蔡州刺史。

乙亥，张承范等将神策弩手发京师。神策军士皆长安富家子，赂宦官窜名 ［窜名：指通过不正当渠道获得资格。］
军籍，厚得禀赐，但华衣怒马 ［怒马：雄壮的战马。］
，凭势使气 ［使气：意气用事。］
，未尝更战陈。闻当出征，父子聚泣，多以金帛雇病坊 ［病坊：收容贫病平民的地方。］
贫人代行，往往不能操兵。是日，上御章信门楼临遣之。承范进言：“闻黄巢拥数十万之众，鼓行而西，齐克让以饥卒万人依托关外，复遣臣以二千余人屯于关上，又未闻为馈饷之计，以此拒贼，臣窃寒心。愿陛下趣 ［趣：通“促”，催促。］
诸道精兵早为继援。”上曰：“卿辈第行 ［第行：次第出发，相继出发。］
，兵寻至矣！”丁丑，承范等至华州。会刺史裴虔馀徙宣歙观察使，军民皆逃入华山，城中索然 ［索然：空寂的样子。］
，州库惟尘埃鼠迹，赖仓中犹有米千余斛，军士裹三日粮而行。

十二月庚辰朔，承范等至潼关，搜菁中，得村民百许，使运石汲水，为守御之备。与齐克让军皆绝粮，士卒莫有斗志。是日，黄巢前锋军抵关下，白旗满野，不见其际，克让与战，贼小却，俄而巢至，举军大呼，声振河、华。克让力战，自午至酉始解，士卒饥甚，遂喧噪，烧营而溃，克让走入关。关左 ［左：东。］
有谷，平日禁人往来，以榷征税 ［榷征税：征收专卖品的税。］
，谓之“禁坑”。贼至仓猝，官军忘守之，溃兵自谷而入，谷中灌木寿藤 ［寿藤：生长多年的藤。］
茂密如织，一夕践为坦涂 ［涂：同“途”，道路。］
。承范尽散其辎囊 ［辎囊：辎重行囊，指随军物资。］
以给士卒，遣使上表告急，称：“臣离京六日，甲卒未增一人，馈饷未闻影响 ［影响：影子和回音，这里指消息。］
。到关之日，巨寇已来，以二千余人拒六十万众，外军饥溃，蹋开禁坑。臣之失守，鼎镬 ［鼎镬：指煮人的酷刑。］
甘心。朝廷谋臣，愧颜何寄！或闻陛下已议西巡，苟銮舆 ［銮舆：皇帝车驾。］
一动，则上下土崩。臣敢以犹生之躯奋冒死之语，愿与近密及宰臣熟议，急征兵以救关防，则高祖、太宗之业庶几 ［庶几：或许。］
犹可扶持，使黄巢继安禄山之亡，微臣胜哥舒翰之死！”

乙亥日，张承范等人率领神策军弓弩手从京城出发。神策军士兵都是长安富户子弟，通过贿赂宦官加入军籍，获得丰厚的俸禄和赏赐，只会穿着华丽的衣服骑着雄壮的战马，凭借宦官的势力意气用事，从来没有经历过战争。他们听说将要出征，父子相聚大哭，很多人用财物雇佣病坊的穷人替他们出征，这些人往往不会使用兵器。这一天，皇上亲临章信门楼为将士们送行。张承范进言：“听说黄巢聚集了几十万的部众，击鼓向西进发，齐克让率领饥饿的士兵一万人在关外驻扎，再派我率领二千多人屯驻在关上，又没有听说运送粮饷的计划，这样来抵御贼兵，我私下里感到寒心。希望陛下催促各道精锐士兵尽早增援。”皇上说：“各位相继出发，援兵很快就到了！”丁丑日，张承范等人来到华州。正逢华州刺史裴虔馀调任宣歙观察使，军民都逃进华山，城中一片空寂，州中的仓库只剩下尘埃和老鼠的足迹，幸亏粮仓里还有一千多斛粮食，士兵带上三天的口粮继续赶路。

十二月庚辰朔日，张承范等人来到潼关，在草丛中搜索，找到村民约一百人，让他们搬石头、取水，准备防御贼兵。张承范和齐克让的军队都断粮了，士兵没有斗志。这一天，黄巢的先锋军抵达潼关下，白色旗帜遍布原野，看不到边际，齐克让和贼兵交战，贼兵稍微退却，很快黄巢就赶到了，全军出动大声呐喊，声音振动黄河、华山。齐克让奋力作战，从午时到酉时敌人才散去，士兵已经非常饥饿了，于是大声喧闹，烧毁营寨后溃散而去，齐克让逃进潼关。潼关东边有山谷，平时禁止人们往来，以便征收专卖品的税，人们称之为“禁坑”。贼兵来得突然，官军忘记守备之事，溃逃的士兵从山谷中进入，山谷里的灌木、藤蔓像纺织的丝线一样茂密，一夜就被踩成一条平坦的道路。张承范将随军物资都散发给士兵，派使者上奏表求救，说：“我离开京城六天，士兵没有增加一人，粮饷的问题也没有消息。到潼关那一天，巨寇已经到来，我率领二千多人抵挡六十万大军，关外的军队因饥饿而溃散，踏开禁坑逃走了。我没有守住潼关，将我处以鼎镬极刑也甘心。朝廷的谋臣，羞愧的脸面要放在哪里呢！有人听说陛下已经商议到西南巡视，如果车驾一走，全国上下就土崩瓦解了。我敢在临死之前冒死说出这些话，是希望陛下和近侍以及宰辅仔细考虑，赶快征调军队来救援潼关防线，那么高祖、太宗的基业或许还能挽救，使黄巢重走安禄山的覆亡之路，我即使死了也胜过哥舒翰！”

辛巳，贼急攻潼关，承范悉力拒之，自寅及申，关上矢尽，投石以击之。关外有天堑，贼驱民千余人入其中，掘土填之，须臾，即平，引兵而度。夜，纵火焚关楼俱尽。承范分兵八百人，使王师会守禁坑，比至，贼已入矣。壬午旦，贼夹攻潼关，关上兵皆溃，师会自杀，承范变服 ［变服：换衣服，化装。］
，帅余众脱走。至野狐泉，遇奉天援兵二千继至，承范曰：“汝来晚矣！”博野、凤翔军还至渭桥，见所募新军衣裘温鲜，怒曰：“此辈何功而然，我曹反冻馁！”遂掠之，更为贼向导，以趣长安。贼之攻潼关也，朝廷以前京兆尹萧廪为东道转运粮料使。廪称疾，请休官，贬贺州司户。黄巢入华州，留其将乔钤守之。河中留后王重荣请降于贼。癸未，制以巢为天平节度使。

辛巳日，贼兵猛攻潼关，张承范尽全力抵抗，从寅时到申时，关上守军的箭已经用完，就投掷石头来击打敌人。关外有天然沟堑，贼兵驱赶民众一千多人进入沟堑里，挖土将其填平，没过多久，就填平了，黄巢领兵越过沟堑。在夜里，贼兵放火将关楼烧毁。张承范分兵八百人，派王师会扼守禁坑，快要赶到时，贼兵已经通过了。壬午日早晨，贼兵夹攻潼关，关上的士兵都溃散了，王师会自杀，张承范换了衣服，率领残余部众逃跑。走到野狐泉，遇到奉天援兵二千人相继赶来，张承范说：“你们来晚了！”博野、凤翔的军队回到渭桥，见到新招募的士兵身穿温暖光新的衣裘，生气地说：“这些人有什么功劳能穿这样的衣服，我们反倒忍受饥寒！”于是他们抢劫新招募的士兵，还为贼兵做向导，直奔长安。贼兵攻打潼关时，朝廷任命前京兆尹萧廪为东道转运粮料使。萧廪称病，请求停职，被贬为贺州司户。黄巢进入华州，留下他的部将乔钤镇守。河中留后王重荣向贼兵请降。癸未日，皇帝下令任命黄巢为天平节度使。

甲申，以翰林学士承旨、尚书左丞王徽为户部侍郎，翰林学士、户部侍郎裴澈为工部侍郎，并同平章事。以卢携为太子宾客、分司 ［分司：在陪都任职的中央官吏。］
。田令孜闻黄巢已入关，恐天子责己，乃归罪于携而贬之，荐徽、澈为相。是夕，携饮药死。澈，休之从子也。

百官退朝，闻乱兵入城，布路 ［布路：分头而走。］
窜匿。令孜帅神策兵五百奉帝自金光门出，惟福、穆、泽、寿四王及妃嫔数人从行，百官皆莫知之。上奔驰昼夜不息，从官多不能及。车驾既去，军士及坊市民竞入府库盗金帛。

晡时 ［晡时：下午吃饭时。晡，也作“餔”。］
，黄巢前锋将柴存入长安，金吾大将军张直方帅文武数十人迎巢于霸上。巢乘金装肩舆，其徒皆被发，约以红缯，衣锦绣，执兵以从，甲骑如流，辎重塞涂，千里络绎不绝。民夹道聚观，尚让历谕之曰：“黄王起兵，本为百姓，非如李氏不爱汝曹，汝曹但安居无恐。”巢馆于田令孜第，其徒为盗久，不胜富，见贫者，往往施与之。居数日，各出大掠，焚市肆，杀人满街，巢不能禁。尤憎官吏，得者皆杀之。

甲申日，朝廷任命翰林学士承旨、尚书左丞王徽为户部侍郎，翰林学士、户部侍郎裴澈为工部侍郎，一并担任同平章事。皇上任命卢携为太子宾客、分司。田令孜听说黄巢已经入关，担心天子责罚他，于是归罪于卢携而将其贬官，举荐王徽、裴澈为宰相。当天晚上，卢携服毒自杀。裴澈是裴休的堂侄。

百官退朝后，听说乱兵已经进城，分头逃窜躲藏。田令孜率领神策军士兵五百人保护皇帝从金光门出城，只有福、穆、泽、寿四王和几个妃嫔随行，百官都不知道。皇上昼夜不停地骑马赶路，随行官员大多不能跟上。皇帝离去后，士兵和城中民众争相进入府库抢夺财物。

下午，黄巢先锋军将领柴存进入长安，金吾大将军张直方率领文武官员几十人在霸上迎接黄巢。黄巢坐在用黄金装饰的轿子上，他的党徒都披着头发，头上缠着红绸，身上穿着锦绣，手持兵器随行，铁甲骑兵像流水一样，辎重车辆充塞道路，在千里之内连续不绝。民众夹道围观，尚让逐个晓谕说：“黄王起兵，本来就是为了百姓，不像李氏不爱护你们，你们只管安居不要害怕。”黄巢住在田令孜的宅第，他的党徒做盗贼很长时间了，非常富有，看到贫穷的人，经常施舍财物。居住几天后，又出来大肆劫掠，在集市上放火，在大街上杀人，黄巢不能制止。贼兵尤其憎恨官吏，抓到后都要杀死。

上趣骆谷，凤翔节度使郑畋谒上于道次 ［道次：路旁。］
，请车驾留凤翔。上曰：“朕不欲密迩巨寇，且幸兴元，征兵以图收复。卿东扞贼锋，西抚诸蕃，纠合邻道，勉建大勋。”畋曰：“道路梗涩 ［梗涩：阻塞，道路难以通行。］
，奏报难通，请得便宜从事。”许之。戊子，上至婿水，诏牛勖、杨师立、陈敬瑄，谕以京城不守，且幸兴元，若贼势犹盛，将幸成都，宣豫为备拟。

庚寅，黄巢杀唐宗室在长安者无遗类。辛卯，巢始入宫。壬辰，巢即皇帝位于含元殿，画皂缯为衮衣 ［衮衣：天子礼服，黑色，有十二种章纹。］
，击战鼓数百以代金石之乐。登丹凤楼，下赦书。国号大齐，改元金统。谓廣明之号，去唐下体而著黄家日月 ［黄家日月：广字繁体为“廣”，日月组合为“明”。］
，以为己符瑞。唐官三品以上悉停任，四品以下位如故。以妻曹氏为皇后。以尚让为太尉兼中书令，赵璋兼侍中，崔璆、杨希古并同平章事，孟楷、盖洪为左右仆射、知左右军事，费传古为枢密使。以太常博士皮日休为翰林学士。璆，邠之子也，时罢浙东观察使，在长安，巢得而相之。

皇上直奔骆谷，凤翔节度使郑畋在路旁拜见，请求皇上留在凤翔。皇上说：“我不想留在距离巨寇太近的地方，暂且前往兴元，征调士兵来谋划收复失地的事情。您向东抵挡盗贼兵锋，向西安抚各族人民，聚拢邻近各道的军队，努力建立伟大的功业。”郑畋说：“这一带道路阻塞，奏报难以通达，请求不经请示随机行事。”皇上同意了。戊子日，皇上来到婿水，下诏书给牛勖、杨师立、陈敬瑄，告知京城失守，暂时亲临兴元，如果贼兵势力还很强大，将会亲临成都，让他们预先有所准备。

庚寅日，黄巢将留在长安的唐朝宗室全部杀死。辛卯日，黄巢开始进入宫中。壬辰日，黄巢在含元殿即皇帝位，在黑色丝绸上画章纹制作衮服，敲击战鼓几百声来以替代金石音乐。黄巢登上丹凤楼，下达大赦的文书。定国号大齐，改年号为金统。黄巢说廣明这个年号，去掉了唐字的下半部而表明是黄家日月，认为是自己得天下的符瑞。黄巢下令唐朝三品以上的官员全部停职，四品以下的仍旧留任。他册立妻子曹氏为皇后。任命尚让为太尉兼中书令，赵璋兼任侍中，崔璆、杨希古一并担任同平章事，孟楷、盖洪为左右仆射、知左右军事，费传古为枢密使。任命太常博士皮日休为翰林学士。崔璆，是崔邠的儿子，当时被免去浙东观察使之职，住在长安，黄巢得到他而任命为宰相。

诸葛爽以代北行营兵屯栎阳，黄巢将砀山朱温屯东渭桥。巢使温诱说之，爽遂降于巢。温少孤贫，与兄昱、存随母王氏依萧县刘崇家，崇数笞辱之，崇母独怜之，戒家人曰：“朱三非常人也，汝曹善遇之。”巢以诸葛爽为河阳节度使。爽赴镇，罗元杲发兵拒之，士卒皆弃甲迎爽，元杲逃奔行在 ［行在：皇帝行宫。］
。

郑畋还凤翔，召将佐议拒贼，皆曰：“贼势方炽，宜且从容以俟兵集，乃图收复。”畋曰：“诸君劝畋臣贼乎！”因闷绝 ［闷绝：昏厥。］
仆地，甃 ［甃：铺地的砖块。］
伤其面，自午至明旦，尚未能言。会巢使者以赦书至，监军袁敬柔与将佐序立 ［序立：按品级站立。］
宣示，代畋草表署名以谢巢。监军与巢使者宴，乐奏，将佐以下皆哭。使者怪之，幕客孙储曰：“以相公风痹不能来，故悲耳。”民间闻者无不泣。畋闻之曰：“吾固知人心尚未厌唐，贼授首无日 ［无日：不日，不久。］
矣！”乃刺指血为表，遣所亲间道诣行在，召将佐谕以逆顺，皆听命，复刺血与盟，然后完城堑，缮器械，训士卒，密约邻道合兵讨贼，邻道皆许诺发兵，会于凤翔。时禁军分镇关中尚数万，闻天子幸蜀，无所归，畋使人招之，皆往从畋，畋分财以结其心，军势大振。

诸葛爽率领代北行营的士兵屯驻在栎阳，黄巢的部将砀山人朱温屯驻在东渭桥。黄巢派朱温劝诱诸葛爽，诸葛爽于是向黄巢投降。朱温年少丧父而家境贫寒，和哥哥朱昱、朱存随母亲王氏依附于萧县刘崇家，刘崇多次鞭打侮辱他，只有刘崇的母亲怜悯他，告诫家人说：“朱三是不同寻常的人，你们要善待他。”黄巢任命诸葛爽为河阳节度使。诸葛爽前往藩镇，罗元杲出动军队抗拒他，士兵都丢弃铠甲迎接诸葛爽，罗元杲逃奔皇帝行宫。

郑畋回到凤翔，召集部将属吏商议抵抗贼兵的事情，众人都说：“贼兵势力正盛，应该暂且慢慢等待各路军队集结，再图谋收复京城。”郑畋说：“各位劝我向盗贼称臣吗！”说完他就昏厥仆倒在地，被地砖撞伤面部，从中午到第二天早晨，还不能说话。正逢黄巢派使者带着赦免文书赶到，监军袁敬柔和部将属吏按品级站立表明态度，代郑畋署名草拟奏表向黄巢谢罪。监军和黄巢的使者宴饮，音乐奏起，部将属吏以下都哭了。使者责怪他们，幕僚孙储说：“因为郑相公身患风痹病不能来，所以大家很悲伤。”民间听说这件事后没有人不哭泣。郑畋听到这个消息说：“我本来就知道人心还没有厌恶唐朝，盗贼献出首级的日子不远了！”于是他刺破手指用鲜血写奏表，派亲信走小路赶赴行宫，召集部将属吏，以悖逆顺正的道理劝谕他们，众人都愿意服从他的命令，再次刺破手指写血书盟誓，然后加固城防，修理兵器，训练士兵，秘密联络邻近各道合兵讨伐盗贼，邻近各道都许诺发兵，在凤翔会合。当时禁军分别镇守关中的还有几万人，听说天子亲临蜀地，没有地方可以投靠，郑畋派人招抚他们，将士们都前往追随郑畋，郑畋散发财物凝聚军心，军队势力大振。

丁酉，车驾至兴元，诏诸道各出全军收复京师。

己亥，黄巢下令，百官诣赵璋第投名衔者，复其官。豆卢瑑、崔沆及左仆射于琮、右仆射刘邺、太子少师裴谂、御史中丞赵濛、刑部侍郎李溥、京兆尹李汤扈从不及，匿民间，巢搜获，皆杀之。广德公主曰：“我唐室之女，誓与于仆射俱死！”执贼刃不置，贼并杀之。发卢携尸，戮之于市。将作监郑綦、库部郎中郑係义不臣贼，举家自杀。左金吾大将军张直方虽臣于巢，多纳亡命，匿公卿于复壁 ［复壁：有夹层的墙壁。］
。巢杀之。

初，枢密使杨复恭荐处士 ［处士：有才德而隐居不做官的人。］
河间张濬，拜太常博士，迁度支员外郎。黄巢逼潼关，濬避乱商山。上幸兴元，道中无供顿 ［供顿：提供住宿饮食。］
，汉阴令李康以骡负糗粮数百驮献之，从行军士始得食。上问康：“卿为县令，何能如是？”对曰：“臣不及此，乃张濬员外教臣。”上召濬诣行在，拜兵部郎中。

丁酉日，皇帝的车驾来到兴元，诏令各道出动全部兵力收复京城。

己亥日，黄巢下令，主动到赵璋的宅第投递姓名官衔的官员，可以恢复官职。豆卢瑑、崔沆以及左仆射于琮、右仆射刘邺、太子少师裴谂、御史中丞赵濛、刑部侍郎李溥、京兆尹李汤因为来不及护送皇上，躲藏在民间，黄巢将他们搜捕出来，全部处死。广德公主说：“我是唐朝宗室之女，发誓和于仆射死在一起！”她抓住贼兵的刀不放手，贼兵将他们一并杀死。黄巢掘出卢携的尸体，在街市上砍头。将作监郑綦、库部郎中郑係持守道义不向盗贼称臣，全家自杀。左金吾大将军张直方虽然向黄巢称臣，但是收留了很多逃命的人，把公卿藏在复壁中。黄巢将他处死。

当初，枢密使杨复恭举荐隐士河间人张濬，皇上任命他为太常博士，升任度支员外郎。黄巢逼近潼关，张濬到商山躲避战乱。皇上亲临兴元，路上没有人提供住宿饮食，汉阴县令李康用几百头骡子驮运干粮献上，随行的士兵才有饭吃。皇上问李康：“您只是县令，怎么能想到这些？”李康回答说：“我想不到这些，是张濬员外教我这样做的。”皇上征召张濬到行宫，任命他为兵部郎中。

义武节度使王处存闻长安失守，号哭累日，不俟诏命，举军入援，遣二千人间道诣兴元卫车驾。

黄巢遣使调发河中，前后数百人，吏民不胜其苦。王重荣谓众曰：“始吾屈节 ［屈节：失去节操。］
以纾 ［纾：缓解。］
军府之患，今调财不已，又将征兵，吾亡无日矣！不如发兵拒之。”众皆以为然，乃悉驱巢使者杀之。巢遣其将朱温自同州，弟黄邺自华州，合兵击河中。重荣与战，大破之，获粮仗四十余船，遣使与王处存结盟，引兵营于渭北。

陈敬瑄闻车驾出幸，遣步骑三千奉迎，表请幸成都。时从兵浸多，兴元储偫 ［储偫：日常储备。］
不丰，田令孜亦劝上，上从之。

义武节度使王处存听说长安失守，大哭了几天，不等诏命，就率领军队前去援救，派二千人走小路前往兴元护卫皇帝的车驾。

黄巢派使者调发河中的财物，前后去了几百人，当地官吏和民众不能承受烦扰。王重荣对部众说：“最开始我失去节操投降盗贼是为了缓解军府的祸患，现在盗贼不停地调发财物，又要征募士兵，我的死期不远了！不如发兵抗拒。”众人都认为有道理，就将黄巢的使者全部杀死。黄巢派他的部将朱温从同州出发，弟弟黄邺从华州出发，合兵攻打河中。王重荣与贼兵交战，大破敌军，缴获粮草、兵器四十多船，派使者和王处存结盟，领兵在渭水北岸扎营。

陈敬瑄听说皇帝的车驾出行来到兴元，派步、骑兵三千人迎接，上奏表请求皇上亲临成都。当时随行的军队逐渐增多，兴元的日用储备不充足，田令孜也劝皇上，皇上同意了。

中和元年（辛丑，公元881年）

春正月，车驾发兴元。加牛勖同平章事。陈敬瑄以扈从之人骄纵难制，有内园 ［内园：宫中的苑囿。］
小儿先至成都，游于行宫，笑曰：“人言西川是蛮，今日观之，亦不恶！”敬瑄执而杖杀之，由是众皆肃然 ［肃然：严肃的样子。］
。敬瑄迎谒于鹿头关。辛未，上至绵州，东川节度使杨师立谒见。壬申，以兵部侍郎、判度支萧遘同平章事。

郑畋约前朔方节度使唐弘夫、泾原节度使程宗楚同讨黄巢。巢遣其将王晖赍诏召畋，畋斩之，遣其子凝绩诣行在。凝绩追及上于汉州。

丁丑，车驾至成都，馆于府舍。

上遣使趣高骈讨黄巢，道路相望，骈终不出兵。上至蜀，犹冀骈立功，诏骈巡内刺史及诸将有功者，自监察至常侍，听以墨敕 ［墨敕：皇帝亲笔书写的敕令。］
除讫奏闻。

中和元年（辛丑，公元881年）

春季正月，皇帝的车驾从兴元出发。朝廷加授牛勖同平章事头衔。陈敬瑄认为随行人员骄横放纵难以管制，有一个宫中苑囿的年轻仆役率先到达成都，在行宫里游玩，笑着说：“人们说西川都是蛮人，今天看来，也不算太坏！”陈敬瑄将他拘捕后用棍棒打死，从此随行人员都变得严肃起来。陈敬瑄到鹿头关迎接拜见皇上。辛未日，皇上来到绵州，东川节度使杨师立前来拜见。壬申日，皇上任命兵部侍郎、判度支萧遘为同平章事。

郑畋约前朔方节度使唐弘夫、泾原节度使程宗楚共同讨伐黄巢。黄巢派他的部将王晖带着诏书征召郑畋，郑畋将其斩首，派儿子郑凝绩前往行宫。郑凝绩在汉州追上皇上。

丁丑日，皇帝的车驾来到成都，住在军府馆舍。

皇上派使者催促高骈征讨黄巢，使者在路上往来不断，高骈始终不出兵。皇上来到蜀地，还希望高骈建立功勋，诏令高骈辖区内有战功的刺史和众将领，从监察御史到散骑常侍的官职，可以凭借墨敕自行任命后再奏报朝廷。

裴澈自贼中奔诣行在。时百官未集，乏人草制，右拾遗乐朋龟谒田令孜而拜之，由是擢为翰林学士。张濬先亦拜令孜。令孜尝召宰相及朝贵饮酒，濬耻于众中拜令孜，乃先谒令孜谢酒 ［谢酒：感谢摆酒者的款待。］
。及宾客毕集，令孜言曰：“令孜与张郎中清浊异流，尝蒙中外。既虑玷辱，何惮改更？今日于隐处谢酒，则又不可。”濬惭惧无所容。

二月乙卯朔，以太子少师王铎守 ［守：朝廷加授散官名号，低级别官吏充任高级别官职称守某官。］
司徒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丙申，加郑畋同平章事。

加淮南节度使高骈东面都统，加河东节度使郑从谠兼侍中，依前行营招讨使。代北监军陈景思帅沙陀酋长李友金及萨葛、安庆、吐谷浑诸部入援京师。至绛州，将济河，绛州刺史瞿稹，亦沙陀也，请景思曰：“贼势方盛，未可轻进，不若且还代北募兵。”遂与景思俱还雁门。

以枢密使杨复光为京西南面行营都监。

裴澈从贼营中逃出前往行宫。当时百官还没有聚集，缺少草拟制命的人，右拾遗乐朋龟求见田令孜而向他下拜，于是被提拔为翰林学士。张濬此前也拜见过田令孜。田令孜曾经召集宰相和朝中权贵喝酒，张濬以当众向田令孜下拜为耻，就先去拜见田令孜，感谢款待。等到宾客全部到齐，田令孜说：“我和张郎中的出身清浊不同，曾经在内宫和外朝相互照应。既然担心受到玷污，又为什么害怕改变呢？今天张郎中在隐蔽之处向我表示感谢，就不太合适了。”张濬羞愧恐惧而无地自容。

二月乙卯朔日，朝廷加授太子少师王铎司徒头衔，任命他兼任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丙申日，朝廷加授郑畋同平章事头衔。

朝廷加授淮南节度使高骈东面都统头衔，加授河东节度使郑从谠兼侍中头衔，依旧担任此前的行营招讨使之职。代北监军陈景思率领沙陀酋长李友金以及萨葛、安庆、吐谷浑等部族的军队入关援救京城。行进到绛州，将要渡过黄河，绛州刺史瞿稹也是沙陀人，请求陈景思说：“贼兵势力正盛，不能轻举妄动，不如暂且回到代北招募士兵。”于是他和陈景思一同回到雁门。

朝廷任命枢密使杨复光为京西南面行营都监。

黄巢以朱温为东南面行营都虞候，将兵攻邓州。三月辛亥，陷之，执刺史赵戎，因戍邓州以扼荆、襄。

壬子，加陈敬瑄同平章事。甲寅，敬瑄奏遣左黄头军使李鋋将兵击黄巢。

辛酉，以郑畋为京城四面诸军行营都统。赐畋诏：“凡蕃、汉将士赴难有功者，并听以墨敕除官。”畋奏以泾原节度使程宗楚为副都统，前朔方节度使唐弘夫为行军司马。黄巢遣其将尚让、王播帅众五万寇凤翔，畋使弘夫伏兵要害，自以兵数千，多张旗帜，疏陈于高冈。贼以畋书生，轻之，鼓行而前，无复行伍。伏发，贼大败于龙尾陂，斩首二万余级，伏尸数十里。

有书尚书省门为诗以嘲贼者，尚让怒，应在省官及门卒，悉抉目倒悬之，大索城中能为诗者，尽杀之，识字者给贱役。凡杀三千余人。

瞿稹、李友金至代州，募兵逾旬，得三万人，皆北方杂胡，屯于崞西，犷悍暴横，稹与友金不能制。友金乃说陈景思曰：“今虽有众数万，苟无威信之将以统之，终无成功。吾兄司徒父子 ［司徒父子：指李国昌、李克用父子。］
，勇略过人，为众所服。骠骑 ［骠骑：指陈景思。］
诚奏天子赦其罪，召以为帅，则代北之人一麾响应，狂贼不足平也！”景思以为然，遣使诣行在言之。诏如所请。友金以五百骑赍诏诣达靼迎之，李克用帅达靼诸部万人赴之。

黄巢任命朱温为东南面行营都虞候，率领士兵攻打邓州。三月辛亥日，贼兵攻陷邓州，逮捕邓州刺史赵戎，顺势戍守邓州来控制荆州、襄州。

壬子日，朝廷加授陈敬瑄同平章事头衔。甲寅日，陈敬瑄奏请派左黄头军使李鋋率领士兵攻打黄巢。

辛酉日，朝廷任命郑畋为京城四面诸军行营都统。皇上赐给郑畋诏书：“凡是蕃、汉将士中前来解救国家危难建立战功的人，都可以用墨敕自行授予官职。”郑畋奏请任命泾原节度使程宗楚为副都统，前朔方节度使唐弘夫为行军司马。黄巢派他的部将尚让、王播率领部众五万人进犯凤翔，郑畋派唐弘夫在交通要道设下伏兵，亲自率领士兵几千人，多树立旗帜，稀疏地陈设在山脊高处。贼兵认为郑畋是书生，很轻视他，击鼓行军前进，不再排列队形。伏兵出动，贼兵在龙尾陂惨败，有二万多人被斩首，伏地的尸体遍布几十里。

有人在尚书省门前写诗嘲讽贼寇，尚让很生气，将当时在尚书省值勤的官员和守门士兵都挖去眼睛倒挂起来，在城中大肆搜捕能写诗的人，将他们全部杀死，识字的人都罚为贱役。一共杀死三千多人。

瞿稹、李友金来到代州，招募士兵超过十天，得到三万人，都是北方各部胡人，屯驻在崞县以西，他们粗犷蛮横，瞿稹和李友金不能控制。李友金于是劝陈景思说：“现在虽然有兵众几万人，如果不能派有威信的将领来统领他们，终究不能成功。我的哥哥司徒父子，勇力和智略都超过常人，为兵众所信服。陈骠骑如果能奏请天子赦免他们的罪过，征召他们担任将帅，那么代北的人就能一呼百应，猖狂的贼寇就不难平定了！”陈景思认为有道理，派使者到行宫请示这件事。朝廷下诏书批准他的请求。李友金派五百名骑兵带着诏书前往达靼迎接，李克用率领达靼各部一万人前往解救危难。

群臣追从车驾者稍集成都，南北司 ［南北司：指宰相和禁军将领。］
朝者近二百人。诸道及四夷贡献不绝，蜀中府库充实，与京师无异。赏赐不乏，士卒欣悦。

黄巢得王徽，逼以官，徽阳喑 ［阳喑：假装聋哑。］
，不从。月余，逃奔河中，遣人间道奉绢表诣行在。诏以徽为兵部尚书。

前夏绥节度使诸葛爽复自河阳奉表自归，即以为河阳节度使。

宥州刺史拓跋思恭，本党项羌也，纠合夷夏兵会鄜延节度使李孝昌于鄜州，同盟讨贼。奉天镇使齐克俭遣使诣郑畋求自效。甲子，畋传檄天下藩镇，合兵讨贼。时天子在蜀，诏令不通，天下谓朝廷不能复振，及得畋檄，争发兵应之。贼惧，不敢复窥京西。

夏四月戊寅朔，加王铎兼侍中。

追随皇帝车驾的大臣逐渐聚集到成都，前来朝见皇上的将官有将近二百人。各道和四夷进献的贡物接连不断，蜀地府库充实，和京城没有差别。供皇上赏赐的物品不再匮乏，士兵都很高兴。

黄巢擒获王徽，逼他出任官职，王徽假装聋哑，不从命。一个多月后，王徽逃奔到河中，派人走小路带着写在绢上的奏表前往行宫。朝廷下诏书任命他为兵部尚书。

前夏绥节度使诸葛爽再次在河阳呈上奏表归顺朝廷，朝廷立即任命他为河阳节度使。

宥州刺史拓跋思恭本来是党项羌人，他聚集各族士兵在鄜州与鄜延节度使李孝昌会合，结盟讨伐贼兵。奉天镇使齐克俭派使者前往郑畋处请求效命。甲子日，郑畋向各地藩镇发布檄文，号召联合起来讨伐贼寇。当时天子在蜀地，诏令不能通行，各地藩镇认为朝廷不能重新振奋，等得到郑畋的檄文后，争相调发士兵响应。贼兵感到恐惧，不敢再进犯京城以西地区。

夏季四月戊寅朔日，朝廷加授王铎兼侍中头衔。

以拓跋思恭权知夏绥节度使。

黄巢以其将王玫为邠宁节度使，邠州通塞镇将朱玫起兵诛之，让别将李重古为节度使，自将兵讨巢。是时，唐弘夫屯渭北，王重荣屯沙苑，王处存屯渭桥，拓跋思恭屯武功，郑畋屯盩厔。弘夫乘龙尾之捷，进薄长安。

壬午，黄巢帅众东走，程宗楚先自延秋门入，弘夫继至，处存帅锐卒五千夜入城。坊市民喜，争欢呼出迎官军，或以瓦砾击贼，或拾箭以供官军。宗楚等恐诸将分其功，不报凤翔、鄜夏，军士释兵入第舍，掠金帛、妓妾。处存令军士系白（须巾） ［（须巾）：丝绸头巾。］
为号，坊市少年或窃其号以掠人。贼露宿霸上，诇 ［诇：侦察。］
知官军不整，且诸军不相继，引兵还袭之，自诸门分入，大战长安中，宗楚、弘夫死，军士重负不能走，是以甚败，死者什八九。处存收余众还营。

丁亥，巢复入长安，怒民之助官军，纵兵屠杀，流血成川，谓之洗城。于是诸军皆退，贼势愈炽。贼所署同州刺史王溥、华州刺史乔谦、商州刺史宋岩闻巢弃长安，皆率众奔邓州，朱温斩溥、谦，释岩，使还商州。

朝廷让拓跋思恭暂时代行夏绥节度使职事。

黄巢任命他的部将王玫为邠宁节度使，邠州通塞镇将朱玫起兵将其诛杀，推让别将李重古担任节度使，自己率领士兵讨伐黄巢。这时，唐弘夫屯驻在渭北，王重荣屯驻在沙苑，王处存屯驻在渭桥，拓跋思恭屯驻在武功，郑畋屯驻在盩厔。唐弘夫借助龙尾大捷的威势，进军逼近长安。

壬午日，黄巢率领部众向东逃跑，程宗楚率先从延秋门进城，唐弘夫随后赶到，王处存率领精锐士兵五千人在夜里进城。城中的民众很高兴，争相欢呼着出来迎接官军，有的人用瓦片石块击打贼兵，有的人捡回箭矢交给官军。程宗楚等人担心其他将领分去他们的功劳，不通报凤翔节度便郑略、鄜夏节度便拓跋思恭，士兵们放下武器进入民宅，劫掠财物、女子。王处存命令士兵系上白色头巾为记号，城中少年也有私下盗用这一记号去劫掠别人财物的。贼寇露宿在霸上，侦察到官军号令不齐整，而且各路大军不相互联系，领兵返回袭击，从各城门分别进入，在长安城中大战，程宗楚、唐弘夫战死，士兵由于背负太多财物不能逃走，所以惨败，有十分之八九的人被杀死。王处存收拢残余部众回到营中。

丁亥日，黄巢再次进入长安，对民众帮助官军感到愤怒，放纵士兵屠杀，城内血流成河，称之为洗城。于是各路大军都撤退了，贼兵气势越来越盛大。贼寇所任命的同州刺史王溥、华州刺史乔谦、商州刺史宋岩听说黄巢放弃长安，都率领部众投奔邓州，朱温将王溥、乔谦斩首，将宋岩释放，让他回到商州。

庚寅，拓跋思恭、李孝昌与贼战于王桥，不利。

诏以河中留后王重荣为节度使。

贼众上黄巢尊号曰承天应运启圣睿文宣武皇帝。

有双雉集 ［集：成群的鸟栖止在树上。］
广陵府舍，占者以为野鸟来集，城邑将空之兆。高骈恶之，乃移檄四方，云将入讨黄巢，悉发巡内兵八万、舟二千艘，旌旗甲兵甚盛。五月乙未，出屯东塘。诸将数请行期，骈托 ［托：托辞，借口。］
风涛为阻，或云时日不利，竟不发。

李克用牒河东，称奉诏将兵五万讨黄巢，令具顿递 ［顿递：在沿途为军队准备食宿。］
。郑从谠闭城以备之。克用屯于汾东，从谠犒劳，给其资粮，累日不发。克用自至城下大呼，求与从谠相见，从谠登城谢之。癸亥，复求发军赏给，从谠以钱千缗、米千斛遗之。甲子，克用纵沙陀剽掠居民，城中大骇。从谠求救于振武节度使契苾璋，璋引突厥、吐谷浑救之，破沙陀两寨，克用追战至晋阳城南，璋引兵入城，沙陀掠阳曲、榆次而归。

庚寅日，拓跋思恭、李孝昌率和贼兵在土桥交战，不能取胜。

朝廷下诏书任命河中留后王重荣为河中节度使。

贼寇部众为黄巢上尊号为承天应运启圣睿文宣武皇帝。

有一对雉鸡栖止在广陵府舍，占卜的人认为有野鸟飞来落在这里，是城邑将要空虚的兆头。高骈厌恶这件事，于是移送檄文到四方，声称将要入关讨伐黄巢，调发辖区内全体士兵八万人、船只二千艘，旌旗甲兵气势宏大。五月乙未日，大军出发屯驻在东塘。众将领多次请示出征的日期，高骈以风涛阻隔为托辞，或者说时日不吉利，最终没有出发。

李克用向河东发布文牒，声称领受诏命率兵五万人讨伐黄巢，要求在沿途准备食宿。郑从谠关闭城门防备李克用。李克用屯驻在汾水东岸，郑从谠派人犒劳将士，供给钱财和粮食，李克用停留很多天也不出发。李克用亲自来到晋阳城下大喊，要求和郑从谠相见，郑从谠登上城头向他致歉。癸亥日，李克用再次要求发放粮饷，郑从谠送去一千缗钱、一千斛米。甲子日，李克用放纵沙陀兵劫掠居民，城中非常惊恐。郑从谠向振武节度使契苾璋求救，契苾璋率领突厥、吐谷浑士兵援救河东，攻破沙陀兵两处营寨，李克用追击到晋阳城南，契苾璋领兵进入城内，沙陀兵劫掠阳曲、榆次后返回。

黄巢之克长安也，忠武节度使周岌降之。岌尝夜宴，急召监军杨复光，左右曰：“周公臣贼，将不利于内侍，不可往。”复光曰：“事已如此，义不图全。”即诣之。酒酣，岌言及本朝，复光泣下，良久，曰：“丈夫所感者，恩义耳！公自匹夫为公侯，奈何舍十八叶 ［十八叶：十八世。从唐高祖到唐僖宗，不包括武则天，共十八位皇帝。］
天子而臣贼乎！”岌亦流涕曰：“吾不能独拒贼，故貌奉而心图之。今日召公，正为此耳。”因沥酒为盟。是夕，复光遣其养子守亮杀贼使者于驿。

时秦宗权据蔡州，不从岌命，复光将忠武兵三千诣蔡州，说宗权同举兵讨巢。宗权遣其将王淑将兵三千从复光击邓州，逗留不进，复光斩之，并其军，分忠武八千人为八都 ［都：军事编制单位，一千人为一都。］
，遣牙将鹿晏弘、晋晖、王建、韩建、张造、李师泰、庞从等八人将之。王建，舞阳人。韩建，长社人。晏弘、晖、造、师泰，皆许州人也。复光帅八都与朱温战，败之，遂克邓州，逐北 ［逐北：追击败军。］
至蓝桥而还。

昭义节度使高浔会王重荣攻华州，克之。

六月戊戌，以郑畋为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都统如故。

黄巢攻克长安时，忠武节度使周岌向他投降。周岌曾举行夜宴，紧急召来监军杨复光，杨复光的侍从说：“周公向盗贼称臣，将会对杨内侍不利，不能前去。”杨复光说：“事情已经到这种地步了，道义上不能谋求保全自己。”他立即前往。饮酒尽兴时，周岌谈到本朝的事情，杨复光流下眼泪，过了很长时间，他说：“大丈夫所感念的，只是恩义罢了！您从一个普通人跻身公侯之列，为什么要舍弃传国十八世的天子而向盗贼称臣呢！”周岌也流下眼泪说：“我不能独自抵抗贼兵，所以表面尊奉而内心在谋划对付他们。今天召您来，就是为这件事了。”他们顺势洒酒盟誓。当天晚上，杨复光派他的养子杨守亮在驿馆将贼寇的使者杀死。

当时秦宗权占据蔡州，不服从周岌的命令，杨复光率领忠武士兵三千人前往蔡州，劝说秦宗权共同举兵讨伐黄巢。秦宗权派他的部将王淑率领士兵三千人跟随杨复光攻打邓州，王淑逗留不前，杨复光将他斩首，兼并他的军队，将忠武士兵八千人分为八都，派牙将鹿晏弘、晋晖、王建、韩建、张造、李师泰、庞从等八人分别统领。王建，是舞阳人。韩建，是长社人。鹿晏弘、张晖、张造、李师泰，都是许州人。杨复光率领八都和朱温交战，将其击败，最终攻克邓州，追击败军到蓝桥后返回。

昭义节度使高浔与王重荣联合进攻华州，将其攻克。

六月戊戌日，朝廷任命郑畋为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仍旧担任都统。

李克用遇大雨，引兵北还，陷忻、代二州，因留居代州。郑从谠遣教练使论安等军百井以备之。

邠宁节度副使朱玫屯兴平，黄巢将王播围兴平，玫退屯奉天及龙尾陂。

西川黄头军使李鋋将万人、巩咸将五千人屯兴平，为二寨，与黄巢战，屡捷。陈敬瑄遣神机营使高仁厚将二千人益之。

秋七月丁巳，改元，赦天下。

庚申，以翰林学士承旨、兵部侍郎韦昭度同平章事。

论安自百井擅还，郑从谠不解（革华） ［（革华）：同“靴”。］
衫斩之，灭其族。更遣都头温汉臣将兵屯百井。契苾璋引兵还振武。

李克用遭遇大雨，领兵返回北方，攻陷忻、代二州，于是据守代州。郑从谠派教练使论安等人驻扎在百井来防备李克用。

邠宁节度副使朱玫屯驻在兴平，黄巢的部将王播围攻兴平，朱玫撤退后屯驻在奉天和龙尾陂。

西川黄头军使李鋋率领一万人、巩咸率领五千人屯驻在兴平，分为两处营寨，和黄巢交战，多次取胜。陈敬瑄派神机营使高仁厚率领二千人增援他们。

秋季七月丁巳日，更改年号，大赦天下。

庚申日，朝廷任命翰林学士承旨、兵部侍郎韦昭度为同平章事。

论安从百井擅自返回，郑从谠没有将他剥去戎装就斩首了，并且诛杀全族。河东改派都头温汉臣率领士兵屯驻在百井。契苾璋领兵回到振武。

初，车驾至成都，蜀军赏钱人三缗。田令孜为行在都指挥处置使，每四方贡金帛，辄颁赐从驾诸军无虚月 ［无虚月：无时无刻，随时。］
，不复及蜀军，蜀军颇有怨言。丙寅，令孜宴土客 ［土客：指本地人和外地人。］
都头，以金杯行酒，因赐之，诸都头皆拜而受，西川黄头军使郭琪独不受，起言曰：“诸将月受俸料 ［料：官员除俸禄外，朝廷另发放食料，折算成钱称料钱。］
，丰赡有余，常思难报，岂敢无厌！顾蜀军与诸军同宿卫，而赏赉悬殊，颇有觖望，恐万一致变。愿军容 ［军容：观军容使的简称，这里指田令孜。］
减诸将之赐以均蜀军，使土客如一，则上下幸甚！”令孜默然有间，曰：“汝尝有何功？”对曰：“琪生长山东，征戍边鄙，尝与党项十七战，契丹十余战，金创 ［金创：兵器造成的创伤。］
满身。又尝征吐谷浑，伤胁肠出，线缝复战。”令孜乃自酌酒于别樽以赐琪。琪知其毒，不得已，再拜饮之。归，杀一婢，吮其血以解毒，吐黑汁数升，遂帅所部作乱。丁卯，焚掠坊市。令孜奉天子保东城，闭门登楼，命诸军击之。琪引兵还营，陈敬瑄命都押牙安金山将兵攻之，琪夜突围出，奔广都，从兵皆溃，独厅吏一人从。息于江岸，琪谓厅吏曰：“陈公知吾无罪，然军府惊扰，不可以莫之安也。汝事吾能始终，今有以报汝。汝赍吾印剑诣陈公曰：‘郭琪走渡江，我以剑击之，坠水，尸随湍流下矣。得其印剑以献。’陈公必据汝所言，榜悬印剑于市以安众。汝当获厚赏，吾家亦保无恙。吾自此适广陵，归高公 ［高公：高骈。］
，后数日，汝可密以语吾家也。”遂解印剑授之而逸。厅吏以献敬瑄，果免琪家。

当初，皇帝的车驾来到成都，蜀地军队的赏钱是每人三缗。田令孜担任行在都指挥处置使，每当有四方进贡的财物，动辄赏赐追随皇帝来到成都的各路军队而随时颁发，不再顾及蜀地军队，蜀地军中多有怨言。丙寅日，田令孜宴请本地和外地的都头，用金杯轮流劝酒，顺便把金杯赐给他们，众都头都跪拜后接受，只有西川黄头军使郭琪不接受，起身说：“众将领每月领受俸禄和料钱丰厚而有富余，经常考虑难以回报朝廷的恩德，怎么敢不知足！我看到蜀地军队和各路军队一同宿卫，可是得到的赏赐差别巨大，将士多有怨言，恐怕万一导致变乱。希望田军容减省给众将领的赏赐来分给蜀地军队，让本地将士和外地将士像一家人，这是全国上下的幸运啊！”田令孜沉默一段时间，说：“你曾有什么功勋？”郭琪回答说：“我生长在山东地区，被征调到边疆戍守，曾经和党项人交战十七次，和契丹交战十几次，满身都是兵器造成的创伤。我还曾经征讨吐谷浑，肋部受伤肠子流出，用线缝上后再次出战。”田令孜于是从另外一个酒樽中倒酒来赐给郭琪。郭琪知道有毒，没有办法，拜了又拜把酒喝下。回到家中，他杀死一个婢女，吮吸她的血来解毒，吐出几升黑色的毒汁，于是率领部下作乱。丁卯日，乱军在城内街市放火。田令孜保护天子退守东城，关闭城门登上城楼，命令各路军队攻打乱军。郭琪领兵返回军营，陈敬瑄命令都押牙安金山率领士兵围攻，郭琪在夜里突围而出，逃奔广都，跟随他的士兵都溃散而去，只有一个厅吏跟在身边。在江岸休息时，郭琪对厅吏说：“陈公知道我无罪，然而军府已经受到惊扰，不能平定我就没有人能安心。你事奉我从始至终，今天有一个办法可以回报你。你可带着我的官印和佩剑去对陈公说：‘郭琪渡江逃走，我用剑砍他，他跌落到水中，尸体随急流漂走了。我得到他的官印和佩剑前来献上。’陈公一定会按照你所说的话，把我的官印和佩剑悬挂在街市上来稳定人心。你会获得丰厚的奖赏，我的家人也可以确保没有灾祸。我从这里前往广陵，投靠高公，几天后，你可以私下把实情告诉我的家人。”于是他将官印和佩剑解下交给厅吏后逃走了。厅吏将官印和佩剑献给陈敬瑄，果然使郭琪的家人得以免死。

上日夕专与宦官同处，议天下事，待外臣殊疏薄。庚午，左拾遗孟昭图上疏，以为：“治安之代，遐迩犹应同心；多难之时，中外尤当一体。去冬车驾西幸，不告南司，遂使宰相、仆射以下悉为贼所屠，独北司平善。况今朝臣至者，皆冒死崎岖，远奉君亲，所宜自兹同休等戚 ［同休等戚：同甘共苦。休，喜悦。戚，忧伤。］
。伏见前夕黄头军作乱，陛下独与令孜、敬瑄及诸内臣闭城登楼，并不召王铎已下及收朝臣入城。翌日，又不对宰相，又不宣慰朝臣。臣备位 ［备位：自谦之词，指愧居其位。］
谏官，至今未知圣躬安否，况疏冗乎！傥群臣不顾君上，罪固当诛。若陛下不恤群臣，于义安在！夫天下者，高祖、太宗之天下，非北司之天下；天子者，四海九州之天子，非北司之天子。北司未必尽可信，南司未必尽无用。岂天子与宰相了无关涉，朝臣皆若路人！如此，恐收复之期，尚劳圣虑，尸禄之士，得以宴安 ［宴安：安乐。］
。臣躬被宠荣，职在裨益，虽遂事不谏 ［遂事不谏：做完的事情不再劝说。出自《论语·八佾》。］
，而来者可追 ［来者可追：未来的事情还可以争取。出自《论语·微子》。］
。”疏入，令孜屏不奏。辛未，矫诏 ［矫诏：假传皇帝诏令。］
贬昭图嘉州司户，遣人沉于蟇颐津，闻者气塞 ［气塞：因极度愤怒而不能呼吸。］
而莫敢言。

皇上从早到晚只和宦官相处，商议天下大事，对待外朝大臣特别疏远冷漠。庚午日，左拾遗孟昭图上奏疏，认为：“太平安定的时代，远近群臣尚且应该同心；频遭祸难的时期，朝野上下尤其应当合力。去年冬天皇帝的车驾西行，不告诉南司，最终导致宰相、仆射以下百官都被贼寇屠杀，只有北司平安无事。况且现在来到这里的朝中大臣都冒着生命危险历尽艰难险阻，远道而来尊奉君父，应该从此同甘共苦。前些天晚上黄头军作乱，我看到陛下只和田令孜、陈敬瑄以及众内臣紧闭城门登上城楼，并不召集王铎以下百官并让朝臣入城。第二天，又不向宰相询问对策，也不宣诏抚慰朝臣。我愧居谏官之位，到现在也不知道陛下的身体是否安泰，何况是政务是否繁忙呢！倘若群臣不顾及君上，按罪自然应当诛杀。如果陛下不抚恤群臣，从道义上又怎么说得通呢！天下，是高祖、太宗的天下，不是北司的天下；天子，是四海九州的天子，不是北司的天子。北司不一定全都可以信任，南司也不一定全都没有用处。哪里有天子和宰相毫无关系，朝中大臣都形如路人的道理！像这样，恐怕收复京城的日子，还要劳烦陛下思虑，尸位素餐的人，却得以安乐。我蒙受宠信和荣耀，职责在于对国家有所帮助，虽然做完的事情不再劝说，但是未来的事情还可以争取。”奏疏送入，田令孜将其搁置不上奏。辛未日，田令孜假传诏令将孟昭图贬为嘉州司户，派人在蟇颐津将他投入水中淹死。听说这件事的人都极其愤怒却不敢说话。

鄜延节度使李孝昌、权夏州节度使拓跋思恭屯东渭桥，黄巢遣朱温拒之。以义武节度使王处存为东南面行营招讨使，以邠宁节度副使朱玫为节度使。

八月己丑夜，星交流如织，或大如杯碗，至丁酉乃止。

武宁节度使支详遣牙将时溥、陈璠将兵五千入关，讨黄巢，二人皆详所奖拔也。溥至东都，矫称详命，召师还与璠合兵，屠河阴，掠郑州而东。及彭城，详迎劳，犒赏甚厚。溥遣所亲说详曰：“众心见迫，请公解印以相授。”详不能制，出居大彭馆，溥自知留务。璠谓溥曰：“支仆射有惠于徐人，不杀，必成后悔。”溥不许，送详归朝。璠伏甲于七里亭，并其家属杀之。诏以溥为武宁留后。溥表璠为宿州刺史，璠到官贪虐，溥以都将张友代还，杀之。

杨复光奏升蔡州为奉国军，以秦宗权为防御使。寿州屠者王绪与妹夫刘行全聚众五百，盗据本州，月余，复陷光州，自称将军，有众万余人。秦宗权表为光州刺史。固始县佐王潮及弟审邽、审知皆以材气 ［材气：才能和气魄。］
知名，绪以潮为军正，使典资粮，阅士卒，信用之。

鄜延节度使李孝昌、代理夏州节度使拓跋思恭屯驻在东渭桥，黄巢派朱温去抵抗他们。朝廷任命义武节度使王处存为东南面行营招讨使，任命邠宁节度副使朱玫为邠宁节度使。

八月己丑日夜里，流星交错如同纺织，有的大如杯碗，到丁酉日才停止。

武宁节度使支详派牙将时溥、陈璠率领士兵五千人进入关中，讨伐黄巢，二人都是支详所奖赏提拔的将领。时溥来到东都，假传支详的命令，召回军队和陈璠联合，屠戮河阴，劫掠郑州后向东行进。来到彭城，支详出城迎接慰劳，犒赏非常丰厚。时溥派亲信劝支详说：“我被众人所胁迫，请您解下官印交给我。”支详不能制止，只好出去住在大彭馆，时溥自行掌管留后事务。陈璠对时溥说：“支仆射对徐州人有恩惠，不杀他，一定会后悔。”时溥不同意，将支详送回朝廷。陈璠在七里亭设下伏兵，将支详及其家属杀死。朝廷下诏书任命时溥为武宁留后。时溥上奏表举荐陈璠为宿州刺史，陈璠到任后贪婪暴虐，时溥用都将张友换回陈璠，将他杀死。

杨复光奏请将蔡州升为奉国军，任命秦宗权为防御史。寿州屠户王绪和妹夫刘行全聚集党徒五百多人，窃取本州，一个多月后，又攻陷光州，自称将军，拥有部众一万多人。秦宗权上奏表举荐王绪为光州刺史。固始县佐王潮和弟弟王审邽、王审知都以才能和气魄闻名，王绪任命王潮为军正，让他主管钱粮，检阅士兵，对他很信任。

高浔与黄巢将李详战于石桥，浔败，奔河中，详乘胜复取华州。巢以详为华州刺史。

以权知夏绥节度使拓跋思恭为节度使。

宗正少卿嗣曹王龟年自南诏还，骠信 ［骠信：南诏国王的称号。］
上表款附，请悉遵诏旨。

李孝昌、拓跋思恭与尚让、朱温战于东渭桥，不利，引去。

初，高骈与镇海节度使周宝俱出神策军，骈以兄事宝。及骈先贵有功，浸轻之。既而封壤相邻，数争细故 ［细故：小事。］
，遂有隙。骈檄宝入援京师，宝治舟师以俟之，怪其久不行。访诸幕客，或曰：“高公幸朝廷多故，有并吞江东之志，声云入援，其实未必非图我也！宜为备。”宝未之信，使人觇 ［觇：窥伺。］
骈，殊无北上意。会骈使人约宝面会瓜洲议军事，宝遂以言者为然，辞疾不往，且谓使者曰：“吾非李康，高公复欲作家门功勋以欺朝廷邪？”骈怒，复遣使责宝：“何敢轻侮大臣？”宝诟之曰：“彼此夹江为节度使，汝为大臣，我岂坊门卒邪！”由是遂为深仇。

骈留东塘百余日，诏屡趣之，骈上表，托以宝及浙东观察使刘汉宏将为后患，辛亥，复罢兵还府。其实无赴难心，但欲禳 ［禳：去除灾祸。］
雉集之异耳。

高浔和黄巢的部将李详在石桥交战，高浔战败，逃奔河中，李详乘胜再次攻取华州。黄巢任命李祥为华州刺史。

朝廷任命代理夏绥节度使拓跋思恭为节度使。

宗正少卿嗣曹王李龟年从南诏返回，南诏骠信上奏表示愿意通好归附，请求一切遵照诏令行事。

李孝昌、拓跋思恭和尚让、朱温在东渭桥交战，不能取胜，领兵离去。

当初，高骈和镇海节度使周宝都出自神策军，高骈对待周宝像兄长一样。等到高骈率先富贵而有战功，逐渐轻慢周宝。不久他们的辖区相邻，多次因为小事争执，二人于是产生矛盾。高骈移送檄文让周宝入关救援京城，周宝整治水军来等待高骈，责怪他迟迟不出发。他向幕僚宾客询问，有人说：“高公因为朝廷多有变故而庆幸，有吞并江东的想法，声称入关救援，其实不一定不是图谋我们！应该防备他。”周宝没有相信，派人窥伺高骈，发现他确实没有北上的意思。正逢高骈派人约请周宝到瓜洲会面商议军事，周宝于是认为那些话很有道理，称病不去，并且对高骈的使者说：“我不是李康，高公又想在家门口建立功勋来欺骗朝廷吗？”高骈非常生气，再次派使者谴责周宝：“你怎么敢轻慢侮辱大臣？”周宝骂他说：“我们双方隔江为节度使，你是大臣，难道我是看门的小卒吗！”从此两人结下深仇。

高骈留居在东塘一百多天，朝廷下诏书多次催促出兵，他上奏表，借口周宝和浙东观察使刘汉宏将为后患，辛亥日，再次收兵回到军府。其实他没有救难的想法，只是想要躲避雉鸡栖止军府的灾异罢了。

高骈召石镜镇将董昌至广陵，欲与之俱击黄巢。昌将钱镠说昌曰：“观高公无讨贼心，不若以扞御乡里为辞而去之。”昌从之，骈听昌还。会杭州刺史路审中将之官，行至嘉兴，昌自石镜引兵入杭州，审中惧而还。昌自称杭州都押牙、知州事，遣将吏请于周宝。宝不能制，表为杭州刺史。

临海贼杜雄陷台州。

辛酉，立皇子震为建王。

昭义十将成麟杀高浔，引兵还据潞州。天井关戍将孟方立起兵攻麟，杀之。方立，汧州人也。

忠武监军杨复光屯武功。

永嘉贼朱褒陷温州。

凤翔行军司马李昌言将本军屯兴平。时凤翔仓库虚竭，犒赏稍薄，粮馈不继。昌言知府中兵少，因激怒其众。冬十月，引军还袭府城。郑畋登城与士卒言，其众皆下马罗拜 ［罗拜：围绕跪拜。］
曰：“相公诚无负我曹。”畋曰：“行军 ［行军：行军司马的简称，指李昌言。］
苟能戢兵 ［戢兵：收兵。］
爱人，为国灭贼，亦可以顺守 ［顺守：指讨贼立功获得富贵。驱逐主帅占据其位为逆取。］
矣。”乃以留务委之，即日西赴行在。

高骈召石镜镇将董昌到广陵，想要和他一同攻打黄巢。董昌的部将钱镠劝董昌说：“我看高公没有讨伐盗贼的想法，不如以保护乡里为由离他而去。”董昌采纳了他的建议，高骈也听任董昌返回乡里。正逢杭州刺史路审中将要赴任，走到嘉兴，董昌从石镜领兵进入杭州，路审中感到害怕而返回。董昌自称杭州都押牙、知州事，派部将属吏向周宝请求举荐。周宝不能控制他，就上奏表举荐他为杭州刺史。

临海盗贼杜雄攻陷台州。

辛酉日，皇上立皇子李震为建王。

昭义十将中的成麟杀死高浔，领兵返回占据潞州。天井关守将孟方立起兵攻打成麟，将他杀死。孟方立，是汧州人。

忠武监军杨复光屯驻在武功。

永嘉盗贼朱褒攻陷温州。

凤翔行军司马李昌言率领本镇军队屯驻在兴平。当时凤翔仓库空乏，犒劳赏赐有所减少，粮草供应不上。李昌言知道府中兵少，借此激怒他的部众。冬季十月，李昌言领兵返回袭击凤翔府城。郑畋登上城墙同士兵讲话，众人都下马围绕郑畋跪拜说：“相公确实没有辜负我们。”郑畋说：“李行军如果能够收兵爱民，为国家消灭盗贼，也可以说是顺守了。”于是他授予李昌言留后的职务，自己当天就西行前往成都行宫。

天平节度使、南面招讨使曹全晸与贼战死，军中立其兄子存实为留后。

十一月乙巳，孟楷、朱温袭鄜、夏二军于富平，二军败，奔归本道。

郑畋至凤州，累表辞位。诏以畋为太子少傅、分司，以李昌言为凤翔节度行营招讨使。

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裴澈为鄂岳观察使。

加镇海节度使周宝同平章事。

遂昌贼卢约陷处州。

十二月，江西将闵勖戍湖南，还，过潭州，逐观察使李裕，自为留后。

以感化留后时溥为节度使。

赐夏州号定难军。

初，高骈镇荆南，补武陵蛮雷满为牙将，领蛮军，从骈至淮南，逃归，聚众千人，袭朗州，杀刺史崔翥，诏以满为朗州留后。岁中，率三四引兵寇荆南，入其郛 ［郛：外城。］
，焚掠而去，大为荆人之患。陬溪人周岳尝与满猎，争肉而斗，欲杀满，不果。闻满据朗州，亦聚众袭衡州，逐刺史徐颢，诏以岳为衡州刺史。石门蛮向环亦集夷獠数千攻陷澧州，杀刺史吕自牧，自称刺史。

王铎以高骈为诸道都统无心讨贼，自以身为首相，发愤请行，恳款 ［恳款：诚恳。］
流涕，至于再三，上许之。

天平节度使、南面招讨使曹全晸和贼兵作战而死，军中立他哥哥的儿子曹存实为留后。

十一月乙巳日，孟楷、朱温在富平袭击鄜延、夏绥二军，二军战败，逃回本道。

郑畋来到凤州，多次上奏表请求辞去职位。朝廷下诏书任命郑畋为太子少傅、分司，任命李昌言为凤翔节度行营招讨使。

朝廷任命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裴澈为鄂岳观察使。

朝廷加授镇海节度使周宝同平章事头衔。

遂昌盗贼卢约攻陷处州。

十二月，江西将领闵勖戍守湖南，返回时，路过潭州，驱逐观察使李裕，自任留后。

朝廷任命感化留后时溥为节度使。

朝廷赐予夏州定难军的称号。

当初，高骈镇守荆南，补任武陵蛮人雷满为牙将，统领蛮军，追随高骈到淮南，后来逃回，聚集部众一千人，袭击朗州，杀死刺史崔翥，朝廷下诏书任命他为留后。这一年中，雷满领兵进犯荆南大概三四次，攻入荆南外城，放火后离去，成为荆州人的大患。陬溪人周岳曾经和雷满打猎，为争夺猎物而争斗，想要杀死雷满，没有成功。他听说雷满占据朗州，也聚集部众袭击衡州，驱逐刺史徐颢，朝廷下诏书任命他为衡州刺史。石门蛮人向环也聚集夷獠几千人攻陷澧州，杀死刺史吕自牧，自称刺史。

王铎因为高骈身为诸道都统却没有讨伐盗贼的意思，认为自己身为首席宰相，慷慨激昂请求出征，态度诚恳而流下眼泪，再三请求，皇上批准了。

二年（壬寅，公元882年）

春正月辛亥，以王铎兼中书令，充诸道行营都都统，权知义成节度使，俟罢兵复还政府。高骈但领盐铁转运使，罢其都统及诸使。听王铎自辟 ［辟：三公召平民做官。］
将佐，以太子少师崔安潜为副都统。辛未，以周岌、王重荣为都都统左、右司马，诸葛爽及宣武节度使康实为左、右先锋使，时溥为催遣纲运租赋防遏使。以右神策观军容使西门思恭为诸道行营都都监。又以王处存、李孝昌、拓跋思恭为京城东、北、西面都统，以杨复光为南面行营都监使。又以中书舍人郑昌图为义成节度行军司马，给事中郑畯为判官，直弘文馆王抟为推官，司勋员外郎裴贽为掌书记。昌图，从谠之从祖兄弟 ［从祖兄弟：堂兄弟。］
。畯，畋之弟。抟，玙之曾孙。贽，坦之子也。又以陕虢观察使王重盈为东面都供军使。重盈，重荣之兄也。

二年（壬寅，公元882年）

春季正月辛亥日，朝廷任命王铎兼中书令，充任诸道行营都都统，暂时代行义成节度使职事，等到收兵后再回到朝廷。高骈只兼任盐铁转运使，罢免他都统以及诸使职务。朝廷听任王铎自行任命部将属吏，任命太子少师崔安潜为副都统。辛未日，朝廷任命周岌、王重荣为都都统左、右司马，诸葛爽以及宣武节度使康实为左、右先锋使，时溥为催遣纲运租赋防遏使。任命右神策军观军容使西门思恭为诸道行营都都监。朝廷又任命王处存、李孝昌、拓跋思恭为京城东、北、西面都统，任命杨复光为南面行营都监使。朝廷又任命中书舍人郑昌图为义成节度行军司马，给事中郑畯为判官，直弘文馆王抟为推官，司勋员外郎裴贽为掌书记。郑昌图是郑从谠的堂兄弟。郑畯是郑畋的弟弟。王抟，是王玙的曾孙。裴贽，是裴坦的儿子。朝廷又任命陕虢观察使王重盈为东面都供军使。王重盈，是王重荣的哥哥。

黄巢以朱温为同州刺史，令温自取之。二月，同州刺史米诚奔河中，温遂据之。

己卯，以太子少傅、分司郑畋为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召诣行在，军务一以咨之。以王铎判户部事。

朱温寇河中，王重荣击败之。

以李昌言为京城西面都统，朱玫为河南都统。

泾原节度使胡公素薨，军中请命于都统王铎，承制 ［承制：秉承皇帝旨意便宜行事。］
以大将张钧为留后。

李克用寇蔚州。三月，振武节度使契苾璋奏与天德、大同共讨克用。诏郑从谠与相知应接 ［应接：支援。］
。

陈敬瑄多遣人历县镇诇事，谓之寻事人，所至多所求取。有二人过资阳镇，独无所求。镇将谢弘让邀之，不至。自疑有罪，夜，亡入群盗中。明旦，二人去，弘让实无罪也。捕盗使杨迁诱弘让出首 ［出首：自首。］
而执以送使，云讨击擒获，以求功。敬瑄不之问，杖弘让脊二十，钉于西城二七日，煎油泼之，又以胶麻掣 ［掣：拉扯。］
其疮，备极惨酷，见者冤之。又有邛州牙官阡能，因公事违期，避杖，亡命为盗。杨迁复诱之，能方出首，闻弘让之冤，大骂杨迁，发愤为盗，驱掠良民，不从者举家杀之。逾月，众至万人，立部伍，署职级，横行邛、雅二州间，攻陷城邑，所过涂地。先是，蜀中少盗贼，自是纷纷竞起，州县不能制。敬瑄遣牙将杨行迁将三千人，胡洪略、莫匡时各将二千人以讨之。

黄巢任命朱温为同州刺史，命令朱温自己攻取同州。二月，同州刺史米诚逃奔河中，朱温于是占据那里。

己卯日，朝廷任命太子少傅、分司郑畋为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征召他到行宫，一切军务都向他咨询。朝廷任命王铎为判户部事。

朱温进犯河中，王重荣将其击败。

朝廷任命李昌言为京城西面都统，朱玫为河南都统。

泾原节度使胡公素去世，军中向都统王铎请求任命新主帅，王铎秉承皇帝的旨意任命大将张钧为泾原留后。

李克用进犯蔚州。三月，振武节度使契苾璋奏请与天德、大同共同讨伐李克用。朝廷诏令郑从谠与知情者接应。

陈敬瑄多次派人到各县镇打探消息，称之为寻事人，在所到之处求取很多财物。有两个寻事人经过资阳镇，只有他们没有求取财物。镇将谢弘让邀请他们，他们也没有去。谢弘让怀疑自己获罪，在夜里，逃走做了盗贼。第二天清晨，两个寻事人离去，谢弘让其实没有罪。捕盗使杨迁诱骗谢弘让自首却将他逮捕押送到军府，说是讨伐盗贼所擒获的，来求取功勋。陈敬瑄不经审问，打谢弘让背脊二十杖，将他钉在成都西城十四天，把油烧热泼在他身上，又用胶麻拉扯他的伤口，刑罚极尽残酷，看见的人都认为他是冤枉的。又有邛州牙官阡能，因为公事超过期限，为躲避杖击之刑，逃走做了盗贼。杨迁再次诱骗他，阡能正要自首，听说谢弘让的冤情，大骂杨迁，激愤地继续做盗贼，驱赶劫掠良民，不服从的就杀死全家。一个多月后，部众发展到上万人，建立军队编制，任命各级将官，在邛、雅二州之间横行，攻陷城邑，所到之处生灵涂炭。在此之前，蜀地鲜有盗贼，从此以后盗贼蜂拥而起，州县不能制止。陈敬瑄派牙将杨行迁率领三千人，胡洪略、莫匡时各自率领二千人来讨伐盗贼。

以右神策将军齐克俭为左右神策内外八镇兼博野、奉天节度使。

赐鄜坊军号保大。

夏四月甲午，加陈敬瑄兼侍中。

赫连铎、李可举与李克用战，不利。

初，高骈好神仙，有方士吕用之坐妖党，亡命归骈，骈厚待之，补以军职。用之，鄱阳茶商之子也，久客广陵，熟其人情，炉鼎 ［炉鼎：指炼丹之事。］
之暇，颇言公私利病，故骈愈奇之，稍加信任。骈旧将梁缵、陈珙、冯绶、董瑾、俞公楚、姚归礼素为骈所厚，用之欲专权，浸以计去之。骈遂夺缵兵，族珙家，绶、瑾、公楚、归礼咸见疏。

朝廷任命右神策将军齐克俭为左右神策内外八镇兼博野、奉天节度使。

朝廷赐予鄜坊军保大的称号。

夏季四月甲午日，朝廷加授陈敬瑄兼侍中头衔。

赫连铎、李可举和李克用交战，不能取胜。

当初，高骈喜好神仙方术，有个名叫吕用之的方士因为聚众蛊惑获罪，逃命归附高骈，高骈优厚地礼待他，补任他军中职务。吕用之是鄱阳茶商的儿子，长期客居广陵，熟悉当地民情，在炼丹的空闲时间，经常谈论官府和民间的利弊，所以高骈更加感觉他奇异，逐渐对他加以信任。高骈的老部将梁缵、陈珙、冯绶、董瑾、俞公楚、姚归礼向来受到高骈的优厚礼遇，吕用之想要专权，逐渐设计赶走他们。高骈于是削夺梁缵的兵权，将陈珙灭族，冯绶、董瑾、俞公楚、姚归礼都被疏远。

用之又引其党张守一、诸葛殷共蛊惑骈。守一本沧、景村民，以术干 ［干：为谋取官位求见当权者。］
骈，无所遇，穷困甚，用之谓曰：“但与吾同心，勿忧不富贵。”遂荐于骈，骈宠待埒 ［埒：等同。］
于用之。殷始自鄱阳来，用之先言于骈曰：“玉皇以公职事繁重，辍左右尊神一人佐公为理，公善遇之。欲其久留，亦可縻 ［縻：纠缠。］
以人间重职。”明日，殷谒见，诡辩 ［诡辩：混淆是非的议论。］
风生 ［风生：形容谈话气氛活跃。］
，骈以为神，补盐铁剧职。骈严洁，甥侄辈未尝得接坐。殷病风疽 ［风疽：类似湿疹的皮肤病。］
，搔扪不替 ［替：停下。］
手，脓血满爪，骈独与之同席促膝，传杯器而食。左右以为言，骈曰：“神仙以此试人耳。”骈有畜犬，闻其腥秽，多来近之。骈怪之，殷笑曰：“殷尝于玉皇前见之，别来数百年，犹相识。”骈与郑畋有隙，用之谓骈曰：“宰相有遣剑客来刺公者，今夕至矣！”骈大惧，问计安出。用之曰：“张先生尝学斯术，可以御之。”骈请于守一，守一许诺。乃使骈衣妇人之服，潜于他室，而守一代居骈寝榻中，夜掷铜器于阶，令铿然有声。又密以囊盛彘 ［彘：猪。］
血，洒于庭宇，如格斗之状。及旦，笑谓骈曰：“几落奴手！”骈泣谢曰：“先生于骈，乃更生之惠也！”厚酬以金宝。有萧胜者，赂用之，求盐城监，骈有难色，用之曰：“用之非为胜也，近得上仙书云，有官剑在盐城井中，须一灵官往取之。以胜上仙左右之人，欲使取剑耳。”骈乃许之。胜至监数月，函一铜匕首以献，用之见，稽首曰：“此北帝所佩，得之，则百里之内五兵不能犯。”骈乃饰以珠玉，常置坐隅。用之自谓磻溪真君，谓守一乃赤松子，殷乃葛将军，胜乃秦穆公之婿 ［秦穆公之婿：萧史，传说中的仙人。］
也。

吕用之又引荐他的党羽张守一、诸葛殷共同蛊惑高骈。张守一本来是沧州、景州一带的村民，凭借道术求见高骈，无从结识，生活非常穷困，吕用之对他说：“只要和我同心，不愁不能富贵。”于是他向高骈推荐张守一，高骈对张守一的优待等同于吕用之。诸葛殷刚从鄱阳到广陵，吕用之先对高骈进言说：“玉皇因为您职事繁重，降下左右尊神中的一人来辅佐您治理政务，您要善待他。如果想让他久留，也可以用人间的重要官职缠住他。”第二天，诸葛殷前来拜见，混淆是非而谈笑风生，高骈认为他是神仙，补任他主管盐铁事务的重要官职。高骈整齐洁净，他的外甥和子侄辈从来没有和他挨着坐。诸葛殷患有风疽病，挠抓不停手，指甲里都是脓血，高骈只和他在同一块席子上促膝而坐，传递酒杯餐具来吃喝。侍从为此进言，高骈说：“这只是神仙在试探我罢了。”高骈养了一只狗，闻到诸葛殷身上的腥臭味，经常来到他的身边。高骈感到奇怪，诸葛殷笑着说：“我曾在玉皇面前见过它，已经分别几百年了，它还认识我。”高骈和郑畋有矛盾，吕用之对高骈说：“宰相派剑客来刺杀您，今天晚上就到了！”高骈非常害怕，问吕用之应该怎么办。吕用之说：“张先生曾学过这方面的法术，可以抵御刺客。”高骈向张守一请教，张守一许诺了。于是他让高骈穿上女人的衣服，躲藏在别的房间，而张守一代替高骈睡在他的榻上，夜里把铜器扔到台阶上，使其铿锵作响。他又暗中用袋子装满猪血，泼洒在庭堂，就像有过打斗的样子。等到天亮后，张守一笑着对高骈说：“我险些落在那个奴才手中！”高骈流着眼泪感谢他说：“张先生对于我，真是有再生之恩啊！”他用丰厚的财物酬谢张守一。有一个名叫萧胜的人，贿赂吕用之，求取盐城监的官职，高骈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吕用之说：“我不是为萧胜求官，最近得知上仙的符书说，有一把官剑在盐城的井中，必须派一个灵官前往取出。因为萧胜是上仙身边的人，我想让他去取剑。”高骈才答应。萧胜到任几个月后，将一把铜匕首装在盒子里献给高骈，吕用之见到后，叩头说：“这是北帝所佩的剑，得到它，一百里之内的各种兵器都不能来侵犯。”高骈于是用珠玉装饰铜匕首，经常放在座位的一角。吕用之自称磻溪真君，称张守一为赤松子，称诸葛殷为葛将军，称萧胜是秦穆公的女婿。

用之又刻青石为奇字云：“玉皇授白云先生高骈。”密令左右置道院香案。骈得之，惊喜。用之曰：“玉皇以公焚修 ［焚修：焚香修行。］
功著，将补真官 ［真官：仙官。］
，计鸾鹤不日当降此际。用之等谪限亦满，必得陪幢节 ［幢节：旌旗和符节。］
，同归上清 ［上清：道教三清境之一，也指上天。］
耳！”是后，骈于道院庭中刻木鹤，时着羽服跨之，日夕斋醮 ［斋醮：道教法事。］
，炼金烧丹，费以巨万计。

用之微时，依止江阳后土庙，举动祈祷。及得志，白骈崇大其庙，极江南工材之选，每军旅大事，以少牢 ［少牢：祭祀时用猪、羊二牲。］
祷之。用之又言神仙好楼居，说骈作迎仙楼，费十五万缗。又作延和阁，高八丈。

用之每对骈呵叱风雨，仰揖空际，云有神仙过云表，骈辄随而拜之。然常厚赂骈左右，使伺骈动静，共为欺罔，骈不之寤。左右小有异议者，辄为用之陷死不旋踵 ［不旋踵：指很短的时间。］
，但潜抚膺鸣指，口不敢言。骈倚用之如左右手，公私大小之事皆决于用之，退贤进不肖，淫刑滥赏，骈之政事于是大坏矣！

用之知上下怨愤，恐有窃发，请置巡察使。骈即以用之领之，募险狯 ［险狯：阴险狡诈。］
者百余人，纵横闾巷间，谓之察子，民间呵妻詈子，靡不知之。用之欲夺人货财，掠人妇女，辄诬以叛逆，搒掠 ［搒掠：拷打。］
取服，杀其人而取之，所破灭者数百家。道路以目，将吏士民虽家居，皆重足 ［重足：叠着脚站立，因恐惧而不安的样子。］
屏气。

吕用之又在青石上镌刻奇怪的文字道：“玉皇授予白云先生高骈。”他密令侍从将其放在道院的香案上。高骈得到青石，又惊又喜。吕用之说：“玉皇认为您焚香修行功德卓著，将要补任您为仙官，估计鸾凤和仙鹤很快就会降临这里。我们下凡的期限也满了，一定会陪同您的旌旗和符节返回上天！”此后，高骈在道院的庭院中雕刻一只木鹤，经常穿着羽毛衣服骑在上面，从早到晚举行斋醮仪式，炼金烧丹，耗费的钱财不计其数。

吕用之没有发迹时，栖身在江阳后土庙，做每件事都要祈祷。等到他得到富贵后，禀报高骈扩建后土庙，精选江南全部能工良材，每当有军中大事，就用少牢祷告。吕用之又说神仙喜欢住在高楼上，劝说高骈建造迎仙楼，耗费十五万缗钱。又建造延和阁，高达八丈。

吕用之每次在高骈面前呼风唤雨，仰望天空行礼，声称有神仙在云层之上经过，高骈总是随着他下拜。然而吕用之经常用丰厚的财物贿赂高骈的侍从，让他们窥伺高骈的举动，共同实施欺骗，高骈不能醒悟。高骈的侍从稍微有不同的议论，总是很快就被吕用之害死，人们只是私下里拍胸口打响指，嘴里不敢说话。高骈仰仗吕用之就像左右手，公私大小事情都交给他来裁决，他排挤贤人而引荐无能之辈，滥施赏罚，高骈的政事从此极其败坏了！

吕用之知道军府上下都心怀怨恨，担心有人暗中揭发，就请求设置巡察使。高骈立即任命吕用之兼任这一职务，招募阴险狡诈之徒一百多人，纵横乡里，称之为察子，民间呵斥妻子、责骂儿子的事，也没有不知道的。吕用之想要夺取人家的财物，强占人家的女子，总是诬陷他们是叛逆，严刑拷打使其屈服，杀死当事人而抢走财物或女人，有几百家被他毁掉。人们在路上相互使眼色，部将属吏和普通百姓即使身处家里，也都叠脚站立屏住呼吸。

用之又欲以兵威胁制诸将，请选募诸军骁勇之士二万人，号左、右莫邪都。骈即以张守一及用之为左、右莫邪军使，署置将吏如帅府，器械精利，衣装华洁，每出入，导从近千人。

用之侍妾百余人，自奉奢靡，用度不足，辄留三司纲 ［三司纲：指户部、度支、盐铁司运往朝廷的货物。］
输其家。用之犹虑人泄其奸谋，乃言于骈曰：“神仙不难致，但恨学者不能绝俗累，故不肯降临耳。”骈乃悉去宾客，谢绝人事，宾客、将吏皆不得见。有不得已见之者，皆先令沐浴斋祓，然后见，拜起才毕，已复引出。由是用之得专行威福，无所忌惮，境内不复知有骈矣。

王铎将两川、兴元之军屯灵感寺，泾原屯京西，易定、河中屯渭北，邠宁、凤翔屯兴平，保大、定难屯渭桥，忠武屯武功，官军四集。黄巢势已蹙，号令所行不出同、华。民避乱皆入深山筑栅自保，农事俱废，长安城中斗米直三十缗。贼卖人于官军以为粮，官军或执山寨之民鬻之，人直数百缗，以肥瘠论价。

吕用之又想要用兵权胁迫控制众将领，请求挑选招募勇猛之士二万人，号称左、右莫邪都。高骈立即任命张守一和吕用之为左、右莫邪军使，像军府一样设置部将属吏，武器精良锋利，衣装华丽整洁，吕用之和张守一每次出入，前导和随从人员都将近一千人。

吕用之有侍妾一百多人，生活奢侈，用度不够时，总是扣留三司运给朝廷的货物送到自己家里。吕用之还是担心有人泄露他奸诈的阴谋，于是向高骈进言说：“神仙不难招致，只是遗憾修道的人不能断绝世俗的牵挂，所以神仙就不肯降临了。”高骈于是把宾客全部送走，谢绝人间事务，宾客、将吏都不能见到他。有不得已一定要见他的人，都率先让他们沐浴斋戒，然后再接见，下拜后刚起身，就已经被带出去了。从此吕用之得以独揽赏罚大权，无所忌惮，辖区内不再有人知道有高骈的存在了。

王铎率领两川、兴元的军队屯驻在灵感寺，泾原军屯驻在京西，易定、河中军屯驻在渭北，邠宁、凤翔军屯驻在兴平，保大、定难军屯驻在渭桥，忠武军屯驻在武功，官军从四方集结。黄巢的势力范围已经很小，号令所下达的地区不出同州、华州。民众为躲避战乱都逃入深山而筑起栅栏自卫，农业全部荒废，长安城中一斗米价值三十缗钱。盗贼贩卖人口给官军来获取粮食，有的官军也搜捕山寨里的民众来卖钱，每个人价值几百缗钱，按胖瘦来定价。

卷第二百五十五·唐纪七十一

起玄黓摄提格五月（公元882年），尽阏逢执徐（公元884年）五月，凡二年。

僖宗惠圣恭定孝皇帝中之下

中和二年（壬寅，公元882年）

五月，以湖南观察使闵勖权充镇南节度使。勖屡求于湖南建节 ［建节：指设置节度使。］
，朝廷恐诸道观察使效之，不许。先是，王仙芝寇掠江西，高安人锺传聚蛮獠，依山为堡，众至万人。仙芝陷抚州而不能守，传入据之，诏即以为刺史。至是，又逐江西观察使高茂卿，据洪州。朝廷以勖本江西牙将，故复置镇南军，使勖领之。若传不受代 ［受代：官吏被继任者接替职位。］
，令勖因而讨之。勖知朝廷意欲斗两盗使相毙，辞不行。

僖宗惠圣恭定孝皇帝中之下

中和二年（壬寅，公元882年）

五月，朝廷以湖南观察使闵勖暂时充任镇南节度使。闵勖多次请求在湖南设置节度使，朝廷担心各道观察使效仿这种做法，没有批准。在此之前，王仙芝进犯劫掠江西，高安人锺传聚蛮獠人，背靠大山修筑堡垒，部众发展到一万人。王仙芝攻陷抚州却不能驻守，锺传进占该地，朝廷立即下诏书任命他为抚州刺史。到这时，锺传又驱逐江西观察使高茂卿，占据洪州。朝廷因为闵勖本来是江西牙将，所以又设置镇南军，让闵勖统领。如果锺传不同意被人接替职位，就命令闵勖趁机讨伐他。闵勖知道朝廷想要挑拨他们相互争斗而两败俱伤，拒绝而不赴任。

加淮南节度使高骈兼侍中，罢其盐铁转运使。骈既失兵柄，又解利权，攘袂 ［攘袂：挥动衣袖，表示愤怒。］
大诟，遣其幕僚顾云草表自诉，言辞不逊，其略曰：“是陛下不用微臣，固非微臣有负陛下。”又曰：“奸臣未悟，陛下犹迷，不思宗庙之焚烧，不痛园陵之开毁。”又曰：“王铎偾军 ［偾军：败军。］
之将，崔安潜在蜀贪黩，岂二儒士能戢 ［戢：约束。］
强兵！”又曰：“今之所用，上至帅臣，下及裨将，以臣所料，悉可坐擒。”又曰：“无使百代有抱恨之臣，千古留刮席 ［刮席：汉更始帝怯懦，会见群臣时低头用指甲抓席子，不敢直视众人。］
之耻。臣但恐寇生东土，刘氏复兴，即轵道之灾 ［轵道之灾：指秦王子婴在咸阳轵道向刘邦投降之事。］
，岂独往日！”又曰：“今贤才在野，憸人 ［憸人：奸人。］
满朝，致陛下为亡国之君，此子等计将安出！”

朝廷加授淮南节度使高骈兼侍中头衔，罢免他盐铁转运使的官职。高骈已经失去兵权，又被解除财权，挥动衣袖大骂，派他的幕僚顾云草拟奏表自我申诉，言辞多有不敬，奏表大致说：“是陛下不任用我，本来就不是我辜负陛下。”他又说：“奸臣没有醒悟，陛下还在受蒙蔽，不思虑宗庙被焚烧，不痛惜陵墓被盗掘。”他又说：“王铎是败军之将，崔安潜在蜀地贪污受贿，难道两个儒士能约束强兵吗！”他又说：“今天朝廷所任用的人，上到主帅，下到副将，在我看来，都可以轻易擒获。”他又说：“不要让子孙有心怀悔恨的大臣，后世有俯首刮席的耻辱。我只担心东方出现贼寇，刘氏再次兴起，像轵道投降那样的灾难，难道只是以前才有吗！”他又说：“现在贤才身处荒野，奸人遍布朝廷，导致陛下成为亡国之君，他们能想出什么好计策！”

上命郑畋草诏切责之，其略曰：“绾 ［绾：控制。］
利则牢盆 ［牢盆：煮盐器具，代指盐政。］
在手，主兵则都统当权，直至京北、京西神策诸镇，悉在指挥之下，可知董制之权。而又贵作司徒，荣为太尉，以为不用，如何为用乎？”又曰：“朕缘 ［缘：因为。］
久付卿兵柄，不能翦荡元凶，自天长漏网过淮，不出一兵袭逐，奄残京国，首尾三年。广陵之师，未离封部，忠臣积望，勇士兴讥，所以擢用元臣 ［元臣：老臣。］
，诛夷巨寇。”又曰：“从来倚仗之意，一旦控告无门，凝睇 ［凝睇：凝视，注视。］
东南，惟增凄恻！”又曰：“谢玄 ［谢玄：东晋将领，在淝水之战中率军击败南侵的前秦大军。］
破苻坚 ［苻坚：前秦宣昭帝。］
于淝水，裴度平元济于淮西，未必儒臣不如武将。”又曰：“宗庙焚烧，园陵开毁，龟玉毁椟 ［龟玉毁椟：占卜用的龟甲和祭祀用的宝玉在木匣中被毁掉，比喻大臣失职。］
，谁之过欤！”又曰：“‘奸臣未悟’之言，何人肯认！‘陛下犹迷’之语，朕不敢当！”又曰：“卿尚不能缚黄巢于天长，安能坐擒诸将！”又曰：“卿云刘氏复兴，不知谁为魁首？比朕于刘玄、子婴，何太诬罔！”又曰：“况天步 ［天步：指天命、国运。］
未倾，皇纲尚整，三灵 ［三灵：指日、月、星。］
不昧，百度 ［百度：各种制度。］
俱存，君臣之礼仪，上下之名分，所宜遵守，未可堕陵。朕虽冲人 ［冲人：年轻人。］
，安得轻侮！”骈臣节既亏，自是贡赋遂绝。

皇上命令郑畋草拟诏书严厉斥责高骈，诏书大致说：“您控制财利而把盐政抓在手中，主管治军而掌握都统大权，直到京北、京西的神策军和各藩镇，都在指挥之下，可以掌管军事主导权。同时您又高居司徒之位，荣升太尉之职，却认为不被任用，怎样才算任用呢？”诏书又说：“我因为长期把兵权交付给您，不能铲除罪魁祸首，使其从天长县漏网逃跑，渡过淮河，您没有派出一个士兵追击，让他们突然摧毁京城，前后有三年时间。广陵的军队没有离开辖区，忠臣寄予厚望，勇士口出怨言，所以我选拔任用老臣去诛灭大盗。”诏书又说：“您向来有所倚仗的想法，一旦无处控告，就会注视东南地区，只会增添悲哀！”诏书又说：“谢玄能在淝水击败苻坚，裴度能在淮西平定吴元济，儒臣不一定不如武将。”诏书又说：“宗庙被焚烧，陵墓被盗掘，龟甲和宝玉在木匣中被毁掉，是谁的过错呢！”诏书又说：“‘奸臣没有醒悟’的话，哪个人肯承认！‘陛下还在受蒙蔽’的话，我不敢承担！”诏书又说：“您尚且不能在天长县擒获黄巢，又怎么能轻易擒获众将领呢！”诏书又说：“您说刘氏再次兴起，不知道谁是首领？将我与刘玄、子婴相比，不是太冤枉人了吗！”诏书又说：“况且国运还没有倾颓，朝纲还很完备，日月星辰没有暗昧，各种制度全部存在，君臣的礼仪，尊卑的名分，是应该遵守的，不可以废弃和僭越。我虽然是个年轻人，但是怎么能被轻视侮辱呢！”高骈的礼节已经有所缺失，从此就不再向朝廷送交贡物和赋税。

以天平留后曹存实为节度使。

黄巢攻兴平，兴平诸军退屯奉天。

加河阳节度使诸葛爽同平章事。

六月，以泾原留后张钧为节度使。

荆南节度使段彦谟与监军朱敬玫相恶，敬玫别选壮士三千人，号忠勇军，自将之。彦谟谋杀敬玫。己亥，敬玫先帅众攻彦谟，杀之，以少尹李燧为留后。

蜀人罗浑擎、句胡僧、罗夫子各聚众数千人以应阡能。杨行迁等与之战，数不利，求益兵。府中兵尽，陈敬瑄悉搜仓库门庭之卒以给之。是月，大战于乾溪，官军大败。行迁等恐无功获罪，多执村民为俘送府，日数十百人。敬瑄不问，悉斩之。其中亦有老弱及妇女，观者或问之，皆曰：“我方治田绩麻 ［绩麻：搓麻线。］
，官军忽入村，系虏以来，竟不知何罪！”

秋七月己巳，以锺传为江西观察使，从高骈之请也。传既去抚州，南城人危全讽复据之，又遣其弟仔倡据信州。

朝廷任命天平留后曹存实为节度使。

黄巢攻打兴平，兴平的各路军队撤退屯驻在奉天。

朝廷加授河阳节度使诸葛爽同平章事头衔。

六月，朝廷任命泾原留后张钧为节度使。

荆南节度使段彦谟和监军朱敬玫相互厌恶，朱敬玫另外挑选壮士三千人，号称忠勇军，亲自率领。段彦谟谋划杀死朱敬玫。己亥日，朱敬玫先率领部众攻打段彦谟，将其杀死，朝廷任命少尹李燧为留后。

蜀人罗浑擎、句胡僧、罗夫子分别聚集部众几千人来响应阡能。杨行迁等人和他们交战，多次没有取胜，请求增兵。军府中没有士兵，陈敬瑄就把看守仓库门庭的兵卒都聚集起来交给杨行迁。这个月，双方在乾溪激战，官军惨败。杨行迁等人担心没有立功而获罪，就逮捕很多村民冒充战俘送到军府，每天都有几十上百人。陈敬瑄不加审问，将村民全部斩首。其中也有老弱和妇女，有些围观的人问他们，他们都说：“我们正在耕田搓麻线，官军忽然进入村子，把我们捆绑掳掠来，我们也不知道犯了什么罪！”

秋季七月己巳日，朝廷任命锺传为江西观察使，这是批准高骈的请求。锺传离开抚州后，南城人危全讽再次占据抚州，又派他的弟弟危仔倡占据信州。

尚让攻宜君寨，会大雪盈尺，贼冻死者什二三。

蜀人韩求聚众数千人应阡能。

镇海节度使周宝奏高骈承制 ［承制：秉承皇帝旨意便宜行事。］
以贼帅孙端为宣歙观察使。诏宝与宣歙观察使裴虔馀发兵拒之。

南诏上书请早降公主，诏报以方议礼仪。

以保大留后东方逵为节度使，充京城东面行营招讨使。

闰月 ［闰月：闰七月。］
，加魏博节度使韩简兼侍中。

八月，以兵部侍郎、判度支郑绍业同平章事，兼荆南节度使。

渐东观察使刘汉宏遣弟汉宥及马步都虞候辛约，将兵二万营于西陵，谋兼并浙西，杭州刺史董昌遣都知兵马使钱镠拒之。壬子，镠乘雾夜济江，袭其营，大破之，所杀殆尽，汉宥、辛约皆走。

魏博节度使韩简亦有兼并之志，自将兵三万攻河阳，败诸葛爽于修武。爽弃城走，简留兵戍之，因掠邢、洺而还。

李国昌自达靼帅其族迁于代州。

尚让攻打宜君寨，正赶上天降大雪达到一尺深，贼兵被冻死的有十分之二三。

蜀人韩求聚集徒众几千人响应阡能。

镇海节度使周宝奏报高骈秉承皇帝旨意任命贼兵首领孙端为宣歙观察使。朝廷诏令周宝和宣歙观察使裴虔馀调发士兵阻止孙端赴任。

南诏上书请求尽早迎娶公主，朝廷下诏书回复说正在商议礼仪。

朝廷任命保大留后东方逵为节度使，充任京城东面行营诏付使。

闰七月，朝廷加授魏博节度使韩简兼侍中头衔。

八月，朝廷任命兵部侍郎、判度支郑绍业为同平章事，兼任荆南节度使。

浙东观察使刘汉宏派弟弟刘汉宥和马步都虞候辛约率领士兵二万人在西陵扎营，谋划兼并浙西，杭州刺史董昌派都知兵马使钱镠抵抗他们。壬子日，钱镠趁着大雾在夜里渡江，袭击刘汉宥和辛约的军营，大破对方，将他们几乎杀光，刘汉宥、辛约都逃跑了。

魏博节度使韩简也有兼并土地的想法，亲自率领士兵三万人攻打河阳，在修武打败诸葛爽。诸葛爽放弃城池逃跑，韩简留下士兵戍守，顺便劫掠邢州、洺州后返回。

李国昌从达靼率领他的族人迁居代州。

黄巢所署同州防御使朱温屡请益兵以扞河中，知右军事孟楷抑之，不报。温见巢兵势日蹙，知其将亡，亲将胡真、谢瞳劝温归国。九月丙戌，温杀其监军严实，举州降王重荣。温以舅事重荣，王铎承制以温为同华节度使，使瞳奉表诣行在。瞳，福州人也。李详以重荣待温厚，亦欲归之，为监军所告。黄巢杀之，以其弟思邺为华州刺史。

桂州军乱，逐节度使张从训，以前容管经略使崔焯为岭南西道节度使。

平卢大将王敬武逐节度使安师儒，自为留后。

初，朝廷以庞勋降将汤群为岚州刺史，群潜通沙陀，朝廷疑之，徙群怀州刺史，郑从谠遣使赍告身 ［告身：授官凭证。］
授之。冬十月庚子朔，群杀使者，据城叛，附于沙陀。壬寅，从谠遣马步都虞候张彦球将兵讨之。

贼帅韩秀昇、屈行从起兵，断峡江路。癸丑，陈敬瑄遣押牙 ［押牙：官名，统领仪仗侍卫。］
庄梦蝶将二千人讨之，又遣押牙胡弘略将千人继之。

黄巢所任命的同州防御使朱温多次请求增兵来防守河中，知右军事孟楷压下这件事，没有上报。朱温看到黄巢军队的形势越来越危急，知道他将要败亡，亲信将领胡真、谢瞳劝他归顺朝廷。九月丙戌日，朱温杀死监军严实，献出同州向王重荣投降。朱温对待王重荣像舅舅一样，王铎秉承皇帝旨意任命朱温为同华节度使，派谢瞳带着奏表前往行宫。谢瞳，是福州人。李详看到王重荣优待朱温，也想归附他，被监军所告发。黄巢将李详杀死，任命他的弟弟黄思邺为华州刺史。

桂州军中大乱，驱逐节度使张从训，朝廷任命前容管经略使崔焯为岭南西道节度使。

平卢大将王敬武驱逐节度使安师儒，自任留后。

当初，朝廷任命庞勋降将汤群为岚州刺史，汤群暗中勾结沙陀，朝廷怀疑他，就调任他为怀州刺史，郑从谠派使者带着任官凭证交给他。冬季十月庚子朔日，汤群杀死郑从谠的使者，占据城池反叛，依附沙陀。壬寅日，郑从谠派马步都虞候张彦球率领士兵讨伐汤群。

贼兵首领韩秀昇、屈行从起兵，截断峡江路。癸丑日，陈敬瑄派押牙庄梦蝶率领二千人讨伐他们，又派押牙胡弘略率领一千人增援。

韩简复引兵击郓州，节度使曹存实逆战，败死。天平都将下邑朱瑄收余众，婴 ［婴：通“撄”，环绕。］
城拒守，简攻之不下。诏以瑄权知天平留后。以朱温为右金吾大将军、河中行营招讨副使，赐名全忠。

李克用虽累表请降，而据忻、代州，数侵掠并、汾，争楼烦监 ［楼烦监：指唐朝在楼烦所设牧场。］
。义武节度使王处存与克用世为婚姻，诏处存谕克用：“若诚心款附，宜且归朔州俟朝命。若暴横如故，当与河东、大同军共讨之。”

以平卢大将王敬武为留后。时诸道兵皆会关中讨黄巢，独平卢不至，王铎遣都统判官、谏议大夫张濬往说之。敬武已受黄巢官爵，不出迎。濬见敬武，责之曰：“公为天子藩臣，侮慢诏使，不能事上，何以使下！”敬武愕然，谢之。既宣诏，将士皆不应，濬徐谕之曰：“人生当先晓逆顺，次知利害。黄巢，前日贩盐虏耳，公等舍累叶天子而臣之，果何利哉！今天下勤王 ［勤王：援救朝廷。］
之师皆集京畿，而淄、青独不至。一旦贼平，天子返正 ［返正：指帝王复位。］
，公等何面目见天下之人乎！不亟往分功名、取富贵，后悔无及矣！”将士皆改容引咎，顾谓敬武曰：“谏议之言是也。”敬武即发兵从濬而西。

韩简再次领兵攻打郓州，天平节度使曹存实迎战，战败而死。天平都将下邑人朱瑄收拢残存部众，环城拒守，韩简不能攻下。朝廷诏令朱瑄暂时主管天平留后事务。朝廷任命朱温为右金吾大将军、河中行营招讨副使，赐名全忠。

李克用虽然多次上奏表请求归降，但是占据了忻州、代州，经常进犯劫掠并州、汾州，争夺楼烦监牧场。义武节度使王处存和李克用世代联姻，朝廷诏令王处存晓谕李克用：“如果诚心归顺，就应该暂且回到朔州听候朝廷的命令。如果像以前一样残暴骄横，朝廷就将聚河东、大同的军队前去讨伐。”

朝廷任命平卢大将王敬武为留后。当时各道士兵都聚集在关中讨伐黄巢，只有平卢军没有到达，王铎派都统判官、谏议大夫张濬前去劝说。王敬武已经接受黄巢的官爵，不出城迎接使者。张濬见到王敬武，责备他说：“您是为天子保卫朝廷的大臣，却侮辱轻慢宣布诏令的使者，不能事奉上级，凭什么来指挥下属！”王敬武很惊讶，向张濬道歉。宣读诏书后，将士都不回应，张濬缓缓地晓谕他们说：“人生在世应当先懂得叛逆和顺正的区别，其次是利益和危害的关系。黄巢，从前只是个贩卖私盐的奴才罢了，各位舍弃传国很多代的天子而向他称臣，究竟有什么利益呢！现在天下援救朝廷的军队都聚集在京畿，可是只有淄、青的军队没有到达。一旦贼寇被平定，天子复位，各位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天下的人呢！不急着前去分功名、取富贵，后悔就来不及了！”将士们都改变神色承认错误，回过头对王敬武说：“谏议大夫说的对。”王敬武立即调发军队跟随张濬西行。

刘汉宏又遣登高镇将王镇将兵七万屯西陵，钱镠复济江袭击，大破之，斩获万计，得汉宏补诸将官伪敕二百余通。镇奔诸暨。

黄巢兵势尚强，王重荣患之，谓行营都监杨复光曰：“臣贼则负国，讨贼则力不足，奈何？”复光曰：“雁门李仆射 ［李仆射：指李克用。］
，骁勇，有强兵，其家尊 ［家尊：父亲。］
与吾先人 ［先人：指杨复光已故的养父杨玄玠。］
尝共事相善，彼亦有徇国 ［徇国：为国家献出生命。徇，通“殉”。］
之志。所以不至者，以与河东结隙耳。诚以朝旨谕郑公而召之，必来，来则贼不足平矣！”东面宣慰使王徽亦以为然。时王铎在河中，乃以墨敕 ［墨敕：皇帝亲笔书写的敕令。］
召李克用，谕郑从谠。十一月，克用将沙陀万七千自岚、石路趣河中，不敢入太原境，独与数百骑过晋阳城下与从谠别，从谠以名马、器币 ［器币：玉帛。］
赠之。

李详旧卒共逐黄思邺，推华阴镇使王遇为主，以华州降于王重荣，王铎承制以遇为刺史。

刘汉宏又派登高镇将王镇率领士兵七万人屯驻在西陵，钱镠再次渡江袭击，大破王镇，斩杀擒获上万人，缴获刘汉宏补任众将官的伪敕令二百多道。王镇逃奔诸暨。

黄巢的军队势力还很强大，王重荣很担心，对行营都监杨复光说：“向贼寇称臣就是背叛国家，讨伐贼寇却力量不足，怎么办？”杨复光说：“雁门的李仆射非常勇猛，拥有强兵，他的父亲和我的先父曾经共事而关系友善，他也有献身报国的志向。他不来讨伐贼兵的原因，只因为与河东结下矛盾罢了。如果能够用朝廷的旨意晓谕郑公而将李仆射召来，他一定会来，他能来贼寇就不难平定了！”东面宣慰使王徽也这样认为。当时王铎在河中，就用墨敕征召李克用，劝谕郑从谠。十一月，李克用率领沙陀兵一万七千人从岚州、石州直奔河中，不敢进入太原境内，只带领几百名骑兵经过晋阳城下和郑从谠告别，郑从谠送给他名马、玉帛。

李详的旧部共同驱逐黄思邺，推举华阴镇使王遇为盟主，献出华州向王重荣投降，王铎秉承皇帝的旨意任命王遇为刺史。

阡能党愈炽，侵淫 ［侵淫：逐渐发展。］
入蜀州境。陈敬瑄以杨行迁等久无功，以押牙高仁厚为都招讨指挥使，将兵五百人往代之。未发前一日，有鬻面者，自旦至午，出入营中数四，逻者疑之，执而讯之，果阡能之谍也。仁厚命释缚，温言问之，对曰：“某 ［某：自称，有谦虚之意。］
村民，阡能囚其父母妻子于狱，云：‘汝诇 ［诇：侦察。］
事归，得实则免汝家。不然，尽死！’某非愿尔也。”仁厚曰：“诚知汝如是，我何忍杀汝！今纵汝归，救汝父母妻子，但语阡能云：‘高尚书来日发，所将止五百人，无多兵也。’然我活汝一家，汝当为我潜语寨中人云：‘仆射 ［仆射：指陈敬瑄。］
愍汝曹皆良人，为贼所制，情非得已。尚书欲拯救湔洗 ［湔洗：洗刷罪恶。］
汝曹，尚书来，汝曹各投兵迎降。尚书当使人书汝背为“归顺”字，遣汝复旧业。所欲诛者，阡能、罗浑擎、句胡僧、罗夫子、韩求五人耳，必不使横及百姓也。’”谍曰：“此皆百姓心上事，尚书尽知而赦之，其谁不舞跃听命！一口传百，百传千，川腾海沸，不可遏也。比尚书之至，百姓必尽奔赴如婴儿之见慈母，阡能孤居，立成擒矣！”遂遣之。

阡能党徒的势力越来越强大，逐渐扩张到蜀州境内。陈敬瑄因为杨行迁等人很久没有立下战功，任命押牙高仁厚为都招讨指挥使，率领士兵五百人前往接替杨行迁的职务。出发前一天，有个卖面的人，从早晨到中午，出入军营多次，巡逻的士兵怀疑他，将他逮捕审讯，果然是阡能的间谍。高仁厚命令为他解开绑绳，温和地问话，间谍说：“我是个村民，阡能把我的父母妻儿关进监狱，说：‘你打探消息回来，得到实情就赦免你的家人。不然，你们都会被杀死！’我并不想做这些事情。”高仁厚说：“早就知道你是这种情况，我怎么忍心杀死你呢！现在放你回去，救出你的父母妻儿，只对阡能说：‘高尚书明天发兵，所率领的军队只有五百人，没有太多士兵。’然而我救了你全家，你要为我在贼营中暗中传话说：‘陈仆射怜悯你们都是好人，被盗贼控制，事情出于无奈。高尚书想拯救你们并洗刷你们的罪恶，高尚书到来，你们就各自扔掉兵器出迎归降。高尚书会派人在你们背上写下“归顺”二字，将你们遣散回家重操旧业。官军想要诛杀的，只是阡能、罗浑擎、句胡僧、罗夫子、韩求这五个人罢了，一定不会牵连百姓的。’”间谍说：“这都是百姓心里所想的事，尚书全都知道并赦免我们的罪行，有谁会不踊跃前来效命呢！一传百，百传千，就像河川奔涌大海沸腾，不可遏止。等到尚书到来，百姓一定都像婴儿见慈母一样赶来投奔，阡能被孤立，立即就能将他擒获！”高仁厚于是派他回去。

明日，仁厚引兵发，至双流，把截使白文现出迎。仁厚周视堑栅，怒曰：“阡能役夫，其众皆耕民耳，竭一府之兵，岁余不能擒，今观堑栅重复牢密如此，宜其可以安眠饱食，养寇邀功也！”命引出斩之。监军力救，久之，乃得免。命悉平堑栅，才留五百兵守之，余兵悉以自随，又召诸寨兵，相继皆集。

阡能闻仁厚将至，遣罗浑擎立五寨于双流之西，伏兵千人于野桥箐以邀官军。仁厚诇知，引兵围之，下令勿杀，遣人释戎服入贼中告谕，如昨日所以语谍者。贼大喜，呼噪，争弃甲投兵请降，拜如摧山。仁厚悉抚谕，书其背，使归语寨中未降者，寨中余众争出降。浑擎狼狈逾堑走，其众执以诣仁厚。仁厚曰：“此愚夫，不足与语。”械以送府。悉命焚五寨及其甲兵，惟留旗帜，所降凡四千人。

明旦，仁厚谓降者曰：“始欲即遣汝归，而前涂 ［涂：同“途”，路途。］
诸寨百姓未知吾心，或有忧疑，藉 ［藉：借助。］
汝曹为我前行，过穿口、新津寨下，示以背字告谕之，比至延贡，可归矣。”乃取浑擎旗倒系之，每五十人为队，扬旗疾呼曰：“罗浑擎已生擒，送使府，大军行至！汝曹居寨中者，速如我出降，立得为良人，无事矣！”至穿口，句胡僧置十一寨，寨中人争出降。胡僧大惊，拔剑遏之，众投瓦石击之，共擒以献仁厚，其众五千余皆降。

第二天，高仁厚领兵出发，来到双流，把截使白文现出来迎接。高仁厚察看堑壕和栅栏，生气地说：“阡能是个服役的民夫，他的部众也只是耕田的农民罢了，你们竭尽整个军府的兵力，一年多不能将他擒获，现在看到这里的堑壕和栅栏这样层叠牢固，大概可以安睡饱餐，蓄养贼寇求取功劳了！”他命令将白文现拉出斩首。监军极力挽救，过了很长时间，白文现才得以免死。高仁厚命令填平堑壕推到栅栏，只留下五百名士兵守卫，其他士兵都跟随他出征，他又召集各营寨的士兵，都相继集结而来。

阡能听说高仁厚将要赶来，派罗浑擎在双流以西设立五处营寨，在野桥箐设下伏兵一千人来阻截官军。高仁厚打探到消息，领兵包围罗浑擎的营寨，下令不要杀伤，派人脱掉军装进入贼营劝谕，像前一天对间谍所说的一样。贼兵都很高兴，大声呼喊，争相丢弃铠甲扔掉兵器请求投降，下拜时就像高山崩塌一样。高仁厚对他们加以安抚劝谕，在他们的背上写下“归顺”二字，让他们回去告诉贼营中没有投降的人，营中其他人都争相出来投降。罗浑擎越过堑壕狼狈地逃走了，被他的部众逮捕押送到高仁厚那里。高仁厚说：“这个愚人，不值得和他说话。”他给罗浑擎带上刑具押送到军府。高仁厚命令将贼兵的五处营寨及其铠甲和兵器都放火烧掉，只留下旗帜，所收降的贼兵共有四千人。

第三天早晨，高仁厚对投降的人说：“开始想要立即遣散你们回家，可是前面路上各营寨的百姓还不知道我的想法，有的人忧虑迟疑，借助你们为我走在前面，经过穿口、新津寨下，向他们展示你们背上的字而加以劝谕，快到延贡时，你们就能回家了。”于是他们取来罗浑擎的旗帜倒着系在杆上，每五十人组为一队，挥动旗帜大声呼喊道：“罗浑擎已经被生擒送到军府，大军来到这里了！你们在营寨中的人，快像我们一样出来投降，立即就能变成好人，没有事了！”官军来到穿口，句胡僧设置十一处营寨，营中的人争相出来投降。句胡僧非常惊慌，拔出剑制止，众人投掷瓦片、石头打他，一同把他擒获献给高仁厚，他的部众五千多人都投降了。

又明旦，焚寨，使降者执旗先驱，一如双流。至新津，韩求置十三寨皆迎降。求自投深堑，其众钩出之，已死，斩首以献。将士欲焚寨，仁厚止之曰：“降人犹未食。”使先运出资粮，然后焚之。新降者竞炊爨 ［炊爨：烧火做饭。］
，与先降来告者共食之，语笑歌吹，终夜不绝。

明日，仁厚纵双流、穿口降者先归，使新津降者执旗先驱，且曰：“入邛州境，亦可散归矣。”罗夫子置九寨于延贡，其众前夕望新津火光，已不眠矣。及新津人至，罗夫子脱身弃寨奔阡能，其众皆降。

明日，罗夫子至阡能寨，与之谋悉众决战。计未定，日向暮，延贡降者至，阡能、罗夫子走马巡寨，欲出兵，众皆不应。仁厚引兵连夜逼之，明旦，诸寨知大军已近，呼噪争出，执阡能，阡能窘急赴井，为众所擒，不死。又执罗夫子，罗夫子自刭。众挈罗夫子首，缚阡能，驱之前迎官军，见仁厚，拥马首大呼泣拜曰：“百姓负冤日久，无所控诉。自谍者还，百姓引领 ［引领：伸长脖子，形容殷切期盼。］
，度顷刻如期年。今遇尚书，如出九泉睹白日，已死而复生矣！”欢呼不可止。贼寨在他所者，分遣诸将往降之。仁厚出军凡六日，五贼皆平。每下县镇，辄补镇遏使，使安集 ［安集：安抚。］
户口。

第四天早晨，官军放火烧毁贼营，让投降的人手持旗帜走在前面，就像在双流时一样。官军来到新津，韩求设置的十三处营寨都出来投降。韩求自己跳进深沟中，他的部众把他钩出来时，他已经死了，就砍下他的首级献给高仁厚。将士们想要烧毁营寨，高仁厚阻止他们说：“投降的人都没有吃饭。”他派人先运出钱粮，然后烧毁营寨。刚投降的人争相烧火做饭，与先投降前来劝谕的人一起吃饭，欢声笑语唱歌吹奏，整夜没有停歇。

第五天，高仁厚放双流、穿口投降的人先回家，派新津投降的人手持旗帜走在前面，并且说：“进入邛州境内，你们也可以解散回家了。”罗夫子在延贡设置九处营寨，他的部众在前一天晚上望见新津的火光，已经睡不着觉了。等到新津投降的人来到，罗夫子就脱身丢弃营寨投奔阡能去了，他的部众全部投降。

第六天，罗夫子来到阡能的营寨，和他谋划出动全部兵力决战。计策还没有商定，夜幕降临了，延贡投降的人赶到了，阡能、罗夫子骑马巡视营寨，想要出兵，部众都不响应。高仁厚领兵在夜里逼近，第二天早晨，各营寨知道大军已经逼近，大声呼喊争相出来，去抓阡能，阡能陷入窘迫想要跳井，被众人生擒，没有死。众人又去抓罗夫子，罗夫子刎颈自杀了。众人提着罗夫子的首级，将阡能捆起来，驱赶着前去迎接官军，见到高仁厚，众人围在马前大声哭喊着说：“百姓背负冤屈很久了，没有地方去控诉。自从间谍回来，百姓殷切期盼，度日如年。现在遇见尚书，就像走出九泉重见天日，好似死而复生一样了！”欢呼声停不下来。别处的贼兵营寨，也分派众将领前往投降。高仁厚出兵共六天，五个贼寇都被平定。他每攻下一个县镇，都会补任镇遏使，让他们安抚召集民众。

于是陈敬瑄枭 ［枭：斩首后悬挂示众。］
韩求、罗夫子首于市，钉阡能、罗浑擎、句胡僧于城西，七日而剐 ［剐：将人碎割而死的酷刑。］
之。阡能孔目官 ［孔目官：官府里掌管文书、诉讼、账目等事务的属吏。］
张荣，本安仁进士，屡举不中第，归于阡能，为之谋主，为草书檄。阡能败，以诗启 ［诗启：寄送诗歌的书信。］
求哀于仁厚，仁厚送府，钉于马市。自余不戮一人。

十二月，以仁厚为眉州防御使。

陈敬瑄榜邛州，凡阡能等亲党皆不问。未几，邛州刺史申捕获阡能叔父行全家三十五人系狱，请准法。敬瑄以问孔目官唐溪，对曰：“公已有榜，令勿问，而刺史复捕之，此必有故。今若杀之，岂惟使明公失大信，窃恐阡能之党纷纷复起矣！”敬瑄从之，遣押牙牛晕往，集众于州门，破械而释之，因询其所以然。果行全有良田，刺史欲买之，不与，故恨之。敬瑄召刺史，将按其罪，刺史以忧死。他日，行全闻其家由溪以免，密饷溪蚀箔金 ［蚀箔金：纯金片。］
百两。溪怒曰：“此乃太师 ［太师：指陈敬瑄。］
仁明，何预吾事？汝乃怀祸 ［怀祸：包藏祸心，心怀害人之意。］
相饷乎！”还其金，斥逐使去。

河东节度使郑从谠奏克岚州，执汤群，斩之。

以忻、代等州留后李克用为雁门节度使。

于是陈敬瑄将韩求、罗夫子在集市斩首示众，把阡能、罗浑擎、句胡僧钉在城西，七天后处以碎割之刑。阡能的孔目官张荣本来是安仁参加过进士科考试的儒生，多次应举没有被选中，就去归附阡能，成为他的主要谋士，为他草拟书信和檄文。阡能失败后，张荣写诗寄给高仁厚乞求怜悯，高仁厚把他送到军府，钉在马市。除此之外没有再杀一人。

十二月，朝廷任命高仁厚为眉州防御使。

陈敬瑄在邛州张贴榜文，凡是阡能等人的亲属、党徒都不追究罪责。没过多久，邛州刺史禀报抓获阡能的叔父阡行全一家三十五人关在监狱里，请求依法处死。陈敬瑄询问孔目官唐溪，唐溪回答说：“您已经张贴榜文，下令不追究罪责，可是邛州刺史却将这些人逮捕了，这里一定有原因。现在如果杀死他们，何止是让您失信于民，我私下里还担心会导致阡能的党羽再次纷纷起事呢！”陈敬听从他的建议，派押牙牛晕前往，在邛州城门口召集民众，打开阡行全一家人的刑具将他们释放，顺便询问他们被捕的原因。果然是因为阡行全有良田，刺史想要购买，阡行全不卖，所以刺史怀恨在心。陈敬瑄召见刺史，将要治他的罪，刺史因此忧虑而死。后来，阡行全听说他和家人因为唐溪而被赦免，秘密送给唐溪纯金片一百两。唐溪生气地说：“这是因为陈太师仁爱明智，和我有什么关系？你是想借赠送财物来陷害我吗！”他归还金子，把送金子的人赶走了。

河东节度使郑从谠奏报攻克岚州，擒获汤群，将其斩首。

朝廷任命忻、代等州留后李克用为雁门节度使。

初，朝廷以郑绍业为荆南节度使，时段彦谟方据荆南，绍业惮之，逾半岁，乃至镇。上幸蜀，召绍业还，以彦谟为节度使。彦谟为朱敬玫所杀，复以绍业为节度使。绍业畏敬玫，逗遛不进，军中久无帅，至是，敬玫署押牙陈儒知府事。儒，江陵人也。

加奉天节度使齐克俭、河中节度使王重荣并同平章事。

李克用将兵四万至河中，遣从父弟 ［从父弟：堂弟。］
克脩先将兵五百济河尝 ［尝：试探。］
贼。初，克用弟克让为南山寺僧所杀，其仆浑进通归于黄巢。自高浔之败，诸军皆畏贼，莫敢进。及克用军至，贼惮之，曰：“鸦军至矣，当避其锋。”克用军皆衣黑，故谓之鸦军。巢乃捕南山寺僧十余人，遣使赍诏书及重赂，因浑进通诣克用以求和。克用杀僧，哭克让，受其赂以分诸将，焚其诏书，归其使者，引兵自夏阳渡河，军于同州。

当初，朝廷任命郑绍业为荆南节度使，当时段彦谟正占据荆南，郑绍业畏惧段彦谟，过了半年，才到藩镇。皇上亲临蜀地，征召郑绍业返回朝中，任命段彦谟为荆南节度使。段彦谟被朱敬玫所杀，朝廷再次任命郑绍业为荆南节度使。郑绍业畏惧朱敬玫，逗留不前，荆南军中很长时间没有主帅，到这时，朱敬玫安排押牙陈儒主管军府事务。陈儒，是江陵人。

朝廷一并加授奉天节度使齐克俭、河中节度使王重荣同平章事头衔。

李克用率领士兵四万人来到河中，派他的堂弟李克脩先率领士兵五百人渡河试探贼兵的实力。当初，李克用的弟弟李克让被南山寺的僧人所杀，他的仆人浑进通投奔了黄巢。自从高浔战败，各路军队都惧怕贼兵，不敢向前。等到李克用的军队到来，贼兵害怕他们，说：“鸦军到了，应当躲开他们的锋芒。”李克用的军队都穿黑色衣服，所以称之为鸦军。黄巢于是逮捕南山寺的十几个僧人，派使者带着诏书和丰厚的财物，通过浑进通前往李克用那里求和。李克用杀死僧人，为李克让痛哭，接受黄巢的财物来分给众将领，烧掉黄巢的诏书，遣送他的使者，领兵从夏阳过河，驻扎在同州。

孟方立既杀成麟，引兵归邢州，潞人请监军吴全勖知留后。是岁，王铎墨制 ［墨制：即墨敕。］
以方立知邢州事，方立不受，囚全勖，与铎书，愿得儒臣镇潞州，铎以郑冒图知昭义军事。既而朝廷以右仆射、租庸使王徽同平章事，充昭义节度使。徽以车驾播迁 ［播迁：流离失所。］
，中原方扰，方立专据山东邢、洺、磁三州，度朝廷力不能制，辞不行，请且委昌图。诏以徽为大明宫留守、京畿安抚制置修奉园陵使。昌图至潞州，不三月而去，方立遂迁昭义军于邢州，自称留后，表其将李殷锐为潞州刺史。

和州刺史秦彦使其子将兵数千袭宣州，逐观察使窦潏而代之。

孟方立杀死成麟后，领兵回到邢州，潞州人请求监军吴全勖主管留后事务。这一年，王铎用墨敕命令孟方立主管邢州事务，孟方立不接受命令，囚禁吴全勖，写信给王铎，希望派一名儒臣镇守潞州，王铎命令郑昌图主管昭义军事务。不久朝廷任命右仆射、租庸使王徽为同平章事，充任昭义节度使。王徽认为皇帝流离失所，中原正处在混乱之中，孟方立独占山东的邢、洺、磁三州，揣度朝廷的力量不能控制这种局面，推辞而不赴任，请求暂且委派郑昌图。朝廷下诏书任命王徽为大明宫留守、京畿安抚制置修奉园陵使。郑昌图来到潞州，不到三个月就离去了，孟方立就把昭义军迁到邢州，自称留后，上奏表举荐他的部将李殷锐为潞州刺史。

和州刺史秦彦派他的儿子率领军队几千人袭击宣州，驱逐观察使窦潏而取代他的位置。

三年（癸卯，公元883年）

春正月，李克用将李存贞败黄揆于沙苑。己巳，克用进屯沙苑。揆，巢之弟也。王铎承制以克用为东北面行营都统，以杨复光为东面都统监军使，陈景思为北面都统监军使。乙亥，制以中书令、充诸道行营都统王铎为义成节度使，令赴镇。田令孜欲归重北司 ［北司：指禁军，唐末被宦官控制。］
，称铎讨黄巢久无功，卒用杨复光策，召沙陀而破之，故罢铎兵柄以悦复光。又以副都统崔安潜为东都留守，以都都监西门思恭为右神策中尉，充诸道租庸兼催促诸道进军等使。令孜自以建议幸蜀、收传国宝、列圣真容、散家财犒军为己功，令宰相藩镇共请加赏，上以令孜为十军兼十二卫观军容使。

成德节度使常山忠穆王王景崇薨，军中立其子节度副使镕知留后事，时镕生十年矣。

以天平留后朱瑄为节度使。

二月壬子，李克用进军乾阬，与河中、易定、忠武军合。尚让等将十五万众屯于梁田陂，明日，大战，自午至晡 ［晡：也作“餔”。下午吃饭时。］
，贼众大败，俘斩数万，伏尸三十里。巢将王璠、黄揆袭华州，据之，王遇亡去。

三年（癸卯，公元883年）

春季正月，李克用的部将李存贞在沙苑击败黄揆。己巳日，李克用进军屯驻在沙苑。黄揆是黄巢的弟弟。王铎秉承皇帝的旨意任命李克用为东北面行营都统，任命杨复光为东面都统监军使，陈景思为北面都统监军使。乙亥日，皇上下令任命中书令、充诸道行营都统王铎为义成节度使，命令他赴藩镇就职。田令孜想要加强北司的权势，声称王铎讨伐黄巢很长时间却没有功劳，最后采纳杨复光的计策，召来沙陀兵才击败贼兵，所以罢免王铎的兵权来取悦杨复光。朝廷又任命副都统崔安潜为东都留守，任命都都监西门思恭为右神策中尉，充任诸道租庸兼催促诸道进军等使。田令孜自认为建议皇上亲临蜀地、收藏传国御玺、诸帝画像、散发家财犒赏军队都是他的功劳，让宰相和藩镇一同奏请求他加赏，皇上任命田令孜为十军兼十二卫观军容使。

成德节度使常山忠穆王王景崇去世，军中拥立他的儿子节度副使王镕主管留后事务，当时王镕十岁了。

朝廷任命天平留后朱瑄为节度使。

二月壬子日，李克用带兵前往乾阬，与河中、易定、忠武军会合。尚让等人率领十五万大军屯驻在梁田陂。第二天，双方激战，从中午打到下午，贼兵惨败，有几万人被俘虏和斩首，仆倒的尸体绵延三十里。黄巢率领王璠、黄揆袭击华州，占据那里，王遇逃走。

初，光州刺史李罕之为秦宗权所攻，弃州奔项城，帅余众归诸葛爽，爽以为怀州刺史。韩简攻郓州，半年，不能下；爽复袭取河阳，朱瑄请和，简乃舍之，引兵击河阳。爽遣罕之逆战于武陟，魏军大败而还。大将澶州刺史乐行达先归，据魏州，军中共立行达为留后，简为部下所杀。己未，以行达为魏博留后。

甲子，李克用进围华州，黄思邺、黄揆婴城固守。克用分骑屯渭北。

以王镕为成德留后。

以郑绍业为太子宾客、分司 ［分司：在陪都任职的中央官吏。］
，以陈儒为荆南留后。

峡路招讨指挥使庄梦蝶为韩秀昇、屈行从所败，退保忠州，应援使胡弘略战亦不利。江、淮贡赋皆为贼所阻，百官无俸。云安、淯井路不通，民间乏盐。陈敬瑄奏以眉州防御使高仁厚为西川行军司马，将三千兵讨之。

加凤翔节度使李昌言同平章事。

当初，光州刺史李罕之遭到秦宗权的进攻，舍弃光州逃奔项城，率领残余部众归附诸葛爽，诸葛爽任命他为怀州刺史。韩简攻打郓州，攻了半年，没能攻下；诸葛爽再次袭击攻取河阳，朱瑄请和，韩简于是放弃郓州，领兵袭击河阳。诸葛爽派李罕之在武陟迎战，魏州军队惨败而回。大将澶州刺史乐行达率先返回，占据魏州，军中共同拥立乐行达为留后，韩简被部下所杀。己未日，朝廷任命乐行达为魏博留后。

甲子日，李克用进军包围华州，黄思邺、黄揆环城坚守。李克用分派骑兵屯驻在渭北。

朝廷任命王镕为成德留后。

朝廷任命郑绍业为太子宾客、分司，任命陈儒为荆南留后。

峡路招讨指挥使庄梦蝶被韩秀昇、屈行从击败，撤退到忠州，应援使胡弘略作战也没有取胜。长江、淮水地区的贡物和赋税都被贼寇阻截，百官没有俸禄。云安、淯井道路不通畅，民间缺少食盐。陈敬瑄奏请任命眉州防御使高仁厚为西川行军司马，率领三千名士兵讨伐贼兵。

朝廷加授凤翔节度使李昌言同平章事头衔。

黄巢兵数败，食复尽，阴为遁计，发兵三万扼蓝田道。三月壬申，遣尚让将兵救华州。李克用、王重荣引兵逆战于零口，破之。克用进军渭桥，骑军在渭北。克用每夜令其将薛志勤、康君立潜入长安，燔积聚，斩虏而还，贼中大惊。

以淮南押牙合肥杨行愍为庐州刺史。行愍本庐州牙将，勇敢，屡有战功，都将忌之，白刺史郎幼复遣使出戍于外。行愍过辞，都将以甘言 ［甘言：好听的话。］
悦之，问其所须，行愍曰：“正须汝头耳！”遂起斩之，并将诸营，自称八营都知兵马使。幼复不能制，荐于高骈，请以自代。骈以行愍为淮南押牙，知庐州事，朝廷因而命之。行愍闻州人王勖贤，召，欲用之，固辞。问其子弟，曰：“子潜，好学慎密，可任以事。弟子稔，有气节，可为将。”行愍召潜置门下，以稔及定远人季章为骑将。

黄巢的军队多次战败，粮食再次用尽，暗中谋划逃离的计策，调发士兵三万人扼守通往蓝田的道路。三月壬申日，黄巢派尚让率领士兵援救华州。李克用、王重荣领兵在零口迎战贼兵，将其击败。李克用进军驻扎在渭桥，骑兵在渭北。李克用每天夜里都命令他的部将薛志勤、康君立潜入长安，放火烧城中囤积的物资，斩杀俘虏贼兵后返回，贼兵非常惊恐。

朝廷任命淮南押牙合肥人杨行愍为庐州刺史。杨行愍本来是庐州牙将，为人勇敢，多次建立战功，都将嫉妒他，禀报刺史郎幼复派他到外地戍守。杨行愍前来告别，都将说好话来取悦他，问他有什么需要，杨行愍说：“正需要你的头罢了！”于是他起身将都将斩首，一并统领各营士兵，自称八营都知兵马使。郎幼复不能控制，就向高骈举荐，请求由杨行愍接替自己。高骈于是任命杨行愍为淮南押牙，主管庐州事务，朝廷顺便任命他为刺史。杨行愍听说庐州人王勖贤能，将他召来，想要任用他，王勖坚决推辞。杨行愍询问王勖家中子弟的情况，他说：“我的儿子王潜，喜欢学习而谨慎周密，可以委以重任。弟弟的儿子王稔，有气节，可以担任将领。”杨行愍把王潜召来安置在身边，任命王稔和定远人季章为骑兵将领。

初，吕用之因左骁雄军使俞公楚得见高骈。用之横甚，或以咎公楚，公楚数戒用之少自敛，毋相累，用之衔之。右骁雄军使姚归礼气直敢言，尤疾用之所为，时面数其罪，常欲手刃之。癸未夜，用之与其党会倡 ［倡：歌女。］
家，归礼潜遣人爇 ［爇：烧。］
其室，杀貌类者数人，用之易服得免。明旦，穷治其事，获纵火者，皆骁雄之卒。用之于是日夜谮 ［谮：说坏话，诬告。］
二将于骈。未几，骈使二将将骁雄卒三千袭贼于慎县，用之密以语杨行愍云：“公楚、归礼欲袭庐州。”行愍发兵掩之，二将不为备，举军尽殪，以二将谋乱告骈。骈不知用之谋，厚赏行愍。

己丑，以河中行营招讨副使朱全忠为宣武节度使，俟克复长安，令赴镇。

癸巳，李克用等拔华州，黄揆弃城走。

刘汉宏分兵屯黄岭、岩下、贞女三镇，钱镠将八都兵自富春击之，破黄岭，擒岩下镇将史弁、贞女镇将杨元宗。汉宏以精兵屯诸暨，镠又击破之，汉宏走。

当初，吕用之通过左骁雄军使俞公楚得以见到高骈。吕用之非常蛮横，有人因此怪罪俞公楚，俞公楚多次告诫吕用之稍加收敛，不要相互连累，吕用之怀恨在心。右骁雄军使姚归礼性格直率敢说话，尤其厌恶吕用之的做法，不时会当面列举他的罪状，经常想要亲手杀死他。癸未日夜里，吕用之和他的党羽在歌女家中聚会，姚归礼暗中派人放火烧吕用之的房子，杀死几个和他体貌相似的人，吕用之更换衣服才得以免死。第二天早晨，吕用之严厉追查这件事，抓获放火的人，都是骁雄的士兵。吕用之在当天夜里向高骈诬告这两位将领。没过多久，高骈派这两名将领率领骁雄士兵三千人到慎县袭击盗贼，吕用之秘密对杨行愍说：“俞公楚、姚归礼想要攻打庐州。”杨行愍调发士兵偷袭他们，两位将领没有防备，全军覆没，向高骈告发他们阴谋作乱。高骈不知道这是吕用之的阴谋，于是重赏杨行愍。

己丑日，朝廷任命河中行营招讨副使朱全忠为宣武节度使，等到收复长安后，再让他前往藩镇就职。

癸巳日，李克用等人攻下华州，黄揆丢弃城池逃走。

刘汉宏分兵屯驻在黄岭、岩下、贞女三镇，钱镠率领八都兵从富春出兵攻打他们，攻破黄岭，擒获岩下镇将史弁、贞女镇将杨元宗。刘汉宏派精锐士兵屯驻在诸暨，钱镠又攻破诸暨，刘汉宏逃走。

庄梦蝶与韩秀昇、屈行从战，又败。其败兵纷纭 ［纷纭：众多而杂乱的样子。］
还走，所在慰谕，不可遏。遇高仁厚于路，叱之，即止。仁厚斩都虞候一人，更令修娖 ［修娖：整顿。］
部伍。乃召耆老 ［耆老：年老的士绅。］
，询以山川蹊径及贼寨所据，喜曰：“贼精兵尽在舟中，使老弱守寨，资粮皆在寨中，此所谓重战轻防，其败必矣！”乃扬兵江上，为欲涉之状。贼昼夜御备，遣兵挑战。仁厚不与交兵，潜发勇士千人执兵负藁 ［藁：柴草。］
，夜，由间道攻其寨，且焚之。贼望见，分兵往救之不及，资粮荡尽，众心已摇。仁厚复募善游者凿其舟，相继皆沉，贼往来惶惑，不能相救。仁厚遣兵于要路邀击，且招之，贼众皆降。秀昇、行从见众溃，挥剑乱斫，欲止之，众愈怒，共执二人诣仁厚。仁厚诘之曰：“何故反？”秀昇曰：“自大中皇帝 ［大中皇帝：指唐宣宗，大中为年号。］
晏驾 ［晏驾：对帝王之死的讳称。］
，天下无复公道，纽解纲绝 ［纽解纲绝：指法度败坏。］
。今日反者，岂惟秀昇！成是败非，机 ［机：几案。］
上之肉，惟所烹醢 ［烹醢：将人煮死和剁成肉酱的酷刑。］
耳！”仁厚愀然 ［愀然：忧愁的样子。］
，命善食而械之。夏四月庚子，献于行在，斩之。

庄梦蝶和韩秀昇、屈行从激战，又战败。他的败兵杂乱地逃回，所到之处的守将抚慰劝谕，也不能遏止。他们在路上遇见高仁厚，遭到斥责，立即停下。高仁厚将一名都虞候斩首，重新下令整顿军队。于是他召见当地的年老士绅，询问山川小路以及贼营所在地区的情况，高兴地说：“盗贼的精锐士兵都在船上，派年老体弱的人戍守营寨，钱粮都在营寨中，这就是人们所说的重视攻战而轻视防守，他们一定会失败了！”高仁厚于是在江面部署军队，表现出想要渡江的样子。贼兵从早到晚防范戒备，派兵前来挑战。高仁厚不和对方交战，暗中派出勇士一千人手持兵器肩扛柴草，在夜里走小路攻打贼兵的营寨，并且放火焚烧。船上的贼兵望见，分兵前往援救也来不及了，钱粮都被烧毁，军心已经动摇。高仁厚又招募擅长游泳的人凿破贼兵的船只，使其相继沉没，贼兵往来惊慌迷惑，不能相互救助。高仁厚派兵在交通要道截击，并且招降，贼兵都投降了。韩秀昇、屈行从见到部众溃败，挥剑乱砍，想要阻止他们逃跑，众人更加愤怒，一同将二人抓住送到高仁厚那里。高仁厚责问他们说：“为什么造反？”韩秀昇说：“自从大中皇帝去世后，天下再也没有公正的道理，法度败坏。现在造反的人，难道只有我吗！成王败寇，我是几案上的肉，任凭烹煮和剁碎了！”高仁厚感到忧愁，命令让他饱餐一顿后带上刑具。夏季四月庚子日，高仁厚将韩秀昇、屈行从送到行宫，将他们斩首。

李克用与忠武将庞从、河中将白志迁等引兵先进，与黄巢军战于渭南，一日三战，皆捷。义成、义武等诸军继之，贼众大奔。甲辰，克用等自光泰门入京师，黄巢力战不胜，焚宫室遁去。贼死及降者甚众，官军暴掠，无异于贼，长安室屋及民所存无几。巢自蓝田入商山，多遗珍宝于路。官军争取之，不急追，贼遂逸去。

杨复光遣使告捷，百官入贺。诏留忠武等军二万人，委大明宫留守王徽及京畿制置使田从异部分 ［部分：指挥部署。］
，守卫长安。五月，加朱玫、李克用、东方逵同平章事。升陕州为节度，以王重盈为节度使。又建延州为保塞军，以保大行军司马、延州刺史李孝恭为节度使。克用时年二十八，于诸将最少，而破黄巢，复长安，功第一，兵势最强，诸将皆畏之。克用一目微眇 ［眇：一只眼睛小。］
，时人谓之“独眼龙”。

诏以崔璆家贵身显，为黄巢相首尾三载，不逃不隐，于所在斩之。

黄巢使其骁将孟楷将万人为前锋，击蔡州，节度使秦宗权逆战而败。贼进攻其城，宗权遂称臣于巢，与之连兵。

李克用与忠武将领庞从、河中将领白志迁等人领兵率先进军，在渭南和黄巢的军队交战，一天三次作战，都取胜了。义成、义武等军相继赶来，贼兵争相奔逃。甲辰日，李克用等人从光泰门进入京城，黄巢奋力作战不能取胜，放火焚烧宫殿后逃离。贼兵战死和投降的人有很多，官军大肆劫掠，和盗贼没有区别，长安的房屋和民众所剩无几。黄巢从蓝田进入商山，在路上丢弃很多珍宝。官军争相夺取珍宝，不急于追击，贼兵于是逃走了。

杨复光派使者向朝廷报捷，百官都来庆贺。皇上诏令留下忠武等军二万人，委派大明宫留守王徽和京畿制置使田从异指挥部署，守卫长安。五月，朝廷加授朱玫、李克用、东方逵同平章事头衔。朝廷升陕州为节度，任命王重盈为节度使。又在延州设置保塞军，任命保大行军司马、延州刺史李孝恭为节度使。李克用当时二十八岁，在众将领中最年轻，可是打败黄巢，收复长安，他的功劳排在第一，军队实力最强，众将领都畏惧他。李克用一只眼睛略微小一些，当时人称之为“独眼龙”。

朝廷诏令：崔璆门第高贵出身显赫，却做黄巢的宰相前后共三年，不逃走也不隐逸，于是将他在住所斩首。

黄巢派他的猛将孟楷率领一万人为先锋，攻打蔡州，节度使秦宗权迎战失败。贼兵进攻蔡州城，秦宗权于是向黄巢称臣，和他的军队联合起来。

初，巢在长安，陈州刺史宛丘赵犨谓将佐曰：“巢不死长安，必东走，陈其冲也。且巢素与忠武为仇，不可不为之备。”乃完城堑，缮甲兵，积刍粟 ［刍粟：粮草。］
。六十里之内，民有资粮者，悉徙之入城。多募勇士，使其弟昶珝、子麓林分将之。孟楷既下蔡州，移兵击陈，军于项城。犨先示之弱，伺其无备，袭击之，杀获殆尽，生擒楷，斩之。巢闻楷死，惊怒，悉众屯溵水。六月，与秦宗权合兵围陈州，掘堑五重，百道攻之。陈人大恐，犨谕之曰：“忠武素著义勇，陈州号为劲兵，况吾家久食陈禄，誓与此州存亡。男子当求生于死中，且徇国而死，不愈于臣贼而生乎！有异议者斩！”数引锐兵开门出击贼，破之。巢益怒，营于州北，立宫室百司，为持久之计。时民间无积聚，贼掠人为粮，生投于碓硙 ［碓硙：石臼和石磨。］
，并骨食之，号给粮之处曰“舂磨寨”。纵兵四掠，自河南 ［河南：河南府，即洛州。］
、许、汝、唐、邓、孟、郑、汴、曹、濮、徐、兖等数十州，咸被其毒。

当初，黄巢在长安，陈州刺史宛丘人赵犨对部将和属吏说：“黄巢不死在长安，就一定会往东逃跑，陈州处在要害之地。况且黄巢一向和忠武军有仇，我们不能不有所防备。”于是他加固城防工事，修缮铠甲兵器，积蓄粮草。在六十里之内，民众有钱粮的，都迁入城内。他招募了很多勇士，派他的弟弟赵昶珝、儿子赵麓林分别率领。孟楷已经攻下蔡州，调动军队攻打陈州，驻扎在项城。赵犨先向贼兵示弱，侦察到对方没有防备，发动袭击，将其几乎全部斩杀和擒获，生擒孟楷，将他斩首。黄巢听说孟楷死了，惊慌愤怒，把全体部众屯驻在溵水。六月，黄巢和秦宗权联合围攻陈州，挖掘五重堑壕，从各路攻城。陈州军民非常恐惧，赵犨晓谕众人说：“忠武军向来以正义勇敢闻名，陈州的军队号称劲兵，况且我家长期在陈州做官，发誓和本州共存亡。男子汉应当置死地而后生，况且为国献身而死，不比向盗贼称臣而生更好吗！有异议者斩首！”他多次率领精锐士兵打开城门攻打贼兵，将其击败。黄巢很生气，在陈州以北扎营，建立宫室百官，谋划长远的计策。当时民间没有积蓄，贼兵劫掠人口充当粮食，把活人扔进石臼和石磨里碾碎，连带骨头一起吃掉，称供给粮食的地方是“舂磨寨”。黄巢放纵士兵四处劫掠，包括河南府、许州、汝州、唐州、邓州、孟州、郑州、汴州、曹州、濮州、徐州、兖州在内的几十个州，都受到他们的侵害。

初，上蔡人刘谦为岭南小校，节度使韦宙奇其器，以兄女妻之。谦击群盗，屡有功，辛丑，以谦为封州刺史。

加东川节度使杨师立同平章事。

宣武节度使朱全忠帅所部数百人赴镇，秋七月丁卯，至汴州。时汴、宋荐饥 ［荐饥：连年饥荒。］
，公私穷竭，内外 ［外：当作“则”。］
骄军难制，外为大敌所攻，无日不战，众心危惧，而全忠勇气益振。诏以黄巢未平，加全忠东北面都招讨使。

南诏遣布燮杨奇肱来迎公主。诏陈敬瑄与书，辞以“銮舆巡幸，仪物未备，俟还京邑，然后出降 ［出降：下嫁，指帝王送女儿出嫁。］
”。奇肱不从，直前至成都。

李克用自长安引兵还雁门，寻有诏，以克用为河东节度使，召郑从谠诣行在。克用乃自东道过榆次，诣雁门省其父。克用寻榜河东，安慰军民曰：“勿为旧念，各安家业。”

当初，上蔡人刘谦担任岭南小校，节度使韦宙赏识他的器量，把哥哥的女儿嫁给他为妻。刘谦攻打各路盗贼，多次立下战功，辛丑日，朝廷任命他为封州刺史。

朝廷加授东川节度使杨师立同平章事头衔。

宣武节度使朱全忠率领部下几百人赶赴藩镇就职，秋季七月丁卯日，来到汴州。当时汴州、宋州连年饥荒，官府和民间都很贫乏，辖区内部骄横的军队难以控制，外面遭受强大敌人的进攻，没有一天不打仗，众人心中担忧恐惧，可是朱全忠的勇气更加振奋。朝廷下诏书指出黄巢还没有平定，加授朱全忠东北面都招讨使头衔。

南诏派清平官杨奇肱来迎娶公主。朝廷诏令陈敬瑄回信，以“皇帝外出巡视，礼仪器物没有准备齐全，等到返回京城，然后送公主出嫁”为理由推辞。杨奇肱不同意，直接前往成都。

李克用从长安领兵回到雁门，不久朝廷下诏书，任命李克用为河东节度使，征召郑从谠前往行宫。李克用于是从东道经过榆次，前往雁门探望他的父亲。李克用不久在河东张贴榜文，安抚军民说：“不要顾虑以前的事，只管各自安居乐业。”

左骁卫上将军杨复光卒于河中。复光慷慨喜忠义，善抚士卒，军中恸哭累日，八都将鹿晏弘等各以其众散去。田令孜素畏忌之，闻其卒，甚喜，因摈斥其兄枢密使复恭为飞龙使。令孜专权，人莫与之抗，惟复恭数与之争得失，故令孜恶之。复恭因称疾归蓝田。

以成德留后王镕、魏博留后乐行达、天平留后朱瑄为本道节度使。

司徒、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郑畋，虽当播越，犹谨法度。田令孜为判官吴圆求郎官，畋不许。陈敬瑄欲立于宰相之上，畋以故事，使相 ［使相：指加授同平章事头衔的节度使。］
品秩虽高，皆居真相之下，固争之。二人乃令凤翔节度使李昌言上言：“军情猜忌，不可令畋扈从过此。”畋亦累表辞位，乃罢为太子太保，又以其子兵部侍郎凝绩为彭州刺史，使之就养。以兵部尚书、判度支裴澈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八月甲辰，李克用至晋阳，诏以前振武节度使李国昌为代北节度使，镇代州。

升湖南为钦化军，以观察使闵勖为节度使。

九月，加陈敬瑄兼中书令，进爵颍川郡王。

左骁卫上将军杨复光在河中去世。杨复光性格豪爽而喜欢忠臣义士，善于安抚士兵，军中将士为他痛哭好多天，八都将鹿晏弘等人各自率领部众散去。田令孜一向惧怕嫉妒杨复光，听说他去世了，非常高兴，趁机排挤他的哥哥枢密使杨复恭，使其降为飞龙使。田令孜独揽大权，没有人能和他抗争，只有杨复恭多次和他争论朝政得失，所以田令孜讨厌他。杨复恭于是称病回到蓝田。

朝廷分别任命成德留后王镕、魏博留后乐行达、天平留后朱瑄为本道节度使。

司徒、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郑畋，即使在皇帝流离失所的时候，也谨慎地遵守法度。田令孜为判官吴圆请求郎官之职，郑畋不同意。陈敬瑄想要在上朝时排在宰相之前，郑畋援引旧例，说加授宰相头衔的节度使品秩即使再高，排位也都在真正的宰相之后，就坚持争辩。田令孜、陈敬瑄二人于是让凤翔节度使李昌言进言说：“军中人心相互猜疑，不能让郑畋追随陛下来这里。”郑畋也多次上奏表请求辞官，皇上于是将郑畋罢免，改任太子太保，又任命他的儿子兵部侍郎郑凝绩为彭州刺史，让他去彭州养老。朝廷任命兵部尚书、判度支裴澈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八月甲辰日，李克用来到晋阳，朝廷下诏书任命前振武节度使李国昌为代北节度使，镇守代州。

朝廷升湖南为钦化军，任命观察使闵勖为节度使。

九月，朝廷加授陈敬瑄兼中书令头衔，晋升爵位为颍川郡王。

感化节度使时溥营于溵水。加溥东面兵马都统。

以荆南留后陈儒为节度使。

昭义节度使孟方立，以潞州地险人劲，屡篡主帅，欲渐弱之，乃迁治所于邢州，大将家及富室皆徙山东，潞人不悦。监军祁审诲因人心不安，使武乡镇使安居受潜以蜡丸 ［蜡丸：蜡封的文书，用来防潮、保密。］
乞师于李克用，请复军府于潞州。冬十月，克用遣其将贺公雅等赴之，为方立所败。又遣李克脩击之，辛亥，取潞州，杀其刺史李殷锐。是后克用每岁出兵争山东，三州 ［三州：指邢、洺、磁三州。］
之人半为俘馘 ［俘馘：俘虏。］
，野无稼穑矣。

以宗女为安化长公主，妻南诏。

刘汉宏将十余万众出西陵，将击董昌；戊午，钱镠济江逆战，大破之，汉宏易服持鲙刀 ［鲙刀：切肉的刀。］
而遁。己未，汉宏收余众四万又战，镠又破之，斩其弟汉容及将辛约。

十一月甲子朔，秦宗权围许州。

忠武大将鹿晏弘帅所部自河中南掠襄、邓、金、洋，所过屠灭，声云西赴行在。十二月，至兴元，逐节度使牛勖，勖奔龙州西山。晏弘据兴元，自称留后。

感化节度使时溥在溵水扎营。朝廷加授时溥东面兵马都统头衔。

朝廷任命荆南留后陈儒为节度使。

昭义节度使孟方立因为潞州地势险要民风剽悍，几次篡夺主帅之位，想要逐渐削弱这里的实力，等到把治所迁到邢州后，大将的家属和富户都迁到山东去了，潞州人很不高兴。监军祁审诲因为民心不稳，派武乡镇使安居受暗中用蜡封的书信向李克用借兵，请求在潞州重新设置军府。冬季十月，李克用派他的部将贺公雅等人前往，被孟方立击败。他又派李克脩去攻城。辛亥日，李克脩攻取潞州，杀死刺史李殷锐。从此以后李克用每年都出兵争夺山东的土地，三个州的人有一半成为俘虏，田野里没有人耕种庄稼了。

皇上封一名宗室女为安化长公主，嫁给南诏骠信。

刘汉宏率领十几万部众从西陵出发，将要攻打董昌；戊午日，钱镠渡江迎战，大破刘汉宏军，刘汉宏换下军服手持切肉的刀逃走。己未日，刘汉宏收拢残余部众四万人又来交战，钱镠又把他打败，将他的弟弟刘汉容和部将辛约斩首。

十一月甲子朔日，秦宗权围攻许州。

忠武大将鹿晏弘率领部下从河中向南劫掠襄州、邓州、金州、洋州，将所到之处的人全部杀光，声称要向西赶赴皇帝行宫。十二月，鹿晏弘来到兴元，驱逐节度使牛勖，牛勖逃往龙州西山。鹿晏弘占据兴元，自称留后。

武宁节度使时溥因食中毒，疑判官李凝古而杀之。凝古父损，为右散骑常侍，在成都，溥奏凝古与父同谋。田令孜受溥赂，令御史台鞫 ［鞫：审讯。］
之。侍御史王华为损论冤，令孜矫诏 ［矫诏：假传皇帝诏令。］
移损下神策狱，华拒而不遣。萧遘奏：“李凝古行毒，事出暖昧 ［暧昧：模糊不清。］
，已为溥所杀，父损相别数年，声问不通，安得诬以同谋！溥恃功乱法，陵蔑朝廷，欲杀天子侍臣。若徇其欲，行及臣辈，朝廷何以自立！”由是损得免死，归田里。时令孜专权，群臣莫敢迕视 ［迕视：迎面对视，指冒犯。］
，惟遘屡与争辩，朝廷倚之。

升浙东为义胜军，以刘汉宏为节度使。

赵犨遣人间道求救于邻道，于是周岌、时溥、朱全忠皆引兵救之。全忠与黄巢之党战于鹿邑，败之，斩首二千余级，遂引兵入亳州而据之。

武宁节度使时溥因为吃饭中毒，怀疑判官李凝古而将其杀死。李凝古的父亲李损担任右散骑常侍，身在成都，时溥奏报李凝古和他的父亲同谋。田今孜收受时溥的贿赂，命令御史台审讯李损。侍御史王华为李损伸冤，田令孜假传诏令将李损转移到神策军的监狱中，王华拒绝服从而不放人。萧遘上奏说：“李凝古投毒的案子，真实情况模糊不清，他已经被时溥杀死，他父亲李损和他分别很多年，音信不通，怎么能诬陷他们同谋呢！时溥仰仗功勋扰乱法度，凌辱蔑视朝廷权威，想要杀害天子近臣。如果顺从他的欲望，牵连臣僚，朝廷凭借什么来立足呢！”因此李损得以免死，返回乡里。当时田令孜独揽大权，群臣中没有人敢冒犯他，只有萧遘多次和他争辩，朝廷很倚重他。

朝廷升浙东为义胜军，任命刘汉宏为节度使。

赵犨派人走小路向邻近各道求救，于是周岌、时溥、朱全忠都领兵去援救他。朱全忠和黄巢的党徒在鹿邑交战，将其打败，斩获二千多人的首级，最终领兵进入亳州而占据那里。

四年（甲辰，公元884年）

春正月，以鹿晏弘为兴元留后。

赐魏博节度使乐行达名彦祯。

东川节度使杨师立以陈敬瑄兄弟权宠之盛，心不能平。敬瑄之遣高仁厚讨韩秀昇也，语之曰：“成功而还，当奏天子，以东川相赏。”师立闻之，怒曰：“彼此列藩，而遽以我疆土许人，是无天地也！”田令孜恐其为乱，因其不发兵防遏，征师立为右仆射。

黄巢兵尚强，周岌、时溥、朱全忠不能支，共求救于河东节度使李克用。二月，克用将蕃、汉兵五万出天井关，河阳节度使诸葛爽辞以河桥不完，屯兵万善以拒之。克用乃还兵自陕、河中渡河而东。

杨师立得诏书，怒，不受代，杀官告使及监军使，举兵，以讨陈敬瑄为名，大将有谏者辄杀之，进屯涪城，遣其将郝蠲袭绵州，不克。丙午，以陈敬瑄为西川、东川、山南西道都指挥、招讨、安抚、处置等使。三月甲子，杨师立移檄行在百官及诸道将吏士庶，数陈敬瑄十罪，自言集本道将士、八州坛丁 ［坛丁：蜀地的民兵。］
共十五万人，长驱问罪。诏削师立官爵，以眉州防御使高仁厚为东川留后，将兵五千讨之，以西川押牙杨茂言为行军副使。

四年（甲辰，公元884年）

春季正月，朝廷任命鹿晏弘为兴元留后。

朝廷赐魏博节度使乐行达名为彦祯。

东川节度使杨师立因为陈敬瑄兄弟专权受宠，心中很不满意。陈敬瑄派高仁厚讨伐韩秀昇时，对他说：“成功后返回，我会奏请天子，用东川节度使之职作为赏赐。”杨师立听说后，生气地说：“我们双方同为藩镇，却急着把我的辖地许诺给别人，这真是没有天理了！”田令孜担心他作乱，趁他还没有发兵时加以防范，征召他为右仆射。

黄巢的士兵还很强悍，周岌、时溥、朱全忠不能抵挡，共同向河东节度使李克用求救。二月，李克用率领蕃、汉士兵五万人从天井关出发，河阳节度使诸葛爽以河桥没有完工为借口拒绝放行，屯驻在万善来阻挡李克用。李克用于是领兵返回，改从陕州、河中渡河向东进发。

杨师立得到诏书，很生气，不同意被人接替职位，杀死官告使和监军使，起兵，以讨伐陈敬瑄为名，大将中有人劝阻就斩杀，进军驻扎在涪城，派他的部将郝蠲袭击绵州，没有攻克。丙午日，朝廷任命陈敬瑄为西川、东川、山南西道都指挥、招讨、安抚、处置等使。三月甲子日，杨师立移送檄文到行宫百官以及各道将官民众，列举陈敬瑄的十条罪状，自称集结本道将士、八州民兵共十五万人，长驱直入前往问罪。朝廷下诏书削夺杨师立的官职爵位，任命眉州防御使高仁厚为东川留后，率领士兵五千人去讨伐他，任命西川押牙杨茂言为行军副使。

朱全忠击黄巢瓦子寨，拔之。巢将陕人李唐宾、楚丘王虔裕降于全忠。

婺州人王镇执刺史黄碣，降于钱镠。刘汉宏遣其将娄赉杀镇而代之，浦阳镇将蒋瓌召镠兵共攻婺州，擒赉而还。碣，闽人也。

高骈从子左骁卫大将军澞，疏吕用之罪状二十余幅，密以呈骈，且泣曰：“用之内则假神仙之说，蛊惑尊听。外则盗节制之权，残贼百姓。将佐惧死，莫之敢言。岁月浸深，羽翼将成，苟不除之，恐高氏弈代勋庸 ［勋庸：功勋。］
，一朝扫地矣！”因呜咽不自胜。骈曰：“汝醉邪！”命扶出。明日，以澞状示用之，用之曰：“四十郎 ［四十郎：高澞在家族中排行第四十。］
尝以空乏见告，未获遵命，故有此憾 ［憾：怨恨。］
。”因出澞手书数幅呈之。骈甚惭，遂禁澞出入。后月余，以澞知舒州事。

群盗陈儒攻舒州，澞求救于庐州。杨行愍力不能救，谋于其将李神福，神福请不用寸刃而逐之。乃多赍旗帜，间道入舒州，顷之，引舒州兵建庐州旗帜而出，指画地形，若布大陈状。贼惧，宵遁。神福，洺州人也。

朱全忠在瓦子寨攻打黄巢，攻取那里。黄巢的部将陕州人李唐宾、楚丘人王虔裕向朱全忠投降。

婺州人王镇将刺史黄碣抓起来，向钱镠投降。刘汉宏派他的部将娄赉杀死王镇而取代他的位置，浦阳镇将蒋瓌召来钱镠的士兵共同攻打婺州，擒获娄赉后返回。黄碣，是闽人。

高骈的侄子左骁卫大将军高澞上奏疏列举吕用之的罪状共二十多篇，秘密呈递高骈，并且哭着说：“吕用之对内假借神仙的说辞，迷惑尊长的心智。对外盗用统兵的权力，残酷地迫害百姓。部将和属吏怕死，没有人敢说话。日积月累，吕用之的羽翼将要丰满，如果不把他除掉，恐怕高家世代的功勋，在一天之内就要败落了！”于是他抽泣不能自控。高骈说：“你喝醉了吗！”他命人把高澞扶出去。第二天，高骈把高澞的诉状拿给吕用之看，吕用之说：“四十郎曾因为缺钱向我借贷，我没有从命，所以他对我怀有这些怨恨。”吕用之顺便拿出高澞写给他的几封亲笔信呈上。高骈非常惭愧，于是禁止高澞出入他的内室。一个多月后，高骈让高澞主管舒州事务。

盗贼陈儒攻打舒州，高澞向庐州求救。杨行愍无力援救，就和他的部将李神福谋划，李神福请求不动用武力就可以赶走盗贼。于是他带上很多旗帜，走小路进入舒州，不久，他率领舒州的士兵竖立庐州的旗帜出城，察看地形指点比划，就像部署大战阵的样子。盗贼很害怕，在夜里逃走了。李神福，是洺州人。

久之，群盗吴迥、李本复攻舒州，澞不能守，弃城走，骈使人就杀之。杨行愍遣其将合肥陶雅、清流张训等将兵击吴迥、李本，擒斩之，以雅摄州刺史。秦宗权遣其弟将兵寇庐州，据舒城，杨行愍遣其将合肥田頵击走之。

前杭州刺史路审中客居黄州，闻鄂州刺史崔绍卒，募兵三千人入据之。武昌牙将杜洪亦逐岳州刺史而代之。

黄巢围陈州几三百日，赵犨兄弟与之大小数百战，虽兵食将尽，而众心益固。李克用会许、汴、徐、兖之军于陈州。时尚让屯太康，夏四月癸巳，诸军进拔太康。黄思邺屯西华，诸军复攻之。思邺走。黄巢闻之惧，退军故阳里 ［故阳里：在陈州城北。］
，陈州围始解。

过了很久，盗贼吴迥、李本再次攻打舒州，高澞不能守住，丢弃城池逃跑，高骈派人前去将高澞杀死。杨行愍派他的部将合肥人陶雅、清流人张训等人率领士兵攻打吴迥、李本，将他们擒获后斩首，任命陶雅代理舒州刺史。秦宗权派他的弟弟率领士兵攻打庐州，占据舒城，杨行愍派他的部将合肥人田頵击退盗贼。

前杭州刺史路审中客居黄州，听说鄂州刺史崔绍去世，就招募三千人进入并占据鄂州。武昌牙将杜洪也驱逐岳州刺史而取代他的位置。

黄巢包围陈州几乎三百天，赵犨兄弟同他进行大小战斗几百次，虽然士兵的粮食快要用尽，但是众人的意志越来越坚定。李克用在陈州会合许州、汴州、徐州、兖州的军队。当时尚让屯驻在太康，夏季四月癸巳日，各路军队前进攻占太康。黄思邺屯驻在西华，各路军队又攻打西华。黄思邺逃走。黄巢听说后很害怕，撤兵到故阳里，陈州的包围圈才解除。

朱全忠闻黄巢将至，引军还大梁。五月癸亥，大雨，平地三尺，黄巢营为水所漂，且闻李克用将至，遂引兵东北趣汴州，屠尉氏 ［尉氏：县名，在今河南开封南。］
。尚让以骁骑五千进逼大梁，至于繁台，宣武将丰人朱珍、南华庞师古击却之。全忠复告急于李克用，丙寅，克用与忠武都监使田从异发许州，戊辰，追及黄巢于中牟北王满渡，乘其半济，奋击，大破之，杀万余人，贼遂溃。尚让帅其众降时溥，别将临晋李谠、曲周霍存、甄城葛从周、冤句张归霸及弟归厚帅其众降朱全忠。巢逾汴而北，己巳，克用追击之于封丘，又破之。庚午夜，复大雨，贼惊惧东走，克用追之，过胙城、匡城。巢收余众近千人，东奔兖州。辛未，克用追至冤句，骑能属 ［属：跟随。］
者才数百人，昼夜行二百余里，人马疲乏，粮尽，乃还汴州，欲裹粮复追之。获巢幼子及乘舆器服符印，得所掠男女万人，悉纵遣之。

朱全忠听说黄巢将要赶来，率领军队返回大梁。五月癸亥日，天降大雨，平地积水三尺深，黄巢的营帐被水冲走，并且听说李克用将要赶到，就领兵向东北直奔汴州，屠戮尉氏县。尚让率领精锐骑兵五千人逼近大梁，来到繁台，宣武将领丰州人朱珍、南华人庞师古将其击退。朱全忠再次向李克用求救，丙寅日，李克用和忠武都监使田从异从许州出发，戊辰日，在中牟以北的王满渡追上黄巢，趁着贼兵只有一半人渡过汴水的时候，奋力攻打，大破贼兵，杀死一万多人，贼兵于是溃散。尚让率领他的部众向时溥投降，别将临晋人李谠、曲周人霍存、甄城人葛从周、冤句人张归霸及其弟弟张归厚率领他们的部众向朱全忠投降。黄巢渡过汴水向北逃去，己巳日，李克用在封丘追上黄巢，又将其击败。庚午日夜里，再次下大雨，贼兵惊慌恐惧地向东逃跑，李克用追击，经过胙城、匡城。黄巢收拢残余部众将近一千人，向东投奔兖州。辛未日，李克用追到冤句，骑兵能跟上的只有几百人，昼夜兼行二百多里，人困马乏，粮食断绝，于是回到汴州，想带上粮食继续追击。李克用截获黄巢的小儿子以及车马服饰和符节印玺，得到黄巢所掳掠的男女一万人，把他们都释放了。

癸酉，高仁厚屯德阳，杨师立遣其将郑君雄、张士安据鹿头关以拒之。

甲戌，李克用至汴州，营于城外，朱全忠固请入城，馆于上源驿。全忠就置酒，声乐、馔具皆精丰，礼貌甚恭。克用乘酒使气 ［乘酒使气：借酒意使性子，即撒酒疯。］
，语颇侵之，全忠不平。薄暮，罢酒，从者皆沾醉 ［沾醉：大醉。］
，宣武将杨彦洪密与全忠谋，连车树栅以塞衢路，发兵围驿而攻之，呼声动地。克用醉，不之闻，亲兵薛志勤、史敬思等十余人格斗，侍者郭景铢灭烛，扶克用匿床下，以水沃其面，徐告以难，克用始张目援弓而起。志勤射汴人，死者数十。须臾，烟火四合，会大雨震电，天地晦冥，志勤扶克用帅左右数人，逾垣突围，乘电光而行，汴人扼桥，力战得度。史敬思为后拒，战死。克用登尉氏门，缒 ［缒：用绳子悬着把人或物拉上或放下。］
城得出，监军陈景思等三百余人，皆为汴人所杀。杨彦洪谓全忠曰：“胡人急则乘马，见乘马则射之。”是夕，彦洪乘马适在全忠前，全忠射之，殪。

克用妻刘氏，多智略，左右先脱归者以汴人为变告，刘氏神色不动，立斩之，阴召大将约束，谋保军以还。比明，克用至，欲勒兵攻全忠，刘氏曰：“公比为国讨贼，救东诸侯之急，今汴人不道，乃谋害公，自当诉之朝廷。若擅举兵相攻，则天下孰能辨其曲直！且彼得以有辞矣。”克用从之，引兵去，但移书责全忠。全忠复书曰：“前夕之变，仆不之知，朝廷自遣使者与杨彦洪为谋，彦洪既伏其辜，惟公谅察 ［谅察：明察。］
。”

癸酉日，高仁厚屯驻在德阳，杨师立派他的将领郑君雄、张士安占据鹿头关来抵抗。

甲戌日，李克用来到汴州，在城外扎营，朱全忠坚持请他进城，住在上源驿。朱全忠为李克用置办酒席，歌舞、饮食都精细丰盛，礼节和态度非常恭敬。李克用借酒意使性子，说出很多伤人的话，朱全忠很不满。傍晚时分，酒席散去，李克用的随从都喝得大醉，宣武将领杨彦洪暗中和朱全忠策划，把马车连接起来树立木栅来堵塞道路，调发士兵包围驿馆攻打李克用，呼喊的声音震动大地。李克用喝醉了，没有听见，亲兵薛志勤、史敬思等十几人和对方搏斗，侍卫郭景铢熄灭烛火，搀扶李克用藏在床下，用水浇他的脸，慢慢地告诉他大难临头，李克用才睁开眼睛手持弓箭站起来。薛志勤用箭射汴州士兵，射死几十人。没过多久，烟火从四面袭来，正赶上暴雨雷电交加，天昏地暗，薛志勤搀扶李克用率领几个侍从，翻墙冲出包围圈，借助闪电的光亮前行，汴州士兵扼守渡桥，奋力交战后得以通过。史敬思在后面阻挡追兵，战死。李克用登上尉氏县的城门，用绳子把自己放下城去得以逃出，监军陈景思等三百多人，都被汴州士兵所杀。杨彦洪对朱全忠说：“胡人遇到紧急情况就骑马，我们见到有骑马人就朝他射击。”当天晚上，杨彦洪正巧骑马出现在朱全忠面前，朱全忠朝他射箭，把他射死。

李克用的妻子刘氏很有谋略，率先逃回的侍从报告汴州人作乱的情况，刘氏神情不改，立即将侍从斩首，暗中召集大将加紧部署，谋划保全军队返回河东。快天亮时，李克用回来了，想要率领士兵去攻打朱全忠，刘氏说：“您正在为国家讨伐盗贼，解救东方诸侯的急难，现在汴州人不讲道义，竟然谋划杀害您，应当向朝廷控诉。如果擅自起兵与他们相互攻伐，那么天下人哪个能够辨别事情的对错！况且对方也有借口了。”李克用采纳刘氏的话，领兵离去，只是写信责备朱全忠。朱全忠回信说：“昨天晚上的变乱，我不知道，是朝廷派的使者和杨彦洪谋划的，杨彦洪已经服罪被杀，只有请您明察了。”

克用养子嗣源，年十七，从克用自上源出，矢石之间，独无所伤。嗣源本胡人，名邈佶烈，无姓。克用择军中骁勇者，多养为子，名回鹘张政之子曰存信，振武孙重进曰存进，许州王贤曰存贤，安敬思曰存孝，皆冒姓 ［冒姓：假托他人的姓氏。］
李氏。

丙子，克用至许州故寨，求粮于周岌，岌辞以粮乏，乃自陕济河还晋阳。

郑君雄、张士安坚壁不出，高仁厚曰：“攻之则彼利我伤，围之则彼困我逸。”遂列十二寨围之。丁丑，夜二鼓 ［二鼓：二更。］
，君雄等出劲兵掩击城北副使寨，杨茂言不能御，帅众弃寨走，其旁数寨见副使走，亦走。东川人并兵南攻中军，仁厚闻之，大开寨门，设炬火照之，自帅士卒为两翼伏道左右。贼至，见门开，不敢入，还去。仁厚发伏击之，东川兵大奔，追至城下，蹙之壕中，斩获甚众而还。

李克用的养子李嗣源，年仅十七岁，跟随李克用从上源驿逃出，在流箭飞石之间，只有他没受伤。李嗣源本来是个胡人，名叫邈佶烈，没有姓。李克用在军中选拔勇猛的人，大多收为养子，为回鹘人张政的儿子取名存信，为振武人孙重进取名存进，为许州人王贤取名存贤，为安敬思取名存孝，都假托李姓。

丙子日，李克用来到许州原来的营寨，向周岌求取粮食，周岌以粮食短缺为借口拒绝了，于是李克用从陕州渡河回到晋阳。

郑君雄、张士安坚守壁垒不出战，高仁厚说：“攻击对他们有利而对我们有害，包围会使他们困乏而使我们安逸。”于是他排列十二处营寨围困对方。丁丑日夜里二更时分，郑君雄等人出动强兵突袭城北副使的营寨，杨茂言不能抵挡，率领部众丢弃营寨逃跑，旁边几处营寨的将士见到副使逃跑，也跟着逃跑了。东川人集中兵力向南攻打中军，高仁厚听说后，将营寨大门打开，设火炬照明，亲自率领士兵在道路两侧埋伏。贼兵赶到，见到营门敞开，不敢进入，就撤兵返回。高仁厚出动伏兵进攻，东川士兵大溃败，官军追击到城下，贼兵拥挤在堑壕里，官军斩杀擒获很多人后返回。

仁厚念诸弃寨走者，明旦所当诛杀甚多，乃密召孔目官张韶，谕之曰：“尔速遣步探子将数十人分道追走者，自以尔意谕之曰：‘仆射 ［仆射：指高仁厚。］
幸不出寨，皆不知，汝曹速归，来旦牙参 ［牙参：也作“衙参”。属吏参见上司，禀报公事。］
如常，勿忧也。’”韶素名长者，众信之，至四鼓，皆还寨。惟杨茂言走至张把，乃追及之。仁厚闻诸寨漏鼓 ［漏鼓：报时击鼓，即打更。］
如故，喜曰：“悉归矣！”诘旦，诸将牙集，以为仁厚诚不知也。坐良久，仁厚谓茂言曰：“昨夜闻副使身先士卒，走至张把，有诸？”对曰：“昨夜闻贼攻中军，左右言仆射已去，遂策马参随，既而审其虚，复还寨中。”仁厚曰：“仁厚与副使俱受命天子，将兵讨贼，若仁厚先走，副使当叱下马，行军法，代总军事，然后奏闻。今副使既先走，又为欺罔，理当何如？”茂言拱手曰：“当死。”仁厚曰：“然！”命左右扶下，斩之，诸将股栗 ［股栗：因害怕而大腿发抖。］
。仁厚乃召昨夜所俘虏数十人，释缚纵归。君雄等闻之惧，曰：“彼军法严整如是，自今兵不可复出矣！”

庚辰，时溥遣其将李师悦将兵万人追黄巢。

癸未，高仁厚陈 ［陈：同“阵”，列阵。］
于鹿头关城下，郑君雄等悉众出战。仁厚设伏于陈后，阳败走。君雄等追之，伏发，君雄等大败。是夕，遁归梓州。陈敬瑄发兵三千以益仁厚军，进围梓州。

高仁厚考虑到丢弃营寨逃跑的将士们，第二天早晨应当被处死的人会很多，于是秘密召见孔目官张韶，晓谕他说：“你赶快派步兵探子率领几十人分别追赶逃跑的将士，按你自己的意思晓谕他们说：‘高仆射幸好没有出营寨，什么事都不知道，你们赶快回去，明天早晨还像往常一样去府衙参见，不要忧虑。’”张韶向来以忠厚长者闻名，众人都信任他，到四更时分，逃走的将士都回到营寨。只有杨茂言逃到张把，才被追回。高仁厚听说各营寨又像往常一样打更，高兴地说：“都回来了！”第二天早晨，众将领到府衙集合，都认为高仁厚真的不知道他们逃跑的事情。众人坐了很长时间以后，高仁厚对杨茂言说：“昨天夜里副使冲在士卒的前面，跑到张把，有这事吗？”杨茂言回答说：“昨天夜里听说贼兵攻打中军，身边的侍从说仆射已经离去，于是我策马追随，后来才知道消息是假的，重新回到营中。”高仁厚说：“我和副使同时领受天子的命令，率领士兵讨伐贼寇，如果我先逃跑了，副使应当呵斥我下马，按军法处置，代替我总管军务，然后奏报朝廷。现在副使已经先逃跑了，又欺骗我，按理应当怎么处置？”杨茂言拱手说；“应当处死。”高仁厚说：“很对！”他命令侍卫把杨茂言拉出去，斩首，众将领都很害怕。高仁厚于是召见昨天夜里所俘获的几十人，将他们松绑后释放了。郑君雄等人听说后很害怕，说：“对方军法如此严明，从今往后我们不能再出兵了！”

庚辰日，时溥派他的部将李师悦率领士兵一万人追击黄巢。

癸未日，高仁厚在鹿头关城下列阵，郑君雄等人出动全部兵力作战。高仁厚在战阵后面设下伏兵，假装败退。郑君雄等人追击，伏兵出动，郑君雄等人惨败。当天晚上，贼兵逃回梓州。陈敬瑄调发士兵三千人来增援高仁厚，进军包围梓州。

卷第二百五十六·唐纪七十二

起阏逢执徐六月（公元884年），尽强圉协洽（公元887年）三月，凡二年有奇。

僖宗惠圣恭定孝皇帝下之上

中和四年（甲辰，公元884年）

六月壬辰，东川留后高仁厚奏郑君雄斩杨师立出降。仁厚围梓州久不下，乃为书射城中，道其将士曰：“仁厚不忍城中玉石俱焚，为诸君缓师十日，使诸君自成其功。若十日不送师立首，当分见兵为五番，番分昼夜以攻之，于此甚逸，于彼必困矣。五日不下，四面俱进，克之必矣。诸君图之！”数日，君雄大呼于众曰：“天子所诛者元恶耳，他人无预也。”众呼万岁，大噪，突入府中，师立自杀，君雄挈其首出降。仁厚献其首及妻子于行在，陈敬瑄钉其子于城北，敬瑄三子出观之，钉者呼曰：“兹事行及汝曹，汝曹于后努力领取！”三子走马而返。以高仁厚为东川节度使。

甲辰，武宁将李师悦与尚让追黄巢至瑕丘，败之。巢众殆尽，走至狼虎谷，丙午，巢甥林言斩巢兄弟妻子首，将诣时溥，遇沙陀博野军，夺之，并斩言首以献于溥。

蔡州节度使秦宗权纵兵四出，侵噬邻道。天平节度使朱瑄，有众三万，从父弟瑾，勇冠军中。宣武节度使朱全忠为宗权所攻，势甚窘，求救于瑄，瑄遣瑾将兵救之，败宗权于合乡。全忠德之，与瑄约为兄弟。

秋七月壬午，时溥遣使献黄巢及家人首并姬妾，上御大玄楼受之。宣问姬妾：“汝曹皆勋贵子女，世受国恩，何为从贼？”其居首者对曰：“狂贼凶逆，国家以百万之众，失守宗祧，播迁巴、蜀；今陛下以不能拒贼责一女子，置公卿将帅于何地乎！”上不复问，皆戮之于市。人争与之酒，其余皆悲怖昏醉，居首者独不饮不泣，至于就刑，神色肃然。

僖宗惠圣恭定孝皇帝下之上

中和四年（甲辰，公元884年）

六月壬辰日，东川留后高仁厚奏报说郑君雄已经斩杀杨师立，出城投降了。高仁厚围攻梓州长久不能攻克，就写了一封信用弓箭射入城里，对城里的将士兵卒说：“我高仁厚不忍心看到城中的百姓不分好坏都遭到屠杀，因此特别为各位暂缓攻击十天，让各位自己来建立这一大功劳。如果十天内不把杨师立的首级送出来，就要把这批官兵分成五批，不分白天和黑夜轮流上阵进攻，这样的话，我们是很安逸的，而你们则一定疲惫不堪。如果连续攻打五天还攻不下来，就兵分四路，从四个方向一起进攻，一定会攻克。你们好好考虑考虑吧！”过了几天，郑君雄大声对部众说：“天子所要诛戮的，只是元凶首恶，与其他人没有关系。”部众们高呼万岁，大声喧哗，突然冲进府内，杨师立自杀身亡，郑君雄就提着杨师立的首级出城投降。高仁厚到皇上那里献上杨师立的首级与他的妻子、儿女，陈敬瑄下令把杨师立的儿子钉死在城北，他的三个儿子出来观看，被钉的人大喊说：“这种事早晚会落到你们身上，你们以后要好好地努力领取吧！”陈敬瑄的三个儿子驱马逃了回去。朝廷任命高仁厚担任东川节度使。

甲辰日，武宁将军李师悦与尚让追击黄巢，到了瑕丘，打败他的军队。黄巢的部众几乎没有剩余，黄巢逃到泰山东南边的狼虎谷，丙午日，黄巢的外甥林言斩下黄巢以及黄巢的兄弟、妻子、儿子的首级，正要送到时溥那里，路上与沙陀的博野军相遇，博野军把黄巢等人的首级夺去，并且斩掉林言的首级，一起献给时溥。

蔡州节度使秦宗权放纵军士到四面八方去掠夺，侵犯邻近各道。天平节度使朱瑄拥有三万兵众，堂弟朱瑾勇猛过人，在军营中称冠。宣武节度使朱全忠遭受秦宗权的攻击，情势十分紧迫危急，向朱瑄求救，朱瑄派遣朱瑾率领军队前往救援，在合乡把秦宗权打败了。朱全忠感激朱瑄的恩德，就与朱瑄结拜为兄弟。

秋季七月壬午日，时溥派遣使者献上黄巢与他的家人的首级以及他的一众姬妾，皇上亲临大玄楼接受进献。皇上问黄巢的众妾：“你们都是有功勋的显贵之家的子女，世代受到国家的恩惠，为什么还要跟随贼寇呀？”站在最前面的一位回答说：“猖狂的贼寇逞凶作恶，我们的国家用百万的军队抵御，仍然不能固守宗庙，被迫迁徙到巴、蜀一带；如今陛下责备一个女子不能抗拒贼寇，那么陛下把朝廷的公卿大臣、将领统帅看成什么呢！”皇上不再问话，下令在集市把她们全部杀掉。站在一旁的人们争着拿酒给她们喝，其他的人都悲伤、恐惧，昏昏沉沉地喝醉了，只有站在最前面的那位既不喝酒，也不流泪，到了行刑的时候，她的神态脸色依然肃穆坦然。

朱全忠击秦宗权，败宗权于溵水。

李克用至晋阳，大治甲兵，遣榆次镇将雁门李承嗣奉表诣行在，自陈：“有破黄巢大功，为朱全忠所图，仅能自免，将佐已下从行者三百余人，并牌印皆没不返。全忠仍榜东都、陕、孟，云臣已死，行营兵溃，令所在邀遮屠翦，勿令漏失，将士皆号泣冤诉，请复仇雠。臣以朝廷至公，当俟诏命，拊循抑止，复归本道。乞遣使按问，发兵诛讨，臣遣弟克勤将万骑在河中俟命。”时朝廷以大寇初平，方务姑息，得克用表，大恐，但遣中使赐优诏 ［优诏：褒奖嘉美的诏书。］
和解之。克用前后凡八表，称：“全忠妒功疾能，阴狡祸贼，异日必为国患。惟乞下诏削其官爵，臣自帅本道兵讨之，不用度支粮饷。”上累遣杨复恭等谕指，称：“吾深知卿冤，方事之殷，姑存大体。”克用终郁郁不平。时藩镇相攻者，朝廷不复为之辨曲直。由是互相吞噬，惟力是视，皆无所禀畏矣。

朱全忠攻打秦宗权，在溵水把他打败。

李克用到了晋阳，大规模地整顿盔甲兵器，派遣榆次的镇将雁门人李承嗣奉表去皇帝那里，自己陈述说：“我有打败黄巢的大功，却遭受朱全忠的图谋暗算，仅仅能免于一死，从将佐以下跟随的三百多人，连同他们的牌印全都覆没了，没有一人返回。朱全忠还在东都、陕州、孟州到处张榜告示，说我已经死了，军营中将士溃散，他下令部属们只要碰到就加以拦截阻击，全部斩杀，不准遗漏一个，军营中的将士们都悲痛哭泣，诉说冤屈，请求报仇。我认为朝廷最是公正，应该等接到诏命再行动，所以安抚劝导手下人马，遵循朝纲，止息他们的怨恨，使他们回到原来的镇守之地。如今恳请皇上派遣使臣审察询问这件事，发兵讨伐诛杀朱全忠，我派弟弟李克勤率领一万名骑兵在河中府等待命令。”当时朝廷认为大贼寇黄巢刚刚被平定，正务求苟且偷安，接到李克用的表章，大为惊恐，只是派遣中使赐给李克用褒嘉奖励的诏书，劝他们和解。李克用前后一共上了八次表文，说：“朱全忠妒忌有功劳、有才能的人，是个阴险狡猾的乱臣贼子，日后一定会成为国家的祸患。请皇上下诏令革除朱全忠的官职与爵位，我亲自率领本道的军队去讨伐他，不用朝廷供给粮食与军饷。”皇上数次派遣杨复恭等人向李克用晓谕旨意，说：“我深深地了解你的冤屈，但是如今事情繁多，你姑且以保存国家的大体为重。”李克用对此一直郁愤不平。当时各藩镇相互攻击，朝廷不再替他们辨明是非曲直了。所以各藩镇互相侵夺吞并，只看实力大小，都不再怀有敬畏之心了。

八月，李克用奏请割麟州隶河东，又请以弟克脩为昭义节度使，皆许之。由是昭义分为二镇。进克用爵陇西郡王。克用奏罢云蔚防御使，依旧隶河东，从之。

九月己未，加朱全忠同平章事。

以右仆射、大明宫留守王徽知京兆尹事。上以长安宫室焚毁，故久留蜀未归。徽招抚流散，户口稍归，复缮治宫室，百司粗有绪。冬十月，关东藩镇表请车驾还京师。

朱全忠之降也，义成节度使王铎为都统，承制除官。全忠初镇大梁，事铎礼甚恭，铎依以为援。而全忠兵浸强，益骄倨，铎知不足恃，表请还朝，徙铎为义昌节度使。

鹿晏弘之去河中，王建、韩建、张造、晋晖、李师泰各帅其众与之俱；及据兴元，以建等为巡内刺史，不遣之官。晏弘猜忌，众心不附，王建、韩建素相亲善，晏弘尤忌之，数引入卧内，待之加厚。二建相谓曰：“仆射甘言厚意，疑我也，祸将至矣！”田令孜密遣人以厚利诱之，十一月，二建与张造、晋晖、李师泰帅众数千逃奔行在，令孜皆养为假子，赐与巨万，拜诸卫将军，使各将其众，号随驾五都。又遣禁兵讨晏弘，晏弘弃兴元走。

八月，李克用上奏请求朝廷割让麟州隶属于河东节度，又请求任命他的弟弟李克脩担任昭义节度使，朝廷都允许了。从此以后，昭义被分成两个镇。朝廷还进奉李克用的爵位为陇西郡王。李克用上奏请求撤除云蔚防御使，使云州、蔚州、朔州仍然隶属于河东节度，朝廷批准了。

九月己未日，朝廷加任朱全忠为同平章事。

朝廷任命右仆射、大明宫留守王徽主持京兆尹的事务。皇上因为长安的宫殿被黄巢焚毁，所以长久地留在蜀地没有回去。王徽招集安抚流散的百姓，长安的百姓才稍微回归，又修缮整治宫殿，百官粗略地有了些头绪。冬季十月，关东的藩镇上表请求皇上返回京师长安。

朱全忠投降时，义成节度使王铎担任都统，奉承君命授给朱全忠官职。朱全忠起初镇守大梁时，侍奉王铎的礼节非常谦恭，王铎就依赖朱全忠的援手。后来朱全忠的兵力逐渐强大，日益骄横倨傲，王铎知道朱全忠不足以仰赖倚靠了，就上表请求回到朝廷任职，朝廷于是把王铎调任为义昌节度使。

鹿晏弘去河中的时候，王建、韩建、张造、晋晖、李师泰各自率领所属部众跟随他一同前往；等到占领了兴元，就任命王建等人担任巡内刺史，没有正式授予官职让他们去赴任。鹿晏弘怀疑各位将领不是真心依附的，王建、韩建二人一向亲善，鹿晏弘尤其忌惮他们，数次把他俩引入内室，对待他们非常优厚。王建、韩建相互商量说：“仆射用好言美意招待我们，是因为他怀疑我们，恐怕大祸就要降临了！”田令孜暗中派人用丰厚的财物引诱王建等人，十一月，王建、韩建与张造、晋晖、李师泰率领数千人逃奔到皇上那里，田令孜都收养他们做义子，赏赐他们大量钱财，封他们做卫将军，让他们各自率领原有部众，号称随驾五都。朝廷又派遣京师中的禁卫军前去讨伐鹿晏弘，鹿晏弘舍弃兴元城逃跑了。

初，宦者曹知悫，本华原富家子，有胆略。黄巢陷长安，知悫归乡里，集壮士，据嵯峨山南，为堡自固，巢党不敢近。知悫数遣壮士变衣服语言，效巢党，夜入长安攻贼营，贼惊以为鬼神；又疑其下有叛者，由是心不自安。朝廷闻而嘉之，就除内常侍，赐金紫。知悫闻车驾将还，谓人曰：“吾施小术，使诸军得成大功，从驾群臣但平步往来，俟至大散关，当阅其可归者纳之。”行在闻之，恐其为变；田令孜尤恶之，密以敕旨谕邠宁节度使王行瑜，使诛之。行瑜潜师自嵯峨山北乘高攻之，知悫不为备，举营尽殪。令孜益骄横，禁制天子，不得有所主断。上患其专，时语左右而流涕。

鹿晏弘引兵东出襄州，秦宗权遣其将秦诰、赵德諲将兵会之，共攻襄州，陷之；山南东道节度使刘巨容奔成都。德諲，蔡州人也。晏弘引兵转掠襄、邓、均、房、庐、寿，复还许州。忠武节度使周岌闻其至，弃镇走，晏弘遂据许州，自称留后，朝廷不能讨，因以为忠武节度使。

起初，宦官曹知悫原本是华原富贵人家的子弟，有胆识谋略。黄巢攻陷长安的时候，曹知悫返回故乡，招集健壮的勇士，占据嵯峨山的南部，修建堡垒固守，黄巢的党徒不敢接近这个地方。曹知悫屡次派遣壮士改换服装，改变口音，仿效黄巢的党徒，晚上潜入长安攻打贼寇的营帐，贼寇惊慌恐惧，认为是鬼神作怪；黄巢又怀疑他的部下叛变了，所以心中非常不安。朝廷听说后特别嘉奖他，就授予他内常侍的官职，并且赏赐三品以上官员所穿的金紫服装。曹知悫听说天子即将回到京师长安，对人说：“我耍了点小计谋，就能使各路官军取得了收复京师长安的大功劳，那些跟随在皇上左右的人只是在那里来回踱步而已，等到他们到了大散关，应该审视其中可以返回京师的，通过审视的才让他回来。”皇上听说了这话，担心曹知悫会发动叛乱；田令孜尤其憎恨他，就暗中假借皇上敕令告诉邠宁节度使王行瑜，命令他诛杀曹知悫。王行瑜暗中派出军队从嵯峨山的北面利用地势较高的便利发起袭击，曹知悫没有丝毫防备，全营都被杀死。田令孜从此更加骄傲蛮横，控制天子，使天子不能有所主张裁断。皇上厌恨田令孜的专权蛮横，时常向左右服侍的人谈起，伤心得痛哭流涕。

鹿晏弘率领军队奔向东边的襄州，秦宗权派遣他的部将秦诰、赵德諲率领部众与他会合，一同攻打襄州，并且攻陷了襄州；山南东道节度使刘巨容逃奔成都。赵德諲是蔡州人。鹿晏弘带领军队辗转于襄州、邓州、均州、房州、庐州、寿州等地抢劫掠夺，然后又回到许州。忠武节度使周岌听闻鹿晏弘来了，舍弃州城逃跑了，鹿晏弘于是占据许州，自称留后，朝廷不能讨伐他，因此任命他担任忠武节度使。

十二月己丑，陈敬瑄表辞三川都指挥、招讨、制置、安抚等使，从之。

初，黄巢转掠福建，建州人陈岩聚众数千保乡里，号九龙军，福建观察使郑镒奏为团练副使。泉州刺史、左厢都虞候李连有罪，亡入溪洞，岩击败之。镒畏岩之逼，表岩自代，壬寅，以岩为福建观察使。岩为治有威惠，闽人安之。

义昌节度使兼中书令王铎，厚于奉养，过魏州，侍妾成列，服御鲜华，如承平之态。魏博节度使乐彦祯之子从训，伏卒数百于漳南高鸡泊，围而杀之，及宾僚从者三百余人皆死，掠其资装侍妾而还。彦祯奏云为盗所杀，朝廷不能诘。

赐邠宁军号曰“静难”。

是岁，余杭镇使陈晟逐睦州刺史柳超，颍州都知兵马使汝阴王敬荛逐其刺史，各领州事，朝廷因命为刺史。

十二月己丑日，陈敬瑄上表请求辞去三川都指挥、招讨、制置、安抚等使，皇上批准了。

起初，黄巢辗转掠夺福建的时候，建州人陈岩聚集了几千人保卫乡里，号称九龙军，福建观察使郑镒上奏请求任命他为团练副使。泉州刺史、左厢都虞候李连犯罪，逃入溪洞中，陈岩把他打败。郑镒畏惧陈岩的威势逼迫自己，就上表请求让陈岩来代替自己的职务，壬寅日，朝廷任命陈岩担任福建观察使。陈岩施政恩威并用，福建百姓都感到安心。

义昌节度使兼中书令王铎奉养自己非常优厚，途径魏州时，服侍的婢妾竟然成行成列，服饰鲜艳打扮华丽，就如同天下太平、物产繁盛时一般。魏博节度使乐彦祯的儿子乐从训在漳南高鸡泊一带埋伏好几百名士兵，把他包围起来，并且杀了他，连同他的宾客、幕僚三百多人也全都杀死，然后把他所带的资财、行装、侍妾全部掠夺回去。乐彦祯上奏说王铎被强盗杀害，朝廷没有查问。

朝廷赐邠宁军名号为“静难”。

这一年，余杭镇使陈晟把睦州刺史柳超驱逐了，颍州都知兵马使汝阴人王敬荛把他的刺史赶走了，两人分别统领治理本州的事务，朝廷因此分别任命他们担任睦州刺史、颍州刺史。

均州贼帅孙喜聚众数千人，谋攻州城，刺史吕烨不知所为。都将武当冯行袭伏兵江南，自乘小舟迎喜，谓曰：“州人得良牧，无不归心，然公所从之卒太多，州人惧于剽掠，尚以为疑。不若置军江北，独与腹心轻骑俱进，行袭请为前道，告谕州人，无不服者矣。”喜以为然，从之；既渡江，军吏迎谒，伏兵发，行袭手击喜，斩之，从喜者皆死，江北军望之俱溃。山南东道节度使上其功，诏以行袭为均州刺史。州西有长山，当襄、邓入蜀之道，群盗据之，抄掠贡赋，行袭讨诛之，蜀道以通。

凤翔节度使李昌言病，表弟昌符知留后。昌言薨，制以昌符为凤翔节度使。

时黄巢虽平，秦宗权复炽，命将出兵，寇掠邻道，陈彦侵淮南，秦贤侵江南，秦诰陷襄、唐、邓，孙儒陷东都、孟、陕、虢，张晊陷汝、郑，卢瑭攻汴、宋，所至屠翦焚荡，殆无孑遗 ［孑遗：遗存者。］
。其残暴又甚于巢，军行未始转粮，车载盐尸以从。北至卫、滑，西及关辅，东尽青、齐，南出江、淮，州镇存者仅保一城，极目千里，无复烟火。上将还长安，畏宗权为患。

均州的贼寇首领孙喜聚集部众数千人，谋划攻打均州城，刺史吕烨不知道该怎么办。都将武当人冯行袭在汉江的南面埋伏好军队，自己搭乘小船过江迎接孙喜，对他说：“均州的百姓有您这样优秀的州长，没有不诚心归顺的，但是随从您的士兵太多了，州中的百姓害怕遭到抢劫，尚且对你有所怀疑。您不如把军队安置在汉江的北面，独自与心腹部属轻装过江，我冯行袭请求在前面给您做向导，晓谕均州城里的人，他们没有不归顺服从的。”孙喜认为很有道理，于是跟从他渡江；孙喜渡过汉江之后，军中的将吏前来迎接拜谒，事先设下的伏兵突然发动进攻，冯行袭亲手击杀孙喜，把他斩杀，随从孙喜过来的人也全被杀死，汉江北面的孙喜的部众看到这种情况全都溃散了。山南东道节度使上奏报告冯行袭的功劳，皇上下诏任命冯行袭担任均州刺史。均州的西面有一座长山，正好对着从襄州、邓州进入蜀地的交通要道，很多盗贼就占据这个地方，劫掠抢夺各方送到成都的贡品、赋税，冯行袭带领军队扫平了这些盗贼，前往蜀地的道路才得以畅通无阻。

凤翔节度使李昌言得病了，上表请求让他的弟弟李昌符主持留后事务。后来李昌言去世了，皇上就下制书任命李昌符为凤翔节度使。

当时黄巢的叛乱虽然已经平定了，然而秦宗权的灾祸又兴盛起来，他命令各将领出兵劫掠邻近各道，陈彦侵犯淮南，秦贤侵犯江南，秦诰攻陷襄州、唐州、邓州，孙儒攻陷东都洛阳、孟州、陕州、虢州，张晊攻陷汝州、郑州，卢瑭进攻汴州、宋州，他们在所到之地烧杀抢掠，几乎没有留下一个活口。其残暴程度远远超过了黄巢，军队出征，还没有开始转运粮食，就用车子装载着用盐腌的死尸随军出发。北面到达卫州、滑州，西面到达关辅，东面到了青州、齐州，南面出入江、淮，在此范围内的各州镇得以保存的只有一城，放眼千里，再也看不到烟火。皇上即将返回长安，又畏惧秦宗权作乱的祸患。

光启元年（乙巳，公元885年）

春正月戊午，下诏招抚之。

己卯，车驾发成都，陈敬瑄送至汉州而还。

荆南监军朱敬玫所募忠勇军暴横，陈儒患之。郑绍业之镇荆南也，遣大将申屠琮将兵五千击黄巢于长安。军还，儒告琮，使除之。忠勇将程君从闻之，帅其众奔朗州，琮追击之，杀百余人，自是琮复专军政。

雷满屡攻掠荆南，儒重赂以却之。淮南将张瓌、韩师德叛高骈，据复、岳二州，自称刺史，儒请瓌摄行军司马，师德摄节度副使，将兵击雷满。师德引兵上峡大掠，归于岳州，瓌还兵逐儒而代之。儒将奔行在，瓌劫还，囚之。瓌，渭州人，性贪暴，荆南旧将夷灭殆尽。

先是，朱敬玫屡杀大将及富商以致富，朝廷遣中使杨玄晦代之。敬玫留居荆南，尝曝衣，瓌见而欲之，遣卒夜攻之，杀敬玫，尽取其财。瓌恶牙将郭禹慓悍 ［慓悍：轻捷勇猛。］
，欲杀之，禹结党千人亡去，庚申，袭归州，据之，自称刺史。禹，青州人成汭也，因杀人亡命，更其姓名。

光启元年（乙巳，公元885年）

春季正月戊午日，皇上下诏招抚秦宗权。

己卯日，皇上从成都出发，陈敬瑄把皇上送到汉州后返回。

荆南监军朱敬玫所招募的忠勇军残暴凶横，节度使陈儒非常担忧。郑绍业镇守荆南的时候，派遣大将申屠琮率领五千人的军队在长安攻击黄巢。军队返回后，陈儒把忠勇军的暴行告诉给申屠琮，让申屠琮把忠勇军全部消灭。忠勇军的将领程君从听说了，就率领他的部众投奔朗州，申屠琮追击他，杀死一百多人，从此申屠琮再次独自掌管军政大权。

雷满数次攻击掠夺荆南，陈儒非常厚重地贿赂他，让他退兵。淮南将领张瓌、韩师德叛离高骈，各自据有复州、岳州，自称刺史，陈儒请求张瓌暂时代行军司马，韩师德暂时代行节度副使，带领士兵攻打雷满。韩师德带领军队登上巫峡，大肆抢掠了一番，才返回岳州，张瓌领兵回去把陈儒赶走了，然后取代了他。陈儒将要逃奔到皇上那里，被张瓌劫持回去，囚禁起来。张瓌是滑州人，生性贪婪粗暴，荆南的旧将几乎被他杀光了。

在这之前，朱敬玫屡次屠杀军中的大将以及富商，抢占他们的财产来使自己富裕，朝廷派遣中使杨玄晦去取代他。朱敬玫留居荆南时，有一次晾晒衣服，被张瓌看到了，就想占为己有，于是派遣军队在夜里前去攻打，把朱敬玫杀了，将财物全部抢走。张瓌厌恶牙将郭禹的矫捷凶悍，想要杀了他，郭禹联合同党一千人逃走了，庚申日，郭禹袭击归州，并据为己有，自称刺史。郭禹原本是青州人成汭，因为杀人逃亡，才改了姓名。

南康贼帅卢光稠陷虔州，自称刺史，以其里人谭全播为谋主。

秦宗权责租赋于光州刺史王绪，绪不能给，宗权怒，发兵击之。绪惧，悉举光、寿兵五千人，驱吏民渡江，以刘行全为前锋，转掠江、洪、虔州，是月，陷汀、漳二州，然皆不能守也。

秦宗权寇颍、亳，朱全忠败之于焦夷。

二月丙申，车驾至凤翔。三月丁卯，至京师；荆棘满城，狐兔纵横，上凄然不乐。己巳，赦天下，改元。时朝廷号令所在，惟河西、山南、剑南、岭南数十州而已。

秦宗权称帝，置百官。诏以武宁节度使时溥为蔡州四面行营兵马都统以讨之。

卢龙节度使李可举、成德节度使王镕恶李克用之强，而义武节度使王处存与克用亲善，为侄邺娶克用女。又，河北诸镇，惟义武尚属朝廷，可举等恐其窥伺山东 ［山东：指恒山以东。］
，终为己患，乃相与谋曰：“易、定，燕、赵之余也。”约共灭处存而分其地。又说云中节度使赫连铎使攻克用之背。可举遣其将李全忠将兵六万攻易州，镕遣将将兵攻无极。处存告急于克用，克用遣其将康君立等将兵救之。

南康贼寇头领卢光稠攻取了虔州后，自称刺史，任用他的同乡谭全播为出谋划策的主要人物。

秦宗权向光州刺史王绪责求田租赋税，王绪不能供给，秦宗权非常生气，发动军队攻打他。王绪畏惧，调动光州、寿州的全部军士五千人，驱赶这里的官吏、百姓渡江，任命刘行全担任前锋，辗转掠夺江州、洪州、虔州，在这个月，又攻陷了汀州、漳州，但是都没能守住。

秦宗权侵犯颍州、亳州，被朱全忠在焦夷打败。

二月丙申日，皇上到达凤翔。三月丁卯日，皇上到达京师；这时长安城里长满了荆棘，狐狸、野兔到处可见，皇上看了神情悲伤，心中闷闷不乐。己巳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光启。这时朝廷的号令能够推行的地方，只有河西、山南、剑南、岭南的几十个州而已。

秦宗权称帝，设置百官。皇上下诏书命令武宁节度使时溥担任蔡州四面行营兵马都统，去讨伐秦宗权。

卢龙节度使李可举、成德节度使王镕嫉妒憎恨李克用的强盛，而义武节度使王处存与李克用关系亲善，替侄子王邺求娶李克用的女儿为妻。此外，河北的各镇中，只有义武还属于朝廷，李可举等人害怕义武节度使窥伺恒山东面的地盘，而终究成为自己的祸患，所以互相谋划说：“易州、定州，原本就是燕国、赵国留下来的地方。”约定共同除去王处存，然后分割他的地盘。又游说云中节度使赫连铎进攻李克用的后方。李可举派遣将领李全忠统领六万士兵攻打易州，王镕调遣部将带领军队进攻定州的无极。王处存向李克用告急，李克用派遣他的部将康君立等人领兵前往救援。

闰月 ［闰月：闰三月。］
，秦宗权遣其弟宗言寇荆南。

初，田令孜在蜀募新军五十四都，每都千人，分隶两神策，为十军以统之，又南牙、北司官共万余员，是时藩镇各专租税，河南、北、江、淮无复上供，三司转运无调发之所，度支惟收京畿、同、华、凤翔等数州租税，不能赡，赏赉不时，士卒有怨言。令孜患之，不知所出。先是，安邑、解县两池盐皆隶盐铁，置官榷之。中和以来，河中节度使王重荣专之，岁献三千车以供国用，令孜奏复如旧制隶盐铁。夏四月，令孜自兼两池榷盐使，收其利以赡军。重荣上章论诉不已，遣中使往谕之，重荣不可。时令孜多遣亲信觇藩镇，有不附己者，辄图之。令孜养子匡祐使河中，重荣待之甚厚，而匡祐傲甚，举军皆愤怒。重荣乃数令孜罪恶，责其无礼，监军为讲解，仅得脱去。匡祐归，以告令孜，劝图之。五月，令孜徙重荣为泰宁节度使，以泰宁节度使齐克让为义武节度使，以义武节度使王处存为河中节度使，仍诏李克用以河东兵援处存赴镇。

闰三月，秦宗权派他的弟弟秦宗言寇略荆南。

起初，田令孜在蜀地招募新军五十四都，每都一千人，分别隶属于左、右神策军，组成十个军队，方便统率，又设置南牙、北司的官员共计一万多人，此时各藩镇专擅独占田租赋税，河南道、河北道、江南道、淮南道不再向朝廷贡献税收了，朝廷的盐铁使、度支使、户部使转运钱粮而没有调度的处所，度支只能收取京畿、同州、华州与凤翔等几个州的田租赋税，不够花费，不能按时供给、奖赏，军中士卒经常有怨言。田令孜对此非常忧虑，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在这之前，安邑、解县两地的池盐都隶属盐铁使，朝廷设置官吏专门负责池盐专卖事宜。从中和元年以来，河中节度使王重荣专擅池盐收入，每年向朝廷献上三千车盐供给国家的需用，田令孜上奏天子，请求恢复旧制，仍然由盐铁使专门管理安邑、解县两地的盐池。夏季四月，田令孜自己兼任安邑、解县的榷盐使，收取盐利来供给军队的需用。王重荣数次上奏章辩论申诉这件事，皇上派遣中使前往晓谕他，王重荣仍然不罢休。当时，田令孜派遣很多亲信到各个藩镇窥探内情，如果有不依附自己的，就暗中谋划算计他。田令孜的义子匡祐被派遣出使河中，王重荣招待他非常优厚，但是匡祐非常傲慢，全军的将士都怨恨他。王重荣于是数落田令孜的罪行，责备匡祐傲慢无礼，监军替他劝说解释，匡祐仅仅能脱身离开。匡祐回去后，把这些情况报告给田令孜，劝说田令孜图谋处治王重荣。五月，田令孜把王重荣调任为泰宁节度使，让泰宁节度使齐克让担任义武节度使，而让义武节度使王处存担任河中节度使，并且诏令李克用派出河东的军队护送王处存到镇所去。

卢龙兵攻易州，裨将刘仁恭穴地入城，遂克之。仁恭，深州人也。李克用自将救无极，败成德兵。成德兵退保新城，克用复进击，大破之，拔新城，成德兵走，追至九门，斩首万余级。卢龙兵既得易州，骄怠，王处存夜遣卒三千蒙羊皮造城下，卢龙兵以为羊也，争出掠之，处存奋击，大破之，复取易州，李全忠走。

加陕虢节度使王重盈同平章事。

李全忠既丧师，恐获罪，收余众还袭幽州。六月，李可举窘急，举族登楼自焚死，全忠自为留后。

东都留守李罕之与秦宗权将孙儒相拒数月，罕之兵少食尽，弃城，西保渑池，宗权陷东都。

秋七月，以李全忠为卢龙留后。

乙巳，右补阙常濬上疏，以为：“陛下姑息藩镇太甚，是非功过，骈首并足，致天下纷纷若此，犹未之寤，岂可不念骆谷之艰危，复怀西顾之计乎！宜稍振典刑 ［典刑：常刑。］
以威四方。”田令孜之党言于上曰：“此疏传于藩镇，岂不致其猜忿！”庚戌，贬濬万州司户，寻赐死。

卢龙的军队进攻易州，裨将刘仁恭挖掘地道进入城中，因此攻克了易州。刘仁恭是深州人。李克用亲自率领军队前去救援无极，打败了成德的军队。成德的军队退回新城据守，李克用再次进军攻击，把成德的军队打得大败，攻克了新城，成德的军队逃跑，李克用追击到九门，斩杀了一万多人。卢龙的军队攻陷易州之后骄傲怠惰，王处存趁夜派遣三千士兵蒙上羊皮来到易州城下，卢龙的军队认为是羊群，争先恐后地出城抢掠，王处存带领士兵奋力攻击，大败卢龙的军队，又把易州夺回，李全忠逃跑了。

朝廷加封陕虢节度使王重盈为同平章事。

李全忠丧失了军队，担心会被治罪，就收集剩下的部众回去袭击幽州。六月，李可举的情势窘迫危急，带领全族的人登上幽州城楼放火自杀，李全忠自己担任幽州留后。

东都留守李罕之和秦宗权的部将孙儒相互抗拒了好几个月，李罕之的士兵少，粮食也吃完了，最后舍弃东都城，向西退到渑池固守，秦宗权就这样攻陷了东都。

秋季七月，朝廷任命李全忠担任卢龙留后。

乙巳日，右补阙常濬向皇上上奏章，认为：“陛下对藩镇的姑息太过分了，不分是非曲直，不辨功劳过错，好坏相同，导致天下如此纷纷扰扰，然而皇上对此还不能觉悟，怎么能不想一想在骆谷时的艰难危险，还怀有向西仓惶奔走的打算吗！实在应该稍微振兴朝廷的常刑，来威震四方。”田令孜的党徒对皇上说：“常濬的这篇奏疏的内容倘若传到各个藩镇，岂不招致他们的猜忌怨恨！”庚戌日，把常濬贬为万州司户，不久之后又把他赐死。

沧州军乱，逐节度使杨全玫，立牙将卢彦威为留后，全玫奔幽州。以保銮都将曹诚为义昌节度使，以彦威为德州刺史。

孙儒据东都月余，烧宫室、官寺、民居，大掠席卷而去，城中寂无鸡犬。李罕之复引其众入东都，筑垒于市西而居之。

王重荣自以有复京城功，为田令孜所摈，不肯之兖州，累表论令孜离间君臣，数令孜十罪；令孜结邠宁节度使朱玫、凤翔节度使李昌符以抗之。王处存亦上言：“幽、镇兵新退，臣未敢离易、定。且王重荣无罪，有大功于国，不宜轻有改易。”诏趣其上道，八月，处存引军至晋州，刺史冀君武闭城不内而还。

洺州刺史马爽，与昭义行军司马奚忠信不叶，起兵屯邢州南，胁孟方立请诛忠信。既而众溃，爽奔魏州，忠信使人赂乐彦祯而杀之。

秦宗权攻邻道二十余州，陷之；唯陈州距蔡百余里，兵力甚弱，刺史赵犨日与宗权战，宗权不能屈。诏以犨为蔡州节度使。犨德朱全忠之援，与全忠结婚，凡全忠所调发，无不立至。

沧州的军队发生变乱，把节度使杨全玫驱逐了，拥立牙将卢彦威做留后，杨全玫投奔幽州。朝廷任命保銮都将曹诚担任义昌节度使，任命卢彦威担任德州刺史。

孙儒据有东都一个多月，烧毁宫殿、官府、寺庙以及民房，大肆劫掠一番，然后席卷而去，城中寂静无声，连鸡鸣狗叫之声都没有。李罕之再次带领他的部众进入东都，在城西修筑营垒来居住。

王重荣自认为在收复京城长安的时候立下了功劳，却被田令孜排挤摒弃，不愿意到兖州任职，屡次上表议论田令孜离间皇上与大臣，数落田令孜的十大罪状；田令孜交结邠宁节度使朱玫、凤翔节度使李昌符，来对抗王重荣。王处存也向皇上进言说：“幽州、镇州的军队刚刚离开，我不敢轻易离开易州、定州一带。况且王重荣不但没有罪过，而且为国家立下了大功，不应该轻率地调动。”皇上下诏催促王处存出发赴镇，八月，王处存率领军队到达晋州，刺史冀君武紧闭城门，不允许他进城，王处存只得返回。

洺州刺史马爽与昭义行军司马奚忠信关系不和，起兵屯驻在邢州南部，威胁孟方立，要求诛杀奚忠信。不久之后，马爽的部众溃散，马爽本人逃到魏州，奚忠信派人贿赂乐彦祯，使他杀了马爽。

秦宗权攻击临近各道的二十多个州，都攻陷了；只有陈州距离蔡州一百多里，兵力非常薄弱，刺史赵犨每天跟秦宗权交战，秦宗权始终不能使他屈服。皇上下诏任命赵犨担任蔡州节度使。赵犨对朱全忠的增援表示感激，与朱全忠结为姻亲，凡是朱全忠有所征调，没有不立刻到达的。

王绪至漳州，以道险粮少，令军中“无得以老弱自随，犯者斩！”唯王潮兄弟扶其母董氏崎岖 ［崎岖：困厄，历经险阻。］
从军，绪召潮等责之曰：“军皆有法，未有无法之军。汝违吾令而不诛，是无法也。”三子曰：“人皆有母，未有无母之人；将军奈何使人弃其母！”绪怒，命斩其母。三子曰：“潮等事母如事将军，既杀其母，安用其子！请先母死。”将士皆为之请，乃舍之。

有望气者谓绪曰：“军中有王者气。”于是绪见将卒有勇略逾己及气质魁岸者皆杀之。刘行全亦死，众皆自危，曰：“行全亲也，且军锋 ［军锋：先锋。］
之冠，犹不免，况吾属乎！”行至南安，王潮说其前锋将曰：“吾属违坟墓，损妻子，羁旅外乡为群盗，岂所欲哉！乃为绪所迫胁故也。今绪猜刻不仁，妄杀无辜，军中孑孑 ［孑孑：特立，出众。多指才能、气质等。］
者受诛且尽。子须眉若神，骑射绝伦，又为前锋，吾窃为子危之！”前锋将执潮手泣，问计安出。潮为之谋，伏壮士数十人于篁竹中，伺绪至，挺剑大呼跃出，就马上擒之，反缚以徇，军中皆呼万岁。潮推前锋将为主，前锋将曰：“吾属今日不为鱼肉，皆王君力也。天以王君为主，谁敢先之！”相推让数四，卒奉潮为将军。绪叹曰：“此子在吾网中不能杀，岂非天哉！”

潮引兵将还光州，约其属，所过秋豪无犯。行及沙县，泉州人张延鲁等以刺史廖彦若贪暴，帅耆老奉牛酒遮道，请潮留为州将，潮乃引兵围泉州。

王绪到了漳州，因为路途艰险，粮食匮乏，就命令军中“不许年老体衰的家人跟随，违犯命令的立刻斩首！”只有王潮兄弟扶着他们的母亲董氏历经险阻，跟随着军队行走，王绪召来王潮兄弟，责备他们说：“军队里都有法规，不曾有过没有军法的军队。你们违犯了我的命令而不被诛杀，就会使军法荡然无存。”王潮兄弟三人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母亲，不曾有过没有母亲的人；将军为什么让人抛弃自己的母亲呢！”王绪非常生气，下令把王潮的母亲斩杀。王潮兄弟三人说：“我们兄弟侍奉母亲如同侍奉将军一般，既然杀掉了我们的母亲，如何能任用母亲的儿子！请在处死母亲之前就把我们杀了。”军中的将士都为他们求情，这件事才作罢。

有一个观望云气的人对王绪说：“军队里有王者之气。”于是王绪看到部将、士兵中有胆识、谋略超过自己的以及气质不凡、魁梧高大的，都把他们杀了。刘行全也被杀死，军队中人人自危，说：“刘行全是王绪的亲戚，并且是先锋中的冠军，尚且免不了一死，何况是我们这样的人呢！”军队走到南安，王潮游说他的前锋将说：“我们这些人背井离乡，抛妻弃子，流落到外乡，成为一群盗贼，这难道是我们所想要的吗！这都是王绪逼迫威胁的缘故。如今王绪猜忌苛刻，不行仁义，乱杀无辜，军队中才能、气质突出的人就快被杀光了。你的容貌宛若天神，骑马射箭的本领在军中无人能及，又担任前锋将，我私下深深替你感到危急！”前锋将握住王潮的手流泪，问他有什么计策。王潮替他谋划，在竹林里埋伏好几十名健壮的士兵，等到王绪过来时，这些人拔出刀剑，大声呼喝着跳出来，就在马背上擒住王绪，然后将他的手反绑起来，在军中巡行，军营中的将士都高呼万岁。王潮举荐前锋将当主帅，前锋将说：“我们今天能够免遭鱼肉之祸，都是王先生的功劳。天意要王先生当主帅，谁还敢争当主帅！”他们再三推让，最终拥立王潮当将军。王绪叹息地说：“王潮这个人在我的罗网之中却没能杀死他，这难道不是天意吗！”

王潮率领军队打算返回光州，约束他的部属，所途径的地方不能有点滴侵犯。军队走到沙县，泉州人张延鲁等人因为刺史廖彦若贪婪残暴，带领年高望重的老人供奉牛肉、美酒，拦截在道路上，请求王潮留下来担任泉州的将军，王潮于是带领军队攻打泉州。

九月戊申，以陈敬瑄为三川及峡内诸州都指挥、制置等使。

蔡军围荆南，马步使赵匡谋奉前节度使陈儒以出，留后张瓌觉之，杀匡及儒。

冬十月癸丑，秦宗权败朱全忠于八角。

王重荣求救于李克用，克用方怨朝廷不罪朱全忠，选兵市马，聚结诸胡，议攻汴州，报曰：“待吾先灭全忠，还扫鼠辈如秋叶耳！”重荣曰：“待公自关东还，吾为虏矣。不若先除君侧之恶，退擒全忠易矣。”时朱玫、李昌符亦阴附朱全忠，克用乃上言：“玫、昌符与全忠相表里，欲共灭臣，臣不得不自救，已集蕃、汉兵十五万，决以来年济河，自谓北讨二镇；不近京城，保无掠扰。既诛二镇，乃旋师灭全忠以雪仇耻。”上遣使者谕释，冠盖相望 ［冠盖相望：使者或官员在路上往来不断。］
。

九月戊申日，朝廷任命陈敬瑄担任三川及峡内各州都指挥、制置等使。

蔡州的军队包围荆南，马步使赵匡图谋拥立前节度使陈儒复出，事情被留后张瓌发觉，就把赵匡和陈儒都杀了。

冬季十月癸丑日，秦宗权在八角镇打败朱全忠。

王重荣向李克用请求支援，李克用正怨恨朝廷不把朱全忠治罪，于是挑选士兵，购买马匹，聚集结合北方的各胡族部落，谋划攻打汴州，回报王重荣说：“等我先把朱全忠消灭了，再回头扫除这些鼠辈，就像秋风扫落叶一样容易！”王重荣说：“等您从关东返回，我已经成为俘虏了。不如先把皇上身边的恶人除掉，然后再回师擒拿朱全忠，就很容易了。”当时朱玫、李昌符也暗地里依附朱全忠，李克用于是给皇上上言说：“朱玫、李昌符与朱全忠互为表里，内外勾结，想要共同消灭我，我不得不自我解救，如今已经集结蕃兵、汉兵十五万人，决定在明年渡河，从渭河的北面讨伐朱玫、李昌符；但是不会逼近京城，确保长安不会受到惊扰。平定了朱玫、李昌符二人之后，就回师消灭朱全忠，来雪洗我的仇恨和耻辱。”皇上派遣中使去李克用那里晓谕、解释，中使在路上往来不断。

朱玫欲朝廷讨克用，数遣人潜入京城，烧积聚，或刺杀近侍，声云克用所为。于是京师震恐，日有讹言。令孜遣玫、昌符将本军及神策鄜、延、灵、夏等军各三万人屯沙苑，以讨王重荣。重荣发兵拒之，告急于李克用，克用引兵赴之。十一月，重荣遣兵攻同州，刺史郭璋出战，败死。重荣与玫等相守月余，克用兵至，与重荣俱壁沙苑，表请诛令孜及玫、昌符。诏和解之，克用不听。十二月癸酉，合战 ［合战：交战。］
，玫、昌符大败，各走还本镇，溃军所过焚掠。克用进逼京城，乙亥夜，令孜奉天子自开远门出幸凤翔。

初，黄巢焚长安宫室而去，诸道兵入城纵掠，焚府寺民居什六七，王徽累年补葺，仅完一二，至是复为乱兵焚掠，无孑遗矣。

是岁，赐河中军号“护国”。

朱玫想要使朝廷讨伐李克用，数次派人潜入京城，放火烧毁积聚的财物，或者刺杀天子身边的侍从，扬言说是李克用干的。京师因此震惊恐惧，天天都有谣言传出。田令孜派遣朱玫、李昌符率领本道的军队以及神策鄜、延、灵、夏等地的军队各三万人，屯驻在沙苑，来讨伐王重荣。王重荣派出军队抵御他们，并且向李克用报告情势危急，李克用带领军队赶到这里。十一月，王重荣派遣军队攻打同州，刺史郭璋出城应战，战败身死。王重荣与朱玫等人对峙了一个多月，李克用的军队到达，与王重荣的军队都在沙苑修建壁垒，上表请求诛杀田令孜以及朱玫、李昌符。皇上下诏要求李克用与田令孜等人和解，李克用没有接受。十二月癸酉日，双方交战，朱玫、李昌符大败，各自逃跑回到原来的镇所，溃败的军队在所经过的地方焚烧抢夺。李克用进逼京城，乙亥日夜晚，田令孜侍奉天子从长安城的开远门逃出，前往凤翔。

起初，黄巢放火烧毁了长安的宫殿房舍后离去，各道的官兵进入长安城之后都大肆掠夺抢劫，被烧毁的官府、寺庙和民房有十分之六七，经过王徽多年修缮，只修好了十分之一二，到此时再次遭到乱兵的焚烧掠夺，已经没有什么遗留了。

这一年，朝廷赐河中军“护国”的称号。

二年（丙午，公元886年）

春正月，镇海牙将张郁作乱，攻陷常州。

李克用还军河中，与王重荣同表请大驾还宫，因罪状田令孜，请诛之。上复以飞龙使杨复恭为枢密使。

戊子，令孜请上幸兴元，上不从。是夜，令孜引兵入宫，劫上幸宝鸡，黄门卫士从者才数百人，宰相朝臣皆不知。翰林学士承旨杜让能宿直禁中，闻之，步追乘舆，出城十余里，得人所遗马，无羁勒，解带系颈而乘之，独追及上于宝鸡。明日，乃有太子少保孔纬等数人继至。让能，审权之子；纬，戣之孙也。宗正奉太庙神主至鄠，遇盗，皆失之。朝士追乘舆者至盩厔，为乱兵所掠，衣装殆尽。

庚寅，上以孔纬为御史大夫，使还召百官，上留宝鸡以待之。时田令孜弄权，再致播迁，天下共忿疾之。朱玫、李昌符亦耻为之用，且惮李克用、王重荣之强，更与之合。

二年（丙午，公元886年）

春季正月，镇海牙将张郁叛乱，攻陷了常州。

李克用领兵退回河中，与王重荣共同上表请求皇上返回宫中，并指出田令孜的罪状，请求把他诛杀。皇上再次任用飞龙使杨复恭担任枢密使。

戊子日，田令孜请求皇上亲临兴元，皇上没有同意。这一天夜里，田令孜带领军队进入宫中，劫持皇上前往宝鸡，随从的黄门卫士只有几百人，宰相与朝中大臣无人知晓。翰林学士承旨杜让能这一天在皇上的禁宫中值宿，听说皇上被劫持，疾步追赶皇上的车舆，出了凤翔城十多里，捡到一匹别人遗弃的马，没有缰绳勒住马头，就解下腰带系在马脖子上，骑上马独自追赶，在宝鸡追到皇上。第二天，才有太子少保孔纬等几个人陆续赶来。杜让能是杜审权的儿子；孔纬是孔戣的孙子。宗正官捧着太庙的神主到达鄠县时，遇到强盗，所有的神主都遗失了。朝中大臣追赶皇上到达盩厔，被作乱军队抢劫，衣服、行装几乎被抢光了。

庚寅日，皇上任命孔纬担任御史大夫，派他回去把朝中的官员全都召来，皇上留在宝鸡等待他们。当时田令孜专权弄事，导致皇上再次流亡迁徙，天下的人都一致对田令孜表示愤怒憎恶。朱玫、李昌符也以受到他的利用为耻辱，并且忌惮李克用、王重荣的强大兵力，就改弦更张，与李克用、王重荣联合。

萧遘因邠宁奏事判官李松年至凤翔，遣召朱玫亟迎车驾，癸巳，玫引步骑五千至凤翔。孔纬诣宰相，欲宣诏召之；萧遘、裴澈以令孜在上侧，不欲往，辞疾不见。纬令台吏趣百官诣行在，皆辞以无袍笏，纬召三院 ［三院：唐制，御史台设有三院：台院，安置侍御史；殿院，安置殿中侍御史；察院，安置监察御史。］
御史，泣谓：“布衣亲旧有急，犹当赴之。岂有天子蒙尘，为人臣子，累召而不往者！”御史请办装数日而行，纬拂衣起曰：“吾妻病垂死且不顾，诸君善自为谋，请从此辞！”乃诣李昌符，请骑卫送至行在，昌符义之，赠装钱，遣骑送之。

邠宁、凤翔兵追逼乘舆，败神策指挥使杨晟于潘氏，钲鼓之声闻于行宫。田令孜奉上发宝鸡，留禁军守石鼻为后拒。置感义军于兴、凤二州，以杨晟为节度使，守散关。

时军民杂糅，锋镝纵横，以神策军使王建、晋晖为清道斩斫使，建以长剑五百前驱奋击，乘舆乃得前。上以传国宝授建负之以从，登大散岭。李昌符焚阁道丈余，将摧折，王建扶掖上自烟焰中跃过。夜，宿板下，上枕建膝而寝，既觉，始进食，解御袍赐建曰：“以其有泪痕故也。”车驾才入散关，朱玫已围宝鸡。石鼻军溃，玫长驱攻散关，不克。嗣襄王煴，肃宗之玄孙也，有疾，从上不及，留遵涂驿，为玫所得，与俱还凤翔。

宰相萧遘因为邠宁奏事判官李松年到了凤翔，就派人让朱玫赶紧去迎接天子，癸巳日，朱玫带领五千步兵、骑兵赶到凤翔。孔纬去拜见宰相，想要宣读诏书召他们去宝鸡；萧遘、裴澈因为田令孜在皇上的身边，不肯前往，就以患病为由，不去谒见皇上。孔纬命令御史台的官吏催促朝中百官前往皇上那里，他们都以没有官袍和朝笏为由，拒绝前往，孔纬召来台院、殿院与察院的御史，流着眼泪对他们说：“普通百姓的亲戚、故旧有了危难，尚且应当前去帮忙。哪里有天子在外蒙受风尘，而做人臣的再三被召请之后仍然不动身前往的！”御史们请求用几天时间置办行装后再出发，孔纬气得把衣袖一甩，站起身来说：“我的妻子病得快要死了我尚且不能兼顾到，你们几位还是好好地为自己谋划打算，我们就此作别吧！”孔纬于是去拜见李昌符，请求李昌符派骑兵护送他回到皇上那里，李昌符感于他的大义，就赠送他行装钱财，派遣骑兵护送他回去。

邠宁、凤翔的军队追赶逼迫天子的车驾，在潘氏打败神策军指挥使杨晟，战斗的锣鼓之声传到皇上住的行宫里。田令孜侍奉皇上离开宝鸡，留下禁卫军防守石鼻寨，在后面抵拒掩护。又把感义军安置在兴州、凤州，任命杨晟担任节度使，在散关防守。

这时，军队与百姓混杂在一起，交战中戈锋、箭头纵横交错，皇上任命神策军使王建、晋晖为清道斩斫使，王建带领手持长剑的五百人在前面奋力作战，皇上乘坐的车舆才得以前进。皇上让王建背负着传国之宝跟随在左右，登上大散岭。李昌符放火焚烧登山的栈道，烧毁了一丈多长，栈道即将折断，王建搀扶着皇上从烟火中跳过去。这一天晚上，大家住在临时搭建的板屋下，皇上枕着王建的膝盖睡觉，睡醒之后开始吃饭，皇上脱下身上的御袍，赏赐给王建，说：“因为这件衣服上沾满了你的眼泪，所以把它赏赐给你。”皇上刚刚进入散关，朱玫的军队就包围了宝鸡。石鼻的军队溃败，朱玫长驱直入，攻打散关，但是没有攻克。襄王的嗣子李煴，是肃宗的玄孙，身患疾病，跟不上皇上，就留在遵涂驿，被朱玫俘虏，同他一起回到凤翔。

庚戌，李克用还太原。

二月，王重荣、朱玫、李昌符复上表请诛田令孜。

以前东都留守郑从谠为守太傅兼侍中。

朱玫、李昌符使山南西道节度使石君涉栅绝险要，烧邮驿，上由他道以进；山谷崎岖，邠军迫其后，危殆者数四，仅得达山南。三月壬午，石君涉弃镇逃归朱玫。

癸未，凤翔百官萧遘等罪状田令孜及其党韦昭度，请诛之。初，昭度因供奉僧澈结宦官，得为相。澈师知玄鄙澈所为，昭度每与同列诣知玄，皆拜之，知玄揖使诣澈啜茶。

山南西道监军冯翊严遵美迎上于西县，丙申，车驾至兴元。

戊戌，以御史大夫孔纬、翰林学士承旨、兵部尚书杜让能并为兵部侍郎、同平章事。

保銮都将李鋋等败邠军于凤州。

诏加王重荣应接粮料使，调本道谷十五万斛以济国用。重荣表称令孜未诛，不奉诏。

以尚书左丞卢渥为户部尚书，充山南西道留后。以严遵美为内枢密使，遣王建帅部兵戍三泉，晋晖及神策军使张造帅四都兵屯黑水，修栈道以通往来。以建遥领壁州刺史。将帅遥领州镇自此始。

庚戌日，李克用回到太原。

二月，王重荣、朱玫、李昌符又进呈表章请求诛杀田令孜。

朝廷任命前东都留守郑从谠为守太傅兼侍中。

朱玫、李昌符派遣山南西道节度使石君涉在险要的地方修建栅栏，断绝交通，烧毁传递邮件的驿站，皇上只能改走其他道路前进；山谷道路崎岖不平，朱玫的军队紧追在后，危险急迫的情形多次出现，最后只能勉强走到山南。三月壬午日，石君涉抛弃镇所，逃回到朱玫那里。

癸未日，留在凤翔的萧遘与百官声讨田令孜以及他的党徒韦昭度的罪状，请求诛杀他们。起初，韦昭度因为供奉僧人澈的关系而得以结识宦官，最后做了宰相。澈的师傅知玄瞧不起澈的行为，韦昭度每次与同僚们一起去知玄那里，都向知玄行礼，而知玄却作揖回礼，让他们去澈那里喝茶。

山南西道监军冯翊人严遵美在西县迎接皇上，丙申日，皇上到达兴元。

戊戌日，朝廷任命御史大夫孔纬、翰林学士承旨、兵部尚书杜让能一同担任兵部侍郎、同平章事。

保銮都将李鋋等人在凤州打败了朱玫的军队。

皇上下诏加封王重荣为应接粮料使，命令他调集本道的粮谷十五万斛来接济国家的需用。王重荣上表说田令孜还没有伏法受诛，不能执行诏令。

朝廷任命尚书左丞卢渥担任户部尚书，充任山南西道留后。任命严遵美担任内枢密使，派遣王建率领部众去三泉戍守，派遣晋晖以及神策军使张造率领随从皇上的四都的军队屯驻在黑水，修理栈道，使来往的道路畅通。朝廷任命王建在远方遥领壁州刺史。军中将帅在远方遥领州镇官职是从此时开始的。

陈敬瑄疑东川节度使高仁厚，欲去之。遂州刺史郑君立起兵攻陷汉州，进向成都。敬瑄遣其将李顺之逆战，君立败死。敬瑄又发维、茂羌军击仁厚，杀之。

朱玫以田令孜在天子左右，终不可去，言于萧遘曰：“主上播迁六年，中原将士冒矢石，百姓供馈饷，战死饿死，什减七八，仅得复京城。天下方喜车驾还宫，主上更以勤王之功为敕使之荣，委以大权，使堕纲纪，骚扰藩镇，召乱生祸。玫昨奉尊命来迎大驾，不蒙信察，反类胁君。吾辈报国之心极矣，战贼之力殚矣，安能垂头弭耳，受制于阉寺之手哉！李氏孙尚多，相公盍改图以利社稷乎！”遘曰：“主上践阼十余年，无大过恶。正以令孜专权肘腋，致坐不安席，上每言之，流涕不已。近日上初无行意，令孜陈兵帐前，迫胁以行，不容俟旦。罪皆在令孜，人谁不知！足下尽心王室，正有引兵还镇，拜表迎銮。废立重事，伊、霍所难，遘不敢闻命！”玫出，宣言曰：“我立李氏一王，敢异议者斩！”

夏四月壬子，玫逼凤翔百官奉襄王煴权监军国事，承制封拜指挥，仍遣大臣入蜀迎驾，盟百官于石鼻驿。玫使萧遘为册文，遘辞以文思荒落；乃使兵部侍郎判户部郑昌图为之。乙卯，煴受册，玫自兼左、右神策十军使，帅百官奉煴还京师；以郑昌图同平章事、判度支、盐铁、户部，各置副使，三司之事一以委焉。河中百官崔安潜等上襄王笺，贺受册。

陈敬瑄怀疑东川节度使高仁厚，想要除掉他。遂州刺史郑君立起兵攻陷了汉州，又进军攻打成都。陈敬瑄派遣他的部将李顺之迎战，郑君立战败身亡。陈敬瑄又发动维、茂两地的羌人军队去攻打高仁厚，把高仁厚杀了。

朱玫由于田令孜在皇上身边，始终没有办法把他铲除，就对萧遘说：“天子流离失所已经六年了，中原一带的将领士兵冒着刀箭的危险，老百姓供给、运载粮饷，交战中战死的和饿死的人，占了人口的十分之七八，才仅仅能够收复京师。天下的人正为天子返回长安的宫中而欣喜，皇上却把雪耻勤王的功劳归于宦官田令孜，把朝政大权委托给他们，导致治国的纲纪遭到败坏，各藩镇经常受到骚扰，招来王重荣兴兵作乱，产生了很多祸害。我昨天遵奉您的命令来迎接天子，不但没有受到别人的信任和明察，反而有类似胁迫君王的嫌疑。我们这些人报效国家的忠心已经到了极点，讨伐贼寇用尽了全力，怎能俯首垂耳地接受宦官们的控制与摆布呢！李氏的子孙还有许多，您为什么不改变一下谋略，来使国家受益呢！”萧遘回答说：“当今天子已经即位十几年了，并没有犯下重大的过错。正因为田令孜在身边专权，导致皇上坐立不安，皇上每次谈到这些，都痛哭流泪不止。最近几天的事，皇上起初并没有迁移的意图，无奈田令孜却在皇上的住所陈列军队，逼迫皇上出走，竟然不允许等到天亮再走。所有的罪过都在田令孜一个人的身上，有谁不知道这一点呢！你对皇室尽心尽力，正应该带领军队回到镇守，恭谨地进呈表章迎接皇上。废立君王的大事，是商朝的伊尹、汉朝的霍光都感到困难的事，我萧遘可不敢听命！”朱玫出去以后，公开宣布说：“我拥立李氏的一个王出来当皇帝，谁敢有异议，一律斩首！”

夏季四月壬子日，朱玫逼迫留在凤翔的朝廷百官尊奉襄王李煴暂时监管军国大事，承受君命拜官封爵，号令群臣，于是派遣大臣到蜀地去迎接天子，在石鼻驿与百官会盟。朱玫要求萧遘撰写拥立的册文，萧遘借口文笔生疏荒废推辞了；于是又命令兵部侍郎判户部郑昌图起草册文。乙卯日，李煴承受众官拥立他的册文，朱玫亲自兼任左、右神策十军使，率领朝中百官侍奉李煴回到京师长安；又任命郑昌图为同平章事、判度支、盐铁、户部，各自设置副使，把三司的事务全部委托给他。留在河中府的朝廷官员崔安潜等人向襄王李煴进呈表笺，恭贺他秉受册文。

田令孜自知不为天下所容，乃荐枢密使杨复恭为左神策中尉、观军容使，自除西川监军使，往依陈敬瑄。复恭斥令孜之党，出王建为利州刺史，晋晖为集州刺史，张造为万州刺史，李师泰为忠州刺史。

五月，朱玫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萧遘为太子太保，自加侍中、诸道盐铁、转运等使；加裴澈判度支，郑昌图判户部；以淮南节度使高骈兼中书令，充江、淮盐铁、转运等使、诸道行营兵马都统；淮南右都押牙、和州刺史吕用之为岭南东道节度使；大行封拜以悦藩镇。遣吏部侍郎夏侯潭宣谕河北，户部侍郎杨陟宣谕江、淮，诸藩镇受其命者什六七，高骈仍奉笺劝进。

吕用之建牙开幕，一与骈同；凡骈之腹心，及将校能任事者，皆逼以从己，诸所施为，不复咨禀。骈颇疑之，阴欲夺其权，而根蒂已固，无如之何。用之知之，甚惧，访于其党前度支巡官郑杞、前知庐州事董瑾，杞曰：“此固为晚矣！”用之问策安出，杞曰：“曹孟德有言：‘宁我负人，无人负我。’”明日，与瑾共为书一缄授用之，其语秘，人莫有知者。

田令孜心中明白天下的百姓不会宽容他，于是举荐枢密使杨复恭担任左神策中尉、观军容使，他自己则担任西川监军使，前往依附陈敬瑄。杨复恭排挤田令孜的同党，把王建调任为利州刺史，把晋晖调任为集州刺史，把张造调任为万州刺史，把李师泰调任为忠州刺史。

五月，朱玫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萧遘担任太子太保，自己加封侍中、诸道盐铁、转运等使的官职；加封裴澈为判度支，郑昌图为判户部；派淮南节度使高骈兼任中书令，充任江淮盐铁、转运等使、诸道行营兵马都统；任命淮南右都押牙、和州刺史吕用之担任岭南东道节度使；大规模地封爵拜官，来取悦各藩镇。他还派遣吏部侍郎夏侯潭宣示告谕河北，派户部侍郎杨陟宣示告谕江、淮各藩镇，各藩镇接受他的命令的占了十分之六七，高骈于是上笺劝说襄王李煴称帝。

吕用之设立幕府，都与高骈一致；凡是高骈的心腹以及各将校中能够委任事情的人，都逼迫他们听从自己的指挥，所作所为，都不再向高骈咨询、禀告了。高骈虽然非常怀疑他，想要暗中夺回他的兵权，但是吕用之的权势已经根深蒂固，没有办法对付了。吕用之得知高骈清楚他的作为后，非常恐惧，就去征询他的同党前度支巡官郑杞与前知庐州事董瑾，郑杞说：“高骈现在虽然知道了却为时已晚！”吕用之询问现在该采取什么计策，郑杞说：“曹孟德有句话说：‘宁愿我辜负别人，决不能让别人辜负我。’”第二天，郑杞与董瑾一起写了一封信给吕用之，信中所说的话非常机密，没有人知道它的内容。

萧遘称疾归永乐。

初，凤翔节度使李昌符与朱玫同谋立襄王，既而玫自为宰相专权，昌符怒，不受其官，更通表兴元。诏加昌符检校司徒。朱玫遣其将王行瑜将邠宁、河西兵五万追乘舆，感义节度使杨晟战数却，弃散关走，行瑜进屯凤州。

是时，诸道贡赋多之长安，不之兴元，从官卫士皆乏食，上涕泣，不知为计。杜让能言于上曰：“杨复光与王重荣同破黄巢，复京城，相亲善；复恭其兄也。若遣重臣往谕以大义，且致复恭之意，宜有回虑归国之理。”上从之，遣右谏议大夫刘崇望使于河中，赍诏谕重荣，重荣既听命，遣使表献绢十万匹，且请讨朱玫以自赎。

戊戌，襄王煴遣使至晋阳赐李克用诏，言：“上至半涂，六军变扰，苍黄晏驾 ［晏驾：古时称帝王去世。］
，吾为藩镇所推，今已受册。”朱玫亦与克用书，克用闻其谋皆出于玫，大怒。大将盖寓说克用曰：“銮舆播迁，天下皆归咎于我，今不诛玫，黜李煴，无以自湔洗。”克用从之，燔诏书，囚使者，移檄邻道，称：“玫敢欺藩方，明言晏驾。当道已发蕃、汉三万兵进讨凶逆，当共立大功。”寓，蔚州人也。

萧遘声称患病，回到永乐县。

起初，凤翔节度使李昌符与朱玫共同图谋拥立襄王李煴，襄王被拥立后，朱玫自己做了宰相，独揽朝廷大权，李昌符非常愤怒，不接受朱玫封给他的官位，改弦易张上表到兴元。皇上下诏加封李昌符为检校司徒。朱玫派遣他的部将王行瑜率领邠宁、河西的军队五万人追赶天子，感义节度使杨晟迎战，数次退却，最终舍弃散关逃走了，王行瑜进兵驻扎在凤州。

当时各道进献的贡品、税赋大多送到长安，而没有送到兴元，随从皇上的官员和卫士都缺乏粮食，皇上悲伤流泪，不知道该怎么办。杜让能向皇上进言说：“杨复光与王重荣共同打败黄巢，收复京师长安，两人的关系非常好；杨复恭是他的哥哥。如果派朝中重臣去王重荣那里，用大义来晓谕他，并且传达杨复恭的心意，王重荣理当有回心转意归附朝廷的意图。”皇上采纳了他的建议，派遣右谏议大夫刘崇望做使者前往河中，带着皇上的诏书告谕王重荣，王重荣立刻听从了朝廷的命令，派遣使者向皇上进呈表章，献出十万匹绢，并且请求讨伐朱玫，来自我赎罪。

戊戌日，襄王李煴派遣使者到晋阳赐给李克用诏书，说：“皇帝走到半路，朝廷的禁卫军突然发动变乱，慌乱之间皇上不幸去世，我被各藩镇拥戴推举，如今已经接受册命了。”朱玫也写了一封信给李克用，李克用听说拥立襄王李煴的计谋都出于朱玫之手，不禁大怒。大将军盖寓游说李克用说：“皇上流亡迁徙，天下都把过错归到我们身上，今天如果不诛杀朱玫，黜退李煴，我们将没有办法洗清耻辱。”李克用听从了他的建议，烧毁了诏书，把使臣囚禁起来，向邻近各道移送檄文，说：“朱玫胆敢欺骗藩镇，公然宣称皇帝崩逝。本道已经派出蕃人、汉人军队三万人去讨伐这一凶恶的叛逆，大家应当共同建立大功。”盖寓，是蔚州人。

秦贤寇宋、汴，朱全忠败之于尉氏南；癸巳，遣都将郭言将步骑三万击蔡州。

六月，以扈跸都将杨守亮为金商节度、京畿制置使，将兵二万出金州，与王重荣、李克用共讨朱玫。守亮本姓訾，名亮，曹州人，与弟信皆为杨复光假子，更名守亮、守信。

李克用遣使奉表称：“方发兵济河，除逆党，迎车驾，愿诏诸道与臣协力。”先是，山南之人皆言克用与朱玫合，人情忷惧；表至，上出示从官，并谕山南诸镇，由是帖然。然克用表犹以朱全忠为言，上使杨复恭以书谕之云：“俟三辅 ［三辅：泛指京城附近地区为三辅。］
事宁，别有进止。”

衡州刺史周岳发兵攻潭州，钦化节度使闵勖招淮西将黄皓入城共守，皓遂杀勖。岳攻拔州城，擒皓，杀之。

镇海节度使周宝遣牙将丁从实袭常州，逐张郁。郁奔海陵，依镇遏使南昌高霸。霸，高骈将也，镇海陵，有民五万户，兵三万人。

秋七月，秦宗权陷许州，杀节度使鹿晏弘。

秦贤寇略宋州、汴州，朱全忠在尉氏的南边打败他；癸巳日，又派遣都将郭言率领三万步兵、骑兵攻击蔡州。

六月，朝廷任命扈跸都将杨守亮担任金商节度使、京畿制置使，统领士兵两万人从金州出发，与王重荣、李克用共同讨伐朱玫。杨守亮原本姓訾名亮，曹州人，与弟弟訾信都被杨复光收为养子，就改名为杨守亮、杨守信。

李克用派遣使者上表说：“我正发动军队渡过黄河，去剪除叛逆的贼党，迎接皇上的车驾，希望诏令诸道的军队与我齐心协力攻打朱玫。”在此之前，山南道的人都在传说李克用与朱玫联合，人心惶惧不安；李克用的奏章送到之后，皇上拿出来给跟随的官员们看，并且告谕山南各镇，人心才稳定下来。然而李克用的表章仍然针对朱全忠当年谋害他一事，皇上命令杨复恭写信晓谕李克用说：“等到三辅的事情平定之后，会另有安排。”

衡州刺史周岳发动军队攻打潭州，钦化节度使闵勖招来淮西将领黄皓进入城中共同坚守，黄皓却把闵勖杀了。周岳攻下了潭州城，擒获黄皓，把他杀了。

镇海节度使周宝派遣牙将丁从实袭击常州，把张郁赶走了。张郁逃奔海陵，去依附镇遏使南昌人高霸。高霸是高骈的将领，镇守海陵，拥有民众五万户，士兵三万人。

秋季七月，秦宗权攻陷许州，杀死节度使鹿晏弘。

王行瑜进攻兴州，感义节度使杨晟弃镇走，据文州，诏保銮都将李鋋、扈跸都将李茂贞、陈佩屯大唐峰以拒之。茂贞，博野人，本姓宋，名文通，以功赐姓名。

要命钦化军曰武安，以衡州刺史周岳为节度使。

八月，卢龙节度使李全忠薨，以其子匡威为留后。

王潮拔泉州，杀廖彦若。潮闻福建观察陈岩威名，不敢犯福州境，遣使降之，岩表潮为泉州刺史。潮沉勇有智略，既得泉州，招怀离散，均赋缮兵，吏民悦服。幽王绪于别馆，绪惭，自杀。

九月，朱玫将张行实攻大唐峰，李鋋等击却之。金吾将军满存与邠军战，破之，复取兴州，进守万仞寨。

李克脩攻孟方立，甲午，擒其将吕臻于焦冈，拔故镇、武安、临洺、邯郸、沙河，以大将安金俊为邢州刺史。

长安百官太子太师裴璩等劝进 ［劝进：指劝登帝位。］
于襄王煴。冬十月，煴即皇帝位，改元建贞，遥尊上为太上元皇圣帝。

王行瑜进军攻打兴州，感义节度使杨晟舍弃兴州逃跑了，占领了文州，皇上诏命保銮都将李鋋、扈跸都将李茂贞与陈佩等人屯驻在大唐峰，抗拒王行瑜。李茂贞是博野人，原本姓宋，名文通，因为有功勋，所以赐名李茂贞。

朝廷把钦化军更名为武安军，派衡州刺史周岳担任节度使。

八月，卢龙节度使李全忠去世，朝廷任命他的儿子李匡威做留后。

王潮攻下了泉州，把廖彦若杀了。王潮听说福建观察使陈岩素来有威名，不敢侵犯福州边境，派遣使者向他投降，陈岩于是上表，请求任命王潮担任泉州刺史。王潮沉着勇敢，有谋略智慧，据有泉州之后，招集安抚流亡失散的百姓，平均赋税，修缮武器，官吏与百姓都欣喜而诚服。王潮把王绪幽禁在别馆里，王绪羞愧沮丧，就自杀了。

九月，朱玫的将领张行实攻打大唐峰，李鋋等人把他们打退了。金吾将军满存与朱玫的邠宁军交战，把他们打败了，重新攻取兴州，进军驻守在万仞寨。

李克脩攻打孟方立，甲午日，在焦冈擒住了孟方立的将领吕臻，攻下了故镇、武安、临洺、邯郸、沙河，委任大将安金俊为邢州刺史。

留在京师长安的朝廷官员太子太师裴璩等人劝襄王李煴登帝位。冬季十月，李煴即位称帝，改年号为建贞，遥尊皇上为太上元皇圣帝。

董昌谓钱镠曰：“汝能取越州，吾以杭州授汝。”镠曰：“然，不取终为后患。”遂将兵自诸暨趋平水，凿山开道五百里，出曹娥埭，浙东将鲍君福帅众降之。镠与浙东军战，屡破之，进屯丰山。

感化牙将张雄、冯弘铎得罪于节度使时溥，聚众三百，走渡江，袭苏州，据之。雄自称刺史，稍聚兵至五万，战舰千余，自号天成军。

河阳节度使诸葛爽薨，大将刘经、张全义立爽子仲方为留后。全义，临濮人也。

李克脩攻邢州，不克而还。

十一月丙戌，钱镠克越州，刘汉宏奔台州。

义成节度使安师儒委政于两厢都虞候夏侯晏、杜标，二人骄恣，军中忿之。小校张骁潜出，聚众二千攻州城，师儒斩晏、标首谕之，军中稍息。天平节度使朱瑄谋取滑州，遣濮州刺史朱裕将兵诱张骁，杀之。朱全忠先遣其将朱珍、李唐宾袭滑州，入境，遇大雪。珍等一夕驰至壁下，百梯并升，遂克之，虏师儒以归。全忠以牙将江陵胡真知义成留后。

董昌对钱镠说：“你如果能攻取越州，我就把杭州授给你。”钱镠说：“好，不攻取越州终究会成为祸害。”钱镠率领军队从诸暨赶到了平水镇，开凿山道五百里，到达曹娥埭，浙东将军鲍君福带领部众向钱镠投降。钱镠与浙东军展开交战，数次把他们打败，进军驻扎在丰山。

感化军的牙将张雄、冯弘铎得罪了节度使时漙，聚集了三百部众，渡过长江逃走了，偷袭苏州，并且占据了这个地方。张雄自称苏州刺史，逐渐聚集部众五万人，拥有战舰一千多艘，自称天成军。

河阳节度使诸葛爽去世，大将刘经、张全义拥立诸葛爽的儿子诸葛仲方做留后。张全义，是临濮人。

李克脩进攻邢州，没有攻下，领兵退回。

十一月丙戌日，钱镠攻克越州，刘汉宏逃到台州。

义成节度使安师儒把政务完全委托给两厢都虞候夏侯晏与杜标，这两个人骄傲专横，军中人人愤恨。小校张骁暗中潜逃，聚集了二千人马前来攻击州城，安师儒斩下了夏侯晏与杜标的首级，告谕他们，军中的情势才稍微平息下来。天平节度使朱瑄图谋攻取滑州，派遣濮州刺史朱裕率领军队引诱张骁，把他杀了。朱全忠先派遣他的部将朱珍、李唐宾袭击滑州，攻入滑州境内，正遇到天下大雪，朱珍等人一夜之间就赶到滑州城下，用上百个云梯同时攀登城墙，因此攻下了滑州城，俘虏了安师儒而回。朱全忠任命牙将江陵人胡真掌理义成留后事务。

田令孜至成都请寻医，许之。

十二月戊寅，诸军拔凤州，以满存为凤州防御使。

杨复恭传檄关中，称“得朱玫首者，以静难节度使赏之”。王行瑜战数败，恐获罪于玫，与其下谋曰：“今无功，归亦死；曷若 ［曷若：如何。用反问的语气表示不如。］
与汝曹斩玫首，迎大驾，取邠宁节钺乎？”众从之。甲寅，行瑜自凤州擅引兵归京师，玫方视事，闻之，怒，召行谕，责之曰：“汝擅归，欲反邪？”行瑜曰：“吾不反，欲诛反者朱玫耳！”遂擒斩之，并杀其党数百人。诸军大乱，焚掠京城，士民无衣冻死者蔽地。裴澈、郑昌图帅百官二百余人奉襄王奔河中，王重荣诈为迎奉，执煴，杀之，囚澈、昌图；百官死者殆半。

台州刺史杜雄诱刘汉宏，执送董昌，斩之。昌徙镇越州，自称知浙东军府事，以钱镠知杭州事。

王重荣函襄王煴首至行在，刑部请御兴元城南楼献馘 ［献馘：古时出战杀敌，割下左耳进献论功。也泛指奏凯报捷。馘，被杀者的左耳。］
，百官毕贺。太常博士殷盈孙议，以为：“煴为贼臣所逼，正以不能死节为罪耳。礼，公族罪在大辟，君为之素服不举。今煴已就诛，宜废为庶人，令所在葬其首。其献馘称贺之礼，请俟朱玫首至而行之。”从之。盈孙，侑之孙也。

田令孜要求到成都去寻找医生治病，朝廷准许了。

十二月戊寅日，各路军队攻陷了凤州，朝廷任命满存担任凤州防御使。

杨复恭向关中移送檄文，说“谁能取得朱玫的首级，就把静难节度使的官职转授给他”。王行瑜作战屡次失败，担心朱玫治他的罪，就与他的部下商量说：“如今没有立下战功，回去之后也是死；不如与你们一起斩下朱玫的首级，迎接天子回来，来领取邠宁的符节与斧钺，怎么样？”众人都听从他的安排。甲寅日，王行瑜擅自带领军队从凤州回到京师长安，朱玫正在视察军事，听说王行瑜回来了，非常震惊愤怒，召来王行瑜，责备他说：“你擅自返回，想要谋反吗？”王行瑜说：“我不想谋反，而是想诛杀谋反的朱玫罢了！”于是擒获朱玫，把他斩杀，并且杀死他的党徒数百人。各路军队顿时大乱，在京城焚烧抢掠，士人百姓因为没有衣服受冻而死的遍地都是。裴澈、郑昌图带领百官二百多人侍奉襄王李煴逃奔河中，王重荣佯装出来迎接他们，擒获了李煴，把他杀了，把裴澈、郑昌图囚禁起来；几乎有一半的官员被处死了。

台州刺史杜雄引诱刘汉宏，抓住他，押送到董昌那里，把他斩首。董昌把镇所迁到越州，自称掌理浙东军府的事务，委任钱镠掌理杭州的事务。

王重荣把襄王李煴的首级装在匣子里，送到皇上那里，刑部请皇上到兴元城的南楼接受献馘，朝廷百官全都道贺。太常博士殷盈孙有不同意见，他认为：“李煴被叛逆的盗贼逼迫，他的罪过只是不能以死殉节而已。按照礼节来说，公族里有人犯了死罪，君主应该为他穿上素服，停止奏乐。如今李煴已经伏诛，应该下诏把他废为庶人，命令就在他所在的地方把他安葬。至于献馘称贺的典礼，请求等待朱玫的首级送到之后再举行。”皇上听从了殷盈孙的建议。殷盈孙，是殷侑的孙子。

河阳大将刘经，畏李罕之难制，自引兵镇洛阳，袭罕之于渑池，为罕之所败；经弃洛阳走，罕之追杀殆尽。罕之军于巩，将渡河，经遣张全义将兵拒之。时诸葛仲方幼弱，政在刘经，诸将多不附。全义遂与罕之合兵攻河阳，为经所败，罕之、全义走保怀州。

初，忠武决胜指挥使孙儒与龙骧指挥使朗山刘建锋戍蔡州，拒黄巢，扶沟马殷隶军中，以材勇 ［材勇：有才能而且勇猛。］
闻。及秦宗权叛，儒等皆属焉。宗权遣儒攻陷郑州，刺史李璠奔大梁。儒进陷河阳，留后诸葛仲方奔大梁。儒自称节度使，张全义据怀州，李罕之据泽州以拒之。

初，长安人张佶为宣州幕僚，恶观察使秦彦之为人，弃官去，过蔡州，宗权留以为行军司马。佶谓刘建锋曰：“秦公刚鸷而猜忌，亡无日矣，吾属何以自免！”建锋方自危，遂与佶善。

河阳的大将刘经畏惧李罕之很难控制，就亲自率领军队镇守洛阳，在渑池偷袭李罕之，被李罕之打败；刘经舍弃洛阳逃跑，李罕之追杀，几乎把他的人马杀光。李罕之把军队屯驻在巩县，将要渡过黄河，刘经派遣张全义领兵抗拒。当时诸葛仲方年幼软弱，政权都在刘经手中，将领们多不依附。张全义就与李罕之联合兵力攻打河阳，但是被刘经打败，李罕之与张全义逃走退回怀州防守。

起初，忠武决胜指挥使孙儒和龙骧指挥使朗山人刘建锋在蔡州戍守，抗拒黄巢，扶沟人马殷隶属于这支军队，以有才能和勇敢闻名。等到秦宗权叛变，孙儒等人全部归属秦宗权。秦宗权派遣孙儒攻陷了郑州，郑州刺史李璠逃到大梁。孙儒又进兵攻陷了河阳，河阳留后诸葛仲方也逃到大梁。孙儒以节度使自称，张全义据有怀州，李罕之据有泽州，一同抗拒孙儒。

起初，长安人张佶在宣州幕府当幕僚，厌恶观察使秦彦的为人，弃官离开，经过蔡州时，被秦宗权留下来担任行军司马。张佶对刘建锋说：“秦宗权凶猛而猜疑忌妒，过不了几天就要灭亡了，我们如何才能使自己免于一死呢！”刘建锋正担忧自己的安危，于是与张佶交好。

寿州刺史张翱遣其将魏虔将万人寇庐州，庐州刺史杨行愍遣其将田頵、李神福、张训拒之，败虔于褚城。滁州刺史许勍袭舒州，刺史陶雅奔庐州。高骈命行愍更名行密。

是岁，天平牙将朱瑾逐泰宁节度使齐克让，自称留后。瑾将袭兖州，求婚于克让，乃自郓盛饰车服，私藏兵甲以赴之。亲迎之夕，甲士窃发，逐克让而代之。朝廷因以瑾为泰宁节度使。

安陆贼帅周通攻鄂州，路审中亡去。岳州刺史杜洪乘虚入鄂，自称武昌留后，朝廷因以授之。湘阴贼帅邓进思复乘虚陷岳州。

秦宗言围荆南二年，张瓌婴城自守，城中米斗直钱四十缗，食甲鼓皆尽，击门扉以警夜，死者相枕。宗言竟不能克而去。

寿州刺史张翱派遣他的部将魏虔带领一万人寇略庐州，庐州刺史杨行愍派遣他的部将田頵、李神福、张训抗拒魏虔，在褚城把魏虔打败。滁州刺史许勍袭击舒州，舒州刺史陶雅逃到庐州。高骈命令杨行愍把名字改为杨行密。

这一年，天平牙将朱瑾驱逐泰宁节度使齐克让，自称留后。朱瑾将要袭击兖州，假装向齐克让请求通婚，于是把车辆、服装装扮得非常华丽，暗中却隐藏着盔甲、兵器，从郓州出发，赶赴兖州。在迎亲的晚上，穿戴盔甲的士兵偷偷发动攻击，驱逐了齐克让，并且取代了他。朝廷因此任命朱瑾担任泰宁节度使。

安陆贼寇的头领周通攻打鄂州，镇守鄂州的路审中逃走了。岳州刺史杜洪乘虚进入鄂州，自称武昌留后，朝廷就把武昌留后的职位授予杜洪。湘阴的贼寇头领邓进思又乘虚攻陷岳州。

秦宗言包围荆南长达两年之久，张瓌环城固守，城中的米价高涨到每斗四十缗钱，粮食都吃完了，连盔甲、战鼓上的皮也都吃完了，只好击打门板来示警、报更，尸体遍地都是，互相枕藉。可是秦宗言最后还是没有攻下荆南城就撤退了。

三年（丁未，公元887年）

春正月，以邠州都将王行瑜为静难军节度使，扈跸都头李茂贞领武定节度使，扈跸都头杨守宗为金商节度使，右卫大将军顾彦朗为东川节度使，金商节度使杨守亮为山南西道节度使。彦朗，丰县人也。

辛巳，以董昌为浙东观察使，钱镠为杭州刺史。

秦宗权自以兵力十倍于朱全忠，而数为所败，耻之，欲悉力以攻汴州。全忠患兵少，二月，以诸军都指挥使朱珍为淄州刺史，募兵于东道，期以初夏而还。

戊辰，削夺三川都监田令孜官爵，长流 ［长流：远途流放。］
端州。然令孜依陈敬瑄，竟不行。

代北节度使李国昌薨。

三月癸未，诏伪宰相萧遘、郑昌图、裴澈，于所在集众斩之，皆死于岐山。时朝士受煴官者甚众，法司皆处以极法；杜让能力争之，免者什七八。

三年（丁未，公元887年）

春季正月，朝廷任命邠州都将王行瑜担任静难军节度使，扈跸都头李茂贞兼任武定节度使，扈跸都头杨守宗担任金商节度使，右卫大将军顾彦朗担任东川节度使，金商节度使杨守亮担任山南西道节度使。顾彦朗，是丰县人。

辛巳日，朝廷任命董昌担任浙东观察使，钱镠担任杭州刺史。

秦宗权自认为兵力是朱全忠的十倍，在数次被朱全忠打败之后感到羞耻，想要集结全部兵力来攻打汴州。朱全忠忧患兵力太少，二月，任命诸军都指挥使朱珍担任淄州刺史，在东道招募士兵，期待初夏时返回。

戊辰日，朝廷罢免了三川都监田令孜的官职和爵位，把他远远流放到端州。然而田令孜仗恃陈敬瑄，竟然抗令不行。

代北节度使李国昌去世。

三月癸未日，皇上下诏命令把襄王李煴任命的伪宰相萧遘、郑昌图、裴澈在他们的所在地聚集民众，当众斩首，他们都死在岐山县。当时很多朝廷官员都接受了李煴所授予的官职，刑部要把他们全部斩首；杜让竭力争辩挽救这些人，最终免除死刑的人有十分之七八。

壬辰，车驾至凤翔，节度使李昌符，恐车驾还京虽不治前过，恩赏必疏，乃以宫室未完，固请驻跸 ［驻跸：帝王出行，途中停留住宿。］
府舍，从之。

太傅兼侍中郑从谠罢为太子太保。

镇海节度使周宝募亲军千人，号“后楼兵”，禀给倍于镇海军，镇海军皆怨，而后楼兵浸骄不可制。宝溺于声色，不亲政事，筑罗城二十余里，建东第 ［东第：指王侯等显贵之人的府第。］
，人苦其役。宝与僚属宴后楼，有言镇海军怨望者，宝曰：“乱则杀之！”度支催勘使薛朗以其言告所善镇海军将刘浩，戒之使戢士卒，浩曰：“惟反可以免死耳！”是夕，宝醉，方寝，浩帅其党作乱，攻府舍而焚之。宝惊起，徒跣叩芙蓉门呼后楼兵，后楼兵亦反矣。宝帅家人步走出青阳门，遂奔常州，依刺史丁从实。浩杀诸僚佐，癸巳，迎薛朗入府，推为留后。宝先兼租庸副使，城中货财山积，是日，尽于乱兵之手。

壬辰日，皇上到了凤翔，节度使李昌符深恐皇上回到京城长安以后，即使不追究他以前的过错，授予他的恩赏也一定不多，于是以长安的宫室还没修好为理由，坚决请求皇上留住在凤翔的府第，皇上同意了。

太傅兼侍中郑从谠被免职，改任为太子太保。

镇海节度使周宝招募亲兵一千人，号称“后楼兵”，供给他们的粮饷比镇海军多一倍，镇海军的将士都怨恨不平，后楼兵日益变得骄纵，以致于无法驾驭节制。周宝沉溺于声乐女色中，不亲自处理政务，修筑罗城二十多里，兴建王侯府第，使人们深感劳役之苦。周宝和他的幕僚臣属在后楼晏饮，有人说出镇海军中的抱怨和不满，周宝就说：“谁胆敢作乱，就把他杀了！”度支催勘使薛朗对与他交好的镇海军将领刘浩说了周宝的话，劝诫他安慰、止息士卒们的抱怨和不满，刘浩说：“只有造反才可以避免一死了！”这一天晚上，周宝喝醉了，正要睡下，刘浩带领他的党徒发起叛乱，攻打节度使房舍，并且放火焚烧。周宝惊慌失措地起来，光着脚去敲击芙蓉门，呼叫后楼兵，但是后楼兵也造反了。周宝带着家人徒步跑出青阳门，逃到了常州，去投奔刺史丁从实。刘浩把周宝的幕僚佐将全都杀死，癸巳日，把薛朗迎入府第，举荐他做留后。周宝先前兼任租庸副使，城中的货物钱财堆积如山，这一天，被作乱的士兵抢夺殆尽。

高骈闻宝败，列牙受贺，遣使馈以齑粉 ［齑粉：齑、粉都呈碎末状，所以用来比喻粉碎的事务。］
。宝怒，掷之地曰：“汝有吕用之在，他日未可知也！”扬州连岁饥，城中馁死者日数千人，坊市为之寥落，灾异数见，骈悉以为周宝当之。

山南西道节度使杨守亮忌利州刺史王建骁勇，屡召之。建惧，不往。前龙州司仓周庠说建曰：“唐祚将终，藩镇互相吞噬，皆无雄才远略，不能戡济多难。公勇而有谋，得士卒心，立大功者非公而谁！然葭萌四战之地，难以久安。阆州地僻人富，杨茂实，陈、田之腹心，不修职贡，若表其罪，兴兵讨之，可不战而擒也。”建从之，召募溪洞酋豪，有众八千，沿嘉陵江而下，袭阆州，逐其刺史杨茂实而据之，自称防御使，招纳亡命，军势益盛，守亮不能制。

部将张虔裕说建曰：“公乘天子微弱，专据方州，若唐室复兴，公无种矣。宜遣使奉表天子，杖大义以行师，蔑不济矣。”部将綦毋谏复说建养士爱民，以观天下之变，建皆从之。庠、虔裕、谏，皆许州人也。

初，建与东川节度使顾彦朗俱在神策军，同讨贼。建既据阆州，彦朗畏其侵暴，数遣使问遗，馈以军食，建由是不犯东川。

初，周宝闻淮南六合镇遏使徐约兵精，诱之使击苏州。

高骈听到仇敌周宝大败的消息，命令牙将列队庆祝，并且派遣使者送齑粉给他。周宝非常恼恨，把高骈送来的齑粉扔到地上，说：“你今天有吕用之在身边，以后的日子怎样还不能预料！”扬州连年闹饥荒，城中每天有几千人被饿死，街坊集市都因此冷清萧条，灾害屡次出现，高骈把全部罪过都推到周宝身上。

山南西道节度使杨守亮忌妒利州刺史王建骁勇善战，屡次召令王建来他的镇所。王建惧怕，不肯前往。前龙州司仓周庠游说王建说：“大唐王朝的国祚将要终结，如今各藩镇之间相互侵略吞并，但是都没有雄才大略，不能克服止息这么多灾难。您勇猛而有谋略，深得士卒们的拥护爱戴，能建功立业的人，除了您还会是谁！然而葭萌这个地方四面受敌，难以维持长久的安定。阆州地方偏僻，百姓富庶，刺史杨茂实是陈敬瑄、田令孜的心腹，没有尽职地向朝廷进献贡品税赋，如果上表指责他的罪状，出动军队去讨伐他，可以不用交战就擒获他。”王建听从了他的建议，召集河沟山洞中的酋长豪杰，聚集部众八千人，沿着嘉陵江顺流而下，袭击阆州，驱逐阆州刺史杨茂实，据有他的土地，自称防御使，招收接纳四处流亡的人们，军队的势力日益强盛，杨守亮已经无法控制他了。

王建的部将张虔裕游说他说：“您趁天子势力微弱的时候，专擅权力，霸据一方，如果唐朝皇室复兴的话，您将会有灭族之灾。应该派遣使者向皇上进呈表章，杖行大义而出动军队，没有不能成功的。”部将綦毋谏也游说王建供养人才，爱护百姓，来静观天下的变化，王建都接受了他们的建议。周庠、张虔裕、綦毋谏都是许州人。

起初，王建和东川节度使顾彦朗都在神策军中，一起讨伐贼寇。王建据有了阆州之后，顾彦朗畏惧他侵犯掠夺，数次派使者前去慰劳，赠送财货，馈赠军需之粮，王建因此没有进犯东川。

起初，周宝听闻淮南六合镇遏使徐约的军队精良，就引诱他去攻击苏州。

卷第二百五十七·唐纪七十三

起强圉协洽（公元887年）四月，尽著雍涒滩（公元888年），凡一年有奇。

僖宗惠圣恭定孝皇帝下之下

光启三年（丁未，公元887年）

夏四月甲辰朔，约逐苏州刺史张雄，帅其众逃入海。

高骈闻秦宗权将寇淮南，遣左厢都知兵马使毕师铎将百骑屯高邮。

时吕用之用事，宿将多为所诛，师铎自以黄巢降将，常自危。师铎有美妾，用之欲见之，师铎不许。用之因师铎出，窃往见之。师铎惭怒，出其妾，由是有隙。

师铎将如高邮，用之待之加厚，师铎益疑惧，谓祸在旦夕。师铎子娶高邮镇遏使张神剑女，师铎密与之谋，神剑以为无是事。神剑名雄，人以其善用剑，故谓之“神剑”。时府中藉藉，亦以为师铎且受诛，其母使人语之曰：“设有是事，汝自努力前去，勿以老母、弱子为累！”师铎疑未决。

僖宗惠圣恭定孝皇帝下之下

光启三年（丁未，公元887年）

夏季四月甲辰朔日，苏州刺史张雄被徐约驱逐，于是率领他的部众逃到海上。

高骈听说秦宗权将要寇略淮南，派遣左厢都知兵马使毕师铎率领一百名骑兵屯驻在高邮。

当时吕用之专权主事，军中的老将大多被他杀害了，毕师铎自认为是从黄巢那边投降过来的将领，经常担忧自己的安危。毕师铎有一个非常漂亮的小妾，吕用之想要见她，毕师铎没有同意。吕用之就利用毕师铎外出的机会，偷偷地去看那个小妾。毕师铎恼羞成怒，就休了那个小妾，两人因此结下了仇怨。

毕师铎即将到高邮去，吕用之就对他加重礼遇，毕师铎更加猜疑恐惧，认为大祸早晚要临头。毕师铎的儿子娶了高邮镇遏使张神剑的女儿，毕师铎秘密同他商谋，张神剑认为吕用之不会做加害毕师铎的事。张神剑原名叫张雄，人们因为他擅长用剑，所以都称他为“神剑”。当时高邮府内各种传言纷纷扰扰，也有人认为毕师铎即将受到诛杀，毕师铎的母亲派人告诉毕师铎说：“假使有这样的事，你尽管想办法逃走，不要让老迈的母亲、弱小的儿子连累你！”毕师铎犹疑不决。

会骈子四十三郎者素恶用之，欲使师铎帅外镇将吏疏用之罪恶，闻于其父，密使人绐之曰：“用之比来频启令公，欲因此相图，已有委曲在张尚书所，宜备之！”师铎问神剑曰：“昨夜使司有文书，翁胡不言？”神剑不寤，曰：“无之。”师铎不自安，归营，谋于腹心，皆劝师铎起兵诛用之。师铎曰：“用之数年以来，人怨鬼怒，安知天不假手于我诛之邪！淮宁军使郑汉章，我乡人，昔归顺时副将也，素切齿于用之，闻吾谋，必喜。”乃夜与百骑潜诣汉章，汉章大喜，悉发镇兵及驱居民合千余人从师铎至高邮。师铎诘张神剑以所得委曲，神剑惊曰：“无有。”师铎声色浸厉，神剑奋曰：“公何见事之暗！用之奸恶，天地所不容。况近者重赂权贵得岭南节度，复不行，或云谋窃据此土，使其得志，吾辈岂能握刀头事此妖物邪！要剐此数贼以谢淮海，何必多言！”汉章喜，遂命取酒，割臂血沥酒，共饮之。乙巳，众推师铎为行营使，为文告天地，移书淮南境内，言诛用之及张守一、诸葛殷之意。以汉章为行营副使，神剑为都指挥使。

恰逢高骈的儿子四十三郎素来痛恨吕用之，想要让毕师铎率领在外面镇守的将士、官吏逐条论述吕用之的罪状，报告给他的父亲，就秘密派人欺骗毕师铎说：“吕用之近来频繁报告中书令，想要因此陷害你，已经有机密的文书在张尚书那里，你应该好好防备！”毕师铎问张神剑说：“昨天晚上淮南节度使司有机密信函送来，您怎么不对我说呢？”张神剑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说：“并没有什么机密信函。”毕师铎的心不能安定下来，就回到军营，与心腹们谋划对策，他们都劝说毕师铎起兵诛杀吕用之。毕师铎说：“吕用之近几年来的所作所为导致百姓怨恨，鬼神愤怒，难道不是苍天要借我的手来诛杀吕用之呀！淮宁军使郑汉章，是我的同乡，他是当初离开黄巢归顺高骈时是个副将，向来痛恨吕用之，如果知道我将要诛杀吕用之，一定非常高兴。”毕师铎于是连夜与一百名骑兵偷偷前往郑汉章那里，郑汉章大为喜悦，发动镇所的所有士兵，又驱使当地百姓，合计一千多人，跟随毕师铎到高邮去。毕师铎质问张神剑关于他收到的机密信函的事，张神剑惊讶地说：“根本没有什么机密信函。”毕师锋的声色逐渐严厉，张神剑激愤地说：“你看事情怎么这么糊涂！吕用之奸邪凶残，是天地所不能容忍的。何况他近来大肆贿赂身居要职的当权贵人，被任命为岭南东道节度使，却又不去上任，有人说他正在谋划窃取这块地盘，如果让他的野心得逞，我们这些人怎么可以持刀从军而事奉这个奸邪的怪物呢！当然要把吕用之这几个乱臣贼子千刀万剐，来向淮海一带的百姓谢罪，何必再多说什么！”郑汉章听后大喜，于是命人把酒取来，用刀划破胳膊，把血滴到酒里，一起喝下去。乙巳日，大家举荐毕师铎做行营使，起草檄文，祭告天地，在淮南境内传送檄文，宣告诛杀吕用之以及张守一、诸葛殷等人的意图。任用郑汉章做行营副使，张神剑做都指挥使。

神剑以师铎成败未可知，请以所部留高邮，曰：“一则为公声援，二则供给粮饷。”师铎不悦，汉章曰：“张尚书谋亦善，苟终始同心，事捷之日，子女玉帛相与共之，今日岂可复相违！”师铎乃许之。戊申，师铎、汉章发高邮。

庚戌，诇 ［诇：密告。］
骑以白高骈，吕用之匿之。

朱珍至淄青旬日，应募者万余人，又袭青州，获马千匹。辛亥，还，至大梁，朱全忠喜曰：“吾事济矣！”时蔡人方寇汴州，其将张晊屯北郊，秦贤屯板桥，各有众数万，列三十六寨，连延二十余里。全忠谓诸将曰：“彼蓄锐休兵，方来击我，未知朱珍之至，谓吾兵少，畏怯自守而已；宜出其不意，先击之。”乃自引兵攻秦贤寨，士卒踊跃争先；贤不为备，连拔四寨，斩万余级，蔡人大惊，以为神。全忠又使牙将新野郭言募兵于河阳、陕、虢，得万余人而还。

张神剑因为毕师铎的成败还不能预料，请求带领自己的部众留在高邮，对毕师铎说：“这么做，其一可以在声势上支援你，其二可以供给你粮食和军饷。”毕师铎对此感到不悦，郑汉章说：“张尚书的想法也很好，如果你们从始至终都同心同德，等到事情成功的那天，俘获的男女、宝玉、缎帛等，大家一同分享，如今怎么可以再互相违背冲突呢！”毕师铎于是允许张神剑留在高邮。戊申日，毕师铎与郑汉章从高邮出发。

庚戌日，毕师铎派密告骑兵到广陵去向高骈禀告出师的缘由，被吕用之隐匿起来。

朱珍到达淄青十天，前来应征的人有一万多，朱珍又率领部众袭击青州，获得一千匹马。辛亥日，朱珍返回，走到大梁，朱全忠欣喜地说：“我的事情成功了！”当时蔡州人正在寇略汴州，他们的将领张晊屯守在汴州城北的郊外，秦贤屯驻在板桥，各自拥有部众数万人，分成三十六个营寨，彼此连接，延绵二十多里。朱全忠对诸位将领说：“他们先让士兵养精蓄锐，然后才来攻打我们，而不知道朱珍的人马已经到来，认为我们士兵少，只会害怕胆怯闭城自守而已；我们应该出其不意地先攻打他们。”于是朱全忠亲自率领军队攻打秦贤的营寨，士兵们竞相奋勇向前；秦贤没有防备，被朱全忠接连攻克了四个营寨，斩杀一万多人，蔡州军队大为惊恐，认为是神兵降临。朱全忠又派牙将新野人郭言到河阳、陕州、虢州一带招募士兵，得到一万多人后返回。

毕师铎兵奄至广陵城下，城中惊扰。壬子，吕用之引麾下劲兵，诱以重赏，出城力战。师铎兵少却，用之始得断桥塞门争守备。是日，骈登延和阁，闻喧噪声，左右以师铎之变告。骈惊，急召用之诘之，用之徐对曰：“师铎之众思归，为门卫所遏，适已随宜区处，计寻退散，傥或不已，正烦玄女一力士耳，愿令公勿忧。”骈曰：“近者觉君之妄多矣，君善为之，勿使吾为周侍中。”言毕，惨沮久之，用之惭懅 ［惭懅：羞惭。懅，羞愧。］
而退。

师铎退屯山光寺，以广陵城坚兵多，甚有悔色。癸丑，遣其属孙约与其子诣宣州，乞师于观使察秦彦，且许以克城之日迎彦为帅。会师铎馆客毕慕颜自城中逃出，言“众心离散，用之忧窘，若坚守之，不日当溃。”师铎乃悦。

毕师铎的军队突然来到广陵城下，城中的军民都惊慌失措。壬子日，吕用之带领麾下的精兵，用厚重的赏赐引诱他们，出了广陵城，奋力作战。毕师铎的军队稍微退却，吕用之才得以砍断壕堑上的桥梁，把城门堵住了，来加固防守。这一天，高骈登上延和阁，听到喧嚣鼓噪的声音，左右的人把毕师铎发动叛变的消息报告给他。高骈非常吃惊，立刻把吕用之召来诘问，吕用之从容地回答说：“毕师铎的部众想要回去，被城门的卫兵阻止了，我刚才已经随机应变地做了恰当的处理，估计不用多久就会撤退散去，如果毕师铎还不停止的话，只有烦劳九天玄女的一个力士来平定他们了，希望您不要忧愁。”高骈说：“近来我觉得你虚妄不实的地方太多了，你好自为之，不要让我如同周宝那样众叛亲离。”说完后神色沮丧了很长时间，吕用之羞惭地退下去了。

毕师铎退兵屯守在山光寺，因为广陵城防守坚固，士兵众多，露出了后悔的神色。癸丑日，毕师铎派遣他的部属孙约和他的儿子到宣州去，向观察使秦彦请求派兵支援，并且许诺攻克了广陵城之后迎接秦彦做统帅。恰逢毕师铎馆舍的客人毕慕颜从广陵城里逃出来，说“城里人心离散，吕用之忧愁困窘，如果坚决防守，用不了几天吕用之的部众一定溃败。”毕师铎这才高兴起来。

是日未明，骈召用之，问以事本末，用之始以实对，骈曰：“吾不欲复出兵相攻，君可选一温信大将，以我手札 ［手札：亲笔信。］
谕之。若其未从，当别处分。”用之退，念诸将皆仇敌，必不利于己，甲寅，遣所部讨击副使许戡，赍骈委曲及用之誓状并酒肴出劳师铎。师铎始亦望骈旧将劳问，得以具陈用之奸恶，披泄积愤，见戡至，大骂曰：“梁缵、韩问何在，乃使此秽物来！”戡未及发言，已牵出斩之。乙卯，师铎射书入城，用之不发，即焚之。

丁巳，用之以甲士百人入见骈于延和阁下，骈大惊，匿于寝室，久而后出，曰：“节度使所居，无故以兵入，欲反邪！”命左右驱出。用之大惧，出子城 ［子城：大城中的小城，即内城，或者附郭的瓮城、月城。］
南门，举策指之曰：“吾不可复入此！”自是高、吕始判矣。

是夜，骈召其从子前左金吾卫将军杰密议军事。戊午，署杰都牢城使，泣而勉之，以亲信五百人给之。

用之命诸将大索城中丁壮，无问朝士、书生，悉以白刃驱缚登城，令分立城上，自旦至暮，不得休息。又恐其与外寇通，数易其地，家人饷之，莫知所在。由是城中人亦恨师铎入城之晚也。

这一天天还没有亮的时候，高骈把吕用之召来，询问他这件事情的原委始末，吕用之这才说出了实情，高骈说：“我不愿意再派军队出城攻打他，你可以挑选一个温和诚信的大将，拿我的亲笔信晓谕毕师铎。如果他不听从劝告，就再做另外处置。”吕用之退了下去，想到诸位将领都是自己的仇敌，如果派他们去，一定对自己不利，甲寅日，派遣他的部将讨击副使许戡拿着高骈的亲手信与吕用之的誓言，连同美酒佳肴出了广陵城，去慰劳毕师铎。毕师铎开始时也希望高骈的旧部将出城来犒劳慰问，然后乘机陈述吕用之的奸邪罪恶，来发泄积压在心中的愤恨，但是看到来的人是许戡，就大声怒骂说：“梁缵、韩问他们到哪里去了，竟然这种污秽下贱的东西来！”许戡还来不及说话，就被拉出斩首了。乙卯日，毕师铎写了一封信，用箭射入城内，吕用之连看都没看，就烧毁了。

丁巳日，吕用之带领一百名身穿战甲的士兵到延和阁下去看高骈，高骈非常吃惊，隐藏在卧室中，很久之后才出来，说：“你竟然无故带领士兵进入节度使居住的地方，是想造反吗！”命令左右的侍卫把他们赶出去。吕用之大为恐惧，从子城的南门逃出去，手举马鞭指着子城说：“我绝不再来这里了！”从此，高骈与吕用之才分开。

这一天夜里，高骈把他的侄子前左金吾卫将军高杰召来，秘密商谋军事要务。戊午日，高骈署任高杰为都牢城使，流着眼泪勉励他，授给他亲信兵卒五百人。

吕用之命令各位部将大肆搜索广陵城中的壮丁，不过问他们是朝中人士，还是书生，都用雪亮锐利的刀剑逼迫他们，并且捆绑着登上城墙，命令他们分开站立在城墙上，从早晨一直到晚上，不得休息。吕用之又担心他们与城外毕师铎的人暗中联络，屡次更换他们防守的地方，家人送饭给他们，都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广陵城中的人们因此都怨恨毕师铎为什么不早日攻入城中。

骈遣大将石锷以师铎幼子及其母书并骈委曲 ［委曲：手札；手谕。］
至扬子谕师铎，师铎遽遣其子还，曰：“令公但斩吕、张以示师铎，师铎不敢负恩，愿以妻子为质。”骈恐用之屠其家，收师铎母妻子置使院 ［使院：节度留后治事的官署称为使院。］
。

辛酉，秦彦遣其将秦稠将兵三千至扬子助师铎。壬戌，宣州军攻南门，不克。癸亥，又攻罗城东南隅，城几陷者数四。甲子，罗城西南隅守者焚战格以应师铎，师铎毁其城以内其众。用之帅其众千人力战于三桥北，师铎垂败，会高杰以牢城兵自子城出，欲擒用之以授师铎，用之乃开参佐门北走。骈召梁缵以昭义军百余人保子城。

乙丑，师铎纵兵大掠。骈不得已，命彻备，与师铎相见于延和阁下，交拜如宾主之仪，署师铎节度副使、行军司马，仍承制加左仆射，郑汉章等各迁官有差。

左莫邪都虞候申及，本徐州健将，入见骈，说之曰：“师铎逆党不多，请令公及此选元从三十人，夜自教场门出，比师铎觉之，迫不及矣。然后发诸镇兵，还取府城，此转祸为福也。若一二日事定，浸恐艰难，及亦不得在左右矣。”言之，且泣，骈犹豫不听。及恐语泄，遂窜匿，会张雄至东塘，及往归之。

高骈派遣大将石锷带着毕师铎的小儿子以及他的母亲的信并同高骈的亲笔信到扬子县，告谕毕师铎，毕师铎立刻把他的儿子遣返，对高骈说：“您只要把吕用之与张守一斩首了，我绝对不敢辜负您的恩惠，愿意用我的妻子、儿子作人质。”高骈担心吕用之会屠杀毕师铎的家人，就把毕师铎的母亲、妻子及儿子都安置在使院。

辛酉日，秦彦派遣他的部将秦稠率领三千士兵到达扬子县援助毕师铎。壬戌日，宣州军队对广陵城南门发动攻击，没有攻克。癸亥日，又攻打罗城的东南角，多次差一点就攻破了。甲子日，罗城西南角的护卫士兵烧毁防守的木栅，来接应毕师铎，毕师铎捣毁那里的外围小城的城墙，接纳里面的众人。吕用之率领他的部众一千人在三桥北面奋力作战，毕师铎眼看就要战败了，恰好高杰带领牢城军队从内城杀了出来，想要抓住吕用之，然后把他交给毕师铎，吕用之于是把参佐门打开，向北逃走了。高骈召来梁缵所带领的一百名昭义兵保卫子城。

乙丑日，毕师铎放纵军队大肆掠夺。高骈迫不得已，命令撤除防备，与毕师铎在延和阁下见面，互相行礼，如同主人和宾客一样，高骈署任毕师铎为节度副使、行军司马，仍然承制加封他为左仆射，擢升郑汉章等人的官职，各有等差。

左莫邪都虞候申及原本是徐州的健将，他入城拜谒高骈，游说他说：“毕师铎这个逆贼的党徒不多，请求趁着这个机会挑选原先就跟随您的亲信三十人，在今天夜里从教场门出去，等到毕师铎发觉，再去追赶就来不及了。然后再发动各个镇所的军队，回来攻取广陵城，这是转祸为福的计策。您必须在一两天之内决定这件事，再拖延恐怕形势会更加危急紧迫，我申及也不能再留在您左右事奉了。”申及说完这些话，就流下了眼泪，高骈迟疑不定，没有采纳申及的建议。申及怕自己的话泄漏出去，所以逃窜躲藏起来，恰好遇到张雄来到东塘，申及就前往投奔张雄了。

丙寅，师铎果分兵守诸门，搜捕用之亲党，悉诛之。师铎入居使院，秦稠以宣军千人分守使宅及诸仓库。丁卯，骈牒请解所任，以师铎兼判府事。

师铎遣孙约至宣城，趣秦彦过江。或说师铎曰：“仆射向者举兵，盖以用之辈奸邪暴横，高令公坐自聋瞽，不能区理，故顺众心为一方去害。今用之既败，军府廓然，仆射宜复奉高公而佐之，但总其兵权以号令，谁敢不服！用之乃淮南一叛将耳，移书所在，立可枭擒。如此，外有推奉之名，内得兼并之实，虽朝廷闻之，亦无亏臣节。使高公聪明，必知内愧；如其不悛，乃机上肉耳，奈何以此功业付之他人，岂惟受制于人，终恐自相鱼肉 ［自相鱼肉：比喻自相吞并、残杀。］
。前日秦稠先守仓库，其相疑已可见。且秦司空为节度使，庐州、寿州其肯为之下乎！仆见战攻之端未有穷已，岂惟淮南之人肝脑涂地 ［肝脑涂地：形容战乱中死亡惨烈。］
，窃恐仆射功名成败未可知也！不若及今亟止秦司空勿使过江，彼若粗识安危，必不敢轻进。就使他日责我以负约，犹不失为高氏忠臣也。”师铎大以为不然，明日，以告郑汉章，汉章曰：“此智士也！”散求之，其人畏祸，竟不复出。

丙寅日，毕师铎果真分派军队守卫广陵城的各个城门，搜索逮捕吕用之的亲信、同党，将他们全部诛杀。毕师铎进入使院居住，秦稠派遣一千名宣州兵分别守卫使宅以及所有仓库。丁卯日，高骈上呈公文请求解除他所担任的职务，任命毕师铎兼管府中的事务。

毕师铎把孙约派到宣城，催促秦彦渡江。有人游说毕师铎说：“您之前兴起兵事，是因为吕用之一伙人奸邪残暴蛮横，高骈坐在那里如同耳聋眼瞎一样，不能处理政务，因此顺从大家的心愿，翦除这个地方的祸害。现在吕用之既已失败，广陵城内的军府也都肃清了，您应当再尊奉高骈，并且辅佐他，只要您总领兵权，发号施令，谁敢不服从！吕用之只是淮南的一名叛将，把檄文移送到他所在的地方，立刻就能擒获他。如此一来，您在外面获得了推奉高骈的美名，在里面又得到了吞并他人力量的实惠，纵使朝廷得知了，你也没有亏损臣子的节操。假使高骈聪明的话，内心必然会感到羞惭；假使高骈并不能醒悟改过，他也只是菜板上任人摆布的肉罢了，为什么要把这样的功业交付给他人，那样岂不只能受到他人的牵制，恐怕最终还会自相残杀。昨天秦稠抢先守卫仓库，他的可疑之处已经可以看出来了。何况一旦秦彦做了淮南节度使，庐州的杨行密、寿州的张翱又哪里肯屈居在他之下！我预见攻占征伐的事端将不会有终止的一天，岂是只有淮南的百姓要惨遭战祸，肝脑涂地，我私下担心你的功名和成败还不可预知！不如趁着现在赶紧阻止秦司空，不能让他渡过长江，如果他还能大略意识到安危的情势，一定不敢轻易前进。就算日后秦彦责备您背弃了先前的约定，您仍然还是高骈的忠诚臣子。”毕师铎却完全不以为然，第二天，把这些话对郑汉章说了，郑汉章说：“这是一个有智谋人啊！”四处寻找他，这个人畏惧祸患，竟然不再露面了。

戊辰，骈迁家出居南第，师铎以甲士百人为卫，其实囚之也。是日，宣军以所求未获，焚进奉两楼数十间，宝货悉为煨烬。己巳，师铎于府厅视事，凡官吏非有兵权者皆如故，复迁骈于东第。自城陷，诸军大掠不已。至是，师铎始以先锋使唐宏为静街使，禁止之。

骈先为盐铁使，积年不贡奉，货财在扬州者，填委如山。骈作郊天、御楼六军立仗 ［立仗：设立仪仗。也指仪仗。］
仪服，及大殿元会、内署行幸供张器用，皆刻镂金玉、蟠龙蹙凤数十万事，悉为乱兵所掠，归于闾阎，张陈寝处其中。

庚午，获诸葛殷，杖杀之，弃尸道旁，怨家抉其目，断其舌，众以瓦石投之，须臾成冢。吕用之之败也，其党郑杞首归师铎，师铎署杞知海陵监事。杞至海陵，阴记高霸得失，闻于师铎。霸获其书，杖杞背，断手足，刳目截舌，然后斩之。

戊辰日，高骈举家搬出延和阁，住在城南的府第，毕师铎派出一百名甲士做高骈的护卫，实际上是把他监禁起来。这一天，秦稠率领的宣州军队因为所要求的东西没有拿到，于是放火焚烧进奉两楼的数十间房屋，钱财、货物都被烧成了灰烬。己巳日，毕师铎在府厅中处理事情，凡是没有掌管兵权的官吏都担任原先的职位，再次把高骈迁居到城东的府第。自从广陵城被攻陷以后，各路军队大肆掠夺没有止息。到此时，毕师铎才开始派先锋使唐宏为静街使，禁止军队劫掠。

高骈原先担任盐铁转运使，连续多年不向朝廷进贡，储存在扬州的货物钱财堆积起来像小山一样。高骈制作了郊外祭天与登楼大赦罪人时六军的陈设仪仗与礼仪服装，以及大殿中元旦的大会、内附官署中供天子巡行时陈设的器物用品，都镶嵌上金银、宝玉，雕刻着盘旋的蛟龙、敛翼的彩凤，多达几十万件，全部被乱兵抢夺一空，散入里巷人家，摆放在卧室居所之中。

庚午日，毕师铎虏获诸葛殷，把他用棍棒打死，并把尸体弃置在大路旁边，他的仇家挖出他的眼睛，割断他的舌头，民众往尸体上投掷碎瓦、石块，没多久就堆成了小山。吕用之失败的时候，他的同党郑杞率先归服毕师铎，毕师铎署任郑杞掌管海陵监事。郑杞到了海陵，暗地里记下海陵镇遏使高霸的利弊得失，以便向毕师铎报告。高霸截获了他的文书，用杖责打他的背，斩断他的手、脚，挖出眼睛，割断舌头，然后才杀死他。

蔡将卢瑭屯于万胜，夹汴水而军，以绝汴州运路，朱全忠乘雾袭之，掩杀殆尽。于是蔡兵皆徙就张晊，屯于赤冈；全忠复就击之，杀二万余人。蔡人大惧，或军中自相惊，全忠乃还大梁，养兵休士。

辛未，高骈密以金遗守者，毕师铎闻之，壬午，复迎骈入道院，收高氏子弟甥侄十余人同幽之。

前苏州刺史张雄帅其众自海溯江，屯于东塘，遣其将赵晖入据上元。

毕师铎之攻广陵也，吕用之诈为高骈牒，署庐州刺史杨行密行军司马，追兵入援。庐江人袁袭说行密曰：“高公昏惑，用之奸邪，师铎悖逆，凶德 ［凶德：违背仁德的恶行。］
参会，而求兵于我，此天以淮南授明公也，趣赴之。”行密乃悉发庐州兵，复借兵于和州刺史孙端，合数千人赴之，五月，至天长。郑汉章之从师铎也，留其妻守淮口，用之帅众攻之，旬日不克，汉章引兵救之。用之闻行密至天长，引兵归之。

丙子，朱全忠出击张晊，大破之。秦宗权闻之，自郑州引精兵会之。

蔡州军队的将领卢瑭屯守在万胜镇，在汴水两岸设置军营，以便断绝汴州城运输货物的道路，朱全忠趁着大雾弥漫的机会去攻打，把卢瑭的军队几乎消灭光了。蔡州的军队因此都迁徙到张晊那里，屯驻在赤冈；朱全忠再次率领军队攻打，斩杀了两万多人。蔡州人大为恐惧，有时在军营中就互相惊扰起来，朱全忠这才返回大梁，让军队休养训练。

辛未日，高骈秘密赠送金钱给看守他的士兵，被毕师铎发觉了，在壬午日这天，又把高骈接入道院中居住，并收捕高家子弟十多人，把他们幽禁起来。

前苏州刺史张雄带领他的部众从海上逆着长江而上，驻扎在东塘，还派遣部将赵晖开进上元县，并且占据了那个地方。

毕师铎攻打广陵的时候，吕用之伪造了高骈的公文，署任庐州刺史杨行密担任行军司马，率领军队前来救援广陵。庐江人袁袭游说杨行密说：“高公昏乱糊涂，吕用之奸邪狡诈，毕师铎叛逆犯上，违背仁德的恶劣行为聚集在一起，而来请求我们出兵救援，这是上天要把淮南授给您，您赶紧去吧。”杨行密就发动庐州的全部军队，另外又向和州刺史孙端借调士兵，纠集了几千人马赶赴广陵，五月，到了天长镇。当初郑汉章随从毕师铎出征的时候，把他的妻子留下来防守淮口，吕用之就率领部众攻打淮口，攻打了十天都没有攻克，郑汉章带领军队回来救援。吕用之听闻杨行密到了天长镇，就率领部众回去了。

丙子日，朱全忠派出军队攻打张晊，把张晊打得大败。秦宗权听说了这个消息，从郑州率领精锐部队与张晊汇合。

张神剑求货于毕师铎，师铎报以俟秦司空之命，神剑怒，亦以其众归杨行密。及海陵镇遏使高霸、曲溪人刘金、盱眙人贾令威悉以其众属焉，行密众至万七千人，张神剑运高邮粮以给之。

朱全忠求救于兖、郓，朱瑄、朱瑾皆引兵赴之，义成军亦至。辛巳，全忠以四镇兵攻秦宗权于边孝村，大破之，斩首二万余级。宗权宵遁，全忠追之，至阳武桥而还。全忠深德朱瑄，兄事之。蔡人之守东都、河阳、许、汝、怀、郑、陕、虢者，闻宗权败，皆弃去。宗权发郑州，孙儒发河阳，皆屠灭其人，焚其庐舍而去，宗权之势自是稍衰。朝廷以扈驾都头杨守宗知许州事，朱全忠以其将孙从益知郑州事。

钱镠遣东安都将杜稜、浙江都将阮结、静江都将成及将兵讨薛朗。

张神剑向毕师铎索求财货，毕师铎回答说要等待秦彦的命令，张神剑非常愤怒，也率领他的部众归附杨行密。等到海陵镇遏使高霸、曲溪人刘金、盱眙人贾令威都带领各自的部众归属杨行密时，杨行密的部众增加到一万七千人，张神剑把高邮的粮食运来供给军队的需用。

朱全忠请求兖州、郓州救援，朱瑄、朱瑾都带领军队赶来救援，义成军也来了。辛巳日，朱全忠用四个镇所的人马在边孝村攻打秦宗权，把他打败，斩杀了两万多人。秦宗权趁夜逃遁，朱全忠追击，一直追到阳武桥才返回。朱全忠深深地感激朱瑄的恩德，像对待自己的哥哥一样对待他。蔡州军队中守卫东都、河阳、许州、汝州、怀州、郑州、陕州、虢州的人，听闻秦宗权战败，都背弃离去。秦宗权逃到郑州，孙儒逃到河阳，都把那里的百姓屠杀灭绝，焚毁屋舍之后离去，秦宗权的势力从此以后就衰落下来。朝廷任命扈驾都头杨守宗掌理许州的事务，朱全忠任命他的部将孙从益掌理郑州的事务。

钱镠派遣东安都将杜稜、浙江都将阮结、静江都将成及带领军队讨伐薛朗。

甲午，秦彦将宣歙兵三万余人，乘竹筏沿江而下，赵晖邀击于上元，杀溺殆半。丙申，彦入广陵，自称权知淮南节度事，仍以毕师铎为行军司马，补池州刺史赵锽为宣歙观察使。戊戌，杨行密帅诸军抵广陵城下，为八寨以守之，秦彦闭城自守。

六月戊申，天威都头杨守立与凤翔节度使李昌符争道，麾下相殴，帝命中使谕之，不止。是夕，宿卫皆严兵为备。己酉，昌符拥兵烧行宫，庚戌，复攻大安门。守立与昌符战于通衢，昌符兵败，帅麾下走保陇州。杜让能闻难，挺身步入侍。韦昭度质其家于军中，誓诛反贼，故军士力战而胜之。守立，复恭之假子也。壬子，以扈驾都将、武定节度使李茂贞为陇州招讨使，以讨昌符。

甲午日，秦彦率领宣歙的士兵三万多人，乘坐竹筏顺长江而下，被赵晖在上元县截击，战死及淹死的人几乎占了一半。丙申日，秦彦进入广陵城，自称暂代淮南节度使，依旧任用毕师铎为行军司马，补任池州刺史赵锽为宣歙观察使。戊戌日，杨行密带领各路军队来到广陵城下，设置了八个营寨防守，秦彦则紧闭城门来防御他们。

六月戊申日，神策军天威都头杨守立和凤翔节度使李昌符争抢道路，部下斗殴，皇上命令中使劝谕调解他们，竟然不能使他们停止斗殴。这一天的夜晚，宫中值宿的士兵都严阵以待，加强了防备。己酉日，李昌符带领士兵烧毁了皇上的行宫，庚戌日，再次攻打大安门。杨守立和李昌符在宫外的通道上交战，最后李昌符被打败了，率领部下逃到陇州防守。这时杜让能听说皇宫遇难，就挺身而出进入宫中保卫皇上。韦昭度则把他的家人扣押在军营中当人质，发誓要诛杀造反的贼兵，所以军中士卒都奋力苦战，才取得了胜利。杨守立是杨复恭的义子。壬子日，朝廷任命扈驾都将、武定节度使李茂贞担任陇州招讨使，来讨伐李昌符。

甲寅，河中牙将常行儒杀节度使王重荣。重荣用法严，末年尤甚。行儒尝被罚，耻之，遂作乱。夜，攻府舍，重荣逃于别墅。明旦，行儒得而杀之。制以陕虢节度使王重盈为护国节度使，又以重盈子珙权知陕虢留后。重盈至河中，执行儒，杀之。

戊午，秦彦遣毕师铎、秦稠将兵八千出城，西击杨行密。稠败死，士卒死者什七八。城中乏食，樵采路绝，宣州军始食人。

壬戌，亳州将谢殷逐其刺史宋衮。

孙儒既去河阳，李罕之召张全义于泽州，与之收合余众。罕之据河阳，全义据东都，共求援于河东；李克用以其将安金俊为泽州刺史，将骑助之，表罕之为河阳节度使，全义为河南尹。

甲寅日，河中牙将常行儒杀死节度使王重荣。王重荣运用法令非常严苛，到了晚年尤其严厉。常行儒曾经被王重荣惩罚，引以为耻，于是叛变作乱。常行儒趁夜攻打王重荣的府第，王重荣逃到别院。第二天早上，常行儒抓到了王重荣，就把他杀了。朝廷下制书任命王重荣的哥哥陕虢节度使王重盈担任护国节度使，又委任王重盈的儿子王珙暂时代理陕虢留后。王重盈到了河中，抓住常行儒，把他杀了。

戊午日，秦彦派遣毕师铎、秦稠率领八千人的军队从广陵城出发，向西攻打杨行密。秦稠战败身死，他所率领的士兵有十分之七八都战死了。广陵城中粮食匮乏，外出打柴的道路也被截断，宣州军队开始吃人。

壬戌日，亳州的将领谢殷把亳州刺史宋衮驱逐了。

孙儒既然已经离开河阳，李罕之就从泽州把张全义召来，与他一起把剩下的部众聚集起来。李罕之据有河阳，张全义据有东都洛阳，共同向河东节度使李克用请求支援；李克用任用他的部将安金俊担任泽州刺史，率领骑兵去救援他们，并且上表请求任命李罕之担任河阳节度使，张全义担任河南尹。

初，东都经黄巢之乱，遗民聚为三城以相保，继以秦宗权、孙儒残暴，仅存坏垣而已。全义初至，白骨蔽地，荆棘弥望，居民不满百户，全义麾下才百余人，相与保中州城，四野俱无耕者。全义乃于麾下选十八人材器可任者，人给一旗一榜，谓之屯将，使诣十八县故墟落中，植旗张榜，招怀流散，劝之树艺 ［树艺：种植，栽培。］
。惟杀人者死，余但笞杖 ［笞杖：指古代的笞刑与杖刑。］
而已，无严刑，无租税，民归之者如市。又选壮者教之战陈，以御寇盗。数年之后，都城坊曲，渐复旧制，诸县户口，率皆归复，桑麻蔚然，野无旷土。其胜兵者，大县至七千人，小县不减二千人，乃奏置令佐以治之。全义明察，人不能欺，而为政宽简。出，见田畴美者，辄下马，与僚佐共观之，召田主，劳以酒食；有蚕麦善收者，或亲至其家，悉呼出老幼，赐以茶彩衣物。民间言：“张公不喜声伎，见之未尝笑，独见佳麦良茧则笑耳。”有田荒秽者，则集众杖之；或诉以乏人牛，乃召其邻里责之曰：“彼诚乏人牛，何不助之！”众皆谢，乃释之。由是邻里有无相助，故比户皆有蓄积，凶年不饥，遂成富庶焉。

起初，东都洛阳经历了黄巢的战乱之后，遗存下来的百姓聚集在三个城里，相互保护，后来又经历了秦宗权、孙儒的暴行，仅仅留下残垣断壁而已。张全义刚到这里的时候，只看到白骨遍地，荆棘丛生，居民不足一百户，张全义的部众只有一百多人，互相保卫三城中间的中州城，四周的田野都没有人耕种。张全义于是从部众中选出十八个才能、器度能胜任的人，每人发给一面旗子一张榜文，称为屯将，把他们派到河南十八个县故有的村落中，竖立大旗，张贴榜文，招集怀柔那些流亡失散的百姓，劝勉他们种植五谷。只有犯了杀人罪的人被处死外，其他的罪过只被处以笞刑和杖刑而已，没有严酷的刑罚，也不征收田租赋税，因此老百姓前来归顺犹如赶集一样。张全义又另外挑选身强力壮的百姓教授作战技巧，来防御贼寇强盗入侵。几年之后，都城中的街巷都逐渐恢复了原来的规模，各县的百姓，相继都回归了，各种农作物都生长茂盛，原野中不再有空闲不耕的地方。各地可以招募的能够承担作战的士兵，大县多达七千人，小县也不少于两千人，张全义于是奏请设置县令、佐吏来治理地方。张全义明察干练，没有人能欺骗他，而他施政又很宽厚简明。张全义外出，看到田地中的作物长得茂盛的，就下马，与身边的幕僚、佐吏一起观赏，召来田地的主人，用酒和食物犒劳他；养蚕种麦获得了大丰收的人，张全义有时就亲自到他们的家中，把男女老幼全都叫出来，赐给他们茶叶、丝绸与衣服等物。当时民间都传说：“张公不喜欢歌妓舞女，见到后从来没有笑过，只有看到长势茂盛的麦田与结得很好的蚕茧就笑容满面。”有人使田地荒芜了，张全义就召集民众当着众人的面杖打他；有人申诉缺乏劳力、耕牛，张全义就召集他的邻居，责备他们说：“他如果的确缺少劳力、耕牛，你们为什么不帮助他！”众人都谢罪，张全义这才放了他们。从此以后，邻里之间就互通有无，互相帮助，因此户户都有积蓄，灾年也不致于出现饥荒的情形，于是成为富庶的地方。

杜稜等败薛朗将李君暀于阳羡。

秋七月癸未，淮南将吴苗帅其徒八千人逾城降杨行密。

八月壬寅朔，李茂贞奏陇州刺史薛知筹以城降，斩李昌符，灭其族。

朱全忠引兵过亳州，遣其将霍存袭谢殷，斩之。

丙子，以李茂贞同平章事，充凤翔节度使。

以韦昭度守太保，兼侍中。

朱全忠欲兼兖、郓，而以朱瑄兄弟有功于己，攻之无名，乃诬瑄招诱宣武军士，移书诮让。瑄复书不逊，全忠遣其将朱珍、葛从周袭曹州，壬子，拔之，杀刺史丘弘礼。又攻濮州，与兖、郓兵战于刘桥，杀数万人，朱瑄、朱瑾仅以身免。全忠与兖、郓始有隙。

秦彦以张雄兵强，冀得其用，以仆射告身授雄，以尚书告身三通授裨将冯弘铎等。广陵人竞以珠玉金缯诣雄军贸食，通犀带一，得米五升，锦衾一，得糠五升。雄军既富，不复肯战。未几，复助杨行密。

杜稜等人在阳羡打败薛朗的部将李君暀。

秋季七月癸未日，淮南的将领吴苗带领手下的部众八千人越过城墙向杨行密投降。

八月壬寅朔日，李茂贞奏报陇州刺史薛知筹献出陇州城投降，把李昌符斩杀，并且灭了他的全族。

朱全忠率领军队经过亳州，派遣他的部将霍存袭击谢殷，把他斩杀。

丙子日，朝廷任命李茂贞为同平章事，充任凤翔节度使。

朝廷任命韦昭度掌理太保，兼任侍中。

朱全忠想要吞并兖州、郓州，然而因为朱瑄兄弟对自己有过恩惠，没有可攻打的理由，于是诬陷朱瑄招纳引诱宣武军的将士，写信责问他。朱瑄给朱全忠的回信言辞不逊，朱全忠就派遣他的部将朱珍、葛从周袭击曹州，壬子日，攻陷了曹州，斩杀曹州刺史丘弘礼。接着又攻打濮州，与兖州、郓州的军士在刘桥展开激战，杀死几万人，朱瑄、朱瑾仅仅得以保全性命。朱全忠与兖州的朱瑄、郓州的朱瑾从此有了嫌隙。

秦彦由于张雄的兵力强大，希望能把他收为己用，把仆射的任命状授给张雄，又拿出三份尚书的任命状授给副将冯弘铎等人。广陵城内的人争相拿着珠宝、玉石、黄金、绸缎到张雄的军营交换粮食，一个通天犀带只能换五升大米，一个锦缎被子只换五升粗糠。张雄的军队在富裕之后，就不再愿意作战。不久之后，又去帮助杨行密。

丁卯，彦悉出城中兵万二千人，遣毕师铎、郑汉章将之，陈于城西，延袤数里，军势甚盛。行密安卧帐中，曰：“贼近告我。”牙将李宗礼曰：“众寡不敌，宜坚壁自守，徐图还师。”李涛怒曰：“吾以顺讨逆，何论众寡！大军至此，去将安归！涛愿将所部为前锋，保为公破之！”涛，赵州人也。行密乃积金帛麰 ［麰：大麦。］
米于一寨，使羸弱守之，多伏精兵于其旁，自将十余人冲其陈，兵始交，行密阳不胜而走，广陵兵追之，入空寨，争取金帛麰米，伏兵四起，广陵众乱。行密纵兵击之，俘斩殆尽，积尸十里，沟渎皆满，师铎、汉章单骑仅免。自是秦彦不复言出师矣。

丁卯日，秦彦出动广陵城中全部士兵一万二千人，派遣毕师铎、郑汉章统领他们，陈列在广陵城的西边，连绵延伸了几里地，军队的气势非常旺盛。杨行密却安稳地卧在军帐里面，说：“贼寇靠近时再向我报告。”牙将李宗礼说：“敌军人数众多，我们不能匹敌，应该加固壁垒进行防守，再慢慢图谋调回军队。”李涛恼怒地说：“我们奉命讨伐逆贼，何须谈论人多人少！大军已经开到这里，又能回到哪里去呢！我愿意率领自己的部众做前锋，保证为您打败逆贼！”李涛是赵州人。杨行密于是把金钱、布帛、大麦、稻米都聚集在一个营寨，派遣瘦弱的士兵看守，而在营寨的旁边埋伏下很多精锐士兵，亲自带领一千多人冲击广陵军的军阵。双方军队刚开始交战，杨行密就假装不能取胜的样子，退兵逃走，广陵军追击他们，进入没有强兵守卫的那个营寨，争先恐后地去抢夺金钱、布帛、大麦、稻米，这时，埋伏在一旁的士兵从四面发起攻击，广陵军大乱。杨行密纵兵击杀他们，几乎把广陵军俘虏斩杀殆尽，堆积的尸体延绵十里，连沟渠里都填满了，毕师铎、郑汉章仅仅只能独身骑马逃走。从这以后秦彦不再提及出动军队了。

九月，以户部侍郎、判度支张濬为兵部侍郎、同平章事。

高骈在道院，秦彦供给甚薄，左右无食，至然木像、煮革带食之，有相啖者。彦与毕师铎出师屡败，疑骈为厌胜，外围益急，恐骈党有内应者。有妖尼王奉仙言于彦曰：“扬州分野极灾，必有一大人死，自此喜矣。”甲戌，命其将刘匡时杀骈，并其子弟甥侄无少长皆死，同坎瘗之。乙亥，杨行密闻之，帅士卒缟素向城大哭三日。

朱珍攻濮州，朱瑄遣弟罕将步骑万人救之。辛卯，朱全忠逆击罕于范，擒斩之。

冬十月，秦彦遣郑汉章将步骑五千出击张神剑、高霸寨，破之，神剑奔高邮，霸奔海陵。

丁未，朱珍拔濮州，刺史朱裕奔郓，珍进兵攻郓。瑄使裕诈遗珍书，约为内应，珍夜引兵赴之，瑄开门纳汴军，闭而杀之，死者数千人，汴军乃退。瑄乘胜复取曹州，以其属郭词为刺史。

九月，朝廷任命户部侍郎、判度支张濬担任兵部侍郎、同平章事。

高骈居住在广陵城中的道院里，秦彦供给他的粮食非常少，左右的人没有东西吃，就燃烧道院内的木像，把皮带煮了吃，有的甚至吃人。秦彦和毕师铎出兵作战屡次失败，怀疑是高骈通过巫术诅咒他们，广陵城外攻打得更加急切，秦彦怀疑高骈的同党中有作内应的人。有一个名叫王奉仙的妖尼对秦彦说：“扬州上空的天象预兆这里将有极大的灾祸，必定有一个地位很高的大人物死去，然后才会安乐无事。”甲戌日，秦彦命令他的部将刘匡时把高骈杀了，并同高骈的儿子、弟弟、外甥、侄子，不论年纪大小，全部处死，把他们一起埋葬在同一个大坑里。乙亥日，杨行密听闻高骈被杀害，率领士兵身穿丧服对着广陵城大声痛哭了三天。

朱珍攻打濮州，朱瑄派遣弟弟朱罕率领一万步兵、骑兵赶去救援。辛卯日，朱全忠在范县迎击朱罕，擒获并斩杀了朱罕。

冬季十月，秦彦派遣郑汉章率领五千步兵、骑兵出城攻击张神剑、高霸的营寨，攻破了他们的营寨，张神剑逃到高邮，高霸逃到海陵。

丁未日，朱珍攻陷濮州，濮州刺史朱裕逃到郓州，朱珍又进军攻打郓州。朱瑄派朱裕写了一封信欺骗朱珍，约好给朱珍做内应，朱珍趁夜带领军队赶往郓州，朱瑄打开城门让朱珍的军队进来，然后关闭城门击杀他们，死亡的人有几千人，汴州军于是退走。朱瑄乘胜再次攻取曹州，任命部属郭词担任曹州刺史。

甲寅，立皇子陞为益王。

杜稜等拔常州，丁从实奔海陵。钱镠奉周宝归杭州，属櫜鞬 ［櫜鞬：藏箭和弓的器具。］
具部将礼，郊迎之。

杨行密围广陵且半年，秦彦、毕师铎大小数十战，多不利。城中无食，米斗直钱五十缗，草根木实皆尽，以堇泥 ［堇泥：粘土。］
为饼食之，饿死者太半。宣军掠人诣肆卖之，驱缚屠割如羊豕，讫无一声，积骸流血，满于坊市。彦、师铎无如之何，嚬蹙而已。外围益急，彦、师铎忧懑，殆无生意，相对抱膝，终日悄然。行密亦以城久不下，欲引还。己巳夜，大风雨，吕用之部将张审威帅麾下士三百，晨，伏于西壕，俟守者易代，潜登城，启关纳其众，守者皆不斗而溃。先是，彦、师铎信重尼奉仙，虽战陈日时，赏罚轻重，皆取决焉。至是复咨于奉仙曰：“何以取济？”奉仙曰：“走为上策。”乃自开化门出奔东塘。行密帅诸军合万五千人入城，以梁缵不尽节于高氏，为秦、毕用，斩于戟门之外。韩问闻之，赴井死。以高骈从孙愈摄副使，使改殡骈及其族。城中遗民才数百家，饥羸非复人状，行密辇西寨米以赈之。行密自称淮南留后。

甲寅日，皇上立皇子李陞为益王。

杜稜等人攻陷了常州，丁从实逃到海陵。钱镠侍奉周宝回到杭州，穿着佩戴櫜鞬的衣服，向周宝行部将的礼节，到杭州的郊外迎接他。

杨行密围攻广陵快有半年了，秦彦、毕师铎同他大大小小地打了几十仗，大多不利。城内没有粮食，一斗米价值五十缗钱，草根与花木的果实都吃光了，就用粘土做成饼充饥，饿死的人占了一大半。宣州军队掳掠老百姓到市场里出卖，驱赶、捆绑、屠杀、宰割百姓，就像对待羊和猪一样，一直到街市上没有一点声音，堆积的骨骸、流着的鲜血，充满了街市。秦彦、毕师铎面对这种状况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皱皱眉头而已。广陵城外的围攻更加急切，秦彦与毕师铎忧满心愁闷，一点生机都没有，面对面抱着膝盖，整天都是一副担忧的样子。而杨行密也由于长久不能攻下广陵城，想要率领军队返回。己巳日夜晚，狂风大作，大雨倾盆，吕用之的部将张审威率领手下的三百士兵，在早晨埋伏在城西的堑壕中，等到守城的士卒换防时，悄悄地爬上城墙，打开关卡，把他的部众全部放进来，城中的守卫士卒还没有交战就败退了。在此之前，秦彦与毕师铎都信赖倚重尼姑王奉仙，即使作战的阵形、日期时辰，以及赏罚的多少，都取决于尼姑王奉仙。到此时，秦彦与毕师铎又询问王奉仙说：“如何才能渡过这个危难？”王奉仙回答说：“出城逃走是上策。”秦彦与毕师铎就从开化门出城，逃到东塘。杨行密带领各路军队共计一万五千人进入广陵城，由于梁缵没能对高骈克尽臣子的节操，还为秦彦、毕师铎效力，因此在戟门的外面把他斩首。韩问听说了这个消息，就跳井自杀了。杨行密任命高骈的侄孙高愈暂时代理副使，命令重新殡葬高骈与其他被害的族人。广陵城中遗留下来的百姓只有几百家，饥饿羸弱，不成人形，杨行密就从广陵城西的营寨运粮来赈济他们。杨行密自称淮南留后。

秦宗权遣其弟宗衡将兵万人渡淮，与杨行密争扬州，以孙儒为副，张佶、刘建锋、马殷及宗权族弟彦晖皆从。十一月辛未，抵广陵城西，据行密故寨，行密辎重之未入城者，为蔡人所得。秦彦、毕师铎至东塘，张雄不纳，将渡江趣宣州。宗衡召之，乃引兵还，与宗衡合。

未几，宗权召宗衡还蔡，拒朱全忠。孙儒知宗权势不能久，称疾不行。宗衡屡促之，儒怒，甲戌，与宗衡饮酒，坐中手刃之，传首于全忠。宗衡将安仁义降于行密。仁义，本沙陀将也，行密悉以骑兵委之，列于田頵之上。儒分兵掠邻州，未几，众至数万，以城下乏食，与彦、师铎袭高邮。

初，宣武都指挥使朱珍与排陈斩斫使李唐宾，勇略、功名略相当，全忠每战，使二人偕，往无不捷，然二人素不相下。珍使人迎其妻于大梁，不白全忠，全忠怒，追还其妻，杀守门者，使亲吏蒋玄晖召珍，以唐宾代总其众。馆驿巡官冯翊敬翔谏曰：“朱珍未易轻取，恐其猜惧生变。”全忠悔，使人追止之。珍果自疑，丙子夜，珍置酒召诸将。唐宾疑其有异图，斩关奔大梁，珍亦弃军单骑继至。全忠两惜其才，皆不罪，遣还濮州，因引兵归。

秦宗权派遣他的弟弟秦宗衡率领一万士兵渡过淮河，同杨行密争夺扬州，任用孙儒为副将，随从前往的还有张佶、刘建锋、马殷以及秦宗权的族弟秦彦晖。十一月辛未日，秦宗衡率领军队到达广陵城西，占据杨行密之前攻城时的营寨，杨行密军中还没有运到城内的器械、粮食等，都被蔡州军抢占了。秦彦与毕师铎到了东塘，张雄不肯接纳他们，就想渡过长江到宣州去。这时恰逢秦宗衡召请他们，他们就带领部众回去了，和秦宗衡会合。

没过不久，秦宗权命令秦宗衡返回蔡州，抗拒朱全忠。孙儒清楚秦宗权的情势不能维持太久，就假托有病，拒绝同行。秦宗衡屡次催促他，孙儒十分生气，甲戌日，孙儒和秦宗衡一起饮酒，在座位上亲手杀死秦宗衡，还把他的首级传送到朱全忠那里。秦宗衡的部将安仁义归降杨行密。安仁义原本是李克用的沙陀军的将领，杨行密把全部骑兵交给他统领，并且让他位居田頵之上。孙儒分派军队到邻近各州劫掠，不久之后，他的军队就增加到几万人，由于广陵城一带粮食匮乏，孙儒就与秦彦、毕师铎一起去偷袭高邮。

起初，宣武都指挥使朱珍和排阵斩斫使李唐宾都非常勇猛，有胆略，两人的功劳和声誉都不相上下，朱全忠每次征战，都派他们一同前往，所到之处无不告捷，然而朱珍与李唐宾一向不愿意屈居在对方之下。朱珍派人前往大梁迎接妻子，而没有向朱全忠报告，朱全忠非常愤怒，把他的妻子追了回来，把守门的人斩杀了，派他亲近的佐吏蒋玄晖去把朱珍召来，而任命李唐宾代替朱珍总领他手下的人马。馆驿巡官冯翊人敬翔劝谏朱全忠说：“朱珍不宜轻易代替，恐怕他会猜忌畏惧而发动变乱。”朱全忠后悔了，派人追赶阻止蒋玄晖。朱珍果然心生猜疑，丙子日夜晚，朱珍设置酒宴招待各位将领。李唐宾怀疑他另有图谋，斩杀守卫关卡的士兵，奔赴大梁，朱珍也抛弃军队单身骑马随后赶到大梁。朱全忠爱惜他们的才能，都不加怪罪，让他们返回濮州，二人便率领军队回去了。

全忠多权数，将佐莫测其所为，惟敬翔能逆知 ［逆知：预知，逆料。］
之，往往助其所不及，全忠大悦，自恨得翔晚，凡军机、民政悉以咨之。

辛巳，高邮镇遏使张神剑帅麾下二百人逃归扬州。丙戌，孙儒屠高邮。戊子，高邮残兵七百人溃围而至，杨行密虑其为变，分隶诸将，一夕尽坑之，明日，杀神剑于其第。

杨行密恐孙儒乘胜取海陵，壬寅，命镇遏使高霸帅其兵民悉归府城，曰：“有违命者，族之！”于是数万户弃资产、焚庐舍、挈老幼迁于广陵。戊戌，霸与弟暀、部将余绕山、前常州刺史丁从实至广陵，行密出郭迎之，与霸、暀约为兄弟，置其将卒于法云寺。

己亥，秦宗权陷郑州。

朝廷以淮南久乱，闰月 ［闰月：闰十一月。］
，以朱全忠兼淮南节度使、东南面招讨使。

陈敬瑄恶顾彦朗与王建相亲，恐其合兵图己，谋于田令孜，令孜曰：“建，吾子也，不为杨兴元所容，故作贼耳。今折简 ［折简：折半之简，形容礼轻。古人以竹简作书。］
召之，可致麾下。”乃遣使以书召之，建大喜，诣梓州见彦朗曰：“十军阿父见召，当往省之。因见陈太师，求一大州，若得之，私愿足矣！”乃留其家于梓州，帅麾精兵二千，与从子宗（钅岁）、假子宗瑶、宗弼、宗侃、宗弁俱西。宗瑶，燕人姜郅；宗弼，许人魏弘夫；宗侃，许人田师侃；宗弁，鹿弁也。

朱全忠擅长玩弄权谋，手下的将领、臣僚都不能测知他的所为，只有敬翔能够预知他的作为，而且常常在他想不到的地方帮他完善，朱全忠大为喜悦，深为自己认识敬翔太晚而感到遗憾，凡是机要军务、地方上的民政问题都要与他商量。

辛巳日，高邮镇遏使张神剑带领部下两百人逃回扬州。丙戌日，孙儒在高邮城大肆屠杀。戊子日，高邮的残余士兵七百人溃散突围出来，赶到扬州，杨行密担心他们发动变乱，把他们分别归属在各位将领手下，在一天夜晚，把他们全部坑杀，第二天，杨行密又在张神剑的府第把他杀死。

杨行密担心孙儒会乘胜攻取海陵，壬寅日，命令镇遏使高霸带领海陵的士兵与百姓全部迁入广陵城，说：“如果有违犯命令的人，就杀光他的全族！”于是，几万户人家抛弃家产资财、焚烧房屋田舍、扶老携幼地迁居广陵城。戊戌日，高霸和他的弟弟高暀、部将余绕山、前任常州刺史丁从实一起来到广陵，杨行密到城外迎接他们，与高霸及高暀结拜为兄弟，将他们的部将、士卒安置在法云寺。

己亥日，秦宗权攻陷郑州。

朝廷因为淮南一带长久以来战乱不休，在闰十一月，任命朱全忠兼任淮南节度使、东南面招讨使。

陈敬瑄对顾彦朗与王建亲密友好非常憎恨，担心他们会联合起来图谋自己，就去同田令孜商量，田令孜说：“王建是我的义子，因为不被杨兴元所容，所以才做了贼寇。如今只要我简单地写一封信相召，就能把他罗致到你的手下效力。”田令孜于是派人给王建送去书信，召请他，王建大为欣喜，到梓州去看望顾彦朗说：“神策十军观军容使我的义父召请我，我应当前去探望。顺便去拜见陈太师，如果能求得一个大州，我的心愿就满足了！”王建于是把家人留在梓州，带领部下精锐士兵两千人，与侄子王宗（钅岁）、义子王宗瑶、王宗弼、王宗侃、王宗弁一起向西前进。王宗瑶，就是燕州人姜郅；王宗弼，就是许州人魏弘夫；王宗侃，就是许州人田师侃；王宗弁，就是鹿弁。

建至鹿头关，西川参谋李乂谓敬瑄曰：“王建，虎也，奈何延之入室！彼安肯为公下乎！”敬瑄悔，亟遣人止之，且增修守备。建怒，破关而进，败汉州刺史张顼于绵竹，遂拔汉州，进军学射山，又败西川将句惟立于蚕此，又拔德阳。敬瑄遣使让之，对曰：“十军阿父召我来，及门而拒之，重为顾公所疑，进退无归矣。”田令孜登楼慰谕之，建与诸将于清远桥上髡发罗拜，曰：“今既无归，且辞阿父作贼矣！”顾彦朗以其弟彦晖为汉州刺史，发兵助建，急攻成都，三日不克而退，还屯汉州。

敬瑄告难于朝，诏遣中使和解之；又令李茂贞以书谕之，皆不从。

杨行密欲遣高霸屯天长以拒孙儒，袁袭曰：“霸，高氏旧将，常挟两端，我胜则来，不胜则叛。今处之天长，是自绝其归路也，不如杀之。”己酉，行密伏甲执霸及丁从实、余绕山，皆杀之。又遣千骑掩杀其党于法云寺，死者数千人。是日，大雪，寺外数坊地皆赤。高暀出走，明日，获而杀之。

王建到了鹿头关，西川人参谋李乂对陈敬瑄说：“王建，就如同一只猛虎，为什么要引他入室呢！他哪里肯心甘情愿地做您的属下！”陈敬瑄后悔了，就立刻派人去阻止王建前来，并且增强防守。王建非常愤怒，攻破了鹿头关，向前挺进，在绵竹把汉州刺史张顼打败，于是攻陷了汉州，进军学射山，又在蚕此镇把西川将领句惟立打败，接着又攻克了德阳。陈敬瑄派遣使者责备王建，王建回答说：“神策十军观军容使我的义父叫我来，我到了门口反而拒绝我，还要受到顾彦朗的怀疑，我进退两难，无所归依了。”田令孜登上大玄楼去劝慰晓谕王建，王建与各位将领去了大玄楼前的清远桥，剪去头发，罗列下拜，说：“如今既然已经没有依附的地方了，只得暂且辞别义父，去做贼寇了！”顾彦朗也派他的弟弟顾彦晖做汉州刺史，出动军队援助王建，急速攻打成都，攻打了三天，没有攻下来，就撤退了，屯驻在汉州。

陈敬瑄把王建叛乱一事上报朝廷，皇上派遣中使劝他们和解；又命令李茂贞写信晓谕，结果他们都不听从。

杨行密想要派遣高霸屯驻在天长镇，来抗拒孙儒，袁袭却说：“高霸是高骈过去的部将，经常挟持两端，我们获胜了，他就前来归附，我们失败了，他又反叛。如今把他安置在天长镇，这是断绝自己的归路，不如把他杀了。”己酉日，杨行密埋伏穿戴盔甲的士兵擒获了高霸和丁从实、余绕山，把他们全都杀了。又派遣一千名骑兵在法云寺出其不意地杀死高霸的党徒，杀死好几千人。这一天下大雪，法云寺外几个街坊的地面都被染成了红色。高暀逃跑了，第二天就被抓获并处死了。

吕用之之在天长也，绐杨行密日：“用之有银五万铤，埋于所居，克城之日，愿备麾下一醉之资。”庚戌，行密阅士卒，顾用之曰：“仆射许此曹银，何食言邪！”因牵下械系 ［械系：用脚镣手铐等刑具拘禁起来。］
，命田頵鞫之，云：“与郑杞、董瑾谋因中元夜，邀高骈至其第建黄箓斋 ［黄箓斋：道家洁斋法之一。胡三省注：“黄箓大斋者，普召天神、地祇、人鬼而设醮焉，追忏罪根，冀升仙界，以为功德不可思议，皆诞说也。”］
，乘其入静，缢杀之，声言上升。因令莫邪都帅诸军推用之为节度使。”是日，腰斩用之，怨家刳割立尽，并诛其族党。军士发其中堂，得桐人，书骈姓名于胸，桎梏而钉之。

袁袭言于行密曰：“广陵饥弊已甚，蔡贼复来，民必重困，不如避之。”甲寅，行密遣和州将延陵宗以其众二千人归和州，乙卯，又命指挥使蔡俦将兵千人，辎重数千两，归于庐州。

赵晖据上元，会周宝败，浙西溃卒多归之，众至数万。晖遂自骄大，治南朝台城而居之，服用奢僭。张雄在东塘，晖不与通问。雄溯江而上，晖以兵塞其中流。雄怒，戊午，攻上元，拔之。晖奔当涂，未至，为其下所杀。余众降，雄悉坑之。

吕用之在天长镇的时候，欺骗杨行密说：“我有银子五万铤，埋在居所的地下，等到攻克广陵城的那一天，我愿意献出来作为你举办庆功酒宴之用。”庚戌日，杨行密检阅士兵，回过头来对吕用之说：“你许诺给他们银子，为什么失信了呢！”于是把他拉下去，戴上刑具拘禁起来，命令田頵审问，吕用之说：“我曾经与郑杞、董瑾谋划利用中元日的夜晚，邀请高骈到他的府第举行黄箓斋，趁着他入静的时候，把他勒死，对外就说高骈升到天上当神仙了。趁机命令莫邪都率领各路军队拥立我吕用之做节度使。”这一天，把吕用之腰斩，吕用之的仇家切割他的尸体，很快就切割完了，接着又把他的族人、党徒全部诛杀了。军中将士掘开他家的厅堂，搜得一个用桐木雕刻的人像，在胸部写有高骈的姓名，手脚都戴着镣铐，身上钉着钉子。

袁袭对杨行密说：“广陵城内饥荒凋敝已经非常严重了，蔡州的贼寇再次来攻打，民众一定更加困窘，不如避开这里。”甲寅日，杨行密派遣和州将领延陵宗率领他的两千部众返回和州，乙卯日，又命令指挥使蔡俦率领一千士兵，带着数千辆车的军需器械与粮草等，回到庐州。

赵晖据有上元县，恰逢周宝的军队溃败，浙西溃散的士卒大多归附他，部众增加到数万人。赵晖于是骄傲自大起来，整修南朝的台城，住在那里，衣着和用具都非常奢侈华丽，僭越了本分。张雄在东塘，赵晖不能和他互通信息。张雄沿着长江逆流而上，赵晖出动军队在长江中流堵塞他们。张雄大为恼怒，戊午日，进攻上元县，攻了下来。赵晖逃往当涂，还没到达，就被他的部下斩杀了。剩余的部众来向张雄投降，张雄把他们全部坑杀了。

朱全忠遣内客将张延范致朝命于杨行密，以行密为淮南节度副使，又以宣武行军司马李璠为淮南留后，遣牙将郭言将兵千人送之。

感化节度使时溥自以于全忠为先进，官为都统，顾不得领淮南，而全忠得之，意甚恨望。全忠以书假道于溥，溥不许。璠至泗州，溥以兵袭之，郭言力战得免而还，徐、汴始构怨。

十二月癸巳，秦宗权所署山南东道留后赵德諲陷荆南，杀节度使张瓌，留其将王建肇守城而去，遗民才数百家。

饶州刺史陈儒陷衢州。

上蔡贼帅冯敬章陷蕲州。

乙未，周宝卒于杭州。

钱镠以杜稜为常州制置使。命阮结等进攻润州，丙申，克之。刘浩走，擒薛朗以归。

朱全忠派遣内客将张廷范给杨行密送达朝廷的命令，任命杨行密担任淮南节度副使，又任命宣武行军司马李璠担任淮南留后，派遣牙将郭言率领一千名士兵护送他赴任。

感化节度使时溥自认为先于朱全忠入仕做官，官又做到都统，却不派他统领淮南，反而让朱全忠统领，心中非常憎恨不满。朱全忠写信为李璠向时溥借路，时溥没有应许。李璠到了泗州，时溥出动军队袭击他，郭言奋力作战才得以脱身，于是退了回来，徐州、汴州从这时起结下了怨仇。

十二月癸巳日，秦宗权所署任的山南东道留后赵德諲攻陷荆南，把节度使张瓌杀了，留下他的部将王建肇防守荆南城，然后离去，城中遗存的百姓只有几百户。

饶州刺史陈儒攻取衢州。

上蔡贼寇头领冯敬章攻陷蕲州。

乙未日，周宝在杭州去世。

钱镠任用杜稜为常州制置使。命令阮结等人进军攻打润州，丙申日，攻陷了润州。刘浩逃走，阮结擒获薛朗返回。

文德元年（戊申，公元888年）

春正月甲寅，孙儒杀秦彦、毕师铎、郑汉章。彦等之归宗衡也，其众犹二千余人，其后稍稍为儒所夺。裨将唐宏知其必及祸，恐并死，乃诬告彦等潜召汴军。儒杀彦等，以宏为马军使。

张守一与吕用之同归杨行密，复为诸将合仙丹，又欲干军府之政，行密怒而杀之。

蔡将石璠将万余人寇陈、亳，朱全忠遣朱珍、葛从周将数千骑击擒之。癸亥，以全忠为蔡州四面行营都统，代时溥，诸镇兵皆受全忠节度。

张廷范至广陵，杨行密厚礼之。及闻李璠来为留后，怒，有不受之色。廷范密使人白全忠，宜自以大军赴镇，全忠从之。至宋州，廷范自广陵逃来，曰：“行密未可图也。”甲子，李璠至，言徐军遮道，全忠乃止。

丙寅，钱镠斩薛朗，剖其心以祭周宝，以阮结为润州制置使。

二月，朱全忠奏以杨行密为淮南留后。

乙亥，上不豫 ［不豫：天子生病的讳称。］
。壬午，发风翔，己丑，至长安。庚寅，赦天下，改元。以韦昭度兼中书令。

文德元年（戊申，公元888年）

春季正月甲寅日，孙儒把秦彦、毕师铎、郑汉章都杀了。秦彦等人投归秦宗衡的时候，他还有两千多部众，后来逐渐被孙儒抢夺了。秦彦的裨将唐宏清楚秦彦一定会大祸临头，担心一起送死，于是诬告秦彦等人秘密招来汴州的军队。孙儒把秦彦等人杀了之后，即委派唐宏做了马军使。

张守一与吕用之一同归附杨行密的时候，再次为各位将领调配仙丹，又想干预军府的政务，杨行密非常生气，把他杀了。

蔡州将领石璠率领一万多人到陈州、亳州寇略，朱全忠派遣朱珍、葛从周带领数千名骑兵攻击擒拿石璠。癸亥日，皇上下诏任命朱全忠担任蔡州四面行营都统，代替时溥，各镇的军队都受朱全忠的指挥调度。

张廷范到了广陵，杨行密用隆重的礼节接待他。等到得知李璠将要来做淮南留后时，非常愤怒，露出不接受的神色。张廷范暗中派人报告朱全忠，应该亲自率领军队赶赴广陵，朱全忠听从了他的建议。朱全忠到了宋州，张廷范从广陵逃走，说：“杨行密不便图谋算计。”甲子日，李璠也赶到，说徐州军队截断了前进的道路，朱全忠这才停止进军。

丙寅日，钱镠杀了薛朗，挖出他的心，用来祭奠周宝，任用阮结为润州制置使。

二月，朱全忠上奏请求任命杨行密担任淮南留后。

乙亥日，皇上生病。壬午日，皇上从凤翔出发，己丑日，到达长安。庚寅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文德。朝廷任命韦昭度兼任中书令。

魏博节度使乐彦祯，骄泰不法，发六州民筑罗城，方八十里，人苦其役。其子从训，尤凶险，既杀王铎，魏人皆恶之。从训聚亡命五百余人为亲兵，谓之“子将”。牙兵疑之，籍籍不安。从训惧，易服逃出，止于近县，彦祯因以为相州刺史。从训遣人至魏运甲兵、金帛，交错于路，牙兵益疑。彦祯惧，请避位，居龙兴寺为僧，从推都将赵文知留后事。

从训引兵三万至城下，文不出战，众复杀之，推牙将贵乡罗弘信知留后事。先是，人有言“见白须翁，言弘信当为地主”者。文既死，众群聚呼曰：“谁欲为节度使者？”弘信出应曰：“白须翁已命我矣。”众环视曰：“可也。”遂立之。弘信引兵出，与从训战，败之。从训收余众保内黄，魏人围之。

先是，朱全忠将讨蔡州，遣押牙 ［押牙：唐宋官名，管领仪仗侍卫。］
雷邺以银万两请籴于魏。牙兵既逐彦祯，杀邺于馆。从训既败，乃求救于全忠。

魏博节度使乐彦祯，骄傲放纵，不守法度，征发六州的民夫在魏州城的城墙外修筑外城，方圆有八十里，百姓深受劳役之苦。他的儿子乐从训尤其凶残奸险，杀害了王铎之后，魏州的民众都憎恶他。乐从训聚集五百多个亡命之徒，组成亲军，号称“子将”。魏州的牙兵看到后非常疑心，纷纷骚动起来。乐从训畏惧了，改换服装逃出魏州城，停留在附近的州县，乐彦祯因此任命他担任相州刺史。乐从训派人到魏州搬运甲胄武器、金银布帛，在道路上往来不断，牙兵更加疑心。乐彦祯惧怕，请求辞去魏博节度使的官位，住到龙兴寺当和尚，部众公推都将赵文主理魏博留后事宜。

乐从训带领三万士兵到达魏州城下，赵文不出来迎战，众人又把他杀了，举荐牙将贵乡人罗弘信主理留后事宜。在这之前，有人说“看到一个白胡须的老翁，他说罗弘信理当做这里的长官”。既然赵文已死，众人就聚集在一起，呼喊说：“谁愿意做节度使？”罗弘信站出来回答说：“那个白胡须的老翁已经指定我了。”众人围着他看了之后说：“可以。”于是拥立罗弘信做魏博节度使。罗弘信带领军队出城，同乐从训交战，把乐从训打败了。乐从训纠集残余的部众，退到内黄县防守，魏人却把他包围起来。

在这之前，朱全忠将要讨伐蔡州的时候，派遣押牙将雷邺带着一万两银子到魏州买米。魏州的牙兵既已把乐彦祯驱逐了，就在馆舍里杀了雷邺。乐从训战败之后，就向朱全忠请求救援。

初，河阳节度使李罕之与张全义刻臂 ［刻臂：古代一种盟誓的形式，割臂出血以昭显信义。］
为盟，相得欢甚。罕之勇而无谋，性复贪暴，意轻全义，闻其勤俭力穑，笑曰：“此田舍一夫耳！”全义闻之，不以为忤。罕之屡求谷帛，全义皆与之，而罕之征求无厌，河南不能给，小不如所欲，辄械河南主吏至河阳杖之，河南将佐皆愤怒。全义曰：“李太傅所求，奈何不与！”竭力奉之，状若畏之者，罕之益骄。罕之所部不耕稼，专以剽掠为资，啖人为粮，至是悉其众攻绛州，绛州刺史王友遇降之；进攻晋州，护国节度使王重盈密结全义以图之。全义潜发屯兵，夜乘虚袭河阳，黎明，入三城，罕之逾垣步走，全义悉俘其家，遂兼领河阳节度使。罕之奔泽州，求救于李克用。

三月戊戌朔，日有食之，既 ［既：尽。指日全食。］
。

己亥，上疾复作，壬寅，大渐。皇弟吉王保，长而贤，群臣属望。十军观军容使杨复恭请立其弟寿王杰。是日，下诏，立杰为皇太弟，监军国事。右军中尉刘季述遣兵迎杰于六王宅，入居少阳院，宰相以下就见之。癸卯，上崩于灵符殿。遗制，太弟杰更名敏，以韦昭度摄冢宰。

昭宗即位，体貌明粹，有英气，喜文学，以僖宗威令不振，朝廷日卑，有恢复前烈之志，尊礼大臣，梦想贤豪，践阼之始，中外忻忻焉。

起初，河阳节度使李罕之与河南尹张全义割臂出血盟誓，两人相处得非常融洽。李罕之勇猛而没有谋略，为人又贪婪横暴，心中有意轻视张全义，听说张全义勤劳节俭，努力农耕，就讥笑说：“这不过是田里的一个农夫罢了！”张全义听说了这话，并不认为他有什么忤逆之处。李罕之屡次向张全义索求粮食、布帛，张全义每次都给他，然而李罕之的索求没有满足的时候，河南不能供给，稍稍不能满足他的欲望，就给河南的主管官吏加上刑具，押到河阳杖打，河南的将领和佐吏都非常愤怒。张全义却说：“李太傅有所索求，为什么不给！”竭尽全力侍奉他，好像很怕他的样子，李罕之就变得更加骄横起来。李罕之的部众都不种庄稼，专门依靠抢劫掠夺来获得资财，吃人肉当作粮食，到这时，李罕之出动全部人马去攻打绛州，绛州刺史王友遇向他投降了；又进军攻打晋州，护国节度使王重盈秘密结交张全义，来图谋对付李罕之。张全义悄悄出动河南各县屯田的军队，在夜里趁李罕之的防备空虚的时候袭击河阳，黎明时分，进入河阳的三个城区，李罕之翻过城墙徒步逃走，张全义把李罕之的家人全部虏获，于是兼任河阳节度使。李罕之逃往泽州，向李克用求援。

三月戊戌朔日，发生了日食，是日全食。

己亥日，皇上的疾病又发作了，壬寅日，病情加重。皇上的弟弟吉王李保，年长而且贤明能干，朝中群臣都对他寄以希望。神策十军观军容使杨复恭却请求拥立他的弟弟寿王李杰。这一天，下诏书册立李杰为皇太弟，监理军国大事。右军中尉刘季述派遣军队在六王宅迎接李杰，进入少阳院居住，自宰相以下的朝廷大臣都到少阳院去拜见他。癸卯日，皇上在灵符殿去世。留下遗诏，令太弟李杰更名李敏，任命韦昭度代理冢宰的职务。

唐昭宗即位，昭宗仪态精明强干，有英武之气，喜欢文学，由于唐僖宗时朝廷的威严、法令不能振作，朝廷的威望日益衰微，他便有恢复先人功业的心志，尊敬礼遇朝中大臣，渴求贤才豪杰，刚登上帝位，朝廷内外就有了兴盛的样子。

朱全忠裹粮于宋州，将讨秦宗权，会乐从训来告急，乃移军屯滑州，遣都押牙李唐宾等将步骑三万攻蔡州，遣都指挥使朱珍等分兵救乐从训。自白马济河，下黎阳、临河、李固三镇，进至内黄，败魏军万余人，获其将周儒等十人。

李克用以其将康君立为南面招讨使，督李存孝、薛阿檀、史俨、安金俊、安休休五将、骑七千，助李罕之攻河阳。张全义婴城自守，城中食尽，求救于朱全忠，以妻子为质。

王建攻彭州，陈敬瑄救之，乃去。建大掠西川，十二州皆被其患。

夏四月庚午，追尊上母王氏曰恭宪皇后。

壬午，孙儒袭扬州，克之。杨行密出走，儒自称淮南节度使。行密将奔海陵，袁袭劝归庐州，再为进取之计，从之。

朱全忠遣其将丁会、葛从周、牛存节将兵数万救河阳。李存孝令李罕之以步兵攻城，自帅骑兵逆战于温，河东军败，安休休惧罪，奔蔡州。汴人分兵欲断太行路，康君立等惧，引兵还。全忠表丁会为河阳留后，复以张全义为河南尹。会，寿春人；存节，博昌人也。全义德全忠出己，由是尽心附之，全忠每出战，全义主给其粮仗无乏。

朱全忠在宋州裹带粮食，将要讨伐秦宗权，正巧乐从训前来告急，于是把军队转移到滑州屯驻，派遣都押牙李唐宾等人带领三万步兵、骑兵攻打蔡州，派遣都指挥使朱珍等人分别率领军队去救援乐从训。从白马县渡过黄河，攻下了黎阳、临河、李固三镇，进军到内黄县，打败一万多魏州军队，擒获他们的将领周儒等十人。

李克用任命他的部将康君立为南面招讨使，带领李存孝、薛阿檀、史俨、安金俊、安休休五位将领以及七千骑兵，前去协助李罕之攻打河阳。张全义绕城自守，河阳城中粮食吃光了，张全义向朱全忠求救，用他的妻子、儿女做人质。

王建攻打彭州，陈敬瑄救援彭州，王建这才离去。王建在西川大肆劫掠，有十二个州都遭受他的蹂躏。

夏季四月庚午日，追尊皇上的母亲王氏为恭宪皇后。

壬午日，孙儒袭击扬州，并且攻克了。杨行密从扬州出逃，孙儒自称淮南节度使。杨行密将要投奔海陵，袁袭劝他返回庐州，然后再图谋进兵，杨行密依从了袁袭的建议。

朱全忠派遣他的将领丁会、葛从周、牛存节率领数万士兵救援河阳。李存孝命令李罕之用步兵攻城，自己带领骑兵在温县迎战，河东的军队战败，安休休畏惧被治罪，逃到了蔡州。汴州人想要分派士兵截断河阳以北的太行路，康君立等河东将领都害怕了，带领军队返回了。朱全忠上表，请求任命丁会担任河阳留后，再次任命张全义担任河南尹。丁会，是寿春人；牛存节，是博昌人。张全义感激朱全忠解救自己的恩德，因此尽心竭力地归附他，朱全忠每次出征作战，张全义负责供给他粮食与兵器，从来没有短缺过。

李罕之为泽州刺史，领河阳节度使。罕之留其子颀事克用，身还泽州，专以寇钞为事，自怀、孟、晋、绛数百里间，州无刺史，县无令长，田无麦禾，邑无烟火者，殆将十年。河中、绛州之间有摩云山，绝高，民保聚其上，寇盗莫能近，罕之攻拔之，时人谓之“李摩云”。

乐从训移军洹水，罗弘信遣其将程公信击从训，斩之，与父彦祯皆枭首军门。癸巳，遣使以厚币犒全忠军，请修好，全忠乃召军还。诏以罗弘信权知魏博留后。

归州刺史郭禹击荆南，逐王建肇，建肇奔黔州。诏以禹为荆南留后。荆南兵荒之余，止有一十七家，禹励精为治，抚集凋残，通商务农，晚年殆及万户。时藩镇各务兵力相残，莫以养民为事，独华州刺史韩建招抚流散，劝课农桑，数年之间，民富军赡。时人谓之“北韩南郭”。

秦宗权别将常厚据夔州，禹与其将汝阳许存攻夺之。久之，朝廷以禹为荆南节度使，建肇为武泰节度使。禹奏复姓名为成汭。

李罕之担任泽州刺史，兼任河阳节度使。李罕之留下他的儿子李颀事奉李克用，自己返回泽州，专门做一些抢劫掠夺的事，自怀州、孟州、晋州、绛州等地，方圆几百里的范围内，州府没有刺史，县里没有县令，田里没有庄稼，乡里没有人烟的情形持续将近十年了。河中、绛州之间有一座山，名摩云山，高耸入云，百姓在上面聚集居住，互相保卫防守，贼寇强盗不能靠近，李罕之攻打、占据了这座山，当时的人们因此都称他为“李摩云”。

乐从训带领军队转移到洹水屯驻，罗弘信派遣他的部将程公信攻打乐从训，把乐从训杀了，把他和他父亲乐彦祯的首级斩下来，一起悬挂在军营大门示众。癸巳日，罗弘信派遣使者带了很多钱去犒劳朱全忠的军队，请求同他和好，朱全忠这才把军队召回。皇上下诏令任命罗弘信暂时掌理魏博留后事务。

归州刺史郭禹攻击荆南，把王建肇驱逐了，王建肇逃奔黔州。皇上下诏任命郭禹担任荆南留后。荆南在战乱之后只剩下十七户人家，郭禹励精图治，安抚招集疲敝零落的百姓，疏通商贸，勤务耕作，到郭禹晚年，荆南的人口已将近一万户。当时各藩镇都把招兵买马互相残杀作为要务，不把养护百姓当成政事，只有华州刺史韩建安抚招集流散的百姓，劝勉奖励百姓勤于农桑，几年以后，百姓富有，军中供给充足。当时的人们把他和郭禹合称为“北韩南郭”。

秦宗权的别将常厚据有夔州，郭禹与他的部将汝阳人许存攻打并夺取了夔州。很久以后，朝廷任命郭禹担任荆南节度使，王建肇担任武泰节度使。郭禹上奏请求恢复他的本名成汭。

加李克用兼侍中。

五月己亥，加朱全忠兼侍中。

赵德諲既失荆南，且度秦宗权必败，壬寅，举山南东道来降，且自托于朱全忠。全忠表请以德諲自副，制以山南东道为忠义军，以德諲为节度使，充蔡州四面行营副都统。

朱全忠既得洛、孟，无西顾之忧，乃大发兵击秦宗权，大破宗权于蔡州之南，克北关门。宗权屯守中州，全忠分诸将为二十八寨以环之。

加凤翔节度使李茂贞检校侍中。

陈敬瑄方与王建相攻，贡赋中绝。建以成都尚强，退无所掠，欲罢兵，周庠、綦毋谏以为不可，庠曰：“邛州城堑完固，食支数年，可据之以为根本。”建曰：“吾在军中久，观用兵者不倚天子之重，则众心易离；不若疏敬瑄之罪，表请朝廷，命大臣为帅而佐之，则功庶可成。”乃使庠草表，请讨敬瑄以赎罪，因求邛州。顾彦朗亦表请赦建罪，移敬瑄他镇以靖两川。

朝廷加封李克用兼任侍中。

五月己亥日，朝廷加封朱全忠兼任侍中。

赵德諲既已失去了荆南，并且猜度秦宗权必定会失败，就在壬寅日带领山南东道的所有军队向朱全忠投降了，自己依附朱全忠。朱全忠上表请求派赵德諲做自己的副使，皇上下制书把山南东道军队称为忠义军，任命赵德諲担任节度使，充任蔡州四面行营副都统。

朱全忠既已攻取洛州、孟州，在西面就没有顾虑了，于是大规模地出动军队攻打秦宗权，在蔡州的南部大败秦宗权的军队，攻下了北关门。秦宗权屯兵固守中州，朱全忠把诸位将领分为二十八个营寨，来围困秦宗权。

朝廷加封凤翔节度使李茂贞为检校侍中。

陈敬瑄正同王建互相攻打，所以中断向朝廷进献贡品和赋税。王建由于成都的军队还很强盛，后退又没有地方可以抢掠，想要停止作战，周庠、綦毋谏认为不可以，周庠说：“邛州的城墙和堑壕完整而坚固，粮食能够维持几年，可以占据这个地方作为立足之地。”王建说：“我在军营的时间很久，观察得知如果带领军队的人不仰赖天子的威望，那么部众就容易离心；我们不如陈述斥责陈敬瑄的罪过，上表请求朝廷任命朝中大臣做统帅，并且辅佐他，则大功就有望建成了。”王建就让周庠起草表章，请求讨伐陈敬瑄来赎清罪过，并且趁机请求治理邛州。顾彦朗也上表请求宽恕王建的罪过，把陈敬瑄调到别的镇所，以便使东川、西川安定下来。

初，黄巢之乱，上为寿王，从僖宗幸蜀。时事出仓猝，诸王多徒行至山谷中，寿王疲乏，不能前，卧磻石 ［磻石：大石头。］
上。田令孜自后至，趣之行，王曰：“足痛，幸军容给一马。”令孜曰：“此深山，安得马！”以鞭抶 ［鞭抶：用鞭子抽打。］
王使前，王顾而不言，心衔之。及即位，遣人监西川军，令孜不奉诏。上方愤藩镇跋扈，欲以威制之。会得彦朗、建表，以令孜所恃者敬瑄耳，六月，以韦昭度兼中书令，充西川节度使，兼西川招抚制置等使，征敬瑄为龙武统军。

王建军新都，时绵竹土豪何义阳、安仁费师懃等所在拥兵自保，众或万人，少者千人。建遣王宗瑶说之，皆帅众附于建，给其资粮，建军复振。

置佑国军于河南府，以张全义为节度使。

秋七月，李罕之引河东兵寇河阳，丁会击却之。

升凤州为节度府，割兴、利州隶之，以凤州防御使满存为节度使、同平章事。

以权知魏博留后罗弘信为节度使。

八月戊辰，朱全忠拔蔡州南城。

起初，黄巢作乱的时候，皇上还是寿王，随从僖宗到了蜀地。当时事情发生得非常仓猝匆忙，诸王大多徒步走在高山深谷之中，寿王精疲力乏，不能前进，躺在一块大石头上休息。田令孜从后面赶上来，催促他快走，寿王说：“我的脚很疼，希望军容能给我一匹马。”田令孜说：“这里是深山，哪里能得到马！”用鞭子抽打寿王，驱赶他前行，寿王回头看着田令孜不说话，心里非常痛恨他。等到即位之后，派遣他人监理西川军队，田令孜拒绝服从诏令。皇上正愤恨各藩镇骄纵跋扈，想要用威势来制裁他们。恰好遇到顾彦朗、王建上表，认为田令孜所仗恃的只有陈敬瑄而已，六月，任命韦昭度兼任中书令，充任西川节度使，兼任西川招抚制置等使，征调陈敬瑄担任龙武统军。

王建在新都驻军，当时绵竹的土豪河义阳、安仁的费师懃等人在当地拥有军队，以便自我保护，部众多的有一万人，少的也有一千人。王建派遣王宗瑶去游说他们，结果都率领各自的部众归顺王建，供给王建资财、粮食，王建的军队又振作起来。

朝廷在河南府设置佑国军，任命张全义担任节度使。

秋季七月，李罕之带领河东的士兵寇略河阳，丁会把他击退了。

朝廷把凤州升格为节度府，分割兴州、利州隶属于它，任命凤州防御使满存担任节度使、同平章事。

朝廷任命代理魏博留后罗弘信担任节度使。

八月戊辰日，朱全忠攻陷了蔡州的南城。

杨行密畏孙儒之逼，欲轻兵袭洪州，袁袭曰：“锺传定江西已久，兵强食足，未易图也。赵锽新得宣州，怙乱 ［怙乱：指乘乱牟利。］
残暴，众心不附。公宜卑辞厚币，说和州孙端、上元张雄使自采石济江侵其境，彼必来逆战，公自铜官济江会之，破锽必矣。”行密从之，使蔡俦守庐州，帅诸将济自糁潭。

孙端、张雄为赵锽所败，锽将苏塘、漆朗将兵二万屯曷山。袁袭曰：“公引兵急趋曷山，坚壁自守，彼求战不得，谓我畏怯，因其怠，可破也。”行密从之。塘等大败，遂围宣州。锽兄乾之自池州帅众救宣州，行密使其将陶雅击乾之于九华，破之。乾之奔江西，以雅为池州制置使。

九月，朱全忠以馈运不继，且秦宗权残破不足忧，引兵还。丙申，遣朱珍将兵五千送楚州刺史刘瓒之官。

钱镠遣其从弟銶将兵攻徐约于苏州。

冬十月，徐兵邀朱珍、刘瓒不听前，珍等击之，取沛、滕二县，斩获万计。

孟方立遣其将奚忠信将兵三万袭辽州，李克脩邀击，大破之，擒忠信送晋阳。

辛卯，葬惠圣恭定孝皇帝于靖陵。庙号僖宗。

陈敬瑄、田令孜闻韦昭度将至，治兵完城以拒之。

杨行密畏惧孙儒逼近，想要派轻兵袭击洪州，袁袭说：“锺传平定江西已经很久了，兵力强大，粮食充足，不容易图谋他。赵锽刚刚得到宣州，却乘战乱谋取利益，凶残粗暴，部众心中都不拥护他。您应当用谦卑的言辞、丰厚的礼物游说和州的孙端、上元的张雄，让他们在采石渡江，侵入宣州境内，赵锽必定会迎战，您从铜官渡江，同孙端、张雄会合，一定可以打败赵锽。”杨行密采纳了袁袭的建议，派遣蔡俦镇守庐州，亲自率领各位将领从糁潭渡江。

赵锽把孙端、张雄打败，赵锽的部将苏塘、漆朗率领两万士兵驻扎在曷山。袁袭说：“您率领军队火速赶到曷山，在那里坚壁营垒自守，他们再三挑战，都不要出战，他们就会认为我们畏惧怯弱，利用他们轻慢松怠的机会，可以打败他们。”杨行密听从了袁袭的建议。苏塘等人果真大败，杨行密于是包围了宣州。赵锽的哥哥赵乾之从池州率领部众赶来救援宣州，杨行密派遣他的部将陶雅在九华山截击赵乾之，把他打败。赵乾之逃奔江西，杨行密任用陶雅为池州制置使。

九月，朱全忠由于粮食输送断绝，并且秦宗权的军队已经残破衰败，不值得忧虑，就带领士兵返回。丙申日，派遣朱珍率领五千士兵护送楚州刺史刘瓒赴任。

钱镠派遣堂弟钱銶带领士兵到苏州攻打徐约。

冬季十月，徐州的士兵在半路截击朱珍、刘瓒，阻止他们前往楚州，朱珍等攻击他们，攻取了沛县、滕县，斩杀擒获的人数以万计。

孟方立派遣他的部将奚忠信带领三万士兵攻打辽州，李克脩在半路截击，把奚忠信的军队打得大败，俘获奚忠信，把他送到晋阳。

辛卯日，在靖陵安葬惠圣恭定孝皇帝，庙号为僖宗。

陈敬瑄、田令孜听说韦昭度要来，就修理兵器，整治城墙，来进行抵抗。

十一月，时溥自将步骑七万屯吴康镇，朱珍与战，大破之。朱全忠又遣别将攻宿，刺史张友降之。

丙申，秦宗权别将攻陷许州，执忠武留后王蕴，复取许州。

十二月，蔡将申丛执宗权，折其足而囚之，降于全忠，全忠表丛为蔡州留后。

初，感义节度使杨晟既失兴、凤，走据文、龙、成、茂四州。王建攻西川，田令孜以晟己之故将，假威戎军节度使，使守彭州。王建攻彭州，陈敬瑄眉州刺史山行章将兵五万壁新繁以救之。

丁亥，以韦昭度为行营招讨使，山南西道节度使杨守亮副之，东川节度使顾彦朗为行军司马；割邛、蜀、黎、雅置永平军，以王建为节度使，治邛州，充行营诸军都指挥使。

戊子，削陈敬瑄官爵。

山南西道节度使杨守亮陷夔州。

十一月，时溥亲自带领七万步兵、骑兵屯驻在吴康镇，朱珍同他交战，把时溥打得大败。朱全忠又派遣别将攻打宿州，宿州刺史张友向他投降了。

丙申日，秦宗权的别将攻陷了许州，抓住忠武留后王蕴，再次攻取了许州。

十二月，蔡州军队的将领申丛抓住秦宗权，把他的脚折断后囚禁起来，然后归降朱全忠，朱全忠上表请求任命申丛为蔡州留后。

起初，感义节度使杨晟失去了兴州、凤州之后，逃走并占据了文州、龙州、成州、茂州。王建攻打西川，田令孜由于杨晟是自己以前的部将，让他代理威戎军节度使，派遣他防守彭州。王建攻打彭州，陈敬瑄署任的眉州刺史山行章带领五万士兵在新繁修筑营垒，准备救援彭州。

丁亥日，朝廷任命韦昭度担任行营招讨使，山南西道节度使杨守亮做他的副使，东川节度使顾彦朗担任行军司马；分割邛州、蜀州、黎州、雅州隶属于永平军，任命王建担任节度使，治所设在邛州，充任行营诸军都指挥使。

戊子日，削除陈敬瑄的官职和爵位。

山南西道节度使杨守亮攻陷了夔州。

卷第二百五十八·唐纪七十四

起屠维作噩（公元889年），尽重光大渊献（公元891年），凡三年。

昭宗圣穆景文孝皇帝上之上

龙纪元年（己酉，公元889年）

春正月癸巳朔，赦天下，改元。

以翰林学士承旨、兵部侍郎刘崇望同平章事。

汴将庞师古拔宿迁，军于吕梁。时溥逆战，大败，还保彭城。

壬子，蔡将郭璠杀申丛，送秦宗权于汴，告朱全忠云：“丛谋复立宗权。”全忠以璠为淮西留后。

戊申，王建大破山行章于新繁，杀获近万人，行章仅以身免。杨晟惧，徙屯三交，行章屯濛阳，与建相持。

昭宗圣穆景文孝皇帝上之上

龙纪元年（己酉，公元889年）

春季正月癸巳朔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龙纪。

朝廷任命翰林学士承旨、兵部侍郎刘崇望为同平章事。

汴州军队的将领庞师古攻陷了宿迁，把军队驻扎在吕梁。时溥迎战，被打败，退回彭城防守。

壬子日，蔡州军队的将领郭璠杀掉申丛，将秦宗权移送到汴州，告诉朱全忠说：“申丛谋划再次拥立秦宗权。”朱全忠就任命郭璠为淮西留后。

戊申日，王建在新繁把山行章打得大败，斩杀俘获了将近一万人，山行章仅仅得以逃脱性命。杨晟惧怕，把军队迁移到三交屯守，山行章屯驻在濛阳，与王建相持不下。

二月，朱全忠送秦宗权至京师，斩于独柳。京兆尹孙揆监刑，宗权于槛车中引首谓揆曰：“尚书察宗权岂反者邪？但输忠 ［输忠：指献纳忠心。］
不效耳。”观者皆笑。揆，逖之族孙也。

三月，加朱全忠兼中书令，进爵东平郡王。全忠既克蔡州，军势益盛。

加奉国节度使赵德諲中书令，加蔡州节度使赵犨同平章事，充忠武节度使，以陈州为理所。会犨有疾，悉以军府事授其弟昶，表乞骸骨，诏以昶代为忠武节度使。未几，犨薨。

丙申，钱銶拔苏州，徐约亡入海而死。钱镠以海昌都将沈粲权知苏州。

夏四月，赐陕虢军号保义。

五月甲辰，润州制置使阮结卒，钱镠以静江都将成及代之。

二月，朱全忠把秦宗权押送到京师长安，在独柳斩首。京兆尹孙揆监督行刑，秦宗权在槛车中抬头对孙揆说：“尚书明察，我秦宗权哪里是造反的人？只是献纳忠心没有效果罢了。”旁观的人都大笑出声。孙揆是刑部侍郎孙逖的族孙。

三月，朝廷加封朱全忠兼任中书令，晋封爵位为东平郡王。朱全忠既已攻克了蔡州，军队的势力日益强盛起来。

朝廷加封奉国节度使赵德諲担任中书令，加封蔡州节度使赵犨为同平章事，充任忠武节度使，以陈州作为忠武节度府的治所。恰逢赵犨生病了，就把军府的事务全部交给他的弟弟赵昶办理，上表请求辞官，皇上就下诏任命赵昶代替他担任忠武节度使。不久之后，赵犨就去世了。

丙申日，钱銶攻陷了苏州，徐约逃到海上后就死了。钱镠任命海昌都将沈粲暂时掌理苏州的事务。

夏季四月，朝廷给陕虢军队赐名号保义。

五月甲辰日，润州制置使阮结去世，钱镠任命静江都将成及接替他。

李克用大发兵，遣李罕之、李存孝攻孟方立，六月，拔磁、洺二州。方立遣大将马溉、袁奉韬将兵数万拒之，战于琉璃陂，方立兵大败，二将皆为所擒，克用乘胜进攻邢州。方立性猜忌，诸将多怨，至是皆不为方立用，方立惭惧，饮药死。弟摄洺州刺史迁，素得士心，众奉之为留后，求援于朱全忠。全忠假道于魏博，罗弘信不许。全忠乃遣大将王虔裕将精甲数百，间道入邢州共守。

杨行密围宣州，城中食尽，人相啖，指挥使周进思据城逐赵锽。锽将奔广陵，田頵追擒之。未几，城中执进思以降。行密入宣州，诸将争取金帛，徐温独据米囷，为粥以食饿者。温，朐山人也。锽将宿松周本，勇冠军中，行密获而释之，以为裨将。锽既败，左右皆散，惟李德诚从锽不去，行密以宗女妻之。德诚，西华人也。行密表言于朝，诏以行密为宣歙观察使。

朱全忠与赵锽有旧，遣使求之。行密谋于袁袭，袭曰：“不若斩首以遗之。”行密从之。未几，袭卒，行密哭之曰：“天不欲成吾大功邪，何为折吾股肱也！吾好宽，而袭每劝我以杀，此其所以不寿与！”

孙儒遣兵攻庐州，蔡俦以州降之。

李克用大规模地发动军队，派遣李罕之、李存孝攻打孟方立，六月，攻陷了磁州、洺州。孟方立派遣大将马溉、袁奉韬带领数万大军抗拒他们，双方在琉璃陂交战，孟方立的军队被打得大败，马溉、袁奉韬都被俘获了，李克用乘胜进攻邢州。孟方立为人猜疑忌妒，部下的将领大多怨恨他，到了这个时候都不肯替他效力，孟方立羞惭畏惧，喝毒药自杀了。孟方立的弟弟摄理洺州刺史孟迁，素来深得军士们的拥护，众人都尊奉他做留后，孟迁就向朱全忠请求援助。朱全忠向魏博节度借路，罗弘信没有同意。朱全忠于是派遣大将王虔裕率领数百名精兵走小道进入邢州，与孟迁共同防守。

杨行密把宣州包围了，城内粮食吃光了，就相互残杀，吃人肉，指挥使周进思占据了宣州城，把赵锽驱逐了。赵锽将要逃到广陵，被田頵追到擒获。没过多久，城内的军队抓住周进思，向杨行密投降了。杨行密进入宣州城，各位将领竞相夺取金银、布帛，只有徐温独自占据了粮仓，煮粥给饥饿的人吃。徐温是朐山人。赵锽的部将宿松县人周本，英勇果敢在军中称冠，杨行密俘获他后又把他放了，任用为裨将。赵锽既已失败，身边的人都四散离去，只有李德诚还跟着赵锽没有离去，杨行密把族人的女儿嫁给李德诚做妻子。李德诚是西华人。杨行密进上表向朝廷报告，皇上下诏任命杨行密担任宣歙观察使。

朱全忠与赵锽有旧交情，派遣使者向杨行密索求赵锽。杨行密与袁袭商谋，袁袭说：“不如把赵锽的首级砍下来送给朱全忠。”杨行密采纳了袁袭的建议。没过多久，袁袭去世，杨行密悲伤地哭泣说：“老天不想成就我的大功业，为什么要折损我的肱骨助手呢！我生性宽厚，而袁袭每每劝说我杀人，这就是他不能长寿的原因吧！”

孙儒出动军队攻打庐州，蔡俦献出州城投降了。

朱珍拔萧县，据之，与时浦相拒，朱全忠欲自往临之。珍命诸军皆葺马厩，李唐宾部将严郊独惰慢，军吏责之，唐宾怒，见珍诉之。珍亦怒，以唐宾为无礼，拔剑斩之，遣骑白全忠，云唐宾谋叛。淮南左司马敬翔，恐全忠乘怒，仓猝处置违宜，故留使者，逮夜，然后从容白之，全忠果大惊。翔因为画策，诈收唐宾妻子系狱，遣骑往慰抚，全忠从之，军中始安。秋七月，全忠如萧县，未至，珍出迎，命武士执之，责以专杀而诛之。诸将霍存等数十人叩头为之请，全忠怒，以床掷之，乃退。丁未，至萧县，以庞师古代珍为都指挥使。八月丙子，全忠进攻时溥壁，会大雨，引兵还。

冬十月，平卢节度使王敬武薨。子师范，年十六，军中推为留后，棣州刺史张蟾不从。诏以太子少师崔安潜兼侍中，充平卢节度使。蟾迎安潜至州，与之共讨师范。

以给事中杜孺休为苏州刺史，钱镠不悦，以知州事沈粲为制置指挥使。

杨行密遣马步都虞候田頵等攻常州。

朱珍攻陷了萧县，占据了这个地方，与时溥互相抗拒，朱全忠想要亲自临阵指挥作战。朱珍命令各路军队都修葺马棚，只有李唐宾的部将严郊偷懒怠慢，军中的官吏责备他，李唐宾非常愤怒，就去面见朱珍，向他申诉。朱珍对此也非常愤怒，认为李唐宾没有礼貌，拔出佩剑把李唐宾杀了，派遣骑兵去向朱全忠报告，说李唐宾密谋叛乱。淮南左司马敬翔担心朱全忠会一气之下仓促处置，避免不了失当欠妥，因此留下朱珍派来的使者，到了晚上，才从容不迫地向朱全忠报告，朱全忠果然大为震惊。敬翔趁机替朱全忠谋划，诈称收捕了李唐宾的妻子、孩子，把他们拘禁在监狱里，派遣骑兵前去安抚慰问，朱全忠听从了，军中上下才安定下来。秋季七月，朱全忠前往萧县，还没有到达，朱珍出来迎接，朱全忠命令武士当场抓住朱珍，责备他擅自杀死将领，要把他诛杀。霍存等几十位将领向朱全忠叩头替朱珍求情，朱全忠非常愤怒，用坐卧器具投掷他们，他们才退了下去。丁未日，朱全忠到了萧县，任命庞师古接替朱珍担任都指挥使。八月丙子日，朱全忠攻打时溥的营寨，恰逢天下大雨，又带领军队返回萧县。

冬季十月，平卢节度使王敬武去世。他的儿子王师范只有十六岁，军中的将士举荐他做平卢留后，棣州刺史张蟾反对。皇上下诏任命太子少师崔安潜兼任侍中，充任平卢节度使。张蟾迎接崔安潜来到到棣州，同他一起谋划讨伐王师范。

朝廷任命给事中杜孺休担任苏州刺史，钱镠因此很不高兴，任命掌理苏州事务的沈粲担任制置指挥使。

杨行密派遣马步都虞候田頵等人攻打常州。

十一月，上改名晔。

上将祀圜丘 ［圜丘：古代祭天的圆形高坛。］
。故事，中尉、枢密皆衫侍从。僖宗之世，已具襕笏 ［襕笏：穿襕袍，执手板，是古代官吏在朝会时的穿戴。襕，古代一种上下衣相连的服装。］
。至是，又令有司制法服，孔纬及谏官、礼官皆以为不可，上出手札谕之曰：“卿等所论至当。事有从权，勿以小瑕，遂妨大礼。”于是宦官始服剑佩侍祠。己酉，祀圜丘，赦天下。

上在藩邸，素疾宦官，及即位，杨复恭恃援立功，所为多不法，上意不平。政事多谋于宰相，孔纬、张濬劝上举大中故事，抑宦者权。复恭常乘肩舆至太极殿。他日，上与宰相言及四方反者，孔纬曰：“陛下左右有将反者，况四方乎！”上矍然问之，纬指复恭曰：“复恭陛下家奴，乃肩舆造前殿，多养壮士为假子，使典禁兵，或为方镇，非反而何！”复恭曰：“子壮士，欲以收士心，卫国家，岂反邪！”上曰：“卿欲卫国家，何不使姓李而姓杨乎？”复恭无以对。

复恭假子天威军使杨守立，本姓胡，名弘立，勇冠六军，人皆畏之。上欲讨复恭，恐守立作乱，谓复恭：“朕欲得卿胡子在左右。”复恭见守立于上，上赐姓名李顺节，使掌六军管钥，不期年，擢至天武都头，领镇海节度使，俄加同平章事。及谢日，台吏申请班见百僚，孔纬判不集。顺节至中书，色不悦。他日，语微及之，纬曰：“宰相师长百僚，故有班见。相公职为都头，而于政事堂班见百僚，于意安乎？”顺节不敢复言。

十一月，皇上改名为晔。

皇上将要到圜丘祭天。按照以前的惯例，护军中尉、枢密使都要身穿分裾的衣衫侍奉随从皇上。僖宗时代，已经准备了襕服和朝笏。到了此时，皇上又命令有关官吏制作法定的礼服，孔纬与谏官、礼官都认为不可以，皇上拿出亲手写的谕令对他们说：“你们所讨论的非常恰当。然而做事情应当权变，不能因为小瑕疵而妨害了大的礼节。”于是宦官开始穿上法服，佩戴佩剑，陪从祭祀。己酉日，皇上在圜丘祭天，大赦天下。

皇上还是寿王居住在藩邸的时候，向来憎恨宦官，等到即位之后，杨复恭仗恃当初拥立皇上即位的功劳，所作所为大多有违法度，皇上心中怨忿。朝政大事多同宰相商讨，孔纬、张濬举出唐宣宗时发生的事情为例，奉劝皇上抑制宦官的权力。杨复恭常常乘坐轿子到太极殿。有一天，皇上与宰相谈论到四方造反的人，孔纬说：“陛下的身边就将有造反的人，何况是四方呢！”皇上惊恐地问他，孔纬用手着杨复恭，说：“杨复恭只不过是陛下的家奴，竟然敢乘坐轿子到前殿来，养了许多壮士做义子，让他们统领禁军，或充任一方的节度使、刺史，这不是要造反是什么！”杨复恭说：“我收养壮士做义子，是想借以聚拢将士的心，来保卫国家，哪里是造反呢！”皇上说：“你想要保卫国家，为什么不让他们姓李，反而姓杨呢？”杨复恭无话可答。

杨复恭的义子天威军使杨守立，原本姓胡，名叫弘立，英勇果敢在六军中称冠，人们都畏惧他。皇上想要讨伐杨复恭，担心杨守立会兴兵作乱，就对杨复恭说：“朕想要把你的胡姓义子留在身边。”杨复恭向皇上引见杨守立，皇上给他赐名为李顺节，派他掌管六军各屯营营门的钥匙，不到一年，擢升到神策军天武都的都头，并且兼任镇海节度使，没过多久，又加封为同平章事。等到谢恩的那一天，台吏请求朝中百官依据班次拜见李顺节，孔纬裁决不召集朝中百官。李顺节到了中书省，脸色很不高兴。有一天，孔纬在与李顺节交谈时中委婉地提到了这件事，孔纬说：“宰相身为朝中百官的师长，所以安排百官依据班次拜见。您的职位是都头，而在政事堂中让百官列班次拜见，能安心吗？”李顺节不敢再说。

朱全忠求领盐铁，孔纬独执以为不可，谓进奏吏曰：“朱公须此职，非兴兵不可！”全忠乃止。

田頵攻常州，为地道入城。中宵，旌旗甲兵出于制置使杜稜之寝室，遂虏之，以兵三万戍常州。

朱全忠遣庞师古将兵自颍上趋淮南，击孙儒。

十二月甲子，王建败山行章及西川骑将宋行能于广都。行能奔还成都，行章退守眉州。壬申，行章请降于建。

戊寅，孙儒自广陵引兵渡江，壬午，逐田頵，取常州，以刘建锋守之。儒还广陵，建锋又逐成及，取润州。

前山南东道节度使刘巨容之在襄阳也，有申屠生教之烧药为黄金。田令孜之弟过襄阳，巨容出金示之。及寓居成都，令孜求其方，不与，恨之，是岁，令孜杀巨容，灭其族。

朱全忠请求兼任盐铁转运使，只有孔纬一人坚持认为不可以，对进奏吏说：“朱全忠求得盐铁使这一职位，势必会兴兵作乱！”朱全忠这才罢休了。

田頵进攻常州，挖掘地道入城。半夜时分，田頵的旌旗与穿着盔甲的士兵出现在制置使杜稜的卧室，就把杜稜俘获了，田頵派遣三万士兵戌守常州。

朱全忠派遣庞师古率领军队从颍上县赶赴淮南，去攻击孙儒。

十二月甲子日，王建在广都把山行章与西川骑兵将领宋行能打败了。宋行能逃回成都，山行章退兵回到眉州防守。壬申日，山行章向王建请求投降。

戊寅日，孙儒带领军队从广陵渡过长江，壬午日，把田頵驱逐了，占领了常州，任命刘建锋守卫常州。孙儒回到广陵，刘建锋又把成及驱逐了，占据了润州。

前山南东道节度使刘巨容还在襄阳的时侯，有一个叫申屠生的，教他烧炼药物变成黄金的方法。田令孜的弟弟经过襄阳的时候，刘巨容把烧炼出来的黄金拿给他看。等到刘巨容客居成都的时候，田令孜向他索要炼金的方法，刘巨容不给，田令孜就心生怨恨，这一年，田令孜杀掉刘巨容，并且灭绝了他的家族。

大顺元年（庚戌，公元890年）

春正月戊子朔，群臣上尊号曰圣文睿德光武弘孝皇帝；改元。

李克用急攻邢州，孟迁食竭力尽，执王虔裕及汴兵以降。克用以安金俊为邢洺团练使。

壬寅，王建攻邛州，陈敬瑄遣其大将彭城杨儒将兵三千，助刺史毛湘守之，湘出战，屡败。杨儒登城，见建兵盛，叹曰：“唐祚尽矣！王公治众，严而不残，殆可以庇民乎！”遂帅所部出降。建养以为子，更其姓名曰王宗儒。乙巳，建留永平节度判官张琳为邛南招安使，引兵还成都。琳，许州人也。

陈敬瑄分兵布寨于犀浦、郫、导江等县，发城中民户一丁，昼则穿重壕，采竹木，运砖石；夜则登城，击柝巡警，无休息。

韦昭度营于唐桥，王建营于东阊门外。建事昭度甚谨。

辛亥，简州将杜有迁执刺史员虔嵩降于建，建以有迁知州事。

汴将庞师古等众号十万，渡淮，声言救杨行密，攻下天长；壬子，下高邮。

二月己未，资州将侯元绰执刺史杨戡降于王建，建以元绰知州事。

乙丑，加朱全忠守中书令。

庞师古引兵深入淮南，己巳，与孙儒战于陵亭，师古兵败而还。

大顺元年（庚戌，公元890年）

春季正月戊子朔日，朝中文武群臣为皇上加尊号为圣文睿德光武弘孝皇帝；改元为大顺元年。

李克用急切地攻打邢州，孟迁的粮食吃完了，士兵精疲力竭，就抓住了王虔裕，带着汴州的士兵向李克用投降。李克用任命安金俊担任邢洺团练使。

壬寅日，王建攻打邛州，陈敬瑄派遣他的部将彭城人杨儒率领三千士兵援助邛州刺史毛湘防守，毛湘出城作战，屡次战败。杨儒登上城楼，望见王建的军队强盛，感叹地说：“大唐的气数已经到了尽头！王公治理民众，严厉而不残暴，大概可以庇护老百姓！”于是率领全部部众出城向王建投降。王建把杨儒收为养子，给他改名为王宗儒。乙巳日，王建把永平节度判官张琳留下来担任邛南招安使，就带领士兵返回成都。张琳，是许州人。

陈敬瑄分别派遣士兵在犀浦县、郫县、导江县等地扎下营寨，发动城内居住的百姓，每户出一名壮丁，白天挖掘一层层的壕沟，采伐竹子、木材，搬运砖头石块；夜里就登上城楼，打柝巡夜，没有休息的时候。

韦昭度在唐桥扎下营寨，王建在东阊门外扎下营寨。王建事奉韦昭度非常谨慎。

辛亥日，简州将领杜有迁逮捕了刺史员虔嵩，向王建投降，王建派遣杜有迁掌理简州的事务。

汴州军队将领庞师古等人所率领的部众号称十万，渡过淮河，声称要援救杨行密，攻克了天长；壬子日，攻下了高邮。

二月己未日，资州将领侯元绰逮捕刺史杨戡，向王建投降，王建派侯元绰掌理资州的事务。

乙丑日，朝廷加封朱全忠代理中书令。

庞师古带领军队深入淮南，己巳日，与孙儒在陵亭镇交战，庞师古的军队战败退回。

杨行密遣其将马敬言将兵五千，乘虚袭据润州。李友将兵二万屯青城，将攻常州。安仁义、刘威、田頵败刘建锋于武进，敬言、仁义、威屯润州。友，合肥人；威，慎县人也。

李克用将兵攻云州防御使赫连铎，克其东城。铎求救于卢龙节度使李匡威，匡威将兵三万赴之。丙子，邢洺团练使安金俊中流矢死，河东万胜军使申信叛降于铎。会幽州军至，克用引还。

时溥求救于河东，李克用遣其将石君和将五百骑赴之。

李克用巡潞州，以供具不厚，怒昭义节度使李克脩，诟而笞之。克脩惭愤成疾，三月，薨。克用表其弟决胜军使克恭为昭义留后。

赐宣歙军号宁国，以杨行密为节度使。

夏四月，宿州将张筠逐刺史张绍光，附于时溥；朱全忠帅诸军讨之。溥出兵掠砀山，全忠遣牙内都指挥使朱友裕击之，杀三千余人，擒石君和。友裕，全忠之子也。

乙丑，陈敬瑄遣蜀州刺史任从海将兵二万救邛州，战败，欲以蜀州降王建。敬瑄杀之，以徐公鉥代为蜀州刺史。丙寅，嘉州刺史朱实举州降于建。丙子，僰道土豪文武坚执戎州刺史谢承恩降于建。

杨行密派遣他的部将马敬言带领五千士兵，乘虚袭击并占据了润州。李友统领两万士兵驻扎在青城，将要攻打常州。安仁义、刘威、田頵在武进县战胜刘建锋，马敬言、安仁义、刘威屯驻在润州。李友，是合肥人；刘威，是慎县人。

李克用带领士兵攻打云州防御使赫连铎，攻克了云州东城。赫连铎向卢龙节度使李匡威求救，李匡威带领三万士兵前来救援。丙子日，邢洺团练使安金俊身中乱箭而亡，河东万胜军使申信叛变，向赫连铎投降。此时幽州的军队恰好赶来，李克用就率领军队返回了。

时溥向河东节度使李克用请求救援，李克用派遣他的部将石君和率领五百骑兵前去救援。

李克用巡视潞州，因为供奉的酒食等不够丰厚，非常恼怒昭义节度使李克脩，责骂他，还用鞭子笞打。李克脩羞惭愤恨，导致身患重病，三月，就去世了。李克用上表请求任命他的弟弟决胜军使李克恭担任昭义留后。

朝廷赐宣歙军号为宁国，任命杨行密担任节度使。

夏季四月，宿州将领张筠把刺史张绍光驱逐了，依附时溥；朱全忠率领各路军队讨伐他。时溥派遣军队到砀山一带劫掠，朱全忠派遣牙内都指挥使朱友裕攻击他们，杀死三千多人，擒获了石君和。朱友裕是朱全忠的儿子。

乙丑日，陈敬瑄派遣蜀州刺史任从海率领两万士兵救援邛州，打了败仗，就想献出蜀州向王建投降。陈敬瑄把任从海杀了，任命徐公鉥代替他担任蜀州刺史。丙寅日，嘉州刺史朱实献出嘉州，向王建投降。丙子日，僰道土豪文武坚抓住戎州刺史谢承恩，向王建投降。

赫连铎、李匡威表请讨李克用。朱全忠亦上言：“克用终为国患，今因其败，臣请帅汴、滑、孟三军，与河北三镇共除之。乞朝廷命大臣为统帅。”

初，张濬因杨复恭以进，复恭中废，更附田令孜而薄复恭。及复恭再用事，深恨之。上知濬与复恭有隙，特亲倚之。濬亦以功名为己任，每自比谢安、裴度。克用之讨黄巢屯河中也，濬为都统判官。克用薄其为人，闻其作相，私谓诏使 ［诏使：皇帝派出的特使。］
曰：“张公好虚谈而无实用，倾覆之士也。主上采其名而用之，他日交乱天下，必是人也。”濬闻而衔之。

上从容与濬论古今治乱，濬曰：“陛下英睿如此，而中外制于强臣，此臣日夜所痛心疾首也。”上问以当今所急，对曰：“莫若强兵以服天下。”上于是广募兵于京师，至十万人。

赫连铎、李匡威上表请求讨伐李克用。朱全忠也上表说：“李克用终究会成为国家的祸患，如今趁他失败之际，请让我率领汴州、滑州、孟州的军队，与河北三镇联合起来，共同除掉李克用。乞求朝廷任命大臣担任统帅。”

起初，张濬凭借杨复恭才受到进用，杨复恭中途被废黜时，改而依附田令孜而与杨复恭疏远了。杨复恭再次当权的时候，就深深地痛恨张濬。皇上知道张濬和杨复恭有怨隙，就特别亲近、倚重张濬。张濬也以争取功劳名誉作为自己的责任，总是把自己比作谢安、裴度。李克用当初讨伐黄巢屯驻在河中的时候，张濬担任都统判官。李克用鄙视张濬的为人，听闻他当了宰相，私下对皇上的特使说：“张公喜好空虚的谈论，而不能务实办事，是个危乱国家的人。皇上听到他的虚名就重用他，将来有一天扰乱天下的，一定是这个人。”张濬听说了，从此对李克用怀恨在心。

皇上从容地与张濬谈论从古到今治乱的事迹，张濬说：“陛下如此英明智慧，却内外受到强臣的抑制，这是我时时刻刻所痛心疾首的事。”皇上向他询问目前最为急迫的事情是什么，他回答说：“任何事情都没有增强军队来使天下人服从重要。”皇上于是大规模地招募士兵，聚集到京师，人数达到十万。

及全忠等请讨克用，上命三省、御史台四品以上议之，以为不可者什六七，杜让能、刘崇望亦以为不可。濬欲倚外势以挤杨复恭，乃曰：“先帝再幸山南，沙陀所为也。臣常虑其与河朔 ［河朔：古代泛指黄河以北的地区。］
相表里，致朝廷不能制。今两河藩镇共请讨之，此千载一时。但乞陛下付臣兵柄，旬月可平。失今不取，后悔无及。”孔纬曰：“濬言是也。”复恭曰：“先朝播迁，虽藩镇跋扈，亦由居中之臣措置未得其宜。今宗庙甫安，不宜更造兵端。”上曰：“克用有兴复大功，今乘其危而攻之，天下其谓我何？”纬曰：“陛下所言，一时之体也；张濬所言，万世之利也。昨计用兵、馈运、犒赏之费，一二年间未至匮乏，在陛下断志行之耳。”上以二相言叶，僶俛 ［僶俛：勉强。］
从之，曰：“兹事今付卿二人，无贻朕羞！”

五月，诏削夺克用官爵、属籍，以濬为河东行营都招讨制置宜慰使，京兆尹孙揆副之，以镇国节度使韩建为都虞候兼供军粮料使，以朱全忠为南面招讨使，李匡威为北面招讨使，赫连铎副之。

等到朱全忠等人请求讨伐李克用的时候，皇上就命令尚书省、门下省、中书省以及御史台四品以上的官员一起讨论这件事，结果认为不可以兴兵讨伐的人占了十分之六七，杜让能与刘崇望也都认为不可以这么做。张濬想要借助朝廷外面的势力来排挤杨复恭，就说：“先帝第二次到山南去，就是李克用带领沙陀人马逼迫的。我常常忧虑担心李克用与黄河以北的藩镇互为表里，以至于朝廷不能控制。如今河南的朱全忠、河北的李匡威共同请求讨伐李克用，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只请求陛下把统领大军的权力授予我，只需要十天或一个月就可以平定他们。如果错失了今天的机会，将会后悔莫及。”孔纬说：“张濬说得很对。”杨复恭说：“先帝流亡迁徙，虽然说是因为藩镇强悍跋扈造成的，但也是由于朝中大臣的措施不得当的缘故。如今朝廷才刚刚安定下来，不应该再起战端。”皇上说：“李克用立下了打败黄巢兴复国家的大功，如今趁着他处于危险的时候去攻打他，天下的人们将会如何说我呢？”孔纬说：“陛下所说的，是如今一时的体面；张濬所说的，是万世的大业。昨天我们计算派遣军队、运送粮食、犒劳赏赐等的费用，一两年之内还不至于匮乏，就等陛下下定决心兴兵讨伐了。”皇上由于两位宰相所说的相符合，勉强听从了他们的意见，说：“这件事今天就交给你们两位去办理，可不要给朕带来羞辱！”

五月，皇上下诏削去李克用的官职、爵位以及赐他李姓纳入宗室的册籍，派遣张濬做河东行营都招讨制置宣慰使，京兆尹孙揆做他的副使，任命镇国节度使韩建为都虞候兼任供军粮料使，任命朱全忠担任南面招讨使，李匡威担任北面招讨使，赫连铎做他的副使。

濬奏给事中牛徽为行营判官，徽曰：“国家以丧乱之余，欲为英武之举，横挑强寇，离诸侯心，吾见其颠沛也！”遂以衰疾固辞。徽，僧孺之孙也。

李克恭骄恣不晓军事。潞人素乐李克脩之简俭，且死非其罪，潞人怜之，由是将士离心。初，潞人叛孟氏，牙将安居受等召河东兵以取潞州；及孟迁以邢、洺、磁州归李克用，克用宠任之，以迁为军城都虞候，群从 ［群从：指堂兄弟及诸子侄。］
皆补右职，居受等咸怨且惧。

昭义有精兵，号“后院将”。克用既得三州，将图河朔，令李克恭选后院将尤骁勇者五百人送晋阳，潞人惜之。克恭遣牙将李元审及小校冯霸部送晋阳，至铜鞮，霸劫其众以叛，循山而南，至于沁水，众已三千人。李元审击之，为霸所伤，归于潞。庚子，克恭就元审所馆视之，安居受帅其党作乱，攻而焚之，克恭、元审皆死。众推居受为留后，附于朱全忠。居受使召冯霸，不至。居受惧，出走，为野人所杀。霸引兵入潞，自为留后。

张濬奏请任命给事中牛徽担任行营判官，牛徽说：“国家在经历了先帝丧事与战乱之后，想要做出威武英勇的举动，蛮横地挑起与强大敌寇的争斗，离间各藩镇的归心，我可以预见国家的困顿、百姓的颠沛流离了！”牛徽于是以衰老多病为借口坚决推辞担任行营判官。牛徽是牛僧孺的孙子。

李克恭骄纵放肆，不通晓军事。潞州人素来喜欢李克脩的简朴节俭，并且他的死亡并不是由于自己的罪过造成的，潞州人都怜悯他，因为这个原因，军中的将领士卒都有了叛变离异之心。起初，潞州人背叛昭义节度使孟方立，潞州牙将安居受等人把河东的军队召来攻取了潞州；等到孟迁献出邢州、洺州、磁州投归李克用之后，李克用就非常宠信他，任命他担任军城都虞候，他的堂兄弟和侄子们都担任了重要职位，安居受等人都对此感到怨恨，并且畏惧。

昭义节度使有精锐的士兵，号称“后院将”。李克用取得了邢州、洺州、磁州之后，便图谋获取黄河以北的地盘，命令李克恭从后院将中挑选五百名特别勇猛的士兵送到晋阳去，潞州人都替他们感到惋惜。李克恭派遣牙将李元审以及小校冯霸的部众前往晋阳，队伍走到铜鞮县，冯霸威逼他的部众叛变，沿着山势向南开进，走到沁水时，部众已经有三千人。李元审追击冯霸，被冯霸打伤，于是返回潞州。庚子日，李克恭到李元审住的地方去看望他，安居受率领他的党徒发动叛乱，攻击李元审，把房子烧毁了，李克恭、李元审都在这次变乱中身亡。众人推举安居受做留后，依附朱全忠。安居受派人把冯霸召来，冯霸不来。安居受畏惧，离开潞州逃走了，被农夫杀死。冯霸带领军队进入潞州，自任昭义留后。

时朝廷方讨克用，闻克恭死，朝臣皆贺。全忠遣河阳留后朱崇节将兵入潞州，权知留后。克用遣康君立、李存孝将兵围之。

壬子，张濬帅诸军五十二都及邠、宁、鄜、夏杂虏合五万人发京师，上御安喜楼饯之。濬屏左右言于上曰：“俟臣先除外忧，然后为陛下除内患。”杨复恭窃听，闻之。两军中尉饯濬于长乐坂，复恭属濬酒，濬辞以醉，复恭戏之曰：“相公杖钺专征，作态邪？”濬曰：“俟平贼还，方见作态耳！”复恭益忌之。

癸丑，削夺李罕之官爵。六月，以孙揆为昭义节度使，充招讨副使。

丁巳，茂州刺史李继昌帅众救成都，己未，王建击斩之。辛酉，资简都制置应援使谢从本杀雅州刺史张承简，举城降建。

孙儒求好于朱全忠，全忠表为淮南节度使。未几，全忠杀其使者，遂复为仇敌。

光启末，德州刺史卢彦威逐义昌节度使杨全玫，自称留后，求旌节，朝廷未许。至是，王镕、罗弘信因张濬用兵，为之请，乃以彦威为义昌节度使。

张濬会宣武、镇国、静难、凤翔、保大、定难诸军于晋州。

当时朝廷正兴兵讨伐李克用，听闻李克恭死了，朝中大臣都向皇上道贺。朱全忠派遣河阳留后朱崇节带领士兵进入潞州，权且担任昭义留后。李克用派遣康君立、李存孝带领士兵围攻潞州。

壬子日，张濬统领各路军队五十二都以及邠州、宁州、鄜州、夏州各胡族共计五万人，从京师长安出发，皇上亲临安喜楼上为张濬饯行。张濬屏退左右的人对皇上说：“等我先除去了外忧，然后再替陛下清除内患。”杨复恭去偷听，听到了这些。两军中尉在长乐坂给张濬饯行，杨复恭向张濬劝酒，张濬推辞说喝醉了，杨复恭嘲笑他说：“您秉持斧钺，专擅征伐，此刻还扭扭捏捏做什么？”张濬说：“等我平定了贼寇返回京师，才能让你看我扭扭捏捏什么！”杨复恭更加忌恨他。

癸丑日，朝廷剥夺李罕之的官职、爵位。六月，朝廷任命孙揆担任昭义节度使，充任招讨副使。

丁巳日，茂州刺史李继昌统领部众救援成都，己未日，王建攻击并且斩杀李继昌。辛酉日，资简都制置应援使谢从本把雅州刺史张承简杀死，献出城池向王建投降。

孙儒向朱全忠请求友好相处，朱全忠上表请求任命孙儒担任淮南节度使。没过多久，朱全忠把孙儒的使者杀了，于是他们再次成为仇敌。

光启末年，德州刺史卢彦威把义昌节度使杨全玫驱逐了，自称留后，向朝廷请求授予他节度使的旌节，朝廷没有允许。到这时，王镕、罗弘信趁张濬发动战事，就替卢彦威请求，于是朝廷就任命卢彦威担任义昌节度使。

张濬和宣武、镇国、静难、凤翔、保大、定难的军队在晋州会师。

更命义成军曰宣义。辛未，以朱全忠为宣武、宣义节度使。全忠以方有事徐、杨，征兵遣戍，殊为辽阔，乃辞宣义，请以胡真为节度使，从之。然后赋出入，皆制于全忠，一如巡属 ［巡属：指统属的地方。］
。及胡真入为统军，竟以全忠为两镇节度使，罢淮南不领焉。

秋七月，官军至阴地关，朱全忠遣骁将葛从周将千骑，潜自壶关夜抵潞州，犯围入城。又遣别将李谠、李重胤、邓季筠将兵攻李罕之于泽州，又遣张全义、朱友裕军于泽州之北，为从周应援。季筠，下邑人也。全忠奏：“臣已遣兵守潞州，请孙揆赴镇。”张濬亦恐昭义遂为汴人所据，分兵三千，使揆将之趣潞州。

八月乙丑，揆发晋州，李存孝闻之，以三百骑伏于长子西谷中。揆建牙杖节，褒衣大盖，拥众而行。存孝突出，擒揆及赐旌节中使韩归范、牙兵五百余人，追击余众于刁黄岭，尽杀之。存孝械揆及归范，（纟斥）以素练，徇于潞州城下曰：“朝廷以孙尚书为潞帅，命韩天使赐旌节，葛仆射可速归大梁，令尚书视事。”遂（纟斥）以献于克用。克用囚之，既而使人诱之，欲以为河东副使。揆曰：“吾天子大臣，兵败而死，分也，岂能伏事镇使邪！”克用怒，命以锯锯之，锯不能入。揆骂曰：“死狗奴！锯人当用板夹，汝岂知邪！”乃以板夹之，至死，骂不绝声。

朝廷将义成军更名为宣义军。辛未日，朝廷派朱全忠担任宣武、宣义节度使。朱全忠因为正在向徐州、扬州用兵，征调士兵派遣戍守，地域过于辽阔，于是辞掉了宣义节度使，请求任命胡真担任宣义节度使，朝廷依从了。然而随后的兵役与税赋的出入，都由朱全忠约束节制，就如同他统属的地方一样。等到胡真进入京师当了统军，竟然让朱全忠担任宣武、宣义两镇的节度使，而罢黜淮南节度使的职位，不再兼领。

秋季七月，张濬率领的官军到达阴地关，朱全忠派遣骁勇的部将葛从周带领一千骑兵趁夜从壶关偷偷到达潞州，侵犯、包围了潞州城。朱全忠又派遣别将李谠、李重胤、邓季筠带领士兵在泽州攻打李罕之，又派遣张全义、朱友裕带领军队驻扎在泽州的北面，作为葛从周的后援。邓季筠是下邑人。朱全忠奏报说：“我已经派遣军队防守潞州，请让孙揆赶赴潞州镇所。”张濬也畏惧潞州昭义节度使司重镇就此被朱全忠的汴州军队占领，于是分派三千名士兵，命令孙揆率领，赶往潞州。

八月乙丑日，孙揆从晋州出发，李存孝听说了，就在潞州长子县西边的山谷中埋伏了三百名骑兵。孙揆竖立军旗，拿着节度使的杖节，穿着宽大的衣服，坐在有高大伞盖的车上，在部众的拥簇下前进。李存孝突然从山谷中杀出，擒住了孙揆以及颁赐节度使旌节的宦官韩归范与五百多名牙兵，追击残余的人马直到刁黄岭，把他们全部杀死。李存孝给孙揆与韩归范加上刑具，用白色的布带把他们捆绑起来，在潞州城下游行示众，说：“朝廷任命孙尚书为潞州统帅，命令韩天使赏赐节度使旌节，葛仆射可以迅速返回大梁了，好让孙揆到职就任。”于是，李存孝捆绑孙揆与韩归范，献给了李克用。李克用把他们囚禁起来，不久又派人引诱孙揆，想要委任他做河东副使，孙揆说：“我是天子委任的大臣，如今战败而身亡，这是我的本分，哪能屈身侍奉镇守一方的节度使！”李克用非常恼怒，命令用锯子锯断孙揆的身体，锯子却锯不进去。孙揆大骂说：“该死的狗奴才！锯人应该用木板把他夹起来，你们哪里知晓！”于是用木板把他夹起来锯，一直到死，怒骂的声音一直没有停息。

丙寅，孙儒攻润州。

苏州刺史杜孺休到官，钱镠密使沈粲害之。会杨行密将李友拔苏州，粲归杭州。镠欲归罪于粲而杀之，粲奔孙儒。

王建退屯汉州。

陈敬瑄括富民财以供军，置征督院，逼以桎梏棰楚 ［棰楚：指鞭杖之类刑具。亦以称鞭杖之刑。］
，使各自占。凡有财者如匿赃、虚占，急征，咸不聊生。

李罕之告急于李克用，克用遣李存孝将五千骑救之。

九月壬寅，朱全忠军于河阳。汴军之初围泽州也，呼李罕之曰：“相公每恃河东，轻绝当道。今张相公围太原，葛仆射入潞府，旬月之间，沙陀无穴自藏，相公何路求生邪！”及李存孝至，选精骑五百，绕汴寨呼曰：“我，沙陀之求穴者也，欲得尔肉以饱士卒，可令肥者出斗！”汴将邓季筠，亦骁将也，引兵出战，存孝生擒之。是夕，李谠、李重胤收众遁去，存孝、罕之随而击之，至马牢山，大破之，斩获万计，追至怀州而还。存孝复引兵攻潞州，葛从周、朱崇节弃潞州而归。戊申，全忠庭责诸将桡败之罪，斩李谠、李重胤而还。

丙寅日，孙儒攻打润州。

苏州刺史杜孺休到了衙署后，钱镠秘密命令沈粲把杜孺休杀了。恰逢杨行密的将领李友攻下了苏州，沈粲就返回杭州。钱镠想要把杀害杜孺休的罪责归到沈粲的身上，要杀了他，沈粲就投奔了孙儒。

王建从成都退兵，屯驻在汉州。

陈敬瑄搜刮富有人家的财物来供给军需，设置征督院，用镣铐以及鞭杖之类刑具来逼迫百姓，命令他们各自估计家中资财的数目。凡是家中有资财而隐瞒、或者本来无财却强占他人的财物为己有，都加以紧急征调，老百姓很难生活下去了。

李罕之向李克用报告情况危急，李克用派遣李存孝率领五千名骑兵前往救援。

九月壬寅日，朱全忠驻军在河阳。汴州军队开始围攻泽州的时候，向李罕之大声喊道说：“您每次仰赖河东节度使李克用，轻易与汴州军队断交。如今张相公围攻太原，葛仆射攻入潞州官府，十天一月之间，李克用的沙陀人马就没有洞穴可以藏身了，您到哪里去谋求生路呢！”等到李存孝来了，精选骑兵五百人，围绕着汴州军队的营寨大声呼喊：“我们就是沙陀寻找洞穴的人，现在想要得到你们身上的肉来喂饱我们的士卒，快让肥胖的人出来战斗！”汴州军队的将领邓季筠也是一名勇将，带领军队出营作战，结果被李存孝生擒。这一天傍晚，李谠、李重胤聚集部众离去，李存孝、李罕之在后面追击，追到马牢山，把汴州军队打得大败，斩杀擒获的人数以万计，一直追到怀州才返回。李存孝又带领军队攻打潞州，葛从周、朱崇节放弃潞州逃回。戊申日，朱全忠在庭堂上责备惩罚各位将领战败之罪，斩杀了李谠、李重胤，然后领兵返回。

李克用以康君立为昭义留后，李存孝为汾州刺史。存孝自谓擒孙揆功大，当镇昭义，而君立得之，愤恚不食者数日，纵意刑杀，始有叛克用之志。李匡威攻蔚州，虏其刺史邢善益，赫连铎引吐蕃、黠戛斯众数万攻遮虏军，杀其军使刘胡子。克用遣其将李存信击之，不胜；更命李嗣源为存信之副，遂破之。克用以大军继其后，匡威、铎皆败走，获匡威之子武州刺史仁宗及铎之婿，俘斩万计。

李嗣源性谨重廉俭，诸将相会，各自诧勇略，嗣源独默然，徐曰：“诸君喜以口击贼，嗣源但以手击贼耳。”众惭而止。

杨行密以其将张行周为常州制置使。闰月 ［闰月：闰九月。］
，孙儒遣刘建锋攻拔常州，杀行周，遂围苏州。

邛州刺史毛湘，本田令孜亲吏，王建攻之急，食尽，救兵不至。壬戌，湘谓都知兵马使任可知曰：“吾不忍负田军容，吏民何罪！尔可持吾头归王建！”乃沐浴以俟刃。可知斩湘及二子降于建，士民皆泣。甲戌，建持永平旌节入邛州，以节度判官张琳知留后。缮完城隍，抚安夷獠，经营蜀、雅。冬十月癸未朔，建引兵还成都，蜀州将李行周逐徐公鉥，举城降建。

李克用任命康君立担任昭义留后，李存孝担任汾州刺史。李存孝自认为擒获孙揆的功劳最大，理应由他镇守昭义，却被康君立抢走了，心中气愤怨恨，接连几天没有吃饭，肆意用刑、杀戮，开始有背叛李克用的心思。李匡威攻打蔚州，抓住了蔚州刺史邢善益，赫连铎统领吐蕃、黠戛斯的部众几万人攻打遮虏军，杀死他们的军使刘胡子。李克用派遣他的部将李存信攻打他们，却没有取胜；又派遣李嗣源做李存信的副将，于是打败了他们。李克用随后统领大军攻击，李匡威、赫连铎都战败逃跑了，俘获李匡威的儿子武州刺史李仁宗与赫连铎的女婿，俘获、斩首的人数以万计。

李嗣源为人谨慎沉着、清廉节俭，各位将领聚集在一起的时候，每个人都自夸有勇有谋，只有李嗣源默不作声，慢慢地说：“各位喜欢用嘴皮子攻打贼兵，我李嗣源只是用手来攻打贼兵。”大家都羞惭地停止自吹自擂。

杨行密任命他的部将张行周担任常州制置使。闰九月，孙儒派遣刘建锋攻克了常州，把张行周斩杀，接着又进兵包围苏州。

邛州刺史毛湘，原本是田令孜的亲信官吏，王建攻打邛州非常急迫，城中的粮食吃完了，救援的军队还没有到达。壬戌日，毛湘对都知兵马使任可知说：“我不忍心辜负田军容，然而邛州城内的官吏、百姓有什么罪过！你拿着我的头颅去向王建投降吧！”说完，毛湘就沐浴更衣等着砍头。任可知遵从命令杀死毛湘以及他的两个儿子，向王建投降，城中的士卒、百姓都因此悲痛流涕。甲戌日，王建拿着永平军的旌旗、节钺进入邛州城，任命节度判官张琳掌理留后事宜。王建修缮完备邛州的城池，抚慰安定夷、獠边民，经营管理蜀州、雅州。冬季十月癸未朔日，王建带领军队返回成都，蜀州将领李行周把徐公鉥驱逐，献出蜀州城，向王建投降。

乙酉，朱全忠自河阳如滑州视事，遣使者请粮马及假道于魏以伐河东，罗弘信不许，又请于镇，镇人亦不许，全忠乃自黎阳济河击魏。

加邠宁节度使王行瑜侍中，佑国节度使张全义同平章事。

官军出阴地关，游兵至于汾州。李克用遣薛志勤、李承嗣将骑三千营于洪洞，李存孝将兵五千营于赵城。镇国节度使韩建以壮士三百夜袭存孝营，存孝知之，设伏以待之。建兵不利，静难、凤翔之兵不战而走，河东兵乘胜逐北，抵晋州西门。张濬出战，又败，官军死者近三千人。静难、凤翔、保大、定难之军先渡河西归，濬独有禁军及宣武军合万人，与韩建闭城拒守，自是不敢复出。存孝引兵攻绛州，十一月，刺史张行恭弃城走。存孝进攻晋州，三日，与其众谋曰：“张濬宰相，俘之无益；天子禁兵，不宜加害。”乃退五十里而军；濬、建自含口遁去。存孝取晋、绛二州，大掠慈、隰之境。

乙酉日，朱全忠从河阳到滑州处理政事，派遣使者向魏州的罗弘信请求支援粮食、马匹并借路通行，以便讨伐河东节度使李克用，罗弘信没有应许，又向镇州请求，镇州人也没有应许，朱全忠于是从黎阳渡河攻击魏州。

朝廷加封邠宁节度使王行瑜为侍中，加封佑国节度使张全义为同平章事。

张濬率领的官军从阴地关出发，一路流动作战到达汾州。李克用派遣薛志勤、李承嗣率领三千骑兵在洪洞县扎下营寨，李存孝率领五千士兵在赵城县扎下营寨。镇国节度使韩建派遣三百名强壮的士卒在夜间去袭击李存孝的军营，李存孝事先得知了，就设置埋伏等待他们到来。韩建的士兵作战不利，静难、凤翔的士兵没有交战就逃走了，河东的士兵乘胜追击败兵，追到晋州城的西门。张濬率领军队出城作战，又被打败了，将近三千名官军被斩杀。静难、凤翔、保大、定难的军队率先渡过黄河逃到了西边，张濬只剩下宫中的禁军与宣武的军队，共计一万人，与韩建关闭晋州城门来抗拒防守，此后不敢再出城。李存孝带领军队攻打绛州，十一月，刺史张行恭放弃守城逃跑了。李存孝攻打晋州，打了三天，与他的部众商谋说：“张濬身为宰相，即使俘获他也没有什么好处；天子的禁军，我们不应该加害。”李存孝就带领军队后退五十里驻扎；张濬与韩建从含口逃走。李存孝攻下了晋州、绛州，在慈州、隰州一带大肆掠夺。

先是，克用遣韩归范归朝，附表讼冤，言：“臣父子三代，受恩四朝，破庞勋，翦黄巢，黜襄王，存易定，致陛下今日冠通天之冠，佩白玉之玺，未必非臣之力也。若以攻云州为臣罪，则拓跋思恭之取鄜延，朱全忠之侵徐、郓，何独不讨？赏彼诛此，臣岂无辞！且朝廷当阽危之时，则誉臣为韩、彭、伊、吕；及既安之后，则骂臣为戎、羯、胡、夷。今天下握兵立功之人，独不惧陛下他日之骂乎！况臣果有大罪，六师征之，自有典刑，何必幸臣之弱而后取之邪！今张濬既出帅，则固难束手，已集蕃、汉兵五十万，欲直抵蒲、潼，与濬格斗；若其不胜，甘从削夺。不然，方且轻骑叩阍，顿首丹陛 ［丹陛：宫廷的台阶，借指皇帝。］
，诉奸回于陛下之扆坐 ［扆坐：帝王的座位。］
，纳制敕于先帝之庙庭，然后自拘司败 ［司败：官名，即司寇。］
，恭俟鈇质。”表至，濬已败，朝廷震恐。濬与韩建逾王屋至河阳，撤民屋为筏以济河，师徒失亡殆尽。

是役也，朝廷倚朱全忠及河朔三镇；及濬至晋州，全忠方连兵徐、郓，虽遣将攻泽州而身不至。行营乃求兵粮于镇、魏，镇、魏倚河东为扞蔽，皆不出兵；惟华、邠、凤翔、鄄、夏之兵会之。兵未交而孙揆被擒，幽、云俱败，杨复恭复从中沮之，故濬军望风自溃。

十二月，孙儒拔苏州，杀李友。安仁义等闻之，焚润州庐舍，夜遁。儒使沈粲守苏州，又遣其将归传道守润州。

辛丑，汴将丁会、葛从周击魏，渡河，取黎阳、临河，庞师古、霍存下淇门、卫县，朱全忠自以大军继之。

是岁，置昇州于上元县，以张雄为刺史。

在这之前，李克用遣送韩归范返回朝廷的时候，附带表章申诉冤屈，说：“我父子三代，承蒙武宗、宣宗、懿宗、僖宗四朝的恩德，击败叛逆的庞勋，翦除贼寇黄巢，废黜襄王李煴，保存了易州、定州，使得陛下今天能头戴通天冠，佩有白玉玺，这不能说不是出于我的力量。如果因为攻打云州而给我定罪的话，那么拓跋思恭攻占鄜延，朱全忠侵略徐州、郓州，为什么就不去讨伐呢？同样的举动，奖赏他们，却讨伐我，我怎么会无话可说呢！况且当朝廷在面临危险的时候，就赞誉我是韩信、彭越、伊尹、吕尚；等到安定之后，就辱骂我是北戎、羯族、胡人、蛮夷。如今天下掌管重兵、建立大功的人，哪里不会恐惧担心陛下将来有一天会辱骂他们呢！况且，如果我果真有弥天大罪，朝廷派出军队讨伐，自然有常法惩处，为什么要趁我军力衰弱的时候来攻伐呢！如今张濬既然已经派出军队，我本来就很难束手就擒，已经招集蕃族、汉人士兵五十万，想要直接抵达蒲州、潼关，与张濬一决胜负；如果不能战胜，我也心甘情愿地被革除官职与爵位。不然的话，我就要带领轻装的骑兵去叩击皇宫的大门，在殿阶前叩头，到您的屏风宝座下向您申诉奸恶邪僻之人，去先帝的庙堂奉还诏令敕书，然后把自己捆绑起来到司寇那里，恭敬地等待您的刑罚。”表章送到的时候，张濬已经战败，朝中群臣非常震惊、恐惧。张濬与韩建途径王屋山到达河阳，拆掉百姓的房屋做成木筏，渡过黄河，军中的士卒散失、死亡，几乎没有剩余。

这次战役，朝廷想要仰赖朱全忠与河北三镇；等到张濬到了晋州，朱全忠这才联合徐州、郓州的军队，虽然派出将领去攻打泽州，却不亲自督战。张濬于是向镇、魏两州要求资助士兵与粮食，但是镇、魏两州仰赖李克用的河东军队作为自己的屏障，都拒绝出兵；只有华州、邠州、凤翔、鄄州、夏州派出军队与张濬会合。军队还没有交锋，孙揆就被俘获了，幽州的李匡威、云州的赫连铎都被打败，杨复恭又从中阻挠，张濬的军队因此望风溃败，纷纷逃亡溃散。

十二月，孙儒攻下苏州，斩杀李友。安仁义等人听到消息后，焚烧润州的房舍，趁夜逃走了。孙儒派遣沈粲留守苏州，又派遣部下的将领归传道防守润州。

辛丑日，汴州军队将领丁会、葛从周攻打魏州，渡过黄河，攻下了黎阳县和临河县，庞师古、霍存攻克淇门镇、卫县，朱全忠亲自率领大军紧随在后。

这一年，朝廷在上元县设置昇州，任命张雄担任刺史。

二年（辛亥，公元891年）

春正月，罗弘信军于内黄。丙辰，朱全忠击之，五战皆捷，至永定桥，斩首万余级。弘信惧，遣使厚币请和。全忠命止焚掠，归其俘，还军河上。魏博自是服于汴。

庚申，制以太保、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孔纬为荆南节度使，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张濬为鄂岳观察使。以翰林学士承旨、兵部侍郎崔昭纬同平章事，御史中丞徐彦若为户部侍郎、同平章事。昭纬，慎由从子；彦若，商之子也。

杨复恭使人劫孔纬于长乐坡，斩其旌节，资装俱尽，纬仅能自免。李克用复遣使上表曰：“张濬以陛下万代之业，邀自己一时之功，知臣与朱温深仇，私相连结。臣今身无官爵，名是罪人，不敢归陛下藩方，且欲于河中寄寓，进退行止，伏俟指麾。”诏再贬孔纬均州刺史，张濬连州刺史。赐克用诏，悉复其官爵，使归晋阳。

二年（辛亥，公元891年）

春季正月，罗弘信率领军队驻扎在内黄。丙辰日，朱全忠攻击罗弘信，五次交战都取得了胜利，到达永定桥，斩首一万多人。罗弘信非常畏惧，派遣使者携带丰厚的礼物向朱全忠请求和解。朱全忠下令停止焚烧劫掠，归还俘虏的士兵，回师驻扎在河阳。罗弘信从此归服朱全忠。

庚申日，皇上下达制书，把太保、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孔纬贬为荆南节度使，把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张濬贬为鄂岳观察使。任命翰林学士承旨、兵部侍郎崔昭纬为同平章事，任命御史中丞徐彦若为户部侍郎、同平章事。崔昭纬，是崔慎由的侄子；徐彦若，是徐商的儿子。

杨复恭派遣人马在长乐坡劫持孔纬，斩断他的节度使旌节，把他资财、装备抢劫一空，孔纬仅仅得以保住性命。李克用再次派遣使者上表说：“张濬拿您历代的基业，来求取他自己一时的功名，他知道我与朱温有着深仇大恨，就与朱温私下勾结起来。我如今身无官职、爵位，是被朝廷指名讨伐的罪人，不敢再回去您的藩镇，并且想要在河中一带寄居，我的进退举止如何，敬候您的指示。”皇上再次诏令把孔纬降职为均州刺史，把张濬降职为连州刺史。同时，皇上赐给李克用诏书，完全恢复他原有的官职、爵位，命令他返回晋阳。

孙儒尽举淮、蔡之兵济江，癸酉，自润州转战而南，田頵、安仁义屡败退，杨行密城戍皆望风奔溃。儒将李从立奄至宣州东溪，行密守备尚未固，众心危惧，夜，使其将合肥台濛将五百人屯溪西；濛使士卒传呼，往返数四，从立以为大众继至，遽引去。儒前军至溧水，行密使都指挥使李神福拒之。神福阳退以示怯，儒军不设备，神福夜帅精兵袭之，俘斩千人。

二月，加李克用守中书令，复李罕之官爵；再贬张濬绣州司户。

韦昭度将诸道兵十余万讨陈敬瑄，三年不能克，馈运不继，朝议欲息兵。三月乙亥，制复敬瑄官爵，令顾彦朗、王建各帅众归镇。

王师范遣都指挥使卢弘击棣州刺史张蟾，弘引兵还攻师范，师范使人以重赂迎之，曰：“师范童騃 ［童騃：指年幼无知。］
，不堪重任，愿得避位，使保首领，公之仁也。”弘以师范年少，信之，不设备。师范密谓小校安丘刘鄩曰：“汝能杀弘，吾以汝为大将。”弘入城，师范伏甲而享之，鄩杀弘于座及其党数人。师范慰谕士卒，厚赏重誓，自将以攻棣州，执张蟾，斩之；崔安潜逃归京师。师范以鄩为马步副都指挥使。诏以师范为平卢节度使。

孙儒带领全部淮州、蔡州的士兵渡过长江，癸酉日，从润州辗转作战到南方，田頵、安仁义屡次战败撤退，杨行密的守城士兵都望风逃散。孙儒的部将李从立突然来到宣州城的东溪，杨行密的防守和戒备还不坚固，军中众人感到忧虑恐惧，夜晚，杨行密派遣他的部将合肥人台濛领着五百士兵屯驻在宛溪的西侧；台濛命令士卒来来回回地大声喊叫，李从立认为是杨行密的大队士兵紧跟着赶到，就急忙带领队伍离去。孙儒的前军到了溧水，杨行密派遣都指挥使李神福抵御。李神福假装退却，表现出怯弱畏惧的样子，孙儒的军队就不加防备，李神福趁夜率领精兵袭击他们，俘虏、斩杀了一千人。

二月，朝廷加封李克用为守中书令，恢复李罕之的官职与爵位；再次把张濬降职，担任绣州司户。

韦昭度率领各道军队十多万人马讨伐陈敬瑄，打了三年，都不能攻陷成都，军粮、物资的运输和供给都跟不上，朝中大臣商议要休战退兵。三月乙亥日，皇上颁发诏令恢复陈敬瑄的官职与爵位，命令顾彦朗、王建各自率领部众返回梓州、邛州。

王师范派遣都指挥使卢弘攻打棣州刺史张蟾，卢弘却带领士兵回过头来攻打王师范，王师范派人带着丰厚的钱财来迎接他，说：“我王师范年幼无知，不能担负重大责任，希望能够退位给您，使我可以保住脑袋，就是您的仁德。”卢弘因为王师范年幼，就相信了这番话，不加防备。王师范暗中对小校安丘人刘鄩说：“你倘若能够杀掉卢弘，我就任命你做大将。”卢弘进入城池，王师范埋伏好甲士，又款待卢弘，刘鄩在宴席的座位上杀了卢弘以及他的几个党徒。王师范安慰告谕手下的士兵，厚厚地奖赏有功人员，郑重地盟誓，亲自率领士兵攻打棣州，俘获张蟾，把他杀了；崔安潜逃回京师。王师范任命刘鄩担任马步副都指挥使。皇上下诏任命王师范担任平卢节度使。

师范和谨好学，每本县令到官，师范辄备仪卫往谒之；令不敢当，师范命客将挟持，令坐于听事，自称“百姓王师范”，拜之于庭。僚佐或谏，师范曰：“吾敬桑梓，所以教子孙不忘本也。”

张濬至蓝田，逃奔华州依韩建，与孔纬密求救于朱全忠。全忠上表为纬、濬讼冤，朝廷不得已，并听自便。纬至商州而还，亦寓居华州。

邢洺节度使安知建潜通朱全忠，李克用表以李存孝代之。知建惧，奔青州，朝廷以知建为神武统军。知建帅麾下三千人将诣京师，过郓州，朱瑄与克用方睦，伏兵河上，斩之，传首晋阳。

夏四月，有彗星见于三台，东行入太微，长十丈余。甲申，赦天下。

成都城中乏食，弃儿满路。民有潜入行营贩米入城者，逻者得之，以白韦昭度，昭度曰：“满城饥甚，忍不救之！”释勿问。亦有白陈敬瑄者，敬瑄曰：“吾恨无术以救饿者，彼能如是，勿禁也！”由是贩者浸多，然所致不过斗升，截筒，径寸半，深五分，量米而鬻之，每筒百余钱，饿殍狼籍。军民强弱相陵，将吏斩之不能禁；乃更为酷法，或断腰，或斜劈，死者相继而为者不止，人耳目既熟，不以为惧。吏民日窘，多谋出降，敬瑄悉捕其族党杀之，惨毒 ［惨毒：残忍狠毒。］
备至。内外都指挥使、眉州刺史成都徐耕，性仁恕，所全活数千人。田令孜曰：“公掌生杀而不刑一人，有异志邪？”耕惧，夜，取俘囚戮于市。

王师范性情温和，办事仔细，非常好学，每当有本地的县令到任，都准备好仪仗与卫士前往拜见；县令不敢接受王师范的礼仪，王师范就命令客籍将领挟持县令，强迫县令坐在办事的正厅，自称“百姓王师范”，在正厅拜见县令。属官佐吏中有人劝谏王师范，王师范说：“我敬重家乡，就是要教导子孙们永远不要忘记根本。”

张濬到了蓝田，就逃奔到华州去依附韩建，和孔纬一块暗中向朱全忠求救。朱全忠上表替孔纬、张濬申辩冤屈，朝廷迫不得已，只能让孔纬、张濬各随方便。孔纬到了商州之后返回，也客居在华州。

邢洺节度使安知建暗地里和朱全忠交往，李克用上表请求派李存孝取代他。安知建知道后非常害怕，逃到青州，朝廷就任命安知建担任神武统军。安知建带领三千部众要到京师长安，途经郓州，郓州的朱瑄和李克用关系和睦，就在黄河岸边设下埋伏，把安知建杀了，并把他的首级传送到晋阳。

夏季四月，有彗星出现在三台的位置，向东移动进入太微星座，尾长十多丈。甲申日，大赦天下。

成都城中缺乏食物，被抛弃的小孩随处可见。百姓有人暗中潜入行营贩卖粮米，被巡逻的人抓住了，向韦昭度报告，韦昭度说：“全城的人都饥饿得厉害，哪里忍心不救他们呢！”把他们释放了，不加治罪。也有人向陈敬瑄报告了这一情况，陈敬瑄说：“我正因无法救助城里这些饥饿难忍的人而苦恼遗憾，他们能这样做，就不要禁止！”因此贩卖粮米的人逐渐多了起来，但是这些人携带的粮米最多也不过一斗半升，他们截断竹筒，直径有一寸半，深五分，用这个量米出卖，每一筒米的价格是一百多钱，城内饿死之人的尸体横竖满地。军中士兵与城内百姓中强大的欺凌弱小的，将领与官吏虽然把横行霸道的人斩杀了，却也不能禁止；于是另外订立了一套严酷的刑法，或者从腰部砍断，或者斜着劈斩，被处死的人前后相连没有停止，然而犯法的人仍然层出不穷，人们听到、看到的酷刑多了，也就不再感到恐惧了。成都城内的官吏与百姓的处境一天比一天困窘，很多人谋划出城投降，陈敬瑄把这些人的家族和党徒都抓起来，全部斩杀，残忍恶毒到了极点。内外都指挥使、眉州刺史成都人徐耕，本性仁厚善良，在他的保护下活命的有几千人之多。田令孜对徐耕说：“您掌管着生杀大权，却没有杀过一个人，是不是有叛变的企图？”徐耕十分畏惧，夜里，把囚犯提出来，在市场上全部处斩。

王建见罢兵制书，曰：“大功垂成，奈何弃之！”谋于周庠，庠劝建请韦公还朝，独攻成都，克而有之。建表称：“陈敬瑄、田令孜罪不可赦，愿毕命以图成功。”昭度无如之何，由是未能东还。建说昭度曰：“今关东藩镇迭相吞噬，此腹心之疾也，相公宜早归庙堂，与天子谋之。敬瑄，疥耳，当以日月制之，责建，可办也！”昭度犹豫未决。庚子，建阴令东川将唐友通等擒昭度亲吏骆保于行府门，脔食之，云其盗军粮。昭度大惧，遽称疾，以印节授建，牒建知三使留后兼行营招讨使，即日东还。建送至新都，跪觞马前，泣拜而别。昭度甫出剑门，即以兵守之，不复内东军。昭度至京师，除东都留守。

建急攻成都，环城烽堑亘五十里。有狗屠王鹞，请诈得罪亡入城说之，使上下离心，建遣之。鹞入见陈敬瑄、田令孜，则言“建兵疲食尽，将遁矣”，出则鬻茶于市，阴为吏民称建英武，兵势强盛；由是敬瑄等懈于守备而众心危惧。建又遣其将京兆郑渥诈降以觇之，敬瑄以为将，使乘城，既而复以诈得归。建由是悉知城中虚实，以渥为亲从都指挥使，更姓名曰王宗渥。

王建看到罢兵休战的诏令，说：“大功就要完成了，为什么要放弃呢！”他与周庠商议谋划，周庠劝说王建请求让韦昭度返回朝廷，独自攻打成都，把它攻打下来，并占据该城。王建于是上表请求：“陈敬瑄、田令孜的罪过不可以赦免，我愿意拼尽全力来求得成功。”韦昭度对他无可奈何，因此也不能东还京师。王建游说韦昭度说：“如今关东各藩镇相互侵略吞并，这是我们的心腹大患，您应该尽早回到朝廷，与天子共同商量谋划。陈敬瑄就像疥疮皮癣一样，我自会花一些时间来制服他，责求我王建，就可以取得成功！”韦昭度对此表示怀疑，不能决定。庚子日，王建暗中命令东川将领唐友通等人在行府门口把韦昭度的亲信官吏骆保逮捕，把他切成肉片吃掉了，说他盗取军中粮食。韦昭度大为恐惧，立刻声称有病，把帅印、符节授予王建，发布公文委派王建掌理节度使、招抚使与制置使三使的留后事务，并且兼任行营招讨使，然后即日启程向东返回长安。王建把韦昭度护送到新都，在战马前跪下来捧着酒杯向韦昭度敬酒，流着眼泪叩拜告别。韦昭度刚一离开剑门，王建立即命令士兵防守剑门，不再让东川的士兵进入。韦昭度回到京师长安，被任命为东都留守。

王建急速攻打成都，环绕成都城的烽火堑壕连绵五十里。有一位杀狗的人，名叫王鹞，向王建请求假装成获罪的样子，逃亡进入城里游说，使城里的士卒、百姓同陈敬瑄离心，王建就派他去了。王鹞进城拜见陈敬瑄、田令孜，说“王建的士兵疲困，粮食也吃完了，快要逃跑了”，出来就在市场上卖茶，暗中向官吏、百姓称颂王建英勇威武，兵势强盛；陈敬瑄等人的防备因此松懈下来，而城里的百姓却心生恐惧。王建又派遣部下的将领京兆人郑渥伪装投降，以便探查城里的军情，陈敬瑄任命郑渥做将领，派他登上城楼观看，不久郑渥又通过诈骗的方法出城回到军营。王建因此得知城里的全部虚实情况，任命郑渥做亲从都指挥使，把名字改为王宗渥。

以武安节度使周岳为岭南西道节度使。

李克用大举击赫连铎，败其兵于河上，进围云州。

杨行密遣其将刘威、朱延寿将兵三万击孙儒于黄池，威等大败。延寿，舒城人也。孙儒军于黄池，五月，大水，诸营皆没，乃还扬州，使其将康暀据和州，安景思据滁州。

丙午，立皇子祐为德王。

杨行密遣其将李神福攻和、滁，康暀降，安景思走。

秋七月，李克用急攻云州，赫连铎食尽，奔吐谷浑部，既而归于幽州。克用表大将石善友为大同防御使。

朱全忠遣使与杨行密约共攻孙儒。儒恃其兵强，欲先灭行密，后敌全忠，移牒藩镇，数行密、全忠之罪，且曰：“俟平宣、汴，当引兵入朝，除君侧之恶。”于是悉焚扬州庐舍，尽驱丁壮及妇女渡江，杀老弱以充食。行密将张训、李德诚潜入扬州，灭余火，得谷数十万斛以赈饥民。泗州刺史张谏贷数万斛以给军，训以行密之命馈之，谏由是德行密。

朝廷任命武安节度使周岳担任岭南西道节度使。

李克用大举攻打赫连铎，在北河把他打败，接着进兵包围云州。

杨行密派遣部下将领刘威、朱延寿带领三万士兵在黄池攻打孙儒，而刘威、朱延寿却被打得大败。朱延寿，是舒城人。孙儒把军队驻扎在黄池，五月，发生了大水灾，各个营寨都被水淹没了，于是回到扬州，派遣部下的将领康暀占据和州，另外派遣安景思占据滁州。

丙午日，皇上册立皇子李祐为德王。

杨行密派遣部下将领李神福攻打和州、滁州，结果康暀投降了，安景思逃走了。

秋季七月，李克用猛烈地攻打云州，赫连铎的粮食吃完了，投奔吐谷浑部，没过多久，又回到幽州。李克用上表请求任命大将石善友担任大同防御使。

朱全忠派遣使者同杨行密约定一起攻打孙儒。孙儒仗恃军队强大，想要先把杨行密消灭掉，然后再去抗击朱全忠，他传送檄文到各个藩镇，遍数杨行密与朱全忠的罪过，并且说：“等我平定了杨行密的宣州军队与朱全忠的汴州军队，就带领军队进入京师，清除皇帝身边的奸邪之徒。”于是，孙儒把扬州城的房舍全部烧毁，驱逐全部少壮男人与妇女渡过长江，把年老体弱的人杀死，充作粮食。杨行密的将领张训、李德诚秘密进入扬州城，把残余的火苗扑灭了，得到粮谷几十万斛用来赈济饥饿的百姓。泗州刺史张谏请求借贷几万斛粮食，用来供给军队，张训以依杨行密的命令为由把米粮赠送给张谏，张谏因此非常感激杨行密。

邢洺节度使李存孝劝李克用攻镇州，克用从之。八月，克用南巡泽、潞，遂涉怀、孟之境。

朱全忠遣其将丁会攻宿州，克其外城。

乙未，孙儒自苏州出屯广德，杨行密引兵拒之。儒围其寨，行密将上蔡李简帅百余人力战，破寨，拔行密出之。

王建攻陈敬瑄益急，敬瑄出战辄败，巡内州县率为建所取。威戎节度使杨晟时馈之食，建以兵据新都，彭州道绝。敬瑄出，慰勉士卒，皆不应。

辛丑，田令孜登城谓建曰：“老夫向于公甚厚，何见困如是？”建曰：“父子之恩岂敢忘！但朝廷命建讨不受代者，不得不然。倘太师改图，建复何求！”是夕，令孜自携西川印节诣建营授之，将士皆呼万岁。建泣谢，请复为父子如初。

邢洺节度使李存孝劝说李克用进攻镇州，李克用采纳了他的建议。八月，李克用向南巡视泽州、潞州一带，然后进入到怀州、孟州境内。

朱全忠派遣部下的将领丁会进攻宿州，攻克了外城。

乙未日，孙儒从苏州出发，驻扎在广德，杨行密率领军队进行抵御。孙儒派兵把杨行密的营寨包围了，杨行密的将领上蔡人李简带领一百多人拼力奋战，冲破了营寨，把杨行密救了出来。

王建攻打陈敬瑄日益急切，陈敬瑄每次出城交战都被打败，他所巡视管辖的州县都被王建占据了。威戎节度使杨晟时常馈赠粮食给陈敬瑄，王建派兵占据了新都，通往彭州的道路断绝。陈敬瑄出来，安慰勉励军士，军士都不应答。

辛丑日，田令孜登上城楼对王建说：“我一向厚待您，为什么要如此围困我？”王建说：“义父对我的恩德我哪里敢忘记！然而朝廷命令我讨伐不接受职务更换替代的人，我才不得不如此。如果您能改弦易辙，我王建还有什么要求呢！”这一天傍晚，田令孜亲自携带西川节度使的印章和旌符节到王建的军营中移交给他，军中的将领、士卒都高呼万岁。王建流着眼泪感谢田令孜，请求恢复当初的父子关系。

先是，建常诱其将士曰：“成都城中繁盛如花锦，一朝得之，金帛子女恣汝曹所取，节度使与汝曹迭日为之耳！”壬寅，敬瑄开门迎建。建署其将张勍为马步斩斫使，使先入城，乃谓将士曰：“吾与汝曹三年百战，今始得城，汝曹不忧不富忠，慎勿焚掠坊市。吾已委张勍护之矣，彼幸执而白我，我犹得赦之；若先斩而后白，吾亦不能救也！”既而士卒有犯令者，勍执百余人，皆捶其胸而杀之，积尸于市，众莫敢犯。故时人谓勍为“张打胸”。

癸卯，建入城，自称西川留后。小校韩武数于使厅上马，牙司止之，武怒曰：“司徒许我迭日为节度使；上马何为！”建密遣人刺杀之。

初，陈敬瑄之拒朝命也，田令孜欲盗其军政，谓敬瑄曰：“三兄尊重，军务烦劳，不若尽以相付，日具记事咨呈，兄但高居自逸而已。”敬瑄素无智能，忻然许之。自是军事皆不由己，以至于亡。建表敬瑄子陶为雅州刺史，使随陶之官，明年，罢归，寓居新津，以一县租赋赡之。

癸丑，建分遣士卒就食诸州，更文武坚姓名曰王宗阮，谢从本曰王宗本。陈敬瑄将佐有器干者，建皆礼而用之。

在这之前，王建经常诱骗部下的将士们说：“成都城内繁荣昌盛得如花似锦，有朝一日得到了它，城里的金银布帛与女人任凭你们取用，我与你们轮流做节度使！”壬寅日，陈敬瑄打开城门迎接王建。王建署任部将张勍担任马步斩斫使，派他率先入城，而对将士们说：“我与你们三年来经历了上百次战斗，如今才得到城池，你们不要忧虑不会富贵，千万不要焚烧掠夺店铺集市。我已经委托张勍护卫成都城，如果他抓到违令枉法的人后向我报告，我还能赦免他；如果他抓到后就斩杀了然后才向我报告，我也不能救助了！”没过多久，入城士卒中有违反禁令的，张勍抓了一百多人，都捶打他们的胸膛，然后处死，把尸体堆积在街市上，军中士卒没有一个再敢违犯禁令。因此，当时的人们称呼张勍为“张打胸”。

癸卯日，王建进入成都城，自称西川留后。小校韩武屡次在节度使的厅堂前上马，牙司阻止他，韩武就愤怒地说：“司徒许诺与我轮流做节度使；在厅堂前上马算什么！”王建暗中派人把韩武杀死。

起初，陈敬瑄抗拒朝廷命令的时候，田令孜想要窃取他的军政大权，就对陈敬瑄说：“三哥既尊贵又庄重，军中事务繁琐劳累，不如全部托付给我，我每天详细记录事项，向您汇报，您只需高高地居于高位，自求悠闲自得就可以了。”陈敬瑄向来没有什么智慧、才能，就高兴地同意了。从此以后，陈敬瑄对军中的事务都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思去做，以至于灭亡。王建上表请求任命陈敬瑄的儿子陈陶担任雅州刺史，使陈敬瑄跟随陈陶到雅州刺史的任所，第二年，陈敬瑄罢官回到故里，客居在新津县，用一个县的田租、赋税来供养他。

癸丑日，王建分别派遣手下的士兵到各州去就食，让文武坚改名为王宗阮，让谢从本改名为王宗本。陈敬瑄的将领中有器识、才干的，王建都能以礼相待，并且任用他们。

六军十二卫观军容使、左神策军中尉杨复恭总宿卫兵，专制朝政，诸假子皆为节度使、刺史，又养宦官子六百人，皆为监军。假子龙剑节度使守贞、武定节度使守忠不输贡赋，上表讪薄朝廷。

上舅王瓌求节度使，上访于复恭，复恭以为不可，瓌怒，诟之。瓌出入禁中，颇用事，复恭恶之，奏以为黔南节度使。至吉柏津，令山南西道节度使杨守亮覆诸江中，宗族宾客皆死，以舟败闻。上知复恭所为，深恨之。

李顺节既宠贵，与复恭争权，尽以复恭阴事告上，上乃出复恭为凤翔监军；复恭愠怼，不肯行，称疾，求致仕。九月乙卯，以复恭为上将军致仕，赐以几杖。使者致诏命还，复恭潜遣腹心张绾刺杀之。

加护国节度使王重盈兼中书令。

东川节度使顾彦朗薨，军中推其弟彦晖知留后。

冬十月壬午，宿州刺史张筠降于丁会。

六军十二卫观军容使、左神策军中尉杨复恭总领宫中宿卫的军队，对朝廷政务专行独断，诸位养子都做了节度使、刺史，又养了六百个宦官养子，都当了监军。养子龙剑节度使杨守贞、武定节度使杨守忠不再向朝廷输送贡品、赋税，上表毁谤鄙视朝廷。

皇上的舅舅王瓌谋求节度使的职位，皇上向杨复恭征询意见，杨复恭认为不可以，王瓌非常愤怒，大骂杨复恭。王瓌在禁宫中出入，权力很大，杨复恭憎恶他，就向皇上奏请任命王瓌担任黔南节度使。等到王瓌赴任走到吉柏津时，杨复恭命令山南西道节度使杨守亮使王瓌乘坐的船只颠覆在江中，王瓌的族人、宾客都死了，杨守亮向朝廷报告说王瓌乘坐的船只坏了。皇上知道是杨复恭做的，因此深深地痛恨他。

李顺节既已获得尊崇和宠信，再次与杨复恭争权夺利，把杨复恭暗中所做的事情全部上报给皇上，皇上于是罢免杨复恭，派他做凤翔监军；杨复恭怨恨愤怒，不肯就任，以生病为由请求辞官。九月乙卯日，皇上批准杨复恭以上将军的官职退休回家，赏赐他几和仗，以示敬重。使者送去诏令后返回，杨复恭就暗中派遣心腹张绾刺杀使者。

朝廷加封护国节度使王重盈兼任中书令。

东川节度使顾彦朗去世，军中推举他的弟弟顾彦晖掌理留后事务。

冬季十月壬午日，宿州刺史张筠向丁会投降了。

癸未，以永平节度使王建为西川节度使；甲申，废永平军。建既得西川，留心政事，容纳直言，好施乐士，用人各尽其才，谦恭俭素；然多忌好杀，诸将有功名者，多因事诛之。

杨复恭居第近玉山营，假子守信为玉山军使，数往省之。或告复恭与守信谋反，乙酉，上御安喜楼，陈兵自卫，命天威都将李顺节、神策军使李守节将兵攻其第。张绾帅家众拒战，守信引兵助之，顺节等不能克。丙戌，禁兵守含光门，俟其开，欲出掠两市，遇刘崇望，立马谕之曰：“天子亲在街东督战，汝曹皆宿卫之士，当于楼前杀贼立功，勿贪小利，自取恶名！”众皆曰：“诺。”遂从崇望而东。守信之众望见兵来，遂溃走。守信与复恭挈其族自通化门出，趣兴元。永安都头权安追之，擒张绾，斩之。复恭至兴元，杨守亮、杨守忠、杨守贞及绵州刺史杨守厚同举兵拒朝廷，以讨李顺节为名。守厚，亦复恭假子也。

李克用攻王镕，大破镇兵于龙尾岗，斩获万计，遂拔临城，攻元氏、柏乡；李匡威引幽州兵救之。克用大掠而还，军于邢州。

十一月，曹州都将郭铢杀刺史郭词，降于朱全忠。

泰宁节度使朱瑾将万余人攻单州。

癸未日，朝廷任命永平节度使王建担任西川节度使；甲申日，朝廷废除永平军。王建取得了西川节度使的官职后，留心行政事务，采纳接受别人的直言进谏，喜欢施舍，乐于结交人才，任用人才时能各尽其能，对待他人谦虚有礼，生活节俭朴素；但是王建多疑，喜欢猜忌，因而经常杀人，部下的将领中立功出名的，大多借故杀掉他们。

杨复恭居住的地方邻近玉山营，他的养子杨守信担任玉山营军使，屡次前往探视他。有人举报杨复恭和杨守信密谋造反，乙酉日，皇上亲临安喜楼，派遣军队布阵自卫，命令天威都将李顺节、神策军使李守节率领部众攻打杨复恭的府第。张绾带着杨复恭蓄养在家中的士卒抗拒迎战，杨守信率领军队赶去援助，李顺节、李守节没能攻破杨复恭的府第。丙戌日，防守含光门的宫中卫兵，等待城门打开，想要出去掠夺两大市区，遇到刘崇望，他停下马告诫晓谕这些卫兵说：“天子亲自在街东督促作战，你们都是宿卫皇宫的士兵，应该到安喜楼前击杀贼寇立功，不要贪图小利，而背上罪恶的名声！”士兵们都说：“是。”于是随从刘崇望向东跑去。杨守信的部众远远看到有军队杀过来，当即逃跑溃散。杨守信和杨复恭携带族人从通化门逃出，投奔兴元。神策军永安都头权安追杀他们，抓到张绾，把他杀了。杨复恭到了兴元，杨守亮、杨守忠、杨守贞以及绵州刺史杨守厚借口讨伐李顺节，共同出动军队抗拒朝廷。杨守厚，也是杨复恭的养子。

李克用攻打王镕，在龙尾岗把镇州军队打得大败，斩杀、俘获的人数以万计，于是攻陷了临城，接着进兵攻打元氏、柏乡；李匡威带领幽州军队前往救援。李克用大肆掠夺了一番之后返回，把军队驻扎在邢州。

十一月，曹州都将郭铢杀死刺史郭词，向朱全忠投降。

泰宁节度使朱瑾带领部众一万多人攻打单州。

乙丑，时溥将刘知俊帅众二千降于朱全忠。知俊，沛人，徐之骁将也，溥军自是不振。全忠以知俊为左右开道指挥使。

辛未，寿州将刘弘鄂恶孙儒残暴，举州降朱全忠。

十二月乙酉，汴将丁会、张归霸与朱瑾战于金乡，大破之，杀获殆尽，瑾单骑走免。

天威都将李顺节恃恩骄横，出入常以兵自随。两军中尉刘景宣、西门君遂恶之，白上，恐其作乱。戊子，二人以诏召顺节，顺节入至银台门，二人邀顺节于仗舍 ［仗舍：卫士值班住宿的处所。］
坐语，供奉官似先知自后斩其首，从者大噪而出。于是天威、捧日、登封三都大掠永宁坊，至暮乃定。百官表贺。

孙儒焚掠苏、常，引兵逼宣州，钱镠复遣兵据苏州。儒屡破杨行密之兵，旌旗辎重亘百余里。行密求救于钱镠，镠以兵食助之。

乙丑日，时溥的将领刘知俊率领部众两千人向朱全忠投降。刘知俊，是沛县人，他是徐州军队的一名猛将，时溥的军队从此以后就一蹶不振了。朱全忠任命刘知俊担任左右开道指挥使。

辛未日，寿州将领刘弘鄂痛恨孙儒的残暴，献出整个寿州，向朱全忠投降。

十二月乙酉日，汴州军队将领丁会、张归霸与朱瑾在金乡交战，朱瑾被打败，他的部众几乎全部被斩杀、擒获，朱瑾独自骑马逃走，才免于一死。

天威都将李顺节仰赖皇恩骄纵蛮横，进出皇宫时常带着卫兵。两军中尉刘景宣、西门君遂憎恶他，对皇上说李顺节恐怕会造反作乱。戊子日，刘景宣与西门君遂拿出皇上的诏令召来李顺节，李顺节进宫，走到银台门，他们就邀请李顺节到卫士值班所住的房间坐下来说话，供奉官似先知在后面斩下李顺节的首级，随从李顺节的卫兵大声喊叫着跑了出去。于是，神策军的天威、捧日、登封三都的士兵大举掠夺永宁坊，一直到了晚上才安定下来。朝中官员都上表庆贺。

孙儒焚烧掠夺苏州、常州，带领军队逼近宣州，钱镠再次派遣士兵占领了苏州。孙儒接连几次打败杨行密的军队，旌旗、器械、粮草等物绵亘长达一百多里。杨行密向钱镠求救，钱镠就援助他兵力和粮食。

以顾彦晖为东川节度使，遣中使宋道弼赐旌节。杨守亮使杨守厚囚道弼，夺旌节，发兵攻梓州。癸卯，彦晖求救于王建；甲辰，建遣其将华洪、李简、王宗侃、王宗弼救东川。建密谓诸将曰：“尔等破贼，彦晖必犒师，汝曹于行营报宴，因而执之，无烦再举。”宗侃破守厚七砦，守厚走归绵州。彦晖具犒礼，诸将报宴，宗弼以建谋告之，彦晖乃以疾辞。

初，李茂贞养子继臻据金州，均州刺史冯行袭攻下之，诏以行袭为昭信防御使，治金州。杨守亮欲自金、商袭京师，行袭逆击，大破之。

是岁，赐泾原军号曰“彰义”，增领渭、武二州。福建观察使陈岩疾病，遣使以书召泉州刺史王潮，欲授以军政，未至而岩卒。岩妻弟都将范晖讽将士推己为留后。

朝廷任命顾彦晖担任东川节度使，派遣中使宋道弼前往授予他节度使的旌旗节钺。杨守亮命令杨守厚囚禁宋道弼，抢夺节度使的旌旗节钺，发动士兵攻打梓州。癸卯日，顾彦晖向王建求救；甲辰日，王建派遣他的部将华洪、李简、王宗侃、王宗弼前往救援东川节度使顾彦晖。王建暗中对各位将领说：“你们打败了贼兵之后，顾彦晖必定会犒劳军队，你们就在行营摆设酒宴庆功，顺便抓住顾彦晖，就不必再次烦劳军队去攻打他了。”王宗侃攻陷了杨守厚的七个营寨，杨守厚逃跑，回到绵州。顾彦晖准备了犒劳军队的礼物，各位将领设宴报告功劳，王宗弼就把王建的谋划告诉给顾彦晖，顾彦晖就托辞患病拒绝前去。

起初，李茂贞的养子李继臻据有金州，均州刺史冯行袭攻克了金州，朝廷就任命冯行袭担任昭信防御使，治理金州。杨守亮想要经由金州、商州前去袭击京师长安，冯行袭迎击，把杨守亮打得大败。

这一年，朝廷赏赐泾原军名号“彰义”，把渭州、武州拨给彰义节度使管辖。福建观察使陈岩身患重病，派遣使者携带书信去召请泉州刺史王潮，想要授予他军政大权，王潮还没有到达，陈岩就死了。陈岩的妻弟都将范晖暗示军中的将士推举自己做留后。

卷第二百五十九·唐纪七十五

起玄黓困敦（公元892年），尽阏逢摄提格（公元894年），凡三年。

昭宗圣穆景文孝皇帝上之中

景福元年（壬子，公元892年）

春正月丙寅，赦天下，改元。

凤翔李茂贞、静难王行瑜、镇国韩建、同州王行约、秦州李茂庄五节度使上言：杨守亮容匿叛臣杨复恭，请出军讨之，乞加茂贞山南西道诏讨使。朝议以茂贞得山南，不可复制，下诏和解之，皆不听。

王镕、李匡威合兵十余万攻尧山，李克用遣其将李嗣勋击之，大破幽、镇兵，斩获三万。

杨行密谓诸将曰：“孙儒之众十倍于我，吾战数不利，欲退保铜官，何如？”刘威、李神福曰：“儒扫地远来，利在速战。宜屯据险要，坚壁清野以老其师，时出轻骑抄其馈饷，夺其俘掠。彼前不得战，退无资粮，可坐擒也。”戴友规曰：“儒与我相持数年，胜负略相当。今悉众致死于我，我若望风弃城，正堕其计。淮南士民从公渡江及自儒军来降者甚众，公宜遣将先护送归淮南，使复生业；儒军闻淮南安堵，皆有思归之心，人心既摇，安得不败！”行密悦，从之。友规，庐州人也。

威戎节度使杨晟与杨守亮等约攻王建，二月丁丑，晟出兵掠新繁、汉州之境，使其将吕荛将兵二千会杨守厚攻梓州；建遣行营都指挥使李简击荛，斩之。

戊寅，朱全忠出兵击朱瑄，遣其子友裕将兵前行，军于斗门。

昭宗圣穆景文孝皇帝上之中

景福元年（壬子，公元892年）

春季正月丙寅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景福。

凤翔军的李茂贞、静难军的王行瑜、镇国军的韩建、同州的王行约、秦州的李茂庄等五位节度使一起向朝廷进言：杨守亮收容、藏匿叛臣贼子杨复恭，请求出兵讨伐杨守亮，同时请求加封李茂贞为山南西道招讨使。朝廷议论认为，李茂贞如果得到了山南，就不可能继续节制他了，于是颁下诏令劝说李茂贞等五位节度使同杨守亮和解，李茂贞等人都不听从。

王镕、李匡威联合军队共计十几万人攻打尧山，李克用派遣他的部将李嗣勋迎击，把幽州、镇州的军队打得大败，斩杀、俘获了三万人。

杨行密对各位将领说：“孙儒的部众是我们的十倍，我们同他们作战屡次失败，如今想要退到铜官防守，怎么样？”刘威、李神福说：“孙儒出动全部军队远道而来，必须速战速决才对他有利。我们应该屯驻、占据险要的地方，坚守壁垒，肃清原野，来使孙儒的军队疲困衰弱，我们不时出动轻便的骑兵劫掠他们的粮饷，夺取他们抢夺的东西。孙儒想要前进却没有交战的机会，想要后退却没有资财、粮食，我们可以轻易地擒获他们。”戴友规说：“孙儒与我们互相对峙了好几年，彼此胜负大略相当。如今孙儒出动全部军队想要跟我们拼一死战，我们如果望风而逃，放弃城池，正好中了孙儒的计谋。淮南的士民随从您渡过长江以及从孙儒军中投降过来的人很多，您应该派遣将领护送他们回到淮南去，让他们恢复以前的谋生之业；孙儒军中的士兵听说淮南的百姓都安居乐业了，人人都会产生返回故乡的想法，孙儒的军心既然已经动摇，哪里有不失败的道理呢！”杨行密听了很高兴，采纳了他的建议。戴友规，是庐州人。

威戎节度使杨晟和杨守亮等人约定一起攻打王建，二月丁丑日，杨晟派出士兵到新繁、汉州境内劫掠，派遣他的部将吕荛带领两千士兵会同杨守厚攻打梓州；王建派遣行营都指挥使李简抵御吕荛，把吕荛斩杀。

戊寅日，朱全忠派遣军队攻打朱瑄，派遣他的儿子朱友裕率领军队先行，驻扎在斗门城。

李茂贞、王行瑜擅举兵击兴元。茂贞表求招讨使不已，遗杜让能、西门君遂书，陵蔑朝廷。上意不能容，御延英，召宰相、谏官议之。时宦官有阴与二镇相表里者，宰相相顾不敢言，上不悦。给事中牛徽曰：“先朝多难，茂贞诚有翼卫之功；诸杨阻兵 ［阻兵：仗恃军队。］
，亟出攻讨，其志亦在疾恶，但不当不俟诏命耳。比闻兵过山南，杀伤至多。陛下傥不以招讨使授之，使用国法约束，则山南之民尽矣。”上曰：“此言是也。”乃以茂贞为山南西道招讨使。

甲申，朱全忠至卫南，朱瑄将步骑万人袭斗门，朱友裕弃营走，瑄据其营。全忠不知，乙酉，引兵趣斗门，至者皆为郓人所杀。全忠退军瓠河，丁亥，瑄击全忠，大破之，全忠走。张归厚于后力战，全忠仅免，副使李璠等皆死。

朱全忠奏贬河阳节度使赵克裕，以佑国节度使张全义兼河阳节度使。

孙儒围宣州。初，刘建锋为孙儒守常州，将兵从儒击杨行密，甘露镇使陈可言帅部兵千人据常州。行密将张训引兵奄至城下，可言仓猝出迎，训手刃杀之，遂取常州。行密别将又取润州。

李茂贞、王行瑜擅自出兵攻打兴元。李茂贞不断上表请求担任山南西道招讨使，并且给宰相杜让能与神策中尉西门君遂写信，在信中凌辱、轻蔑朝廷。皇上认为不能容忍李茂贞的狂妄，亲临延英殿，召集宰相、谏官们商量此事。当时宦官中有人暗中和李茂贞、王行瑜互相呼应，宰相们因此相互观望，都不敢说话，皇上很不高兴。给事中牛徽说：“先朝多灾多难，李茂贞的确有辅佐、保卫的功劳；诸位杨家将领仗恃军队，急于出兵讨伐，也是因为痛恨那些叛逆的奸贼，但是不应该不等待朝廷的诏命就擅自行动。最近听说他的军队途径山南，杀死、伤害的人很多。陛下倘若不把山南西道招讨使的职位授予李茂贞，用国家的法规来约束他，那么山南的百姓就要被斩杀殆尽了。”皇上说：“你说的这番话很对。”于是任命李茂贞担任山南西道招讨使。

甲申日，朱全忠到了卫州南部，朱瑄带领一万步兵、骑兵攻打斗门城，朱友裕舍弃营寨逃走，朱瑄就占据了斗门城的营寨。朱全忠不知道斗门城已经失守，乙酉日，带领军队直奔斗门城，到达的人都被郓州士兵杀死了。朱全忠带领军队退回瓠河镇驻扎，丁亥日，朱瑄攻击朱全忠，把朱全忠打得大败，朱全忠逃跑。张归厚在后面极力阻击掩护，朱全忠仅仅免于一死，副使李璠等人全部阵亡。

朱全忠奏请把河阳节度使赵克裕贬职，派佑国节度使张全义兼任河阳节度使。

孙儒把宣州包围了。起初，刘建锋替孙儒镇守常州，带领士兵随从孙儒攻打杨行密时，甘露镇使陈可言带领他的部众一千人据守常州。杨行密的部将张训率领军队突然来到常州城下，陈可言仓促出城迎战，张训亲手把他斩杀，于是攻占了常州。杨行密的别将又攻下了润州。

朱全忠连年攻时溥，徐、泗、濠三州民不得耕获，兖、郓、河东兵救之，皆无功，复值水灾，人死者什六七。溥困甚，请和于全忠，全忠曰：“必移镇乃可。”溥许之。全忠乃奏请移溥他镇，仍命大臣镇徐州。诏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刘崇望同平章事，充感化节度使，以溥为太子太师。溥恐全忠诈而杀之，据城不奉诏，崇望及华阴而还。

忠义节度使赵德諲薨，子匡凝代之。

范晖骄侈失众心，王潮以从弟彦复为都统，弟审知为都监，将兵攻福州。民自请输米饷军，平湖洞及滨海蛮夷皆以兵船助之。

辛丑，王建遣族子嘉州刺史宗裕、雅州刺史王宗侃、威信都指挥使华洪、茂州刺史王宗瑶将兵五万攻彭州，杨晟逆战而败，宗裕等围之。杨守亮遣其将符昭救之，径趋成都，营三学山。建亟召华洪还。洪疾驱而至，后军尚未集，以数百人夜去昭营数里，多击更鼓；昭以为蜀军大至，引兵宵遁。

三月，以户部尚书郑延昌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延昌，从谠之从兄弟也。

朱全忠接连几年攻打时溥，徐州、泗州、濠州的百姓都不能耕种收获，兖州、郓州、河东的军队前来救援，都没有成功，又遇到水灾，百姓死亡的有十分之六七。时溥极度困顿，请求与朱全忠友好相处，朱全忠回答说：“你必须迁移镇守才可以。”时溥同意了。朱全忠于是奏请把时溥派到其他镇所，顺便任命别的大臣来镇守徐州。皇上就任命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刘崇望为同平章事，充任感化节度使，任命时溥担任太子太师。时溥害怕朱全忠诈骗、谋杀自己，依旧占据徐州城而不接受朝廷的诏命，刘崇望到了华阴后又返回长安。

忠义节度使赵德諲去世，他的儿子赵匡凝接替他担任忠义节度使。

范晖骄傲奢侈，使部众离心离德，王潮任命堂弟王彦复担任都统，弟弟王审知做都监，率领军队攻打福州。百姓主动请求运输粮食供给王潮的军队，平湖洞以及海边的蛮夷都用战船来帮助王潮。

辛丑日，王建派遣族人嘉州刺史王宗裕、雅州刺史王宗侃、威信都指挥使华洪、茂州刺史王宗瑶带领五万大军攻打彭州，杨晟迎战，被打败，王宗裕等人就把杨晟包围起来。杨守亮派遣他的部将符昭前往援救杨晟，符昭直奔成都，在三学山扎下营寨。王建紧急召回华洪。华洪很快就赶来了，后面的军队还没有集结、靠拢过来，就带领几百人在夜里到距离符昭营寨几里的地方，频繁地敲击更鼓；符昭认为有大批蜀军赶到，就率领军队连夜逃跑了。

三月，朝廷任命户部尚书郑延昌担任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郑延昌，是郑从谠的堂兄弟。

左神策勇胜三都都指挥使杨子实、子迁、子钊，皆守亮之假子也，自渠州引兵救杨晟，知守亮必败，壬子，帅其众二万降于王建。

李克用、王处存合兵攻王镕，癸丑，拔天长镇。戊午，镕与战于新市，大破之，杀获三万余人；辛酉，克用退屯栾城。诏和解河东及镇、定、幽四镇。

杨晟遣杨守贞、杨守忠、杨守厚书，使攻东川以解彭州之围，守贞等从之。神策督将窦行实戍梓州，守厚密诱之为内应；守厚至涪城，行实事泄，顾彦晖斩之。守厚遁去。守贞、守忠军至，无所归，盘桓 ［盘桓：徘徊。］
绵、剑间，王建遣其将吉谏袭守厚，破之。癸亥，西川将李简邀击守忠于钟阳，斩获三千余人。夏四月，简又破守厚于铜鉾，斩获三千余人，降万五千人；守忠、守厚皆走。

乙酉，置武胜军于杭州，以钱镠为防御使。

左神策勇胜三都都指挥使杨子实、杨子迁与杨子钊，都是杨守亮的养子，他们带领军队从渠州赶来救援杨晟，得知杨守亮必定失败，壬子日，带领他们的两万部众向王建投降。

李克用、王处存联合兵力攻打王镕，癸丑日，攻下了天长镇。戊午日，王镕与他们在新市交战，把李克用、王处存打得大败，杀死、俘获三万多人；辛酉日，李克用退兵屯驻在栾城。皇上下诏劝说河东与镇州、定州、幽州和解。

杨晟送信给杨守贞、杨守忠、杨守厚，要求他们攻打东川，来使彭州解除被包围的困窘，杨守贞等人听从了。神策督将窦行实戍守梓州，杨守厚秘密引诱他做内应；杨守厚到了涪城，窦行实做内应一事败露，顾彦晖杀了窦行实。杨守厚只好逃走。杨守贞与杨守忠的军队到了之后，不知道到哪里去，徘徊在绵州、剑州之间，王建派遣他的部将吉谏袭击杨守厚，把他打败。癸亥日，西川将领李简在钟阳截击杨守忠，斩杀、俘获三千多人。夏季四月，李简又在铜鉾把杨守厚打败，斩杀、俘获三千多人，投降的有一万五千人；杨守忠和杨守厚逃跑了。

乙酉日，朝廷在杭州设置武胜军，任命钱镠担任防御使。

天威军使贾德晟，以李顺节之死，颇怨愤，西门君遂恶之，奏而杀之。德晟麾下千余骑奔凤翔，李茂贞由是益强。

李匡威出兵侵云、代，壬寅，李克用始引兵还。

时溥遣兵南侵，至楚州，杨行密将张训、李德诚败之于寿河，遂取楚州，执其刺史刘瓒。

加邠宁节度使王行瑜兼中书令。

杨行密屡败孙儒兵，破其广德营，张训屯安吉，断其粮道。儒食尽，士卒大疫，遣其将刘建锋、马殷分兵掠诸县。六月，行密闻儒疾疟，戊寅，纵兵击之。会大雨、晦冥，儒军大败，安仁义破儒五十余寨，田頵擒儒于陈，斩之，传首京师，儒众多降于行密。刘建锋、马殷收余众七千，南走洪州，推建锋为帅，殷为先锋指挥使，张佶为谋主，比至江西，众十余万。

丁酉，杨行密帅众归扬州；秋七月丙辰，至广陵，表田頵守宣州，安仁义守润州。

先是，扬州富庶甲天下，时人称扬一、益二，及经秦、毕、孙、杨兵火之余，江、淮之间，东西千里扫地尽矣。

王建围彭州，久不下，民皆窜匿山谷；诸寨日出俘掠，谓之“淘虏”，都将先择其善者，余则士卒分之，以是为常。

天威军使贾德晟由于李顺节死亡的缘故，非常怨恨愤怒，西门君遂厌恶他，就奏请皇上把他杀死。贾德晟部下的一千多名骑兵逃奔凤翔，李茂贞的势力因此更加强盛。

李匡威派遣军队侵犯云州、代州，壬寅日，李克用才带领军队从镇州返回。

时溥派出军队向南进犯，到了楚州，杨行密的部将张训、李德诚在寿河把时溥的军队打败，乘胜占据了楚州，擒获楚州刺史刘瓒。

朝廷加封邠宁节度使王行瑜兼任中书令。

杨行密多次打败孙儒的军队，击破了孙儒在广德的营寨，张训则驻扎在安吉，把孙儒的运粮道路截断了。孙儒军中粮食吃完，很多士兵染上瘟疫，孙儒派遣他的部将刘建锋、马殷分别带领军队到各县抢劫掠夺。六月，杨行密听闻孙儒的军队正在闹瘟疫，戊寅日，出动军队攻打孙儒。当时正遇到大雨倾盆，天昏地暗，孙儒的军队大败，安仁义击破了孙儒五十多个营寨，田頵在军阵中擒获孙儒，把他斩杀，将他的首级传送到京师长安，孙儒的部众大多向杨行密投降。刘建锋与马殷聚集残余部众七千人，向南逃到洪州，大家推举刘建锋做统帅，马殷做先锋指挥使，张佶为谋主，等到队伍到了江西，部众已经有十多万人了。

丁酉日，杨行密率领部众返回扬州；秋季七月丙辰日，杨行密到了广陵，向朝廷上表请求任命田頵主持宣州的事务，安仁义主持润州的事务。

在这之前，扬州的富庶居天下第一，当时的人们称颂扬州第一、益州第二，等到经历了秦彦、毕师铎、孙儒、杨行密等人的连年征战之后，江、淮之间，东、西相距千里的地方，全是一片败落的景象。

王建围攻彭州，打了很久都没有攻下，当地百姓都窜逃、藏匿在高山深谷之中；各个营寨的士兵每天出去抢夺劫掠，称为“淘虏”，军中都将们先挑选好的，剩余的就分给士兵们，把这样做视为常事。

有军士王先成者，新津人，本书生也，世乱，为兵，度诸将惟北寨王宗侃最贤，乃往说之曰：“彭州本西川之巡属也，陈、田召杨晟，割四州以授之，伪署观察使，与之共拒朝命。今陈、田已平而晟犹据之，州民皆知西川乃其大府而司徒乃其主也，故大军始至，民不入城而入山谷避之，以俟招安。今军至累月，未闻招安之命，军士复从而掠之，与盗贼无异，夺其赀财，驱其畜产，分其老弱妇女以为奴婢，使父子兄弟流离愁怨；其在山中者暴露于暑雨，残伤于蛇虎，孤危饥渴，无所归诉。彼始以杨晟非其主而不从，今司徒不加存恤，彼更思杨氏矣。”宗侃恻然，不觉屡移其床前问之，先成曰：“又有甚于是者，今诸寨每旦出六七百人，入山淘虏，薄暮乃返，曾无守备之意，赖城中无人耳，万一有智者为之画策，使乘虚奔突，先伏精兵千人于门内，登城望淘虏者稍远，出弓弩手、炮手各百人，攻寨之一面，随以役卒五百，负薪土填壕为道，然后出精兵奋击，且焚其寨；又于三面城下各出耀兵，诸寨咸自备御，无暇相救，城中得以益兵继出，如此，能无败乎！”宗侃矍然 ［矍然：惊视貌。］
曰：“此诚有之，将若之何？”

有一个军士，名叫王先成，是新津人，本是读书人，遇到天下大乱，就参军从武了，他私下估测各位将领，只有北边营寨的王宗侃最贤明，就前去游说他说：“彭州原本是西川的属地，陈敬瑄、田今孜命令杨晟分出四个州，把这四个州授给他，署任他做了观察使，与他联合起来抗拒朝廷，如今陈敬瑄与田今孜已经被平定，而杨晟仍然占据那些地方，州民都知道西川才是他们的节度使府，而检校司徒王建是他们的长官，因此大军到达彭城一带时，当地的百姓并不入城归附杨晟，而是逃入高山深谷藏匿起来，等待官府的招集抚慰。如今王建的大军来到这里已经好几个月了，百姓没有听说招集抚慰的命令，反而纵容军中的士兵一再大肆抢劫掠夺，同强盗贼寇没有什么不同，抢夺他们的资财货物，驱逐家畜，分取年老体弱的人以及妇女作为奴婢，使这里的父子兄弟流离失所，愁苦怨怒；那些藏匿在山谷中的人，暴露在酷暑和暴雨之中，经常受到毒蛇、猛虎的伤害，忍受着孤苦、危险和饥渴，没有可以诉苦的地方。起初他们认为杨晟不是他们的长官而不听从他的命令，如今检校司徒王建对他们不加慰问、救济，他们就会改变初衷，开始思念杨晟了。”王宗侃深感悲戚，不知不觉一再移动他的座位，向前询问王先成，王先成说：“还有比这更糟糕的事情，如今诸营寨每天早上派出六七百人，进入深山搜刮掠夺百姓的财物，天黑了才返回，竟然毫无防守营寨的意图。这不只是侥幸仰赖彭州城内没有人而已，万一有一位足智多谋的人替杨晟出谋划策，使他乘虚出击，先在彭州城门内埋伏一千名精锐的士兵，登上城楼看到王建营寨的士兵外出劫掠走远时，再派出弓箭手、炮手各一百人，攻打营寨的一面，同时派遣五百名役夫士兵，背着柴草、土石填平堑壕，垫好道路，然后派出精锐的士兵奋力攻打，并且焚烧王建的营寨；又在彭州城的另外三面都出动夸耀兵力的军队，各个营寨都在各自抵御防备，没有空闲相互救援，彭州城中再继续增派军队杀出，如此一来，王建哪里能够不失败呢！”王宗侃惊慌地看着他说：“果真出现这样的情况，应该怎么办呢？”

先成请条列为状以白王建，宗侃即命先成草之，大指言：“今所白之事，须四面通共，宗侃所司止于北面，或所白可从，乞以牙举施行。”事凡七条：“其一，乞招安山中百姓。其二，乞禁诸寨军士及子弟无得一人辄出淘虏，仍表诸寨之旁七里内听樵牧，敢越表者斩。其三，乞置招安寨，中容数千人，以处所招百姓，宗侃请选所部将校谨干者为招安将，使将三十人昼夜执兵巡卫。其四，招安之事须委一人总领，今榜帖既下，诸寨必各遣军士入山招安，百姓见之无不惊疑，如鼠见狸，谁肯来者！欲招之必有其术，愿降帖付宗侃专掌其事。其五，乞严勒四寨指挥使，悉索前日所虏彭州男女老幼集于营场，有父子、兄弟、夫妇自相认者即使相从，牒具人数，部送招安寨，有敢私匿一人者斩；仍乞勒府中诸营，亦令严索，有自军前先寄归者，量给资粮，悉部送归招安寨。其六，乞置九陇行县于招安寨中，以前南郑令王丕摄县令，设置曹局，抚安百姓，择其子弟之壮者，给帖使自入山招其亲戚；彼知司徒严禁侵掠，前日为军士所虏者，皆获安堵，必欢呼踊跃，相帅下山，如子归母，不日尽出。其七，彭州土地宜麻，百姓未入山时多沤藏者，宜令县令晓谕，各归田里，出所沤麻鬻之，以为资粮，必渐复业。”建得之大喜，即行之，悉如所申。

王先成请求一条一条地列举，写成疏状，以便向王建报告，王宗侃即刻命令王先成撰写疏状，大意是说：“今天所禀报的事情，必须使彭州城的王宗裕、王宗侃、华洪、王宗瑶四方共同联合起来，协助行动，我王宗侃只管辖北面的营寨，如果所禀报的事情可以依从，请求命令西川军队的使牙检查举用，全部施行。”事情总括七条：“第一件事，请求招集安抚山谷中的百姓。第二件事，请求禁止诸营寨的士兵和子弟出去掠夺百姓，在各营寨的旁边七里远的地方立石碑，在石碑以内可以随便打柴放牧，有敢越过石碑的人，立刻斩首。第三件事，请求设置招集安抚百姓的营寨，寨中能够容纳几千人，在营寨所在地招集百姓，我王宗侃请求选择部下将校中谨慎干练的人做招安将，命令他们带领三十人早晚拿着兵器巡逻保卫。第四件事，招集抚慰百姓这件事，必须委派一人做总领，今天招安的榜帖已经公布出去，各个营寨必定各自派遣军中士兵进入山谷招集抚慰百姓，但是藏匿在那里的百姓看到士兵没有不恐惧疑虑的，就如同老鼠看到猫一样，还有谁肯前来投降！要想招集山谷中的百姓，一定要有合适的方法，希望颁下军贴，委任我王宗侃专门负责这件事。第五件事，请求严格勒令四面守寨的指挥使，把之前俘虏来的彭州男女老幼，全部集合在营寨的广场上，如果有父子、兄弟、夫妇，自己出来相认的，就让他们团聚，在公文上填写人数，分部送回招安寨中，有胆敢私下藏匿一人的，即刻斩首；再请求勒令成都府中的各军营，也命令他们严格搜索，如果有从军队前沿送回来的百姓，酌量供给他们资财、粮食，全都分部送回招安寨中。第六件事，请求在招安寨中设置九陇行县，任命前任南郑县令王丕暂时代理县令，县府内设置曹局，以便招抚安顿百姓，挑选这些百姓中身体健壮的子弟，发给他们军贴，派他们自行进入山中招集他们的亲戚；百姓知晓王司徒严令禁止士兵侵扰掠夺，之前被军中士兵俘虏去的人，都到了安定的居所，一定会欢呼雀跃，相率走下山来，就像孩子投归母亲的怀抱一样，不用几天就会全部从山中出来。第七件事，彭州的土地适宜种麻，这里的百姓在没有入山时把大量的麻沤藏起来，应该命令县令明确通知百姓，各自回到田间故里，把沤藏的麻取出卖掉，换取资财、粮食，这样必定能够逐渐恢复旧业。”王建得到疏状之后大为欣喜，立刻施行，全部照办。

明日，榜帖至，威令赫然，无敢犯者。三日，山中民竞出，赴招安寨如归市，寨不能容，斥而广之；浸有市井，又出麻鬻之。民见村落无抄暴之患，稍稍辞县令，复故业。月余，招安寨皆空。

己巳，李茂贞克凤州，感义节度使满存奔兴元。茂贞又取兴、洋二州，皆表其子弟镇之。

八月，以杨行密为淮南节度使、同平章事，以田頵知宣州留后，安仁义为润州刺史。

孙儒降兵多蔡人，行密选其尤勇健者五千人，厚其禀赐，以皂衣蒙甲，号“黑云都”，每战，使之先登陷陈，四邻畏之。

行密以用度不足，欲以茶盐易民布帛，掌书记舒城高勖曰：“兵火之余，十室九空，又渔利 ［渔利：用不正当的手段获取利益。］
以困之，将复离叛。不若悉我所有易邻道所无，足以给军；进贤守令劝课农桑，数年之间，仓库自实。”行密从之。田頵闻之曰：“贤者之言，其利远哉！”行密驰射武伎，皆非所长，而宽简有智略，善抚御将士，与同甘苦，推心待物，无所猜忌。尝早出，从者断马鞦 ［鞦：鞧绳，络在牲口股后的皮带。］
，取其金，行密知而不问，他日，复早出如故，人服其度量。

第二天，榜帖下发到各营寨，威严的军令非常明确，没有人敢违犯。第三天，藏匿在山谷中的百姓争相出来，如同赶集一样奔赴招安寨，招安寨容纳不下，就开拓地盘扩建寨子；逐渐又有了市场和汲水休息的地方，百姓又取出麻贩卖。百姓看到自己的村落没有遭受残暴劫掠的灾难，逐渐有人辞别县令，返回乡里重操旧业。又过了一个多月，招安寨里的百姓都走光了。

己巳日，李茂贞攻陷凤州，感义节度使满存投奔兴元。李茂贞接着又攻陷了兴州、洋州，于是向朝廷上表请求派他的子弟来镇守。

八月，朝廷派杨行密担任淮南节度使、同平章事，任命田頵担任宣州留后，任命安仁义担任润州刺史。

从孙儒那里投降过来的兵士很多是蔡州人，杨行密在他们当中挑选特别勇猛健壮的人五千名，提供给他们丰厚的俸饷和赏赐，穿着黑衣，披着铠甲，号称“黑云都”，每次作战，都派他们冲锋陷阵，四方邻近的军队都惧怕他们。

杨行密由于军中用度匮乏，想用茶叶与食盐交换百姓的布帛，掌书记舒城人高勖说：“战乱刚刚停息，老百姓十户有九户是空的，官府又要用不正当的手段获利，加深他们的困苦，会导致百姓再次离弃背叛我们。不如用我们所拥有的东西去与邻道交换他们所没有的东西，这就足以供给军队的需要了；再选择贤明能干的地方长官劝勉奖励农桑，几年之后，仓库自然会充盈起来。”杨行密采纳了高勖的意见。田頵听说了这件事，说：“这是贤者所说的话，它的益处实在深远啊！”杨行密不擅长骑马、射箭等武力技艺，但是他为人宽厚，生活俭朴，又有智慧谋略，善于安抚驾御将士们，同他们同甘共苦，能够推心置腹地待人处事，没有任何猜疑嫉妒。有一次早上出去，随从的人剪断了络在马臀部的皮带，拿走那上面装饰的黄金，杨行密知道后却不追问，以后仍然像以前一样在早晨外出，人们都佩服他度量宽广。

淮南被兵六年，士民转徙几尽；行密初至，赐与将吏，帛不过数尺，钱不过数百；而能以勤俭足用，非公宴，未尝举乐。招抚流散，轻徭薄敛，未及数年，公私富庶，几复承平之旧。

李克用北巡至天宁军，闻李匡威、赫连铎将兵八万寇云州，遣其将李君庆发兵于晋阳。克用潜入新城，伏兵于神堆，擒吐谷浑逻骑三百；匡威等大惊。丙申，君庆以大军至，克用迁入云州。丁酉，出击匡威等，大破之。己亥，匡威等烧营而遁；追至天成军，斩获不可胜计。

辛丑，李茂贞攻拔兴元，杨复恭、杨守亮、杨守信、杨守贞、杨守忠、满存奔阆州。茂贞表其子继密权知兴元府事。

九月，加荆南节度使成汭同平章事。

时溥迫监军奏称将士留己，冬十月，复以溥为侍中、感化节度。朱全忠奏请追溥新命；诏谕解 ［谕解：晓谕劝解。］
之。

淮南一带持续六年遭受兵乱，当地的士人、百姓辗转迁移几乎走光了；杨行密刚刚来这里的时候，赏赐部将、官吏，布帛不过几尺长，银钱不过几百钱；然而却能依靠勤奋节俭来保证军中用度充足，除非公开设宴，从不演奏歌舞声乐。杨行密招集安抚那些流散的百姓，减轻徭役，减少赋税，不过几年功夫，官府与百姓都富裕起来，几乎恢复到承平时代的旧状。

李克用向北巡视，到了天宁军，听说李匡威、赫连铎带领八万大军去抢劫云州，于是派遣属下将领李君庆带领军队从晋阳出发。李克用悄悄地进入新城，却在神堆埋伏士兵，俘获三百名吐谷浑巡逻骑兵；李匡威等人非常震惊。丙申日，李君庆率领的大军赶到，李克用就迁入云州。丁酉日，李克用出动军队攻打李匡威等人，把李匡威等打得大败。己亥日，李匡威等烧毁营寨逃跑；李克用的军队追击到天成军，斩杀、擒获的人不计其数。

辛丑日，李茂贞攻陷兴元，杨复恭、杨守亮、杨守信、杨守贞、杨守忠、满存一起逃到阆州。李茂贞上表请求任命他的儿子李继密暂时掌理兴元府的事务。

九月，朝廷加封荆南节度使成汭为同平章事。

时溥逼迫监军向朝廷上奏说军中将士挽留自己，冬季十月，朝廷再次任命时溥担任侍中、感化节度使。朱全忠上奏请求追回朝廷对时溥新任命；皇上下诏向朱全忠晓谕劝解。

初，邢、洺、磁州留后李存孝，与李存信俱为李克用假子，不相睦。存信有宠于克用，存孝在邢州，欲立大功以胜之，乃建议取镇、冀；存信从中沮之，不时听许。及王镕围尧山，存孝救之，不克。克用以存信为蕃、汉马步都指挥使，与存孝共击之，二人互相猜忌，逗留不进；克用更遣李嗣勋等击破之。存信还，谮存孝无心击贼，疑与之有私约。存孝闻之，自以有功于克用，而信任顾不及存信，愤怨，且惧及祸，乃潜结王镕及朱全忠，上表以三州自归于朝廷，乞赐旌节及会诸道兵讨李克用；诏以存孝为邢、洺、磁节度使，不许会兵。

十一月，时溥濠州刺史张璲、泗州刺史张谏以州附于朱全忠。

乙未，朱全忠遣其子友裕将兵十万攻濮州，拔之，执其刺史邵伦，遂令友裕移兵击时溥。

孙儒将王坛陷婺州，刺史蒋瓌奔越州。

庐州刺史蔡俦发杨行密祖父墓，与舒州刺史倪章连兵，遣使送印于朱全忠以求救。全忠恶其反覆，纳其印，不救，且牒报行密；行密谢之。行密遣行营都指挥使李神福将兵讨俦。

《宣明历》浸差，太子少詹事边冈造新历成，十二月，上之。命曰《景福崇玄历》。

壬午，王建遣其将华洪击杨守亮于阆州，破之。建遣节度押牙延陵郑顼使于朱全忠；全忠问剑阁，顼极言其险。全忠不信，顼曰：“苟不以闻，恐误公军机。”全忠大笑。

是岁，明州刺史锺文季卒，其将黄晟自称刺史。

起初，邢州、洺州、磁州的留后李存孝，同李存信都是李克用的义子，但是他们不能和睦相处。李存信受到李克用的宠爱，李存孝在邢州，想要立下大功来胜过李存信，于是建议攻占镇州、冀州；李存信从中阻止，李克用经常采纳李存信的意见。等到王镕包围尧山的时候，李存孝赶赴救援，没有打败王镕。李克用就任命李存信担任蕃、汉马步都指挥使，同李存孝一起攻打王镕，李存孝、李存信二人本就彼此猜疑嫉恨，军队逗留徘徊，不肯前进；李克用另外派遣李嗣勋等人去攻打王镕，并把他打败。李存信返回，诬陷李存孝无意攻打贼寇，怀疑他跟贼寇私下有盟约。李存孝听说了这件事，自认为为李克用立下了功劳，而李克用对他的信任反而不及李存信，非常恼恨，又担心大祸降临，于是秘密与王镕、朱全忠结交，向朝廷上表请求献出邢州、洺州、磁州，归顺朝廷，乞求赐予他节使度的旌旗节钺，以及联合各道军认共同讨伐李克用；皇上下诏任命李存孝担任邢州、洺州、磁州节度使，但是没有允许会合军队去讨伐李克用。

十一月，时溥的濠州刺史张璲、泗州刺史张谏各自献出濠州、泗州，向朱全忠归降。

乙未日，朱全忠派遣他的儿子朱友裕统领十万大军攻打濮州，并且攻克了，擒获濮州刺史邵伦，朱全忠于是命令朱友裕调转军队攻击时溥。

孙儒的部将王坛攻克婺州，婺州刺史蒋瓌逃到越州。

庐州刺史蔡俦挖掘杨行密祖父的坟墓，同舒州刺史倪章联合兵力，派遣使者送官印给朱全忠求救。朱全忠憎恶蔡俦反反复复，收下他送来的官印，却不出兵救援，并且把公文送给杨行密；杨行密对朱全忠的举动表示感谢。杨行密派遣行营都指挥使李神福带领军队讨伐蔡俦。

唐穆宗时制定的《宣明历》逐渐出现误差，太子少詹事边冈修正完新的历法，十二月，献给皇上。皇上给新历命名为《景福崇玄历》。

壬午日，王建派遣他的部将华洪在阆州攻打杨守亮，把他打败。王建派遣节度押牙延陵人郑顼作为使者去了朱全忠那里；朱全忠向他询问剑阁的情形，郑顼竭力夸大剑阁的险峻。朱全忠不相信，郑顼说：“如果您不相信我所说的，恐怕会耽误您的军机大事。”朱全忠听了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年，明州刺史锺文季去世，他的部将黄晟自称明州刺史。

二年（癸丑，公元893年）

春正月，时溥遣兵攻宿州，刺史郭言战死。

东川留后顾彦晖既与王建有隙，李茂贞欲抚之使从己，秦请更赐彦晖节；诏以彦晖为东川节度使。茂贞又奏遣知兴元府事李继密救梓州，未几，建遣兵败东川、凤翔之兵于利州，彦晖求和，请与茂贞绝，乃许之。

凤翔节度使李茂贞自请镇兴元，诏以茂贞为山南西道兼武定节度使，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徐彦若同平章事，充凤翔节度使，又割果、阆二州隶武定军。茂贞欲兼得凤翔，不奉诏。

二月甲戌，加西川节度使王建同平章事。

李克用引兵围邢州，王镕遣牙将王藏海致书解之。克用怒，斩藏海，进兵击镕，败镇兵于平山。辛巳，攻天长镇，旬日不下。镕出兵三万救之，克用逆战于叱日岭下，大破之，斩首万余级，余众溃去。河东军无食，脯其尸而啖之。

二年（癸丑，公元893年）

春季正月，时溥派出军队攻打宿州，宿州刺史郭言战亡。

东川留后顾彦晖既然与王建有怨隙，李茂贞就想要招抚他，使他听从自己，于是上奏请求再次赐予顾彦晖节度使的旌旗节钺；皇上下诏任命顾彦晖担任东川节度使。李茂贞又上奏请求派遣掌管兴元府事务的李继密去救援梓州，没过多久，王建派遣的军队在利州打败东川、凤翔的军队，顾彦晖向王建请求和解，王建要求他与李茂贞断绝往来，这才应许同他和解。

凤翔节度使李茂贞请求派自己镇守兴元府，皇上下诏任命李茂贞担任山南西道兼武定节度使，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徐彦若为同平章事，充任凤翔节度使，又分割果州、阆州隶属武定军管辖。李茂贞想要同时得到凤翔，因此拒绝执行诏令。

二月甲戌日，朝廷加封西川节度使王建为同平章事。

李克用带领军队包围邢州，王镕派遣牙将王藏海送信给李克用劝解他们。李克用很生气，把王藏海杀了，调转军队攻击王镕，在平山战胜镇州的军队。辛巳日，李克用攻打天长镇，打了十天还没有攻克。王镕派出三万士兵前去救援，李克用在叱日岭下迎战，大败王镕的军队，斩首的有一万多人，剩余的士兵都溃败逃散。河东的军队没有粮食，就把被杀士兵的尸体做成肉干来吃。

时溥求救于朱瑾，朱全忠遣其将霍存将骑兵三千军曹州以备之。瑾将兵二万救徐州，存引兵赴之，与朱友裕合击徐、兖兵于石佛山下，大破之，瑾遁归兖州。辛卯，徐兵复出，存战死。

李克用进下井陉，李存孝将兵救王镕，遂入镇州，与镕计事。镕又乞师于朱全忠，全忠方与时溥相攻，不能救，但遗克用书，言“邺下有十万精兵，抑而未进”。克用复书：“傥实屯军邺下，颙望 ［颙望：仰望，敬仰地期待。］
降临；必欲真决雌雄，愿角逐于常山之尾。”甲午，李匡威引兵救镕，败河东兵于元氏，克用引还邢州。镕犒匡威于藳城，辇金帛二十万以酬之。

朱友裕围彭城，时溥数出兵，友裕闭壁不战。朱瑾宵遁，友裕不追，都虞候朱友恭以书谮友裕于全忠，全忠怒，驿书下都指挥使庞师古，使代之将，且按其事。书误达于友裕，友裕大惧，以二千骑逃入山中，潜诣砀山，匿于伯父全昱之所。全忠夫人张氏闻之，使友裕单骑诣汴州见全忠，泣涕拜伏于庭；全忠命左右捽抑 ［捽抑：揪住往下按。］
，将斩之，夫人趋就抱之，泣曰：“汝舍兵众，束身归罪，无异志明矣。”全忠悟而舍之，使权知许州。友恭，寿春人李彦威也，幼为全忠家僮，全忠养以为子。张夫人，砀山人，多智略，全忠敬惮之，虽军府事，时与之谋议；或将兵出，中涂，夫人以为不可，遣一介召之，全忠立为之返。

时溥请求朱瑾救援自己，朱全忠派遣他的部将霍存带领三千骑兵驻军在曹州来防备朱瑾的军队。朱瑾带领两万士兵前去救援徐州，霍存带领军队前去迎战，与朱友裕联合起来，在石佛山下攻击徐州、兖州的军队，把他们打得大败，朱瑾逃跑回到兖州。辛卯日，徐州军队再次出兵，霍存战败身死。

李克用进兵攻克井陉，李存孝带领士兵前往救援王镕，于是到了镇州，同王镕商谋攻防事宜。王镕又向朱全忠乞求兵力救援，朱全忠正忙着同时溥交战，不能出兵救援，但是送书信给李克用，说“我在邺下驻扎着十万精兵，只因我的节制才没有进击”。李克用回信说：“如果你确实在邺下驻扎着精兵，那么我恭敬地等待大军到来；如果一定要一决胜负的话，希望在常山的尽头决战。”甲午日，李匡威带领军队救援王镕，在元氏战胜李克用的河东军，李克用带领军队返回邢州。王镕在藳城犒劳李匡威，用车子运送金子、布帛，共计二十万来酬谢他。

朱友裕包围彭城，时漙数次派遣军队挑战，朱友裕都紧闭营门，不出来应战。朱瑾在夜里逃走了，朱友裕也不追击，都虞候朱友恭给朱全忠写信诋毁、诬陷朱友裕，朱全忠非常生气，用驿马传信给都指挥使庞师古，命令他代替朱友裕统领军队，并且考查审问朱友裕的可疑事件。朱全忠的信被误送到朱友裕的手中，朱友裕深感恐惧，当即带领两千骑兵逃入深山，暗中到达砀山，躲在伯父朱全昱那里。朱全忠的夫人张氏知道这件事情后，让朱友裕独自骑马到汴州面见朱全忠，朱友裕跪在厅堂上痛哭流涕；朱全忠命令左右的侍卫揪住他头往下按，要把他拉出去斩首，张夫人连忙跑过去抱住他，哭着说：“你舍弃手下的士兵，自我捆缚回来认罪，没有其他意图已经非常明显了。”朱全忠听了顿时醒悟，就免除对朱友裕的刑罚，派他暂时掌理许州的事务。朱友恭本是寿春人李彦威，年幼时就在朱全忠家做童仆，朱全忠收养他为义子。张夫人是砀山人，很有智慧谋略，朱全忠对她既敬重又畏惧，即使是军府中的事情，也时常同她商量、谋划；有时朱全忠带领军队出征，已经走到半路，而张夫人认为不可行，只派遣一个小兵去召请，朱全忠立刻听从她的话返回。

庞师古攻佛山寨，拨之；自是徐兵不敢出。

李匡威之救王镕也，将发幽州，家人会别，弟匡筹之妻美，匡威醉而淫之。二月，匡威自镇州还，至博野，匡筹据军府自称留后，以符追行营兵。匡威众溃归，但与亲近留深州，进退无所之，遣判官李抱真入奏，请归京师。京师屡更大乱，闻匡威来，坊市大恐，曰：“金头王来图社稷。”士民或窜匿山谷。王镕德其以己故致失地，迎归镇州，为筑第，父事之。

以渝州刺史柳玭为泸州刺史。柳氏自公绰以来，世以孝悌礼法为士大夫所宗。玼为御史大夫，上欲以为相，宦官恶之，故久谪于外。玼尝戒其子弟曰：“凡门地高，可畏不可恃也。立身行己 ［立身行己：存身自立，行为有度。］
，一事有失，则得罪重于他人，死无以见先人于地下，此其所以可畏也。门高则骄心易生，族盛则为人所嫉；懿行实才，人未之信，小有玼颣，众皆指之，此其所以不可恃也。故膏粱子弟，学宜加勤，行宜加励，仅得比他人耳！”

庞师古攻打佛山寨，攻克了；从此以后，徐州的军队不敢再出来征战。

当初李匡威去救援王镕，即将从幽州出发，家里的人都聚集起来为他送别，李匡威的弟弟李匡筹的妻子容貌秀美，李匡威喝醉酒后把她奸淫了。二月，李匡威从镇州回来，走到博野，李匡筹占据军府，自称留后，用节度使司的符节派兵追击李匡威行营的军队。李匡威的部众溃散返回，他只能和一些亲近的将士留在深州，进退两难，于是派遣判官李抱真进入京师向朝廷上奏，请求返回京师长安。京师屡次经历战乱，听说李匡威来了，街坊集市的人们都大为恐慌，都说：“金头王来图谋我们的国家了。”长安的士民有的逃窜藏匿在山谷中。王镕感激他因为救援自己才失去了幽州，所以迎接他回到镇州，并为他修筑府第，侍奉他就像侍奉父亲一样。

朝廷任命渝州刺史柳玭担任泸州刺史。柳氏家族自从柳公绰以来，世代以孝顺友悌、重礼守法而受到士大夫们的推崇敬仰。柳玭曾经担任御史大夫，皇上想要任命他当宰相，宦官们憎恨他，因此长期贬谪在外。柳玭曾告诫他的子弟说：“大凡门阀地位高贵的，都是令人畏惧而不是可以自恃的。这些人存身自立，行为有度，如果有一件事稍微出现过失，那么招来的罪过就比别人更加严重，将来死了也没有颜面面对地下的祖先，这就是它令人畏惧的原因。门阀地位高贵就容易产生骄傲的心理，家族昌盛就会遭人嫉妒；他们的美好品性、真才实学，别人未必会相信，如果稍微有小毛病，大家就会交相指责他们，这就是它不可以自恃的原因。所以高贵人家的子弟，学习应该更加勤勉、努力，品行应该更加修省，这样仅仅能同普通人相比而已！”

王建屡请杀陈敬瑄、田令孜，朝廷不许。夏四月乙亥，建使人告敬瑄谋作乱，杀之新津。又告令孜通凤翔书，下狱死。建使节度判官冯涓草表奏之曰：“开匣出虎，孔宣父不责他人；当路斩蛇，孙叔敖盖非利己。专杀不行于阃外 ［阃外：指京城或朝廷之外，也指外任将吏镇守管辖的地域。］
，先机恐失于彀中。”涓，宿之孙也。

汴军攻徐州，累月不克。通事官张涛以书白朱全忠云：“进军时日非良，故无功。”全忠以为然。敬翔曰：“今攻城累月，所费甚多，徐人已困，旦夕且下，使将士闻此言，则懈于攻取矣。”全忠乃焚其书。癸未，全忠自将如徐州；戊子，庞师古拔彭城，时溥举族登燕子楼自焚死。己丑，全忠入彭城，以宋州刺史张廷范知感化留后，奏乞朝廷除文臣为节度使。

王建屡次请求诛杀陈敬瑄、田令孜，朝廷没有应许。夏季四月乙亥日，王建派人举报陈敬瑄谋反作乱，在新津杀了他。又派人举报田令孜与凤翔节度使李茂贞秘密通信，把他逮捕入狱致死。王建派节度判官冯涓起草奏表上奏说：“打开笼子放出老虎，孔宣父不责备他人；蛇挡在路上，孙叔敖把它斩死，并不是出于对自己有利。如果在宫廷之外统军的将帅不能擅自行使生杀大权，那么关键的时机就会在奸臣的圈套中丧失。”冯涓是冯宿的孙子。

汴州军队攻打徐州，接连几个月没有攻克。通事官张涛写信报告朱全忠说：“没有把握好进兵的时机，所以徒劳无功。”朱全忠同意他的看法。敬翔却说：“如今我们攻打徐州城已经好几个月了，耗费巨大，徐州的士兵已经困乏窘迫，很快就能把它攻克下来，如果让军中的将士听说了张涛的这些话，就会使攻城的士气有所松懈。”朱全忠就把张涛的书信烧毁了。癸未日，朱全忠亲自带领军队到达徐州；戊子日，庞师古攻下了彭城，时溥的所有族人登上燕子楼放火自焚。己丑日，朱全忠进入彭城，任命宋州刺史张廷范担任感化留后，奏请朝廷任命文臣来做节度使。

李匡威在镇州，为王镕完城堑，缮甲兵，视之如子。匡威以镕年少，且乐真定土风，潜谋夺之。李抱真自京师还，为之画策，阴以恩施悦其将士。王氏在镇久，镇人爱之，不徇匡威。匡威忌日，镕就第吊之。匡威素服衷甲，伏兵劫之，镕趋抱匡威曰：“镕为晋人所困，几亡矣，赖公以有今日；公欲得四州，此固镕之愿也，不若与公共归府，以位让公，则将土莫之拒矣。”匡威以为然，与镕骈马，陈兵入府，会大风雷雨，屋瓦皆震。匡威入东偏门，镇之亲军闭之，有屠者墨君和自缺垣跃出，拳殴匡威甲士，挟镕于马上，负之登屋。镇人既得镕，攻匡威，杀之，并其族党。镕时年十七，体疏瘦，为君和所挟，颈痛头偏者累日。李匡筹奏镕杀其兄，请举兵复冤；诏不许。

李匡威留在镇州，替王镕修好护城壕沟，修缮盔甲武器，把王镕视为自己的儿子。李匡威由于王镕年少，又喜欢真定的水土风俗，就暗中谋划夺取镇州。李抱真从京师返回镇州，替李匡威谋划计策，暗中施舍恩惠给王镕军中的将士，来博取他们的好感。王镕的家族长久在镇州，镇州的百姓都爱戴王镕，并不屈从李匡威。在李匡威双亲的忌日，王镕到李匡威的宅第去吊唁。李匡威在白色丧服里面穿着盔甲，埋伏士兵劫持王镕，王镕跑过去抱住李匡威说：“我王镕被晋人围困，眼看就要兵败身亡了，仰赖您的救援才有今天；您想要得到镇、冀、深、赵这四州，这本来就是我的愿望，不如我与您一起回到节度使司，把节度使的职位让给您，那么军中的将士都不会抗拒您。”李匡威觉得很有道理，同王镕并肩骑马，摆开军阵进人节度使司，正遇到狂风大作，雷雨交加，房屋上的瓦片都震动起来。李匡威走进东偏门，镇州的亲兵立刻把东偏门关闭，有一个屠夫，名叫墨君和，从墙壁的缺口跳出来，用拳头殴打李匡威的披甲士兵，并且把王镕从马背上挟持下来，背着他登上房屋。镇州的军队既然把王镕夺回，就攻打李匡威，把他杀死，连同他的亲族党羽全部杀死。王镕当时只有十七岁，身体清瘦，这次被墨君和挟着逃走，竟然脖子疼痛、脑袋偏斜了好几天。李匡筹向朝廷奏报王镕杀死了他的哥哥李匡威，请求出动军队复仇；皇上下诏不许。

幽州将刘仁恭将兵戍蔚州，过期未代，士卒思归。会李匡筹立，戍卒奉仁恭为帅，还攻幽州，至居庸关，为府兵所败。仁恭奔河东，李克用厚待之。

李神福围庐州；甲午，杨行密自将诣庐州，田頵自宣州引兵会之。初，蔡人张颢以骁勇事秦宗权，后从孙儒，儒败，归行密，行密厚待之，使将兵戍庐州。蔡俦叛，颢更为之用。及围急，颢逾城来降，行密以隶银枪都使袁稹。稹以颢反覆，白行密，请杀之，行密恐稹不能容，置之亲军。稹，陈州人也。

王彦复、王审知攻福州，久不下。范晖求救于威胜节度使董昌，昌与陈岩婚姻，发温、台、婺州兵五千救之。彦复、审知以城坚，援兵且至，士卒死伤多，白王潮，欲罢兵更图后举，潮不许。请潮自临行营，潮报曰：“兵尽添兵，将尽添将，兵将俱尽，吾当自来。”彦复、审知惧，亲犯矢石急攻之。五月，城中食尽，晖知不能守，夜，以印授监军，弃城走，援兵亦还。庚子，彦复等入城。辛丑，晖亡抵沿海都，为将士所杀。潮入福州，自称留后，素服葬陈岩，以女妻其子延晦，厚抚其家。汀、建二州降，岭海间群盗二十余辈皆降溃。

幽州将领刘仁恭带领士兵去戍守蔚州，过了期限仍然没有人来替换，士兵们都想回家。正好遇到李匡筹自称节度使，戍守蔚州的士兵就拥戴刘仁恭做统帅，掉过头来攻打幽州，进军到居庸关，被幽州节度使府的军队打败。刘仁恭投奔河东，李克用非常优厚的待遇款待他。

李神福包围庐州；甲午日，杨行密亲自带领军队到了庐州，田頵带领士兵从宣州出发与他会合。起初，蔡州人张颢侍奉秦宗权，非常勇猛果敢，后来又跟随孙儒，孙儒失败后，又投归杨行密，杨行密款待他非常优厚，派他带领士兵戍守庐州。蔡俦背叛的时候，张颢又为他效命。等到庐州城被包围，情况非常紧急，张颢越过城墙投降，杨行密把他派到银枪都使袁稹那里。袁稹因为张颢这个人反复无常，报告杨行密，请求杀了他，杨行密担心袁稹不能容纳他，就把他安置在亲军中。袁稹，是陈州人。

王彦复、王审知攻打福州，打了很久都没有攻下。范晖向威胜节度使董昌请求救援，董昌与陈岩是姻亲，就出动温州、台州、婺州的士兵五千人赶去救援。王彦复、王审知以城池坚固，援兵就要赶到，军中士卒伤亡很多为由，报告王潮想要停止攻打，日后另外图谋进攻，王潮没有同意。王彦复、王审知请王潮亲临军营，王潮答复他们说：“士兵没有了就增加士兵，将领死光了就添派将领，等到士兵和将领都死光了，我自当亲自来。”王彦复与王审知恐惧，亲自冒着弓箭、石块的危险，发动猛烈攻击。五月，福州城内粮食吃完，范晖知道防守不下去了，夜里，把官印授予监军，舍弃福州城逃跑了，前来救援的军队也返回了。庚子日，王彦复等人进入福州城。辛丑日，范晖逃亡到沿海的都城，被军中将士杀死。王潮进入福州城，自称留后，穿着丧服安葬陈岩，把女儿嫁给陈岩的儿子陈延晦，优厚地抚恤陈岩的家族。汀、建二州也向王潮投降了，从岭南到沿海之间的二十多股盗贼，不是归顺王潮，就是溃散了。

闰月 ［闰月：闰五月。］
，以武胜防御使钱镠为苏杭观察使。又以扈跸都头曹诚为黔中节度使，耀德都头李鋋为镇海军节度使，宣威都头孙惟晟为荆南节度使，六月，以捧日都头陈珮为岭南东道节度使，并同平章事。时李茂贞跋扈，上以武臣难制，欲用诸王代之，故诚等四人皆加恩，解兵柄，令赴镇。

李匡筹出兵攻王镕之乐寿、武强，以报杀匡威之耻。

秋七月，王镕遣兵救邢州；李克用败之于平山，壬申，进击镇州。镕惧，请以兵粮二十万助攻邢州，克用许之。克用治兵于栾城，合镕兵三万进屯任县，李存信屯琉璃陂。

丁亥，杨行密克庐州，斩蔡俦。左右请发俦父母冢，行密曰：“俦以此得罪，吾何为效之！”

加天雄节度使李茂庄同平章事。

钱镠发民夫二十万及十三都军士筑杭州罗城，周七十里。

昇州刺史张雄卒，冯弘铎代之为刺史。

闰五月，朝廷任命武胜防御使钱镠担任苏杭观察使。又任命扈跸都头曹诚担任黔中节度使，耀德都头李鋋担任镇海军节度使，宣威都头孙惟晟担任荆南节度使，六月，朝廷又任命捧日都头陈珮担任岭南东道节度使，同时担任同平章事。当时李茂贞骄横跋扈，皇上因为武臣难以约束管制，想要用皇室诸王来取代他们，因此曹诚、李鋋、孙惟晟、陈珮等四人都蒙受恩泽，解除了他们在京师的兵权，命令他们赶赴镇所。

李匡筹派遣军队攻打王镕的乐寿、武强两地，来报复王镕杀害兄长李匡威的耻辱。

秋季七月，王镕派遣士兵救援邢州；李克用在平山把他打败，壬申日，李克用进兵攻击镇州。王镕非常恐惧，请求拿出价值二十万的军粮来帮助李克用攻打邢州，李克用接受了王镕的请求。李克用在栾城整顿军队，会合王镕的士兵共计三万人驻扎在任县，李存信则屯驻在琉璃陂。

丁亥日，杨行密攻下了庐州，把庐州刺史蔡俦杀死。杨行密身边的人请求挖掘蔡俦父母的坟墓，杨行密说：“蔡俦因为挖掘我的祖坟而得罪了我，我为什么要仿效他呢！”

朝廷加封天雄节度使李茂庄为同平章事。

钱镠征发民夫二十万加上十三都的士兵去修筑杭州的外围城，环绕杭州城七十里。

昇州刺史张雄去世，冯弘铎接替他担任昇州刺史。

李茂贞恃功骄横，上表及遗杜让能书，辞语不逊。上怒，欲讨之。茂贞又上表，略曰：“陛下贵为万乘，不能庇元舅之一身；尊极九州，不能戮复恭之一竖。”又曰：“今朝廷但观强弱，不计是非。”又曰：“约衰残而行法，随盛壮以加恩；体物锱铢，看人衡纩 ［衡纩：形容眼光势利。］
。”又曰：“军情易变，戎马难羁，唯虑甸服生灵，因兹受祸，未审乘舆播越，自此何之！”上益怒，决讨茂贞，命杜让能专掌其事，让能谏曰：“陛下初临大宝，国步未夷，茂贞近在国门，臣愚以为未宜与之构怨，万一不克，悔之无及。”上曰：“王室日卑，号令不出国门，此乃志士愤痛之秋。药弗瞑眩，厥疾弗瘳。朕不能甘心为孱懦之主，愔愔度日，坐视陵夷 ［陵夷：衰颓，衰败。］
。卿但为朕调兵食，朕自委诸王用兵，成败不以责卿！”让能曰：“陛下必欲行之，则中外大臣共宜协力以成圣志，不当独以任臣。”上曰：“卿位居元辅，与朕同休戚，无宜避事！”让能泣曰：“臣岂敢避事！况陛下所欲行者，宪宗之志也；顾时有所未可，势有所不能耳。但恐他日臣徒受晁错之诛，不能弭七国之祸也。敢不奉诏，以死继之！”上乃命让能留中书，计画调度，月余不归。崔昭纬阴结邠、岐，为之耳目，让能朝发一言，二镇夕必知之。李茂贞使其党纠合市人数百千人，拥观军容使西门君遂马诉曰：“岐帅无罪，不宜致讨，使百姓涂炭。”君遂曰：“此宰相事，非吾所及。”市人又邀崔昭纬、郑延昌肩舆诉之，二相曰：“兹事主上专委杜太尉，吾曹不预知。”市人因乱投瓦石，二相下舆走匿民家，仅自免，丧堂印及朝服。上命捕其唱帅者诛之，用兵之意益坚。京师民或亡匿山谷，严刑所不能禁。八月，以嗣覃王嗣周为京西招讨使，神策大将军李（钅岁）副之。

李茂贞仗恃功劳骄傲蛮横，向皇上上表以及给杜让能写信，言辞非常不谦逊。皇上非常生气，想要讨伐他。李茂贞又上表，大略说：“陛下您贵为万乘大国之主，却不能庇护您大舅王瓌一人的性命；位居九州至尊，却不能杀死杨复恭这个小人。”又说：“如今朝廷只看各位节度使势力的强弱，而不计较事情的是非曲直。”又说：“朝廷约束势力衰弱的，对他们施行法度，趋从势力强盛的，对他们施加恩泽；处理事情视其轻重，看人权衡利害。”又说：“军队的情势容易变化，战争的胜负难以控制，我只是顾虑您国土上的百姓因此遭受祸患，不晓得天子流离迁徙，从此以后还能到哪里去呢！”皇上更加生气，决定讨伐李茂贞，命令杜让能专门负责这件事，杜让能劝谏皇上说：“陛下刚刚即位，国运还没有平稳安定下来，凤翔的李茂贞距离京师的城门很近，我认为不适宜同他结下怨仇，万一不能平定他，后悔就来不及了。”皇上说：“如今皇室的地位一天比一天卑微，朝廷的号令不能推行到京师以外的地方，这正是有志之士痛心疾首的时刻。吃药不吃到使眼睛昏花的程度，疾病就不会痊愈。我不能心甘情愿地做一个懦弱可欺的君主，默默无闻地过日子，闲坐在这里眼看着国家衰败。你只管为我调动军队、供给粮食，我自会委派各王率领军队，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都不会加罪给你！”杜让能回答说：“陛下一定要出兵讨伐李茂贞，那么应该让朝廷内外的大臣同心协力共同辅佐您实现您的愿望，而不应该把如此重大的责任只委托给我一人。”皇上对杜让能说：“你身为宰相，理应与我同甘共苦，而不应遇事逃避！”杜让能哭泣着说：“我怎敢遇事逃避呢！况且陛下所要做的事情，是宪宗皇帝的心愿；只是当时时机还没有到，形势也不允许罢了。只恐怕日后我会徒劳地蒙受像晁错那样被杀的大祸，却依旧不能平息七国作乱的灾祸。我哪里敢不奉行诏命，以死相继呢！”皇上于是任命杜让能留在中书省，谋划调度，一个多月没有回家。崔昭纬秘密结交邠州、岐州，为他们探听消息，杜让能早上说的话，到了晚上，邠州、岐州就一定得知了。李茂贞命令他的党徒纠集集市中的百姓几百上千人，包围观军容使西门君遂的马，上前诉说：“岐州的统帅没有罪过，不应该讨伐他，而使百姓生灵涂炭。”西门君遂说：“这是宰相的事，不是我的能力所能做到的。”市民们又拦截崔昭纬、郑延昌乘坐的轿子，诉说这件事，两位宰相说：“这件事皇帝专门委托给杜太尉办理，我们没有参与，都不知道。”市民们于是到处投掷砖瓦石块，崔昭纬、郑延昌只好慌忙从轿子中出来，跑到民户家中隐藏起来，仅仅使自身免于灾祸，大堂官印与上朝的服装都遗失了。皇上命令逮捕闹事的领头人，把他们杀了，出兵讨伐的心意更加坚定。京师中的百姓有人逃到山谷中藏匿起来，尽管使用了严酷的刑法，也不能禁止他们。八月，皇上任命嗣覃王李嗣周担任京西招讨使，神策大将军李（钅岁）做他的副使。

丙辰，杨行密遣田頵将宣州兵二万攻歙州；歙州刺史裴枢城守，久不下。时诸将为刺史者多贪暴，独池州团练使陶雅宽厚得民，歙人曰：“得陶雅为刺史，请听命。”行密即以雅为歙州刺史，歙人纳之。雅尽礼见枢，送之还朝。枢，遵庆之曾孙也。

朱全忠命庞师古移兵攻兖州，与朱瑾战，屡破之。

九月丁卯，以钱镠为镇海节度使。

李存孝夜犯李存信营，虏奉诚军使孙考老。李克用自引兵攻邢州，掘堑筑垒环之。存孝时出兵突击，堑垒不能成。河东牙将袁奉韬密使人谓存孝曰：“大王惟俟堑成即归晋阳，尚书所惮者独大王耳，诸将非尚书敌也。大王若归，咫尺之堑，安能沮尚书之锋锐邪！”存孝以为然，按兵不出。旬日，堑垒成，飞走 ［飞走：指飞禽走兽。］
不能越，存孝由是遂穷。汴将邓季筠从克用攻邢州，轻骑逃归。朱全忠大喜，使将亲军。

丙辰日，杨行密派遣田頵率领两万宣州兵攻打歙州；歙州刺史裴枢环绕城池坚守，田頵打了很久都没有攻克。当时诸位将领当了刺史之后大多贪婪残暴，只有池州团练使陶雅为人宽厚，深得民心，歙州的百姓说：“若是让陶雅做刺史，我们就服从命令。”杨行密立刻任命陶雅担任歙州刺史，歙州的百信就接纳了他。陶雅极尽礼节去拜见裴枢，护送裴枢返回朝廷。裴枢，是裴遵庆的曾孙。

朱全忠命令庞师古调动军队进攻兖州，与朱瑾交战，屡次把朱瑾打败。

九月丁卯日，朝廷任命钱镠担任镇海节度使。

李存孝趁夜侵犯李存信的营寨，俘获了奉诚军使孙考老。李克用亲自带领士兵去攻打邢州，围绕邢州城挖掘壕沟，修筑营垒。李存孝经常派出军队突袭，使他不能挖掘壕沟、修筑营垒。河东牙将袁奉韬暗中派人对李存孝说：“大王只等壕沟、营垒完成就返回晋阳，尚书所忌惮的只有大王而已，他部下的各位将领都不是您的对手。大王一旦返回晋阳，几尺宽的壕沟如何能抵挡住您的锋芒呢！”李存孝认为他说得很对，于是命令军队不再出城偷袭。过了十几天，李克用的壕沟、营垒修筑完成了，连飞禽走兽也越不过去，李存孝因此困窘。汴州的将领邓季筠随从李克用攻打邢州，他轻装骑马逃回汴州。朱全忠看到他很高兴，派他统领亲军。

乙亥，覃王嗣周帅禁军三万送凤翔节度使徐彦若赴镇，军于兴平。李茂贞、王行瑜合兵近六万，军于盩厔以拒之。禁军皆新募市井少年，茂贞、行瑜所将皆边兵百战之余，壬午，茂贞等进逼兴平，禁军皆望风逃溃，茂贞等乘胜进攻三桥，京城大震，士民奔散，市人复守阙请诛首议用兵者。崔昭纬心害太尉、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杜让能，密遗茂贞书曰：“用兵非主上意，皆出于杜太尉耳。”甲申，茂贞陈于临皋驿，表让能罪，请诛之。让能言于上曰：“臣固先言之矣，请以臣为解。”上涕下不自禁，曰：“与卿诀矣！”是日，贬让能梧州刺史，制辞略曰：“弃卿士之臧谋，构藩垣之深衅，咨询之际，证执弥坚。”又流观军容使西门君遂于儋州，内枢密使李周潼于崖州，段诩于驩州。乙酉，上御安福门，斩君遂、周潼、诩，再贬让能雷州司户，遣使谓茂贞曰：“惑朕举兵者，三人也，非让能之罪。”以内侍骆全瓘、刘景宣为左、右军中尉。

乙亥日，覃王李嗣周统领三万禁军护送凤翔节度使徐彦若赶赴镇所，驻军在兴平。李茂贞、王行瑜联合兵力共计约六万人，驻军在盩厔，抗拒防御他们。禁军都是新近从市井中招募来的少年，而李茂贞、王行瑜所统领的都是经历了一百多次战斗的边防士兵，壬午日，李茂贞等人进兵逼近兴平，禁军都望风溃逃，李茂贞等人乘胜进兵攻打三桥，京师大为震骇，士人、百姓奔逃四散，市民百姓又聚集在宫阙之前，请求把首先提议发兵讨伐的人诛杀。崔昭纬心中嫉妒太尉、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杜让能，暗地里送信给李茂贞，说：“朝廷出兵讨伐并不是皇上的本意，全是杜太尉的主意。”甲申日，李茂贞把军队陈列在临皋驿，向皇上上表历数杜让能的罪过，请求诛杀他。杜让能对皇上说：“我本来就有言在先，现在就让我承担过失，来化解战事。”皇上悲泣流涕，不能自已，说：“只能与您诀别了！”这一天，把杜让能贬为梧州刺史，制书大略说：“背弃谋臣的深谋远虑，使朝廷与藩镇产生深深的争端，在咨询、商量的时候，论证、执拗更加坚决。”皇上又把观军容使西门君遂放逐到儋州，把内枢密使李周潼放逐到崖州，把段诩放逐到驩州。乙酉日，皇上亲临安福门，把西门君遂、李周潼、段诩斩首，再次把杜让能贬为雷州司户，派遣使臣对李茂贞说：“诱惑朕出兵的，就是西门君遂、李周潼与段诩这三个人，并不是杜让能的罪过。”朝廷任命宦官骆全瓘、刘景宣担任左、右军中尉。

壬辰，以东都留守韦昭度为司徒、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御史中丞崔胤为户部侍郎、同平章事。胤，慎由之子也，外宽弘而内巧险，与崔昭纬深相结，故得为相。季父安潜谓所亲曰：“吾父兄刻苦以立门户，终为缁郎所坏！”缁郎，胤小字也。

李茂贞勒兵不解，请诛杜让能然后还镇，崔昭纬复从而挤之。冬十月，赐让能及其弟户部侍郎弘徽自尽。复下诏布告中外，称“让能举枉错直，爱憎系于一时；鬻狱 ［鬻狱：借诉讼案件收取贿赂。］
卖官，聚敛逾于巨万”。自是朝廷动息皆禀于邠、岐，南、北司往往依附二镇以邀恩泽。有崔鋋、王超者，为二镇判官，凡天子有所可否，其不逞者，辄诉于鋋、超，二人则教茂贞、行瑜上章论之，朝廷少有依违，其辞语已不逊。

制复以茂贞为凤翔节度使兼山南西道节度使、守中书令，于是茂贞尽有凤翔、兴元、洋、陇秦等十五州之地。以徐彦若为御史大夫。

戊戌，以泉州刺史王潮为福建观察使。

舒州刺史倪章弃城走，杨行密以李神福为舒州刺史。

壬辰日，朝廷任命东都留守韦昭度担任司徒、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任命御史中丞崔胤担任户部侍郎、同平章事。崔胤是崔慎由的儿子，他外表上看似对人宽宏大度，内心实际上狡诈阴险，与崔昭纬相互勾结，有很深的交情，所以能够做宰相。崔胤的叔叔崔安潜对亲近的人说：“我的父亲、兄长兢兢业业地为崔家创立了基业，到头来却要败在缁郎的手中！”缁郎，是崔胤的小名。

李茂贞统御军队而不解散，要求朝廷诛杀杜让能，然后才返回凤翔，崔昭纬又紧跟着在内排挤。冬季十月，皇上下令让杜让能与他的弟弟户部侍郎杜弘徽自杀。又下诏书向朝廷内外宣告，说“杜让能举荐邪恶的人，不任用正直的人，对人的喜好、憎恨只在一念之间；借诉讼案件收取贿赂，卖官卖爵，聚敛的钱财超过巨万”。从此以后，朝廷的举动措施都要禀承邠州、岐州的命令，朝廷南司、北司也往往依附这两个镇来博得恩赏提拔。崔鋋与王超分别是邠州、岐州的判官，凡是皇上对一些事情的决断不能使某些人得逞，往往向崔鋋、王超申诉，崔鋋与王超就教唆李茂贞、王行瑜上表进行辩论，朝廷对他们的事稍微有一点迟疑，李茂贞、王行瑜的言辞就非常不逊。

皇上下制书重新任命李茂贞担任凤翔节度使，兼任山南西道节度使，守中书令，于是李茂贞完全据有凤翔、兴元、洋州、陇秦等十五个州的地盘。朝廷又任命徐彦若担任御史大夫。

戊戌日，朝廷任命泉州刺史王潮担任福建观察使。

舒州刺史倪章舍弃舒州城逃跑，杨行密任命李神福担任舒州刺史。

邠宁节度使、守侍中兼中书令王行瑜求为尚书令；韦昭度密奏：“太宗以尚书令执政，遂登大位，自是不以授人臣。惟郭子仪以大功拜尚书令，终身避让。行瑜安可轻议！”十一月，以行瑜为太师，赐号“尚父”，仍赐铁券。

十二月，朱全忠请徙盐铁于汴州以便供军；崔昭纬以为全忠新破徐、郓，兵力倍增，若更判盐铁，不可复制，乃赐诏开谕之。

汴将葛从周攻齐州刺史朱威，朱瑄、朱瑾引兵救之。

初，武安节度使周岳杀闵勖，据潭州，邵州刺史邓处讷闻而哭之，诸将入吊，处讷曰：“吾与公等咸受仆射大恩，今周岳无状杀之，吾欲与公等竭一州之力，为仆射报仇，可乎？”皆曰：“善！”于是训卒厉兵 ［厉兵：磨砺兵器，使其锋利。］
，八年，乃结朗州刺史雷满共攻潭州，克之，斩岳，自称留后。

邠宁节度使、守侍中兼中书令王行瑜求取尚书令的职位；韦昭度暗中上奏说：“太宗皇帝以尚书令执掌政事，因此登上帝位，从此以后，不再把这一官职授予臣子。只有郭子仪由于立下了大功而授予他尚书令的职位，但是郭子仪终身都谦让退避。王行瑜岂可轻易地求取此职！”十一月，朝廷任命王行瑜担任太师，赏赐“尚父”的称号，沿袭旧制赐予铁券。

十二月，朱全忠请求将盐铁转运使的衙署迁移到汴州，方便供给军队；崔昭纬认为朱全忠新近打败了徐州和郓州的军队，兵力成倍增长，倘若再让他兼任盐铁转运使，就无法再约束、控制了，于是朝廷赐下诏书劝导晓谕朱全忠。

汴州军队的将领葛从周攻击齐州刺史朱威，朱瑄、朱瑾带领士兵救援朱威。

起初，武安节度使周岳把闵勖斩杀，占据了潭州，邵州刺史邓处讷听说后悲痛哭泣，各位将领前来吊祭闵勖，邓处讷就对他们说：“我与诸位都承蒙仆射的大恩大德，现在周岳无故把他斩杀，我要同诸位竭尽一州的力量，替闵仆射报仇，可以吗？”大家一致回答说：“好！”于是，邓处讷就开始训练士兵，磨砺兵器，八年后，才联合朗州刺史雷满一起攻打潭州，并且攻克了，把周岳斩杀，自称留后。

乾宁元年（甲寅，公元894年）

春正月乙丑朔，赦天下，改元。李茂贞入朝，大陈兵自卫，数日归镇。以李匡筹为卢龙节度使。

二月，朱全忠自将击朱瑄，军于鱼山。瑄与朱瑾合兵攻之，兖、郓兵大败，死者万余人。

以右散骑常侍郑綮为礼部侍郎、同平章事。綮好诙谐，多为歇后诗，讥嘲时事；上以为有所蕴，手注班簿，命以为相，闻者大惊。堂吏往告之，綮笑曰：“诸君大误，使天下更无人，未至郑綮！”吏曰：“特出圣意。”綮曰：“果如是，奈人笑何！”既而贺客至，綮搔首言曰：“歇后郑五作宰相，时事可知矣！”累让不获，乃视事。

以邵州刺史邓处讷为武安节度使。

彰义节度使张钧薨，表其兄鐇为留后。

三月，黄州刺史吴讨举州降杨行密。

乾宁元年（甲寅，公元894年）

春季正月乙丑朔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乾宁。李茂贞进入京师，大肆陈列军队进行自卫，几天之后返回镇所。朝廷任命李匡筹担任卢龙节度使。

二月，朱全忠亲自率领大军攻击朱瑄，把军队驻扎在鱼山。朱瑄与朱瑾联合兵力攻打朱全忠，结果兖州和郓州的军队被打得大败，战死的人有一万多。

朝廷任命右散骑常侍郑綮担任礼部侍郎、同平章事。郑綮喜欢戏谑，说话诙谐，写了很多歇后诗，讥笑讽刺时事；皇上认为郑綮内蕴才能，亲自把他的姓名写在朝廷大臣的登记册上，任命他担任宰相，听说这一消息的人都大为惊讶。政事堂的官吏前去通告这一任命，郑綮笑着说：“你们一定大大地弄错了，即使天下再没有人才，也轮不到我郑綮当宰相啊！”政事堂的官吏说：“这是特出自皇上的旨意。”郑綮说：“如果真是这样，让人们怎么笑话我啊！”不久之后就有宾客前来道贺，郑綮用手抓着头说：“歇后诗人郑五当了宰相，时事会怎样已经可以预知了！”他屡次推辞，都没有获得批准，这才上任处理事情。

朝廷任命邵州刺史邓处讷担任武安节度使。

彰义节度使张钧去世，上表奏请任命他的哥哥张鐇做留后。

三月，黄州刺史吴讨献出黄州归降杨行密。

邢州城中食尽，甲申，李存孝登城谓李克用曰：“儿蒙王恩得富贵，苟非困于谗慝，安肯舍父子而从仇雠乎！愿一见王，死不恨！”克用使刘夫人视之。夫人引存孝出见克用，存孝泥首 ［泥首：以泥涂首，表示自辱服罪。］
谢罪曰：“儿粗立微劳，存信逼儿，失图至此！”克用叱之曰：“汝遗朱全忠、王镕书，毁我万端，亦存信教汝乎！”囚之，归于晋阳，车裂于牙门。存孝骁勇，克用军中皆莫及；常将骑兵为先锋，所向无敌，身被重铠，腰弓髀槊，独舞铁檛陷陈，万人辟易。每以二马自随，马稍乏，就阵中易之，出入如飞。克用惜其才，意临刑诸将必为之请，因而释之。既而诸将疾其能，竟无一人言者。既死，克用为之不视事者旬日，私恨诸将，而于李存信竟无所谴。又有薛阿檀者，其勇与存孝相侔，诸将疾之，常不得志，密与存孝通；存孝诛，恐事泄，遂自杀。自是克用兵势浸弱，而朱全忠独盛矣。克用表马师素为邢洺节度使。

朱全忠遣军将张从晦慰抚寿州。从晦陵侮刺史江彦温而与诸将夜饮；彦温疑其谋己，明日，尽杀在席诸将，以书谢全忠而自杀。军中推其子从顼知军州事，全忠为之腰斩从晦。

五月，加镇海节度使钱镠同平章事。

邢州城内粮食吃光，甲申日，李存孝登临城楼，对包围他的李克用说：“儿子蒙受大王的恩德才得以享有富贵，如果不是受到奸诈小人的逼迫，我岂会背弃父子之恩反而归附您的仇敌呢！希望能再见大王一面，就算死也没有遗恨了！”李克用派刘夫人去探望他。刘夫人带着李存孝从邢州城出来拜见李克用，李存孝在头上涂泥，向李克用谢罪说：“儿子稍微建立了一些功劳，李存信就排挤我，以至于一时失去谋划，才落到这各地步！”李克用喝斥他说：“你在送给朱全忠、王镕的信中大肆诋毁我有万种罪恶，这也是李存信逼你做的吗！”李克用就把李存孝囚禁起来，返回晋阳，在牙门要把李存孝处以车裂的酷刑。李存孝非常勇猛果决，李克用军中的将领无人比得过他；他经常率领骑兵做李克用的先锋，所向无敌，身上披着厚重的铠甲，腰上挎着弓箭长矛，独自挥舞着铁檛冲锋陷阵，所到之处敌人纷纷避开逃跑，万夫莫敌。李存孝总是随身携带两匹马作战，一匹马稍微疲劳了，就在阵地上换骑另外一匹，出入如同飞翔一般。李克用很爱惜他的才能，私下想着临到动刑前各位将领一定会替他求情，他就可以趁机把他释放。不久后行刑，诸位将领妒忌李存孝的才能，居然没有一人替他说话。李存孝被处决之后，李克用非常悲痛，长达十几天不视察事情，私下怨恨手下的将领，却对李存信没有半句谴责。又有一名叫薛阿檀的将领，他的英勇与李存孝相匹敌，军中将领都嫉妒他，使他常常不得志，他秘密与李存孝交往；李存孝被诛杀后，薛阿檀担心事情泄露，就自杀了。从此以后，李克用的军队势力逐渐衰弱下去，朱全忠却更加强盛。李克用上表请求朝廷任命马师素担任邢洺节度使。

朱全忠派遣军中的将领张从晦去慰问招抚寿州。张从晦欺凌寿州刺史江彦温，而在夜里与寿州的各位将领喝酒；江彦温怀疑张从晦在图谋自己，第二天，就把同在宴席喝酒的各位将领全都斩杀，写下遗书向朱全忠谢罪，然后自杀了。军中的将士推举他的儿子江从顼掌理军中以及寿州的事务，朱全忠因此把张从晦腰斩处死。

五月，朝廷加封镇海节度使钱镠为同平章事。

刘建锋、马殷引兵至澧陵，邓处讷遣邵州指挥使蒋勋、邓继崇将步骑三千守龙回关。殷先至关下，遣使诣勋，勋等以牛酒犒师。殷使说勋曰：“刘骧智勇兼人 ［兼人：胜过别人。］
，术家言当兴翼、轸间。今将十万众，精锐无敌，而君以乡兵数千拒之，难矣。不如先下之，取富贵，还乡里，不亦善乎！”勋等然之，谓众曰：“东军许吾属还。”士卒皆欢呼，弃旗帜铠仗遁去。建锋令前锋衣其甲，张其旗，趋潭州。潭人以为邵州兵还，不为备。建锋径入府，处讷方宴，擒斩之。戊辰，建锋入潭州，自称留后。

王建攻彭州，城中人相食，彭州内外都指挥使赵章出降。王先成请筑龙尾道 ［龙尾道：古时城外到城内盘旋而上的隥道。］
，属于女墙。丙子，西川兵登城，杨晟犹帅众力战，刀子都虞候王茂权斩之。获彭州马步使安师建，建欲使为将，师建泣谢曰：“师建誓与杨司徒同生死，不忍复戴日月，惟速死为惠。”再三谕之，不从，乃杀之，礼葬而祭之。更赵章姓名曰王宗勉，王茂权名曰宗训，又更王钊名曰宗谨，李绾姓名曰王宗绾。

刘建锋与马殷率领军队到了澧陵，邓处讷派遣邵州指挥使蒋勋和邓继崇带领三千步兵、骑兵驻扎在龙回关。马殷先到龙回关下，派遣使者去拜见蒋勋，蒋勋等人拿出牛肉和美酒犒劳军队。马殷的使者劝说蒋勋道：“刘骧的智慧和谋略胜过常人，占卜算命的人说他会在翼、轸之间振兴起来。如今刘骧率领十万大军，士兵强壮，装备精良，所向无敌，而你却带领几千名乡里的士兵来抗拒他，实在太艰难了。你不如先向他投降，谋取荣华富贵，然后返回乡里，不也很好吗！”蒋勋等人觉得很有道理，就对手下的部众说：“从东面来的刘建锋与马殷的军队允许我们返回了。”士兵们听了高兴地呼喊，纷纷扔下旗帜、盔甲和仪仗，逃跑离开了。刘建锋命令前锋部队穿上他们扔下的盔甲，竖起他们的旗帜，直奔潭州。潭州城内的人认为是邵州的军队返回，就不加防备。刘建锋径直走进潭州的官署，邓处讷正在宴请宾客，于是被擒获斩杀。戊辰日，刘建锋进入潭州，自称留后。

王建攻打彭州，城里的人开始吃人，彭州内外都指挥使赵章出城投降。王先成要求修筑一条盘旋而上的隥道，如同龙尾一样，从城外一直连接到城上的短墙。丙子日，西川的士兵登上城墙，杨晟仍然带领部众拼力奋战，刀子都虞候王茂权把他斩杀。彭州马步使安师建被俘获，王建想要任命他做将领，他流着眼泪辞谢说：“我安师建发誓与杨司徒同生共死，如今他死了，我不忍心苟且留在世上，只求赶快把我处死，就是恩惠了。”王建一再劝谕他，他都不听从，王建只得把他杀了，按礼节埋葬并祭奠他。王建让赵章改名为王宗勉，让王茂权改名为王宗训，又让王钊改名为王宗谨，让李绾改名为王宗绾。

辛卯，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郑延昌罢为右仆射。

朱瑄、朱瑾求救于河东，李克用遣骑将安福顺及弟福庆、福迁督精骑五百假道于魏，渡河应之。

武昌节度使杜洪攻黄州，杨行密遣行营都指挥使朱延寿等救之。

六月甲午，以宋州刺史张廷范为武宁节度使，从朱全忠之请也。

蕲州刺史冯敬章邀击淮南军，朱延寿攻蕲州，不克。

戊午，以翰林学士承旨、礼部尚书李谿同平章事；方宣制，水部郎中知制诰刘崇鲁出班掠麻恸哭。上召崇鲁，问其故，对言：“谿奸邪，依附杨复恭、西门君遂，得在翰林，无相业，恐危社稷。”谿竟罢为太子少傅。谿，鄘之孙也。上师谿为文，崔昭纬恐谿为相，分己权，故使崇鲁沮之。谿十表自讼，丑诋“崇鲁父符受赃枉法，事觉自杀；弟崇望与杨复恭深交，崇鲁庭拜田令孜，为朱玫作劝进表，乃云臣交结内臣，何异抱赃唱贼！且故事，絁巾 ［絁巾：粗制丝巾。］
惨带，不入禁庭。臣果不才，崇鲁自应上章论列，岂于正殿恸哭！为国不祥，无人臣礼，乞正其罪”。诏停崇鲁见任。谿犹上表不已，乞行诛窜，表数千言，诟詈无所不至。

辛卯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郑延昌被罢官，贬职为右仆射。

朱瑄、朱瑾向河东节度使李克用请求救援，李克用派遣骑兵将领安福顺以及他的弟弟安福庆、安福迁率领五百名精锐骑兵借道魏州，渡过黄河，前往接应他们。

武昌节度使杜洪派军队攻打黄州，杨行密派遣行营都指挥使朱延寿等人前往救援。

六月甲午日，朝廷任命宋州刺史张廷范担任武宁节度使，这是依从朱全忠的请求去做的。

蕲州刺史冯敬章迎击朱延寿的淮南军队，朱延寿进攻蕲州，没有攻下。

戊午日，朝廷任命翰林学士承旨、礼部尚书李谿为同平章事；正在诏命的时候，水部郎中知制诰刘崇鲁从班列中走出，强行抢夺诏书，大声痛哭。皇上召来刘崇鲁，询问他原因，刘崇鲁回答说：“李谿邪恶奸佞，依附杨复恭、西门君遂，才得以担任翰林学士，不但没有做宰相的品行，恐怕还会危害到国家。”李谿竟然因此被罢黜为太子少傅。李谿，是唐宪宗时李鄘的孙子。皇上向李谿学写文章，崔昭纬担心李谿做了宰相，分夺自己的权力，所以指使刘崇鲁出来阻止。李溪十次上表进行申诉，在表章中痛骂说“刘崇鲁的父亲刘符收受贿赂，违反法度，事情败露后自杀身亡；刘崇鲁的弟弟刘崇望与杨复恭有深厚的交情，刘崇鲁本人曾经在庭堂上拜见田令孜，为朱玫起草劝说他即位的表文，但他却反过来说我与那些宦官结交，这与怀中抱着赃物口中却大喊捉贼有什么两样！并且依据成例，戴粗制丝巾，穿丧事用的浅色衣带，都不能进入宫禁。我如果真的没有才能，刘崇鲁自然应该上呈表章来加以论证，怎么可以在宫廷的正殿号啕痛哭呢！这对国家来说，实在不吉祥，丧失了人臣的礼节，请求把他治罪”。皇上于是诏令中止刘崇鲁当时的职务。李溪依然不停地上表，请求把刘崇鲁诛杀或流放，表文长达几千字，痛骂侮辱，无所不至。

李克用大破吐谷浑，杀赫连铎，擒白义诚。

秋七月，李茂贞遣兵攻阆州，拔之，杨复恭、杨守亮、杨守信帅其族党犯围走。

礼部侍郎、同平章事郑綮自以不合众望，累表避位，诏以太子少保致仕；以御史大夫徐彦若为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同平章事。

绵州刺史杨守厚卒，其将常再荣举城降王建。

杨复恭、守亮、守信将自商山奔河东，至乾元，遇华州兵，获之。八月，韩建献于阙下，斩于独柳。李茂贞献复恭遗守亮书，诉致仕之由云：“承天门 ［承天门：隋唐长安太极宫的正门，是议政和举行国事活动的重要场所。这里借指唐朝的江山。］
乃隋家旧业，大侄但积粟训兵，勿贡献。吾于荆榛中立寿王，才得尊位，废定策国老，有如此负心门生天子！”

昭义节度使康君立诣晋阳谒李克用。己未，克用会诸将饮博，酒酣，克用语及李存孝，流涕不已。君立素与李存信善，一言忤旨。克用拔剑斫之，囚于马步司。九月庚申朔，出之，君立已死。克用表云州刺史薛志诚为昭义留后。

冬十月，封皇子祤为棣王，禊为虔王，禋为沂王，祎为遂王。

刘仁恭数因盖寓献策于李克用，愿得兵万人取幽州。克用方攻邢州，分兵数千，欲纳仁恭于幽州，不克。李匡筹益骄，数侵河东之境。克用怒，十一月，大举兵攻匡筹，拔武州，进围新州。

李克用把吐谷浑打得大败，斩杀赫连铎，俘获白义诚。

秋季七月，李茂贞派遣军队攻打阆州，攻克了，杨复恭、杨守亮、杨守信率领他们的族人和党羽突出包围逃走。

礼部侍郎、同平章事郑綮自认为不符合众人的期望，屡次上表请求辞官，皇上诏令让郑綮以太子少保的身份辞官退隐；朝廷任命御史大夫徐彦若担任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同平章事。

绵州刺史杨守厚去世，他的部将常再荣献出绵州城，归降王建。

杨复恭、杨守亮、杨守信将要从商山投奔河东，到达乾元县时，碰到了华州的军队，被他们俘获。八月，韩建把他们献给朝廷，在独柳将他们斩首。李茂贞献出杨复恭过去写给杨守亮的信，信中诉说他辞官退隐的原因，说：“唐朝的江山原本是隋朝的旧基业，你只管积蓄粮食，训练士兵，不要进献给朝廷了。我当年在兵荒马乱、荆棘丛生的困境中拥立寿王，才能让他得到尊位，但是皇帝即位之后却把我这个制定大策的国家元老废黜了，竟然有如此忘恩负义的门生天子呀！”

昭义节度使康君立到晋阳去拜见李克用。己未日，李克用聚集手下的各位将领，尽情欢饮，喝得正尽兴的时候，李克用说起李存孝，不禁流泪不止。康君立一向与李存信亲近交好，不慎一句话忤逆了李克用，李克用听了立刻拔剑就向康君立砍去，把他囚禁在马步司的监狱里。九月庚申朔日，李克用下令释放康君立，而康君立已经死了。李克用就向朝廷上表请求任命云州刺史薛志诚担任昭义留后。

冬季十月，皇上封皇子李祤为棣王，李禊为虔王，李禋为沂王，李祎为遂王。

刘仁恭屡次仰赖盖寓向李克用进献计策，希望得到一万士兵去攻打幽州。李克用此时正在攻打邢州，于是分出几千士兵，想要使刘仁恭进入幽州，却没有攻下来。李匡筹因此更加骄傲，数次侵犯河东。李克用震怒，十一月，大举出动军队攻打李匡筹，攻陷了武州，进军包围新州。

以泾原留后张鐇为彰义节度使。

朱全忠遣使至泗州，陵慢刺史张谏，谏举州降杨行密。行密遣押牙唐令回持茶万余斤如汴宋贸易，全忠执令回，尽取其茶。扬、汴始有隙。

十二月，李匡筹遣大将将步骑数万救新州，李克用选精兵逆战于段庄，大破之，斩首万余级，生擒将校 ［将校：将级军官和校级军官。泛指高级军官。］
三百人，以练（纟斥）之，徇于城下。是夕，新州降。辛亥，进攻妫州。壬子，匡筹复发兵出居庸关，克用使精骑当其前以疲之，遣步将李存审自他道出其背夹击之，幽州兵大败，杀获万计。甲寅，李匡筹挈其族奔沧州，义昌节度使卢彦威利其辎重、妓妾，遣兵攻之于景城，杀之，尽俘其众。存审本姓苻，宛丘人，克用养以为子。丙辰，克用进军幽州，其大将请降。匡筹素暗懦，初据军府，兄匡威闻之，谓诸将曰：“兄失弟得，不出吾家，亦复何恨！但惜匡筹才短，不能保守，得及二年，幸矣。”

加匡国节度使王行约检校待中。

吴讨畏杜洪之逼，纳印请代于杨行密，行密以先锋指挥使瞿章权知黄州。

朝廷任命泾原留后张鐇担任彰义节度使。

朱全忠派遣使者前往泗州，使者凌辱怠慢泗州刺史张谏，张谏就献出泗州城，向杨行密投降了。杨行密派遣押牙将唐令回携带一万多斤茶叶前往汴州、宋州一带做买卖，朱全忠擒获唐令回，抢走所有茶叶。扬州和汴州从此有了怨隙。

十二月，李匡筹派遣大将率领数万步兵、骑兵救援新州，李克用挑选精兵，在段庄迎战，把李匡筹的军队打得大败，斩首一万多人，生擒高级军官三百人，用绳索捆缚起来，在新州城下游行示众。当天晚上，新州军队就向李克用投降了。辛亥日，李克用进攻妫州。壬子日，李匡筹再次发动军队出居庸关，李克用派出精锐骑兵在他们的前面阻挡，使他们疲乏，另外又派遣李存审绕道前往他们的背后，前后夹击他们，幽州的军队大败，被斩杀、俘获的人数以万计。甲寅日，李匡筹携带家眷逃奔沧州，义昌节度使卢彦威贪图李匡筹的器械、军粮、歌妓、美妾，派出军队在景城攻打他们，把李匡筹斩杀，李匡筹的部众全被卢彦威俘获。李存审原本姓符，是宛丘人，李克用收养他做义子。丙辰日，李克用向幽州进军，幽州的将领请求投降。李匡筹一向愚昧懦弱，他当初当上幽州节度使时，他的哥哥李匡威闻知后，对诸位将领说：“我做哥哥的丧失了，让弟弟获得，依然没有离开我们的家门，我还有什么可遗恨的！只可惜李匡筹才能低劣，没有能力保住这个地方，要是能守住两年，就非常幸运了。”

朝廷加封匡国节度使王行约做检校侍中。

黄州刺史吴讨惧怕杜洪的逼迫，就交出官印，请求杨行密派人代替，杨行密派先锋指挥使瞿章暂时主管黄州的事务。

是岁，黄连洞蛮二万围汀州，福建观察使王潮遣其将李承勋将万人击之；蛮解去，承勋追击之，至浆水口，破之。闽地略定。潮遣僚佐巡州县，劝农桑，定租税，交好邻道，保境息民，闽人安之。

封州刺史刘谦卒，子隐居丧于贺江，土民百余人谋乱，隐一夕尽诛之。岭南节度使刘崇龟召补右都押牙兼贺水镇使；未几，表为封州刺史。

义胜节度使董昌苛虐，于常赋之外，加敛数倍，以充贡献及中外馈遗，每旬发一纲，金万两，银五千铤，越绫万五千匹，他物称是，用卒五百人，或遇雨雪风水违程，则皆死。责奉为天下最，由是朝廷以为忠，宠命 ［宠命：加恩特赐的任命。是对上司任命的敬辞。］
相继，官至司徒、同平章事，爵陇西郡王。

昌建生祠于越州，制度悉如禹庙，命民间祷赛者，无得之禹庙，皆之生祠。昌求为越王，朝廷未之许，昌不悦曰：“朝廷欲负我矣，我累年贡献无算而惜越王邪！”有谄之者曰：“王为越王，曷若为越帝。”于是民间讹言时世将变，竞相帅填门喧噪，请昌为帝。昌大喜，遣人谢之曰：“天时未至，时至我自为之。”其僚佐吴瑶、都虞候李畅之等皆劝成之，吏民献谣谶符瑞者不可胜纪，其始赏之以钱数百缗，既而献者日多，稍减至五百、三百而已。昌曰：“谶云‘兔子上金床’，此谓我也。我生太岁在卯，明年复在卯，二月卯日卯时，吾称帝之秋也。”

这一年，两万黄连洞的蛮人攻打汀州，福建观察使王潮派遣他的部将李承勋带领一万士兵去攻打他们；蛮人解散离去，李承勋追杀他们，到了浆水口，把他们打败。福建一带大致平定下来。王潮派遣属下的官员前往各州县巡视，劝勉百姓耕种纺织，确定地租、赋税的限额，与邻近各道友好相处，保护境内的百姓，使他们得以休养生息，福建境内的百姓都安定下来。

封州刺史刘谦去世，他的儿子刘隐在贺江守丧，一百多名土著居民阴谋作乱，刘隐在一个晚上就把他们全部杀光。岭南节度使刘崇龟召来刘隐，让他补任右都押牙，兼任贺水镇使；不久之后，又上表请求任命他担任封州刺史。

义胜节度使董昌执政苛刻暴虐，在恒常的赋税之外，又另外征收几倍的赋税，用来充足贡品以及军府内外的馈送，董昌每十天就运送贡品一纲，有黄金一万两，白银五千铤，越绫一万五千匹，其他物品也都与此相当，指派五百名士兵运送，有时因为遇到暴雨、大雪、狂风、洪水而不能按时送到，就把这些士兵全部杀死。因此，他向朝廷的供奉居天下第一，朝廷认为他忠诚，对他加恩特赐的任命前后相继，官职升到司徒、同平章事，封爵为陇西郡王。

董昌在世时就在越州为自己修建祠庙，规模制度完全比照越州大禹的庙，命令民间祈祷、求福的百姓，不得到大禹庙，一律都到他的生祠。董昌向朝廷请求封为越王，朝廷没有准许，董昌非常不悦地说：“朝廷要辜负我了，我多年来进献的财物多得无法计算，而朝廷竟然吝惜一个越王的爵位！”有谄媚奉承他的人说：“大王与其当越王，不如当越帝。”于是民间谣传世道将要转变，大家竞相相率前往董昌的府门喧哗吵闹，纷纷请求董昌称帝。董昌非常高兴，派人向他们道谢，说：“时机还没有成熟，时机到来的时候，我自然会称帝。”董昌的僚佐吴瑶、都虞候李畅之等人都劝说他称帝，于是官吏、百姓纷纷献上歌谣、谶语以及祥瑞的征兆，多得无法计算，开始的时候赏给进献的人几百缗钱，后来进献的人日益增多，赏钱渐渐减少到五百文、三百文而已。董昌说：“有谶语说‘兔子上了金床’，这说的就是我。我出生的时候太岁在卯，明年刚好是卯年，二月的卯日卯时，就是我称帝的时刻。”

卷第二百六十·唐纪七十六

起旃蒙单阏（公元895年），尽柔兆执徐（公元896年），凡二年。

昭宗圣穆景文孝皇帝上之下

乾宁二年（乙卯，公元895年）

春正月辛酉，幽州军民数万以麾盖 ［麾盖：将帅用的旌旗伞盖。］
歌鼓迎李克用入府舍；克用命李存审、刘仁恭将兵略定巡属。

癸未，朱全忠遣其将朱友恭围兖州，朱瑄自郓以兵粮救之，友恭设伏，败之于高梧，尽夺其饷，擒河东将安福顺、安福庆。

己巳，以给事中陆希声为户部侍郎、同平章事。希声，元方五世孙也。

壬申，护国节度使王重盈薨，军中请以重荣子行军司马珂知留后事。珂，重盈兄重简之子也，重荣养以为子。

杨行密表朱全忠罪恶，请会易定、兖、郓、河东兵讨之。

董昌将称帝，集将佐议之。节度副使黄碣曰：“今唐室虽微，天人未厌。齐桓、晋文皆翼戴周室以成霸业。大王兴于畎亩，受朝廷厚恩，位至将相，富贵极矣，奈何一旦忽为族灭之计乎！碣宁死为忠臣，不生为叛逆！”昌怒，以为惑众，斩之，投其首于厕中，骂之曰：“奴贼负我！好圣明时三公不能待，而先求死也！”并杀其家八十口，同坎瘗之。又问会稽令吴镣，对曰：“大王不为真诸侯以传子孙，乃欲假天子以取灭亡邪！”昌亦族诛之。又谓山阴令张逊曰：“汝有能政，吾深知之，俟吾为帝，命汝知御史台。”逊曰：“大王起石镜镇，建节浙东，荣贵近二十年，何苦效李锜、刘辟之所为乎！浙东僻处海隅，巡属虽有六州，大王若称帝，彼必不从，徒守空城，为天下笑耳！”昌又杀之，谓人曰：“无此三人者，则人莫我违矣！”

昭宗圣穆景文孝皇帝上之下

乾宁二年（乙卯，公元895年）

春季正月辛酉日，幽州的士兵、百姓几万人用大将用的旌旗伞盖，一边唱歌一边击鼓，欢迎李克用进入卢龙节度使衙署；李克用派李存审与刘仁恭率领士兵巡视、安定卢龙节度使所管辖的各个州县。

癸未日，朱全忠派遣他的部将朱友恭包围攻打朱瑾据守的兖州，朱瑄从郓州运送器械、粮食去救援朱瑾，朱友恭埋下伏兵，在高梧把朱瑄的军队打败了，把他的器械、粮食全部夺走，还俘获了河东的将领安福顺与安福庆。

己巳日，朝廷任命给事中陆希声担任户部侍郎、同平章事。陆希声是陆元方的五世孙。

壬申日，护国节度使王重盈去世，军中的将士向朝廷请求任命他的儿子行军司马王珂掌理留后事务。王珂是王重盈的哥哥王重简的儿子，被王重荣收养为义子。

杨行密向朝廷上表历数朱全忠的罪行，请求联合易定、兖州、郓州、河东的军队共同讨伐朱全忠。

董昌将要即帝位，召集手下的将领、僚佐商讨这件事。节度副使黄碣说：“如今大唐皇室虽然衰微，但是天道、民心还没有厌弃它。春秋时代的齐桓公、晋文公都辅佐拥戴周室才成就了一代霸主的大业。大王您从乡下的田间逐渐兴起来，受到朝廷优厚的恩惠，官位升到镇将、宰相，享受荣华富贵已经到了极点，为什么忽然之间要做这种诛灭九族的打算呀！我黄碣宁愿死都要做大唐的忠臣，而不苟且偷生地做背叛朝廷的叛逆！”董昌非常生气，认为黄碣是在迷惑、扰乱部众，把他斩首，把他的首级扔到厕所里，并且痛骂说：“这个奴才贼寇辜负了我！好好的圣明时代的三公高位不愿意等待，而先要找死！”董昌还把黄碣全家八十口人全都杀死，把他们埋在同一个墓穴。董昌又问会稽县令吴镣，吴镣回答说：“大王您不做真正的诸侯，让子孙世代相传，反而要做假皇帝来自取灭亡吗！”董昌听了也把他的全族都杀了。董昌又对山阴令张逊说：“你有良好的政绩，我深深地了解这一点，等我当了皇帝，任命你掌理御史台的事务。”张逊回答他说：“大王您过去从石镜镇兴起，在浙东建立节度使的基业，享受荣华富贵将近二十年，何苦效法李锜、刘辟造反的作为，最后遭到杀身大祸呢！浙东位居海边，地方偏僻，虽然只管辖了台州、明州、温州、处州、婺州、衢州这六个州，但是大王您如果称帝，他们必定不会依从，最终您徒然守着越州这座空城，遭受天下的人耻笑罢了！”董昌又把张逊杀了，对众人说：“只要没有了黄碣、吴镣、张逊这三个人，就没有人再敢违背我了！”

二月辛卯，昌被衮冕登子城门楼，即皇帝位。悉陈瑞物于庭以示众。先是，咸通末，吴、越间讹言山中有大鸟，四目三足，声云“罗平天册”，见者有殃，民间多画像以祀之，及昌僭号，曰：“此吾鸑鷟也。”乃自称大越罗平国，改元顺天，署城楼曰“天册之楼”，令群下谓己曰“圣人”。以前杭州刺史李邈、前婺州刺史蒋瓌、两浙盐铁副使杜郢、前屯田郎中李瑜为相。又以吴瑶等皆为翰林学士、李畅之等皆为大将军。昌移书钱镠，告以权即罗平国位，以镠为两浙都指挥使。镠遗昌书曰：“与其闭门作天子，与九族、百姓俱陷涂炭，岂若开门作节度使，终身富贵邪！及今悛悔，尚可及也！”昌不听，镠乃将兵三万诣越州城下，至迎恩门见昌，再拜言曰：“大王位兼将相，奈何舍安就危！镠将兵此来，以俟大王改过耳。纵大王不自惜，乡里士民何罪，随大王族灭乎！”昌惧，致犒军钱二百万，执首谋者吴瑶及巫觋数人送于镠，且请待罪天子。镠引兵还，以状闻。

二月辛卯日，董昌穿上帝王的礼服，戴上帝王的冠冕，登上越州内城，登基为帝。他把所有祥瑞之物都摆放在庭堂上，展示给众人观看。在这之前，咸通末年，吴、越之间谣传山中有一只大鸟，长了四只眼睛、三条腿，声称“罗平天册”，看到这只鸟的人就会遭受灾难，民间很多百姓画下它的相貌祭祀它，等到董昌僭越称帝，他就说：“这是我的神鸟鸑鷟。”于是自称大越罗平国，改年号为顺天，给越州的城楼题名为“天册之楼”，命令属下的部众称他为“圣人”。董昌任命前杭州刺史李邈、前婺州刺史蒋瓌、两浙盐铁副使杜郢、前屯田郎中李瑜担任宰相。又任命吴瑶等人都担任翰林学士、李畅之等人都担任大将军。董昌写信给钱镠，告诉他自己已经从权即位做了罗平国的皇帝，任命钱镠担任两浙都指挥使。钱镠给董昌写信，说：“您与其关起门来偷偷摸摸地做天子，导致九族的亲戚和百姓陷入危险的境地，哪里比得上打开城门做节度使，终身过着荣华富贵的生活呢！即使现在悔改，也还来得及！”董昌不听从钱镠的劝说，钱镠于是带领三万士兵来到越州城下，钱镠到迎恩门面见董昌，再次规劝董昌说：“大王您既担任镇将又担任宰相，为什么要舍弃安乐而自取危险呢！我钱镠带领军队来到这里，只是等待大王改过罢了。即使大王您不顾惜自己，然而乡里的士民有什么罪过，要随着您遭受毁家灭族的祸患呢！”董昌这才恐惧起来，送给钱镠钱财二百万，来犒劳军队，抓住首先为他谋划称帝的吴瑶以及几名巫觋，送给钱镠，并且向天子请求治罪。钱镠带领军队退回，把这件事的情状向朝廷汇报。

王重盈之子保义节度使珙、晋州 ［晋州：当为绛州。］
刺史瑶举兵击王珂，表言珂非王氏子。与朱全忠书，言“珂本吾家苍头，不应为嗣”。珂上表自陈，且求援于李克用。上遣中使谕解之。

上重李谿文学，乙未，复以谿为户部侍郎、同平章事。

朱全忠军于单父，为朱友恭声援。

李克用表刘仁恭为卢龙留后，留兵戍之；壬子，还晋阳。

妫州人高思继兄弟，在武干 ［武干：指军事才干。］
，为燕人所服，克用皆以为都将，分掌幽州兵；部下士卒，皆山北之豪也，仁恭惮之。久之，河东兵戍幽州者暴横，思继兄弟以法裁之，所诛杀甚多。克用怒，以让仁恭，仁恭诉称高氏兄弟所为，克用俱杀之。仁恭欲收燕人心，复引其诸子置帐下，厚抚之。

崔昭纬与李茂贞、王行瑜深相结，得天子过失，朝廷机事，悉以告之。邠宁节度副使崔鋋，昭纬之族也，李谿再入相，昭纬使鋋告行瑜曰：“向者尚书令之命已行矣，而韦昭度沮之，今又引李谿为同列，相与荧惑圣听，恐复有杜太尉之事。”行瑜乃与茂贞表称溪奸邪，昭度无相业，宜罢居散秩。上报曰：“军旅之事，朕则与藩镇图之；至于命相，当出朕怀。”行瑜等论列不已，三月，谿复罢为太子少师。

王重盈的儿子保义节度使王珙、绛州刺史王瑶带领军队攻击王珂，向朝廷上表说王珂不是王氏的儿子。又写信给朱全忠，说“王珂原本是我家的僮仆，不应该成为继承人”。王珂向朝廷上表自行申诉，并且向李克用请求救援。皇上派遣中使晓谕劝说王珙、王瑶与王珂和解。

皇上非常器重李谿的文学才识，乙未日，再次任命李谿担任户部侍郎、同平章事。

朱全忠把军队驻扎在单父，在声势上支援朱友恭。

李克用上表请求任命刘仁恭担任卢龙留后，留下军队戍守幽州；壬子日，李克用返回晋阳。

妫州人高思继兄弟，都有军事才能，受到燕人的敬佩，李克用把他们都任用为都将，分别掌管幽州的军队；他们部下的士兵，都是山北的豪杰之士，为刘仁恭所忌惮。时间一长，河东军队戍守幽州的士兵暴虐骄横，高思继兄弟用军法制裁他们，杀了很多人。李克用非常愤怒，因此责备刘仁恭，刘仁恭就说这是高思继兄弟做的，李克用就把高思继兄弟杀死。刘仁恭想要收买燕地的民心，就把高思继兄弟的几个儿子接到自己的帐下，优厚地抚恤他们。

崔昭纬与李茂贞、王行瑜有很深的交情，得知了天子的过错、失误以及朝廷的机密要务，全都告诉给李茂贞和王行瑜。邠宁节度副使崔鋋，与崔昭纬同族，当李谿再次进入朝廷担任宰相时，崔昭纬让崔鋋对王行瑜说：“先前皇上任命你担任尚书令的诏令已经颁发了，然而韦昭度竭力阻止，如今韦昭度又推荐李谿同他一起担任宰相，相互勾结，迷惑混乱皇上的视听，恐怕又要发生太尉杜让能那样的事情了。”王行瑜就与李茂贞向朝廷上表声称李谿奸邪狡诈，韦昭度担任宰相没有业绩，应该罢免他们的宰相之位，去做闲官。皇上回答他们说：“军队征战的事情，我就同藩镇们商量谋划；至于任命宰相，则应当出于我的心意。”王行瑜等人条列争论不休，三月，李谿又被罢黜相位，担任太子少师。

王珙、王瑶请朝廷命河中帅，诏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崔胤同平章事，充护国节度使；以户部侍郎、判户部王抟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王珂，李克用之婿也。克用表重荣有功于国，请赐其子珂节钺。王珙厚结王行瑜、李茂贞、韩建三帅，更上表称珂非王氏子，请以珂为陕州、珙为河中。上谕以先已允克用之秦，不许。

加王镕兼侍中。

杨行密浮淮至泗州，防御使台濛盛饰供帐，行密不悦。既行，濛于卧内得补绽衣，驰使归之。行密笑曰：“吾少贫贱，不敢忘本。”濛甚惭。

王珙与王瑶请求朝廷任命河中的统帅，皇上下诏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崔胤为同平章事，充任护国节度使；任命户部侍郎、判户部王抟担任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王珂，是李克用的女婿。李克用向朝廷上表，说王重荣为国家立下了功劳，请求把节度使的旌旗节钺赐给他的儿子王珂。王珙深厚地与王行瑜、李茂贞、韩建三位节度使结交，轮流向朝廷上表声称王珂并不是王重荣的儿子，请求任命王珂担任陕州刺史、王珙担任河中节度使。皇上诏谕说事前已经批准了李克用的奏请，就不再批准王行瑜等人的奏请。

朝廷加封王镕兼任待中。

杨行密乘船沿淮河到达泗州，泗州防御使台濛隆重地装饰营帐等用具，杨行密对此非常不悦。等到杨行密离开泗州后，台濛在杨行密的卧室里找到一件打过补丁的衣服，就骑快马追赶，把那件衣服送还给杨行密。杨行密笑着说：“我小时候贫困微贱，到现在我也不敢忘记根本。”台濛听了非常羞愧。

行密攻濠州，拔之，执刺史张璲。行密军士掠得徐州人李氏之子，生八年矣，行密养以为子，行密长子渥憎之；行密谓其将徐温曰：“此儿质状性识，颇异于人，吾度渥必不能容，今赐汝为子。”温名之曰知诰。知诰事温，勤孝过于诸子。尝得罪于温，温笞而逐之；及归，知诰迎拜于门。温问：“何故犹在此？”知诰泣对曰：“人子舍父母将何之！父怒而归母，人情之常也。”温以是益爱之，使掌家事，家人无违言。及长，喜书善射，识度英伟。行密常谓温曰：“知诰俊杰，诸将子皆不及也。”

丁亥，行密围寿州。

上以郊畿多盗，至有逾垣入宫或侵犯陵寝者，欲令宗室诸王将兵巡警，又欲使之四方抚慰藩镇。南北司用事之臣恐其不利于己，交章论谏。上不得已，夏四月，下诏悉罢之。

朝廷以董昌有贡输之勤，今日所为，类得心疾，诏释其罪，纵归田里。

户部侍郎、同平章事陆希声罢为太子少师。

杨行密攻打濠州，并且攻克了，擒获濠州刺史张璲。杨行密军中的士兵劫掠得到徐州李姓人家的孩子，已经八岁了，杨行密把他收养为义子，杨行密的长子杨渥憎恶这个孩子；杨行密对他的部将徐温说：“这个孩子的资质、相貌、性情、见识，都跟别的孩子很不一样，我猜度杨渥一定不能容纳他，如今赐给你做义子。”徐温就给这个孩子起名为徐知诰。徐知诰伺奉徐温勤谨、孝顺，超过了徐温的其他儿子。徐知诰曾经得罪了徐温，徐温用鞭子抽打他，并把他逐出家门；等到徐温回来，徐知诰跪在门口迎接。徐温问他：“为什么还在这里？”徐知诰哭泣着回答说：“身为人子，舍弃了父母还能到哪里去呢！父亲生气了，就先回到母亲这里，这是人之常情。”徐温因此更加爱护徐知诰，派他掌管家中的事务，家里的人没人说违反的话。等到徐知诰长大了，喜欢读书，擅长射箭，见识不凡，气宇轩昂。杨行密经常对徐温说：“徐知诰的俊彦杰出，各位将领的孩子都比不上他。”

丁亥日，杨行密包围攻打寿州。

皇上因为京郊的贼寇很多，甚至有人翻越城墙进入宫中，或者挖掘皇陵，就想命令宗室各王带领士兵巡逻警戒，又想派遣他们去安抚慰问各地的藩镇。朝中的大臣以及手握权柄的宦官都担心这么做对自己不利，轮流上表进行劝阻，皇上不得已，夏季四月，下诏命全部废除了。

朝廷因为董昌有殷勤进贡输送赋税的功劳，他今天称帝的作为，就如同得了疯病一样，皇上就下诏赦免他的罪过，放他回到乡里。

皇上罢黜户部侍郎、同平章事陆希声，贬为太子少师。

杨行密围寿州，不克，将还；庚寅，其将朱延寿请试往更攻，一鼓拔之，执剌史江从勖。行密以延寿权知寿州团练使。

未几，汴兵数万攻寿州，州中兵少，吏民恟惧。延寿制，军中每旗二十五骑。命黑云队长李厚将十旗击汴兵，不胜；延寿将斩之，厚称众寡不敌，愿益兵更往，不胜则死。都押牙汝阳柴再用亦为之请，乃益以五旗。厚殊死战，再用助之，延寿悉众乘之，汴兵败走。厚，蔡州人也。

行密又遣兵袭涟水，拔之。

钱镠表董昌僭逆，不可赦，请以本道兵讨之。

太傅、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韦昭度以太保致仕。

戊戌，以刘建锋为武安节度使。建锋以马殷为内外马步军都指挥使。

杨行密遣使诣钱镠，言董昌已改过，宜释之；亦遣诣昌，使趣朝贡。

杨行密围攻寿州，没有攻克，将要返回；庚寅日，杨行密的部将朱延寿请求再次前往尝试攻打，结果一鼓作气把它攻克了，擒获寿州刺史江从勖。杨行密派朱延寿暂时代理寿州团练使。

不久之后，数万汴州士兵攻打寿州，州中兵力缺少，官吏、百姓人人恐慌。朱延寿军中的制度是，每面旗帜下有二十五名骑兵。命令黑云队长李厚率领十旗骑兵攻打汴州军队，没有取胜；朱延寿要把李厚斩首，李厚声称敌众我寡难以匹敌，希望给他增加兵力再次前往攻打，如果还不能取胜甘愿以死谢罪。都押牙将汝阳人柴再用也替李厚请求，朱延寿就给李厚增加了五旗的兵力。李厚拼死奋战，柴再用协助他，朱延寿也趁这个机会带领所有部众攻击，汴州军队战败逃走。李厚是蔡州人。

杨行密再次派遣军队袭击涟水县，并且攻克了。

钱镠向皇上上表说董昌僭越谋逆，不可以赦免，请求带领本道的军队去讨伐他。

太傅、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韦昭度以太保的官衔辞官回家。

戊戌日，朝廷任命刘建锋担任武安节度使。刘建锋任命马殷担任内外马步军都指挥使。

杨行密派遣使者到钱镠那里，陈述董昌已经改过自新，理当释放他；同样派遣使者到董昌那里，让他立刻向朝廷进贡纳赋。

河东遣其将史俨、李承嗣以万骑驰入于郓，朱友恭退归于汴。

五月，诏削董昌官爵，委钱镠讨之。

初，王行瑜求尚书令不获，由是怨朝廷。畿内有八镇兵，隶左、右军。郃阳镇近华州，韩建求之；良原镇近邠州，王行瑜求之。宦官曰：“此天子禁军，何可得也！”王珂、王珙争河中，行瑜、建及李茂贞皆为珙请，不能得，耻之。珙使人语三帅曰：“珂不受代而与河东婚姻，必为诸公不利，请讨之。”行瑜使其弟匡国节度使行约攻河中，珂求救于李克用。行瑜乃与茂贞、建各将精兵数千入朝。甲子，至京师，坊市民皆窜匿。上御安福门以待之，三帅盛陈甲兵，拜伏舞蹈于门下。上临轩，亲诘之曰：“卿等不奏请俟报，辄称兵入京城，其志欲何为乎？若不能事朕，今日请避贤路！”行瑜、茂贞流汗不能言，独韩建粗述入朝之由。上与三帅宴，三帅奏称：“南、北司互有朋党，堕紊朝政。韦昭度讨西川失策，李谿作相，不合众心，请诛之。”上未之许。

是日，行瑜等杀昭度、谿于都亭驿，又杀枢密使康尚弼及宦官数人。又言：“王珂、王珙嫡庶不分，请除王珙河中，徙王行约于陕，王珂于同州。”上皆许之。始，三帅谋废上，立吉王保；至是，闻李克用已起兵于河东，行瑜、茂贞各留兵二千人宿卫京师，与建皆辞还镇。贬户部尚书杨堪为雅州刺史。堪，虞卿之子，昭度之舅也。

河东节度使李克用派遣他的部将史俨、李承嗣带领一万骑兵飞驰进人郓州，朱友恭退兵返回汴州。

五月，皇上诏令削除董昌的官职和爵位，委派钱镠讨伐董昌。

起初，王行瑜请求做尚书令，没有获得准许，因此对朝廷不满。京畿地区有八镇的士兵，隶属于左、右神策军。郃阳镇接近华州，韩建要求兼管这个地方；良原镇靠近邠州，王行瑜请求由他来管辖。宦官们说：“这都是天子的禁卫军，怎么可以让他们获得！”王珂、王珙争夺河中节度使的职位，王行瑜、韩建以及李茂贞都替王珙请求，没有成功，他们因此觉得受到了羞辱。王珙派人对三位统帅说：“王珂在河中不同意与我交换职务而与河东节度使李克用结为姻亲，对你们几位一定不利，请出兵讨伐他。”王行瑜就派他的弟弟匡国节度使王行约攻打河中，王珂向李克用求救。王行瑜于是与李茂贞、韩建分别带领几千精兵进入朝廷。甲子日，王行瑜等人到了京师，街坊市区的百姓都到处逃窜藏匿。皇上亲临安福门等待他们，三位统帅大规模地陈列披甲士兵，在安福门伏地跪拜，以舞蹈礼拜见天子。皇上走到门楼前，亲自诘责他们说：“你们不上表奏请，等待朝廷的答复，就率领军队进入京城，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如果你们不能侍奉朕，今天就请你们退位给贤明的人！”王行瑜与李茂贞听了之后浑身冒冷汗却说不出一句话，只有韩建大略地陈述了进入朝廷的理由。皇上与三位统帅宴会，三位统帅向皇上报告说：“南司与北司彼此之间都有朋党，败坏扰乱朝廷政权。韦昭度讨伐西川的决策失误，李谿做宰相，不符合众人的心愿，请求诛杀他们。”皇上没有批准他们的奏请。

这一天，王行瑜等人在都亭驿刺杀韦昭度、李谿，又把枢密使康尚弼以及好几个宦官诛杀了。王行瑜等人又向皇上进言说：“对王珂与王珙的任命没有区分嫡子与庶子的尊卑，请求任命王珙担任河中节度使，把王行约迁徙到陕州，把王珂迁徙到同州。”皇上都允许了。起初，王行瑜等三位节度使密谋废黜皇上，拥立吉王李保；到此时，听说李克用已经在河东起兵，王行瑜、李茂贞就分别留下两千士兵宿卫京师，与韩建一起辞别皇上，返回镇所。皇上又下诏把户部尚书杨堪贬为雅州刺史。杨堪是杨虞卿的儿子、韦昭度的舅舅。

初，崔胤除河中节度使，河东进奏官薛志勤扬言曰：“崔公虽重德，以之代王珂，不若光德刘公于我公厚也。”光德刘公者，太常卿刘崇望也。及三帅入朝，闻志勤之言，贬崇望昭州司马。李克用闻三镇兵犯阙，即日遣使十三辈发北部兵，期以来月渡河入关。

六月庚寅，以钱镠为浙东招讨使；镠复发兵击董昌。

辛卯，以前均州刺史孔纬、绣州司户张濬并为太子宾客。壬辰，以纬为吏部尚书，复其阶爵；癸巳，拜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以张濬为兵部尚书、诸道租庸使。时纬居华州，濬居长水，上以崔昭纬等外交藩镇，朋党相倾，思得骨鲠之士，故骤用纬、濬。纬以有疾，扶舆至京师，见上，涕泣固辞；上不许。

起初，崔胤担任河中节度使，河东节度使司的进奏官薛志勤宣称：“崔胤虽然是有厚重的美德的人，但是让他代替王珂，比不上光德坊的刘公对我的主公那样好。”光德坊刘公，就是太常卿刘崇望。等到王行瑜等三位统帅进入京师，听说了薛志勤的言论，就把刘崇望贬为昭州司马。李克用听说三镇的军队侵犯京师，当天就先后十三次派遣使者去调动北边的军队，约定在下个月渡过黄河进入关中。

六月庚寅日，朝廷任命钱镠担任浙东招讨使；钱镠于是再次发动军队攻打董昌。

辛卯日，朝廷任命前均州刺史孔纬、绣州司户张濬一起担任太子宾客。壬辰日，朝廷任命孔纬担任吏部尚书，恢复他的官阶和爵位；癸巳日，又任命孔纬担任司空，兼任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朝廷还任命张濬担任兵部尚书、诸道租庸使。当时孔纬住在华州，张濬住在长水，皇上因为崔昭纬等人在外面与藩镇结交，成为朋党，相互倾轧，就想得到刚直之士，所以突然任用孔纬、张濬。孔纬因为身患疾病，带病乘车来到京师，拜见皇上，流着眼泪坚决推辞；皇上不允许。

李克用大举蕃、汉兵南下，上表称王行瑜、李茂贞、韩建称兵犯阙，贼害大臣，请讨之，又移檄三镇，行瑜等大惧。克用军至绛州，刺史王瑶闭城拒之；克用进攻，旬日，拔之，斩瑶于军门，杀城中违拒者千余人。秋七月丙辰朔，克用至河中，王珂迎谒于路。

匡国节度使王行约败于朝邑，戊午，行约弃同州走，己未，至京师。行约弟行实时为左军指挥使，帅众与行约大掠西市。行实奏称同、华已没，沙陀将至，请车驾幸邠州。庚申，枢密使骆全瓘奏请车驾幸凤翔。上曰：“朕得克用表，尚驻军河中。就使沙陀至此，朕自有以枝梧 ［枝梧：倾斜相抵的支柱。引申为抗拒，抵挡。］
，卿等但各抚本军，勿令摇动。”

李克用大肆发动蕃兵和汉兵，挥师南下，向皇上上表说王行瑜、李茂贞、韩建举兵进犯京师，残害朝中大臣，请求讨伐他们，又移送檄文给三镇，王行瑜等非常恐惧。李克用的军队到了绛州，刺史王瑶紧闭城门抵御；李克用进兵攻打，打了十天，攻克了绛州，在军营的大门把王瑶斩首，并且斩杀城内违背抗拒的人一千多。秋季七月丙辰朔日，李克用到了河中，王珂在道路上迎接拜见。

匡国节度使王行约在朝邑被打败，戊午日，王行约舍弃同州逃走，己未日，到了京师。王行约的弟弟王行实当时担任左军指挥使，率领部众与王行约一同在长安的西市大肆劫掠。王行实向皇上上奏说同州、华州已经失陷，李克用的沙陀士兵就要到了，请皇上启程到邠州去避难。庚申日，枢密使骆全瓘上奏请求皇上亲临凤翔。皇上说：“朕收到了李克用的奏表，他正率领军队驻扎在河中。即使沙陀士兵来到这里，朕自然有办法应付他们，你们只须各自安抚好本道的军队，不要使他们动摇骚动就可以了。”

右军指挥使李继鹏，茂贞假子也，本姓名阎珪，与骆全瓘谋劫上幸凤翔。中尉刘景宣与王行实知之，欲劫上幸邠州。孔纬面折景宣，以为不可轻离宫阙。向晚，继鹏连奏请车驾出幸，于是王行约引左军攻右军，鼓噪震地。上闻乱，登承天楼，欲谕止之，捧日都头李筠将本军，于楼前侍卫。李继鹏以凤翔兵攻筠，矢拂御衣，著于楼桷，左右扶上下楼；继鹏复纵火焚宫门，烟炎蔽天。时有盐州六都兵屯京师，素为两军所惮，上急召令入卫；既至，两军退走，各归邠州及凤翔。城中大乱，互相剽掠，上与诸王及亲近幸李筠营，护跸都头李居实帅众继至。

或传王行瑜、李茂贞欲自来迎车驾，上惧为所迫，辛酉，以筠、居实两都兵自卫，出启夏门，趣南山，宿莎城镇。士民追从车驾者数十万人，比至谷口，暍死 ［暍死：中暑而死。］
者三之一，夜，复为盗所掠，哭声震山谷。时百官多扈从不及，户部尚书、判度支及盐铁转运使薛王知柔独先至，上命权知中书事及置顿使。

右军指挥使李继鹏，是李茂贞的义子，本名叫阎珪，与骆全瓘谋划劫持皇上前往凤翔。中尉刘景宣与王行实得知这件事，就想要劫持皇上前往邠州。孔纬当面指责刘景宣，认为不可以让皇上轻易离开宫阙。傍晚时分，李继鹏连续上奏请求皇上前往凤翔，于是王行约就带领他的左军攻打李继鹏的右军，击鼓呐喊的喧嚣声响天震地。皇上听到外面发生动乱，就登上承天楼，想要晓谕、阻止他们，捧日都头李筠率领本道的军队在承天楼前侍卫皇上。李继鹏带领凤翔士兵攻打李筠，有一支弓箭飞射过来，擦过皇上的衣服，钉在承天楼的缘木上，皇上身边的侍卫搀扶着皇上下楼；李继鹏又纵火焚烧宫门，浓烟烈炎遮蔽了天空。当时有盐州六都的士兵驻扎在京师，左、右两军向来忌惮他们，皇上就紧急召来这支军队护卫；盐州六都的军队到了之后，左、右两军都撤退了，各自回到邠州和凤翔。长安城中大乱，互相抢劫、掠夺，皇上与各王以及亲近之人都来到李筠的军营躲避，神策军护跸都头李居实率领部众随后也到达。

有人传言王行瑜、李茂贞要亲自前来迎接皇上，皇上害怕被他们逼迫，辛酉日，命令李筠、李居实的两都军队来护卫，从启夏门出去，直奔南山，晚上住宿在莎城镇。追随皇上的士民有几十万，等到到了南山的谷口，中暑而死的人竟然占了三分之一，夜里，又遭受盗贼的抢劫、掠夺，哭喊之声响震山谷。当时朝廷的官员大多没来得及跟从皇上，只有户部尚书、判度支及盐铁转运使薛王李知柔先赶到，皇上就任命他暂时掌管中书省的事务，并兼任置顿使。

壬戌，李克用入同州。崔昭纬、徐彦若、王抟至莎城。甲子，上徙幸石门镇，命薛王知柔与知枢密院刘光裕还京城，制置守卫宫禁。丙寅，李克用遣节度判官王瓌奉表问起居。丁卯，上遣内侍郗廷昱赍诏诣李克用军，令与王珂各发万骑同赴新平。又诏彰义节度使张鐇以泾原兵控扼凤翔。

李克用遣兵攻华州；韩建登城呼曰：“仆于李公未尝失礼，何为见攻？”克用使谓之曰：“公为人臣，逼逐天子，公为有礼，孰为无礼者乎！”会郗廷昱至，言李茂贞将兵三万至盩厔，王行瑜将兵至兴平，皆欲迎车驾，克用乃释华州之围，移兵营渭桥。

以薛王知柔为清海节度使、同平章事，仍权知京兆尹、判度支，充盐铁转运使，俟反正日赴镇。

壬戌日，李克用进入同州。崔昭纬、徐彦若、王抟到了莎城。甲子日，皇上迁移到石门镇，派遣薛王李知柔与知枢密院刘光裕回到京城，下诏令设置军队守卫皇宫。丙寅日，李克用派遣节度判官王瓌奉表问候皇上的起居情况。丁卯日，皇上派遣内侍郗廷昱携带诏书前往李克用的军营，命令李克用与王珂各自调发一万名骑兵，一起赶赴新平，讨伐王行瑜。又诏命彰义节度使张鐇率领泾原军队控制凤翔的李茂贞。

李克用出动军队攻打华州；韩建登上华州城楼大声喊叫说：“我对李公不曾有失礼之处，为什么要攻打我？”李克用的使者对他说：“你身为人臣，却威逼驱逐天子，你这样做如果还算有礼的话，那么天下还有谁是无礼的人呢！”恰逢此时郗廷昱赶到，对李克用说，李茂贞率领三万大军已经到了盩厔，王行瑜率领士兵到达兴平，都想要迎接皇上，李克用这才解除对华州的围攻，率领军队到渭桥安营扎寨。

皇上任命薛王李知柔担任清海节度使、同平章事，依然代理京兆尹、判度支，充任盐铁转运使，等待天子回归正位，平定了动乱之后再前往岭南镇所。

上在南山旬余，士民从车驾避乱者日相惊曰：“邠、岐兵至矣！”上遣延王戒丕诣河中，趣李克用令进兵。壬午，克用发河中。上遣供奉官张承业诣克用军。承业，同州人，屡奉使于克用，因留监其军。己丑，克用进军渭桥，遣其将李存贞为前锋；辛卯，拔永寿，又遣史俨将三千骑诣石门侍卫。癸巳，遣李存信、李存审会保大节度使李思孝攻王行瑜梨园寨，擒其将王令陶等，献于行在。思孝本姓拓跋，思恭之弟也。李茂贞惧，斩李继鹏，传首行在，上表请罪，且遣使求和于克用。上复遣延王戒丕、丹王允谕克用，令且赦茂贞，并力讨行瑜，俟其殄平，当更与卿议之。且命二王拜克用为兄。

以前河中节度使崔胤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戊戌，削夺王行瑜官爵。癸卯，以李克用为邠宁四面行营都招讨使，保大节度使李思孝为北面招讨使，定难节度使李思谏为东面招讨使，彰义节度使张鐇为西面招讨使。克用遣其子存勖诣行在，年十一，上奇其状貌，抚之曰：“儿方为国之栋梁，他日宜尽忠于吾家。”克用表请上还京；上许之。令克用遣骑三千驻三桥为备御。辛亥，车驾还京师。

壬子，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崔昭纬罢为右仆射。

皇上到达南山已经十几天了，随从皇上的士人、百姓每天都惊慌恐惧，相互传说：“邠州、岐州的士兵到了！”皇上派遣延王李戒丕前往河中，催促李克用下令进兵。壬午日，李克用率领军队从河中出发。皇上派遣供奉官张承业去李克用的军中。张承业是同州人，屡次奉命出使到李克用那里，皇上因此把他留在李克用的军中监察。己丑日，李克用的军队向渭桥进军，派遣他的部将李存贞为前锋；辛卯日，李克用攻克永寿，又派遣史俨带领三千骑兵到石门保护皇上。癸巳日，李克用派遣李存信、李存审会合保大节度使李思孝攻打王行瑜的梨园寨，生擒王行瑜的部将王令陶等人，把他们送到皇上那里。李思孝本姓拓跋，是李思恭的弟弟。李茂贞畏惧，把李继鹏斩首，把首级传送给皇上，上表请求治罪，并且派遣使者向李克用请求和解。皇上再次派遣延王李戒丕、丹王李允晓谕李克用，命令他暂且赦免李茂贞，两人合力讨伐王行瑜，等到消灭、平定了王行瑜之后，朝廷当再与李克用商议如何处置李茂贞。皇上还命令延王李戒丕、丹王李允与李克用结拜为兄弟，称李克用为兄长。

朝廷任命前河中节度使崔胤担任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戊戌日，朝廷削除了王行瑜的官职和爵位。癸卯日，朝廷任命李克用担任邠宁四面行营都招讨使，保大节度使李思孝担任北面招讨使，定难节度使李思谏担任东面招讨使，彰义节度使张鐇担任西面招讨使。李克用派遣他的儿子李存勖去皇上那里，这时李存勖只有十一岁，皇上对他的相貌感到奇怪，抚摸着他说：“你将是国家的栋梁之才，日后应该对我家尽忠效力。”李克用上表请求皇上返还京师；皇上同意了。命令李克用派出三千骑兵驻扎在三桥作为防备。辛亥日，皇上返回京师。

壬子日，朝廷把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崔昭纬罢黜，改任右仆射。

以护国留后王珂、卢龙留后刘仁恭各为本镇节度使。

时宫室焚毁，未暇完葺，上寓居尚书省，百官往往无袍笏仆马。

以李克用为行营都统。

九月癸亥，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孔纬薨。

辛未，朱全忠自将击朱瑄，战于梁山；瑄败走还郓。

李克用急攻梨园，王行瑜求救于李茂贞，茂贞遣兵万人屯龙泉镇，自将兵三万屯咸阳之旁。克用请诏茂贞归镇，仍削夺其官爵，欲分兵讨之。上以茂贞自诛继鹏，前已赦宥，不可复削夺诛讨，但诏归镇，仍令克用与之和解。以昭义节度使李罕之检校侍中，充邠宁四面行营副都统。史俨败邠宁兵于云阳，擒云阳镇使王令诲等，献之。

王建遣简州刺史王宗瑶等将兵赴难；甲戌，军于绵州。

朝廷任命护国留后王珂、卢龙留后刘仁恭各自担任本镇的节度使。

当时宫殿已经被焚烧毁坏，还没有时间修缮整理，皇上暂且寄居在尚书省，朝中官员往往没有官袍、朝笏、仆役和马匹。

朝廷任命李克用担任行营都统。

九月癸亥日，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孔纬去世。

辛未日，朱全忠亲自带领军队攻打朱瑄，双方在梁山交战；朱瑄战败逃回郓州。

李克用猛烈攻打梨园寨，王行瑜向李茂贞请求救援，李茂贞派遣一万士兵屯驻在龙泉镇，自己率领三万士兵屯驻在咸阳附近。李克用请求朝廷下诏命李茂贞回到凤翔镇所，再削除他的官职和爵位，想要分兵讨伐他。皇上认为李茂贞亲自斩杀李继鹏，之前已经赦免、宽恕了他的罪过，不可以再削除他的官职、爵位，兴兵讨伐他，只是诏令李茂贞回到凤翔镇所，依然命令李克用同李茂贞和解。朝廷任命昭义节度使李罕之担任检校侍中，充任邠宁四面行营副都统。史俨在云阳把王行瑜的邠宁军打败了，擒获云阳镇使王令诲等人，献给朝廷。

王建派遣简州刺史王宗瑶等人带领士兵前来解救朝廷的危难；甲戌日，王宗瑶等把军队驻扎在绵州。

董昌求救于杨行密，行密遣泗州防御使台濛攻苏州以救之，且表昌引咎，愿修职贡，请复官爵。又遗钱镠书，称：“昌狂疾自立，已畏兵谏 ［兵谏：以武力进行规劝，使其必从。］
，执送同恶。不当复伐之。”

冬十月丙戌，河东将李存贞败邠宁军于梨园北，杀千余人。自是梨园闭壁不敢出。

贬右仆射崔昭纬为梧州司马。

魏国夫人陈氏，才色冠后宫；戊子，上以赐李克用。

克用令李罕之、李存信等急攻梨园；城中食尽，弃城走。罕之等邀击之，所杀万余人，克梨园等三寨，获王行瑜子知进及大将李元福等；克用进屯梨园。庚寅，王行约、王行实烧宁州遁去。克用奏请以匡国节度使苏文建为静难节度使，趣令赴镇，且理宁州，招抚降人。

上迁居大内。

朱全忠遣都将葛从周击兖州，自以大军继之。癸卯，围兖州。

杨行密遣宁国节度使田頵、润州团练使安仁义攻杭州镇戍以救董昌，昌使湖州将徐淑会淮南将魏约共围嘉兴。钱镠遣武勇都指挥使顾全武救嘉兴，破乌墩、光福二寨。淮南将柯厚破苏州水栅 ［水栅：设置在水中的栅栏。］
。全武，余姚人也。

董昌向杨行密求救，杨行密就派遣泗州防御使台濛进攻苏州，借以援救董昌，同时向朝廷上表说董昌已经悔过自责，愿意尽到职责，进献贡品，请求恢复他的官职和爵位。杨行密又写信给钱镠，信中说：“董昌以前犯了疯病，自行称帝，在您率领军队规劝的时候就已经畏惧了，并且擒拿蛊惑他称帝的奸邪之人送给您。您就不应该再讨伐他了。”

冬季十月丙戌日，河东军队的将领李存贞在梨园寨的北边打败了王行瑜的邠宁军，杀死一千多人。从此以后，梨园寨就坚壁自守，不敢再出来作战。

朝廷把右仆射崔昭纬贬谪为梧州司马。

魏国夫人陈氏，她的才华和容貌在后宫堪称第一；戊子日，皇上把她赐给李克用。

李克用命令李罕之、李存信等人猛烈围攻梨园寨；梨园城内食物已经吃完，王行瑜的军队就放弃守城逃跑了。李罕之等人截击他们，杀死一万多人，攻下了梨园等三个守寨，俘获王行瑜的儿子王知进以及他的大将李元福等人；李克用进军驻扎在梨园寨。庚寅日，王行约、王行实纵火焚烧宁州之后逃跑了。李克用向朝廷上表请求任命匡国节度使苏文建担任静难节度使，催促他赶赴镇所，暂且把镇所设置在宁州，招集安抚那些投降的人。

皇上迁回皇宫居住。

朱全忠派遣都将葛从周攻打兖州，他本人亲自率领大军跟随在后面。癸卯日，朱全忠的军队把兖州包围了。

杨行密派遣宁国节度使田頵、润州团练使安仁义攻打镇守杭州的戍卫军队，来救援董昌，董昌派湖州的将领徐淑会合淮南的将领魏约共同包围攻打嘉兴。钱镠派遣武勇都指挥使顾全武去救援嘉兴，攻克了乌墩、光福两个守寨。淮南的将领柯厚攻破苏州的水栅。顾全武，是余姚人。

义武节度使王处存薨，军中推其子节度副使郜为留后。

以京兆尹武邑孙偓为兵部侍郎、同平章事。

王行瑜以精甲五千守龙泉寨，李克用攻之。李茂贞以兵五千救之，营于镇西。李罕之击凤翔兵，走之，十一月丁巳，拔龙泉寨。行瑜走入邠州，遣使请降于李克用。

齐州刺史朱琼举州降于朱全忠。琼，瑾之从父兄也。

衢州刺史陈儒卒，弟岌代之。

李克用引兵逼邠州，王行瑜登城，号哭谓克用曰：“行瑜无罪，迫胁乘舆，皆李茂贞及李继鹏所为。请移兵问凤翔，行瑜愿束身归朝。”克用曰：“王尚父何恭之甚！仆受诏讨三贼臣，公预其一，束身归朝，非仆所得专也。”丁卯，行瑜挈族弃城走。克用入邠州，封府库，抚居人，命指挥使高爽权巡抚军城，奏趣苏文建赴镇。行瑜走至庆州境，部下斩行瑜，传首。

义武节度使王处存去世，军中的将士推举他的儿子节度副使王郜做留后。

朝廷任命京兆尹、武邑人孙偓担任兵部侍郎、同平章事。

王行瑜带领五千精壮甲兵驻守在龙泉寨，李克用攻打他们。李茂贞率领五千士兵去救援王行瑜，在龙泉镇的西面扎下营寨。李罕之攻击李茂贞的凤翔军，使李茂贞逃走了，十一月丁巳日，李罕之攻破了龙泉寨。王行瑜逃走进入邠州，派遣使者向李克用请降。

齐州刺史朱琼献出齐州，归降朱全忠。朱琼，是朱瑾的堂兄。

衢州刺史陈儒去世，他的弟弟陈岌代替他担任衢州刺史。

李克用带领军队进逼邠州，王行瑜登上城楼，大声痛哭，对李克用说：“我王行瑜没有罪过，要挟、逼迫天子的事，都是李茂贞与李继鹏做的，请您带领军队去向凤翔节度使李茂贞问罪，我王行瑜甘愿捆缚自己回到朝廷。”李克用说：“王尚父为什么要如此恭谦呢！我接受朝廷的诏命讨伐三个乱臣贼子，您是其中之一，您想要捆缚自己入朝，这不是我可以擅自做主的。”丁卯日，王行瑜带着他的族人放弃守城逃跑了。李克用进入邠州城，封锁了所有官府库房，安抚居民，命令指挥使高爽暂且掌理巡察安抚军队和城市的事宜，上奏朝廷催促苏文建赶快前往镇所。王行瑜逃到庆州境内，被部下的将领杀死，首级被传送到朝廷。

朱瑄遣其将贺瓌、柳存及河东将薛怀宝将兵万余人袭曹州，以解兖州之围。瑰，濮阳人也。丁卯，全忠自中都引兵夜追之，比明，至钜野南，及之，屠杀殆尽，生擒瑰存、怀宝，俘士卒三千余人，是日晡后，大风沙尘晦冥，全忠曰：“此杀人未足耳！”下令所得之俘尽杀之。庚午，缚瓌等徇于兖州城下，谓朱瑾曰：“卿兄已败，何不早降！”

丁丑，雅州刺史王宗侃攻拔利州，执刺史李继颙，斩之。

朱瑾伪遣使请降于朱全忠，全忠自就延寿门下与瑾语。瑾曰：“欲送符印，愿使兄琼来领之。”辛巳，全忠使琼往，瑾立马桥上，述骁果董怀进于桥下，琼至，怀进突出，擒之以入，须臾，掷首城外。全忠乃引兵还，以琼弟玭为齐州防御使，杀柳存、怀宝；闻贺瓌名，释而用之。

李克用旋军渭北。

加静难节度使苏文建同平章事。

朱瑄派遣他的部将贺瓌、柳存以及河东将领薛怀宝率领士兵一万多人袭击曹州，来解除兖州被围攻的困窘。贺瓌是濮阳人。丁卯日，朱全忠从中都率领军队趁夜追击贺瓌等人，到了天亮的时候，在钜野之南追上他们，几乎把他们全部杀光，贺瓌、柳存、薛怀宝都被生擒，另外俘虏三千多名士兵。这一天傍晚，刮起了狂风，沙尘弥漫，昏天暗地，朱全忠说：“这是杀人还没有杀够的原因！”于是下令把俘获的士兵全部杀掉。庚午日，朱全忠把贺瓌等人捆绑起来，在兖州城巡行宣示，对朱瑾说：“你的哥哥朱瑄已经战败，你为什么不早点投降！”

丁丑日，雅州刺史王宗侃攻打利州，并且攻克了，抓住了利州刺史李继颙，把他斩杀。

朱瑾派出使者佯装向朱全忠要求投降，朱全忠亲自前往兖州城的延寿门下同朱瑾说话。朱瑾对朱全忠说：“我想向您送交符节和官印，希望您派我的堂兄朱琼来拿取。”辛巳日，朱全忠派朱琼前往，朱瑾骑着马伫立在兖州城的桥上，让英勇果决的董怀进埋伏在桥下，朱琼走到桥上，董怀进突然从桥下奔出，把朱琼擒住，带入兖州城内，没过多久，朱琼的头颅被扔出兖州城外。朱全忠只好带领军队返回汴州，任命朱琼的弟弟朱玭担任齐州防御使，把柳存和薛怀宝斩杀；朱全忠听闻贺瓌有名气，就释放了他，并且起用他。

李克用退兵回到渭州北部驻扎。

朝廷加封静难节度使苏文建为同平章事。

蒋勋求为邵州刺史，刘建锋不许，勋乃与邓继崇起兵，连飞山、梅山蛮寇湘潭，据邵州，使其将申德昌屯定胜镇以扼潭人。

十二月甲申，阆州防御使李继雍、蓬州刺史费存、渠州刺史陈璠各帅所部兵奔王建。

乙酉，李克用军于云阳。

王建奏：“东川节度使顾彦晖不发兵赴难，而掠夺辎重，遣泸州刺史马敬儒断峡路，请兴兵讨之。”戊子，华洪大破东川兵于楸林，俘斩数万，拔揪林寒。

乙未，进李克用爵晋王，加李罕之兼侍中，以河东大将盖寓领容管观察使；自余克用将佐、子孙并进官爵。克用性严急，左右小有过辄死，无敢违忤；惟盖寓敏慧，能揣其意，婉辞裨益，无不从者。克用或以非罪怒将吏，寓必阳助之怒，克用常释之；有所谏诤，必征近事为喻；由是克用爱信之，境内无不依附，权与克用侔。朝廷及邻道遣使至河东，其赏赐赂遗，先入克用，次及寓家。朱全忠数遣人间之，及扬言云盖寓已代克用，而克用待之益厚。

丙申，王建攻东川，别将王宗弼为东川兵所擒，顾彦晖畜以为子。戊戌，通州刺史李彦昭将所部兵二千降于建。

蒋勋求取邵州刺史的职位，刘建锋没有允许，蒋勋就与邓继宗起兵，会合飞山和梅山的蛮人抢劫湘潭，占据了邵州，蒋勋还派遣他的部将申德昌屯兵在定胜镇，来控制潭州人。

十二月甲申日，阆州防御使李继雍、蓬州刺史费存、渠州刺史陈璠等各自率领自己的部众投靠王建。

乙酉日，李克用的军队驻扎在云阳。

王建向朝廷奏报说：“东川节度使顾彦晖没有派出军队去救援国家的危难，却抢劫掠夺我的器械、粮草，又派遣沪州刺史马敬儒阻断峡路，请求朝廷兴兵讨伐他。”戊子日，华洪在楸林大败东川军，俘获、斩首的有几万人，攻下楸林寨。

乙未日，朝廷晋封李克用的爵位为晋王，加封李罕之兼侍中，任命河东大将盖寓兼任容管观察使；其余李克用的部将、佐僚以及子孙们都得以加官封爵。李克用的性情严厉急躁，在他左右服侍的人稍微犯了过错就被处死，没人胆敢违抗忤逆他；只有盖寓灵敏聪慧，能够揣度他的心思，能够婉言规劝，使他受益，从来没有不被他接受的。李克用有时错怪责骂没有罪过的部将、佐吏，盖寓一定表面上为李克用助威，李克用却因此常常放过他们；盖寓有时劝谏李克用时，一定拿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作比喻；李克用因此宠爱信任他，所辖境内的将领和官吏没有不依从归附他的，他的权力与李克用相当。朝廷以及邻近各道派遣使者到河东，如果是赏赐和馈赠财物，就先送到李克用那里，然后再去盖寓的家。朱全忠屡次派人去离间李克用与盖寓，并扬言说盖寓已经取代了李克用，然而李克用对待盖寓却更加优厚了。

丙申日，王建攻打东川节度使顾彦晖，别将王宗弼被东川军队擒获，顾彦晖就收养他做义子。戊戌日，通州刺史李彦昭率领两千部众向王建投降。

李克用遣掌书记李袭吉入谢恩，密言于上曰：“比年以来，关辅不宁，乘此胜势，遂取凤翔，一劳永逸，时不可失。臣屯军渭北，专俟进止。”上谋于贵近，或曰：“茂贞复灭，则沙陀大盛，朝廷危矣！”上乃赐克用诏，褒其忠款，而言：“不臣之状，行瑜为甚。自朕出幸以来，茂贞、韩建自知其罪，不忘国恩，职贡相继，且当休兵息民。”克用奉诏而止。既而私于诏使曰：“观朝廷之意，似疑克用有异心也。然不去茂贞，关中无安宁之日。”又诏免克用入朝，将佐或言：“今密迩阙庭，岂可不入见天子！”克用犹豫未决，盖寓言于克用曰：“向者王行瑜辈纵兵狂悖，致銮舆播越，百姓奔散。今天子还未安席，人心尚危，大王若引兵渡渭，窃恐复惊骇都邑。人臣尽忠，在于勤王，不在入觐，愿熟图之！”克用笑曰：“盖寓尚不欲吾入朝，况天下之人乎！”乃表称：“臣总帅大军，不敢径入朝觐，且惧部落士卒侵扰渭北居人。”辛亥，引兵东归。表至京师，上下始安。诏赐河东士卒钱三十万缗。克用既去，李茂贞骄横如故，河西州县多为茂贞所据，以其将胡敬璋为河西节度使。

李克用派遣军府的掌书记李袭吉入朝向皇上谢恩，暗中对皇上说：“近些年来，关中和三辅一带不得安宁，现在乘着朝廷战胜的机会，一举攻取凤翔，就可以一劳永逸了，时机不容丧失。如今我把军队驻扎在渭水北部，专门等待陛下的命令来行动。”皇上和朝中的显贵及近臣谋划、商量，有人说：“倘若李茂贞被消灭了，李克用的势力一定会大大兴盛起来，朝廷就处于危险之中了！”皇上于是赐诏书给李克用，褒奖他对朝廷的忠诚，却又说：“叛逆王行瑜所犯的不臣服朝廷这一罪行的确十分严重。自从朕离开宫廷外出以来，李茂贞、韩建已经看清自己的罪行，没有忘记国家的恩德，进献赋税和贡品先后相继，况且应该让军队休息，让百姓安宁了。”李克用接到这一诏命之后就不再行动了。不久之后，李克用暗中对朝廷传达诏命的使臣说：“我看朝廷的意思，似乎在怀疑我李克用有其他意图。然而不铲除李茂贞，关中一带就永远没有安宁的日子。”皇上又另外下诏免去李克用入京朝见天子，李克用的部将、佐僚中有人说：“如今与朝廷近在咫尺，怎么可以不入朝拜见天子呢！”李克用心中犹豫不决，盖寓此时对李克用说：“从前王行瑜他们放纵士兵，狂妄无道，导致天子流离迁徙，百姓奔逃离散。如今天子回到京城还没有安定下来，人心还惶恐不安，大王倘若带领军队渡过渭水，我担心又会使京城震惊、恐惧。做臣子的对朝廷效忠，在于对国家大事勤勤勉勉，而不在于入朝觐见天子，希望大王能仔细地考虑考虑！”李克用笑着说：“盖寓尚且不希望我入朝拜见，更何况是天下的人们呢！”于是上表朝廷说：“我正统领大军，不敢擅自进入京城觐见天子，并且担心手下的士兵会骚扰渭水之北的居民。”辛亥日，李克用带领手下的兵马东返晋阳。他的表章送到京师，朝廷上下以及百姓才安下心来。皇上下诏赏赐河东士兵三十万缗钱。李克用既已退兵，李茂贞骄纵蛮横如同以往，河西的州县大多被李茂贞占领了，并任命他的部将胡敬璋担任河西节度使。

朱全忠之去兖州也，留葛从周将兵守之，朱瑾闭城不复出，从周将还，乃扬言“天平、河东救兵至，引兵西北邀之”。夜半，潜归故寨。瑾以从周精兵悉出，果出兵攻寨。从周突出奋击，杀千余人，擒其都将孙汉筠而还。

加镇海节度使钱镠兼侍中。

彰义节度使张鐇薨，以其子琏权知留后。

朱瑄、朱瑾屡为朱全忠所攻，民失耕稼，财力俱弊。告急于河东，李克用遣大将史俨、李承嗣将数千骑假道于魏以救之。

安州防御使家晟与朱全忠亲吏蒋玄晖有隙，恐及祸，与指挥使刘士政、兵马监押陈可璠将兵三千袭桂州，杀经略使周元静而代之。晟醉侮可璠，可璠手刃之，推士政知军府事，可璠自为副使。诏即以士政为经略使。玄晖，吴人也。

朱全忠离开兖州的时候，把葛从周留下来统领军队围困兖州，朱瑾关闭城门，不再出城交战。葛从周即将返回，于是扬言称“天平与河东的救兵到了，我带领士兵到西北方去拦截他们”。半夜，葛从周悄悄带领士兵返回原来的营寨。朱瑾认为葛从周的精兵全部离开了，果真出兵攻打城外的营寨。葛从周带领士兵突然出来，奋勇击杀，斩杀一千多人，生擒朱瑾的都将孙汉筠后返回。

朝廷加封镇海节度使钱镠兼任侍中。

彰义节度使张鐇去世，朝廷任命张鐇的儿子张琏暂时代理彰义留后。

朱瑄、朱瑾屡次遭到朱全忠的攻打，地方百姓不能耕种收获，军中的资财、人力都深感困乏。他们向河东节度使李克用告急求援，李克用派遣大将史俨、李承嗣率领几千骑兵借道魏州前往救援他们。

安州防御使家晟同朱全忠的亲近官吏蒋玄晖有嫌隙，惧怕大祸临头，就与指挥使刘士政、兵马监押陈可璠带领三千士兵袭击桂州，把桂州经略使周元静杀死，并取代他的职位。家晟喝醉酒之后侮辱陈可璠，陈可璠亲手把他杀死，推举刘士政掌理军府中的事务，陈可璠自己做副使。朝廷当即下诏任命刘士政担任经略使。蒋玄晖，是吴州人。

三年（丙辰，公元896年）

春正月，西川将王宗夔攻拔龙州，杀刺史田昉。

丁已，刘建锋遣都指挥使马殷将兵讨蒋勋，攻定胜寨，破之。

辛未，安仁义以舟师至湖州，欲渡江应董昌，钱镠遣武勇都指挥使顾全武、都知兵马使许再思守西陵，仁义不能度。昌遣其将汤臼守石城，袁邠守余姚。

闰月 ［闰月：闰正月。］
，克用遣蕃、汉都指挥使李存信将万骑假道于魏以救兖、郓，军于莘县。朱全忠使人谓罗弘信曰：“克用志吞河朔，师还之日，贵道可忧。”存信戢众不严，侵暴魏人，弘信怒，发兵三万夜袭之。存信军溃退。保洺州，丧士卒什二三，委弃资粮兵械万数；史俨、李承嗣之军隔绝不得还。弘信自是与河东绝，专志于汴。金忠方图兖、郓，畏弘信议其后，弘信每有赠遗，全忠必对使者北向拜授之，曰：“六兄于予，倍年以长，固非诸邻之比。”弘信信之，全忠以是得专意东方。

三年（丙辰，公元896年）

春季正月，西川将领王宗夔攻克龙州，斩杀龙州刺史田昉。

丁巳日，刘建锋派遣都指挥使马殷率领军队去讨伐蒋勋，攻打定胜寨，把它攻克了。

辛未日，安仁义派遣水师到达湖州，想要渡过长江去接应董昌，钱镠派遣武勇都指挥使顾全武、都知兵马使许再思防守西陵，安仁义不能渡江。董昌派遣他的部将汤臼防守石城，袁邠防守余姚。

闰正月，李克用派遣蕃、汉都指挥使李存信带领一万名骑兵借道魏州去支援兖州、郓州，驻扎在莘县。朱全忠派人对罗弘信说：“李克用的意图在于吞并黄河以北的地盘，他的军队退回的时候，贵道就值得担忧了。”李存信约束士兵不严格，侵犯残害魏州的百姓，罗弘信非常生气，带领三万士兵趁夜袭击李存信。李存信的军队战败溃逃，退到洺州据守，损失了十分之二三的士兵，丢弃的资财、粮食、兵器更是数以万计；史俨、李承嗣的军队被隔开断绝，不能返回。罗弘信从此以后就与河东节度使李克用断绝了往来，一心投靠汴州的朱全忠。朱全忠正在图谋攻打兖州、郓州，害怕罗弘信在背后暗算他，因此罗弘信每次赠送他财物时，朱全忠必定当着罗弘信使者的面面向北方跪拜接受，嘴里说着：“六兄比我年长一倍，不是邻近各道节度使所能相比的。”罗弘信相信了这话，朱全忠因此得以专心向东攻打。

丁亥，果州刺史周雄降于王建。

二月戊辰，顾全武、许再思败汤臼于石城。上用杨行密之请，赦董昌，复其官爵；钱镠不从。

以通王滋判侍卫诸将事。

朱全忠荐兵部尚书张濬，上欲复相之；李克用表请发兵击全忠，且言“濬朝为相，臣则夕至阙庭！”京师震惧，上下诏和解之。

三月，以天雄留后李继徽为节度使。

保大节度使李思孝表请致仕，荐弟思敬自代，诏以思孝为太师，致仕，思敬为保大留后。

朱全忠遣庞师古将兵伐郓州，败郓兵于马颊，遂抵其城下。

己酉，顾全武等攻余姚，明州刺史黄晟遣兵助之；董昌遣其将徐章救余姚，全武击擒之。

夏四月辛酉，河涨，将毁滑州城，朱全忠命决为二河，夹滑城而东，为害滋甚。

李克用击罗弘信，攻洹水，杀魏兵万余人，进攻魏州。

丁亥日，果州刺史周雄归降王建。

二月戊辰日，顾全武、许再思在石城把汤臼打败。皇上批准了杨行密的请求，赦免了董昌的罪行，恢复他的官职和爵位；钱镠不听从皇上的决定。

朝廷任命通王李滋兼管侍卫诸将的事务。

朱全忠向朝廷推荐兵部尚书张濬，皇上想要再次任命张濬做宰相；李克用上表请求出兵攻打朱全忠，并且说“张濬如果早上做宰相，我晚上就会赶到朝廷！”京师上下震惊恐惧，皇上颁下诏书调和这件事。

三月，朝廷任命天雄留后李继徽担任节度使。

保大节度使李思孝向朝廷上表请求辞官退隐，推举他的弟弟李思敬接替自己，皇上诏命李思孝以太师的官衔辞官回家，李思敬担任保大留后。

朱全忠派遣庞师古带领士兵讨伐郓州，在马颊把郓州军队打败，于是来到郓州城下。

己酉日，顾全武等人攻打余姚，明州刺史黄晟派遣士兵援助他们；董昌派遣他的部将徐章支援余姚，结果被顾全武拦击擒获。

夏季四月辛酉日，黄河水涨，即将淹毁滑州城，朱全忠命令挖掘河道，把黄河一分为二，两条河夹着滑州城向东流去，造成的危害更加严重。

李克用攻打罗弘信，进攻洹水，斩杀魏州的士兵一万多人，然后进兵攻打魏州。

武安节度使刘建锋既得志，嗜酒，不亲政事。长直 ［长直：长期当值。］
兵陈赡妻美，建锋私之。赡袖铁挝击杀建锋；诸将杀赡，迎行军司马张佶为留后。佶将入府，马忽踶啮，伤左髀。时马殷攻邵州未下，佶谢诸将曰：“马公勇而有谋，宽厚乐善，吾所不及，真乃主也。”乃以牒召之。殷犹豫未行，听直军将姚彦章说殷曰：“公与刘龙骧 ［刘龙骧：即刘建锋。］
、张司马 ［张司马：即张佶。］
，一体之人也，今龙骧遇祸，司马伤髀，天命人望，舍公尚谁属哉！”殷乃使亲从都副指挥副使李琼留攻邵州，径诣长沙。

淮南兵与镇海兵战于皇天荡，镇海兵不利，杨行密遂围苏州。

钱镠、锺传、杜洪畏杨行密之强，皆求援于朱全忠；全忠遣许州刺史朱友恭将兵万人渡淮，听以便宜从事。

董昌使人觇钱镠兵，有言其强盛者辄怒，斩之；言兵疲食尽，则赏之。戊寅，袁邠以余姚降于镠；顾全武、许再思进兵至越州城下。五月，昌出战而败，婴城自守，全武等围之。昌始惧，去帝号，复称节度使。

武安节度使刘建锋得到长沙之后就志得意满了，嗜好饮酒，不再亲自处理政事。长期当值的卫兵陈赡的妻子很漂亮，刘建锋同她私通，陈赡把铁挝藏在衣袖里击杀刘建锋；各将将领又把陈赡杀了，迎接行军司马张佶做武安留后。张佶即将进入节度使司时，他的坐骑突然发狂踢他、咬他，使他的左大腿受伤。当时马殷攻打邵州还没有攻克，张佶就向各位拥立他的将领道歉说：“马公英勇而有谋略，待人宽厚，乐于行善，我不如他，他才是你们真正的主帅。”于是用公文召请他来长沙。马殷迟疑不决，没有启程，听直军将姚彦章游说马殷说：“你与刘建锋、张佶属于同样的人才，如今刘建锋遇难身死，张佶大腿骨受伤，天命的寄托，人们的期望，除了您还能有谁呢！”马殷于是派遣亲近的侍从都副指挥使李琼留下来继续攻打邵州，他本人径直去了长沙。

淮南军与镇海军在黄天荡展开交战，结果镇海军被打败，杨行密于是进兵包围了苏州。

钱镠、锺传、杜洪畏惧杨行密的强盛，都向朱全忠请求救援；朱全忠派遣许州刺史朱友恭率领一万士兵渡过淮水，让他根据情况权宜行事。

董昌派人窥探钱镠军队的情况，有人报告说钱镠的军势强盛，董昌就非常恼怒，把他斩杀；那些报告说钱镠军队疲敝不堪、粮食吃光的人，董昌就奖赏他。戊寅日，袁邠献出余姚向钱镠投降；顾全武、许再思进兵到达越州城下。五月，董昌带领军队出城交战，被打败，只好环绕城墙固守，顾全武等人就把董昌围困起来。董昌这才惊慌恐惧，除去了帝号，恢复节度使的称号。

马殷至长沙，张佶肩舆入府，坐受殷拜谒，已，乃命殷升听事，以留后让之，即趋下，帅将吏拜贺，复为行军司马，代殷将兵攻邵州。

癸未，苏州常熟镇使陆郢以州城应杨行密，虏刺史成及。行密阅及家所蓄，惟图书、药物，贤之，归，署行军司马。及拜且泣曰：“及百口在钱公所，失苏州不能死，敢求富贵！愿以一身易百口之死！”引佩刀欲自刺。行密遽执其手，止之，馆于府舍。其室中亦有兵仗，行密每单衣诣之，与之共饮膳，无所疑。

钱镠闻苏州陷，急召顾全武，使趋西陵备行密，全武曰：“越州贼之根本，奈何垂克弃之！请先取越州，后复苏州。”镠从之。

淮南将朱延寿奄至蕲州，围其城。大将贾公铎方猎，不得还，伏兵林中，命勇士二人衣羊皮夜入延寿所掠羊群，潜入城，约夜半开门举火为应，复衣皮返命。公铎如期引兵至城南，门中火举，力战，突围而入。延寿惊曰：“吾常恐其溃围而出，反溃围而入，如此，城安可猝拔！”乃白行密，求军中与公铎有旧者持誓书金帛往说之，许以婚。寿州团练副使柴再用请行，临城与语，为陈利害。数日，公铎及刺史冯敬章请降。以敬章为左都押牙，公铎为右监门卫将军。延寿进拔光州，杀刺吏刘存。

马殷到了长沙，张佶乘坐轿子进入节度使司中，坐着接受马殷的拜见，礼毕，张佶就命令马殷升堂处理政事，把留后的职位让给他，随即快速走下来，率领将领与官吏向马殷跪拜道贺，张佶重新担任行军司马，代替马殷带领士兵攻打邵州。

癸未日，苏州常熟镇使陆郢献出苏州城响应杨行密，并且俘虏了苏州刺史成及。杨行密看到成及家中积蓄的东西只有图书、药物，认为他非常贤明，就送他回去，署任他为行军司马。成及拜谢杨行密，流着眼泪说：“我成及全家一百口人在钱公那里，我今天失掉苏州而不能以死谢罪，哪里还敢寻求荣华富贵！希望用我一个人的性命换取全家百口人的性命！”说着举起佩刀就要自杀。杨行密迅速抓住他的手，阻止他，让他住在节度使司的宅院里。成及的房间里也有兵器，杨行密经常穿着单衣去成及那里，同他一起喝酒吃饭，没有一点疑虑。

钱镠听说苏州失陷，立刻召来顾全武，命令他赶快到西陵去防范杨行密，顾全武说：“越州是贼寇的根本，为什么要在眼看就要攻克的时候舍弃它！请求先攻取越州，然后再去收复苏州。”钱镠采纳了顾全武的建议。

淮南将领朱延寿突然抵达蕲州城下，围攻蕲州城。恰逢蕲州的大将贾公铎正在城外打猎，不能回去，贾公铎就在树林里埋伏士兵，命令两个勇猛的士兵身穿羊皮在夜里进入朱延寿所劫持的羊群，秘密潜入城中，与城里的人约定在半夜打开城门，举起火把互相呼应，然后又身穿羊皮回到贾公铎那里复命。贾公铎在约定的时间来到蕲州城的南面，看到城门中高举火把，贾公铎就竭力作战，突破朱延寿的重围，进入城中。朱延寿大为惊讶地说：“我一直担心贾公铎会冲破重围逃出，如今反而是突破包围进去，这样看来，哪里能够立刻攻克蕲州城！”朱延寿于是报告杨行密，寻求军中与贾公铎有旧交情的人拿着盟誓的书信以及金银、布帛前往游说他，并许诺与贾公铎结为姻亲。寿州团练副使柴再用请求前往，在临近蕲州城的地方同贾公铎说话，陈述利害关系。过了几天，贾公铎与刺史冯敬章请求投降。杨行密任命冯敬章担任左都押牙，贾公铎担任右监门卫将军。朱延寿乘胜进兵攻克光州，斩杀光州刺史刘存。

丙戌，上遣中使诣梓州和解两川，王建虽奉诏还成都，然犹连兵 ［连兵：交兵，交战。］
未解。

崔昭纬复求救于朱全忠。戊子，遣中使赐昭纬死，行至荆南，追及，斩之，中外咸以为快。

荆南节度使成汭与其将许存溯江略地，尽取滨江州县。武泰节度使王建肇弃黔州，收余众保丰都。存又引兵西取渝、涪二州，汭以其将赵武为黔中留后，存为万州刺史。

汭知存不得志，使人诇 ［诇：侦察，探听。］
之，曰：“存不治州事，日出蹴鞠。”汭曰：“存将逃走，先匀足力也。”遣兵袭之，存弃城走；其众稍稍归之，屯于茅坝。赵武数攻丰都，王建肇不能守，与存皆降于王建，建忌存勇略，欲杀之，掌书记高烛曰：“公方总揽英雄以图霸业，彼穷来归我，奈向杀之！”建使戍蜀州，阴使知蜀州王宗绾察之。宗绾密言存忠勇谦谨，有良将才，建乃舍之，更其姓名臼王宗播，而宗绾竟不使宗播知其免己也。宗播元从孔目官柳修业，每劝宗播慎静以免祸。其后宗播为建将，遇强敌诸将所惮者，以身先之。及有功，辄称病，不自伐，由是得以功名终。

丙戌日，皇上派遣中使到达梓州去劝说东川节度使顾彦晖与西川节度使王建和解，王建虽然奉行诏命返回成都，但是仍然连续交战，没有和解。

崔昭纬又向朱全忠求救。戊子日，朝廷派遣中使把崔昭纬赐死，崔昭纬走到荆南，中使追来了，把他斩杀，朝廷内外都感到大快人心。

荆南节度使成汭与他的部将许存沿着长江逆流而上，抢夺地盘，把全部长江沿岸的州县都夺取、占领了。武泰节度使王建肇舍弃黔州，收集残余部众退保丰都县。许存又率领军队向西攻取渝州和涪州，成汭命令他的部将赵武担任黔中留后，许存担任万州刺史。

成汭知道许存没有实现心愿，派人去窥探他的举动，回来报告说：“许存不治理州中的事务，每天出去踢球取乐。”成汭说：“许存将要逃跑，现在在锻炼他的脚力。”于是派遣军队袭击许存，许存弃城逃跑；许存的部众渐渐投归他，驻扎在茅坝。赵武屡次攻打丰都，王建肇不能坚守，同许存一起向王建投降了。王建忌惮许存的勇猛和谋略，想要杀了他，掌书记高烛说：“您正在全力招揽天下的英雄豪杰，来图谋称霸的大业，许存在穷困之时来投靠我们，为什么要杀掉他呢！”王建就命令许存戍守蜀州，让掌理蜀州事务的王宗绾暗中监视许存。王宗绾秘密告诉王建说，许存忠于职守，英勇有为，谦恭谨慎，是一个优秀的将领，王建这才改变了过去的想法，把他的姓名改为王宗播，然而王宗绾却没有让王宗播知道，当初是他向王建进言而使他避过劫难。最早追随王宗播的孔目官柳修业经常劝说王宗播要谨慎沉着，来避免不测之祸。后来王宗播成为王建的将领，遇到强敌时，诸位将领都畏惧害怕，他就率先冲锋陷阵，等到论功行赏的时候，就推脱有病，绝不高傲自夸，所以王宗播得以终身保全功名。

甲午，夜，顾全武急攻越州，乙未旦，克其外郭，董昌犹据牙城拒之。戊戌，镠遣昌故将骆团绐昌云：“奉诏，令大王致仕归临安。”昌乃送牌印，出居清道坊。己亥，全武遣武勇都监使吴璋以舟载昌如杭州，至小江南，斩之，并其家三百余人，宰相李邈、蒋瓌以下百余人。昌日在围城中，贪吝日甚，口率民间钱帛，减战士粮。及城破，库有杂货五百间，仓有粮三百万斛。钱镠传昌首于京师，散金帛以赏将士，开仓以振贫乏。

李克用攻魏博，侵掠遍六州。朱全忠召葛从周于郓州，使将兵营洹水以救魏博，留庞师古攻郓州。六月，克用引兵击从周，汴人多凿坎于陈前，战方酣，克用之子铁林指挥使落落马遇坎而踬，汴人生擒之；克用自往救之，马亦踬，几为汴人所获；克用顾射汴将一人，毙之，乃得免。克用请修好以赎落落，全忠不许，以与罗弘信，使杀之。克用引军还。

葛从周自洹水引兵济河，屯于杨刘，复击郓，及兖、郓、河东之兵战于故乐亭，破之。兖、郓属城皆为汴人所据，屡求救于李克用，克用发兵赴之，为罗弘信所拒，不得前，兖、郓由是不振。

甲午日夜间，顾全武猛烈地攻打越州，乙未日早晨，攻下了越州的外城，董昌依然据守内城顽强抵抗。戊戌日，钱镠派遣董昌过去的将领骆团欺骗董昌说：“奉朝廷的诏令，命令大王您辞官回到临安。”董昌于是送出牌照和官印，从内城迁出，住到清道坊。己亥日，顾全武派遣武勇都监使吴璋用船只护送董昌到杭州，走到小江南，把他杀了，一并杀死董昌全族三百多人，以及董昌任用的宰相李邈、蒋瓌以下的一百多人。董昌被围困在越州城中时，贪婪吝啬一天比一天严重，按照人口数目计算聚敛民间的钱财、布帛，减少作战将士的粮食。等到越州城被攻破，府库内有各种杂货五百间，粮仓中存放粮食三百万斛。钱镠把董昌的首级传送到京师，并且把金银、布帛奖赏给军中将士，打开粮仓救济贫穷困乏的百姓。

李克用攻打魏博节度使罗弘信，侵犯掠夺遍及魏州、博州、贝州、卫州、澶州、相州。朱全忠把葛从周从郓州召回，命令他率领军队驻扎在洹水，来救援魏博节度使罗弘信，把庞师古留下来接着攻打郓州。六月，李克用带领士兵攻打葛从周，汴州士兵在洹水的军阵之前挖凿了很多沟坎，战争正打得激烈的时候，李克用的儿子铁林指挥李落落的坐骑踩到沟坎跌倒了，汴州士兵把他擒住；李克用亲自去营救李落落，他的马也跌倒了，差一点就被汴州士兵擒获了；李克用回身发箭射击一个汴州军队的将领，把他射死，这才免遭被擒。李克用请求与朱全忠和解来赎回儿子李落落，朱全忠没有同意，把李落落交给魏博节度使罗弘信，命令他把李落落杀了。李克用带领军队返回晋阳。

葛从周从洹水率领军队渡过黄河，屯驻在杨刘，再次攻打郓州，与兖州、郓州、河东的军队在故乐亭交战，把他们打败。兖州、郓州所属的州城都被汴州军队占领，兖州的朱瑾与郓州的朱瑄屡次向李克用请求救援，李克用派遣军队前往救援，被魏博节度使罗弘信阻拦，不能前进，兖州、郓州从此不能再振作起来。

初，李克用屯渭北，李茂贞、韩建惮之，事朝廷礼甚恭。克用去，二镇贡献渐疏，表章骄慢，上自石门还，于神策两军之外，更置军圣、捧宸、保宁、宣化等军，选补数万人，使诸王将之；嗣延王戒丕、嗣覃王嗣周又自募麾下数千人。茂贞以为欲讨己，语多怨望，嫌隙日构。茂贞亦勒兵扬言欲诣阙讼冤；京师士民争亡匿山谷。上命通王滋及嗣周、戒丕分将诸军以卫近畿 ［近畿：京师附近地区。］
，戒丕屯三桥。茂贞遂表言“延王无故称兵讨臣，臣今勒兵入朝请罪。”上遽遣使告急于河东。丙寅，茂贞引兵逼京畿，覃王与战于娄馆，官军败绩。

起初，李克用屯驻在渭水以北一带时，李茂贞、韩建忌惮他，事奉朝廷的礼节非常恭谦。李克用离开之后，这两个镇所向朝廷进献的财物就越来越少了，上呈给皇上的表章傲慢不逊。皇上从石门返回之后，除了左、右神策军外，又设置了安圣、捧宸、保宁、宣化等军队，选择增补了几万名士兵，派遣诸王统领他们；嗣延王李戒丕、嗣覃王李嗣周另外又招募了部众几千人。李茂贞认为朝廷招募士兵是为了讨伐他，说了很多抱怨愤恨的话，朝廷与李茂贞之间的嫌隙日益加深。李茂贞也整顿队伍，扬言说要到朝廷去诉讼冤屈；京师里的百姓争先恐后地逃到山谷中藏匿起来。皇上命令李滋以及李嗣周、李戒丕分别带领军队护卫京师附近地区，并且命令李戒丕驻扎在三桥。李茂贞于是上表说“延王无缘无故地出动军队讨伐我，我今天就要带领军队进入朝廷请求治罪”。皇上立刻派遣使臣向河东节度使李克用告急。丙寅日，李茂贞带领军队进逼京畿一带，覃王李嗣周与他们在娄馆交战，结果官军被打败。

秋七月，茂贞进逼京师。延王戒丕曰：“今关中藩镇无可依者，不若自鄜州济河，幸太原，臣请先往告之。”辛卯，诏幸鄜州；壬辰，上出至渭北；韩建遣其子从允奉表请幸华州，上不许。以建为京畿都指挥、安抚制置及开通四面道路、催促诸道纲运等使。而建奉表相继，上及从官亦惮远去，癸己，至富平，遣宣徽使元公讯召建，面议去留。甲午，建诣富平见上，顿首涕泣言：“方今藩臣跋扈者，非止茂贞。陛下若去宗庙园陵，远巡边鄙，臣恐车驾济河，无复还期。今华州兵力虽微，控带关辅，亦足自固。臣积聚训厉 ［训厉：训练勉励。］
，十五年矣，西距长安不远，愿陛下临之，以图兴复。”上乃从之。乙未，宿下邽；丙申，至华州，以府署为行宫；建视事于龙兴寺。茂贞遂入长安，自中和以来所葺宫室、市肆，燔烧俱尽。

秋季七月，李茂贞进军逼迫京师。延王李戒丕说：“现在关中一带的藩镇没有一位可以依赖，不如在鄜州渡过黄河，前往太原，请先派我去通知他们。”辛卯日，皇上下诏令出巡鄜州；壬辰日，皇上离开京师到了渭水之北；韩建派遣他的儿子韩从允奉表请求皇上到华州去，皇上没有同意。任命韩建担任京畿都指挥、安抚制置使及开通四面道路使、催促诸道纲运使等职。然而韩建接二连三地进呈的表章，皇上与随从的朝中官员也害怕到远处去，癸巳日，皇上到了富平，派遣宣徽使元公讯召来韩建，与他当面商议去留。甲午日，韩建前往富平拜见皇上，他跪拜在地痛哭流泪地说：“现在各藩镇大臣霸道蛮横的，不止一个李茂贞。陛下倘若离开宗庙园陵，远巡到边远的地方，我担心皇上您渡过黄河后，就再没有返回的时候了。如今华州的军队虽然不是很强大，但是控制关中三辅一带，还是足够自卫的。我在这里积聚财物，训练勉励军队，已经有十五年了，而且华州距离西边的长安并不是很远，希望陛下能亲临华州，来图谋振兴光复。”皇上于是依从了韩建的意见。乙未日，皇上就住在下邽；丙申日，到达华州，把韩建的节度使的官署作为行宫；韩建则改在龙兴寺处理政务。李茂贞进入长安，自从中和年间以来所修葺的宫室、街市、店铺等，全都被李茂贞焚烧毁坏。

乙巳，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崔胤同平章事，充武安节弃使。上以胤，崔昭纬之党也，故出之。

丙午，以翰林学士承旨、尚书左丞陆扆为户部侍郎、同平章事。扆，陕人也。

水部郎中何迎表荐国子《毛诗》博士襄阳朱朴，才如谢安，道士许岩士亦荐朴有经济才。上连日召对，朴有口辩，上悦之，曰：“朕虽非太宗，得卿如魏徵矣。”赐以金帛，并赐何迎。

以徐彦若为大明宫留守，兼京畿安抚制置等使。

杨行密表请上迁都江淮，王建请上幸成都。

宰相畏韩建，不敢专决政事。八月丙辰，诏建关议朝政；建上表固辞，乃止。

韩建移檄诸道，令共输资粮诣行在。李克用闻之，叹曰：“去岁从余言，岂有今日之患！”又曰：“韩建天下痴物 ［痴物：骂人的话，蠢人，笨东西。］
，为贼臣弱帝室，是不为李茂贞所擒，则为朱全忠所虏耳！”因奏将与邻道发兵入援。

加钱镠兼中书令。

癸丑，以王建为凤翔西面行营招讨使。

乙巳日，朝廷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崔胤为同平章事，充任武安节度使。皇上因为崔胤是崔昭纬的同党，所以把他贬出朝廷。

丙午日，朝廷任命翰林学士承旨、尚书左丞陆扆担任户部侍郎、同平章事。陆扆，是陕州人。

水部郎中何迎向朝廷上表，举荐国子监《毛诗》博士襄阳人朱朴，说他的才华可与谢安相比，道士许岩士也向朝廷举荐说朱朴有经邦济世的才能。皇上于是连续几天召见朱朴询问时事，朱朴有辩才，皇上很喜欢他，说：“朕虽然不是太宗，但是得到你就如同得到魏徵一样。”皇上赏赐金银、布帛给朱朴，并且奖赏何迎。

朝廷任命徐彦若担任大明宫留守，兼任京畿安抚制置等使。

杨行密上表请求皇上迁都到江淮，王建则请求皇上到成都去。

朝中宰相惧怕韩建，不敢擅自决断政事。八月丙辰日，皇上诏令韩建入朝议论朝廷政事；韩建上表坚决辞谢，皇上于是停止召见。

韩建向各道移送檄文，命令他们共同输送财物、粮食到皇上这里。李克用听说之后，感叹地说：“如果皇上去年听从了我的话，哪里会有今天的祸患！”又说：“韩建这个当今世上的蠢人，做乱臣贼子，削弱皇室，他不被李茂贞擒获，就被朱全忠掳走！”李克用于是上奏朝廷说将与邻近各道发动军队前往救援。

朝廷加封钱镠兼任中书令。

癸丑日，朝廷任命王建担任凤翔西面行营招讨使。

甲寅，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王抟同平章事，充威胜节度使。

上愤天下之乱，思得奇杰之士不次用之。国子博士朱朴自言：“得为宰相，月余可致太平。”上以为然。乙丑，以朴为左谏议大夫、同平章事。朴为人庸鄙迂僻，无他长。制出，中外大惊。

丙寅，加韩建兼中书令。

九月庚辰，升福建为威武军，以观察使王潮为节度使。

以湖南留后马殷判湖南军府事。殷以高郁为谋主。郁，扬州人也。殷畏杨行密、成汭之强，议以金帛结之，高郁曰：“成汭不足畏也，行密公之雠。虽以万金赂之，安肯为吾援乎！不若上奉天子，下抚士民，训卒厉兵，以修霸业，则谁与为敌矣。”殷从之。

崔胤出镇湖南，韩建之志也。胤密求援于朱全忠，且教之营东都宫阙，表迎车驾。且全忠与河南尹张全义表请上廷都洛阳，全忠仍请以兵二万迎车驾，且言崔胤忠臣，不宜出外。韩建惧，复奏召胤为相，遣使谕全忠以且宜安静，全忠乃止。乙未，复以胤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以翰林学士承旨、兵部侍郎崔远同平章事。远，珙弟玙之孙也。

甲寅日，朝廷任命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王抟为同平章事，充任威胜节度使。

皇上忿恨天下战乱不宁，想得到奇特杰出的人才，不依照次序任用他。国子博士朱朴说：“如果让我担任宰相，只要一个多月就可以使天下太平。”皇上相信了他的话。乙丑日，朝廷任命朱朴担任左谏议大夫、同平章事。朱朴这个人平庸卑鄙、迂腐邪僻，并没有其他长处。诏令下达后，朝廷内外都大为震惊。

丙寅日，朝廷加封韩建兼任中书令。

九月庚辰日，朝廷晋升福建为威武军，任命福建观察使王潮担任威武节度使。

朝廷任命湖南留后马殷主理湖南军府的事务。马殷任用高郁做自己的谋主。高郁是扬州人。马殷惧怕杨行密、成汭的强大势力，商议用金银和布帛与杨行密、成汭结交，高郁说：“成汭不值得畏惧，杨行密是您的仇敌，即使赠送给他一万两黄金，他也不会成为我们的援手！不如向上侍奉天子，向下抚慰士民，训练士兵，修治装备，来图谋霸业，还有谁还敢与我们为敌呢！”马殷听从了高郁的建议。

崔胤被贬出朝廷镇守湖南，是韩建的主意。崔胤秘密向朱全忠请求援助，并且教他营建东都洛阳的宫殿，向朝廷上表迎接天子。朱全忠于是同河南尹张全义一起向朝廷上表请求皇上迁都洛阳，朱全忠仍然要求派遣两万士兵去迎接天子的车驾，并且说崔胤是忠臣，不应该把他贬出朝廷。韩建恐惧，又上奏请求召来崔胤担任宰相，派遣使臣晓谕朱全忠应该暂且保持安宁，朱全忠这才停止行动。乙未日，朝廷再次任命崔胤担任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任命翰林学士承旨、兵部侍郎崔远为同平章事。崔远是崔珙弟弟崔玙的孙子。

丁酉，贬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陆扆为硖州刺史。崔胤恨扆代己，诬扆，云党于李茂贞而贬之。

己亥，以朱朴兼判户部，凡军旅财赋之事，上一以委之。以孙偓为凤翔四面行营都统，又以前定难节度使李思谏为静难节度使，兼副都统。

以保大留后李思敬为节度使。

河东将李存信攻临清，败汴将葛从周于宗城北，乘胜至魏州北门。

冬十月壬子，加孙偓行营节度、招讨、处置等使。丁已，以韩健权知京兆尹，兼把截使。戊午，李茂贞上表请罪，愿得自新，仍献助修宫室钱；韩建复佐佑之，竟不出师。

钱镠令两浙吏民上表，请以镠兼领浙东；朝廷不得已，复以王抟为吏部尚书、同平章事，以镠为镇海、威胜两军节度使。丙子，更名威胜曰镇东军。

丁酉日，朝廷把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陆扆贬谪为硖州刺史。崔胤恼恨陆扆代替自己，就诬告陆扆，说他是李茂贞的党羽，把他贬谪。

己亥日，朝廷任命朱朴兼管户部，凡是军旅费用、财政赋税等事，皇上全部委托给朱朴掌管。朝廷还任命孙偓担任凤翔四面行营都统，又任命前定难节度使李思谏担任静难节度使，兼任凤翔四面行营副都统。

朝廷任命保大留后李思敬担任节度使。

河东将领李存信攻打临清，在宗城县北打败汴州军队的将领葛从周，乘胜进兵直抵魏州城的北门。

冬季十月壬子日，朝廷加封孙偓担任行营节度使、招讨使、处置使等职。丁巳日，朝廷任命韩建暂时代理京兆尹，兼任把截使。戊午日，李茂贞向朝廷上表请罪，希望能改过自新，并进献财物帮助朝廷修缮长安城的宫殿；韩建又在旁边替李茂贞求情，朝廷竟然因此没有出动军队讨伐李茂贞。

钱镠命令两浙的官员、百姓向朝廷上表，请求朝廷任命钱镠兼管浙东；朝廷没有办法，又任命王抟担任吏部尚书、同平章事，任命钱镠担任镇海、威胜两军的节度使。丙子日，朝廷把威胜军更名为镇东军。

李克用自将攻魏州，败魏兵于白龙潭，追至观音门。朱全忠复遣葛从周救之，屯于洹水，全忠以大军继之，克用乃还。

加河中节度使王珂同平章事。

十一月，朱全忠还大梁，复遣葛从周东会庞师古，攻郓州。

湖州刺史李师悦求旌节，诏置忠国军于湖州，以师悦为节度使。赐告身旌节者未入境，戊子，师悦卒。杨行密表师悦子前绵州刺史彦徽知州事。

淮南将安仁义攻婺州。

十二月，东川兵焚掠汉、眉、资、简之境。

清海节度使薛王知柔行至湖南，广州牙将卢琚、谭弘玘据境拒之，使弘玘守端州。弘玘结封州刺史刘隐，许妻以女。隐伪许之，托言亲迎，伏甲舟中，夜入端州，斩弘玘；遂袭广州，斩琚；具军容迎知柔入视事，知柔表隐为行军司马。

李克用亲自带领士兵攻打魏州，在白龙潭把魏州军队打败，一直追击到观音门。朱全忠再次派遣葛从周前去救援魏州，率领军队驻扎在洹水，朱全忠带领大军跟随在后面，李克用这才返回晋阳。

朝廷加封河中节度使王珂为同平章事。

十一月，朱全忠返回大梁，又派遣葛从周向东与庞师古会合，一同攻打郓州的朱瑄。

湖州刺史李师悦向朝廷求取节度使的旌旗节钺，朝廷诏令在湖州设置忠国军，任命李师悦担任节度使。朝廷所派遣的给李师悦颁赐委任状与旌旗节钺的使者还没有进入湖州境内，戊子日，李师悦就去世了。杨行密于是向朝廷上表请求任命李师悦的儿子前绵州刺史李彦徽掌理湖州的事务。

淮南的将领安仁义攻打婺州。

十二月，东川节度使顾彦晖的士兵在汉州、眉州、资州、简州境内焚烧掠夺。

清海节度使薛王李知柔走到湖南，广州牙将卢琚、谭弘玘占据广州抗拒他，派谭弘玘防守端州。谭弘玘结交封州刺史刘隐，许诺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为妻。刘隐假装同意这桩婚事，以迎亲为借口，在船上埋伏士兵、武器，趁夜进入端州，把谭弘玘杀死；又袭击广州，把卢琚斩杀；接着整顿军容迎接薛王李知柔进入节度使司府处理事务，李知柔上表请求朝廷任命刘隐担任行军司马。

卷第二百六十一·唐纪七十七

起强圉大荒落（公元897年），尽屠维协洽，凡三年（公元899年）。

昭宗圣穆景文孝皇帝中之上

乾宁四年（丁巳，公元897年）

春正月甲申，韩建奏：“防城将张行思等告睦、济、韶、通、彭、韩、仪、陈八王谋杀臣，劫车驾幸河中。”建恶诸王典兵，故使行思等告之。上大惊，召建谕之，建称疾不入。令诸王诣建自陈，建表称：“诸王忽诣臣理所，不测事端。臣详酌事体，不应与诸王相见。”又称：“诸王当自避嫌疑，不可轻为举措。陛下若以友爱含容，请依旧制，令归十六宅，妙选师傅，教以诗书，不令典兵预政。”且曰：“乞散彼乌合之兵，用光麟趾 ［麟趾：高贵的。］
之化。”建虑上不从，引麾下精兵围行宫，表疏连上。上不得已，是夕，诏诸王所领军士并纵归田里，诸王勒归十六宅，其甲兵并委韩建收掌。建又奏：“陛下选贤任能，足清祸乱，何必别置殿后四军！纵有厚薄之恩，乖无偏无党之道。且所聚皆坊市无赖奸猾之徒，平居犹思祸变，临难必不为用，而使之张弓挟刃，密迩皇舆，臣窃寒心，乞皆罢。”诏亦从之。于是殿后四军二万余人悉散，天子之亲军尽矣。捧日都头李筠，石门扈从功第一，建复奏斩于大云桥。建又奏：“玄宗之末，永王璘暂出江南，遽谋不轨。代宗时吐蕃入寇，光启中朱玫乱常，皆援立宗支以系人望。今诸王衔命四方者，乞皆召还。”又奏：“诸方士出入禁庭，眩惑圣听，宜皆禁止，无得入宫。”诏悉从之。建既幽诸王于别第 ［别第：正宅之外的住宅。］
，知上意不悦，乃奏请立德王为太子，欲以解之。丁亥，诏立德王祐为皇太子，仍更名裕。

昭宗圣穆景文孝皇帝中之上

乾宁四年（丁巳，公元897年）

春季正月甲申日，韩建奏报朝廷说：“防城将张行思等指控睦、济、韶、通、彭、韩、仪、陈八王密谋杀害我，要劫持圣上到河中。”韩建憎恶诸王管理军队，因此唆使张行思等指控他们。皇上非常震惊，召见韩建，要对他解释，韩建以生病作为借口拒不到来。皇上又命诸王拜访韩建自己说明情况，韩建上表称：“诸王突然到我的住所来，难以预测他们要做什么。我详细地斟酌这件事，不应该与诸王见面。”韩建还说：“诸王应该主动躲避嫌疑，不要轻举妄动。陛下要是因为手足情谊包容他们，就请按照旧制，命诸王返回十六宅，精心选拔师傅，教他们诗文书画，而并非让他们管理军队干涉朝政。”并且说：“请求将诸王属下的乌合之众解散，来光大高贵的教化。”韩建担心皇上不依从他的意见，就带领麾下精锐士兵包围行宫，表章奏疏连续呈递到朝廷。皇上迫不得已，当天夜里，诏令诸王所统领的军中士兵纷纷解散回到田间故里，诸王被勒令返回十六宅，诸王的铠甲武器全都交给韩建管理。韩建还上奏说：“陛下选拔贤能任用能士，这样足以铲除祸患平定战乱，何需额外设置殿后的四支亲军呢！显然皇恩有薄厚亲疏的区别，和没有偏私没有结党的王道相背离。况且这四支亲军之中，聚合的全是市镇街坊中无所事事教化奸邪的无耻之徒，他们在太平盛世的时候还试图作乱，朝廷一旦遇到困境他们肯定不会为陛下效力的，但如今却让这群人拉弓拔刀，紧随陛下的车驾，我私下里为您寒心，请求立刻解散亲军。”皇上颁布诏书，又听从了韩建的意见。于是殿后的四支军队共二万余人全都解散，天子的亲军消失殆尽。捧日都头李筠，当初在石门跟随保护皇上，功劳数第一，韩建又奏报朝廷，把李筠斩杀于华州大云桥。韩建又上奏说：“玄宗末年，永王李璘暂时前往江南任职，很快就背叛朝廷密谋不轨。代宗时吐蕃侵袭，光启年间朱玫叛乱，他们全都是依靠拥立皇室宗族的分支来拉拢民心的。如今诸王奉陛下的命令分散在四方，请求将他们全部召回朝廷。”韩建还奏称：“那些吹嘘仙术的方士在皇宫随意出入，干扰迷惑皇帝的视听，应该全部禁止，严禁他们进入皇宫。”皇上下诏全部依从韩建所奏。韩建将皇室各王囚禁在正宅之外的住所后，知道皇上心里很不高兴，于是上呈奏章请求将德王立为太子，想以此来缓解皇上的不悦。丁亥日，皇上颁布诏令立德王李祐为皇太子，依照成制更名为李裕。

庞师古、葛从周并兵攻郓州，朱瑄兵少食尽，不复出战，但引水为深壕以自固。辛卯，师古等营于水西南，命为俘梁。癸已，潜决濠水。丙申，浮梁成，师古夜以中军先济。瑄闻之，弃城奔中都，葛从周逐之，野人 ［野人：村野农夫。］
执瑄及妻子以献。

己亥，罢孙偓凤翔四面行营节度等使，以副都统李思谏为宁塞节度使。钱镠使行军司马杜稜救婺州。安仁义移兵攻睦州，不克而还。

朱全忠入郓州，以庞师古为天平留后。朱瑾留大将康怀贞守兖州。与河东将史俨、李承嗣掠徐州之境以给军食。全忠闻之，遣葛从周将兵袭兖州。怀贞闻郓州已失守，汴兵奄至，遂降。二月戊申，从周入兖州，获瑾妻子。朱瑾还，无所归，帅其众趋沂州，刺史尹处宾不纳，走保海州，为汴兵所逼，与史俨、李承嗣拥州民渡淮，奔杨行密。行密逆 ［逆：迎接。］
之于高邮，表瑾领武宁节度使。

庞师古、葛从周将兵力联合起来攻打郓州，朱瑄兵力较少粮草也吃光了，于是不再出城作战，只是将水引入灌满壕沟自行坚守。辛卯日，庞师古等在河水西南安营扎寨，命令士兵架起浮桥。癸巳日，悄悄挖掘壕沟放水。丙申日，浮桥架好，庞师古趁着夜色派中军率先渡过。朱瑄听说此事，放弃郓州城逃向中都县，葛从周在后面追赶，农夫抓住朱瑄及他的妻子儿子献给葛从周。

己亥日，朝廷罢免孙偓的凤翔四面行营节度等使一职，任命副部统李思谏为宁塞节度使。钱镠命令行军司马杜稜前去救援婺州。安仁义调拨大军袭击睦州，最后无功而返。

朱全忠来到郓州，任命庞师古为天平留后。朱瑾将大将康怀贞留下戍守兖州，他自己和河东将领史俨、李承嗣一同进入徐州境内掠夺来作为军需粮草。朱全忠听闻此事，派葛从周领兵攻打兖州。康怀贞听闻郓州已经失守，汴州大军又突然到来，于是投降。二月戊申日，葛从周来到兖州城，抓获朱瑾的妻子、儿子。朱瑾回到兖州的时候，无处可归，只能率领属下前往沂州，沂州刺史尹处宾拒不接纳他，朱瑾没有办法又逃到海州坚守，受到汴州大军的逼迫，只能和史俨、李承嗣劫持海州的百姓横渡淮水，投靠杨行密。杨行密在高邮迎接朱瑾，并上表朝廷请求让朱瑾兼任武宁节度使。

全忠纳瑾之妻，引兵还，张夫人逆于封丘，全忠以得瑾妻告之。夫人请见之，瑾妻拜，夫人答拜，且泣曰：“兖、郓与司空同姓，约为兄弟，以小故恨望，起兵相攻，使吾姒 ［姒：嫂子。］
辱于此。他日汴州失守，吾亦如吾姒之今日乎！”全忠乃送瑾妻于佛寺为尼，斩朱瑄于汴桥。于是郓、齐、曹、棣、兖、沂、密、徐、宿、陈、许、郑、滑、濮皆入于全忠。惟王师范保淄青一道，亦服于全忠。李存信在魏州，闻兖、郓皆陷，引兵还。

淮南旧善水战，不知骑射，及得河东、兖、郓兵，军声大振。史俨、李承嗣皆河东骁将，李克用深惜之，遣使间道诣杨行密请之。行密许之，亦遣使诣克用修好。

戊午，王建遣邛州刺史华洪、彭州刺史王宗祐将兵五万攻东川，以戎州刺史王宗谨为凤翔西面行营先锋使，败凤翔李继徽等于玄武。继徽本姓杨，名崇本，茂贞之假子 ［假子：义子，养子。］
也。

朱全忠纳朱瑾的妻子为妾，带领大军回到汴州，张夫人在封丘迎接他们，朱全忠将得到朱瑾妻子一事告诉张夫人。张夫人请求与朱瑾妻子见面，朱瑾妻子拜会张夫人，张夫人也还礼相拜，并且哭着说：“兖州、郓州和司空有相同的姓氏，约定成为兄弟，却因为微小的事情产生怨恨，导致兵戎相见，使嫂子受到如此侮辱。将来有一天汴州失守的话，我也会像嫂子如今一样！”朱全忠于是将朱瑾的妻子送至佛寺里出家为尼，在汴桥杀死朱瑄。于是，郓州、齐州、曹州、棣州、兖州、沂州、密州、徐州、宿州、陈州、许州、郑州、滑州、濮州全部归于朱全忠管理。只有王师范保留淄青一道，同样归附朱全忠。李存信在魏州，他得知兖州、郓州全都沦陷，就带领人马返回晋阳。

淮南士兵擅长水上作战，不擅长骑马射箭，等到得到河东、兖州、郓州兵力，军势大振。史俨、李承嗣全都是河东的骁勇战将，李克用很爱惜他们，派使者从小道拜访杨行密请求将他们放回。杨行密答应了，也派出使者拜访李克用重新修好。

戊午日，西州节度使王建派邛州刺史华洪、彭州刺史王宗祐带领五万大军攻打东川，任命戎州刺史王宗谨为凤翔西面行营先锋使，在玄武县打败凤翔李继徽等。李继徽原本姓杨，名崇本，是李茂贞的养子。

己未，赦天下。

上飨行庙。

庚申，王建以决云都知兵马使王宗侃为应援开峡都指挥使，将兵八千趋渝州；决胜都知兵马使王宗阮为开江防送进奉使，将兵七千趋沪州。辛酉，宗侃取渝州，降刺史牟崇厚。癸酉，宗阮拔泸州，斩刺史马敬儒，峡路始通。

凤翔将李继昭救梓州，留偏将 ［偏将：副将。］
守剑门，西川将王宗播击擒之。

乙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孙偓罢守本官，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朱朴罢为秘书监。朴既秉政，所言皆不效，外议沸腾。太子詹事马道殷以天文，将作监许岩士以医得幸于上，韩建诬二人以罪而杀之，且言偓、朴与二人交通，故罢相。

诏以杨行密为江南诸道行营都统，以讨武昌节度使杜洪。

己未日，大赦天下。

皇上到行庙祭祀。

庚申日，王建任命决云都知兵马使王宗侃为应援开峡都指挥使，带领八千名士兵赶赴渝州；任命决胜都知兵马使王宗阮为开江防送进奉使，带领七千名士兵赶赴沪州。辛未日，王宗侃攻陷渝州，招降刺史牟崇厚。癸酉日，王宗阮攻克沪州，杀死刺史马敬儒，峡路这才打通。

凤翔的将领李继昭支援梓州，留下副将戍守剑门，西川将领王宗播攻打并抓获他。

乙亥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孙偓被免除官衔，只留本职，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朱朴被贬为秘书监。朱朴执掌政事后，所说的话都没有见效，朝外议论不休。太子詹事马道殷因掌握天文，将作监许岩士因懂得医术而受到皇上宠信，韩建诬告二人有罪并处死他们，并说孙偓、朱朴和这二人彼此窜通信息，因此罢免宰相官职。

朝廷颁布诏命任命杨行密为江南诸道行营都统，征讨武昌节度使杜洪。

张佶克邵州，擒蒋勋。

三月丙子，朱全忠表曹州刺史葛从周为泰宁留后，朱友裕为天平留后，庞师古为武宁留后。

保义节度使王珙攻护国节度使王珂，珂求援于李克用，珙求援于朱全忠。宣武将张存敬、杨师厚败河中兵于猗氏 ［猗氏：山西省临猗附近。］
南。河东将李嗣昭败陕兵于猗氏，又败之于张店，遂解河中之围。师厚，斤沟人。嗣昭，克用弟克柔之假子也。

更名感义军曰昭武，治利州，以前静难节度使苏文建为节度使。

夏四月，以同州防御使李继瑭为匡国节度使。继瑭，茂贞之养子也。

以右谏议大夫李洵为两川宣谕使，和解王建及顾彦晖。

辛亥，钱镠遣顾全武等将兵三千自海道救嘉兴。己未，至城下，击淮南兵，大破之。

杜洪为杨行密所攻，求救于朱全忠。全忠遣其将聂金掠泗州，朱友恭攻黄州。行密遣右黑云都指挥使马珣等救黄州。黄州刺史瞿章闻友恭至，弃城，拥众南保武昌寨。

张佶攻陷邵州，抓获蒋勋。

三月丙子日，朱全忠上表朝廷请求委任曹州刺史葛从周为泰宁留后，朱友裕为天平留后，庞师古为武宁留后。

保义节度使王珙攻打护国节度使王珂，王珂向李克用求援，王珙向朱全忠求援。宣武军将领张存敬、杨师厚在猗氏南击败河中大军。河东军将领李嗣昭在猗氏打败陕州人马，又在张店打败陕州军，于是对河中的围困被解除了。杨师厚，是斤沟人。李嗣昭，是李克用弟弟李克柔的养子。

朝廷将感义军更名为昭武军，治理利州，任命前静难节度使苏文建为昭武节度使。

夏季四月，朝廷任命同州防御使李继瑭为匡国节度使。李继瑭，是李茂贞的养子。

朝廷任命右谏议大夫李洵为两川宣谕使，前去劝和王建和顾彦晖。

辛亥日，钱镠派顾全武等带领三千士兵乘船从海道前去救援嘉兴。己未日，抵达嘉兴城下，攻打淮南军，将淮南军打败。

杜洪遭到杨行密的进攻，向朱全忠请求救援。朱全忠派麾下将领聂金攻打泗州，朱友恭袭击黄州。杨行密派右黑云都指挥使马珣等援救黄州。黄州刺史瞿章得知朱友恭到来，抛弃黄州城，挟持百姓朝南逃向武昌寨坚守。

癸亥，两浙将顾全武等破淮南十八营，虏淮南将士魏约等三千人。淮南将田頵屯驿亭埭，两浙兵乘胜逐之。甲戌，頵自湖州奔还，两浙兵追败之，頵众死者千余人。

韩建恶刑部尚书张祎等数人，皆诬奏，贬之。

五月，加奉国节度使崔洪同平章事。

辛巳，朱友恭为浮梁于樊港 ［樊港：今湖北省鄂州附近。］
，进攻武昌寨。壬午，拔之，执瞿章，遂取黄州。马珣等皆败走。

丙戌，王建以节度副使张琳守成都，自将兵五万攻东川。更华洪姓名曰王宗涤。

六月己酉，钱镠如越州，受镇东节钺。

李茂贞表：“王建攻东川，连兵累岁，不听诏命。”甲寅，贬建南州刺史。乙卯，以茂贞为西川节度使，以覃王嗣周为凤翔节度使。

癸亥，王建克梓州南寨，执其将李继宁。丙寅，宣谕使李洵至梓州。己巳，见建于张杷砦，建指执旗者曰：“战士之情，不可夺也。”

癸亥日，两浙的将领顾全武等攻陷淮南十八个营寨，俘获淮南将士魏约等三千人。淮南军的将领田頵在驿亭埭驻守，两浙军乘胜驱赶田頵。甲戌日，田頵自湖州跑回，两浙军在后面追击并将他打败紧追，田頵的军中有一千多人战死。

韩建憎恶刑部尚书张祎等几个人，于是上奏诬蔑这几个人，张祎等人遭到贬黜。

五月，朝廷加封奉国节度使崔洪为同平章事。

辛巳日，朱友恭在樊港架起浮桥，袭击武昌寨。壬午日，攻陷，擒获瞿章，于是攻取黄州。马珣等全都战败逃走。

丙戌日，西川节度使王建命节度副使张琳戍守成都，自己亲自带领五万大军攻打东川。王建将华洪的姓名改成王宗涤。

六月己酉日，钱镠抵达越州，接受镇东节度使的旌旗斧钺。

李茂贞上表朝廷说：“王建袭击东川，连续数年兴兵作乱，不肯听从朝廷的诏令。”甲寅日，朝廷贬王建为南州刺史。乙卯日，朝廷任命李茂贞为西川节度使，任命覃王李嗣周为凤翔节度使。

癸亥日，王建攻陷梓州南寨，抓获将领李继宁。丙寅日，宣谕使李洵抵达梓州。己巳日，李洵在张杷砦会见王建，王建指着拿着旗帜的人说：“战士们的愿望，无法强夺。”

覃王赴镇，李茂贞不受代，围覃王于奉天。

置宁远军于容州，以李克用大将盖寓领节度使。

秋七月，加荆南节度使成汭兼侍中。

韩建移书李茂贞，茂贞解奉天之围，覃王归华州。

以天雄节度使李继徽为静难节度使。

庚戌，钱镠还杭州，遣顾全武取苏州。乙未，拔松江。戊戌，拔无锡。辛丑，拔常熟、华亭。

初，李克用取幽州，表刘仁恭为节度使，留戍兵及腹心将十人典其机要，租赋供军之外，悉输晋阳。及上幸华州，克用征兵于仁恭，又遗成德节度使王镕、义武节度使王郜书，欲与之共定关中，奉天子还长安。仁恭辞以契丹入寇，须兵扞御 ［扞御：抵御，抵抗。］
，请俟虏退，然后承命。克用屡趣之，使者相继，数月，兵不出。克用移书责之，仁恭抵书于地，慢骂，囚其使者，欲杀河东戍将，戍将遁逃获免。克用大怒，八月，自将击仁恭。

上欲幸奉天亲讨李茂贞，令宰相议之。宰相切谏，乃止。

覃王李嗣周前去镇守，李茂贞不接受李嗣周的接替，将覃王困在奉天。

朝廷在容州设置宁远军，任命李克用的大将盖寓兼任宁远节度使。

秋季七月，朝廷加授荆南节度使成汭兼任侍中。

韩建给李茂贞送去书信，李茂贞解除了对奉天的围困，覃王李嗣周返回华州。

朝廷任命天雄节度使李继徽为静难节度使。

庚戌日，钱镠自越州回到杭州，派顾全武夺取苏州。乙未日，攻陷松江。戊戌日，攻陷无锡。辛丑日，攻陷常熟、华亭。

起初，李克用夺取幽州，上表朝廷请求任命刘仁恭为节度使，将戍卫的士兵及心腹将领十人留下主管机要事务，田租赋税除去提供给军需之外，全都送到晋阳。等到皇上亲临华州，李克用朝刘仁恭征集士兵，又给成德节度使王镕、义武节度使王郜寄去书信，打算与他们一同将关中的叛乱平定，将天子送回长安。刘仁恭以契丹人侵袭，需要军队抵御作为理由拒绝了，请求等到契丹人离开之后，再领受李克用的命令。李克用多次催促，派出的使者连续不断，几个月过去了，刘仁恭还没有派出军队。李克用送去书信指责刘仁恭，刘仁恭将信丢到地上，肆意谩骂，并拘押派来的使者，还打算杀死河东将领，河东戍卫的将领赶快逃走这才免除杀身之祸。李克用非常生气，八月，亲自率领大军攻打刘仁恭。

皇上打算到奉天去亲自讨伐李茂贞，命宰相商讨此事。宰相极力谏阻，皇上才放弃了亲征的计划。

延王戒丕还自晋阳，韩建奏：“自陛下即位以来，与近辅交恶 ［交恶：互相仇视。］
，皆因诸王典兵，凶徒乐祸，致銮舆不安。比者臣奏罢兵权，实虑不测之变。今闻延王、覃王尚苞阴计，愿陛下圣断不疑，制于未乱，则社稷之福。”上曰：“何至于是！”数日不报。建乃与知枢密刘季述矫制发兵围十六宅。诸王被发，或缘垣，或升屋，呼曰：“宅家 ［宅家：唐朝宫中对皇帝的敬称。］
救儿！”建拥通、沂、睦、济、韶、彭、韩、陈、覃、延、丹十一王至石堤谷，尽杀之，以谋反闻。

贬礼部尚书孙偓为南州司马。秘书监朱朴先贬夔州司马，再贬郴州司户。朴之为相，何迎骤迁至右谏议大夫，至是亦贬湖州司马。

钟传欲讨吉州刺史襄阳周琲，琲帅其众奔广陵。

王建与顾彦晖五十余战，九月癸酉朔，围梓州。蜀州刺史周德权言于建曰：“公与彦晖争东川三年，士卒疲于矢石，百姓困于输挽。东川群盗多据州县，彦晖懦而无谋，欲为偷安之计，皆啖以厚利，恃其救援，故坚守不下。今若遣人谕贼帅以祸福，来者赏之以官，不服者威之以兵，则彼之所恃，反为我用矣。”建从之，彦晖势益孤。德权，许州人也。

延王李戒丕自晋阳回到华州，韩建上奏称：“自从陛下即位以来，和临近京师的藩镇互相仇视，这全是由于诸王主管兵权，凶残的恶徒喜欢惹是生非，导致陛下无法安稳。最近我奏请朝廷罢黜诸王的兵权，实在是担忧会发生难以预测的变故。如今我得知延王、覃王正在密谋策划，希望陛下圣明的决断毫不犹豫，在变乱还没有发生之前采取措施，那就是天下的福气。”皇上说：“哪里到这般地步！”几天也没有回复。韩建就和知枢密刘季述伪造朝廷的诏令出兵围攻十六宅。诸王披头散发，有的登上墙头，有的爬上屋顶，高呼：“皇帝快点来救我！”韩建押解通王、沂王、睦王、济王、韶王、彭王、韩王、陈王、覃王、延王、丹王十一人至石堤谷，尽数杀死，之后上奏皇上他们谋反。

朝廷贬礼部尚书孙偓为南州司马。秘书监朱朴先贬作夔州司马，后贬作郴州司户。朱朴担任宰相的时候，何迎的官职突然晋升到右谏议大夫，到这个时候也被贬作湖州司马。

钟传打算征讨吉州刺史襄阳人周琲，周琲带领属下人马逃向广陵。

王建和顾彦晖交战五十余次，九月癸酉朔日，围攻梓州。蜀州刺史周德权对王建说：“您和顾彦晖抢夺东川已有三年，士兵对不停作战已感到疲惫不堪，百姓也因运送军需辛劳不已。东川的强盗大都占领州县，顾彦晖胆小且没有智谋，打算苟且偷安，用丰厚的财物贿赂拉拢州县属官，依恃他们的支援，所以坚守梓州难以攻克。现在您要是派人对强盗的头领讲明祸福利弊，对于前来依附的人赏赐官职，对于坚持抗命的人就派军队震慑威逼，这样顾彦晖能够依靠的势力，就反而为我们所用了。”王建听从了周德权的提议，顾彦晖的势力逐渐孤单衰败。周德权，是许州人。

丁丑，李克用至安塞军。辛巳，攻之。幽州将单可及引骑兵至，克用方饮酒，前锋曰：“贼至矣。”克用醉，曰：“仁恭何在？”对曰：“但见可及辈。”克用瞋目曰：“可及辈何足为敌！”亟命击之。是日大雾，不辨人物，幽州将杨师侃伏兵于木瓜涧，河东兵大败，失亡太半。会大风雨震电，幽州兵解去。克用醒而后知败，责大将李存信等曰：“吾以醉废事，汝曹何不力争！”

湖州刺史李彦徽欲以州附于杨行密，其众不从。彦徽奔广陵，都指挥使沈攸以州归钱镠。

以彰义节度使张琏为凤翔西北行营招讨使，以讨李茂贞。

复以王建为西川节度使、同平章事。加义武节度使王郜同平章事。削夺新西川节度使李茂贞官爵，复姓名宋文通。

朱全忠既得兖、郓，甲兵益盛，乃大举击杨行密，遣庞师古以徐、宿、宋、滑之兵七万壁清口 ［清口：在今江苏省淮安市附近。］
，将趣扬州，葛从周以兖、郓、曹、濮之兵壁安丰，将趋寿州，全忠自将屯宿州。淮南震恐。

丁丑日，李克用抵达安塞军。辛巳日，李克用攻打安塞军。幽州的将领单可及带领骑兵到达，李克用正在饮酒，前锋将士汇报说：“贼寇到了！”李克用喝得酩酊大醉，说：“刘仁恭在哪呢？”回答道：“只见到单可及那伙人。”李克用瞪着眼睛说：“单可及这帮人怎么会是我的对手！”立即下令攻打幽州军队。当天大雾弥漫，看不清人和物，幽州将领杨师侃在木瓜涧设下伏兵，李克用的河东军在对战中溃败，损失大半的人马。恰好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幽州军突破包围离开。李克用酒醒了之后知道自己的军队吃了败仗，就责骂大将李存信等人说：“我因醉酒而误了大事，你们为何不极力奋战！”

湖州刺史李彦徽想要进献湖州依附杨行密，他的部下不同意。李彦徽逃向广陵，都指挥使沈攸带领湖州归顺钱镠。

朝廷任命彰义节度使张琏为凤翔西北行营招讨使，讨伐李茂贞。

朝廷再次任命王建为西川节度使、同平章事。加授义武节度使王郜同平章事头衔。剥夺前不久刚刚任命的西川节度使李茂贞的官职爵位，将李茂贞恢复本名宋文通。

朱全忠得到兖州、郓州之后，军势大盛，因此大肆发动军队攻打杨行密，他派庞师古率领徐州、宿州、宋州、滑州的七万大军在清口设置营垒，打算出兵扬州，又派葛从周带领兖州、郓州、曹州、濮州的大军在安丰县设立营垒，打算出兵寿州，朱全忠亲自带领人马驻守在宿州。淮南极为震惊恐慌。

匡国节度使李继瑭闻朝廷讨李茂贞而惧，韩建复从而摇之，继瑭奔凤翔。冬十月，以建为镇国、匡国两军节度使。

壬子，知遂州侯绍帅众二万。乙卯，知合州王仁威帅众千人。戊午，凤翔将李继溥以援兵二千，皆降于王建。建攻梓州益急。庚申，顾彦晖聚其宗族及假子共饮，遣王宗弼自归于建。酒酣，命其假子瑶杀己及同饮者，然后自杀。建入梓州，城中兵尚七万人，建命王宗绾分兵徇昌、普等州，以王宗涤为东川留后。

刘仁恭奏称：“李克用无故称兵见讨，本道大破其党于木瓜涧，请自为统帅以讨克用。”诏不许。又遗朱全忠书。全忠奏加仁恭同平章事，朝廷从之。仁恭又遣使谢克用，陈去就不自安之意。克用复书略曰：“今公仗钺控兵，理民立法，擢士则欲其报德，选将则望彼酬恩。己尚不然，人何足信！仆料猜防出于骨肉，嫌忌生于屏帷，持干将 ［干将：古时候的宝剑名，这里泛指宝剑。］
而不敢授人，捧盟盘而何词著誓！”

甲子，立皇子祕为景王，祚为辉王，祺为祁王。

加彰义节度使张琏同平章事。

匡国节度使李继瑭听闻朝廷要征讨李茂贞，十分害怕，韩建又从中逼迫他，于是李继瑭逃向凤翔。冬季十月，朝廷任命韩建为镇国、匡国两军节度使。

壬子日，主管遂州事务的侯绍带领属下两万人马。乙卯日，主管合州事务的王仁威带领属下一千人。戊午日，凤翔将领李继溥带领援军二千人，都归降王建。王建对梓州的袭击越发激烈。庚申日，顾彦晖聚集他的宗族以及养子一起喝酒，将王宗弼遣返回王建那里。顾彦晖酒酣之时，命养子顾瑶杀掉自己以及一起喝酒的人，然后自杀。王建进入梓州城，城中还有七万士兵，王建下令王宗绾将兵力分别派往昌州、普州等地，又任命王宗涤为东川留后。

刘仁恭上奏称：“李克用毫无理由地发动军队来攻打我，本道在木瓜涧把他的人马击败，我请求自己担任统帅讨伐李克用。”皇上下诏不准。刘仁恭又给朱全忠送去信件。朱全忠上奏朝廷请求加授刘仁恭同平章事，朝廷批准。刘仁恭又派使者到李克用那里致歉，讲述自己处于去留两难境地无法自安的心情。李克用给刘仁恭回信的大意是：“现在您仰仗朝廷符节掌控军队，约束百姓自立法度，提拔人才要让他们回报您的恩情，任用将领希望他答谢您的恩情。但是您自己并非如此，别人又怎么值得信任呢！我猜想您会怀疑骨肉亲情，猜忌身边的文武百官，手拿利刃而不敢转交他人，那么您手中捧着盟誓的盘子还有什么誓言呢！”

甲子日，皇上将皇子李秘立为景王，李祚立为辉王，李祺立为祁王。

朝廷加授彰义节度使张琏同平章事。

杨行密与朱瑾将兵三万拒汴军于楚州，别将张训自涟水引兵会之。行密以为前锋。庞师古营于清口，或曰：“营地汙下，不可久处。”不听。师古恃众轻敌，居常弈棋。朱瑾壅淮上流，欲灌之。或以告师古，师古以为惑众，斩之。十一月癸酉，瑾与淮南将侯瓒将五千骑潜渡淮，用汴人旗帜，自北来趣其中军，张训逾栅而入。士卒苍黄拒战，淮水大至，汴军骇乱。行密引大军济淮，与瑾等夹攻之，汴军大败，斩师古及将士首万余级，余众皆溃。葛从周营于寿州西北，寿州团练使朱延寿击破之，退屯濠州，闻师古败，奔还。行密、瑾、延寿乘胜追之，及于淠水。从周半济 ［半济：过河过到一半。］
，淮南兵击之，杀溺殆尽，从周走免。遏后都指挥使牛存节弃马步斗，诸军稍得济淮，凡四日不食，会大雪，汴卒缘道冻馁死，还者不满千人。全忠闻败，亦奔还。行密遗全忠书曰：“庞师古、葛从周，非敌也，公宜自来淮上决战。”

行密大会诸将，谓行军副使李承嗣曰：“始吾欲先趣寿州，副使云不如先向清口。师古败，从周自走，今果如所料。”赏之钱万缗，表承嗣领镇海节度使。行密待承嗣及史俨甚厚，第舍、姬妾，咸选其尤者赐之，故二人为行密尽力，屡立功，竟卒于淮南。行密由是遂保据江、淮之间，全忠不能与之争。

戊寅，立淑妃何氏为皇后。后，东川人，生德王、辉王。

杨行密和朱瑾带领三万士兵在楚州抵御汴州军，副将张训自涟水率领人马和他们会合。杨行密以张训作为前锋。庞师古在清口安营，有人对庞师古提议道：“营地低洼，不可以长时间停留。”庞师古没有听从。他依恃人马多而轻视敌人，经常在驻地下棋。朱瑾壅堵淮水上游，想要淹没庞师古的营地。有人将这一消息告知庞师古，庞师古认为他蛊惑众人，将他斩首。十一月癸酉日，朱瑾和淮南军的将领侯瓒率领五千骑兵悄悄横渡淮水，打着汴州军队的大旗，从北面直奔庞师古的中军，张训翻过栅栏冲进营帐。庞师古的士兵手忙脚乱地迎战抵挡，淮水也滚滚而来，汴州大军顿时仓皇失措乱成一团。杨行密率领大军横渡淮水，和朱瑾等夹攻庞师古，汴州军溃败，庞师古及一万多名将士被斩首，残余的兵力都溃散逃走。葛从周在寿州西北安营扎寨，寿州团练使朱延寿攻克他的军营，葛从周被迫退至濠州坚守，他知道庞师古战败的消息后，就逃跑了。杨行密、朱瑾、朱延寿乘胜追赶葛从周，一直追至淠水。葛从周的人马在渡过淠水刚刚一半的时候，淮南军发动攻击，葛从周的大军几乎全都被杀死和溺死，葛从周自己逃过一死。遏后都指挥使牛存节抛下坐骑徒步作战，各军才稍稍渡过淮水，军中将士连续四天没有吃饭，又正值天降大雪，汴州军的士兵冻饿交加倒在路上，仅有不到一千人返回。朱全忠得知他的人马溃败，也逃回去。杨行密给朱全忠寄去书信称：“庞师古、葛从周，都并非我的对手，您应该亲自到淮水上游来决一胜负。”

杨行密和各位将领举办盛大的庆功宴，他对行军副使李承嗣说：“起初，我想先赶赴寿州，副使说不如前去清口。庞师古战败，葛从周自然就会逃走，如今果真和副使预料的一样。”杨行密赏赐李承嗣一万缗钱，上表朝廷请求任命李承嗣兼任镇海节度使。杨行密对李承嗣及史俨特别优厚，他们居住的府第、姬妾，杨行密全都挑选最好的赏给他们，因此李承嗣、史俨二人也对杨行密尽心尽力，数次立下战功，最后在淮南死去。杨行密因此而占据长江、淮水之间，朱全忠无法与之争夺。

戊寅日，皇上将淑妃何氏立为皇后。何皇后，是东川人，生育德王、辉王。

威武节度使王潮弟审知，为观察副使，有过，潮犹加捶挞，审知无怨色。潮寝疾，舍其子延兴、延虹、延丰、延休，命审知知军府事。十二月丁未，潮薨。审知以让其兄泉州刺史审邽，审邽以审知有功，辞不受。审知自称福建留后，表于朝廷。

壬戌，王建自梓州还。戊辰，至成都。

是岁，南诏骠信舜化有上皇帝书函及督爽牒中书木夹，年号中兴。朝廷欲以诏书报之。王建上言：“南诏小夷，不足辱诏书。臣在西南，彼必不敢犯塞。”从之。

黎、雅间有浅蛮 ［浅蛮：中国古代对南方发展程度较高、生活习惯接近汉族的蛮夷的称呼。］
曰刘王、郝王、杨王，各有部落，西川岁赐缯帛三千匹，使觇南诏，亦受南诏赂诇成都虚实。每节度使到官，三王帅酋长诣府，节度使自谓威德所致，表于朝廷。而三王阴与大将相表里，节度使或失大将心，则教诸蛮纷扰。先是节度使多文臣，不欲生事，故大将常藉此以邀姑息，而南诏亦凭之屡为边患。及王建镇西川，绝其旧赐，斩都押牙山行章以惩之。邛崃之南，不置鄣候，不戍一卒，蛮亦不敢侵盗。其后遣王宗播击南诏，三王漏泄军事，召而斩之。

右拾遗张道古上疏，称：“国家有五危、二乱。昔汉文帝即位未几，明习国家事。今陛下登极已十年，而曾不知为君驭臣之道。太宗内安中原，外开四夷，海表之国，莫不入臣。今先朝封域，日蹙几尽。臣虽微贱，窃伤陛下朝廷社稷始为奸臣所弄，终为贼臣所有也。”上怒，贬道古施州司户。仍下诏罪状道古，宣示谏官。道古，青州人也。

威武节度使王潮的弟弟王审知，为观察副使，他犯了错，王潮依旧对他鞭挞惩罚，王审知没有任何怨言。王潮卧病在床的时候，舍弃他的儿子王延兴、王延虹、王延丰、王延休不用，而命王审知掌管军府事宜。十二月丁未日，王潮过世。王审知将官职让给他的哥哥泉州刺史王审邽，王审邽觉得王审知有功绩，坚定地推辞不肯接受。王审知便自称福建留后，上表告知朝廷。

壬戌日，王建自梓州返回。戊辰日，到达成都。

这一年，南诏骠信舜化有上奏给皇帝的信函及督爽官送给中书省木夹文牒，上面书写着中兴的年号。朝廷打算颁布诏书来回复南诏王。王建进言朝廷说：“南诏只不过就是个小小的蕃夷，无需颁布诏书。我镇守西南，南诏一定不敢侵犯边塞。”朝廷采纳了王建的提议。

黎州、雅州之间有生活习惯与汉族相近的蛮人，称为刘王、郝王、杨王，三王各自有自己的部落，西川节度使每一年赠送给他们三千匹绢帛，命他们监视南诏的一举一动，这三个王同时也都接受了南诏的馈赠，打探成都的虚实。每当有西川节度使到任，这三个王就率领地方酋长到军府祝贺，节度使自认为是朝廷的威严恩德让他们顺从屈服，于是上表奏报朝廷。但是刘王、郝王、杨王三人却偷偷和节度使麾下的大将彼此勾结串通，有的节度使丧失大将的拥戴，这三个王就唆使各地蛮人作乱。之前，朝廷派到西川的节度使大部分为文臣，不敢招惹是非，因此麾下大将经常揣摩节度使的心理纵容怂恿蛮人叛乱，而南诏也借此多次在边境扰乱。等到王建成为西川节度使，不再对三王进行赏赐，并杀掉和三王勾结的都押牙山行章以示惩戒。在邛崃关以南的地方，没有设置军事要塞和内线，没有一兵一卒驻守，蛮人也不敢侵袭抢掠。后来王建派王宗播攻打南诏，三王泄露了军事机密，王建召来三人，将其斩杀。

右拾遗张道古上奏道：“眼下国家面临五大危机、二大祸乱。从前，汉文帝刚刚即位，就已经明了掌握国家的朝政。现在陛下登基已有十年，却还不曾掌握身为君主驾驭天下群臣的方法。唐太宗对内平定中原，对外向四周开拓蕃夷疆土，海内外的国家，无一不对大唐俯首称臣。但是如今，先朝开辟遗留的疆界逐渐紧缩，几乎全部沦丧。尽管我卑微下贱，但是却觉得陛下、朝廷、社稷，开始的时候遭到奸臣的戏弄，最后会被那乱臣贼子夺取。”皇上大怒，将张道古贬为施州司户。还颁布诏令列举张道古的罪状，展示给言官们看。张道古，是青州人。

光化元年（戊午，公元898年）

春正月，两浙、江西、武昌、淄青各遣使诣阙，请以朱全忠为都统，讨杨行密。诏不许。

加平卢节度使王师范同平章事。

以兵部尚书刘崇望同平章事，充东川节度使。以昭信防御使冯行袭为昭信节度使。

上下诏罪己 ［罪己：引咎自责。］
息兵，复李茂贞姓名、官爵，应诸道讨凤翔兵皆罢之。

壬辰，河中节度使王珂亲迎于晋阳，李克用遣其将李嗣昭守河中。

李茂贞、韩建皆致书于李克用，言大驾 ［大驾：代指皇帝。］
出幸累年，乞修和好，同奖王室，兼乞丁匠 ［丁匠：役夫和工匠。］
助修宫室，克用许之。

初，王建攻东川，顾彦晖求救于李茂贞，茂贞命将出兵救之，不暇东逼乘舆，诈称改过，与韩建共翼戴天子。及闻朱全忠营洛阳宫，累表迎车驾，茂贞、韩建惧，请修复宫阙，奉上归长安。诏以韩建为修宫阙使。诸道皆助钱及工材。建使都将蔡敬思督其役。既成，二月，建自往视之。

光化元年（戊午，公元898年）

春季正月，两浙、江西、武昌、淄青各自派出使者到朝中拜谒，请求任命朱全忠为都统，征讨杨行密。皇上下诏不准。

朝廷加授平卢节度使王师范同平章事。

朝廷任命兵部尚书刘崇望为同平章事，出任东川节度使。朝廷任命昭信防御使冯行袭为昭信节度使。

皇上颁布诏书自我检讨，停止出兵，恢复李茂贞的姓名、官职爵位，各道征讨凤翔李茂贞的军队全部撤回。

壬辰日，河中节度使王珂亲自到晋阳去迎接李克用，李克用派麾下将领李嗣昭到河中镇守。

李茂贞、韩建全都送书信给李克用，说皇上离开京城外出巡视数年，请求修好，一起辅佐王室，同时请李克用派出役夫和工匠协助建造宫殿，李克用答应了。

起初，王建袭击东川，顾彦晖朝李茂贞请求救助，李茂贞命属下将领发动大军救援顾彦晖，来不及向东逼迫皇上，诈称改过，和韩建一起辅助拥护皇上。等到得知朱全忠修建东都洛阳宫殿，连续上表恭迎皇上，李茂贞、韩建非常害怕，请求修复宫殿，奉陪皇上回到长安。皇上诏令任命韩建为修宫阙使。各道全都赞助资金和材料。韩建派都将蔡敬思监管修缮工程。宫殿修缮完成后，二月，韩建亲自前往察看。

钱镠请徙镇海军于杭州，从之。

复以李茂贞为凤翔节度使。

三月己丑，以王审知充威武留后。

朱全忠遣副使万年韦震入奏事，求兼镇天平，朝廷未之许，震力争之。朝廷不得已，以全忠为宣武、宣义、天平三镇节度使。全忠以震为天平留后，以前台州刺史李振为天平节度副使。振，抱真之曾孙也。

淮南将周本救苏州，两浙将顾全武击破之。淮南将秦裴以兵三千人拔崑山而戍之。

以潭州刺史、判湖南军府事马殷知武安留后。时湖南管内七州，贼帅杨师远据衡州，唐世旻据永州，蔡结据道州，陈彦谦据郴州，鲁景仁据连州，殷所得惟潭、邵而已。

义昌节度使卢彦威，性残虐，又不礼于邻道。与卢龙节度使刘仁恭争盐利，仁恭遣其子守文将兵袭沧州，彦威弃城，挈家奔魏州。罗弘信不纳，乃奔汴州。仁恭遂取沧、景、德三州，以守文为义昌留后。仁恭兵势益盛，自谓得天助，有并吞河朔 ［河朔：古时候泛指黄河以北地区。］
之志，为守文请旌节，朝廷未许。会中使至范阳，仁恭语之曰：“旌节吾自有之，但欲得长安本色耳，何为累章见拒！为吾言之！”其悖慢如此。

钱镠请求将镇海军调动至杭州，朝廷同意了。

朝廷再次任命李茂贞为凤翔节度使。

三月己丑日，朝廷任命王审知出任威武留后。

朱全忠派副使万年人韦震入朝上奏事情，请求兼任天平节度使，朝廷并没答应，韦震竭力争取。朝廷没有别的办法，任命朱全忠为宣武、宣义、天平三镇节度使。朱全忠就任命韦震为天平留后，任命前台州刺史李振为天平节度副使。李振，是李抱真的曾孙。

淮南军将领周本援救苏州，两浙军将领顾全武打败周本。淮南军将领秦裴带领三千兵力占领崑山县并戍守此地。

朝廷委任潭州刺史、判湖南军府事马殷为武安留后。当时湖南治理七个州，贼寇头领杨师远据守衡州，唐世旻据守永州，蔡结据守道州，陈彦谦据守郴州，鲁景仁据守连州，马殷能够获得的仅有潭州、邵州罢了。

义昌节度使卢彦威，生性残暴，对于相邻的各道又十分不友善。卢彦威和卢龙节度使刘仁恭抢夺盐利，刘仁恭派自己的儿子刘守文带领军队攻打沧州，卢彦威弃城，带领家人逃往魏州。罗弘信并不接纳他们，卢彦威只能逃向汴州。刘仁恭因此占据沧州、景州、德州三个州，任命刘守文为义昌留后。刘仁恭的军队势力越发强大，自以为获得上天的帮助，萌生了吞并黄河以北的念头，向朝廷给刘守文请求节度使的旌旗符节，朝廷并没答应。恰巧宦官到达范阳，刘仁恭对宦官道：“旌旗符节我自己原本就有，只是希望能够得到长安颁发的而已，为什么我连续上表却遭到拒绝！请为我进言！”刘仁恭的狂悖傲慢居然到了如此地步。

朱全忠与刘仁恭修好，会魏博兵击李克用。夏四月丁未，全忠至钜鹿城下，败河东兵万余人，逐北 ［逐北：追击败北的士兵。］
至青山口。

以护国节度使王珂兼侍中。

丁卯，朱全忠遣葛从周分兵攻洺州，戊辰，拔之，斩刺史邢善益。

五月己巳朔，赦天下。

葛从周攻邢州，刺史马师素弃城走。辛未，磁州刺史袁奉滔自刭。全忠以从周为昭义留后，守邢、洺、磁三州而还。

以武定节度使李继密为山南西道节度使。

朝廷闻王建已用王宗涤为东川留后，乃召刘崇望还，为兵部尚书，仍以宗涤为留后。

湖南将姚彦章言于马殷，请取衡、永、道、连、郴五州，仍荐李琼为将。殷以琼及秦彦晖为岭北七州游弈使，张图英、李唐副之，将兵攻衡州，斩杨师远，引兵趣永州，围之月余，唐世旻走死。殷以李唐为永州刺史。

六月，以濠州刺史赵珝为忠武节度使。珝，犨之弟也。

朱全忠与刘仁恭结成友好关系，恰逢魏博军袭击李克用。夏季四月丁未日，朱全忠抵达钜鹿城下，击败河东军一万多人，追击败北的士兵直到青山口。

朝廷任命护国节度使王珂兼侍中。

丁卯日，朱全忠命葛从周兵分几路攻打洺州，戊辰日，攻克，杀死刺史邢善益。

五月己巳朔日，大赦天下。

葛从周进攻邢州，刺史马师素弃城逃跑。辛未日，磁州刺史袁奉滔自尽。朱全忠任命葛从周为昭义留后，戍守邢州、洺州、磁州三州，然后自己回到汴州。

朝廷任命武安节度使李继密为山南西道节度使。

朝廷听闻王建已经任命王宗涤为东川留后，于是召回刘崇望，任命他为兵部尚书，依旧任命王宗涤为东川留后。

湖南军队将领姚彦章告诉马殷，请求攻克衡、永、道、连、郴五州，仍旧推举李琼为统军将领。马殷任命李琼及秦彦晖为岭北七州游弈使，张图英、李唐出任副使，带领大军进攻衡州，杀死杨师远，引领军队赶赴永州，围攻一个多月，唐世旻逃走后死去。马殷任命李唐为永州刺史。

六月，朝廷任命濠州刺史赵珝为忠武节度使。赵珝，是赵犨的胞弟。

秋七月，加武贞节度使雷满同平章事，加镇南节度使钟传兼侍中。

忠义节度使赵匡凝闻朱全忠有清口之败，阴附于杨行密。全忠遣宿州刺史尉氏氏叔琮将兵伐之。丙申，拔唐州，擒随州刺史赵匡璘，败襄州兵于邓城。

八月庚戌，改华州为兴德府。

戊午，汴将康怀贞袭邓州，克之，擒刺史国湘。赵匡凝惧，遣使请服于朱全忠，全忠许之。

己未，车驾发华州。壬戌，至长安。甲子，赦天下，改元。

上欲藩镇相与辑睦 ［辑睦：和睦，和谐。］
，以太子宾客张有孚为河东、汴州宣慰使，赐李克用、朱全忠诏，又令宰相与之书，使之和解。克用欲奉诏，而耻于先自屈，乃致书王镕，使通于全忠。全忠不从。

九月乙亥，加韩建守太傅、兴德尹，加王镕兼中书令，罗弘信守侍中。

己丑，东川留后王宗涤言于王建，以东川封疆五千里，文移往还，动逾数月，请分遂、合、泸、渝、昌五州别为一镇，建表言之。

秋季七月，朝廷加授武贞节度使雷满同平章事，加授镇南节度使钟传兼任侍中。

忠义节度使赵匡凝得知朱全忠的兵力在清口被打败，暗中归附杨行密。朱全忠派宿州刺史尉氏人氏叔琮率领大军讨伐赵匡凝。丙申日，攻陷唐州，抓获随州刺史赵匡璘，在邓城击败襄州军队。

八月庚戌日，朝廷将华州更名为兴德府。

戊午，汴州军将领康怀贞袭击邓州，将其攻陷，抓获刺史国湘。赵匡凝非常害怕，派使者请求归顺于朱全忠，朱全忠同意了。

己未日，皇上自华州出发。壬戌日，到达长安。甲子日，宣布天下大赦，更改年号。

皇上想让天下藩镇彼此之间和睦相处，任命太子宾客张有孚为河东、汴州宣慰使，颁赐诏书给李克用、朱全忠，同时命令宰相给李克用、朱全忠写信，让他们和好。李克用想要敬奉诏命和朱全忠和解，但是又觉得自己率先屈服实在耻辱，因此给王镕送去书信，让他和朱全忠沟通。朱全忠并没有同意。

九月乙亥日，朝廷加授韩建守太傅、兴德府尹，加授王镕兼任中书令，罗弘信守侍中。

己丑日，东川留后王宗涤告诉王建，东川辖区有五千里，公文来回投送，经常要花好几个月的时间，请求把遂、合、沪、渝、昌五州另外设置一镇，王建上表朝廷陈述此事。

顾全武攻苏州，城中及援兵食皆尽。甲申，淮南所署苏州刺史台濛弃城走，援兵亦遁。全武克苏州，追败周本等于望亭。独秦裴守崑山不下，全武帅万余人攻之。裴屡出战，使病者被甲执矛，壮者彀弓弩，全武每为之却。全武檄裴令降。全武尝为僧，裴封函纳款，全武喜，召诸将发函，乃佛经一卷，全武大惭，曰：“裴不忧死，何暇戏予！”益兵攻城，引水灌之，城坏，食尽，裴乃降。钱镠设千人馔以待之，及出，羸兵 ［羸兵：虚弱疲惫的士兵。］
不满百人。镠怒曰：“单弱如此，何敢久为旅拒！”对曰：“裴义不负杨公，今力屈而降耳，非心降也。”镠善其言。顾全武亦劝镠宥之，镠从之。时人称全武长者。

魏博节度使罗弘信薨，军中推其子节度副使绍威知留后。

汴将朱友恭将兵还自江、淮，过安州，或告刺史武瑜潜与淮南通，谋取汴军。冬十月己亥，友恭攻而杀之。

顾全武攻打苏州，城中和援兵的粮食全都吃光了。甲申日，淮南杨行密所任命的苏州刺史台濛弃城逃走，援兵也纷纷逃散。顾全武攻克苏州城之后，追击周本等人，并在望亭镇打败他们。只有秦裴所戍守的昆山县城没被攻下，顾全武带领一万多人攻击。秦裴数次出城交战，让患病的士兵身披盔甲手握长矛，身体强壮的士兵张开弓弩，顾全武的兵力经常被打退。顾全武将檄文送去命秦裴投降。顾全武曾经做过和尚，秦裴将给顾全武的信函封好并派人送去，顾全武非常高兴，召集诸位召将领当众将信函打开，居然是一卷佛经，顾全武又羞又怒，说：“秦裴不怕死，还有闲暇戏弄我！”因此增派军队攻打崑山城，引来河水灌城，城墙损毁，城内的粮食吃光，秦裴这才投降。钱镠备好足够一千人用的食物等他带领众人出城，等到秦裴出来的时候，跟随他的仅有不足百名的羸弱士兵。钱镠愤怒地对秦裴说：“你势单力薄虚弱到了如此地步，怎么还敢长时间抵抗！”秦裴回答道：“我秦裴出于大义不能有负于杨公，如今力量不足不得不投降，并非发自内心要归降于你。”钱镠很欣赏秦裴的话。顾全武也劝说钱镠宽恕秦裴，钱镠依从了顾全武的提议。当时的人纷纷称顾全武是德行兼备的长者。

魏博节度使罗弘信去世，军中将士拥护他的儿子节度副使罗绍威处理留后事务。

汴州军将领朱友恭领军自长江、淮水一带返回，经过安州，有的人对朱友恭举报说安州刺史武瑜偷偷和淮南的杨行密彼此勾结，图谋攻打汴州军。冬季十月己亥日，朱友恭领军攻打武瑜并将他杀死。

李克用遣其将李嗣昭、周德威将步骑二万出青山，将复山东三州。壬寅，进攻邢州，葛从周出战，大破之。嗣昭等引兵退入青山，从周追之，将扼其归路。步兵自溃，嗣昭不能制。会横冲都将李嗣源以所部兵至，谓嗣昭曰：“吾辈亦去，则势不可支矣，我试为公击之。”嗣昭曰：“善，我请从公后。”嗣源乃解鞍厉镞，乘高布阵，左右指画，邢人莫之测。嗣源直前奋击，嗣昭继之，从周乃退。德威，马邑人也。

癸卯，以威武留后王审知为节度使。

以罗绍威知魏博留后。

丁巳，以东川留后王宗涤为节度使。

加佑国节度使张全义兼侍中。

王珙引汴兵寇河中，王珂告急于李克用。克用遣李嗣昭救之，败汴兵于胡壁，汴人走。

前常州刺史王柷，性刚介，有时望。诏征之，时人以为且入相。过陕，王珙延奉甚至 ［甚至：到达极点。］
，请叙子侄之礼拜之，柷固辞不受。珙怒，使送者杀之，并其家人悉投诸河，掠其资装，以覆舟闻。朝廷不敢诘。

李克用派麾下将领李嗣昭、周德威统帅两万步骑兵从青山出发，想要收复山东三州。壬寅日，河东军进攻邢州，葛从周出城应战，打败河东军。李嗣昭等率领军队退守青山，葛从周紧随追击，打算阻断河东军的退路。河东军的步兵自行溃败，李嗣昭无法控制这些士兵。恰逢横冲都将李嗣源率领属下赶到，对李嗣昭说：“要是我们这些人也撤离的话，那么情况就难以支撑了，让我试着为您袭击葛从周。”李嗣昭说：“好！我就跟在您后面。”李嗣源于是下令将鞍具卸下，磨快箭头，登上高处部署作战的阵容，左右指点，邢州军不知李嗣源究竟意欲何为。李嗣源带领军队径直发动猛攻，李嗣昭紧随其后，葛从周的军队于是后撤。周德威，是马邑人。

癸卯日，朝廷任命威武留后王审知为威武节度使。

朝廷任命罗弘信的儿子罗绍威主管魏博留后事务。

丁巳日，朝廷任命东川留后王宗涤为东川节度使。

朝廷加授佑国节度使张全义兼任侍中。

王珙带领汴州军袭击河中，王珂对李克用告急。李克用派李嗣昭援救王珂，在胡壁镇打败汴州军，汴州人逃走。

前常州刺史王柷，性格刚正正直，很有威望。朝廷下诏征召他，当时的人都觉得他即将出任宰相。王柷经过陕州，王珙招待王柷无微不至，请求用子侄的礼仪行礼下拜，王柷坚定推辞不接受。王珙很生气，指使送行的人杀死王柷，王柷的家人也一并都丢进黄河，还把王柷的财物行装悉数抢去，汇报朝廷说王柷坐的船翻入河中。朝廷不敢追查。

闰月，钱镠以其将曹圭为苏州制置使，遣王球攻婺州。

十一月甲寅，立皇子祯为雅王，祥为琼王。

以魏博留后罗绍威为节度使。

衢州刺史陈岌请降于杨行密，钱镠使顾全武讨之。

朱全忠以奉国节度使崔洪与杨行密交通，遣其将张存敬攻之。洪惧，请以弟都指挥使贤为质，且言：“将士顽悍 ［顽悍：顽劣彪悍。］
，不受节制，请遣二千人诣麾下从征伐。”全忠许之，召存敬还。存敬，曹州人也。

十二月，昭义节度使薛志勤薨。

闰十月，钱镠任命麾下将领曹圭为苏州制置使，派王球进攻婺州。

十一月甲寅日，皇上将皇子李祯立为雅王，李祥立为琼王。

朝廷任命魏博留后罗绍威为节度使。

衢州刺史陈岌请求归降杨行密，钱镠得知此事后派顾全武讨伐陈岌。

朱全忠因奉国节度使崔洪和杨行密互相来往，就派麾下将领张存敬袭击崔洪。崔洪十分害怕，请求将自己的弟弟都指挥使崔贤派去充当人质，并且说：“将士顽劣彪悍，不服从我的调动指挥，请允许派二千人到你的麾下参与征讨。”朱全忠答应了，召回张存敬。张存敬，是曹州人。

十二月，昭义节度使薛志勤去世。

李克用之平王行瑜也，李罕之求邠宁于克用。克用曰：“行瑜恃功邀君，故吾与公讨而诛之。昨破贼之日，吾首奏趣苏文建赴镇。今才达天听 ［天听：帝王的听闻。］
，遽复二三，朝野之论，必喧然谓吾辈复如行瑜所为也。吾与公情如同体，固无所爱，俟还镇，当更为公论功赏耳。”罕之不悦而退，私于盖寓曰：“罕之自河阳失守，依托大庇，岁月已深。比来衰老，倦于军旅，若蒙吾王与太傅哀愍，赐一小镇，使数年之间休兵养疾，然后归老闾阎，幸矣。”寓为之言，克用不应。每藩镇缺，议不及罕之，罕之甚郁郁。寓恐其有他志，亟为之言，克用曰：“吾于罕之岂爱一镇，但罕之，鹰也，饥则为用，饱则背飞。”

李克用平定王行瑜，李罕之向李克用请求出任邠守节度使一职。李克用说：“王行瑜仗恃自己有功要挟皇上，所以我和您征讨他并杀死他。昨天击败这一贼寇的时候，我率先上报朝廷敦促苏文建尽快赴任镇守。如今这一奏请才送至朝廷，立刻就改变，朝廷内外的言论，肯定会喧哗不已，指责我们的行为如同王行瑜一样。我与您感情深厚如同一人，本就没有偏爱，等回到镇所，我会另外给您论功行赏。”李罕之很不高兴就离开了，私下对盖寓说：“我李罕之自从河阳沦陷后，就仰仗大王的庇佑，已经很久了。近来我渐渐衰老，疲于出征作战，要是蒙受大王及太傅的怜惜，就请赐给我一个小镇，给我几年时间停止作战养病，之后辞官回乡居于里巷，那实在是太幸运了。”盖寓替李罕之传话，但是李克用还是不答应。每当藩镇出现官缺，商讨人选的时候总是轮不到李罕之，李罕之非常郁闷。盖寓担心李罕之会因此生出二心，多次为李罕之说话，李克用说：“我对于李罕之怎么会吝啬一个镇，只是李罕之这个人，是鹰，饥饿的时候为我所用，吃饱之后就会背离高飞！”

及志勤薨，旬日无帅，罕之擅引泽州兵夜入潞州，据之，以状白克用，曰：“薛铁山死，州民无主，虑不逞者为变，故罕之专命镇抚，取王裁旨。”克用怒，遣人让之。罕之遂遣其子请降于朱全忠，执河东将马溉等及沁州刺史傅瑶送汴州。克用遣李嗣昭将兵讨之，嗣昭先取泽州，收罕之家属送晋阳。杨行密遣成及归两浙以易魏约等，钱镠许之。

韶州刺史曾兖举兵攻广州，州将王瓌帅战舰应之。清海行军司马刘隐一战破之。韶州将刘潼复据浈、浛 ［浛：今广东省浛洸。］
，隐讨斩之。

等到薛志勤去世，十天都没有主帅，李罕之私自率领泽州军趁夜色进入潞州，占领潞州城，之后给李克用呈递牒文，说：“薛志勤死了之后，潞州百姓没有主帅，我担心不安分的人会发动变乱，所以擅自进入潞州城镇守抚慰，请大王裁决。”李克用十分生气，派人去指责李罕之。李罕之就将自己的儿子派到朱全忠那里去请求投降，擒获河东军将领马溉等人以及沁州刺史傅瑶送到汴州。李克用派李嗣昭率领大军征讨李罕之，李嗣昭率先攻陷泽州，抓获李罕之的家人押解至晋阳。杨行密遣送之前抓获的成及回两浙，来交换魏约等人，钱镠同意交换。

韶州刺史曾衮出兵袭击广州，广州将领王瓌引领战舰前来接应。清海行军司马刘隐刚一交战就打败曾衮的兵力。韶州将领刘潼再次占领了浈阳县、浛县，刘隐领军征讨并斩杀。

二年（己未，公元899年）

春正月丁未，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崔胤罢守本官。以兵部尚书陆扆同平章事。

朱全忠表李罕之为昭义节度使，又表权知河阳留后丁会、武宁留后王敬荛、彰义留后张珂并为节度使。

杨行密与朱瑾将兵数万攻徐州，军于吕梁，朱全忠遣骑将张归厚救之。

刘仁恭发幽、沧等十二州兵十万，欲兼河朔。攻贝州 ［贝州：河北省清河县。］
，拔之，城中万余户，尽屠之，投尸清水。由是诸城各坚守不下。仁恭进攻魏州，营于城北。魏博节度使罗绍威求救于朱全忠。

朱全忠遣崔贤还蔡州，发其兵二千诣大梁。二月，蔡将崔景思等杀贤，劫崔洪，悉驱兵民渡淮奔杨行密。兵民稍稍遁归，至广陵者不满二千人。全忠命许州刺史朱友裕守蔡州。

朱全忠自将救徐州，杨行密闻之，引兵去。汴人追及之于下邳，杀千余人。全忠行至辉州，闻淮南兵已退，乃还。

二年（己未，公元899年）

春季正月丁未日，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崔胤被罢免官职，留守本职。朝廷任命兵部尚书陆扆为同平章事。

朱全忠上表朝廷请求任命李罕之为昭义节度使，又上表奏请把暂任河阳留后丁会、武宁留后王敬尧、彰义留后张珂一并任命为节度使。

杨行密与朱瑾带领数万人进攻徐州，驻守在吕梁，朱全忠派骑兵将领张归厚前去救援。

刘仁恭调集幽州、沧州等十二个州的十万兵力，打算吞并黄河以北地区。袭击贝州，攻克，城中一万多户百姓，尽数屠杀，尸体被丢进清河水中。自此各城纷纷坚守不投降。刘仁恭出兵袭击魏州，在城北安扎军营。魏博节度使罗绍威朝朱全忠请求支援。

朱全忠将崔贤遣返回蔡州，发动二千蔡州军到大梁去。二月，蔡州军将领崔景思等杀死崔贤，挟持崔洪，驱使蔡州所有的军队及全体百姓横渡淮水投靠杨行密。士兵及百姓偷偷逃走，最后抵达广陵的人不足二千。朱全忠命许州刺史朱友裕戍守蔡州。

朱全忠亲自带领军队援救徐州，杨行密听说，将士兵撤走。汴州军一直追赶到下邳县，杀了一千多人。朱全忠赶到辉州的时候，得知淮南军已经撤离，于是返回。

三月，朱全忠遣其将李思安、张存敬将兵救魏博，屯于内黄。癸卯，全忠以中军军于滑州。刘仁恭谓其子守文曰：“汝勇十倍于思安，当先虏鼠辈，后擒绍威耳！”乃遣守文及其妹婿单可及将精兵五万击思安于内黄。丁未，思安使其将袁象先伏兵于清水之右，思安逆战于繁阳，阳不胜而却，守文逐之。及内黄之北，思安勒兵还战，伏兵发，夹击之。幽州兵大败，斩可及，杀获三万人，守文仅以身免。可及，幽州骁将，号“单无敌”，燕军失之丧气。思安，陈留人也。

时葛从周自邢州将精骑八百已入魏州。戊申，仁恭攻上水关、馆陶门。从周与宣义牙将贺德伦出战，顾门者曰：“前有大敌，不可返顾。”命阖 ［阖：关闭，关上。］
其扉。从周等殊死战，仁恭复大败，擒其将薛突厥、王郐郎。明日，汴、魏乘胜合兵击仁恭，破其八寨，仁恭父子烧营而遁。汴、魏之人长驱追之，至临清，拥其众入永济渠，杀溺不可胜纪。镇人亦出兵邀击于东境，自魏至沧五百里间，僵尸相枕。仁恭自是不振，而全忠益横矣。德伦，河西胡人也。刘仁恭之攻魏州也，罗绍威遣使修好于河东，且求救。壬午，李克用遣李嗣昭将兵救之。会仁恭已为汴兵所败，绍威复与河东绝，嗣昭引还。

三月，朱全忠派麾下将领李思安、张存敬带领大军援救魏博，屯守在内黄县。癸卯日，朱全忠派中军驻守在滑州。刘仁恭对儿子刘守文说：“你的勇气胜过李思安的十倍，你应该先抓获这些无能鼠辈，之后再擒获罗绍威！”刘仁恭于是派刘守文及他的妹夫单可及率领五万精兵在内黄袭击李思安。丁未日，李思安派麾下将领袁象先在清河水的右侧设下伏兵，李思安在繁阳迎战刘守文，佯装难以获胜而后撤，刘守文追赶李思安。来到内黄县的北部，李思安率领军队回过头攻打，设下的伏兵也发动攻击，两面夹击。幽州军大败，杀死单可及，斩杀及被抓的有三万人，刘守文只是本人逃过一死。单可及，是幽州的骁勇将领，号称“单无敌”，燕军失去单可及之后士气不振。李思安，是陈留人。

当时葛从周自邢州带领八百名精锐骑兵已经进入魏州。戊申日，刘仁恭袭击上水关、馆陶门，葛从周和宣义牙将贺德伦应战，回头对看守城门的士兵说：“前方是强大的敌军，不可以让出战的将士存在回来的想法。”下令将城门紧闭。葛从周等领军殊死作战，刘仁恭的人马再一次溃败，他麾下的将领薛突厥、王郐郎被抓获。第二天，汴州军队及魏州军队联合兵力攻击刘仁恭，攻克八个营寨，刘仁恭父子焚烧军营逃走。汴州、魏州的军队径直进入，到达临清，将刘仁恭的人马逼到永济渠中，被杀死及溺死的人数不胜数。镇州也派出军队在东边边境拦截刘仁恭。自魏州至沧州五百里的范围之内，尸体彼此叠压。刘仁恭自此一蹶不振，而朱全忠越发蛮横了。贺德伦，是河西的胡人。刘仁恭攻打魏州的时候，魏博节度使罗绍威派使者请求和河东交好，并向李克用请求救援。壬午日，李克用派李嗣昭率领军队前去救援。恰巧刘仁恭已经被汴州军队击败，罗绍威就再次和河东断交，李嗣昭率领军队撤回。

葛从周乘破幽州之势，自土门 ［土门：今河北省鹿泉市附近。］
攻河东，拔承天军。别将氏叔琮自马岭入，拔辽州乐平，进军榆次。李克用遣内牙军副周德威击之。

叔琮有骁将陈章，号“陈夜叉”，为前锋，请于叔琮曰：“河东所恃者周杨五，请擒之，求一州为赏。”克用闻之，以戒德威，德威曰：“彼大言耳。”战于洞涡，德威微服往挑战，谓其属曰：“汝见陈夜叉即走。”章果逐之，德威奋铁檛击之坠马，生擒以献。因击叔琮，大破之，斩首三千级。叔琮弃营走，德威追之，出石会关，又斩千余级。后从周亦引还。

丁巳，朱全忠遣河阳节度使丁会攻泽州，下之。

婺州刺史王坛为两浙所围，求救于宣歙观察使田頵。夏四月，頵遣行营都指挥使康儒救之。

五月甲午，置武信军于遂州，以遂、合等五州隶之。

葛从周借着击败幽州的胜势，自土门袭击河东，攻陷承天军。副将氏叔琮自马岭攻入，攻克辽州乐平县，进军并驻守在榆次县。李克用派内牙军副周德威进行抵御。

氏叔琮麾下有一员猛将陈章，号称“陈夜叉”，担任先锋，他对氏叔琮请求道：“河东所倚重的人是周杨五，请让我去抓获他，请求给我一个州当作奖赏。”李克用听说这件事，告诫周德威，周德威说：“他不过是在说大话。”双方在洞涡开战，周德威穿上普通士卒的衣服前去挑战，对属下说：“你们见到陈夜叉就跑。”陈章果然追来，周德威在一旁挥动铁檛用力将陈章打下马，擒获他献给李克用。他趁势袭击氏叔琮，击败氏叔琮，斩首三千人。氏叔琮放弃军营逃走，周德威紧追不放，出了石会关，又斩首一千多人。然后葛从周才领军撤回。

丁巳日，朱全忠派河阳节度使丁会攻打泽州，攻下那里。

婺州刺史王坛被两浙军围攻，求救于宣歙观察使田頵。夏季四月，田頵派行营都指挥使康儒等前去援救。

五月甲午日，朝廷在遂州设立武信节度使司，划分遂州、合州等五个州归其治下。

李克用遣蕃汉马步都指挥使李君庆将兵攻李罕之。己亥，围潞州。朱全忠出屯河阳。辛丑，遣其将张存敬救之。壬寅，又遣丁会将兵继之。大破河东兵，君庆解围去。克用诛君庆及其裨将伊审、李弘袭，以李嗣昭为蕃、汉马步都指挥使，代之攻潞州。

庚戌，康儒等败两浙兵于龙丘 ［龙丘：今浙江省衢县附近。］
，擒其将王球，遂取婺州。

六月乙丑，李罕之疾亟。丁卯，全忠表罕之为河阳节度使，以丁会为昭义节度使。未几，又以其将张归霸守邢州，遣葛从周代会守潞州。

以西川大将王宗佶为武信节度使。宗佶，本姓甘，洪州人也。

丁丑，李罕之薨于怀州。

保义节度使王珙，性猜忍，虽妻子亲近，常不自保。至是军乱，为麾下所杀，推都将李璠为留后。

秋七月，朱全忠海州戍将陈汉宾请降于杨行密。淮海游弈使张训以汉宾心未可知，与涟水防遏使庐江王绾将兵二千直趣海州，遂据其城。

周德威锤中野义，选自《中国古代百将图说》。

李克用派蕃汉马步都指挥使李君庆率军攻打李罕之。己亥日，围困潞州。朱全忠派军队在河阳屯守。辛丑日，朱全忠派麾下将领张存敬援救李罕之。壬寅日，朱全忠又派丁会带领军队继续增援，打败河东军，李君庆解除对潞州的围困离去。李克用杀死李君庆及其副将伊审、李弘袭，任命李嗣昭为蕃、汉马步都指挥使，接替李君庆继续攻打潞州。

庚戌日，康儒等在龙丘县击败两浙军，抓获两浙军的将领王球，于是占领婺州。

六月乙丑日，李罕之病情加重。丁卯日，朱全忠上表朝廷请求任命李罕之为河阳节度使，任命丁会为昭义节度使。不久之后，朱全忠又派麾下将领张归霸戍守邢州，派葛从周接替丁会戍守潞州。

朝廷任命西川大将王宗佶为武信节度使。王宗佶，原本姓甘，洪州人。

丁丑日，李罕之在怀州去世。

保义节度使王珙，生性喜欢猜忌且残忍，就算是亲近如妻子儿子，也经常担忧自己的安全。这个时候军中发生骚乱，王珙被属下杀死，众人拥护李璠为保义留后。

秋季七月，朱全忠麾下海州守将陈汉宾请求投降于杨行密。淮海游弈使张训觉得陈汉宾的真实心意难以猜测，于是和涟水防遏使庐江人王绾带领两千士兵直接赶往海州，于是攻占海州城。

加荆南节度使成汭兼中书令。

马殷遣其将李唐攻道州，蔡结聚群蛮，伏兵于隘以击之，大破唐兵。唐曰：“蛮所恃者，山林耳。若战平地，安能败我！”乃命因风燔林，火烛天地，群蛮惊遁，遂拔道州，擒结，斩之。

朱全忠召葛从周于潞州，使贺德伦守之。八月丙寅，李嗣昭引兵至潞州城下，分兵攻泽州。己巳，汴将刘玘弃泽州走，河东兵进拔天井关。以李孝璋为泽州刺史。贺德伦闭城不出，李嗣昭日以铁骑环其城，捕刍牧者 ［刍牧者：锄草砍柴放牧的人。］
，附城三十里禾黍皆刈之。乙酉，德伦等弃城宵遁，趣壶关，河东将李存审伏兵邀击之，杀获甚众。葛从周以援兵至，闻德伦等已败，乃还。

九月癸卯，以凤翔节度使李茂贞为凤翔、彰义节度使。

李克用表汾州刺史孟迁为昭义留后。

朝廷加授荆南节度使成汭兼任中书令。

马殷派麾下将领李唐攻打道州，蔡结聚集众多蛮人，在艰险地段设下伏兵进行抵抗，打败李唐的人马。李唐说：“蛮人所依仗的，就是山林而已。要是在平地作战，他们怎么能够打败我！”于是下令借着风势放火烧毁山林，火焰直冲云霄，蛮人惊慌逃窜，李唐因此攻陷道州，抓获蔡结，将其杀死。

朱全忠将葛从周自潞州召回，命贺德伦前去镇守。八月丙寅日，李嗣昭带领军队抵达潞州城下，兵分几路进攻泽州。己巳日，汴州军将领刘玘弃城逃走，河东军开赴攻陷天井关，李克用任命李孝璋为泽州刺史。贺德伦进逼城门拒不应战，每天李嗣昭派骑兵围绕潞州城巡视，抓获打草放牧的人，经潞州城周围方圆三十里的谷物尽数割光。乙酉日，贺德伦等弃城，趁夜色逃走，逃往壶关县，河东军将领李存审的伏兵拦截攻打，杀死及抓获的人很多。葛从周率领救援人马赶至，获悉贺德伦等已经战败，于是撤回。

九月癸卯日，朝廷任命凤翔节度使李茂贞为凤翔、彰义节度使。

李克用上表朝廷请求任命汾州刺史孟迁为昭义留后。

淄青节度使王师范以沂、密内叛，乞师于杨行密。冬十月，行密遣海州刺史台濛、副使王绾将兵助之，拔密州，归于师范。将攻沂州，先使觇之，曰：“城中皆偃旗息鼓。”绾曰：“此必有备，而救兵近，不可击也。”诸将曰：“密已下矣，沂何能为！”绾不能止，乃伏兵林中以待之。诸将攻沂州不克，救兵至，引退。州兵乘之，绾发伏击败之。

十一月，陕州都将朱简杀李璠，自称留后，附朱全忠，仍请更名友谦，预 ［预：参与，排列。］
于子侄。

加忠义节度使赵匡凝兼中书令。

马殷遣其将李琼攻郴州，执陈彦谦，斩之；进攻连州，鲁景仁自杀，湖南皆平。

十二月，加魏博节度使罗绍威同平章事。

淄青节度使王师范因沂州、密州发生内乱，请求杨行密出兵支援。冬季十月，杨行密派海州刺史台濛、副使王绾带领军队支援王师范，攻克密州城，还给王师范。即将进攻沂州，先派人前去侦察，回来的人说：“城中偃旗息鼓。”王绾说：“这一定有所准备，而支援的军队又非常近，不能袭击。”诸位将领却说：“密州都已经攻克，沂州还能如何！”王绾无法劝止麾下将领，就在树林中设下伏兵，静候战事发展。各位将领进攻沂州却没有攻克，沂州的救兵又到了，于是领兵撤离。沂州城内的军队借势追击，王绾出动伏兵打败沂州人马。

十一月，陕州都将朱简杀了李璠，自称为留后，依附朱全忠，于是请求将名字改为朱友谦，排列在朱全忠的子侄辈中。

朝廷加授忠义节度使赵匡凝兼任中书令。

马殷派麾下将领李琼攻打郴州，抓获陈彦谦，并杀了他；又出兵攻打连州，鲁景仁自尽，湖南各州全都被平定。

十二月，朝廷加授魏博节度使罗绍威同平章事。

卷第二百六十二·唐纪七十八

起上章涒滩（公元900年），尽重光作噩（公元901年），凡二年。

昭宗圣穆景文孝皇帝中之中

光化三年（庚申，公元900年）

春正月，宣州将康儒攻睦州，钱镠使其从弟銶拒之。

二月庚申，以西川节度使王建兼中书令。

壬申，加威武节度使王审知同平章事。

壬午，以吏部尚书崔胤同平章事，充清海节度使。

李克用大发军民治晋阳城堑，押牙刘延业谏曰：“大王声振华、夷，宜扬兵以严四境，不宜近治城堑，损威望而启寇心。”克用谢之，赏以金帛。

夏四月，加定难军节度使李承庆同平章事。

朱全忠遣葛从周帅兖、郓、滑、魏四镇兵十万击刘仁恭，五月庚寅，拔德州，斩刺史傅公和。己亥，围刘守文于沧州。仁恭复遣使卑辞厚礼求援于河东。李克用遣周德威将五千骑出黄泽 ［黄泽：今山西省左权县附近。］
，攻邢、洺以救之。

邕州军乱，逐节度使李（钅岁）。（钅岁）借兵邻道讨平之。

六月癸亥，加东川节度使王宗涤同平章事。

昭宗圣穆景文孝皇帝中之中

光化三年（庚申，公元900年）

春季正月，宣州将领康儒袭击睦州，钱镠命他的堂弟钱銶领兵抵抗。

二月庚申日，朝廷任命西川节度使王建兼中书令。

壬申日，朝廷加授威武节度使王审知同平章事。

壬午日，朝廷任命吏部尚书崔胤为同平章事，出任清海节度使。

李克用大规模征调士兵百姓修缮晋阳城的堡垒深沟，押牙刘延业谏阻道：“大王的威势震动华夏、四夷，应当将军队分派到四方边境严守，不应该修缮眼前的堡垒深沟，既损坏自己的声望同时也激起敌人的入侵之心。”李克用对他表达谢意，赏赐给他金银绢帛。

夏季四月，朝廷加授定难军节度使李承庆同平章事。

朱全忠派葛从周率领兖州、郓州、滑州、魏州四镇的十万大军袭击刘仁恭，五月庚寅日，攻下德州，杀死德州刺史傅公和。己亥日，在沧州围困刘守文。刘仁恭再次派使者以谦卑的言辞、丰富的礼物向河东求援。于是，李克用派周德威带领骑兵五千名自黄泽出关，攻打邢州、洺州来援救刘仁恭。

邕州军队发生暴乱，赶走节度使李（钅岁）。李（钅岁）朝邻道借兵征讨并平定叛乱。

六月癸亥日，朝廷加授东川节度使王宗涤同平章事。

司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王抟，明达有度量，时称良相。上素疾宦官枢密使宋道弼、景务修专横，崔胤日与上谋去宦官，宦官知之。由是南、北司益相憎嫉，各结藩镇为援以相倾夺。抟恐其致乱，从容言于上曰：“人君当务明大体，无所偏私。宦官擅权之弊，谁不知之！顾其势未可猝除，宜俟多难渐平，以道消息。愿陛下言勿轻泄以速奸变。”胤闻之，谮抟于上曰：“王抟奸邪，已为道弼辈外应。”上疑之。及胤罢相，意抟排己，愈恨之。及出镇广州，遗朱全忠书，具道抟语，令全忠表论之。全忠上言：“胤不可离辅弼之地，抟与敕使相表里，同危社稷。”表连上不已。上虽察其情，迫于全忠，不得已，胤至湖南复召还。丁卯，以胤为司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抟罢为工部侍郎。以道弼监荆南军，务修监青州军。戊辰，贬抟溪州刺史；己巳，又贬崖州司户。道弼长流驩州，务修长流爱州。是日，皆赐自尽。抟死于蓝田驿，道弼、务修死于霸桥驿。于是胤专制朝政，势震中外，宦官皆侧目 ［侧目：侧目而视，形容愤恨不已。］
，不胜其愤。

司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王抟，识大体有度量，时人称其为良相。皇上一直憎恶宦官枢密使宋道弼、景务修专断强横，崔胤每天和皇上密谋除掉宦官，宦官也了解他们的举动。因此，南司、北司越发彼此憎恨嫉妒，分别结交藩镇作为依靠，彼此排挤倾轧。王抟担心这么下去会导致变乱，从容地向皇上进言道：“君主应该致力于识大体明大局，不偏私。宦官专权的弊病，有谁不知道呢！但是他们的势力不可立即铲除，应该等诸多灾难逐渐平息，用正道来平息他们。希望陛下所说的话不要轻易泄漏出去，避免加快奸佞小人的作乱。”崔胤听说此事，就对皇上诬蔑王抟道：“王抟狡猾奸诈，已经是宋道弼等人的外应。”皇上起了疑心。等崔胤被罢免宰相的时候，怀疑是王抟排挤自己，越发恨他。等到崔胤前往广州镇守的时候，他就给朱全忠送去书信，将王抟说的话全部告诉朱全忠，让朱全忠上表来辨别对错。朱全忠上表称：“崔胤不可以离开宰相之位，王抟和敕使里外呼应，勾结起来危害国家。”朱全忠连续上表。皇上虽然了解到事情的原委，但是因受到朱全忠的逼迫，也无计可施，崔胤到达湖南的时候又被召回。丁卯日，朝廷任命崔胤为司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王抟被贬黜为工部侍郎。朝廷任命宋道弼为荆南监军，景务修为青州监军。戊辰日，朝廷将王抟贬为溪州刺史。己巳日，又将王抟贬为崖州司户。宋道弼被流放到驩州，景务修被流放爱州。这一天，三人均被赐死。王抟死在蓝田驿，宋道弼、景务修死在霸桥驿。于是崔胤掌控朝廷大权，势力震慑朝野，宦官全都侧目而视，愤恨不已。

刘仁恭将幽州兵五万救沧州，营于乾宁军。葛从周留张存敬、氏叔琮守沧州寨，自将精兵逆战于老鸦堤 ［老鸦堤：河北省青县附近。］
，大破仁恭，斩首三万级，仁恭走保瓦桥。秋七月，李克用复遣都指挥使李嗣昭将兵五万攻邢、洺以救仁恭，败汴军于内丘。王镕遣使和解幽、汴，会久雨，朱全忠召从周还。

庚戌，以昭义留后孟迁为节度使。

甲寅，以西川节度使王建兼东川、信武军两道都指挥制置等使。

八月，李嗣昭又败汴军于沙门河，进攻洺州。乙丑，朱全忠引兵救之，未至，嗣昭拔洺州，擒刺史朱绍宗。全忠命葛从周将兵击嗣昭。

宣州将康儒食尽，自清溪遁归。

九月，葛从周自邺县渡漳水，营于黄龙镇。朱全忠自将中军三万涉洺水置营。李嗣昭弃城走，从周设伏于青山口，邀击，大破之。

刘仁恭率领五万幽州军救援沧州，在乾宁军安营。葛从周将张存敬、氏叔琮留下戍卫沧州军营，自己率领精锐士兵在老鸦堤迎战刘仁恭，打败刘仁恭的队伍，杀死三万人。刘仁恭逃跑，退至瓦桥防守。秋季七月，李克用又派都指挥使李嗣昭带领五万大军攻击邢州、洺州来援救刘仁恭，在内丘击败汴州军。王镕派使者调停幽州、汴州，正逢久雨不晴，朱全忠将葛从周召回。

庚戌日，朝廷任命昭义留后孟迁为昭义节度使。

甲寅日，朝廷任命西川节度使王建兼东川、信武军两道都指挥制置等使。

八月，李嗣昭又在沙门河打败汴州军，领军攻打洺州。乙丑日，朱全忠领兵救援洺州，还没到达，李嗣昭已经将洺州攻陷，抓获洺州刺史朱绍宗。朱全忠命葛从周领兵前去攻打李嗣昭。

宣州将领康儒因粮草耗尽，自清溪逃回宣州。

九月，葛从周从邺县横渡漳水，在黄龙镇安营。朱全忠亲自率领三万中军横渡洺水扎营。李嗣昭弃城逃跑，葛从周在青山口埋伏士兵，截击对方，打败李嗣昭的军队。

崔胤以太保、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徐彦若位在己上，恶之。彦若亦自求引去。时藩镇皆为强臣所据，惟嗣薛王知柔在广州，乃求代之。乙巳，以彦若同平章事，充清海节度使。初，荆南节度成汭以澧、朗本其巡属 ［巡属：管理的地方。］
，为雷满所据，屡求割隶荆南，朝廷不许，汭颇怨望。及彦若过荆南，汭置酒，从容以为言。彦若曰：“令公位尊方面，自比桓、文，雷满小盗不能取，乃怨朝廷乎？”汭甚惭。

丙午，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同平章事崔远罢守本官，以刑部尚书裴贽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贽，坦之弟子也。

升桂管为静江军，以经略使刘士政为节度使。

朱全忠以王镕与李克用交通，移兵伐之，下临城，逾滹沱，攻镇州南门，焚其关城。全忠自至元氏，镕惧，遣判官周式诣全忠请和。全忠盛怒，谓式曰：“仆屡以书谕王公，竟不之听！今兵已至此。期于无舍！”式曰：“镇州密迩 ［密迩：临近，靠近。］
太原，困于侵暴，四邻各自保，莫相救恤，王公与之连和，乃为百姓故也。今明公果能为人除害，则天下谁不听命，岂惟镇州！明公为唐桓、文，当崇礼义以成霸业。若但穷威武，则镇州虽小，城坚食足，明公虽有十万之众，未易攻也！况王氏秉旄五代，时推忠孝，人欲为之死，庸可冀乎！”全忠笑揽式袂，延之帐中，曰：“与公戏耳！”乃遣客将开封刘捍入见镕，镕以其子节度副使昭祚及大将子弟为质，以文缯二十万犒军。全忠引还，以女妻昭祚。

崔胤因太保、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徐彦若的职位居于自己之上，所以憎恶他。徐彦若也主动请求引退辞职。当时，藩镇均被强臣占领，只有嗣薛王李知柔在广州，于是请求让自己接替他。乙巳日，朝廷任命徐彦若为同平章事，出任清海节度使。起初，荆南节度成汭以澧州、朗州原本在自己治下，却被雷满占领，屡次请求划分出来隶属荆南，朝廷没有同意，成汭于是非常不满。等到徐彦若途经荆南的时候，成汭设宴招待，从容地提到这件事。徐彦若说：“令公官职的尊贵和显赫，一直都自比齐桓公、晋文公，可是却连雷满这样一个小小的强盗都无法擒获，还要埋怨朝廷吗？”成汭非常惭愧。

丙午日，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同平章事崔远被免职，只保留原来的官职，任命刑部尚书裴贽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裴贽，是裴坦之弟弟的儿子。

朝廷把桂管提升为静江军，任命经略使刘士政为节度使。

朱全忠因王镕和李克用彼此勾结，就自洺州出兵征讨他，攻陷临城，横渡滹沱河，袭击镇州南门，焚毁关城。朱全忠亲自统领军队抵达元氏，王镕非常害怕，赶忙派判官周式前往朱全忠营中求和。朱全忠震怒，对周式说：“我多次送去书信晓谕王公，他居然不听！现在我军已经到达此地，绝对不会放弃！”周式说：“镇州紧邻太原，处于遭受入侵损害的境地，四邻纷纷自保，不救援体谅对方，王公和李克用交好联合，为的是让百姓免受灾难。现在要是您真能够为百姓铲除祸害，那么天下还有谁会不听从您的号令，怎么会仅仅是一个镇州！您作为大唐的齐桓公、晋文公，应该尊崇礼义，来成就霸业。如果仅仅拼尽武力，一味征讨，那么虽然镇州很小，但是城池坚固，粮食储备充足，虽然您有十万大军，也难以攻克！何况王氏已经五代掌管兵权，一直尊崇忠孝，人人愿意为王氏效死力，哪里能够图谋他呢！”朱全忠笑着拉着周式的袖子，将他请入营帐，说：“和您开个玩笑罢了！”朱全忠派客将开封人刘捍进入镇州城拜见王镕，王镕将他的儿子节度副使王昭祚和大将子弟当作人质，用二十万花绢犒赏朱全忠的军队。朱全忠率军撤回，并将女儿嫁与王昭祚为妻。

成德判官张泽言于王镕曰：“河东，勍敌也，今虽有朱氏之援，譬如火发于家，安能俟远水乎！彼幽、沧、易定。犹附河东，不若说朱公乘胜兼服之，使河北诸镇合而为一，则可以制河东矣。”镕复遣周式往说全忠。全忠喜，遣张存敬会魏博兵击刘仁恭，甲寅，拔瀛州。冬十月丙辰，拔景州，执刺史刘仁霸。辛酉，拔莫州。

静江节度使刘士政闻马殷悉平岭北，大惧，遣副使陈可璠屯全义岭以备之。殷遣使修好于士政，可璠拒之。殷遣其将秦彦晖、李琼等将兵七千击士政。湖南军至全义，士政又遣指挥使王建武屯秦城。可璠掠县民耕牛以犒军，县民怨之，请为湖南向导，曰：“此西南有小径，距秦城才五十里，仅通单骑。”彦晖遣李琼将骑六十、步兵三百袭秦城，中宵 ［中宵：午夜时分。］
，逾垣而入，擒王建武，比明，复还，（纟斥）之以练，造可璠壁下示之，可璠犹未之信。斩其首，投壁中，桂人震恐。琼因勒兵击之，擒可璠，降其将士二千，皆杀之。引兵趣桂州，自秦城以南二十余壁皆望风奔溃，遂围桂州。数日，士政出降，桂、宜、岩、柳、象五州皆降于湖南。马殷以李琼为桂州刺史。未几，表为静江节度使。

成德判官张泽对王镕说：“河东，是强大的敌人，现在虽然得到朱氏的支援，但是如同家中失火，怎么能够等待远水呢！那幽州、沧州、易定，依旧依附河东，不如游说朱公乘胜将他们一起制服，让河北各镇合而为一，就能够制服河东了。”王镕又派周式前去游说朱全忠。朱全忠非常高兴，派张存敬联合魏博军前去进攻刘仁恭。甲寅日，攻陷瀛州。冬季十月丙辰日，攻克景州，抓获景州刺史刘仁霸。辛酉日，又攻克了莫州。

静江节度使刘士政得知马殷将岭北全部平定，惊恐万分，派副使陈可璠领军在全义岭驻守抵御马殷入侵。马殷派使者对刘士政求好，陈可璠拒绝了。马殷就派麾下将领秦彦晖、李琼等率领七千士兵，前去攻打刘士政。湖南军到达全义岭，刘士政又派指挥使王建武在秦城屯守。陈可璠劫掠县民的耕牛来犒赏将士，县民对此非常痛恨，请求为湖南军做向导，说：“这西南有一条小路，与秦城相距仅五十里，只是道路狭窄只能容单骑通过。”秦彦晖派李琼带领六十名骑兵、三百名步兵偷袭秦城，午夜时分，越墙而入，抓获王建武，等到天亮又返回，用布带捆绑王建武，来到陈可璠的营垒下，让他看到。陈可璠看到之后还是不相信，李琼又下令砍下王建武的脑袋，丢进陈可璠的军营之中，桂州军一片哗然。李琼趁乱领兵发动攻击，抓获陈可璠，并把投降的二千将士尽数斩杀。然后，李琼等领军赶赴桂州，从秦城以南二十多座桂州营垒全部闻风溃散，于是包围桂州。几天之后，刘士政出城投降，桂、宜、岩、柳、象五州全都归降了湖南。马殷任命李琼为桂州刺史。不久，马殷又上表朝廷请求任命李琼为静江节度使。

张存敬攻刘仁恭，下二十城，将自瓦桥趣幽州，道泞不能进，乃引兵西攻易定。辛巳，拔祁州 ［祁州：今河北省无极县。］
，杀刺史杨约。

癸未，以保义留后朱友谦为节度使。

张存敬攻定州，义武节度使王郜遣后院都知兵马使王处直将兵数万拒之。处直请依城为栅，俟其师老而击之。孔目官梁汶曰：“昔幽、镇兵三十万攻我，于时我军不满五千，一战败之。今存敬兵不过三万，我军十倍于昔，奈何示怯，欲依城自固乎！”郜乃遣处直逆战于沙河，易定兵大败，死者过半，余众拥处直奔还。甲申，王郜弃城奔晋阳，军中推处直为留后。存敬进围定州。丙申，朱全忠至城下，处直登城呼曰：“本道事朝廷甚忠，于公未尝相犯，何为见攻？”全忠曰：“何故附河东？”对曰：“吾兄与晋王同时立勋，封疆密迩，且婚姻也，修好往来，乃常理耳，请从此改图。”全忠许之。乃归罪于梁汶而族之，以谢全忠，以缯帛十万犒师。全忠乃还，仍为处直表求节钺。处直，处存之母弟也。

刘仁恭遣其子守光将兵救定州，军于易水之上。全忠遣张存敬袭之，杀六万余人。由是河北诸镇皆服于全忠。

张存敬袭击刘仁恭，连续攻克二十座城池，即将自瓦桥关赶赴幽州，道路泥泞无法前行，于是领军向西进攻易州。辛巳日，张存敬攻陷祁州，杀掉刺史杨约。

癸未日，朝廷任命保义留后朱友谦为保义节度使。

张存敬攻打定州，义武节度使王郜派后院都知兵马使王处直带领几万兵力抵御。王处直请求围绕城墙修建栅栏，等张存敬的士兵疲惫松懈的时候，再发动袭击。孔目官梁汶说：“之前幽州、镇州的三十万大军攻打我们，那个时候我军不足五千人，一战就将他们打败。现在张存敬的兵力不过三万，我军的兵力却十倍于当年，怎么能够示怯，打算据城坚守呢！”王郜于是派王处直领军在沙河迎战，易定军溃败，死者超过半数，余下的将士簇拥着王处直逃了回来。甲申日，王郜弃城投靠晋阳，军中将士拥护王处直出任留后。张存敬出兵包围定州。丙申日，朱全忠来到定州城下，王处直登城高呼道：“本道服侍朝廷尽忠尽诚，也不曾冒犯过您，为什么要遭到攻打？”朱全忠说：“为什么要依附河东？”王处直回答说：“我哥哥和晋王一起平定黄巢立下功劳，辖地边界相邻，而且是儿女亲家，关系很好，互相往来，实在是人之常情了，请求自此以后改变想法。”朱全忠同意与他和好。于是王处直将罪过归到梁汶身上并杀死他的全家，以此向朱全忠谢罪，又取出十万绢帛犒劳朱全忠的军队。朱全忠于是撤回，并上表请求任命王处直为节度使。王处直，是王处存的同母弟弟。

刘仁恭派自己的儿子刘守光领兵支援定州，在易水上驻守。朱全忠派张存敬攻打刘守光，杀死六万多人。自此河北诸镇全部归服朱全忠。

先是王郜告急于河东，李克用遣李嗣昭将步骑三万下太行，攻怀州，拔之，进攻河阳。河阳留后侯言不意其至，狼狈失据，嗣昭坏其羊马城。会佑国军将阎宝引兵救之，力战于壕外，河东兵乃退。宝，郓州人也。

初，崔胤与帝密谋尽诛宦官，及宋道弼、景务修死，宦官益惧。上自华州还，忽忽不乐，多纵酒，喜怒不常，左右尤自危。于是左军中尉刘季述、右军中尉王仲先、枢密使王彦范、薛齐偓等阴相与谋曰：“主上轻佻多变诈，难奉事；专听任南司 ［南司：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因三司位于皇宫南面，所以称南司。］
，吾辈终罹其祸。不若奉太子立之，尊主上为太上皇，引岐、华兵为援，控制诸藩，谁能害我哉！”

之前王郜对河东告急，李克用派李嗣昭率领三万步骑兵从太行出兵，攻打怀州，攻克，进而攻打河阳。河阳留后侯言没有想到河东军会突然来袭，仓皇中狼狈不堪，无所依靠，李嗣昭损毁了羊马城。正逢佑国军将领阎宝率军赶来支援，在护城河外拼死作战，河东军这才撤离。阎宝，郓州人。

起初，崔胤和皇帝偷偷策划将所有宦官杀死，等到宋道弼、景务修死后，宦官越发惶恐不安。皇上从华州返回京城之后，神情恍惚，闷闷不乐，经常纵情饮酒，喜怒变化无常，身边的人尤其觉得身处危险之中。于是，左军中尉刘季述、右军中尉王仲先、枢密使王彦范、薛齐偓等偷偷一同商议说：“主上轻浮且狡诈多变，难于服侍；而且只听从南司三省，我等最终难逃他的祸害。不如拥立太子即位，尊主上为太上皇，引领岐州、华州的军队作为后援，将各个藩镇控制住，还有谁能陷害我们呢！”

十一月，上猎苑中，因置酒，夜，醉归，手杀黄门、侍女数人。明旦，日加辰巳，宫门不开。季述诣中书白崔胤曰：“宫中必有变，我内臣也，得以便宜从事，请入视之。”乃帅禁兵千人破门而入，访问，具得其状。出，谓胤曰：“主上所为如是，岂可理天下！废昏立明，自古有之，为社稷大计，非不顺也。”胤畏死，不敢违。庚寅，季述召百官，陈兵殿庭，作胤等连名状，请太子监国，以示之，使署名。胤及百官不得已皆署之。上在乞巧楼，季述、仲先伏甲士千人于门外，与宣武进奏官程岩等十余人入请对。季述、仲先甫登殿，将士大呼，突入宣化门，至思政殿前，逢宫人辄杀之。上见兵入，惊堕床下，起，将走，季述、仲先掖之令坐。宫人走白皇后，后趋至，拜请曰：“军容勿惊宅家 ［宅家：唐代宫里对皇蒂的敬称。］
，有事取军容商量。”季述等乃出百官状白上，曰：“陛下厌倦大宝 ［大宝：皇位。］
，中外群情，愿太子监国，请陛下保颐东宫。”上曰：“昨与卿曹乐饮，不觉太过，何至于是！”对曰：“此非臣等所为，皆南司众情，不可遏也。愿陛下且之东宫，待事小定，复迎归大内耳。”后曰：“宅家趣依军容语！”即取传国宝以授季述，宦官扶上与后同辇，嫔御侍从者才十余人，适少阳院。季述以银檛画地数上曰：“某时某事，汝不从我言，其罪一也。”如此数十不止。乃手锁其门，熔铁锢之，遣左军副使李师虔将兵围之，上动静辄白季述，穴墙以通饮食，凡兵器、针、刀皆不得入，上求钱帛俱不得，求纸笔亦不与。时大寒，嫔御公主无衣衾，号哭闻于外。季述等矫诏令太子监国，迎太子入宫。辛卯，矫诏令太子嗣位，更名缜。以上为太上皇，皇后为太上皇后。甲午，太子即皇帝位，更名少阳院曰问安宫。

十一月，皇上在禁苑中狩猎，并顺便设置酒宴，夜里，酩酊大醉回来，亲手杀掉宦官、婢女数人。第二天早上，已经到了辰巳，宫门依旧紧闭。刘季述来到中书省对崔胤说：“宫中一定是发生了变故，我是内臣，可以依照实际情况便宜处理，请入宫察看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他带领一千名宫禁侍卫破门而入，通过调查讯问，得知具体情况。刘季述出来，对崔胤说：“主上如此做事，怎么能够治理国家！废黜昏君拥立明主，从古至今就是如此，为了国家社稷，这样做并非叛逆。”崔胤害怕被害，所以不敢反对。庚寅日，刘季述召集群臣，在殿庭部署好军队，草拟崔胤等奏请太子代理朝政的联名书，展示给文武官员看，要他们签名。崔胤和文武百官迫不得已，纷纷签名。皇上在乞巧楼，刘季述、王仲先在门外部署好一千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和宣武进奏官程岩等十多人进楼请求奏对。刘季述、王仲先刚刚登殿，将士高声呼喊，突然冲进宣化门，来到思政殿前，看到宫人就杀。皇上见到军队闯入，受惊摔到床下，起来就要逃走，刘季述、王仲先扶着他让他坐下。宫人跑去把事情汇报给皇后，何皇后快步赶来，对刘季述等拜请道：“军容使不要吓到皇帝，有事还请军容使裁定。”刘季述等就取出文武百官的联名书，对皇上说：“陛下厌倦皇位，内外群情都期盼太子代为执掌国事，请陛下在东宫安享晚年。”皇上说：“昨天和众位爱卿玩乐饮酒，不知不觉中喝得太多了，怎么就到了这一步！”刘季述等回答道：“这联名书并非我们所写，全是南司三省百官的想法，不能违抗。请陛下暂时先到东宫去，等到事情平息下来，再恭迎陛下回到正宫来。”何皇后说：“皇帝还不快听从军容使的话！”立刻取出传国玺印交给刘季述。宦官搀扶着皇上和何皇后共乘一车，以及嫔御侍从十多人到少阳院去。刘季述用银檛在地上写写画画，指责皇上说：“什么时候什么事情，你没有听我的话，这是罪状一。”这样一直算了几十条还没有停下。于是刘季述亲自将少阳院的门锁上，融铁水把锁灌实，派左军副使李师虔领兵围住少阳院，一旦皇上有什么动静就汇报给刘季述，挖出墙洞来传递饮食。凡是兵器、针、刀等全都不能入内，皇上想要钱帛也不给，要些纸笔也不给。当时天气非常冷，嫔御公主没有厚实的衣被，号哭之声在墙外都能听到。刘季述等伪造诏书，命太子代理国事，迎太子入宫。辛卯日，刘季述等又假传诏书，命太子即位，更名为李缜。尊奉皇上为太上皇，何皇后为太上皇后。甲午日，太子即位，将少阳院更名为问安宫。

季述加百官爵秩，与将士皆受优赏，欲以求媚于众。杀睦王倚，凡宫人、左右、方士、僧、道为上所宠信者，皆榜杀之。每夜杀人，昼以十车载尸出，一车或止一两尸，欲以立威。将杀司天监胡秀林，秀林曰：“军容幽囚君父，更欲多杀无辜乎！”季述惮其言正而止。季述欲杀崔胤，而惮朱全忠，但解其度支监铁转运使而已。

左仆射致仕张濬在长水，见张全义于洛阳，劝之匡复，又与诸藩镇书劝之。

进士无棣李愚客华州，上韩建书，略曰：“仆每读书，见父子君臣之际，有伤教害义者，恨不得肆之市朝。明公居近关重镇，君父幽辱月余，坐视凶逆而忘勤王 ［勤王：当君主面临危险的时候，臣子出兵营救君主于危难之间。］
之举，仆所未谕也。仆窃计中朝辅弼，虽有志而无权；外镇诸侯，虽有权而无志。惟明公忠义，社稷是依。往年车辂播迁，号泣奉迎，累岁供馈，再复庙、朝，义感人心，至今歌咏。此时事势，尤异前日，明公地处要冲，位兼将相。自宫闱变故，已涉旬时，若不号令率先以图反正，迟疑未决，一朝山东侯伯唱义连衡，彭行而西，明公求欲自安，其可得乎！此必然之势也。不如驰檄四方，谕以逆顺，军声一振，则元凶破胆，旬浃之间，二竖之首传于天下，计无便于此者。”建虽不能用，厚待之。愚坚辞而去。

刘季述为百官加官进爵，参与的将士全都得到丰厚的奖赏，打算以此讨好众人。杀死睦王李倚，无论是宫人、侍臣、方士、僧侣、道士，只要是被皇上宠信的，一概乱棍打死。每天夜间杀人，白天用十辆车拉着尸体送出去，一车有的时候只有一两具尸体，希望借此手段树立威望。刘季述等打算杀了司天监胡秀林，胡秀林说：“军容使关押君父，还打算滥杀无辜吗！”刘季述忌惮他的话正直而停手。刘季述打算杀了崔胤，但是忌惮朱全忠，只是免除了崔胤的度支盐铁转运使罢了。

左仆射张濬退休之后在长水居住，他前往洛阳拜会张全义，劝他匡正恢复君位，又给各藩镇送去书信劝说。

进士无棣人李愚客居在华州，上书韩建，大意为：“我每每读书，看到父子君臣之间，有妨害教化礼义的，恨不得杀了他陈尸于集市和朝堂。您居住的地方是临近潼关的重镇，皇上遭到幽禁受辱已经一个多月了，坐视凶徒叛逆而并不出兵援救王室，我实在无法理解。我私下揣测朝中的辅臣，虽然有这样的志向，但是手中无实权；外地的藩镇，虽然握有实权，但是没有这样的志向。只有您忠义两全，是国家所依赖人。往年皇上颠沛流离，您悲泣不已，恭迎皇上，连续多年提供所需，再次恢复宗庙、朝廷，您的大义感动人心，到现在还是被歌颂。现在的事态，和往日尤为不同，您位于重镇，位兼将相。自宫里发生变故，到现在已经超过十天，要是不率先号令天下率领众人谋划归复正道，犹豫不定，一旦山东侯伯起义联合起来，发兵西进，您要想求得自安，还能实现吗！这是大势所趋。不如尽快传檄四方，让他们通晓逆顺，这样的话，军威一振，首恶就会丧胆，十天之内，刘季述、王仲先两个小臣的脑袋就会被传示天下，再没比这更好的计谋了。”虽然韩建没有采纳李愚的计策，但是还是给他丰厚的奖赏。李愚坚决推辞离去。

朱全忠在定州行营，闻乱，丁未，南还。十二月戊辰，至大梁。季述遣养子希度诣全忠，许以唐社稷输之；又遣供奉官李奉本以太上皇诰示全忠。全忠犹豫未决，会僚佐议之，或曰：“朝廷大事，非藩镇所宜预知。”天平节度副使李振独曰：“王室有难，此霸者之资也。今公为唐桓、文，安危所属。季述一宦竖耳，乃敢囚废天子，公不能讨，何以复令诸侯！且幼主位定，则天下之权尽归宦官矣，是以太阿 ［太阿：古代宝剑名，这里泛指宝剑。］
之柄授人也。”全忠大悟，即囚希度、奉本，遣振如京师诇事。即还，又遣亲吏蒋玄晖如京师，与崔胤谋之，又召程岩赴大梁。

清海节度使薛王知柔薨。

是岁，加杨行密兼侍中。

睦州刺史陈晟卒，弟询自称刺史。

朱全忠在定州巡察军营，得知京城发生骚乱，丁未日，南下返还。十二月戊辰日，到达大梁。刘季述派养子刘希度拜访朱全忠，承诺将大唐社稷献给他；又派供奉官李奉本拿着太上皇的诰命展示给朱全忠。朱全忠犹豫不决，召集僚佐商讨，有人说：“朝廷大事，并非藩镇应该干涉的。”只有天平节度副使李振说：“王室有难，就是成就霸业的资本。如今您是大唐的齐桓公、晋文公，安危全在您身上。刘季述只不过是一个宦官，居然敢拘押废黜天子，您要是不能征伐，还以什么再命令诸侯！何况幼主君位一旦确定，那么国家的政权就全落到宦官手中了，这是将太阿剑柄交到别人手中。”朱全忠恍然大悟，立刻囚禁刘希度、李奉本，派李振前往京师打探事态。李振返回后，朱全忠又派亲吏蒋玄晖前往京师，与崔胤密谋商议，又召宣武进奏官程岩赶赴大梁。

清海节度使薛王李知柔去世。

这一年，朝廷加授杨行密兼侍中。

睦州刺史陈晟去世，他的弟弟陈询自称刺史。

太子即位累旬，藩镇笺表多不至。王仲先性苛察，素知左、右军多积弊，及为中尉，钩校军中钱谷，得隐没为奸者，痛捶之，急征所负，将士颇不安。有盐州雄毅军使孙德昭为左神策指挥使，自刘季述废立，常愤惋不平。崔胤闻之，遣判官石戬与之游。德昭每酒酣必泣，戬知其诚，乃密以胤意说之曰：“自上皇幽闭，中外大臣至于行间士卒，孰不切齿！今反者独季述、仲先耳，公诚能诛此二人，迎上皇复位，则富贵穷一时，忠义流千古；苟狐疑不决，则功落他人之手矣！”德昭谢曰：“德昭小校，国家大事，安敢专之！苟相公有命，不敢爱死！”戬以白胤。胤割衣带，手书以授之。德昭复结右军清远都将董彦弼、周承诲，谋以除夜 ［除夜：除夕。］
伏兵安福门外以俟之。

太子即位几十天，各个藩镇应该奏进的笺表大都没有送到。王仲先性格严苛细察，一直知道左、右军多有积弊，等到出任中尉，考核校对军中钱谷，追查到贪赃枉法的人，痛加鞭笞，急切追讨所欠，将士极不安宁。有盐州雄毅军使孙德昭出任左神策指挥使，自从刘季述废黜皇上、拥立太子以来，经常愤恨不已。崔胤听说之后，派度支盐铁判官石戬和孙德昭交游。每次孙德昭喝酒喝到酣畅的时候，肯定痛哭，石戬知道他忠诚，就偷偷依照崔胤的意思安慰劝说他：“自从太上皇遭到幽禁以来，内外大臣甚至于军队将士，有谁不恨得咬牙切齿！现在谋反的只有刘季述、王仲先，要是您真的能将这二人杀死，恭迎太上皇复位，那么就会富贵穷极一时，忠义流传千古；要是迟疑不定，功劳就会落到别人手里了！”孙德昭致谢说：“德昭不过就是个小军校，国家大事，怎么敢自作主张！要是相公有命，德昭不敢吝惜小命！”石戬将孙德昭的情况汇报给崔胤。崔胤将衣带割断，亲笔写下命令，交给孙德昭。孙德昭又联合右军清远都将董彦弼、周承诲，谋划在除夕夜里埋伏在安福门外，见机行事。

天复元年（辛酉，公元901年）

春正月乙酉朔，王仲先入朝，至安福门，孙德昭擒斩之，驰诣少阳院，叩门呼曰：“逆贼已诛，请陛下出劳将士。”何后不信，曰：“果尔，以其首来！”德昭献其首，上乃与后毁扉而出。崔胤迎上御长乐门楼，帅百官称贺。周承诲擒刘季述、王彦范继至，方诘责，已为乱梃所毙。薛齐偓赴井死，出而斩之。灭四人之族，并诛其党二十余人。宦官奉太子匿于左军，献传国宝 ［国宝：传国玉玺。］
。上曰：“裕幼弱，为凶竖所立，非其罪也。”命还东宫，黜为德王，复名裕。丙戌，以孙德昭同平章事，充静海节度使，赐姓名李继昭。

丁亥，崔胤进位司徒，胤固辞。上宠待胤益厚。

己丑，朱全忠闻刘季述等诛，折程岩足，械送京师，并刘希度、李奉本等皆斩于都市，由是益重李振。

天复元年（辛酉，公元901年）

春季正月乙酉日，右军中尉王仲先入朝觐见，抵达安福门，孙德昭将他抓获并杀死，快马赶往少阳院，敲门高声呼喊道：“逆贼已经被铲除，请陛下出来犒劳将士。”何皇后听了并不相信，说：“真的这样的话，将他的头颅拿来！”孙德昭将王仲先的头颅献上，皇上这才和何皇后将门毁坏出来。崔胤恭迎皇上登临长乐门楼，率领文武百官一同庆祝。周承诲抓获刘季述、王彦范相继到达，刚刚诘问他们的罪行，就已经被乱棍打死。薛齐偓投井自尽，尸首被捞出后砍掉脑袋。夷灭四人全族，并杀死他们的同党二十多人。宦官服侍太子躲藏在左军之中，献出传国宝玺。皇上说：“李裕年纪小又很懦弱，被奸邪小人拥立为皇帝，并非他的过错。”命他返回东宫，废黜为德王，恢复旧名李裕。丙戌日，朝廷任命孙德昭为同平章事，出任静海节度使，赐姓名为李继昭。

丁亥日，崔胤晋升为司徒，但崔胤坚决推辞。皇上对崔胤更加宠信了。

己丑日，朱全忠获悉刘季述等人被杀，折断程岩的双脚，套上刑具押解至京师，连同刘希度、李奉本等，全部在闹市上斩杀，因此更加重视李振。

庚寅，以周承诲为岭南西道节度使，赐姓名李继诲，董彦弼为宁远节度，赐姓李，并同平章事，与李继昭俱留宿卫，十日乃出还家，赏赐倾府库，时人谓之“三使相”。

癸巳，进朱全忠爵东平王。

丙午，敕：“近年宰臣延英奏事，枢密使侍侧，争论纷然。既出，又称上旨未允，复有改易，桡权乱政。自今并依大中旧制，俟宰臣奏事毕，方得升殿承受公事。”赐两军副使李师度、徐彦孙自尽，皆刘季述之党也。

凤翔、彰义节度使李茂贞来朝。加茂贞守尚书令，兼侍中，进爵歧王。

庚寅日，朝廷任命周承诲为岭南西道节度使，赐他姓名为李继诲，任命董彦弼为宁远节度使，赐姓李，都为同平章事，和李继昭一同留在宫里担任侍卫，十天才能出宫回家休息一天，倾尽国库所有奖赏他们，当时人们将他们称为“三使相”。

癸巳日，朱全忠晋爵东平王。

丙午日，皇上颁布敕书：“近年来宰相在延英殿上奏朝政，枢密使侍奉在旁，争论不已。出来之后，又说皇上的旨意还没有答应，再次变更改动，扰乱政事。从今往后，都按照大中年间旧制，等宰相奏事接受之后，枢密使才可以进殿领受公事。”赐两军副使李师度、徐彦孙自杀，二人均为刘季述的同党。

凤翔、彰义节度使李茂贞入朝觐见。朝廷加授李茂贞守尚书令头衔，兼任侍中，进爵为歧王。

刘季述、王仲先既死，崔胤、陆扆上言：“祸乱之兴，皆由中官典兵。乞令胤主左军，扆主右军，则诸侯不敢侵陵，王室尊矣。”上犹豫两日未决。李茂贞闻之，怒曰：“崔胤夺军权未得，已欲翦灭诸侯！”上召李继昭、李继诲、李彦弼谋之，皆曰：“臣等累世在军中，未闻书生为军主；若属南司，必多所变更，不若归之北司为便。”上乃谓胤、扆曰：“将士意不欲属文臣，卿曹勿坚求。”于是以枢密使韩全诲、凤翔监军使张彦弘为左、右中尉。全诲亦前凤翔监军也。又征前枢密使致仕严遵美为两军中尉、观军容处置使。遵美曰：“一军犹不可为，况两军乎！”固辞不起。以袁易简、周敬容为枢密使。

李茂贞辞还镇。崔胤以宦官典兵，终为肘腋之患 ［肘腋之患：近在身边的祸患。］
，欲以外兵制之，讽茂贞留兵三千于京师，充宿卫，以茂贞假子继筠将之。左谏议大夫万年韩偓以为不可，胤曰：“兵自不肯去，非留之也。”偓曰：“始者何为召之邪？”胤无以应。偓曰：“留此兵则家国两危，不留则家国两安。”胤不从。

刘季述、王仲先已经死去，崔胤、陆扆进言说：“灾祸的发生，都是因为宦官管理军队。请求皇上命崔胤负责左军，陆扆统领右军，这样诸侯就不敢欺凌羞辱，王室也就得以尊崇了。”皇上迟疑两天还没作出决断。李茂贞听闻此事，生气地说：“崔胤夺取军权没能成功，已经打算灭掉诸侯了！”皇上召见李继昭、李继诲、李彦弼商议，三人都说：“我等连续几代供职于军队中，从没听过书生出任军队主帅的事情，要是将军队划归南司三省，肯定会有很大的变动，不如将军队划归北司统帅更为方便。”皇上于是对崔胤、陆扆说：“将士们的想法是不希望听命于文臣，卿等不要再坚持请求了。”于是朝廷任命枢密使韩全诲、凤翔监军使张彦弘为左、右军中尉。韩全诲之前也是凤翔监军。朝廷又征召前枢密使严遵美为两军中尉、观军容处置使。严遵美说：“一军尚且无法掌管，更何况是两军呢！”坚决辞谢不起。朝廷任命袁易简、周敬容为枢密使。

李茂贞请辞回到镇所。崔胤认为宦官统帅军队，始终是身旁的祸患，打算用藩镇的军队打压他们，于是婉转劝说李茂贞留下三千士兵在京师，出任皇宫的侍卫，由李茂贞的养子李继宪统领。左谏议大夫万年人韩偓认为并不可行，崔胤说：“士兵自己不愿意返回，并非我挽留他们。”韩偓说：“起初是什么缘故将李茂贞召至京师呢？”崔胤无言以对。韩偓又说：“将这些士兵留下家庭和国家都有危险，这些士兵不留下家庭和国家都会平安无事。”崔胤不肯听从。

朱全忠既服河北，欲先取河中以制河东。己亥，召诸将谓曰：“王珂驽材 ［驽材：平庸愚蠢的人。］
，恃太原自骄汰。吾今断长蛇之腰，诸君为我以一绳缚之。”庚子，遣张存敬将兵三万自汜水渡河出含山路以袭之，全忠以中军继其后。戊申，存敬至绛州。晋、绛不意其至，皆无守备。庚戌，绛州刺史陶建钊降之。壬子，晋州刺史张汉瑜降之。全忠遣其将侯言守晋州，何絪守绛州，屯兵二万以扼河东援兵之路。朝廷恐全忠西入关，急赐诏和解之。全忠不从。

珂遣间使告急于李克用，道路相继。克用以汴兵先据晋、绛，兵不得进。珂妻遗克李用书曰：“儿旦暮 ［旦暮：早上晚上，形容时间很短。］
为俘虏，大人何忍不救！”克用报曰：“今贼兵塞晋、绛，众寡不敌，进则与汝两亡，不若与王郎举族归朝。”珂又遗李茂贞书，言：“天子新返正，诏藩镇无得相攻，同奖王室。今朱公不顾诏命，首兴兵相加，其心可见。河中若亡，则同华、邠、岐俱不自保。天子神器拱手授人，其势必然矣。公宜亟帅关中诸镇兵，固守潼关，赴救河中。仆自知不武，愿于公西偏授一小镇，此地请公有之。关中安危，国祚修短，系公此举，愿审思之！”茂贞素无远图，不报。

朱全忠已经将河北平定，打算先攻占河中来压制河东。己亥日，朱全忠召集属下将领说：“王珂平庸愚蠢，倚恃太原，骄傲自大。如今我要阻断长蛇的腰，各位为我用一根绳子捆绑它。”庚子日，朱全忠派张存敬率领三万兵力，从汜水横渡黄河，由含山路攻打河中，朱全忠率领中军紧随其后。戊申日，张存敬到达绛州。绛州、晋州都没料到张存敬领军突然出现，毫无防备。庚戌日、绛州刺史陶建钊投降。壬子日，晋州刺史张汉瑜投降。朱全忠派麾下将领侯言戍守晋州，何絪守卫绛州，屯兵二万人以此扼守河东援军的必经之路。朝廷担心朱全忠的军队朝西进入潼关，赶忙颁赐诏书劝解他们，朱全忠并不理会。

王珂派间谍朝李克用求援，使者在路上来往不断。李克用因朱全忠的汴州军已经抢先占领了晋州、绛州，援兵无法前进。王珂的妻子给李克用送去书信说：“女儿很快会成为俘虏，父亲大人怎么忍心不来营救！”李克用回信道：“现在逆贼已经将晋州、绛州堵住，我兵力少不敌众，前进的话就会和你一同灭亡，倒不如和王郎带领全族返回朝廷。”王珂又给李茂贞送去书信，说：“天子刚刚恢复君位，诏令各个藩镇不许彼此攻杀，一同辅助朝廷。眼下朱公不顾诏命，率先出兵攻伐，他的用心由此可见。要是河中沦陷了，那么同华、邠州、岐州全都无法自保。天子的宝座就拱手让给朱全忠，形势一定如此了。您应该尽快统领关中各藩镇的军队，坚守潼关，前去救援河中。我清楚自己不够勇武，愿意在您的西边得到一个小镇，这块地就归您了。关中的安危，国运的长短，全都系在您的身上了，希望能详加考虑！”李茂贞一直没有远大的谋略，没有回复。

二月甲寅朔，河东将李嗣昭攻泽州，拔之。

乙卯，张存敬引兵发晋州。己未，至河中，遂围之。王珂势穷，将奔京师，而人心离二，会浮梁坏，流澌 ［流澌：浮冰。］
塞河，舟行甚难。珂挈其族数百人欲夜登舟，亲谕守城者，皆不应。牙将刘训曰：“今人情扰扰，若夜出涉河，必争舟纷乱，一夫作难，事不可知。不若且送款 ［送款：投诚，归降。］
存敬，徐图向背。”珂从之。壬戌，珂植白幡于城隅，遣使以牌印请降于存敬。存敬请开城，珂曰：“吾于朱公有家世事分，请公退舍，俟朱公至，吾自以城授之。”存敬从之，且使走白全忠。

乙丑，全忠至洛阳，闻之喜，驰往赴之。戊辰，至虞乡，先哭于重荣之墓，尽哀，河中人皆悦。珂欲面缚 ［面缚：双手绑在身后，将面部朝前，表示投降。］
牵羊出迎，全忠遽使止之曰：“太师舅之恩何可忘！若郎君如此，使仆异日何以见舅于九泉！”乃以常礼出迎，握手歔欷，联辔入城。全忠表张存敬为护国军留后，王珂举族迁于大梁。其后全忠遣珂入朝，遣人杀之于华州。全忠闻张夫人疾亟，遽自河中东归。

李克用遣使以重币请修好于全忠。全忠虽遣使报，而忿其书辞蹇傲，决欲攻之。

二月甲寅朔日，河东将领李嗣昭袭击泽州，攻克。

乙卯日，张存敬带领大军自晋州出发。己未日，到达河中，围困城池。王珂处境窘迫，即将逃向京师，但人心涣散，又逢浮桥损坏，浮冰又布满河面，船行驶起来异常困难。王珂带领几百名亲族，打算趁夜色上船，亲自告知守城的将士，可是大家都不答应。牙将刘训说：“如今人情惶惶不安，要是在夜里渡河，必定会争着上船，发生骚乱，有一人作乱，事情就无法预计了。不如暂时归降张存敬，慢慢思考究竟是归顺还是背离。”王珂听从了刘训的主意。壬戌日，王珂在城角挂上白旗，派使者携带牌印请求归降张存敬。张存敬请王珂将城门打开，王珂说：“我对朱公有家世上的情分，请您暂时后退，等朱公到了，我自然将城池进献给他。”张存敬依从了王珂，并且派人跑去通知朱全忠。

乙丑日，朱全忠抵达洛阳，听闻此事大喜，疾驰前往河中赴约。戊辰日，朱全忠抵达虞乡，先是前往王重荣的墓前哭悼，极尽哀恸，河中人都非常喜悦。王珂打算反绑双手牵着羊出城迎接，朱全忠赶忙派人阻止，说：“太师舅父的恩德如何能够忘记！要是您这么做，让我日后九泉之下有什么脸面见舅父！”王珂于是就常礼出城迎接朱全忠，二人握手感叹不已，然后并驾进入城里。朱全忠上表请求任命张存敬为护国军留后，王珂全族迁移至大梁。其后朱全忠派王珂入朝，又派人将他杀死在华州。朱全忠得知妻子张夫人病情危重，赶忙从河中东归。

李克用派使者给朱全忠送去丰厚的礼物，请求重新修好。朱全忠尽管派去使者，但是厌恶李克用的书信用词傲慢，决定出兵攻打他。

以翰林学士、户部侍郎王溥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以吏部侍郎裴枢为户部侍郎、同平章事。溥，正雅之从孙也，常在崔胤幕府，故胤引之。

赠谥故睦王倚曰恭哀太子。

加幽州节度使刘仁恭、魏博节度使罗绍威并兼侍中。

三月癸未朔，朱全忠至大梁。癸卯，遣氏叔琮等将兵五万攻李克用，入自太行，魏博都将张文恭入自磁州新口，葛从周以兖、郓兵会成德兵入自土门，洺州刺史张归厚入自马岭，义武节度使王处直入自飞狐 ［飞狐：今河北省曲阳县。］
，权知晋州侯言以慈、隰、晋、绛兵入自阴地。叔琮入天井关，进军昂车。辛亥，沁州刺史蔡训以城降。河东都将盖璋诣侯言降，即令权知沁州。壬子，叔琮拔泽州，李存璋弃城走。叔琮进攻潞州，昭义节度使孟迁降之。河东屯将李审建、王周将步军一万、骑二千诣叔琮降。叔琮进趣晋阳。夏四月乙卯，叔琮出石会关，营于洞涡驿。张归厚引兵至辽州。丁巳，辽州刺史张鄂降。别将白奉国会成德兵自井陉入。己未，拔承天军，与叔琮烽火相应。

朝廷任命翰林学士、户部侍郎王溥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朝廷任命吏部侍郎裴枢为户部侍郎、同平章事。王溥，是王正雅的侄孙，经常在崔胤的幕府中，因此崔胤推举他。

朝廷追赠睦王李倚谥号为恭哀太子。

朝廷加授幽州节度使刘仁恭、魏博节度使罗绍威兼侍中。

三月癸未朔日，朱全忠自河中返回大梁。癸卯日，朱全忠派氏叔琮带领五万士兵前去攻打李克用，自太行山进军，魏博都将张文恭自磁州新口出兵，葛从周带领兖州、郓州军与成德军联合起来自土门进军，洺州刺史张归厚领兵自马岭进军，义武节度使王处直领兵自飞狐进军，暂代晋州刺史侯言带领慈州、隰州、晋州、绛州军队自阴地关进军。氏叔琮进入天井关，向昂车进军。辛亥日，沁州刺史蔡训献出城池投降。河东都将盖璋投降侯言，就命他暂代沁州刺史。壬子日，氏叔琮攻克泽州，刺史李存璋弃城逃跑。氏叔琮攻打潞州，昭义节度使孟迁归降。河东驻军将领李审建、王周带领一万步兵、一千骑兵投降氏叔琮。氏叔琮带领大军赶赴晋阳。夏季四月乙卯日，氏叔琮领兵出石会关，在洞涡驿安营。张归厚带领大军抵达辽州。丁巳日，辽州刺史张鄂投降。副将白奉国联合成德军从井陉攻入。己未日，打败承天军，与氏叔琮军烽火彼此呼应。

甲戌，上谒太庙。丁丑，赦天下，改元。雪 ［雪：洗刷耻辱，洗清冤屈。］
王涯等十七家。

初，杨复恭为中尉，借度支卖曲一年之利以赡两军，自是不复肯归。至是，崔胤草赦，欲抑宦官，听酤者自造曲，但月输榷酤钱。两军先所造曲，趣令减价卖之，过七月无得复卖。

东川节度使王宗涤以疾求代，王建表马步使王宗裕为留后。

氏叔琮等引兵抵晋阳城下，数挑战，城中大恐。李克用登城备御，不遑饮食。时大雨积旬，城多颓坏，随加完补。河东将李嗣昭、李嗣源凿暗门，夜出攻汴垒，屡有杀获。李存进败汴军于洞涡。时汴军既众，刍粮不给，久雨，士卒疟利，全忠乃召兵还。五月，叔琮等自石会关归，诸道军亦退。河东将周德威、李嗣昭以精骑五千蹑之，杀获甚众。先是，汾州刺史李瑭举州附于汴军，克用遣其将李存审攻之，三日而拔，执瑭，斩之。氏叔琮过上党，孟迁挈族随之南徙。朱全忠遣丁会代守潞州。

甲戌日，皇上拜谒太庙。丁丑日，大赦天下，更改年号。朝廷洗刷王涯等十七家的冤屈。

起初，杨复恭出任中尉，借用度支使卖酒曲并将一年的利润提供左右两军的开销，自此不愿再将权利归还。至此，崔胤草拟赦免文书，打算抑制宦官，准许卖酒的人自己酿制酒曲，只是每个月上缴卖酒税。左右两军之前酿造的酒曲，勒令减价出售，过了七月不许再出售。

东川节度使王宗涤因生病而请求派人接替自己，王建上表请求任命马步使王宗裕为留后。

氏叔琮等带领大军到达晋阳城下，数次挑战，城内军民十分惊恐。李克用登城戒备防守，没有时间喝水吃饭。当时大雨连着下了十余天，城多有损毁，李克用命令随时修补完善。河东将领李嗣昭、李嗣源开凿暗门，乘夜色突袭氏叔琮汴州军的营垒，多次出击均有杀伤俘获。李存进也在洞涡驿打败汴州军。当时汴州军人数众多，粮草供给不够，又持续降雨，士兵患上疟疾和痢疾，朱全忠于是领军撤退。五月，氏叔琮等领军从石会关返回，各道军队也纷纷撤退。河东将领周德威、李嗣昭带领精锐骑兵五千人在后追击，杀伤擒获很多敌军。之前，汾州刺史李瑭献出汾州归顺汴州军，李克用派麾下将领李存审前去攻打，三天就攻克了，抓住李瑭，把他处死。氏叔琮路过上党，孟迁带领全族跟随他南迁。朱全忠派丁会代理镇守潞州。

朱全忠奏乞除河中节度使，而讽 ［讽：暗示。］
吏民请己为帅。癸卯，以全忠为宣武、宣义，天平、护国四镇节度使。

己酉，加镇海、镇东节度使钱镠守侍中。

崔胤之罢两军卖曲也，并近镇亦禁之。李茂贞惜其利，表乞入朝论奏，韩全诲请许之。茂贞至京师，全诲深与相结。崔胤始惧，阴厚朱全忠益甚，与茂贞为仇敌矣。

以佑国节度使张全义兼中书令。

六月癸亥，朱全忠如河中。

朱全忠上奏请求任命河中节度使，进而暗示官吏百姓请求任命自己为主帅。癸卯日，朝廷任命朱全忠为宣武、宣义、天平、护国四镇节度使。

己酉日，朝廷加授镇海、镇东节度使钱镠暂代侍中。

崔胤停止两军售卖酒曲，连同周围各藩镇的也都禁止了。李茂贞吝惜出卖酒曲的利益，上表请求入朝论奏，韩全诲请求准许他入朝。李茂贞到达京师后，韩全诲和他结交。崔胤这才开始畏惧，暗中越发推崇朱全忠，和李茂贞成为敌人了。

朝廷任命佑国节度使张全义兼中书令。

六月癸亥日，朱全忠前往河中。

上之返正 ［返正：君主复位。］
也，中书舍人令狐涣、给事中韩偓皆预其谋，故擢为翰林学士，数召对，访以机密。涣，绹之子也。时上悉以军国事委崔胤，每奏事，上与之从容，或至然烛。宦官畏之侧目，皆咨胤而后行。胤志欲尽除之，韩偓屡谏曰：“事禁太甚。此辈亦不可全无，恐其党迫切，更生他变。”胤不从。丁卯，上独召偓，问曰：“敕使中为恶者如林，何以处之？”对曰：“东内之难，敕使谁非同恶，处之当在正旦，今已失其时矣。”上曰：“当是时，卿何不为崔胤言之？”对曰：“臣见陛下诏书云：‘自刘季述等四家之外，其余一无所问。’夫人主所重，莫大于信，既下此诏，则守之宜坚。若复戮一人，则人人惧死矣。然后来所去者已为不少，此其所以忷忷不安也。陛下不若择其尤无良者数人，明示其罪，置之于法，然后抚谕其余曰：‘吾恐尔曹谓吾心有所贮，自今可无疑矣。’乃择其忠厚者使为之长。其徒有善则奖之，有罪则惩之，咸自安矣。今此曹在公私者以万数，岂可尽诛邪！夫帝王之道，当以重厚镇之，公正御之，至于琐细机巧，此机生则彼机应矣，终不能成大功，所谓理丝而棼 ［棼：纷乱。］
之者也。况今朝廷之权，散在四方。苟能先收此权，则事无不可为者矣。”上深以为然，曰：“此事终以属卿。”

皇上回归君位，中书舍人令狐涣、给事中韩偓都参预谋划，因此均被提拔为翰林学士，并数次召见问答，询问机要大事。令狐涣，是令狐绹的儿子。当时，皇上将军国要务全部委托崔胤处理，每一次上奏事情，皇上都要和他从容交谈，有的时候直至天黑点亮蜡烛的时候。宦官都很畏惧崔胤不敢直视他，有什么事情全都先请示过崔胤以后，再去处理。崔胤决意要除掉所有宦官，韩偓多次直言劝谏，说：“事情不可做得太过了。宦官这类人也不能彻底没有，担心他们的党羽遭到逼迫过于急切，再生出别的变故。”崔胤没有听从韩偓的劝说。丁卯日，皇上单独召见韩偓，问道：“宦官里作恶的人多得如同林木，有什么办法能够处理他们？”韩偓回答道：“东宫事变，这些人谁没有协同作恶，当时就应该处理他们，现在已经丧失最佳时机了。”皇上说：“当时，你为何没有对崔胤说呢？”韩偓回答道：“我看到陛下的诏书称：‘除了刘季述等四家之外，其他人一概不问罪。’对于圣上来说，最重要的莫过于诚信，既然已经颁布了这样的诏书，理应严格遵从。要是再杀一人，那么人人都会惧怕死亡。但后来除掉的人已经不少，这也是他们吵闹不已的原因。陛下不如选出他们之中特别丧尽天良的几个人，公布他们的罪行，依法惩处，然后安慰晓谕其他人说：‘我唯恐你们说我还有恨意，从现在开始就可以不用担心了。’并选出那些忠厚老实的人作为他们的首领。其余人要是有善行就予以奖赏，有罪过的进行处罚，这样就可以全都安心了。现在在公家及私家的宦官有几万人，怎么能全都杀死呢！帝王之道，应该是用丰厚的待遇安抚人，以公正的态度驱使人，至于繁琐细小的狡诈机巧，一个机巧的产生会引起另外一个机巧的产生，终究难成大业，这就是所说的整理丝线反倒更加混乱。况且如今朝廷的权力，分散于四方藩镇。要是真的能将这些权力收回，那么就没有什么事情是做不成的了。”皇上非常赞同，说：“这件事最终还是得交给你来处理。”

李克用遣其将李嗣昭、周德威将兵出阴地关，攻隰州，刺史唐礼降之。进攻慈州，刺史张瓌降之。

闰月，以河阳节度使丁会为昭义节度使，孟迁为河阳节度使，从朱全忠之请也。

道士杜从法以妖妄诱昌、普、合三州民作乱，王建遣行营兵马使王宗黯将兵三万会东川、武信兵讨之。宗黯，即吉谏也。

崔胤请上尽诛宦官，但以宫人掌内诸司事。宦官属耳 ［属耳：偷听，窃听。］
，颇闻之，韩全诲等涕泣求哀于上，上乃令胤：“有事封疏以闻，勿口奏。”宦官求美女知书者数人，内之宫中，阴令诇察其事，尽得胤密谋，上不之觉也。全诲等大惧，每宴聚，流涕相诀别，日夜谋所以去胤之术。胤时领三司使，全诲等教禁军对上喧噪，诉胤减损冬衣。上不得已，解胤盐铁使。

李克用派麾下将领李嗣昭、周德威领军出阴地关，进攻隰州，刺史唐礼归降。攻打慈州，刺史张瓌投降。

闰六月，朝廷任命河阳节度使丁会为昭义节度使，孟迁为河阳节度使，全都依从朱全忠的请求。

道士杜从法用妖言诱使昌州、普州、合州的百姓闹事，王建派行营兵马使王宗黯率领三万兵力联合东川、武信的军队前去讨伐。王宗黯，就是王吉谏。

崔胤奏请皇上将宦官尽数处死，只用宫人主管内廷各司的事宜。宦官经常偷听，所以掌握到一些情况。韩全诲等人哭着乞求皇上，皇上因此命令崔胤：“有事情就密封奏疏上报，不要口奏”。宦官寻求几名认识字的美女，将她们送入宫中，暗中让她们打探这件事，将崔胤的秘密行动全部掌握，皇上并没察觉。韩全诲等了解到崔胤的计划之后非常害怕，每一次聚在一起举办宴会，都流着眼泪彼此诀别，日夜密谋可以除掉崔胤的办法。崔胤当时统领三司使，韩全诲等唆使禁军对皇上喧哗叫嚷，申诉崔胤将将士的冬季服饰减少。皇上没有办法，只能罢免崔胤的盐铁使一职。

时朱全忠、李茂贞各有挟天子令诸侯之意，全忠欲上幸东都，茂贞欲上幸凤翔。胤知谋泄，事急，遗朱全忠书，称被密诏，令全忠以兵迎车驾，且言：“昨者返正，皆令公良图，而凤翔先入朝抄取其功。今不速来，必成罪人，岂惟功为他人所有，且见征讨矣！”全忠得书，秋七月甲寅，遽归大梁发兵。

西川龙台镇使王宗侃等讨杜从法，平之。

八月甲申，上问韩偓曰：“闻陆扆不乐吾返正，正旦易服，乘小马出启夏门，有诸？”对曰：“返正之谋，独臣与崔胤辈数人知之，扆不知也。一旦忽闻宫中有变，人情能不惊骇！易服逃避，何妨有之！陛下责其为宰相无死难之志则可也，至于不乐返正，恐出谗人之口，愿陛下察之。”上乃止。

当时朱全忠、李茂贞各自存有挟制天子号令诸侯的意图，朱全忠想让皇上亲临东都，李茂贞想让皇上亲临凤翔。崔胤知道自己策划的事情已经败露，事情紧急，于是给朱全忠送去书信，宣称接到密诏，命朱全忠派军队恭迎圣上，并且说：“之前圣上能够恢复君位，全都是您的良策，但是凤翔李茂贞却抢先入朝篡取功劳。要是这次您再不赶快来京，肯定会成为有罪之人，不仅仅是功劳被他人占领，而且要受到讨伐了！”朱全忠接到书信，秋季七月甲寅日，赶忙回到大梁发兵。

西川龙台镇使王宗侃等征讨道士杜从法，将暴乱平定。

八月甲申日，皇上问韩偓：“听闻陆扆不愿意我恢复君位，在元旦当天更换衣服，骑着小马从启夏门出去，有这件事吗？”韩偓回答道：“恢复君位的计谋，只有我和崔胤等几个人知情，陆扆并不知情。一旦猛然间听到宫中有变故，依照人之常情怎么会不感到慌恐害怕！换了衣服逃走躲避，有什么影响呢！陛下指责他作为宰相却没以身赴难能的志向是可以的，至于说他不愿意皇上重回君位，恐怕是奸佞小人所言，还望陛下明察！”皇上这才停止了追究。

韩全诲等惧诛，谋以兵制上，乃与李继昭、李继诲、李彦弼、李继筠深相结，继昭独不肯从。他日，上问韩偓：“外间 ［外间：外界，外面。］
何所闻？”对曰：“惟闻敕使忧惧，与功臣及继筠交结，将致不安，亦未知其果然不耳。”上曰：“是不虚矣。比日继诲、彦弼辈语渐倔强，令人难耐。令狐涣欲令朕召崔胤及全诲等于内殿，置酒和解之，何如？”对曰：“如此则彼凶悖益甚。”上曰：“为之奈何？”对曰：“独有显罪数人，速加窜逐，余者许其自新，庶几可息。若一无所问，彼必知陛下心有所贮，益不自安，事终未了耳。”上曰：“善！”既而宦官自恃党援已成，稍不遵敕旨。上或出之使监军，或黜守诸陵，皆不行，上无如之何。

或告杨行密云，钱镠为盗所杀。行密遣步军都指挥使李神福等将兵取杭州，两浙将顾全武等列八寨以拒之。

韩全诲等惧怕被杀，谋划以武力挟制皇上，于是和李继昭、李继诲、李彦弼、李继筠彼此勾结，只有李继昭不肯服从。有一天，皇上问韩偓：“外边听说什么了吗？”韩偓回答道：“只是听说宦官们担忧恐惧，和功臣以及李继昭、李继诲、李彦弼及李继筠交往，即将导致不安局面，也不清楚是不是真的如此。”皇上说：“这事不假。最近李继诲、李彦弼等说话开始渐渐难缠强硬，让人无法忍受。令狐涣想要我在内殿召见崔胤和韩全诲等人，安排酒宴调和他们，怎么样？”韩偓回答道：“这么做只会让韩全诲他们越发凶残狂悖了。”皇上说：“那该怎么办？”韩偓回答道：“只有公开处治几个人，尽快驱逐他们，剩下的人允许他们改正自己的过错，或许还能平息。要是一个都不问罪，韩全诲他们必定了解到陛下怀恨在心，越发不能心安，事情始终无法了结。”皇上说：“好！”不久之后，宦官自恃党羽援军已经牢固，渐渐不遵从诏令。皇上将他们中有的人派出去作监军，有的贬去看守陵寝，这些人都不去，皇上也没有办法。

有人告诉杨行密，钱镠遭盗贼杀害。杨行密派步军都指挥使李神福等领兵占领杭州，两浙将领顾全武等部署八个营寨抵御他。

九月癸丑，上急召韩偓，谓曰：“闻全忠欲来除君侧之恶，大是尽忠，然须令与茂贞共其功。若两帅交争，则事危矣。卿为我语崔胤，速飞书两镇，使相与合谋，则善矣。”壬戌，上又谓偓曰：“继诲、彦弼辈骄横益甚，累日前与继筠同入，辄于殿东令小儿歌以侑酒 ［侑酒：劝酒助兴。］
，令人惊骇。”对曰：“臣必知其然。兹事失之于初。当正旦立功之时，但应以官爵、田宅、金帛酬之，不应听其出入禁中。此辈素无知识，数求入对，或僭易荐人，稍有不从，则生怨望。况惟知嗜利，为敕使以厚利雇之，令其如此耳。崔胤本留卫兵，欲以制敕使也，今敕使、卫兵相与为一，将若之何！汴兵若来，必与岐兵斗于阙下，臣窃寒心。”上但愀然忧沮而已。

冬十月戊戌，朱全忠大举兵发大梁。

九月癸丑日，皇上紧急召见韩偓，对他说：“听闻朱全忠打算到京城来除掉我身边的恶人，的确是竭尽忠诚，但是务必让他李茂贞和一同立此功劳。要是他们二帅彼此争斗，那么事情就危险了。你替我转告崔胤，立刻火速给朱全忠及李茂贞送信，让他们一起策划，那就很好了。”壬戌日，皇上又对韩偓说：“李继诲、李彦弼等人傲慢骄横越发厉害，几天前和李继筠一同入宫，就在殿东命小孩子唱歌助兴，让人震惊。”韩偓回答道：“我知道他们一定会这样。这件事在最初就失策了。在元旦他们立功的时候，只应该用官位爵位、土地住宅、金帛奖励他们，不应当任由他们进出宫禁。这群人向来没有知识，多次要求入朝奏对，有的甚至超越职权举荐人选，稍有不从，就心生怨恨。况且只知道贪图钱财，被宦官用丰厚的利益收买，导致他们这样了。崔胤留下卫兵的本意，是要用来压制宦官，如今宦官、卫兵彼此勾结成为一体，该如何是好呢！汴州军队要是来到京师长安，一定会和李茂贞的岐州军在宫前打斗，我私下感到失望痛心。”皇上只能担忧沮丧罢了。

冬季十月戊戌日，朱全忠带领大军自大梁出发。

李神福与顾全武相拒久之，神福获杭俘，使出入卧内。神福谓诸将曰：“杭兵尚强，我师且当夜还。”杭俘走告全武，神福命勿追，暮遣羸兵先行，神福为殿，使行营都尉吕师造伏兵青山下。全武素轻神福，出兵追之。神福、师造夹击，大破之，斩首五千级，生擒全武。钱镠闻之，惊泣曰：“丧我良将！”神福进攻临安，两浙将秦昶帅众三千降之。

韩全诲闻朱全忠将至，丁酉，令李继筠、李彦弼等勒兵劫上，请幸凤翔，宫禁诸门皆增兵防守，人及文书出入搜阅甚严。上遣人密赐崔胤御札，言皆凄怆，末云：“我为宗社大计，势须西行，卿等但东行也。惆怅！惆怅！”

戊戌，上遣赵国夫人出语韩偓：“朝来彦弼辈无礼极甚，欲召卿对，其势未可。”且言：“上与皇后但涕泣相向。”自是，学士不复得对矣。

癸卯，韩全诲等令上入阁召百官，迫寝正月丙午敕书，悉如咸通 ［咸通：唐懿宗年号。］
以来近例。是日，开延英，全诲等即侍侧，同议政事。

李神福和顾全武两军僵持很久，李神福抓获杭州俘虏，让他进出卧室。李神福对麾下诸将说：“杭州军依旧十分强大，我军暂时在今晚撤退。”杭州俘虏逃跑将此事汇报给顾全武，李神福下令无需追赶。傍晚李神福安排老弱残兵先行撤离，自己殿后，并命行营都尉吕师造在青山下设下伏兵。顾全武一直轻视李神福，领兵追击。李神福、吕师造两军前后夹击，打败顾全武的军队，杀死五千人，擒获顾全武。钱镠听说这件事，震惊地流下眼泪说：“我失去了良将！”李神福攻打临安，两浙将领秦昶带领三千士兵军归降李神福。

韩全诲得知朱全忠即将到达，丁酉日，命李继筠、李彦弼等率领卫兵劫持皇上，强行前往凤翔，并增派兵力防守皇宫各门，无论是人还是文书的进出搜查检阅都异常严格。皇上派人偷偷给崔胤送去亲笔信，言辞十分悲伤，结尾处说：“我为了宗庙江山的大计，形势所迫，一定要西去凤翔，你们只管东行。惆怅！惆怅!”

戊戌日，皇上派赵国夫人出宫告诉韩偓：“早上李彦弼等人极为无礼，想要召见你入宫答对，形势不允许。”并且说：“皇上和皇后只能相对哭泣。”自此，翰林学士不能再入宫应对了。

癸卯日，韩全诲等命皇上入阁召见百官，被迫停止执行正月丙午日宣布的敕书，将咸通年间已开的近例全部恢复。这一天，打开延英殿，韩全诲等侍立在旁，一同商议政事。

丁未，神策都指挥使李继筠遣部兵掠内库宝货、帷帐、法物，韩全诲遣人密送诸王、宫人先之凤翔。

戊申，朱全忠至河中，表请车驾幸东都，京城大骇，士民亡窜山谷。是日，百官皆不入朝，阙前寂无人。

十一月己酉朔，李继筠等勒兵阙下，禁人出入，诸军大掠。士民衣纸及布襦 ［布襦：布制的短衣。］
者，满街极目。韩建以幕僚司马邺知匡国留后。朱全忠引四镇兵七万趣同州，邺迎降。

韩全诲等以李继昭不与之同，遏绝不令见上。时崔胤居第在开化坊，继昭帅所部六十余人及关东诸道兵在京师者共守卫之，百官及士民避乱者，皆往依之。庚戌，上遣供奉官张绍孙召百官，崔胤等皆表辞不至。

丁未日，神策都指挥使李继筠派麾下士兵掠夺内廷库房的珠宝财物、帷帐、皇上出行的车驾礼器，韩全诲派人偷偷将诸王、宫人先行送到凤翔。

戊申日，朱全忠来到河中，上表奏请皇上到东都去，京城惊骇，士民逃到山谷中。这一天，文武百官都没有入朝，宫门前寂静，空无一人。

十一月己酉朔日，李继筠等率领军队在宫门之下，严禁有人进出，诸军肆无忌惮掠夺。士民穿单薄纸衣和短布衣的，遍布街道，一眼看不到头。韩建任命幕僚司马邺主管匡国留后事务。朱全忠带领四镇的七万大军赶赴同州，司马邺开城迎接并投降。

韩全诲等因李继昭没有和他们一同行事。就阻止他见皇上。当时崔胤的宅邸位于开化坊，李继昭带领麾下六千多人和关东各道在京师的军队一同守卫，百官和士民中躲避战乱的都前去依附。庚戌日，皇上遣供奉官张绍孙将文武百官召集，崔胤等纷纷上表推脱不去。

壬子，韩全诲等陈兵殿前，言于上曰：“全忠以大兵逼京师，欲劫天子幸洛阳，求传禅。臣等请奉陛下幸凤翔，收兵拒之。”上不许，杖剑登乞巧楼。全诲等逼上下楼，上行才及寿春殿，李彦弼已于御院纵火。是日冬至，上独坐思政殿，翘一足，一足蹋阑干，庭无群臣，旁无侍者。顷之，不得已，与皇后、妃嫔、诸王百余人皆上马，恸哭声不绝，出门，回顾禁中，火已赫然。是夕，宿鄠县。

朱全忠遣司马邺入华州，谓韩建曰：“公不早知过自归，又烦此军少留城下矣。”是日，全忠自故市引兵南渡渭，韩建遣节度副使李巨川请降，献银三万两助军，全忠乃西南趣赤水。

癸丑，李茂贞迎车驾于田家硙 ［田家硙：今陕西省户县和周至县之间。］
，上下马慰接之。甲寅，车驾至盩厔。乙卯，留一日。

壬子日，韩全诲等列兵于殿前，对皇上说：“朱全忠率领大军进逼京师，打算劫持天子到洛阳去，要求将皇位禅让给他。我等请求陛下亲临凤翔，调集军队进行抵挡。”皇上不同意，握着剑登上乞巧楼。韩全诲等胁迫皇上下楼，皇上刚刚走到寿春殿，李彦弼就已在后院纵火。这一天是冬至日，皇上一个人坐在思政殿，翘起一只脚，另外一只脚踩着栏杆，庭院中没有文武官员，身旁也没有侍奉的人。过了一会儿，没有办法，和皇后、妃嫔、诸王等一百多人纷纷上马，痛哭声不停，出门，回望宫中，大火正在熊熊燃烧。这天晚上，住在鄠县。

朱全忠派司马邺进入华州，对韩建说：“您没能尽早知道过错主动归降，又要辛劳这支军队略微在城下停留了。”这一天，朱全忠从故市率军南渡渭河，韩建派节度副使李巨川请求投降，献上三万两白银资助军需，朱全忠领军向西南前往赤水。

癸丑日，李茂贞在田家硙迎接皇上，皇上下马慰问接待。甲寅日，皇上到达盩厔。乙卯日，留宿一天。

朱全忠至零口西，闻车驾西幸，与僚佐议，复引兵还赤水。左仆射至仕张濬说全忠曰：“韩建，茂贞之党，不先取之，必为后患。”全忠闻建有表劝天子幸凤翔，乃引兵逼其城。建单骑迎谒，全忠责之，对曰：“建目不知书，凡表章书檄，皆李巨川所为。”全忠以巨川常为建画策，斩之军门。谓建曰：“公许人，可即往衣锦 ［衣锦：穿锦缎制成的服饰，指显贵。］
。”丁巳，以建为忠武节度使，理陈州，以兵援送之。以前商州刺史李存权知华州，徙忠武节度使赵珝为匡国节度使。车驾之在华州也，商贾辐凑，韩建重征之，二年，得钱九百万缗。至是，全忠尽取之。

是时京师无天子，行在无宰相。崔胤使太子太师卢渥等二百余人列状请朱全忠西迎车驾，又使王溥至赤水见全忠计事。全忠复书曰：“进则惧胁君之谤，退则怀负国之惭。然不敢不勉。”戊午，全忠发赤水。

朱全忠来到零口西，听闻皇上西行，与僚佐商讨，又领军回到赤水。左仆射张濬劝说朱全忠：“韩建，是李茂贞的党羽，若是没先将他攻取，一定会成为后患。”朱全忠得知韩建上表劝谏天子亲临凤翔，于是领兵逼迫华州。韩建单骑迎接谒见，朱全忠指责他，韩建回答道：“韩建不识字，所有表章书檄，全是李巨川所为。”朱全忠因为李巨川经常为韩建运筹帷幄，将他在军门斩首。朱全忠又对韩建说：“您是许州人，很快就可以衣锦还乡了。”丁巳日，朱全忠任命韩建为忠武节度使，治理陈州，并派兵护送前往赴任。任命前商州刺史李存权为华州刺史，改任忠武节度使赵珝为匡国节度使。皇上在华州的时候，四方商人云集，韩建征收很重的税额，二年间，获得九百万缗钱。到这个时候，朱全忠将这些全部据为己有。

这时候京城没有天子，皇上所到之处没有宰相。崔胤命太子太师卢渥等二百多人列状请求朱全忠西迎皇上，又派王溥前往赤水会见朱全忠商讨迎驾事宜。朱全忠回信道：“前进则担心威胁君王之毁谤，后退又怀有辜负国家的惭愧。但是不敢不努力。”戊午日，朱全忠从赤水出发。

辛酉，以兵部侍郎卢光启权句当中书事。车驾留岐山三日。壬戌，至凤翔。

朱全忠至长安，宰相帅百官班迎于长乐坡。明日行，复班辞于临皋驿。全忠赏李继昭之功，初令权知匡国留后，复留为两街制置使，赐与甚厚，继昭尽献其兵八千人。

全忠使判官李择、裴铸入奏事，称：“奉密诏及得崔胤书，令臣将兵入朝。”韩全诲等矫诏答以：“朕避灾至此，非宦官所劫。密诏皆崔胤诈为之，卿宜敛兵归保土宇 ［土宇：国土，疆域。］
。”茂贞遣其将符道昭屯武功以拒全忠，癸亥，全忠将康怀贞击破之。

丁卯，以卢光启为右谏议大夫，参知机务。

戊辰，朱全忠至凤翔，军于城东。李茂贞登城谓曰：“天子避灾，非臣下无礼，谗人误公至此。”全忠报曰：“韩全诲劫迁天子，今来问罪，迎扈还宫。岐王苟不预谋，何烦陈谕！”上屡诏全忠还镇，全忠乃拜表奉辞。辛未，移兵北趣邠州。

辛酉日，朝廷命兵部侍郎卢光启暂代中书事务。皇上在岐山留居三天。壬戌日，抵达凤翔。

朱全忠到达长安，宰相带领文武百官在长乐坡列队迎接。第二天，朱全忠继续西行，崔胤带领文武百官又在临泉驿列队饯行。朱全忠对于李继昭的功劳非常欣赏，开始的时候让他代理匡国留后，之后又留他做两街制置使，赏赐非常多。李继昭将这些奖赏全都分送给麾下八千将士。

朱全忠派判官李择、裴铸入凤翔奏事，称：“尊奉密诏以及接到崔胤书信，命我率军入朝。”韩全诲等伪传诏令回答道：“我在这里躲避灾难，并非被宦官挟持。密诏是崔胤伪造的，你应当收兵回师，守护边疆。”李茂贞派麾下将领符道昭在武功驻守，抵御朱全忠。癸亥日，朱全忠的将领康怀贞率军攻克武功。

丁卯日，朝廷任命卢光启为右谏议大夫，参知机务。

戊辰日，朱全忠率军到达凤翔，驻守在城东。李茂贞登上城墙说：“天子到这里躲避灾难，并不是臣下无礼，进谗言的人将您骗过来。”朱全忠回答道：“韩全诲劫持天子，现在我来问罪，恭迎并护送天子回宫。要是岐王不曾参与谋反，何需陈说表白！”皇上多次诏令朱全忠回到镇所，朱全忠于是上表领命。辛未日，朱全忠率军转移，向北直奔邠州。

甲戌，制：守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崔胤责授工部尚书，户部侍郎、同平章事裴枢罢守本官。

乙亥，朱全忠攻邠州。丁丑，静难节度使李继徽请降，复姓名杨崇本。全忠质其妻于河中，令崇本仍镇邠州。

全忠之西入关也，韩全诲、李茂贞以诏命征兵河东，茂贞仍以书求援于李克用。克用遣李嗣昭将五千骑自沁州趣晋州，与汴兵战于平阳北，破之。

乙亥，全忠发邠州。戊寅，次三原 ［三原：今陕西省淳化附近。］
。十二月癸未，崔胤至三原见全忠，趣之迎驾。己丑，全忠遣朱友宁攻盩厔，不下。戊戌，全忠自往督战，盩厔降，屠之。全忠令崔胤帅百官及京城居民悉迁于华州。诏以裴贽充大明宫留守。

清海节度使徐彦若薨，遗表荐行军司马刘隐权留后。

甲戌日，颁布制书：守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崔胤因受到责罚而改任工部尚书，户部侍郎、同平章事裴枢免除同平章事，守本官。

乙亥日，朱全忠攻打邠州。丁丑日，静难节度使李继徽请求投降，恢复本名杨崇本。朱全忠把他的妻子作为人质迁到河中，命杨崇本依旧镇守邠州。

朱全忠向西进入潼关的时候，韩全诲、李茂贞用诏命从河东征调军队，李茂贞依旧给李克用送去书信请求援救。李克用派李嗣昭率领骑兵五千从沁州赶赴晋州，和汴州军在平阳北面交战，将其打败。

乙亥日，朱全忠自邠州出发。戊寅日，驻守在三原。十二月癸未日，崔胤到三原拜见朱全忠，敦促他迎驾。己丑日，朱全忠派朱友宁攻打盩厔，没能攻克。戊戌日，朱全忠亲自前往督战，盩厔投降，屠城。朱全忠命崔胤率领文武百官以及京城的居民全都迁至华州。诏命任命裴贽为大明宫留守。

清海节度使徐彦若过世，遗表推举行军司马刘隐代理留后。

李神福知钱镠定不死，而临安城坚，久攻不拔，欲归，恐为镠所邀，乃遣人守卫镠祖考丘垄 ［丘垄：本意指荒地，这里指坟地。］
，禁樵采，又使顾全武通家信。镠遣使谢之。神福于要路多张旗帜为虚寨，镠以为淮南兵大至，遂请和。神福受其犒赂而还。

朱全忠之入关也，戎昭节度使冯行袭遣副使鲁崇矩听命于全忠。韩全诲遣中使二十余人分道征江、淮兵屯金州，以胁全忠。行袭尽杀中使，收其诏敕送全忠。又遣使征兵于王建，朱全忠亦遣使乞师于建。建外修好于全忠，罪状李茂贞，而阴劝茂贞坚守，许之救援。以武信节度使王宗佶、前东川节度使王宗涤等为扈驾指挥使，将兵五万，声言迎军驾，其实袭茂贞山南诸州。

江西节度使钟传将兵围抚州刺史危全讽，天火 ［天火：雷电或自燃导致的大火。］
烧其城，士民喧惊。诸将请急攻之，传曰：“乘人之危，非仁也。”乃祝曰：“全讽之罪，无为害民。”火寻止。全讽闻之，谢罪听命，以女妻传子匡时。

传少时尝猎，醉遇虎，与斗，虎搏其肩，而传亦持虎腰不置。旁人共杀虎，乃得免。既贵，悔之，常戒诸子曰：“士处世贵智谋，勿效吾暴虎也。”

武贞节度使雷满薨，子彦威自称留后。

李神福知道钱镠一定还没死，并且临安城非常坚固，长时间攻打也无法攻克，想要撤回，又担心会遭到钱镠阻截，于是派人看守钱镠祖父及父亲的坟地，严禁伐木割草，还命顾全武送去家书。钱镠派使者对他表达谢意。李神福在主要道路上高悬旗帜，假装军营，钱镠以为淮南军全部到来，于是请求停战。李神福接收了钱镠的犒赏及贿赂返回。

朱全忠进入潼关的时候，戎昭节度使冯行袭派副使鲁崇矩听从朱全忠的调遣。韩全诲派出二十多名宦官，分道征集江、淮的大军驻守在金州，以此威胁朱全忠。冯行袭把宦官全部杀死，并将他们所携带的诏令以及敕书收缴，馈赠给朱全忠。韩全诲又派使者对王建征兵，朱全忠也派使者对王建请求派出大军协助。王建表面上和朱全忠关系友善，将罪行都推给李茂贞，但是暗中劝谏李茂贞坚守，答应他出兵支援。同时任命武信节度使王宗佶、前东川节度使王宗涤为扈驾指挥使，率领五万士兵，宣称恭迎天子，事实上是突袭李茂贞的山南各州。

江西节度使钟传率军围攻抚州刺史危全讽，大火烧了抚州城，士民喧哗惊恐。各位将领请求火速攻城，钟传说：“乘人之危，并非仁慈的行为。”于是祷告说：“全讽的过错，不要伤害到百姓。”大火没多久就熄灭了。危全讽听闻这件事，自认罪过，服从号令，将女儿嫁给钟传的儿子钟匡时。

钟传年轻的时候有一次狩猎，醉酒后遇上老虎，与之搏斗，老虎扑向他的肩膀，他也抱住老虎的腰不松手。旁人帮忙一同杀死老虎，才得以幸免。钟传显贵以后，非常后悔此事，常常教育诸子说：“士人处世贵在使用智谋，不要学我赤手空拳和老虎搏斗。”

武贞节度使雷满去世，他的儿子雷彦威自称为留后。

卷第二百六十三·唐纪七十九

起玄黓阉茂（公元902年），尽昭阳大渊献（公元903年）正月，凡一年有奇。

昭宗圣穆景文孝皇帝中之下

天复二年（壬戌，公元902年）

春正月癸丑，朱全忠复屯三原，又移军武功。河东将李嗣昭、周德威攻慈、隰，以分全忠兵势。

丁卯，以给事中韦贻范为工部侍郎、同平章事。

丙子，以给事中严龟充岐、汴和协使，赐朱全忠姓李，与李茂贞为兄弟，全忠不从。

时茂贞不出战。全忠闻有河东兵，二月戊寅朔，还军河中。

李嗣昭等攻慈、隰，下之，进逼晋、绛。己丑，全忠遣兄子友宁将兵会晋州刺史氏叔琮击之。李嗣昭袭取绛州，汴将康怀英复取之。嗣昭等屯蒲县。乙未，汴军十万营于蒲南，叔琮夜帅众断其归路而攻其垒，破之，杀获万余人。己亥，全忠自河中赴之。乙巳，至晋州。

盗发简陵 ［简陵：唐懿宗陵墓，位于今陕西省富平附近。］
。

西川兵至利州，昭武节度使李继忠弃镇奔凤翔。王建以剑州刺史王宗伟为利州制置使。

昭宗圣穆景文孝皇帝中之下

天复二年（壬戌，公元902年）

春季正月癸丑日，朱全忠领军又一次在三原驻守，不久又转移至武功驻守。河东将领李嗣昭、周德威攻打慈州、隰州，以此分散朱全忠的兵势。

丁卯日，朝廷任命给事中韦贻范为工部侍郎、同平章事。

丙子日，朝廷任命给事中严龟出任岐、汴和协使，赐朱全忠李姓，和李茂贞结位兄弟，朱全忠并不接受。

当时李茂贞不出城作战。朱全忠得知河东军侵袭，二月戊寅朔日，率军返回河中。

李嗣昭等攻陷慈州、隰州，将其攻克，进逼晋州、绛州。己丑日，朱全忠派哥哥的儿子朱友宁领军与晋州刺史氏叔琮联合起来袭击河东军。李嗣昭突袭并攻克绛州，汴军将领康怀英又将绛州收复。李嗣昭等在蒲县屯守。乙未日，汴州十万大军扎营在蒲南，氏叔琮趁夜色带着众人阻截李嗣昭等的归路，并且攻打他们的军营，打败河东军，杀死抓获一万多人。己亥日，朱全忠从河中赶往战场。乙巳日，抵达晋州。

盗贼挖掘懿宗的简陵。

西川军到达利州，昭武节度使李继忠弃镇逃向凤翔。王建任命剑州刺史王宗伟为利州制置使。

三月庚戌，上与李茂贞及宰相、学士、中尉、枢密宴，酒酣，茂贞及韩全诲亡去。上问韦贻范：“朕何以巡幸至此？”对曰：“臣在外不知。”固问，不对。上曰：“卿何得于朕前妄语云不知？”又曰：“卿既以非道取宰相，当于公事如法。若有不可，必准故事。”怒目视之，微言曰：“此贼兼须杖之二十。”顾谓韩偓曰：“此辈亦称宰相！”贻范屡以大杯献上，上不即持，贻范举杯直及上颐 ［颐：面颊，这里指嘴边。］
。

戊午，氏叔琮、朱友宁进攻李嗣昭、周德威营。时汴军横陈十里，而河东军不过数万，深入敌境，众心忷惧。德威出战而败，密令嗣昭以后军前去，德威寻引骑兵亦退。叔琮、友宁长驱乘之，河东军惊溃，禽克用子廷鸾，兵仗辎重委弃略尽。朱全忠令叔琮、友宁乘胜遂攻河东。

李克用闻嗣昭等败，遣李存信以亲兵逆之，至清源，遇汴军，存信走还晋阳，汴军取慈、隰、汾三州。辛酉，汴军围晋阳，营于晋祠，攻其西门。周德威、李嗣昭收余众依西山得还。城中兵未集，叔琮攻城甚急，每行围，褒衣 ［褒衣：衣襟宽大的衣服。］
博带，以示闲暇。

三月庚戌日，皇上和李茂贞及宰相、学士、中尉、枢密举办宴会，正喝得酒酣之时，李茂贞和韩全诲离开。皇上问韦贻范：“我为什么巡幸到这里？”韦贻范回答道：“我在外地所以并不知情。”皇上坚持追问，韦贻范并没回答。皇上说：“你怎么可以在我面前妄言不知道？”又说：“你既然已经采用不正当手段获得宰相一职，对于公事应该依法处理。如果有处理得不正确的地方，一定依照旧例贬黜你。”皇上怒视他，小声说道：“这贼子还要再杖责二十。”回头对韩偓说：“这样的人也能称之为宰相！”韦贻范多次用大杯献酒给皇上，皇上没有马上接过来，韦贻范举着杯子直接送到皇上嘴边。

戊午日，氏叔琮、朱友宁攻打李嗣昭、周德威的军营。当时汴州军布阵十里，但是河东军只不过才几万人，而且深入到敌人内部，众人心中惊恐不安。周德威出战战败，偷偷命李嗣昭率领后军在前去撤退，周德威随即率骑兵也撤离。氏叔琮、朱友宁率军长驱追击，擒获李克用的儿子李廷鸾，武器、辎重、粮草等物几乎全都丢光了。朱全忠命氏叔琮、朱友宁乘胜攻打河东。

李克用得知李嗣昭等战败，派李存信率军前去迎敌。李存信抵达清源县，遇到汴州军，又逃回到晋阳，汴州军夺下慈、隰、汾三州。辛酉日，汴州军围困晋阳，在晋祠安营，攻打晋阳城的西门。周德威、李嗣昭聚集残余部众，顺着西山得以回到晋阳。晋阳城中的军队尚未集结，氏叔琮攻城十分急迫，每一次巡察围城的军队，总是穿着宽大的袍子以及衣带，以此表示悠闲。

克用昼夜乘城，不得寝食。召诸将议保云州，李嗣昭、李嗣源、周德威曰：“儿辈 ［儿辈：孩子辈，后辈。］
在此，必能固守。王勿为此谋，动摇人心！”李存信曰：“关东、河北皆受制于朱温，我兵寡地蹙，守此孤城，彼筑垒穿堑环之，以积久制我，我飞走无路，坐待困毙耳。今事势已急，不若且入北虏，徐图进取。”嗣昭力争之，克用不能决。刘夫人言于克用曰：“存信，北川牧羊儿耳，安知远虑！王常笑王行瑜轻去其城，死于人手，今日反效之邪！且王昔居达靼，几不自免。赖朝廷多事，乃得复归。今一足出城，则祸变不测，塞外可得至邪！”克用乃止。居数日，溃兵复集，军府浸安。克用弟克宁为忻州刺史，闻汴寇至，中涂复还晋阳，曰：“此城吾死所也，去将何之！”众心乃定。

壬戌，朱全忠还河中，遣朱友宁将兵西击李茂贞，军于兴平、武功之间。李嗣昭、李嗣源数将敢死士夜入氏叔琮营，斩首捕虏，汴军惊扰，备御不暇。会大疫。丁卯，叔琮引兵还。嗣昭与周德威将兵追之，及石会关，叔琮留数马及旌旗于高冈之巅。嗣昭等以为有伏兵，乃引去，复取慈、隰、汾三州。自是克用不敢与全忠争者累年。

李克用日夜不停守城，没时间睡觉吃饭。他将各位将领召来商讨退守云州，李嗣昭、李嗣源、周德威说：“我们几个孩子辈在这里，一定可以坚守。您不要有退守云州的想法，使军心动摇！”李存信说：“关东、河北都被朱温所掌控，我们兵力不足，地方狭小，坚守这个孤城，他们绕城砌起墙垣，深挖壕沟，打算长时间围困我们，我们走投无路，只能坐等困死。如今情势紧急，不如暂且退至北方鞑靼，慢慢再图谋进取。”李嗣昭竭力争辩，李克用难以决断。刘夫人对李克用说：“李存信，只不过就是北川的放羊娃，哪里懂得做长远打算！您经常嘲笑王行瑜草率弃城逃跑，死在敌人手中，今天反倒要效仿他吗！何况您之前居住在鞑靼，几乎无法保存自我，幸亏朝廷处在多事之秋，这才得以再次回来。如今一只脚出城，就难以预测祸福，怎么能够到达塞外呢！”李克用这才打消弃城撤离的想法。过了几天，溃散的士兵重新集结起来，军府渐渐安定下来。李克用的弟弟李克宁出任忻州刺史，得知汴州军到了，中途又回到晋阳，说：“这个城就是我战死的地方，离开的话要去哪里呢！”众人这才放下心来。

壬戌日，朱全忠回到河中，派朱友宁领军朝西攻打李茂贞，驻守在兴平、武功之间。李嗣昭、李嗣源多次带领敢死队进入氏叔琮大营之中，杀人并劫持俘虏，汴州军慌乱纷扰，忙着抵御防备。恰逢当地爆发严重瘟疫。丁卯日，氏叔琮带领军队撤离。李嗣昭和周德威领兵追击，追至石会关，氏叔琮留下几匹马和旌旗在高岗顶端。李嗣昭等怀疑设有伏兵，于是领兵撤离，又攻克慈、隰、汾三州。自此以后，李克用连续几年不敢和朱全忠抗争。

克用以使引咨幕府曰：“不贮军食，何以聚众？不置兵甲，何以克敌？不修城池，何以扞御 ［扞御：抵御，抵抗。］
？利害之间，请垂议度。”掌书记李袭吉献议，略曰：“国富不在仓储，兵强不由众寡，人归有德，神固害盈。聚敛宁有盗臣，苛政有如猛虎，所以鹿台将散，周武以兴，齐库既焚，晏婴入贺。”又曰：“伏以变法不若养人，改作何如旧贯！韩建蓄财无数，首事朱温；王珂变法如麻，一朝降贼；中山城非不峻，蔡上兵非不多。前事甚明，可以为戒。且霸国无贫主，强将无弱兵。伏愿大王崇德爱人，去奢省役，设险固境，训兵务农。定乱者选武臣，制理者选文吏，钱谷有句，刑法有律。诛赏由我，则下无威福之弊；近密多正，则人无谮谤之忧。顺天时而绝欺诬，敬鬼神而禁淫祀。则不求富而国富，不求安而自安。外破元凶，内康疲俗，名高五霸，道冠八元。至于率闾阎，定间架，增曲蘖 ［曲蘖：酒曲，酒，这里指酒税。］
，检田畴，开国建邦，恐未为切。”

李克用派使者向幕府咨询，说：“不储备军粮，用什么募集兵众？不置备武器盔甲，用什么抵御敌人？不修建城池，用什么防守抵御？利益和危害之间，还请商讨权衡。”掌书记李袭吉献计，大意是说：“国家富庶不在于仓库储备，兵力强盛不在于人数多寡，百姓归附有德的人，神明本就减损骄傲满盈的人。与其有搜刮聚敛钱财的臣子，倒不如有偷盗的臣子，严苛的政治就像猛虎，因此散发鹿台的财物周武王得以兴盛，齐国的仓库被焚毁晏婴入朝庆祝。”又说：“我认为改变法制不如培养人才，改行新政如何比得上旧制！韩建在华州积攒数不清的财物，却都用来侍奉朱温；王珂变法繁多如同乱麻，但是一下子就投降了敌人；中山城并非不够高峻，蔡上的军队并非兵力不足。前事如此明朗，足以引以为戒。何况称霸的国家没有贫困的君王，强将麾下没有懦弱的士兵。希望大王推崇德政，爱惜百姓，除掉奢侈，减少徭役，设置险要加强边境防守，操练军队重视农业。平定战乱可以选用武官，治理朝政可以选派文官，钱谷出纳登记在册，判刑执法有法可依。生杀赏罚大权您亲自掌握，那么下边就不会再有作威作福的弊端；身旁亲近的人大多是正人君子，那么人们就不会有遭到陷害诽谤的顾虑。顺应天时而杜绝欺瞒陷害，敬奉鬼神而严禁淫滥。那么不刻意寻求富裕国家就会富裕，没有刻意求安定就自行安定下来。外可以打败元凶祸首，内可以振兴颓废风气，名声胜过春秋五霸，道义冠绝上古八元。至于统计里巷户数，制定房产税，增收酒税，核查土地，这些对于建国立邦，恐怕并非迫切的事。”

克用亲军皆沙陀杂虏，喜侵暴良民，河东甚苦之。其子存勖以为言，克用曰：“此辈从吾攻战数十年，比者帑藏空虚，诸军卖马以自给。今四方诸侯皆重赏以募士，我若急之，则彼皆散去矣，吾安与同保此乎！俟天下稍平，当更清治之耳。”存勖幼警敏，有勇略，克用为朱全忠所困，封疆日蹙，忧形于色。存勖进言曰：“物不极则不返，恶不极则不亡。朱氏恃其诈力，穷凶极暴，吞灭四邻，人怨神怒。今又攻逼乘舆 ［乘舆：君主，帝王。］
，窥觎神器 ［神器：国家政权。］
，此其极也，殆将毙矣！吾家代袭忠贞，势穷力屈，无所愧心。大人当遵养时晦以待其衰，奈何轻为沮丧，使群下失望乎！”克用悦，即命酒奏乐而罢。

刘夫人无子，克用宠姬曹氏生存勖，刘夫人待曹氏加厚。克用以是益贤之，诸姬有子，辄命夫人母之。夫人教养，悉如所生。

李克用的亲兵全是沙陀各部的胡人，喜欢侵袭良民，河东百姓苦不堪言。他的儿子李存勖把这些情况告诉他，李克用说：“这些人跟着我征战几十年，从前府库空虚，各军都依靠卖马自给。如今四方藩镇都开出重赏募集士兵，要是我再把他们逼急了，他们就会全部离开了，我如何和他们一起保存这个基业呢！等天下略微安定，再整顿治理好了。”李存勖小时候机智聪敏，智勇双全，李克用被朱全忠围攻，地盘日渐缩小，面露忧色。李存勖进言道：“事物没有到达极点就不会转向反面，恶事没有做到极致就不会灭亡。朱氏依仗自己的狡诈和力量，穷凶极恶，将四邻吞并消灭，百姓怨恨，天神震怒。现在又攻打逼迫皇上，觊觎国家政权，这是到达极点了，很快就会灭亡了！我家世世代代忠贞不渝，现在势穷力亏，处境窘迫，不愧于心。父亲应该忍耐静候来等待他衰败，怎么轻易就沮丧，让属下失望呢！”李克用非常高兴，立刻命设酒设宴奏乐而散。

刘夫人没有儿子。李克用的宠妾曹氏生了李存勖，刘夫人对曹氏越发优厚。李克用也因此越发敬重刘夫人，诸妾生下儿子，就命刘夫人做他们的母亲。刘夫人教导抚养他们，全都如同亲生儿子。

上以金吾将军李俨为江、淮宣谕使，书御札赐杨行密，拜行密东面行营都统、中书令、吴王，以讨朱全忠。以朱瑾为平卢节度使，冯弘铎为武宁节度使，朱延寿为奉国节度使。加武安节度使马殷同平章事。淮南、宣歙、湖南等道立功将士，听用都统牒承制迁补，然后表闻。俨，张濬之子也，赐姓李。

夏四月丁酉，崔胤自华州诣河中，泣诉于朱全忠，恐李茂贞劫天子幸蜀，宜以时迎奉，势不可缓。全忠与之宴，胤亲执板，为全忠歌以侑酒。

辛丑，回鹘遣使入贡，请发兵赴难 ［赴难：前去解救危难。］
。上命翰林学士承旨韩偓答书许之。乙巳，偓上言：“戎狄兽心，不可倚信。彼见国家人物华靡，而城邑荒残，甲兵凋弊，必有轻中国之心，启其贪婪。且自会昌以来，回鹘为中国所破，恐其乘危复怨。所赐可汗书，宜谕以小小寇窃，不须赴难。虚愧其意，实沮其谋。”从之。

皇上任命左金吾将军李俨为江、淮宣谕使，亲笔写御札赏赐给杨行密，任命杨行密东面行营都统、中书令、吴王，来征讨朱全忠。朝廷任命朱瑾为平卢节度使，冯弘锋为武宁节度使，朱延寿为奉国节度使。加授武安节度使马殷同平章事。淮南、宣歙、湖南等道有功将士，听任杨行密用都统牒文递补升官，之后上书奏闻。李俨，是张濬的儿子，赐姓李。

夏季四月丁酉日，崔胤自华州来到河中，哭着对朱全忠诉说，担心李茂贞挟持天子亲临蜀地，应该在合适的时候迎驾，形势不容继续拖延。朱全忠和崔胤举办宴会，崔胤亲自拿着板击节，给朱全忠唱歌助酒兴。

辛丑日，回鹘派使者入朝进贡，请求出兵前去救难。皇上命翰林学士承旨韩偓回信应许。乙巳日，韩偓进言道：“戎狄狼子野心，不可以信任依赖。他们看到国家奢靡华贵，但是但荒芜破败，装备陈旧士兵疲惫，一定会有轻视中国的想法，进而引起他们贪婪的心思。何况自从会昌年间以来，回鹘被中国打败，恐怕他们会借着危难报仇。赏赐给回鹘可汗的书信，应该晓谕他，小小盗贼，不用前来救难。表面上是让他们内心不安，事实上是要阻止他们的阴谋。”皇上听从了韩偓的建议。

兵部侍郎参知机务卢光启罢为太子太保。

杨行密遣顾全武归杭州以易秦裴，钱镠大喜，遣裴还。

汴将康怀贞击凤翔将李继昭于莫谷，大破之。继昭，蔡州人也，本姓符，名道昭。

五月庚戌，温州刺史朱褒卒，兄敖自称刺史。

凤翔人闻朱全忠且来，皆惧。癸丑，城外居民皆迁入城。己未，全忠将精兵五万发河中，至东渭横桥，遇霖雨 ［霖雨：连绵大雨。］
，留旬日。

庚午，工部侍郎、平章事韦贻范遭母丧，宦官荐翰林学士姚洎为相。洎谋于韩偓，偓曰：“若图永久之利，则莫若未就为善；傥出上意，固无不可。且汴军旦夕合围，孤城难保，家族在东，可不虑乎！”洎乃移疾，上亦自不许。

镇海、镇东节度使彭城王钱镠进爵越王。

兵部侍郎参知机务卢光启被贬职为太子太保。

杨行密遣返顾全武回杭州，来交换秦裴，钱镠非常高兴，遣返秦裴。

汴州将领康怀贞在莫谷袭击凤翔将领李继昭，将他打败。李继昭，是蔡州人，本姓符，名道昭。

五月庚戌日，温州刺史朱褒过世，他的哥哥朱敖自称刺史。

凤翔人得知朱全忠即将到来，非常恐慌。癸丑日，城外居民全都转移到城中。己未日，朱全忠带领五万精兵自河中出发，到达东渭横桥，遭遇连日阴雨，停留十天。

庚午日，工部侍郎、平章事韦贻范的母亲去世，宦官推举翰林学士姚洎为宰相。姚洎与韩偓谋划，韩偓说：“要是考虑到长久利益，那么不如拒绝不去最好；要是这是皇上的意思，本来也没什么不可以的。何况汴州军迟早会合围，孤城难以保卫，家族又在东面，怎么能不认真考虑呢！”姚洎于是移文说自己生病了，皇上还是不准。

镇海、镇东节度使彭城王钱镠晋爵为越王。

六月丙子，以中书舍入苏检为工部侍郎、同平章事。时韦贻范在草土 ［草土：服丧，居丧。］
，荐检及姚洎于李茂贞。上既不用洎，茂贞及宦官恐上自用人，协力荐检，遂用之。

丁丑，朱全忠军于虢县。

武宁节度使冯弘铎介居宣、扬之间，常不自安，然自恃楼船之强，不事两道。宁国节度使田頵欲图之，募弘铎工人造战舰，工人曰：“冯公远求坚木，故其船堪久用，今此无之。” 頵曰：“第为之，吾止须一用耳。”弘铎将冯晖、颜建说弘铎先击頵，弘铎从之，帅众南上，声言攻洪州，实袭宣州也。杨行密使人止之，不从。辛巳，頵帅舟师逆击于葛山，大破之。

甲申，李茂贞大出兵，自将之，与朱全忠战于虢县之北，大败而还，死者万余人。丙戌，全忠遣其将孔勍出散关攻凤州，拔之。丁亥，全忠进军凤翔城下。全忠朝服向城而泣，曰：“臣但欲迎车驾还宫耳，不与岐王角胜也。”遂为五寨环之。

六月丙子日，朝廷任命中书舍人苏检为工部侍郎、同平章事。当时韦贻范在家服丧，向李茂贞推举苏检和姚洎。皇上不任用姚洎之后，李茂贞和宦官担忧皇上会自己用人，协力推举苏检，于是任用他。

丁丑日，朱全忠在虢县驻守。

武宁节度使冯弘铎在宣州、扬州之间，经常觉得不安心，但又自恃楼船的强大，并不服侍两道。宁国节度使田頵打算图谋冯弘铎，募集冯弘铎的工人打造战舰，工人说：“冯公从远方找来坚固的木料，因此他的战船才会结实耐用，现在这里并不具备这些木料。”田頵说：“造就可以了，反正我也只用一次。”冯弘铎的将领冯晖、颜建劝谏冯弘铎先攻打田頵，冯弘铎听从了他们的建议，率军南上，宣称攻打洪州，事实上是攻打宣州。杨行密派人阻止，冯弘铎没有理会。辛巳日，田頵带领水军在葛山迎战，打败冯弘铎的军队。

甲申日，李茂贞出动大军，他亲自统帅，和朱全忠的军队在虢县以北开战，溃败而归，一万多人死去。丙戌日，朱全忠派麾下将领孔勍出散关，进攻凤州，攻占州城。丁亥日，朱全忠出兵凤翔城下。朱全忠身穿朝服对着城哭泣，说：“我只是想要恭迎圣上回宫，并非要和岐王一决胜负！”于是，绕城设立五座营寨。

冯弘铎收余众沿江将入海，杨行密恐其为后患，遣使犒军，且说之曰：“公徒众犹盛，胡为自弃沧海之外！吾府虽小，足以容公之众，使将吏各得其所，如何？”弘铎左右皆恸哭听命。弘铎至东塘，行密自乘轻舟迎之，从者十余人，常服，不持兵，升弘铎舟，慰谕之，举军感悦。署弘铎淮南节度副使，馆给甚厚。

初，弘铎遣牙将丹徒尚公迺诣行密求润州，行密不许。公迺大言 ［大言：高声地说。］
曰：“公不见听，但恐不敌楼船耳。”至是，行密谓公迺曰：“颇记求润州时否？”公迺谢曰：“将吏各为其主，但恨无成耳。”行密笑曰：“尔事杨叟如事冯公，无忧矣！”行密以李神福为升州刺史。

杨行密发兵讨朱全忠，以副使李承嗣权知淮南军府事。军吏欲以巨舰运粮，都知兵马使徐温曰：“运路久不行，葭苇堙塞，请用小艇，庶几易通。”军至宿州，会久雨，重载不能进，士有饥色，而小艇先至。行密由是奇温，始与议军事。行密攻宿州，不克，竟以粮运不继引还。

冯弘铎聚集残余部众，顺着长江东下将要入海，杨行密担心他会成为后患，派使者前往犒赏军队，并劝他道：“您的军队依旧十分强盛，为什么要放弃将自己置于沧海之外！我的府邸虽然很小，但是足以接受您的部众，让将吏都能得到合适的安排，如何？”冯弘铎身边的将吏全都放声大哭，服从安排。冯弘铎到达东塘，杨行密亲自搭乘轻便的小船前来迎接他，有十多人跟着他，身穿常服，没有携带武器，登上冯弘铎的船，安慰劝谕，全军感动喜悦。杨行密任命冯弘铎为淮南节度副使，住宿供给十分优厚。

起初，冯弘铎派牙将丹徒人尚公迺到广陵去拜访杨行密，请求将润州划归自己治理。杨行密没有答应。尚公迺高声说：“您不听从，只是担心不敌楼船罢了。”到这个时候，杨行密对尚公迺说：“还记得索要润州的时候说的话吗？”尚公迺致歉道：“将吏各为自己的主人，只是遗憾没有成功。”杨行密大笑说：“你要是侍奉我如同侍奉冯公一样，就没有担忧了！”杨行密任命李神福为升州刺史。

杨行密出兵讨伐朱全忠，任命副使李承嗣暂代淮南军府事务。军吏打算用大船运输军粮，都知兵马使徐温说：“运路很长时间没能通行，芦苇壅堵，请求用小艇，也许容易通过。”军队抵达宿州，正逢久雨不停，载重的大船无法前行，士兵面有饥色，但是小艇先到了。杨行密因此觉得徐温才华出众，开始与他商讨军事。杨行密攻打宿州，没能攻克，最终因粮运供应不足而退兵回到广陵。

秋七月，孔勍取成、陇二州，士卒无斗者。至秦州，州人城守，乃自故关归。

韦贻范之为相也，多受人赂，许以官。既而以母丧罢去，日为债家所噪。亲吏刘延美，所负尤多，故汲汲 ［汲汲：急切的样子。］
于起复，日遣人诣两中尉、枢密及李茂贞求之。甲戌，命韩偓草贻范起复制，偓曰：“吾腕可断，此制不可草！”即上疏论贻范遭忧未数月，遽令起复，实骇物听，伤国体。学士院二中使怒曰：“学士勿以死为戏！”偓以疏授之，解衣而寝。二使不得已奏之。上即命罢草，仍赐敕褒赏之。八月乙亥朔，班定，无白麻可宣。宦官喧言韩侍郎不肯草麻 ［草麻：草拟诏书。唐宋时用黄白麻纸书写诏书、所以称为草麻。］
，闻者大骇。茂贞入见上曰：“陛下命相而学士不肯草麻，与反何异！”上曰：“卿辈存贻范，朕不之违；学士不草麻，朕亦不之违。况彼所陈，事理明白，若之何不从！”茂贞不悦而出，至中书，见苏检曰：“奸邪朋党，宛然如旧。”扼腕者久之。贻范犹经营不已，茂贞语人曰：“我实不知书生礼数，为贻范所误，会当于邠州安置。”贻范乃止。

秋季七月，孔勍攻克成、陇二州，战士没经过作战就攻克了。到达秦州，州民据城防守，因此自故关返回。

韦贻范为宰相的时候，常常接受别人的贿赂，之后承诺安排官职。不久因为母丧而免官，每天被前来讨债的人骚扰。亲吏刘延美，欠债特别多，因此韦贻范对于被起复异常迫切，每天都派人拜见两中尉、枢密和李茂贞并向他们求情。甲戌日，皇上命韩偓起草起用韦贻范的制书，韩偓说：“可以折断我的手腕，但是决不可草拟制书！”立即上疏论说韦贻范为母服丧还不过几个月，匆忙起用他，实在是骇人听闻，有损国家的体面。学士院的两名中使震怒道：“学士不要把死亡当成儿戏！”韩偓将奏疏交给他们，脱去外衣睡觉去了。两名中使不得已只得上奏。皇上立刻下令停止草拟制书，并赐敕令奖励韩偓。八月乙亥朔日，百官的班次已定，并无制书可以宣布。宦官喧哗说是韩侍郎不肯起草制书，听说这事的人极为震惊。李茂贞进内拜见皇上，说：“陛下任命宰相但是学士却不肯起草制书，这和谋反有什么区别！”皇上说：“你们推举韦贻范，我没有违背你们的意思；学士没有起草制书，我同样不违背他的意思。何况他所说的理由，事理清楚，怎么能够不依从！”李茂贞听了很不高兴就离开了，来到中书省，见到苏检说：“奸佞小人的党羽，依旧和过去一样！”扼腕叹息很久。韦贻范依旧营谋不停止，李茂贞对别人说：“我实在不懂得书生们的礼数，被韦贻范所耽误，应当将他安置在邠州。”韦贻范这才停止筹划。

保大节度使李茂勋将兵屯三原，救李茂贞。朱全忠遣其将康怀英、孔勍击之，茂勋遁去。茂勋，茂贞之从弟也。

初，孙儒死，其士卒多奔浙西，钱镠爱其骁悍，以为中军，号“武勇都”。行军司马杜稜谏曰：“狼子野心，他日必为深患，请以土人代之。”不从。

镠如衣锦军，命武勇右都指挥使徐绾帅众治沟洫，镇海节度副使成及闻士卒怨言，白镠请罢役，不从。丙戌，镠临飨诸将，绾谋杀镠于座，不果，称疾先出，镠怪之。丁亥，命绾将所部兵先还杭州。及外城，纵兵焚掠。武勇左都指挥使许再思以迎候兵与之合，进逼牙城。镠子传瑛与三城都指挥使马绰等闭门拒之，牙将潘长击绾，绾退屯龙兴寺 ［龙兴寺：今浙江省杭州市附近。］
。镠还，及龙泉，闻变，疾驱至城北，使成及建镠旗鼓与绾战。镠微服乘小舟夜抵牙城东北隅，逾城而入。直更卒凭鼓而寐，镠亲斩之，城中始知镠至。武安都指挥使杜建徽自新城入援，徐绾聚木将焚北门，建徽悉焚之。建徽，稜之子也。湖州刺史高彦闻难，遣其子渭将兵入援，至灵隐山，绾伏兵击杀之。

保大节度使李茂勋率军在三原驻守，营救李茂贞。朱全忠派其麾下将领康怀英、孔勍前去攻打李茂勋，李茂勋逃跑了。李茂勋，是李茂贞的堂弟。

起初，孙儒死去，他麾下将士大都逃到浙西，钱镠欣赏他们勇猛骠悍，编成中军，号称“武勇都”。行军司马杜棱进谏说：“狼子野心，日后一定会成为大患，请用本地人来代替他们。”钱镠没有听从。

钱镠到前锦军去，命武勇右都指挥使徐绾带领属下疏通治理护城河道，镇海节度副使成及听闻将士的抱怨，就汇报给钱镠，请求中止徭役，钱镠没有听从。丙戌日，钱镠亲自设宴款待各位将领，徐绾谋划在酒席上将钱镠杀掉，但没成功，宣称生病先退席，钱镠觉得奇怪。丁亥日，下令徐绾带领麾下部队先行返回杭州。到达杭州外城，徐绾纵容士兵烧杀抢掠。武勇左都指挥使许再思带领迎接钱镠的军队与之会合，进逼牙城。钱镠的儿子钱传瑛和三城都指挥使马绰等关闭城门抵抗，牙将潘长攻打徐绾，徐绾撤回龙兴寺驻守。钱镠返回杭州，到达龙泉，得知变乱，火速赶到杭州城北，派成及高举钱镠的旗鼓和徐绾交战。钱镠改为穿上平民服装，乘坐小船在夜里抵达牙城的东北角，翻越城墙来到城里，打更的士兵倚着鼓打瞌睡，钱镠亲手将他杀死，城中这才得知钱镠到了。武安都指挥使杜建徽自新城赶来救援，徐绾堆起木柴即将焚烧北门，杜建徽将木柴全都烧掉。杜建徽，是杜棱的儿子。湖州刺史高彦得知钱镠身陷危险之中，派自己的儿子高渭领兵前来杭州援救，来到灵隐山，徐绾设下伏兵将他击杀。

初，镠筑杭州罗城，谓僚佐曰：“十步一楼，可以为固矣。”掌书记余姚罗隐曰：“楼不若内向。”至是人以隐言为验。

庚戌，李茂贞出兵夜袭奉天，虏汴将倪章、邵棠以归。乙未，茂贞大出兵，与朱全忠战，不胜，暮归，汴兵追之，几入西门。

己亥，再起复前户部侍郎、同平章事韦贻范，使姚洎草制。贻范不让，即表谢。明日，视事。

西川兵请假道于兴元，山南西道节度使李继密遣兵戍三泉以拒之。辛丑，西川前锋将王宗播攻之，不克，退保山寨。亲吏柳修业谓宗播曰：“公举族归人，不为之死战，何以自保？”宗播令其众曰：“吾与汝曹决战取功名；不尔，死于此！”遂破金牛、黑水、西县、褒城四寨。军校秦承厚攻西县，矢贯左目，达于右目，镞不出。王建自舐其创，脓溃镞出。王宗播攻马盘寨，继密战败，奔还汉中。西川军乘胜至城下，王宗涤帅众先登，遂克之，继密请降，迁于成都。得兵三万，骑五千，宗涤入屯汉中。王建曰：“继密残贼三辅，以其降，不忍杀。”复其姓名曰王万弘，不时召见。诸将陵易之。万弘终日纵酒，俳优 ［俳优：以乐舞为业的艺人。］
辈亦加戏诮。万弘不胜忧愤，醉投池水而卒。

起初，钱镠修建杭州的罗城，对僚属说：“十步一座城楼，可以算得上坚固了。”掌书记余杭人罗隐说：“罗城的城楼不如朝向中原。”到这时人们都觉得罗隐的话应验了。

庚戌日，李茂贞出兵夜袭奉天，抓获汴州将领倪章、邵棠返回。乙未日，李茂贞派大军出城，与朱全忠作战，没能获胜；晚上回城，汴州军追击，几乎就要攻进西门。

己亥日，朝廷再一次起用前户部侍郎、同平章事韦贻范，命姚洎起草制书。韦贻范没有推辞，立即上表谢恩。第二天，到任。

西川军向兴元请求借路，山南西道节度使李继密派兵在三泉驻守进行抵御。辛丑日，西川前锋将领王宗播进攻三泉，没能攻克，退至山上营寨坚守。亲吏柳修业对王宗播说：“您举族归附人家，却没有为人家拼死作战，凭什么能保全自己？”王宗播命令麾下将士说：“我和你们与敌人决战，赢取功名；否则的话，就死在这里！”于是，攻克金牛、黑水、西县、褒城四寨。军校秦承厚进攻西县，箭射穿左眼，直达右眼，箭头没有露出。王建亲自舔舐他的伤口，脓血流出，箭头也随之出来。王宗播进攻马盘寨，李继密战败，逃回汉中。西川军乘胜追击到汉中城下，王宗涤率领众人先行登上城墙，于是攻陷了汉中，李继密请求归降，迁至成都。王宗涤获得三万步兵，五千骑兵，进入并屯守在汉中城内。王建说：“李继密危害京畿三辅一带，因他投降，不忍心杀了他。”恢复李继密之前的姓名王万弘，随时传召。西川诸将都欺辱他。王万弘整日不加节制地喝酒，歌舞艺人也戏弄他。王万弘非常烦闷苦恼，酒醉后跳进水池中淹死了。

诏以王宗涤为山南西道节度使。宗涤有勇略，得众心，王建忌之。建作府门，绘以朱丹 ［朱丹：用红色的涂料涂画。］
，蜀人谓之“画红楼”，建以宗涤姓名应之。王宗佶等疾其功，复构以飞语。建召宗涤至成都，诘责之，宗涤曰：“三蜀略平，大王听谗，杀功臣可矣。”建命亲随马军都指挥使唐道袭夜饮之酒，缢杀之，成都为之罢市，连营涕泣，如丧亲戚。建以指挥使王宗贺权兴元留后。道袭，阆州人也，始以舞童事建，后浸预谋画。

九月乙巳，朱全忠以久雨，士卒病，召诸将议引兵归河中，亲从指挥使高季昌、左开道指挥使刘知俊曰：“天下英雄，窥此举一岁矣。今茂贞已困，奈何舍之去！”全忠患李茂贞坚壁不出，季昌请以谲计诱致之。募有能入城为谍者，骑士马景请行，曰：“此行必死，愿大王录其妻子。”全忠恻然止之，景不可。时全忠遣朱友伦发兵于大梁，明日将至，当出兵迓之。景请因此时给骏马杂众骑而出，全忠从之，命诸军皆秣马饱士。丁未旦，偃旗帜潜伏，营中寂如无人。景与众骑皆出，忽跃马西去，诈为逃亡，入城告茂贞曰：“全忠举军遁矣，独留伤病者近万人守营，今夕亦去矣，请速击之！”于是茂贞开门，悉众攻全忠营。全忠鼓于中军，百营俱出，纵兵击之，又遣数百骑据其城门，凤翔军进退失据，自蹈藉 ［蹈藉：践踏。］
，杀伤殆尽。茂贞自是丧气，始议与全忠连和，奉车驾还京，不复以诏书勒全忠还镇矣。全忠表季昌为宋州团练使。季昌，硖石人，本朱友恭之仆夫也。

朝廷颁布诏令任命王宗涤为山南西道节度使。王宗涤智勇双全，很得民心，王建对他非常忌恨。王建新修建节度使府大门，用红色涂料绘画，蜀人将其称为“画红楼”，王建用王宗涤的本名“华洪”与之相应。王宗佶等忌恨王宗涤的功绩，又制造流言蜚语。王建将王宗涤召至成都，诘问他，王宗涤说：“三蜀大抵平定，大王相信谗言，诛杀功臣也可以了。”王建命亲随马军都指挥使唐道袭晚间请王宗涤喝酒，将他勒死，成都的集中因此而停止买卖，全军将士伤心流泪，如同失去了亲人一样。王建命指挥使王宗贺暂代兴元留后。唐道袭，是阆州人，最初以舞童的身份服侍王建，后来渐渐参与到谋划中。

九月乙巳日，朱全忠由于长时间降雨，士卒生病，将各将领召集起来商讨带领大军返回河中。亲随指挥使刘季昌、左开道指挥使刘知俊说：“天下豪杰，觊觎窥伺这里将近一年了。如今茂贞已经困窘不堪，为什么放弃这里返回河中！”朱全忠担忧李茂贞坚守不出战，高季昌请求用诡计引诱他上钩。因此，募集有能入城做间谍的人，骑士马景主动请行，说：“这一次前去肯定会死，希望大王收养安抚我的妻子儿女。”朱全忠悲伤地制止他，马景并没听从。当时朱全忠派朱友伦自大梁出兵，第二天即将到达，应该出兵迎接他们。马景请求借此机会将骏马混在众多骑兵中出去，朱全忠同意了，命各军都喂饱马匹、让将士吃饱。丁未日早上，朱全忠命将士将旗帜放倒，悄悄埋伏，军营之中一片静寂，犹如无人。马景和众骑兵全都自军营中出来，突然跃马向西离开，假装逃走，进入凤翔城中对李茂贞汇报说：“朱全忠全军逃跑了，只留下近万名有伤生病的人看守军营，今夜也要离开，请赶快攻打他们！”于是，李茂贞将城门打开，全部军队都去攻打朱全忠的大营。朱全忠在中军擂鼓，百营齐发，出动攻打李茂贞的军队，又派几百名骑兵占领凤翔城门，凤翔军队进退维谷，彼此践踏，死伤殆尽。李茂贞自此一蹶不振，才开始商讨和朱全忠联合，恭迎皇上回到京城，不再用诏书勒令朱全忠回到藩镇了。朱全忠上表请求朝廷任命高季昌为宋州团练使。高季昌，是硖石人，原本是朱友恭的仆从。

戊申，武定节度使李思敬以洋州降王建。

辛亥，李茂贞尽出骑兵于邻州就刍粮。壬子，朱全忠穿蚰蜒壕 ［蚰蜒壕：弯弯曲曲如同蚰蜒一样的壕沟。］
围凤翔，设犬铺、铃架以绝内外。

癸亥，以茂贞为凤翔、静难、武定、昭武四镇节度使。

或劝钱镠渡江东保越州，以避徐、许之难。杜建徽按剑叱之曰：“事或不济，同死于此，岂可复东渡乎！”

镠恐徐绾等居越州，遣大将顾全武将兵戍之。全武曰：“越州不足往，不若之广陵。”镠曰：“何故？”对曰：“闻绾等谋召田頵，田頵至，淮南助之，不可敌也。”建徽曰：“孙儒之难，王尝有德于杨公，今往告之，宜有以相报。”镠命全武告急于杨行密，全武曰：“徒往无益，请得王子为质。”镠命其子传璙为全武仆，与偕之广陵，且求婚于行密。过润州，团练使安仁义爱传璙清丽，将以十仆易之。全武夜半赂阍者 ［阍者：守门人。］
逃去。

戊申日，武定节度使李思敬献出洋州归降王建。

辛亥日，李茂贞派全部骑兵前往邻州寻找粮草。壬子日，朱全忠挖出蚰蜒一般的壕沟围困凤翔，设置犬铺、铃架以此阻绝城内外的联系。

癸亥日，朝廷任命李茂贞为凤翔、静难、武定、昭武四镇节度使。

有人劝谏钱镠横渡钱塘江东去防守越州，以此躲避徐绾、许再思叛乱带来的祸难。杜建徽握着剑大声责骂道：“事情一旦没能成功，大家一起死在这里，怎么可以再次东渡呢！”

钱镠害怕徐绾等占领越州，派大将顾全武率军戍守。顾全武说：“越州不值得前往，不如到广陵去。”钱镠问：“什么原因？”顾全武回答道：“听闻徐绾等谋划召唤田頵，田頵到了，淮南军去协助他，就难以抵挡了。”杜建徽说：“孙儒的危难，您曾经有恩于杨公，如今去求他，应该能够得到回报。”钱镠派顾全武到广陵去对杨行密告急，顾全武说：“两手空空去没什么用，请将大王的儿子当作人质。”钱镠让自己的儿子钱传璙装作顾全武的仆人，一起到广陵去，并且对杨行密求婚。顾全武等途经润州，团练使安仁义喜欢钱传璙长相清秀，想用十个仆人来交换。顾全武在半夜贿赂守门人后逃跑了。

绾等果召田頵，頵引兵赴之，先遣亲吏何饶谓镠曰：“请大王东如越州，空府廨 ［廨：官署。］
以相待，无为杀士卒！”镠报曰：“军中叛乱，何方无之！公为节帅，乃助贼为逆。战则亟战，又何大言！” 頵筑垒绝往来之道。镠患之，募能夺其地者赏以州。衢州制置使陈璋将卒三百出城奋击，遂夺其地，镠即以为衢州刺史。

顾全武至广陵，说杨行密曰：“使田頵得志，必为王患。王召頵还，钱王请以子传璙为质，且求婚。”行密许之，以女妻传璙。

冬十月，李俨至杨州。杨行密始建制敕院，每有封拜 ［封拜：封爵授官。］
，辄以告俨，于紫极宫玄宗像前陈制书，再拜然后下。

王建攻拔兴州，以军使王宗浩为兴州刺史。

戊寅夜，李茂贞假子彦询帅三团步兵奔于汴军。己卯，李彦韬继之。

徐绾等果真召请田頵，田頵领军前来，先派亲吏何饶对钱镠说：“请大王向东前往越州，空出官署来等候，无需诛杀士卒！”钱镠回复称：“军中爆发叛乱，哪个地方没有这样的事！您作为节度使，却协助逆贼谋逆。要战就尽快，又何必说空话！”田頵修建堡垒阻断来往的道路，钱镠为此十分担忧，招募可以夺下田頵占领之地的人，赏赐给一个州。衢州制置使陈璋带领三百士兵奋勇作战，攻占了田頵占领的地盘，钱镠立即任命陈璋为衢州刺史。

顾全武抵达广陵，游说杨行密道：“要是田頵得志了，必定会是大王的祸患。大王将田頵召回来，钱王请求把他的儿子钱传璙当作人质，并向大王求婚。”杨行密同意了，将女儿嫁给钱传璙为妻。

冬季十月，李俨到达扬州。杨行密开始创建制敕院，每当封爵授官，就告知李俨，在紫极宫玄宗像前摆放制书，跪拜两次后退下。

王建攻克兴州，任命军使王宗浩为兴州刺史。

戊寅日夜里，李茂贞的义子李彦询带领三团步兵投奔汴州军。己卯日，李彦韬也随后投靠。

庚辰，朱全忠遣幕僚司马邺奉表入城。甲申，又遣使献熊白 ［熊白：熊背上的脂肪。因颜色发白得名，味道鲜美，极为珍贵。］
，自是献食物、缯帛相继。上皆先以示李茂贞，使启视之，茂贞亦不敢启。丙戌，复遣使请与茂贞议连和，民出城樵采者皆不抄掠。丁亥，全忠表请修宫阙及迎车驾。己丑，遣国子司业薛昌祚、内使王延缋赍诏赐全忠。

癸巳，茂贞复出兵击汴军城西寨，败还。全忠以绛袍衣降者，使招呼城中人。凤翔军夜缒去，及因樵采去不返者甚众。是后茂贞或遣兵出击汴军，多不为用，散还。茂贞疑上与全忠有密约。壬寅，更于御院北垣外增兵防卫。

十一月癸卯朔，保大节度使李茂勋帅其众万余人救凤翔，屯于城北阪上，与城中举烽相应。

甲辰，上使赵国夫人诇学士院二使皆不在，亟召韩偓、姚洎，窃见之于土门外，执手相泣。洎请上速还，恐为他人所见，上遽去。

庚辰日，朱全忠派幕僚司马邺捧表来到凤翔城。甲申日，又派使者献上熊白，自此献上食物、丝帛接连不断。皇上都先展示给李茂贞，让他打开看看，李茂贞也不敢打开。丙戌日，朱全忠又派使者请求和李茂贞议和，出城砍柴的百姓全都不再受到检查没收。丁亥日，朱全忠上表请求维修宫阙以及迎回皇上。己丑日，皇上派国子监司业薛昌祚、内使王延缋携带诏书赏赐给朱全忠。

癸巳日，李茂贞再次派兵出城袭击汴州军位于凤翔城西的军营，战败退回。朱全忠让投降的人身着绛红色的长袍，命他们招呼城里的人。凤翔城中的士兵在夜里攀绳从城上坠下逃走的以及借着出城砍柴就一去不回的人非常多。此后李茂贞有的时候派兵出城攻打汴州军，但是大都不听从他的命令，逃散返回。李茂贞疑心皇上和朱全忠有密约。壬寅日，又在御院北墙外增派士兵防卫。

十一月癸卯朔日，保大节度使李茂勋率领一万多名士兵援救凤翔，驻守在城北山坡上，点燃烽火和城中彼此呼应。

甲辰日，皇上派赵国夫人探知学士院二使全都不在，于是紧急召见翰林学士韩偓、姚洎，偷偷在土门外相会，拉着手相对哭泣。姚洎请皇上赶快回去，担心会被别人看到，皇上赶忙离开。

朱全忠遣其将孔勍、李晖将兵乘虚袭鄜、坊。壬子，拔坊州。甲寅，大雪，汴军冒之夕进，五鼓，抵鄜州城下。鄜人不为备，汴军入城，城中兵尚八千人，格斗至午，鄜人始败，擒留守李继璙。勍抚存李茂勋及将士之家，按堵无扰，命李晖权知军府事。茂勋闻之，引兵遁去。

汴军每夜鸣鼓角，城中地如动。攻城者诟城上人云“劫天子贼”，乘城者诟城下人云“夺天子贼”。是冬，大雪，城中食尽，冻馁死者不可胜计。或卧未死，已为人所剐。市中卖人肉斤直钱百，犬肉值五百。茂贞储偫亦竭，以犬彘供御膳。上鬻御衣及小皇子衣于市以充用，削渍松柹 ［松柹：砍削松树后剥落的细片。］
以饲御马。

丙子，户部侍郎、同平章事韦贻范薨。

癸亥，朱全忠遣人薙城外草以困城中。甲子，李茂贞增兵守宫门，诸宦者自度不免，互相尤怨。

朱全忠派麾下将领孔勍、李晖率军乘虚攻打鄜州、坊州。壬子日，攻陷坊州。甲寅日，下大雪，汴州军迎雪乘夜前行，五更时，抵达鄜州城下。鄜州人没有设防，汴州军入城，城中还有八千名士兵，激烈战斗持续到午时，鄜州人这才战败，擒获鄜州留后李继璋。孔勍安抚劝慰李茂勋和将士的家属，平安无事，互不干扰，命李晖暂时处理军府事务。李茂勋得知这一消息，率军逃走。

汴州军每天晚上擂鼓鸣角，城中如同地震。攻城的人大骂城上的人是“劫持天子的贼寇”，城上的人大骂城下的人是“抢夺天子的贼寇”。这年冬季，大雪，城里的食物吃光了，因冻饿死去的人数不胜数。有的躺着还没断气就已经被人剜去肉。市中出售人肉，一百钱一斤，狗肉五百钱一斤。李茂贞储备的食物也吃光了，用猪狗来作为皇上的膳食。皇上在街市上买了自己和小皇子的衣服提供日常所需，削下松木片用水浸泡来喂养御马。

丙子日，户部侍郎、同平章事韦贻范过世。

癸亥日，朱全忠派人割去城外的草围困城中的人。甲子日，李茂贞增设卫兵戍守宫门，宦官们自我揣度难以幸免，彼此埋怨。

苏检数为韩偓经营入相，言于茂贞及中尉、枢密，且遣亲吏告偓，偓怒曰：“公与韦公自贬所召归，旬月致位宰相，讫不能有所为。今朝夕不济，乃欲以此相污邪！”

田頵急攻杭州，仍具舟将自西陵渡江。钱镠遣其将盛造、朱郁拒破之。

十二月，李茂勋遣使请降于朱全忠，更名周彝。于是茂贞山南州镇皆入王建，关中州镇皆入全忠，坐守孤城。乃密谋诛宦官以自赎，遗全忠书曰：“祸乱之兴，皆由全诲。仆迎驾至此，以备他盗。公既志匡社稷，请公迎扈还宫，仆以弊甲凋兵，从公陈力。”全忠复书曰：“仆举兵至此，正以乘舆播迁 ［播迁：流离，漂泊。］
。公能协力，固所愿也。”

杨行密使人召田頵曰：“不还，吾且使人代镇宣州。”庚辰，頵将还，征犒军钱二十万缗于钱镠，且求镠子为质，将妻以女。镠谓诸子：“孰能为田氏婿者？”莫对。镠欲遣幼子传球，传球不可。镠怒，将杀之。次子传瓘请行，吴夫人泣曰：“奈何置儿虎口！”传瓘曰：“纾 ［纾：解除。］
国家之难，安敢爱 ［爱：吝惜。］
身！”再拜而出，镠泣送之。传瓘从数人缒北门而下。頵与徐绾、许再思同归宣州。镠夺传球内牙兵印。

越州客军指挥使张洪以徐绾之党自疑，帅步兵三百奔衢州，刺史陈璋纳之。温州将丁章逐刺史朱敖，敖奔福州。章据温州，田頵遣使招之，道出衢州。陈璋听其往还，钱镠由是恨璋。

苏检多次给韩偓策划出任宰相，告知李茂贞和中尉、枢密，而且派亲吏通知韩偓，韩偓震怒，说：“您和韦公从贬所被召回，一个月就官至宰相，到现在还没有什么作为。而今朝不保夕，居然还想拿这个来侮辱我！”

宁国节度使田頵急切攻打杭州，并且置备船只即将从西陵渡江。钱镠派麾下将领盛造、朱郁进行抵御并打败田頵的军队。

十二月，李茂勋派使者向朱全忠请降，改名为李周彝。于是李茂贞所统辖的山南州镇全都划归王建，关中州镇全部隶属于朱全忠，李茂贞坐守孤城。因此密谋杀掉宦官以此赎罪，给朱全忠送去书信称：“灾祸的发生，全是自韩全诲而起。我迎驾来到这里，为的是防备其余盗贼。既然您立志匡正国家，请您恭迎圣上回宫，我率领破甲残兵，跟随您效力。”朱全忠回信说：“我发兵来到这里，正是由于圣上颠沛流离。要是您能协力合作，本就是我所期望的！”

杨行密派人将田頵召回：“不回来的话，我就派人代为镇守宣州。”庚辰日，田頵即将返回宣州，对钱镠征集犒赏将士的二十万缗钱，并且要求将钱镠的儿子当作人质，迎娶自己的女儿。钱镠对各位儿子说：“谁能够作田氏的女婿？”没有人回答。钱镠打算派小儿子钱传球，钱传球不同意。钱镠震怒，打算杀了他。次子钱传瓘主动请行，吴夫人哭着说：“怎么将孩子放到老虎嘴里！”钱传瓘说：“化解国家的危难，怎么敢吝啬自己！”说完，拜了两拜就离开了，钱镠哭着为他送行。钱传瓘随行数人将绳索从北门坠下。田頵和徐绾、许再思一起返回宣州。钱镠将钱传球的内牙兵印收回。

越州客军指挥使张洪由于是徐绾的党羽而惴惴不安，带领三百名步兵投靠衢州，衢州刺史陈璋将他收留。温州将领丁章驱赶刺史朱敖，朱敖投靠福州。丁章占领温州，田頵派使者召见他，取道衢州。陈璋任由他们来往，钱镠因此憎恨陈璋。

丁酉，上召李茂贞、苏检、李继诲、李彦弼、李继岌、李继远、李继忠食，议与朱全忠和，上曰：“十六宅诸王 ［十六宅诸王：皇上的兄弟、子侄。］
以下，冻馁死者日有数人。在内诸王及公主、妃嫔，一日食粥，一日食汤饼 ［汤饼：水煮的面食。］
，今亦竭矣。卿等意如何？”皆不对。上曰：“速当和解耳！”

凤翔兵十余人遮韩全诲于左银台门，喧骂曰：“阖境涂炭，阖城馁死，正为军容辈数人耳！”全诲叩头诉于茂贞，茂贞曰：“卒辈何知！”命酌酒两杯，对饮而罢。又诉于上，上亦谕解之。李继昭谓全诲曰：“昔杨军容破杨守亮一族，今军容亦破继昭一族邪！”慢骂之，遂出降于全忠，复姓符，名道昭。

是岁，虔州刺史卢光稠攻岭南，陷韶州，使其子延昌守之，进围潮州。清海刘隐发兵击走之，乘胜进攻韶州。隐弟陟以为延昌有虔州之援，未可遽取。隐不从，逐围韶州。会江涨，馈运不继，光稠自虔州引兵救之。其将谭全播伏精兵万人于山谷，以羸弱挑战，大破隐于城南，隐奔还。全播悉以功让诸将，光稠益贤之。

岳州刺史邓进思卒，弟进忠自称刺史。

丁酉日，皇上召李茂贞、苏检、李继诲、李彦弼、李继岌、李继远、李继忠用餐，商讨和朱全忠谈和，皇上说：“十六宅诸王之下，因受冻挨饿而死的人每天都有好几个。在内诸王和公主、妃嫔，一天喝粥，一天吃汤饼，如今也没有吃的了。你们觉得如何？”没有人回答。皇上说：“只是应该尽快和解罢了！”

十多名凤翔兵在左银台门拦截韩全诲，高声喧闹斥骂，说：“全境困窘生灵涂炭，全城都被饿死了，全是因为你们几个军容使罢了！”韩全诲对李茂贞磕头哭诉，李茂贞说：“士兵们懂得什么！”命斟酒两杯，与韩全诲对饮后离开。韩全诲又对皇上诉说，皇上也对他解释劝谕。李继昭对韩全诲说：“往昔杨军容毁灭杨守亮全族，而今你韩军容也打算毁灭李继昭全族吗！”李继昭纵情谩骂，之后出城归降朱全忠，恢复本姓符，名道昭。

这一年，虔州刺史卢光稠攻打岭南，攻克韶州，命自己的儿子卢延昌镇守，出兵围困潮州。清海刘隐出兵将卢光稠击退，乘胜攻打韶州。刘隐的弟弟刘陟觉得卢延昌有虔州军作为后援，不可轻易攻打。刘隐并不听从，进而围攻韶州。正逢江水暴涨，粮草转运无法接应，卢光稠从虔州率军援救韶州。卢光稠的部将谭全播在山谷中设下一万精锐伏兵，用羸弱的士兵挑战，在韶州城南打败刘隐的军队，刘隐逃跑回到广州。谭全播将功劳悉数让给诸位将领，卢光稠越发敬重他。

岳州刺史邓进思过世，他的弟弟邓进忠自称为刺史。

三年（癸亥，公元903年）

春正月甲辰，遣殿中侍御史崔构、供奉官郭遵诲诣朱全忠营。丙午，李茂贞亦遣牙将郭启期往议和解。

平卢节度使王师范，颇好学，以忠义自许，为治有声迹 ［声迹：声望和事迹。］
。朱全忠围凤翔，韩全诲以诏书征藩镇兵入援乘舆，师范见之，泣下沾襟，曰：“吾属为帝室藩屏，岂得坐视天子困辱如此。各拥强兵，但自卫乎！”会张濬自长水亦遗之书，劝举义兵。师范曰：“张公言正会吾意，夫复何疑！虽力不足，当死生以之。”

时关东兵多从全忠在凤翔，师范分遣诸将诈为贡献及商贩，包束兵仗，载以小车，入汴、徐、兖、郓、齐、沂、河南、孟、滑、河中、陕、虢、华等州，期以同日俱发，讨全忠。适诸州者多事泄被擒，独行军司马刘鄩取兖州。时泰宁节度使葛从周悉将其兵屯邢州，鄩先遣人为贩油者入城，诇其虚实及兵所从入。丙午，鄩将精兵五百夜自水窦入，比明，军城悉定，市人皆不知。鄩据府舍，拜从周母，每旦省竭。待其妻子，甚有恩礼。子弟职掌、供亿如故。

三年（癸亥，公元903年）

春季正月甲辰日，朝廷派殿中侍御史崔构、供奉官郭遵诲到朱全忠的军营前去拜访。丙午日，李茂贞也派牙将郭启期前去商讨议和一事。

平卢节度使王师范，很爱学习，用忠诚正义勉励自己，处理政事很有声望同时也很有成绩。朱全忠围困凤翔，韩全诲用诏书召各藩镇军队前来援救，王师范见到诏书，不禁落下泪来，说：“我等是戍卫皇室的屏障，怎么可以坐视天子被围困遭受耻辱的处境。各自拥有强盛的兵力，只用来自卫吗！”正逢张濬自长水送来书信，劝说他为正义出兵。王师范说：“张公的话说出了我的心声，还有什么值得犹疑的！就算力量不足，也该把生死置之度外。”

当时关东士兵大都跟随朱全忠在凤翔，王师范分别派各个将领假装成进献贡品的使臣和商贩，将武器打包捆束，装在小车中，进入汴、徐、兖、郓、齐、沂、河南、孟、滑、河中、陕、虢、华等州，约好在同一天一起发兵，征讨朱全忠。到各州去的人大多因事情泄露而被抓获，只有行军司马刘鄩得到兖州。当时泰宁节度使葛从周把自己的军队全都驻扎在邢州，刘鄩先派人装成卖油郎来到城中，打探城内虚实和军队入城的地点。丙午日，刘鄩带领五百精兵自水洞里钻入城中，等到天亮的时候，有防守的兖州城被彻底平定，市民全然不知情。刘鄩占领葛从周的住宅，拜见葛从周的母亲，每天早上都会去拜见。他对待葛从周的妻子和孩子，十分恩惠礼仪周全。子弟们的职守、供给一概照旧。

是日，青州牙将张居厚帅壮士二百将小车至华州东城，知州事娄敬思疑其有异，剖视之。其徒大呼，杀敬思，攻西城。崔胤在华州，帅众拒之，不克，走至商州 ［商州：今陕西省商州市。］
，追获之。

全忠留节度判官裴迪守大梁，师范遣走卒赍书至大梁，迪问以东方事，走卒色动。迪察其有变，屏人问之，走卒具以实告。迪不暇白全忠，亟请马步都指挥使朱友宁将兵万余人东巡兖、郓。友宁召葛从周于邢州，共攻师范。全忠闻变，亦分兵先归，使友宁并将之。

戊申，李茂贞独见上，中尉韩全诲、张彦弘、枢密使袁易简、周敬容皆不得对。茂贞请诛全诲等，与朱全忠和解，奉车驾还京。上喜，即遣内养帅凤翔卒四十人收全诲等，斩之。以御食使弟五可范为左军中尉，宣徽南院使仇承坦为右军中尉，王知古为上院枢密使，杨虔朗为下院枢密使。是夕，又斩李继筠、李继诲、李彦弼及内诸司使韦处廷等十六人。己酉，遣韩偓及赵国夫人诣全忠营，又遣使囊全诲等二十余人首以示全忠，曰：“向来胁留车驾，惧罪离间，不欲协和，皆此曹也。今朕与茂贞决意诛之，卿可晓谕诸军以豁众愤。”辛亥，全忠遣观察判官李振奉表入谢。

这一天，青州牙将张居厚带领壮士两百名推着小车来到华州东城，主管华州政务的娄敬思疑心他们的反常举动，于是打开小车察看，张居厚属下壮士高声呼喊，杀了娄敬思，攻打西城。崔胤在华州，带领众人进行抵御，张居厚没能攻下西城，逃至商州，被追上抓获。

朱全忠将节度判官裴迪留下镇守大梁。王师范派差役将书信带至大梁，裴迪询问他东方的情况，差役立即变了脸色。裴迪发觉到差役的脸色发生变化，于是屏退身边的人继续询问差役，差役将实情说出。裴迪来不及禀告给朱全忠，急忙请求马步都指挥使朱友宁带领一万多名士兵，到东面的兖州、郓州巡察。朱友宁又将在邢州驻守的葛从周火速召回，联合力量攻打王师范。朱全忠得知事变的消息，也率军先行返回大梁，让朱友宁一同统领。

戊申日，李茂贞独自拜见皇上，中尉韩全诲、张彦弘，枢密使袁易简、周敬容全都没能进对。李茂贞请求杀掉韩全诲等，和朱全忠谈和，将皇上护送回长安。皇上非常高兴，立刻派宦官带领四十名凤翔士卒拘押韩全诲等，把他们斩杀。任命御食使第五可范为左军中尉，宣徽南院使仇承坦为右军中尉，王知古为上院枢密使，杨虔朗为下院枢密使。这一天晚上，又斩杀李继筠、李继诲、李彦弼和皇宫内诸司使韩处廷等十六人。己酉日，皇上派韩偓和赵国夫人到朱全忠大营去，又派使臣将韩全诲等二十多人的头颅装进口袋中给朱全忠看，说：“之前劫持扣押天子，害怕怪罪挑拨离间，不希望亲睦和谐的，全是这些人。现在我和李茂贞决定杀死他们，你可以晓谕各军以平众怒。”辛亥日，朱全忠派观察判官李振上表入城谢罪。

全诲等已诛，而全忠围犹未解。茂贞疑崔胤教全忠欲必取凤翔，白上急召胤，令帅百官赴行在。凡四降诏，三赐朱书御札，言甚切至 ［切至：恳切周到。］
，悉复故官爵，胤竟称疾不至。茂贞惧，自致书于胤，辞甚卑逊。全忠亦以书召胤，且戏之曰：“吾未识天子，须公来辨其是非。”胤始来。

甲寅，凤翔始启城门。丙辰，全忠巡诸寨，至城北，有凤翔兵自北山下，全忠疑其逼己，遣兵击之，擒其将李继钦。上遣赵国夫人、冯翊夫人诣全忠营诘其故。全忠遣亲吏蒋玄晖奉表入奏。

李茂贞请以其子侃尚平原公主，又欲以苏检女为景王秘妃以自固。平原公主，何后之女也，后意难之。上曰：“且令我得出，何忧尔女！”后乃从之。壬戌，平原公主嫁宋侃，纳景王妃苏氏。时凤翔所诛宦官已七十二人，朱全忠又密令京兆搜捕致仕不从行者，诛九十人。

韩全诲等已经被除掉，但是朱全忠的围困依旧没能解除。李茂贞疑心崔胤唆使朱全忠务必攻取凤翔，因此禀告皇上急召崔胤，命他带领百官赶赴凤翔。一共颁布四次诏令，三次赏赐朱笔御札，言语非常诚恳，将之前的官爵全部恢复，崔胤居然称病不来。李茂贞非常害怕，亲自给崔胤送去书信，言辞十分谦恭。朱全忠也用书信召见崔胤，并且开玩笑说：“我不认识天子，还得您来分辨是非。”崔胤这才到凤翔来。

甲寅日，凤翔才开城门。丙辰日，朱全忠巡察各个军营，来到城北，有凤翔军自北山上下来，朱全忠疑心他们是要逼近自己，出兵攻打他们，擒获他们的将领李继钦。皇上派赵国夫人、冯翊夫人到朱全忠的军营中调查原委。朱全忠派亲吏蒋玄晖奉上奏表入城陈诉。

李茂贞请让自己的儿子李侃迎娶平原公主，又希望将苏检的女儿嫁给景王李秘为妃来巩固加强自己的地位。平原公主，是何皇后的女儿，何皇后觉得十分为难。皇上说：“暂时让我得以出去，哪里用得着担心你的女儿！”何皇后这才同意了。壬戌日，平原公主嫁给宋侃，景王迎娶苏氏为妃。宋侃即李侃，因避同姓嫁娶之嫌，因而恢复了本姓。当时凤翔已杀宦官七十二人，朱全忠又偷偷命令京兆搜查辞官在家和没能随行来到凤翔的宦官，杀死九十人。

甲子，车驾出凤翔，幸全忠营。全忠素服待罪。命客省使宣旨释罪，去三仗，止报平安，以公服入谢。全忠见上，顿首流涕。上命韩偓扶起之。上亦泣，曰：“宗庙社稷，赖卿再安；朕与宗族，赖卿再生。”亲解玉带以赐之。少休，即行。全忠单骑前导十余里，上辞之。全忠乃令朱友伦将兵扈从 ［扈从：跟随皇帝出行。］
，自留部分后队，焚撤诸寨。友伦，存之子也。

是夕，车驾宿岐山。丁卯，至兴平，崔胤始帅百官迎谒，复以胤为司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领三司如故。己巳，入长安。

庚午，全忠、崔胤同对。胤奏：“国初承平之时，宦官不典兵预政。天宝以来，宦官浸盛。贞元之末，分羽林卫为左、右神策军以便卫从，始令宦官主之，以二千人为定制。自是参掌机密，夺百司权，上下弥缝，共为不法，大则构扇 ［构扇：挑拨煽动。］
藩镇，倾危国家；小则卖官鬻狱，蠹害朝政。王室衰乱，职此之由，不翦其根，祸终不已。请悉罢诸司使，其事务尽归之省寺，诸道监军俱召还阙下。”上从之。是日，全忠以兵驱宦官第五可范等数百人于内侍省，尽杀之，冤号之声，彻于内外。其出使外方者，诏所在收捕诛之，止留黄衣幼弱者三十人以备洒扫。又诏成德节度使王镕选进五十人充敕使，取其土风深厚、人性谨朴也。上愍可范等或无罪，为文祭之。自是宣传诏命，皆令宫人出入。其两军内外八镇兵悉属六军，以崔胤兼判六军十二卫事。

甲子日，皇上离开凤翔，亲临朱全忠的大营。朱全忠身穿素色服装等待处罚。皇上命客省使宣读谕旨，宽赦罪过，撤销亲、勋、翊三卫立仗，只是留下报平安的人，让朱全忠穿上公服入内叩谢。朱全忠看到皇上，磕头流泪。皇上命韩偓扶起他。皇上也哭泣不止，说：“宗庙社稷，仰仗你得以安定；我与宗族，依赖你得以重生。”亲自将玉带解下赏给朱全忠。略微休息一会儿，就出发了。朱全忠单骑在前面引领十余里，皇上和他辞别。朱全忠于是派朱友伦率军护送，自己留下安排部署后续部队，烧毁撤销各个军营。朱友伦，是朱存的儿子。

这天晚上，皇上住在岐山。丁卯日，到达兴平，崔胤这才率领百官恭迎拜谒，皇上再任命崔胤为司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领户部、度支、盐铁三司如故。己巳日，皇上进入长安。

庚午日，朱全忠、崔胤一起入宫奏对。崔胤上奏称：“开国初年天下太平的时候，宦官解除兵权、干涉朝政。天宝以来，宦官渐渐强大起来。贞元末年，将羽林卫分为左、右神策军便于随行护卫，开始命宦官负责，以二千人作为定制。自此宦官参加管理机密要务，抢夺百司权力，遮上蔽下，一起做出不法之事，大的就勾结鼓动藩镇，颠覆危害国家；小的就用官位爵位狱讼做买卖，败坏朝政纲纪。朝廷衰败混乱，全是因为这个原因，不将它的根源彻底铲除，终究不能完全除掉祸患。请求将诸司使全部罢免，他们主管的事宜全都划归省寺主管，将各道监军全部召回京城。”皇上采纳了他的建议。当天，朱全忠率军驱逐宦官第五可范等几百人到内侍省，尽数杀掉，喊冤叫屈的号哭声，响彻内外。宦官中有到外地出使的，诏令所处地方抓获他们并处死，只留下品秩低微的三十名幼弱宦官来做洒扫工作。同时诏命令成德节度使王镕选出五十人出任敕使，选取风俗淳朴，性情纯洁的人。皇上怜悯第五可范等人有的没有罪过，撰文悼念他们。从此以后，宣布传递诏命，全都命宫人出入办理。左、右神策两军所统领的内外八镇军队全都划归六军，任命崔胤兼任六军十二卫事务。

臣光曰：宦官用权，为国家患，其来久矣。盖以出入宫禁，人主自幼及长，与之亲狎，非如三公六卿，进见有时，可严惮也。其间复有性识儇利 ［儇利：轻捷灵敏。］
，语言辩给，伺候颜色，承迎志趣，受命则无违迕之患，使令则有称惬之效。自非上智之主，烛知物情，虑患深远，侍奉之外，不任以事。则近者日亲，远者日疏，甘言卑辞之请有时而从，浸润肤受之诉有时而听。于是黜陟刑赏之政，潜移于近习而不自知，如饮醇酒，嗜其味而忘其醉也。黜陟刑赏之柄移而国家不危乱者，未之有也。

东汉之衰，宦官最名骄横，然皆假人主之权，依凭城社 ［城社：城狐社鼠，比喻借势作恶的人。］
，以浊乱天下，未有能劫胁天子如制婴儿，废置在手，东西出其意，使天子畏之若乘虎狼而挟蛇虺如唐世者也。所以然者非他，汉不握兵，唐握兵故也。

太宗鉴前世之弊，深抑宦官无得过四品。明皇始隳旧章，是崇是长，晚节令高力士省决章奏，乃至进退将相，时与之议，自太子王公皆畏事之，宦官自此炽矣。及中原板荡，肃宗收兵灵武，李辅国以东宫旧隶参豫军谋，宠过而骄，不复能制，遂至爱子慈父皆不能庇，以忧悸终。代宗践阼，仍遵覆辙，程元振、鱼朝恩相继用事，窃弄刑赏，壅蔽聪明，视天子如委裘，陵宰相如奴虏。是以来瑱入朝，遇谗赐死；吐蕃深侵郊甸，匿不以闻，致狼狈幸陕；李光弼危疑愤郁，以损其生；郭子仪摈废家居，不保丘垄；仆固怀恩冤抑无诉，遂弃勋庸 ［勋庸：功劳。］
，更为叛乱。德宗初立，颇振纲纪，宦官稍绌。而返自兴元，猜忌诸将，以李晟、浑瑊为不可信，悉夺其兵，而以窦文场、霍仙鸣为中尉，使典宿卫，自是太阿之柄，落其掌握矣。宪宗末年，吐突承璀欲废嫡立庶，以成陈洪志之变。宝历狎昵群小，刘克明与苏佐明为逆，其后绛王及文、武、宣、懿、僖、昭六帝，皆为宦官所立，势益骄横。王守澄、仇士良、田令孜、杨复恭、刘季述、韩全诲为之魁杰。至自称“定策国老”，目天子为门生，根深蒂固，疾成膏肓，不可救药矣！文宗深愤其然，志欲除之，以宋申锡之贤，犹不能有所为，反受其殃。况李训、郑注反覆小人，欲以一朝谲诈之谋，翦累世胶固之党，遂至涉血禁涂，积尸省户，公卿大臣，连颈就诛，阖门屠灭，天子阳喑纵酒，饮泣吞气，自比赧、献，不亦悲乎！以宣宗之严毅明察，犹闭目摇首，自谓畏之。况懿、僖之骄侈，苟声色球猎足充其欲，则政事一以付之，呼之以父，固无怪矣。贼污宫阙，两幸梁、益，皆令孜所为也。昭宗不胜其耻，力欲清涤，而所任不得其人，所行不由其道。始则张濬覆军于平阳，增李克用跋扈之势；复恭亡命于山南，启宋文通不臣之心；终则兵交阙庭，矢及御衣，漂泊莎城，流寓华阴，幽辱东内，劫迁岐阳。

崔昌遐无如之何，更召朱全忠以讨之。连兵围城，再罹寒暑，御膳不足于糗糒 ［糗糒：指干粮。］
，王侯毙踣于饥寒，然后全诲就诛，乘舆东出，翦灭其党，靡有孑遗，而唐之庙社因以丘墟矣！然则宦者之祸，始于明皇，盛于肃、代，成于德宗，极于昭宗。《易》曰：“履霜坚冰至。”为国家者，防微杜渐，可不慎其始哉！此其为患，章章尤著者也。自余伤贤害能，召乱致祸，卖官鬻狱，沮败师徒，蠹害烝民，不可遍举。

夫寺人之官，自三王之世，具载于《诗》《礼》，所以谨闺闼 ［闺闼：宫内的小门。］
之禁，通内外之言，安可无也？如巷伯之疾恶，寺人披之事君，郑众之辞赏，吕强之直谏，曹日昇之救患，马存亮之弭乱，杨复光之讨贼，严遵美之避权，张承业之竭忠，其中岂无贤才乎！顾人主不当与之谋议政事，进退士大夫，使有威福足以动人耳。果或有罪，小则刑之，大则诛之，无所宽赦。如此，虽使之专横，孰敢焉！岂可不察臧否，不择是非，欲草薙而禽狝之，能无乱乎！是以袁绍行之于前而董卓弱汉，崔昌遐袭之于后而朱氏篡唐，虽快一时之忿而国随以亡。是犹恶衣之垢而焚之，患木之蠹而伐之，其为害岂不益多哉！孔子曰：“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斯之谓矣！

臣司马光说：宦官执掌政权，成为国家隐患，由来很久了。大抵由于宦官常常进出皇宫，君主自幼年直到成年，和他们亲密接触，不像三公六卿，进见有着固定的时间，足以让人畏惧。宦官中有的天性能够识别利害，语言敏捷，擅长察颜观色，主动逢迎君主的喜好兴趣，接受命令不会有违背忤逆的担忧，驱使差遣能够有如意称心的效果。要是并非是贤明的君主，能够洞察事物的真实情况情理，有深远的忧患意识，除了服侍之外，不让宦官主管事务。否则亲近的人越来越亲近，疏远的人越来越疏远，甜言蜜语谦卑请辞的请求有的时候就会被准许，浸润肌肤一般的诉求有的时候会被听取。于是贬黜晋升、处罚赏赐的国家政令，偷偷地转移到亲信宦官的掌控之中而并不自知，就像饮用美酒一样，喜欢它的味道而忘掉了它能使人沉醉。因此贬黜晋升、处罚赏赐的权力已经转移但是国家还没有发生危险灾祸的，是从来不曾有过的。

东汉衰败的时候，宦官的蛮横专断天下皆知，但是他们全是借助君主的权力，依仗君主的势力，来搅乱天下，从不曾有过如唐代这样，胁迫天子就像对待婴儿，废立在手，向东还是向西全都随心所欲，让天子对于他们的畏惧如同骑在猛虎恶狼之上且腋下夹着毒蛇一般。所以这样并非其他原因，是东汉宦官没有掌握兵权，唐代宦官手握兵权的缘故。

唐太宗以前代的弊病作为借鉴，严格抑制宦官，宦官的官阶不许高于四品。唐明皇摒弃了固有的制度，重视任用宦官，尊崇他们，助长他们的威风，晚年时期命高力士批复章奏，甚至委任将军、宰相，也常常和他商量，从太子王公起无人不恭敬地侍奉他，宦官的气焰越发嚣张了。等到中原动乱，肃宗在灵武登临大统，将军队撤回，李辅国凭借东宫太子旧属的身份参预军事策划，过分的宠幸让他傲慢放纵，无法加以控制，甚至连爱子慈父都无法庇护，因为担忧恐惧而死去。唐代宗即位后，重蹈覆辙，程元振、鱼朝恩接连执掌政权，暗地里将刑赏大权玩弄在股掌之间，视听被堵塞蒙蔽，看待天子就像看待衣服一样，欺辱宰相就像对待奴隶一般。因此来瑱入朝觐见，被谗言陷害而被赐死；吐蕃侵袭京师郊野，将军情隐匿下来并不上报，导致唐代宗狼狈逃至陕州；李光弼担忧恐惧怀疑，郁闷怨恨，因此丧命；郭子仪遭到排挤罢官，在家赋闲，连祖先坟墓都难保；仆固怀恩含冤受到压制，无处申告，于是放弃功劳，改为背叛。唐德宗即位之初，大力整顿法纪，宦官略微受到贬斥。但是从兴元回到京师后，对诸位将领心怀猜忌，觉得李晟、浑瑊不值得信任，将他们的兵权全部夺取，而任命窦文场、霍仙鸣为中尉，命他们负责宫禁的值宿警卫，自此兵权便落到他们手中。唐宪宗末年，吐突承璀打算废黜嫡子，改立庶子，导致陈洪志之变。宝历年间，敬宗过于依靠宦官，刘克明和苏佐明进行谋反，此后绛王和文宗、武宗、宣宗、懿宗、僖宗、昭宗六帝，全都是宦官所立，势力越来越强横。王守澄、仇士良、田令孜、杨复恭、刘季述、韩全诲是宦官中的头目，甚至自称“定策国老”，将天子视作门生，根深蒂固，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唐文宗对于宦官如此行径十分痛恨，立志将他们铲除，以宋申锡的贤德精明，尚且无法有所作为，反倒深受其害，更何况是李训、郑注这类变化无常的小人，希望以短暂诡谲的计谋，剪除数代如胶似漆般坚固的同党。竟导致鲜血遍布宫禁道路，尸体堆在台省门，公卿大臣连续被杀，全家夷灭，天子装聋作哑，肆意饮酒，泪流满面，不敢出声，自比周赧王、汉献帝，难道不可悲吗！以唐宣宗的严格坚毅，明察秋毫，还只能闭目摇头，自称害怕，更何况像懿宗、僖宗的骄纵淫逸，只需有歌舞美女、击球狩猎就能够填满欲望，把全部政事交到宦官手中，将宦官称为父，就不足为奇了。贼寇玷污宫阙，两次来到梁州、盖州，全是田令孜导致的。昭宗无法忍受如此大辱，想要极力清洗，但是所任用的人不恰当，采用的方式不正确。开始的时候张濬在平阳战败，全军覆没，增强了李克用蛮横霸道的气势；杨复恭逃到山南去，开启了宋文通不遵臣节的想法；结果在皇宫中不停激战，箭头都射中皇上的衣服，昭宗迁至莎城，在华阴流寓，被囚禁在东宫遭受羞辱，又被劫持到岐阳。

崔胤被迫无奈，再次召请朱全忠出兵征讨。朱全忠率领大军围攻歧阳城，天子又一次忍受寒暑之苦，昭宗的膳食不足，王侯忍饥挨饿纷纷毙命，然后韩全诲被杀，昭宗才得以圣驾东行，铲除韩全诲的党羽，一个不留，但是唐朝的宗庙社稷却因此变成坟墓废墟了！如此看来，宦官的灾祸，起始于明皇，全盛于肃宗、代宗，大成于德宗，在昭宗的时候发展到顶点。《易经》说：“在霜上行走便知道严寒将会降临。”治理国家的人，应当防患未然，怎么可以不重视它的开端呢！以上这些是宦官导致祸患最为严重的事例。此外像危害贤才，导致祸乱灾难，出卖官爵讼事，败坏军队士气，伤害百姓，无法一一列举。

宦官的官职，从三王时起，都记载在《诗经》《周礼》中，用来规范整饬深宫内院的门禁，传达皇宫里外的话语，怎么能够没有呢？如巷伯的厌恶邪恶，寺人披侍奉君主，郑众的推辞奖赏，吕强的直言劝谏，曹日昇的拯救危难，马存亮的消弭灾祸，杨复光的讨伐逆贼，严遵美的避让高位，张承业的极尽忠诚，他们中难道就没有贤才吗？只是君主不该和他们商讨国家朝政以及任免官吏的大事，让他们有了威福可以摆布他人而已。要是宦官有人犯罪，小的罪行就处罚他，大的罪行就诛杀他，不予宽赦。这样的话，就算允许他飞扬跋扈，还有谁能敢呢！怎么可以不详加审察善恶，不辨明是非，想要如同割去蔓草、捕杀鸟兽那样赶尽杀绝，可以消除祸乱吗！因此袁绍在前面进行屠杀而董卓就使汉室衰弱，崔胤在后沿袭杀戮而朱氏篡夺大唐帝位，尽管痛快地发泄了一时的愤怒，但是国家也随之灭亡了。这就像讨厌衣服上的污垢就将衣服烧掉，担心树木会生蛀虫就将树木砍掉，那带来的伤害不是更多了吗！孔子说：“人要是不仁慈，对他的痛恨又到了极致，就会发生祸乱了。”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了！

王师范遣使以起兵告李克用，克用贻书褒赞之。河东监军张承业亦劝克用发兵救凤翔，克用攻晋州，闻车驾东归，乃罢。

杨行密承制加朱瑾东面诸道行营副都统、同平章事，以升州刺史李神福为淮南行军司马、鄂岳行营招讨使，舒州团练使刘存副之，将兵击杜洪。洪将骆殷戍永兴 ［永兴：今湖北省阳新县。］
，弃城走，县民方诏据城降。神福曰：“永兴大县，馈运所仰，已得鄂之半矣！”

王师范派使者将出兵讨伐朱全忠的事告诉给李克用，李克用送去书信表扬他。河东监军张承业也劝谏李克用出兵援救凤翔，李克用攻打晋州，得知皇上已经东归，于是停兵。

杨行密秉承君命加授朱瑾为东面诸道行营副都统、同平章事，任命升州刺史李神福为淮南行军司马、鄂岳行营招讨使，任命舒州团练使刘存担任他的副手，率军攻打杜洪。杜洪部将骆殷在永兴镇守，弃城逃走，县民方诏占领永兴城并投降。李神福说：“永兴是大县，是军需粮草运输的依靠，相当于获得一半的鄂州了！”

目录

卷第二百六十四·唐纪八十

昭宗圣穆景文孝皇帝下之上

天复三年（癸亥，公元903年）

昭宗圣穆景文孝皇帝下之上

天复三年（癸亥，公元903年）

天祐元年（甲子，公元904年）

天祐元年（甲子，公元904年）

卷第二百六十五·唐纪八十一

昭宗圣穆景文孝皇帝下之下

天祐元年（甲子，公元904年）

昭宗圣穆景文孝皇帝下之下

天祐元年（甲子，公元904年）

昭宣光烈孝皇帝

天祐二年（乙丑，公元905年）

昭宣光烈孝皇帝

天祐二年（乙丑，公元905年）

三年（丙寅，公元906年）

三年（丙寅，公元906年）

卷第二百六十六·后梁纪一

太祖神武元圣孝皇帝上

开平元年（丁卯，公元907年）

太祖神武元圣孝皇帝上

开平元年（丁卯，公元907年）

二年（戊辰，公元908年）

二年（戊辰，公元908年）

卷第二百六十七·后梁纪二

太祖神武元圣孝皇帝中

开平二年（戊辰，公元908年）

太祖神武元圣孝皇帝中

开平二年（戊辰，公元908年）

三年（己巳，公元909年）

三年（己巳，公元909年）

四年（庚午，公元910年）

四年（庚午，公元910年）

乾化元年（辛未，公元911年）

乾化元年（辛未，公元911年）

卷第二百六十八·后梁纪三

太祖神武元圣孝皇帝下

乾化元年（辛未，公元911年）

太祖神武元圣孝皇帝下

乾化元年（辛未，公元911年）

二年（壬申，公元912年）

二年（壬申，公元912年）

均王上上

乾化三年（癸酉，公元913年）

均王上上

乾化三年（癸酉，公元913年）

卷第二百六十九·后梁纪四

均王上

乾化三年（癸酉，公元913年）

均王上

乾化三年（癸酉，公元913年）

四年（甲戌，公元914年）

四年（甲戌，公元914年）

贞明元年（乙亥，公元915年）

贞明元年（乙亥，公元915年）

二年（丙子，公元916年）

二年（丙子，公元916年）

三年（丁丑，公元917年）

三年（丁丑，公元917年）

卷第二百七十·后梁纪五

均王中

贞明三年（丁丑，公元917年）

均王中

贞明三年（丁丑，公元917年）

四年（戊寅，公元918年）

四年（戊寅，公元918年）

五年（己卯，公元919年）

五年（己卯，公元919年）

卷第二百七十一·后梁纪六

均王下

贞明五年（己卯，公元919年）

均王下

贞明五年（己卯，公元919年）

六年（庚辰，公元920年）

六年（庚辰，公元920年）

龙德元年（辛巳，公元921年）

龙德元年（辛巳，公元921年）

二年（壬午，公元922年）

二年（壬午，公元922年）

卷第二百七十二·后唐纪一

庄宗光圣神闵孝皇帝上

同光元年（癸未，公元923年）

庄宗光圣神闵孝皇帝上

同光元年（癸未，公元923年）

卷第二百七十三·后唐纪二

庄宗光圣神闵孝皇帝中

同光二年（甲申，公元924年）

庄宗光圣神闵孝皇帝中

同光二年（甲申，公元924年）

三年（乙酉，公元925年）

三年（乙酉，公元925年）

卷第二百七十四·后唐纪三

庄宗光圣神闵孝皇帝下

同光三年（乙酉，公元925年）

庄宗光圣神闵孝皇帝下

同光三年（乙酉，公元925年）

明宗圣德和武钦孝皇帝上之上

天成元年（丙戌，公元926年）

明宗对德和武钦孝皇帝上之上

天成元年（丙戌，公元926年）

卷第二百七十五·后唐纪四

明宗圣德和武钦孝皇帝上之下

天成元年（丙戌，公元926年）

明宗圣德和武钦孝皇帝上之下

天成元年（丙戌，公元926年）

二年（丁亥，公元927年）

二年（丁亥，公元927年）

卷第二百七十六·后唐纪五

明宗圣德和武钦孝皇帝中之上

天成二年（丁亥，公元927年）

明宗圣德和武钦孝皇帝中之上

天成二年（丁亥，公元927年）

三年（戊子，公元928年）

三年（戊子，公元928年）

四年（己丑，公元929年）

四年（己丑，公元929年）

卷第二百七十七·后唐纪六

明宗圣德和武钦孝皇帝中之下

长兴元年（庚寅，公元930年）

明宗圣德和武钦孝皇帝中之下

长兴元年（庚寅，公元930年）

二年（辛卯，公元931年）

二年（辛卯，公元931年）

三年（壬辰，公元932年）

三年（壬辰，公元932年）

卷第二百七十八·后唐纪七

明宗圣德和武钦孝皇帝下

长兴三年（壬辰，公元932年）

明宗圣德和武钦孝皇帝下

长兴三年（壬辰，公元932年）

四年（癸巳，公元933年）

四年（癸巳，公元933年）

潞王上

清泰元年（甲午，公元934年）

潞王上

清泰元年（甲午，公元93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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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二百六十四·唐纪八十

起昭阳大渊献（公元903年）二月，尽阏逢困敦（公元904年）闰四月，凡一年有奇。

昭宗圣穆景文孝皇帝下之上

天复三年（癸亥，公元903年）

二月壬申朔，诏：“比在凤翔府所除官，一切停。”

时宦官尽死，淮河东监军张承业、幽州监军张居翰、清海监军程匡柔、西川监军鱼全禋及致仕严遵美，为李克用、刘仁恭、杨行密、王建所匿得全，斩他囚以应诏。

甲戌，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陆扆责授 ［责授：降级授予官职。］
沂王傅、分司。车驾还京师，赐诸道诏书，独凤翔无之。扆曰：“茂贞罪虽大，然朝廷未与之绝。今独无诏书，示人不广。”崔胤怒，奏贬之。宫人宋柔等十一人皆韩全诲所献，及僧、道士与宦官亲厚者二十余人，并送京兆杖杀。

上谓韩偓曰：“崔胤虽尽忠，然比卿颇用机数。”对曰：“凡为天下者，万国皆属之耳目，安可以机数欺之！莫若推诚直致，虽日计之不足，而岁计之有余也。”

丙子，工部侍郎、同平章事苏检，吏部侍郎卢光启，并赐自尽。丁丑，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王溥为太子宾客、分司，皆崔胤所恶也。

戊寅，赐朱全忠号回天再造竭忠守正功臣，赐其僚佐敬翔等号迎銮协赞功臣，诸将朱友宁等号迎銮果毅功臣，都头以下号四镇静难功臣。

昭宗圣穆景文孝皇帝下之上

天复三年（癸亥，公元903年）

二月壬申朔日，皇上颁布诏令：“最近在凤翔府所任命的官员，一概免去职务。”

当时宦官全被除掉，只有河东监军张承业、幽州监军张居翰、清海监军程匡柔、西川监军鱼全禋和退休在家的严遵美，被李克用、刘仁恭、杨行密、王建藏匿起来，斩杀别的囚犯来应付诏命。

甲戌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陆扆被降职授予沂王傅、分司。皇上返回京师后，赐予各道诏书，只有凤翔节度使李茂贞没收到。陆扆说：“虽然李茂贞的罪过重大，但是朝廷并未和他断绝。如今独独不给他颁赐诏书，让人觉得不够宽大。”崔胤震怒，上奏请求贬逐陆扆。宫人宋柔等十一人全都是韩全诲进献的，并僧人、道士和宦官关系亲密的二十多人，一同交给京兆尹乱棍打死。

皇上对韩偓说：“虽然崔胤尽忠，但是比你更擅长使用心机权术。”韩偓回答道：“只要是为天下服务的人，万国都在关注，哪里可以用心机权术欺瞒蒙骗他们呢！倒不如推心置腹坦诚相待，这样，虽然按天来算不够充足，但是按年来算就绰绰有余了。”

丙子日，工部侍郎、同平章事苏检，吏部侍郎卢光启，一同被赐自尽。丁丑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王溥出任太子宾客、分司。他们都是被崔胤憎恶的人。

戊寅日，朝廷赐朱全忠回天再造竭忠守正功臣的称号，赏赐他的属官敬翔等人迎銮协赞功臣的称号，诸将朱友宁等人迎銮果毅功臣的称号，都头以下四镇静难功臣的称号。

上议褒崇全忠，欲以皇子为诸道兵马元帅，以全忠副之。崔胤请以辉王祚为之，上曰：“濮王长。”胤承全忠密旨，利祚冲幼，固请之。己卯，以祚为诸道兵马元帅。庚辰，加全忠守太尉，充副元帅，进爵梁王。以胤为司徒兼侍中。

胤恃全忠之势，专权自恣，天子动静皆禀之。朝臣从上幸凤翔者，凡贬逐三十余人。刑赏系其爱憎，中外畏之，重足一迹。

以敬翔守太府卿，朱友宁领宁远节度使。全忠表苻道昭同平章事，充天雄节度使，遣兵援送之秦州，不得至而还。

初，翰林学士承旨韩偓之登进士第也，御史大夫赵崇知贡举 ［知贡举：主管科举考试，指主考官。］
。上返自凤翔，欲用偓为相，偓荐崇及兵部侍郎王赞自代。上欲从之，崔胤恶其分己权，使朱全忠入争之。全忠见上曰：“赵崇轻薄之魁，王赞无才用，韩偓何得妄荐为相！”上见全忠怒甚，不得已，癸未，贬偓濮州司马。上密与偓泣别，偓曰：“是人非复前来之比，臣得远贬及死乃幸耳，不忍见篡弑之辱！”

皇上商议奖赏尊崇朱全忠，打算任命皇子为诸道兵马元帅，命朱全忠出任副职。崔胤奏请让辉王李祚出任诸道兵马元帅，皇上说：“濮王年长。”崔胤依照朱全忠的暗中授意，觉得李祚年纪小对自己有利，坚决请求。己卯日，朝廷任命李祚为诸道兵马元帅。庚辰日，朝廷加授朱全忠太尉，出任诸道兵马副元帅，晋爵梁王，任命崔胤为司徒兼侍中。

崔胤依仗朱全忠的势力，把持朝政，肆意妄为，皇上的言行举止都要向他禀报。跟随皇上到凤翔去的大臣，一共有三十多人被贬官及流放的。朝廷的处罚、奖赏全都取决于他的喜好厌恶，朝廷内外的官员都对他非常惧怕，叠着脚站立不敢迈步。

朝廷任命敬翔为太府卿，朱友宁兼任宁远节度使。朱全忠上表奏请任命符道昭为同平章事，出任天雄节度使，派兵护送前往秦州赴任，还没到达就回来了。

起初，翰林院学士承旨韩偓进士及第的时候，御史大夫赵崇是主考官。皇上从凤翔回来后，打算任命韩偓为宰相，韩偓推举赵崇和兵部侍郎王赞接替自己。皇上打算听从，但是崔胤厌恶他们分了自己的权力，于是请朱全忠入宫进谏反对。朱全忠觐见皇上说：“赵崇是轻浮小人中的第一人，王赞没有才干，韩偓怎么可以轻易推举他们出任宰相！”皇上看到朱全忠十分生气，没有办法，癸未日，把韩偓贬作濮州司马。皇上悄悄和韩偓哭着辞别，韩偓说：“这个人不能再和之前相比了，我能够被贬到远离京师的地方做官到死实在是幸运了，不忍心看到篡位杀君的耻辱！”

己丑，上令朱全忠与李茂贞书，取平原公主。茂贞不敢违，遽归之。

壬辰，以朱友裕为镇国节度使。

乙未，全忠奏留步骑万人于故两军，以朱友伦为左军宿卫都指挥使，又以汴将张廷范为宫苑使，王殷为皇城使，蒋玄晖充街使。于是全忠之党布列遍于禁卫及京辅。

戊戌，全忠辞归镇，留宴寿春殿，又饯之于延喜楼。上临轩泣别，令于楼前上马。上又赐全忠诗，全忠亦和进，又赐《杨柳枝辞》五首。百官班辞于长乐驿 ［长乐驿：今陕西省西安市附近。］
。崔胤独送至霸桥，自置饯席，夜二鼓，胤始还入城。上复召对，问以全忠安否，置酒奏乐，至四鼓乃罢。

以清海节度使裴枢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李克用使者还晋阳，言崔胤之横，克用曰：“胤为人臣，外倚贼势，内胁其君，既执朝政，又握兵权。权重则怨多，势侔则衅生，破家亡国，在眼中矣！”

朱全忠将行，奏：“克用于臣，本无大嫌，乞厚加宠泽，遣大臣抚慰；俾知臣意。”进奏吏以白克用，克用笑曰：“贼欲有事淄青，畏吾掎其后耳！”

己丑日，皇上命朱全忠给李茂贞送信，要他迎娶平原公主。李茂贞不敢违背命令，皇上连忙把平原公主嫁过去。

壬辰日，朝廷任命朱友裕为镇国节度使。

乙未日，朱全忠奏请留下一万名步、骑兵在原两军营署中，任命朱友伦为左军宿卫都指挥使，又任命汴州将领张廷范为宫苑使，王殷为皇城使，蒋玄晖出任街使。于是朱全忠的同党遍布宫禁宿防和京辅各处。

戊戌日，朱全忠辞别返回大梁，皇上在寿春殿设宴挽留他，接着又在延喜楼与他饯别。皇上亲临楼前长廊和朱全忠哭着辞别，并命他就在楼前上马。皇上还给朱全忠赐了诗，朱全忠也和诗进献，赏赐五首《杨柳枝辞》。文武百官列班在长乐驿送别。崔胤一个人送到了霸桥，亲自摆设酒席饯行，到了晚上二更时分，崔胤才回到城中。皇上又将他召入询问朱全忠是否平安，并设酒宴奏乐，到了四更才散去。

朝廷任命清海节度使裴枢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李克用的使者从京师返回晋阳，诉说崔胤蛮横霸道的情况，李克用说：“崔胤作为人臣，在外依仗强贼的权势，在内威胁自己的国君，既把持朝政，同时还手握兵权。权力过重就会招致很多仇，势均力敌就会滋生事端，国破家亡，近在眼前了！”

朱全忠将要离开，上奏称：“李克用对我，原本没什么大的仇怨，乞求皇上对他多加恩宠，派大臣前去安抚，让他懂得我的心意。”进奏吏把朱全忠的话告诉给李克用，李克用笑着说：“这贼打算攻打淄青，担心我拖他后腿而已！”

三月戊午，朱全忠至大梁。王师范弟师鲁围齐州，朱友宁引兵击走之。师范遣兵益刘鄩军，友宁击取之。由是兖州援绝，葛从周引兵围之。友宁进攻青州。戊辰，全忠引四镇及魏博兵十万继之。

淮南将李神福围鄂州，望城中积荻 ［积荻：堆积的芦苇。］
，谓监军尹建峰曰：“今夕为公焚之。”建峰未之信。时杜洪求救于朱全忠，神福遣部将秦皋乘轻舟至滠口，举火炬于树杪。洪以为救兵至，果焚获以应之。

夏四月己卯，以朱全忠判元帅府事。

知温州事丁章为木工李彦所杀，其将张惠据温州。

王师范求救于淮南。乙未，杨行密遣其将王茂章以步骑七千救之，又遣别将将兵数万攻宿州。全忠遣其将康怀英救宿州，淮南兵遁去。

杨行密遣使诣马殷，言朱全忠跋扈，请殷绝之，约为兄弟。湖南大将许德勋曰：“全忠虽无道，然挟天子以令诸侯，明公素奉王室，不可轻绝也。”殷从之。

三月戊午日，朱全忠返回大梁。王师范的弟弟王师鲁围困齐州，朱友宁领军打跑他。王师范出兵协助刘鄩的军队，朱友宁率军攻打并打败援军。从此兖州的救援被迫中断，葛从周率军围困兖州。朱友宁攻打青州。戊辰日，朱全忠带领四镇和魏博的大军十万人，继续前往青州。

淮南将领李神福包围鄂州，看到城中堆满荻草，对监军尹建峰说：“今天晚上为您烧了它。”尹建峰并没相信。当时，杜洪向朱全忠请求救援，李神福派部将秦皋搭乘轻舟来到滠口，在树林上高举火炬。杜洪以为援军到来，果真焚烧荻草以此接应。

夏季四月己卯日，朝廷任命朱全忠统领元帅府事务。

知温州事丁章被木工李彦杀了，他的将领张惠占领温州。

王师范朝淮南节度使杨行密请求救援。乙未日，杨行密派麾下将领王茂章带领七千步兵、骑兵前去救援，又派别将带领几万名士兵进攻宿州。朱全忠派麾下将领康怀英率兵救援宿州，淮南军逃走了。

杨行密派使者拜见马殷，说朱全忠飞扬跋扈，请马殷和他断绝来往，二人结为兄弟。湖南大将许德勋说：“尽管朱全忠无道，但他挟持天子号令诸侯，您一直敬奉王室，不能草率和他绝交。”马殷听从了。

杜洪求救于朱全忠，全忠遣其将韩勍将万人屯滠口，遣使语荆南节度使成汭、武安节度使马殷、武贞节度使雷彦威，令出兵救洪。汭畏全忠之强，且欲侵江、淮之地以自广，发舟师十万，沿江东下。汭作巨舰，三年而成，制度如府署，谓之“和舟载”，其余谓之“齐山”、“截海”、“劈浪”之类甚众。掌书记李珽谏曰：“今每舰载甲士千人，稻米倍之，缓急不可动也。吴兵剽轻 ［剽轻：剽悍迅速。］
，难与角逐。武陵、长沙，皆吾雠也，岂得不为反顾之虑乎！不若遣骁将屯巴陵，大军与之对岸，坚壁勿战，不过一月，吴兵食尽自遁，鄂围解矣。”汭不听。珽，憕之五世孙也。

王建出兵攻秦、陇，乘李茂贞之弱也，遣判官韦庄入贡，亦修好于朱全忠。全忠遣押牙王殷报聘，建与之宴。殷言：“蜀甲兵诚多，但乏马耳。”建作色曰：“当道江山险阻，骑兵无所施。然马亦不乏，押牙少留，当共阅之。”乃集诸州马，大阅于星宿山，官马八千，私马四千，部队甚整。殷叹服。建本骑将，故得蜀之后，于文、黎、维、茂州市胡马，十年之间，遂及兹数。

杜洪对朱全忠求救，朱全忠派麾下将领韩勍带领一万大军在滠口驻守，派使者前去通知荆南节度使成汭、武安节度使马殷、武贞节度使雷彦威，命他们出兵救援杜洪。成汭害怕朱全忠的强盛，并打算占领江、淮之地来扩充自己的领地，因此派十万水师，顺江东下。成汭打造巨舰，三年才竣工，规模制度和府第官署相同，称为“和舟载”，其他的称为“齐山”、“截海”、“劈浪”一类的非常多。掌书记李珽劝谏道：“如今每艘船舰搭载一千名甲士，稻米又多了一倍，轻重缓急不可移动。吴兵轻敏快捷，难与角逐。武陵、长沙全是我们的死敌，怎么可以不顾及到后顾之忧呢！不如派骁勇战将在巴陵驻守，大军和他们隔岸相对，死守壁垒不出战，不超过一个月，吴兵粮草吃光就会自己撤退，鄂州也就解围了。”成汭没有听从。李珽，是李憕的五世孙。

王建出兵攻打秦州、陇州，趁着李茂贞疲弱之时，并派判官韦庄前往京师进献礼品，也请求和朱全忠修好。朱全忠派押牙王殷回访，王建摆宴款待。王殷说：“蜀地的士兵的确很多，但是缺少马匹。”王建变了脸色说：“蜀地路途艰险，山河阻截，骑兵没有施展的地方。但是并不缺少马匹，押牙稍微停留一段时间，当一同检阅。”于是王建征调各州的马匹，在星宿山举办大规模的阅兵，共计八千匹官马，四千匹私马，部队非常整齐。王殷称赞佩服。王建原本是骑兵将领，因此在获得蜀地之后，就到文州、黎州、维州、茂州地区购买胡人的骏马，十年之内，就到达了这个数目。

五月丁未，李克用云州都将王敬晖杀刺史刘再立，叛降刘仁恭。克用遣李嗣昭、李存审将兵讨之。仁恭遣将以兵五万救敬晖，嗣昭退保乐安，敬晖举众弃城而去。先是，振武将契苾让逐戍将石善友，据城叛。嗣昭等进攻之，让自燔 ［自燔：自焚。］
死。复取振武城，杀吐谷浑叛者二千余人。克用怒嗣昭、存审失王敬晖，皆杖之，削其官。

成汭行未至鄂州，马殷遣大将许德勋将舟师万余人，雷彦威遣其将欧阳思将舟师三千余人会于荆江口，乘虚袭江陵。庚戌，陷之，尽掠其人及货财而去。将士亡其家，皆无斗志。

李神福闻其将至，自乘轻舟前觇之，谓诸将曰：“彼战舰虽多而不相属，易制也，当急击之！”壬子，神福遣其将秦裴、杨戎将众数千逆击汭于君山，大破之，因风纵火，焚其舰，士卒皆溃，汭赴水死，获其战舰二百艘。韩勍闻之，亦引兵去。

许德勋还过岳州，刺史邓进忠开门具牛酒犒军，德勋谕以祸福，进忠遂举族迁于长沙。马殷以德勋为岳州刺史，以进忠为衡州刺史。雷彦威狡狯残忍，有父风，常泛舟焚掠邻境，荆、鄂之间，殆至无人。

五月丁未日，李克用麾下的云州都将王敬晖杀了刺史刘再立，叛变归降刘仁恭。李克用派李嗣昭、李存审率军征讨。刘仁恭派将领率领五万大军援救王敬晖，李嗣昭退兵至乐安戍守，王敬晖率兵弃城逃跑。在这之前，振武将领契苾让驱赶戍守的将领石善友，占领城池叛乱，李嗣昭等率军攻打，契苾让自焚而亡。李嗣昭等重新抢回振武城，杀了二千多名叛乱的吐谷浑人。李克用因李嗣昭、李存审没能抓获杀掉王敬晖而恼怒，杖击他们，并削掉官职。

荆南节度使成汭还没抵达鄂州，马殷派大将许德勋带领一万名水军，雷彦威派麾下将领欧阳思带领三千多名水军在荆江口会合，乘虚攻打江陵。庚戌日，攻克江陵，掠夺人口和货财离开。成汭的将士家破人亡，丧失了斗志。

淮南将领李神福得知成汭带领水师即将到达，便亲自驾着轻舟前去视察，对诸位将领说：“虽然他们的战舰多，但是彼此之间不相连接，容易制服，应该赶快出兵攻打！”壬子日，李神福派麾下将领秦裴、杨戎率领几千人在洞庭湖君山迎击，打败成汭，借着风势焚烧成汭的船舰，将士纷纷逃散，成汭投湖溺死，收缴两百艘成汭的战舰。韩勍得知此事，也退兵撤离。

许德勋回程中途经岳州，刺史邓进忠打开城门，置备牛肉酒水犒劳将士，许德勋用祸福利害劝谕他，邓进忠因此率领全族迁至长沙。马殷任命许德勋为岳州刺史，邓进忠为衡州刺史。雷彦威狡诈多端，凶残歹毒，有他父亲的恶风，经常搭船焚掠四邻，荆州、鄂州之间，几乎没有人烟。

李茂贞畏朱全忠，自以官为尚书令，在全忠上，累表乞解去。诏复以茂贞为中书令。

崔胤奏：“左右龙武、羽林、神策等军名存实亡，侍卫单寡，请每军募步兵四将，每将二百五十人，骑兵一将百人，合六千六百人，选其壮健者，分番 ［分番：轮番，轮流。］
侍卫，”从之。令六军诸卫副使、京兆尹郑元规立格召募于市。

朱全忠表颍州刺史朱友恭为武宁节度使。

朱友宁攻博昌，月余不拔。朱全忠怒，遣客将李捍往督之。捍至，友宁驱民丁十余万，负木石，牵牛驴，诣城南筑土山，既成，并人畜木石排而筑之，冤号声闻数十里。俄而城陷，尽屠之。抵青州城下，遣别将攻登、莱。

淮南将王茂章会王师范弟莱州刺史师诲攻密州，拔之，斩其刺史刘康乂，以淮海都游弈使张训为刺史。

李茂贞害怕朱全忠，觉得自己的官职是尚书令，位于朱全忠之上，多次上表请求除去自己尚书令一职。皇上诏令再次任命李茂贞为中书令。

崔胤上奏称：“左右龙武、羽林、神策等军名义上存在但事实上已经衰亡了，侍卫力量薄弱，请求每军募集步兵四将，每将二百五十人，骑兵一将一百人，合计六千六百人，选出其中健壮的人，分班轮流担任侍卫。”皇上批准。命六军诸卫副使、京兆尹郑元规确定标准在城市募集。

朱全忠上表奏请任命颍州刺史朱友恭为武宁节度使。

朱友宁攻打博昌，一个多月还没攻陷。朱全忠震怒，派出客将刘捍前去监督。刘捍到达后，朱友宁驱使十万多名壮丁，背着木石，牵着牛驴，前往城南修建土山。土山建好后，连同人畜木石都排在一起填土踏实，哭号喊冤的声音传出几十里。不久都昌城被攻破，屠城。随后来到青州城下，派别将率军袭击登州、莱州。

淮南将领王茂章与王师范的弟弟莱州刺史王师诲联合兵力攻打密州，攻克，杀掉刺史刘康乂，任命淮海都游弈使张训为刺史。

六月乙亥，汴兵拔登州。师范帅登、莱兵拒朱友宁于石楼 ［石楼：今山东省淄博市附近。］
，为两栅。丙子夜，友宁击登州栅，栅中告急，师范趣茂章出战，茂章按兵不动。友宁破登州栅，进攻莱州栅。比明，茂章度其兵力已疲，乃与师范合兵出战，大破之。友宁旁自峻阜驰骑赴敌，马仆，青州将张士枭斩之，传首淮南。两镇兵逐北至米河，俘斩万计，魏博之兵殆尽。

全忠闻友宁死，自将兵二十万昼夜兼行赴之。秋七月壬子，至临朐，命诸将攻青州。王师范出战，汴兵大破之。王茂章闭垒示怯，伺汴兵稍懈，毁栅而出，驱驰疾战，战酣退坐，召诸将饮酒，已而复战。全忠登高望见之，问降者，知为茂章，叹曰：“使吾得此人为将，天下不足平也！”至晡，汴兵乃退。茂章度众寡不敌，是夕，引军还。全忠遣曹州刺史杨师厚追之，及于辅唐。茂章命先锋指挥使李虔裕将五百骑为殿，虔裕殊死战，师厚擒而杀之。师厚，颍州人也。

六月乙亥日，汴州军队攻克登州。王师范带领登州、莱州军队在石楼抵御朱友宁，设置两道栅栏。丙子日夜里，朱友宁率军攻打登州栅，栅内情况危急，王师范敦促王茂章出战，王茂章并不出兵。朱友宁攻陷登州栅，攻打莱州栅。天快要亮的时候，王茂章估计朱友宁的士兵疲惫不堪，才和王师范合力出战，将朱友宁的军队击溃。朱友宁自两旁高峻的土山上驱马攻打敌人，马摔倒了，青州将领张士将他的脑袋砍了下来，传首淮南。两镇军队追击逃跑的敌人来到米河，抓获杀死的敌人数以万计，魏博军几乎被消灭殆尽。

朱全忠得知朱友宁死了，亲自带领二十万大军日夜兼行前来支援。秋季七月壬子日，朱全忠率兵到达临朐，命各将领袭击青州。王师范率军出战，被汴州军击败。王茂章闭垒不出表示怯懦，察看到汴州军略微松弛率军毁栅冲出，疾驰快攻，打得酣畅淋漓，退回坐下，召来各位将领喝酒，不久再次冲出奋战。朱全忠登高看到他，询问投降的人，知道是王茂章，感叹说：“要是我能获得这个人作为将领的话，天下就不难平定了！”黄昏时分，汴州军才撤离。王茂章预计敌众我寡，难以取胜，当天夜里就带领军队返回淮南。朱全忠派曹州刺史杨师厚率军追击，直至辅唐。王茂章命先锋指挥使李虔裕带领五百骑兵殿后，与追兵奋力厮杀，杨师厚抓获李裕虔并杀了他。杨师厚，是颍州人。

张训闻茂章去，谓诸将曰：“汴人将至，何以御之？”诸将请焚城大掠而归。训曰：“不可。”封府库，植旗帜于城上，遣羸弱居前，自以精兵殿其后而去。全忠遣左踏白指挥使王檀攻密州，既至，望旗帜，数日乃敢入城。见府库城邑皆完，遂不复追。训全军而还。全忠以檀为密州刺史。

丁卯，以山南西道留后王宗贺为节度使。

睦州刺史陈询叛钱镠，举兵攻兰溪 ［兰溪：今浙江省兰溪。］
，镠遣指挥使方永珍击之。武安都指挥使杜建徽与询连姻，镠疑之，建徽不言。会询亲吏来奔，得建徽与询书，皆劝戒之辞，镠乃悦。建徽从兄建思谮建徽私蓄兵仗，谋作乱。镠使人索之，建徽方食，使者直入卧内，建徽不顾，镠以是益亲重之。

八月戊辰朔，朱全忠留齐州刺史杨师厚攻青州，身归大梁。

庚辰，加西川节度使西平王王建守司徒，进爵蜀王。

前渝州刺史王宗本言于王建，请出兵取荆南。建从之，以宗本为开道都指挥使，将兵下峡。

张训得知王茂章撤离，对诸位将领说：“汴州军即将抵达，用什么来防守呢？”各位将领请求火烧城池，大肆劫掠然后回到淮南。张训说：“不可以。”他下令封闭仓库，在城上竖起旗帜，之后让老弱士兵在前面，自己带领精兵殿后离开。朱全忠派左踏白指挥使王檀袭击密州，抵达之后，看到城上旗帜，过了几天才敢入城。王檀看到府库、城邑完好无损，于是不再追击。张训全军返回淮南。朱全忠任命王檀为密州刺史。

丁卯日，朝廷命山南西道留后王宗贺为节度使。

睦州刺史陈询叛离钱镠，出兵攻打兰溪，钱镠派指挥使方永珍领兵前去进攻陈洵。武安都指挥使杜建徽和陈询为姻亲，钱镠对他产生怀疑，杜建徽并不辩解。正逢陈询的亲信前来投靠，钱镠收到杜建徽写给陈询的信，全是劝说陈询改正错误的话，钱镠这才高兴起来。杜建徽的堂兄杜建思陷害杜建徽擅自储藏兵器，密谋造反。钱镠派人前去搜查，杜建徽正在吃饭，使者直接来到卧室进行搜查，杜建徽丝毫不在意，钱镠因此对他越发亲近敬重。

八月戊辰朔日，朱全忠将齐州刺史杨师厚留下袭击青州，自己返回大梁。

庚辰日，朝廷给西川节度使西平王王建加授司徒头衔，晋爵蜀王。

前渝州刺史王宗本对王建进言，请求出兵攻克荆南。王建听从了，任命王宗本为开道都指挥使，率军乘船下三峡。

初，宁国节度使田頵破冯弘铎，诣广陵谢杨行密，因求池、歙为巡属，行密不许。行密左右下及狱吏，皆求赂于頵，頵怒曰：“吏知吾将下狱邪！”及还，指广陵南门曰：“吾不可复入此矣！” 頵兵强财富，好攻取。行密既定淮南，欲保境息民，每抑止之，頵不从。及解释钱镠，頵尤恨之，阴有叛志。李神福言于行密曰：“頵必反，宜早图之。”行密曰：“頵有大功，反状未露，今杀之，诸将人人自危矣！” 頵有良将曰康儒，与頵谋议多不合，行密知之，擢儒为庐州刺史。頵以儒为二于己，族之。儒曰：“吾死，田公亡无日矣！” 頵遂与润州团练使安仁义同举兵，仁义悉焚东塘战舰。

頵遣二使诈为商人，诣寿州约奉国节度使朱延寿，行密将尚公迺遇之，曰：“非商人也。”杀一人，得其书，以告行密。行密召李神福于鄂州，神福恐杜洪邀之，宣言奉命攻荆南，勒兵具舟楫。及暮，遂沿江东下，始告将士以讨田頵。

起初，宁国节度使田頵击败冯弘铎，到广陵去感谢杨行密，因为立功要求将池州、歙州当作自己的属地，杨行密没有答应。杨行密身边的人和狱吏，全都对田頵索要钱物，田頵非常生气地说：“你们狱吏知道我就要被关进监狱吗！”等到返回的时候，田頵手指广陵的南门称：“我再也不会进入此城了！”田頵兵力强盛财产富足，喜欢攻打抢夺。杨行密既然已经将淮南平定，打算保境安民，经常压制田頵，田頵并不听从。等到杨行密和钱镠关系和解，田頵就越发憎恨他，暗中产生了叛离杨行密的想法。李神福对杨行密进言道：“田頵肯定会造反，应该尽快想办法应对。”杨行密说：“田頵有很大功绩，造反的行迹还没暴露，现在杀了他的话，各位将官恐怕人人自危了！”田頵有名良将叫康儒，和田頵商讨事情的时候常常意见不合，杨行密在得知这个情况之后，提拔康儒为庐州刺史。田頵认为康儒对自己怀有二心，夷族。康儒说：“我死了，田公灭亡也就没几天了！”田頵于是和润州团练使安仁义一起出兵，安仁义将杨行密停在扬州东塘的战船全都烧毁。

田頵派两名使者假扮商人，前往寿州邀请奉国节度使朱延寿，杨行密的将领尚公迺遇到他们，说：“并非商人。”杀了一人，搜出田頵写给朱延寿的信，将这一情况告知杨行密。杨行密将李神福从鄂州召回，李神福担心杜洪会阻截，宣称奉命进攻荆南，置备武器船只。等到日暮时分，就顺着长江顺流东下，这才告知将士前去征讨田頵。

己丑，安仁义袭常州，常州刺史李遇逆战，极口 ［极口：竭尽口舌。］
骂仁义，仁义曰：“彼敢辱我，必有备。”乃引去。壬辰，行密以王茂章为润州行营招讨使，击仁义，不克，使徐温将兵会之。温易其衣服旗帜，皆如茂章兵，仁义不知益兵，复出战，温奋击，破之。

行密夫人，朱延寿之姊也。行密狎侮延寿，延寿怨怒，阴与田頵通谋。頵遣前进士杜荀鹤至寿州，与延寿相结；又遣至大梁告朱全忠，全忠大喜，遣兵屯宿州以应之。荀鹤，池州人也。

杨师厚屯临朐，声言将之密州，留辎重于临朐。九月癸卯，王师范出兵攻临朐，师厚伏兵奋击，大破之，杀万余人，获师范弟师克。明日，莱州兵五千救青州。师厚邀击之，杀获殆尽，遂徙寨抵其城下。

己丑日，安仁义攻打常州，常州刺史李遇出来迎战，破口大骂安仁义，安仁义说：“他居然敢羞辱我，肯定是有准备。”于是率领军队撤走。壬辰日，杨行密任命王茂章为润州行营招讨使，袭击安仁义，没能攻克，派徐温率军联合攻打。徐温将所率大军的服饰旗帜全部更换，全都和王茂章的军队一样，安仁义不清楚对方增派兵力，再次出战，徐温奋勇攻打，打败安仁义。

杨行密的夫人，是朱延寿的姐姐。杨行密不尊重并羞辱朱延寿，朱延寿怨恨愤怒，暗中和田頵勾结密谋。田頵派前进士杜荀鹤前往寿州，和朱延寿勾结；又派杜荀鹤前往大梁通知朱全忠，朱全忠非常高兴，派兵在宿州屯守以此接应。杜荀鹤，是池州人。

杨师厚在临朐驻兵，宣称即将到密州去，把武器粮草等都留在临朐。九月癸卯日，王师范出兵攻打临朐，杨师厚的伏兵奋力攻打，将王师范打败，杀了一万多人，抓获王师范的弟弟王师克。第二天，莱州军五千人援救青州。杨师厚进行阻截，几乎将莱州军全部杀死抓获，于是把军营转移到青州城下。

朱延寿谋颇泄，杨行密诈为目疾，对延寿使者多错乱所见，或触柱仆地。谓夫人曰：“吾不幸失明，诸子皆幼，军府事当悉以授三舅。”夫人屡以书报延寿。行密又自遣召之，阴令徐温为之备。延寿至广陵，行密迎及寝门，执而杀之。部兵惊扰，徐温谕之，皆听命。遂斩延寿兄弟，黜朱夫人。

初，延寿赴召，其妻王氏谓曰：“君此行吉凶未可知，愿日发一使以安我！”一日，使不至，王氏曰：“事可知矣！”部分僮仆，授兵 ［授兵：指使士兵。］
阖门。捕骑至，乃集家人，聚宝货，发百燎焚府舍，曰：“妾誓不以皎然之躯为仇人所辱。”赴火而死。

延寿用法严，好以寡击众，尝遣二百人与汴兵战，有一人应留者，请行，延寿以违命，立斩之。

朱延寿的密谋泄露了不少，杨行密得知后佯装眼睛生病，对于朱延寿的使者说话将见到的东西说得乱七八糟，或者撞到柱子摔倒在地。杨行密对夫人朱氏说：“我不幸失明，孩子们又年幼，军府里的事宜应该全都交由三舅处理。”朱夫人多次用书信向朱延寿报信。杨行密又亲自派人将朱延寿召至广陵，暗中命令徐温做好准备。朱延寿来到广陵，杨行密到卧室门口迎接，将他抓捕并杀死。朱延寿麾下将士惊慌失措，徐温劝谕他们，全都听从命令。杨行密最终杀死朱延寿的兄弟，废黜朱夫人。

起初，朱延寿应召到广陵去，他的妻子王氏对他说：“您此去难料吉凶，希望每天都能派一名使者向我报平安！”一天，使者没有到，王氏说：“事情已经非常清楚了！”部署安排家僮仆役，分发武器，关闭大门。前来抓人的骑兵一到，王氏便聚集家人，将珠宝财物都堆积在一起，点燃很多火把烧毁府舍，王氏说：“我发誓不会让仇人玷污自己洁白无瑕的身躯。”说完投火而死。

朱延寿执法严格，喜欢以少击多，曾经派二百人和朱全忠的汴州军作战，有一个应当留守的人，主动请求前往，朱延寿因他违抗命令，将他立即斩杀。

田頵袭升州 ［升州：今江苏省南京市。］
，得李神福妻子，善遇之。神福自鄂州东下，頵遣使谓之曰：“公见机，与公分地而王；不然，妻子无遗！”神福曰：“吾以卒伍事吴王，今为上将，义不以妻子易其志。頵有老母，不顾而反，三纲且不知，乌足与言乎！”斩使者而进，士卒皆感励。頵遣其将王坛、汪建将水军逆战。丁未，神福至吉阳矶，与坛、建遇。坛、建执其子承鼎示之，神福命左右射之。神福谓诸将曰：“彼众我寡，当以奇取胜。”及暮，合战，神福佯败，引舟溯流而上。坛、建追之，神福复还，顺流击之。坛、建楼船大列火炬，神福令军中曰：“望火炬辄击之。”坛、建军皆灭火，旗帜交杂，神福因风纵火，焚其舰，坛、建大败，士卒焚溺死者甚众。戊申，又战于皖口，坛、建仅以身免。获徐绾，行密以槛车载之，遗钱镠。镠剖其心以祭高渭。

田頵偷袭升州，抓获李神福的妻儿，待他们非常好。李神福自鄂州东下，田頵派使者对他说：“您伺机行事，和您割分土地称王；否则的话，您的妻儿一个不留！”李神福说：“我凭借士卒的身份服侍吴王，如今身为上将，从道义上讲不能因妻儿而更改志向。田頵尚有老母，一点儿都不顾忌地造反，连三纲都不清楚，哪里值得与他说话！”他杀死使者，率军前进，士兵纷纷受到感动士气大振。田頵派麾下将领王坛、汪建引领水军迎战。丁未日，李神福抵达吉阳矶，和王坛、汪建相遇。王坛、汪建抓着他的儿子李承鼎对他示意，李神福命身边的人对他放箭。李神福对各位将领说：“他们人多，我们人少，应当采用奇兵制胜。”到了晚上，联合兵力作战，李神福假装战败，引领战船逆流逃走，王坛、汪建紧追不放，李神福又返了回来，顺流攻打。王坛、汪建的楼船排列着大量火把，李神福命中军道：“见到火把就攻击。”王坛、汪建的军队将火把全部熄灭，旗帜错乱交杂，李神福借着风势放火，烧毁敌舰，王坛、汪建战败，有很多士兵被烧死淹死。戊申日，双方又在皖口对战，王坛、汪建只是逃过一死。李神福擒获徐绾，杨行密用槛车载着他，送给钱镠。钱镠挖出徐绾的心，用来祭祀高渭。

頵闻坛、建败，自将水军逆战，神福曰：“贼弃城而来，此天亡也！”临江坚壁不战，遣使告行密，请发步兵断其归路。行密遣涟水制置使台濛将兵应之。王茂章攻润州，久未下，行密命茂章引兵会濛击頵。

辛亥，汴将刘重霸拔棣州 ［棣州：今山东省阳信县附近。］
，执刺史邵播，杀之。

甲寅，朱全忠如洛阳，遇疾，复还大梁。

戊午，王师范遣副使李嗣业及弟师悦请降于杨师厚，曰：“师范非敢背德，韩全诲、李茂贞以朱书御札使之举兵，师范不敢违。”仍请以其弟师鲁为质。时朱全忠闻李茂贞、杨崇本将起兵逼京畿，恐其复劫天子西去，欲迎车驾都洛阳，乃受师范降，选诸将使守登、莱、淄、棣等州，即以师范权淄青留后。师范仍言先遣行军司马刘鄩将兵五千据兖州，非其自专，愿释其罪。亦遣使语鄩。

田頵得知王坛、汪建战败，亲自带领水军前去迎战。李神福说：“逆贼弃城来到这里，这是上天让他灭亡啊！”临江固守堡垒，并不和田頵交战，派使者将情况汇报给杨行密，请求派步兵阻断田頵的退路。杨行密接到报告，立刻派涟水制置使台濛带领步兵赶往接应。王茂章攻打润州，许久也没能攻克，杨行密又命王茂章率领大军前去联合台濛攻打田頵。

辛亥日，汴州将领刘重霸攻陷棣州，抓获刺史邵播，杀了他。

甲寅日，朱全忠抵达洛阳，生了病，再次返回大梁。

戊午日，王师范派副使李嗣业和弟弟王师悦请求归降杨师厚，说：“师范并非胆敢背离大德，韩全诲、李茂贞拿皇上朱笔亲自写下的信命我出兵，师范不敢违背。”并请求将自己的弟弟王师鲁当作人质。当时朱全忠听闻李茂贞、杨崇本即将出兵逼迫京畿，担心他们会再次挟持天子西去凤翔，打算迎接皇上在洛阳建都，于是就接受了王师范的投降，选派诸将戍守登、莱、淄、棣等州，立即任命王师范暂代淄青留后。王师范仍说之前行派行军司马刘鄩带领五千士兵据守兖州，并非他私自做主，希望可以宽赦他的罪行。另派使者通知刘鄩。

田頵闻台濛将至，自将步骑逆战，留其将郭行悰以精兵二万及王坛、汪建水军屯芜湖，以拒李神福。觇者言：“濛营寨褊小，才容二千人。” 頵易之，不召外兵。濛入頵境，番陈而进，军中笑其怯，濛曰：“頵宿将多谋，不可不备。”冬十月戊辰，与頵遇于广德。濛先以杨行密书遍赐頵将，皆下马拜受。濛因其挫伏，纵兵击之，頵兵遂败。又战于黄池 ［黄池：今安徽省当涂县。］
，兵交，濛伪走，頵追之，遇伏，大败，奔还宣州城守，濛引兵围之。頵亟召芜湖兵还，不得入。郭行悰、王坛、汪建及当涂、广德诸戍皆帅其众降。行密以台濛已破田頵，命王茂章复引兵攻润州。

初，夔州刺史侯矩从成汭救鄂州，汭死，矩奔还。会王宗本兵至，矩以州降之，宗本遂定夔、忠、万、施四州。王建复以矩为夔州刺史，更其姓名曰王宗矩。宗矩，易州人也。蜀之议者，以瞿唐，蜀之险要，乃弃归、峡，屯军夔州。建以宗本为武泰留后。武泰军旧治黔州，宗本以其地多瘴疠，清徙治涪州，建许之。

田頵得知台濛即将抵达，亲自率领步、骑兵迎战，将麾下将领郭行悰统帅的二万精锐士兵和王坛、汪建的水军留在芜湖镇守，来抵御李神福。打探敌情的人说：“台濛的军营狭小，只能容纳二千人。”田頵瞧不起台濛，没有调集外地的军队。台濛来到田頵的地盘，轮番进军，军中有人嘲笑他胆小，台濛说：“田頵是久经沙场的老将，足智多谋，不可不提防。”冬季十月戊辰日，台濛和田頵在广德相遇，台濛先将杨行密的书信给田頵的诸位将领传阅，各将纷纷下马叩拜领命。台濛借着田頵的将士士气衰败之际，出兵攻打，田頵的军队因此战败。又在黄池交战，两军刚一接触，台濛佯装逃跑，田頵率军追击，遭遇埋伏，被打败，逃会宣州，闭城坚守，台濛率军围困宣州。田頵赶快将芜湖的军队召回，但是无法进城。郭行悰、王坛、汪建和当涂、广德等地的戍守将领纷纷率众投降。杨行密由于台濛已经将田頵打败，所以命王茂章再次统领军队前去袭击润州。

起初，夔州刺史侯矩随从成汭救援鄂州，成汭战死，侯矩逃回夔州。正逢王宗本率军抵达夔州，甲戌日，侯矩献州归降，王宗本于是将夔、忠、万、施四州平定。王建依旧任命侯矩为夔州刺史，将他改名为王宗矩。王宗矩，是易州人。议事的蜀人觉得瞿塘峡是蜀地的艰险要害，因此放弃归、峡二州，在夔州驻守。王建任命王宗本为武泰留后。武泰军的原治所位于黔州，王宗本由于当地潮湿炎热，常常有传染病流行，所以请求把治所迁至涪州，王建同意了。

葛从周急攻兖州，刘鄩使从周母乘板舆 ［板舆：古时候老年人出行使用的一种交通工具，由人扛着的车。］
登城，谓从周曰：“刘将军事我不异于汝，新妇辈皆安居，人各为其主，汝可察之。”从周歔欷 ［欷歔：叹息抽噎。］
而退，攻城为之缓。鄩悉简妇人及民之老疾不足当敌者出之，独与少壮者同辛苦，分衣食，坚守以扞敌。号令整肃，兵不为暴，民皆安堵。久之，外援既绝，节度副使王彦温逾城出降，城上卒多从之，不可遏。鄩遣人从容语彦温曰：“军士非素遣者，勿多与之俱。”又遣人徇于城上曰：“军士非素遣从副使而敢擅往者，族之！”士卒皆惶惑不敢出。敌人果疑彦温，斩之城下，由是众心益固。及王师范力屈，从周以祸福谕之，鄩曰：“受王公命守此城，一旦见王公失势，不俟其命而降，非所以事上也。”及师范使者至，丁丑，始出降。

从周为具赍装，送鄩诣大梁。鄩曰：“降将未受梁王宽释之命，安敢乘马衣裘乎！”乃素服乘驴至大梁。全忠赐之冠带，辞。请囚服入见，不许。全忠慰劳，饮之酒，辞以量小。全忠曰：“取兖州，量何大邪！”以为元从都押牙。是时四镇将吏皆功臣、旧人，鄩一旦以降将居其上，诸将具军礼拜于廷，鄩坐受自如，全忠益奇之。未几，表为保大留后。

葛从周对兖州发动猛烈攻击，刘鄩命葛从周的母亲乘坐板车来到城楼上，对葛从周说：“刘将军服侍和你没什么区别，你的妻子们也都安享生活，人各为自己的主人，你可以仔细考虑。”葛从周抽泣退后，攻城因此延迟。刘鄩选出妇女和年纪大患病无法抗敌的人，全都让他们离开，只和身强体壮的人一同付出辛苦，分享衣食，固守城池来抵抗敌人。号令严整，士兵不敢做残暴的事，百姓都很稳定。过了很久，外援已经彻底断绝，节度副使王彦温翻过城墙出去投降，城上的士兵大都跟他一起去，无法阻止。刘鄩派人从容地告知王彦温说：“将士并非你素来差使，不要让他们全都和你去。”又派人在城上巡察道：“将士如果不是一直随从节度副使而私自逃走的，夷族！”士兵都疑惧不安不敢出城。敌人果真对王彦温产生怀疑，将他斩杀于城下，因此军心越发稳定。等到王师范多次被汴州军击败，葛从周用祸福得失劝谕他，刘鄩说：“我领受王公的命令守卫此城，一旦见到王公丧失权势，没有等到他的命令就归降的话，并非用来服侍尊上的态度。”等到王师范的使者来到之后，丁丑日，刘鄩才出城投降。

葛从周给刘鄩置办行装，送他到大梁去。刘鄩说：“降将没能接到梁王宽赦的命令，怎么敢骑马穿裘呢！”于是身穿素色衣服骑着驴来到大梁。朱全忠赐给他衣冠腰带，刘鄩没有接受。刘鄩请求身穿囚服晋见，朱全忠不准。朱全忠犒劳刘鄩，给他酒喝，刘鄩以酒量不好推辞了。朱全忠说：“你攻占兖州，量多大呀！”于是任命刘鄩为元从都押牙。这时四镇的将领官吏全是朱全忠的功臣、旧识，刘鄩一旦凭降将的身份高居他们之上，各位将领都用军礼在公堂上对他叩拜，刘鄩坐着接受叩拜，神态自若，朱全忠越发惊奇。不久，就上表奏请任命刘鄩为保大留后。

葛从周久病，全忠以康怀英为泰宁节度使代之。

辛巳，宿卫都指挥使朱友伦与客击球于左军，坠马而卒。全忠悲怒，疑崔胤故为之，凡与同戏者十余人尽杀之，遣其兄子友谅代典宿卫。

山南东道节度使赵匡凝遣兵袭荆南，朗人 ［朗人：指雷彦威的大军。］
弃城走。匡凝表其弟匡明为荆南留后。时天子微弱，诸道贡赋多不上供，惟匡明兄弟委输不绝。

杨行密求兵于钱镠，镠遣方永珍屯润州，从弟镒屯宣州。又遣指挥使杨习攻睦州。

凤翔、邠州屡出兵近京畿，朱全忠疑其复有劫迁之谋，十一月，发骑兵屯河中。

十二月乙亥，田頵帅死士数百出战，台濛阳退以示弱。頵兵逾濠而斗，濛急击之。頵不胜，还走城，桥陷坠马，斩之，其众犹战，以頵首示之，乃溃，濛遂克宣州。

初，行密与頵同闾里，少相善，约为兄弟，及頵首至广陵，行密视之泣下，赦其母殷氏。行密与诸子皆以子孙礼事之。

葛从周久病不愈，朱全忠任命康怀英为泰宁节度使接替他。

辛巳日，宿卫都指挥使朱友伦在左军和客人击球，从马上掉下来摔死了。朱全忠悲伤愤怒，怀疑是崔胤故意安排的，当天和朱友伦一起玩耍的十多人尽数被杀，派他哥哥的儿子朱友谅接替管理直宿警卫事宜。

山南东道节度使赵匡凝派大军进攻荆南，朗州人弃城逃跑。赵匡凝上表请求任命他的弟弟赵匡明为荆南留后。当时天子力量微弱，各道的贡品赋税大都没有上缴，只有赵匡明兄弟派人送往京城的贡品赋税不曾中断。

杨行密向钱镠请求出兵支援，钱镠派方永珍率军在润州驻守，堂弟钱镒率军在宣州驻守，又派指挥使杨习率军袭击睦州。

凤翔、邠州屡次出兵进逼京畿，朱全忠怀疑他们再次存有挟持皇上迁到凤翔的阴谋，十一月，派骑兵前往河中驻守。

十二月乙亥日，宁国节度使田頵带领几百人的敢死队出战，台濛佯装撤退以此示弱。田頵的军队翻越护城河作战，台濛快速反攻。田頵没能获胜，往回逃入城中，桥梁塌陷，从马上摔下来，被斩杀。田頵的敢死队依旧在奋战，看到田頵的头颅，这才溃败，台濛于是攻陷宣州。

起初，杨行密和田頵是同乡，年轻的时候关系很好，结拜为兄弟。等到田頵的头颅到达广陵，杨行密看到后不禁流下泪来。宽赦了田頵的母亲殷氏。杨行密和自己的儿子们用子孙之礼服侍她。

行密以李神福为宁国节度使，神福以杜洪未平，固让不拜。宣州长史合肥骆知祥善治金谷，观察牙推沈文昌为文精敏，尝为頵草檄 ［草檄：草拟檄文。］
骂行密。行密以知祥为淮南支计官，文昌为节度牙推。文昌，湖州人也。

初，頵每战不胜，辄欲杀钱传瓘，其母及宣州都虞候郭师从常保护之。师从，合肥人，頵之妇弟也。頵败，传瓘归杭州，钱镠以师从为镇东都虞候。

辛巳，以礼部尚书独孤损为兵部侍郎、同平章事。损，及之从曾孙也。中书侍郎兼户部尚书、同平章事裴贽罢为左仆射。

左仆射致仕张濬居长水，王师范之举兵，濬豫其谋。朱全忠将谋篡夺，恐浚扇动藩镇，讽张全义使图之。丙申，全义遣牙将杨麟将兵诈为劫盗，围其墅而杀之。永宁县吏叶彦素为所厚，知麟将至，密告濬子格曰：“相公祸不可免，郎君宜自为谋。”濬谓格曰：“汝留则俱死，去则遗种。”格哭拜而去，叶彦帅义士三十人送之渡汉而还，格遂自荆南入蜀。

杨行密任命李神福为宁国节度使，李神福以杜洪尚未平定，坚决推辞，没有接受任命。宣州长史合肥骆知祥善于管理金钱谷物，观察牙推沈文昌做文章精妙敏捷，曾经给田頵草拟檄文辱骂杨行密。杨行密任命骆知祥为淮南支计官，沈文昌为节度牙推。沈文昌，是湖州人。

起初，田頵数次攻战却都失败，于是就打算杀掉钱传瓘，他的母亲和宣州都虞候郭师从一直保护他。郭师从，是合肥人，田頵的妻弟。田頵战败后，钱传瓘返回杭州，钱镠任命郭师从为镇东都虞候。

辛巳日，朝廷任命礼部尚书独孤损为兵部侍郎、同平章事。独孤损，是独孤及的曾侄孙。中书侍郎兼户部尚书、同平章事裴枢被罢黜贬职为左仆射。

退休的左仆射张濬在长水居住，平卢节度使王师范出兵的时候，张濬曾经参预谋划。朱全忠即将篡夺皇位，担心张濬鼓动藩镇，于是暗示佑国节度使张全义想办法将他铲除。丙申日，张全义派牙将杨麟率军假装成劫盗，围攻张濬的别墅，杀了他。永宁县吏叶彦一直很受张濬的厚待，清楚杨麟就要到来，秘密告诉张濬的儿子张格说：“相公的灾难难以免除，你应当自谋生路。”张濬对张格说：“你留下来就是一起死，逃走的话还能保留子嗣。”张格哭着拜别离开，叶彦带领三十名义士将他护送横渡汉水返回，张格于是从荆南进入蜀地。

卢龙节度使刘仁恭习知契丹情伪，常选将练兵，乘秋深入，逾摘星岭击之，契丹畏之。每霜降，仁恭辄遣人焚塞下野草，契丹马多饥死，常以良马赂仁恭买牧地。契丹王阿保机遣其妻兄阿钵将万骑寇渝关，仁恭遣其子守光戍平州。守光伪与之和，设幄 ［幄：帐幕。］
犒飨于城外。酒酣，伏兵执之以入。虏众大哭，契丹以重赂请于仁恭，然后归之。

初，崔胤假朱全忠兵力以诛宦官，全忠既破李茂贞，并吞关中，威震天下，遂有篡夺之志。胤惧，与全忠外虽亲厚，私心渐异，乃谓全忠曰：“长安密迩茂贞，不可不为守御之备。六军十二卫，但有空名，请召募以实之，使公无西顾之忧。”全忠知其意，曲从之，阴使麾下壮士应募以察其变。胤不之知，与郑元规等缮治兵仗，日夜不息。及朱友伦死，全忠益疑胤，且欲迁天子都洛，恐胤立异。

卢龙节度使刘仁恭对于契丹的情况十分了解，经常选拔将领操练士兵，趁着秋季深入契丹内部，翻越摘星岭发动袭击，契丹非常害怕。每逢霜降，刘仁恭就派人火烧塞下野草，契丹的马匹大都被饿死，契丹经常用良马来对刘仁恭行贿以此购买牧地。契丹王耶律阿保机派他的妻兄述律阿钵带领一万骑兵入侵渝关，刘仁恭派自己的儿子刘守光在平州驻守。刘守光假意和述律阿钵交好，在城外设下帐篷，慰劳招待他。喝到酣畅淋漓的时候，事先埋伏好的士兵将述律阿钵抓进城中。契丹部众号哭不已，契丹用丰厚的财物请求刘仁恭，然后得以返回。

起初，崔胤借助朱全忠的力量铲除宦官，朱全忠已经击败李茂贞，吞并关中，威势震动天下，所以萌生了篡夺皇位的想法。崔胤非常害怕，表面上和朱全忠关系亲厚，但是心里渐渐背离，于是对朱全忠说：“长安与李茂贞非常近，不能不做些防御的准备。六军十二卫，只是徒有名声，请招募补全，让您不再有西顾的担忧。”朱全忠明白他的意图，勉强答应他，暗中命部下壮士应召来打探他的变化。崔胤还不清楚其中的原委，和郑元规等修补兵器，日夜不停。等到朱友伦死去，朱全忠对崔胤越发怀疑，并且想挟持皇上迁都洛阳，恐怕崔胤会提出不同看法。

天祐元年（甲子，公元904年）

春正月，全忠密表司徒兼侍中、判六军十二卫事、充盐铁转运使、判度支崔胤专权乱国，离间君臣，并其党刑部尚书兼京兆尹、六军诸卫副使郑元规、威远军使陈班等，皆请诛之。乙巳，诏责授胤太子少傅、分司，贬元规循州司户，班凑州司户。丙午，下诏罪状胤等。以裴枢判左三军事、充盐铁转运使，独孤损判右三军事、兼判度支。胤所募兵并纵遣之。以兵部尚书崔远为中书侍郎，翰林学士、左拾遗柳璨为右谏议大夫，并同平章事。璨，公绰之从孙也。戊申，朱全忠密令宿卫都指挥使朱友谅以兵围崔胤第，杀胤及郑元规、陈班并胤所亲厚者数人。

初，上在华州，朱全忠屡表请上迁都洛阳，上虽不许，全忠常令东都留守佑国军节度使张全义缮修宫室。全忠之克邠州也，质静难军节度使杨崇本妻子于河中。崇本妻美，全忠私焉，既而归之。崇本怒，使谓李茂贞曰：“唐室将灭，父何忍坐视之乎！”遂相与连兵侵逼京畿，复姓名为李继徽。

天祐元年（甲子，公元904年）

春季正月，朱全忠秘密上奏章举报司徒兼侍中、判六军十二卫事、充盐铁转运使、判度支崔胤独揽大权、扰乱国家，离间君臣关系，与他的同党刑部尚书兼京兆尹、六军诸卫副使郑元规，威远军使陈班等，全都请求处死。乙巳日，皇上颁布诏令，谴责并改任崔胤为太子少傅、分司，将郑元规贬为循州司户，陈班贬为凑州司户。丙午日，皇上颁布诏令将崔胤等的罪行公布。朝廷任命裴枢为判左三军事、出任盐铁转运使，独孤损为判右三军事、兼任判度支。崔胤所募集的士兵全都放走遣回。朝廷任命兵部尚书崔远为中书侍郎，翰林学士、左拾遗柳璨为右谏议大夫，全都担任同平章事。柳璨，是柳公绰的侄孙。戊申日，朱全忠密令宿卫都指挥使朱友谅率兵围攻崔胤的宅邸，杀掉崔胤和郑元规、陈班以及崔胤的心腹数人。

起初，皇上在华州，朱全忠多次上表请皇上迁都到洛阳，皇上没有同意，但是朱全忠却经常命东都留守佑国军节度使张全义修建宫室。朱全忠攻克邠州的时候，把静难军节度使杨崇本的妻子孩子当做人质留在河中。杨崇本的妻子长相漂亮，朱全忠和她私通，不久之后归还杨崇本。杨崇本得知实情后震怒，派使者对李茂贞说：“唐室即将覆灭，父亲怎么忍心坐视不管！”于是杨崇本和李茂贞合力逼迫京畿，又将姓名恢复为李继徽。

己酉，全忠引兵屯河中。丁巳，上御延喜楼，朱全忠遣牙将寇彦卿奉表，称邠、岐兵逼畿甸，请上迁都洛阳。及下楼，裴枢已得全忠移书，促百官东行。戊午，驱徙士民，号哭满路，骂曰：“贼臣崔胤召朱温来倾覆社稷，使我曹流离至此！”老幼繦属 ［繦属：连续不断。繦，串好的线。］
，月余不绝。

壬戌，车驾发长安，全忠以其将张廷范为御营使，毁长安宫室百司及民间庐舍，取其材，浮渭沿河而下，长安自此遂丘墟矣。

全忠发河南、北诸镇丁匠数万，令张全义治东都宫室，江、浙、湖、岭诸镇附全忠者，皆输货财以助之。

甲子，车驾至华州，民夹道呼万岁，上泣谓曰：“勿呼万岁，朕不复为汝主矣！”馆于兴德宫，谓侍臣曰：“鄙语云：‘纥干山头冻杀雀，何不飞去生处乐？’朕今漂泊，不知竟落何所！”因泣下沾襟，左右莫能仰视。

朱温，选自《中国历代名人图鉴》。

己酉日，朱全忠率军在河中驻守。丁巳日，皇上亲临延喜楼，朱全忠派牙将寇彦卿手捧奏表，宣称邠州、岐州的大军已经逼近京师附近，请皇上迁都洛阳。等到皇上下楼，裴枢已经接到朱全忠迁都的文书，敦促文武百官东行。戊午日，遭到驱赶搬迁的士人百姓，悲泣号哭遍及道路，大骂道：“贼臣崔胤召来朱温颠覆江山，让我们如此颠沛流离！”无论年老还是尚在襁褓中的孩子纷纷迁移，一个多月不曾间断。

壬戌日，皇上自长安出发，朱全忠任命麾下将领张廷范为御营使，毁掉长安的宫殿、官署和百姓住宅，抽取木材，丢进渭河中，顺着河水向东流去，从此长安就变成废墟了。

朱全忠调集河南、河北各镇几万名民夫工匠，命张全义营建东都宫室，江、浙、湖、岭诸镇依附朱全忠的，全都送来财物资助修建。

甲子日，皇上到达华州，百姓夹道高呼万岁，皇上流着眼泪对他们说：“不要高呼万岁，我不再是你们的君主了！”皇上住在兴德宫，对侍臣说：“俗话说：‘纥干山头冻死的麻雀，为什么不飞到能够活命的地方去快乐？’我现在到处漂泊，不知道最后能到哪里去！”眼泪落下打湿了衣襟，身边的人没有抬头仰视他的。

二月乙亥，车驾至陕，以东都宫室未成，驻留于陕。丙子，全忠自河中来朝，上延全忠入寝室见何后，后泣曰：“自今大家 ［大家：古时候宫里的侍从、近臣、皇后对皇帝的称呼。］
夫妇委身全忠矣！”

甲申，立皇子祯为端王，祈为丰王，福为和王，禧为登王，祐为嘉王。

上遣间使以御札告难于王建，建以邛州剌史王宗祜为北路行营指挥使，将兵会凤翔兵迎车驾，至兴平，遇汴兵，不得进而还。建始自用墨制除官，云“俟车驾还长安表闻”。

三月丁未，以朱全忠兼判左、右神策及六军诸卫事。癸丑，全忠置酒私第，邀上临幸。乙卯，全忠辞上，先赴洛阳督修宫室。上与之宴群臣，既罢，上独留全忠及忠武节度使韩建饮，皇后出，自捧玉卮以饮全忠，晋国夫人可证附上耳语。建蹑全忠足，全忠以为图己，不饮，阳醉而出。全忠奏以长安为佑国军，以韩建为佑国节度使，以郑州刺史刘知俊为匡国节度使。

丁巳，上复遣间使以绢诏告急于王建、杨行密、李克用等，令纠帅藩镇以图匡复，曰：“朕至洛阳，则为所幽闭，诏敕皆出其手，朕意不复得通矣！”

二月乙亥日，皇上到达陕州，由于东都洛阳的宫室还没竣工，就暂时停留在在陕州。丙子日，朱全忠自河中前来觐见，皇上将朱全忠请进内室见何皇后，何皇后哭着说：“从现在起我们夫妇就托付给朱全忠了！”

甲申日，皇上将皇子李祯立为端王，李祈立为丰王，李福立为和王，李禧立为登王，李祐立为嘉王。

皇上派密使携带亲笔信札对王建通报危机。王建任命邛州刺史王宗祜为北路行营指挥使，率军与风翔军联合恭迎皇上，抵达兴平后，遇见汴州军，无法前行而返回。王建开始自己用墨笔制书任命官员，说“等陛下返回长安再上奏”。

三月丁未日，朝廷任命朱全忠兼任左、右神策军及六军诸卫事。癸丑日，朱全忠在自己宅邸设宴，邀请皇上亲临赴宴。乙卯日，朱全忠拜别皇上，先到洛阳去督促修缮宫殿一事。皇上和他一起宴请百官，宴会结束后，皇上只留下朱全忠和忠武节度使韩建继续饮酒，何皇后走出，亲手捧着玉杯请朱全忠喝酒，晋国夫人可证靠近皇上耳边说话。韩建踩到朱全忠的脚，朱全忠觉得这是在谋害自己，于是不喝，假装喝醉离开。朱全忠奏请在长安设立佑国军，任命韩建为佑国节度使，任命郑州刺史刘知俊为匡国节度使。

丁巳日，皇上再次派密使用绢书写诏令对王建、杨行密、李克用等告急，命他们聚集所率的藩镇来想办法匡扶国家，诏令说：“我来到洛阳，就被朱全忠囚禁了，诏令敕书全都是他的手笔，我的意愿无法传达了！”

杨行密遣钱传璙及其妇并顾全武归钱塘。以淮南行军司马李神福为鄂岳招讨使，复将兵击杜洪。朱全忠遣使诣行密，请舍鄂岳，复修旧好。行密报曰：“俟天子还长安，然后罢兵修好。”

夏四月辛巳，朱全忠奏洛阳宫室已成，请车驾早发，表章相继。上屡遣宫人谕以皇后新产，未任进路，请俟十月东行。全忠疑上徘徊俟变，怒甚，谓牙将寇彦卿曰：“汝速至陕，即日促官家 ［官家：古时候对皇帝的称呼。］
发来。”闰月丁酉，车驾发陕。壬寅，全忠逆于新安。上之在陕也，司天监奏：“星气有变，期在今秋，不利东行。”故上欲以十月幸洛。至是，全忠令医官许昭远告医官使阎祐之、司天监王墀、内都知韦周、晋国夫人可证等谋害元帅，悉收杀之。

癸卯，上憩于谷水。自崔胤之死，六军散亡俱尽，所余击球供奉、内园小儿共二百余人，从上而东。全忠犹忌之，为设食于幄，尽缢杀之。豫选二百余人大小相类者，衣其衣服，代之侍卫。上初不觉，累日乃寤。自是上之左右职掌使令皆全忠之人矣。

甲辰，车驾发谷水，入宫，御正殿，受朝贺。乙巳，御光政门，赦天下，改元，更命陕州曰兴唐府。诏讨李茂贞、杨崇本。

杨行密遣返钱传璙与他的妻子连同顾全武回钱塘。杨行密任命淮南行军司马李神福为鄂岳招讨使，又一次率军攻打杜洪。朱全忠派使者拜见杨行密，请求他放弃鄂岳，重修旧好。杨行密回复道：“等天子返回长安，之后停止征战重修旧好。”

夏季四月辛巳日，朱全忠奏称洛阳宫殿已经竣工，请皇上尽快出发，表章连续不断。皇上屡次派宫人告知他皇后刚刚生产，无法上路，请求等到十月再东去洛阳。朱全忠怀疑皇上是故意徘徊不前等候事变，非常生气，对牙将寇彦卿说：“你尽快赶到陕州，即日敦促皇上出发前来！”闰四月丁酉日，皇上自陕州出发。壬寅日，朱全忠在新安迎接。皇上在陕州的时候，司天监曾经上奏称：“星气发生变化，时间就在今年秋季，东行不吉利。”所以皇上打算在十月前往洛阳。到这个时候，朱全忠指使医官许昭远举报医官使阎祐之、司天监王墀、内都知韦周、晋国夫人可证等密谋杀害元帅，于是将他们尽数抓捕杀害。

癸卯日，皇上在谷水边休息。自从崔胤被杀以后，六军逃亡殆尽，剩下的击球供奉、内园小儿一共两百多人，跟随皇上东行。朱全忠对他们依旧非常忌恨，于是在帷幄之内安排食物，勒死他们。事先选出年龄相仿体型相似的二百多人，穿上他们的服装，接替他们侍从护卫。开始的时候，皇上并没发觉，几天之后才发觉。从此皇上身边的管事驱使的都是朱全忠的人了。

甲辰日，皇上自谷水出发，来到皇宫中，升坐正殿，接受朝拜。乙巳日，皇上亲临光政门，大赦天下，更改年号，把陕州更名为兴唐府。颁布诏命讨伐李茂贞、杨崇本。

戊申，敕内诸司惟留宣徽等九使 ［九使：宣徽两院、小马坊、丰德库、御厨、客省、阁门、飞龙、庄宅。］
外，余皆停废，仍不以内夫人充使。以蒋玄晖为宣徽南院使兼枢密使，王殷为宣徽北院使兼皇城使，张廷范为金吾将军、充街使，以韦震为河南尹兼六军诸卫副使，又征武宁留后朱友恭为左龙武统军，保大节度使氏叔琮为右龙武统军，典宿卫，皆全忠之腹心也。

癸丑，以张全义为天平节度使。

乙卯，以全忠为护国、宣武，宣义、忠武四镇节度使。

镇海、镇东节度使越王钱镠求封吴越王，朝廷不许。朱全忠为之言于执政，乃更封吴王。

更命魏博曰天雄军。癸亥，进天雄节度使长沙郡王罗绍威爵邺王。

戊申日，敕命宫内各司只保留宣徽两院等九使，余下的全部废除，依旧不许内宫夫人出任各司使。朝廷任命蒋玄晖为宣徽南院使兼枢密使，王殷为宣徽北院使兼皇城使，张廷范为金吾将军、充任街使，韦震为河南尹兼六军诸卫副使，征召武宁留后朱友恭为左龙武统军，保大节度使氏叔琮为右龙武统军，负责宫中值宿护卫。他们无一不是朱全忠的心腹。

癸丑日，朝廷任命张全义为天平节度使。

乙卯日，朝廷任命朱全忠为护国、宣武、宣义、忠武四镇节度使。

镇海、镇东节度使越王钱镠请求册封为吴越王，朝廷没有同意。朱全忠为他将此事告诉给主管官员，于是钱镠被改封为吴王。

朝廷将魏博更名为天雄军。癸亥日，天雄节度使长沙郡王罗绍威晋封为邺王。

卷第二百六十五·唐纪八十一

起阏逢困敦（公元904年）五月，尽柔兆摄提格（公元906年），凡二年有奇。

昭宗圣穆景文孝皇帝下之下

天祐元年（甲子，公元904年）

五月丙寅，加河阳节度使张汉瑜同平章事。

帝宴朱全忠及百官于崇勋殿。既罢，复召全忠宴于内殿。全忠疑，不入。帝曰：“全忠不欲来，可令敬翔来。”全忠擿 ［擿：指使。］
翔使去，曰：“翔亦醉矣。”辛未，全忠东还。乙亥，至大梁。

忠义节度使赵匡凝遣水军上峡攻王建夔州，知渝州王宗阮等击败之。万州刺史张武作铁絙 ［絙：粗绳索。］
绝江中流，立栅于两端，谓之“锁峡”。

六月，李茂贞、王建、李继徽传檄合兵以讨朱全忠。全忠以镇国节度使朱友裕为行营都统，将步骑击之；命保大节度使刘鄩弃鄜州，引兵屯同州。癸丑，全忠引兵自大梁西讨茂贞等。秋七月甲子，过东都入见。壬申，至河中。

西川诸将劝王建乘李茂贞之衰，攻取凤翔。建以问节度判官冯涓，涓曰：“兵者凶器，残民耗财，不可穷也。今梁、晋虎争，势不两立，若并而为一，举兵向蜀，虽诸葛亮复生，不能敌矣。凤翔，蜀之藩蔽，不若与之和亲，结为婚姻，无事则务农训兵，保固疆场，有事则觇其机事，观衅而动，可以万全。”建曰：“善！茂贞虽庸才，然有强悍之名，远近畏之，与全忠力争则不足，自守则有余，使为吾藩蔽，所利多矣。”乃与茂贞修好。丙子，茂贞遣判官赵锽如西川，为其侄天雄节度使继勋求婚，建以女妻之。茂贞数求货及甲兵于建，建皆与之。

昭宗圣穆景文孝皇帝下之下

天祐元年（甲子，公元904年）

五月丙寅日，朝廷加封河阳节度使张汉瑜为同平章事。

皇帝在崇政殿设宴款待朱全忠和文武百官。宴会结束后，他又将朱全忠召至内殿饮宴。朱全忠有疑心，不进去。皇帝说：“朱全忠不想来的话，可以命敬翔进来。”朱全忠指使敬翔走开，说：“敬翔也喝醉了。”辛未日，朱全忠东归。乙亥日，朱全忠到达大梁。

忠义节度使赵匡凝派出水军逆流上三峡，进攻王建管辖的夔州，主管渝州事务的王宗阮等把他们打败。万州刺史张武用粗铁制成绳索阻断长江水流正中的航道，在两端设置栅栏，称之为“锁峡”。

六月，李茂贞、王建、李继徽发布檄文联合兵力讨伐朱全忠。朱全忠任命镇国节度使朱友裕为行营都统，统帅几万名步兵、骑兵攻打岐州、命保大节度使刘鄩放弃鄜州，率军到同州驻守。癸丑日，朱全忠统领大军从大梁出发，向西讨伐李茂贞等。秋季七月甲子日，朱全忠途经东都洛阳，入城拜见皇上。壬申日，抵达河中。

西川诸将劝说王建趁着李茂贞衰败的时机，夺取凤翔。王建就此事询问节度判官冯涓，冯涓说：“兵器是凶器，危害百姓，消耗钱财，所以不该穷兵黩武。如今大梁、晋阳两虎相争，势不两立，要是二军合二为一，出兵攻打蜀地，就算诸葛亮再生，也无法抵御了。凤翔作为蜀地的屏障，倒不如和李茂贞交好亲善，缔结婚姻关系，没有战事就致力农事，操练军队，戍卫巩固边防，有战事就寻找时机，看准破绽发动行动，可保万无一失。”王建说：“好！虽然李茂贞是个平庸的人，但是却有着勇猛无所顾忌的声名，无论远近都很怕他，虽然和朱全忠争夺胜利力量不够，但是保护自己绰绰有余，让他作为我的屏障，可以获得很多好处！”于是，和李茂贞交好。丙子日，李茂贞派判官赵锽到西川去，为他的侄子天雄节度使李继勋求婚，王建将女儿嫁给李继勋。李茂贞数次向王建索要钱财和铠甲武器，王建也都给了他。

王建赋敛重，人莫敢言。冯涓因建生日献颂，先美功德，后言生民之苦。建愧谢曰：“如君忠谏，功业何忧！”赐之金帛。自是赋敛稍损。

初，朱全忠自凤翔迎车驾还，见德王裕眉目疏秀，且年齿已壮，恶之，私谓崔胤曰：“德王尝奸 ［奸：不忠于自己的国家，这里指觊觎皇位。］
帝位，岂可复留！公何不言之！”胤言于帝。帝问全忠，全忠曰：“陛下父子之间，臣安敢窃议！此崔胤卖臣耳。”帝自离长安，日忧不测，与皇后终日沈饮，或相对涕泣。全忠使枢密使蒋玄晖伺察帝，动静皆知之。帝从容谓玄晖曰：“德王，朕之爱子，全忠何故坚欲杀之？”因泣下，啮中指血流。玄晖具以语全忠，全忠愈不自安。

时李茂贞、杨崇本、李克用、刘仁恭、王建、杨行密、赵匡凝移檄往来，皆以兴复为辞。全忠方引兵西讨，以帝有英气，恐变生于中，欲立幼君，易谋禅代。乃遣判官李振至洛阳，与玄晖及左龙武统军朱友恭、右龙武统军氏叔琮等图之。

王建所征收的赋税非常重，但是无人敢说。冯涓借着王建的生日献上颂词，开始的时候是赞颂他的功德，之后诉说百姓的疾苦。王建惭愧地道歉说：“像您这般直言进谏，成就功业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赏赐黄金丝帛给冯涓。自此赋税稍有减少。

起初，朱全忠从凤翔将皇上迎回长安，看到德王李裕长相清秀，而且已经成年，非常厌恶，私下对崔胤说：“德王曾经觊觎皇位，怎么可以再把他留下！您何不对陛下说！”崔胤就告诉皇帝。皇帝问朱全忠，朱全忠说：“陛下父子间的私事，我如何敢私自讨论！这是崔胤出卖我罢了。”皇帝自从离开长安，整天担心会遭遇不测，整日和皇后沉湎于饮酒，或是相对流泪。朱全忠命枢密使蒋玄晖探察皇帝的动静，一言一行他都一清二楚。皇帝从容地对蒋玄晖道：“德王，是我很疼爱的儿子，朱全忠为何非要杀了他呢？”因此落泪，咬着中指血流不止。蒋玄晖把这个情况详细汇报给朱全忠，朱全忠越发不安。

当时李茂贞、杨崇本、李克用、刘仁恭、王建、杨行密、赵匡凝来往传递檄文，说的全是复兴皇室的话。朱全忠正在统领大军向西征讨，因皇帝有英武之气，担心宫中发生变故，因此打算另立幼君，方便谋求禅让。于是朱全忠派判官李振前往洛阳，和蒋玄晖及左龙武统军朱友恭、右龙武统军氏叔琮等策划。

八月壬寅，帝在椒殿 ［椒殿：后妃居住的宫殿。］
，玄晖选龙武牙官史太等百人夜叩宫门，言军前有急奏，欲面见帝。夫人裴贞一开门见兵，曰：“急奏何以兵为？”史太杀之。玄晖问：“至尊安在？”昭仪李渐荣临轩呼曰：“宁杀我曹，勿伤大家！”帝方醉，遽起，单衣绕柱走，史太追而弑之。渐荣以身蔽帝，太亦杀之。又欲杀何后，后求哀于玄晖，乃释之。

癸卯，蒋玄晖矫诏称李渐荣、裴贞一弑逆，宜立辉王祚为皇太子，更名柷，监军国事。又矫皇后令，太子于柩前即位。宫中恐惧，不敢出声哭。丙午，昭宣帝即位，时年十三。

李克用复以张承业为监军。

淮南将李神福攻鄂州未下，会疾病，还广陵。杨行密以舒州团练使泌阳刘存代为招讨使。神福寻卒。宣州观察使台濛卒，杨行密以其子牙内诸军使渥为宣州观察使。右牙都指挥使徐温谓渥曰：“王寝疾而嫡嗣出藩，此必奸臣之谋。他日相召，非温使者及王令书，慎无亟来！”渥泣谢而行。

九月己巳，尊皇后为皇太后。

朱全忠引兵北屯永寿，南至骆谷，凤翔、邠宁兵竟不出。辛未，东还。

冬十月辛卯朔，日有食之。

八月壬寅日，皇帝在后妃殿中，蒋玄晖选出龙武牙官史太等一百人，在夜里敲打宫门，声称军事前线有紧急军务要报，想要面见皇帝。夫人裴贞刚一打开门就看到士兵，说：“有紧急要务奏报何需士兵？”史太将她杀死。蒋玄晖问：“皇帝在哪里？”昭仪李渐荣走到窗边大声喊道：“宁可我们被杀，也不要伤到陛下！”皇帝刚刚喝醉了，赶忙起来，身着单衣绕着柱子逃跑，史太追上将他杀了。李渐荣用身体遮蔽皇帝，史太也把她杀了。史太还打算杀了皇后，皇后对蒋玄晖哀求，这才放了她。

癸卯日，蒋玄晖假传诏命称李渐荣、裴贞一同杀害皇上，应该将辉王李祚立为皇太子，改名为李柷，监理军国大事。又假传皇后命令，太子在灵柩之前即位。宫中弥漫着恐惧的气息，没有人敢哭出声来。丙午日，昭宣帝即位，当时年仅十三岁。

李克用再次任命张承业为监军。

淮南将领李神福袭击鄂州，没能攻陷，正逢生病，返回广陵。杨行密任命舒州团练使泌阳刘存代为招讨使。李神福不久后过世。宣州观察使台濛过世，杨行密任命自己的儿子牙内诸军使杨渥为宣州观察使。右牙都指挥使徐温对杨渥说：“大王卧病在床命嫡子出藩，这肯定是奸臣的诡计。他日要是召您回来，如果并非我所派出的使者和大王的令书，一定谨慎不要立即回来！”杨渥哭着道谢离开。

九月己巳日，昭宣帝尊奉皇后为皇太后。

朱全忠率领大军向北到永寿镇守，南边抵达骆谷，凤翔、邠宁的大军居然不出战。辛未日，朱全忠领兵东还。

冬季十月辛卯朔日，发生了日食。

朱全忠闻朱友恭等弑昭宗，阳惊，号哭自投于地，曰：“奴辈负我，令我受恶名于万代！”癸巳，至东都，伏梓宫 ［梓宫：皇帝和皇后的棺材。］
恸哭流悌。又见帝，自陈非己志，请讨贼。先是，护驾军士有掠米于市者，甲午，全忠奏朱友恭、氏叔琮不戢士卒，侵扰市肆，友恭贬崖州司户，复姓名李彦威，叔琮贬白州司户，寻皆赐自尽。彦威临刑大呼曰：“卖我以塞天下之谤，如鬼神何！行事如此，望有后乎！”

丙申，天平节度使张全义来朝。丁酉，复以全忠为宣武、护国、宣义、天平节度使，以全义为河南尹兼忠武节度使、判六军诸卫事。乙巳，全忠辞赴镇。庾戌，至大梁。

镇国节度使朱友裕薨于梨园。

光州叛杨行密，降朱全忠，行密遣兵围之，与鄂州皆告急于全忠。十一月戊辰，全忠自将兵五万自颍州济淮，军于霍丘，分兵救鄂州。淮南兵释光州之围还广陵，按兵不出战，全忠分命诸将大掠淮南以困之。

朱全忠听闻朱友恭等杀害昭宗的消息，假装非常震惊，失声痛哭，自己扑在地上，说：“奴才们背叛了我，让我蒙受千秋万代的骂名！”癸巳日，朱全忠抵达东都，伏在昭宗的灵柩上放声大哭。又觐见昭宣帝，陈说杀害昭宗并非自己的主意，请求征讨乱臣贼子。在此之先，保护皇上的军士有在集市上抢米的，甲午日，朱全忠奏参朱友恭、氏叔琮没能约束将士，侵袭街市店铺，将朱友恭贬作崖州司马，恢复之前的姓名李彦威，氏叔琮被贬作白州司马，不久就赐自尽。李彦威在临刑前高声呼喊说：“出卖我来堵住天下人的责骂，但是又怎么能蒙蔽鬼神呢！这般行事，还指望留下子孙后代吗！”

丙申日，平天节度使张全义入朝觐见。丁酉日，朝廷再次任命朱全忠为宣武、护国、宣义、天平节度使，任命张全义为河南尹兼忠武节度使、判六军诸卫事。乙巳日，朱全忠辞别赶往藩镇。庚戌日，到达大梁。

镇国节度使朱友裕在梨园去世。

光州背叛杨行密，归降朱全忠，杨行密派军队围困光州，光州和鄂州全都对朱全忠告急。十一月戊辰日，朱全忠亲自带领五万大军从颍州横渡淮河，驻守在霍丘，分派军队救援鄂州。淮南军将光州的围困解除回到广陵，按兵不动并不出战，朱全忠分别派各位将领大肆劫掠淮南导致广陵深陷困境。

钱镠潜遣衢州罗城使叶让杀刺史陈璋，事泄。十二月，璋斩让而叛，降于杨行密。

初，马殷弟賨，性沉重，事孙儒，为百胜指挥使。儒死，事杨行密，屡有功，迁黑云指挥使。行密尝从容问其兄弟，乃知为殷之弟，大惊曰：“吾常怪汝器度瑰伟 ［瑰伟：性格才能突出卓越。］
，果非常人，当遣汝归。”賨泣辞曰：“賨淮西残兵，大王不杀而宠任之，湖南地近，尝得兄声问，賨事大王久，不愿归也。”行密固遣之。是岁，賨归长沙，行密亲饯之郊。

賨至长沙，殷表賨为节度副使。他日，殷议入贡天子，賨曰：“杨王地广兵强，与吾邻接，不若与之结好，大可以为缓急之授，小可通商旅之利。”殷作色曰：“杨王不事天子，一旦朝廷致讨，罪将及吾。汝置此论，勿为吾祸！”

初，清海节度使徐彦若遗表荐副使刘隐权留后，朝廷以兵部尚书崔远为清海节度使。远至江陵，闻岭南多盗，且畏隐不受代，不敢前，朝廷召远还。隐遣使以重赂结朱全忠，乃奏以隐为清海节度使。

钱镠偷偷派衢州罗城使叶让杀掉刺史陈璋，事情败露。十二月，陈璋杀死叶让并背叛，归降杨行密。

起初，马殷的弟弟马賨，性格沉着稳重，服侍孙儒，出任百胜指挥使。孙儒死了之后，服侍杨行密，数次立下战功，晋升为黑云指挥使。杨行密曾经从容地问他的兄弟，才知道他是马殷的弟弟，非常震惊，说：“我经常因你的器度奇特而感到奇怪，果真并非常人。应该让你回去。”马賨流着眼泪推辞道：“我是淮西的残兵，大王没有杀我反倒宠信任用。湖南据此不远，曾经收到哥哥的音讯，我侍奉大王已经很长时间了，不想回去了。”杨行密坚持让他回去。这一年，马賨回到长沙，杨行密亲自来到郊外与他辞别。

马賨来到长沙，马殷上表奏请任命马賨为节度副使。另外一天，马殷和马賨商量对皇上进贡的事宜，马賨说：“杨王地域广大兵力强大，和我疆界相接，倒不如和他交好，从大的方面说可以当作紧急时候的支援，从小的地方说也有通商出行的便利。”马殷变了脸色说：“杨王不服侍天子，万一朝廷出兵讨伐，罪行就会牵扯到我们。你还是放弃这种主张，不要为我惹祸！”

起初，清海节度使徐彦若临终时上表推举副使刘隐暂代留后，朝廷任命兵部尚书崔远为清海节度使。崔远到达江陵，听闻岭南有很多盗贼，而且担心刘隐不接受，不敢继续前行，朝廷将崔远召回京师。刘隐派使者用丰厚的贿赂结交朱全忠，朱全忠于是上奏请求任命刘隐为清海节度使。

昭宣光烈孝皇帝

天祐二年（乙丑，公元905年）

春正月，朱全忠遣诸将进兵逼寿州。

润州团练使安仁义勇决得士心，故淮南将王茂章攻之，逾年不克。杨行密使谓之曰：“汝之功，吾不忘也，能束身自归，当以汝为行军副使，但不掌兵耳。”仁义不从。茂章为地道入城，遂克之。仁义举族登楼，众不敢逼。先是，攻城诸将见仁义辄骂之，惟李德诚不然，至是仁义召德诚登楼，谓曰：“汝有礼，吾今以为汝功。”且以爱妾赠之。德诚掖 ［掖：夹在胳膊下面。］
之而下，并其子斩于广陵市。

两浙兵围陈询于睦州，杨行密遣西南招讨使陶雅将兵救之。军中夜惊，士卒多逾垒亡去，左右及裨将韩球奔告之，雅安卧不应，须臾自定，亡者皆还。钱镠遣其从弟镒及指挥使顾全武、王球御之，为雅所败，虏镒及球以归。

庚午，朱全忠命李振知青州事，代王师范。

全忠围寿州，州人闭壁不出。全忠乃自霍丘引归。二月辛卯，至大梁。

昭宣光烈孝皇帝

天祐二年（乙丑，公元905年）

春季正月，朱全忠派各位将领率军进逼寿州。

润州团练使安仁义勇猛有决断，很得军心，因此淮南将领王茂章袭击润州，攻打一年还没攻克。杨行密派使者对安仁义说：“你的功绩，我一直没有忘记，要是能够捆绑自己回来的话，一定让你出任行军副使，只是没有兵权而已。”安仁义并没投降。王茂章挖掘地道进入城中，于是攻占了润州。安仁义率领全族登上城楼，众人不敢靠得太近。在此之前，攻城的各位将领一看到安仁义就大骂他，只有李德诚没有这么做，这个时候安仁义召李德诚登上城楼，对他说：“你很有礼貌，现在我将功劳给你。”并而且还把自己的爱妾转增给他。李德诚夹着安仁义走下城楼，与他的儿子一起在广陵街市被斩杀。

两浙军队在睦州围攻陈询，杨行密派西南招讨使陶雅率军队前去支援。陶雅的军营中夜间惊慌，很多士兵翻越营垒逃走，身边的人和副将韩球跑来将情况汇报给陶雅，陶雅安然躺在那里并不理会。过一会全军便自行安定下来，逃走的士兵也都回来了。钱镠派自己的堂弟钱镒和指挥使顾全武、王球抵抗，被陶雅击败，抓获钱镒和王球回到广陵。

庚午日，朱全忠任命李振管理青州事务，接替王师范。

朱全忠围攻寿州，寿州人紧闭营垒并不出战。朱全忠于是自霍丘率军撤回。二月辛卯日，到达大梁。

李振至青州，王师范举族西迁，至濮阳，素服乘驴而进。至大梁，全忠客之。表李振为青州留后。

戊戌，以安南节度使、同平章事朱全昱为太师，致仕。全昱，全忠之兄也，戆朴 ［戆朴：憨厚朴实。］
无能，先领安南，全忠自请罢之。

是日社，全忠使蒋玄晖邀昭宗诸子德王裕、棣王祤、虔王禊、沂王禋、遂王祎、景王秘、祁王祺、雅王禛、琼王祥，置酒九曲池，酒酣，悉缢杀之，投尸池中。

朱全忠遣其将曹延祚将兵与杜洪共守鄂州。庚子，淮南将刘存攻拔之，执洪、延祚及汴兵千余人送广陵，悉诛之。行密以存为鄂岳观察使。

己酉，葬圣穆景文孝皇帝于和陵，庙号昭宗。

三月庚午，以王师范为河阳节度使。

戊寅，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独孤损同平章事，充静海节度使。以礼部侍郎河间张文蔚同平章事。甲申，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裴枢为左仆射，崔远为右仆射，并罢政事。

李振抵达青州，王师范率领全族西迁，到达濮阳，换上素服骑驴前行。到达大梁，朱全忠用客人的礼节招待。他上表奏请任命李振为青州留后。

戊戌日，朝廷任命安南节度使、同平章事朱全昱为太师，辞官。朱全昱，是朱全忠的哥哥，憨厚朴实，没什么才能，之前兼管安南，朱全忠自己请求罢黜他。

这一天为社日，朱全忠命蒋玄晖邀请昭宗的诸位儿子德王李裕、棣王李祤、虔王李禊、沂王李禋、遂王李祎、景王李秘、祁王李琪、雅王李禛、琼王李祥，在九曲池设宴置酒，喝得酩酊大醉，将他们全部勒死，抛尸在九曲池之中。

朱全忠派麾下将领曹延祚率领大军和杜洪一同戍卫鄂州。庚子日，淮南将领刘存攻克鄂州，擒获杜洪、曹延祚和汴州士兵一千多人送至广陵，将他们悉数杀死。杨行密任命刘存为鄂岳观察使。

己酉日，将圣穆景文孝皇帝安葬在和陵，庙号为昭宗。

三月庚午日，朝廷任命王师范为河阳节度使。

戊寅日，朝廷任命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独孤损同平章事，出任静海节度使。任命礼部侍郎河间张文蔚同平章事。甲申日，朝廷任命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裴枢为左仆射，崔远为右仆射，一并罢免宰相之职。

初，柳璨及第 ［及第：考中进士。］
，不四年为宰相，性倾巧轻佻。时天子左右皆朱全忠腹心，璨曲意事之。同列裴枢、崔远、独孤损皆朝廷宿望，意轻之，璨以为憾。和王傅张廷范，本优人，有宠于全忠，奏以为太常卿。枢曰：“廷范勋臣，幸有方镇，何籍乐卿！恐非元帅之旨。”持之不下。全忠闻之，谓宾佐曰：“吾常以裴十四器识真纯，不入浮薄之党，观此议论，本态露矣。”璨因此并远、损谮于全忠，故三人皆罢。

以吏部侍郎杨涉同平章事。涉，收之孙也，为人和厚恭谨，闻当为相，与家人相泣，谓其子凝式曰：“此吾家之不幸也，必为汝累。”

加清海节度使刘隐同平章事。

壬辰，河东都押牙盖寓卒，遗书劝李克用省营缮，薄赋敛，求贤俊。

夏四月庚子，有彗星出西北。

淮南将陶雅会衢、睦兵攻婺州，钱镠遣其弟镖将兵救之。

五月，礼院奏，皇帝登位应祀南郊，敕用十月甲午行之。

起初，柳璨进士及第，没到四年就晋升为宰相，性格狡诈轻佻。当时皇上身边全都是朱全忠的心腹，柳璨竭尽所能迎合他们。同时身居宰相高位的裴枢、崔远、独孤损全是朝廷众望所归的人，心里瞧不起他，柳璨因此怀恨在心。和王李福的师傅张廷范，原本是戏子，朱全忠对他十分宠信，柳璨上奏请求任命他为太常卿。裴枢说：“张廷范是有功重臣，有幸有方镇来镇守，何需要让他出任主管礼乐的太常卿！恐怕并非元帅的想法。”僵持不下。朱全忠听闻此事，对宾客僚佐说：“我经常认为裴十四的度量见识真诚纯朴，不入轻浮鄙薄之辈，看此议论，真实面目就显露出来了。”柳璨借此一并在朱全忠面前诬陷裴枢以及崔远、独孤损，三人因此全被免除宰相之职。

朝廷任命吏部侍郎杨涉为同平章事。杨涉，是杨收的孙子，为人谦和宽厚，恭敬谨慎，听到被任命为宰相，和家人相对流泪，对他的儿子杨凝式说：“这是家门的不幸，肯定会拖累你。”

朝廷加封清海节度使刘隐同平章事。

壬辰日，河东都押牙盖寓去世，遗书劝说李克用减少修建营造工程，减免赋税，寻求贤才。

夏季四月庚子日，有彗星出现在西北方。

淮南将领陶雅与衢州、睦州的军队联合起来袭击婺州，钱镠派自己的弟弟钱镖率军前往增援。

五月，礼院上奏，皇帝登基应该祭祀南郊，敕令在十月甲午日进行。

乙丑，彗星长竟天 ［竟天：直至天边。］
。

柳璨恃朱全忠之势，姿为威福。会有星变，占者曰：“君臣俱灾，宜诛杀以应之。”璨因疏其素所不快者于全忠曰：“此曹皆聚徒横议，怨望腹非，宜以之塞灾异。”李振亦言于朱全忠曰：“朝廷所以不理，良由衣冠浮薄之徒紊乱纲纪；且王欲图大事，此曹皆朝廷之难制者也，不若尽去之。”全忠以为然。癸酉，贬独孤损为棣州刺史，裴枢为登州刺史，崔远为莱州刺史。乙亥，贬吏部尚书陆扆为濮州司户，工部尚书王溥为淄州司户。庚辰，贬太子太保致仕赵崇为曹州司户，兵部侍郎王赞为潍州司户。自余或门胄高华，或科第自进，居三省台阁，以名检自处，声迹稍著者，皆指为浮薄，贬逐无虚日，搢绅 ［搢绅：指朝中官员。］
为之一空。辛巳，再贬裴枢为泷州司户，独孤损为琼州司户，崔远为白州司户。

甲申，忠义节度使赵匡凝遣使修好于王建。

六月戊子朔，敕裴枢、独孤损、崔远、陆扆、王溥、赵崇、王赞等并所在赐自尽。

乙丑日，彗星贯穿天空。

柳璨依仗朱全忠的权势，恣意作威作福。正逢出现彗星，占卜的人说：“君臣全都会有灾难，应当诛杀来顺应天意。”柳璨因此对朱全忠上书列举他往日不喜欢的人说：“这些人全都聚集在一起妄加议论，抱怨非议，应当用他们来抑制灾祸。”李振也对朱全忠说：“朝政无法治理的原因，的确是因为官员中的轻浮鄙薄之徒扰乱法纪；何况大王要想谋求大事，这些人全是朝中难以驯服的人，不如将他们全都除去。”朱全忠也这么认为。癸丑日，将独孤损贬为棣州刺史，裴枢贬为登州刺史，崔远贬为莱州刺史。乙亥日，将吏部尚书陆扆贬为濮洲司户，工部尚书王溥贬为淄州司户。庚辰日，将太子太保辞官的赵崇贬为曹州司户，兵部侍郎王赞贬为潍州司户。其余或是高门贵胄，或是科举进身，在三省台阁做官，以名节自处，稍有名誉政迹的人，一概被指为轻浮鄙薄，遭到贬官及驱逐，连日不断，朝中官员因此大规模空缺。辛巳日，又将裴枢贬为泷州司户，独孤损贬为琼州司户，崔远贬为白州司户。

甲申日，忠义节度使赵匡凝派使者与王建修好。

六月戊子朔日，敕令裴枢、独孤损、崔远、陆扆、王溥、赵崇、王赞等一并在所在地自尽。

时全忠聚枢等及朝士贬官者三十余人于白马驿，一夕尽杀之，投尸于河。初，李振屡举进士，竟不中第，故深疾搢绅之士，言于全忠曰：“此辈常自谓清流 ［清流：指自命清高，不肯和权贵同流合污的士大夫。］
，宜投之黄河，使为浊流！”全忠笑而从之。

振每自汴至洛，朝廷必有窜逐者，时人谓之鸱枭。见朝士皆颐指气使，旁若无人。

全忠尝与僚佐及游客坐于大柳之下，全忠独言曰：“此柳宜为车毂。”众莫应。有游客数人起应曰：“宜为车毂。”全忠勃然厉声曰：“书生辈好顺口玩人，皆此类也！车毂须用夹榆，柳木岂可为之！”顾左右曰：“尚何待！”左右数十人捽言“宜为车毂”者，悉扑杀之。

己丑，司空致仕裴贽贬青州司户，寻赐死。

柳璨余怒所注，犹不啻十数，张文蔚力解之，乃止。

时士大夫避乱，多不入朝。壬辰，敕所在州县督遣，无得稽留。前司勋员外郎李延古，德裕之孙也，去官居平泉庄，诏下未至。责授卫尉寺主簿。

当时朱全忠将裴枢等人和遭到贬损的官员三十多人都聚集在白马驿，一个晚上将他们悉数杀害，把尸体投进黄河中。起初，李振多次参加进士考试，一直没能考中，因此对于科举出身的官员非常嫉恨，对朱全忠说：“这些人经常说自己是清流，应当将他们丢进黄河，让他们变成浊流！”朱全忠笑着答应了。

李振每一次自汴州前往洛阳，朝廷一定会有被驱逐的官员，当时的人们将他称为猫头鹰。每当看到朝中的官员，一直都是颐指气使，旁若无人。

朱全忠曾和属官及门客在大柳树下休息，朱全忠自言自语地说：“这颗柳树适合做车毂。”属官无人应和。有几名门客起身回应道：“适合做车毂。”朱全忠非常生气，厉声道：“书生一类人喜欢随口应和来玩弄人，就像这类人一样！车毂一定要用榆木制成，怎么能用柳木！”环顾周围的人说：“还在等什么！”身边几十人拉出刚才说“适合做车毂”的门客，将他们全部打死。

己丑日，辞官回家的司空裴贽被贬作青州司户，不久赐死。

柳璨余怒所及，不仅仅几十人，张文蔚竭力劝说，才停止。

当时士大夫躲避灾祸，大都不到朝廷来。壬辰日，敕令所在州县敦促并遣返他们，不许逗留。前司勋员外郎李延古，是李德裕的孙子，辞官在平泉庄居住，诏令颁布还没送到，就责授卫尉寺主簿。

秋七月癸亥，太子宾客致仕柳逊贬曹州司马。

庚午夜，天雄牙将李公佺与牙军谋乱，罗绍威觉之。公佺焚府舍，剽掠，奔沧州。

八月，王建遣前山南西道节度使王宗贺等将兵击昭信节度使冯行袭于金州。

朱全忠以赵匡凝东与杨行密交通，西与王建结昏 ［结昏：结为婚姻关系。］
。乙未，遣武宁节度使杨师厚将兵击之。己亥，全忠以大军继之。

处州刺史卢约使其弟佶攻陷温州，张惠奔福州。

钱镠遣方永珍救婺州。

初，礼部员外郎知制诏司空图弃官居虞乡王官谷，昭宗屡征之，不起。柳璨以诏书征之，图惧，诣洛阳入见，阳为衰野，坠笏失仪。璨乃复下诏，略曰：“既养高以傲代，类移山以钓名。”又曰：“匪夷匪惠，难居公正之朝。可放还山。”图，临淮人也。

秋季七月癸亥日，朝廷将以太子宾客退休的柳逊贬作曹州司马。

庚午日夜里，天雄牙将李公佺和牙军策划造反，罗绍威发觉了他们的活动。李公佺烧毁节度使府舍，抢夺劫掠，逃到沧州。

八月，王建派前山南西道节度使王宗贺等率军在金州攻打昭信节度使冯行袭。

朱全忠由于赵匡凝东面和杨行密互相联通，西面和王建结成婚姻关系。乙未日，派武宁节度使杨师厚率军前去袭击他。己亥日，朱全忠亲自统领大军紧随其后。

处州刺史卢约派自己的弟弟卢佶攻克温州，张惠逃向福州。

钱镠派方永珍救援婺州。

起初，礼部员外郎知制诰司空图弃官在虞乡王官谷居住，昭宗屡次征召他，他都不肯出来做官。柳璨用诏书征召他，司空图非常害怕，前往洛阳入朝觐见，假装成衰老粗野，朝笏掉在地上，很失仪态。柳璨因此再次颁布诏书，大意为：“司空图自命清高轻视世人，但事实上却如同宣称移山的人一般沽名钓誉。”还说：“司空图并非伯夷，也并非柳下惠，实在不适合在公正的朝中任职。可以将他放回山中。”司空图，是临淮人。

杨师厚攻下唐、邓、复、郢、随、均、房七州，朱全忠军于汉北。九月辛酉，命师厚作浮梁于阴谷口。癸亥，引兵渡汉。甲子，赵匡凝将兵二万阵于汉滨，师厚与战，大破之，遂傅其城下。是夕，匡凝焚府城，帅其族及麾下士沿汉奔广陵。乙丑，师厚入襄阳。丙寓，全忠继至。

匡凝至广陵，杨行密戏之曰：“君在镇，岁以金帛输全忠，今败，乃归我乎？”匡凝曰：“诸侯事天子，岁输贡赋乃其职也，岂输贼乎！今日归公，正以不从贼故耳。”行密厚遇之。

丙寅，封皇弟禔为颍王，祐为蔡王。

丁卯，荆南节度使赵匡明帅众二万，弃城奔成都。戊辰，朱全忠以杨师厚为山南东道留后，引兵击江陵。至乐乡 ［乐乡：今湖北省荆门市乐乡镇。］
，荆南牙将王建武遣使迎降。全忠以都将贺瓌为荆南留后。全忠寻表师厚为山南东道节度使。

王宗贺等攻冯行袭，所向皆捷。丙子，行袭弃金州，奔均州。其将全师朗以城降。王建更师朗姓名曰王宗朗，补金州观察使，割渠、巴、开三州以隶之。

乙酉，诏更用十一月癸酉亲郊。

杨师厚攻陷唐、邓、复、郢、随、均、房七州，朱全忠在汉江北岸驻军。九月辛酉日，朱全忠命杨师厚在阴谷口建起浮桥。癸亥日，率军横渡汉水。甲子日，赵匡凝带领两万士兵在汉水边上布阵，杨师厚与他交战，将他打得大败，于是进军逼迫城下。当天晚上，赵匡凝烧毁府城，带领自己的族人和麾下将士顺着汉水逃向广陵。乙丑日，杨师厚抵达襄阳。丙寅日，朱全忠紧随抵达。

赵匡凝抵达广陵，杨行密和他开玩笑道：“您在藩镇，每年都给朱全忠进献金帛，如今败了，才来依附我吗？”赵匡凝说：“诸侯侍奉天子，每年上缴赋税是他应该做的，哪里是给了贼人呢！如今依附您，正是因为不依附贼人。”杨行密厚待他。

丙寅日，册封皇弟李禔为颍王，李祐为蔡王。

丁卯日，荆南节度使赵匡明带领两万大军放弃江陵投靠成都。戊辰日，朱全忠任命杨师厚为山南东道留后，率军攻打江陵。抵达乐乡，荆南牙将王建武派使者迎接并归降。朱全忠任命都将贺瓌为荆南留后。朱全忠不久之后上表奏请朝廷任命杨师厚为山南东道节度使。

王宗贺等攻打冯行袭，所向披靡。丙子日，冯行袭放弃金州，投奔均州。他的将领全师朗献出城池投降。王建把全师朗的姓名改为王宗朗，补任金州观察使，割分渠、巴、开三州归他治理。

乙酉日，诏命改为在十一月癸酉日亲自进行郊祀。

淮南将陶雅、陈璋拔婺州，执刺史沈夏以归。杨行密以雅为江南都招讨使，歙、婺、衢、睦观察使，以璋为衢、婺副招讨使。璋攻暨阳，两浙将方习败之。习进攻婺州。

濠州团练使刘金卒，杨行密以金子仁规知濠州。

杨行密长子宣州观察使渥，素无令誉，军府轻之。行密寝疾，命节度判官周隐召渥。隐性憃直 ［憃直：愚蠢憨直。］
，对曰：“宣州司徒轻易信谗，喜击球饮酒，非保家之主。余子皆幼，未能驾驭诸将。庐州刺史刘威，从王起细微，必不负王，不若使之权领军府，俟诸子长以授之。”行密不应。左右牙指挥使徐温、张颢言于行密曰：“王平生出万死，冒矢石，为子孙立基业，安可使他人有之！”行密曰：“吾死瞑目矣！”隐，舒州人也。

他日，将佐问疾，行密目留幕僚严可求。众出，可求曰：“王若不讳，如军府何？”行密曰：“吾命周隐召渥，今忍死待之。”可求与徐温诣隐，隐未出见，牒犹在案上，可求即与温取牒，遣使者如宣州召之。可求，同州人也。行密以润州团练使王茂章为宣州观察使。

淮南将领陶雅、陈璋攻克婺州，擒获刺史沈夏然后回来。杨行密任命陶雅为江南都招讨使，歙、婺、衢、睦观察使，任命陈璋为衢、婺副招讨使。陈璋进攻暨阳，两浙将领方习将他击败。方习进攻婺州。

濠州团练使刘金过世，杨行密任命刘金的儿子刘仁规管理濠州事宜。

杨行密的长子宣州观察使杨渥，一直都没有好的名声，节度使府的人鄙视他。杨行密卧病在床，派节度判官周隐将杨渥召回。周隐为人愚蠢憨直，回答道：“宣州司徒草率相信谗言，喜欢打球喝酒，并非保家的主人，剩下的儿子年纪还小，无法掌控诸位将领。庐州刺史刘威，自从低贱的时候就跟着您，肯定不会辜负您，不如让他暂代军府事宜，等到诸位儿子长大之后再传给他们。”杨行密没有回应。左右牙指挥使徐温、张颢对杨行密说：“您这一辈子出生入死，迎着箭石，给后代创立基业，怎么可以让别人占据！”杨行密说：“我死也安心了。”周隐，是舒州人。

另一天，将领和属吏都来探望病情，杨行密用眼睛示意幕僚严可求留下来。大家都离开之后，严可求说：“一旦您遭遇不测，军府怎么办？”杨行密说：“我命周隐将杨渥召回，如今苟延残喘等他回来。”严可求与徐温拜访周隐，周隐并没出来相见，牒文还摆在桌子上，严可求于是和徐温拿了牒文，派使者到宣州去将杨渥召回。严可求，是同州人。杨行密任命润州团练使王茂章为宣州观察使。

冬十月丙戌朔，以朱全忠为诸道兵马元帅，别开幕府。

是日，全忠部署将士，将归大梁，忽变计，欲乘胜击淮南。敬翔谏曰：“今出师未逾月，平两大镇，辟地数千里，远近闻之，莫不震慑。此威望可惜，不若且归息兵，俟衅而动。”不听。

改昭信军为戎昭军。

辛卯，朱全忠发襄州。壬辰，至枣阳，遇大雨。自申州 ［申州：河南省信阳市。］
抵光州，道险狭涂潦，人马疲乏，士卒尚未冬服，多逃亡。全忠使人谓光州刺史柴再用曰：“下，我以汝为蔡州刺史；不下，且屠城！”再用严设守备，戎服登城，见全忠，拜伏甚恭，曰：“光州城小兵弱，不足以辱王之威怒。王苟先下寿州，敢不从命！”全忠留其城东旬日而去。

起居郎苏楷，礼部尚书循之子也，素无才行，乾宁中登进士第，昭宗覆试黜之，仍永不听入科场。甲午，楷帅同列上言：“谥号美恶，臣子不得而私。先帝谥号多溢美，乞更详议。”事下太常。丁酉，张廷范奏改谥恭灵庄愍孝皇帝，庙号襄宗，诏从之。

冬季十月丙戌朔日，朝廷任命朱全忠为诸道兵马元帅，另外开设幕府。

这一天，朱全忠部署将士，即将回到大梁，突然间又改变了计划，打算乘胜攻打淮南。敬翔劝谏道：“如今出兵不足一个月，平定两大藩镇，开拓几千里疆界，远近听闻此事，无不震惊屈服。这样的威望值得珍惜，不如暂且返回，停止作战，等候时机再行动。”朱全忠没有听从。

朝廷将昭信军改为戎昭军。

辛卯日，朱全忠自襄州出发。壬辰日，到达枣阳，天降大雨。从申州到达光州，道路狭窄泥泞，人马疲惫不堪，士兵还没有冬衣穿，大都逃走了。朱全忠派人对光州刺史柴再用说：“你要是献城投降，我就任命你为蔡州刺史；你不献城投降，那么就要屠城！”柴再用加强防守戒备，披甲登上城墙，看到朱全忠，恭恭敬敬地拜伏在地，说：“光州城小兵力衰弱，不足以承受大王的怒气。要是大王先攻克寿州，怎么敢不服从命令！”朱全忠在光州城东停留了十天后离开。

起居郎苏楷，是礼部尚书苏循的儿子，一直没有才能和良好的品行，乾宁年间进士及第，昭宗复试贬黜他，并且永远不准他再次进入科场考试。甲午日，苏楷带领同僚上奏：“谥号美恶，臣子无法私自定夺。先帝的谥号大都是溢美之词，请求再仔细商讨。”这件事交给太常办理。丁酉日，张廷范上奏请求将昭宗谥号改为恭灵庄愍孝皇帝，庙号为襄宗，诏令采纳张廷范的提议。

杨渥至广陵。辛丑，杨行密承制 ［承制：秉承皇帝的旨意做事。］
以渥为淮南留后。

戊申，朱全忠发光州，迷失道百余里，又遇雨，比及寿州，寿人坚壁清野以待之。全忠欲围之，无林木可为栅，乃退屯正阳。

癸丑，更名成德军曰武顺。

十一月丙辰，朱全忠渡淮而北，柴再用抄其后军，斩首三千级，获辎重万计。全忠悔之，躁忿尤甚。丁卯，至大梁。

先是，全忠急于传禅，密使蒋玄晖等谋之。玄晖与柳璨等议：以魏、晋以来皆先封大国，加九锡，殊礼，然后受禅，当次第行之。乃先除全忠诸道元帅，以示有渐，仍以刑部尚书裴迪为送官告使，全忠大怒。宣徽副使王殷、赵殷衡疾玄晖权宠，欲得其处，因谮之于全忠曰：“玄晖、璨等欲延唐祚，故逗遛其事以须变。”玄晖闻之惧，自至寿春，具言其状。全忠曰：“汝曹巧述闲事以沮我，借使我不受九锡，岂不能作天子邪！”玄晖曰：“唐祚已尽，天命归王，愚智皆知之。玄晖与柳璨等非敢有背德，但以今兹晋、燕、岐、蜀皆吾勍敌，王遽受禅，彼心未服，不可不曲尽义理，然后取之，欲为王创万代之业耳。”全忠叱之曰：“奴果反矣！”玄晖惶遽辞归，与璨议行九锡。时天子将郊祀，百官既习仪，裴迪自大梁还，言全忠怒曰：“柳璨、蒋玄晖等欲延唐祚，乃郊天也。”璨等惧。庚午，敕改用来年正月上辛。殷衡本姓孔名循，为全忠家乳母养子，故冒姓赵，后渐贵，复其姓名。

杨渥到达广陵。辛丑日，杨行密秉承君意任命杨渥为淮南留后。

戊申日，朱全忠自光州出发，迷了路走了一百多里，又遇下雨，等到达寿州的时候，寿州军民已经坚守壁垒扫清原野等他了。朱全忠打算围困寿州城，但是却没有树木能够用来建立栅栏，于是退兵到正阳戍守。

癸丑日，朝廷把成德军改名为武顺。

十一月丙辰日，朱全忠横渡淮河向北前行，柴再用包抄攻打他的后军，斩杀三千人，缴获武器粮草数以万计。朱全忠非常后悔，格外愤怒暴躁。丁卯日，朱全忠到达大梁。

先前，朱全忠急着接受传位禅让，密令蒋玄晖等商讨筹划。蒋玄晖和柳璨等人商议：由于自魏、晋以来全是先封大国，加授九锡，给予特别的礼遇，然后才是接受禅让，应该循序渐进。于是先授予朱全忠诸道元帅，以此表明循序渐进，并且任命刑部尚书裴迪为送官告使，朱全忠非常生气。宣徽副使王殷、赵殷衡嫉恨蒋玄晖把持大权深受宠信，想要获得他的位置，所以对朱全忠诬陷蒋玄晖说：“蒋玄晖、柳璨等希望延续唐室的血脉，因此才会拖延禅让的事来等候事变。”蒋玄晖听了之后非常害怕，亲自来到寿春，将这件事的情况详细说明。朱全忠说：“你们花言巧语说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来影响我，要是我没有接受九锡之礼，难道就不能成为天子了吗？”蒋玄晖说：“唐室的福祉已尽，天命归于大王，不管愚蠢或是聪明的人都清楚这一点。我和柳璨等人不敢违背恩德，但是因为现在晋、燕、岐、蜀全是我们的劲敌，大王突然之间接受禅让，他们心中不服，不能不暂时委屈一下，想办法合情合理，然后得到帝位，这只是希望给大王创立万世基业而已。”朱全忠大声责骂道：“奴才果真反了！”蒋玄晖惊慌失措赶快告辞返回洛阳，和柳璨商讨行九锡之礼。当时天子即将举行祭天仪式，百官已经着手演练，裴迪自大梁回到洛阳，对朱全忠生气地说：“柳璨、蒋玄晖等打算延长唐室的福祉，因此郊祀祭天。”柳璨等非常害怕。庚午日，敕令改用来年正月上旬的辛日。赵殷衡原本姓孔名循，是朱全忠家奶妈的养子，因此假托姓赵，后来渐渐显贵，就恢复之前的姓名。

壬申，赵匡明至成都，王建以客礼遇之。

昭宗之丧，朝廷遣告哀使司马卿宣谕王建，至是始入蜀境。西川掌书记韦庄为建谋，使武定节度使王宗绾谕卿曰：“蜀之将士，世受唐恩，去岁闻乘舆东迁，凡上二十表，皆不报。寻有亡卒自汴来，闻先帝已罹朱全忠弑逆。蜀之将士方日夕枕戈，思为先帝报仇。不知今兹使来以何事宣谕，舍人宜自图进退。”卿乃还。

庚辰，吴武忠王杨行密薨。将佐共请宣谕使李俨承制授杨渥淮南节度使、东南诸道行营都统，兼侍中、弘农郡王。

柳璨、蒋玄晖等议加朱全忠九锡，朝士多窃怀愤邑，礼部尚书苏循独扬言曰：“梁王功业显大，历数 ［历数：君主继承的次序。］
有归，朝廷速宜揖让。”朝士无敢违者。辛巳，以全忠为相国，总百揆。以宣武、宣义、天平、护国、天雄、武顺、佑国、河阳、义武、昭义、保义、戎昭、武定、泰宁、平庐、忠武、匡国、镇国、武宁、忠义、荆南等二十一道为魏国，进封魏王，仍加九锡。全忠怒其稽缓，让不受。十二月戊子，命枢密使蒋玄晖赍手诏诣全忠谕指。癸巳，玄晖自大梁还，言全忠怒不解。甲午，柳璨奏称：“人望归梁王，陛下释重负，今其时也。”即日遣璨诣大梁达传禅之意，全忠拒之。

壬申日，赵匡明抵达成都，王建用招待客人的礼仪接待他。

昭宗的丧事，朝廷派告哀使司马卿通知王建，到这个时候才抵达蜀境。西川掌书记韦庄给王建策划，派武定节度使王宗绾通知司马卿道：“蜀地的将士，世代蒙受唐室的恩惠，去年得知皇上东迁，一共上了二十表，都没得到回复。不久有逃跑的士兵自汴州前来，听闻先帝已经被朱全忠所杀。全蜀将士日夜头枕兵器严阵以待，打算为先帝报仇。不知道如今使者前来通知何事，舍人应当自己思考如何去做。”司马卿于是返回洛阳。

庚辰日，吴武忠王杨行密去世。将领们一同请宣谕使李俨秉承君命任命杨渥为淮南节度使、东南诸道行营都统，兼任侍中、弘农郡王。

柳璨、蒋玄晖等商讨为朱全忠加九锡之礼，朝中官员大多心怀怨恨，只有礼部尚书苏循宣称：“梁王功业显赫盛大，天命所归，朝廷应当尽快将皇位让给梁王。”朝中官员无人敢违背。辛巳日，朝廷任命朱全忠为相国，统领百官。将宣武、宣义、天平、护国、天雄、武顺、佑国、河阳、义武、昭义、保义、戎昭、武定、泰宁、平卢、忠武、匡国、镇国、武宁、忠义、荆南等二十一道划为魏国，朱全忠进封魏王，依旧加授九锡。朱全忠对于他们拖延十分怨恨，推辞不肯接受。十二月戊子日，命枢密使蒋玄晖手捧亲笔诏书前往朱全忠处宣旨。癸巳日，蒋玄晖从大梁返回洛阳，说朱全忠依旧怒气冲冲。甲午日，柳璨上奏称：“众望归于梁王，陛下解下沉重的负担，就在现在。”当天派柳璨到大梁去传达禅让的意思，朱全忠拒绝了。

初，璨陷害朝士过多，全忠亦恶之。璨与蒋玄晖、张廷范朝夕宴聚，深相结，为全忠谋禅代事。何太后泣遣宫人阿虔、阿秋达意玄晖，语以他日传禅之后，求子母生全。王殷、赵殷衡谮玄晖，云“与柳璨、张廷范于积善堂夜宴，对太后焚香为誓，期兴复唐祚”。全忠信之。乙未，收玄晖及丰德库使应顼、御厨使朱建武系河南狱；以王殷权知枢密，赵殷衡权判宣徽院事。全忠三表辞魏王、九锡之命。丁酉，诏许之，更以为天下兵马元帅，然全忠已修大梁府舍为宫阙矣。是日，斩蒋玄晖，杖杀应顼、朱建武。庚子，省枢密使及宣徽南院使，独置宣徽使一员，以王殷为之，赵殷衡为副使。辛丑，敕罢宫人宣传诏命及参随视朝。追削蒋玄晖为凶逆百姓，令河南揭尸于都门外，聚众焚之。

玄晖既死，王殷、赵殷衡又诬玄晖私侍何太后，令阿秋、阿虔通导往来。己酉，全忠密令殷、殷衡害太后于积善宫，敕追废太后为庶人，阿秋、阿虔皆于殿前扑杀。庚戌，以皇太后丧，废朝 ［废朝：停止上朝。］
三日。

起初，柳璨陷害过很多朝中官员，朱全忠也对他非常厌恶。柳璨和蒋玄晖、张廷范整天饮宴聚会，交情很深，为朱全忠策划禅让的事。何太后哭着派宫人阿虔、阿秋对蒋玄晖传达旨意，说他日将皇位禅让以后，请求保全母子二人。王殷、赵殷衡构陷蒋玄晖，说他“和柳璨、张廷范在积善宫举办夜宴，对着太后烧香发誓，相约复兴唐室帝位”。朱全忠信了他们的话。乙未日，抓获蒋玄晖和丰德库使应顼、御厨使朱建武并拘禁在河南府监狱；任命王殷暂时管理枢密院，赵殷衡暂时管理宣徽院事宜。朱全忠三次上表推辞封魏王、加九锡的诏命。丁酉日，皇上颁诏同意，改为任命他为天下兵马元帅，但是朱全忠已经改建大梁府舍为宫殿了。这一天，斩杀蒋玄晖，杖毙应顼、朱建武。庚子日，朝廷取消枢密使和宣徽南院使，只是设了宣徽使一员，命王殷出任，赵殷衡出任副使。辛丑日，敕令不许宫人宣传诏命和陪同天子临朝处理政务。追革蒋玄晖的官职贬为凶逆百姓，命河南府将蒋玄晖的尸首抬到都门外，聚众烧掉。

蒋玄晖已经死去，王殷、赵殷衡又诬陷蒋玄晖与何太后私下结交，命宫人阿秋、阿虔互通消息彼此往来。己酉日，朱全忠密令王殷、赵殷衡在积善宫杀害何太后，敕令追废何太后为庶人，阿秋、阿虔均在殿前打死。庚戌日，因皇太后之丧，罢朝三天。

辛亥，敕以宫禁内乱，罢来年正月上辛谒郊庙礼。

癸丑，守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柳璨贬登州刺史，太常卿张廷范贬莱州司户。甲寅，斩璨于上东门 ［上东门：今河南省洛阳市洛阳故城东。］
外，车裂廷范于都市。璨临刑呼曰：“负国贼柳璨，死其宜矣！”

西川将王宗朗不能守金州，焚其城邑，奔成都。戎昭节度使冯行袭复取金州，奏称：“金州荒残，乞徙理均州。”从之。更以行袭领武安军。

陈询不能守睦州，奔于广陵，淮南招讨使陶雅入据其城。

杨渥之去宣州也，欲取其幄幕及亲兵以行，观察使王茂章不与，渥怒。既袭位，遣马步都指挥使李简等将兵袭之。

湖南兵寇淮南，淮南牙内指挥使杨彪击却之。

辛亥日，发布敕令因宫闱内乱，免除来年正月上辛日南郊祭天仪式。

癸丑日，守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柳璨被贬作登州刺史，太常卿张廷范被贬作莱州司户。甲寅日，在上东门外斩杀柳璨，将张廷范在闹市中车裂。柳璨在临刑前高呼道：“有负于国家的贼子柳璨，死得应该！”

西川将领王宗朗无法戍守金州，于是放火烧毁城邑，逃向成都。戎昭节度使冯行袭再次攻克金州，上奏称：“金州荒凉破败，乞求把将军府迁到均州。”朝廷批准。改任冯行袭统领武安军。

陈询无法戍卫睦州，逃到广陵，淮南招讨使陶雅入城占据睦州。

杨渥离开宣州的时候，打算带领自己的帐幕和亲兵一同去，观察使王茂章并不同意，杨渥很生气。袭位以后，派马步都指挥使李简等率军攻打王茂章。

湖南军侵袭淮南，淮南牙内指挥使杨彪将其打退。

三年（丙寅，公元906年）

春正月壬戌，灵武节度使韩逊奏吐番七千余骑营于宗高谷，将击嗢末及取凉州。

李简兵奄至宣州，王茂章度不能守，帅众奔两浙。亲兵上蔡刁彦能辞以母老，不从行，登城谕众曰：“王府 ［王府：淮南军府。］
命我招谕汝曹，大兵行至矣。”众由是定。陶雅畏茂章断其归路，引兵还歙州，钱镠复取睦州。镠以茂章为镇东节度副使，更名景仁。

乙丑，加静海节度使曲承裕同平章事。

初，田承嗣镇魏博，选募六州骁勇之士五千人为牙军，厚其给赐以自卫，为腹心。自是父子相继，亲党胶固，岁久益骄横，小不如意，辄族旧帅而易之。自史宪诚以来皆立于其手。天雄节度使罗绍威心恶之，力不能制。朱全忠之围凤翔也，绍威遣军将杨利言密以情告全忠，欲借其兵以诛之。全忠以事方急，未暇如其请，阴许之。及李公佺作乱，绍威益惧，复遣牙将臧延范趣全忠。全忠乃发河南诸镇兵十万，遣其将李思安将之，会魏、镇兵屯深州乐城，声言击沧州，讨其纳李公佺也。会全忠女适绍威子廷规者卒，全忠遣客将马嗣勋实甲兵于橐中，选长直兵千人为担夫，帅之入魏，诈云会葬，全忠自以大军继其后，云赴行营，牙军皆不之疑。庚午，绍威潜遣人入库断弓弦、甲襻 ［襻：古时候用来系衣服裙子的带子。］
。是夕，绍威帅其奴客数百，与嗣勋合击牙军。牙军欲战而弓甲皆不可用，遂阖营殪之，凡八千家，婴孺无遗。诘旦，全忠引兵入城。

三年（丙寅，公元906年）

春季正月壬戌日，灵武节度使韩逊上奏称七千多名吐蕃骑兵在宗高谷安营，即将袭击嗢末并攻打凉州。

李简的军队很快就来到宣州，王茂章揣度无法坚守，带领将士逃奔两浙。亲兵上蔡人刁彦能以母亲年迈推脱，不跟随同行，登上城池告诉兵众道：“王府命我招集通知你们，大兵很快就会到来。”众人因此安定下来。陶雅害怕王茂章会阻断他的退路，率军返回歙州，钱镠又攻克睦州。钱镠任命王茂章为镇东节度副使，改名为王景仁。

乙丑日，朝廷加授静海节度使曲承裕同平章事官职。

起初，田承嗣在魏博镇守，招募选拔六州勇敢矫健的武士五千人编为牙军，给予他们丰厚的给养和奖赏以此保护自己，成为亲信。自此父子彼此继承，亲族和睦团结，时间一久越发骄傲蛮横，稍微有一点不如意，就灭掉旧主帅进行更换，自史宪诚以来的节度使全是通过他们所立。天雄节度使罗绍威发自内心厌恶他们，但是力量不足无法将他们制服。朱全忠围困凤翔的时候，罗绍威派军将杨利言秘密将情况汇报给朱全忠，想要借助他的军队灭掉牙军。朱全忠由于当时军情危急，没有闲暇理会罗绍威的请求，暗中答应了。等到李公佺作乱，罗绍威越发恐惧，又派牙将臧延范敦促朱全忠。朱全忠这才派出十万河南等镇士兵，派麾下将领李思安统帅，与魏博、镇冀的军队汇合在深州乐城驻守，宣称攻打沧州刘守文，讨伐他接纳李公佺。正逢朱全忠嫁给罗绍威之子罗廷规的女儿死了，朱全忠派客将马嗣勋在口袋中装满盔甲武器，选拔长年值宿的一千名士兵伪装成挑夫，引领他们进入魏州，诈称是前来参加葬礼。朱全忠亲自统领大军紧随其后，声称前往行营，魏博的牙军全都没有怀疑。庚午日，罗绍威偷偷派人进入武器库将弓弦、盔甲的系带弄断。这天晚上，罗绍威带领他的奴仆宾客几百人，和马嗣勋合力攻打牙军，牙军想要应战但是发觉弓甲都无法使用，于是全营牙军都被杀死，一共八千户，连同婴儿幼童都没留下一个。第二天早上，朱全忠率军进入魏州城。

辛未，以权知宁远留后庞巨昭、岭南西道留后叶广略并为节度使。

庚辰，钱镠如睦州。

西川将王宗阮攻归州，获其将韩从实。

陈璋闻陶雅归歙，自婺州退保衢州。两浙将方永珍等取婺州，进攻衢州。

杨渥遣先锋指挥使陈知新攻湖南。三月乙丑，知新拔岳州，逐刺史许德勋。渥以知新为岳州刺史。

戊寅，以朱全忠为盐铁、度支、户部三司都制置使。三司之名始于此。全忠辞不受。

夏四月癸未朔，日有食之。

罗绍威既诛牙军，魏之诸军皆惧，绍威虽数抚谕之，而猜怨益甚。朱全忠营于魏州城东数旬，将北巡行营，会天雄牙将史仁遇作乱，聚众数万据高唐 ［高唐：今山东省高唐县。］
，自称留后，天雄巡内诸县多应之。全忠移军入城，遣使召行营兵还攻高唐。至历亭，魏兵在行营者作乱，与仁遇相应。元帅府左司马李周彝、右司马苻道昭击之，所杀殆半，进攻高唐，克之，城中兵民无少长皆死。擒史仁遇，锯杀之。

辛未日，朝廷任命暂代宁远留后的庞巨昭、岭南西道留后叶广略一并为节度使。

庚辰日，钱镠到睦州去。

西川将领王宗阮进攻归州，擒获归州将领韩从实。

陈璋得知陶雅回到歙州，从婺州退守衢州。两浙将领方永珍等袭击婺州，攻打衢州。

杨渥派先锋指挥使陈知新进攻湖南。三月乙丑日，陈知新攻克岳州，驱赶刺史许德勋。杨渥任命陈知新为岳州刺史。

戊寅日，朝廷任命朱全忠为盐铁、度支、户部三司都制置使。三司之名从此开始。朱全忠推辞不肯接受。

夏季四月癸未朔日，发生了日食。

罗绍威灭掉牙军后，魏博各军无不惊恐万分，尽管罗绍威多次安抚晓谕他们，但是他们更加猜忌怨恨。朱全忠在魏州城东驻守几十天，即将北上巡察行营，正逢天雄牙将史仁遇作乱，聚集数万人攻占高唐，自称为留后，天雄巡内各县大都响应他。朱全忠将大军转移至魏州城内，派使者召集行营兵返回攻打高唐。行营兵抵达历亭，在行营中的魏兵叛乱，和史仁遇彼此呼应。元帅府左司马李周彝、右司马符道昭攻打叛乱魏兵，几乎有一半人被杀死，又攻打高唐，攻克，城中军民无论年少年长全都被杀。擒获史仁遇，用锯将他杀死。

先是，仁遇求救于河东及沧州，李克用遣其将李嗣昭将三千骑攻邢州以救之。时邢州兵才二百，团练使牛存节守之，嗣昭攻七日不克。全忠遣右长直都将张筠将数千骑助存节守城，筠伏兵于马岭，击嗣昭，败之，嗣昭遁去。

义昌节度使刘守文遣兵万人攻贝州，又攻冀州，拔蓨县 ［蓨县：今河北省景县。］
，进攻阜城。时镇州大将王钊攻魏州叛将李重霸于宗城。全忠遣归救冀州，沧州兵去。丙午，重霸弃城走，汴将胡规追斩之。

镇南节度使钟传以养子延规为江州刺史。传薨，军中立其子匡时为留后。延规恨不得立，遣使降淮南。

五月丁巳，朱全忠如洺州，遂巡北边，视戎备，还，入于魏。

丙子，废戎昭军，并均、房隶忠义军。以武定节度使冯行袭为匡国节度使。

杨渥以升州刺史秦裴为西南行营都招讨使，将兵击钟匡时于江西。

先前，史仁遇对河东和沧州求救，李克用派麾下将领李嗣昭带领三千骑兵攻打邢州前来增援。当时邢州士兵才二百人，团练使牛存节戍守城池，李嗣昭攻打七天都没攻克。朱全忠派右长直都将张筠带领几千骑兵协助牛存节守城，张筠在马岭设下伏兵，偷袭李嗣昭，将他打败，李嗣昭逃走。

义昌节度使刘守文派一万士兵攻打贝州，又攻打冀州，攻陷蓨县，攻打阜城。当时，镇州大将王钊在宗城袭击魏州叛将李重霸。朱全忠派他返回援救冀州，沧州军离开。丙午日，李重霸弃城逃走，汴州将领胡规追击并杀了他。

镇南节度使钟传任命养子钟延规为江州刺史。钟传过世，军中拥立钟传的儿子钟匡时为留后。钟延规因自己没被立为留后而怀恨在心，派使者归降淮南。

五月丁巳日，朱全忠到洺州去，于是巡察北边，视察武器装备，之后返回，进入魏州。

丙子日，废除戎昭军，连同均州、房州合并隶属忠义军。朝廷任命武定节度使冯行袭为匡国节度使。

杨渥任命升州刺史秦裴为西南行营都招讨使，率军在江西袭击钟匡时。

六月甲申，复以忠义军为山南东道。

朱全忠以长安邻于邠、岐，数有战争，奏徙佑国节度使韩建于淄青，以淄青节度使长社王重师为佑国节度使。

秋七月，朱全忠克相州。时魏之乱兵散据贝、博、澶、相、卫州，全忠分命诸将攻讨，至是悉平之，引兵南还。

全忠留魏半岁，罗绍威供亿 ［供亿：提供，供给。］
，所杀牛羊豕近七十万，资粮称是，所赂遗又近百万，比去，蓄积为之一空。绍威虽去其逼，而魏兵自是衰弱。绍威悔之，谓人曰：“合六州四十三县铁，不能为此错也！”

壬申，全忠至大梁。

秦裴至洪州，军于蓼州。诸将请阻水立寨，裴不从。钟匡时果遣其将刘楚据之。诸将以咎裴，裴曰：“匡时骁将独楚一人耳，若帅众守城，不可猝拔，吾故以要害诱致之耳。”未几，裴破寨，执楚，遂围洪州，饶州刺史唐宝请降。

六月甲申日，朝廷又将忠义军恢复为山南东道。

朱全忠以长安和邠州、岐州临近，多次爆发战争为理由，奏请把佑国节度使韩建调至淄青，任命淄青节度使长社人王重师为佑国节度使。

秋季七月，朱全忠攻克相州。当时魏博乱兵分散占领贝、博、澶、相、卫五州，朱全忠分别派各位将领攻打，到这个时候全部平定了，因此率军返回河南。

朱全忠在魏州停留半年，罗绍威按照他所需提供物品，所宰杀的牛、羊、猪将近七十万钱，物资粮草也大概这么多，贿赂赠予的财物也将近百万，等到朱全忠离开的时候，储备积蓄全都没有了。尽管罗绍威除掉了威胁自己的牙军，但是魏博军自此一蹶不振。罗绍威对此十分悔恨，对人说：“将六州四十三县的铁都聚集起来，也不能铸成如此大错！”

壬申日，朱全忠到达大梁。

秦裴抵达洪州，驻守在蓼州。各位将领请求沿着江水设置营寨，秦裴没有听从。钟匡时果真派麾下将领刘楚占据其地。诸将因此怪罪秦裴，秦裴说：“钟匡时的骁勇战将仅有刘楚一人，要是他率众守城，无法很快攻克，我故意将要害之地让出来只不过想将他引出来而已。”不久，秦裴攻克营寨，抓获刘楚，进而围困洪州，饶州刺史唐宝请求归降。

八月乙酉，李茂贞遣其子侃为质于西川，王建以侃知彭州。

朱全忠以幽、沧相首尾为魏患，欲先取沧州。甲辰，引兵发大梁。

两浙兵围衢州，衢州刺史陈璋告急于淮南。杨渥遣左厢马步都虞候周本将兵迎璋。本至衢州，浙人解围，陈于城下。璋帅众归于本，两浙兵取衢州。吕师造曰：“浙人近我而不动，轻我也，请击之！”本曰：“吾受命迎陈使君，今至矣，何为复战！彼必有以待我也。”遂引兵还。本为之殿，浙人蹑之，本中道设伏，大破之。

九月辛亥朔，朱全忠自白马渡河。丁卯，至沧州，军于长芦，沧人不出。罗绍威馈运，自魏至长芦五百里，不绝于路。又建元帅府舍于魏，所过驿亭供酒馔、幄幕、什器 ［什器：在生活中使用的各种器具。］
，上下数十万人，无一不备。

秦裴拔洪州，虏钟匡时等五千人以归。杨渥自兼镇南节度使，以裴为洪州制置使。

静难节度使杨崇本以凤翔、保塞、彰义、保义之兵攻夏州，匡国节度使刘知俊邀击坊州之兵，斩首三千余级，擒坊州刺史刘彦晖。

八月乙酉日，李茂贞派自己的儿子李侃前往西川作人质，王建命李侃管理彭州事务。

朱全忠认为幽州、沧州首尾相接是魏州的隐患，打算先攻克沧州。甲辰日，率军自大梁出发。

两浙的军队围困衢州，衢州刺史陈璋对淮南告急。杨渥派左厢马步都虞候周本率军迎接陈璋。周本到达衢州，浙人解除围困，在城下布阵。陈璋率众归降周本，两浙军攻占衢州。吕师造说：“浙人临近我们却不发动袭击，是看不起我们，请求袭击他们!”周本说：“我受命迎接陈使君，如今他已经到了，为什么还要再战！他们肯定有所准备等待我们。”于是引领大军返回。周本给军队殿后，浙人紧随其后，周本途中设下埋伏，将浙军打得大败。

九月辛亥朔日，朱全忠自白马横渡黄河。丁卯日，到达沧州，在长芦县驻守，沧州军不出战。罗绍威运输粮草，从魏州到长芦五百里，路上接连不断。还在魏州修建元帅府舍，所经的驿亭都提供酒水饭菜、帐幕、各种器物，上下几十万人，无一不准备齐全。

秦裴攻陷洪州，俘获钟匡时等五千人返回。杨渥自己兼任镇南节度使，任命秦裴为洪州制置使。

静难节度使杨崇本发动凤翔、保塞、彰义、保义四镇的大军攻打夏州，匡国节度使刘知俊阻截坊州的大军，斩杀三千多人，擒获坊州刺史刘彦晖。

刘仁恭救沧州，战屡败。乃下令境内：“男子十五以上，七十以下，悉自备兵粮诣行营，军发之后，有一人在闾里，刑无赦！”或谏曰：“今老弱悉行，妇人不能转饷，此令必行，滥刑者众矣！”乃命胜执兵者尽行，文其面曰“定霸都”，士人则文其腕或臂曰“一心事主”，于是境内士民，稚孺之外无不文者。得兵十万，军于瓦桥。

时汴军筑垒围沧州，鸟鼠不能通。仁恭畏其强，不敢战。城中食尽，丸土而食，或互相掠啖。朱全忠使人说刘守文曰：“援兵势不相及，何不早降！”守文登城应之曰：“仆于幽州，父子也。梁王方以大义服天下，若子叛父而来，将安用之！”全忠愧其辞直，为之缓攻。

冬十月丙戌，王建始立行台于蜀，建东向舞蹈 ［舞蹈：古时候的一种礼节，臣子拜见君主的姿势。］
，号恸，称“自大驾东迁，制命不通，请权立行台，用李晟、郑畋故事，承制封拜”。仍以榜帖告谕所部藩镇州县。

刘仁恭率军救援沧州，数次战败。于是命令境内百姓：“男子十五岁之上，七十岁之下的，全部自备干粮到行营来，大军出发之后，要是还有一人留在乡里的，杀无赦！”有人劝止说：“如今老弱全都前来，妇女无法运输粮饷，非要执行这个命令的话，滥杀的人实在太多！”刘仁恭这才下令能够胜任手持武器的人全都出战，在他们的脸上刺“定霸都”的字样，读书人就在手腕或是胳膊上刺“一心事主”的字样，于是境内的士人百姓，除了孩童之外无一不被刺字。刘仁恭获得十万士兵，在瓦桥驻守。

当时汴州军队修建营垒围困沧州，连鸟鼠都无法通过。刘仁恭担心他们强大，不敢交战。城中的粮草都吃光了，就将土揉搓成丸子吞下充饥，或者彼此掳掠吞食。朱全忠派人来到城下劝刘守文说：“援兵肯定是不能到来了，为什么不早点投降！”刘守文登上城楼回答道：“我对于幽州，为父子关系。梁王正在用大义使天下归服，要是儿子叛离父亲前来，要如何任用他呢！”朱全忠因他的言辞坦诚而觉得羞愧，因此延迟了袭击。

冬季十月丙戌日，王建开始在蜀建立行台，王建面朝东方舞拜，嚎啕大哭，称“自从先帝大驾迁到东都洛阳，制命无法抵达，请求暂时设置行台，用李晟、郑畋的旧例，秉承制令授官封爵”。并用榜帖文书通告所属的藩镇州县。

刘仁恭求救于河东，前后百余辈。李克用恨仁恭返覆，竟未之许，其子存勖谏曰：“今天下之势，归朱温者什七八，虽强大如魏博、镇、定，莫不附之。自河以北，能为温患者独我与幽、沧耳，今幽、沧为温所困，我不与之并力拒之，非我之利也。夫为天下者不顾小怨，且彼尝困我而我救其急，以德怀之，乃一举而名实附也。此乃吾复振之时，不可失也。”克用以为然，与将佐谋召幽州兵与攻潞州，曰：“于彼可以解围，于我可以拓境。”乃许仁恭和，召其兵。仁恭遣都指挥使李溥将兵三万诣晋阳，克用遣其将周德威、李嗣昭将兵与之共攻潞州。

夏州告急于朱全忠。戊戌，全忠遣刘知俊及其将康怀英救之。杨崇本将六镇之兵五万，军于美原 ［美原：今陕西省富平县附近。］
。知俊等击之，崇本大败，归于邠州。武贞节度使雷彦威屡寇荆南，留后贺瓌闭城自守。朱全忠以为怯，以颍州防御使高季昌代之，又遣驾前指挥使倪可福将兵五千戍荆南以备吴、蜀。朗兵引去。

刘仁恭对河东李克用请求支援，先后一百多次。李克用怨恨刘仁恭变化无常，一直没能同意，他的儿子李存勖说：“如今天下大势，已经有十分之七八的藩镇归降朱温，强大如魏博、镇、定的藩镇，都没有不依附他的。从黄河以北，能作为朱温的隐患的，仅有我们河东和幽州、沧州了，如今幽州、沧州遭到朱温的围困，我们不和他们齐心合力抵御朱温，对我们并不利。志在天下的人不记着小的恩怨，何况他们曾经围困我们而我们解除他们的危难，以恩德安慰镇抚他们，才是一举而名声与实际相符呢。这是我们重新振兴的时机，不可错过。”李克用觉得很正确，和将佐商议召请幽州军队一并进攻潞州，说：“对于他们而言能够解除围困，对于我们而言可以扩展疆域。”因此同意刘仁恭和好，召请他的军队。刘仁恭派都指挥使李溥率领三万士兵到晋阳去，李克用派麾下将领周德威、李嗣昭领军和李溥一同进攻潞州。

夏州对朱全忠告急。戊戌日，朱全忠派刘知俊和他的部将康怀英前去救助。杨崇本统领六镇的五万军队，在美原屯守。刘知俊等发动袭击，杨崇本被打败，返回邠州。武贞节度使雷彦恭多次侵袭荆南，荆南留后贺瓌紧闭城门自守。朱全忠觉得贺瓌怯懦，命令颍州防御使高季昌接替他，又派驾前指挥使倪可福带领五千士兵戍守荆南来提防吴、蜀。郎州军队撤离。

十一月，刘知俊、康怀贞乘胜攻鄜、延等五州，下之。加知俊同平章事，以怀贞为保义节度使。西军自是不振。

湖州刺史高彦卒，子澧代之。

十二月乙酉，钱镠表荐行军司马王景仁。诏以景仁领宁国节度使。

朱全忠分步骑数万，遣行军司马李周彝将之，自河阳救潞州。

闰月乙丑，废镇国军兴德府复为华州，隶匡国节度，割金、商州隶佑国军。

初，昭宗凶讣至潞州，昭义节度使丁会帅将士缟素流涕久之。及李嗣昭攻潞州，会举军降于河东。李克用以嗣昭为昭义留后。会见克用，泣曰：“会非力不能守也。梁王陵虐唐室，会虽受其举拔之恩，诚不忍其所为，故来归命耳。”克用厚待之，位于诸将之上。

己巳，朱全忠命诸军治攻具，将攻沧州。壬申，闻潞州不守。甲戌，引兵还。

先是，调河南北刍粮，水陆输军前，诸营山积。全忠将还，悉命焚之，烟炎 ［烟炎：烟和火苗。］
数里，在舟中者凿而沉之。刘守文使遗全忠书曰：“王以百姓之故，赦仆之罪，解围而去，王之惠也。城中数万口，不食数月矣。与其焚之为烟，沉之为泥，愿乞其余以救之。”全忠为之留数囷以遗之，沧人赖以济。

河东兵进攻泽州，不克而退。

吉州刺史彭玕遣使请降于湖南。玕本赤石洞蛮酋，钟传用为吉州刺史。

十一月，刘知俊、康怀英乘胜攻打鄜、延等五州，全都攻克。朝廷加授刘知俊同平章事头衔，任命康怀英为保义节度使。西军自此一蹶不振。

湖州刺史高彦过世，他的儿子高澧接替他。

十二月乙酉日，钱镠上表推举行军司马王景仁。诏命王景仁兼任宁国节度使。

朱全忠划分出几万名步骑兵，派行军司马李周彝统帅，从河阳出发援救潞州。

闰十二月乙丑日，废除镇国军兴德府，恢复华州，归匡国管辖，分割金州、商州归佑国军管辖。

之前，昭宗被害的噩耗传至潞州，昭义节度使丁会带领将士穿上白色丧服为之痛哭流涕很长时间。等到李嗣昭进攻潞州，全军投降河东。李克用任命李嗣昭为昭义留后。拜见李克用，哭着说：“我并非力量不够无法戍守。梁王欺辱虐待唐室，尽管我受到他的举荐提拔，但是实在无法容忍他的所作所为，因此前来归附听命。”李克用厚待他，地位居于诸将之上。

己巳日，朱全忠命各军置备攻城工具，即将袭击沧州。壬申日，得知潞州失守。甲戌日，朱全忠率军返回。

先前，朱全忠调集黄河南北的粮草，从水陆两路运到前线，各营的粮草堆成小山。朱全忠即将撤回，下令悉数焚烧，烟雾火光弥漫数里，在船上的粮草就将船凿坏沉到水底。刘守文派人给朱全忠送去书信称：“大王因为百姓的缘故，宽赦我的罪行，解除围困离开，这是大王的恩惠。沧州城中几万人，几个月都不曾吃过粮食，与其将粮草焚毁化成烟雾，沉在水底化作淤泥，希望恳请用剩余的粮草救助百姓。”朱全忠因此留下几堆粮食，沧州百姓仰赖救济得以活命。

河东军队袭击泽州，没能攻克就撤离了。

吉州刺史彭玕派使者对湖南请求投降。彭玕原本是赤石洞蛮的头目，钟传任命他为吉州刺史。

卷第二百六十六·后梁纪一

起强圉单阏（公元907年），尽著雍执徐（公元908年）七月，凡一年有奇。

太祖神武元圣孝皇帝上

开平元年（丁卯，公元907年）

春正月辛巳，梁王休兵于贝州。

淮南节度使兼侍中、东面诸道行营都统弘农郡王杨渥既得江西，骄侈益甚，谓节度判官周隐曰：“君卖人国家，何面复相见！”遂杀之。由是将佐皆不自安。

黑云都指挥使吕师周与副指挥使綦章将兵屯上高。师周与湖南战，屡有功，渥忌之。师周惧，谋于綦章曰：“马公宽厚，吾欲逃死焉，可乎？”章曰：“兹事君自图之，吾舌可断，不敢泄！”师周遂奔湖南，章纵其孥 ［孥：妻子和儿女。］
，使逸去。师周，扬州人也。

渥居丧，昼夜酣饮作乐，然十围之烛以击球，一烛费钱数万。或单骑出游，从者奔走道路，不知所之。左、右牙指挥使张颢、徐温泣谏，渥怒曰：“汝谓我不才，何不杀我自为之！”二人惧。渥选壮士，号“东院马军”，广署亲信为将吏。所署者恃势骄横，陵蔑勋旧。颢、温潜谋作乱。渥父行密之世，有亲军数千，营于牙城之内，渥迁出于外，以其地为射场，颢、温由是无所惮。

太祖神武元圣孝皇帝上

开平元年（丁卯，公元907年）

春季正月辛巳日，梁王在贝州休整军队。

淮南节度使兼侍中、东面诸道行营都统弘农郡王杨渥得到江西之后，越发蛮横骄奢，对节度判官周隐说：“您将人家的国家出卖了，还有什么脸面再次相见！”因此杀死周隐。自此属下将领人人自危。

黑云都指挥使吕师周和副指挥使綦章率军在上高驻守。吕师周和湖南交战，多次立功，杨渥因此而嫉恨他。吕师周很害怕，和綦章商讨道：“马殷宽和仁厚，我打算逃命去，可以吗？”綦章说：“这件事您还是自己斟酌，可以砍断我的舌头，但是绝对不敢泄露！”吕师周于是投靠湖南，綦章将他的妻子儿女放走，让他们自己逃亡。吕师周，是扬州人。

杨渥在家服丧，日夜喝酒作乐，点燃十围粗的蜡烛照亮击球，一支蜡烛耗费几万钱。有的时候一个人骑马出去玩，随行的人在路上奔走，不知他去了哪里。左、右牙指挥使张颢、徐温哭着进谏，杨渥震怒道：“你们觉得我才能不够，为什么不杀了我自己主政！”张颢、徐温二人非常惊恐。杨渥选拔壮士，称作“东院马军”，广泛布置亲信出任将领官吏。他所任命的人依仗权势傲慢骄横，欺辱轻视功臣旧人。张颢、徐温偷偷谋划发动叛乱。杨渥父亲杨行密在世的时候，有几千名亲军，他们在牙城之内驻守，杨渥将他们都迁了出去，将腾出来的地方当作射箭场地，张颢、徐温自此不再忌惮。

渥之镇宣州也，命指挥使朱思勍、范思从、陈璠将亲兵三千。及嗣位，召归广陵。颢、温使三将从秦裴击江西，因戍洪州，诬以谋叛，命别将陈祐往诛之。祐间道兼行，六日至洪州，微服 ［微服：为了隐瞒身份而穿的便装。］
怀短兵径入秦裴帐中，裴大惊，祐告之故，乃召思勍等饮酒，祐数思勍等罪，执而斩之。渥闻三将死，益忌颢、温，欲诛之。丙戍，渥晨视事，颢、温帅牙兵二百，露刃直入庭中，渥曰：“尔果欲杀我邪？”对曰：“非敢然也，欲诛王左右乱政者耳！”因数渥亲信十余人之罪，曳下，以铁檛击杀之，谓之“兵谏 ［兵谏：以武力胁迫的方式对掌权者进谏。］
”。诸将不与之同者，颢、温稍以法诛之，于是军政悉归二人，渥不能制。

初，梁王以河北诸镇皆服，惟幽、沧未下，故大举伐之，欲以坚诸镇之心。既而潞州内叛，王烧营而还，威望大沮。恐中外因此离心，欲速受禅以镇之。丁亥，王入馆于魏，有疾，卧府中。罗绍威恐王袭之，入见王曰：“今四方称兵为王患者，皆以翼戴唐室为名，王不如早灭唐以绝人望。”王虽不许而心德之，乃亟归。壬寅，至大梁。

杨渥在宣州镇守的时候，命指挥使朱思勍、范思从、陈璠带领三千亲兵。等到继位之后，将他们召回广陵。张颢、徐温命朱思勍等三名将领跟从秦裴袭击江西，所以在洪州戍守，又诬陷三名将领密谋造反，派副将陈祐前去杀了他们。陈祐自偏僻的小路日夜兼程赶路，六天就抵达洪州，身穿便衣、怀揣短兵器径直来到秦裴帐中，秦裴十分惊讶，陈祐将来此的原因告诉他，于是召集朱思勍等喝酒，陈祐历数朱思勍等人的罪行，将他们抓捕斩杀。杨渥得知三位将领被害，因此越发记恨张颢、徐温，打算除掉他们。丙戌日，杨渥早上处理政务，张颢、徐温带领二百名牙兵，手拿刀剑径直进入庭中，杨渥说：“你们真的打算杀了我吗？”张颢、徐温回答道：“不敢这么做，只是打算除掉大王身边干扰政事的人而已！”因此细数杨渥的心腹十多人的罪行，将他们拖了下去，用铁檛打死，称之为“兵谏”。各位将领中不和张颢、徐温齐心的，二人想办法渐渐将他们除掉，于是军政大权全都归到二人手中，杨渥无法控制。

起初，梁王由于河北各藩镇全部依附，只有幽州、沧州没能攻克，因此大规模征讨他们，打算巩固加强各藩镇的归顺之心。不久潞州内部背叛，梁王烧掉大营返回，威势声望大大受损。梁王担心内外会因此产生背叛的心思，打算尽快接受禅让来震慑他们。丁亥日，梁王来到魏州，生病，在节度使府中卧床不起。罗绍威担心梁王攻打自己，拜见梁王说：“如今四方出兵成为大王隐患的人，全都以拥护唐室为名，不如大王先将唐室灭掉来断绝他们的期望。”虽然梁王没有答应，但是心中很感激，因此赶忙起程回归。壬寅日，抵达大梁。

甲辰，唐昭宣帝遣御史大夫薛贻矩至大梁劳王，贻矩请以臣礼见，王揖之升阶，贻矩曰：“殿下功德在人，三灵改卜 ［改卜：另行选择。］
，皇帝方行舜、禹之事，臣安敢违！”乃北面拜舞于庭。王侧身避之。贻矩还，言于帝曰：“元帅有受禅之意矣！”帝乃下诏，以二月禅位于梁，又遣宰相以书谕王。王辞。

河东兵犹屯长子，欲窥泽州。王命保平节度使康怀贞悉发京兆，同华之兵屯晋州以备之。

二月，唐大臣共奏请昭宣帝逊位。壬子，诏宰相帅百官诣元帅府劝进，王遣使却之。于是朝臣、藩镇乃至湖南、岭南上笺劝进者相继。

三月癸未，王以亳州刺史李思安为北路行军都统，将兵击幽州。

庚寅，唐昭宣帝诏薛贻矩再诣大梁谕禅位之意，又诏礼部尚书苏循赍百官笺诣大梁。

镇海、镇东节度使吴王钱镠遣其子传璙、传瓘讨卢佶于温州。

甲辰，唐昭宣帝降御札禅位于梁。以摄中书令张文蔚为册礼使，礼部尚书苏循副之；摄侍中杨涉为押传国宝使，翰林学士张策副之；御史大夫薛贻矩为押金宝使，尚书左丞赵光逢副之；帅百官备法驾诣大梁。

甲辰日，唐昭宣帝派御史大夫薛贻矩前往大梁犒赏梁王，薛贻矩请求用臣子的礼仪拜见，梁王拱手作揖命他登阶而上，薛贻矩说：“殿下的功绩全在人们心中，三灵已经另立新君，皇帝正要进行舜、禹禅让的事情，我怎么胆敢违抗旨意！”于是他面向北面在厅堂中行拜舞礼。梁王侧身避开这一拜。薛贻矩返回东都，对昭宣帝说：“元帅有接受禅让的想法了！”昭宣帝因此颁布诏书，在二月将皇位禅让给梁王，又派宰相携带书信通知梁王。梁王推辞。

河东军依旧在长子驻守，打算攻打泽州。梁王命保平节度使康怀贞征调京兆、同华的全部兵力在晋州驻守来抵御防守。

二月，唐朝大臣一同上奏请昭宣帝退位。壬子日，诏命宰相带领百官到元帅府去劝谏即位，梁王派使者前往洛阳推辞不肯接受。于是朝中大臣、藩镇甚至湖南、岭南呈递奏章劝谏梁王即位的连续不断。

三月癸未日，梁王任命亳州刺使李思安为北路行军都统，率军袭击幽州。

庚寅日，昭宣帝颁布诏命命薛贻矩再一次到大梁去通知禅让皇位的愿望，同时诏命礼部尚书苏循带着文武百官的奏笺到大梁去。

镇海、镇东节度使吴王钱镠派自己的儿子钱传璙、钱传瓘率军前往温州征讨卢佶。

甲辰日，昭宣帝颁布诏书将皇位让给梁王。任命代理中书令的张文蔚为册礼使、礼部尚书苏循为副使，代理侍中杨涉为押传国宝使、翰林院学士张策为副使，御史大夫薛贻矩为押金宝使、尚书左丞赵光逢为副使，率领文武百官置备皇帝车驾仪仗到大梁去。

杨涉子直史馆凝式言于涉曰：“大人为唐宰相，而国家至此，不可谓之无过。况手持天子玺绶与人，虽保富贵，奈千载何！盍辞之！”涉大骇曰：“汝灭吾族！”神色为之不宁者数日。

策，敦煌人。光逢，隐之子也。

卢龙节度使刘仁恭，骄侈贪暴，常虑幽州城不固，筑馆于大安山，曰：“此山四面悬绝，可以少制众。”其栋宇壮丽，拟于帝者；选美女实其中；与方士炼丹药，求不死；悉敛境内钱，瘗 ［瘗：掩埋。］
于山颠，令民间用堇泥为钱；又禁江南茶商无得入境，自采山中草木为茶，鬻之。

仁恭有爱妾罗氏，其子守光通焉。仁恭杖守光而斥之，不以为子数。李思安引兵入其境，所过焚荡无余。夏四月己酉，直抵幽州城下。仁恭犹在大安山，城中无备，几至不守。守光自外引兵入，登城拒守；又出兵与思安战，思安败退。守光遂自称节度使，命部将李小喜、元行钦将兵攻大安山。仁恭遣兵拒战，为小喜所败。虏仁恭以归，囚于别室。仁恭将佐及左右，凡守光素所恶者皆杀之。

银胡都指挥使王思同帅部兵三千，山后八军巡检使李承约帅部兵二千奔河东，守光弟守奇奔契丹，未几，亦奔河东。河东节度使晋王克用以承约为匡霸指挥使，思同为飞腾指挥使。思同母，仁恭之女也。

杨涉的儿子直史馆杨凝式对杨涉说：“父亲大人身为唐朝宰相，国家到了如此地步，不能够说没有过错。何况亲手将天子玉玺组绶转交他人，尽管保全了荣华富贵，千年之后又该如何呢？为什么不辞去官职！”杨涉听了很吃惊地说：“你打算灭了我全族！”因此连续几天心中不安。

张策，是敦煌人。赵光逢，是赵隐的儿子。

卢龙节度使刘仁恭，傲慢奢侈，凶狠残暴，常常担忧幽州城垣不够坚固，所以在大安山上修建馆舍，说：“这座山四面都是悬崖峭壁，可以用很少兵力制服众多敌人。”馆舍的房屋非常壮丽，可以和皇帝的宫殿相比；选出美女在其中居住；和方士在里面炼制丹药，谋求长生不老；刮敛境内全部财物，都埋藏在山顶之上，让百姓用粘土当成钱使用；又严禁江南茶商进入，自己采摘山中草木做茶，出售给百姓。

刘仁恭有个爱妾姓罗，他的儿子刘守光与她私通。刘仁恭杖打刘守光并驱逐他，不把他视为儿子。李思安率军来到刘仁恭的境内，途经的地方全部放火焚烧没有剩余。夏季四月己酉日，径直来到幽州城下。刘仁恭还在大安山，城中没设防备，几乎失守。刘守光自外面率军进入，登城抵抗防守；又出兵和李思安交战，李思安被打败撤走。于是刘守光自称节度使使，命部将李小喜、元行钦率军袭击大安山。刘仁恭派军队进行抵抗，被李小喜击败。李小喜俘获了刘仁恭并将他带回幽州，关押在其他的屋子里。刘仁恭的将佐及身边心腹，只要是刘守光厌恶的一概杀死。

银胡都指挥使王思同带领三千麾下士兵，山后八军巡检使李承约带领麾下两千士兵投靠河东，刘守光的弟弟刘守奇投奔契丹，不久，也投靠了河东。河东节度使晋王李克用任命李承约为匡霸指挥使，王思同为飞腾指挥使。王思同的母亲，是刘仁恭的女儿。

梁王始御金祥殿，受百官称臣，下书称教令，自称曰寡人。辛亥，令诸笺、表、簿、籍皆去唐年号，但称月、日。丙辰，张文蔚等至大梁。

卢佶闻钱传璙等将至，将水军拒之于青澳 ［青澳：今浙江省温州市附近海域。］
。钱传瓘曰：“佶之精兵尽在于此，不可与战。”乃自安固舍舟，间道袭温州。戊午，温州溃，擒佶斩之。吴王镠以都监使吴璋为温州制置使，命传璙等移兵讨卢约于处州。

壬戌，梁王更名晃。王兄全昱闻王将即帝位，谓王曰：“朱三，尔可作天子乎！”

甲子，张文蔚、杨涉乘辂自上源驿从册宝，诸司各备仪卫卤簿前导，百官从其后，至金祥殿前陈之。王被兖冕，即皇帝位。张文蔚、苏循奉册升殿进读，杨涉、张策、薛贻矩、赵光逢以次奉宝升殿，读已，降，帅百官舞蹈称贺。帝遂与文蔚等宴于玄德殿。帝举酒曰：“朕辅政未久，此皆诸公推戴之力。”文蔚等惭惧，俯伏不能对，独苏循、薛贻矩及刑部尚书张祎盛称帝功德宜应天顺人。

梁王开始亲临金祥殿，接受文武百官俯首称臣，颁布文书称为教令，自称为寡人。辛亥日，命种种笺、表、簿、籍全部除去唐朝年号，只称月、日。丙辰日，张文蔚等到达大梁。

卢佶得知钱传璙等即将抵达，带领水军在青澳抵御。钱传瓘说：“卢佶的精锐士兵全在这里，不能和他们交战。”于是从安固弃舟上岸，从小路偷袭温州。戊午日，温州军溃散，抓获卢佶杀掉。吴王钱镠任命都监使吴璋为温州制置使，命钱传璙等带领大军转移至处州讨伐卢约。

壬戌日，梁王改名为晃。梁王的哥哥朱全昱得知梁王将要做皇帝，对他说：“朱三，你能够做天子吗！”

甲子日，张文蔚、杨涉乘坐大车自上源驿跟随册宝，诸司各自置备各仪仗、卫士、车驾在前面引导，文武百官紧随其后，来到金祥殿前排列。梁王身穿兖袍，头戴冠冕，即皇帝位。张文蔚、苏循手捧册文上殿，进读册文，杨涉、张策、薛贻矩、赵光逢依次手捧玉玺上殿，册文读毕，下殿，引领文武百官叩拜称颂庆祝。皇帝于是和张文蔚等在玄德殿进行宴饮。皇帝举起酒杯说：“我辅佐朝政时间不长，这全是各位拥护爱戴的结果。”张文蔚等羞愧敬畏，俯伏在地，无法回答，只有苏循、薛贻矩和刑部尚书张祎极口称颂圣孝帝的功德伟业理应顺应天命和人心。

帝复与宗戚饮博于宫中，酒酣，朱全昱忽以投琼 ［投琼：投掷骰子。］
击盆中迸散，睨帝曰：“朱三，汝本砀山一民也，从黄巢为盗，天子用汝为四镇节度使，富贵极矣！奈何一旦灭唐家三百年社稷，自称帝王！行当族灭，奚以博为！”帝不怿而罢。

乙丑，命有司告天地、宗庙、社稷。丁卯，遣使宣谕州、镇。戊辰，大赦，改元，国号大梁。奉唐昭宣帝为济阴王，皆如前代故事，唐中外旧臣官爵并如故。以汴州为开封府，命曰东都；以故东都为西都；废故西京，以京兆府为大安府，置佑国军于大安府，更名魏博曰天雄军。迁济阴王于曹州，栫之以棘，使甲士守之。

辛未，以武安节度使马殷为楚王。

以宣武掌书记、太府卿敬翔知崇政院事，以备顾问，参谋议，于禁中承上旨，宣于宰相而行之。宰相非进对时有所奏请及已受旨应复请者，皆具记事因崇政院以闻，得旨则复宣于宰相。翔为人沉深，有智略，在幕府三十余年，军谋、民政，帝一以委之。翔尽心勤劳，昼夜不寐，自言惟马上乃得休息。帝性暴戾难近，人莫能测，惟翔能识其意趣。或有所不可，翔未尝显言，但微示持疑，帝意已悟，多为之改易。禅代之际，翔谋居多。

皇帝又和同宗亲戚在宫中举办宴会戏博，酒正喝得畅快，朱全昱突然用骰子击向盆中而碎裂四散，斜眼看着皇帝说：“朱三，你原本是砀山的一介布衣，跟着黄巢做了盗贼，天子任命你为四镇节度使，富贵至极，为什么突然就颠覆唐朝三百年的江山，自称帝王！即将被灭族，还玩什么博戏！”皇帝很不高兴而散场。

乙丑日，皇帝命相关官员祭拜天地、宗庙、社稷。丁卯日，派使者前往各地州、镇宣告受禅称帝。戊辰日，宣布大赦，更改年号，国号为大梁。尊奉唐昭宣帝为济阴王，一如前代旧例，唐朝内外旧臣的官位和爵位和以前一样。将汴州设为开封府，命名为东都；以原东都洛阳改为西都；废弃故西京，将京兆府设为大安府，在大安府设置佑国军，将魏博改为天雄军。将济阴王贬至曹州，将他的住所用荆棘围住，派披甲的士兵看守。

辛未日，朝廷封武安节度使马殷为楚王。

朝廷委派宣武掌书记、太府卿敬翔负责崇政院事宜，以备顾问，参加策划商议，在宫中接受皇上谕旨，转达给宰相执行。宰相并非入宫奏对的时候有什么需要上奏和已经接受旨意应当再进行请示的，都仔细记录，经由崇政院上奏，敬翔得到旨意后再传达给宰相。敬翔为人深沉，很有智谋，在幕府三十多年，军事计划、民事要务，皇帝全都交给他处理。敬翔尽心操劳，白天晚上几乎不睡觉，自己说只有骑在马上才能休息。皇帝性格残忍乖戾，不易接近，别人无法猜测，只有敬翔能够猜出他的想法。有的时候不能处理的事情，敬翔不曾明确说出来，只是略微表示出迟疑，皇帝就已经领悟，大多为此更改。禅让交接帝位的时候，敬翔的策划占多数。

追尊皇高祖考、妣以来皆为帝、后，皇考诚为烈祖文穆皇帝，妣王氏为文惠皇后。

初，帝为四镇节度使，凡仓库之籍，置建昌院以领之。至是，以养子宣武节度副使友文为开封尹、判院事，掌凡国之金谷。友文本康氏之子也。

乙亥，下制削夺李克用官爵。是时，惟河东、凤翔、淮南称“天祐”，西川称“天复”年号。余皆禀梁正朔，称臣奉贡。

蜀王与弘农王移檄诸道，云欲与岐王、晋王会兵兴复唐室，卒无应者。蜀王乃谋称帝，下教谕统内吏民；又遗晋王书云：“请各帝一方，俟朱温既平，乃访唐宗室立之，退归藩服。”晋王复书不许，曰：“誓于此生靡敢失节。”

皇帝追尊高祖父、母以来的先人均为帝、后，父亲朱诚为烈祖文穆皇帝，母王氏为文惠皇后。

起初，皇帝出任四镇节度使，只要是仓库的籍簿文书，设置建昌院来统一管理。到现在，任命养子宣武节度副使朱友文为开封尹、判院事，负责全国的财物粮食。朱友文原本是康氏的儿子。

乙亥日，朝廷下令剥夺李克用的官位爵位。这个时候，只有河东、凤翔、淮南称“天祐”，西川称“天复”。其余各镇全都接受了后梁的年号，对后梁称臣进贡。

蜀王和弘农王给各道送去檄文，说打算和岐王、晋王联合兵力复兴唐室，但是无人响应。蜀王因此打算称帝，下令通告治下官吏百姓，又给晋王送去书信道：“请各自在一方称帝，等到平定朱温之后，再找寻唐朝宗室拥立为帝，然后再恢复藩镇之职。”晋王回信表示不赞成，说：“发誓此生不会失去身为臣子的气节。”

唐末之诛宦官也，诏书至河东，晋王匿监军张承业于斛律寺，斩罪人以应诏。至是，复以为监军，待之加厚，承业亦为之竭力。

岐王治军甚宽，待士卒简易。有告部将苻昭反者，岐王直诣其家，悉去左右，熟寝 ［熟寝：熟睡，安睡。］
经宿而还，由是众心悦服。然御军无纪律。及闻唐亡，以兵羸地蹙，不敢称帝，但开岐王府，置百官，名其所居为宫殿，妻称皇后，将吏上书称笺表，鞭、扇、号令多拟帝者。

镇海节度判官罗隐说吴王镠兴兵讨梁，曰：“纵无成功，犹可退保杭、越，自为东帝，奈何交臂事贼，为终古之羞乎！”镠始以隐为不遇于唐，必有怨心，及闻其言，虽不能用，心甚义之。

五月丁丑朔，以御史大夫薛贻矩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加武顺节度使赵王王镕守太师，天雄节度使邺王罗绍威守太傅，义武节度使王处直兼侍中。

唐末杀死宦官的时候，诏书传至河东，晋王将监军张承业藏匿在斛律寺，杀了一名囚犯来应付诏书。到这个时候，又任命张承业为监军，对他更加优厚，张承业也竭尽全力为李克用效劳。

岐王李茂贞治军十分宽和，对待士兵也平易近人。有人举报部将苻昭造反，岐王特地来到苻昭家中，让身边的人全都退下，自己在苻昭家中熟睡一夜然后返回，因此大家都心服口服。但是他率领的军队毫无纪律。得知唐室覆灭，因为士兵羸弱，领域狭小，不敢自称为皇帝，只是开设岐王府，设置文武百官，将居住的房屋全部称作宫殿，妻子称作皇后，将领官吏上书称之为笺表，鸣鞭、持扇、号令大多效仿皇帝制度。

镇海节度判官罗隐劝谏吴王钱镠征讨梁，说：“就算没能成功，尚且能够退保杭州、越州，自称为东帝，怎么可以拱手相让服侍盗贼，成为永久的羞耻呢！”钱镠起初认为是罗隐在唐朝没能受到重用，肯定心怀不轨，等到听了他的话之后，尽管无法采用，但是心中对他能够坚持正义十分赞许。

五月丁丑朔日，朝廷任命御史大夫薛贻矩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朝廷加授武顺节度使赵王王镕守太师头衔，天雄节度使邺王罗绍威守太傅头衔，义武节度使王处直兼任侍中。

契丹遣其臣袍笏梅老来通好，帝遣太府少卿高颀报之。

初，契丹有八部，部各有大人，相与约，推一人为王，建旗鼓以号令诸部，每三年则以次相代。咸通末，有习尔者为王，土宇 ［土宇：疆土，国土。］
始大。其后钦德为王，乘中原多故，时入盗边。及阿保机为王，尤雄勇，五姓奚及七姓室韦、达靼咸役属之。阿保机姓邪律氏，恃其强，不肯受代。久之，阿保机击黄头室韦还，七部劫之于境上，求如约。阿保机不得已，传旗鼓，且曰：“我为王九年，得汉人多，请帅种落居古汉城，与汉人守之，别自为一部。”七部许之。汉城，故后魏滑盐县也。地宜五谷，有盐池之利。其后阿保机稍以兵击灭七部，复并为一国。又北侵室韦、女真，西取突厥故地，击奚，灭之，复立奚王而使契丹监其兵。东北诸夷皆畏服之。

契丹派使臣袍笏梅老来到大梁建立友好关系，皇帝派太府少卿高颀进行回访。

起初，契丹有八部，每部都有自己的大人，彼此约定，推选一人为王，设立旗鼓来号令各部，每三年就顺次接替。咸通末年，有名为习尔的做王，领土开始拓展。其后钦德称王，借着中原多难的时候，常常侵袭中原边境进行劫掠。等到阿保机称王的时候，尤为威武勇猛，五姓奚和七姓室韦、鞑靼全都依附于他。阿保机姓邪律氏，自恃本部强大，不肯接受三年一替代。过了很长时间，阿保机袭击黄头室韦返回，其余七部在边界上威胁他，要求他遵从三年一更换王的约定。阿保机没有办法，只能将旗鼓交给他们，并且说：“我做了九年的王，获得许多汉人，请求带领同种部落居住在古汉城，和汉人一同守护，另成一部。”七部同意了。汉城，原本是后魏的滑盐县。这个地方的土壤适合五谷生长，还有盐池的财利。后来阿保机渐渐出兵将其余七部灭掉，合并成一国。阿保机又向北侵袭室韦、女真，向西攻取突厥旧地，袭击奚族，将其灭掉，后来再次立奚王而命契丹监管他的军队。东北各夷族都敬畏服从于他。

是岁，阿保机帅众三十万寇云州，晋王与之连和，面会东城，约为兄弟，延之帐中，纵酒，握手尽欢，约以今冬共击梁。或劝晋王：“因其来，可擒也，”王曰：“雠敌未灭而失信夷狄，自亡之道也。”阿保机留旬日乃去，晋王赠以金缯数万。阿保机留马三千匹，杂畜万计以酬之。阿保机既归而背盟，更附于梁，晋王由是恨之。

己卯，以河南尹兼河阳节度使张全义为魏王，镇海、镇东节度使吴王钱镠为吴越王，加清海节度使刘隐、威武节度王审知兼侍中，仍以隐为大彭王。

癸未，以权知荆南留后高季昌为节度使。荆南旧统八州 ［八州：荆州、归州、硖州、夔州、忠州、万州、澧州、朗州。］
，乾符以来，寇乱相继，诸州皆为邻道所据，独余江陵。季昌到官，城邑残毁，户口凋耗。季昌安集流散，民皆复业。

乙酉，立兄全昱为广王，子友文为博王，友珪为郢王，友璋为福王，友贞为均王，友雍为贺王，友徽为建王。

辛卯，以东都旧第为建昌宫，改判建昌院事为建昌宫使。

壬辰，命保平节度使康怀贞将兵八万会魏博兵攻潞州。

甲午，诏废枢密院，其职事皆入于崇政院，以知院事敬翔为院使。

这一年，阿保机率领三十万部众入侵云州，晋王和他连和，在云州东城见面，约好成为兄弟，延请至帐中，纵情喝酒，把手言欢，约好当年冬季一同攻打梁。有人劝说晋王：“趁着阿保机到来，可以将他擒获。”晋王说：“敌人尚未灭掉，却要失信于夷狄，这是自取灭亡的做法。”阿保机停留了十天才从云州离开，晋王馈赠给他数万金缯。阿保机留下三四千匹马，数以万计的各种牲畜，用来答谢晋王。阿保机返回之后就违背了盟约，又归附了梁，晋王因此对阿保机怀恨在心。

己卯日，朝廷封河南尹兼河阳节度使张全义为魏王，镇海、镇东节度使吴王钱镠为吴越王，加授清海节度使刘隐、威武节度使王审知兼侍中头衔，于是封刘隐为大彭王。

癸未日，朝廷任命暂代荆南留后的高季昌为荆南节度使。荆南之前统帅八州，乾符年间以来，敌寇内乱连续不断，各个州全都被临近各道占据，只余下江陵。高季昌到任后，城邑破败，人口零落减损。高季昌安顿抚慰流散的百姓，人们全都恢复了常业。

乙酉日，皇帝封立他的哥哥朱全昱为广王，儿子友文为博王、友珪为郢王、友璋为福王、友贞为均王、友雍为贺王、友徽为建王。

辛卯日，朝廷将东都故居作为建昌宫，将判建昌院事改成建昌宫使。

壬辰日，朝廷命令保平节度使康怀贞带领八万大军与魏博军联合兵力攻打潞州。

甲午日，朝廷诏命撤除枢密院，它的职事全部划归崇政院，任命知院事敬翔为院使。

礼部尚书苏循及其子起居郎楷自谓有功于梁，当不次擢用。循朝夕望为相，帝薄 ［薄：轻视、鄙视。］
其为人，敬翔及殿中监李振亦鄙之。翔言于帝曰：“苏循，唐之鸱枭，卖国求利，不可以立于惟新之朝。”戊戍，诏循及刑部尚书张祎等十五人并勒致仕，楷斥归田里。循父子乃之河中依朱友谦。

卢约以处州降吴越。

弘农王以鄂岳观察使刘存为西南面都招讨使，岳州刺史陈知新为岳州团练使，庐州观察使刘威为应援使，别将许玄应为监军，将水军三万以击楚。楚王马殷甚惧，静江军使杨定真贺曰：“我军胜矣！”殷问其故，定真曰：“夫战惧则胜，骄则败。今淮南兵直趋吾城，是骄而轻敌也。而王有惧色，吾是以知其必胜也。”

礼部尚书苏循和他的儿子起居郎苏楷觉得自己有功于梁，应该不按正常的次序晋升。苏循整天期盼成为宰相，皇帝鄙视他的为人，敬翔和殿中监李振也轻视他。敬翔对皇帝说：“苏循，是唐朝的恶鸟，出卖国家谋求私利，无法立足于新的朝廷。”戊戌日，诏命苏循及刑部尚书张祎等十五人一同勒令退休，苏楷遣归乡里。苏循父子于是前往河中依附朱友谦。

卢约献出处州归降吴越。

弘农王任命鄂岳观察使刘存为西南面都招讨使，岳州刺史陈知新为岳州团练使，庐州观察使刘威为应援使，别将许玄应为监军，带领三万水师攻打楚地。楚王马殷十分恐惧，静江军使杨定真庆贺说：“我军获胜了！”马殷询问原因，杨定真说：“作战懂得害怕就会获胜，骄傲自大就会战败。如今淮南军直奔我城，是自大轻敌的表现。但是大王露出害怕的表情，我因此知道肯定会获胜。”

殷命在城都指挥使秦彦晖将水军三万浮江而下，水军副指挥使黄璠帅战舰三百屯浏阳口 ［浏阳口：今湖南省长沙市浏阳河入湘江之处。］
。六月，存等遇大雨，引兵还至越堤北，彦晖追之。存数战不利，乃遗殷书诈降。彦晖使谓殷曰：“此必诈也，勿受！”存与彦晖夹水而陈，存遥呼曰：“杀降不祥，公独不为子孙计耶！”彦晖曰：“贼入吾境而不击，奚顾子孙！”鼓噪而进。存等走，黄璠自浏阳绝江，与彦晖合击，大破之，执存及知新，裨将死者百余人，士卒死者以万数，获战舰八百艘。威以余众遁归，彦晖遂拔岳州。殷释存、知新之缚，慰谕之。二人皆骂曰：“丈夫以死报主，肯事贼乎！”遂斩之。许玄应，弘农王之腹心也，常预政事，张颢、徐温因其败，收斩之。

楚王殷遣兵会吉州刺史彭玕攻洪州，不克。

马殷命在城都指挥使秦彦晖带领三万水师顺着湘江而下，水师副指挥使黄璠带领三百艘战船在浏阳口驻守。六月，刘存等遭遇大雨，率军返回越堤北边，秦彦晖追击他们。刘存屡战屡败，因此给马殷送去书信假意投降。秦彦晖派人对马殷道：“这肯定是诈降，不能接受!”刘存和秦彦晖夹水排列军阵，刘存遥遥呼喊道：“屠杀归降的人不吉利，您难道就不替后代考虑吗！”秦彦晖说：“贼寇入侵我们国境却不袭击，怎么考虑后代！”擂鼓呐喊进攻。刘存等撤退，黄璠从浏阳率军横渡湘江，和秦彦晖合击，打败淮南军，擒获刘存和陈知新，杀了一百多名副将，有数以万计的士兵被杀，缴获八百艘战舰。刘威带领残余士兵逃回，秦彦晖因此攻占了岳州。马殷将捆缚刘存、陈知新的绳子解开，安慰劝说他们。二人都大骂道：“大丈夫用死回报主人，怎么能侍奉贼人！”于是斩杀二人。许玄应，是弘农王的心腹，经常参加政事讨论，张颢、徐温因他失败，将其拘押斩杀。

楚王马殷派军队与吉州刺史彭玕联合兵力进攻洪州，没有攻克。

康怀贞至潞州，晋昭义节度使李嗣昭、副使李嗣弼闭城拒守。怀贞昼夜攻之，半月不克，乃筑垒穿蚰蜒堑而守之，内外断绝。晋王以蕃汉都指挥使周德威为行营都指挥使，帅马军都指挥使李嗣本、马步都虞候李存璋、先锋指挥使史建瑭、铁林都指挥使安元信、横冲指挥使李嗣源、骑将安金全救潞州。嗣弼，克修之子；嗣本，本姓张；建瑭，敬思之子；金全，代北人也。

晋兵攻泽州，帝遣左神勇军使范居实将兵救之。

甲寅，以平卢节度使韩建守司徒、同平章事。

武贞节度使雷彦恭会楚兵攻江陵，荆南节度使高季昌引兵屯公安，绝其粮道。彦恭败，楚兵亦走。

刘守光既囚其父，自称卢龙留后，遣使请命。秋七月甲午，以守光为卢龙节度使、同平章事。

静海节度使曲裕卒。丙申，以其子权知留后颢为节度使。

雷彦恭攻岳州，不克。

丙午，赐河南尹张全义名宗奭。

康怀贞率军抵达潞州，晋昭义节度使李嗣昭、副使李嗣弼关闭城门坚守。康怀贞昼夜进攻，半月没有攻克，于是修建堡垒挖掘弯弯曲曲的壕沟来围困，使城里外隔绝。晋王任命蕃汉都指挥使周德威为行营都指挥使，带领马军都指挥使李嗣本、马步都虞候李存璋、先锋指挥使史建瑭、铁林都指挥使安元信、横冲指挥使李嗣源、骑将安金全解救潞州。李嗣弼，是李克修的儿子；李嗣本，原姓张；史建瑭，是史敬思的儿子；安金全，是代北人。

晋兵攻打泽州，皇帝派左神勇军使范居实率军支援。

甲寅日，朝廷任命平卢节度使韩建守司徒、同平章事。

武贞节度使雷彦恭与楚兵联合攻打江陵，荆南节度使高季昌率军驻守公安，阻断他们的运粮通路。雷彦恭被打败，楚兵也撤退了。

刘守光将他的父亲刘仁恭幽禁之后，自称卢龙留后，派使者请求朝廷任命。秋季七月甲午日，朝廷任命刘守光为卢龙节度使、同平章事。

静海节度使曲裕过世。丙申日，朝廷任命他的儿子权知留后曲颢为静海节度使。

雷彦恭进攻岳州，没有攻克。

丙午日，皇帝赐河南尹张全义名宗奭。

辛亥，以吴越王镠兼淮南节度使，楚王殷兼武昌节度使，各充本道招讨制置使。

晋周德威壁于高河 ［高河：今山西省屯留县附近。］
，康怀贞遣亲骑都头秦武将兵击之，武败。

丁已，帝以亳州刺史李思安代怀贞为潞州行营都统，黜怀贞为行营都虞候。思安将河北兵西上，至潞州城下，更筑重城，内以防奔突，外以拒援兵，谓之夹寨。调山东民馈军粮，德威日以轻骑抄之，思安乃自东南山口筑甬道，属于夹寨。德威与诸将互往攻之，排墙填堑，一昼夜间数十发，梁兵疲于奔命。夹寨中出刍牧者，德威辄抄之，于是梁兵闭壁不出。

九月，雷彦恭攻涔阳、公安，高季昌击败之。彦恭贪残类 ［类：相似，相像。］
其父，专以焚掠为事，荆、湖间常被其患，又附于淮南。丙申，诏削彦恭官爵，命季昌与楚王殷讨之。

蜀王会将佐议称帝，皆曰：“大王虽忠于唐，唐已亡矣，此所谓‘天与不取’者也。”冯涓独献议，请，以蜀王称制，曰：“朝兴则未爽称臣，贼在则不同为恶。”王不从，涓杜门不出。王用安抚副使、掌书记韦庄之谋，帅吏民哭三日。己亥，即皇帝位，国号大蜀。辛丑，以前东川节度使兼侍中王宗佶为中书令，韦庄为左散骑常侍、判中书门下事，阆州防御使唐道袭为内枢密使。庄，见素之孙也。

辛亥日，朝廷任命吴越王钱镠兼淮南节度使，楚王马殷兼任武昌节度使，分别充任本道招讨制置使。

晋国的周德威在高河驻守，康怀贞派亲骑都头秦武领军袭击，秦武失败。

丁巳日，皇帝任命亳州刺史李思安代替康怀贞为潞州行营都统，贬黜康怀贞为行营都虞候。李思安带领河北军西上，抵达潞州城下，又修建二重城垣，内层用来防备奔突，外层用来抵御援兵，称之为夹寨。调集山东百姓运送军粮，每天周德威都派轻骑兵出去劫掠，李思安于是自东南山口修建甬道，与夹寨相连。周德威和各位将领交迭前去进攻，将垣墙推倒，把壕沟填平，一昼夜之内出发几十次，后梁兵疲于奔命。夹寨里有出来砍柴割草放牧的，周德威就劫夺他们，因此梁兵紧闭营垒不肯出来。

九月，雷彦恭攻打涔阳、公安，高季昌将他打败。雷彦恭贪婪残忍和他的父亲雷满一样，专门进行烧杀劫掠，荆、湖一带常常受到他的祸害，又归附于淮南。丙申日，皇上诏令夺去雷彦恭的官位爵位，命高季昌与楚王马殷一并讨伐他。

蜀王王建会同将佐商讨称帝，纷纷说：“尽管大王对唐室尽忠，但是唐室已经覆灭，这正是所谓的‘上天给予却不接受’的情况。”冯涓单独进献提议，请求，让蜀王代行皇帝职权，说：“唐朝振兴就没能失去臣节，逆贼存在就没有一同作恶。”王建没有采纳，冯涓闭门不出。王建采纳安抚副使、掌书记韦庄的计策，率领官吏、百姓痛哭三天。己亥日，即皇帝位，国号大蜀。辛丑日，任命前东川节度使兼侍中王宗佶为中书令，韦庄为左散骑常侍、判中书门下事，阆州防御使唐道袭为内枢密使。韦庄，是韦见素的孙子。

蜀主虽目不知书 ［书：文字。］
，好与书生谈论，粗晓其理。是时唐衣冠之族多避乱在蜀，蜀主礼而用之，使修举故事，故其典章文物有唐之遗风。

蜀主长子校书郎宗仁幼以疾废，立其次子秘书少监宗懿为遂王。

冬十月，高季昌遣其将倪可福会楚将秦彦晖攻朗州，雷彦恭遣使乞降于淮南，且告急。弘农王遣将泠业将水军屯平江，李饶将步骑屯浏阳以救之。楚王殷遣岳州刺史许德勋将兵拒之。泠业进屯朗口，德勋使善游者五十人，以木枝叶覆其首，持长刀浮江而下，夜犯其营，且举火，业军中惊扰。德勋以大军进击，大破之，追至鹿角镇，擒业。又破浏阳寨，擒李饶。掠上高、唐年而归。斩业、饶于长沙市。

十一月甲申，夹马指挥使尹皓攻晋江猪岭寨，拔之。

尽管蜀主不认识字，但是喜好与读书人讨论，大致懂得书中的道理。当时唐朝的官宦之家大都在蜀地躲避战乱，王建对他们礼遇有加，让他们考证施行典故成例，因此蜀国的法令礼乐制度颇有唐朝遗风。

蜀主长子校书郎王宗仁小的时候因为生病而致残，于是将次子秘书少监王宗懿立为遂王。

冬季十月，高季昌派麾下将领倪可福与楚将秦彦晖一同进攻朗州，雷彦恭派使者前往淮南请求投降，并告急。弘农王杨渥派将领泠业带领水军在平江驻守，李饶带领步兵和骑兵在浏阳驻守来救援雷彦恭。楚王马殷派岳州刺史许德勋领军抵御。泠业进军并戍守朗口，许德勋派五十名擅长游泳的人，用树枝树叶掩盖他们的头颅，手持长刀顺着长江漂浮直下，夜里突袭泠业大营，并且四处纵火，泠业军中大乱。许德勋领军攻打，泠业战败，追到鹿角镇，擒获泠业。又攻陷浏阳寨，擒获李饶。劫夺上高、唐年二县然后返回。在长沙街市上斩杀泠业、李饶。

十一月甲申日，夹马指挥使尹皓袭击晋江猪岭寨，攻下。

义昌节度使刘守文闻其弟守光幽其父，集将吏大哭曰：“不意吾家生此枭獍 ［枭獍：比喻忘恩负义或是穷凶极恶的人。枭，生而食母的恶鸟。獍，生而吃父的恶兽。］
！吾生不如死，誓与诸君讨之！”乃发兵击守光，互有胜负。

天雄节度使邺王绍威谓其下曰：“守光以窘急归国，守文孤立无援，沧州可不战服也。”乃遗守文书，谕以祸福。守文亦恐梁乘虚袭其后，戊子，遣使请降，以子延祐为质。帝拊手曰：“绍威折简，胜十万兵！”加守文中书令，抚纳之。

初，帝在藩镇，用法严，将校有战没者，所部兵悉斩之，谓之跋队斩。士卒失主将者，多亡逸不敢归。帝乃命凡军士皆文其面以记军号。军士或思乡里逃去，关津 ［关津：看守卡口的官吏。］
辄执之送所属，无不死者，其乡里亦不敢容。由是亡者皆聚山泽为盗，大为州县之患。壬寅，诏赦其罪，自今虽文面亦听还乡里。盗减什七八。

淮南右都押牙米志诚等将兵渡淮袭颍州，克其外郭。刺史张实据子城拒守。

晋王命李存璋攻晋州，以分上党兵势。十二月壬戌，诏河中、陕州发兵救之。

甲子，诏发步骑五千救颍州，米志诚等引去。

丁卯，晋兵寇洺州。

淮南兵攻信州，刺史危仔倡求救于吴越。

义昌节度使刘守文得知自己的弟弟刘守光幽禁他的父亲刘仁恭，召集将吏大哭道：“没有想到我家居然生了这样的畜生！我生不如死，发誓和各位讨伐他！”于是出兵袭击刘守光，各有胜负。

天雄节度使邺王罗绍威对属下说：“刘守光因困窘危急归附梁，刘守文孤军无援，沧州可以无需作战便降服了。”于是给刘守文送去书信，晓谕祸福。刘守文也担忧梁兵会乘虚攻打他的后路，戊子日，派使者请求投降，将儿子刘延祐当作人质。皇帝拍手道：“罗绍威一封书信，远胜十万大军！”加授刘守文中书令，安抚接纳了他。

起初，皇帝在藩镇的时候，执法严格苛刻，将校如果有战死的，他麾下的士兵悉数斩首，称作跋队斩。士兵失去主将的，大都逃走不敢回来。皇帝于是下令，只要是军士就在他们的脸上刺字以此记录军号。军士有的想念家乡逃跑，关口津渡常常将他们抓获送回部队，无一不被处死，他们的乡里也不敢接收他们。从此逃亡的人全都聚集在山林川泽之中成了盗贼，变成州县的大害。壬寅日，朝廷颁布诏令宽赦他们的罪过，从现在起就算脸上刺字也任凭他们返回乡里。强盗减少了十分之七八。

淮南右都押牙米志诚等率军横渡淮河攻打颍州，攻克颍州外城。刺史张实据守颍州内城抵挡。

晋王李克用命李存璋进攻晋州，以此分散上党的兵力。十二月壬戌日，皇帝诏令河中、陕州出兵救援晋州。

甲子日，皇帝诏令派五千步兵骑兵救援颍州，米志诚等撤退。

丁卯日，晋兵侵袭洺州。

淮南军队进攻信州，信州刺史危仔倡求救于吴越王钱镠。

二年（戊辰，公元908年）

春正月癸酉朔，蜀主登兴义楼。有僧抉一目以献，蜀主命饭僧万人以报之。翰林学士张格曰：“小人无故自残，赦其罪已幸矣，不宜复崇奖以败风俗。”蜀主乃止。

丁丑，蜀以韦庄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辛巳，蜀主祀南郊。壬午，大赦，改元武成。

晋王疽发于首，病笃。周德威等退屯乱柳 ［乱柳：今山西省屯留县。］
。晋王命其弟内外蕃汉都知兵马使、振武节度使克宁，监军张承业，大将李存璋、吴珙，掌书记卢质立其子晋州刺史存勖为嗣，曰：“此子志气远大，必能成吾事，尔曹善教导之！”辛卯，晋王谓存勖曰：“嗣昭厄于重围，吾不及见矣。俟葬毕，汝与德威辈速竭力救之！”又谓克宁等曰：“以亚子累汝！”亚子，存勖小名也。言终而卒。克宁纲纪军府，中外无敢喧哗。

二年（戊辰，公元908年）

春季正月癸酉朔日，蜀主登临兴义楼。有一个僧人取下一只眼珠进献，蜀主命给一万名僧侣施饭作为回报。翰林学士张格说：“僧人无缘无故自残，宽赦他的罪过已经是他的幸运了，不应当再进行推崇鼓励而破坏风俗。”蜀主于是作罢。

丁丑日，蜀国任命韦庄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辛巳日，蜀主前往南郊祭天。壬午日，宣布大赦，将年号改为武成。

晋王李克用头上生脓疮，病情十分严重。周德威等撤离至乱柳驻守。晋王李克用任命他的弟弟内外蕃汉都知兵马使、振武节度使李克宁，监军张承业，大将李存璋、吴珙，掌书记卢质等人拥护他的儿子晋州刺史李存勖为继承人，说：“这个孩子志向高远，一定可以成就我的大业，你们好好教导他！”辛卯日，晋王对李存勖说：“李嗣昭被重重围困，我等不到见他了。等到葬事结束，你和周德威等立即尽力救他！”又对李克宁等说：“将亚子托付给你们照顾了！”亚子，是李存勖的小名。话音未落就死了。李克宁治理军府，内外没有人敢趁机喧哗作乱。

克宁久总兵柄，有次立之势，时上党围未解，军中以存勖年少，多窃议者，人情恟恟。存勖惧，以位让克宁。克宁曰：“汝冢嗣 ［冢嗣：嫡长子。］
也，且有先王之命，谁敢违之！”将吏欲谒见存勖，存勖方哀哭未出。张承业入谓存勖曰：“大孝在不坠基业，多哭何为！”因扶存勖出，袭位为河东节度使、晋王。李克宁首帅诸将拜贺，王悉以军府事委之。

以李存璋为河东军城使、马步都虞候。先王之时，多宠借胡人及军士，侵扰市肆，存璋既领职，执其尤暴横者戮之，旬月间城中肃然。

吴越王镠遣兵攻淮南甘露镇，以救信州。

蜀中书令王宗佶，于诸假子为最长，且恃其功，专权骄恣。唐道袭已为枢密使，宗佶犹以名呼之。道袭心衔之而事之逾谨。宗佶多树党友，蜀主亦恶之。二月甲辰，以宗佶为太师，罢政事。

蜀以户部侍郎张格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格为相，多迎合主意，有胜己者，必以计排去之。

李克宁长时间统领兵权，有接替哥哥自立的趋势，当时上党的围困尚未解除，军中觉得李存勖年纪小，很多人私下议论，人心惶惶。李存勖很害怕，将王位让给李克宁。李克宁说：“你是嫡长子，何况还有先王的遗命，有谁敢违抗！”将吏打算谒见李存勖，李存勖正在悲伤痛哭，没有出来。张承业入内对李存勖说：“大孝在于没有丧失基业，不停哭泣是做什么！”于是搀扶李存勖出来，继位为河东节度使、晋王。李克宁率先带领诸将拜贺，晋王李存勖将军府事宜全都交给李克宁处理。

晋王李存勖任命李存璋为河东军城使、马步都虞候。先王李克用之时，大多宠信依赖胡人和军士，侵袭干扰街市店面，李存璋任职之后，将这些人中尤为凶残蛮横的处死，一个月之内城中秩序井然。

吴越王钱镠派军队攻打淮南甘露镇来援救信州。

蜀中书令王宗佶，在蜀主的养子中年纪最大，并且依仗他的功劳，把持大权，骄纵放荡。唐道袭已经出任枢密使，王宗佶依旧直呼其名。唐道袭心中不满但是对他越发恭敬。王宗佶多结党羽，蜀主也对他非常憎恨。二月甲辰日，任命王宗佶为太师，停止参与朝政。

蜀任命户部侍郎张格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张格身为宰相，竭力逢迎蜀主的想法，有胜过自己的人，一定想方设法将他挤走。

初，晋王克用多养军中壮士为子，宠遇如真子。及晋王存勖立，诸假子皆年长握兵，心怏怏不伏，或托疾不出，或见新王不拜。李克宁权位既重，人情多向之。假子李存颢阴说克宁曰：“兄终弟及，自古有之。以叔拜侄，于理安乎！天与不取，后悔无及！”克宁曰：“吾家世以慈孝闻天下，先王之业苟有所归，吾复何求！汝勿妄言，我且斩汝！”克宁妻孟氏，素刚悍，诸假子各遣其妻入说孟氏，孟氏以为然，且虑语泄及祸，数以迫克宁。克宁性怯，朝夕惑于众言，心不能无动；又与张承业、李存璋相失，数诮让之；又因事擅杀都虞候李存质；又求领大同节度使，以蔚、朔、应州为巡属。晋王皆听之。

起初，晋王李克用收养了很多军中的壮士作为养子，对他们的宠信和待遇就像亲生儿子一样。等到晋王李存勖继立，各位养子都年纪大了而且手握兵权，心中很不服气，或者以生病为借口，或者觐见新王却不叩拜。李克宁权高位重，人心大多倾向他。养子李存颢偷偷游说李克宁道：“哥哥死了，弟弟继位，从古以来一直如此。以叔叔的身份对侄子叩拜，于理能够心安吗！上天给予但是不拿取，后悔也来不及了！”李克宁说：“我家世世代代以父慈子孝而名闻天下，先王的基业要是有了归属，我还有什么渴求！你再乱说话，我就杀了你！”李克宁的妻子孟氏，一直刚直强悍，各位养子分别派自己的妻子到内室游说孟氏，孟氏觉得他们说的有理，而且担心这些话泄露出去会遭遇祸患，屡次逼迫李克宁。李克宁生性胆小懦弱，整天又被众人的话所迷惑，不能一点儿不动心；又和张承业、李存璋关系不好，数次指责他们；又因故擅自杀了都虞候李存质；又请求兼任大同节度使，将蔚州、朔州、应州作为巡属。晋王李存勖全都同意了。

李存颢等为克宁谋，因晋王过其第，杀承业、存璋，奉克宁为节度使，举河东九州 ［河东九州：隶属于河东的并州、辽州、沁州、汾州、石州、忻州、代州、岚州、宪州。］
附于梁，执晋王及太夫人曹氏送大梁。太原人史敬镕，少事晋王克用，居帐下，见亲信，克宁欲知府中阴事，召敬镕，密以谋告之。敬镕阳许之，入告太夫人，太夫人大骇，召张承业，指晋王谓之曰：“先王把此儿臂授公等，如闻外间谋欲负之，但置吾母子有地，勿送大梁，自他不以累公。”承业惶恐曰：“老奴以死奉先王之命，此何言也！”晋王以克宁之谋告，且曰：“至亲不可自相鱼肉，吾苟避位，则乱不作矣。”承业曰：“克宁欲投大王母子于虎口，不除之岂有全理！”乃召李存璋、吴琪及假子李存敬、长直军使朱守殷，使阴为之备。壬戍，置酒会诸将于府舍，伏甲执克宁、存颢于座。晋王流涕数之曰：“儿向以军府让叔父，叔父不取。今事已定，奈何复为此谋，忍以吾母子遗仇雠乎！”克宁曰：“此皆谗人交构，夫复何言！”是日，杀克宁及存颢。

李存颢等为李克宁策划，借着晋王前往李克宁的家中探视的机会，杀掉张承业、李存璋，拥立李克宁为节度使，带领河东所属九州依附梁朝，抓获晋王李存勖和太夫人曹氏送至大梁。太原人史敬镕，年轻的时候服侍晋王李克用，居于帐下，受到亲近信任，李克宁想了解王府中的隐秘事情，召见史敬镕，偷偷地将计划告诉给他。史敬镕佯装答应，入府将此事汇报给太夫人，太夫人非常震惊，召见张承业，指着晋王李存勖对他说：“先王将这个孩子的手臂交到各位手中，要是听说外边密谋即将背离他，就只求有地方将我们母子安置，不要送到大梁去，其余的不连累您。”张承业惊慌地说：“老奴以死尊奉先王的遗命，这说的是什么话呢！”晋王李存勖将李克宁的阴谋告知张承业，并且说：“至亲不能够自相残杀，要是我让位，就不会爆发祸乱了。”张承业说：“李克宁想将大王母子丢进虎口，不将他除去怎么会安全呢！”于是召见李存璋、吴珙及养子李存敬、长直军使朱守殷，让他们偷偷警戒。壬戌日，在王府设酒宴请诸将，埋伏的士兵在座位上抓获李克宁、李存颢。晋王李存勖流着泪责备李克宁道：“孩儿之前将军府让给叔父，叔父没有接受。如今事情已定，怎么又发生如此阴谋，忍心把我母子二人送到仇敌手中吗！”李克宁说：“这全是进谗言的人挑拨离间，还有什么话可说！”当天，杀死李克宁及李存颢。

癸亥，鸩杀 ［鸩杀：用鸩酒毒害。］
济阴王于曹州，追谥曰唐哀皇帝。

甲子，蜀兵入归州，执刺史张瑭。

辛未，以韩建为侍中，兼建昌宫使。

李思安等攻潞州，久不下，士卒疲弊，多逃亡。晋兵犹屯余吾寨，帝疑晋王克用诈死，欲召兵还，恐晋人蹑之，乃议自至泽州应接归师，且召匡国节度使刘知俊将兵趣泽州。三月壬申朔，帝发大梁。丁丑，次泽州。辛巳，刘知俊至。壬午，以知俊为潞州行营招讨使。

癸巳，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张文蔚卒。

帝以李思安久无功，亡将校四十余人，士卒以万计，更闭壁自守，遣使召诣行在。甲午，削思安官爵，勒归本贯充役。斩监押杨敏贞。

晋李嗣昭固守逾年，城中资用将竭，嗣昭登城宴诸将作乐。流矢中嗣昭足，嗣昭密拔之，座中皆不觉。帝数遣使赐嗣昭诏，谕降之。嗣昭焚诏书，斩使者。

癸亥日，皇上派人在曹州用毒酒毒死济阴王李柷，追赠谥号为唐哀皇帝。

甲子日，蜀兵来到归州，擒获刺史张瑭。

辛未日，朝廷任命平卢节度使韩建为侍中，兼任建昌宫使。

李思安等攻打潞州，很长时间也没能攻克，将士疲惫困顿，大多远远逃走。晋兵依旧屯守在余吾寨，皇帝怀疑晋王李克用是诈死，打算将军队召回，又担心晋兵随后追击，于是商讨亲自前往泽州接应撤回的军队，并且召匡国节度使刘知俊领兵前往泽州。三月壬申朔日，皇帝自大梁出发。丁丑日，驻守泽州。辛巳日，刘知俊到达。壬午日，朝廷任命刘知俊为潞州行营招讨使。

癸巳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张文蔚过世。

皇帝因李思安长时间没有立功，逃走的将校有四十多人，士兵数以万计，又坚壁自守，于是派使者将李思安召往泽州。甲午日，免除李思安官位爵位，勒令返回本籍应差充役。斩杀监押杨敏贞。

晋国的李嗣昭坚守潞州超过一年，城中物资用品即将用光，李嗣昭登城设宴诸将取乐。飞箭射中了李嗣昭的脚，李嗣昭悄悄地将箭拔掉，在座的无人发觉。皇帝数次派使者前往颁赐诏书，劝他归降。李嗣昭将诏书烧毁，杀掉使者。

帝留泽州旬余，欲召上党兵还，遣使就与诸将议之。诸将以为李克用死，余吾兵且退，上党孤城无援，请更留旬月以俟之。帝从之，命增运刍粮以馈其军。刘知俊将精兵万余人击晋军，斩获甚众，表请自留攻上党，车驾宜还京师。帝以关中空虚，虑岐人侵同华，命知俊休兵长子旬日，退屯晋州，俟五月归镇。

蜀太师王宗佶既罢相，怨望，阴畜养死士，谋作乱。上表以为：“臣官预大臣，亲则长子，国家之事，休戚是同。今储贰 ［储贰：太子。］
未定，必生厉阶 ［厉阶：祸端。］
。陛下若以宗懿才堪继承，宜早行册礼，以臣为元帅，兼总六军。傥以时方艰难，宗懿冲幼，臣安敢持谦不当重事！陛下既正位南面，军旅之事宜委之臣下。臣请开元帅府，铸六军印，征戍征发，臣悉专行。太子视膳于晨昏，微臣握兵于环卫，万世基业，惟陛下裁之。”蜀主怒，隐忍未发，以问唐道袭，对曰：“宗佶威望，内外慑服，足以统御诸将。”蜀主益疑之。已亥，宗佶入见，辞色悖慢。蜀主谕之，宗佶不退，蜀主不堪其忿，命卫士扑杀之。贬其党御史中丞郑骞为维州司户，卫尉少卿李钢为汶川尉，皆赐死于路。

皇帝在泽州停留十余天，打算将上党的军队召回，派使者前往和诸将商议。诸将觉得李克用死了，驻守余吾的晋兵即将撤退，上党孤城没有后援，请求再留十天半月来等候时机。皇帝听从了诸将的意见，下令增运粮草来给军队补给。刘知俊带领一万多名精锐士兵袭击晋军，杀死擒获很多人，上表请求让自己留下攻打上党，皇上应该返回京师。皇帝由于关中空虚，担忧岐州李茂贞侵犯同州、华州，下令刘知俊让军队在长子休整十天，之后后撤到晋州驻守，等到五月再返回藩镇。

蜀太师王宗佶被免除宰相一职之后，心中不满，悄悄豢养敢死之士，密谋作乱。王宗佶上表认为：“我官至大臣，从骨肉之亲考虑还是长子，国家大事，共同承担。如今太子还没确定，一定会生出祸端。陛下要是认为王宗懿的才能可以继承大统，应当尽快举办册封大礼，任命我为元帅，统领六军。要是认为时势正处艰难，王宗懿年纪小，我怎么敢故意谦逊退让不担当重任呢！陛下已经南面称帝，军队事情应该交给臣下处理。我请求设置元帅府，铸造六军帅印，征战守边的事情，我都单独掌管施行。太子早晚服侍饮食，我统领军队守卫宫禁，这是万世基业，希望陛下圣裁。”蜀主震怒，暗中忍耐没有暴发，就此事询问唐道袭，回答道：“王宗佶的威望，内外都受到震慑服从，足以驱使诸将。”蜀主越发怀疑王宗佶。己亥日，王宗佶觐见，言谈间神色狂傲不敬，蜀主给他指出来，王宗佶依旧不听从，蜀主无法控制自己的怒火，命卫士将他打死。贬黜王宗佶的党羽御史中丞郑骞为维州司户、卫尉少卿李钢为汶川尉，全在中途赐死。

初，晋王克用卒，周德威握重兵在外，国人皆疑之。晋王存勖召德威使引兵还。夏四月辛丑朔，德威至晋阳，留兵城外，独徒步而入，伏先王柩，哭极哀。退，谒嗣王，礼甚恭。众心由是释然。

癸卯，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杨涉罢为右仆射；以吏部侍郎于兢为中书侍郎，翰林学士承旨张策为刑部侍郎，并同平章事。兢，琮之兄子也。

夹寨奏余吾晋兵已引去，帝以援兵不能复来，潞州必可取，丙午，自泽州南还。壬子，至大梁。梁兵在夹寨者亦不复设备。晋王与诸将谋曰：“上党，河东之藩蔽，无上党，是无河东也。且朱温所惮者独先王耳，闻吾新立，以为童子 ［童子：小孩子。］
未闲军旅，必有骄怠之心。若简精兵倍道趣之，出其不意，破之必矣。取威定霸，在此一举，不可失也！”张承业亦劝之行。乃遣承业及判官王缄乞师于凤翔，又遣使赂契丹王阿保机求骑兵。岐王衰老，兵弱财竭，竟不能应。晋王大阅士卒，以前昭义节度使丁会为都招讨使。甲子，帅周德威等发晋阳。

起初，晋王李克用过世，周德威在外地手握重兵，国中人都怀疑他。晋王李存勖召周德威率军返回晋阳。夏季四月辛丑朔日，周德威来到晋阳，将大军留在城外，一个人步行入城，伏在先王的灵柩上，悲伤得不能自已。退出之后，拜见嗣王李存勖，礼数十分恭敬。众人心中的疑虑因此消失了。

癸卯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杨涉被罢黜为右仆射；任命吏部侍郎于兢为中书侍郎，翰林学士承旨张策为刑部侍郎，全为同平章事。于兢，是于琮哥哥的儿子。

夹寨上报余吾寨的晋兵已经撤离，皇帝觉得晋国的援兵不会再来，潞州必定可以攻克，丙午日，从泽州南下返回。壬子日，抵达大梁。在夹寨的梁兵也没有再设置防卫。晋王李存勖和各位将领商议道：“上党，是河东的屏障，失去上党，河东也不复存在。何况朱温害怕的只有先王而已，得知我刚刚继位，认为小孩子不熟悉军事，肯定存在骄傲松懈的心理。要是选派精锐部队日夜兼程火速前去，出其不意，就一定可以打败他们了。获取威势，确立霸业，就在此次行动，不可失去机会啊！”张承业也劝说他亲自出征。于是他派张承业和判官王缄到凤翔请求李茂贞出兵支援，又派出使者向契丹王阿保机赠送财物请求派出骑兵。岐王李茂贞衰老，兵力薄弱财力枯竭，结果还是没同意。晋王李存勖检阅士卒，任命前昭义节度使丁会为都招讨使。甲子日，带领周德威等自晋阳出发。

淮南遣兵寇石首 ［石首：今湖北省石首。］
，襄州兵败之于瀺港。又遣其将李厚将水军万五千趣荆南，高季昌逆战，败之于马头。

己巳，晋王军于黄碾，距上党四十五里。五月辛未朔，晋王伏兵三垂冈下，诘旦大雾，进兵直抵夹寨。梁军无斥候，不意晋兵之至，将士尚未起，军中惊扰。晋王命周德威、李嗣源分兵为二道，德威攻西北隅，嗣源攻东北隅，填堑烧寨，鼓噪而入。梁兵大溃，南走，招讨使符道昭马倒，为晋人所杀。失亡将校士卒以万计，委弃资粮、器械山积。

淮南派军队进攻石首，襄州军在瀺港将他们击败。又派麾下将领李厚带领一万五千名水师赶赴荆南，高季昌迎战，在马头将他们击败。

己巳日，晋王李存勖在黄碾驻守，与上党相距四十五里。五月辛未朔日，晋王在三垂冈下设下伏兵，凌晨大雾弥漫，出兵直抵夹寨。梁军没有设置侦察兵，没有料到晋兵会到来，将士还没有起床，军中慌乱。晋王李存勖命周德威、李嗣源分兵两路，周德威进攻西北角，李嗣源攻打东北角，填平沟壑烧毁营寨，擂鼓呐喊进入。梁兵大溃败，往南逃亡，招讨使符道昭的战马倒下，被晋兵杀死。逃走散失的将士数以万计，丢弃的钱粮、器械堆积如山。

周德威等至城下，呼李嗣昭曰：“先王已薨，今王自来，破贼夹寨。贼已去矣，可开门！”嗣昭不信，曰：“此必为贼所得，使来诳我耳。”欲射之。左右止之，嗣昭曰：“王果来，可见乎？”王自往呼之。嗣昭见王白服，大恸几绝，城中皆哭，遂开门。初，德威与嗣昭有隙，晋王克用临终谓晋王存勖曰：“进通忠孝，吾爱之深。今不出重围，岂德威不忘旧怨邪！汝为吾以此意谕之。若潞围不解，吾死不瞑目。”进通，嗣昭小名也。晋王存勖以告德威，德威感泣，由是战夹寨甚力；既与嗣昭相见，遂欢好如初。

康怀贞以百余骑自天井关遁归。帝闻夹寨不守，大惊，既而叹曰：“生子当如李亚子，克用为不亡矣！至如吾儿，豚犬 ［豚犬：对自己儿子的谦称。］
耳！”诏所在安集散兵。

周德威、李存璋乘胜进趣泽州，刺史王班素失人心，众不为用。龙虎统军牛存节自西都将兵应接夹寨溃兵，至天井关，谓其众曰：“泽州要害地，不可失也；虽无诏旨，当救之。”众皆不欲，曰：“晋人胜气方锐，且众寡不敌。”存节曰：“见危不救，非义也；畏敌强而避之，非勇也。”遂举策引众而前。至泽州，城中人已纵火喧噪，欲应晋王，班闭牙城自守，存节至，乃定。晋兵寻至，缘城穿地道攻之，存节昼夜拒战，凡旬有三日。刘知俊自晋州引兵救之，德威焚攻具，退保高平。

周德威抵达潞州城下，对李嗣昭高呼道：“先王已经过世，如今嗣王亲自到来，攻克梁贼夹寨。梁贼已经逃跑了，可以将城门打开！”李嗣昭并不相信，说：“这肯定是被梁贼抓获，派来欺瞒我。”打算用箭射周德威。身边的人劝止他，李嗣昭说：“嗣王真的来了，可以拜见吗？”晋王李存勖亲自向前呼唤他。李嗣昭看到晋王身着白色丧服，放声号哭悲伤欲绝，城中人纷纷流下眼泪，于是将城门打开。起初，周德威和李嗣昭关系不和，晋王李克用临终前对晋王李存勖说：“进通忠诚孝顺，我很疼爱他。如今没有冲出重围，难道是周德威没有忘掉昔日的恩怨吗！你替我转达这个意思。要是潞州没能解围，我死不瞑目。”进通是李嗣昭的小名。晋王李存勖将父亲的意思转告周德威，周德威感激悲泣，于是进攻夹寨非常卖力，与李嗣昭见面后，从此和好如初。

康怀贞带领一百多名骑兵从天井关逃回大梁。皇帝得知夹寨没有守住，非常震惊，过了一会儿慨叹道：“生儿子要像李亚子，李克用不会灭亡了！至于我的儿子，不过是猪狗罢了！”诏令当地抚恤聚拢逃散的士兵。

周德威、李存璋乘胜直驱泽州，刺史王班一直不得人心，众人不为他所驱使。龙虎统军牛存节从西都洛阳率军迎接夹寨溃散的大军，来到天井关，对他的属下说：“泽州是关键之地，不能失去；就算没有旨意，也应该增援。”众人都不想救援，说：“晋军胜气正锐，何况众寡不敌。”牛存节说：“看到危难却不伸出援手，是不义；畏惧敌人强大撤逃，是不勇。”于是挥鞭率领士兵前进。抵达泽州，城中人已经纵火喧哗，打算响应晋王，王班关闭牙城坚守，牛存节到来之后，这才平定下来。晋兵随后抵达，顺着城池挖掘地道攻城，牛存节昼夜抵抗作战，共计十三天。刘知俊从晋州率领军队前来支援，周德威焚烧攻城器具，退守高平。

晋王归晋阳，休兵行赏。以周德威为振武节度使、同平章事。命州县举贤才，黜贪残，宽租赋，抚孤穷，伸冤滥，禁奸盗，境内大治。以河东地狭兵少，乃训练士卒，令骑兵不见敌无得乘马。部分 ［部分：部队，部署。］
已定，无得相逾越，及留绝以避险。分道并进，期会无得差晷刻。犯者必斩。故能兼山东，取河南，由士卒精整故也。

初，晋王克用平王行瑜，唐昭宗许其承制封拜。时方镇多行墨制，王耻与之同，每除吏必表闻。至是，晋王存勖始承制除吏。

晋王德张承业，以兄事之，每至其第，升堂拜母，赐遗甚厚。

潞州围守历年，士民冻馁死者太半，市里萧条。李嗣昭劝课农桑，宽租缓刑，数年之间，军城完复。

静江节度使、同平章事李琼卒，楚王殷以其弟永州刺史存知桂州事。

壬申，更以许州忠武军为匡国军，同州匡国军为忠武军，陕州保义军为镇国军。

晋王李存勖返回晋阳，休整大军，论功行赏。他任命周德威为振武节度使、同平章事。命州县推举有才能的人，罢黜贪婪凶残的官吏，减免田租赋税，抚恤孤儿贫民，洗雪冤案，严禁奸盗，境内安定。由于河东地区狭小兵力不足，于是操练士兵，命令骑兵没有看到敌人之前不许骑马。各军部署已经确定，不许彼此超越，停止、中断来躲避危险。分路并进，约好会合的时间不许有片刻的差错。要是有谁违抗，必定斩首不赦。晋之所以能够兼并山东、攻克河南，是由于士兵精锐军队整齐的缘故。

起初，晋王李克用平定王行瑜，唐昭宗准许他用制书授任官职、封授爵位。当时各个藩镇大都用墨制用人，李克用觉得和他们混同是一种羞耻，每次补授官吏必定会提前上表奏报皇帝。至此，晋王李存勖开始以皇帝的名义任命官吏。

晋王李存勖感念张承业的恩德，将他视为兄长服侍，经常拜访他家，进入内堂拜见母亲，赏赐赠予的物品十分丰厚。

潞州的围困超过了一年，士兵百姓因寒冷饥饿死去大半，市里萧索冷清。李嗣昭鼓励从事农业生产，减租宽刑，几年之内，潞州恢复如初。

静江节度使、同平章事李琼过世，楚王马殷命李琼的弟弟李存管理桂州事宜。

壬申日，朝廷将许州忠武军改为匡国军，同州匡国军改为忠武军，陕州保义军改为镇国军。

乙亥，楚兵寇鄂州，淮南所署知州秦裴击破之。

淮南左牙指挥使张颢、右牙指挥使徐温专制军政，弘农威王心不能平，欲去之而未能。二人不自安，共谋弑王，分其地以臣于梁。戊寅，颢遣其党纪祥等弑王于寝室，诈云暴薨。

己卯，颢集将吏于府庭，夹道及庭中堂上各列白刃 ［白刃：锋利的刀。］
，令诸将悉去卫从然后入。颢厉声问曰：“嗣王已薨，军府谁当主之？”三问，莫应，颢气色益怒。幕僚严可求前密启曰：“军府至大，四境多虞，非公主之不可。然今日则恐太速。”颢曰：“何谓速也？”可求曰：“刘威、陶雅、李遇、李简皆先王之等夷，公今自立，此曹肯为公下乎？不若立幼主辅之，诸将孰敢不从！”颢默然久之。可求因屏左右，急书一纸置袖中，麾同列诣使宅贺，众莫测其所为。既至，可求跪读之，乃太夫人史氏教也。大要言：“先王创业艰难，嗣王不幸早世，隆演次当立，诸将宜无负杨氏，善开导之。”辞旨明切。颢气色皆沮，以其义正，不敢夺，遂奉威王弟隆演称淮南留后、东面诸道行营都统。既罢，副都统朱瑾诣可求所居，曰：“瑾年十六七即横戈跃马，冲犯大敌，未尝畏慑，今日对颢，不觉流汗，公面折之如无人。乃知瑾匹夫之勇，不及公远矣。”因以兄事之。

乙亥日，楚州军队入侵鄂州，淮南所署知州秦裴击败楚兵。

淮南左牙指挥使张颢、右牙指挥使徐温把持军政要务，弘农威王杨渥心中不满，打算除掉他们却力所不及。张颢、徐温都感到不安，一同策划杀死杨渥，将他的领土瓜分对梁称臣。戊寅日，张颢指使他的心腹纪祥等在卧室杀掉杨渥，诈称患上急病突然去世。

己卯日，张颢将将吏聚集在节度使府庭院，夹道和庭中堂上分别陈设着利刃，命诸位将领让卫兵全部离开然后进去。张颢厉声喝问道：“嗣王已经死去，军府应该由谁主持？”问了数次，没有人回应，张颢的神色越发愤怒。幕僚严可求上前悄悄开导道：“军府非常大，四方边境存在很多的问题，除了您没人能够主持。但是今天就任的话恐怕有点太快了。”张颢说：“为什么说太快了？”严可求说：“刘威、陶雅、李遇、李简全是与先王同等地位的人，如今您自立为王，这些人会甘心成为您的下属吗？不如拥立幼主并辅佐他，各位将领有谁敢不听从！”张颢沉默了许久。严可求于是屏退身边的人，急匆匆写一纸放入衣袖中，招呼同僚到使宅去恭贺，众人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来到使宅，严可求跪在地上宣读，原来是太夫人史氏的教令。大致是说：“先王创业不易，嗣王不幸早早过世，隆演按照顺次应该嗣立，各位将领应该不要辜负杨氏，好好劝导教诲他。”言辞意思清楚恳切。张颢的神色非常沮丧，因为史氏的告谕符合正义，不敢强行夺取，因此敬奉弘农威王杨渥的二弟杨隆演称淮南留后、东面诸道行营都统。这事情结束之后，副都统朱瑾前去严可求的住所，说：“我十六七岁的时候就横戈跃马，敢于冒犯强大的敌人，从来不曾畏惧害怕，如今面对张颢，不自觉地流汗，您当面指责他如入无人之境。这才知道我不过就是匹夫之勇，和您相比实在是差得太远了。”因此将严可求当作哥哥服侍。

颢以徐温为浙西观察使，镇润州。严可求说温曰：“公舍牙兵而出外藩，颢必以弑君之罪归公。”温惊曰：“然则奈何？”可求曰：“颢刚愎而暗于事，公能见听，请为公图之。”时副使李承嗣参预军府之政，可求又说承嗣曰：“颢凶威如此，今出徐于外，意不徒然，恐亦非公之利。”承嗣深然之。可求往见颢曰：“公出徐公子外，人皆言公欲夺其兵叔而杀之，多言亦可畏也。”颢曰：“右牙 ［右牙：以官名指代徐温。］
欲之，非吾意也。业已行矣，奈何？”可求曰：“止之易耳。”明日，可求邀颢及承嗣俱诣温，可求瞋目责温曰：“古人不忘一饭之恩，况公杨氏宿将！今幼嗣初立，多事之时，乃求自安于外，可乎？”温谢曰：“苟诸公见容，温何敢自专！”由是不行。颢知可求阴附温，夜遣盗刺之。可求知不免，请为书辞府主。盗执刀临之，可求操笔无惧色。盗能辨字，见其辞旨忠壮，曰：“公长者，吾不忍杀。”掠其财以复命，曰：“捕之不获。”颢怒曰：“吾欲得可求首，何用财为！”

张颢任命徐温为浙西观察使，在润州镇守。严可求劝谏徐温道：“您放弃牙兵而在外藩任职，张颢肯定会将杀害君主的罪名加到您的身上。”徐温惊讶地说：“那么又能怎么办呢？”严可求说：“张颢刚愎自用且不明事理，要是您可以听从我的话，请让我为您想想办法。”当时副使李承嗣参预节度使府的政务，严可求又劝谏李承嗣道：“张颢凶残到了如此地步，如今把徐温调至外地，图谋的不仅仅在此，恐怕也会对您不利。”李承嗣深以为是。严可求前去拜见张颢说：“您把徐公调至外地，人们都说您是打算夺取他的兵权并杀了他，说这话的人很多那是很可怕的。”张颢说：“徐右牙自己打算去，并非我的意思。事情已经决定了，怎么办才好呢？”严可求说：“阻止他非常容易。”第二天，严可求邀请张颢和李承嗣一起拜访徐温，严可求瞪大眼睛指责徐温道：“古人连一顿饭的恩惠都不会忘记，更何况您是杨氏的老将！眼下幼主初立，正处在多事之时，却求得自己在外地逍遥舒适，可以这么做吗？”徐温道歉说：“要是各位能够包容我，我怎么敢自己独断独行！”因此没到润州去。张颢清楚严可求暗中归附徐温，夜里指使强盗刺杀严可求。严可求知道无法避免，请求强盗允许他写下文书辞别府主杨隆演。强盗拿着刀站在他身边，严可求奋笔疾书丝毫没有惧色。强盗认识字，看到他言辞意旨忠诚壮烈，说：“您是德高望重的人，我不忍心杀害您。”劫走他的财物复命，说：“四处收捕并没有抓到严可求。”张颢震怒道：“我要的是严可求的首级，要这些财物有什么用！”

温与可求谋诛颢，可求曰：“非钟泰章不可。”泰章者，合肥人，时为左监门卫将军。温使亲将翟虔告之。泰章闻之喜，密结壮士三十人，夜，刺血相饮为誓。丁亥旦，直入斩颢于牙堂，并其亲近。温始暴颢弑君之罪，轘纪祥等于市。诣西宫白太夫人。太夫人恐惧，大泣曰：“吾儿冲幼［冲幼：年幼，年纪小。］
，祸难如此，愿保百口归庐州，公之惠也。”温曰：“张颢弑逆，不可不诛，夫人宜自安。”初，颢与温谋弑威王，温曰：“参用左、右牙兵，心必不一，不若独用吾兵。”颢不可，温曰：“然则独用公兵。”颢从之。至是，穷治逆党，皆左牙兵也，由是人以温为实不知谋也。隆演以温为左、右牙都指挥使，军府事咸取决焉。以严可求为扬州司马。

温性沉毅，自奉简俭，虽不知书，使人读狱讼之辞而决之，皆中情理。先是，张颢用事，刑戮酷滥，给亲兵剽夺市里。温谓严可求曰：“大事已定，吾与公辈当力行善政，使人解衣而寝耳。”乃立法度，禁强暴，举大纲，军民安之。温以军旅委严可求，以财赋委支计官骆知祥，皆称其职，淮南谓之严、骆。

徐温和严可求密谋除掉张颢，严可求说：“除了钟泰章没人能做到。”钟泰章，是合肥人，当时是左监门卫将军。徐温派亲信将领彭城人翟虔将这件事告诉钟泰章。钟泰章听到之后非常高兴，偷偷结交了三十名壮士，夜里，刺血互饮彼此发誓。丁亥日早上，钟泰章等径直进入左右牙指挥使厅杀死张颢和亲信。徐温开始揭发张颢杀害弘农威王杨渥的罪行，并在街市上车裂纪祥等人。徐温到西宫去将事情汇报给太夫人史氏。史太夫人非常害怕，放声号哭说：“我儿年纪小，遭到这样的灾难，希望能够将我全家返回庐州，这是您的恩惠！”徐温说：“张颢弑主谋反，不能不杀，夫人尽管放心。”起初，徐温和张颢谋害弘农威王杨渥，徐温说：“掺杂使用左、右牙兵，心不齐，倒不如全都用我的兵。”张颢并不同意，徐温说：“那么就全部用您的士兵。”张颢同意了。到这个时候，彻底惩治叛党，全是左牙兵，所以大家都觉得徐温的确不清楚张颢的阴谋。杨隆演任命徐温为左、右牙都指挥使，军府事务全部由他裁决。任命严可求为扬州司马。

徐温性格沉稳果毅，生活简朴，尽管不认识字，但是命人诵读诉讼案件的供词而作出裁决，无不合情合理。在这之前，张颢执掌政权，刑罚非常严酷，纵容亲兵劫夺市井里巷。徐温对严可求说：“如今大事已定，我和各位应当大力推行善政，让百姓可以脱衣安睡。”于是他制定法律，严禁暴行，建立大纲，军民相安。徐温将军队事宜托付给严可求，将财货赋税交给支计官骆知祥，都非常称职，淮南将他们称为严、骆。

己丑，契丹王阿保机遣使随高颀入贡，且求册命。帝复遣司农卿浑特赐以手诏，约共灭沙陀，乃行封册。

壬辰，夹寨诸将诣阙待罪，皆赦之。帝赏牛存节全泽州之功，以为六军马步都指挥使。

雷彦恭引沅江环朗州以自守，秦彦晖顿兵月余不战，彦恭守备稍懈。彦晖使裨将曹德昌帅壮士夜入自水窦 ［水窦：水道；水进出的孔洞。］
，内外举火相应，城中惊乱，彦晖鼓噪坏门而入，彦恭轻舟奔广陵。彦晖虏其弟彦雄，送于大梁。淮南以彦恭为节度副使。先是，澧州刺史向瓌与彦恭相表里，至是亦降于楚，楚始得澧、朗二州。

蜀主遣将将兵会岐兵五万攻雍州，晋张承业亦将兵应之。六月壬寅，以刘知俊为西路行营都招讨使以拒之。

金吾上将军王师范家于洛阳，朱友宁之妻泣诉于帝曰：“陛下化家为国，宗族皆蒙荣宠。妾夫独不幸，因王师范叛逆，死于战场。今仇雠犹在，妾诚痛之！”帝曰：“朕几忘此贼！”已酉，遣使就洛阳族之。使者先凿坑于第侧，乃宣敕告之。师范盛陈宴具，与宗族列坐，谓使者曰：“死者人所不免，况有罪乎！予不欲使积尸长幼无序。”酒既行，命自幼及长，引于坑中戳之，死者凡二百人。

己丑日，契丹王阿保机派使臣跟随梁使高颀前往京城进贡，并且请求册封为王的命令。皇帝又派司农卿浑特前往契丹，赐予阿保机亲笔诏书，相约一同灭掉沙陀李存勖，这才为契丹王阿保机举办册封典礼。

壬辰日，夹寨逃走的诸位将领前往京城等候处理结果，悉数赦免。皇帝欣赏牛存节保住泽州的功劳，任命他为六军马步都指挥使。

雷彦恭将沅江水引来环绕朗州加强防守，秦彦晖驻守一个多月还没发动攻击，雷彦恭的防备渐渐松懈。秦彦晖派副将曹德昌带领壮士趁夜色自水洞里潜进城中，里外点火彼此呼应，城中震惊，秦彦晖敲响战鼓高声呐喊破坏城门进入城中，雷彦恭乘坐轻捷的小船逃向广陵。秦彦晖俘获了雷彦恭的弟弟雷彦雄，送至大梁。淮南任命雷彦恭为节度副使。在这之前，澧州刺史向瓌和雷彦恭互相依赖，到这个时候也归降了楚王，楚才获得澧、朗二州。

蜀主派将领率军与岐王的五万大军汇合进攻雍州，晋国监军张承业也率领回应他们。六月壬寅日，朝廷任命刘知俊为西路行营都招讨使领军抵御。

金吾上将军王师范家在洛阳，朱友宁的妻子在皇帝面前哭诉道：“陛下化家为国，宗族的人全都蒙受荣耀恩宠。只有我的丈夫非常不幸，因为王师范造反叛逆，死于沙场。如今仇人依存，我实在恨得咬牙切齿！”皇帝说：“我差点忘了这个贼人！”己酉日，朝廷派使者前往洛阳将王师范全族夷灭。使者先是在王师范的宅邸旁挖了一个土坑，然后才宣读敕书。王师范布置了丰盛的酒宴，和全族的人按次序入座，对使者说：“死对于人而言是无法避免的，更何况是有罪呢！我不希望尸体堆积却长幼无序。”依次喝酒之后，命依照年纪从小到大，引领至坑中杀死，死去的共计二百人。

丙辰，刘知俊及佑国节度使王重师大破岐兵于幕谷，晋、蜀兵皆引归。

蜀立遂王宗懿为太子。

帝欲自将击潞州，丁卯，诏会诸道兵。

湖南判官高郁请听民自采茶卖于北客，收其征以赡军，楚王殷从之。秋七月，殷奏于汴、荆、襄、唐、郢、复州置回图务，运茶于河南、北，卖之以易缯纩 ［缯纩：指丝织品。］
、战马而归，仍岁贡茶二十五万斤，诏许之。湖南由是富赡。

壬申，淮南将吏请于李俨，承制授杨隆演淮南节度使、东面诸道行营都统、同平章事、弘农王。

钟泰章赏薄，泰章未尝自言。后逾年，因醉与诸将争言而及之。或告徐温，以泰章怨望，请诛之，温曰：“是吾过也。”擢为滁州刺史。

丙辰日，刘知俊和佑国节度使王重师在幕谷打败岐王李茂贞的大军，晋、蜀两国军队全都撤离。

蜀国将遂王宗懿立为太子。

皇帝打算亲自统领大军攻打潞州，丁卯日，诏令各道大军会合。

湖南判官高郁请求允许百姓自行采茶出售给北方的客商，对他们征收赋税来供养军队，楚王马殷同意了。秋季七月，马殷上奏请求在汴州、荆州、襄州、唐州、郢州、复州设置回图务，将茶叶运送至黄河南北，出售茶叶换取丝绵织品和战马后返回，并且每年进贡二十五万斤茶叶，皇上下诏同意了他的请求。湖南自此富足。

壬申日，淮南将吏请求李俨，以皇帝的名义委任杨隆演为淮南节度使、东面诸道行营都统、同平章事、弘农王。

钟泰章获得的赏赐非常少，但是他自己并不曾说起。后来过了一年，由于喝醉了和诸位将领争议说到这件事。有人就把此事汇报给徐温，认为钟泰章心怀不满，请求杀死他，徐温说：“这是我的错。”于是他提拔钟泰章为滁州刺史。

卷第二百六十七·后梁纪二

起著雍执徐（公元908年）八月，尽重光协洽（公元911年）二月，凡二年有奇。

太祖神武元圣孝皇帝中

开平二年（戊辰，公元908年）

八月，吴越王镠遣宁国节度使王景仁奉表诣大梁，陈取淮南之策。景仁，即茂章也，避梁讳改焉。

淮南遣步军都指挥使周本、南面统军使吕师造击吴越，九月，围苏州。吴越将张仁保攻常州之东洲 ［东洲：今江苏省启东市附近。］
，拔之。淮南兵死者万余人。淮南以池州团练使陈璋为水陆行营都招讨使，帅柴再用等诸将救东洲，大破仁保于鱼荡，复取东洲。柴再用方战舟坏，长矟 ［长矟：长矛。］
浮之，仅而得济。家人为之饭僧千人，再用悉取其食以犒部兵，曰：“士卒济我，僧何力焉！”

丙子，蜀立皇后周氏。后，许州人也。

晋周德威、李嗣昭将兵三万出阴地关，攻晋州，刺史徐怀玉拒守。帝自将救之。丁丑，发大梁。乙酉，至陕州。戊子，岐王所署延州节度使胡敬璋寇上平关，刘知俊击破之。周德威等闻帝将至，乙未，退保隰州。

荆南节度使高季昌遣兵屯汉口，绝楚朝贡之路。楚王殷遣其将许德勋将水军击之，至沙头，季昌惧而请和。殷又遣步军都指挥使吕师周将兵击岭南，与清海节度使刘隐十余战，取昭、贺、梧、蒙、龚、富六州。殷土宇既广，乃养士息民，湖南遂安。

太祖神武元圣孝皇帝中

开平二年（戊辰，公元908年）

八月，吴越王钱镠派宁国节度使王景仁携带奏表拜访大梁，诉说进攻淮南的计划。王景仁，即王茂章，因为避梁讳而改名。

淮南派步军都指挥使周本、南面统军使吕师造袭击吴越，九月，围困苏州。吴越将领张仁保袭击常州的东洲，攻克。淮南兵有一万多人战死。淮南任命池州团练使陈璋为水陆行营都招讨使，统领柴再用等将领支援东洲，在鱼荡击败张仁保，再次将东洲镇抢了回来。柴再用正在作战，船突然坏了，依靠长矛浮托，才得以渡过。家人为此对一千名僧侣施饭，柴再用将这些饭食全部拿来犒劳属下，说：“士兵渡我上岸，僧人做了什么事！”

丙子日，蜀册封周氏为皇后。周皇后，是许州人。

晋周德威、李嗣昭率领三万士兵出阴地关，攻打晋州，晋州刺史徐怀玉抵抗防守。皇帝亲自统领大军赶去增援。丁丑日，自大梁出发。乙酉日，抵达陕州。戊子日，岐王所任命的延州节度使胡敬璋侵袭上平关，刘知俊将他打败。周德威等得知皇帝即将到达，乙未日，撤军守卫隰州。

荆南节度使高季昌委派军队前往汉口镇守，阻断楚觐见进贡的通路。楚王马殷派麾下将领许德勋带领水师前去袭击，来到沙头，高季昌非常害怕，请求和好。马殷又派步军都指挥使吕师周率军进攻岭南，和清海节度使刘隐交战十多次，夺下昭、贺、梧、蒙、龚、富六州。马殷的疆土拓展之后，于是让士兵百姓休养生息，湖南自此安定下来。

冬十月，蜀主立后宫张氏为贵妃，徐氏为贤妃，其妹为德妃。张氏，郪人，宗懿之母也。二徐，耕之女也。

华原贼帅温韬聚众嵯峨山，暴掠雍州诸县，唐帝诸陵发之殆遍。

庚戌，蜀主讲武于星宿山，步骑三十万。

丁巳，帝还大梁。

辛酉，以刘隐为清海、静海节度使，以膳部郎中赵光裔、右补阙李殷衡充官告使，隐皆留之。光裔，光逢之弟；殷衡，德裕之孙也。

依政进士梁震，唐末登第，至是归蜀。过江陵，高季昌爱其才识，留之，欲奏为判官。震耻之，欲去，恐及祸，乃曰：“震素不慕荣宦，明公不以震为愚，必欲使之参谋议，但以白衣 ［白衣：平民。］
侍樽俎 ［樽俎：宴席。］
可也，何必在幕府！”季昌许之。震终身止称前进士，不受高氏辟署。季昌甚重之，以为谋主，呼曰先辈。

帝从吴越王镠之请，以亳州团练使寇彦卿为东南面行营都指挥使，击淮南。十一月，彦卿帅众二千袭霍丘，为土豪朱景所败；又攻庐、寿二州，皆不胜。淮南遣滁州刺史史俨拒之，彦卿引归。

冬季十月，蜀主将后宫张氏立为贵妃，徐氏立为贤妃，徐氏的妹妹立为德妃。张氏，是郪县人，是太子王宗懿的生母。二徐，是徐耕的女儿。

华原贼人首领温韬聚众嵯峨山，肆意劫掠雍州各县，唐帝的陵墓都被他们挖了个遍。

庚戌日，蜀主在星宿山讲授武事，有三十万步骑兵参加。

丁巳日，皇帝回到大梁。

辛酉日，朝廷任命刘隐为清海、静海节度使，任命膳部郎中赵光裔、右补阙李殷衡出任官告使，刘隐将他们全都留下了。赵光裔，是赵光逢的弟弟；李殷衡，是李德裕的孙子。

依政进士梁震，唐朝末年考中进士，到如今回到蜀地。途经江陵，高季昌爱惜他的才能见识，将他留下，打算举荐他为判官。梁震以此为耻，打算离开，又担心遭到横祸，于是说：“我一直都不曾羡慕入仕为官，您没有觉得我愚笨无知，非要让我参预策划商议，只需以没有官职的平民在宴席上侍奉就可以了，何需非要在幕府任职呢！”高季昌同意了。梁震一辈子只称前进士，并不接受高季昌的召见任命。高季昌对他非常器重，将他视为谋主，称为先辈。

皇帝依照吴越王钱镠的请求，任命亳州团练使寇彦卿为东南面行营都指挥使，进攻淮南。十一月，寇彦卿带领两千人突袭霍丘，被地方豪强朱景击败；又进攻庐、寿二州，全都没能获胜。淮南派滁州刺史史俨抵抗寇彦卿，寇彦卿率军撤回。

定难节度使李思谏卒。甲戌，其子彝昌自为留后。

刘守文举沧德兵攻幽州，刘守光求救于晋，晋王遣兵五千助之。丁亥，守文兵至卢台军，为守光所败；又战玉田 ［玉田：今河北省玉田县。］
，亦败。守文乃还。

癸巳，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张策以刑部尚书致仕，以左仆射杨涉同平章事。

保塞节度使胡敬璋卒，静难节度使李继徽以其将刘万子代镇延州。

是岁，弘农王遣军将万全感赍书间道诣晋及岐，告以嗣位。

帝将迁都洛阳。

定难节度使李思谏过世。甲戌日，他的儿子李彝昌自任为留后。

刘守文发动沧德大军进攻幽州，刘守光对晋王请求支援，晋王李存勖派出五千士兵支援刘守光。丁亥日，刘守文的士兵来到芦台军，被刘守光击败；又前往玉田作战，也失败了。刘守文这才撤回。

癸巳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张策以刑部尚书退休，朝廷任命左仆射杨涉为同平章事。

保塞节度使胡敬璋去世，静难节度使李继徽任命麾下将领刘万子代为镇守延州。

这一年，弘农王杨隆演派军将万全感携带书信从僻静小路拜访晋国和岐国，把自己继承王位的事告知二王。

皇帝打算迁都洛阳。

三年（己巳，公元909年）

春正月己巳，迁太庙神主于洛阳。甲戌，帝发大梁。壬申，以博王友文为东都留守。己卯，帝至洛阳。庚寅，飨太庙。辛巳，祀圜丘，大赦。

丙申，以用度稍充，初给百官全俸。

二月丁酉朔，日有食之。

保塞节度使刘万子暴虐，失众心，且谋二于梁，李继徽使延州牙将李延实图之。延实因万子葬胡敬璋，攻而杀之，遂据延州。马军都指挥使河西高万兴与其弟万金闻变，以其众数千人诣刘知俊降。岐王置翟州于鄜城 ［鄜城：今陕西省洛川县鄜城。］
，其守将亦降。

三月甲戌，帝发洛阳。以山南东道节度使杨师厚兼潞州四面行营招讨使。

庚辰，帝至河中，发步骑会高万兴兵取丹、延。

丙戌，以朔方节度使兼中书令韩逊为颍川王。逊本灵州牙校，唐末据本镇，前廷因而授以节钺。

辛卯，丹州刺史崔公实请降。

徐温以金陵形胜，战舰所聚，乃自以淮南行军副使领升州刺史，留广陵，以其假子元从指挥使知诰为升州防遏兼楼船副使，往治之。

三年（己巳，公元909年）

春季正月己巳日，皇帝将太庙的祖宗牌位迁至洛阳。甲戌日，皇帝自大梁出发。壬申日，朝廷任命博王朱友文为东都留守。乙卯日，皇帝到达洛阳。庚寅日，祭祀太庙。辛巳日，在圜丘祭天，宣布大赦。

丙申日，朝廷因为财政渐渐充足，开始给文武百官发放全俸。

二月丁酉朔日，发生了日食。

保塞节度使刘万子凶狠残暴，失去民心，并且图谋归降大梁，李继徽派延州牙将李延实想办法将他除掉。李延实借着刘万子安葬胡敬璋的时候，发起突袭并杀了他，因此占领了延州。马军都指挥使河西高万兴和他的弟弟高万金得知这个变故，率领几千名部众来到刘知俊的军营投降。岐王李茂贞在鄜城设立翟州，守城的将领也归降刘知俊。

三月甲戌日，皇帝从洛阳出发。任命山南东道节度使杨师厚兼任潞州四面行营招讨使。

庚辰日，皇帝到达河中，征调步兵、骑兵与高万兴的军队会合进攻丹州、延州。

丙戌日，朝廷册封朔方节度使兼中书令韩逊为颍川王。韩逊原本是灵州牙校，唐末占领本镇，朝廷就授予他旌节仪仗。

辛卯日，丹州刺史崔公实请求归降。

徐温觉得金陵具有地形优势，战船都在此聚集，于是任命自己为淮南行军副使兼任升州刺史，在广陵驻守，任命他的养子元从指挥使徐知诰为升州防遏兼任楼船副使，前往治理升州。

夏四月丙申朔，刘知俊移军攻延州，李延实婴城自守。知俊遣白水镇使刘儒分兵围坊州。

庚子，以王审知为闽王，刘隐为南平王。

刘知俊克延州，李延实降。

淮南兵围苏州，推洞屋 ［推洞屋：用木头做支撑，外面罩着牛皮，形状如洞。］
攻城，吴越将临海孙琰置轮于竿首，垂縆投锥以揭之，攻者尽露，炮至则张网以拒之，淮南人不能克。吴越王镠遣牙内指挥使钱镖、行军副使杜建徽等将兵救之。

苏州有水通城中，淮南张网缀铃悬水中，鱼鳖过皆知之。吴越游弈都虞候司马福欲潜行入城，故以竿触网，敌闻铃声举网，福因得过，凡居水中三日，乃得入城。由是城中号令与援兵相应，敌以为神。

吴越王镠尝游府园，见园卒陆仁章树艺有智而志之。及苏州被围，使仁章通信入城，果得报而返。镠以诸孙畜之，累迁两府军粮都监使，卒获其用。仁章，睦州人也。

夏季四月丙申朔日，刘知俊将军队转移前往进攻延州，李延实环城坚守。刘知俊派白水镇使刘儒分兵围困坊州。

庚子日，朝廷封王审知为闽王，刘隐为南平王。

刘知俊攻克延州，李延实投降。

淮南军围攻苏州，推来洞屋攻城，吴越将领临海人孙琰将滑轮安装在竹竿顶端，垂下绳索投锥将洞屋戳破掀开，攻城的淮南军于是彻底暴露了，炮石袭来就张网阻截，淮南军无法攻克。吴越王钱镠派牙内指挥使钱镖、行军副使杜建徽等率军救援苏州。

苏州有水道通向城中，淮南军在水中张设挂有响铃的网，就算是鱼鳖通过都能被察觉。吴越游弈都虞候司马福打算从水中潜进城内，故意用竿触动水中的网，敌军听到铃声就将网提起来察看，司马福因此得以通过，在水里一共待了三天，才得以入城。自此城中命令和援兵彼此呼应，淮南军以为有神灵相助。

吴越王钱镠曾经前往府园游览，看到园丁陆仁章栽种花草树木时很有谋略，因此记住了他。等到苏州遭到围攻，命陆仁章给城中送信，果然能够成功复命。钱镠将陆仁章收作孙子教导培养，数次升官至两府军粮都监使，最终派上用场。陆仁章，是睦州人。

辛亥，吴越兵内外合击淮南兵，大破之，擒其将何朗等三十余人，夺战舰二百艘。周本夜遁，又追败之于皇天荡。钟泰章将精兵二百为殿，多树旗帜于菰蒋 ［菰蒋：菰草。］
中，追兵不敢进而还。

岐王所署保大节度使李彦博、坊州刺史李彦昱皆弃城奔凤翔，鄜州都将严弘倚举城降。己未，以高万兴为保塞节度使，以绛州刺史牛存节为保大节度使。

淮南初置选举，以骆知祥掌之。

五月丁卯，帝命刘知俊乘胜取邠州，知俊难之，辞以阙食，乃召还。

佑国节度使王重师镇长安数年，帝在河中，怒其贡奉不时。己巳，召重师入朝，以左龙虎统军刘捍为佑国留后。

癸酉，帝发河中。己卯，至洛阳。

刘捍至长安，王重师不为礼，捍谮之于帝，云重师潜与邠、岐通。甲申，贬重师溪州刺史，寻赐自尽，夷其族。

辛亥日，吴越大军里外夹击淮南军，将他们击败，擒获将领何朗等三十多人，夺得战舰二百艘。周本趁着夜色逃跑，吴越军追至皇天荡又将周本击败。钟泰章带领二百精兵殿后，在菰草中立起许多旗帜，吴越的追兵不敢前行而返回。

岐王李茂贞任命的保大节度使李彦博、坊州刺史李彦昱全都弃城逃奔风翔，鄜州都将严弘倚献城归降。己未日，朝廷任命高万兴为保塞节度使，任命绛州刺史牛存节为保大节度使。

淮南开始设立选拔官员的制度，任命骆知祥主管。

五月丁卯日，皇帝命刘知俊乘胜攻克邠州。刘知俊觉得无法攻取，以军粮不足作为借口推辞，于是把他召回。

佑国节度使王重师多年在长安镇守，皇帝在河中，因他没有按时进贡而愤怒。己巳日，将王重师召至朝廷，任命左龙虎统军刘捍为佑国留后。

癸酉日，皇帝自河中出发。己卯日，返回洛阳。

刘捍来到长安，王重师没有以礼待他，刘捍对皇帝中伤他，说王重师偷偷和邠州、岐州彼此来往。甲申日，将王重师贬为溪州刺史，不久之后赐令自杀，夷族。

刘守文频年攻刘守光不克，乃大发兵，以重赂招契丹、吐谷浑之众，合四万屯蓟州。守光逆战于鸡苏，为守文所败。守文单马立于陈前，泣谓其众曰：“勿杀吾弟！”守光将元行钦识之，直前擒之，沧德兵皆溃。守光囚之别室，栫 ［栫：堵塞。］
以藂棘 ［藂棘：关押犯人的地方。］
，乘胜进攻沧州。沧州节度判宫吕兖、孙鹤推守文子延祚为帅，乘城拒守。兖，安次人也。

忠武节度使兼侍中刘知俊，功名浸盛，以帝猜忍日甚，内不自安。及王重师诛，知俊益惧。帝将伐河东，急征知俊入朝，欲以为河东西面行营都统，且以知俊有丹、延之功，厚赐之。知俊弟右保胜指挥使知浣从帝在洛阳，密使人语知俊云：“入必死。”又白帝，请帅弟侄往迎知俊，帝许之。六月乙未朔，知俊奏 “为军民所留”，遂以同州附于岐。执监军及将佐之不从者，皆械送于岐。遣兵袭华州，逐刺史蔡敬思，以兵守潼关。潜遣人以重利啖长安诸将，执刘捍，送于岐，杀之。知俊遣使请兵于岐，亦遣使请晋人出兵攻晋、绛，遗晋王书曰：“不过旬日，可取两京，复唐社稷。”

刘守文连续多年进攻刘守光但是没能攻陷，因此大发兵，用丰厚的贿赂募集契丹、吐谷浑的士兵，聚集了四万人马在蓟州驻守。刘守光在鸡苏迎战，却被刘守文击败。刘守文单枪匹马站在阵前，哭着对他的属下说：“不要杀害我的弟弟。”刘守光的部将元行钦认出刘守文，径直冲上去将他抓住，沧德军队彻底溃散。刘守光将刘守文关押在别室，囚禁在关押犯人的地方，乘胜攻打沧州。沧州节度判官吕兖、孙鹤推举刘守文的儿子刘延祚为主帅，登城抵抗防御。吕兖，是安次人。

忠武节度使兼侍中刘知俊，功劳名声渐渐大了起来，由于皇帝猜忌凶残越来越厉害，心中惴惴不安。等到王重师被杀，刘知俊越发害怕。皇帝即将征讨河东，紧急召刘知俊来到朝中，打算任命他为河东西面行营都统，并且由于刘知俊有攻克丹州、延州的功绩，要对他进行重赏。刘知俊的弟弟右保胜指挥使刘知浣跟随皇帝在洛阳，偷偷派人通知刘知俊说：“入朝一定难逃一死。”又禀告皇帝，请求带领弟侄前去迎接刘知俊，皇帝同意了。六月乙未朔日，刘知俊上奏称“被军民留住”，于是率领同州军民归附岐王李茂贞。抓捕监军和不服从命令的将领，都戴上刑具押解至凤翔。刘知俊出兵攻打华州，驱赶刺史蔡敬思，戍守潼关。偷偷派人用丰厚的利益引诱长安诸将，抓获刘捍，送到凤翔并杀害。刘知俊派使者对岐王李茂贞请兵，也派使者到晋阳去请求出兵进攻晋州、绛州，给晋王李存勖送去的信中称：“不出十天，可以攻下两京，重振唐室社稷。”

丁未，朔方节度使韩逊奏克盐州，斩岐所署刺史李继直。

帝遣近臣谕刘知俊曰：“朕待卿甚厚，何忽相负？”对曰：“臣不背德，但畏族灭如王重师耳。”帝复使谓之曰：“刘捍言重师阴结邠、岐，朕今悔之无及，捍死不足塞责。”知俊不报。庚戌，诏削知俊官爵，以山南东道节度使杨师厚为西路行营招讨使，帅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刘鄩等讨之。

辛亥，帝发洛阳。

刘鄩至潼关东，获刘知俊伏路兵蔺如海等三十人，释之使为前导。刘知浣迷失道，盘桓数日，乃至关下，关吏纳之。如海等继至，关吏不知其已被擒，亦纳之。鄩兵乘门开直进，遂克潼关，追及知浣，擒之。癸丑，帝至陕。

丹州马军都头王行思等作乱，刺史宋知诲逃归。

帝遣刘知俊侄嗣业持诏指同州招谕知俊，知俊欲轻骑诣行在谢罪，弟知偃止之。杨师厚等至华州，知俊将聂赏开门降。知俊闻潼关不守，官军继至，苍黄 ［苍黄：仓促，慌乱。］
失图，乙卯，举族奔岐。杨师厚至长安，岐兵已据城，师厚以奇兵并南山急趋，自西门入，遂克之。庚申，以刘鄩权佑国留后。岐王厚礼刘知俊，以为中书令。地狭，无藩镇处之，但厚给俸禄而已。

丁未日，朔方节度使韩逊上奏称攻陷盐州，斩杀岐王李茂贞所任命的盐州刺史李继直。

皇帝派心腹官员劝谕刘知俊说：“我对你甚厚，为什么突然背叛？”刘知俊回答道：“我不曾忘掉恩惠，只是惧怕像王重师那样遭到夷族而已。”皇帝又派使者对他说：“刘捍说王重师偷偷和邠州、岐州勾结，我现在追悔莫及，刘捍死了难以抵偿罪责。”刘知俊没有回复。庚戌日，皇帝降诏免除刘知俊的官职爵位，任命山南东道节度使杨师厚为西路行营招讨使，带领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刘鄩等讨伐刘知俊。

辛亥日，皇帝从洛阳出发。

刘鄩抵达潼关东，擒获刘知俊埋伏在城外的士兵蔺如海等三十人，将他们释放并命他们作为向导。刘知浣中途迷路，徘徊好几天，刚刚抵达潼关下，关吏将他们放入关中。蔺如海随后赶到，关吏还并不知道他们已经被擒获，也放他们入关。刘鄩的军队借着关门打开的时机，直接冲进去，于是占领了潼关，追上刘知浣，把他擒获。癸丑日，皇帝抵达陕州。

丹州马军都头王行思等发动暴乱，丹州刺史宋知诲逃回。

皇帝派刘知俊的侄子刘嗣业携带诏书前往同州招抚晓谕刘知俊，刘知俊打算轻骑来到行宫认罪，他的弟弟刘知偃劝止了他。杨师厚等到达华州，刘知俊的部将聂赏打开城门归降。刘知俊得知潼关失守，官兵连续抵达，慌乱中没了主意，乙卯日，带着全族投靠岐州。杨师厚到达长安，岐兵已经攻占了长安城，杨师厚带领奇兵顺着南山急趋直下，从西门入城，于是占领了长安。庚申日，任命刘鄩暂代佑国留后。岐王李茂贞对刘知俊用厚礼相待，任命他为中书令。岐州地形狭窄，没有藩镇来安置他，只能给予丰厚的俸禄。

刘守光遣使上表告捷，且言“俟沧德事毕，为陛下扫平并寇”。亦致书晋王，云欲与之同破伪梁。

抚州刺史危全讽自称镇南节度使，帅抚、信、袁、吉之兵号十万攻洪州。淮南守兵才千人，将吏皆惧，节度使刘威密遣使告急于广陵，日召僚佐宴饮。全讽闻之，屯象牙潭，不敢进，请兵于楚。楚王殷遣指挥使苑玫会袁州刺史彭彦章围高安以助全讽。玫，蔡州人；彦章，玕之兄也。

徐温问将于严可求，可求荐周本。乃以本为西南面行营招讨应援使，将兵七千救高安。本以前攻苏州无功，称疾不出，可求即其卧内强起之。本曰：“苏州之役，敌不能胜我，但主将权轻耳。今必见用，愿毋置副贰 ［副贰：副职，僚属。］
乃可。”可求许之。本曰：“楚人为全讽声援耳，非欲取高安也。吾败全讽，援兵必还。”乃疾趣象牙潭。过洪州。刘威欲犒军，本不肯留。或曰：“全讽兵强，君宜观形势然后进。”本曰：“贼众十倍于我，我军闻之必惧，不若乘其锐而用之。”

刘守光派使者上表汇报大捷，并且说“等到沧德事情结束了，为陛下清除并州敌寇”。刘守光也给晋王李存勖送去书信，声称想要和他一同灭掉伪梁。

抚州刺史危全讽自称镇南节度使，带领抚、信、袁、吉四州的大军号称十万攻打洪州。淮南守兵不过一千人，将吏都惊慌恐惧，节度使刘威偷偷派使者前往广陵告急请求救援，自己每天将属下聚集起来宴饮。危全讽听到这件事，在象牙潭驻守，不敢前行，向楚国请求派兵增援。楚王马殷派指挥使苑玫与袁州刺史彭彦章会合围攻高安来支援危全讽。苑玫，是蔡州人；彭彦章，是彭玕的哥哥。

徐温向严可求询问该派谁为主将，严可求举荐周本。于是他任命周本为西南面行营招讨应援使，带领七千士兵增援高安。周本之前攻打苏州没能立功，宣称生病不肯出战，严可求进入他的卧室强迫他起来。周本说：“苏州的战役，敌人无法战胜我，只不过主将权轻而已。如今非要用我，只希望不要设置副职才行。”严可求答应了。周本说：“楚兵不过是声援危全讽而已，并非要攻取高安。我击败危全讽，援兵一定撤走。”于是火速赶赴象牙潭。途经洪州。刘威打算犒劳军队，周本并不停留。有人说：“危全讽兵力强大，您应该察看形势然后继续前进。”周本说：“贼人十倍于我们，我军听到这一消息一定非常害怕，倒不如借着他们锐气正盛而用他们。”

秋七月甲子，以刘守光为燕王。

梁兵克丹州，擒王行思。

商州刺史李稠驱士民西走，将吏追斩之，推都押牙李玫主州事。

庚午，改佑国军曰永平。

河东兵寇晋州，抄掠至尧祠 ［尧祠：位于汾城东部平原上的祠堂。］
而去。

癸酉，帝发陕州。乙亥，至洛阳，寝疾。

初，帝召山南东道节度使杨师厚，欲使督诸将攻潞州，以前兖海留后王班为留后，镇襄州。师厚屡为班言牙兵王求等凶悍，宜备之，班自恃左右有壮士，不以为意，每众辱之。戊寅，谪求戍西境，是夕，作乱，杀班，推都指挥使雍丘刘玘为留后。玘伪从之，明日，与指挥使王延顺逃诣帝所。乱兵奉平淮指挥使李洪为留后，附于蜀。未几，房州刺史杨虔亦叛附于蜀。

秋季七月甲子日，朝廷封刘守光为燕王。

梁兵攻陷丹州，擒获王行思。

商州刺史李稠驱使士兵百姓朝西逃亡，商州将吏追击并杀掉他们，推选商州都押牙李玫主持州事。

庚午日，朝廷将佑国军改为永平。

河东军入侵晋州，烧杀抢掠直至尧祠离开。

癸酉日，皇帝从陕州出发。乙亥日，返回洛阳，卧病不起。

起初，皇帝征召山南东道节度使杨师厚，打算命他统帅诸将攻打潞州，任命前兖海留后王班为山南东道留后，在襄州镇守。杨师厚数次对王班谈及牙兵王求等凶残强大，应该提防他们，王班依仗身边有壮士，没有当回事，常常当众羞辱他们。戊寅日，将王求流放至西部边境戍卫，当天晚上，王求等发动叛乱，杀死王班，推选都指挥使雍丘人刘玘为留后。刘玘假意服从他们的安排，第二天，他和指挥使王延顺逃到皇帝那里。乱兵拥护平淮指挥使李洪为留后，归附蜀主。没过多久，房州刺史杨虔也背叛梁归顺蜀。

危全讽在象牙潭，营栅临溪，亘数十里。庚辰，周本隔溪布陈，先使羸兵尝敌。全讽兵涉溪追之，本乘其半济，纵兵击之，全讽兵大溃，自相蹂藉 ［蹂藉：踩踏，践踏。］
，溺水死者甚众，本分兵断其归路，擒全讽及将士五千人。乘胜克袁州，执刺史彭彦章，进攻吉州。歙州刺史陶雅使其子敬昭及都指挥使徐章将兵袭饶、信，信州刺史危仔倡请降，饶州刺史唐宝弃城走。行营都指挥使米志诚、都尉吕师造等败苑玟于上高。吉州刺史彭玕帅众数千人奔楚，楚王殷表玕为郴州刺史，为子希范娶其女。淮南以左先锋指挥使张景思知信州，遣行营都虞候骨言将兵五千送之。危仔倡闻兵至，奔吴越，吴越王镠以仔倡为淮南节度副使，更其姓曰元氏。危全讽至广陵，弘农王以其尝有德于武忠王，释之，资给甚厚。八月，虔州刺史卢光稠以州附于淮南。于是江西之地尽入于杨氏。光稠亦遣使附于梁。

危全讽在象牙潭，临近溪水修建栅栏，绵亘几十里。庚辰日，周本隔着溪水布阵，先是派出瘦弱士兵挑战试探敌人。危全讽的士兵徒步横渡溪水追击，周本在他们刚刚渡到一半的时候，发兵袭击，危全讽的军队溃败，自相踩踏，有很多人溺水而亡，周本分兵阻断他们的退路，擒获危全讽和五千名将士。周本领军乘胜攻陷袁州，抓获刺史彭彦章，攻打吉州。歙州刺史陶雅派自己的儿子陶敬昭和都指挥使徐章领兵攻打饶州、信州，信州刺史危仔倡请求归降，饶州刺史唐宝弃城逃走。行营都指挥使米志诚、都尉吕师造等在上高击败苑玫。吉州刺史彭玕带领几千人逃到楚国，楚王马殷上表任命彭玕为郴州刺史，并且为自己的儿子马希范迎娶彭玕的女儿。淮南任命左先锋指挥使张景思管理信州事务，派行营都虞候骨言带领五千士兵护送他赴任。危仔倡得知淮南军到了，逃往吴越，吴越王钱镠任命危仔倡为淮南节度副使，将他的姓氏改为元。危全讽抵达广陵，弘农王杨隆演因为他曾有恩于武忠王杨行密，将他释放，并且给他丰厚的财物。八月，虔州刺史卢光稠率州归附淮南。于是江西的土地全都归为杨氏所有。卢光稠也派使者依附于梁。

甲寅，上疾小瘳，始复视朝。

以镇国节度使康怀贞为西路行营副招讨使。

蜀主命太子宗懿判六军，开永和府，妙选朝士为僚属。

辛酉，均州刺史张敬方奏克房州。

岐王欲遣刘知俊将兵攻灵、夏，且约晋王使攻晋、绛。晋王引兵南下，先遣周德威等将兵出阴地关攻晋州，刺史边继威悉力固守。晋兵穿地道，陷城二十余步，城中血战拒之，一夕城复成。诏杨师厚将兵救晋州，周德威以骑扼蒙坑 ［蒙坑：位于今山西襄汾曲沃之间汾河东侧。］
之险，师厚击破之，进抵晋州，晋兵解围遁去。

李洪寇荆南，高季昌遣其将倪可福击败之。诏马步都指挥使陈晖将兵会荆南兵讨洪。

蜀主以御史中丞王锴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陈晖军至襄州，李洪逆战，大败，王求死。九月丁酉，拔其城，斩叛兵千人，执李洪、杨虔等送洛阳，斩之。

甲寅日，皇上病情略微好转，开始重新处理政务。

朝廷任命镇国节度使康怀贞为西路行营副招讨使。

蜀主命太子王宗懿统领六军，设置永和府，精心选拔朝中官员出任属官。

辛酉日，均州刺史张敬方上奏称攻陷房州。

岐王李茂贞打算派刘知俊带领大军进攻灵州、夏州，并且与晋王李存勖约定让他攻打晋州、绛州。晋王领兵南下，先派周德威等带领大军从阴地关出发攻打晋州，刺史边继威竭力坚守。晋兵挖掘地道，攻陷城内二十余步距离，城中军队浴血奋战，一个晚上又将城墙修复好。朝廷诏令杨师厚领兵支援晋州，周德威用骑兵把守地势险峻的蒙坑，杨师厚将其击败，进逼晋州，晋兵解除围困撤退。

李洪入侵荆南，高季昌派麾下将领倪可福将李洪击败。朝廷诏令马步都指挥使陈晖率领大军与荆南兵会合讨伐李洪。

蜀主任命御史中丞王锴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陈晖率军到达襄州，李洪迎战，溃败，王求阵亡。九月丁酉日，占领襄州，斩杀叛军一千人，擒获李洪、杨虔等押解至洛阳，斩杀。

丁未，以保义节度使王檀为潞州东面行营招讨使。

刘守光奏遣其子中军兵马使继威安抚沧州吏民。戊申，以继威为义昌留后。

辛亥，侍中韩建罢守太保，左仆射、同平章事杨涉罢守本官。以太常卿赵光逢为中书侍郎，翰林奉旨工部侍郎杜晓为户部侍郎，并同平章事。晓，让能之子也。

淮南遣使者张知远修好于福建。知远倨慢，闽王审知斩之，表上其书，始与淮南绝。审知性俭约，常蹑麻屦 ［麻屦：麻鞋。］
，府舍卑陋，未尝营葺。宽刑薄赋，公私富实，境内以安。岁自海道登、莱入贡，没溺者什四五。

冬十月甲子，蜀司天监胡秀林献《永昌历》，行之。

湖州刺史高澧性凶忍，尝召州吏议曰：“吾欲尽杀百姓，可乎？”吏曰：“如此，租赋何从出？当择可杀者杀之耳。”时澧纠民 ［纠民：强行聚集百姓。］
为兵，有言其咨怨者，澧悉集民兵于开元寺，绐云犒享，入则杀之，死者逾半。在外者觉之，纵火作乱。澧闭城大索，凡杀三千人。吴越王镠欲诛之。戊辰，澧以州叛附于淮南，举兵焚义和临平镇，镠命指挥使钱镖讨之。

丁未日，朝廷任命保义节度使王檀为潞州东面行营招讨使。

刘守光上奏汇报将自己的儿子中军兵马使刘继威派到沧州去安抚当地官吏百姓。戊申日，朝廷任命刘继威为义昌留后。

辛亥日，韩建被免去侍中知政事改任太保，左仆射、同平章事杨涉被免除同平章事任仆射本官。朝廷任命太常卿赵光逢为中书侍郎，翰林奉旨工部侍郎杜晓为户部侍郎，一并同平章事。杜晓，是杜让能的儿子。

淮南派使者张知远前往福建与之交好。张知远倨傲蛮横，闽王王审知把他杀死，并将淮南的书信夹在上表中呈递皇上，与淮南断绝来往。王审知生性简朴，经常穿着麻鞋，官府房舍低矮简陋，不曾进行修缮。刑罚宽和，轻徭薄税，无论公私人人富足，境内因此安定。每年从海道途经登州、莱州进献贡品，十分之四五的人均在海上溺水而亡。

冬季十月甲子日，蜀司天监胡秀林进献《永昌历》，在全国施行。

湖州刺史高澧生性凶残，曾经聚集州吏商议道：“我打算将百姓尽数杀死，可以吗？”州吏说：“这样的话，从哪里收取田租赋税呢？应当将可以杀死的人杀掉就行了。”当时高澧聚集百姓当兵，有人说百姓感慨抱怨，高澧将民兵全都召集到开元寺，谎称犒赏款待，进入寺中将他们全都杀了，有一半的人都被杀害。寺外的人察觉到这一情况，纵火作乱。高澧将城门紧闭大规模搜索，一共杀掉三千人。吴越王钱镠打算杀了他。戊辰日，高澧率州背叛归附淮南，出兵烧毁义和临平镇，钱镠下令命指挥使钱镖前去讨伐他。

十一月甲午，帝告谢于圜丘。戊戌，大赦。

邺王罗绍威得风痹病，上表称：“魏故大镇，多外兵，愿得有功重臣镇之，臣乞骸骨归第。”帝闻之，抚案动容。己亥，以其子周翰为天雄节度副使，知府事。谓使者曰：“亟归语而主：为我强饭！如有不可讳，当世世贵尔子孙以相报也。今使周翰领军府，尚冀尔复愈耳。”

岐王欲取灵州以处刘知俊，且以为牧马之地，使知俊自将兵攻之。朔方节度使韩逊告急，诏镇国节度使康怀贞、感化节度使寇彦卿将兵攻邠宁以救之。怀贞等所向皆捷，克宁、衍二州，拔庆州 ［庆州：今甘肃省庆阳县。］
南城，刺史李彦广出降。游兵侵掠至泾州之境。刘知俊闻之，十二月己丑，解灵州围，引兵还。帝急召怀贞等还，遣兵迎援于三原青谷。怀贞等还，至三水，知俊遣兵据险邀之，左龙骧军使寿张王彦章力战，怀贞等乃得过。怀贞与裨将李德遇、许从实、王审权分道而行，皆与援兵不相值，至升平，刘知俊伏兵山口，怀贞大败，仅以身免，德遇等军皆没。岐王以知俊为彰义节度使，镇泾州。

十一月甲午日，圣孝帝前往圜丘祭告天神。戊戌日，宣布大赦。

邺王罗绍威患上风痹病，上表称：“魏州原本是大镇，大都是外来的士兵，希望能够派立过功劳的重臣镇守，我要求辞去官职返回家乡。”皇帝听见这些话，手扶桌案极为感动。己亥日，朝廷任命他的儿子罗周翰为天雄节度副使，主管军府事务。对罗绍威的使者说：“快点返回报告你的主人：为我努力多吃饭！要是遭遇不测，也会让你的子孙世世代代身居高位作为回报。如今派罗周翰前去处理军府事务，还是希望你能康复。”

岐王打算进攻灵州以此安置刘知俊，并且将灵州当作放牧的地方，命刘知俊亲自率军袭击灵州。朔方节度使韩逊告急，朝廷诏令镇国节度使康怀贞、感化节度使寇彦卿率军袭击邓州、宁州来支援灵州。康怀贞等所向披靡屡屡获胜，攻陷宁、衍二州，夺下庆州南城，刺史李彦广出城归降。游兵入侵劫夺至泾州的边境。刘知俊听闻此事，十二月己丑日，将灵州的围困解除，率军返回。皇帝紧急召回康怀贞等，派出军队在三原县青谷接应支援。康怀贞等回师，到达三水，刘知俊派军队占领险要之处进行阻拦，左龙骧军使寿张人王彦章拼死作战，康怀贞等才能够通过。康怀贞和副将李德遇、许从实、王审权分路前行，都没能和援兵相遇，抵达升平，刘知俊在山口设下伏兵，康怀贞战败，仅自己一个人逃走了，李德遇等军全军覆没。岐王任命刘知俊为彰义节度使，在泾州镇守。

王彦章骁勇绝伦，每战用二铁枪，皆重百斤，一置鞍中，一在手，所向无前，时人谓之“王铁枪”。

蜀州刺史王宗弁称疾，罢归成都，杜门不出。蜀主疑其矜功怨望，加检校太保，固辞不受，谓人曰：“廉者足而不忧，贪者忧而不足。吾小人，致位 ［致位：到了某种职位。］
至此，足矣，岂可求进不已乎！”蜀主嘉其志而许之，赐与有加。

刘守光围沧州久不下，执刘守文至城下示之，犹固守。城中食尽，民食堇泥，军士食人，驴马相啖鬃尾。吕兖选男女羸弱者，饲以曲面而烹之，以给军食，谓之宰杀务。

王彦章骁勇彪悍，无人能比，每次出战都使用两杆铁枪，分别有百斤重，一杆置在马鞍之上，一杆握在手中，所向无敌，当时的人将他称为“王铁枪”。

蜀州刺史王宗弁宣称患病，罢官返回成都，闭门不出。蜀主王建怀疑他居功自傲心中不满，给他加授检校太保的官职，他坚决推辞不肯接受，对别人说：“清廉的人懂得知足所以没有忧愁，贪心的人愁闷并不懂得满足。我是个小人物，官位到此，已经足够了，怎么还能要求不停地提升呢！”蜀主嘉许他的志向并同意了，给了他很多的赏赐。

刘守光围困沧州很长时间也没能攻克，押解刘守文至城下让城中的人看到，城中将士依旧坚守。城里粮草全都吃光了，百姓吃胶泥，士兵吃人，驴马吃彼此的马鬃和尾巴。吕兖挑选羸弱的男女，让他们吃下酒曲麦粉，然后杀死烹煮，来供给军士食用，称之为宰杀务。

四年（庚午，公元910年）

春正月乙未，刘延祚力尽出降。时刘继威尚幼，守光使大将张万进、周知裕辅之镇沧州，以延祚及其将佐归幽州，族吕兖而释孙鹤。

兖子琦，年十五，门下客赵玉绐监刑者曰：“此吾弟也，勿妄杀。”监刑者信之，遂挈以逃。琦足痛不能行，玉负之，变姓名，乞食于路，仅而得免。琦感家门殄灭 ［殄灭：灭绝。］
，力学自立，晋王闻其名，授代州判官。

辛丑，以卢光稠为镇南留后。

刘守光为其父仁恭请致仕。丙午，以仁恭为太师，致仕。守光寻使人潜杀其兄守文，归罪于杀者而诛之。

二月，万全感自岐归广陵，岐王承制加弘农王兼中书令，嗣吴王。于是吴王赦其境内。

高澧求救于吴，吴常州刺史李简等将兵应之，湖州将盛师友、沈行思闭城不内。澧帅麾下五千人奔吴。三月癸巳，吴越王镠巡湖州，以钱镖为刺史。

四年（庚午，公元910年）

春季正月乙未日，刘延祚无力继续坚守只能出城投降。当时刘继威年纪还小，刘守光派大将张万进、周知裕协助他戍守沧州，将刘延祚和他的将佐送回幽州，夷灭吕兖的全族，将孙鹤释放。

吕兖的儿子吕琦，当时十五岁，门下客赵玉欺骗监刑的人称：“这是我的弟弟，请不要乱杀。”监刑的人相信了，赵玉就带着吕琦逃走了。吕琦脚疼痛无法行走，赵玉就背着他前行，将姓名改了，在路上依靠乞讨填饱肚子，才逃过一死。吕琦深感家族灭绝之痛，努力学习，晋王听到他的名声，任命他为代州判官。

辛丑日，朝廷任命卢光稠为镇南留后。

刘守光为自己的父亲刘仁恭请求退休。丙午日，朝廷任命刘仁恭为太师，让他退休。不久，刘守光指使人暗杀自己的哥哥刘守文，之后将罪名归于暗杀的人并处死。

二月，万全感自岐州返回广陵，岐王李茂贞以皇帝的名义加授弘农王杨隆演兼中书令，继嗣吴王。于是吴王大赦境内。

高澧求救于吴王，吴常州刺史李简等率军前去接应，湖州将领盛师友、沈行思紧闭城门拒不接纳。高澧带领五千部众投靠吴。三月癸巳日，吴越王钱镠巡察湖州，任命钱镖为湖州刺史。

蜀太子宗懿骄暴，好陵暴 ［陵暴：欺凌轻侮。］
旧臣。内枢密使唐道袭，蜀主之嬖臣也，太子屡谑之于朝，由是有隙，互相诉于蜀主。蜀主恐其交恶，以道袭为山南西道节度使、同平章事。道袭荐宣徽北院使郑顼为内枢密使，顼受命之日，即欲按道袭昆弟盗用内库金帛。道袭惧，奏顼褊急［褊急：心胸狭隘，脾气暴躁。］
，不可大任。丙午，出顼为果州刺史，以宣徽南院使潘炕为内枢密使。

夏州都指挥使高宗益作乱，杀节度使李彝昌。将吏共诛宗益，推彝昌族父蕃汉都指挥使李仁福为帅。癸丑，仁福以闻。夏四月甲子，以仁福为定难节度使。

丁卯，宋州节度使衡王友谅献瑞麦，一茎三穗。帝曰：“丰年为上瑞。今宋州大水，安用此为！”诏除本县令名，遣使诘责友谅，以兖海留后惠王友能代为宋州留后。友谅、友能，皆全昱子也。

蜀太子王宗懿骄横残暴，喜欢欺凌轻侮旧臣。内枢密使唐道袭，是蜀主的近臣，太子数次在朝廷上戏弄他，二人因此产生间隙，彼此对蜀主控诉。蜀主担心他们互相憎恶敌视，任命唐道袭为山南西道节度使、同平章事。唐道袭举荐宣徽北院使郑顼为内枢密使，郑顼接受任职当天，就要审查唐道袭兄弟盗用内库金帛的事情。唐道袭非常害怕，上奏称郑顼心胸狭隘，性情急躁，难以担当大任。丙午日，将郑顼外放出任果州刺史，任命宣徽南院使潘炕为内枢密使。

夏州都指挥使高宗益发起叛乱，杀死节度使李彝昌。将吏合力杀掉高宗益，拥护李彝昌族父蕃汉都指挥使李仁福为主帅。癸丑日，李仁福奏报朝廷。夏季四月甲子日，朝廷任命李仁福为定难节度使。

丁卯日，宋州节度使衡王朱友谅献上瑞麦，一茎三穗。皇帝说：“丰年的话，这是上等祥瑞。如今宋州洪水泛滥，这有什么用呢？”颁布诏令免除献麦的县令职位，派使者前去诘责朱友谅，任命兖海留后惠王朱友能暂代宋州留后。朱友谅、朱友能，全都是朱全昱的儿子。

帝以晋州刺史下邑华温琪拒晋兵有功，欲赏之，会护国节度使冀王友谦上言晋、绛边河东，乞别建节镇。壬申，以晋、绛、沁三州为定昌军，以温琪为节度使。

左金吾大将军寇彦卿入朝，至天津桥，有民不避道，投诸栏外而死。彦卿自首于帝。帝以彦卿才干有功，久在左右，命以私财遗死者家以赎罪。御史司宪崔沂劾奏“彦卿杀人阙下，请论如法”。帝命彦卿分析。彦卿对：“令从者举置栏外，不意 ［不意：没有料到。］
误死。”帝欲以过失论，沂奏：“在法，以势力使令为首，下手为从，不得归罪从者。不斗而故殴伤人，加伤罪一等，不得为过失。”辛巳，责授彦卿游击将军、左卫中郎将。彦卿扬言：“有得崔沂首者，赏钱万缗。”沂以白帝，帝使人谓彦卿：“崔沂有毫发伤，我当族汝！”时功臣骄横，由是稍肃，沂，沆之弟也。

五月，吴徐温母周氏卒，将吏致祭，为偶人，高数尺，衣以罗锦，温曰：“此皆出民力，奈何施于此而焚之，宜解以衣贫者。”未几，起复为内外马步军都军使，领润州观察使。

皇帝因晋州刺史下邑人华温琪抵御晋兵立下功劳，打算奖赏他，正逢护国节度使冀王朱友谦上奏称晋州、绛州临近河东，请求另外建立节镇。壬申日，朝廷将晋、绛、沁三州划为定昌军，任命华温琪为节度使。

左金吾大将军寇彦卿入京觐见，来到天津桥，有百姓没能躲闪让路，就将百姓丢到桥栏外摔死。寇彦卿对皇帝自首。皇帝由于寇彦卿才干突出，多有功劳，长时间跟在自己身边，于是命他拿出自己的财物给死者家人送去以此赎罪。御史司宪崔沂弹劾奏称“寇彦卿杀人于宫阙之下，请依法判处”。皇帝命寇彦卿辩解。寇彦卿回答称：“我命令随从将他举起放置在桥栏之外，没有料到会误伤死去。”皇帝打算依照过失罪判处，崔沂奏称：“依照法律，依仗势力指使的人是主犯，实际下手的人是从犯，不能将罪行归于从犯。没有发生争斗但是故意伤人，加伤罪一等，不可以视为过失。”辛巳日，皇帝命将寇彦卿贬为游击将军、左卫中郎将。寇彦卿扬言道：“有得到崔沂头颅的人，奖赏万缗钱。”崔沂将寇彦卿的话汇报给皇帝，皇帝派人告诉寇彦卿说：“要是崔沂有丝毫损伤，我一定会诛杀你的全族！”当时功臣们骄横傲慢，自此稍加收敛。崔沂，是崔沆的弟弟。

五月，吴国徐温的母亲周氏过世，将吏前去祭悼，做木偶人，几尺高，身穿用罗锦制成的衣服，徐温说：“这些罗锦都是百姓辛劳所制，怎么能够将它穿在木偶人上烧掉呢，应当解下来给缺少衣服的人穿。”不久之后，徐温再次被起用为内外马步军都军使，兼任润州观察使。

岐王屡求货于蜀，蜀主皆与之。又求巴、剑二州，蜀主曰：“吾奉茂贞，勤亦至矣。若与之地，是弃民也，宁多与之货。”乃复以丝、茶、布、帛七万遗之。

己亥，以刘继威为义昌节度使。

癸丑，天雄节度使兼中书令邺贞庄王罗绍威卒。诏以其子周翰为天雄留后。

匡国节度使长乐忠敬王冯行袭疾笃，表请代者。许州牙兵二千，皆秦宗权余党，帝深以为忧。六月庚戌，命崇政院直学士李珽驰往视行袭病，曰：“善谕朕意，勿使乱我近镇。”珽至许州，谓将吏曰：“天子握百万兵，去此数舍。冯公忠纯 ［忠纯：忠心纯正。］
，勿使上有所疑。汝曹赤心奉国，何忧不富贵！”由是众莫敢异议。行袭欲使人代受诏，珽曰：“东首加朝服，礼也。”乃即卧内宣诏，谓行袭曰：“公善自辅养，勿视事，此子孙之福也。”行袭泣谢，遂解两使印授珽，使代掌军府。帝闻之曰：“予固知珽能办事，冯族亦不亡矣。”庚辰，行袭卒。甲申，以李珽权知匡国留后，悉以行袭兵分隶诸校，冒冯姓者皆还宗。

岐王李茂贞数次对蜀国索要财物，蜀主都按要求给了他。他又索要巴、剑二州，蜀主说：“我事奉李茂贞，勤勉已到极致了。要是把领土也给他，就是抛弃人民，宁愿多给他财物。”于是他又给李茂贞送去丝、茶、布、帛七万。

己亥日，朝廷任命刘继威为义昌节度使。

癸丑日，天雄节度使兼中书令邺贞庄王罗绍威过世。朝廷诏令任命他的儿子罗周翰为天雄留后。

匡国节度使长乐忠敬王冯行袭病情加重，上表请求委派接替的人。许州牙兵二千人，全是秦宗权的残余势力，皇帝非常担心。六月庚戌日，皇帝命崇政院直学士李珽疾驰赶赴许州探望病情，说：“好好地转达我的意思，不要在我附近的藩镇作乱。”李珽抵达许州，对将吏们说：“天子手中掌握着一百万军队，距离这里不远。冯公忠诚刚正，不要让皇上产生怀疑。你们一片赤诚为国效力，还用担心没有荣华富贵！”由此大家不敢提出异议。冯行袭打算派人代为接受诏书，李珽说：“头向东将朝会时的礼服穿好，就算依礼了。”于是就在卧室内宣读诏书，对冯行袭说：“您好好调养身体，不要处理政务，这是您子孙的福气。”冯行袭流着眼泪谢恩，于是将节度使、观察使印解下来交给李珽，让他代为管理军府。圣孝帝听到这情况，说：“我本就清楚李珽能办事，冯行袭一族也不会灭亡了。”庚辰日，冯行袭去世。甲申日，朝廷任命李珽暂代匡国留后，将冯行袭的军队全都分属各校，冒冯姓的养子悉数恢复本姓。

楚王殷求为天策上将，诏加天策上将军。殷始开天策府，以弟賨为左相，存为右相。殷遣将侵荆南，军于油口。高季昌击破之，斩首五千级，逐北至白田而还。

吴水军指挥使敖骈围吉州刺史彭玕弟瑊于赤石，楚兵救瑊，虏骈以归。

秋七月戊子朔，蜀门下侍郎兼吏部尚书、同平章事韦庄卒。

吴越王镠表：“宦者周延诰等二十五人，唐末避祸至此，非刘、韩之党，乞原之。”上曰：“此属吾知其无罪，但今革弊之初，不欲置之禁掖，可且留于彼，谕以此意。”

岐王与邠、泾二帅各遣使告晋，请合兵攻定难节度使李仁福。晋王遣振武节度使周德威将兵会之，合五万众围夏州，仁福婴城拒守。

八月，以刘守光兼义昌节度使。

镇、定自帝践祚 ［践祚：即位。］
以来虽不输常赋 ［常赋：固定的赋税。］
，而贡献甚勤。会赵王镕母何氏卒，庚申，遣使吊之，且授起复官。时邻道吊客皆在馆，使者见晋使，归，言于帝曰：“镕潜与晋通，镇、定势强，终恐难制。”帝深然之。

楚王马殷请求出任天策上将，诏命加授马殷天策上将军。马殷开始设立天策府，任命自己的弟弟马賨为左相、马存为右相。马殷派将领出兵侵袭荆南，在油口驻守。高季昌打败楚兵，斩杀五千名敌人，追击逃兵直至白田才返回。

吴国水军指挥使敖骈在赤石洞围攻吉州刺史彭玕的弟弟彭瑊，楚军援救彭瑊，抓获敖骈后返回。

秋季七月戊子朔日，蜀门下侍郎兼吏部尚书、同平章事韦庄过世。

吴越王钱镠上表称：“宦官周延诰等二十五人，唐末躲避灾祸来到这里，他们并非刘季述、韩全诲的同党，请求宽宥他们。”皇上说：“我清楚这些宦官没有罪，但是如今刚刚开始革除种种弊端，不想将他们安置在宫内，可以暂时将他们留在那里，将这个意思转告吴越王。”

岐王李茂贞与邠州、泾州两名主帅分别派出使者告知晋王李存勖，请求联合兵力进攻定难节度使李仁福。晋王派振武节度使周德威率军和他们会合，集合五万兵力围攻夏州，李仁福环城坚守。

八月，朝廷任命刘守光兼义昌节度使。

镇州、定州自从皇帝即位以来，虽然从没上缴正常租税，但是进献物品很频繁。正逢赵王王镕的母亲何氏过世。庚申日，皇帝派使者赶往吊唁，并且在王镕居丧的时候起用他并授予官职。当时相邻各道的吊客全都在馆舍，使者看到晋王李存勖的使者，返回洛阳后，对皇帝进言说：“王镕私下和晋国交好，镇、定势力强盛，恐怕最后无法控制。”皇帝深以为是。

壬戌，李仁福来告急。甲子，以河南尹兼中书令张全义为西京留守。帝恐晋兵袭西京，以宣化留后李思安为东北面行营都指挥使，将兵万人屯河阳。丙寅，帝发洛阳。己巳，至陕。辛未，以镇国节度使杨师厚为西路行营招讨使，会感化节度使康怀贞将兵三万屯三原。帝忧晋兵出泽州逼怀州［怀州：今河南省沁阳县。］
，既而闻其在绥、银碛中，曰：“无足虑也。”甲申，遣夹马指挥使李遇、刘绾自鄜、延趋银、夏，邀其归路。

吴越王镠筑捍海石唐，广杭州城，大修台馆。由是钱唐富庶盛于东南。

九月己丑，上发陕。甲午，至洛阳，疾复作。

李遇等至夏州，岐、晋兵皆解去。

冬十月，遣镇国节度使杨师厚、相州刺史李思安将兵屯泽州以图上党。

吴越王镠之巡湖州也，留沈行思为巡检使，与盛师友俱归。行思谓同列陈瑰曰：“王若以师友为刺史，何以处我？”时瑰已得镠密旨遣行思诣府，乃绐之曰：“何不自诣王所论之！”行思从之。既至数日，瑰送其家亦至，行思恨瑰卖己。镠自衣锦军归，将吏迎谒，行思取锻槌击瑰，杀之，因诣镠，与师友论功，夺左右槊，欲刺师友，众执之。镠斩行思，以师友为婺州刺史。

壬戌日，李仁福前来告急。甲子日，朝廷任命河南尹兼中书令张全义为西京留守。皇帝担心晋王李存勖的大军攻打西京洛阳，任命宣化留后李思安为东北面行营都指挥使，带领一万士兵在河阳驻守。丙寅日，太祖自洛阳出发。己巳日，到达陕州。辛未日，朝廷任命镇国节度使杨师厚为西路行营招付使，与感化节度使康怀贞会合率领三万兵力驻守在三原。皇帝担心晋王的军队出泽州逼迫怀州，没多久得知晋王的大军在绥州、银州的沙漠之中，说：“无需担忧了。”甲申日，皇帝调遣夹马指挥使李遇、刘绾从鄜州、延州赶赴银州、夏州，阻断晋兵的退路。

吴越王钱镠修建抵挡海潮的石塘，将杭州城扩大，大肆修建楼台馆阁。自此钱塘地区在东南地区富庶胜于其他地方。

九月己丑日，皇上从陕州出发。甲午日，到达洛阳，旧病发作。

李遇等抵达夏州，岐王、晋王的军队纷纷解围退走。

冬季十月，朝廷派镇国节度使杨师厚、相州刺史李思安领军驻守在泽州来图谋上党。

吴越王钱镠巡察湖州的时候，将沈行思留下出任巡检使，与盛师友一道返回。沈行思对同列陈瑰说：“大王要是任命盛师友为刺史，那么该任命我做什么呢？”当时陈瑰已经受到密旨要遣返沈行思回军府，于是欺骗他说：“为何不亲自到大王的住处去争论！”沈行思听从了。到了军府几天之后，陈瑰将他的家人也送到了，沈行思因陈瑰出卖自己而怀恨在心。钱镠从衣锦军返回，将吏前去迎接拜谒，沈行思拿出铁槌猛击陈瑰，并杀了他，于是拜见钱镠，和盛师友争夺功劳，夺下身边士兵的长矛，打算刺杀盛师友，众人抓住沈行思。钱镠将沈行思杀死，任命盛师友为婺州刺史。

十一月己丑，以宁国节度使、同平章事王景仁充北面行营都指挥招讨使，潞州副招讨使韩勍副之，以李思安为先锋将，趣上党。寻遣景仁等屯魏州，杨师厚还陕。

蜀主更太子宗懿名曰元坦。庚戌，立假子宗裕为通王，宗范为夔王，宗（钅岁）为昌王，宗寿为嘉王，宗翰为集王；立其子宗仁为普王，宗辂为雅王，宗纪为褒王，宗智为荣王，宗泽为兴王，宗鼎为彭王，宗杰为信王，宗衍为郑王。

初，唐末宦官典兵者多养军中壮士为子以自强 ［自强：加强自己的势力。］
，由是诸将亦效之。而蜀主尤多，惟宗懿等九人及宗特、宗平真其子；宗裕、宗（钅岁）、宗寿皆其族人；宗翰姓孟，蜀主之姊子；宗范姓张，其母周氏为蜀主妾；自余假子百二十人皆功臣，虽冒姓 ［冒姓：假托别人的姓氏。］
连名而不禁婚姻。

上疾小愈，辛亥，校猎于伊、洛之间。

上疑赵王镕二于晋，且欲因邺王绍威卒除移镇、定。会燕王守光发兵屯涞水，欲侵定州，上遣供奉官杜廷隐、丁延徽临魏博兵三千分屯深、冀，声言恐燕兵南寇，助赵守御。又云分兵就食。赵将石公立戍深州，白赵王镕，请拒之。镕遽命开门，移公立于外以避之。公立出门指城而泣曰：“朱氏灭唐社稷，三尺童子知其为人。而我王犹恃姻好，以长者期之，此所谓开门揖盗者也。惜乎，此城之人今为虏矣！”

十一月己丑日，朝廷任命宁国节度使、同平章事王景仁出任北面行营都指挥招讨使，潞州副招讨使韩勍出任他的副手，任命李思安为先锋将，赶往上党。随即派王景仁等在魏州屯守，杨师厚返回陕州。

蜀主将太子王宗懿的名字改成王元坦。庚戌日，蜀主将养子王宗裕立为通王，王宗范立为夔王，王宗（钅岁）立为昌王，王宗寿立为嘉王，王宗翰立为集王；将自己的亲生儿子王宗仁立为普王，王宗辂立为雅王，王宗纪立为褒王，王宗智立为荣王，王宗泽立为兴王，王宗鼎立为彭王，王宗杰立为信王，王宗衍立为郑王。

起初，唐末宦官中掌管兵权的大多畜养军中的壮士作为儿子来巩固自己的势力，于是各军的将领也纷纷效仿。蜀主的养子尤为多，只有王宗懿等九人和王宗特、王宗平是他的亲生儿子；王宗裕、王宗（钅岁）、王宗寿全是他同族的人；王宗翰姓孟，是蜀王姐姐的儿子；王宗范姓张，他的母亲周氏是蜀主的妾；其他一百二十名养子全是功臣，虽然假托王姓且兄弟连名，但是并不严禁彼此通婚。

皇上病情好转，辛亥日，前往伊水、洛水之间狩猎。

皇上怀疑赵王王镕暗中归附于晋国，并且打算借着邺王罗绍威过世的机会拔除镇、定两处节度使。正逢燕王刘守光出兵在涞水驻守，打算侵袭定州，皇上派供奉官杜延隐、丁延徽敦促三千魏博兵分别在深州、冀州驻守，宣称担心燕兵南侵，前来协助赵兵抵御防卫。还说分出兵力前往粮多之处就地补给。赵将石公立占领深州，汇报赵王王镕，请求拒绝他们的要求。王镕立即下令将深州城门打开，让石公立撤至城外避免遇上梁军。石公立出了城门，指着城墙流下眼泪说：“朱氏覆灭大唐社稷，三尺高的孩童都清楚他的为人。但是我王依旧依靠联姻交好，期待他能有长者风范，这就是俗语说的开门揖盗。可惜呀，这城中的百姓如今变成俘虏了！”

梁人有亡奔真定，以其谋告镕者，镕大惧，又不敢先自绝，但遣使诣洛阳，诉称“燕兵已还，与定州讲和如故，深、冀民见魏博兵入，奔走惊骇，乞召兵还”。上遣使诣真定慰谕之。未几，廷隐等闭门尽杀赵戍兵，乘城拒守。镕始命石公立攻之，不克，乃遣使求援于燕、晋。

镕使者至晋阳，义武节度使王处直使者亦至，欲共推晋王为盟主，合兵攻梁。晋王会将佐谋之，皆曰：“镕久臣朱温，岁输重赂，结以婚姻，其交深矣，此必诈也，宜徐观之。”王曰：“彼亦择利害而为之耳。王氏在唐世犹或臣或叛，况肯终为朱氏之臣乎？彼朱温之女何如寿安公主 ［寿安公主：唐绛王李悟的女儿。］
！今救死不赡，何顾婚姻！我若疑而不救，正堕朱氏计中。宜趣发兵赴之，晋、赵叶力，破梁必矣。”乃发兵，遣周德威将之，出井陉，屯赵州。

梁人有逃至真定的，将皇帝的计谋告诉给王镕，王镕十分害怕，但是还不敢自己先行断绝来往，只是派出使者前往洛阳，诉说“燕兵已经撤离，和定州讲和如同之前一样，深州、冀州人民见到魏博军入城，奔走惊慌，乞求召回魏博军”。皇上派使者前往真定犒劳宣谕他们。没过多久，杜廷隐等将城门关闭，将赵的戍守士兵尽数杀死，登城抵抗防守。王镕这才下令石公立袭击，无法攻克，因此派使者求救于燕、晋。

王镕的使者抵达晋阳，义武节度使王处直的使者也到达，打算一同举荐晋王李存勖为盟主，联合兵力攻伐梁。晋王聚集将佐商讨对策，众人都说：“王镕长时间对朱温称臣，每年送去很多的财物，结为儿女亲家，他们的交往实在太深了，这其中一定有诈，应当慢慢观察他们的动向。”晋王说：“他也是斟酌利害而这么去做罢了。王氏在唐朝时有的时候归顺，有的时候背叛，怎么会愿意一直臣服于朱氏呢？那个朱温的女儿又如何与寿安公主相比！如今救死顾不得，怎么还会顾及婚姻！我要是怀疑他而没有去救援，恰好落入朱氏的圈套中了。应该尽快出兵前往，晋、赵合力，就一定能打败梁兵了。”于是出兵，派周德威率军，出井陉，在赵州屯守。

镕使者至幽州，燕王守光方猎，幕僚孙鹤驰诣野谓守光曰：“赵人来乞师，此天欲成王之功业也。”守光曰：“何故？”对曰：“比常 ［比常：最近，近来。］
患其与朱温胶固 ［胶固：牢固。］
。温之志非尽吞河朔不已，今彼自为雠敌，王若与之并力破梁，则镇、定皆敛衽而朝燕矣。王不出师，但恐晋人先我矣。”守光曰：“王镕数负约，今使之与梁自相弊，吾可以坐承其利，又何救焉！”自是镇、定复称唐天祐年号，复以武顺为成德军。

司天言：“来月太阴亏，不利宿兵于外。”上召王景仁等还洛阳。十二月己未，上闻赵与晋合，晋兵已屯赵州，乃命王景仁等将兵击之。庚申，景仁等自河阳渡河，会罗周翰兵，合四万，军于邢、洺。

虔州刺史卢光稠疾病，欲以位授谭全播，全播不受。光稠卒，其子韶州刺史延昌来奔丧，全播立而事之。吴遣使拜延昌虔州刺史，延昌受之，亦因楚王殷密通表于梁，曰：“我受淮南官，以缓其谋耳，必为朝廷经略江西。”丙寅，以延昌为镇南留后。延昌表其将廖爽为韶州刺史。爽，赣人也。吴淮南节度判官严可求请置制置使于新淦县，遣兵戍之，以图虔州。每更代，辄潜益其兵，虔人不之觉也。

王镕的使者来到幽州，燕王刘守光正在狩猎，幕僚孙鹤赶往野外狩猎的地方对刘守光说：“赵人前来请求出兵支援，这是上天打算成就大王的功业了。”刘守光说：“这是什么原因？”孙鹤回答道：“最近经常担忧王镕和朱温关系紧密。朱温的志向没有将河朔彻底吞并就不会停下，如今他们互相成为对方的仇敌，要是大王和王镕联合起来击败梁兵，那么镇州、定州都收敛衣襟朝拜燕国了。大王不发兵的话，只怕晋人已经先于我们出兵了。”刘守光说：“王镕屡次背叛盟约，现在让他和梁互相残杀，我可以坐收渔翁之利，何必要救他！”从此镇州、定州又恢复唐天祐年号，再次将武顺军称为成德军。

负责观察天象的司天说：“下个月月亮亏缺，不利于在外驻军。”皇上将王景仁等召回洛阳。十二月己未日，皇上听闻赵王王镕与晋王李存勖会合，晋兵在赵州屯守，于是命王景仁等率军前去进攻。庚申日，王景仁等从河阳横渡黄河，与天雄留后罗周翰的大军会合，合计兵力四万，扎营于邢州、洺州。

虔州刺史卢光稠病得很重，打算将官职传给谭全播，谭全播不肯接受。卢光稠去世，他的儿子韶州刺史卢延昌前来奔丧，谭全播拥戴并服侍他。吴派使者任命卢延昌为虔州刺史，卢延昌接受了，也经由楚王马殷偷偷地对梁通表，说：“我接受了淮南的任职，以此缓和他们的阴谋，必定为朝廷策划治理江西。”丙寅日，朝廷任命卢延昌为镇南留后。卢延昌上表任命他的部将廖爽为韶州刺史。廖爽，是赣州人。吴淮南节度判官严可求请求在新淦县设置制置使，派出军队守卫，以方便图谋虔州。每次更迭交换，就在私下增派新淦县的驻军，虔州人并没有发觉。

庚午，蜀主以御史中丞周庠、户部侍郎判度支庾传素并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太常卿李燕等刊定《梁律令格式》，癸酉，行之。

丁丑，王景仁等进军柏乡。

辛巳，蜀大赦，改明年元曰永平。

赵王镕复告急于晋，晋王以蕃汉副总管李存审守晋阳，自将兵自赞皇东下，王处直遣将将兵以从。辛巳，晋王至赵州，与周德威合，获梁刍荛者二百人，问之曰：“初发洛阳，梁主有何号令？”对曰：“梁主戒上将云：‘镇州反覆，终为子孙之患。今悉以精兵付汝，镇州虽以铁为城，必为我取之。’”晋王命送于赵。

壬午，晋王进军，距柏乡三十里，遣周德威等以胡骑迫梁营挑战，梁兵不出。癸未，复进，距柏乡五里，营于野河之北，又遣胡骑迫梁营驰射，且诟之。梁将韩勍等将步骑三万，分三道追之，铠胄皆被缯绮 ［缯绮：华美的丝织品。］
，镂金银，光彩炫耀，晋人望之夺气。周德威谓李存璋曰：“梁人志不在战，徒欲曜兵耳。不挫其锐，则吾军不振。”乃徇于军曰：“彼皆汴州天武军，屠、酤、傭、贩之徒耳，衣铠虽鲜，十不能当汝一。擒获一夫，足以自富，此乃奇货，不可失也。”德威自引千余精骑击其两端，左驰右突，出入数四，俘获百余人，且战且却，距野河而止。梁兵亦退。

庚午日，蜀主任命御史中丞周庠、户部侍郎判度支庾传素一并为中书传郎、同平章事。

太常卿李燕等刊定《梁律令格式》，癸酉日，颁布施行。

丁丑日，王景仁等进军柏乡。

辛巳日，蜀宣布大赦，将明年年号改为永平。

赵王王镕又一次对晋告急，晋王李存勖任命蕃汉副总管李存审戍守晋阳，亲自统领军队从赞皇朝东进发，王处直派将领率领五千士兵跟随。辛巳日，李存勖领军抵达赵州，与周德威会合，擒获割草打柴的两百名梁兵，询问他们说：“最初自洛阳出发的时候，梁主发布了什么号令？”回答说：“梁主警告上将说：‘镇州王镕变化无常，最终会变成子孙的祸患。如今将精锐部队悉数交给你，就算镇州是用铁铸城，也务必要为我夺取。’”晋王命令将擒获的梁兵送至赵王王镕那里去。

壬午日，晋王领军前进，距离柏乡三十里，派周德威等率胡人骑兵进逼梁营挑战，梁兵并不出来应战。癸未日，继续向前推进，距离柏乡五里，安营于野河的北面，又派胡人骑兵进逼梁营纵马放箭，并且羞辱他们。梁将韩勍等带领三万步骑兵，兵分三路追击挑衅的晋兵，铠甲头盔都装饰着华丽的丝织品，并且雕有金银花纹，光彩绚烂夺目，晋兵看到不禁垂头丧气。周德威对李存璋说：“梁人的目的并不在作战，不过是炫耀兵威而已。不挫挫他们的锐气，我军就难以振作。”于是在军中巡视说：“他们全都是汴州的天武军，屠夫、酒家、佃农、商贩一类的人罢了，虽然衣甲光鲜，十个人也无法抵御你们一个人。抓获他们一个人，就彻底让自己富足起来，这是奇货，不可丧失机会啊！”周德威亲自率领一千多名精锐骑兵攻打梁兵的两端，左右飞驰冲击，进出再四，抓获一百多人，一边作战一边撤退，一直退至野河才停下来。梁兵也撤走了。

德威言于晋王曰：“贼势甚盛，宜按兵以待其衰。”王曰：“吾孤军远来，救人之急，三镇乌合 ［乌合：没有严密的组织，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
，利于速战，公乃欲按兵持重，何也？”德威曰：“镇、定之兵，长于守城，短于野战。且吾所恃者骑兵，利于平原广野，可以驰突。今压贼垒门，骑无所展其足。且众寡不敌，使彼知吾虚实，则事危矣。”王不悦，退卧帐中，诸将莫敢言。德威往见张承业曰：“大王骤胜而轻敌，不量力而务速战。今去贼咫尺，所限者一水耳。彼若造桥以薄我，我众立尽矣。不若退军高邑，诱贼离营，彼出则归，彼归则出，别以轻骑掠其馈饷，不过逾月，破之必矣。”承业入褰帐抚王曰：“此岂王安寝时耶！周德威老将知兵，其言不可忽也。”王蹶然兴曰：“予方思之。”时梁兵闭垒不出，有降者，诘之，曰：“景仁方多造浮桥。”王谓德威曰：“果如公言。”是日，拔营，退保高邑。

周德威对晋王道：“贼寇的气势非常强盛，应该按兵不动来等待他们士气衰败。”晋王说：“我方孤军远途而来，解救他人的危急，三镇的军队不过是一盘散沙，有利于速战速决，您却要裹足不前持重求稳，这是为什么？”周德威说：“镇州、定州的大军，擅长固守城池，却不善于在旷野上作战。我军所依仗的为骑兵，适合在平原旷野上作战，可以纵马疾驰突击。现在逼近敌人的军营堡垒墙门，骑兵没有施展的空间。何况敌人众多我方人数少难以抵挡，要是被敌人掌握了我方的虚实，那就非常危险了。”晋王很不高兴，退进帐中躺下，各位将领无人敢说话。周德威前去拜见监军张承业，说：“大王突然获得胜利就轻视敌人，不考虑自己的力量而追求速战。现在与敌人近在咫尺，两军只有一水之隔，要是敌人造桥渡河逼近我军的话，我军立即就会被消灭。不如撤退至高邑，将敌人引诱出营垒，他们出动我们就撤回大营，他们撤回大营我们就出动，另外派出轻骑兵劫掠他们运输的粮草，不过一个多月，一定能够打败敌人。”张承业进入帐中拍着晋王道：“这难道是大王安睡的时候吗！周德威这位老将通晓军事，不可轻视他的话。”晋王突然站了起来说：“我正在思考他的提议！”当时梁兵紧闭营垒并不出战，有人前来投降，盘问他们，回答道：“王景仁正在加紧制造很多浮桥。”晋王对周德威说：“果真如您所说。”当天，撤营，退至高邑戍守。

辰州蛮酋宋邺，溆州蛮酋潘金盛，恃其所居深险，数扰楚边。至是，邺寇湘乡，金盛寇武冈。楚王殷遣昭州刺史吕师周将衡山兵五千讨之。

宁远节度使庞巨昭、高州防御使刘昌鲁，皆唐官也。黄巢之寇岭南也，巨昭为容管观察使，昌鲁为高州刺史，帅群蛮据险以拒之，巢众不敢入境。唐嘉其功，置宁远军于容州，以巨昭为节度使，以昌鲁为高州防御使。及刘隐据岭南，二州不从。隐遣弟岩攻高州，昌鲁大破之，又攻容州，亦不克。昌鲁自度终非隐敌，是岁，致书请自归于楚，楚王殷大喜，遣横州刺史姚彦章将兵迎之。彦章至容州，裨将莫彦昭说巨昭曰：“湖南兵远来疲乏，宜撤储偫 ［储偫：储备的物资。］
，弃城，潜于山谷以待之。彼必入城，我以全军掩之，彼外无继援，可擒也。”巨昭曰：“马氏方兴，今虽胜之，后将何如！不若具牛酒迎之。”彦昭不从，巨昭杀之，举州迎降。彦章进至高州，以兵援送巨昭、昌鲁之族及士卒千余人归长沙。楚王殷以彦章知容州事，以昌鲁为永顺节度副使。昌鲁，邺人也。

辰州蛮的头领宋邺，溆州蛮的头领潘金盛，依恃他们居住的地方幽深艰险，多次侵袭楚的边境。到这个时候，宋邺入侵湘乡，潘金盛入侵武冈。楚王马殷派昭州刺史吕师周率领五千名衡山兵讨伐他们。

宁远节度使庞巨昭、高州防御使刘昌鲁，全是唐朝官员。黄巢攻打岭南的时候，庞巨昭出任容管观察使，刘昌鲁出任高州刺史，率领众多蛮人据险抵抗，黄巢军不敢进入他们的境内。唐朝嘉赏他们的功劳，在容州设立宁远军，任命庞巨昭为节度使，任命刘昌鲁为高州防御使。等到刘隐占领岭南，二州不服从。刘隐派自己的弟弟刘岩进攻高州，刘昌鲁将他打败，又去攻打容州，还是没能攻克。刘昌鲁自己预计始终不敌刘隐，这一年，给楚国写去书信请求自愿归附，楚王马殷非常高兴，派横州刺史姚彦章领军前去迎接他。姚彦章抵达容州，副将莫彦昭劝说庞巨昭道：“湖南军远道而来疲惫不堪，应该将储备的物资撤走，抛弃城池，在山谷之中隐蔽起来等待他们。他们肯定会入城，我们发动全军攻打，他们在城外也没有后援部队，可以将他们擒获。”庞巨昭说：“马氏正在兴盛，就算现在打败了他，今后又该怎么办！不如置备酒肉迎接他们。”莫彦昭不肯听从，庞巨昭杀掉他，率州迎接并投降。姚彦章前行到达高州，用军队支援并护送庞巨昭、刘昌鲁的亲族和士兵一千多人返回长沙。楚王马殷任命姚彦章管理容州事务，任命刘昌鲁为永顺节度副使。刘昌鲁，是邺县人。

乾化元年（辛未，公元911年）

春正月丙戌朔，日有食之。

柏乡比不储刍，梁兵刈刍自给，晋人日以游军抄之，梁兵不出。周德威使胡骑环营驰射而诟之，梁兵疑有伏，愈不敢出，锉 ［锉：铡碎。］
屋茅坐席以饲马，马多死。丁亥，周德威与别将史建瑭、李嗣源将精骑三千压梁垒门而诟之，王景仁、韩勍怒，悉众而出。德威等转战至高邑南。李存璋以步兵陈于野河之上，梁军横亘数里，竞前夺桥，镇、定步兵御之，势不能支。晋王谓匡卫都指挥使李建及曰：“贼过桥则不可复制矣。”建及选卒二百，援枪大噪，力战却之。建及，许州人，姓王，李罕之之假子也。晋王登高丘以望曰：“梁兵争进而嚣，我兵整而静，我必胜。”战自巳至午，胜负未决。晋王谓周德威曰：“两军已合，势不可离，我之兴亡，在此一举。我为公先登，公可继之。”德威叩马而谏曰：“观梁兵之势，可以劳逸制之，未易以力胜也。彼去营三十余里，虽挟糗粮 ［糗粮：干粮。］
，亦不暇食，日昳之后，饥渴内迫，矢刃外交，士卒劳倦，必有退志。当是时，我以精骑乘之，必大捷。于今未可也。”王乃止。

乾化元年（辛未，公元911年）

春季正月丙戌朔日，出现日食。

柏乡近期没有储备草料，梁兵割草供给自用，晋人每天都出动流动部队进行抢劫，梁兵就不再出营寨。周德威派胡人骑兵环绕梁营疾驰射箭并且羞辱大骂，梁兵怀疑设有伏兵，越发不敢出营，将建造房屋的茅草和坐席铡碎来喂养马匹，有很多马都被饿死了。丁亥日，周德威和别将史建瑭、李嗣源率领精锐骑兵三千人迫近梁军营门大骂，王景仁、韩勍震怒，带领所有人员出战。周德威等辗转来到高邑南边作战。李存璋带领步兵列阵于野河岸边，梁军东西绵亘数里，竞相向前攻夺桥梁，镇州、定州的步兵进行抵挡，看形势无法抵御。晋王对匡卫都指挥使李建及说：“梁贼过桥就无法继续制止他们了。”李建及选出二百名步兵，手执长枪高声喧哗，奋力作战将梁兵击退。李建及，是许州人，姓王，是李罕之的养子。晋王登上小土山远眺两军作战形势说：“梁兵竞相前进而喧闹不已，我兵严整有序且安静，我方必定获胜。”战斗从巳时持续到午时，一直没能决出胜负。晋王对周德威说：“两军已经交战，从形势看难以分开，我们的兴盛败亡，在此一举。我先为您冲上前去，您可以跟在我后面。”周德威拉住他的战马劝谏道：“察看梁兵的形势，可以等到他们疲惫了再制服他们，不易依靠力量胜过他们。梁兵远离军营三十多里，就算携带干粮，也没有时间吃东西，日落之后，腹中饥渴交加，身外刀箭交加，士兵疲劳不已，肯定萌生退却之心。这个时候，我方用精锐骑兵追击他们，必定获胜。现在不可发动攻击。”晋王这才停止。

时魏、滑之兵陈于东，宋、汴之兵陈于西。至晡，梁军未食，士无斗志，景仁等引兵稍却，周德威疾呼曰：“梁兵走矣！”晋兵大噪争进，魏、滑兵先退，李嗣源帅众噪于西陈之前曰：“东陈已走，尔何久留！”梁兵互相惊怖，遂大溃。李存璋引步兵乘之，呼曰：“梁人亦吾人也，父兄子弟饷军者勿杀。”于是战士悉解甲投兵而弃之，嚣声动天地。赵人以深、冀之憾，不顾剽掠，但奋白刃追之，梁之龙骧、神捷精兵殆尽，自野河至柏乡，僵尸 ［僵尸：僵硬的死尸。］
蔽地。王景仁、韩勍、李思安以数十骑走。晋兵夜至柏乡，梁兵已去，弃粮食、资财、器械不可胜计。凡斩首二万级。李嗣源等追奔至邢州，河朔大震。保义节度使王檀严备，然后开城纳败卒，给以资粮，散遣归本道。晋王收兵屯赵州。

杜廷隐等闻梁兵败，弃深、冀而去，悉驱二州丁壮为奴婢，老弱者坑之，城中存者坏垣而已。

当时，魏州、滑州的兵力在东侧布阵，宋州、汴州的兵力在西侧布阵。等到申时，梁军始终没能吃东西，士兵毫无斗志，王景仁等率军渐渐撤退，周德威高声呼喊道：“梁兵逃走了！”晋兵高声喧哗，竞相前进，魏州、滑州军先行退去，李嗣源率兵在西边阵前高声喧哗，说：“东阵已经逃走了，你们为什么还留在这里！”梁兵彼此惶恐惧怕，于是溃败。李存璋率领步兵追赶逃散的梁兵，高声呼唤说：“梁人也算我们的人，父兄子弟运输军粮的人不杀。”于是梁兵纷纷解开铠甲，丢弃武器，喧哗吵闹声震天动地。赵人因梁兵屠杀深州、冀州戍守士兵而心怀怨恨，无暇顾及抢夺财物，只是挥舞兵器追杀梁兵，梁朝龙骧、神捷两军的精锐兵力几乎全被歼灭，自野河至柏乡，遍地都是尸体。王景仁、韩勍、李思安带领几十名骑兵逃跑。晋兵夜里抵达柏乡，梁兵已经撤离，丢弃的粮食、财物、器械数不胜数。共计斩杀两万人。李嗣源等追击至邢州，河朔极为震惊。保义节度使王檀严密防守，之后将城门打开接纳残兵败将，给予路费粮草，分别遣返回本道。晋王收兵在赵州驻守。

杜廷隐等得知梁兵战败，抛下深州、冀州就离开了，驱使二州的所有壮丁当作奴隶侍婢，年老体弱的尽数活埋，城中只剩下残垣断壁。

癸巳，复以杨师厚为北面都招讨使，将兵屯河阳，收集散兵，旬余，得万人。己亥，晋王遣周德威、史建瑭将三千骑趣澶、魏，张承业、李存璋以步兵攻邢州，自以大军继之，移檄河北州县，谕以利害。帝遣别将徐仁溥将兵千人，自西山夜入邢州，助王檀城守。己酉，罢王景仁招讨使，落平章事。

蜀主之女普慈公主嫁岐王从子秦州节度使继崇，公主遣宦者宋光嗣以绢书遗蜀主，言继崇骄矜嗜酒，求归成都，蜀主召公主归宁 ［归宁：回家省亲。］
。辛亥，公主至成都，蜀主留之，以宋光嗣为閤门南院使。岐王怒，始与蜀绝。光嗣，福州人也。

吕师周攀藤缘崖入飞山洞袭潘金盛，擒送武冈，斩之。

二月己未，晋王至魏州，攻之，不克。上以罗周翰年少，且忌其旧将佐，庚申，以户部尚书李振为天雄节度副使，命杜廷隐将兵千人卫之，自杨刘济河，间道夜入魏州，助周翰城守。癸亥，晋王观河于黎阳，梁兵万余将渡河，闻晋王至，皆弃舟而去。

癸巳日，朝廷再次任命杨师厚为北面都招讨使，率军在河阳屯守，将逃散的士兵召集起来，过了十多天，得到一万人。己亥日，晋王派周德威、史建瑭带领骑兵三千人赶赴澶州、魏州，张承业、李存璋率领步兵袭击邢州，自己统领大军跟在后面，将檄文转送至河北各州县，晓谕利害。皇帝派别将徐仁溥带领一千名士兵，从西山趁夜色进入邢州，帮助保义节度使王檀戍守邢州城。己酉日，朝廷罢免王景仁的招讨使一职，免除平章事职位。

蜀主的女儿普慈公主嫁给岐王李茂贞的侄子秦州节度使李继崇，普慈公主派宦官宋光嗣将在绢上写的信给蜀主送去，说李继崇骄横傲慢嗜酒如命，请求回到成都，蜀主召普慈公主回家省亲。辛亥日，普慈公主到达成都，蜀主将她留下，任命宋光嗣为閤门南院使。岐王非常生气，开始和蜀断绝联系。宋光嗣，是福州人。

吕师周攀着藤条顺着崖壁进入飞山洞中偷袭潘金盛，抓获他并押解至武冈，斩首。

二月己未日，晋王抵达魏州，发动攻击，没能攻克。皇上因为罗周翰年纪轻，并且忌恨他父亲时的将佐，庚申日，朝廷任命户部尚书李振为天雄节度副使，命杜廷隐率领一千名士兵保护他，自杨刘横渡黄河，从偏僻的小道在晚上进入魏州，协助罗周翰防守。癸亥日，晋王前往黎阳察看黄河，一万多名梁兵即将渡河，听到晋王到了，纷纷抛下船只离开了。

帝召蔡州刺史张慎思至洛阳，久未除代 ［除代：委派接替的人。］
。蔡州右厢指挥使刘行琮作乱，纵兵焚掠，将奔淮南。顺化指挥使王存俨诛行琮，抚遏其众，自领州事，以众情驰奏。时东京留守博王友文不先请，遽发兵讨之，兵至鄢陵，帝曰：“存俨方惧，若临之以兵，则飞去矣。”驰使召还。甲子，授存俨权知蔡州事。

乙丑，周德威自临清攻贝州，拔夏津 ［夏津：今山东省夏津。］
、高唐；攻博州，拔东武、朝城。攻澶州，刺史张可臻弃城走，帝斩之。德威进攻黎阳，拔临河、淇门；逼卫州，掠新乡、共城。庚午，帝帅亲军屯白司马阪以备之。

卢龙、义昌节度使兼中书令燕王守光既克沧州，自谓得天助，淫虐滋甚。每刑人，必置诸铁笼，以火逼之，又为铁刷刷人面。闻梁兵败于柏乡，使人谓赵王镕及王处直曰：“闻二镇与晋王破梁兵，举军南下，仆亦有精骑三万，欲自将之为诸公启行。然四镇连兵，必有盟主，仆若至彼，何以处之？”镕患之，遣使告于晋王，晋王笑曰：“赵人告急，守光不能出一卒以救之；及吾成功，乃复欲以兵威离间二镇，愚莫甚焉！”诸将曰：“云、代与燕接境，彼若扰我城戍，动摇人情，吾千里出征，缓急难应，此亦腹心之患也。不若先取守光，然后可以专意南讨。”王曰：“善！”会杨师厚自磁、相引兵救邢、魏，壬申，晋解围去。师厚追之，逾漳水而还，邢州围亦解。师厚留屯魏州。

赵王镕自来谒晋王于赵州，大犒将士，自是遣其养子德明将三十七都常从晋王征讨。德明本姓张，名文礼，燕人也。

壬午，晋王发赵州，归晋阳，留周德威等将三千人戍赵州。

皇帝将蔡州刺史张慎思召至洛阳，很久也没派人接替。蔡州右厢指挥使刘行琮作乱，纵容士兵烧杀抢掠，即将投靠淮南。顺化指挥使王存俨将刘行琮杀掉，抚慰制止刘行琮的士兵，自己主管蔡州事宜，将刘行琮属下情况火速上报。当时东京留守博王朱友文没有提前奏请，慌忙出兵讨伐，军队抵达鄢陵，皇帝说：“王存俨处在惊恐中，要是出动军队去讨伐他，就会立刻背叛了。”派使者疾驰赶往召回朱友文。甲子日，朝廷任命王存俨权知蔡州事。

乙丑日，周德威自临清袭击贝州，攻占夏津、高唐；袭击博州，攻占东武、朝城；攻打澶州，刺史张可臻弃城逃走，皇帝杀了他。周德威攻打黎阳，攻占临河、淇门；迫近卫州，劫掠新乡、共城。庚午日，皇帝亲自带领大军在白司马阪驻守来提防晋军。

卢龙、义昌节度使兼中书令燕王刘守光攻占沧州以后，自认为获得上天的协助，荒淫残暴越发严重。每一次对人进行惩罚，必定将此人关押在铁笼之中，用火炙烤，还做了铁刷子刷人的脸。刘守光得知梁兵在柏乡被打败，派人告诉赵王王镕和王处直道：“得知二镇与晋王击败梁兵，出兵南下，我手里也有精锐骑兵三万人，打算亲自统帅为诸公做前锋。但是四镇的大军联合的话，肯定要有盟主，我要是到那里去，怎么安排我？”赵王王镕十分担忧，派使者将情况汇报给晋王李存勖，晋王笑着说：“赵人告急请求支援，刘守光没有派出一兵一卒支援。等到我获胜了，却又想要利用军队的力量挑拨二镇，真是愚蠢至极！”诸将说：“云州、代州和燕边境相接，要是他们入侵我方边城防务，就会让人心动摇，我方千里出征，缓急实在难以接应，同样是心腹之患。不如先去攻取刘守光，之后就能够一心一意南下讨伐了。”晋王说：“好！”当时正巧杨师厚从磁州、相州率军前去援救邢州、魏州，壬申日，晋兵解除围困离开。杨师厚率军追击，渡过漳水然后返回，邢州的围困也解除了。杨师厚留在魏州屯守。

赵王王镕亲自前往赵州拜谒晋王，大肆犒赏将士，从此派他的养子王德明带领三十七都的军队常常跟从晋王出兵征讨。王德明原本姓张，名文礼，是燕人。

壬午日，晋王自赵州出发，回到晋阳，将周德威等留下带领三千士兵戍守赵州。

卷第二百六十八·后梁纪三

起重光协洽（公元911年）三月，尽昭阳作噩（公元913年）十一月，凡二年有奇。

太祖神武元圣孝皇帝下

乾化元年（辛未，公元911年）

三月乙酉朔，以天雄留后罗周翰为节度使。

清海、静海节度使兼中书令南平襄王刘隐病亟，表其弟节度副使岩权知留后。丁亥，卒，岩袭位。

岐王聚兵临蜀东鄙，蜀主谓群臣曰：“自茂贞为朱温所困，吾常振其乏绝，今乃负恩为寇，谁为吾击之？”兼中书令王宗侃请行。蜀主以宗侃为北路行营都统。司天少监赵温珪谏曰：“茂贞未犯边，诸将贪功深入，粮道阻远，恐非国家之利。”蜀主不听，以兼侍中王宗祐、太子少师王宗贺、山南节度使唐道袭为三招讨使，左金吾大将军王宗绍为宗祐之副，帅步骑十二万伐岐。壬辰，宗侃等发成都，旌旗数百里。

岐王募华原贼帅温韬以为假子，以华原为耀州，美原为鼎州。置义胜军，以韬为节度使，使帅邠、岐兵寇长安。诏感化节度使康怀贞、忠武节度使牛存节以同华、河中兵讨之。己酉，怀贞等奏击韬于车度 ［车度：今陕西省蒲城县车渡村。］
，走之。

夏四月乙卯朔，岐兵寇蜀兴元，唐道袭击却之。

上以久疾，五月甲申朔，大赦。

甲辰，以清海留后刘岩为节度使。岩多延中国士人置于幕府，出为刺史，刺史无武人。

蜀主如利州，命太子监国。六月癸丑朔，至利州。

太祖神武元圣孝皇帝下

乾化元年（辛未，公元911年）

三月乙酉朔日，朝廷任命天雄留后罗周翰为节度使。

清海、静海节度使兼中书令南平襄王刘隐病情加重，上表任命他的弟弟节度副使刘岩暂代留后事务。丁亥日，刘隐去世，刘岩继位。

岐王聚集军队前往蜀东侧边境，蜀主对文武百官说：“自从李茂贞被朱温围困以来，我经常接济他所不足的地方，现在却忘恩负义来入侵，谁替我打退他？”兼中书今王宗侃请求前往。蜀主任命王宗侃为北路行营都统。司天少监赵温珪进谏道：“李茂贞未曾入侵边境，各将领贪求立功，率军深入，运粮路途艰难遥远，恐怕不利于国家。”蜀主不听，任命兼侍中王宗祐、太子少师王宗贺、山南节度使唐道袭为三招讨使，左金吾大将军王宗绍为王宗祐的副手，带领十二万步、骑兵，征讨岐王李茂贞。壬辰日，王宗侃等自成都出发，旌旗招展连绵数百里。

岐王招募华原贼人头领温韬作为养子，将华原设置为耀州，美原设置为鼎州。设置义胜军，任命温韬为节度使，派他带领邠州、岐州的军队入侵长安。皇上诏令命感化节度使康怀贞、忠武节度使牛存节统帅同华、河中军队前去讨伐。己酉日，康怀贞等上奏称在车度袭击温韬，将他赶走。

夏季四月乙卯朔日，岐兵入侵蜀兴元，唐道袭打败岐兵。

皇上因为病情长期未能痊愈，五月甲申朔日，宣布大赦。

甲辰日，朝廷任命清海留后刘岩为节度使。刘岩延请很多中原读书人安置在幕府之中，也有派出做刺史的，刺史中没有武人。

蜀主到利州去，命太子处理朝政。六月癸丑朔日，蜀主抵达利州。

燕王守光尝衣赭袍 ［赭袍：赭黄袍，皇上所穿的衣服。］
，顾谓将吏曰：“今天下大乱，英雄角逐，吾兵强地险，亦欲自帝，何如？”孙鹤曰：“今内难新平，公私困竭，太原窥吾西，契丹伺吾北，遽谋自帝，未见其可。大王但养士爱民，训兵积谷，德政既修，四方自服矣。”守光不悦。

又使人讽镇、定，求尊己为尚父，赵王镕以告晋王。晋王怒，欲伐之，诸将皆曰：“是为恶极矣，行当族灭，不若阳为推尊以稔 ［稔：酝酿成熟，这里指让罪行加深。］
之。”乃与镕及义武王处直、昭义李嗣昭、振武周德威、天德宋瑶六节度使共奉册推守光为尚书令、尚父。

守光不寤，以为六镇实畏己，益骄，乃具表其状曰：“晋王等推臣，臣荷陛下厚恩，未之敢受。窃思其宜，不若陛下授臣河北都统，则并、镇不足平矣。”上亦知其狂愚，乃以守光为河北道采访使，遣閤门使王瞳、受旨史彦群册命之。

守光命僚属草尚父、采访使受册仪。乙卯，僚属取唐册太尉仪献之，守光视之，问何得无郊天、改元之事，对曰：“尚父虽贵，人臣也，安有郊天、改元者乎？”守光怒，投之于地，曰：“我地方二千里，带甲三十万，直作河北天子，谁能禁我！尚父何足为哉！”命趣具即帝位之仪，械系瞳、彦群及诸道使者于狱，既而皆释之。

燕王刘守光曾经穿上赭黄色袍子，回过头对将吏们说：“现在天下大乱，英雄争霸角逐，我方兵力强大，地势险要，也打算自己称帝，怎么样？”孙鹤说：“如今内部危难刚刚平定，无论公私都困顿贫苦，太原觊觎我们的西部，契丹觊觎我们的北部，仓促间策划自己称帝，没有看出有可行之处。大王只需尊敬畜养读书人，爱护体恤百姓，操练军队，储备粮食，修养德政，四方自会臣服了。”刘守光不高兴。

刘守光又派人委婉地劝谏镇州王镕、定州王处直，让他们敬奉自己为尚父。赵王将此事告诉给晋王，晋王震怒，打算讨伐刘守光，各位将领纷纷说：“这个刘守光实在是作恶至极，应当夷灭他的全族，不如假装尊从他为尚父来加深他的罪恶。”因此他和王镕及义武节度使王处直、昭义节度使李嗣昭、振武节度使周德威、天德节度使宋瑶，六镇节度使一同奉册推举刘守光为尚书令、尚父。

刘守光还没醒悟，认为六镇节度使的确畏惧自己，越发骄横，于是上表详细诉说：“晋王等举荐我，我承蒙陛下的厚恩，不敢接受。我私下思考恰当的办法，不如陛下就让我去做河北都统，那么，并州、镇州就无需劳烦您平定了。”皇上也清楚刘守光自大愚昧，于是任命刘守光为河北道采访使，派閤门使王瞳、受旨史彦群前去给他行册封授命仪式。

刘守光命令属官拟定尚父、采访使接受册命的仪式。乙卯日，属官拿来唐代册命太尉的仪式呈递，刘守光看了之后，询问怎么没有祭祀上天、更改年号的事，属官回答道：“尽管尚父地位尊贵，但是还是天子的臣属，怎么会有祭祀上天，更改年号的事呢？”刘守光非常生气，将册仪丢在地上，说：“我的领土二千里，有三十万兵力，就算直接做河北的天子，又有谁能阻拦我！尚父还哪里值得做呢！”下令立即准备即位的仪式，将王瞳、史彦群和各道使者全部拘押，关进监狱，不久之后又将他们全都释放。

帝命杨师厚将兵三万屯邢州。

蜀诸将击岐兵，屡破之。秋七月，蜀主西还，留御营使昌王宗（钅岁）屯利州。

辛丑，帝避暑于张宗奭第，乱其妇女殆遍。宗奭子继祚不胜愤耻，欲弑之。宗奭止之曰：“吾家顷在河阳，为李罕之所围，啖木屑以度朝夕，赖其救我，得有今日，此恩不可忘也。”乃止。甲辰，还宫。

赵王镕以杨师厚在邢州，甚惧，会晋王于承天军。晋王谓镕父友也，事之甚恭。镕以梁寇为忧，晋王曰：“朱温之恶极矣，天将诛之，虽有师厚辈不能救也。脱有侵轶 ［侵轶：侵犯袭击。］
，仆自帅众当之，叔父勿以为忧。”镕捧卮为寿，谓晋王为四十六舅。镕幼子昭诲从行，晋王断衿为盟，许妻以女。由是晋、赵之交遂固。

八月庚申，蜀主至成都。

皇帝命令杨师厚带领三万士兵驻守邢州。

蜀将袭击岐王李茂贞的军队，数次击败岐兵。秋季七月，蜀主向西回到成都，将御营使昌王王宗（钅岁）留在利州屯守。

辛丑日，皇帝在张宗奭的私宅中避暑，几乎将张宗奭家的所有女性全部奸污。张宗奭的儿子张继祚无法容忍这样的愤恨耻辱，打算杀死皇帝。张宗奭制止儿子道：“我家不久之前在河阳，遭到李罕之的围攻，依靠吞吃木屑勉强度日，仰赖他救了我，才能有今天，不能忘了这份恩情。”于是作罢。甲辰日，皇帝回到宫中。

赵王王镕因杨师厚在邢州，十分害怕，到承天军去与晋王见面。晋王觉得王镕是父亲的老友，对待王镕十分恭敬。王镕因梁的入侵感到担心，晋王说：“朱温的罪恶到了极致，老天爷就要杀了他，就算有杨师厚等人也无法救他。要是有侵袭，我亲自带领众人抵御，叔父不要因此担心。”王镕捧杯敬酒为晋王祝寿，将晋王称为四十六舅。王镕的小儿子王昭诲跟随前来，晋王将衣衿撕断结盟，承诺将女儿嫁给王昭诲。自此晋、赵的交情得到巩固。

八月庚申日，蜀主王建返回成都。

燕王守光将称帝，将佐多窃议以为不可，守光乃置斧质 ［斧质：古时候腰斩的一种刑具，即斧锧。］
于庭曰：“敢谏者斩！”孙鹤曰：“沧州之破，鹤分当死，蒙王生全，以至今日，今日敢爱死而忘恩乎！窃以为今日之帝未可也。”守光怒，伏诸质上，令军士剐而啖之。鹤呼曰：“不出百日，大兵将至！”守光命以土窒其口，寸斩之。

甲子，守光即皇帝位，国号大燕，改元应天。以梁使王瞳为左相，卢龙判官齐涉为右相，史彦群为御使大夫。受册之日，契丹陷平州，燕人惊扰。

岐王使刘知俊、李继崇将兵击蜀。乙亥，王宗侃、王宗贺、唐道袭、王宗绍与之战于青泥岭，蜀兵大败，马步使王宗浩奔兴州，溺死于江，道袭奔兴元。先是，步军都指挥使王宗绾城西县，号安远军，宗侃、宗贺等收散兵走保之，短俊、继崇追围之。众议欲弃兴元，道袭曰：“无兴元则无安远，利州遂为敌境矣。吾必以死守之。”蜀主以昌王宗（钅岁）为应援招讨使，定戎团练使王宗播为四招讨马步都指挥使，将兵救安远军，壁于廉、让之间，与唐道袭合击岐兵，大破之于明珠曲。明日又战于凫口，斩其成州刺史李彦琛。

燕王刘守光即将自称皇帝，将佐大都暗中商讨觉得不可行，刘守光于是将斧锧摆设在大厅内，说：“有谁敢进谏就立即斩杀！”孙鹤说：“沧州被攻陷的时候，孙鹤原本应该处死，蒙受大王恩情保住性命，才有今天，如今怎么敢贪生怕死而忘掉恩德呢！我认为称帝是不可以的。”刘守光震怒，将孙鹤按在砧板上，命军士将他的肉剐下来并吃掉。孙鹤高声呼喊说：“不出百日，大军一定到来。”刘守光命军士用土堵住他的嘴，将他斩成碎块。

甲子日，刘守光即位，国号大燕，将年号改为应天。任命梁的使者王瞳为左相，卢龙判官齐涉为右相，史彦群为御史大夫。接受册命这天，契丹攻陷平州，燕人惊慌失措。

岐王派刘知俊、李继崇率军攻打蜀。乙亥日，王宗侃、王宗贺、唐道袭、王宗绍在青泥岭和岐兵交战，蜀兵战败，马步使王宗浩逃奔兴州，在嘉陵江溺水身亡，唐道袭逃往兴元。在这之前，步军都指挥使王宗绾修建西县，号称安远军，王宗侃、王宗贺等将逃散的士兵聚集起来赶赴西县保守，刘知俊、李继崇追击围攻西县。众人商议打算放弃兴元，唐道袭说：“要是没有了兴元也就没有了安远，利州就会变为敌人的地方了。我们一定要拼死戍守。”蜀主任命昌王王宗（钅岁）为应援招讨使，定戎团练使王宗播为四招讨马步都指挥使，率军救援安远军，在廉水、让水之间安营，和唐道袭联合攻打岐兵，在明珠曲击败岐兵。第二天又在凫口交战，杀死岐王的成州刺史李彦琛。

九月，帝疾稍愈，闻晋、赵谋入寇，自将拒之。戊戌，以张宗奭为西都留守。庚子，帝发洛阳。甲辰，至卫州，方食，军前奏晋军已出井陉。帝遽命辇北趣邢洺，昼夜倍道兼行。丙午，至相州，闻晋兵不出，乃止。相州刺史李思安不意帝猝至，落然无具，坐削官爵。

湖州刺史钱镖酗酒杀人，恐吴越王镠罪之，冬十月辛亥朔，杀都监潘长、推官钟安德，奔于吴。

晋王闻燕主守光称帝，大笑曰：“俟彼卜年，吾当问其鼎 ［问其鼎：占领他的国家。］
矣。”张承业请遣使致贺以骄之，晋王遣太原少尹李承勋往。承勋至幽州，用邻藩通使之礼。燕之典客者曰：“吾王帝矣，公当称臣庭见。”承勋曰：“吾受命于唐朝为太原少尹，燕王自可臣其境内，岂可臣他国之使乎！”守光怒，囚之数日，出而问之曰：“臣我乎！”承勋曰：“燕王能臣我王，则我请为臣。不然，有死而已！”守光竟不能屈。

九月，皇帝病情好转，听闻晋、赵密谋入侵，亲自统领军队前去抵挡。戊戌日，朝廷任命张宗奭为西都留守。庚子日，皇帝自洛阳出发。甲辰日，抵达卫州，正在吃饭的时候，军前奏报晋军已经自井陉出发。皇帝立即下令乘坐辇车朝北赶赴邢洺，日夜兼程。丙午日，抵达相州，得知晋兵没有出动，这才停止前行。相州刺史李思安没有料到皇帝突然来到，冷清而没有准备，因此被削降官职爵位。

湖州刺史钱镖喝醉后逞凶杀人，担心会被吴越王钱镠治罪，冬季十月辛亥朔日，杀了都监潘长、推官钟安德，投靠吴王杨隆演。

晋王听说燕主刘守光称帝，大笑道：“等他占卜能做多少年皇帝的时候，我应当已经灭掉他了。”张承业请求派出使者表示庆贺来让他更加骄傲自负，晋王派太原少尹李承勋前去。李承勋到达幽州，采用临近的藩国使者的礼仪，燕主管接待使者的官员说：“我们大王已经称帝了，您应当以臣子的身份在朝廷上觐见。”李承勋说：“我接受唐朝的命令出任太原少尹，燕王自然可以统领属于自己境内的百姓，怎么能够统领他国的使者呢！”刘守光震怒，将他关押几天，释放之后问他道：“向我称臣吗？”李承勋说：“燕王可以让我晋王臣服的话，那么我请求称臣。不然，只有一死而已！”刘守光最终也没能让他屈服。

蜀主如利州，命太子监国。决云军虞候王琮败岐兵，执其将李彦太，俘斩三千五百级。乙卯，捉生将彭君集破岐二寨，俘斩三千级。王宗侃遣裨将林思谔自中巴间行至泥溪，见蜀主告急，蜀主命开道都指挥使王宗弼将兵救安远，及刘知俊战于斜谷 ［斜谷：今陕西省眉县附近。］
，破之。

甲寅夜，帝发相州，乙卯，至洹水。是夜，边吏言晋、赵兵南下，帝即时进军，丙辰，至魏县。或告云：“沙陀至矣！”士卒恟惧，多逃亡，严刑不能禁。即而复告云无寇，上下始定。戊午，贝州奏晋兵寇东武，寻引去。帝以夹寨、柏乡屡失利，故力疾北巡，思一雪其耻，意郁郁，多躁忿，功臣宿将往往以小过被诛，众心益惧。既而晋、赵兵竟不出。十一月壬午，帝南还。

燕主守光集将吏谋攻易定，幽州参军景城冯道以为未可。守光怒，系狱，或救之，得免。道亡奔晋，张承业荐于晋王，以为掌书记。丁亥，王处直告难于晋。

蜀主到利州去，命太子暂代国事。决云军虞候王琮击败岐兵，擒获岐将李彦太，抓获和斩杀共三千五百名岐兵。乙卯日，捉生将彭君集攻克岐兵的两个军营，擒获和斩杀共三千岐兵。王宗侃派副将林思谔从中巴穿过小道来到泥溪，拜见蜀主汇报紧急军情，蜀主命开道都指挥使王宗粥率军救援安远，和刘知俊在斜谷交战，将刘知俊击败。

甲寅日夜里，皇帝自相州出发，乙卯日，到达洹水。这天晚上，边境官吏汇报晋王、赵王的大军南下，皇帝立即领军前往，丙辰日，抵达魏县。有人汇报称：“沙陀兵到了！”将士惊恐不已，大都逃走，就算是严厉刑罚也无法阻止。没过多久，又汇报说没有敌人，军中上下这才安定下来。戊午日，贝州奏称晋兵入侵东武，不久就撤走。皇帝因潞州夹寨、柏乡数次战败，因此竭力尽快巡察北部边界，希望一雪前耻，心情忧郁烦闷，常常急躁发怒，功臣老将经常因为偶尔犯错而被杀，大家心中越发畏惧。不久，发现晋、赵的军队居然没有出发。十一月壬午日，皇帝南下返回。

燕主刘守光将将吏召集起来商讨攻打易州、定州，幽州参军景城人冯道觉得不可行。刘守光非常生气，拘押冯道，被人营救，得以幸免。冯道逃往晋国，张承业向晋王推举他，任命他为掌书记。丁亥日，王处直向晋王告难。

怀州刺史开封段明远妹为美人。戊子，帝至获嘉，明远馈献丰备，帝悦。

庚寅，保塞节度使高万兴奏遣都指挥使高万金将兵攻盐州，刺史高行存降。

壬辰，帝至洛阳，疾复作。

蜀王宗弼败岐兵于金牛，拔十六寨，俘斩六千余级，擒其将郭存等。丙申，王宗（钅岁）、王宗播败岐兵于黄牛川，擒其将苏厚等。丁酉，蜀主自利州如兴元，援军既集，安远军望其旗，王宗侃等鼓噪 ［鼓噪：擂鼓呐喊，作战时增加气势。］
而出，与援军夹攻岐兵，大破之，拔二十一寨，斩其将李廷志等。己亥，岐兵解围遁去。唐道袭先伏兵于斜谷邀击，又破之。庚子，蜀主西还。

岐王左右石简颙谗刘知俊于岐王，王夺其兵。李继崇言于王曰：“知俊壮士，穷来归我，不宜以谗废之。”王为之诛简颙以安之。继崇召知俊举族居于秦州。

戊申，燕主守光将兵二万寇易定，攻容城。王处直告急于晋。

十二月乙卯，以朗州留后马賨为永顺节度使、同平章事。

怀州刺史开封人段明远的妹妹是宫里的美人。戊子日，皇帝到达获嘉，段明远呈献财物丰厚齐全，皇帝很高兴。

庚寅日，保塞节度使高万兴请求派都指挥使高万金率军袭击盐州，刺史高行存投降。

壬辰日，皇帝到达洛阳，病情反复。

蜀将王宗弼在金牛击败岐兵，攻克十六寨，抓获杀死六千多人，抓获岐将郭存等。丙申日，王宗（钅岁）、王宗播在黄牛川击败岐兵，抓获岐将苏厚等。丁酉日，蜀主从利州到兴元去。援军已经聚集起来，安远军看到援军旗帜，王宗侃等擂响战鼓呐喊冲出，和援军一道夹攻岐兵，将岐兵击败，攻克二十一寨，杀死岐将李廷志等。己亥日，岐兵解除对安远军的围困逃走了。唐道袭提前在斜谷设下伏兵进行阻截，又打败岐兵。庚子日，蜀主西行回成都。

岐王身边的亲信石简颙向岐王李茂贞进谗言诋毁刘知俊，岐王夺去刘知俊的兵权。李继崇对岐王说：“刘知俊是壮士，由于处境艰难而来归附，不应由于谗言而废弃他。”岐王因此杀掉石简颙来安慰刘知俊。李继崇召刘知俊带领全族前往秦州居住。

戊申日，燕主刘守光带领两万士兵入侵易州、定州，接着袭击容城。王处直对晋王告急求救。

十二月乙卯日，朝廷任命朗州留后马賨为永顺节度使、同平章事。

镇南留后卢延昌游猎 ［游猎：出游打猎。］
无度，百胜军指挥使黎球杀之，自立。将杀谭全播，全播称疾请老，乃免。丙辰，以球为虔州防御使。未几，球卒，牙将李彦图代知州事，全播愈称疾笃。刘岩闻全播病，发兵攻韶州，破之，刺史廖爽奔楚，楚王殷表为永州刺史。

丁巳，蜀主至成都。

戊午，以静海留后曲美为节度使。

癸亥，以静江行军司马姚彦章为宁远节度副使，权知容州，从楚王殷之请也。刘岩遣兵攻容州，殷遣都指挥使许德勋以桂州兵救之。彦章不能守，乃迁容州士民及其府藏奔长沙，岩遂取容管及高州。

甲子，晋王遣蕃汉马步总管周德威将兵三万攻燕，以救易定。

是岁，蜀主以内枢密使潘炕为武泰节度使，炕从弟宣徽南院使峭为内枢密使。

镇南留后卢延昌出游狩猎毫无节制，百胜军指挥使黎球将他杀掉，自立为留后。他将要杀死谭全播，谭全播自称生病恳请告老还乡，这才逃过杀身之祸。丙辰日，朝廷任命黎球为虔州防御使。没过多久，黎球去世了，牙将李彦图暂代虔州事宜，谭全播更是宣称病情加重。刘岩得知谭全播生病了，出兵袭击韶州，并攻陷州城。刺史廖爽逃至楚国，楚王马殷上表任命廖爽为永州刺史。

丁巳日，蜀主到达成都。

戊午日，朝廷任命静海留后曲美为静海节度使。

癸亥日，朝廷任命静江行军司马姚彦章为宁远节度副使，暂代容州事宜，这是接受了楚王马殷的请求。刘岩派军队攻打容州，马殷派都指挥使许德勋率领桂州兵前去支援。姚彦章无法守住州城，于是将容州百姓官兵以及其储存的财物迁走投靠长沙，刘岩于是攻克容管和高州。

甲子日，晋王李存勖派蕃汉马步总管周德威带领三万大军攻打燕国，以此援救易州、定州。

这一年，蜀主任命内枢密使潘炕为武泰节度使，潘炕的堂弟宣徽南院使潘峭为内枢密使。

二年（壬申，公元912年）

春正月，德威东出飞狐，与赵王将王德明、义武将程岩会于易水。丙戌，三镇兵进攻燕祁沟关，下之。戊子，围涿州。刺史刘知温城守，刘守奇之客刘去非大呼于城下，谓知温曰：“河东小刘郎来为父讨贼，何豫汝事而坚守邪？”守奇免胄劳之，知温拜于城上，遂降。周德威疾守奇之功，谮诸晋王，王召之，守奇恐获罪，与去非及进士赵凤来奔，上以守奇为博州刺史。去非、凤，皆幽州人也。先是，燕主守光籍境内丁壮，悉文面 ［文面：在脸上刺字或是记号。］
为兵，虽士人不免，凤诈为僧奔晋，守奇客之。

丁酉，德威至幽州城下，守光来求救。二月，帝疾小愈，议自将击镇、定以救之。

帝闻岐、蜀相攻，辛酉，遣光禄卿卢玭等使于蜀，遗蜀主书，呼之为兄。

甲子，帝发洛阳。从官以帝诛戮无常，多惮行，帝闻之，益怒。是日，至白马顿，赐从官食，多未至，遣骑趣之于路。左散骑常侍孙骘、右谏议大夫张衍、兵部郎中张俊最后至，帝命扑杀之。衍，宗奭之侄也。

二年（壬申，公元912年）

春季正月，周德威自代州东出飞狐口，和赵王的将领王德明、义武将领程岩在易水会合。丙戌日，三镇军队攻打燕的祁沟关，攻克。戊子日，三镇大军围攻涿州。刺史刘知温据城坚守，刘守奇的门客刘去非在城下高声呼唤，对刘知温说：“河东小刘郎来给他的父亲征讨逆贼，关你什么事而你却坚持固守呢！”刘守奇将头盔摘下慰劳他，刘知温在城上拜谢，于是归降。周德威嫉恨刘守奇的功绩，在晋王面前诋毁他。晋王召见刘守奇，刘守奇担心会因此获罪，和刘去非及进士赵凤来投靠梁，皇上任命刘守奇为博州刺史。刘去非、赵凤全是幽州人。之前，燕主刘守光登记境内的壮丁，在他们的脸上全都刺了字，就算是读书人也没能幸免，赵凤伪装成僧人逃往晋地，刘守奇将他收为门客。

丁酉日，周德威领军到达幽州城下，刘守光派人前来请求支援。二月，皇帝的病情好转，和大臣们商讨亲自领军前去攻打镇州、定州来援救刘守光。

皇帝得知岐王李茂贞、蜀主王建彼此讨伐，辛酉日，派光禄卿卢玭等到蜀出使，给蜀主写信，将蜀主称为兄长。

甲子日，皇帝自洛阳出发，随行的官员由于皇帝杀戮无常，大多害怕随驾，皇帝得知此事后，越发愤怒。这一天，抵达白马顿，赏赐随行的官员吃饭，大多都没来，派骑兵上路催促。左散骑常侍孙骘、右谏议大夫张衍、兵部郎中张俊由于最后才到，皇帝下令杀掉他们。张衍，是张宗奭的侄子。

丙寅，帝至武陟，段明远供馈有加于前。丁卯，至获嘉，帝追思李思安去岁供馈有阙，贬柳州司户，告辞称明远之能曰：“观明远之忠勤如此，见思安之悖慢何如？”寻长流思安于崖州，赐死。明远后更名凝。

乙亥，帝至魏州，命都招讨使宣义节度使杨师厚、副使前河阳节度使李周彝围枣强 ［枣强：今河北省枣强县。］
，招讨应接使平卢节度使贺德伦、副使天平留后袁象先围蓨县。德伦，河西胡人；象先，下邑人也。

戊寅，帝至贝州。

辰州蛮酋宋邺、昌师益皆帅众降于楚，楚王殷以邺为辰州刺史，师益为溆州刺史。

帝昼夜兼行，三月辛巳，至下博南，登观津冢。赵将符习引数百骑巡逻，不知是帝，遽前逼之。或告曰：“晋兵大至矣！”帝弃行幄，亟引兵趣枣强，与杨师厚军合。习，赵州人也。

丙寅日，皇帝抵达武陟县。段明远供奉的贡品与之前相比更加丰盛。丁卯日，皇帝到达获嘉，想起李思安上一年供奉的贡品缺乏，于是贬为柳州司户，离开的时候表扬段明远的能力道：“看段明远这样忠诚勤劳，可以看出李思安何等骄傲怠慢！”不久，将李思安流放至崖州，赐死。段明远后来改名为段凝。

乙亥日，皇帝到达魏州，命都招讨使宣义节度使杨师厚、副使前河阳节度使李周彝围攻枣强，招讨应接使平卢节度使贺德伦、副使天平留后袁象先围困蓨县。贺德伦，是河西胡人；袁象先，是下邑人。

戊寅日，皇帝抵达贝州。

辰州蛮头领宋邺、昌师益都带领属下归降楚国，楚王马殷任命宋邺为辰州刺史，昌师益为溆州刺史。

皇帝日夜兼程，三月辛巳日，到达下博南，登上观津冢。赵将符习带领几百名骑兵巡逻来到此地，不知道是皇帝到来，于是立刻逼近。有人告诉他们：“晋兵大批兵力到达了！”皇帝抛弃出行时使用的帐幕，快速引兵赶赴枣强，和杨师厚的军队会合。符习，是赵州人。

枣强城小而坚，赵人聚精兵数千人守之。师厚急攻之，数日不下，城坏复修，死伤者以万数。城中矢石将竭，谋出降，有一卒奋曰：“贼自柏乡丧败已来，视我镇人裂眦 ［裂眦：由于发怒而将眼睛瞪大，形容极度愤怒。］
，今往归之，如自投虎狼之口耳。因穷如此，何用身为！我请独往试之。”夜，缒城出，诣梁军诈降，李周彝召问城中之备，对曰：“非半月未易下也。”因请曰：“某既归命，愿得一剑，效死先登，取守城将首。”周彝不许，使荷担从军。卒得间举担击周彝首，踣地，左右救至，得免。帝闻之，愈怒，命师厚昼夜急攻。丙戌，拔之，无问老幼尽杀之，流血盈城。

枣强城虽然小但是非常坚固，赵人聚集几千名精锐士兵据城坚守。杨师厚发动急攻，几天也没能攻克，城墙损坏就再次修补，战死的人数以万计。城中弓箭石块即将用光，商议出城投降，有一名士兵奋力高呼道：“梁贼自从柏乡战败以来，将我镇州人视为仇敌，如今反倒要去归附他们，就像把自己置身在虎狼口中。艰难困窘到了如此地步，还留着性命做什么！我请求独自前往试探他们。”夜里，用绳索从城中放下，到梁军大营假装投降，李周彝将他召来询问城中警戒情况，他回答称：“没有半个月是难以攻下的。”于是请求道：“既然我已经归顺受命，希望能够获得一把利剑，拼死抢先登上城墙，取下守城将领的头颅。”李周彝没有同意，派他挑着担子跟随大军。这个士兵乘机挥起扁担猛地击打李周彝的脑袋，李周彝摔倒在地，身边的人赶快过来营救，这才逃过一死。皇帝得知这件事，越发愤怒，命令杨师厚日夜猛攻。丙戌日，攻克，无论老幼尽数杀死，鲜血流满全城。

初，帝引兵渡河，声言五十万。晋忻州刺史李存审屯赵州，患兵少，裨将赵行实请入土门避之，存审不可。及贺德伦攻蓨县，存审谓史建瑭、李嗣肱曰：“吾王方有事幽蓟，无兵此来，南方之事委吾辈数人。今蓨县方急，吾辈安得坐而视之！使贼得蓨县，必西侵深、冀，患益深矣。当与公等以奇计破之。”存审乃引兵扼下博桥，使建瑭、嗣肱分道擒生。建瑭分其麾下为五队，队各百人，一之衡水，一之南宫，一之信都，一之阜城，自将一队深入，与嗣肱遇梁军之樵刍者皆执之，获数百人。明日会于下博桥。皆杀之，留数人断臂纵去，曰：“为我语朱公：晋王大军至矣！”时蓨县未下，帝引杨师厚兵五万，就贺德伦共攻之。丁亥，始至县西，未及置营，建瑭、嗣肱各将三百骑，效梁军旗帜服色，与樵刍者杂行，日且暮，至德伦营门，杀门者，纵火大噪，弓矢乱发，左右驰突，既暝，各斩馘执俘而去。营中大扰，不知所为。断臂者复来曰：“晋军大至矣！”帝大骇，烧营夜遁，迷失道，委曲行百五十里，戊子旦乃至冀州。蓨之耕者皆荷锄奋梃逐之。委弃军资器械不可胜计。既而复遣骑觇之，曰：“晋军实未来，此乃史先锋 ［史先锋：指史建瑭。］
游骑耳。”帝不胜惭愤，由是病增剧，不能乘肩舆。留贝州旬余，诸军始集。

当初，皇帝率军横渡黄河，宣称是五十万大军。晋忻州刺史李存审在赵州戍守，担心兵力不足，副将赵行请求入土门避开梁军，李存审并不同意。等到贺德伦攻打蓨县，李存审对史建瑭、李嗣肱说：“我王眼下正在幽州、蓟州在作战，没有军队能来此地，南方的战事交给我们几个人。如今蓨县告急，我们怎么可以坐视不理！要是梁贼攻占蓨县，肯定西来攻打深州、冀州，那么危机越发严重了。应该和各位利用奇计将他们击败。”李存审于是率军戍守下博桥，命史建瑭、李嗣肱分路擒获梁的士兵。史建瑭将属下划分为五队，每个队一百人，一队前往衡水，一队前往南宫，一队前往信都，一队前往阜城，自己率领一队深入敌军，和李嗣肱率领的士兵遇到打柴割草的梁兵悉数抓获，擒获几百人。第二天在下博桥会合。将擒获的梁兵几乎全部杀死，只留下几个人将胳膊砍掉后释放，说：“替我转告朱公：晋王的大军来了！”当时蓨县还没攻克，皇帝率领杨师厚带着五万士兵，与贺德伦的军队会合一同攻城。丁亥日，才到达蓨县西边，还没有安营扎寨，史建瑭、李嗣肱分别带领三百名骑兵，仿照梁军的旗帜以及服装的颜色，和打柴割草的梁兵混在一起行走，太阳将要落山的时候，抵达贺德伦的营门，将守门人杀掉，并纵火呐喊，弓箭乱发，左右疾驰突击，天黑之后，各自割掉敌人的左耳、拉着俘虏离开。梁军大营中乱作一团，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被晋军砍掉胳膊的梁兵又来汇报：“晋军的大队人马来了！”皇帝极为惊怒，焚烧营垒，连夜逃走，迷失方向，曲折绕行了一百五十里，戊子日黎明才抵达冀州。蓨县的农民都高举锄头木棍追击梁兵，梁军丢弃的军用物资器械数不胜数。没过多久，皇帝又派骑兵前往侦察晋军的举动，回来报告称：“晋军事实上并没来，这只不过就是史建瑭的流动骑兵而已。”皇帝不能忍受心中的羞愧和愤恨，病情自此越发严重，无法乘坐轿子。皇帝在贝州留住了十余天，各路大军才聚集起来。

义昌节度使刘继威年少，淫虐类其父，淫于都指挥使张万进家，万进怒，杀之。诘旦，召大将周知裕，告其故。万进自称留后，以知裕为左都押牙。庚子，遣使奉表请降，亦遣使降于晋；晋王命周德威安抚之。知裕心不自安，遂来奔，帝为之置归化军，以知裕为指挥使，凡军士自河朔来者皆隶之。辛丑，以万进为义昌留后。甲辰，改义昌为顺化军，以万进为节度使。

乙巳，帝发贝州。丁未，至魏州。

戊申，周德威遣裨将李存晖等攻瓦桥关，其将吏及莫州刺史李严皆降。严，幽州人也，涉猎书传，晋王使傅其子继岌，严固辞。晋王怒，将斩之，教练使孟知祥徒跣 ［徒跣：光着脚。］
入谏曰：“强敌未灭，大王岂宜以一怒戮向义之士乎！”乃免之。知祥，迁之弟子，李克让之婿也。

吴镇南节度使刘威、歙州观察使陶雅、宣州观察使李遇、常州刺史李简，皆武忠王旧将，有大功，以徐温自牙将秉政，内不能平。李遇尤甚，常言：“徐温何人，吾未尝识面，一旦乃当国邪！”

义昌节度使刘继威年少轻狂，荒淫残暴和他的父亲很像，他在都指挥使张万进家淫乱，张万进非常生气，杀了他。第二天早上，张万进召请大将周知裕，告知杀死刘继威的缘由。张万进自称为义昌留后，任命周知裕为左都押牙。庚子日，张万进派使者上表给皇帝请求投降，同时派使者投降于晋。晋王命周德威安抚他。周知裕心中觉得不安，于是前来投靠，皇帝为他设置归化军，任命周知裕为指挥使，只要是来自河朔的军士全都归他统领。辛丑日，朝廷任命张万进为义昌留后。甲辰日，将议昌改为顺化军，任命张万进为节度使。

乙巳日，皇帝自贝州出发。丁未日，抵达魏州。

戊申日，周德威派副将李存晖等攻打瓦桥关，瓦桥关的将佐和莫州刺史李严纷纷投降。李严，是幽州人，广泛涉猎书籍传记，晋王命他教导自己的儿子李继岌，李严坚定推辞。晋王十分生气，打算杀掉李严，教练使孟知祥光着脚进入劝止道：“强大的敌人尚未铲除，大王难道就该因一时气愤而杀害归慕正义的人吗！”这才将李严放了。盂知祥，是孟迁弟弟的儿子，李克让的女婿。

吴镇南节度使刘威、歙州观察使陶雅、宣州观察使李遇、常州刺史李简，全是武忠王杨行密的旧将，都曾经立下大功，由于徐温以右牙指挥使而主持政务，心中不平。李遇尤为不满，经常说：“徐温是什么人，我之前并没有见过，一日之间居然执掌朝政了！”

馆驿使徐玠使于吴越，道过宣州，温使玠说遇入见新王，遇初许之。玠曰：“公不尔，人谓公反。”遇怒曰：“君言遇反，杀侍中者非反邪！”侍中，谓威王 ［威王：指杨渥。］
也。温怒，以淮南节度副使王檀为宣州制置使，数遇不入朝之罪，遣都指挥使柴再用帅升、润、池、歙兵纳檀于宣州，升州副使徐知诰为之副。遇不受代，再用攻宣州，逾月不克。

夏四日癸丑，以楚王殷为武安、武昌、静江、宁远节度使，洪、鄂四面行营都统。

乙卯，博王友文来朝，请帝还东都。丁巳，发魏州；己未，至黎阳，以疾淹留；乙丑，至滑州。

维州羌胡董琢反，蜀主遣保銮军使赵绰讨平之。

己巳，帝至大梁。

帝闻岭南与楚相攻，甲戌，以右散骑常侍韦戬等为潭、广和叶使，往解之。

戊寅，帝发大梁。

馆驿使徐玠到吴越出使，途经宣州，徐温让徐玠劝谏李遇前往广陵拜谒新王，李遇开始的时候答应了。徐玠说：“您不这样的话，大家就会说您造反。”李遇震怒道：“您说我李遇造反，那么杀害侍中的人就不算造反了吗！”侍中，指的是威王杨渥。徐温非常生气，于是任命淮南节度副使王檀为宣州制置使，历数李遇不入朝的罪行，派都指挥使柴再用带领升州、润州、池州、歙州的大军护送王檀前往宣州，升州副使徐知诰作为他的副手。李遇没有领受安排，柴再用袭击宣州，耗时超一个月还没能攻克。

夏季四月癸丑日，朝廷任命楚王马殷为武安、武昌、静江、宁远节度使，洪、鄂四面行营都统。

乙卯日，博王朱友文前来朝见，请皇帝返回东都。丁巳日，皇帝从魏州出发；己未日，到达黎阳，因生病而停留；乙丑日，到达滑州。

维州羌胡董琢造反，蜀主派保銮军使赵绰前去征讨。

己巳日，皇帝到达大梁。

皇帝得知岭南和楚彼此攻战，甲戌日，任命右散骑常侍韦戬等为潭、广和叶使，前去进行调解。

戊寅日，皇帝自大梁出发。

周德威白晋王，以兵少不足攻城，晋王遣李存审将吐谷浑、契苾骑兵会之。李嗣源攻瀛州，刺史赵敬降。

五月甲申，帝至洛阳，疾甚。

司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薛贻矩卒。

燕主守光遣其将单廷珪将精兵万人出战，与周德威遇于龙头冈。廷珪曰：“今日必擒周杨五以献。”杨五者，德威小名也。既战，见德威于陈，援枪单骑逐之，枪及德威背，德威侧身避之，奋檛反击廷珪坠马，生擒，置于军门。燕兵退走，德威引骑乘之，燕兵大败，斩首三千级。廷珪，燕骁将也，燕人失之，夺气。

己丑，蜀大赦。

李遇少子为淮南牙将，遇最爱之，徐温执之，至宣州城下示之，其子啼号求生，遇由是不忍战。温使典客何荛入城，以吴王命说之曰：“公本志果反，请斩荛以徇；不然，随荛纳款 ［纳款：归顺，降服。］
。”遇乃开门请降，温使柴再用斩之，夷其族。于是诸将始畏温，莫敢违其命。

周德威禀报晋王，由于兵力不足无法攻城，晋王派李存审带领吐谷浑、契苾的骑兵前去会合。李嗣源袭击瀛州，刺史赵敬投降。

五月甲申日，皇帝返回洛阳，病情越发严重。

司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薛贻矩过世。

燕主刘守光派麾下将领单廷珪带领一万名精锐士兵出城迎战，在龙头冈和周德威遇到，单廷珪说：“今天务必要抓获周杨五作为战利品献上！”杨五，是周德威的小名。开战后，单廷珪见到周德威在阵中，于是持枪单骑追击，枪尖刺到周德威的后背，周德威侧身躲开，奋力挥杖反击，单廷珪从马上摔下来，擒获单廷珪，放置在军营门前。燕兵逃走，周德威率领骑兵追击，燕兵溃败，杀死三千人。单廷珪，是燕的勇将，燕人失去了他，士气大衰。

已丑日，蜀国宣布大赦。

李遇的小儿子为淮南牙将，李遇最喜爱他，徐温抓获他，并解押至宣州城下，他的小儿子哭号着请求活命，李遇因此不忍心继续作战。徐温派典客何荛来到宣州城内，用吴王的命令游说他称：“您原本的意思要是造反的话，请杀了我示众；要是并非如此的话，随我出城归降。”李遇于是将城门打开，请求投降，徐温让柴再用将他斩杀，夷灭全族。于是各个将领开始对徐温产生畏惧，没有人敢不听从他的命令。

徐知诰以功迁升州刺史。知诰事温甚谨，安于劳辱，或通夕 ［通夕：整夜，整晚。］
不解带，温以是特爱之，每谓诸子曰：“汝辈事我能如知诰乎？”时诸州长吏多武夫，专以军旅为务，不恤民事；知诰在升州，独选用廉吏，修明政教，招延四方士大夫，倾家赀无所爱。洪州进士宋齐丘，好纵横之术，谒知诰，知诰奇之，辟为推官，与判官王令谋、参军王翃专主谋议，以牙吏马仁裕、周宗、曹悰为腹心。仁裕，彭城人；宗，涟水人也。

闰月壬戌，帝疾增甚，谓近臣曰：“我经营天下三十年，不意太原余孽更昌炽 ［昌炽：猖獗，猖狂。］
如此！吾观其志不小，天复夺我年，我死，诸儿非彼敌也，吾无葬地矣！”因哽咽，绝而复苏。

高季昌潜有据荆南之志，乃奏筑江陵外郭，增广之。

丙寅，蜀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王锴罢为兵部尚书。

帝长子郴王友裕早卒。次假子博王友文，帝特爱之，常留守东都，兼建昌宫使。次郢王友珪，其母亳州营倡也，为左右控鹤都指挥使。次均王友贞，为东都马步都指挥使。

徐知诰由于功劳而晋升为升州刺史。徐知诰为徐温做事十分慎重，任劳任怨，有的时候通宵工作不解衣带，徐温由此对他爱护有加，经常对诸位儿子说：“你们能侍奉我像徐知诰那样吗？”当时各州长官大多为武夫，只是将征战作为职责，并不体察民情；徐知诰在升州的时候，只任用廉洁奉公的官员，政治教化清明，延请四方士大夫，耗尽全部家财也不吝啬。洪州进士宗齐丘，喜好纵横家游说之术，拜见徐知诰，徐知诰觉得他是个奇才，授予推官之职，和判官王令谋、参军王翃专门负责谋划，将牙吏马仁裕、周宗、曹悰当成心腹。马仁裕，是彭城人；周宗，是涟水人。

闰五月壬戌日，皇帝病情加重，对身旁官员说：“我经营天下三十年，没有想到太原李克用的余孽越发兴盛强大！我观察他野心不小，上天又减损了我的寿命，我死了之后，诸位儿子全都不敌他，我死无葬身之地了！”于是哽咽说不出话，昏倒后再次苏醒过来。

高季昌暗中萌生占领荆南的野心，于是他上奏请求修建江陵的外城，增广扩大规模。

丙寅日，蜀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王锴被免去职务，被降为兵部尚书。

皇帝长子郴王朱友裕早亡，次养子博王朱友文，很受皇帝喜爱，常常在东都大梁留守，兼任建昌宫使。郢王朱友珪，他的母亲为亳州营妓，出任左右控鹤都指挥使。均王朱友贞，为东都马步都指使。

初，元贞张皇后严整多智，帝敬惮之。后殂，帝纵意声色，诸子虽在外，常征其妇入侍，帝往往乱之。友文妇王氏色美，帝尤宠之，虽未以友文为太子，帝意常属之。友珪心不平。友珪尝有过，帝挞之，友珪益不自安。帝疾甚，命王氏召友文于东都，欲与之诀，且付以后事。友珪妇张氏亦朝夕侍帝侧，知之，密告友珪曰：“大家以传国宝 ［传国宝：传国玉玺。］
付王氏，怀往东都，吾属死无日矣！”夫妇相泣。左右或说之曰：“事急计生，何不改图？时不可失！”

六月丁丑朔，帝使敬翔出友珪为莱州刺史，即令之官。已宣旨，未行敕。时左迁者多追赐死，友珪益恐。

起初，元贞张皇后肃穆端庄，足智多谋，皇帝对她恭敬且敬畏。张皇后去世后，皇帝纵情于歌舞女色，就算诸位儿子身在外地，也经常将他们的妻子召入宫中侍奉，皇帝经常与之淫乱。朱友文的妻子王氏相貌美丽，皇帝特别宠爱她，尽管并没有将朱友文立为太子，但皇帝更倾向于他。朱友珪心中郁郁不平。朱友珪曾经犯错，皇帝鞭笞他，朱友珪越发不能自安。皇帝病情加重，命王氏前往东都大梁将朱友文召至西都洛阳，打算和他诀别，并且嘱托后事。朱友珪的妻子张氏也整天侍奉在皇帝身旁，因此得知此事，偷偷告诉给朱友珪道：“皇上将传国宝玺交给了王氏带到东都去，我们离死不远了。”夫妇二人相视流泪。身边有人安慰他们说：“事情紧急事关生死，为什么不另外想办法，不可错过时机！”

六月丁丑朔日，皇帝命敬翔将朱友珪外派为莱州刺史，让他立刻赴任。已经传旨，但是还没颁布敕书。当时贬官的人多被追加赐死，朱友珪更加惊恐。

戊寅，友珪易服微行入左龙虎军，见统军韩勍，以情告之。勍亦见功臣宿将多以小过被诛，惧不自保，遂相与合谋。勍以牙兵五百人从友珪杂控鹤士 ［控鹤士：侍卫亲军。］
入，伏于禁中，中夜斩关入，至寝殿，侍疾者皆散走。帝惊起，问：“反者为谁？”友珪曰：“非他人也！”帝曰：“我固疑此贼，恨不早杀之。汝悖逆如此，天地岂容汝乎！”友珪曰：“老贼万段！”友珪仆夫冯廷谔刺帝腹，刃出于背。友珪自以败毡裹之，瘗于寝殿，秘不发丧。遣供奉官丁昭溥驰诣东都，命均王友贞杀友文。

己卯，矫诏称：“博王友文谋逆，遣兵突入殿中，赖郢王友珪忠孝，将兵诛之，保全朕躬。然疾因震惊，弥致危殆，宜令友珪权主军国之务。”韩勍为友珪谋，多出府库金帛赐诸军及百官以取悦。

辛巳，丁昭溥还，闻友文已死，乃发丧，宣遗制，友珪即皇帝位。

戊寅日，朱友珪穿便服进入左龙虎军，见到统军韩勍，将实情告诉给他。韩勍也看到功臣旧将大都因为小的过错而被害，担心无法保全自己，于是和朱友珪一起策划。韩勍率领五百名牙兵跟随朱友珪混在侍卫亲军之中进入宫中，在宫内设伏，半夜将门闩砍断进入，抵达寝殿之后，服侍病人的人纷纷逃散。皇帝惊醒而起，问：“是谁造反？”朱友珪说：“并非他人！”皇帝说：“我原本就对你这贼子怀疑，只是遗憾没能早早将你除掉。你这般叛逆，天地怎么能够容你！”朱友珪说：“将这老贼碎尸万段！”朱友珪的马夫冯廷谔刺向皇帝的肚子，刀尖自背部穿出。朱友珪亲自拿过破毡子将皇帝的尸体裹起来，就在寝殿里埋起来，封闭消息，秘不发丧。同时派供奉官丁昭溥疾驰赶赴东都大梁，命均王朱友贞杀掉朱友文。

己卯日，朱友珪捏造诏令称：“博王朱友文造反，发兵冲进殿中。我仰赖郢王朱友珪忠心孝敬，带领大军杀死朱友文，保住我的性命。但是我的病情由于震动惊恐，越发严重，危在旦夕，应该命朱友珪暂代军队国家事宜。”韩勍为朱友珪策划，取出大量府库中的金帛赏赐给各军和百官以此取悦众人。

辛巳日，供奉官丁昭溥回来，朱友珪得知朱友文已经死去，这才发丧，宣读先帝遗留的制书，朱友珪即位。

时朝廷新有内难，中外人情恟恟 ［恟恟：喧嚣喧闹的样子。］
。许州军士更相告变，匡国节度使韩建皆不之省，亦不为备。丙申，马步都指挥使张厚作乱，杀建，友珪不敢诘。甲辰，以厚为陈州刺史。

秋七月丁未，大赦。

天雄节度使罗周翰幼弱，军府事皆决于牙内都指挥使潘晏。北面都招讨使、宣义节度使杨师厚军于魏州，久欲图之，惮太祖威严，不敢发。至是，师厚馆于铜台驿，潘晏入谒，执而杀之，引兵入牙城，据位视事。壬子，制以师厚为天雄节度使，徙周翰为宣义节度使。

以侍卫诸军使韩勍领匡国节度使。

甲寅，加吴越王镠尚父。

甲子，以均王友贞为开封尹、东都留守。

蜀太子元坦更名元膺。

当时朝廷新近发生内部的变故，无论内外，人心惶惶。许州军士轮流汇报称发生骚乱，匡国节度使韩建却不知情，也不设防。丙申日，马步都指挥使张厚发动骚乱，将韩建杀死，朱友珪并不敢追查。甲辰日，任命张厚为陈州刺史。

秋季七月丁未日，宣布大赦。

天雄节度使罗周翰年幼怯懦，军府事务全部由牙内都指挥使潘晏来裁决。北面都招讨使、宣义节度使杨师厚驻守在魏州，长时间以来一直打算攻占天雄，由于畏惧太祖的威势，不敢动手。到这个时候，杨师厚住在铜雀驿，潘晏前来拜谒，将他抓捕并处死，率军进入牙城，占据天雄节度使之位处理公务。壬子日，朝廷颁布制书，任命杨师厚为天雄节度使，将罗周翰调任宣义节度使。

朝廷任命侍卫诸军使韩勍兼任匡国节度使。

甲寅日，朝廷加授吴越王钱镠尚父头衔。

甲子日，朝廷任命均王朱友贞为开封尹、东都留守。

蜀太子王元坦改名为元膺。

丙寅，废建昌宫使，以河南尹张宗奭为国计使，凡天下金谷旧隶建昌宫者悉主之。

八月，龙骧军三千人戍怀州者，溃乱东走，所过剽掠。戊子，遣东京马步军都指挥使霍彦威、左耀武指挥使杜晏球讨之。庚寅，击破乱军，执其都将刘重遇于鄢陵。甲午，斩之。

郢王友珪既篡立，诸宿将多愤怒，虽曲加恩礼，终不悦。告哀使至河中，护国节度使冀王朱友谦泣曰：“先帝数十年开创基业，前日变起宫掖，声闻甚恶，吾备位藩镇，心窃耻之。”友珪加友谦侍中、中书令，以诏书自辨，且征之。友谦谓使者曰：“所立者为谁？先帝晏驾不以理，吾且至洛阳问罪，何以征为！”戊戌，以侍卫诸军使韩勍为西面行营招讨使，督诸军讨之。友谦以河中附于晋以求救，九月丁未，以感化节度使康怀贞为河中都招讨使，更以韩勍副之。

友珪以兵部尚书知崇政院事敬翔，太祖腹心，恐其不利于己，欲解其内职 ［内职：参与机要的朝廷重臣，这里指代崇政院使一职。］
，恐失人望。庚午，以翔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壬申，以户部尚书李振充崇政院使。翔多称疾不预事。

康怀贞等与忠武节度使牛存节合兵五万屯河中城西，攻之甚急。晋王遣其将李存审、李嗣肱、李嗣恩将兵救之，败梁兵于胡壁。嗣恩，本骆氏子也。

丙寅日，朝廷撤除建昌宫使，任命河南尹张宗奭为国计使，天下钱粮只要是之前隶属于建昌宫的，全都归他负责。

八月，在怀州驻守的三千龙骧军，溃散叛乱朝东逃亡，在所经之处抄夺抢掠。戊子日，派东京马步军都指挥使霍彦威、左耀武指挥使杜晏球率军征讨。庚寅日，霍彦威等击败叛乱的大军，在鄢陵抓获他们的将领刘重遇。甲午日，斩杀刘重遇。

郢王朱友珪篡取帝位之后，诸位旧将都非常愤怒，尽管朱友珪竭力增加恩赐、加厚礼遇，但这些人始终不高兴。告哀使来到河中，护国节度使冀王朱友谦流着眼泪说：“先帝几十年创立根基事业，几天之前皇宫掖廷发生变乱，名声极差，我位居藩镇，心中私下觉得耻辱。”朱友珪诏令加授朱友谦侍中、中书令的官职，用诏书给自己分辩，并且将他召至东都。朱友谦对使者说：“继位的人是谁？先帝驾崩不处理丧事，我要去洛阳问罪，他征召我做什么！”戊戌日，朱友珪任命侍卫诸军使韩勍为西面行营招讨使，监督率领诸军征讨朱友谦。朱友谦用河中依附晋国请求救援。九月丁未日，朱友珪任命感化节度使康怀贞为河中招讨使，改命韩勍成为他的副手。

朱友珪由于兵部尚书、知崇政院事敬翔是太祖的亲信，唯恐他会不利于自己，打算免除他崇政院使一职，又担心失去人心。庚午日，他任命敬翔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壬申日，任命户部尚书李振为崇政院使。敬翔大多宣称有病，不参预政事。

康怀贞等和忠武节度使牛存节联合五万兵力，驻守在河中城西，攻城非常猛烈急迫。晋王派麾下将领李存审、李嗣肱、李嗣恩率军赶去支援，在胡壁击败梁军。李嗣恩，原本是骆氏的儿子。

吴武忠王之疾病也，周隐请召刘威，威由是为帅府所忌。或谮之于徐温，温将讨之。威幕客黄讷说威曰：“公受谤虽深，反本无状，若轻舟入觐，则嫌疑皆亡矣。”威从之。陶雅闻李遇败，亦惧，与威偕诣广陵，温待之甚恭，如事武忠王之礼，优加官爵，雅等悦服，由是人皆重温。讷，苏州人也。温与威、雅帅将吏请于李俨，承制加嗣吴王隆演太师、吴王，以温领镇海节度使、同平章事，淮南行军司马如故。温遣威、雅还镇。

辛巳，蜀改剑南东川曰武德军。

朱友谦复告急于晋，冬十月，晋王自将自泽潞 ［泽潞：今山西省长治市。］
而西，遇康怀贞于解县，大破之，斩首千级，追至白径岭而还。梁兵解围，退保陕州。友谦身自至猗氏谢晋王，从者数十人，撤武备，诣晋王帐，拜之为舅。晋王夜置酒张乐，友谦大醉。晋王留宿帐中，友谦安寝，鼾息自如。明旦复置酒而罢。

吴武忠王杨行密病得很重，周隐请求召见刘威，刘威因此遭到淮南帅府的人的忌恨。有人在徐温面前诋毁刘威，徐温即将出兵征讨他。刘威的幕客黄讷劝止道：“您虽然遭到严重的毁谤，但是并无谋反一事，要是您乘坐轻便的小船前往广陵觐见，那么就会打消疑虑了。”刘威听从了。陶雅得知李遇失败，也非常害怕，和刘威一同前往广陵，徐温对他们十分恭谨，就像服侍武忠王杨行密的礼仪一样，从优加官授爵，陶雅等心服口服，所以大家都很推崇徐温。黄讷，是苏州人。徐温和刘威、陶雅带领将吏向李俨请求，以皇帝的名义加授吴王杨隆演为太师、吴王，任命徐温为镇海节度使、同平章事，淮南行军司马的官职照旧。徐温遣返刘威、陶雅回到本镇。

辛巳日，蜀将剑南东川改为武德军。

朱友谦又向晋国求救，冬季十月，晋王亲自率领大军自泽潞朝西进发，在解县遇见康怀贞，将其打得大败，杀死一千人，追击至白径岭才回来。梁兵解除对河中的围困，撤离至陕州保卫。朱友谦亲自前往猗氏县对李存勖表示感谢，随行几十人，全都解除武器，拜访晋王的营帐，拜晋王为舅舅。晋王晚上设宴安排歌舞招待他们，朱友谦喝得大醉。晋王就让他在自己的帐幕中留宿，朱友谦安然酣睡，鼾声十分自在。第二天早上晋王再次摆酒宴饮，尽兴而去。

杨师厚既得魏博之众，又兼都招讨使，宿卫劲兵多在麾下，诸镇兵皆得调发，威势甚重，心轻郢王友珪，遇事往往专行不顾。友珪患之，发诏召之，云“有北边军机，欲与卿面议。”师厚将行，其腹心皆谏曰：“往必不测。”师厚曰：“吾知其为人，虽往，如我何！”乃帅精兵万余人，渡河趣洛阳，友珪大惧。丁亥，至都门，留兵于外，与十余人入见。友珪喜，甘言逊词以悦之，赐与巨万。癸巳，遣还。

十一月，赵将王德明将兵三万掠武城 ［武城：今山东省武城县附近。］
，至于临清，攻宗城，下之。癸丑，杨师厚伏兵唐店，邀击，大破之，斩首五千余级。

甲寅，葬神武元圣孝皇帝于宣陵，庙号太祖。

吴淮南节度副使陈璋等将水军袭楚岳州，执刺史苑玫。楚王殷遣水军都指挥使杨定真救岳州。璋等进攻荆南，高季昌遣其将倪可福拒之。吴恐楚人救荆南，遣抚州刺史刘信帅江、抚、袁、吉、信五州兵屯吉州，为璋声援。

杨师厚已经获得魏博的大军，又兼任都招讨使，宫中宿卫的精壮士兵大都是他的属下，各镇的大军全都可以调遣派出，声势权威很重，心中看不起郢王朱友珪，遇到事情经常独断专行。朱友珪很担心他，发出诏书召见他，说：“有北边军机要事，打算和您当面商讨。”杨师厚即将出发，他的心腹纷纷进谏称：“前去肯定会有难以预料的事情发生。”杨师厚说：“我清楚朱友珪的为人，就算前去，又能把我怎么样！”于是带领一万多名精锐士兵，横渡黄河，直奔洛阳，朱友珪非常害怕。丁亥日，杨师厚率军抵达洛阳外城城门前，将大军留在门外，和十多个人进城拜见，朱友珪很高兴，用甜言蜜语取悦杨师厚，赏赐成千上万的财物。癸巳日，朱友珪将杨师厚遣送回去。

十一月，赵将王德明带领三万大军劫掠武城，直至临清，袭击宗城，攻克。癸丑日，杨师厚在唐店设下伏兵，进行阻截，打败赵兵，杀死五千多人。

甲寅日，朝廷将神武元圣孝皇帝葬于宣陵，庙号太祖。

吴淮南节度副使陈璋等引领水师攻打楚岳州，抓获岳州刺史苑玫。楚王马殷派出水军都指挥使杨定真支援岳州。陈璋等攻打荆南，高季昌派麾下将领倪可福率军抵御。吴担心楚人支援荆南，派抚州刺史刘信引领江、抚、袁、吉、信五州的军队屯守吉州，声援陈璋。

十二月戊寅，蜀行营都指挥使王宗汾攻岐文州，拔之，守将李继夔走。

是岁，隰州都将刘训杀刺史，以州降晋，晋王以为瀛州刺史。训，永和人也。

虔州防御使李彦图卒，州人奉谭全播知州事，遣使内附，诏以全播为百胜防御使，虔、韶二州节度开通使。

高季昌出兵，声言助梁伐晋，进攻襄州，山南东道节度使孔勍击败之。自是朝贡路绝。勍，兖州人也。

十二月戊寅日，蜀行营都指挥使王宗汾袭击岐文州，攻克，守将李继夔逃走。

这一年，隰州都将刘训杀掉刺史，献出州城归降晋国，晋王任命刘训为瀛州刺史。刘训，是永和人。

虔州防御史李彦图去世，州人尊奉谭全播负责州中事宜，谭全播派使者请求归附粱，朱友珪诏令任命谭全播为百胜防御使、虔韶二州节度开通使。

高季昌发兵，宣称协助梁讨伐晋，攻打襄州，山南东道节度使孔勍将其击败。从此荆南入朝进贡的道路被阻断。孔勍，是兖州人。

均王上上

乾化三年（癸酉，公元913年）

春正月丁巳，晋周德威拔燕顺州。

癸亥，郢王友珪朝享太庙。甲子，祀圜丘，大赦，改元凤历。

吴陈璋攻荆南，不克而还，荆南兵与楚兵会于江口以邀之。璋知之，舟二百艘骈为一列，夜过，二镇兵遽出追之，不能及。

晋周德威拔燕安远军，蓟州将成行言等降于晋。

二月壬午，蜀大赦。

郢王友珪既得志，遽为荒淫，内外愤怒，友珪虽啖 ［啖：用利益诱惑人。］
以金缯，终莫之附。驸马都尉赵岩，犨之子，太祖之婿也。左龙虎统军、侍卫亲军都指挥使袁象先，太祖之甥也。岩奉使至大梁，均王友贞密与之谋诛友珪，岩曰：“此事成败，在招讨杨令公耳。得其一言谕禁军，吾事立办。”均王乃遣腹心马慎交之魏州说杨师厚曰：“郢王篡弑，人望属在大梁，公若因而成之，此不世之功也。”且许事成之日赐犒军钱五十万缗。师厚与将佐谋之，曰：“方郢王弑逆，吾不能即讨；今君臣之分已定，无故改图，可乎？”或曰：“郢王亲弑君父，贼也，均王举兵复雠，义也。奉义讨贼，何君臣之有！彼若一朝破贼，公将何以自处乎？”师厚曰：“吾几误计。”乃遣其将王舜贤至洛阳，阴与袁象先谋，遣招讨马步都虞候谯人朱汉宾将兵屯滑州为外应。赵岩归洛阳，亦与象先密定计。

均王上上

乾化三年（癸酉，公元913年）

春季正月丁巳日，晋周德威攻陷燕国的顺州。

癸亥日，郢王朱友珪朝拜祭祀太庙。甲子日，祭祀圜丘，宣布大赦，将年号改为凤历。

吴陈璋攻打荆南，没能攻克就回来，荆南兵和楚兵在荆江口会合来阻截。陈璋得知情况后，将两百艘船连在一起，晚间过江，荆南、楚二镇军队赶忙冲出追击，但是并没追上。

晋周德威攻陷燕国的安远军，蓟州将领成行言等投降于晋。

二月壬午日，蜀宣布大赦。

郢王朱友珪得志之后，很快就变得荒淫无道，朝中上下都非常愤怒，尽管朱友珪取出金帛诱惑他们，但是一直都无人归附他。驸马都尉赵岩，是赵犨的儿子，太祖的女婿。左龙虎统军、侍卫亲军都指挥使袁象先，是太祖的外甥。赵岩奉命到大梁出使，均王朱友贞悄悄和他策划除掉朱友珪，赵岩说：“这件事的成功与否，全都在都招讨使杨令公身上。能够获得他一句话劝谕禁军，我们的事立即就能办理。”均王朱友贞于是派亲信马慎交前往魏州劝说杨师厚说：“郢王弑父篡位，众人的希望全都集中在大梁，您要是能因此成就大业，这是超凡的功绩。”并且承诺事成之后赏赐他犒劳将士的钱五十万缗。杨师厚和将佐商议此事，说：“郢王弑父背叛的时候，我没能立刻讨伐；如今君臣名份已经确定，无故就更改计划，可以吗？”有人说：“郢王亲自弑杀君父，是贼子；均王出兵报仇，是正义的。尊奉正义，征讨叛贼，还说什么君臣之分！要是叛贼一旦被他们打败，您将如何安置自己呢？”杨师厚说：“我几乎失策。”于是派出麾下将领王舜贤前往洛阳，暗中和袁象先商议，派招讨马步都虞候谯县人朱汉宾领军驻守在滑州作为外应。驸马都尉赵岩回到洛阳，也与袁象先私下制定计划。

友珪治龙骧军溃乱者，搜捕其党，获者族之，经年不已。时龙骧军有戍大梁者，友珪征之，均王因使人激怒其众曰：“天子以怀州屯兵叛，追汝辈欲尽坑之。”其众皆惧，莫知所为。丙戌，均王奏龙骧军疑惧，未肯前发。戊子，龙骧将校见均王，泣请可生之路，王曰：“先帝与汝辈三十余年征战，经营王业。今先帝尚为人所弑，汝辈安所逃死乎！”因出太祖画像示之而泣曰：“汝能自趣洛阳雪雠耻，则转祸为福矣。”众皆踊跃呼万岁，请兵仗，王给之。

庚寅旦，袁象先等帅禁兵数千人突入宫中。友珪闻变，与妻张氏及冯廷谔趋北垣楼下，将逾城，自度不免，令廷谔先杀妻，后杀己，廷谔亦自刭。诸军十余万大掠都市，百司 ［百司：百官。］
逃散，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杜晓、侍讲学士李珽皆为乱兵所杀，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于兢、宣政使李振被伤。至晡乃定。

朱友珪惩处龙骧军内溃逃叛乱的人，抓捕他们的同党，抓住的就夷族，经历一年多还没停止。当时龙骧军有在大梁驻守的，朱友珪将他们全都召回洛阳，均王朱友贞于是派人激怒众人说：“天子因为驻守怀州的龙骧军叛乱，追究你们的责任打算尽数坑杀。”龙骧军的士兵非常惊恐，不知道如何是好。丙戌日，均王上奏称大梁的龙骧军疑虑恐惧，不肯出发。戊子日，龙骧军将校拜见均王，哭着请求指明生路，均王说：“先帝和你们三十多年来四处征战，策划经营帝王伟业。如今先帝尚且被人杀害，你们怎么能够躲过死亡呢！”于是取出太祖的画像展示给他们，并且流着泪说：“你们要是可以亲自赶赴洛阳报仇雪恨，那么就会转祸为福了。”龙骧军士兵跳起高呼万岁，请求分发武器，均王都给了他们。

庚寅日早晨，袁象先等带领几千名禁军冲进宫中。朱友珪得知发生兵变，和妻子张氏及冯廷谔快步跑到北垣墙楼下，即将翻过城墙，自己揣度不能免死，下令冯廷谔先杀了妻子张氏，之后杀掉自己，冯廷谔也自尽。诸军十多万人大肆抢夺市中财物，百官四下逃散，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杜晓及侍讲学士李珽都被乱兵杀害，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于兢、宣政使李振受伤。骚乱直至下午才渐渐平息。

象先、岩赍传国宝诣大梁迎均王，王曰：“大梁国家创业之地，何必洛阳！”乃即帝位于大梁，复称乾化三年，追废友珪为庶人，复博王友文官爵。

丙申，晋李存晖攻燕檀州 ［檀州：今北京市密云县。］
，刺史陈确以城降。

蜀唐道袭自兴元罢归，复为枢密使。太子元膺廷疏道袭过恶，以为不应复典机要，蜀主不悦。庚子，以道袭为太子少保。

三月甲辰朔，晋周德威拔燕卢台军。

丁未，帝更名锽，久之，又名瑱。

庚戌，加杨师厚兼中书令，赐爵邺王，赐语不名，事无巨细必咨而后行。

帝遣使招抚朱友谦，友谦复称藩，奉梁年号。

丙辰，立皇弟友敬为康王。

乙丑，晋将刘光濬克古北口，燕居庸关使胡令圭等奔晋。

戊辰，以保义留后戴思远为节度使，镇邢州。

袁象先、赵岩携带传国玉玺前往大梁恭迎均王朱友贞，均王说：“大梁为国家开创基业的地方，何需非要去往洛阳！”于是他在大梁即位，再次将年号改成乾化三年，追废朱友珪为庶人，恢复博王朱友文的官职爵位。

丙申日，晋将李存晖袭击燕国的檀州，刺史陈确献城归降。

蜀唐道袭自兴元被免职回到成都，再次出任枢密使。太子王元膺在朝廷上历数唐道袭的过错罪恶，认为不该再让他负责国家机要事宜，蜀主很不高兴。庚子日，康道袭被任命为太子太保。

三月甲辰朔日，晋周德威攻克燕国卢台军。

丁未日，皇帝改名为锽，很久之后，又改名为瑱。

庚戌日，朝廷加授杨师厚兼任中书令官职，赐爵邺王，赐诏不直呼他的名字，事无大小务必先询问他之后才可以施行。

皇帝派使者招抚朱友谦，朱友谦再次归属藩镇，尊奉梁朝年号。

丙辰日，皇帝将皇弟朱友敬立为康王。

乙丑日，晋将刘光濬攻克古北口，燕国居庸关使胡令圭等投靠晋国。

戊辰日，朝廷任命保义留后戴思远为保义节度使，镇守邢州。

燕主守光命大将元行钦将骑七千，牧马 ［牧马：古时候作战经常使用战马，所以用牧马指代驻守、戍边或者是胡骑南侵。］
于山北，募北山兵以应契丹；又以骑将高行珪为武州刺史，以为外援。晋李嗣源分兵徇山后八军，皆下之。晋王以其弟存矩为新州刺史总之，以燕纳降军使卢文进为裨将。李嗣源进攻武州，高行珪以城降。元行钦闻之，引兵攻行珪。行珪使其弟行周质于晋军以求救，李嗣源引兵救之，行钦解围去。嗣源与行周追至广边军，凡八战，行钦力屈而降；嗣源爱其骁勇，养以为子。嗣源进攻儒州，拔之，以行珪为代州刺史。行周留事嗣源，常与嗣源假子从珂分将牙兵以从。从珂母魏氏，镇州人，先适王氏，生从珂，嗣源从晋王克用战河北，得魏氏，以为妾，故从珂为嗣源子，及长，以勇健知名，嗣源爱之。

吴行营招讨使李涛帅众二万出千秋岭，攻吴越衣锦军。吴越王镠以其子湖州刺史传瓘为北面应援都指挥使以救之，睦州刺史传璙为招讨收复都指挥使，将水军攻吴东洲以分其兵势。

夏四月癸未，以袁象先领镇南节度使、同平章事。

燕主刘守光命大将元行钦带领七千名骑兵，前往山北驻守，募集山北士兵来接应契丹；同时任命骑兵将领高行珪为武州刺史，作为外部支援。晋将李嗣源分出兵力攻打山后八军，全都攻克。晋王任命他的弟弟李存矩为新州刺史统领山后八军，任命燕纳降军使卢文进为副将。李嗣源攻打武州，高行珪献城归降。元行钦得知高行珪投降，率军袭击高行珪。高行珪派自己的弟弟高行周前往晋军营中当作人质，请求出兵支援。李嗣源率军支援高行珪，元行钦解除包围离开。李嗣源和高行周追击至广边军，一共交战八次，元行钦没有力气继续作战因而投降。李嗣源喜欢元行钦骁勇善战，将他收为养子。李嗣源攻打儒州，攻下州城，任命高行珪为代州刺史。高行周留下服侍李嗣源，经常与李嗣源养子李从珂分别带领牙兵跟随身边。李从珂的母亲魏氏，是镇州人，先是嫁给王氏，生下从珂，李嗣源跟随晋王李克用征战河北，得到魏氏，收为妾室，因此从珂就变成李嗣源的儿子，长大之后，以骁勇善战闻名，李嗣源非常喜爱他。

吴行营招讨使李涛带领两万大军从千秋岭出来，攻打吴越衣锦军。吴越王钱镠任命自己的儿子湖州刺史钱传瓘为北面应援都指挥使，领军前去支援，睦州刺史钱传璙为招讨收复都指挥使，率领水师攻打吴东洲来分散吴军的兵势。

夏季四月癸未日，朝廷任命袁象先兼任镇南节度使、同平章事。

晋周德威进军逼幽州南门。壬辰，燕主守光遣使致书于德威以请和，语甚卑而哀。德威曰：“大燕皇帝尚未郊天 ［郊天：祭天。］
，何雌伏如是邪！予受命讨有罪者，结盟继好，非所闻也。”不答书。守光惧，复遣人祈哀，德威乃以闻于晋王。

千秋岭道险狭，钱传瓘使人伐木以断吴军之后而击之，吴军大败，虏李涛及士卒三千余人以归。

己亥，晋刘光濬拔燕平州，执刺史张在吉。五月，光濬攻营州，刺史杨靖降。

乙巳，蜀主以兵部尚书王锴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杨师厚与刘守奇将汴、滑、徐、兖、魏、博、邢、洺之兵十万大掠赵境，师厚自柏乡入攻土门，趣赵州，守奇自贝州人趣冀州，所过焚掠。庚戌，师厚至镇州，营于南门外，燔其关城。壬子，师厚自九门退军下博，守奇引兵与师厚会攻下博，拔之。晋将李存审、史建瑭戍赵州，兵少，赵王告急于周德威。德威遣骑将李绍衡会赵将王德明同拒梁军。师厚、守奇自弓高渡御河而东，逼沧州，张万进惧，请迁于河南；师厚表徙万进镇青州，以守奇为顺化节度使。

晋周德威带领大军逼近幽州南门。壬辰日，燕主刘守光派出使者给周德威送去书信请求讲和，言辞谦卑哀伤。周德威说：“大燕皇帝还没前往南郊祭天，为何如此屈居人下！我领受天命讨伐有罪的人，至于结为同盟，继续交好，并非我所听到的。”没有回复。刘守光非常害怕，又派人前去苦苦请求，周德威这才将这件事汇报给晋王。

千秋岭道路艰险狭窄，钱传瓘派人砍断树木阻截吴军的退路，之后发动攻击，吴军溃败，擒获李涛和士兵三千多人，带回杭州。

己亥日，晋将刘光濬攻陷燕之平州，抓获平州刺史张在吉。五月，刘光濬率军攻打营州，刺史杨靖投降。

乙巳日，蜀主任命兵部尚书王锴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杨师厚和刘守奇率领汴州、滑州、徐州、兖州、魏州、博州、邢州、洺州的兵力共计十万人大肆劫掠赵地，杨师厚自柏乡进入攻打土门，直奔赵州，刘守奇从贝州进入直奔冀州，所经之处尽数焚烧抢掠。庚戌日，杨师厚抵达镇州，在南门外设置营寨，放火烧关城。壬子日，杨师厚从九门退兵至下博，刘守奇率军和杨师厚会合攻打下博，攻克。晋将李存审、史建瑭在赵州戍守，兵力不足，赵王对周德威告急。周德威派骑将李绍衡与赵将王德明会合协力抵挡梁军。杨师厚、刘守奇自弓高横渡御河朝东进发，进逼沧州，张万进非常害怕，请求迁至河南；杨师厚上表请求将张万进调去青州镇守，任命刘守奇为顺化节度使。

吴遣宣州副指挥使花虔将兵会广德镇遏使涡信屯广德，将复寇衣锦军。吴越钱传瓘就攻之。

六月壬申朔，晋王遣张承业诣幽州，与周德威议军事。

丙子，蜀主以道士杜光庭为金紫光禄大夫、左谏议大夫，封蔡国公，进号广成先生。光庭博学善属文，蜀主重之，颇与议政事。

吴越钱传瓘拔广德，虏花虔、涡信以归。

戊子，以张万进为平卢节度使。

辛卯，燕主守光遣使诣张承业，请以城降。承业以其无信，不许。

蜀太子元膺，豭喙 ［豭喙：公猪嘴，这里指如同猪脸一样突出。］
龅齿，目视不正，而警敏知书，善骑射，性狷急猜忍。蜀主命杜光庭选纯静有德者使侍东宫，光庭荐儒者许寂、徐简夫，太子未尝与之交言，日与乐工群小嬉戏无度，僚属莫敢谏。

秋七月，蜀主将以七夕出游。丙午，太子召诸王大臣宴饮，集王宗翰、内枢密使潘峭、翰林学士承旨高阳毛文锡不至，太子怒曰：“集王不来，必峭与文锡离间也。”大昌军使徐瑶、常谦，素为太子所亲信，酒行，屡目少保唐道袭，道袭惧而起。丁未旦，太子入白蜀主曰：“潘峭、毛文锡离间兄弟。”蜀主怒，命贬逐峭、文锡，以前武泰节度使兼侍中潘炕为内枢密使。

吴派宣州副指挥使花虔率军与广德镇遏使涡信会合在广德屯守，即将再次入侵衣锦军。吴越钱传瓘领兵前去攻打。

六月壬申朔日，晋王派张承业前往幽州，和周德威商讨军事。

丙子日，蜀主任命道士杜光庭为金紫光禄大夫、左谏议大夫，封为蔡国公，进号广成先生。杜光庭知识渊博，善于写作，蜀主对他十分看重，常常和他商讨政事。

吴越钱传瓘领军攻陷广德，擒获花虔、涡信后返回。

戊子日，朝廷任命张万进为平卢节度使。

辛卯日，燕主刘守光派出使者拜访张承业，让他献城归降。张承业因他言而无信，并没同意。

蜀太子王元膺，生有公猪嘴，牙齿外凸，目光斜视，但是机警聪慧很有才学，擅长骑马射箭，性情猜忌急躁残忍。蜀主命杜光庭选拔学识纯正、性格安稳、德行出众的人侍奉太子。杜光庭推选儒生许寂、徐简夫，太子并不曾和他们交谈，每天和乐工下人嬉戏玩闹，毫无节制，属官没有人敢劝谏。

秋季七月，蜀主即将在七夕外出游玩。丙午日，太子王元膺将诸王和文武百官召集设宴饮酒，集王王宗翰、内枢密使潘峭、翰林学士承旨高阳人毛文锡没有到，太子非常生气，说：“集王没来，肯定是潘峭与毛文锡从中挑唆。”大昌军使徐瑶、常谦，向来是太子亲近信任的人，喝酒的时候，屡次瞪向少保唐道袭，唐道袭非常害怕于是起身。丁未日早上，太子入宫禀报蜀主说：“潘峭、毛文锡离间我们兄弟的关系。”蜀主震怒，下令贬黜流放潘峭、毛文锡，任命前武泰节度使兼侍中潘炕为内枢密使。

太子出，道袭入，蜀主以其事告之，道袭曰：“太子谋作乱，欲召诸将、诸王，以兵锢之，然后举事耳。”蜀主疑焉，遂不出。道袭请召屯营兵入宿卫，许之。内外戒严。

太子初不为备，闻道袭召兵，乃以天武甲士自卫，捕潘峭、毛文锡至，檛之几死，囚诸东宫。又捕成都尹潘峤，囚诸得贤门。戊申，徐瑶、常谦与怀胜军使严璘等各帅所部兵奉太子攻道袭。至清风楼，道袭引屯营兵出拒战；道袭中流矢，逐至城西，斩之。杀屯营兵甚众，中外惊扰。

潘炕言于蜀主曰：“太子与唐道袭争权耳，无他志也。陛下宜面谕大臣以安社稷。”蜀主乃召兼中书令王宗侃、王宗贺、前利州团练使王宗鲁，使发兵讨为乱者徐瑶、常谦等。宗侃等陈于西球场门，兼侍中王宗黯自大安门梯城而入，与瑶、谦战于会同殿前，杀数十人。瑶死，谦与太子奔龙跃池，匿于舰中。己酉，太子出就舟人丐食，舟人以告蜀主，亟遣集王宗翰往慰抚之；比至，太子已为卫士所杀。蜀主疑宗翰杀之，大恸不已。左右恐事变，会张格呈慰谕军民榜，读至“不行斧钺之诛，将误社稷之计”，蜀主收涕曰：“朕何敢以私害公！”于是下诏废太子元膺为庶人。宗翰奏诛手刃太子者，元膺左右坐诛死者数十人，贬窜 ［贬窜：贬黜放逐。］
者甚众。

庚戌，赠唐道袭太师，谥忠壮，复以潘峭为枢密使。

太子出宫之后，唐道袭入宫觐见，蜀主将刚才发生的事告诉给他，唐道袭说：“太子密谋造反作乱，打算召集诸将、诸王，用兵拘禁他们，之后发动变乱而已。”蜀主心生疑虑，于是没在七夕外出游玩。唐道袭请求传召驻防营兵入营值宿警卫，蜀主同意了。城池内外戒备严密。

起初太子王元膺并没有防备，得知唐道袭调集军队，于是率领天武甲士进行防卫，抓捕潘峭、毛文锡，几乎将他们打死，将他们囚禁在东宫中。同时抓获成都尹潘峤，将他关押在得贤门。戊申日，徐瑶、常谦和怀胜军使严璘等分别率领自己所属的大军跟随太子攻打唐道袭。抵达清风楼，唐道袭引领驻防营兵出来抵御作战。唐道袭被流矢射中。追击至城西，杀掉唐道袭，同时杀了很多驻防营兵，成都城内外惊慌混乱。

潘炕对蜀主进言道：“太子不过就是和唐道袭抢夺权力而已，并无别的心思。陛下应该当面晓谕诸王文武大臣来使国家安定下来。”蜀主于是召见兼中书令王宗侃、王宗贺、前利州团练使王宗鲁，命他们发兵讨伐发动叛乱的徐瑶、常谦等人。王宗侃等在西球场门布阵，兼侍中王宗黯从大安门攀上梯子登城，进入宫中，与徐瑶、常谦在会同殿前展开战斗，杀死几十人。徐瑶战死，常谦和太子逃往龙跃池，躲藏在战船中。己酉日早上，太子自战船中出来，对船夫讨要食物，船夫将这事汇报给蜀主，蜀主赶快派集王王宗翰前去安抚。到达龙跃池的时候，太子已被侍卫杀害。蜀主怀疑是王宗翰杀死太子，痛哭不止。官员们担心会出现变故。正巧同平章事张格呈递慰谕军民榜，读到“没有对叛逆作乱的人进行杀戮，就会贻误国家的大计”时，蜀主止住眼泪道：“我怎么敢因为私情而妨害国家公事！”于是颁布诏书将太子王元膺废黜为庶人。王宗翰奏请将亲手杀害太子的人斩杀，结果王元膺身边的人被杀死几十个，还有很多被降职流放的。

庚戌日，蜀主追赠唐道袭为太师，谥号忠壮，再次任命潘峭为枢密使。

甲子，晋五院军使拔莫州，擒燕将毕元福。八月乙亥，李信拔瀛州。

赐高季昌爵勃海王。

晋王与赵王镕会于天长。

楚宁远节度使姚彦章将水军侵吴鄂州，吴以池州团练使吕师造为水陆行营应授使，未至，楚兵引去。

九月甲辰，以御史大夫姚洎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燕主守光引兵夜出，复取顺州。

吴越王镠遣其子传瓘、传璙及大同节度使传瑛攻吴常州，营于潘葑 ［潘葑：今江苏省无锡市附近。］
。徐温曰：“浙人轻而怯。”帅诸将倍道赴之。至无锡，黑云都将陈祐言于温曰：“彼谓吾远来罢倦，未能决战，请以所部乘其无备击之。”乃自他道出敌后，温以大军当其前，夹攻之，吴越大败，斩获甚众。

高季昌造战舰五百艘，治城堑，缮器械，为攻守之具，招聚亡命，交通吴、蜀，朝廷浸不能制。

冬十月己巳朔，燕主守光帅众五千夜出，将入檀州。庚午，周德威自涿州引兵邀击，大破之。守光以百余骑逃归幽州，其将卒降者相继。

甲子日，晋五院军使李信攻克莫州，擒获燕将毕元福。八月乙亥日，李信攻陷瀛州。

朝廷赐爵高季昌为勃海王。

晋王和赵王王镕在天长会见。

楚宁远节度使姚彦章率领水师入侵吴鄂州，吴任命池州团练使吕师造为水陆行营应援使，还没到，楚兵已经撤走。

九月甲辰日，朝廷任命御史大夫姚洎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燕主刘守光带领大军在夜里偷袭，再次夺回顺州。

吴越王钱镠派自己的儿子钱传瓘、钱传璙和大同节度使钱传瑛袭击吴常州，在潘葑安营。徐温说：“浙人轻浮且怯懦。”带领诸位将领日夜兼程赶赴常州。抵达无锡的时候，黑云都将陈祐对徐温进言道：“他们认为我军远途而来肯定疲惫倦怠，无法作战，请求率领属下趁着他们还没防备袭击他们。”于是自其余道路绕至敌人身后，徐温率领大军挡在吴越大军之前，前后夹击，将吴越军击败，杀死抓获很多吴越兵。

高季昌制造五百艘战船，修缮城垣挖掘壕沟，修整铠甲器械，作为攻打戍守的工具，招募在外逃亡的人，与吴、蜀结交，朝廷逐渐无法控制。

冬季十月己巳朔日，燕主刘守光带领五千士兵趁夜色出发，即将进入檀州。庚午日，周德威从涿州率军阻拦，击败燕兵。刘守光带领一百多名骑兵逃回幽州，他的将领士兵投降的连续不断。

蜀潘炕屡请立太子，蜀主以雅王宗辂类己 ［类己：和自己很像。］
，信王宗杰才敏，欲择一人立之。郑王宗衍最幼，其母徐贤妃有宠，欲立其子，使飞龙使唐文扆讽张格上表请立宗衍。格夜以表示功臣王宗侃等，诈云受密旨，众皆署名。蜀主令相者视诸子，亦希旨言郑王相最贵。蜀主以为众人实欲立宗衍，不得已许之，曰：“宗衍幼懦，能堪其任乎？”甲午，立宗衍为太子。受册毕，潘炕以朝廷无事，称疾请老，蜀主不许，涕泣固请，乃许之。国有大疑，常遣使就第问之。

岭南节度使刘岩求婚于楚，楚王许以女妻之。

蜀潘炕数次请求册立太子，蜀主认为雅王王宗辂和自己很像，信王王宗杰有才能思维敏捷，打算选一人立为太子。郑王王宗衍年纪最小，他的母亲徐贤妃很受蜀主宠爱，打算册立自己的儿子，派飞龙使唐文扆暗示张格上表请求册立王宗衍。张格在夜里将写好的奏表拿给功臣王宗侃等人看，欺瞒他们说是秉受了蜀主的密旨，大家纷纷签名。蜀主命相面的人察看每个儿子的长相，相面的人也逢迎所谓的密旨称郑王面相最为尊贵。蜀主觉得大家的确是希望将王宗衍立为太子，不得已只好同意了，说：“王宗衍年纪小性格懦弱，能胜任吗？”甲午日，将王宗衍册立为太子。册礼结束后，潘炕以朝中没有什么事，说自己生病请求告老还乡，蜀主不允许，潘炕流着眼泪坚决请求，蜀主这才同意了。国家存在大的疑难事情，常常派使者到他家拜访请教。

岭南节度使刘岩向楚王求婚，楚王答应将女儿嫁给他。

卢龙巡属 ［巡属：统治的地方。］
皆入于晋，燕主守光独守幽州城，求援于契丹。契丹以其无信，竟不救。守光屡请降于晋，晋人疑其诈，终不许。至是，守光登城谓周德威曰：“俟晋王至，吾则开门泥首 ［泥首：顿首至地。］
听命。”德威使白晋王。十一月甲辰，晋王以监军张承业权知军府事，自诣幽州，辛酉，单骑抵城下，谓守光曰：“朱温篡逆，余本与公合河朔五镇之兵兴复唐祚。公谋之不臧，乃效彼狂僭。镇、定二帅皆俯首事公，而公曾不之恤，是以有今日之役。丈夫成败须决所向，公将何如？”守光曰：“今日俎上肉耳，惟王所裁。”王悯之，与折弓矢为誓，曰：“但出相见，保无他也。”守光辞以他日。

先是，守光爱将李小喜多赞成守光之恶。言听计从，权倾境内。至是，守光将出降，小喜止之。是夕，小喜逾城诣晋军，且言城中力竭。壬戌，晋王督诸军四面攻城，克之，擒刘仁恭及其妻妾，守光帅妻子亡去。癸亥，晋王入幽州。

以宁国节度使王景仁为淮南西北行营招讨应接使，将兵万余侵庐、寿。

卢龙所管辖的属地全部被晋国占领，燕主刘守光独自坚守幽州城，向契丹请求支援。契丹因为他言而无信，始终没能支援。刘守光数次向晋国请求投降，晋人怀疑这其中有诈，始终没有答应接受投降。到这个时候，刘守光登上城楼对周德威说：“等到晋王来了，我就将城门打开，伏首听命。”周德威派使者汇报晋王。十一月甲辰日，晋王任命监军张承业暂代军府事宜，自己亲自前往幽州。辛酉日，晋王单骑到达幽州城下，对刘守光说：“朱温篡唐谋反，我原本打算和您会合河朔五镇的大军一同复兴唐朝。您心怀不轨，居然模仿朱温猖狂僭越。镇州王镕、定州王处直二帅全都对您俯首侍奉，但是您却从来未曾体谅过他们，因此才导致今天这场战斗。男子汉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一定要决定去向，您打算怎么办？”刘守光说：“如今我不过就是砧板上的肉，听从大王的裁决。”晋王怜悯刘守光，和他折断弓箭发誓，说：“只要您能出城相见，我确保不会发生别的事情。”刘守光以改天来推脱。

在这之前，刘守光的爱将李小喜多次协助完成刘守光的恶行。刘守光对他言听计从，李小喜的权势震动境内。到现在，刘守光即将出城投降，李小喜制止了他。当天晚上，李小喜越过城墙，到晋军中投降，并且称幽州城内再无力量抵抗。壬戌日，晋王统领诸军自四面八方同时攻城，攻克幽州城，抓获刘仁恭和他的妻妾，刘守光领着妻子儿女逃跑了。癸亥日，晋王进入幽州。

朝廷任命宁国节度使王景仁为淮南西北行营招讨应接使，率领一万多士兵攻打庐州、寿州。

卷第二百六十九·后梁纪四

起昭阳作噩（公元913年）十二月，尽强圉赤奋若（公元917年）六月，凡三年有奇。

均王上

乾化三年（癸酉，公元913年）

十二月，吴镇海节度使徐温、平卢节度使朱瑾帅诸将拒之，遇于赵步。吴征兵未集，温以四千余人与景仁战，不胜而却。景仁引兵乘之，将及于隘，吴吏士皆失色，左骁卫大将军宛丘陈绍援枪大呼曰：“诱敌太深，可以进矣！”跃马还斗，众随之，梁兵乃退。温拊其背曰：“非子之智勇，吾几困矣！”赐之金帛，绍悉以分麾下。吴兵既集，复战于霍丘，梁兵大败。王景仁以数骑殿，吴人不敢逼。梁之渡淮而南也，表 ［表：做标记。］
其可涉之津 ［津：渡口。］
。霍丘守将朱景浮表于木，徙置深渊。及梁兵败还，望表而涉，溺死者太半，吴人聚梁尸为京观于霍丘。

庚午，晋王以周德威为卢龙节度使，兼侍中，以李嗣本为振武节度使。

均王上

乾化三年（癸酉，公元913年）

十二月，吴国镇海节度使徐温、平卢节度使朱瑾率领诸将抵御王景仁，两军在赵步遇见。当时，吴国招募的士兵还没有彻底集结，徐温带领四千多名士兵和王景仁交战，最终由于寡不敌众而战败溃退。王景仁乘胜领军追击，就快追至险要的地方，吴国的士兵全都变了脸色。就在此时，左骁卫大将军宛丘人陈绍举枪高声呼喊：“诱敌足够深了，可以发动攻击了！”他跃上战马，转身还击梁军，吴国的士兵也跟从他一起与梁军交战，梁军这才被打退。事后徐温拍着陈绍的背说：“要不是您的聪明勇敢，我们几乎深陷绝境了。”因此赏赐很多金帛给陈绍，陈绍将这些赏赐都分给部下。吴国的军队集结起来之后，又和梁军在霍丘交战，结果梁军战败，王景仁与几名骑兵殿后，吴国的士兵不敢接近。梁军在渡过淮水朝南进军的时候，标志出水浅的渡津。吴军霍丘守将朱景把这些标记标记在木头上，并将木头推到水深的地方。等到梁军战败逃回来的时候，依照标记涉水过河，结果有一半之上的士兵被淹死，吴国人将被淹死的梁军尸首聚集起来在霍丘堆积成京观。

庚午日，晋王任命周德威为卢龙节度使，兼任侍中，任命李嗣本为振武节度使。

燕主守光将奔沧州就刘守奇，涉寒，足肿，且迷失道。至燕乐之境，昼匿坑谷，数日不食，令妻祝氏乞食于田父张师造家。师造怪妇人异状，诘知守光处，并其三子擒之。癸酉，晋王方宴，将吏擒守光适至，王语之曰：“主人何避客之深邪！”并仁恭置之馆舍，以器服膳饮赐之。王命掌书记王缄草露布 ［露布：不缄封的文书，多用来告捷。］
，缄不知故事，书之于布，遣人曳之。

晋王欲自云、代归，赵王镕及王处直请由中山、真定趣井陉，王从之。庚辰，晋王发幽州，刘仁恭父子皆荷校于露布之下。守光父母唾其面而骂之曰：“逆贼，破我家至此！”守光俯首而已。甲申，至定州，舍于关城。丙戌，晋王与王处直谒北岳庙。是日，至行唐，赵王镕迎谒于路。

燕主刘守光即将投靠沧州刘守奇，因为步行趟过冰冷的河水，脚肿了，并且迷了路。来到燕乐县境内，白天就躲藏在坑谷中，好几天都没吃东西，于是让妻子祝氏前往老农张师造家里讨要食物。张师造发觉祝氏行迹十分奇怪，盘问后知道了刘守光的住处，因此将刘守光连同三个儿子一起抓了起来。癸酉日，晋王即将举办宴会时，押解刘守光的将吏正好到来，晋王对他们说：“主人为什么要如此畏避客人呢？”于是把刘仁恭与刘守光一起安排到客舍，并赏赐他们衣食用具。之后晋王又命掌书记王缄草拟露布，宣告天下。王缄不知道露布的旧例，于是将情况写在布上，派人拉着。

晋王打算途经云州、代州返回晋阳，赵王王镕和王处直请求途经中山、真定前往井陉，晋王听从了他们的意见。庚辰日，晋王自幽州出发，刘仁恭父子全都戴着镣铐在露布之下。刘守光的父母亲往他的脸上吐唾沫并骂道：“逆贼，败坏我家到如此地步！”刘守光只是低着脑袋而已。甲申日，到达定州，在关城居住。丙戌日，晋王与王处直拜谒北岳庙。这一天，到达行唐，赵王王镕在路上迎接并拜谒晋王。

四年（甲戌，公元914年）

春正月戊戌朔，赵王镕诣晋王行帐上寿置酒。镕愿识刘太师面，晋王命吏脱仁恭及守光械，引就席同宴。镕答其拜，又以衣服、鞍马、酒馔赠之。己亥，晋王与镕畋于行唐之西，镕送境上而别。

丙子，蜀主命太子判六军 ［六军：泛指朝廷的所有军队。］
，开崇勋府，置僚属，后更谓之天策府。

壬子，晋王以练（纟斥）刘仁恭父子，凯歌入于晋阳。丙辰，献于太庙。自临斩刘守光。守光呼曰：“守光死不恨，然教守光不降者，李小喜也！”王召小喜证之，小喜瞋目叱守光曰：“汝内乱禽兽行，亦我教邪！”王怒其无礼，先斩之。守光曰：“守光善骑射，王欲成霸业，何不留之使自效！”其二妻李氏、祝氏让之曰：“皇帝，事已如此，生亦何益！”即伸颈就戮。守光至死号泣哀祈不已。王命节度副使卢汝弼等械仁恭至代州，刺其心血以祭先王墓，然后斩之。

四年（甲戌，公元914年）

春季正月戊戌朔日，赵王王镕前往晋王的军帐中敬酒祝福长寿。王镕希望能够与刘太师见上一面，晋王命官吏将刘仁恭、刘守光所戴的枷械解下，并将他们领至帐中一起吃饭。王镕不仅答拜，同时还给他们送了衣服、鞍马、酒食。己亥日，晋王与王镕在行唐的西侧狩猎，随后王镕将晋王送到边境上才辞别。

丙子日，蜀主命太子元膺主管朝廷全部军队，开设崇勋府，设置僚属，后来改为天策府。

壬子日，晋王用白绢将刘仁恭父子捆绑起来，奏响凯歌进入了晋阳城。丙辰日，晋王将刘仁恭父子进献给太庙，并亲自到刑场监斩刘守光。刘守光高呼道：“我刘守光死而无憾，但是让我不要投降的人，是李小喜！”晋王召来李小喜验证刘守光说的是否属实，李小喜怒目圆睁责骂刘守光说：“你如同禽兽一般乱伦的行为，难道也是我教的吗？”晋王因他出言无礼而非常愤怒，先将李小喜斩首。刘守光说：“我刘守光十分擅长骑马射箭。大王打算成就霸业，为何不将我留下，让我为您做事呢？”刘守光的两个妻子李氏、祝氏在旁边指责他说：“皇帝，事到如今，活着又有什么益处呢？”随即将脖子伸出来接受杀戮。刘守光至死依旧不停地哭号求饶。晋王命节度副使卢汝弼等给刘仁恭套上枷锁押解至代州，刺取了他的心血祭拜了先王的陵墓，之后将其斩杀。

或说赵王镕曰：“大王所称尚书令，乃梁官也，大王既与梁为仇，不当称其官。且自太宗 ［太宗：指唐太宗李世民。］
践阼已来，无敢当其名者。今晋王为盟主，勋高位卑，不若以尚书令让之。”镕曰：“善！”乃与王处直各遣使推晋王为尚书令，晋王三让，然后受之，始开府置行台如太宗故事。

高季昌以蜀夔、万、忠、涪四州旧隶荆南，兴兵取之，先以水军攻夔州。时镇江节度使兼侍中嘉王宗寿镇忠州，夔州刺史王成先请甲，宗寿但以白布袍给之。成先帅之逆战，季昌纵火船焚蜀浮桥，招讨副使张武举铁拒之，船不得进。会风反，荆南兵焚溺死者甚众。季昌乘战舰，蒙以牛革，飞石中之，折其尾，季昌易小舟以遁。荆南兵大败，俘斩五千级。成先密遣人奏宗寿不给甲之状，宗寿获之，召成先，斩之。

帝以岐人数为寇，二月甲戌，徙感化节度使康怀英为永平节度使，镇长安。怀英即怀贞也，避帝名改焉。

有人劝谏赵王王镕说：“大王所称的尚书令，是梁国的官名，既然大王与梁国是死敌，就不应该继续使用这一官名。何况自从唐太宗即位以来，就无人敢用这个官名。如今晋王为盟主，功劳高但地位低，不如就将尚书令让给他。”王镕说：“很好！”于是他与王处直分别派使者去举荐晋王为尚书令，晋王再三推辞，然后接受了，开始建立府属，设置行台，如同唐太宗旧例。

高季昌由于蜀的夔、万、忠、涪四州之前都属于荆南，出兵打算占领这些地方，先出动水师进攻夔州。当时镇江节度使兼侍中嘉王王宗寿戍守忠州，夔州刺史王成先请求调拨盔甲武装士兵，但王宗寿只给了一些白布袍。王成先只能率领身穿白袍的士兵迎战高季昌，高季昌纵火烧毁蜀的浮桥，蜀招讨副使张武搭建铁索桥横在江中，高季昌的船不能通行。这个时候正好遇上风向调转，荆南的士兵被火烧死以及淹死的非常多。高季昌改乘战船逃走，并将牛皮覆盖在船上，但是被飞石击中，船尾被砸断了，高季昌于是又改乘小船逃走。荆南兵溃败，被抓获及斩杀的共计五千人。王成先暗中派人对蜀主奏告王宗寿不给士兵配备盔甲的情况，结果被王宗寿截获奏表，于是召见王成先，将他杀死。

皇帝因岐人曾数次侵袭，二月甲戌日，调任感化节度使康怀英为永平节度使，在长安镇守。康怀英就是康怀贞，由于避皇帝的名讳而改名。

夏四月丙子，蜀主徙镇江军治夔州。

丁丑，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于兢坐挟私迁补军校，罢为工部侍郎，再贬莱州 ［莱州：今山东省莱州市。］
司马。

吴袁州刺史刘崇景叛，附于楚。崇景，威之子也。楚将许贞将万人援之，吴都指挥使柴再用、米志诚帅诸将讨之。

楚岳州刺史许德勋将水军巡边。夜分，南风暴起，都指挥使王环乘风趣黄州，以绳梯登城，径趣州署，执吴刺史马邺，大掠而还。德勋曰：“鄂州将邀我，宜备之。”环曰：“我军入黄州，鄂人不知，奄过其城，彼自救不暇，安敢邀我！”乃展旗鸣鼓而行，鄂人不敢逼。

五月，朔方节度使兼中书令颍川王韩逊卒，军中推其子洙为留后。癸丑，诏以洙为节度使。

吴柴再用等与刘崇景、许贞战于万胜冈，大破之，崇景、贞弃袁州遁去。

夏季四月丙子日，蜀主将镇江军调至夔州治理当地。

丁丑日，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于兢因为犯有徇私迁补军校的罪，被贬黜为工部侍郎，后来又被贬黜为莱州司马。

吴国的袁州刺史刘景崇背叛吴国，归附楚。刘景崇，是刘威的儿子。楚将许贞率领一万人马前来支援，吴国的都指挥使柴再用、米志诚带领诸多将领来讨伐他。

楚国的岳州刺史许德勋带领水师在楚吴边境上巡视。午夜时分，忽然刮起南风，都指挥使王环乘风攻打黄州，利用绳梯攀上城墙，之后直奔州署，擒获吴国刺史马邺，大肆掠夺之后撤回。许德勋说：“鄂州的军队极有可能阻截我们，应当提防他们的袭击。”王环说：“我军进入黄州的时候，鄂人毫不知情，突然经过州城，这个时候他们自救还没时间呢，哪里还敢阻截我们！”于是举起旗擂响战鼓列队前进，鄂人根本不敢靠近他们。

五月，朔方节度使兼中书令颍川王韩逊过世，军中推举他的儿子韩洙为留后。癸丑日，朝廷颁布诏命任命韩洙为朔方节度使。

吴国柴再用和刘崇景、许贞在万胜冈交战，结果柴再用打败敌军，刘崇景、许贞放弃袁州逃走。

晋王既克幽州，乃谋入寇。秋七月，会赵王镕及周德威于赵州，南寇邢州，李嗣昭引昭义兵会之。杨师厚引兵救邢州，军于漳水之东。晋军至张公桥，裨将曹进金来奔。晋军退，诸镇兵皆引归。八月，晋王还晋阳。

蜀武泰节度使王宗训镇黔州，贪暴不法，擅还成都。庚辰，见蜀主，多所邀求 ［邀求：乞求。］
，言辞狂悖。蜀主怒，命卫士殴杀之。戊子，以内枢密使潘峭为武泰节度使、同平章事，翰林学士承旨毛文锡为礼部尚书，判枢密院。

峡上有堰，或劝蜀主乘夏秋江涨，决之以灌江陵。毛文锡谏曰：“高季昌不服，其民何罪！陛下方以德怀天下，忍以邻国之民为鱼鳖食乎！”蜀主乃止。

帝以福王友璋为武宁节度使。前节度使王殷，友珪所置也，惧，不受代，叛附于吴。九月，命淮南西北面招讨应接使牛存节及开封尹刘鄩将兵讨之。冬十月，存节等军于宿州。吴平卢节度使朱瑾等将兵救徐州，存节等逆击，破之，吴兵引归。

晋王攻陷幽州之后，打算侵袭其他地方。秋季七月，晋王在赵州与赵王王镕及周德威见面，并朝南侵袭邢州，李嗣昭引领昭义军与他们会合。杨师厚率军支援邢州，在漳水东面驻军。晋王军队到达张公桥的时候，副将曹进金领军前来投降。晋军撤离，诸镇的军队也纷纷领兵回营。八月，晋王返回晋阳。

蜀武泰节度使王宗训镇守黔州，贪婪残暴不守法规，私自返回成都。庚辰日，他见到蜀主，提出许多要求，并且言辞狂妄荒谬。蜀主震怒，于是命令卫士将王宗训殴打致死。戊子日，任命内枢密使潘峭为武泰节度使、同平章事，翰林学士承旨毛文锡为礼部尚书，主管枢密院。

三峡上有堤堰，有人劝谏蜀主借着夏秋江水上涨的时候，决开堤坝以水灌江陵。毛文锡谏止道：“尽管高季昌不归附，但是他的百姓又犯了什么罪呢？陛下正以德服人怀柔天下，怎么忍心将邻国的百姓变成鱼鳌的食物呢？”蜀主于是放弃了这个计划。

皇帝任命福王朱友璋为武宁节度使。前武宁节度使王殷，是朱友珪任命的，他由于害怕，不敢接受接替的制命，于是背叛梁而依附于吴国。九月，朝廷命淮南西北面招讨应接使牛存节及开封尹刘鄩率军征讨王殷。冬季十月，牛存节等在宿州驻守。吴平卢节度使朱瑾等领军支援徐州，牛存节等迎战，打败朱瑾，吴国的军队才撤离。

十一月乙巳，南诏寇黎州，蜀主以夔王宗范、兼中书令宗播、嘉王宗寿为三招讨以击之。丙辰，败之于潘仓嶂，斩其酋长赵嵯政等。壬戌，又败之于山口城。十二月乙亥，破其武侯岭十三寨。辛巳，又败之于大渡河，俘斩数万级，蛮争走度水，桥绝，溺死者数万人。宗范等将作浮梁济大渡河攻之，蜀主召之令还。

癸未，蜀兴州刺史兼北路制置指挥使王宗铎攻岐阶州及固镇，破细砂等十一寨，斩首四千级。甲申，指挥使王宗俨破岐长城关等四寨，斩首二千级。

岐静难节度使李继徽为其子彦鲁所毒而死，彦鲁自为留后。

十一月乙巳日，南诏国入侵黎州，蜀主派夔王王宗范、兼中书令王宗播、嘉王王宗寿为三招讨来抗击敌军。丙辰日，在潘仓嶂将南诏军击败，杀死南诏酋长赵嵯政等。壬戌日，又在山口城将南诏军打败。十二月乙亥日，攻克武侯岭等十三个营寨。辛巳日，又在大渡河将南诏军打败，抓获及斩首的南诏士兵有几万人，南诏人争先恐后过河逃走，桥断裂开来，溺死的又有几万人。王宗范等即将架起浮桥横渡大渡河继续袭击南诏军，蜀主将他们召回。

癸未日，蜀光州刺史兼北路制置指挥使王崇铎攻打岐国的阶州及固镇，攻克细砂等十一个营寨，杀死四千人。甲申日，指挥使王崇俨又攻陷岐国长城关等四个营寨，杀死二千人。

岐国静难节度使李继徽被自己的儿子李彦鲁毒杀，李彦鲁任命自己为留后。

贞明元年（乙亥，公元915年）

春正月己亥，蜀主御得贤门受蛮俘，大赦。初，黎、雅蛮酋刘昌嗣、郝玄鉴、杨师泰，虽内属于唐，受爵赏，号金堡三王，而潜通南诏，为之诇导 ［诇导：向导。诇，侦探，侦察。］
。镇蜀者多文臣，虽知其情，不敢诘。至是，蜀主数以漏泄军谋，斩于成都市，毁金堡。自是南诏不复犯边。

二月，牛存节等拔彭城，王殷举族自焚。

三月丁卯，以右仆射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赵光逢为太子太保，致仕。

贞明元年（乙亥，公元915年）

春季正月己亥日，蜀主亲临得贤门接受进献的蛮夷俘虏，宣布大赦。起初，黎州、雅州蛮夷首领刘昌嗣、郝玄鉴、杨师泰三人虽然臣服于唐，接受了唐的封爵及奖赏，号称金堡三王，却暗中与南诏勾结，并且为南诏担任侦探及向导。在蜀地镇守的人大多为文官，尽管对这些情况有所了解，但是并不敢诘问。到这个时候，蜀主指责他们泄漏军事机密，在成都杀掉他们，并且毁掉金堡。自此南诏再不敢侵犯蜀的边境。

二月，牛存节等攻陷彭城，王殷全族都自焚而死。

三月丁卯日，朝廷任命右仆射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赵光逢为太子太保，退休回家。

天雄节度使兼中书令邺王杨师厚卒。师厚晚年矜功恃众，擅割财赋，选军中骁勇，置银枪效节都 ［银枪效节都：杨师厚的私人卫队。］
数千人，给赐优厚，欲以复故时牙兵之盛。帝虽外加尊礼，内实忌之，及卒，私于宫中受贺。租庸使赵岩、判官邵赞言于帝曰：“魏博为唐腹心之蠹，二百余年不能除去者，以其地广兵强之故也。罗绍威、杨师厚据之，朝廷皆不能制。陛下不乘此时为之计，所谓‘弹疽不严，必将复聚’，安知来者不为师厚乎！宜分六州为两镇以弱其权。”帝以为然，以平卢节度使贺德伦为天雄节度使。置昭德军于相州，割澶、卫二州隶焉，以宣徽使张筠为昭德节度使，仍分魏州将士府库之半于相州。筠，海州人也。二人既赴镇，朝廷恐魏人不服，遣开封尹刘鄩将兵六万自白马济河，以讨镇、定为名，实张形势以胁之。

天雄节度使兼中书令邺王杨师厚过世。杨师厚在晚年的时候经常居功自大，且依仗部众人多，私自搜刮财物，选拔军中骁勇善战的士兵，设置几千人的银枪效节都，对他们的供给及赏赐都异常丰厚，想要重现旧时牙兵的盛况。皇帝虽然表面上对他礼待尊敬，但是心中却十分忌惮他，在他死后，在宫中偷偷庆祝。租庸使赵岩、判官邵赞对皇帝说：“魏博地区为唐朝心腹大患，两百多年来没能消灭，主要是由于它地势广阔兵力强盛。罗绍威、杨师厚占据此地之后，朝廷都难以掌控。要是陛下不借此机会重新策划的话，就像人们所说的‘没有彻底割去疽疮，一定会复发’，又如何知道将来的天雄节度使并非像杨师厚那样呢！应该把魏博六州划分为两镇，削弱它的实力。”皇帝觉得很有道理，任命平卢节度使贺德伦为天雄节度使。在相州设置了昭德军，割分澶、卫二州归属于相州，任命原宣徽使张筠为昭德节度使，又分出魏州的将士及府库财产的一半给相州。张筠，是海州人。二人已经到藩镇就任，但是朝廷又担心魏州人不服，于是又派开封尹刘鄩带领六万大军自白马渡过黄河，以讨伐镇州、定州为名，事实上是借用威力来胁迫镇压魏州人。

魏兵皆父子相承数百年，族姻磐结 ［磐结：牢牢勾结。］
，不愿分徙。德伦屡趣之，应行者皆嗟怨，连营聚哭。己丑，刘鄩屯南乐，先遣澶州刺史王彦章将龙骧五百骑入魏州，屯金波亭。魏兵相与谋曰：“朝廷忌吾军府强盛，欲设策使之残破耳。吾六州历代藩镇，兵未尝远出河门，一旦骨肉流离，生不如死。”是夕，军乱，纵火大掠，围金波亭，王彦章斩关而走。诘旦，乱兵入牙城，杀贺德伦之亲兵五百人，劫德伦置楼上。有效节军校张彦者，自帅其党，拔白刃，止剽掠。

夏四月，帝遣供奉官扈异抚谕魏军，许张彦以刺史。彦请复相、澶、卫三州如旧制。异还，言张彦易与，但遣刘鄩加兵，立当传首。帝由是不许，但以优诏答之。使者再返，彦裂诏书抵于地，戟手南向诟朝廷，谓德伦曰：“天子愚暗，听人穿鼻 ［穿鼻：比喻被人操控。］
。今我兵甲虽强，苟无处援，不能独立，宜投款于晋。”遂逼德伦以书求援于晋。

魏军都是父子相承，这样持续几百年了，家族之间婚姻关系坚固，不愿分开。贺德伦数次督促他们快点离开，但是答应离开的人都怨恨哀叹，甚至连营聚集在一起放声大哭。己丑日，开封尹刘鄩在南乐屯守。先派澶州刺史王彦章带领五百名龙骧骑兵进入魏州，在金波亭驻守。魏州的士兵们彼此密谋道：“朝廷对于我们军府的强盛非常忌惮，想要利用诡计使我们军府自行破败罢了。我们六个州历来同属一个藩镇，士兵从来不曾远出过河门，骨肉一旦分离，生不如死。”当天夜里，魏军作乱，放火劫夺，围攻金波亭，王彦章杀掉守门士兵才得以逃走。第二天早晨，魏州乱兵进入牙城之中，杀死五百多名贺德伦的亲兵，将贺德伦劫持到牙城的城楼上。有个效节军校名为张彦，率领自己的同伙，抽出刀枪，制止魏军的劫夺。

夏季四月，皇帝派供奉官扈异前去安抚劝谕魏军，并承诺让张彦做刺史。张彦请求恢复相、澶、卫三州的旧制归属于天雄军。扈异返回朝廷后称，对付张彦非常容易，只需要下令刘鄩出兵增援，立即就能取回张彦的首级。皇帝因此没有答应让张彦做刺史，只是用褒奖的诏书答复他。使者回到魏州，张彦把诏书撕得粉碎丢在地上，用手指向南面诟骂朝廷，并对贺德伦说：“天子愚蠢昏庸，任由别人牵着鼻子走。如今尽管我的军队十分强盛，但是没有外援的话，还是无法自立，应该投诚晋王。”于是强迫贺德伦写信对晋王求援。

李继徽假子保衡杀李彦鲁，自称静难留后，举邠、宁二州来附。诏以保衡为感化节度使，以河阳留后霍彦威为静难节度使。

吴徐温以其子牙内都指挥使知训为淮南行军副使、内外马步诸军副使。

晋王得贺德伦书，命马步副总管李存审自赵州进据临清 ［临清：今河北省临西县。］
。五月，存审至临清，刘鄩屯洹水。贺德伦复遣使告急于晋，晋王引大军自黄泽岭东下，与存审会于临清，犹疑魏人之诈，按兵不进。德伦遣判官司空颋犒军，密言于晋王曰：“除乱当除根。”因言张彦凶狡之状，劝晋王先除之，则无虞矣。王默然。颋，贝州人也。

晋王进屯永济，张彦选银枪效节五百人，皆执兵自卫，诣永济谒见，王登驿楼语之曰：“汝陵胁主帅，残虐百姓，数日中迎马诉冤者百余辈。我今举兵而来，以安百姓，非贪人土地。汝虽有功于我，不得不诛以谢魏人。”遂斩彦及其党七人，余众股栗。王召谕之曰：“罪止八人，余无所问。自今当竭力为吾爪牙。”众皆拜伏，呼万岁。明日，王缓带轻裘而进，令张彦之卒擐甲执兵，翼马而从，仍以为帐前银枪都。众心由是大服。

李继徽的养子李保衡杀掉李彦鲁，自称为静难留后，率领邠、宁二州归附朝廷。皇帝下诏任命李保衡为感化节度使，任命河阳留后霍彦威为静难节度使。

吴国的徐温命自己的儿子牙内都指挥使徐知训为淮南行军副使、内外马步诸军副使。

晋王收到贺德伦的信之后，命马步副总管李存审自赵州出发去攻占临清。五月，李存审到达临清，刘鄩在洹水屯守。贺德伦又派使者告急于晋王，晋王亲自带领大军自黄泽岭东下，与李存审在临清会合，到此时他们依旧怀疑魏人有诈，因此按兵不动。贺德伦派判官司空颋犒赏晋王军队，偷偷对晋王道：“除乱应该除根。”进而将张彦凶狠狡猾的情况告诉给晋王，劝谏晋王先除掉张彦，那样就没有隐患了。晋王沉默不语。司空颋，是贝州人。

晋王领军前进并屯守在永济。张彦选出五百名银枪效节，全都携带武器，加强防守，前往永济拜谒晋王，晋王登临驿楼对他说：“你欺压胁迫主帅，迫害百姓，几天来拦住马申诉冤情的就有百余人。我今天领军前来，为的是安定百姓，并不是贪图他人的领土。尽管你有功于我，但是不得不杀了你对魏州百姓谢罪。”于是晋王斩杀张彦及其同伙共计七人，剩余的乱兵吓得腿脚发软。晋王将其余乱兵聚集起来对他们说：“只有八个人有罪，剩下的就不再追究责任。从今往后你们应该尽心为我效力。”大家全都跪伏在地拜谢，高呼万岁。第二天，晋王宽带轻衣，非常从容地前行，命张彦的士兵披甲执枪，跟从晋王两侧护卫，依旧将他们作为帐前银枪都。众人自此对晋王极为佩服。

刘鄩闻晋军至，选兵万余人，自洹水趣魏县。晋王留李存审屯临清，遣史建瑭屯魏县以拒之，王自引亲军至魏县，与鄩夹河为营。

帝闻魏博叛，大悔惧，遣天平节度使牛存节将兵屯杨刘，为鄩声援。会存节病卒，以匡国节度使王檀代之。

岐王遣彰义节度使刘知俊围邠州，霍彦威固守拒之。

六月庚寅朔，贺德伦帅将吏请晋王入府城慰劳。既入，德伦上印节，请王兼领天雄军，王固辞，曰：“比闻汴寇侵逼贵道，故亲董 ［亲董：亲自率领。］
师徒 ［师徒：士兵，指军队。］
，远来相救。又闻城中新罹涂炭，故暂入存抚。明公不垂鉴信，乃以印节见推，诚非素怀。”德伦再拜曰：“今寇敌密迩，军城新有大变，人心未安。德伦心腹纪纲为张彦所杀殆尽，形孤势弱，安能统众！一旦生事，恐负大恩。”王乃受之。德伦帅将吏拜贺，王承制以德伦为大同节度使，遣之官。德伦至晋阳，张承业留之。

刘鄩得知晋军即将来临，选出一万多名士兵自洹水赶往魏县。晋王将李存审留下屯守临清，派史建瑭屯守魏县来抵挡刘鄩，晋王亲自引领亲军抵达魏县，和刘鄩在漳河的两岸建立营寨。

皇帝得知魏博背叛，非常懊悔及畏惧，于是派天平节度使牛存节领军屯守杨刘，作为刘鄩的声援。牛存节因病去世，又任命匡国节度使王檀接替他。

岐王李茂贞派彰义节度使刘知俊围攻邠州，霍彦威坚守邠州进行抵抗。

六月庚寅朔日，贺德伦带领将吏请求晋王入府城犒赏慰劳将士。晋王入府之后，贺德伦将天雄军府印及天雄旌节献上，请晋王兼管天雄军，晋王坚持推让说：“最近听闻汴梁强寇侵夺您的军镇，因此亲自率领属下，远道而来救援。又得知城中百姓最近遭到迫害，因此才暂时入城安抚。您没有进行鉴别，就将印节献上让给我，这并非我所想要的。”贺德伦又再次请求道：“如今敌寇迫近，军营中近来又出现大的变化，人心惶惶，我的心腹臣仆全被张彦所杀，处境孤单形势微弱，如何能够统领大家呢！一旦发生变故，担心有负于晋王的大恩。”晋王因此接受了印节。贺德伦率领将吏拜贺，晋王依照规制任命贺德伦为大同节度使，安排他立刻赴任。贺德伦来到晋阳，张承业将他留下。

时银枪效节都在魏城犹骄横，晋王下令：“自今有朋党 ［朋党：私结党羽。］
流言及暴掠百姓者，杀无赦！”以沁州刺史李存进为天雄都巡按使。有讹言摇众及强取人一钱已上者，存进皆枭首磔尸于市。旬日，城中肃然，无敢喧哗者。存进本姓孙，名重进，振武人也。

晋王多出征讨，天雄军府事皆委判官司空颋决之。颋恃才挟势，睚眦必报，纳贿骄侈。颋有从子在河南，颋密使人召之。都虞候张裕执其使者以白王，王责颋曰：“自吾得魏博，庶事悉以委公，公何得见欺如是？独不可先相示邪？”揖令归第。是日，族诛于军门。以判官王正言代之。正言，郓州人也。

当时银枪效节都在魏州城依旧横行霸道，晋王下令：“从今往后要是有私结党羽、散播流言及用暴力抢劫百姓的人，杀无赦！”任命沁州刺史李存进为天雄都巡按使。只要是有散布谣言来让百姓动摇和用武力强行夺取他人一钱以上的人，李存进一概在街头砍头裂尸来示众。过了十多天，城中秩序井然，没有人再敢喧闹起哄。李存进本姓孙，名重进，振武人。

晋王经常外出作战，天雄军府的事情全权就交给判官司空颋裁决。司空颋依仗自己的才干及势力，无论多小的恩怨都要报复，常常收受贿赂，又非常骄横奢侈。他有个侄子在河南，司空颋悄悄派人将他召来，都虞候张裕抓获司空颋的使者，将此事上报给晋王，晋王指责司空颋道：“自从我获得魏博以来。日常事务全都交给您来处理，为什么您还要这么欺骗我？难道就不能先报告我吗？”于是很客气地命他回家。就在这一天，在军门诛杀司空颋的全族。任命判官王正言接替他的职务。王正言，是郓州人。

魏州孔目吏孔谦，勤敏多计数，善治簿书 ［簿书：记录财物出入的账本、官署文书。］
，晋王以为支度务使。谦能曲事权要，由是宠任弥固。魏州新乱之后，府库空竭，民间疲弊，而聚三镇 ［三镇：并州、魏州、镇州。］
之兵，战于河上，殆将十年，供亿军须，未尝有阙，谦之力也。然急征重敛，使六州愁苦，归怨于王，亦其所为也。

张彦之以魏博归晋也，贝州刺史张源德不从，北结沧德，南连刘鄩以拒晋，数断镇、定粮道。或说晋王：“请先发兵万人取源德，然后东兼沧、景，则海隅之地皆为我有。”晋王曰：“不然。贝州城坚兵多，未易猝攻。德州隶于沧州而无备，若得而戍之，则沧、贝不得往来，二垒既孤，然后可取。”乃遣骑兵五百，昼夜兼行，袭德州。刺史不意晋兵至，逾城走，遂克之，以辽州守捉将马通为刺史。

秋七月，晋人夜袭澶州，陷之。刺史王彦章在刘鄩营，晋人获其妻子，待之甚厚，遣间使诱彦章，彦章斩其使，晋人尽灭其家。晋王以魏州将李岩为澶州刺史。

魏州孔目吏孔谦，勤劳聪慧，足智多谋，擅长管理簿记账册，晋王任命他为支度务使。孔谦懂得灵活变通，刻意讨好权高位重的要人，所以越发受到宠信及重用。魏州最近遭受动乱之后，府库财物一空，民间也很窘困不堪。将并、魏、镇三镇的士兵聚集起来，在黄河边作战，将近十年，对于军队的补给，从未曾短缺，这些全都依靠孔谦的能力。但是紧急调集重敛财物，让魏博六州的百姓愁闷苦恼难以忍受，致使百姓对晋王心生怨恨，同样是孔谦所为。

张彦献出魏博归顺晋国，贝州刺史张源德并没听从他的安排，向北联合沧州、德州，向南连接刘鄩来抵御晋军，曾经数次阻断镇州、定州的运粮通路。有人劝说晋王道：“请求先派出一万名士兵攻占张源德占领的贝州，之后再朝东攻克沧州、景州，这样一来沿海地区全都归我们晋国所有。”晋王说：“并非如此。贝州城防坚固，士兵众多，并不容易发动突然袭击，德州属于沧州，并且没有防备，要是能够攻克并且出兵防守，这样的话沧州、贝州就无法来往，两个州被孤立以后，就能够夺取。”于是晋王派五百骑兵，昼夜兼程，前去袭击德州。德州刺史没有料到晋军会来，越过城墙逃跑了，德州被晋军占领，晋王任命辽州守捉将马通为德州刺史。

秋季七月，晋军趁夜色偷袭澶州，攻克。刺史王彦章正在刘鄩的大营中，晋人在城内抓获了王彦章的妻子和孩子，晋人对他们非常优厚。晋人派秘探使者前去诱惑王彦章，王彦章将晋使杀掉，晋人于是杀死他的全家。晋王任命魏州将领李岩为澶州刺史。

晋王劳军 ［劳军：慰劳军队，犒劳士兵。］
于魏县，因帅百余骑循河而上，觇刘鄩营。会天阴晦，鄩伏兵五千于河曲丛林间，鼓噪而出，围王数重。王跃马大呼，帅骑驰突，所向披靡。裨将夏鲁奇等操短兵力战，自午至申乃得出，亡其七骑，鲁奇手杀百余人，伤夷遍体，会李存审救兵至，乃得免。王顾谓从骑曰：“几为虏嗤。”皆曰：“适足使敌人见大王之英武耳。”鲁奇，青州人也。王以是益爱之，赐姓名曰李绍奇。

晋王在魏县犒劳士兵，借机率领一百多名骑兵顺河而上，暗中观察刘鄩军营的情况。正巧此时赶上天色晦暗，刘鄩在河流拐弯处的丛林里设下五千多名伏兵，一边高呼一边敲响战鼓冲了出来，团团围住晋王。晋王策马跃起，高声疾呼，引领骑兵突出包围，所向无敌。副将夏鲁奇等手握刀剑和刘鄩的士兵短兵相接，奋力作战，自午时起一直打到申时才逃了出去，有七名骑兵在战斗中阵亡，夏鲁奇亲自杀死的有一百多人，他自己也满身是伤，正好这个时候李存审的援军赶来，这才逃过一死。晋王回过头来对随行的骑兵说：“几乎就要被敌人嘲笑。”骑兵们说：“这次足以让敌人见识到大王英勇威武的雄姿。”夏鲁奇，是青州人。晋王因此对他越发喜欢，并赐姓名为李绍奇。

刘鄩以晋兵尽在魏州，晋阳必虚，欲以奇计袭取之，乃潜引兵自黄泽西去。晋人怪鄩军数日不出，寂无声迹，遣骑觇之，城中无烟火，但时见旗帜循堞往来。晋王曰：“吾闻刘鄩用兵，一步百计，此必诈也。”更使觇之，乃缚刍为人，执旗乘驴在城上耳。得城中老弱者诘之，云军去已二日矣。晋王曰：“刘鄩长于袭人，短于决战，计彼行才及山下。”亟发骑兵追之。会阴雨积旬，黄泽道险，堇泥 ［堇泥：粘土。］
深尺余，士卒援藤葛而进，皆腹疾足肿，死者什二三。晋将李嗣恩倍道先入晋阳，城中知之，勒兵为备。鄩至乐平，糗粮且尽。又闻晋有备，追兵在后，众惧，将溃。鄩谕之曰：“今去家千里，深入敌境，腹背有兵，山谷高深，如坠井中，去将何之？惟力战庶几可免，不则以死报君亲耳。”众泣而止。周德威闻鄩西上，自幽州引千骑救晋阳，至土门，鄩已整众下山，自邢州陈宋口逾漳水而东，屯于宗城。鄩军往还，马死殆半。

刘鄩以为晋军全在魏州作战，晋阳城必定空虚，想要利用奇计偷袭晋阳，于是悄悄地领军自黄泽出发朝西开进。晋军察觉到刘鄩军队连续数天没有出来，悄无声息，于是派骑兵去探察刘鄩的大营，结果城中不见烟火，只是时不时地见到旗帜沿着城堞来回挪动。晋王说：“我听闻刘鄩用兵，走一步路用百种计谋，这其中必定有诈。”于是再次派人探察，发现城上居然是一些捆绑的草人，拿着旗帜骑在驴上来回走动。后来抓获城中年老体弱的人诘问，说刘鄩大军已经离开两天了。晋王说：“刘鄩擅长偷袭，但是决战却是他的弱项，估算刘鄩的大军刚刚行至山下。”晋王于是火速派出骑兵追击刘鄩的大军。这时正好遭遇十余天阴雨不断，黄泽的道路越发艰难，烂泥足有一尺多深，士兵们都是扶着藤葛等树木才能前行，全都腹泻脚肿，有十分之二三的士兵因此而死亡。晋将李嗣恩率军日夜兼程，领先一步来到晋阳城，晋阳城中的人都知道刘鄩领军前来偷袭的情况，于是整顿军队，加强防守。刘鄩走到乐平的时候，干粮即将吃光，又得知晋阳已有防备，后面还有追兵，士兵们都很害怕，大军即将溃散。刘鄩晓谕将士们说：“如今我们距离家乡已有一千多里，深入敌境腹地，腹背受敌，此处山高谷深，如同掉入井中一样，就算离开又能到哪里去呢？只有奋力作战，也许还能逃过一劫，否则的话只能以死来回报君王和父母了。”将士们听完激动地流下眼泪不再溃逃。晋将周德威听闻刘鄩领军从黄泽西上，就带领一千多名骑兵自幽州出发前往支援晋阳，到达土门的时候，刘鄩已经整顿军队下山了，自邢州陈宋口横渡漳河向东前行，在宗城屯守。刘鄩在一来一返的过程中，有近一半的战马死掉。

时晋军乏食，鄩知临清有蓄积，欲据之以绝晋粮道。德威急追鄩，再宿，至南宫，遣骑擒其斥候 ［斥候：侦察敌情的侦察兵。］
者数十人，断腕而纵之，使言曰：“周侍中已据临清矣！” 鄩军大骇。诘朝 ［诘朝：第二天早上。］
，德威略鄩营而过，入临清，鄩引军趋贝州。时晋王出师屯博州，刘鄩军堂邑，周德威攻之，不克。翌日，鄩军于莘县，晋军踵之，鄩治莘城，堑而守之，自莘及河筑甬道以通馈饷。晋王营于莘西三十里，烟火相望，一日数战。

晋王爱元行钦骁健，从代州刺史李嗣源求之，嗣源不得已献之，以为散员都部署，赐姓名曰李绍荣。绍荣尝力战深入，剑中其面，未解，高行周救之得免。王复欲求行周，重于发言，密使人以官禄啖之。行周辞曰：“代州养壮士，亦为大王耳，行周事代州，亦犹事大王也。代州脱行周兄弟于死，行周不忍负之。”乃止。

当时晋军缺少军粮，刘鄩探知临清有晋军的储备，想要攻占临清来阻断晋军的粮道。周德威火速追击刘鄩的军队，两天两夜，赶至南宫，派骑兵抓获十多个刘鄩的哨兵，将他们的手腕折断后将他们释放，命他们返回汇报刘鄩说：“周侍中已经攻占临清了！”刘鄩的士兵非常震惊。第二天早上，周德威领军劫夺刘鄩的大营而过，进入临清，刘鄩率军赶赴贝州。当时晋王领军屯守博州，刘鄩驻守在堂邑，周德威领军袭击刘鄩，没能攻克。第二天，刘鄩在莘县驻守，晋军紧随而至，刘鄩整顿莘城，挖掘壕沟坚守，自莘城到黄河修建了甬道，用来运送粮草。晋王则在莘城西侧三十里安营扎寨，两军烟火相望，每天都要交战数次。

晋王特别喜爱元行钦的骁勇刚强，于是向代州刺史李嗣源索要，李嗣源被逼无奈只能将元行钦进献给晋王，晋王任命他为散员都部署，赐姓名为李绍荣。李绍荣曾经深入至敌军拼死作战，不幸脸部被剑刺中，但是他并没放松战斗，多亏高行周率军将他救出，他才逃过一死。晋王又想要索要高行周，但是不好开口，于是偷偷派人去用高官厚禄来引诱他。高行周推辞道：“代州畜养壮士，也是为大王罢了，我事奉代州，同样事奉大王。代州人自死亡之中救出了我的兄弟，我不忍心有负于代州人。”晋王因此作罢。

绛州刺史尹皓攻晋之隰州，八月，又攻慈州，皆不克。王檀与昭义留后贺瓌攻澶州，拔之，执李岩，送东都。帝以杨师厚故将杨延直为澶州刺史，使将兵万人助刘鄩，且招诱魏人。

晋王遣李存审将兵五千击贝州。张源德有卒三千，每夕分出剽掠，州民苦之，请堑其城以安耕耘。存审乃发八县丁夫堑而围之。

刘鄩在莘久，馈运不给，晋人数抵其寨下挑战，鄩不出。晋人乃攻绝其甬道，以千余斧斩寨木，梁人惊忧而出，因俘获而还。

帝以诏书让鄩老师 ［老师：长时间劳动军队。老，长时间。］
费粮，失亡多，不速战。鄩奏：“臣比欲以奇兵捣其腹心，还取镇、定，期以旬时再清河朔 ［河朔：黄河以北地区。］
。无何天未厌乱，淫雨积旬，粮竭士病。又欲据临清断其馈饷，而周杨五奄至，驰突如神。臣今退保莘县，享士训兵以俟进取。观其兵数甚多，便习骑射，诚为勍敌，未易轻也。苟有隙可乘，臣岂敢偷安养寇！”帝复问鄩决胜之策，鄩曰：“臣今无策，惟愿人给十斛粮，贼可破矣。”帝怒，责鄩曰：“将军蓄米，欲破贼邪，欲疗饥邪？”乃遣中使往督战。

绛州刺史尹皓袭击晋王的隰州，八月，又袭击慈州，全没攻克。王檀和昭义留后贺瓌一同袭击澶州，攻陷，抓获李岩，押解至东都。皇帝任命杨师厚的旧将杨延直为澶州刺史，命他带领一万士兵前去援助刘鄩，并且招募引诱魏州人前去。

晋王派马步副总管李存审率领五千士兵袭击贝州。张源德有士兵三千人，每天夜里外出抢劫，贝州百姓苦不堪言，请求李存审挖掘壕沟隔绝城内城外，让百姓能够安居耕种。李存审于是发动贝州八县的壮丁挖掘堑壕围住城池。

刘鄩在莘城停留了很久，军粮无法运送供应，晋军曾经数次来到他的军营下挑衅，刘鄩并不出战。晋军于是阻断他的甬道，一千多人手拿斧刀砍斫刘鄩的寨木，梁兵惊恐地逃出军营，被晋人抓了回去。

后梁末帝颁布诏书责备刘鄩劳师费粮，造成很大伤亡，还不能速战速决，刘鄩回奏称：“我们原本是计划出动骑兵袭击他的腹地，回师的时候攻占镇、定二州，约定十天作为期限，铲除河朔地区的敌人。但是天不遂人愿，十余天阴雨连绵，缺少军粮，士兵生病。又想要攻占临清阻断晋军的粮道，但是周德威却忽然到来，疾驰如神。我眼下退守莘县，让将士们一边休息一边操练，等待继续作战。我见到晋军的士兵非常多，又擅长骑射，的确是一支劲旅，从来不曾轻视。要是能有隙可乘的话，我又怎么敢偷安养寇！”皇帝又询问刘鄩获得胜利的策略，刘鄩回答道：“我现在并没什么好的策略，只是希望每个人能够获得十斛粮食，这样就能够击败敌人。”皇帝非常生气，责备刘鄩道：“将军积蓄粮食，是打算打败敌人呢，还是打算防止饥饿？”于是派中使前去督战。

鄩集诸将问曰：“主上深居禁中，不知军旅，徒与少年新进辈谋之。夫兵在临机制变，不可预度。今敌尚强，与战必不利，奈何？”诸将皆曰：“胜负须一决，旷日何待！”鄩默然，不悦。退谓所亲曰：“主暗臣谀，将骄卒惰，吾未知死所矣！”他日，复集诸将于军门，人置河水一器 ［一器：一杯。］
于前，令饮之，众莫之测。鄩谕之曰：“一器犹难，滔滔之河，可胜尽乎？”众失色。

后数日，鄩将万余人薄镇、定营，镇、定人惊扰。晋李存审以骑兵二千横击之，李建及以银枪千人助之，鄩大败，奔还。晋人逐之，及寨下，俘斩千计。

刘岩逆妇于楚，楚王殷遣永顺节度使存送之。

刘鄩将诸位将领召集起来说：“主上深居宫中，并不懂得军事，只是一味与一些新提拔的年轻人商议对策。作战在于随机应变，无法提前预估。如今敌军还非常强大，与他们交战肯定不能取胜，如何是好？”各位将领都说：“无论胜负应该一决死战，一直拖延下去又能等来什么呢？”刘鄩并没说话，很不高兴，退下之后对亲信说：“君主昏愦愚昧，臣子阿谀逢迎，将帅傲慢，士兵倦怠，我不知道将死在哪里了！”另一天，刘鄩在军营门口将各位将领集合起来，每个人面前放了一杯黄河水，命他们喝下去，各位将领都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刘鄩给他们解释道：“一杯水都喝不下去，滔滔的黄河水，又如何能穷尽呢？”众人都惊呆了。

几天之后，刘鄩带领一万多名士兵进逼镇、定的军营，镇、定二州的人都非常害怕。晋将李存审带领二千骑兵拦腰阻击刘鄩，李建及率领一千多银枪军前来支援，刘鄩溃败，逃了回去。晋军尽力追击，一直追至刘鄩的军营下，抓获并斩杀一千多人。

刘岩前往楚国迎接他的妻子，楚王马殷派永顺节度使马存护送他们回去。

乙未，蜀主以兼中书令王宗绾为北路行营都制置使，兼中书令王宗播为招讨使，攻秦州。兼中书令王宗瑶为东北面招讨使，同平章事王宗翰为副使，攻凤州。

庚戌，吴以镇海节度使徐温为管内水陆马步诸军都指挥使、两浙都招讨使、守侍中、齐国公，镇润州，以升、润、常、宣、歙、池六州为巡属，军国庶务参决如故。留徐知训居广陵秉政。

初，帝为均王，娶河阳节度使张归霸女为妃，即位，欲立为后。后以帝未南郊，固辞。九月壬午，妃疾甚，册为德妃，是夕，卒。

康王友敬，目重瞳子 ［重瞳子：眼中有两个瞳仁，是一种贵相。］
，自谓当为天子，遂谋作乱。冬十月辛亥夜，德妃将出葬，友敬使腹心数人匿于寝殿。帝觉之，跣足逾垣而出，召宿卫兵索殿中，得而手刃之。壬子，捕友敬，诛之。

帝由是疏忌宗室，专任赵岩及德妃兄弟汉鼎、汉杰、从兄弟汉伦、汉融，咸居近职，参预谋议，每出兵必使之监护。岩等依势弄权，卖官鬻狱，离间旧将相，敬翔、李振虽为执政，所言多不用。振每称疾不预事，以避赵、张之族，政事日紊，以至于亡。刘鄩遣卒诈降于晋，谋赂膳夫以毒晋王。事泄，晋王杀之，并其党五人。

乙未日，蜀主任命兼中书令王宗绾为北路行营都制置使，兼中书令王宗播为招讨使，一起袭击秦州。兼中书令王宗瑶为东北面招讨使，同平章事王宗翰为副使，合力袭击凤州。

庚戌日，吴国任命镇海节度使徐温为管内水陆马步诸军都指挥使、两浙都招讨使、守侍中、齐国公，在润州戍守，并将升、润、常、宣、歙、池六州划为他的巡视范围，国家的政治军事要务他都参预决策，与之前一样。将徐知训留在广陵主管那里的政务。

起初，皇帝还是均王的时候，娶了河阳节度使张归霸的女儿为妃，他即位之后，打算将她册立为后。皇后因皇帝还没祭天，因此一直推辞。九月壬午日，王妃病重，于是册封为德妃，当天夜里就过世了。

康王朱友敬，眼中生有双瞳，自认为应该成为天子，因此密谋造反。冬季十月辛亥日夜里，德妃即将出葬，朱友敬指使几名心腹偷偷藏匿在寝殿中。皇帝察觉后，赤着脚就翻墙逃走了。召集值宿的卫兵在寝殿之内搜查，只要抓获造反的人立即杀掉。壬子日，擒获朱友敬，并处死。

皇帝因此猜忌、疏远宗室成员，只是信任赵岩和德妃的兄弟张汉鼎、张汉杰，堂兄弟张汉伦、张汉融，命他们出任要职，参与朝廷策划，每一次出兵肯定派他们监督。赵岩等玩弄权势，出卖官职，断案时收受贿赂，挑拨离间元勋将相，敬翔、李振虽然负责朝政，但是他们说的话大都不被采纳。李振常常装病不去参预政务，用这样的方式来躲避赵岩、张归霸家族。后来朝政越发混乱，以至于覆灭。刘鄩派士兵前往晋王那里诈降，密谋贿赂厨师来毒杀晋王。事情败露，晋王杀死诈降的人，连同他的同党共五人。

十一月己未夜，蜀宫火。自得成都以来，宝货贮于百尺楼，悉为煨烬 ［煨烬：灰烬。］
。诸军都指挥使兼中书令宗侃等帅卫兵欲入救火，蜀主闭门不内。庚申旦，火犹未熄，蜀主出义兴门见群臣，命有司聚太庙神主，分巡都城，言讫，复入宫闭门。将相皆献帷幕饮食。

壬戌，蜀大赦。

乙丑，改元。

己巳，蜀王宗翰引兵出青泥岭，克固镇，与秦州将郭守谦战于泥阳川。蜀兵败，退保鹿台山。辛未，王宗绾等败秦州兵于金沙谷，擒其将李彦巢等，乘胜趣秦州。兴州刺史王宗铎克阶州，降其刺史李彦安。甲戌，王宗绾克成州，擒其刺史李彦德。蜀军至上染坊，秦州节度使李继崇遣其子彦秀奉牌印迎降。宗绛入秦州，表排陈使王宗俦为留后。刘知俊攻霍彦威于邠州，半岁不克，闻秦州降蜀，知俊妻子皆迁成都。知俊解围还凤翔，终惧及祸，夜帅亲兵七十人，斩关而出，庚辰，奔于蜀军。王宗绾自河池、两当进兵，会王宗瑶攻凤州，癸未，克之。

十一月己未日晚上，蜀宫发生火灾。蜀主自从获得成都以来，将宝物珍奇物品都储存在百尺楼中，此次火灾，全都化成灰烬。诸军都指挥使兼中书令王宗侃率领士兵打算入宫中救火，但是蜀主将门关闭不让他们进去。庚申日早上，大火依旧没熄灭，蜀主从义兴门走出接见群臣，并下令相关部门官员将太庙神主全部聚集起来，又命他们分别前往都城视察，说完之后，再次入宫并关闭宫门。将相们纷纷进献帷幕和食物给蜀主。

壬戌日，蜀宣布大赦。

乙丑日，朝廷更改年号。

己巳日，蜀王宗翰率军出青泥岭，攻克固镇，和秦州将领郭守谦在泥阳川开战。蜀兵被打败，后撤至鹿台山坚守。辛未日，王宗绾领军在金沙谷击败秦州兵，抓获了他们的将领李彦巢等，乘胜赶赴秦州。兴州刺史王宗铎攻陷阶州，招降阶州刺史李彦安。甲戌日，王宗绾攻克成州，抓获刺史李彦德。蜀军上抵达染坊，秦州节度使李继宗派自己的儿子李彦秀携带牌印迎接并投降于蜀军。王宗绛来到秦州，上表推举排阵使王宗俦为秦州留后。刘知俊在邠州攻打霍彦威，耗时半年还没攻克，后来得知秦州已经投降，刘知俊的妻子、子女全都迁至成都。刘知俊撤军返回凤翔，非常惧怕会殃及自己，因此在夜里带着七十名亲信，闯出关去逃走，庚辰日，投靠蜀军。王宗绾从河池、两当率兵前进，恰逢王宗瑶攻打凤州，癸未日，攻下凤州。

岐义胜节度使、同平章事李彦韬知岐王衰弱，十二月，举耀、鼎二州来降。彦韬即温韬也。乙未，诏改耀州为崇州，鼎州为裕州，义胜军为静胜军，复彦韬姓温氏，名昭图，官任如故。

丁未，蜀大赦，改明年元曰通正。置武兴军于凤州，割文、兴二州隶之，以前利州团练使王宗鲁为节度使。

是岁，清海、建武节度使兼中书令刘岩，以吴越王镠为国王而己独为南平王，表求封南越王及加都统，帝不许。岩谓僚属曰：“今中国纷纷，孰为天子！安能梯航 ［梯航：梯山航海的简称，指长途跋涉。］
万里，远事伪庭乎！”自是贡使遂绝。

岐国义胜节度使、同平章事李彦韬了解岐王势力已经非常衰弱了，十二月，率领耀州、鼎州投降朝廷。李彦韬就是温韬。乙未日，皇帝下诏将耀州改为崇州，鼎州改为裕州，义胜军改为静胜军，恢复李彦韬姓温，名为昭图，他所任的官职一切照旧。

丁日未，蜀国大赦，将明年的年号改为通正。在凤州设置武兴军，割分文州、兴州二州隶属于凤州，任命前利州团练使王宗鲁为凤州节度使。

这一年，清海、建武节度使兼中书令刘岩，认为吴越王钱镠为国王而他自己只是南平郡王，上表请求将自己封为南越王并加都统，皇帝并未同意。刘岩对自己的僚属说：“如今中国乱作一团，谁才是真正的天子！怎么能够不远万里长途跋涉，历经艰难来侍奉伪朝廷呢！”自此断绝了对朝廷的进贡，并不再派使者前往。

二年（丙子，公元916年）

春正月，宣武节度使、守中书令、广德靖王全昱卒。

帝闻前河南府参军李愚学行 ［学行：知识渊博、品行良好。］
，召为左拾遗，充崇政院直学士。衡王友谅贵重，李振等见，皆拜之，愚独长揖，帝闻而让之，曰：“衡王于朕，兄也，朕犹拜之，卿长揖，可乎？”对曰：“陛下以家人礼见衡王，拜之宜也。振等陛下家臣。臣于王无素，不敢妄有所屈。”久之，竟以抗直罢为邓州观察判官。

蜀主以李继崇为武泰节度使兼中书令、陇西王。

二月辛丑夜，吴宿卫将马谦、李球劫吴王登楼，发库兵讨徐知训。知训将出走，严可求曰：“军城有变，公先弃众自去，众将何依！”知训乃止。众犹疑惧，可求阖户而寝，鼾息闻于外，府中稍安。壬寅，谦等陈于天兴门外，诸道副都统朱瑾自润州至，视之，曰：“不足畏也。”返顾外众，举手大呼，乱兵皆溃，擒谦、球，斩之。

二年（丙子，公元916年）

春季正月，宣武节度使、守中书令、广德靖王朱全昱过世。

皇帝得知前河南府参军李愚知识渊博、品行良好，因此任命他为左拾遗官，出任崇政院直学士。衡王朱友谅身份高贵，李振等人见到他都要行跪拜礼，只有李愚见到了只是行拱手礼，皇帝得知此事后责备他：“衡王是我的哥哥，我见到他尚且要下拜，可你却只是行拱手礼，这样做合适吗？”李愚回答道：“陛下是用家人之间的礼仪见衡王的，应该对他下拜。李振等却是陛下的家臣。我和衡王向来没有来往，不敢过分降低身份。”过了很久，皇帝竟然因他顽固抗命而贬黜他为邓州观察判官。

蜀主授予李继崇为武泰节度使兼中书令、陇西王。

二月辛丑日夜里，吴国的宿卫将马谦、李球劫持吴王杨隆演登上城楼，派出守库士兵去征讨徐知训。徐知训即将逃出城去，严可求劝谏他道：“军城发生变故，您先抛弃众将士自行逃走，那么将士们又将依赖谁呢？”徐知训因此才没逃走。此时将士们依旧心存疑虑担心害怕，但是严可求却将门关起来睡觉，在门外边就能听到他的鼾声，这样府中才稍稍安定下来。壬寅日，马谦等在天兴门外列阵，这个时候诸道副都统朱瑾自润州赶来，视察之后说：“无需惊慌。”回过头来看向外面的人，举手高呼，乱兵纷纷溃逃，于是抓获了马谦及李球，杀掉他们。

帝屡趣刘鄩战，鄩闭壁不出。晋王乃留副总管李存审守营，自劳军于贝州，声言归晋阳。鄩闻之，奏请袭魏州。帝报曰：“今扫境内以属将军，社稷存亡，系兹一举，将军勉之！” 鄩令澶州刺史杨延直引兵万人会于魏州，延直夜半至城南，城中选壮士五百潜出击之，延直不为备，溃乱而走。诘旦，鄩自莘县悉众至城东，与延直余众合，李存审引营中兵踵其后，李嗣源以城中兵出战，晋王亦自贝州至，与嗣源当其前。鄩见之，惊曰：“晋王邪！”引兵稍却，晋王蹑之，至故元城 ［故元城：唐代的元城。］
西，与李存审遇。晋王为方陈于西北，存审为方陈于东南，鄩为圆陈于其中间，四面受敌。合战良久，梁兵大败，鄩引数十骑突围走。梁步卒凡七万，晋兵环而击之，败卒登木，木为之折，追至河上，杀溺殆尽。鄩收散卒自黎阳渡河，保滑州。

皇帝屡次催促刘鄩作战，但是刘鄩却坚守不出。于是晋王将副总管李存审留下坚守军营，自己亲自前往贝州犒劳军队，并宣称回到晋阳。刘鄩听闻此事，上奏请求攻打魏州，皇帝告诉他说：“现在将全国的军队全交给你，江山存亡，全都在此一举了，希望将军能努力！”刘鄩命澶州刺史杨延直带领一万名士兵赶赴魏州，杨延直午夜时分抵达魏州城南，城中晋军挑选出五百名壮士偷偷出城偷袭杨延直的大军，杨延直猝不及防，溃散逃走。第二天早上，刘鄩自莘县率领众人来到魏州城东，与杨延直剩下的士兵会师。李存审带领营中的军队紧随其后，李嗣源引领城中的军队出城迎战梁军。这个时候晋王也自贝州赶来，和李嗣源的军队从前面攻打刘鄩军队。刘鄩见到大军，惊讶地说：“是晋王吗！”于是刘鄩引领士兵略微退却，晋王率兵紧随其后，一直来到旧元城的西侧，与李存审的军队相遇。晋王的军队在西北方向列方阵，李存审在东南方列方阵，刘鄩的大军则在他们之中列圆阵，刘鄩军队四面受敌。双方交战很长时间，梁军溃败，刘鄩带领几十名骑兵冲出了包围圈而逃跑。梁军拥有七万多名步兵，被晋军围攻，梁军败兵爬到树上，树木都因此折断了。晋军一直追击至黄河边上，梁军几乎全都被杀死或是淹死。刘鄩聚集被打散的军队自黎阳渡过黄河，退至滑州坚守。

匡国节度使王檀密疏请发关西兵袭晋阳，帝从之，发河中、陕、同华诸镇兵合三万，出阴地关，奄至晋阳城下，昼夜急攻。城中无备，发诸司丁匠及驱市人乘城拒守，城几陷者数四。张承业大惧。代北故将安金全退居太原，往见承业曰：“晋阳根本之地，若失之，则大事去矣。仆虽老病，忧兼家国，请以库甲见授，为公击之。”承业即与之。金全帅其子弟及退将之家得数百人，夜出北门，击梁兵于羊马城内。梁兵大惊，引却。昭义节度使李嗣昭闻晋阳有寇，遣牙将石君立将五百骑救之。君立朝发上党，夕至晋阳。梁兵扼汾河桥，君立击破之，径至城下大呼曰：“昭义侍中大军至矣。”遂入城。夜，与安金全等分出诸门击梁兵，梁兵死伤什二三。诘朝，王檀引兵大掠而还。晋王性矜伐 ［矜伐：夸耀自己的功绩和才干。］
，以策非己出，故金全等赏皆不行。

匡国节度使王檀悄悄上疏提议派出关西军队突袭晋阳，皇帝采纳他的意见，派出河中、陕、同华各镇大军共计三万多人，出阴地关，突然来到晋阳城下，昼夜猛攻。由于城中没有防备，于是调集各司的工匠和城中居民登城防守，有好几次晋阳城差点被攻克。监军张承业非常害怕。这个时候代北的旧将安金全退居在太原，前往拜见张承业道：“晋阳是大本营，一旦失守，大事就彻底完了。尽管我年纪大了又有病，但是还是为国担忧，请求将库存武器铠甲交给我，我为您去抗击敌人。”张承业将库存的武器铠甲都交给了安金全。安金全率领自己的子弟和退休将领的家人共计数百人，乘夜色出晋阳北门，在羊马城内袭击梁军。梁军将士大惊，率军撤退。昭义节度使李嗣昭得知晋阳遭到敌人进犯，派牙将石君立带领五百骑兵前去支援。石君立早上自上党出发，晚上就抵达晋阳。梁军坚守汾河桥，石君立将他们打败，直奔晋阳城下，他高声呼喊道：“昭义侍中大军已经到了。”于是进入城中。当天夜里，石君立和安金全等率军分别从晋阳城各门袭击梁军，梁军有十分之二三的士兵被打死打伤。第二天早上，王檀率军在晋阳城外大肆劫掠一番之后撤离。晋王的性格喜好居功自夸，由于这次晋阳解围的计谋并非他策划的，所以并未奖赏安金全等人。

梁兵之在晋阳城下也，大同节度使贺德伦部兵多逃入梁军，张承业恐其为变，收德伦，斩之。

帝闻刘鄩败，又闻王檀无功，叹曰：“吾事去矣！”

三月乙卯朔，晋王攻卫州，壬戌，刺史米昭降之。又攻惠州，刺史靳绍走，擒斩之，复以惠州为磁州。晋王还魏州。

上屡召刘鄩不至。己巳，即以鄩为宣义节度使，使将兵屯黎阳。

夏四月，晋人拔洺州，以魏州都巡检使袁建丰为洺州刺史。

刘鄩既败，河南大恐，鄩复不应召，由是将卒皆摇心。帝遣捉生都指挥使李霸帅所部千人戍杨刘，癸卯，出宋门，其夕，复自水门入，大噪，纵火剽掠，攻建国门。帝登楼拒战。龙骧四军都指挥使杜晏球以五百骑屯毬场，贼以油沃 ［沃：浇。］
幕，长木揭之，欲焚楼，势甚危。晏球于门隙窥之，见贼无甲胄，乃出骑击之，决力死战，俄而贼溃走。帝见骑兵击贼，呼曰：“非吾龙骧之士乎，谁为乱首？”晏球曰：“乱者惟李霸一都，余军不动。陛下但帅控鹤守宫城，迟明，臣必破之。”既而晏球讨乱者，阖营皆族之，以功除单州刺史。

梁兵聚集在晋阳城下的时候，大同节度使贺德伦大军的士兵中有许多人都逃走投奔梁军了，张承业担心贺德伦会发动兵变，于是将他抓起来，并且杀掉了。

皇帝得知刘鄩吃了败仗，又得知王檀也没有获胜，感慨道：“我的大业就要到头了。”

三月乙卯朔日，晋王攻打卫州，壬戌日，刺史米昭投降。晋王又攻打惠州，刺史靳绍逃跑了，晋王将他抓住并杀掉，重新将惠州改成磁州。晋王回到魏州。

皇上多次召见刘鄩不来。己巳日，朝廷任命刘鄩为宣义节度使，并让他率军在黎阳驻守。

夏季四月，晋人攻陷洺州，并任命魏州都巡检使袁建丰为洺州刺史。

刘鄩吃了败仗之后，河南地区的百姓十分害怕，刘鄩再次不接受朝廷召见，于是将士们都有点动摇。皇帝派捉生都指挥使李霸率领所属部队一千多人在杨刘驻守，癸卯日，从宋门出城，当天夜里，又率军从水门入城，高声喧哗，纵火剽掠，攻打建国门。皇帝登上建国门楼进行抵御。龙骧四军都指挥使杜晏球带领五百骑兵在马球场屯兵，李霸的叛军将油泼到帐篷上，用长竿将帐篷架起来，打算点燃之后烧毁城楼，形势异常危急。杜晏球在门缝中见到李霸的军队没有配备铠甲、头盔，于是带领骑兵对李霸发动袭击，士兵们拼死作战，没多久李霸的叛军溃散逃走了。皇帝见到有骑兵去攻打叛军，就高声喊道：“这不是我的龙骧将士吗！是谁带头作乱？”杜晏球回答说：“作乱的只有李霸一支军队，其余的军队并没有动。陛下只需带领控鹤禁军坚守宫城，等候天亮，我肯定能将叛军打败。”接着，杜晏球就率兵讨伐李霸的叛军，并把叛军全营将士和他们的家人尽数杀掉，杜晏球也因此功劳而被授予单州刺史。

五月，吴越王镠遣浙西安抚判官皮光业自建、汀、虔、郴、潭、岳、荆南道入贡。光业，日休之子也。

六月，晋人攻邢州，保义节度使阎宝拒守。帝遣捉生都指挥使张温将兵五百救之，温以其众降晋。

秋七月甲寅朔，晋王至魏州。

上嘉吴越王镠贡献之勤。壬戌，加镠诸道兵马元帅。朝议多言镠之入贡，利于市易，不宜过以名器 ［名号、车服仪制，指高官厚位。］
假之。翰林学士窦梦徵执麻以泣，坐贬蓬莱尉。梦徵，棣州人也。

甲子，吴润州牙将周郊作乱，入府，杀大将秦师权等，大将陈祐等讨斩之。

八月丁酉，以太子太保致仕赵光逢为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丙午，蜀主以王宗绾为东北面都招讨，集王宗翰、嘉王宗寿为第一、第二招讨，将兵十万出凤州。以王宗播为西北面都招讨，武信军节度使刘知俊、天雄节度使王宗俦、匡国军使唐文裔为第一、第二、第三招讨，将兵十二万出秦州，以伐岐。

五月，吴越王钱镠派浙西安抚判官皮光业经建州、汀州、虔州、郴州、漳州、岳州、荆南入朝进贡。皮光业，是皮日休的儿子。

六月，晋王攻打邢州，保义节度使阎宝坚持防守。皇帝派捉生都指挥使张温带领五百士兵前去支援，张温却带领大军投降晋王。

秋季七月甲寅朔日，晋王到达魏州。

皇上嘉许吴越王钱镠进贡勤谨。壬戌日，加授钱镠诸道兵马元帅官职。朝廷里许多人都觉得钱镠进贡，目的是贪求市场贸易，不应该过分地给他官爵。翰林学士窦梦徵接到诏书哭泣不止，因此被贬作蓬莱尉。窦梦徵，是棣州人。

甲子日，吴润州牙将周郊发动暴乱，冲进府署，杀死大将秦师权等人，大将陈祐等出兵讨伐周郊，并且杀掉他。

八月丁酉日，任命以太子少保身份退休的赵光逢为司空，兼任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丙午日，蜀主任命王宗绾为东北面都招讨，集王王宗翰、嘉王王宗寿为第一、第二招讨，率领十万大军自凤州出发。任命王宗播为西北面招讨，武信军节度使刘知俊、天雄节度使王宗俦、匡国军使唐文裔为第一、第二、第三招讨，率领十二万大军从秦州出发，前去讨伐岐王。

晋王自将攻邢州，昭德节度使张筠弃相州走。晋人复以相州隶天雄军，以李嗣源为刺史。晋王遣人告阎宝以相州已拔，又遣张温帅援兵至城下谕之，宝举城降。晋王以宝为东南面招讨使，领天平节度使、同平章事，以李存审为安国节度使，镇邢州。

契丹王阿保机帅诸部兵三十万，号百万，自麟、胜攻晋蔚州，陷之，虏振武节度使李嗣本。遣使以木书求货于大同防御使李存璋，存璋斩其使。契丹进攻云州，存璋悉力拒之。

九月，晋王还晋阳。王性仁孝，故虽经营河北，而数还晋阳省曹夫人 ［曹夫人：晋国夫人曹氏，后唐庄宗生母。］
，岁再三焉。

晋人以兵逼沧州，顺化节度使戴思远弃城奔东都。沧州将毛璋据城降晋，晋王命李嗣源将兵镇抚之，嗣源遣璋诣晋阳。晋王徙李存审为横海节度使，镇沧州，以嗣源为安国节度使。嗣源以安重诲为中门使，委以心腹，重诲亦为嗣源尽力。重诲，应州胡人也。

晋王亲自率军袭击邢州，昭德节度使张筠丢下相州逃走。晋王又把相州划归天雄军所属，任命李嗣源为刺史。晋王派人通知阎宝相州已经被攻下，又派张温带领援军来到邢州城下对他晓谕利害祸福，阎宝于是献城归降。晋王任命阎宝为东南面招讨使、领天平节度使、同平章事，任命李存审为安国节度使，在邢州驻守。

契丹王阿保机率领三十万大军，号百万大军，从麟州、胜州出发对晋王的蔚州发动袭击，并攻陷了蔚州，抓获振武节度使李嗣本。阿保机又派使者给大同防御使李存璋送去了木制的书信对他索取货财，李存璋将来使杀掉。契丹又对云州发动袭击，李存璋竭尽全力抵抗。

九月，晋王返回晋阳。晋王的性情仁慈孝顺，所以尽管他治理河北，但是还是常常回到晋阳去看望曹夫人，每年都有好几次。

晋人出兵威胁沧州，顺化节度使戴思远抛弃沧州城逃往东都。沧州将领毛璋带领全城归降晋国，晋王命李嗣源率军到沧州去镇守安抚，李嗣源派毛璋返回晋阳。晋王调任李存审为横海节度使，在沧州镇守，任命李嗣源为安国节度使。李嗣源任命安重诲为中门使，将他视为心腹，安重诲也尽力侍奉李嗣源。安重诲，是应州的胡人。

晋王自将兵救云州，行至代州，契丹闻之，引去，王亦还。以李存璋为大同节度使。

晋人围贝州逾年，张源德闻河北诸州皆为晋有，欲降，谋于其众。众以穷而后降，恐不免死，不从。共杀源德，婴城固守。城中食尽，啖人为粮，乃谓晋将曰：“出降惧死，请擐甲执兵而降，事定而释之。”晋将许之，其众三千出降，既释甲，围而杀之，尽殪 ［尽殪：全部杀死。］
。晋王以毛璋为贝州刺史。于是河北皆入于晋，惟黎阳为梁守。

晋王如魏州。

吴光州将王言杀刺史载肇，吴王遣楚州团练使李厚讨之。庐州观察使张崇不俟命，引兵趣光州，言弃城走。以李厚权知光州。崇，慎县人也。

庚申，蜀新宫成，在旧宫之北。

天平节度使兼中书令琅邪忠毅王王檀，多募群盗，置帐下为亲兵。己卯，盗乘檀无备，突入府杀檀。节度副使裴彦帅府兵讨诛之，军府由是获安。

晋王亲自率军前去援救云州，走到代州的时候，契丹人得知晋王到来，于是率军撤离，晋王也撤回。任命李存璋为大同节度使。

晋人围困贝州已经一年多了，张源德得知河北诸州全都被晋王所有，因此打算归降晋国。于是他便与大家商量，大家觉得应该在弹尽粮绝的时候再投降，恐怕还是无法逃过一死，因此没有采纳张源德的提议。大家合力杀掉张源德，全城士兵绕城固守。后来城中的粮食都吃光了，甚至吃人充饥，这个时候才对晋国的将领说：“我们出城投降，又担心会被杀，请求允许我们穿上甲胄，带着武器出去投降，等事情平定下来之后就将我们放了。”晋国将领同意了他们的请求，贝州士兵三千多人出城归降了晋军，他们将武器盔甲放下之后，晋军将他们包围，并将他们全都杀掉。晋王任命毛璋为贝州刺史。自此河北地区全都归晋国所有，只有黎阳还在梁朝的管辖范畴中。

晋王前往魏州。

吴国光州将领王言杀掉光州刺史载肇，吴王派楚州团练使李厚前去讨伐王言。庐州观察使张崇还没接到命令就率军赶赴光州，王言弃城逃走。吴王命李厚暂代光州事务。张崇，是慎县人。

庚申日，蜀国新宫落成，位于旧宫北侧。

天平节度使兼中书令琅邪忠毅王王檀，募集众多盗贼，安置在他的帐下作为亲兵。己卯日，盗贼趁着王檀不加防备，突然冲进军府杀掉王檀。天平节度副使裴彦率领军府的部队讨伐盗贼，并将他们尽数杀掉，军府因此得以安定下来。

冬十月甲申，蜀王宗绾等出大散关，大破岐兵，俘斩万计，遂取宝鸡。己丑，王宗播等出故关，至陇州。丙寅，保胜节度使兼侍中李继岌畏岐王猜忌，帅其众二万，弃陇州奔于蜀军。蜀兵进攻陇州，以继岌为西北面行营第四招讨。刘知俊会王宗绾等围凤翔 ［凤翔：今陕西省凤翔。］
，岐兵不出。会大雪，蜀主召军还。复李继岌姓名曰桑弘志。弘志，黎阳人也。

丁酉，以礼部侍郎郑珏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珏，綮之侄孙也。

己亥，蜀大赦。

晋王遣使如吴，会兵以击梁。十一月，吴以行军副使徐知训为淮北行营都招讨使，及朱瑾等将兵趣宋、亳与晋相应。即渡淮，移檄州县，进围颍州。

十二月戊申，蜀大赦，改明年元曰天汉，国号大汉。

楚王殷闻晋王平河北，遣使通好。晋王亦遣使报之。

冬季十月甲申日，蜀王宗绾等率军出大散关，战胜岐兵，擒获并杀死一万多人，占领了宝鸡。己丑日，王宗播等率军开出旧关，到达陇州。丙寅日，岐国保胜节度使兼侍中李继岌惧怕岐王对他心生猜忌，因此率领两万多名士兵放弃陇州，投靠蜀军。蜀兵对陇州发动袭击，并且任命李继岌为西北面行营第四招讨。刘知俊联合王宗绾等围困凤翔，岐兵不敢出战。这时正遇上天降大雪，于是蜀主召回军队。蜀主恢复李继岌的姓名为桑弘志。桑弘志，是黎阳人。

丁酉日，朝廷任命礼部侍郎郑珏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郑珏，是郑綮的侄孙。

己亥日，蜀国大赦。

晋王派使者到吴国出使，商讨两国合力攻打梁。十一月，吴国任命行军副使徐知训为淮北行营都招讨使，和朱瑾等一同率军赶赴宋州、亳州与晋军彼此呼应。经过淮河之后，把檄文张贴至各个州县，出兵围困颍州。

十二月戊申日，蜀国大赦，将明年的年号改为天汉，国号为大汉。

楚王马殷得知晋王平定河北地区，于是派使者请求互通友好。晋王也派出使者回访楚王。

是岁，庆州叛附于岐，岐将李继陟据之。诏以左龙虎统军贺瓌为西面行营马步都指挥使，将兵讨之，破岐兵，下宁、衍二州。

河东监军张承业既贵用事，其侄瓘等五人自同州往依之，晋王以承业故，皆擢用之。承业治家甚严，有侄为盗，杀贩牛者，承业立斩之，王亟使救之，已不及。王以瓘为麟州刺史，承业谓瓘曰：“汝本车度一民，与刘开道为贼，惯为不法，今若不悛，死无日矣！”由此瓘所至不敢贪暴。

吴越牙内 ［牙内：府内。］
先锋都指挥使钱传珦逆妇于闽，自是闽与吴越通好。

闽铸铅钱，与铜钱并行。

这一年，庆州背叛梁归附岐，岐将李继陟率军攻占此地。皇上下诏任命左龙虎统军贺瓌为西面行营马步都指挥使，命他率军讨伐庆州，打败岐兵，并攻克宁、衍二州。

河东监军张承业已经位高权重，他的侄子张瓘等五人自同州到这里来投奔他，晋王由于张承业的缘故，全都进行提拔任用。张承业治家十分严格，他有个侄子做了盗贼，将贩牛人杀死，张承业立即将他处死，晋王派人赶去解救，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晋王任命张瓘为麟州刺史，张承业对张瓘说：“你原本就是车度的一个普通百姓，曾经和刘开道一同做贼，向来不遵纪守法，要是你现在还不知道改悔的话，不知道哪一天你就会被杀掉了！”从今往后，张瓘不管到了哪里，都不敢贪心残暴。

吴越牙内先锋都指挥使钱传珦在闽国娶妻，自此以后闽和吴越友好往来。

闽国开始锻造铅钱，和铜钱同时使用。

初，燕人苦刘守光残虐，军士多归于契丹。及守光被围于幽州，其北边士民多为契丹所掠，契丹日益强大。契丹王阿保机自称皇帝，国人谓之天皇王，以妻述律氏为皇后，置百官。至是，改元神册。

述律后勇决多权变，阿保机行兵御众，述律后常预其谋。阿保机尝度碛击党项，留述律后守其帐，黄头、臭泊二室韦乘虚合兵掠之。述律后知之，勒兵以待其至，奋击，大破之，由是名震诸夷。述律后有母有姑，皆踞榻受其拜，曰：“吾惟拜天，不拜人也。”晋王方经营河北，欲结契丹为援，常以叔父事阿保机，以叔母事述律后。

刘守光末年衰困，遣参军韩延徽求援于契丹。契丹主怒其不拜，使牧马于野。延徽，幽州人，有智略，颇知属文。述律后言于契丹主曰：“延徽能守节不屈，此今之贤者，奈何辱以牧圉！宜礼而用之。”契丹主召延徽与语，悦之，遂以为谋主，举动访焉。延徽始教契丹建牙开府 ［建牙开府：建立幕府，设立僚属。］
，筑城郭，立市里，以处汉人，使各有配偶，垦艺荒田。由是汉人各安生业，逃亡者益少。契丹威服诸国，延徽有助焉。

起初，燕人苦于刘守光的凶残暴虐，军士之中有许多人依附契丹。等到刘守光被困守在幽州的时候，幽州北面的士民有多人被契丹人劫走，契丹于是日渐强大。契丹王阿保机自称为皇帝，国人将他称为天皇王，将他的妻子述律氏册立为皇后，设立百官。至此，将年号改为神册。

述律皇后骁勇果决且多权变，每次阿保机发动大军作战，述律皇后常常参与策划。阿保机曾经穿越沙漠袭击党项，将述律皇后留下守卫帐幕，黄头、臭泊两部室韦打算借着阿保机不在的机会合力进行劫夺。述律皇后得知此事后，整理士兵静候他们到来，率军奋力反击，打败两部室韦的士兵，自此她的威名震慑诸夷。述律皇后有母亲和婆婆，她都坐在榻上接受她们的跪拜，说：“我只跪拜天，并不拜人。”晋王李存勖刚刚治理河北的时候，打算与契丹结交作为后援，因此经常将阿保机视为叔父，将述律皇后视为叔母。

刘守光的晚年衰败困顿，曾经派出参军韩延徽前往契丹国请求救援，契丹主因他没有行拜见礼而愤怒，因此将韩延徽发配至野外牧马。韩延徽，是幽州人，很有智谋，也很擅长做文章。述律皇后对契丹主说：“韩延徽能够坚守气节不屈服，是当世的贤者，您怎么可以羞辱他而让他去牧马呢？应该以礼相待并且重用他。”于是契丹主召见韩延徽，并与他交谈，对他非常赏识，就将他视为主要的谋士，只要一有行动，就去与他商量。韩延徽开始教契丹建牙开府，修建城郭，设置市场里巷，以此安顿汉民，让每个人有自己的配偶，开垦荒地种植作物。自此以后，汉族人都各自安居乐业，逃走的人越来越少。契丹能够威势镇服各国，韩延徽功不可没。

顷之，延徽逃奔晋阳。晋王欲置之幕府，掌书记王缄疾之。延徽不自安，求东归省母，过真定，止于乡人王德明家，德明问所之，延徽曰：“今河北皆为晋有，当复诣契丹耳。”德明曰：“叛而复往，得无取死乎？”延徽曰：“彼自吾来，如丧手目，今往诣之，彼手目复完，安肯害我？”既省母，遂复入契丹。契丹主闻其至，大喜，如自天而下，拊其背曰：“向者何往？”延徽曰：“思母，欲告归，恐不听，故私归耳。”契丹主待之益厚。及称帝，以延徽为相，累迁至中书令。

晋王遣使至契丹，延徽寓书于晋王，叙所以北去之意，且曰：“非不恋英主，非不思故乡，所以不留，正惧王缄之谗耳。”因以老母为托，且曰：“延徽在此，契丹必不南牧 ［南牧：向南侵袭。］
。”故终同光之世，契丹不深入为寇，延徽之力也。

不久，韩延徽逃往晋阳。晋王打算将他安顿在幕府里，掌书记王缄因此心生不满。韩延徽很不自安，因此请求返回幽州探望母亲，途经真定的时候，在同乡人王德明家中留宿。王德明问他将要到哪去，韩延徽说：“现在河北地区全都隶属于晋国，应该再次返回契丹。”王德明说：“你背弃了契丹，现在又要回去，这不是找死吗？”韩延徽说：“契丹自从我离开之后，如同丧失了双手和眼睛，如今我再次回到契丹，契丹的双手和眼睛就又完备了，他怎么能杀我呢？”等他探望母亲之后，就再次回到契丹。契丹主得知韩延徽回来的消息，十分高兴，就好像韩延徽是从天而降的，拍着韩延徽的背说：“前段时间你跑到哪里去了？”韩延徽说：“我十分想念母亲，原本打算请假回去探望，但是又担心不被批准，所以我就擅自回去了。”从此以后，契丹主待他更加亲厚。契丹主称帝的时候，任命韩延徽为宰相，一直晋升为中书令。

晋王派使者前往契丹，韩延徽借机写信给晋王，追诉了当初之所以北去契丹的理由，并且说：“并非我不留恋贤明的君主，也并非不怀念故乡，之所以没能留在晋国，正是畏惧王缄忌恨我而诋毁我。”因此又将老母亲托晋王照顾，信中还说：“有我韩延徽在，契丹必定不会南侵。”所以一直到同光年间，契丹未曾向南入侵，全是韩延徽的功劳。

三年（丁丑，公元917年）

春正月，诏宣武节度使袁象先救颍州，既至，吴军引还。

二月甲申，晋王攻黎阳，刘鄩拒之，数日，不克而去。

晋王之弟威塞军防御使存矩在新州 ［新州：今河北省涿鹿。］
，骄惰不治，侍婢预政。晋王使募山北部落骁勇者及刘守光亡卒以益南讨之军。又率其民出马，民或鬻十牛易一战马，期会迫促，边人嗟怨。存矩得五百骑，自部送之，以寿州刺史卢文进为裨将。行者皆惮远役，存矩复不存恤。甲午，至祁沟关，小校宫彦璋与士卒谋曰：“闻晋王与梁人确斗，骑兵死伤不少。吾侪捐父母妻子，为人客战，千里送死，而使长复不矜恤，奈何？”众曰：“杀使长，拥卢将军还新州，据城自守，其如我何！”因执兵大噪，趣传舍，诘朝，存矩寝未起，就杀之，文进不能制，抚膺哭其尸曰：“奴辈既害郎君，使我何面复见晋王！”因为众所拥，还新州，守将杨全章拒之。又攻武州，雁门以北都知防御兵马使李嗣肱击败之。周德威亦遣兵追讨，文进帅其众奔契丹。晋王闻存矩不道以致乱，杀侍婢及幕僚数人。

三年（丁丑，公元917年）

春季正月，皇上下诏让宣武节度使袁象先前去支援颍州，抵达颍州的时候，吴军已经自行撤退。

二月甲申日，晋王率军攻打黎阳，刘鄩率军抵御，双方交战几天，晋军由于无法攻克而撤离。

晋王的弟弟威塞军防御使李存矩在新州据守，他傲慢懒惰，无法处理政务，他的侍卫奴婢经常干涉政事。晋王命他前往山北的部落募集一些骁勇善战的人及刘守光逃走的士兵，以此扩充南征的军队。他又迫使百姓上交马匹，百姓有的卖掉十头牛来换一匹战马，期限非常紧迫，导致边境的百姓哀伤愤恨。李存矩共得到战马五百匹，自己亲自送至前方，任命寿州刺史卢文进为裨将。随行的人都畏惧长途差役，并且李存矩并不体恤他们。甲午日，来到祁沟关，小校宫彦璋与士兵们策划道：“我得知晋王的军队与梁国的军队正在作战，晋王骑兵死伤的又很多。我们抛下父母妻儿，为他人在异乡奋战，不远千里来送死，而使长又丝毫不怜惜我们，怎么办呢？”大家纷纷说：“杀了使长，拥戴卢将军返回新州，据城坚守，他们能拿我们怎么办？”于是大家纷纷拿起武器，高声疾呼，直冲向传舍。第二天早上，李存矩还没有起床，就被这些人杀掉了。卢文进无法制止，捶胸顿足号哭李存矩说：“奴辈既然将郎君害死了，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晋王呢？”于是被大家拥簇返回新州，新州守将杨全章拒绝接纳他们。他们又袭击武州，雁门以北都知防御兵马使李嗣肱率军将他们打败。晋将周德威也出兵追讨，卢文进率众投靠契丹。晋王得知李存矩由于治理不当而导致叛乱，就杀掉李存矩的侍卫奴婢和幕僚数人。

初，幽州北七百里有渝关，下有渝水通海。自关东北循海有道，道狭处才数尺，旁皆乱山，高峻不可越。比至进牛口，旧置八防御军，募士兵守之。田租皆供军食，不入于蓟，幽州岁致缯纩以供战士衣。每岁早获，清野坚壁以待契丹，契丹至，辄闭壁不战，俟其去，选骁勇据隘邀之，契丹常失利走。士兵皆自为田园，力战有功则赐勋加赏。由是契丹不敢轻入寇。及周德威为卢龙节度使，恃勇不修边备，遂失渝关之险，契丹每刍牧于营、平之间。德威又忌幽州旧将有名者，往往杀之。

吴王遣使遗契丹主以猛火油 ［猛火油：石油。］
，曰：“攻城，以此油然火焚楼橹，敌以水沃之，火愈炽。”契丹主大喜，即选骑三万欲攻幽州，述律后哂之曰：“岂有试油而攻一国乎！”因指帐前树谓契丹主曰：“此树无皮，可以生乎？”契丹主曰：“不可。”述律后曰：“幽州城亦犹是矣。吾但以三千骑伏其旁，掠其四野，使城中无食，不过数年，城自困矣，何必如此躁动轻举！万一不胜，为中国 ［中国：中原国家，主要指的是晋国、梁国。］
笑，吾部落亦解体矣。”契丹主乃止。

三月，卢文进引契丹兵急攻新州，刺史安金全不能守，弃城走。文进以其部将刘殷为刺史，使守之。晋王使周德威合河东、镇、定之兵攻之，旬日不克。契丹主帅众三十万救之，德威众寡不敌，大为契丹所败，奔归。

起初，距离幽州北部七百里的地方有渝关，关下有渝水通向大海。自渝关东北方向沿着海岸有一条路，路最窄的地方仅有几尺宽，两旁全是乱石山，乱石山高峻无法攀援。从此处向北至进牛口，从前在这里设置八防御军，募集士兵戍守。这里的田租全都提供给军用，无需送至蓟县，幽州每年送到这里的布帛及棉絮，制成衣服供给士兵。这里每年收割时间都很早，清理郊野之后等待契丹的来犯，契丹军来了，他们就坚守壁垒并不出战，等到契丹军撤走了，就挑选一些骁勇善战的士兵据守隘口阻截他们，契丹军常常失利败走。这里的士兵们都亲自耕作，奋力作战并且立功的人，就会赐予官爵增加奖赏。因此，契丹人也不敢轻易来犯。周德威出任卢龙节度使的时候，依仗自己勇猛因此从来不加强整治边防设备，于是渐渐失去了渝关的险要，契丹人也常常在营州、平州之间放牧打草。周德威还忌恨幽州旧将领中很有名望的人，经常将他们都杀了。

吴王派使者给契丹主送去猛火油，说：“攻城，就将这种油点燃焚烧城楼，敌人想要用水熄灭的话，火势更旺。”契丹主特别高兴，于是挑选三万骑兵打算攻打幽州，述律皇后讥讽道：“哪有为了试验油而去攻打一国的？”因此指向军帐之前的树对契丹主说：“这棵树要是被剥了皮，它还能存活吗？”契丹主回答道：“不可以。”述律皇后说：“幽州城也是如此。我们只要用三千骑兵在幽州城旁设伏，劫持它的四周，让城中没有粮食可以吃，不用几年，幽州城自然就会处在困境之中，何需如此轻举妄动！一旦没能获胜的话，遭到中原各国的嘲笑，我们的部落也会因此瓦解。”契丹主于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三月，卢文进引领契丹兵对新州发起急攻，新州刺史安金全无法坚守，弃城逃走。卢文进于是任命麾下将领刘殷为新州刺史，让他在新州据守。晋王派周德威联合河东、镇州、定州的兵力攻打新州，十几天还没攻克。契丹主带领三十万大军前去支援，周德威因寡不敌众，被契丹打败，逃了回去。

楚王殷遣其弟存攻吴上高，俘获而还。

契丹乘胜进围幽州，声言有众百万，毡车 ［毡车：挂着毡毯的车。］
毳幕 ［毳幕：毡毯。］
弥温山泽。卢文进教之攻城，为地道，昼夜四面俱进，城中穴地然膏以邀之。又为土山以临城，城中熔铜以洒之，日杀千计，而攻之不止。周德威遣间使诣晋王告急，王方与梁相持河上，欲分兵则兵少，欲勿救恐失之。谋于诸将，独李嗣源、李存审、阎宝劝王救之。王喜曰：“昔太宗得一李靖犹擒颉利，今吾有猛将三人，复何忧哉！”存审、宝以为虏无辎重，势不能久，俟其野无所掠，食尽自还，然后踵而击之。李嗣源曰：“周德威社稷之臣，今幽州朝夕不保，恐变生于中，何暇待虏之衰！臣请身为前锋以赴之。”王曰：“公言是也。”即日，命治兵。夏四月，晋王命嗣源将兵先进，军于涞水，阎宝以镇、定之兵继之。

吴升州刺史徐知诰治城市府舍甚盛。五月，徐温行部至升州，爱其繁富。润州司马陈彦谦劝温徙镇海军治所于升州，温从之，徙知诰为润州团练使。知诰求宣州，温不许，知诰不乐。宋齐丘密言于知诰曰：“三郎骄纵，败在朝夕。润州去广陵隔一水耳，此天授也。”知诰悦，即之官。三郎，谓温长子知训也。温以陈彦谦为镇海节度判官。温但举大纲，细务悉委彦谦，江、淮称治。彦谦，常州人也。

高季昌与孔勍修好，复通贡献。

楚王马殷派自己的弟弟马存攻打吴国的上高，得到很多俘虏、财物而回。

契丹乘胜进军围困幽州，宣称有百万大军，挂毡毯的大车和毡帐遍布山谷湖泽。卢文进将攻城的办法教给他们，挖掘地道，不分昼夜四面八方攻打，城中挖掘地道点燃膏油来阻拦他们。又在城边堆起土山迫近城池，城中熔化铜水洒向敌人，每天能杀死上千敌人，这样依旧不停攻打。周德威悄悄派出使者前往晋王处告急，此时晋王正在和梁军在河上僵持，有心分兵支援，但是自己兵力太少，若是不去支援，又担心会失去幽州。因此与诸位将领商讨，只有李嗣源、李存审、阎宝劝说晋王救援幽州。晋王高兴地说：“昔日唐太宗获得一个李靖尚能抓获颉利，现在我有三名猛将，还有什么值得担心的呢？”李存审、阎宝觉得敌人没有携带很多的军需物资，这样的形势不会持续很久，等到他们在野外无所劫掠，粮食又吃光的时候，就会自行撤退，然后再紧追猛打。李嗣源说：“周德威是社稷重臣，如今幽州朝夕不保，就怕在这段时间里发生变故，哪里有闲暇等候敌人衰弱！我请求出任前锋奔赴前线作战。”晋王说：“您说得很对。”当天，命他整理大军。夏季四月，晋王命令李嗣源带领大军先行前往，驻守在涞水，阎宝带领镇州、定州的大军紧随其后。

吴国升州刺史徐知诰治理城市府舍很是兴盛。五月，徐温巡视至升州，十分喜欢当地的繁荣富庶。润州司马陈彦谦劝说徐温将镇海军的治所搬至升州，徐温采纳了他的提议，调任徐知诰为润州团练使。徐知诰请求到宣州去，徐温没有答应，徐知诰很不高兴。宋齐丘暗中对徐知诰说：“三郎傲慢放纵，早晚会失败。润州与广陵只有一水之隔，这是上天给予的机会。”徐知诰听了之后也非常高兴，因此立即去上任。三郎，指的是徐温的长子徐知训。徐温任命陈彦谦为镇海节度判官。徐温只统筹大事，具体琐事全都交给陈彦谦来处理，自此江、淮地区也可以称之为治理良好的地方。陈彦谦，是常州人。

高季昌与孔勍重新修好，再次入朝进贡。

卷第二百七十·后梁纪五

起强圉赤奋若（公元917年）七月，尽屠维单阏（公元919年）九月，凡二年有奇。

均王中

贞明三年（丁丑，公元917年）

秋七月庚戌，蜀主以桑弘志为西北面第一招讨，王宗宏为东北面第二招讨。己未，以兼中书令王宗侃为东北面都招讨，武信节度使刘知俊为西北面都招讨。

晋王以李嗣源、阎宝兵少，未足以敌契丹，辛未，更命李存审将兵益之。

蜀飞龙使唐文扆居中用事，张格附之，与司徒、判枢密院事毛文锡争权。文锡将以女适左仆射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庾传素之子，会亲族于枢密院用乐，不先表闻。蜀主闻乐声，怪之，文扆从而谮之。八月庚寅，贬文锡茂州司马，其子司封员外郎询流维州，籍没其家。贬文锡弟翰林学士文晏为荣经尉，传素罢为工部尚书。以翰林学士承旨庾凝绩权判内枢密院事。凝绩，传素之再从弟 ［再从弟：同曾祖的弟弟。］
也。

清海、建武节度使刘岩即皇帝位于番禺，国号大越，大赦，改元乾亨。以梁使赵光裔为兵部尚书，节度副使杨洞潜为兵部侍郎，节度判官李殷衡为礼部侍郎，并同平章事。建三庙，追尊祖安仁曰太祖文皇帝，父谦曰代祖圣武皇帝，兄隐曰烈宗襄皇帝。以广州为兴王府。

均王中

贞明三年（丁丑，公元917年）

秋季七月庚戌日，蜀主任命桑弘志为西北面第一招讨，王宗宏为东北面第二招讨。己未日，任命兼中书令王宗侃为东北面都招讨，武信节度使刘知俊为西北面都招讨。

晋王觉得李嗣源、阎宝的兵力不足，不足以抵抗契丹，辛未日，又命李存审率军加强他们的实力。

蜀飞龙使唐文扆在朝中执掌大权，张格依附他，和司徒、判枢密院事毛文锡争夺权势。毛文锡希望将女儿嫁给左仆射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庾传素的儿子，聚集亲族在枢密院演奏音乐，没有提前对蜀主奏报。蜀主听见音乐声，觉得非常奇怪，唐文扆借机诋毁毛文锡。八月庚寅日，贬黜毛文锡为茂州司马，他的儿子司封员外郎毛询被流放至维州，并将他的全部家产没收充公。将毛文锡的弟弟翰林学士毛文晏贬作荣经县尉，庾传素被贬黜为工部尚书。命翰林学士承旨庾凝绩暂代内枢密院事宜。庾凝绩，是庾传素的远房堂弟。

清海、建武节度使刘岩在番禺即位，国号为大越，宣布大赦，将年号改为乾亨。任命梁使者赵光裔为兵部尚书，节度副使杨洞潜为兵部侍郎，节度判官李殷衡为礼部侍郎，三人一并为同平章事。修建三座祖庙，追尊祖父刘安仁为太祖文皇帝，父亲刘谦为代祖圣武皇帝，哥哥刘隐为烈宗襄皇帝。把广州设为兴王府。

契丹围幽州且二百日，城中危困。李嗣源、阎宝、李存审步骑七万会于易州，存审曰：“虏众吾寡，虏多骑，吾多步，若平原相遇，虏以万骑蹂吾陈，吾无遗类矣。”嗣源曰：“虏无辎重，吾行必载粮食自随，若平原相遇，虏抄吾粮，吾不战自溃矣。不若自山中潜行趣幽州，与城中合势，若中道遇虏，则据险拒之。”甲午，自易州北行。庚子，逾大房岭，循涧而东。嗣源与养子从珂将三千骑为前锋，距幽州六十里，与契丹遇。契丹惊却，晋兵翼而随之。契丹行山上，晋兵行涧下，每至谷口，契丹辄邀之，嗣源父子力战，乃得进。至山口，契丹以万余骑遮其前，将士失色。嗣源以百余骑先进，免胄扬鞭，胡语谓契丹曰：“汝无故犯我疆埸，晋王命我将百万众直抵西楼 ［西楼：契丹上京西楼，位于今内蒙古巴林左旗。］
，灭汝种族！”因跃马奋檛 ［檛：一种兵器，粗木棍。］
，三入其陈，斩契丹酋长一人。后军齐进，契丹兵却，晋兵始得出。李存审命步兵伐木为鹿角，人持一枝，止则成寨。契丹骑环寨而过，寨中发万弩射之，流矢蔽日，契丹人马死伤塞路。将至幽州，契丹列陈待之。存审命步兵陈于其后，戒勿动，先令羸兵曳柴然草而进，烟尘蔽天，契丹莫测其多少。因鼓噪合战，存审乃趣后陈起乘之，契丹大败，席卷其众自北山去，委弃车帐铠仗羊马满野，晋兵追之，俘斩万计。辛丑，嗣源等入幽州，周德威见之，握手流涕。

契丹围困幽州将近二百天，幽州城中十分困窘。李嗣源、阎宝、李存审率领七万余名步骑兵在易州会合。李存审说：“敌众我寡，敌人多骑兵，我们多步兵，要是两军在平原上相遇的话，敌人用一万名骑兵踩踏我们的阵营，我们就会全军覆没了。”李嗣源说：“敌人没携带什么物资，我们行军则一定会随军携带粮草，要是在平原上相遇，敌人肯定会来夺我们的粮食，我方就会不战自溃。倒不如从山中偷偷直接赶往幽州，形成与幽州城里外联合的形势。要是中途遇到敌人，我们就占领险要的地方来抵抗他们。”甲午日，李嗣源、阎宝、李存审率兵自易州朝北进发。庚子日，翻越大房岭，顺着山涧朝东前行。李嗣源与他的养子李从珂率领三千骑兵作为先锋部队，在与幽州相距六十里的地方，遇到契丹军。契丹军因惊吓而后退，晋军从两翼紧紧跟在他们后面。契丹军在山上行进，晋军在山涧前行，每到达一个谷口，契丹军就阻截晋军，李嗣源父子奋力作战，才得以继续前行。到达山口的时候，契丹军调拨一万多骑兵在晋军前面阻截，晋军将士非常恐惧。李嗣源带领百余名骑兵先行进发，他没有戴头盔，策马扬鞭，并用胡人的语言对契丹人说：“你们无缘无故入侵我们的领土，晋王命令我带领百万大军直捣西楼，灭掉你们的种族。”于是跃马奋起出击，三次冲入契丹军阵，杀死一名契丹酋长。晋军后面的军队一同向前冲，对契丹军发动猛攻，契丹军队后退，晋军才得以从山口逃出来。李存审命士兵砍伐木头，制成防御营寨的鹿角，每人手持一根，部队停下的时候，就能够做成营寨。契丹军队绕过晋军的营寨经过，晋军在营寨中发出万箭，射向契丹军，飞出的箭铺天盖地，契丹死伤的人马几乎将路都堵住了。晋军即将抵达幽州的时候，契丹军早就严阵以待。李存审命令部队在契丹军的后面摆开阵势，警告他们暂时不要动。他先命羸弱的士兵手拿点燃的柴草前行，烟雾遮天，契丹人无法探知晋军的实力。在这种情况下晋军擂响战鼓高声喧哗，一同出战，李存审催促后面的军队趁势追击，契丹被击败，收整残余士兵自北山逃走，漫山遍野全是契丹军丢下的战车、帐篷、盔甲、牲畜等。晋军乘胜追击，擒获及斩杀了的契丹兵成千上万。辛丑日，李嗣源等来到幽州，周德威看到他，拉着他的手泣涕俱下。

契丹以卢文进为幽州留后，其后又以为卢龙节度使，文进常居平州，帅奚骑岁入北边，杀掠吏民。晋人自瓦桥运粮输蓟城，虽以兵援之，不免抄掠。契丹每入寇，则文进帅汉卒为向导，卢龙巡属诸州为之残弊。

刘鄩自滑州入朝，朝议以河朔失守责之。九月，落 ［落：罢免、削夺官职，一般指所任官职中的某一职务。］
鄩平章事，左迁亳州团练使。

冬十月己亥，加吴越王镠天下兵马元帅。

晋王还晋阳。王连岁出征，凡军府政事一委监军使张承业，承业劝课农桑，畜积金谷，收市兵马，征租行法不宽贵戚，由是军城肃清，馈饷不乏。王或时须钱蒱博 ［蒱博：古时候的一种博戏，后指赌博。］
及给赐伶人，而承业靳之，钱不可得。王乃置酒钱库，令其子继岌为承业舞，承业以宝带及币马赠之。王指钱积呼继岌小名谓承业曰：“和哥乏钱，七哥宜以钱一积与之，带马未为厚也。”承业曰：“郎君缠头皆出承业俸禄，此钱，大王所以养战士也，承业不敢以公物为私礼。”王不悦，凭酒以语侵之，承业怒曰：“仆老敕使耳！非为子孙计，惜此库钱，所以佐王成霸业也，不然，王自取用之，何问仆为！不过财尽民散，一无所成耳。”王怒，顾李绍荣索剑，承业起，挽王衣泣曰：“仆受先王顾托之命，誓为国家诛汴贼，若以惜库物死于王手，仆下见先王无愧矣。今日就王请死！”阎宝从旁解承业手令退，承业奋拳殴宝踣地，骂曰：“阎宝，朱温之党，受晋大恩，曾不尽忠为报，顾欲以谄媚自容邪！”曹太夫人闻之，遽令召王，王惶恐叩头，谢承业曰：“吾以酒失忤七哥，必且得罪于太夫人，七哥为吾痛饮以分其过。”王连饮四卮，承业竟不肯饮。王入宫，太夫人使人谢承业曰：“小儿忤特进，适已笞之矣。”明日，太夫人与王俱至承业第谢之。未几，承制授承业开府仪同三司、左卫上将军、燕国公。承业固辞不受，但称唐官以至终身。

契丹任命卢文进为幽州留后，后来又任命他为卢龙节度使。卢文进经常在平州居住，每年都要带领奚人骑兵侵袭晋国的北部，烧杀劫掠百姓。晋国人自瓦桥运输粮食到蓟城，尽管有部队护送，但是总是会被契丹人所掠获。每次遇到契丹人入侵，卢文进就带领汉族士兵当作向导，卢龙所属的各州都因此而被掠劫得破败不堪。

刘鄩自滑州返回朝廷，朝廷决定因河朔失守来惩处他。九月，免去刘鄩的平章事，贬黜他为亳州团练使。

冬季十月己亥日，朝廷加授吴越王钱镠为天下兵马元帅。

晋王返回晋阳。因为连年出征，所以军府政事无论大小全都交给监军使张承业处理，张承业积极敦促农业生产，储存钱粮，招募兵马，征收赋税，严格执法，从来不宽赦权贵亲戚，所以晋阳城中一派安定，军队粮饷也十分充足。晋王有的时候需要钱去赌博或是赏赐伶人，张承业就制止他，晋王因此不能拿到钱。于是晋王在钱库里摆设一桌酒席，命他的儿子李继岌跳舞给张承业看，张承业将装饰有珠宝的带子及用作礼物的马送给李继岌。晋王指着府库中堆积的财物高声喊着李继岌的乳名对张承业说：“和哥没有钱用，七哥你应当取出一堆积钱赠给他，带子和马算不上丰厚。”张承业说：“我赠送给郎君的礼物都是自我的俸禄中支取的，钱库中的钱，是大王用以畜养战士的，我不敢拿公物当作个人的赠礼。”晋王听了非常不高兴，借酒用话讥讽他，张承业愤怒地说：“我只是个老宦罢了！并非为了我的子孙后代，我之所以吝惜府库中的钱，是因为要协助大王成就霸业，若非如此，大王可以自己随意取用，何必问我呢？不过钱财一旦花光，百姓就会离去，大业终将一无所成了。”晋王非常气愤，回过头向李绍荣要来剑，张承业站了起来，抓住晋王的衣服，哭着说：“我接受先王临终的嘱托，发誓要为国家铲除汴梁的盗贼，要是由于吝啬库存的财物而死在大王手下，我在地下与先王相见也就没有愧疚了。今天请大王将我处死好了！”阎宝在一旁拉开张承业的手，叫他退下。张承业愤怒地使劲拿拳将阎宝打倒，边打边骂道：“阎宝，你是朱温的同党，归降晋后晋国对你有大恩德，你非但没有尽忠报国，反倒用阿谀献媚的手段来求得保身吗！”曹太夫人得知此事后，赶忙让人召见晋王，晋王惶恐地直叩头，对张承业道歉，道：“我由于醉酒而冒犯了七哥，这也一定会被太夫人怪罪，请七哥痛饮几杯酒来减轻我的罪过。”于是晋王连续喝了四杯，但是张承业却一杯也没喝。晋王入宫之后，曹太夫人派人去对张承业表示歉意，并说：“小儿冲撞了特进，刚才已经打了他一顿。”第二天，曹太夫人与晋王一同来到张承业的府邸对他道歉。不久以后，晋王以皇帝的名义授予张承业开府仪同三司、左卫上将军、燕国公。张承业坚决推让不肯接受，一直到死都只称唐官。

掌书记卢质，嗜酒轻傲，尝呼王诸弟为豚犬，王衔之。承业恐其及祸，乘间言曰：“卢质数无礼，请为大王杀之。”王曰：“吾方招纳贤才以就功业，七哥何言之过也！”承业起立贺曰：“王能如此，何忧不得天下！”质由是获免。

晋王元妃卫国韩夫人，次燕国伊夫人，次魏国刘夫人。刘夫人最有宠，其父成安人，以医卜为业。夫人幼时，晋将袁建丰掠得之，入于王宫，性狡悍淫妒，从王在魏。父闻其贵，诣魏宫上谒，王召袁建丰示之。建丰曰：“始得夫人时，有黄须丈人护之，此是也。”王以语夫人，夫人方与诸夫人争宠，以门地相高，耻其家寒微，大怒曰：“妾去乡时略可记忆，妾父不幸死乱兵，妾守尸哭之而去，今何物田舍翁 ［田舍翁：老农。］
敢至此！”命笞刘叟于宫门。

掌书记卢质，嗜酒如命且为人轻狂傲慢，曾经将晋王的弟弟们称作猪狗，晋王心怀怨恨。张承业担心自己因此招致祸端，抽空对晋王说：“卢质曾经数次无礼，请求替大王除掉他。”晋王说：“我正在招募贤士来实现我的霸业，七哥为何要说如此过分的话？”张承业站了起来祝贺他道：“大王可以这样，还担心不能得到天下吗！”卢质因此躲过灾祸。

晋王的元妃是卫国韩夫人，其次是燕国伊夫人，再次是魏国刘夫人。其中刘夫人最得宠爱，她的父亲是成安人，平日以为人看病和占卜为业。刘夫人幼年时期，被晋将袁建丰抢来，送进宫中。刘夫人性格狡猾强悍，放荡善妒，跟随晋王在魏州。她的父亲得知她显贵，于是前往魏宫拜谒晋王，晋王将袁建丰召来辨认。袁建丰说：“当初得到刘夫人的时候，有一个黄须老头护着她，正是这个老人。”晋王将这番话转告给刘夫人，刘夫人当时正在与其他几位夫人争宠，互相攀比门第高低，对于自己出身寒微感到羞耻。她非常生气地说：“我大致记得当初离开家乡时的场景，我的父亲不幸在兵乱之中死去，我曾守在他的尸体旁边痛哭，之后才离开的，如今从哪里来的老农敢到这里来！”于是命人在宫门前打了刘老头一顿。

越主岩遣客省使刘瑭使于吴，告即位，且劝吴王称帝。

闰月戊申，蜀主以判内枢密院庾凝绩为吏部尚书、内枢密使。

十一月丙子朔，日南至，蜀主祀圜丘。

晋王闻河冰合，曰：“用兵数岁，限一水不得渡，今冰自合，天赞我也。”亟如魏州。

蜀主以刘知俊为都招讨使，诸将皆旧功臣，多不用其命，且疾之，故无成功。唐文扆数毁之，蜀主亦忌其才，尝谓所亲曰：“吾老矣，知俊非尔辈所能驭民。”十二月，辛亥，收知俊，称其谋叛，斩于炭市。

癸丑，蜀大赦，改明年元曰光天。

壬戌，以张宗奭为天下兵马副元帅。

帝论平庆州功，丁卯，以左龙虎统军贺瓌为宣义节度使、同平章事，寻以为北面行营招讨使。

戊辰，晋王畋于朝城 ［朝城：今山东省莘县。］
。是日，大寒，晋王视河冰已坚，引步骑稍渡。梁甲士三千戍杨刘城，缘河数十里，列栅相望，晋王急攻，皆陷之。进攻杨刘城，使步卒斩其鹿角，负葭苇塞堑，四面进攻，即日拔之，获其守将安彦之。

越主刘岩派客省使刘瑭到吴国出使，告诉吴王他已经登临大统，并且劝说吴王也称帝。

闰十月戊申日，蜀主任命判内枢密院庾凝绩为吏部尚书、内枢密使。

十一月丙子朔日，正是冬至日，蜀主前往圜丘祭天。

晋王得知黄河封冻，说：“打仗好多年了，受到黄河的制约无法渡河作战，现在冰自然封冻，实在是天助我们。”于是他火速赶往魏州。

蜀主任命刘知俊为都招讨使，诸位将领全是之前的有功之臣，许多人不愿听从他的命令，并且对他很嫉妒，因此他没能立下战功。唐文扆常常诋毁他，蜀主也对他的才干有所猜忌，曾对亲信道：“我已经老了，刘知俊并非你们这些人能够驾驭的。”十二月辛亥日，抓获了刘知俊，说他打算秘密谋反，在炭市斩杀他。

癸丑日，蜀国大赦，将明年的年号改为光天。

壬戌日，朝廷任命张宗奭为天下兵马副元帅。

皇帝评论平定庆州的战功，丁卯日，任命左龙虎统军贺瓌为宣义节度使、同平章事，不久任命他为北面行营招讨使。

戊辰日，晋王在朝城狩猎。这一天，天气非常冷，晋王见到黄河的冰冻得非常结实，就率领步骑兵逐步过河。梁军三千士兵在杨刘城驻守，沿河几十里，栅垒相望，晋王发动猛攻，将这些栅垒全部攻克。紧接着攻打杨刘城，派出步兵先攻占梁军营寨，之后用芦苇将防御的堑壕堵塞，从四面八方发动进攻，当天就攻陷了杨刘城，并抓获守将安彦之。

先是，租庸使、户部尚书赵岩言于帝曰：“陛下践阼以来，尚未南郊，议者以为无异藩侯，为四方所轻。请幸西都行郊礼，遂谒宣陵 ［宣陵：今河南省尹川县。］
。”敬翔谏曰：“自刘鄩失利以来，公私困竭，人心惴恐。今展礼圜丘，必行赏赉，是慕虚名而受实弊也。且勍敌近在河上，乘舆岂宜轻动！俟北方既平，报本未晚。”帝不听，己巳，如洛阳，阅车服，饰宫阙。郊祀有日，闻杨刘失守，道路讹言晋军已至大梁，扼汜水矣，从官皆忧其家，相顾涕泣。帝惶骇失图，遂罢郊祀，奔归大梁。

甲戌，以河南尹张宗奭为西都留守。

是岁，闽王审知为其子牙内都指挥使延钧娶越主岩之女。

在此之前，租庸使、户部尚书赵岩对皇帝说：“陛下自从即位以来，还没有前往南郊祭天，议论这件事的人觉得陛下与诸侯没什么区别，被四方瞧不起。请求陛下前往西都进行郊祀礼，并且拜谒宣陵。”敬翔劝谏道：“自从刘鄩失利以来，公私财力困乏，人心惶惶。如今要去祭拜圜丘，肯定要进行赏赐，这是为了图谋虚名，而受到实际伤害。何况劲敌近在黄河边上，御驾车马怎么能够轻易行动呢！等到北方平定之后，再去郊祀也来得及。”皇帝没有采纳敬翔的提议。己巳日，皇帝来到洛阳，查看了御用的车子及章服，修饰了宫阙。前往南郊祭祀的日子已经确定，突然得知杨刘城失守，路上的人都相传晋军已经来到大梁，并控制住汜水。跟从皇帝出行的官员们都十分担心家人，相对哭泣。皇帝也惊慌得不知所措，于是中止了郊祀，赶回大梁。

甲戌日，皇帝任命河南尹张宗奭为西都留守。

这一年，闽王王审知为自己的儿子牙内都指挥使王延钧迎娶越主刘岩的女儿。

四年（戊寅，公元918年）

春正月乙亥朔，蜀大赦，复国号曰蜀。

帝至大梁。晋兵侵掠至郓、濮 ［濮：今河南省濮阳县。］
而还。敬翔上疏曰：“国家连年丧师，疆土日蹙。陛下居深宫之中，所与计事者皆左右近习，岂能量敌国之胜负乎！先帝之时，奄有河北，亲御豪杰之将，犹不得志。今敌至郓州，陛下不能留意。臣闻李亚子继位以来，于今十年，攻城野战，无不亲当矢石，近者攻杨刘，身负束薪为士卒先，一鼓拔之。陛下儒雅守文，晏安自若，使贺瓌辈敌之，而望攘逐寇仇，非臣所知也。陛下宜询访黎老 ［黎老：老人。］
，别求异策。不然，忧未艾也。臣虽驽怯，受国重恩，陛下必若乏才，乞于边垂自效。”疏奏，赵、张之徒言翔怨望，帝遂不用。

吴以右都押牙王祺为虔州行营都指挥使，将洪、抚、袁、吉之兵击谭全播。严可求以厚利募赣石水工，故吴兵奄至虔州城下，虔人始知之。

四年（戊寅，公元918年）

春季正月乙亥朔日，蜀国大赦，恢复国号为蜀。

皇帝返回大梁。晋军一直入侵至郓州、濮州之后才领军返回。敬翔上疏道：“国家连年作战失利，疆域日渐紧缩。陛下在深宫之中，与您一同商议大事的人全是您身边的亲信，怎么能够衡量敌国的胜负呢！先帝在世之时，掌管河北，亲自统领豪杰壮士，依旧不得志。如今敌人已经来到郓州，尚且没能引起陛下的注意。我听闻李亚子自从继位以来，至今已有十年，每当攻城或是野战，全是身先士卒冲在前面，最近袭击杨刘的时候，亲自背负一捆柴走在士兵之前，结果一鼓作气攻克杨刘城。陛下儒雅守成，从容不迫，派贺瓌之流去抵御敌人，期望他们能够驱赶敌寇，结果不是我能预知的。陛下应当广泛寻访老者，另外找寻其他办法。要是不能这么做的话，忧患就难以停止。尽管我没有才能，但是国家给了我极大的恩宠，陛下要是真的缺少人才，我请求前往边疆为国效力。”他的奏书呈递给皇帝之后，赵岩、张归霸之流说敬翔是在发泄私愤。皇帝并未起用他。

吴王任命右都押牙王祺为虔州行营都指挥使，并命他率领洪州、抚州、袁州、吉州的军队前去袭击谭全播。严可求用厚禄募集一些通晓赣石之险的水工，因此吴兵全都到达虔州城下的时候，虔州人才知道。

蜀太子衍好酒色，乐游戏。蜀主尝自夹城 ［夹城：宫城旁边的小城。］
过，闻太子与诸王斗鸡击毬喧呼之声，叹曰：“吾百战以立基业，此辈其能守之乎？”由是恶张格，而徐贤妃为之内主，竟不能去也。信王宗杰有才略，屡陈时政，蜀主贤之，有废立意。二月癸亥，宗杰暴卒，蜀主深疑之。

河阳节度使、北面行营排陈使谢彦章将兵数万攻杨刘城。甲子，晋王自魏州轻骑诣河上。彦章筑垒自固，决河水，弥浸数里，以限晋兵，晋兵不得进。彦章，许州人也。安彦之散卒多聚于兖、郓山谷为群盗，以观二国成败，晋王招募之，多降于晋。

己亥，蜀主以东面招讨使王宗侃为东、西两路诸军都统。

三月，吴越王镠初立元帅府，置官属。

夏四月癸卯朔，蜀主立子宗平为忠王，宗特为资王。

岐王复遣使求好于蜀。

己酉，以吏部侍郎萧顷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保大节度使高万金卒。癸亥，以忠义节度使高万兴兼保大节度使，并镇鄜、延。

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赵光逢告老。己巳，以司徒致仕。

蜀太子王衍嗜好酒色，喜爱游戏。蜀主曾经自夹城路过，听见太子与诸王斗鸡击球喧闹的声音，叹息道：“我身经百战创立的基业，这些人能够守住吗？”所以对张格十分厌恶，但是由于徐贤妃在内替张格撑腰，因此一直没能将他除掉。信王王宗杰很有才华，常常陈述对于时政的看法，蜀主十分器重他，所以萌生了废黜王衍改立王宗杰的想法。二月癸亥日，王宗杰暴毙，蜀主对他的死亡心生疑虑。

河阳节度使、北面行营排阵使谢彦章带领数万人攻打杨刘城。甲子日，晋王率领轻骑自魏州直接来到黄河边上。谢彦章修建壁垒坚守阵地，并决开黄河堤坝引入河水，河水弥漫数里，以此阻拦晋军，晋军无法前进。谢彦章，是许州人。安彦之被打败之后，他的士兵中有许多人在兖州、郓城一带的山谷里聚集做了强盗，坐视梁、晋二国的胜败。后来晋王招募他们，其中有很多人就投靠了晋王。

己亥日，蜀主任命东面招讨使王宗侃为东、西两路诸军都统。

三月，吴越王钱镠开始设立元帅府，设置官属。

夏季四月癸卯朔日，蜀主将儿子王宗平立为忠王，王宗特立为资王。

岐王派使者前往蜀，请求通好。

己酉日，朝廷任命吏部侍郎萧顷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保大节度使高万金过世。癸亥日，朝廷任命忠义节度使高万兴兼任保大节度使，并让他在鄜州、延州镇守。

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赵光逢因年纪大而辞去官职。己巳日，以司徒的身份告老回乡。

蜀主自永平末得疾，昏瞀，至是增剧。以北面行营招讨使兼中书令王宗弼沉静有谋，五月，召还，以为马步都指挥使。乙亥，召大臣入寝殿，告之曰：“太子仁弱，朕不能违诸公之请，逾次而立之。若其不堪大业，可置诸别宫，幸勿杀之。但王氏子弟，诸公择而辅之。徐妃兄弟，止可优其禄位，慎勿使之掌兵预政，以全其宗族。”

内飞龙使唐文扆久典禁兵，参预机密，欲去诸大臣，遣人守宫门。王宗弼等三十余人日至朝堂，不得入见，文扆屡以蜀主之命慰抚之，伺蜀主殂 ［殂：多指帝王的死亡。］
，即作难。遣其党内皇城使潘在迎侦察外事，在迎以其谋告宗弼等。宗弼等排闼入，言文扆之罪，以天册府掌书记崔延昌权判六军事，召太子入侍疾。丙子，贬唐文扆为眉州刺史。翰林学士承旨王保晦坐附会文扆，削官爵，流泸州。在迎，炕之子也。

丙申，蜀主诏中外财赋、中书除授、诸司刑狱案牍专委庾凝绩，都城及行营军旅之事委宣徽南院使宋光嗣。

蜀主自从永平末年患病以来，视力一直模糊不清，到如今越发严重。由于北面行营招讨使兼中书令王宗弼沉稳且有谋略，五月，将其召回，任命他为马步都指挥使。乙亥日，召见大臣们进入寝殿，告诉他们说：“太子能力不足，但是我无法违背诸位的请求，超越次序册立他。要是他无法承担大业，可以将他安置在其他宫中，但是请求不要杀掉他。只要是王氏子弟，各位可以任意选取辅佐他们之中有才能的人。徐妃的兄弟们，只能照顾他们的俸禄和官职，千万不要让他们执掌兵权以及参与政事，来保全他们的家族。”

内飞龙使唐文扆掌管禁兵已经很长时间了，经常参与商讨机密要事，他想要铲除诸位大臣，于是派人守住宫门。王宗弼等三十多人来到朝堂，但是没能被准许进入拜见蜀主，唐文扆常常用蜀主的名义来安抚他们，等到蜀主一旦死去，立即发难。他还派出同党内皇城使潘在迎打探外面的情况，潘在迎将唐文扆的密谋通知了王宗弼等人。于是王宗弼等将宫门推开闯了进去，对蜀主阐释唐文扆的罪行，蜀主命天册府掌书记崔延昌暂代六军事务，召太子入宫服侍自己。丙子日，将唐文扆贬为眉州刺史。翰林学士承旨王保晦由于依附唐文扆，也被削了官位，将他流放至泸州。潘在迎，是潘炕的儿子。

丙申日，蜀主颁布诏书，把中外财赋、中书除授、诸司刑狱案牍的事情专门委派给庾凝绩处理，把都城和行官军旅的事情交给宣徽南院使宋光嗣处理。

丁酉，削唐文扆官爵，流雅州。辛丑，以宋光嗣为内枢密使，与兼中书令王宗弼、宗瑶、宗绾、宗夔并受遗诏辅政。初，蜀主虽因唐制置枢密使，专用士人，及唐文扆得罪，蜀主以诸将多许州故人 ［许州故人：指跟随蜀主起家的功臣。］
，恐其不为幼主用，故以光嗣代之。自是宦者始用事。

六月壬寅朔，蜀主殂。癸卯，太子即皇帝位。尊徐贤妃为太后，徐淑妃为太妃。以宋光嗣判六军诸卫事。

乙卯，杀唐文扆、王保晦。命西面招讨副使王宗昱杀天雄节度使唐文裔于秦州，免左保胜军使领右街使唐道崇官。

吴内外马步都军使、昌化节度使、同平章事徐知训，骄倨淫暴。威武节度使、知抚州李德诚有家妓数十，知训求之，德诚遣使谢曰：“家之所有皆长年，或有子，不足以侍贵人，当更为公求少而美者。”知训怒，谓使者曰：“会当杀德诚，并其妻取之！”

丁酉日，剥夺唐文扆的官职爵位，流放到雅州。辛丑日，任命宋光嗣为内枢密使，和兼中书令王宗弼、王宗瑶、王宗绾、王宗夔一起接受遗诏辅佐朝政。起初，蜀主尽管依照唐制设立了枢密使，专门任用士人，到唐文扆犯罪的时候，蜀主觉得很多将领全是许州的旧臣，担心他们不会供幼主驱使，于是任用宋光嗣接替士人担任枢密使。自此宦官开始掌权。

六月壬寅日，蜀主去世。癸卯日，太子王衍继位。尊奉徐贤妃为太后，徐淑妃为太妃。任命宋光嗣为判六军诸卫事。

乙卯日，杀掉唐文扆、王保晦。又命西面招讨副使王全昱在秦州杀死天雄节度使唐文裔，罢免左保胜军使领右街使唐道崇的官职。

吴国内外马步都军使、昌化节度使、同平章事徐知训骄傲倨慢、荒淫残暴。威武节度使、抚州知州李德诚有数十名家妓，徐知训希望得到这些人，李德诚派使者前去致歉道：“我家的那些人年纪都不小了，有的已经生了孩子，无法服侍贵人，应该为您找寻一些年轻貌美的女子。”徐知训非常生气，对使者说：“我一定要杀了李德诚，将他的妻子一并夺来！”

知训狎侮吴王，无复君臣之礼。尝与王为优，自为参军，使王为苍鹘 ［苍鹘：参军戏的角色名，烘托主角，制造笑料。］
，总角 ［总角：头发向上扎成两束。］
弊衣执帽以从。又尝泛舟浊河，王先起，知训以弹弹之。又尝赏花于禅智寺，知训使酒悖慢，王惧而泣，四座股栗。左右扶王登舟，知训乘轻舟逐之，不及，以铁挝杀王亲吏。将佐无敢言者，父温皆不之知。

知训及弟知询皆不礼于徐知诰，独季弟知谏以兄礼事之。知训尝召兄弟饮，知诰不至，知训怒曰：“乞子不欲酒，欲剑乎！”又尝与知诰饮，伏甲欲杀之，知谏蹑知诰足，知诰阳起如厕，遁去，知训以剑授左右刁彦能使追杀之。彦能驰骑及于中涂，举剑示知诰而还，以不及告。

徐知训轻慢羞辱吴王杨隆演，不遵守君臣礼节。曾经与吴王演戏，自己打扮成参军，让吴王打扮成丑角，将头发向上扎成两束，身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手中拿着帽子，跟在他身后。徐知训还曾与吴王泛舟于浊河上，吴王先上岸，徐知训就用弹弓弹他。徐知训也曾经与吴王一同在禅智寺赏花，徐知训酒后行为傲慢，吴王因恐惧而哭泣，周围的人都也吓得双腿发抖。吴王身边的侍从搀扶着他上船，徐知训搭乘轻便的船追赶，由于没能追上吴王，于是用铁器将吴王亲近的官吏打死。将佐们没有人敢将这件事说出去，就连徐知训的父亲徐温也不知道这件事。

徐知训与他的弟弟徐知询全对徐知诰无礼，只有三弟徐知谏用对待兄长的礼仪相待。徐知训曾经将兄弟们聚集起来一同饮酒，徐知诰没来参加，徐知训非常生气地说：“要饭的家伙不想来喝酒，难道希望吃剑吗！”徐知训又曾和徐知诰一同饮酒，设下伏兵，打算杀掉徐知诰，徐知谏悄悄踩徐知诰的脚暗示他，徐知诰假装起来上厕所才逃过一劫。徐知训将剑交给自己的心腹刁彦能，命他去追赶徐知诰并杀掉他。刁彦能骑马追至中途，只是将剑举起来对徐知诰挥舞一下就返回去了，回来之后告诉徐知训称并没追上。

平卢节度使、同平章事、诸道副都统朱瑾遣家妓通候问于知训，知训强欲私之，瑾已不平。知训恶瑾位加己上，置静淮军于泗州，出瑾为静淮节度使，瑾益恨之，然外事知训愈谨。瑾有所爱马，冬贮于幄，夏贮于帱 ［帱：精细的纱帐。］
。宠妓有绝色。知训过别瑾，瑾置酒，自捧觞，出宠妓使歌，以所爱马为寿，知训大喜。瑾因延之中堂，伏壮士于户内，出妻陶氏拜之。知训答拜，瑾以笏自后击之踣地 ［踣地：跌倒在地上。］
，呼壮士出斩之。瑾先系二悍马于庑下，将图知训，密令人解纵之，马相蹄啮，声甚厉，以是外人莫之闻。瑾提知训首出，知训从者数百人皆散走。瑾驰入府，以首示吴王曰：“仆已为大王除害！”王惧，以衣障面，走入内，曰：“舅自为之，我不敢知！”瑾曰：“婢子不足与成大事！”以知训首击柱，挺剑将出，子城使翟虔等已阖府门勒兵讨之，乃自后逾城，坠而折足，顾追者曰：“吾为万人除害，以一身任患。”遂自刭。

平卢节度使、同平章事、诸道副都统朱瑾派家妓前去探望徐知训，徐知训想要强行霸占家妓，朱瑾心中本就愤愤不平。徐知训又忌恨朱瑾的地位高于自己，因此在泗州设立静淮军，派朱瑾担任静淮节度使，朱瑾越发仇恨徐知训，但是从外表上侍奉徐知训越发恭敬了。朱瑾有一匹特别喜爱的马，冬天将它圈养在用布制成的帐篷中，夏天将它圈养在纱制成的葛帐中。朱瑾的宠妓长得非常漂亮。徐知训途经朱瑾家的时候向他告别，朱瑾设下酒宴，自己端着酒杯，命宠妓出来唱歌助兴，并将自己极为喜爱的马赠送给徐知训祝福他长寿，徐知训非常高兴。朱瑾带领徐知训进入中堂，命壮士埋伏在门内，然后将自己的妻子陶氏叫出来拜见徐知训，徐知训回礼，朱瑾从后面用笏板猛地将徐知训打倒，呼唤壮士将他杀掉。朱瑾在此之前将两匹暴躁的马拴在在庑下，在即将杀掉徐知训的时候，偷偷叫人将马解开，两匹马彼此踢咬，声音很响，所以外面的人并没有察觉到屋里发生的事情。朱瑾提着徐知训的首级出去的时候，徐知训随行的几百人都已经逃走了。朱瑾又骑着马直接奔向王府，将徐知训的脑袋拿给吴王看，并对吴王说：“我已经替大王除掉了祸害！”吴王非常害怕，用衣服将脸遮住，向屋里走去，说：“这是舅舅自己做的，我可不想知道！”朱瑾说：“这小子难以共谋大事！”于是将徐知训的脑袋摔到柱子上，然后将剑拔出来径直离开王府。子城使翟虔等已经将府门关闭，率兵打算征讨朱瑾，朱瑾于是从后面翻过城墙，跳下去把脚摔断了。他回过头对追他的人说：“我为万人除去祸害，我一个人来解除大家的担忧。”说完自刎而亡。

徐知诰在润州闻难，用宋齐丘策，即日引兵济江。瑾已死，因抚定军府。时徐温诸子皆弱，温乃以知诰代知训执吴政，沉朱瑾尸于雷塘而灭其族。

瑾之杀知训也，泰宁节度使米志诚从十余骑问瑾所向，闻其已死，乃归。宣谕使李俨贫而困，寓居海陵。温疑其与瑾通谋，皆杀之。严可求恐志诚不受命，诈称袁州大破楚兵，将吏皆入贺，伏壮士于戟门，擒志诚，斩之，并其诸子。

壬戌，晋王自魏州劳军于杨刘，自泛舟测河水，其深没枪。王谓诸将曰：“梁军非有战意，但欲阻水以老我师，当涉水攻之。”甲子，王引亲军先涉，诸军随之，褰 ［褰：揭起。］
甲横枪，结陈而进。是日水落，深才及膝。匡国节度使、北面行营排陈使谢彦章帅众临岸拒之，晋兵不得进，乃稍引却，梁兵从之。及中流，鼓噪复进，彦章不能支，稍退登岸。晋兵因而乘之，梁兵大败，死伤不可胜纪，河水为之赤，彦章仅以身免。是日，晋人遂陷滨河四寨。

徐知诰在润州得知徐知训遇难的消息，于是采取宋齐丘的计谋，当天率军渡过长江。朱瑾已经死去，于是安抚军府。当时徐温的几个儿子都非常弱小，徐温于是命徐知诰接替徐知训去执掌吴国政事，将朱瑾的尸体沉进雷塘中，并将他灭族。

朱瑾杀掉徐知训之后，泰宁节度使米志诚带领十几名骑兵打探朱瑾的去向，得知他已经死了，才回去了。宣谕使李俨家境贫寒，在海陵居住。徐温疑心他和朱瑾是同谋，因此将他也杀了。严可求担心米志诚不服从命令，诈称袁州兵大败楚兵，将吏全都入朝祝贺，在戟门设下伏兵，抓获米志诚，并处死，一并杀死的还有他的几个儿子。

壬戌日，晋王自魏州前往杨刘犒赏军队，他亲自划船来到黄河上测量河水，水深没过枪杆。晋王对诸位将领道：“梁军并没有作战的意思，只是希望用水阻拦我军，让我军疲惫而已，应该涉水攻击敌人。”甲子日，晋王带领亲信部队率先过河，各路大军紧随其后，士兵们都将衣服提起，横背着枪，组成军阵朝前推进。这一天，水位下降，水深刚刚没过膝盖。匡国节度使、北面行营排陈使谢彦章率军在河岸边抵御晋军，晋军无法继续前行，于是稍稍后撤，梁军紧紧跟在他们后面。来到河中，晋军擂鼓呐喊，继续前行，谢彦章无法抵御，又退回岸边。晋军乘胜追击，梁军溃败，死伤的士兵数不胜数，河水都被染成了红色，谢彦章一个人逃走，逃过一死。这一天，晋军攻克了临河的四个军营。

蜀唐文扆既死，太傅、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张格内不自安，或劝格称疾俟命，礼部尚书杨玢自恐失势，谓格曰：“公有援立大功，不足忧也。”庚午，贬格为茂州刺史，玢为荣经尉。吏部侍郎许寂、户部侍郎潘峤皆坐格党贬官。格寻再贬维州司户，庾凝绩奏徙格于合水镇，令茂州刺史顾承郾伺格阴事。王宗侃妻以格同姓，欲全之，谓承郾母曰：“戒汝子，勿为人报仇，他日将归罪于汝。”承郾从之。凝绩怒，因公事抵承郾罪。

秋七月壬申朔，蜀主以兼中书令王宗弼为钜鹿王，宗瑶为临淄王，宗绾为临洮王，宗播为临颍王，宗裔、宗夔及兼侍中宗黯皆为琅邪郡王。甲戌，以王宗侃为乐安王。丙子，以兵部尚书庾传素为太子少保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蜀主不亲政事，内外迁除皆出于王宗弼。宗弼纳贿多私，上下咨怨 ［咨怨：嗟叹怨恨。］
。宋光嗣通敏善希合，蜀主宠任之，蜀由是遂衰。

蜀唐文扆被杀之后，太傅、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张格心中很是不安，有人劝说张格假装称病，等候命令。礼部尚书杨玢担心自己会失势，对张格说：“您有拥立圣上的大功，无需担心。”庚午日，将张格贬黜为茂州刺史，将杨玢贬黜为荣经县尉。吏部侍郎许寂、户部侍郎潘峤都由于是张格的同伙而被降了官职。不久，又将张格贬为维州司户，庾凝绩上奏请求将张格派到合水镇去，并命茂州刺史顾承郾打探张格的私事。王宗侃的妻子与张格是同姓，想要保全张格，于是对顾承郾的母亲说：“要劝诫你的儿子，不要为他人复仇，否则以后会将罪责归到你的身上。”顾承郾听从母亲的劝谏。庾凝绩得知此事后，非常生气，借公事失职的名义治罪顾承郾。

秋季七月壬申朔日，蜀主任命兼中书令王宗弼为钜鹿王，王宗瑶为临淄王，王宗绾为临洮王，王宗播为临颍王，王宗裔、王宗夔以及兼侍中王宗黯均为琅邪郡王。甲戌日，任命王宗侃为乐安王。丙子日，任命兵部尚书庾传素为太子少保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蜀主不亲自处理朝政，内外官员的调动全都由王宗弼来决断。王宗弼收受了很多贿赂，全都据为己有，上下都很不满。宋光嗣聪慧且善于逢迎，蜀主对他十分宠信，蜀自此也就渐渐衰落。

吴徐温入朝于广陵，疑诸将皆预朱瑾之谋，欲大行诛戮。徐知诰、严可求具陈徐知训过恶，所以致祸之由，温怒稍解，乃命网瑾骨于雷塘而葬之，责知训将佐不能匡救，皆抵罪；独刁彦能屡有谏书，温赏之。戊戌，以知诰为淮南节度行军副使、内外马步都军副使、通判府事，兼江州团练使。以徐知谏权润州团练事。温还镇金陵，总吴朝大纲，自余庶政，皆决于知诰。

知诰悉反知训所为，事吴王尽恭，接士大夫以谦，御众以宽，约身以俭。以吴王之命，悉蠲 ［蠲：免除。］
天祐十三年以前逋税，余俟丰年乃输之。求贤才，纳规谏，除奸猾，杜请托。于是士民翕然 ［翕然：一致，全都。］
归心，虽宿将悍夫无不悦服。先是，吴有丁口钱，又计亩输钱，钱重物轻，民甚苦之。齐丘说知诰，以为“钱非耕桑所得，今使民输钱，是教民弃本逐末也。请蠲丁口钱；自余税悉输谷帛，绸绢匹直千钱者当税三千。”或曰：“如此，县官岁失钱亿万计。”齐丘曰：“安有民富而国家贫者邪！”知诰从之。由是江、淮间旷土尽辟，桑柘满野，国以富强。

吴国的徐温返回广陵的朝中，他疑心将领们都参预了朱瑾的计划，打算大开杀戒。徐知诰、严可求一同诉说了徐知训的罪行及致使自己被杀的缘由之后，徐温的怒气才稍稍平复了一些。于是派人去雷塘将朱瑾的尸骨打捞上来并埋葬，同时谴责徐知训身边的将领没能尽到匡扶他的职责，让他们都承担了相应的罪责。只有刁彦能常常规劝徐知训，徐温对他十分欣赏。戊戌日，任命徐知诰为淮南节度行军副使、内外马步都军副使、通判府事，兼任江州团练使。命徐知谏暂代润州团练事宜。后来徐温又返回金陵镇守，总领吴国朝政，其他的政事，全部由徐知诰裁决。

徐知诰与徐知训的作为完全相反，服侍吴王异常恭谨，接见士大夫也谦恭有礼，宽待他人，约束自己。用吴王的命令，将天祐十三年之前所拖欠的税款全部免除，剩下的等到年景丰收的时候再上缴。他寻访贤能之人，接受劝谏，铲除奸邪狡猾之人，杜绝请托。所以百姓们自然而然地归心于他，就连那些老将及强悍勇夫也无不心悦诚服。在此以前，吴国征收丁口钱，同时依照耕作的田地亩数交钱，导致钱贵物贱，百姓们觉得痛苦不堪。宋齐丘劝谏徐知诰，他认为：“钱并非从事耕作能够获得，如今让百姓们交钱，就是让百姓们放弃根本追求末节。请求罢免丁口钱，剩下的税钱全都折合成谷帛上缴，细绢每匹价值一千钱的可以充当三千税钱。”有人说：“这么下去的话，朝廷每年损失亿万钱。”宋齐丘说：“哪里会有百姓富裕了但是国家却还穷困的道理呢！”徐知诰采纳了他的提议。自此以后，江、淮之间空旷的土地全部被开垦出来，到处都栽种桑树和柘树，国家也因此富强起来。

知诰欲进用齐丘而徐温恶之，以为殿直、军判官。知诰每夜引齐丘于水亭屏语，常至夜分，或居高堂，悉去屏障，独置大炉，相向坐，不言，以铁筯 ［铁筯：铁筷子。筯，同“箸”。］
画灰为字，随以匙灭去之，故其所谋，人莫得而知也。

虔州险固，吴军攻之，久不下，军中大疫，王祺病，吴以镇南节度使刘信为虔州行营招讨使，未几，祺卒。谭全播求救于吴越、闽、楚。吴越王镠以统军使传球为西南面行营应援使，将兵二万攻信州。楚将张可求将万人屯古亭，闽兵屯雩都以救之。信州兵才数百，逆战，不利。吴越兵围其城。刺史周本，启关张虚幕于门内，召僚佐登城楼作乐宴饮，飞矢雨集，安坐不动；吴越疑有伏兵，中夜，解围去。吴以前舒州刺史陈璋为东南面应援招讨使，将兵侵苏、湖，钱传球自信州南屯汀州。晋王遣间使持帛书会兵于吴，吴人辞以虔州之难。

徐知诰打算起用宋齐丘却引起徐温的反感，任命他为殿直、军判官。每天夜里徐知诰都引领宋齐丘到水亭去密谈，常常聊到半夜，有的时候在殿堂，就撤掉屏风，放置一个大火炉，相对安坐，沉默不语，用铁筷子在灰上写字交谈，立即就用勺子将字抹去，因此他们所策划的事情，人们谁都不知道。

虔州十分险要且坚固，吴军攻打很久也没能攻克。后来军中瘟疫肆虐，王祺也染病了，于是吴王任命镇南节度使刘信为虔州行营招讨使。不久之后，王祺就死了。谭全播请求吴越、闽、楚支援。吴越王钱镠任命统军使钱传球为西南面行营应援使，带领两万大军前去袭击信州。楚将张可求带领一万多人驻守在古亭，闽军驻守在雩都，想要救援谭全播。信州驻军仅有几百人，迎战吴越军，战败。吴越军围住了信州城。信州刺史周本，在城门之内支起空的帐篷，命属下官吏登上城楼奏乐饮宴。吴越军射出的箭如同下雨一样密集，但是信州官吏安坐不动。吴越人怀疑有伏兵，到了半夜，他们自行撤离。吴王任命前舒州刺史陈璋为东南面应援招讨使，并命他领军侵袭苏州、湖州，钱传球自信州南下驻守在汀州。晋王派出密使携带书信前往吴国请求会师，吴人以虔州正在作战而推辞了。

晋王谋大举入寇，周德威将幽州步骑三万，李存审将沧景步骑万人，李嗣源将邢洺步骑万人，王处直遣将将易定步骑万人，及麟、胜、云、蔚、新、武等州诸部落奚、契丹、室韦、吐谷浑，皆以兵会之。八月，并河东、魏博之兵，大阅于魏州。

蜀诸王皆领军使，彭王宗鼎谓其昆弟曰：“亲王典兵，祸乱之本。今主少臣强，才间将兴，缮甲训士，非吾辈所宜为也。”因固辞军使，蜀主许之，但营书舍、植松竹自娱而已。

泰宁节度使张万进，轻险好乱。时嬖幸 ［嬖幸：姬妾，侍臣，倡优等受宠信的人。］
用事，多求赂于万进，万进闻晋兵将出，己酉，遣使附于晋，且求援。以亳州团练使刘鄩为兖州安抚制置使，将兵讨之。

甲子，蜀顺德皇后殂。

乙丑，蜀主以内给事王廷绍、欧阳晃、李周辂、朱光葆、宋承蕰、田鲁俦等为将军及军使，皆干预政事，骄纵贪暴，大为蜀患，周庠切谏，不听。晃患所居之隘，夜，因风纵火，焚西邻军营数百间，明旦，召匠广其居；蜀主亦不之问。光葆，光嗣之从弟也。

晋王谋划大规模入侵梁，周德威带领三万幽州骑兵、步兵，李存审率领一万名沧州、景州步骑兵，李嗣源带领一万名邢州、洺州步骑兵，王处直派将领带领一万名易州、定州步骑兵，以及麟、胜、云、蔚、新、武等州的奚、契丹、室韦、吐谷浑等部落，将兵力联合起来。八月，又汇集河东、魏博的大军，在魏州举办了盛大的阅兵仪式。

蜀国诸王全都掌有兵权，彭王王宗鼎对他的兄弟说：“亲王掌有兵权，是叛乱的基础。如今君主年轻且大臣强悍，进献谗言、挑拨离间的事就会逐渐增多，修缮兵器，操练士兵，都并非我们应该做的。”所以他坚决将军使职务辞去，蜀主批准了他的请求，只让他管理书舍、栽种松竹来自娱自乐。

梁泰宁节度使张万进，轻佻喜欢作乱。当时皇上宠信的人掌权，许多人都对张万进索取贿赂。张万进得知晋国的大军即将出战，己酉日，张万进派使者依附于晋国，并向晋国请求援助。朝廷任命亳州团练使刘鄩为兖州安抚制置使，率军征讨张万进。

甲子日，蜀顺德皇后过世。

乙丑日，蜀主任命内给事王廷绍、欧阳晃、李周辂、宋光葆、宋承蕰、田鲁俦等为将军和军使，这些人全部干涉朝政，骄横贪婪残暴，变成蜀的大患，周庠曾诚恳地进谏，但是蜀主并不听从。欧阳晃对于自己住所狭小而感到不快，在一个夜晚，他借风纵火，烧了西邻军的几百间军营，第二天早上，他就命一些工匠将他的住所扩建。蜀主对此事不闻不问。宋光葆，是宋光嗣的堂弟。

晋王自魏州如杨刘，引兵略郓、濮而还，循河而上，军于麻家渡。贺瓌、谢彦章将梁兵屯濮州北行台村，相持不战。

晋王好自引轻骑迫敌营挑战，危窘者数四，赖李绍荣力战翼卫之，得免。赵王镕及王处直皆遣使至书曰：“元元之命系于王，本朝中兴系于王，奈何自轻如此！”王笑谓使者曰：“定天下者，非百战何由得之？安可深居帷房以自肥乎？”

一旦，王将出营，都营使李存审扣马泣谏曰：“大王当为天下自重。彼先登陷陈，将士之职也，存审辈宜为之，非大王之事也。”王为之揽辔 ［揽辔：拉住驾驭马匹的缰绳。］
而还。他日，伺存审不在，策马急出，顾谓左右曰：“老子妨人戏！”王以数百骑抵梁营，谢彦章伏精甲五千于隄下；王引十余骑度隄，伏兵发，围王数十重，王力战于中，后骑继至者攻之于外，仅得出。会李存审救至，梁兵乃退，王始以存审之言为忠。

晋王自魏州来到杨刘，率军侵略郓、濮之后返回，他顺着黄河而上，驻守在麻家渡。贺瓌、谢彦章率领梁兵驻守在濮州北侧的行台村，两军对峙没有交战。

晋王喜欢亲自带领轻骑迫近敌人的大营挑战，有好几次遭遇危险情况，幸亏靠李绍荣拼死厮杀两翼护卫，才保住性命。赵王王镕与王处直都曾派出使者送信给晋王道：“百姓的性命与您连接在一起，国家的兴盛也与您连在一起，你如何如此轻率呢！”晋王笑着对使者道：“安定天下，不经历百战如何能够办到呢？怎么能够深居帷房将自己养肥呢？”

一天早上，晋王打算出营作战，都营使李存审将他的马拉住一边哭一边劝：“大王应该为了天下多多保重。作战时冲在前面是将士们的职责，是我李存审这样的人应该做的，并非大王该做的事。”晋王被李存审拽住了马的缰绳才不得不回去。又一天，晋王趁着李存审不在，骑着马快速地跑了出去，回过头对身边的人说：“那个老家伙碍着别人游戏！”晋王率领几百名骑兵直接来到梁军营寨，梁将谢彦章事先在河堤下设下五千精锐伏兵。晋王带领十余名骑兵刚刚过河堤，谢彦章的伏兵就冲了过来，团团围住晋王，足有十几层，晋王在包围圈中奋力作战，他的后援骑兵在包围圈外面拼死攻打，晋王这才从包围圈中冲了出来。这时李存审的支援部队也恰好赶来，梁军这才退了回去。晋王到此时才开始意识到李存审之前和他说的话完全出自一片赤诚之心。

吴刘信遣其将张宣等夜将兵三千袭楚将张可求于古亭，破之。又遣梁诠等击吴越及闽兵，二国闻楚兵败，俱引归。

梅山 ［梅山：今湖南省新化县附近。］
蛮寇邵州 ［邵州：今湖南省邵阳市。］
，楚将樊须击走之。

九月壬午，蜀内枢密使宋光嗣以判六军让兼中书令王宗弼，蜀主许之。

吴刘信昼夜急攻虔州，斩首数千级，不能克。使人说谭全播，取质纳赂而还。徐温大怒，杖信使者。信子英彦典亲兵，温授英彦兵三千，曰：“汝父居上游之地，将十倍之众，不能下一城，是反也！汝可以此兵往，与父同反！”又使升州牙内指挥使朱景瑜与之俱，曰：“全播守卒皆农夫，饥窘逾年，妻子在外，重围既解，相贺而去，闻大兵再往，必皆逃遁，全播所守者空城耳，往必克之。”

冬十一月壬申，蜀葬神武圣文孝德明惠皇帝于永陵，庙号高祖。

越主岩祀南郊，大赦，改国号曰汉。

吴国刘信派麾下将领张宣等率领三千士兵在古亭夜袭楚将张可求，并攻陷古亭。他又派梁诠等去攻打吴越及闽国的军队，两国军队得知楚军已被打败，于是领军撤离了。

梅山蛮入侵邵州，楚将樊须率军将他们打退。

九月壬午日，蜀内枢密史宋光嗣让出判六军的官位给兼中书令王宗弼，蜀主同意了。

吴将刘信昼夜袭击虔州，杀死数千人，但是仍旧没能攻克。于是派人去游说谭全播，换取人质，收受了贿赂就撤走了。徐温特别气愤，杖击刘信的使者。刘信的儿子刘英彦管理亲兵，徐温给了刘英彦三千士兵，说：“你的父亲位于上游，率领是虔州士兵十倍的兵力，却无法攻克一座城，这是一种背叛，你可以带领这些军队前去，和你的父亲一同造反！”同时又派升州牙内指挥使朱景瑜与他一同前去，说：“谭全播的士兵都是出身于农户家中，饥寒交迫将近一年了，妻子又处在包围圈之外，重重围困已经解开，都彼此庆贺离开。只要他们得知吴军还会到来，一定会全都逃走，谭全播所坚守的城也就变成空城，要是我们再去的话，就肯定可以攻克。”

冬季十一月壬申日，蜀在永陵安葬神武圣文孝德明惠皇帝，庙号为高祖。

越主刘岩前往南郊去祭祀，宣布大赦，将国号改为汉。

刘信闻徐温之言，大惧，引兵还击虔州。先锋始至，虔兵皆溃，谭全播奔雩都，追执之。吴以全播为右威卫将军，领百胜节度使。

先是，吴越王镠常自虔州入贡，至是道绝，始自海道出登 ［登：登州，今山东省蓬莱市。］
、莱 ［莱：莱州，今山东省莱州市。］
，抵大梁。

初，吴徐温自以权重而位卑，说吴王曰：“今大王与诸将皆为节度使，虽有都统之名，不足相临制，请建吴国，称帝而治。”王不许。

严可求屡劝温以次子知询代徐知诰知吴政，知诰与骆知祥谋，出可求为楚州刺史。可求既受命，至金陵，见温，说之曰：“吾奉唐正朔，常以兴复为辞。今朱、李方争，朱氏日衰，李氏日炽。一旦李氏有天下，吾能北面为之臣乎？不若先建吴国以系民望。”温大悦，复留可求参总庶政，使草具礼仪。知诰知可求不可去，乃以女妻其子续。

刘信得知徐温说的话之后，非常恐惧，又领军折返回去袭击虔州。先头部队刚刚抵达，虔州的军队就溃散逃走了。谭全播逃至雩都，刘信的部队追赶上并抓住他。吴国任命谭全播为右威卫将军，承领百胜节度使。

在这之前，吴越王钱镠常常从虔州来到朝廷进贡，如今这条道路被阻断，因此开始走海上到达登州、莱州，之后再前往大梁。

起初，吴国的徐温自觉虽然有很大的权力，但是自己的地位却非常低，劝谏吴王道：“如今大王和将领全是节度使，尽管名义上是都统，但是却能临事治理，请求建立吴国，自称皇帝，来统辖这一带。”吴王没有答应。

严可求曾经数次劝谏徐温用次子徐知询替代徐知诰来管理吴国政事，徐知诰和骆知祥谋划，决定派严可求出任楚州刺史。严可求领受命令，来到金陵，与徐温见面，劝说徐温：“我秉奉唐朝的正朔，一直宣称复兴唐。如今朱、李争夺权力，朱氏一天天地衰败，李氏一天天地兴盛。一旦李氏得到了天下，我们能够北面称臣吗？倒不如先建立吴国，顺应百姓所盼。”徐温非常高兴，又将严可求留在身旁，让他参预政事，并让他草拟置备建立国家的仪式。徐知诰知道严可求不可能去担任楚州刺史，于是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严可求的儿子严续。

晋王欲趣大梁，而梁军扼其前，坚壁不战百余日。十二月庚子朔，晋王进兵，距梁军十里而舍。

初，北面行营招讨使贺瓌善将步兵，排陈使谢彦章善将骑兵，瓌恶其与己齐名。一日，瓌与彦章治兵于野，瓌指一高地曰：“此可以立栅。”至是，晋军适置栅于其上，瓌疑彦章与晋通谋。瓌屡欲战，谓彦章曰：“主上悉以国兵授吾二人，社稷是赖。今强寇压吾门，而逗遛不战，可乎！”彦章曰：“强寇凭陵，利在速战。今深沟高垒，据其津要 ［津要：关键的渡口。］
，彼安敢深入！若轻与之战，万一蹉跌 ［蹉跌：失误。］
，则大事去矣。”瓌益疑之，密谮之于帝，与行营马步都虞候曹州刺史朱珪谋，因享士，伏甲，杀彦章及濮州刺史孟审澄、别将侯温裕，以谋叛闻。审澄、温裕，亦骑将之良者也。丁未，以朱珪为匡国留后，癸丑，又以为平卢节度使兼行营马步副指挥使以赏之。

晋王想要进逼大梁，梁军在前面阻挡，一百多天固守壁垒并不出战。十二月庚子朔日，晋王领兵前行，在与梁军相距十里的地方停了下来。

起初，北面行营招讨使贺瓌善于统帅步兵，排阵使谢彦章善于统帅骑兵，贺瓌对谢彦章和自己齐名心怀不满。一天，贺瓌与谢彦章都在野外训练士兵，贺瓌指向一块高地道：“这里可以建立栅垒来抵御敌人。”如今，晋军恰好在这块高地上建立栅垒，贺瓌因此怀疑谢彦章和晋军勾结。贺瓌数次打算出战，对谢彦章说：“君主将国家的军队全都托付给我们二人，江山社稷也都倚重我们。如今强盛的敌人逼近我们门前，我们反倒退缩不战，可以这样吗！”谢彦章说：“强盛的敌人前来侵袭，最利于解决他们的是速战速决。如今我们深沟高垒，占领渡口的关键位置，他们怎么敢深入此地！要是我们草率地与他们交战，一旦出现什么失误，大事就难成了。”贺瓌越发怀疑谢彦章，于是在皇帝面前诋毁谢彦章，并与行营马步都虞候曹州刺史朱珪秘密策划，设宴款待，暗设武士，将谢彦章和濮州刺史孟审澄、别将侯温裕除掉，然后以谢彦章造反叛乱奏报。孟审澄、侯温裕，都是骑兵之中优秀的将领。丁未日，朝廷任命朱珪为匡国留后。癸丑日，又任命他为平卢节度使兼行营马步副指挥使以此奖赏他。

晋王闻彦章死，喜曰：“彼将帅自相鱼肉，亡无日矣。贺瓌残虐，失士卒心，我若引兵直指其国都，彼安得坚壁不动！幸而一与之战，蔑不胜矣。”王欲自将万骑直趣大梁，周德威曰：“梁人虽屠上将，其军尚全，轻行徼利，未见其福。”不从。戊午，下令军中老弱悉归魏州，起师趋汴。庚申，毁营而进，众号十万。

辛酉，蜀改明年元曰乾德。

贺瓌闻晋王已西，亦弃营而踵之。晋王发魏博白丁 ［白丁：平民，没有功名的人。］
三万从军，以供营栅之役，所至，营栅立成。壬戌，至胡柳陂。癸亥旦，候者言梁兵自后至矣。周德威曰：“贼倍道而来，未有所舍，我营栅已固，守备有余，既深入敌境，动须万全，不可轻发。此去大梁至近，梁兵各念其家，内怀愤激，不以方略制之，恐难得志。王宜按兵勿战，德威请以骑兵扰之，使彼不得休息，至暮营垒未立，樵爨未具，乘其疲乏，可一举灭也。”王曰：“前在河上恨不见贼，今贼至不击，尚复何待，公何怯也！”顾李存审曰：“敕辎重先发，吾为尔殿后，破贼而去！”即以亲军先出。德威不得已，引幽州兵从之，谓其子曰：“吾无死所矣。”

晋王得知谢彦章被杀了，大喜道：“他们的将帅互相残杀，无需多久就会灭亡了。贺瓌残忍暴虐，失去了士兵的心，要是我们率军直捣他的国都，他们如何能够固守不动呢！有幸与他们交战一次，可以确保战无不胜了。”晋王打算亲率一万骑兵直接赶赴大梁，周德威说：“虽然梁军杀死良将，但是他们的大军依旧非常完整，要是想要轻率行动侥幸获得胜利，未必会有益处。”晋王没能采纳他的意见。戊午日，下达命令，命军中的老弱将士尽数返回魏州，他率军直奔汴梁。庚申日，毁掉军营，领兵前行，号称十万大军。

辛酉日，蜀将明年年号改为乾德。

贺瓌得知晋王已经领军向西行动，于是也抛下了营垒在晋军之后追赶。晋王征调魏博三万民兵壮丁跟随部队，让他们给部队修建栅垒，部队到来，栅垒等工程立即结束。壬戌日，到达胡柳陂。癸亥日早上，探子汇报道梁的军队从后面赶上来了。周德威说：“敌人日夜兼程，没有好好休息，我军栅垒已经十分坚固，并且守备也绰绰有余，既然我们已经深入到敌人内部，一定要思虑周全，不可轻举妄动。这里与大梁城相距不远，梁的士兵都很想念家人，心里既愤怒又激动，要是不采用计谋来将他们制服，恐怕难以如愿以偿。大王应当按兵不动，我请求出动骑兵先去干扰他们，让他们无法休息，到晚上也无法建好营垒，柴火锅灶也不能置备齐全，趁着他们疲惫的时候，就可以一举将他们灭掉。”晋王说：“以前在黄河上所遗憾的是没能见到敌人，如今敌人来了又不攻打，还等什么呢，您怎么这样害怕！”回过头对李存审说：“你先行出发运送辎重，我为你殿后，将敌人打败了就回去！”于是将自己的亲信部队先派了出去。周德威没有办法只能带领幽州的军队跟随晋王，临行前对他的儿子说：“我不知道会死在哪里了。”

贺瓌结陈而至，横亘数十里。王帅银枪都陷其陈，冲荡击斩，往返十余里。行营左厢马军都指挥使、郑州防御使王彦章军先败，西走趣濮阳。晋辎重在陈西，望见梁旗帜，惊溃，入幽州陈，幽州兵亦扰乱，自相蹈藉；周德威不能制，父子皆战死。魏博节度副使王缄与辎重俱行，亦死。

晋兵无复部伍。梁兵四集，势甚盛。晋王据高丘收散兵，至日中，军复振。陂中有土山，贺瓌引兵据之。晋王谓将士曰：“今日得此山者胜，吾与汝曹夺之。”即引骑兵先登，李从珂与银枪大将王建及以步卒继之，梁兵纷纷而下，遂夺其山。

贺瓌组织军队列阵赶到，横亘几十里。晋王率领禁卫军对梁军的战阵发动攻击，奋勇杀敌，往返十余里。行营左厢马军都指挥使、郑州防御使王彦章的军队最先战败，朝西逃往濮阳。晋军的武器、粮草位于阵地的西侧，他们见到梁军的旗帜，惊慌失措、四下逃散。散兵跑进了周德威所率的幽州阵营，幽州军的阵营因此而被扰乱，自相踩踏，周德威无法制止，周德威父子全都阵亡。魏博节度副使王缄与武器、粮草一同前行，也战死了。

晋国军的队伍已经被打乱，梁军从四面八方聚集起来，攻势非常猛烈。晋王占领高丘集合散兵，到了中午，军队才再次振作起来。坡中有一座土山，贺瓌率军占领此地。晋王对自己的将士们说：“今天获得这座小山的人就能够获得胜利，我与你们一同夺取。”于是他领军率先登上了山，李从珂与禁卫军大将李建及带领步兵紧随其后，梁兵见此情况纷纷下山，于是晋军夺取了这座山。

日向晡，贺瓌陈于山西 ［山西：山的西侧。］
，晋兵望之有惧色。诸将以为诸军未尽集，不若敛兵还营，诘朝复战。天平节度使、东南面招讨使阎宝曰：“王彦章骑兵已入濮阳，山下惟步卒，向晚皆有归志，我乘高趣下击之，破之必矣。今王深入敌境，偏师不利，若复引退，必为所乘。诸军未集者闻梁再克，必不战自溃。凡决胜料敌，惟观情势，情势已得，断在不疑。王之成败，在此一战；若不决力取胜，纵收余众北归，河朔非王有也。”昭义节度使李嗣昭曰：“贼无营垒，日晚思归，但以精骑扰之，使不得夕食，俟其引退，追击可破也。我若敛兵还营，彼归整众复来，胜负未可知也。”王建及擐甲横槊而进曰：“贼大将已遁，王之骑军一无所失，今击此疲乏之众，如拉朽耳。王但登山，观臣为王破贼。”王愕然曰：“非公等言，吾几误计。”嗣昭、建及以骑兵大呼陷陈，诸军继之，梁兵大败。元城令吴琼、贵乡令胡装，各帅白丁万人，于山下曳柴扬尘，鼓噪以助其势。梁兵自相腾藉，弃甲山积，死亡者几三万人。装，证之曾孙也。是日，两军所丧士卒各三之二，皆不能振。

太阳偏西，贺瓌的军队在山的西侧布阵，晋军看到后都露出了惧怕的神色。晋军有的将领觉得部队的散兵还没能彻底集合起来，不如暂时收兵回营，明天一早再继续作战。天平节度使、东南面招讨使阎宝说：“王彦章的骑兵已经到达濮阳，山下只有步兵，傍晚时分都希望可以回家，我们在高处向下攻打，肯定能将他们打败了。现在大王已经深入到敌境，两翼的军队又战败了，要是再领军后撤，肯定会被敌人抓住机会。一些还没有完全集结起来的部队得知再次为梁军所败，肯定会不战自败。凡和敌人一决死战的，只有仔细察看形势，形势已经摸清，就要有决断，不能迟疑。大王的胜败，在此一举。要是不能一决胜负，夺得胜利，就算将散兵聚集起来返回北面，河朔地区也就不再归大王所有了。”昭义节度使李嗣昭说：“敌人没有军营，整天渴望回家，只要发动精锐的骑兵前去骚扰，让他们无暇吃晚饭，等他们撤退的时候，我们就追赶，这样就可以将他们打败。如果收兵回营的话，他们就会整顿好部队卷土重来，胜负就难以估计了。”李建及穿上战衣拿起兵器就出发，说：“敌人的大将已经逃走，大王的骑兵什么都没失去，如今袭击这些疲惫的士兵，如同折断腐朽的东西一样轻松。大王尽管登山，观赏臣下为王破敌。”晋王吃惊地说：“若不是你们这么说，我差点误了大事。”李嗣昭、李建及带领骑兵大声呼喊着冲进梁军的阵营，其余部队在后面跟随，梁军溃败。元城令吴琼、贵乡令胡统，分别统帅一万余名平民百姓在山下拉着木柴扬起尘土，擂鼓呐喊助威。梁军士兵互相踩踏，山上到处都堆积着梁军丢弃的武器盔甲，梁军差不多有三万人战死。胡装，是胡证的曾孙。这一天，两军各损失三分之二的士兵，都无法再次振作起来。

晋王还营，闻周德威父子死，哭之恸，曰：“丧吾良将，是吾罪也！”以其子幽州中军兵马使光辅为岚州刺史。

李嗣源与李从珂相失，见晋军桡败 ［桡败：战败。］
，不知王所之，或曰：“王以北渡河矣。”嗣源遂乘冰北渡，将之相州。是日，从珂从王夺山，晚战皆有功。甲子，晋王进攻濮阳，拔之。李嗣源知晋军之捷，复来见王于濮阳，王不悦，曰：“公以吾为死邪？渡河安之？”嗣源顿首谢罪。王以从珂有功，但赐大钟酒以罚之，自是待嗣源稍薄。

初，契丹主之弟撒剌阿拨号北大王，谋作乱于其国。事觉，契丹主数之曰：“汝与吾如手足，而汝兴此心，我若杀汝，则与汝何异！”乃囚之期年而释之。撒剌阿拨帅其众奔晋，晋王厚遇之，养为假子，任为刺史。胡柳之战，以其妻子来奔。

晋军至德胜渡 ［德胜渡：位于今河南濮阳。］
，王彦章败卒有走至大梁者，曰：“晋人战胜，将至矣。”顷之，晋兵有先至大梁问次舍者，京城大恐。帝驱市人登城，又欲奔洛阳，遇夜而止。败卒至者不满千人，伤夷逃散，各归乡里，月余仅能成军。

晋王返回军营，得知周德威父子全都阵亡，哭得十分悲恸，说：“失去了我的好将领，这是我的过错啊！”于是将周德威的儿子幽州中军兵马使周光辅提拔为岚州刺史。

李嗣源与李从珂失去了联系，李嗣源见到晋军溃败，也不知道晋王到哪里去了，有人说：“晋王已经朝北横渡黄河了。”于是李嗣源也踩着冰朝北渡过黄河，想要前往相州。这一天，李从珂跟随晋王夺占了土山，夜里的战斗中也立下大功。甲子日，晋王攻打濮阳，攻克。李嗣源得知晋军获胜的消息，又前往濮阳拜见晋王，晋王非常不高兴，说：“你认为我死了吗？过了黄河要到哪里去？”李嗣源磕头请罪。晋王虽然觉得李从珂作战有功，但是赐他一大杯酒来罚他喝。自此晋王对待李嗣源稍微冷淡了一些。

起初，契丹主的弟弟撒剌阿拨号称北大王，策划在国内作乱。事情败露后，契丹主责怪他说：“你和我亲如手足，但是你却生出如此心思，我要是杀掉你，这与你又有什么区别！”于是将他关进监狱，一年后又将他放了出来。后来撒剌阿拨率众投奔晋国，晋王给予他非常丰厚的待遇，并将他收为养子，任命他为刺史。在胡柳作战的时候，他又率领妻儿投奔朝廷。

晋军来到德胜渡，王彦章溃败的士兵有步行至大梁的，他们说：“晋军赢得胜利之后，就会到这里来了。”不一会儿，晋国的散兵也有先行抵达大梁打听住处的，大梁人误认为是晋军到了，于是京城大乱。皇帝驱逐京城的人登上城墙，又打算逃往洛阳，只是由于当时是夜晚才作罢。梁军被打败的散卒只有不足千人返回大梁，被打伤逃散的人分别返回家乡，一个月多之后才整顿成军。

五年（己卯，公元919年）

春正月辛巳，蜀主祀南郊，大赦。

晋李存审于德胜南北筑两城而守之。晋王以存审代周德威为内外蕃汉马步总管。晋王还魏州，遣李嗣昭权知 ［权知：暂时代理。］
幽州军府事。

汉主岩立越国夫人马氏为皇后，殷之女也。

三月丙戌，蜀北路行营都招讨、武德节度使王宗播等自散关击岐，渡渭水，破岐将孟铁山。会大雨而还，分兵戍兴元、凤州及威武城。戊子，天雄节度使、同平章事王宗昱攻陇州，不克。

蜀主奢纵无度，日与太后、太妃游宴于贵臣之家，及游近郡名山，饮酒赋诗，所费不可胜纪。仗内教坊使严旭强取士民女子内宫中，或得厚赂而免之，以是累迁至蓬州刺史。太后、太妃各出教令卖刺史、令、录等官，每一官阙，数人争纳赂，赂多者得之。

五年（己卯，公元919年）

春季正月辛巳日，蜀主前往南郊祭祀，宣布大赦。

晋将李存审在德胜南北修筑了两城来戍守阵地。晋王任命李存审接替周德威为内外蕃汉马步总管。晋王返回魏州之后，派李嗣昭前往幽州暂时负责军府事务。

汉主刘岩将越国夫人马氏立为皇后，马皇后是楚王马殷的女儿。

三月丙戌日，蜀北路行营都招讨、武德节度使王宗播等自散关袭击岐国，渡过渭水，击败岐将孟铁山。遇上暴雨才撤军，分兵在兴元、凤州和威武城三地驻守。戊子日，天雄节度使、同平章事王宗昱袭击陇州，没能攻克。

蜀主奢侈放纵不加节制，整天与太后、太妃在显贵的大臣家中作乐饮宴，以及前往周围郡县的名山游览，喝酒作诗，花费的钱数不胜数。依仗着内教坊使严旭强行掳走平民百姓家中的女孩子送进宫里，有些百姓给严旭送上丰厚的贿赂来求得幸免，因此他不断升迁直至蓬州刺史。太后、太妃分别发布命令出售刺史、县令、录事参军等官职，每当一个官职出缺，就有几个人争相缴纳贿赂，贿赂多的人可以得到这个官职。

晋王自领卢龙节度使，以中门使李绍宏提举军府事，代李嗣昭。昭宏，宦者也，本姓马，晋王赐姓名，使与知岚州事孟知祥俱为中门使。知祥又荐教练使雁门郭崇韬能治剧，王以为中门副使。崇韬倜傥 ［倜傥：风流洒脱。］
有智略，临事敢决，王宠待日隆。先是，中门使吴珪、张虔厚相继获罪，及绍宏出幽州，知祥惧祸，称疾辞位，王乃以知祥为河东马步都虞候。自是崇韬专典机密。

诏吴越王镠大举讨淮南 ［淮南：指吴国。］
。镠以节度副大使传瓘为诸军都指挥使，帅战舰五百艘，自东洲击吴。吴遣舒州刺史彭彦章及裨将陈汾拒之。

吴徐温帅将吏藩镇请吴王称帝，吴王不许。夏四月戊戌朔，即吴国王位。大赦，改元武义。建宗庙社稷，置百官，宫殿文物皆用天子礼。以金继土，腊用丑。改谥武忠王曰孝武王，庙号太祖，威王曰景王，尊母为太妃。以徐温为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诸道都统、镇海、宁国节度使、守太尉兼中书令、东海郡王，以徐知诰为左仆射、参政事兼知内外诸军事，仍领江州团练使，以扬府左司马王令谋为内枢密使，营田副使严可求为门下侍郎，盐铁判官骆知祥为中书侍郎，前中书舍人卢择为吏部尚书兼太常卿，掌书记殷文圭为翰林学士，馆驿巡官游恭为知制诰，前驾部员外郎杨迢为给事中。择，醴泉人。迢，敬之之孙也。

晋王亲自担任卢龙节度使，任命中门使李绍宏统领军府事，接替李嗣昭。李绍宏，是个宦官，原姓马，晋王赏赐他姓名，让他与主管岚州事宜的孟知祥一同出任中门使。孟知祥又举荐教练使雁门人郭崇韬，说他善于解决复杂的事，晋王于是任命郭崇韬为中门副使。郭崇韬风流倜傥，足智多谋，遇事果决，晋王对他的宠信日益深厚。在此之前，中门使吴珪、张虔厚接连犯罪，等到李绍宏出镇幽州之后，孟知祥害怕会招致祸端，于是称病辞官。晋王于是任命孟知祥为河东马步都虞候。从此郭崇韬专门负责国家机密大事。

朝廷诏命吴越王钱镠大规模征讨吴国。钱镠任命节度副大使钱传瓘为诸军都指挥使，率领五百艘战船，自东洲袭击吴国。吴国派舒州刺史彭彦章和副将陈汾进行抵御。

吴国徐温率领将帅和藩镇官吏恳请吴王杨隆演称帝，吴王没有答应。夏季四月戊戌朔日，吴王登上王位。宣布大赦，将年号改为武义。修建宗庙及社稷坛台，设立朝廷百官，宫殿的礼乐仪仗全部采用天子的礼制。以金德继承唐朝的土德，在丑月举办祭祀。改谥武忠王杨行密为孝武王，庙号为太祖，改谥威王杨渥为景王，尊奉自己的母亲为太妃。任命徐温为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诸道都统、镇海、宁国节度使、守太尉兼中书令、东海郡王，任命徐知诰为左仆射、参政事兼知内外诸军事，依旧兼领江州团练使，任命扬府左司马王令谋为内枢密使，营田副使严可求为门下侍郎，盐铁判官骆知祥为中书侍郎，前中书舍人卢择为吏部尚书兼太常卿，掌书记殷文圭为翰林学士，馆驿巡官游恭为知制诰，前驾部员外郎杨迢为给事中。卢择，是醴泉人。杨迢，是杨敬之的孙子。

钱传瓘与彭彦章遇，传瓘命每船皆载灰、豆及沙。乙巳，战于狼山江。吴船乘风而进，传瓘引舟避之，既过，自后随之。吴回船与战，传瓘使顺风扬灰，吴人不能开目。及船舷相接，传瓘使散沙于己船而散豆于吴船，豆为战血所渍，吴人践之皆僵仆。传瓘因纵火焚吴船，吴兵大败。彦章战甚力，兵尽，继之以木，身被数十创。陈汾按兵不救。彦章知不免，遂自杀。传瓘俘吴裨将七十人，斩首千余级。吴人诛汾，丛没家赀，以其半赐彦章家，禀其妻子终身。

钱传瓘和彭彦章相遇，钱传瓘命令每艘船都要装载灰土、豆子和沙子。乙巳日，两军在狼山附近江上开战。吴国的船乘风前进，钱传瓘引领船只避开吴船，等候吴国的战船过去之后，钱传瓘又紧紧跟随在吴船之后。吴国的船掉过头来和钱传瓘展开战斗，钱传瓘命士兵们顺风抛撒灰土，吴国士兵因此无法睁眼。等到两军船舷互相靠近的时候，钱传瓘命士兵们将沙子撒在己方的船上，而将豆子撒在吴国的船上，这些豆子沾上了船上的血迹，吴国士兵踩上这些满是血迹的豆子纷纷摔倒。钱传瓘因此纵火烧掉吴军的船舰，结果吴军溃败。彭彦章奋力作战，武器用光之后他又拿起木头继续杀敌，结果身上有几十处伤势。陈汾按兵不救。彭彦章知道难逃一死，于是自尽了。钱传瓘抓获七十多名吴军副将，杀死一千多人。吴国人杀掉陈汾，把他的家产全都没收，把陈汾家产的一半取出来赏给彭彦章家，终身赡养他的妻子儿女。

贺瓌攻德胜南城，百道俱进，以竹笮 ［竹笮：连接船只的竹索。］
联艨艟十余艘，蒙以牛革，设睥睨 ［睥睨：城墙上锯齿形状的矮墙。］
、战格如城状，横于河流，以断晋之救兵，使不得渡。晋王自引兵驰往救之，陈于北岸，不能进；遣善游者马破龙入南城，见守将氏延赏，延赏言矢石将尽，陷在顷刻。晋王积金帛于军门，募能破艨艟者。众莫知为计。亲将李建及曰：“贺瓌悉众而来，冀此一举。若我军不渡，则彼为得计。今日之事，建及请以死决之。”乃选效节敢死士得三百人，被铠操斧，帅之乘舟而进。将至艨艟，流矢雨集，建及使操斧者入艨艟间，斧其竹笮，又以木罂载薪，沃油然火，于上流纵之，随以巨舰实甲士，鼓噪攻之。艨艟既断，随流而下，梁兵焚溺者殆半，晋兵乃得渡。瓌解围走，晋兵追之，至濮州而还。瓌退屯行台村。

贺瓌袭击德胜南城，四面八方一并推进，用竹索把十多艘战船连在一起，上面覆盖牛皮，设置矮墙、支架如同城墙一样，横在黄河之上，以阻断晋军的援兵，让他们无法渡河。晋王亲自领兵赶去支援，在黄河北岸布置阵势，但是无法前行。他派出擅长游泳的马破龙进入南城，会见守将氏延赏，氏延赏说弓箭石块即将用光，用不了多久城池就会被攻破。晋王在军营门前堆积起金钱丝帛，募集可以攻破战船的人。大家都一筹莫展。晋王的贴身护卫将领李建及说：“贺瓌带领他所有的军队前往，将希望全部寄托在这一举上。要是我军没能渡过黄河，那么正好中了他们的计。今天的事情，我李建及请求与他们一决死战。”于是他选拔三百名敢死效力的亲兵，穿上铠甲，携带刀斧，他率领勇士们乘船出发。即将接近战船的时候，如同下雨一般密集的箭对他们射来，李建及命手拿刀斧的人冲到战船上，将竹索砍断，又用木罂装上木柴，浇上油点火，在上游放下顺水而下，之后又用大的战船装满士兵，一边擂鼓，一边高声呼叫，对梁军发动猛攻。梁军连接战船的竹索被砍断，于是战船纷纷随水流漂了下去，士兵有一半被烧死淹死，晋军于是渡过黄河。贺瓌突出包围逃走了，晋军在后面追击，一直追至濮州才停下。贺瓌退至行台村驻守。

蜀主命天策府诸将无得 ［无得：不许。］
擅离屯戍。五月丁卯朔，左散旗军使王承谔、承勋、承会违命，蜀主皆原之。自是禁令不行。

楚人攻荆南，高季昌求救于吴，吴命镇南节度使刘信等帅洪、吉、抚、信步兵自浏阳趣潭州，武昌节度使李简等帅水军攻复州。信等至潭州东境，楚兵释荆南引归。简等入复州，执其知州鲍唐。

六月，吴人败吴越兵于沙山。

秋七月，吴越王镠遣钱传瓘将兵三万攻吴常州，徐温帅诸将拒之，右雄武统军陈璋以水军下海门出其后。壬申，战于无锡。会温病热，不能治军。吴越攻中军，飞矢雨集，镇海节度判官陈彦谦迁中军旗鼓于左，取貌类温者，擐甲胄，号令军事，温得少息。俄顷，疾稍间，出拒之。时久旱草枯，吴人乘风纵火，吴越兵乱，遂大败，杀其将何逢、吴建，斩首万级。传瓘遁去，追至山南，复败之。陈璋败吴越于香弯。

温募生获叛将陈绍者赏钱百万，指挥使崔彦章获之。绍勇而多谋，温复使之典兵。

蜀主命天策府的诸位将领不许私自离开自己的驻地。五月丁卯朔日，左散旗军使王承谔、王承勋、王承会违抗命令，蜀主全都宽赦了他们。从此蜀主颁布的禁令难以执行。

楚军对荆南发动猛烈袭击，高季昌向吴国请求救援，吴王命镇南节度使刘信等带领洪、吉、抚、信四州的步兵自浏阳紧急赶往潭州，命武昌节度使李简等引领水军猛烈攻打复州。刘信等来到潭州东边的时候，楚军放弃了对荆南攻打而领军回营。李简等进入复州，抓获知州鲍唐。

六月，吴国军队在沙山打败吴越军。

秋季七月，吴越王钱镠派钱传瓘带领三万余名士兵攻打吴国的常州，徐温带领诸军将领进行抵御，右雄武统军陈璋带领水师自下面的海门紧紧跟在吴越军之后。壬申日，两军在无锡开战。正逢徐温生病高烧，无法指挥军队。吴越军进攻吴军主力，漫天的箭矢如同下雨一样密集，镇海节度判官陈彦谦将主力部队的战旗与战鼓转移到左边，召来一个相貌与徐温相似的人，穿上盔甲，指挥作战，徐温这才能够休息一会儿。不久，徐温的病情略微好转，于是出去抵挡吴越兵。当时，因为久旱草木干枯，吴军乘风纵火，吴越的部队乱作一团，于是溃败。吴军杀掉吴越军的将领何逢、吴建，杀死一万人。钱传瓘逃走，吴军追至山的南面，又将吴越军打败。陈璋也在香弯击败吴越军。

徐温悬赏百万募集能够擒获叛将陈绍的人，指挥使崔彦章将陈绍擒获。由于陈绍骁勇善战且足智多谋，徐温重新让他统领军队。

初，锦衣之役，吴马军指挥曹筠叛奔吴越，徐温赦其妻子，厚遇之，遣间使告之曰：“使汝不得志而去，吾之过也，汝无以妻子为念。”及是役，筠复奔吴。温自数昔日不用筠言者三，而不问筠去来之罪，归其田宅，复其军职，筠内愧而卒。

知诰请帅步卒二千，易吴越旗帜铠仗，蹑 ［蹑：追踪，跟踪。］
败卒而东，袭取苏州。温曰：“尔策固善，然吾且求息兵，未暇如汝言也。”诸将皆以为：“吴越所恃者舟楫，今大旱，水道涸，此天亡之时也，宜尽步骑之势，一举灭之。”温叹曰：“天下离乱久矣，民困已甚，钱公亦未易可轻。若连兵不解，方为诸君之忧。今战胜以惧之，戢兵以怀之，使两地之民各安其业，君臣高枕，岂不乐哉！多杀何为！”遂引还。

起初，衣锦之战的时候，吴军的马军指挥曹筠背叛投靠吴越，徐温宽赦了他的妻子儿女，并且厚待他们，派秘使告诉曹筠道：“你由于不得志而离去，这是我的错，你无需牵挂你的妻子儿女。”在这次战役中，曹筠又返回吴军之中。徐温亲自细数了之前没能任用曹筠的三点原因，并没有谴责曹筠叛离返回的罪过，并将他的土地及住宅都还给他，还恢复了他的军职。曹筠由于心中深深愧疚而死。

徐知诰请求带领二千名步兵，换上吴越军的盔甲、旗帜仪仗，跟随吴越兵向东进发，偷袭苏州。徐温说：“你的计划固然不错，但是我希望可以让士兵们休息一下，没有时间依照你所说的去做。”诸位将领都认为：“吴越的军队最大的依仗是船只，如今气候大旱，水路干涸，这是老天让他们灭亡的时机，应该把我们的步兵及骑兵尽数调动起来，一举将他们消灭。”徐温感慨道：“天下战乱很久了，百姓的困苦已经非常严重了，钱公也不能轻视。要是连续不断地作战，不肯放松，才正是各位所担心的。如今将他们打败，应当让他们畏惧，我们息兵不战以此怀柔，让两地的百姓们安居乐业，君臣高枕无忧，难道不是件好事吗！何必还要多杀百姓呢！”于是他引兵撤回。

吴越王镠见何逢马，悲不自胜，故将士心附之。宠姬郑氏父犯法当死，左右为之请，镠曰：“岂可以一妇人乱我法！”出其女而斩之。镠自少在军中，夜未尝寐，倦极则就圆木小枕，或枕大铃，寐熟辄欹 ［欹：倾斜。］
而寤 ［寤：醒来。］
，名曰“警枕”。置粉盘于卧内，有所记则书盘中，比老不倦。或寝方酣，外有白事者，令侍女振纸即寤。时弹铜丸于楼墙之外，以警直更者。尝微行，夜叩北城门，吏不肯启关，曰：“虽大王来亦不可启。”乃自他门入。明日，召北门吏，厚赐之。

丙戌，吴王立其弟濛为庐江郡公，溥为丹杨郡公，浔为新安郡公，澈为鄱阳郡公，子继明为庐陵郡公。

晋王归晋阳，以巡官冯道为掌书记。中门使郭崇韬以诸将陪食者众，请省其数。王怒曰：“孤为效死者设食，亦不得专，可令军中别择河北帅，孤自归太原。”即召冯道令草词以示众。道执笔逡巡不为，曰：“大王方平河南，定天下，崇韬所请未至大过，大王不从可矣，何必以此惊动远近，使敌国闻之，谓大王君臣不和，非所以隆威望也。”会崇韬入谢，王乃止。

吴越王钱镠见到何逢的战马，悲伤得无法控制自己，因此将士们归心于他。钱镠宠姬郑氏的父亲触犯国法罪应处死，身边的大臣纷纷为他求情，钱镠说：“怎么可以为了一个妇人而扰乱我的国法！”于是休掉郑氏并将其父斩首。钱镠自小就在军中，夜晚从来不曾上床休息，有的时候实在太累了就枕着小圆木，或是枕着一个大铃，睡着之后小木枕或是大铃略微一斜，他立即醒过来，他将这种枕头称为“警枕”。除此之外，他还在卧室中放了一个粉盘，要是有什么需要记录的就写在粉盘之中，一直到老也未曾倦怠。有的时候他睡得正酣，要是外面有人汇报事情，他命侍女弹动窗纸就能立即醒来。有的时候他将铜丸弹至楼墙外面，以此提醒打更的人。有一次他悄悄出去，半夜里敲打北城门，守门官不肯开门，还说：“就算是大王来也不可以开门。”于是他从其他的门进城。第二天，他召见北城门官，给予丰厚的奖赏。

丙戌日，吴王将他的弟弟杨濛立为庐江郡公，杨溥立为丹阳郡公，杨浔立为新安郡公，杨澈立为鄱阳郡公，将自己的儿子杨继明立为庐陵郡公。

晋王返回晋阳之后，任命巡官冯道为掌书记。中门使郭崇韬觉得陪同晋王吃饭的人太多，请求减掉一些人。晋王非常生气地说：“我为戍守国家且不怕牺牲的人置备饭菜，这样的小事也不能自己决定，让军中另选河北的主帅，我自己返回太原去。”于是立即召见冯道，让他草拟告示通知大家。冯道提起笔迟疑犹豫，一直没有落笔，说：“大王刚刚将河南平定，安定了天下，郭崇韬所请求的也算不上大错，大王不听从也是可以的，何需因此惊动远近，要是让敌国知道，就会说大王君臣不和，这并非增加威望的好办法。”恰好郭崇韬进来请罪，晋王才不再让冯道写告示。

初，唐灭高丽 ［高丽：这里指高句丽。］
。天祐初，高丽石窟寺眇僧躬乂，聚众据开州称王，号大封国，至是，遣佐良尉金立奇入贡于吴。

八月乙未朔，宣义节度使贺瓌卒。以开封尹王瓒为北面行营招讨使。瓒将兵五万，自黎阳渡河掩击澶、魏，至顿丘，遇晋兵而旋，瓒为治严，令行禁止，据晋人上游十八里杨村，夹河筑垒，运洛阳竹木造浮桥，自滑州馈运相继。晋蕃汉马步副总管、振武节度使李存进亦造浮梁于德胜，或曰：“浮梁须竹笮、铁牛、石囷 ［石囷：圆形石仓。］
，我皆无之，何以能成！”存进不听，以苇笮维巨舰，系于土山巨木，逾月而成，人服其智。

吴徐温遣使以吴王书归无锡之俘于吴越，吴越王镠亦遣使请和于吴。自是吴国休兵息民，三十余州民乐业者二十余年。吴王及徐温屡遗吴越王镠书，劝镠自王其国，镠不从。

九月丙寅，诏削刘岩官爵，命吴越王镠讨之。镠虽受命，竟不行。

吴庐江公濛有材气，常叹曰：“我国家而为他人所有，可乎！”徐温闻而恶之。

起初，唐朝灭掉了高丽。天祐初年，高丽石窟寺的独眼和尚躬乂，聚众占领开州称王，号大封国，到这个时候，派佐良尉金立奇前往吴国纳贡。

八月乙未朔日，宣义节度使贺瓌过世。任命开封尹王瓒为北面行营招讨使。王瓒带领五万士兵自黎阳渡过黄河，趁他不备偷袭澶州、魏州，一直来到顿丘，遇到了晋军才退了回来。王瓒治理军队十分严格，令出必行。他占领位于晋军上游十八里处的杨村，在黄河两岸修筑营垒，自洛阳运来竹木架起浮桥，自滑州连续不断地运送粮食。晋军蕃汉马步副总管、振武节度使李存进也在德胜架起浮桥，有人说：“建造浮桥需要竹索、铁牛、圆形石仓，这些物资我们都不具备，如何能成呢！”李存进并不理会这些人的话，他用苇绳将大的战舰拴住，再系在土山上的大树上，仅一个多月就架起了浮桥，人们都对他的聪明才智钦佩不已。

吴国徐温派使者携带吴王的书信来到吴越，将在无锡作战时俘获的俘虏归还，吴越王钱镠也派使者请求与吴国彼此往来。从此以后，吴国停止了征战，百姓得以休养生息，三十余个州的百姓安居乐业了二十余年。吴王与徐温曾经数次给吴越王钱镠去信，劝钱镠在国内称王，钱镠没有听从他们的话。

九月丙寅日，皇帝颁布诏书免除刘岩的职位，并命吴越王钱镠前去征讨他。钱镠虽然领受了命令，但是并没有去执行。

吴国庐江公杨濛极具才华，常常感叹道：“我们的国家被他人占有，这样可以吗？”徐温听到杨濛的话后对他十分厌恶。

卷第二百七十一·后梁纪六

起屠维单阏（公元919年）十月，尽玄黓敦牂（公元922年），凡三年有奇。

均王下

贞明五年（己卯，公元919年）

冬十月，出濛为楚州团练使。

晋王如魏州，发徒数万广德胜北城，日与梁人争，大小百余战，互有胜负。左射军使石敬塘与梁人战于河壖 ［河壖：河边地。］
，梁人击敬瑭，断其马甲，横冲兵马使刘知远以所乘马授之，自乘断甲者徐行为殿。梁人疑有伏，不敢追，俱得免，敬瑭以是亲爱之。敬瑭、知远，其先皆沙陀 ［沙陀：古代部族，突厥别部，又称沙陀突厥。］
人。敬瑭，李嗣源之婿也。

刘鄩围张万进于兖州经年，城中危窘，晋王方与梁人战河上，力不能救。万进遣亲将刘处让乞师于晋，晋王未之许，处让于军门截耳曰：“苟不得请，生不如死！”晋王义之，将为出兵，会鄩已屠兖州，族万进，乃止。以处让为行台左骁卫将军。处让，沧州人也。

十一月，吴武宁节度使张崇寇安州。

丁丑，以刘鄩为泰宁节度使、同平章事。

辛卯，王瓒引兵至戚城，与李嗣源战，不利。

均王下

贞明五年（己卯，公元919年）

冬季十月，吴国将杨濛外派担任楚州团练使。

晋王抵达魏州，征募数万人对德胜北城加以扩建，每天都与梁军争斗，大小战斗共一百多次，互有胜负。左射军使石敬瑭同梁军在河边交战，梁军攻击石敬瑭，将其战马的铠甲击断，横冲兵马使刘知远把自己骑乘的战马让给石敬瑭，自己骑在断了甲的马上从容行进殿后。梁军怀疑晋军设下了埋伏，不敢接近，使得他们全部幸免，石敬瑭为此亲近喜爱刘知远。石敬瑭、刘知远，祖先都是沙陀人。石敬瑭，是李嗣源的女婿。

刘鄩在兖州已经将张万进包围了一年有余，城中危急窘迫，这时晋王正与梁军在黄河上交战，没有解救兖州的能力。张万进派他亲近信任的将领刘处让到晋王那里请求军队救援，晋王并未答应。刘处让在军营门口将自己的耳朵割掉，说：“如果请求不被答应，活着不如死了！”晋王很赞赏他的义气，打算派兵前往兖州救援，刚好这时刘鄩已将兖州攻下，将张万进全族诛杀，于是停止。晋王将刘处让任命为行台左骁卫将军。刘处让，是沧州人。

十一月，吴国武宁节度使张崇率军进犯安州。

丁丑日，将刘鄩任命为泰宁节度使、同平章事。

辛卯日，王瓒率领军队抵达戚城，与李嗣源交战，未能取胜。

梁筑垒贮粮于潘张，距杨村五十里。十二月，晋王自将骑兵自河南岸西上，邀其饷者，俘获而还；梁人伏兵于要路，晋兵大败。晋王以数骑走，梁数百骑围之。李绍荣识其旗，单骑奋击救之，仅免。戊戌，晋王复与王瓒战于河南，瓒先胜，获晋将石君立等；既而大败，乘小舟渡河，走保北城 ［北城：指梁军据守的杨村北城。］
，失亡万计。帝闻石君立勇，欲将之，系于狱而厚饷之，使人诱之。君立曰：“我晋之败将，而为用于梁，虽竭诚效死，谁则信之！人各有君，何忍反为仇雠用哉！”帝犹惜之，尽杀所获晋将，独置君立。晋王乘胜遂拔濮阳。帝召王帝召王还，以天平节度使戴思远代为北面招讨使，屯河上以拒晋人。

己酉，蜀雄武节度使兼中书令王宗朗有罪，削夺官爵，复其姓名曰全师朗，命武定节度使兼中书令桑弘志讨之。

吴禁民私畜兵器，盗贼益繁。御史台主簿京兆卢枢上言：“今四方分争，宜教民战。且善人畏法禁而奸民弄干戈，是欲偃武而反招盗也。宜团结民兵，使之习战，自卫乡里。”从之。

梁军在潘张修筑营垒，积蓄粮食，与杨村相距五十里。十二月，晋王亲自统率骑兵从黄河南岸向西前行，对梁军运送粮饷的人进行截击，抓住送粮人后返回；梁军在要路设下伏兵，晋军被打得大败。晋王率领数名骑兵逃走，梁军的数百名骑兵包围了他们。李绍荣认出了自己军队的旗帜，就独自骑马奋力作战解救晋王，只是让晋王免于一死。戊戌日，晋王又与王瓒战于黄河南岸，王瓒率先获胜，将晋将石君立等俘虏；后来又被晋军击败，坐在小船上渡过黄河，逃至北城守卫，而逃跑或被杀的士卒以万计。皇帝听说石君立十分英勇，想让他担任自己的将领，把他关押在狱中并厚待他，又派人去劝诱他归降。石君立说：“我是晋军战败的将领，如果被梁国任用，虽然竭尽忠诚誓死报效，谁又愿意相信我呢！而且人们有各自的君主，怎能忍心反被仇人利用！”皇帝对他仍然十分爱惜，把其他俘获的晋将全杀掉，唯独留下了石君立。晋王乘胜将濮阳攻下。皇帝召回王瓒，指派天平节度使戴思远代替他担任北面招讨使，在黄河屯驻抵挡晋军。

己酉日，前蜀雄武节度使兼中书令王宗朗获罪，被削夺了官职和爵位，恢复原来的姓名全师朗，派武定节度使兼中书令桑弘志征讨他。

吴国不许百姓私自藏匿武器，盗贼日益增多。御史台主簿京兆人卢枢上言说：“如今四方纷争，应当教导百姓学会战斗。而且善良的人畏惧法律而奸诈之人却舞弄干戈，这是希望禁止争斗反而把盗贼招来了。应当团结民间兵力，让他们熟习战事，各自保卫乡里。”吴王听从了他的意见。

六年（庚辰，公元920年）

春正月戊辰，蜀桑弘志克金州，执全师朗，献于成都，蜀主释之。

吴张崇攻安州，不克而还。

崇在庐州，贪暴不法。庐江民讼县令受赇 ［赇：贿赂。］
，徐知诰遣侍御史知杂事杨廷式往按之，欲以威崇，廷式曰：“杂端推事，其体至重，职业不可不行。”知诰曰：“何如？”廷式曰：“械系张崇，使吏如升州，簿责都统。”知诰曰：“所按者县令耳，何至于是！”廷式曰：“县令微官，张崇使之取民财转献都统耳，岂可舍大而诘小乎！”知诰谢之曰：“固知小事不足相烦。”以是益重之。廷式，泉州人也。

晋王自得魏州，以李建及为魏博内外牙都将，将银枪效节都。建及为人忠壮，所得赏赐，悉分士卒，与同甘苦，故能得其死力，所向立功，同列疾之。宦者韦令图监建及军，谮于晋王曰：“建及以私财骤施，此其志不小，不可使将牙兵。”王疑之。建及知之，行之自若。三月，王罢建及军职，以为代州刺史。

汉杨洞潜 ［杨洞潜：曾任唐岭南节度副使。南汉建立后担任兵部侍郎、同平章事。］
请立学校，开贡举，设铨选，汉主岩从之。

六年（庚辰，公元920年）

春季正月戊辰日，蜀桑弘志攻克了金州，生擒全师朗，送往成都，蜀主释放了他。

吴将张崇攻打安州，未能攻克，领兵返回。

张崇在庐州，贪婪暴虐，不遵法度。庐江民众上诉说县令接受贿赂。徐知诰命令侍御史知杂事杨廷式前去调查，想要以此警告张崇。杨廷式说：“杂端推事官在体制上极为重要，这件事不能不好好办理。”徐知诰说：“应当怎样办？”杨延式说：“以刑具锁拿张崇，派一名官吏到升州去，对都统反复诘责。”徐知诰说：“如果只是查办一个县令，哪里需要这样呢!”杨廷式说：“县令官职很小，然而张崇让他收取的民财全部转献给了都统，怎么能舍去大官而去诘责一个小官呢！”徐知诰表示歉意说：“固然知道小事没有麻烦你的必要。”徐知诰因而对杨廷式更加器重。杨廷式是泉州人。

晋王自从得到了魏州，便将李建及任命为魏博内外牙都将，统领银枪效节都。李建及为人忠诚豪壮，所得赏赐一律分给士卒，能与士卒同甘共苦，因此能得到士卒们用死力报效，所到之处定会立功，同僚们对他都十分嫉妒。宦官韦令图监察李建及的军队，暗中对晋王说：“李建及多次用自己的财物分赏士卒，这说明他的志向不小，不可以让他率领牙兵。”晋王开始怀疑他。李建及知道了这件事，依然我行我素。三月，晋王罢除了李建及的军职，将他任命为代州刺史。

汉杨洞潜请求设立学校，通过贡举取士，订立铨选制度，汉主采纳了他的建议。

夏四月乙亥，以尚书左丞李琪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琪，珽之弟也，性疏俊，挟赵岩、张汉杰之势，颇通贿赂。萧顷与琪同为相，顷谨密而阴伺琪短。久之，有以摄官求仕者，琪辄改摄为守，顷奏之。帝大怒，欲流琪远方，赵、张左右之，止罢为太子少保。河中节度使冀王友谦以兵袭取同州，逐忠武节度使程全晖，全晖奔大梁。友谦以其子令德为忠武留后，表求节钺，帝怒，不许。既而惧友谦怨望，己酉，以友谦兼忠武节度使。制下，友谦已求节钺于晋王，晋王以墨制 ［墨制：也称墨诏，是不经外廷而由帝王直接发出的亲笔手令。］
除令德忠武节度使。

吴宣王重厚恭恪，徐温父子专政，王未尝有不平之意形于言色，温以是安之。及建国称制，尤非所乐，多沉饮鲜食，遂成寝疾。

五月，温自金陵入朝，议当为嗣者。或希温意言曰：“蜀先主 ［蜀先主：三国时期蜀汉先主刘备。］
谓武侯 ［武侯：诸葛亮。］
：‘嗣子不才，君宜自取。’”温正色曰：“吾果有意取之，当在诛张颢之初，岂至今日邪！使杨氏无男，有女亦当立之。敢妄言者斩！”乃以王命迎丹杨公溥监国，徙溥兄濛为舒州团练使。

夏季四月乙亥日，朝廷任命尚书左丞李琪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琪是李珽的弟弟，他生性开朗超逸，依靠赵岩、张汉杰的权势，赠送了很多财物。萧顷与李琪一同担任宰相，萧顷谨慎地在暗中对李琪的短处进行观察。很久以后，有人想将代理的官职改为正式的官职，李琪就将代理改为正式任命，萧顷奏报了这件事。皇帝非常气愤，打算把李琪流放到远方，在赵岩、张汉杰的帮助下，才只罢相后改任太子少保。河中节度使冀王朱友谦派军队袭击并攻占了同州，驱逐了忠武节度使程全晖。程全晖逃走来到大梁。朱友谦将其子朱令德任命为忠武留后，并向皇帝上表请求颁赐符节和斧钺，皇帝很愤怒，拒不同意。后来又担心朱友谦心怀怨恨，己酉日，让朱友谦兼忠武节度使一职。皇帝颁下诏书时，朱友谦已从晋王处求得符节和斧钺，晋王以皇帝的名义发出亲笔手令将朱令德任命为忠武节度使。

吴宣王稳重厚道，并且恭敬谨慎，徐温父子在朝中专权，宣王从来不曾有不平的情绪表现在脸上，徐温于是很安心。等到建国称王后，尤其不是能让宣王高兴的事，便沉溺于饮酒，很少吃饭，于是得了重病。

五月，徐温自金陵返回朝中，商议继承王位的人选。有人迎合徐温的想法说：“蜀先主对武侯说：‘嗣子不具备才能，您可以自行取得天下。’”徐温严肃地说：“我若是真有取代王位之心，在杀掉张颢的时候就采取行动了，怎么会等到今日！就算杨氏没有儿子，有女儿也应当让她继位。再有人敢胡说就斩首！”于是以宣王之命将丹杨公杨溥迎回监国，将杨溥的兄长杨濛调任为舒州团练使。

己丑，宣王殂。六月戊申，溥即吴王位。尊母王氏曰太妃。

丁巳，蜀以司徒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周庠同平章事，充永平节度使。

帝以泰宁节度使刘鄩为河东道招讨使，帅感化节度使尹皓、静胜节度使温昭图、庄宅使段凝攻同州。

闰月庚申朔，蜀主作高祖原庙于万里桥，帅后妃、百官用亵味 ［亵味：平时喜欢吃的食物。］
作鼓吹祭之。华阳尉张士乔上疏谏，以为非礼，蜀主怒，欲诛之，太后以为不可，乃削官流黎州。士乔感愤，赴水死。

刘鄩等围同州，朱友谦求救于晋。秋七月，晋王遣李存审、李嗣昭、李建及、慈州刺史李存质将兵救之。

乙卯，蜀主下诏北巡，以礼部尚书兼成都尹长安韩昭为文思殿大学士，位在翰林承旨上。昭无文学，以便佞得幸，出入宫禁，就蜀主乞通、渠、巴、集数州刺史卖之以营居第，蜀主许之。识者知蜀之将亡。

己丑日，吴宣王去世。六月戊申日，杨溥即吴王位。将其母王氏尊称为太妃。

丁巳，蜀主将司徒兼任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周庠以同平章事衔任命为永平节度使。

皇帝将泰宁节度使刘鄩任命为河东道招讨使，统率感化节度使尹皓、静胜节度使温昭图及庄宅使段凝共同攻打同州。

闰六月庚申朔日，蜀主在万里桥建造高祖原庙，统领后妃、百官，用高祖生前最喜欢吃的食品上供，击鼓吹乐对高祖进行祭祀。华阳尉张士乔上书对蜀主进行劝谏，认为这样做与祭礼不符。蜀主很生气，打算杀掉他，太后觉得不能杀，于是将其官职罢免，流放到黎州。张士乔感到气愤，投水自杀。

刘鄩等将同州包围，朱友谦向晋国请求援救。秋季七月，晋王命令李存审、李嗣昭、李建及和慈州刺史李存质领兵前往救援。

乙卯日，蜀主颁布诏书，打算前往北边巡查。将礼部尚书兼成都尹长安人韩昭任命为文思殿大学士，职位高于翰林承旨。韩昭并不具备文才，凭借花言巧语、阿谀逢迎被蜀主宠幸，在宫禁出入，向蜀主请求把通、渠、巴、集四州刺史官爵卖掉，用来为自己修建住宅，蜀主同意了。有见识的人知道前蜀国即将灭亡。

八月戊辰，蜀主发成都，被金甲，冠珠帽，执弓矢而行，旌旗兵甲，亘百余里。雒令段融上言：“不宜远离都邑，当委大臣征讨。”不从。九月，次安远城。

李存审等至河中，即日济河。梁人素轻河中兵，每战必穷追不置。存审选精甲二百，杂河中兵，直压刘鄩垒。鄩出千骑逐之，知晋人已至，大惊，自是不敢轻出。晋人军于朝邑。

河中事梁久，将士皆持两端。诸军大集，刍粟踊贵，友谦诸子说友谦且归款于梁，以退其师，友谦曰：“昔晋王亲赴吾急，秉烛夜战。今方与梁相拒，又命将星行，分我资粮，岂可负邪！”

晋人分兵攻华州，坏其外城。李存审等按兵累旬，乃进逼刘鄩营，鄩等悉众出战，大败，收余众退保罗文寨。又旬余，存审谓李嗣昭曰：“兽穷则搏，不如开其走路，然后击之。”乃遣人牧马于沙苑。鄩等宵遁，追击至渭水，又破之，杀获甚众，存审等移檄告谕关右，引兵略地至下邽，谒唐帝陵 ［唐帝陵：在同州奉先县，治所位于今陕西省蒲城市。］
，哭之而还。

八月戊辰日，蜀主从成都出发，身上披着金甲，头顶戴着珠帽，手中拿着弓箭前行，跟随的旌旗和兵甲，相连长百余里。雒县令段融上言说：“不应当与都城远离，应委派大臣加以征讨。”蜀主并不听从。九月，军队在安远城驻扎。

李存审等人来到河中，当天便渡过黄河。梁军平时对河中兵很轻视，每次作战都要穷追不舍。李存审挑选了精兵二百人，又在其中搀杂了部分河中兵，一直向刘鄩的军营逼近。刘鄩率领骑兵一千人出去追赶，看到晋军已至，十分惊讶，从这时起，刘鄩不敢草率出动。晋军在朝邑驻扎。

河中已经事奉梁朝很长时间，众将士全都怀有二心。各路军队都来到河中汇集，粮草价格非常高，朱友谦的儿子们劝说朱友谦真诚地归顺梁朝，以此换取梁朝的撤兵，朱友谦说：“昔日晋王亲自领兵将我解救出危难，手拿着火把连夜作战。如今正与梁军相持，晋王又派将帅披星戴月赶来救援，还为我们提供物资粮食，我们怎么可以有负于他！”

晋军分派兵力进攻华州，将华州外城破坏。李存审等人按兵不动数十日，然后才向刘鄩的军营逼近，刘鄩等人率领全部军队出来交战，被打得大败，被迫收拾剩余的军队退到罗文寨守卫。又过了十多天，李存审对李嗣昭说：“野兽感到困窘就会奋起搏斗，不如打开一条路放他们逃走，然后从后面进行追击。”于是李嗣昭派出人前往沙苑放马。刘鄩等人在夜间逃出，李嗣昭领兵追击到渭水，又一次打败刘鄩的军队，斩杀和擒获了很多人。李存审等人移送檄文通告关右，同时领兵将很多地方攻占，一直到达下邽，前往唐帝陵墓拜谒，哭祭后返回。

河中兵进攻崇州，静胜节度使温昭图甚惧。帝使供奉官窦维说之曰：“公所有者华原、美原两县耳，虽名节度使，实一镇将，比之雄藩，岂可同日语也，公有意欲之乎？”昭图曰：“然。”维曰：“当为公图之。”即教昭图表求移镇，帝以汝州防御使华温琪权知静胜留后。

冬十月辛酉，蜀主如武定军，数日，复还安远。

十一月戊子朔，蜀主以兼侍中王宗俦为山南节度使、西北面都招讨、行营安抚使，天雄节度使、同平章事王宗昱、永宁军使王宗晏、左神勇军使王宗信为三招讨以副之，将兵伐岐，出故关，壁 ［壁：修筑壁垒以驻扎兵马。］
于咸宜，入良原。丁酉，王宗俦攻陇州，岐王自将万五千人屯汧阳。癸卯，蜀将陈彦威出散关，败岐兵于箭筈岭，蜀兵食尽，引还。宗昱屯秦州，宗俦屯上邽，宗晏、宗信屯威武城。

庚戌，蜀主发安远城。十二月庚申，至利州，阆州团练使林思谔来朝，请幸所治，从之。癸亥，泛江而下，龙舟画舸，辉映江渚，州县供办，民始愁怨。壬申，至阆州，州民何康女色美，将嫁，蜀主取之，赐其夫家帛百匹，夫一恸而卒。癸未，至梓州。

河中的军队进攻崇州，静胜节度使温昭图十分畏惧。皇帝命令供奉官窦维游说他说：“您所占有的只是华原、美原这两个县罢了，虽然名义上是节度使，实际上是一个镇将，同一些强大的藩镇比起来，怎么能够相提并论，您想有所扩大吗？”温昭图说：“当然想。”窦维说：“让我来替您谋划。”于是就让温昭图上书请求移换地方。皇帝于是命令汝州防御使华温琪暂代静胜留后。

冬季十月辛酉日，蜀主前往武定军，几日后，又返回安远。

十一月戊子朔日，蜀主将兼侍中王宗俦任命为山南节度使、西北面都招讨、行营安抚使，将天雄节度使、同平章事王宗昱、永宁军使王宗晏及左神勇军使王宗信任命为三名招讨使担任副职，率领军队伐岐。这些人领兵出故关，在咸宜修筑壁垒，后来又进入良原。丁酉日，王宗俦进攻陇州，岐王亲自统领一万五千兵马在汧阳驻扎。癸卯日，蜀将陈彦威自散关领兵出发，在箭筈岭将岐兵击败。蜀军等到粮食吃完后，才率军返回。王宗昱在秦州驻扎，王宗俦在上邽驻扎，王宗晏和王宗信在武威城驻扎。

庚戌日，蜀主从安远城出发，十二月庚申日，抵达利州，阆州团练使林思谔前来朝见，请求蜀主到阆州巡视，蜀主同意了。癸亥日，顺着嘉陵江而下，龙舟画船，光辉映照江的两岸，但是强制沿江州县供应所需，百姓全都发愁抱怨。壬申日，蜀主来到阆州，阆州的百姓何康有个女儿十分漂亮，即将出嫁，蜀主就强娶了她，然后以一百匹丝帛赏赐她的夫家，那个未婚夫十分悲痛从而死去。癸未日，蜀主来到梓州。

赵王镕自恃累世镇成德，得赵人心，生长富贵，雍容自逸，治府第园沼，极一时之盛，多事嬉游，不亲政事，事皆仰成于僚佐，深居府第，权移左右，行军司马李蔼、宦者李弘规用事于中外，宦者石希蒙尤以谄谀得幸。

初，刘仁恭使牙将张文礼从其子守文镇沧州，守文诣幽州省其父，文礼于后据城作乱，沧人讨之，奔镇州。文礼好夸诞 ［夸诞：言辞夸大，虚妄不实。］
，自言知兵，越王镕奇之，养以为子，更名德明，悉以军事委之。德明将行营兵从晋王，镕欲寄以腹心，使都指挥使符习代还，以为防城使。

赵王王镕凭借世代在成德镇守，很得赵地人心，生长在富裕的环境中，容仪优雅，安逸自得，修治府第园池，在当时属于最好的。他经常到处游玩，不亲自处理事务，所有政事都仰赖僚佐处理，深居府第中，将大权交给身边的人，行军司马李蔼、宦官李弘规负责处理内外政事。宦官石希蒙尤其凭借谄媚阿谀受宠爱。

起初，刘仁恭命令牙将张文礼随其子刘守文到沧州镇守，刘守文来到幽州探望父亲，张文礼随后将沧州城占据反叛，沧州人征讨他，他出逃来到镇州。张文礼说话喜欢夸大虚妄，自称了解军事，赵王王镕觉得他很奇特，将其收为养子，并将名字改为德明，委托他处理全部军事。王德明统领行军的军队跟随着晋王，王镕打算派一个亲信去，因此命令都指挥使符习将王德明替换回来，担任防城使。

镕晚年好事佛及求仙，专讲佛经，受符箓，广斋醮，合炼仙丹，盛饰馆宇于西山，每往游之，登山临水，数月方归，将佐士卒陪从者常不下万人，往来供顿，军民皆苦之。是月，自西山还，宿鹘营庄，石希蒙劝王复之他所。李弘规言于王曰：“晋王夹河 ［夹河：在河两岸。］
血战，栉风沐雨，亲冒矢石，而王专以供军之资奉不急之费。且时方艰难，人心难测，王久虚府第，远出游从，万一有奸人为变，闭关相距，将若之何？”王将归，希蒙密言于王曰：“弘规妄生猜间，出不逊语以劫胁王，专欲夸大于外，长威福耳。”王遂留，信宿无归志。弘规乃教内牙都将苏汉衡帅亲军，擐甲拔刃，诣帐前白王曰：“士卒暴露已久，愿从王归！”弘规因进言曰：“石希蒙劝王游从不已，且闻欲阴谋弑逆，请诛之以谢众。”王不听，牙兵遂大噪，斩希蒙首，诉于前。王怒且惧，亟归府。是夕，遣其长子副大使 ［副大使：节度使的一种，位低于节度大使，高于知节度使。］
昭祚与王德明将兵围弘规及李蔼之第，族诛之，连坐者数十家。又杀苏汉衡，收其党与，穷治反状，亲军大恐。

王镕晚年喜好礼佛和求仙，让人讲习佛经，接受道家符箓，经常设斋醮祈祷，冶炼仙丹，在西山把馆宇装饰得十分华丽，常去游玩，登山观水，往往好几个月才返回，身边陪同的将士经常不少于一万人，来往供应食宿，军民都为此感到痛苦。这个月，从西山回来，在鹘营庄住宿，石希蒙劝说王镕再到别处游玩。李弘规向王镕进言说：“晋王在黄河两岸与梁军血战，栉风沐雨，亲身处于箭石的危险中，而大王专门把为军队提供的物资用在一些不急的事情上。况且如今正处于困难时期，人心不易测度，大王如果长期不在府第，到远处游玩，一旦有奸人反叛，将关门封锁不许您回去，该如何应对？”赵王打算回去，石希蒙又秘密与赵王说“李弘规胡猜乱想，说出不逊的言辞对大夫进行威胁，专门对外人夸耀自己以提高威福。”赵王便又留了下来，连续住了两三天还不想返回。李弘规于是命令内牙都将苏汉衡统率亲军，穿上铠甲拿着刀，来到帐篷前面对赵王说：“士卒们离家在外的时间已经很长了，都企盼跟随大王回去。”李弘规因此也向赵王进言说：“石希蒙劝大王无休止地游玩，并且还听说他想要害大王，请杀了他向众人认错。”赵王并不听从，士卒于是大声喧闹，将石希蒙杀掉，拿着他的首级到赵王面前诉说。赵王非常气愤也十分害怕，于是迅速回到府第。当天晚上，赵王就命令他的长子副大使王昭祚和王德明领兵将李弘规和李蔼的住宅包围，杀掉了他们全家，有几十家受到牵连。又杀掉了苏汉衡，将其党羽拘捕，对他们反叛的情况进行彻查，亲军的士兵都很恐惧。

吴金陵城成，陈彦谦上费用册籍，徐温曰：“吾既任公，不复会计。”悉焚之。

初，闽王审知承制加其从子泉州刺史延彬领平卢节度使。延彬治泉州十七年，吏民安之。会得白鹿及紫芝 ［白鹿及紫芝：白色的鹿和紫色的灵芝，都很罕见，被古人当作祥瑞之物。］
，僧浩源以为王者之符，延彬由是骄纵，密遣使浮海入贡，求为泉州节度使。事觉，审知诛浩源及其党，黜延彬归私第。

汉主岩遣使通好于蜀。

吴越王镠遣使为其子传琇求婚于楚，楚王殷许之。

吴国的金陵城建成，陈彦谦呈上记录费用的帐册，徐温说：“我既然信任您，就不会再进行核算。”因此烧掉了全部帐簿。

起初，闽王王审知秉承制书让他的侄子泉州刺史王延彬兼任平卢节度使。王延彬在泉州治理了十七年，官吏和百姓都安居乐业。刚好王延彬得到了白色的鹿和紫色的灵芝，僧人浩源认为这象征着王延彬要当帝王。王延彬于是变得骄傲和放肆，他暗中派人出海前往朝廷纳贡，并请求闽王将他任命为泉州节度使。事情被发觉，王审知将浩源及其同党诛杀，将王延彬的官爵罢免后让他回到家中。

汉主刘岩派使者前往蜀国去互通友好。

吴越王钱镠命令使者前往楚国为其子钱传琇求婚，楚王马殷应允了。

龙德元年（辛巳，公元921年）

春正月甲午，蜀主还成都。

初，蜀主之为太子，高祖为聘兵部尚书高知言女为妃，无宠，及韦妃入宫，尤见疏薄，至是遣还家，知言惊仆，不食而卒。韦妃者，徐耕之孙也，有姝色，殊主适徐氏，见而悦之，太后因纳于后宫。蜀主不欲娶于母族，托云韦昭度 ［韦昭度：字正纪，唐僖宗时大臣。］
之孙。初为婕妤，累加元妃。

蜀主常列锦步障，击毬其中，往往远适而外人不知，爇 ［爇：放火烧。］
诸香，昼夜不绝。久而厌之，更爇皂荚以乱其气。结缯为山，及宫殿楼观于其上，或为风雨所败，则更以新者易之。或乐饮缯山，涉旬不下。山前穿渠通禁中，或乘船夜归，令宫女秉蜡炬千余居前船，却立照之，水面如昼。或酣饮禁中，鼓吹沸腾，以至达旦。以是为常。

甲辰，徙静胜节度使温昭图为匡国节度使，镇许昌。昭图素事赵岩，故得名藩。

龙德元年（辛巳，公元921年）

春季正月甲午日，蜀主返回成都。

起初，蜀主身为太子时，高祖王建为他聘娶兵部尚书高知言的女儿做妃子，不受宠爱，等到韦妃入宫，更加疏远高氏，到这时便把她送回家中。高知言为这件事吓得摔倒，从此不吃东西，后来死去。韦妃是徐耕的孙女，非常漂亮，蜀主到徐家去，见到此女后很喜欢，太后因此将她留在后宫。蜀主不希望娶母亲家族的人，便假托她是韦昭度的孙女。起初封为婕妤，后经多次加封为正妃。

蜀主常下令挂起锦缎围成屏障，在屏障里击球，往往已经到了很远的地方而外人还不知道。他喜欢烧香，昼夜不间断。时间长了又对烧香感到厌恶，改用烧皂荚将原有气味冲淡。他还把缯帛堆得像山一样，在山上造出宫殿楼观，有时被风雨毁坏，就更换新的。有时在缯山上饮酒作乐，十余日也不下来。在缯山前面挖了一条渠，一直与宫内相通，有时乘船在夜里回到宫中，下令让宫女们手拿一千多支蜡烛在前面的船上，脸向着后面站立，水面上就像白天一样明亮。有时在宫中畅快地饮酒，鼓乐喧沸，一直到天亮。这样的情况很常见。

甲辰日，朝廷将静胜节度使温昭图调任为匡国节度使，在许昌镇守。温昭图素来事奉赵岩，所以能够得到有名的藩镇。

蜀主、吴主屡以书劝晋王称帝，晋王以书示僚佐曰：“昔王太师 ［王太师：指蜀主王建，以其唐朝时的官名称之。］
亦尝遗先王书，劝以唐室已亡，宜自帝一方。先王语余云：‘昔天子幸石门，吾发兵诛贼臣，当是之时，威振天下，吾若挟天子据关中，自作九锡禅文，谁能禁我！顾吾家世忠孝，立功帝室，誓死不为耳。汝他日当务以复唐社稷为心，慎勿效此曹所为！’言犹在耳，此议非所敢闻也。”因泣。

既而将佐及藩镇劝进不已，乃令有司市玉造法物。黄巢之破长安也，魏州僧传真之师得传国宝，藏之四十年，至是，传真以为常玉，将鬻之，或识之，曰：“传国宝也。”传真乃诣行台献之，将佐皆奉觞称贺。

张承业在晋阳闻之，诣魏州谏曰：“吾王世世忠于唐室，救其患难，所以老奴三十余年为王捃拾财赋，召补兵马，誓灭逆贼，复本朝宗社耳。今河北甫定，朱氏尚存，而王遽即大位，殊非从来征伐之意，天下其谁不解体乎！王何不先灭朱氏，复列圣之深雠，然后求唐后而立之，南取吴，西取蜀，汛扫宇内，合为一家，当是之时，虽使高宜、太宗复生，谁敢居王上者？让之愈久则得之愈坚矣。老奴之志无他，但以受先王大恩，欲为王立万年之基耳。”王曰：“此非余所愿，奈群下意何。”承业知不可止，恸哭曰：“诸侯血战，本为唐家，今王自取之，误老奴矣！”即归晋王邑，成疾，不复起。

蜀主、吴主曾屡次写信劝说晋王称帝，晋王把这些书信展示给他的僚属们并说：“昔日王太师也曾写信给先王，以唐室已经灭亡劝说应当自己称帝于一方。先王告诉我说：‘昔日天子亲临石门，我派兵将乱臣贼子诛杀，那个时候，声威震动天下，我如果将天子挟持后占据关中，自己制作加九锡和禅让的诏书，有谁能够禁止！然而我家世代向皇帝效忠，经常为朝廷建立功业，我誓死不做这样的事。你以后应当努力将恢复唐朝社稷作为志向，谨慎地不要学这些人的做法！’这些话好像仍在耳边，这样的建议不是我敢听闻的。”说完便哭了起来。

不久晋王身边的将佐和藩镇官吏们不停地劝他称帝，因此他命令相关部门购买玉石制作传国之宝。从前黄巢将长安攻破的时候，传国之宝被魏州僧人传真的师父得到，将它藏了四十年，到了这时，传真认为是常见的玉石，将要卖掉它，有人认出了这块宝玉，说：“这是传国之宝。”传真于是来到魏州行台将宝玉献上。晋王身边的将佐们都举杯表示祝贺。

张承业在晋阳听到这个消息后，来到魏州劝谏晋王说：“大王世代向唐朝效忠，从患难中解救他们，所以老奴三十多年来为大王筹集财赋，招募补充兵马，誓死将叛逆之人消灭，使唐朝的宗庙社稷得到恢复。如今黄河以北刚刚平定，朱氏仍然存在，大王就急于即位称帝，与当初奋力作战的想法不符，天下拥护我们的人怎么能不解体呢！大王何不先将朱氏灭掉，为各位先帝报了深仇，然后寻找到唐朝的后人拥立为帝，向南攻取吴国，向西攻取蜀国，扫清宇内，合为一家，等到那时候，就算是高祖、太宗复生，又有谁敢身居比大王还高的地位呢？谦让越长的时间，就越能使所得到的巩固。老奴并无别的意图，只是因为曾受先王的大恩，希望为大王创立万年的基业。”晋王说：“这并非我愿意的，只是无奈于身边大臣的意见。”张承业知道不能阻拦，痛哭着说：“诸侯们奋力血战，本来的目的是恢复唐朝大业，如今大王自己获取帝位，这是欺骗老奴了！”立即把封地归还给晋王，后来又得了病，再也没能恢复。

二月，吴改元顺义。

赵王既杀李弘规、李蔼，委政于其子昭祚。昭祚性骄愎，既得大权，向时附弘规者皆族之。弘规部兵五百人欲逃，聚泣偶语，未知所之。会诸军有给赐，赵王忿亲军之杀石希蒙，独不时与，众益惧。王德明素蓄异志，因其惧而激之曰：“王命我尽坑尔曹。吾念尔曹无罪并命 ［并命：同死。］
，欲从王命则不忍，不然又获罪于王，奈何？”众皆感泣。

是夕，亲军有宿于潭城西门者，相与饮酒而谋之。酒酣，其中骁健者曰：“吾曹识王太保意，今夕富贵决矣！”即逾城入。赵王方焚香受箓，二人断其首而出，因焚府第。军校张友顺帅众诣德明第，请为留后，德明复姓名曰张文礼，尽灭王氏之族，独置昭祚之妻普宁公主以自托于梁。

三月，吴人归吴越王镠从弟龙武统军镒于钱唐，镠亦归吴将李涛于广陵。徐温以涛为右雄武统军，镠以镒为镇海节度副使。

二月，吴国将年号改为顺义。

赵王王镕杀掉了李弘规、李蔼以后，将政权委任给其子王昭祚。王昭祚生性傲慢刚愎，既已掌握大权，便将过去依附李弘规的人一律全家问斩。李弘规军队的五百士卒打算逃跑，他们聚集在一处边哭边低声私语，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刚好这时给各部队颁发赏赐，赵王恨他的亲军将石希蒙杀死，惟独没有按时发给他们，众人越发害怕。王德明一向怀有异心，如今利用他们心中的畏惧之情刺激他们说：“赵王命令我坑杀你们所有的人。我觉得你们并无罪过却被一同处死，想按赵王的命令行事却又于心不忍，不杀你们赵王又会怪罪于我，怎么办才好呢？”众人全都感动哭泣。

这天晚上，赵王的亲军中有人在潭城西门居住，他们一起喝酒同时谋划商议。喝到高兴时，有一个骁勇健壮的人说：“我们对王太保的意思很清楚，今天晚上就可以让大家富贵！”说完他们便翻墙来到城内。赵王这时正在烧香接受符箓，两个人将王镕杀死，烧毁了赵王的住宅。军校张友顺带领士卒来到王德明家中，请他出任留后，王德明恢复原来的姓名张文礼，杀掉所有王氏的亲族，只将王昭祚的妻子普宁公主留下，以使自己维持与梁朝的关系。

三月，吴国送吴越王钱镠的堂弟龙武统军钱镒回到钱塘，钱镠也送吴国将领李涛回到广陵。徐温将李涛任命为右雄武统军，钱镠将钱镒任命为镇海节度副使。

张文礼遣使告乱于晋王，且奉笺 ［笺：一种文体，写给上级或长者的书札。］
劝进，因求节钺。晋王方置酒作乐，闻之，投杯悲泣，欲讨之。僚佐以为文礼罪诚大，然吾方与梁争，不可更立敌于肘腋，宜且从其请以安之。王不得已，夏四月，遣节度判官卢质承制授文礼成德留后。

陈州刺史惠王友能反，举兵趣大梁，诏陕州留后霍彦威、宣义节度使王彦章、控鹤指挥使张汉杰将兵讨之。友能至陈留，兵败，走还陈州，诸军围之。

五月丙戌朔，改元。

初，刘鄩与朱友谦为婚。鄩之受诏讨友谦也，至陕州，先遣使移书，谕以祸福；待之月余，友谦不从，然后进兵。尹皓、段凝素忌鄩，因谮之于帝曰：“鄩逗遛养寇，俾俟援兵。”帝信之。鄩既败归，以疾请解兵柄，诏听于西都 ［西都：后梁的西都是洛阳。］
就医，密令留守张宗奭鸩之，丁亥，卒。

六月乙卯朔，日有食之。

秋七月，惠王友能降。庚子，诏赦其死，降封房陵侯。

张文礼派使者向晋王报告赵州发生变乱，并且给晋送去书札劝晋王称帝，向晋王请求授予自己符节和斧钺。晋王这时正在饮酒作乐，听说后，将酒杯扔掉痛哭，打算前去讨伐。晋王身边的僚臣们觉得张文礼确实罪过很大，然而本方正与梁军交战，不可以再在近处树立敌人，应当同意他的请求以安抚他们。晋王无奈，夏季四月，命令节度判官卢质秉承晋王的旨意将张文礼任命为成德留后。

陈州刺史惠王朱友能发动叛乱，率领军队径直赶往大梁城，朝廷颁布诏书命令陕州留后霍彦威、宣义节度使王彦章、控鹤指挥使张汉杰领兵征讨朱友能。朱友能在抵达陈留后被打败，又退到陈州，各路军队将陈州包围。

五月丙戌朔日，将年号改为龙德。

起初，刘鄩和朱友谦互通婚姻。刘鄩接受诏令前去讨伐朱友谦，到达陕州后，先派使者送去一封信给朱友谦，给他讲清楚如何做会有祸，如何做会有福；等了一月有余，朱友谦并未接受刘鄩的意见，刘鄩然后领兵前进。尹皓、段凝一向对刘鄩十分忌惮，就借机在皇帝面前诋毁他说：“刘鄩在逗留而不前进，使敌人得到保护，有时间等待援军。”皇帝相信了他们的说法。刘鄩战败回来后，由于生病而请求解除兵权，皇帝颁诏令他在西都医治，并秘密派洛阳留守张宗奭用毒酒将他害死，丁亥日，刘鄩去世。

六月乙卯朔日，发生了日食。

秋季七月，惠王朱友能投降。庚子日，朝廷诏令免除他的死罪，将他降封为房陵侯。

晋王既许藩镇之请，求唐旧臣，欲以备百官。朱友谦遣前礼部尚书苏循诣行台，循至魏州，入牙城，望府廨即拜，谓之拜殿。见王呼万岁舞蹈，泣而称臣。翌日，又献大笔三十枚，谓之“画日笔 ［画日笔：唐代天子、皇太子监国颁诏下令时均画日。进献画日专用之笔即劝进之意。］
”。王大喜，即命循以本官为河东节度副使，张承业深恶之。

张文礼虽受晋命，内不自安，复遣间使因卢文进求援于契丹。又遣间使来告曰：“王氏为乱兵所屠，公主无恙。今臣已北召契丹，乞朝廷发精甲万人相助，自德、棣渡河，则晋人遁逃不暇矣。”帝疑未决。敬翔曰：“陛下不乘此衅 ［衅：缝隙，指机会。］
以复河北，则晋人不可复破矣。宜徇其请，不可失也。”赵、张辈皆曰：“今强寇近在河上，尽吾兵力以拒之，犹惧不支，何暇分万人以救张文礼乎！且文礼坐持两端，欲以自固，于我何利焉！”帝乃止。

晋王既已允许藩镇的请求，便开始访求唐朝旧臣，打算为将来任命百官做准备。朱友谦命令前礼部尚书苏循来到行台，苏循抵达魏州后，来到牙城中，望见官府便行拜礼，称为拜殿。见到晋王便高呼万岁舞拜，哭着自称臣下。第二天，苏循又向晋王进献三十支大笔，称为“画日笔”。晋王非常高兴，立即让苏循官复原职，将他任命为河东节度副使。张承业非常反感。

张文礼虽然接受了晋王的任命，然而内心不安，又暗中派使者通过卢文进求援于契丹。又派使者前来对朝廷说：“王氏被叛乱的士兵杀死，公主安然无恙。如今我已向北面招请契丹，请求朝廷再派精锐部队一万人相助，从德州、棣州渡河，这样晋人就不会有逃跑的空隙了。”皇帝迟疑未能决定。敬翔说：“陛下若不乘此机会将黄河以北收复，那么晋人就不会再被攻破了。应当接受他们的请求，机会不可以失去。”赵岩、张汉杰等人都说：“如今强大的敌人就在很近的黄河边上，我们用所有的兵力抵抗，还担心无法支持，怎么能够分出一万多士卒前去支援张文礼呢！何况张文礼内心并不专一，想要以此巩固自己的势力，我们能得到什么好处呢！”皇帝于是不再援助张文礼。

晋人屡于塞上及河津获文礼蜡丸绢书，晋王皆遣使归之，文礼惭惧。文礼忌赵故将，多所诛灭。符习将赵兵万人从晋王在德胜，文礼请召归，以他将代之，且以习子蒙为都督府参军，遣人赍钱帛劳行营将士以悦之。习见晋王，泣涕请留，晋王曰：“吾与赵王同盟讨贼，义犹骨肉，不意一旦祸生肘腋，吾诚痛之。汝苟不忘旧君，能为之复雠乎？吾以兵粮助汝。”习与部将三十余人举身投地恸哭曰：“故使 ［故使：指赵王王镕，因已死而称故使。］
授习等剑，使之攘除寇敌。自闻变故以来，冤愤无诉，欲引剑自刭，顾无益于死者，今大王念故使辅佐之勤，许之复冤，习等不敢烦霸府 ［霸府：本指藩王府邸，这里指身为河北诸藩镇盟主的晋王王府。］
之兵，愿以所部径前搏取凶竖，以报王氏累世之恩，死不恨矣！”

八月庚申，晋王以习为成德留后，又命天平节度使阎宝、相州刺史史建瑭将兵助之，自邢、洺而北。文礼先病腹疽，甲子，晋兵拔赵州，刺史王鋋降，晋王复以为刺史，文礼闻之，惊惧而卒。其子处瑾秘不发丧，与其党韩正时谋悉力拒晋。九月，晋兵渡滹沱，围镇州，决漕渠以灌之，获其深州刺史张友顺。壬辰，史建瑭中流矢卒。

晋人多次在塞上以及黄河渡口边截获张文礼的蜡丸绢书，晋王全都派使者送还张文礼，张文礼十分惭愧畏惧。张文礼对从前赵王的将领十分忌惮，每每借故将他们诛杀。符习统率一万多名赵国士卒在德胜跟随晋王，张文礼请求召回符习，派其他将领接替，并且将符习之子符蒙任命为都督府参军，还派人带着钱财物品到前线慰劳将士，从而讨好他们。符习与晋王见面后，哭着请求让他留下，晋王说：“我曾与赵王缔结同盟共同杀敌，其情义有如骨肉，没想到身边突然发生祸端，我的确感到心痛。你若是并未忘记过去的君主，能否为他报仇呢？我将以士卒及粮食援助你。”符习及三十多名部将一起在地上跪着，边哭边说：“已故节度使将宝剑交给我符习等人，让我们驱逐敌寇。自从变乱发生，无处可诉深冤大恨，本打算举剑自刎，却又想到这样做不会对死去的人有什么好处。如今大王怀念已故节度使辅佐时的辛勤，许诺为我们报仇，我们不敢劳烦尊府的军队，愿意率领部下去捉捕凶手，从而报答王氏几代人对我们的恩情，即使死去也绝不悔恨。”

八月庚申日，晋王将符习任命为成德留后，又下令派天平节度使阎宝、相州刺史史建瑭领兵为他提供帮助，从邢州、洺州向北行进。张文礼先是肚子上长疽，甲子日，晋军将赵州攻克，刺史王鋋投降，晋王仍让他担任赵州刺史，张文礼得知后，惊恐畏惧而死。张文礼之子张处瑾隐瞒不公布张文礼的死讯，和他的同党韩正时谋划用全力抵挡晋军。九月，晋兵渡过滹沱河，将镇州包围，挖开漕渠用水灌城，将深州刺史张友顺生擒。壬辰日，史建瑭被流箭射中身亡。

晋王欲自分兵攻镇州，北面招讨使戴思远闻之，谋悉杨村之众袭德胜北城。晋王得梁降者，知之。冬十月己未，晋王命李嗣源伏兵于戚城，李存审屯德胜，先以骑兵诱之，伪示羸怯。梁兵竞进，晋王严中军以待之。梁兵至，晋王以铁骑三千奋击，梁兵大败，思远走趣杨村，士卒为晋兵所杀伤及自相蹈藉、坠河陷冰，失亡二万余人。晋王以李嗣源为蕃汉内外马步副总管、同平章事。

初，义武节度使兼中书令王处直未有子，妖人李应之得小儿刘云郎于陉邑，以遗处直曰：“是儿有贵相。”使养为子，名之曰都。及壮，便佞多诈，处直爱之，置新军，使典之。处直有孽子 ［孽子：亦作“孼子”，即庶子，妾媵生的儿子。］
郁，无宠，奔晋，晋王克用以女妻之，累迁至新州团练使。余子皆幼，处直以都为节度副大使，欲以为嗣。

晋王想要分派部分兵力攻打镇州，北面招讨使戴思远得知后，便准备派杨村的人马去突袭德胜北城。晋王擒获投降的梁兵后才得知此事。冬季十月己未日，晋王命令李嗣源在戚城设下伏兵，命令李存审前往德胜驻扎，先派骑兵引诱梁军，假装软弱畏惧。梁兵于是争先恐后地出击，晋王统率中军严阵以待。等到梁军到达，晋王派铁骑三千奋力出击，梁兵被打得大败，戴思远向杨村逃去，其士卒被晋军所杀死或杀伤以及自相践踏、坠入河水陷入冰中，失踪死亡两万多人。晋王将李嗣源任命为蕃汉内外马步副总管、同平章事。

起初，义武节度使兼中书令王处直还没有儿子，妖人李应之于陉邑得到一个名为刘云郎的小孩子，送给王处直说：“这个孩子有富贵相。”让他当成儿子收养，并取名为王都。等到王都长大后，善于阿谀使诈，王处直对他十分喜爱，建立一支新军，交给他统率。王处直还有一个非嫡妻所生之子，名为王郁，不受王处直的喜爱，于是就投奔晋国，晋王李克用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为妻，他经多次升迁后担任新州团练使。王处直其他的儿子都还年幼，王处直将王都任命为节度副大使，打算立他为继承人。

及晋王存勖讨张文礼，处直以平日镇、定相为唇齿，恐镇亡而定孤，固谏，以为方御梁寇，宜且赦文礼。晋王答以文礼弑君，义不可赦，又潜引梁兵，恐于易、定亦不利。处直患之，以新州地邻契丹，乃潜遣人语郁，使赂契丹，召令犯塞，务以解镇州之围；其将佐多谏，不听。郁素疾都冒继其宗，乃邀处直求为嗣，处直许之。

军府之人皆不欲召契丹，都亦虑郁夺其处，乃阴与书吏和昭训谋劫处直。会处直与张文礼使者宴于城东，暮归，都以新军数百伏于府第，大噪劫之，曰：“将士不欲以城召契丹，请令公归西第。”乃并其妻妾幽之西第 ［西第：官府的第舍以东为上，西第指安身养闲的地方。］
，尽杀处直子孙在中山及将佐之为处直腹心者。都自为留后，具以状白晋王。晋王因以都代处直。

当晋王李存勖征讨张文礼时，王处直认为平时镇州、定州如唇齿之势，担心镇州灭亡后定州会孤单，因此坚定地劝说晋王，认为此时正在抵挡梁军的侵扰，应当宽赦张文礼。晋王回答说张文礼杀了国君，按照道义不能宽赦，王处直又打算暗中与后梁军队勾结，但又担心会不利于易州、定州。王处直为此十分担忧，认为新州之地和契丹相邻，于是暗中派人劝说王郁，让他向契丹行贿，使契丹进犯晋国边境，务必要解除镇州之围；王郁身边的将领多次劝说，王郁并不听从。王郁素来对王都假托其宗族继承家业十分痛恨，因此就趁机要挟王处直把自己立为继承人，王处直应允了。

军府的人全都不希望招来契丹人，王都也对王郁要夺取他的地位有所担心，于是同书吏和昭训阴谋劫持王处直。正好遇到王处直和张文礼在城东饮宴，傍晚返回时，王都在府第埋伏下由他统领的几百名新军士卒，一起冲出来呼喊着劫持了王处直，并说：“将士们不希望以城招来契丹人的入侵，请您暂且回到西边的房舍。”于是在西边的房舍幽禁了他和他的妻妾们，并将王处直在中山的全部子孙及左右心腹将佐杀掉。王都以留后自称，并将这些情况全部向晋王报告。晋王于是便任命王都代替了王处直。

吴徐温劝吴王祀南郊，或曰：“礼乐未备，且唐祀南郊，其费巨万，今未能办也。”温曰：“安有王者而不事天乎！吾闻事天贵诚，多费何为！唐每郊祀，启南门，灌其枢用脂百斛。此乃季世奢泰之弊，又安足法乎！”甲子，吴王祀南郊，配以太祖 ［太祖：指杨行密，其子吴王杨溥追尊其庙号为太祖。］
。乙丑，大赦；加徐知诰同平章事，领江州观察使。寻以江州为奉化军，以知诰领节度使。

徐温闻寿州团练使崔太初苛察失民心，欲征之，徐知诰曰：“寿州边隅大镇，征之恐为变，不若使之入朝，因留之。”温怒曰：“一崔太初不能制，如他人何！”征为右雄武大将军。

十一月，晋王使李存审、李嗣源守德胜，自将兵攻镇州。张处瑾遣其弟处琪、幕僚齐俭谢罪请服，晋王不许，尽锐攻之，旬日不克。处瑾使韩正时将千骑突围出，趣定州，欲求救于王处直。晋兵追至行唐，斩之。

吴国徐温劝说吴王到南郊去祭祀，有人说：“礼乐尚未备齐，况且从前唐朝在南郊祭祀时，开销达数万，如今也难以办到。”徐温说：“哪有身为王而不祭天的!我听说祭天贵在心诚，耗费过多又有什么用呢！唐朝时每次到南郊祭天，将南门打开的时候，门枢都要灌入一百斛油脂，这是末世奢侈无度的弊病，又哪里值得效仿呢！”甲子日，吴王来到南郊祭天，以太祖配享。乙丑日，宣布大赦。将徐知诰加授为同平章事，兼任江州观察使。不久又将江州改为奉化军，派徐知诰兼任节度使。

徐温得知寿州团练使崔太初由于苛刻繁琐不得民心，想要征调他。徐知诰说：“寿州是边境的大镇，如果征调他恐怕会发生叛乱，不如让他入朝，借机将他留下。”徐温非常生气地说：“一个崔太初尚且制服不了，又拿其他人怎么办？”于是征调崔太初为右雄武大将军。

十一月，晋王命令李存审、李嗣源前往德胜驻守，他亲自领兵进攻镇州。梁将张处瑾命令其弟张处琪、幕僚齐俭向晋王认罪并请求归降，晋王并未同意，带领所有的精锐部队继续攻打镇州，结果十多天也未能攻克。张处瑾派韩正时率领骑兵一千多人突出包围圈，赶往定州，想要向王处直求援，晋军追赶到行唐，斩杀了韩正时。

契丹主既许卢文进出兵，王郁又说之曰：“镇州美女如云，金帛如山，天皇王 ［天皇王：指契丹主阿保机，当时的契丹人都将他称为天皇王。］
速往，则皆己物也，不然，为晋王所有矣。”契丹主以为然，悉发所有之众而南。述律后谏曰：“吾有西楼羊马之富，其乐不可胜穷也，何必劳师远出以乘危徼利乎！吾闻晋王用兵，天下莫敌，脱有危败，悔之何及！”契丹主不听，十二月辛未，攻幽州，李绍宏婴城自守。契丹长驱而南，围涿州，旬日拔之，擒刺史李嗣弼。进攻定州，王都告急于晋，晋王自镇州将亲军五千救之，遣神武都指挥使王思同将兵戍狼山之南以拒之。

高季昌遣都指挥使倪可福以卒万人修江陵外郭，季昌行视，责功程之慢，杖之。季昌女为可福子知进妇，季昌谓其女曰：“归语汝舅，吾欲威众办事耳。”以白金数百两遗之。

是岁，汉以尚书左丞倪曙同平章事。

辰、溆蛮侵楚，楚宁远节度副使姚彦章讨平之。

契丹主已经向卢文进承诺派兵援救张文礼，王郁又游说他说：“镇州有很多美女，大量金帛，天皇王若能尽快赶到，那么美女和金帛就都是您的了，否则，就是晋王的了。”契丹主认为王郁的话很对，于是率领全部人马向南行进。述律后进谏说：“我们有西楼羊马的富饶，其中的乐趣已经不可穷尽，有何必要劳师远征而且深入险境去取得利益呢！我听说晋王指挥军队，天下无敌，如果遇到危险或被打败，后悔又怎么来得及！”契丹主并未听从述律后的劝谏。十二月辛未日，契丹人进攻幽州，晋将李绍宏环城据守。契丹的军队向南前进，将涿州包围，十余日后攻克，将涿州刺史李嗣弼抓获。继续前进攻打定州。王都向晋国报告形势危急，晋王从镇州率领新军五千人前往援救，并命令神武都指挥使王思同领兵在狼山以南驻扎抵御契丹军队。

高季昌命令都指挥使倪可福率领士卒一万多人修筑江陵外城，高季昌在巡察的时候，指责工程进展过慢，用杖刑惩罚倪可福。高季昌的女儿是倪可福之子倪知进的妻子，高季昌告诉他的女儿说：“回去对你公公说，我只是想树立威信使众人为我办事而已。”并送给他几百两银子。

这一年，汉国任命尚书左丞倪曙为同平章事。

辰州、溆浦的蛮夷入侵楚国，楚宁远节度副使姚彦章率军将他们打败。

二年（壬午，公元922年）

春正月壬午朔，王都省王处直于西第，处直奋拳殴其胸，曰：“逆贼，我何负于汝！”既无兵刃，将噬其鼻，都掣袂 ［掣袂：扯起衣袖。］
获免。未几，处直忧愤而卒。

甲午，晋王至新城南，候骑白契丹前锋宿新乐，涉沙河而南。将士皆失色，士卒有亡去者，主将斩之不能止。诸将皆曰：“虏倾国而来，吾众寡不敌；又闻梁寇内侵，宜且还师魏州以救根本，或请释镇州之围，西入井陉避之。”晋王犹豫未决，郭崇韬曰：“契丹为王郁所诱，本利货财而来，非能救镇州之急难也。王新破梁兵，威振夷、夏，契丹闻王至，心沮气索，苟挫其前锋，遁走必矣。”李嗣昭自潞州至，亦曰：“今强敌在前，吾有进无退，不可轻动以摇人心。”晋王曰：“帝王之兴，自有天命，契丹其如我何！吾以数万之众平定山东，今遇此小虏而避之，何面目以临四海！”乃自帅铁骑五千先进。至新城北，半出桑林，契丹万余骑见之，惊走。晋王分军为二逐之，行数十里，获契丹主之子。时沙河桥狭冰薄，契丹陷溺死者甚众。是夕，晋王宿新乐。契丹主车帐在定州城下，败兵至，契丹举众退保望都。

二年（壬午，公元922年）

春季正月壬午朔日，王都前往西边的房舍看望王处直，王处直奋力地用拳打王都的胸部，说：“逆贼，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王处直手中没有兵器，就要用嘴咬他的鼻子，王都用衣服挡住才没有被咬伤。没过多久，王处直由于忧心愤懑而死。

甲午日，晋王来到新城南面，侦察的骑兵报告说契丹军队的前锋已在新乐驻扎，正在渡过沙河向南前行。将士们听到后都十分害怕，士兵有逃跑离开的，主将把逃跑的斩首也不能禁止。诸位将领都说：“契丹人调集全国的军队来到这里，我们在人数上寡不敌众；又听说梁军来犯，应当调军队回魏州救援根本之地。或者将包围镇州的军队撤走，向西进入井陉以回避。”晋王很犹疑。郭崇韬说：“契丹人受到王郁的诱惑，本来到这为的是夺取货财，他们并不能将镇州的危难解除。大王最近将梁军击败，使夷、夏受到威慑，契丹人得知大王已经到来，必然灰心丧气，如果能将其前锋部队挫败，后面的部队必定逃跑。”李嗣昭从潞州来到此处，也说：“如今强敌在前，我们只能向前，不可以后退，不能轻易使军心动摇。”晋王说：“帝王的兴起，自有天命，契丹人还能将我如何！我曾经凭借数万军队将太行山以东平定，如今与如此小的敌人相遇就回避，我还有什么面目与天下百姓相见呢！”他便亲自统率骑兵五千人率先前进。来到新城北面，刚有一半军队走出桑林，契丹军的一万多名骑兵看到后，都害怕得逃跑了。晋王将军队分成两路追赶他们，追出几十里，将契丹主的儿子抓住。当时沙河上的桥很窄，冰很薄，有很多契丹人掉在河里溺死了。当天晚上，晋王在新乐停驻。契丹主的车帐在定州城下驻扎，败兵到后，契丹主率领全部军队退到望都坚守。

晋王至定州，王都迎谒于马前，请以爱女妻王子继岌。

戊戌，晋王引兵趣望都，契丹逆战，晋王以亲军千骑先进，遇奚酋秃馁五千骑，为其所围。晋王力战，出入数四，自午至申不解。李嗣昭闻之，引三百骑横击之，虏退，王乃得出。因纵兵奋击，契丹大败，逐北至易州。会大雪弥旬，平地数尺，契丹人马无食，死者相属于道。契丹主举手指天，谓卢文进曰：“天未令我至此。”乃北归。晋王引兵蹑之，随其行止，见其野宿之所，布藁于地，回环方正，皆如编翦，虽去，无一枝乱者，叹曰：“虏用法严乃能如是，中国所不及也。”晋王至幽州，使二百骑蹑契丹之后，曰：“虏出境即还。”骑恃勇追击之，悉为所擒，惟两骑自他道走免。

契丹主责王郁，絷 ［絷：捆，栓。］
之以归，自是不听其谋。

晋代州刺史李嗣肱将兵定妫、儒、武等州，授山北都团练使。

晋王抵达定州，王都来到马前迎接拜谒，请求让自己的爱女嫁给晋王的儿子李继岌为妻。

戊戌日，晋王领兵直捣望都，契丹军队迎战，晋王率领一千多名亲军骑兵率先发动进攻，刚好与奚族首领秃馁五千多骑兵相遇，被秃绥围困。晋王奋力作战，出入数次，从午时开始一直到申时也未能冲出包围。李嗣昭得知后，率领骑兵三百人从侧面进攻秃馁的军队，秃馁的军队退走，晋王才从包围中获得解救。于是放纵让士兵奋力追击，契丹被打败，向北追赶到了易州。正好当时下了十几天大雪，平地有数尺厚的积雪，契丹的人马都没有粮草，沿路有许多人因冻饿而死。契丹主举起手指向天，对卢文进说：“老天不让我来到这里。”于是返回北方。晋王领兵跟随，随契丹人前进或停止，见到契丹人在野外住宿之处，地上铺着稻草，环绕得方方正正，全好像编起来用剪刀剪过一样，虽然他们已经从这里离开，地上铺的草却连一根乱的都没有，于是感叹说：“契丹人的纪律严格到这种程度，中原地区的军队不能相比。”晋王来到幽州，派骑兵二百人跟在契丹军队后面，并对他们说：“等到敌人出了边境你们就返回。”这些骑兵依仗自己勇猛，一边追赶一边进攻，结果都被契丹人擒获，只有两个骑兵从别的路上逃跑才免于被抓。

契丹主怪罪王郁，捆着他带了回来，自此以后契丹主不再听从他的计谋。

晋国代州刺史李嗣肱将妫、儒、武等州平定，晋王将他任命为山北都团练使。

晋王之北攻镇州也，李存审谓李嗣源曰：“梁人闻我在南兵少，不攻德胜，必袭魏州。吾二人聚于此何为！不若分军备之。”遂分军屯澶州。戴思远果悉杨村之众趣魏州，嗣源引兵先之，军于狄公祠 ［狄公祠：唐代名臣狄仁杰担任魏州刺使时，颇有政绩，后人为他在当地立祠以为纪念。］
下，遣人告魏州，使为之备。思远至魏店，嗣源遣其将石万全将骑兵挑战。思远知有备，乃西渡洹水，拔成安，大掠而还。又将兵五万攻德胜北城，重堑复垒，断其出入，昼夜急攻之，李存审悉力拒守。晋王闻德胜势危，二月，自幽州赴之，五日至魏州。思远闻之，烧营遁还杨村。

蜀主好为微行，酒肆、倡家靡所不到，恶人识之，乃下令士民皆著大裁帽。

晋天平节度使兼侍中阎宝筑垒以围镇州，决滹沱水环之。内外断绝，城中食尽。丙午，遣五百余人出求食。宝纵其出，欲伏兵取之。其人遂攻长围，宝轻之，不为备，俄数千人继至。诸军未集，镇人遂坏长围而出，纵火攻宝营，宝不能拒，退保赵州。镇人悉毁晋之营垒，取其刍粟，数日不尽。晋王闻之，以昭义节度使兼中书令李嗣昭为北面招讨使，以代宝。

晋王向北进攻镇州时，李存审对李嗣源说：“梁人得知我方在南边的军队很少，他们不进攻德胜，一定会袭击魏州。我们两个人为什么都集中在这里呢！不如分开军队以防御梁军。”于是两人就分开军队，一部分在澶州驻扎。戴思远果然统率杨村的全部军队直奔魏州，李嗣源领兵走在他们之前，在狄公祠驻扎，并派人前往魏州通知，使他们做好准备。戴思远来到魏店，李嗣源命令将领石万全率领骑兵挑战。戴思远得知晋军做好了防备，就向西渡过洹水，攻克成安，大肆劫掠后才撤退。戴思远又率领五万军队进攻德胜北城，在城外挖了好几道壕沟，修筑了数层墙垒，将晋军出入的路径切断，昼夜发动猛攻，李存审全力防守。晋王得知德胜形势危急，二月，从幽州领兵赶去，五天到达魏州。戴思远听说晋王率领军队将至，就将军营烧掉，逃回杨村。

蜀主爱好微服出行，酒店、妓院没有他不去的地方。后来他怕被人认出，就命令国中军民全都戴大帽子外出。

晋国天平节度使兼侍中阎宝修筑墙垒包围镇州，并将滹沱水引来环绕在镇州周围。镇州城与外界之间断绝了联系，城里的粮食也将要吃尽。丙午日，镇州城派五百多人到城外寻找食物。阎宝放他们出来，准备用伏兵抓住他们。然而这些人出来后就向工事发动进攻，阎宝对他们很蔑视，未加任何防备，很快又有几千人到来。这时阎宝的军队仍然没有集合，镇州人将阎宝的包围工事毁坏后冲了出去，还用火攻击阎宝的军营，阎宝无法抵抗，退至赵州坚守。镇州人毁掉了晋军修筑的全部墙垒工事，并带走了他们的粮草，好几天都搬不完。晋王得知此事后，将昭义节度使兼中书令李嗣昭调任为北面招讨使，接替阎宝。

夏四月，蜀军使王承纲女将嫁，蜀主取之入宫。承纲请之，蜀主怒，流于茂州。女闻父得罪，自杀。

甲戌，张处瑾遣兵千人迎粮于九门，李嗣昭设伏于故营 ［故营：旧营垒，即在此之前被镇州人毁掉的阎宝的营垒。］
，邀击之，杀获殆尽，余五人匿墙墟间，嗣昭环马而射之。镇兵发矢中其脑，嗣昭箙中矢尽，拔矢于脑以射之，一发而殪。会日暮，还营，创流血不止。是夕卒。晋王闻之，不御酒肉者累日。嗣昭遗命：“悉以泽、潞兵授判官任圜，使督诸军攻镇州。”号令如一，镇人不知嗣昭之死。圜，三原人也。

晋王以天雄马步都指挥使、振武节度使李存进为北面招讨使。命嗣昭诸子护丧归葬晋阳；其子继能不受命，帅父牙兵数千，自行营拥丧归潞州。晋王遣母弟存渥驰骑追谕之，兄弟俱忿，欲杀存渥，存渥逃归。嗣昭七子、继俦、继韬、继达、继忠、继能、继袭、继远。继俦为泽州刺史，当袭爵，素懦弱。继韬凶狡，囚继俦于别室，诈令士卒劫己为留后，继韬阳让，以事白晋王。晋王以用兵方殷，不得已，改昭义军曰安义，以继韬为留后。

夏季四月，蜀国军使王承纲的女儿即将出嫁，蜀主就把她纳入宫中。王承纲请求不让女儿入宫，蜀主十分生气，就把他流放到茂州。王承纲之女听说父亲获罪，于是自杀。

甲戌日，张处瑾派出一千多名士卒前往九门外迎接粮食，李嗣昭布置士兵埋伏在旧营，对迎粮的士兵加以阻击，几乎把梁军全部杀死或捉住，只剩下五人在墙垒的废墟间藏身，李嗣昭骑在马上围着向他们射箭。镇州的士兵也射箭反击，将李嗣昭的脑部击中，李嗣昭用完了箭袋子里的箭，拔下脑袋上那根箭继续射击镇州人，一箭就射死一个。这时恰好太阳落山，李嗣昭返回军营中，被射伤之处不住流血，当天晚上就死去了。晋王得知后，好几天不吃酒肉。李嗣昭留下遗言说：“把泽州、潞州的军队全都交给节度判官任圜，让他率领诸军进攻镇州。”任圜的号令和从前一样，镇州人都不知道李嗣昭已死。任圜是三原人。

晋王将天雄马步都指挥使、振武节度使李存进任命为北面招讨使。下令让李嗣昭的儿子们将李嗣昭的灵柩送回晋阳，并在那里安葬他。他的儿子李继能拒绝服从归葬晋阳的命令，率领其父亲的数千名牙兵，从军营保护灵柩要送回潞州。晋王派其同母弟李存渥骑马追上李继能，对他讲明要护丧回到晋阳，李继能的兄弟们都十分气愤，想将李存渥杀死，李存渥逃跑返回。李嗣昭的七个儿子是李继俦、李继韬、李继达、李继忠、李继能、李继袭、李继远。李继俦担任泽州刺史，应当承袭父亲的爵位，他向来软弱。李继韬凶残狡诈，在另外一个房间里囚禁了李继俦，假装让士卒们支持他并请为留后，李继韬再假意谦让，然后向晋王报告了这件事。晋王因为正需用兵，被迫无奈，改昭义军名为安义军，将李继韬任命为留后。

阎宝惭愤，疽发于背，甲戌卒。

汉主岩用术者言，游梅口镇避灾。其地近闽之西鄙，闽将王延美将兵袭之，未至数十里，侦者告之，岩遁逃仅免。

五月乙酉，晋李存进至镇州，营于东垣渡，夹滹沱水为垒。

晋卫州刺史李存儒，本姓杨，名婆儿，以俳优得幸于晋王。颇有膂力 ［膂力：力气。］
，晋王赐姓名，以为刺史。专事掊敛 ［掊敛：搜刮。］
，防城卒皆征月课纵归。八月，庄宅使段凝与步军都指挥使张朗引兵夜渡河袭之，诘旦登城，执存儒，遂克卫州。戴思远又与凝攻陷淇门、共城、新乡，于是澶州之西，相州之南，皆为梁有；晋人失军储三之一，梁军复振。帝以张朗为卫州刺史。朗，徐州人也。

阎宝惭愧羞愤，背上长了个毒疮，于甲戌日去世。

汉主刘岩采用术士的话，来到梅口镇躲避灾祸。这个地方与闽的西部边境临近，闽将王延美领兵突然袭击他，行至与刘岩还相距几十里的地方时，侦察的人向刘岩报告，刘岩迅速逃跑，才避免遭到袭击。

五月乙酉日，晋将李存进来到镇州，在东垣渡设下营寨，在滹沱水两侧建造营垒。

晋国卫州刺史李存儒，原本姓杨，名婆儿，凭借会演戏而得到晋王宠幸。他很有力气，晋王给他赐姓名，让他担任刺史。他一心搜刮财物，对于防卫城池的士兵，也每月都向他们征收钱币，然后放他们回家。八月，庄宅使段凝和步军都指挥使张朗领兵在夜间渡过黄河袭击他，天亮时登城，抓住李存儒，攻下卫州。戴思远又与段凝将淇门、共城、新乡攻克，到了这时，澶州的西面、相州的南面等地区全部被后梁占据。晋军失去了军用储备的三分之一，梁军再次振作。皇帝将张朗任命为卫州刺史。张朗是徐州人。

九月戊寅朔，张处瑾使其弟处球乘李存进无备，将兵七千人奄至东垣渡。时晋之骑兵亦向镇州城，两不相遇。镇兵及存进营门，存进狼狈引十余人斗于桥上，镇兵退，晋骑兵断其后，夹击之，镇兵殆尽，存进亦战没。晋王以蕃汉马步总管李存审为北面招讨使。

镇州食竭力尽，处瑾遣使诣行台请降，未报，存审兵至城下。丙午夜，城中将李再丰为内应，密投缒以纳晋兵，比明毕登，执处瑾兄弟家人及其党高濛、李翥、齐俭送行台，赵人皆请而食之，磔 ［磔：古代的一种分裂肢体的酷刑。］
张文礼尸于市。赵王故侍者得赵王遗骸于灰烬中，晋王命祭而葬之。以赵将符习为成德节度使，乌震为赵州刺史，赵仁贞为深州刺史，李再丰为冀州刺史。震，信都人也。

符习不敢当成德，辞曰：“故使无后而未葬，习当斩衰以葬之，俟礼毕听命。”既葬，即诣行台。赵人请晋王兼领成德节度使，从之。晋王割相、卫二州置义宁军，以习为节度使。习辞曰：“魏博霸府，不可分也，愿得河南一镇，习自取之。”乃以为天平节度使、东南面招讨使。加李存审兼侍中。

九月戊寅朔日，张处瑾派他的弟弟张处球趁李存进未加防备，率领七千士兵突然出现在东垣渡。这时晋国的骑兵也正向镇州城前进，然而两军并未相遇。镇州的军队赶到李存进的营门，李存进很狼狈地率领着十多个人在桥上战斗，镇州的士兵退却，晋国的骑兵将他们后面的部队切断，夹击他们，镇州的士兵几乎全被被消灭，李存进也在作战中死去。晋王将蕃汉马步总管李存审任命为北面招讨使。

镇州城中粮食吃光，无力抵抗，张处瑾派出使者前往行台请求归降，尚未得到回音，李存审的军队已经来到城下。丙午日夜，镇州城中将领李再丰充当内应，暗中用绳子将晋军从城墙上拉进城中，到天亮时全部登城，将张处瑾的兄弟家人以及他的同党高濛、李翥、齐俭等人抓获，将这些人都送到行台，赵人全都请求杀死并吃掉他们，又在街市上将张文礼的尸体肢解。赵王从前的侍者在灰烬中将赵王的遗骸找到，晋王又下令对赵王进行祭祀，并埋葬遗骸。晋王任命赵将符习担任成德节度使，乌震担任赵州刺史，赵仁贞担任深州刺史，李再丰担任冀州刺史。乌震是信都人。

符习不敢接受成德节度使的职务，推辞说：“原来的节度使并无后代且尚未安葬，我符习应当服重丧然后安葬他，等到完成葬礼，我再接受大王的命令。”安葬后，他到达行台。赵人请求晋王兼领成德节度使一职，晋王同意了。晋王将相、卫二州割出设置义宁军，让符习担任义宁军节度使。符习再度推辞说：“魏博是大王的藩镇，不可分割，我想要得到黄河以南的一个镇，由我符习自己去攻取。”于是晋王将他任命为天平节度使、东南面招讨使。加授李存审兼待中。

十一月戊寅，晋特进、河东监军使张承业卒，曹太夫人诣其第，为之行服，如子侄之礼。晋王闻其丧，不食者累日。命河东留守判官何瓒代知河东军府事。

十二月，晋王以魏博观察判官晋阳张宪兼镇冀观察判官，权镇州军府事。

魏州税多逋负，晋王以让司录济阴赵季良，季良曰：“殿下何时当平河南？”王怒曰：“汝职在督税，职之不修，何敢预我军事！”季良对曰：“殿下方谋攻取而不爱百姓，一旦百姓离心，恐河北亦非殿下之有，况河南乎！”王悦，谢之。自是重之，每预谋议。

是岁，契丹改元天赞 ［天赞：辽太祖耶律阿保机的第二个年号，为公元922至925年。］
。

大封王躬乂，性残忍，海军统帅王建杀之，自立，复称高丽王，以开州为东京，平壤为西京。建俭约宽厚，国人安之。

十一月戊寅日，晋国特进、河东监军使张承业去世，曹太夫人前往其府第为他服丧，按照子侄辈的礼节。晋王得知张承业去世的消息，好几天吃不下饭。晋王下令让河东留守判官何瓒代为处理河东军府事务。

十二月，晋王指派魏博观察判官晋阳人张宪兼任镇冀观察判官，权且代理镇州军府事。

魏州拖欠了很多赋税，晋王因此对司录济阴人赵季良大加责备，赵季良说：“殿下什么时候能将黄河以南平定？”晋王愤怒地说：“你的职责是监督税赋，自己的职责都没完成，怎么有胆量干涉我的军务！”赵季良回答说：“殿下正在计划攻取却不爱护百姓，一旦百姓的心离开你，只怕连黄河以北也不再是殿下的，更不用说黄河以南了！”晋王很高兴，并且向他表示歉意。从此晋王很器重赵季良，每次讨论重大事务都让他参与谋划。

这一年，契丹将年号改为天赞。

大封王躬乂，生性残忍，海军统帅王建杀死了他，自立为王，仍然号称高丽王，并将开州定为东京，将平壤定为西京。王建俭朴宽厚，国中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卷第二百七十二·后唐纪一

昭阳协洽（公元923年），一年。

庄宗光圣神闵孝皇帝上

同光元年（癸未，公元923年）

春二月，晋王下教置百官，于四镇判官中选前朝士族，欲以为相。河东节度判官卢质为之首，质固辞，请以义武节度判官豆卢革、河东观察判官卢程为之。王即召革、程拜行台左、右丞相，以质为礼部尚书。

梁主 ［梁主：指梁末帝朱友贞。］
遣兵部侍郎崔协等册命吴越王镠为吴越国王。丁卯，镠始建国，仪卫名称多如天子之制，谓所居曰宫殿，府署曰朝廷，教令下统内曰制敕，将吏皆称臣，惟不改元，表疏称吴越国而不言军。以清海节度使兼侍中传瓘为镇海、镇东留后，总军府事。置百官，有丞相、侍郎、郎中、员外郎、客省等使。

李继韬虽受晋王命为安义留后，终不自安，幕僚魏琢、牙将申蒙复从而间之曰：“晋朝无人，终为梁所并耳。”会晋王置百官，三月，召监军张居翰、节度判官任圜赴魏州，琢、蒙复说继韬曰：“王急召二人，情可知矣。”继韬弟继远亦劝继韬自托于梁，继韬乃使继远诣大梁，请以泽、潞为梁臣。梁主大喜，更命安义军曰匡义，以继韬为节度使、同平章事。继韬以二子为质。

庄宗光圣神闵孝皇帝上

同光元年（癸未，公元923年）

春季二月，晋王下令设置百官，同时从四镇判官中挑选前朝的士族，想让他们担任宰相。名列榜首的是河东节度判官卢质，卢质坚定地推辞，请求由义武节度判官豆卢革、河东观察判官卢程来担任。于是晋王立即征召豆卢革和卢程，拜授他们为行台左、右丞相，让卢质担任礼部尚书。

梁主命令兵部侍郎崔协等人将吴越王钱镠任命为吴越国王。丁卯日，钱镠开始建国，仪仗和卫士的名称都与天子的制度相同，称居住之处为宫殿，称府署为朝廷，向所管辖范围内下达命令曰制敕，将吏一律称臣下，只是未改年号，上表疏时以吴越国自称，而不再以某军节度自称，将清海节度使兼侍中钱传瓘任命为镇海、镇东留后，总理军府事务。设置百官，包括丞相、侍郎、郎中、员外郎及客省等使。

李继韬虽然接受晋王的任命成为了安义留后，然而内心终究不安，其幕僚魏琢、牙将申蒙却在一旁煽动他说：“晋国没有人才，最终就会被梁国吞并了。”这时刚好晋王在筹划设置百官，三月，晋王派监军张居翰、节度判官任圜前往魏州，魏琢、申蒙再次游说李继韬说：“晋王急于召见这两个人，可以知道他的打算了！”李继韬的弟弟李继远也劝说李继韬依附于梁。李继韬派李继远前往大梁，请求献出泽州、潞州向梁称臣。梁主大为高兴，下令改安义军为匡义，将李继韬任命为匡义节度使、同平章事。李继韬把他的两个儿子送去充当人质。

安义旧将裴约戍泽州，泣谕其众曰：“余事故使逾二纪，见其分财享士，志灭仇雠。不幸捐馆 ［捐馆：舍弃居住的屋舍，是死亡的委婉说法。］
，柩犹未葬，而郎君遽背君亲，吾宁死不能从也！”遂据州自守。梁主以其骁将董璋为泽州刺史，将兵攻之。

继韬散财募士，尧山人郭威往应募。威使气杀人，系狱，继韬惜其才勇而逸之。

契丹寇幽州，晋王问帅于郭崇韬，崇韬荐横海节度使李存审。时存审卧病，己卯，徙存审为卢龙节度使，舆疾赴镇。以蕃汉马步副总管李嗣源领横海节度使。

晋王筑坛于魏州牙城之南，夏四月己巳，升坛，祭告上帝，遂即皇帝位，国号大唐，大赦，改元。尊母晋国太夫人曹氏为皇太后，嫡母秦国夫人刘氏为皇太妃。以豆卢革为门下侍郎，卢程为中书侍郎，并同平章事；郭崇韬、张居翰为枢密使，卢质、冯道为翰林学士，张宪为工部侍郎、租庸使，又以义武掌书记李德休为御史中丞。德休，绛 ［绛：李绛，字深之，唐宪宗时以敢于直谏著称。］
之孙也。

安义军的旧将领裴约在泽州戍守，哭着对部下说：“我侍奉从前的节度使已二十余年，亲眼见到他分发财物与士卒共享，他有消灭仇敌的志向。不幸的是他已去世，灵柩尚未安葬，他的儿子就立即背叛了父亲和亲人，我宁愿一死也不会屈从！”于是他据守泽州。梁主将勇将董璋任命为泽州刺史，命令他率领军队攻打裴约。

李继韬散发钱财以招募士卒，尧山人郭威前往应募。郭威由于逞怒气杀人，被关入监狱，李继韬因爱惜他的才干和勇气而放他逃走。

契丹入侵幽州，晋王向郭崇韬询问可以率兵作战的人选，郭崇韬举荐横海节度使李存审。李存审当时正卧病在床，己卯日，征调李存审担任卢龙节度使，带病乘车赴任。晋王任命蕃汉马步副总管李嗣源为横海节度使。

晋王在魏州牙城以南修筑坛宇，夏季四月己巳日，晋王登坛，祭告上帝，于是登上皇帝宝位，定国号为大唐，宣布大赦，并更改年号。将其母晋国太夫人曹氏尊为皇太后，将其父的正妻秦国夫人刘氏尊为皇太妃。将豆卢革任命为门下侍郎，将卢程任命为中书侍郎，都担任同平章事；将郭崇韬、张居翰任命为枢密使，将卢质、冯道任命为翰林学士，将张宪任命为工部侍郎、租庸使，又将义武节度掌书记李德休任命为御史中丞。李德休是李绛的孙子。

诏卢程诣晋阳册太后、太妃。初，太妃无子，性贤，不妒忌；太后为武皇 ［武皇：指李存勖之父李克用，在这一年被追尊为武皇。］
侍姬，太妃常劝武皇善待之，太后亦自谦退，由是相得甚欢。及受册，太妃诣太后宫贺，有喜色，太后忸怩不自安。太妃曰：“愿吾儿享国久长，吾辈获没于地，园陵有主，余何足言！”因相向歔欷。

豆卢革、卢程皆轻浅无他能，上以其衣冠之绪，霸府元僚，故用之。

初，李绍宏为中门使，郭崇韬副之。至是，自幽州召还，崇韬恶其旧人位在己上，乃荐张居翰为枢密使，以绍宏为宣徽使，绍宏由是恨之。居翰和谨畏事，军国机政皆崇韬掌之。支度务使孔谦自谓才能勤效，应为租庸使。众议以谦人微地寒，不当遽总重任，故崇韬荐张宪，以谦副之，谦亦不悦。

皇帝诏令卢程前往晋阳册封太后、太妃。起初，太妃并未生子，性情贤惠，从无嫉妒之心；太后身为武皇的侍姬，太妃经常劝说武皇善待她，太后也主动谦让，因此两人一直融洽相处。等到受命册封时，太妃来到太后宫中祝贺，面带喜色，太后反而显得不好意思。太妃说：“愿我们的儿子享国能够长久，我们将来死后埋于地下，园陵还有人看管，其他的还谈什么呢！”两人因而相对叹息。

豆卢革、卢程二人都十分浅薄，并无其他才能，皇上认为他们出身衣冠大族，是从前军府的僚属，因而任用了他们。

起初，李绍宏担任中门使，郭崇韬担任他的副使。这时，皇帝又从幽州召回了李绍宏，郭崇韬对原来和他在一起的人职位比自己高感到厌恶，便推荐张居翰担任枢密使，李绍宏担任宣徽使，李绍宏因此对郭崇韬十分忌恨。张居翰和顺恭谨，害怕惹事，军政大权都掌握在郭崇韬手中。支度务使孔谦认为自己才能出众，勤劳效力，应当出任租庸使一职。大家觉得孔谦身份低微，出身贫寒，不应当一下子就被提拔担当重任，所以郭崇韬推荐了张宪，孔谦担任他的副使，孔谦也很不高兴。

以魏州为兴唐府，建东京。又于太原府建西京，又以镇州为真定府，建北都。以魏博节度判官王正言为礼部尚书，行 ［行：官阶高的人兼任官阶低的职务。］
兴唐尹；太原马步都虞候孟知祥为太原尹，充西京副留守；潞州观察判官任圜为工部尚书，兼真定尹，充北京副留守；皇子继岌为北都留守、兴圣宫使，判六军诸卫事。时唐国所有凡十三节度、五十州。

闰月 ［闰月：闰四月。］
，追尊皇曾祖执宜曰懿祖昭烈皇帝，祖国昌曰献祖文皇帝，考晋王曰太祖武皇帝。立宗庙于晋阳，以高祖、太宗、懿宗、昭宗洎懿祖以下为七室。

甲午，契丹寇幽州，至易定而还。

朝廷改魏州为兴唐府，建立东京，又在太原府建立西京，又把镇州改为真定府，建立北都。将魏博节度判官王正言任命为礼部尚书，兼任兴唐尹；将太原马步都虞候孟知祥任命为太原尹，充任西京副留守；将潞州观察判官任圜任命为工部尚书，兼任真定尹，充任北京副留守；将皇子李继岌任命为北都留守、兴圣宫使，判六军诸卫事。当时唐国占领的地区共有十三个节度、五十个州。

闰四月，皇帝将曾祖父李执宜追尊为懿祖昭烈皇帝，将祖父李国昌追尊为献祖文皇帝，将父亲晋王李克用追尊为太祖武皇帝。在晋阳立宗庙，从高祖、太宗、懿宗、昭宗至懿祖以下立为七庙。

甲午日，契丹人侵犯幽州，到易定后返回。

时契丹屡入寇，钞掠馈运，幽州食不支半年。卫州为梁所取，潞州内叛，人情岌岌 ［岌岌：危险。］
，以为梁未可取，帝患之。会郓州将卢顺密来奔。先是，梁天平节度使戴思远屯杨村，留顺密与巡检使刘遂严、都指挥使燕颙守郓州。顺密言于帝曰：“郓州守兵不满千人，遂严、颙皆失众心，可袭取也。”郭崇韬等皆以为：“悬军远袭，万一不利，虚弃数千人，顺密不可从。”帝密召李嗣源于帐中谋之曰：“梁人志在吞泽潞，不备东方，若得东平，则溃其心腹。东平果可取乎？”嗣源自胡柳有渡河之惭，常欲立奇功以补过，对曰：“今用兵岁久，生民疲弊，苟非出奇取胜，大功何由可成！臣愿独当此役，必有以报。”帝悦。壬寅，遣嗣源将所部精兵五千自德胜趣郓州。比及杨刘，日已暮，阴雨道黑，将士皆不欲进，高行周曰：“此天赞我也，彼必无备。”夜，渡河至城下，郓人不知，李从珂先登，杀守卒，启关纳外兵，进攻牙城，城中大扰。癸卯旦，嗣源兵尽入，遂拔牙城，刘遂严、燕颙奔大梁。嗣源禁焚掠，抚吏民，执知州事节度副使崔筜、判官赵凤送兴唐。帝大喜曰：“总管真奇才，吾事集矣。”即以嗣源为天平节度使。

当时契丹人屡次进犯，强夺运输的粮食，幽州的存粮还不够支持半年。卫州被梁军攻取，潞州也在内部发生了叛乱，人们都认为很危险，认为梁不可攻取，皇帝也感到忧患。这时刚好郓州将领卢顺密前来投奔。在这以前，梁天平节度使戴思远在杨村驻扎，将卢顺密和巡检使刘遂严、都指挥使燕颙留在郓州驻守。卢顺密对皇帝说：“在郓州驻守的士兵不到一千人，刘遂严与燕颙都已经失去民心，是可以攻取的。”郭崇韬等人一致认为：“孤军远途征伐，万一形势不利，会白白损失掉几千人，不可听从卢顺密的话。”皇帝秘密将李嗣源召来，在帷帐里商议说：“梁人的计划是将泽州、潞州吞并，东边并无防备，若能攻取东平，就相当于击败了他的心腹地区。东平能够攻取吗？”李嗣源自从在胡柳战役中因为率兵北渡黄河撤退而一直觉得羞惭，经常希望建立奇功来弥补从前的过错，于是回答说：“如今战争持续了一年多，百姓们十分疲惫，若不出奇制胜，如何能够成就大业！我想要一人承担这次战役的责任，一定会有好消息向皇帝报告。”皇帝十分高兴。壬寅日，派李嗣源统率其所属队伍的五千精锐士卒从德胜前往郓州。行至杨刘时，已到日暮，阴雨连绵，道路漆黑，将士们都不希望前进，高行周说：“这是上天相助我们，他们必定毫无防范。”夜里，唐军渡过黄河来到城下，郓州人一点都不知道，李从珂率先登上城墙，将守城门的士卒杀死，打开城门将队伍放了进去，然后进攻牙城，郓城陷入混乱。癸卯日早晨，李嗣源的军队全部进入城中，攻克牙城。刘遂严、燕颙逃走投奔大梁。李嗣源不许士卒在城里焚烧强掠，对百姓加以安抚，只是押送知州事节度副使崔筜、判官赵凤前往兴唐。皇帝大喜，说：“总管真是个奇才，我的事业成功了。”立即任命李嗣源为天平节度使。

梁主闻郓州失守，大惧，斩刘遂严、燕颙于市，罢戴思远招讨使，降授宣化留后。遣使诘让北面诸将段凝、王彦章等，趣令进战。敬翔知梁室已危，以绳内靴中，入见梁主曰：“先帝 ［先帝：指后梁太祖朱温。］
取天下，不以臣为不肖，所谋无不用。今敌势益强，而陛下弃忽臣言。臣身无用，不如死！”引绳将自经。梁主止之，问所欲言，翔曰：“事急矣，非用王彦章为大将，不可救也。”梁主从之，以彦章代思远为北面招讨使，仍以段凝为副。

帝闻之，自将亲军屯澶州，命蕃汉马步都虞候朱守殷守德胜，戒之曰：“王铁枪 ［王铁枪：后梁将领王彦章的绰号。］
勇决，乘愤激之气，必来唐突，宜谨备之。”守殷，王幼时所役苍头也。

又遣使遗吴王书，告以已克郓州，请同举兵击梁。五月，使者至吴，徐温欲持两端，将舟师循海而北，助其胜者。严可求曰：“若梁人邀我登陆为援，何以拒之？”温乃止。

梁主得知郓州失守，十分恐惧，把刘遂严、燕颙在街市上斩首，将戴思远的招讨使官职罢免，降职为宣化留后。梁主派使者前去责问在北面驻守的段凝、王彦章等将领，命令他们进兵交战。敬翔知道梁朝已十分危险，于是在靴子里装了绳子，进宫求见梁主说：“先帝取得天下时，并不觉得我敬翔不具备才能，出的计谋没有不采用的。如今敌人的势力更加强大，而陛下舍弃或忽视我的话，我已经毫无用处，不如死去！”从靴子里取出绳子就要自缢。梁主阻止了他，并问他有什么想说的，敬翔说：“如今事情已万分紧急，不用王彦章担任大将，就不能挽救危亡。”梁主接受了他的建议，命令王彦章代替戴思远担任北面招讨使，仍然任用段凝为副招讨使。

皇帝得知这件事后，亲自率领亲军来到澶州驻守，命令蕃汉马步都虞候朱守殷在德胜坚守，同时告诫他说：“王铁枪勇猛有决断，他们借士卒具有愤怒激动的气势，必会突然来到，应该谨慎地进行防备。”朱守殷是皇帝年幼时使唤的奴仆。

皇帝又派遣使者送信给吴王，告诉吴王郓州已经被攻破的消息，请他共同领兵攻梁。五月，使者来到吴国，徐温想要脚踩两只船，率领水上的军队沿海向北行进，帮助最后得胜的一方。严可求说：“如果梁军请求我们登陆前去援助，用哪种缘由予以拒绝呢？”徐温这才作罢。

梁主召问王彦章以破敌之期，彦章对曰：“三日。”左右皆失笑。彦章出，两日，驰至滑州。辛酉，置酒大会，阴遣人具舟于杨村；夜，命甲士六百，皆持巨斧，载冶者，具鞴 ［鞴：鼓风吹火所用皮囊。］
炭，乘流而下。会饮尚未散，彦章阳起更衣，引精兵数千循河南岸趋德胜。天微雨，朱守殷不为备，舟中兵举锁烧断之，因以巨斧斩浮桥，而彦章引兵急击南城。浮桥断，南城遂破，时受命适三日矣。守殷以小舟载甲士济河救之，不及。彦章进攻潘张、麻家口、景店诸寨，皆拔之，声势大振。

帝遣宦者焦彦宾急趣杨刘，与镇使李周固守，命守殷弃德胜北城，撤屋为筏，载兵械浮河东下，助杨刘守备，徙其刍粮薪炭于澶州，所耗失殆半。王彦章亦撤南城屋材浮河而下，各行一岸，每遇湾曲，辄于中流交斗，飞矢雨集，或全舟覆没，一日百战，互有胜负。比及杨刘，殆亡士卒之半。己巳，王彦章、段凝以十万之众攻杨刘，百道俱进，昼夜不息，连巨舰九艘，横亘河津以绝援兵。城垂陷者数四，赖李周悉力拒之，与士卒同甘苦，彦章不能克，退屯城南，为连营以守之。

梁主召见并问王彦章破敌的期限，王彦章回答说：“三日。”旁边的大臣都全哑然失笑。王彦章领兵出发，两天后，飞速赶到滑州。辛酉日，王彦章举办了一个大规模的宴会，并暗中派人在杨村准备舟船。晚上，派士兵六百人全都拿着大斧，船上还载有冶炼的工匠，准备好鼓风吹火所用的皮囊和木炭，顺流而下。这时宴会尚未结束，王彦章假装起身更换衣服，实际却带领精兵数千人沿着黄河南岸进逼德胜。这时天正在下小雨，朱守殷毫无防备，王彦章船上的士兵用火烧断城门的锁，用大斧砍断浮桥，而王彦章领兵迅速攻打南城。浮桥被砍断后，南城便被攻破，这时刚好是接受命令后的第三日了。朱守殷派士卒乘小船渡过黄河前来支援，却为时已晚。王彦章又攻打潘张、麻家口、景店诸寨，全都攻克，其军声势大振。

皇帝派宦官焦彦宾紧急赶往杨刘，与杨刘镇使李周一同坚守，下令让朱守殷放弃德胜北城，拆掉房屋做成木筏，载着士卒和兵器从上向东漂下，协助杨刘守卫，把德胜的粮草薪炭向澶州运送，损失掉的有将近一半。王彦章也拆掉了德胜南城的房屋，做成木筏后顺河漂下。王彦章和朱守殷各在一边岸上行进，每当遇到河流弯曲之处，就在河中间交战，射出的箭密集得像雨一样，有时整个船只覆没，一天之内交战一百多次，双方互有胜负。抵达杨刘时，朱守殷有一半士卒伤亡。己巳日，王彦章、段凝率领十万军队进攻杨刘，四面八方同时前进，日夜不停，将九艘巨大的船只连起来，横在渡口上以断绝援兵。杨刘城多次几乎被攻陷，全靠李周尽全力抵抗，和士兵同甘共苦，王彦章才未能攻下，于是率领军队退到城南驻扎，连起营寨坚守。

杨刘告急于帝，请日行百里以赴之。帝引兵救之，曰：“李周在内，何忧！”日行六十里，不废畋猎。六月乙亥，至杨刘。梁兵堑垒重复，严不可入，帝患之，问计于郭崇韬，对曰：“今彦章据守津要，意谓可以坐取东平。苟大军不南，则东平不守矣。臣请筑垒于博州东岸以固河津，既得以应接东平，又可以分贼兵势。但虑彦章诇知，径来薄我，城不能就。愿陛下募敢死之士，日令挑战以缀 ［缀：牵制。］
之，苟彦章旬日不东，则城成矣。”时李嗣源守郓州，河北声问不通，人心渐离，不保朝夕。会梁右先锋指挥使康延孝密请降于嗣源，延孝者，太原胡人，有罪，亡奔梁，时隶段凝麾下。嗣源遣押牙临漳范延光送延孝蜡书诣帝，延光因言于帝曰：“杨刘控扼已固，梁人必不能取，请筑垒马家口以通郓州之路。”帝从之，遣崇韬将万人夜发，倍道趣博州，至马家口渡河，筑城昼夜不息。帝在杨刘，与梁人昼夜苦战。崇韬筑新城凡六日，王彦章闻之，将兵数万人驰至，戊子，急攻新城，连巨舰十余艘于中流以绝援路。时板筑仅毕，城犹卑下，沙土疏恶，未有楼鲁及守备。崇韬慰劳士卒，以身先之，四面拒战，遣间使告急于帝。帝自杨刘引大军救之，陈于新城西岸，城中望之增气，大呼叱梁军，梁人断绁敛舰；帝舣舟 ［舣舟：将船只停靠在岸边。］
将渡，彦章解围，退保邹家口。郓州奏报始通。

杨刘向皇帝报告情况紧急，请求以日行百里的速度派军队到达杨刘。皇帝率领军队前往援助，说：“那里有李周，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于是每天行进六十里，沿路上仍然和平时一样游玩。六月乙亥日，到达杨刘。梁军修筑的营垒有好几重，防守非常严密，无法深入，皇帝十分忧虑，就向郭崇韬征询计策，郭崇韬回答说：“目前王彦章在重要的渡口据守，他的想法是要坐取东平。大军若不向南行进，东平就很难坚守得住。我请求在博州的东岸修建营垒，巩固河上渡口，不但能够接应东平，还能够将敌人的兵力分散。只是担心王彦章侦察到我军的情况，直接向我们逼近，到那时我们的城就无法建成。愿陛下招募敢死的勇士，每天让他们挑动敌人出动加以牵制，如果王彦章十余日不向东去，就能把城垒修好了。”这时李嗣源正在坚守郓州，黄河以北不通任何消息，人心渐渐离散，早晚就要保不住了。刚好梁军右先锋指挥使康延孝秘密请求向李嗣源投降，康延孝是太原一带的胡人，因为获罪，逃奔来到大梁，当时是段凝部属。李嗣源派押牙临漳人范延光把用蜡封好的康延孝请降信送到皇帝那里，范延光于是向皇帝进言说：“杨刘的守卫十分坚固，梁军必定不能攻克，请在马家口建造城堡，将通往郓州的道路打通。”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派郭崇韬率领万人连夜出发，兼程赶赴博州，在马家口渡河，日夜不停地在那里修筑城堡。皇帝则在杨刘，昼夜与梁军苦战。郭崇韬用六天时间修筑新城，王彦章得知这件事，便率领大军数万人奔向新城，戊子日，对新城发动猛攻，连起十余艘战船放在河中间以阻隔援军。当时城垒的板墙刚刚修好，然而城墙十分低小，修墙所用沙土的质量也很差，尚未修建瞭望台和守备设施。郭崇韬慰劳士卒，亲自带头，四面抵抗，同时派出密使前往皇帝处告急。皇帝从杨刘统率大队人马前来援救，在新城西岸列势，城里的士卒看到援兵已到，士气倍增，对梁军大声叱骂，梁军将连接战船的绳子砍断，收回战船。皇帝的船准备渡河，王彦章将包围解除，退至邹家口坚守。郓州向皇帝奏报的道路才打通。

李嗣源密表请正朱守殷覆军之罪，帝不从。

秋七月丁未，帝引兵循河而南，彦章等弃邹家口，复趣杨刘。甲寅，游弈将李绍兴败梁游兵于清丘驿南。段凝以为唐兵已自上流渡，惊骇失色，面数彦章，尤 ［尤：归咎。］
其深入。

乙卯，蜀侍中魏王宗侃卒。

戊午，帝遣骑将李绍荣直抵梁营，擒其斥候，梁人益恐，又以火筏焚其连舰。王彦章等闻帝引兵已至邹家口，己未，解杨刘围，走保杨村。唐兵追击之，复屯德胜。梁兵前后急攻诸城，士卒遭矢石、溺水、暍 ［暍：中暑。］
死者且万人，委弃资粮、铠仗、锅幕，动以千计。杨刘比至围解，城中无食已三日矣。

李嗣源秘密上表请求追究朱守殷覆军的罪责，皇帝并不听从。

秋季七月丁未日，皇帝率领军队沿着河岸向南行进，王彦章等人放弃邹家口，又前往杨刘。甲寅日，游弈将李昭兴在清丘驿南面将梁军流动部队击败。段凝认为唐兵已经从上游渡过黄河，惊恐变色，归咎于王彦章深入郓州之境。

乙卯日，蜀侍中魏王王宗侃去世。

戊午日，皇帝派骑将李绍荣一直进攻到后梁军营，将梁军的哨兵抓获，梁军更加惊恐，李绍荣又用火点燃木筏将梁军拴在一起的战船烧毁。王彦章等人得知皇帝已经领兵到达邹家口，己未日，撤除了包围杨刘的军队，撤回杨村守卫。唐军从后追击，在德胜驻扎。梁军先后对唐军的几座城发动紧急攻势，士卒们因为遭到箭石、溺水、中暑而死的将近一万人，抛弃的物资、粮食、铠甲、武器、炊具、幕帐等，往往数以千计。等到杨刘包围被解除的时候，城中已经断粮三天了。

王彦章疾赵、张乱政，及为招讨使，谓所亲曰：“待我成功还，当尽诛奸臣以谢天下！”赵、张闻之，私相谓曰：“我辈宁死于沙陀，不可为彦章所杀。”相与协力倾之。段凝素疾彦章之能而谄附赵、张，在军中与彦章动相违戾，百方沮挠 ［沮挠：阻挠。］
之，唯恐其有功，潜伺彦章过失以闻于梁主。每捷奏至，赵、张悉归功于凝，由是彦章功竟无成。及归杨村，梁主信谗，犹恐彦章旦夕成功难制，征还大梁。使将兵会董璋攻泽州。

甲子，帝至杨刘劳李周曰：“微卿善守，吾事败矣。”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卢程以私事干兴唐府，府吏不能应，鞭吏背。光禄卿兼兴唐少尹任团，圜之弟，帝之从姊婿也，诣程诉之。程骂曰：“公何等虫豸，欲倚妇力邪！”团诉于帝。帝怒曰：“朕误相此痴物，乃敢辱吾九卿！”欲赐自尽。卢质力救之，乃贬右庶子。

王彦章对赵岩、张汉杰扰乱国政十分痛恨，等到他担任了招讨使，对亲近的人说：“等我得胜返回，将杀掉所有的奸臣向天下人谢罪！”这些话被赵岩、张汉杰听到，他们暗中议论说：“我们宁愿死在沙陀族之手，也不能被王彦章杀死。”彼此协力要倾覆王彦章。段凝平时就对王彦章的才能十分嫉妒，因而向赵、张献媚投靠，在军中经常与王彦章作对，想尽办法败坏损伤王彦章的声誉，只怕他建立战功，经常暗中监视王彦章有何过失，向梁主报告。每次有捷报送来，赵、张都说功劳是段凝的，因此王彦章竟然并未建立功业。当他返回杨村后，梁主听信谗言，又担心王彦章一旦建立功业难以控制，于是调他回到大梁，让他领兵与董璋合力攻打泽州。

甲子日，皇帝前往杨刘慰问李周说：“如果不是你善于防守，我的事业就失败了。”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卢程因为私人的事情有求于兴唐府，兴唐府的官吏们并未应允，他鞭打了府吏的背。光禄卿兼兴唐少尹任团，是任圜的弟弟，皇帝的堂姐夫，来到卢程那里理论。卢程对他责骂道：“您怎么如此下贱，难道打算依仗媳妇的势力吗？”任团跑去告诉了皇帝，皇十分生气地说：“我错误地让这蠢东西担任宰相，竟敢对我的九卿大加污辱!”想要命令他自杀。卢质全力营救，于是将他贬为右庶子。

裴约遣间使告急于帝，帝曰：“吾兄不幸，生此枭獍 ［枭獍：比喻忘恩负义的人。旧说枭是一种恶鸟，生而食母；獍是一种恶兽，生而食父。］
，裴约独能知逆顺。”顾谓北京内牙马步军都指挥使李绍斌曰：“泽州弹丸之地，朕无所用，卿为我取裴约以来。”八月壬申，绍斌将甲士五千救之，未至，城已陷，约死。帝深惜之。

甲戌，帝自杨刘还兴唐。

梁主命于滑州决河，东注曹、濮及郓以限唐兵。

初，梁主遣段凝监大军于河上，敬翔、李振屡请罢之，梁主曰：“凝未有过。”振曰：“俟其有过，则社稷危矣。”至是，凝厚赂赵、张求为招讨使，翔、振力争以为不可。赵、张主之，竟代王彦章为北面招讨使，于是宿将愤怒，士卒亦不服。天下兵马副元帅张宗奭言于梁主曰：“臣为副元帅，虽衰朽，犹足为陛下扞御北方。段凝晚进，功名未能服人，众议讻讻，恐贻国家深忧。”敬翔曰：“将帅系国安危，今国势已尔，陛下岂可尚不留意邪！”梁主皆不听。

裴约派秘使向皇帝告急，皇帝说：“我的兄长不幸，生下这个禽兽，只有裴约能够了解逆顺的道理。”回头对北京内牙马步军都指挥使李绍斌说：“泽州是个弹丸大的地方，我并无用处，你为我把裴约叫到这里。”八月壬申日，李绍斌率领士卒五千人前去援救裴约，尚未到达泽州，泽州城已陷落，裴约也战死，皇帝深感痛惜。

甲戌日，皇帝从杨刘回到兴唐。

梁主下令从滑州决开黄河的河堤，把水向东面引去，灌注曹、濮和郓州三城来阻挡唐军。

起初，梁主曾经派段凝到黄河上监督大军，敬翔和李振数次请求将其罢免。梁主说：“段凝并无过错。”李振说：“等到他有过错的时候，那么国家就危险了。”到了这时，段凝用厚礼向赵岩、张汉杰行贿，请求得到招讨使一职，敬翔、李振极力争辩，认为不可。赵、张主张如此，竟用段凝接替王彦章担任北面招讨使，于是老将们十分恼怒，士卒心中也不服。天下兵马副元帅张宗奭向梁主进言说：“我身为天下兵马副元帅，虽然已经年迈，但完全有能力替陛下抵御北方入侵之人。段凝出仕很晚，他不具备使人信服的功名，大家对这件事议论纷纷，恐怕会使国家面临忧患。”敬翔说：“军队的将帅与国家的安危相关，如今国家的形势已十分危急，陛下为什么还不加以留意！”梁主全都不听。

戊子，凝将全军五万营于王村，自高陵津济河，剽掠澶州诸县，至于顿丘。

梁主命王彦章将保銮骑士及他兵合万人，屯兖、郓之境，谋复郓州，以张汉杰监其军。

庚寅，帝引兵屯朝城。

戊戌，康延孝帅百余骑来奔，帝解所御锦袍玉带赐之，以为南面招讨都指挥使，领博州刺史。帝屏人问延孝以梁事，对曰：“梁朝地不为狭，兵不为少，然迹其行事，终必败亡。何则？主既暗懦，赵、张兄弟擅权，内结宫掖，外纳货赂，官之高下唯视赂之多少，不择才德，不校勋劳。段凝智勇俱无，一旦 ［一旦：忽然，很短的时间。］
居王彦章、霍彦威之右，自将兵以来，专率敛行伍以奉权贵。每出一军，不能专任将帅，常以近臣监之，进止可否动为所制。近又闻欲数道出兵，令董璋引陕虢、泽潞之兵自石会关趣太原，霍彦威以汝、洛之兵自相卫、邢洺寇镇定，王彦章、张汉杰以禁军攻郓州，段凝、杜晏球以大军当陛下，决以十月大举。臣窃观梁兵聚则不少，分则不多。愿陛下养勇蓄力以待其分兵，帅精骑五千自郓州直抵大梁，擒其伪主，旬月之间，天下定矣。”帝大悦。

戊子日，段凝统率五万军队来到王村驻扎，从高陵津渡过黄河，对澶州各县掠夺抢劫，而后来到顿丘。

梁主下令让王彦章统率保銮骑士及其他兵力共一万多人在兖州、郓州境内驻扎，想要夺回郓州，同时命令张汉杰前去监军。

庚寅日，皇帝率领军队屯驻在朝城。

戊戌日，康延孝率领骑兵一百多人前来投奔朝廷，皇帝将身上穿的锦袍玉带脱下赏赐给他，并将他任命为南面招讨都指挥使，兼任博州刺史。皇帝命令周围的人退下，询问康延孝关于梁朝的事情，康延孝回答说：“梁朝领土不算小，士兵也不算少，不过观察他从前所做的事情，最终一定会灭亡。这是什么原因呢？梁主昏昧懦弱，赵、张兄弟专权，在内与宫中勾结，在外收受贿赂，官位的高低只以贿赂的多少为依据，不选择有才能品德的人，也不看是否有功。段凝智勇皆无，竟一下子爬到王彦章、霍彦威之上，自从段凝统领军队，他任意克扣士卒，以此行贿讨好权贵。梁主每次派兵出征，都不能让将帅掌握军权，经常派亲信前去监军，军队是否前进，经常受到这些人的干预。最近又听说梁主想要四面出击，派董璋率领陕州、虢州、泽州、潞州的军队从石会关出发径直赶往太原，派霍彦威率领汝州、洛州的军队从相州、卫州、邢州、洺州出发进攻镇定，派王彦章、张汉杰率领禁卫军进攻郓州，派段凝、杜晏球率领大军与陛下对抗，决定在十月发动大规模进攻。我个人觉得梁兵集中起来确实不少，然而兵力分散就不多了。愿陛下养精蓄锐以等待他们分兵，到那时您统率精锐骑兵五千人从郓州出发直捣大梁，将其伪主抓获，十天到一个月之内，即可平定天下。”皇帝大为高兴。

蜀主以文思殿大学士韩昭、内皇城使潘在迎、武勇军使顾在珣为狎客，陪侍游宴，与宫女杂坐，或为艳歌相唱和，或谈嘲谑浪，鄙俚亵慢，无所不至，蜀主乐之。在珣，彦朗之子也。

时枢密使宋光嗣等专断国事，恣为威虐，务徇蜀主之欲以盗其权。宰相王锴、庾传素等各保宠禄，无敢规正。潘在迎每劝蜀主诛谏者，无使谤国。嘉州司马刘赞献陈后主 ［陈后主：陈叔宝，南朝陈最后一位皇帝。］
三阁图，并作歌以讽，贤良方正蒲禹卿对策语极切直。蜀主虽不罪，亦不能用也。

九月庚戌，蜀主以重阳宴近臣于宣华苑，酒酣，嘉王宗寿乘间极言社稷将危，流涕不已。韩昭、潘在迎曰：“嘉王好酒悲 ［酒悲：指酒后容易触动情怀，伤感流涕。］
。”因谐笑而罢。

蜀主把文思殿大学士韩昭、内皇城使潘在迎、武勇军使顾在珣当成陪同他嬉游饮宴的人，这些人经常陪侍蜀主游玩宴饮，他们与宫女相杂而坐，有时互相以艳歌唱和，有时谈论戏谑，放荡粗俗，毫无顾忌，蜀主却感到很高兴。顾在珣是顾彦朗之子。

当时的枢密使宋光嗣等在朝中专权，任意作威作福，一心迎合蜀主的愿望以盗用大权。宰相王锴、庚传素等各自力保自己的宠幸和俸禄，并不敢于规劝纠正。潘在迎经常劝蜀主将那些进谏的人杀掉，禁止他们对国家加以诽谤。嘉州司马刘赞献上陈后主三阁图，并且作歌讽议朝政，贤良方正蒲禹卿上奏的对策也十分诚恳直爽。蜀主虽然并未怪罪他们，却也不能任用他们。

九月庚戌日，蜀主因为这一天是重阳节，在宣华苑设宴款待亲近的大臣，喝到高兴的时候，嘉王王宗寿借机极力陈说国家将要面临危险，流泪不已。韩昭、潘在迎说：“嘉王容易酒后伤感流泪。”因此大家一笑了之。

帝在朝城，梁段凝进至临河之南，澶西、相南，日有寇掠。自德胜失利以来，丧刍粮数百万，租庸副使孔谦暴敛以供军，民多流亡，租税益少，仓廪之积不支半岁。泽、潞未下。卢文进、王郁引契丹屡过瀛、涿之南，传闻俟草枯冰合，深入为寇。又闻梁人欲大举数道入寇，帝深以为忧，召诸将会议。宣徽使李绍宏等皆以为郓州城门之外皆为寇境，孤远难守，有之不如无之，请以易卫州及黎阳于梁，与之约和，以河为境，休兵息民，俟财力稍集，更图后举。帝不悦，曰：“如此吾无葬地矣。”乃罢诸将，独召郭崇韬问之。对曰：“陛下不栉沐 ［栉沐：梳洗。］
，不解甲，十五余年，其志欲以雪家国之雠耻也。今已正尊号，河北士庶日望升平，始得郓州尺寸之地，不能守而弃之，安能尽有中原乎！臣恐将士解体，将来食尽众散，虽画河为境，谁为陛下守之！臣尝细询康延孝以河南之事，度己料彼，日夜思之，成败之机决在今岁。梁今悉以精兵授段凝，据我南鄙，又决河自固，谓我猝不能渡，恃此不复为备。使王彦章侵逼郓州，其意冀有奸人动摇，变生于内耳。段凝本非将材，不能临机决策，无足可畏。降者皆言大梁无兵，陛下若留兵守魏，固保杨刘，自以精兵与郓州合势，长驱入汴，彼城中既空虚，必望风自溃。苟伪主授首 ［授首：指投降或被杀。］
，则诸将自降矣。不然，今秋谷不登，军粮将尽，若非陛下决志，大功何由可成！谚曰：‘当道筑室，三年不成。’帝王应运，必有天命，在陛下勿疑耳。”帝曰：“此正合朕志。丈夫得则为王，失则为虏，吾行决矣！”司天奏：“今岁天道不利，深入必无功。”帝不听。

皇帝在朝城，梁将段凝率领军队行进到临河县以南，澶州以西、相州以南每天都会遭到敌人的侵犯。自德胜战败以来，损失数百万粮草，租庸副使孔谦就横征暴敛以供应军需，百姓大量逃亡，收上来的租税日益减少，仓库里的积蓄不足以支持半年。尚未将泽州、潞州攻克。卢文进、王郁曾多次率领契丹人从瀛州、涿州南面经过，传闻等到草枯结冰时，就深入国境进犯。又听说梁主将要从多路大举进犯，皇帝因此深感忧虑，便将诸位将领召集起来商议对策。宣徽使李绍宏等人都认为郓州城门之外都已被敌军占领，孤立遥远，不易坚守，占据不如舍弃，请求用这些地方与梁的卫州和黎阳交换，同梁相约讲和，以黄河为界，使军民休养生息，等到稍微积蓄起财力时，再对今后的行动进一步规划。皇帝听后，很不高兴，说：“如此一来，我就连葬身之地都没有了。”于是不再与诸位将领商议，单独将郭崇韬召来询问。郭崇韬回答说：“陛下不梳洗、不解甲已超过了十五年，您将雪洗国家的深仇大恨当作志向。现在已经成为了名正言顺的皇帝，黄河以北的士卒百姓们每天都盼望能够天下太平，如今刚刚取得郓州这么小的一块地方，不能坚守而要将它放弃，这样怎么能占有全部中原大地呢！我恐怕将士们将会解体，等到粮食吃完后就都离散了，虽然以黄河当作边界，但什么人为陛下守卫呢！我曾向康延孝详细地询问过黄河以南的形势，对自己和敌人的力量进行比较，日夜为这件事思考，我认为今年是成败的关键。梁国如今将所有精锐部队都交给段凝，占据我们的南边，又决开河堤自保，说我们无法立即渡过黄河，他凭借这些有利条件就没有再加防备。他们派王彦章向郓州逼近，为的是期待有奸人使我们内部发生变化。段凝本来不具备将才，他没有临阵决策之能，没有什么值得担忧的。投降过来的人都说大梁没有什么守军，如果陛下将部分兵力留在魏州坚守，巩固杨刘的守备，亲自统率精兵会合郓州，长驱直入向汴梁进发，对方城中既已空虚，必然望风自溃。如果伪主投降或者被杀，那么诸将自然也会投降了。否则，今年秋天收成不好，军粮就要用尽，陛下如果不能下定决心，怎么能够成就大功！俗话说：‘当道筑室，三年不成。’帝王顺应天运而生，必然会有天命，重要的是陛下不可以再犹豫。”皇帝说：“这些正与我的想法相合。大丈夫成则为王，败则为寇，我的做法已经决定了！”司天上奏说：“今年天道不利，深入敌境必然不能立功。”皇帝并不听从。

王彦章引兵逾汶水，将攻郓州，李嗣源遣李从珂将骑兵逆战，败其前锋于递坊镇，获将士三百人，斩首二百级，彦章退保中都。戊辰，捷奏至朝城，帝大喜，谓郭崇韬曰：“郓州告捷，足壮吾气！”己巳，命将士悉遣其家属归兴唐。

冬十月辛未朔，日有食之。

帝遣魏国夫人刘氏、皇子继岌归兴唐，与之诀曰：“事之成败，在此一决。若其不济，当聚吾家于魏宫而焚之！”仍命豆卢革、李绍宏、张宪、王正言同守东京 ［东京：指魏州。后唐以魏州为东京兴唐府。］
。

壬申，帝以大军自杨刘济河，癸酉，至郓州，中夜，进军逾汶，以李嗣源为前锋，甲戌旦，遇梁兵，一战败之，追至中都，围其城。城无守备，少顷，梁兵溃围出，追击，破之。王彦章以数十骑走，龙武大将军李绍奇单骑追之，识其声，曰：“王铁枪也！”拔矟刺之，彦章重伤，马踬，遂擒之，并擒都监张汉杰、曹州刺史李知节、裨将赵廷隐、刘嗣彬等二百余人，斩首数千级。廷隐，开封人；嗣彬，知俊之族子也。

王彦章领兵渡过汶水，即将进攻郓州，李嗣源命令李从珂率领骑兵迎战，并在递坊镇将王彦章的前锋部队打败，生擒将士三百多名，杀死了二百余人，王彦章退至中都守卫。戊辰日，报捷奏章送到朝城，皇帝十分高兴，对郭崇韬说：“郓州送来捷报，足以使我们士气振奋。”己巳日，命令将士们把家属全部送回兴唐府。

冬季十月辛未朔日，发生了日食。

皇帝将魏国夫人刘氏、皇子李继岌送回兴唐府，与他们诀别说：“事情能否成功，就在此次决战。如果不能成功，就集合我们全家到魏宫全体自焚！”仍然下令让豆卢革、李绍宏、张宪、王正言一起守卫东京。

壬申日，皇帝率领大队人马从杨刘渡过黄河，癸酉日，抵达郓州，半夜时，继续行进，渡过汶水，命令李嗣源充任前锋，甲戌日早晨，遇到梁军，一战就将其打败，乘胜追到中都，将中都城包围。城中并无防守，很快，梁军从包围中冲出，唐军追击，将其打败。王彦章率领数十名骑兵逃跑，龙武大将军李绍奇独自骑马追赶，李绍奇辨认出王彦章的声音，说：“那是王铁枪！”于是拔出长矛向王彦章刺去，王彦章受了重伤，马也跌倒了，于是将他擒获，同时将梁军都监张汉杰、曹州刺史李知节、副将赵廷隐、刘嗣彬等二百多人抓获，杀死敌军数千人。赵廷隐，是开封人；刘嗣彬，是刘知俊的族侄。

彦章尝谓人曰：“李亚子 ［李亚子：李存勖的小名。］
斗鸡小儿，何足畏！”至是，帝谓彦章曰：“尔常谓我小儿，今日服未？”又问：“尔名善将，何不守兖州？中都无壁垒，何以自固？”彦章对曰：“天命已去，无足言者。”帝惜彦章之材，欲用之，赐药傅其创，屡遣人诱谕之。彦章曰：“余本匹夫，蒙梁恩，位至上将，与皇帝交战十五年。今兵败力穷，死自其分，纵皇帝怜而生我，我何面目见天下之人乎！岂有朝为梁将，暮为唐臣！此我所不为也。”帝复遣李嗣源自往谕之，彦章卧谓嗣源曰：“汝非邈佶烈 ［邈佶烈：李嗣源的小名。］
乎？”彦章素轻嗣源，故以小名呼之。于是诸将称贺，帝举酒属嗣源曰：“今日之功，公与崇韬之力也。向从绍宏辈语，大事去矣。”

王彦章曾经对人说：“李存勖是个只会斗鸡小孩子，有什么值得畏惧的呢！”到了现在，皇帝对王彦章说：“你经常说我是小孩子，今天是否服气？”又问：“你号称善战之将，为什么不在兖州坚守？中都并未修筑防御工事，如何能守住？”王彦章回答说：“已失去天命，没有什么值得说的。”皇帝对王彦章的才能十分爱惜，想要起用他，赐药给他医治伤口，曾经多次派人前去劝诱。王彦章说：“我本来是一介平民，承蒙梁朝大恩，提拔我成为上将，与皇帝交战十五年。今日兵败力尽，死已在预料之中，如果皇帝怜悯我让我活着，我有什么脸面与天下的人相见呢！怎能早晨还是梁将，晚上就变成唐臣的道理！这样的事我是不能做的。”皇帝又派李嗣源亲自前往游说，王彦章躺着对李嗣源说：“你不是邈佶烈吗？”王彦章素来对李嗣源很轻视，所以叫他的小名。于是各位将领都举杯庆祝获胜，皇帝也将杯举起对李嗣源说：“今天的功劳，都凭借你和郭崇韬出力。假如听从李绍宏等人的话，我的大事就被耽误了。”

帝又谓诸将曰：“向所患惟王彦章，今已就擒，是天意灭梁也。段凝犹在河上，进退之计，宜何向而可？”诸将以为：“传者虽云大梁无备，未知虚实。今东方诸镇兵皆在段凝麾下，所余空城耳，以陛下天威临之，无不下者。若先广地，东傅 ［傅：通“附”，附近。］
于海，然后观衅而动，可以万全。”康延孝固请亟取大梁。李嗣源曰：“兵贵神速。今彦章就擒，段凝必未之知，就使有人走告，疑信之间尚须三日。设若知吾所向，即发救兵，直路则阻决河，须自白马南渡，数万之众，舟楫亦难猝办。此去大梁至近，前无山险，方陈横行，昼夜兼程，信宿 ［信宿：连宿两夜。］
可至。段凝未离河上，友贞已为吾擒矣。延孝之言是也，请陛下以大军徐进，臣愿以千骑前驱。”帝从之。令下，诸军皆踊跃愿行。

皇帝又对诸将说：“从前令我忧虑的只有王彦章，如今他已被擒获，这是天意要将梁国消灭。段凝现在还在黄河边上，进退的谋划，应当攻打哪个地方更好？”诸将认为：“据说大梁并无防备，然而不清楚虚实。如今东方各镇的军队全都集中在段凝的军队里，剩下的都是空城罢了，凭借陛下的天威去进攻这些城池，没有不能攻下的。如果先将我们占据的领地扩大，东面与海靠近，然后等待机会行动，可以确保万无一失。”康延孝则坚定地请求迅速进攻大梁。李嗣源说：“用兵贵在神速。如今王彦章已被抓住，段凝必然还未得到消息，如果有人跑去对他说，段凝也需要用三天时间确认消息。如果他得知我军所向，就会派兵前去救援，我们若从直路行进，会被决口的黄河阻挡，需要从白马的南面渡过黄河，军队数万人，难以迅速准备船只。从这里前往大梁距离最近，前面也没有高山险要之处，即使是排成方阵的军队也所向无阻，如此昼夜兼程，连续两个晚上就能赶到。段凝还没有从黄河边离开，朱友贞就已经被我们擒获了。康延孝讲的很正确，请求陛下率领大军缓慢行进，我愿率领骑兵一千人充当前锋。”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等到命令下达，各路军队皆愿立即出发。

是夕，嗣源帅前军倍道趣大梁。乙亥，帝发中都，舁 ［舁：抬。］
王彦章自随，遣中使问彦章曰：“吾此行克乎？”对曰：“段凝有精兵六万，虽主将非材，亦未肯遽尔倒戈，殆难克也。”帝知其终不为用，遂斩之。

丁丑，至曹州，梁守将降。

王彦章败卒有先至大梁，告梁主以“彦章就擒，唐军长驱且至”者，梁主聚族哭曰：“运祚尽矣！”召群臣问策，皆莫能对。梁主谓敬翔曰：“朕居常忽卿所言，以至于此。今事急矣，卿勿以为怼 ［怼：怨恨。］
。将若之何？”翔泣曰：“臣受先帝厚恩，殆将三纪，名为宰相，其实朱氏老奴，事陛下如郎君。臣前后献言，莫匪尽忠。陛下初用段凝，臣极言不可，小人朋比，致有今日。今唐兵且至，段凝限于水北，不能赴救。臣欲请陛下出避狄，陛下必不听从；请陛下出奇合战，陛下必不果决。虽使良、平更生，谁能为陛下计者！臣愿先赐死，不忍见宗庙之亡也。”因与梁主相向恸哭。

当晚，李嗣源统率前锋部队火速赶往大梁。乙亥日，皇帝从中都出发，抬着王彦章在后面跟随。皇帝派中使向王彦章询问说：“我们这次行动能够取胜吗？”王彦章回答说：“段凝率领六万精锐士兵，虽然主将不具备才能，却也不会立即投降，击败他们几乎很难。”皇帝知道他终究不会被利用，于是就杀了他。

丁丑日，大军到达曹州，梁军守将投降。

有先跑回大梁的王彦章败卒，向梁主报告说“王彦章已经被抓住，唐军长驱直入，就要到了”，梁主集合全家一起哭着说：“国家的命数完了。”又召集大臣向他们征求对策，大臣们都不能回答。梁主对敬翔说：“我平时不重视你的话，才到了如今的地步。现在事情十分紧急，你不要对从前心怀怨恨。该如何应对？”敬翔边哭边说：“我受到先帝厚恩，差不多已有三十多年，名义上是宰相，实际是朱家的老奴，侍奉陛下就像少主人一样。我前后给陛下提出建议，无一不是极尽忠心。陛下开始任用段凝时，我曾极力反对，小人们彼此依附勾结，以至于出现今天的局面。如今唐军即将到来，段凝在黄河以北被阻隔，无法赶来援助。我想请陛下出去前往北狄那里暂且躲避，陛下必然不会采纳我的建议；如果请求陛下派奇兵同唐军交战，陛下必然不会很快决定。就算让张良、陈平重新回到人世，谁又能为陛下想出好计策呢！我希望陛先将我赐死，我不忍心看到宗庙被毁。”于是与梁主相对痛哭。

梁主遣张汉伦驰骑追段凝军。汉伦至滑州，坠马伤足，复限水不能进。时城中尚有控鹤军 ［控鹤军：皇帝的禁卫军。］
数千，朱珪请帅之出战。梁主不从，命开封尹王瓒驱市人乘城为备。

初，梁陕州节度使邵王友诲，全昱之子也，性颖悟，人心多向之。或言其诱致禁军欲为乱，梁主召还，与其兄友谅、友能并幽于别第。及唐师将至，梁主疑诸兄弟乘危谋乱，并皇弟贺王友雍、建王友徽尽杀之。

梁主登建国楼 ［建国楼：后梁宫城南门建国门的城楼。］
，面择亲信厚赐之，使衣野服，赍蜡诏，促段凝军，既辞，皆亡匿。或请幸洛阳，收集诸军以拒唐，唐虽得都城，势不能久留。或请幸段凝军，控鹤都指挥使皇甫麟曰：“凝本非将才，官由幸进，今危窘之际，望其临机制胜，转败为功，难矣。且凝闻彦章败，其胆已破，安知能终为陛下尽节乎！”赵岩曰：“事势如此，一下此楼，谁心可保！”梁主乃止。复召宰相谋之，郑珏请自怀传国宝诈降以纾国难，梁主曰：“今日固不敢爱宝，但如卿此策，竟可了否？”珏俯首久之，曰：“但恐未了。”左右皆缩颈而笑。梁主日夜涕泣，不知所为；置传国宝于卧内，忽失之，已为左右窃之迎唐军矣。

梁主命令张汉伦骑马到段凝的军中。张汉伦行至滑州，跌落马下将脚摔伤，后来又被水阻隔无法前进。当时城中还有控鹤军数千，朱珪请求带领这些士兵出去迎战，梁主没有同意，却下令让开封尹王瓒将平民驱赶到城墙上守备。

起初，梁陕州节度使邵王朱友诲是朱全昱之子，生性聪颖，人心多向他归附。有人告发他与禁卫军勾结准备叛乱，梁主就召回他，与他的兄长朱友谅、朱友能一起幽禁在别的房子里。唐军即将到来的时候，梁主疑心他们弟兄们会乘危谋划叛乱，因此杀掉了他们和皇弟贺王朱友雍、建王朱友徽。

梁主来到建国楼上，当面挑选亲信的人，给他们丰厚的赏赐，让他们都穿上百姓的服装，又将一份使用蜡封的诏书交给他们，让他们前往段凝的军队进行催促，这些人刚刚辞别，就都逃走躲了起来。有人请求梁主前往洛阳，集合各军抵御唐军，唐军虽然将都城占领，但形势使他们无法久留。有人请求前往段凝军中。控鹤都指挥使皇甫麟说：“段凝本就并非将才，他晋升官位的原因是他妹妹，如今正在危难时刻，希望他判断情势应变得胜，立即扭转败局而建功，十分困难。况且段凝得知王彦章已被打败，他已被吓破了胆，怎么知道他能够在最后时刻尽忠于陛下呢？”赵岩说：“事态发展到如今这样，一旦走下这座楼，任何人的心都不能保证。”梁主决定不去段凝那里。后来又将宰相郑珏召来商量，郑珏请求自己带着传国之宝去假装向唐军投降以缓解国难。梁主说：“今天我当然不敢再吝惜国宝，只是如果按你的这个计策行事，真能使国难解除吗？”郑珏低下头，过了好久才说：“恐怕解除不了。”梁主身边的大臣们都缩着脖子偷笑。梁主日夜哭泣，不知如何应对。他把传国之宝放在卧室之中，有一天突然丢失，原来是已经被身边的大臣们偷去迎接唐军去了。

戊寅，或告唐军已过曹州，尘埃涨天，赵岩谓从者曰：“吾待温许州 ［温许州：初名温韬，降梁后改名温昭图，这里是以官署地望相称。］
厚，必不负我。”遂奔许州。

梁主谓皇甫麟曰：“李氏吾世雠，理难降首，不可俟彼刀锯。吾不能自裁，卿可断吾首。”麟泣曰：“臣为陛下挥剑死唐军则可矣，不敢奉此诏。”梁主曰：“卿欲卖我邪？”麟欲自刭，梁主持之曰：“与卿俱死！”麟遂弑梁主，因自杀。梁主为人温恭俭约，无荒淫之失；但宠信赵、张，使擅威福，疏弃敬、李旧臣，不用其言，以至于亡。

己卯旦，李嗣源军至大梁，攻封丘门，王瓒开门出降，嗣源入城，抚安军民。是日，帝入自梁门，百官迎谒于马首，拜伏请罪，帝慰劳之，使各复其位。李嗣源迎贺，帝喜不自胜，手引嗣源衣，以头触之曰：“吾有天下，卿父子之功也，天下与尔共之。”帝命访求梁主，顷之，或以其首献。

戊寅日，有人报告说唐军已经过了曹州，尘埃满天，赵岩对跟随他的人说：“我从前对温韬很好，他必然不会有负于我。”于是投奔许州。

梁主对皇甫麟说：“李氏与我世代为仇，论理难以向他们投降，不能等着他们来把我杀了。如果我做不到自杀，你可以砍下我的头。”皇甫麟哭泣说：“我为陛下挥剑与唐军作战而死是可以的，这道诏令却不敢接受。”梁主说：“你想要出卖我吗？”皇甫麟打算自杀，梁主拉住他说：“我与你同死。”皇甫麟于是将梁主杀掉，然后自杀。梁主是个恭敬简朴的人，并无荒淫的过失；只是对赵岩、张汉杰特别宠爱和信任，放任他们作威作福，对敬翔、李振等旧臣丢弃疏远，不听取他们的意见，以至灭亡。

己卯日清晨，李嗣源的军队抵达大梁城，攻打封丘门，王瓒打开城门出降，李嗣源来到城内，对城内军民安抚慰问。这一天，皇帝从梁门来到城内，众官员在皇帝的马前迎接，全都下跪请罪，皇帝慰劳他们，让他们先回到各自原有的官位上。李嗣源出来迎接并向皇帝表示祝贺，皇帝十分欢喜，拉起李嗣源的衣服，用头碰了一下李嗣源说：“我能够得到天下，都是你们父子的功劳，我和你们一起享有天下。”皇帝下令访求梁主，很快，有人拿着梁主的头颅献给了皇帝。

李振谓敬翔曰：“有诏洗涤吾辈，相与朝新君乎？”翔曰：“吾二人为梁宰相，君昏不能谏，国亡不能救，新君若问，将何辞以对！”是夕未曙，或报翔曰：“崇政李太保 ［崇政李太保：指李振，在后梁担任崇政使，太保是古时对辅佐帝王的大臣的一种称呼。］
已入朝矣。”翔叹曰：“李振谬为丈夫！朱氏与新君世为仇雠，今国亡君死，纵新君不诛，何面目入建国门乎！”乃缢而死。

庚辰，梁百官复待罪于朝堂，帝宣敕赦之。

赵岩至许州，温昭图迎谒归第，斩首来献，尽没岩所赍之货。昭图复名韬。

辛巳，诏王瓒收朱友贞尸，殡于佛寺，漆其首，函之，藏于太社。

段凝自滑州济河入援，以诸军排陈使杜晏球为前锋；至封丘，遇李从珂，晏球先降。壬午，凝将其众五万至封丘，亦解甲请降。凝帅诸大将先诣阙待罪，帝劳赐之，慰谕士卒，使各复其所。凝出入公卿间，扬扬自得无愧色，梁之旧臣见者皆欲龁 ［龁：咬。］
其面，抉其心。

李振对敬翔说：“如果有诏书洗雪我们的罪名，我们是否前去朝见新君？”敬翔说：“我们二人身为梁朝宰相，君王昏庸不能进谏诓正，国家被灭没有能力拯救，新君如果询问我们，将怎样回答呢！”这天晚上天尚未亮时，有人向敬翔报告说：“崇政李太保已经入朝了。”敬翔感叹地说：“李振枉为大丈夫！朱氏和新君是世代仇敌，如今国亡君死，就算新君不将我杀掉，我还有何颜面再走进建国门呢！”于是自缢身亡。

庚辰日，大梁众官员又在朝堂内等候治罪，皇帝下诏将他们赦免。

赵岩来到许州，温昭图将他迎接到住所，将他杀掉并把他的头献给了皇帝，没收了赵岩送的所有东西。温昭图改回原名温韬。

辛巳日，皇帝下诏命令王瓒将朱友贞的尸体收回，停灵于佛寺，把他的头颅涂上油漆，装进匣子，藏在太社里。

段凝从滑州渡过黄河前来救援，下令让诸军排阵，让杜晏球充当前锋。来到封丘以后，与李从珂的军队相遇，杜晏球率先投降。壬午日，段凝率领其兵众五万人到达封丘，也将铠甲脱去请求投降。段凝带着将领们来到宫门等候治罪，皇帝对他们慰劳赏赐，并抚慰士卒，让他们都各自返回自己的住处。段凝在公卿间出入，扬扬自得，脸上没有丝毫惭愧的神色，梁朝旧臣们看到后都想咬他的脸，挖他的心。

丙戌，诏贬梁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郑珏为莱州司户，萧顷为登州司户，翰林学士刘岳为均州司马，任赞为房州司马，姚顗为复州司马，封翘为唐州司马，李怿为怀州司马，窦梦徵为沂州司马，崇政学士刘光素为密州司户，陆崇为安州司户，御史中丞王权为随州司户，以其世受唐恩而仕梁贵显故也。岳，崇龟之从子。顗，万年人。翘，敖之孙。怿，亦兆人。权，龟之孙也。

段凝、杜晏球上言：“伪梁要人赵岩、赵鹄、张希逸、张汉伦、张汉杰、张汉融、朱珪等，窃弄威福，残蠹群生，不可不诛。”诏：“敬翔、李振首佐朱温，共倾唐祚；契丹撒剌阿拨 ［撒剌阿拨：辽太祖耶律阿保机的弟弟，因图谋作乱被囚禁，领兵投靠李存勖，后又投靠后梁。］
叛兄弃母，负恩背国，宜与岩等并族诛于市；自余文武将吏一切不问。”又诏追废朱温、朱友贞为庶人，毁其宗庙神主。

帝之与梁战于河上也，梁拱宸左厢都指挥使陆思铎善射，常于笴 ［笴：箭杆。］
上自镂姓名，射帝，中马鞍，帝拔箭藏之。至是，思铎从众俱降，帝出箭示之，思铎伏地待罪，帝慰而释之，寻授龙武右厢都指挥使。

丙戌日，皇帝下诏将梁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郑珏贬为莱州司户，将萧顷贬为登州司户，将翰林学士刘岳贬为均州司马，将任赞贬为房州司马，将姚顗贬为复州司马，将封翘贬为唐州司马，将李怿贬为怀州司马，将窦梦徵贬为沂州司马，将崇政学士刘光素贬为密州司户，将陆崇贬为安州司户，将御史中丞王权贬为随州司户，因为这些人世代都蒙受过唐朝的恩德而又在梁朝担任显贵官职。刘岳，是刘崇龟的侄子。姚顗，是万年人。封翘，是封敖的孙子。李怿，是京兆人。王权，是王龟的孙子。

段凝、杜晏球向皇帝进言说：“伪梁的重要人物赵岩、赵鹄、张希逸、张汉伦、张汉杰、张汉融、朱珪等人，窃夺权力，作威作福，凶残损害百姓，不可不加以诛杀。”皇帝颁布诏令：“敬翔、李振带头协助朱温颠覆唐朝社稷；契丹撒剌阿拨北叛兄长舍弃母亲，辜负恩德，叛离国家，应当与赵岩等人一起将全族押到街市上诛灭；其余的文武将吏全都不予追究。”又下诏将朱温、朱友贞追废为庶人，将他们的宗庙神主毁掉。

皇帝与梁军在黄河上交战时，梁拱宸左厢都指挥使陆思铎箭术很好，经常亲自将姓名刻在箭杆上，朝皇帝射箭，射中了皇帝的马鞍，皇帝把箭拔下然后收藏起来。到这时，陆思铎跟随众人投降，皇帝将当初的箭拿给他看，陆思铎跪着等候治罪，皇帝安抚他，释放了他，不久将他任命为龙武右厢都指挥使。

以豆卢革尚在魏，命枢密使郭崇韬权行中书事。

梁诸藩镇稍稍入朝，或上表待罪，帝皆慰释之。宋州节度使袁象先首来入朝，陕州留后霍彦威次之。象先辇 ［辇：用人力拉的车。］
珍货数十万，遍赂刘夫人及权贵、伶官、宦者，旬日，中外争誉之，恩宠隆异。己丑，诏伪庭节度、观察、防御、团练使、刺史及诸将校，并不议改更，将校官吏先奔伪庭者一切不问。

庚寅，豆卢革至自魏。甲午，加崇韬守侍中，领成德节度使。崇韬权兼内外，谋猷 ［谋猷：谋略。］
规益，竭忠无隐，颇亦荐引人物，豆卢革受成而已，无所裁正。

丙申，赐滑州留后段凝姓名曰李绍钦，耀州刺史杜晏球曰李绍虔。

乙酉，梁西都留守河南尹张宗奭来朝，复名全义，献币马千计。帝命皇子继岌、皇弟存纪等兄事之。帝欲发梁太祖墓，斫棺焚其尸，全义上言：“朱温虽国之深雠，然其人已死，刑无可加，屠灭其家，足以为报，乞免焚斫以存圣恩。”帝从之，但铲其阙室，削封树而已。

因为豆卢革仍在魏州，皇帝命令枢密使郭崇韬暂时代行中书事。

梁朝各藩镇都慢慢地入朝投降，有的上表等候治罪，皇帝都加以安慰，并将他们释放。宋州节度使袁象先第一个入朝，陕州留后霍彦威也随后入朝。袁象先用车拉来了数十万珍宝财货，用来贿赂刘夫人和权贵、伶官、宦者，过了十天，朝廷内外都争相为他说好话，从皇帝那里得到很多宠爱。己丑日，皇帝诏令伪朝的节度使、观察使、防御使、团练使、刺史和各将校，一律不商议改换之事，将校官吏中从前投奔伪朝的人全都不予以追究。

庚寅日，豆卢革自魏州前来。甲午日，朝廷加授郭崇韬代理侍中，兼任成德节度使。郭崇韬有兼管内外的权力，向皇帝进献谋略，规谏过失，全心全意没有丝毫隐瞒，他也很能向皇帝引荐人才，豆卢革只是接受已经确定的谋略，并无裁决订正的权力。

丙申日，皇帝给滑州留后段凝赐名李绍钦，给耀州刺史杜晏球赐名李绍虔。

乙酉日，梁西都留守河南尹张宗奭入朝觐见，皇帝让他恢复张全义的名字，他献上了数以千计用作礼物的马匹。皇帝下令让皇子李继岌、皇弟李存纪等人像对待兄长一样对待他。皇帝打算挖掘梁太祖的坟墓，将他的棺材砍开，将其尸体烧掉。张全义上书说：“虽然对国家来说朱温是大仇人，然而他已经死去，不能再给他加什么刑罚，将其全家诛灭，已经足以报仇，请求不要将其棺材砍开焚烧他的尸体，以此使皇帝的恩情得以存留。”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只将他坟上的宫室铲除，将其坟上的树木砍掉。

戊戌，加天平节度使李嗣源兼中书令，以北京留守继岌为东京留守、同平章事。

帝遣使宣谕诸道，梁所除节度使五十余人皆上表入贡。

楚王殷遣其子牙内马步都指挥使希范入见，纳洪、鄂行营都统印，上本道将吏籍。

荆南节度使高季昌闻帝灭梁，避唐庙讳 ［避唐庙讳：指高季昌避后唐庄宗祖父李国昌的名讳。］
，更名季兴，欲自入朝，梁震曰：“唐有吞天下之志，严兵守险，犹恐不自保，况数千里入朝乎！且公朱氏旧将，安知彼不以仇敌相遇乎！”季兴不从。

帝遣使以灭梁告吴、蜀，二国皆惧。徐温尤严可求曰：“公前沮吾计，今将奈何？”可求笑曰：“闻唐主始得中原，志气骄满，御下无法，不出数年，将有内变，吾卑辞厚礼，保境安民以待之耳。”唐使称诏，吴人不受；帝易其书，用敌国 ［敌国：地位或势力对等之国。］
之礼，曰“大唐皇帝致书于吴国主”，吴人复书称“大吴国主上大唐皇帝”，辞礼如笺表。

戊戌日，皇帝加授天平节度使李嗣源兼任中书令，将北京留守李继岌任命为东京留守、同平章事。

皇帝派使者前往各道宣谕，梁朝所任命的五十多名节度使已经全部上表进贡。

楚王马殷命令其子牙内马步都指挥使马希范入见皇帝，将洪、鄂行营都统印符交回，并呈上本道将领、官吏的册籍。

荆南节度使高季昌得知皇帝已将梁消灭，为了避唐的庙讳，将自己改名为高季兴。他想要亲自入朝，梁震说：“唐的志向是吞并天下，以重兵在险要的地方守卫，还担心保全不了自己，有什么必要长途跋涉数千里前去入朝呢！并且您也算是朱氏旧将，怎么知道他不把您当仇敌对待呢！”高季兴并不听从。

皇帝派使者前往吴、蜀告知灭梁之事，两国都十分畏惧。徐温责备严可求说：“您曾经阻止我的计策，现在怎么办？”严可求笑着说：“听说唐主刚刚得到中原，意满志骄，对下面人的使用没有丝毫法度，过不了几年，就会在内部产生变化，我们恭敬谦虚地对他们说话，用丰厚的礼物事奉他们，只要保卫边境和安定百姓来等待他们内部生变就可以了。”唐使来到吴国将书信称为唐帝的诏书，吴人拒绝接受。皇帝更换了书信，用对等国家的语气说“大唐皇帝致书于吴国主”，吴人在回信中称“大吴国主上大唐皇帝”，使用的言辞和礼节像下级对待上级的笺表一样。

吴人有告寿州团练使钟泰章侵市官马者，徐知诰以吴王之命，遣滁州刺史王稔巡霍丘，因代为寿州团练使，以泰章为饶州刺史。徐温召至金陵，使陈彦谦诘之者三，皆不对。或问泰章：“何以不自辨？”泰章曰：“吾在扬州，十万军中号称壮士，寿州去淮数里，步骑不下五千，苟有他志，岂王稔单骑能代之乎！我义不负国，虽黜为县令亦行，况刺史乎！何为自辨以彰朝廷之失！”徐知诰欲以法绳诸将，请收泰章治罪。徐温曰：“吾非泰章，已死于张颢之手，今日富贵，安可负之！”命知诰为子景通娶其女以解之。

彗星见 ［见：通“现”。］
舆鬼 ［舆鬼：星宿名，即二十八宿中的鬼宿。］
，长丈余，蜀司天监言国有大灾。蜀主诏于玉局化设道场，右补阙张云上疏，以为：“百姓怨气上彻于天，故彗星见。此乃亡国之征，非祈禳可弭。”蜀主怒，流云黎州，卒于道。

吴国有人告发寿州团练使钟泰章侵占贩卖官马，徐知诰用吴王的命令，派滁州刺史王稔前往巡视霍丘，从而代替钟泰章寿州团练使一职，将钟泰章改任为饶州刺史。徐温召钟泰章返回金陵，派陈彦谦责问他好几次，他都不作回答。有人问钟泰章说：“你为什么不为自己辩解？”钟泰章说：“从前我在扬州，在十万大军中有壮士之称，寿州与淮水相距只有几里，步骑兵不少于五千人，假如我有别的想法，难道王稔能凭借他单人匹马将我取代吗！我义不辜负国家，贬我为县令也可以，何况只贬为刺史呢！为什么要为自己辩解使朝廷的过错被张扬出去呢？”徐知诰想要用国法对诸将加以约束，于是请求抓住钟泰章治罪。徐温说：“若非钟泰章，我早被张颢杀了，现在我富贵了，怎么能有负于他呢！”于是命令徐知诰为其子徐景通娶了钟泰章的女儿，从而为钟泰章和徐知诰居中调解。

彗星出现在舆鬼星附近，长一丈多，蜀司天监说国家将会发生灾难。蜀主颁布诏书，下令在玉局化修建道场。右补阙张云上疏，认为：“百姓的怨气到达天上，因此才有彗星出现。这预兆着国家将要灭亡，并非祈求祛除灾难就可以解决。”蜀主非常气愤，将张云流放到黎州，他在路上死去。

郭崇韬上言：“河南节度使、刺史上表者但称姓名，未除新官，恐负忧疑。”十一月，始降制以新官命之。

滑州留后李绍钦因伶人景进纳货于宫掖，除泰宁节度使。

帝幼善音律，故伶人多有宠，常侍左右。帝或时自傅粉墨，与优人共戏于庭，以悦刘夫人，优名谓之“李天下”。尝因为优，自呼曰“李天下，李天下”，优人敬新磨遽前批其颊。帝失色，群优亦骇愕，新磨徐曰：“理天下者只有一人，尚谁呼邪！”帝悦，厚赐之。帝尝畋于中牟，践民稼，中牟令当马前谏曰：“陛下为民父母，奈何毁其所食，使转死沟壑乎！”帝怒，叱去，将杀之。敬新磨追擒至马前，责之曰：“汝为县令，独不知吾天子好猎邪？奈何纵民耕种，以妨吾天子之驰聘乎！汝罪当死！”因请行刑，帝笑而释之。

诸伶出入宫掖，侮弄缙绅，群臣愤嫉，莫敢出气；亦反有相附托以希恩泽者，四方藩镇争以货赂结之。其尤蠹政害人者，景进为之首。进好采闾阎鄙细事闻于上，上亦欲知外间事，遂委进以耳目。进每奏事，常屏左右问之，由是进得施其谗慝，干预政事。自将相大臣皆惮之，孔岩 ［孔岩：当为孔谦，误。］
常以兄事之。

郭崇韬上言说：“河南节度使、刺史中上表时只自称姓名，并未授予新官，恐怕仍然有些忧虑猜疑。”十一月，开始发布制命授予他们新官。

滑州留后李绍钦凭借伶人景进的关系向皇宫进献财物，因而被任命为泰州节度使。

皇帝从小就喜欢音乐，因此歌舞艺人得到许多宠爱，经常在他身边侍奉。皇帝有时候自己也搽上粉墨，和演员一起在宫里玩耍，从而让刘夫人高兴，他以“李天下”为艺名。他曾经在演戏时，自己喊“李天下，李天下”，演员敬新磨忽然上前打了他一个耳光，皇帝突然变了脸色，演员们也惊恐愕然，敬新磨从容地说：“只有一个治理天下的人，你还要叫谁呢！”皇帝听后非常高兴，用丰厚的财物赏赐他。皇帝曾经前往中牟围猎，践踏了百姓种的庄稼，中牟县令挡住他的马进谏说：“陛下身为百姓的父母，怎么能将他们所吃的食物毁坏，使他们辗转饿死在山沟里呢！”皇帝听后很愤怒，将他斥退，想要杀死他。敬新磨急忙追上并把他抓回皇帝马前，对他责骂说：“你身为县令，难道不知道我们的天子爱好打猎吗？为什么你要放任百姓耕种，使我们天子狩猎时受到妨碍呢！你的罪应当处死！”便请求皇帝杀掉他，皇帝笑着释放了他。

演员们经常在皇宫出入，侮辱捉弄士大夫，群臣异常愤怒，但又没有人敢生气；反而有人依附请托他们以求得皇帝的恩泽，四方的藩镇也争相贿赂与他们结交。其中尤其害政害人的，以景进为首。景进喜欢采集一些民间的小事讲给皇帝听，皇帝也希望对外面的事情有所了解，于是委任景进当自己的耳目。景进每次向皇帝上奏事情，皇帝都要让身边的人退下才问他，因此景进也得到机会施展他邪恶奸佞的本领，干预政事。从将相大臣往下都对他很忌惮，孔谦经常像对待兄长一样对待他。

壬寅，岐王遣使致书，贺帝灭梁，以季父 ［季父：叔父。岐王李茂贞与晋王李克用在唐时皆因功赐姓，且同为藩镇，好比兄弟。］
自居，辞礼甚倨。

癸卯，河中节度使朱友谦入朝，帝与之宴，宠锡无算。

张全义请帝迁都洛阳，从之。

乙巳，赐朱友谦姓名曰李继麟，命继岌兄事之。

以康延孝为郑州防御使，赐姓名曰李绍琛。

废北都，复为成德军。

赐宣武节度使袁象先姓名曰李绍安。

匡国节度使温韬入朝，赐姓名曰李绍冲。绍冲多赍金帛赂刘夫人及权贵伶宦，旬日，复遣还镇。郭崇韬曰：“国家为唐雪耻，温韬发唐山陵殆遍，其罪与朱温相埒耳，何得复居方镇，天下义士其谓我何！”上曰：“入汴之初，已赦其罪。”竟遣之。

戊申，中书奏以：“国用未充，请量留三省、寺、监官，余并停，俟见任者满二十五月，以次代之。其西班上将军以下，令枢密院准此。”从之。人颇咨怨。

壬寅日，岐王派使者送来书信，祝贺皇帝灭梁，岐王在信中以叔父自居，言辞礼仪十分傲慢。

癸卯日，河中节度使朱友谦来到朝中，皇帝与他宴饮，给他多得无法计算的赏赐。

张全义向皇帝请求把京都迁往洛阳。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

乙巳日，皇帝给朱友谦赐名为李继麟，让李继岌像对待兄长那样对待他。

皇帝将康延孝任命为郑州防御使，给他赐名为李绍琛。

将北都撤销，恢复成德军原名。

皇帝给宣武节度使袁象先赐名为李绍安。

匡国节度使温韬来到朝中，皇帝给他赐名为李绍冲。李绍冲给刘夫人和权贵伶宦送了许多金帛，过了十余日，又派他回到原来的镇所。郭崇韬说：“国家为唐朝一雪前耻，温韬几乎将唐朝皇帝的陵墓挖遍，他和朱温有相等的罪过，怎么能让他又去方镇，天下的义士会如何说我们呢！”皇帝说：“在刚刚进入大梁的时候就已经赦免了他的罪行。”最后仍派他去方镇。

戊申日，中书上奏说：“国家的财用尚不十分充足，请求酌量将三省、寺、监官员留下，撤销其余全部机构，等到现任的官员任满二十五个月以后，按照次序对他们进行替代。职位在将军以下的武官，命令枢密院同样遵循这一方法。”皇帝采纳了这个意见。然而官员们大多叹息怨恨。

初，梁均王将祀南郊于洛阳，闻杨刘陷而止，其仪物具在。张全义请上亟幸洛阳，谒庙毕即祀南郊；从之。

丙辰，复以梁东京开封府为宣武军汴州。梁以宋州为宣武军，诏更名归德军。

诏文武官先诣洛阳。

议者以郭崇韬勋臣为宰相，不能知朝廷典故，当用前朝名家以佐之。或荐礼部尚书薛廷珪，太子少保李琪，尝为太祖 ［太祖：指后唐太祖李克用。］
册礼使，皆耆宿有文，宜为相。崇韬奏廷珪浮华无相业，琪倾险无士风；尚书左丞赵光胤廉洁方正，自梁未亡，北人皆称其有宰相器。豆卢革荐礼部侍郎韦说谙练朝章。丁巳，以光胤为中书侍郎，与说并同平章事。光胤，光逢之弟。说，岫之子。廷珪，逢之子也。光胤性轻率，喜自矜；说谨重守常而已。

赵光逢自梁朝罢相，杜门不交宾客，光胤时往见之，语及政事。他日，光逢署其户曰：“请不言中书事。”

起初，梁均王朱友贞将要在洛阳前往南郊祭天，听说杨刘陷落作罢，然而祭祀用的物品还都在。张全义请求皇帝赶快前往洛阳巡幸，在太庙谒拜以后就到南郊祭天。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

丙辰日，皇帝又改梁东京开封府为宣武军汴州。梁以宋州为宣武军，皇帝诏令更名为归德军。

皇帝诏令文武官员先行前往洛阳。

有人议论说将功臣郭崇韬任命为宰相，他对朝廷的典章制度不了解，应当任用前朝名家对他加以辅佐。有人荐举礼部尚书薛廷珪，太子少保李琪也曾在太祖时担任册礼使，他们都身为师长宿儒，并具备文才，应当担任宰相。郭崇韬上奏认为薛廷珪华而不实不具备担任宰相的才能，李琪阴险狡诈缺少士大夫的风范；尚书左丞赵光胤清廉正直，梁朝尚未灭亡时，北方人都说他的才能可以做宰相。豆卢革荐举礼部侍郎韦说对朝廷的典章制度十分了解。丁巳日，皇帝将赵光胤任命为中书侍郎，和韦说一起担任同平章事。赵光胤，是赵光逢的弟弟。韦说，是韦岫的儿子。薛廷珪，是薛逢的儿子。赵光胤为人轻率，喜欢夸耀自己；韦说谨慎庄重，只能守常而已。

赵光逢自从被后梁免除宰相职务，将门关起不与外面的宾客交往，赵光胤有时前去看望，话语涉及政事。后来，赵光逢在门上写着：“请不要谈与中书相关的事。”

租庸副使孔谦畏张宪公正，欲专使务，言于郭崇韬曰：“东京重地，须大臣镇之，非张公不可。”崇韬即奏以宪为东京副留守，知留守事。戊午，以豆卢革判租庸，兼诸道盐铁转运使。谦弥失望。

己未，加张全义守尚书令，高季兴守中书令。时季兴入朝，上待之甚厚，从容问曰：“朕欲用兵于吴、蜀，二国何先？”季兴以蜀道险难取，乃对曰：“吴地薄民贫，克之无益，不如先伐蜀。蜀土富饶，又主荒民怨，伐之必克。克蜀之后，顺流而下，取吴如反掌耳。”上曰：“善！”

辛酉，复以永平军大安府 ［大安府：府名，后梁开平三年（909）以京兆府改名。］
为西京京兆府。

甲子，帝发大梁。十二月庚午，至洛阳。

吴越王镠以行军司马杜建徽为左丞相。

租庸副使孔谦很畏惧张宪的公正，他希望独自管理租庸使事务，于是向郭祟韬进言说：“东京这个地方十分重要，需要派一名大臣镇守，除了张公都不行。”郭崇韬于是上奏请求将张宪任命为东京副留守，负责留守事务。戊午日，以豆卢革兼任租庸使，并兼任诸道盐铁转运使。孔谦极为失望。

己未日，皇帝加授张全义代理尚书令，高季兴代理中书令。那时高季兴来到朝中，皇帝对他非常好，从容地问他：“我想要派兵进攻吴国、蜀国，应当先打这两国里的哪一个呢？”高季兴的看法是蜀道艰险不易攻取，于是回答说：“吴国土地贫瘠百姓也很穷，夺取它得不到什么好处，不如以攻蜀为先。蜀国有富饶的土地，蜀主也很荒淫，百姓对他十分怨恨，攻打他一定能得胜。等到攻下蜀国，再顺流而下，攻取吴国就易如反掌了。”皇帝说：“很好!”

辛酉日，再次把永平军大安府改为西京京兆府。

甲子日，皇帝从大梁起程。十二月庚午日，到达洛阳。

吴越王钱镠将行军司马杜建徽任命为左丞相。

壬申，诏以汴州宫苑为行宫。

以耀州为顺义军，延州为彰武军，邓州为威胜军，晋州为建雄军，安州为安远军。自余藩镇，皆复唐旧名。

庚辰，御史台奏：“朱温篡逆，删改本朝《律令格式》，悉收旧本焚之，今台司及刑部、大理寺所用皆伪廷之法。闻定州敕库 ［敕库：存放皇帝诏书文告等文件的地方。］
独有本朝《律令格式》具在，乞下本道录进。”从之。

李继韬闻上灭梁，忧惧，不知所为，欲北走契丹，会有诏征诣阙。继韬将行，其弟继远曰：“兄以反为名，何地自容！往与不往等耳，不若深沟高垒，坐食积粟，犹可延岁月。入朝，立死矣。”或谓继韬曰：“先令公 ［先令公：指李继韬的父亲李嗣昭，李克用之子。］
有大功于国，主上于公，季父也，往必无虞。”继韬母杨氏，善蓄财，家赀百万，乃与杨氏偕行，赍银四十万两，他货称是，大布赂遗。伶人宦官争为之言曰：“继韬初无邪谋，为奸人所惑耳。嗣昭亲贤，不可无后。”杨氏复入宫见帝，泣请其死，以其先人为言；又求哀于刘夫人，刘夫人亦为之言。及继韬入见待罪，上释之，留月余，屡从游畋，宠待如故。皇弟义成节度使、同平章事存渥深诋诃之，继韬心不自安，复赂左右求还镇，上不许。继韬潜遣人遗继远书，教军士纵火，冀天子复遣己抚安之，事泄，辛巳，贬登州长史，寻斩于天津桥南，并其二子。遣使斩李继远于上党，以李继达充军城巡检。

壬申日，皇帝诏令以汴州宫苑为行宫。

皇帝改耀州为顺义军，改延州为彰武军，改邓州为威胜军，改晋州为建雄军，改安州为安远军。其余藩镇，一律恢复了唐时的旧名。

庚辰日，御史台奏称：“朱温篡逆，对本朝的《律令格式》进行删改，将旧的法律书烧掉，如今台司和刑部、大理寺都在使用伪朝的法律条文。听说定州敕库里单独保有完整的本朝《律令格式》，请求下令定州本道抄录一份送上。”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

李继韬得知皇帝已经灭梁，既忧虑又恐惧，不知如何是好，打算向北逃到契丹，刚好这时皇帝下诏让他前往朝廷。李继韬打算出发应召，其弟李继远说：“兄长因反叛闻名，怎么能容得下你！你去和不去都一样，不如深挖壕沟高筑壁垒，坐吃积蓄的粮食，还可以延长一段时间。如果你入朝，就会被立即杀死。”有人对李继韬说：“先令公为国家立过大功，皇帝对于您来说，是叔父，您前往朝廷必然不会有什么事。”李继韬的母亲杨氏，有理财的才干，拥万贯家产，于是李继韬和他的母亲一起入朝，携带的银子有四十万两，其他礼物带的也价值相当，大肆对皇宫里的人进行贿赂。宫中的伶人、宦官们全都争相说他们的好话：“李继韬当初并没有邪恶的阴谋，只是受到一些奸诈邪恶的坏人的迷惑。李嗣昭是皇帝的亲人，又很贤能，不可以无后。”杨氏又亲自来到宫中拜见皇帝，哭着请求赐死，用皇帝的先人为说辞；又请求得到刘夫人的同情，刘夫人也为她讲情。等到李继韬入宫拜见皇帝等待治罪，皇帝赦免了他，留他在皇宫里住了一月有余，屡次跟随皇帝外出游猎，受到的宠爱和原来一样。皇帝的弟弟义成节度使、同平章事李存渥极力毁谤李继韬，李继韬心中不能自安，再次贿赂皇帝身边的人，请求让他返回方镇，皇帝未予批准。后来李继韬暗中派人给他弟弟李继远送了一封信，请他的弟弟派士卒在营中放火，希望皇帝再派自己回去对士卒进行安抚，然而事情败露，辛巳日，皇帝将他贬为登州长史，不久在天津桥南将他杀掉，同时还将他的两个儿子一起杀掉。皇帝又派使者前往上党斩杀了李继远，将李继达任命为军城巡检。

召权知军州事李继俦诣阙，继俦据有继韬之室，料简妓妾，搜校货财，不时即路。继达怒曰：“吾家兄弟父子同时诛死者四人，大兄曾无骨肉之情，贪淫如此，吾诚羞之，无面视人，生不如死！”甲申，继达衰服，帅麾下百骑坐戟门呼曰：“谁与吾反者？”因攻牙宅 ［牙宅：古时军中长官的住宅。］
，斩继俦。节度副使李继珂闻乱，募市人，得千余，攻子城。继达知事不济，开东门，归私第，尽杀其妻子，将奔契丹，出城数里，从骑皆散，乃自刭。

甲申，吴王复遣司农卿洛阳卢蘋来奉使，严可求豫料帝所问，教蘋应对，既至，皆如可求所料。蘋还，言唐主荒于游畋，啬财拒谏，内外皆怨。

高季兴在洛阳，帝左右伶宦求货无厌，季兴忿之。帝欲留季兴，郭崇韬谏曰：“陛下新得天下，诸侯不过遣子弟将佐入贡，惟高季兴身自入朝，当褒赏以劝来者。乃羁留不遣，弃信亏义，沮四海之心，非计也。”乃遣之。季兴倍道而去，至许州，谓左右曰：“此行有二失：来朝一失，纵我去一失。”过襄州，节度使孔勍留宴，中夜，斩关而去。丁酉，至江陵，握梁震手曰：“不用君言，几不免虎口。”又谓将佐曰：“新朝百战方得河南，乃对功臣举手云，‘吾于十指上得天下，’矜伐如此，则他人皆无功矣，其谁不解体！又荒于禽色，何能久长！吾无忧矣。”乃缮城积粟，招纳梁旧兵，为战守之备。

皇帝征召代理知军州事李继俦来到朝廷，李继俦将李继韬的家室霸占，他挑选姬妾，搜刮钱财，并未立即上路。李继达愤怒地说：“我家兄弟父子同时被被斩杀的有四个人，大哥连一点儿骨肉之情都没有，如此贪财好色，我真觉得羞愧，没有面目见人，活着还不如死了。”甲申日，李继达身穿丧服，率领他部下骑兵一百余人坐在李继俦家门外呼喊说：“谁和我一起造反？”于是向牙宅发起进攻，将李继俦杀死。节度副使李继珂得知李继达反叛，便招募了一千多名百姓，攻打子城。李继达知道事情已经不能成功，于是他将东门打开，回到家中，杀掉了他的妻子儿女，将要投奔契丹，出城数里后，跟随他的骑兵全部逃散了，他也只好自杀。

甲申日，吴王再次派司农卿洛阳人卢蘋出使朝廷，严可求预料到皇帝会向卢蘋问什么，告诉卢蘋怎样回答。卢蘋来到，果然都像严可求预料的那样。卢蘋回去之后说，皇帝每天都在游玩打猎，对财物又很吝啬，不听劝谏，内外都对他很怨恨。

高季兴在洛阳，皇帝身边的伶人宦官们无休止地向他索取财物，高季兴十分气愤。皇帝打算将高季兴留下，郭崇韬进谏说：“陛下刚刚得到天下，诸侯们都只是派子弟或将佐来到朝廷进贡，唯独高季兴亲自前来，对他应当表扬奖赏，以此对那些不亲自来的诸侯进行劝勉。如果扣留他，不放他回去，如此背信弃义，天下便会灰心失望，这并非长久之计。”因此皇帝放高季兴返回。高季兴出来后兼程赶路，走到许州以后，对他的随从们说：“这次行动的失误之处有两个：第一个是我入朝，另一个是朝廷放了我。”从襄州路过时，节度使孔勍把高季兴留下吃饭，到半夜时，高季兴从关口冲出逃跑。丁酉日，走到江陵，高季兴将梁震的手握住说：“没采纳你的话，几乎逃不出虎口。”又告诉将佐们说：“新皇帝经历了百战刚刚得到黄河南面，竟然把手举起来对立功的大臣们说：‘我凭借我的十个指头得到了天下。’这样居功夸耀自己，别人什么功劳都没有，这样谁不离心！同时皇上还沉迷在游猎和女色当中，怎么能够长久占有天下呢！我不需要担忧了。”于是对城池进行修缮，积蓄粮食，招纳梁军旧兵，为战斗做准备。

卷第二百七十三·后唐纪二

起阏逢涒滩（公元924年），尽旃蒙作噩（公元925年）十月，凡一年有奇。

庄宗光圣神闵孝皇帝中

同光二年（甲申，公元924年）

春正月甲辰，幽州奏契丹入寇，至瓦桥。以天平军节度使李嗣源为北面行营都招讨使，陕州留后霍彦威副之，宣徽使李绍宏为监军，将兵救幽州。

孔谦复言于郭崇韬曰：“首座相公 ［首座相公：指当时的首相豆卢革。］
万机事繁，居第且远，租庸簿书多留滞，宜更图之。”豆卢革尝以手书便省库钱数十万，谦以手书示崇韬，崇韬微以讽革。革惧，奏请崇韬专判租庸，崇韬固辞。上曰：“然则谁可者？”崇韬曰：“孔谦虽久典金谷，若遽委大任，恐不叶物望，请复用张宪。”帝即命召之。谦弥失望。

岐王闻帝入洛，内不自安，遣其子行军司马彰义节度使兼侍中继曮入贡，始上表称臣。帝以其前朝耆旧，与太祖比肩，特加优礼，每赐诏但称岐王而不名。庚戌，加继曮中书令，遣还。

敕：“内官不应居外，应前朝内官及诸道监军并私家先所畜者，不以贵贱，并遣诣阙。”时在上左右者已五百人，至是殆及千人，皆给赡优厚，委之事任，以为腹心。内诸司使，自天祐 ［天祐：唐昭宗年号，为公元904至919年。］
以来以士人代之，至是复用宦者，浸干政事。既而复置诸道监军，节度使出征或留阙下，军府之政皆监军决之，陵忽主帅，怙势争权，由是藩镇皆愤怒。

庄宗光圣神闵孝皇帝中

同光二年（甲申，公元924年）

春季正月甲辰日，幽州奏称契丹人前来侵犯，已至瓦桥。皇帝将天平军节度使李嗣源任命为北面行营都招讨使，将陕州留后霍彦威任命为副招讨使，将宣徽使李绍宏任命为监军，命令他们领兵援救幽州。

孔谦又向郭崇韬进言说：“首座相公每天日理万机，事务繁多，居住的地方也与朝廷相距甚远，积压了很多租庸簿册，应当另外想办法。”豆卢革曾经亲手写借条从省库中借出数十万钱，孔谦拿出豆卢革亲手写的借条让郭崇韬看，郭崇韬就这件事对豆卢革稍加暗示。豆卢革很恐惧，上奏请求让郭崇韬专门管理租庸事务，郭崇韬坚定地推辞。皇帝问道：“那么什么人可以呢？”郭崇韬回答说：“虽然孔谦管理金谷事务的时间已经很长了，但如果匆忙委派这样的大任，恐怕不能符合众人的期望，请再次任用张宪。”皇帝立即下令召见张宪。孔谦越发失望。

岐王听说皇帝进入洛阳，心中十分不安，便派其子行军司马彰义节度使兼侍中李继曮入朝进贡，开始上表以臣子自称。皇帝认为他是前朝老臣，和太祖辈分相同，于是特别以厚礼相待，每次颁布诏书时只以岐王相称而不直呼其名。庚戌日，朝廷加授李继曮中书令头衔，并送他回去。

皇帝颁布敕令：“宦官不应居留在外，所有前朝宦官和各道监军以及私家所养的人，无论贵贱，一律遣送回京城。”当时皇帝身边已有五百人，到了这时候将近一千人。皇帝赐给他们的俸禄都很优厚，用一定的职务安置他们，让他们充当自己的心腹。宫内各司使，从天祐年间开始，都用一般士人代替，这时再次起用宦官，宦官逐渐干预政事。不久再次设置各道监军，节度使领兵出征或留在朝中，军府政务都由监军处理，他们欺凌主帅，仗势争权，因此各藩镇都非常愤怒。

契丹出塞。召李嗣源旋师 ［旋师：回师。］
，命泰宁节度使李绍钦、泽州刺史董璋戍瓦桥。

李继曮见唐甲兵之盛，归，语岐王，岐王益惧。癸丑，表请正藩臣之礼，优诏不许。

孔谦恶张宪之来，言于豆卢革曰：“钱谷细事，一健吏可办耳。魏都根本之地，顾不重乎！兴唐尹王正言操守有余，智力不足，必不得已，使之居朝廷，众人辅之，犹愈于专委方面也。”革为之言于崇韬，崇韬乃奏留张宪于东京。甲寅，以正言为租庸使。正言昏懦，谦利其易制故也。

李存审奏契丹去，复得新州。

戊午，敕盐铁、度支、户部三司并隶租庸使。

契丹军队退出边塞。皇帝命令李嗣源率军回师，派泰宁节度使李绍钦、泽州刺史董璋在瓦桥驻守。

李继曮看到唐军十分强大，回来向岐王报告，岐王更加畏惧。癸丑日，岐王上表请求正藩臣的礼节，皇帝下诏没有批准。

孔谦对张宪的到来不满，向豆卢革进言说：“钱粮是细小的事，一个精干的官吏就可以处理。魏都是国家的根本之地，难道不应当更重视吗？兴唐尹王正言操守有余，才智不足，如果不得已，可以让他在朝廷任职，众人辅佐他，要好过专门委任他独自担任一方事。”豆卢革为孔谦将这个意思告诉了郭崇韬，郭崇韬于是奏请将张宪留在东京。甲寅日，将王正言任命为租庸使。王正言昏聩懦弱，孔谦是因为他容易被控制才选择了他。

李存审奏报契丹人已经退去，又得到了新州。

戊午日，皇帝敕令盐铁、度支、户部三司全都隶属于租庸使管辖。

上遣皇弟存渥、皇子继岌迎太后、太妃于晋阳，太妃曰：“陵庙在此，若相与俱行，岁时何人奉祀！”遂留不来。太后至，庚申，上出迎于河阳；辛酉，从太后入洛阳。

二月己巳朔，上祀南郊，大赦。孔谦欲聚敛以求媚，凡赦文所蠲者，谦复征之。自是每有诏令，人皆不信，百姓愁怨。

郭崇韬初至汴、洛，颇受藩镇馈遗，所亲或谏之，崇韬曰：“吾位兼将相，禄赐巨万，岂藉外财！但以伪梁之季，贿赂成风，今河南藩镇，皆梁之旧臣，主上之仇雠也，若拒，其意能无惧乎！吾特为国家藏之私室耳。”及将祀南郊，崇韬首献劳军钱十万缗。先是，宦官劝帝分天下财赋为内外府，州县上供者入外府，充经费，方镇贡献者入内府，充宴游及给赐左右。于是外府常虚竭无余而内府山积。及有司办郊祀，乏劳军钱，崇韬言于上曰：“臣已倾家所有以助大礼，愿陛下亦出内府之财以助有司。”上默然久之，曰：“吾晋阳自有储积，可令租庸辇取以相助。”于是取李继韬私第金帛数十万以益之，军士皆不满望 ［满望：满足所望，相当于满意。］
，始怨恨，有离心矣。

皇帝派其弟李存渥、其子李继岌前往晋阳迎接太后、太妃，太妃说：“祖宗陵庙在此处，如果我们一起离开，每年四时由谁来奉祀祖先！”于是她留下没有前来。太后到了洛阳，庚申日，皇帝来到河阳迎接；辛酉日，皇帝跟随太后进入洛阳。

二月己巳朔日，皇帝来到南郊祭天，宣布大赦。孔谦想用搜刮民财的方法讨好皇帝，凡是赦文中免除的租税，孔谦恢复征收。从此每次发布诏令，人们都并不相信，百姓都感到忧愁怨恨。

郭崇韬来到汴梁、洛阳之初，收受了大量藩镇的馈赠，他的亲信中有人劝谏他，郭崇韬说：“我集将相职位于一身，俸禄多达巨万，难道还要借用外财！只是伪梁末期，贿赂形成风气，如今黄河以南的藩镇官吏都是从前伪梁的旧臣，与皇帝是仇人，如果拒绝他们，他们心中怎么能不感到害怕呢！我是替国家先将这些钱收藏在家里。”等到皇帝即将前往南郊祭天时，郭崇韬带头捐献劳军钱十万缗。在这之前，宦官们曾劝说皇帝将国家的财政分为内府、外府，州县上缴的税收归外府，充当国家的经费，方镇贡献的归内府，供皇帝饮宴、游乐以及赏赐左右所用。于是外府的费用经常短缺没有剩余，而内府钱财却堆得像山一样。等到有关部门要筹办郊祀时，慰劳军队的费用不足，郭崇韬对皇帝说：“我已拿出所有家产资助郊祀大礼，希望陛下也从内府拿出一些钱财资助给有关部门。”皇帝沉默了许久，说：“我在晋阳自有积蓄，可以命令租庸使用车运来相助。”于是从李继韬的家中取来数十万金帛帮助主管部门。军队的士卒都十分不满，开始有了怨恨之情和叛离之心。

河中节度使李继麟请榷安邑、解县盐，每季输省课。己卯，以继麟充制置两池榷盐使。

辛己，进岐王爵为秦王，仍不名、不拜。

郭崇韬知李绍宏怏怏，乃置内句使，掌句三司财赋，以绍宏为之，冀弭其意，而绍宏终不悦，徒使州县增移报之烦。

崇韬位兼将相，复领节旄，以天下为己任，权侔人主，旦夕车马填门。性刚急，遇事辄发，嬖幸侥求，多所摧仰，宦官疾之，朝夕短之于上。崇韬扼腕，欲制之不能。豆卢革、韦说尝问之曰：“汾阳王本太原人徙华阴，公世家雁门，岂其枝派邪？”崇韬因曰：“遭乱，亡失谱谍，尝闻先人言，上距汾阳四世耳。”革曰：“然则固从祖也。”崇韬由是以膏梁自处，多甄别流品，引拔 ［引拔：引进提拔。］
浮华，鄙弃勋旧。有求官者，崇韬曰：“深知公功能，然门地寒素，不敢相用，恐为名流所嗤。”由是嬖幸疾之于内，勋旧怨之于外。崇韬屡请以枢密使让李绍宏，上不许；又请分枢密院事归内诸司以轻其权，而宦官谤之不已。崇韬郁郁不得志，与所亲谋赴本镇以避之，其人曰：“不可，蛟龙失水，蝼蚁足以制之。”

河中节度使李继麟请求安邑、解县的盐实行专卖，每季向朝廷征收缴送一次。己卯日，将李继麟任命为制置两池榷盐使。

辛巳日，将岐王李茂贞进封为秦王，仍然不称名、不下拜。

郭崇韬知道李绍宏心里不高兴，于是设置了内句使，负责三司财赋的考核，让李绍宏担任此职，希望消除他不满的情绪，然而李绍宏始终还是不高兴，只是使州县在移报时徒然增加了许多麻烦。

郭崇韬兼将相之职，又兼领地方节度使，他将天下当做自己的责任，其权力可与皇帝相比，每天早晚门前都被车马填满。他生性刚愎急躁，遇事容易发作，皇帝宠爱的人有非分的请求，多数遭到压制，宦官们对他非常憎恨，每天在皇帝面前说他的短处。郭崇韬非常愤怒，想制裁他们但又无能为力。豆卢革、韦说曾经问他说：“汾阳王郭子仪原为太原人，后来迁到华阴，您世代居于雁门，是不是他的枝派？”郭崇韬于是说：“由于遭受动乱，丢失了谱牒，曾经从先人那里听说，我上与汾阳王相距只有四世罢了。”豆卢革说：“那么就是堂祖父。”郭崇韬于是便以出身高门自居，也经常鉴别人们的门第，引进提拔华而不实的人，轻视舍弃从前有过功劳的旧臣，有请求官职的人，郭崇韬说：“我十分了解你的功绩和才能，然而你出身寒门，不敢有所任用，恐怕受到名流的讥笑。”因此嬖幸宠臣在宫内中伤他，从前的功臣在外怨恨他。郭崇韬屡次请求把枢密使的官职让给李绍宏，皇帝一直不同意；又请求把枢密院的事务分出一部分给宦官掌握的内诸司以减轻他的权力，然而宦官们对他的毁谤却没完没了。郭崇韬郁郁不得志，便与他的亲信们谋划回到本镇暂避，和他一起谋划的那个亲信说：“不可以这样做，蛟龙失去水，蝼蚁都可以将它制服。”

先是，上欲以刘夫人为皇后，而有正妃韩夫人在，太后素恶刘夫人，崇韬亦屡谏，上以是不果。于是所亲说崇韬曰：“公若请立刘夫人为皇后，上必喜。内有皇后之助，则伶宦辈不能为患矣。”崇韬从之，与宰相帅百官共奏刘夫人宜正位中宫。癸未，立魏国夫人刘氏为皇后。皇后生于寒微，既贵，专务蓄财，其在魏州，薪苏果茹皆贩鬻之。及为后，四方贡献皆分为二，一上天子，一上中宫。以是宝货山积，惟用写佛经，施尼师而已。

是时皇太后诰，皇后教，与制敕交行于藩镇，奉之如一。

诏蔡州刺史朱勍浚索水，通漕运。

三月己亥朔，蜀主宴近臣于怡神亭，酒酣，君臣及宫人皆脱冠露髻，喧哗自恣。知制诰京兆李龟祯谏曰：“君臣沉湎，不忧国政，臣恐启北敌 ［北敌：指后唐。］
之谋。”不听。

乙巳，镇州言契丹将犯塞，诏横海节度使李绍斌、北京左厢马军指挥使李从珂帅骑兵分道备之，天平节度使李嗣源屯邢州。绍斌本姓赵，名行实，幽州人也。

先前，皇帝想立刘夫人为皇后，而正妃韩夫人在，皇太后又向来厌恶刘夫人，郭崇韬也屡次劝谏，皇上因此未能把刘夫人立为皇后。于是亲信都劝郭崇韬说：“您如果请求将刘夫人立为皇后，皇帝必然欢喜。宫内有皇后相助，那么伶宦们就不会令您忧虑了。”郭崇韬听从了这些人的劝说，与宰相带领百官共同上奏，称刘夫人适宜担任中宫皇后。癸未日，皇帝将魏国夫人刘氏立为皇后。皇后出身很贫寒低微，既已显贵，一心蓄集财物，她在魏州，连柴草果菜等物都贩卖。等到成为皇后，四方向朝廷进贡的物品全部分为两份，一份给天子，一份给中宫。从而财宝货物堆积得如山一般，只用来抄写佛经，施舍尼师而已。

当时皇太后发布的诰命，皇后发布的教令和皇帝发布的制敕并行于藩镇中，藩镇的官吏们一律奉行。

皇帝诏令蔡州刺史朱勍对索水加以疏浚，开通漕运。

三月己亥朔日，蜀主在恰神亭宴请身边的近臣，喝到酒酣时，君臣和宫人全都将帽子摘掉露出发髻，毫无顾忌地喧哗吵闹。知制诰京兆人李龟祯进谏说：“君主和大臣都沉湎于酒色，不担忧国家政事，我担心会引来北面敌人的图谋。”蜀主并不听从。

乙巳日，镇州上奏说契丹人将要入侵边塞，皇帝诏令横海节度使李绍斌、北京左厢马军指挥使李从珂统领骑兵分道赶赴边塞防备，命令天平节度使李嗣源在邢州驻守。李绍斌原姓赵，名行实，是幽州人。

丙午，加高季兴兼尚书令，进封南平王。

李存审自以身为诸将之首 ［诸将之首：李存审当时的官职是蕃汉马步军都总管，所以他这样认为。］
，不得预克汴之功，感愤，疾益甚，屡表求入觐，郭崇韬抑而不许。存审疾亟，表乞生睹龙颜，乃许之。初，帝尝与右武卫上将军李存贤手搏，存贤不尽其技，帝曰：“汝能胜我，当授藩镇。”存贤乃奉诏，仅仆帝而止。及许存审入觐，帝以存贤为卢龙行军司马，旬日除节度使，曰：“手搏之约，吾不食言矣。”

庚戌，幽州奏契丹寇新城。

勋臣畏伶宦之谗，皆不自安，蕃汉内外马步副总管李嗣源求解兵柄，帝不许。

自唐末丧乱，搢绅之家或以告赤鬻于族姻，遂乱昭穆，至有舅叔拜甥、侄者。选人伪滥者众。郭崇韬欲革其弊，请令铨司精加考核。时南郊行事官千二百人，注官者才数十人，涂毁告身者十之九。选人或号哭道路，或馁死逆旅。

丙午日，朝廷加授高季兴兼任尚书令，进封为南平王。

李存审认为自己身为诸将之首，却未能得到参与攻克汴梁的功劳，感到激动愤慨，病情越来越重，屡次上表请求入朝觐见，郭崇韬压制他不许他入朝。李存审的病情变得更重，上表请求在活着的时候能再见皇帝一面，这才得到同意。起初，皇帝曾经和右武卫上将军李存贤角力，李存贤并未使出所有的技能，皇帝说：“如果你能打败我，当授予你节度使。”于是李存贤奉诏行事，只让皇帝向前倾跌就住了手。等到批准李存审入见时，皇帝将李存贤任命为卢龙行军司马，十几天又将他任命为节度使，说：“角力的约定，我不会食言。”

庚戌日，幽州奏报称契丹人入侵新城。

有功的大臣都畏惧伶宦的毁谤，心中都十分恐惧，蕃汉内外马步副总管李嗣源请求将自己的兵权解除，皇帝并未应允。

自从唐末衰乱以来，士大夫家有的人在同族亲戚中出卖作官凭证，于是辈份混乱，甚至出现了舅舅拜见外甥、叔叔拜见侄子的情况。候选、候补人员当中也有很多弄虚作假的。郭崇韬希望将这种弊病革除，请求吏部进行严格考核。当时有一千二百多行事官参加了南郊祭天，其中只有几十人经过了吏部的正式注官，十分之九的人都是涂改委任官职文凭的。候选、候补官员的人有的于路上号啕大哭，有的在旅馆中饿死。

唐室诸陵先为温韬所发，庚申，以工部郎中李途为长安按视诸陵使。

皇子继岌代张全义判六军诸卫事。

夏四月己巳朔，群臣上尊号曰昭文睿武至德光孝皇帝。

帝遣客省使李严使于蜀，严盛称帝威德，有混一 ［混一：统一。］
天下之志。且言朱氏篡窃，诸侯曾无勤王之举。王宗俦以其语侵蜀，请斩之，蜀主不从。宣徽北院使宋光葆上言：“晋王有凭陵我国家之志，宜选将练兵，屯戍边鄙，积糗粮，治战舰以待之。”蜀主乃以光葆为梓州观察使，充武德节度留后。

乙亥，加楚王殷兼尚书令。

庚辰，赐前保义留后霍彦威姓名李绍真。

秦忠敬王李茂贞卒，遣奏以其子继曮权知凤翔军府事。

唐朝各个陵墓早先都遭到温韬的挖掘，庚申日，朝廷将工部郎中李途任命为长安按视诸陵使。

皇子李继岌接替张全义兼管六军诸卫事。

夏季四月己巳朔日，众臣给皇帝上尊号为昭文睿武至德光孝皇帝。

皇帝派遣客省使李严前往蜀国出使，李严大肆夸耀皇帝的威名德行，志在统一天下。并且提到朱氏篡夺政权时，各路诸侯却没有任何替朝廷尽力的行动。王宗俦认为他的话是在对蜀国进行攻击，请求杀掉他，然而蜀主没有采纳他的意见。宣徽北院使宋光葆上言说：“晋王有进一步对我国进行逼迫的野心，我们应当挑选训练士兵，在边境派军队驻守，积蓄粮糗，建造战船，以防备他的侵略。”于是蜀主将宋光葆任命为梓州观察使，充任武德节度留后。

乙亥日，朝廷加授楚王马殷兼任尚书令。

庚辰日，皇帝给原保义留后霍彦威赐名为李绍真。

秦忠敬王李茂贞去世，留下的奏表请求让其子李继曮代理凤翔军府的事务。

初，安义牙将杨立有宠于李继韬，继韬诛，常邑邑思乱。会发安义兵三千戍涿州，立谓其众曰：“前此潞兵未尝戍边，今朝廷驱我辈投之绝塞，盖不欲置之潞州耳。与其暴骨沙场，不若据城自守，事成富贵，不成为群盗耳。”因聚噪攻子城东门，焚掠市肆。节度副使李继珂、监军张弘祚弃城走，立自称留后，遣将士表求旌节。诏以天平节度使李嗣源为招讨使，武宁节度使李绍荣为部署，帐前都指挥使张廷蕴为马步都指挥使以讨之。

孔谦贷民钱，使以贱估 ［贱估：贱价。］
偿丝，屡檄州县督之。翰林学士承旨、权知汴州卢质上言：“梁赵岩为租庸使，举贷诛敛，结怨于人。陛下革故鼎新，为人除害，而有司未改其所为，是赵岩复生也。今春霜害稼，茧丝甚薄，但输正税，犹惧流移，况益以称贷，人何以堪！臣惟事天子，不事租庸，敕旨未颁，省牒频下，愿早降明命！”帝不报。

汉主引兵侵闽，屯于汀、漳境上；闽人击之，汉主败走。

起初，安义牙将杨立在李继韬面前很受宠爱，李继韬被诛杀后，杨立经常闷闷不乐，打算叛乱。刚好这时朝廷将要派三千安义兵前往涿州戍守，杨立对其士卒们说：“在这以前，潞州的士卒从未前往边境戍守，如今朝廷驱赶我们这些人到很远的边塞去，可能是不希望让我们在潞州了。我们与其在沙漠边塞死去，不如占据城池自守，如果事情成功，大家就会得到富裕，如果事情失败，我们就集合起来成为盗贼。”因此聚集众人鼓噪，向子城东门发动进攻，对街上的商店焚烧劫掠。节度副使李继珂、监军张宏祚放弃城池出逃，杨立以留后自称，并派其将士上表请求皇帝颁发留后应当持有的旌节信物。皇帝下诏将天平节度使李嗣源任命为招讨使，将武宁节度使李绍荣任命为部署，将帐前都指挥使张廷蕴任命为马步都指挥使，前往攻讨杨立。

孔谦借钱给百姓，然后允许百姓以低价的丝进行偿还，并且经常下发檄文命令州县的官吏们加以督促。翰林学士承旨、代理汴州知州卢质上言说：“梁臣赵岩从前担任过租庸吏，利用借款搜刮百姓的财物，让百姓心怀怨恨。陛下革故立新，为百姓除害，然而相关部门并未改正他们的所作所为，这就好比赵岩复生。今年春天霜寒对庄稼有所损害，收获的茧丝也非常少，只征收正税，还担心有人逃亡躲避，何况还要增加借贷，百姓怎么能够忍受！臣子只侍奉天子，不侍奉租庸吏，如今尚未颁发敕旨，租庸吏的文书就频繁下达，希望能够及早颁发明确的指示！”皇帝未予答复。

汉主领兵侵犯闽国，军队屯驻在汀州、漳州边境。闽人迎击，汉主战败逃走。

初，胡柳之役，伶人周匝为梁所得，帝每思之。入汴之日，匝谒见于马前，帝甚喜。匝涕泣言曰：“臣之所以得生全者，皆梁教坊使陈俊、内园栽接使储德源之力也，愿就陛下乞二州以报之。”帝许之。郭崇韬谏曰：“陛下所与共取天下者，皆英豪忠勇之士。今大功始就，封赏未及一人，而先以伶人为刺史，恐失天下心。”以是不行。逾年，伶人屡以为言，帝谓崇韬曰：“吾已许周匝矣，使吾惭见此三人。公言虽正，当为我屈意行之。”五月壬寅，以俊为景州刺史，德源为宪州刺史。时亲军有从帝百战未得刺史者，莫不愤叹。

乙巳，右谏议大夫薛昭文上疏，以为：“诸道僭窃者尚多，征伐之谋，未可遽息。又，士卒久从征伐，赏给未丰，贫乏者多，宜以四方贡献及南郊羡余，更加颁赉。又，河南诸军皆梁之精锐，恐僭窃之国 ［僭窃之国：指前蜀、吴、南汉等政权。］
潜以厚利诱之，宜加收抚。又，户口流亡者，宜宽徭薄赋以安集之。又，土木不急之役，宜加裁省。又请择隙地牧马，勿使践京畿民田。”皆不从。

起初，在胡柳战役中，艺人周匝被梁军生擒，皇帝经常想起他。到进入汴梁那天，周匝来到马前拜见皇帝，皇帝十分欢喜。周匝涕泣说：“臣之所以能够安全地活着回来，全都因为得到了梁教坊使陈俊、内园栽接使储德源的帮助，希望陛下可以将两个州给他们作为封赏，用来报答他们。”皇帝答应了他的请求。郭崇韬劝谏说：“与陛下一同攻取天下的人，都是英勇豪迈忠诚勇敢之士。如今刚刚成就大功，还没有封赏这些人中的任何一个，便首先将一个艺人任命为刺史，恐怕会失去天下的人心。”因此并未施行周匝的建议。过了一年，优伶经常提起此事，皇帝对郭崇韬说：“我已经答应过周匝，再见到这三个人就感到很不好意思。您所说都是对的，然而还应当为了我委屈执行一下。”五月壬寅日，将陈俊任命为景州刺史，将储德源任命为宪州刺史。当时亲军中有跟随皇帝历经百战却未被任命为刺史的人，无不愤慨怨叹。

乙巳日，右谏议大夫薛昭文上疏，认为：“诸道有很多人与朝廷对抗，征伐的谋略，不可一下子停止。另外，士卒们长期在外作战，没有丰厚的赏给，贫穷的人很多，应当把四方贡品和为南郊祭祀收缴的杂税颁赏给他们。另外，黄河以南的各路军队都是从前梁国军队中的精锐，恐怕那些对抗朝廷的藩镇官吏们会暗中用丰厚的利益对他们加以引诱，朝廷应当进行安抚。还有，全家背井离乡的百姓，应当对他们放宽和减徭役赋税，以此加以安抚，并吸引他们返回。还有，若非急需的土木劳役，应当有所裁减。最后请求另选没有用处的空地放马，不要让马践踏京畿百姓的田地。”皇帝全都没有听从。

戊申，蜀主遣李严还。初，帝因严入蜀，令以马市宫中珍玩，而蜀法禁锦绮珍奇不得入中国，其粗恶者乃听入中国，谓之“入草物”。严还，以闻，帝怒曰：“王衍宁免为入草之人乎！”严因言于帝曰：“衍童呆荒纵，不亲政务，斥远故老，昵比小人。其用事之臣王宗弼、宋光嗣等，谄谀专恣，黩货无厌，贤愚易位，刑赏紊乱，君臣上下专以奢淫相尚。以臣观之，大兵一临，瓦解土崩，可翘足而待也。”帝深以为然。

帝以潞州叛故，庚戌，诏天下州镇无得修城浚隍，悉毁防城之具。

壬子，新宣武节度使兼中书令、蕃汉马步总管李存审卒于幽州。存审出于寒微，常戒诸子曰：“尔父少提一剑去乡里，四十年间，位极将相，其间出万死获一生者非一，破骨出镞者凡百余。”因授以所出镞，命藏之，曰：“尔曹生于膏梁 ［膏梁：指富贵人家。膏，肥肉。梁，精细的食物。］
，当知尔父起家如此也。”

幽州言契丹将入寇，甲寅，以横海节度使李绍斌充东北面行营招讨使，将大军渡河而北。契丹屯幽州东南城门之外，虏骑充斥，馈运多为所掠。

戊申日，蜀主将李严送回朝廷。起初，皇帝派李严前往蜀国，让他用马与蜀宫中交换珍贵的玩赏器物，但是蜀国法条规定，禁止蜀国上好的丝织品流入中原，可以让做工比较粗劣的流入中原，被称为“入草物”。李严返回朝廷之后，向皇帝报告了这些情况，皇帝十分气愤地说：“王衍难道可以避免成为入草之人吗？”李严于是向皇帝进言说：“王衍就像小孩子一样幼稚愚蠢，荒淫放纵，并不亲理政事，把一些从前的旧臣排斥得很远，与小人亲近。他用的那些执掌朝政的大臣王宗弼、宋光嗣等，凭借谄媚阿谀而专横跋扈，对财货贪得无厌，颠倒贤愚，扰乱刑赏，君臣上下一心崇尚奢侈荒淫。依臣来看，大军一到，他们便会瓦解土崩，我们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得到蜀国。”皇帝深感他的话十分正确。

皇帝鉴于潞州发动叛乱，庚戌日，下诏命令全国各州镇不允许擅自修筑深沟城垒，将原先的防城设施全部拆毁。

壬子日，新任宣武节度使兼中书令、番汉马步总管李存审在幽州去世。李存审出身贫寒低微，经常告诫儿子们说：“你们的父亲年少时手提一把剑从家乡离开，这四十年间，爵位升到了将相这么高，这期间从万死中得到一生已经不是一次了，剖开骨头取出箭头就超过一百次。”于是把从身体里取出的箭头交给儿子们，命令他们小心收藏，说：“你们出生在富贵之家，应当知道你们的父亲是这样起家的。”

幽州报告说契丹人又将来犯，甲寅日，将横海节度使李绍斌任命为东北面行营招讨使，派他率领军队渡过黄河向北行进。契丹军屯驻在幽州东南城门外，敌人的骑兵随处可见，后唐运输的粮草大多遭到他们的掠夺。

壬戌，以李继曮为凤翔节度使。

乙丑，以权知归义留后曹义金为节度使。时瓜、沙与吐蕃杂居，义金遣使间道入贡，故命之。

李嗣源大军前锋至潞州，日已暝。泊军方定，张廷蕴帅麾下壮士百余辈逾堑坎城而上，守者不能御，即斩关延诸军入。比明，嗣源及李绍荣至，城已下矣，嗣源等不悦。丙寅，嗣源奏潞州平。六月丙子，磔杨立及其党于镇国桥。潞州城池高深，帝命夷之。

丙戌，以武宁节度使李绍荣为归德节度使、同平章事，留宿卫，宠遇甚厚。帝或时与太后，皇后同至其家。帝有幸姬，色美，尝生子矣，刘后妒之。会绍荣丧妻，一日，侍禁中，帝问绍荣：“汝复娶乎？为汝求婚。”后因指幸姬曰：“大家 ［大家：后妃或宫中近臣对皇帝的称呼。］
怜绍荣，何不以此赐之？”帝难言不可，微许之。后趣绍荣拜谢，比起，顾幸姬，已肩舆出宫矣。帝为之托疾不食者累日。

壬戌日，将李继曮任命为凤翔节度使。

乙丑日，将代理归义留后曹义金任命为归义节度使。当时，瓜州、沙州的人与吐蕃人杂居，曹义金派使者经小路入朝进贡，因此皇帝才将他任命为节度使。

李嗣源大军的前锋到达潞州，日色已经昏暗。刚刚安顿好军队，张廷蕴便率领军中壮士一百余人越过沟坎登城，守城的人不能抵御，随即斩开关门，迎接各路军队进城。天亮时，李嗣源和李绍荣抵达潞州，潞州城已然攻克，李嗣源等人很不高兴。丙寅日，李嗣源奏报已经平定了潞州。六月丙子日，在镇国桥将杨立及其同党杀死。潞州城墙很高，护城河很深，皇帝下令铲平。

丙戌日，皇帝将武宁节度使李绍荣任命为归德节度使、同平章事，并将他留在宫里，负责警卫，给他十分丰厚的待遇。皇帝有时与太后、皇后一起到他的家中。后来皇帝得到一个宠姬，容貌美丽，曾生下一子，刘皇后对她非常嫉妒。这时刚好李绍荣的妻子去世了，有一天，绍荣在宫中服侍皇帝，皇帝问李绍荣说：“你想再娶妻吗？我为你求婚。”皇后因而指着皇帝的宠姬说：“皇帝十分同情绍荣，为何不把这个人赏赐给他？”皇帝很难说不好，只好含糊应允。皇后催促李绍荣叩拜谢恩，等到拜完起身，皇帝回头看宠姬时，宠姬已被轿子抬着出宫了。皇帝为了这件事托言生病几天不进饮食。

壬辰，以天平节度使李嗣源为宣武节度使，代李存审为蕃汉内外马步总管。

秋七月壬寅，蜀以礼部尚书许寂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孔谦复短王正言于郭崇韬，又厚赂伶宦，求租庸使，终不获，意怏怏。癸卯，表求解职。帝怒，以为避事，将置于法，景进救之，得免。

梁所决河连年为曹、濮患，甲辰，命右监门上将军娄继英督汴、滑兵塞之。未几，复坏。

庚申，置威塞军于新州。

契丹恃其强盛，遣使就帝求幽州以处卢文进。时东北诸夷皆役属契丹，惟渤海未服。契丹主谋入寇，恐渤海掎 ［掎：拖住。］
其后，乃先举兵击渤海之辽东，遣其将秃馁及卢文进据营、平等州以扰燕地。

八月戊辰，蜀主以右定远军使王宗锷为招讨马步使，帅二十一军屯洋州；乙亥，以长直马军使林思谔为昭武节度使，戍利州以备唐。

壬辰日，皇帝将天平节度使李嗣源任命为宣武节度使，代替李存审担任蕃汉内外马步总管。

秋季七月壬寅日，蜀主将礼部尚书许寂任命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孔谦又对郭崇韬说王正言的短处，又向伶人宦官行贿厚礼，希望求得租庸吏一职，最终仍然没能得到，心中闷闷不乐。癸卯日，他上表请求将自己的职务解除。皇帝很生气，以为他这是逃避事务，打算法办他，依靠景进的解救，才得以不被处分。

被梁军决开的黄河堤坝连续数年成为曹州、濮州的祸患，甲辰日，皇帝命令右监门上将军娄继英督导汴州、滑州的士兵堵住决口。很快，河堤再次被冲坏。

庚申日，在新州设置威武军。

契丹凭借国力强大，派使者来到皇帝那里请求幽州，要用来安置卢文进。当时东北各族已经全部归属契丹，只有渤海国尚未降服。契丹主谋划进犯，又担心后方被渤海国牵制，便先派军队进攻渤海国的辽东，并命令其将领秃馁与卢文进占据营州、平州等地以袭扰燕地。

八月戊辰日，蜀主将右定远军使王宗锷任命为招讨马步使，统率二十一军在洋州驻扎。乙亥日，将长直马军使林思谔任命为昭武节度使，领兵在利州戍守，以防备唐军。

租庸使王正言病风，恍惚不能治事，景进屡以为言。癸酉，以副使、卫尉卿孔谦为租庸使，右威卫大将军孔循为副使。循即赵殷衡也，梁亡，复其姓名。谦自是得行其志，重敛急征以充帝欲，民不聊生。癸未，赐谦号丰财赡国功臣。

帝复遣使者李彦稠入蜀，九月己亥，至成都。

癸卯，帝猎于近郊。时帝屡出游猎，从骑伤民禾稼，洛阳令何泽伏于丛薄 ［丛薄：草丛。］
，俟帝至，遮马谏曰：“陛下赋敛既急，今稼穑将成，复蹂践之，使吏何以为理，民何以为生？臣愿先赐死。”帝慰而遣之。泽，广州人也。

契丹攻渤海，无功而还。

蜀前山南节度使兼中书令王宗俦以蜀主失德，与王宗弼谋废立，宗弼犹豫未决。庚戌，宗俦忧愤而卒。宗弼谓枢密使宋光嗣、景润澄等曰：“宗俦教我杀尔曹，今日无患矣。”光嗣辈俯伏泣谢。宗弼子承班闻之，谓人曰：“吾家难乎免矣。”

租庸使王正言患有风痹病，精神恍惚无法处理政事，景进多次就此事进言。癸酉日，皇帝将租庸副使、卫尉卿孔谦任命为租庸使，将右威卫大将军孔循任命为租庸副使。孔循就是赵殷衡，梁朝灭亡，恢复其真实姓名。孔谦到这时才实现愿望，他对百姓加重赋税以满足皇帝的欲望，以致民不聊生。癸未日，皇帝给孔谦赐号称丰财赡国功臣。

皇帝又派李彦稠为使者前往蜀国，九月己亥日，李彦稠来到成都。

癸卯日，皇帝在近郊围猎。当时皇帝经常外出游玩打猎，随从的马匹践踏毁坏百姓的庄稼。洛阳县令何泽爬在草丛中，等到皇帝来时，他拦住马进谏说：“陛下征收赋税时很急迫，如今庄稼即将成熟了，却来践踏毁坏它，这让官吏们如何处理，又让百姓们如何生存？臣希望先被赐死。”皇帝安慰后送走了他。何泽是广州人。

契丹进攻渤海国，没能成功，返回。

蜀国前山南节度使兼中书令王宗俦以蜀主失德为由，与王宗弼谋划废黜蜀主，王宗弼犹豫未能决定。庚戌日，王宗俦因忧虑气愤而死。王宗弼对枢密使宋光嗣、景润澄等人说：“王宗俦曾让我将你们杀掉，如今不必再担心。”宋光嗣等人哭泣跪拜向他道谢。王宗弼之子王承班得知后，对别人说：“我家很难免于大难了。”

乙卯，蜀主以前镇江军节度使张武为峡路应援招讨使。

丁巳，幽州言契丹入寇。

冬十月辛未，天平节度使李存霸、平卢节度使符习言：“属州多称直奉租庸使帖指挥公事，使司殊不知，有紊规程。”租庸使奏，近例皆直下。敕：“朝廷故事，制敕不下支郡，牧守不专奏陈。今两道所奏，乃本朝旧规；租庸所陈，是伪廷 ［伪廷：指后梁。］
近事。自今支郡自非进奉，皆须本道腾奏，租庸征催亦须牒观察使。”虽有此敕，竟不行。

易、定言契丹入寇。

蜀宣徽北院使王承休请择诸军骁勇者万二千人，置驾下左、右龙武步骑四十军，兵械给赐皆优异于他军，以承休为龙武军马步都指挥使，以裨将安重霸副之，旧将无不愤耻。重霸，云州人，以狡佞贿赂事承休，故承休悦之。

乙卯日，蜀主将前镇江军节度使张武任命为峡路应援招讨使。

丁巳日，幽州报告说契丹人前来侵犯。

冬季十月辛未日，天平节度使李存霸、平卢节度使符习进言说：“所属州县多称他们只以租庸使的柬帖为依据推行公事，节度使司对这一状况完全不了解，这样就打乱了规程。”租庸吏上奏说，近来的惯例是柬帖都是直接下发到州县。皇帝下敕令说：“朝廷的旧例，敕令不直接下发到州县，州县官吏也不能直接上奏。如今天平、平卢两道上奏的事情，是本朝旧的规定；租庸使所陈述的，是伪朝近来的做法。从今日起，若非各州县亲自进奉的，都必须转由本道上奏。租庸使催办征收赋税也要书写牒文向观察使报告。”虽然有了这道敕令，终究未能执行。

易州、定州报告说契丹人前来侵犯。

蜀宣徽北院使王承休请求挑选各军中骁勇善战的士兵一万两千人，安置在由国主统领的左、右龙武步骑四十军中，武器和供给都要比其他部队优厚，将王承休任命为龙武军马步都指挥使，将裨将安重霸任命为副指挥使，旧将们无不为此事感到气愤羞耻。安重霸是云州人，凭借狡诈谄媚和贿赂侍奉王承休，因此王承休十分喜欢他。

吴越王镠复修本朝职贡 ［复修本朝职贡：指吴越王钱镠本为唐臣，唐亡事梁，梁亡复又事唐。］
，壬午，帝因梁官爵而命之。镠厚贡献，并赂权要，求金印、玉册，赐诏不名，称国王。有司言：“故事惟天子用玉册，王公皆用竹册；又，非四夷无封国王者。”帝皆曲从镠意。

吴王如白沙观楼船，更命白沙曰迎銮镇。徐温自金陵来朝，先是，温以亲吏翟虔为閤门、宫城、武备等使，使察王起居，虔防制王甚急。至是，王对温名雨为水，温请其故。王曰：“翟虔父名，吾讳之熟矣。”因谓温曰：“公之忠诚，我所知也，然翟虔无礼，宫中及宗室所须多不获。”温顿首谢罪，请斩之，王曰：“斩则太过，远徙可也。”乃徙抚州。

十一月，蜀主遣其翰林学士欧阳彬来聘。彬，衡山人也。又遣李彦稠东还。

癸卯，帝帅亲军猎于伊阙，命从官拜梁太祖墓。涉历山险，连日不止，或夜合围，士卒坠崖谷死及折伤者甚众。丙午，还宫。

吴越王钱镠恢复向朝廷进贡，壬午日，皇帝用他在梁朝拥有的官爵对他重新任命。钱镠贡献了很多物品，而且向权贵行贿，请求得到金印、玉册，赐诏时不称姓名，称为国王。相关官吏说：“按照旧例只有天子能够使用玉册，王公一律使用竹册；并且，若非四方蛮夷都不能封为国王。”然而皇帝还是全都委曲依从了钱镠的意思。

吴王来到白沙观看楼船，下令改白沙为迎銮镇。徐温从金陵前来朝见吴王。在这以前，徐温任命他亲信的官吏翟虔为閤门、宫城、武备等使，命令他监视吴王的起居，翟虔对吴王的防备和限制非常严格。到这时，吴王在对徐温说话时总要将雨字改为水字，徐温问吴王这是为什么。吴王说：“这是翟虔父亲的名字，我对这个字的避讳已经习惯了。”吴王因而对徐温说：“您的忠诚，我十分了解，然而翟虔缺乏礼数，宫中以及宗室所需物品大多无法获得。”徐温磕头认罪，请求将翟虔斩首，吴王说：“处斩太过分，将他迁徙到远方就可以了。”于是把翟虔迁徙到抚州。

十一月，蜀主派翰林学士欧阳彬前来访问。欧阳彬是衡山人。又将李彦稠从蜀地送回。

癸卯日，皇帝率领他的亲军在伊阙游猎，命令随从的官吏在梁太祖坟前拜谒。皇帝一行经过山川险阻之处，连日不停，有时在夜间围猎，士卒中坠崖而死及摔伤的人非常多。丙午日，回到皇宫。

蜀以唐修好，罢威武城戍，召关宏业等二十四军还成都。戊申，又罢武定、武兴招讨刘潜等三十七军。

丁巳，赐护国节度使李继麟铁券，以其子令德、令锡皆为节度使，诸子胜衣者即拜官，宠冠列藩。

庚申，蔚州言契丹入寇。

辛酉，蜀主罢天雄军招讨，命王承骞等二十九军还成都。

十二月乙丑朔，蜀主以右仆射张格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初，格之得罪，中书吏王鲁柔乘危窘 ［窘：为难。］
之，及再为相用事，杖杀之。许寂谓人曰：“张公才高而识浅，戮一鲁柔，他人谁敢自保！此取祸之端也。”

蜀主罢金州屯戍，命王承勋等七军还成都。

蜀国因为已经与唐修好，便将在威武城戍守的士卒撤销，又把关宏业等二十四军召回成都。戊申日，又将武定、武兴招讨刘潜等三十七军撤销。

丁巳日，皇帝赐铁券给护国节度使李继麟，还将其子李令德、李令锡全都任命为节度使，李继麟的儿子中只要能自己穿衣服的全部授官，他家得到的宠幸居于所有藩镇首位。

庚申日，蔚州报告说契丹人前来侵犯。

辛酉日，蜀主解除了天雄军招抚讨伐的任务，下令让王承骞等二十九军回到成都。

十二月乙丑朔日，蜀主命令右仆射张格兼任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起初，张格获罪，中书吏王鲁柔乘危为难过他，等到他又担任宰相掌握了权力，就将王鲁柔用杖打死。许寂对人说：“张公才能很高而见识短浅，杀了一个王鲁柔，其他人谁敢说能保证自己的安全！这是他自取祸患的开端。”

蜀主将在金州的军队戍守撤销，命令王承勋等七军返回成都。

己巳，命宣武节度使李嗣源将宿卫兵三万七千人赴汴州，遂如幽州御契丹。

庚午，帝及皇后如张全义第，全义大陈贡献；酒酣，皇后奏称：“妾幼失父母，见老者辄思之，请父事全义。”帝许之。全义惶恐固辞，再三强之，竟受皇后拜，复贡献谢恩。明日，后命翰林学士赵凤草书谢全义，凤密奏：“自古无天下之母拜人臣为父者。”帝嘉其直，然卒行之。自是后与全义日遣使往来问遗不绝。

初，唐僖、昭之世，宦官虽盛，未尝有建节者。蜀安重霸劝王承休求秦州节度使，承休言于蜀主曰：“秦州多美妇人，请为陛下采择以献。”蜀主许之，庚午，以承休为天雄节度使，封鲁国公，以龙武军为承休牙兵。

己巳日，皇帝命令宣武节度使李嗣源率领宿卫兵三万七千人赶赴汴州，随即又前往幽州抵御契丹。

庚午日，皇帝和皇后来到张全义家中，张全义摆出全部贡献给皇帝的物品；酒喝到高兴时，皇后上奏说：“妾幼年便失去了父母，一见到老人就引起对父母的思念，请让我像事奉父亲一样事奉张全义。”皇帝答应了她。张全义惶恐而坚定地推辞。皇后再三坚持，最终还是接受了皇后的拜礼，于是又呈上贡品向皇后谢恩。第二天，皇后命令翰林学士赵凤起草书信表达对张全义的感谢，赵凤秘密上奏说：“从古至今没有身为天下之母的皇后拜子臣为父的。”皇帝嘉奖了他的耿直，然而最后还是让他按皇后的意思办了。从此皇后与张全义每天都派使者往来问候和馈赠不绝。

起初，唐僖宗、昭宗时期，宦官虽然势力强盛，却未曾有人出任节度使。蜀安重霸劝说王承休谋求担任秦州节度使，王承休向蜀主进言说：“秦州有很多美女，我请求替陛下前去挑选，以呈献进宫。”蜀主批准了他的请求。庚午日，将王承休任命为天雄节度使，封为鲁国公，以龙武军充当王承休的亲兵。

乙亥，蜀主以前武德节度使兼中书令徐延琼为京城内外马步都指挥使。延琼以外戚代王宗弼居旧将之右，众皆不平。

壬午，北京 ［北京：指太原。后唐曾以太原为西京，后来改为北京。］
言契丹寇岚州。

辛卯，蜀主改明年元曰咸康。

卢龙节度使李存贤卒。

是岁，蜀主徙普王宗仁为卫王。雅王宗辂为豳王，褒王宗纪为赵王，荣王宗智为韩王，兴王宗泽为宋王，彭王宗鼎为鲁王，忠王宗平为薛王，资王宗特为莒王；宗辂、宗智、宗平皆罢军役。

乙亥日，蜀主将前武德节度使兼中书令徐延琼任命为京城内外马步都指挥使。徐延琼身为外戚，代替王宗弼位居旧将领之上，众人都感到不平。

壬午日，太原报告说契丹人进犯岚州。

辛卯日，蜀主将明年的年号改为咸康。

卢龙节度使李存贤去世。

这一年，蜀主改封普王宗仁为卫王，改封雅王宗辂为豳王，改封褒王宗纪为赵王，改封荣王宗智为韩王，改封兴王宗泽为宋王，改封彭王宗鼎为鲁王，改封忠王宗平为薛王，改封资王宗特为莒王。同时罢免了宗辂、宗智、宗平三人在军队中的职务。

三年（乙酉，公元925年）

春正月甲午朔，蜀大赦。

丙申，敕有司改葬昭宗及少帝 ［少帝：指唐哀帝李柷。］
，竟以用度不足而止。

契丹寇幽州。

庚子，帝发洛阳。庚戌，至兴唐。

诏平卢节度使符习治酸枣遥隄以御决河。

初，李嗣源北征，过兴唐，东京库有供御细铠，嗣源牒副留守张宪取五百领，宪以军兴，不暇奏而给之。帝怒曰：“宪不奉诏，擅以吾铠给嗣源，何意也！”罚宪俸一月，令自往军中取之。

帝以义武节度使王都将入朝，欲辟毬场，宪曰：“比以行宫阙廷为毬场，前年陛下即位于此，其坛不可毁，请辟毬场于宫西。”数日，未成，帝命毁即位坛。宪谓郭崇韬曰：“此坛，主上所以礼上帝，始受命之地也，若之何毁之！”崇韬从容言于帝，帝立命两虞候毁之。宪私于崇韬曰：“忘天背本，不祥莫大焉。”

三年（乙酉，公元925年）

春季正月甲午朔日，蜀国实行大赦。

丙申日，皇帝命令有司将昭宗和少帝改葬，最后竟然因为缺少费用而停止。

契丹人进犯幽州。

庚子日，皇帝从洛阳出发。庚戌日，皇帝来到兴唐府。

皇帝颁布诏书，命令平卢节度使符习在与酸枣相距较远的地方修筑河堤以防御决口的黄河。

起初，李嗣源向北征讨契丹时，从兴唐路过，东京的武库中有供皇帝使用的细铠，李嗣源给副留守张宪写了牒文，要领取铠甲五百具，张宪因为军队正在行进中，没有时间向皇帝奏告就给了李嗣源。皇帝得知此事后十分生气地说：“张宪违反诏令，就擅自将我的铠甲给了李嗣源，这是什么意思！”于是以停发一月俸禄处罚了张宪，并命令他亲自去军中取回铠甲。

皇帝因为义武节度使王都即将入朝，想要开辟一块球场，张宪说：“从前都是以行宫阙廷作为球场的，前年陛下即位时在那里，不能毁掉这座坛，请求在宫西另辟新球场。”过了几天，球场还没有完工，皇帝下令将即位时用的坛毁掉。张宪对郭崇韬说：“这座坛是皇帝祭祀上帝用的，是皇帝最初接受天命的地方，为什么毁掉它呢！”郭崇韬从容地对皇帝说了此事，皇帝反而立即下令让马军虞候和步军虞候把坛毁掉。张宪私下对郭崇韬说：“忘记上天，背离根本，没有比这更不吉利的了。”

二月甲戌，以横海节度使李绍斌为卢龙节度使。

丙子，李嗣源奏败契丹于涿州。

上以契丹为忧，与郭崇韬谋，以威名宿将零落殆尽，李绍斌位望素轻，欲徙李嗣源镇真定，为绍斌声援，崇韬深以为便。时崇韬领真定，上欲徙崇韬镇汴州，崇韬辞曰：“臣内典枢机，外预大政，富贵极矣，何必更领藩方？且群臣或从陛下岁久，身经百战，所得不过一州。臣无汗马之劳，徒以侍从左右，时赞圣谟 ［圣谟：帝王的谋略。］
，致位至此，常不自安。今因委任勋贤，使臣得解旄节，乃大愿也。且汴州关东冲要，地富人繁，臣既不至治所，徒令他人摄职，何异空城！非所以固国基也。”上曰：“深知卿忠尽，然卿为朕画策，袭取汶阳，保固河津，既而自此路直趋大梁，成朕帝业，岂百战之功可比乎！今朕贵为天子，岂可使卿曾无尺寸之地乎！”崇韬固辞不已，上乃许之。庚辰，徙李嗣源为成德节度使。

二月甲戌日，将横海节度使李绍斌任命为卢龙节度使。

丙子日，李嗣源奏称在涿州将契丹击败。

皇帝因为契丹而感到忧虑，与郭崇韬谋划，认为有威名的老将已经差不多都不在了，李绍斌的威望向来不高，打算征调李嗣源镇守真定，为李绍斌充当后援，郭崇韬深感这个办法很好。当时郭崇韬兼领真定，皇帝想将郭崇韬调到汴州镇守，郭崇韬辞谢说：“臣在朝中掌理机密要务，在朝外又参与国家大政，富贵已到极致，何必要兼领藩镇呢？况且大臣当中有的已经跟随陛下多年，经历了上百次战斗，得到的也只是一个州而已。我没有汗马功劳，只在陛下左右随侍，不时辅佐圣主出谋划策，已得到这样的地位，内心常感不安。如今乘机对有功或贤能的人加以委任，让我从现在的职位中解脱出来，这才是我最大的心愿。况且汴州是关东最重要的地方，地富人多，我既然不前往治所，只是委派他人代为管理，这与空一个城有什么不同呢！这并非使国家得到巩固的办法。”皇帝说：“我很了解你的忠心，然而你为我谋划献计，夺取汶阳，保住并使黄河渡口得到巩固，然后沿着这条路乘虚直捣大梁，成就了我的帝王伟业，哪里是百战之功可以相比的！如今我贵为天子，怎么能让你没有一片封地呢！”郭崇韬一再推辞，皇帝这才同意。庚辰日，将李嗣源调为为成德节度使。

汉主闻帝灭梁而惧，遣宫苑使何词入贡，且觇中国强弱。甲申，词至魏。及还，言帝骄淫无政，不足畏也。汉主大悦，自是不复通中国。

帝性刚好胜，不欲权在臣下，入洛之后，信伶宦之谗，颇疏忌宿将。李嗣源家在太原，三月丁酉，表卫州刺史李从珂为北京内牙马步都指挥使以便其家，帝怒曰：“嗣源握兵权，居大镇，军政在吾，安得为其子奏请！”乃黜从珂为突骑指挥使，帅数百人戍石门镇。嗣源忧恐，上章申理，久之方解。辛丑，嗣源乞至东京朝觐，不许。郭崇韬以嗣源功高位重，亦忌之，私谓人曰：“总管令公 ［总管令公：指当时担任中书令、蕃汉内外马步军都总管的李嗣源。］
非久为人下者，皇家子弟皆不及也。”密劝帝召之宿卫，罢其兵权，又劝帝除之，帝皆不从。

己酉，帝发兴唐，自德胜济河，历杨村、戚城，观昔时战处，指示群臣以为乐。

汉主得知皇帝已经灭梁后十分害怕，于是派宫苑使何词入朝进贡，并暗中窥视中原的强弱。甲申日，何词来到魏州。等到他返回，报告说皇帝骄奢淫逸，不理政务，没有必要害怕。汉主听后非常高兴，从此不再与中原来往。

皇帝生性刚愎好胜，不想让臣下掌权，进入洛阳后，听信伶人宦官的谗言，疏远记恨从前的老将。李嗣源的家在太原，三月丁酉日，他上表请求将卫州刺史李从珂任命为北京内牙马步都指挥使，以方便对家里进行照顾。皇帝生气地说：“李嗣源手握兵权，在大镇驻守，军政事务取决于我，他怎么能为他的儿子上奏请求呢？”于是将李从珂贬为突骑指挥使，让他率领几百人在石门镇驻守。李嗣源对此件事既忧虑又恐惧，呈上奏章申辩，很久才解决了这件事。辛丑日，李嗣源请求前往东京朝见，皇帝没有批准。郭崇韬认为李嗣源功劳很高，地位重要，对他也很忌惮，暗中对人说：“总管令公并非长久位居人下的人，皇家子弟都不能和他相比。”于是私下劝皇帝召李嗣源前来任警卫官，将其军权罢免，以后又劝皇帝除掉李嗣源，皇帝都没有听从。

己酉日，皇帝从兴唐出发，从德胜渡过黄河，经过杨村、戚城，看到从前作战的地方，指给群臣观看，当作令人高兴的事。

洛阳宫殿宏邃，宦者欲上增广嫔御，诈言宫中夜见鬼物。上欲使符咒者攘之，宦者曰：“臣昔逮事咸通 ［咸通：唐懿宗年号，为公元860至873年。］
、乾符 ［亁符：唐僖宗年号，为公元874至879年。］
天子，当是时，六宫贵贱不减万人。今掖庭太半空虚，故鬼物游之耳。”上乃命宦者王允平、伶人景进采择民间女子，远至太原、幽、镇，以充后庭，不啻三千人，不问所从来。上还自兴唐，载以牛车，累累盈路。张宪奏：“诸营妇女亡逸者千余人，虑扈从诸军挟匿以行。”其实皆入宫矣。

庚辰，帝至洛阳。辛酉，诏复以洛阳为东都，兴唐府为邺都。

夏四月癸亥朔，日有食之。

初，五台僧诚惠以妖妄惑人，自言能降伏天龙，命风召雨；帝尊信之，亲帅后妃及皇弟、皇子拜之，诚惠安坐不起，群臣莫敢不拜。时大旱，帝自邺都迎诚惠至洛阳，使祈雨，士民朝夕瞻仰，数旬不雨。或谓诚惠：“官以师祈雨无验，将焚之。”诚惠逃去，惭惧而卒。

庚寅，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赵光胤卒。

洛阳的宫殿修得十分宏伟深邃，宦官打算让皇帝增选侍妾和宫女，于是谎称宫中在夜里有怪物出现。皇帝想派会符咒的人加以驱赶，宦官们说：“我从前服侍咸通、乾符两位天子，那时，六宫中侍妾宫女贵贱合计起来，不少于一万人。如今宫廷里的一大半是都空着，因此就有怪物来这里游荡。”于是皇帝命令宦官王允平、伶人景进到民间选取女子，远达太原、幽州、镇州，以充实后宫，人数不下三千，也不对她们的来历进行查问。皇帝从兴唐返回时，用牛车将女子拉走，将道路挤满。张宪上奏说：“魏州各营妇女有一千多人逃亡，或许是扈从的各军士卒把她们藏起来后带走了。”其实都送到宫里了。

庚辰日，皇帝来到洛阳。辛酉日，下诏恢复洛阳为东都，兴唐府为邺都。

夏季四月癸亥朔日，发生了日食。

起初，五台山的僧人诚惠用妖言迷惑人，他自称可以制服天上的龙，有呼风唤雨的能力。皇帝尊敬信任他，并且亲自带领皇后、皇妃和皇弟、皇子们前往拜见，诚惠安然坐着并不起身，跟随皇帝一起去的大臣们没有人敢不跪拜。那时正值大旱，皇帝从邺都迎接诚惠来到洛阳，请他祈雨，士民们从早到晚都来观看，然而过了几十天还不下雨。有人对诚惠说：“皇上因为你祈雨没有效验，要将你烧死。”诚惠逃走，因惭愧恐惧而死去。

庚寅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赵光胤去世。

太后自与太妃别，常忽忽不乐，虽娱玩盈前，未尝解颜。太妃既别太后，亦邑邑成疾。太后遣中使医药相继于道，闻疾稍加，辄不食，又谓帝曰：“吾与太妃恩如兄弟，欲自往省之。”帝以天暑道远，苦谏，久之乃止，但遣皇弟存渥等往迎侍。五月丁酉，北都奏太妃薨。太后悲哀不食者累日，帝宽譬 ［宽譬：宽慰解劝。］
不离左右。太后自是得疾，又欲自往会太妃葬，帝力谏而止。

闽王审知寝疾，命其子节度副使延翰权知军府事。

自春夏大旱，六月壬申，始雨。

太后自从与太妃分别，经常恍忽而不高兴，虽然面前充盈着娱乐玩耍的东西，却不曾开颜而笑。太妃与太后分别后，也因郁闷而生病。太后派中使去给她看病送药，使者相继于路，听说太妃的病情有所加重，她便吃不下饭，又对皇帝说：“我与太妃的恩情好比姐妹，打算亲自前去看望。”皇帝以天气炎热、路途遥远为由，苦苦劝谏，好长时间才使太后放弃，只是派皇弟李存渥等人前去迎接侍奉。五月丁酉日，北都奏报太妃去世。太后十分伤心，连续数日不进饮食，皇帝在太后身边宽慰解劝，不离左右。太后从此生病，又想亲自去参加太妃的葬礼，皇帝极力劝谏才作罢。

闽王王审知生病在床，让其子节度副使王延翰暂代军府事务。

从春夏开始一直大旱，六月壬申日，才开始下雨。

帝苦溽暑 ［溽暑：潮湿闷热。］
，于禁中择高凉之所，皆不称旨。宦者因言：“臣见长安全盛时，大明、兴庆宫楼观以百数。今日宅家曾无避暑之所，宫殿之盛曾不及当时公卿第舍耳。”帝乃命宫苑使王允平别建一楼以清暑。宦者曰：“郭崇韬常不伸眉，为孔谦论用度不足，恐陛下虽欲营缮，终不可得。”上曰：“吾自用内府钱，无关经费。”然犹虑崇韬谏，遣中使语之曰：“今岁盛暑异常，朕昔在河上，与梁人相拒，行营卑湿，被甲乘马，亲当矢石，犹无此暑。今居深宫之中而暑不可度，奈何？”对曰：“陛下昔在河上，勍敌未灭，深念雠耻，虽有盛暑，不介圣怀。今外患已除，海内宾服，故虽珍台闲馆犹觉郁蒸也。陛下傥不忘艰难之时，则暑气自消矣。”帝默然。宦者曰：“崇韬之第，无异皇居，宜其不知至尊之热也。”帝卒命允平营楼，日役万人，所费巨万。崇韬谏曰：“今两河水旱，军食不充，愿且息役，以俟丰年。”帝不听。

皇帝苦于天气潮湿闷热，在皇宫里挑选地高凉爽的外处，都不令他满意。宦官因而进言说：“我见过长安的全盛时期，大明、兴庆都有数百座宫楼。如今圣上竟然连个避暑的地方都没有，宫殿的规模还比不上那时公卿们的住宅。”皇帝于是下令让宫苑使王允平另建一座楼作避暑之用。宦官们说：“郭崇韬经常愁眉不展，是因为孔谦总是说缺少足够的经费，恐怕陛下虽然打算建楼，最后仍然不能建成。”皇帝说：“我自己用内府的钱，与租庸使管理的经费没有关系。”然而皇帝仍然担心郭崇韬前来劝谏，便派宫中的使者告诉郭崇韬说：“今年的盛暑不同往常，朕从前在黄河边，和梁军相持，行营所处之地低下潮湿，身穿铠甲，骑着战马，亲自抵挡矢石，也没觉得这么热。如今深居宫中却仍然难以度过这个暑天，有什么办法？”郭崇韬回答说：“陛下从前在黄河边时，强大的敌人还没有消灭，深刻挂念的是仇敌和耻辱，虽然也十分炎热，却不会使陛下在意。如今外面的忧患已被消除，四海之内的诸侯全都臣服，因此虽然有华丽的高台和空闲的馆所，仍会感到闷热。陛下若是尚未忘记艰难的时期，那么暑热自然就会消除了。”皇帝沉默不言。宦官们说：“郭崇韬的宅第，和皇宫并无不同，因此他不知道皇上所忍受的暑热。”皇帝最终仍然命令王允平建楼。每天动用的工匠有一万多人，耗费的钱财有巨万之多。郭崇韬进谏说：“今年两河发生水旱灾害，军队的粮食也不充足，希望暂时停止工程，等到丰收之年再开工。”皇帝并不听从。

帝将伐蜀，辛卯，诏天下括市 ［括市：征购，搜购。］
战马。

吴镇海节度判官、楚州团练使陈彦谦有疾，徐知诰恐其遗言及继嗣事，遗之医药金帛，相属于道。彦谦临终，密留书遗徐温，请以所生子为嗣。

太后疾甚。秋七月甲午，成德节度使李嗣源以边事稍弭，表求入朝省太后，帝不许。壬寅，太后殂。帝哀毁过甚，五日方食。

八月癸未，杖杀河南令罗贯。初，贯为礼部员外郎，性强直，为郭崇韬所知，用为河南令。为政不避权豪，伶宦请托，书积几案，一不报，皆以示崇韬，崇韬奏之，由是伶宦切齿。河南尹张全义亦以贯高伉，恶之，遣婢诉于皇后，后与伶宦共毁之，帝含怒未发。会帝自往寿安视坤陵役者，道路泥泞，桥多坏。帝问主者为谁，宦官对属河南。帝怒，下贯狱。狱吏榜掠 ［榜掠：拷打。］
，体无完肤，明日，传诏杀之。崇韬谏曰：“贯坐桥道不修，法不至死。”帝怒曰：“太后灵驾将发，天子朝夕往来，桥道不修，卿言无罪，是党也！”崇韬曰：“陛下以万乘之尊，怒一县令，使天下谓陛下用法不平，臣之罪也。”帝曰：“既公所爱，任公裁之。”拂衣起入宫，崇韬随之，论奏不已；帝自阖殿门，崇韬不得入。贯竟死，暴尸府门，远近冤之。

皇帝准备讨伐蜀国，辛卯日，诏令天下征购战马。

吴镇海节度判官、楚州团练使陈彦谦生病了，徐知诰担心他留下遗言谈及继嗣的事情，便给他送去药品和金银，使者在路上相继奔走。陈彦谦临终时偷偷将一封遗书留下送给徐温，请求能以他的亲生儿子为后嗣。

太后的病很严重。秋季七月甲午日，成德节度使李嗣源以边境战事稍有缓和为由，上表请求入朝看望太后，皇帝没有同意。壬寅日，太后去世。皇帝伤心过度，过了五天才开始吃饭。

八月癸未日，杖杀河南县令罗贯。起初，罗贯担任礼部员外郎，性情强硬刚直，受到郭崇韬的赏识，将他任命为河南县令。他处理政事对有权有势的豪门毫不避讳，伶人宦官请托他办事，书信将桌子堆满，他一概不予回答，把这些书信全都拿给郭崇韬看，郭崇韬把这件事上奏皇帝，于是伶人宦官们切齿痛恨罗贯。河南尹张全义也认为罗贯过于高傲，对他十分厌恶，派奴婢到皇后面前申诉，皇后与伶人宦官们一起毁谤他，皇帝听后虽然心中很生气，却并未发作。刚好这时皇帝亲自来到寿安视察修筑坤陵的人们，道路泥泞不堪，桥梁大多也已经损坏。皇帝就问谁是这里的主管，宦官回答说是河南县令。皇帝听后非常气愤，将罗贯关押入狱。狱吏对他进行拷打，打得他体无完肤。第二天，皇帝下诏要杀死罗贯。郭崇韬进谏说：“罗贯因不修桥路获罪，但依法律也不应处死。”皇帝十分生气地说：“太后的灵驾即将出发，天子经常在这段路间往来，不修治这里的桥路，你说他没有罪，就是他的同党！”郭崇韬说：“陛下以万乘之尊，对一个县令发怒，会让天下人议论陛下用法不平，这是我的罪过。”皇帝说：“既然是您爱惜的人，就任凭您来裁决。”皇帝拂袖起身进入宫中，郭崇韬随后无休止地论说奏请；皇帝亲自关上殿门，郭崇韬不能进入宫中。罗贯最终仍被处死，将其尸体示众于府门前，远近的人们都认为他很冤枉。

丁亥，遣吏部侍郎李德休等赐吴越国王玉册、金印、红袍御衣。

九月，蜀主与太后、太妃游青城山，历丈人观、上清宫，遂至彭州阳平化、汉州三学山而还。

乙未，立皇子继岌为魏王。

丁酉，帝与宰相议伐蜀，威胜节度使李绍钦素谄事宣徽使李绍宏，绍宏荐“绍钦有盖世奇才，虽孙、吴不如，可以大任”。郭崇韬曰：“段凝 ［段凝：原为梁北面招讨使，梁亡后降唐，改名为李绍钦。］
亡国之将，奸谄绝伦，不可信也。”众举李嗣源，崇韬曰：“契丹方炽，总管不可离河朔。魏王地当储副，未立殊功，请依故事，以为伐蜀都统，成其威名。”帝曰：“儿幼，岂能独往！当求其副。”既而曰：“无以易卿。”庚子，以魏王继岌充西川四面行营都统，崇韬充东北面行营都招讨制置等使，军事悉以委之。又以荆南节度使高季兴充东南面行营都招讨使，凤翔节度使李继曮充都供军转运应接等使，同州节度使李令德 ［李令德：李继麟（朱友谦）之子。］
充行营副招讨使，陕州节度使李绍琛充蕃汉马步军都排陈斩斫使兼马步军都指挥使，西京留守张筠充西川管内安抚应接使，华州节度使毛璋充左厢马步都虞候，邠州节度使董璋充右厢马步都虞候，客省使李严充西川管内招抚使，将兵六万伐蜀，仍诏季兴自取夔、忠、万三州为巡属。都统置中军，以供奉官李从袭充中军马步都指挥监押，高品李廷安、吕知柔充魏王府通谒。辛丑，以工部尚书任圜、翰林学士李愚并参预都统军机。

丁亥日，皇帝派吏部侍郎李德休等人赏赐吴越国王玉册、金印、红袍御衣。

九月，蜀主及太后、太妃前往青城山游玩，从丈人观、上清宫经过，于是到达彭州阳平化、汉州三学山，然后返回。

乙未日，将皇子李继岌立为魏王。

丁酉日，皇帝与宰相商议出兵讨伐蜀国，威胜节度使李绍钦向来谄媚事奉宣徽使李绍宏，李绍宏推荐说“李绍钦具备盖世奇才，孙子、吴起都比不上他，可以让他担当大事”。郭崇韬说：“段凝是亡国的将领，极其奸诈献媚，一定不能信任。”众人又推荐李嗣源，郭崇韬说：“与契丹的交战正打得十分激烈，总管李嗣源无法从河朔脱身。魏王的身份应当是储君，然而他并未立过特殊的功劳，请按照从前的事例，将他任命为伐蜀都统，使他成就威名。”皇帝说：“儿子尚且年幼，怎么能让他独自前去！应当为他寻找一位副统帅。”后来皇帝又说：“没有人比你更合适。”庚子日，将魏王李继岌任命为西川四面行营都统，将郭崇韬任命为东北面行营都招讨制置等使，军队事务全部交给郭崇韬处理。又将荆南节度使高季兴任命为东南面行营都招讨使，将凤翔节度使李继曮任命为都供军转运应接等使，将邠州节度使李令德任命为行营副招讨使，将陕州节度使李绍琛任命为藩汉马步军都排阵斩斫使兼马步军都指挥使，将西京留守张筠任命为西川管内安抚应接使，将华州节度使毛璋任命为左厢马步都虞候，将邠州节度使董璋任命为右厢马步都虞候，将客省使李严任命为西川管内招抚使，率领六万士兵前往讨伐蜀国。同时诏令高季兴自行攻取夔、忠、万三州作为荆南巡属。都统设置中军，将供奉官李从袭任命为中军步马都指挥监押，又将宦官李延安、吕知柔任命为魏王府的通谒。辛丑日，命令工部尚书任圜、翰林学士李愚共同参与都统军机事务。

自六月甲午雨，罕见日星，江河百川皆溢，凡七十五日乃霁。

郭崇韬以北都留守孟知祥有荐引旧恩，将行，言于上曰：“孟知祥信厚有谋，若得西川而求帅，无逾此人者。”又荐邺都副留守张宪谨重 ［谨重：谨慎稳重。］
有识，可为相，戊申，大军西行。

蜀安重霸劝王承休请蜀主东游秦州。承休到官，即毁府署，作行宫，大兴力役，强取民间女子教歌舞，图形遗韩昭，使言于蜀主。又献花木图，盛称秦州山川土风之美。蜀主将如秦州，群臣谏者甚众，皆不听。王宗弼上表谏，蜀主投其表于地；太后涕泣不食，止之，亦不能得。前秦州节度判官蒲禹卿上表几二千言，其略曰：“先帝艰难创业，欲传之万世。陛下少长富贵，荒色惑酒。秦州人杂羌、胡，地多瘴疠，万众困于奔驰，郡县罢于供亿。凤翔久为仇雠，必生衅隙；唐国方通欢好，恐怀疑二。先皇未尝无故盘游，陛下率意频离宫阙。秦皇东狩，銮驾不还；炀帝南巡，龙舟不返。蜀都强盛，雄视邻邦，边庭无烽火之虞，境内有腹心之疾，百姓失业，盗贼公行。昔李势屈于桓温，刘禅降于邓艾，山河险固，不足凭恃。”韩昭谓禹卿曰：“吾收汝表，俟主上西归，当使狱吏字字问汝！”王承休妻严氏美，蜀主私焉，故锐意欲行。

自六月甲午日开始下雨，很难见到太阳和星星，江河百川全部溢满，一共下了七十五天才出现晴天。

郭崇韬因为北都留守孟知祥有曾经引荐过他的恩情，将要出发时，对皇上说：“孟知祥诚实忠厚，很有谋略，如果能得到西川而想找个人担任统帅，就没有能超过这个人的。”又推荐邺都副留守张宪谨慎稳重有见识，可以担任宰相。戊申日，大军出发西行。

蜀安重霸劝说王承休请求蜀主向东面到秦州游玩。王承休到任后，立即将府署的房子拆除，建造行宫，大规模征调人们服役，又强夺民间女子教导歌舞，然后画成图像送给韩昭，请韩昭向蜀主进言。王承休又进献花木图，对秦州山川土风的美丽大加赞扬。蜀主即将前往秦州，大臣中进谏的人很多，一概不听。王宗弼上表进谏，蜀主把他的表章扔到地上；太后哭着不吃饭，对他进行劝阻，也不见效。前秦州节度判官蒲禹卿呈上一封将近二千字的奏表，大略说：“先帝历尽艰难创立基业，希望流传万世。陛下自幼在富贵人家生长，沉迷酒色。秦州的百姓杂有羌人、胡人，当地瘟疫流行，此去上万人困顿于往来奔波，郡县为供应所需会极为疲惫。凤翔是蜀国长期以来的仇敌，一定会生出怨隙；刚刚与唐国互通友好，无事出兵恐怕会引起对方怀疑。先帝从未无故外出游玩，陛下却多次随意离开宫殿。秦始皇东行巡狩，銮驾再未还京；隋炀帝向南巡行，龙舟也没能北返。蜀都十分强大，虎视邻国，边境没有烽火带来的忧患，国境之内却有腹心之疾，百姓流离失业，盗贼公然横行。昔日李势屈服于桓温，刘禅投降了邓艾，山河的险要坚固，是不足以依靠仰仗的。”韩昭对蒲禹卿说：“我将你的表章收起，等到主上返回成都，当派狱吏一字一句地质问你！”王承休的妻子严氏容貌美丽，蜀主与她有私情，因此一心要去秦州。

冬十月，排陈斩斫使李绍琛与李严将骁骑三千、步兵万人为前锋，招讨判官陈乂至宝鸡，称疾乞留。李愚厉声曰：“陈乂见利则进，惧难则止。今大军涉险，人心易摇，宜斩以徇！”由是军中无敢顾望者。乂，蓟州人也。

癸亥，蜀主引兵数万发成都，甲子，至汉州。武兴节度使王承捷告唐兵西上，蜀主以为群臣同谋沮己，犹不信，大言曰：“吾方欲耀武。”遂东行。在道与群臣赋诗，殊不为意。

丁丑，李绍琛攻蜀威武城，蜀指挥使唐景思将兵出降；城使周彦禋等知不能守，亦降。景思，秦州人也。得城中粮二十万斛 ［斛：古代量器名，也用为容量单位，通常以十斗为一斛。］
。绍琛纵其败兵万余人逸去，因倍道趣凤州，李严飞书以谕王承捷。李继曮竭凤翔蓄积以馈军，不能充，人情忧恐。郭崇韬入散关，指其山曰：“吾辈进无成功，不得复还此矣。当尽力一决。今馈运将竭，宜先取凤州，因其粮。”诸将皆言蜀地险固，未可长驱，宜按兵观衅。崇韬以问李愚，愚曰：“蜀人苦其主荒淫，莫为之用。宜乘其人心崩离，风驱霆击，彼皆破胆，虽有险阻，谁与守之！兵势不可缓也。”是日李绍琛告捷，崇韬喜，谓李愚曰：“公料敌如此，吾复何忧！”乃倍道而进。戊寅，王承捷以凤、兴、文、扶四州印节迎降，得兵八千，粮四十万斛。崇韬曰：“平蜀必矣！”即以都统牒命承捷摄武兴节度使。

冬季十月，排阵斩斫使李绍琛与李严率领三千骁勇善战的骑兵、一万兵步充当先锋，招讨判官陈乂来到宝鸡，以生病为由请求留下。李愚严厉地说：“陈乂见到有利就前进，畏惧困难就停止。如今大军深入险境，人心容易动摇，应当将他斩首示众！”于是军中再也没有敢观望不前的人。陈乂，是蓟州人。

癸亥日，蜀主带领军队数万人从成都出发。甲子日，来到汉州。武兴节度使王承捷奏报说唐军已向西前来，蜀主认为是群臣共同谋划以阻止他出游，仍然不信，于是夸口说：“我正打算炫耀武力。”于是向东进军。蜀主在路上同群臣一起赋诗，毫不在意。

丁丑日，李绍琛向蜀威武城发动进攻，蜀指挥使唐景思率领军队出城投降。城使周彦禋等知道无法坚守，也投降了。唐景思是秦州人。李绍琛从城中夺得二十万斛粮食。李绍琛将蜀军一万多名败兵释放，然后兼程赶赴凤州。李严飞速报告王承捷。李继曮拿出凤翔积蓄的全部粮食馈送军士，仍然不能满足，人心担忧恐惧。等到郭崇韬进入散关，指着当地的山说：“万一我们没能成功，就回不到这里了。应当全力决一死战。如今粮食补给即将不足，应当先攻取凤州，以利用那里的粮食。”诸将都说蜀地险要坚固，不能长驱直入，应当按兵不动以待时机。郭崇韬就这件事询问李愚，李愚回答说：“蜀人苦于蜀主荒淫，没有人愿意为他效力。应当趁他们人心离散时，以风雷之势迅速发动进攻，他们一定会被吓破了胆，即使有险要阻隔，又有谁能坚守呢！用兵的形势不可迟缓。”当天李绍琛又报告大捷，郭崇韬十分欢喜，对李愚说：“您对敌人的预料这样准确，我还忧虑什么！”于是兼程行进。戊寅日，王承捷交出凤、兴、文、扶四州官印和符节前来投降，得到降兵八千多人，粮食四十万斛。郭崇韬说：“一定可以平定蜀国了。”立即用都统的牒命让王承捷暂代武兴节度使。

己卯，蜀主至利州，威武败卒奔还，始信唐兵之来。王宗弼、宋光嗣言于蜀主曰：“东川、山南兵力尚完 ［完：完整。］
，陛下但以大军扼利州，唐人安敢悬兵深入！”从之。庚辰，以随驾清道指挥使王宗勋、王宗俨、兼侍中王宗昱为三招讨，将兵三万逆战。从驾兵自绵、汉至深渡，千里相属，皆怨愤，曰：“龙武军粮赐倍于他军，他军安能御敌！”

李绍琛等过长举，兴州都指挥使程奉琏将所部兵五百来降，且请先治桥栈以俟唐军，由是军行无险阻之虞。辛巳，兴州刺史王承鉴弃城走，绍琛等克兴州，郭崇韬以唐景思摄兴州刺史。乙酉，成州刺史王承朴弃城走。李绍琛等与蜀三招讨战于三泉，蜀兵大败，斩首五千级，余众溃走。又得粮十五万斛于三泉，由是军食优足。

戊子，葬贞简太后于坤陵。

己卯日，蜀主来到利州，威武城的败兵逃回，他才相信唐军已经到了。王宗弼、宋光嗣向蜀主进言说：“东川、山南的兵力仍然完整，陛下只要用大军扼守住利州，唐军怎么敢孤军深入！”蜀主采纳了他们的建议。庚辰日，将随驾清道指挥使王宗勋、王宗俨、兼侍中王宗昱任命为三招讨，率领三万士兵迎战。随驾的士兵从绵、汉二州前往深渡，连绵千里，都十分气愤，说：“龙武军得到的粮饷赏赐比多于其他军队一倍，其他军队又怎能御敌！”

李绍琛等人率领军队从长举路过，兴州都指挥使程奉琏率领所属的五百士兵前来归降，并且请求首先修治桥梁和栈道以等待唐军，于是唐军在行进时就无需为道路险阻担忧。辛巳日，兴州刺史王承鉴放弃城池逃走，李绍琛等人将兴州攻破，郭崇韬下令让唐景思代理兴州刺史。乙酉日，成州刺史王承朴放弃城池逃走。李绍琛等人与蜀国三招讨在三泉交战，蜀军被打得大败，有五千多人被斩首，其余兵众溃散奔逃。李绍琛又在三泉得到十五万斛粮食，于是军队的粮食变得十分富足。

戊子日，将贞简太后安葬于坤陵。

蜀主闻王宗勋等败，自利州倍道西走，断桔柏津浮梁 ［浮梁：即浮桥。］
。命中书令、判六军诸卫事王宗弼将大军守利州，且令斩王宗勋等三招讨。

李绍琛昼夜兼行趣利州。蜀武德留后宋光葆遗郭崇韬书，“请唐兵不入境，当举巡属内附；苟不如约，则背城决战以报本朝。”崇韬复书抚纳之。己丑，魏王继岌至兴州，光葆以梓、绵、剑、龙、普五州，武定节度使王承肇以洋、蓬、壁三州，山南节度使王宗威以梁、开、通、渠、麟五州，阶州刺史王承岳以阶州，皆降。承肇，宗侃之子也。自余城镇皆望风款附。

天雄节度使王承休与副使安重霸谋掩击唐军，重霸曰：“击之不胜，则大事去矣。蜀中精兵十万，天下险固，唐兵虽勇，安能直度剑门邪！然公受国恩，闻难不可不赴，愿与公俱西。”承休素亲信之，以为然。重霸请赂羌人买文、扶州路以归；承休从之，使重霸将龙武军及所募兵万二千人以从。将行，州人饯于城外。承休上道，重霸拜于马前曰：“国家竭力以得秦、陇，若从开府还朝，谁当守之！开府行矣，重霸请为公留守。”承休业已上道，无如之何，遂与招讨副使王宗汭自扶、文而南。其地皆不毛，羌人抄之，且战且行，士卒冻馁，比至茂州，余众二千而已。重霸遂以秦、陇来降。

蜀主得知王宗勋等被打败，从利州兼程向西逃跑，将桔柏津的浮桥拆除。下令让中书令、判六军诸卫事王宗弼率领军队在利州坚守，又下令斩杀了王宗勋等三招讨。

李绍琛昼夜兼程赶赴利州。蜀武德留后宋光葆送了一封信给郭崇韬说：“请求唐军不要入境，如果能办到，我就率领所属领地归降。如果不能遵照约定，我就背城一战从而报答朝廷。”郭崇韬回信安抚招纳。乙丑日，魏王李继岌来到兴州，宋光葆率领梓、绵、剑、龙、普五州，武定节度使王承肇率领洋、蓬、壁三州，山南节度使王宗威率领梁、开、通、渠、麟五州，阶州刺史王承岳率领阶州，全都向唐军投降。王承肇是王宗侃之子。其余城镇也全都望风而降。

天雄节度使王承休与副使安重霸计划伏击唐军，安重霸说：“如果伏击不能成功，那么大事就难办了。蜀国的精兵有十万，地势险要坚固，即使唐军很勇敢，又怎能顺利行进到剑门呢！国家对您有很大的恩情，要知道国家遇到危难不可不救，我希望能和您一起向西回到朝廷。”王承休向来对安重霸十分信任，认为他的说法很正确。安重霸请求给羌人贿赂，将文、扶二州的道路买通以便回蜀时从这里通过；王承休也采纳了他的意见，派安重霸率领龙武军以及招募到的一万二千多名士兵随行。临出发前，州里的人在城外为他们饯行。等到王承休上路，安重霸跪拜在他的马前说：“国家用所有兵力夺得秦、陇二州，如果我也跟随您返回朝廷，谁在这里坚守呢！您走了，我请求在这里为您坚守。”王承休已经起程，没有什么办法，只好与招讨副使王宗汭从扶、文二州向南进发。这一带都是不毛之地，羌人随后抄袭他们，王承休率领军队一边作战一边行进，士卒们冻饿交加，抵达茂州时剩下的只有两千人了。于是安重霸就率领秦、陇二州向朝廷投降。

高季兴常欲取三峡，畏蜀峡路招讨使张武威名，不敢进。至是，乘唐兵势，使其子行军司马从诲权军府事，自将水军上峡取施州。张武以铁锁断江路，季兴遣勇士乘舟斫之。会风大起，舟絓 ［絓：绊住。］
于锁，不能进退，矢石交下，坏其战舰，季兴轻舟遁去。既而闻北路陷败，以夔、忠、万三州遣使诣魏王降。

郭崇韬遗王宗弼等书，为陈利害。李绍琛未至利州，宗弼弃城引兵西归。王宗勋等三招讨追及宗弼于白芀，宗弼怀中探诏书示之曰：“宋光嗣令我杀尔曹。”因相持而泣，遂合谋送款于唐。

高季兴经常希望能夺取三峡，由于对蜀峡路招讨使张武的威名很畏惧，不敢进兵。到这时，借助唐军的威势，命令其子司马高从诲暂代军府事务，他亲自率领水军向三峡进发夺取施州。张武用铁链将长江上的通路封锁，高季兴派勇士乘船将铁链砍断。这时刚好有大风刮起，船只被铁链绊住，无法进退，蜀军的箭石一起攻来，将战船打坏，高季兴坐在轻便的小船上逃脱。后来张武得知北路被攻陷打败，便命令夔、忠、万三州派使者前往魏王处请求归降。

郭崇韬送了一封信给王宗弼，向他们陈说利害关系。这时李绍琛尚未到达利州，王宗弼便放弃池城领兵向西撤退。王宗勋等三招讨在白芀将王宗弼追上，王宗弼从怀中将诏书取出来展示给他们说：“宋光嗣命令我将你们杀死。”因而相拥着哭了起来，于是合谋投降唐军。

卷第二百七十四·后唐纪三

起旃蒙作噩（公元925年）十一月，尽柔兆阉茂（公元926年）三月，不满一年。

庄宗光圣神闵孝皇帝下

同光三年（乙酉，公元925年）

十一月丙申，蜀主至成都，百官及后宫迎于七里亭。蜀主入妃嫔中作回鹘队入宫。丁酉，出见群臣于文明殿，泣下沾襟，君臣相视，竟无一言以救国患。

戊戌，李绍琛至利州，修桔柏浮梁。昭武节度使林思谔先弃城奔阆州，遣使请降。甲辰，魏王继岌至剑州，蜀武信节度使兼中书令王宗寿以遂、合、渝、泸、昌五州降。

王宗弼至成都，登大玄门，严兵自卫。蜀主及太后自往劳之，宗弼骄慢无复臣礼。乙巳，劫迁蜀主及太后后宫诸王于西宫，收其玺绶，使亲吏于义兴门邀取内库金帛，悉归其家。其子承涓杖剑入宫，取蜀主宠姬数人以归。丙午，宗弼自称权西川兵马留后。

李绍琛进至绵州，仓库民居已为蜀兵所燔，又断绵江浮梁，水深，无舟楫可渡，绍琛谓李严曰：“吾悬军深入，利在速战。乘蜀人破胆之时，但得百骑过鹿头关，彼且迎降不暇；若俟修缮桥梁，必留数日，或教王衍坚闭近关 ［近关：指鹿头关。］
，折吾兵势，傥延旬浃，则胜负未可知矣。”乃与严乘马浮渡江，从兵得济者仅千人，溺死者亦千余人，遂入鹿关头。丁未，进据汉州，居三日，后军始至。

庄宗光圣神闵孝皇帝下

同光三年（乙酉，公元925年）

十一月丙申日，蜀主返回成都，百官和宫中众妃嫔都来到七里亭相迎。蜀主走到妃嫔队中仿照回鹘人的队形进入宫中。丁酉日，蜀主来到文明殿接见大臣，泪水将衣襟沾湿，君臣相对而视，竟然并无一人说一句解救国家危难的话。

戊戌日，李绍琛来到利州，将桔柏的浮桥修好。昭武节度使林思谔在这之前已经放弃城池逃往阆州，这时又派使者前来请求投降。甲辰日，魏王李继岌来到剑州，蜀武信节度使兼中书令王宗寿率领遂、合、渝、沪、昌五州前来归降。

王宗弼抵达成都后，来到大玄门上，安排士兵自卫。蜀主和太后亲自前去慰问，王宗弼十分傲慢，没有向蜀主行拜臣的礼节。乙巳日，王宗弼将蜀主、太后及后宫诸王劫持，将他们迁到西宫居住，将他们的玺印没收，又命令蜀主的亲信官吏前往义兴门领取内库的金帛，将他们全部遣送回家。王宗弼之子王承涓拿着剑进入皇宫，带了几名受到蜀主宠爱的姬妾返回家中。丙午日，王宗弼自称暂代西川兵马留后职务。

李绍琛行进到绵州，仓库和民居已经被蜀兵放火烧毁，蜀兵又将绵江浮桥切断，因为江水很深，又缺少舟船，李绍琛对李严说：“我方孤军深入，只有速战才有利于我们。乘蜀军已被吓破胆的时机，只需派骑兵一百人迅速通过鹿头关，他们都没有出来投降的时间；如果等修好桥再发动进攻，就务必要在此处住上几天，有人告诉王衍在鹿头关坚守，挫败我军士气，若被延缓十天，那么就很难预测胜负了。”于是就与李严骑马渡江，跟从他们的士卒只有一千人渡了过去，也有一千多人被淹死，于是他们攻入鹿头关。丁未日，唐军将汉州占据，在那里停留了三天，后续大军才到达。

宗弼遣使以币马牛酒劳军，且以蜀主书遗李严曰：“公来吾即降。”或谓严：“公首建伐蜀之策，蜀人怨公深入骨髓，不可往。”严不从，欣然驰入成都，抚谕吏民，告以大军继至。蜀君臣后宫皆恸哭。蜀主引严见太后，以母妻为托。宗弼犹乘城为守备，严悉命撤去楼橹。

己酉，魏王继岌至绵州，蜀主命翰林学士李昊草降表，又命中书待郎、同平章事王锴草降书，遣兵部侍郎欧阳彬奉之以迎继岌及郭崇韬。

王宗弼称蜀君臣久欲归命，而内枢密使宋光嗣、景润澄、宣徽使李周辂、欧阳晃荧惑蜀主，皆斩之，函首送继岌。又责文思殿大学士、礼部尚书、成都尹韩昭佞谀，枭于金马坊门。内外马步都指挥使兼中书令徐延琼、果州团练使潘在迎、嘉州刺史顾在珣及诸贵戚皆惶恐，倾其家金帛妓妾以赂宗弼，仅得免死。凡素所不快者，宗弼皆杀之。

辛亥，继岌至德阳。宗弼遣使奉笺，称已迁蜀主于西第 ［西第：呈降表后，不敢称西宫，而称西第。］
，安抚军城，以俟王师。又使其子承班以蜀主后宫及珍玩赂继岌及郭崇韬，求西川节度使，继岌曰：“此皆我家物，奚以献为！”留其物而遣之。

王宗弼派使者带着钱财、马牛和酒前来慰劳唐军，并给李严送来蜀主的信，信中说：“您一到我就投降。”有人对李严说：“您第一个提出讨伐蜀国的计策，蜀国人对您的恨深入骨髓，您一定不要去。”李严并不听从，很高兴地直奔成都。他到成都以后，对那里的官吏和百姓安抚慰恤，告诉他们大军立即就会到来。蜀国君臣和后宫全都悲痛哭泣。蜀主带李严去见太后，将其母亲和妻子托付给他。王宗弼仍然在城上坚守，李严命令他将全部高台撤除。

己酉日，魏王李继岌抵达绵州，蜀主指派翰林学士李昊起草降表，又指派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王锴起草降书，命令兵部侍郎欧阳彬带着这些文件迎接李继岌和郭崇韬。

王宗弼声称蜀国君臣早就有归服朝廷的打算，然而蜀主受到内枢密使宋光嗣、景润澄、宣徽使李周辂、欧阳晃的迷惑，他已把这些人杀掉，将他们的首级装起来交给了李继岌。又谴责了文思殿大学士、礼部尚书、成都尹韩昭的谄媚阿谀，而且将他在金马坊门枭首示众。内外马步都指挥使兼中书令徐延琼、果州团练使潘在迎、嘉州刺史顾在珣和皇宫的贵戚们都十分惶恐，拿出家中所有的金帛姬妾贿赂王宗弼，才得以免除一死。只要是王宗弼平时不喜欢的人，一律抓来杀掉。

辛亥日，李继岌来到德阳。王宗弼派使者奉上笺表，声称已把蜀主迁到西边的住宅，对城中军队进行了安抚，以等候朝廷的军队。又派其子王承班给李继岌和郭崇韬送去蜀主的妻妾及珍贵玩物，请求能将他任命为西川节度使。李继岌说：“这些东西都是我家的，怎么能说是进献呢！”留下了送来的东西，让来人回去了。

李绍琛留汉州八日以俟都统 ［都统：即魏王李继岌。］
，甲寅，继岌至汉州，王宗弼迎谒。乙卯，至成都。丙辰，李严引蜀主及百官仪卫出降于升迁桥。蜀主白衣、衔璧、牵羊、草绳萦首，百官衰绖、徒跣、舆榇，号哭俟命。继岌受璧，崇韬解缚，焚榇，承制释罪。君臣东北向拜谢。丁巳，大军入成都。崇韬禁军士侵掠，市不改肆。自出师至克蜀，凡七十日。得节度十，州六十四，县二百四十九，兵三万，铠仗、钱粮、金银、缯锦共以千万计。

高季兴闻蜀亡，方食，失匕箸，曰：“是老夫之过也。”梁震曰：“不足忧也。唐主得蜀益骄，亡无日矣，安不知其不为吾福！”

楚王殷闻蜀亡，上表称：“臣已营衡麓之间为菟裘之地，愿上印绶以保余龄。”上优诏慰谕之。

李绍琛留在汉州八天等候李继岌，甲寅日，李继岌来到汉州，王宗弼迎接拜见。乙卯日，李继岌来到成都。丙辰日，李严带领蜀主和百官、仪仗和卫士出到升迁桥投降。蜀主穿着白衣服、口中含着玉璧、手中牵着羊、头上攀绕草绳，百官们穿着丧服、光着脚、用车子载着空的棺椁，大声号哭等候处置。李继岌接受了蜀主献上的玉璧，郭崇韬将蜀主脖子上的草绳解开，焚毁了那些空的棺椁，以皇帝的名义将他们的罪过赦免。蜀国君臣全都面向东北面拜谢皇帝。丁巳日，大军进入成都。郭崇韬严厉禁止士卒侵扰抢掠，街市上的贸易正常进行。从朝廷出兵到将蜀地攻克，用了共七十天。得到十个节度、六十四个州、二百四十九个县，俘获士卒三万人，铠仗、钱粮、金银、缯帛等的总数以千万计。

高季兴得知蜀国已被消灭时，正在吃饭，失手掉落了勺子和筷子，说：“这是老夫的过错！”梁震说：“无需担忧。唐主得到蜀国以后会越发骄傲，用不了多久就会灭亡，怎么知道这对我们来说不是福分呢！”

楚王马殷听说蜀国被灭，上表声称：“我已经营好衡麓地区作为我告老退隐的地方，希望将印绶交出以使我的有生之年得到保全。”皇帝下了一道嘉奖诏书抚慰他。

平蜀之功，李绍琛为多，位在董璋上。而璋素与郭崇韬善，崇韬数召璋与议军事。绍琛心不平，谓璋曰：“吾有平蜀之功，公等朴樕相从，反呫嗫 ［呫嗫：低声细语。］
于郭公之门，谋相倾害。吾为都将，独不能以军法斩公邪！”璋诉于崇韬。十二月，崇韬表璋为东川节度使，解其军职。绍琛愈怒，曰：“吾冒白刃，陵险阻，定两川，璋乃坐有之邪！”乃见崇韬言：“东川重地，任尚书有文武才，宜表为帅。”崇韬怒曰：“绍琛反邪，何敢违吾节度！”绍琛惧而退。

初，帝遣宦者李从袭等从魏王继岌伐蜀。继岌虽为都统，军中制置补署一出郭崇韬，崇韬终日决事，将吏宾客趋走盈庭，而都统府惟大将晨谒外，牙门索然，从袭等固耻之。及破蜀，蜀之贵臣大将争以宝货、妓乐遗崇韬及其子廷诲，魏王所得，不过匹马、束帛、唾壶、麈柄而已，从袭等益不平。

王宗弼之自为西川留后也，赂崇韬求为节度使，崇韬阳许之。既而久未得，乃帅蜀人列状见继岌，请留崇韬镇蜀。从袭等因谓继岌曰：“郭公父子专横，今又使蜀人请己为帅，其志难测，王不可不为之备。”继岌谓崇韬曰：“主上倚侍中如山岳，不可离庙堂，岂肯弃元老于蛮夷之域乎！且此非余之所敢知也，请诸人诣阙自陈。”由是继岌与崇韬互相疑。

平定蜀国的功劳，以李绍琛为最多，爵位也高于董璋。然而董璋平时和郭崇韬关系好，因此郭崇韬经常将董璋召来一起商议军务。李绍琛内心十分不平，对董璋说：“我有平定蜀国的大功，你们都是才能平庸的跟随者，反而在郭公门下低声私语，图谋排挤陷害别人。我凭借都将的身份，难道不能用军法杀掉你吗？”董璋向郭崇韬报告了这些话。十二月，郭崇韬上表将董璋任命为东川节度使，将其军职解除。李绍琛越发感到气愤，说：“我冒着锋利的兵刃，历经险阻，将东川、西川平定，董璋却坐享其成！”于是找到郭崇韬说：“东川是十分重要的地方，任尚书兼有文武之才，应当上表让他担任统帅。”郭崇韬很生气地说：“李绍琛打算造反吗，为什么敢违背我的指挥！”李绍琛恐惧退下。

起初，皇帝派宦官李从袭等人随从魏王李继岌讨伐蜀国。虽然李继岌是都统，但是军中的谋划经营、委任官职等全部出于郭崇韬之手，郭崇韬整日判决事务，将吏宾客们往来不断，门庭若市，然而都统的住处除大将们早晨前来谒拜外，牙门里冷清萧索，李从袭等觉得很羞耻。等到攻破蜀国，蜀贵臣将领们争相用宝物、妓乐贿赂郭崇韬及其子郭廷诲，而魏王所得到的，不过是马匹、束帛、唾壶、麈柄等物而已，李从袭等人越发感到不平。

王宗弼自命为西川留后，向郭崇韬行贿请求担任西川节度使，郭崇韬表面上答应了他。过了很久，王宗弼也未能得到这个官职，于是带着蜀人前来拜见李继岌，陈说了很多理由，请求将郭崇韬留在蜀地镇守。李从袭等人因此向李继岌进言说：“郭公父子为人专横，如今又让蜀人请求让自己担任统帅，他的志向难以揣测，大王不可不防备他。”李继岌对郭崇韬说：“主上像依靠大山一样依靠侍中，不能让侍中离开庙堂，怎么肯把元老丢弃在这蛮夷之地呢！况且这些并非我敢于知道的，请诸位前往京城述说。”从此李继岌和郭崇韬开始彼此猜疑。

会宋光葆自梓州来，诉王宗弼诬杀宋光嗣等。又，崇韬征犒军钱数万缗于宗弼，宗弼靳之，士卒怨怒，夜，纵火喧噪。崇韬欲诛宗弼以自明，己巳，白继岌收宗弼及王宗勋、王宗渥，皆数其不忠之罪，族诛之，籍没其家。蜀人争食宗弼之肉。

辛未，闽忠懿王审知卒，子延翰自称威武留后。汀州民陈本聚众三万围汀州，延翰遣右军都监柳邕等将兵二万讨之。

癸酉，王承休、王宗汭至成都，魏王继岌诘之曰：“居大镇，拥强兵，何以不拒战？”对曰：“畏大王神武。”曰：“然则何以不降？”对曰：“王师不入境。”曰：“所俱入羌者几人？”对曰：“万二千人。”曰：“今归者几人？”对曰：“二千人。”曰：“可以偿万人之死矣。”皆斩之，并其子。

刚好宋光葆自梓州来到这里，诉说了王宗弼将宋光嗣等诬杀之事。另外，郭崇韬向王宗弼征收用来慰抚军队的钱数万缗，王宗弼吝惜不给，士卒们怨恨愤怒，在夜里，放火喧闹。郭崇韬想将王宗弼杀掉以表明自己的清白，己巳日，郭崇韬告诉李继岌，抓住王宗弼、王宗勋、王宗渥，对他们的不忠之罪加以谴责，将他们灭族，并将其家产全部没收。王宗弼被杀后，蜀人争相吃王宗弼的肉。

辛未日，闽忠懿王王审知去世，其子王延翰以威武留后自称。汀州平民陈本纠集三万多人将汀州包围，王延翰派右军都监柳邕等率领士卒二万人前往征讨。

癸酉日，王承休、王宗汭来到成都，魏王李继岌责备他们说：“你们在大镇驻守，拥有强大的兵力，为什么不抵抗？”他们回答说：“畏惧大王的神明威武。”李继岌问：“那么为什么又不投降？”回答说：“大王的军队尚未进入境内。”李继岌问：“你们共有多少人进入羌地？”回答说：“一万两千人。”李继岌又问：“如今有多少人回来了？”回答说：“两千人。”李继岌最后问：“可以偿还死去的一万人的命了。”便把他们连同儿子全部斩杀。

丙子，以知北都留守事孟知祥为西川节度使、同平章事，促召赴洛阳。帝议选北都留守，枢密承旨段徊等恶邺都留守张宪，不欲其在朝廷，皆曰：“北都非张宪不可。宪虽有宰相器，今国家新得中原，宰相在天子目前，事有得失，可以改更，比之北都独系一方安危，不为重也。”乃徙宪为太原尹，知北都留守事。以户部尚书王正言为兴唐尹，知邺都留守事。正言昏耄，帝以武德使史彦琼为邺都监军。彦琼，本伶人也，有宠于帝。魏、博等六州军旅金谷之政皆决于彦琼，威福自恣，陵忽将佐，自正言以下皆谄事之。

初，帝得魏州银枪效节都近八千人，以为亲军，皆勇悍无敌。夹河之战，实赖其用，屡立殊功，常许以灭梁之日大加赏赉。既而河南平，虽赏赉非一，而士卒恃功，骄恣无厌，更成怨望。是岁大饥，民多流亡，租赋不充，道路涂潦，漕辇艰涩，东都仓廪空竭，无以给军士。租庸使孔谦日于上东门 ［上东门：洛阳城东面的三座城门之一。］
外望诸州漕运，至者随以给之。军士乏食，有雇妻鬻子者，老弱采蔬于野，百十为群，往往馁死，流言怨嗟，而帝游畋不息。己卯，猎于白沙，皇后，皇子、后宫毕从。庚辰，宿伊阙；辛巳，宿潭泊；壬午，宿龛涧；癸未，还宫。时大雪，吏卒有僵仆于道路者。伊、汝间饥尤甚，卫兵所过，责其供饷，不得，则坏其什器，撤其室庐以为薪，甚于寇盗，县吏皆窜匿山谷。

丙子日，朝廷任命知北都留守事孟知祥为西川节度使、同平章事，督促征召他前往洛阳。皇帝与群臣商议推选一个人担任北都留守，枢密承旨段徊等人对邺都留守张宪很厌恶，不希望他返回朝廷，都说：“北都留守非张宪不能胜任。张宪虽然具备宰相的才干，但是如今国家刚刚得到中原，宰相每天都在天子眼前，如果事务有得失之处，可以做出更改，相比于北都单独维系一方的安危，宰相并非太重要的职务。”于是将张宪调任为太原尹，负责北都留守事务。将户部尚书王正言任命为兴唐尹，负责邺都留守事务。王正言年迈昏聩，皇帝便将武德使史彦琼任命为邺都监军。史彦琼原本是个伶人，受宠于皇帝。魏、博等六州军队的钱粮大政都由史彦琼裁决，他任意作威作福，对将佐欺凌侮辱，从王正言以下都对他巴结侍奉。

起初，皇帝得到魏州银枪效节都近八千人，当成自己的亲军，这些人都勇猛强悍无人能敌。在黄河两岸战役的时候，的确依靠他们的作用，多次立下战功，皇帝经常承诺等到将梁国消灭，就给予丰厚的赏赐。等到平定河南，虽然不止一次颁发赏赐，但士兵们凭借功劳，骄傲放纵，毫无满足，对皇帝心怀怨念。这一年发生大饥荒，百姓大多流亡，所收税赋不足，道路泥泞，漕运车辆行进艰难，东都的粮仓都已空虚，没有可以供给士卒的东西。租庸使孔谦每天都在上东门外观望各地从水上运来的粮食，运到的随时就发放。士卒因为缺乏粮食，有典押妻子、卖掉儿子的，年老体弱的人在野外采集野菜，上百或十几人为一群，这些人往往在外面饿死，流言四起，怨恨不已，而皇帝却不停地游玩狩猎。己卯日，皇帝在白沙打猎，皇后、皇子和后宫妃妾全都跟随。庚辰日，在伊阙住宿；辛巳日，在潭泊住宿；壬午日，在龛涧住宿；癸未日，回到宫中。当时下着大雪，官吏士卒有跌倒在道路上的。伊、汝二州之间的饥荒尤其严重，卫兵经过的地方，都责令当地百姓供给粮饷，如果不能满足，便将他们的日常用具损坏，拆掉他们的房屋当柴，凶狠程度超过盗贼，县里的官吏们都逃到山谷中躲藏起来。

有白龙见于汉宫，汉主改元白龙，更名曰龚。

长和骠信郑旻遣其布燮郑昭淳求婚于汉，汉主以女增城公主妻之。长和即唐之南诏也。

成德节度使李嗣源入朝。

闰月 ［闰月：闰十二月。］
己丑朔，孟知祥至洛阳，帝宠待甚厚。

帝以军储不足，谋于群臣，豆卢革以下皆莫知为计。吏部尚书李琪上疏，以为：“古者量入以为出，计农而发兵，故虽有水旱之灾而无匮乏之忧。近代税农以养兵，未有农富给而兵不足、农捐瘠而兵丰饱者也。今纵未能蠲省租税，苟除折纳 ［折纳：按钱折价交纳粟帛。］
、纽配之法，农亦可以小休矣。”帝即敕有司如琪所言，然竟不能行。

丁酉，诏蜀朝所署官四品以上降授有差，五品以下才地无取者悉纵归田里；其先降及有功者，委崇韬随事奖任。又赐王衍诏，略曰：“固当裂土而封，必不薄人于险。三辰在上，一言不欺。”

庚子，彰武、保大节度使兼中书令高万兴卒，以其子保大留后允韬为彰武留后。

有白龙在汉国宫中出现，汉主将年号改为“白龙”，将自己的名字改为龚。

长和国骠信郑旻命令他的布燮郑昭淳向汉国求婚，汉主把他的女儿增城公主嫁给他做妻子。长和就是唐朝时的南诏。

成德节度使李嗣源入朝。

闰十二月己丑朔日，孟知祥来到洛阳，皇帝对待他十分宠爱优待。

皇帝因为军队的储备不足，向群臣征询计谋，豆卢革以下都想不出计策。吏部尚书李琪上疏，认为：“古时以收入决定支出，计算农业的收成再征调军队，所以虽然有水旱灾害也不会为粮草匮乏忧虑。近来征收农民的税赋以供养军队，不会出现农民富裕而军队供养不足，或农民穷困而军队却丰衣足食的情况。如今即使不能减免农民的租税，如果能将折纳和纽配的交租方法免除，也可以使农民稍微得到休整。”皇帝立即敕令按照李琪的说法办理，然而终究没能做到。

丁酉日，皇帝诏令蜀国朝中四品以上官员各按等级降职录用，所有五品以下却不具备什么可取才能的人全部放回家乡；其中率先投降的及有功劳的人，委托郭崇韬根据具体情况进行奖励和任用。又赐诏书给王衍，大略说：“本来应当封给你一块土地，一定不会逼你以身犯险。三星在上，这句话绝不欺骗你。”

庚子日，彰武、保大节度使兼中书令高万兴去世，将其子保大留后高允韬任命为彰武留后。

帝以军储不充，欲如汴州，谏官上言：“不如节俭以足用，自古无就食天子。今杨氏 ［杨氏：指吴国杨溥。］
未灭，不宜示以虚实。”乃止。

辛亥，立皇弟存美为邕王，存霸为永王，存礼为薛王，存渥为申王，存乂为睦王，存确为通王，存纪为雅王。

郭崇韬素疾宦官，尝密谓魏王继岌曰：“大王他日得天下，騬马亦不可乘，况任宦官！宜尽去之，专用士人。”吕知柔窃听，闻之，由是宦官皆切齿。

时成都虽下，而蜀中盗贼群起，布满山林。崇韬恐大军既去，更为后患，命任圜、张筠分道招讨，以是淹留未还。帝遣宦者向延嗣促之，崇韬不出郊迎，及见，礼节又倨，延嗣怒。李从袭谓延嗣曰：“魏王，太子也，主上万福，而郭公专权如是。郭廷诲拥徒出入，日与军中饶将、蜀土豪杰狎饮，指天画地，近闻白其父请表己为蜀帅，又言‘蜀地富饶，大人宜善自为谋’。今诸军将校皆郭氏之党，王寄身于虎狼之口，一朝有变，吾属不知委骨何地矣。”因相向垂涕。延嗣归，具以语刘后。后泣诉于帝，请早救继岌之死。

皇帝因为军队储备不足，打算前往汴州，谏官上言说：“不如用节俭的方式来满足军队的需要，自古以来就没有到处找饭吃的天子。如今杨氏尚未消灭，不应向他们暴露虚实。”皇帝便放弃了前往汴州的念头。

辛亥日，立皇弟李存美为邕王，李存霸为永王，李存礼为薛王，李存渥为申王，李存乂为睦王，李存确为通王，李存纪为雅王。

郭崇韬素来对宦官十分嫉恨，曾秘密地对魏王李继岌说：“大王以后得到天下，连被阉割的马都不可以骑，更何况任用宦官！应当完全除去他们，专门任用士人。”吕知柔在外偷听，听到了这些话，于是宦官都对郭崇韬切齿痛恨。

当时成都虽然被攻克，然而蜀中盗贼纷起，充满山林。郭崇韬担心大军一旦撤离，这些盗贼会成为后患，派任圜、张筠分别领兵招抚征讨，郭崇韬因此留下没有回到洛阳。皇帝派宦官向延嗣前来催促，郭崇韬并未前往郊外迎接，与向延嗣相见后，礼节又十分倨傲，向延嗣非常愤怒。李从袭对向延嗣说：“魏王是太子，主上仍然健在，可是郭公这样专权。郭廷诲经常和他的同党们往来，每日与军中骁勇的将领、蜀地的豪杰饮酒厮混，指天画地，近来听说他请求其父上表将他任命为蜀帅，又说‘蜀地极其富饶，父亲大人应该妥善地为自己打算’。如今诸军将领都与郭氏是同党，大王寄身在虎狼口中，一旦发生变故，我们都不知道将自己的骨头丢在哪里了。”因而相对流涕。向延嗣回京之后，将这些具体情况告诉了刘皇后。刘皇后向皇帝哭诉，并请求及早挽救以使李继岌免于一死。

前此帝闻蜀人请崇韬为帅，已不平，至是闻延嗣之言，不能无疑。帝阅蜀府库之籍，曰：“人言蜀中珍货无算，何如是之微也？”延嗣曰：“臣闻蜀破，其珍货皆入于崇韬父子，崇韬有金万两，银四十万两，钱百万缗，名马千匹，他物称是。廷诲所取，复在其外。故县官 ［县官：近臣对皇帝的称呼。］
所得不多耳。”帝遂怒形于色。及孟知祥将行，帝语之曰：“闻郭崇韬有异志，卿到，为朕诛之。”知祥曰：“崇韬，国之勋旧，不宜有此。俟臣至蜀察之，苟无他志则遣还。”帝许之。

壬子，知祥发洛阳。帝寻复遣衣甲库使马彦珪驰诣成都观崇韬去就，如奉诏班师则已，若有迁延跋扈之状，则与继岌图之。彦珪见皇后，说之曰：“臣见向延嗣言蜀中事势忧在朝夕，今上当断不断，夫成败之机，间不容发，安能缓急禀命于三千里外乎！”皇后复言于帝，帝曰：“传闻之言，未知虚实，岂可遽尔果决？”皇后不得请，退，自为教与继岌，令杀崇韬。知祥行至石壕，彦珪夜叩门宣诏，促知祥赴镇，知祥窃叹曰：“乱将作矣！”乃昼夜兼行。

在这之前，皇帝听说蜀人请求以郭崇韬为帅，已经感到不平，到这时听到向延嗣的话，不能没有怀疑的想法。皇帝查看蜀国府库的账簿时，说：“人们都说蜀中有无法计算的珍宝，为什么账簿上这么少呢？”向延嗣说：“我听说蜀国被攻破时，珍宝都被郭崇韬父子占有，郭崇韬有一万两黄金，四十万两白银，一百万缗钱，一千匹名贵的马，还有其他和这些相当的财物。至于郭廷诲得到的还不包括这些。所以皇帝得到的就不多了。”于是皇帝流露出愤怒的神色。等到孟知祥即将出发前往成都时，皇帝对他说：“听说郭崇韬有谋反的志向，你到那里以后，帮我杀掉他。”孟知祥说：“郭崇韬是为国家建立过功勋的旧臣，不应如此处理。等我到蜀地后加以观察，如果没有异心就将他送回。”皇帝答应了。

壬子日，孟知祥从洛阳起程。不久皇帝又派衣甲库使马彦珪迅速前往成都观察郭崇韬的动向，若能按照皇帝的命令班师回朝就算了，如果拖延时间或表现得气扬跋扈，就和李继岌一起杀掉他。马彦珪面见皇后，劝她说：“我看向延嗣所说的蜀中形势，忧患朝夕就会发生，如今皇上当断不断，成败的时机，其间差距往往容不下一根头发，怎么能于三千里之外在紧急时刻请示呢？”皇后又向皇帝进言，皇帝说：“传闻的话，还不知道真假，怎么可以立即作出决定呢？”皇后的请求没有得到允准，于是退出，她自己给李继岌下了教令，命令他将郭崇韬杀死。孟知祥来到石壕，马彦珪深夜敲开他的门向他宣布皇帝的命令，催他到成都去，孟知祥暗中叹息说：“将要发生变乱了。”于是日夜兼程。

初，楚王殷既得湖南，不征商旅，由是四方商旅辐凑。湖南地多铅、铁，殷用军都判官高郁策，铸铅、铁为钱，商旅出境，无所用之，皆易他货而去，故能以境内所余之物易天下百货，国以富饶。湖南民不事桑蚕，郁命民输税者皆以帛代钱，未几，民间机杼 ［机杼：织布机。］
大盛。

吴越王镠遣使者沈瑫致书，以受玉册、封吴越国王告于吴。吴人以其国名与己同，不受书，遣瑫还。仍戒境上无得通吴越使者及商旅。

起初，楚王马殷已经得到湖南，不向商人收税，因而商人从四面八方聚集到这里。湖南的铅、铁很多，马殷采用军都判官高郁的方案，把铅、铁铸成钱，只要商人离开楚境，这些货币就不再有任何用处，他们就全都将钱换成货物带走，于是就能够用境内剩余的物品交换天下的各种货物，楚国由此渐渐富裕。湖南的百姓原来都不从事桑蚕业，高郁就下令交税的人用绢帛代替钱，不久，民间的纺织业变得十分兴盛。

吴越王钱镠派使者沈瑫送了一封信给吴国，把接受玉册、被封为吴越国王之事告诉吴国。吴国人觉得其国名与自己的国名相同，并未接受吴越王的信，送沈瑫回去。并且不允许边境有吴越国的使者和商人通过。

明宗圣德和武钦孝皇帝上之上

天成元年（丙戌，公元926年）

春正月庚申，魏王继岌遣李继曮、李严部送王衍及其宗族百官数千人诣洛阳。

河中节度使、尚书令李继麟自恃与帝故旧，且有功，帝待之厚，苦诸伶宦求匄 ［求匄：乞求。］
无厌，遂拒不与。大军之征蜀也，继麟阅兵，遣其子令德将之以从。景进与宦官谮之曰：“继麟闻大军起，以为讨己，故惊惧，阅兵自卫。”又曰：“崇韬所以敢倔强于蜀者，与河中阴谋，内外相应故也。”继麟闻之惧，欲身入朝以自明，其所亲止之，继麟曰：“郭侍中功高于我。今事势将危，吾得见主上，面陈至诚，则谗人获罪矣。”癸亥，继麟入朝。

魏王继岌将发成都，令任圜权知留事，以俟孟知祥。诸军部署已定，是日，马彦珪至，以皇后教示继岌，继岌曰：“大军垂发，彼无衅端，安可为此负心事！公辈勿复言。且主上无敕，独以皇后教杀招讨使，可乎！”李从袭等泣曰：“既有此迹，万一崇韬闻之，中涂为变，益不可救矣。”相与巧陈利害，继岌不得已从之。甲子旦，从袭以继岌之命召崇韬计事，继岌登楼避之。崇韬方升阶，继岌从者李环挝碎其首，并杀其子廷诲、廷信。外人犹未之知。都统推官滏阳李崧谓继岌曰：“今行军三千里外，初无敕旨，擅杀大将，大王奈何行此危事！独不能忍之至洛阳邪！”继岌曰：“公言是也，悔之无及。”崧乃召书吏数人，登楼去梯，矫为敕书，用蜡印宣之，军中粗定。崇韬左右皆窜匿，独掌书记滏阳张砺诣魏王府恸哭久之。继岌命任圜代崇韬总军政。

明宗对德和武钦孝皇帝上之上

天成元年（丙戌，公元926年）

春季正月庚申日，魏王李继岌命令李继曮、李严带领军队把王衍及其家族、百官几千人送至洛阳。

河中节度使、尚书令李继麟凭借自己与皇帝是老朋友，而且立下了战功，皇帝也给了他很丰厚的待遇，然而苦于那些伶人宦官向他求乞时贪得无厌，于是不再供给。大军在征讨蜀国时，李继麟检阅士兵，派其子李令德率领军队跟从。景进与宦官们诋毁他说：“李继麟得知大军即将出发，认为是来讨伐自己的，因此惊恐畏惧，并检阅士兵准备自卫。”又说：“郭崇韬之所以敢在蜀中那样跋扈，是因为他与河中有阴谋，内外相互呼应。”李继麟听了这些话十分害怕，想要亲自前往朝廷讲述清楚，他的亲信们将他劝止。李继麟说：“郭崇韬功劳高过我。如今势态很危急，我必须去见皇上，当面向他表明忠心，那些诋毁别人的人就获罪了。”癸亥日，李继麟来到朝廷。

魏王李继岌就要从成都出发，派任圜暂时负责留下的事务，以等待孟知祥。各路军队已完成布署，就在这天，马彦珪来到成都，向李继岌出示皇后的教令，李继岌说：“大军即将出发，郭崇韬也并无任何迹象，怎么能做这样有负于人的事呢！你们不要再说了。况且皇上也没有诏书，只根据皇后的教令就杀死招讨使，可以这样做吗！”李从袭等边哭边说：“既然已经出现了这种迹象，一旦郭崇韬得知，半路发生了变化，那就更加无法挽救了。”于是李从袭等人一起向李继岌陈述利害关系，李继岌无奈地接受了他们的建议。甲子日清晨，李从袭以李继岌的名义将郭崇韬召来议事，李继岌到楼上躲避。郭崇韬正在上台阶，李继岌的随从李环将他的头击碎，并将其子郭廷诲、郭廷信杀死。外面的人对这件事还一无所知。都统推官滏阳李崧对李继岌说：“如今军队行军于三千里外，刚开始就没有皇上的命令而擅自将大将杀死，大王怎么能做这样危险的事情！难道不能忍耐一时到洛阳再解决吗！”李继岌说：“您的话是正确的，但已经来不及后悔了。”于是李崧将好几个书吏召集起来，登上楼，然后撤去梯子，伪造了一个皇帝的诏书，又盖上用蜡摹刻的印，才对外宣布，这样才使军中稍稍安定下来。郭崇韬的左右亲信全都逃走躲避，唯独掌书记滏阳人张砺来到魏王府痛哭了很长时间。李继岌命令任圜接替郭崇韬总理军政。

魏王通谒李廷安献蜀乐工二百余人，有严旭者，王衍用为蓬州刺史，帝问曰：“汝何以得刺史？”对曰：“以歌。”帝使歌而善之，许复故任。

戊辰，孟知祥至成都。时新杀郭崇韬，人情未安，知祥慰抚吏民，犒赐将卒，去留帖然。

闽人破陈本，斩之。

契丹主击女真 ［女真：中国古代民族，满族的祖先。］
及勃海，恐唐乘虚袭之，戊寅，遣梅老鞋里来修好。

马彦珪还洛阳，乃下诏暴郭崇韬之罪，并杀其子廷说、廷让、廷议，于是朝野骇惋，群议纷然，帝使宦者潜察之。保大节度使睦王存乂，崇韬之婿也；宦者欲尽去崇韬之党，言：“存乂对诸将攘臂垂泣，为崇韬称冤，言辞怨望。”庚辰，幽存乂于第，寻杀之。

魏王通知李廷安献上蜀国二百多名乐工，其中有个人名叫严旭，王衍将他任命为蓬州刺史。皇帝问他：“你凭借什么担任刺史？”严旭回答说：“凭借唱歌。”皇帝让他唱歌，认为他唱得好，许诺恢复他从前的官职。

戊辰日，孟知祥来到成都。当时刚刚将郭崇韬杀死，人心尚不安定，孟知祥对官民进行安抚，犒赏慰劳将士，无论班师还是留守的都很高兴。

闽军将陈本打败，并将其斩杀。

契丹主攻打女真和渤海国，但又担心唐军乘虚而入。戊寅日，派遣梅老鞋里前来修好。

马彦珪返回洛阳，皇帝颁布诏书公布郭崇韬的罪行，并将其子郭廷说、郭廷让、郭廷议杀掉，于是朝廷内外惊骇惋惜，人们议论纷纷，皇帝派宦官暗中对情况加以了解。保大节度使睦王李存乂是郭崇韬的女婿。宦官们想将郭崇韬的同党全部清除，说：“李存乂在诸位将领面前捋衣出臂，悲痛哭泣，为郭崇韬申诉冤情，其言辞对朝廷十分不满。”庚辰日，在李存乂的住宅里将其拘禁，不久就杀掉了他。

景进言：“河中人有告变，言李继麟与郭崇韬谋反。崇韬死，又与存乂连谋 ［连谋：合谋。］
。”宦官因共劝帝速除之，帝乃徙继麟为义成节度使，是夜，遣蕃汉马步使朱守殷以兵围其第，驱继麟出徽安门外杀之，复其姓名曰朱友谦。友谦二子，令德为武信节度使，令锡为忠武节度使。诏魏王继岌诛令德于遂州，郑州刺史王思同诛令锡于许州，河阳节度使李绍奇诛其家人于河中。绍奇至其家，友谦妻张氏帅家人二百余口见绍奇曰：“朱氏宗族当死，愿无滥及平人。”乃别其婢仆百人，以其族百口就刑。张氏又取铁券以示绍奇曰：“此皇帝去年所赐也，我妇人，不识书，不知其何等语也。”绍奇亦为之惭。友谦旧将史武等七人，时为刺史，皆坐族诛。

时洛中诸军饥窘，妄为谣言，伶官采之以闻于帝，故朱友谦、郭崇韬皆及于祸。成德节度使兼中书令李嗣源亦为谣言所属，帝遣朱守殷察之。守殷私谓嗣源曰：“令公勋业振主，宜自图归藩以远祸。”嗣源曰：“吾心不负天地，祸福之来，无所可避，皆委之于命耳。”时伶宦用事，勋旧人不自保，嗣源危殆者数四，赖宣徽使李绍宏左右营护，以是得全。

景进说：“河中有人报告会出现变乱，李继麟与郭崇韬图谋叛乱。郭崇韬死后，又与李存乂合谋。”宦官们因而共同劝说皇帝尽快清除他们，于是皇帝将李继麟调任为义成节度使，当天夜里，又命令蕃汉马步使朱守殷率领军队将李继麟的住处包围，强迫李继麟走到徽安门外杀死了他，恢复他朱友谦的本名。朱友谦的两个儿子，朱令德担任武信节度使，朱令锡担任忠武节度使。皇帝下诏命令魏王李继岌在遂州将朱令德杀掉，命令郑州刺史王思同在许州将朱令锡杀掉，命令河阳节度使李绍奇在河中将其家人杀掉。李绍奇来到朱友谦家中，朱友谦的妻子张氏带领二百多名家人出来与李绍奇相见，她说：“朱氏宗族的人应当死，但希望不要滥杀殃及平民。”于是分出她家的一百多名奴仆，带领一百多口族人走上刑场。张氏又将皇帝颁赐给朱友谦的铁契拿出来给李绍奇看，并问李绍奇说：“这是皇帝去年赐给我家的，我是个妇人，不认识字，不知道这上面都写了些什么。”李绍奇也感到十分惭愧。朱友谦从前的将吏史武等七人，当时全都担任刺史，也都被连累遭到族诛。

当时洛中各军队都饥饿困窘，胡乱编造谣言，伶官将这些谣言收集起来报告皇帝，所以朱友谦、郭崇韬都遭受灾祸。成德节度使兼中书令李嗣源也被谣言所中伤，皇帝派朱守殷前往监视。朱守殷私下对李嗣源说：“令公的功勋威震主上，应该安排一个归宿给自己以远离祸患。”李嗣源说：“我的心并无对不起天地之处，无论是祸是福，都无需躲避，全部交给命运安排好了。”当时伶人宦官得势，有功勋的旧臣不能自保，李嗣源有好几次都处于危险的地位，完全依赖宣徽使李绍宏的营救和保护，才得以保全。

魏王继岌留马步都指挥使陈留李仁罕、马军都指挥使东光潘仁嗣、左厢都指挥使赵廷隐、右厢都指挥使浚仪张业、牙内指挥使文水武漳、骁锐指挥使平恩李延厚戍成都。甲申，继岌发成都，命李绍琛帅万二千人为后军，行止常差中军一舍 ［舍：中国古代行军，以三十里为一舍。］
。

二月己丑朔，以宣徽南院使李绍宏为枢密使。

魏博指挥使杨仁晸，将所部兵戍瓦桥，逾年代归，至贝州，以邺都空虚，恐兵至为变，敕留屯贝州。

时天下莫知郭崇韬之罪，民间讹言云：“崇韬杀继岌，自王于蜀，故族其家。”朱友谦子建徽为澶州刺史，帝密敕邺都监军史彦琼杀之。门者白留守王正言曰：“史武德夜半驰马出城，不言何往。”又讹言云：“皇后以继岌之死归咎于帝，已弑帝矣，故急召彦琼计事。”人情愈骇。

魏王李继岌将马步都指挥使陈留人李仁罕、马军都指挥使东光人潘仁嗣、左厢都指挥使赵廷隐、右厢都指挥使浚仪人张业、牙内指挥使文水人武漳、骁锐指挥使平恩人李延厚留在成都戍守。甲申日，李继岌从成都起程，派李绍琛率领一万两千人为他充当后军，行进或休息，经常与中军保持三十里的距离。

二月己丑朔日，将宣徽南院使李绍宏任命为枢密使。

魏博指挥使杨仁晸率领其所属军队在瓦桥驻守，一年以后将他换回，途经贝州，皇帝觉得邺都空虚，担心他的军队回来后发动变乱，于是命令他们到贝州驻守。

当时天下的人还不知道郭崇韬犯了什么罪行，民间有谣传说：“郭崇韬将李继岌杀死，在蜀自立为王，所以才杀掉他的全家。”朱友谦之子朱建徽担任澶州刺史，皇帝秘密命令邺都监军史彦琼去将他杀死。看守城门的人向留守王正言报告说：“史彦琼在半夜骑马到城外，没有说他去什么地方。”又有谣传说：“皇后认为李继岌的死是皇帝的错，已经杀死皇帝了，所以紧急召见史彦琼去商量对策。”人情越发惊骇。

杨仁晸部兵皇甫晖与其徒夜博 ［博：赌博。］
不胜，因人情不安，遂作乱，劫仁晸曰：“主上所以有天下，吾魏军力也。魏军甲不去体，马不解鞍者十余年，今天下已定，天子不念旧劳，更加猜忌。远戍逾年，方喜代归，去家咫尺，不使相见。今闻皇后弑逆，京师已乱，将士愿与公俱归，仍表闻朝廷。若天子万福，兴兵致讨，以吾魏博兵力足以拒之，安知不更为富贵之资乎？”仁晸不从，晖杀之。又劫小校，不从，又杀之。效节指挥使赵在礼闻乱，衣不及带，逾垣而走，晖追及，曳其足而下之，示以二首，在礼惧而从之。乱兵遂奉以为帅，焚掠贝州。晖，魏州人。在礼，涿州人也。诘旦，晖等拥在礼南趣临清、永济、馆陶，所过剽掠。

壬辰晚，有自贝州来告军乱将犯邺都者，都巡检使孙铎等亟诣史彦琼，请授甲乘城为备。彦琼疑铎等有异志，曰：“告者云今日贼至临清，计程须六日晚方至，为备未晚。”孙铎曰：“贼既作乱，必乘吾未备，昼夜倍道，安肯计程而行！请仆射帅众乘城，铎募劲兵千人伏于王莽河逆击之，贼既势挫，必当离散，然后可扑讨也。必俟其至城下，万一有奸人为内应，则事危矣。”彦琼曰：“但严兵守城，何必逆战！”是夜，贼前锋攻北门，弓弩乱发。时彦琼将部兵宿北门楼，闻贼呼声，即时惊溃。彦琼单骑奔洛阳。

杨仁晸部下士兵皇甫晖与其朋友在夜里赌博，没能赌赢，利用人心恐惊，于是发动叛乱，劫持了杨仁晸说：“主上之所以能够得到天下，依靠的是我们魏军的力量。魏军将士不脱铠甲，战马不解马鞍已经十多年了，如今天下已然平定，天子不仅不顾念我们从前的功绩，反倒对我们更加猜忌。我们在边远之处戍守了一年多，刚刚高兴能将我们替换回来，和家只相距咫尺，却不允许和家人见面。如今听说皇后已将皇帝杀死，京师已经发生叛乱，将士们希望和您一起返回，仍然向朝廷上表。如果天子大难不死，派军队讨伐我们，凭借我们魏博的兵力足以抗拒，怎么知道这不是求得更多富贵的机会呢？”杨仁晸拒绝接受，皇甫晖便将他杀掉。皇甫晖又劫持了一个小校官，小校官也不听从，皇甫晖又杀死了小校官。效节指挥使赵在礼得知已经发生叛乱，还没来得及系衣带就翻墙逃跑，皇甫晖追上去，拉住他的脚将他拉下来，给他看被杀死的两个人的人头，赵在礼因为害怕而依从。于是叛军就将赵在礼奉为统帅，对贝州焚烧抢掠。皇甫晖，是魏州人。赵在礼，是涿州人。第二天早晨，皇甫晖等人簇拥着赵在礼向南前往临清、永济、馆陶，他们所经之处全都遭到劫掠。

壬辰日晚上，有人从贝州赶来报告乱军即将进犯邺都，都巡检使孙铎等人急忙去见史彦琼，请求发放铠甲登城防御。史彦琼疑心孙铎等人怀有异心，说：“报告的人说贼军今天到了临清，计算路程要六日晚才会来到这里，到那时再防备也不晚。”孙铎说：“乱贼既然已经叛乱，一定会乘我们不加防备时日夜兼程，怎么会按照里程行进呢！请仆射率领众人登上城墙，我招募精壮兵士一千人前往王莽河畔埋伏以袭击他们，贼军势头如果受到挫败，必然逃散，然后可以对他们全面征讨。如果一定要等他们抵达城下，万一有奸人在内呼应，事情就很危险了。”史彦琼说：“只需要严兵坚守城池，何必到城外迎战！”当天夜间，乱兵的前锋向北门发动进攻，弓弩乱发。当时史彦琼率领所属兵众守卫北门楼，听到贼人的叫喊声，立即受惊溃散。史彦琼单人匹马逃往洛阳。

癸巳，贼入邺都，孙铎等拒战不胜，亡去。赵在礼据宫城，署皇甫晖及军校赵进为马步都指挥使，纵兵大掠。进，定州人也。

王正言方据案召吏草奏，无至者，正言怒，其家人曰：“贼已入城，杀掠于市，吏皆逃散，公尚谁呼！”正言惊曰：“吾初不知也。”又索马，不能得，乃帅僚佐步出府门谒在礼，再拜请罪。在礼亦拜，曰：“士卒思归耳，尚书重德，勿自卑屈。”慰谕遣之。

众推在礼为魏博留后，具奏其状。北京留守张宪家在邺都，在礼厚抚之，遣使以书诱宪，宪不发封，斩其使以闻。

甲午，以景进为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右散骑常侍兼御吏大夫、上柱国。

丙申，史彦琼至洛阳。帝问可为大将者于枢密使李绍宏，绍宏复请用李绍钦，帝许之，令条上方略。绍钦所请偏裨，皆梁旧将，己所善者，帝疑之而止。皇后曰：“此小事，不足烦大将，绍荣可办也。”帝乃命归德节度使李绍荣将骑三千诣邺招抚，亦征诸道兵，备其不服。

癸巳日，叛贼进入邺都，孙铎等人抵抗未能得胜，于是全部逃走。赵在礼将宫城占领，将皇甫晖和军校赵进任命为马步都指挥使，放纵士兵任意抢掠。赵进是定州人。

王正言正伏在案桌上召集官吏来起草奏表，没有人来，王正言很愤怒，他的家人说：“叛贼已经进城了，在街市上杀人抢劫，官吏都已四处逃散，您还在叫谁！”王正言吃惊地说：“我从来就不知道是这样。”他又让人备马，不能得到，于是率领僚属步行走出府门，前去拜见赵在礼，一再下拜请罪。赵在礼也向他们下拜，说：“士卒们希望回家而已，尚书德高望重，不要过于谦卑。”安慰一番后就把他们送了回去。

众人一致推荐赵在礼担任魏博留后，将他的情况详细上奏。北京留守张宪的家在邺都，赵在礼用丰厚的礼物对其家属加以抚慰，然后派使者送来信件引诱张宪，张宪都没有打开信件就杀了使者，然后报告朝廷。

甲午日，将景进任命为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右散骑常侍兼御史大夫、上柱国。

丙申日，史彦琼来到洛阳。皇帝问枢密使李绍宏什么人可以担任大将，李绍宏再次推荐李绍钦，皇帝同意了，并下令让李绍钦将其谋略逐条呈送。李绍钦所请求任用的将佐们，都是梁朝从前的将领，也是和他关系好的人，皇帝对此有所怀疑，于是终止了这件事。皇后说：“这是小事，无需劳烦大将，李绍荣就可以完成。”于是皇帝下令让归德节度使李绍荣率领骑兵三千人前往邺都抚慰赵在礼等人，让他们向朝廷归顺，同时从各路征集军队，以防备他们不接受招抚。

郭崇韬之死也，李绍琛谓董璋曰：“公复欲呫嗫 ［呫嗫：低语。］
谁门乎？”璋惧，谢罪。魏王继岌军还至武连，遇敕使，谕以朱友谦已伏诛，令董璋将兵之遂州诛朱令德。时绍琛将后军在魏城，闻之，以帝不委己杀令德而委璋，大惊。俄而璋过绍琛军，不谒。绍琛怒，乘酒谓诸将曰：“国家南取大梁，西定巴、蜀，皆郭公之谋而吾之战功也；至于去逆效顺，与国家犄角以破梁 ［与国家犄角以破梁：朱友谦曾以蒲、同二州归附晋王，协同破梁。］
，则朱公也。今朱、郭皆无罪族灭，归朝之后，行及我矣。冤哉，天乎！奈何！”绍琛所将多河中兵，河中将焦武等号哭于军门曰：“西平王何罪，阖门屠脍！我属归则与史武等同诛，决不复东矣。”是日，魏王继岌至泥溪，绍琛至剑州遣人白继岌云：“河中将士号哭不止，欲为乱。”丁酉，绍琛自剑州拥兵西还，自称西川节度、三川制置等使，移檄成都，称奉诏代孟知祥，招谕蜀人，三日间众至五万。

郭崇韬被杀掉的时候，李绍琛曾经问董璋：“您又打算到谁家门上去低声私语呢？”董璋畏惧，向他赔罪。魏王李继岌的军队返回武连，与皇帝的使者相遇，告诉李继岌朱友谦已经被杀，同时命令董璋率领军队前往遂州诛杀朱令德。当时李绍琛正率领后军在魏城，得知这个消息后，认为皇帝没有委派自己去杀朱令德却委派了董璋，感到十分吃惊。不久董璋率领军队经过李绍琛的军队，没有前来拜见。李绍琛很不高兴，借着酒力对各位将领说：“朝廷向南夺取大梁，向西平定巴、蜀，凭借的都是郭公的计谋以及我的战功；至于离开伪朝归顺朝廷，并与朝廷形成犄角之势，最后将梁国攻破的，是朱公。如今朱、郭二人全都无罪却被灭族，返回朝廷后，就会轮到我了。冤枉啊，天啊！如何应对！”李绍琛率领的军队大多是河中的士兵，河中将领焦武等人在军门口大声号哭说：“西平王朱友谦犯了什么罪，全族都遭到诛杀！我们回去就会与史武等人一样被杀，一定不会再回到东方了。”这一天，魏王李继岌来到泥溪，李绍琛前往剑州派人对李继岌说：“河中的将士号哭不止，他们想要造反。”丁酉日，李绍琛从剑州领兵回到西边，以西川节度、三川制置等使自称，并向成都移送檄文，声称奉皇帝诏书接替孟知祥，诏抚晓谕蜀中百姓，三日里来了五万人。

戊戌，李继曮至凤翔，监军使柴重厚不以符印与之，促令诣阙。

己亥，魏王继岌至利州，李绍琛遣人断桔柏津。继岌闻之，以任圜为副招讨使，将步骑七千，与都指挥使梁汉颙、监军李延安追讨之。

庚子，邢州左右步直兵赵太等四百人据城自称安国留后；诏东北面招讨副使李绍真讨之。

辛丑，任圜先令别将何建崇击剑门关，下之。

李绍荣至邺都，攻其南门，遣人以敕招谕之。赵在礼以羊酒犒师，拜于城上曰：“将士思家擅归，相公诚善为敷奏，得免于死，敢不自新！”遂以敕遍谕军士。史彦琼戟手 ［戟手：伸出食指和中指指人，形状似戟。常用来形容愤怒或勇武。］
大骂曰：“群死贼，城破万段！”皇甫晖谓其众曰：“观史武德之言，上不赦我矣。”因聚噪，掠敕书，手坏之，守陴拒战。绍荣攻之不利，以状闻，帝怒曰：“克城之日，勿遗噍类 ［噍类：活人。］
！”大发诸军讨之。壬寅，绍荣退屯澶州。

戊戌日，李继曮来到凤翔，监军使柴重厚并未把符信交给他，只是催促他尽快赶往京城。

己亥日，魏王李继岌来到利州，李绍琛派人将桔柏津的浮桥拆掉。李继岌得知后，将任圜任命为副招讨使，带领步兵七千人，与都指挥使梁汉颙、监军李延安追赶讨伐他。

庚子日，邢州左右步直兵赵太等四百人将邢州城占据，以安国留后自称。皇帝诏令东北面招讨副使李绍真前往征讨。

辛丑日，任圜首先派别将何建崇将剑门关攻占。

李绍荣来到邺都，向南门发动进攻，同时派人以皇帝的敕书宣谕赵在礼等人。赵在礼送来酒肉犒劳军队，在城上向他们下拜说：“将士们因对家人十分思念，擅自回来，李相公如果能好好地替我们向皇上求请，将我们的死罪赦免，我们怎敢不改过自新！”于是向全军将士宣布皇帝的命令。史彦琼指着他们大骂说：“你们这群死贼，等到攻破城池，要把你们碎尸万段!”皇甫晖对其部众说：“听史武德的话，皇帝不会赦免我们了。”因而聚集众人鼓噪，抢过诏书，用手撕碎，在女墙边坚守抵抗。李绍荣攻打城池不利，把情况向皇帝报告，皇帝听后很生气地说：“等到攻下城时，不留一个活口。”于是从各路调遣军队征讨。壬寅日，李绍荣退到澶州驻守。

甲辰夜，从马直军士王温等五人杀军使，谋作乱，擒斩之。从马直指挥使郭从谦，本优人也，优名郭门高。帝与梁相拒于得胜，募勇士挑战，从谦应募，俘斩而还，由是益有宠。帝选诸军骁勇者为亲军，分置四指挥，号从马直，从谦自军使积功 ［积功：累积功劳。］
至指挥使。郭崇韬方用事，从谦以叔父事之，睦王存乂以从谦为假子。及崇韬、存乂得罪，从谦数以私财飨从马直诸校，对之流涕，言崇韬之冤。及王温作乱，帝戏之曰：“汝既负我附崇韬、存乂，又教王温反，欲何为也？”从谦益惧。既退，阴谓诸校曰：“主上以王温之故，俟邺都平定，尽坑若曹。家之所有宜尽市酒肉，勿为久计也。”由是亲军皆不自安。

乙巳，王衍至长安，有诏止之。

先是，帝诸弟虽领节度使，皆留京师，但食其俸。戊申，始命护国节度使永王存霸至河中。

甲辰日夜里，从马直军士王温等五人将军使杀掉，图谋作乱，后来把他们全部抓住杀掉。从马直指挥使郭从谦，本是歌舞艺人出身，艺名郭门高。皇帝和梁军在德胜相持时，招募勇士前往梁军营前挑战，郭从谦应召前来，俘获斩杀了敌人后返回，因而更得皇帝宠爱。皇帝挑选勇猛善战的人编入亲军，分别设置了四名指挥使，称为从马直，郭从谦自从军使累积战功升任指挥使。郭崇韬刚刚掌权的时候，郭从谦以侍奉叔父的礼节侍奉他，睦王李存乂又收郭从谦为义子。等到郭崇韬、李存乂获罪，郭从谦多次拿出私人的钱财犒赏从马直的各位将校，在他们面前痛哭流涕，说郭崇韬被冤枉了。等到王温发动叛乱，皇帝用开玩笑的语气对他说：“你已经有负于我而依附郭崇韬、李存乂，又教王温反叛，你想要做什么呢？”郭从谦越发害怕。等到退朝以后，私下对各位军校说：“皇上因王温之事，等到平定了邺都，就要把你们全部坑杀。家中所有财产应当全部拿出来去买酒肉，不要再做长远的打算。”因此亲军心中全都惶恐不安。

乙巳日，王衍来到长安，皇帝诏令他留在那里。

在这之前，皇帝的各位弟弟虽然都兼领节度使的职衔，但都在京师居住，只领取俸禄。戊申日，才首次命令护国节度使永王李存霸前往河中。

丁未，李绍荣以诸道兵再攻邺都。庚戌，裨将杨重霸帅众数百登城，后无继者，重霸等皆死。贼知不赦，坚守无降意。朝廷患之，日发中使促魏王继岌东还。继岌以中军精兵皆从任圜讨李绍琛，留利州待之，未得还。

李绍荣讨赵在礼久无功，赵太据邢州未下。沧州军乱，小校王景戡讨定之，因自为留后。河朔州县告乱者相继。帝欲自征邺都，宰相、枢密使皆言京师根本，车驾不可轻动，帝曰：“诸将无可使者。”皆曰：“李嗣源最为勋旧。”帝心忌嗣源，曰：“吾惜嗣源，欲留宿卫。”皆曰：“他人无可者。”忠武节度使张全义亦言：“河朔多事，久则患深，宜令总管进讨。若倚绍荣辈，未见成功之期。”李绍宏亦屡言之，帝以内外所荐，甲寅，命嗣源将亲军讨邺都。

延州言绥、银军乱，剽 ［剽：抢掠。］
州城。

丁未日，李绍荣指挥各道士兵再次进攻邺都。庚戌日，副将杨重霸率领士卒数百名登上邺都城，因为并无后援军队，杨重霸等人全部战死。乱兵知道罪行得不到赦免，坚守没有投降的意图。朝廷为此十分忧虑，每天派使者催促魏王东还。李继岌以中军精锐已经全都跟随任圜前去讨伐李绍琛，他在利州留下等待他们，不能返回。

李绍荣讨伐赵在礼，很长时间未能建立战功，赵太将邢州占据，李绍荣也无法攻克。沧州军队动乱，小校王景戡领兵将沧州平定，因而自封留后。河朔一带的州县前来报告发生叛乱的人接连不断。皇帝准备亲自率军讨伐邺都，宰相、枢密使都认为京师是根本之地，皇帝的车驾不可以轻易出动，皇帝说：“诸位将领中没有可以派去的人。”众人都说：“李嗣源是功劳最大的旧将。”皇帝对李嗣源心存忌惮，于是说：“我爱惜嗣源，想将他留在宫中警卫。”大家又说：“别人就没有可以去的了。”忠武节度使张全义也说：“河朔近来多事，时间长了就会有更大的麻烦，应当派李总管前去讨伐。若依靠李绍荣这些人，只怕成功是遥遥无期的。”李绍宏也屡次提到这件事，皇帝因为内外的一致推荐，在甲寅日，命令李嗣源率领亲军讨伐邺都。

延州报告说绥、银二州发生军乱，抢掠州城。

董璋将兵二万屯绵州，会任圜讨李绍琛。帝遣中使崔延琛至成都，遇绍琛军，绐之曰：“吾奉诏召孟郎 ［孟郎：指孟知祥。他是李克用的侄女婿，当时人将女婿称为郎。］
，公若缓兵，自当得蜀。”既至成都，劝孟知祥为战守备。知祥浚壕树栅，遣马步都指挥使李仁罕将四万人，骁锐指挥使李延厚将二千人讨绍琛。延厚集其众询之曰：“有少壮勇锐、欲立功求富贵者东！衰疾畏懦、厌行陈者西！”得选兵七百人以行。是日，任圜军追及绍琛于汉州，绍琛出兵逆战。招讨掌书记张砺请伏精兵于后，以羸兵诱之，圜从之，使董璋以东川羸兵先战而却。绍琛轻圜书生，又见其兵羸，极力追之，伏兵发，大破之，斩首数千级。自是绍琛入汉州，闭城不出。

三月丁已朔，李绍真奏克刑州，擒赵太等。庚申，绍真引兵至邺都，营于城西北，以太等徇于邺都城下而杀之。

董璋率领士卒二万人在绵州驻扎，刚好遇到任圜征讨李绍琛。皇帝派中使崔延琛来到成都，与李绍琛的军队相遇，于是骗他说：“我奉皇帝的诏令来征召孟郎，如果您可以推迟一下，自然会得到蜀地。”他抵达成都后，劝说孟知祥为战斗做好准备。孟知祥挖掘战壕，修筑栅垒，同时命令马步都指挥使李仁罕率领四万人、骁锐指挥使李延厚率领两千人前往征讨李绍琛。李延厚将众人召集起来说：“有年轻力壮又勇猛善战、希望立功得到富贵的人站在东边！衰老有病、胆小且厌倦行军作战的人站在西边！”得到挑选出的七百人后出发。这一天，任圜的军队在汉州将李绍琛追到，李绍琛派军队迎战。招讨掌书记张砺建议让精锐部队到后方埋伏，用体弱的士兵对敌人进行诱骗，任圜采纳了他的计谋，并命令董璋先以东川弱兵应战，然后退却。李绍琛对任圜的书生身分很轻视，又看到他的兵弱，于是奋力追击，埋伏好的士兵出击，大败李绍琛的军队，将数千人斩杀。从此李绍琛进入汉州，将城门紧闭不敢出来。

三月丁巳朔日，李绍真向皇帝上奏攻破邢州、生擒赵太等事。庚申日，李绍真率领军队来到邺都，驻扎在城西北方，在城下把赵太等人斩首示众。

辛酉，以威武节度副使王延翰为威武节度使。

壬戌，李嗣源至邺都，营于城西南。甲子，嗣源下令军中，诘旦攻城。是夜，从马直军士张破败作乱，帅众大噪，杀都将，焚营舍。诘旦，乱兵逼中军，嗣源帅亲军拒战，不能敌，乱兵益炽。嗣源叱而问之曰：“尔曹欲何为？”对曰：“将士从主上十年，百战以得天下。今主上弃恩任威，贝州戍卒思归，主上不赦，云‘克城之后，当尽坑魏博之军’。近从马直数卒喧竞，遽欲尽诛其众。我辈初无叛心，但畏死耳。今众议欲与城中合势击退诸道之军，请主上帝河南，令公 ［令公：李嗣源任中书令，故以令公为其尊称。］
帝河北，为军民之主。”嗣源泣谕之，不从。嗣源曰：“尔不用吾言，任尔所为，我自归京师。”乱兵拔白刃环之，曰：“此辈虎狼也，不识尊卑，令公去欲何之？”因拥嗣源及李绍真等入城，城中不受外兵，皇甫晖逆击张破败，斩之，外兵皆溃。赵在礼帅诸校迎拜嗣源，泣谢曰：“将士辈负令公，敢不惟命是听！”嗣源诡说在礼曰：“凡举大事，须藉兵力，今外兵流散无所归，我为公出收之。”在礼乃听嗣源、绍真俱出城，宿魏县，散兵稍有至者。

辛酉日，将威武节度副使王廷翰任命为威武节度使。

壬戌日，李嗣源来到邺都，驻扎在城西南。甲子日，李嗣源向军中下令，第二天清晨向邺都城发起进攻。这天夜里，从马直军士张破败发动叛乱，带领许多人大声鼓噪，将都将杀死，焚烧营舍。第二天清晨，叛乱的士卒向中军逼近，李嗣源率领随身护卫的军队抵抗，不能抵挡，叛军的气势越来越嚣张。李嗣源对他们大声斥问：“你们想干什么？”叛乱的士兵回答说：“将士们已经跟随主上十年，历经百战夺取天下。如今主上忘恩，对士卒威胁凌辱，在贝州驻守的士卒只是希望返回家乡，主上对他们不宽恕，还说‘等到攻下城池，应当将魏博军队的所有人全部坑杀’。近来从马直有少数士兵争逐喧闹，便想把全体士卒都杀掉。我们从来没有想过要叛变，只是畏惧被杀罢了。如今大家商量想联合城里的人，将各路军队击退，请主上在河南当皇帝，令公在河北当皇帝，成为这里军民的君主。”李嗣源边哭边劝谕他们，但是没有人听从。李嗣源说：“你们不按照我的话做，由你们胡闹好了，我自己返回京师。”叛乱的士兵们将刀剑拔出围住了他，并说：“这些人都像虎狼一样，不懂得尊卑的礼数，令公从这里离开准备去哪里呢？”于是将李嗣源和李绍真等人簇拥进城中，然而城里的人拒绝外面的兵进去，皇甫晖迎击张破败，将张破败杀掉，城外的军队被打败。赵在礼率领校官们前来迎接拜见李嗣源，边哭边谢罪说：“将士们有负于令公，怎么敢不听从命令！”李嗣源于是欺骗赵在礼说：“凡是想要成就大事，一定要借助兵力，现在城外的士兵流散没有去处，我为您到城外招纳他们。”赵在礼答应李嗣源和李绍真一同出城，他们在魏县留宿，溃散的士卒慢慢地回来了一些。

汉州无城堑，树木为栅。乙丑，任圜进攻其栅，纵火焚之，李绍琛引兵出战于金雁桥，兵败，与十余骑奔绵竹，追擒之。孟知祥自至汉州犒军，与任圜、董璋置酒高会，引李绍琛槛车至座中，知祥自酌大卮饮之，谓曰：“公已拥节旄，又有平蜀之功，何患不富贵，而求入此槛车邪？”绍琛曰：“郭侍中佐命功第一，兵不血刃取两川，一旦无罪族诛。如绍琛辈安保首领！以此不敢归朝耳。”魏王继岌既获绍琛，乃引兵倍道而东。

孟知祥获陕虢都指挥使汝阴李肇、河中都指挥使千乘侯弘实，以肇为牙内马步都指挥使，弘实副之。蜀中群盗犹未息，知祥择廉吏使治州县，蠲除横赋，安集流散，下宽大之令，与民更始 ［更始：重新开始。］
。遣左厢都指挥使赵廷隐、右厢都指挥使张业将兵分讨群盗，悉诛之。

汉州城并无防御的城池沟堑，立起木头作为栅栏。乙丑日，任圜对这些栅栏发动进攻，并放火将其烧掉，李绍琛率领军队出来在金雁桥与任圜交战，被打败，他带着十多个骑兵逃走来到绵竹，任圜追击并将其抓获。孟知祥亲自前往汉州犒劳军队，他与任圜、董璋置酒饮宴，把李绍琛的囚车拉到酒席当中，孟知祥用大酒杯为自己倒了酒后饮下，对李绍琛说：“您已经拥有了皇上赐予的符节，又在平定蜀国中立了功，为什么还担心不能富贵，而寻求被关入槛车呢？”李绍琛说：“郭侍中在辅佐皇帝的人里功劳第一，不费兵卒就取得了东西川，突然无罪遭到灭族。像我李绍琛这样的人怎么能保住脑袋呢！因此不敢返回朝廷了。”魏王李继岌已经得知李绍琛被擒获，于是领兵兼程向东行进。

孟知祥得到陕虢都指挥使汝阴人李肇、河中都指挥使千乘人侯弘实，然后将李肇任命为牙内马步都指挥使，将侯弘实任命为牙内马步都指挥副使。蜀中的盗贼尚未平定，孟知祥便委任廉洁的官吏前往各州县进行管理，将那些依仗权势任意增加的赋税进行减免，对流散人员安置召集，颁布一些宽大的政令，让百姓可以再次安居乐业。派左厢都指挥使赵廷隐、右厢都指挥使张业分别率领军队讨伐盗贼，将他们全部消灭。

李嗣源之为乱兵所逼也，李绍荣有众万人，营于城南，嗣源遣牙将张虔钊、高行周等七人相继召之，欲与共诛乱者。绍荣疑嗣源之诈，留使者，闭壁不应。及嗣源入邺都，遂引兵去。嗣源在魏县，众不满百，又无兵仗。李绍真所将镇兵五千，闻嗣源得出，相帅归之，由是嗣源兵稍振。嗣源泣谓诸将曰：“吾明日当归藩，上章待罪，听主上所裁。”李绍真及中门使安重诲曰：“此策非宜。公为元帅，不幸为凶人所劫。李绍荣不战而退，归朝必以公藉口。公若归藩，则为据地邀君，适足以实谗慝之言耳。不若星行 ［星行：连夜而行。］
诣阙，面见天子，庶可自明。”嗣源曰：“善！”丁卯，自魏县南趣相州，遇马坊使康福，得马数千匹，始能成军。福，蔚州人也。

平卢节度使符习将本军攻邺都，闻李嗣源军溃，引兵归。至淄州，监军使杨希望遣兵逆击之，习惧，复引兵而西。青州指挥使王公俨攻希望，杀之，因据其城。

李嗣源受到乱兵的逼迫，李绍荣有一万多名兵众，在邺都城南驻扎，李嗣源命令牙将张虔钊、高行周等七人相继征召他，想联合他将乱兵消灭。李绍荣疑心李嗣源骗他，于是扣留使者，将军营大门关起来拒绝出兵。李嗣源进入邺都后，他率领军队离开这里。李嗣源在魏县的时候，只有不到一百士卒，武器也很少。李绍真所率领的五千镇州士卒，听说李嗣源出了城，一起前来归附，因此李嗣源的军队得以逐渐振作。李嗣源哭着对诸位将领说：“我明天就返回藩镇，上表请求治罪，听候主上裁决。”李绍真与中门使安重诲说：“这个计策并不合适。您身为元帅，不幸遭到乱兵的劫持。李绍荣没有作战就退却，回到朝廷后一定会用您当借口。如果您返回藩镇，那就变成了占据地盘要挟君王，便足以使那些谗言被证实。不如连夜赶回朝廷，拜见天子，这样才能表明自己的心志。”李嗣源说：“很好！”丁卯日，从魏县向南赶赴相州，路遇马坊使康福，得到马匹数千，才能够组成军队。康福是蔚州人。

平卢节度使符习领兵进攻邺都，听说李嗣源的军队溃败，就率领军队返回了。到淄州后，监军使杨希望派军队迎面进攻他们，符习畏惧，又领兵西进。青州指挥使王公俨进攻杨希望，将他杀死，于是占领了城池。

时近侍为诸道监军者，皆恃恩与节度使争权，及邺都军变，所在多杀之。安义监军杨继源谋杀节度使孔勍，勍先诱而杀之。武宁监军以李绍真从李嗣源，谋杀其元从，据城拒之。权知留后淳于晏帅诸将先杀之。晏，登州人也。

戊辰，以军食不足，敕河南尹豫借 ［豫借：预告借贷。］
夏秋税，民不聊生。

忠武节度使、尚书令齐王张全义闻李嗣源入邺都，忧惧不食，辛未，卒于洛阳。

租庸使以仓储不足，颇朘刻军粮，军士流言益甚。宰相惧，帅百官上表言：“今租庸已竭，内库有余，诸军室家不能相保，傥不赈救，惧有离心。俟过凶年，其财复集。”上即欲从之，刘后曰：“吾夫妇君临万国，虽藉武功，亦由天命。命既在天，人如我何？”宰相又于便殿论之，后属耳于屏风后，须臾，出妆具及三银盆、皇幼子三人于外曰：“人言宫中蓄积多，四方贡献随以给赐，所余止此耳，请鬻以赡军！”宰相惶惧而退。

当时皇帝的近侍担任诸道监军的，全都凭借皇帝的恩宠与节度使争夺权力，等到邺都的军队发动叛乱，仍在担任监军的宦官大多被杀。安义监军杨继源图谋将节度使孔勍杀死，被孔勍先行诱骗斩杀。武宁监军因为李绍真追随李嗣源，谋划将原来跟从李绍真的将士杀害，占据彭城以抗拒李绍真。权知留后淳于晏率领各位将领先将监军杀掉。淳于晏是登州人。

戊辰日，因为没有足够的粮饷，皇帝下令河南尹预先收取夏秋赋税，致使民不聊生。

忠武节度使、尚书令齐王张全义得知李嗣源来到邺都，忧虑畏惧而吃不下饭。辛未日，在洛阳去世。

租庸使因仓库没有足够的储备，极力对军粮压缩削减，军士的流言就更多。宰相十分畏惧，就率领百官上奏皇帝说：“如今收上来的租税已经用尽，内库仍有结余，各军士兵都不能供养家室，如果不尽快赈救，恐怕会产生离心。等到灾年过后，又会有钱财收集上来。”皇帝打算接受他们的意见，刘皇后说：“我们夫妇统治天下万国，虽然借助了武功，也是凭借天意。命运既然在于天意，人们能把我们如何？”宰相又在便殿议论这件事，皇后来到屏风后面偷听，不久，她带上梳妆用具和三个银盆、三个幼小的皇子来到外面说：“人们都说宫中有很多积蓄，但四面呈献的贡品都随时赏赐给了臣下，剩下的只有这些了，请卖掉这些供养军队吧！”宰相惶恐畏惧地退出了宫殿。

李绍荣自邺都退保卫州，奏李嗣源已叛，与贼合。嗣源遣使上章自理，一日数辈。嗣源长子从审为金枪指挥使，帝谓从审曰：“吾深知尔父忠厚，尔往谕朕意，勿使自疑。”从审至卫州，绍荣囚，欲杀之。从审曰：“公等既不亮 ［亮：信任。］
吾父，吾亦不能至父所，请复还宿卫。”乃释之。帝怜从审，赐名继璟，待之如子。是后嗣源所奏，皆为绍荣所遏，不得通，嗣源由是疑惧。石敬瑭曰：“夫事成于果决而败于犹豫，安有上将与叛卒入贼城，而他日得保无恙乎！大梁，天下之要会也，愿假三百骑先往取之。若幸而得之，公宜引大军亟进，如此始可自全。”突骑指挥使康义诚曰：“主上无道，军民怨怒，公从众则生，守节则死。”嗣源乃令安重诲移檄会兵。义诚，代北胡人也。

李绍荣从邺都撤退守卫州，向皇帝上奏说李嗣源已经反叛，与贼人联合。李嗣源派使者给皇帝送去奏章为自己解释，一天就派出好几个人。李嗣源的长子李从审担任金枪指挥使，皇帝对李从审说：“我非常了解你父亲的忠厚，你回去把我的意思告诉他，让他不要自疑。”李从审来到卫州，李绍荣把他囚禁起来，想要杀了他。李从审说：“你们对我的父亲不信任，我又无法前往我父亲的住地，请求让我再回到禁卫军去。”于是李绍荣才将他释放。皇帝对李从审十分怜爱，给他赐名继璟，像对儿子一样待他。在这以后，只要李嗣源有所上奏，都被李绍荣拦截，不能送到京城。李嗣源因此疑虑恐惧。石敬瑭说：“事情成功是由于果断，失败是因为犹豫，哪里有上将与叛卒进入贼城以后又相安无事的呢！大梁是天下要冲之地，我愿借骑兵三百人先将大梁攻取。如果侥幸得到大梁，您就率领大军迅速前进，只有这样才能使自己得以保全。”突骑指挥使康义诚说：“主上无道，军民怨恨愤怒，您如果顺从大家的建议就能活下来，如果坚守节操就必死无疑。”李嗣源于是命令安重诲移送檄文会集各路军队。康义诚是代北的胡人。

时齐州防御使李绍虔、泰宁节度使李绍钦、贝州刺史李绍英屯瓦桥，北京右厢马军都指挥使安审通屯奉化军，嗣源皆遣使召之。绍英，瑕丘人，本姓房，名知温。审通，金全之侄也。嗣源家在真定，虞候将王建立先杀其监军，由是获全。建立，辽州人也。李从珂自横水将所部兵由盂县趣镇州，与王建立军合，倍道从嗣源。嗣源以李绍荣在卫州，谋自白皋济河，分三百骑使石敬瑭将之前驱，李从珂为殿，于是军势大盛。嗣源从子从璋自镇州引兵而南，过邢州，邢人奉为留后。

癸酉，诏怀远指挥使白从晖将骑兵扼河阳桥，帝乃出金帛给赐诸军，枢密宣徽使及供奉内使景进等皆献金帛以助给赐。军士负物而诟曰：“吾妻子已殍 ［殍：饿死。］
死，得此何为！”甲戌，李绍荣自卫州至洛阳，帝如鹞店劳之。绍荣曰：“邺都乱兵已遣其党翟建白据博州，欲济河袭郓、汴，愿陛下幸关东 ［关东：汜水关以东。］
招抚之。”帝从之。

当时齐州防御使李绍虔、泰宁节度使李绍钦、贝州刺史李绍英在瓦桥驻扎，北京右厢马军都指挥使安审通在奉化军驻扎，李嗣源都派出使者前去召集。李绍英是瑕丘人，原本姓房，名为知温。安审通是安金全的侄子。李嗣源的家属在真定居住，虞候将王建立先将监军杀死，因而得以保全。王建立是辽州人。李从珂从横水率领军队自盂县前往镇州，会合王建立的军队，兼程前来追随李嗣源。李嗣源因为李绍荣在卫州，所以打算从白皋渡过黄河，分出骑兵三百人交由石敬瑭率领充当前锋部队，李从珂在军队最后跟从，于是军队的声势大盛。李嗣源的侄子李从璋从镇州率领军队南行，从邢州路过时，被邢州人推举为邢州留后。

癸酉日，皇帝诏令怀远指挥使白从晖统率骑兵前往河阳桥驻守，于是才命出一些金帛给各路军队颁发赏赐，枢密宣徽使以及供奉内使景进等人都贡献金帛帮助皇帝赏赐军队。军队的士卒们背着东西边走边骂说：“我的妻子和儿女已经饿死了，得到这些东西用来做什么呢！”甲戌日，李绍荣从卫州来到洛阳，皇帝亲临鹞店慰劳他。李绍荣说：“邺都叛乱的士兵已经派他们的同伙翟建白将博州占领，准备渡过黄河来进攻郓、汴二州，希望陛下到关东巡幸以招抚他们。”皇帝答应了。

景进等言于帝曰：“魏王未至，康延孝初平，西南犹未安。王衍族党不少，闻车驾东征，恐其为变，不若除之。”帝乃遣中使向延嗣赍敕往诛之，敕曰：“王衍一行，并从杀戮。”已印画 ［印画：帝王在诏令或奏章上用印画可，即批准。］
，枢密使张居翰覆视，就殿柱揩去“行”字，改为“家”字，由是蜀百官及衍仆役获免者千余人。延嗣至长安，尽杀衍宗族于秦川驿。衍母徐氏且死，呼曰：“吾儿以一国迎降，不免族诛，信义俱弃，吾知汝行亦受祸矣！”

乙亥，帝发洛阳；丁丑，次汜水；戊寅，遣李绍荣将骑兵循河而东。李嗣源亲党从帝者多亡去。或劝李继璟宜早自脱，继璟终无行意。帝屡遣继璟诣嗣源，继璟固辞，愿死于帝前以明赤诚。帝闻嗣源在黎阳，强遣继璟渡河召之，道遇李绍荣，绍荣杀之。

景进等向皇帝进言说：“魏王尚未到来，康延孝刚被平定，西南一带仍不安定。王衍有许多同党，如果他们得知您东征，恐怕他们作乱，不如将他们灭掉。”皇帝命令中使向延嗣带着敕令去诛杀他，皇帝下令说：“王衍一行，全部杀死。”已经由皇帝盖印签字，枢密使张居翰再次检视时，就在殿堂的柱子上将“行”字勾去，改写成“家”，这样就使蜀国的百官和王衍的仆役们共有一千多人免遭杀害。向延嗣来到长安，在秦川驿诛杀了王衍全族。王衍的母亲徐氏在即将被杀时，大声说：“我的儿子以一个国家投降，仍然不免被诛灭全家，你们抛弃了信义，我知道你们也要遭受同样的灾难了！”

乙亥日，皇帝从洛阳出发；丁丑日，来到汜水；戊寅日，命令李绍荣率领骑兵沿着黄河向东行进。李嗣源的亲信中跟随皇帝的人大多趁机逃走。有人劝李继璟应当早一点逃走，李继璟始终没有逃离之意。皇帝曾多次派李继璟前往李嗣源那里，李继璟都坚定地推辞，希望在皇帝的面前死去以表明自己的忠诚。皇帝得知李嗣源在黎阳，强令李继璟渡河去征召他，李继璟在路上与李绍荣相遇，李绍荣杀死了李继璟。

吴越王镠有疾，如衣锦军，命镇海、镇东节度使留后传瓘监国。吴徐温遣使来问疾，左右劝镠勿见，镠曰：“温阴狡，此名问疾，实使之觇我也。”强出见之。温果聚兵欲袭吴越，闻镠疾瘳 ［疾瘳：病愈。］
而止。镠寻还钱塘。

吴以左仆射、同平章事徐知诰为侍中，右仆射严可求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庚辰，帝发汜水。

辛已，李嗣源至白皋，遇山东上供绢数船，取以赏军。安重诲从者争舟，行营马步使陶玘斩以徇，由是军中肃然。玘，许州人也。嗣源济河，至滑洲，遣人招符习，习与嗣源会于胙城，安审通亦引兵来会。知汴州孔循遣使奉表西迎帝，亦遣使北输密款于嗣源，曰：“先至者得之。”

先是，帝遣骑将满城西方邺守汴州。石敬瑭使裨将李琼以劲兵突入封丘门，敬瑭踵其后，自西门入，遂据其城，西方邺请降。敬瑭使趣嗣源；壬午，嗣源入大梁。

吴越王钱镠生病，来到衣锦军，指派镇海、镇东节度使留后钱传瓘任监国。吴国的徐温派使者前来探病，钱镠身边的大臣都劝他不要与吴国使者见面，钱镠说：“徐温阴险狡猾，这次以问候我为名义，实际是派人来窥探我。”于是他勉强振作出去与吴国使者见面。徐温果然聚集军队准备攻打吴越，得知钱镠病愈从而中止了行动。钱镠不久便从临安东返回钱塘。

吴国将左仆射、同平章事徐知诰任命为侍中，以右仆射严可求兼任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庚辰日，皇帝从汜水出发。

辛巳日，李嗣源来到白皋，遇到从山东来上贡绢帛的数只船只，于是将一些东西拿来赏赐军队。跟随安重诲的人争相抢夺船上物品，行营马步使陶玘将他们斩首示众，于是军纪得以整肃。陶玘是许州人。李嗣源渡过黄河，来到滑州，派人去招符习，符习与李嗣源在胙城相会，安审通也率领军队来到此处相会。汴州知州孔循派使者带着呈送皇帝的表书在西面迎接皇帝的到来，同时又派遣使者前往北方暗中给李嗣源送信，说：“谁先到达就能得到汴州。”

在这以前，皇帝命令骑将满城人西方邺驻守汴州。石敬瑭命令副将李琼率领劲兵攻入封丘门，石敬瑭率军紧随其后从西门进入，将汴州城占据，于是西方邺请求投降。石敬瑭派人告知李嗣源。壬午日，李嗣源来到大梁。

是日，帝至荥泽东，命龙骧指挥使姚彦温将三千骑为前军，曰：“汝曹汴人也，吾入汝境，不欲使他军前驱，恐扰汝室家。”厚赐而遣之。彦温即以其众叛归嗣源，谓嗣源曰：“京师危迫，主上为元行钦 ［元行钦：李绍荣的本名。］
所惑，事势已离，不可复事矣。”嗣源曰：“汝自不忠，何言之悖也！”即夺其兵。指挥使潘环守王村寨，有刍粟数万，帝遣骑视之，环亦奔大梁。

帝至万胜镇，闻嗣源已据大梁，诸军离叛，神色沮丧，登高叹曰：“吾不济矣！”即命旋师。帝之出关也，扈从兵二万五千，及还，已失万余人，乃留秦州都指挥使张唐以步骑三千守关。癸未，帝还过罂子谷，道狭，每遇卫士执兵仗者，辄以善言抚之曰：“适报魏王又进西川金银五十万，到京当尽给尔曹。”对曰：“陛下赐已晚矣，人亦不感圣恩！”帝流涕而已。又索袍带赐从官，内库使张容哥称颁给已尽，卫士叱容哥曰：“致吾君失社稷，皆此阉竖辈也。”抽刀逐之。或救之，获免。容哥谓同类曰：“皇后吝财致此，今乃归咎于吾辈。事若不测，吾辈万段，吾不忍待也。”因赴河死。

这一天，皇帝来到荥泽以东，命令龙骧指挥使姚彦温统率骑兵三千人充当前锋，并说：“你们都是汴梁人，我来到你们的境内，不希望由其他部队充当前锋，担心对你们的家室有所打扰。”给他们丰厚的赏赐后就派他们出发了。姚彦温立即带领这些士兵反叛而归降了李嗣源，对李嗣源说：“京师危急紧迫，主上受到元行钦的迷惑，情势已经分崩离析，不能继续侍奉皇上了。”李嗣源说：“你自己没有忠心，言语何等悖乱！”于是立即将其军队夺取。指挥使潘环在王村寨驻守，拥有数万粮草，皇帝派骑兵前往察看，潘环也逃走投奔大梁。

皇帝来到万胜镇，得知李嗣源已将大梁城占领，诸路军队叛离，神情十分沮丧，他登上高处慨叹说：“我无法成功了。”于是立即下令回师。皇帝出关时，有二万五千军队跟随，等到返回时，已经失去一万多人，于是他将秦州都指挥使张唐留下率领骑兵步兵共三千人把守关口。癸未日，皇帝从罂子谷路过，道路狭窄，每当遇到手持兵器仪仗的卫士，就以好言抚慰他们说：“刚刚有人报告说魏王又进贡了五十万两西川金银，到京师后就全都分给你们。”士兵们回答说：“陛下这时赏赐已经太晚，大家也不会有感激之情了。”皇帝只是流泪而已。皇帝又寻找袍带赏赐给随从的官吏。内库使张容哥说已经全都赏赐光了，卫士们对张容哥责骂说：“使我们的国君丢失了江山的，都是你们这些阉人。”于是抽出刀子追杀他。刚好有人将他救下，才免于被杀。张容哥对他的同伴们说：“皇后对财物的吝啬到了这种地步，现在却把罪责归到我们身上。如果有意外的事情发生，我们将会被碎尸万段，我不忍心等到那一天。”于是跳河自杀了。

甲申，帝至石桥 ［石桥：在洛阳城东。］
西，置酒悲涕，谓李绍荣等诸将曰：“卿辈事吾以来，急难富贵靡不同之；今致吾至此，皆无一策以相救乎？”诸将百余人，皆截发置地，誓以死报，因相与号泣。是日晚，入洛城。

李嗣源命石敬瑭将前军趣汜水收抚散兵，嗣源继之。李绍虔、李绍英引兵来会。

丙戌，宰相、枢密使共奉：“魏王西军将至，车驾宜且控扼汜水，收抚散兵以俟之。”帝从之，自出上东门阅骑兵，戒以诘旦东行。

甲申日，皇帝抵达石桥以西，摆设酒宴，悲痛哭泣，对李绍荣等诸将说：“从你们侍奉我到现在，急难和富贵没有不共同承担分享的；如今你们使我到了如此地步，都没有一条计策可以挽救吗？”诸将共一百余人，都割断头发放在地上，表示誓死报答皇帝，因而一起号啕大哭。这一天晚上，进入洛城。

李嗣源命令石敬瑭率领前锋部队前往汜水将那些逃散的士卒聚集起来并加以安抚，李嗣源随后跟进。李绍虔、李绍英也率领军队前来会合。

丙戌日，宰相、枢密使共同上奏说：“魏王率领西征的军队即将到来，陛下应当暂且将汜水控制住，将逃散的士卒聚集起来加以安抚从而等待魏王。”皇帝采纳了他们的意见，亲自来到上东门外检阅骑兵，告诫他们第二天早晨向东进发。

卷第二百七十五·后唐纪四

起柔兆阉茂（公元926年）四月，尽强圉大渊献（公元927年）六月，凡一年有奇。

明宗圣德和武钦孝皇帝上之下

天成元年（丙戌，公元926年）

夏四月丁亥朔，严办将发，骑兵陈于宣仁门外，步兵陈于五凤门外。从马直指挥使郭从谦不知睦王存乂已死，欲奉之以作乱，帅所部兵自营中露刃大呼，与黄甲两军攻兴教门 ［兴教门：洛阳皇城的南门之一。］
。帝方食，闻变，帅诸王及近卫骑兵击之，逐乱兵出门。时蕃汉马步使朱守殷将骑兵在外，帝遣中使急召之，欲与同击贼。守殷不至，引兵憩于北邙茂林之下。乱兵焚兴教门，缘城而入，近臣宿将皆释甲潜遁，独散员都指挥使李彦卿及宿卫军校何福进、王全斌等十余人力战。俄而帝为流矢所中，鹰坊人善友扶帝自门楼下，至绛霄殿庑下，抽矢，渴懑 ［渴懑：口渴烦闷。］
求水，皇后不自省视，遣宦者进酪。须臾，帝殂。李彦卿等恸哭而去，左右皆散，善友敛庑下乐器覆帝尸而焚之。彦卿，存审之子。福进、全斌皆太原人也。刘后囊金宝系马鞍，与申王存渥及李绍荣引七百骑，焚嘉庆殿，自师子门出走。通王存确、雅王存纪奔南山。宫人多逃散，朱守殷入宫，选宫人三十余人，各令自取乐器珍玩，内于其家。于是诸军大掠都城。

明宗圣德和武钦孝皇帝上之下

天成元年（丙戌，公元926年）

夏季四月丁亥朔日，皇帝已经为出行做好了好准备，骑兵列陈于宣仁门外，步兵列阵与五凤门外。从马直指挥使郭从谦并不知道睦王李存乂已经死去的事，打算辅助他共同反叛，于是率部队从军营中将刀刃亮出大声疾呼，与黄甲两军向兴教门发动进攻。这时皇帝正在吃饭，听说发生了兵乱，就率领诸王以及近卫骑兵进击，把兵众赶到兴教门外。当时蕃汉马步使朱守殷在外面统率兵士，皇帝派中使前去紧急征召，准备与他一同攻打乱兵。朱守殷没到，率领军队在北邙茂密的树林里休息。乱兵将兴教门烧毁，沿着城墙进入城中，皇帝身边的大臣和禁卫兵全都将盔甲丢弃后逃跑，唯独散员都指挥使李彦卿和宿卫军校何福进、王全斌等十多人奋力拼杀。不久皇帝身中流箭，鹰坊人善友扶着皇帝从门楼走下，到了绛霄殿的屋檐下拔出箭。皇帝口渴烦闷想要水喝，皇后并未亲自前往看望，只是派宦官送了些乳浆去。不久，皇帝就去世了。李彦卿等悲痛哭泣后离开，身边的大臣也都离去，善友将屋檐下的乐器收拾起来，将皇帝的尸体盖住后焚烧掉。李彦卿是李存审之子。何福进、王全斌同为太原人。刘皇后将金玉珠宝装在袋子里，系好马鞍，与申王李存渥、李绍荣率领骑兵七百人将嘉庆殿烧毁后，从师子门出城逃走。通王李存确、雅王李存纪前往南山投奔。宫里的多数人都已经逃跑，朱守殷来到宫里，挑选了三十多名宫女，让她们每人都拿了一些乐器和珍贵的玩物，放到他家里。这时各路军队都在都城内任意抢劫。

是日，李嗣源至罂子谷，闻之，恸哭，谓诸将曰：“主上素得士心，正为群小蔽惑 ［蔽惑：蒙蔽迷惑。］
至此，今吾将安归乎？”

戊子，朱守殷遣使驰白嗣源以：“京城大乱，诸军焚掠不已，愿亟来救之！”乙丑，嗣源入洛阳，止于私第，禁焚掠，拾庄宗骨于灰烬之中而殡之。

嗣源之入邺也，前直指挥使平遥侯益脱身归洛阳，庄宗抚之流涕。至是，益自缚请罪。嗣源曰：“尔为臣尽节，又何罪也！”使复其职。

嗣源谓朱守殷曰：“公善巡徼，以待魏王。淑妃、德妃在宫，供给尤宜丰备。吾俟山陵毕，社稷有奉，则归藩为国家捍御北方耳。”

这一天，李嗣源来到罂子谷，得知皇帝已经死去，悲痛地大哭一场，对诸将说：“主上一向很得军心，正是受到一群小人的蒙蔽和迷惑才到了这样的地步，如今我将到何处去呢？”

戊子日，朱守殷派使者赶来报告李嗣源说：“京城动乱，诸军不停地烧杀抢掠，希望立即前来京城解救！”乙丑日，李嗣源来到洛阳，在自己的宅子里居住，下令不许焚烧抢掠，在灰烬中捡到一些庄宗的遗骨安葬了。

在李嗣源进入邺都时，前直指挥使平遥人侯益从李嗣源身边离开回到洛阳，庄宗抚慰他，流下了眼泪。到了这时，侯益将自己绑上前来请罪。李嗣源说：“你为人臣子，尽到忠节，又有什么罪呢！”恢复了他的官职。

李嗣源对朱守殷说：“您认真巡回视查，等待魏王。淑妃、德妃在宫里，她们的供给应当尤为丰厚齐备。等修好了皇上的陵墓，国家有人继承，我就回到藩镇去捍卫国家北方的边境了。”

是日，豆卢革帅百官上笺劝进，嗣源面谕之曰：“吾奉诏讨贼，不幸部曲叛散；欲入朝自诉，又为绍荣所隔，披猖 ［披猖：猖狂。］
至此。吾本无他心，诸君遽尔见推，殊非相悉，愿勿言也！”革等固请，嗣源不许。

李绍荣欲奔河中就永王存霸，从兵稍散；庚寅，至平陆，止余数骑，为人所执，折足送洛阳。存霸亦帅众千人弃镇奔晋阳。

辛卯，魏王继岌至兴平，闻洛阳乱，复引兵而西，谋保据凤翔。

向延嗣至凤翔，以庄宗之命诛李绍琛。

初，庄宗命吕、郑二内养在晋阳，一监兵，一监仓库，自留守张宪以下皆承应不暇。及邺都有变，又命汾州刺史李彦超为北都巡检。彦超，彦卿之兄也。庄宗既殂，推官河间张昭远劝张宪奉表劝进，宪曰：“吾一书生，自布衣至服金紫，皆出先帝之恩，岂可偷生而不自愧乎！”昭远泣曰：“此古人所行，公能行之，忠义不朽矣。”

这一天，豆卢革率领百官呈上书笺劝李嗣源即位称帝，李嗣源当面晓谕他们说：“我奉皇上的诏书前去讨伐乱贼，不幸部属叛离逃散。本想来到朝廷亲自说明情况，却遭到李绍荣的阻隔，猖狂到这样的地步。我本来并无其他想法，各位突然前来推举，是对我完全不了解，希望不要再提此事！”豆卢革等人坚决请求，李嗣源绝不同意。

李绍荣想要奔向河中依附永王李存霸，跟随他的士兵逐渐逃散。庚寅日，来到平陆，只剩下几名随从，被人抓住，将其脚打断后送到洛阳。李存霸也带领一千余人弃镇向晋阳逃去。

辛卯日，魏王李继岌来到兴平，得知洛阳发生叛乱，又率领军队返回西边，计划在凤翔据守。

向延嗣来到凤翔，以庄宗的命令将李绍琛杀死。

起初，庄宗下令将吕、郑两位内侍留在晋阳，一个监管士兵，一个监管仓库，自留守张宪以下都竭力奉承。等到邺都兵变发生后，又命令汾州刺史李彦超担任北都巡检。李彦超是李彦卿的兄长。等到庄宗死后，推官河间人张昭远劝说张宪奉表拥立李嗣源称帝，张宪说：“我身为一介书生，从一个平民成为大官，完全是因为先帝的恩情，怎么可以苟且偷生而不感到惭愧呢！”张昭远哭着说：“这些是古人才能做出的事，您能做到，忠义不朽了。”

有李存沼者，庄宗之近属，自洛阳奔晋阳，矫传庄宗之命，阴与二内养谋杀宪及彦超，据晋阳拒守。彦超知之，密告宪，欲先图之。宪曰：“仆受先帝厚恩，不忍为此。徇义而不免于祸，乃天也。”彦超谋未决，壬辰夜，军士共杀二内养及存沼于牙城，因大掠达旦。宪闻变，出奔忻州。会嗣源移书至，彦超号令士卒，城中始安，遂权知太原军府。

百官三笺请嗣源监国，嗣源乃许之。甲午，入居兴圣宫，始受百官班见 ［班见：列班进见。］
。下令称教，百官称之曰殿下。庄宗后宫存者犹千余人，宣徽使选其美少者数百献于监国，监国曰：“奚用此为！”对曰：“宫中职掌不可阙也。”监国曰：“宫中职掌宜谙故事，此辈安知！”乃悉用老旧之人补之，其少年者皆出归其亲戚，无亲戚者任其所适。蜀中所送宫人亦准此。

乙未，以中门使安重诲为枢密使，镇州别驾张延朗为副使。延朗，开封人也，仕梁为租庸吏，性纤巧，善事权贵，以女妻重诲之子，故重诲引之。

有个名为李存沼的人，与庄宗是近亲，他从洛阳逃奔到晋阳，假传庄宗的诏令，暗中与两个内侍谋划将张宪和李彦超杀死，占据晋阳城坚守。李彦超知道了这一情况，秘密地告诉了张宪，想要先图谋对方。张宪说：“先帝对我恩情深厚，我不忍心这样做。坚守道义而至死不变却不能免遭祸端，天命如此。”李彦超还没有定下计划，壬辰日夜间，士卒们就在牙城里将两个内侍和李存沼杀死，进而在城里抢掠直到天亮。张宪得到兵变的消息，出逃前往忻州。刚好这时李嗣源移送宣抚各地的文书到达这里，李彦超下令给众士卒，城中才开始安定下来，于是他代掌太原军府职权。

百官再三上表请求李嗣源监国，李嗣源这才应允。甲午日，入住兴圣宫，开始接受百官列班进见。他颁布的命令称为教，百官以殿下称呼他。庄宗的后宫中还有一千余人，宣徽使从中逃选了数百名年轻貌美的献给了监国，监国说：“要这些人做什么！”宣徽使回答说：“宫中不可缺少主管。”监国说：“宫中主管应当对从前的典章制度很熟悉，这些人如何知道！”于是一律用从前的老人补缺，让那些年轻人全部出宫到亲戚家去，没有亲戚的任凭他们去哪里。从蜀中送来的宫人也这样处理。

乙未日，将中门使安重诲任命为枢密使，将镇州别驾张延朗任命为副使。张延朗是开封人，曾在梁朝担任租庸吏。他为人工于心计，善于谄事权贵，将女儿嫁给安重诲之子为妻，所以得到了安重诲的引荐。

监国令所在访求诸王。通王存确、雅王存纪匿民间，或密告安重诲，重诲与李绍真谋曰：“今殿下既监国典丧，诸王宜早为之所，以一人心。殿下性慈，不可以闻。”乃密遣人就田舍杀之。后月余，监国乃闻之，切责重诲，伤惜久之。

刘皇后与申王存渥奔晋阳，在道与存渥私通。存渥至晋阳，李彦超不纳，走至风谷，为其下所杀。明日，永王存霸亦至晋阳，从兵逃散俱尽，存霸削发、僧服谒李彦超，“愿为山僧，幸垂庇护。”军士争欲杀之，彦超曰：“六相公 ［六相公：指李存霸，因其排行第六。］
来，当奏取进止。”军士不听，杀之于府门之碑下。刘皇后为尼于晋阳，监国使人就杀之。薛王存礼及庄宗幼子继嵩、继潼、继蟾继峣，遭乱皆不知所终。惟邕王存美以病风偏枯得免，居于晋阳。

监国命令各地寻找诸王。通王李存确、雅王李存纪在民间躲藏，有人秘密向安重诲报告，安重诲与李绍真商量说：“如今殿下既已担任监国主持丧事，应当尽早安排诸王，以使人心统一。殿下性情仁慈，不能让他知道。”于是秘密派人到农舍将他们杀掉。之后一个多月，监国才得知此事，严厉地责备了安重诲，哀伤叹惜了很久。

刘皇后与申王李存渥逃奔晋阳，在路上和李存渥私通。李存渥来到晋阳后，李彦超拒绝接纳，他又逃到风谷，被其部下杀死。第二天，永王李存霸也来到晋阳，跟随他的士兵全都逃走了。李存霸将头发剃掉，穿上僧人的服装去拜见李彦超，说：“愿意到山上成为一名僧人，希望能从您这里得到保护。”军士们争着想将他杀掉，李彦超说：“六相公来到这里，应当上奏请示以决定去留。”军士们不听他的话，在府门的石碑下杀死了他。刘皇后在晋阳出家为尼，监国派人到晋阳将她杀掉。薛王李存礼和庄宗的幼子李继嵩、李继潼、李继蟾、李继蛲在国家遭受战乱后都下落不明。只有邕王李存美因为中风半身不遂，得以幸免，居住在晋阳。

徐温、高季兴闻庄宗遇弑，益重严可求、梁震。

梁震荐前陵州判官贵平孙光宪于季兴，使掌书记。季兴大治战舰，欲攻楚，光宪谏曰：“荆南乱离之后，赖公休息士民，始有生意。若又与楚国交恶，他国乘吾之弊，良可忧也。”季兴乃止。

戊戌，李绍荣至洛阳 ［李绍荣至洛阳：即被陕州人押送到洛阳。］
，监国责之曰：“吾何负于尔，而杀吾儿！”绍荣瞋目直视曰：“先帝何负于尔！”遂斩之，复其姓名曰元行钦。

监国恐征蜀军还为变，以石敬瑭为陕州留后。己亥，以李从珂为河中留后。

枢密使张居翰乞归田里，许之。李绍真屡荐孔循之才，庚子，以循为枢密副使。李绍宏请复姓马。

徐温、高季兴得知庄宗遇害，对严可求、梁震更加器重。

梁震向高季兴推荐原陵州判官贵平人孙光宪，负责书牍记录之事。高季兴大规模修造战船，准备进攻楚国。孙光宪劝说道：“自从荆南政治混乱，完全依靠您使得士民休养生息，这时刚出现一点生机。如果又与楚国成为仇敌，其他国家利用我们出现弊病时，真的很令人担心。”高季兴于是停止了与楚国作战的准备。

戊戌日，李绍荣来到洛阳，监国责备他说：“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却将我的儿子杀死了！”李绍荣瞪眼看着监国说：“先帝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于是将李绍荣杀死，恢复他元行钦的本名。

监国担心征伐蜀国军队回来会有变故发生，下令由石敬瑭担任陕州留后。己亥日，任命李从珂为河中留后。

枢密使张居翰乞求返回家乡，监国批准了他的请求。李绍真曾经多次推荐孔循的才干，庚子日，任命孔循为枢密副使。李绍宏请求恢复姓马。

监国下教，数租庸使孔谦奸佞侵刻穷困军民之罪而斩之，凡谦所立苛敛之法皆罢之，因废租庸使及内勾司，依旧为盐铁、户部、度支三司，委宰相一人专判。又罢诸道监军使；以庄宗由宦官亡国，命诸道尽杀之。

魏王继岌自兴平退至武功，宦者李从袭曰：“祸福未可知，退不如进，请王亟东行以救内难。”继岌从之。还至渭水，权西都留守张篯已断浮梁，循水浮渡，是日至渭南，腹心吕知柔等皆已窜匿。从袭谓继岌曰：“时事已去，王宜自图。”继岌徘徊流涕，乃自伏于床，命仆夫李环 ［李环：即挝杀郭崇韬者。］
缢杀之。任圜代将其众而东。监国命石敬瑭慰抚之，军士皆无异言。

先是，监国命所亲李冲为华州都监，应接西师。冲擅逼华州节度使史彦镕入朝。同州节度使李存敬过华州，冲杀之，并屠其家，又杀西川行营都监李从袭。彦镕泣诉于安重诲，重诲遣彦镕还镇，召冲归朝。

监国颁布教令，历数租庸使孔谦奸巧谄谀、侵剥贫困军民的罪行并将他斩首，只要是孔谦制定的苛敛法条一律废除，同时将租庸使和内勾司取消，参照旧例设置盐铁、户部、度支三司，委任宰相一人专门负责。又将各道的监军使撤消。由于庄宗任用宦官以致亡国，所以向各道下令把宦官全部杀死。

魏王李继岌自兴平退至武功，宦官李从袭说：“祸福难以预测，但后退比不上前进，请王赶快向东行进以解救内难。”李继岌接受了他的建议。于是向前行进到达渭水，代理西都留守职务的张篯已经拆毁浮桥，他们顺水流漂浮过河，当天来到渭南，李继岌的心腹吕知柔等人都已经逃窜躲藏。李从袭对李继岌说；“时机大势已经失去，王应自作打算。”李继岌哭着来回走动，后来自己趴伏在床上，下令让仆夫李环用绳子勒死自己。任圜代替他统率军队向东行进。监国派石敬瑭对他们加以安抚，士卒们并无不同意见。

在这以前，监国命令他的亲信李冲担任华州都监，以迎接魏王李继岌的军队。李冲擅自逼迫华州节度使史彦镕入朝。同州节度使李存敬从华州路过时，李冲将他杀死，并杀了他的全部家属,还将西川行营都监李从袭杀死。史彦镕哭着向安重诲陈述了李冲对他的逼迫，安重诲命令史彦镕返回华州，召李冲返回朝中。

自监国入洛，内外机事皆决于李绍真。绍真擅收威胜节度使李绍钦、太子少保李绍冲下狱，欲杀之。安重诲谓绍真曰：“温、段罪恶皆在梁朝，今殿下新平内难，冀安万国，岂专为公报仇邪！”绍真由是稍沮。辛丑，监国教，李绍冲、绍钦复姓名为温韬、段凝，并放归田里。

壬寅，以孔循为枢密使。

有司议即位礼。李绍真、孔循以为唐运已尽，宜自建国号。监国问左右：“何谓国号？”对曰：“先帝赐姓于唐，为唐复雠，继昭宗后，故称唐。今梁朝之人不欲殿下称唐耳。”监国曰：“吾年十三事献祖，献祖以吾宗属，视吾犹子。又事武皇垂三十年，先帝垂二十年，经纶攻战，未尝不预。武皇之基业则吾之基业也，先帝之天下则吾之天下也，安有同家而异国乎！”令执政更议。吏部尚书李琪曰：“若改国号，则先帝遂为路人，梓宫安所托乎！不惟殿下忘三世旧君，吾曹为人臣者能自安乎！前代以旁支入继多矣，宜用嗣子柩前即位之礼。”众从之。丙午，监国自兴圣宫赴西宫，服斩衰，于柩前即位，百官缟素。既而御衮冕 ［衮冕：衮衣和冕冠，是古代皇帝和大夫的礼服和礼帽。］
受册，百官吉服称贺。

从监国进入洛阳起，内外机要的事务都由李绍真裁决。李绍真擅自做主将威胜节度使李绍钦和太子少保李绍冲关入狱中，打算杀掉他们。安重诲对李绍真说：“温韬、段凝的罪行都发生在梁朝，现在殿下刚刚将内乱平定，希望使万国安定，难道是专为您报仇的吗！”李绍真因此才略有收敛。辛丑日，监国颁下命令，为李绍冲、李绍钦恢复温韬、段凝的本名，并且放他们返回家乡。

壬寅日，将孔循任命为枢密使。

相关官吏讨论监国即位的礼仪。李绍真、孔循都认为唐朝的气数已尽，应当自行建立国号。监国向左右大臣询问说：“国号是什么？”回答说：“先帝曾被唐朝赐姓，替唐朝复仇，继唐昭宗之后，因此以唐为国号。现在梁朝的人们不希望殿下用唐作为国号了。”监国说：“我从十三岁起服侍献祖，献祖把我当成同一宗族，像对儿子一样待我。后来服侍武皇将近三十年，服侍先帝将近二十年，每次对治理国家的大事与攻伐征战的筹划，我未尝不参与其中。武皇的基业和我的基业一样，先帝的天下和我的天下一样，哪里有家同而国不同的道理呢！”于是命令主持政务的大臣们重新讨论。吏部尚书李琪说：“若更改国号，那么先帝就等于是与国家无关的人，他的棺材安放在哪里呢！这不只是殿下将三世旧君忘掉，我们这些身为大臣的人能够心安吗！从前的朝代有很多以旁支继承王位的情形，应当采用嗣子在灵柩前即位的礼仪。”众人接受了他的建议。丙午日，监国从兴圣宫前往西宫，身穿粗麻布制成的重丧服，在庄宗的棺材前即皇帝位，百官全都身穿白丧服。不久监国换上了皇帝的衮服和冕冠，接受册书，百官身穿着吉服向新皇帝表示祝贺。

戊申，敕中外之臣毋得献鹰犬奇玩之类。

有司劾奏太原尹张宪委城之罪，庚戌，赐宪死。

任圜将征蜀兵二万六千人至洛阳，明宗慰抚之，各令还营。

甲寅，大赦，改元。量留后宫百人，宦官三十人，教坊百人，鹰坊二十人，御厨五十人，自余任从所适。诸司使务有名无实者皆废之。分遣诸军就食近畿，以省馈运。除夏、秋税省耗。节度、防御等使，正 ［正：元旦。］
、至 ［至：冬至。］
、端午、降诞 ［降诞：皇帝的生日。］
四节听贡奉，毋得敛百姓；刺史以下不得贡奉。选人先遭涂毁文书者，令三铨止除诈伪，余复旧规。

五月丙辰朔，以太子宾客郑珏、工部尚书任圜并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圜仍判三司。圜忧公如家，简拔贤俊，杜绝侥幸，期年之间，府库充实，军民皆足，朝纲粗立。圜每以天下为己任，由是安重诲忌之。

戊申日，敕令朝廷内外的大臣不许进献鹰犬珍玩之类的物品。

相关部门上奏对太原尹张宪弃城的罪行进行弹劾，庚戌日，赐张宪自尽。

任圜率领出征蜀国的士兵二万六千多人来到洛阳，明宗对他们慰劳安抚，命令他们各自返回军营。

甲寅日，宣布大赦，将年号改为天成。根据情况留下一百名后宫之人，三十名宦官，一百名教坊之人，二十名鹰坊之人，五十名御厨，其余人等听从自己的意愿。各司使务有名无实的全部撤销。分派各军前往就近之处获取补给，从而节省运送费用。将夏、秋两季税赋的省耗税免除。节度、防御等使，在元旦、冬至、端午、皇帝生日这四个节日允许贡奉，但不许聚敛百姓；刺史以下禁止贡奉。对人才的选拔，如果有先对文书进行涂改的人，命令三铨制止欺诈伪造行为，其他遵照旧规办理。

五月丙辰朔日，将太子宾客郑珏、工部尚书任圜同时任命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任圜仍兼管三司。任圜忧心公务就像忧心自己的家一样，他简选贤良才俊，杜绝投机幸进之人，一年内，府库充实，军民富足，朝廷的纲纪也初步建立。任圜每每以天下为己任，于是安重诲对他十分忌惮。

武宁节度使李绍真、忠武节度使李绍琼、贝州剌吏李绍英、齐州防御使李绍虔、河阳节度使李绍奇、洺州刺史李绍能，各请复旧姓名为霍彦威、苌从简、房知温、王晏球、夏鲁奇、米君立，许之。从简，陈州人也。晏球本王氏子，畜 ［畜：养育。］
于杜氏，故请复姓王。

丁已，初令百官正衙常朝外，五日一赴内殿起居。

宦官数百人窜匿山林，或落发为僧，至晋阳者七十余人，诏北都指挥使李从温悉诛之。从温，帝之侄也。

帝以前相州刺史安金全有功于晋阳，壬戌，以金全为振武节度使、同平章事。

丙寅，赵在礼请帝幸邺都。戊辰，以在礼为义成节度使。辞以军情未听，不赴镇。

李彦超入朝，帝曰：“河东无虞，尔之力也。”庚午，以为建雄留后。

甲戌，加王延翰同平章事。

武宁节度使李绍真、忠武节度使李绍琼、贝州刺史李绍英、齐州防御使李绍虔、河阳节度使李绍奇、洺州刺史李绍能，各自请求恢复从前的姓名为霍彦威、苌从简、房知温、王晏球、夏鲁奇、米君立，皇帝批准。苌从简，是陈州人。王晏球本为王氏之子，由姓杜的人家养育，因而请求恢复姓王。

丁巳日，开始命令百官正衙除了日常的朝见外，每五天入内殿问安一次。

有宦官几百人逃窜到山林中藏匿，有的落发为僧，来到晋阳的有七十多人，皇帝诏令北都指挥使李从温将他们全部诛杀。李从温，是皇帝的侄子。

皇帝认为前相州刺史安金全有功于晋阳，壬戌日，将安金全任命为振武节度使、同平章事。

丙寅日，赵在礼请求皇帝亲临邺都。戊辰日，将赵在礼任命为义成节度使。赵在礼以军中尚不安定为由推辞，没有前往义成节度使镇所。

李彦超来到朝中，皇帝说：“河东没有忧患，是借助于你的力量。”庚午日，将他任命为建雄留后。

甲戌日，将福建王延翰加授为同平章事。

帝目不知书，四方奏事皆令安重诲读之，重诲亦不能尽通，乃奏称：“臣徒以忠实之心事陛下，得典枢机，今事粗能晓知，至于古事，非臣所及。愿仿前朝侍讲、侍读，近代直崇政、枢密院，选文学之臣与之共事，以备应对。”乃置端明殿学士，乙亥，以翰林学士冯道、赵凤为之。

丙子，听郭崇韬归葬，复朱友谦宫爵。两家货财田宅，前籍没者皆归之。

戊寅，以安重诲领山南东道节度使。重诲以襄阳要地，不可乏帅，无宜兼领，固辞。许之。

诏发汴州控鹤 ［汴州控鹤：原梁朝侍卫亲军，惯骄横，不愿远戍。］
指挥使张谏等三千人戍瓦桥。六月丁酉，出城，复还，作乱，焚掠坊市，杀权知州、推官高逖。逼马步都指挥使、曹州刺史李彦饶为帅，彦饶曰：“汝欲吾为帅，当用吾命，禁止焚掠。”众从之。己亥旦，彦饶伏甲于室，诸将入贺，彦饶曰：“前日唱乱者数人而已。”遂执张谏等四人，斩之。其党张审琼帅众大噪于建国门，彦饶勒兵击之，尽诛其众四百人，军州始定。即日，以军州事牒节度推官韦俨权知，具以状闻。庚子，诏以枢密使孔循知汴州，收为乱者三千家，悉诛之。彦饶，彦超之弟也。

皇帝并不识字，四方呈奏的表章都命令安重诲读给他听，安重诲也不能通晓全部，于是上奏称：“臣只凭借忠诚之心服侍陛下，得以担任中枢机要职务，现在的事务还能粗略知晓，至于古代的事情，不是我的能力所能了解的。希望仿效前朝的侍讲、侍读，近代的直崇政、枢密院，选择在文学方面有才能的大臣来共同处理事务，以备陛下询问。”于是设置了端明殿学士。乙亥日，任命翰林学士冯道、赵凤担任这个职务。

丙子日，朝廷准许郭崇韬归葬，为朱友谦恢复官爵。两家的财物田宅，从前没收的一律归还给他们。

戊寅日，以安重诲兼领山南东道节度使职务。安重诲认为襄阳这个地方很重要，不能没有统帅，不应兼任，因此坚定地推辞。皇帝予以批准。

皇帝诏令调汴州控鹤指挥使张谏等三千人前往瓦桥戍守。六月丁酉日，这些人出了城，又返回，发动叛乱，在街市上焚烧抢掠，将代理知州、推官高逖杀死。乱兵逼迫马步都指挥使、曹州刺史李彦饶担任统帅，李彦饶说：“你们希望由我担任统帅，就应当服从我的命令，不可焚烧抢掠。”众人听从了他的命令。己亥日早晨，李彦饶在室内埋伏下武士，诸位将领进来祝贺，李彦饶说：“前日只是几个人鼓动叛乱而已。”因此抓住张谏等四人，将他们处斩。张谏的同党张审琼率领众人在建国门鼓噪作乱，李彦饶领兵进攻，将这四百人全部诛杀，军州才得以安定。当天，把军州的事情用公文报知节度推官韦俨，向皇帝奏报详细情况。庚子日，皇帝诏令枢密使孔循统领汴州，将三千家作乱之人拘捕，全部诛杀。李彦饶，是李彦超的弟弟。

蜀百官至洛阳，永平节度使兼侍中马全曰：“国亡至此，生不如死！”不食而卒。以平章事王锴等为诸州府刺史、少尹、判官、司马，亦有复归蜀者。

辛丑，滑州都指挥使于可洪等纵火作乱，攻魏博戍兵三指挥，逐出之。

乙巳，敕：“朕二名，但不连称，皆无所避。”

戊申，加西川节度使孟知祥兼侍中。

李继曮至华州，闻洛中乱，复归凤翔。帝为之诛柴重厚。

高季兴表求夔、忠、万三州为属郡，诏许之。

安重诲恃恩骄横，殿直马延误冲前导，斩之于马前，御史大夫李琪以闻。秋七月，重诲白帝下诏，称延陵突 ［突：冒犯。］
重臣，戒谕中外。

蜀国百官来到洛阳，永平节度使兼侍中马全说：“国家灭亡到这样的地步，活着还不如死了！”绝食而亡。将平章事王锴等任命为诸州府刺史、少尹、判官、司马，也有人又回到了蜀中。

辛丑日，滑州都指挥使于可洪等人纵火叛乱，向在魏博驻守的军队的三个指挥发起攻击，并驱逐了他们。

乙巳日，皇帝发布敕令：“朕名字中的两个字，只要不连称，都无需避讳。”

戊申日，加授西川节度使孟知祥兼任侍中。

李继曮来到华州，得知洛中发生叛乱，又返回凤翔。皇帝为他将柴重厚诛杀。

高季兴上表请求以夔、忠、万三州作为自己的属郡，皇帝予以批准。

安重诲倚仗皇帝的宠幸而骄横，殿直马延不小心冲撞了他的前导，他将马延在马前斩首，御史大夫李琪将这件事上奏皇帝。秋季七月，安重诲奏请皇帝颁布诏书，称马延侵侮冒犯大臣，告诫朝廷内外官员。

于可洪与魏博戍将互相奏云作乱，帝遣使按验得实，辛酉，斩可洪于都市，其首谋滑州左崇牙全营族诛，助乱者右崇牙两长剑建平将校百人亦族诛。

壬申，初令百官每五日起居，转对奏事。

契丹主攻勃海，拔其夫余城，更命曰东丹国。命其长子突欲镇东丹，号人皇王，以次子德光 ［德光：即辽太宗。］
守西楼，号元帅太子。

帝遣供奉官姚坤告哀于契丹。契丹主闻庄宗为乱兵所害，恸哭曰：“我朝定儿也。吾方欲救之，以勃海未下，不果往，致吾儿及此。”哭不已。虏言“朝定”，犹华言“朋友”也。又谓坤曰：“今天子闻洛阳有急，何不救？”对曰：“地远不能及。”曰：“何故自立？”坤为言帝所以即位之由，契丹主曰：“汉儿喜饰说，毋多谈。”突欲侍侧，曰：“牵牛以蹊人之田，而夺之牛，可乎？”坤曰：“中国无主，唐天子不得已而立；亦犹天皇王初有国，岂强取之乎！”契丹主曰：“理当然。”又曰：“闻吾儿专好声色游畋，宜其及此。我自闻之，举家不饮酒，散遣伶人，解纵鹰犬。若亦效吾儿所为，行自亡矣。”又曰：“吾儿与我虽世旧，然屡与我战急，于今天子则无怨，足以修好。若与我大河之北，吾不复南侵矣。”坤曰：“此非使臣之所得专也。”契丹主怒，囚之，旬余，复召之，曰：“河北恐难得，得镇、定、幽州亦可也。”给纸笔趣令为状，坤不可，欲杀之，韩延徽谏，乃复囚之。

于可洪和在魏博戍守的将领相互上奏称对方作乱，皇帝派使者前去查验实情，辛酉日，在都市将于可洪处斩，首谋滑州左崇牙全营士卒都被灭族，协助作乱的右崇牙两长剑建平将校一百人也都被灭族。

壬申日，开始命令百官每五日入朝问安一次，并依次奏报各自部门公务。

契丹主进攻渤海国，将夫余城攻克，下令更名为东丹国。命令其长子突欲在东丹镇守，称为人皇王，派其次子德光在西楼镇守，称为元帅太子。

皇帝派供奉官姚坤前往契丹通告庄宗去世一事。契丹主得知庄宗被乱兵杀害，悲痛地哭着说：“这是我的朝定儿。我正准备前去救他，因为尚未攻下渤海国，所以未能成行，以致我儿到了这样的地步。”哭泣不已。契丹人所说的“朝定”，相当于汉语中的“朋友”。又问姚坤说：“如今的天子听说洛阳危急，为何不赶去救援？”姚坤回答说：“路途遥远来不及。”契丹主说：“那为什么自立为帝？”姚坤给他讲明皇帝为什么即位。契丹主说：“汉人喜用言辞粉饰行为，没有必要多谈了。”突欲在契丹主身旁侍从，说：“牵着牛到别人的田地里践踏，田主就夺过他的牛，这样做合适吗？”姚坤说：“中原并无君主，唐天子自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也就像天皇王刚开始有国家一样，难道也是强取而得的吗！”契丹主说：“道理应当是这样的。”他又说：“听说我儿一心只喜欢声色游猎，对兵民不加爱惜，也应当到这种地步。我自从听说了这件事，全家不再喝酒，遣散了伶人，释放了鹰犬。如果我的所作所为也和我儿一样，很快就会自取灭亡。”他又说：“我儿与我虽然世代都有交情，却也曾多次与我交战。我与如今的天子并无怨恨，完全可以和好。如果能够将黄河以北的地方给我，我就不再继续向南进犯。”姚坤说：“这些事情并非身为使臣的我能决定的。”契丹主听后很生气，于是将他囚禁起来，过了十多天，又召见他说：“得到黄河以北恐怕很难，将镇、定、幽三州给我也可以。”于是拿出纸和笔催他写下来，姚坤拒绝写，契丹主想杀掉他，韩延徽劝谏，于是再次将他囚禁。

丙子，葬光圣神闵孝皇帝于雍陵，庙号庄宗。

丁丑，镇州留后王建立奏涿州剌史刘殷肇不受代，谋作乱，已讨擒之。

己卯，置彰国军于应州。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豆卢革、韦说奏事帝前，或时礼貌不尽恭。百官俸钱皆折估，而革父子独受实钱。百官自五月给，而革父子自正月给。由是众论沸腾。说以孙为子，奏官；受选人王傪赂，除近官。中旨以库部郎中萧希甫为谏议大夫，革、说覆奏。希甫恨之，上疏言“革、说不忠前朝，阿谀取容”，因诬“革强夺民田，纵田客杀人；说夺邻家井，取宿藏物 ［宿藏物：前人窖藏后不及发取的物品。］
”。制贬革辰州刺史，说溆州剌史。庚辰，赐希甫金帛，擢为散骑常侍。

丙子日，将光圣神闵孝皇帝葬于雍陵，庙号为庄宗。

丁丑日，镇州留后王建立奏称涿州刺史刘殷肇拒不接受被替代的命令，图谋作乱，已经讨伐并将其抓获。

己卯日，在应州设置彰国军。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豆卢革、韦说在皇帝面前奏报事务，有时礼节不十分恭敬。百官的俸禄都会打一点折扣再放发，唯独豆卢革父子可以拿到实际的钱数。百官从五月开始领取俸禄，而豆卢革父子从正月就开始领取。因此人们议论纷纷。韦说把孙子说成是儿子，上奏请求官位；候选的官员王傪行贿，得到京畿附近州县的官职。按照皇帝的旨意，将库部郎中萧希甫任命为谏议大夫，豆卢革、韦说要求重新上奏。萧希甫对他们十分痛恨，于是给皇帝上疏说“豆卢革、韦说对前朝不忠，察言观色阿谀奉承”，趁机诬陷“豆卢革强行夺取百姓田地，纵容佃农杀人；韦说强行夺取邻家的水井，为了掠取从前窖藏在井中的物品”。皇帝下令将豆卢革降职为辰州刺史，将韦说降职为溆州刺史。庚辰日，皇帝以金帛赏赐萧希甫，升任他为散骑常侍。

辛巳，契丹主阿保机卒于夫余城，述律后召诸将及酋长难制者之妻，谓曰：“我今寡居，汝不可不效我。”又集其夫泣问曰：“汝思先帝乎？”对曰：“受先帝恩，岂得不思！”曰：“果思之，宜往见之。”遂杀之。

癸未，再贬豆卢革费州司户，韦说夷州司户。甲申，革流陵州，说流合州。

孟知祥阴有据蜀之志，阅库中，得铠甲二十万，置左右牙等兵十六营，凡万六千人，营于牙城内外。

八月乙酉朔，日有食之。

丁亥，契丹述律后使少子安端少君守东丹，与长子突欲奉契丹主之丧，将其众发夫馀城。

初，郭崇韬以蜀骑兵分左、右骁卫等六营，凡三千人；步兵分左、右宁远等二十营，凡二万四千人。庚寅，孟知祥增置左、右冲山等六营，凡六千人，营于罗城内外；又置义宁等二十营，凡万六千人，分戍管内州县就食；又置左、右牢城四营，凡四千人，分戍成都境内。

辛巳日，契丹主阿保机在夫余城去世。述律后将诸将及酋长中难制服者的妻子召集起来，对他们说：“我如今一人独居，你们不可不效仿我。”又将她们的丈夫召集起来哭着问道：“你们是否思念先帝？”这些人回答说：“我们受先帝大恩，怎么会不思念他呢！”述律后说：“如果真的思念他，就应当去与他相见。”于是就杀了这些人。

癸未日，再次将豆卢革降职为费州司户，将韦说降职为夷州司户。甲申日，将豆卢革流放到陵州，将韦说流放到合州。

孟知祥私下想要占据蜀中，到军库检阅，得到二十万铠甲，设置左右牙等兵十六个营，共有一万六千士兵，在牙城内外驻扎。

八月乙酉朔日，发生了日食。

丁亥日，契丹述律后命令少子安端少君在东丹镇守，她与长子突欲主持契丹主的丧事，带领部众从夫馀城出发。

起初，郭崇韬把前蜀骑兵分为左、右骁卫等六个营，人数共三千；将步兵分为左、右宁远等二十个营，人数共二万四千。庚寅日，孟知祥又增加设置了左、右冲山等六个营，人数共六千，在外城内外驻守；还设置了义宁等二十个营，人数共一万六千，分别在辖境内的州县戍守，并就近从州县取得供给；另外设置了左、右牢城四个营，人数共四千，分别在成都境内戍守。

王公俨既杀杨希望，欲邀节钺，扬言符习为治严急，军府众情不愿其还。习还，至齐州，公俨拒之，习不敢前。公俨又令将士上表请己为帅，诏除登州剌史。

公俨不时之官，托云军情所留。帝乃徙天平节度使霍彦威为平卢节度使，聚兵淄州，以图攻取。公俨惧，乙未，始之官。丁酉，彦威至青州，追擒之，并其族党悉斩之，支使北海韩叔嗣预焉。其子熙载将奔吴，密告其友汝阴进士李谷，谷送至正阳 ［正阳：即今安徽省寿县西南淮河正阳关，当时为后唐与吴边界。］
，痛饮而别。熙载谓谷曰：“吴若用吾为相，当长驱以定中原。”谷笑曰：“中原若用吾为相，取吴如囊中物耳。”

庚子，幽州言契丹寇边，命齐州防御使安审通将兵御之。

九月壬戌，孟知祥置左、右飞棹兵六营，凡六千人，分戍滨江诸州，习水战以备夔、峡。

王公俨将杨希望杀死后，想要得到节钺，扬言说符习对军队的治理过于严苛，军府众人都不希望他回来。符习回来时经过齐州，王公俨将他拦住，符习不敢继续向前。王公俨又命令众将士上表请求将自己任命为统帅，皇帝颁布诏令，将他任命为登州刺史。

王公俨不按期限去上任，以军情为借口留了下来。皇帝于是将天平节度使霍彦威调任为平卢节度使，在淄州集中军队，以图谋攻取那里。王公俨很恐惧，乙未日，才前去赴任。丁酉日，霍彦威来到青州，追上并擒拿了王公俨，于是把他的家族和同党一并斩杀，支使北海人韩叔嗣也牵涉到这件事情当中。韩叔嗣之子韩熙载将要前往吴国投奔，秘密地告诉了他的朋友汝阴进士李谷，李谷把他送到正阳，痛饮后分手。韩熙载对李谷说：“吴国如果任命我为宰相，我就率领军队长驱直入，平定中原。”李谷笑着说：“中原如果任命我为宰相，夺取吴国就像取囊中之物一样容易了。”

庚子日，幽州报告说契丹人入侵边境，皇帝下令派齐州防御使安审通领兵抵抗。

九月壬戌日，孟知祥设置了左、右飞棹兵六个营，人数共六千，分别在沿江诸州戍守，让他们熟习水战，从而守备夔、峡二州。

癸酉，卢龙节度使李绍斌请复姓赵，从之，仍赐名德钧。德钧养子延寿尚帝女兴平公主，故德钧尤蒙宠任。延寿本蓨令刘邟之子也。

加楚王殷守尚书令。

契丹述律后爱中子德光，欲立之，至西楼，命与突欲俱乘马立帐前，谓诸酋长曰：“二子吾皆爱之，莫知所立，汝曹择可立者执其辔。”酋长知其意，争执德光辔欢跃曰：“愿事元帅太子。”后曰：“众之所欲，吾安敢违？”遂立之为天皇王。突欲愠，帅数百骑欲奔唐，为逻者所遏。述律后不罪，遣归东丹。天皇王尊述律后为太后，国事皆决焉。太后复纳其侄为天皇王后。天皇王性孝谨，母病不食亦不食，侍于母前应对或不称旨，母扬眉视之，辄惧而趋避，非复召不敢见也。以韩延徽为政事令。听姚坤归复命，遣其臣阿思没骨馁来告哀。

壬午，赐李继曮名从曮。

癸酉日，卢龙节度使李绍斌请求恢复原姓为赵，皇帝批准了他的请求，并且给他赐名为德钧。赵德钧的养子赵延寿娶皇帝之女兴平公主为妻，因此赵德钧尤其蒙受宠爱和重用。赵延寿原是蓨县县令刘邟之子。

将楚王马殷守加授为尚书令。

契丹述律后喜爱其中子德光，想将他立为国主，她来到西楼，命令他和突欲一起骑着马立于帐前，然后对各位酋长说：“这两个都是我喜爱的儿子，不知道应当立哪一个，你们选出认为可以继位的，然后拉抓他的马缰绳。”酋长们了解她的想法，全都争相抓住德光的马缰绳，然后欢呼跳跃地说：“愿意侍奉元帅太子。”述律后说：“众人的愿望，我如何敢不从？”于是将德光立为天皇王。突欲心中愤恨，率领骑兵数百人想要投奔唐，被巡逻的人所拦截。述律后并未治他的罪，放他回到东丹。天皇王将述律后尊为太后，国家大事全都交给她决定。太后又将其侄女纳为天皇王后。天皇王为人孝顺恭谨，他的母亲生病后吃不下饭，他也不吃饭，每天在母亲身边侍奉，应对母亲有时与她的意思不符，母亲瞪着眼睛看他，他就恐惧地快步避开，不召他就不敢再来与太后见面。将韩延徽任命为政事令，批准姚坤返回朝廷复命，并派其大臣阿思没骨馁到朝廷报丧。

壬午日，皇帝给李继曮赐名为从曮。

冬十月甲申朔，初赐文武官春、冬衣。

昭武节度使、同平章事王延翰，骄淫残暴，己丑，自称大闽国王。立宫殿，置百官，威仪文物皆仿天子之制，群下称之曰殿下。赦境内，追尊其父审知曰昭武王。

静难节度使毛璋，骄僭 ［骄僭：骄横僭越。］
不法，训卒缮兵，有跋扈之志，诏以颍州团练使李承约为节度副使以察之。壬辰，徙璋为昭义节度使。璋欲不奉诏，承约与观察判官长安边蔚从容说谕，久之，乃肯受代。

庚子，幽州奏契丹卢龙节度使卢文进来奔。初，文进为契丹守平州，帝即位，遣间使说之，以易代之后，无复嫌怨。文进所部皆华人，思归，乃杀契丹戍平州者，帅其众十余万、车帐八千乘来奔。

冬季十月甲申朔日，首次赏赐文武百官春、冬两季的衣服。

昭武节度使、同平章事王延翰骄奢淫逸，凶残暴虐，己丑日，自立为大闽国王。他修筑宫殿，设置百官，威仪制度等全部仿效天子的规模，臣下将他称为殿下。对境内大赦，将其父亲王审知追尊为昭武王。

静难节度使毛璋，骄奢淫逸不守法度，他训练士兵，修治武器，有专横一方的志向，皇帝颁布诏书将颍州团练使李承约任命为节度副使对他加以监视。壬辰日，将毛璋调任为昭义节度使。毛璋想拒绝执行皇帝的命令，李承业与观察判官长安人边蔚从容劝解，过了很久，他才同意被别人替代。

庚子日，幽州上奏报告契丹卢龙节度使卢文进前来投奔。起初，卢文进替契丹守卫平州，等到皇帝即位，就派密使去游说他，因为已经换代，所以也就不再有嫌隙和怨恨。卢文进的部下都是汉人，希望返回家乡，便将契丹派到平州戍守的人杀掉，并率领他的十余万士卒、八千余辆车帐前来投奔。

初，魏王继岌、郭崇韬率蜀中富民输犒赏钱五百万缗，听以金银缯帛充，昼夜督责，有自杀者，给军之余，犹二百万缗。至是，任圜判三司，知成都富饶，遣盐铁判官、太仆卿赵季良为孟知祥官告国信兼三川都制置转运使。甲辰，季良至成都。蜀人欲皆不与，知祥曰：“府库他人所聚，输之可也。州县租税，以赡镇兵十万，决不可得。”季良但发库物，不敢复言制置转运职事矣。

安重诲以知祥及东川节度使董璋皆据险要，拥强兵，恐久而难制，又知祥乃庄宗近姻，阴欲图之。客省使、泗州 ［泗州：当时泗州实属吴国。］
防御使李严自请为西川监军，必能制知祥。己酉，以严为西川都监，文思使太原朱弘昭为东川副使。李严母贤明，谓严曰：“汝前启灭蜀之谋，今日再往，必以死报蜀人矣。”

起初，魏王李继岌、郭崇韬计算蜀中的有钱人应当交纳五百万缗犒赏钱，任凭他们用金银缯帛抵充，昼夜进行督促，有的人在逼迫下自杀。犒赏军队之余，还剩两万缗。到了这时，任圜判理三司事务，知道成都的富饶，派盐铁判官、太仆卿赵季良来到蜀中将加授侍中的符节文书给孟知祥送去，并派他兼任三川都制置转运使。甲辰日，赵季良来到成都。蜀人不想给他任何东西，孟知祥说：“府库中的钱财是别人聚集起来的，可以交出去。由州县收取的租税，是用来赡养十万戍卫军队的，绝对不可以交出。”因而赵季良只将府库里的东西拿起，不敢再提制置转运的职务。

安重诲认为孟知祥和东川节度使董璋都占据险要之处，又都统领强大的军队，担心时间长了不易控制，并且孟知祥又与庄宗是关系较近的姻亲，因而打算秘密杀死他。客省使、泗州防御使李严自己请求担任西川监军，必然能控制住孟知祥。己酉日，皇帝将李严任命为西川都监，将文思使太原人朱弘昭任命为东川节度副使。李严的母亲为人贤明，她告诫李严说：“你从前第一个提出消灭蜀国的计谋，如今再去那里，一定会被蜀地人杀掉了。”

旧制，吏部给告身，先责其人输朱胶绫轴钱。丧乱以来，贫者但受敕牒，多不取告身。十一月甲戌，吏部侍郎刘岳上言：“告身有褒贬训戒之辞，岂可使其人初不之睹！”敕文班丞、郎、给、谏，武班大将军以上，宜赐告身。其后执政议，以为：“朱胶绫轴，厥费无多，朝廷受以官禄，何惜小费？”乃奏：“凡除官者更不输钱，皆赐告身。”当是时，所除正员官之外，其余试衔、帖号止以宠激军中将校而已。及长兴以后，所除浸多，乃至军中卒伍，使、州、镇、戍胥吏，皆得银青阶及宪官，岁赐告身以万数矣。

按照从前的规定，吏部要给委任的官员颁发凭证时，先责令任职人上交朱胶绫轴钱。自从丧乱发生，贫穷的人只领取皇帝发的任职令，大多并不领取任职凭证。十一月甲戌日，吏部侍郎刘岳上言说：“任职凭证上有褒贬训诫的言辞，怎么可以让人刚上任就不看呢！”于是皇帝下令给文职的尚书左右丞、二十四曹郎、给事中、谏议大夫，武职的大将军以上，全都应当发放任职凭证。后来主管这一事务的大臣又有所议论，认为：“朱胶绫轴的花费并不多，朝廷已经将官职俸禄授予他们，为何还要吝惜这些小的花费？”于是上奏：“所有拜授官职的人都改为不用交钱，全部发给任职凭证。”当时，所任命的官员除了正员官以外，其余如试衔、帖号都只用宠赐对军中将校加以激励而已。等到长兴年间以后，所授官职越来越多，以致于军中卒伍，使、州、镇、戍中的小吏，全都能够得到银印青绶和宪官的任命，每年颁赐的任职凭证数以万计了。

闽王延翰蔑弃兄弟，袭位才逾月，出其弟延钧为泉州刺史。延翰多取民女以充后庭，采择不已。延钧上书极谏，延翰怒，由是有隙。父审知养子延禀为建州刺史，延翰与书使之采择，延禀复书不逊，亦有隙。十二月，延禀、延钧合兵袭福州。延禀顺流先至，福州指挥使陈陶帅众拒之，兵败，陶自杀。是夜，延禀帅壮士百余人趣西门，梯城而入，执守门者，发库取兵仗。及寝门，延翰惊匿别室；辛卯旦，延禀执之，暴其罪恶，且称延翰与妻崔氏共弑先王，告谕吏民，斩于紫宸门 ［紫宸门：唐长安内城城门之一名紫宸门，闽国仿效其名。］
外。是日，延钧至城南，延禀开门纳之，推延钧为威武留后。

癸已，以卢文进为义成节度使、同平章事。

庚子，以皇子从荣为天雄节度使、同平章事。

赵季良等运蜀金帛十亿至洛阳，时朝迁方匮乏，赖此以济。

是岁，吴越王镠以中国丧乱，朝命不通，改元宝正；其后复通中国，乃讳而不称。

闽王王延翰轻视疏远兄弟，承袭王位刚刚一月有余，就将其弟王延钧外派为泉州刺史。王延翰强取了众多民女充实他的后宫，到处挑选永无休止。王延钧上书极言劝阻，王延翰非常愤怒，二人之间于是产生嫌隙。其父王审知的养子王延禀担任建州刺史，王延翰写信给他命令他从民间选取女子，王延禀在回信中言语不逊，于是他们之间也产生了矛盾。十二月，王延禀、王延钧联合攻打福州。王延禀顺流而下率先到达，福州指挥使陈陶率领军队抵抗，被打败后自杀。这天夜里，王延禀率领一百多壮士向福州西门逼近，蹬着梯子进入城中，抓住守门人，将兵器库打开，得到武器。等攻到了寝门的时候，王延翰受惊躲到别的房间里。辛卯日清晨，王延禀将王延翰擒获，公布了他的罪恶，并且说王延翰和他的妻子崔氏一起将先王杀害，并通告官吏百姓们，然后在紫宸门外将他斩杀。这一天，王延钧来到城南，王延禀打开城门接纳了他，并且推举他为威武留后。

癸巳日，皇帝将卢文进任命为义成节度使、同平章事。

庚子日，将皇子李从荣任命为天雄节度使、同平章事。

赵季良等人从蜀中运回到洛阳的金帛有十亿之多，当时朝廷正匮乏钱财，完全依靠这些金帛接济。

这一年，吴越王钱镠认为中原动荡混乱，朝廷的命令也不能下达，于是将年号改为宝正；其后又恢复与中原的交往，于是就避讳而不再使用这个年号。

二年（丁亥，公元927年）

春正月癸丑朔，帝更名亶。

孟知祥闻李严来监其军，恶之。或请奏止之，知祥曰：“何必然？吾有以待之。”遣吏至绵、剑迎候。会武信节度使李绍文卒，知祥自言尝受密诏 ［密诏：指此前接受的庄宗密诏。］
许便宜从事。壬戌，以西川节度副使、内外马步军都指挥使李敬周为遂州留后，趣之上道，然后表闻。严先遣使至成都，知祥自以于严有旧恩，冀其惧而自回，乃盛陈甲兵以示之，严不以为意。

安重诲以孔循少侍宫禁，谓其谙练故事，知朝士行能，多听其言。豆卢革、韦说既得罪，朝廷议置相，循意不欲用河北人，先已荐郑珏，又荐太常卿崔协。任圜欲用御史大夫李琪；郑珏素恶琪，故循力沮之，谓重诲曰：“李琪非无文学，但不廉耳。宰相但得端重有器度者，足以仪刑多士矣。”他日议于上前，上问谁可相者，重诲以协对。圜曰：“重诲未悉朝中人物，为人所卖。协虽名家，识字甚少。臣既以不学忝相位，奈何更益以协，为天下笑乎！”上曰：“宰相重任，卿辈更审议之。吾在河东时见冯书记 ［冯书记：冯道，曾在晋王李克用时期担任河东掌书记。］
多才博学，与物无竞，此可相矣。”既退，孔循不揖，拂衣径去，曰：“天下事一则任圜，二则任圜，圜何者！使崔协暴死则已，不死会须相之。”因称疾不朝者数日，上使重诲谕之，方入。重诲私谓圜曰：“今方乏人，协且备员，可乎？”圜曰：“明公舍李琪而相崔协，是犹弃苏合 ［苏合：香料名。］
之丸，取蛣蜣之转也。”循与重诲共事，日短琪而誉协，癸亥，竟以端明殿学士冯道及崔协并为中书议郎、同平章事。协，邠之曾孙也。

二年（丁亥，公元927年）

春季正月癸丑朔日，皇帝改名为亶。

孟知祥得知李严前来监督他的军队，因此对他十分憎恶。有人建议他上奏皇帝阻止此事，孟知祥说：“何必这样呢？我有办法对付他。”于是派出官吏前往绵州、剑州迎候李严。刚好发生了武信节度使李绍文去世的事情，孟知祥自称他曾从庄宗那里接受秘密诏令，允许他见机行事。壬戌日，孟知祥将西川节度副使、内外马步军都指挥使李敬周任命为遂州留后，并督促他前去赴任，然后才上表奏明皇帝。李严先派出使者来到成都，孟知祥认为自己曾对李严有恩，希望他感到畏惧而自己返回朝廷，于是阵列全副武装的士兵给李严看，李严却一点也不在乎。

安重诲认为孔循从年少时就在宫中侍卫，懂得和熟识从前的典章事务，也对朝廷官员的品行才能有所了解，因此许多事情都听从他的建议。豆卢革、韦说已经获罪，朝廷商议要设立宰相，孔循的想法是不打算任用河北人，先是推荐郑珏，后来又推荐太常卿崔协。任圜想要任用御史大夫李琪。郑珏向来对李琪心怀怨恨，所以孔循极力加以阻止，对安重诲说：“李琪并非不具备文才，只是不够廉洁罢了。宰相只可以任用端重有器度的人，这样才足以为朝廷百官做出表率。”有一天当着皇帝的面商议这件事，皇帝问谁可以担任宰相，安重诲以崔协应对。任圜说：“安重诲对朝中人员不熟悉，受人欺骗。崔协虽然出身名家世族，但认识的字不多。我已经是因为没有学问而忝居相位，为什么要再增加一个崔协而遭到天下人的耻笑？”皇帝说：“宰相这个职位很重要，你们再重新审核商议。我在河东时看到书记冯道博学多才，不与人相争，可以将这个人任命为宰相。”退朝时，孔循不作揖行礼便拂衣而去，说：“天下的事情一也要听任圜的，二也要听任圜的，任圜算什么！假如崔协突然死了那也就算了，如果他不死，我就一定要让他担任宰相。”因而他数日称病不来上朝，皇帝派安重诲前去劝解，他这才上朝，安重诲私下对任圜说：“如今正缺人才，让崔协暂时充当备选人员，可以吗？”任圜说：“您舍弃李琪而任命崔协为宰相，就好比舍弃了苏合香丸，却选取了屎壳螂推转的粪球。”孔循与安重诲一起处理政务，每天都批评李琪而赞美崔协。癸亥日，终于将端明殿学土冯道和崔协一起任命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崔协是崔邠的曾孙。

戊辰，王延禀还建州，王延钧送之，将别，谓延钧曰：“善守先人基业，勿烦老兄再下！”延钧逊谢甚恭而色变。

庚午，初令天下长吏每旬亲引虑系囚 ［引虑系囚：即汉代所谓的“录囚徒”，自唐代以后称为“虑囚”。］
。

孟知祥礼遇李严甚厚，一日谒知祥，知祥谓曰：“公前奉使王衍，归而请兵伐蜀，庄宗用公言，遂致两国俱亡。今公复来，蜀人惧矣。且天下皆废监军，公独来监吾军，何也？”严惶怖求哀，知祥曰：“众怒不可遏也。”遂揖下，斩之。又召左厢马步都虞候丁知俊，知俊大惧，知祥指严尸谓曰：“昔严奉使，汝为之副，然则故人也，为我瘗之。”因诬奏：“严诈宣口敕，云代臣赴阙，又擅许将士优赏，臣辄已诛之。”

戊辰日，王延禀返回建州，王延钧去送他，即将分别的时候，王延禀对王延钧说：“好好地把先人事业的根基守住，不要再来劳烦我了！”王延钧十分恭敬谦逊地向王延禀表示感谢，脸色都发生了变化。

庚午日，首次命令天下长吏每隔十天都要亲自对囚徒的罪状进行审查记录。

孟知祥对待李严的礼节和待遇非常优厚，有一天，李严去孟知祥处拜见，孟知祥对他说：“您从前奉命出使来到王衍这里，返回后又请求派兵征讨蜀国，庄宗采纳了您的建议，于是使两国都灭亡了。现在您再次来到这里，蜀中人都十分害怕。况且天下都已将监军废弃，只有你来监督我的军队，这是什么原因呢？”李严听后十分恐惧，急忙哀求。孟知祥说：“众怒难以阻止。”于是将他押下去杀了。孟知祥又将左厢马步都虞候丁知俊召来，丁知俊十分恐惧，孟知祥指着李严的尸体对他说：“从前李严到蜀国出使，你担任他的副手，那么就与他是故旧，你替我埋了他。”因而上奏诬告说：“李严假传陛下的口令，说是要代替我的职位，让我去见陛下，又擅自许诺给将士优厚的奖赏，我已将其诛杀。”

内八作使 ［内八作使：官职名称，负责修缮京城内宫殿和各衙舍。］
杨令芝以事入蜀，至鹿头关，闻严死，奔还。朱弘昭在东川，闻之，亦惧，谋归洛。会有军事，董璋使之入奏，弘昭伪辞然后行，由是得免。

癸酉，以皇子从厚同平章事，充河南尹，判六军诸卫事。从荣闻之，不悦。

己卯，加枢密使安重诲兼侍中，孔循同平章事。

吴马军都指挥使柴再用戎服入朝，御史弹之，再用恃功不服。侍中徐知诰阳于便殿误通起居，退而自劾，吴王优诏不问。知诰固请夺一月俸，由是中外肃然。

契丹改元天显，葬其主阿保机于木叶山。述律太后左右有桀黠 ［桀黠：凶暴狡黠。］
者，后辄谓曰：“为我达语于先帝。”至墓所则杀之，前后所杀以百数。最后，平州人赵思温当往，思温不行，后曰：“汝事先帝尝亲近，何为不行？”对曰：“亲近莫如后，后行，臣则继之。”后曰：“吾非不欲从先帝于地下也，顾嗣子幼弱，国家无主，不得往耳。”乃断一腕，令置墓中。思温亦得免。

内八作使杨令芝有事前往蜀中，走到鹿头关时，得知李严已经被杀，飞奔逃回。朱弘昭得知李严被杀，也十分恐惧，谋划返回洛阳。刚好这时有军事行动，董璋命令他回去奏报皇帝，朱弘昭假意推托一翻然后启程，因此得以幸免。

癸酉日，将皇子李从厚任命为同平章事，充任河南尹，管理六军诸卫事。李从荣得知后，很不高兴。

己卯日，加授枢密使安重诲兼任侍中，加授孔循为同平章事。

吴国马军都指挥使柴再用身穿戎服入朝，御史弹劾他，柴再用倚仗战功并不服气。侍中徐知诰有意走错来到便殿向吴王请安，退出后上表弹劾自己，吴王颁赐优待诏书不加追问，徐知诰坚决请求罚自己一个月的俸禄，从而使朝廷内外的法纪得到了整肃。

契丹将年号改为天显，将其国主阿保机安葬在木叶山。述律太后的身边有凶暴狡黠的人，太后对这些人说：“替我将话带给先帝。”到了先帝的墓地后就杀了他们，先后杀死的人有一百多个。最后应当是平州人赵思温前去，赵思温不愿去。太后说：“你侍奉先帝时曾十分亲近，为什么如今不愿去？”赵思温回答说：“论和先帝亲近，没有人能与太后相比，如果太后去，我就跟从。”太后说：“我并非不肯跟随先帝到地下，只是看到嗣子幼小，国家没有君主，所以不能前往罢了。”于是将一只手腕砍断，下令放到墓中。赵思温也得以免于被杀。

帝以冀州刺史乌震三将兵运粮入幽州。二月戊子，以震为河北道副招讨，领宁国节度使，屯卢台军。代泰宁节度使、同平章事房知温归兖州。

庚寅，以保义节度使石敬瑭兼六军诸卫副使。

丙申，以从马直指挥使郭从谦为景州刺史，既至，遣使族诛之。

高季兴既得三州，请朝廷不除刺史，自以子弟为之，不许。及夔州刺史潘炕罢官，季兴辄遣兵突入州城，杀戍兵而据之。朝廷除奉圣指挥使西方邺为刺史，不受。又遣兵袭涪州，不克。魏王继岌遣押牙韩珙等部送蜀珍货金帛四十万，浮江而下，季兴杀珙等于峡口 ［峡口：长江西陵峡峡口。］
，尽掠取之。朝廷诘之，对曰：“珙等舟行下峡，涉数千里，欲知覆溺之故，自宜按问水神。”帝怒，壬寅，制削夺季兴官爵，以山南东道节度使刘训为南面招讨使、知荆南行府事，忠武节度使夏鲁奇为副招讨使，将步骑四万讨之。东川节度使董璋充东南面招讨使，新夔州刺史西方邺副之，将蜀兵下峡，仍会湖南军三面进攻。

皇帝命令冀州刺史乌震多次率领军队将粮食护运到幽州。二月戊子日，将乌震任命为河北道副招讨，兼任宁国节度使，在卢台军驻守。接替泰宁节度使、同平章事房知温，让他返回兖州。

庚寅日，以保义节度使石敬瑭兼任六军诸卫副使。

丙申日，将从马直指挥使郭从谦任命为景州刺史，等他上任后，派使者诛杀了他的全族。

高季兴既已得到三州，请求朝廷不要派刺史来，而由自家子弟担任，皇帝没有同意。夔州刺史潘炕被罢职，高季兴命令军队突然来到夔州城中，将守卫的士兵杀死后占据了城池。皇帝将原奉圣指挥使西方邺任命为夔州刺史，高季兴拒不服从命令。高季兴又派军队攻打涪州，未能攻取。魏王李继岌命令押牙韩珙等部给朝廷送去四十万蜀中的珍宝货物金帛，顺江而下，高季兴在峡口将韩珙等人杀死，将这些珍宝货物全部夺走。皇帝对高季兴加以责问，高季兴回答说：“韩珙等人乘船下行到峡口时，已经走了数千里水路，要想知道为什么会翻船淹死，应该自己去找水神问明白。”皇帝听后非常生气，壬寅日，下令将高季兴的官爵撤销，将山南东道节度使刘训任命为南面招讨使、知荆南行府事。将忠武节度使夏鲁奇任命为副招讨使，率领步骑兵四万前往征讨。以东川节度使董璋充任东南面招讨使，新任夔州刺史西方邺担任他的副使，统率蜀中军队下行抵达三峡，并与湖南军队会合，三面攻打高季兴。

三月甲寅，以李敬周为武信留后。

丙辰，初置监牧，蕃息 ［蕃息：繁殖。］
国马。

初，庄宗之克梁也，以魏州牙兵之力；及其亡也，皇甫晖、张破败之乱亦由之。赵在礼之徙滑州，不之官，亦实为其下所制。在礼欲自谋脱祸，阴遣腹心诣阙求移镇，帝乃为之除皇甫晖陈州刺史，赵进贝州刺史，徙在礼为横海节度使。以皇子从荣镇邺都，命宣徽北院使范延光将兵送之，且制置邺都军事。乃出奉节等九指挥三千五百人，使军校龙晊部之，戍卢台军以备契丹，不给铠仗，但系帜于长竿以别队伍，由是皆俯首而去。中涂闻孟知祥杀李严，军中籍籍 ［籍籍：喧噪纷乱。］
，已有讹言。既至，会朝延不次擢乌震为副招讨使，讹言益甚。

三月甲寅日，将李敬周任命为武信留后。

丙辰日，首次设置监牧，为国家繁殖马匹。

起初，庄宗将大梁攻克时，依靠的是魏州牙兵的力量。到他灭亡的时候，皇甫晖、张破败的叛乱同样借助于魏州的兵力。赵在礼迁到滑州，他并未到任，实际上也是因为受到部下的挟制。赵在礼希望摆脱祸患，于是秘密派遣心腹前往京城请求迁移镇守的地方，皇帝便为他将皇甫晖任命为陈州刺史，将赵进任命为贝州刺史，调赵在礼担任横海节度使。派皇子李从荣前往邺都镇守，派宣徽北院使范延光领兵护送他去，并负责制置邺都军务。于是派出奉节等九指挥三千五百人，命令军校龙晊担任统帅，在卢台军戍守，从而防范契丹入侵，却不发铠甲和武器给他们，只是在长竿子上挂个旗帜以与其他队伍相区别，因此都俯首贴耳地从这里离开。在路上得知孟知祥已将李严杀死，军中喧噪纷乱，已开始传播谣言。到达卢台后，恰好朝廷不按寻常的程序将乌震提拔为副招讨使，军中谣言更多。

房知温怨震骤来代己，震至，未交印。壬申，震召知温及诸道先锋马军都指挥使、齐州防御使安审通博于东寨 ［东寨：当时戍守卢台的军队在黄河东西两岸分设两处营寨，东寨即东岸的营寨。］
，知温诱龙晊所部兵杀震于席上，其众噪于营外，安审通脱身走，夺舟济河，将骑兵按甲不动。知温恐事不济，亦上马出门，甲士揽其辔曰：“公当为士卒主，去欲何之？”知温绐之曰：“骑兵皆在河西，不收取之，独有步兵，何能集事！”遂跃马登舟济河，与审通合谋击乱兵，乱兵遂南行。骑兵徐踵其后，部伍甚整。乱者相顾失色，列炬宵行，疲于荒泽，诘朝，骑兵四合击之，乱兵殆尽，余众复趣故寨，审通已焚之，乱兵进退失据，遂溃。其匿于丛薄沟塍得免者什无一二。范延光还至淇门，闻卢台乱，发滑州兵复如邺都，以备奔逸。

帝遣客省使李仁矩如西川，传诏安谕孟知祥及吏民；甲戌，至成都。

刘训兵至荆南，楚王殷遣都指挥使许德勋等将水军屯岳州。高季兴坚壁不战，求救于吴，吴人遣水军援之。

房知温对乌震突然来代替自己心怀怨恨，乌震到达后，房知温并未交出印信。壬申日，乌震在东岸的营寨里将房知温和诸先锋马军都指挥使、齐州防御使安审通召来赌博，房知温诱使龙晊所属部下在席上将乌震杀死，乌震的军队在营外鼓噪喧闹，安审通逃脱，抢到一条船渡过黄河，率领骑兵按兵不动。房知温担心事情不能成功，也上马跑到门外，士卒们将他的马缰绳拉住说：“您应当担任我们的主帅，从这里离开想去什么地方呢？”房知温欺骗这些人说：“骑兵们都在黄河西岸，不前往收取，只凭借步兵，如何能成就功业！”于是快马加鞭上船过河，和安审通共同谋划进攻乱兵，乱兵于是就逃向南方。骑兵们慢慢地在他们后面跟随，队伍十分整齐。乱兵彼此看着吓得变了脸色，他们排列队行，举着火炬在夜里行进，走在荒滩水泽中十分疲惫，第二天清晨，骑兵从四面八方合力进攻，乱兵被消灭殆尽，剩下的人又再次逃回营寨，但安审通已经将营寨烧毁，乱兵进退两难，被打得大败。他们当中大概有十分之一二藏匿于丛林山谷中得以幸免。范延光返回淇门时，得知卢台兵乱，就命令滑州的军队返回邺都，防备乱兵逃跑。

皇帝派客省使李仁矩前往西川传达诏令，对孟知祥和那里的官民进行安抚，甲戌日，来到成都。

刘训的军队来到荆南，楚王马殷命令都指挥使许德勋率领水军前往岳州驻扎。高季兴在营寨里坚守不出，同时向吴国请求援救，吴国派水军前来援救。

夏四月庚寅，敕卢台乱兵在营家属并全门处斩。敕至邺都，阖九指挥之门，驱三千五百家凡万余人于石灰窑，悉斩之，永济渠为之变赤。

朝廷虽知房知温首乱，欲安反仄 ［反仄：动荡不安定。］
，癸巳，加知温兼侍中。

先是，孟知祥遣牙内指挥使文水武漳迎其妻琼华长公主及子仁赞 ［仁赞：孟仁赞，字保元，孟知祥第三子，后改名孟昶。］
于晋阳，及凤翔，李从曮闻知祥杀李严，止之，以闻，帝听其归蜀；丙申，至成都。

盐铁判官赵季良与孟知祥有旧，知祥奏留季良为副使。朝廷不得已，丁酉，以季良为西川节度副使。李昊归蜀，知祥以为观察推官。

江陵卑湿，复值久雨，粮道不继，将士疾疫，刘训亦寝疾；癸卯，帝遣枢密使孔循往视之，且审攻战之宜。

五月癸丑，以威武留后王延钧为本道节度使、琅邪王。

孔循至江陵，攻之不克，遣人入城说高季兴；季兴不逊。丙寅，遣使赐湖南行营夏衣万袭；丁卯，又遣使赐楚王殷鞍马玉带，督馈粮于行营，竟不能得。庚午，诏刘训等引兵还。

夏季四月庚寅日，皇帝敕令将卢台乱兵在营寨里的家属全部满门处斩。命令传达到邺都，关闭了九指挥的门，将三千五百家共一万余人驱赶到石灰窑，将他们全部斩杀，永济渠的水因此都变成了红色。

朝廷虽然知道房知温是首要叛乱分子，但为了稳定动荡不安的局面，癸巳日，加授房知温兼任侍中。

在这以前，孟知祥派牙内指挥使文水人武漳前往晋阳去迎接他的妻子琼华长公主以及儿子孟仁赞，行至凤翔，李从曮得知孟知祥将李严杀死，就扣下了他们，然后向皇帝报告，皇帝允许他们返回蜀中。丙申日，抵达成都。

盐铁判官赵季良和孟知祥是旧相识，孟知祥上奏请求将赵季良留下担任副使。朝廷无奈，丁酉日，将赵季良任命为西川节度副使。李昊返回蜀中，孟知祥将他任命为观察推官。

江陵一带原本就低洼潮湿，又遇到长时间下雨，运粮的道路无法继续通行，将士们都染上了疾病，刘训也卧病在床。癸卯日，皇帝派枢密使孔循前去看望，并审视攻战事宜。

五月癸丑日，将福建威武留后王延钧任命为本道节度使、琅邪王。

孔循来到江陵，攻城不克，派人到城中对高季兴进行劝说，高季兴拒绝退让。丙寅日，皇帝派使者前往湖南用一万套夏季服装赏赐在那里的士卒。丁卯日，又派使者以鞍马玉带赏赐楚王马殷，并督促给军营运送粮食，但马殷竟拒绝执行命令。庚午日，皇帝派刘训领兵返回。

楚王殷遣中军使史光宪入贡，帝赐之骏马十，美女二。过江陵，高季兴执光宪而夺之，且请举镇自附于吴。徐温曰：“为国者当务实效而去虚名。高氏事唐久矣，洛阳去江陵不远，唐人步骑袭之甚易，我以舟师溯流救之甚难。夫臣人而弗能救，使之危亡，能无愧乎！”乃受其贡物，辞其称臣，听其自附于唐。

任圜性刚直，且恃与帝有旧，勇于敢为，权幸多疾之。旧制，馆券 ［馆券：官员住宿等开销的凭证。］
出于户部，安重诲请从内出，与圜争于上前，往复数四，声色俱厉。上退朝，宫人问上：“适与重诲论事为谁？”上曰：“宰相。”宫人曰：“妾在长安宫中，未尝见宰相、枢密奏事敢如是者，盖轻大家耳。”上愈不悦，卒从重诲议。圜因求罢三司，诏以枢密承旨孟鹄充三司副使权判。鹄，魏州人也。

六月庚辰，太子詹事温辇请立太子。

丙戌，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任圜罢守太子少保。

己丑，以宣徽北院使张延朗判三司。

壬辰，贬刘训为檀州刺史。

丙申，封楚王殷为楚国王。

西方邺败荆南水军于峡中，复取夔、忠、万三州。

楚王马殷命令中军使史光宪到朝中进贡，皇帝赏赐给他十匹骏马，两名美女。史光宪返回时从江陵路过，高季兴抓住他，并将他的马匹、美女抢去，并且请求率领全镇依附吴国。徐温说：“为国家考虑的人应当务求实际效果而舍弃虚名。高氏已经侍奉唐朝很长时间了，洛阳与江陵也相距不远，唐人的步兵和骑兵前来攻击十分容易，我派水师逆流而上援救十分困难。接纳别人为臣而又没有能力援救，使他陷入危亡，怎么能不惭愧呢！”于是收下高氏的贡物，拒绝他向吴称臣的要求，任凭他依附于唐。

任圜生性刚强正直，且仰仗自己与皇帝有旧交，作事敢于担当，有权势而又得宠的人们都对他十分嫉妒。按照旧制度，使臣外出的住宿等费用由户部发放，安重诲请求改为由枢密院发给，他与任圜当着皇帝的面争执多次，声色俱厉。皇帝退朝后，宫人问皇上说：“刚才与安重诲争论的人是谁？”皇帝说：“宰相。”宫人说：“妾在长安的皇宫中，从未见过宰相、枢密奏论事务时敢于这样，也许是轻视皇上。”皇帝听后越发不高兴，最后采纳了安重诲的建议。任圜因此请求将三司之职免去，皇帝诏令枢密承旨孟鹄充任三司副使。孟鹄是魏州人。

六月庚辰日，太子詹事温辇请求册立太子。

丙戌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任圜被罢免后担任太子少保。

己丑日，任命宣徽北院使张延朗兼管三司事务。

壬辰日，将刘训贬为檀州刺史。

丙申日，将楚王马殷封为楚国王。

西方邺在三峡中将荆南水军打败，再次攻取夔、忠、万三州。

卷第二百七十六·后唐纪五

起强圉大渊献（公元927年）七月，尽屠维赤奋若（公元929年），凡二年有奇。

明宗圣德和武钦孝皇帝中之上

天成二年（丁亥，公元927年）

秋七月，以归德节度使王晏球为北面副招讨使。

丙寅，升夔州为宁江军，以西方邺为节度使。

癸巳，以与高季兴夔、忠、万三州为豆卢革、韦说之罪，皆赐死。

流段凝于辽州，温韬于德州，刘训于濮州。

任圜请致仕居磁州，许之。

八月己卯朔，日有食之。

册礼使至长沙，楚王殷始建国，立宫殿，置百官，皆如天子，或微更其名：翰林学士曰文苑学士，知制诰曰知辞制，枢密院曰左右机要司，群下称之曰殿下，令曰教。以姚彦章为左丞相，许德勋为右丞相，李铎为司徒，崔颖为司空，拓跋恒为仆射，张彦瑶、张迎判机要司。然管内官属皆称摄，惟朗、桂节度使先除后请命。恒本姓元，避殷父讳改焉。

九月，帝谓安重诲曰：“从荣左右有矫宣朕旨，令勿接儒生，恐弱人志气者。朕以从荣年少临大藩，故择名儒使辅导之，今奸人所言乃如此！”欲斩之。重诲请严戒而已。

明宗圣德和武钦孝皇帝中之上

天成二年（丁亥，公元927年）

秋季七月，朝廷任命归德节度使王晏球为北面副招讨使。

丙寅日，朝廷将夔州升为宁江军，任命西方邺为节度使。

癸巳日，朝廷把给高季兴夔、忠、万三州一事定为豆卢革、韦说的罪行，将他们赐死。

朝廷将段凝流放至辽州，温韬流放至德州，刘训流放至濮州。

任圜请求告老退休，居住在磁州，皇帝准许了他的请求。

八月己卯朔日，发生了日食。

册礼使来到长沙，楚王马殷开始建国，建立宫殿，设置文武百官，一切都与天子一样，只有少数官名有些许改动：翰林学士改称文苑学士，知制诰改称知辞制，枢密院改称左右机要司，臣下称国王为殿下，国王下的命令称为教。任命姚彦章为左丞相，许德勋为右丞相，李铎为司徒，崔颖为司空，拓跋恒为仆射，张彦瑶、张迎掌理机要部门。然而管内官属都称为摄，只有朗、桂节度使是先任命之后再呈报朝廷核准。拓跋恒本姓元，为了避马殷父亲的讳才改为拓跋。

九月，皇帝对安重诲说：“李从荣身边有人假传我的旨意，让他不要接近儒生，认为这样会削弱志气。我因为李从荣年纪轻轻就管理大藩，所以为他选了名儒辅佐，现在这些奸人竟然敢讲这样的话！”皇帝想把这些假传圣旨的人斩首。安重诲请求对这些人只需严加训诫即可。

北都留守李彦超请复姓符，从之。

丙寅，以枢密使孔循兼东都留守。

壬申，契丹来请修好，遣使报之。

冬十月乙酉，帝发洛阳，将如汴州。丁亥，至荥阳。

民间讹言帝欲自击吴，又云欲制置 ［制置：处置，规划。］
东方诸侯。宣武节度使、检校侍中朱守殷疑惧，判官高密孙晟劝守殷反，守殷遂乘城拒守。帝遣宣徽使范延光往谕之，延光曰：“不早击之，则汴城坚矣。愿得五百骑与俱。”帝从之。延光暮发，未明行二百里，抵大梁城下，与汴人战，汴人大惊。戊子，帝至京水，遣御营使石敬瑭将亲兵倍道继之。

或谓安重诲曰：“失职在外之人，乘贼未破，或能为患，不如除之。”重诲以为然，奏遣使赐任圜死。端明殿学士赵凤哭谓重诲曰：“任圜义士，安肯为逆！公滥刑如此，何以赞国！”使者至磁州，圜聚其族酣饮，然后死，神情不挠。

北都留守李彦超请求恢复本姓符，皇上批准。

丙寅日，朝廷任命枢密使孔循兼任东都留守。

壬申日，契丹派来使者请求重修于好，朝廷派出使者回访契丹人。

冬季十月乙酉日，皇帝从洛阳出发，准备去往汴州。丁亥日，到达荥阳。

民间谣传皇帝准备亲自领兵攻击吴国，又传说要处置东方诸侯。宣武节度使、检校侍中朱守殷对此恐惧担忧，判官高密人孙晟劝朱守殷造反，于是朱守殷登上汴州城防守。皇帝派遣宣徽使范延光前去劝慰，范延光说：“如果不早点攻打，汴州就会愈发坚固。我请求带领五百骑兵前往。”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范延光在日暮时分出发，趁着天没亮就走了二百里路，来到大梁城下，跟汴州军队交战，汴州军队大吃一惊。戊子日，皇帝到达京水，派遣御营使石敬瑭率领禁卫军日夜兼程赶去支援。

有人跟安重诲说：“那些失去官职在外面的人，趁着乱贼还没被击败，也许还能作乱，不如先把他们消灭。”安重诲认为说得很对，便上奏请求派遣使者赐死任圜。端明殿学士赵凤哭着对安重诲说：“任圜是义士，怎么会造反呢！你这样滥用刑法，怎么能辅佐国家！”前去赐死任圜的使者到达磁州，任圜聚集他的族人畅饮一番，之后赴死，神情没有屈服的样子。

己丑，帝至大梁，四面进攻，吏民缒城 ［缒城：从城上沿着绳索下来。］
出降者甚众。守殷知事不济，尽杀其族，引颈命左右斩之。乘城者望见乘舆，相帅开门降。孙晟奔吴，徐知诰客之。

戊戌，诏免三司逋负近二百万缗。

辛丑，吴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诸道都统、镇海、宁国节度使兼中书令东海王徐温卒。

初，温子行军司马、忠义节度使、同平章事知询以其兄知诰非徐氏子，数请代之执吴政，温曰：“汝曹皆不如也。”严可求及行军副使徐玠屡劝温以知询代知诰，温以知诰孝谨，不忍也。陈夫人曰：“知诰自我家贫贱时养之，奈何富贵而弃之！”可求等言之不已。温欲帅诸藩镇入朝，劝吴王称帝，将行，有疾，乃遣知询奉表劝进，因留代知诰执政。知诰草表欲求洪州节度使，俟旦上之，是夕，温凶问至，乃止。知询亟归金陵。吴主赠温齐王，谥曰忠武。

己丑日，皇帝来到汴州，四面发起进攻，官吏与百姓从城上沿着绳索下来投降的人很多。朱守殷知道大势已去，便将族人全部杀死，又伸出脖子让侍从把他杀死。登上城的人们看见皇帝的车马，竞相打开城门出来投降。孙晟逃至吴国，徐知诰以客人的礼遇相待。

戊戌日，皇帝下诏免去三司近二百万缗的赋税。

辛丑日，吴国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诸道都统、镇海、宁国节度使兼中书令东海王徐温去世。

起初，徐温的儿子行军司马、忠义节度使、同平章事徐知询认为他的兄长徐知诰并非徐氏的儿子，曾数次请求取代徐知诰执掌吴国政权，徐温说：“你们都比不上他。”严可求和行军副使徐玠也多次劝说徐温让徐知询代替徐知诰，徐温认为徐知诰孝顺恭谨，不忍心这么做。陈夫人说：“徐知诰是我们家在贫贱的时候收养的，怎么能在富贵后将他抛弃呢？”但严可求一再劝说。徐温想率领诸藩镇的官员入朝，劝说吴王称帝，快要出发的时候，他突然生病，于是就派遣徐知询带着奏表去向皇帝劝进，因此留下代替徐知诰处理政务。徐知诰起草奏表想要请求担任洪州节度使，本来准备次日早晨送上去，当天晚上，徐温的死讯传来，于是这事作罢。徐知询立即赶回金陵。吴主追赠徐温为齐王，谥号为忠武。

山南西道节度使张筠久疾，将佐请见，不许。副使符彦琳等疑其已死，恐左右有奸谋，请权交符印。筠怒，收彦琳及判官都指挥使下狱，诬以谋反。诏取彦琳等诣阙，按之无状，释之。徙筠为西都留守。

癸卯，以保义节度使石敬瑭为宣武节度使，兼侍卫亲军马步都指挥使。

十一月庚戌，吴王即皇帝位，追尊孝武王曰武皇帝，景王曰景皇帝，宣王曰宣皇帝。

安重诲议伐吴，帝不从。

甲子，吴大赦，改元乾贞。

丙子，吴主尊太妃王氏曰皇太后，以徐知询为诸道副都统、镇海宁国节度使兼侍中，加徐知诰都督中外诸军事。

十二月戊寅朔，孟知祥发民丁二十万修成都城。

吴主立兄庐江公濛为常山王，弟鄱阳公澈为平原王，兄子南昌公珙为建安王。

山南西道节度使张筠病了很久，将佐们求见，都没有准许。副使符彦琳等怀疑他已经死了，担心张筠身边的人有阴谋，于是请求暂时交出符印。张筠知道后很生气，下令逮捕符彦琳以及判官都指挥使等，并将他们关进监狱，诬陷他们谋反。皇帝下诏抓捕符彦琳等上朝，核查后没有发现符彦琳谋反的证据，便将他释放。朝廷改派张筠为西都留守。

癸卯日，朝廷将保义节度使石敬瑭任命为宣武节度使，兼任侍卫亲军马步都指挥使。

十一月庚戌日，吴王即皇帝位，追尊孝武王为武皇帝，景王为景皇帝，宣王为宣皇帝。

安重诲计议讨伐吴国，皇帝没有听从。

甲子日，吴国实行大赦，把年号改为乾贞。

丙子日，吴主尊奉太妃王氏为皇太后，将徐知询任命为诸道副都统、镇海宁国节度使兼侍中，加授徐知诰都督中外诸军事。

十二月戊寅朔日，孟知祥征调二十万民丁修筑成都城。

吴主立他的哥哥庐江公杨濛为常山王，封他的弟弟鄱阳公杨澈为平原王，封他哥哥的儿子南昌公杨珙为建安王。

初，晋阳相者周玄豹尝言帝贵不可言，帝即位，欲召诣阙。赵凤曰：“玄豹言陛下当为天子，今已验矣，无所复询。若置之京师，则轻躁狂险之人必辐辏 ［辐辏：形容人或物聚集，如同车辐集中于车毂一般。］
其门，争问吉凶。自古术士妄言，致人族灭者多矣，非所以靖国家也。”帝乃就除光禄卿致仕，厚赐金帛而已。

中书舍人马缟请用汉光武故事，七庙之外别立亲庙。中书门下奏请如汉孝德、孝仁皇例，称皇不称帝。帝欲兼称帝，群臣乃引德明、玄元、兴圣皇帝例，皆立庙京师。帝令立于应州旧宅，自高祖考妣以下皆追谥曰皇帝、皇后，墓曰陵。

汉主如康州。

是岁，蔚、代缘边粟斗不过十钱。

当初，晋阳有个叫周玄豹的相士曾说皇帝的相貌贵不可言，皇帝即位后，想把他召到京城来。赵凤说：“周玄豹曾说过陛下应当做天子，现在已经应验，没有必要再去问了。如果将他留在京城，那些轻率浮躁、阴险狡诈的人便一定会聚集在其门下，竞相卜问吉凶。自古以来那些术士只会胡言乱语，导致许多人全家覆灭，这些人并不能安定国家。”皇帝将他任命为光禄卿，直至退休，赏给他许多金银财帛。

中书舍人马缟建议用汉光武时的制度，于七庙之外再设一个亲庙。中书门下上奏请求像汉孝德、孝仁皇那样，称皇而不称帝。皇帝想让先祖兼称帝，群臣便援引德明、玄元、兴圣皇帝等例子，全在京师立庙。皇帝命令在应州旧宅立庙，从高祖的父母以下全部追谥为皇帝、皇后，墓也改称为陵。

汉主前往康州。

这一年，蔚州、代州边境地区每斗粟价格不过十钱。

三年（戊子，公元928年）

春正月丁巳，吴主立子琏为江都王，璘为江夏王，璆为宜春王，宣帝子庐陵公玢为南阳王。

昭义节度使毛璋所为骄僭 ［骄僭：骄横僭越。］
，时服赭袍，纵酒为戏，左右有谏者，剖其心而视之。帝闻之，征为右金吾卫上将军。

契丹陷平州。

二月丁丑朔，日有食之。

帝将如邺都，时扈驾诸军家属甫迁大梁，又闻将如邺都，皆不悦，讻讻 ［讻讻：议论纷纷的样子。］
有流言。帝闻之，不果行。

吴自庄宗灭梁以来，使者往来不绝。庚辰，吴使者至，安重诲以为杨溥敢与朝廷抗礼，遣使窥觇，拒而不受，自是遂与吴绝。

张筠至长安，守兵闭门拒之。筠单骑入朝，以为左卫上将军。

壬辰，宁江节度使西方邺攻拔归州。未几，荆南复取之。

三年（戊子，公元928年）

春季正月丁巳日，吴主将他的儿子杨琏立为江都王，杨璘立为江夏王，杨璆立为宜春王，宣帝的儿子庐陵公杨玢立为南阳王。

昭义节度使毛璋的所作所为骄横僭越，经常穿着天子的赭色袍子，畅饮作乐，左右有敢规劝他的，他就命人把他的心剖出来看看。皇帝听闻此事，征调他任右金吾卫上将军。

契丹人攻陷平州。

二月丁丑朔日，发生了日食。

皇帝即将前往邺都，当时随行的部队家属才刚迁到大梁，听说又要前往邺都，大家都很不高兴，一时间流言纷纷。皇帝听说之后，没有前往。

吴国自从庄宗灭掉后梁国之后，使者来往不断。庚辰日，吴国的使者到来，安重诲认为吴王杨溥敢与朝廷分庭抗礼，还派使者暗中窥探，不肯接受他，自此与吴国断绝关系。

张筠来到长安，守兵关起城门不让他进去。张筠单人匹马入朝，皇帝将他任命为左卫上将军。

壬辰日，宁江节度使西方邺攻下了归州。没过多久，荆南又夺了回去。

枢密使、同平章事孔循，性狡佞，安重诲亲信之。帝欲为皇子娶重诲女。循谓重诲曰：“公职居近密 ［近密：与君主关系亲密的臣子。］
，不宜复与皇子为婚。”重诲辞之。久之，或谓重诲曰：“循善离间人，不可置之密地。”循知之，阴遣人结王德妃，求纳其女。德妃请娶循女为从厚妇，帝许之。重诲大怒，乙未，以循同平章事，充忠武节度使兼东都留守。

重诲性强愎。秦州节度使华温琪入朝，请留阙下，帝嘉之，除左骁卫上将军，月别赐钱谷。岁余，帝谓重诲曰：“温琪旧人，宜择一重镇处之。”重诲对以无阙。他日，帝屡言之，重诲愠曰：“臣累奏无阙，惟枢密使可代耳。”帝曰：“亦可。”重诲无以对。温琪闻之惧，数月不出。

枢密使、同平章事孔循，性情狡猾奸佞，安重诲却很信任他。皇帝打算让他的儿子娶安重诲的女儿为妻。孔循对安重诲说：“您是与皇上关系亲密的臣子，不应当再与皇子联姻。”于是安重诲便推辞掉这桩婚事。过了一段时间，有人跟安重诲说：“孔循善于挑拨离间，不能给他安排能亲密接触皇上的职位。”孔循知道以后，便暗中派人去结交王德妃，请求接纳他的女儿。王德妃向皇帝请求为儿子迎娶孔循的女儿为妻，皇帝准许。安重诲听说之后大怒，乙未日，皇帝将孔循任命为同平章事、忠武节度使兼东都留守。

安重诲性情强横刚愎。秦州节度使华温琪入朝，请求留在朝中，皇帝对此表示嘉许，任他为左骁卫上将军，每月额外赏赐他些钱谷。一年多以后，皇帝对安重诲说：“华温琪是老相识，应当选一个重镇来安置他。”安重诲回答称没有空缺。又一天，皇帝数次提起这件事，安重诲不高兴地说：“我多次上奏说没有空缺，仅有枢密使可以让他代替。”皇帝说：“也可以。”安重诲无言以对。华温琪得知这件事后后十分恐惧，几个月都不敢出门。

重诲恶成德节度使、同平章事王建立，奏建立与王都交结，有异志。建立亦奏重诲专权，求入朝面言其状，帝召之。既至，言重诲与宣徽使判三司张延朗结婚，相表里，弄威福。三月辛亥，帝见重诲，气色甚怒，谓曰：“今与卿一镇自休息，以王建立代卿，张延朗亦除外官。”重诲曰：“臣披荆棘事陛下数十年，值陛下龙飞，承乏机密，数年间天下幸无事。今一旦弃之外镇，臣愿闻其罪！”帝不怿而起，以语宣徽使朱弘昭，弘昭曰：“陛下平日待重诲如左右手，奈何以小忿弃之！愿垂三思。”帝寻召重诲慰抚之。明日，建立辞归镇，帝曰：“卿比奏欲入分朕忧，今复去何之！”会门下侍郎兼刑部尚书、同平章事郑珏请致仕。己未，以珏为左仆射致仕。癸亥，以建立为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判三司。

孟知祥屡与董璋争盐利，璋诱商旅贩东川盐入西川，知祥患之，乃于汉州置三场重征之，岁得钱七万缗，商旅不复之东川。

安重诲十分憎恨成德节度使、同平章事王建立，上奏说王建立与王都彼此勾结，有谋反的意思。王建立也上奏称安重诲专权，请求入朝当面对皇帝说明他的罪状，皇帝召他入朝。他来到朝廷，说安重诲与宣徽使判三司张延朗结为姻亲，里外勾结，作威作福。三月辛亥日，皇帝召见安重诲，怒容满面，对他说：“我现在给你一个镇你自己休息去吧，我准备让王建立接替你的职位，张延朗也外放做官。”安重诲说：“我披荆斩棘侍奉陛下几十年，现在陛下登上帝位，我也受命担任机要职位，几年来天下太平无事。现在把我抛弃到外镇，我想知道我到底犯了什么罪。”皇帝很不高兴地站起来，告诉了宣徽使朱弘昭，朱弘昭说：“陛下平日对待安重诲如同左右手，怎么可以因为小的不满就要抛弃他呢？希望陛下三思。”不久皇帝又召见安重诲，对他安抚慰问。第二天，王建立向皇帝辞别打算回到镇上，皇帝说：“你最近上奏说想在朝中替我分担忧愁，现在又要去哪儿！”刚好此时门下侍郎兼刑部尚书、同平章事郑珏请求退休。己未日，皇帝任命郑珏为左仆射退休。癸亥日，任命王建立为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判三司。

孟知祥曾数次与董璋争夺盐利，董璋诱使商贩们把东川的盐卖到西川，孟知祥对此非常忧虑，在汉州设置了三个场地对商人们征收重税，每年可以获得税钱七万缗，从此商贩们再也不去东川贩盐了。

楚王殷如岳州，遣六军使袁诠、副使王环、监军马希瞻将水军击荆南，高季兴以水军逆战。至刘郎洑，希瞻夜匿战舰数十艘于港中。诘旦，两军合战，希瞻出战舰横击之，季兴大败，俘斩以千数，进逼江陵。季兴请和，归史光宪于楚。军还，楚王殷让环不遂取荆南，环曰：“江陵在中朝及吴、蜀之间，四战之地也，宜存之以为吾扞蔽 ［扞蔽：屏藩。］
。”殷悦。环每战，身先士卒，与众同甘苦。常置针药于座右，战罢，索伤者于帐前，自傅治之。士卒隶环麾下者相贺曰：“吾属得死所矣。”故所向有功。

楚大举水军击汉，围封州。汉主以《周易》筮之，遇《大有》，于是大赦，改元大有。命左右街使苏章将神弩三千、战舰百艘救封州。章至贺江，沉铁絙于水，两岸作巨轮挽絙，筑长堤以隐之，伏壮士于堤中。章以轻舟逆战，阳不利，楚人逐之，入堤中。挽轮举絙，楚舰不能进退，以强弩夹水射之，楚兵大败，解围遁去。汉主以章为封州团练使。

楚王马殷去往岳州，派遣六军使袁诠、副使王环、监军马希瞻等率领水军进攻荆南，高季兴也以水军迎战。到达刘郎洑后，马希瞻趁夜色暗藏数十艘战船于港中。第二天一早，两军交战，马希瞻率领战船拦腰截击，高季兴大败，俘虏斩杀几千名敌军，之后进逼江陵。高季兴请求讲和，并将史光宪归还楚国。楚军返回之后，楚王马殷指责王环没有继续前进攻下荆南，王环说：“江陵位于唐以及吴、蜀之间，是四面受敌的地方，应该保存它当作我们的屏藩。”马殷听后十分高兴。王环每次出战，都身先士卒，与将士们同甘共苦。他经常在座位的右边放置针药，战斗结束之后，他找来受伤的将士到营帐前，亲自为他们敷药疗伤。那些王环部下的将士都彼此道贺说：“我们就算死了，也死得其所。”所以他的部队每次出征都会立功。

楚国发动大规模水军进攻南汉，将封州包围。南汉主以《周易》进行占卜，遇上“大有”卦，便实行大赦，将年号改为大有。南汉主命令左右街使苏章带领三千神射手、一百艘战船前往封州救援。苏章抵达贺江，将铁链沉入水里，在两岸设置巨轮将铁链挽住，又修筑长堤坝将巨轮隐藏起来，并安排壮士在堤坝中埋伏。苏章用轻舟去迎战，假装战败撤退，楚人乘胜追击，进入堤坝。南汉兵将巨轮上的铁链拉开，楚军的战船既不能前进也无法后退，之后南汉兵在两岸用强弩射杀楚军，楚兵溃败，解除对封州的包围后逃走。南汉主任命苏章为封州团练使。

夏四月，以邺都留守从荣为河东节度使、北都留守，以客省使太原冯赟为副留守，夹马指挥使新平杨思权为步军都指挥使以佐之。戊寅，以宣武节度使石敬瑭为邺都留守、天雄节度使，加同平章事。以枢密使范延光为成德节度使。丙戌，以枢密使安重诲兼河南尹，以河南尹从厚为宣武节度使，仍判六军诸卫事。

吴右雄武军使苗璘、静江统军王彦章将水军万人攻楚岳州，至君山，楚王殷遣右丞相许德勋将战舰千艘御之。德勋曰：“吴人掩吾不备，见大军，必惧而走。”乃潜军角子湖，使王环夜帅战舰三百，绝吴归路。迟明，吴人进军荆江口，将会荆南兵攻岳州，丁亥，至道人矶。德勋命战棹都虞候詹信以轻舟三百出吴军后，德勋以大军当其前，夹击之，吴军大败，虏璘及彦章以归。

夏季四月，皇帝将邺都留守李从荣任命为河东节度使、北都留守，客省使太原人冯赟为北都副留守，夹马指挥使新平人杨思权为步兵都指挥使辅佐李从荣。戊寅日，朝廷任命宣武节度使石敬瑭为邺都留守、天雄节度使，加授同平章事。枢密使范延光为成德节度使。丙戌日，朝廷任命枢密使安重诲兼任河南尹，河南尹李从厚为宣武节度使，仍旧兼理六军诸卫事。

吴国右雄武军使苗璘、静江统军王彦章带领一万水军进攻楚国的岳州，来到君山，楚王马殷派右丞相许德勋带领千艘战舰抵挡吴军。许德勋说：“吴军想趁我们没有准备时偷袭，当他见到我们的大军时，肯定会惊恐逃走。”于是他们在角子湖秘密设伏，派王环在夜里带领三百战船，阻断吴军的归路。快要天亮的时候，吴军进军至荆江口，打算与荆南军队汇合攻打岳州，丁亥日，到达道人矶。许德勋命令战棹都虞候詹信率领三百艘轻舟攻打吴军的后方，许德勋亲自率领大军从正面发动攻击，前后夹击，大败吴军，俘获苗璘和王彦章，将他们带回到楚国。

初，义武节度使兼中书令王都镇易定十馀年，自除刺史以下官，租赋皆赡本军。及安重诲用事，稍以法制裁之。帝亦以都篡父位，恶之。时契丹数犯塞，朝廷多屯兵于幽、易间，大将往来，都阴为之备，浸成猜阻。都恐朝廷移之他镇，腹心和昭训 ［昭训：古时候后妃与太子妾的封号。］
劝都为自全之计，都乃求婚于卢龙节度使赵德钧。又知成德节度使王建立与安重诲有隙，遣使结为兄弟，阴与之谋复河北故事，建立阳许而密奏之。都又以蜡书遗青、徐、潞、益、梓五帅，离间之。又遣人说北面副招讨使归德节度使王晏球，晏球不从。乃以金遗晏球帐下，使图之，不克。癸巳，晏球以都反状闻，诏宣徽使张延朗与北面诸将议讨之。

戊戌，吴徙常山王濛为临川王。

当初，义武节度使兼中书令王都镇守易定十几年，自行任命刺史以下的官职，征收来的租赋全部用来供养自己的军队。待到安重诲执掌大权之后，逐渐按照法令办事。皇帝也因为王都篡夺了他父亲的权位，对他十分憎恨。当时契丹人屡次进犯边境，因此朝廷在幽、易一带屯驻大量军队，对于将领们的来往行动，王都暗中都有戒备，久而久之逐渐产生猜忌。王都唯恐朝廷将他调至其他地方，他的心腹和昭训劝他要做好自我保全的打算，于是王都便向卢龙节度使赵德钧请求结为姻亲。又知道成德节度使王建立和安重诲之间有怨隙，派出使者去跟王建立结为兄弟，同时暗中与王建立密谋恢复河北地区旧有的规定，王建立表面上假意应允，同时悄悄地将这些情况报告给皇帝。王都将以蜡封好的密信送给青、徐、潞、益、梓五位将领，离间他们。王都又派人去劝说北面副招讨使归德节度使王晏球，王晏球没有听他的。于是用金钱贿赂王晏球帐下将领，让他想办法，但也没有奏效。癸巳日，王晏球将王都谋反的情况上奏皇帝，皇帝下诏命令宣徽使张延朗和北面各位将领商议征讨王都。

戊戌日，吴国将常山王杨濛改封为临川王。

庚子，诏削夺王都官爵。壬寅，以王晏球为北面招讨使，权知定州行州事，以横海节度使安审通为副招讨使，以郑州防御使张虔钊为都监，发诸道兵会讨定州。是日，晏球攻定州，拔其北关城。都以重赂求救于奚酋秃馁，五月，秃馁以万骑突入定州，晏球退保曲阳，都与秃馁就攻之。晏球与战于嘉山下，大破之。秃馁以二千骑奔还定州。晏球追至城门，因进攻之，得其西关城。定州城坚，不可攻，晏球增修西关城以为行府，使三州民输税供军食而守之。

辛酉，以天雄节度副使赵敬怡为枢密使。

王晏球闻契丹发兵救定州，将大军趣望都，遣张延朗分兵退保新乐，延朗遂之真定，留赵州刺史朱建丰将兵修新乐城。契丹已自他道入定州，与王都夜袭新乐，破之，杀建丰。乙丑，王晏球、张延朗会于行唐。丙寅，至曲阳。王都乘胜，悉其众与契丹五千骑合万馀人，邀晏球等于曲阳。丁卯，战于城南。晏球集诸将校令之曰：“王都轻而骄，可一战擒也。今日，诸君报国之时也。悉去弓矢，以短兵击之，回顾者斩！”于是骑兵先进，奋檛挥剑，直冲其陈，大破之，僵尸蔽野。契丹死者过半，余众北走。都与秃馁得数骑，仅免。卢龙节度使赵德钧邀击契丹，北走者殆无孑遗 ［孑遗：残存者。］
。

庚子日，皇帝下诏免去王都的官职和爵位。壬寅日，朝廷任命王晏球为北面招讨使，暂时管理定州行州事务，任命横海节度使安审通为北面副招讨使，任命郑州防御使张虔钊为都监，调发各道军队联合征讨定州。这一天，王晏球进攻定州，攻克定州北关城。王都以重金请求奚人的首领秃馁出兵支援，五月，秃馁带领一万骑兵忽然进入定州，王晏球退守到曲阳，王都于是联合秃馁前来进攻。王晏球和王都、秃馁在嘉山下交战，将他们打得大败。秃馁率领两千骑兵回到定州。王晏球追击到定州城下，趁机发起进攻，攻占西关城。定州城守卫坚固，没能攻下，王晏球扩建西关城来设置行府，使定州、祁州、易州三州的百姓缴纳税赋供养这里的军队，让他们在此坚守。

辛酉日，皇帝任命天雄节度副使赵敬怡为枢密使。

王晏球听闻契丹人出兵来救援定州，于是亲自带领大军赶往望都，并派遣张延朗带领一部分军队退守新乐。张延朗来到真定，留下赵州刺史朱建丰带领军队修建新乐城。契丹人已从其他道路来到定州，与王都趁夜攻击新乐，攻克之后将朱建丰杀死。乙丑日，王晏球、张延朗在行唐会和。丙寅日，到达曲阳。王都乘胜，将自己的全部兵力与五千契丹骑兵会合成一万多人，于曲阳阻截王晏球等。丁卯日，两军于城南交战。王晏球召集诸位将校命令他们说：“王都轻佻骄傲，一战就能把他擒获。今天，正是大家报效国家的时候。把弓箭全部扔掉，以短兵器进攻，敢回头迟疑观望的立即斩首。”于是骑兵在前面攻击，舞鞭挥剑，直奔王都的阵地，将王都的军队打得大败，死去的士兵尸横遍野。契丹人死伤过半，其余的全都向北逃去。王都与秃馁靠着剩下几个骑兵的保护，才逃过一死。卢龙节度使赵德钧半路截击契丹兵，那些逃走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回去。

吴遣使求和于楚，请苗璘、王彦章。楚王殷归之，使许德勋饯之。德勋谓二人曰：“楚国虽小，旧臣宿将犹在，愿吴朝勿以措怀。必俟众驹争皂栈 ［皂栈：马厩。］
，然后可图也。”时殷多内宠，嫡庶无别，诸子骄奢，故德勋语及之。

六月辛巳，高季兴复请称藩于吴，吴进季兴爵秦王，帝诏楚王殷讨之。殷遣许德勋将兵攻荆南，以其子希范为监军，次沙头。季兴从子云猛指挥使从嗣单骑造楚壁，请与希范挑战决胜，副指挥使廖匡齐出与之斗，拉杀之。季兴惧，明日，请和，德勋还。匡齐，赣人也。

王晏球知定州有备，未易急攻，朱弘昭、张虔钊宣言大将畏怯，有诏促令攻城。晏球不得已，乙未，攻之，杀伤将士三千人。

先是，诏发西川兵戍夔州，孟知祥遣左肃边指挥使毛重威将三千人往。顷之，知祥奏：“夔、忠、万三州已平，请召戍兵还，以省馈运。”帝不许。知祥阴使人诱之，重威帅其众鼓噪逃归。帝命按其罪，知祥请而免之。

吴国派使者向楚国讲和，并请求把苗璘、王彦章送回来。楚王马殷将他们送回去，并让许德勋给他们饯行。许德勋对他们二人说：“楚国虽然小，旧臣老将还都健在，希望吴国不要再打我们的主意了。一定要等到这些马驹们互相抢夺马厩，然后才可以谋划夺取。”当时马殷有很多宠妾，不分嫡庶，他的儿子们也骄奢淫逸，所以许德勋才这么说。

六月辛巳日，高季兴再次向吴国请求归附为藩国，吴国加封高季兴为秦王，皇帝下诏楚王马殷征讨高季兴。马殷派遣许德勋带兵攻打荆南，让他的儿子马希范担任监军，部队进驻沙头。高季兴的侄子云猛指挥使高从嗣单抢匹马来到楚军的营寨前，请求跟马希范决一胜负，副指挥使廖匡齐出去跟他交战，把他杀死了。高季兴听闻之后非常害怕，第二天，请求跟楚军讲和，于是许德勋带兵返回。廖匡齐，是赣县人。

王晏球知道定州有准备，不能冒然急攻，朱弘昭、张虔钊宣称王晏球畏惧，皇帝下诏催促他们赶快进攻。王晏球迫不得已，乙未日，下令攻城，结果有三千将士被杀死。

在此之前，皇帝下诏征调西川的军队前往夔州戍守，孟知祥派左肃边指挥使毛重威带领三千人前往。不久，孟知祥启奏说：“夔、忠、万三州已经平定了，请求召回戍守夔州的部队，以节省军队运输的开销。”皇帝不准。孟知祥暗中派人去引诱他们，毛重威率领他的士兵喧闹着逃回西川。皇帝下令要治毛重威的罪，孟知祥为他求情才得以免罪。

陕州行军司马王宗寿请葬故蜀主王衍。秋七月，赠衍顺正公，以诸侯礼葬之。

北面招讨使安审通卒。

东都民有犯私麹 ［麹：酿酒的原材料。］
者，留守孔循族之。或请听民造曲，而于秋税亩收五钱。己未，敕从之。

壬戌，契丹复遣其酋长惕隐将七千骑救定州，王晏球逆战于唐河北，大破之；甲子，追至易州，时久雨水涨，契丹为唐所俘斩及陷溺死者，不可胜数。

戊辰，以威武节度使王延钧为闽王。

契丹北走，道路泥泞，人马饥疲，入幽州境。八月壬戌，赵德钧遣牙将武从谏将精骑邀击之，分兵扼险要，生擒惕隐等数百人。余众散投村落，村民以白梃击之，其得脱归国者不过数十人。自是契丹沮气 ［沮气：情绪低落，心灰意冷。］
，不敢轻犯塞。

初，庄宗徇地河北，获小儿，畜之宫中，及长，赐姓名李继陶。帝即位，纵遣之。王都得之，使衣黄袍坐堞间，谓王晏球曰：“此庄宗皇帝子也，已即帝位。公受先朝厚恩，曾不念乎！”晏球曰：“公作此小数竟何益！吾今教公二策，不悉众决战，则束手出降耳，自余无以求生也。”

陕州行军司马王宗寿请求安葬前蜀主王衍。秋季七月，朝廷追赠王衍为顺正公，依照诸侯的礼节把他埋葬。

北面招讨使安审通去世。

东都的百姓里有违反法律私自造酒曲的人，东都留守孔循将其全家诛杀。有人请求让百姓们自己造酒曲，然后在秋季征税时每亩增收五钱。己未日，皇帝下令同意。

壬戌日，契丹又派其酋长惕隐带领七千骑兵支援定州，王晏球于唐河的北面迎战，大败契丹人。甲子日，追击至易州，当时由于一直在下雨所以河水上涨，契丹人被后唐军队所擒获斩杀以及跌入水中溺死的，数不胜数。

戊辰日，皇帝任命威武节度使王延钧为闽王。

契丹人败退，道路泥泞，人饥马疲，进入幽州境内。八月甲戌日，赵德钧派牙将武从谏带领精锐骑兵截击，并分别派军队驻扎在险要之处，擒获惕隐等几百人。其余的士卒都分散逃进村里，村里的百姓用木棒打他们，最后只有几十人逃回国。契丹人从此心灰意冷，不敢轻易来进犯边境。

当初，庄宗在河北攻城掠地的时候，得到一个小孩，就把他养在宫里，待他长大时，赐姓名为李继陶。明宗即位之后，就把他放出宫。王都得到他之后，让他身穿黄袍坐在城墙之间，对王晏球说：“这是庄宗皇帝的儿子，已经登上帝位。你蒙受先朝的厚恩，难道就一点也不怀念先朝吗？”王晏球说：“你做这些小把戏有什么好处呢？我现在教你两个办法，如果不带领全军出来决战，那么就束手投降，此外再也没有办法活命了。”

王建立以目不知书，请罢判三司，不许。

乙未，吴大赦。

吴越王镠欲立中子传瓘为嗣，谓诸子曰：“各言汝功，吾择多者而立之。”传瓘兄传璹、传璙、传璟皆推传瓘，乃奏请以两镇授传瓘。闰月丁未，诏以传瓘为镇海、镇东节度使。

戊申，赵德钧献契丹俘惕隐等，诸将皆请诛之。帝曰：“此曹皆虏中之骁将，杀之则虏绝望，不若存之以纾边患。”乃赦惕隐等酋长五十人，置之亲卫，余六百人悉斩之。

契丹遣梅老季素等入贡。

初，卢文进来降，契丹以藩汉都提举使张希崇代之为卢龙节度使，守平州，遣亲将以三百骑监之。希崇本书生，为幽州牙将，没于契丹，性和易，契丹将稍亲信之，因与其部曲谋南归。部曲泣曰：“归固寝食所不忘也，然虏众我寡，奈何？”希崇曰：“吾诱其将杀之，兵必溃去。此去虏帐千余里，比其知而征兵，吾属去远矣。”众曰：“善！”乃先为穽 ［穽：同“阱”。］
，实以石灰。明日，召虏将饮，醉，并从者杀之，投诸穽中。其营在城北，亟发兵攻之，契丹众皆溃去。希崇悉举其所部二万余口来奔，诏以为汝州刺史。

王建立因为自己不识字，请求免去判三司的职位，皇帝没有答应。

乙未日，吴国实行大赦。

吴越王钱镠想要立中子钱传瓘为继承人，就对他的儿子们说：“你们都说说自己有什么功劳，我选择功劳多的立为继承人。”钱传瓘的哥哥钱传璹、钱传璙、钱传璟都一致推举钱传瓘，于是上奏请求皇帝分两个镇给钱传瓘。闰八月丁未日，皇帝下诏任命钱传瓘为镇海、镇东节度使。

戊申日，赵德钧将契丹的俘虏惕隐等献给皇帝，将领们纷纷请求把他们杀死。皇帝说：“这些人都是敌人里的骁勇战将，如果杀了他们就会让契丹人绝望，不如将他们留下来缓解边塞的危机。”于是将惕隐等五十名酋长赦免，把他们安置在亲卫中，其他六百名俘虏全部斩杀。

契丹派梅老季素等人前来朝贡。

当初，卢文进来归降，契丹任命蕃汉都提举使张希崇代替他为卢龙节度使，驻守平州，并派遣了亲信将领带着三百骑兵监视他。张希崇原本是个书生，担任幽州牙将，后来被契丹抓获，他的性格平易近人，契丹将领们逐渐亲近信任他，他与兵士们谋划着南归。兵士们哭着说：“回到南方是我们吃饭睡觉时都在惦念的事情，但是敌众我寡，怎么办呢？”张希崇说：“我诱骗他们的将领杀掉，士兵们一定会四下溃散。这里与契丹人的营帐相距一千多里，待他们知道之后征调军队来攻打我们，我们已经远走了。”大家都说：“很好！”于是便先挖了些陷阱，又往里面倒了石灰。第二天，召契丹将领前来饮酒，待他们喝醉之后，将他们连同随从一起杀掉，然后把他们扔到陷阱中。他们的营寨在城北，迅速征调军队去攻打，契丹兵都溃散逃逸。于是张希崇带领他的全部军队二万多人前来投降，皇帝下诏任命他为汝州刺史。

吴王太后殂。

九月辛巳，荆南败楚兵于白田，执楚岳州刺史李廷规，归于吴。

乙未，敕以温韬发诸陵，段凝反覆，令所在赐死。

己亥，以武宁节度使房知温兼荆南行营招讨使，知荆南行府事。分遣中使发诸道兵赴襄阳，以讨高季兴。

辛丑，徙庆州防御使窦廷琬为金州刺史。冬十月，廷琬据庆州拒命。

丙午，以横海节度使李从敏兼北面行营副招讨使。从敏，帝之从子也。

戊申，诏静难节度使李敬通发兵讨窦廷琬。

王都据定州，守备固，伺察严，诸将屡有谋翻城应官军者，皆不果。帝遣使者促王宴球攻城，晏球与使者联骑巡城，指之曰：“城高峻如此，借使主人听外兵登城，亦非梯冲所及。徒多杀精兵，无损于贼，如此何为！不若食三州之租，爱民养兵以俟之，彼必内溃。”帝从之。

吴国的王太后去世。

九月辛巳日，荆南军队于白田击败楚军，捉住楚国的岳州刺史李廷规，将他解送到吴国。

乙未日，皇帝下令由于温韬盗挖先帝陵墓，段凝背叛，就在他们的所在地赐死他们。

己亥日，朝廷任命武宁节度使房知温兼任荆南行营招讨使、知荆南行府事。并分别派遣中使调发各道军队赶赴襄阳，去讨伐高季兴。

辛丑日，朝廷调庆州防御使窦廷琬为金州刺史。冬季十月，窦廷琬据守庆州拒绝执行调令。

丙午日，朝廷任命横海节度使李从敏兼任北面行营副招讨使。李从敏，是皇帝的侄子。

戊申日，皇帝下诏命令静难节度使李敬通出兵征讨窦廷琬。

王都据守定州，防守坚固，四周巡察很严，他的部下有些将领曾数次想翻墙出来接应官军，都不能成功。皇帝派使者去督促王晏球进攻，王晏球与使者一起骑着马环城观察，他指着城对使者说：“这城墙如此高大险峻，就算城主听任外面的士兵登城，恐怕也并非云梯冲车就可以攻克的。只是徒然丧失精锐士兵，对敌人无法造成任何损失，像这样为何还攻城呢？不如以三州的租税供给军队，爱护百姓休养士兵等待时机，他们一定会从内部崩溃的。”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

十一月，有司请为哀帝立庙，诏立庙于曹州。

平卢节度使晋忠武公霍彦威卒。

忠州刺史王雅取归州。

庚寅，皇子从厚纳孔循女为妃，循因之得之大梁，厚结王德妃之党，乞留。安重诲具奏其事，力排之，礼毕，促令归镇。

甲午，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王建立同平章事，充平卢节度使。

丙申，上问赵凤：“帝王赐人铁券 ［铁券：古时皇帝赐给重臣的带有奖赏性质的凭证。］
，何也？”对曰：“与之立誓，令其子孙长享爵禄耳。”上曰：“先朝受此赐者止三人，崇韬、继麟寻皆族灭，朕得脱如毫厘耳。”因叹息久之。赵凤曰：“帝王心存大信，固不必刻之金石也。”

十二月甲辰，李敬周奏拔庆州，族窦廷琬。

荆南节度使高季兴寝疾，命其子行军司马、忠义节度使、同平章事从诲权知军府事。丙辰，季兴卒。吴主以从诲为荆南节度使兼侍中。

十一月，有关部门建议为哀帝立庙，皇帝下诏命令在曹州修庙。

平卢节度使晋忠武公霍彦威去世。

忠州刺史王雅攻克归州。

庚寅日，皇子李从厚娶孔循的女儿为妃，孔循借此机会前往大梁，他以厚礼极力贿赂王德妃的党羽，请求留在大梁。安重诲把这些情况全都奏报皇帝，并且极力反对他留在大梁，婚礼结束之后，就命令他返回自己的镇所。

甲午日，朝廷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王建立为同平章事，并且充任平卢节度使。

丙申日，皇帝问赵凤：“君主赏赐给人们铁券，这是什么原因呢？”赵凤回答说：“跟他立下誓言，让他的子孙们永久享有爵位俸禄。”皇帝说：“先朝只有三个人得到这个赏赐，郭崇韬、李继麟没多久就被满门抄斩，我只差一点儿不能免祸。”说完之后他叹息很久。赵凤说：“帝王的心里存有大的信义，原本就无需刻在金石上。”

十二月甲辰日，李敬周启奏说攻下庆州，并灭掉窦廷琬全族。

荆南节度使高季兴病得很严重，命他的儿子行军司马、忠义节度使、同平章事高从诲暂时掌管军府事务。丙辰日，高季兴过世。吴主将高从诲任命为荆南节度使兼侍中。

史馆修撰张昭远上言：“臣窃见先朝时，皇弟、皇子皆喜俳优 ［俳优：古时演滑稽戏杂耍的艺人。］
，入则饰姬妾，出则夸仆马。习尚如此，何道能贤！诸皇子宜精择师傅，令皇子屈身师事之，讲礼义之经，论安危之理。古者人君即位则建太子，所以明嫡庶之分，塞祸乱之源。今卜嗣建储，臣未敢轻议。至于恩泽赐与之间，昏姻省侍之际，嫡庶长幼，宜有所分，示以等威，绝其侥冀。”帝赏叹其言而不能用。

闽王延钧度民二万为僧，由是闽中多僧。

河东节度使、北都留守从荣，年少骄很，不亲政务，帝遣左右素与从荣善者往与之处，使从容讽导之。其人私谓从荣曰：“河南相公恭谨好善，亲礼端士，有老成之风。相公齿长，宜自策励，勿令声问出河南之下。”从荣不悦，退，告步军都指挥使杨思权曰：“朝廷之人皆推从厚而短我，我其废乎！”思权曰：“相公手握强兵，且有思权在，何忧？”因劝从荣多募部曲，缮甲兵，阴为自固之备。又谓帝左右曰：“君每誉弟而抑其兄，我辈岂不能助之邪！”其人惧，以告副留守冯赟，赟密奏之。帝召思权诣阙，以从荣故，亦弗之罪也。

史馆修撰张昭远上奏说：“我见先朝的时候，皇弟、皇子都喜欢杂耍艺人，进门就给姬妾梳妆打扮，出门就炫耀自己的仆人和骏马。平时喜欢的是这些东西，怎么能成为贤德的人呢？诸位皇子应当精心选取好的老师，命皇子谦恭地拜他们为师并恭敬地侍奉，讲习圣人礼义的经典，讨论国家安危的道理。古时候人君即位之后就册立太子，为的是彰显嫡庶的区别，阻塞祸乱的根源。现在占卜选皇子立太子，我不敢草率发表议论。至于降恩奖赏、婚姻省侍等，嫡庶长幼，应该区分开来，确立等级权威，杜绝他们心里侥幸的念头。”皇帝非常赞成他的说法，但最终还是没能实施。

闽王延钧让二万百姓出家为僧，从此之后闽中有很多僧人。

河东节度使、北都留守李从荣，年轻骄横，不亲自处理政事，皇帝派出一个平时与李从荣关系较好的亲信跟他同住，让他从容淡定地对李从荣进行劝导。这个人私下对李从荣说：“河南相公李从厚恭敬谨慎，喜好善行，礼贤下士，有少年老成的风度。相公您的年龄比他大，应当自我勉励，别让声名居于河南相公之下。”李从荣听后很不高兴，告退之后，告诉步军都指挥使杨思权说：“朝廷里的人们都尊崇李从厚而说我的短处，这是要废掉我吗？”杨思权说：“相公手里握有强大的兵力，况且还有我杨思权在，还担心什么！”便劝说李从荣多招募士卒，修理盔甲武器，暗中做好准备巩固自己。杨思权又对那个皇帝的亲信说：“您经常称赞弟弟而贬抑哥哥，难道我们就不能帮助他吗？”这个人非常害怕，就把这种情形告诉北都副留守冯赟，冯赟上密封奏章给皇帝。皇帝将杨思权召来朝廷，但是由于李从荣的关系，也没有治他的罪。

四年（己丑，公元929年）

春正月，冯赟入为宣徽使，谓执政曰：“从荣刚僻而轻易，宜选重德辅之。”

王都、秃馁欲突围走，不得出。二月癸丑，定州都指挥使马让能开门纳官军，都举族自焚，擒秃馁及契丹二千人。辛亥，以王晏球为天平节度使，与赵德钧并加兼侍中。秃馁至大梁，斩于市。

枢密使赵敬怡卒。

甲子，帝发大梁。

丁卯，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崔协卒于须水。

庚午，帝至洛阳。

王晏球在定州城下，日以私财飨士，自始攻至克城未尝戮一卒。三月辛巳，晏球入朝，帝美其功。晏球谢久烦馈运而已。

四年（己丑，公元929年）

春季正月，冯赟入朝担任宣徽使，他对执政大臣说：“李从荣的个性刚愎自大而且做事轻易妄动，应该安排一个德高望重的人去辅佐他。”

王都、秃馁想要突围逃走，但没有成功。二月癸丑日，定州都指挥使马让能将城门打开接纳官军，王都全族自焚而亡，唐军抓获秃馁以及两千契丹士兵。辛亥日，朝廷任命王晏球为天平节度使，与赵德钧一并加封兼任侍中。秃馁被送往大梁，于街市上当众处斩。

枢密使赵敬怡去世。

甲子日，皇帝从大梁出发。

丁卯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崔协在须水死去。

庚午日，皇帝抵达洛阳。

王晏球在定州城下，每天用自己的财物奖赏慰劳将士，从开始攻城到攻克，不曾杀死一个士卒。三月辛巳日，王晏球进入朝廷，皇帝赞美他的功绩。王晏球只是感谢朝廷一直以来给他运送粮食。

皇子右卫大将军从璨性刚，安重诲用事，从璨不为之屈。帝东巡，以从璨为皇城使。从璨与客宴于会节园，酒酣，戏登御榻，重诲奏请诛之。丙戌，赐从璨死。横山蛮寇邵州。

楚王殷命其子武安节度副使、判长沙府希声知政事，总录内外诸军事，自是国政先历希声，乃闻于殷。

夏四月庚子朔，禁铁锡钱。时湖南专用锡钱，铜钱一直锡钱百，流入中国，法不能禁。

丙午，楚六军副使王环败荆南兵于石首。

初令缘边置场市党项马，不令诣阙。先是，党项皆诣阙，以贡马为名，国家约其直酬之，加以馆谷赐与，岁费五十余万缗。有司苦其耗蠹 ［耗蠹：耗费，损害。］
，故止之。

壬子，以皇子从荣为河南尹、判六军诸卫事。从厚为河东节度使、北都留守。

契丹寇云州。

甲寅，以端明殿学士、兵部侍郎赵凤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五月乙酉，中书言：“太常改谥哀帝曰昭宣光烈孝皇帝，庙号景宗。既称宗则应入太庙，在别庙则不应称宗。”乃去庙号。

皇子右卫大将军李从璨性情刚强，安重诲执掌政权后，李从璨不肯屈从于他。皇帝东巡，将李从璨任命为皇城使。李从璨与客人们在会节园里宴饮，酒值酣处，嬉戏着登上皇帝的榻，安重诲上奏请求处死李从璨。丙戌日，皇帝赐死李从璨。横山地区的蛮族流寇进犯邵州。

楚王马殷命令其子武安节度副使、判长沙府的马希声掌理政事，总管国内外军事，从此国家的政事都是先经过马希声，之后再汇报给马殷。

夏季四月庚子朔日，朝廷下令禁止铁锡钱的流通。当时湖南专用锡钱，一个铜钱价值一百个锡钱，锡钱流入中国，法令也无法禁止。

丙午日，楚六军副使王环于石首将荆南的军队击败。

朝廷开始命令在边境一带设置市场收买党项的马，不让他们送至京城。此前，党项人都把马送到京城，以进贡马匹的名义，朝廷估算价格后付钱给他们，再加上馆驿的招待和额外赐予，每年大概需要花费五十多万缗的钱。有关部门苦于这些消耗，所以禁止他们来京城。

壬子日，朝廷将皇子李从荣任命为河南尹、判六军诸卫事。将李从厚任命为河东节度使、北都留守。

契丹入侵云州。

甲寅日，朝廷任命端明殿学士、兵部侍郎赵凤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五月乙酉日，中书上奏说：“太常改谥哀帝为昭宣光烈孝皇帝，庙号景宗。既然已经称宗，就应该入太庙，如果在别的庙里就不应该称宗。”于是下令去掉庙号。

帝将祀南郊，遣客省使李仁矩以诏谕两川，令西川献钱一百万缗，东川五十万缗。皆辞以军用不足，西川献五十万缗，东川献十万缗。仁矩，帝在藩镇时客将 ［客将：指外地调来的将领。］
也，为安重诲所厚，恃恩骄慢。至梓州，董璋置宴召之，日中不往，方拥妓酣饮。璋怒，从卒徒执兵入驿，立仁矩于阶下而诟之曰：“公但闻西川斩李客省，谓我独不能邪！”仁矩流涕拜请，仅而得免。既而厚赂仁矩以谢之。仁矩还，言璋不法。未几，帝复遣通事舍人李彦珣诣东川，入境，失小礼，璋拘其从者，彦珣奔还。

高季兴之叛也，其子从诲切谏，不听。从诲既袭位，谓僚佐曰：“唐近而吴远，舍近臣远，非计也。”乃因楚王殷以谢罪于唐。又遗山南东道节度使安元信书，求保奏，复修职贡。丙申，元信以从诲书闻，帝许之。

契丹寇云州。

六月戊申，复以邺都为魏州，留守、皇城使并停。

庚申，高从诲自称前荆南行军司马、归州刺史，上表求内附。秋七月甲申，以从诲为荆南节度使兼侍中。己丑，罢荆南招讨使。

皇帝想要去南郊祭祀，派客省使李仁矩带着诏书去告谕两川，命令西川贡献钱一百万缗，东川贡献钱五十万缗。但两川都以军用不足为由推辞，结果西川贡献五十万缗，东川贡献十万缗。李仁矩，是皇帝当初在藩镇时的客将，安重诲很器重他，他仰仗着恩宠骄横傲慢。他来到梓州的时候，董璋设宴款待，到了中午他还不去赴宴，正拥着艺妓畅饮。董璋十分生气，随行的随从手执武器进入驿站，让李仁矩在台阶下站着骂他说：“你只听闻西川杀了李严，难道认为我办不到吗？”李仁矩哭着拜谢请罪，才得以免死。之后又以厚礼贿赂李仁矩来表达歉意。李仁矩回到朝廷后，上奏说董璋不遵守法令。不久，皇帝又派通事舍人李彦珣前往东川，入境以后，在小节方面失礼，董璋将他的随从抓捕起来，李彦珣逃了回去。

高季兴叛变之后，其子高从诲直言劝谏，高季兴没有听从。高从诲承袭爵位之后，对他身边的官吏们说：“后唐近而吴国远，舍弃近的而臣服于远的，并非好计策。”于是通过楚王马殷的关系向后唐请罪。又写信给山南东道节度使安元信，请他上奏皇帝，愿意重新臣服纳贡。丙申日，安元信将高从诲书信的内容告诉给皇帝，皇帝同意了他的请求。

契丹入侵云州。

六月戊申日，朝廷又将邺都恢复为魏州，留守、皇城使等职位一并停止。

庚申日，高从诲自称为前荆南行军司马、归州刺史，上表请求依附后唐。秋季七月甲申日，朝廷任命高从诲为荆南节度使兼侍中。己丑日，撤销荆南招讨使。

八月，吴武昌节度使兼侍中李简以疾求还江都。癸丑，卒于采石。徐知询，简婿也，擅留简亲兵二千人于金陵，表荐简子彦忠代父镇鄂州，徐知诰以龙武统军柴再用为武昌节度使。知询怒曰：“刘崇俊，兄之亲，三世为濠州。彦忠吾妻族，独不得邪！”

初，楚王殷用都军判官高郁为谋主，国赖以富强，邻国皆疾之。庄宗入洛，殷遣其子希范入贡，庄宗爱其警敏，曰：“比闻马氏当为高郁所夺，今有子如此，郁安能得之！”高季兴亦以流言间郁于殷，殷不听。乃遣使遗节度副使、知政事希声书，盛称郁功名，愿为兄弟。使者言于希声曰：“高公常云‘马氏政事皆出高郁’，此子孙之忧也。”希声信之。行军司马杨昭遂，希声之妻族也，谋代郁任，日谮之于希声。希声屡言于殷，称郁奢僭 ［奢僭：奢侈逾礼。］
，且外交邻藩，请诛之。殷曰：“成吾功业，皆郁力也，汝勿为此言！”希声固请罢其兵柄，乃左迁郁行军司马。郁谓所亲曰：“亟营西山，吾将归老。猘子 ［猘子：小疯狗。］
渐大，能咋人矣。”希声闻之，益怒。明日，矫以殷命杀郁于府舍，榜谕中外，诬郁谋叛，并诛其族党。至暮，殷尚未知。是日，大雾，殷谓左右曰：“吾昔从孙儒渡淮，每杀不辜，多致兹异。马步院岂有冤死者乎？”明日，吏以郁死告，殷抚膺大恸曰：“吾老耄，政非己出，使我勋旧横罹冤酷 ［冤酷：冤案。］
！”既而顾左右曰：“吾亦何可久处此乎！”

八月，吴国武昌节度使兼侍中李简因为生病请求返还江都。癸丑日，李简于采石去世。徐知询，是李简的女婿，他擅自将李简的二千亲兵留在金陵，并且上表推举李简的儿子李彦忠接替他的父亲镇守鄂州，徐知诰任命龙武统军柴再用为武昌节度使。徐知询知道后非常生气地说：“刘崇俊，是哥哥的亲戚，他家三代镇守濠州。李彦忠是我妻子家的人，难道就不能得到一个职位么？”

当初，楚王马殷以都军判官高郁担任主要谋臣，国家借此得以富强，邻近的国家都很嫉妒。庄宗进入洛阳以后，马殷派他的儿子马希范向后唐入贡，庄宗喜欢他的机警敏捷，对他说：“最近听闻马氏的政权将被高郁所夺取，现在看他有这么好的儿子，高郁又怎么能夺取呢！”高季兴也造谣离间马殷与高郁的关系，马殷不理会。于是又派使者给节度副使、知政事马希声送去书信，盛赞高郁的功名，并希望跟他结成兄弟。使者对马希声说：“高公经常说‘马氏的政事都是由高郁决定’，这是子孙们的隐患啊！”马希声听信了他的话。行军司马杨昭遂，是马希声妻子家族的人，他图谋取代高郁的官职，每日在马希声面前诋毁高郁。马希声也曾数次向他的父亲马殷报告，说高郁奢侈逾礼，并且私下广交藩镇，请求把他杀死。马殷说：“之所以能成就我的功业，全都是高郁的功劳，你不要再说这些话！”马希声坚决请求罢免高郁的兵权，于是将高郁降职为行军司马。高郁对他的心腹们说：“快点治理西山，我就要告老还乡。小疯狗慢慢长大，可以咬人了。”马希声听说之后，越发愤怒。次日，假传马殷的命令于府舍里将高郁杀死，并张榜告示内外，诬陷说高郁要叛变，同时将高郁的全家及其同党全都杀死。到了傍晚，马殷还不知道这件事。当天，起了大雾，马殷对身边的侍从说：“我过去跟随孙儒渡过淮河时，每次杀死那些无辜之人，总会出现这样的怪现象。莫非马步院有含冤而死的人吗？”第二天，官吏将高郁遇害一事告诉给马殷，马殷捶着胸口痛心地说：“我已经老了，政事也不由我决定，竟然使我之前的有功之臣遭此冤案。”不久他又对身边的人说：“这个位置我还可以坐得长久吗？”

九月，上与冯道从容语及年谷屡登，四方无事。道曰：“臣常记昔在先皇幕府，奉使中山，历井陉之险，臣忧马蹶，执辔甚谨，幸而无失。逮至平路，放辔自逸，俄至颠陨。凡为天下者亦犹是也。”上深以为然。上又问道：“今岁虽丰，百姓赡足否？”道曰：“农家岁凶则死于流殍，岁丰则伤于谷贱，丰凶皆病者，惟农家为然。臣记进士聂夷中诗云：‘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医得眼下疮，剜却心头肉。’语虽鄙俚，曲尽田家之情状。农于四人之中最为勤苦，人主不可不知也。”上悦，命左右录其诗，常讽诵 ［讽诵：朗读，诵读。］
之。

鄜州兵戍东川者归本道，董璋擅留其壮者，选羸老归之，仍收其甲兵。

癸巳，西川右都押牙孟容弟为资州税官，坐自盗抵死，观察判官冯瑑、中门副使王处回为之请。孟知祥曰：“虽吾弟犯法，亦不可贷，况他人乎！”

九月，皇帝与冯道从容地谈起近几年五谷丰登，四方平安无事。冯道说：“我经常记起从前在先帝幕府的时候，奉命出使中山，途经井陉险要之地，我担心马会摔倒，很小心地抓紧缰绳，所幸没出什么差错。到了平坦路面的时候，放开缰绳任马驰骋，没多久便摔倒了。治理天下也是相同的道理。”皇上认为他说得很对。皇上又问冯道说：“虽然今年丰收，百姓们过得是否富足？”冯道说：“庄稼人碰上灾年可能死于流离或饥饿，遇上丰年又为粮食价格降低而发愁，无论是丰年还是灾年都要受害，只有庄稼人是这样啊！我曾记得进士聂夷中在诗里说：‘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医得眼下疮，剜却心头肉。’话虽鄙陋粗俗，却说出了庄稼人的全部甘苦。农民是士、农、工、商四类人里最为辛苦的，陛下不可不知道这些事情啊！”皇上听后非常高兴，就命令身边的人将这首诗抄录下来，时常朗读它。

戍守东川的鄜州军队回归本道的时候，董璋擅自将其中身体强壮的人留下，把年老体衰者送回去，同时还收缴了他们的盔甲武器。

癸巳日，西川右都押牙孟容的弟弟担任资州的税官，由于监守自盗被判死刑，观察判官冯瑑、中门副使王处回为他求情。孟知祥说：“就算是我的弟弟犯法，也不可以宽恕，何况是别人呢！”

吴越王镠居其国好自大，朝廷使者曲意奉之则赠遗丰厚，不然则礼遇疏薄。尝遗安重诲书，辞礼颇倨。帝遣供奉官乌昭遇、韩玫使吴越，昭遇与玫有隙，使还，玫奏：“昭遇见镠，称臣拜舞，谓镠为殿下，及私以国事告镠。”安重诲奏赐昭遇死。癸巳，制镠以太师致仕，自余官爵皆削之，凡吴越进奏官、使者、纲吏，令所在系治之。镠令子传瓘等上表讼冤，皆不省。

初，朔方节度使韩洙卒，弟澄为留后。未几，定远军使李匡宾聚党据保静镇作乱，朔方不安。冬十月丁酉，韩澄遣使赍绢表乞朝廷命帅。

前磁州刺史康福，善胡语，上退朝，多召入便殿，访以时事，福以胡语对。安重诲恶之，常戒之曰：“康福，汝但妄奏事，会当斩汝！”福惧，求外补 ［外补：在京的官员外调。］
。重诲以灵州深入胡境，为帅者多遇害，戊戌，以福为朔方、河西节度使。福见上，涕泣辞之。上命重诲为福更他镇，重诲曰：“福自刺史无功建节，尚复何求！且成命已行，难以复改。”上不得已，谓福曰：“重诲不肯，非朕意也。”福辞行，上遣将军牛知柔、河中都指挥使卫审（山余）等将兵万人卫送之。审（山余），徐州人也。

吴越王钱镠在他的国里非常自大，朝廷派去的使者若是曲意奉迎他，他便会赠送厚礼，不然的话接待的礼遇就很低。钱镠曾写信给安重诲，言辞礼仪都非常傲慢。皇帝派供奉官乌昭遇、韩玫出使吴越国，乌昭遇与韩玫有过节，他们完成使命回来，韩玫上奏说：“乌昭遇看到钱镠后，称臣下拜，称钱镠为殿下，又私下将朝廷大事告诉给钱镠。”安重诲奏请皇帝赐死乌昭遇。癸巳日，皇帝下令钱镠以太师的身份退休，其余的官职爵位全部免去，凡是吴越所推荐的进奏官、使者、纲吏等，由所在地的地方官将他们收捕治罪。钱镠命令他的儿子钱传瓘等上表诉冤，皇帝都没答复。

当初，朔方节度使韩洙去世之后，他的弟弟韩澄被任命为留后。没过多久，定远军使李匡宾聚集党徒占领保静镇发动叛乱，朔方地区不太安定。冬季十月丁酉日，韩澄派使者携带绢表请求朝廷正式任命他为主将。

前磁州刺史康福，擅长胡语，皇上退朝之后，常常把他召入便殿，向他询问时事，康福以胡语回答皇帝的提问。安重诲对这种做法非常厌恶，常常告诫他说：“康福，如果你在皇帝面前乱讲话，就把你杀死！”康福很害怕，请求外放补官。安重诲认为灵州深入胡境，在那里做主帅的人大多被杀死，戊戌日，朝廷任命康福任朔方、河西节度使。康福见到皇帝，流着眼泪请求辞掉这个职位。皇上命令安重诲把康福调换到其他镇去，安重诲说：“康福担任刺史以来没有立下功绩，从刺史升为节度使，他还想再求什么？况且命令已经发布，很难更改了。”皇上不得已，对康福说：“安重诲不肯更改，这不是我的意思。”康福向皇上辞行，皇上派将军牛知柔、河中都指挥使卫审（山余）等带领一万多兵士护送他上任。卫审（山余），是徐州人。

辛亥，割阆、果二州置保宁军。壬子，以内客省使李仁矩为节度使。

先是，西川常发刍粮馈峡路，孟知祥辞以本道兵自多，难以奉他镇，诏不许，屡督之。甲寅，知祥奏称财力乏，不奉诏。

吴诸道副都统、镇海宁国节度使兼侍中徐知询自以握兵据上流，意轻徐知诰，数与知诰争权，内相猜忌，知诰患之。内枢密使王令谋曰：“公辅政日久，挟天子以令境内，谁敢不从！知询年少，恩信未洽于人，无能为也。”知询待诸弟薄，诸弟皆怨之。徐玠知知询不可辅，反持其短以附知诰。吴越王镠遗知询金玉鞍勒、器皿，皆饰以龙凤。知询不以为嫌，乘用之。知询典客周廷望说知询曰：“公诚能捐宝货以结朝中勋旧 ［勋旧：有功勋的旧臣。］
，使皆归心于公，则彼谁与处！”知询从之，使廷望如江都谕意。廷望与知诰亲吏周宗善，密输款于知诰，亦以知诰阴谋告知询。知询召知诰诣金陵除父温丧，知诰称吴主之命不许。周宗谓廷望曰：“人言侍中有不臣七事，宜亟入谢！”廷望还，以告知询。十一月，知询入朝，知诰留知询为统军，领镇海节度使，遣右雄武都指挥使柯厚征金陵兵还江都，知诰自是始专吴政。知询责知诰曰：“先王违世，兄为人子，初不临丧，可乎？”知诰曰：“尔挺剑待我，我何敢往！尔为人臣，畜乘舆服御物，亦可乎！”知询又以廷望所言诰知诰，知诰曰：“以尔所为告我者，亦廷望也。”遂斩廷望。

辛亥日，朝廷分出阆、果二州设置了保宁军。壬子日，任命内客省使李仁矩为节度使。

起先，西川常常运送粮草补给峡路，孟知祥推辞说由于本道兵多，无法再补给其他藩镇，皇帝下诏不许，并且数次催促他。甲寅日，孟知祥上奏说由于财力匮乏，不奉行诏命。

吴国诸道副都统、镇海宁国节度使兼侍中徐知询自认为手握重兵又据守长江上游，蔑视徐知诰，数次与他争权，二人心中彼此猜忌，徐知诰对此很不安。内枢密使王令谋对他说：“你辅佐皇上这么久了，挟天子号令境内，哪一个敢不听你的！徐知询年轻，其信义与恩德还未被众人所知，难成大事。”徐知询对待他的弟弟们都很刻薄，他的弟弟们对他也都心怀怨恨。徐玠知道徐知询无法辅佐，于是私下掌握他的短处并归附徐知诰。吴越王钱镠送给徐知询以金玉制成的马鞍、马勒、器皿，皆以龙凤装饰。徐知询也不避嫌，便拿来使用。徐知询的典客周廷望劝谏他说：“如果你诚心诚意地捐出宝货结交朝中有功勋的旧臣，让他们的内心都归附于你，那么还有谁跟徐知诰在一起呢？”徐知询听从他的建议，并派周廷望去江都晓谕他的意思。周廷望与徐知诰的心腹官吏周宗关系很亲密，私下里向徐知诰表示忠心，同时也把徐知诰的阴谋全部告诉给徐知询。徐知询叫徐知诰去金陵参加父亲徐温的除丧仪式，徐知诰告诉他说吴主下令不许。周宗对周廷望说：“人们说侍中徐知询有七件事是不遵守人臣本分的，应当立即入朝谢罪。”周廷望返回之后，将这些全部告诉给徐知询。十一月，徐知询入京朝见，徐知诰留下徐知询担任统军，兼领镇海节度使，另外派右雄武都指挥使柯厚去征调金陵的守军回江都，从此徐知诰开始独掌吴国大权。徐知询责备徐知诰说：“先王去世，你也是他的儿子，办丧事时却不去参加，这样做合适么？”徐知诰说：“你拔出剑等我，我怎么敢前往呢！你身为人臣，竟敢积攒天子的车驾与服饰，你这么做合适吗？”徐知询用周廷望的话质问徐知诰，徐知诰说：“将你的所作所为告诉给我的人，也是周廷望。”于是就杀死了周廷望。

壬辰，吴主加尊号曰睿圣文明光孝皇帝，大赦，改元大和。

康福行至方渠，羌胡出兵邀福，福击走之。至青刚峡，遇吐蕃野利、大虫二族数千帐，皆不觉唐兵至，福遣卫审（山余）掩击，大破之，杀获殆尽。由是威声大振，遂进至灵州，自是朔方始受代。

十二月，吴加徐知诰兼中书令，领宁国节度使。知诰召徐知询饮，以金钟酌酒赐之，曰：“愿弟寿千岁。”知询疑有毒，引他器均之，跽 ［跽：跪。］
献知诰曰：“愿与兄各享五百岁。”知诰变色，左右顾，不肯受，知询捧酒不退。左右莫知所为，伶人申渐高径前为诙谐语，掠二酒合饮之，怀金钟趋出，知诰密遣人以良药解之，已脑溃而卒。

奉国节度使、知建州王廷禀称疾退居里第，请以建州授其子继雄。庚子，诏以继雄为建州刺史。

安重诲既以李仁矩镇阆州，使与绵州刺史武虔裕皆将兵赴治。虔裕，帝之故吏，重诲之外兄也。重诲使仁矩诇董璋反状，仁矩增饰而奏之。朝廷又使武信节度使夏鲁奇治遂州城隍，缮甲兵，益兵戍之。璋大惧。时道路传言，又将割绵、龙为节镇，孟知祥亦惧。璋素与知祥有隙，未尝通问，至是，璋遣使诣成都，请为其子娶知祥女。知祥许之，谋并力以拒朝廷。

壬辰日，吴主加尊号睿圣文明光孝皇帝，实行大赦，更改年号为大和。

康福来到方渠，羌族人出兵截击，康福将他们击退。到达青刚峡之后，碰上吐蕃野利、大虫二族数千个营帐，他们还没发觉后唐的军队来了，于是康福派卫审（山余）趁其不备发动攻击，把他们打得大败，几乎全部斩杀或俘虏。从此声威大振，于是进军到灵州，从此朔方的军队才肯接受康福代任朔州节度使。

十二月，吴国加授徐知诰兼任中书令，兼领宁国节度使。徐知诰召徐知询前来喝酒，以金杯斟酒赐给他喝，并且说：“希望弟弟长寿千岁。”徐知询疑心酒里有毒，又拿另外的杯子将酒平分，跪着献给徐知诰说：“希望与兄长每人分别享五百岁。”徐知诰变了脸色，左顾右盼，不肯接受，但徐知询坚持要他喝。左右随从都不知道怎么办，伶人申渐高径直走到他们面前说了几句风趣的话，便夺下两杯酒倒在一起全喝下去，之后将金杯揣在怀中退出去。徐知诰悄悄派人送去良药为他解毒，但他已因脑子溃烂而死。

奉国节度使、知建州王延禀报告说患病想要辞职回家，请求朝廷把建州交给他的儿子王继雄。庚子日，皇帝下诏任命王继雄为建州刺史。

安重诲已经任命李仁矩去阆州镇守，派他与绵州刺史武虔裕带兵前去赴任。武虔裕，是皇帝从前的官吏，安重诲的异姓兄弟。安重诲派李仁矩去打探董璋谋反的情况，李仁矩添油加醋上奏给皇帝。朝廷又派武信节度使夏鲁奇去修建遂州的城池，整理盔甲武器，并增派士卒在那里镇守。董璋很恐惧。当时有传言，说朝廷要割出绵州、龙州新置节镇，孟知祥听后也觉得很害怕。董璋平时与孟知祥有过节，不曾往来，到这时，董璋派使者去成都，请求为他的儿子迎娶孟知祥的女儿。孟知祥答应了他的请求，并计划联合起来一同抵抗朝廷。

卷第二百七十七·后唐纪六

起上章摄提格（公元930年），尽玄黓执徐（公元932年）六月，凡二年有奇。

明宗圣德和武钦孝皇帝中之下

长兴元年（庚寅，公元930年）

春正月，董璋遣兵筑七寨于剑门。辛巳，孟知祥遣赵季良如梓州修好。

鸿胪少卿郭在徽奏请铸当五千、三千、一千大钱。朝廷以其指虚为实，无识妄言，左迁卫尉少卿、同正。

吴徙平原王澈为德化王。

二月乙未朔，赵季良还成都，谓孟知祥曰：“董公贪残好胜，志大谋短，终为西川之患。”

都指挥使李仁罕、张业欲置宴召知祥。先二日，有尼告二将谋以宴日害知祥。知祥诘之，无状。丁酉，推始言者军校都延昌、王行本，腰斩之。戊戌，就宴，尽去左右，独诣仁罕第。仁罕叩头流涕曰：“老兵惟尽死以报德。”由是诸将皆亲附而服之。

壬子，孟知祥、董璋同上表言：“两川闻朝廷于阆中建节，绵、遂益兵，无不忧恐。”上以诏书慰谕之。乙卯，上祀圜丘，大赦，改元。凤翔节度使兼中书令李从曮入朝陪祀。三月壬申，制徙从曮为宣武节度使。

癸酉，吴主立江都王琏为太子。

丙子，以宣徽使朱弘照为凤翔节度使。

明宗圣德和武钦孝皇帝中之下

长兴元年（庚寅，公元930年）

春季正月，董璋派军队于剑门修筑七座营寨。辛巳日，孟知祥派赵季良前往梓州跟董璋交好。

鸿胪少卿郭在徽上奏请求铸造面值五千、三千、一千的大钱。朝廷认为他指虚为实，无知且胡说八道，便把他贬为卫尉少卿、比同正员。

吴国把平原王杨澈改封为德化王。

二月乙未朔日，赵季良回到成都，对孟知祥说：“董璋性情贪婪好胜，野心很大却缺少谋略，终究是我们西川的祸患。”

都指挥使李仁罕、张业想要设置酒宴款待孟知祥。此前两日，有尼姑告诉两个将领密谋在宴请当日加害孟知祥。孟知祥详细追查，没有得到证据。丁酉日，孟知祥归罪于最先谣传这件事的军校都延昌和王行本，将二人处以腰斩。戊戌日，孟知祥前去赴宴，把身边随从都打发走，独自前往李仁罕的住处。李仁罕磕头流泪道：“老兵只有以死来报答你的恩德。”从此孟知祥属下将领们都心悦诚服地亲附拥戴他。

壬子日，孟知祥与董璋一同上奏表称：“东川、西川听闻朝廷在阆中建立节度使，在绵州、遂州增派兵力，没有不感到担忧恐惧的。”皇上下诏书抚慰劝谕他们。乙卯日，皇上在圜丘祭天，实行大赦，更改年号为长兴。凤翔节度使兼中书令李从曮入朝陪祭。三月壬申日，皇帝下令改任李从曮为宣武节度使。

癸酉日，吴国君主杨溥立江都王杨琏为太子。

丙子日，朝廷任命宣徽使朱弘昭为凤翔节度使。

康福奏克保静镇，斩李匡宾。

复以安义为昭义军。

帝将立曹淑妃为后，淑妃谓王德妃曰：“吾素病中烦，倦于接对，妹代我为之。”德妃曰：“中宫敌偶至尊，谁敢干之！”庚寅，立淑妃为皇后。德妃事后恭谨，后亦怜之。

初，王德妃因安重诲得进，常德之。帝性俭约，及在位久，宫中用度稍侈，重诲每规谏。妃取外库锦造地衣，重诲切谏，引刘后为戒。妃由是怨之。

高从诲遣使奉表诣吴，告以坟墓在中国，恐为唐所讨，吴兵援之不及，谢绝之。吴遣兵击之，不克。

董璋恐绵州刺史武虔裕窥其所为，夏四月甲午朔，表兼行军司马，囚之府廷 ［府廷：同“府庭”，公堂，衙门。］
。

宣武节度使符习，自恃宿将，论议多抗安重诲，重诲求其过失，奏之。丁酉，诏习以太子太师致仕。

戊戌，加孟知祥兼中书令，夏鲁奇同平章事。

康福上奏称攻下保静镇，并且杀死叛军首领李匡宾。

朝廷恢复安义军的旧名，称其为昭义军。

皇帝要册立曹淑妃为皇后，淑妃对王德妃说：“我一向有胸中烦热的病，对于那些接待应付的事情很厌烦，请妹妹代替我去吧。”德妃说：“中宫的地位可以跟至尊的天子匹配，谁敢去干涉！”庚寅日，皇帝册立淑妃为皇后。德妃事奉皇后很是恭谨，皇后对她也颇为怜爱。

当初，王德妃因为枢密权臣安重诲的关系才得以进宫，所以时常感恩安重诲。明宗生性节俭质朴，在位时间长了，宫里的费用也逐渐增多，安重诲经常规劝他。德妃取用外库的锦帛做成地毯，安重诲极力劝谏，并引用前朝刘皇后的例子作鉴戒。德妃从此很怨恨安重诲。

高从诲派使者带着奏表来到吴国，告诉他们说高氏祖坟在北方，担心会被唐国讨伐，那时吴兵救援也来不及，所以谢绝了吴国对他的笼络。吴国派兵进攻荆南，没能攻克。

董璋害怕绵州刺史吴虔裕窥视他的行为，夏季四月甲午朔日，上表请求皇帝任命吴虔裕兼任行军司马，然后将他囚禁在衙门里。

宣武节度使符习，仰仗着自己是老将，在论事议政时经常跟枢密使安重诲作对，安重诲探求他的过失，上奏明宗。丁酉日，皇帝下诏命令符习以太子太师的职位退休。

戊戌日，朝廷加授孟知祥兼任中书令，夏鲁奇任同平章事。

初，帝在真定，李从珂与安重诲饮酒争言，从珂殴重诲，重诲走免。既醒，悔谢，重诲终衔之。至是，重诲用事，自皇子从荣、从厚皆敬事不暇。时从珂为河中节度使、同平章事，重诲屡短之于帝，帝不听。重诲乃矫以帝命谕河东牙内指挥使杨彦温使逐之。是日，从珂出城阅马，彦温勒兵闭门拒之，从珂使人扣门诘之曰：“吾待汝厚，何为如是？”对曰：“彦温非敢负恩，受枢密院宣耳。请公入朝。”从珂止于虞乡，遣使以状闻。使者至，壬寅，帝问重诲曰：“彦温安得此言？”对曰：“此奸人妄言耳，宜速讨之。”帝疑之，欲诱致彦温讯其事，除彦温绛州刺史。重诲固请发兵击之，乃命西都留守索自通、步军都指挥使药彦稠将兵讨之。帝令彦稠“必生致彦温，吾欲面讯之。”召从珂诣洛阳。从珂知为重诲所构，驰入自明。

加安重诲兼中书令。

李从珂至洛阳，上责之使归第，绝朝请。

辛亥，索自通等拔河中，斩杨彦温，癸丑，传首来献。上怒药彦稠不生致 ［生致：活捉，活着送到。］
，深责之。

当初，皇帝在真定的时候，他的养子李从珂与安重诲曾在饮酒时发生争执，李从珂殴打安重诲，安重诲及时逃走才得以幸免。酒醒之后，李从珂后悔道歉，安重诲始终在心里记恨他。到这时，安重诲掌握大权，皇子李从荣、李从厚对他都很尊重，从不敢怠慢。当时李从珂担任河中节度使、同平章事，安重诲数次在皇帝面前说他坏话，皇帝没有听信。安重诲便伪造皇帝旨意命令河东牙内指挥使杨彦温驱逐他。这一天，李从珂去城外检阅战马，杨彦温带兵关闭城门不让他进入，李从珂派人敲门质问他：“我一向厚待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做？”杨彦温回答说：“我彦温是不敢对您忘恩负义的，我是受到枢密院的命令。请您入朝。”李从珂暂时在虞乡停留，派使者把情况报告给皇帝。使者到了之后，壬寅日，皇帝问安重诲说：“杨彦温怎么会这么说呢？”安重诲回答说：“这是奸人杨彦温的胡言乱语，应该立即派兵讨伐他。”皇帝对此事很怀疑，想要把杨彦温引诱来询问情况，便调任杨彦温为绛州刺史。安重诲坚持请求派兵讨伐杨彦温，朝廷便让西都留守索自通、步军都指挥使药彦稠统兵征讨他。皇帝命令药彦稠“一定要活捉杨彦温，我想当面审问他。”皇帝又召唤李从珂来到洛阳。李从珂知道自己被安重诲诬陷，于是急忙入朝为自己辩白。

朝廷加授安重诲兼任中书令。

李从珂到达洛阳，皇帝责令他回到自己的府第，不准他入朝请见。

辛亥日，索自通等攻下河中，斩杀杨彦温，癸丑日，将他的头颅传送到洛阳来献给皇帝。皇帝对于药彦稠没有活捉杨彦温而生气，严厉地责备药彦稠。

安重诲讽冯道、赵凤奏从珂失守，宜加罪。上曰：“吾儿为奸党所倾，未明曲直，公辈何为发此言，意不欲置之人间邪？此皆非公辈之意也。”二人惶恐而退。他日，赵凤又言之，上不应。明日，重诲自言之，上曰：“朕昔为小校，家贫，赖此小儿拾马粪自赡，以至今日为天子，曾不能庇之邪！卿欲如何处之于卿为便？”重诲曰：“陛下父子之间，臣何敢言！惟陛下裁之！”上曰：“使闲居私第亦可矣，何用复言！”

丙辰，以索自通为河中节度使。自通至镇，承重诲指，籍军府甲仗数上之，以为从珂私造，赖王德妃居中保护，从珂由是得免。士大夫不敢与从珂往来。惟礼部郎中史馆修撰吕琦居相近，时往见之，从珂每有奏请，皆咨琦而后行。

戊午，帝加尊号曰圣明神武文德恭孝皇帝。

安重诲指使冯道、赵凤上奏说李从珂失职，应当加罪。皇帝说：“我儿被奸人所陷害，是非曲直还未调查清楚，你们二位为何说出这样的话，难道是不想让他活在世上了吗？这些都并非你们的本意吧。”二人吓得慌忙退下。后来有一天，赵凤又上奏说这件事，皇帝还是不听。第二天，安重诲亲自上奏，皇帝说：“从前我当小校的时候，家里很穷，靠这个孩子捡拾马粪维持生计，现在我做了皇帝，难道连他也保护不了吗？你想怎么处置他对你比较方便？”安重诲说：“陛下父子之间的情分，我怎么敢乱说！希望陛下自己定夺吧！”皇帝说：“让他呆在家里就可以了，何必还要你来多谈此事呢！”

丙辰日，朝廷任命索自通为河中节度使。索自通到了镇所，秉承安重诲的意思，登记核查军库里的铠甲兵器数量并上报给朝廷，说是李从珂私自制造，仰赖王德妃在中间保护，李从珂才得以免罪。朝廷的士大夫都不敢跟李从珂来往。只有礼部郎中、史馆修撰吕琦因为与他住得很近，经常去看他，李从珂每次有事向皇帝奏请，都是先问过吕琦之后才办。

戊午日，皇帝加尊号为圣明神武文德恭孝皇帝。

安重诲言昭义节度使王建立过魏州有摇众之语，五月丙寅，制以太傅致仕。

董璋阅集民兵，皆剪发黥面 ［黥面：在脸上刺字。］
，复于剑门北置永定关，布列烽火。

孟知祥累表请割云安等十三盐监隶西川，以盐直赡宁江屯兵。辛卯，许之。

六月癸已朔，日有食之。

辛亥，敕防御、团练使、刺史、行军司马、节度副使，自今皆朝廷除之，诸道无得奏荐。

董璋遣兵掠遂、阆镇戍。秋七月戊辰，两川以朝廷继遣兵屯遂、阆，复有论奏，自是东北商旅少敢入蜀。

八月乙未，捧圣军使李行德、十将张俭引告密人边彦温告：“安重诲发兵，云欲自讨淮南。又引占相者问命。”帝以问侍卫都指挥使安从进、药彦稠，二人曰：“此奸人欲离间陛下勋旧耳。重诲事陛下三十年，幸而富贵，何苦谋反！臣等请以宗族保之。”帝乃斩彦温，召重诲慰抚之，君臣相泣。

以前忠武节度使张延朗行工部尚书，充三司使。三司使之名自此始。

安重诲上奏说昭义节度使王建立经过魏州的时候有动摇人心的话，五月丙寅日，皇帝命令他以太傅的职位退休。

董璋召集检阅民兵，都给他们剪发、在脸上刺字，又在剑门北面设置永定关，在各地设置传递紧急讯息的烽火。

孟知祥数次上表要求割出云安等十三个盐务监所隶属西川，以卖盐的收入来供给宁江的屯兵。辛卯日，皇帝准许。

六月癸巳朔日，发生了日食。

辛亥日，皇帝下令凡是防御使、团练使、刺史、行军司马、节度副使，今后一律由朝廷任命，各节度使不得自行推荐。

董璋派兵进犯遂州、阆州的戍守军队。秋季七月戊辰日，两川由于朝廷继续派兵屯戍遂州、阆州，又有奏章提及此事，自此东北一带的商旅很少有人敢进入蜀地。

八月乙未日，捧圣军使李行德、十将张俭引领告密人边彦温向皇帝上奏说：“安重诲发兵，说要亲自征讨淮南。又找来占卜看相者给自己算命。”皇帝以此事问询侍卫都指挥使安从进、药彦稠，二人说：“这是奸人想要离间为陛下立下功勋的旧臣。安重诲事奉陛下三十年，现在幸运地安享富贵，怎么会再去谋反呢！我们请求以自己的家族性命来担保他。”皇帝便把边彦温杀死，并召见安重诲来进行安慰，君臣相对哭泣。

朝廷任命前忠武节度使张延朗担任工部尚书，充任三司使。三司使的职名从这时开始。

吴徐知诰以海州都指挥使王传拯有威名，得士心，值围练使陈宣罢归，知诰许以传拯代之。既而复遣宣还海州，征传拯还江都。传拯怒，以为宣毁之。己亥，帅麾下入辞宣，因斩宣，焚掠城郭，帅其众五千来奔。知诰曰：“是吾过也。”免其妻子。涟水制置使王岩将兵入海州，以岩为威卫大将军，知海州。

传拯，绾之子也，其季父舆为光州刺史。传拯遣间使持书至光州，舆执之以闻，因求罢归。知诰以舆为控鹤都虞候。时政在徐氏，典兵宿卫者尤难其人，知诰以舆重厚慎密，故用之。

壬寅，赵凤奏：“窃闻近有奸人，诬陷大臣，摇国柱石，行之未尽。”帝乃收李行德、张俭，皆族之。

立皇子从荣为秦王。丙辰，立从厚为宋王。

吴国徐知诰认为海州都指挥使王传拯颇有威名，深得人心，正值团练使陈宣免职归家，徐知诰承诺让王传拯接替他的职务。不久又把陈宣派遣回海州，而把王传拯征召回江都。王传拯很生气，认为是陈宣在诋毁他。己亥日，他率领部属去陈宣处告别，趁机将陈宣杀死，放火焚烧劫掠州城，率领五千部众投奔后唐。徐知诰说：“这是我的过错。”于是免去王传拯妻子儿女的罪。涟水制置使王岩带兵进入海州，于是朝廷将他任命为威卫大将军，掌理海州政事。

王传拯，是王绾的儿子，他的叔叔王舆是光州刺史。王传拯派遣秘使带着信来到光州，王舆把使者抓起来呈报朝廷，并请求罢官回乡。徐知诰任命王舆为控鹤都虞候。当时吴国的政权由徐氏把持，掌管禁卫军的人很难决定，徐知诰由于王舆为人忠厚心思缜密，所以任用他。

壬寅日，赵凤启奏称：“听说近来有奸人，诬陷大臣，动摇国家的支柱，还没有全被治罪。”皇帝下令收捕李行德、张俭，把他们全族都诛杀了。

朝廷立皇子李从荣为秦王。丙辰日，立李从厚为宋王。

董璋之子光业为宫苑使，在洛阳，璋与书曰：“朝廷割吾支郡为节镇，屯兵三千，是杀我必矣。汝见枢要为吾言：如朝廷更发一骑入斜谷，吾必反！与汝诀矣。”光业以书示枢密承旨李虔徽。未几，朝廷又遣别将荀咸乂将兵戍阆州，光业谓虔徽曰：“此兵未至，吾父必反。吾不敢自爱，恐烦朝廷调发，愿止此兵，吾父保无他。”虔徽以告安重诲，重诲不从。璋闻之，遂反。利、阆、遂三镇以闻，且言已聚兵将攻三镇。重诲曰：“臣久知其如此，陛下含容不讨耳。”帝曰：“我不负人，人负我则讨之！”

九月癸亥，西川进奏官苏愿白孟知祥云：“朝廷欲大发兵讨两川。”知祥谋于副使赵季良，季良请以东川兵先取遂、阆，然后并兵守剑门，则大军虽来，吾无内顾之忧矣。知祥从之，遣使约董璋同举兵。璋移缴利、阆、遂三镇，数其离间朝廷，引兵击阆州。庚午，知祥以都指挥使李仁罕为行营都部署，汉州刺史赵廷隐副之，简州刺史张业为先锋指挥使，将兵三万攻遂州。别将牙内都指挥使侯弘实、先登指挥使孟思恭将兵四千会璋攻阆州。

董璋之子董光业担任宫苑使，在洛阳，董璋写信对他说：“朝廷把我管辖的梓州之外各州划出另外建立节镇，屯驻三千士兵，这一定是要杀我。你去见枢密要员时请替我转达：假如朝廷再多派一支人马进入斜谷，我就一定会造反！在此跟你诀别。”董光业把信拿给枢密承旨李虔徽看。不久之后，朝廷又派其别将苟咸乂带兵戍守阆州，董光业对李虔徽说：“不等这支兵马到达，我的父亲就一定会造反。我不敢爱惜自己的生命，只怕还得劳烦朝廷调动人马，希望能够停止派出这支兵马，我的父亲一定不会有其他举动。”李虔徽把董光业的意见转告安重诲，安重诲没有听从。董璋听说了这件事后，立即造反。利州、阆州、遂州三镇守将都向朝廷报告，并说董璋已经聚集兵马要攻打三镇。安重诲说：“我早就知道董璋会这样，陛下对他太宽容，一直不肯出兵讨伐。”皇帝说：“我不负人，人若负我才会讨伐他。”

九月癸亥日，西川进奏官苏愿向孟知祥报告说：“朝廷要发动大军讨伐两川。”孟知祥与节度副使赵季良商议对策，赵季良建议让东川兵马先占据遂州、阆州，之后西川同东川合兵扼守剑门，这样即便朝廷大军来了，也不会有后顾之忧了。孟知祥听从了赵季良的建议，派使者邀请董璋一起发兵。董璋便向利州、阆州、遂州三镇送发檄文，责备他们离间朝廷与东川的关系，亲自率兵进攻阆州。庚午日，孟知祥将都指挥使李仁罕任命为行营都部署，汉州刺史赵廷隐担任他的副手，简州刺史张业担任先锋指挥使，率领三万部队进攻遂州。又派别将牙内都指挥使侯弘实、先登指挥使孟思恭两人率领四千将士会同董璋进攻阆州。

安重诲久专大权，中外恶之者众。王德妃及武德使孟汉琼浸用事，数短重诲于上。重诲内忧惧，表解机务，上曰：“朕无间于卿，诬罔者朕既诛之矣，卿何为尔？”甲戌，重诲复面奏曰：“臣以寒贱，致位至此，忽为人诬以反，非陛下至明，臣无种矣。由臣才薄任重，恐终不能镇浮言，愿赐一镇以全余生。”上不许。重诲求之不已，上怒曰：“听卿去，朕不患无人！”前成德节度使范延光劝上留重诲，且曰：“重诲去，谁能代之？”上曰：“卿岂不可？”延光曰：“臣受驱策 ［驱策：驱使，伇使。］
日浅，且才不逮重诲，何敢当此？”上遣孟汉琼诣中书议重诲事，冯道曰：“诸公果爱安令，宜解其枢务为便。”赵凤曰：“公失言。”乃奏大臣不可轻动。

安重诲长久以来一直掌握大权，内外厌恶他的人有很多。王德妃和武德使孟汉琼渐渐握有势力，数次在皇帝面前说他的坏话。安重诲内心忧虑恐惧，上表请求解除他的职务，皇帝说：“我与你之间没有间隙，造谣诬蔑你的人我已经将他杀死，你为什么还要辞官呢？”甲戌日，安重诲又上奏说：“我出身卑微贫贱，坐上现在这个职位，突然被人诬告说我要反叛，如果不是陛下极度圣明，我早就亡族灭种了。因为我才能微薄而担当重任，恐怕最终还是不能阻止别人的流言蜚语，请求陛下赐给我一个外镇的位置让我安享余生。”皇帝没有答应他的请求。安重诲反复请求，皇帝发怒道：“随你去吧，我不愁没人替代你。”前成德节度使范延光劝奏皇帝留用安重诲，并且说：“如果安重诲走了，谁能代替他呢？”皇帝说：“难道你不行吗？”范延光说：“我受陛下伇使的时间还很短，而且才能也赶不上安重诲，怎么敢担此重任？”皇帝派孟汉琼到中书省商议安重诲的问题，冯道说：“如果诸位真的爱惜安令公，就应该解除他的枢要任务。”赵凤说：“您失言了！”于是回奏认为大臣不宜轻易调动。

东川兵至阆州，诸将皆曰：“董璋久蓄反谋，以金帛啖其士卒，锐气不可当。宜深沟高垒以挫之，不过旬日，大军至，贼自走矣。”李仁矩曰：“蜀兵懦弱，安能当我精卒！”遂出战，兵未交而溃归。董璋昼夜攻之，庚辰，城陷，杀仁矩，灭其族。

初，璋为梁将，指挥使姚洪尝隶麾下，至是，将兵千人戍阆州。璋密以书诱之，洪投诸厕。城陷，璋执洪而让之曰：“吾自行间奖拔汝，今日何相负？”洪曰：“老贼！汝昔为李氏奴，扫马粪，得脔炙 ［脔炙：烤肉片。］
，感恩无穷。今天子用汝为节度使，何负于汝而反邪？汝犹负天子，吾受汝何恩，而云相负哉！汝奴材，固无耻；吾义士，岂忍为汝所为乎！吾宁为天子死，不能与人奴并生！”璋怒，然镬于前，令壮士十人刲其肉自啖之，洪至死骂不绝声。帝置洪二子于近卫，厚给其家。

甲申，以范延光为枢密使，安重诲如故。

东川的部队到达阆州，戍守的将领们都说：“董璋很早就蓄谋造反，以金帛财物收买他的士兵，他的部队锐气难以抵挡。应当挖筑深沟高垒来挫败他，不出十天，朝廷的大军到来，贼兵自然就会逃散。”李仁矩说：“蜀国的军队懦弱，哪能和我们的精锐部队对抗！”于是便出城迎战，还没有交锋就溃不成军。董璋令军队昼夜攻击，庚辰日，城池被攻陷，董璋杀了李仁矩，并且灭了他的全族。

从前，董璋担任后梁的将领时，指挥使姚洪曾经隶属于他的部下，此时，姚洪正带领千名士兵戍守阆州。董璋秘密给他写信诱降，姚洪把信扔到厕所里。城被攻陷以后，董璋把他抓起来责问说：“我从前在行伍间提拔你，你现在为何辜负我？”姚洪说：“老贼！你过去在李姓富人家当奴仆，要你扫马粪，给你一片烤肉，你就感激不尽。如今皇上任用你为节度使，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而导致你要造反？你自己负于天子，我又受过你什么恩惠，你竟说起辜负来！你是个奴才，原本就很无耻；我是义士，难道还肯跟你一样？我宁可为天子死，也不能与奴才共生！”董璋很生气，在他面前烧起大锅，命令十个壮汉割他的肉煮来吃，姚洪不停大骂直到死去。皇帝将姚洪的两个儿子安置于侍卫中，优厚地赏赐他的家属。

甲申日，朝廷任命范延光为枢密使，安重诲仍担任旧职。

丙戌，下制削董璋官爵，兴兵讨之。丁亥，以孟知祥兼西南供馈使。以天雄节度石敬瑭为东川行营都招讨使，以夏鲁奇为之副。

璋使孟思恭分兵攻集州，思恭轻进，败归。璋怒，遣还成都，知祥免其官。

戊子，以石敬瑭权知东川事。庚寅，以右武卫上将军王思同为西都留守兼行营马步都虞候，为伐蜀前锋。

汉主遣其将梁克贞、李守鄘攻交州，拔之，执静海节度使曲承美以归，以其将李进守交州。

冬十月癸巳，李仁罕围遂州，夏鲁奇婴城 ［婴城：环城。］
固守。孟知祥命都押牙高敬柔帅资州义军二万人筑长城环之。鲁奇遣马军都指挥使康文通出战，文通闻阆州陷，遂以其众降于仁罕。

戊戌，董璋引兵趣利州，遇雨，粮运不继，还阆州。知祥闻之，惊曰：“比破阆中，正欲径取利州，其帅不武，必望风遁去。吾获其仓廪，据漫天之险，北军终不能西救武信。今董公僻处阆州，远弃剑阁，非计也。”欲遣兵三千助守剑门。璋固辞曰：“此已有备。”

丙戌日，朝廷下令削去董璋的官职爵位，派兵前去征讨。丁亥日，朝廷任命孟知祥兼任西南供馈使。朝廷任命天雄节度使石敬瑭为东川行营都招讨使，夏鲁奇为他的副手。

董璋让孟思恭分兵攻击集州，孟思恭轻率进兵，失败而返。董璋很生气，将他遣送回成都，孟知祥免去他的官职。

戊子日，朝廷任命石敬瑭暂时掌理东川的事务。庚寅日，朝廷任命右武卫上将军王思同为西都留守兼行营马步都虞候，担任伐蜀的前锋。

汉主派他的将领梁克贞、李守鄘进攻交州，攻了下来，并且擒获静海节度使曲承美而归，又任命他的将领李进驻守交州。

冬季十月癸巳日，李仁罕围攻遂州，夏鲁奇环城守卫。孟知祥命令都押牙高敬柔带领二万资州义军修建一道很长的围墙把遂州团团围住。夏鲁奇派马军都指挥使康文通出城迎战，康文通听闻阆州已被董璋攻克，便率领部众归降李仁罕。

戊戌日，董璋率军进攻利州，遇上大雨，粮草运输供应不上，返回阆州。孟知祥听说之后，惊讶地说：“刚刚攻陷阆州，正想要率军直取利州，其主帅不敢抵抗，一定会望风而逃。我们便可以缴获他的粮食仓储，然后据守漫天寨的险要，北方的援军最终就没有办法往西救援遂州了。现在董公偏守阆州，远离剑阁，不是好办法。”朝廷想要派兵三千协助守卫剑门。董璋坚决地推辞说：“我们这里已经有准备了。”

钱镠因朝廷册闽王使者裴羽还，附表引咎。其子传瓘及将佐屡为镠上表自诉。癸卯，敕听两浙纲使自便。

以宣徽北院使冯赟为左卫上将军、北都留守。

丁未，族诛董光业。

楚王殷寝疾，遣使诣阙，请传位于其子希声。朝廷疑殷已死，辛亥，以希声为起复武安节度使兼侍中。

孟知祥以故蜀镇江节度使张武为峡路行营招收讨伐使，将水军趣夔州，以左飞棹指挥使袁彦超副之。癸丑，东川兵陷徵、合、巴、蓬、果五州。

丙辰，吴左仆射、同平章事严可求卒。徐知诰以其长子大将军景通为兵部尚书、参政事，知诰将出镇金陵故也。

汉将梁克贞入占城，取其宝货以归。

钱镠趁着朝廷册立闽王的使者裴羽回朝的时机，附上表章向皇帝请罪。他的儿子钱传瓘和将帅们也多次为钱镠上表自我辩白。癸卯日，皇帝下敕文释放两浙纲使随他们自便。

朝廷任命宣徽北院使冯赟为左卫上将军、北都留守。

丁未日，朝廷诛杀董光业全族。

楚王马殷病危，派使者到朝廷，请求传位给其子马希声。朝廷怀疑马殷已经死了，辛亥日，朝廷再次任命马希声为武安节度使兼侍中。

孟知祥任命前蜀镇江节度使张武为峡路行营招收讨伐使，率领水军进逼夔州，并且任命左飞棹指挥使袁彦超为他的副手。癸丑日，东川的军队攻陷徵、合、巴、蓬、果五州。

丙辰日，吴国的左仆射、同平章事严可求去世。徐知诰任命他的长子大将军徐景通为兵部尚书、参政事，这是因为徐知诰将要出镇金陵。

南汉大将梁克贞进入占城，夺取宝物之后返回。

十一月戊辰，张武至渝州，刺史张环降之，遂取泸州，遣先锋将朱偓分兵趣黔、涪。

己巳，楚王殷卒，遗命诸子，兄弟相继。置剑于祠堂，曰：“违吾命者戮之！”诸将议遣兵守四境，然后发丧，兵部侍郎黄损曰：“吾丧君有君，何备之有！宜遣使诣邻道告终称嗣而已。”

石敬瑭入散关，阶州刺史王弘贽、泸州刺史冯晖与前锋马步都虞候王思同、步军都指挥使赵在礼引兵出人头山后，过剑门之南，还袭剑门，克之，杀东川兵三千人，获都指挥使齐彦温，据而守之。晖，魏州人也。甲戌，弘贽等破剑州，而大军不继，乃焚其庐舍，取其资粮，还保剑门。

乙亥，诏削孟知祥官爵。

己卯，董璋遣使至成都告急。知祥闻剑门失守，大惧，曰：“董公果误我！”庚辰，遣牙内都指挥使李肇将兵五千赴之，戒之曰：“尔倍道兼行，先据剑州，北军无能为也。”又遣使诣遂州，令赵廷隐将万人会屯剑州。又遣故蜀永平节度使李筠将兵四千趣龙州，守要害。时天寒，士卒恐惧，观望不进，廷隐流涕谕之曰：“今北军势盛，汝曹不力战却敌，则妻子皆为人有矣。”众心乃奋。董璋自阆州将两川兵屯木马寨。

十一月戊辰日，张武来到渝州，刺史张环向他投降，于是占领泸州，派先锋将朱偓分兵向黔州、涪州进军。

己巳日，楚王马殷去世，给几个儿子留下遗嘱，要兄弟依照先后次序继承。在祠堂内放置一把宝剑，说道：“如果有人违抗我的命令就杀死他！”他属下的将领们商议主张派兵防守四面边境，之后再发布丧讯，兵部侍郎黄损说：“我们死了君主还有君主，何须事先防备！应该派使者去各个邻郡说明先君去世、后君嗣位就可以了。”

石敬瑭带兵进入散关，阶州刺史王弘贽、泸州刺史冯晖与前锋马步都虞候王思同、步军都指挥使赵在礼带领部队绕过人头山之后，经过剑门之南，再回过头来攻击剑门，将其攻克，杀死三千东川兵，抓获都指挥使齐彦温，于是占据该地防守。冯晖，是魏州人。甲戌日，王弘贽等攻克剑州，而大部队没能跟上来，于是放火烧毁剑州守军的房舍，夺取物资粮食，退回剑门防守。

乙亥日，皇帝下诏书免去孟知祥的官职爵位。

己卯日，董璋派使者前往成都告急。孟知祥听闻剑门失守，十分害怕，并说：“董璋果然误了我的大事！”庚辰日，派遣牙内都指挥使李肇带兵五千去救援，并告诫他说：“你日夜兼程赶路，先去占据剑州，北方来的军队就无能为力了。”朝廷又派使者到遂州，命令赵廷隐带领一万人会师驻扎在剑州。又派遣前蜀永平节度使李筠率领四千士兵奔赴龙州，守住要害。当时天气寒冷，士兵害怕，观望着不肯前进，赵廷隐流着眼泪告诉大家说：“现在北方的军队势力强盛，你们如果不竭尽全力去抵挡敌军，那样妻子儿女就都要为别人所有了！”大家的情绪才振奋起来。董璋从阆州率领两川的部队屯驻于木马寨。

先是，西川牙内指挥使太谷庞福诚、昭信指挥使谢锽屯来苏村，闻剑门失守，相谓曰：“使北军更得剑州，则二蜀势危矣。”遽引部兵千余人间道趣剑州。始至，官军万余人自北山大下，会日暮，二人谋曰：“众寡不敌，逮明则吾属无遗矣。”福诚夜引兵数百升北山，大噪于官军营后，锽帅余众操短兵自其前急击之。官军大惊，空营遁去，复保剑门，十余日不出。孟知祥闻之，喜曰：“吾始谓弘贽等克剑门，径据剑州，坚守其城，或引兵直趣梓州，董公必弃阆州奔还。我军失援，亦须解遂州之围。如此则内外受敌，两川震动，势可忧危 ［忧危：忧虑危难。］
。今乃焚毁剑州，运粮东归剑门，顿兵不进，吾事济矣。”

官军分道趣文州，将袭龙州，为西川定远指挥使潘福超、义胜都头太原沙延祚所败。

甲申，张武卒于渝州。知祥命袁彦超代将其兵。

起先，西川的牙内指挥使太谷人庞福诚、昭信指挥使谢锽屯驻在来苏村，听闻剑门失守，互相商议道：“如果北军再攻剑州，那么二蜀的局势就危险了。”于是立即率领所属的部队一千多人抄小道赶往剑州。刚刚到达，官军一万多人从北山拥下，此时正值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二人商议说：“我们寡不敌众，要是等到天明我们就谁也活不成了。”于是庞福诚趁着夜色带领数百士兵登上北山，于官军营寨之后大喊大叫，谢锽率领剩下的人手持短兵器从前面进行攻击。官军十分恐慌，全营的人都跑光了，又退回到剑门防守，十几天不出来。孟知祥听说之后，高兴地说道：“我开始以为李弘贽等攻下剑门，直取剑州，坚守城池，或者率兵直逼梓州，董璋一定会舍弃阆州跑回去。我们的部队失去援助，也需要解除对遂州的围困。如此一来，就内外受敌，两川震动，形势可谓忧虑危难。现在他们焚毁剑州，运走粮食往东回到剑门，按兵不再前进，我的事情就好处理了。”

官军分道直奔文州，想要袭击龙州，被西川定远指挥使潘福超、义胜都头太原沙延祚击败。

甲申日，张武在渝州过世。孟知祥命令袁彦超代替他统率军队。

朱偓将至涪州，武泰节度使杨汉宾弃黔南，奔忠州。偓追至丰都，还取涪州。知祥以成都支使崔善权武泰留后。董璋遣前陵州刺史王晖将兵三千会李肇等分屯剑州南山。

丙戌，马希声袭位，称遗命去建国之制，复藩镇之旧。

契丹东丹王突欲自以失职，帅部曲四十人越海自登州来奔。

十二月壬辰，石敬瑭至剑门。乙未，进屯剑州北山。赵廷隐陈于牙城后山，李肇、王晖陈于河桥。敬瑭引步兵进击廷隐，廷隐择善射者五百人伏敬瑭归路，按甲待之，矛矟 ［矟：长矛。］
欲相及，乃扬旗鼓噪击之，北军退走，颠坠下山，俘斩百余人。敬瑭又使骑兵冲河桥，李肇以强弩射之，骑兵不能进。薄暮，敬瑭引去，廷隐引兵蹑之，与伏兵合击，败之。敬瑭还屯剑门。

癸卯，夔州奏复取开州。

朱偓将要到达涪州的时候，武泰节度使杨汉宾抛弃黔南，逃奔忠州。朱偓追到丰都，然后返回占领涪州。孟知祥命令成都支使崔善暂为武泰留后。董璋派前陵州刺史王晖率领三千将士会合李肇等分别屯驻在剑州南山。

丙戌日，马希声继承马殷的职位，声称奉马殷的遗命废除先前建国的制度，恢复节度使藩镇的旧制。

契丹东丹王突欲自认为失去职位，带领其家仆四十人越过渤海湾从登州前来投奔。

十二月壬辰日，石敬瑭领军抵达剑门。乙未日，进军屯驻剑州北山。赵廷隐屯兵于牙城后山，李肇、王晖屯兵于河桥。石敬瑭率领步兵攻击赵廷隐，赵廷隐选取五百位善于射箭的士卒埋伏在石敬瑭返回的路上，按兵等待，待到长矛可以相接时，才扬旗鼓噪发动进攻，北军败退逃走，跌落到山下，被俘虏和被斩杀的有一百多人。石敬瑭又派出骑兵向河桥冲锋，李肇以强弩射击，骑兵无法前进。傍晚时，石敬瑭带兵撤退，赵廷隐领兵从后追击，与埋伏的部队会合，将石敬瑭的部队击败。石敬瑭退至剑门驻守。

癸卯日，夔州官军上奏收复了开州。

庚戌，以武安节度使马希声为武安、静江节度使，加兼中书令。

石敬瑭征蜀未有功，使者自军前来，多言道险狭，进兵甚难，关右之人疲于转饷，往往窜匿山谷，聚为盗贼。上忧之，壬子，谓近臣曰：“谁能办吾事者！吾当自行耳。”安重诲曰：“臣职忝 ［忝：有愧于。］
机密，军威不振，臣之罪也，臣请自往督战。”上许之。重诲即拜辞，癸丑，遂行，日驰数百里。西方藩镇闻之，无不惶骇。钱帛、刍粮昼夜辇运 ［辇运：运输。］
赴利州，人畜毙踣 ［毙踣：倒毙。］
于山谷者不可胜纪。时上已疏重诲，石敬瑭本不欲西征，及重诲离上侧，乃敢累表奏论，以为蜀不可伐，上颇然之。

西川兵先戍夔州者千五百人，上悉纵归。

庚戌日，皇帝任命武安节度使马希声为武安、静江节度使，加官兼任中书令。

石敬瑭讨伐蜀国没有取得功劳，使者从前线回到朝廷，大多报告说道路艰险狭窄，很难进兵，函谷关以西的人为军队转运粮饷，疲于奔命，经常有逃窜躲藏到山谷里的，聚集成为盗贼。皇帝很是忧虑，壬子日，对亲近的大臣们说：“有谁来替我处理朝中事务！我要亲自出征。”安重诲说：“我有愧于受到重用，军威不振，是我的罪过，我请求亲自前去督战。”皇帝答应了。安重诲立刻拜辞，癸丑日，便上路了，日行数百里。西方的藩镇听闻此事，没有不惊惶恐惧的。钱币、布匹、军草、粮食等连夜用车运输到利州，人畜倒毙于山谷的数不胜数。当时皇帝已经疏远安重诲，石敬瑭本来就不想西征，到安重诲离开君主的身边时，才敢几次上表向皇帝报告，认为对蜀地不可出兵讨伐，皇帝认为他说得很对。

西川兵士原先有一千五百人戍守在夔州，皇帝下令把他们全部释放回去。

二年（辛卯，公元931年）

春正月壬戌，孟知祥奉表谢。

庚午，李仁罕陷遂州，夏鲁奇自杀。

癸酉，石敬瑭复引兵至剑州，屯于北山。孟知祥枭夏鲁奇首以示之。鲁奇二子从敬瑭在军中，泣请往取其首葬之，敬瑭曰：“知祥长者，必葬而父，岂不愈于身首异处乎！”既而知祥果收葬之。敬瑭与赵廷隐战不利，复还剑门。

丙戌，加高从诲兼中书令。

东川归合州于武信军。

初，凤翔节度使朱弘昭谄事安重诲，连得大镇。重诲过凤翔，弘昭迎拜马首，馆于府舍，延入寝室，妻子罗拜，奉进酒食，礼甚谨。重诲为弘昭泣言：“谗人交构，几不免，赖主上明察，得保宗族。”重诲既去，弘昭即奏：“重诲怨望，有恶言，不可令至行营，恐夺石敬瑭兵柄。”又遗敬瑭书，言：“重诲举措孟浪 ［孟浪：轻率不恰当。］
，若至军前，恐将士疑骇，不战自溃，宜逆止之。”敬瑭大惧，即上言：“重诲至，恐人情有变，宜急征还。”宣徽使孟汉琼自西方还，亦言重诲过恶，有诏召重诲还。

二年（辛卯，公元931年）

春季正月壬戌日，孟知祥上奏感谢朝廷遣返戍兵。

庚午日，李仁罕攻陷遂州，夏鲁奇自杀。

癸酉日，石敬瑭又率兵到达剑州，驻军于北山。孟知祥砍下夏鲁奇的首级示众。夏鲁奇的两个儿子跟随石敬瑭在军队里，哭着请求要去敌阵取回夏鲁奇的首级安葬，石敬瑭说：“孟知祥是厚道的长者，他一定会安葬你们的父亲，这难道不比你们去取回脑袋让你们父亲身首异处要好吗？”后来孟知祥果然收葬了夏鲁奇。石敬瑭同赵廷隐交战不利，又退回剑门。

丙戌日，皇帝加授高从诲兼任中书令。

东川将合州归还给武信军。

起初，凤翔节度使朱弘昭巴结讨好安重诲，接连得到大镇的职位。安重诲路过凤翔时，朱弘昭到马前来迎接，并接待到府舍中，且延请到内室，叫妻子儿女出来拜见，奉上酒菜，礼节极为恭谨。安重诲哭着对朱弘昭说：“小人用谗言陷害我，几乎得罪不能免死，幸亏仰仗君主的明察，我才得以保全宗族。”安重诲离去之后，朱弘昭马上上奏说：“安重诲埋怨朝廷，说坏话，不能让他再到行营去，不然恐怕他要夺取石敬瑭的兵权。”朱弘昭又写信给石敬瑭，说：“安重诲的行为举措轻率不恰当，他要是到了军队里，恐怕将士都要怀疑害怕，还没交战便自行溃败，应当阻止他前去。”石敬瑭很害怕，立刻向皇帝上奏称：“安重诲如果前来，恐怕军士们的情绪会有变化，最好赶快把他征召回去。”此时宣徽使孟汉琼从西边回到朝廷，也上奏说安重诲的过错和罪行，于是皇帝下诏征召安重诲回京。

二月己丑朔，石敬瑭以遂、阆既陷，粮运不继，烧营北归。军前以告孟知祥，知祥匿其书，谓赵季良曰：“北军渐进，奈何？”季良曰：“不过绵州，必遁。”知祥问其故，曰：“我逸彼劳，彼悬军千里，粮尽，能无遁乎！”知祥大笑，以书示之。

安重诲至三泉，得诏亟归。过凤翔，朱弘昭不内，重诲惧，驰骑而东。

两川兵追石敬瑭至利州，壬辰，昭武节度使李彦琦弃城走。甲午，两川兵入利州。孟知祥以赵廷隐为昭武留后，廷隐遣使密言于知祥曰：“董璋多诈，可与同忧，不可与共乐，他日必为公患。因其至剑州劳军，请图之，并两川之众，可以得志于天下。”知祥不许。璋入廷隐营，留宿而去。廷隐叹曰：“不从吾谋，祸难未已！”

庚子，孟知祥以武信留后李仁罕为峡路行营招讨使，使将水军东略地。

二月己丑朔日，石敬瑭由于遂州、阆州已被攻陷，粮草运输接应不上，于是放火烧毁营寨，之后率军北归。前线部队把情况上报孟知祥，孟知祥藏起信，对赵季良说：“北军渐渐向前进逼，要怎么办？”赵季良说：“他们到不了绵州，就一定会撤回。”孟知祥问是什么原因，赵季良说：“我们安逸而他们疲劳，他们将军队远远派遣到千里之外，粮食吃尽了，还能不撤回去吗？”孟知祥听后大笑，于是便把报告信拿给他看。

安重诲到达三泉的时候，得到皇帝的诏书让他立即回朝。再过凤翔的时候，朱弘昭不接待，安重诲恐惧，快马往东赶回去。

两川军队追击石敬瑭到利州，壬辰日，昭武节度使李彦琦弃城逃走。甲午日，两川军队进入利州。孟知祥任命赵廷隐为昭武留后，赵廷隐派使者秘密对孟知祥说：“董璋为人多诈，可以同他共忧患，不可同他共安乐，这个人日后必是您的隐患。趁他去剑州慰劳军队，请您谋取他，并吞两川的部众，将来就可以取得天下。”孟知祥没有同意。董璋来到赵廷隐的营中，留宿一夜之后离去。赵廷隐叹息道：“不听我的计谋，祸害便很难制止了。”

庚子日，孟知祥任命武信留后李仁罕为峡路行营招讨使，让他率领水军往东攻占地盘。

辛丑，以枢密使兼中书令安重诲为护国节度使。赵凤言于上曰：“重诲陛下家臣，其心终不叛主，但以不能周防，为人所谗。陛下不察其心，死无日矣。”上以为朋党，不悦。

乙巳，赵廷隐、李肇自剑州引还，留兵五千戍利州。丙午，董璋亦还东川，留兵三千戍果、阆。

丁巳，李仁罕陷忠州。

吴徐知诰欲以中书侍郎、内枢使宋齐丘为相，齐丘自以资望素浅，欲以退让为高，谒归洪州葬父，因入九华山，止于应天寺，启求隐居。吴主下诏征之，知诰亦以书招之，皆不至。知诰遣其子景通自入山敦谕，齐丘始还朝，除右仆射致仕，更命应天寺曰征贤寺。

三月己未朔，李仁罕陷万州。庚申，陷云安监。

辛酉，赐契丹东丹王突欲姓东丹，名慕华，以为怀化节度使，瑞、慎等州观察使。其部曲及先所俘契丹将惕隐等，皆赐姓名。惕隐姓狄，名怀忠。

李仁罕至夔州，宁江节度使安崇阮弃镇，与杨汉宾自均、房逃归。壬戌，仁罕陷夔州。

帝既解安重诲枢务，乃召李从珂，泣谓曰：“如重诲意，汝安得复见吾！”丙寅，以从珂为左卫大将军。

壬申，横海节度使、同平章事孔循卒。

辛丑日，朝廷任命枢密使兼中书令安重诲为护国节度使。赵凤对皇帝说：“安重诲是陛下的家臣，他的内心是绝对不会背叛主人的，但由于他不够周密，被别人的谗言所诋毁。陛下如果不了解他的心迹，他恐怕就活不久了。”皇帝认为赵凤与安重诲结党营私，很不高兴。

乙巳日，赵廷隐、李肇从剑州率兵返回成都，留下五千兵马戍守利州。丙午日，董璋也回到东川，留下三千兵马戍守果州、阆州。

丁巳日，李仁罕攻陷忠州。

吴国徐知诰想要让中书侍郎、内枢使宋齐丘担任宰相，宋齐丘觉得自己资历和威望尚浅，想以退让彰显清高，于是请求回故乡洪州安葬父亲，趁机进入九华山，在应天寺停留，上奏朝廷准许他隐居。吴主下诏征他回朝，徐知诰也写信征他回来，宋齐丘都不回来。徐知诰派其子徐景通亲自进山恳切劝说，宋齐丘才回朝中，朝廷任命他为右仆射让他告老退休，将应天寺改名为征贤寺。

三月己未朔日，李仁罕攻下万州。庚申日，攻下云安监。

辛酉日。皇帝赐契丹的东丹王突欲姓东丹，名为慕华，任命他为怀化节度使及瑞、慎等州的观察使；他的部下和从前俘获的契丹酋长惕隐等，都赐给姓名。惕隐姓狄，名怀忠。

李仁罕到达夔州，宁江节度使安崇阮放弃镇地，与杨汉宾从均州、房州逃回去。壬戌日，李仁罕攻克夔州。

皇帝解除安重诲的枢要职务后，召见李从珂，哭着对他说：“如果按照安重诲的想法，你现在怎么还能见到我！”丙寅日，朝廷任命李从珂为左卫大将军。

壬申日，横海节度使、同平章事孔循去世。

乙酉，复以钱镠为天下兵马都元帅、尚父、吴越国王，遣监门上将军张篯往谕旨，以向日致仕，安重诲矫制也。

丁亥，以太常卿李愚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夏四月辛卯，以王德妃为淑妃。

闽奉国节度使兼中书令王延禀闻闽王延钧有疾，以次子继昇知建州留后，帅建州刺史继雄将水军袭福州。癸卯，延禀攻西门，继雄攻东门。延钧遣楼船指挥使王仁达将水军拒之。仁达伏甲舟中，伪立白帜请降，继雄喜，屏左右，登仁达舟慰抚之。仁达斩继雄，枭首于西门。延禀方纵火攻城，见之，恸哭，仁达因纵兵击之，众溃，左右以斛舁 ［舁：抬。］
延禀而走，甲辰，追擒之。延钧见之曰：“果烦老兄再下！”延禀惭不能对。延钧囚于别室，遣使者如建州招抚其党。其党杀使者，奉继昇及弟继伦奔吴越。仁达，延钧从子也。

以宣徽北院使赵延寿为枢密使。

己酉，天雄节度使、同平章事石敬瑭兼六军诸卫副使。

乙酉日，朝廷再次任命钱镠为天下兵马都元帅、尚父、吴越国王，派监门上将军张篯前去宣谕皇帝的旨意，告诉钱镠从前朝廷让他退休，是安重诲假传圣旨所为。

丁亥日，朝廷任命太常卿李愚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夏季四月辛卯日，朝廷将王德妃册封为淑妃。

闽国的奉国节度使兼中书令王延禀听闻闽王王延钧生病，便任命他的次子王继昇为建州留后，亲自率领建州刺史王继雄带着水军进攻福州。癸卯日，王延禀进攻西门，王继雄进攻东门。王延钧派遣楼船指挥使王仁达带着水军抵抗。王仁达在舟中埋伏甲兵，假装举起白旗请求投降，王继雄很高兴，屏退左右侍卫，登上王仁达的船来安慰他。王仁达杀死王继雄，将其首级砍下并悬挂在西门。王延禀正在放火攻城，看到王继雄的首级，哀痛大哭，王仁达于是派兵进攻，王延禀的部众溃散，身边的人用巨斛抬着王延禀逃走，甲辰日，追上并将他擒获。王延钧见到他说：“果然又麻烦你老兄再下福州了！”王延禀惭愧得无话可答。王延钧把他囚禁在别室，派使者去建州招抚他的党羽。王延禀的党羽杀了使者，保护着王继昇与他的弟弟王继伦投奔吴越国。王仁达，是王延钧的侄儿。

朝廷任命宣徽北院使赵延寿为枢密使。

己酉日，天雄节度使、同平章事石敬瑭兼任六军诸卫副使。

辛亥，以朱弘昭为宣徽南院使。

五月，闽王延钧斩王延禀于市，复其姓名曰周彦琛，遣其弟都教练使延政如建州抚慰吏民。

丁卯，罢亩税曲钱，城中官造曲减旧半价，乡村听百姓自造。民甚便之。

己卯，以孟汉琼知内侍省事，充宣徽北院使。汉琼，本赵王镕奴也。时范延光、赵延寿虽为枢密使，惩安重诲以刚愎得罪，每于政事不敢可否。独汉琼与王淑妃居中用事，人皆惮之。先是，宫中须索稍逾常度，重诲辄执奏，由是非分之求殆绝。至是，汉琼直以中宫之命取府库物，不复关由枢密院及三司，亦无文书，所取不可胜纪。

辛巳，以相州刺史孟鹄为左骁卫大将军，充三司使。

昭武留后赵廷隐自成都赴利州，逾月，请兵进取兴元及秦、凤。孟知祥以兵疲民困，不许。

护国节度使兼中书令安重诲内不自安，表请致仕。闰月庚寅，制以太子太师致仕。是日，其子崇赞、崇绪逃奔河中。

壬辰，以保义节度使李从璋为护国节度使。甲午，遣步军指挥使药彦稠将兵趣河中。

辛亥日，朝廷任命朱弘昭为宣徽南院使。

五月，闽王王延钧杀死其异姓兄弟王延禀，恢复其原名周彦琛，派他的弟弟都教练使王延政到建州抚慰官吏百姓。

丁卯日，朝廷废除按亩征收酒曲税钱，城里官造酒曲以从前价格的一半出售，乡间则任由百姓自己制造。百姓都觉得很方便。

己卯日，朝廷将孟汉琼任命为知内侍省事，充任宣徽北院使。孟汉琼，本来是赵王王镕的家奴。当时范延光、赵延寿虽然身为枢密使，但是鉴于安重诲刚愎自用而终于获罪，所以对于朝廷的政事不敢发表明确的意见。只有孟汉琼与王淑妃在宫中玩弄权术，所以大家都很忌惮他们。起初，宫中所花费稍微超出正常额度，安重诲就向皇帝报告，所以没人敢提非分的要求。到了这时，孟汉琼径直以中宫的命令调取府库中的器物，不再经由枢密院和三司，也没有正式的文书凭据，所取用的东西就不知道有多少了。

辛巳日，朝廷任命相州刺史孟鹄为左骁卫大将军，充任三司使。

昭武留后赵廷隐自成都赶去利州，过了一个月，请求增派部队，要进攻兴元及秦州、凤州。孟知祥由于士兵疲惫百姓困顿，没有答应他的请求。

护国节度使兼中书令安重诲内心觉得不安，上表请求退休。闰五月庚寅日，皇帝下诏让他以太子太师的职位告老退休。当天，他的儿子安崇赞、安崇绪逃往河中。

壬辰日，朝廷任命保义节度使李从璋为护国节度使。甲午日，朝廷派步军指挥使药彦稠率兵前往河中。

安崇赞等至河中，重诲惊曰：“汝安得来？”既而曰：“吾知之矣，此非渠意，为人所使耳。吾以死徇国，夫复何言！”乃执二子表送诣阙。

明日，有中使至，见重诲，恸哭久之。重诲问其故，中使曰：“人言令公有异志，朝廷已遣药彦稠将兵至矣。”重诲曰：“吾受国怨，死不足报，敢有异志，更烦国家发兵，贻主上之忧，罪益重矣。”崇赞等至陕，有诏系狱。皇城使翟光邺素恶重诲，帝遣诣河中察之，曰：“重诲果有异志则诛之。”光邺至河中，李从璋以甲士围其第，自入见重诲，拜于庭下。重诲惊，降阶答拜，从璋奋挝 ［挝：击打。］
击其首。妻张氏惊救，亦挝杀之。

奏至，己亥，下诏，以重诲离间孟知祥、董璋、钱镠为重诲罪，又诬其欲自击淮南以图兵柄，遣元随窃二子归本道，并二子诛之。

丙午，帝遣西川进奏官苏愿、东川军将刘澄各还本道，谕以安重诲专命，兴兵致讨，今已伏辜 ［伏辜：服罪，承担罪过而死。］
。

安崇赞等到达河中，安重诲惊讶地说：“你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接着又说：“我知道了，这不是你们的本意，是被人指使的。我要以死殉国，还有什么话说呢？”于是把两个儿子抓起来附着奏表押送到京城。

第二天，有宫中的使者到来，见到安重诲，痛哭不止。安重诲问起其中的缘故，使者说：“人们传言您有反叛的野心，朝廷已经派药彦稠带兵前来，很快就要到了。”安重诲说：“我受国家的恩惠，死也不足以报答，怎敢有反叛的野心，劳烦国家发兵，招致主上忧愁，更是罪孽深重了。”安崇赞等到达陕州，皇帝下诏令将他们关进监狱。皇城使翟光邺一直讨厌安重诲，皇帝派他去河中视察情况，并说：“安重诲如果真有反叛的野心就把他杀死。”翟光邺来到河中，李从璋派武装好的士兵包围安重诲的府第，自己进去见安重诲，拜于庭下。安重诲大吃一惊，赶快走下台阶答谢，李从璋猛击他的头部。安重悔的妻子张氏惊慌上前援救，也被打死了。

奏章到达朝廷，己亥日，皇帝下诏书，宣布安重诲的罪名是离间孟知祥、董璋、钱镠与朝廷的关系，又诬指他亲自率兵进攻淮南以夺取兵权，派遣元随暗中带两个儿子归还本道，并把二人杀死。

丙午日，皇帝派西川进奏官苏愿、东川军将领刘澄各自回到他们的本镇，告谕两川说是因为安重诲专权，朝廷才发动军队讨伐，现在安重诲已经服罪。

六月乙丑，复以李从珂同平章事，充西都留守。

丙子，命诸道均民田税。

闽王延钧好神仙之术，道士陈守元、巫者徐彦林与盛韬共诱之作宝皇宫，极土木之盛，以守元为宫主。

秋九月己亥，更赐东丹慕华姓名曰李赞华。

吴镇南节度使、同平章事徐知谏卒。以诸道副都统、镇海节度使、守中书令徐知询代之，赐爵东海郡王。徐知诰之召知询入朝也，知谏豫其谋。知询遇其丧于涂，抚棺泣曰：“弟用心如此，我亦无憾，然何面见先王于地下乎！”

辛丑，加枢密使范延光同平章事。

辛亥，敕解纵五坊 ［五坊：古时为皇帝饲养猎鹰和猎犬的部门。］
鹰隼，内外无得更进。冯道曰：“陛下可谓仁及禽兽。”上曰：“不然。朕昔尝从武皇猎，时秋稼方熟，有兽逸入田中，遣骑取之，比及得兽，余稼无几。以是思之，猎有损无益，故不为耳。”

冬十月丁卯，洋州指挥使李进唐攻通州，拔之。

六月乙丑日，朝廷再次任命李从珂为同平章事，充任西都留守。

丙子日，朝廷命令各道平均百姓的田税。

闽王王延钧热衷神仙之术，道士陈守元、巫师徐彦林与盛韬共同诱使他修建宝皇宫道观，规模极尽盛大，任命陈守元为宫主。

秋季九月己亥日，朝廷重新给东丹慕华赐名为李赞华。

吴国镇南节度使、同平章事徐知谏去世。朝廷任命诸道副都统、镇海节度使、守中书令徐知询取代他的职位，赐予爵号东海郡王。徐知诰召徐知询入朝，徐知谏参与谋划这件事。徐知询在前往洪州赴任的路上遇见徐知谏发丧，徐知询摸着棺材哭着说：“弟弟对我如此用心，我也没什么遗憾了，但是又有什么颜面去地下见先王呢？”

辛丑日，朝廷加授枢密使范延光为同平章事。

辛亥日，皇帝下令把五坊养的鹰隼全部放回山林，并且朝廷内外不准再进献。冯道说：“陛下的仁爱广及于禽兽了。”皇帝说：“不是这样。我从前曾经跟着武皇打猎，当时正当秋季庄稼刚刚成熟，有野兽逃入田里，派人骑马去猎取，待到抓住野兽时，庄稼被毁坏得所剩无几。由此想到，打猎有损无益，所以我不肯做。”

冬季十月丁卯日，洋州指挥使李进唐进攻蜀地通州，将其攻克。

壬午，以王延政为建州刺史。

十一月甲申朔，日有食之。

癸巳，苏愿至成都，孟知祥闻甥妷 ［甥妷：外甥和侄辈。］
在朝廷者皆无恙，遣使告董璋，欲与之俱上表谢罪。璋怒曰：“孟公亲戚皆完，固宜归附。璋已族灭，尚何谢为！诏书皆在苏愿腹中，刘澄安得豫闻，璋岂不知邪！”由是复为怨敌。

乙未，李仁罕自夔州引兵还成都。

吴中书令徐知诰表称辅政岁久，请归老金陵。乃以知诰为镇海、宁国节度使，镇金陵，余官如故，总录朝政如徐温故事。以其子兵部尚书、参政事景通为司徒、同平章事，知中外左右诸军事，留江都辅政。以内枢使、同平章事王令谋为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以宋齐丘为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并同平章事，兼内枢使，以佐景通。

赐德胜节度使张崇爵清河王。崇在庐州贪暴，州人苦之，屡尝入朝，厚以货结权要，由是常得还镇，为庐州患者二十余年。

十二月甲寅朔，初听百姓自铸农器并杂铁器，每田二亩，夏秋输农具三钱。

壬午日，朝廷任命王延政为建州刺史。

十一月甲申朔日，发生了日食。

癸巳日，苏愿来到成都，孟知祥听闻其在朝廷当官的外甥和侄辈都安然无恙，便派使者去告诉董璋，想要跟董璋一起向皇上上奏谢罪。董璋发怒道：“孟公的亲戚都安然无恙，当然应该归附朝廷。我已经被灭族，还有什么可谢的！朝廷下的诏书都在苏愿的肚子里，刘澄怎么能够知道，难道这些我还不清楚吗！”从此二人又成为怨敌了。

乙未日，李仁罕从夔州带兵回到成都。

吴国中书令徐知诰上表说自己辅佐朝政太久，请求告老回金陵。于是吴主任命徐知诰为镇海、宁国节度使，镇守金陵，其余官职照旧，跟他的父亲徐温一样，总管朝政。又任用徐知诰的儿子兵部尚书、参政事徐景通为司徒、同平章事，主管中外左右诸军事务，留在江都辅佐朝政。还任命内枢使、同平章事王令谋为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任命宋齐丘为右仆射，兼中书侍郎，二人并同平章事，兼内枢使，以辅助徐景通。

赐德胜节度使张进清河王爵位。张崇在庐州暴虐贪婪，百姓深受其害，他曾经多次入朝，以优厚的财物结交权贵要人，因此经常又能回到镇地，在庐州为患长达二十多年。

十二月甲寅朔日，首次准许百姓自己铸造农具和杂铁器，每两亩田在夏秋季征收农具税三钱。

武安、静江节度使马希声闻梁太祖嗜食鸡，慕之，既袭位，日杀五十鸡为膳。居丧无戚容。庚申，葬武穆王于衡阳，将发引，顿食鸡（月隺）数盘，前吏部侍郎潘起讥之曰：“昔阮籍居丧食蒸豚，何代无贤！”

癸亥，徐知诰至金陵。

昭武留后赵廷隐白孟知祥以利州城堑已完，顷在剑州与牙内都指挥使李肇同功，愿以昭武让肇，知祥褒谕，不许。延隐三让，癸酉，知祥召廷隐还成都，以肇代之。

闽陈守元等称宝皇之命，谓闽王延钧曰：“苟能避位受道，当为天子六十年。”延钧信之，丙子，命其子节度副使继鹏权军府事。延钧避位受箓，道名玄锡。

爱州将杨廷艺养假子三千人，图复交州。汉交州守将李进知之，受其赂，不以闻。是岁，廷艺举兵围交州，汉主遣承旨程宝救之，未至，城陷。进逃归，汉主杀之。宝围交州，廷艺出战，宝败死。

武安、静江节度使马希声听说后梁太祖朱温喜欢吃鸡，很是羡慕，待到他继承王位之后，每天杀五十只鸡来吃。居丧期间也没有哀愁的样子。庚申日，在衡阳埋葬武穆王马殷，出殡队列正要出发时，他一口气吃了数盘鸡肉羹，前吏部侍郎潘起讥讽他说：“从前阮籍居丧吃下一只蒸猪。哪一代没有贤人啊！”

癸亥日，徐知诰到达金陵。

昭武留后赵廷隐上表禀告孟知祥说利州的城池已经建造完工，不久前在守卫剑州的时候，牙内都指挥使李肇与他功劳相等，愿意将昭武军镇让给李肇，孟知祥称赞了他的谦让，但没有批准。赵廷隐再三推让，癸酉日，孟知祥把赵廷隐召回成都，让李肇去代替他的职位。

闽国陈守元等声称奉宝皇的命令，对闽王王延钧说：“您如果能避开王位，接受道箓，那么就可以当六十年的天子。”王延钧相信了，丙子日，命令他的儿子节度副使王继鹏暂时代理军府的事务。王延钧避开王位接受道箓，取道名玄锡。

爱州将官杨廷艺养了三千名义子，谋划收复交州。南汉守将李进知道了这件事，但由于收受了杨廷艺的贿赂，因此没有告发。这一年，杨廷艺发兵围攻交州，南汉国主派承旨程宝前去救援，援兵还没到，城便被攻陷。李进逃回去后，南汉主将他杀死。程宝围攻交州，杨廷艺出城与他交战，程宝战败而死。

三年（壬辰，公元932年）

春正月，枢密使范延光言：“自灵州至邠州方渠镇，使臣及外国入贡者多为党项所掠，请发兵击之。”己丑，遣静难节度使药彦稠、前朔方节度使康福将步骑七千讨党项。

乙未，孟知祥妻福庆长公主卒。

孟知祥以朝廷恩意优厚，而董璋塞绵州路，不听遣使入谢，与节度副使赵季良等谋，欲发使自峡江上表，掌书记李昊曰：“公不与东川谋而独遣使，则异日负约之责在我矣。”乃复遣使语之，璋不从。

二月，赵季良与诸将议遣昭武都监太原高彦俦将兵攻取壁州，以绝山南兵转入山后诸州者。孟知祥谋于僚佐，李昊曰：“朝廷遣苏愿等西归，未尝报谢，今遣兵侵轶，公若不顾坟墓、甥妷，则不若传檄举兵直取梁、洋，安用壁州乎！”知祥乃止。季良由是恶昊。

三年（壬辰，公元932年）

春季正月，枢密使范延光上奏：“从灵州至邠州的方渠镇，使臣及外国入朝来进贡的人多数被党项所劫掠，请皇上发兵攻打他们。”己丑日，朝廷派遣静难节度使药彦稠、前朔方节度使康福带领七千步兵和骑兵讨伐党项。

乙未日，孟知祥妻福庆长公主去世。

孟知祥由于朝廷对他的恩惠优厚，而且董璋阻塞了绵州的道路，不让他派使者入朝答谢，便与节度副使赵季良等人谋划，想要派使者从峡江出川上表，掌书记李昊说：“您如果不同东川商量而独自派使者进京，那么将来违背协约的责任就落在我们身上了。”于是派人告诉董璋，董璋没有听从。

二月，赵季良和将领们商议派昭武都监太原人高彦俦带兵夺取壁州，来阻止秦岭以南的部队转入山后诸州。孟知祥与僚佐们商议，李昊说：“朝廷派苏愿等回来，还没有向朝廷表达谢意，现在又派兵侵犯，您如果不管自家的祖坟和甥侄辈们，就不如发出战报直接攻取梁州、洋州，何必还攻打壁州呢！”孟知祥便停止攻打壁州。赵季良从此很厌恶李昊。

辛未，初令国子监校定《九经》，雕印卖之。

药彦稠等奏破党项十九族，俘二千七百人。

赐高从诲爵勃海王。

吴徐知诰作礼贤院于府舍，聚图书，延士大夫，与孙晟及海陵陈觉谈议时事。

孟知祥三遣使说董璋，以主上加礼于两川，苟不奉表谢罪，恐复致讨。璋不从。三月辛丑，遣李昊诣梓州，极论利害，璋见昊，诟怒，不许。昊还，言于知祥曰：“璋不通谋议，且有窥西川之志，公宜备之。”

甲辰，闽王延钧复位。

吴越武肃王钱镠疾，谓将吏曰：“吾疾必不起，诸儿皆愚懦，谁可为帅者？”众泣曰：“两镇令公仁孝有功，孰不爱戴！”镠乃悉出印钥 ［印钥：印匣的钥匙。］
授传瓘，曰：“将吏推尔，宜善守之。”又曰：“子孙善事中国，勿以易姓废事大之礼。”庚戌卒，年八十一。

辛未日，朝廷初次下令国子监校定《九经》，雕版印制出售。

药彦稠等上奏攻克党项的十九个部族，俘虏二千七百人。

朝廷赐授高从诲晋爵勃海王。

吴国徐知诰在金陵府舍建礼贤院，并且收集图书，延请士大夫，与孙晟及海陵陈觉商议时事。

孟知祥三次派使者劝说董璋，认为主上对两川礼遇有加，如不上表谢罪，恐怕又会遭到讨伐。董璋没有听从。三月辛丑日，又派李昊前往梓州拜见董璋，极力分析利害，董璋见到李昊，破口大骂，仍不答应。李昊回来，对孟知祥说：“董璋不容商量，而且有窥伺西川的意图，您应当对他加以防备。”

甲辰日，闽王王延钧复位。

吴越武肃王钱镠患病，对将领官吏们说：“我这次患病很难再康复，我的几个儿子都愚蠢懦弱，谁来当统帅呢？”众人哭着说：“两镇令公钱传瓘为人仁孝，对国家有功，谁不爱戴！”于是钱镠便把印匣的钥匙等全部取出来交给钱传瓘，说道：“将领官吏们都推选你，你要好好守住。”又说：“以后子子孙孙要好好对待中原，不要因为中原改朝换代而放弃侍奉大国的礼节。”庚戌日去世，享年八十一岁。

传瓘与兄弟同幄行丧，内牙指挥使陆仁章曰：“令公嗣先王霸业，将吏旦幕趋谒 ［趋谒：前往进见。］
，当与诸公子异处。”乃命主者更设一幄，扶传瓘居之，告将吏曰：“自今惟谒令公，禁诸公子从者无得妄入。”昼夜警卫，未尝休息。镠末年左右皆附传瓘，独仁章数以事犯之。至是，传瓘劳之，仁章曰：“先王在位，仁章不知事令公，今日尽节，犹事先王也。”传瓘嘉叹久之。

传瓘既袭位，更名元瓘，兄弟名“传”者皆更为“元”。以遗命去国仪，用藩镇法。除民田荒绝者租税。命处州刺史曹仲达权知政事。置择能院，掌选举殿最 ［殿最：评比。］
，以浙西营田副使沈崧领之。

内牙指挥使富阳刘仁（木巳）及陆仁章久用事，仁章性刚，仁（木巳）好毁短人，皆为众所恶。一日，诸将共诣府门请诛之。元瓘使从子仁俊谕之曰：“二将事先王久，吾方图其功，汝曹乃欲逞私憾而杀之，可乎，吾为汝王，汝当禀吾命。不然，吾当归临安以避贤路！”众惧而退。乃以仁章为衢州刺史，仁（木巳）为湖州刺史。中外有上书告讦者，元瓘皆置不问，由是将吏辑睦。

钱传瓘和兄弟们在同一个帐幄内守丧，内牙指挥使陆仁章说：“令公继承先王的霸业，将吏们早晚都要前往进见，应该跟诸位公子分开。”于是命令主事的人另外再设一个帐幄，扶着钱传瓘住进去，并向将吏宣布说：“从今往后这里只能谒见令公，诸公子和随从们不经允许禁止随便进入。”昼夜守卫，不得休息。钱镠在世的最后几年，左右大臣们都争相归附钱传瓘，只有陆仁章数次因为一些事情冒犯过他。到这个时候，钱传瓘慰劳他，陆仁章说：“先王在世的时候，仁章不知侍奉令公，现在为您尽力，就如同是侍奉先王一样啊。”钱传瓘赞叹许久。

钱传瓘继承王位之后，改名为元瓘，兄弟们名字中有“传”字的都改为“元”。因钱镠的遗命免除国家的典仪，然后使用藩镇的礼法。又免除百姓田地荒芜者的租税。朝廷任命处州刺史曹仲达暂为知政事。设置择能院，负责掌管选拔评比人才之事，派浙西营田副使沈崧掌理。

内牙指挥使富阳人刘仁（木巳）及陆仁章长久掌权，陆仁章性情刚直，刘仁（木巳）喜欢攻击他人的短处，二人都被大家所讨厌。一天，将领们一起来到府门请求诛杀他们。钱元瓘让他的侄子钱仁俊出来告诉他们说：“这二位将领侍奉先王很久，我正要表彰他们的功绩，你们竟然要因私人恩怨而诛杀他们，这怎么可以呢，我现在是你们的王，你们应当听从我的命令。不然的话，我就应该归隐临安以避让贤人仕进之路！”众人惶恐退散。于是，朝廷任命陆仁章为衢州刺史，刘仁（木巳）为湖州刺史。朝廷内外有上书说他们坏话的，钱元瓘都置之不理，因此将吏们非常和睦。

初，契丹舍利荝剌与惕隐皆为赵德钧所擒，契丹屡遣使请之。上谋于群臣，德钧等皆曰：“契丹所以数年不犯边，数求和者，以此辈在南故也，纵之则边患复生。”上以问冀州刺史杨檀，对曰：“荝剌，契丹之骁将，向助王都谋危社稷，幸而擒之，陛下免其死，为赐已多。契丹失之如丧手足。彼在朝廷数年，知中国虚实，若得归，为患必深。彼才出塞，则南向发矢矣，恐悔之无及。”上乃止。檀，沙陀人也。

上欲授李赞华以河南藩镇，群臣皆以为不可，上曰：“吾与其父约为昆弟，故赞华归我。吾老矣，后世继体之君，虽欲招之，其可致乎！”夏四月癸亥，以赞华为义成节度使，为选朝士为僚属辅之。赞华但优游 ［优游：生活闲适。］
自奉 ［自奉：享受自己的日常生活。］
，不豫政事。上嘉之，虽时有不法亦不问，以庄宗后宫夏氏妻之。赞华好饮人血，姬妾多刺臂以吮之。婢仆小过，或抉目，或刀刲火灼。夏氏不忍其残，奏离婚为尼。

起初，契丹舍利荝剌与惕隐均被赵德钧擒获，契丹数次派遣使者请求释放他们。皇帝与群臣商议，赵德钧等人都说：“契丹之所以几年来不敢侵犯边境，而且数次前来求和，就是由于这两个人被关押在我们这里的缘故，放了他们那边境就要再起祸患了。”皇帝以此事咨询冀州刺史杨檀，杨檀回答说：“荝剌，是契丹的勇将，过去曾帮助王都阴谋危害社稷，幸而将他擒获，陛下免去他的死罪，赐给他的恩惠已经很多了。契丹失去了他们就好比是被断手足。他在朝廷里这么多年，了解我们的真实情况，如果把他们放回去，对我们的危害一定很大。他们只要一出边塞，就会向南放箭，到时候后悔恐怕也来不及了。”皇上便打消释放他们的想法。杨檀，是沙陀人。

皇帝要把河南的藩镇授予李赞华，群臣都认为不可以，皇帝说：“我与他的父亲相约为兄弟，所以赞华来归附于我。现在我老了，后来继位的国君，虽然想招抚他，难道就一定能做到吗？”夏季四月癸亥日，朝廷将李赞华任命为义成节度使，并且为他挑选朝中官吏作为僚属来辅佐他。李赞华生活闲适只顾享受，不干预政事。皇上很赞许他的做法，即便经常有不法行为也不过问，还把庄宗的后宫夏氏送给他做妻子。李赞华喜欢喝人血，姬妾们经常刺破手臂给他吸吮。奴仆们稍有犯错，或者被挖去双眼，或者受到刀割、火灼的处罚。夏氏无法忍受他的残酷行为，奏请离婚出家当尼姑。

乙丑，加宋王从厚兼中书令。

东川节度使董璋会诸将谋袭成都，皆曰必克。前陵州刺史王晖曰：“剑南万里，成都为大，时方盛夏，师出无名，必无成功。”孟知祥闻之，遣马军都指挥使潘仁嗣将三千人诣汉州诇 ［诇：侦察。］
之。

璋入境，破白杨林镇，执戍将武弘礼，声势甚盛，知祥忧之。赵季良曰：“璋为人勇而无恩，士卒不附，城守则难克，野战则成擒矣。今不过巢穴，公之利也。璋用兵精锐皆在前锋，公宜以羸兵诱之，以劲兵待之，始虽小衄 ［衄：挫败，损伤。］
，后必大捷。璋素有威名，今举兵暴至，人心危惧。公当自出御之，以强众心。”赵廷隐以季良言为然，曰：“璋轻而无谋，举兵必败，当为公擒之。”辛巳，以廷隐为行营马步军都部署，将三万人拒之。

五月壬午朔，廷隐入辞。董璋檄书至，又有遗季良、廷隐及李肇书，诬之云，季良、廷隐与己通谋，召己令来。知祥以书授廷隐，廷隐不视，投之于地，曰：“不过为反间，欲令公杀副使与廷隐耳。”再拜而行。知祥曰：“事必济矣。”肇素不知书，视之，曰：“璋教我反耳。”囚其使者，然亦拥众为自全计。

璋兵至汉州，潘仁嗣与战于赤水，大败，为璋所擒，璋遂克汉州。

乙丑日，朝廷加封宋王李从厚兼任中书令。

东川节度使董璋聚集将领们谋划攻击成都，大家都说一定可以攻破。前陵州刺史王晖说：“剑南万里地方，成都的势力最大，如今正值盛夏，师出无名，一定不会成功。”孟知祥听闻之后，派马军都指挥使潘仁嗣率领三千军队去汉州侦察情况。

董璋进入西川境内，攻破白杨林镇，俘虏守将武弘礼，声势盛大，孟知祥对此很是担忧。赵季良说：“董璋为人勇猛而没有恩德，士兵在心里没有依附他的，若他据城固守就难以攻破，若进行野战就可以容易地捉住他了。现在他不守自己的巢穴，这对您是很有利的。董璋用兵的习惯是将精锐部队都放在前锋，您应该以弱兵引诱他们深入，再以强兵等待他，开始虽然要有小的挫败，最后一定会取得大的胜利。董璋历来有威名，现在他率兵来到，人心害怕。您应该亲自迎战，以加强大家的斗志。”赵廷隐觉得赵季良的话说得对，也说：“董璋轻率而缺乏谋略，他发兵一定会失败，我应当为你把他捉住。”辛巳日，朝廷任命赵廷隐为行营马步军都部署，率领三万步兵前去抵御抗击。

五月壬午朔日，赵廷隐到府署辞别孟知祥。刚好董璋的兴兵文书到达，还有给赵季良、赵廷隐及李肇的信，信中污蔑赵季良、赵廷隐与他自己勾结，召唤他来攻打西川。孟知祥把信拿给赵廷隐，赵廷隐看都不看，扔在地上，说道：“不过是反间计，想要使令公杀节度副使和赵廷隐而已。”于是向孟知祥拜了两拜后出发。孟知祥说：“事情一定可以成功。”李肇一向不识字，看见来信，便说：“董璋大概是让我谋反。”于是将董璋派来的使者囚禁起来，但他私下也拥兵做自我保全的准备。

董璋的兵马到达汉州，潘仁嗣和他在赤水大战，大败，被董璋抓获，于是董璋攻下汉州。

癸未，知祥留赵季良、高敬柔守成都，自将兵八千趣汉州，至弥牟镇，赵廷隐陈于镇北。甲申，迟明，廷隐陈于鸡踪桥，义胜定元都知兵马使张公铎陈于其后。俄而璋望西川兵盛，退陈于武侯庙下，璋帐下骁卒大噪曰：“日中曝我辈何为！”璋乃上马。前锋始交，东川右厢马步都指挥使张守进降于知祥，言：“璋兵尽此，无复后继，当急击之。”知祥登高冢督战，左明义指挥使毛重威、左冲山指挥使李瑭守鸡踪桥，皆为东川兵所杀。赵廷隐三战不利，牙内都指挥副使侯弘实兵亦却，知祥惧，以马箠指后陈。张公铎帅众大呼而进，东川兵大败，死者数千人，擒东川中都指挥使元璝、牙内副指挥使董光演等八十余人。璋拊膺曰：“亲兵皆尽，吾何依乎！”与数骑遁去，余众七千人降，复得潘仁嗣。知祥引兵追璋至五侯津，东川马步都指挥使元瓌降。西川兵入汉州府第，求璋不得，士卒争璋军资，故璋走得免。赵廷隐追至赤水，又降其卒三千人。是夕，知祥宿雒县，命李昊草榜谕东川吏民，及草书劳问璋，且言将如梓州询负约之由，请见伐之罪。乙酉，知祥会廷隐于赤水，遂西还，命廷隐将兵攻梓州。

癸未日，孟知祥留赵季良、高敬柔镇守成都，自己率领八千兵马奔向汉州，到达弥牟镇，赵廷隐将兵屯驻于镇北。甲申日，天快亮的时候，赵廷隐于鸡踪桥布阵，义胜定远都知兵马使张公铎在他的后面布阵。过了不久，董璋望见西川部队的声势强盛，自己将阵线退回到武侯庙下，董璋帐下的骁勇士兵们起哄说：“太阳当头，把我们曝晒在烈日之下是要做什么！”董璋这才上马进军。前锋刚刚交战，东川右厢马步都指挥使张守进向孟知祥投降，说道：“董璋的全部兵马都在这里，再也没有后继部队，应当加速攻击。”孟知祥登上高坟头督战，左明义指挥使毛重威、左冲山指挥使李瑭把守鸡踪桥，都被东川的部队所杀。赵廷隐三次交战都吃了亏，牙内都指挥副使侯弘实的部队也撤退下来，孟知祥很害怕，以马鞭指挥后阵。张公铎带领部众大喊着前进，东川兵大败，死了几千人，俘虏东川中都指挥使元璝、牙内副指挥使董光演等八十多人。董璋捶打着胸脯说：“我的亲近兵士都死光了，我还能依靠谁啊！”于是带着几名随从逃走，其余七千多部众全部投降，把潘仁嗣也救回来。孟知祥率兵追击董璋到五侯津，东川马步都指挥使元瓌投降。西川兵攻入汉州府第，没有找到董璋。当时，大家争着抢夺董璋的军事物资，所以董璋终于能够逃掉。赵廷隐一直追赶到赤水，又招降三千士卒。当晚，孟知祥于雒县留宿，命令李昊草拟榜文告谕东川吏民，又起草书信慰问董璋，并且说要去梓州质问董璋为何背弃协约，并想了解被讨伐的罪名。乙酉日，孟知祥与赵廷隐于赤水会师，于是就往西回去了，另外命令赵廷隐率兵进攻梓州。

璋至梓州，肩舆 ［肩舆：轿子。］
而入，王晖迎问曰：“太尉全军出征，今还者无十人，何也？”璋涕泣不能对。至府第，方食，晖与璋从子牙内都虞候延浩帅兵三百大嗓而入。璋引妻子登城，子光嗣自杀。璋至北门楼，呼指挥使潘稠使讨乱兵，稠引十卒登城，斩璋首，乃取光嗣首以授王晖，晖举城迎降。赵廷隐入梓州，封府库以待知祥。李肇闻璋败，始斩其使以闻。

丙戌，知祥入成都，丁亥，复将兵八千如梓州，至新都。赵廷隐献董璋首。己丑，发玄武，赵廷隐帅东川将吏来迎。

康福奏党项钞盗者已伏诛，余皆降附。

壬辰，孟知祥有疾，癸巳，疾甚，中门副使王处回侍左右，庖人进食，必空器而出，以安众心。李仁罕自遂州来，赵廷隐迎于板桥。仁罕不称东川之功，侵侮廷隐，廷隐大怒。乙未，知祥疾瘳。丁酉，入梓州。戊戌，犒赏将士，既罢，知祥谓李仁罕、赵廷隐曰：“二将谁当镇此？”仁罕曰：“令公再与蜀州，亦行耳。”廷隐不对。知祥愕然，退，命李昊草牒，俟二将有所推则命一人为留后，昊曰：“昔梁祖、庄宗皆兼领四镇，今二将不让，惟公自领之为便耳。公宜亟还府，更与赵仆射议之。”

董璋到达梓州，坐着轿子进城，王晖前来迎接并问他说：“太尉率领全军出征，现在回来的不到十个人，是什么原因？”董璋痛哭流涕不能回答。到了府第，正在吃饭，王晖和董璋的侄子牙内都虞候董延浩带领三百兵丁大声呼喊着闯入。董璋带着妻子儿女登上城垣，他的儿子董光嗣自杀。董璋到了北门城楼，呼喊指挥使潘稠，让他讨伐叛兵，潘稠带着十名士兵登上城楼，砍下董璋的头，又取了董光嗣的头一并交给王晖，王晖便打开城门投降。赵廷隐进入梓州后，查封了全部府库财物以待孟知祥前来处理。李肇听闻董璋失败，才杀死从前囚禁的使者并报告给孟知祥。

丙戌日，孟知祥返回成都，丁亥日，又率领八千士兵奔赴梓州。到达新都。赵廷隐向他献上董璋的人头。己丑日，从玄武出发，赵廷隐率领东川的将吏们前来迎接。

康福上奏党项掠劫者已经伏罪被诛，其余的人都已归降。

壬辰日，孟知祥患病，癸巳日，病得更厉害了，中门副使王处回在身边服侍，厨师送食物进来，一定让他空着食器送出，借以安定众人的心。李仁罕从遂州来，赵廷隐于板桥迎接他。李仁罕不称赞攻取东川的功劳，反而侮辱赵廷隐，赵廷隐很生气。乙未日，孟知祥病好了。丁酉日，进入梓州。戊戌日，犒赏三军战士，饮宴之后，孟知祥对李仁罕、赵廷隐说：“二位将军谁要留下来在此镇守？”李仁罕说：“令公如果一定要再让我回到蜀州，我也只好去了。”赵廷隐没有回话。孟知祥觉得很为难，回来之后，命令李昊起草公文，待二将有所推让便任用一个为留后，李昊说：“从前梁朝太祖、我朝庄宗都兼管四镇，现在二将不肯相让，恐怕只有您自己领管为宜。您最好赶快回成都，与赵季良仆射商议。”

己亥，契丹使者迭罗卿辞归国，上曰：“朕志在安边，不可不少副其求。”乃遣荝骨舍利与之俱归。契丹以不得荝剌，自是数寇云州及振武。

孟知祥命李仁罕归遂州，留赵廷隐东川巡检，以李昊行梓州军府事。昊曰：“二虎方争，仆不敢受命，愿从公还。”乃以都押牙王彦铢为东川监押。癸卯，知祥至成都，赵廷隐寻亦引兵西还。

知祥谓李昊曰：“吾得东川，为患益深。”昊请其故，知祥曰：“自吾发梓州，得仁罕七状，皆云‘公宜自领东川，不然诸将不服’。廷隐言‘本不敢当东川，因仁罕不让，遂有争心耳’。君为我晓廷隐，复以阆州为保宁军，益以果、蓬、渠、开四州，往镇之。吾自领东川，以绝仁罕之望。”廷隐犹不平，请与仁罕斗，胜者为东川。昊深解之，乃受命。六月，以廷隐为保宁留后。戊午，赵季良帅将吏请知祥兼镇东川，许之。季良等又请知祥称王，权行制书，赏功臣，不许。

己亥日，契丹使者迭罗卿辞别朝廷要回国，皇帝说：“我的意愿是想安定边境，不能不稍微应付他们的请求。”于是便把荝骨舍利和使者一起送回去。契丹由于一直没有要回荝剌，从此数次进犯云州及振武。

孟知祥命令李仁罕回到遂州，留下赵廷隐担任东川巡检，任命李昊行使梓州军府的管理事务。李昊说：“二虎正相争，我不敢接受这个命令，宁可跟您一起回去。”于是，任命都押牙王彦铢为东川监押。癸卯日，孟知祥回到成都，赵廷隐不久之后也带兵西返。

孟知祥对李昊说：“我虽然得到东川，但顾虑却日益加深。”李昊问其缘故，孟知祥说：“自打我离开梓州，收到李仁罕的七次表文，都说‘您应该亲自兼领东川，不然将领们都会不服’。赵廷隐则说‘本来不敢说一定要得到镇守东川的职务，但是由于李仁罕不相让，所以才生出了与他争任之心’。请你替我转告赵廷隐，我要把阆州恢复为保宁军，增加果、蓬、渠、开四州，让他去镇守。我自己兼管东川，以断绝李仁罕的期望。”赵廷隐听后还有些不满，要跟李仁罕比武，胜者兼领东川。李昊一再劝说他，他才接受了孟知祥的任命。六月，朝廷任命赵廷隐为保宁留后。戊午日，赵季良带领将吏们请求孟知祥兼镇东川，孟知祥答应了。赵季良等又请求孟知祥称王，暂时使用制书，并且赏赐功臣，孟知祥没有答应。

董璋之攻知祥也，山南西道节度使王思同以闻，范延光言于上曰：“若两川并于一贼，抚众守险，则取之益难，宜及其交争，早图之。”上命思同以兴元之兵密规进取。未几，闻璋败死，延光曰：“知祥虽据全蜀，然士卒皆东方人，知祥恐其思归为变，亦欲倚朝廷之重以威其众。陛下不屈意抚之，彼则无从自新。”上曰：“知祥吾故人，为人离间至此，何屈意之有！”乃遣供奉官李存瓌赐知祥诏曰：“董璋狐狼，自贻族灭。卿丘园亲戚皆保安全，所宜成家世之美名，守君臣之大节。”存瓌，克宁之子，知祥之甥也。

闽王廷钧谓陈守元曰：“为我问宝皇：既为六十年天子，后当何如？”明日，守元入曰：“昨夕奏章，得宝皇旨，当为大罗仙主。”徐彦林等亦曰：“北庙崇顺王尝见宝皇，其言与守元同。”延钧益自负，始谋称帝。表朝廷云：“钱镠卒，请以臣为吴越王。马殷卒，请以臣为尚书令。”朝廷不报，自是职贡遂绝。

董璋进攻孟知祥的时候，山南西道节度使王思同向朝廷做汇报，范延光对皇帝建议道：“如果两川被一个盗贼合并掌握，安抚民众、占据险要，那样要攻取就更加困难了，应该趁他们相争的时候，早日收服他。”皇帝命令王思同率领兴元的部队暗中安排攻打。没过多久，听到董璋败亡的消息，范延光说：“孟知祥虽然已经占据全部蜀地，但是他手下的士兵都是东方人，孟知祥怕他们因想家而导致叛变，也想倚靠朝廷的重望来震慑他的兵众。如果陛下不能屈意委婉地安抚他，那么他就没有改过自新的机会了。”皇帝说：“孟知祥是我的旧相识，因为被人离间才造成现在这个样子，有什么屈意可言！”于是，皇帝派供奉官李存瓌赐给孟知祥诏书说：“董璋的性情如同狐狼，自己招致灭族下场。你的祖坟与亲戚都安然无恙，应该好好保全家世的美名，谨守君臣的大节。”李存瓌，是李克宁的儿子，孟知祥的外甥。

闽王王延钧对陈守元说：“你替我问问宝皇：我当了六十年天子，之后又将如何？”第二天，陈守元进宫报告说：“昨夜我向天宫上奏请示，得到宝皇的圣旨，说您以后会成为大罗仙主。”徐彦林等人也说：“北庙崇顺王曾经见过宝皇，所说的与陈守元相同。”王延钧更加自负，开始计划称帝自立。上表朝廷说：“钱镠死了，请朝廷封我为吴越王。马殷死了，请朝廷任命我为尚书令。”朝廷没有给他答复，从此他便不再进贡称臣了。

卷第二百七十八·后唐纪七

起玄黓执徐（公元932年）七月，尽阏逢敦牂（公元934年）闰正月，凡一年有奇。

明宗圣德和武钦孝皇帝下

长兴三年（壬辰，公元932年）

秋七月朔，朔方奏夏州党项入寇，击败之，追至贺兰山。

己丑，加镇海、镇东军节度使钱元瓘守中书令。

庚寅，李存瓌至成都，孟知祥拜泣受诏。

武安、静江节度使马希声以湖南比年大旱，命闭南岳及境内诸神祠门，竟不雨。辛卯，希声卒，六军使袁诠、潘约等迎镇南节度使希范于朗州而立之。

乙未，孟知祥遣李存瓌还，上表谢罪，且告福庆公主之丧。自是复称藩。

庚子，以西京留守、同平章事李从珂为凤翔节度使。

废武兴军，复以凤、兴、文三州隶山南西道。

丁未，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赵凤同平章事，充安国节度使。

八月庚申，马希范至长沙。辛酉，袭位。

甲子，孟知祥令李昊为武泰赵季良等五留后草表，请以知祥为蜀王，行墨制，仍自求旌节，昊曰：“比者诸将攻取方镇，即有其地，今又自求节钺及明公封爵，然则轻重之权皆在群下矣。借使明公自请，岂不可邪！”知祥大悟，更令昊为己草表，请行墨制，补两川刺史已下。又表请以季良等五留后为节度使。

明宗圣德和武钦孝皇帝下

长兴三年（壬辰，公元932年）

秋季七月朔日，朔方守军上奏说夏州的党项来入侵，将他们击退，追击至贺兰山。

己丑日，皇帝加授镇海、镇东节度使钱元瓘守中书令。

庚寅日，李存瓌来到成都，孟知祥哭着拜受诏书。

武安、静江节度使马希声因为湖南连年大旱，便下令关闭南岳及境内诸神祠的大门，但最终还是没下雨。辛卯日，马希声去世，六军使袁诠、潘约等迎请镇南节度使马希范于朗州并拥立他为王。

乙未日，孟知祥派李存瓌回京城，上表向朝廷谢罪，并报告福庆公主的死讯。从此又自称是唐国的藩属。

庚子日，朝廷任命西京留守、同平章事李从珂为凤翔节度使。

废除武兴军，将凤、兴、文三州仍旧划归山南西道。

丁未日，朝廷任命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赵凤同平章事衔，充任安国节度使。

八月庚申日，马希范到达长沙。辛酉日，继承王位。

甲子日，孟知祥命令李昊替武泰赵季良等五位留后起草表章，向朝廷请求封孟知祥为蜀王，行使墨书制命的权力，允许他自行委任将吏，同时分别为自己请求节度使的旌节，李昊说：“近来将领们攻取方镇以后，就占有该地，现在又自己请求给予旌节斧钺以及您的封爵，这样一来职位轻重的权衡就都落在属下们的手上了。如果您自己向朝廷请求这些事，岂不是更好！”孟知祥恍然大悟，便让李昊替自己草拟表章，请求施行墨书制命，自行补授缺额的两川刺史以下的官吏。又上表请求朝廷任命赵季良等五名留后为节度使。

初，安重诲欲图两川，自知祥杀李严，每除刺史，皆以东兵卫送之，小州不减五百人。夏鲁奇、李仁矩、武虔裕各数千人，皆以牙队为名。及知祥克遂、阆、利、夔、黔、梓六镇，得东兵无虑三万人，恐朝廷征还，表请其妻子。

吴徐知诰广金陵城周围二十里。

初，契丹既强，寇抄卢龙诸州皆遍，幽州城门之外，虏骑充斥。每自涿州运粮入幽州，虏多伏兵于阎沟，掠取之。及赵德钧为节度使，城阎沟而戍之，为良乡县，粮道稍通。幽州东十里之外，人不敢樵牧。德钧于州东五十里城潞县而戍之，近州之民始得稼穑 ［稼穑：农事的总称，泛指农耕。］
。至是，又于州东北百余里城三河县以通蓟州运路，虏骑来争，德钧击却之。九月庚辰朔，奏城三河毕。边人赖之。

壬午，以镇南节度使马希范为武安节度使，兼侍中。

孟知祥命其子仁赞摄行军司马，兼都总辖两川牙内马步都军事。

冬十月己酉朔，帝复遣李存瓌如成都，凡剑南自节度使、刺史以下官，听知祥差署讫奏闻，朝廷更不除人。唯不遣戍兵妻子，然其兵亦不复征也。

起初，安重诲想要占领两川，自从孟知祥杀死李严，每次任命刺史，都派东方的军队护送他们上任，小的州府不少于五百人。夏鲁奇、李仁矩、武虔裕各自率领数千人，全部以牙队为名义。到了孟知祥攻下遂州、阆州、利州、夔州、黔州、梓州六镇之后，得到的东方士卒不少于三万人，孟知祥害怕朝廷征召他们回去，于是上表请求把他们的妻子儿女接到驻地来。

吴国徐知诰扩建金陵城周围二十里。

起初，契丹已经很强大，几乎将卢龙诸州抢遍，幽州城门之外，到处都是契丹的骑兵。每次从涿州运粮前往幽州，契丹兵大多埋伏在阎沟，趁机掠夺。到了赵德钧担任节度使以后，在阎沟筑城派兵守卫，设立良乡县，运粮的道路稍稍打通。幽州以东十里之外，没有百姓敢去打柴放牧。赵德钧在州东五十里建立潞县城加以防备，靠近州城的百姓才得以开展农耕。到这时，又在幽州东北一百多里的地方，建立三河县城来打通蓟州的运输道路，契丹骑兵前来争夺，赵德钧便把他们击退。九月庚辰朔日，奏报三河县城建设完毕。边境百姓得到保护。

壬午日，朝廷任命镇南节度使马希范为武安节度使，兼任侍中。

孟知祥任命其子孟仁赞代理行军司马，兼任都总辖两川牙内马步都军事。

冬季十月己酉朔日，皇帝再派李存瓌前往成都，凡是在剑南的将吏，从节度使、刺史以下的官员，听从孟知祥派任完毕后再向朝廷报备即可，朝廷从此不再另行派任。只是不让戍兵的妻子儿女前来，而这些部队也不再征调回去。

秦王从荣喜为诗，聚浮华之士高辇等于幕府，与相唱和，颇自矜伐 ［矜伐：夸耀。］
。每置酒，辄令僚属赋诗，有不如意者面毁裂抵弃。壬子，从荣入谒，帝语之曰：“吾虽不知书，然喜闻儒生讲经义，开益人智思。吾见庄宗好为诗，将家子文非素习，徒取人窃笑，汝勿效也。”

丙辰，幽州奏契丹屯捺剌泊。

前彰义节度使李金全屡献马，上不受，曰：“卿在镇为治何如？勿但以献马为事！”金全，吐谷浑人也。

壬申，大理少卿康澄上书曰：“臣闻童谣非祸福之本，妖祥岂隆替之源！故雊雉升鼎而桑谷生朝，不能止殷宗之盛；神马长嘶而玉龟告兆，不能延晋祚之长。是知国家有不足惧者五，有深可畏者六：阴阳不调不足惧，三辰失行不足惧，小人讹言不足惧，山崩川涸不足惧，蟊贼伤稼不足惧；贤人藏匿深可畏，四民迁业深可畏，上下相徇深可畏，廉耻道消深可畏，毁誉乱真深可畏，直言蔑闻深可畏。不足惧者，愿陛下存而勿论；深可畏者，愿陛下修而靡忒。”优诏奖之。

秦王李从荣喜欢作诗，经常在幕府中聚集高辇等浮华放荡的文士，跟他们互相唱和，经常自我夸耀。每次设置宴席，经常让僚属们吟赋诗篇，有作得不合他意的当场撕毁丢弃。壬子日，李从荣入朝拜见，皇帝对他说道：“我虽然不认得字，但却喜欢听取儒生讲说经文大义，因为这样可以启迪人的智慧。我过去见庄宗喜欢作诗，武将家的子弟对做文章不在行，只是白白让人私下笑话，你可千万不要效仿他。”

丙辰日，幽州上奏说契丹人在捺剌泊屯驻军队。

前彰义节度使李金全数次向朝廷贡献马匹，皇帝不接受，对他说：“你在镇所治理得如何？千万不要只顾着做献马这样的事情！”李金全，是吐谷浑人。

壬申日，大理少卿康澄上书启奏：“我听说童谣不是祸福的根本，妖祥岂能当做兴衰的本源！所以飞雉落于鼎耳，桑谷一起生在朝廷上，不能阻止殷人的强盛；神马长嘶、水涌石龟的祥瑞，也不能延长晋国的运势。从此悟出国家有五件事不值得害怕，而有六件事却是值得担心的：阴阳不协调不值得害怕，三星运行失常不值得害怕，小人传播谣言不值得害怕，山崩河涸不值得害怕，害虫伤害庄稼不值得害怕；贤人隐居不出值得担心，士农工商等百姓到处迁徙值得担心，君臣上下共同作弊值得担心，廉耻之道消亡值得担心，诋毁赞誉混淆值得担心，听不到臣子的直言相劝值得担心。不值得害怕的事情，希望陛下任其存在而不要理会；值得担心的事情，希望陛下能注意而不要有所缺失。”皇帝颁下赞扬的诏书奖励他。

秦王从荣为人鹰视，轻佻峻急。既判六军诸卫事，复参朝政，多骄纵不法。初，安重诲为枢密使，上专属任之。从荣及宋王从厚自襁褓与之亲狎 ［亲狎：亲近狎昵。］
，虽典兵，常为重诲所制，畏事之。重诲死，王淑妃与宣徽使孟汉琼宣传帝命，范延光、赵延寿为枢密使，从荣皆轻侮之。河阳节度使、同平章事石敬瑭兼六军诸卫副使，其妻永宁公主与从荣异母，素相憎疾。从荣以从厚声名出己右，尤忌之。从厚善以卑弱奉之，故嫌隙不外见。石敬瑭不欲与从荣共事，常思外补以避之。范延光、赵延寿亦虑及祸，屡辞机要，请与旧臣迭为之，上不许。会契丹欲入寇，上命择帅臣镇河东，延光、延寿皆曰：“当今帅臣可往者，独石敬瑭、康义诚耳。”敬瑭亦愿行，上即命除之。既受诏，不落六军副使，敬瑭复辞，上乃以宣徽使朱弘昭知山南东道，代义诚诣阙。

秦王李从荣为人经常像老鹰一样侧目看人，性格轻佻苛刻。自从掌管六军诸卫事务之后，又参与朝廷政事，经常骄横放纵不守法度。起初，安重诲担任枢密使，皇帝对他非常信任。李从荣及宋王李从厚自幼年便与他亲近狎昵，后来虽然掌握兵权，但经常被安重诲所牵制，对他非常敬重。安重诲死后，王淑妃与宣徽使孟汉琼宣布皇帝的命令，任命范延光、赵延寿为枢密使，而李从荣很瞧不起他们。河阳节度使、同平章事石敬瑭兼任六军诸卫副使，他的妻子永宁公主与李从荣是不同母亲所生，一向互相憎恨不和。李从荣由于李从厚的名声比自己高，便对他尤其忌恨。李从厚善于以谦卑的态度对待李从荣，所以两人之间的矛盾从外表上看不出来。石敬瑭因不想跟李从荣共事，常想到外面藩镇补领官职来避开他。范延光、赵延寿也担心会遭殃，数次请求辞去枢要职务，请求以老臣更换充任，皇帝没有批准。刚好此时契丹前来侵犯，皇帝授命秉政大臣选择可当统帅的人才去镇守河东，范延光、赵延寿都说：“当今的统帅可以去河东的，只有石敬瑭、康义诚而已。”石敬瑭也愿意前去，于是，皇帝任命他担任这个职务。待到诏书下来，六军副使的职位名款并没有解除，石敬瑭再次向皇帝请辞，皇帝便任命宣徽使朱弘昭主持山南东道的事务，代理康义诚的职位，让他能回到京城来。

十一月辛巳，以三司使孟鹄为忠武节度使，以忠武节度使冯赟充宣徽南院使，判三司。鹄本刀笔吏，与范延光乡里厚善 ［厚善：交情深厚。］
，数年间引擢至节度使。上虽知其太速，然不能违也。

乙酉，上以胡寇浸逼北边，命趣议河东帅。石敬瑭欲之，而范延光、赵延寿欲用康义诚，议久不决。权枢密直学士李崧以为非石太尉不可。延光曰：“仆亦累奏用之，上欲留之宿卫耳。”会上遣中使趣之，众乃从崧议。丁亥，以石敬瑭为北京留守、河东节度使，兼大同、振武、彰国、威塞等军蕃汉马步总管，加兼侍中。

己丑，加枢密使赵延寿同平章事。

吴以诸道都统徐知诰为大丞相、太师，加领得胜节度使。知诰辞丞相、太师。

大同节度使张敬达聚兵要害，契丹竟不敢南下而还。敬达，代州人也。

十一月辛巳日，朝廷任命三司使孟鹄担任忠武节度使，任命忠武节度使冯赟充任宣徽南院使，判理三司。孟鹄本来是刀笔小吏，与范延光同在乡里时交情深厚，几年之间荐引提拔到节度使。皇帝虽然知道他升迁太快，但是又没办法阻止。

乙酉日，皇帝由于契丹人渐渐进逼北部边疆，派人催促大臣迅速商议河东统帅的人选。石敬瑭想担任，而范延光、赵延寿则想任用康义诚，商量了很久也没有决定。代理枢密直学士李崧认为这个职务非石太尉担任不可，范延光说：“我也数次向皇帝奏请用他，皇帝想把他留在身边统管宿卫军呢。”恰好皇帝派宫中使者前来催促，于是大家采用了李崧的意见。丁亥日，朝廷任命石敬瑭为北京留守、河东节度使，兼任大同、振武、彰国、威塞等军蕃汉马步总管，加兼侍中。

己丑日，皇帝加授枢密使赵延寿同平章事。

吴国任命诸道都统徐知诰任大丞相、太师、加领得胜节度使。徐知诰辞去丞相、太师的职位。

大同节度使张敬达在要害关塞集中兵力，契丹兵竟然不敢南下而退回本地。张敬达，是代州人。

蔚州刺史张彦超本沙陀人，尝为帝养子，与石敬瑭有隙。闻敬瑭为总管，举城附于契丹，契丹以为大同节度使。

石敬瑭至晋阳，以部将刘知远、周瓌为都押衙，委以心腹。军事委知远，帑藏委瓌。瓌，晋阳人也。

十二月戊午，以康义诚为河阳节度使，兼侍卫亲军马步都指挥使；以朱弘昭为山南东道节度使。

是岁，汉主立其子耀枢为雍王，龟图为康王，弘度为宾王，弘熙为晋王，弘昌为越王，弘弼为齐王，弘雅为韶王，弘泽为镇王，弘操为万王，弘杲为循王，弘（日韦）为思王，弘邈为高王，弘简为同王，弘建为益王，弘济为辩王，弘道为贵王，弘昭为宜王，弘政为通王，弘益为定王。未几，徙弘度为秦王。

蔚州刺史张彦超本是沙陀人，曾经是皇帝的养子，跟石敬瑭有过节。听闻石敬瑭担任总管，便率领全城归附契丹，契丹任命他为大同节度使。

石敬瑭来到晋阳，任命他的部将刘知远、周瓌为都押衙，把他们当做心腹。军事委任刘知远，财政收入委任周瓌。周瓌，是晋阳人。

十二月戊午日，朝廷任命康义诚为河阳节度使，兼任侍卫亲军马步都指挥使；任命朱弘昭为山南东道节度使。

这一年，汉主封他的儿子刘耀枢为雍王，刘龟图为康王，刘弘度为宾王，刘弘熙为晋王，刘弘昌为越王，刘弘弼为齐王，刘弘雅为韶王，刘弘泽为镇王，刘弘操为万王，刘弘杲为循王，刘弘（日韦）为思王，刘弘邈为高王，刘弘简为同王，刘弘建为益王，刘弘济为辩王，刘弘道为贵王，刘弘昭为宜王，刘弘政为通王，刘弘益为定王。不久，又把刘弘度改封为秦王。

四年（癸巳，公元933年）

春正月戊子，加秦王从荣守尚书令，兼侍中。庚寅，以端明殿学士归义刘昫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闽人有言真封宅龙见者，更命其宅曰龙跃宫。遂诣宝皇宫受册，备仪卫，入府，即皇帝位，国号大闽，大赦，改元龙启，更名璘。追尊父祖，立五庙。以其僚属李敏为左仆射、门下侍郎，其子节度副使继鹏为右仆射、中书侍郎，并同平章事。以亲吏吴勖为枢密使。唐册礼使裴杰、程侃适至海门，闽主以杰为如京使。侃固求北还，不许。闽主自以国小地僻，常谨事四邻，由是境内差安。

二月戊申，孟知祥墨制以赵季良等为五镇节度使。

凉州大将拓跋承谦及耆老 ［耆老：年老的地方士绅。］
上表，请以权知留后孙超为节度使。上问使者：“超为何人？”对曰：“张义潮在河西，朝廷以天平军两千五百人戍凉州。自黄巢之乱，凉州为党项所隔，郓人稍稍物故皆尽，超及城中之人皆其子孙也。”

四年（癸巳，公元933年）

春季正月戊子日，朝廷加授秦王李从荣担任尚书令，兼任侍中。庚寅日，朝廷任命端明殿学士归义人刘昫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闽国有人说在真封宅看见了龙，便将这所宅第更名为龙跃宫。接着就朝拜宝皇宫接受宝皇的册封，准备了仪仗军卫，返回王府，即位称帝，国号为大闽，实行大赦，更改年号为龙启，给自己改名叫王璘。追尊自己的父亲和祖父，立五世的庙号。他任命其僚属李敏为左仆射、门下侍郎，他的儿子节度副使王继鹏为右仆射、中书侍郎，二人都为同平章事。任命亲信属吏吴勖为枢密使。朝廷的册礼使裴杰、程侃刚好到达闽地海门，闽王任命裴杰为如京使。程侃坚决要求北返，闽主不答应。闽主自己知道国家小，位置偏，经常谨慎地侍奉四面邻境，从此之后闽地境内还算安定。

二月戊申日，孟知祥墨制署授赵季良等人为五镇节度使。

凉州的大将拓跋承谦及年老的地方士绅上表，请求朝廷任命权知留后的孙超为节度使。皇帝问使者说：“孙超是什么人？”使者回答：“张义潮在河西的时候，朝廷派出天平军二千五百人戍守在凉州。自从黄巢之乱后，凉州与朝廷的往来被党项族隔绝，郓州随军来的人渐渐都死光了，孙超及城中的人都是他们的子孙。”

乙卯，以马希范为武安、武平节度使，兼中书令。

戊午，定难节度使李仁福卒。庚申，军中立其子彝超为留后。

癸亥，以孟知祥为东西川节度使、蜀王。

先是，河西诸镇皆言李仁福潜通契丹，朝廷恐其与契丹连兵，并吞河右，南侵关中，会仁福卒。三月癸未，以其子彝超为彰武留后，徙彰武节度使安从进为定难留后，仍命静塞节度使药彦稠将兵五万，以宫苑使安重益为监军，送从进赴镇。从进，索葛人也。

乙酉，始下制除赵季良等为五镇节度使。

丁亥，敕谕夏、银、绥、宥将士吏民，以“夏州穷边，李彝超年少，未能扞御 ［扞御：防御，抵抗。］
，故徙之延安，从命则有李从曮、高允韬富贵之福，违命则有王都、李匡宾覆族之祸。”夏四月，彝超上言，为军士百姓拥留，未得赴镇。诏遣使趣之。

乙卯日，朝廷任命马希范为武安、武平节度使，兼任中书令。

戊午日，定难节度使李仁福去世。庚申日，军队拥立其子李彝超为留后。

癸亥日，朝廷任命孟知祥为东西川节度使，封为蜀王。

从前，河西各镇都说李仁福私下勾结契丹，朝廷怕他与契丹联合发兵，吞并河右之地，再向南进军关中，恰好此时李仁福去世。三月癸未日，朝廷任命他的儿子李彝超为彰武留后，调迁彰武节度使安从进为定难留后，仍然命令静塞节度使药彦稠率兵五万部队，派宫苑使安重益为监军，护送安从进赴镇所上任。安从进，是振武军索葛人。

乙酉日，皇帝才正式下令任命赵季良等为五镇节度使。

丁亥日，皇帝下敕文告谕夏州、银州、绥州、宥州的将士吏民，说：“夏州贫穷偏远，李彝超年轻，不能防御抵抗外敌，所以派他去延安，服从朝廷派遣就可以有李从曮、高允韬一样的富贵福分，违背朝廷的调遣就要遭致王都、李匡宾那样的灭族灾祸。”夏季四月，李彝超上奏，称他被军士百姓等挽留拥护，没办法去延安上任。皇帝下诏派使者前去催促。

言事者请为亲王置师傅，宰相畏秦王从荣，不敢除人，请令王自择。秦王府判官、太子詹事王居敏荐兵部侍郎刘瓒于从荣，从荣表请之。癸丑，以瓒为秘书监、秦王傅，前襄州支使山阳鱼崇远为记室。瓒自以左迁，泣诉，不得免。王府参佐皆新进少年，轻脱谄谀，瓒独从容规讽，从荣不悦。瓒虽为傅，从荣一概以僚属待之，瓒有难色。从荣觉之，自是戒门者勿为通，月听一至府，或竟日不召，亦不得食。

李彝超不奉诏，遣其兄阿啰王守青岭门，集境内党项诸胡以自救。药彦稠等进屯芦关，彝超遣党项抄粮运及攻具，官军自芦关退保金明。

闽主璘立子继鹏为福王，充宝皇宫使。

五月戊寅，立皇子从珂为潞王，从益为许王，从子天平节度使从温为兖王，护国节度使从璋为洋王，成德节度使从敏为泾王。

庚辰，闽地震，闽主璘避位修道，命福王继鹏权总万机。初，闽王审知性节俭，府舍皆庳陋。至是，大作宫殿，极土木之盛。

奏事的人建议给亲王们设置师傅，宰相畏惧秦王李从荣，不敢为他选派人选，就请秦王自行挑选。秦王府判官、太子詹事王居敏推荐举兵部侍郎刘瓒给李从荣，李从荣上表请求任命他为师傅。癸丑日，朝廷任命刘瓒为秘书监、秦王傅，前襄州支使山阳人鱼崇远为记室。刘瓒自己觉得是被贬官，流泪哭诉，还是没能改免。秦王府里的参谋佐辅人员都是新近选拔出来的少年，处事轻浮放荡而热衷谄媚阿谀，只有刘瓒从容地规劝，李从荣很不高兴。刘瓒虽为师傅，李从荣却一向把他当成僚属对待，刘瓒面有难堪之色。李从荣觉察出来，从此告诫守门人不要替他通报，每月听凭他到府内，有时来了一天也不召见他，不给他饭吃。

李彝超做事不尊奉皇帝的诏书，派遣他的哥哥阿啰王镇守青岭门，聚集境内党项诸部的各族胡人图谋自保。药彦稠等进驻芦关，李彝超派党项兵抄掠他的粮食补给及攻城器具，官军从芦关退守到金明。

闽主王璘立他的儿子王继鹏为福王，并充任宝皇宫使。

五月戊寅日，朝廷立皇子李从珂为潞王，李从益为许王，皇侄天平节度使李从温为兖王，护国节度使李从璋为洋王，成德节度使李从敏为泾王。

庚辰日，闽国发生地震，闽主王璘避位潜心修道，命令福王王继鹏暂时代理国政。当初，第一任闽王王审知生性非常节俭，府舍都低矮简陋。到了这个时候，闽主大量修建宫殿，极尽土木之豪华。

甲申，帝暴得风疾。庚寅，小愈，见群臣于文明殿。

壬辰夜，夏州城上举火，比明，杂虏数千骑救之，安从进遣先锋使宋温击走之。

吴宋齐丘劝徐知诰徙吴主都金陵，知诰乃营宫城于金陵。

帝旬日不见群臣，都人恟惧 ［恟惧：惶恐，惊惧。］
，或潜窜山野，或寓止 ［寓止：留住。］
军营。秋七月庚辰，帝力疾御广寿殿，人情始安。

安从进攻夏州。州城赫连勃勃所筑，坚如铁石，（属斤）凿不能入。又党项万余骑徜徉四野，抄掠粮饷，官军无所刍牧。山路险狭，关中民输斗粟束藁费钱数缗，民间困竭不能供。李彝超兄弟登城谓从进曰：“夏州贫瘠，非有珍宝蓄积可以充朝廷贡赋也。但以祖父世守此土，不欲失之。蕞尔 ［蕞尔：形容小。］
孤城，胜之不武，何足烦国家劳费如此！幸为表闻，若许其自新，或使之征伐，愿为众先。”上闻之，壬午，命从进引兵还。

甲申日，皇帝忽然患了风疾。庚寅日，病稍微好些，在文明殿接待群臣。

壬辰日晚上，夏州城上燃起烽火，天刚亮，数千胡兵前来救援，安从进派遣先锋使宋温将他们击退。

吴国宋齐丘劝徐知诰让吴主杨溥迁都至金陵，于是徐知诰在金陵修建宫城。

皇帝十天没有接见大臣，京城里的人都很惶恐，有人暗中流窜到山林荒野里，有人留住到军营。秋季七月庚辰日，皇帝带病勉强驾临广寿殿，人心才安定下来。

安从进攻打夏州。夏州的城垣是赫连勃勃所建，坚固得如同铁石，砍和凿均不能毁坏它。那里又有四万多党项骑兵在附近流动，掠夺粮食财物，导致官军无法进行农耕畜牧。山路艰险狭窄，关中百姓运输一斗米、一捆柴草，都要花费好几缗的钱，民间困苦不堪，无力继续供应。李彝超兄弟登上城墙对安从进说：“夏州贫瘠，没有珍宝积蓄可以充当供给朝廷的赋税。只是由于祖父、父亲世代守住这片土地，不想把它丢失了。这小小的孤城，战胜它也没什么光彩，何必让国家劳师动众、耗费钱财！希望你替我们上表将情况报告朝廷，如果朝廷能允许我们自新，或者派遣我们去征战讨伐，我愿意率先奉命。”皇帝听闻这种情况，壬午日，命令安从进带兵返回。

其后有知李仁福阴事者，云：“仁福畏朝廷除移，扬言结契丹为援，契丹实不与之通也。致朝廷误兴是役，无功而还。”自是夏州轻朝廷，每有叛臣，必阴与之连以邀赂遗。上疾久未平，征夏州无功，军士颇有流言，乙酉，赐在京诸军优给有差。既赏赉 ［赏赉：赏赐。］
无名，士卒由是益骄。

丁亥，赐钱元瓘爵吴王。元瓘于兄弟甚厚，其兄中吴、建武节度使元璙自苏州入见，元瓘以家人礼事之，奉觞为寿，曰：“此兄之位也，而小子居之，兄之赐也。”元璙曰：“先王择贤而立之，君臣位定，元璙知忠顺而已。”因相与对泣。

戊子，闽主璘复位。初，福建中军使薛文杰，性巧佞，璘喜奢侈，文杰以聚敛求媚，璘以为国计使，亲任之。文杰阴求富民之罪，籍没其财，被榜捶者胸背分受，仍以铜斗火熨之。建州土豪吴光入朝，文杰利其财，求其罪，将治之。光怨怒，帅其众且万人叛奔吴。

其后有人知道李仁福的隐私，说：“李仁福怕朝廷把他调走，便扬言说要联合契丹相互支援，其实契丹和他并没有往来。导致此次朝廷错误地发兵征讨，无功而返。”从此夏州轻视朝廷，每次有人叛变，一定私下与之通连勾结以达到索要贿赂的目的。当时，皇帝的病还没好，征讨夏州又没有结果，军队里有很多流言，乙酉日，皇帝按照等级优厚赏赐在京各军。因为这些赏赐没有理由，从此士兵便更加骄横了。

丁亥日，朝廷赐予钱元瓘封爵为吴王。钱元瓘对他的兄弟们很厚道，他的哥哥中吴、建武节度使钱元璙从苏州入京朝见他。钱元瓘以家人的礼节接待他，举酒向他祝福，并说道：“这本来是哥哥的王位，而小弟我却得到了，这些都是哥哥给予我的。”钱元璙说：“先王是选择贤德的人而扶立的，现在君臣的名分已经确定，元璙只知道要忠贞服从而已。”于是两兄弟感动得相对哭泣。

戊子日，闽主王璘复位。起初，福建中军使薛文杰，性情奸诈机巧，王璘喜好奢侈，薛文杰便聚敛民财来迎合他，王璘任命他当国计使，对他非常信任。薛文杰暗中探查有钱人家的罪状，抄没他们的家财，被治罪的人胸背受刑，还用烧红的铜斗烫他们。建州的土豪吴光到京城朝见，薛文杰看上了他的财产，便搜求他的罪过，准备治他的罪。吴光怨恨恼怒，率领自己的一万多部众叛变投奔吴国。

帝以工部尚书卢文纪、礼部郎中吕琦为蜀王册礼使，并赐蜀王一品朝服。知祥自作九旒冕、九章衣，车服旌旗皆拟王者。八月乙巳朔，文纪等至成都。戊申，知祥服衮冕 ［衮冕：衮衣和冕。］
，备仪卫诣驿，降阶北面受册，升玉辂。至府门，乘步辇以归。文纪，简求之孙也。

戊申，群臣上尊号曰圣明神武广道法天文德恭孝皇帝，大赦。在京及诸道将士各等第优给。时一月之间再行优给，由是用度益窘。

太仆少卿何泽见上寝疾，秦王从荣权势方盛，冀己复进用，表请立从荣为太子。上览表泣下，私谓左右曰：“群臣请立太子，朕当归老太原旧第耳。”不得已，丙戌，诏宰相枢密使议之。丁卯，从荣见上，言曰：“窃闻有奸人请立臣为太子。臣幼小，且愿学治军民，不愿当此名。”上曰：“群臣所欲也。”从荣退，见范延光、赵延寿曰：“执政欲以吾为太子，是欲夺我兵柄，幽之东宫耳。”延光等知上意，且惧从荣之言，即具以白上。辛未，制以从荣为天下兵马大元帅。

皇帝任命工部尚书卢文纪、礼部郎中吕琦为蜀王册礼使，并赐给蜀王一品朝服。孟知祥自己制作了九旒冠冕、九章衣，车舆服饰旌旗的样子都模拟天子。八月乙巳朔日，卢文纪等人来到成都。戊申日，孟知祥穿上衮衣和冕，准备好仪仗军卫前往驿舍，下台阶面向北方接受册封，坐上带着玉辂的车。回到王府门前，坐着步辇进入内庭。卢文纪，是卢简求的孙子。

戊申日，群臣为皇帝上尊号为圣明神武广道法天文德恭孝皇帝，实行大赦。对在京城及诸道的将士按照等级给予赏赐。当时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再次实行奖赏，因此朝廷的用度更加窘困了。

太仆少卿何泽见到皇帝卧病，秦王李从荣权势正盛，他希望自己可以重新得到进用，便上表请求册封李从荣为太子。皇帝见到表章流下眼泪，私下对左右亲近的人说：“群臣请我册立太子，我只好回太原的旧府第了。”不得已，壬戌日，下诏命令宰相、枢密使商议此事。丁卯日，李从荣谒见皇帝，说道：“听闻有奸臣请陛下立我为太子。我年纪还小，并且希望学习治理军民，不愿担当这个名位。”皇帝说：“这是群臣一致要求的。”李从荣退下来，去见范延光、赵延寿说：“执政大臣要让我当太子，这是想要夺走我的兵权，将我幽禁在东宫里。”范延光等知道皇帝的意思，并且对李从荣说的话心存恐惧，就将他的话如实上奏皇帝。辛未日，皇帝下制书，将李从荣任命为天下兵马大元帅。

九月甲戌朔，吴主立德妃王氏为皇后。

戊寅，加范延光、赵延寿兼侍中。

癸未，中书奏节度使见元帅仪，虽带平章事，亦以军礼廷参，从之。

帝欲加宣徽使、判三司冯赟同平章事；赟父名章。执政误引故事，庚寅，加赟同中书门下二品，充三司使。

秦王从荣请严卫、捧圣步骑两指挥为牙兵。每入朝，从数百骑，张弓挟矢，驰骋衢路 ［衢路：道路。］
。令文士试草《檄淮南书》，陈己将廓清海内之意。从荣不快于执政，私谓所亲曰：“吾一旦南面，必族之！”范延光、赵延寿惧，屡求外补以避之。上以为见己病而求去，甚怒，曰：“欲去自去，奚用表为！”齐国公主复为延寿言于禁中，云：“延寿实有疾，不堪机务。”丙申，二人复言于上曰：“臣等非敢惮劳，愿与勋旧迭为之。亦不敢俱去，愿听一人先出。若新人不称职，复召臣，臣即至矣。”上乃许之。戊戌，以延寿为宣武节度使，以山南节道节度使朱弘昭为枢密使、同平章事。制下，弘昭复辞，上叱之曰：“汝辈皆不欲在吾侧，吾蓄养汝辈何为！”弘昭乃不敢言。

九月甲戌朔日，吴主立德妃王氏为皇后。

戊寅日，朝廷加授范延光、赵延寿兼任侍中。

癸未日，中书上奏节度使见元帅的仪礼，虽然带衔平章事，也应当以军人礼节参见，皇帝批准了。

皇帝要加授宣徽使、判三司冯赟同平章事；冯赟的父亲叫冯章。执政者误引过去的旧制，庚寅日，加授冯赟同中书门下三品，担任三司使。

秦王李从荣请求让严卫军和捧圣军的步骑两指挥作为他的牙兵。每次入宫朝见时，几百名随从骑着马，张着弓，带着箭，在大路上奔驰。又令文士替他试着草拟《檄淮南书》，文中表示自己将要平定天下的意志。李从荣对执政者不满，暗自对他的亲信们说：“我要是当了皇帝，一定把他们满门抄斩。”范延光、赵延寿很害怕，几次请求补任外官以躲避灾祸。皇帝认为他们是看到自己有病而请求离去，很是生气，说：“要去就去好了，何必报告！”赵延寿的妻子齐国公主又替赵延寿在内宫请求，说：“赵延寿确实有病在身，无法承担机要职务。”丙申日，二人再次上奏皇帝说：“我们不是害怕辛劳，而是希望与勋旧老臣轮流担任枢要重任。我们也不敢一下都离开，希望能先让一个人走。如果新任的人不称职，可以召回我们，我们一定马上回来。”皇帝这才准许了。戊戌日，外调赵延寿为宣武节度使，又任命山南东道节度使朱弘昭为枢密使、同平章事。制书颁下之后，朱弘昭也请辞，皇帝斥责他说：“你们都不愿意在我的身边，我蓄养你们为的是什么呢！”朱弘昭才不敢再说话。

吏部侍郎张文宝泛海使杭州，船坏，水工以小舟济之，风飘至天长。从者二百人，所存者五人。吴主厚礼之，资以从者仪服钱币数万，仍为之牒钱氏，使于境上迎侯。文宝独受饮食，余皆辞之，曰：“本朝与吴久不通问，今既非君臣，又非宾主，若受兹物，何辞以谢！”吴主嘉之，竟达命于杭州而还。

庚子，以前义成节度使李赞华为昭信节度使，留洛阳食其俸。

辛丑，诏大元帅从荣位在宰相上。

吴徐知诰以国中水火屡为灾，曰：“兵民困苦，吾安可独乐！”悉纵遣侍妓，取乐器焚之。

闽内枢密使薛文杰说闽王抑挫诸宗室。从子继图不胜忿，谋反，坐诛，连坐者千余人。

冬十月乙卯，范延光、冯赟奏：“西北诸胡卖马者往来如织，日用绢无虑五千匹，计耗国用什之七，请委缘边镇戍择诸胡所卖马良者给券，具数以闻。”从之。

吏部侍郎张文宝由海路出使杭州，半路上船坏了，水手用小船载着他，被风吹着漂流至吴国的天长。随行的二百人，最后只剩下五人。吴主以优厚的待遇接待他，赠送他随从人员的仪礼服装、钱币数万，并且为他转达公文给吴越国主钱元瓘，让他们来边境上迎接。张文宝只接受了饮食，其他东西都推辞掉，并说：“本朝与吴国很久不来往了，现在既不是君臣关系，也不是宾主关系，如果接受了这些东西，要怎么回报呢！”吴主杨溥对他颇为赞赏，他最终完成了朝廷委派的任务后返回。

庚子日，朝廷任命前义成节度使李赞华为昭信节度使，把他留在洛阳享受节度使的俸禄。

辛丑日，皇帝下诏规定大元帅李从荣地位在宰相之上。

吴国徐知诰因为国内接连发生水灾火灾，说道：“军队百姓生活都很艰苦，我怎么可以独自享乐呢！”便把所有的侍妓统统放走，并且把乐器全部烧毁。

闽国的内枢密使薛文杰劝说闽王王璘压制各个宗室。王璘的侄儿王继图气不过，图谋造反，因此被诛杀，受到牵连的有一千多人。

冬季十月乙卯日，范延光、冯赟奏称：“西北各族胡人卖马的商贩往来穿梭，每天用于换马交易的绢恐怕不下五千匹，大约耗费国家费用的十分之七，请朝廷委派沿边界的镇所，挑选各族胡人所卖的马里比较好的发给证明，然后再把数量呈报给朝廷。”皇帝批准。

戊午，以前武兴节度使孙岳为三司使。

范延光屡因孟汉琼、王淑妃以求出。庚申，以延光为成德节度使，以冯赟为枢密使。

帝以亲军都指挥使、河南节度使同平章事康义诚为朴忠，亲任之。时要近之官多求出以避秦王之祸，义诚度不能自脱，乃令其子事秦王，务以恭顺持两端，冀得自全。

权知夏州事李彝超上表谢罪，求昭雪。壬戌，以彝超为定难军节度使。

十一月甲戌，上饯范延光，酒罢，上曰：“卿今远去，事宜尽言。”对曰：“朝廷大事，愿陛下与内外辅臣参决，勿听群小之言。”遂相泣而别。时孟汉琼用事，附之者共为朋党以蔽惑上听，故延光言及之。

庚辰，改慎州怀化军。置保顺军于洮州，领洮、鄯等州。

戊子，帝疾复作，己丑，大渐 ［大渐：病情加重。］
，秦王从荣入问疾，帝俯首不能举。王淑妃曰：“从荣在此。”帝不应。从荣出，闻宫中皆哭，从荣意帝已殂，明旦，称疾不入。是夕，帝实小愈，而从荣不知。

戊午日，朝廷任命前武兴节度使孙岳为三司使。

范延光托孟汉琼、王淑妃数次向皇帝请求派到外镇。庚申日，朝廷将范延光任命为成德节度使，另外任命冯赟为枢密使。

皇帝认为亲军都指挥使、河阳节度使、同平章事康义诚老实忠厚，对他非常信任。当时朝廷重要和亲近的官员多数要求外调以避开秦王的祸害，康义诚料到自己无法脱身，便让他的儿子事奉秦王，遇事力求以恭顺的态度两头观望，希望能够借此保全自己。

暂时主持夏州事务的李彝超上表向皇帝谢罪，请求洗清他的罪状。壬戌日，朝廷任命李彝超为定难军节度使。

十一月甲戌日，皇帝为范延光饯行，酒后，皇帝说：“你现在要远行，有什么事尽管说出来。”范延光回答说：“朝廷的大事，我希望陛下跟内外辅政的大臣商量决定，不要听小人们的话。”于是相对流泪然后告别。当时孟汉琼得以掌权，归附他的人相互结为朋党共同蒙蔽皇帝的视听，所以范延光这么说。

庚辰日，更改慎州怀化军为昭化军。在洮州设置保顺军，管辖洮州、鄯州等地。

戊子日，皇帝的病复发，己丑日，病情加重，秦王李从荣进宫问候，皇帝低着头抬不起来。王淑妃说：“从荣在这里。”皇帝没有回答。李从荣出来，听到宫里的人都在哭泣，他以为皇帝已经死了，第二天早上，就自称有病不进宫省问。这天晚上，皇帝实际上是略有好转，而李从荣却不知道。

从荣自知不为时论所与，恐不得为嗣，与其党谋，欲以兵入侍，先制权臣。辛卯，从荣遣都押牙马处钧谓朱弘昭、冯赟曰：“吾欲帅牙兵入宫中侍疾，且备非常，当止于何所？”二人曰：“王自择之。”既而私于处钧曰：“主上万福，王宜竭心忠孝，不可妄信人浮言。”从荣怒，复遣处钧谓二人曰：“公辈殊不爱家族邪？何敢拒我！”二人患之，入告王淑妃及宣徽使孟汉琼，咸曰：“兹事不得康义诚不可济。”乃召义诚谋之，义诚竟无言，但曰：“义诚，将校耳，不敢预议，惟相公所使。”弘昭疑义诚不欲众中言之，夜，邀至私第问之，其对如初。

壬辰，从荣自河南府常服将步骑千人陈于天津桥。是日黎明，从荣遣马处钧至冯赟第，语之曰：“吾今日决入，且居兴圣宫。公辈各有宗族，处事亦宜详允，祸福在须臾 ［须臾：片刻。］
耳。”又遣处钧诣康义诚，义诚曰：“王来则奉迎。”

李从荣自己知道当时舆论对他不利，恐怕不能继承帝位，便同他的党羽谋划，想要以武力入宫侍卫，先制服掌权的大臣。辛卯日，李从荣派都押牙马处钧对朱弘昭、冯赟说：“我要率兵进入宫里侍候皇帝的病，并且防备非常情况，我应该住在哪里？”朱、冯二人回答说：“请王爷自己选择。”接着私下对马处钧说：“皇帝平安无事，秦王应当尽心尽力实行忠孝之道，不可随便听信别人说的话。”李从荣很生气，又派马处钧对二人说：“你们两个难道不爱惜自己的家族吗？怎么敢拒绝我呢！”朱、冯二人害怕，进宫报告王淑妃及宣徽使孟汉琼，都说：“这件事不得到康义诚的支持就不可能做好。”于是便召康义诚入内廷跟他商讨对策，康义诚竟然不表态，只是说：“义诚，是带兵的军人，不敢有什么意见，我只听从宰相大人的指挥。”朱弘昭怀疑康义诚不想当着众人表达意见，夜里，邀请他来到家里再次询问，康义诚的回答和之前一样。

壬辰日，李从荣穿着平常服装从河南府率领一千士兵在天津桥列阵。当日黎明时分，李从荣派遣马处钧到冯赟府第，对他说：“我今天决定要进入皇宫，暂时要住进兴圣宫。你们都各有自己的宗族，处事也应该仔细谨慎，是祸是福就决定在片刻之间了。”又派马处钧去见康义诚，康义诚说：“只要秦王来了我一定恭迎。”

赟驰入右掖门，见弘昭、义诚、汉琼及三司使孙岳方聚谋于中兴殿门外，赟具道处钧之言，因让义诚曰：“秦王言‘祸福在须臾’，其事可知，公勿以儿在秦府，左右顾望。主上拔擢吾辈，自布衣至将相，苟使秦王兵得入此门，置主上何地？吾辈尚有遗种乎？”义诚未及对，监门白秦王已将兵至端门外。汉琼拂衣起曰：“今日之事，危及君父，公犹顾望择利邪？吾何爱余生，当自帅兵拒之耳！”即入殿门，弘昭、赟随之，义诚不得已，亦随之入。

汉琼见帝曰：“从荣反，兵已攻端门，须臾入宫，则大乱矣！”宫中相顾号哭，帝曰：“从荣何苦乃尔！”问弘昭等：“有诸？”对曰：“有之，适已令门者阖门矣。”帝指天泣下，谓义诚曰：“卿自处置，勿惊百姓！”控鹤指挥使李重吉，从珂之子也，时侍侧，帝曰：“吾与尔父，冒矢石 ［矢石：弓箭和垒石。］
定天下，数脱吾于厄。从荣辈得何力，今乃为人所教，为此悖逆！我固知此曹不足付大事，当呼尔父授以兵柄耳。汝为我部闭诸门。”重吉即帅控鹤兵守宫门。孟汉琼被甲乘马，召马军都指挥使朱洪实，使将五百骑讨从荣。

冯赟快马赶入右掖门，看见朱弘昭、康义诚、孟汉琼及三司使孙岳聚集于中兴殿门外商议，冯赟便把马处钧的话告诉给他们，并责备康义诚说：“秦王说‘是祸是福决定在片刻之间’，这件事的利害很清楚，您不要因自己的儿子在秦王府里，便左右观望。皇上提拔我们这些人，从平民百姓到将相，若让秦王的兵卒进入这个门，把皇上置于什么地位？我们全族还能有人活命吗？”康义诚还没来得及回答，守门的官吏进来报告说秦王已经领兵到达端门外。孟汉琼拂袖而起道：“今天的事，已经危及到皇上，您还在犹豫观望计较得失吗？我绝不爱惜自己剩余的生命，我自己率兵前去抵抗！”于是进入中兴殿门，朱弘昭、冯赟跟着他，康义诚不得已，也只好跟他们进去。

孟汉琼见了皇帝，上奏说：“秦王从荣造反，叛军已经攻到端门，不久就会进宫，到时候就要天下大乱了。”宫里的人相视大哭，皇帝说：“从荣何苦要这样！”便向朱弘昭等说：“真有这回事吗？”朱弘昭等回答说：“有的，刚刚已经命令守门人把大门关上了。”皇帝指着天流泪不止，对康义诚说：“请你自己去处理，不要惊扰到百姓！”控鹤指挥使李重吉，是李从珂的儿子，当时正侍奉在皇帝身边，皇帝对他说：“我与你的父亲，冒着战场弓箭和垒石的危险平定了天下，他数次将我从危难中解救出来。从荣他们这些人干过什么事，现在竟被人教唆，敢做出这样叛逆的事情！我本来就知道这些人不足以托付大事，应当召你父亲前来，将兵权交给他。你替我部署把所有宫门都封闭起来。”李重吉立即带领控鹤兵士把守宫门。孟汉琼披上战甲，骑上战马，将马军都指挥使朱洪实召来，让他率领五百名骑兵去讨伐李从荣。

从荣方据胡床，坐桥上，遣左右召康义诚。端门已闭，叩左掖门，从门隙中窥之，见朱洪实引骑兵北来，走白从荣。从荣大惊，命取铁掩心擐之，坐调弓矢。俄而骑兵大至，从荣走归府，僚佐皆窜匿，牙兵掠嘉善坊溃去。从荣与妃刘氏匿床下，皇城使安从益就斩之，并杀其子，以其首献。初，孙岳颇得豫内廷密谋，冯、朱患从荣狼伉，岳尝为之极言祸福之归。康义诚恨之，至是，乘乱密遣骑士射杀之。帝闻从荣死，悲骇，几落御榻，绝而复苏者再，由是疾复剧。从荣一子尚幼，养宫中，诸将请除之，帝泣曰：“此何罪！”不得已，竟与之。

癸巳，冯道帅群臣入见帝于雍和殿，帝雨泣呜咽，曰：“吾家事至此，惭见卿等！”

宋王从厚为天雄节度使。甲午，遣孟汉琼征从厚，且权知天雄军府事。

李从荣倚着胡床，坐在桥上，派遣左右侍从召来康义诚。当时端门已经封闭，使者便敲打左掖门，并从门缝里窥探，看到朱洪实正带领骑兵从北面驰来，连忙报告李从荣。李从荣大为吃惊，命令属下取来铁掩心穿戴起来，坐在那里调拨弓矢。没过多久，骑兵大批赶来，李从荣退避逃回府署，他的僚属四下逃窜隐藏，牙兵抢夺嘉善坊之后便溃散离去。李从荣与他的妃子刘氏躲在床底下，皇城使安从益就地将他们杀死，还杀了他的儿子，把他们的首级进献给朝廷。起初，孙岳参与内廷的密谋，冯赟、朱弘昭害怕李从荣乖戾难于对付，孙岳曾经为他们竭力分析利害关系。康义诚很讨厌他，此时便趁着混乱暗中派骑兵把他射死。皇帝听闻李从荣被杀，极为悲痛，几乎从御榻上跌落，几次昏厥又苏醒过来，从此病情就更严重了。李从荣有一个年纪很小的儿子，养在宫里，将领们要求把他也除去，皇帝哭着说：“小孩子有什么罪！”最后不得已，还是把孩子交给了将领。

癸巳日，冯道率领群臣入朝在雍和殿觐见皇帝，皇帝泪下如雨，呜咽着说：“我家的事情演变到这种地步，实在没有脸见到你们诸位！”

宋王李从厚当时担任天雄节度使。甲午日，皇帝派遣孟汉琼去征召李从厚，并使孟汉琼暂时主持天雄军的事务。

丙申，追废从荣为庶人。执政共议从荣官属之罪，冯道曰：“从荣所亲者高辇、刘陟、王说而已，任赞到官才半月，王居敏、司徒诩在病告已半年，岂豫 ［豫：参与。］
其谋！居敏尤为从荣所恶，昨举兵向阙之际，与辇、陟并辔而行，指日景曰：‘来日及今，已诛王詹事矣。’自非与之同谋者，岂得一切诛之乎！”朱弘昭曰：“使从荣得入光政门，赞等当如何任使，而吾辈犹有种乎！且首从差一等耳，今首已孥戮而从皆不问，主上能不以吾辈为庇奸人乎！”冯赟力争之，始议流贬。时谘议高辇已伏诛。丁酉，元帅府判官、兵部侍郎任赞、秘书监兼王傅刘瓒、友苏瓒、记室鱼崇远、河南少尹刘陟、判官司徒诩、推官王说等八人并长流，河南巡官李濣、江文蔚等六人勒归田里，六军判官、太子詹事王居敏、推官郭晙并贬官。瀚，回之族曾孙也；诩，贝州人；文蔚，建安人也。文蔚奔吴，徐知诰厚礼之。

初，从荣失道，六军判官、司谏郎中赵远谏曰：“大王地居上嗣，当勤修令德，奈何所为如是！勿谓父子至亲为可恃，独不见恭世子、戾太子乎！”从荣怒，出为泾州判官。及从荣败，远以是知名。远，字上交，幽州人也。

丙申日，朝廷追废李从荣为庶人。执政大臣共同商议要追究李从荣属官的罪名，冯道说：“从荣所亲信的是高辇、刘陟、王说而已，任赞上任不过半个月，王居敏、司徒诩在已经请了半年病假，怎么能参与他的阴谋！王居敏更是被李从荣所厌恶，昨日李从容发兵攻向宫中时，与高辇、刘陟并马行进，他指着日影说：‘明天这时，已经将王詹事杀死了。’这些人自然不是与他同谋的，怎么能将一切属官全部诛杀掉呢！”朱弘昭说：“如果李从荣可以打进光政门，任赞等人又会怎样行事，那时我们还能活命吗！而且首犯与从犯只能罪差一等，如今首犯已被杀死而却不问从犯的罪，皇上难道不会认为我们是在包庇奸人吗？”冯赟极力为他辩解，这才商议以流放和贬官的方式治罪。当时，谘议高辇已经被杀。丁酉日，元帅府判官、兵部侍郎任赞、秘书监兼王傅刘瓒、好友苏瓒、记室鱼崇远、河南府少尹刘陟、判官司徒诩、推官王说等八人一并长期流放远方，河南巡官李澣、江文蔚等六人勒令免职回归田里，六军判官、太子詹事王居敏、推官郭晙一并贬职。李澣，是李回的同族曾孙；司徒诩，是贝州人；江文蔚，是建安人。江文蔚投奔吴国，徐知诰以隆重的待遇对待。

当初，李从荣的行为不合常道，六军判官、司谏郎中赵远劝谏他说：“大王你身居嗣子之位，应该勤勉修养自己的德行，为何做出这样的事情！不要以为有父子至亲的关系就可以有恃无恐，莫非您没有看见恭世子和戾太子的往事吗？”李从荣听后很生气，将他流放为泾州判官。待到李从荣失败，赵远因为这些话而远近闻名。赵远，字上交，幽州人。

戊戌，帝殂。帝性不猜忌，与物无竞，登极之年已逾六十，每夕于宫中焚香祝天曰：“某胡人，因乱为众所推。愿天早生圣人，为生民主。”在位年谷屡丰，兵革罕用，校于五代，粗为小康。

辛丑，宋王至洛阳。

闽主尊鲁国太夫人黄氏为皇太后。

闽主好鬼神，巫盛韬等皆有宠。薛文杰言于闽主曰：“陛下左右多奸臣，非质诸鬼神，不能知也。盛韬善视鬼，宜使察之。”闽主从之。文杰恶枢密使吴勖，勖有疾，文杰省之，曰：“主上以公久疾，欲罢公近密，仆言公但小苦头痛耳，将愈矣。主上或遣使来问，慎勿以他疾对也。”勖许诺。明日，文杰使韬言于闽主曰：“适见北庙崇顺王讯吴勖谋反，以铜钉钉其脑，金椎击之。”闽主以告文杰，文杰曰：“未可信也，宜遣使问之。”果以头痛对，即收下狱，遣文杰及狱吏杂治之，勖自诬服，并其妻子诛之。由是国人益怒。

吴光请兵于吴，吴信州刺史蒋延徽不俟朝命，引兵会光攻建州，闽主遣使求救于吴越。

十二月癸卯朔，始发明宗丧，宋王即皇帝位。

戊戌日，皇帝去世。皇帝生性不猜忌，与外物不争，登基那一年已经超过六十岁，每天晚上在宫中焚香祷告天神说：“我是胡人，因为动乱而被众人推举出来。希望上天早日生出位圣人，来当百姓的君主。”他在位期间粮谷屡次丰收，兵戈战乱少见，从五代时期来衡量，稍称小康。

辛丑日，宋王李从厚来到洛阳。

闽国主王璘尊鲁国太夫人黄氏为皇太后。

闽主喜好鬼神，巫人盛韬等都受到宠爱。薛文杰跟闽主说：“陛下身边有很多奸臣，不请教鬼神，就没办法知道是谁。盛韬很会看鬼，可以让他去侦察。”闽主听从他的建议。薛文杰讨厌枢密使吴勖，吴勖生病时，薛文杰前去探望，对他说：“主上由于您久病不愈，想免除您的枢密职务，我对主上说您只是头痛小病，马上就快要好了。主上也许要派人来询问，请您千万不要说患有其他疾病。”吴勖答应了。第二天，薛文杰唆使盛韬上奏闽主说：“刚才看见北庙崇顺王审讯吴勖谋反的事，以铜钉钉他的头，并用金椎敲打。”闽主将此事告诉薛文杰，薛文杰说：“不一定可信，应该派使者前去查实一下。”吴勖果然回答说是头病，闽主便把吴勖收捕入狱，派遣薛文杰及狱吏用各种办法去拷问他，吴勖只好承认所诬陷的罪状，于是便连同他的妻子儿女一并处死。从此闽国百姓更加愤恨不满。

吴光请求吴国派部队，吴国信州刺史蒋延徽不等接受朝廷的命令，便率兵与吴光会师进攻建州，闽主派使者求救于吴越国。

十二月癸卯朔日，发布明宗的死讯，宋王李从厚即位。

秦王从荣既死，朱洪实妻入宫，司衣王氏语及秦王，王氏曰：“秦王为人子，不在左右侍疾，致人归祸，是其罪也；若云大逆，则厚诬矣。朱司徒最受王恩，当时不为之辨，惜哉！”洪实闻之，大惧，与康义诚以其语白闵帝，且言王氏私于从荣，为之诇宫中事，辛亥，赐王氏死。事连王淑妃，淑妃素厚于从荣，帝由是疑之。

丙辰，以天雄左都押牙宋令询为磁州刺史。朱弘昭以诛秦王立帝为己功，欲专朝政。令询侍帝左右最久，雅为帝所亲信，弘昭不欲旧人在帝侧，故出之。帝不悦而无之何。

孟知祥闻明宗殂，谓僚佐曰：“宋王幼弱，为政者皆胥史小人，其乱可坐俟也。”

辛未，帝始御中兴殿。帝自终易月 ［易月：丧礼。］
之制，即召学士读《贞观政要》《太宗实录》，有致治之志。然不知其要，宽柔少断。李愚私谓同列曰：“吾君延访，鲜及吾辈，位高责重，事亦堪忧。”众惕息不敢应。

秦王李从荣死后，朱洪实的妻子入宫，跟宫中司掌衣饰的王氏谈起秦王，王氏说：“秦王作为王子，不在皇帝身边侍奉，导致别人把灾祸归到他身上，是他自己的罪过；如果说他大逆不道，那是很严重的诬陷。朱司徒是最受秦王恩宠的，当时没为他辩护，真是可惜！”朱洪实听到之后，很是害怕，与康义诚一起把这些话报告给闵帝，并且说王氏与李从荣私通，为李从荣刺探宫中的事情，辛亥日，闵帝赐死王氏。这件事情还牵连到王淑妃，淑妃平日对李从荣很好，闵帝从此便对王淑妃产生疑心。

丙辰日，朝廷任命天雄左都押牙宋令询为磁州刺史。朱弘昭认为诛杀秦王立闵帝是自己的功劳，想要独揽朝政。宋令询侍奉在闵帝身边的时间最长，一直都是闵帝的亲信，朱弘昭不想让旧人待在皇帝身旁，所以把他外调出去。闵帝虽然不高兴，但也没有办法。

孟知祥听闻皇帝过世，对他的属下说：“宋王年幼懦弱，执政的都是小吏出身的人，可以坐着等待那里出乱子。”

辛未日，闵帝开始在中兴殿处理朝政。闵帝自从结束守丧礼制后，便召来学士为他讲读《贞观政要》《太宗实录》，有励精图治的志向。但是不知道治理的关键所在，而且性情宽容柔弱，缺乏决断。宰相李愚私下对其它官员说：“皇上有事找人商议的时候，很少找到我们这些人，我们身处高位，责任重，事情也真不好办。”大家屏住呼吸不敢回应。

顺化节度使、同平章事、判明州钱元珦骄纵不法，每请事于王府不获，辄上书悖慢 ［悖慢：违逆不敬。］
。尝怒一吏，置铁床炙之，臭满城郭。吴王元瓘遣牙将仰仁诠诣明州召之，仁诠左右虑元珦难制，劝为之备，仁诠不从，常服径造听事。元珦见仁诠至，股栗，遂还钱塘，幽于别第。仁诠，湖州人也。

闽主改福州为长乐府。

亲从都指挥使王仁达有擒王延禀之功，性慷慨，言事无所避。闽主恶之，尝私谓左右曰：“仁达智有余，吾犹能御之，非少主臣也。”至是，竟诬以叛，族诛之。

初，马希声、希范同日生。希声母曰袁德妃，希范母曰陈氏。希范怨希声先立不让，及嗣位，不礼于袁德妃。希声母弟希旺为亲从都指挥使，希范多谴责之。袁德妃请纳希旺官为道士，不许，解其军职，使居竹屋草门，不得预兄弟燕集 ［燕集：宴饮聚会。］
。德妃卒，希旺忧愤而卒。

顺化节度使、同平章事、判明州钱元珦性情骄奢放纵、不守法度，每当有事请求王府而得不到满足的时候，便上书表示不满，违逆不敬。他曾经对一个属吏生气，便把他放置在铁床上烤，焦臭的气味充满全城。吴王钱元瓘派牙将仰仁诠到明州去征召他，仰仁诠身边的人担心钱元珦难以制服，劝他做好准备，仰仁诠不听，穿着日常服装直接去钱元珦官署料理事务。钱元珦见到仰仁诠来了，吓得两腿发抖，于是便回到钱塘，被幽禁在别设的府第里。仰仁诠，是湖州人。

闽主王璘将福州改为长乐府。

闽国亲从都指挥使王仁达有逮捕叛将王延禀的功劳，性情慷慨，上奏事情毫无避讳。闽主很讨厌他，曾经私下对左右说：“王仁达很有智慧，我可以驾驭他，但他不会甘心当少主的臣子。”到这时，竟然诬陷他要谋反，诛其全族。

从前，马希声和马希范是同一天出生的。马希声的母亲是袁德妃，马希范的母亲是陈氏。马希范怨恨马希声先立为世子而没有推让给他，待到马希范接替马希声继承王位之后，对袁德妃很没礼貌。马希声的同母弟马希旺担任亲从都指挥使，马希范经常谴责他。袁德妃请求罢免马希旺的官职让他去当道士，马希范没有同意，解除了马希旺的军职，让他住在竹屋草门里，兄弟间的宴饮聚会也不许他参加。袁德妃去世后，马希旺也忧愤而死。

潞王上

清泰元年（甲午，公元934年）

春正月戊寅，闵帝大赦，改元应顺。壬午，加河阳节度使兼侍卫都指挥使康义诚兼侍中，判六军诸卫事。

朱弘昭、冯赟忌侍卫马军都指挥使安彦威、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忠正节度使张从宾，甲申，出彦威为护国节度使，以捧圣马军都指挥使朱洪实代之；出从宾为彰义节度使，以严卫步军都指挥使皇甫遇代之。彦威，崞人；遇，真定人也。

戊子，枢密使、同平章事朱弘昭、同中书门下二品冯赟、河东节度使兼侍中石敬瑭并兼中书令。赟以超迁太过，坚辞不受。己丑，改兼侍中。

壬辰，以荆南节度使高从诲为南平王，武安、武平节度使马希范为楚王。

甲午，以镇海、镇东节度使吴王元瓘为吴越王。

吴徐知诰别治私第于金陵，乙未，迁居私第，虚府舍以待吴主。

凤翔节度使兼侍中潞王从珂，与石敬瑭少从明帝征伐，有功名，得众心。朱弘昭、冯赟位望素出二人下远甚，一旦执朝政，皆忌之。明宗有疾，潞王屡遣其夫人入省侍 ［省侍：探望侍奉。］
。及明宗殂，潞王辞疾不来，使臣至凤翔者或自言伺得潞王阴事。时潞王长子重吉为控鹤都指挥使，朱、冯不欲其典禁兵，己亥，出为亳州团练使。潞王有女惠明为尼，在洛阳，亦召入禁中。潞王由是疑惧。

潞王上

清泰元年（甲午，公元934年）

春季正月戊寅日，闵帝实行大赦，更改年号为应顺。壬午日，朝廷加授河阳节度使兼侍卫都指挥使康义诚兼任侍中，判理六军诸卫事。

朱弘昭、冯赟嫉妒侍卫马军都指挥使安彦威、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忠正节度使张从宾，甲申日，调出安彦威担任护国节度使，任命捧圣马军都指挥使朱洪实取代他的位置；调出张从宾为彰义节度使，任命严卫步军都指挥使皇甫遇取代他的位置。安彦威，是崞县人；皇甫遇，是真定人。

戊子日，枢密使、同平章事朱弘昭，同中书门下二品冯赟、河东节度使兼侍中石敬瑭，都兼任中书今。冯赟认为升迁太快，坚决推辞不肯接受。己丑日，皇帝下令改兼侍中。

壬辰日，朝廷封荆南节度使高从诲为南平王，封武安、武平节度使马希范为楚王。

甲午日，朝廷封镇海、镇东节度使吴王钱元瓘为吴越王。

吴国徐知诰在金陵另建私第，乙未日，他迁居至私第，空出府舍以待吴主杨溥前来。

凤翔节度使兼侍中潞王李从珂，年轻时与石敬瑭跟着明宗四处讨伐，立下汗马功劳，颇得人心。朱弘昭、冯赟两人的地位声望一向都跟李从珂、石敬瑭二人差得很远，朱、冯一旦执掌朝政，对这两个人都很憎恶。明宗患病时，潞王数次派遣他的夫人进宫探望侍奉。待到明宗病逝后，潞王推辞说有病，朝廷使臣去过凤翔的人中有人自称伺探得潞王的阴私之事。那时潞王长子李重吉在朝廷担任控鹤都指挥使，朱弘昭、冯赟不愿意让他掌管禁兵，己亥日，朝廷派他出任亳州团练使。潞王有个女儿李惠明出家当尼姑，住在洛阳，也被召入宫里。潞王李从珂因此开始怀疑担忧起来。

吴蒋延徽败闽兵于浦城，遂围建州，闽主璘遣上军使张彦柔、骠骑大将军王延宗将兵万人救建州。延宗军及中涂，士卒不进，曰：“不得薛文杰，不能讨贼。”延宗驰使以闻，国人震恐。太后及福王继鹏泣谓璘曰：“文杰盗弄国权，枉害无辜，上下怨怒久矣。今吴兵深入，士卒不进，社稷一旦倾覆，留文杰何益！”文杰亦在侧，互陈利害。璘曰：“吾无如卿何，卿自为谋。”文杰出，继鹏伺之于启圣门外，以笏击之仆地，槛车送军前，市人争持瓦砾击之。文杰善术数，自云过三日则无患。部送者闻之，倍道兼行，二日而至，士卒见之踊跃，脔食之。闽主亟遣赦之，不及。初，文杰以为古制槛车疏阔，更为之，形如木匮，攒以铁铓 ［铓：锋刃。］
，内向，动辄触之。车成，文杰首自入焉。并诛盛韬。

吴国的蒋延徽在浦城击败闽兵，接着围攻建州，闽主王璘派遣上军使张彦柔、骠骑大将军王延宗率领一万士兵去往建州救援。王延宗的军队行至半路，士兵不肯前进，说：“如果不能得到薛文杰，没办法前去讨贼。”王延宗急忙派使者上报闽主王璘，国人震惊恐惧。太后和福王王继鹏哭着对闽主王璘说：“薛文杰盗弄国家大权，杀害无辜吏民，全国上下的人对他怨恨愤怒已经很长时间了。现在吴国的军队已经深入我国境内，我们的士兵不肯前进，国家社稷一旦倾覆，留着薛文杰还有什么用！”当时薛文杰也在身边，就争着相互说明利害。王璘说：“我也不知拿你怎么办，你自己决定吧。”薛文杰出来，王继鹏在启圣门外等他，以笏板将他击倒，然后用槛车押送到军前，街上的百姓竞相用瓦砾打他。薛文杰懂术数，自己说超过三天就会没事。押送他的人听说之后，日夜兼程赶路，两日便到达，士兵见到他十分踊跃，割他的肉来吃。闽主连忙派人将他赦免，但已经来不及。当初，薛文杰认为过去的槛车太宽阔了，便重新制作，形如木柜，四面插着铁刺，锋刃朝内，里面的人一动就会触碰锋刃。这种车造好之后，薛文杰自己先进其中了。与此同时，党附薛文杰的盛韬也一并被杀了。

蒋延徽攻建州垂克，徐知诰以延徽吴太祖之婿，与临川王濛素善，恐其克建州奉濛以图兴复，遣使召之。延徽亦闻闽兵及吴越兵将至，引兵归。闽人追击，败之，士卒死亡甚众，归罪于都虞候张重进，斩之。知诰贬延徽为右威卫将军，遣使求好于闽。

闰月，以左谏议大夫唐汭、膳部郎中、知制诰陈乂皆为给事中，充枢密直学士。汭以文学从帝，历三镇在幕府。及即位，将佐之有才者，朱、冯皆斥逐之。汭性迂疏，朱、冯恐帝含怒有时而发，乃引汭于密近，以其党陈乂监之。

丙午，尊皇后为皇太后。

安远节度使符彦超奴王希全、任驾兒见朝廷多事，谋杀彦超，据安州附于吴，夜，叩门称有急递，彦超出至听事，二奴杀之，因以彦超之命召诸将，有不从己者辄杀之。己酉旦，副使李端帅州兵讨诛之，并其党。

甲寅，以王淑妃为太妃。

蜀将吏劝蜀王知祥称帝。己巳，知祥即皇帝位于成都。

蒋延徽攻建州即将攻克，徐知诰由于蒋延徽是吴太祖杨行密的女婿，和临川王杨濛的交情一向很好，怕他攻下建州会拥戴杨濛以图谋复兴吴国的王权，便派人将他召回。蒋延徽也听说闽国和吴越国的援兵都快到了，于是把部队撤回。闽兵从后追击，击败吴兵，士兵死亡了很多，却归罪给都虞候张重进，并将他杀死。徐知诰把蒋延徽贬降为右威卫将军，派遣使者去闽国以求和好。

闰正月，朝廷把左谏议大夫唐汭和膳部郎中、知制诰陈乂同时任命为给事中，充任枢密直学士。唐汭以擅长文学侍从闵帝，经历宣武、河东、天雄三度迁镇都在幕府中。及至即位称帝，从前将佐中有才能的，朱弘昭、冯赟都将他们排斥放逐出去了。唐汭性情迂腐疏阔，朱弘昭、冯赟怕遇上闵帝发怒，便将唐汭入枢密侍传，而让他们的党羽陈乂监视他。

丙午日，尊明宗曹皇后为皇太后。

安远节度使符彦超的奴仆王希全、任贺兒看见朝廷频发事端，密谋杀死符彦超，占据安州归附吴国，某夜，敲门谎称有紧急文书递送过来，符彦超出来办事，这两个奴仆将他杀死，接着便以符彦超的名义召见诸将，有不听从他们的便杀掉。己酉日早上，节度副使李端率领本州兵杀死他们，并将他们的党羽全部杀死。

甲寅日，朝廷将王淑妃封为太妃。

蜀国将吏向蜀王孟知祥劝进称帝。己巳日，孟知祥在成都即位。

目录

卷第二百七十九·后唐纪八

潞王下

清泰元年（甲午，公元934年）

潞王下

清泰元年（甲午，公元934年）

二年（乙未，公元935年）

二年（乙未，公元935年）

卷第二百八十·后晋纪一

高祖圣文章武明德孝皇帝上之上

天福元年（丙申，公元936年）

高祖圣文章武明德孝皇帝上之上

天福元年（丙申，公元936年）

卷第二百八十一·后晋纪二

高祖圣文章武明德孝皇帝上之下

天福二年（丁酉，公元937年）

高祖圣文章武明德孝皇帝上之下

天福二年（丁酉，公元937年）

三年（戊戌，公元938年）

三年（戊戌，公元938年）

卷第二百八十二·后晋纪三

高祖圣文章武明德孝皇帝中

天福四年（己亥，公元939年）

高祖圣文章武明德孝皇帝中

天福四年（己亥，公元939年）

五年（庚子，公元940年）

五年（庚子，公元940年）

六年（辛丑，公元941年）

六年（辛丑，公元941年）

卷第二百八十三·后晋纪四

高祖圣文章武明德孝皇帝下

天福七年（壬寅，公元942年）

高祖圣文章武明德孝皇帝下

天福七年（壬寅，公元942年）

齐王上

八年（癸卯，公元943年）

齐王上

八年（癸卯，公元943年）

开运元年（甲辰，公元944年）

开运元年（甲辰，公元944年）

卷第二百八十四·后晋纪五

齐王中

开运元年（甲辰，公元944年）

齐王中

开运元年（甲辰，公元944年）

二年（乙巳，公元945年）

二年（乙巳，公元945年）

卷第二百八十五·后晋纪六

齐王下

开运二年（乙巳，公元945年）

齐王下

开运二年（乙巳，公元945年）

三年（丙午，公元946年）

三年（丙午，公元946年）

卷第二百八十六·后汉纪一

高祖睿文圣武昭肃孝皇帝上

天福十二年（丁未，公元947年）

高祖睿文圣武昭肃孝皇帝上

天福十二年（丁未，公元947年）

卷第二百八十七·后汉纪二

高祖睿文圣武昭肃孝皇帝中

天福十二年（丁未，公元947年）

高祖睿文圣武昭肃孝皇帝中

天福十二年（丁未，公元947年）

乾祐元年（戊申，公元948年）

乾祐元年（戊申，公元948年）

卷第二百八十八·后汉纪三

高祖睿文圣武昭肃孝皇帝下

乾祐元年（戊申，公元948年）

高祖睿文圣武昭肃孝皇帝下

乾祐元年（戊申，公元948年）

隐皇帝上

乾祐二年（己酉，公元949年）

隐皇帝上

乾祐二年（己酉，公元949年）

卷第二百八十九·后汉纪四

隐皇帝下

乾祐三年（庚戌，公元950年）

隐皇帝下

乾祐三年（庚戌，公元950年）

卷第二百九十·后周纪一

太祖圣神恭肃文武孝皇帝上

广顺元年（辛亥，公元951年）

太祖圣神恭肃文武孝皇帝上

广顺元年（辛亥，公元951年）

二年（壬子，公元952年）

二年（壬子，公元952年）

卷第二百九十一·后周纪二

太祖圣神恭肃文武皇帝中

广顺二年（壬子，公元952年）

太祖圣神恭肃文武皇帝中

广顺二年（壬子，公元952年）

三年（癸丑，公元953年）

三年（癸丑，公元953年）

显德元年（甲寅，公元954年）

显德元年（甲寅，公元954年）

卷第二百九十二·后周纪三

太祖圣神恭肃文武孝皇帝下

显德元年（甲寅，公元954年）

太祖圣神恭肃文武孝皇帝下

显德元年（甲寅，公元954年）

世宗睿武孝文皇帝上

显德二年（乙卯，公元955年）

世宗睿武孝文皇帝上

显德二年（乙卯，公元955年）

三年（丙辰，公元956年）

三年（丙辰，公元956年）

卷第二百九十三·后周纪四

世宗睿武孝文皇帝中

显德三年（丙辰，公元956年）

世宗睿武孝文皇帝中

显德三年（丙辰，公元956年）

四年（丁巳，公元957年）

四年（丁巳，公元957年）

卷第二百九十四·后周纪五

世宗睿武孝文皇帝下

显德五年（戊午，公元958年）

世宗睿武孝文皇帝下

显德五年（戊午，公元958年）

六年（己未，公元959年）

六年（己未，公元95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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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二百七十九·后唐纪八

起阏逢敦牂（公元934年）二月，尽旃蒙协洽（公元935年），凡一年有奇。

潞王下

清泰元年（甲午，公元934年）

二月癸酉，蜀主以武泰节度使赵季良为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领节度使如故。

吴人多不欲迁都者，都押牙周宗言于徐知诰曰：“主上西迁，公复须东行，不惟劳费甚大，且违众心。”丙子，吴主遣宋齐丘如金陵，谕知诰罢迁都。

先是，知诰久有传禅之志，以吴主无失德，恐众心不悦，欲待嗣君。宋齐丘亦以为然。一旦，知诰临镜镊白髭 ［髭：嘴上边的胡子。］
，叹曰：“国家安而吾老矣，奈何？”周宗知其意，请如江都，微以传禅讽吴主，且告齐丘。齐丘以宗先己，心疾之，遣使驰诣金陵，手书切谏，以为天时人事未可。知诰愕然。后数日，齐丘至，请斩宗以谢吴主，乃黜宗为池州副使。久之，节度副使李建勋、行军司马徐玠等屡陈知诰功业，宜早从民望，召宗复为都押牙。知诰由是疏齐丘。

朱弘昭、冯赟不欲石敬瑭久在太原，且欲召孟汉琼。己卯，徙成德节度使范延光为天雄节度使，代汉琼；徙潞王从珂为河东节度使，兼北都留守；徙石敬瑭为成德节度使。皆不降制书，但各遣使臣持宣监送赴镇。

潞王下

清泰元年（甲午，公元934年）

二月癸酉日，蜀主孟知祥任命武泰节度使赵季良担任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兼领节度使名衔一如从前。

吴国人大多都不愿意迁都，都押牙周宗对徐知诰说：“如果主上西迁金陵，您要再次东行，不止花费巨大的人力、物力，而且违背了众人的心愿。”丙子日，吴主杨溥派遣宋齐丘前往金陵，告谕徐知诰迁都一事作罢。

在这之前，徐知诰早就有让吴主把皇位禅让给自己的想法，只是吴主并没有什么失德的地方，恐怕众人心中不服，就想等待嗣君继位之后再做打算。宋齐丘也这么认为。一天早上，徐知诰照着镜子用镊子拔掉发白的胡须，感叹地说：“国家安定，而我已经年老，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周宗知道他的意图，请求前往江都，私下向吴主暗示禅让帝位的意图，并且告诉给宋齐丘。宋齐丘因为周宗抢在自己的前面，心中嫉妒他，就派人火速前往金陵，亲笔上书竭力劝阻，认为天时、人事都没有到最佳的时刻。徐知诰听说后非常吃惊。几天之后，宋齐丘也到了金陵，请求把周宗斩首，以向吴主谢罪，于是就把周宗贬谪为池州团练副使。过了一段时间，节度副使李建勋、行军司马徐玠等人屡次陈述徐知诰的功业，应该早日顺从民众的愿望，把周宗调回，恢复他都押牙的职务。徐知诰从此以后就疏远宋齐丘了。

朱弘昭、冯赟不愿意让石敬瑭长久呆在太原，并且想要召回孟汉琼。己卯日，把成德节度使范延光迁徙为天雄节度使，代替孟汉琼；任命潞王李从珂担任河东节度使，并兼任北都太原留守；调派石敬瑭做成德节度使。对这些调令都没有正式颁布制命，只是分别派遣使臣带着枢密院的文书护送着前往镇所。

吴主诏徐知诰还府舍。甲申，金陵大火；乙酉，又火。知诰疑有变，勒兵自卫。

潞王既与朝廷猜阻，朝廷又命洋王从璋权知凤翔。从璋性粗率乐祸，前代安重诲镇河中，手杀之。潞王闻其来，尤恶之，欲拒命则兵弱粮少，不知所为，谋于将佐，皆曰：“主上富于春秋，政事出于朱、冯，大王功名震主，离镇必无全理，不可受也。”王问观察判官滳河马胤孙曰：“今道过京师，当何向为便？”对曰：“君命召，不俟驾。临丧赴镇，又何疑焉！诸人凶谋，不可从也。”众哂之。王乃移檄邻道，言“朱弘昭等乘先帝疾亟，杀长立少，专制朝权，别疏骨肉，动摇藩垣，惧倾覆社稷。今从珂将入朝以清君侧之恶，而力不能独办，愿乞灵邻藩以济之。”

潞王以西都留守王思同当东出之道，尤欲与之相结，遣推官郝诩、押牙朱廷乂等相继诣长安，说以利害，饵以美妓，不从则令就图之。思同谓将吏曰：“吾受明宗大恩，今与凤翔同反，借使事成而荣，犹为一时之叛臣，况事败而辱，流千古之丑迹乎！”遂执诩等，以状闻。时潞王使者多为邻道所执，不则依阿操两端，惟陇州防御使相里金倾心附之，遣判官薛文遇往来计事。金，并州人也。

吴主杨溥下诏书命令徐知诰搬回他的府舍。甲申日，金陵发生火灾；乙酉日，又发生火灾。徐知诰怀疑发生了变乱，聚集兵力进行自卫。

潞王李从珂与朝廷因为猜忌已经产生隔阂，朝廷又任命洋王李从璋暂时主持凤翔的事务。李从璋性情粗暴草率，喜欢幸灾乐祸，过去代替安重诲出镇河中，亲手把安重诲杀死。潞王李从珂听闻安重诲要来接替自己，心中更加憎恶，想要不接受朝廷的命令，又考虑到兵力薄弱，粮草缺乏，不知道如何是好，于是同所属将佐商谋，大家都说：“主上年纪还轻，朝政大事都操纵在朱弘昭与冯赟的手中，大王您功高名重，已经震慑了主上，离开镇所必定无法保全自己，绝对不能接受这个命令。”李从珂又问观察判官滳河人马胤孙：“如果现在奉命调职，要路过京师，应该朝哪个方向比较好？”马胤孙回答说：“君主召唤，不等车驾准备好就应该前往。这次去京师参加先皇的葬礼，然后再出发前往镇所，还有什么可疑虑的！他们给您出的是极凶险的主意，不可以听从他们的意见。”大家都讥笑他太迂阔。潞王李从珂于是向邻近各道移送檄文，声称：“朱弘昭等人趁先帝病情严重的时候，杀死长子，拥立少子，独揽朝廷大权，挑拨离间皇室骨肉，动摇各地藩镇，恐怕他们要颠覆唐室的江山社稷。现在从珂将要入朝清除君主身边的坏人，然而只凭借自己的力量不能完成这件事，希望邻近各藩能协助完成这件事。”

潞王李从珂因为西都长安留守王思同正好处于从凤翔向东的必经之路上，尤其希望能同他联合，于是派遣推官郝诩、押牙朱廷乂等相继前往长安，向王思同陈述利害关系，并且馈赠美妓引诱他，如果他不肯顺从，就顺势把他除掉。王思同对属下的将吏说：“我蒙受明宗的大恩，如果现在同凤翔一起造反，纵使事情成功而享受荣华富贵，仍然是一个叛臣，何况如果事情失败，一定会遭受耻辱，成为流传千古的丑事！”于是抓住郝诩等人囚禁起来，上书向朝廷报告此事。当时邻近各道大多把潞王李从珂派出的使者拘禁起来，没有被拘禁的使者不是依附了对方就是存心两头观望，只有陇州防御使相里金全心全意地拥护他，派遣判官薛文遇往来商议大事。相里金，是并州人。

朝廷议讨凤翔。康义诚不欲出外，恐失军权，请以王思同为统帅，以羽林都指挥使侯益为行营马步军都虞候。益知军情将变，辞不行。执政怒之，出为商州刺史。辛卯，以王思同为西面行营马步军都部署，前静难节度使药彦稠副之，前绛州刺吏苌从简为马步都虞候，严卫步军左厢指挥使尹晖、羽林指挥使杨思权等皆为偏裨。晖，魏州人也。

蜀主以中门使王处回为枢密使。

丁酉，加王思同同平章事，知凤翔行府；以护国节度使安彦威为西面行营都监。思同虽有忠义之志，而御军无法。潞王老于行阵，将士徼幸富贵者心皆向之。诏遣殿直楚匡祚执亳州团练使李重吉，幽于宋州。洋王从璋行至关西，闻凤翔拒命而还。

三月，安彦威与山南西道张虔钊、武定孙汉韶、彰义张从宾、静难康福等五节度使奏合兵讨凤翔。汉韶，李存进之子也。

朝廷商议要讨伐凤翔。康义诚不愿意调派在外，担心会失去兵权，就奏请派遣王思同做统帅，任命羽林都指挥使侯益担任行营马步军都虞候。侯益知道军队的状况即将发生变故，推辞不愿意出征。执政大臣非常恼怒，把他贬为商州刺史。辛卯日，任命王思同担任西面行营马步军都部署，任命前静难节度使药彦稠担任副使，任命前绛州刺史苌从简担任马步都虞候，任命严卫步军左厢指挥使尹晖、羽林指挥使杨思权等都担任副将。尹晖是魏州人。

蜀主孟知祥任命中门使王处回担任枢密使。

丁酉日，加封王思同为同平章事，掌理凤翔行府；任命护国节度使安彦威担任西面行营都监。王思同虽然有忠义之心，却没有驾驭军队的能力。潞王对于行军作战非常熟悉，将士们希望享受荣华富贵的，心里都愿意归附他。皇帝下诏派遣殿直楚匡祚逮捕亳州团练使李重吉，把他幽禁在宋州。洋王李从璋走到函谷关西，听闻凤翔抗拒朝廷的命令，就回去了。

三月，安彦威与山南西道节度使张虔钊、武定节度使孙汉韶、彰义节度使张从宾、静难节度使康福等五人上奏说要联合军队讨伐凤翔。孙汉韶，是李存进的儿子。

乙卯，诸道兵大集于凤翔城下攻之，克东西关城，城中死者甚众。丙辰，复进攻城，期于必取。凤翔城堑卑浅，守备俱乏，众心危急，潞王登城泣谓外军曰：“吾未冠从先帝百战，出入生死，金创满身，以立今日之社稷。汝曹从我，目睹其事。今朝廷信任谗臣，猜忌骨肉，我何罪而受诛乎！”因恸哭，闻者哀之。

张虔钊性褊急，主攻城西南，以白刃驱士卒登城，士卒怒，大诟，反攻之，虔钊跃马走免，杨思权因大呼曰：“大相公，吾主也。”遂帅诸军解甲投兵，请降于潞王，自西门入，以幅纸进潞王曰：“愿王克京城日，以臣为节度使，勿以为防、团。”潞王即书“思权可邠宁节度使”授之。王思同犹未之知，趣士卒登城，尹晖大呼曰：“城西军已入城受赏矣。”众皆弃甲投兵而降，其声震地。日中，乱兵悉入，外军亦溃，思同等六节度使皆遁去。潞王悉敛城中将吏士民之财以犒军，至于鼎釜皆估直以给之。丁巳，王思同、药彦稠等走至长安，西京副留守刘遂雍闭门不内，乃趣潼关。遂雍，鄩之子也。

乙卯日，各道的军队聚集在凤翔城下开始攻城，攻克了东、西城关，城中战死的人很多。丙辰日，继续进军攻打城垣，预计一定能把城池攻下来。凤翔城的城墙壕沟低矮，壕沟很浅，守备器材全都缺乏，众人心中都感到危急，潞王李从珂登上城墙，流着眼泪对城外的军队说：“我还没有成年的时候就跟随先帝身经百战，出生入死，全身都是创伤，创立了今天的国家。你们这些人跟从我，亲眼目睹了那些事实。如今朝廷相信并任用奸佞之臣，猜忌至亲骨肉，我有什么罪过而要受到诛伐啊！”因而放声痛哭，听到的人都替他感到悲哀。

张虔钊生性偏激而急躁，负责攻打城西南，用刀刃驱赶士兵登城，士兵愤怒，大声辱骂，转过身来攻击他，张虔钊立刻骑马逃走，才避免一死。杨思权趁机大声呼喊说：“大相公才是我们的君主。”于是率领军队脱下铠甲，扔下兵器，向潞王请求投降，从西门进入，写了一张纸条递给潞王说：“希望大王攻下京城之后，任命我当节度使，不要再让我当防御使、团练使了。”李从珂立刻写上“杨思权可任命为邠宁节度使”的字条交给他。王思同还没有得知这边的情况，仍然督促士兵登城，尹晖大声喊道：“城西的部队已经进城接受赏赐了。”于是大家都抛弃铠甲，缴械投降，呼喊声震天动地。到了中午，乱兵已经全部进城，外面的军队也四散溃退了，王思同等六位节度使全部逃走。潞王把城中将吏、百姓的财物全部征集起来，用来犒赏军队，甚至连锅、釜等器皿都估计价值来赏赐军队。丁巳日，王思同、药彦稠等人战败退到长安，西京副留守刘遂雍关闭城门不接纳他们，他们只好奔向潼关。刘遂雍，是刘鄩的儿子。

潞王建大将旗鼓，整众而东，以孔目官虞城刘延朗为腹心。潞王始忧王思同等并力据长安拒守，至岐山，闻刘遂雍不内思同，甚喜，遣使慰抚之，遂雍悉出府库之财于外，军士前至者即给赏令过。比潞王至，前军赏遍，皆不入城。庚申，潞王至长安，遂雍迎谒，率民财以充赏。

是日，西面步军都监王景从等自军前奔还，中外大骇。帝不知所为，谓康义诚等曰：“先帝弃万国，朕外守藩方，当是之时，为嗣者在诸公所取耳，朕实无心与人争国。既承大业，年在幼冲，国事皆委诸公。朕于兄弟间不至榛梗，诸公以社稷大计见告，朕何敢违！军兴之初，皆自夸大，以为寇不足平。今事至于此，何方可以转祸？朕欲自迎潞王，以大位让之，若不免于罪，亦所甘心。”朱弘昭、冯赟大惧，不敢对。义诚欲悉以宿卫兵迎降为己功，乃曰：“西师惊溃，盖主将失策耳。今侍卫诸军尚多，臣请自往扼其冲要，招集离散以图后效，幸陛下勿为过忧！”帝遣使召石敬瑭，欲令将兵拒之。义诚固请自行，帝乃召将士慰谕，空府库以劳之，许以平凤翔，人更赏二百缗，府库不足，当以宫中服玩继之。军士益骄，无所畏忌，负赐物，扬言于路曰：“至凤翔更请一分。”

潞王李从珂立起大将的旗鼓，整顿好兵众之后就向东挺进，任用孔目官虞城人刘延朗为心腹。潞王起初还担心王思同等人合力占据长安来进行抵抗，等到了岐山，听闻刘遂雍拒绝接纳王思同，非常高兴，派遣使者去安抚慰问，刘遂雍取出府库中的全部钱财，放到外边，军士先到的，就发给赏钱让他通过。等到潞王到来的时候，前面的部队已经全部得到赏赐了，就不让他们进城骚扰。庚申日，潞王到达长安，刘遂雍前来迎接拜见，并聚敛百姓的钱财充当赏金。

这一天，西面步军都监王景从等人从前线逃回京城，朝廷内外全都震惊不已。皇帝不知道该怎么办，对康义诚等人说：“先帝去世的时候，我正在外边镇守藩镇，当时由谁来继承帝位，完全由诸位决定，我实在没有野心要与别人争夺帝位。后来继承大业的时候，还十分年幼，国家大事全都委托给诸位处理。我与兄弟之间不至于有怨隙，只是诸位把有关国家的大计告诉我，我怎么敢违背！这次兴兵讨伐凤翔的初始，将领们都夸大自己，认为凤翔的贼寇很容易平定。如今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有什么方法可以扭转祸患降临的局面？我想要亲自去迎接潞王，把帝位让给他，如果还不能避免被治罪，也心甘情愿。”朱弘昭、冯赟非常恐惧，不敢回答。康义诚想要带领全部宿卫兵去向潞王投降，作为自己的功劳，就说：“朝廷的军队溃败失散，是因为主帅指挥失策。现在还有很多侍卫部队，我请求亲自率领他们前去扼守住要害之处，然后招集流散的部队，日后再慢慢做打算，请求陛下不要过于担忧！”皇帝想要派遣使臣去召唤石敬瑭，让他率领军队抗拒李从珂的兵马。康义诚坚持请求让自己带兵前去，皇帝就把将士招集起来，加以慰问与动员，取出府库中的全部财物，用来犒劳军队，并且承诺平定凤翔之后，每人再赏二百缗钱，如果府库中钱不够，就用宫中的锦帛、珍玩估价补足。军士们因此更加骄纵，肆无忌惮，背着赏赐的东西，在路上一边走一边张扬地说：“到了凤翔，还要再领一份赏。”

遣楚匡祚杀李重吉于宋州。匡祚榜棰 ［榜棰：鞭笞拷打。］
重吉，责其家财。又杀尼惠明。

初，马军都指挥使朱洪实为秦王从荣所厚，及朱弘昭为枢密使，洪实以宗兄事之。从荣勒兵天津桥，洪实首为孟汉琼击从荣，康义诚由是恨之。辛酉，帝亲至左藏，给将士金帛。义诚、洪实共论用兵利害，洪实欲以禁军固守洛阳，曰：“如此，彼亦未敢径前，然后徐图进取，可以万全。”义诚怒曰：“洪实为此言，欲反邪！”洪实曰：“公自欲反，乃谓谁反！”其声渐厉。帝闻，召而讯之，二人讼于帝前，帝不能辨其是非，遂斩洪实，军士益愤怒。

壬戌，潞王至昭应，闻前军获王思同，王曰：“思同虽失计，然尽心所奉，亦可嘉也。”癸亥，至灵口，前军执思同以至，王责让之，对曰：“思同起行间，先帝擢之，位至节将，常愧无功以报大恩。非不知附大王立得富贵，助朝廷自取祸殃，但恐死之日无面目见先帝于泉下耳。败而衅鼓，固其所也。请早就死！”王为之改容，曰：“公且休矣。”王欲宥之，而杨思权之徒耻见其面。王之过长安，尹晖尽取思同家资及妓妾，屡言于刘延朗曰：“若留思同，虑失士心。”属王醉，不待报，擅杀思同及其妻子。王醒，怒延朗，嗟惜者累日。

朝廷派遣楚匡祚到宋州去把潞王的儿子李重吉杀死。楚匡祚对李重吉鞭笞拷打，逼迫他交出家财。又杀死潞王已经出家为尼的女儿李惠明。

起初，马军都指挥使朱洪实很受秦王李从荣的宠爱，等到朱弘昭做了枢密使，朱洪实就把他视为同宗的兄长。李从荣带领军队在天津桥列阵包围宫垣的时候，朱洪实第一个响应孟汉琼，替他攻击李从荣，康义诚因此怨恨朱洪实。辛酉日，皇帝亲临左藏，给将士们发放金银布帛。康义诚与朱洪实一起商讨这次用兵的利弊，朱洪实提议派遣禁军固守洛阳，说：“这么做，对方也就不敢直接攻打洛阳，然后再慢慢想办法进行反攻，这是万全之策。”康义诚听了生气地说：“洪实说出这种话，是想要造反吗？”朱洪实说：“您自己想要造反，却说别人要造反！”两人争论的声音越来越大。皇帝听到了，把两人召来询问，两人各自向皇帝说了自己的建议，皇帝无法辨别谁对谁错，就把朱洪实斩杀了，军士们更加愤恨。

壬戌日，潞王李从珂到了昭应，听说先锋部队抓住了王思同，潞王说：“虽然王思同的策略有所失误，但是他能够尽心竭力地事奉他的主上，也是值得嘉许的。”癸亥日，潞王李从珂到了灵口，前军把王思同押来面见李从珂，潞王指责他，王思同回答说：“思同出身行伍，得到先帝的提拔，官至节度使大将，经常因为自己没有建立功劳报答大恩而感到惭愧。并不是不知道归附大王您立刻就能享受荣华富贵，帮助朝廷反而会自取祸殃，但是害怕死了之日没有颜面到九泉之下见先帝。现在失败了，把我杀了祭旗，也算是死得其所了。请让我尽早赴死！”潞王听了这些话非常感动，脸色都变得尊敬起来，说：“您暂且去休息一下。”潞王本来想赦免他，但是杨思权这些人都耻于见到他。当潞王的军队经过长安时，尹晖把王思同的家财与姬妾全部抢夺过来，并屡次对潞王的亲信刘延朗说：“如果留下王思同，恐怕会失去将士们的归心。”趁着潞王喝醉了，没有报告，就擅自杀死王思同及他的妻子。潞王酒醒之后，对刘延朗非常恼怒，叹息了好几天。

癸亥，制以康义诚为凤翔行营都招讨使，以王思同副之。

甲子，潞王至华州，获药彦稠，囚之。乙丑，至阌乡。朝廷前后所发诸军，遇西军皆迎降，无一人战者。丙寅，康义诚引侍卫兵发洛阳，诏以侍卫马军指挥使安从进为京城巡检。从进已受潞王书，潜布腹心矣。

是日，潞王至灵宝，护国节度使安彦威、匡国节度使安重霸皆降，惟保义节度使康思立谋固守陕城以俟康义诚。先是，捧圣五百骑戍陕西，为潞王前锋，至城下，呼城上人曰：“禁军十万已奉新帝，尔辈数人奚为！徒累一城人涂地耳。”于是捧圣卒争出迎，思立不能禁，不得已亦出迎。

丁卯，潞王至陕，僚佐说王曰：“今大王将及京畿，传闻乘舆已播迁，大王宜少留于此，先移书慰安京城士庶。”王从之，移书谕洛阳文武士庶，惟朱弘昭、冯赟两族不赦外，自余勿有忧疑。

癸亥日，皇帝下制书任命康义诚担任凤翔行营都招讨使，任命王思同担任他的副使。

甲子日，潞王到达华州，俘虏了药彦稠，把他囚禁起来。乙丑日，军队到达到阌乡。朝廷先后派出的各路军队，一遇到凤翔的军队就迎降了，没有一人愿意迎战。丙寅日，康义诚率领侍卫兵从洛阳出发，皇帝下诏书任命侍卫马军指挥使安从进担任京城巡检。但安从进已经先接到潞王的书信，秘密地布置了亲信之人。

这一天，潞王到了灵宝，护国节度使安彦威与匡国节度使安重霸都投降了，只有保义节度使康思立谋划固守陕城来等待康义诚的救援。在这之前，捧圣军有五百骑兵在陕西戍守，这一次充当了潞王的先锋部队，到达陕州城下，向城上的人大声说道：“十万名禁军已经拥立新帝，你们这些人还能做什么！徒劳连累一城的人遭到屠杀罢了。”捧圣军的士卒就争相出城投降，康思立无法阻挡，不得已也出来投降。

丁卯日，潞王到达陕州，僚佐劝告潞王说：“如今大王即将到达京城，听说皇帝的车驾已经转移出去，大王最好稍微在这里停留片刻，先发布檄文安抚慰问京城的官吏、百姓。”潞王采纳了这个建议，于是发布檄文对洛阳的文武官吏、百姓说，除了朱弘昭、冯赟两人的家族不能被赦免之外，其余的人都不必担忧害怕。

康义诚军至新安，所部将士自相结，百什为群，弃甲兵，争先诣陕降，累累不绝。义诚至乾壕，麾下才数十人。遇潞王候骑 ［候骑：担任侦察巡逻任务的骑兵。］
十余人，义诚解所佩弓剑为信，因候骑请降于潞王。

戊辰，闵帝闻潞王至陕，义诚军溃，忧骇不知所为，急遣使召朱弘昭谋所向，弘昭曰：“急召我，欲罪之也。”赴井死。安从进闻弘昭死，杀冯赟于第，灭其族，传弘昭、赟首于潞王。帝欲奔魏州，召孟汉琼使诣魏州为先置。汉琼不应召，单骑奔陕。

初，帝在藩镇，爱信牙将慕容迁，及即位，以为控鹤指挥使。帝将北渡河，密与之谋，使帅部兵守玄武门。是夕，帝以五十骑出玄武门，谓迁曰：“朕且幸魏州，徐图兴复，汝帅有马控鹤从我。”迁曰：“生死从大家。”乃阳为团结。帝既出，即阖门不行。

康义诚的军队到了新安，他所率领的将士都自行组成队伍，百八十人一群，丢弃铠甲、兵器，争先跑到陕州投降，接连不断。康义诚到了乾壕后，他的部下只剩下几十人。路上遇到潞王的先锋侦探骑兵十多人，康义诚把随身佩带的弓和剑解下来作证，托这些骑兵向潞王请求投降。

戊辰日，闵帝听说潞王到达陕州，康义诚的军队溃散失败，担忧恐惧，不知道该怎么办，急忙派人召来朱弘昭商谋对策，朱弘昭说：“急着召见我，是想要加罪于我啊。”就投井自杀了。安从进听到朱弘昭的死讯后，就将冯赟在家中杀死，并且杀了他的全族，然后把朱弘昭、冯赟的首级传送呈给潞王。皇帝想要逃奔魏州，召唤孟汉琼，让他先到魏州去安排。孟汉琼没有理会召命，独自骑马奔向陕州。

起初，皇帝在藩镇的时候，宠信牙将慕容迁，做了皇帝之后，让他担任控鹤指挥使。皇帝想要北渡黄河去魏州，暗中和他策划，让他带领麾下的士兵守住玄武门。这一天晚上，皇帝带领五十名骑兵从玄武门出来，对慕容迁说：“朕暂且到魏州去，慢慢再图谋复兴，你带领有马的控鹤军跟随我走。”慕容迁说：“生死跟随皇上。”佯装集结人马。等到皇帝出了宫城后，他立刻关上城门，没有随着离去。

己巳，冯道等入朝，及端门，闻朱、冯死，帝已北走。道及刘昫欲归，李愚曰：“天子之出，吾辈不预谋。今太后在宫，吾辈当至中书，遣小黄门取太后进止，然后归第，人臣之义也。”道曰：“主上失守社稷，人臣惟君是奉，无君而入宫城，恐非所宜。潞王已处处张榜，不若归俟教令。”乃归。至天宫寺，安从进遣人语之曰：“潞王倍道而来，且至矣，相公宜帅百官至谷水奉迎。”乃止于寺中，召百官。中书舍人卢导至，冯道曰：“俟舍人久矣，所急者劝进文书，宜速具草。”导曰：“潞王入朝，百官班迎可也。设有废立，当俟太后教令，岂可遽议劝进乎？”道曰：“事当务实。”导曰：“安有天子在外，人臣遽以大位劝人者邪！若潞王守节北面，以大义见责，将何辞以对！公不如帅百官诣宫门，进名问安，取太后进止，则去就善矣。”道未及对，从进屡遣人趣之曰：“潞王至矣，太后、太妃已遣中使迎劳矣，安得百官无班！”道等即纷然而去。既而潞王未至，三相息于上阳门外，卢导过于前，道复召而语之，导对如初。李愚曰：“舍人之言是也。吾辈之罪，擢发不足数。”

己巳日，冯道等人入朝，到了端门，听闻朱弘昭、冯赟已经死了，皇帝也向北逃走。冯道与刘昫想要返回，李愚说：“天子出逃，我们这些人没有参与谋划。如今太后还在宫中，我们应当前往中书省，派遣小黄门去向太后请示应该怎么办，然后再回到自己的家中，这是身为人臣的道义。”冯道说：“主上无法守住江山社稷，身为人臣只知道事奉君主，没有君主却要进入宫城，恐怕不妥当。潞王已经到处张贴榜文，不如回去等待教令。”冯道就回去了。到了天宫寺，安从进派人对冯道说：“潞王兼程赶路而来，就快要到了，相公应该率领群臣到谷水去迎接。”冯道就留在天宫寺里，派人去召集百官。中书舍人卢导到了，冯道说：“我等待舍人很久现在所急需做的事情，是为潞王准备劝进的文书，应该尽快起草。”卢导说：“潞王来到京师，群臣列班相迎就可以了。如果要行废立之事，应该等候太后的教令，怎么可以仓促之间草率商议劝进呢？”冯道说：“办事情应该从现实出发。”卢导说：“哪里有天子在外，而人臣却忽然拿帝位去向别人劝进的啊！如果潞王坚持在北面遵守臣子的节操，用君臣大义来指责我们，将用什么言辞来回答呢！您不如率领群臣到宫门那里，递上名帖问安，听取太后的指示，那么进退之间就可以两头兼顾了。”冯道还来不及答复，安从进已经屡次派人前来催促，并且说：“潞王到了，太后、太妃已经派遣中使去迎接慰劳了，百官怎么无人列班！”于是冯道等人纷纷前往。过了一会儿，潞王还没有到，冯道、李愚、刘昫这三个宰相正在上阳门外歇息，卢导从他们面前走过，冯道把他召来商议劝进的事，卢导的回答还是同之前的一样。李愚说：“舍人的话很对。我们这些人的罪状，真是拔光了头发也数不清了。”

康义诚至陕待罪，潞王责之曰：“先帝晏驾，立嗣在诸公。今上亮阴，政事出诸公，何为不能终始，陷吾弟至此乎？”义诚大惧，叩头请死。王素恶其为人，未欲遽诛，且宥之。马步都虞候苌从简、左龙武统军王景戡皆为部下所执，降于潞王，东军尽降。潞王上笺于太后取进止，遂自陕而东。

夏四月庚午朔，未明，闵帝至卫州东数里，遇石敬瑭。帝大喜，问以社稷大计，敬瑭曰：“闻康义诚西讨，何如？陛下何为至此？”帝曰：“义诚亦叛去矣。”敬瑭俯首长叹数四，曰：“卫州刺史王弘贽，宿将习事，请与图之。”乃往见弘贽问之，弘贽曰：“前代天子播迁多矣，然皆有将相、侍卫、府库、法物 ［法物：古代帝王用于仪仗、祭祀的器物。］
，使群下有所瞻仰。今皆无之，独以五十骑自随，虽有忠义之心，将若之何？”敬瑭还，见帝于卫州驿，以弘贽之言告。弓箭库使沙守荣、奔洪进前责敬瑭曰：“公明宗爱婿，富贵相与共之，忧患亦宜相恤。今天子播越，委计于公，冀图兴复，乃以此四者为辞，是直欲附贼卖天子耳！”守荣抽佩刀欲刺之，敬瑭亲将陈晖救之，守荣与晖斗死，洪进亦自刎。敬瑭牙内指挥使刘知远引兵入，尽杀帝左右及从骑，独置帝而去。敬瑭遂趣洛阳。

康义诚到陕州来等待治罪，潞王指责他说：“先帝去世之后，立谁为嗣都由诸位决定。当今皇帝在居丧期间，朝政事务也由诸位裁决，你们这些重臣为什么不能始终如一，以致于把我的弟弟陷害到如此地步呢？”康义诚大为恐惧，叩头请求赴死。潞王一向厌恶他的为人，却不想立刻杀死他，暂且赦免了他。马步都虞候苌从简、左龙武统军王景戡都被部下捉拿，向潞王投降了，于是洛阳派来的军队全部投降了。潞王上笺给太后，表示听取太后的安排，于是从陕州向东进军。

夏季四月庚午朔日，天还未亮，闵帝到了卫州以东几里的地方，与石敬瑭相遇。闵帝大喜，就向他询问保住国家的大计，石敬瑭说：“听闻康义诚向西讨伐，情况怎么样？陛下为什么到了这里？”闵帝说：“康义诚也背叛离去了。”石敬瑭低头长叹了很多次，说：“卫州刺史王弘贽，是一位老将，熟悉军国大事，请让我去同他商量图谋。”石敬瑭就去向王弘贽询问，王弘贽说：“前代天子出奔的例子很多，然而都有将相、侍卫、府库、仪仗等，令随从的人有所敬仰。现在主上什么都没有，只带着五十名骑兵跟随自己，虽然我们有忠义之心，又能够做什么呢？”石敬瑭返回，到卫州的驿馆去见闵帝，向闵帝说了王弘贽的话。弓箭库使沙守荣与奔洪进走上前责备石敬瑭说：“您是明宗的爱婿，富贵的时候你来同享，如今遇到忧患也应当相互体恤、扶持。如今天子流亡在外，把复兴的计策委托给您，希望能够成功，竟然拿这四件事来当借口，这简直是要归附叛贼而出卖天子啊！”沙守荣抽出佩刀想要刺杀他，石敬瑭的亲将陈晖上前相救，沙守荣与陈晖搏斗，被杀死，奔洪进也自刎而死。石敬瑭的牙内指挥使刘知远带领兵卒进来，杀死闵帝左右侍卫以及随从的骑兵，只剩下闵帝一人之后就离开了。石敬瑭就向洛阳进发。

是日，太后令内诸司至乾壕迎潞王，王亟遣还洛阳。

初，潞王罢河中，归私第，王淑妃数遣孟汉琼存抚之。汉琼自谓于王有旧恩，至渑池西，见王大哭，欲有所陈，王曰：“诸事不言可知。”仍自预从臣之列，王即命斩于路隅。

山南西道节度使张虔钊之讨凤翔也，留武定节度使孙汉韶守兴元。虔钊既败，奔归兴元，与汉韶举两镇之地降于蜀。蜀主命奉銮肃卫马步都指挥使、昭武节度使李肇将兵五千还利州，右匡圣马步都指挥使、宁江节度使张业将兵一万屯大漫天以迎之。

壬申，潞王至蒋桥，百官班迎于路，传教以未拜梓宫，未可相见。冯道等皆上笺劝进。王入谒太后、太妃，诣西宫，伏梓宫恸哭，自陈诣阙之由。冯道帅百官班见 ［班见：列班进见。］
，拜，王答拜。道等复上笺劝进，王立谓道曰：“予之此行，事非获已。俟皇帝归阙，园寝礼终，当还守藩服，群公遽言及此，甚无谓也！”

这一天，太后命令宫内各司的官员都到乾壕迎接潞王，潞王急忙把他们遣送回洛阳。

起初，潞王李从珂从河中罢官回到洛阳的家中，王淑妃曾经数次派遣孟汉琼前去安抚他。孟汉琼就自认为对潞王有恩，到了渑池西，看到潞王后大哭，想要把事情陈诉一番，潞王说：“任何事情都不必说了，我全都清楚。”孟汉琼自认为能位列于随从大臣之中，潞王却立刻下令在路边把他斩首。

山南西道节度使张虔钊前往讨伐凤翔的时候，留下武定节度使孙汉韶在兴元镇守。张虔钊战败之后逃回兴元，与孙汉韶一起献出两镇之地向蜀国投降了。蜀主孟知祥命令奉銮肃卫马步都指挥使、昭武节度使李肇率领五千士兵回到利州镇守，右匡圣马步都指挥使、宁江节度使张业带领一万士兵屯驻在大漫天，以便迎接他们。

壬申日，潞王李从珂到达蒋桥，百官列班站在路旁迎接，潞王传令说因为还没有拜谒明宗的灵柩，还不能接见百官。冯道等人都上笺劝进。潞王入宫拜见曹太后、王太妃，然后前往西宫，伏在明宗的灵柩上放声痛哭，陈述自己入朝的原因。冯道率领百官前来谒见，下拜，潞王答拜。冯道等人又上笺劝进，潞王立刻对冯道说：“我这次前来，完全是迫不得已。等皇帝回朝，先帝的葬礼完毕后，理应回藩镇，各位却突然提出这种事情，很没有道理啊！”

癸酉，太后下令废少帝为鄂王，以潞王知军国事，权以书诏印施行。百官诣至德宫门待罪，王命各复其位。甲戌，太后令潞王宜即皇帝位；乙亥，即位于柩前。

帝之发凤翔也，许军士以入洛人赏钱百缗。既至，问三司使王玫以府库之实，对有数百万在。既而阅实，金、帛不过三万两、匹。而赏军之费计应用五十万缗。帝怒，玫请率京城民财以足之，数日，仅得数万缗，帝谓执政曰：“军不可不赏，人不可不恤，今将奈何？”执政请据屋为率，无问士庶自居及僦者，预借五月僦直 ［僦直：租金。］
，从之。

王弘贽迁闵帝于州廨，帝遣弘贽之子殿直峦往鸩之。戊寅，峦至卫州谒见，闵帝问来故，不对。弘贽数进酒，闵帝知其有毒，不饮，峦缢杀之。

闵帝性仁厚，于兄弟敦睦，虽遭秦王忌疾，闵帝坦怀待之，卒免于患。及嗣位，于潞王亦无嫌，而朱弘昭、孟汉琼之徒横生猜间，闵帝不能违，以致祸败焉。孔妃尚在宫中，潞王使人谓之曰：“重吉何在？”遂杀妃，并其四子。闵帝之在卫州也，惟磁州刺史宋令询遣使问起居，闻其遇害，恸哭半日，自经死。

癸酉日，太后下令把少帝废为鄂王，任命潞王李从珂掌理军国大事，暂且使用书诏印施行政令。百官到至德宫门前请罪，潞王命令他们各回其位。甲戌日，太后命令潞王即皇帝位；乙亥日，在明宗的灵柩前即位。

皇帝从凤翔发兵的时候，许诺军士进入洛阳之后每人赏钱一百缗。等到到了洛阳，向三司使王玫询问府库中的情况，回答说还有数百万库存。接着派人核实，结果只有三万两金钱、三万匹布帛。然而奖赏军士的费用总共需要五十万缗。皇帝大怒，王玫请求聚敛京城的民财来补足，征集了好几天，只得到几万缗，皇帝对执政的大臣说：“军队不可以不奖赏，百姓不可以不体恤，如今应该怎么办呢？”执政的大臣请求根据房屋再收税，不管官吏、百姓，自己居住或者租赁居住，一律预交五个月的租金，皇帝听从了。

王弘贽把闵帝从驿馆迁徙到州署，皇帝派遣王弘贽的儿子殿直王峦前去毒杀他。戊寅日，王峦前往卫州谒见闵帝，闵帝问为什么前来，王峦没有回答。王弘贽几次呈上酒来，闵帝知道酒中有毒，不肯喝，王峦就把他勒死了。

闵帝性情仁慈宽厚，对于兄弟亲厚和睦，虽然被秦王李从荣忌恨，但是闵帝一直以坦诚的胸怀对待他，终于避免了灾祸。当了皇帝之后，对潞王李从珂也没有什么猜忌，但是朱弘昭与孟汉琼这些人无端制造猜疑，离间他们，闵帝也不能违背，最终落得祸败的下场。孔妃此时还在宫中，潞王派人问她：“李重吉如今在哪里？”于是杀了孔妃连同她的四个儿子。闵帝在卫州的时候，只有磁州刺史宋令询派遣使者问候起居，后来听说他被杀了，痛哭了半天，然后上吊自杀了。

己卯，石敬瑭入朝。

庚辰，以刘昫判三司。

辛巳，蜀大赦，改元明德。

帝之起凤翔也，召兴州刺史刘遂清，迟疑不至。闻帝入洛，乃悉集三泉、西县、金牛、桑林戍兵以归，自散关以南城镇悉弃之，皆为蜀人所有。癸未，入朝，帝欲治罪，以其能自归，乃赦之。遂清，鄩之侄也。

甲申，蜀将张业将兵入兴元、洋州。

乙酉，改元，大赦。

丁亥，以宣徽南院使郝琼权判枢密院，前三司使王玫为宣徽北院使，凤翔节度判官韩昭胤为左谏议大夫、充端明殿学士。

戊子，斩河阳节度使、判六军诸卫兼侍中康义诚，灭其族。

己丑，诛药彦稠。

庚寅，释王景戡、苌长简。

有司百方敛民财，仅得六万，帝怒，下军巡使狱，昼夜督责，囚系满狱，至自经、赴井。而军士游市肆皆有骄色，市人聚诟之曰：“汝曹为主力战，立功良苦，反使我辈鞭胸杖背，出财为赏，汝曹犹扬扬自得，独不愧天地乎！”

己卯日，石敬瑭入朝觐见皇帝。

庚辰日，任命刘昫判三司。

辛巳日，蜀国实行大赦，改年号为明德。

皇帝从凤翔起兵的时候，征召兴州刺史刘遂清，刘遂清迟疑观望，没有前来。得知皇帝进入洛阳，刘遂清就聚集三泉、西县、金牛、桑林所有戍卫士兵，带领他们回京，把散关以南的城镇全部抛弃了，这些城镇全部被蜀人据有。癸未日，刘遂清入朝，皇帝想要治他的罪，因为他主动回来了，又赦免了他。刘遂清，是刘鄩的侄子。

甲申日，蜀国将领张业带领士兵进入兴元、洋州。

乙酉日，改年号为清泰，实行大赦。

丁亥日，皇帝任命宣徽南院使郝琼暂且判理枢密院，前三司使王玫担任宣徽北院使，凤翔节度判官韩昭胤担任左谏议大夫、充任端明殿学士。

戊子日，把河阳节度使、判六军诸卫兼侍中康义诚斩杀，并且诛灭了他们的家族。

己丑日，斩杀药彦稠。

庚寅日，把王景戡、苌从简释放了。

有关官员想尽办法搜刮百姓的钱财，只得到六万缗，皇帝非常恼怒，把欠税的人全部关进军巡使的监狱，日夜催逼，监狱都住满了，甚至有人因此上吊、跳井。而军士们在街市上游荡，都面带骄纵的神情，市民聚集在一起责骂他们说：“你们这些人为主上奋力作战，立下功劳的确不容易，但是却让我们遭受鞭打，被迫献出财物做你们的赏金，你们这些人洋洋自得，难道你们就不愧对天地良心吗！”

是时，竭左藏旧物及诸道贡献，乃至太后、太妃器服簪珥 ［簪珥：发簪和耳饰。］
皆出之，才及二十万缗，帝患之，李专美夜直，帝让之曰：“卿名有才，不能为我谋此，留才安所施乎！”专美谢曰：“臣驽劣，陛下擢任过分，然军赏不给，非臣之责也。窃思自长兴之季，赏赉亟行，卒以是骄。继以山陵及出师，帑藏遂涸。虽有无穷之财，终不能满骄卒之心，故陛下拱手于危困之中而得天下。夫国之存亡，不专系于厚赏，亦在修法度，立纪纲。陛下苟不改覆车之辙，臣恐徒困百姓，存亡未可知也。今财力尽于此矣，宜据所有均给之，何必践初言乎！”帝以为然。壬辰，诏：禁军在凤翔归命者，自杨思权、尹晖等各赐二马、一驼、钱七十缗，下至军人钱二十缗，其在京者各十缗。军士无厌，犹怨望，为谣言曰：“除去菩萨，扶立生铁。”以闵帝仁弱，帝刚严，有悔心故也。

这个时候，搜集了左藏中的全部旧物以及各藩镇贡献的财物，甚至太后、太妃所使用的器皿、服饰、发簪和耳饰也都拿了出来，才得到二十万缗，皇帝很担忧，当时枢密直学士李专美晚上在宫内值班，皇帝斥责他说：“你以负有才干闻名，不能为我谋划解决这件事，你还留着那些才干做什么！”李专美谢罪说：“我的才干实在低劣，陛下是擢升重用得过分了，然而军士们的赏金不够，不是我的罪责。我私下考虑过，自从长兴末年以来，总是赏赐士兵，士兵们因此骄纵起来。接着又是为皇帝营造陵墓，又是出兵打仗，府库中的储藏当然枯竭了。即使有无穷尽的财物，却终究不能满足骄纵士兵们的贪欲，所以陛下在国家危急之中才能够拱手获得天下。说到一个国家的存亡，并不是专门依靠厚赏，也在于明修法度，建立纪纲。如果陛下不改革以前的错误做法，我怕只会白白地使百姓困苦，国家的存亡，恐怕还很难预料。如今国家的财力只剩下这些了，应当把现有的钱财平分给大家，何必一定要履行当初的承诺呢！”皇帝认为他的话很对。壬辰日，下诏命：禁军凡是在凤翔归附的，从杨思权、尹晖等各赏赐马二匹、骆驼一匹、钱七十缗，下到军士，每人赏钱二十缗，那些在京城的各赏钱十缗。军士中贪得无厌，仍然抱怨的，编造歌谣说：“除掉菩萨，扶立生铁。”由于闵帝宽仁怯弱，而皇帝刚强严苛，所以大家都后悔了。

丙申，葬圣德和武钦孝皇帝于徽陵，庙号明宗。帝衰绖护从至陵所，宿焉。

五月丙午，以韩昭胤为枢密使，以庄宅使刘延朗为枢密副使，权知枢密院房暠为宣徽北院使。暠，长安人也。

帝与石敬瑭皆以勇力善斗，事明宗为左右。然心竞，素不相悦。帝即位，敬瑭不得已入朝，山陵既毕，不敢言归。时敬瑭久病羸瘠，太后及魏国公主屡为之言。而凤翔将佐多劝帝留之，惟韩昭胤、李专美以为赵延寿在汴，不宜猜忌敬瑭。帝亦见其骨立，不以为虞，乃曰：“石郎不惟密亲，兼自少与吾同艰难。今我为天子，非石郎尚谁托哉！”乃复以为河东节度使。

戊午，以陇州防御使相里金为保义节度使。

丁未，阶州刺史赵澄降蜀。

戊申，以羽林军使杨思权为静难节度使。

己酉，张虔钊、孙汉韶举族迁于成都。

丙申日，把圣德和武钦孝皇帝安葬在徽陵，庙号明宗。皇帝身穿丧服亲自护送灵柩到达陵墓，并在那里住了一夜。

五月丙午日，任命韩昭胤担任枢密使，任命庄宅使刘延朗担任枢密副使，任命权知枢密院房暠担任宣徽北院使。房暠，是长安人。

皇帝与石敬瑭都是因为勇武、善斗而事奉在明宗的左右。但是二人心里暗中竞争，一向相处得不和睦。现在皇帝即位了，石敬瑭迫不得已，只能入京朝拜，安葬完明宗之后，一直不敢开口提出返回镇所。当时石敬瑭在久病之后显得羸弱消瘦，曹太后与魏国公主数次替他说情。但是皇帝从凤翔带来的将佐大多劝说皇帝把他羁留在京城，只有韩昭胤和李专美认为宣武节度使赵延寿正镇守汴州，不宜猜忌石敬瑭。皇帝也看到石敬塘羸弱消瘦，不认为值得忧虑，就说：“石郎不只是近亲，关系亲密，而且他从小与我同甘共苦。如今我做了天子，不依靠石郎还能依靠谁呢！”于是又任命他担任河东节度使。

戊午日，任命陇州防御使相里金担任保义节度使。

丁未日，阶州刺史赵澄向蜀国投降。

戊申日，皇帝任命羽林军使杨思权担任静难节度使。

己酉日，张虔钊与孙汉韶把全部族人迁徙到成都。

庚戌，以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冯道同平章事，充匡国节度使。

以天雄节度使兼侍中范延光为枢密使。

帝之起凤翔也，悉取天平节度使李从曮家财甲兵以供军。将行，凤翔之民遮马请复以从曮镇凤翔，帝许之，至是，徙从曮为凤翔节度使。

初，明宗为北面招讨使，平卢节度使房知温为副都部署，帝以别将事之，尝被酒忿争，拔刃相拟。及帝举兵入洛，知温密与行军司马李冲谋拒之，冲请先奉表以观形势，还，言洛中已安定。壬戌，入朝谢罪，帝优礼之。知温贡献甚厚。

吴镇南节度使、守中书令东海康王徐知询卒。

蜀人取成州。

六月甲戌，以皇子左卫上将军重美为成德节度使、同平章事，兼河南尹，判六军诸卫事。

文州都指挥使成延龟举州附蜀。

庚戌日，皇帝任命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冯道为同平章事，充任匡国节度使。

皇帝任命天雄节度使兼侍中范延光担任枢密使。

皇帝起初在凤翔起兵的时候，把天平节度使李从曮的财产、铠甲、兵器全部拿来供给军需。大军将要出发的时候，凤翔的百姓拦在马前请求仍然任用李从曮镇守凤翔，皇帝答应了，到了此时，就改派李从曮担任凤翔节度使。

起初，明宗担任北面招讨使的时候，平卢节度使房知温担任副都部署，当时皇帝是房知温的别将，二人曾经在喝酒的时候发生争吵，到了拔刀相对的地步。等到皇帝起兵进入洛阳，房知温暗中与行军司马李冲谋划抗拒他，李冲劝说他先派人向皇帝上表，以便观察形势的发展，上表回来之后，说洛阳已经安定下来了。壬戌日，房知温入朝谢罪，皇帝优待他。房知温贡献的财物也很丰厚。

吴国镇南节度使、守中书令东海康王徐知询逝世。

蜀国人攻陷了成州。

六月甲戌日，皇帝任命皇子左卫上将军李重美担任成德节度使、同平章事，兼河南尹，判六军诸卫事。

文州都指挥使成延龟率领全州的军民归附蜀国。

吴徐知诰将受禅，忌昭武节度使兼中书令临川王濛，遣人告濛藏匿亡命，擅造兵器。丙子，降封历阳公，幽于和州，命控鹤军使王宏将兵二百卫之。

刘昫与冯道昏姻。昫性苛察，李愚刚褊。道既出镇，二人论议多不合，事有应改者，愚谓昫曰：“此贤亲家所为，更之不亦便乎！”昫恨之，由是动成忿争，至相诟骂，各欲非时求见，事多凝滞。帝患之，欲更命相，问所亲信以朝臣闻望宜为相者，皆以尚书左丞姚顗、太常卿卢文纪、秘书监崔居俭对。论其才行，互有优劣。帝不能决，乃置其名于琉璃瓶，夜焚香祝天，且以箸挟之，首得文纪，次得顗。秋七月辛亥，以文纪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居俭，荛之子也。

帝欲杀楚匡祚，韩昭胤曰：“陛下为天下父，天下之人皆陛下子，用法宜存至公，匡祚受诏检校重吉家财，不得不尔。今族匡祚，无益死者，恐不厌众心。”乙卯，长流匡祚于登州。

吴国徐知诰将要接受吴主杨溥的禅位，他忌惮昭武节度使兼中书令临川王杨濛，就派人告发杨濛藏匿亡命之徒，并且擅自打造兵器。丙子日，把杨濛的爵位降为历阳公，把他幽禁在和州，命令控鹤军使王宏带领二百士兵看守他。

刘昫和冯道结为儿女亲家。刘昫性情苛刻狭隘，李愚性情刚愎偏狭。冯道被外放镇守同州后，两人的意见总是不一致，遇到有应该修改的事情，李愚就对刘昫说：“这是你的亲家翁办的，改了不是更方便吗！”刘昫深深地恼恨他，从此以后两人动不动就忿怒相争，甚至互相诟骂，都不愿意同时谒见皇帝，朝廷的政事往往被耽搁。皇帝很担忧，想要另外任命宰相，询问亲信朝臣中谁的威望声誉适合做宰相，大家都觉得尚书左丞姚顗、太常卿卢文纪、秘书监崔居俭适合。评论他们的才能和品行，各有优劣。皇帝不能决定，就把三人的名字写在小纸条上，放入琉璃瓶中，在夜里焚香，向上天祷告，用筷子夹取，首先夹到写有卢文纪名字的纸条，其次夹到姚顗。秋季七月辛亥日，皇帝任命卢文纪担任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崔居俭，是崔荛的儿子。

皇帝想要杀死楚匡祚，韩昭胤说：“陛下是天下人的父亲，天下的人都是陛下的儿子，引用法令给人治罪应该至公无私，楚匡祚奉诏命审察核对李重吉的家财，不得不那么做。如今把楚匡祚的家族夷灭，不仅对死者没有什么好处，恐怕还会使大家心中不满。”乙卯日，皇帝把楚匡祚远远地流放到登州。

丁巳，立沛国夫人刘氏为皇后。

回鹘入贡者多为河西杂虏所掠，诏将军牛知柔帅禁兵卫送，与邠州兵共讨之。

吴徐知诰召左仆谢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宋齐丘还金陵，以为诸道都统判官，加司空，于事皆无所关预，齐丘屡请退居，知诰以南园给之。

护国节度使洋王从璋，归德节度使泾王从敏，皆罢镇居洛阳私第，帝待之甚薄。从敏在宋州预杀重吉，帝尤恶之。尝侍宴禁中，酒酣，顾二王曰：“尔等皆何物，辄据雄藩！”二王大惧，太后叱之曰：“帝醉矣，尔曹速去！”

蜀置永平军于雅州，以孙汉韶为节度使。复以张虔钊为山南西道节度使、同平章事。虔钊固辞不行。

丁巳日，皇帝立沛国夫人刘氏为皇后。

回鹘前来进贡的使者经常被河西一带的胡人劫掠，皇帝下诏命令将军牛和柔统率禁军护送他们回去，联合邠州的兵马共同讨伐他们。

吴国的徐知诰把左仆射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宋齐丘召回金陵，任命他担任诸道都统判官，加封司空，却不让他参与朝廷政事，宋齐丘屡次请求辞官回家，徐知诰就把南园赐给他住。

护国节度使洋王李从璋、归德节度使泾王李从敏，都被免除军镇的职务，让他们住在洛阳私宅里，皇帝对待他们非常刻薄。李从敏在宋州也参与杀害李重吉一事，皇帝格外厌恶他。一次，李从璋和李从敏在宫中侍奉皇帝喝酒，喝得正高兴的时候，皇帝看着他们说：“你们两个算是什么东西，居然敢占据大藩镇！”他们都非常恐慌，太后这时赶来呵斥他们说：“皇帝喝醉了，你们还不赶快退下！”

蜀国在雅州设置永平军，任命孙汉韶担任节度使。再次任命张虔钊担任山南西道节度使、同平章事。张虔钊坚决推辞不去。

蜀主得风疾逾年，至是增剧。甲子，立子东川节度使、同平章事、亲卫马步都指挥使仁赞为太子，仍监国。召司空、同平章事赵季良、武信节度使李仁罕、保宁节度使赵廷隐、枢密使王处回、捧圣控鹤都指挥使张公铎、奉銮肃卫指挥副使侯弘实受遣诏辅政。是夕殂，秘不发丧。

王处回夜启义兴门告赵季良，处回泣不已，季良正色曰：“今强将握兵，专伺时变，宜速立嗣君以绝觊觎，岂可但相泣邪！”处回收泪谢之。季良教处回见李仁罕，审其词旨然后告之。处回至仁罕第，仁罕设备而出，遂不以实告。

丙寅，宣遗制，命太子仁赞更名昶，丁卯，即皇帝位。

初，帝以王玫对左藏见财失实，故以刘昫代判三司。昫命判官高延赏钩考穷核，皆积年逋欠之数，奸吏利其征责匄取，故存之。昫具奏其状，且请察其可征者急督之，必无可偿者悉蠲之，韩昭胤极言其便。八月庚午，诏长兴以前户部及诸道逋租三百三十八万，虚烦簿籍，咸蠲免勿征。贫民大悦，而三司吏怨之。

蜀主孟知祥患有风疾已经一年多，到此时病情已经很严重了。甲子日，把他的儿子东川节度使、同平章事、亲卫马步都指挥使孟仁赞立为太子，仍然让他监国。召来司空、同平章事赵季良、武信节度使李仁罕、保宁节度使赵廷隐、枢密使王处回、捧圣控鹤都指挥使张公铎、奉銮肃卫指挥副使侯弘实等接受遗诏，辅佐朝政。这一天夜里，蜀主孟知祥去世，隐瞒丧事，没有发丧。

王处回在夜里打开义兴门，出宫告诉赵季良，王处回悲泣不止，赵季良严肃地说：“如今强悍的将领掌握兵权，专门等候动乱的时机，应该快速扶立嗣君，来断绝觊觎皇位的人的想法，怎么能只知道在这里相对悲泣呢！”王处回擦干眼泪向他道歉。赵季良让王处回去面见李仁罕，先观察他的言辞意旨再告诉他。王处回到了李仁罕的家中，看到李仁罕安排了防备措施之后才出来，就没有把实情告诉给他。

丙寅日，宣告先主的遗命，命令太子孟仁赞改名为孟昶，丁卯日，即皇帝位。

起初，皇帝因为王玫报告左藏现存钱财数目失实，因此任命刘昫代为掌理盐铁、户部、度支三司。刘昫命令判官高延赏严格考核查实，发现全是一些历年拖欠的旧账，奸吏因为催收这些欠税的时候可以按纳税之责收取，能从中获得好处，所以都保留着。刘昫把实际情况详细地向皇帝报告，并且建议把其中能征收到的严格督促催缴，其余绝对无法偿还的全部免除，韩昭胤也认为这个办法很好。八月庚午日，皇帝下诏把明宗长兴以前户部及各道所拖欠的租税三百三十八万缗，因为只是虚列在簿籍上，所以全部免除，不再征收。这样一来，贫苦的百姓都非常高兴，而三司的官吏却都抱怨不满。

辛未，以姚顗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右龙武统军索自通，以河中之隙，心不自安。戊子，退朝过洛，自投于水而卒。帝闻之大惊，赠太尉。

丙申，以前安国节度使、同平章事赵凤为太子太保。

九月癸卯，诏凤翔益兵守东安镇以备蜀。

蜀卫圣诸军都指挥使、武信节度使李仁罕自恃宿将有功，复受顾托，求判六军，令进奏吏宋从会以意谕枢密院，又至学士院侦草麻 ［草麻：即草诏。唐宋时期用黄白麻纸写诏书，故称。］
。蜀主不得已，甲寅，加仁罕兼中书令，判六军事；以左匡圣都指挥使、保宁节度使赵廷隐兼侍中，为之副。

己未，云州奏契丹入寇，北面招讨使石敬瑭奏自将兵屯百井以备契丹。辛酉，敬瑭奏振武节度使杨檀击契丹于境上，却之。

辛未日，皇帝任命姚顗担任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右龙武统军索自通因为过去镇守河中时同皇帝产生嫌隙，心中非常不安。戊子日，退朝之后经过洛水，就投河自杀了。皇帝听闻之后非常吃惊，追赠他为太尉。

丙申日，皇帝任命前安国节度使、同平章事赵凤担任太子太保。

九月癸卯日，皇帝下诏命令凤翔增加兵力防守东安镇，来防备蜀国入侵。

蜀国卫圣诸军都指挥使、武信节度使李仁罕仗恃是老将，立下了功劳，又接受先帝的遗诏辅佐朝政，请求让他总判六军，指使进奏吏宋从会把他的意图晓谕给枢密院，又到学士院去打探是否在草拟诏书。蜀主孟昶迫不得已，在甲寅日加封李仁罕兼任中书令，判六军事；又任命左匡圣为都指挥使、保宁节度使赵廷隐兼任侍中，给他做副手。

己未日，云州奏报契丹进犯边境，北面招讨使石敬瑭上奏说他将亲自率领军队屯驻在百井，来防备契丹。辛酉日，石敬瑭上奏说振武节度使杨檀在边境上还击契丹，把他们击退。

蜀奉銮肃卫都指挥使、昭武节度使兼侍中李肇闻蜀主即位，顾望，不时入朝，至汉州，留与亲戚燕饮逾旬。冬十月庚午，始至成都，称足疾，扶杖入朝见，见蜀主不拜。

戊寅，左仆射、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愚罢守本官，吏部尚书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判三司刘昫罢为右仆射。三司吏闻昫罢相，皆相贺，无一人从归第者。

蜀捧圣控鹤都指挥使张公铎与医官使韩继勋、丰德库使韩保贞、茶酒库使安思谦等皆事蜀主于藩邸，素怨李仁罕，共谮之云仁罕有异志。蜀主令继勋等与赵季良，赵廷隐谋，因仁罕入朝，命武士执而杀之。癸未，下诏暴其罪，并其子继宏及宋从会等数人皆伏诛。是日，李肇释杖而拜。蜀源州都押牙文景琛据城叛，果州刺史李延厚讨平之。蜀主左右以李肇倨慢，请诛之。戊子，以肇为太子少傅致仕，徙邛州。

蜀国奉銮肃卫都指挥使、昭武节度使兼侍中李肇听闻蜀主孟昶即皇帝位，观望形势，没有立刻入朝，到达汉州的时候，停留在那里十多天，与亲友饮酒宴乐。冬季十月庚午日，才到达成都，托辞脚有病，扶着拐杖入朝，见到蜀主也不下拜。

戊寅日，左仆射、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愚被罢黜相位，只担任本官左仆射，吏部尚书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判三司刘昫也被罢黜相位，改任右仆射。三司的官吏听说刘昫被罢黜相位，都相互道贺，没有一人跟随他到新官署。

蜀国捧圣控鹤都指挥使张公铎和医官使韩继勋、丰德库使韩保贞、茶酒库使安思谦等都是从蜀主孟昶还是藩王的时候就事奉他，他们一向怨恨李仁罕，就一起在蜀主面前讲他的坏话，说李仁罕有造反的野心。蜀主命令韩继勋等与赵季良、赵廷隐密谋，趁李仁罕入朝觐见的时候，命令武士捉拿并斩杀他。癸未日，下诏公布李仁罕的罪名，连同他的儿子李继宏以及宋从会等人都被诛杀。这一天，李肇丢下拐杖向蜀主跪拜。蜀国源州都押牙文景琛占据州城作乱，果州刺史李延厚出兵讨伐，平定了这次叛乱。蜀主孟昶的近臣因为李肇倔傲轻慢，请求诛杀他。戊子日，蜀主任命李肇担任太子少傅，让他退休，并把他迁到邛州。

吴主加徐知诰大丞相、尚父、嗣齐王、九锡。辞不受。

雄武节度使张延郎将兵围文州，阶州刺史郭知琼拔尖石寨。蜀李延厚将果州兵屯兴州，遣先登指挥使范延晖将兵救文州，延朗解围而归。兴州刺史冯晖自乾渠引戍兵归凤翔。

十一月，徐知诰召其子司徒、同平章事景通还金陵，为镇海、宁国节度副大使、诸道副都统、判中外诸军事；以次子牙内马步都指挥使、海州团练使景迁为左右军都军使、左仆射、参政事，留江都辅政。

十二月己巳，以易州刺史安叔千为振武节度使，齐州防御使尹晖为彰国节度使。叔千，沙陀人也。

壬申，石敬瑭奏契丹引去，罢兵归。

乙亥，征雄武节度使张延朗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判三司。

辛巳，汉皇后马氏殂。

吴主杨溥给徐知诰加封大丞相、尚父、嗣齐王的尊号，并且赐给他九锡。徐知诰辞谢不受。

雄武节度使张延朗带领军队把文州包围了，阶州刺史郭知琼攻陷尖石寨。蜀国李延厚率领果州的军队驻守在兴州，派遣先登指挥使范延晖带领士兵救援文州，张延朗就解除包围离去。兴州刺史冯晖也从乾渠带领戍卫士兵回到凤翔。

十一月，徐知诰把他的儿子司徒、同平章事徐景通召回金陵，担任镇海、宁国节度副大使、诸道副都统、判中外诸军事；任命次子牙内马步都指挥使、海州团练使徐景迁担任左右军都军使、左仆射、参政事，留在江都辅佐朝政。

十二月己巳日，皇帝任命易州刺史安叔千担任振武节度使，任命齐州防御使尹晖担任彰国节度使。安叔千，是沙陀人。

壬申日，石敬瑭奏报契丹军队退走了，于是领兵返回。

乙亥日，皇帝征召雄武节度使张延朗担任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判三司。

辛巳日，南汉皇后马氏过世。

甲申，蜀葬文武圣德英烈明孝皇帝于和陵，庙号高祖。

乙酉，葬鄂王于徽陵城南，封才数尺。观者悲之。

是岁秋、冬旱，民多流亡，同、华、蒲、绛尤甚。

汉主命判六军秦王弘度募宿卫兵千人，皆市井无赖子弟，弘度昵之。同平章事杨洞潜谏曰：“秦王，国之冢嫡，宜亲端士。使之治军已过矣，况昵群小乎！”汉主曰：“小儿教以戎事，过烦公忧。”终不戒弘度。洞潜出，见卫士掠商人金帛，商人不敢诉，叹曰：“政乱如此，安用宰相！”因谢病 ［谢病：托病谢绝会客或自请辞官。］
归第。久之，不召，遂卒。

甲申日，蜀国把文武圣德英烈明孝皇帝孟知祥安葬在和陵，庙号高祖。

乙酉日，把鄂王李从厚安葬在城南的徽陵，坟墓才有几尺高。看到的人都替他感到悲哀。

这一年秋、冬两季干旱，许多百姓逃荒流亡，同州、华州、蒲州、绛州的灾情尤其严重。

南汉主刘龚命令判六军秦王刘弘度招募宿卫士兵一千人，都是市井上的无赖子弟，而刘弘度却对他们十分亲昵。同平章事杨洞潜劝谏南汉主说：“秦王，是国家的继承人，应该亲近品性端正之士。让他治理军队已经过分了，何况他竟然与那群小人亲近啊！”南汉主说：“我不过教小儿一些治军的道理，却过于劳烦您忧虑了。”最终还是没有告戒刘弘度。杨洞潜外出，看到卫兵抢掠商人的金帛等物，商人却不敢控诉，杨洞潜就叹了一口气，说：“政事混乱到如此地步，还要宰相做什么！”因此以生病为托辞回到家中。过了很长时间，南汉主也不召他入朝，后来他就去世了。

二年（乙未，公元935年）

春正月丙申朔，闽大赦。改元永和。

二月丙寅朔，蜀大赦。

甲戌，以枢密使、天雄节度使兼侍中范延光为宣武节度使兼中书令。

丁丑，夏州节度使李彝超上言疾病，以兄行军司马彝殷权知军州事。彝超寻卒。

戊寅，蜀主尊母李氏为皇太后。太后，太原人，本庄宗后宫也，以赐蜀高祖。

己丑，追尊帝母鲁国夫人魏氏曰宣宪皇太后。

闽主立淑妃陈氏为皇后。初，闽主两娶刘氏，皆士族，美而无宠。陈后，本闽太祖侍婢金凤也，陋而淫，闽主嬖之，以其族人守恩、匡胜为殿使。

三月辛丑，以前宣武节度使兼侍中赵延寿为忠武节度使兼枢密使。

以李彝殷为定难节度使。

己酉，赠吴越王元瓘母陈氏为晋国太夫人。元瓘性孝，尊礼母党，厚加赐与，而未尝迁官，授以重任。

二年（乙未，公元935年）

春季正月丙申朔日，闽国实行大赦。把年号改为永和。

二月丙寅朔日，蜀国实行大赦。

甲戌日，皇帝任命枢密使、天雄节度使兼侍中范延光担任宣武节度使兼中书令。

丁丑日，夏州节度使李彝超上奏说自己患病，让他的哥哥行军司马李彝殷暂时代理军州的事务。李彝超不久之后就过世了。

戊寅日，蜀主孟昶尊奉他的母亲李氏为皇太后。李太后是太原人，原本是后唐庄宗后宫的妃子，后来赐给蜀高祖孟知祥。

己丑日，追尊皇帝的母亲鲁国夫人魏氏为宣宪皇太后。

闽国主王璘册立淑妃陈氏为皇后。起初，闽主两度娶刘氏女子为妻，她们都出身士族，长得漂亮，却不能获得闽主的宠爱。陈皇后原本是闽太祖的侍婢，名叫金凤，虽然长得不漂亮，而且淫荡，但闽主却很宠爱她，又任命她的族人陈守恩、陈匡胜为殿使。

三月辛丑日，皇帝任命前宣武节度使兼侍中赵延寿担任忠武节度使兼枢密使。

皇帝任命李彝殷担任定难节度使。

己酉日，后唐朝廷封赠吴越王钱元瓘的母亲陈氏为晋国太夫人。钱元瓘生性孝顺，非常尊重母亲的族人，给他们的赏赐十分丰厚，却从来不曾给他们升官，委以重任。

壬戌，以彰圣都指挥使安审琦领顺化节度使。审琦，金全之子也。

太常丞史在德，性狂狷，上书历诋内外文武之士，请遍加考试，黜陟能否。执政及朝士大怒，卢文纪及补阙刘涛、杨昭俭等皆请加罪。帝谓学士马胤孙曰：“朕新临天下，宜开言路。若朝士以言获罪，谁敢言者！卿为朕作诏书，宣朕意。”乃下诏，略曰：“昔魏徵请赏皇甫德参，今涛等请黜史在德。事同言异，何其远哉！在德情在倾输 ［倾输：指把感情尽量表现出来。］
，安可责也！”昭俭，嗣复之曾孙也。

吴加徐景迁同平章事、知左右军事。徐知诰令尚书郎陈觉辅之，谓觉曰：“吾少时与宋子嵩论议，好相诘难，或吾舍子嵩还家，或子嵩拂衣而起。子嵩携衣笥望秦淮门欲去者数矣，吾常戒门者止之。吾今老矣，犹未遍达时事，况景迁年少当国，故屈吾子以诲之耳。”

夏四月庚午，蜀以御史中丞龙门毋昭裔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壬戌日，皇帝任命彰圣都指挥使安审琦兼领顺化节度使。安审琦，是安金全的儿子。

太常丞史在德，性情狷介狂放，上书诋毁朝廷内外的文武官员，请求全部进行加试，从而罢黜不称职的，进用贤能之士。掌权的人和朝中官员都很恼怒，卢文纪及补阙刘涛、杨昭俭等都请求皇帝治他的罪。皇帝对学士马胤孙说：“我新近临御天下，应当广开言路。如果朝中官员因为进言而获得罪名，谁还敢进言呢！请你替我草拟诏书，宣告我的旨意。”于是颁布诏书，大意是说：“过去魏徵请求唐太宗赏赐皇甫德参，如今刘涛等人请求罢免史在德。两件事情相同，而给出的建议却完全两样，为什么相差如此远呢！史在德的话虽然说得重，本意却是在倾吐对朝廷尽忠的心声，怎能责备他呢！”杨昭俭，是唐文宗时宰相杨嗣复的曾孙。

吴国加任徐景迁为同平章事、知左右军事。徐知诰下令尚书郎陈觉辅佐他，并对陈觉说：“我年轻的时候与宋子嵩谈论，喜欢互相诘问对方，不是我停止争论放他回家，就是他拂衣而去。子嵩好几次都带着衣箱望向秦淮门要走，我经常告戒守门的人不要放他走。现在我的年纪大了，还觉得对时事的历练不够，何况景迁年纪轻轻就担当国家大事，所以委屈老先生您去教导他。”

夏季四月庚午日，蜀国任命御史中丞龙门人毋昭裔担任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癸未，加枢密使、刑部尚书韩昭胤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辛卯，以宣徽南院使刘延皓为刑部尚书，充枢密使。延皓，皇后之弟也。癸巳，以左领军卫大将军刘延郎为本卫上将军，充宣徽北院使，兼枢密副使。

五月丙申，契丹寇新州及振武。

庚戌，赐振武节度使杨檀名光远。

六月，吴德胜节度使兼中书令柴再用卒。先是，史官王振尝询其战功，再用曰：“鹰犬微效，皆社稷之灵，再用何功之有！”竟不报。

契丹寇应州。

河东节度使、北面总管石敬瑭既还镇，阴为自全之计。帝好咨访外事，常命端明殿学士李专美、翰林学士李崧、知制诰吕琦、薛文遇、翰林天文赵延乂等更直于中兴殿庭，与语或至夜分。时敬瑭二子为内使，曹太后则晋国长公主之母也。敬瑭赂太后左右，令伺帝之密谋，事无巨细皆知之。敬瑭多于宾客前自称羸瘠不堪为帅，冀朝廷不之忌。

癸未日，皇帝加封枢密使、刑部尚书韩昭胤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辛卯日，任命宣徽南院使刘延皓担任刑部尚书，充任枢密使。刘延皓，是皇后的弟弟。癸巳日，任命左领军卫大将军刘延朗担任本卫上将军，充任宣徽北院使，兼任枢密副使。

五月丙申日，契丹入侵新州和振武。

庚戌日，皇帝给振武节度使杨檀赐名为杨光远。

六月，吴国德胜节度使兼中书令柴再用过世。在这之前，史官王振曾经询问他的战功，柴再用说：“鹰犬的作用微小，况且都是国家社稷的神灵保佑，再用有什么功劳呢！”竟然没有回答他。

契丹入侵应州。

河东节度使、北面总管石敬瑭返回镇所之后，暗中谋划保全自己。皇帝喜欢访查咨询外面的事情，经常命令端明殿学士李专美、翰林学士李崧、知制诰吕琦、薛文遇、翰林天文赵延乂等人轮流在中兴殿庭院值班，有时同他们说话一直说到深夜。当时，石敬瑭的两个儿子担任宫内的官职，曹太后又是石敬瑭的妻子晋国长公主的母亲。于是石敬瑭贿赂太后的左右侍从，让他们私下打探皇帝的密谋，所以事情无论大小他都能够得知。石敬瑭还经常在宾客面前表现出自己的身体很差，实在不能胜任主帅的职务，希望朝廷不要猜忌他。

时契丹屡寇北边，禁军多在幽、并，敬瑭与赵德钧求益兵运粮，朝夕相继。甲申，诏借河东人有蓄积者菽粟。乙酉，诏镇州输绢五万匹于总管府，籴军粮，率镇冀人车千五百乘运粮于代州；又诏魏博市籴。时水旱民饥，敬瑭遣使督趣严急，山东之民流散，乱始兆矣。

敬瑭将大军屯忻州，朝廷遣使赐军士夏衣，传诏抚谕，军士呼万岁者数四。敬瑭惧，幕僚河内段希尧请诛其唱首者，敬瑭命都押衙刘知远斩挟马都将李晖等三十六人以徇。希尧，怀州人也。帝闻之，益疑敬瑭。

壬辰，诏：“窃盗不计赃多少，并纵火强盗，并行极法 ［极法：极刑，死刑。］
。”

闽福王继鹏私于宫人李春燕，继鹏请之于陈后，后白闽主而赐之。

秋七月，以枢密使刘延皓为天雄节度使。

当时契丹屡次寇略北部边界，守卫的禁军大多驻守在幽州与并州，石敬瑭与赵德钧都请求朝廷增派军队，并补运粮草，日夜不断。甲申日，朝廷下诏书借用河东有积蓄人家的菽粟。乙酉日，下诏命令镇州的百姓捐献五万匹绢给总管府，以便购买军粮，征调镇州、冀州的民夫、车辆一千五百乘运输粮食供给代州；又下诏命令魏博征购军粮。当时水、旱灾情使得百姓饥饿困苦，石敬瑭派人督催缴纳非常严厉急迫，山东的百姓都四处流散，开始显露了动乱的征兆。

石敬瑭率领大军驻守在忻州，朝廷派遣使臣来赏赐军士们夏天的衣服，并且宣读诏书安抚慰问他们，军士们乘机一再呼喊万岁。石敬瑭恐惧，他的幕僚河内人段希尧请求把那些带头喊叫的人逮捕斩杀，石敬瑭命令都押衙刘知远把挟马都将李晖等三十六人斩首，并且把他们的头颅传送到各部队宣示。段希尧，是怀州人。皇帝听闻这些情况，更加猜疑石敬瑭。

壬辰日，皇帝诏命：“凡是窃盗，不管偷了多少东西，以及纵火抢劫的，都处以极刑。”

闽国福王王继鹏与宫人李春燕私通，王继鹏向陈皇后请求把李春燕赐给他，陈皇后向闽主王璘报告后把宫女赏赐给他。

秋季七月，皇帝任命枢密使刘延皓担任天雄节度使。

乙巳，以武宁节度使张敬达为北面行营副总管，将兵屯代州，以分石敬瑭之权。

帝深以时事为忧，尝从容让卢文纪等以无所规赞。丁巳，文纪等上言：“臣等每五日起居，与两班旅见，暂获对扬，侍卫满前，虽有愚虑，不敢敷陈。窃见前朝自上元以来，置延英殿，或宰相欲有奏论，天子欲有咨度，旁无侍卫，故人得尽言。望复此故事，惟听机要之臣侍侧。”诏以“旧制五日起居，百僚俱退，宰相独升，若常事自可敷奏。或事应严密，不以其日，或异日听于閤门奏榜子，当尽屏侍臣，于便殿相待，何必袭延英之名也！”

吴润州团练使徐知谔，狎昵小人，游燕废务，作列肆于牙城西，躬自贸易。徐知诰闻之怒，召知谔左右诘责，知谔惧。或谓知诰曰：“忠武王最爱知谔，而以后事传于公。往年知询失守，论议至今未息。借使知谔治有能名，训兵养民，于公何利？”知诰感悟，待之加厚。

九月丙申，吴大赦，改元天祚。

乙巳日，皇帝任命武宁节度使张敬达担任北面行营副总管，带领士兵屯守在代州，以便分散石敬瑭的兵权。

皇帝因为时事常常感到忧愁，曾经平和地责备卢文纪等人，说他们没有提出好的建议。丁巳日，卢文纪等人上奏说：“臣等每隔五天前来问候主上的起居，和文武两班大臣一起晋见，只能得到短暂的对答机会，但是侍从保卫人员全在眼前，就算对事情有一点浅见，也不敢当众提出。我们私下想到前朝自从肃宗上元年间以后，设置了延英殿，遇到宰相想要报告事情，或者天子有事向臣子咨询、商酌，因为旁边不设侍卫，所以觐见的人能够畅所欲言。希望主上能够恢复这种做法，只让掌理机要的大臣在旁边侍候。”皇帝下诏书“旧时的办法每隔五天进宫问候起居，百官都退朝，只留下宰相，如果是平常的事情当然可以当众陈奏。如果遇到机要的事情，不按五天的期限，可以另选日期先在閤门呈上奏折求见，到时自然把侍臣都屏退，在便殿接见，何必一定要承袭延英殿的名义呢！”

吴国润州团练使徐知谔，亲近宠信小人，只知道游赏宴饮，废弃政务，在牙城的西边建了一排商肆，亲自做生意。徐知诰听说后非常恼怒，把徐知谔的左右侍从召来诘问责骂，徐知谔很害怕。有人对徐知诰说：“忠武王在世的时候最喜欢知谔，然而他去世后却把帝位传给了你。前几年知询失去了藩镇，大家都议论纷纷，到现在还没有停息。倘若知谔治理政务有能干的名声，训练军队，休养百姓，对您有什么好处呢？”徐知诰有所感悟，就对徐知谔愈加宽厚了。

九月丙申日，吴国实行大赦，把年号改为天祚。

己酉，以宣徽南院使房暠为刑部尚书，充枢密使；宣徽北院使刘延朗为南院使，仍兼枢密副使。于是延朗及枢密直学士薛文遇等居中用事，暠与赵延寿虽为使长，其听用之言什不三四。暠随势可否，不为事先。每幽、并遣使入奏，枢密诸人环坐议之，暠多俯首而寐，比觉，引颈振衣，则使者去矣。启奏除授，一归延朗。诸方镇、刺史自外入者，必先赂延朗，后议贡献。赂厚者先，得内地；赂薄者晚，得边陲。由是诸将帅皆怨愤，帝不能察。

蜀金州防御使全师郁寇金州，拔水寨。城中兵才千人，都监陈知隐托他事将兵三百沿流遁去。防御使马全节罄私财以给军，出奇死战，蜀兵乃退。戊寅，诏斩知隐。

初，闽主有幸臣曰归守明，出入卧内。闽主晚年得风疾，陈后与守明及百工院使李可殷私通，国人皆恶之，莫敢言。

己酉日，皇帝任命宣徽南院使房暠担任刑部尚书，充任枢密使；任命宣徽北院使刘延朗担任南院使，仍然兼任枢密副使。从此刘延朗与枢密直学士薛文遇等人开始在朝中当权，房暠与赵延寿虽然名义上担任枢密院的长官，事实上他们所提出的建议能够被皇帝听信采用的不到十分之三四。房暠随顺时势，什么事都不争先。每当幽州、并州派遣使者入朝奏事，枢密院的诸位大臣围坐在一起商议，房暠经常低着头打瞌睡，等他醒来，伸伸脖子，整理服装后，使者早就已经走了。向皇帝建议任免官职的事情，全部都由刘延朗决定。各地的方镇、刺史从外藩进京的，必须首先贿赂刘延朗，然后再商量各家所贡献的礼物，如果贿赂得多，就能优先办理，得到内地的官职；如果贿赂得少就后办理，只能得到边远的职位。因此各地的将帅都怨愤不平，而皇帝却并没有察觉。

蜀国的金州防御使全师郁侵犯金州，攻克了水寨。城中的士兵只有一千人，都监陈知隐假称有别的事情，带领三百士兵沿着汉水逃遁了。防御使马全节把自己的私财全部拿出来供给军队，派出奇兵拼死战斗，蜀兵这才退回去。戊寅日，皇帝下诏把陈知隐斩首。

起初，闽主王璘有一个宠幸的臣子名叫归守明，能够出入闽主的卧室。闽主晚年患了风疾，陈皇后就和归守明及百工院使李可殷私通，闽国人都厌恶他们，却不敢揭发。

可殷尝谮皇城使李倣于闽主，后族陈匡胜无礼于福王继鹏，倣及继鹏皆恨之。闽主疾甚，继鹏有喜色。倣以闽主为必不起。冬十月己卯，使壮士数人持白梃击李可殷，杀之，中外震惊。庚辰，闽主疾少间 ［少间：指病情好转了一些。］
，陈后诉之。闽主力疾视朝，诘可殷死状，倣惧而出，俄顷，引部兵鼓噪入宫。闽主闻变，匿于九龙帐下，乱兵刺之而出。闽主宛转未绝，宫人不忍其苦，为绝之。倣与继鹏杀陈后、陈守恩、陈匡胜、归守明及继鹏弟继韬。继韬素与继鹏相恶故也。辛巳，继鹏称皇太后令监国，是日，即皇帝位，更名昶。谥其父曰齐肃明孝皇帝，庙号惠宗。既而自称权知福建节度事，遣使奉表于唐，大赦境内；立李春燕为贤妃。

初，闽惠宗娶汉主女清远公主，使宦者闽清林延遇置邸于番禺，专掌国信 ［国信：两国通使，用符节文书作为证信，称为国信。］
。汉主赐以大第，禀赐甚厚。数问以闽事，延遇不对，退，谓人曰：“去闽语闽，去越语越，处人宫禁，可如是乎！”汉主闻而贤之，以为内常侍，使钩校诸司事。延遇闻惠宗遇弑，求归，不许，素服向其国三日哭。

李可殷曾经在闽主面前诋毁皇城使李倣，皇后的族人陈匡胜对福王王继鹏无礼，李倣与王继鹏都憎恨这些人。闽主的病情日益严重，王继鹏看到后非常高兴。李倣认为闽主的病一定不会有起色了。冬季十月己卯日，指使几个身体健壮的人，手持棍棒去袭击李可殷，把他杀死，朝廷内外一片震惊。庚辰日，闽主的病情稍微好转，陈皇后向闽主报告了这件事。闽主抱病临朝视事，追究李可殷被打死的详情，李倣惊慌恐惧地跑出去了，不久之后又率领他属下的士兵吵嚷喧哗地进入宫中。闽主听说发生了变故，就躲藏在九龙帐底下，乱兵冲进去刺了他后就逃跑了。闽主被刺之后没有断气，痛苦地呻吟，宫人不忍心看他受苦，使他断气而死。李倣与王继鹏又把陈皇后、陈守恩、陈匡胜、归守明以及王继鹏的弟弟王继韬诛杀。这是因为王继韬与王继鹏向来彼此厌恶。辛巳日，王继鹏声称皇太后命令他监国，就在这一天，登上了帝位，改名为王昶。给他的父亲王璘加谥号为齐肃明孝皇帝，庙号为惠宗。不久又自称权知福建节度事，派遣使者向后唐朝廷呈上奏章，并且宣布大赦境内；册立李春燕为贤妃。

起初，闽惠宗王璘娶南汉主刘龚的女儿清远公主为妻，派宦官闽清人林延遇在番禺修建府邸，专门掌理两国的证信。南汉主赏赐他一栋宅第，俸禄赏赐都非常丰厚。还多次向他询问闽国的事情，林延遇都不回答，退下之后，对人说：“离开闽国就透露闽国的机密，离开越国就透露越国的机密，在别人的宫廷里当过差，就可以这样吗！”南汉主听说了这句话后认为他很贤明，任用他为内常侍，让他负责考核诸司的事务。林延遇听说惠宗被弑，请求回闽国，南汉主不允许，于是穿上丧服面向他的国家的方向哭了三天。

荆南节度使高从诲，性明达，亲礼贤士，委任梁震，以兄事之。震常谓从诲为郎君。楚王希范好奢靡，游谈者共夸其盛，从诲谓僚佐曰：“如马王可谓大丈夫矣。”孙光宪对曰：“天子诸侯，礼有等差。彼乳臭子骄侈僭忲，取快一时，不为远虑，危亡无日，又足慕乎！”从诲久而悟，曰：“公言是也。”他日，谓梁震曰：“吾自念平生奉养，固已过矣。”乃捐去玩好，以经史自娱，省刑薄赋，境内以安。

梁震曰：“先王待我如布衣交，以嗣王属我。今嗣王能自立，不坠其业，吾老矣，不复事人矣。”遂固请退居。从诲不能留，乃为之筑室于土洲。震披鹤氅，自称荆台隐士，每诣府，跨黄牛至听事。从诲时过其家，四时赐与甚厚。自是悉以政事属孙光宪。

臣光曰：“孙光宪见微而能谏，高从诲闻善而能徙，梁震成功而能退，自古有国家者能如是，夫何亡国败家丧身之有。”

吴加中书令徐知诰尚父、太师、大丞相、大元帅，进封齐王，备殊礼，以昇、润、宣、池、歙、常、江、饶、信、海十州为齐国。知诰辞尚父、丞相，殊礼不受。

荆南节度使高从诲性情明达，亲近礼遇贤士，任用梁震，把政事委托给他，并把他当作兄长看待。梁震经常称呼高从诲为郎君。楚王马希范喜好奢侈华丽，同他游玩谈笑的人都大肆夸赞他的盛况，高从诲对僚佐说：“像马王那样可以称得上大丈夫了。”孙光宪回答说：“天子与诸侯在礼节上是有等级差别的。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却骄纵奢侈，僭越靡费，取得一时的快意，不为长远打算，离危亡没有几天了，有什么值得羡慕的！”高从诲愣怔之后也明白过来，说：“先生的话对极了。”又一天，对梁震说：“我自省平生所享受到的奉养，本来就已经很过分了。”于是抛弃了好玩喜爱的东西，以阅读经史来自娱，减免刑罚，薄敛赋税，所辖境内得以安定。

梁震说：“先王与我之间就像布衣之交一样，把嗣王托付给我。如今嗣王能够自立了，可以不坠落毁坏先王的遗业，我老了，不再事奉别人了。”于是坚决请求辞官回家。高从诲不能挽留他，就替他在土洲修建住宅。梁震身披鹤氅，自称荆台隐士，每次到王府去谒见的时候，都骑着黄牛一直进到听事的大厅。高从诲常常到他家中去探望他，一年四季的赏赐非常丰厚。从此以后把政事全部委托给孙光宪办理。

臣司马光说：“孙光宪见到主上有细微不好的征兆就能进谏，高从诲听到正确的意见就能改过，梁震在功业完成了之后能够引退，自古拥有国家的人如果能够做到这样，又怎么会有亡国、败家、丧身的事情发生。”

吴国加封中书令徐知诰为尚父、太师、大丞相、大元帅的尊号，进封齐王，设置特殊的礼仪，划出昇、润、宣、池、歙、常、江、饶、信、海十个州为齐国。徐知诰辞谢尚父、丞相等尊号，也没有接受为他准备的特殊礼仪。

闽皇城使、判六军诸卫李倣专制朝政，阴养死士，闽主昶与拱宸指挥使林延皓等图之。延皓等诈亲附倣，倣待之不疑。十一月壬子，倣入朝，延皓等伏卫士数百于内殿，执斩之，枭首朝门。倣部兵千余持白梃攻应天门，不克，焚启圣门，夺倣首奔吴越。诏暴倣弑君及杀继韬等罪，告谕中外。以建王继严权判六军诸卫，以六军判官永泰叶翘为内宣徽使、参政事。

翘博学质直，闽惠宗擢为福王友，昶以师傅礼待之，多所裨益，宫中谓之“国翁”。昶既嗣位，骄纵，不与翘议国事。一旦，昶方视事，翘衣道士服过庭中趋出，昶召还，拜之，曰：“军国事殷，久不接对，孤之过也。”翘顿首曰：“老臣辅导无状，致陛下即位以来无一善可称，愿乞骸骨。”昶曰：“先帝以孤属公，政令不善，公当极言，奈何弃孤去！”厚赐金帛，慰谕令复位。昶元妃梁国夫人李氏，同平章事敏之女，昶嬖李春燕，待夫人甚薄。翘谏曰：“夫人先帝之甥，聘之以礼，奈何以新爱而弃之！”昶不悦，由是疏之。未几，复上书言事，昶批其纸尾曰：“一叶随风落御沟。”遂放归永泰，以寿终。

闽国皇城使、判六军诸卫李倣独断朝政，私下豢养敢死之士，闽主王昶和拱宸指挥使林延皓等人图谋除掉他。林延皓等假装亲近依附李倣，李倣也不怀疑他们。十一月壬子日，李倣入朝，林延皓等在内殿埋伏了几百名卫士，抓住李倣，把他斩首，将他的首级悬挂在朝门示众。李倣的部众一千多人手持白色棍棒攻打应天门，没有攻克，就放火焚烧启圣门，抢走李倣的首级，投奔吴越。闽主下诏宣布李倣弑杀先帝以及杀死王继韬等罪名，明告朝廷内外。闽主任命建王王继严暂时代理判理六军诸卫的事务，任命六军判官永泰人叶翘担任内宣徽使、参政事。

叶翘学识广博，品质正直，闽惠宗擢升他为福王友，王昶用对待师傅的礼节对待他，在很多方面都得到了他的帮助，宫中的人都称呼他为“国翁”。后来王昶继承王位，就变得骄傲放纵起来，不再同叶翘商议国事。一天早上，王昶正在处理事情，叶翘身穿道士的服装经过庭院，向门外走去，王昶召他回来，向他行拜礼，说：“军国的事情繁多，很久没有向您请教了，这是我的过失。”叶翘下拜叩头说：“老臣辅佐引导无方，导致陛下即位以来没有一件好事值得称赞，希望您准许我告老回乡。”王昶说：“先帝将我托付给您，如今政令有不妥的地方，老先生应该极力进言，为什么要抛下我离去呢！”于是丰厚地赏赐他金帛，安抚劝解，命他回到职位上去。王昶的元妃梁国夫人李氏，是同平章事李敏的女儿，王昶宠爱李春燕，对待夫人非常冷淡。叶翘劝谏说：“夫人是先帝的外甥女，是用正礼聘娶来的，怎么能因为有了新欢就冷落她呢！”王昶听了很不高兴，从此就疏远他了。没过多久，又上书商议其他事情，王昶在奏章末尾批示说：“一叶随风落御沟。”就把叶翘放逐回永泰，叶翘后来因年老而去世。

帝嘉马全节之功，召诣阙。刘延朗求赂，全节无以与之。延朗欲除全节绛州刺史，群议沸腾。帝闻之，乙卯，以全节为横海留后。

十二月壬申，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充枢密使韩昭胤同平章事，充护国节度使。

乙酉，以前匡国节度使、同平章事冯道为司空。时久无正拜三公者，朝议疑其职事。卢文纪欲令掌祭祀扫除，道闻之曰：“司空扫除，职也，吾何惮焉。”既而文纪自知不可，乃止。

闽主赐洞真先生陈守元号天师，信重之，乃至更易将相、刑罚、选举，皆与之议。守元受赂请托，言无不从，其门如市。

皇帝嘉奖马全节保全金州的功劳，召他入朝觐见。刘延朗向他索求贿赂，马全节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他。刘延朗想要让马全节担任绛州刺史，群臣议论纷纷，都替他不平。皇帝知道这件事情后，在乙卯日任命马全节担任横海留后。

十二月壬申日，皇帝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充枢密使韩昭胤担任同平章事，充任护国节度使。

乙酉日，皇上任命前匡国节度使、同平章事冯道担任司空。当时因为很久没有正式任命三公了，朝廷议论对司空的职责拿不准。卢文纪想要让他掌管祭祀时的扫除，冯道听说之后说：“司空只是一个负责扫除的职位，这样的职位，我还怕什么。”后来卢文纪自认为这样做不合适，就不再提了。

闽主王昶赐给洞真先生陈守元天师的称号，非常信任、器重他，甚至在更换将军宰相、施行刑罚、选拔人才的时候，都同他商议。陈守元接受贿赂替人请托，他说的话闵主没有不依从的，于是他家门庭若市。

卷第二百八十·后晋纪一

柔兆涒滩（公元936年），一年。

高祖圣文章武明德孝皇帝上之上

天福元年（丙申，公元936年）

春正月，吴徐知诰始建大元帅府，以幕职分判吏、户、礼、兵、刑、工部及盐铁。

丁未，唐主 ［唐主：指后唐潞王。因为从本年开始用后晋的年号纪年，所以改称潞王为唐主。］
立子重美为雍王。

癸丑，唐主以千春节置酒，晋国长公主上寿毕，辞归晋阳。帝醉，曰：“何不且留，遽归，欲与石郎反邪！”石敬瑭闻之，益惧。

三月丙午，以翰林学士、礼部侍郎马胤孙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胤孙性谨懦，中书事多凝滞，又罕接宾客，时人目为“三不开”，谓口、印、门也。

石敬瑭尽收其货之在洛阳及诸道者归晋阳，托言以助军费，人皆知其有异志。唐主夜与近臣从容语曰：“石郎于朕至亲，无可疑者。但流言不释，万一失欢，何以解之？”皆不对。

端明殿学士、给事中李崧退谓同僚吕琦曰：“吾辈受恩深厚，岂得自同众人，一概观望邪！计将安出？”琦曰：“河东若有异谋，必结契丹为援。契丹母以赞华在中国，屡求和亲，但求荝剌等未获，故和未成耳。今诚归荝刺等与之和，岁以礼币约直十余万缗遗之，彼必驩然承命。如此，则河东虽欲陆梁，无能为矣。”崧曰：“此吾志也。然钱谷皆出三司，宜更与张相谋之。”遂告张延朗，延朗曰：“如学士计，不惟可以制河东，亦省边费之什九，计无便于此者。若主上听从，但责办于老夫，请于库财之外捃拾以供之。他夕，二人密言于帝，帝大喜，称其忠，二人私草《遗契丹书》以俟命。

高祖圣文章武明德孝皇帝上之上

天福元年（丙申，公元936年）

春季正月，吴国徐知诰开始设立大元帅府，任用他的幕僚分别掌理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以及盐铁。

丁未日，后唐主李从珂立他的儿子李重美为雍王。

癸丑日，后唐主为了庆祝自己的生日千春节摆设酒宴，晋国长公主祝寿结束，就告辞返回晋阳。当时后唐主已经喝醉了，对她说：“为什么不多留些时候，这么急着赶回去是想要帮助石郎造反吗？”石敬瑭知道后更加恐惧。

三月丙午日，后唐主任命翰林学士、礼部侍郎马胤孙担任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马胤孙性情谨慎怯弱，中书省的政务经常积压停滞，而且很少接待宾客，当时的人们称他为“三不开”，即说他口不开、印不开、门不开。

石敬瑭把他储存在洛阳以及其他各地的财物全部运回晋阳，借口说是资助军费，大家都知道他心怀不轨。后唐主曾从容地在夜间同机要大臣说：“石郎是我的至亲，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但是流言可畏，如果不加以解释，万一同他失和，又怎么解决呢？”当时众臣都没有回答。

端明殿学士、给事中李崧退下之后对同僚吕琦说：“我们这些人深受皇恩，怎么可以像一般人那样观望呢！如今应该采取什么计策呢？”吕琦说：“如果河东那里有其他打算，一定会勾结契丹做外援。契丹的太后因为她的长子李赞华归降中原，屡次请求和亲，只是因为朝廷没有答应他们所提出的释放荝刺回去的要求，所以和亲没有成功罢了。现在如果真能把荝刺等人释放回去，同他们议和，每年把相当于十多万缗价值的礼物送给他们，他们一定会欣然同意。这样一来，虽然河东方面想有所举动，也无能为力了。”李崧说：“你说的与我的想法一致。不过钱、粮都是三司掌管核算，此事需要进一步同张丞相商量。”于是把这个计策告诉给张延朗，张延朗说：“依照两位学士的计策，不仅可以制约河东，而且可以节省十分之九的戍边费用，没有比这更好的计策了。倘若主上采纳了这个建议，只要责成我去办理就行了，我将在国家财库之外去搜集，用来供应。”又一个晚上，二人秘密地把这个计策说给后唐主听，后唐主大喜，一直称赞他们忠心，他们就私下起草《遗契丹书》来等待命令。

久之，帝以其谋告枢密直学士薛文遇，文遇对曰：“以天子之尊，屈身奉夷狄，不亦辱乎！又，虏若循故事求尚公主，何以拒之？”因诵戎昱《昭君诗》曰：“安危托妇人。”帝意遂变。一日，急召崧、琦至后楼，盛怒，责之曰：“卿辈皆知古今，欲佐人主致太平。今乃为谋如是！朕一女尚乳臭，卿欲弃之沙漠邪？且欲以养士之财输之虏庭，其意安在？”二人惧，汗流浃背，曰：“臣等志在竭愚以报国，非为虏计也，愿陛下察之。”拜谢无数，帝诟责不已。吕琦气竭，拜少止，帝曰：“吕琦强项，肯视朕为人主邪！”琦曰：“臣等为谋不臧，愿陛下治其罪，多拜何为！”帝怒稍解，止其拜，各赐卮酒罢之，自是群臣不敢复言和亲之策。丁巳，以琦为御史中丞，盖疏之也。

过了一段日子，后唐主把他们的计策告诉给枢密直学士薛文遇，薛文遇回答说：“以天子的尊崇地位，却委屈自己事奉夷狄野人，不是莫大的耻辱吗！再者，如果敌寇按照过去的例子来谋求迎娶公主，我们又如何拒绝他们呢？”趁机诵读唐人戎昱的《昭君诗》：“安危托妇人。”后唐主的想法立刻改变了。一天，后唐主紧急召来李崧与吕琦到后楼，极为恼怒地责备他们说：“你们这些人都知道古今盛衰的道理，目的是辅佐人主，带来天下太平。如今居然想出这种主意！我有一个女儿还是乳臭未干的小孩，你们想要把她抛弃在沙漠里吗？并且要把国家养兵的钱财送到胡虏那里去，又有什么用意呢？”李崧与吕琦都非常惶恐，汗流浃背，说道：“我们的本意是想竭尽才智来报效国家，并不是在为胡虏谋划，希望陛下能够明察。”他们不断地叩拜求饶，后唐主不停地指责。吕琦气力用尽了，叩拜稍微停顿，后唐主说：“吕琦倔强，你还肯把我当作君主吗！”吕琦说：“我们谋划事情不妥，请求陛下治罪，多拜有什么用！”后唐主的怒气稍微缓解，阻止他们叩拜，每人赐了一杯酒，就叫他们出宫了，从此以后群臣不敢再提出和亲的建议。丁巳日，后唐主任命吕琦担任御史中丞，以示疏远他。

吴徐知诰以其子副都统景通为太尉、副元帅，都统判官宋齐丘、行军司马徐玠为元帅府左、右司马。

闽主昶改元通文，立贤妃李氏为皇后，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

静江节度使、同平章事马希杲有善政，监军裴仁煦谮之于楚王希范，言其收众心，希范疑之。夏四月，汉将孙德威侵蒙、桂二州，希范命其弟武安节度副使希广权知军府事，自将步骑五千如桂州。希杲惧，其母华夫人逆希范于全义岭，谢曰：“希杲为治无状，致寇戎入境，烦殿下亲涉险阻，皆妾之罪也。愿削封邑，洒扫掖庭，以赎希杲罪。”希范曰：“吾久不见希杲，闻其治行尤异，故来省之，无他也。”汉兵自蒙州引去，徙希杲知朗州。

高从诲遣使奉笺于徐知诰，劝即帝位。

初，石敬瑭欲尝唐主之意，累表自陈羸疾，乞解兵柄，移他镇。帝与执政议从其请，移镇郓州。房暠、李崧、吕琦等皆力谏，以为不可，帝犹豫久之。

吴国徐知诰任命他的儿子副都统徐景通担任太尉、副元帅，任命都统判官宋齐丘、行军司马徐玠担任元帅府左、右司马。

闽主王昶把年号改为通文，把贤妃李氏立为皇后，尊称皇太后为太皇太后。

静江节度使、同平章事马希杲有良好的政绩，监军裴仁煦在楚王马希范面前诋毁他，说他收买民心，马希范因此猜疑他。夏季四月，南汉将领孙德威侵犯蒙州与桂州，马希范命令他的弟弟武安节度副使马希广暂时代理军府的事务，自己率领五千步兵、骑兵赶赴桂州。马希杲畏惧，他的母亲华夫人在全义岭迎接马希范，向他谢罪说：“希杲治理政事无方，导致贼寇入境，劳烦殿下亲自来到险阻之地，都是我的罪过。请求免去我的封邑，去洒扫宫廷，用来赎清希杲的罪过。”马希范说：“我长久不见希杲，听说他治理政绩优异，所以前来看看他，没有其他意思。”南汉兵从蒙州退离，就把马希杲迁徙到朗州。

高从诲派遣使者给徐知诰送来书信，劝说他即皇帝位。

起初，石敬瑭想要试探后唐主的意图，接连上表陈诉自己体弱多病，希望后唐主解除他的兵权，迁徙到别的镇所。后唐主就与执政大臣商议，打算准许他的请求，派他去镇守郓州。房暠、李崧、吕琦等人都极力劝谏，认为不能这么做，后唐主犹豫了很长时间。

五月庚寅夜，李崧请急在外，薛文遇独直，帝与之议河东事，文遇曰：“谚有之：‘当道筑室，三年不成。’兹事断自圣志，群臣各为身谋，安肯尽言！以臣观之，河东移亦反，不移亦反，在旦暮耳，不若先事图之。”先是，术者言国家今年应得贤佐，出奇谋，定天下。帝意文遇当之，闻其言，大喜，曰：“卿言殊豁吾意，成败吾决行之。”即为除目，付学士院使草制。辛卯，以敬瑭为天平节度使，以马军都指挥使、河阳节度使宋审虔为河东节度使。制出，两班闻呼敬瑭名，相顾失色。

五月庚寅夜，李崧因为有急事告假，不在宫廷，薛文遇独自值夜班，后唐主同他商量河东的事情，薛文遇说：“有一句俗谚说：‘在道路中间建房子，三年也建不成。’关于河东的事情只能由主上自己决定，群臣都只为各自的利益打算，哪里会什么话都说！依我看来，河东的事情，把他调走，他就会造反，不把他调走，他也会造反，只是时间早晚罢了，不如把握时机先发制人，把他铲除。”在此之前，一些术士传言国家今年能够获得贤能的人辅佐，提出奇妙的计策，安定天下。后唐主认为这个人大概指的就是薛文遇，听说了他的话后，非常高兴，说道：“爱卿的话，令我的心意豁然开朗，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我决心按照本意去做。”于是立刻命薛文遇写下任命官职的文书，交给学士院草拟任命制书。辛卯日，任命石敬瑭担任天平节度使，任命马军都指挥使、河阳节度使宋审虔担任河东节度使。制令一宣布，文武百官听到有石敬瑭的名字，都你看我，我看你，变了脸色。

甲午，以建雄节度使张敬达为西北蕃汉马步都部署，趣敬瑭之郓州。敬瑭疑惧，谋于将佐曰：“吾之再来河东也，主上面许终身不除代。今忽有是命，得非如今年千春节与公主所言乎？我不兴乱，朝廷发之，安能束手死于道路乎！今且发表称疾以观其意，若其宽我，我当事之；若加兵于我，我则改图耳。”幕僚段希尧极言拒之，敬瑭以其朴直，不责也。节度使判官华阴赵莹劝敬瑭赴郓州。观察判官平遥薛融曰：“融书生，不习军旅。”都押牙刘知远曰：“明公久将兵，得士卒心。今据形胜之地，士马精强，若称兵传檄，帝业可成，奈何以一纸制书自投虎口乎！”掌书记洛阳桑维翰曰：“主上初即位，明公入朝，主上岂不知蛟龙不可纵之深渊邪？然卒以河东复授公，此乃天意假公以利器。明宗遗爱在人，主上以庶孽代之，群情不附。公明宗之爱婿，今主上以反逆见待，此非首谢可免，但力为自全之计。契丹素与明宗约为兄弟，今部落近在云、应，公诚能推心屈节事之，万一有急，朝呼夕至，何患无成？”敬瑭意遂决。

甲午日，后唐主任命建雄节度使张敬达担任西北蕃汉马步都部署，去催促石敬瑭前往郓州上任。石敬瑭心中既怀疑又恐惧，就与他的将佐商议说：“我第二次来河东的时候，主上曾经当面许诺终身不派别人来取代我。现在忽然下达这样的命令，莫非像今年千春节时，主上跟公主所说的话一样吧？我没有兴兵作乱，朝廷要先发制人，怎能束手被擒，死在道路上呢！现在我想暂且上表声称有病，来观察他对我的意图，如果他宽容我，我理当事奉他；如果他派兵攻打我，那我就要另外做准备了。”幕僚段希尧竭力主张反抗朝廷的命令，石敬瑭因为他性情直率，并不责备他。节度判官华阴人赵莹劝说石敬瑭前往郓州上任。观察判官平遥人薛融说：“我只是个书生，不熟悉军队作战的事情。”都押牙刘知远说：“您长期统领军队，获得军士们的忠心拥护。现在正占据着有利的地势，将士强悍，马匹精良，如果移送檄文到各道，起兵号召，完全可以成就帝王大业，岂能只因为一道朝廷的制令就自投虎口呢！”掌书记洛阳人桑维翰说：“主上即位之初，您入朝觐见，主上难道不知道蛟龙不可以放回深渊的道理吗？然而最终还是把河东再次交给您，这正是天意要把利器交给您。先帝明宗虽然去世，但是他的遗爱还留在人间，当今皇上以庶子旁支的身份取代大位，民心并不依附于他。您是明宗心爱的女婿，然而皇上却把您当作叛逆之臣对待，这不是低头谢罪就能赦免的，只能努力想出一个保全的办法了。契丹一向同明宗约定做兄弟之邦，如今他们的部落就在不远的云州和应州，您如果能够同他们推心置腹，委屈自己事奉他们，即使发生紧急情况，早上通知，晚上就能到达，还愁事情不能成功吗？”于是石敬瑭下定决心。

先是，朝廷疑敬瑭，以羽林将军宝鼎杨彦询为北京副留守，敬瑭将举事，亦以情告之。彦询曰：“不知河东兵粮几何，能敌朝廷乎？”左右请杀彦询，敬瑭曰：“惟副使一人我自保之，汝辈勿言也。”

戊戌，昭义节度使皇甫立奏敬瑭反。敬瑭表：“帝，养子，不应承祀，请传位许王。”帝手裂其表抵地，以诏答之曰：“卿于鄂王固非疏远，卫州之事，天下皆知。许王之言，何人肯信！”壬寅，制削夺敬瑭官爵。乙巳，以张敬达兼太原四面排陈使，河阳节度使张彦琪为马步军都指挥使，以安国节度使安审琦为马军都指挥使，以保义节度使相里金为步军都指挥使，以右监门上将军武廷翰为壕寨使。丙午，以张敬达为太原四面兵马都部署，以义武节度使杨光远为副部署。丁未，又以张敬达知太原行府事，以前彰武节度使高行周为太原四面招抚、排陈等使。光远既行，定州军乱，牙将千乘方太讨平之。

在此之前，朝廷怀疑石敬瑭，任命羽林将军宝鼎人杨彦询担任北京副留守，石敬瑭将要举兵造反，把事情告诉给他。杨彦询说：“不知河东如今有多少兵力和粮草，能够同朝廷抗拒吗？”石敬瑭左右的人请求把杨彦询杀了，石敬瑭说：“只有副使一人，是我亲自向他保证会没事的，你们就不要再说了。”

戊戌日，昭义节度使皇甫立奏报石敬瑭造反。石敬瑭上表说：“皇帝只是养子，不应该继承帝位，请把皇位传给许王。”后唐主把石敬瑭的奏章撕碎，扔到地上，并下诏书答复他说：“你同鄂王李从厚的关系原本不疏远，卫州的事情，是众所周知的。你现在所说的传位给许王的话，谁肯相信！”壬寅日，下制令免除石敬瑭的官职和爵位。乙巳日，后唐主任命张敬达兼任太原四面排阵使，任命河阳节度使张彦琪担任马步军都指挥使，任命安国节度使安审琦担任马军都指挥使，任命保义节度使相里金担任步军都指挥使，任命右监门上将军武廷翰担任壕寨使。丙午日，任命张敬达担任太原四面兵马都部署，任命义武节度使杨光远担任副部署。丁未日，又任命张敬达掌理太原行府的事务，任命前彰武节度使高行周担任太原四面招抚、排阵等使。杨光远离开之后，定州军叛乱，牙将千乘县人方太讨伐乱军，平定了叛乱。

张敬达将兵三万营于晋安乡，戊申，敬达奏西北先锋马军都指挥使安审信叛奔晋阳。审信，金全之弟子也，敬瑭与之有旧。先是，雄义都指挥使马邑安元信将所部六百余人戍代州，代州刺史张朗善遇之。元信密说朗曰：“吾观石令公长者，举事必成。公何不潜遣人通意，可以自全。”朗不从，由是互相猜忌。元信谋杀朗，不克，帅其众奔审信，审信遂帅麾下数百骑与元信掠百井奔晋阳。敬瑭谓元信曰：“汝见何利害，舍强而归弱？”对曰：“元信非知星识气，顾以人事决之耳。夫帝王所以御天下，莫重于信。今主上失大信于令公，亲而贵者且不自保，况疏贱乎！其亡可翘足而待，何强之有！”敬瑭悦，委以军事。振武西北巡检使安重荣戍代北，帅步骑五百奔晋阳。重荣，朔州人也。以宋审虔为宁国节度使、充侍卫马军都指挥使。

张敬达带领三万兵马在晋安乡安营扎寨，戊申日，张敬达上奏说西北先锋马军都指挥使安审信背叛投奔晋阳。安审信，是安金全弟弟的儿子，石敬瑭同他有旧交情。在此之前，雄义都指挥使马邑人安元信率领他的部众六百多人镇守代州，代州刺史张朗待他很友善。安元信私下游说张朗说：“我看石令公是一个宽厚有德的人，他发动大事一定能成功。您何不悄悄派人去传达友好的心意，可以保全自己。”张朗没有同意，从此二人互相猜忌。安元信谋划杀死张朗，事情没有成功，就带领自己的部众投奔安审信，安审信也率领麾下数百名骑兵与安元信联合夺取百井，然后投奔晋阳。石敬瑭问安元信：“你究竟看出什么利害关系，竟然舍弃强大的来归附弱小的呢？”安元信回答说：“我并不懂什么星象气运，只是依靠对人事的判断来做决定而已。帝王之所以能够统御治理天下，最重要的凭借就是信誉。现在主上对您严重失信，像您这样既亲近又尊贵的人尚且不能自保，何况是既疏远又卑微的人呢！我看他的灭亡，可以翘脚等待，还有什么强大可言！”石敬瑭听了非常高兴，把军事托付给他。振武西北巡检使安重荣镇守代北，也率领五百步兵和骑兵投奔晋阳。安重荣是朔州人。朝廷任命宋审虔担任宁国节度使，充任侍卫马军都指挥使。

天雄节度使刘延皓恃后族之势，骄纵，夺人财产，减将士给赐，宴饮无度。捧圣都虞候张令昭因众心怨怒，谋以魏博应河东，癸丑未明，帅众攻牙城，克之。延皓脱身走，乱兵大掠。令昭奏：“延皓失于抚御 ［抚御：安抚控驭。］
，以致军乱。臣以抚安士卒，权领军府，乞赐旌节！”延皓至洛阳，唐主怒，命远贬。皇后为之请，六月庚申，止削延皓官爵，归私第。

辛酉，吴太保、同平章事徐景迁以疾罢，以其弟景遂代为门下侍郎、参政事。

癸亥，唐主以张令昭为右千牛卫将军、权知天雄军府事。令昭以调发未集，且受新命。寻有诏徙齐州防御使，令昭托以士卒所留，实俟河东之成败。唐主遣使谕之，令昭杀使者。甲戌，以宣武节度使兼中书令范延光为天雄四面行营招讨使、知魏博行府事，以张敬达充太原四面招讨使，以杨光远为副使。丙子，以西京留守李周为天雄军四面行营副招讨使。

石敬瑭之子右卫上将军重殷、皇城副使重裔闻敬瑭举兵，匿于民间井中。弟沂州都指挥使敬德杀其妻女而逃，寻捕得，死狱中。从弟彰圣都指挥使敬威自杀。秋七月戊子，获重殷、重裔，诛之，并族所匿之家。

天雄节度使刘延皓仗恃皇后家族的权势，非常骄傲放纵，侵夺别人的财产，克扣将士的赏赐，设宴饮酒没有节制。捧圣都虞候张令昭因为众人心怀怨愤，谋划夺取魏博来响应河东造反，在癸丑日天还没有亮的时候，率领兵众攻打主将居住的牙城，并攻克。刘延皓脱身逃走，乱兵大肆掠夺了一番。张令昭奏报：“刘延皓安抚控驭不当，导致军士作乱。我为了抚慰安定士兵，临时掌理军府，请求朝廷赐予旌节！”刘延皓到了洛阳，后唐主非常恼怒，下令把他贬到远方。皇后替他求情，六月庚申日，只是免除刘延皓的官职和爵位，让他回到自己家中。

辛酉日，吴国太保、同平章事徐景迁因为疾病被免官，任命他的弟弟徐景遂代替他担任门下侍郎、参政事。

癸亥日，后唐主任命张令昭担任右千牛卫将军，临时掌理天雄军府的事务。张令昭因为当时所调遣的各路人马没有集结，所以暂且接受新的任命。不久之后又有诏书把他调任齐州防御使，张令昭借口说被士兵强迫留下，不肯赴任，实际上是想静待观察河东起兵的成败。后唐主派遣使者去告谕他，张令昭却把使者杀了。甲戌日，后唐主任命宣武节度使兼中书令范延光担任天雄四面行营招讨使，掌理魏博行府的事务，以张敬达充任太原四面招讨使，任命杨光远担任副使。丙子日，任命西京留守李周担任天雄军四面行营副招讨使。

石敬瑭的儿子右卫上将军石重殷、皇城副使石重裔听闻石敬瑭举兵谋反，藏匿在民间市井中。石敬瑭的弟弟沂州都指挥使石敬德把自己的妻子、女儿杀死后逃跑，不久之后被抓获，死在狱中。石敬瑭的堂弟彰圣都指挥使石敬威自杀。秋季七月戊子日，搜捕到石重殷与石重裔，把他们杀了，并把藏匿他们的人家灭族。

庚寅，楚王希范自桂州北还。

云州步军指挥使桑迁奏：应州节度使尹晖逐云州节度使沙彦珣，收其兵应河东。丁酉，彦珣表迁谋叛应河东，引兵围子城。彦珣犯围走出西山，据雷公口，明日，收兵入城击乱兵，迁败走，军城复安。是日，尹晖执迁送洛阳，斩之。

丁未，范延光拔魏州，斩张令昭。诏悉诛其党七指挥。

张敬达发怀州彰圣军戍虎北口，其指挥使张万迪将五百骑奔河东，丙辰，诏尽诛其家。

石敬瑭遣间使求救于契丹，令桑维翰草表称臣于契丹主，且请以父礼事之，约事捷之日，割卢龙一道及雁门关以北诸州与之。刘知远谏曰：“称臣可矣，以父事之太过。厚以金帛赂之，自足致其兵，不必许以土田，恐异日大为中国之患，悔之无及。”敬瑭不从。表至契丹，契丹主大喜，白其母曰：“儿比梦石郎遣使来，今果然，此天意也。”乃为复书，许俟仲秋 ［仲秋：秋季的第二个月，即农历八月。］
倾国赴援。

庚寅日，楚王马希范从桂州向北返回。

云州步军指挥使桑迁奏报：应州节度使尹晖赶走云州节度使沙彦珣，收集他的兵马，响应河东。丁酉日，沙彦珣上表说桑迁阴谋叛变响应河东，并且带领兵马包围了内城。沙彦珣突破重围，逃奔西山，占领雷公口，第二天，集结兵马入城袭击乱兵，桑迁战败逃走，军城又恢复安定。这一天，尹晖擒获桑迁，把他押送到洛阳斩首。

丁未日，范延光攻陷了魏州，把张令昭斩首。朝廷诏命把他的同党七个指挥全部诛杀。

张敬达发动怀州彰圣军戍守虎北口，彰圣军的指挥使张万迪却率领五百名骑兵投奔河东，丙辰日，朝廷下诏把他一家都诛杀。

石敬瑭派遣使者抄小路到契丹请求救援，同时命令桑维翰草拟表章向契丹主称臣，并且请求用事奉父亲的礼节来事奉他，约定事情成功之日，把卢龙一道以及雁门关以北诸州割让给契丹。刘知远劝谏他说：“称臣就足够了，像事奉父亲一样事奉他就太过分了。用厚重的金银布帛来贿赂他，自然足以获得他们的援兵，不必同意割让土地，这样做，恐怕会成为中原的后患，后悔就来不及了。”石敬瑭没有听从。称臣的表章送到契丹，契丹国主耶律德光非常高兴，对他的母亲述律太后说：“儿子最近梦见石郎派遣使者前来，如今果然是这样，这大概是天意啊。”于是立刻给石敬瑭写了回信，同意等到仲秋八月的时候，发动全国人马来支援他。

八月己未，以范延光为天雄节度使，李周为宣武节度使、同平章事。

癸亥，应州言契丹三千骑攻城。张敬达筑长围以攻晋阳。石敬瑭以刘知远为马步都指挥使，安重荣、张万迪降兵皆隶焉。知远用法无私，抚之如一，由是人无二心。敬瑭亲乘城，坐卧矢石下，知远曰：“观敬达辈高垒深堑，欲为持久之计，无他奇策，不足虑也。愿明公四出间使，经略外事。守城至易，知远独能办之。”敬瑭执知远手，抚其背而赏之。

戊寅，以成德节度使董温琪为东北面副招讨使，以佐卢龙节度使赵德钧。

唐主使端明殿学士吕琦至河东行营犒军，杨光远谓琦曰：“愿附奏陛下，幸宽宵旰。贼若无援，旦夕当平；若引契丹，当纵之令入，可一战破也。”帝甚悦。帝闻契丹许石敬瑭以仲秋赴援，屡督张敬达急攻晋阳，不能下。每有营构，多值风雨，长围复为水潦所坏，竟不能合，晋阳城中日窘，粮储浸乏。

八月己未日，任命范延光担任天雄节度使，李周担任宣武节度使、同平章事。

癸亥日，应州奏报说契丹出动三千骑兵攻打州城。张敬达修筑了一道长长的包围工事来攻打晋阳。石敬瑭任命刘知远担任马步都指挥使，安重荣、张万迪的降兵全部隶属于他。刘知远执行军令没有私心，安抚降兵如同自己的部队，因此士兵们都没有异心。石敬瑭亲自登上城楼，在矮墙的庇护下冒着敌人的箭矢、石块，去犒劳士兵。刘知远说：“看到张敬达这些人修筑高垒，深挖壕沟，想做持久打算，他们没有什么其他好的计策，不值得担忧。请您多派使者抄小路外出伺机执行对外联络事务。守城的事非常容易，我知远一人就能应付过来。”石敬瑭握着刘知远的手，拍拍他的背，非常赞赏他。

戊寅日，任命成德节度使董温琪担任东北面副招讨使，以便帮助卢龙节度使赵德钧。

后唐主派端明殿学士吕琦前往河东行营去犒劳军队，杨光远对吕琦说：“请您回去后顺便奏报陛下，请陛下稍微放心，不必昼夜操劳。如果叛贼没有援兵，用不了几天就可以把他们平定；如果他们引来契丹的军队，自当放他们进城，可以一战把他们打败。”后唐主听了非常欣慰。后唐主听说契丹答应石敬瑭在仲秋八月的时候发兵来支援他，屡次督促张敬达赶紧攻打晋阳，但是没有攻克。每当营建军事工程的时候，往往遇到风雨天气，那道长长的的包围工事又被雨水冲刷而遭到破坏，竟然不能合拢，而晋阳城中一天比一天困窘，粮食和储备渐渐缺乏。

九月，契丹主将五万骑，号三十万，自扬武谷而南，旌旗不绝五十余里。代州刺史张朗、忻州刺史丁审琦婴城自守，虏骑过城下，亦不诱胁。审琦，洺州人也。

辛丑，契丹主至晋阳，陈于汾北之虎北口。先遣人谓敬瑭曰：“吾欲今日即破贼可乎？”敬瑭遣人驰告曰：“南军甚厚，不可轻，请俟明日议战未晚也。”使者未至，契丹已与唐骑将高行周、符彦卿合战，敬瑭乃遣刘知远出兵助之。张敬达、杨光远、安审琦以步兵陈于城西北山下，契丹遣轻骑三千，不被甲，直犯其陈。唐兵见其羸，争逐之，至汾曲，契丹涉水而去。唐兵循岸而进，契丹伏兵自东北起，冲唐兵断而为二，步兵在北者多为契丹所杀，骑兵在南者引归晋安寨。契丹纵兵乘之，唐兵大败，步兵死者近万人，骑兵独全。敬达等收余众保晋安，契丹亦引兵归虎北口。敬瑭得唐降兵千余人，刘知远劝敬瑭尽杀之。

九月，契丹主率领五万骑兵，号称三十万，从扬武谷向南进发，一路旌旗招展，连绵不断达五十多里。代州刺史张朗、忻州刺史丁审琦各自绕城防守，敌人的骑兵从城下经过的时候，也不诱降挟胁他。丁审琦是洺州人。

辛丑日，契丹主到了晋阳，把兵马陈列在汾水北岸的虎北口。先派人对石敬瑭说：“我想趁今天就攻破贼兵，可行吗？”石敬瑭派人骑马前去告诉他们说：“南军的实力非常雄厚，不可以轻视，请等到明天再议论攻城的计策也不晚。”使者还没有到达契丹的军营，契丹士兵就已经同唐军的骑兵将领高行周、符彦卿开始交战，于是石敬瑭立刻派遣刘知远出兵协助他们。张敬达、杨光远、安审琦带领步兵在城西北山下列阵，契丹派遣轻骑兵三千人，不披铠甲，直接冲入唐军的阵列。唐兵看到契丹兵力薄弱，争相驱逐他们，一直追到汾水的水湾，契丹兵涉水离去。唐兵沿着河岸向北前进，契丹的伏兵从东北涌出，冲击唐军，把唐军截为两部分，在北边的步兵大多被契丹军队杀死，在南边的骑兵引退回晋安营寨。契丹指挥军队乘胜攻击，唐兵大败，步兵被杀死的将近一万人，只有骑兵得到保全。张敬达等收集残余部众退守晋安，契丹也带领军队返回虎北口。石敬瑭得到后唐降兵一千多人，刘知远劝说石敬瑭把他们都杀了。

是夕，敬瑭出北门见契丹主，契丹主执敬瑭手，恨相见之晚。敬瑭问曰：“皇帝远来，士马疲倦，遽与唐战而大胜，何也？”契丹主曰：“始吾自北来，谓唐必断雁门诸路，伏兵险要，则吾不可得进矣。使人侦视，皆无之，吾是以长驱深入，知大事必济也。兵既相接，我气方锐，彼气方沮，若不乘此急击之，旷日持久，则胜负未可知矣。此吾所以亟战而胜，不可以劳逸常理论也。”敬瑭甚叹伏。

壬寅，敬瑭引兵会契丹围晋安寨，置营于晋安之南，长百余里，厚五十里，多设铃索吠犬，人跬步不能过。敬达等士卒犹五万人，马万匹，四顾无所之。甲辰，敬达遣使告败于唐，自是声问不复通。唐主大惧，遣彰圣都指挥使符彦饶将洛阳步骑兵屯河阳，诏天雄节度使兼中书令范延光将魏州兵二万由青山趣榆次，卢龙节度使、东北面招讨使兼中书令北平王赵德钧将幽州兵出契丹军后，耀州防御使潘环纠合西路戍兵由晋、绛两乳岭出慈、隰、共救晋安寨。契丹主移帐于柳林，游骑过石会关，不见唐兵。

这一天晚上，石敬瑭从北门出去面见契丹主，契丹主握着石敬瑭的手，深表相见恨晚之意。石敬瑭问道：“皇帝从远方过来，人困马倦，急切地同唐军作战而获得大胜，这是什么缘故呢？”契丹主说：“起初，我从北边过来，认为唐军一定会切断雁门的各条通路，在险要之地埋伏军队，那么我就无法顺利前进了。我派人侦察，发现并没有埋伏，我才得以长驱直入，知道大事一定能成功。双方交战后，我方士气正锐盛，敌人士气正沮丧，如果不趁这个时机迅速发动攻势，而旷废时日长久等待，那么谁胜谁负就不可预知了。这就是我之所以能够紧急交战而取胜的道理，不能用谁疲劳谁安逸的常理来推论了。”石敬瑭非常赞叹佩服。

壬寅日，石敬瑭率领兵马联合契丹的兵马把晋安寨包围了，在晋安寨的南面设置军营，长一百多里，宽五十里，设置了很多带着铃铛的绳索和猛犬，敌人连半步都无法通过。这时张敬达所率领的士兵还有五万人，马有一万匹，却只能四面张顾，无路可逃。甲辰日，张敬达派出使者向后唐朝廷报告军事失利的消息，从此之后就音讯全无了。后唐主非常恐惧，派遣彰圣都指挥使符彦饶率领洛阳的步兵骑兵驻扎在河阳，后唐主下诏命令天雄节度使兼中书令范延光率领魏州的两万兵马从邢州青山赶赴榆次，命令卢龙节度使、东北面招讨使兼中书令北平王赵德钧带领幽州的兵马从契丹军阵的后方出击，命令耀州防御使潘环纠结西路的戍卫兵从晋州、绛州间的两乳岭向慈州、隰州进发，共同营救晋安寨。契丹主把军帐转移到柳林，侦察军情的骑兵经过石会关，没有遇到唐兵。

丁未，唐主下诏亲征。雍王重美曰：“陛下目疾未平，未可远涉风沙。臣虽童稚，愿代陛下北行。”帝意本不欲行，闻之颇悦。张延朗、刘延皓及宣徽南院使刘延朗皆劝帝行，帝不得已，戊申，发洛阳，谓卢文纪曰：“朕雅闻卿有相业，故排众议首用卿，今祸难如此，卿嘉谋皆安在乎？”文纪但拜谢，不能对。己酉，遣刘延朗监侍卫步军都指挥使符彦饶军赴潞州，为大军后援。诸军自凤翔推戴以来，骄悍不为用，彦饶恐其为乱，不敢束之以法。

帝至河阳，心惮北行，召宰相、枢密使议进取方略。卢文纪希帝旨，言：“国家根本、太半在河南。胡兵倏来忽往，不能久留。晋安大寨甚固，况已发三道兵救之。河阳天下津要，车驾宜留此镇抚南北，且遣近臣往督战，苟不能解围，进亦未晚。”张延朗欲因事令赵延寿得解枢务，因曰：“文纪言是也。”帝访于余人，无敢异言者。泽州刺史刘遂凝，鄩之子也，潜自通于石敬瑭，表称车驾不可逾太行。帝议近臣可使北行者，张延朗与翰林学士须昌和凝等皆曰：“赵延寿父德钧以卢龙兵来赴难，宜遣延寿会之。”庚戌，遣枢密使、忠武节度使、随驾诸军都部署、兼侍中赵延寿将兵二万如潞州。辛亥，帝如怀州。以右神武统军康思立为北面行营马军都指挥使，帅扈从骑兵赴团柏谷。思立，晋阳胡人也。

丁未日，后唐主下诏书，宣布亲自领兵出征。雍王李重美说：“陛下的眼疾还没有好，不能长途跋涉到风沙之地。我虽然还年幼，但愿意代替陛下前往北方讨伐。”后唐主的原意本来就不想北行，听了李重美的话，非常高兴。但是张延朗、刘延皓与宣徽南院使刘延朗却劝说后唐主亲征，后唐主不得已，在戊申日从洛阳出发，并对卢文纪说：“我一向听说你有宰相才识，所以排除众人的意见首先重用你，如今遭到如此祸难，你的高明计策又在哪里呢？”卢文纪只是下拜谢罪，但是说不出可行之法。己酉日，派遣刘延朗监督侍卫步军都指挥使符彦饶的部队赶往潞州，做前线晋安寨大军的后援。各路军队自从在凤翔拥戴潞王李从珂以来，日益骄傲强悍，不听从指挥，符彦饶担心他们作乱，不敢用法纪来管束他们。

后唐主到了河阳，心中恐惧，不敢再向北行，召集宰相、枢密使共同商议进取的方略。卢文纪迎合后唐主的心意，说：“国家的根本，大部分在黄河之南。胡人的军队忽来忽往，不能长久停留。晋安的大寨本来就很坚固，况且已经派出范延光、赵德钧、潘环三路的兵马前去援救。河阳是天下的津渡重地，主上最好留在这里镇守，安抚南方与北方，暂且派遣机要大臣前去督战，如果不能解围，再向前进军也不晚。”张延朗想借这件事来解除赵延寿枢密使的职务，因此说：“文纪的话说得很对。”后唐主征询其余的人，没有人敢说出别的意见。泽州刺史刘遂凝，是刘鄩的儿子，秘密与石敬瑭勾结在一起，上表声称皇上的车驾不可越过太行山。于是，后唐主就同他们讨论大臣之中谁可以派到北边。张延朗和翰林学士须昌人和凝等人都说：“赵延寿的父亲赵德钧率领卢龙的兵马前来勤王赴难，应该派赵延寿去同他会合。”庚戌日，派遣枢密使、忠武节度使、随驾诸军都部署、兼侍中赵延寿带领两万兵马开赴潞州。辛亥日，后唐主行进到怀州。任命右神武统军康思立担任北面行营马军都指挥使，带领扈从骑兵前往团柏谷。康思立是晋阳的胡人。

帝以晋安为忧，问策于群臣，吏部侍郎永清龙敏请立李赞华为契丹主，令天雄、卢龙二镇分兵送之，自幽州趣西楼，朝廷露檄言之，契丹主必有内顾之忧，然后选募军中精锐以击之，此亦解围之一策也。帝深以为然，而执政恐其无成，议竟不决。

帝忧沮形于神色，但日夕酣饮悲歌。群臣或劝其北行，则曰：“卿勿言，石郎使我心胆堕地！”

冬十月壬戌，诏大括天下将吏及民间马，又发民为兵，每七户出征夫一人，自备铠仗，谓之“义军”，期以十一月俱集，命陈州刺史郎万金教以战陈，用张延朗之谋也。凡得马二千余匹，征夫五千人，实无益于用，而民间大扰。

初，赵德钧阴蓄异志，欲因乱取中原，自请救晋安寨；唐主命自飞狐踵契丹后，钞其部落，德钧请将银鞍契丹直三千骑，由土门路西入，帝许之。赵州刺史、北面行营都指挥使刘在明先将兵戍易州，德钧过易州，命在明以其众自随。在明，幽州人也。德钧至镇州，以董温琪领招讨副使，邀与偕行。又表称兵少，须合泽潞兵。乃自吴兒谷趣潞州，癸酉，至乱柳。时范延光受诏将部兵二万屯辽州，德钧又请与魏博军合。延光知德钧合诸军，志趣难测，表称魏博兵已入贼境，无容南行数百里与德钧合，乃止。

后唐主总是忧虑晋安的战事，向群臣询问退敌的计策，吏部侍郎永清人龙敏请求立李赞华为契丹国主，命令天雄、卢龙二镇派兵护送他回国，从幽州直奔西楼，朝廷传布檄文宣告这件事情，契丹主一定会有内顾之忧，然后选拔募集军队中的精锐士兵去攻打他，这也是解围的计策之一。后唐主认为这个意见很好，而其他执政大臣都担心不能成功，议论了半天，竟然不能做出决定。

后唐主的忧愁沮丧的心情完全表现在脸上，从早到晚只是喝酒叹气。群臣有人劝说他北行前往战场，他就说：“你不要再说了，石郎已经使我怕得心胆都掉到地上了！”

冬季十月壬戌日，下诏全面搜集天下的将吏以及民间的马匹，又调遣平民当兵，每七户人家出征夫一人，自己备办铠甲与兵器，号称“义军”，规定在十一月全部集结完毕，派陈州刺史郎万金训练他们的作战布阵知识与技能，这道诏命是采纳了张延朗的计策。结果共得到马匹二千多匹，征夫五千人，实际上没有多大用处，而民间却因此受到极大的骚扰。

起初，赵德钧私下怀有异志，想要趁着动乱之际夺取中原，主动请求前去救援晋安寨，后唐主命令他从飞狐道出代州，尾随契丹之后，偷袭他们的部落，赵德钧请求率领他用契丹降兵设置的银鞍契丹直三千人，从土门路向西进发，后唐主准许了。赵州刺史、北面行营都指挥使刘在明已经率先领兵守卫在易州，赵德钧的军队经过易州，命令刘在明带领自己的部众跟随他前进。刘在明是幽州人。赵德钧到了镇州，任命董温琪担任招讨副使，也邀请他同行。又向后唐主上表说自己兵少，必须与泽州、潞州的兵力会合。于是从吴兒谷径直向潞州进发，癸酉日，到了乱柳。当时范延光已经接受诏命率领所属士兵两万人驻扎在辽州，赵德钧又请求跟魏博军会合。范延光知道赵德钧会合各路兵马，意图很难推测，就上表朝廷声称魏博的军队已经进入敌寇的国境，不能再向南行军几百里同赵德钧会合，赵德钧这才打消了念头。

汉主以宗正卿兼工部侍郎刘濬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濬，崇望之子也。

十一月，以赵德钧为诸道行营都统，依前东北面行营招讨使。以赵延寿为河东道南面行营招讨使，以翰林学士张砺为判官。庚寅，以范延光为河东道东南面行营招讨使，以宣武节度使、同平章事李周副之。辛卯，以刘延朗为河东道南面行营招讨副使。赵延寿遇赵德钧于西汤，悉以兵属德钧。唐主遣吕琦赐德钧敕告，且犒军。德钧志在并范延光军，逗留不进，诏书屡趣之，德钧乃引兵北屯团柏谷口。

癸巳，吴主诏齐王知诰置百官，以金陵府为西都。

前坊州刺史刘景岩，延州人也，多财而喜侠，交结豪杰，家有丁夫兵仗，人服其强，势倾州县。彰武节度使杨汉章无政，失夷、夏心，会括马及义军，汉章帅步骑数千人将赴军期，阅之于野。景岩潜使人挠之曰：“契丹强盛，汝曹有去无归。”众惧，杀汉章，奉景岩为留后。唐主不获已，丁酉，以景岩为彰武留后。

南汉主任命宗正卿兼工部侍郎刘濬担任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刘濬，是刘崇望的儿子。

十一月，任命赵德钧担任诸道行营都统，仍旧担任东北面行营招讨使。任命赵延寿担任河东道南面行营招讨使，任命翰林学士张砺担任判官。庚寅日，任命范延光担任河东道东南面行营招讨使，任命宣武节度使、同平章事李周担任副使。辛卯日，任命刘延朗担任河东道南面行营招讨副使。赵延寿在西汤跟赵德钧相遇，把所带领的兵马全部归属于赵德钧。后唐主派遣吕琦赐予赵德钧敕告文书，并且犒赏军队。赵德钧一心要兼并范延光的军队，滞留不前，朝廷多次下达诏书催促他，赵德钧就率领部队向北屯驻在团柏谷的谷口。

癸巳日，吴主杨溥下诏书命令齐王徐知诰设置百官，设置金陵府为西都。

前坊州刺史刘景岩，是延州人，家境富裕，喜欢侠义，与豪杰交往，家里拥有壮丁和兵仗，人们都因他的强大势力而慑服，他的势力倾覆了整个州县。彰武节度使杨汉章施政不当，不得夷人、夏人的欢心，正遇到搜集马匹和义军，杨汉章率领数千名步兵、骑兵即将按期前去报到，正在野外进行检阅。刘景岩秘密派人去阻挠破坏，说：“契丹兵马强盛，你们这些人去了就回不来了。”兵众畏惧，杀掉杨汉章，推举刘景岩做留后。后唐主不得已，在丁酉日任命刘景岩担任彰武留后。

契丹主谓石敬瑭曰：“吾三千里赴难，必有成功。观汝器貌识量，真中原之主也。吾欲立汝为天子。”敬瑭辞让者数四，将吏复劝进，乃许之。契丹主作册书，命敬瑭为大晋皇帝，自解衣冠授之，筑坛于柳林。是日，即皇帝位。割幽、蓟、瀛、莫、涿、檀、顺、新、妫、儒、武、云、应、寰、朔、蔚十六州以与契丹，仍许岁输帛三十万匹。己亥，制改长兴七年为天福元年，大赦；敕命法制，皆遵明宗之旧。以节度判官赵莹为翰林学士承旨、户部侍郎、知河东军府事；掌书记桑维翰为翰林学士、礼部侍郎、权知枢密使事；观察判官薛融为侍御史知杂事；节度推官白水窦贞固为翰林学士；军城都巡检使刘知远为侍卫马军都指挥使；客将景延广为步军都指挥使。延广，陕州人也。立晋国长公主为皇后。

契丹主对石敬瑭说：“我从三千里之外前来帮助你解除祸乱，一定会成功。我看你的资质、容貌、见识和气量，真是做中原国主的人才啊。我想立你做天子。”石敬瑭再三推辞谦让，将吏也不断地劝他进位，于是就接受了。契丹主制作册封的文书，命令石敬瑭做大晋皇帝，脱下自己的衣服、冠冕，交给他穿戴，在柳林搭建坛台。在这一天石敬瑭即皇帝位。割让幽州、蓟州、瀛州、莫州、涿州、檀州、顺州、新州、妫州、儒州、武州、云州、应州、寰州、朔州、蔚州共十六个州给契丹，仍然许诺每年进贡帛三十万匹给他们。己亥日，下制令把长兴七年改为天福元年，实行大赦；敕命一切法制都遵守明宗时的旧制。任命节度判官赵莹担任翰林学士承旨、户部侍郎、知河东军府事；任命掌书记桑维翰担任翰林学士、礼部侍郎、权知枢密使事；任命观察判官薛融担任侍御史知杂事；任命节度推官白水人窦贞固担任翰林学士；任命军城都巡检使刘知远为侍卫马军都指挥使；任命客将景延广担任步军都指挥使。景延广是陕州人。立晋国长公主为皇后。

契丹主虽军柳林，其辎重老弱皆在虎北口，每日暝辄结束，以备仓猝遁逃，而赵德钧欲倚契丹取中国，至团柏逾月，按兵不战，去晋安才百里，声问不能相通。德钧累表为延寿求成德节度使，曰：“臣今远征，幽州势孤，欲使延寿在镇州，左右便于应接。”唐主曰：“延寿方击贼，何暇往镇州！俟贼平，当如所请。”德钧求之不已，唐主怒曰：“赵氏父子坚欲得镇州，何意也？苟能却胡寇，虽欲代吾位，吾亦甘心。若玩寇邀君，但恐犬兔俱毙耳。”德钧闻之，不悦。

闰月，赵延寿献契丹主所赐诏及甲马弓剑，诈云德钧遣使致书于契丹主，为唐结好，说令引兵归国。其实别为密书，厚以金帛赂契丹主，云：“若立己为帝，请即以见兵南平洛阳，与契丹为兄弟之国，仍许石氏常镇河东。”契丹主自以深入敌境，晋安未下，德钧兵尚强，范延光在其东，又恐山北诸州邀其归路，欲许德钧之请。

契丹主虽然把军队屯驻在柳林，但是他们的辎重与老弱士兵全都在虎北口，每当太阳西落就收拾妥当，方便在仓促之间逃跑，而赵德钧想要仰赖契丹夺取中原，到了团柏一个多月，一直按兵不动，距离晋安寨只有一百里，却不能互通信息。赵德钧多次上表替他的儿子赵延寿请求成德节度使的职位，他说：“我现在出征在外，幽州形势孤单，想要让延寿在镇州戍守，这样向左向右都方便接应。”后唐主说：“延寿现在正在攻打贼兵，哪里有时间赶往镇州！等到平定了贼兵之后，当然会同意你的请求。”赵德钧还是不停地请求，后唐主生气地说：“赵氏父子坚持要求得到镇州，到底有什么用意？如果能够击退胡寇，纵然想要取代我的位置，我也甘心愿意。如果是玩弄寇兵来要挟君主，只怕要落得犬兔同时毙命的下场了。”赵德钧听了这些话，很不高兴。

闰十一月，赵延寿把契丹主所赐的诏书连同铠甲、马匹、弓箭、刀剑等物献给后唐主，谎称赵德钧派遣使者送信给契丹主，替朝廷缔结友好关系，劝说契丹带领军队回国。实际上另外秘密写有书信，用丰厚的金银布帛贿赂契丹主，说：“如果拥立我做中原的皇帝，我愿意以现有的兵马向南平定洛阳，同契丹结成兄弟之国，仍旧承诺石敬瑭长久镇守河东。”契丹主自认为已经深入敌境，晋安还没有攻下，赵德钧的兵力还很强大，范延光在他的东边，又怕太行山以北各州截断他的归路，想要同意赵德钧的请求。

帝闻之，大惧，亟使桑维翰见契丹主，说之曰：“大国举义兵以救孤危，一战而唐兵瓦解，退守一栅，食尽力穷。赵北平父子不忠不信，畏大国之强，且素蓄异志，按兵观变，非以死徇国之人，何足可畏，而信其诞妄之辞，贪豪末之利，弃垂成之功乎！且使晋得天下，将竭中国之财以奉大国，岂此小利之比乎！”契丹主曰：“尔见捕鼠者乎，不备之，犹或啮伤其手，况大敌乎！”对曰：“今大国已扼其喉，安能啮人乎！”契丹主曰：“吾非有渝前约也，但兵家权谋不得不尔。”对曰：“皇帝以信义救人之急，四海之人俱属耳目，奈何二三其命，使大义不终！臣窃为皇帝不取也。”跪于帐前，自旦至暮，涕泣争之。契丹主乃从之，指帐前石谓德钧使者曰：“我已许石郎，此石烂，可改矣！”

后晋皇帝听到这个消息，极为恐惧，立刻派桑维翰去见契丹主，游说他说：“大国发动义兵前来解救孤立危亡的晋阳，一次战斗就让唐兵瓦解，退守到一个栅栏后，食粮吃光，力量穷尽。赵德钧父子没有忠诚、守信之心，畏惧大国的强盛，而且一向怀有异志，按兵不动，观察情势的变化，不是以死殉国的人，有什么值得畏惧的，而要相信他狂妄夸大的言辞，贪图毫毛之末的小利，舍弃即将完成的功业呢！况且纵使让晋国夺得了天下，将要竭尽中原的财力来奉献给大国，哪里是这些小利可以相比的！”契丹主说：“你见过捕鼠的人吗，不防备它，还可能被它咬伤手，何况是大敌呢！”桑维翰回答说：“现在大国已经卡住了它的喉咙，它如何能再咬人呢！”契丹主说：“我并不是想要改变之前的约定，只是用兵的谋略不得不这样。”桑维翰回答说：“皇帝凭借信义解救他人的急难，全天下的人都注意到了这件事，为什么还要反复无常，导致大义有始无终呢！我私下认为皇帝不能这么做啊！”于是，跪在帐前，从清晨一直到傍晚，哭泣流涕地同契丹主争辩。契丹主终于依从了他，指着帐前的石头对赵德钧的使者说：“我已经应允了石郎，除非这块石头烂掉，才能改变。”

龙敏谓前郑州防御使李懿曰：“君，国之近亲，今社稷之危，翘足可待，君独无忧乎？”懿为言赵德钧必能破敌之状。敏曰：“我燕人也，知德钧之为人，怯而无谋，但于守城差长耳。况今内蓄奸谋，岂可恃乎！仆有狂策，但恐朝廷不肯为耳。今从驾兵尚万余人，马近五千匹，若选精骑一千，使仆与郎万金将之，自介休山路，夜冒虏骑入晋安寨，但使其半得入，则事济矣。张敬达等陷于重围，不知朝廷声问，若知大军近在团柏，虽有铁障可冲陷，况虏骑乎！”懿以白唐主，唐主曰：“龙敏之志极壮，用之晚矣。”

丹州义军作乱，逐刺史康承询，承询奔鄜州。

龙敏对前郑州防御使李懿说：“您是皇室的近亲，现在国家的危亡眼看就要来临，您难道一点也不忧虑吗？”李懿给他分析赵德钧一定能够打败敌军的情状。龙敏说：“我是燕地人，了解赵德钧的为人，他既胆小又没有谋略，只是对于防守城池稍微有长处而已。况且他现在内心怀有奸谋，这样的人能靠得住吗？我倒有一个狂妄的计策，只怕朝廷不肯那么做罢了。现在扈从圣驾的士兵还有一万多人，马匹将近五千匹，如果选出精锐骑兵一千人，让我同郎万金率领他们，从介休山的山路出发，趁着黑夜冲破贼阵，进入晋安寨，只要能有一半的人马进去，事情就成功了。张敬达等如今陷于重重包围之中，得不到朝廷的信息，如果让他们知道大军就在附近的团柏，那么即使有钢铁般的屏障，也可以冲破，何况敌寇的阵列呢！”李懿把这个计策报告给后唐主，后唐主说：“龙敏的志向非常豪迈，可惜现在用这个计策已经迟了。”

丹州的义军作乱，赶走刺史康承询，康承询逃奔鄜州。

晋安寨被围数月，高行周、符彦卿数引骑兵出战，众寡不敌，皆无功。刍粮俱竭，削柹 ［削柹：削札牍时削下的碎片。］
淘粪以饲马，马相啖，尾鬣皆秃，死则将士分食之，援兵竟不至。张敬达性刚，时谓之“张生铁”。杨光远、安审琦劝敬达降于契丹，敬达曰：“吾受明宗及今上厚恩，为元帅而败军，其罪已大，况降敌乎！今援兵旦暮至，且当俟之。必若力尽势穷，则诸军斩我首，携之出降，自求多福，未为晚也。”光远目审琦欲杀敬达，审琦未忍。高行周知光远欲图敬达，常引壮骑尾而卫之，敬达不知其故，谓人曰：“行周每踵余后，何意也？”行周乃不敢随之。诸将每旦集于招讨使营，甲子，高行周、符彦卿未至，光远乘其无备，斩敬达首，帅诸将上表降于契丹。契丹主素闻诸将名，皆慰劳，赐以裘帽，因戏之曰：“汝辈亦大恶汉，不用盐酪啖战马万匹！”光远等大惭。契丹主嘉张敬达之忠，命收葬而祭之，谓其下及晋诸将曰：“汝曹为人臣，当效敬达也。”时晋安寨马犹近五千，铠仗五万，契丹悉取以归其国，悉以唐之将卒授帝，语之曰：“勉事而主。”马军都指挥使康思立愤惋而死。

晋安寨被包围了好几个月，高行周、符彦卿屡次带领骑兵出战，因为寡不敌众，都没有成功。粮食与草料都吃完了，就把木头削成薄片，淘洗马粪中的草筋来喂马，马吃不饱，于是互相啖咬，尾巴和鬣鬃都秃了，死了就分给将士们吃，援兵竟然没有到。张敬达性情刚烈，当时的人们称呼他“张生铁”。杨光远和安审琦都劝张敬达向契丹投降，张敬达说：“我深受明宗与当今皇上的厚恩，当了元帅却打了败仗，罪责已经很大，何况是向敌人投降呢！如今援兵早晚总会到来，应该暂且等待一下。如果一定会落到力尽势穷的地步，那就请各军将士砍了我的头颅，拿去投降，自求多福，也还不晚。”杨光远向安审琦使眼色，示意他杀了张敬达，安审琦不忍心下手。高行周得知杨光远想要暗算张敬达，经常带领精壮的骑兵尾随在张敬达的后面护卫他，张敬达不知道其中的缘由，对别人说：“行周经常跟在我的身后，有什么用意呢？”高行周不敢再跟在他后面。诸位将领每天早晨聚集在招讨使的营房中，甲子日，高行周、符彦卿还没有来，杨光远趁张敬达没有防备，把他斩杀，率领诸将上表向契丹投降。契丹主以前就经常听说诸将的名声，都加以安抚慰劳，赐给他们皮衣皮帽，因而开玩笑地说：“你们真是十分可恶的人，不用盐和乳酪做佐料，竟然还能吃掉上万匹的战马！”杨光远等人大为羞惭。契丹主钦佩张敬达的忠义，命令部下给他收尸，加以安葬，并且祭奠他，对他的部属及晋国的诸将说：“你们做人臣子的，应该向张敬达学习啊！”当时晋安寨还有马匹将近五千匹，铠甲、兵杖五万具，契丹全都取走带回本国，而把所有后唐的将领和士卒都交给皇帝，并且对众人说：“勉力事奉你们的主上。”马军都指挥使康思立愤恨哀伤而死。

帝以晋安已降，遣使谕诸州，代州刺史张朗斩其使。吕琦奉唐主诏劳北军，至忻州，遇晋使，亦斩之，谓刺史丁审琦曰：“虏过城下而不顾，其心可见，还日必无全理，不若早帅兵民自五台奔镇州。”将行，审琦悔之，闭牙城不从。州兵欲攻之，琦曰：“家国如此，何为复相屠灭！”乃帅州兵趣镇州，审琦遂降契丹。

契丹主谓帝曰：“桑维翰尽忠于汝，宜以为相。”丙寅，以赵莹为门下侍郎，桑维翰为中书侍郎，并同平章事；维翰仍权知枢密使事。以杨光远为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以刘知远为保义节度使、侍卫马步军都虞候。

帝与契丹主将引兵而南，欲留一子守河东，咨于契丹主，契丹主令帝尽出诸子，自择之。帝兄子重贵，父敬儒早卒，帝养以为子，貌类帝而短小，契丹主指之曰：“此大目者可也。”乃以重贵为北京留守、太原尹、河东节度使。契丹以其将高谟翰为前锋，与降卒偕进。丁卯，至团柏，与唐兵战，赵德钧、赵延寿先循，符彦饶、张彦琦、刘延朗、刘在明继之，士卒大溃，相腾践死者万计。

皇帝因为晋安寨已经投降，派遣使者告谕诸州，代州刺史张朗把他的使者斩杀。吕琦奉后唐主的诏命犒劳雁门关以北的诸军，到了忻州，遇到晋国使者，也把使者斩杀，对忻州刺史丁审琦说：“胡虏经过城下的时候都不回头看，可以看出他们的意图，而你却没有阻挡，将来回到朝廷的时候，一定不能保全自己，不如早日带领军民从五台奔赴镇州。”即将出发的时候，丁审琦又后悔了，紧闭牙城，不跟吕琦走。州兵想要攻打他，吕琦说：“国家落到了这种地步，为什么还要互相残杀！”于是率领州兵直奔镇州，于是丁审琦向契丹投降了。

契丹主对皇帝说：“桑维翰对你非常忠心，应该让他做宰相。”丙寅日，任命赵莹担任门下侍郎，桑维翰担任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桑维翰仍然暂时代理枢密使的事务。任命杨光远担任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任命刘知远担任保义节度使、侍卫马步军都虞候。

皇帝与契丹主将要领兵向南进军，想要留下他的一个儿子防守河东，咨询契丹主的意见。契丹主让皇帝把他的儿子全都叫出来，由他亲自选择。皇帝的哥哥的儿子石重贵，他的父亲石敬儒早亡，皇帝抚养他做自己的儿子，相貌与皇帝相像而身材矮小，契丹主指着他说：“这个大眼睛的可以。”于是任命石重贵担任北京留守、太原尹、河东节度使。契丹派将领高谟翰做前锋，同晋安寨的降兵一起前进。丁卯日，到达团柏，同唐兵交战，赵德钧与赵延寿率先逃跑，符彦饶、张彦琦、刘延朗、刘在明也随后逃跑，军队大乱溃散，相互冲撞践踏而死的数以万计。

己巳，延朗、在明至怀州，唐主始知帝即位，杨光远降。众议以：“天雄军府尚完，契丹必惮山东，未敢南下，车驾宜幸魏州。”唐主以李崧素与范延光善，召崧谋之。薛文遇不知而继至，唐主怒，变色。崧蹑文遇足，文遇乃去。唐主曰：“我见此物肉颤，适几欲抽佩刀刺之。”崧曰：“文遇小人，浅谋误国，刺之益丑。”崧因劝唐主南还，唐主从之。

洛阳闻北军败，众心大震，居人四出，逃窜山谷。门者请禁之，河南尹雍王重美曰：“国家多难，未能为百姓主，又禁其求生，徒增恶名耳。不若听其自便，事宁自还。”乃出令任从所适，众心差安。

壬申，唐主还至河阳，命诸将分守南、北城。张延朗请幸滑州，庶与魏博声势相接，唐主不能决。

己巳日，刘延朗、刘在明到达怀州，后唐主才知道石敬瑭已经即位，杨光远也已经投降。朝中众人议论认为：“天雄军府的实力还算完好，契丹一定惧怕崤山以东，不敢南下，皇帝应该前往魏州。”后唐主认为李崧一向与天雄节度使范延光亲近友好，于是召唤李崧前来谋划。薛文遇不知道这是单独召见，也跟着进来了，后唐主很生气，变了脸色。李崧暗中踩薛文遇的脚，薛文遇这才退出去。后唐主说：“我一看到他就发颤，刚才差一点就要拔刀杀他。”李崧说：“薛文遇是个小人，谋划失策，贻误国家，杀了他也没有好处，反而更显得丑恶。”李崧趁机劝后唐主南还，后唐主依从了他的意见。

洛阳方面听说北边的赵德钧等人的军队大败，民众心中大为震骇，居住在城中的百姓四面出走，逃窜到山谷中。守门的军士请求禁止百姓出逃，河南尹雍王李重美说：“国家正值多难，不能替百姓做主，又禁止他们去求生，只是白白地增加恶名罢了。不如听任他们逃走，等到国家安定之后他们自然会回来。”于是下令听任百姓出走，民心才稍微安定。

壬申日，后唐主回到河阳，命令诸将分别防守南城、北城。张延朗请求后唐主前往滑州，希望与魏博声势相接，然而后唐主迟疑不决。

赵德钧、赵延寿南奔潞州，唐败兵稍稍从之，其将时赛帅卢龙轻骑东还渔阳。帝先遣昭义节度使高行周还具食，至城下，见德钧父子在城上，行周曰：“仆与大王乡曲，敢不忠告！城中无斗粟可守，不若速迎车驾。”甲戌，帝与契丹主至潞州，德钧父子迎谒于高河，契丹主慰谕之，父子拜帝于马首，进曰：“别后安否？”帝不顾，亦不与之言。契丹主问德钧曰：“汝在幽州所置银鞍契丹直何在？”德钧指示之，契丹主命尽杀之于西郊，凡三千人。遂琐德钧、延寿，送归其国。

德钧见述律太后，悉以所赉宝货并籍其田宅献之，太后问曰：“汝近者何为往太原？”德钧曰：“奉唐主之命。”太后指天曰：“汝从吾儿求为天子，何妄语邪！”又自指其心曰：“此不可欺也。”又曰：“吾儿将行，吾戒之云：赵大王若引兵北向渝关，亟须引归，太原不可救也。汝欲为天子，何不先击退吾儿，徐图亦未晚。汝为人臣，既负其主，不能击敌，又欲乘乱邀利，所为如此，何面目复求生乎？”德钧俯首不能对。又问：“器玩在此，田宅何在？”德钧曰：“在幽州。”太后曰：“幽州今属谁？”曰：“属太后。”太后曰：“然则又何献焉？”德钧益惭，自是郁郁不多食，逾年而卒。张砺与延寿俱入契丹，契丹主复以为翰林学士。

赵德钧、赵延寿向南逃奔到潞州，后唐败兵有一小部分跟从他们，他的将领时赛率领卢龙的轻骑兵向东返回渔阳。皇帝先派遣昭义节度使高行周返回潞州备办粮食，到了城下，看到赵德钧父子在城上，高行周就说：“我与大王是同乡，怎能不向您进一条忠告！城中连一斗粟米都没有，无法防守，不如尽早迎接晋帝的车驾。”甲戌日，皇帝与契丹主到了潞州，赵德钧父子在高河迎接拜谒，契丹主安慰晓谕他们，赵氏父子在马前拜见皇帝，又走到皇帝身边说：“分别之后还安好吗？”皇帝不看他们，也不同他们说话。契丹主问赵德钧说：“你在幽州设置的银鞍契丹直如今在哪里？”赵德钧指出来给他看，契丹主命令在西郊把这些人全部杀死，总共三千人。最后把赵德钧、赵延寿上了枷锁，押送回契丹国。

赵德钧拜见契丹主的母亲述律太后，把他带来的所有宝货以及登记田宅的簿籍献给太后，太后问道：“你最近到太原去做什么？”赵德钧回答说：“是奉了唐主的命令。”太后指着天说道：“你向我儿请求立你做天子，为什么胡乱说话呢！”又指着自己的心说：“这里是不可以欺骗的。”又说：“我儿将要出发的时候，我告诫他说：赵大王如果带领兵马向渝关进发的话，就赶紧率领部众返回，不可以去救援太原。你想做天子，为什么不先把我儿击退，然后慢慢图谋也不晚。你身为人臣，既背叛自己的君主，不能攻击敌人，又想趁着战乱谋求自己的利益，你做出这样的事情，还有什么颜面再存在于天地之间呢？”赵德钧低着头不能回答。太后又问他：“你所贡献的器物玩好在这里，但是你所贡献的田宅在哪里？”赵德钧说：“在幽州。”太后说：“幽州如今属于谁？”赵德钧回答说：“属于太后。”太后说：“既然这样那你还献什么！”赵德钧更加惭愧，从此以后心中郁郁，吃得不多，一年后就死了。张砺同赵延寿一起进入契丹，契丹主仍然任命他做翰林学士。

帝将发上党，契丹主举酒属帝曰：“余远来徇义，今大事已成，我若南向，河南之人必大惊骇。汝宜自引汉兵南下，人必不甚惧。我令太相温将五千骑卫送汝至河梁 ［河梁：桥梁。］
，欲与之渡河者多少随意，余且留此，俟汝音闻，有急则下山救汝。若洛阳既定，吾即北返矣。”与帝执手相泣，久之不能别，解白貂裘以衣帝，赠良马二十匹，战马千二百匹，曰：“世世子孙勿相忘！”又曰：“刘知远、赵莹、桑维翰皆创业功臣，无大故，勿弃也。”

初，张敬达既出师，唐主遣左金吾大将军历山高汉筠守晋州。敬达死，建雄节度副使田承肇帅众攻汉筠于府署，汉筠开门延承肇入，从容谓曰：“仆与公俱受朝寄，何相迫如此？”承肇曰：“欲奉公为节度使。”汉筠曰：“仆老矣，义不为乱首，死生惟公所处。”承肇目左右欲杀之，军士投刃于地曰：“高金吾累朝宿德，奈何害之！”承肇乃谢曰：“与公戏耳。”听汉筠归洛阳。帝遇诸涂，曰：“朕忧卿为乱兵所伤，今见卿甚喜。”

皇帝将要向上党进发，契丹主举起酒杯，嘱咐皇帝说：“我为了正义远道而来，如今大事已经告成，我如果再向南进军，黄河以南的人必定会惊骇万分。你应该亲自率领汉兵南下，人们必定不会太恐惧。我命令太相温率领五千骑兵保卫你，把你护送到河阳桥，想要带多少人渡河，随你决定，我暂且留在这里，等候你的消息，遇到紧急的情况，我就下山去援救你。如果你能把洛阳平定了，我就回到北方去。”于是握着皇帝的手相对哭泣，过了很久都不能作别，脱下自己身上的白貂裘给皇帝穿上，又赠送二十匹好马，一千二百匹战马，说：“希望我们世世代代的子孙都不相忘！”又说：“刘知远、赵莹、桑维翰都是创业的功臣，如果没有大的过失，不要舍弃他们。”

起初，张敬达率领军队出征之后，后唐主派遣左金吾大将军历山人高汉筠防守晋州。张敬达死后，建雄节度副使田承肇率领部下在府署攻打高汉筠，高汉筠打开府署的大门，请田承肇进来，不慌不忙地对田承肇说：“我同您都受到朝廷的委任，为什么要这样互相迫害呢？”田承肇说：“想要拥戴您做节度使。”高汉筠说：“我老了，道义不允许我做作乱的首领，生死都任您处置。”田承肇向左右的军士使眼色，示意他们杀了他，军士们把武器丢在地上说：“高金吾是几朝以来负有重望的人，为什么要杀死他！”田承肇这才改口谢罪说：“同您开个玩笑罢了。”听任高汉筠回到洛阳。皇帝在路上碰到他，说：“我担忧您被乱兵所伤，如今看到您，我很高兴。”

符彦饶、张彦琪至河阳，密言于唐主曰：“今胡兵大下，河水复浅，人心已离，此不可守。”丁丑，唐主命河阳节度使苌从简与赵州刺史刘在明守河阳南城，遂断浮梁，归洛阳。遣宦者秦继旻、皇城使李彦绅杀昭信节度使李赞华于其第。

己卯，帝至河阳，苌从简迎降，舟楫已具。彰圣军执刘在明以降，帝释之，使复其所。

唐主命马军都指挥使宋审虔、步军都指挥使符彦饶、河阳节度使张彦琪、宣徽南院使刘延朗将千余骑至白马阪行战地，有五十余骑奔于北军。诸将谓审虔曰：“何地不可战，谁肯立于此？”乃还。庚辰，唐主又与四将议复向河阳，而将校皆已飞状迎帝。帝虑唐主西奔，遣契丹千骑扼渑池。

辛巳，唐主与曹太后、刘皇后、雍王重美及宋审虔等携传国宝登玄武楼自焚。皇后积薪欲烧宫室，重美谏曰：“新天子至，必不露居，他日重劳民力。死而遗怨，将安用之！”乃止。王淑妃谓太后曰：“事急矣，宜且避匿，以俟姑夫。”太后曰：“吾子孙妇女一朝至此，何忍独生！妹自勉之。”淑妃乃与许王从益匿于毬场，获免。

符彦饶、张彦琪到了河阳，秘密向后唐主说：“如今胡兵大举南下，黄河的水再次变浅，人心已经叛离，这里不能再守了。”丁丑日，后唐主命令河阳节度使苌从简和赵州刺史刘在明防守河阳南城，于是把渡河的浮桥切断了，回到洛阳。派遣宦官秦继旻、皇城使李彦绅把昭信节度使李赞华斩杀在他家中。

己卯日，皇帝到了河阳，苌从简准备投降，已经把渡河舟楫准备好了。彰圣军捉拿了刘在明，也来投降，皇帝把他释放了，命令他恢复原职，返回镇所。

后唐主命令马军都指挥使宋审虔、步军都指挥使符彦饶、河阳节度使张彦琪、宣徽南院使刘延朗率领一千多名骑兵到白马阪有利于作战的地方，有五十多名骑兵前往投奔北方的晋军。诸位将领对宋审虔说：“什么地方不能作战，谁还愿意待在这里？”于是带兵回去了。庚辰日，后唐主又和四位将领商议再次攻打河阳，可是军中的将校都已经骑马呈上降书，迎接皇帝去了。皇帝担心后唐主向西逃跑，令一千契丹骑兵在渑池扼阻。

辛巳日，后唐主与曹太后、刘皇后、雍王李重美以及宋审虔等人携带传国宝玺，登上宣武楼放火自焚。刘皇后堆积了柴薪，想要烧毁宫殿，李重美劝谏说：“新天子到来，一定不会露天居住，日后修建宫殿还要劳役百姓。我们死了还令百姓怨恨我们，又有什么好处呢！”皇后这才打消了焚烧宫殿的念头。王淑妃对曹太后说：“事情已经非常危急了，最好暂且躲避藏匿一下，等姑夫来了再说。”曹太后说：“我的儿子、孙子、媳妇、女儿都已经落得如此下场，我怎么忍心独活！妹妹你好好努力吧。”王淑妃就同许王李从益藏匿在球场，因此免于一死。

是日晚，帝入洛阳，止于旧第。唐兵皆解甲待罪，帝慰而释之。帝命刘知远部署京城，知远分汉军使还营，馆契丹于天宫寺，城中肃然，无敢犯令。士民避乱窜匿者，数日皆还复业。

初，帝在河东，为唐朝所忌，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判三司张延朗不欲河东多蓄积，凡财赋应留使之外尽收取之，帝以是恨之。壬午，百官入见，独收延朗付御史台，余皆谢恩。

甲申，车驾入宫，大赦：“应中外官吏一切不问，惟贼臣张延朗、刘延皓、刘延朗奸邪贪猥，罪难容贷；中书侍郎、平章事马胤孙、枢密使房暠、宣徽使李专美、河中节度使韩昭胤等，虽居重位，不务诡随，并释罪除名；中外臣僚先归顺者，委中书门下别加任使。”刘延皓匿于龙门，数日，自经死。刘延朗将奔南山，捕得，杀之。斩张延朗。既而选三司使，难其人，帝甚悔之。

闽人闻唐主之亡，叹曰：“潞王之罪，天下未之闻也，将如吾君何！”

十二月乙酉朔，帝如河阳，饯太相温及契丹兵归国。

这一天晚上，皇帝进入洛阳，住在自己过去的府第。后唐的士兵全都脱掉铠甲，放下武器，等待问罪，皇帝安慰大家，把他们都释放了。皇帝命令刘知远安排部署京城的事务，刘知远安排汉军返回自己的营地，而把契丹兵安顿在天宫寺，城中非常平静，秩序良好，无人敢违抗命令。那些避乱逃窜藏匿的百姓，过了几天就都回来了，恢复他们了旧业。

从前，皇帝在河东的时候，受到后唐朝廷的忌惮，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判三司张延朗都不愿意让河东有更多的积蓄，所有财税，除了应该留供军府使用的以外，全部收缴上来，皇帝因此怨恨张延朗。壬午日，朝中百官觐见皇帝，皇帝单独把张延朗扣押交付御史台治罪，其余的人都向皇帝谢恩。

甲申日，皇帝入宫，实行大赦：“所有宫中以及外廷官吏全部不追究，只有贼臣张延朗、刘延皓、刘延朗奸邪狡诈，罪过难于容忍宽赦；中书侍郎、平章事马胤孙、枢密使房暠、宣徽使李专美、河中节度使韩昭胤等，虽然身居重要职位，却没有盲目逢迎，都不加罪他们，只是解除他们的名籍；宫内与外廷臣僚中先归顺的，委任中书省和门下省另外加以任用。”刘延皓躲藏在龙门，几天后，自缢死了。刘延朗想要逃奔南山，最后被逮捕了，并把他斩杀。把张延朗斩首。接着选拔三司使，找不出合适的人选，皇帝非常后悔杀了他。

闽国人听说后唐主的灭亡的消息后，叹息着说：“潞王的罪过，天下的人没有听说过，像我们的国君那样的，将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呢！”

十二月乙酉朔日，皇帝来到河阳，设酒宴给太相温与契丹士兵饯行，送他们回国。

追废唐主为庶人。

丁亥，以冯道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曹州刺史郑阮贪暴，指挥使石重立因乱杀之，族其家。

辛卯，以唐中书侍郎姚顗为刑部尚书。

初，朔方节度使张希崇为政有威信，民夷爱之，兴屯田以省漕运。在镇五年，求内徙，唐潞王以为静难节度使。帝与契丹修好，恐其复取灵武，癸巳，复以希崇为朔方节度使。

初，成德节度使董温琪贪暴，积货巨万，以牙内都虞候平山秘琼为腹心。温琪与赵德钧俱没于契丹。琼尽杀温琪家人，瘗于一坎，而取其货，自称留后，表称军乱。

同州小校门铎杀节度使杨汉宾，焚掠州城。

诏赠李赞华燕王，遣使送其丧归国。

张朗将其众入朝。

庚子，以唐中书侍郎卢文纪为吏部尚书。以皇城使晋阳周瓌为大将军、充三司使。瓌辞曰：“臣自知才不称职，宁以避事见弃，犹胜冒宠获辜。”帝许之。

追废后唐主为庶人。

丁亥日，任命冯道兼任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曹州刺史郑阮贪婪残暴，指挥使石重立趁着动乱把他杀死，并把他的家族夷灭。

辛卯日，皇帝任命后唐中书侍郎姚顗担任刑部尚书。

起初，朔方节度使张希崇治理政事很有威信，不管是汉人还是胡人都爱戴他，他推行屯田政策，从而省减了漕运的开支。在镇所五年，请求向内地调迁，后唐潞王李从珂就把他调任为静难节度使。皇帝与契丹修好，担心契丹再次占据灵武，癸巳日，再次任命张希崇担任朔方节度使。

起初，成德节度使董温琪贪婪残暴，积蓄了亿万财货，把牙内都虞候平山人秘琼当作心腹。董温琪与赵德钧都死在契丹。秘琼把董温琪的家人全部杀死，埋葬在一个坑穴里，然后夺取他的家财，自称留后，上表称军队动乱。

同州的小校门铎杀死节度使杨汉宾，焚烧州城，四处劫掠。

皇帝下诏追赠李赞华为燕王，派遣使者护送他的灵柩返回契丹。

张朗率领他的部众入朝觐见皇帝。

庚子日，皇帝任命后唐中书侍郎卢文纪担任吏部尚书。任命皇城使晋阳人周瓌担任大将军，充任三司使。周瓌推辞说：“我自知才能不足以胜任，宁愿冒着躲避事务、责任的罪名而被陛下舍弃，也胜过因贪图陛下的宠爱而获罪。”皇帝允许了。

帝闻平卢节度使房知温卒，遣天平节度使王建立将兵巡抚青州。

改兴唐府曰广晋府。

安远节度使卢文进闻帝为契丹所立，自以本契丹叛将，辛丑，弃镇奔吴。所过镇戍，召其主将，告之故，皆拜辞而退。

徐知诰以镇南节度使、太尉兼中书令李德诚、德胜节度使兼中书令周本位望隆重，欲使之帅众推戴。本曰：“我受先王大恩，自徐温父子用事，恨不能救杨氏之危，又使我为此，可乎！”其子弘祚强之，不得已与德诚帅诸将诣江都表吴主，陈知诰功德，请行册命；又诣金陵劝进。宋齐丘谓德诚之子建勋曰：“尊公，太祖元勋，今日扫地矣。”于是吴宫多妖，吴主曰：“吴祚其终乎！”左右曰：“此乃天意，非人事也。”

高丽王建用兵击破新罗、百济，于是东夷诸国皆附之，有二京、六府、九节度、百二十郡。

皇帝听说平卢节度使房知温过世，派遣天平节度使王建立带领军队巡抚青州。

把兴唐府改为广晋府。

安远节度使卢文进听闻皇帝是契丹扶立的，而他自己本是契丹的叛将，辛丑日，舍弃镇所投奔吴国。卢文进经过各镇戍之地时，召唤那里的主将，告知他们缘由，他们都拜辞而退。

徐知诰认为镇南节度使、太尉兼中书令李德诚、德胜节度使兼中书令周本无论是地位还是名望都很高，想让他们率领众将吏拥戴自己做皇帝。周本说：“我蒙受先王的大恩，自从徐温父子把持政事以来，悔恨自己不能挽救杨氏的危难，如今又要我做这种事，怎么行呢！”他的儿子周弘祚逼迫他做，他迫不得已，只好与李德诚率领诸将前往江都上表吴主，陈述徐知诰的功德，请求吴主颁行册命；又前往金陵去劝说徐知诰进位。宋齐丘对李德诚的儿子李建勋说：“令尊是太祖的元勋，如今名声扫地了。”这时，吴宫发生很多妖异事件，吴主说：“吴国的福祚大概将要终结了！”左右的人说：“这是天意，不是人事造成的！”

高丽王王建出兵打败新罗、百济，从此东夷诸国都归附他，拥有二京、六府、九节度，一百二十郡。

卷第二百八十一·后晋纪二

起强圉作噩（公元937年），尽著雍阉茂（公元938年），凡二年。

高祖圣文章武明德孝皇帝上之下

天福二年（丁酉，公元937年）

春正月乙卯，日有食之。

诏以前北面招收指挥使安重荣为成德节度使，以秘琼为齐州防御使。遣引进使王景崇谕琼以利害。重荣与契丹将赵思温偕如镇州，琼不敢拒命。丙辰，重荣奏已视事。景崇，邢州人也。

契丹以幽州为南京。

李崧、吕琦逃匿于伊阙民间。帝以始镇河东，崧有力焉，德之，亦不责琦。乙丑，以琦为秘书监；丙寅，以崧为兵部侍郎、判户部。

初，天雄节度使兼中书令范延光微时，有术士张生语之云：“必为将相。”延光既贵，信重之。延光尝梦蛇自脐入腹，以问张生，张生曰：“蛇者龙也，帝王之兆。”延光由是有非望之志。唐潞王素与延光善，及赵德钧败，延光自辽州引兵还魏州，虽奉表请降，内不自安，以书潜结秘琼，欲与之为乱。琼受其书不报，延光恨之。琼将之齐，过魏境，延光欲灭口，且利其货，遣兵邀之于夏津，杀之。丁卯，延光奏称夏津捕盗兵误杀琼。帝不问。

高祖圣文章武明德孝皇帝上之下

天福二年（丁酉，公元937年）

春季正月乙卯日，发生了日食。

下诏任命前北面招收指挥使安重荣担任成德节度使，任命秘琼担任齐州防御使。派遣引进使王景崇向秘琼晓谕利害关系。安重荣与契丹将领赵思温一同前往镇州，秘琼不敢抗拒命令。丙辰日，安重荣上奏称已经开始处理政事。王景崇，是邢州人。

契丹把幽州称为南京。

李崧、吕琦逃跑，藏匿在伊阙民间。皇帝因为自己当初镇守河东时，曾经得到李崧的帮助，心中感激他的恩德，也不指责吕琦。乙丑日，任命吕琦担任秘书监；丙寅日，任命李崧担任兵部侍郎、掌理户部。

起初，天雄节度使兼中书令范延光地位低微时，有一个术主张生告诉他说：“你将来一定会做将相。”范延光发达之后，非常信任器重他。范延光曾经梦到一条蛇从肚脐钻入腹中，就去向张生询问是什么征兆，张生说：“蛇就是龙，这是做皇帝的征兆。”从此以后范延光就有了非分之想。唐潞王李从珂一向与范延光交好，等到赵德钧失败灭亡之后，范延光率领军队从辽州返回魏州，虽然上表请求归降，但是内心特别不服气，暗中写信结交秘琼，想和他一起作乱。秘琼接到信后没有答复，范延光非常怨恨他。秘琼将要到齐州就任，途径魏州境内，范延光想要杀人灭口，并且贪图他的财货，于是派遣士兵在夏津截击他，把他杀死。丁卯日，范延光奏称夏津逮捕强盗的士兵误杀了秘琼。皇帝不加追究。

戊寅，以李崧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充枢密使，桑维翰兼枢密使。时晋新得天下，藩镇多未服从。或虽服从，反仄不安。兵火之余，府库殚竭，民间困穷，而契丹征求无厌。维翰劝帝推诚弃怨以抚藩镇，卑辞厚礼以奉契丹，训卒缮兵以修武备，务农桑以实仓廪，通商贾以丰货财。数年之间，中国稍安。

吴太子琏纳齐王知诰女为妃。

知诰始建太庙、社稷，改金陵为江宁府，牙城曰宫城，厅堂曰殿。以左、右司马宋齐丘、徐玠为左、右丞相，马步判官周宗、内枢判官黟人周廷玉为内枢使。自余百官皆如吴朝之制。置骑兵八军，步兵九军。

二月，吴主以卢文进为宣武节度使，兼侍中。

戊子，吴主使宜阳王璪如西都，册命齐王。王受册，赦境内。册王妃曰王后。

吴越王元瓘之弟顺化节度使、同平章事元珦获罪于元瓘，废为庶人。

戊寅日，任命李崧担任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充任枢密使，任命桑维翰兼任枢密使。当时后晋刚刚得到天下，藩镇大多还不服从。有的虽然服从了，但是仍然反复不定。经过连年战争焚掠之后，朝廷的府库已经空虚，百姓生活困苦贫穷，而契丹又征收索求没有限度。桑维翰劝说皇帝应该诚心诚意、舍弃仇怨，来安抚各地的藩镇；用谦卑的言辞和厚重礼物事奉契丹；训练士兵、修理兵器，来整饬武装力量；鼓励农桑生产，来充实仓库，畅通商贾贸易，来积累财货。几年之间，中国稍微稳定下来。

吴国太子杨琏娶了齐王徐知诰的女儿为妃子。

徐知诰开始建立太庙、土神和谷神祠、把金陵改称为江宁府，把牙城称为宫城，把府中的厅堂称为殿。任命左司马宋齐丘、右司马徐玠分别担任左丞相、右丞相，任命马步判官周宗、内枢判官黟县人周廷玉担任内枢使。其余百官都与吴国的制度完全相同。设置骑兵八军，步兵九军。

二月，吴主杨溥任命卢文进担任宣武节度使，兼任侍中。

戊子日，吴主派宜阳王杨璪前往西都金陵，册命齐王。齐王徐知诰接受册命，在他的辖境内实行大赦。册封王妃为王后。

吴越王钱元瓘的弟弟顺化节度使、同平章事钱元珦触犯了钱元瓘，被废黜为庶人。

契丹主自上党，过云州，大同节度使沙彦珣出迎，契丹主留之，不使还镇。节度判官吴峦在城中，谓其众曰：“吾属礼义之俗，安可臣于夷狄乎！”众推峦领州事，闭城不受契丹之命，契丹攻之，不克。应州马军都指挥使金城郭崇威亦耻臣契丹，挺身南归。

契丹主过新州，命威塞节度使翟璋敛犒军钱十万缗。初，契丹主阿保机强盛，室韦、奚、霫皆役属 ［役属：使其隶属而役使之。］
焉。奚王去诸苦契丹贪虐，帅其众西徙妫州，依刘仁恭父子，号西奚。去诸卒，子扫剌立。唐庄宗灭刘守光，赐扫剌姓李名绍威。绍威娶契丹逐不鲁之姊。逐不鲁获罪于契丹，奔绍威，绍威纳之。契丹怒，攻之，不克。绍威卒，子拽剌立。及契丹主德光自上党北还，拽剌迎降，时逐不鲁亦卒，契丹主曰：“汝诚无罪，扫剌、逐不鲁负我。”皆命发其骨，硙而飏之。诸奚畏契丹之虐，多逃叛。契丹主劳翟璋曰：“当为汝除代，令汝南归。”己亥，璋表乞征诣阙。既而契丹遣璋将兵讨叛奚、攻云州，有功，留不遣璋，璋郁郁而卒。

契丹主耶律德光从上党北上经过云州时，大同节度使沙彦珣在城外迎接，契丹主留住他，不让他返回镇所。节度判官吴峦在城里，对他的部众说：“我们是讲究礼义的国家，怎么可以向夷狄臣服呢！”大家推荐吴峦主持州府的事务，关闭城门不接受契丹的命令，契丹攻城，没有攻下来。应州马军都指挥使金城人郭崇威也以向契丹臣服为耻辱，挺身南归。

契丹主途经新州，命令威塞节度使翟璋聚敛十万缗钱用来犒劳军队。起初，契丹主耶律阿保机势力强大，室韦、奚、霫都归顺他，成为他的属地而接受他的役使。奚王去诸忍受不了契丹的贪婪和暴虐，率领他的部众向西迁徙到妫州，投靠了刘仁恭父子，称为西奚。去诸去世后，他的儿子扫剌继承王位。后唐庄宗把刘守光消灭了，赐扫剌姓李，名叫绍威。李绍威娶了契丹逐不鲁的姐姐。逐不鲁触犯了契丹，投奔李绍威，李绍威收留了他。契丹愤怒，攻打他，没有攻下。李绍威去世，他的儿子拽剌继位。等到契丹主耶律德光从上党返回北方时，拽剌出来迎接，并且向他投降，这时逐不鲁也已经死了，契丹主耶律德光说：“你的确没有罪过，而扫剌、逐不鲁却对不起我。”就下令把他们的尸骨挖掘出来，磨成细粉，随风撒扬。奚族各部都畏惧契丹的暴虐，大部分都叛离逃走。契丹主慰劳翟璋说：“我一定会找人接替你的职务，好让你回到南方。”己亥日，翟璋上表朝廷请求把他征召回朝。没过多久，契丹派遣翟璋率领军队讨伐叛变的奚人，攻打云州，立下了功劳，就一直把他留下来，最后翟璋抑郁而死。

张砺自契丹逃归，为追骑所获，契丹主责之曰：“何故舍我去？”对曰：“臣华人，饮食衣服皆不与此同，生不如死，愿早就戮。”契丹主顾通事高彦英曰：“吾常戒汝善遇此人，何故使之失所而亡去？若失之，安可复得邪！”笞彦英而谢砺。砺事契丹主甚忠直，遇事辄言，无所隐避，契丹主甚重之。

初，吴越王镠少子元数有军功，镠赐之兵仗 ［兵仗：执兵器的人。］
。及吴越王元瓘立，元为土客马步军都指挥使兼中书令。恃恩骄横，增置兵仗至数千，国人多附之。元瓘忌之，使人讽元请输兵仗，出判温州，元不从。铜官庙吏告元遣亲信祷神，求主吴越江山。又为蜡丸从水窦出入，与兄元珦谋议。三月戊午，元瓘遣使者召元宴宫中，既至，左右称元有刃坠于怀袖，即格杀之，并杀元珦。元瓘欲按诸将吏与元珦、元交通者，其子仁俊谏曰：“昔光武克王郎，曹公破袁绍，皆焚其书疏以安反侧，今宜效之。”元瓘从之。

翰林学士张砺从契丹逃了回来，被追捕他的契丹骑兵抓住，契丹主指责他说：“你为什么舍我而去？”张砺回答说：“我是汉人，饮食与穿戴都与这里不一样，活着还不如死了，希望能早一点赴死。”契丹主看着通事高彦英说：“我常常告诫你要善待这个人，你为什么使他无处安身而要逃走呢？如果失去他，哪里能重新得到这样的人！”就鞭笞高彦英而向张砺谢罪。张砺事奉契丹主非常忠心、耿直，遇到事情往往进言，没有任何隐瞒和躲避，契丹主非常看重他。

起初，吴越王钱镠的小儿子钱元屡次建立军功，钱镠赏赐他护从用的兵仗。等到吴越王钱元瓘继位之后，钱元被任命为土客马步军都指挥使，兼任中书令。他仗恃恩宠，骄傲蛮横，增设兵仗多达数千人，国人大多数都依附他。钱元瓘对他有所猜忌，让人去暗示钱元主动请求捐献兵仗，离开都城去治理温州，钱元不听从。铜官庙的官吏告发钱元派亲信去向神祇祈祷，请求神祇保佑他做吴越江山的主人。又告发他制作蜡丸从排水沟流进流出，与他的哥哥钱元珦暗中谋划。三月戊午日，钱元瓘派遣使者召请钱元到宫中参加宴会，钱元到了之后，宫中的人说有刀从钱元的袖子里掉下来，当即把他格杀了，并把钱元珦也杀了。钱元瓘想要查究将士、官吏中与钱元珦、钱元有结交沟通的人，他的儿子钱仁俊劝谏说：“过去光武帝打败王莽，曹操打败袁绍，把他们的来往的书信都烧毁了，用来安抚那些不服从的人，如今应该效法他们才是。”钱元瓘采纳了这个建议。

或得唐潞王膂及髀骨献之，庚申，诏以王礼葬于徽陵南。

帝遣使诣蜀告即位，且叙姻好。蜀主复书，用敌国礼。

范延光聚卒缮兵，悉召巡内刺史集魏州，将作乱。会帝谋徙都大梁，桑维翰曰：“大梁北控燕、赵，南通江、淮，水陆都会，资用富饶。今延光反形已露，大梁距魏不过十驿，彼若有变，大军寻至，所谓疾雷不及掩耳也。”丙寅，下诏，托以洛阳漕运有阙，东巡汴州。

吴徐知诰立子景通为王太子，固辞不受。追尊考忠武王温曰太祖武王，妣明德太妃李氏曰王太后。壬申，更名诰。

庚辰，帝发洛阳，留前朔方节度使张从宾为东都巡检使。

汉主以疾愈，大赦。

交州将皎公羡杀安南节度使杨廷艺而代之。

夏四月丙戌，帝至汴州。丁亥，大赦。

吴越王元瓘复建国，如同光故事。丙申，赦境内，立其子弘僔为世子。以曹仲达、沈崧、皮光业为丞相，镇海节度判官林鼎掌教令。

有人得到后唐潞王李从珂的脊梁骨和大腿骨，进献给朝廷，庚申日，下诏书用王的礼仪把他埋葬在徽陵之南。

皇帝遣派使者到蜀国去宣告自己即位的事，并且一叙彼此的姻亲关系。蜀后主孟昶用对等国的礼仪回了信。

范延光聚集士兵，修缮兵器，把他辖区内的刺史全部召集到魏州，即将作乱谋反。恰逢皇帝谋划迁都到大梁，桑维翰说：“大梁在北边控制燕、赵，在南边与江、淮相通，水路和陆路都在这里汇合，物资与财用都非常富饶。如今范延光谋反的迹象已经完全显露出来，大梁与魏州相距不过十个驿站远，如果他那边发生变故，大军立刻就可以到达，就是俗话所说的‘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啊！”丙寅日，下诏书，借口说洛阳漕运有所不足，皇帝东巡汴州。

吴国徐知诰立儿子徐景通为王太子，徐景通坚决推辞不接受。徐知诰又追尊已故父亲忠武王徐温为太祖武王，已故母亲明德太妃李氏为王太后。壬申日，把自己的名字改为徐诰。

庚辰日，皇帝从洛阳出发，留下前朔方节度使张从宾担任东都巡检使。

南汉主刘龚病愈，实行大赦。

交州将领皎公羡把安南节度使杨廷艺杀死，并且取代了他。

夏季四月丙戌日，皇帝到达汴州。丁亥日，实行大赦。

吴越王钱元瓘再次建立国号，依据同光年间的旧制。丙申日，在境内实行大赦，册立他的儿子钱弘僔为世子。任命曹仲达、沈崧、皮光业担任丞相，镇海节度判官林鼎执掌教令。

丁酉，加宣武节度使杨光远兼侍中。

闽主作紫微宫，饰以水晶，土木之盛倍于宝皇宫。又遣使散诣诸州，伺人隐慝。

五月，吴徐诰用宋齐丘策，欲结契丹以取中国，遣使以美女、珍玩泛海修好，契丹主亦遣使报之。

丙辰，敕权署汴州牙城曰大宁宫。

壬申，进范延光爵临清郡王，以安其意。

追尊四代考妣为帝后。己卯，诏太社所藏唐室罪人首听亲旧收葬。初，武卫上将军娄继英尝事梁均王，为内诸司使，至是，请其首而葬之。

六月，吴诸道副都统徐景迁卒。

范延光素以军府之政委元随左都押牙孙锐，锐恃恩专横，符奏有不如意者，对延光手裂之。会延光病经旬，锐密召澶州刺史冯晖，与之合谋逼延光反。延光亦思张生之言，遂从之。

甲午，六宅使张言奉使魏州还，言延光反状。义成节度使符彦饶奏延光遣兵渡河，焚草市 ［草市：乡村集市。］
。诏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昭信节度使白奉进将千五百骑屯白马津以备之。奉进，云州人也。丁酉，以东都巡检使张从宾为魏府西南面都部署。戊戌，遣侍卫都军使杨光远将步骑一万屯滑州。己亥，遣护圣都指挥使杜重威将兵屯卫州。重威，朔州人也，尚帝妹乐平长公主。范延光以冯晖为都部署，孙锐为兵马都监，将步骑二万循河西抵黎阳口。辛丑，杨光远奏引兵逾胡梁渡。

丁酉日，加封宣武节度使杨光远兼任侍中。

闽主王昶修建紫微宫，用水晶做装饰，工程非常浩大，超过宝皇宫好几倍。又派遣使者分散到各州，暗中探察人们不可告人的罪恶。

五月，吴国徐诰采纳宋齐丘的计策，想要勾结契丹来夺取中原，遣派使者带着美女和珍玩宝货走海路到契丹，同他们建立友好关系，契丹主耶律德光也派遣使者回报他。

丙辰日，敕令暂时把汴州的牙城称为大宁宫。

壬申日，朝廷晋封范延光的爵位为临清郡王，来安抚他。

追尊四代考妣为皇帝和皇后。己卯日，下诏书命令太庙所藏唐室罪人的头颅听任亲属故旧领回安葬。起初，武卫上将军娄继英曾经侍奉梁均王朱友珪，担任内诸司使，到此时，请求收殓均王的头颅加以埋葬。

六月，吴国诸道副都统徐景迁去世。

范延光一向把军府的事务委托给元随左都押牙孙锐处理，孙锐仗恃恩宠独断蛮横，符文奏章稍微有不如意的地方，就当着范延光的面亲手撕毁了。正巧范延光连续患病十多天，孙锐秘密召来澶州刺史冯晖，同他商议谋划逼迫范延光造反。范延光也思考着术士张生的话，于是依从了他们。

甲午日，六宅使张言奉命出使魏州返回，报告了范延光谋反的情状。义成节度使符彦饶上奏报告范延光派遣军队渡过黄河，烧毁了乡村集市。皇帝下诏书命令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昭信节度使白奉进带领一千五百骑兵驻扎在白马津来加以防备。白奉进，是云州人。丁酉日，任命东都巡检使张从宾担任魏府西南面都部署。戊戌日，派遣侍卫都军使杨光远带领一万步兵、骑兵驻扎在滑州。己亥日，派遣护圣都指挥使杜重威带领军队驻扎在卫州。杜重威，是朔州人，娶了皇帝的妹妹乐平长公主为妻。范延光任命冯晖担任都部署，孙锐担任兵马都监，带领两万步兵、骑兵，沿着黄河向西前进，到达黎阳口。辛丑日，杨光远奏报说他已经率领军队过了胡梁渡。

以翰林学士、礼部侍郎和凝为端明殿学士。凝署其门，不通宾客。前耀州团练推官襄邑张谊致书于凝，以为“切近之职为天子耳目，宜知四方利病，奈何拒绝宾客！虽安身为便，如负国何！”凝奇之，荐于桑维翰，未几，除左拾遗。谊上言：“北狄有援立之功，宜外敦信好，内谨边备，不可自逸，以启戎心。”帝深然之。

契丹攻云州，半岁不能下。吴峦遣使间道奉表求救，帝为之致书契丹主请之，契丹主乃命翟璋解围去。帝召峦归，以为武宁节度副使。

丁未，以侍卫使杨光远为魏府四面都部署，张从宾为副部署兼诸军都虞候，昭义节度使高行周将本军屯相州，为魏府西面都部署。

军士郭威旧隶刘知远，当从杨光远北征，白知远乞留。人问其故，威曰：“杨公有奸诈之才，无英雄之气，得我何用？能用我者其刘公乎！”

任命翰林学士、礼部侍郎和凝担任端明殿学士。和凝在他家的门上贴了一张字条，声明不接见宾客。前耀州团练推官襄邑人张谊写信给和凝，认为“切近中枢的职位，是天子的耳目，应该深刻了解四方的利弊所在，怎么可以拒绝宾客！虽然使自己不受干扰，获得了方便，但是却辜负了国家，怎么会心安！”和凝认为他不同寻常，把他举荐给桑维翰，没过多久，就让他担任左拾遗。张谊进言说：“北狄对我们有援助和拥立的功劳，应该在外交上同他敦信修好，在内政上要认真加强边境的戒备，不能贪求安逸，放松警惕，而引发他的野心。”皇帝认为他说得非常正确。

契丹攻打云州，打了半年都没攻下。守将吴峦派人抄小路潜回朝廷，上表求救，皇帝特地为此事给契丹主写信，请他退兵，于是契丹主下令翟璋解围离去。皇帝把吴峦召回，任命他担任武宁节度副使。

丁未日，皇帝任命侍卫使杨光远担任魏府四面都部署，张从宾担任副部署，兼任诸军都虞候，命令昭义节度使高行周带领本道的军队屯守相州，并命他担任魏府西面都部署。

军士郭威过去隶属于刘知远，应当跟随杨光远北征，却向刘知远报告想要留下。人们问他为什么，郭威说：“杨公有奸诈的才能，没有英雄的气概，即使得到我，又能有什么用处？能真正任用我的，大概只有刘公啊！”

诏张从宾发河南兵数千人击范延光。延光使人诱从宾，从宾遂与之同反，杀皇子河阳节度使重信，使上将军张继祚知河阳留后。继祚，全义之子也。从宾又引兵入洛阳，杀皇子权东都留守重乂，以东都副留守、都巡检使张延播知河南府事，从军。取内库钱帛以赏部兵，留守判官李遐不与，兵众杀之。从宾引兵扼汜水关，将逼汴州。诏奉国都指挥使侯益帅禁兵五千会杜重威讨张从宾。又诏宣徽使刘处让自黎阳分兵讨之。时羽檄 ［羽檄：古代军事文书，插着羽毛，以示紧急，必须火速传递。］
纵横，从官在大梁者无不忷惧，独桑维翰从容指画军事，神色自若，接对宾客，不改常度，众心差安。

方士言于闽主，云有白龙夜见螺峰，闽主作白龙寺。时百役繁兴，用度不足，闽主谓吏部侍郎、判三司候官蔡守蒙曰：“闻有司除官皆受赂，有诸？”对曰：“浮议无足信也。”闽主曰：“朕知之久矣，今以委卿，择贤而授，不肖及罔冒者勿拒，第令纳赂，籍而献之。”守蒙素廉，以为不可。闽主怒，守蒙惧而从之。自是除官但以货多少为差。闽主又以空名堂牒使医工陈究卖官于外，专务聚敛，无有盈厌。又诏民有隐年者杖背，隐口者死，逃亡者族。果菜鸡豚，皆重征之。

皇帝诏命张从宾发动河南兵数千人攻击范延光。范延光派人去劝诱张从宾，于是张从宾与范延光一同造反，杀死皇子河阳节度使石重信，派上将军张继祚代理河阳留后的职务。张继祚，是张全义的儿子。张从宾又带领士兵进入洛阳，杀死皇子权东都留守石重乂，任命东都副留守、都巡检使张延播掌理河南府的事务，随从军队行动。又调取内库的钱财和布帛用来犒赏部下的士兵，留守判官李遐不肯，士兵们就把他杀了。张从宾带领士兵扼守汜水关，将要进逼汴州。皇帝下诏命令奉国都指挥使侯益率领五千禁兵与杜重威联合讨伐张从宾。又诏命宣徽使刘处让从黎阳分出一部分人马去讨伐他。当时，军事文书来往纷繁，跟随皇帝来到大梁的官员们没有不惊骇恐惧的，只有桑维翰从容地指挥决策，神色泰然，接待应对宾客一如平常，大家心里才略感安定。

有方士告诉闽主王昶说，有白龙夜晚出现在螺峰，于是闽主修建了白龙寺。当时各种工事劳役接连不断，资金用度很不充足，闽主对吏部侍郎、判三司候官人蔡守蒙说：“听说执政的各位大臣委任官员时都收受贿赂，有这回事吗？”蔡守蒙回答说：“没有依据的流言不值得相信。”闽主说：“这种事情很早以前我就知道了，现在我把授官任职的权力委托给你，你固然要选择贤能的人授予官职，但对那些不称职以及假冒欺罔以求取官职的人，也不要拒绝，只要让他们缴纳财货，就登记他的名字呈上来。”蔡守蒙一向廉洁，认为不可以这么做。闽主很生气，蔡守蒙惧怕，只好依从了。从此以后任命官员就依凭缴纳财货的多少来确定差等。闽主又拿出空白不填姓名的委任牒文，让医工陈究拿到外面卖官，专门搜刮聚敛民财，贪婪无度，没有满足的时候。又下令凡是民间有隐瞒年龄的，用刑杖笞打背部，有隐瞒人口的，就判处死刑，有逃亡的，就诛杀全族。水果、蔬菜、鸡、猪，全都征收重税。

秋七月，张从宾攻汜水，杀巡检使宋廷浩。帝戎服，严轻骑，将奔晋阳以避之。桑维翰叩头苦谏曰：“贼锋虽盛，势不能久，请少待之，不可轻动。”帝乃止。

范延光遣使以蜡丸招诱失职者，右武卫上将军娄继英、右卫大将军尹晖在大梁，温韬之子延濬、延沼、延衮居许州，皆应之。延光令延濬兄弟取许州，聚徒已及千人。继英、晖事泄，皆出走。壬子，敕以延光奸谋，诬污忠良，自今获延光谍人，赏获者，杀谍人，禁蜡书，勿以闻。晖将奔吴，为人所杀。继英奔许州，依温氏。忠武节度使苌从简盛为之备，延濬等不得发，欲杀继英以自明，延沼止之，遂同奔张从宾。继英知其谋，劝从宾执三温，皆斩之。

秋季七月，张从宾攻打汜水，杀死巡检使宋廷浩。皇帝穿上铠甲，备好骏马，将要奔往晋阳来躲避敌人。桑维翰跪在地上叩头，恳切地谏止说：“贼兵的锋头虽然强盛，但是他的锐势却不能持久，请稍微等待一下，不可以轻举妄动。”皇帝这才停止行动。

范延光派遣使者带着蜡丸密书去招诱那些失职的人，右武卫上将军娄继英、右卫大将军尹晖在大梁，温韬的儿子温延濬、温延沼、温延衮居住在许州，全都响应范延光。范延光命令温延濬兄弟攻取许州，聚集徒众已经多达一千人。娄继英、尹晖因为事情泄露，都出逃了。壬子日，皇帝下敕书说，由于范延光奸邪谋反，污蔑玷污忠良，从今天开始捕获范延光的间谍，凡是捕获间谍的人一律奖赏，杀死间谍，焚烧蜡书，不必把蜡书的内容上报。尹晖将要逃奔到吴国，被人所杀。娄继英逃奔到许州，依附温氏兄弟。忠武节度使苌从简派出重兵防备他们，温延濬等人没有机会发作，想要杀了娄继英来表明自己的心迹，温延沼阻止他，就与他一起投奔张从宾。娄继英得知了他们的阴谋，劝说张从宾逮捕温家三兄弟，把他们全部杀死。

白奉进在滑州，军士有夜掠者，捕之，获五人。其三隶奉进，其二隶符彦饶，奉进皆斩之。彦饶以其不先白己，甚怒。明日，奉进从数骑诣彦饶谢，彦饶曰：“军中各有部分，奈何取滑州军士并斩之，殊无客主之义乎！”奉进曰：“军士犯法，何有彼我！仆已引咎谢公，而公怒不解，岂非欲与延光同反邪！”拂衣而起，彦饶不留。帐下甲士大噪，擒奉进，杀之。从骑走出，大呼于外，诸军争擐甲操兵，喧噪不可禁止。奉国左厢都指挥使马万惶惑不知所为，帅步兵欲从乱，遇右厢都指挥使卢顺密帅部兵出营，厉声谓万曰：“符公擅杀白公，必与魏城通谋。此去行宫才二百里，吾辈及军士家属皆在大梁，奈何不思报国，乃欲助乱，自求族灭乎！今日当共擒符公，送天子，立大功。军士从命者赏，违命者诛，勿复疑也！”万所部兵尚有呼跃者，顺密杀数人，众莫敢动。万不得已从之，与奉国都虞候方太等共攻牙城，执彦饶，令太部送大梁。甲寅，敕斩彦饶于班荆馆，其兄弟皆不问。

白奉进在滑州，有军士在夜晚抢劫百姓，于是前去逮捕，抓住了五个人。其中有三个隶属白奉进，两个隶属符彦饶，白奉进一律把他们斩首。符彦饶因为白奉进没有事先通知他，非常恼怒。第二天，白奉进带着几个侍从卫兵来拜见符彦饶，表示歉意。符彦饶说：“军中将士各有分属，为什么抓了滑州军士不加区分就一并斩杀，丝毫不顾及主人和客人的礼节呢！”白奉进说：“军士触犯军法，还分什么你和我！我已经承认错误来向您道歉了，而您还是不能消除怒气，难道是想和范延光一起反叛吗！”说完起身拂袖而去，符彦饶也没有挽留。帐下的士兵喧哗吵闹，抓住白奉进，把他杀了。白奉进的随从卫兵从营帐奔出，在外边大声呼叫，各方军队就争先穿上铠甲，拿起武器，吵嚷叫喊，不能禁止。奉国左厢都指挥使马万惊慌失措，不知道怎么办，带领步兵想要与暴乱的士兵一起行动，恰好遇到右厢都指挥使卢顺密率领部众出营，疾言厉色地对马万说：“符公擅自杀死白公，一定与魏城互通阴谋。这里距离天子的行宫只有二百里，我们这些人与军士们的家属都在大梁，你为什么不想着为国家效命，反而助长祸乱，这是自取灭族啊！今天我们应当一同擒拿符公，移送天子，立下大功。军士们服从命令的就奖赏，违抗命令的就斩首，不要再有顾虑了！”这时马万部下的士兵还有人在呼喊跳跃，卢顺密连杀了好几人，众人就不敢乱动了。马万迫不得已，只好依从他，与奉国都虞候方太等人共同攻打牙城，终于生擒符彦饶，命令方太的部下把他送到大梁。甲寅日，皇帝敕令在班荆馆斩杀符彦饶，却不追究他的兄弟。

杨光远自白皋引兵趣滑州，士卒闻滑州乱，欲推光远为主。光远曰：“天子岂汝辈贩弄 ［贩弄：买卖和玩弄。］
之物！晋阳之降出于穷迫，今若改图，真反贼也！”其下乃不敢言。时魏、孟、滑三镇继叛，人情大震，帝问计于刘知远，对曰：“帝者之兴，自有天命。陛下昔在晋阳，粮不支五日，俄成大业。今天下已定，内有劲兵，北结强虏，鼠辈何能为乎！愿陛下抚将相以恩，臣请戢士卒以威。恩威兼著，京邑自安，本根深固，则枝叶不伤矣。”知远乃严设科禁，宿卫诸军无敢犯者。有军士盗纸钱一幞，主者擒之，左右请释之，知远曰：“吾诛其情，不计其直。”竟杀之。由是众皆畏服。

乙卯，以杨光远为魏府行营都招讨使、兼知行府事，以昭义节度使高行周为河南尹、东京留守，以杜重威为昭义节度使、充侍卫马军都指挥使，以侯益为河阳节度使。帝以滑州奏事皆马万为首，擢万为义成节度使。丙辰，以卢顺密为果州团练使，方太为赵州刺史。既而知皆顺密之功也，更以顺密为昭义留后。

冯晖、孙锐引兵至六明镇，光远引之渡河，半渡而击之，晖、锐众大败，多溺死，斩首三千级，晖、锐走还魏。杜重威、侯益引兵至汜水，遇张从宾众万余人，与战，俘斩殆尽，遂克汜水。从宾走，乘马渡河，溺死。获其党张延播、继祚、娄继英，送大梁，斩之，灭其族。史馆修撰李涛上言，张全义有再造洛邑之功，乞免其族，乃止诛继祚妻子。涛，回之族曾孙也。

杨光远从白皋带领士兵直奔滑州，士兵听闻滑州动乱，想要拥戴杨光远做君主。杨光远说：“天子哪里是你们这些人随意贩卖玩弄的物品！当初我之所以在晋阳投降，是因为穷困逼迫，现在如果再改变主意，那就真是反贼了！”他的部下才不敢再提及这件事。当时，魏、孟、滑三镇相继反叛，人心大为震动，皇帝向刘知远询问应付的对策，刘知远回答说：“帝王的兴起，自然有天命在。陛下当年在晋阳的时候，粮食不足以维持五天，可是转眼就成就了大业。如今天下已经平定，国内有强大的军队，北边连结了强大的胡虏，那些反叛的鼠辈又能做什么呢！希望陛下用恩德来抚慰将相，我用威严的军法来约束士卒。这样恩威并施，京都自然安定下来，树干与树根巩固了，那么树枝与树叶自然不会受伤。”刘知远就制订了严格的法条禁令，宿卫京城的各部队没有敢违犯的。有个军士偷了别人一幞纸钱，被主人抓到，刘知远身边的人请求放了他，刘知远说：“我惩罚他是依据他违法偷窃的事实，不计较他所偷窃的东西的价值。”竟然把他处死了，从此众军士都敬畏服从。

乙卯日，皇帝任命杨光远担任魏府行营都招讨使、兼理行府的事务，任命昭义节度使高行周担任河南尹、东京留守，任命杜重威担任昭义节度使、充任侍卫马军都指挥使，任命侯益担任河阳节度使。皇帝因为滑州奏报军事都把马万当作首领，就提升马万为义成节度使。丙辰日，任命卢顺密担任果州团练使，任命方太担任赵州刺史。不久获知平定滑州都是卢顺密的功劳，于是改任卢顺密为昭义留后。

冯晖、孙锐带领军队到了六明镇，杨光远诱惑他们渡河，等他们渡到河中心时就攻打他们，冯晖和孙锐的军队大败，很多人掉入水中淹死，被斩杀的有三千人，冯晖和孙锐逃回魏州。杜重威、侯益带领士兵到达汜水，遇到张从宾的部众一万多人，同他们交战，结果几乎把他们全部俘获、斩首，于是攻克了汜水。张从宾逃走，骑着马渡河，结果淹死了。擒获他的党徒张延播、张继祚、娄继英，送往大梁，把他们斩首，并且诛灭了他们的家族。史馆修撰李涛上书进言，张全义有修建洛阳的功劳，请求赦免他的族人，于是只杀了张继祚的妻子和儿女。李涛，是李回的族曾孙。

诏东都留守司百官悉赴行在。

杨光远奏知博州张晖举城降。

安州威和指挥使王晖闻范延光作乱，杀安远节度使周瓌，自领军府，欲俟延光胜则附之，败则渡江奔吴。帝遣右领军上将军李金全将千骑如安州巡检，许赦王晖为唐州刺史。

范延光知事不济，归罪于孙锐而族之，遣使奉表待罪，戊寅，杨光远以闻，帝不许。

吴同平章事王令谋如金陵劝徐诰受禅，诰让不受。

山南东道节度使安从进恐王晖奔吴，遣行军司马张朏将兵会复州兵于要路邀之。晖大掠安州，将奔吴，部将胡进杀之。八月癸巳，以状闻。李金全至安州，将士之预于乱者数百人，金全说谕，悉遣诣阙。既而闻指挥使武彦和等数十人挟贿甚多，伏兵于野，执而斩之。彦和且死，呼曰：“王晖首恶，天子犹赦之。我辈胁从，何罪乎！”帝虽知金全之情，掩而不问。

皇帝下诏命留守司的全部官员都迁赴行在所。

杨光远奏报说主管博州事务的张晖献城投降。

安州威和指挥使王晖听闻范延光作乱，把安远节度使周瓌杀死，自己担任军府的统帅，想要等待范延光得胜后依附他，如果他失败了就渡过长江，投奔吴国。皇帝派遣右领军上将军李金全率领一千骑兵前往安州巡视检查，同意赦免王晖的罪过，并任命他担任唐州刺史。

范延光知道事情不能成功了，就把罪过推到孙锐身上，把他的家族诛灭了，派遣使者到朝廷上表等待治罪，戊寅日，杨光远向朝廷报告这件事，皇帝没有准许。

吴国同平章事王令谋前往金陵劝说徐诰接受禅让，徐诰辞谢不受。

山南东道节度使安从进害怕王晖投奔吴国，于是派遣行军司马张朏带领士兵与复州兵会合，在险要的道路上截击他。王晖在安州大肆掠夺一番，打算投奔吴国，被部下将领胡进杀死。八月癸巳日，把情况汇报给朝廷。李金全到了安州，将士中参与作乱的有几百人，李金全开导劝说他们，并把他们全都派遣到京师。不久之后，听说指挥使武彦和等几十人携带很多行贿的财物，就在野外埋伏好士兵，把他们全部逮捕斩杀。武彦和在临死前大声喊叫说：“王晖是罪魁祸首，天子尚且把他赦免了。我们这些人只是受到要挟被迫随从的，又有什么罪呢！”皇帝虽然知道李金全的这些情况，却只是假装不知道，不加追问。

吴历阳公濛知吴将亡，甲子，杀守卫军使王宏。宏子勒兵攻濛，濛射杀之。以德胜节度使周本吴之勋旧，引二骑诣庐州，欲依之。本闻濛至，将见之，其子弘祚固谏，本怒曰：“我家郎君来，何为不使我见！”弘祚合扉不听本出，使人执濛于外，送江都。徐诰遣使称诏杀濛于采石，追废为悖逆庶人，绝属籍。侍卫军使郭悰杀濛妻子于和州，诰归罪于悰，贬池州。

乙巳，赦张从宾、符彦饶、王晖之党，未伏诛者皆不问。

梁、唐以来，士民奉使及俘掠在契丹者，悉遣使赎还其家。

吴司徒、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内枢使、忠武节度使王令谋老病无齿，或劝之致仕，令谋曰：“齐王大事未毕，吾何敢自安！”疾亟，力劝徐诰受禅。是月，吴主下诏，禅位于齐。李德诚复诣金陵帅百官劝进，宋齐丘不署表。九月癸丑，令谋卒。

吴国历阳公杨濛得知吴国将要灭亡了，甲子日，杀死守卫军使王宏。王宏的儿子整编士兵攻打杨濛，杨濛将他射杀。因为德胜节度使周本是吴国的功勋旧臣，就带领两个骑兵前往庐州，想要依附他。周本听闻杨濛来了，打算见他，他的儿子周弘祚坚定地劝止他，周本生气地说：“我家的郎君来了，有什么理由不让我见他！”周弘祚将门扉关上，不让周本出去，并派人到外面逮捕杨濛，送到江都。徐诰派遣使者称吴主下诏，在采石把他斩杀，并且把他追废为“悖逆庶人”，断绝杨氏的宗室册籍。侍卫军使郭悰在和州杀死杨濛的妻子和儿子，徐诰把罪过推脱到郭悰身上，把他贬谪到池州。

乙巳日，皇帝赦免了张从宾、符彦饶、王晖的党羽，还没有被诛杀的，都不再过问。

自从后梁、后唐以来，士民中奉旨出使以及被俘虏而留在契丹的，朝廷派遣使者到契丹把他们全部赎回，送回家中。

吴国司徒、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内枢使、忠武节度使王令谋年事已高，身体有病，连牙齿都掉光了，有人劝他辞官回家，王令谋说：“齐王的大事还没有完成，我哪里敢只顾自己的安逸！”等他病重危急的时候，还极力劝谏徐诰接受禅让。在这一月，吴主杨溥颁下诏书，要把帝位禅让给齐王徐诰。李德诚再次前往金陵率领百官劝齐王即帝位，宋齐丘没有在劝进表上署名。九月癸丑日，王令谋逝世。

甲寅，以李金全为安远节度使。

娄继英未及葬梁均王而诛死，诏梁故臣右卫上将军安崇阮与王故妃郭氏葬之。

丙寅，吴主命江夏王璘奉玺绶于齐。冬十月甲申，齐王诰即皇帝位于金陵，大赦，改元昇元，国号唐。追尊太祖武王曰武皇帝。乙酉，遣右丞相玠奉册诣吴主，称：受禅老臣诰谨拜稽首上皇帝尊号曰高尚思玄弘古让皇，宫室、乘舆、服御皆如故，宗庙、正朔、徽章、服色悉从吴制。丁亥，立徐知证为江王，徐知谔为饶王。以吴太子琏领平卢节度使、兼中书令，封弘农公。

唐主宴群臣于天泉阁，李德诚曰：“陛下应天顺人，惟宋齐丘不乐。”因出齐丘止德诚劝进书，唐主执书不视，曰：“子嵩三十年旧交，必不相负。”齐丘顿首谢。

己丑，唐主表让皇改东都宫殿名，皆取于仙经 ［仙经：泛指道教经典。］
。让皇常服羽衣，习辟谷术。辛卯，吴宗室建安王珙等十二人皆降爵为公，而加官增邑。丙申，以吴同平章事张延翰及门下侍郎张居咏、中书侍郎李建勋并同平章事。让皇以唐主上表，致书辞之。唐主表谢而不改。

甲寅日，皇帝任命李金全担任安远节度使。

娄继英还来不及安葬后梁均王朱友珪就伏诛而死，皇帝下诏命令后梁旧臣右卫上将军安崇阮和均王的旧妃郭氏一起安葬均王。

丙寅日，吴主杨溥命令江夏王杨璘把传国玉玺和绶带奉送给齐王。冬季十月甲申日，齐王徐诰在金陵即位，在境内实行大赦，把年号改为昇元，把国号改为唐。追封他的父亲太祖武王徐温为武皇帝。乙酉日，遣派右丞相徐玠持册书去进见吴主杨溥，声称：受禅老臣诰谨拜稽首上皇帝尊号为高尚思玄弘古让皇，宫室、车马、衣服和器物都照旧，宗庙、正朔、徽章、衣服和车马所崇尚的颜色也全都依照吴国的制度。丁亥日，册立徐知证为江王，徐知谔为饶王。任命吴太子杨琏领平卢节度使、兼中书令，加封为弘农公。

南唐主徐诰在天泉阁设宴招待群臣，李德诚上奏说：“陛下上应天意，下顺民心，只有宋齐丘不高兴。”说着又拿出宋齐丘阻止他劝进的书信作为证明，南唐主接过这封信，却不看，说：“子嵩是我三十年的老朋友，一定不会对不起我。”宋齐丘听了，顿首谢罪。

己丑日，南唐主上表让皇，请求更改东都宫殿的名称，全都取自道教经典。让皇经常穿着道士的羽衣，练习辟谷修仙的法术。辛卯日，吴国宗室建安王杨珙等十二人的爵位都降为公，但是提升了他们的官职，并且增加了食邑。丙申日，南唐主任命吴国前同平章事张延翰及门下侍郎张居咏、中书侍郎李建勋同为同平章事。让皇由于南唐主仍然上表，写信表示不敢当。南唐主上表致谢，却不改变。

丁酉，加宋齐丘大司徒。齐丘虽为左丞相，不预政事，心愠怼，闻制词云“布衣之交”，抗声曰：“臣为布衣时，陛下为刺史。今日为天子，可以不用老臣矣。”还家请罪，唐主手诏谢之，亦不改命。久之，齐丘不知所出，乃更上书请迁让皇于他州，及斥远吴太子琏，绝其婚。唐主不从。

乙巳，立王后宋氏为皇后。戊申，以诸道都统、判元帅府事景通为诸道副元帅、判六军诸卫事、太尉、尚书令、吴王。

闽主命其弟威武节度使继恭上表告嗣位于晋，且请置邸于都下。

十一月乙卯，唐吴王景通更名璟。

唐主赐杨琏妃号永兴公主。妃闻人呼公主则流涕而辞。

戊午，唐主立其子景遂为吉王，景达为寿阳公；以景遂为侍中、东都留守、江都尹，帅留司 ［留司：唐人称分司东都洛阳者为留司。］
百官赴东都。

丁酉日，南唐主加任宋齐丘做大司徒。宋齐丘虽然担任左丞相，实际上不参与政事，心中非常恼怒，听闻南唐主的制书中出现“布衣之交”一词，就大声抗辩说：“我还是平民的时候，陛下已经贵为刺史。现在您做了天子，可以不用老臣了。”回到家中请求治罪，南唐主亲自写诏书向他道歉，但也不再改变原来的任命。时间长了，宋齐丘就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就上书建议把让皇迁移到其他州府，并且把吴太子杨琏贬斥到远方，断绝与他的婚姻关系。南唐主没有采纳他的意见。

乙巳日，南唐主册立王后宋氏为皇后。戊申日，任命诸道都统、判元帅府事徐景通担任诸道副元帅、判六军诸卫事、太尉、尚书令、吴王。

闽主命令他的弟弟威武节度使王继恭向后晋帝上表，告知他继承帝位的消息，并且请求在国都设置住所。

十一月乙卯日，南唐吴王徐景通改名为徐璟。

南唐主赐杨琏的妃子永兴公主的称号。这位妃子听到人们称她为公主，就流着眼泪拒绝。

戊午日，南唐主册立他的儿子徐景遂为吉王，徐景达为寿阳公；任命徐景遂担任侍中、东都留守、江都尹，并命令他带领留司百官前往东都。

戊辰，诏加吴越王元瓘天下兵马副元帅，进封吴越国王。

安远节度使李金全以亲吏胡汉筠为中门使，军府事一以委之。汉筠贪猾残忍，聚敛无厌。帝闻之，以廉吏贾仁沼代之，且召汉筠，欲授以他职，庶保全功臣。汉筠大惧，始劝金全以异谋。乙亥，金全表汉筠病，未任行。金全故人庞令图屡谏曰：“仁沼忠义之士，以代汉筠，所益多矣。”汉筠夜遣壮士逾垣灭令图之族，又毒仁沼，舌烂而卒。汉筠与推官张纬相结，以谄惑金全，金全爱之弥笃。

十二月戊申，蜀大赦，改明年元曰明德。

诏加马希范江南诸道都统，制置武平、静江等军事。

是岁，契丹改元会同，国号大辽，公卿庶官 ［庶官：各种官职。］
皆仿中国，参用中国人，以赵延寿为枢密使，寻兼政事令。

戊辰日，皇帝下诏加任吴越王钱元瓘为天下兵马副元帅，进封为吴越国王。

安远节度使李金全任命亲信属吏胡汉筠担任中门使，一切军府的事务都委托他处理。胡汉筠贪婪狡猾，性情残忍，聚敛财物，没有满足的时候。皇帝听说之后，就任命清廉的官吏贾仁沼取代他，并且把胡汉筠召回，想要授予他其他官职，希望借此保全功臣。胡汉筠大为恐惧，开始劝说李金全谋划叛变。乙亥日，李金全上表说胡汉筠生病了，不能承受远行的辛苦。李金全的老朋友庞令图屡次劝谏他说：“贾仁沼为人忠义，派他来取代胡汉筠，会获得很多助益。”胡汉筠趁夜派遣壮士越墙把庞令图的族人全都杀死，又向贾仁沼下毒，贾仁沼舌头腐烂而死。胡汉筠与推官张纬互相勾结，一起谄媚诱惑李金全，李金全对他们的宠爱更加深厚。

十二月戊申日，蜀国实行大赦，改明年的年号为明德。

皇帝下诏加任马希范为江南诸道都统，下制书设置武平、静江等军事。

这一年，契丹把年号改为会同，国号大辽。公卿和各种官职的设立都仿效中原，并且参用中原人，任命赵延寿担任枢密使，不久，又让他兼任政事令。

三年（戊戌，公元938年）

春正月己酉，日有食之。

唐德胜节度使兼中书令西平恭烈王周本以不能存吴，愧恨而卒。

丙寅，唐以侍中吉王景遂参判尚书都省。

蜀主以武信节度使、同平章事张业为左仆射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枢密使，武泰节度使王处回兼武信节度使、同平章事。

二月庚辰，左散骑常侍张允上《驳赦论》，以为：“帝王遇天灾多肆赦 ［肆赦：缓刑，赦免。］
，谓之修德。借有二人坐狱遇赦，则曲者幸免，直者衔冤，冤气升闻，乃所以致灾，非所以弭灾也。”诏褒之。帝乐闻谠言，诏百官各上封事，命吏部尚书梁文矩等十人置详定院以考之，无取者留中，可者行之。数月，应诏者无十人，乙未，复降御札趣之。

三月丁丑，敕禁民作铜器。初，唐世天下铸钱有三十六冶，丧乱以来，皆废绝，钱日益耗，民多销钱为铜器，故禁之。

三年（戊戌，公元938年）

春季正月己酉日，发生了日食。

南唐德胜节度使、兼中书令西平恭烈王周本因为自己不能保全吴国，愧疚愤恨而死。

丙寅日，南唐主任命侍中吉王徐景遂参判尚书都省。

蜀主孟昶任命武信节度使、同平章事张业担任左仆射，兼任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枢密使，任命武泰节度使王处回兼任武信节度使、同平章事。

二月庚辰日，后晋左散骑常侍张允呈上《驳赦论》给皇帝，以为：“帝王遇到频繁的天灾时，大多赦免罪犯，称为‘修德’。如果有两个人正在坐牢，遇到赦免，那么就会导致理亏的人能侥幸获免，而理直的人却要蒙受冤屈，冤气升腾，使上天闻知，正因为如此，所以降下了天灾，而不足以消除天灾啊。”皇上下诏褒奖他。皇帝乐于听取正直的言论，诏命百官各自密封上书言事，命令吏部尚书梁文矩等十人设置详定院，来加以考核，没有可取的，就留在中枢，有可取的，就施行。数月之后，应诏的不到十人，乙未日，再次颁下皇帝的亲笔书札，督促百官踊跃上书。

三月丁丑日，敕令禁止民间铸造铜器。起初，后唐时期天下有三十六个铸钱的冶炼所，自从丧乱以来，都已经废弃了，而钱币日益耗费，百姓大多销毁钱币来铸造铜器，所以下令禁止。

中书舍人李详上疏，以为“十年以来，赦令屡降，诸道职掌皆许推恩，而藩方荐论动逾数百，乃至藏典、书吏、优伶、奴仆，初命则至银青阶，被服皆紫袍象笏，名器僭滥，贵贱不分。请自今诸道主兵将校之外，节度州听奏朱记大将以上十人，他州止听奏都押牙、都虞候、孔目官，自余但委本道量迁职名而已。”从之。

夏四月甲申，唐宋齐丘自陈丞相不应不豫政事，唐主答以省署未备。

吴让皇固辞旧宫，屡请徙居。李德诚等亦亟以为言。五月戊午，唐主改润州牙城为丹杨宫，以李建勋为迎奉让皇使。

杨光远自恃拥重兵，颇干预朝政，屡有抗奏，帝常屈意从之。庚申，以其子承祚为左威卫将军，尚帝女长安公主，次子承信亦拜美官，宠冠当时。

壬戌，唐主以左宣威副统军王舆为镇海留后，客省使公孙圭为监军使，亲吏马思让为丹杨宫使，徙让皇居丹杨宫。

中书舍人李详上疏，认为“十年以来，屡次颁布赦令，对于各道的职掌，都准许长官推广恩惠，任用他亲信的人，而各地藩镇所推举的人选动辄超过几百人，甚至是管理库藏的小吏、书吏、优伶、奴仆，初次任命就做到银印青绶的官阶，都穿着紫色官袍，手拿象牙笏板，导致他们所拥有的名号与器物都僭越了他们的本分，造成浮滥现象，不能区分贵贱。请求从今天开始，除诸道主管军务的高级将领之外，节度使所治理的州县，听任节度使自己选任‘不给铜印，给本朱记以为印信’的大将以上十个人，奏报朝廷，其他州只准许奏报都押牙、都虞候、孔目官，奏报朝廷，其余人员只是委托本道考核他们的绩效，酌情调迁他们的职位罢了。”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

夏季四月甲申日，南唐宋齐丘主动向南唐主申诉丞相不应该不参与政事，南唐主答复他说省署还没有完备。

吴国让皇坚决推辞，不居住在旧宫，屡次请求迁移到别处居住。李德诚等也极力主张这么做。五月戊午日，南唐主把润州牙城更名为丹杨宫，任命李建勋为迎奉让皇使。

杨光远仗恃自己拥有重兵，严重地干预朝廷的政事，经常有对抗的意见上奏，皇帝经常屈意采纳他的意见。庚申日，任命他的儿子杨承祚担任左威卫将军，娶皇帝的女儿长安公主为妻，次子杨承信也担任好的官职，全家所受的恩宠冠绝一时。

壬戌日，南唐主任命左宣威副统军王舆担任镇海留后，客省使公孙圭担任监军使，亲近官吏马思让担任丹杨宫使，把让皇迁移到丹杨宫。

宋齐丘复自陈为左右所间，唐主大怒。齐丘归第，白衣待罪。或曰：“齐丘旧臣，不宜以小过弃之。”唐主曰：“齐丘有才，不识大体。”乃命吴王璟持手诏召之。

六月壬午，或献毒酒方于唐主，唐主曰：“犯吾法者自有常刑，安用此为！”群臣争请改府寺州县名有吴及阳者，留守判官杨嗣请更姓羊，徐玠曰：“陛下自应天顺人，事非逆取，而谄邪之人专事改更，咸非急务，不可从也。”唐主然之。

河南留守高行周奏修洛阳宫。丙戌，左谏议大夫薛融谏曰：“今宫室虽经焚毁，犹侈于帝尧之茅茨；所费虽寡，犹多于汉文之露台。况魏城未下，公私困窘，诚非陛下修宫馆之日。俟海内平宁，营之未晚。”上纳其言，仍赐诏褒之。

己丑，金部郎中张铸奏：“窃见乡村浮户，非不勤稼穑，非不乐安居，但以种木未盈十年，垦田未及三顷，似成生业，已为县司收供徭役，责之重赋，威以严刑，故不免捐功舍业，更思他适。乞自今民垦田及五顷以上，三年外乃听县司徭役。”从之。

秋七月，中书奏：“朝代虽殊，条制无异。请委官取明宗及清泰时敕，详定可久行者编次之。”己酉，诏左谏议大夫薛融等详定。

辛酉，敕作受命宝 ［受命宝：受命玺。皇帝印玺称传国玺，因为皇帝自称受命于天，所以也称受命玺或受命宝。］
，以“受天明命，惟德允昌”为文。

宋齐丘再次申诉自己被左右近臣所离间，南唐主非常生气。宋齐丘回家后穿上白衣等待惩处。有人说：“齐丘是功勋旧臣，不应该因为一点小过失就舍弃他。”南唐主说：“齐丘虽然有才能，却不识大体。”于是命令吴王徐璟拿着亲笔诏书把他召回来。

六月壬午日，有人献毒酒的处方给南唐主，南唐主说：“违犯我国法律的人，自有固定的刑罚，要这个东西做什么！”群臣争相请求把军府、官署、州县的名称中有“吴”字和“阳”字的改为其他名字，留守判官杨嗣请求把姓氏改为羊姓，徐玠说：“陛下的帝位本来就是上应天意下顺人心，并不是由悖逆之道取得的，而谄媚奸邪之人专门抓住这些事情来讨好，全都不是当务之急，不要听信他们的意见。”南唐主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河南留守高行周上奏疏建议修缮洛阳宫。丙戌日，左谏议大夫薛融进谏说：“现在的宫室虽然遭到焚烧毁坏，但是比帝尧的茅草宫室要奢侈得多；修缮费用即使再少，仍然要比汉文帝的露台多得多。何况魏城还没有攻克，无论是官府还是百信都处于困窘之中，实在不是陛下修建宫室的时机。等到海内平定安宁，再来经营这些也不迟。”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并且赏赐褒奖的诏书。

己丑日，金部郎中张铸上奏说：“我看到乡村中还没有固定户籍的人家，并不是不愿意勤于耕种，也不是不愿意定居，只是因为他们种树还不满十年，垦田不到三顷，将要建立一点维生的事业基础时，就已经被县府的有关部门调遣去服徭役，索取沉重的赋税，用严酷的刑罚逼迫他们，所以不免抛弃基业，舍弃生计，再迁移到别的地方谋取出路。请求从今以后，百姓垦田达到五顷以上的，满了三年才准许县府的有关部门调遣他们服徭役。”皇帝听从了这个建议。

秋季七月，中书省上奏：“虽然朝代不同，但是制度并没有什么差异。请求朝廷委任官员专门选择明宗与清泰时期的敕令，详细审定，把可以长久施行的条规编纂起来。”己酉日，皇帝诏命左谏议大夫薛融等详细审定。

辛酉日，皇帝敕令制作受命玺，刻上“受天明命，惟德允昌”的文字。

帝上尊号于契丹主及太后，戊寅，以冯道为太后册礼使，左仆射刘煦为契丹主册礼使，备卤簿、仪仗、车辂，诣契丹行礼。契丹主大悦。帝事契丹甚谨，奉表称臣，谓契丹主为“父皇帝”。每契丹使至，帝于别殿拜受诏敕。岁输金帛三十万之外，吉凶庆吊，岁时赠遗，玩好珍异，相继于道。乃至应天太后、元帅太子、伟王、南、北二王、韩延徽、赵延寿等诸大臣皆有赂。小不如意，辄来责让，帝常卑辞谢之。晋使者至契丹，契丹骄倨，多不逊语。使者还，以闻，朝野咸以为耻。而帝事之曾无倦意，以是终帝之世与契丹无隙。然所输金帛不过数县租赋，往往托以民困，不能满数。其后契丹主屡止帝上表称臣，但令为书称“儿皇帝”，如家人礼。

初，契丹既得幽州，命曰南京，以唐降将赵思温为留守。思温子延照在晋，帝以为祁州刺史。思温密令延照言虏情终变，请以幽州内附。帝不许。

契丹遣使诣唐，宋齐丘劝唐主厚贿之，俟至淮北，潜遣人杀之，欲以间晋。

皇帝上尊号给契丹国主耶律德光以及太后，戊寅日，派冯道做太后册礼使，左仆射刘煦做契丹主册礼使，准备了卤簿、仪仗、车辂，送到契丹行礼。契丹主非常高兴。皇帝侍奉契丹非常恭谨，奉表称臣，称呼契丹主为“父皇帝”。每次契丹的使者到来，皇帝在别殿跪拜接受契丹的诏书与敕令。每年除了要输送金银、布帛三十万之外，凡遇到吉事、凶事、喜庆、吊慰，都时时馈赠，运送供玩赏的奇珍异宝的车马在道路上前后相继。甚至对于述律太后、元帅太子、伟王、南王、北王、韩延徽、赵延寿等诸位大臣都有所贿赂。他们稍微有不如意的地方，就派使者来指责，皇帝往往用谦卑的言辞谢罪。晋朝的使者到了契丹，契丹神气倨慢，言语极不谦虚。使者回朝，把这些情形告诉给众人，朝廷内外都感到羞耻。然而皇帝侍奉契丹，从来没有倦怠的时候，因此皇帝在位的整个时期，都与契丹没有嫌隙。然而所输送的金银、布帛，不过是几个县的税赋，而且常常托辞说百姓穷困，不能满额输送。后来，契丹主屡次制止皇帝上表称臣，只让他在写信时自称“儿皇帝”，一如家人之间的礼节。

起初，契丹攻取了幽州，就命名为南京，任命后唐降将赵思温担任留守。赵思温的儿子赵延照在后晋朝，皇帝任命他担任祁州刺史。赵思温暗中命令儿子赵延照向皇帝进言说契丹的情况终究会变化，请求让幽州归附后晋。皇帝没有应允。

契丹遣派使者到南唐，宋齐丘劝说南唐主徐诰厚重地贿赂他，等到他返回走到淮河以北时，悄悄派人杀死他，想要以此来离间契丹与后晋的关系。

壬午，杨光远奏前澶州刺史冯晖自广晋城中出战，因来降，言范延光食尽穷困。己丑，以晖为义成节度使。

杨光远攻广晋，岁余不下，帝以师老民疲，遣内职朱宪入城谕范延光，许移大藩，曰：“若降而杀汝，白日在上，吾无以享国。”延光谓节度副使李式曰：“主上重信，云不死则不死矣。”乃撤守备，然犹迁延未决。宣徽南院使刘处让复入谕之，延光意乃决。九月乙巳朔，杨光远送延光二子守图、守英诣大梁。己酉，延光遣牙将奉表待罪。壬子，诏书至广晋，延光帅其众素服于牙门，使者宣诏释之。朱宪，汴州人也。

契丹遣使如洛阳，取赵延寿妻唐燕国长公主以归。

壬戌，唐太府卿赵可封请唐主复姓李，立唐宗庙。

庚午，杨光远表乞入朝，命刘处让权知天雄军府事。己巳，制以范延光为天平节度使，仍赐铁券，应广晋城中将吏军民今日以前罪皆释不问。其张从宾、符彦饶余党及自官军逃叛入城者，亦释之。延光腹心将佐李式、孙汉威、薛霸皆除防御、团练使、刺史，牙兵皆升为侍卫亲军。

壬午日，杨光远奏报说前澶州刺史冯晖从广晋城中出来应战，趁此机会来投降，并且说范延光的粮食已经吃完，情势穷困。己丑日，后晋朝廷任命冯晖担任义成节度使。

杨光远攻打广晋，打了一年多都没有攻克，皇帝因为军队疲乏、百姓困顿，于是派遣在内廷供职的宦者朱宪进入广晋城中劝谕范延光归顺，许诺把他调到大藩镇做节度使，并且说：“如果在你投降之后仍然杀了你，那么白日在上，我将不能享有国家。”范延光对节度副使李式说：“主上是个守诺重信的人，说不杀我就一定不会杀我。”于是解除城中的守备，然而仍然犹豫不决。宣徽南院使刘处让再次入城劝谕他，范延光才下定决心投降。九月乙巳朔日，杨光远护送范延光的两个儿子范守图、范守英前往大梁。己酉日，范延光遣派牙将向朝廷上表，等候治罪。壬子日，皇帝的诏书到了广晋，范延光穿着白衣带领他的部众在牙门迎接，使者宣读诏书，把他释放。朱宪，是汴州人。

契丹遣派使者到达洛阳，迎接赵延寿的妻子后唐燕国长公主回去。

壬戌日，南唐太府卿赵可封请求南唐主徐诰恢复本姓姓李，建立南唐的宗庙。

庚午日，杨光远上书请求入朝，命令刘处让主持天雄军府的事务。己巳日，皇帝下制书任命范延光担任天平节度使，仍然赐予铁券，同意广晋城中将士、官吏、百姓在今日之前的罪行全都赦免，一律不再追究。张从宾与符彦饶的残余党羽以及从官军中叛逃入城的，也都全部释放了。范延光的心腹将领李式、孙汉威、薛霸都被任命为防御、团练使、刺史，牙兵全部升为侍卫亲军。

初，河阳行军司马李彦珣，邢州人也，父母在乡里，未尝供馈。后与张从宾同反，从宾败，奔广晋。范延光以为步军都监，使登城拒守。杨光远访获其母，置城下以招之，彦珣引弓射杀其母。延光既降，帝以彦珣为坊州刺史。近臣言彦珣杀母，杀母恶逆不可赦；帝曰：“赦令已行，不可改也。”乃遣之官。

臣光曰：治国家者固不可无信。然彦珣之恶，三灵 ［三灵：天神、地祇、人鬼。］
所不容，晋高祖赦其叛君之愆，治其杀母之罪，何损于信哉！

辛未，以杨光远为天雄节度使。

冬十月戊寅，契丹遣使奉宝册，加帝尊号曰英武明义皇帝。

帝以大梁舟车所会，便于漕运，丙辰，建东京于汴州，复以汴州为开封府，以东都为西京，以西都为晋昌军节度。

帝遣兵部尚书王权使契丹谢尊号。权自以累世将相，耻之，谓人曰：“吾老矣，安能向穹庐屈膝！”乃辞以老疾。帝怒，戊子，权坐停官。

起初，河阳行军司马李彦珣，是邢州人，父母留在乡下，而他从来没有供养过他们。后来，李彦珣与张从宾一起谋反，张从宾失败以后，他逃奔到广晋。范延光任命他担任步军都监，派他登城防守。杨光远寻访抓住他的母亲，安置在城下，借此招降李彦珣，李彦珣拿起弓箭，把他的母亲射死。范延光投降之后，皇帝任命李彦珣担任坊州刺史。皇帝的近臣说李彦珣射杀母亲，穷凶极恶，不可赦免；皇帝说：“赦令已经颁布实行，不能再更改了。”于是仍然让他赴任。

臣司马光说：统治国家的人固然应该遵守信用。但是李彦珣的罪恶，为天神、地祇、人鬼所不能容忍。如果晋高祖赦免他背叛君主的罪过，而惩罚他残杀母亲的罪恶，对他的信用又有什么损害呢！

辛未日，皇帝任命杨光远担任天雄节度使。

冬季十月戊寅日，契丹派遣使者带着宝册，给皇帝加尊号为英武明义皇帝。

皇帝因为大梁是舟车汇聚的地方，用水路转运粮食非常方便，丙辰日，在汴州设置东京，又把汴州改为开封府，把东都洛阳改为西京，把西都长安改为晋昌军节度。

皇帝遣派兵部尚书王权出使契丹，对他们所加的尊号表达谢意。王权认为自己家族累世身居将相，对出使夷狄感到羞耻，就对人说：“我已经老了，怎能向以穹庐为家的夷狄下跪呢！”于是借口年老有病，推辞不去。皇帝非常生气，戊子日，王权坐罪被停职。

初，郭崇韬既死，宰相罕有兼枢密使者。帝即位，桑维翰、李崧兼之，宣徽使刘处让及宦官皆不悦。杨光远围广晋，处让数以军事衔命往来，光远奏请多逾分，帝常依违，维翰独以法裁折之。光远对处让有不平语，处让曰：“是皆执政之意。”光远由是怨执政。范延光降，光远密表论执政过失。帝知其故而不得已，加维翰兵部尚书，崧工部尚书，皆罢其枢密使，以处让为枢密使。

太常奏：“今建东京，而宗庙、社稷皆在西京，请迁置大梁。”敕旨：“且仍旧。”

戊戌，大赦。

起初，郭崇韬死后，很少有宰相兼任枢密使。皇帝即位后，桑维翰、李崧都兼任枢密使，宣徽使刘处让以及宦官们都非常不悦。杨光远围攻广晋时，刘处让屡次因为军事奉皇帝之命往来，杨光远奏请的事情多逾越本分，皇帝常常迟疑不决，只有桑维翰依据法规加以裁决、批驳。杨光远因此对刘处让说过不满的话语，刘处让说：“这些都是执政宰相的意思。”杨光远因此抱怨宰相。范延光投降之后，杨光远秘密上表议论宰相的过失。皇帝清楚事情发生的原因，不得已，加任桑维翰为兵部尚书，李崧为工部尚书，罢黜他们枢密使的职务，任命刘处让担任枢密使。

太常寺上奏说：“如今设置东京，而宗庙、社稷的祭祀都在西京，请求把它们迁移到大梁。”皇帝下敕旨：“暂且照旧。”

戊戌日，实行大赦。

杨延艺故将吴权自爱州举兵攻皎公羡于交州，羡遣使以赂求救于汉。汉主欲乘其乱而取之，以其子万王弘操为静海节度使，徙封交王，将兵救公羡，汉主自将屯于海门，为之声援。汉主问策于崇文使萧益，益曰：“今霖雨积旬，海道险远，吴权桀黠，未可轻也。大军当持重，多用向导，然后可进。”不听。命弘操帅战舰自白藤江趣交州。权已杀公羡，据交州，引兵逆战，先于海口多植大（木戈），锐其首，冒之以铁，遣轻舟乘潮挑战而伪遁，须臾潮落，汉舰皆碍铁杙不得返，汉兵大败，士卒覆溺者太半。弘操死，汉主恸哭，收余众而还。先是，著作佐郎侯融劝汉主弭兵息民，至是以兵不振，追咎融，剖棺暴其尸。益，仿之孙也。

杨延艺的故旧部将吴权在爱州起兵攻打交州的皎公羡，皎公羡派遣使者带着财货去向南汉求救。南汉主刘龚想要趁着战乱夺取交州，于是任命他的儿子万王刘弘操担任静海节度使，把他改封为交王，带领军队去救援皎公羡，南汉主亲自率领士兵屯驻在海门，做他的后援。南汉主向崇文使萧益咨询计策，萧益说：“现在天下大雨，已经连绵几十天了，海路危险遥远，吴权为人凶暴狡猾，不能轻视。我们的大军应当采取持重的行动，多用向导，然后才能行动。”南汉主没有采纳他的建议。命令刘弘操率领战舰从白藤江直奔交州。当时吴权已经杀死皎公羡，占据了交州，率领军队前来迎战，先在海口暗植大量大木橛，把橛头削尖，裹上铁皮，派出小船乘涨潮的时候出海挑战，然后假装战败逃走，引诱南汉的舰队追击，片刻之后潮水回落，南汉的舰船都被铁橛阻挡，无法返回，南汉士兵大败，士兵因翻船掉落水中淹死的超过了一半。刘弘操战死，南汉主大声痛哭，收集残余部众返回。在这之前，著作佐郎侯融曾经劝说南汉主停止用兵，让百姓休养生息，到此时，因为兵力不振，追究责怪侯融，剖开他的棺材，暴露尸骨。萧益，是唐懿宗时宰相萧仿的孙子。

楚顺贤夫人彭氏卒。彭夫人貌陋而治家有法，楚王希范惮之。既卒，希范始纵声色，为长夜之饮，内外无别。有商人妻美，希范杀其夫而夺之，妻誓不辱，自经 ［自经：上吊自杀。］
死。

河决郓州。

十一月，范延光自郓州入朝。

丙午，以闽主昶为闽国王，以左散骑常侍卢损为册礼使，赐昶赭袍 ［赭袍：赭黄袍，天子所穿的袍服。］
。戊申，以威武节度使王继恭为临海郡王。闽主闻之，遣进奏官林恩白执政，以既袭帝号，辞册命及使者。闽谏议大夫黄讽以闽主淫暴，与妻子辞诀入谏，闽主欲杖之，讽曰：“臣若迷国不忠，死亦无怨；直谏被杖，臣不受也。”闽主怒，黜为民。

帝患天雄节度使杨光远跋扈难制，桑维翰请分天雄之众，加光远太尉、西京留守兼河阳节度使。光远由是怨望，密以赂自诉于契丹，养部曲千余人，常蓄异志。

楚国顺贤夫人彭氏逝世。彭夫人相貌丑陋，却很善于治家，楚王马希范对她十分忌惮。等她死了之后，马希范开始纵情声色，举办通宵的晏饮，没有内外之分。有一个商人的妻子长得很漂亮，马希范杀死她的丈夫，把她夺过来，商人妻发誓不受污辱，上吊自杀了。

黄河在郓州决口。

十一月，范延光从郓州入朝觐见。

丙午日，后晋朝廷把闽主王昶封为闽国王，任命左散骑常侍卢损做册礼使，赏赐王昶天子穿的褚黄袍。戊申日，任命威武节度使王继恭担任临海郡王。闽主听说之后，遣派进奏官林恩去向宰相说明，因为闽主已经承袭了皇帝的尊号，所以推辞掉了晋廷的册命与使者。闽国的谏议大夫黄讽因为闽主荒淫残暴，就与妻子、儿女诀别，然后入朝进谏，闽主想要用廷杖责打他，黄讽说：“我如果是因为迷乱国家而不尽忠，即使被打死，也不怨恨；如果是因为直言劝谏而被责打，我不能接受。”闽主非常生气，把他罢黜为平民。

皇帝顾忌天雄节度使杨光远强悍而难以驯服，桑维翰建议分散天雄军的兵力，于是加封杨光远为太尉、西京留守兼河阳节度使。杨光远因此怨恨不满，暗中贿赂契丹，并向契丹表明愿意交好的心意，他还豢养私人部曲一千多人，心中怀有叛离的想法。

辛亥，建邺都于广晋府，置彰德军于相州，以澶、卫隶之；置永清军于贝州，以博、冀隶之。澶州旧治顿丘，帝虑契丹为后世之患，遣前淄州刺史汲人刘继勋徙澶州跨德胜津，并顿丘徙焉。以河南尹高行周为广晋尹、邺都留守，贝州防御使王廷胤为彰德节度使，右神武统军王周为永清节度使。廷胤，处存之孙；周，邺都人也。

范延光屡请致仕，甲寅，诏以太子太师致仕，居于大梁，每预宴会，与群臣无异。

延光之反也，相州刺史掖人王景拒境不从，戊午，以景为耀州团练使。

癸亥，敕听公私自铸铜钱，无得杂以铅铁，每十钱重一两，以“天福元宝”为文。仍令盐铁颁下模范，惟禁私作铜器。

立左金吾卫上将军重贵为郑王，充开封尹。

癸亥，敕先许公私铸钱，虑铜难得，听轻重从便，但勿令缺漏。

辛丑，吴让皇卒。唐主废朝二十七日，追谥曰睿皇帝。是岁，唐主徙吴王璟为齐王。

凤翔节度使李从曮，厚文士而薄武人，爱农民而严士卒，由是将士怨之。会发兵戍西边，既出郊，作乱，突门入城，剽掠于市。从曮发帐下兵击之，乱兵败，东走，欲自诉于朝廷，至华州，镇国节度使张彦泽邀击，尽诛之。

辛亥日，后晋朝廷在广晋府设置邺都，在相州成立彰德军，把澶州、卫州隶属于它；在贝州成立永清军，将博州、冀州隶属于它。澶州过去的州府设置在黄河北岸的顿丘，皇帝考虑到契丹日后会成为中原的祸患，派遣前淄州刺史汲州人刘继勋把澶州迁徙到黄河南岸的德胜津，连同顿丘的县府也一起迁徙到那里。任命河南尹高行周担任广晋尹、邺都留守，任命贝州防御使王廷胤担任彰德节度使，任命右神武统军王周担任永清节度使。王廷胤，是王处存的孙子；高行周，是邺都人。

范延光屡次请求辞官回家，甲寅日，皇帝诏令范延光以太子太师的职位辞官回家，居住在东京大梁，每次参加宴会，与群臣没有区别。

范延光叛变的时候，相州刺史掖地人王景在边境抗拒，不肯依从他，戊午日，任命王景担任耀州团练使。

癸亥日，皇帝下敕令听任官府、民间自行铸造铜钱，但是不可掺杂铅和铁进去，每十钱重一两，上面刻着“天福元宝”的文字。仍然由盐铁使司颁行铸钱的模型，只是禁止私自铸造其他铜器。

皇帝册立左金吾卫上将军石重贵为郑王，充任开封府尹。

癸亥日，皇帝敕令先行允许官府和民间铸造钱币，又考虑到铜矿难以获得，就允许铜钱的重量可以从便，只是不要使钱币有缺口或漏洞。

辛丑日，吴国让皇杨溥逝世。南唐主徐诰为此停止上朝二十七天，追谥让皇为睿皇帝。这一年，南唐主改封吴王徐璟为齐王。

凤翔节度使李从曮，对待文士非常礼遇，而对待武人非常刻薄，对待农民爱惜而对待士兵严厉，因此将士们都怨恨他。恰逢一天派遣军队戍守西部边界，刚刚走到郊外，士兵们发生动乱，冲破城门，进入城中，在市街上大肆抢劫。李从曮发动帐下士兵攻击他们，乱兵被打败，向东逃走，想到朝廷去申诉，走到华州时，镇国节度使张彦泽出兵截击，把他们全部斩杀。

卷第二百八十二·后晋纪三

起屠维大渊献（公元939年），尽重光赤奋若（公元941年），凡三年。

高祖圣文章武明德孝皇帝中

天福四年（己亥，公元939年）

春正月辛亥，以澶州防御使太原张从恩为枢密副使。

朔方节度使张希崇卒，羌胡寇钞，无复畏惮。甲寅，以义成节度使冯晖为朔方节度使。党项酋长拓跋彦超最为强大，晖至，彦超入贺，晖厚遇之，因为于城中治第，丰其服玩 ［服玩：服饰器用玩好之物。］
，留之不遣，封内遂安。

唐群臣江王知证等累表请唐主复姓李，立唐宗庙，乙丑，唐主许之。群臣又请上尊号，唐主曰：“尊号虚美，且非古。”遂不受。其后子孙皆踵其法，不受尊号，又不以外戚辅政，宦者不得预事，皆他国所不及也。

二月乙亥，改太祖庙号曰义祖。己卯，唐主为李氏考妣发哀，与皇后斩衰居庐，如初丧礼，朝夕临凡五十四日。江王知证、饶王知谔请亦服斩衰，不许。李建勋之妻广德长公主假衰绖，入哭尽礼，如父母之丧。

辛巳，诏国事委齐王璟详决，惟军旅以闻。庚寅，唐主更名昪。

高祖圣文章武明德孝皇帝中

天福四年（己亥，公元939年）

春季正月辛亥日，皇帝任命澶州防御使太原人张从恩担任枢密副使。

朔方节度使张希崇逝世，北方的羌胡侵犯劫掠，不再有所忌惮。甲寅日，皇帝任命义成节度使冯晖担任朔方节度使。党项族酋长拓跋彦超的势力最强大，冯晖到了任所，拓跋彦超入城祝贺，冯晖对待他非常优厚，在城中替他安排了宅第，送了很多服饰器用玩好之物，留下他，不让他回去，于是辖境之内终于安宁下来。

南唐群臣江王徐知证等人屡次上表请求南唐主徐诰换回李姓，建立唐室的宗庙，乙丑日，南唐主同意了。群臣又请求加尊号，南唐主说：“尊号是一种虚妄的美称，而且不符合古制。”就没有听从。从此以后，子孙都沿袭这种做法，不加尊号，也不任用外戚辅佐朝政，宦官不得干预朝政，这全是其他国家所及不上的。

二月乙亥日，更改南唐太祖徐温的庙号为义祖。己卯日，南唐主为已经亡故的李氏父母举行哀悼仪式，与皇后一起穿上斩衰丧服，居住在守丧的草庐里，如同初丧之礼，早晚哭灵，一共五十四天。江王徐知证、饶王徐知谔请求也穿上斩衰丧服，南唐主没有准许。李建勋的妻子广德长公主身穿丧服来祭堂哀哭尽礼，如同为亲身父母服丧。

辛巳日，南唐主诏命把国事委任给齐王李璟决处，只有军事方面的事务要上报南唐主知道。庚寅日，南唐主改名为李昪。

诏百官议二祚合享礼。辛卯，宋齐丘等议以义祖居七室之东。唐主命居高祖于西室，太宗次之，义祖又次之，皆为不祧 ［不祧：永不迁移的神主。］
之主。群臣言：“义祖诸侯，不宜与高祖、太宗同享，请于太庙正殿后别建庙祀之。”帝曰：“吾自幼托身义祖，向非义祖有功于吴，朕安能启此中兴之业？”群臣乃不敢言。

唐主欲祖吴王恪，或曰：“恪诛死，不若祖郑王元懿。”唐主命有司考二王苗裔，以吴王孙祎有功，祎子岘为宰相，遂祖吴王，云自岘五世至父荣。其名率皆有司所撰。唐主又以历十九帝、三百年，疑十世太少。有司曰：“三十年为世，陛下生于文德，已五十年矣。”遂从之。

卢损至福州，闽主称疾不见，命弟继恭主之。遗其礼部员外郎郑元弼奉继恭表随损入贡。闽主不礼于损，有士人林省邹私谓损曰：“吾主不事其君，不爱其亲，不恤其民，不敬其神，不睦其邻，不礼其宾，其能久乎！余将僧服而北逃，会相见于上国 ［上国：对帝室或朝廷的称呼。］
耳。”

南唐主下诏书，命令百官讨论把徐、李二姓的先祖合并祭祀的礼节。辛卯日，宋齐丘等议定将义祖徐温的灵位安置在第七室的东边。南唐主命令把唐高祖的灵位安置在西室，唐太宗居其次，再其次为义祖徐温，都作为永不迁移之主。群臣说：“义祖只是一个诸侯，不应该与高祖、太宗同享祭祀，请在太庙正殿的后面另外修一座庙来祭祀他。”南唐主说：“我从小就寄身在义祖家中，如果不是过去义祖给吴国立下了大功，我又怎能开创现在的中兴大业呢？”群臣就不敢再说什么了。

南唐主想要认唐高祖的儿子吴王李恪为自己这一世系的先祖，有人说：“李恪是被诛杀而死的，不如认郑王李元懿为先祖。”南唐主就命令有关部门考察二王的子孙后代，由于吴王的孙子李祎有功，李祎的儿子李岘又当过宰相，于是认吴王为先祖，说是自李岘之后，经历了五代而到了南唐主的父亲李荣。他们的名字，大多是有关部门杜撰出来的。南唐主又因为从唐朝建立到如今，已经传了十九个皇帝，经历了三百年，而从吴王到自己的世系才经历了十代，所以怀疑十代太少。相关部门说：“三十年为一代，陛下出生于唐僖宗文德年间，到现在已经五十年了。”于是，便依从了他们。

卢损到了福州，闽主王昶称病不予接见，命令他的弟弟王继恭做主招待晋使。派遣他的礼部员外郎郑元弼携带王继恭的表章随卢损入朝进贡。闽主不礼遇卢损，有一个士人名叫林省邹，私下对卢损说：“我的国主不事奉他的君主，不爱护他的亲人，不体恤他的民众，不崇敬他的神灵，不敦睦他的邻国，不礼遇他的宾客，这样还能维持长久吗！我将会穿着僧侣的衣服向北逃走，以后会同您在朝廷相见。”

三月庚戌，唐主追尊吴王恪为定宗孝静皇帝，自曾祖以下皆追尊庙号及谥。

己未，诏归德节度使刘知远、忠武节度使杜重威并加同平章事。知远自以有佐命功，重威起于外戚，无大功，耻与之同制。制下数日，杜门四表辞不受。帝怒，谓赵莹曰：“重威朕之妹夫，知远虽有功，何得坚拒制命！可落军权，令归私第！”莹拜请曰：“陛下昔在晋阳，兵不过五千，为唐兵十余万所攻，危于朝露，非知远心如铁石，岂能成大业！奈何以小过弃之，窃恐此语外闻，非所以彰人君之大度也。”帝意乃解，命端明殿学士和凝诣知远第谕旨，知远惶恐，起受命。

灵州戌将王彦忠据怀远城叛，上遣供奉官齐延祚往招谕之。彦忠降，延祚杀之。上怒曰：“朕践阼以来，未尝失信于人，彦忠已输仗出迎，延祚何得擅杀之！”除延祚名，重杖配流，议者犹以为延祚不应免死。

三月庚戌日，南唐主追尊吴王李恪为定宗孝静皇帝，从曾祖以下都追尊庙号与谥号。

己未日，皇帝下诏，任命归德节度使刘知远、忠武节度使杜重威同为同平章事。刘知远自认为有辅佐皇帝创立基业的功劳，而杜重威的发达只是依靠外戚关系，没有立下什么大功，所以把与他同时接受制令加官视为耻辱。制书颁布了好几天，他一直关闭家门，四次上表辞让不受。皇帝非常生气，对赵莹说：“杜重威是我的妹夫，虽然刘知远立下大功，怎么可以再三拒绝接受制命！应该解除他的军权，让他回家！”赵莹跪拜请求说：“陛下以前在晋阳的时候，士兵不超过五千名，被十几万唐兵围攻，情势危险，就像早上的露水眼看就要消失一样，当时如果不是刘知远意志坚定，心如铁石，又怎能成就今天的大业！为什么只因为一点小过错就遗弃他！我私下担心这句话如果传出去，不足以显示作为人君的宽宏大度。”皇帝的怒气才稍微缓解了，命令端明殿学士和凝到刘知远家中传达皇帝的旨意，刘知远感到恐惧，就出来接受制令。

灵州的戍卫将领王彦忠占据怀远城叛变，皇帝派遣供奉官齐延祚前往晓谕他投降。王彦忠投降了，齐延祚却把他杀了。皇帝非常生气，说道：“我即位登基以来，从来没有失信于人，王彦忠已经缴出兵器，出城投降，齐延祚怎么可以擅自斩杀他！”于是革除了齐延祚的官职，重杖责打之后流放到边远地方，议论的人仍然觉得不应该免除齐延祚的死刑。

辛酉，册回鹘可汗仁美为奉化可汗。

夏四月，唐江王徐知证等请亦姓李，不许。

辛巳，唐主祀南郊。癸未，大赦。

梁太祖以来，军国大政，天子多与崇政、枢密使议，宰相受成命，行制敕，讲典故，治文事而已。帝惩唐明宗之世安重诲专横，故即位之初，但命桑维翰兼枢密使。及刘处让为枢密使，奏对多不称旨，会处让遭母丧，甲申，废枢密院，以印付中书，院事皆委宰相分判。以副使张从恩为宣徽使，直学士、仓部郎中司徒诩、工部郎中颜衎并罢守本官。然勋臣近习不知大体，习于故事，每欲复之。

帝以唐之大臣除名在两京者皆贫悴，复以李专美为赞善大夫，丙戌，以韩昭胤为兵部尚书，马胤孙为太子宾客，房暠为右骁卫大将军，并致仕。

辛酉日，后晋朝廷册封回鹘可汗仁美为奉化可汗。

夏季四月，南唐江王徐知证等人也请求改姓李，南唐主李昪没有准许。

辛巳日，南唐主在南郊祭祀天神。癸未日，大赦境内。

自从后梁太祖朱温以来，军队和国家的大事，天子多与崇政使、枢密使商议，宰相只不过接受既定的命令，颁布、执行敕令，解释典故，办理文书罢了。皇帝借鉴后唐明宗时期安重诲专断、蛮横的教训，所以在即位之初，只任用桑维翰兼任枢密使。等到刘处让担任枢密使时，奏事应答大多不符合皇帝的旨意，恰逢刘处让因为母亲去世而守丧，甲申日，废除枢密院，把枢密院的印信交给中书省，枢密院的事务全部委托宰相们分别处理。任命枢密副使张从恩担任宣徽使，直学士、仓部郎中司徒诩，工部郎中颜衎都罢免兼职，只担任本官。然而勋旧大臣与皇帝的亲近大臣都不识大体，习惯于旧有体制，总是想要恢复它。

皇帝因为后唐的大臣被罢免官职后仍然留在东、西两京的都十分贫穷困苦，就重新任命李专美担任赞善大夫，丙戌日，任命韩昭胤担任兵部尚书，马胤孙担任太子宾客，房暠担任右骁卫大将军，一起辞官回家。

闽主忌其叔父前建州刺史延武、户部尚书延望才名，巫者林兴与延武有怨，托鬼神语云“延武、延望将为变。”闽主不复诘，使兴帅壮士就第杀之，并其五子。

闽主用陈守元言，作三清殿于禁中，以黄金数千斤铸宝皇大帝、天尊、老君像，昼夜作乐，焚香祷祀，求神丹。政无大小，皆林兴传宝皇命决之。

戊申，加楚王希范天策上将军，赐印，听开府置官属。

辛亥，唐徙吉王景遂为寿王，立寿阳公景达为宣城王。

乙卯，唐镇海节度使兼中书令梁怀王徐知谔卒。

唐人迁让皇之族于泰州，号永宁宫，防卫甚严。康化节度使兼中书令杨珙称疾，罢归永宁宫。乙丑，以平卢节度使兼中书令杨琏为康化节度使。琏固辞，请终丧，从之。

唐主将立齐王璟为太子，固辞。乃以为诸道兵马大元帅、判六军诸卫、守太尉、录尚书事、升扬二州牧。

闽主王昶忌妒他的叔父前建州刺史王延武、户部尚书王延望的才华和名气，巫人林兴与王延武有怨仇，借口鬼神的话，说“王延武与王延望将会作乱。”闽主听说后没有去核查，就让林兴率领强壮的士兵在他们的家中把他们杀死，连他们的五个儿子也一并杀死。

闽主听信陈守元的建议，在宫中修建三清殿，用数千斤黄金铸造宝皇大帝、天尊、老君像，整日整夜地作乐，焚香祷告、祭祀，乞求神丹。大小政事一律由林兴传达宝皇的命令来裁决。

戊申日，后晋朝廷加封楚王马希范为天策上将军，颁赐印信，听任他设置官府，安置属吏。

辛亥日，南唐改封吉王李景遂为寿王，册封寿阳公李景达为宣城王。

乙卯日，南唐镇海节度使兼中书令梁怀王徐知谔逝世。

南唐人将让皇杨溥的族人迁到泰州，称为永宁宫，守卫非常严密。康化节度使兼中书令杨珙借口有病，免除官职回永宁宫。乙丑日，任命平卢节度使兼中书令杨琏担任康化节度使。杨琏坚决辞谢，请求服完让皇丧期，南唐主依从了他。

南唐主将要册立齐王李璟为太子，李璟坚决推辞。于是任命他担任诸道兵马大元帅、判六军诸卫、守太尉、录尚书事、升扬二州牧。

闽判六军诸卫建王继严得士心，闽主忌之，六月，罢其兵柄，更名继裕。以弟继镕判六军，去诸卫字。

林兴诈觉，流泉州。望气者言宫中有灾，乙未，闽主徙居长春宫。

秋七月庚子朔，日有食之。

成德节度使安重荣出于行伍，性粗率，恃勇骄暴，每谓人曰：“今世天子，兵强马壮则为之耳。”府廨有幡竿高数十尺，尝挟弓矢谓左右曰：“我能中竿上龙者，必有天命。”一发中之，以是益自负。

帝之遣重荣代秘琼也，戒之曰：“琼不受代，当别除汝一镇，勿以力取，恐为患滋深。”重荣由是以帝为怯，谓人曰：“秘琼匹夫耳，天子尚畏之，况我以将相之重、士马之众乎！”每所奏请多逾分，为执政所可否，意愤愤不快，乃聚亡命，市战马，有飞扬之志。帝知之，义武节度使皇甫遇与重荣姻家，甲辰，徙遇为昭义节度使。

闽国判六军诸卫建王王继严深得将士之心，闽主王昶忌惮他，六月，罢免了他的兵权，让他更名为王继裕。任用弟弟王继镕为判六军，删掉诸卫二字。

林兴的各种欺诈行为被发觉，被流放到泉州。望气的人预言宫中将会发生灾祸，乙未日，闽主搬迁到长春宫居住。

秋季七月庚子朔日，发生了日食。

成德节度使安重荣是行伍出身，性情粗暴，仗恃自己的勇武傲慢残暴，常常对人们说：“当今的天子，只要兵强马壮就有资格当。”军府的办公厅前的旗杆，有数十尺高，他曾经挟带弓箭对身边的人说：“如果我能射中旗上龙首，那就表示一定有天命。”结果一箭射中，从此以后就更加自负了。

皇帝当初派遣安重荣去取代秘琼时，曾经告诫他说：“如果秘琼不肯交出职位，将任命你做另一个藩镇的节度使，不要用武力去强取，担心招来更严重的祸患。”安重荣因此认为皇帝怯懦，对别人说：“秘琼只是一个匹夫而已，天子尚且惧怕他，何况我这个身居将相的重要地位、还拥有众多兵马的人呢！”他每次上奏请求往往僭越本分，被宰相或允许或否决，心里就愤恨不平，于是招集亡命之徒，购买战马，有飞扬进取的意志。皇帝也知道这种情况，因为义武节度使皇甫遇与安重荣有姻亲关系，甲辰日，就把皇甫遇调任为昭义节度使。

乙巳，闽北宫火，焚宫殿殆尽。

戊申，薛融等上所定编敕，行之。

丙辰，敕：“先令天下公私铸钱，今私钱多用铅锡，小弱缺薄，宜皆禁之，专令官司自铸。”

西京留守杨光远疏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桑维翰迁除不公及营邸肆 ［邸肆：邸店，古代兼具货栈、商店、客舍性质的处所。］
于两都，与民争利。帝不得已，闰月壬申，出维翰为彰德节度使兼侍中。

初，义武节度使王处直子威，避王都之难，亡在契丹。至是，义武缺帅，契丹主遣使来言，“请使威袭父土地，如我朝之法。”帝辞以“中国之法必自刺史、团练、防御序迁乃至节度使，请遣威至此，渐加进用”。契丹主怒，复遣使来言曰：“尔自节度使为天子，亦有阶级邪！”帝恐其滋蔓不已，厚赂契丹，且请以处直兄孙彰德节度使廷胤为义武节度使以厌其意。契丹怒稍解。

初，闽惠宗以太祖元从为拱宸、控鹤都，及康宗立，更募壮士二千为腹心，号宸卫都，禄赐皆厚于二都。或言二都怨望，将作乱，闽主欲分隶漳、泉二州，二都益怒。闽主好为长夜之饮，强群臣酒，醉则令左右伺其过失。从弟继隆醉失礼，斩之。屡以猜怒诛宗室，叔父左仆射、同平章事延羲阳为狂愚以避祸，闽主赐以道士服，置武夷山中。寻复召还，幽于私第。

乙巳日，闽国北宫发生火灾，宫殿几乎被焚毁殆尽。

戊申日，后晋薛融等呈上他们所编定的前朝敕书，加以施行。

丙辰日，皇帝下敕令：“先前命令天下官府与民间都可以自由铸造钱币，如今私铸钱币多用铅、锡，既小又薄，脆弱易损，应当全部禁止，由专门的主管部门自行铸造。”

西京留守杨光远上奏声称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桑维翰在任命官吏及考绩升迁时不公正，并在两都经营邸店，与百姓争利。皇帝迫不得已，闰七月壬申日，把桑维翰外放担任彰德节度使，兼任侍中。

起初，义武节度使王处直的儿子王威，因为躲避王都叛乱的祸乱，逃到契丹。到了此时，义武军由于皇甫遇被调离而没有了主帅，契丹主耶律德光派出使者说：“请求允许王威承袭他父亲的地盘，比照我国的制度。”皇帝“依据我们中原的制度，一定要按刺史、团练使、防御使的次序逐步升迁，才能升到节度使，请将王威派到这里，逐步加以升迁任用”为借口推辞。契丹主十分生气，另外派使者来说：“你自身从节度使一跃升到天子，也是按阶升上去的吗！”皇帝担心这样做会使契丹不断滋生事端，就重重地贿赂契丹，并且请求任命王处直哥哥的孙子彰德节度使王廷胤担任义武节度使，来满足契丹的意愿。契丹主的怒气才稍微缓解。

从前，闽惠宗王璘把太祖王审知原有的侍从分为拱宸、控鹤二都，等到康宗王昶即位，再次招募两千壮士作为心腹，称为宸卫都，俸禄与赏赐都比拱宸、控鹤二都优厚。有人传言说拱宸、控鹤二都有怨言，将要叛变，闽主想把他们分别隶属于漳州和泉州，拱宸、控鹤二都更加愤恨。闽主喜好彻夜饮宴，强迫群臣喝酒，等他们喝醉了就让身边的人伺机观察他们的过失。闽主的堂弟王继隆喝醉之后言行失礼，闽主就把他斩杀了。又经常因为猜疑、发怒而诛杀宗室。闽主的叔父左仆射、同平章事王延羲假装痴呆发狂来躲避祸端，闽主赏赐他道士的服装，把他安置在武夷山中。不久之后又把他召回，幽禁在自己家中。

闽主数侮拱宸、控鹤军使永泰朱文进、光山连重遇，二人怨之。会北宫火，求贼不获。闽主命重遇将内外营兵扫除余烬，日役万人，士卒甚苦之。又疑重遇知纵火之谋，欲诛之。内学士陈郯私告重遇。辛巳夜，重遇入直，帅二都兵焚长春宫以攻闽主，使人迎延羲于瓦砾中，呼万岁。复召外营兵共攻闽主。独宸卫都拒战，闽主乃与李后如宸卫都。比明，乱兵焚宸卫都。宸卫都战败，余众千余人奉闽主及李后出北关，至梧桐岭，众稍逃散。延羲使兄子前汀州剌史继业将兵追之，及于村舍。闽主素善射，引弓杀数人。俄而追兵云集，闽主知不免，投弓谓继业曰：“卿臣节安在！”继业曰：“君无君德，臣安有臣节！新君，叔父也；旧君，昆弟也，孰亲孰疏？”闽主不复言。继业与之俱还，至陀庄，饮以酒，醉而缢之，并李后及诸子、王继恭皆死。宸卫余众奔吴越。

闽主数次侮辱拱宸军使永泰人朱文进与控鹤军使光山人连重遇，两人非常怨恨他。恰逢北宫发生火灾，查究放火的贼人却没有抓获。闽主命令连重遇带领内外营兵打扫灰烬，每天役使上万人，士兵们非常劳苦。闽主又怀疑连重遇清楚纵火的阴谋，想要诛杀他。内廷学士陈郯私下告知连重遇。辛巳日夜，连重遇入宫值勤，率领二都的士兵放火焚烧长春宫，借以攻击闽主，派人从瓦砾堆中迎接王延羲出来，对他高呼万岁。又召集外营的士兵共同攻打闽主。只有宸卫都的兵士抗拒迎战，闽主这才与李后到宸卫都躲避。等到天亮的时候，乱兵放火焚烧宸卫都。宸卫都战败，残余的一千多人拥着闽主与李后出了北关，到了梧桐岭，剩余的人又逃散了一小部分。王延羲派他哥哥的儿子前汀州刺史王继业带领士兵追击他们，追到一个村舍。闽主一向擅长射箭，拉开弓射杀了几个人。不一会儿，大量追兵赶到，闽主自知无法逃脱，就扔下弓箭对王继业说：“你身为臣子的节操到哪里去了！”王继业说：“既然君主没有君德，臣子又哪里有臣子的节操！新君，是我的叔父；旧君，是我的兄弟，哪一个亲近，哪一个疏远呢？”闽主不再说话。王继业与他一起返回，到了陀庄，给他酒喝，等他喝醉后把他勒死了，连同李后以及几个儿子、王继恭一起杀死。宸卫都的残余部众投奔了吴越。

延羲自称威武节度使、闽国王，更名曦，改元永隆，赦系囚，颁赉 ［颁赉：颁赐。］
中外。以宸卫弑闽主赴于邻国，谥闽主曰圣神英睿文明广武应道大弘孝皇帝，庙号康宗。遣商人间道奉表称藩于晋。然其在国，置百官皆如天子之制。以太子太傅致仕李真为司空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连重遇之攻康宗也，陈守元在宫中，易服将逃，兵人杀之。重遇执蔡守蒙，数以卖官之罪而斩之。闽王曦既立，遣使诛林兴于泉州。

河决薄州。

八月辛丑，以冯道守司徒兼侍中。壬寅，诏中书知印 ［知印：主持用印。］
止委上相，由是事无巨细，悉委于道。帝尝访以军谋，对曰：“征伐大事，在圣心独断。臣书生，惟知谨守历代成规而已。”帝以为然。道尝称疾求退，帝使郑王重贵诣第省之，曰：“来日不出，朕当亲往。”道乃出视事。当时宠遇，群臣无与为比。

己酉，以吴越王元瓘为天下兵马元帅。

王延羲自称威武节度使、闽国王，把名字改为王曦，把年号改为永隆，赦免释放在押的囚犯，颁赐朝廷内外。宣称宸卫都弑杀闽主投奔邻国，给闽主加谥号为圣神英睿文明广武应道大弘孝皇帝，庙号为康宗。派商人奉表抄小路前往大梁，自愿做后晋朝的藩属。但是在他的国内，设置百官，一如天子的制度。任命已经以太子太傅身份退休的李真担任司空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连重遇攻击康宗时，陈守元恰好在宫中，改换了衣服，准备逃跑，被士兵杀死。连重遇捉住蔡守蒙，数落他卖官的罪责，而把他斩杀。闽王王曦即位之后，派遣使者前往泉州去把林兴诛杀了。

黄河在薄州决口。

八月辛丑日，皇帝任命冯道守职司徒兼任侍中。壬寅日，皇帝下诏命令中书省掌印的大权只交给首相，从此以后事情无论大小，都委托给冯道办理。皇帝曾经就有关军事的谋略向冯道咨询，冯道回答说：“征伐是国家的大事，全靠皇上自己去决断。我只是一个书生，只知道谨守历代的成规罢了。”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冯道曾经患病，请求退休，皇帝让郑王石重贵去冯道的家中探视他，并且说：“如果明天还不出来，我将亲自前往。”冯道这才出来处理事情。他当时所受到的荣宠恩遇，群臣中无人能同他相比。

己酉日，后晋朝廷任命吴越王钱元瓘为天下兵马元帅。

黔南巡内溪州刺史彭士愁引奖、锦州蛮万余人寇辰、澧州，焚掠镇戍，遣使乞师于蜀。蜀主以道远，不许。九月辛未，楚王希范命左静江指挥使刘勍、决胜指挥使廖匡齐帅衡山兵五千讨之。

癸未，以唐许王从益为郇国公，奉唐祀。从益尚幼，李后 ［李后：后唐明宗曹皇后的女儿。］
养从益于宫中，奉王淑妃 ［王淑妃：明宗的妃子。］
如事母。

冬十月庚戌，闽康宗所遣使者郑元弼至大梁。康宗遗执政书曰：“闽国一从兴运，久历年华，见北辰之帝座频移，致东海之风帆多阻。”又求用敌国礼致书往来。帝怒其不逊，壬子，诏却其贡物及福、建诸州纲运，并令元弼及进奏官林恩部送 ［部送：指押送贡品、财货等。］
速归。兵部员外郎李知损上言：“王昶僭慢，宜执留使者，籍没其货。”乃下元弼、恩狱。

吴越恭穆夫人马氏卒。夫人，雄武节度使绰之女也。初，武肃王镠禁中外畜声伎，文穆王元瓘年三十余无子，夫人为之请于镠，镠喜曰：“吾家祭祀，汝实主之。”乃听元瓘纳妾。鹿氏，生弘僔、弘倧；许氏，生弘佐；吴氏，生弘俶；众妾生弘偡、弘億、弘偓、弘仰、弘信。夫人抚视慈爱如一。常置银鹿于帐前，坐诸儿于上而弄之。

黔南节度使辖区之内的溪州刺史彭士愁招引奖州、锦州的蛮人一万多人侵扰辰州、澧州，焚烧、劫掠二州的镇戍之所，二州派遣使者到蜀国请求出兵救援。后蜀主孟昶认为道路遥远，没有应允。九月辛未日，楚王马希范派左静江指挥使刘勍、决胜指挥使廖匡齐带领衡山士兵五千人前往讨伐他们。

癸未日，后晋朝廷把后唐许王李从益封为郇国公，命令他事奉后唐的宗祠。因为李从益年纪小，李皇后就把许王留在宫中养育，又像侍奉母亲一样侍奉王淑妃。

冬季十月庚戌日，闽国康宗所遣派的使者郑元弼到了大梁。康宗有书信给执政宰相，信中说：“闽国自从应运兴盛以来，已经年代长久了，由于北方的帝座频繁变更，导致东海的风帆经常受阻，因此没去进贡。”又请求以对等国家的礼节往来通信。皇帝因为他的傲慢不逊的态度而气愤，壬子日，下诏命退还他所进贡的物品以及福州、建州等地的成批转运来的财货，并下令郑元弼以及闽国的进奏官林恩迅速将这些贡品押送回去。兵部员外郎李知损进言说：“王昶僭越本分，傲慢不逊，应该扣留他的使者，没收他的财货。”皇帝就把郑元弼、林恩囚禁在监狱里。

吴越王钱元瓘的恭穆夫人马氏逝世。夫人是雄武节度使马绰的女儿。当初，武肃王钱镠禁止朝廷与地方蓄养歌舞女伎，文穆王钱元瓘到了三十多岁还没有儿子，马夫人特地因为此事向钱镠请示，钱镠高兴地说：“我们家历代先祖的祭祀，实际上是由你主持的。”于是听任钱元瓘纳妾。鹿氏生下弘僔、弘倧；许氏生下弘佐；吴氏生弘俶；众妾还生下弘偡、弘億、弘偓、弘仰、弘信。马夫人对他们抚养照顾，一视同仁。经常在自己的帐前放置银鹿，让这些孩子全在上面，逗着他们玩耍。

十一月戊子，契丹遣其臣遥折来使，遂如吴越。

楚王希范始开天策府，置护军中尉、领军司马等官，以诸弟及将校为之。又以幕僚拓跋恒、李弘皋、廖匡图、徐仲雅等十八人为学士。

刘勍等进攻溪州，彭士愁兵败，弃州走保山寨。石崖四绝，勍为梯栈上围之。廖匡齐战死，楚王希范遣吊其母，其母不哭，谓使者曰：“廖氏三百口受王温饱之赐，举族效死，未足以报，况一子乎！愿王无以为念。”王以其母为贤，厚恤其家。

十二月丙戌，禁剏造佛寺。

闽王作新宫，徙居之。

是岁，汉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赵光裔言于汉主曰：“自马后崩，未尝通使于楚，亲邻旧好，不可忘也。”因荐谏议大夫李纾可以将命，汉主从之。楚亦遣使报聘 ［报聘：派遣使臣回访他国。］
。光裔相汉二十余年，府库充实，边境无虞。及卒，汉主复以其子翰林学士承旨、尚书左丞损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十一月戊子日，契丹派遣臣子遥折前来，后来又到了吴越。

楚王马希范开始建立天策府，设置护军中尉、领军司马等官职，任命他的几个弟弟以及将校们担任。又任命幕僚拓跋恒、李弘皋、廖匡图、徐仲雅等十八人为学士。

刘勍等攻打溪州，彭士愁被打败，放弃州城，退守保卫山寨。山寨四面都是悬崖峭壁，刘勍制作云梯和栈道，攀登上去，把他们包围了。廖匡齐战死，楚王马希范派遣使者去吊问他的母亲，他的母亲却没有哭，对使者说：“廖氏全族三百口蒙受楚王的恩惠，能获得温饱，全族拼死效命都不足以报答，何况一个儿子呢！希望大王不要把这件事记在心上。”楚王认为廖匡齐的母亲非常贤明，丰厚地抚恤他的家族。

十二月丙戌日，后晋朝廷禁止建造新的佛寺。

闽王王曦兴建新宫，搬到里面居住。

这一年，南汉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赵光裔对南汉主说：“自从马后逝世之后，不曾再与楚国通使往来，像这样既是亲戚又是邻国的旧友邦，是不能忘记的。”于是推荐谏议大夫李纾，认为他可以出使楚国，南汉主采纳了他的建议。楚国也派遣使者回访。赵光裔在南汉担任宰相二十多年，府库充盈，边境无忧。等到赵光裔去世，南汉主又任命他的儿子翰林学士承旨、尚书左丞赵损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五年（庚子，公元940年）

春正月，帝引见闽使郑元弼等。元弼曰：“王昶蛮夷之君，不知礼义，陛下得其善言不足喜，恶言不足怒。臣将命无状，愿伏鈇锧 ［鈇锧：刑具，用于腰斩。借指腰斩之罪。锧，垫在下面的砧板。］
以赎昶罪。”帝怜之，辛未，诏释元弼等。

楚刘勍等因大风，以火箭焚彭士愁寨而攻之，士愁帅麾下逃入奖、锦深山，乙未，遣其子师暠帅诸酋长纳溪、锦、奖三州印，请降于楚。

二月庚戌，北都留守、同平章事安彦威入朝，上曰：“吾所重者信与义。昔契丹以义救我，我今以信报之。闻其征求不已，公能屈节奉之，深称朕意。”对曰：“陛下以苍生之故，犹卑辞厚币以事之，臣何屈节之有！”上悦。

刘勍引兵还长沙。楚王希范徙溪州于便地，表彭士愁为溪州刺史，以刘勍为锦州刺史。自是群蛮服于楚。希范自谓伏波之后，以铜五千斤铸柱，高丈二尺，入地六尺，铭誓状于上，立之溪州。

五年（庚子，公元940年）

春季正月，皇帝接见闽国使者郑元弼等人。郑元弼说：“王昶只是一个蛮夷的君长，不懂得礼仪，陛下听到他的赞言不值得喜悦，听到他的恶言不值得愤怒。我奉命前来，办事不得体，愿意接受鈇锧腰斩之刑来替王昶赎罪。”皇帝可怜他，辛未日，下诏书把郑元弼等人释放。

楚国刘勍等人趁着大风，向彭士愁的山寨射出火箭，同时发动进攻，彭士愁带领他的部下逃入奖州、锦州的深山，乙未日，派遣他的儿子彭师暠带领各位酋长，献出奖、溪、锦三州的州印，向楚国请求投降。

二月庚戌日，北都太原留守、同平章事安彦威入朝觐见，皇帝说：“我所看重的是信用和忠义。从前契丹出于道义向我伸出援手，我如今用信守约定来回报他。听说他们征求索取没有止境，您能委屈自己事奉他们，非常符合我的心意。”安彦威回答说：“陛下为了天下苍生的缘故，尚且用卑辞的态度、丰厚的礼物来事奉他们，我又有什么可委屈的呢！”皇帝听了很高兴。

刘勍率领军队返回长沙。楚王马希范把溪州的治所迁到另外一个便于统治的地方，上表推荐彭士愁担任溪州刺史，又任命刘勍担任锦州刺史。从此以后群蛮都归顺楚国。马希范自称是汉代伏波将军马援的后人，用五千斤铜铸成一个铜柱，有一丈二尺高，埋入地下六尺，在柱上铭刻誓词，把它竖立在溪州。

唐康化节度使兼中书令杨琏谒平陵还，一夕，大醉，卒于舟中，追封谥曰弘农靖王。

闽王曦既立，骄淫苛虐，猜忌宗族，多寻旧怨。其弟建州刺史延政数以书谏之，曦怒，复书骂之。遣亲吏业翘监建州军，教练使杜汉崇监南镇军，二人争捃 ［捃：收集材料打击别人。］
延政阴事告于曦，由是兄弟积相猜恨。一日，翘与延政议事不叶，翘诃之曰：“公反邪！”延政怒，欲斩翘。翘奔南镇，延政发兵就攻之，败其戍兵。翘、汉崇奔福州，西鄙戍兵皆溃。

二月，曦遣统军使潘师逵、吴行真将兵四万击延政。师逵军于建州城西，行真军于城南，皆阻水置营，焚城外庐舍。延政求救于吴越，壬戌，吴越王元瓘遣宁国节度使、同平章事仰仁诠、内都监使薛万忠将兵四万救之。丞相林鼎谏，不听。三月戊辰，师逵分兵三千，遣都军使蔡弘裔将之出战，延政遣其将林汉彻等败之于茶山，斩首千余级。

安彦威、王建立皆请致仕，不许。辛未，以归德节度使、侍卫马步都指挥使、同平章事刘知远为邺都留守，徙彦威为归德节度使，加兼侍中。癸酉，徙建立为昭义节度使，进爵韩王，以建立辽州人，割辽、沁二州隶昭义。徙建雄节度使李德珫为北都留守。

南唐康化节度使兼中书令杨琏拜谒平陵后返回，一天夜晚，喝得大醉，死在船上，南唐主追封谥号为弘农靖王。

闽王王曦即位之后，骄奢淫乱，苛刻残暴，猜忌宗族，常常追寻旧怨加以报复。他的弟弟建州刺史王延政屡次写信劝谏，王曦非常生气，回信责骂王延政。派遣亲信官吏业翘去监视建州军，教练使杜汉崇监视南镇军，二人竞相搜集王延政的私事报告给王曦，兄弟二人因此长期相互猜忌，彼此怨恨。有一天，业翘与王延政讨论事情，意见不统一，业翘叱责王延政说：“你想谋反吗！”王延政非常愤怒，想要杀了业翘。业翘逃奔南镇，王延政发兵前往南镇攻打他，把南镇的守兵打败。业翘与杜汉崇逃向福州，西郊边陲的守兵全部溃散。

二月，王曦派遣统军使潘师逵与吴行真带领四万士兵攻打王延政。潘师逵驻军在建州城西，吴行真驻军在建州城南，都靠着水边扎营，放火烧毁城外的房舍。王延政向吴越求救，壬戌日，吴越王钱元瓘派遣宁国节度使同平章事仰仁诠、内都监使薛万忠带领四万士兵前去救援他。闽国丞相林鼎劝阻王曦，王曦不听。三月戊辰日，潘师逵分出三千兵马，命令都军使蔡弘裔带领他们出战，王延政派遣他的部将林汉彻等人在茶山把他们打败，斩杀一千多人。

安彦威与王建立都向皇帝请求辞官回家，皇帝没有批准。辛未日，任命归德节度使、侍卫马步都指挥使、同平章事刘知远担任邺都留守，调任安彦威为归德节度使，加官兼任侍中。癸酉日，调任王建立为昭义节度使，晋封为韩王。因为王建立是辽州人，分割辽、沁二州隶属于昭义节度。调任建雄节度使李德珫为北都留守。

山南东道节度使，同平章事安从进恃其险固，阴蓄异谋，擅邀取湖南贡物，招纳亡命，增广甲卒。元随都押牙王令谦、押牙潘知麟谏，皆杀之。及王建立徙潞州，帝使问之曰：“朕虚青州以待卿，卿有意则降制。”从进对曰：“若移青州置汉南，臣即赴镇。”帝不之责。

丁丑，王延政募敢死士千余人，夜涉水，潜入潘师逵垒，因风纵火，城上鼓噪以应之，战棹都头建安陈诲杀师逵，其众皆溃。戊寅，引兵欲攻吴行真寨，建人未涉水，行真及将士弃营走，死者万人。延政乘胜取永平、顺昌二城。自是建州之兵始盛。

夏四月，蜀太保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赵季良请与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毋昭裔，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张业分判三司。癸卯，蜀主命季良判户部，昭裔判盐铁，业判度支。

庚戌，以前横海节度使马全节为安远节度使。

甲子，吴越孝献世子弘僔卒。

山南东道节度使、同平章事安从进仗恃他所镇守的襄阳地势险要，防守牢固，暗中怀有叛逆的打算，擅自拦截楚国从湖南运往朝廷的进贡物品，招集亡命之徒，增加兵力。起初就跟随他的都押牙王令谦、押牙潘知麟劝谏他，都被他杀了。等到王建立被调任为昭义节度使，迁镇潞州，皇帝派使者问他：“我空出青州主帅的职位等着你，你如果有意，我立刻降下制书委任你。”安从进回答说：“如果把青州搬到汉水的南边，我就赴任。”皇帝竟然没有责怪他。

丁丑日，王延政招募敢死队员一千多人，利用夜晚渡河，偷偷进入潘师逵的营垒，趁着大风放起火来，城上的士兵擂鼓呐喊来配合他们，战棹都头建安人陈诲杀死潘师逵，他的部众全都逃散了。戊寅日，王延政带领士兵将要攻打吴行真的营寨，还没有等到建州的士兵渡过河来，吴行真和他的将士就舍弃营寨逃跑了，有上万人被斩杀。王延政乘胜攻占了永平、顺昌二城。从此以后，建州的兵力开始强盛起来。

夏季四月，蜀国太保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赵季良请求和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毋昭裔、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张业分别主管三司。癸卯日，蜀主孟昶任命赵季良掌理户部，毋昭裔掌理盐铁，张业掌理度支。

庚戌日，后晋朝廷任命前横海节度使马全节担任安远节度使。

甲子日，吴越国孝献世子钱弘僔去世。

吴越仰仁诠等兵至建州，王延政以福州兵已败去，奉牛酒犒之，请班师；仁诠等不从，营于城之西北。延政惧，复遣使乞师于闽王。闽王以泉州刺史王继业为行营都统，将兵二万救之；且移书责吴越，遣轻兵绝吴越粮道。会久雨，吴越食尽，五月，延政遣兵出击，大破之，俘斩以万计。癸未，仁诠等夜遁。

胡汉筠既违诏命不诣阙，又闻贾仁沼二子欲诉诸朝。及除马全节镇安州代李金全，汉筠绐金全曰：“进奏吏遣人倍道来言，朝廷俟公受代，即按贾仁沼死状，以为必有异图。”金全大惧。汉筠因说金全拒命，自归于唐，金全从之。

丙戌，帝闻金全叛，命马全节以汴、洛、汝、郑、单、宋、陈、蔡、曹、濮、申、唐之兵讨之，以保大节度使安审晖为之副。审晖，审琦之兄也。

李金全遣推官张纬奉表请降于唐，唐主遣鄂州屯营使李承裕、段处恭将兵三千逆之。

唐主遣客省使尚全恭如闽，和闽王曦及王延政。六月，延政遣牙将及女奴持誓书及香炉至福州，与曦盟于宣陵。然兄弟相猜恨犹如故。

吴越国仰仁诠等人率领军队到了建州，王延政由于福州的军队已经战败逃走，备下酒肉犒劳他们，并请他们率领军队返回吴越；仰仁诠等人不同意，在建州城的西北面扎下营寨。王延政害怕，又派遣使者向闽王请求出兵救援。闽王王曦任用泉州刺史王继业做行营都统，率领两万士兵前来救援；并且移送书信责备吴越，派遣轻骑部队断绝吴越的运粮通道。正遇到长期下雨，吴越军队的粮食吃完了，五月，王延政派遣士兵攻击，把吴越军队打得大败，俘获、斩杀的人数以万计。癸未日，仰仁诠等人在夜里逃走。

胡汉筠既然违抗皇帝的诏命不肯入朝觐见，又听闻贾仁沼的两个儿子要向朝廷申诉。等到后晋朝廷任命马全节担任安远节度使，代替李金全镇守安州的时候，胡汉筠就欺骗李金全说：“进奏吏派人兼程赶来说，朝廷等待您交接完毕，就要调查审问贾仁沼死亡的真相，认为您一定有叛乱的意图。”李金全非常恐惧。于是胡汉筠游说李金全拒绝接受朝廷的命令，主动归顺南唐，李金全听从了他的建议。

丙戌日，皇帝听闻李金全叛变，命令马全节率领汴、洛、汝、郑、单、宋、陈、蔡、曹、濮、申、唐诸州的军队讨伐他，任命保大节度使安审晖担任副帅。安审晖，是安审琦的哥哥。

李金全派遣推官张纬手持表章向南唐请求投降，南唐主派遣鄂州屯营使李承裕、段处恭率领三千士兵迎接他。

南唐主派遣客省使尚全恭到闽国去调解闽王王曦与王延政的关系。六月，王延政派遣牙将及女奴持誓书以及香炉到福州，与王曦在闽太祖王审知的宣陵前盟誓。但是，兄弟二人还是像从前一样相互猜疑忌恨。

癸卯，唐李承裕等至安州。是夕，李金全将麾下数百人诣唐军，妓妾资财皆为承裕所夺，承裕入据安州。甲辰，马全节自应山进军大化镇，与承裕战于城南，大破之。承裕掠安州南走，全节入安州。丙午，安审晖追败唐兵于黄花谷，段处恭战死。丁未，审晖又败唐兵于云梦泽中，虏承裕及其众。唐将张建崇据云梦桥拒战，审晖乃还。马全节斩承裕及其众千五百人于城下，送监军杜光业等五百七人于大梁。上曰：“此曹何罪！”皆赐马及器服而归之。

初，卢文进之奔吴也，唐主命祖全恩将兵逆之，戒无入安州城，陈于城外。俟文进出，殿之以归，无得剽掠。及李承裕逆李金全，戒之如全恩。承裕贪剽掠，与晋兵战而败，失亡四千人。唐主惋恨累日，自以戒敕之不熟也。杜光业等至唐，唐主以其违命而败，不受，复送于淮北，遗帝书曰：“边校贪功，乘便据垒。”又曰：“军法朝章，彼此不可。”帝复遣之归，使者将自桐墟济淮，唐主遣战舰拒之，乃还。帝悉授唐诸将官，以其士卒为显义都，命旧将刘康领之。

癸卯日，南唐李承裕等人到了安州。这一天傍晚，李金全带领他部下的数百名士兵进入南唐的军营，结果李金全的歌妓、爱妾、资财都被李承裕抢夺，李承裕于是占据了安州。甲辰日，马全节从应山出发，向大化镇进军，与李承裕在安州城南交战，将他打得大败。李承裕在安州城劫掠一番之后向南逃走，马全节进入安州。丙午日，安审晖追击南唐军队，在黄花谷再次把他们打败，段处恭阵亡。丁未日，安审晖又在云梦泽打败南唐军队，俘获了李承裕与他的部众。南唐将领张建崇占据云梦桥进行抵抗，安审晖就领兵返回了。马全节在安州城斩杀李承裕及他的部众一千五百人，把监军杜光业等五百零七人押送到大梁。皇帝说：“这些人有什么罪过呢！”就都赏赐马匹以及器物、服装，将他们送回南唐。

起初，卢文进投奔吴国的时候，南唐主命令祖全恩带领士兵迎接他，告诫祖全恩不要进入安州城，只在城外列阵。等卢文进出来，就跟在他后面护送他回来，不得劫掠。等到李承裕迎接李金全时，也像告诫祖全恩一样告诫他。然而李承裕却贪图财物，劫掠击杀，与晋兵交战又被打败，逃亡失散的有四千人。南唐主连续多天惋惜痛恨，总是责怪自己对告诫敕令一类的事情不够熟练。杜光业等人被遣送回到南唐，南唐主因为他们违抗命令才失败，不肯接纳他们，又把他们送回到淮河以北，并且写信给皇帝说：“边境的将校贪求功利，趁机占领堡垒。”又说：“不论是依据军法，还是依据朝廷的律令来处置，我们两个国家都不可以容忍他们。”皇帝再次把他们遣送回去，使者正想在桐墟渡过淮河，唐主却派战船阻挡他们，这才再次北还。皇帝就把这些南唐将领全部授以官职，把他们的士兵组成显义都，命令旧将刘康统领他们。

臣光曰：违命者将也，士卒从将之令者也，又何罪乎！受而戮其将以谢敌，吊士卒而抚之，斯可矣，何必弃民以资敌国乎！

唐主使宦者祭庐山，还，劳之曰：“卿此行甚精洁。”宦者曰：“臣自奉诏，蔬食至今。”唐主曰：“卿某处市鱼为羹，某日市肉为胾 ［胾：切成的大块肉。］
，何为蔬食？”宦者惭服。仓吏岁终献羡余万余石，唐主曰：“出纳有数，苟非掊民刻军，安得羡余邪！”

秋七月，闽主曦城福州西郭以备建人。又度民为僧，民避重赋多为僧，凡度万一千人。

乙丑，帝赐郑元弼等帛，遣归。李金全之叛也，安州马步副都指挥使桑千、威和指挥使王万金、成彦温不从而死，马步都指挥使庞守荣诮其愚，以徇金全之意。己巳，诏赠贾仁沼及桑千等官，遣使诛守荣于安州。李金全至金陵，唐主待之甚薄。

臣司马光说：违抗诏命的是将领，士兵只是听从将领的命令，又有什么罪过呢！接纳他们而斩杀他们的将领，借以向敌国赔罪，慰问士兵并加以安抚，这样就可以了，为什么一定要遗弃自己的人民，使他们去帮助敌国呢！

南唐主派遣宦官去祭祀庐山，宦官返回，南唐主慰劳他说：“你这次远行斋戒非常洁净。”宦官说：“我自从接受诏命，一直吃素到现在。”南唐主说：“你曾在某处买鱼做羹汤，又曾在某日买肉切大块烹食，怎么能说一直吃素到现在？”宦官听了很惭愧。管仓库的官吏年终呈献剩余的米粮一万多石，南唐主说：“支出和收入都有固定的数目，如果不是聚敛百姓的财物、克扣军粮，哪里能有剩余呢！”

秋季七月，闽主王曦修筑福州西面的城郭，用来防备建州的兵马。又鼓励百姓剃度当和尚，百姓为了逃避沉重的赋税，大多乐意出家当和尚，一共有一万一千人当了和尚。

乙丑日，皇帝赏赐丝帛给闽国使臣郑元弼等人，把他们送回闽国。李金全叛变时，安州马步副都指挥使桑千、威和指挥使王万金、成彦温都因为不肯追随他而被杀，马步都指挥使庞守荣嘲笑他们愚蠢，来迎合李金全的心意。己巳日，皇帝下诏追赠贾仁沼以及桑千等人官职，派遣使者到安州把庞守荣斩杀了。李金全到了金陵，南唐主对待他非常刻薄。

丁巳，唐主立齐王璟为太子，兼大元帅，录尚书事。

太子太师致仕范延光请归河阳私第，帝许之。延光重载而行。西京留守杨光远兼领河阳，利其货，且虑为子孙之患，奏：“延光叛臣，不家汴、洛而就外藩，恐其逃逸入敌国，宜早除之！”帝不许。光远请敕延光居西京，从之。光远使其子承贵以甲士围其第，逼令自杀。延光曰：“天子在上，赐我铁券，许以不死，尔父子何得如此？”己未，承贵以白刃驱延光上马，至浮梁，挤于河。光远奏云自赴水死，帝知其故，惮光远之强，不敢诘。为延光辍朝，赠太师。

唐齐王璟固辞太子。九月乙丑，唐主许之，诏中外致笺如太子礼。

丁卯，以翰林学士承旨、户部侍郎和凝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己巳，邺都留守刘知远入朝。

丁巳日，南唐主把齐王李璟立为太子，兼任大元帅，录尚书事。

后晋以太子太师的身份退休的范延光请求回到他在河阳的私人住宅，皇帝准许了他的请求。范延光载运了很多财货出发。西京洛阳留守杨光远兼管河阳，看到范延光的财货非常眼红，并且顾虑他日后会成为后代子孙的祸患，就上奏说：“范延光是个叛逆的臣子，不住在汴梁或洛阳，反而要到外地，恐怕他会逃到敌国去，应该趁早把他除掉！”皇帝没有准许他的请求。杨光远又请求皇帝敕令范延光留在西京洛阳居住，皇帝准许了他的请求。杨光远派他的儿子杨承贵率领甲士把范延光的宅第包围了，逼迫他自杀。范延光说：“天子在上，赏赐我铁券，许诺不杀我，你们父子怎么可以这样？”己未日，杨承贵手持利刃逼迫范延光上马，走在浮桥上时，推挤他，使他跌落黄河。杨光远上奏说范延光自己投水而死，皇帝知道其中的原由，但是畏惧杨光远势力强大，不敢究问。皇帝因为范延光去世而停止上朝，追赠他为太师。

南唐齐王李璟坚持推辞太子之位。九月乙丑日，南唐主应允了他，下诏命令朝廷内外向他致书时比照太子的礼节。

丁卯日，皇帝任命翰林学士承旨、户部侍郎和凝担任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己巳日，邺都留守刘知远入朝。

辛未，李崧奏：“诸州仓粮，于计帐之外所余颇多。”上曰：“法外税民，罪同枉法。仓吏特贷其死，各痛惩之。”

翰林学士李澣，轻薄，多酒失，上恶之，丙子，罢翰林学士，并其职于中书舍人，澣，涛之弟也。

杨光远入朝，帝欲徙之他镇，谓光远曰：“围魏之役，卿左右皆有功，尚未之赏，今当各除一州以荣之。”因以其将校数人为刺史。甲申，徙光远为平卢节度使，进爵东平王。

冬十月丁酉，加吴越王元瓘天下兵马都元帅，尚书令。

壬寅，唐大赦，诏中外奏章无得言“睿”、“圣”，犯者以不敬论。

术士孙智永以四星聚斗，分野有灾，劝唐主巡东都。乙巳，唐主命齐王璟监国。光政副使、太仆少卿陈觉以私憾奏泰州刺史褚仁规贪残。丙午，罢仁规为扈驾都部置，觉始用事。庚戌，唐主发金陵。甲寅，至江都。

辛未日，李崧上奏说：“各州仓库所储存的粮食，在计账之后的盈余还很多。”皇上说：“在法规之外向民众征税，与枉法的罪过是相同的。掌管仓库的官吏特别免除一死，但是都要加以严厉的惩罚。”

翰林学士李濣，言行轻薄，经常因为喝酒误事，皇上厌恶他，丙子日，罢免翰林学士的官职，把翰林学士的职务并归中书舍人。李濣，是李涛的弟弟。

杨光远入朝觐见，皇帝想要把他调到其他军镇，对杨光远说：“围攻魏州的战役中，你身边的部将都立了功，还没有赏赐他们，现在应该各自授官一州，来使他们获得尊荣。”于是把他的几个部将都任命为刺史。甲申日，调任杨光远为平卢节度使，晋封爵位为东平王。

冬季十月丁酉日，皇帝加封吴越王钱元瓘为天下兵马都元帅、尚书令。

壬寅日，南唐在境内实行大赦，诏令朝廷与地方的所有奏章不得使用“睿”、“圣”字样，违犯者以不敬之罪论处。

术士孙智永因为天上四星聚集在斗宿，表示其分野唐国将有灾害发生，劝说南唐主李昪巡行东都。乙巳日，南唐主命令齐王李璟监国。光政副使、太仆少卿陈觉为了私人恩怨上奏朝廷说泰州刺史褚仁规贪婪残暴。丙午日，罢免褚仁规的职务，改任扈驾都部署，陈觉从此开始当权。庚戌日，南唐主从金陵出发。甲寅日，到达江都。

闽王曦因商人奉表自理。十一月甲申，以曦为威武节度使，兼中书令，封闽国王。

唐主欲遂居江都，以水冻，漕运不给，乃还。十二月丙申，至金陵。

唐右仆射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张延翰卒。

是岁，汉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赵损卒。以宁远节度使南昌王定保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不逾年亦卒。

初，帝割雁门之北以赂契丹，由是吐谷浑皆属契丹，苦其贪虐，思归中国。成德节度使安重荣复诱之，于是吐谷浑帅部落千余帐自五台来奔。契丹大怒，遣使让帝以招纳叛人。

闽王王曦托商人奉表入京，向后晋朝廷说明自己不曾称帝。十一月甲申日，皇帝任命王曦担任威武节度使，兼任中书今，封闽国王。

南唐主想要在江都定居，因为河水结冻，漕运供给不上，不得不西还。十二月丙申日，到达金陵。

南唐右仆射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张延翰逝世。

这一年，南汉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赵损逝世。任命宁远节度使南昌人王定保担任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不到一年，他也逝世了。

起初，皇帝割让雁门关以北地区贿赂契丹，从此以后整个吐谷浑都属于契丹，深受契丹人的贪婪和残暴之苦，想要归附中原。成德节度使安重荣又诱惑他们，于是吐谷浑首领带领部落一千多帐从五台投奔中原。契丹非常愤怒，遣派使者责备皇帝招纳叛逆的人。

六年（辛丑，公元941年）

春正月丙寅，帝遣供奉官张澄将兵二千索吐谷浑在并、镇、忻、代四州山谷者，逐之使还故土。

王延政城建州，周二十里，请于闽王曦，欲以建州为威武军，自为节度使。曦以威武军福州也，乃以建州为镇安军，以延政为节度使，封富沙王。延政改镇安曰镇武而称之。

二月壬辰，作浮梁于德胜口。

彰义节度使张彦泽欲杀其子，掌书记张式素为彦泽所厚，谏止之。彦泽怒，射之。左右素恶式，从而谗之，式惧，谢病去，彦泽遣兵追之，式至邠州，静难节度使李周以闻，帝以彦泽故，流式商州。彦泽遣行军司马郑元昭诣阙求之，且曰：“彦泽不得张式，恐致不测。”帝不得已，与之。癸未，式至泾州，彦泽命决口，剖心，断其四支。

凉州军乱，留后李文谦闭门自焚死。

六年（辛丑，公元941年）

春季正月丙寅日，皇帝遣派供奉官张澄带领两千士兵搜索藏匿在并、镇、忻、代四州山谷之中的吐谷浑人，驱逐他们，使他们返回故乡。

王延政修筑建州城，周围二十里，向闽王王曦请求在建州设立威武军，让他担任节度使。王曦因为福州为威武军，就以建州为镇安军，任命王延政担任节度使，封为富沙王。王延政把镇安改为镇武，作为军镇的称号。

二月壬辰日，后晋朝廷在黄河德胜口修建了一座浮桥。

彰义节度使张彦泽要杀死他的儿子，掌书记张式一向为张彦泽所亲厚，就劝谏阻止他。张彦泽很生气，用弓箭射他。他身边的人一向厌恶张式，乘机说张式的坏话。张式惧怕，借口生病离去，张彦泽派遣士兵追赶他，张式到了邠州，静难节度使李周向后晋朝廷报告了这件事，皇帝因为张彦泽的缘故，把张式流放到商州。张彦泽派遣行军司马郑元昭到朝廷索要张式，并且说：“如果张彦泽得不到张式，恐怕要发生难以预测的事情。”皇帝迫不得已，把张式交给他。癸未日，张式到了泾州，张彦泽命令挖开他的嘴巴，剖出他的心脏，截断他的四肢。

凉州军作乱，留后李文谦关闭门户，自焚而死。

蜀自建国以来，节度使多领禁兵，或以他职留成都，委僚佐知留务，专事聚敛，政事不治，民无所诉。蜀主知其弊，丙辰，加卫圣马步都指挥使、武德节度使兼中书令赵廷隐、枢密使、武信节度使、同平章事王处回、捧圣控鹤都指挥使、保宁节度使、同平章事张公铎检校官，并罢其节度使。三月甲戌，以翰林学士承旨李昊知武宁军，散骑常侍刘英图知保宁军，谏议大夫崔銮知武信军，给事中谢从志知武泰军，将作监张讚知宁江军。

夏四月，闽王曦以其子亚澄同平章事、判六军诸卫。曦疑其弟汀州刺史延喜与延政通谋，遣将军许仁钦以兵三千如汀州，执延喜以归。

唐主以陈觉及万年常梦锡为宣徽副使。

辛巳，北京留守李德珫遣牙校以吐谷浑酋长白承福入朝。

唐主遣通事舍人欧阳遇求假道以通契丹，帝不许。

蜀国自从建国以来，节度使大多统领禁卫兵，或者借口担任其他职务，留在成都，委托幕僚佐吏管理军府的事务，专门从事聚敛财物，不治理政事，百姓没有地方申诉。蜀主孟昶清楚其中的弊端，丙辰日，加封卫圣马步都指挥使、武德节度使兼中书令赵廷隐与枢密使、武信节度使、同平章事王处回，以及捧圣控鹤都指挥使、保宁节度使、同平章事张公铎为检校官，罢免了他们节度使的职位。三月甲戌日，任命翰林学士承旨李昊主持武宁军的事务，散骑常侍刘英图主持保宁军的事务，谏议大夫崔銮主持武信军的事务，给事中谢从志主持武泰军的事务，将作监张讚主持宁江军的事务。

夏季四月，闽王王曦任命他的儿子王亚澄为同平章事、判六军诸卫。王曦猜疑他的弟弟汀州刺史王延喜同王延政勾结谋划，派遣将军许仁钦带领三千士兵前往汀州，捉拿王延喜，将他带回。

南唐主任命陈觉以及万年人常梦锡担任宣徽副使。

辛巳日，北京留守李德珫派遣牙校陪伴吐谷浑酋长白承福入朝觐见皇帝。

南唐主派遣通事舍人欧阳遇请求借路去契丹，皇帝没有准许。

自黄巢犯长安以来，天下血战数十年，然后诸国各有分土，兵革稍息。及唐主即位，江、淮比年丰稔，兵食有余，群臣争言“陛下中兴，今北方多难，宜出兵恢复旧疆。”唐主曰：“吾少长军旅，见兵之为民害深矣，不忍复言。使彼民安，则吾民亦安矣，又何求焉！”汉主遣使如唐，谋共取楚，分其地，唐主不许。

山南东道节度使安从进谋反，遣使奉表诣蜀，请出师金、商以为声援。丁亥，使者至成都。蜀主与群臣谋之，皆曰：“金、商险远，少出师则不足制敌，多则漕輓不继。”蜀主乃辞之。又求援于荆南，高从诲遗从进书，谕以祸福。从进怒，反诬奏从诲。荆南行军司马王保义劝从诲具奏其状，且请发兵助朝廷讨之，从诲从之。

自从黄巢侵扰长安以来，天下流血征战了几十年，然后诸国各自占据领土，战争稍微停息。等到南唐主李昪即位之后，长江、淮河一带连续几年丰收，军队的粮食有了富余，群臣争相进言“陛下中兴，现在北方多事，应该出兵北伐，收复大唐旧有的疆土。”南唐主说：“我从小就生活在军旅之中，知道战事对百姓的伤害实在太大了，不忍心再次发动战争。如果能让他们的百姓安居乐业，那么我国的百姓也能安居乐业了，还有什么索求呢！”南汉主刘龚遣派使者到南唐，想同他共同谋划夺取楚国，瓜分它的疆土，南唐主没有同意。

山南东道节度使安从进谋反，派遣使者带着表章来到蜀国，请求派出军队攻打金州、商州，来作为声援。丁亥日，使者到了成都。蜀主孟昶与群臣商谋，都说：“金州和商州，都十分险阻遥远，派出的士兵少，就不足以克制敌人，派出的士兵多，则水陆运输粮秣都不能连接。”蜀主就拒绝了这件事。安从进又向荆南请求援兵，高从诲写信给安从进，为他分析厉害祸福。安从进非常愤怒，反而上奏朝廷诬告高从诲。荆南行军司马王保义说高从诲把事情的真相详细地汇报给朝廷，并且请求出兵帮助朝廷讨伐他，高从诲听从了王保义的建议。

成德节度使安重荣耻臣契丹，见契丹使者，必箕踞 ［箕踞：两脚张开，两膝微曲地坐着，形似簸箕，是一种轻慢傲视对方的坐姿。］
慢骂，使过其境，或潜遣人杀之。契丹以让帝，帝为之逊谢。六月戊午，重荣执契丹使拽剌，遣骑掠幽州南境，军于博野，上表称：“吐谷浑、两突厥、浑、契苾、沙陀各帅部众归附。党项等亦遣使纳契丹告身职牒，言为虏所陵暴，又言自二月以来，令各具精甲壮马，将以上秋南寇，恐天命不佑，与之俱灭，愿自备十万众，与晋共击契丹。又朔州节度副使赵崇已逐契丹节度使刘山，求归命朝廷。臣相继以闻，陛下屡敕臣承奉契丹，勿自起衅端。其如天道人心，难以违拒，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诸节度使没于虏庭者，皆延颈企踵以待王师，良可哀闵。愿早决计。”表数千言，大抵斥帝父事契丹，竭中国以媚无厌之虏。又以此意为书遗朝贵及移藩镇，云已勒兵，必与契丹决战。帝以重荣方握强兵，不能制，甚患之。

成德节度使安重荣以向契丹称臣为耻辱，他接见契丹使者的时候，一定箕踞而坐，傲慢地责骂，使者从他的辖境内经过，有时悄悄地派人把使者杀死。契丹因此谴责皇帝，皇帝经常替他低声下气地谢罪。六月戊午日，安重荣抓住契丹使者拽剌，派遣骑兵在幽州的南部劫掠，屯军在博野，上表声称：“吐谷浑、两突厥、浑、契苾、沙陀分别率领部众前来归附。党项等也派遣使者送交契丹颁授给他们的委任状和文书，声称被契丹欺凌、压迫，又声称自从二月以来，契丹命令他们各自准备精锐的甲兵和健壮的战马，将要在初秋时向南进犯，他们恐怕老天爷不保佑，与契丹一起毁灭，所以愿意自己准备十万人马，同晋兵共同攻打契丹。又有朔州节度副使赵崇已经把契丹所任命的节度使刘山驱逐了，请求归附朝廷。我先后不断地把这些消息报告给朝廷，陛下却屡次命令我奉承契丹，不要使自己这边挑起事端。然而当今的天道人心，无法违抗，机会不可失去，时运不会再来。沦陷在胡虏境内的诸位节度使都伸长脖子，翘起脚跟，等待王师的到来，实在值得哀怜悲悯。希望朝廷尽早决定计策。”表章长达好几千字，大多都是斥责皇帝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契丹，竭尽中原的物资来献媚于贪得无厌的胡虏。安重荣又将这种意思写入信中送给朝廷的达官显贵，并且移送给各藩镇，说已经整编好军队，一定要与契丹决战。皇帝因为安重荣正掌握着强大的军队，不能驾驭他，非常忧虑。

时邺都留守、侍卫马步都指挥使刘知远在大梁。泰宁节度使桑维翰知重荣已蓄奸谋，又虏朝廷重违其意，密上疏曰：“陛下免于晋阳之难而有天下，皆契丹之功也，不可负之。今重荣恃勇轻敌，吐浑假手报仇，皆非国家之利，不可听也。臣窃观契丹数年以来，士马精强，吞噬四邻，战必胜，攻必取，割中国之土地，收中国之器械。其君智勇过人，其臣上下辑睦，牛羊蕃息，国无天灾，此未可与为敌也。且中国新败，士气凋沮，以当契丹乘胜之威，其势相去甚远。又，和亲既绝，则当发兵守塞，兵少则不足以待寇，兵多则馈运无以继之。我出则彼归，我归则彼至，臣恐禁卫之士疲于奔命，镇、定之地无复遗民。今天下粗安，疮痍未复，府库虚竭，蒸民困弊，静而守之，犹惧不济，其可妄动乎！契丹与国家恩义非轻，信誓甚著，彼无间隙而自启衅端，就使克之，后患愈重。万一不克，大事去矣。议者以岁输缯帛谓之耗蠹，有所卑逊谓之屈辱。殊不知兵连而不休，祸结而不解，财力将匮，耗蠹孰甚焉！用兵则武吏功臣过求姑息，边藩远郡得以骄矜，下陵上替 ［下陵上替：在下者凌驾在上，在上者废弛而没有作为。形容上下失序，纲纪沦丧。陵，通“凌”。］
，屈辱孰大焉！臣愿陛下训农习战，养兵息民，俟国无内忧，民有余力，然后观衅而动，则动必有成矣。又，邺都富盛，国家藩屏，今主帅赴阙，军府无人，臣窃思慢藏诲盗 ［慢藏诲盗：因保管疏忽而招来盗窃。］
之言，勇夫重闭之义，乞陛下略加巡幸，以杜奸谋。”帝谓使者曰：“朕比日以来，烦懑不决，今见卿奏，如醉醒矣，卿勿以为忧。”

当时邺都留守、侍卫马步都指挥使刘知远正在大梁。泰宁节度使桑维翰得知安重荣已经心怀叛逆的阴谋，又担心朝廷难以拒绝他的主意，就秘密上疏说：“陛下阻止了晋阳那次灾难，得以统领天下，都是契丹的功劳，不可以辜负它。现在安重荣仗恃勇悍，轻视敌人，吐谷浑想利用他来报仇，都不是对国家有利的事情，不可以听从他们。我私下观察，契丹这几年来，兵强马壮，吞并四邻，每次作战一定取胜，攻克土地必然占领，侵占中原的土地，缴获中原的器械。它的君主有智慧勇气，超过了常人，它的臣僚上下和睦，牛羊繁殖旺盛，国家没有天灾，这是不可以同他们对抗的地方。而且中原刚刚战败不久，士气低落颓丧，带领这样的军队去抵御契丹乘胜的威势，在气势上相差太远。再则，既然与契丹和亲的办法已经行不通，那就必须派遣军队戍守边塞，士卒少则不足以抵抗敌寇，士卒多则使粮食和军用的运输接济不上。我们一出兵，他们就退走，我们一回守，他们又出来骚扰，我担心戍卫的士兵疲于奔命，镇州、定州两州境内不能再看到遗存的百姓。现在天下刚刚稍微安定，所经受的创伤没有复原，府库空虚，百姓贫困凋敝，即使安静下来守护调养，还怕不能济事，怎么可以轻易出动军队呢！契丹同我们国家有着不浅的恩义，彼此都重视信守誓约，它没有过失可以作为我们挑起衅端的理由，即使打败了它，也会有更加严重的后患。万一不能打败他，大事就完了。有议论的人把每年输送布帛给契丹叫做耗蠹，把态度上的卑恭谦逊叫做屈辱。殊不知两国如果交战不息，灾祸纠结而不消除，财力将因此匮乏，所谓耗蠹，哪一个更加严重呢！用兵作战，就会使得武将与功臣有过分的要求，而朝廷却只能姑息迁就他们，边远的藩镇和州县因此得以骄傲自大，上下失序，纲纪沦丧，所谓屈辱，哪一个更加严重呢！我希望陛下训勉农耕，习练战事，养备士兵，安顿百姓，等到国家内部没有忧患，百姓有了余力，然后伺机而动，才能一举获得成功。再说，邺都物产富饶，是国家的屏障，现在它的主帅来到京师，军府无人治理，我私下想起‘慢藏诲盗’的话，以及勇敢的人也要关闭门户防卫的道理，请求陛下略加巡视检查，来阻绝奸人的阴谋。”皇帝对使者说：“我这几天来烦扰郁闷，不能做出决定，今天看到你的奏章，就像喝醉了之后猛然醒来一样，你不要为此忧虑。”

闽王曦闻王延政以书招泉州刺史王继业，召继业还，赐死于郊外，杀其子于泉州。初，继业为汀州刺史，司徒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杨沂丰为士曹参军，与之亲善。或告沂丰与继业同谋，沂丰方侍宴，即收下狱，明日斩之，夷其族。沂丰，涉之从弟也，时年八十余，国人哀之。自是宗族勋旧相继被诛，人不自保，谏议大夫黄峻舁榇 ［榇：棺材。］
诣朝堂极谏，曦曰：“老物狂发矣！”贬章州司户。

曦淫侈无度，资用不给，谋于国计使南安陈匡范，匡范请日进万金。曦悦，加匡范礼部侍郎，匡范增算商贾数倍。曦宴群臣，举酒属匡范曰：“明珠美玉，求之可得，如匡范人中之宝，不可得也。”未几，商贾之算不能足日进，贷诸省务钱以足之，恐事觉，忧悸而卒，曦祭赠甚厚。诸省务以匡范贷帖闻，曦大怒，斫棺，断其尸弃水中，以连江人黄绍颇代为国计使。绍颇请“令欲仕者，自非荫补，皆听输钱即授之，以资望高下及州县户口多寡定其直，自百缗至千缗”。从之。

闽主王曦听说王延政用书信招揽泉州刺史王继业，因此把王继业召回，在郊外把他赐死，在泉州把他的儿子斩杀。起初，王继业担任汀州刺史，司徒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杨沂丰那时担任士曹参军，同他亲善友好。有人秘密报告称杨沂丰和王继业共同阴谋背叛，在杨沂丰在宴会上陪侍闽主的时候，把他逮捕下狱，第二天就斩杀了，还诛灭了他的全族。杨沂丰，是杨涉的堂弟，当时年逾八十，闽国的百姓都为他感到悲哀。从此以后，宗族、元勋、旧臣相继被诛杀，人人不能自保，谏议大夫黄峻带着棺材到朝堂竭力劝谏，王曦说：“老家伙的癫狂病发作了！”把他贬为漳州司户。

王曦淫乱奢侈没有限度，导致资金用度不够，于是就与国计使南安人陈匡范商谋对策，陈匡范承诺每天进献万金。王曦非常高兴，加任陈匡范为礼部侍郎，陈匡范把商贾的赋税提高了好几倍。王曦大宴群臣，举起酒杯对陈匡范说：“明珠和美玉，只要去寻求就可以得到。像匡范这样的人中之宝，是找也找不到的。”没过多久，商贾的赋税不足以凑足每天进献的数额，陈匡范就把各部门的经费借用来进行补足，又害怕事情被发觉，忧愁恐惧而死，王曦对他祭奠馈赠非常丰厚。各部门拿出陈匡范的借钱文书上报，王曦非常生气，命人劈开陈匡范的棺材，截断他的尸体，抛入水中，又任命连江人黄绍颇代替陈匡范做国计使。黄绍颇提议“规定凡是想要做官的人，除了应为祖先的功绩而补官的以外，都听凭百姓捐钱，然后授予他官职，依据官职的权责、名望的高下以及州县户口的多少来确定价值，从百缗直到千缗不等”。王曦同意采取这个办法。

唐主自以专权取吴，尤忌宰相权重。以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建勋执政岁久，欲罢之。会建勋上疏言事，意其留中，既而唐主下有司施行。建勋自知事挟爱憎，密取所奏改之。秋七月戊辰，罢建勋归私第。

帝忧安重荣跋扈，己巳，以刘知远为北京留守、河东节度使，复以辽、沁隶河东，以北京留守李德珫为邺都留守。

知远微时，为晋阳李氏赘婿，尝牧马，犯僧田，僧执而笞之。知远至晋阳，首召其僧，命之坐，慰谕赠遗，众心大悦。

吴越府署火，宫室府库几尽。吴越王元瓘惊惧，发狂疾，唐人争劝唐主乘弊取之，唐主曰：“奈何利人之灾！”遗使唁之，且赒其乏。

南唐主李昪认为自己由于独揽大权而夺取了吴国，所以特别忌惮宰相的权力过重。因为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建勋执掌政权的时间太长，想要罢黜他。恰逢李建勋上疏谈论政事，他料想奏疏会被搁置在宫禁中，不料不久之后南唐主居然颁下诏书命令有关部门执行。李建勋自认为那封奏疏上所奏的事情掺杂了个人的爱憎在里面，暗中设法取回那封奏疏，加以修改。秋季七月戊辰日，罢黜了李建勋的相位，让他回到家中。

皇帝忧虑安重荣跋扈，己巳日，任命刘知远担任北京留守、河东节度使，又把辽州、沁州隶属于河东节度，任命北京留守李德珫担任邺都留守。

刘知远从前地位微贱时，入赘给晋阳的一户李姓人家，有一天放牧马匹的时候，他的马匹闯入僧人的田地，僧人把他抓起来，鞭笞了一顿。这一次，刘知远到了晋阳，第一件事就是把当年的僧人找来，请他坐下，安慰了一番，并且赠送礼物给他，众人因此都感到高兴。

吴越王的府署发生火灾，宫室、府库差点被烧光了。吴越王钱元瓘震惊恐惧，得了癫狂的病症。南唐人竞相劝说南唐主趁吴越困弊前去攻取吴越，南唐主说：“怎么可以趁别人受灾而谋取私利呢！”反而派遣使者去慰问，并且在他们匮乏的时候接济他们。

闽主曦自称大闽皇，领威武节度使，与王延政治兵相攻，互有胜负，福、建之间，暴骨如莽。镇武节度判官晋江潘承祐屡请息兵修好，延政不从。闽主使者至，延政大陈甲卒以示之，对使者语甚悖慢。承祐长跪切谏，延政怒，顾左右曰：“判官之肉可食乎！”承祐不顾，声色愈厉。闽主曦恶泉州刺史王继严得众心，罢归，鸩杀之。

八月戊子朔，以开封尹郑王重贵为东京留守。

冯道、李崧屡荐天平节度使兼侍卫亲军马步副都指挥使、同平章事杜重威之能，以为都指挥使，充随驾御营使，代刘知远，知远由是恨二相。重威所至黩 ［黩：贪求。］
货，民多逃亡，尝出过市，谓左右曰：“人言我驱尽百姓，何市人之多也！”

壬辰，帝发大梁。己亥，至邺都。壬寅，大赦。帝以诏谕安重荣曰：“尔身为大臣，家有老母，忿不思难，弃君与亲。吾因契丹得天下，尔因吾致富贵，吾不敢忘德，尔乃忘之，何邪？今吾以天下臣之，尔欲以一镇抗之，不亦难乎！宜审思之，无取后悔！”重荣得诏愈骄，闻山南东道节度使安从进有异志，阴遣使与之通谋。

闽主王曦自称大闽皇，自己担任威武节度使，与王延政各自训练军队互相攻伐，各有胜败，在福州与建州之间，暴露在外的骨骸就像茂密丛生的草莽一样。镇武节度判官晋江人潘承祐屡次请求他们停止征战，修复关系，王延政不听。闽主所派遣的使者到了，王延政大规模地陈列甲兵来显示兵力，同使者说话态度非常傲慢。潘承祐长跪在地，恳切地劝谏，王延政动怒，回头看左右的人，说：“判官的肉可以吃吗！”潘承祐也不顾虑，声音和脸色更加严厉。闽主王曦厌恶泉州刺史王继严深得人心，把他罢免回家，把他毒杀了。

八月戊子朔日，后晋朝廷任命开封尹郑王石重贵担任东京留守。

冯道、李崧屡次推荐天平节度使兼侍卫亲军马步副都指挥使、同平章事杜重威，说他有才能，于是任命他担任都指挥使，充任随驾御营使，取代了刘知远，刘知远因此对两位宰相心怀怨恨。杜重威走到哪里都搜刮财货，百姓大多逃亡，有一次出门经过市街，对身边的人说：“人们说我把百姓全都赶走了，为什么市场上还有这么多人呢！”

壬辰日，皇帝从大梁出发。己亥日，到达邺都。壬寅日，实行大赦。皇帝颁布诏书晓谕安重荣说：“你身为大臣，家里还有年老的母亲，因为私愤，不顾及后患，遗弃君主和至亲。我依靠契丹而得到天下，你依靠我而得到富贵，我不敢忘记人家的恩德，你却忘了，这是什么原因呢？如今，我统领天下却臣服于契丹，你竟然想凭借一个藩镇来抵抗契丹，不觉得太困难了吗！你应该慎重地思考，不要招致后悔！”安重荣得到诏书后更加骄傲，听闻山南东道节度使安从进有叛逆的心志，秘密派使者同他商量谋划。

吴越文穆王元瓘寝疾，察内都监章德安忠厚，能断大事，欲属以后事，语之曰：“弘佐尚少，当择宗人长者立之。”德安曰：“弘佐虽少，群下伏其英敏，愿王勿以为念！”王曰：“汝善辅之，吾无忧矣。”德安，处州人也。辛亥，元瓘卒。

初，内牙指挥使戴恽，为元瓘所亲任，悉以军事委之。元瓘养子弘侑乳母，恽妻之亲也，或告恽谋立弘侑。德安秘不发丧，与诸将谋，伏甲士于幕下。壬子，恽入府，执而杀之，废弘侑为庶人，复姓孙，幽之明州。是日，将吏以元瓘遗命，承制以镇海、镇东副大使弘佐为节度使，时年十四。九月庚申，弘佐即王位，命丞相曹仲达摄政。军中言赐与不均，举仗不受，诸将不能制。仲达亲谕之，皆释仗而拜。

弘佐温恭，好书，礼士，躬勤政务，发擿 ［发擿：揭发，揭露。］
奸伏，人不能欺。民有献嘉禾者，弘佐问仓吏：“今蓄积几何？”对曰：“十年。”王曰：“然则军食足矣，可以宽吾民”。乃命复其境内税三年。

吴越文穆王钱元瓘卧病不起，观察到内都监章德安忠诚宽厚，能够决断大事，就想把身后国家大事托付给他，对他说：“弘佐年纪幼小，应该在宗室中选择年长的来继位。”章德安说：“弘佐虽然还年幼，但是臣子们都佩服他的英明和聪慧，希望您不要担心这一点！”吴越王说：“你要好好地辅佐他，我就没有忧虑了。”章德安，是处州人。辛亥日，钱元瓘逝世。

起初，内牙指挥使戴恽，受到钱元瓘的信任和重用，将军事全部托付给他。钱元瓘的养子钱弘侑的乳母，与戴恽的妻子是亲戚，有人举报戴恽密谋拥立钱弘侑。章德安就封锁钱元瓘逝世的消息，没有发表讣告，与诸位将领密谋，在幕后埋伏武装士兵。壬子日，戴恽进入府中，把他抓住杀死，把钱弘侑废为庶人，恢复姓孙，然后把他幽禁在明州。这一天，将士和官吏奉钱元瓘的遗命，奉承朝廷的制命，拥立镇海、镇东副大使钱弘佐为节度使，当时钱弘佐只有十四岁。九月庚申日，钱弘佐即王位，任命丞相曹仲达代理政务。军队有人抱怨赏赐不公平，人人手持兵器不接受所赐，诸将不能控制。曹仲达亲自去晓谕众人，众人都放下兵器而下拜接受赏赐。

钱弘佐性情温和谦恭，喜欢读书，能礼遇士人，勤于治理政务，能揭发暗中的奸诈之事，别人无法欺骗他。百姓有进献象征吉祥的禾苗的，钱弘佐问掌管仓库的官吏：“现在蓄积的粮食有多少？”回答说：“可以吃十年。”钱弘佐说：“那么军队的粮食已经足够了，可以对我的百姓宽松一些了。”于是命令在境内免除三年的赋税。

辛酉，滑州言河决。

帝以安重荣杀契丹使者，恐其犯塞，乙亥，遣安国节度使杨彦询使于契丹。彦询至其帐，契丹主责以使者死状，彦询曰：“譬如人家有恶子，父母所不能制，将如之何？”契丹主怒乃解。

闽主曦以其子琅邪王亚澄为威武节度使、兼中书令，改号长乐王。

刘知远遣亲将郭威以诏指说吐谷浑酋长白承福，令去安重荣归朝廷，许以节钺。威还，谓知远曰：“虏惟利是嗜，安铁胡止以袍袴赂之，今欲其来，莫若重赂乃可致耳。”知远从之，且使谓承福曰：“朝廷已割尔曹隶契丹，尔曹当自安部落。今乃南来助安重荣为逆，重荣已为天下所弃，朝夕败亡。尔曹宜早从化，勿俟临之以兵，南北无归，悔无及矣。”承福惧，冬十月，帅其众归于知远。知远处之太原东山及岚、石之间，表承福领大同节度使，收其精骑以隶麾下。

辛酉日，滑州奏报黄河决口。

皇帝因为安重荣杀害契丹使者，担心契丹侵犯边塞，乙亥日，任命安国节度使杨彦询为使者前往契丹。杨彦询到达了契丹主的营帐，契丹主就契丹使者遇害一事谴责他，杨彦询说：“这就好像一户人家出了不肖的儿子，父母管不住他，又能对他怎么样呢？”契丹主听了他的话，怒气才有所消解。

闽主王曦任命他的儿子琅邪王王亚澄担任威武节度使、兼中书令，把封号改为长乐王。

刘知远派遣他的亲信将领郭威根据皇帝的诏命去劝说吐谷浑的酋长白承福，让他离开安重荣，归顺朝廷，同意颁授他节度使的符节和斧钺。郭威返回，对刘知远说：“胡虏只贪求利益，安铁胡只是用长袍和裤子之类的东西去贿赂他，现在我们想要他们来归附，必须厚重地贿赂他们。”刘知远听取了他的建议，并且让使者对白承福说：“朝廷已经将你们划割出去，隶属于契丹，你们应该安分守己地治理自己的部落。现在竟然到南边来帮助安重荣造反，安重荣已经受到天下人的唾弃，他的败亡只是早晚的事。你们应该趁早顺从归化，不要等到大兵降临，无论是南方还是北方都不能立足，到时再后悔就来不及了。”白承福恐惧，冬季十月，率领他的部众归附刘知远。刘知远把他们安置在太原东山与岚州、石州之间，上表请求任命白承福担任大同节度使，收编他的精锐骑兵，隶属在自己的部下。

始，安重荣移檄诸道，云与吐谷浑、达靼，契苾同起兵，既而承福降知远，达靼、契苾亦莫之赴，重荣势大沮。

闽主曦即皇帝位。王延政自称兵马元帅。闽同平章事李敏卒。

帝之发大梁也，和凝请曰：“车驾已行，安从进若反，何以备之？”帝曰：“卿意如何？”凝请密留空名宣敕 ［宣敕：宣与敕。是国家任命或调派官员的正式文书。］
十数通，付留守郑王，闻变则书诸将名，遣击之。帝从之。

十一月，从进举兵攻邓州，唐州刺史武延翰以闻。郑王遣宣徽南院使张从恩、武德使焦继勋、护圣都指挥使郭金海、作坊使陈思让将大梁兵就申州刺史李建崇兵于叶县以讨之。金海，本突厥；思让，幽州人也。丁丑，以西京留守高行周为南面军前都部署，前同州节度使宋彦筠副之，张从恩监焉。又以郭金海为先锋使，陈思让监焉。彦筠，滑州人也。

庚辰，以邺都留守李德珫权东京留守，召郑王重贵如邺都。

起初，安重荣移送檄文给各道，声称与吐谷浑、达靼、契苾一同起兵，不久之后，白承福归附刘知远，达靼、契苾也没有赴约，安重荣的势力因此大受阻遏。

闽主王曦即位称帝。王延政自称兵马元帅。闽国同平章事李敏逝世。

皇帝从大梁出发的时候，和凝请示说：“陛下已经出发，安从进如果在此时反叛，应该如何防备他？”皇帝说：“你有什么想法？”和凝请求暗中留下空着名字的宣与敕各十多份，交给留守在东京的郑王，一听说发生变故就写上诸将的名字，遣派他们率领军队讨伐安从进。皇帝依从了他的建议。

十一月，安从进起兵攻打邓州，唐州刺史武延翰把这个消息报告给朝廷。郑王石重贵派遣宣徽南院使张从恩、武德使焦继勋、护圣都指挥使郭金海、作坊使陈思让带领大梁的军队到叶县与申州刺史李建崇的军队会合，共同讨伐安从进。郭金海，原本是突厥人；陈思让，是幽州人。丁丑日，任命西京留守高行周担任南面军前都部署，前同州节度使宋彦筠担任副使，张从恩担任监军。又任命郭金海担任前锋使，陈思让担任监军。宋彦筠，是滑州人。

庚辰日，皇帝任命邺都留守李德珫暂时主持东京留守的事务，把郑王石重贵召到邺都。

安从进攻邓州，威胜节度使安审晖据牙城拒之，从进不能克而退。癸未，从进至花山，遇张从恩兵，不意其至之速，合战，大败，从恩获其子牙内都指挥使弘义，从进以数十骑奔还襄州，婴城自守。

唐主性节俭，常蹑蒲履，盥颒用铁盎，暑则寝于青葛帷，左右使令惟老丑宫人，服饰粗略。死国事者皆给禄三年。分遣使者按行民田，以肥瘠定其税，民间称其平允。自是江、淮调兵兴役及他赋敛，皆以税钱为率，至今用之。唐主勤于听政，以夜继昼，还自江都，不复宴乐。颇伤躁急，内侍王绍颜上书，以为“今春以来，群臣获罪者众，中外疑惧。”唐主手诏释其所以然，令绍颜告谕中外。

十二月丙戌朔，徙郑王重贵为齐王，充邺都留守；以李德珫为东都留守。

丁亥，以高行周知襄州行府事。诏荆南、湖南共讨襄州。高从诲遣都指挥使李端将水军数千至南津，楚王希范遣天策都军使张少敌将战舰百五十艘入汉江助行周，仍各运粮以馈之。少敌，佶之子也。

安从进攻打邓州，威胜节度使安审晖据守牙城抵抗他，安从进不能攻克，只好退兵。癸未日，安从进到了花山，遇到张从恩的军队，没想到他来得如此迅速，两军交战，安从进大败，张从恩擒获了安从进的儿子牙内都指挥使安弘义，安从进与数十名骑兵逃回襄州，环绕城池坚守。

南唐主李昪本性节俭，常常穿用蒲草编织的鞋子，用铁盆洗手洗脸，夏天睡觉时用青葛做成蚊帐，身边使用的奴婢都是又老又丑的宫人，所穿的衣服质地粗糙，样式简单。对那些为国家大事而死的人，都发给三年俸禄。分派使者到民间田地巡视考察，根据田地的贫瘠肥沃情况核定租税，民间都称非常公平。从此，江、淮一带征调士兵、兴办工事以及其他赋税，都按以前的赋税为基准确定比率征收，直到现在仍然采用这套办法。南唐主勤于处理政事，夜以继日，从江都回来之后，不再举办宴会作乐。事情处理过于急躁，于是内侍王绍颜上书，认为“今年春天以来，群臣获罪的很多，朝廷内外都疑虑恐惧。”南唐主亲笔写下一道诏书，解释他们获罪的原因，命令王绍颜宣告晓谕朝廷内外。

十二月丙戌朔日，改封郑王石重贵为齐王，充任邺都留守；任命李德珫担任东都留守。

丁亥日，皇帝任命高行周主持襄州行府的事务。下诏命令荆南、湖南共同讨伐据守襄州的安从进。高从诲遣派都指挥使李端率领几千名水军前往南津，楚王马希范遣派天策都军使张少敌率领一百五十艘战船进入汉江，援助高行周，又分别运输粮食给他，保证给养。张少敌，是张佶的儿子。

安重荣闻安从进举兵反，谋遂决，大集境内饥民，众至数万，南向邺都，声言入朝。初，重荣与深州人赵彦之俱为散指挥使，相得欢甚。重荣镇成德，彦之自关西归之，重荣待遇甚厚，使彦之招募党众。然心实忌之，及举兵，止用为排陈使，彦之恨之。

帝闻重荣反，壬辰，遣护圣等马步三十九指挥击之。以天平节度使杜重威为招讨使，安国节度使马全节副之，前永清节度使王清为马步都虞候。

安从进遣其弟从贵将兵逆均州刺史蔡行遇，焦继勋邀击，败之，获从贵，断其足而归之。

戊戌，杜重威与安重荣遇于宗城西南，重荣为偃月陈，官军再击之，不动。重威惧，欲退。指挥使宛丘王重胤曰：“兵家忌退。镇之精兵尽在中军，请公分锐士击其左右翼，重胤为公以契丹直冲其中军，彼必狼狈。”重威从之。镇人陈稍却，赵彦之卷旗策马来降。彦之以银饰铠胄及鞍勒，官军杀而分之。重荣闻彦之叛，大惧，退匿于辎重中，官军从而乘之，镇人大溃，斩首万五千级。重荣收余众，走保宗城，官军进攻，夜分 ［夜分：夜半。］
，拔之。重荣以十余骑走还镇州，婴城自守。会天寒，镇人战及冻死者二万余人。

契丹闻重荣反，乃听杨彦询还。

庚子，冀州刺史张建武等取赵州。

汉主寝疾，有胡僧谓汉主名龚不利，汉主自造“”字名之，义取“飞龙在天”，读若俨。

庚戌，制以钱弘佐为镇海、镇东军节度使兼中书令、吴越国王。

安重荣听闻安从进起兵造反，谋反的决心就更加坚定了，大举招集境内的饥民，人数达到好几万，向南朝邺都进发，扬言说要入朝。起初，安重荣与深州人赵彦之都担任散指挥使，彼此相处非常融洽。安重荣镇守成德的时候，赵彦之从关西前来依附他，安重荣对待他很优厚，派赵彦之去招募徒众。然而实际上对他心怀猜忌，等到起兵造反的时候，只是任命他做排阵使，赵彦之怀恨在心。

皇帝听闻安重荣造反，壬辰日，遣派护圣等马步三十九指挥攻打他。任命天平节度使杜重威担任招讨使，安国节度使马全节担任副使，前永清节度使王清担任马步都虞候。

安从进遣派他的弟弟安从贵领军去接应均州刺史蔡行遇的援兵，焦继勋在半路上截击他，把他打败，擒获了安从贵，截断他的脚，然后把他送回去。

戊戌日，杜重威和安重荣在宗城西南方相遇，安重荣摆出偃月阵，官军一再发动进攻，却没能撼动他们。杜重威畏惧，想要退兵。指挥使宛丘人王重胤说：“用兵的人最忌讳临阵退兵。安重荣的精兵全部集中在中军，请您分派一部分精锐的士兵去攻击他的左右两翼，重胤替您带领契丹兵直接冲击他的中军，敌人必定狼狈逃走。”杜重威听从了他的建议。安重荣的军阵慢慢向后退却，赵彦之卷着军旗打马前来投降。赵彦之用银子装饰他的铠甲、头盔以及马鞍、缰勒，官军杀了他，然后瓜分他的东西。安重荣听说赵彦之背叛了，大为恐惧，躲藏在运送物资的队伍中，官军追随乘势冲杀，安重荣的军队大败溃逃，斩杀了一万五千人。安重荣收集残余部众，退回宗城据守，官军继续攻打，到了夜半时分攻了下来。安重荣带着十几名骑兵逃回镇州，绕城自守。恰逢遇到寒冷天气，镇州人战死的和冻死的有两万多人。

契丹听说安重荣反叛的消息，就听任杨彦询回到后晋。

庚子日，冀州刺史张建武等人攻取了赵州。

南汉主卧病不起，有一个胡僧说南汉主取名叫“龚”不吉利。于是南汉主就自己造了一个“”字，作为名字，取“飞龙在天”的意思，读音与“俨”字相同。

庚戌日，皇帝颁布制令，任命钱弘佐担任镇海、镇东军节度使兼中书令、吴越国王。

卷第二百八十三·后晋纪四

起玄默摄提格（公元942年），尽阏逢执徐（公元944年）正月，凡二年有奇。

高祖圣文章武明德孝皇帝下

天福七年（壬寅，公元942年）

春正月丁巳，镇州牙将自西郭水碾门导官军入城，杀守陴民二万人，执安重荣，斩之。杜重威杀导者，自以为功。庚申，重荣首至邺都，帝命漆之，函送契丹。

癸亥，改镇州为恒州，成德军为顺国军。

丙寅，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赵莹为侍中，以杜重威为顺国节度使兼侍中。

安重荣私财及恒州府库，重威尽有之，帝知而不问。又表卫尉少卿范阳王瑜为副使，瑜为之重敛于民，恒人不胜其苦。

张式父铎诣阙讼冤。壬午，以河阳节度使王周为彰义节度使，代张彦泽。

闽主曦立皇后李氏，同平章事真之女也；嗜酒刚愎，曦宠而惮之。

彰武节度使丁审琪，养部曲千人，纵之为暴于境内；军校贺行政与诸胡相结为乱，攻延州，帝遣曹州防御使何重建将兵救之，同、鄜援兵继至，乃得免。二月癸已，以重建为彰武留后，召审琪归朝。重建，云、朔间胡人也。

高祖圣文章武明德孝皇帝下

天福七年（壬寅，公元942年）

春季正月丁巳日，镇州牙将从西边外城的水碾门引导官军进城，杀死在城上的矮墙上防守的民众两万人，擒获了安重荣，把他斩首。杜重威杀死引导他入城的牙将，把入城的功劳据为己有。庚申日，把安重荣的首级传送到邺都，皇帝命令涂上油漆，装入匣中，送到契丹。

癸亥日，把镇州改名为恒州，把成德军改为顺国军。

丙寅日，任命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赵莹担任侍中，任命杜重威担任顺国节度使，兼任侍中。

安重荣的私人财产以及恒州府库的资财，都被杜重威占为己有，皇帝得知后也不追究。杜重威又上表举荐卫尉少卿范阳人王瑜担任节度副使，王瑜替杜重威狠狠地搜刮民财，恒州的百姓不堪其苦。

张式的父亲张铎到京师诉讼冤屈。壬午日，任命河阳节度使王周担任彰义节度使，代替张彦泽。

闽主王曦把李氏立为皇后，李后是同平章事李真的女儿；李后嗜好喝酒，性情刚愎自用，王曦既宠爱她，又忌惮她。

彰武节度使丁审琪豢养私人军队上千人，纵容他们在辖区内滥施暴行；军中的一名校官贺行政与诸部的胡人互相勾结作乱，攻打延州，皇帝遣派曹州防御使何重建带领军队前去救援延州，同州、鄜州的援兵陆续赶到，延州才免于沦陷。二月癸巳日，朝廷任命何重建担任彰武留后，征召丁审琪回朝。何重建，是云州与朔州一带的胡人。

唐左丞相宋齐丘固求豫政事，唐主听入中书；又求领尚书省，乃罢侍中寿王景遂判尚书省，更领中书、门下省，以齐丘知尚书省事；其三省事并取齐王璟参决。齐丘视事数月，亲吏夏昌图盗官钱三千缗，齐丘判贷其死；唐主大怒，斩昌图。齐丘称疾，请罢省事，从之。

泾州奏遣押牙陈延晖持敕书诣凉州，州中将吏请延晖为节度使。

三月，闽主曦立长乐王亚澄为闽王。

张彦泽在泾州，擅发兵击诸胡，兵皆败没，调民马千余匹以补之。还至陕，获亡将杨洪，乘醉断其手足而斩之。王周奏彦泽在镇贪残不法二十六条，民散亡者五千余户。彦泽既至，帝以其有军功，又与杨光远连姻，释不问。

南唐左丞相宋齐丘坚决请求参与处理政事，南唐主李昪准许他进入中书省；宋齐丘又请求主理尚书省，南唐主于是罢黜侍中寿王李景遂判理尚书省的职务，改为掌理中书省、门下省，任命宋齐丘管理尚书省的事务；然而这三个省的事务全都要向齐王李璟请示，然后才能决策。宋齐丘上任了几个月之后，他的亲信官吏夏昌图盗窃三千缗官钱，宋齐丘判处宽免他的死刑；南唐主李昪非常恼怒，把夏昌图斩首。宋齐丘就借口有病，请求罢免尚书省的职务，南唐主批准了他的请求。

泾州奏报说遣派押牙陈延晖手持皇帝的敕书前往凉州，州中的将吏请求任命陈延晖担任凉州节度使。

三月，闽主王曦册立长乐王王亚澄为闽王。

张彦泽在镇守泾州时，擅自出兵攻打各部胡人，所出动的军队都战败亡失了，又在民间征调一千多匹马来补充。在他返回陕州后，抓住逃跑的将领杨洪，趁喝醉了酒令人先砍断他的手和脚，然后把他杀了。王周上奏说张彦泽代任彰义节度使后，所做的贪婪凶残、违背法令的事情有二十六条，百姓失散逃走的有五千多户。张彦泽到了京师，皇帝顾念他有军功，又与杨光远有姻亲关系，竟然没有究问。

夏四月己未，右谏议大夫郑受益上言：“杨洪所以被屠，由陛下去岁送张式与彦泽，使之逞志，致彦泽敢肆凶残，无所忌惮。见闻之人无不切齿，而陛下曾不动心，一无诘让；淑慝 ［淑慝：指善恶。］
莫辨，赏罚无章。中外皆言陛下受彦泽所献马百匹，听其如是，臣窃为陛下惜此恶名，乞正彦泽罪法，以湔洗 ［湔洗：洗刷。］
圣德。”疏奏，留中。受益，从谠之兄子也。

庚申，刑部郎中李涛等伏閤极论彦泽之罪，语甚切至。辛酉，敕：“张彦泽削一阶，降爵一级。张式父及子弟皆拜官。泾州民复业者，减其徭赋。”癸亥，李涛复与两省及御史台官伏閤奏彦泽罚太轻，请论如法。帝召涛面谕之。涛端笏前迫殿陛，声色俱厉。帝怒，连叱之，涛不退。帝曰：“朕已许彦泽不死。”涛曰：“陛下许彦泽不死，不可负；不知范延光铁券安在！”帝拂衣起，入禁中。丙寅，以彦泽为左龙武大将军。

夏季四月己未日，右谏议大夫郑受益上疏说：“杨洪之所以被杀，是因为陛下去年把张式交给张彦泽，让他一时得志，导致张彦泽胆敢放手去做凶狠残暴的事情，没有丝毫忌惮之处。看到或者听说他的暴行的人，没有一个不切齿痛恨的，而陛下心里却一点也不动摇，没有丝毫诘问斥责的意思；善良和邪恶不加区别，奖励和惩罚没有章法。朝廷内外的人都说陛下接受张彦泽所进献的一百匹马，才听任他这么做，我私下替陛下痛惜承受如此恶劣的名声，乞求陛下依法惩治张彦泽的罪行，用以洗刷无妄的沾污，恢复天子的圣德。”奏书上呈之后，被搁置在宫禁内。郑受益，是郑从谠的哥哥的儿子。

庚申日，刑部郎中李涛等人跪伏在閤门之下极力议论张彦泽的罪行，言辞非常恳切透彻。辛酉日，皇帝下敕令说：“把张彦泽的官秩削减一阶，爵位降低一级。张式的父亲与他的子弟都被授予官职。泾州的百姓已经恢复旧业的，减轻他们的徭役和赋税。”癸亥日，李涛又与中书、门下两省以及御史台的官员跪伏在閤门之下上奏，声称对张彦泽所犯罪行的惩罚太轻，请求依照法令来判处。皇帝召见李涛，当面向他解释。李涛手持朝笏向前靠近殿阶，表情和语气都很严厉。皇帝发怒，连声呵斥他，李涛也不退让。皇帝说：“朕已经应允过张彦泽，有罪可以免于一死。”李涛说：“陛下应允过张彦泽可以免于一死，固然不能不守信用；不知当年赏赐给范延光的铁券如今又在哪里！”皇帝生气起身，拂衣而去，回到宫禁。丙寅日，任命张彦泽担任左龙武大将军。

汉高祖寝疾，以其子秦王弘度、晋王弘熙皆骄恣，少子越王弘昌孝谨有智识，与右仆射兼西御院使王翷谋出弘度镇邕州，弘熙镇容州，而立弘昌。制命将行，会崇文使萧益入问疾，以其事访之。益曰：“立嫡以长，违之必乱。”乃止。

丁丑，高祖殂。高祖为人辩察，多权数，好自矜大，常谓中国天子为“洛州刺史”。岭南珍异所聚，每穷奢极丽，宫殿悉以金玉珠翠为饰。用刑惨酷，有灌鼻、割舌、支解、刳剔、炮炙、烹蒸之法；或聚毒蛇水中，以罪人投之，谓之水狱。同平章事杨洞潜谏，不听。末年尤猜忌；以士人多为子孙计，故专任宦官，由是其国中宦者大盛。

秦王弘度即皇帝位，更名玢。以弘熙辅政，改元光天；尊母赵昭仪曰皇太妃。

契丹以晋招纳吐谷浑，遣使来让。帝忧悒不知为计；五月己亥，始有疾。

乙巳，尊太妃刘氏为皇太后。太后，帝之庶母 ［庶母：旧时嫡出的子女称父亲的妾。］
也。

南汉高祖刘卧病不起，由于他的儿子秦王刘弘度、晋王刘弘熙都矜骄放纵，小儿子越王刘弘昌孝顺恭谨，又有智慧和见识，与右仆射兼西御院使王翷商谋把刘弘度外放，镇守邕州，刘弘熙镇守容州，把刘弘昌立为太子。制书将要下达执行的时候，正赶上崇文使萧益入宫探视病情，于是就这件事咨询他的意见。萧益说：“立太子一定要立嫡长子，违背了这一条一定会招致祸乱。”这件事就中止了。

丁丑日，南汉高祖刘逝世。南汉高祖善于辨别考察，有心计多谋略，喜好夸大自矜，常称中原的天子是“洛州刺史”。岭南地区是珍宝异物汇聚的地方，经常穷尽奢侈华丽之能事，宫殿全用黄金、美玉、珍珠、翠羽做装饰。施用的刑罚惨烈残酷，有灌鼻、割舌、肢解、刳剔、炮炙、烹蒸等刑罚；或者搜集毒蛇放入水中豢养，把犯了罪的人投入水中，称为“水狱”。同平章事杨洞潜劝谏他，高祖却不理会。到了末年，他尤其喜欢猜忌；认为士人大多替子孙考虑，所以专门任用宦官，因此南汉国中宦官开始兴盛起来。

秦王刘弘度即皇帝位，改名为刘玢。任命刘弘熙辅佐朝政，改年号为光天；尊封母亲赵昭仪为皇太妃。

契丹因为晋朝收容吐谷浑，遣派使者前来责问。皇帝忧愁烦闷，不知如何是好；五月己亥日，开始患病。

乙巳日，皇帝尊奉太妃刘氏为皇太后。太后，是皇帝的庶母。

唐丞相、太保宋齐丘既罢尚书省，不复朝谒。唐主遣寿王景遂劳问，许镇洪州，始入朝。唐主与之宴，酒酣，齐丘曰：“陛下中兴，臣之力也，奈何忘之！”唐主怒曰：“公以游客干朕，今为三公，亦足矣。乃与人言朕乌喙如句践，难与共安乐，有之乎？”齐丘曰：“臣实有此言。臣为游客时，陛下乃偏裨耳。今日杀臣可矣。”明日，唐主手诏谢之曰：“朕之褊性，子嵩平昔所知。少相亲，老相怨，可乎！”

丙午，以齐丘为镇南节度使。

帝寝疾，一旦，冯道独对。帝命幼子重睿出拜之，又令宦者抱重睿置道怀中，其意盖欲道辅立之。

六月乙丑，帝殂。

道与天平节度使、侍卫马步都虞候景延广议，以国家多难，宜立长君，乃奉广晋尹齐王重贵为嗣。是日，齐王即皇帝位。延广以为己功，始用事，禁都下人无得偶语。

南唐丞相、太保宋齐丘被罢黜尚书省的职务之后，不再上朝觐见。南唐主李昪派寿王李景遂前去慰问他，许诺派他镇守洪州，他才接着入朝。南唐主李昪与宋齐丘晏饮，酒喝得正酣畅的时候，宋齐丘说：“陛下得以完成中兴大业，是靠我的力量，为什么把这一点忘记了呢！”南唐主愤怒地说：“您以门客的身份来求见我，如今坐到三公的位置，也可以知足了。而您竟然跟别人说我的唇长得像乌鸦嘴，跟越王句践一样，很难同我共享安乐，有这样的事吗？”宋齐丘说：“我的确说过这样的话。我当门客的时候，陛下还只是一个偏将副官而已。今天正是陛下杀死我的时候。”第二天，南唐主亲手写下一封诏书向他道歉，说：“我的性情偏颇，子嵩平日是知道的。我们年少的时候相亲相爱，到了老年却互相怨怒，怎么可以这样啊！”

丙午日，南唐任命宋齐丘担任镇南节度使。

皇帝卧病不起，一天早上，召来冯道，单独同他说话。皇帝叫小儿子石重睿出来拜见冯道，又命令宦官把石重睿抱起来送到冯道的怀中，他的用意是让冯道拥立并辅佐石重睿。

六月乙丑日，皇帝逝世。

冯道与天平节度使、侍卫马步都虞候景延广商议，认为国家正处于多难之际，应当立年长的皇子为嗣君，于是拥立广晋尹齐王石重贵为嗣君。这一天，齐王即皇帝位。景延广认为功劳是自己的，开始掌权，禁止京师的人聚集议论是非。

初，高祖疾亟，有旨召河东节度使刘知远入辅政，齐王寝之；知远由是怨齐王。

丁卯，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皇后曰皇太后。

闽富沙王延政围汀州，闽主曦发漳、泉兵五千救之。又遣其将林守亮入尤溪，大明宫使黄敬忠屯尤口，欲乘虚袭建州；国计使黄绍颇将步卒八千为二军声援。

秋七月壬辰，太皇太后刘氏殂。

闽富沙王延政攻汀州，四十二战，不克而归。其将包洪实、陈望，将水军以御福州之师；丁酉，遇于尤口。黄敬忠将战，占者言时刻未利，按兵不动；洪实等引兵登岸，水陆夹攻之，杀敬忠，俘斩二千级，林守亮、黄绍颇皆遁归。

庚子，大赦。

癸卯，加景延广同平章事，兼侍卫马步都指挥使。

勋旧皆欲复置枢密使，冯道奏三表，请以枢密旧职让之；帝不许。

起初，高祖病重的时候，有旨意召河东节度使刘知远入朝辅佐朝政，齐王石重贵把这道命令压下不发；刘知远因此怨恨齐王。

丁卯日，尊皇太后刘氏为太皇太后，皇后李氏为皇太后。

闽国富沙王王延政包围汀州，闽主王曦发动漳州、泉州的士兵五千人前去救援。又派遣他的大将林守亮进入尤溪，派遣大明宫使黄敬忠屯驻在尤口，想要乘建州空虚的时机发动袭击；国计使黄绍颇带领八千步兵做林、黄二军的声援。

秋季七月壬辰日，后晋太皇太后刘氏逝世。

闽国富沙王王廷政攻打汀州，交战了四十二次，仍然没有攻下来，就领兵返回了。他的部将包洪实、陈望带领水军抵抗福州的军队；丁酉日，双方军队在尤口遭遇。黄敬忠将要出战，占卜的人说在此时出战不吉利，于是按兵不动；包洪实等引导士兵登岸，水、陆两支军队夹攻他，把黄敬忠杀死，俘获、斩杀了两千人，林守亮与黄绍颇都潜逃回去。

庚子日，实行大赦。

癸卯日，加封景延广为同平章事，兼任侍卫马步都指挥使。

后晋的功勋旧臣都请求恢复设置枢密使，冯道等人再三上奏，请求把枢密使以前所掌管的职务从中书省中划分出来，让给他们；皇帝不允许。

有神降于博罗县民家，与人言而不见其形，闾阎人往占吉凶，多验，县吏张遇贤事之甚谨。时循州盗贼群起，莫相统一，贼帅共祷于神，神大言曰：“张遇贤当为汝主。”于是共奉遇贤，称中天八国王，改元永乐，置百官，攻掠海隅。遇贤年少，无他方略，诸将但告进退而已。

汉主以越王弘昌为都统，循王弘杲为副以讨之，战于钱帛馆。汉兵不利，二王皆为贼所围；指挥使陈道痒等力战救之，得免。东方州县多为遇贤所陷。道庠，端州人也。

高行周围襄州逾年，不下。城中食尽，奉国军都虞候曲周王清言于行周曰：“贼城已危，我师已老，民力 ［民力：民众的人力、物力、财力。］
已困，不早迫之，尚何俟乎！”与奉国都指挥使元城刘词帅众先登。八月，拔之。安从进举族自焚。

甲子，以赵莹为中书令。

闽主曦遣使以手诏及金器九百、钱万缗、将吏敕告六百四十通，求和于富沙王延政，延政不受。

有个神降临在博罗县的一户百姓家中，能同人说话，却看不到他的形体，乡里的人去找他占卜吉凶，大多应验，县吏张遇贤事奉他非常恭谨。当时，岭南循州一带盗贼纷纷兴起，彼此间不能统一，几个盗贼的首领共同向神祈祷，神大声说：“张遇贤将做你们的首领。”于是群盗共同拥戴张遇贤，称他为“中天八国王”，把年号改为永乐，设置百官，在沿海一带攻夺劫掠。张遇贤年纪还轻，没有什么方法和谋略，所属诸将只是在出去、回来的时候向他报备而已。

南汉国主刘玢任命越王刘弘昌担任都统，循王刘弘杲担任副都统，前去讨伐张遇贤，两军在钱帛馆交战。南汉兵战斗失利，越王刘弘昌和循王刘弘杲都被贼兵围困；指挥使陈道庠等奋力作战去解救他们，得以免死。东边的州县大多被张遇贤攻陷。陈道庠，是端州人。

高行周包围攻打襄州一年多，没有攻克。城中的粮食全部吃完，奉国军都虞候曲周人王清对高行周说：“贼兵的城池已经危窘，我们的军队士兵疲惫，士气衰落，民力已经困乏，不及早逼迫他，还要等什么呢！”于是与奉国都指挥使元城人刘词带领军队率先登城。八月，攻下了襄州。安从进的全族都放火自焚。

甲子，后晋朝廷任命赵莹担任中书令。

闽主王曦派遣使者带着亲笔诏书、金器九百具、钱一万缗、任命将吏的文书六百四十通，向富沙王王延政求和，王延政不接受。

丙寅，闽主曦宴群臣于九龙殿。从子继柔不能饮，强之。继柔私减其酒，曦怒，并客将斩之。

闽人铸“永隆通宝”大铁钱，一当铅钱百。

汉葬天皇大帝于康陵，庙号高祖。

唐主自为吴相，兴利除害，变更旧法甚多。及即位，命法官及尚书删定为《昇元条》三十卷；庚寅，行之。

闽主曦以同平章事候官余廷英为泉州刺史。廷英贪秽，掠人女子，诈称受诏采择以备后宫。事觉，曦遣御史按之。廷英惧，诣福州自归，曦诘责，将以属吏；廷英退，献买宴钱万缗。曦悦，明日召见，谓曰：“宴已买矣，皇后贡物安在？”廷英复献钱于李后，乃遣归泉州；自是诸州皆别贡皇后物。未几，复召廷英为相。

冬十月丙子，张遇贤陷循州，杀汉刺史刘传。

丙寅日，闽主王曦在九龙殿宴请群臣。他的侄子王继柔不善饮酒，王曦强迫他喝。王继柔私下把酒减少，王曦动怒，将他连同客将一起斩杀。

闽国人铸造“永隆通宝”大铁钱，一个大铁钱相当于一百个铅钱。

南汉把天皇大帝刘安葬在康陵，庙号高祖。

南唐主李昪自从担任吴国的宰相以来，兴办有利之事，废除有害的措施，更改很多旧的法规。等到他自己即位做了皇帝，命令执法官与尚书省将这些举措删定为《昇元条》三十卷；庚寅日，开始施行。

闽主王曦任命同平章事候官人余廷英担任泉州刺史。余廷英贪婪污浊，抢夺别人家的女子，欺骗说是接受朝廷的诏命，选取她们来充盈后宫。事情被发觉后，王曦派遣御史去调查。余廷英恐惧，回到福州投案自首，王曦责备他，将要把他交给有关部门惩处；余廷英退下后，立刻进献买宴钱一万缗。王曦知道后很高兴，第二天就召见他，对他说：“宴席已经买了，进献给皇后的贡物在哪里呢？”余廷英又进献钱财给李后，王曦因此仍然把他派回泉州；从此以后各州都另外进贡财物给皇后。没过多久，又征召余廷英担任宰相。

冬季十月丙子日，张遇贤攻陷循州，杀死南汉刺史刘传。

楚王希范作天策府，极栋宇之盛；户牖栏槛皆饰以金玉，涂壁用丹砂数十万斤；地衣，春夏用角簟 ［角簟：用细竹篾或白藤织成的席子。］
，秋冬用木绵。与子弟僚属游宴其间。

十一月庚寅，葬圣文章武明德孝皇帝于显陵，庙号高祖。

先是，河南、北诸州官自卖海盐，岁收缗钱十七万；又散蚕盐敛民钱。言事者称民坐私贩盐抵罪者众，不若听自贩，而岁以官所卖钱直敛于民，谓之食盐钱；高祖从之。俄而盐价顿贱，每斤至十钱。

至是，三司使董遇欲增求羡利，而难于骤变前法，乃重征盐商，过者七钱，留卖者十钱。由是盐商殆绝，而官复自卖。其食盐钱，至今敛之如故。

闽盐铁使、右仆射李仁遇，敏之子，闽主曦之甥也；年少，美姿容，得幸于曦。十二月，以仁遇为左仆射兼中书侍郎，翰林学士、吏部侍郎李光准为中书侍郎兼户部尚书，并同平章事。

楚王马希范修建天策府，楼宇的雄伟盛大达到极点；门窗栏杆都用金玉装饰，墙壁用丹砂粉刷，用了几十万斤；铺在地上的地衣，春天、夏天使用角簟，秋天、冬天使用木棉席。同他的子弟和僚属在里面游乐饮宴。

十一月庚寅日，把圣文章武明德孝皇帝安葬在显陵，庙号为高祖。

在此之前，黄河南、北诸州的官府私下贩卖海盐，每年可以获钱十七万缗；又在民间发放养蚕抱茧用的盐，来收敛民间的钱财。上奏此事的人声称民众因为贩卖私盐而犯罪的人很多，不如允许他们自由贩卖，而每年依照官府所卖的钱数直接以赋税的形式在民间收钱，称做“食盐钱”；晋高祖同意采用这个办法。顷刻之间，盐价就下降，每斤降到十钱。

到此时，三司使董遇想要增加盈余的利润，又很难忽然改变以前的办法，于是重复向盐商征税，从这里经过的，每斤收七钱，留在这里售卖的，每斤收十钱。因此卖盐的商人几乎绝迹了，而官府又开始自己卖盐。但是“食盐钱”，至今却依旧征收。

闽国盐铁使、右仆射李仁遇，是李敏的儿子，也是闽主王曦的外甥；年纪小，形貌英俊，得到王曦的宠幸。十二月，任命李仁遇担任左仆射兼中书侍郎，又任命翰林学士、吏部侍郎李光准担任中书侍郎兼户部尚书，两人同为同平章事。

曦荒淫无度，尝夜宴，光准醉忤旨，命执送都市斩之；吏不敢杀，系狱中。明日，视朝，召复其位。是夕，又宴，收翰林学士周维岳下狱。吏拂榻待之，曰：“相公昨夜宿此，尚书勿忧。”醒而释之。他日，又宴，侍臣皆以醉去，独维岳在。曦曰：“维岳身甚小，何饮酒之多？”左右或曰：“酒有别肠，不必长大。”曦欣然，命捽维岳下殿，欲剖视其酒肠。或曰：“杀维岳，无人侍陛下剧饮者。”乃舍之。

帝之初即位也，大臣议奉表称臣告哀于契丹，景延广请致书称孙而不称臣。李崧曰：“屈身以为社稷，何耻之有！陛下如此，他日必躬擐甲胄，与契丹战，于时悔无益矣。”延广固争，冯道依违其间。帝卒从延广议。契丹大怒，遣使来责让，且言：“何得不先承禀，遽即帝位？”延广复以不逊语答之。

契丹卢龙节度使赵延寿欲代晋帝中国，屡说契丹击晋，契丹主颇然之。

闽主王曦荒淫享乐没有限度，有一次在夜晚举行宴会，李光准喝醉后违背了闽主的意旨，闽主就命人把他抓起来，送到市街斩首；狱吏不敢杀他，把他关在监狱里。第二天，闽主上朝听政，又把他召来，恢复他的官位。这一天傍晚，又举行宴会，又把翰林学士周维岳逮捕入狱。狱吏打扫干净床榻接待他，并且说：“昨天宰相就住宿在这里，尚书大人不必担心。”闽主酒醒之后，果然将他释放了。后来有一天，又举行宴会，陪侍的大臣都喝醉离去，只剩下周维岳没有离开。闽主王曦说：“周维岳身材矮小，为什么能喝那么多酒呢？”身边就有人说：“喝酒另外有盛酒的肠子，不一定要身材高大。”王曦听了很高兴，就命人把周维岳揪拿下殿，想要剖开他的肚子，看看他的酒肠。又有人说：“杀了周维岳，就没有人陪伴陛下痛快地喝酒了。”于是又把他释放了。

皇帝刚刚即帝位时，朝中大臣商议向契丹奉表称臣，报告丧事，景延广请求写封信而不奉表，并且在信中称孙不称臣。李崧说：“委屈自己事奉胡人是为了江山社稷，有什么可耻的！陛下这么做，日后势必要亲自穿上铠甲，头戴头盔，去同契丹打仗，到那时再后悔，就无济于事了。”景延广坚决地为自己的意见争辩，冯道在其间模棱两可，不明确表态。皇帝最终采纳了景延广的建议。契丹果真大怒，派遣使者前来质问责备，并且说：“为什么不先来禀告，自己就仓促即位称帝？”景延广又用不恭敬的言辞回答他。

契丹卢龙节度使赵延寿想要取代晋主称帝中原，屡次劝说契丹攻打晋国，契丹主耶律德光非常赞同他的意见。

齐王上

八年（癸卯，公元943年）

春正月癸卯，蜀主以宣徽使兼宫苑使田敬全领永平节度使；敬全，宦者也，引前蜀王承休为比而命之，国人非之。

帝闻契丹将入寇，二月己未，发邺都；乙丑，至东京。然犹与契丹问遗相往来，无虚月。

唐宣城王景达，刚毅开爽，烈祖爱之，屡欲以为嗣；宋齐丘亟称其才，唐主以齐王璟年长而止。璟以是怨齐丘。

唐主幼子景逷，母种氏有宠，齐王璟母宋皇后稀得进见。唐主如璟宫，遇璟亲调乐器，大怒，诮让者数日。种氏乘间言，景逷虽幼而慧，可以为嗣。唐主怒曰：“子有过，父训之，常事也。国家大计，女子何得预知！”即命嫁之。

唐主尝梦吞灵丹，旦而方士史守冲献丹方，以为神而饵之，浸成躁急。左右谏，不听。尝以药赐李建勋，建勋曰：“臣饵之数日，已觉躁热，况多饵乎！”唐主曰：“朕服之久矣。”群臣奏事，往往暴怒；然或有正色论辩中理者，亦敛容慰谢而从之。

齐王上

八年（癸卯，公元943年）

春季正月癸卯日，后蜀主孟昶任命宣徽使兼宫苑使田敬全担任永平节度使；田敬全，是一个宦官，后蜀主孟昶援引前蜀主王衍任用宦官王承休为例任命他，蜀国的人都认为这种做法不对。

皇帝听说契丹将要侵犯边界，二月己未日，从邺都出发；乙丑日，到达东京大梁。然而仍然同契丹往来问讯，互相馈赠，没有哪一个月是间断的。

南唐宣城王李景达，性情刚毅开朗，烈祖非常喜欢他，屡次想要立他为继承人；宋齐丘竭力称赞他的才能，南唐主最终因为齐王李璟年长而打消了这个念头。李璟因此对宋齐丘怀恨在心。

南唐主的小儿子李景逷的母亲种氏深得南唐主的宠爱，而齐王李璟的母亲宋皇后则很少有机会进见。南唐主到李璟的宫室，正好看到李璟在那里调弄乐器，非常生气，接连好几天都责问他。种氏趁着这个机会进言，说李景逷虽然年幼，却非常聪慧，可以立他为继承人。南唐主恼怒地说：“儿子有了过错，做父亲的训导他，这是正常的事情。国家的大计，女人怎么可以参与过问！”立刻命令把种氏嫁出去。

南唐主曾经梦见自己吞下灵丹，天亮之后，方士史守冲就献上丹方，南唐主认为神妙，就按着丹方吃起来，结果渐渐形成急躁的毛病。左右的人都劝谏他，他一律不听。南唐主曾经赐药给李建勋，李建勋说：“我吃了几天，就已经感到燥热了，何况经常吃它！”南唐主说：“朕服用这种药已经很久了。”群臣奏报事情，南唐主经常突然大发脾气；然而有时遇上严正议论事情而有道理的，也端庄地表示感谢而听从他。

唐主问道士王栖霞：“何道可致太平？”对曰：“王者治心治身，乃治家国。今陛下尚未能去饥嗔、饱喜，何论太平！”宋后自帘中称叹，以为至言。凡唐主所赐予，栖霞皆不受。栖霞常为人奏章，唐主欲为之筑坛。辞曰：“国用方乏，何暇及此！俟焚章不化，乃当奏请耳。”

驾部郎中冯延巳，为齐王元帅府常书记，性倾巧，与宋齐丘及宣徽副使陈觉相结；同府在己上者，延巳稍以计逐之。延巳尝戏谓中书侍郎孙晟曰：“公有何能，为中书郎？”晟曰：“晟，山东鄙儒，文章不如公，谈谐不如公，谄诈不如公。然主上使公与齐王游处，盖欲以仁义辅导之也，岂但为声色狗马之友邪！晟诚无能；公之能，适足为国家之祸耳。”延巳，歙州人也。

又有魏岑者，亦在齐王府。给事中常梦锡屡言陈觉、冯延巳、魏岑皆佞邪小人，不宜侍东宫；司门郎中判大理寺萧俨表称陈觉奸回乱政；唐主颇感悟，未及去。

会疽发背，秘不令人知，密令医治之，听政如故。庚午，疾亟，太医吴廷裕遣亲信召齐王璟入侍疾。唐主谓璟曰：“吾饵金石，始欲益寿，乃更伤生，汝宜戒之！”是夕，殂。秘不发丧，下制：“以齐王监国，大赦。”

南唐主向道士王栖霞询问：“用什么方法可以获得天下太平？”王栖霞回答说：“做帝王的人，先要治心、治身，然后才能治理好国家。如今陛下还没有除去‘饿了嗔怒、饱了欢喜’的毛病，还谈论什么天下太平！”宋皇后在帘后听了，对他的话大为佩服赞叹，认为是至理名言。凡是南唐主所赏赐他的东西，他都不接受。王栖霞常常替别人陈述奏章给天帝，南唐主要替他修建一座祝天的祭坛。王栖霞辞谢说：“国家的用度正处于缺乏之时，哪有闲暇办这件事！等到哪天我焚烧奏章不化，不能上闻于天的时候，我会奏请陛下修建祭坛。”

驾部郎中冯延巳，担任齐王元帅府掌书记，性情奸邪狡诈，与宋齐丘、宣徽副使陈觉勾结在一起；凡是在齐王元帅府任职而地位在他之上的，冯延巳就略施计谋把他排挤出去。冯延巳曾经以开玩笑的口吻对中书侍郎孙晟说：“您有什么本事，居然做了中书郎？”孙晟说：“我孙晟只是山东的一个鄙陋儒生，作文章不如您，谈吐诙谐不如您，谄媚狡诈不如您。可是，主上让您与齐王相处来往，实际上是希望您用仁义的言行去辅导他，哪里只是做一个声色犬马的朋友呢！我孙晟的确没有什么本事；然而您的本事，恰好足以给国家带来灾祸罢了。”冯延巳，是歙州人。

还有一个名叫魏岑的人，同样在齐王府中任职。给事中常梦锡屡次上言，说陈觉、冯延巳、魏岑都是谄媚奸佞的小人，不应该让他们在东宫陪侍太子；司门郎中判大理寺萧俨也上表，称陈觉奸诈，扰乱朝政；南唐主对此颇有感悟和觉察，但是没有来得及除掉他们。

正好此时南唐主的背上长了一个痈疽，南唐主把消息封锁起来，不叫别人知道，秘密召来医士治疗，照常上朝处理政事。庚午日，南唐主的病情严重恶化，太医吴廷裕派亲信的人去召请齐王李璟入宫侍奏疾病。南唐主对李璟说：“我服用金石丹药，本来想延长寿命，哪里知道反而伤害了身体，你应该以此为戒！”这一天傍晚，南唐主就去世了。封锁消息，不办理丧事，下达制书：“命齐王监国，实行大赦。”

孙晟恐冯延巳等用事，欲称遗诏令太后临朝称制。翰林学士李贻业曰：“先帝尝云：‘妇人预政，乱之本也。’安肯自为厉阶！此必近习奸人之诈也。且嗣君春秋已长，明德著闻，公何得遽为亡国之言！若果宣行，吾必对百官毁之。”晟惧而止。贻业，蔚之从曾孙也。

丙子，始宣遗制。烈祖末年卞急，近臣多罹谴罚。陈觉称疾，累月不入，及宣遗诏，乃出。萧俨劾奏：“觉端居私室，以俟升遐，请按其罪。”齐王不许。

自烈祖相吴，禁压良为贱，令买奴婢者通官作券。冯延巳及弟礼部员外郎延鲁，俱在元帅府，草遗诏听民卖男女；意欲自买姬妾。萧俨驳曰：“此必延巳等所为，非大行之命也。昔延鲁为东都判官，已有此请；先帝访臣，臣对曰：‘陛下昔为吴相，民有鬻男女者，为出府金，赎而归之，故远近归心。今即位而反之，使贫人之子为富人厮役，可乎？’先帝以为然，将治延鲁罪。臣以为延鲁愚，无足责。先帝斜封 ［斜封：谓非朝廷正命封授。］
延鲁章，抹三笔，持入宫。请求诸宫中，必尚在。”齐王命取先帝时留中章奏千余道，皆斜封一抹，果得延鲁疏。然以遗诏已行，竟不之改。

孙晟担心冯延巳等人当权，想要假称遗诏，命令太后临朝代行皇帝的职权。翰林学士李贻业说：“先帝曾经说过：‘妇人参预政事，是祸乱的根源。’怎么肯亲自开启恶端！这必定是皇帝身边的奸人使出的诡计。而且继嗣的君主年纪已长，美好德行的名声非常显著，您为什么突然说出这种亡国的话！如果真的宣布施行，我一定当着百官的面揭穿、抵制这种说法。”孙晟恐惧，中止了这种打算。李贻业，是唐僖宗时宰相李蔚的堂曾孙。

丙子日，才宣布遗制。南唐烈祖晚年性情急躁，近身的大臣大多遭受谴责和处罚。陈觉借口有病，接连好几个月不入朝觐见，等到宣布遗诏，才出来上朝。萧俨上奏弹劾他说：“陈觉端坐在家中，一心等待先帝升仙，请求按照律令治他的罪。”齐王李璟没有准许。

自从南唐烈祖李昪在吴国担任宰相开始，就禁止压迫良家子女做奴婢，规定收买奴婢的人要通报官府，立字为据。冯延巳和他的弟弟礼部员外冯延鲁，一起在元帅府里任职，草拟烈祖的遗诏，任由民间贩卖人口；他们的目的在于方便自己买入姬妾。萧俨辩驳说：“这一定是冯延巳等人干的，不是先帝的遗命。起初，冯延鲁担任东都留守判官时，就已经提过这样的建议；先帝就这件事询问过我，我回答说：‘陛下过去担任吴国的宰相时，民间有卖儿卖女的，您为了他们拨出官府的钱，把他们赎出来，送回给他们的父母，因此无论远近，百姓敬仰您而归心于您。现在您即位当了皇帝，反而违背以前的做法，导致贫穷人家的子女去做富人家的奴婢，怎么可以呢？’先帝认为我说得对，将要惩办冯延鲁的罪行。当时我认为冯延鲁愚蠢浅陋，不值得责备。先帝就把冯延鲁的奏章斜封，抹画三笔，拿进宫去。请您派人到宫中寻找，一定还在。”齐王命人把先帝时留在宫中的一千多道奏章全部取出，每道都斜封，抹划一笔，果真找到冯延鲁的奏疏。然而，由于烈祖的遗诏已经颁布施行，最终也没有改正过来。

闽富沙王延政称帝于建州，国号大殷，大赦，改元天德。以将乐县为镛州，延平镇为镡州。立皇后张氏。以节度判官潘承祐为吏部尚书，节度巡官建阳杨思恭为兵部尚书。未几，以承祐同平章事，思恭迁仆射，录军国事。延政服赭袍视事，然牙参及接邻国使者，犹如藩镇礼。

殷国小民贫，军旅不息。杨思恭以善聚敛得幸，增田亩山泽之税，至于鱼盐蔬果，无不倍征，国人谓之“杨剥皮”。

三月己卯朔，以中书令赵莹为晋昌节度使兼中书令；以晋昌节度使兼侍中桑维翰为侍中。

唐元宗即位，大赦，改元保大。秘书郎韩熙载请俟逾年改元，不从。尊皇后曰皇太后，立妃钟氏为皇后。

唐主未听政，冯延巳屡入白事，一日至数四。唐主曰：“书记有常职，何为如是其烦也！”

唐主为人谦谨，初即位，不名大臣，数延公卿论政体，李建勋谓人曰：“主上宽仁大度，优于先帝；但性习未定，苟旁无正人，但恐不能守先帝之业耳。”

闽国富沙王王延政在建州即帝位，国号大殷，大赦境内，改年号为天德。将将乐县改为镛州，延平镇改为镡州。册立妻子张氏为皇后。任命节度判官潘承祐担任吏部尚书，节度巡官建阳人杨思恭担任兵部尚书。没过多久，任命潘承祐为同平章事，杨思恭升迁为仆射，掌管军国大事。王延政身穿帝王穿的赭色袍服处理政事，但是在牙将参拜与接见邻国使者的时候，仍然依照藩镇的礼节。

殷国国土狭小，百姓贫困，战事没有停息过。杨思恭因为善于搜刮民财而得到宠幸，提高田亩山泽的税额，以至于鱼、盐、蔬菜、水果，无不加倍课税，殷国人称他为“杨剥皮”。

三月己卯朔日，后晋朝廷任命中书令赵莹担任晋昌节度使，兼中书令；任命晋昌节度使兼侍中桑维翰为侍中。

南唐元宗李璟即位，实行大赦，改年号为保大。秘书郎韩熙载请求等到过了年之后再更改年号，李璟没有同意。尊崇皇后为皇太后，册立王妃钟氏为皇后。

南唐国主李璟还没有正式临朝处理政事，冯延巳已经屡次入朝汇报政事，一天来好几次。国主说：“书记有固定的职守，为什么如此烦劳呢！”

南唐国主性情谦虚恭谨，即位之初，不称呼大臣的名字，屡次邀请公卿议论政治措施，李建勋对人说：“主上宽厚仁慈，气度宏大，超过了先帝；但是性情和习惯还没有定型，如果身边没有正派的人辅佐他，恐怕不能保住先帝创立的基业。”

唐主以镇南节度使宋齐丘为太保兼中书令，奉化节度使周宗为侍中。唐主以齐丘、宗先朝勋旧，故顺人望召为相，政事皆自决之。

徙寿王景遂为燕王，宣城王景达为鄂王。

初，唐主为齐王，知政事，每有过失，常梦锡常直言规正；始虽忿怼，终以谅直 ［谅直：诚实正直。］
多之。及即位，许以为翰林学士，齐丘之党疾之，坐封驳制书，贬池州判官。池州多迁客，节度使上蔡王彦俦，防制过甚，几不聊生，惟事梦锡如在朝廷。

宋齐丘待陈觉素厚，唐主亦以觉为有才，遂委任之。冯延巳、延鲁、魏岑，虽齐邸旧僚，皆依附觉，与休宁查文徽更相汲引，侵蠹政事，唐人谓觉等为“五鬼”。延鲁自礼部员外郎迁中书舍人、勤政殿学士，江州观察使杜昌业闻之，叹曰：“国家所以驱驾群臣，在官爵而已。若一言称旨，遽跻通显，后有立功者，何以赏之！”未几，唐主以岑及文徽皆为枢密副使。岑既得志，会觉遭母丧，岑即暴扬觉过恶，摈斥之。

南唐国主任命镇南节度使宋齐丘担任太保兼中书令，奉化节度使周宗担任侍中。南唐国主因为宋齐丘、周宗是先朝的元勋旧臣，所以顺从人们的希望征召他们担任宰相，但是政事都由自己裁决。

迁徙寿王李景遂为燕王，宣城王李景达为鄂王。

起初，南唐国主还是齐王的时候，处理政事，每当发生过失，常梦锡常常直言规劝纠正他；起初虽然难免怨恨，最终都因为他诚实正直而称赞他。等到即位称帝，许诺任命他担任翰林学士，宋齐丘的党徒嫉妒他，借机加给他封驳皇帝制书的罪名，把他贬为池州判官。池州那里有很多因获罪而被贬谪的官吏，节度使上蔡人王彦俦防备控制他们非常严格，几乎不能维持生计，只对常梦锡非常礼遇，与他在朝廷时一样。

宋齐丘对待陈觉一向优厚，南唐国主也认为陈觉是有才能的人，就委任他处理政事。冯延巳、冯延鲁、魏岑三人虽然是齐王府的旧官吏，却都依附陈觉，他们和休宁人查文徽在一起勾结、援引，把持要职，败坏朝政，南唐的百姓把陈觉等人称为“五鬼”。冯延鲁由礼部员外郎升任中书舍人、勤政殿学士，江州观察使杜昌业听到这个消息，感叹地说：“国家所仰赖驱使驾驭群臣的，就在于官职和爵位的任免罢了。如果有一句话符合主上的心意，就立刻把他提拔到通达显贵的地位，那么以后再有为国家立功的人，拿什么来奖赏呢！”没过几天，南唐国主把魏岑与查文徽都提拔为枢密副使。魏岑得志之后，陈觉的母亲去世，陈觉回家守丧，魏岑就揭发、宣扬陈觉的种种恶行，排斥他。

唐置定远军于濠州。

汉殇帝骄奢，不亲政事。高祖在殡，作乐酣饮；夜与倡妇微行，倮男女而观之。左右忤意辄死，无敢谏者；惟越王弘昌及内常侍番禺吴怀恩屡谏，不听。常猜忌诸弟，每宴集，令宦者守门，群臣、宗室，皆露索，然后入。

晋王弘熙欲图之，乃盛饰声伎，娱悦其意，以成其恶。汉主好手搏 ［手搏：指角力、摔跤、拳击之类的搏斗。］
，弘熙令指挥使陈道庠引力士刘思潮、谭令禋、林少强、林少良、何昌廷等五人习手搏于晋府，汉主闻而悦之。丙戌，与诸王宴于长春宫，观手搏，至夕罢宴，汉主大醉。弘熙使道庠、思潮等掖汉主，因拉杀之，尽杀其左右。

明旦，百官诸王莫敢入宫，越王弘昌帅诸弟临于寝殿，迎弘熙即皇帝位，更名晟，改元应乾。以弘昌为太尉兼中书令、诸道兵马都元帅，知政事；循王弘杲为副元帅，参预政事。陈道庠及刘思潮等皆受赏赐甚厚。

闽主曦纳金吾使尚保殷之女，立为贤妃。妃有殊色，曦嬖之；醉中，妃所欲杀则杀之，所欲宥则宥之。

南唐在濠州设置定远军。

南汉殇帝刘玢骄纵奢侈，不亲自处理政事。南汉高祖刘的灵柩还停放在殡宫之中，他就下令演奏声乐，痛快饮酒；夜晚扮作平民，带着歌妓外出，命令男女裸露身体进行观赏取乐。陪侍在他身边的人如果违背他的意旨就要被处死，所以无人胆敢劝谏；只有越王刘弘昌与内常侍番禺人吴怀恩屡次劝谏，可是都不听从。刘玢常常猜忌他的几个弟弟，每当邀请众人参加宴会，就命令宦官把守大门，群臣与宗室全都脱衣搜查，然后才能进去。

晋王刘弘熙想要图谋他，就用盛妆打扮的歌妓博取他的欢心，促使他继续作恶。南汉主刘玢喜爱摔跤，刘弘熙就命令指挥使陈道庠带着刘思潮、谭令禋、林少强、林少良、何昌廷等五个力士到晋王府中习练摔跤，南汉主听了非常高兴。丙戌日，同诸王在长春宫饮酒，观赏力士摔跤，到了夜里，酒宴结束，南汉主喝得大醉。刘弘熙命令陈道庠、刘思潮等人扶着南汉主，趁机把他拉杀了，并把他的随从全部杀死。

第二天早晨，群臣、诸王都不敢入宫，越王刘弘昌率领诸弟来到寝殿，迎接刘弘熙即位，改名为刘晟，改年号改为应乾。任命刘弘昌担任太尉兼中书令、诸道兵马都元帅，掌理政事；任命循王刘弘杲做副元帅，参预政事。陈道庠以及刘思潮等人都受到丰厚的奖赏。

闽主王曦纳娶金吾使尚保殷的女儿，立为贤妃。贤妃有着美丽的容貌，王曦特别宠爱她；当王曦喝醉后，贤妃想要杀的人，王曦就下令把他杀了，贤妃想要宽宥的人，王曦就把他放了。

夏四月戊申朔，日有食之。

唐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建勋为昭武节度使，镇抚州。

殷将陈望等攻闽福州，入其西郛，既而败归。

五月，殷吏部尚书、同平章事潘承祐上书陈十事，大指言：“兄弟相攻，逆伤天理，一也。赋敛烦重，力役无节，二也。发民为兵，羁旅愁怨，三也。杨思恭夺民衣食，使归怨于上，群臣莫敢言，四也。疆土狭隘，多置州县，增吏困民，五也。除道裹粮，将攻临汀，曾不忧金陵、钱塘乘虚相袭，六也。括高赀户，财多者补官，逋负者被刑，七也。延平诸津，征果菜鱼米，获利至微，敛怨甚大，八也。与唐、吴越为邻，即位以来，未尝通使，九也。宫室台榭，崇饰无度，十也。”殷王延政大怒，削承祐官爵，勒归私第。

汉中宗既立，国中议论讻讻。循王弘杲请斩刘思潮等以谢中外，汉主不从。思潮等闻之，谮弘杲谋反，汉主令思潮等伺之。弘杲方宴客，思潮与谭令禋帅卫兵突入，斩弘杲。于是汉主谋尽诛诸弟，以越王弘昌贤而得众，尤忌之。雄武节度使齐王弘弼，自以居大镇，惧祸，求入朝；许之。

夏季四月戊申朔日，发生了日食。

南唐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建勋担任昭武节度使，镇守抚州。

殷国将领陈望等人攻打闽国的福州，攻进西面的城郭，不久又战败退回。

五月，殷国的吏部尚书、同平章事潘承祐上书陈述十件事，大意是说：“兄弟之间互相攻伐，违逆残害天理，这是第一件。赋税征收过于繁重，征用劳役没有节制，这是第二件。征调百姓服兵役，羁留他乡，士卒们满怀愁怨，这是第三件。杨思恭剥夺百姓的衣食，让民众把怨恨归咎到主上的身上，群臣无人敢揭发指责，这是第四件。疆土狭小，却设置了很多州县，增加官吏，使百姓更加困苦，这是第五件。修筑道路，运载粮食，准备攻打汀州，却从不顾及金陵、钱塘乘着国家防守空虚，前来袭击，这是第六件。搜刮有钱的人，输钱多的补授官职，拖欠税赋的判处刑罚，这是第七件。延平一带的几个渡口，征收果、菜、鱼、米等的赋税，获得的利益很少，却招来很深的怨恨，这是第八件。我国与南唐、吴越邻接，但是即位以来，还没有互通使者，这是第九件。宫室、台榭，刻意装饰，没有节制，这是第十件。”殷主王延政看了之后大怒，削除了潘承祐的官爵，勒令他回到家中。

南汉中宗刘晟即位以来，国内议论纷纷，沸腾不已。循王刘弘杲请求把刘思潮等人斩首，来向朝廷内外的人谢罪，汉主不同意。刘思潮等人听说之后，诬告刘弘杲谋反，南汉主刘晟下令刘思潮等私下探查他。一天，刘弘杲正在宴请宾客，刘思潮与谭令禋率领卫兵破门而入，杀了刘弘杲。南汉主刘晟于是谋划把几个弟弟全部杀死，因为越王刘弘昌贤能，并且深得人心，所以尤其忌恨他。雄武节度使齐王刘弘弼自认为居处大镇，恐怕会遭受祸患，请求回到朝廷；南汉主批准了他的请求。

初，闽主曦侍康宗宴，会新罗献宝剑，康宗举以示同平章事王倓曰：“此何所施？”倓对曰：“斩为臣不忠者。”时曦己蓄异志，凛然变色。至是宴群臣，复有献剑者，曦命发倓冢，斩其尸。

校书郎陈光逸谓其友曰：“主上失德，亡无日矣，吾欲死谏。”其友止之，不从；上书谏曦大恶五十事。曦怒，命卫士鞭之数百，不死；以绳系其颈，悬诸庭树，久之乃绝。

秋七月己丑，诏以年饥，国用不足，分遣使者六十余人于诸道括民谷。

吴越王弘佐初立，上统军使阚璠强戾，排斥异己，弘佐不能制；内牙上都监使章德安数与之争，右都监使李文庆不附于璠，乙巳，贬德安于处州，文庆于睦州。璠与右统军使胡进思益专横。璠，明州人；文庆，睦州人；进思，湖州人也。

唐主缘烈祖意，以天雄节度使兼中书令、金陵尹燕王景遂为诸道兵马元帅，徙封齐王，居东宫；天平节度使、守侍中、东都留守鄂王景达为副元帅，徙封燕王；宣告中外，约以传位。立长子弘冀为南昌王。景遂、景达固辞，不许。景遂自誓必不敢为嗣，更其字曰退身。

起初，闽主王曦陪侍康宗王昶晏饮的时候，遇到新罗国进献宝剑，康宗举着剑对同平章事王倓说：“这把剑可以做什么？”王倓回答说：“可以斩杀不忠于主上的臣子。”当时王曦已经心怀叛逆之心，吓得连脸色大变。等到王曦即位宴请君臣的时候，又有人进献宝剑，王曦就命人挖掘王倓的坟墓，斩断他的尸首。

校书郎陈光逸对他的好友说：“主上没有德行，国家灭亡指日可待，我想要冒死进谏。”他的好友阻止他，他却不听；上书劝谏王曦五十条大恶。王曦恼怒，命令卫士把他鞭打数百下，没有死；就用绳子绑住他的脖子，吊在庭院的树枝上，很久之后才断气。

秋季七月己丑日，皇帝下诏，由于发生饥荒，国家的用度不足，分别派遣使者六十多人，前往诸道搜刮民间谷物。

吴越王钱弘佐刚刚即位，上统军使阚璠强横凶暴，排斥异己，钱弘佐不能控制他；内牙上都监使章德安屡次同他争论，右都监使李文庆也不肯依附阚璠，乙巳日，把章德安贬谪到处州，李文庆贬谪到睦州。阚璠和右统军使胡进思更加专断蛮狠。阚璠，是明州人；李文庆，是睦州人；胡进思，是湖州人。

南唐主李璟秉承烈祖李昪的旨意，任命天雄节度使兼中书今、金陵尹燕王李景遂担任诸道兵马元帅，改封为齐王，居住在东宫；任命平天节度使、守侍中、东都留守鄂王李景达担任副元帅，改封燕王；宣告中外，约定以这个次序继承帝位。册立长子李弘冀为南昌王。李景遂、李景达坚决推辞，唐主没有同意。李景遂自己发誓，一定不敢继承帝位，把自己的字改为退身。

汉指挥使万景忻败张遇贤于循州。遇贤告于神，神曰：“取虔州，则大事可成。”遇贤帅众逾岭，趣虔州。唐百胜节度使贾匡浩不为备，遇贤众十余万攻陷诸县，再败州兵，城门昼闭。遇贤作宫室营署于白云洞，遣将四出剽掠。匡浩，公铎之子也。

八月乙卯，唐主立弟景逷为保宁王。宋太后怨种夫人，屡欲害景逷，唐主力保全之。

夏州牙内指挥使拓跋崇斌谋作乱，绥州刺史李彝敏将助之，事觉；辛未，彝敏弃州，与其弟彝俊等五人奔延州。

九月，尊帝母秦国夫人安氏为皇太妃。妃，代北人也。帝事太后、太妃甚谨，待诸弟亦友爱。

初，河阳牙将乔荣从赵延寿入契丹，契丹以为回图使 ［回图使：辽官名。五代契丹时置，掌管契丹与中原地区的贸易。］
，往来贩易于晋，置邸大梁。及契丹与晋有隙，景延广说帝囚荣于狱，悉取邸中之货。凡契丹之人贩易在晋境者，皆杀之，夺其货。大臣皆言契丹有大功，不可负。戊子，释荣，慰赐而归之。

南汉指挥使万景忻在循州把张遇贤打败。张遇贤向神祷告，神说：“夺取虔州，那么大事可以告成。”张遇贤就率领部众翻越南岭，直奔虔州。南唐百胜节度使贾匡浩没有防备，张遇贤的部众十多万人攻陷各县，又打败虔州的守兵，他们只好在白天就把城门关闭起来。张遇贤在白云洞修建宫室、营署，派遣将领到处抢掠。贾匡浩，是唐昭宗时贾公铎的儿子。

八月乙卯日，南唐主李璟把他的幼弟李景逷立为保宁王。南唐主的母亲宋太后怨恨种夫人，屡次想要谋害李景逷，南唐主极力保全他。

夏州牙内指挥使拓跋崇斌图谋作乱，绥州刺史李彝敏将要帮助他，事情被发觉；辛未日，李彝敏舍弃绥州，与他的弟弟李彝俊等五人逃到延州。

九月，皇帝尊奉他的母亲秦国夫人安氏为皇太妃。安太妃是代北人。皇帝侍奉太后、太妃非常恭谨，对待几个弟弟也十分友爱。

起初，河阳牙将乔荣随从赵延寿进入契丹，契丹任命他做回图使，在契丹和晋国之间往来贸易，在大梁设置官邸。等到契丹与晋国产生嫌隙时，景延广劝说皇帝把乔荣囚禁在牢狱里，夺取他宅邸中的财宝、货物。凡是在晋国境内做生意的契丹人，全都杀死，夺取他们的财货。晋国的大臣都上言说契丹归朝廷有过大功，不可以辜负它的恩德。戊子日，把乔荣释放了，赏赐礼物慰问他，让他返回契丹。

荣辞延广，延广大言曰：“归语而主，先帝为北朝所立，故称臣奉表。今上乃中国所立，所以降志于北朝者，正以不敢忘先帝盟约故耳。为邻称孙，足矣，无称臣之理。北朝皇帝勿信赵延寿诳诱，轻侮中国。中国士马，尔所目睹。翁怒则来战，孙有十万横磨剑 ［横磨剑：既长且大的利剑。比喻精锐善战的士兵。］
，足以相待。他日为孙所败，取笑天下，毋悔也！”荣自以亡失货财，恐归获罪，且欲为异时据验，乃曰：“公所言颇多，惧有遗忘，愿记之纸墨。”延广命吏书其语以授之，荣具以白契丹主。契丹主大怒，入寇之志始决。晋使如契丹，皆絷之幽州，不得见。

桑维翰屡请逊辞以谢契丹，每为延广所沮。帝以延广有定策 ［定策：古时尊立天子，把事情记录在简策上，向宗庙禀告，所以称大臣等谋立天子为“定策”。］
功，故宠冠群臣；又总宿卫兵，故大臣莫能与之争。河东节度使刘知远，知延广必致寇，而畏其方用事，不敢言，但益募兵，奏置兴捷、武节等十余军以备契丹。

甲午，定难节度使李彝殷奏李彝敏作乱之状，诏执彝敏送夏州，斩之。

冬十月戊申，立吴国夫人冯氏为皇后。

乔荣向景延广辞别，景延广傲慢地说：“你回去告诉你的国君，先帝是北朝所拥立的，所以称臣奉表。现在的皇帝是中原自己拥立的，之所以愿意向北朝屈降身份，正是因为不敢忘记先帝与北朝订立过盟约的缘故。彼此是邻国，我国自称为孙，已经足够了，没有继续向北朝称臣的道理。希望北朝的皇帝不要听信赵延寿的诱惑，轻慢欺侮中原。中原的兵马，是你亲眼目睹的。祖翁如果生气，就来交战，孙儿有十万精锐士兵，完全可以相抵抗。到那时被孙儿打败，被天下人耻笑，可不能后悔啊！”乔荣自认为失去了货物和钱财，恐怕回去以后会获罪，并且想要在以后取得证据，就说：“您的话太多了，我担心记不住会有所遗漏，希望把您的话写在纸上记录下来。”景延广就让属吏把自己的话记录下来交给乔荣，乔荣就把这一情况详细地报告给契丹主。契丹主大为恼怒，侵犯中原的决心更加坚定了。晋国使者到了契丹，都被拘禁在幽州，无法见到契丹主。

桑维翰屡次请求用谦卑的言辞向契丹谢罪，总是受到景延广的阻拦。皇帝因为景延广有拥立他即位的功绩，对他的恩宠超过群臣；而且他又统领宫廷宿卫的将士，因此朝中大臣不敢跟他相争。河东节度使刘知远知道景延广一定会招致贼寇的入侵，但是顾虑到景延广正当权用事，不敢进言，只是增加募集士兵，奏请朝廷设置兴捷、武节等十多个军队，用来防备契丹。

甲午日，后晋定难节度使李彝殷奏报绥州刺史李彝敏作乱的情状，皇帝下诏，逮捕李彝敏，押送到夏州，将他斩首。

冬季十月戊申日，册立吴国夫人冯氏为皇后。

初，高祖爱少弟重胤，养以为子；及留守邺都，娶副留守安喜冯濛女为其妇。重胤早卒，冯夫人寡居，有美色，帝见而悦之；高祖崩，梓宫在殡，帝遂纳之。群臣皆贺，帝谓冯道等曰：“皇太后之命，与卿等不任大庆。”群臣出，帝与夫人酣饮，过梓宫前，醊而告曰：“皇太后之命，与先帝不任大庆。”左右失笑，帝亦自笑，顾谓左右曰：“我今日作新婿，何如？”夫人与左右皆大笑。太后虽恚，而无如之何。既正位中宫，颇预政事。后兄玉，时为礼部郎中、盐铁判官，帝骤擢用至端明殿学士、户部侍郎，与议政事。

汉主命韶王弘雅致仕。

唐主遣洪州营屯都虞候严恩将兵讨张遇贤，以通事舍人金陵边镐为监军。镐用虔州人白昌裕为谋主，击张遇贤，屡破之。遇贤祷于神，神不复言，其徒大惧。昌裕劝镐伐木开道，出其营后袭之，遇贤弃众奔别将李台。台知神无验，执遇贤以降，斩于金陵市。

十一月丁亥，汉主祀南郊，大赦，改元乾和。

戊子，吴越王弘佐纳妃仰氏，仁诠之女也。

起初，后晋高祖石敬瑭喜欢他最小的弟弟石重胤，把他当作儿子看待，并且养育他；等到石敬瑭留守邺都的时候，为他迎娶副留守安喜人冯濛的女儿为妻。石重胤早亡，冯夫人寡居，容貌美丽，皇帝看到她后就喜欢上了；后晋高祖去世，灵柩还没有殡葬，皇帝就娶了她。群臣都来道贺，皇帝对冯道等人说：“奉皇太后的命令，不能邀请众卿举办大庆。”群臣退出后，皇帝和冯夫人痛快地喝酒，经过高祖灵枢的前面，把酒洒在地上祷告说：“奉皇太后的命令，不与先帝举办大庆。”左右的人不自觉地笑起来，皇帝也跟着笑起来，回头对左右的人说：“我今天当新郎官，当得怎么样？”冯夫人和左右的人都大笑起来。皇太后虽然生气，却拿他没有办法。冯夫人被立为皇后之后，经常干预朝政。她的哥哥冯玉，当时担任礼部郎中、盐铁判官，皇帝突然把他擢升为端明殿学士、户部侍郎，参与讨论朝廷政事。

南汉主刘玢命令韶王刘弘雅辞官回家。

南唐主李璟派遣洪州营屯都虞候严恩率领军队讨伐张遇贤，任命通事舍人金陵人边镐担任监军。边镐任用虔州人白昌裕为谋主，攻打张遇贤，屡次把他打败。张遇贤向神祈祷，神不再说话，他的徒众非常恐惧。白昌裕劝说边镐砍伐树木，开辟道路，绕到敌营的后方袭击他们，张遇贤遗弃他的徒众，逃到别将李台那里。李台知道神不再灵验，就抓住张遇贤前来投降，在金陵集市上把张遇贤斩首。

十一月丁亥日，南汉主刘晟在南郊举行祭天典礼，实行大赦，把年号改为乾和。

戊子日，吴越王钱弘佐纳娶妃子仰氏，仰氏是仰仁诠的女儿。

初，高祖以马三百借平卢节度使杨光远，景延广以诏命取之。光远怒曰：“是疑我也。”密召其子单州刺史承祚，戊戌，承祚称母病，夜，开门奔青州。庚子，以左飞龙使金城何超权知单州。遣内班 ［内班：指太监。胡三省注：“内班，盖宦者也。”］
赐光远玉带、御马，以安其意。

壬寅，遣侍卫步军都指挥使郭谨将兵戍郓州。

唐葬光文肃武孝高皇帝于永陵，庙号烈祖。

十二月乙巳朔，遣左领军卫将军蔡行遇将兵戍郓州。杨光远遣骑兵入淄州，劫刺史翟进宗归于青州。甲寅，徙杨承祚为登州刺史以从其便。

光远益骄，密告契丹，以晋主负德违盟，境内大饥，公私困竭，乘此际攻之，一举可取；赵延寿亦劝之。契丹主乃集山后及卢龙兵合五万人，使延寿将之，委延寿经略中国，曰：“若得之，当立汝为帝。”又常指延寿谓晋人曰：“此汝主也。”延寿信之，由是为契丹尽力，画取中国之策。

起初，后晋高祖石敬塘借给平卢节度使杨光远三百匹马，景延广借皇帝的诏命向他索取。杨光远愤怒地说：“这是在猜疑我啊。”秘密召回他的儿子单州刺史杨承祚，戊戌日，杨承祚借口母亲有病，趁夜打开城门直奔青州。庚子日，后晋朝廷任命左飞龙使金城人何超暂时掌管单州的事务。派遣宦官去赏赐给杨光远玉带、御马，来使他安心。

壬寅日，派遣侍卫步军都指挥使郭谨带领军队镇守郓州。

南唐把光文肃武孝高皇帝李昪安葬在永陵，庙号烈祖。

十二月乙巳朔日，后晋派遣左领军卫将军蔡行遇带领军队戍守郓州。杨光远派遣骑兵进入淄州，挟持刺史翟进宗回到青州。甲寅日，朝廷迁徙杨承祚为登州刺史，来顺从他方便行事的心意。

杨光远日益骄纵，秘密报告契丹，说晋主辜负恩德背弃恩德，境内遇到严重的饥荒，朝廷和百姓都困顿穷竭，趁这个机会攻打，一举就可以攻取晋室的天下；归降契丹的赵延寿也劝告契丹南征。契丹主耶律德光于是聚集山后与卢龙的兵马共计五万人，命令赵延寿统领他们，并且委任赵延寿谋划攻取中原，说：“如果能够夺取中原，一定拥立你做皇帝。”又常常指着赵延寿对晋国人说：“这位就是你们的君主。”赵延寿听信了他的话，因此替契丹尽力，谋划夺取中原的计策。

朝廷颇闻其谋，丙辰，遣使城南乐及德清军，征近道兵以备之。

唐侍中周宗年老，恭谨自守，中书令宋齐丘广树朋党，百计倾之。宗泣诉于唐主，唐主由是薄齐丘。

既而陈觉被疏，乃出齐丘为镇海节度使。齐丘忿怼，表乞归九华旧隐，唐主知其诈，一表，即从之，赐书曰：“今日之行，昔时相许。朕实知公，故不夺公志。”仍赐号九华先生，封青阳公，食一县租税。

齐丘乃治大第于青阳，服御将吏，皆如王公，而愤邑尤甚。

宁州酋长莫彦殊以所部温那等十八州附于楚；其州无官府，惟立牌于冈阜，略以恩威羁縻而已。

是岁，春夏旱，秋冬水，蝗大起，东自海壖，西距陇坻，南逾江、淮，北抵幽蓟，原野、山谷、城郭、庐舍皆满，竹木叶俱尽。重以官括民谷，使者督责严急，至封碓硙，不留其食，有坐匿谷抵死者。县令往往以督趣不办，纳印自劾去。民馁死者数十万口，流亡不可胜数。于是留守、节度使下至将军，各献马、金、帛、刍粟以助国。

后晋朝廷对契丹的谋划有所听闻，丙辰日，派遣使者在南乐修筑城墙，设置德清军，征调邻近各道的士兵，来防备契丹。

南唐侍中周宗年迈，恭敬谨慎，坚守节操，中书令宋齐丘广泛结交朋党，想尽办法倾轧他。周宗哭泣着向南唐主陈述，南唐主因此鄙视宋齐丘。

不久之后，陈觉被疏远，就把宋齐丘外放担任镇海节度使。宋齐丘非常怨愤，上表请求回到九华山旧时隐居的地方，南唐主清楚这是欺诈之词，他一上表，就批准他的请求，并且颁赐他诏书，说：“明天归隐的行程，是从前就预先应允的。朕确实非常了解你，所以不愿意违背你的志向。”于是赏赐他九华先生的名号，封为青阳公，享有一县的租税。

宋齐丘于是在青阳修建了一座宏伟的府第，所使用的衣服、车马、将校、佐吏，都比照王公，但是却变得更加忧愤抑郁。

宁州酋长莫彦殊率领他所管辖的温那等十八个州归附楚国；那些州没有设立官府，只是在突起的山冈或丘陵上竖立一个牌子而已，稍微施行一些恩惠和威严，进行笼络、牵制罢了。

这一年，春、夏两季都十分干旱，秋、冬两季却大水泛滥，蝗灾大起，东边从海边空地开始，西到陇坻，南到长江、淮河，北到幽州、蓟州，无论是原野、山谷，还是城郭、庐舍都飞满了蝗虫，连竹叶和树叶都被吃光了。再加上官府搜刮百姓的谷物，派遣使者严苛而急切地督促索求，以至封闭百姓的碓臼、碾磨，不留下口粮，有因为隐匿稻谷而犯罪被杀的情形。县令往往因为上级督促交办的事情没有办好而主动认罪，归还印信，自我弹劾，弃官离去。民众饿死的多达数十万口，流亡的人数不可胜数。于是上至留守、节度使，下至将军，都捐献马匹、金帛、粟草，用来救助国家。

朝廷以恒、定饥甚，独不括民谷。顺国节度使杜威 ［杜威：就是杜重威。因为皇帝名叫重贵，避讳而去掉重字。］
奏称军食不足，请如诸州例，许之。威用判官王绪谋，检索殆尽，得百万斛。威止奏三十万斛，余皆入其家；又令判官李沼称贷于民，复满百万斛，来春粜之，得缗钱二百万，阖境苦之。定州吏欲援例为奏，义武节度使马全节不许，曰：“吾为观察使，职在养民，岂忍效彼所为乎！”

楚地多产金银，茶利尤厚，由是财货丰殖。而楚王希范，奢欲无厌，喜自夸大。为长枪大槊，饰之以金，可执而不可用。募富民年少肥泽者八千人，为银枪都。宫室、园囿、服用之物，务穷侈靡。作九龙殿，刻沈香为八龙，饰以金宝，长十余丈，抱柱相向；希范居其中，自为一龙，其襆头 ［襆头：头巾的一种，也称为幞头、折上巾。有四带，二带系于脑后下垂，二带反系在头上，令曲折附顶。］
脚长丈余，以象龙角。

用度不足，重为赋敛。每遣使者行田，专以增顷亩为功，民不胜租赋而逃。王曰：“但令田在，何忧无谷！”命营田使邓懿文籍逃田，募民耕艺出租。民舍故从新，仅能自存，自西徂东，各失其业。又听人入财拜官，以财多少为官高卑之差。富商大贾，布在列位。外官还者，必责贡献。民有罪，则富者输财，强者为兵，惟贫弱受刑。又置函，使人投匿名书相告讦，至有灭族者。

后晋朝廷由于恒州、定州的饥荒尤其严重，特许这两个州不得搜刮民间的谷物。顺国节度使杜威上奏声称军队粮食不足，请求恒州、定州与各州一样，朝廷批准了。杜威采用判官王绪的办法，搜查聚敛，几乎颗粒不留，得到一百万斛。杜威上奏说仅仅得到三十万斛，其余的全部收入家中；又命令判官李沼以向百姓借贷为名，又搜刮了一百万斛，次年春天卖出，获得二百万缗钱，全境的百姓深受其苦。定州的官吏也想援引恒州的例子，向朝廷奏请，义武节度使马全节不准许，说：“我担任观察使，职责在于养护百姓，怎么忍心效法他那种做法啊！”

楚国境内盛产金银，茶叶的利润尤其丰厚，因此钱财、货物非常丰足。然而楚王马希范却贪婪奢侈，欲求没有满足的时候，喜欢自夸自大。制作长枪大槊，上面装饰着黄金，可以握持，却不能使用。招募有钱人家年少丰润的子弟八千多人，成立银枪都。宫室、园囿、服饰、器用，务必奢侈靡费到了极点。修建九龙殿，用沉香木雕刻成八条龙，用金银珍宝加以装饰，长十多丈，绕柱相向；马希范居于其中，自称是一条龙，他所戴襆头的巾带有一丈多长，用来象征龙角。

费用不足，就加重赋敛。常常派遣使者下乡巡视田亩，专门以虚增田亩的数目来记功，导致百姓负担不起租赋而逃离。楚王却说：“只要田地还在，哪里值得忧愁没有粮食吃！”于是命令营田使邓懿文登记那些因为逃亡而空出的田亩，另外募集民众去耕种，缴纳田租。百姓舍弃旧有的田亩而去租种新地，仅仅能够糊口，从西到东，人人都失去了营生之业。又听任百姓捐钱换取官位，依据出钱的多少确定官位高低的等级。于是富商大贾分布在各种官位之上。在外任职的官员如果想要回到朝廷，一定要向朝廷进献财物。老百姓如果犯罪，则有钱的人捐钱，强壮的人去当兵，只有穷苦体弱的人受到刑罚。又设置信箱，鼓励百姓投匿名信，互相检举揭发，以致有人因此被灭掉整个家族。

是岁，用孔目官周陟议，令常税之外，大县贡米二千斛，中千斛，小七百斛；无米者输布帛。天策学士拓跋恒上书曰：“殿下长深宫之中，藉已成之业，身不知稼穑之劳，耳不闻鼓鼙 ［鼓鼙：古代军中的大鼓和小鼓。］
之音，驰骋遨游，雕墙玉食。府库尽矣，而浮费益甚；百姓困矣，而厚敛不息。今淮南为仇雠之国，番禺怀吞噬之志，荆渚日图窥伺，溪洞待我姑息。谚曰：‘足寒伤心，民怨伤国。’愿罢输米之令，诛周陟以谢郡县，去不急之务，减兴作之役。无令一旦祸败，为四方所笑。”王大怒。他日，恒请见，辞以昼寝。恒谓客将区弘练曰：“王逞欲而愎谏，吾见其千口飘零无日矣。”王益怒，遂终身不复见之。

闽主曦嫁其女，取班簿阅视之，朝士有不贺者十二人，皆杖之于朝堂。以御史中丞刘赞不举劾，亦将杖之，赞义不受辱，欲自杀。谏议大夫郑元弼谏曰：“古者刑不上大夫，中丞仪刑百僚，岂宜加之棰楚！”曦正色曰：“卿欲效魏徵邪？”元弼曰：“臣以陛下为唐太宗，故敢效魏徵。”曦怒稍解，乃释赞，赞竟以忧卒。

这一年，朝廷采纳孔目官周陟的建议，规定在正常的租税之外，大县另外进贡米二千斛，中县一千斛，小县七百斛；没有米的县进贡布帛。天策学士拓跋恒上书说：“殿下生活在深宫之中，凭借已经完成的事业，没有亲身体验过种庄稼的劳苦，耳朵没有听到过战鼓的声音，骑着马遨游嬉戏，住的是雕梁画栋的宫室，吃的是山珍海味。府库的积蓄花光了，浪费的情形反而越来越严重；百姓困顿，却加重赋敛没有止息的时候。现在淮南的唐朝是仇敌之国，番禺的南汉怀着吞并我们的野心，荆渚的高氏日日在图谋窥伺我们，溪洞的彭莫诸族等待我们的姑息。俗话说：‘脚底受寒损伤心脏，百姓怨恨损伤国家。’希望废除进贡米谷的命令，诛杀周陟来向各郡县谢罪，废除不急的事务，减少兴建的劳役。免得一旦招致祸败，被四方嘲笑。”楚王看了非常生气。过了几天，拓跋恒请求拜见，楚王借口白天要睡觉推辞了。拓跋恒对客将区弘练说：“大王随心所欲而不听劝谏，我看他全族上下一千口人不久就将飘零沦落了。”楚王听了更加生气，从此一直到死都没有接见他。

闽主王曦嫁女儿，拿出在朝官员的名册来察看，发现群臣中有十二人没有来朝贺，于是把他们都召来，在朝堂上执行杖责。因为御史中丞刘赞没有对这些人加以检举弹劾，也将要被杖责，刘赞义愤不已，不愿意接受屈辱，打算自杀。谏议大夫郑元弼劝谏说：“古时候，刑罚不加在大夫的身上，中丞是朝廷百官效法的人，怎么可以对他加以拷打！”王曦严厉地说：“你想要仿效魏徵吗？”郑元弼说：“我把陛下视为唐太宗，所以才敢效仿魏徵。”王曦的怒气这才稍微缓解，于是释放刘赞，刘赞最后还是忧郁而死。

开运元年（甲辰，公元944年）

春正月乙亥，边藩驰告：“契丹前锋将赵延寿、赵延照将兵五万入寇，逼贝州。”延照，思温之子也。

先是朝廷以贝州水陆要冲，多聚刍粟，为大军数年之储，以备契丹。军校邵珂，性凶悖，永清节度使王令温黜之。珂怨望，密遣人亡入契丹，言“贝州粟多而兵弱，易取也。”会令温入朝，执政以前复州防御使吴峦权知州事。峦至，推诚抚士；会契丹入寇，峦书生，无爪牙，珂自请，愿效死，峦使将兵守南门，峦自守东门。契丹主自攻贝州，峦悉力拒之，烧其攻具殆尽。己卯，契丹复攻城，珂引契丹自南门入，峦赴井死。契丹遂陷贝州，所杀且万人。

庚辰，以归德节度使高行周为北面行营都部署，以河阳节度使符彦卿为马军左厢排陈使，以右神武统军皇甫遇为马军右厢排陈使，以陕府节度使王周为步军左厢排陈使，以左羽林将军潘环为步军右厢排陈使。

开运元年（甲辰，公元944年）

春季正月乙亥日，边境的藩镇派人飞驰前往朝廷报告说：“契丹的前锋将赵延寿、赵延照率领五万兵马前来进犯，逼近贝州。”赵延照，是赵思温的儿子。

在这之前，后晋朝廷因为贝州位于水陆要冲之地，于是大量屯聚粮草，储存了好几年的军粮，用来防备契丹。有一个军校名叫邵珂，性情凶狠蛮横，永清节度使王令温罢黜了他。邵珂怨恨不满，秘密派人逃到契丹，说“贝州的粮食很多而兵力却很弱，容易攻取。”恰逢王令温入朝，执政的大臣派前复州防御使吴峦暂时掌管贝州的事务。吴峦到了贝州，对将士们推诚布公，安抚士卒；这时契丹举兵入侵，吴峦是一个书生，没有亲信的部将，邵珂主动向他请求，愿意以死效力，吴峦派他带兵防守南门，自己防守东门。契丹主亲自率领军队攻打贝州，吴峦竭尽全力抵挡他，把敌寇攻城的器具几乎全都烧毁。己卯日，契丹又来攻城，邵珂带领契丹兵从南门进入，吴峦投井自杀。契丹于是攻陷了贝州城，杀死晋国军民将近一万人。

庚辰日，后晋朝廷任命归德节度使高行周担任北面行营都部署，任命河阳节度使符彦卿担任马军左厢排阵使，任命右神武统军皇甫遇担任马军右厢排阵使，任命陕府节度使王周担任步军左厢排阵使，任命左羽林将军潘环担任步军右厢排阵使。

太原奏契丹入雁门关。恒、邢、沧皆奏契丹入寇。

成德节度使杜威遣幕僚曹光裔诣杨光远，为陈祸福，光远遣光裔入奏，称：“承祚逃归，母疾故尔。既蒙恩宥，阖族荷恩。”朝廷信其言，遣使与光裔复往慰谕之。

唐以侍中周宗为镇南节度使，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张居咏为镇海节度使。

唐主决欲传位于齐、燕二王。翰林学士冯延巳等因之欲隔绝中外以擅权。辛巳，敕：“齐王景遂参决庶政，百官惟枢密副使魏岑、查文徽得白事，余非召对不得见。”国人大骇。给事中萧俨上疏极论，不报。侍卫都虞候贾崇叩閤求见，曰：“臣事先帝三十年，观其延接疏远，孜孜不怠，下情犹有不通者。陛下新即位，所任者何人，而顿与群臣谢绝？臣老矣，不复得奉颜色。”因涕泗呜咽。唐主感悟，遽收前敕。

唐主于宫中作高楼，召侍臣观之，众皆叹美。萧俨曰：“恨楼下无井。”唐主问其故。对曰：“以此不及景阳楼耳。”唐主怒，贬于舒州，观察使孙晟遣兵防之，俨曰：“俨以谏诤得罪，非有他志。昔顾命之际，君几危社稷，其罪顾不重于俨乎？今日反见防邪！”晟惭惧，遽罢之。

太原奏报契丹入侵雁门关。恒州、邢州、沧州都奏报契丹入侵。

成德节度使杜威派其幕僚曹光裔与杨光远会面，为他分析违背朝廷的祸福，杨光远派遣曹光裔入朝上奏说：“杨承祚逃回青州，是因为母亲患病的缘故。既然承蒙朝廷施恩宽宥，我们全族都感激朝廷的恩德。”后晋朝廷相信他的话，派遣使者与曹光裔再次前往安慰晓谕他。

南唐任命侍中周宗担任镇南节度使，任命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张居咏担任镇海节度使。

南唐主李璟决定要传位给他的弟弟齐王、燕王。翰林学士冯延巳等人因此想要隔绝朝廷内外大臣与国君的联系，来方便他们专权。辛巳日，南唐主下达敕令：“齐王景遂参与裁决各项政策，百官中只有枢密副使魏岑、查文徽可以直接向天子奏报事情，其他的人除非召对，不可以进见。”国人听说之后全都惊骇不已。给事中萧俨上书极力争辩，被压下，不获答复。侍卫都虞候贾崇在閤门前叩头请求接见，说：“我事奉先帝三十年，亲眼看到先帝延请、接见关系疏远的臣子，孜孜不倦，不敢懈怠，即使这样，下层的意见还有不能上达的。陛下新近即位，所信任的是什么样的人，竟然顿时与群臣隔绝？我已经老了，不能再有机会得见陛下一面。”因而泪流满面，呜咽不止。南唐主受到感动，幡然醒悟，立刻收回先前下达的敕令。

南唐主在宫中修建高楼，召来侍臣观看，众人都赞叹不已。萧俨说：“只可惜没有在楼下修一口井。”南唐主问为什么这么说。萧俨回答说：“因为少一口井就比不上陈后主的景阳楼罢了。”南唐主很生气，把他贬谪到舒州，观察使孙晟派遣士兵去防备他，萧俨说：“我是因为直言进谏而获罪，不是怀有异心。昔日先帝临终托孤的时候，你几乎使社稷陷入危亡，那种罪过难道不比我的严重吗？今天反而开始防备我了！”孙晟惭愧惶惧，立刻解除防备。

帝遣使持书遗契丹，契丹已屯邺都，不得通而返。

壬午，以侍卫马步都指挥使景延广为御营使，前静难节度使李周为东京留守。是日，高行周以前军先发。时用兵方略号令皆出延广，宰相以下皆无所预；延广乘势使气，陵侮诸将，虽天子亦不能制。

乙酉，帝发东京。丁亥，滑州奏契丹至黎阳。戊子，帝至澶州。

契丹主屯元城，赵延寿屯南乐；以延寿为魏博节度使，封魏王。

契丹寇太原，刘知远与白承福合兵二万击之。甲午，以知远为幽州道行营招讨使，杜威为副使，马全节为都虞候。丙申，遣右武卫上将军张彦泽等将兵拒契丹于黎阳。

戊戌，蜀主复以将相遥领节度使。

皇帝遣派使臣手持书信送给契丹，契丹的军队已经屯驻在邺都，不能通过而返回。

壬午日，任命侍卫马步都指挥使景延广担任御营使，前静难节度使李周担任东京留守。这一天，高行周率领先锋队首先出发。当时用兵的计谋与号令都出自景延广，宰相以下的官员都不能参预；景延广仗恃权势任性使气，欺辱诸位将领，连天子也不能抑制他。

乙酉日，皇帝从东京出发。丁亥日，滑州奏报契丹大军到达黎阳。戊子日，皇帝到了澶州。

契丹主耶律德光屯驻在元城，赵延寿屯驻在南乐；契丹任命赵延寿担任魏博节度使，封为魏王。

契丹入侵太原，刘知远和白承福联合兵力共计两万人迎击。甲午日，任命刘知远担任幽州道行营招讨使，任命杜威担任副使，任命马全节担任都虞候。丙申日，派遣右武卫上将军张彦泽等统领军队在黎阳抗拒契丹。

戊戌日，蜀主孟昶恢复任命将相遥领节度使。

帝复遣译者孟守忠致书于契丹，求修旧好。契丹主复书曰：“已成之势，不可改也。”

辛丑，太原奏破契丹伟王于秀容，斩首三千级。契丹自鸦鸣谷遁去。

殷铸“天德通宝”大铁钱，一当百。

唐主遣使遗闽主曦及殷主延政书，责以兄弟寻戈。曦复书，引周公诛管、蔡，唐太宗诛建成、元吉为比。延政复书，斥唐主夺杨氏国。唐主怒，遂与殷绝。

天平节度副使、知郓州颜衎遣观察判官窦仪奏：“博州刺史周儒以城降契丹，又与杨光远通使往还，引契丹自马家口济河，擒左武卫将军蔡行遇。”仪谓景延广曰：“虏若济河与光远合，则河南危矣。”延广然之。仪，蓟州人也。

皇帝再次遣派能翻译两国语言的孟守忠给契丹送去书信，请求恢复以前的友好关系。契丹主回信说：“已经形成的局势，无法再改变了。”

辛丑日，太原奏报说在秀容打败了契丹伟王，斩杀敌军三千人。契丹军队从鸦鸣谷逃走。

殷国铸造“天德通宝”大铁钱，一个大铁钱相当于一百个小钱。

南唐主李璟派遣使者送书信给闽主王曦与殷主王延政，谴责他们兄弟之间互相攻伐。王曦回信，援引周公诛杀管叔、蔡叔与唐太宗诛杀李建成、李元吉为例。王延政回信，指责南唐主篡夺杨氏的江山。南唐主很生气，就与殷国绝交了。

天平节度副使、知郓州事颜衎派遣观察判官窦仪上奏说：“博州刺史周儒献出州城向契丹投降，又与杨光远互派使者往来访问，引导契丹军队从马家口渡过黄河，逮捕左武卫将军蔡行遇。”窦仪对景延广说：“如果北虏渡过黄河与杨光远联合起来的话，那么黄河以南就危险了。”景延广赞同他的说法。窦仪，是蓟州人。

卷第二百八十四·后晋纪五

起阏逢执徐（公元944年）二月，尽旃蒙大荒落（公元945年）七月，凡一年有奇。

齐王中

开运元年（甲辰，公元944年）

二月甲辰朔，命前保义节度使石赟守麻家口，前威胜节度使何重建守杨刘镇，护圣都指挥使白再荣守马家口，西京留守安彦威守河阳。未几，周儒引契丹将麻荅自马家口济河，营于东岸，攻郓州北津以应杨光远。麻荅，契丹主之从弟也。

乙巳，遣侍卫马军都指挥使、义成节度使李守贞、神武统军皇甫遇、陈州防御使梁汉璋、怀州刺史薛怀让将兵万人，缘河水陆俱进。守贞，河阳；汉璋，应州；怀让，太原人也。

丙午，契丹围高行周、符彦卿及先锋指挥使石公霸于戚城。先是景延广令诸将分地而守，无得相救。行周等告急，延广徐白帝，帝自将救之。契丹解去，三将泣诉救兵之缓，几不免。

戊申，李守贞等至马家口。契丹遣步卒万人筑垒，散骑兵于其外，余兵数万屯河西，船数千艘渡兵。未已，晋兵薄之，契丹骑兵退走，晋兵进攻其垒，拔之。契丹大败，乘马赴河溺死者数千人，俘斩亦数千人。河西之兵恸哭而去，由是不敢复东。

齐王中

开运元年（甲辰，公元944年）

二月甲辰朔日，命令前保义节度使石赟防守麻家口，命令前威胜节度使何重建防守杨刘镇，命令护圣都指挥使白再荣防守马家口，命令西京留守安彦威防守河阳。没过多久，周儒引领契丹的将领麻荅从马家口渡过黄河，在东岸扎营，攻打郓州北津，来接应杨光远。麻荅，是契丹主耶律德光的堂弟。

乙巳日，派遣侍卫马军都指挥使、义成节度使李守贞、神武统军皇甫遇、陈州防御使梁汉璋、怀州刺史薛怀让率领一万士兵，沿着黄河，水路与陆路同时进发。李守贞，是河阳人；梁汉璋，是应州人；薛怀让，是太原人。

丙午日，契丹大军把高行周、符彦卿及先锋指挥使石公霸围困在戚城。在这之前，景延广命令各位将领各自防守自己所在的地区，不许相互救援。此时，高行周等人奏报情势紧急，景延广迟迟才把这一情况报告给皇帝，皇帝亲自领兵前去救援。契丹大军解除围困离去，三位将领流着眼泪诉说救兵来得太慢，几乎不能免于一死。

戊申日，李守贞等人到达马家口。契丹遣派一万名步兵修建堡垒，在外面分散骑兵戍守，其余数万名士兵屯驻在河西，有数千艘船运载士兵渡河。没过多久，晋兵就逼近他们，契丹的骑兵就逃走了，晋兵攻打他们的堡垒，攻陷了。契丹兵大败，骑马过河而溺死的人有好几千，被俘获、斩杀的人也有好几千。黄河西边的契丹兵痛哭着逃走，从此再也不敢向东入侵。

辛亥，定难节度使李彝殷奏将兵四万自麟州济河，侵契丹之境。壬子，以彝殷为契丹西南面招讨使。

初，契丹主得贝州、博州，皆抚尉其人，或拜官赐服章。及败于戚城及马家口，忿恚，所得民，皆杀之，得军士，燔炙之。由是晋人愤怒，戮力争奋。

杨光远将青州兵欲西会契丹。戊午，诏石赟分兵屯郓州以备之。

诏刘知远将部兵自土门出恒州击契丹，又诏会杜威、马全节于邢州。知远引兵屯乐平不进。

帝居丧期年，即于宫中奏细声女乐。及出师，常令左右奏三弦琵琶，和以羌笛，击鼓歌舞，曰：“此非乐也。”庚申，百官表请听乐，诏不许。

壬戌，杨光远围棣州，刺史李琼出兵击败之，光远烧营走还青州。癸亥，以前威胜节度使何重建为东面马步都部署，将兵屯郓州。

阶、成义军指挥使王君怀帅所部千余人叛降蜀，请为向导以取阶、成。甲子，蜀人攻阶州。

辛亥日，定难节度使李彝殷奏报将要率领四万士兵从麟州渡过黄河，侵入契丹境内。壬子日，任命李彝殷担任契丹西南面招讨使。

起初，契丹主攻取了贝州、博州，对这些地方的人都加以安抚慰劳，有的人还被授予官职、赏赐袍服、徽章。等到在戚城及马家口被打败之后，他就愤恨怨怒，把所掳获的民众全都杀死，把俘获的军士全都烧死。因此晋国百姓都非常愤怒，齐心协力，争相奋起。

杨光远率领青州的士兵想向西与契丹兵会合。戊午日，皇帝下诏，命令石赟分出一部分人马屯驻在郓州，来防备他。

皇帝诏命刘知远率领本部的兵马从土门出发，取道恒州，前去攻打契丹，又诏命他在刑州与杜威、马全节会合。刘知远统领士兵屯驻在乐平，不再前进。

皇帝居丧满一年，就在宫中命令女乐演奏音乐，只是不敢太大声。等到出师北讨的时候，经常让左右的人演奏三弦琵琶，与羌笛相和，击鼓唱歌跳舞，并且说：“这并不算是音乐。”庚申日，百官上表请求聆听音乐，竟然下诏不允许。

壬戌日，杨光远派兵围困棣州，刺史李琼出兵把他打败，杨光远烧毁营寨，逃回青州。癸亥日，任命前威胜节度使何重建担任东面马步都部署，带领军队屯驻在郓州。

阶、成义军指挥使王君怀率领所部士兵一千多人叛变，归降蜀国，请求做向导去攻取阶州、成州。甲子日，蜀人攻打阶州。

契丹伪弃元城去，伏精骑于古顿丘城，以俟晋军与恒、定之兵合而击之。邺都留守张从恩屡奏虏已遁去；大军欲进追之，会霖雨而止。契丹设伏旬日，人马饥疲。赵延寿曰：“晋军悉在河上，畏我锋锐，必不敢前；不如即其城下，四合攻之，夺其浮梁，则天下定矣。”契丹主从之，三月癸酉朔，自将兵十余万阵于澶州城北，东西横掩城之两隅，登城望之，不见其际。高行周前军在戚城之南，与契丹战，自午至晡，互有胜负。契丹主以精兵当中军而来，帝亦出陈以待之。契丹主望见晋军之盛，谓左右曰：“杨光远言晋兵半已馁死，今何其多也？”以精骑左右略陈，晋军不动，万弩齐发，飞矢蔽地。契丹稍却；又攻晋陈之东偏，不克。苦战至暮，两军死者不可胜数。昏后，契丹引去，营于三十里之外。

乙亥，契丹主帐中小校窃其马亡来，云契丹已传木书，收军北去。景延广疑其诈，闭壁不敢追。

契丹假装放弃元城逃走，却在古顿丘城埋伏精锐骑兵，等待晋军与恒州兵、定州兵会师之后再发动攻击。邺都留守张从恩屡次奏报北虏已经逃走；大军想要进兵追击它，后来因为遇到连续不断的大雨才停止。契丹的军队埋伏了十天，士兵和战马都饥饿疲乏。赵延寿说：“晋兵都在黄河的岸边，害怕我军的强大，一定不敢向前；不如把军队开赴到他们的城下，四面包围攻打，夺取河上的浮桥，那么天下就可以平定了。”契丹主采纳了他的建议，三月癸酉朔日，亲自带领十多万兵马在澶州城的北面布阵，从东面与西面横向包围两个城角，登城眺望，看不到边际。高行周的前锋部队在戚城的南面，与契丹兵交战，从午时一直打到傍晚，各有胜负。契丹主耶律德光指挥精锐士兵攻击中军，皇帝也领兵出来摆开阵势，准备迎敌。契丹主看到晋军的盛况，对左右的人说：“杨光远说有一半晋兵已经饿死了，如今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于是派遣精锐的骑兵分左右两边去冲击晋军的军阵，晋军丝毫不动，忽然万弩齐发，飞箭遮蔽了地面。契丹兵稍微退却；又向晋军的东翼发动攻击，也没有攻克。苦战到傍晚，两军伤亡的人数不能胜数。天黑之后，契丹兵后退三十里，在那里扎营。

乙亥日，契丹主帐中的小校盗窃他的马，逃入晋军，说契丹已经下达木书信契，集合军队返回北方。景延广怀疑有诈，坚壁营垒，不敢追击。

汉主命中书令、都元帅越王弘昌谒烈宗陵于海曲，至昌华宫，使盗杀之。

契丹主自澶州北分为两军，一出沧、德，一出深、冀而归。所过焚掠，方广千里，民物殆尽。留赵延照为贝州留后。麻荅陷德州，擒刺史尹居璠。

闽拱宸都指挥使朱文进，閤门使连重遇，既弑康宗，常惧国人之讨，相与结婚以自固。闽主曦果于诛杀，尝游西园，因醉杀控鹤指挥使魏从朗。从朗，朱、连之党也。又尝酒酣诵白居易诗云：“惟有人心相对间，咫尺之情不能料。”因举酒属二人。二人起，流涕再拜，曰：“臣子事君父，安有他志！”曦不应，二人大惧。

李后妒尚贤妃之宠，欲弑曦而立其子亚澄，使人告二人曰：“主上殊不平于二公，奈何？”

南汉主刘晟命令中书令、都元帅越王刘弘昌到海曲拜谒烈宗刘隐的陵墓，等他到达昌华宫，指使盗贼把他杀死。

契丹主从澶州把军队分为两路向北出发，一路取道沧州、德州，一路取道深州、冀州。他们在途径的地方大肆焚烧劫掠，方圆千里的地方，百姓的财物几乎被抢光了。留下赵延照担任贝州留后。麻荅攻陷德州，擒获刺史尹居璠。

闽国拱宸都指挥使朱文进、閤门使连重遇弑杀康宗王昶之后，常常担心国人讨伐他们，就相互结为婚姻，来巩固自己的地位。闽主王曦肆意诛杀，有一次游览西园，因为喝醉把控鹤指挥使魏从朗杀死。魏从朗，是朱文进、连重遇的同党。又有一次在酒喝得正浓的时候吟诵白居易的诗道：“惟有人心相对问，咫尺之情不能料。”于是举着酒向朱、连二人敬酒。二人连忙站起来，流着眼泪拜了两次，说：“臣子事奉君父，哪里有别的意图！”王曦没有应答，二人因此非常恐惧。

李后嫉妒尚贤妃获得闽主王曦的宠爱，想要谋杀王曦而拥立她的儿子王亚澄即位，派人对朱、连二人说：“主上对待你们两位很不公平，应该怎么办呢？”

会后父李真有疾，乙酉，曦如真第问疾。文进、重遇使拱宸马步使钱达弑曦于马上，召百官集朝堂，告之曰：“太祖昭武皇帝，光启闽国，今子孙淫虐，荒坠厥绪，天厌王氏，宜更择有德者立之。”众莫敢言。重遇乃推文进升殿，被衮冕，帅群臣北面再拜称臣。文进自称闽主，悉收王氏宗族延喜以下少长五十余人，皆杀之。葬闽主曦，谥曰睿文广武明圣元德隆道大孝皇帝，庙号景宗。以重遇总六军。礼部尚书、判三司郑元弼抗辞不屈，黜归田里，将奔建州，文进杀之。文进下令，出宫人，罢营造，以反曦之政。殷主延政遣统军使吴成义将兵讨文进，不克。

文进加枢密使鲍思润同平章事，以羽林统军使黄绍颇为泉州刺史，左军使程文纬为漳州刺史。汀州刺史同安许文稹，举郡降之。

丁亥，诏太原、恒、安兵各还本镇。

辛卯，马全节攻契丹泰州，拔之。

敕天下籍乡兵，每七户共出兵械资一卒。

恰逢李后的父亲李真患病，乙酉日，王曦到李真家中问候病情。朱文进、连重遇指使拱宸马步使钱达在马上把王曦弑杀，召集百官聚集在朝堂上，向大家宣告说：“太祖昭武皇帝建立光大闽国，现在子孙荒淫暴虐，败坏祖先的事业，上天厌弃王氏，应该另外选择一位有德的人，拥立他做国君。”大家都不敢说话。连重遇就拥着朱文进登殿升座，给他披上帝王的衮服，戴上冕冠，率领群臣面向北面拜了两拜，称臣。朱文进自称闽主，把王氏宗族自王曦的弟弟王延喜以下长幼共计五十多人，全部逮捕杀害。安葬闽主王曦，定谥号为睿文广武明圣元德隆道大孝皇帝，庙号景宗。任命连重遇统领六军。礼部尚书、判三司郑元弼发言抗驳，不肯屈服，于是罢黜他的官职，让他回归乡里，在他准备投奔建州时，朱文进就将他斩杀了。朱文进下令，放出宫人，废止营建，来表示反对王曦的政策。殷主王延政派遣统军使吴成义带领军队讨伐朱文进，没有取胜。

朱文进加封枢密使鲍思润为同平章事，任命羽林统军使黄绍颇担任泉州刺史，左军使程文纬担任漳州刺史。汀州刺史同安人许文稹献出州郡向朱文进投降。

丁亥日，皇帝下诏命令太原、恒州、安州的兵马各自返回本镇。

辛卯日，马全节攻打契丹的泰州，攻克该城。

皇帝敕令天下按籍征召乡兵，每七户人家共同出一个兵卒的兵器钱。

秦州兵救阶州，出黄阶岭，败蜀兵于西平。

汉以户部侍郎陈偓同平章事。

夏四月丁未，缘河巡检使梁进以乡社兵复取德州。己酉，命归德节度使高行周、保义节度使王周留镇澶州。庚戌，帝发澶州；甲寅，至大梁。

侍卫马步都指挥使、天平节度使、同平章事景延广，既为上下所恶，帝亦惮其不逊难制；桑维翰引其不救戚城之罪，辛酉，加延广兼侍中，出为西京留守。以归德节度使兼侍中高行周为侍卫马步都指挥使。延广郁郁不得志，见契丹强盛，始忧国破身危，遂日夜纵酒。

朝廷因契丹入寇，国用愈竭，复遣使者三十六人分道括率民财，各封剑以授之。使者多从吏卒，携锁械、刀仗入民家，小大惊惧，求死无地。州县吏复因缘为奸。

河南府出缗钱二十万，景延广率三十七万。留守判官卢億言于延广曰：“公位兼将相，富贵极矣。今国家不幸，府库空竭，不得已取于民。公何忍复因而求利，为子孙之累乎！”延广惭而止。

秦州的军队救援阶州，取道黄阶岭，在西平打败了蜀兵。

南汉任命户部侍郎陈偓为同平章事。

夏季四月丁未日，缘河巡检使梁进率领乡社兵收复了德州。己酉日，后晋朝廷命令归德节度使高行周、保义节度使王周留下来镇守澶州。庚戌日，皇帝从澶州启程回师；甲寅日，到达大梁。

侍卫马步都指挥使、天平节度使、同平章事景延广既已招致上下官民的厌恶，皇帝也担心他桀骜不驯，无法控制；于是桑维翰又指出他不救援戚城的罪行，辛酉日，加封景延广兼任侍中，外放为西京留守。任命归德节度使兼侍中高行周担任侍卫马步都指挥使。景延广郁郁不得志，看到契丹强大，这才忧虑到国家破败，自己也处于危亡之中，就昼夜纵情饮酒。

后晋朝廷由于契丹入侵，国家的用度更加枯竭，于是又遣派三十六个使者分散到各道搜刮百姓的财物，每个使者都赏赐一柄宝剑。这些使者带领众多吏卒、随从，携带枷锁、刑械、刀剑、木杖进入百姓家中，导致大人小孩都万分惊惧，想要求得一死都不能实现。那些州县的官吏又借机与他们勾结在一起为非作歹。

河南府按规定应出缗钱二十万，景延广擅自聚敛三十七万。留守判官卢億对景延广说：“您位居将相，已经富贵到了极点。如今国家遭遇不幸，府库空虚枯竭，迫不得已才向百姓索取。您怎么忍心再借机谋求私利，成为子孙的拖累啊！”景延广感到惭愧，就停止聚敛。

先是，诏以杨光远叛，命兖州修守备。泰宁节度使安审信，以治楼堞 ［楼堞：城楼与城堞，泛指城墙。］
为名，率民财以实私藏。大理卿张仁愿为括率使，至兖州，赋缗钱十万。值审信不在，拘其守藏吏，指取钱一囷 ［囷：古代一种圆形谷仓。］
，已满其数。

戊寅，命侍卫马步军都虞候、泰宁节度使李守贞将步骑二万讨杨光远于青州，又遣神武统军洛阳潘环及张彦泽等将兵屯澶州，以备契丹。

契丹遣兵救青州，齐州防御使堂阳薛可言邀击，败之。

丙戌，诏诸州所籍乡兵，号武定军，凡得七万余人。时兵荒之余，复有此扰，民不聊生。

丁亥，邺都留守张从恩上言：“赵延照虽据贝州，麾下兵皆久客思归，宜速进军攻之。”诏以从恩为贝州行营都部署，督诸将击之。辛卯，从恩奏赵延照纵火大掠，弃城而遁，屯于瀛、莫，阻水自固。

朱文进遣使如唐，唐主囚其使，将伐之，会天暑、疾疫而止。

在这之前，皇帝下诏：由于杨光远叛变，命令兖州修筑防备的设施。泰宁节度使安审信借用修建城楼、城堞的名义，搜刮百姓的钱财来充实私人的库藏。大理卿张仁愿担任括率使，来到兖州，征收缗钱十万。恰逢安审信不在，拘禁他的守藏吏，指示部属取出一个囷的钱，就达到了所需要征收的数量。

戊寅日，朝廷命令侍卫马步军都虞候、泰宁节度使李守贞统领步兵、骑兵两万人到青州讨伐杨光远，又遣派神武统军洛阳人潘环以及张彦泽等人统领军队屯驻在澶州，来防备契丹。

契丹派遣军队救援青州，齐州防御使堂阳人薛可言截击他们，并把他们打败。

丙戌日，皇帝下诏把诸州按户籍所征募的乡兵称为武定军，共得到七万多人。当时正值战乱饥荒之后，又遇到这样的困扰，导致民不聊生。

丁亥日，邺都留守张从恩进言说：“赵延照虽然占据贝州，但是他所统领的士兵都因长久在外，格外思归，应该尽早进兵攻打他。”皇帝诏命张从恩担任贝州行营都部署，督促诸将进兵攻打赵延照。辛卯日，张从恩奏报赵延照大肆放火抢掠，弃城逃跑，把军队屯驻在瀛州、莫州，仗恃河流险阻，巩固自己的阵地。

闽国朱文进遣派使者前往南唐，南唐主李璟把使者拘禁起来，将要讨伐闽国，恰好遇到天气炎热、疫病流行，这才作罢。

六月辛酉，官军拔淄州，斩其刺史刘翰。

太尉、侍中冯道虽为首相，依违两可，无所操决。或谓帝曰：“冯道，承平之良相；今艰难之际，譬如使禅僧飞鹰耳。”癸卯，以道为匡国节度使，兼侍中。

乙巳，汉主幽齐王弘弼于私第。

或谓帝曰：“陛下欲御北狄，安天下，非桑维翰不可。”丙午，复置枢密院，以维翰为中书令兼枢密使，事无大小，悉以委之。数月之间，朝廷差治。

滑州河决，浸汴、曹、单、濮、郓五州之境，环梁山合于汶。诏大发数道丁夫塞之。既塞，帝欲刻碑纪其事。中书舍人杨照俭谏曰：“陛下刻石纪功，不若降哀痛之诏；染翰 ［染翰：以笔蘸墨。借指创作诗文、绘画等。翰，笔。］
颂美，不若颁罪己之文。”帝善其言而止。

初，高祖割北边之地以赂契丹，由是府州刺史折从远亦北属。契丹欲尽徙河西之民以实辽东，州人大恐，从远因保险拒之。及帝与契丹绝，遣使谕从远使攻契丹。从远引兵深入，拔十余寨。戊午，以从远为府州团练使。从远，云州人也。

甲子，复置翰林学士。戊辰，以右散骑常侍李慎仪为兵部侍郎、翰林学士承旨，都官郎中刘温叟、金部郎中、知制诰武强徐台符、礼部郎中李澣、主客员外郎宗城范质，皆为学士。温叟，岳之子也。

六月辛酉日，官军攻克淄州，把杨光远的刺史刘翰斩首。

太尉、侍中冯道虽然担任首相，却在处理事情时模棱两可，没有自己的主张。有人对皇帝说：“冯道是太平时期的良相；现在是艰难之际，就好比让参禅的僧人去飞鹰搏兔。”癸卯日，把冯道外放为匡国节度使，兼任侍中。

乙巳日，南汉主刘晟把齐王刘弘弼幽禁在他的私宅。

有人对皇帝说：“陛下想要抵御北狄，安定天下，非要任用桑维翰不可。”丙午日，恢复设置枢密院，任命桑维翰担任中书令兼枢密使，事情不管大小，全部委托给他。几个月之后，朝政稍微看到绩效。

黄河在滑州决口，淹没了汴州、曹州、单州、濮州、郓州的州境，环绕梁山与汶水汇合。朝廷诏命大规模发动好几个道的民夫去堵塞黄河的决口。堵塞完毕后，皇帝想要刻碑记载这件事。中书令舍人杨昭俭劝谏说：“陛下刻石记录功绩，不如下达哀痛的诏书；创作诗文歌颂美德，不如颁布归罪自己的文告。”皇帝认为他的话很有道理，这件事就作罢了。

起初，高祖石敬瑭割让北边的土地来贿赂契丹，因此府州刺史折从远也北属契丹。契丹想要把黄河以西的民众全部迁徙，去充实辽东，百姓非常恐慌，折从远就据守险要之地抗拒契丹。等到皇帝与契丹绝交，派遣使者告谕折从远，让他攻打契丹。折从远带领军队深入契丹境内，连续攻克契丹十多个营寨。戊午日，任命折从远担任府州团练使。折从远，是云州人。

甲子日，恢复设置翰林学士。戊辰日，任命右散骑常侍李慎仪担任兵部侍郎、翰林学士承旨，任命都官郎中刘温叟、金部郎中、知制诰武强人徐台符与礼部郎中李澣、主客员外郎宗城人范质，同为翰林学士。刘温叟，是唐明宗时刘岳的儿子。

秋七月辛未朔，大赦，改元。

己丑，以太子太傅刘昫为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八月辛丑朔，以河东节度使刘知远为北面行营都统，顺国节度使杜威为都招讨使，督十三节度以备契丹。

桑维翰两秉朝政，出杨光远、景延广于外，至是一制指挥，节度使十五人无敢违者，时人服其胆略。

朔方节度使冯晖上章自陈未老可用，而制书见遗。维翰诏禁直学士使为答诏曰：“非制书勿忘，实以朔方重地，非卿无以弹压。比欲移卿内地，受代亦须奇才。”晖得诏，甚喜。

时军国多事，百司及使者咨请辐凑，维翰随事裁决，初若不经思虑，人疑其疏略，退而熟议之，亦终不能易也。然为相颇任爱憎，一饭之恩、睚眦之怨必报，人以此少之。

秋季七月辛未朔日，实行大赦，把年号改为开运。

己丑日，朝廷任命太子太傅刘昫为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八月辛丑朔日，任命河东节度使刘知远担任北面行营都统，顺国节度使杜威担任都诏讨使，督统十三个节度使防御契丹。

桑维翰两次执掌朝政大权，把杨光远、景延广外放到藩镇，到了此时，指挥权由他一人掌管，十五个节度使中没人敢违抗，当时的人们都叹服他的胆识和谋略。

朔方节度使冯晖上奏章陈述自己还没有衰老，仍然可以为国家效劳，而皇帝的制书中却没有他的名字。桑维翰用皇帝的诏命让入值禁宫的学士拟写诏书答复冯晖说：“不是制书忽略遗忘，实在是因为朔方是军事要地，除了你，没有别人能够镇守得住。近来考虑把你调回内地，接替你的人也必须是奇才。”冯晖接到诏书，非常高兴。

当时，无论军事还是朝政，都有很多繁重的事情，百官以及各地使者前来请示、报告的人从四面八方汇集过来，接连不断，桑维翰随时裁决事情，咋看好像没有经过详细思考，人们怀疑他有所疏略，但是退下来之后仔细推敲，最终却没有可改变的地方。然而他担任宰相时总是凭借自己的爱憎行事，一饭之恩、瞪眼之仇，一定报复，人们因此认为他有所不足。

契丹之入寇也，帝再命刘知远会兵山东，皆后期不至。帝疑之，谓所亲曰：“太原殊不助朕，必有异图。果有分，何不速为之！”至是虽为都统，而实无临制 ［临制：监督控制。］
之权，密谋大计，皆不得预。知远亦自知见疏，但慎事自守而已。郭威见知远有忧色，谓知远曰：“河东山川险固，风俗尚武，士多战马，静则勤稼穑，动则习军旅，此霸王之资也，何忧乎！”

朱文进自称威武留后，权知闽国事，遣使奉表称藩于晋。癸丑，以文进为威武节度使，知闽国事。

癸亥，置镇宁军于澶州，以濮州隶焉。

初，吴濠州刺史刘金卒，子仁规代之；仁规卒，子崇俊代之。唐烈祖置定远军于濠州，以崇俊为节度使。会清淮节度使姚景卒，崇俊厚赂权要，求兼领寿州。唐主阳为不知其意，徙崇俊为清淮节度使，以楚州刺史刘彦贞为濠州观察使，驰往代之；崇俊悔之。彦贞，信之子也。

九月庚午朔，日有食之。

丙子，契丹寇遂城、乐寿，深州刺史康彦进击却之。

冬十月丙午，汉主毒杀镇王弘泽于邕州。

殷主延政遣其将陈敬佺以兵三千屯尤溪及古田，卢进以兵二千屯长溪。

契丹入侵的时候，皇帝再次命令刘知远到崤山以东会师，过了约定的期限，刘知远还没有到。皇帝对他有了疑心，对亲信的人说：“太原方面非常不愿意帮助朕，一定有反叛的意图。如果真有当天子的福分，为什么不早点去做！”到了此时，刘知远虽然做了诸军都统，实际上没有监督控制的权力，凡是密谋重大事情，都不让他参预。刘知远也知道自己被皇帝疏远，只是谨慎地处理事务，尽到自己的责任而已。郭威看到刘知远面带忧虑之色，就对他说：“河东的山川险要，城池牢固，风俗崇尚勇武，境内多产战马，局势太平的时候就劝勉百姓勤于农业生产，局势动乱的时候，就训练军队作战，这是成就霸业与王道的资本，有什么值得忧虑的！”

朱文进自称威武留后，暂时掌理闽国的政务，派遣使者呈送表章向后晋朝廷自称藩属。癸丑日，后晋朝廷任命朱文进担任威武节度使，掌理闽国的政务。

癸亥日，后晋在澶州设置镇宁军，把濮州隶属于它。

起初，吴国濠州刺史刘金去世后，他的儿子刘仁规继承了他的职位；刘仁规去世后，他的儿子刘崇俊继承了他的职位。南唐列祖李昪在濠州设立定远军，就任命刘崇俊担任节度使。恰好遇到清淮节度使姚景去世，刘崇俊用重礼贿赂朝中的权臣，要求兼任寿州节度使。南唐主假装不明白他的用意，迁调刘崇俊担任清淮节度使，另外任命楚州刺史刘彦贞担任濠州观察使，飞速前往濠州取代他；刘崇俊非常后悔。刘彦贞，是刘信的儿子。

九月庚午朔日，发生了日食。

丙子日，契丹进犯遂城、乐寿，深州刺史康彦把他们击退。

冬季十月丙午日，南汉主刘晟在邕州毒杀镇王刘弘泽。

殷国国主王延政派遣他的将领陈敬佺带领三千士兵屯守在尤溪和古田，卢进带领两千士兵屯守在长溪。

泉州散员指挥使桃林留从效谓同列王忠顺、董思安、张汉思曰：“朱文进屠灭王氏，遣腹心分据诸州。吾属世受王氏恩，而交臂事贼，一旦富沙王克福州，吾属死有余愧！”众以为然。十一月，从效等各引军中所善壮士，夜饮于从效之家，从效绐之曰：“富沙王已平福州，密旨令吾属讨黄绍颇。吾观诸君状貌，皆非久处贫贱者。从吾言，富贵可图；不然，祸且至矣。”众皆踊跃，操白梃，逾垣而入，执绍颇，斩之。从效持州印诣王继勋第，请主军府。从效自称平贼统军使，函绍颇首，遣副兵马使临淮陈洪进赍诣建州。

洪进至尤溪，福州戍兵数千遮道。洪进绐之曰：“义师已诛朱福州，吾倍道逆嗣君于建州，尔辈尚守此何为乎？”以绍颇首示之，众遂溃，大将数人从洪进诣建州。延政以继勋为侍中、泉州刺史，从效、忠顺、思安、洪进皆为都指挥使。漳州将程谟闻之，亡杀刺史程文纬，立王继成权州事。继勋、继成，皆延政之从子也，朱文进之灭王氏，二人以疏远获全。

泉州散员指挥使桃林人留从效对同僚王忠顺、董思安、张汉思说：“朱文进把王氏屠杀灭族，派遣他的亲信分别据守各州。我们这些人世世代代蒙受王氏的恩惠，如今却拱手事奉奸贼，一旦富沙王攻克福州，我们即使死了，也会感到惭愧啊！”大家认为他的话有道理。十一月，留从效等各自率领军中交情深厚的壮士，夜晚在留从效家中喝酒，留从效欺骗他们说：“富沙王已经平定了福州，秘密传旨命令我们讨伐擒拿黄绍颇。我仔细观看各位的相貌，都不是长久处于贫贱之中的人。如果能按照我的话去做，就可以谋求富贵；否则的话，大祸立刻就要降临。”大家听了都积极响应，手执棍棒，越墙而入，抓住黄绍颇，把他斩杀。留从效拿着泉州的印章到王继勋家中，请他出来掌理军府的事务。留从效自称平贼统军使，把黄绍颇的首级装在一个木箱里，命令副兵马使临淮人陈洪进送往建州。

陈洪进到了尤溪，福州方面的守兵数千人挡住去路。陈洪进欺骗他们说：“起义的军队已经把朱文进斩杀了，我正兼程赶路前往建州迎接嗣君，你们还守在这里做什么呢？”说着就取出黄绍颇的首级给他们看，这些兵众于是都逃散了，其中有几位大将跟着陈洪进前往建州。王延政任命王继勋担任侍中、泉州刺史，任命留从效、王忠顺、董思安、陈洪进担任都指挥使。漳州将官程谟听说这个消息后，把刺史程文纬斩杀，拥立王继成暂时掌理州府事务。王继勋、王继成，都是王延政的侄子，朱文进诛灭王氏家族时，这两人因为关系疏远而得以保全。

汀州刺史许文稹奉表请降于殷。

十二月癸丑，加朱文进同平章事，封闽国王。

李守贞围青州经时，城中食尽，饿死者太半。契丹援兵不至，杨光远遥稽首于契丹曰：“皇帝，皇帝，误光远矣！”其子承勋、承祚、承信劝光远降，冀全其族。光远不许，曰：“吾昔在代北，尝以纸钱祭天池而沈，人皆言当为天子，姑待之。”丁巳，承勋斩劝光远反者节度判官丘涛等，送其首于守贞，纵火大噪，劫其父出居私第，上表待罪，开城纳官军。

朱文进闻黄绍颇死，大惧，以重赏募兵二万，遣统军使林守谅、内客省使李廷锷将之攻泉州，钲鼓相闻五百里。殷主延政遣大将军杜进将兵二万救泉州，留从效开门与福州兵战，大破之，斩守谅，执廷锷。延政遣统军使吴成义帅战舰千艘攻福州，朱文进遣子弟为质于吴越以求救。

汀州刺史许文稹上表请求归降殷国。

十二月癸丑日，后晋朝廷加封朱文进为同平章事、封为闽国王。

李守贞围困青州已经很长时间了，城中粮食吃完，一大半的人都饿死了。契丹的援兵没有到，杨光远在远处向契丹叩拜说：“皇帝啊皇帝，是您耽误了光远的大事！”他的儿子杨承勋、杨承祚、杨承信劝说杨光远投降，希冀保全家族。杨光远不肯答应，说：“从前我在代北时，曾经用纸钱祭祀天池，而纸钱沉没了，大家都说我将会做天子，姑且等待一下。”丁巳日，杨承勋把劝说杨光远造反的节度判官丘涛等人斩杀，把他们的首级送到李守贞那里，放火大声喧嚣，强迫他的父亲出了军营，住在私人宅第里，向后晋朝廷上表等待问罪，打开城门接纳官军。

朱文进听闻黄绍颇死了，大为恐惧，拿出重赏招募了两万士兵，派遣统军使林守谅、内客省使李廷锷率领他们攻打泉州，钲鼓之声大响，五百里之外都能听到。殷主王延政派遣大将军杜进率领两万士兵救援泉州，留从效打开城门同福州兵交战，把他们打得大败，斩杀林守谅，擒住李廷锷。王延政派遣统军使吴成义率领一千艘战船攻打福州，朱文进派遣子弟到吴越做人质，请求吴越出兵救援。

初，唐翰林待诏臧循，与枢密副使查文徽同乡里，循常为贾人，习福建山川，为文徽画取建州之策。文徽表请用兵击王延政，国人多以为不可。唐主以文徽为江西安抚使，循行 ［循行：巡视，巡行。循，通“巡”。］
境上，觇其可否；文徽至信州，奏言攻之必克。唐主以洪州营屯都虞候边镐为行营招讨诸军都虞候，将兵从文徽伐殷。文徽自建阳进屯盖竹，闻漳、泉、汀三州皆隆于殷，殷将张汉卿自镛州将兵八千将至，文徽惧，退保建阳。臧循屯邵武，邵武民导殷兵袭破循军，执循送建州斩之。

朝廷以杨光远罪大，而诸子归命，难于显诛，命李守贞以便宜从事。闰月癸酉，守贞入青州，遣人拉杀光远于别第，以病死闻。丙戌，起复杨承勋，除汝州防御使。

殷吴成义闻有唐兵，诈使人告福州吏民曰：“唐助我讨贼臣，大兵今至矣。”福人益惧。乙未，朱文进遣同平章事李光准等奉国宝于殷。

起初，南唐翰林待诏臧循和枢密副使查文徽是同乡，臧循常常做生意，熟悉福州和建州的山川形势，替查文徽谋划攻取建州的计策。查文徽上表请求出兵攻打王延政，而国人多认为不可行。南唐主李璟任命查文徽担任江西安抚使，在辖境之内巡视，来侦察是否可行；查文徽到了信州，上奏说出兵攻打一定能够取得胜利。南唐主就任命洪州营屯都虞候边镐担任行营招讨诸军都虞候，率领军队随从查文徽讨伐殷国。查文徽从建阳进兵，屯驻在盖竹，听闻漳州、泉州、汀州都向殷国投降了，殷国将领张汉卿从镛州率领八千士兵将要赶到，查文徽畏惧，退回建阳防守。臧循驻扎在邵武，邵武的百姓引导殷国士兵偷袭臧循的军营，擒获臧循，送到建州后把他斩首。

后晋朝廷因为杨光远罪大恶极，而他的几个儿子都归服朝廷，不便公开诛杀，于是命令李守贞权衡情况，便宜行事。闰十二月癸酉日，李守贞进入青州，派人把杨光远在他的别院用杖击杀，却向外发布说是病死。丙戌日，恢复起用杨承勋，任用为汝州防御使。

殷国吴成义听闻南唐兵来了，派人欺骗福州的官吏、百姓说：“唐兵帮助我们讨伐贼臣，大军如今已经到达。”福州人更加恐惧。乙未日，朱文进派遣同平章事李光准等奉送国宝给殷国。

丁酉，福州南廊承旨林仁翰谓其徒曰：“吾曹世事王氏，今受制贼臣，富沙王至，何面见之！”帅其徒三十人被甲趣连重遇第，重遇方严兵自卫，三十人者望之，稍稍遁去。仁翰执槊直前刺重遇，杀之，斩其首以示众曰：“富沙王且至，汝辈族矣！今重遇已死，何不亟取文进以赎罪！”众踊跃从之，遂斩文进，迎吴成义入城，函二首送建州。

契丹复大举入寇，卢龙节度使赵延寿引兵先进。契丹前锋至邢州，顺国节度使杜威遣使间道告急。帝欲自将拒之，会有疾，命天平节度使张从恩、邺都留守马全节、护国节度使安审琦会诸道兵屯邢州，武宁节度使赵在礼屯邺都。

契丹主以大兵继至，建牙于元氏。朝廷惮契丹之盛，诏从恩等引兵稍却，于是诸军恟惧，无复部伍，委弃器甲，所过焚掠，比至相州，不复能整。

丁酉日，福州南廊承旨林仁翰对他的部众说：“我们这些人世世代代事奉王氏，现在被贼臣控制，富沙王到来，有什么颜面见他！”于是率领他的部众三十人穿上铠甲急奔到连重遇的住所，连重遇正严密地部署士兵保卫自己，这三十人看到这种情况，渐渐有一些人逃走了。林仁翰手执长槊径直向前刺杀连重遇，把他杀死，砍下他的头颅示众，说：“富沙王即将到来，我们将要遭受灭族之祸了！如今连重遇已经死了，为什么不赶紧去诛杀朱文进来为自己赎罪！”大家听了踊跃地随从他，终于杀了朱文进，迎接吴成义入城，用木箱装了朱、连二人的首级送到建州。

契丹再次大规模入侵，卢龙节度使赵延寿统领兵马率先出发。契丹的前锋到达邢州，后晋顺国节度使杜威派人抄小路向朝廷告急。皇帝准备亲自率领军队进行抗拒，却正巧生病了，就命令天平节度使张从恩、邺都留守马全节、护国节度使安审琦联合诸道的兵马驻扎在邢州，武宁节度使赵在礼驻扎在邺都。

契丹主耶律德光率领军队随后赶到，在元氏修建衙署。后晋朝廷畏惧契丹兵力强大，下诏命令张从恩等人稍微退却，诸军因此更加畏惧，军队不能形成行列，丢弃兵器、铠甲，所经过的地方都被焚烧抢劫，等退到相州的时候，已经无法重新整顿。

二年（乙巳，公元945年）

春正月，诏赵在礼还屯澶州，马全节还邺都；又遣右神武统军张彦泽屯黎阳，西京留守景延广自滑州引兵守胡梁渡。庚子，张从恩奏契丹逼邢州，诏滑州、邺都复进军拒之。义成节度使皇甫遇将兵趣邢州。契丹寇邢、洺、磁三州，杀掠殆尽，入邺都境。

壬子，张从恩、马全节、安审琦悉以行营兵数万，陈于相州安阳水之南。皇甫遇与濮州刺史慕容彦超将数千骑前觇契丹，至邺县，将渡漳水，遇契丹数万，遇等且战且却。至榆林店，契丹大至，二将谋曰：“吾属今走，死无遗矣！”乃止，布陈，自午至未，力战百余合，相杀伤甚众。遇马毙，因步战；其仆杜知敏以所乘马授之，遇乘马复战。久之，稍解；顾知敏已为契丹所擒，遇曰：“知敏义士，不可弃也。”与彦超跃马入契丹陈，取知敏而还。俄而契丹继出新兵来战。二将曰：“吾属势不可走，以死报国耳。”

二年（乙巳，公元945年）

春季正月，皇帝诏令赵在礼回师屯守在澶州，马全节返回邺都；又派遣右神武统军张彦泽驻扎在黎阳，西京留守景延广从滑州率领军队防守胡梁渡。庚子日，张从恩奏报说契丹进逼邢州，皇帝诏命令滑州、邺都再次进兵抗拒他们。义成节度使皇甫遇率领军队直奔邢州。契丹入侵邢州、洺州、磁州，几乎把那些地方斩杀掠夺殆尽，然后进入邺都境内。

壬子日，张从恩、马全节、安审琦把全部行营兵好几万人列阵在相州安阳水的南岸。皇甫遇和濮州刺史慕容彦超率领数千骑兵到前方侦察契丹的情况，到了邺县，将要渡过漳水的时候，遇到数万名契丹兵，皇甫遇等人且战且退。到达榆林店后，大量契丹兵赶来，皇甫遇与慕容彦超商量说：“如果我们此时退走，将会全部被杀，一个不剩！”于是停止后退，排布军阵，从午时一直到未时，力战一百多个回合，相互杀死杀伤很多人。皇甫遇的战马被杀死，就进行步战；他的仆人杜知敏把自己马给了他，皇甫遇骑上马再次战斗。很久之后，危困稍微缓解；回身看到杜知敏已经被契丹擒获，皇甫遇说：“杜知敏是一个义士，不能舍弃他。”于是与慕容彦超骑马杀入契丹军阵，把杜知敏夺取过来才返回。不一会儿，契丹继续派出新兵来战。两位将领说：“看情势，我们这些人不能逃脱了，只能以死报效国家了。”

日且幕，安阳诸将怪觇兵不还，安审琦曰：“皇甫太师寂无音问，必为虏所困。”语未卒，有一骑白遇等为虏数万所围；审琦即引骑兵出，将救之，张从恩曰：“此言未足信。必若虏众猥至，尽吾军，恐未足以当之，公往何益？”审琦曰：“成败，天也。万一不济，当共受之。借使虏不南来，坐失皇甫太师，吾属何颜以见天子！”遂逾水而进。契丹望见尘起，即解去。遇等乃得还，与诸将俱归相州，军中皆服二将之勇。彦超本吐谷浑也，与刘知远同母。

契丹亦引军退，其众自相惊曰：“晋军悉至矣！”时契丹主在邯郸，闻之，即时北遁，不再宿 ［再宿：两夜，借指两天。］
，至鼓城。

是夕，张从恩等议曰：“契丹倾国而来，吾兵不多，城中粮不支一旬，万一奸人往告吾虚实，虏悉众围我，死无日矣。不若引军就黎阳仓，南倚大河以拒之，可以万全。”议未决，从恩引兵先发，诸军继之；扰乱失亡，复如发邢州之时。

太阳将要落山的时候，驻守在安阳的诸位将领看到前去侦察的骑兵还没有回来，感到奇怪，安审琦说：“皇甫太师既然没有音讯，一定是被北虏围困了。”话还没有说完，有一人骑马前来报告，说皇甫遇等人被好几万敌兵包围；安审琦听了立刻带领骑兵出来，将要赶去救援，张从恩说：“此话不足以相信。如果敌兵真的蜂拥赶来，即使出动我们全部的兵力，恐怕也不足以抵挡他们，您去了又有什么用呢？”安审琦说：“是成功还是失败，那是上天的意思。万一不成功，应当共同承受后果。倘若胡虏不继续南侵，平白失去皇甫太师，那我们这些人还有什么颜面去见天子！”于是渡过安阳水而向北前进。契丹兵看到尘土飞扬，就立刻解围离去。皇甫遇等才得以生还，与诸位将领一起返回相州，军中的士兵都叹服皇甫遇与慕容颜超的勇猛。慕容彦超本是吐谷浑人，与刘知远是同母兄弟。

契丹的军队也退回，兵众互相惊扰，说：“晋军全都过来了！”当时契丹主正在邯郸，听到这个消息后，立刻向北逃走，不到两天，就到了鼓城。

当天晚上，张从恩等人商议说：“契丹调发全国的兵马而来，我们的兵卒不多，城里的粮食不足以维持十天，万一有奸人到契丹那里通报我军的虚实，敌人出动全部军队来包围我们，我们离死期就没有几天了。不如带领军队到黎阳仓就食，南面倚仗大河来抗拒他们，才能得到保全。”商议还没有定案，张从恩带领军队先出发了，诸军紧跟着也出发了；扰乱亡失，又与上次从邢州出发时一样。

从恩留步兵五百守安阳桥，夜四鼓，知相州事符彦伦谓将佐曰：“此夕纷纭，人无固志，五百弊卒，安能守桥！”即召入，乘城 ［乘城：登上城墙。］
为备。至曙，望之，契丹数万骑已陈于安阳水北，彦伦命城上扬旌鼓噪约束，契丹不测。日加辰，赵延寿与契丹惕隐帅众逾水，环相州而南，诏右神武统军张彦泽将兵趣相州。延寿等至汤阴，闻之，甲寅，引还；马全节等拥大军在黎阳，不敢追。延寿悉陈甲骑于相州城下，若将攻城状，符彦伦曰：“此虏将走耳。”出甲卒五百，陈于城北以待之；契丹果引去。

以天平节度使张从恩权东京留守。

庚申，振武节度使折从远击契丹，围胜州，遂攻朔州。

帝疾小愈，河北相继告急。帝曰：“此非安寝之时。”乃部分诸将为行计。

更命武定军曰天威军。

北面副招讨使马全节等奏：“据降者言，虏众不多，宜乘其散归种落，大举径袭幽州。”帝以为然，征兵诸道。壬戌，下诏亲征；乙丑，帝发大梁。

张从恩留下五百名步兵守卫安阳桥，夜里四更时，掌管相州事务的符彦伦对将领和佐吏说：“今天晚上动乱纷纭，每个人都没有坚强的意志，五百名疲惫的士卒，怎能守得住安阳桥！”就把人召入城来，命令登上城墙防备敌人。等到天一亮，就看到数万名契丹骑兵已经在安阳水的北岸列阵了，符彦伦命令城墙上的士兵高举旌旗，鼓噪呐喊，兵卒都听从号令，契丹无法估计城中的实情。到了辰时，赵延寿与契丹的惕隐率领兵众渡河，环绕相州向南前进，后晋朝廷诏命右神武统军张彦泽率领士兵直奔相州。赵延寿等人走到汤阴，听说了这个消息，甲寅日，又领兵后退；马全节等人统领大军驻扎在黎阳，不敢追击。赵延寿把所有武装骑兵安排在相州城下列阵，摆出要攻城的架势，符彦伦说：“这是胡虏准备退走罢了。”于是派出五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在城北布阵等待他们；契丹果然引兵离去。

皇帝任命天平节度使张从恩暂时代理东京留守。

庚申日，振武节度使折从远攻打契丹，围攻胜州，接着攻打朔州。

皇帝的病情稍微好转，河北一带相继告急。皇帝说：“眼下不是安睡的时候。”于是部署分派诸将，做好出征的准备。

把武定军改名为天威军。

北面副招讨使马全节等奏报：“据归降的敌兵说，敌虏的兵马并不多，应该趁他们解散回归各自部落的时候，大举发兵径直袭击幽州。”皇帝认为很有道理，就向诸道征兵。壬戌日，下诏亲征；乙丑日，皇帝从大梁出发。

闽之故臣共迎殷主延政，请归福州，改国号曰闽。延政以方有唐兵，未暇徙都，以从子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继昌都督南都内外诸军事，镇福州；以飞捷指挥使黄仁讽为镇遏使，将兵卫之。林仁翰至福州，闽主赏之甚薄。仁翰未尝自言其功。发南都侍卫及两军 ［两军：指拱宸和控鹤。］
甲士万五千人，诣建州以拒唐。

二月壬辰朔，帝至滑州，命安审琦屯邺都。甲戌，帝发滑州；乙亥，至澶州。己卯，马全节等诸军以次北上。刘知远闻之曰：“中国疲弊，自守恐不足，乃横挑强胡，胜之犹有后患，况不胜乎！”

契丹自恒州还，以羸兵驱牛羊过祁州城下，刺史下邳沈斌出兵击之；契丹以精骑夺其城门，州兵不得还。赵延寿知城中无余兵，引契丹急攻之；斌在上，延寿语之曰：“沈使君，吾之故人，‘择祸莫若轻’，何不早降！”斌曰：“侍中父子失计陷身虏庭，忍帅犬羊以残父母之邦；不自愧耻，更有骄色，何哉！沈斌弓折矢尽，宁为国家死耳，终不效公所为！”明日，城陷，斌自杀。

丙戌，诏北面行营都招讨使杜威以本道兵会马全节等进军。

闽国的故旧之臣共同迎接殷主王延政，请他回福州，把国号改为闽。王延政因为有南唐兵进犯边境，没有闲暇迁都，任命他的侄子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王继昌为都督南部内外诸军事，镇守福州；任命飞捷指挥使黄仁讽担任镇遏使，统兵前去防卫。林仁翰到了福州，闽主王延政对他的赏赐非常微薄。林仁翰也没有陈述自己的功劳。调发南都侍卫及拱宸和控鹤的甲士一万五千人，前往建州抵抗南唐兵。

二月壬辰朔日，皇帝到了滑州，命令安审琦屯守在邺都。甲戌日，皇帝从滑州出发；乙亥日，到达澶州。己卯日，马全节等诸军按照次序北上。刘知远听闻之后说：“中原疲惫凋敝，安宁自守尚且恐怕守不住，怎么能任意向强盛的北胡挑战，即使打了胜仗，也不免留下后患，何况不能取胜呢！”

契丹军队从恒州退兵，用弱兵驱赶牛羊，从祁州城下经过，刺史下邳人沈斌出兵攻击他们；契丹派出精锐骑兵占据了城门，州兵不能回城。赵延寿知道城中没有剩余的守兵，率领契丹兵紧急攻城；沈斌站在城墙上，赵延寿对他说：“沈使君，你是我的老友，所谓‘两种祸害相比，当然要选择轻的’，为什么不尽早投降呢！”沈斌说：“侍中父子迷途失策，沦陷在胡虏那边，忍心带领犬羊般的胡兵来摧残父母之邦；自己不感到羞耻和惭愧，反而面带骄傲的神色，这是为什么呢！沈斌即使弓箭折断，箭矢用尽，宁愿为国家去死，也不愿仿效你的作为！”第二天，州城被攻陷，沈斌自杀。

丙戌日，皇帝诏命北面行营都招讨使杜威率领所部兵马与马全节等人的军队会合，共同前进。

端明殿学士、户部侍郎冯玉，宣徽北院使、权侍卫马步都虞候太原李彦韬，皆挟恩用事，恶中书令桑维翰，数毁之。帝欲罢维翰政事，李崧、刘昫固谏而止。维翰知之，请以玉为枢密副使，玉殊不平。丙申，中旨以玉为户部尚书、枢密使，以分维翰之权。

彦韬少事阎宝，为仆夫，后隶高祖帐下。高祖自太原南下，留彦韬侍帝，为腹心，由是有宠。性纤巧，与嬖幸相结，以蔽帝耳目，帝委信之，至于升黜将相，亦得预议。常谓人曰：“吾不知朝廷设文官何所用，且欲澄汰，徐当尽去之。”

唐查文徽表求益兵，唐主以天威都虞候何敬洙为建州行营招讨马步都指挥使，将军祖全恩为应援使，姚凤为都监，将兵数千会攻建州，自崇安进屯赤岭。闽主延政遣仆射杨思恭、统军使陈望将兵万人拒之，列栅水南，旬余不战，唐人不敢逼。

后晋端明殿学士、户部侍郎冯玉与宣徽北院使、权侍卫马步都虞候太原人李彦韬，都仗恃皇恩而掌权治事，厌恶中书令桑维翰，数次诋毁他。皇帝想要罢免桑维翰执掌政事的权力，李崧与刘昫坚持劝谏，这才打消了念头。桑维翰得知后，请求任命冯玉担任枢密副使，冯玉非常不平。丙申日，宫中下旨任命冯玉担任户部尚书、枢密使，用来分化桑维翰的权力。

李彦韬年少时事奉阎宝，做他的仆人，后来隶属在高祖石敬瑭的帐下。高祖从太原南下，留下李彦韬侍奉皇帝，成为皇帝的心腹，因此受到宠信。他为人机灵狡诈，那些由于亵近而受到宠爱的人相勾结，来蒙蔽皇帝的视听，皇帝信任他，把事情委托给他，以至于他能够参预、议论将相的擢升和贬谪。他时常对人说：“我不清楚朝廷设置文官有什么用处，并且打算把他们淘汰掉，然后慢慢把这些文职全部废除。”

南唐查文徽上表请求增援兵力，南唐主李璟任命天威都虞候何敬洙担任建州行营招讨马步都指挥使，将军祖全恩担任应援使，姚凤担任都监，带领数千名士兵共同攻打建州，从崇安进发，屯守在赤岭。闽主王延政派遣仆射杨思恭、统军使陈望率领一万士兵进行抵抗，在河的南岸排列栏栅，十几天不出来应战，南唐兵不敢进逼。

思恭以延政之命督望战。望曰：“江、淮兵精，其将习武事。国之安危，系此一举，不可不万全而后动。”思恭怒曰：“唐兵深侵，陛下寝不交睫，委之将军。今唐兵不出数千，将军拥众万余，不乘其未定而击之，有如唐兵惧而自退，将军何面目以见陛下乎！”望不得已，引兵涉水与唐战。全恩等以大兵当其前，使奇兵出其后，大破之。望死，思恭仅以身免。

延政大惧，婴城自守，召董思安、王忠顺，使将泉州兵五千诣建州，分守要害。

初，高祖置德清军于故澶州城，乃契丹入寇，澶州、邺都之间，城戍俱陷。议者以为澶州、邺都相去百五十里，宜于中涂筑城以应接南北，从之。三月戊戌，更筑德清军城，合德清、南乐之民以实之。

初，光州人李仁达，仕闽为元从指挥使，十五年不迁职。闽主曦之世，叛奔建州，闽主延政以为将。及朱文进弑曦，复叛奔福州，陈取建州之策。文进恶其反覆，黜居福清。浦城人陈继珣，亦叛闽主延政奔福州，为曦画策取建州，曦以为著作郎。及延政得福州，二人皆不自安。

杨思恭传达王延政的命令，督促陈望出战。陈望说：“江、淮一带的军队精良，他们的将领熟悉用兵。我们国家的安危，全看这一仗，不得不在筹划到万全的计策之后再行动。”杨思恭生气地说：“南唐兵深入国境进犯，陛下睡觉时都不能合眼，把国家大事委托给将军。现在唐兵只有数千人，而将军统领一万多兵马，不趁着他们还没有安定的时候攻打他们，万一唐兵畏惧而自行退走，将军有什么颜面见陛下呢！”陈望受到逼迫，不得已，只好带领军队渡河与唐兵交战。祖全恩等率领大军在正面迎击他，而派遣奇兵绕到他的后面袭击他，把他打得大败。陈望战死，杨思恭仅仅独自免于一死。

王延政大为恐惧，绕城自守，召来董思安、王忠顺，命令他们率领五千名泉州兵赶到建州，分别防守要害之地。

起初，后晋高祖在旧澶州城设置德清军，等到契丹入侵的时候，澶州与邺都之间的城堡全都陷落了。议事的人们认为澶州、邺都之间相隔一百五十里，应该在两地之间修筑城防，来接应南北，皇帝采纳了这个建议。三月戊戌日，另外修筑德清军城，聚合德清、南乐的民众，迁到新城。

起初，光州人李仁达，在闽国做官，担任元从指挥使，连续十五年没有迁调新职。在王曦做闽主时，李仁达背叛王曦，投奔建州，王延政就任用他做将领。等到朱文进弑杀王曦，又背叛王延政投奔福州，向朱文进进献攻陷建州的计策。朱文进厌恶他反复无常，把他罢黜，让他留居福清。浦城人陈继珣也背叛王延政投奔福州，替王曦谋划攻取建州，王曦任命他做著作郎。等到王延政占据福州后，二人都不能安心。

王继昌暗弱嗜酒，不恤将士，将士多怨。仁达潜入福州，说黄仁讽曰：“今唐兵乘胜，建州孤危。富沙王不能保建州，安能保福州！昔王潮兄弟，光山布衣耳，取福建如反掌。况吾辈乘此机会，自图富贵，何患不如彼乎！”仁讽然之。是夕，仁达等引甲士突入府舍，杀继昌及吴成义。

仁达欲自立，恐众心未服，以雪峰寺僧卓岩明素为众所重，乃言：“此僧目重瞳 ［重瞳：谓目中有两个眸子。古时认为是一种异相、贵相。］
子，手垂过膝，真天子也。”相与迎之。己亥，立为帝，解去衲衣，被以衮冕，帅将吏北面拜之。然犹称天福十年，遣使奉表称藩于晋。延政闻之，族黄仁讽家，命统军使张汉真将水军五千，会漳、泉兵讨岩明。

王继昌为人愚昧怯弱，嗜好喝酒，不体恤爱护将士，将士大多抱怨。李仁达秘密进入福州，游说黄仁讽说：“如今唐兵乘胜而来，建州孤立无援，情势危险。富沙王不能保住建州，又哪里能保住福州！从前王潮兄弟，只不过是光山的平民百姓，他们取得福建竟然易如反掌。何况我们趁这个机会，自己图谋富贵，何愁比不上他们呢！”黄仁讽认为他说得很对。这一天傍晚，李仁达等人带领甲兵冲入府舍，把王继昌及吴成义斩杀。

李仁达想要自立为王，又担心众人心中不服，因为雪峰寺僧人卓岩明一向受到民众的敬重，就说：“这个和尚的眼睛是重瞳子，两手下垂过膝，是真命天子啊。”就一起把他迎接出来。己亥日，拥立他做皇帝，脱了僧衣，穿上衮服，戴上冕冠，率领将吏面向北面跪拜他。然而依然称为天福十年，遣派使臣向晋廷奉表称藩。王延政听说了这个消息，杀了黄仁讽的全族，命令统军使张汉真率领五千名水军，会合漳州、泉州的军队讨伐卓岩明。

乙巳，杜威等诸军会于定州，以供奉官萧处钧权知祁州事。庚戌，诸军攻契丹，泰州刺史晋廷谦举州降。甲寅，取满城，获契丹酋长没剌及其兵二千人。乙卯，取遂城。赵延寿部曲有降者言：“契丹主还至虎北口，闻晋取泰州，复拥众南向，约八万余骑，计来夕当至，宜速为备。”杜威等惧，丙辰，退保泰州。

戊午，契丹至泰州。己未，晋军南行，契丹踵之。晋军至阳城，庚申，契丹大至。晋军与战，逐北十余里，契丹逾白沟而去。

壬戌，晋军结陈而南，胡骑四合如山，诸军力战拒之。是日，才行十余里，人马饥乏。

癸亥，晋军至白团卫村，埋鹿角 ［鹿角：军营的防御物。把带杈的树枝削尖埋在营地周围，因形似鹿角，故名。］
为行寨。契丹围之数重，奇兵出寨后断粮道。是夕，东北风大起，破屋折树；营中掘井，方及水辄崩，士卒取其泥，帛绞而饮之，人马俱渴。至曙，风尤甚。契丹主坐大奚车 ［奚车：奚人制作的车。］
中，令其众曰：“晋军止此耳，当尽擒之，然后南取大梁！”命铁鹞 ［铁鹞：契丹骑兵名。胡三省注：“契丹谓精骑为铁鹞，谓其身被铁甲，而驰突轻疾，如鹞之搏鸟雀也。”］
四面下马，拔鹿角而入，奋短兵以击晋军，又顺风纵火扬尘以助其势。

乙巳日，杜威等诸军在定州会合，命令供奉官萧处钧暂时掌理祁州的事务。庚戌日，诸军攻打契丹，泰州刺史晋廷谦献出州城投降。甲寅日，攻陷满城，俘获契丹酋长没剌以及他部下的士兵两千人。乙卯日，攻陷了遂城。赵延寿部下士兵中归降的人说：“契丹主返回虎北口，听闻晋兵攻取了泰州，又带领军队向南进发，大约有八万多骑兵，估计明天晚上就能赶到，应该迅速做好准备。”杜威等人畏惧，丙辰日，退兵守卫泰州。

戊午日，契丹的军队到达泰州。己未日，晋军向南行进，契丹兵在后面跟随。晋军到达阳城，庚申日，契丹兵大举来攻。晋军同他们交战，向北击退他们十多里，契丹越过白沟离去。

壬戌日，晋军结成军阵向南行进，契丹兵从四面包围过来，气势如山，后晋的诸军全力抵抗他们。这一天，只前行了十多里，人和马都饥饿疲乏。

癸亥日，晋军到达白团卫村，埋下鹿角作为行寨。契丹兵把他们重重包围，并且派遣奇兵绕到行寨的后方，截断运粮的道路。当天傍晚，刮起了很大的东北风，房屋被刮破，树木被折断；晋营中掘井，刚刚挖到有水的地方，往往就崩坍了，士兵只好连泥带水取上来，用布帛拧绞出水饮用，人和马都非常渴。等到天亮，风刮得更加厉害。契丹主坐在奚人制作的大车上，命令他的士兵说：“晋军只有这些而已，必当把他们全部俘获，然后向南攻取大梁！”命令铁鹞军从四面下马，拔掉鹿角进入营寨，用短兵器攻击晋军，又顺风放火扬尘来助长他们的声势。

军士皆愤怒，大呼曰：“都招讨使何不用兵，令士卒徒死！”诸将请出战，杜威曰：“俟风稍缓，徐观可否。”马步都监李守贞曰：“彼众我寡，风沙之内，莫测多少，惟力斗者胜，此风乃助我也；若俟风止，吾属无类矣。”即呼曰：“诸军齐击贼！”又谓威曰：“令公善守御，守贞以中军决死矣！”马军左厢都排陈使张彦泽召诸将问计，皆曰：“虏得风势，宜俟风回与战。”彦泽亦以为然。诸将退，马军右厢副排陈使太原药元福独留，谓彦泽曰：“今军中饥渴已甚，若俟风回，吾属已为虏矣。敌谓我不能逆风以战，宜出其不意急击之，此兵之诡道也。”马步左右厢都排陈使符彦卿曰：“与其束手就擒，曷若以身徇国！”乃与彦泽、元福及左厢都排陈使皇甫遇引精骑出西门击之，诸将继至。契丹却数百步。彦卿等谓守贞曰：“且曳队往来乎？直前奋击，以胜为度乎？”守贞曰：“事势如此，安可回鞚！宜长驱取胜耳。”彦卿等跃马而去，风势益甚，昏晦如夜。彦卿等拥万余骑横击契丹，呼声动天地，契丹大败而走，势如崩山。李守贞亦令步兵尽拔鹿角出斗，步骑俱进，逐北二十余里。铁鹞既下马，苍皇不能复上，皆委弃马及铠仗蔽地。

晋国的军士都很愤怒，大声喊叫说：“都招讨使为什么不出兵，让士兵们白白送死！”诸将请求出战，杜威说：“等风势稍微缓和，再慢慢察看可否出战。”马步都监李守贞说：“敌军人多，我军人少，风沙漫天的时候，彼此都看不清人数的多少，只有拼死作战的一方才能取胜，这阵大风正是来帮助我们的；如果等风停了，我们这些人就全都没命了。”当即大声喊道：“各军一起向贼兵进击！”又对杜威说：“令公擅长防守，我李守贞率领中路军去与敌人决一死战了！”马军左厢都排阵使张彦泽召集诸将询问对策，大家都说：“胡虏正得到顺风的帮助，应当等到风向转变后再同他们交战。”张彦泽也赞同这种看法。诸将退出，马军右厢副排阵使太原人药元福单独留下，对张彦泽说：“眼下军中人马已经饥渴到了极点，如果等到风向转变，我们这些人已经被俘虏了。敌人既然认为我们不能迎风出战，就应该出其不意抓紧时机攻打他们，这是军事上的诡诈之计啊。”马步左右都排阵使符彦卿说：“与其束手就擒，不如以身殉国！”于是与张彦泽、药元福以及左厢都排阵使皇甫遇率领精锐骑兵从西门出去，攻击契丹兵，诸将也随后跟来了。契丹兵后退几百步。符彦卿等人对李守贞说：“是带着队伍往来移动呢？还是一直向前奋力攻击，直到胜利为止呢？”李守贞说：“情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怎么可以勒马回头！应该长驱前进，直到取得胜利才罢休。”符彦卿等人策马奔驰而去，风势更加强劲，天昏地暗，像黑天了一样。符彦卿等人率领一万多骑兵横冲进入契丹军阵，呼喊声震动天地，契丹兵大败逃走，溃乱的情势如同山崩。李守贞命令步兵拔掉鹿角，出来战斗，步兵与骑兵一齐出击，追逐败兵二十多里。契丹的铁鹞军既已下马，仓促之间来不及上马，遍地都是他们遗弃的战马、铠甲、兵器。

契丹散卒至阳城东南水上，稍复布列。杜威曰：“贼已破胆，不宜更令成列！”遣精骑击之，皆渡水去。契丹主乘奚车走十余里，追兵急，获一橐驼 ［橐驼：骆驼。］
，乘之而走。诸将请急追之。杜威扬言曰：“逢贼幸不死，更索衣囊邪？”李守贞曰：“两日人马渴甚，今得水饮之，皆足重，难以追寇，不若全军而还。”乃退保定州。

契丹主至幽州，散兵稍集；以军失利，杖其酋长各数百，唯赵延寿得免。

乙丑，诸军自定州引归。诏以泰州隶定州。

夏四月辛巳，帝发澶州；甲申，还大梁。

己丑，复以邺都为天雄军。

闽张汉真至福州，攻其东关。黄仁讽闻家夷灭，开门力战，大破闽兵，执汉真，入城，斩之。

卓岩明无他方略，但于殿上噀水散豆，作诸法事而已。又遣使迎其父于莆田，尊为太上皇。

契丹溃散的士卒逃到阳城东南的水边，稍微整顿，恢复阵列。杜威说：“贼兵已经吓破了胆，不应再让他排成阵列！”于是派遣精锐骑兵追击他们，契丹兵都渡河逃走了。契丹主乘坐奚车走了十多里，追兵追得急，抓获一匹骆驼，骑着它逃走了。晋军诸将请求加紧追赶他们。杜威大声说：“遇到敌人侥幸没有死掉，还想进一步索求衣物钱袋吗？”李守贞说：“这两天来人与马都干渴到了极点，现在得到水喝，都喝了个饱，身子加重，无法追击贼寇，不如保全军队返回。”于是退回定州防守。

契丹主到达幽州，溃散的士兵稍微集结；因为作战失利，惩罚酋长们，每人杖打数百军杖，只有赵延寿没有被打。

乙丑日，诸军从定州返回。皇帝诏命把泰州隶属于定州。

夏季四月辛巳日，皇帝从澶州出发；甲申日，回到大梁。

己丑日，再次把邺都改为天雄军镇所。

闽国的张汉真到了福州，攻打东关。黄仁讽听说他的家人全部被杀，打开城门奋力抵抗，把闽兵打得大败，生擒张汉真，入城之后把他斩首。

卓岩明没有什么特别的方略，只会在殿上喷水、撒豆，做各种法事罢了。又派遣使者到莆田迎接他的父亲，尊他为太上皇。

李仁达既立岩明，自判六军诸卫事，使黄仁讽屯西门，陈继珣屯北门。仁讽从容谓继珣曰：“人之所以为人者，以有忠、信、仁、义也。吾顷尝有功于富沙，中间叛之，非忠也；人以从子托我而与人杀之，非信也；属者与建兵战，所杀皆乡曲故人，非仁也；弃妻子，使人鱼肉之，非义也。此身十沉九浮，死有余愧！”因拊膺恸哭。继珣曰：“大丈夫徇功名，何顾妻子！宜置此事，勿以取祸。”仁达闻之，使人告仁讽、继珣谋反，皆杀之。由是兵权尽归仁达。

五月丙申朔，大赦。

顺国节度使杜威，久镇恒州，性贪残，自恃贵戚，多不法。每以备边为名，敛吏民钱帛以充私藏。富室有珍货或名姝、骏马，皆虏取之；或诬以罪杀之，籍没其家。又畏懦过甚，每契丹数十骑入境，威已闭门登陴；或数骑驱所掠华人千百过城下，威但嗔目延颈望之，无意邀取。由是虏无所忌惮，属城多为所屠，威竟不出一卒救之，千里之间，暴骨如莽，村落殆尽。

李仁达拥立卓岩明当皇帝之后，亲自处理六军诸卫的事务，派黄仁讽屯守在西门，陈继珣屯守在北门。黄仁讽不慌不忙地对陈继珣说：“人之所以成为人，在于有忠、信、仁、义的德行。我不久前曾有功于富沙王，中途背叛他，这是不忠；人家把侄子托付给我却与别人一起把他杀了，这是不信；下属与建州兵交战，所杀的都是乡里的故旧，这是不仁；抛弃妻子儿女，使他们像鱼肉一样被人宰杀，这是不义。我这个人十沉九浮，死了也会含愧九泉啊！”因而捶胸痛哭。陈继珣说：“大丈夫为了建功立业而死，哪里顾得上妻子儿女！应该把这件事放在一边，不要因此自取祸患。”李仁达听闻之后，派人告发黄仁讽、陈继珣谋反，把他们一起斩杀。从此兵权全都掌握在李仁达手中。

五月丙申朔日，实行大赦。

顺国节度使杜威，长久镇守恒州，为人贪婪残酷，自己仗恃是皇室贵戚，经常不遵守法纪。杜威经常以防备边境为名，聚敛官吏、百姓的钱财、布帛，用来充实自己的私库。富有的人家有珍贵的财货或者绝色的女子、骏马，都掳掠过来；或者诬告罪名把人斩杀，籍没他的家产。他又极其畏惧怯懦，每当契丹的几十名骑兵入境，杜威已经关闭城门，登上矮墙；或者几个骑兵驱赶着所俘虏的成千上百的中原人从城下经过时，杜威只是瞪大眼睛，伸长脖子看着，从来没有拦腰攻击的意思。因此北虏无所忌惮，所辖属的州城经常受到虏兵的屠掠，杜威竟然不派出一兵一卒去救援，导致千里之间，尸骨暴露在荒野上就像草莽一样，村子里的人几乎被杀光了。

威见所部残弊，为众所怨，又畏契丹之强，累表请入朝，帝不许；威不俟报，遽委镇入朝，朝廷闻之，惊骇。桑维翰言于帝曰：“威固违朝命，擅离边镇，居常凭恃勋旧，邀求姑息，及疆埸多事，曾无守御之意；宜因此时废之，庶无后患。”帝不悦。维翰曰：“陛下不忍废之，宜授以近京小镇，勿复委以雄藩。”帝曰：“威，朕之密亲，必无异志；但宋国长公主切欲相见耳，公勿以为疑！”维翰自是不敢复言国事，以足疾辞位。丙辰，威至大梁。

丁巳，李仁达大阅战士，请卓岩明临视。仁达阴教军士突前登阶，刺杀岩明。仁达阳惊，狼狈而走。军士共执仁达，使居岩明之坐。仁达乃自称威武留后，用保大年号，奉表称藩于唐，亦遣使入贡于晋；并杀岩明之父。唐以仁达为威武节度使、同平章事，赐名弘义，编之属籍。弘义又遣使修好于吴越。

己未，杜威献部曲步骑合四千人并铠仗，庚申，又献粟十万斛、刍二十万束，云皆在本道。帝以其所献骑兵隶扈圣，步兵隶护国，威复请以为衙队，而禀赐皆仰县官。威又令公主白帝，求天雄节钺，帝许之。

杜威看到自己管辖的州城破败凋敝，被百姓怨恨，又畏惧契丹的强盛，接连上表请求回到朝廷，皇帝没有批准；杜威不等朝廷批准，突然放弃军镇入朝，朝廷获悉之后，震惊害怕。桑维翰向皇帝上言说：“杜威执意违背朝廷的命令，擅自离开边镇，平时常常仗恃自己是元勋旧臣，要求朝廷姑息他的非分之求，等到边疆多发战事时，不曾有过守土抵御的意图；应该趁这个时机把他罢黜，或许可以不招致祸患。”皇帝非常不高兴。桑维翰说：“陛下不忍心废黜他，应该让他镇守京师附近的小镇，不要再委任他镇守雄藩大镇。”皇帝说：“杜威，是朕的至亲，一定不会有二心；只是宋国长公主急切地想要同他相见罢了，您不要怀疑他！”桑维翰从此不敢再谈论国家大事，借口脚有病辞去相位。丙辰日，杜威到达大梁。

丁巳日，闽国李仁达大规模检阅士兵，请求卓岩明亲临巡视。李仁达暗中教唆军士突然冲到前面，登上台阶，刺杀卓岩明。李仁达佯装畏惧，狼狈地逃走。军士们共同架着李仁达，让他坐在卓岩明的座位上。李仁达才自称威武留后，把年号改为保大，向南唐奉表称藩，也派遣使臣到晋廷进贡；并且斩杀卓岩明的父亲。南唐任命李仁达担任威武节度使、同平章事，赐名弘义，把他编入李氏属籍。李弘义又派遣使者同吴越建立友好关系。

己未日，杜威进献部曲步兵和骑兵合计四千人连同配备的铠甲、兵仗，庚申日，又进献粟十万斛、刍草二十万束，说这些东西都存放在本道。皇帝把他所进献的骑兵隶属于扈圣军，步兵隶属于护国军，杜威又请求把这些步兵和骑兵拨给他做衙署的侍卫队，而他们的军饷和赏赐都有赖于皇帝。杜威又让宋国长公主向皇帝请求让他担任天雄节度使，皇帝答应了。

唐兵围建州，屡破泉州兵。许文稹败唐兵于汀州，执其将时厚卿。

六月癸酉，以杜威为天雄节度使。

契丹连岁入寇，中国疲于奔命，边民涂地；契丹人畜亦多死，国人厌苦之。述律太后谓契丹主曰：“使汉人为胡主，可乎？”曰：“不可。”太后曰：“然则汝何故欲为汉主？”曰：“石氏负恩，不可容。”太后曰：“汝今虽得汉地，不能居也；万一蹉跌 ［蹉跌：失足跌倒，比喻失误。］
，悔何所及！”又谓其群下曰：“汉儿何得一向眠！自古但闻汉和蕃，未闻蕃和汉。汉儿果能回意，我亦何惜与和！”

桑维翰屡劝帝复请和于契丹以纾国患，帝假开封军将张晖供奉官，使奉表称臣诣契丹，卑辞谢过。契丹主曰：“使景延广、桑维翰自来，仍割镇、定两道隶我，则可和。”朝廷以契丹语忿，谓其无和意，乃止。及契丹主入大梁，谓李崧等曰：“向使晋使再来，则南北不战矣。”

南唐兵包围建州，屡次把泉州兵打败。许文稹在汀州打败南唐兵，生擒南唐将领时厚卿。

六月癸酉日，皇帝任命杜威担任天雄节度使。

契丹连续几年不断地侵犯，中原疲于奔命，边境的百姓受尽苦难；契丹的百姓和牲畜也死了很多，契丹百姓对这种境况也深恶痛绝。述律太后对契丹主说：“让汉人来做胡人的君主，可以吗？”契丹主回答说：“不可以。”太后说：“那你为什么一定要做汉人的君主？”契丹主回答说：“姓石的辜负了我们的恩义，不容饶恕。”太后说：“你如今虽然取得了汉人的土地，却不能长久居住在那里；万一决策失误招致颠仆，后悔就来不及了！”又对他的下属说：“汉家儿郎怎么可以安眠！自古以来只听说汉人来和蕃，没有听说过蕃人和汉。汉家儿郎如果能够回心转意，我们又何必吝惜同他们谈和呢！”

桑维翰屡次劝谏皇帝再向契丹请求和解，来缓解国家的祸患，皇帝借助开封军将张晖供奉官，派遣他奉表称臣，前往契丹，用谦卑的言辞谢罪。契丹主说：“派景延广、桑维翰亲自来，仍然割让镇州、定州两道隶属于我国，就可以和解。”朝廷看到契丹态度蛮横愤慨，认为他们没有和解的意图，就中途停止了。等到契丹主耶律德光进入大梁，对李崧等说：“如果当时晋国再派使者来我国，那么南北就不会再交战了。”

秋七月，闽人或告福州援兵谋叛，闽主延政收其铠仗，遣还，伏兵于隘，尽杀之，死者八千余人，脯其肉以归为食。

唐边镐拔镡州，查文徽之党魏岑、冯延巳、延鲁以师出有功，皆踊跃赞成之。征求供亿 ［供亿：供给之物。］
，府库为之耗竭，洪、饶、抚、信之民尤苦之。

延政遣使奉表称臣于吴越，请为附庸以求救。

楚王希范疑静江节度使兼侍中、知朗州希杲得人心，遣人伺之。希杲惧，称疾求归，不许；遣医往视疾，因毒杀之。

秋季七月，闽国有人告发福州援救建州的兵众图谋叛乱，闽主王延政收缴他们的铠甲和兵器，把他们遣送回福州，在狭隘险要的地方埋下伏兵，把他们全部杀掉，被杀的人有八千多，把他们的肉做成肉干，带回来做食物。

南唐边镐攻陷了镡州，查文徽的党徒魏岑、冯延巳、冯延鲁因为出兵有功，都踊跃赞同这件事。于是征调搜求的军需物资的供应，府库都耗竭一空，洪州、饶州、抚州、信州的百姓尤其蒙受苦难。

王延政派遣使者向吴越奉表称臣，请求做吴越的附庸，来求得救援。

楚王马希范由于静江节度使兼侍中、掌管朗州事务的马希杲深得人心而对他产生怀疑，派人去窥伺他。马希杲畏惧，声称有病，请求回乡，楚王没有准许；派遣医生前往探视疾病，趁机把他毒杀了。

卷第二百八十五·后晋纪六

起旃蒙大荒落（公元945年）八月，尽柔兆敦牂（公元946年），凡一年有奇。

齐王下

开运二年（乙巳，公元945年）

八月甲子朔，日有食之。

丙寅，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和凝罢守本官。加枢密使、户部尚书冯玉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事无大小，悉以委之。

帝自阳城之捷，谓天下无虞，骄侈益甚。四方贡献珍奇，皆归内府。多造器玩，广宫室，崇饰后庭，近朝莫之及。作织锦楼以织地衣，用织工数百，期年乃成。又赏赐优伶无度。桑维翰谏曰：“向者陛下亲御胡寇，战士重伤者，赏不过帛数端。今优人一谈一笑称旨，往往赐束帛 ［束帛：捆成一束的五匹帛。］
、万钱、锦袍、银带，彼战士见之，能不觖望，曰：‘我曹冒白刃，绝筋折骨，曾不如一谈一笑之功乎！’如此，则士卒解体，陛下谁与卫社稷乎！”帝不听。

冯玉每善承迎帝意，由是益有宠。尝有疾在家，帝谓诸宰相曰：“自刺史以上，俟冯玉出，乃得除。”其倚任如此。玉乘势弄权，四方赂遗，辐辏其门。由是朝政益坏。

唐兵围建州既久，建人离心。或谓董思安：“宜早择去就。”思安曰：“吾世事王氏，危而叛之，天下其谁容我！”众感其言，无叛者。

齐王下

开运二年（乙巳，公元945年）

八月甲子朔日，发生了日食。

丙寅日，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和凝被罢免兼职，只担任本职。加封枢密使、户部尚书冯玉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事情无论大小，全部委托给冯玉处理。

皇帝自从阳城大捷之后，就认为天下已经没有值得忧虑的事情了，骄横奢侈日益严重。各地进贡的奇珍异宝，全部归入宫中的府库。大量制造供人玩赏的器物，广建宫室，装饰后宫庭院，近来的几个朝代都不能相比。修建织锦楼专门编织地毯，征用好几百名织工，整整织一年才能完工。皇帝又毫无节制地赏赐歌妓伶人。桑维翰进谏说：“从前陛下亲自率领军队抵抗胡人的进攻，士兵受了重伤的，也不过赏赐几匹布帛。现在那些伶人只要一谈一笑符合您的心意，就往往赏赐束帛、万钱、锦袍、银带，如果让那些战士看到，怎能不抱怨，他们会说：‘我们这些人冒着刀锋剑刃，断筋折骨，竟然比不上人家一谈一笑的功劳大啊！’这样一来，军队将会土崩瓦解，谁来替陛下保卫国家呢！”皇帝不听。

冯玉总是能迎合皇帝的心意，因此更加受到宠信。有一次他因为生病在家养病，皇帝对各位宰相说：“自刺史以上的职位，要等冯玉病愈入朝后才能任命。”对他竟然如此信任、重用。冯玉趁着他得势玩弄权柄，四方竞相贿赂馈赠，门前的车马络绎不绝。朝政因此日益败坏。

南唐军队围困建州已经很久了，建州城中的人都有了叛离之心。有人对守城的将领董思安说：“要尽早决定自己的去向。”董思安说：“我世代事奉王氏，到了危难的时候背叛他，天下谁还能容纳我！”众人被他的话感动，竟然没有一人背叛。

丁亥，唐先锋桥道使上元王建封先登，遂克建州，闽主延政降。王忠顺战死，董思安整众奔泉州。

初，唐兵之来，建人苦王氏之乱与杨思恭之重敛，争伐木开道以迎之。及破建州，纵兵大掠，焚宫室庐舍俱尽。是夕，寒雨，冻死者相枕，建人失望。唐主以其有功，皆不问。

汉主杀韶王弘雅。

九月，许文稹以汀州，王继勋以泉州，王继成以漳州，皆降于唐。唐置永安军于建州。

丙申，以西京留守兼侍中景延广充北面行营副招讨使。

殿中监王钦祚权知恒州事。会乏军储，诏钦祚括籴民粟。杜威有粟十余万斛在恒州，钦祚举籍以闻。威大怒，表称：“臣有何罪，钦祚籍没臣粟！”朝廷为之召钦祚还，仍厚赐威以慰安之。

丁亥日，南唐军前锋桥道使上元人王建封率先登上城墙，终于攻陷了建州，闽主王延政投降。王忠顺战死，董思安整顿残余部众，投奔泉州。

起初，南唐军队入侵时，建州的百姓痛恨闽主王延政的混乱与杨思恭的强征暴敛，争着砍伐树木，开辟出道路，用来迎接南唐的军队。等到南唐军队攻克了建州之后，竟然纵容士兵大肆抢掠，把王氏的宫殿与百姓的房屋都放火烧毁了。这一天傍晚下起了雨，非常冷，冻死了很多人，尸体相互枕藉，建州的百姓这才感到失望。而南唐主李璟却因为他们破城有功，对这些都不加追究。

南汉王刘晟杀死弟弟韶王刘弘雅。

九月，许文稹献出汀州，王继勋献出泉州，王继成献出漳州，向南唐投降。南唐在建州设置永安军。

丙申日，皇帝命西京留守兼侍中景延广担任北面行营副招讨使。

殿中监王钦祚暂时掌管恒州的事务。恰逢此时军粮储备缺乏，诏命他搜刮征买百姓的粮食。杜威有十几万斛粮食留在恒州，王钦祚全部抄没，登记在账册上，向朝廷申报。杜威听说之后很生气，上表说“我有什么罪，王钦祚竟然抄没我的粮食！”朝廷因此把王钦祚从恒州召回，并且丰厚地赏赐杜威，以表示抚慰。

戊申，置威信军于曹州。

遣侍卫马步都指挥使李守贞戍澶州。

乙卯，遣彰德节度使张彦泽戍恒州。

汉主杀刘思潮、林少强、林少良、何昌延。以左仆射王翷尝与高祖谋立弘昌，出为英州刺史，未至，赐死。内外皆惧不自保。

冬十月癸巳，置镇安军于陈州。

唐元敬宋太后殂。

王延政至金陵，唐主以为羽林大将军。斩杨思恭以谢建人。以百胜节度使王崇文为永安节度使。崇文治以宽简，建人遂安。

初，高丽王建用兵吞灭邻国，颇强大，因胡僧襪啰言于高祖曰：“勃海，我婚姻也，其王为契丹所虏，请与朝廷共击取之。”高祖不报。及帝与契丹为仇，襪啰复言之。帝欲使高丽扰契丹东边以分其兵势。会建卒，子武自称权知国事，上表告丧。十一月戊戌，以武为大义军使、高丽王，遣通事舍人郭仁遇使其国，谕指使击契丹。仁遇至其国，见其兵极弱，向者襪啰之言，特建为夸诞耳，实不敢与契丹为敌。仁遇还，武更以他故为解。

戊申日，在曹州设置威信军。

派遣侍卫马步都指挥使李守贞戍守澶州。

乙卯日，派遣彰德节度使张彦泽戍守恒州。

南汉主刘晟把刘思潮、林少强、林少良、何昌廷斩杀。由于左仆射王翷曾经与高祖刘谋划拥立越王刘弘昌为主，把他外放担任英州刺史，人还没有到达英州，又把他赐死。朝廷内外的大臣都感到害怕，担心不能自保。

冬季十月癸巳日，在陈州设置镇安军。

南唐元敬宋太后逝世。

闽主王延政到了金陵，南唐主李璟任命他担任羽林大将军。把杨思恭等人斩首，来使建州的的百姓泄愤。任命百胜节度使王崇文担任永安节度使。王崇文执政宽宏，法令简约，建州百姓因此安定下来。

起初，高丽王王建发兵吞并灭亡邻国，非常强大，曾经通过胡人僧侣襪啰对后晋高祖石敬瑭说：“勃海，是我的亲家，它的国王被契丹抓走，希望和朝廷共同出兵攻取契丹。”高祖没有答复。等到皇帝和契丹成为仇敌之后，襪啰又重提这件事。皇帝想让高丽侵扰契丹的东边，来分散契丹的兵力。正在这个时候，高丽王建逝世，他的儿子武自称代理国事，并向朝廷上表报告丧事。十一月戊戌日，后晋册封王武为大义军使、高丽王，派遣通事舍人郭仁遇出使高丽，宣告朝廷让高丽攻打契丹的旨意。郭仁遇来到高丽，发现他们的兵力十分衰弱，过去襪啰所说的话，只不过是王建的夸大之辞，实际上并不敢与契丹为敌。郭仁遇返回之后，高丽王王武又用其他理由进行解释。

乙卯，吴越王弘佐诛内都监使杜昭达，己未，诛内牙上统军使明州刺史阚璠。

昭达，建徽之孙也，与璠皆好货。钱塘富人程昭悦以货结二人，得侍弘佐左右。昭悦为人狡佞，王悦之，宠待逾于旧将，璠不能平。昭悦知之，诣璠顿首谢罪，璠责让久之，乃曰：“吾始者决欲杀汝，今既悔过，吾亦释然。”昭悦惧，谋去璠。

璠专而愎，国人恶之者众。昭悦欲出璠于外，恐璠觉之，私谓右统军使胡进思曰：“今欲除公及璠各为本州，使璠不疑，可乎？”进思许之，乃以璠为明州刺史，进思为湖州刺史。璠怒曰：“出我于外，是弃我也。”进思曰：“老兵得大州，幸矣，不行何为！”璠乃受命。既而复以他故留进思。

乙卯日，吴越王钱弘佐把内都监使杜昭达斩杀，己未日，又把内牙上统军使、明州刺史阚璠斩杀。

杜昭达，是杜建徽的孙子，与阚璠都非常贪财。钱塘的富人程昭悦用财货结交他们，得以在吴越王的左右侍奉。程昭悦为人狡诈奸佞，吴越王喜欢他，对他的宠信、优待超过了老将，阚璠心中非常不平。程昭悦得知后，就去向阚璠磕头赔罪，阚璠一直责骂他，过了很久才说：“我起初决意要杀死你，如今你既然已经悔过，我也就不放在心上了。”程昭悦心生畏惧，谋划除去阚璠。

阚璠为人蛮横跋扈，并且刚愎自用，国中憎恶他的人很多。程昭悦想要把阚璠外放，又担心被他察觉，私下对右统军使胡进思说：“现在想要任命你与阚璠各自回到本州做官，使阚璠不致于生出疑心，怎么样？”胡进思答应了，于是任命阚璠担任明州刺史，胡进思担任湖州刺史。阚璠生气地说：“把我派到外地做官，很明显是要舍弃我。”胡进思说：“老兵得到大州，也算是幸运了，不去上任，想要做什么呢！”阚璠这才接受了任命。不久之后，程昭悦又用其他理由将胡进思留在京城。

内外马步都统军使钱仁俊母，杜昭达之姑也。昭悦因谮璠、昭达谋奉仁俊作乱，下狱锻炼成之。璠、昭达既诛，夺仁俊官，幽于东府。于是昭悦治阚、杜之党，凡权任与己侔，意所忌者，诛放百余人，国人畏之侧目。胡进思重厚寡言，昭悦以为戆，故独存之。昭悦收仁俊故吏慎温其，使证仁俊之罪，拷掠备至；温其坚守不屈。弘佐嘉之，擢为国官。温其，衢州人也。

十二月乙丑，加吴越王弘佐东南面兵马都元帅。

辛未，以前中书舍人广晋阴鹏为给事中、枢密直学士。鹏，冯玉之党也；朝廷每有迁除，玉皆与鹏议之，由是请谒赂遗，充满其门。

初，帝疾未平，会正旦，枢密使、中书令桑维翰遣女仆入宫起居太后，因问：“皇弟睿近读书否？”帝闻之，以告冯玉，玉因谮维翰有废立之志。帝疑之。

内外马步都统军使钱仁俊的母亲，是杜昭达的姑母。程昭悦趁机诬告阚璠与杜昭达谋划拥戴钱仁俊起来作乱，把他们逮捕入狱，严刑逼供，直到他们认罪为止。阚璠、杜昭达被诛杀之后，又罢免了钱仁俊的官职，把他囚禁在东府。随后，程昭悦又追究阚璠与杜昭达的党羽，凡是权力、地位与他相等，并且为他所嫉恨的，都被诛杀或被流放，人数多达一百多人，国人畏惧他而不敢正视他。胡进思持重而敦厚，少言寡语，程昭悦认为他憨厚，所以独留他一人没有陷害。程昭悦抓到钱仁俊过去的官吏慎温其，要他做伪证证明钱仁俊的罪状，百般拷打，无所不及；但是慎温其始终坚贞自守，毫不屈服。钱弘佐敬佩他，提拔他到朝中做官。慎温其，是衢州人。

十二月乙丑日，后晋朝廷加封吴越王钱弘佐为东南面兵马都元帅。

辛未日，任命前中书舍人广晋人阴鹏担任给事中、枢密直学士。阴鹏，是冯玉的党羽；每当朝廷任免升降官员时，冯玉都同阴鹏商议，因此前来求见、馈赠的人挤满了门庭。

起初，皇帝的病情还没有痊愈，正好遇到正月初一，枢密使、中书令桑维翰派遣女仆入宫向太后探问起居，趁机问道：“皇弟睿近来有没有读书？”皇帝听说了，告诉给冯玉，冯玉于是诬告桑维翰有废黜皇帝、拥立新帝的意图。皇帝听说后就对桑维翰心生怀疑。

李守贞素恶维翰，冯玉、李彦韬与守贞合谋排之，以中书令行开封尹赵莹柔而易制，共荐以代维翰。丁亥，罢维翰政事，为开封尹。以莹为中书令，李崧为枢密使、守侍中。维翰遂称足疾，希复朝谒，杜绝宾客。或谓冯玉曰：“桑公元老，今既解其枢务，纵不留之相位，犹当优以大藩，奈何使之尹京，亲猥细之务乎？”玉曰：“恐其反耳。”曰：“儒生安能反？”玉曰：“纵不自反，恐其教人耳。”

楚湘阴处士戴偃，为诗多讥刺，楚王希范囚之。天策副都军使丁思瑾上书切谏，希范削其官爵。

唐齐王景达府属谢仲宣言于景达曰：“宋齐丘，先帝布衣之交，今弃之草莱，不厌众心。”景达为之言于唐主曰：“齐丘宿望，勿用可也，何必弃之以为名！”唐主乃使景达自至青阳召之。

李守贞一直厌恶桑维翰，冯玉、李彦韬与李守贞共同谋划排挤桑维翰，认为中书令行开封府尹赵莹为人柔弱，容易控制，于是共同荐举他代替桑维翰。丁亥日，罢黜桑维翰在朝中的职务，让他做开封尹。任命赵莹担任中书令，任命李崧担任枢密使、守侍中。桑维翰于是称患有脚病，很少再上朝谒见，并且断绝宾客。有人对冯玉说：“桑公是开国元老，如今既然已经解除他枢密使的职务，纵使不能留在宰相的位置上，也应该优待他，让他掌管大藩镇，怎能让他做开封尹，亲自处理那些闲杂琐细的事情呢？”冯玉说：“担心他造反而已。”那人说道：“他一个书生怎么可能造反？”冯玉说：“纵然他自己不造反，也担心他教唆别人造反。”

楚国湘阴的处士戴偃，作诗多嘲讽时政，楚王马希范把他拘禁起来。天策副都军使丁思瑾上书恳切地劝谏，马希范却削除了他的官职和爵位。

南唐齐王李景达府中的幕僚谢仲宣向李景达说：“宋齐丘是先帝微贱时期的老朋友，现在被遗弃在山野，这件事不能令众人满意。”李景达因此对南唐主李璟说：“宋齐丘素来就有名望，不任用他也就罢了，何必遗弃他，让他更有名望呢！”南唐主于是派遣李景达亲自前往青阳召请他。

三年（丙午，公元946年）

春正月，以齐丘为太傅兼中书令，但奉朝请，不预政事。以昭武节度使李建勋为右仆射兼门下侍郎，与中书侍郎冯延巳皆同平章事。建勋练习吏事，而懦怯少断。延巳工文辞，而狡佞，喜大言，多树朋党。水部郎中高越，上书指延巳兄弟过恶，唐主怒，贬越蕲州司士。

初，唐主置宣政院于禁中，以翰林学士、给事中常梦锡领之，专典机密，与中书侍郎严续皆忠直无私。唐主谓梦锡曰：“大臣惟严续中立，然无才，恐不胜其党，卿宜左右之。”未几，梦锡罢宣政院，续亦出为池州观察使。梦锡于是移疾纵酒，不复预朝廷事。续，可求之子也。

二月壬戌朔，日有食之。

晋昌节度使兼侍中赵在礼，更历十镇，所至贪暴，家赀为诸帅之最。帝利其富，三月庚申，为皇子镇宁节度使延煦娶其女。在礼自费缗钱十万，县官之费，数倍过之。延煦及弟延宝，皆高祖诸孙，帝养以为子。

三年（丙午，公元946年）

春季正月，南唐主任命宋齐丘担任太傅兼中书令，但只奉朝会、应答召请而已，并不参预朝政大事。任命昭武节度使李建勋担任右仆射兼门下侍郎，与中书侍郎冯延巳同为同平章事。李建勋练达谙习朝政事务，但是为人懦弱，很少决断。冯延巳擅长文章辞赋，但是为人狡诈奸佞，喜欢夸大言辞，广泛结纳党羽。水部郎中高越，上书指责冯延巳兄弟的过失罪恶，南唐主动怒，把高越贬谪为蕲州司士。

起初，南唐主在宫禁中成立宣政院，派翰林学士、给事中常梦锡负责管理，专门处理国家机密事务，他与中书侍郎严续都是忠厚正直、大公无私的人。南唐主曾经对常梦锡说：“大臣中间只有严续正直中立，但是没有什么才能，恐怕不能抵挡得住朝中的朋党，你应当从旁帮助他。”不久，常梦锡被解除宣政院的职务，严续也被外放担任池州观察使。常梦锡于是称病，纵情饮酒，不再参预朝廷政事。严续，是严可求的儿子。

二月壬戌朔日，发生了日食。

晋昌节度使兼侍中赵在礼，前后做过十个藩镇的节度使，所到之处贪婪暴虐，积累的家财是各镇主帅中最多的。皇帝贪图他的财富，三月庚申日，为皇子镇宁节度使石延煦求娶他的女儿。为了嫁女儿，赵在礼自己花费了十万缗钱财，比皇帝所花的费用多出好几倍。石延煦与弟弟石延宝，都是后晋高祖石敬瑭的孙子，皇帝把他们当作儿子抚养。

唐泉州刺史王继勋致书修好于威武节度使李弘义。弘义以泉州故隶威武军，怒其抗礼。夏四月，遣弟弘通将兵万人伐之。

初，朔方节度使冯晖在灵州，留党项酋长拓跋彦超于州下，故诸部不敢为寇，及将罢镇而纵之。

前彰武节度使王令温代晖镇朔方，不存抚羌、胡，以中国法绳之。羌、胡怨怒，皆叛，竞为寇钞。拓跋彦超、石存、也厮褒三族，共攻灵州，杀令温弟令周。戊午，令温上表告急。

泉州都指挥使留从效谓刺史王继勋曰：“李弘通兵势甚盛，士卒以使君赏罚不当，莫肯力战，使君宜避位自省。”乃废继勋归私第，代领军府事，勒兵击李弘通，大破之。表闻于唐，唐主以从效为泉州刺史，召继勋还金陵，遣将将兵戍泉州。徙漳州刺史王继成为和州刺史，汀州刺史许文稹为蕲州刺史。

南唐泉州刺史王继勋送书信给武威节度使李弘义，愿意同他建立友好关系。李弘义因为泉州原本隶属于威武军，而王继勋却用对等的礼节对待他，所以非常生气。夏季四月，派遣弟弟李弘通带领士兵一万人前去讨伐他。

起初，朔方节度使冯晖驻守在灵州，把党项酋长拓跋彦超扣留在州境，所以党项各部落不敢前来进犯，等到冯晖将要离任时，就把拓跋彦超放了回去。

前彰武节度使王令温取代冯晖前来镇守朔方，对羌人、胡人不加安抚，却用中原的法度来约束他们。羌人、胡人都非常怨恨、愤怒，竞相前来进犯、抄掠。拓跋彦超、石存、也厮褒三个部族联合起来进犯灵州，把王令温的弟弟王令周斩杀。戊午日，王令温向朝廷上表报告情势危急。

泉州都指挥使留从效对刺史王继勋说：“李弘通的军队来势凶猛，而我们的士卒却因为您赏罚不公平，没人肯奋力作战，您应该辞去职位，自我反省。”于是废黜王继勋的职位，让他回家，留从效自己代理军府的事务，指挥军队抵抗李弘通，把敌人打得大败。上表向南唐主报捷，南唐主任命留从效担任泉州刺史，召王继勋返回金陵，另外派遣将领带领军队戍守泉州。迁徙漳州刺史王继成为和州刺史，迁徙汀州刺史许文稹为蕲州刺史。

定州西北二百里有狼山，土人筑堡于山上以避胡寇。堡中有佛舍，尼孙深意居之，以妖术惑众，言事颇验，远近信奉之。中山人孙方简及弟行友，自言深意之侄，不饮酒食肉，事深意甚谨。深意卒，方简嗣行其术，称深意坐化，严饰，事之如生，其徒日兹。

会晋与契丹绝好，北边赋役烦重，寇盗充斥，民不安其业。方简、行友因帅乡里豪健者，据寺为寨以自保。契丹入寇，方简帅众邀击，颇获其甲兵、牛马、军资，人挈家往依之者日益众。久之，至千余家，遂为群盗。惧为吏所讨，乃归款朝廷。朝廷亦资其御寇，署东北招收指挥使。

方简时入契丹境钞掠，多所杀获。既而邀求不已，朝廷小不副其意，则举寨降于契丹，请为乡道以入寇。时河北大饥，民饿死者所在以万数，兖、郓、沧、贝之间，盗贼峰起，吏不能禁。

天雄节度使杜威遣元随军将刘延翰市马于边，方简执之，献于契丹。延翰逃归，六月壬戌，至大梁，言“方简欲乘中国凶饥，引契丹入寇，宜为之备。”

定州西北二百里处有一座狼山，当地人在山上修建了一座城堡来躲避胡人的寇略。城堡中有佛舍，尼姑孙深意居住在里面，用妖术迷惑众人，所预言的事情大多灵验，远近的村民都信奉她。中山人孙方简及弟弟孙行友，自称是孙深意的侄子，不喝酒，不吃肉，事奉孙深意非常恭谨。孙深意去世后，孙方简就继承她的法术，宣称孙深意坐化了，把尸体隆重地装饰一番，事奉她如同她在世的时候，孙方简的徒众日益增多。

恰逢后晋与契丹断绝友好关系，北部边境地区赋税、劳役繁多沉重，到处都是盗贼，百姓不能安居乐业。孙方简与孙行友于是率领乡里百姓中健壮好斗的，据守寺庙，修筑寨垒，来保卫自己。契丹入侵的时候，孙方简率领徒众在中途截击，缴获了很多铠甲、兵器、牛马和其他军用物资，百姓携家带口前往依附他的人日益增多。时间一长，竟然达到一千多家，终于成为群盗。因为害怕朝廷征讨，于是向朝廷投诚。朝廷也想利用他们抵御契丹入侵，因此任命孙方简代理东北招收指挥使。

孙方简时常进入契丹境内抄掠，斩杀缴获很多。随后不停地向朝廷邀功请赏，朝廷稍微不如他们的意，他就带领全寨的人投降契丹，并且主动给契丹人做向导，引契丹人深入境内抢掠。当时河北发生大饥荒，饿死的人数以万计，衮州、郓州、沧州、贝州之间，盗贼蜂拥而起，官吏无法禁止。

天雄节度使杜威派遣元随军将领刘延翰到边境一带购买马匹，孙方简擒获他，献给契丹。刘延翰逃了回来，六月壬戌日，回到大梁，说：“孙方简想乘中原大闹饥荒的时机，引导契丹入侵，应当做好准备。”

初，朔方节度使冯晖在灵武，得羌、胡心，市马期年，得五千匹，朝廷忌之，徙镇邠州及陕州，入为侍卫步军都指挥使、领河阳节度使。晖知朝廷之意，悔离灵武，乃厚事冯玉、李彦韬，求复镇灵州。朝廷亦以羌、胡方扰，丙寅，复以晖为朔方节度使，将关西兵击羌、胡；以威州刺史药元福为行营马步军都指挥使。

乙丑，定州言契丹勒兵压境。诏以天平节度使、侍卫马步都指挥使李守贞为北面行营都部署，义成节度使皇甫遇副之；彰德节度使张彦泽充马军都指挥使兼都虞候，义武节度使蓟人李殷充步军都指挥使兼都排陈使；遣护圣指挥使临清王彦超、太原白延遇以部兵十营诣邢州。时马军都指挥使、镇安节度使李彦韬方用事，视守贞蔑如也。守贞在外所为，事无大小，彦韬必知之，守贞外虽敬奉而内恨之。

起初，朔方节度使冯晖镇守灵武的时候，深得羌、胡各部族的信赖，进行马匹贸易，一年之内得马五千匹，朝廷猜忌他，把他调去镇守邠州及陕州，又调入朝廷，担任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兼领河阳节度使。冯晖知道朝廷的意图，后悔离开灵武，于是殷勤地事奉冯玉、李彦韬，请求再次出镇灵州。朝廷也因为羌、胡部族正扰乱边境，在丙寅日再次任命冯晖担任朔方节度使，统领关西兵攻打羌、胡军队；任命威州刺史药元福担任行营马步军都指挥使。

乙丑日，定州上报朝廷说契丹带领军队逼近边界。皇帝下诏书，任命天平节度使、侍卫马步都指挥使李守贞担任北面行营都部署，义成节度使皇甫遇担任副使；彰德节度使张彦泽充任马军都指挥使兼都虞候，义武节度使蓟人李殷充任步军都指挥使兼都排阵使；派遣护圣指挥使临清人王彦超、太原人白延遇带领所部士卒十营赶往邢州。当时马军都指挥使、镇安节度使李彦韬正大权在握，非常轻视李守贞。李守贞在外面的一切作为，事情无论大小，李彦韬都必定知道，李守贞表面虽然恭敬地事奉他，但是内心却非常憎恨他。

初，唐人既克建州，欲乘胜取福州，唐主不许。枢密使陈觉请自往说李弘义，必令入朝。宋齐丘荐觉才辩，可不烦寸刃，坐致弘义。唐主乃拜弘义母、妻皆为国夫人，四弟皆迁官，以觉为福州宣谕使，厚赐弘义金帛。弘义知其谋，见觉，辞色甚倨，待之疏薄。觉不敢言入朝事而还。

秋七月，河决杨刘，西入莘县，广四十里，自朝城北流。

有自幽州来者，言赵延寿有意归国。枢密使李崧、冯玉信之，命天雄节度使杜威致书于延寿，具述朝旨，啖以厚利。洺州军将赵行实尝事延寿，遣赍书潜往遗之。延寿复书言：“久处异域，思归中国。乞发大军应接，拔身南去。”辞旨恳密。朝廷欣然，复遣行实诣延寿，与为期约。

八月，李守贞言：“与契丹千余骑遇于长城北，转斗四十里，斩其酋帅解里，拥余众入水溺死者甚众。”丁卯，诏李守贞还屯澶州。

起初，南唐人攻克了建州，准备乘胜攻取福州，但是南唐主不同意。枢密使陈觉请求亲自前往福州说服李弘义，一定要说服他入朝称臣。宋齐丘也推荐陈觉有雄辩的口才，可以不必动用刀枪就能让李弘义前来归降。南唐主就把李弘义的母亲、妻子都封为国夫人，授予他的四个弟弟官职，派遣陈觉做福州宣谕使，赐给李弘义丰厚的金银财物。李弘义清楚他们的计谋，接见陈觉的时候，言辞、神色非常傲慢，对他十分冷遇。陈觉不敢提起入朝投降的事，只好返回了。

秋季七月，黄河在杨刘决口，洪水向西流入莘县，水流宽达四十里，从朝城向北流去。

有一个从幽州来的人，说赵延寿有意回归朝廷。枢密使李崧、冯玉都相信了，命令天雄节度使杜威写信给赵延寿，详细地说明朝廷的意旨，用丰厚的财物引诱他。洺州的将领赵行实曾经事奉过赵延寿，派遣他带上书信秘密前往幽州送给他。赵延寿回信说：“长久地居住在异国他乡，非常想回中原。恳请朝廷发动大军前来接应，我将脱身南去。”言辞恳切真挚。朝廷欣然应允，又派遣赵行实到赵延寿那里，同他约定日期。

八月，李守贞上报说：“与契丹一千多名骑兵在长城之北遭遇，辗转战斗了四十里，斩杀他们的酋长解里，推挤残余的敌人进入水中，淹死了很多人。”丁卯日，诏命李守贞回兵，屯守在澶州。

帝既与契丹绝好，数召吐谷浑酋长白承福入朝，宴赐甚厚。承福从帝与契丹战澶州，又与张从恩戍滑州。属岁大热，遣其部落还太原，畜牧于岚、石之境。部落多犯法，刘知远无所纵舍。部落知朝廷微弱，且畏知远之严，谋相与遁归故地。有白可久者，位亚承福，帅所部先亡归契丹，契丹用为云州观察使，以诱承福。

知远与郭威谋曰：“今天下多事，置此属于太原，乃腹心之疾也，不如去之。”承福家甚富，饲马用银槽。威劝知远诛之，收其货以赡军。知远密表：“吐谷浑反覆难保，请迁于内地。”帝遣使发其部落千九百人，分置河阳及诸州。知远遣威诱承福等入居太原城中，因诬承福等五族谋叛，以兵围而杀之，合四百口，籍没其家赀。诏褒赏之。吐谷浑由是遂微。

后晋出帝与契丹断绝了友好关系，多次召吐谷浑的酋长白承福入朝，设宴款待，赏赐丰厚。白承福跟随皇帝与契丹在澶州作战，又与张从恩一起戍守滑州。正好这一年天气酷热，白承福把他的部落遣送回太原，在岚、石二州境内放牧牲畜。部落的人经常触犯法令，刘知远不肯宽容他们。部落的人知道朝廷衰微，又因为畏惧刘知远执法严厉，谋划一起返回原来的地方。有一个叫白可久的人，地位仅仅在白承福之下，率领自己的部众最先逃离，归降契丹，契丹任命他担任云州观察使，用来引诱白承福投降。

刘知远与郭威商谋道：“如今天下多事，把吐谷浑部落留在太原，实在是心腹之患，不如除掉它。”白承福家中非常富裕，喂马用的食槽是银子做的。郭威劝说刘知远诛杀他，没收他的财货来供养军队。刘知远秘密上表说：“吐谷浑反复无常，难以控制，请把他们迁徙到内地。”皇帝派遣使者把吐谷浑部落一千九百人分别安置在河阳与其他各州。刘知远又派遣郭威引诱白承福等人进入太原城中定居，乘机诬告白承福等五个部族聚众图谋反叛，派兵包围并斩杀他们，共计四百人，没收了白承福等的家产。皇帝下诏褒奖他们。吐谷浑部落从此开始衰微。

濮州刺史慕容彦超坐违法科敛，擅取官麦五百斛造曲，赋与部民。李彦韬素与彦超有隙，发其事，罪应死。彦韬趣冯玉使杀之，刘知远上表论救。李崧曰：“如彦超之罪，今天下藩侯皆有之。若尽其法，恐人人不自安。”甲戌，敕免彦超死，削官爵，流房州。

唐陈觉自福州还，至剑州，耻无功，矫诏使侍卫官顾忠召弘义入朝，自称权福州军府事，擅发汀、建、抚、信州兵及戍卒，命建州监军使冯延鲁将之，趣福州迎弘义。延鲁先遗弘义书，谕以祸福。弘义复书请战，遣楼船指挥使杨崇保将州师拒之。觉以剑州刺史陈诲为缘江战棹指挥使，表：“福州孤危，旦夕可克。”唐主以觉专命，甚怒，群臣多言：“兵已傅城下，不可中止，当发兵助之。”

丁丑，觉、延鲁败杨崇保于候官。戊寅，乘胜进攻福州西关。弘义出击，大破之，执唐左神威指挥使杨匡邺。唐主以永安节度使王崇文为东南面都招讨使，以漳泉安抚使、谏议大夫魏岑为东面监军使，延鲁为南面监军使，会兵攻福州，克其外郭。弘义固守第二城。

濮州刺史慕容彦超因为违法征收赋敛，擅自从官仓取出五百斛麦子造酒，分给辖区内的百姓，向他们收税。李彦韬一向与慕容彦超有怨隙，举报了这件事，论罪应该斩首。李彦韬催促冯玉把他斩杀，刘知远向朝廷上表辩论营救他。李崧说：“像慕容彦超这样的罪名，现在各地的藩镇将帅都曾有过。如果都依法处置，恐怕人人不能安心。”甲戌日，赦免了慕容彦超的死罪，削除他的官职与爵位，流放到房州。

南唐陈觉从福州返回，到了剑州，他因为此行没有立功而感到羞恼，就假传皇帝的旨意，命侍卫官顾忠召李弘义入朝，自称代理福州军府的事务，擅自派遣汀州、建州、抚州、信州的军队与戍边的士兵，命令建州监军使冯延鲁率领，径直前往福州迎接李弘义。冯延鲁先写信给李弘义，陈述祸福利害。李弘义回信表示愿意交战，派遣楼船指挥使杨崇保率领州中军队抵御。陈觉命令剑州刺史陈诲担任缘江战棹指挥使，并向朝廷上表说：“福州孤立危急，旦夕之间就可以攻陷。”南唐主因为陈觉独断专令，非常愤怒，然而群臣多说：“军队如今已经分布在福州城下，不能中止，应该发兵援助。”

丁丑日，陈觉、冯延鲁在候官把杨崇保的军队打败。戊寅日，南唐军队乘胜攻打福州西关。李弘义出兵，把南唐军打得大败，擒获南唐左神威指挥使杨匡邺。南唐主任命永安节度使王崇文担任东南面都招讨使，任命漳泉安抚使、谏议大夫魏岑担任东面监军使，任命冯延鲁担任南面监军使，联合兵力攻打福州，攻克福州的外城。李弘义在第二道城墙内固守。

冯晖引兵过旱海，至辉德，糗粮 ［糗粮：干粮。］
已尽。拓跋彦超众数万，为三陈，扼要路，据水泉以待之。军中大惧。晖以赂求和于彦超，彦超许之。自旦至日中，使者往返数四，兵未解。药元福曰：“虏知我饥渴，阳许和以困我耳。若至暮，则吾辈成擒矣。今虏虽众，精兵不多，依西山而陈者是也。其余步卒，不足为患。请公严阵以待我，我以精骑先犯西山兵，小胜则举黄旗，大军合势击之，破之必矣。”乃帅骑先进，用短兵力战。彦超小却，元福举黄旗，晖引兵赴之，彦超大败。明日，晖入灵州。

九月，契丹三万寇河东。壬辰，刘知远败之于阳武谷，斩首七千级。

汉刘思潮等既死，陈道庠内不自安。特进邓伸遗之《汉纪》，道庠问其故，伸曰：“憨獠！此书有诛韩信、醢彭越事，宜审读之！”汉主闻之，族道庠及伸。

冯晖带领军队经过旱海，到达辉德，干粮已经吃完了。拓跋彦超的几万部众分为三个阵列，扼守在险要的道路上，据守在水泉，严阵以待。冯晖的军队大为恐惧。冯晖送财货给拓跋彦超，想要求和，拓跋彦超答应了。但是从早晨到中午，使者往来了好几次，拓跋彦超的军队还没有撤离。药元福对冯晖说：“敌人知道我们既饿又渴，佯装答应，想要困住我们。如果等到傍晚，等着我们的就是被活捉。眼下敌人虽然很多，但是精兵并不多，只是靠着西山布阵罢了。剩下的步兵，还不至于威胁到我们。请您严阵等候我的信号，我率领精锐的骑兵先攻打西山下的敌军，如果取得小胜就举起黄旗，然后联合大军攻击他们，一定可以打败敌军。”于是率领骑兵首先冲出去，用短刀奋力作战。拓跋彦超略微后退，药元福就高举黄旗，冯晖挥兵前来，把拓跋彦超打得大败。第二天，冯晖率领军队进入灵州。

九月，契丹出动三万兵马进犯河东。壬辰日，刘知远在阳武谷把他们打败，斩首七千人。

南汉刘思潮等人去世后，陈道庠内心非常不安。特进邓伸送给他一本《汉纪》，陈道庠询问为什么要送给他书，邓伸说：“愚蠢的家伙！这书里有诛韩信、醢彭越的事情，应该仔细阅读啊！”南汉主听说此事，诛灭了陈道庠、邓伸的全族。

李弘义自称威武留后，更名弘达，奉表请命于晋。甲午，以弘达为威武节度使、同平章事，知闽国事。

张彦泽奏败契丹于定州北，又败之于泰州，斩首二千级。

辛丑，福州排陈使马捷引唐兵自马牧山拔寨而入，至善化门桥，都指挥使丁彦贞以兵百人拒之。弘达退保善化门，外城再重皆为唐兵所据。弘达更名达，遣使奉表称臣，乞师于吴越。

楚王希范知帝好奢靡，屡以珍玩为献，求都元帅。甲辰，以希范为诸道兵马都元帅。

丙辰，河决澶州临黄。

契丹使瀛州刺史刘延祚遗乐寿监军王峦书，请举城内附，且云：“城中契丹兵不满千人，乞朝廷发轻兵袭之，己为内应。又，今秋多雨，自瓦桥以北，积水无际，契丹主已归牙帐，虽闻关南有变，地远阻水，不能救也。”峦与天雄节度使兼中书令杜威屡奏瀛、莫乘此可取，深州刺史慕容迁献《瀛莫图》。冯玉、李崧信以为然，欲发大兵迎赵延寿及延祚。

先是，侍卫马步都指挥使、天平节度使李守贞数将兵过广晋，杜威厚待之，赠金帛甲兵，动以万计。守贞由是与威亲善。守贞入朝，帝劳之曰：“闻卿为将，常费私财以赏战士。”对曰：“此皆杜威尽忠于国，以金帛资臣，臣安敢掠有其美！”因言：“陛下若他日用兵，臣愿与威戮力以清沙漠。”帝由是亦贤之。

李弘义自称威武留后，把名字改为李弘达，奉表请求听命于后晋。甲午日，后晋任命李弘达担任威武节度使、同平章事，主持闽国的事务。

张彦泽奏报在定州以北把契丹打败，又在泰州再次把契丹打败，共斩首两千人。

辛丑日，福州排阵使马捷引导南唐军队从马牧山拔寨而入，到达善化门桥，都指挥使丁彦贞率领一百名士兵抵挡。李弘达退到善化门防守，外城及第二道城都被南唐兵攻破。李弘达改名李达，派遣使者向吴越奉表称臣，请求吴越派遣援兵。

楚王马希范知道皇帝喜好奢侈华丽，多次进献珍玩宝物，请求担任都元帅。甲辰日，任命马希范担任诸道兵马都元帅。

丙辰日，黄河在澶州的临黄决口。

契丹命令瀛州刺史刘延祚写信给后晋乐寿监军王峦，愿意献出瀛州投降，并且说：“城中契丹士兵不满一千人，请求朝廷派出轻兵前来攻击，自己在城内接应。另外，今年秋天雨水多，从瓦桥向北，到处是积水，漫无边际，契丹主已经返回牙帐了，即使听说关南发生突变，路远水阻，也不能赶来援救。”王峦与天雄节度使兼中书令杜威多次上奏，认为可以趁这个机会夺取瀛州与莫州，深州刺史慕容迁又进献《瀛莫图》。冯玉和李崧都相信了，准备派出大兵迎接赵延寿与刘延祚。

起初，侍卫马步都指挥使、天平节度使李守贞多次率领军队经过广晋，杜威优厚地接待他，馈赠他金银、兵器、铠甲，动辄数以万计。李守贞因此与杜威交好。李守贞入朝的时候，皇帝慰劳他说：“听说爱卿做将军，经常把自己的钱财奖赏给士卒。”李守贞回答说：“这都是杜威尽忠报国，资助我金银钱财，我哪里敢夺取他的美德！”又说：“陛下如果他日用兵，我愿意与杜威共同努力，肃清沙漠之敌。”皇帝因此也觉得他是一个德才兼备的将军。

及将北征，帝与冯玉、李崧议，以威为元帅，守贞副之。赵莹私谓冯、李曰：“杜令国戚，贵为将相，而所欲未厌，心常慊慊，岂可复假以兵权！必若有事北方，不若止任守贞为愈也。”不从。冬十月辛未，以威为北面行营都指挥使，以守贞为兵马都监，泰宁节度使安审琦为左右厢都指挥使，武宁节度使符彦卿为马军左厢都指挥使，义成节度使皇甫遇为马军右厢都指挥使，永清节度使梁汉璋为马军都排陈使，前威胜节度使宋彦筠为步军左厢都指挥使，奉国左厢都指挥使王饶为步军右厢都指挥使，洺州团练使薛怀让为先锋都指挥使。仍下敕榜曰：“专发大军，往平黠虏。先取瀛、莫，安定关南；次复幽燕，荡平塞北。”又曰：“有擒获虏主者，除上镇节度使，赏钱万缗，绢万匹，银万两。”时自六月积雨，至是未止，军行及馈运者甚艰苦。

等到将要北征的时候，皇帝和冯玉、李崧商议，任命杜威做元帅，李守贞做副帅。赵莹私下对冯、李二人说：“杜威是皇室的亲戚，又贵为将相，但是他的欲望还没有满足，心中常常觉得有所遗憾，岂可再授予他兵权！如果一定要对北方用兵，不如全部委托给李守贞一人为好。”冯、李二人都不听从。冬季十月辛未日，任命杜威担任北面行营都指挥使，任命李守贞担任兵马都监，任命泰宁节度使安审琦担任左右厢都指挥使，任命武宁节度使符彦卿担任马军左厢都指挥使，任命义成节度使皇甫遇担任马军右厢都指挥使，任命永清节度使梁汉璋担任马军都排阵使，任命前威胜节度使宋彦筠担任步军左厢都指挥使，任命奉国左厢都指挥使王饶担任步军右厢都指挥使，任命洺州团练使薛怀让担任先锋都指挥使。并下达敕榜，写道：“决意调发大军，前往扫平狡猾的胡虏。先攻取瀛州和莫州，平定关南；然后收复幽燕，扫荡平定塞北。”又说：“有活捉胡虏君主的，任命他担任上等大镇的节度使，赏赐钱一万缗，绢帛一万匹，银子一万两。”当时，从六月开始下雨，一直到此时还没有停止，行军与运送军粮都非常艰苦。

唐漳州将林赞尧作乱，杀监军使周承义、剑州刺史陈诲。泉州刺史留从效举兵逐赞尧，以泉州裨将董思安权知漳州。唐主以思安为漳州刺史，思安辞以父名章。唐主改漳州为南州，命思安及留从效将州兵会攻福州。庚辰，围之。

福州使者至钱塘，吴越王弘佐召诸将谋之，皆曰：“道险远，难救。”惟内都监使临安水丘昭券以为当救。弘佐曰：“唇亡齿寒，吾为天下元帅，曾不能救邻道，将安用之！诸君但乐饱食安坐邪！”壬午，遣统军张筠、赵承泰将兵三万，水陆救福州。

先是募兵，久无应者，弘佐命纠之，曰：“纠而为兵者，粮赐减半。”明日，应募者云集。弘佐命昭券专掌用兵，昭券惮程昭悦，以用兵事让之。弘佐命昭悦掌应援馈运事，而以军谋委元德昭。德昭，危仔倡之子也。

南唐漳州将领林赞尧造反，斩杀监军使周承义、剑州刺史陈诲。泉州刺史留从效带领军队驱逐林赞尧，派遣泉州副将董思安代理漳州的事务。南唐主任命董思安担任漳州刺史，董思安因为父亲名“章”而不肯接受。南唐主就把漳州改为南州，任命董思安与留从效率领州中的军队联合攻打福州。庚辰日，把福州城包围起来。

福州的使者到了钱塘，吴越王钱弘佐召集诸位将领商量，都说：“道路遥远而险阻，难以救援。”只有内都监使临安人水丘昭券认为应当去援救。钱弘佐说：“唇亡齿寒，我担任天下的元帅，邻邦有难竟然不去救援，那还有什么用！你们只乐意吃饱了安坐！”壬午日，派遣统军使张筠、赵承泰率领三万人，分别从水路、陆路赶去救援福州。

在此之前招募士兵，招了很久，都没有人应募，钱弘佐命令强征，并且说：“凡是强征而来的，发给他的粮食和赏赐都减半。”第二天，前来应募的人云集而至。钱弘佐任命水丘昭券专门负责用兵之事，但是水丘昭券畏惧程昭悦，把用兵的权力让给他。钱弘佐命程昭悦负责接应后援输送粮食的事务，而把用兵的谋略大事委托给元德昭。元德昭，是危仔倡的儿子。

弘佐议铸铁钱以益将士禄赐，其弟牙内都虞候弘亿谏曰：“铸铁钱有八害：新钱既行，旧钱皆流入邻国，一也；可用于吾国而不可用于他国，则商贾不行，百货不通，二也；铜禁至严，民犹盗铸，况家有铛釜，野有铧犁 ［铧犁：铧和犁的并称。铧，安装在犁上用来破土的铁片。］
，犯法必多，三也；闽人铸铁钱而乱亡，不足为法，四也；国用幸丰而自示空乏，五也；禄赐有常而无故益之，以启无厌之心，六也；法变而敝，不可遽复，七也；‘钱’者国姓，易之不祥，八也。”弘佐乃止。

杜威、李守贞会兵于广晋而北行。威屡使公主入奏，请益兵，曰：“今深入虏境，必资众力。”由是禁军皆在其麾下，而宿卫空虚。

十一月丁酉，以李守贞权知幽州行府事。

己亥，杜威等至瀛州，城门洞启，寂若无人，威等不敢进。闻契丹将高谟翰先已引兵潜出，威遣梁汉璋将二千骑追之，遇契丹于南阳务，败死。威等闻之，引兵而南。时束城等数县请降，威等焚其庐舍，掠其妇女而还。

钱弘佐提议铸铁钱来增加将士们的俸禄与赏赐，他的弟弟牙内都虞候钱弘亿进谏言说：“铸铁钱有八点害处：新铁钱通行之后，旧铜钱都流入邻国，这是第一点；铁钱可以在我国使用却不能在别国使用，因此商人不会使用，各种货物也就不能流通，这是第二点；开采铜矿被严格禁止，百姓还有偷偷铸造的，何况家家户户都有铁锅，地里有铧犁，犯法私铸的一定很多，这是第三点；闽人因为铸造铁钱而混乱灭亡，不值得效法它，这是第四点；国家的财力尚且丰足，而铸造铁钱却是自动显示国库空虚，这是第五点；赐予俸禄原本有常规可循，无缘无故增加足以诱发贪婪的心理，这是第六点；法令一旦改变就酿成了弊端，无法立刻恢复，这是第七点；‘钱’是国姓，轻易改变不吉祥，这是第八点。”钱弘佐这才作罢。

杜威与李守贞在广晋会师以后，继续向北进军。杜威屡次让公主入宫禀奏，请求增加兵力，说：“现在深入胡虏的国境，一定要依靠众人的力量。”因此禁军全部归在他的麾下，竟然连宫内宿值警卫的军队都没有了。

十一月丁酉日，派遣李守贞代理幽州行府的事务。

己亥日，杜威等人带领士兵来到瀛州，瀛州城门大开，寂静得仿佛没有人，杜威等人不敢进入。听说契丹的将领高谟翰早就已经率领士兵偷偷逃出城了，杜威就派梁汉璋率领两千名骑兵追击，在南阳务同契丹兵遭遇，梁汉璋战败身死。杜威等听到这个消息后，就率领军队南下了。当时束城等几个县已经请求投降，杜威等人烧毁了庐舍，劫掠那里的妇女，然后返回。

己酉，吴越兵至福州，自罾浦南潜入州城。唐兵进据东武门，李达与吴越兵共御之，不利。自是内外断绝，城中益危。

唐主遣信州刺史王建封助攻福州。时王崇文虽为元帅，而陈觉、冯延鲁、魏岑争用事，留从效、王建封倔强 ［倔强：亦作“倔犟”。强硬直傲，不屈于人。］
不用命，各争功，进退不相应。由是将士皆解体，故攻城不克。

唐主以江州观察使杜昌业为吏部尚书，判省事。先是昌业自兵部尚书判省事，出江州，及还，阅簿籍，抚案叹曰：“未数年，而所耗者半，其能久乎！”

契丹主大举入寇，自易、定趣恒州。杜威等至武强，闻之，将自贝、冀而南。彰德节度使张彦泽时在恒州，引兵会之，言契丹可破之状。威等复趣恒州，以彦泽为前锋。甲寅，威等至中度桥，契丹已据桥。彦泽帅骑争之，契丹焚桥而退。晋兵与契丹夹滹沱而军。

始，契丹见晋军大至，又争桥不胜，恐晋军急渡滹沱，与恒州合势击之，议引兵还；及闻晋军筑垒为持久之计，遂不去。

己酉日，吴越的军队到达福州，从罾浦以南暗中进入福州城。南唐的士兵又前进占据了东武门，李达与吴越兵共同抵御，遭遇不利。从此以后福州城与外界断绝联系，城里的情势更加危急。

南唐主派遣信州刺史王建封援助攻打福州。当时王崇文虽然是元帅，但是陈觉、冯延鲁、魏岑三人争相掌权，留从效与王建封又强硬直傲，不听从命令，各自争抢功劳，行动进退不相照应。下面的将士们都人心涣散，所以没有把福州城攻下来。

南唐主任命江州观察使杜昌业担任吏部尚书，主持尚书省的事务。在这之前，杜昌业担任兵部尚书而主管尚书省的事务，出任江州，等到他回来，翻阅账册簿籍，拍着桌案感叹地说：“不过几年工夫，府库的积累竟然消耗了大半，怎么能维持长久呢！”

契丹主带领军队大举侵犯，从易州、定州径直奔向恒州。杜威等人到达武强，听说了这个消息，将要从贝州、冀州南下。彰德节度使张彦泽此时在恒州，带领士兵前去与杜威等人会合，并陈述可以打败契丹的原因。杜威等再次开往恒州，命令张彦泽担任前锋。甲寅日，杜威等人到达中度桥，但是契丹兵已经占据该桥。张彦泽率领骑兵前去争夺，契丹兵就放火烧桥，然后离去。于是后晋的军队和契丹的军队隔着滹沱河驻扎下来。

最初，契丹人看到后晋军队浩浩荡荡地开来，前来抢桥又没取胜，担心对方会强渡滹沱河，与恒州联合攻击，曾经商议退兵返回；等到听说后晋军队已经筑起营垒作持久的打算，于是就不退兵了。

蜀施州刺史田行皋叛，遣供奉官耿彦珣将兵讨之。

杜威虽以贵戚为上将，性懦怯。偏裨皆节度使，但日相承迎，置酒作乐，罕议军事。

磁州刺史兼北面转运使李穀说威及李守贞曰：“今大军去恒州咫尺，烟火相望。若多以三股木置水中，积薪布土其上，桥可立成。密约城中举火相应，夜募将士斫虏营而入，表里合势，虏必遁逃。”诸将皆以为然，独杜威不可，遣穀南至怀、孟督军粮。

契丹以大军当晋军之前，潜遣其将萧翰、通事刘重进将百骑及赢卒，并西山出晋军之后，断晋粮道及归路。樵采者遇之，尽为所掠；有逸归者，皆称虏众之盛，军中忷惧。翰等至栾城，城中戍兵千余人，不觉其至，狼狈降之。契丹获晋民，皆黥其面曰“奉敕不杀”，纵之南走。运夫在道遇之，皆弃车惊溃。翰，契丹主之舅也。

后蜀施州刺史田行皋叛变，后蜀派遣供奉官耿彦珣领兵前往讨伐。

杜威虽然以皇室亲戚的身份当上上将，但是生性怯懦胆小。他手下辅佐的将领都是节度使，只是每天奉承迎合，安排酒宴饮酒作乐，很少议论军事。

磁州刺史兼北面转运使李穀游说杜威与李守贞说：“现在大军距离恒州只有咫尺之远，彼此的烟火都能看到。如果把许多三股木放入水中，在上面放上薪柴，铺上土，桥立刻就架成了。再秘密与城中的守军约定点火堆做联络的信号，趁夜里招募将士砍断敌虏营寨的栅栏，冲进去，里外联合，胡虏一定败逃。”诸位将领都认为他说得有道理，只有杜威认为不可行，派遣李穀往南到怀州、孟州督运军粮。

契丹用大军阻挡在后晋军队的前面，又秘密派出将领萧翰、通事刘重进带领一百名骑兵与羸弱的步兵，沿着西山绕到后晋军队的后面，截断后晋军运粮的道路与退路。砍柴的樵夫遇到他们，都被抓走了；有些人逃了回来，都说契丹兵马众多，士气强盛，后晋军中人心惶惧。萧翰等到了栾城，在城中戍守的士兵有一千多人，没想到敌人突然来到，狼狈地投降了。契丹俘获后晋百姓之后，在他们的脸上都刺上“奉敕不杀”四个字，放纵他们向南走。运粮的民夫在路上遇到他们，都舍弃辎重惊慌失措地溃逃了。萧翰，是契丹主耶律德光的舅舅。

十二月丁巳朔，李穀自书密奏，具言大军危急之势，请车驾幸滑州，遣高行周、符彦卿扈从，及发兵守澶州、河阳以备虏之奔冲；遣军将关勋走马上之。

己未，帝始闻大军屯中度。是夕，关勋至。庚申，杜威奏请益兵，诏悉发守宫禁者得数百人，赴之。又诏发河北及滑、孟、泽、潞刍粮五十万诣军前。督迫严急，所在鼎沸。辛酉，威又遣从者张祚等来告急，祚等还，为契丹所获。自是朝廷与军前声问两不相通。

时宿卫兵皆在行营，人心懔懔，莫知为计。开封尹桑维翰，以国家危在旦夕，求见帝言事。帝方在苑中调鹰，辞不见。又诣执政言之，执政不以为然。退，谓所亲曰：“晋氏不血食 ［血食：谓受享祭品。古代杀牲取血来祭祀，故称。］
矣！”

十二月丁巳朔日，李穀亲自给皇帝写密奏，详细地陈明后晋大军的危急情势，请皇帝亲临滑州，派遣高行周、符彦卿随从保护，并请求派军队守卫澶州、河阳，来防备契丹军队的冲击；派遣将领关勋快马将密奏上呈皇帝。

己未日，皇帝才得知大军驻扎在中度桥的消息。这一天傍晚，关勋已经到了大梁。庚申日，杜威上奏章请求增加兵力，皇帝下诏出动全部守卫宫禁的几百人，赶赴中度桥。又下诏，征发河北以及滑州、孟州、泽州、潞州的粮草五十万送到军营。因为督运的时间紧迫，催促得格外急切苛刻，各地惊扰沸腾。辛酉日，杜威又派下属张祚等去告急，张祚等在回来的路上被契丹擒获。从此以后，朝廷与军队之间断绝了消息。

当时宫中的宿卫士兵全在行营，人人心中恐惧，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开封尹桑维翰眼看国家已经危在旦夕，请求面见皇帝，商议国事。皇帝正在御苑里训练猎鹰，推辞不肯接见。桑维翰又去见执掌权柄的大臣，向他们陈述自己的意见，那些大臣都不以为然。桑维翰退出后，对亲信的人说：“晋氏的宗庙得不到祭祀了！”

帝欲自将北征，李彦韬谏而止。时符彦卿虽任行营职事，帝留之，使戍荆州口。壬戌，诏以归德节度使高行周为北面都部署，以彦卿副之，共戍澶州；以西京留守景延广戍河阳，且张形势。

奉国都指挥使王清言于杜威曰：“今大军去恒州五里，守此何为！营孤食尽，势将自溃。请以步卒二千为前锋，夺桥开道，公帅诸军继之。得入恒州，则无忧矣。”威许诺，遣清与宋彦筠俱进。清战甚锐，契丹不能支，势小却。诸将请以大军继之，威不许。彦筠为契丹所败，浮水抵岸得免，因退走。清独帅麾下陈于水北力战，互有杀伤；屡请救于威，威竟不遣一骑助之。清谓其众曰：“上将握兵，坐观吾辈困急而不救，此必有异志。吾辈当以死报国耳！”众感其言，莫有退者，至暮，战不息。契丹以新兵继之，清及士众尽死。由是诸军皆夺气。清，洺州人也。

皇帝要亲自带领军队北征，李彦韬劝谏他，这才停止。当时符彦卿虽然主管行营的事务，皇帝却把他留下来，让他戍守荆州口。壬戌日，下诏书任命归德节度使高行周担任北面都部署，任命符彦卿担任副职，一起防守澶州；任命西京留守景延广戍守河阳，摆开了迎战的阵势。

奉国都指挥使王清对杜威说：“现在大军距离恒州城只有五里远，为什么要守在这里呢！军营孤立无援，粮食吃尽，势必导致自己溃败。请求率领两千步兵做先锋，抢夺桥梁，开辟道路，您率领各路军队紧随在后。得以攻入恒州，就没有忧虑了。”杜威答应了，派遣王清与宋彦筠一起前进。王清作战非常勇猛，锐不可当，契丹兵不能抵挡，稍微退却。诸位将领请求立刻派遣大军随后跟上，杜威不同意。宋彦筠被契丹打败，自己游回岸边，得以脱身。王清独自率领麾下的兵士在河的北岸布阵，与契丹兵全力拼斗，双方各有伤亡；王清屡次向杜威请求救援，杜威竟然不肯派出一名骑兵前去救助。王清对他的部众们说：“上将统率着重兵，却坐观我们疲困危急而不来救援，他一定怀有叛逆之心。我们只应该以死报国罢了！”大家听了他的话非常感动，无一人后退，到了傍晚，仍然坚持战斗，没有停息。契丹又增派新的兵力前来接继，王清与他的部众全部战死。从此以后后晋的军队都丧失了士气。王清，是洺州人。

甲子，契丹遥以兵环晋营，内外断绝，军中食且尽。杜威与李守贞、宋彦筠谋降契丹。威潜遣腹心诣契丹牙帐，邀求重赏。契丹主绐之曰：“赵延寿威望素浅，恐不能帝中国。汝果降者，当以汝为之。”威喜，遂定降计。丙寅，伏甲召诸将，出降表示之，使署名。诸将骇愕，莫敢言者，但唯唯听命。威遣閤门使高勋赍诣契丹，契丹主赐诏慰纳之。是日，威悉命军士出陈于外，军士皆踊跃，以为且战。威亲谕之曰：“今食尽涂穷，当与汝曹共求生计。”因命释甲。军士皆恸哭，声振原野。威、守贞仍于众中扬言：“主上失德，信任奸邪，猜忌于己。”闻者无不切齿。契丹主遣赵延寿衣赭袍至晋营慰抚士卒，曰：“彼皆汝物也。”杜威以下，皆迎谒于马前，亦以赭袍衣威以示晋军，其实皆戏之耳。以威为太傅，李守贞为司徒。

甲子日，契丹派兵在远处把后晋军营包围起来，军营与外界断绝联系，军中的粮食即将吃完。杜威与李守贞、宋彦筠商议归降契丹。杜威还秘密派遣心腹前往契丹主的牙帐，邀功请求重赏。契丹主欺骗他说：“赵延寿的声威和名望一向浅薄，恐怕不能做中原的皇帝。你果真投降的话，就让你做皇帝。”杜威得到消息，非常高兴，于是制定投降的计划。丙寅日，在军帐周围埋伏好全副武装的士兵，召集诸位将领前来，杜威拿出降表给他们看，要他们署名。诸将惊愕恐惧，没有人敢说话，只是唯唯诺诺地听从指示。杜威派遣閤门使高勋带着降表去见契丹主，契丹主颁布诏书抚慰接纳他们。这一天，杜威命令全军士兵都到营外列阵，军士们非常踊跃，以为就要出战。杜威亲自向他们宣告说：“现在粮食已经吃光，无路可走，应该同你们一起求取逃生的办法。”于是命令全军放下兵器。军士们都大声痛哭，哭声震动了原野。杜威与李守贞还在军中宣扬说：“皇上无德，听信任用奸诈邪恶的人，猜忌我们。”听到的人没有不恨得咬牙切齿的。契丹主派遣赵延寿身穿赭色袍服来到后晋军营中安抚士兵，说：“那些都将是你们的东西。”杜威以下的将领都到他的马前欢迎拜见，赵延寿也给杜威穿上赭色袍服，给后晋将士们观看，实际上是在戏弄他们。契丹主任命杜威担任太傅，李守贞担任司徒。

威引契丹主至恒州城下，谕顺国节度使王周以己降之状，周亦出降。戊辰，契丹主入恒州。遣兵袭代州，刺史王晖以城降之。

先是契丹屡攻易州，刺史郭璘固守拒之。契丹主每过城下，指而叹曰：“吾能吞并天下，而为此人所扼！”及杜威既降，契丹主遣通事耿崇美至易州，诱谕其众，众皆降，璘不能制，遂为崇美所杀。璘，邢州人也。

义武节度使李殷、安国留后方太，皆降于契丹。契丹主以孙方简为义武节度使，麻荅为安国节度使，以客省副使马崇祚权知恒州事。

契丹翰林承旨、吏部尚书张砺言于契丹主曰：“今大辽已得天下，中国将相宜用中国人为之，不宜用北人及左右近习。苟政令乖失，则人心不服，虽得之，犹将失之。”契丹主不从。

杜威引导契丹主到达恒州城下，向顺国节度使王周说明自己归降的情状，王周也出城投降了。戊辰日，契丹主进入恒州。又派遣军队袭击代州，刺史王晖献城投降。

在这之前，契丹屡次攻打易州，刺史郭璘顽固防守抵御敌人。契丹主每次从城下经过的时候，都指着易州城感叹地说：“我能够吞并天下，却受到此人的阻挡！”等到杜威投降，契丹主派遣通事耿崇美来到易州，诱惑劝谕郭璘的部众，这些人全都投降了，郭璘不能抑制，于是被耿崇美杀害。郭璘，是邢州人。

义武节度使李殷、安国留后方太，都向契丹投降了。契丹主任命孙方简担任义武节度使，麻荅担任安国节度使，任命客省副使马崇祚暂时主持恒州的事务。

契丹翰林承旨、吏部尚书张砺向契丹主进言说：“如今大辽已经得到天下，中原的将相理应由中原人来做，不应当用北人及左右亲信的人。如果政令有所失误，会导致人心不服，虽然得到了天下，仍然会失去。”契丹主不肯听从。

引兵自邢、相而南，杜威将降兵以从。遣张彦泽将二千骑先取大梁，且抚安吏民，以通事傅住兒为都监。

杜威之降也，皇甫遇初不预谋。契丹主欲遣遇先将兵入大梁，遇辞。退，谓所亲曰：“吾位为将相，败不能死，忍复图其主乎！”至平棘，谓从者曰：“吾不食累日矣，何面目复南行！”遂扼吭 ［扼吭：自缢。］
而死。

张彦泽倍道疾驱，夜渡白马津。壬申，帝始闻杜威等降。是夕，又闻彦泽至滑州，召李崧、冯玉、李彦韬入禁中计事，欲诏刘知远发兵入援。癸酉，未明，彦泽自封丘门斩关 ［斩关：砍断门闩。泛指攻破城门。］
而入，李彦韬帅禁兵五百赴之，不能遏。彦泽顿兵明德门外，城中大扰。

帝于宫中起火，自携剑驱后宫十余人将赴火，为亲军将薛超所持。俄而彦泽自宽仁门传契丹主与太后书慰抚之，且召桑维翰、景延广。帝乃命灭火，悉开宫城门。帝坐苑中，与后妃相聚而泣，召翰林学士范质草降表，自称“孙男臣重贵，祸至神惑，运尽天亡。今与太后及妻冯氏，举族于郊野面缚待罪次。遣男镇宁节度使延煦、威信节度使延宝，奉国宝一、金印三出迎”。太后亦上表称“新妇李氏妾”。

契丹主率领军队从邢州、相州南下，杜威带领降兵随从。契丹主派遣张彦泽带领两千骑兵先攻取大梁，并且安抚那里的官吏与百姓，任命通事傅住兒担任都监。

杜威投降的事情，皇甫遇起初没参预谋划。契丹主想要派皇甫遇先带领士兵进入大梁，皇甫遇推辞了。皇甫遇退下之后对亲信说：“我身为将相，兵败之后却不能去死，怎么忍心再图谋君主呢！”军队到达平棘，皇甫遇对身边随从的人说：“我已经几天没吃饭了，还有什么面目再往南走啊！”于是自缢而死。

张彦泽日夜兼程疾速前进，夜里渡过白马津。壬申日，皇帝才得知杜威等人已经投降了。这一天傍晚，又听闻张彦泽已经到达滑州，就召集李崧、冯玉、李彦韬到宫中商议事情，准备诏命刘知远出动军队赶来援救都城。癸酉日，天还没有亮，张彦泽已经攻破封丘门，冲入城中，李彦韬率领五百名禁军前往迎战，不能阻挡。张彦泽把军队驻守在明德门外，城中大乱。

皇帝在宫中点起了火，自己携带宝剑，驱逐后宫的十几个人将要跳入火中，被亲军的将领薛超抱住。不久之后，张彦泽从宽仁门外传来契丹主与太后的书信，来抚慰他们，并召请桑维翰与景延广前来。皇帝就下令扑灭大火，打开所有的宫门。皇帝坐在御苑中，与后妃们一起哭泣，召来翰林学士范质草拟投降的表章，自称“孙男臣重贵灾祸降临，神鬼迷惑，运数到了尽头，天命灭亡。现在与太后、妻子冯氏，率领全族老少在郊外反绑双手，排列等候降罪。派儿子镇宁节度使石延煦、威信节度使石延宝，带着国宝一枚、金印三枚外出迎接”。太后也上表自称“新妇李氏妾”。

傅住兒入宣契丹主命，帝脱黄袍，服素衫，再拜受宣，左右皆掩泣。帝使召张彦泽，欲与计事。彦泽曰：“臣无面目见陛下。”帝复召之，彦泽微笑不应。

或劝桑维翰逃去。维翰曰：“吾大臣，逃将安之！”坐而俟命。彦泽以帝命召维翰。维翰至天街，遇李崧，驻马语未毕，有军吏于马前揖维翰赴侍卫司。维翰知不免，顾谓崧曰：“侍中当国，今日国亡，反令维翰死之，何也？”崧有愧色。彦泽踞坐见维翰，维翰责之曰：“去年拔公于罪人之中，复领大镇，授以兵权，何乃负恩至此！”彦泽无以应，遣兵守之。

宣徽使孟承诲，素以佞巧有宠于帝，至是，帝召承诲，欲与之谋，承诲伏匿不至。张彦泽捕而杀之。

彦泽纵兵大掠，贫民乘之，亦争入富室，杀人取其货，二日方止，都城为之一空。彦泽所居山积，自谓有功于契丹，昼夜以酒乐自娱，出入骑从常数百人，其旗帜皆题“赤心为主”，见者笑之。军士擒罪人至前，彦泽不问所犯，但瞋目竖三指，即驱出断其腰领 ［腰领：腰部与颈部。两者都是人体的重要部分，断之即死，常用来喻致命之处。］
。彦泽素与閤门使高勋不协，乘醉至其家，杀其叔父及弟，尸诸门首。士民不寒而栗。

傅住兒进入宫中宣告契丹主的命令，皇帝脱下黄袍，穿上素色衣衫，拜了两拜，听从宣告的命令，左右的侍从们都掩面哭泣。皇帝派人召来张彦泽，想同他商议事情。张彦泽说：“臣没有颜面去见陛下。”皇帝再次派人召他去，他只是微笑，不加理睬。

有人劝说桑维翰逃走。他说：“我身为大臣，能够逃到哪里去呢！”静坐等候命令。张彦泽假托皇帝的命令召请桑维翰入宫。桑维翰经过天街时，遇到李崧，停下马来说话，还没有说完，就有军吏在马前向桑维翰作揖，请他去侍卫司。他清楚自己不能免于一死，回头对李崧说：“您这位侍中主持国家的朝政，如今国家灭亡，反倒让我去受死，这是什么意思呢？”李崧的脸上露出羞愧的神情。张彦泽傲慢地盘坐着接见桑维翰，桑维翰指责他说：“去年从一群罪人之中把你提拔起来，又让你统治重要的藩镇，授予你兵权，你怎能如此忘恩负义！”张彦泽无话可说，派遣士兵看守桑维翰。

宣徽使孟承诲一向以巧言令色受到皇帝的宠信，到这时，皇帝召见他，想要同他商议事情，孟承诲却藏匿起来，不去拜见。张彦泽逮捕他，把他杀了。

张彦泽纵容士兵大肆劫掠，贫穷的百姓也趁乱争相闯入富人家中杀人抢钱，持续了两天才停止，而都城已经被抢劫一空。张彦泽家里的钱财宝物堆积如山，自认为对契丹有功，不分昼夜地喝酒取乐自娱，每次出入随从的骑兵都有几百名，他的旗帜上都题着“赤心为主”四个字，看到的人无不讥笑他。军士捉到罪人带到跟前，他不问所犯罪名，只是瞪起眼睛，竖起中指，那人就被拉出去处死。张彦泽一向与閤门使高勋有嫌隙，就乘喝醉了来到他家，把他的叔父与弟弟杀死，把尸体陈列在门前。士民见了都不寒而栗。

中书舍人李涛谓人曰：“吾与其逃于沟渎而不免，不若往见之。”乃投刺谒彦泽曰：“上书请杀太尉人李涛，谨来请死。”彦泽欣然接之，谓涛曰：“舍人今日惧乎？”涛曰：“涛今日之惧，亦犹足下昔年之惧也。向使高祖用涛言，事安至此！”彦泽大笑，命酒饮之。涛引满而去，旁若无人。

甲戌，张彦泽迁帝于开封府，顷刻不得留，宫中恸哭。帝与太后、皇后乘肩舆，宫人、宦者十余人步从，见者流涕。帝悉以内库金珠自随，彦泽使人讽之曰：“契丹主至，此物不可匿也。”帝悉归之，亦分以遗彦泽；彦泽择取其奇货，而封其余以待契丹。彦泽遣控鹤指挥使李筠以兵守帝，内外不通。帝姑乌氏公主赂守门者，入与帝诀，相持而泣，归第自经。帝与太后所上契丹主表章，皆先示彦泽，然后敢发。

帝使取内库帛数段，主者不与，曰：“此非帝物也。”又求酒于李崧，崧亦辞以他故不进。又欲见李彦韬，彦韬亦辞不往。帝惆怅久之。

中书舍人李涛对人说：“我与其逃入沟渠而最终不能免于一死，不如前往见他。”于是递上名刺求见张彦泽，说：“上书请杀太尉的人李涛，谨来受死。”张彦泽高兴地接见了他，问李涛：“舍人今天害怕吗？”李涛回答说：“我今天的害怕，就好比你当年的害怕。过去如果高祖听从我李涛的话，事情怎么会到这各地步！”张彦泽听了大笑起来，命人拿酒来请李涛喝。李涛斟满一杯，一饮而尽，然后旁若无人地离开了。

甲戌日，张彦泽把皇帝迁徙到开封府，一刻不得停留，宫里的人大声痛哭。皇帝和太后、皇后乘坐轿子，宫人、宦官等十几人都步行跟随，路上看到的人都流下了眼泪。皇帝把内库的金银珠宝全都随身携带，张彦泽派人对他说：“契丹主来到这里后，这些东西都不能藏匿。”皇帝把这些财宝全都放回内库，也分出一部分送给张彦泽；张彦泽把其中的奇珍异宝挑选出来，然后把剩下的封存，等待契丹人到来。张彦泽派遣控鹤指挥使李筠率领士兵看守皇帝，皇帝与外界断绝了联系。皇帝的姑姑乌氏公主贿赂守门的人，进来与皇帝诀别，相对哭泣回家后就上吊自杀了。皇帝和太后所呈给契丹主的表章，事先都给张彦泽过目，然后才敢发出。

皇帝叫人从内库取出几段丝帛，管库的人不给，说：“这不是皇帝的东西了。”又向李崧要酒，李崧也用其他理由推辞不送。他想与李彦韬见面，李彦韬也推辞不见。皇帝因此惆怅了很久。

冯玉佞张彦泽，求自送传国宝，冀契丹复任用。

楚国夫人丁氏，延煦之母也，有美色。彦泽使人取之，太后迟回未与。彦泽诟詈，立载之去。

是夕，彦泽杀桑维翰，以带加颈，白契丹主，云其自经。契丹主曰：“吾无意杀维翰，何为如是！”命厚抚其家。

高行周、符彦卿皆诣契丹牙帐降。契丹主以阳城之战为彦卿所败，诘之。彦卿曰：“臣当时惟知为晋主竭力，今日死生惟命。”契丹主笑而释之。

己卯，延煦、延宝自牙帐还，契丹主赐帝手诏，且遣解里谓帝曰：“孙勿忧，必使汝有啖饭之所。”帝心稍安，上表谢恩。

契丹以所献传国宝追琢非工，又不与前史相应，疑其非真，以诏书诘帝，使献真者。帝奏：“顷王从珂自焚，旧传国宝不知所在，必与之俱烬。此宝先帝所为，群臣备知。臣今日焉敢匿宝！”乃止。

冯玉奉承张彦泽，请求亲自护送传国之宝，希望契丹能再度任用他。

楚国夫人丁氏，是石延煦的母亲，容貌美丽。张彦泽派人去带过来，太后犹豫徘徊，不肯给。张彦泽辱骂，当即把楚国夫人载走。

这一天傍晚，张彦泽杀死桑维翰，用带子套在他的脖子上，对契丹主说他是自缢而死。契丹主说：“我没有杀死桑维翰的意思，他为什么要这样！”命人优厚地抚恤他的家族。

高行周、符彦卿都来到契丹主的牙帐投降。契丹主因为阳城一战被符彦卿打败，诘问符彦卿。彦卿说：“臣当时只知道替晋主竭尽全力，今天是死是生只听命于您。”契丹主笑着释放了他。

己卯日，石延煦、石延宝从牙帐返回，契丹主赐给皇帝手诏，并且派遣解里去对皇帝说：“孙儿不要担忧，必定让你有吃饭的地方。”皇帝心里稍微安稳，上表谢恩。

契丹因为所献的传国之宝雕刻不精细，所刻的文字又与以前的历史所记不相符合，怀疑它不是真品，下诏书责问皇帝，让他献出真正的传国之宝。皇帝上奏说：“不久前潞王李从珂自焚时，旧的传国之宝就不知道在哪里，想来一定是与他一起化为灰烬了。这个传国之宝是先帝所制，群臣都知道。我今天哪里还敢藏匿国宝啊！”契丹主这才作罢。

帝闻契丹主将渡河，欲与太后于前途奉迎。张彦泽先奏之，契丹主不许。有司又欲使帝衔璧牵羊，大臣舆榇，迎于郊外，先具仪注白契丹主，契丹主曰：“吾遣奇兵直取大梁，非受降也。”亦不许。又诏晋文武群官，一切如故；朝廷制度，并用汉礼。有司欲备法驾迎契丹主，契丹主报曰：“吾方擐甲总戎，太常仪卫，未暇施也。”皆却之。

先是契丹主至相州，即遣兵趣河阳捕景延广。延广苍猝无所逃伏，往见契丹主于封丘。契丹主诘之曰：“致两主失欢，皆汝所为也。十万横磨剑安在？”召乔荣，使相辩证，事凡十条。延广初不服，荣以纸所记语示之，乃服。每服一事，辄授一筹。至八筹，延广但以面伏地请死，乃锁之。

丙戌晦，百官宿于封禅寺。

皇帝听说契丹主将要渡过黄河，想同太后在途中迎接。张彦泽把皇帝的意思事先奏报，契丹主没有同意。有关官员又想让皇帝口衔璧玉，手牵羊，大臣们抬着棺材，到郊外去迎接，先将这些仪式报告给契丹主，契丹主说：“我派遣奇兵直取大梁，不是前来受降的。”也不同意。又下诏书命令后晋的文武百官一切照旧；朝廷制度，同时采用汉人的礼仪。有关部门想要准备法驾去迎接契丹主，契丹主答复说：“我正披着战衣统率军队，没有闲暇使用太常寺的仪仗。”全部推却了。

在这之前，契丹主到达相州，旋即派遣军队直奔河阳逮捕景延广。景延广仓促之间没有地方逃跑藏匿，只好前往封丘去见契丹主。契丹主诘问他说：“导致两国国主断绝友好关系，都是你所做的事情。你所说的十万精兵在哪里？”召来乔荣，让他们互相对质，当年所说的事一共十件。景延广起初不承认，乔荣拿出当年记录用的纸条给他看，景延广这才承认。景延广每承认一件事，就给他一支筹码。到加到第八支筹码时，景延广只能把脸伏在地上请求死罪，于是将他禁锢起来。

丙戌晦日，文武百官住在封禅寺。

卷第二百八十六·后汉纪一

起强圉协洽（公元947年）正月，尽四月，不满一年。

高祖睿文圣武昭肃孝皇帝上

天福十二年（丁未，公元947年）

春正月丁亥朔，百官遥辞晋主于城北，乃易素服纱帽，迎契丹主，伏路侧请罪。契丹主貂帽、貂裘，衷甲，驻马高阜，命起，改服，抚慰之。左卫上将军安叔千独出班胡语。契丹主曰：“汝安没字邪？汝昔镇邢州，已累表输诚，我不忘也。”叔千拜谢呼跃而退。

晋主与太后已下迎于封丘门外，契丹主辞不见。

契丹主入门，民皆惊呼而走。契丹主登城楼，遣通事 ［通事：翻译。］
谕之曰：“我亦人也，汝曹勿惧！会当使汝曹苏息。我无心南来，汉兵引我至此耳。”至明德门，下马拜而后入宫。以其枢密副使刘密权开封尹事。日暮，契丹主复出，屯于赤冈。

戊子，执郑州防御使杨承勋至大梁，责以杀父叛契丹，命左右脔 ［脔：切成小块的肉。］
食之。未几，以其弟右羽林将军承信为平卢节度使，悉以其父旧兵授之。

高勋诉张彦泽杀其家人于契丹主。契丹主亦怒彦泽剽掠京城，并傅住兒锁之。以彦泽之罪宣示百官，问：“应死否？”皆言：“应死。”百姓亦投牒争疏彦泽罪。己丑，斩彦泽、住兒于北市，仍命高勋监刑。彦泽前所杀士大夫子孙，皆绖杖号哭，随而诟詈，以杖扑之。勋命断腕出锁，剖其心以祭死者。市人争破其脑取髓，脔其肉而食之。

高祖睿文圣武昭肃孝皇帝上

天福十二年（丁未，公元947年）

春季正月丁亥朔日，文武百官在大梁城北遥辞晋主，之后改穿白衣纱帽，恭迎契丹主，全都伏倒在路边请罪。契丹主头戴貂帽，身穿貂裘，里面裹有铁甲，在高岗上停下马，命投降的百官站立起来，更换衣服，安抚劝慰百官。左卫上将军安叔千一个人从百官之中站了出来，用胡语与契丹主交谈。契丹主说：“你就是安没字吧？之前你在邢州镇守的时候，已经多次表达对我的忠诚，我并没忘掉。”安叔千叩拜表达谢意，然后欢呼跳跃着退下。

晋主与太后已经来到封丘门外迎接，契丹主推辞不见。

契丹主走进大梁城门的时候，百姓们都惊呼着逃走了。契丹主登临城楼，派翻译晓谕百姓：“我同样是人，你们无需惧怕！我会让你们得以休养。我本没有心思南来，是汉兵将我引到此地的。”来到明德门，契丹主下马叩拜后进入宫中。命他的枢密副使刘密暂代开封尹。日落时，契丹主从都城离开，驻守在赤冈。

戊子日，擒获郑州防御使杨承勋，把他押送至大梁城，责怪他杀死父亲、叛离契丹，命身边的人将他剁碎吃掉。不久，任命他的弟弟右羽林将军杨承信为平卢节度使，并将他父亲的旧属下尽数交给他统领。

高勋对契丹主指控张彦泽杀害他的家人。契丹主也对张彦泽劫掠京城的行径十分痛恨，于是把张彦泽与监军傅住兒一并抓起来。契丹主将张彦泽的罪行告诉百官，并问：“张彦泽是否应该处死？”百官全说：“应当处死。”百姓也纷纷将状牒呈递申诉张彦泽的罪行。己丑日，下令将张彦泽、傅住兒押至北市斩首，命高勋监斩。张彦泽先前杀害的士大夫的子孙，全都带着丧杖，跟在后面大骂，用丧杖狠狠扑打张彦泽。高勋下令将他的手腕砍断从镣铐中取出尸体，剖腹取心来祭悼被他残杀的人。百姓们争先将他的脑袋砸碎，挖出他的脑髓，将他剁碎并吃下去。

契丹送景延广归其国，庚寅，宿陈桥，夜，伺守者稍怠，扼吭而死。

辛卯，契丹以晋主为负义侯，置于黄龙府。黄龙府，即慕容氏和龙城也。契丹主使谓李太后曰：“闻重贵不用母命以至于此，可求自便，勿与俱行。”太后曰：“重贵事妾甚谨。所失者，违先君之志，绝两国之欢耳。今幸蒙大恩，全生保家，母不随子，欲何所归！”

癸巳，契丹迁晋主及其家人于封禅寺，遣大同节度使兼侍中河内崔廷勋以兵守之。契丹主数遣使存问，晋主每闻使至，举家忧恐。时雨雪连旬，外无供亿，上下冻馁。太后使人谓寺僧曰：“吾尝于此饭僧数万，今日独无一人相念邪？”僧辞以“虏意难测，不敢献食”。晋主阴祈守者，乃稍得食。

是日，契丹主自赤冈引兵入宫。都城诸门及宫禁门，皆以契丹守卫，昼夜不释兵仗。磔 ［磔：将肢体分割，这里指杀死。］
犬于门，以竿悬羊皮于庭为厌胜。契丹主谓群臣曰：“自今不修甲兵，不市战马，轻赋省役，天下太平矣。”废东京，降开封府为汴州，尹为防御使。乙未，契丹主改服中国衣冠，百官起居皆如旧制。

契丹将景延广押送回国，庚寅日，在陈桥镇留宿，夜间，趁着看押人松懈之机，景延广自缢身亡。

辛卯日，契丹封晋主为负义侯，将他安置在黄龙府。黄龙府，就是慕容氏的和龙城。契丹主的使者对李太后说：“听闻重贵是没有听从母亲的命令才落得如今的下场，您可以自求方便，不要与他同行。”太后说：“重贵服侍我十分恭谨。他的失误在于，背离了先君的意愿，阻断两国的交欢。现在有幸承蒙大恩，保住了身家性命，我身为母亲要是不跟随儿子，又能到哪里去找寻归宿呢！”

癸巳日，契丹将晋主和他的家人迁至封禅寺，派大同节度使兼侍中河内人崔廷勋率军看守。契丹主多次派使者前去看望问候，晋主每次听说使者到来，全家都惶恐不安担心忧虑。当时雨夹雪下了十多天，寺外断了供给，全家老小饥寒交迫。李太后派人询问寺内的和尚：“我曾经在这里给几万名和尚供给斋饭，如今难道就没有一个人还记得我吗？”和尚以“契丹居心叵测，不敢进献食物”为由推辞。晋主只能偷偷哀求看守，才获得一点食物。

这一天，契丹主率军自赤冈来到宫中。都城各门和宫禁大门，都派出契丹兵看守，昼夜不解除武器。并在大门口杀狗，在庭院中立起长竿将羊皮挂上以此来诅咒。契丹主对百官们说：“从此往后，不整治甲兵，不购买战马，减免赋税，减少徭役，天下就太平了。”废弃东京建制，将开封府降为汴州，原府尹为防御使。乙未日，契丹主改穿中原服饰，文武百官日常作息全都与旧有的典章制度一致。

赵延寿、张砺共荐李崧之才。会威胜节度使冯道自邓州入朝，契丹主素闻二人名，皆礼重之。未几，以崧为太子太师，充枢密使，道守太傅，于枢密院祗候 ［祗候：恭候，侍候。］
，以备顾问。

契丹主分遣使者，以诏书赐晋之藩镇。晋之藩镇争上表称臣，被召者无不奔驰而至。惟彰义节度使史匡威据泾州不受命。匡威，建瑭之子也。雄武节度使何重建斩契丹使者，以秦、阶、成三州降蜀。

初，杜重威既以晋军降契丹，契丹主悉收其铠仗数百万贮恒州，驱马数万归其国，遣重威将其众从己而南。及河，契丹主以晋兵之众，恐其为变，欲悉以胡骑拥而纳之河流。或谏曰：“晋兵在他所者尚多，彼闻降者尽死，必皆拒命。不若且抚之，徐思其策。”契丹主乃使重威以其众屯陈桥。会久雪，官无所给，士卒冻馁，咸怨重威，相聚而泣。重威每出，道旁人皆骂之。

赵延寿、张砺一同推举李崧的才能。正遇上威胜节度使冯道自邓州入朝，契丹主向来对二人的声名有所耳闻，所以礼待他们以示重视。不久，就任命李崧为太子太师，出任枢密使，任命冯道为太傅，在枢密院侍候，担任顾问。

契丹主分别派出使者，将诏书赏赐给晋的每一个藩镇。晋的各个藩镇纷纷争相上表称臣，凡是被召见的没有不快马加鞭赶来的。只有彰义节度使史匡威坚守泾州不肯领受命令。史匡威，是史建瑭的儿子。雄武节度使何重建斩杀前来传诏的契丹使者，带领秦、阶、成三州归降于蜀。

起初，杜威带领晋军归降契丹后，契丹主将足有百万件之多的武器盔甲全部收缴之后储存在恒州，命人驱赶几万匹战马回到国内，派杜重威带领其麾下部卒跟从自己南下。来到黄河岸边，契丹主见到前来归降的晋兵太多，担心会发生变故，于是打算用自己的骑兵将他们全都驱赶进黄河里。有人谏止道：“晋兵在别的地方的还有很多，他们要是得知投降的都死了的话，必定都会抵抗到底的。不如先安抚他们，再慢慢考虑万全之策。”契丹主于是命杜重威率领他的降兵在陈桥驻守。正逢连日降雪，官家没有分发粮饷，士兵们饥寒交迫，都对杜重威怨恨不已，聚在一起哭泣。杜重威每次出门，路旁的士兵都纷纷骂他。

契丹主犹欲诛晋兵。赵延寿言于契丹主曰：“皇帝亲冒矢石以取晋国，欲自有之乎，将为他人取之乎？”契丹主变色曰：“朕举国南征，五年不解甲，仅能得之，岂为他人乎！”延寿曰：“晋国南有唐，西有蜀，常为仇敌，皇帝亦知之乎？”曰：“知之。”延寿曰：“晋国东自沂、密，西及秦、凤，延袤数千里，边于吴、蜀，常以兵戍之。南方暑湿，上国之人不能居也。他日车驾北归，以晋国如此之大，无兵守之，吴、蜀必相与乘虚入寇，如此，岂非为他人取之乎？”契丹主曰：“我不知也。然则奈何？”延寿曰：“陈桥降卒，可分以戍南边，则吴、蜀不能为患矣。”契丹主曰：“吾昔在上党，失于断割 ［断割：裁决。］
，悉以唐兵授晋。既而返为寇仇，北向与吾战，辛勤累年，仅能胜之。今幸入吾手，不因此时悉除之，岂可复留以为后患乎？”延寿曰：“向留晋兵于河南，不质其妻子，故有此忧。今若悉徙其家于恒、定、云、朔之间，每岁分番使戍南边，何忧其为变哉！此上策也。”契丹主悦曰：“善！惟大王所以处之。”由是陈桥兵始得免，分遣还营。

契丹主还是打算杀掉晋的降卒。赵延寿对契丹主说：“皇帝亲自迎着飞矢流石来夺得晋国江山，是希望亲自据有呢，还是打算为别人夺取呢？”契丹主变了脸色道：“我统帅全国南征，五年没有解下衣甲，这才刚刚得到，怎么能是为了别人！”赵延寿说：“晋南方有唐，西方有蜀，常常彼此仇恨，皇帝也是知道的吧？”契丹主答：“我知道。”赵延寿又说：“晋国东自沂州、密州，西到秦州、凤州，绵亘广袤几千里，边境与吴、蜀相连，经常派兵戍守。南方暑气重湿度大，北国人无法居住。他日您北归的话，如此广阔的晋国疆域无人把守，吴、蜀必定会乘虚入侵，这样的话，难道不是为了别人而夺取江山吗？”契丹主说：“这是我没有想到的。那么应当如何处理呢？”赵延寿说：“陈桥的降兵，可以分开戍守南部边疆，这样吴、蜀就无法变为后患了。”契丹主说：“我之前在上党，失策于不能决断，将唐兵交给晋。没有想到反过来和我成仇，北面与我交战，辛勤数年，才战胜他们。现在有幸落入我的手中，不乘这个时候将他们彻底铲除，难道还要留作后患吗？”赵延寿说：“之前将晋兵留在河南，没有将他们的妻子子女当作人质，因此才产生这种忧患。现在要是将他们的家全部迁至恒、定、云、朔各州之间，每年派他们轮流戍守南部边疆，哪里用得着担心他们发生变乱！这是上策。”契丹主高兴地说：“好！就按大王说的去做。”于是陈桥降兵才得以幸免，分别遣送他们回营。

契丹主杀右金吾卫大将军李彦绅、宦者秦继旻，以其为唐潞王杀东丹王故也。以其家族赀财赐东丹王之子永康王兀欲。兀欲眇一目，为人雄健好施。

癸卯，晋主与李太后、安太妃、冯后及弟睿、子延煦、延宝俱北迁，后宫左右从者百余人。契丹遣三百骑援送之，又遣晋中书令赵莹、枢密使冯玉、马军都指挥使李彦韬与之俱。

晋主在涂，供馈不继，或时与太后俱绝食，旧臣无敢进谒者。独磁州刺史李穀迎谒于路，相对泣下。穀曰：“臣无状 ［无状：没有功绩，这里指无能。］
，负陛下。”因倾赀以献。

晋主至中度桥，见杜重威寨，叹曰：“天乎！我家何负，为此贼所破！”恸哭而去。

癸丑，蜀主以左千牛卫上将军李继勋为秦州宣慰使。

契丹主杀死右金吾卫大将军李彦绅、宦者秦继旻，是因为他们曾经为唐潞王杀害东丹王。并且将他们家族的财产奖赏给东丹王的儿子永康王兀欲。兀欲瞎了一只眼，为人雄健，乐善好施。

癸卯日，晋主和李太后、安太妃、冯后和弟弟石睿、儿子石延煦、石延宝一同朝北迁移，后宫左右侍从有一百多人。契丹命三百名骑兵护送并防范他们，又命晋中书令赵莹、枢密使冯玉、马军都指挥使李彦韬和他们一起走。

晋主在路上，食物供给难以为继，有的时候和太后一起断食，而那些昔日的臣子居然没有人敢前来迎接觐见。只有磁州刺史李穀在路旁迎接拜谒，君臣相对泪流不止。李穀说：“我无能，有负于陛下。”于是将自己全部的家产献上。

晋主抵达中度桥，见到杜重威的兵寨，感慨道：“天啊！我家对不住谁了，居然被这个贼人破败！”大哭离开。

癸丑日，蜀主任命左千牛卫上将军李继勋为秦州宣慰使。

契丹主以前燕京留守刘晞为西京留守，永康王兀欲之弟留珪为义成节度使，兀欲姊婿潘聿撚为横海节度使，赵延寿之子匡赞为护国节度使，汉将张彦超为雄武节度使，史佺为彰义节度使，客省副使刘晏僧为忠武节度使，前护国节度使侯益为凤翔节度使，权知凤翔府事，焦继勋为保大节度使。晞，涿州人也。既而何重建附蜀，史匡威不受代，契丹势稍沮。

晋昌节度使赵在礼入朝，其裨将留长安者作乱，节度副使建人李肃讨诛之，军府 ［军府：本意指储存军用物资的仓库，这里指代军营。］
以安。

晋主之绝契丹也，匡国节度使刘继勋为宣徽北院使，颇豫其谋。契丹主入汴，继勋入朝，契丹主责之。时冯道在殿上，继勋急指道曰：“冯道为首相，与景延广实为此谋。臣位卑，何敢发言！”契丹主曰：“此叟非多事者，勿妄引之！”命锁继勋，将送黄龙府。

契丹主任命前燕京留守刘晞为西京留守，永康王兀欲的弟弟留珪为义成节度使，兀欲的姐夫潘聿撚为横海节度使，赵延寿的儿子赵匡赞为护国节度使，汉将张彦超为雄武节度使，史佺为彰义节度使，客省副使刘晏僧为忠武节度使，前护国节度使侯益为凤翔节度使，暂代凤翔府事，焦继勋为保大节度使。刘晞，是涿州人。不久何重建依附蜀，史匡威不接受史佺的接替，契丹的形势略微受到扼制。

晋昌节度使赵在礼入朝，他的副将留在长安作乱，节度副使建州人李肃征讨并平息了叛乱，军营得以保全。

晋主断绝和契丹的来往，当时匡国节度使刘继勋为宣徽北院使，对于这件事的策划多有参与。契丹主来到大梁，刘继勋前来朝见，契丹主责备他。当时冯道也在殿上，刘继勋赶忙指着他说：“冯道是首相，与景延广实际谋划这件事。我的官职低微，哪里敢插嘴说话！”契丹主说：“这老头儿并非多事的人，你不要胡乱将他牵扯进来！”命人拘押刘继勋，押解至黄龙府。

赵在礼至洛阳，谓人曰：“契丹主尝言庄宗之乱由我所致。我此行良可忧。”契丹遣契丹将述轧、奚王拽剌、勃海将高谟翰戍洛阳，在礼入谒，拜于庭下，拽剌等皆踞坐受之。乙卯，在礼至郑州，闻继勋被锁，大惊，夜，自经于马枥 ［马枥：马槽。］
间。契丹主闻在礼死，乃释继勋，继勋忧愤而卒。

刘晞在契丹尝为枢密使、同平章事，至洛阳，诟奚王曰：“赵在礼汉家大臣，尔北方一酋长耳，安得慢之如此！”立于庭下以挫之。由是洛人稍安。

契丹主广受四方贡献，大纵酒作乐，每谓晋臣曰：“中国事，我皆知之；吾国事，汝曹不知也。”

赵延寿请给上国兵廪食 ［廪食：公家提供口粮。］
，契丹主曰：“吾国无此法。”乃纵胡骑四出，以牧马为名，分番剽掠，谓之“打草谷”。丁壮毙于锋刃，老弱委于沟壑，自东、西两畿及郑、滑、曹、濮，数百里间，财畜殆尽。

赵在礼来到洛阳，对人说：“契丹主曾经说庄宗之乱是我引起的。看来我此行充满危险。”契丹主派契丹的将领述轧、奚王拽剌、勃海将领高谟翰在洛阳驻守，赵在礼入朝拜谒，在庭下叩拜，而拽剌等人全都盘腿坐着受礼。乙卯日，赵在礼来到郑州，得知刘继勋被拘押，惊恐万分，到了晚上，就在马槽旁自杀了。契丹主得知赵在礼自杀了，于是将刘继勋释放，刘继勋担忧愤恨而死。

刘晞在契丹曾经担任枢密使、同平章事等官职，来到洛阳，责怪奚王道：“赵在礼是汉家的大臣，你不过就是北方的一个酋长而已，怎敢如此怠慢他！”刘晞站在庭下挫挫他的威风。于是洛阳人稍稍安定。

契丹主广泛接受四面八方进献的贡品，大肆喝酒作乐，常常对晋的臣子说：“你们中原的事情，我都清楚；但是我国的事情，你们就不知道了！”

赵延寿请求给北国军队提供粮饷，契丹主说：“我国并没有这个规定。”于是就纵容胡骑兵四处出动，以放马为名，四处抢夺，称为“打草谷”。年轻力壮的百姓死在契丹兵的刀下，年老体虚的弃尸在野外，从东、西两畿直至郑、滑、曹、濮各州，几百里之内，财物牲畜几乎被抢夺一空。

契丹主谓判三司刘昫曰：“契丹兵三十万，既平晋国，应有优赐，速宜营办。”时府库空竭，昫不知所出，请括借都城士民钱帛，自将相以下皆不免。又分遣使者数十人诣诸州括借 ［括借：搜刮征借。］
，皆迫以严诛，人不聊生。其实无所颁给，皆蓄之内库，欲辇归其国。于是内外怨愤，始患苦契丹，皆思逐之矣。

初，晋主与河东节度使、中书令、北平王刘知远相猜忌。虽以为北面行营都统，徒尊以虚名，而诸军进止，实不得预闻。知远因之广募士卒。阳城之战，诸军散卒归之者数千人，又得吐谷浑财畜，由是河东富强冠诸镇，步骑至五万人。

契丹主对判三司刘昫说：“契丹三十万大军，既然已经平定了晋国，就应当发放丰厚的奖赏，应该尽快操办。”当时府库一空，刘昫不知道从哪里出这笔财物，于是就朝都城的士人百姓借钱，自将相之下都不能避免。又分别派数十名使者前往各州借款，全都用严刑逼迫，民不聊生。其实钱并没有分发给契丹士兵，全部都积聚到皇宫内库中，打算用车运回本国。于是内外怨恨、气愤，开始发觉契丹所带来的痛苦祸患，都打算将他们驱逐了。

起初，晋主与河东节度使、中书令、北平王刘知远彼此猜疑。尽管任命刘知远为北面行营都统，也不过是徒有虚名而已，各军的行动，事实上他一点都无法干预。刘知远因此大量募集士兵。阳城一战，各军的散兵有几千人都归附他，又获得吐谷浑的财物牲畜，于是河东在各藩镇中最为强大，步兵、骑兵多达五万人。

晋主与契丹结怨，知远知其必危，而未尝论谏。契丹屡深入，知远初无邀遮 ［邀遮：阻拦，阻截。］
、入援之志。及闻契丹入汴，知远分兵守四境以防侵轶。遣客将安阳王峻奉三表诣契丹主：一，贺入汴；二，以太原夷、夏杂居，戍兵所聚，未敢离镇；三，以应有贡物，值契丹将刘九一军自土门西入屯于南川，城中忧惧，俟召还此军，道路始通，可以入贡。契丹主赐诏褒美，及进画，亲加“儿”字于知远姓名之上，仍赐以木柺。胡法，优礼大臣则赐之，如汉赐几杖之比，惟伟王以叔父之尊得之。

知远又遣北都副留守太原白文珂入献奇缯名马。契丹主知知远观望不至，及文珂还，使谓知远曰：“汝不事南朝，又不事北朝，意欲何所俟邪？”蕃汉孔目官郭威言于知远曰：“虏恨我深矣！王峻言契丹贪残失人心，必不能久有中国。”

或劝知远举兵进取。知远曰：“用兵有缓有急，当随时制宜。今契丹新降晋军十万，虎据京邑，未有他变，岂可轻动哉！且观其所利止于货财，货财既足，必将北去。况冰雪已消，势难久留，宜待其去，然后取之，可以万全。”

晋主与契丹结仇，刘知远知道晋国必定出现危机，但是并没有进行劝谏。契丹多次深入侵犯，刘知远完全没有阻截、支援的打算。等到得知契丹已经攻克大梁，刘知远就分兵戍守四方边境来抵御入侵。又派客将安阳人王峻对契丹主进奉三道表章：一，恭贺契丹来到大梁；二，因太原是夷、夏人混杂居住共处的地方，守防士兵聚集，因此不敢离开镇守之地前去朝贺；三，原本应该进献贡品，但是正值契丹将领刘九一的军队自土门西入前往南川屯守，太原城中人心惶惶，等到将此军召还，道路通畅，才能够进献贡品。契丹主看到表章后赏赐诏书，予以表彰，等到亲自批阅诏书的时候，又在刘知远的姓名之上加上“儿”字，表示亲近，并赏赐木拐。依照胡人的传统，只是受到礼遇优待的臣子，才能被赏赐木拐，这相当于汉人赏赐几杖，只有伟王由于有其叔父的高贵地位，才获得这种赏赐。

刘知远又派北都副留守太原人白文珂进献珍贵的丝织品及名贵的马匹。契丹主清楚刘知远是在观望所以不来，等待白文珂返回太原的时候，契丹主命他转告刘知远：“你既然不侍奉南朝，也不事奉北朝，你想要等待的是什么呢？”蕃汉孔目官郭威对刘知远说：“胡虏对我们十分痛恨啊！王峻说契丹贪婪凶残失去人心，必定无法长时间占领中原。”

有人劝刘知远出兵攻打。刘知远说：“用兵有缓有急，应当因时采用适合的策略。如今契丹刚刚招降了十万晋国兵力，如同老虎一般据守着都城，局势没有发生新的变化，怎么能够轻举妄动呢！何况通过观察他们所贪求的不过就是财物，财物得足了，一定是会北归回国的。何况眼下冰雪已消，气候转暖，他们必定难以久留，应该等待他们退去，再去攻占那里，才能够确保万无一失。”

昭义节度使张从恩，以地迫怀、洛，欲入朝于契丹，遣使谋于知远。知远曰：“我以一隅之地，安敢抗天下之大！君宜先行，我当继往。”从恩以为然。判官高防谏曰：“公晋室懿亲，不可轻变臣节。”从恩不从。左骁卫大将军王守恩，与从恩姻家，时在上党，从恩以副使赵行迁知留后，牒守恩权巡检使，与高防佐之。守恩，建立之子也。

荆南节度使高从诲遣使入贡于契丹，契丹遣使以马赐之。从诲亦遣使诣河东劝进。

唐主立齐王景遂为皇太弟。徙燕王景达为齐王，领诸道兵马元帅。徙南昌王弘冀为燕王，为之副。

景遂尝与宫僚燕集 ［燕集：宴饮聚会。］
，赞善大夫元城张易有所规谏，景遂方与客传玩玉杯，弗之顾。易怒曰：“殿下重宝而轻士。”取玉杯抵地碎之，众皆失色。景遂敛容 ［敛容：显示出端庄的神色。］
谢之，待易益厚。

昭义节度使张从恩，由于自己辖区临近怀、洛二州，打算对契丹称臣，派使者先去和刘知远商量。刘知远说：“我凭借一个角落的土地，怎么敢抗衡偌大的天下！您可以先行一步，我自当随后跟从。”张从恩深信不疑。判官高防进谏道：“您作为晋室的懿亲，不可以草率改变为臣的气节。”张从恩没有听从。左骁卫大将军王守恩，与张从恩是亲家，当时身在上党，张从恩命节度副使赵行迁暂代留后，发公文派王守恩暂代巡检使，和高防一同辅助赵行迁。王守恩，是王建立的儿子。

荆南节度使高从诲派使者对契丹进献贡品，契丹派使者赏赐他马匹。高从诲也派使者去往河东，劝说刘知远称帝。

唐主立齐王李景遂为皇太弟。改封燕王李景达为齐王，出任诸道兵马元帅。改封南昌王李弘冀为燕王，为副元帅。

李景遂和宫中僚属宴饮聚会，赞善大夫元城人张易有所规劝，而李景遂正在和客人们赏玩玉杯，没有回头理他。张易气愤地说：“殿下重视宝物而看轻士人。”抢过玉杯就摔到地上，大家都变了脸色。李景遂于是端正脸色对张易道歉，从此越发重视张易了。

景达性刚直。唐主与宗室近臣饮，冯延巳、延鲁、魏岑、陈觉辈，极倾谄之态，或乘酒喧笑。景达屡诃责之，复极言谏唐主，以不宜亲近佞臣。延巳以二弟立非己意，欲以虚言德之。尝宴东宫，阳醉，抚景达背曰：“尔不可忘我！”景达大怒，拂衣入禁中白唐主，请斩之。唐主谕解，乃止。张易谓景达曰：“群小交构 ［交构：勾结。］
，祸福所系。殿下力未能去，数面折之，使彼惧而为备，何所不至！”自是每游宴，景达多辞疾不预。

唐主遣使贺契丹灭晋，且请诣长安修复诸陵。契丹不许，而遣使报之。

晋密州刺史皇甫晖、棣州刺史王建，皆避契丹，帅众奔唐。淮北贼帅多请命于唐。

唐虞部员外郎韩熙载上疏，以为：“陛下恢复祖业，今也其时。若虏主北归，中原有主，则未易图也。”时方连兵福州，未暇北顾。唐人皆以为恨，唐主亦悔之。

李景达性格刚强正直。唐主与宗室近臣喝酒，冯延巳、冯延鲁、魏岑、陈觉等人在这个时候极尽献媚丑态，有的时候借酒高声喧哗大笑。李景达屡次大声呵斥他们，又不断对唐主进谏，不应该与那些奸佞之臣亲近。冯延巳由于两个皇弟的封立并不是自己的想法，于是打算说些空话来表达自己有恩于他们。曾经在东宫设宴饮酒的时候，他假装喝醉了，抚着李景达的脊背道：“你不能忘掉我啊！”李景达非常生气，袖子一甩就来到宫中，汇报给唐主，请求除掉冯延巳。唐主百般安慰，这才作罢。张易对李景达说：“朝廷中这些宵小之辈彼此勾结，实在事关生死福祸。殿下想尽办法也无法除掉他们，屡次当面呵斥，让他们感到害怕并更加提防，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呢！”自此每一次游乐宴会，李景达大多以身体不适为托词而并不前往。

唐主派使臣恭贺契丹灭掉晋，并向契丹请求准许他前往长安修复陵墓。契丹没有答应，但还是派了使者回访。

晋密州刺史皇甫晖、棣州刺史王建，全都避开契丹而率众投奔唐。淮北地区的贼帅也大多请求依附，听命于唐。

唐虞部员外郎韩熙载上书，提出：“陛下要恢复祖先的基业，现在正是时候。要是胡虏之主北归回国，中原有了新主，那就不好对付了。”当时唐正在福州召集军队，没有时间顾及北方。唐人都因此而感到遗憾，唐主也非常后悔。

契丹主召晋百官悉集于庭，问曰：“吾国广大，方数万里，有君长二十七人。今中国之俗异于吾国，吾欲择一人君之，如何？”皆曰：“天无二日。夷、夏之心，皆愿推戴皇帝。”如是者再。契丹主乃曰：“汝曹既欲君我，今兹所行，何事为先？”对曰：“王者初有天下，应大赦。”二月丁巳朔，契丹主服通天冠、绛纱袍，登正殿，设乐悬、仪卫于庭。百官朝贺，华人皆法服 ［法服：古时候依照等级不同所穿的不同的服饰。］
，胡人仍胡服，立于文武班中间。下制称大辽会同十年，大赦。仍云：“自今节度使、刺史，毋得置牙兵，市战马。”

赵延寿以契丹主负约，心怏怏，令李崧言于契丹主曰：“汉天子所不敢望，乞为皇太子。”崧不得已为言之。契丹主曰：“我于燕王，虽割吾肉，有用于燕王，吾无所爱。然吾闻皇太子当以天子儿为之，岂燕王所可为也！”因令为燕王迁官。时契丹以恒州为中京，翰林承旨张砺奏拟燕王中京留守、大丞相、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枢密使如故。契丹主取笔涂去“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而行之。

契丹主召见晋的所有官员聚集在庭中，询问他们道：“我国国土广阔，方圆几万里，有二十七个君长。如今中原的风俗和我国很不一样，我想选拔一个人担任中原的君主，怎么样？”百官都说：“天上不存在两个太阳。不管是夷族还是华夏的人心，都是愿意拥护您做皇上的。”像这样劝进两次。契丹主于是说道：“既然你们都愿意让我成为皇帝，那么眼下要处理的事，什么是首要解决的？”百官答道：“陛下才刚刚获得天下，应该大赦。”二月丁巳朔日，契丹主头戴通天冠，身穿绛纱袍，在皇宫正殿登上皇位，庭下设置大典乐器及仪仗卫队。百官全来朝贺，汉人身穿礼服，胡人依旧穿着胡服，站在汉人文、武两班之中。契丹主颁布制书称大辽会同十年，宣布大赦。并说：“从今往后，节度使、刺史，不得再设立亲兵卫队，购买战马。”

赵延寿由于契丹主背离盟约，心中郁郁不平，派李崧向契丹主道：“我不敢奢求成为汉人天子，只是乞求做个皇太子。”李崧没有办法，只能将这话转达给契丹主。契丹主说：“我对燕王，就算是要割取我身上的肉，只要对燕王有利，我毫不吝惜。但是我听闻皇太子应该是天子的儿子，怎么能是燕王所做的呢！”于是下令晋升燕王的职位。那个时候契丹将恒州当作中京，翰林承旨张砺上奏拟燕王为中京留守、大丞相、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枢密使照旧。契丹主拿笔涂抹掉“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之后，照准施行。

壬戌，蜀李继勋与兴州刺史刘景攻固镇，拔之。乙丑，何重建请出蜀兵与阶成兵共扼散关以取凤州。丙寅，蜀主发山南兵三千七百赴之。

刘知远闻何重建降蜀，叹曰：“戎狄凭陵，中原无主，令藩镇外附，吾为方伯，良可愧也！”

于是将佐劝知远称尊号，以号令四方，观诸侯去就 ［去就：行为举止。］
。知远不许。闻晋主北迁，声言欲出兵井陉，迎归晋阳。丁卯，命武节都指挥使荥泽史弘肇集诸军于毬场，告以出军之期。军士皆曰：“今契丹陷京城，执天子，天下无主。主天下者，非我王而谁！宜先正位号，然后出师。”争呼万岁不已。知远曰：“虏势尚强，吾军威未振，当且建功业。士卒何知！”命左右遏止之。

己巳，行军司马潞城张彦威等三上笺劝进。知远疑未决。郭威与都押牙冠氏杨邠入说知远曰：“今远近之心，不谋而同，此天意也。王不乘此际取之，谦让不居，恐人心且移，移则反受其咎矣。”知远从之。

壬戌日，蜀李继勋和兴州刺史刘景攻打固镇，攻克。乙丑日，何重建请求蜀出兵和阶、成二州兵力一同扼守散关来攻夺凤州。丙寅日，蜀主下令发三千七百名山南兵奔赴散关。

刘知远得知何重建投降蜀，感慨道：“戎狄侵袭蹂躏，中原没有君主，导致藩镇投靠外邦，我作为一方长官，是在太惭愧了！”

于是他麾下将领劝说刘知远称皇帝尊号，以便号令八方，察看各处诸侯的行为举止。刘知远没有答应。得知晋主北上迁徙，刘知远宣称要发兵井陉，恭迎晋主返回晋阳。丁卯日，命武节都指挥使荥泽人史弘肇聚集各军来到球场，宣布了出兵的时间。军士们纷纷说道：“如今契丹攻克京城，劫走天子，天下已经不再有君主了。可以成为天下君主的，除了我们的北平王还能有谁！应当先确立皇帝名号，然后再发兵。”于是争先高喊万岁不停。刘知远说；“胡虏的兵势依旧还强，而我们的军威尚未振奋，应该先建功业。这些事情士兵们怎么会懂呢！”于是命左右将佐遏制士兵的喧哗。

己巳日，行军司马潞城人张彦威等三次上书劝刘知远称帝。刘知远迟疑不定。郭威与都押牙冠氏人杨邠入内劝谏刘知远道：“如今远近的人心，不谋而合，实在是天意。要是您不借着这个时机夺取天下，而谦让不就的话，恐怕人心就会转走，一旦人心转移了您就会反受其害了。”刘知远于是听从了他们的劝进。

契丹以其将刘愿为保义节度副使，陕人苦其暴虐。奉国都头王晏与指挥使赵晖、都头侯章谋曰：“今胡虏乱华，乃吾属奋发之秋。河东刘公，威德远著，吾辈若杀愿，举陕城归之，为天下唱，取富贵如返掌耳。”晖等然之。晏与壮士数人，夜逾牙城入府，出库兵以给众。庚午旦，斩愿首，悬诸府门，又杀契丹监军，奉晖为留后。晏，徐州；晖，澶州；章，太原人也。

辛未，刘知远即皇帝位。自言未忍改晋，又恶开运之名，乃更称天福十二年。

壬申，诏：“诸道为契丹括率钱帛者，皆罢之。其晋臣被迫胁为使者勿问，令诣行在。自余契丹，所在诛之。”

何重建遣宫苑使崔延琛将兵攻凤州，不克，退保固镇。

甲戌，帝自将东迎晋主及太后。至寿阳，闻已过恒州数日，乃留兵戍承天军 ［承天军：地名，位于今山西省平定县境内。］
而还。

晋主既出塞，契丹无复供给，从官、宫女，皆自采木实、草叶而食之。至锦州，契丹令晋主及后妃拜契丹主阿保机墓。晋主不胜屈辱，泣曰：“薛超误我！”冯后阴令左右求毒药，欲与晋主俱自杀，不果。

契丹任命将领刘愿为保义节度副使，陕城人不堪忍受他的残暴。奉国都头王晏和指挥使赵晖、都头侯章一同谋划道：“如今胡虏侵扰中华，这正是我辈振奋行动的时候。河东的刘公，众望所归、远近闻名，我们要是将刘愿除掉，带领陕城归附于他，以此当作天下的首倡，那么得到富贵就轻而易举了。”赵晖等人都觉得他说得很对。王晏和几名壮士，趁着夜色爬上牙城并悄悄潜入府库，取出武器分发给众人。庚午日早上，斩掉刘愿的脑袋，高悬在府门上，又杀死契丹的监军，拥戴赵晖为留后。王晏，是徐州人；赵晖，是澶州人；侯章，是太原人。

辛未日，刘知远称帝。自称不忍心改变晋的年号，但是不喜欢开运这个年号，于是改为天福十二年。

壬申日，刘知远颁布诏书道：“各道官员协助契丹搜刮财物的，一概罢免。原晋臣遭到胁迫而作为使臣的，不予追究，命前往报到。至于其他契丹人，就在当地杀掉。”

何重建派宫苑使崔延琛率军袭击凤州，没能攻克，退至固镇戍守。

甲戌日，后汉高祖亲自领兵东去恭迎晋主和太后。抵达寿阳的时候，得知晋主已经路过恒州好几天了，于是将大军留下戍守承天军，自己撤回。

晋主来到塞外，契丹便不再供给饮食，随行的官员、宫女全都亲自采摘树上的野果及草叶充饥。到达锦州，契丹命晋主和后妃对契丹主阿保机的墓叩拜。晋主不能忍受如此羞辱，哭着说：“薛超害了我！”冯皇后偷偷命随从找寻毒药，打算与晋主一同自尽，但是没能实现。

契丹主闻帝即位，以通事耿崇美为昭义节度使，高唐英为彰德节度使，崔廷勋为河阳节度使，以控扼要害。

初，晋置乡兵，号天威军。教习岁余，村民不闲军旅，竟不可用，悉罢之。但令七户输钱十千，其铠仗悉输官。而无赖子弟，不复肯复农业，山林之盗，自是而繁。及契丹入汴，纵胡骑打草谷 ［打草谷：契丹骑兵以牧马作为借口，到处劫掠以充军饷，称为打草谷。］
。又多以其子弟及亲信左右为节度使、刺史，不通政事，华人之狡狯者多往依其麾下，教之妄作威福，掊敛货财，民不堪命。于是所在相聚为盗，多者数万人，少者不减千百，攻陷州县，杀掠吏民。滏阳贼帅梁晖，有众数百，送款晋阳求效用，帝许之。磁州刺史李穀密通表于帝，令晖袭相州。晖侦知高唐英未至，相州积兵器，无守备。丁丑夜，遣壮士逾城入，启关纳其众，杀契丹数百，其守将突围走。晖据州自称留后，表言其状。

契丹主得知皇帝即位，于是任命通事耿崇美为昭义节度使，高唐英为彰德节度使，崔廷勋为河阳节度使，以此掌控扼守各地要塞。

起初，晋设置乡兵，号称“天威军”。操练演习了一年多，村民们依旧不熟悉军事，结果无法利用，于是又下令将他们解散。只命每七户交十千钱，之前的武器盔甲尽数上交官府。而乡兵之中的无赖子弟，不愿意再从事农业生产，占领山林的强盗自此多了起来。等到契丹攻进大梁城，纵容胡人骑兵到处“打草谷”。又多命他们的子弟及心腹左右为节度使、刺史，这些人并不懂得政事，华人之中狡诈市侩的人经常中聚集在他们麾下，任由他们毫无顾忌地作威作福，搜刮钱财，让百姓苦不堪言。于是就地聚众做了强盗，多的有数万人，少的也不会少于成百上千人，他们攻克州县，杀害劫掠官民。滏阳盗贼首领梁晖，聚集几百人，对晋阳上表归降请求效命，皇帝同意了。磁州刺史李穀对皇帝呈递密报，命梁晖攻打相州。梁晖打探到高唐英没有到来，而相州积聚了很多武器，并且没有守备官兵。丁丑日晚上，派壮士越过城墙，来到城中将城门打开，众人一拥而进，杀死几百名契丹人，他们的守将突出包围逃走了。梁晖占领了相州，自称留后，并且上表诉说作战经过。

戊寅，帝还至晋阳，议率民财以赏将士，夫人李氏谏曰：“陛下因河东创大业，未有以惠泽其民，而先夺其生生之资，殆非新天子所以救民之意也？今宫中所有，请悉出之以劳军，虽复不厚，人无怨言。”帝曰：“善！”即罢率民，倾内府蓄积以赐将士，中外闻之，大悦。李氏，晋阳人也。

吴越内都监程昭悦，多聚宾客，畜兵器，与术士游。吴越王弘佐欲诛之，谓水丘昭券曰：“汝今夕帅甲士千人围昭悦第。”昭券曰：“昭悦，家臣也，有罪当显戮 ［显戮：明正典刑，当众处决。］
，不宜夜兴兵。”弘佐曰：“善！”命内牙指挥使诸温伺昭悦归第，执送东府。己卯，斩之。释钱仁俊之囚。

武节都指挥使史弘肇攻代州，拔之，斩王晖。

建雄留后刘在明朝于契丹，以节度副使骆从朗知州事。帝遣使者张晏洪等如晋州，谕以己即帝位，从朗皆囚之。大将药可俦杀从朗，推晏洪权留后。庚辰，遣使以闻。

戊寅日，皇帝返回晋阳城，提议向百姓征收索取财物打赏作战将士，夫人李氏谏止道：“陛下依靠河东创建霸业，还不曾给百姓带来恩惠好处，却要先夺占他们赖以生存的本钱，这可能并非新天子拯救百姓于苦难之中的本意吧？如今宫中全部的财物，请取出来犒赏军兵，尽管钱不是很多，但是每个人都不会抱怨的。”皇帝说：“好！”立即罢免百姓分摊的提议，将内府所有积蓄都取出来犒赏作战将士，朝廷内外得知此事后，非常高兴。李氏，是晋阳人。

吴越内都监程昭悦，募集很多门客，积攒武器，与方士来往。吴越王钱弘佐打算除掉他，对水丘昭券说：“你今天傍晚带领一千名甲士围住程昭悦的府邸。”昭券说：“程昭悦，是家臣，有罪的话应该当众处决，不应该在夜晚兴师问罪。”钱弘佐说：“好！”于是命内牙指挥使诸温等程昭悦回家之后，押送至东府审讯。己卯日，处死。释放被关押的钱仁俊。

武节都指挥使史弘肇攻打代州，攻克，杀死王晖。

建雄留后刘在明入朝契丹，命节度副使骆从朗负责州中事务。皇帝派使者张晏洪等人到晋州去，晓谕自己已经即位，骆从朗将他派去的使者尽数扣押。大将药可俦杀了骆从朗，举荐张晏洪暂代留后。庚辰日，派使者奏报此事。

契丹主遣右谏议大夫赵熙使晋州，括率钱帛，征督甚急。从朗既死，民相帅共杀熙。契丹主赐赵晖诏，即以为保义留后。晖斩契丹使者，焚其诏，遣支使 ［支使：指的是节度使属官下的支使。］
河间赵矩奉表诣晋阳。契丹遣其将高谟翰攻晖，不克。帝见矩，甚喜，曰：“子挈咽喉之地以归我，天下不足定也！”矩因劝帝早引兵南向以副天下之望。帝善之。

辛巳，以晖为保义节度使，侯章为镇国节度使、保义军马步都指挥使，王晏为绛州防御使、保义军马步副指挥使。

高防与王守恩谋，遣指挥使李万超白昼帅众大噪入府，斩赵行迁，推守恩权知昭义留后。守恩杀契丹使者，举镇来降。

镇宁节度使邪律郎五，性残虐，澶州人苦之。贼帅王琼帅其徒千余人，夜袭据南城，北度浮航，纵兵大掠，围郎五于牙城。契丹主闻之，甚惧，始遣天平节度使李守贞、天雄节度使杜重威还镇，由是无久留河南之意。遣兵救澶州，琼退屯近郊，遣弟超奉表来求救。癸未，帝厚赐超，遣还。琼兵败，为契丹所杀。

契丹主派右谏议大夫赵熙到晋州出使，搜刮百姓财物，征收敦促十分急切。骆从朗死了之后，百姓彼此鼓励一同杀掉赵熙。契丹主赏赐赵晖诏书，任命他为保义留后。赵晖杀掉契丹使者，烧了诏书，派支使河间人赵矩为使者遵奉表章到晋阳去。契丹派将军高谟翰攻打赵晖，没能攻克。皇帝看到赵矩，十分高兴，说：“你带着关键要地前来归附我，平定天下就不难了！”赵矩劝他尽早领军南下，来满足天下的愿望。皇帝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辛巳日，朝廷任命赵晖为保义节度使，侯章为镇国节度使、保义军马步都指挥使，王晏为绛州防御使、保义军马步副指挥使。

高防与王守恩谋划，派指挥使李万超在白天带领士兵喧哗入府，杀掉赵行迁，举荐王守恩暂时掌理昭义留后事务。王守恩杀掉契丹使者，带领藩镇前来归降。

镇宁节度使邪律郎五，性格残忍暴虐，澶州人备受他的欺压。盗贼头目王琼带领他的一千多名属下趁着夜色攻打并占领了南城，之后向北通过浮桥，纵兵大肆掠夺，围困邪律郎五在牙城内。契丹主获悉这个消息，非常害怕，开始派天平节度使李守贞、天雄节度使杜重威回到原镇，自此再也没有占领河南的意思。契丹主调派军队营救澶州，王琼退至澶州城近郊屯守，派弟弟王超上表请求救援。癸未日，皇帝给予王超丰厚的奖赏，遣送他回澶州。王琼战败，被契丹杀掉。

蜀主加雄武节度使何重建同平章事。

延州录事参军高允权，万金之子也。彰武节度使周密，暗而贪，将士作乱，攻之。密败，保东城 ［东城：延州有东城、西城，期间有深沟阻隔。］
。众以允权家世延帅，推为留后，据西城。密，应州人也。

丹州都指挥使高彦珣杀契丹所署刺史，自领州事。

契丹述律太后遣使以其国中酒馔脯果赐契丹主，贺平晋国。契丹主与群臣宴于永福殿，每举酒，立而饮之，曰：“太后所赐，不敢坐饮。”

唐王淑妃与郇公从益居洛阳。赵延寿娶明宗女为夫人，淑妃诣大梁会礼。契丹主见而拜之曰：“吾嫂也。”统军刘遂凝因淑妃求节钺，契丹主以从益为许王、威信节度使，遂凝为安远节度使。淑妃以从益幼，辞不赴镇，复归于洛。

契丹主以张砺为右仆射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左仆射和凝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刘昫，以目疾辞位，罢为太保。

东方群盗大起，陷宋、亳、密三州。契丹主谓左右曰：“我不知中国之人难制如此！”亟遣泰宁节度使安审琦、武宁节度使符彦卿等归镇，仍以契丹兵送之。

蜀主加授雄武节度使何重建同平章事头衔。

延州录事参军高允权，是高万金的儿子。彰武节度使周密昏愦且贪得无厌，将士们背叛他，攻打他。周密战败，退至东城戍守。将士们觉得高允权家世代治理延州，拥戴他为留后，占据西城。周密，是应州人。

丹州都指挥使高彦珣杀掉契丹委派的刺史，自己统帅丹州事宜。

契丹述律太后派使者带着本国特产的酒肉蔬菜水果赐给契丹主，恭贺他灭掉后晋。契丹主与百官在永福殿宴饮，每一次端起酒，都站立着喝光，说：“太后赏赐的酒，不敢坐着喝。”

唐王淑妃与郇公李从益在洛阳居住。赵延寿曾经娶了唐明宗的女儿为夫人，淑妃拜访大梁城见礼。契丹主一见到她便下拜行礼，说：“这是我的嫂子。”统军刘遂凝通过淑妃请求授予节钺，契丹主任命李从益为许王、威信节度使，刘遂凝为安远节度使。王淑妃因李从益年纪还小，推辞没有赶往藩镇，又返回洛阳。

契丹主任命张砺为右仆射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左仆射和凝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刘昫，由于有眼病请求辞职，于是免除其职，贬为太保。

东方群盗纷纷而起，攻克宋、亳、密三州。契丹主对身边官员说：“我不知道中原的人居然如此难于驾驭！”赶忙派泰宁节度使安审琦、武宁节度使符彦卿等人返回藩镇，依旧派契丹兵护送他们。

彦卿至埇桥，贼帅李仁恕帅众数万急攻徐州。彦卿与数十骑至城下，扬鞭欲招谕之，仁恕控彦卿马，请从相公入城。彦卿子昭序，自城中遣军校陈守习缒而出，呼于贼中曰：“相公已陷虎口，听相公助贼攻城，城不可得也。”贼知不可劫，乃相率罗拜于彦卿马前，乞赦其罪。彦卿与之誓，乃解去。

三月丙戌朔，契丹主服赭袍，坐崇元殿，百官行入閤 ［入閤：皇上御便殿，大臣进入拜见。］
礼。

戊子，帝遣使以诏书安集农民保聚山谷避契丹之患者。

辛卯，高允权奉表来降。帝谕允权听周密诣行在，密遂弃东城来奔。

壬辰，高彦询以丹州来降。

蜀翰林承旨李昊谓枢密使王处回曰：“敌复据固镇，则兴州道绝，不复能救秦州矣。请遣山南西道节度使孙汉韶将兵急攻凤州。”癸巳，蜀主命汉韶诣凤州行营。

契丹主复召晋百官，谕之曰：“天时向热，吾难久留，欲暂至上国省太后。当留亲信一人于此为节度使。”百官请迎太后。契丹主曰：“太后族大，如古柏根，不可移也。”契丹主欲尽以晋之百官自随。或曰：“举国北迁，恐摇人心，不如稍稍迁之。”乃诏有职事者从行，余留大梁。

符彦卿抵达埇桥，盗贼头目李仁恕带领数万名士兵抓紧攻打徐州。符彦卿与几十名骑兵抵达城下，扬鞭打算招抚劝导他们，李仁恕抓住符彦卿的马，请求与相公一同进城。符彦卿的儿子符昭序，从城里派军校陈守习自城上攀着绳子而下，来到贼人之中高声呼喊：“相公已经陷入虎口，任凭相公如何协助贼人攻城，也不可能得到此城。”贼人知道无法劫持，于是互相跟随拜倒在符彦卿的马前，乞求宽赦他们的罪行。符彦卿与他们立下誓言后，解除围困离开了。

三月丙戌朔日，契丹主身着赭黄袍，坐在崇元殿上，文武百官行入閤礼。

戊子日，皇帝派使臣宣读诏书，安慰那些为了躲避契丹战乱灾祸而聚集在山谷以此自保的农民。

辛卯日，高允权上表请求归降。皇帝告诉高允权，让周密来到自己的驻地，周密得知此事后立即放弃了东城前来投奔。

壬辰日，高彦珣率丹州前来归顺。

蜀翰林承旨李昊对枢密使王处回说：“敌人又占领了固镇，兴州的道路就要被截断，无法再去救援秦州了。请派山南西道节度使孙汉韶率军加快攻打凤州。”癸巳日，蜀主命孙汉韶前往凤州行营。

契丹主又再次召见晋的群臣，警告他们道：“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我难以长时间留在这里，打算暂时北回辽国探望太后。应该留下一名心腹在这里担任节度使。”百官请求将太后迎接到大梁。契丹主说：“太后家族巨大，如同古柏盘根，不能移动。”契丹主打算让晋的百官全部跟随自己北上。有人说：“要是尽数北迁的话，恐怕会动摇人心，不如逐渐迁移。”于是诏命有职事的跟从北迁，剩下的留在大梁。

复以汴州为宣武军，以萧翰为节度使。翰，述律太后之兄子，其妹复为契丹主后。翰始以萧为姓，自是契丹后族皆称萧氏。

吴越复发水军，遣其将余安将之，自海道救福州。己亥，至白虾浦。海岸泥淖，须布竹箦 ［竹箦：竹子编制的席子。］
乃可行，唐之诸军在城南者，聚而射之，箦不得施。冯延鲁曰：“城所以不降者，恃此救也。今相持不战，徒老我师，不若纵其登岸尽杀之，则城不攻自降矣。”裨将孟坚曰：“浙兵至此已久，不能进退，求一战而死不可得。若纵其登岸，彼必致死于我，其锋不可当，安能尽杀乎！”延鲁不听，曰：“吾自击之。”吴越兵既登岸，大呼奋击，延鲁不能御，弃众而走，孟坚战死。吴越兵乘胜而进，城中兵亦出，夹击唐兵，大破之。唐城南诸军皆遁，吴越兵追之。王崇文以牙兵三百拒之，诸军陈于崇文之后，追者乃还。

契丹主再次将汴州改为宣武军，任命萧翰为节度使。萧翰，是述律太后哥哥的儿子，他的妹妹又嫁给契丹主做了皇后。萧翰最初以萧为姓，从那之后，契丹皇后一族全称为萧氏。

吴越王又派水师，命将军余安统领，自海路救援福州。己亥日，水军抵达白虾浦。海岸都是泥泞的道路，必须要铺设竹席才能让大军登岸，而唐的各路兵力在福州城南的，全都聚集过来对海岸射箭，导致无法铺设竹席。冯延鲁说：“福州城之所以不肯投降，是因为有此作为依赖。如今两军僵持不战，只能让我军越发疲劳，不如将他们放上岸进而灭掉他们，这样城就能够不攻自破了。”副将孟坚道：“吴越兵到这里已经很长时间了，进退不得，就是想求得与我们一决死战。要是将他们放上岸来，他们肯定会将我们置于死地，那锋芒锐不可当，怎么能被彻底消灭呢！”冯延鲁并不听从劝阻，说：“我亲自率军追杀他们。”吴越兵登岸之后，就高声喊杀，奋勇作战，冯延鲁无法抵挡，抛下军队自己逃了，孟坚阵亡。吴越兵乘胜前进，城中士兵也冲了出来，夹击唐军，唐军溃败。福州城南的各路军马都逃走了，吴越兵跟在后面追击。王崇文带领三百名亲兵顽强抵抗，各路军马在王崇文后面布置军阵，追击的吴越兵这才退去。

或言浙兵欲弃福州，拔李达之众归钱唐。东南守将刘洪进等白王建封，请纵其尽出而取其城。留从效不欲福州之平，建封亦忿陈觉等专横，乃曰：“吾军败矣，安能与人争城！”是夕，烧营而遁，城北诸军亦相顾而溃。冯延鲁引佩刀自刺，亲吏救之，不死。唐兵死者二万余人，委弃军资器械数十万，府库为之耗竭。

余安引兵入福州，李达举所部授之。

留从效引兵还泉州，谓唐戍将曰：“泉州与福州世为仇敌，南接岭海瘴疠 ［瘴疠：瘴气。］
之乡，地险土瘠。比年军旅屡兴，农桑废业，冬征夏敛，仅能自赡，岂劳大军久戍于此！”置酒饯之，戍将不得已引兵归。唐主不能制，加从效检校太傅。

壬寅，契丹主发大梁，晋文武诸司从者数千人，诸军吏卒又数千人，宫女、宦官数百人，尽载府库之实以行，所留乐器仪仗而已。夕宿赤冈，契丹主见村落皆空，命有司发榜数百通，所在招抚百姓，然竟不禁胡骑剽掠。丙午，契丹主自白马渡河，谓宣徽使高勋曰：“吾在上国，以射猎为乐，至此令人悒悒。今得归，死无恨矣。”

有人称吴越兵打算放弃福州，攻克李达的军队后回到钱唐。东南守将刘洪进等汇报王建封，请他将吴越兵全都放出城之后占领城池。留从效不愿意福州被平定，王建封也怨恨陈觉等人专制跋扈，就说：“我军已经战败，如何能够与他人抢夺城池呢！”当晚，烧毁军营逃走了，围困城北的各部兵力也紧随着溃退了。冯延鲁抽出佩刀自尽，随行的心腹赶忙抢救，逃过一死。唐军士兵死了两万多人，遗弃了几十万件军资器械，国库也因此而消耗殆尽。

余安率军进入福州，李达将军队全都交给他统领。

留从效率军返回泉州，对唐守将说：“泉州与福州世代是仇人，南面与岭南瘴气疠病肆虐的海边相接，地势艰险且土壤贫瘠。由于连续多年兴兵作战，土地桑园尽数废弃，每年冬夏两季征收的粮食、赋税，只能自给，怎么敢劳动大军长时间在这里驻守呢！”于是设下酒宴给他们送行，唐守将迫不得已只能率军回国。唐主无法控制留从效，加授检校太傅头衔。

壬寅日，契丹主自大梁出发，晋文武各司有数千名官员被带走，各军官吏及士兵又有几千人，宫女、宦官数百人，把府库中值钱的东西全都装车搬走，剩下的仅有乐器仪仗而已。当天夜里，在赤冈住宿，契丹主看到村落中空空荡荡，就命令官员张贴几百篇榜文，招抚百姓，但是他始终没有禁止胡人骑兵的劫夺。丙午日，契丹主自白马渡过黄河，对宣徽使高勋讲：“我在上国，将骑射狩猎当作乐事，来到中国实在让人闷闷不乐。如今总算回来了，就算死了也没有遗憾。”

蜀孙汉韶将兵两万攻凤州，军于固镇，分兵扼散关以绝援路。

张筠、余安皆还钱唐，吴越王弘佐遣东南安抚使鲍脩让将兵戍福州，以东府安抚使钱弘倧为丞相。

庚戌，以皇弟北京马步都指挥使崇行太原尹，知府事。

辛亥，契丹主将攻相州，梁晖请降，契丹主赦之，许以为防御使。晖疑其诈，复乘城拒守。夏四月己未，未明，契丹主命蕃、汉诸军急攻相州，食时克之，悉杀城中男子，驱其妇女而北。胡人掷婴孩于空中，举刃接之以为乐。留高唐英守相州。唐英阅城中，遗民男女得七百余人。其后节度使王继弘敛城中髑髅 ［髑髅：人的头骨，这里指代尸首。］
瘗之，凡得十余万。

或告磁州刺史李穀谋举州应汉。契丹主执而诘之，穀不服，契丹主引手于车中，若取所获文书者。穀知其诈，因请曰：“必有其验，乞显示之。”凡六诘，穀辞气不屈，乃释之。

蜀孙汉韶带领两万士兵袭击凤州，军队在固镇驻守，分兵控制散关，以阻断外援的道路。

张筠、余安回到钱唐，吴越王钱弘佐派东南安抚使鲍脩让率军戍守福州，任命东府安抚使钱弘倧为丞相。

庚戌日，朝廷任命皇弟北京马步都指挥使刘崇兼任太原府尹，负责府中事宜。

辛亥日，契丹主即将攻打相州，守将梁晖请求归降，契丹主宽赦了他的罪，并承诺将他封为防御使。梁晖疑心其中有诈，再次登城抵御。夏季四月己未日，天还没有亮，契丹主命蕃、汉各军紧急攻打相州，早饭时分城被攻克，将城中的男子尽数杀掉，强行驱赶妇女北上。契丹人将婴儿抛到半空中，然后举刀去接，以此取乐。契丹主将高唐英留在相州镇守。高唐英察看城中，只剩下七百多名百姓。后来节度使王继弘收敛城中的骨骸埋葬，共计十多万具。

有人举报磁州刺史李穀策划率州依附汉。契丹主将李穀拘押讯问，李穀不服，契丹主将手伸进车中，好像是要取出所截获的书信。李穀料定这中间一定有诈，于是请求道：“要是真的有了证据，请明确展示出来。”契丹主诘问了六次，李穀语气神色毫不屈服，于是将他释放。

帝以从弟北京马军都指挥使信领义成节度使，充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武节都指挥使史弘肇领忠武节度使，充步军都指挥使，右都押牙杨邠权枢密使，蕃汉兵马都孔目官郭威权副枢密使，两使都孔目官南乐王章权三司使。

癸亥，立魏国夫人李氏为皇后。

契丹主见所过城邑丘墟，谓蕃、汉群臣曰：“致中国如此，皆燕王之罪也。”顾张砺曰：“尔亦有力焉。”

甲子，帝以河东节度判官长安苏逢吉、观察判官苏禹珪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禹珪，密州人也。

振武节度使、府州 ［府州：今陕西省府谷县。］
团练使折从远入朝，更名从阮，置永安军于府州，以从阮为节度使。又以河东左都押牙刘铢为河阳节度使。铢，陕人也。

契丹昭义节度使耿崇美屯泽州，将攻潞州。乙丑，诏史弘肇将步骑万人救之。

皇帝任命堂弟北京马军都指挥使刘信兼任义成节度使，出任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武节都指挥使史弘肇兼任忠武节度使，出任步军都指挥使，右都押牙杨邠暂代枢密使，蕃汉兵马都孔目官郭威暂代副枢密使，两使都孔目官南乐人王章暂代三司使。

癸亥日，将魏国夫人李氏立为皇后。

契丹主看到途经的城邑全部化成废墟，对蕃、汉群臣说：“将中原地区弄成眼下这个样子，都是燕王的过错啊。”回过头对张砺说：“你也要负上责任。”

甲子日，皇帝任命河东节度判官长安人苏逢吉、观察判官苏禹珪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苏禹珪，是密州人。

振武节度使、府州团练使折从远入朝，将名字改为从阮，在府州设置永安军，任命折从阮为节度使。又任命河东左都押牙刘铢为河阳节度使。刘铢，是陕州人。

契丹昭义节度使耿崇美在泽州驻守，即将进攻潞州。乙丑日，皇帝诏令史弘肇带领一万步兵、骑兵支援潞州。

丙寅，以王守恩为昭义节度使，高允权为彰武节度使，又以岢岚军使郑谦为忻州刺史，领彰国节度使兼忻、代二州义军都部署。丁卯，以缘河巡检使阎万进为岚州刺史，领振武节度使兼岚、宪二州义军都制置使。帝闻契丹北归，欲经略 ［经略：经营治理。］
河南，故以弘肇为前驱，又遣阎万进出北方以分契丹兵势。万进，并州人也。

契丹主以船数十艘载晋铠仗，将自汴溯河归其国，命宁国都虞候榆次武行德将士卒千余人部送之。至河阴，行德与将士谋曰：“今为虏所制，将远去乡里。人生会有死，安能为异域之鬼乎！虏势不能久留中国，不若共逐其党，坚守河阳，以俟天命之所归者而臣之，岂非长策乎？”众以为然。行德即以铠仗授之，相与杀契丹监军使。会契丹河阳节度使崔廷勋以兵送耿崇美之潞州，行德遂乘虚入据河阳，众推行德为河阳都部署。行德遣弟行友奉蜡表间道诣晋阳。

丙寅日，朝廷任命王守恩为昭义节度使，高允权为彰武节度使，又任命岢岚军使郑谦为忻州刺史，兼任彰国节度使兼忻、代二州义军都部署。丁卯日，任命缘河巡检使阎万进为岚州刺史，兼任振武节度使兼岚、宪二州义军都制置使。皇帝得知契丹北归，打算占领河南，因此派史弘肇作为先锋，又调遣阎万进自北方出兵以此分散契丹的兵力。阎万进，是并州人。

契丹主用数十艘大船装着晋国的兵器盔甲向北航行，打算自汴水顺着黄河而上回到辽国，命宁国都虞候榆次人武行德带领一千余名士兵护送船只。到达河阴，武行德与将士们商量：“如今我们遭到胡虏的挟持，就要远离家乡。人活着固有一死，但是怎么可以成为异国他乡的野鬼呢！胡虏的势力一定不会长时间留在中原，不如合力将他们赶走，坚守河阳城，等到天命所归的天子出现然后成为他的子民，这难道并非长远之计吗？”大家都认为他说得很对。武行德就将船中的兵器分发给众人，合力杀掉契丹的监军使。这个时候，正遇上契丹的河阳节度使崔廷勋派兵护送耿崇美到潞州来，武行德趁着城中空虚占领了河阳，将士们拥戴武行德做河阳都部署。武行德立即派弟弟武行友把表章封存在蜡丸里从小路赶往晋阳。

契丹遣武定节度使方太诣洛阳巡检，至郑州。州有戍兵，共迫太为郑王。梁嗣密王朱乙逃祸为僧，嵩山贼帅张遇得之，立以为天子，取嵩岳神衮冕以衣之，帅众万余袭郑州，太击走之。太以契丹尚强，恐事不济，说谕戍兵，欲与俱西。众不从，太自西门逃奔洛阳。戍兵既失太，反谮太于契丹，云胁我为乱。太遣子师朗自诉于契丹，契丹将麻荅杀之。太无以自明。会群盗攻洛阳，契丹留守刘晞弃城奔许州，太乃入府行留守事，与巡检使潘环击群盗却之，张遇杀朱乙请降。伊阙贼帅自称天子，誓众于南郊坛，将入洛阳，太逆击，走之。

太欲自归于晋阳，武行德使人诱太曰：“我裨校也。公旧镇此地，今虚位相待。”太信之，至河阳，为行德所杀。

萧翰遣高谟翰援送刘晞自许还洛阳，晞疑潘环构其众逐己，使谟翰杀之。

戊辰，武行友至晋阳。

契丹派武定节度使方太前往洛阳巡视，抵达郑州。州里有守军，一同迫使他为郑王。梁朱温的子嗣密王朱乙躲避灾祸做了和尚，嵩山盗贼头目张遇得到他，将他立为天子，取来嵩岳大神的袍服冠冕让他穿上，带领一万多名属下攻打郑州，方太将他们打跑了。方太觉得契丹如今还十分强大，担心事情不成，于是劝说守军一同朝西转移。大家都不同意，方太就自西门逃向洛阳。守军没有了方太，反过来对契丹诬陷方太，说方太胁迫我们作乱。方太将儿子方师朗派到契丹那里讲述事情，契丹将领麻荅杀掉他。方太清楚自己无法申辩清楚。恰好群盗袭击洛阳，契丹留守刘晞丢下城池逃至许州，方太于是就来到洛阳府中暂代留守，与巡检使潘环一同讨伐群盗，使其撤退，张遇杀掉朱乙请求归顺。伊阙盗贼头目自封天子，在洛阳城南郊天坛聚集众人誓师，即将进入洛阳，方太出兵迎击，将他们击退。

方太自己打算回到晋阳，武行德却派人欺哄他说：“我不过就是个军中的副官。您原本就在此地镇守，现在虚位以待。”方太相信了，抵达河阳，被武行德杀害。

萧翰派高谟翰护送刘晞自许州回到洛阳，刘晞疑心潘环策动属下驱赶自己，让高谟翰将他杀掉。

戊辰日，武行友到达晋阳。

庚午，史弘肇奏遣先锋将马诲击契丹，斩首千余级。时耿崇美、崔廷勋至泽州，闻弘肇兵已入潞州，不敢进，引众而南。弘肇遣诲追击，破之。崇美、廷勋与奚王拽剌退保怀州。

辛未，以武行德为河阳节度使。

契丹主闻河阳乱，叹曰：“我有三失，宜天下之叛我也！诸道括钱，一失也；令上国人打草谷，二失也；不早遣诸节度使还镇，三失也。”

唐主以矫诏败军，皆陈觉、冯延鲁之罪。壬申，诏赦诸将，议斩二人以谢中外。御史中丞江文蔚对仗弹冯延巳、魏岑曰：“陛下践阼以来，所信任者，延巳、延鲁、岑、觉四人而已。皆阴狡弄权，壅蔽聪明，排斥忠良，引用群小。谏争者逐，窃议者刑。上下相蒙，道路以目。今觉、延鲁虽伏辜，而延巳、岑犹在，本根未殄，枝干复生。同罪异诛，人心疑惑。”又曰：“上之视听，惟在数人，虽日接群臣，终成孤立。”又曰：“在外者握兵，居中者当国。”又曰：“岑、觉、延鲁，更相违戾，彼前则我却，彼东则我西。天生五材，国之利器，一旦为小人忿争妄动之具。”又曰：“征讨之柄，在岑折简，帑藏取与，系岑一言。”唐主以文蔚所言为太过，怒，贬江州司士参军。械送觉、延鲁至金陵。宋齐丘以尝荐觉使福州，上表待罪。

庚午日，史弘肇上奏称派前锋将马诲攻打契丹，杀死一千多人。当时耿崇美、崔廷勋抵达泽州，得知史弘肇的大军已经进入潞州，不敢继续前行，率军南下。史弘肇派马诲前去追击，将敌军打败。耿崇美、崔廷勋和奚王拽剌退至怀州据守。

辛未日，朝廷任命武行德为河阳节度使。

契丹主得知河阳之乱，感慨道：“我犯了三个错，天下理应背叛我！准许各道收敛钱财，这是第一个错误；命令北国人‘打草谷’，这是第二个错误；没能尽早派各个节度使回到镇所，这是第三个错误。”

唐主觉得捏造诏书导致军队战败，全是陈觉、冯延鲁的过错。壬申日，颁布诏书赦免其他将领，商议杀掉陈、冯以此对内外谢罪。御史中丞江文蔚在仪仗之前弹劾冯延巳、魏岑，他说：“陛下自从登基以来，所信任的人，仅有冯延巳、冯延鲁、魏岑、陈觉四个人。他们都阴险奸诈、玩弄职权，遮蔽皇上视听，排斥忠诚的臣子贤良的将领，推荐任用小人。有谁直言进谏争论的都被逐出朝廷，擅自议论的会被施以刑罚。上下彼此欺瞒，人们不敢讲真话，在路上遇到只能彼此使眼色。如今尽管陈觉、冯延鲁伏诛，但是冯延巳、魏岑依旧还在，树根没被彻底铲除，枝干就会再次生长。而相同的罪行不同的处罚，让人心存疑惑。”又说：“皇上的视听，仅在那几个人身上，尽管每一天都能见到众多大臣，但毕竟还是被孤立的。”又说：“那些人在外手握兵权，在内掌握国政。”还说：“魏岑、陈觉、冯延鲁，彼此间存在摩擦争斗，你要是向前我偏要向后，你想要往东我偏偏向西。天生金、木、水、火、土五种材料，原本应当是统治国家的精良器具，如今却变成了小人们彼此争斗泄愤、随意取用的武器。”还说：“国家征战出兵的权力，在于魏岑的一纸书简，国库中财物的支取，只依仗魏岑的一句话。”唐主认为江文蔚说的太过了，震怒，将他贬为江州司士参军。陈觉、冯延鲁被戴上刑具押解至金陵。宋齐丘由于曾经推举陈觉前往福州，这个时候对皇帝呈递表章等候处理。

诏流觉于蕲州，延鲁于舒州。知制诰会稽徐铉、史馆修撰韩熙载上疏曰：“觉、延鲁罪不容诛 ［罪不容诛：罪大恶极，就算死也无法弥补罪行。］
，但齐丘、延巳为之陈请，故陛下赦之。擅兴者不罪，则疆场有生事者矣；丧师者获存，则行陈无效死者矣。请行显戮以重军威。”不从。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冯延巳罢为太弟少保，贬魏岑为太子洗马。

韩熙载屡言宋齐丘党与必为祸乱。齐丘奏熙载嗜酒猖狂，贬和州司士参军。

乙亥，凤州防御使石奉頵举州降蜀。奉頵，晋之宗属也。

契丹主至临城，得疾，及栾城，病甚，苦热，聚冰于胸腹手足，且啖之。丙子，至杀胡林而卒。国人剖其腹，实盐数斗，载之北去，晋人谓之“帝羓 ［羓：干肉。］
”。

唐主诏令将陈觉流放至蕲州，冯延鲁流放至舒州。知制诰会稽人徐铉、史馆修撰韩熙载上疏道：“陈觉、冯延鲁二人罪不可赦、死不足惜，但是由于宋齐丘、冯延巳为他们求情，因此陛下才将他们赦免。私自出兵的人不处以极刑的话，边疆就会出现事变了；败军丧师的人得以生存，军队中就不会再有人拼死作战了。请施以公开审判来重振军威。”唐主没有听从。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冯延巳被贬职为太弟少保，魏岑被贬为太子洗马。

韩熙载多次进言宋齐丘一党一定会变成国家的祸害。宋齐丘参奏韩熙载爱好饮酒、猖狂自傲，将韩熙载贬为和州司士参军。

乙亥日，凤州防御使石奉頵带领全州归降后蜀。石奉頵，是晋的宗族。

契丹主到达临城，染上疾病，来到栾城，病情加重，身体滚烫，将冰放置在胸腹及手脚上，并且吞食冰块。丙子日，到达杀胡林去世。契丹人将他的肚子切开，放了几斗盐进去，拉着尸体北上，晋人将其称之为“帝羓”。

赵延寿恨契丹主负约，谓人曰：“我不复入龙沙 ［龙沙：今北京市城区西南侧。］
矣。”即日，先引兵入恒州，契丹永康王兀欲及南北二王，各以所部兵相继而入。延寿欲拒之，恐失大援，乃纳之。

时契丹诸将已密议奉兀欲为主，兀欲登鼓角楼受叔兄拜。而延寿不之知，自称受契丹皇帝遗诏，权知南朝军国事，仍下教布告诸道，所以供给兀欲与诸将同，兀欲衔之。恒州诸门管钥及仓库出纳，兀欲皆自主之。延寿使人请之，不与。

契丹主丧至国，述律太后不哭，曰：“待诸部宁一如故，则葬汝矣。”

赵延寿对于契丹主背弃盟约的行为恨之入骨，对人说：“我再不进龙沙了。”当天就领兵先进入恒州，契丹永康王兀欲及南、北二王分别带着各自的军队相继来到恒州。赵延寿打算将他们拒之恒州城外，又担心失掉大部队的支援，于是将他们放进来。

这个时候契丹的诸多将领已经私下商讨拥护兀欲为契丹主，兀欲登上鼓角楼接受叔父、兄弟的拜见。但是赵延寿并不知情，还自称接受了契丹皇帝的遗诏，暂代负责南朝军国事宜，并且下令告知各道，对兀欲的日常供给全都与其他将领相同，兀欲因此怀恨在心。恒州各城门的钥匙以及仓库的出纳，兀欲全部亲自管理。赵延寿派人去接管此事，兀欲并不交出钥匙。

契丹主的尸首运回辽国，述律太后并没哭，说：“等到各部落像从前一样安定统一的时候，再来安葬你！”

帝之自寿阳还也，留兵千人戍承天军。戍兵闻契丹北还，不为备。契丹袭击之，戍兵惊溃。契丹焚其市邑，一日狼烟百余举。帝曰：“此虏将遁，张虚势也。”遣亲将叶仁鲁将步骑三千赴之。会契丹出剽掠，仁鲁乘虚大破之，丁丑，复取承天军。

冀州人杀契丹刺史何行通，推牢城指挥使张廷翰知州事。廷翰，冀州人，符习之甥也。

或说赵延寿曰：“契丹诸大人数日聚谋，此必有变。今汉兵不下万人，不若先事图之。”延寿犹豫不决。壬午，延寿下令，以来月朔日于待贤馆上事，受文武官贺。其仪：宰相、枢密使拜于阶上，节度使以下拜于阶下。李崧以虏意不同，事理难测，固请赵延寿未行此礼，乃止。

皇帝自寿阳返回太原，留下一千名士兵戍守承天军。守军得知契丹兵力向北归国，没有设防。契丹军突袭承天军，守卫官兵惊慌溃逃。契丹纵火焚烧城市村镇，一天之内有一百多起战争。皇帝说：“这些胡虏即将逃走，不过是在虚张声势。”派亲将叶仁鲁带领三千步兵、骑兵迎敌。正遇上契丹军外出劫夺，叶仁鲁借着城中空虚打败契丹守军，丁丑日，再次占领了承天军。

冀州人杀掉契丹刺史何行通，推举牢城指挥使张廷翰负责州中事务。张廷翰，是冀州人，符习的外甥。

有人劝谏赵延寿道：“契丹诸位大人连日聚在一起秘密商议，这里一定有阴谋。如今汉兵不少于万人，倒不如先下手为强。”赵延寿犹豫不定。壬午日，赵延寿下令，在下月初一于待贤馆举办仪式上书言事，接受文武官员的朝贺。礼仪为：宰相、枢密使在阶上叩拜，节度使之下在阶下叩拜。李崧觉得契丹人的意思不同，事情难以推测，极力劝谏赵延寿免除这个礼仪，此事这才作罢。

卷第二百八十七·后汉纪二

起强圉协洽（公元947年）五月，尽著雍涒滩（公元948年）二月，不满一年。

高祖睿文圣武昭肃孝皇帝中

天福十二年（丁未，公元947年）

五月乙酉朔，永康王兀欲召延寿及张砺、和凝、李崧、冯道于所馆饮酒。兀欲妻素以兄事延寿，兀欲从容谓延寿曰：“妹自上国来，宁欲见之乎？”延寿欣然与之俱入。良久，兀欲出，谓砺等曰：“燕王谋反，适已锁之矣。”又曰：“先帝在汴时，遗我一筹 ［筹：计划。］
，许我知南朝军国。近者临崩，别无遗诏。而燕王擅自知南朝军国，岂理邪！”下令：“延寿亲党，皆释不问。”间一日，兀欲至待贤馆受蕃、汉官谒贺，笑谓张砺等曰：“燕王果于此礼上，吾以铁骑围之，诸公亦不免矣。”

后数日，集蕃、汉之臣于府署，宣契丹主遗制。其略曰：“永康王，大圣皇帝之嫡孙，人皇王之长子，太后钟爱，群情允归，可于中京即皇帝位。”于是始举哀成服。既而易吉服见群臣，不复行丧，歌吹之声不绝于内。

辛巳，以绛州防御使王晏为建雄节度使。

高祖睿文圣武昭肃孝皇帝中

天福十二年（丁未，公元947年）

五月乙酉朔日，永康王兀欲召请赵延寿和张砺、和凝、李崧、冯道等人来到自己的馆舍饮酒。兀欲的妻子一直将赵延寿视为兄长侍奉，兀欲就从容地对赵延寿说：“妹妹从上国远道而来，可想见见她？”赵延寿欣然和他一同走进后堂。过了很久，兀欲出来，对张砺等人说：“燕王密谋造反，刚才已经将他扣押了。”又说：“先帝在大梁的时候，给我留下一个计策，准许我负责南朝军国大事。最近驾崩之前，再无别的遗诏。而燕王私自主管南朝军国大事，哪有这样的道理！”下令道：“赵延寿的亲友同党，一概宽赦不进行查究。”隔了一天，兀欲前往待贤馆接受蕃、汉官员的朝贺，笑着对张砺等人说：“要是燕王真的在这里举办了这种礼仪，我就会用铁甲骑兵围困此地，各位也就不免要倒霉了。”

几天之后，聚集蕃、汉大臣在恒州府衙，宣读契丹主的遗诏。遗诏大略说道：“永康王，是大圣皇帝的嫡长孙，是人皇王的长子，被太后所喜爱，群情所归，可以在中京即位。”接着开始给先帝举办丧礼，穿上丧服。不久就换上吉服接待群臣，不再守丧，歌声乐声在署内不停演奏。

辛巳日，朝廷任命绛州防御使王晏为建雄节度使。

帝集群臣庭议进取。诸将咸请出师井陉，攻取镇、魏，先定河北，则河南拱手 ［拱手：顺从，妥协。］
自服。帝欲自石会趋上党。郭威曰：“虏主虽死，党众犹盛，各据坚城。我出河北，兵少路迂，旁无应援，若群虏合势，共击我军，进则遮前，退则邀后，粮饷路绝，此危道也。上党山路险涩，粟少民残，无以供亿，亦不可由。近者陕、晋二镇，相继款附，引兵从之，万无一失，不出两旬，洛、汴定矣。”帝曰：“卿言是也。”苏逢吉等曰：“史弘肇大军已屯上党，群虏继遁，不若出天井，抵孟津为便。”司天奏：“太岁在午，不利南行。宜由晋、绛抵陕。”帝从之。辛卯，诏以十二日发北京，告谕诸道。

甲午，以太原尹崇为北京留守，以赵州刺史李存瓌为副留守，河东幕僚真定李骧为少尹，牙将太原蔚进为马步指挥使以佐之。存瓌，唐庄宗之从弟也。

是日，刘晞弃洛阳，奔大梁。

皇帝召集百官在朝廷商讨进军路线。诸位将领全都提议自井陉出兵，攻克镇、魏二州，先将河北平定，河南自会妥协主动称臣。皇帝打算自石会出兵前往上党。郭威说：“虽然契丹主死了，但是他的属下依旧十分强盛，分别据守坚固的城池。我们出兵河北，缺少士兵且路途曲折，旁边也没有接应支援，要是这些胡虏联合起来攻打我军，那么我军前行就受到阻击，后退就会遭到拦截，运粮道路也会阻断，这是一条十分危险的道路。上党的山路险峻不易通行，沿路缺少粮草、百姓穷困，没有供给，也不能通行。近来陕、晋二镇相继对我们归顺，要是率军从这里走，是万无一失的，不超过二十天，就可以平定洛阳、大梁了。”皇帝说：“爱卿所言极是。”苏逢吉等人说：“史弘肇的大军已经在上党驻守下来，胡虏们纷纷逃走，不如自天井出兵，赶赴孟津最为便捷。”司天官上奏道：“太岁位于午的方位，不利于南行。应当自晋、绛二州进军前往陕州。”皇帝采纳了这种意见。辛卯日，诏令在十二日自北京出兵，通知各道。

甲午日，朝廷任命太原尹刘崇为北京留守，赵州刺史李存瓌为副留守，河东幕僚真定人李骧为少尹，牙将太原人蔚进为马步指挥使来协助他们。李存瓌，是唐庄宗的堂弟。

这一天，刘晞抛下洛阳逃往大梁。

武安节度副使、天策府都尉、领镇南节度使马希广，楚文昭王希范之母弟也，性谨顺，希范爱之，使判内外诸司事。壬辰夜，希范卒，将佐议所立。都指挥所张少敌、都押牙袁友恭，以武平节度使知永州事希萼，于希范诸弟为最长，请立之。长直都指挥使刘彦瑫、天策府学士李弘皋、邓懿文、小门使杨涤皆欲立希广。张少敌曰：“永州齿长而性刚，必不为都尉之下明矣。必立都尉，当思长策以制永州，使帖然不动则可。不然，社稷危矣。”彦瑫等不从。天策府学士拓跋恒曰：“三十五郎虽判军府之政，然三十郎居长，请遣使以礼让之。不然，必起争端。”彦瑫等皆曰：“今日军政在手，天与不取，使他人得之，异日吾辈安所自容乎！”希广懦弱，不能自决。乙未，彦瑫等称希范遗命，共立之。张少敌退而叹曰：“祸其始此乎！”与拓跋恒皆称疾不出。

武安节度副使、天策府都尉、代理镇南节度使马希广，是楚国文昭王马希范同母的弟弟，性格恭谨和顺，马希范非常喜欢他，让他负责内外各司的事宜。壬辰日夜里，马希范过世，将领们商议拥立的人选。都指挥使张少敌、都押牙袁友恭，觉得武平节度使兼负责永州事宜的马希萼，在马希范兄弟之中年纪最大，建议拥立马希萼。长直都指挥使刘彦瑫、天策府学士李弘皋、邓懿文，小门使杨涤全都提议拥立马希广。张少敌说：“马希萼年长但是性格刚硬，显而易见是不会屈居都尉马希广之下的。要是非要拥立马希广的话，就要制定个长远的计划来控制住马希萼，能够让他顺从不动就可以。如果不这样的话，国家社稷就很危险了。”刘彦珣等不同意。天策府学士拓跋恒说：“就算三十五郎能够主管军政大事，但是三十郎年龄居长，也应该派使者以礼相让。否则的话，必定会起争端。”刘彦珣等人都说：“如今军政大权在手，上天给予但是并不接受，让别人获得，今后我们这些人哪里还有安身之所！”马希广为人怯懦胆小，无法自己决断。乙未日，刘彦珣等称有马希范遗命，一同拥立马希广。张少敌退下来感叹道：“大祸就要在这里开始了！”自此与拓跋恒都宣称生病，不再出门。

丙申，帝发太原，自阴地关出晋、绛。

丁酉，史弘肇奏克泽州。始，弘肇攻泽州，刺史翟令奇固守不下。帝以弘肇兵少，欲召还。苏逢吉、杨邠曰：“今陕、晋、河阳皆已向化 ［向化：归顺，归服。］
，崔廷勋、耿崇美朝夕遁去；若召弘肇还，则河南人心动摇，虏势复壮矣。”帝未决，使人谕指于弘肇。曰：“兵已及此，势如破竹，可进不可退。”与逢吉等议合，帝乃从之。弘肇遣部将李万超说令奇，令奇乃降。弘肇以万超权知泽州。

崔廷勋、耿崇美、奚王拽剌合兵逼河阳，张遇帅众数千救之，战于南阪，败死。武行德出战，亦败，闭城自守。拽剌欲攻之，廷勋曰：“今北军已去，得此城何用！且杀一夫犹可惜，况一城乎！”闻弘肇已得泽州，乃释河阳，还保怀州。弘肇将至，廷勋等拥众北遁，过卫州，大掠而去。契丹在河南者相继北去。弘肇引兵与武行德合。

丙申日，皇帝自太原发兵，从阴地关前往晋、绛二州。

丁酉日，史弘肇奏称攻克泽州。起初，史弘肇袭击泽州，刺史翟令奇坚守城池，没能攻克。皇帝认为是史弘肇兵力不足，打算将他召回。苏逢吉、杨邠说：“如今陕、晋、河阳全都已经归附我朝，崔廷勋、耿崇美迟早会逃走；如果将史弘肇召回的话，那么河南就会人心动摇，而胡虏的气势也会再次嚣张起来。”皇帝没决定，于是派人把这件事告知史弘肇。史弘肇道：“大军已经抵达此地，势如破竹，只可前进不可后退。”与苏逢吉等人的提议相吻合，皇帝于是便采纳了这个意见。史弘肇派部将李万超前去劝说翟令奇，翟令奇于是归降。史弘肇命李万超暂时主持泽州事宜。

崔廷勋、耿崇美、奚王拽剌联合兵力进逼河阳城，张遇带领数千人前去救援，在南阪与敌军交战，战败而死。武行德自河阳城中出来支援，同样战败了，退回城中闭门坚守。拽剌打算攻城，崔廷勋说：“如今契丹的军队已经朝北撤离了，就算得到此城又有什么用呢！并且杀掉一个人尚且觉得可惜，更何况是灭掉一座城呢！”得知史弘肇已得到泽州，于是就放弃河阳，退至怀州戍守。史弘肇军队逼近泽州，崔廷勋等人带领众军朝北逃去，经过卫州，大肆劫掠离开。契丹在河南的军队纷纷向北方逃去。史弘肇率军与武行德会合。

弘肇为人，沉毅寡言，御众严整，将校小不从命，立挝杀之。士卒所过，犯民田及系马于树者，皆斩之。军中惕息 ［惕息：极为恐惧。］
，莫敢犯令，故所向必克。帝自晋阳安行入洛及汴，兵不血刃，皆弘肇之力也。帝由是倚爱之。

辛丑，帝至霍邑，遣使谕河中节度使赵匡赞，仍以契丹囚其父告之。

滋德宫有宫人五十余人，萧翰欲取之，宦者张环不与。翰破锁夺宫人，执环，烧铁灼之，腹烂而死。

初，翰闻帝拥兵而南，欲北归。恐中国无主，必大乱，己不得从容而去。时唐明宗子许王从益与王淑妃在洛阳，翰遣高谟翰迎之，矫称契丹主命，以从益知南朝军国事，召己赴恒州。淑妃、从益匿于徽陵下宫，不得已而出。至大梁，翰立以为帝，帅诸酋长拜之。又以礼部尚书王松、御史中丞赵远为宰相，前宣徽使甄城翟光邺为枢密使，左金吾大将军王景崇为宣徽使，以北来指挥使刘祚权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充在京巡检。松，徽之子也。

史弘肇为人，沉稳果毅、少言寡语，统帅大军，纪律严明、军容肃正，大小将领略有不从号令的话，立即打死。士兵路过的地方，只要有干扰百姓土地及将马拴在树上的，全部斩杀。军中每个人都小心谨慎，不敢违背军令，因此所向披靡、战无不克。皇帝自晋阳一路平安来到洛阳及大梁，士兵的刀枪不曾沾过血，都是依靠了史弘肇的功劳。皇帝自此对他越发倚重、喜爱了。

辛丑日，皇帝到达霍邑，派使臣劝谕河中节度使赵匡赞，并将契丹把他的父亲赵延寿囚禁一事告诉给他。

滋德宫内有五十余名宫人，萧翰打算将他们带走，宦官张环不给。萧翰将宫门的锁砸坏，抢走宫女，抓获张环，用烧红的铁烙他，将腹部烫烂而死。

起初，萧翰得知皇帝率军南下，打算向北归国。担心中原无主之后，必定大乱，自己就无法从容归国了。当时唐明宗的儿子许王李从益与王淑妃在洛阳，萧翰派高谟翰将他们迎回来，伪造契丹主的号令，让李从益负责南朝军国大事，将自己召往恒州。王淑妃与李从益躲在唐明宗徽陵的下宫中，迫不得已才出来。来到大梁，萧翰将李从益立作皇帝，并带领诸位酋长对他朝拜。任命礼部尚书王松、御史中丞赵远为宰相，任命前宣徽使甄城人翟光邺为枢密使，任命左金吾大将军王景崇为宣徽使，命北来指挥使刘祚代理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出任在京巡检。王松，是王徽的儿子。

百官谒见淑妃，淑妃泣曰：“吾母子单弱如此，而为诸公所推，是祸吾家也！”翰留燕兵千人守诸门，为从益宿卫。壬寅，翰及刘晞辞行，从益饯于北郊。遣使召高行周于宋州，武行德于河阳，皆不至。淑妃惧，召大臣谋之曰：“吾母子为萧翰所逼，分当灭亡。诸公无罪，宜早迎新主，自求多福，勿以吾母子为意！”众感其言，皆未忍叛去。或曰：“今集诸营，不减五千，与燕兵并力坚守一月，北救必至。”淑妃曰：“吾母子亡国之余，安敢与人争天下！不幸至此，死生惟人所裁。若新主见察，当知我无所负。今更为计画，则祸及他人，阖城涂炭，终何益乎？”众犹欲拒守，三司使文安刘审交曰：“余燕人，岂不为燕兵计！顾事有不可如何者。今城中大乱之余，公私穷竭，遗民无几，若复受围一月，无噍类 ［噍类：活人。］
矣。愿诸公勿复言，一从太妃处分。”乃用赵远、翟光邺策，称梁王，知军国事。遣使奉表称臣迎帝，请早赴京师，仍出居私第。

文武百官拜谒王淑妃，淑妃哭着道：“我们母子二人如此势单力薄，却被你们推至这个位置，这是谋害我家！”萧翰派出一千名燕兵，守住各个大门，负责李从益的值宿警卫工作。壬寅日，萧翰与刘晞辞行，李从益在北郊给二人送行。李从益派使者前往宋州召见高行周，前往河阳召见武行德，全都不来。王淑妃十分害怕，聚集大臣商讨道：“我们母子被萧翰所迫，原本应该去死。但是诸位并没有罪，应当尽早准备恭迎新的君主，多为自己求福，不要再因我母子二人而有所顾虑了！”大家都被她的一番话所感动，都不忍心背叛他们离开。有人说：“现在聚集各营的兵马，不会低于五千，与燕兵联合坚守一个月，北方的救兵一定会来。”淑妃说：“我们母子本就是亡国的苟活之人，怎么敢与他人夺取天下！已经不幸到了如此，生死就随人宰割吧。要是新的君主对这一切洞察的话，应该了解到我们不曾有负于人。要是如今继续用兵的话，就会殃及他人，导致全城生灵涂炭，最后又有什么好处呢？”诸位大臣还要坚持守住城池抵御，三司使文安人刘审交说：“我是燕人，怎么能够不为燕兵考虑！但是事情总有无可奈何的。如今城中大乱之后，不管是官家还是私人穷到极致，没剩下多少百姓，要是再被围困一个月，恐怕就不再有活着的人了。希望大家不要再说了，一切就全听从太妃的决定吧。”于是采纳赵远、翟光邺的建议，李从益改称梁王，主管这里的军国之事。派使者奉表称臣，迎接皇上，请他尽早到京师来，并从宫中搬至私宅居住。

甲辰，帝至晋州。

契丹主兀欲以契丹主德光有子在国，己以兄子袭位，又无述律太后之命，擅自立，内不自安。

初，契丹主阿保机卒于勃海，述律太后杀酋长及诸将凡数百人。契丹主德光复卒于境外，酋长诸将惧死，乃谋奉契丹主兀欲勒兵北归。

契丹主以安国节度使麻荅为中京留守，以前武州刺史高奉明为安国节度使。晋文武官及士卒悉留于恒州，独以翰林学士徐台符、李澣及后宫、宦者、教坊人自随。乙巳，发真定。

帝之即位也，绛州刺史李从朗与契丹将成霸卿等拒命。帝遣西南面招讨使、护国节度使白文珂攻之，未下。帝至城下，命诸军四布而勿攻，以利害谕之。戊申，从朗举城降。帝命亲将分护诸门，士卒一人毋得入。以偏将薛琼为防御使。

辛亥，帝至陕州，赵晖自御帝马而入。壬子，至石壕 ［石壕：今河南省陕县境内。］
，汴人有来迎者。

甲辰日，皇帝到达晋州。

契丹主兀欲由于先帝耶律德光有儿子还留在辽国，而自己是凭借皇帝哥哥的儿子的身份继承皇位，并且也没有述律太后的懿命，私自即位，因此心中不安。

起初，契丹主阿保机在勃海死去，述律太后杀掉酋长及诸位将领大约几百人。此次契丹主德光又在国外死去，酋长与诸位将领也怕遭到屠戮，因此谋划尊奉契丹主兀欲带领大军向北归国。

契丹主任命安国节度使麻荅为中京留守，任命前武州刺史高奉明为安国节度使。晋的文武百官与士兵尽数留在恒州，只命翰林学士徐台符、李澣及妃嫔、宦官、教坊的舞乐人员跟随自己。乙巳日，自真定出发。

皇帝即位之后，绛州刺史李从朗与契丹将军成霸卿等人拒绝听从诏命。皇帝派西南面招讨使、护国节度使白文珂前去攻打他们，但是没能攻克。皇帝来到城下，号令诸部军队四面围困但是并不攻城，对李从朗等人晓谕利害，劝他们归降。戊申日，李从朗打开城门投降。皇帝命令只派亲将分别看守各门，不准一名士兵入城。任命偏将薛琼为防御使。

辛亥日，皇帝到达陕州，赵晖亲自牵着皇帝的马入城。壬子日，到达石壕，大梁百姓有远来迎接的。

六月甲寅朔，萧翰至恒州，与麻荅以铁骑围张砺之第。砺方卧病，出见之，翰数之曰：“汝何故言于先帝，云胡人不可以为节度使？又，吾为宣武节度使，且国舅也，汝在中书乃帖我！又，先帝留我守汴州，令我处宫中，汝以为不可。又，谮我及解里于先帝，云解里好掠人财，我好掠人子女。今我必杀汝！”命锁之。砺抗声 ［抗声：高声，大声。］
曰：“此皆国家大体，吾实言之。欲杀即杀，奚以锁为！”麻荅以大臣不可专杀，力救止之，翰乃释之。是夕，砺愤恚而卒。

崔廷勋见麻荅，趋走拜，起，跪而献酒，麻荅踞而受之。

乙卯，帝至新安，西京留司官悉来迎。

吴越忠献王弘佐卒。遗令以丞相弘倧为镇海、镇东节度使兼侍中。

丙辰，帝至洛阳，入居宫中，汴州百官奉表来迎。诏谕以受契丹补署者皆勿自疑，聚其告牒而焚之。赵远更名上交。

六月甲寅朔日，萧翰到达恒州，和麻荅用铁甲骑兵围住张砺的宅邸。张砺正卧病在床，出来接待他们，萧翰责备他道：“你为何对先帝这么说，说胡人不能够做节度使？此外，我是宣武节度使，并且还是国舅，你在中书，居然用堂帖！还有，先帝将我留下戍守大梁，让我在宫中居住，你却说不可以。还有，当着先帝的面诬陷我与解里，说解里喜欢抢夺他人财物，说我喜爱夺取他人子女。今天我一定要杀了你！”命人将他锁起来。张砺高声道：“这些事全是关乎国家根本，我的确是说过。要杀便杀，何必要麻烦锁起来呢？”麻荅说不可私自杀戮大臣，竭力劝止，萧翰这才将他释放。当天夜里，张砺愤恨交加地死去了。

崔廷勋见到麻荅，快步上前叩拜，并且起身后跪着将美酒献上，麻荅蹲坐着接受了。

乙卯日，皇帝到达新安，西京留守各司的官员都赶过来迎接。

吴越国忠献王钱弘佐过世。遗诏任命丞相钱弘倧为镇海、镇东节度使兼侍中。

丙辰日，皇帝到达洛阳，进入宫中并住下，大梁的文武百官进奉表章前来恭迎。皇帝颁布诏书命那些接受了契丹任命的人无须担心自己，收集任命文告状牒烧掉。赵远更名为上交。

命郑州防御使郭从义先入大梁清宫，密令杀李从益及王淑妃。淑妃且死，曰：“吾儿为契丹所立，何罪而死！何不留之，使每岁寒食 ［寒食：寒食节，在清明节前一两天。］
，以一盂麦饭洒明宗陵乎！”闻者泣下。

戊午，帝发洛阳。枢密院吏魏仁浦自契丹逃归，见于巩。郭威问以兵数及故事，仁浦强记精敏，威由是亲任之。仁浦，卫州人也。

辛酉，汴州百官窦贞固等迎于荥阳。甲子，帝至大梁，晋之藩镇相继来降。

丙寅，吴越王弘倧袭位。

戊辰，帝下诏大赦。凡契丹所除节度使，下至将吏，各安职任，不复变更。复以汴州为东京，改国号曰汉，仍称天福年，曰：“余未忍忘晋也。”复青、襄、汝三节度。壬申，以北京留守崇为河东节度使，同平章事。

皇帝命郑州防御使郭从义先行进入大梁，对宫中进行清理，偷偷命杀掉李从益及王淑妃。淑妃临死之前说：“我的儿子是被契丹人拥立为帝的，犯了什么罪竟然至死！为何不能将他留下，从而使每年在的寒食节的时候，能够有一盂麦饭洒在明宗陵前呢！”听见的人泪如雨下。

戊午日，皇帝自洛阳出发。枢密院的官吏魏仁浦自契丹逃了回来，在巩县叩拜皇帝。郭威询问契丹的兵力以及前代的事情，魏仁浦记忆力很好，头脑敏锐，郭威自此对他亲厚重用。魏仁浦，是卫州人。

辛酉日，汴州的窦贞固等文武百官在荥阳恭迎皇帝。甲子日，皇帝到达大梁，晋的藩镇纷纷前来投降。

丙寅日，吴越王钱弘倧继承王位。

戊辰日，皇帝颁布诏书实行大赦。只要是契丹所任命的节度使，下至将领官吏，分别安于职守，无需改变。又将汴州改成东京，将国号改为汉，年号依旧为天福，他说：“我不忍心忘记晋啊。”恢复青、襄、汝三州的节度使。壬申日，朝廷任命北京留守刘崇为河东节度使、同平章事。

契丹述律太后闻契丹主自立，大怒，发兵拒之。契丹主以伟王为前锋，相遇于石桥 ［石桥：大沙河上的桥。位于今河北省境内。］
。初，晋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李彦韬从晋主北迁，隶述律太后麾下，太后以为排陈使。彦韬迎降于伟王，太后兵由是大败。契丹主幽太后于阿保机墓。改元天禄，自称天授皇帝，以高勋为枢密使。

契丹主慕中华风俗，多用晋臣，而荒于酒色，轻慢诸酋长，由是国人不附，诸部数叛，兴兵诛讨，故数年之间，不暇南寇。

初，契丹主德光命奉国都指挥使南宫王继弘、都虞候樊晖以所部兵戍相州，彰德节度使高唐英善待之。戍兵无铠仗，唐英以铠仗给之，倚信如亲戚。唐英闻帝南下，举镇请降。使者未返，继弘、晖杀唐英。继弘自称留后，遣使告云唐英反覆。诏以继弘为彰德留后。庚辰，以晖为磁州刺史。

安国节度使高奉明闻唐英死，心不自安，请于麻荅，署马步都指挥使刘铎为节度副使，知军府事，身归恒州。

帝遣使告谕荆南。高从诲上表贺，且求郢州，帝不许。及加恩使至，拒而不受。

契丹述律太后得知契丹主自立为帝，震怒，派兵前去攻打。契丹主将伟王作为前锋，两军在石桥相遇。起初，晋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李彦韬跟从晋主向北迁移，隶属在述律太后的麾下，太后任命他为排阵使。李彦韬投降于伟王，太后的军队也因此溃败。契丹主幽禁太后于阿保机的坟墓旁。将年号改为天禄，自称为天授皇帝，任命高勋为枢密使。

契丹主仰慕中原的习俗，因此对于晋的大臣多有任用，而他自己则沉溺在酒色之中，轻视怠慢诸位酋长，于是国人并不依附于他，各部落多次叛乱，兴兵征讨，因此几年时间里，无暇南向侵犯。

起初，契丹主耶律德光命奉国都指挥使南宫人王继弘、都虞候樊晖带领麾下人马戍守相州，彰德节度使高唐英善待他们。士兵缺少武器盔甲，高唐英就将武器盔甲发给他们，对他们的倚重信任如同亲人一样。高唐英得知皇帝南下，带领本镇请求归降。派去的使者还没有回来，王继弘、樊晖就已杀掉高唐英。王继弘自称为留后，派使者汇报称高唐英变化无常。皇帝诏令王继弘为彰德留后。庚辰日，任命樊晖为磁州刺史。

安国节度使高奉明得知高唐英被杀死，心中忐忑不安，对麻荅请求，任命马步都指挥使刘铎为节度副使，负责军府事务，自己回到恒州。

皇帝派使者通知晓谕荆南。高从诲上表章表示庆贺，并索要郢州，皇帝并未同意。等到皇帝派的加恩使到来的时候，高从诲拒不接受命令。

唐主闻契丹主德光卒，萧翰弃大梁去，下诏曰：“乃眷中原，本朝故地。”以左右卫圣统军、忠武节度使、李金全为北面行营招讨使，议经略北方。闻帝已入大梁，遂不敢出兵。

秋七月甲午，以马希广为天策上将军、武安节度使、江南诸道都统，兼中书令，封楚王。

或传赵延寿已死。郭威言于帝曰：“赵匡赞，契丹所署，今犹在河中，宜遣使吊祭，因起复移镇。彼既家国无归，必感恩承命。”从之。会邺都留守、天雄节度使兼中书令杜重威、天平节度使兼侍中李守贞皆奉表归命。重威仍请移他镇。归德节度使兼中书令高行周入朝。丙申，徙重威为归德节度使，以行周代之；守贞为护国节度使，加兼中书令；徙护国节度使赵匡赞为晋昌节度使。后二年，延寿始卒于契丹。

吴越王弘倧以其弟台州刺史弘俶同参相府事。

唐主得知契丹主耶律德光过世，萧翰抛弃大梁逃向北方，于是颁布诏书道：“我怀念中原，那是本朝的故土。”任命左右卫圣统军、忠武节度使李金全为北面行营招讨使，商议治理北方。得知皇帝已经来到大梁，便不敢再出兵。

秋季七月甲午日，朝廷任命马希广为天策上将军、武安节度使、江南诸道都统，兼任中书令，封为楚王。

有人传言赵延寿已经死去。郭威对皇帝说：“赵匡赞，是契丹所任命的，如今依旧留在河中，我们应该派使者前去吊唁，进而起用他，并更换镇所。他已经无家无国可归，肯定会对陛下的诏命感激滴零并欣然接受的。”皇帝采纳了这个提议。正逢邺都留守、天雄节度使兼中书令杜重威、天平节度使兼侍中李守贞都奉上表章前来归附。杜重威依旧恳请调至其他藩镇。归德节度使兼中书令高行周前来谒见。丙申日，将杜重威调任为归德节度使，命高行周接替他；任命李守贞为护国节度使，加授兼中书令头衔；调任护国节度使赵匡赞为晋昌节度使。两年之后，赵延寿才死在契丹。

吴越王钱弘倧派自己的弟弟台州刺使钱弘俶一同参与相府事宜。

李达以其弟通知福州留后，自诣钱唐见吴越王弘倧，弘倧承制加达兼侍中，更其名曰孺赟。既而孺赟悔惧，以金笋二十株及杂宝赂内牙统军使胡进思，求归福州。进思为之请，弘倧从之。

杜重威自以附契丹，负中国，内常疑惧。及移镇制下，复拒而不受，遣其子弘璲质于麻荅以求援。赵延寿有幽州亲兵二千在恒州，指挥使张琏将之，重威请以守魏。麻荅遣其将杨衮将契丹千五百人及幽州兵赴之。闰月庚午，诏削夺重威官爵，以高行周为招讨使，镇宁节度使慕容彦超副之，以讨重威。

辛未，杨邠、郭威、王章皆为正使。时兵荒之余，公私匮竭，北来兵与朝廷兵合，顿增数倍。章白帝罢不急之务，省无益之费以奉军，用度克赡。

庚辰，制建宗庙。太祖高皇帝、世祖光武皇帝，皆百世不迁。又立四亲庙 ［亲庙：皇帝的高、曾、祖、考四庙为亲庙。］
，追尊谥号。凡六庙。

李达命他的弟弟李通负责福州留后事宜，自己前往钱唐拜谒吴越王钱弘倧，吴越王秉承制书加李达兼侍中头衔，将他的名字改为孺赟。没多久，李孺赟既后悔又害怕，用二十株金笋以及其他珠宝买通内牙统军使胡进思，请求返回福州。胡进思为他请求，钱弘倧同意了。

杜重威自从归附契丹、背离中原之中，心中经常担心不已。等到调任归德节度使的制令下达之后，他又不肯听从，他派自己的儿子杜弘璲前往麻荅那里作为人质，以此换得契丹的援兵。当时，赵延寿有二千名幽州亲兵在恒州驻守，由指挥使张琏统帅，杜重威请契丹将他们派出帮助坚守魏州。麻荅派将领杨衮带领契丹的一千五百人以及幽州兵马前去。闰七月庚午日，朝廷颁布诏书免除杜重威的官职爵位，任命高行周为招讨使，镇宁节度使慕容彦超作为副招讨使，出兵征讨杜重威。

辛未日，杨邠、郭威、王章都为正使。当时正处于兵荒马乱的时候，国家、百姓都缺少资财，太原来的士兵与晋的士兵合在一起，兵力立即增加了几倍。王章提议皇帝将不急之务取消，减少无益的开销来供给军队，费用开支才够用。

庚辰日，皇上颁布制书，修建宗庙。太祖高皇帝、世祖光武皇帝，都百代不迁。此外设立高祖、曾祖、祖、考四座亲庙，追尊谥号。一共有六座庙。

麻荅贪猾残忍，民间有珍货、美妇女，必夺取之。又捕村民，诬以为盗，披面，抉目，断腕，焚炙而杀之，欲以威众。常以其具自随，左右悬人肝、胆、手、足，饮食起居于其间，语笑自若。出入或被黄衣，用乘舆，服御物，曰：“兹事汉人以为不可，吾国无忌也。”又以宰相员不足，乃牒冯道判弘文馆，李崧判史馆，和凝判集贤，刘昫判中书，其僭妄如此。然契丹或犯法，无所容贷，故市肆不扰。常恐汉人亡去，谓门者曰：“汉有窥门者，即断其首以来。”

麻荅遣使督运于洺州 ［洺州：今河北省永年县。］
，洺州防御使薛怀让闻帝入大梁，杀其使者，举州降。帝遣郭从义将兵万人会怀让攻刘铎于邢州，不克。铎请兵于麻荅，麻荅遣其将杨安及前义武节度使李殷将千骑攻怀让于洺州。怀让婴城自守，安等纵兵大掠于邢、洺之境。

契丹所留兵不满二千，麻荅令所司给万四千人食，收其余以自入。麻荅常疑汉兵，且以为无用，稍稍废省，又损其食以饲胡兵。众心怨愤，闻帝入大梁，皆有南归之志。前颍州防御使何福进，控鹤指挥使太原李荣，潜结军中壮士数十人谋攻契丹，然畏契丹尚强，犹豫未发。会杨衮、杨安等军出，契丹留恒州者才八百人，福进等遂决计，约以击佛寺钟为号。

麻荅生性贪婪、狡诈、残忍，民间要是有珍奇异宝、美貌女子，他都肯定会抢到手。他还抓捕村民，然后诬陷成强盗，剥去脸皮、挖掉眼睛、砍断手臂，用火活活烧死，希望用这些酷刑镇压百姓。他经常随身携带这些刑具，起居之处周围都挂着人的肝、胆、手、脚，而他在其中饮食起居，谈笑自若。进出有的时候身穿黄袍，乘坐天子使用的车驾，使用宫里的物品，他说：“这些事，汉人觉得不可以，但是在我国并不是忌讳。”又由于宰相人数不足，于是用牒文任命冯道主管弘文馆，命李崧主管史馆，命和凝主管集贤馆，命刘昫主管中书，他的胆大妄为居然到了如此地步。但是依照规定，要是契丹人触犯法律，不可宽恕，因此街市店铺并没有受到干扰。他经常担心城里的汉人偷偷逃掉，对看守城门的人说：“要是有汉人窥视城门的，就将他的脑袋砍断来见我！”

麻荅派使者前往洺州监督运送粮草，洺州防御使薛怀让得知皇帝已经进入大梁城，于是杀掉使者，带领全州投降。皇帝派郭从义率一万士兵联合薛怀让袭击邢州的刘铎，没能攻下。刘铎向麻荅请求支援，麻荅派出将领杨安与前义武节度使李殷带领一千骑兵攻打洺州的薛怀让。薛怀让环城坚守，杨安等人派兵大肆劫掠邢州、洺州一带。

契丹留在恒州的兵力不满两千人，麻荅却命相关司衙拨发一万四千人的粮饷，他将多出的部分全都收为已有。麻荅经常怀疑汉人兵将，并且觉得他们毫无用处，渐渐削减汉人兵员，同时减少汉人的粮食供给来供给契丹兵。诸位汉兵心中不满愤怒，得知皇帝进入大梁，于是都产生南向投奔的想法。前颍州防御使何福进、控鹤指挥使太原李荣，暗中联系军中的数十名壮士，策划攻打契丹人，但是畏惧契丹兵力尚强，因此迟疑着没能发起行动。正遇上杨衮、杨安等人率军外出作战、契丹只有八百名士兵留在城中，何福进等人于是决定，相约以敲响佛寺的钟作为起事信号。

辛巳，契丹主兀欲遣骑至恒州，召前威胜节度使兼中书令冯道、枢密使李崧、左仆射和凝等，会葬契丹主德光于木叶山 ［木叶山：位于今内蒙古自治区境内。］
。道等未行，食时，钟声发。汉兵夺契丹守门者兵，击契丹，杀十余人，因突入府中。李荣先据甲库，悉召汉兵及市人，以铠仗授之，焚牙门，与契丹战。荣召诸将并力。护圣左厢都指挥使、恩州团练使白再荣狐疑，匿于别室；军吏以佩刀决幕，引其臂，再荣不得已而行。诸将继至，烟火四起，鼓噪震地。麻荅等大惊，载宝货家属，走保北城。而汉兵无所统一，贪狡者乘乱剽掠，懦者窜匿。八月壬午朔，契丹自北门入，势复振，汉民死者二千余人。前磁州刺史李穀恐事不济，请冯道、李崧、和凝至战所慰勉士卒，士卒见道等至，争自奋。会日暮，有村民数千噪于城外，欲夺契丹宝货、妇女，契丹惧而北遁。麻荅、刘晞、崔廷勋皆奔定州，与义武节度使邪律忠合。忠，即郎五也。

辛巳日，契丹主兀欲派骑兵前往恒州，召见前威胜节度使兼中书令冯道、枢密使李崧、左仆射和凝等，一同前往木叶山安葬契丹先帝耶律德光。冯道等人还没有出发，吃饭的时候，钟声骤然响起。汉兵抢过契丹守门士兵的武器攻打契丹人，杀掉十余人，又冲进府衙中。李荣率先抢占武器仓库，号召汉人士兵及市民，给他们分发武器盔甲，烧毁牙门，与契丹兵交战。李荣号召汉将联合起来起事。护圣左厢都指挥使、恩州团练使白再荣迟疑不定，躲在其他房子的帘幕之后；起事的官兵用佩刀将帘幕砍掉，拉着他的胳膊，白再荣迫不得已只能一起走。其他汉军将领纷纷到达，烟火四起，鼓噪喊杀声惊天动地。麻荅等人极为惊慌，带着财物及家人，逃向北城拒守。而汉兵无人进行统一指挥，贪婪狡猾的借机抢掠，胆小怯懦的抱头鼠窜。八月壬午朔日，契丹大军自北门进入恒州城，势头再次振作起来，汉民有两千多人被杀。前磁州刺史李穀担心起事不成，于是将冯道、李崧、和凝请到阵前安慰劝勉士兵，士兵看到冯道等人来，纷纷争先奋勇杀敌。恰逢日落西山，有数千名村民在城外鼓噪大喊，打算夺取契丹人的金银财物及妇女，契丹非常害怕进而向北逃走。麻荅、刘晞、崔廷勋全部逃向定州，与义武节度使邪律忠会合。邪律忠，就是邪律郎五。

冯道等四出安抚兵民，众推道为节度使。道曰：“我，书生也，当奏事而已，宜择诸将为留后。”时李荣功最多，而白再荣位在上，乃以再荣权知留后，具以状闻，且请援兵。帝遣左飞龙使李彦从将兵赴之。

白再荣贪昧，猜忌诸将。奉国军主华池王饶恐为再荣所并，诈称足疾，据东门楼，严兵自卫。司天监赵延乂善于二人，往来谕释，始得解。

再荣以李崧、和凝久为相，家富，遣军士围其第求赏给，崧、凝各以家财与之，又欲杀崧、凝以灭口。李穀往见再荣，责之曰：“国亡主辱，公辈握兵不救。今仅能逐一虏将，镇民死者几三千人，岂独公之力邪！才得脱死，遽欲杀宰相，新天子若诘公专杀之罪，公何辞以对？”再荣惧而止。又欲率民财以给军，穀力争之，乃止。汉人尝事麻荅者，再荣皆拘之以取其财，恒人以其贪虐，谓之“白麻荅”。

冯道等人分别前往各地巡察安抚士兵及百姓，大家拥戴冯道为节度使。冯道说：“我，就是个书生，只能上奏事情而已，应该在诸位武将中选出留后。”当时李荣功绩最大，而白再荣官位位于他之上，于是就让白再荣暂代留后，拟写奏章上报，并且请求派出援兵。皇帝派左飞龙使李彦从率军前去。

白再荣为人贪婪昏庸，对其他将领心怀猜忌。奉国军主华池人王饶担心会被白再荣吞并，诈称脚有病，占领东门楼，严加防守。司天监赵延乂与王、白二人关系很好，往来劝解，这才得以和解。

白再荣觉得李崧、和凝等人长时间出任宰相，家中殷实，派军士将二人宅邸包围，请求发放赏钱，李崧、和凝分别拿出家财分发给众人，但是白再荣还想杀死二人灭口。李穀前去拜会白再荣，指责他道：“国家覆灭、君主受辱，你们手握兵权但是不去救援。如今刚刚将一个胡虏将领驱赶走，镇州百姓近三千人死去，难道只是你的力量！刚刚从死境中脱离出来，就打算杀害宰相，新天子要是追究你私自杀害大臣的责任，你打算用什么话做回答？”白再荣因为害怕而停手。他还想搜刮百姓的财物来提供给军队，李穀极力抗争，这才作罢。汉人中曾经为麻荅做事的，白再荣都将他们抓起来搜刮财物，恒州人因他贪婪残暴，都将他称为“白麻荅”。

杨衮至邢州，闻麻荅被逐，即日北还，杨安亦遁去，李殷以其众来降。

庚寅，以薛怀让为安国节度使。刘铎闻麻荅遁去，举邢州降；怀让诈云巡检，引兵向邢州，铎开门纳之，怀让杀铎，以克复闻。朝廷知而不问。

辛卯，复以恒州顺国军为镇州成德军。

乙未，以白再荣为成德留后。逾年，始以何福进为曹州防御使，李荣为博州刺史。

敕：“盗贼毋问赃多少皆抵死。”时四方盗贼多，朝廷患之，故重其法，仍分命使者逐捕。苏逢吉自草诏，意云：“应贼盗，并四邻同保 ［同保：同一个保的人。古时候十户为一保。］
，皆全族处斩。”众以为：“盗犹不可族，况邻保乎！”逢吉固争，不得已，但省去“全族”字。由是捕贼使者张令柔杀平阴十七村民。

杨衮到达邢州，得知麻荅已经被赶走，当天朝北返回，杨安也领军逃了，李殷带领他的军队前来归降。

庚寅日，朝廷任命薛怀让为安国节度使。刘铎得知麻荅逃走了，于是带领邢州归降；而薛怀让谎称入城巡察，率军前往邢州，刘铎打开城门将他们让进来，薛怀让杀掉刘铎，上报朝廷取胜，收复邢州。朝廷得知此事后居然没有追究。

辛卯日，朝廷再次将恒州顺国军改为镇州成德军。

乙未日，朝廷任命白再荣为成德留后。一年之后，才任命何福进为曹州防御使，李荣为博州刺史。

皇上敕令：“盗贼不论赃物多少全都判处死罪。”当时各地盗贼四起，朝廷极为担忧，因此刑罚从严，并分别派出使者前往各地追捕。苏逢吉自己起草诏文，大意为：“接应盗贼的人，连同邻居同保，全都将全族判处斩首。”诸位大臣认为：“盗贼尚且不能夷族，况且是街坊同保呢！”苏逢吉坚持自己的意见，迫不得已，只得删掉“全族”二字。自此，捕贼使者张令柔屠杀了平阴县十七村的村民。

逢吉为人，文深好杀。在河东幕府，帝尝令静狱 ［静狱：审理被关押的犯人并为之平反。］
以祈福，逢吉尽杀狱囚还报。及为相，朝廷草创，帝悉以军旅之事委杨邠、郭威，百司庶务委逢吉及苏禹珪。二相决事，皆出胸臆，不拘旧制。虽事无留滞，而用舍黜陟，惟其所欲。帝方倚信之，无敢言者。逢吉尤贪诈，公求货财，无所顾避。继母死，不为服；庶兄自外至，不白逢吉而见诸子，逢吉怒，密语郭威，以他事杖杀之。

楚王希广庶弟天策左司马希崇，性狡险，阴遗兄希萼书，言刘彦瑫违先王之命，废长立少，以激怒之。

希萼自永州来奔丧，乙巳，至趺石。彦瑫白希广遣侍从都指挥使周廷诲等将水军逆之，命永州将士皆释甲而入，馆希萼于碧湘宫，成服于其次，不听入与希广相见。希萼求还朗州，周廷诲劝希广杀之。希广曰：“吾何忍杀兄，宁分潭、朗而治之。”乃厚赠希萼，遣还朗州。希崇常为希萼诇希广，语言动作，悉以告之，约为内应。

苏逢吉为人，用法严苛、以杀戮为嗜好。在河东幕府的时候，皇帝曾经命他为关押在监狱中的犯人平反来祈求福祉，苏逢吉却将狱中的囚犯尽数杀掉作为答复。等到出任宰相的时候，朝廷初创，皇帝将所有军务交给杨邠、郭威，各部的事宜交给苏逢吉及苏禹珪。这二位宰相裁决事务，全都依据自己的想法，并不拘泥于固有的典章制度。尽管事情并无耽搁滞留，但是他们对建议的取舍、官职的升降，全都随心所欲。皇帝正对他们倚重、信赖，所以别人都不敢说什么。苏逢吉尤为贪婪狡诈，公开索要贿赂，一点也没有顾忌。他的继母死了之后，他并不穿丧服；他异母的哥哥从外地来，没有先告知他就去拜访各个侄子，苏逢吉因此愤怒，私下告诉郭威，以其他事由将哥哥杖毙。

楚王马希广的庶出弟弟天策左司马马希崇，天生狡诈阴险，偷偷给长兄马希萼写信，说刘彦瑫违抗先王的遗命，废掉长兄拥立少弟，以此来激怒马希萼。

马希萼自永州前来奔丧，乙巳日，到达趺石。刘彦瑫告诉马希广，请派侍从都指挥使周廷诲等人带领水师前来迎接，命令永州将士全部解甲进城，让马希萼在碧湘宫居住，在其驻地服丧，不许进入和马希广见面。马希萼要求回到朗州，周廷诲劝说马希广杀了马希萼。马希广说：“我怎么忍心杀害哥哥，宁可与他分管潭州、朗州而治理楚国。”于是给马希萼丰富的奖赏，送还朗州。马希崇经常为马希萼监视马希广，甚至马希广的言谈举止，全部告诉马希萼，约好作为城中内应。

契丹之灭晋也，驱战马二万归其国。至是汉兵乏马，诏市士民马于河南诸道不经剽掠者。

制以钱弘倧为东南兵马都元帅，镇海、镇东节度使兼中书令，吴越王。

高从诲闻杜重威叛，发水军数千袭襄州。山南东道节度使安审琦击却之。又寇郢州，刺史尹实大破之。乃绝汉，附于唐、蜀。

初，荆南介居湖南、岭南、福建之间，地狭兵弱。自武信王季兴时，诸道入贡过其境者，多掠夺其货币。及诸道移书诘让，或加以兵，不得已复归之，曾不为愧。及从诲立，唐、晋、契丹、汉更据中原，南汉、闽、吴、蜀皆称帝。从诲利其赐予，所向称臣。诸国贱之，谓之“高无赖”。

唐主以太傅兼中书令宋齐丘为镇南节度使。

南汉主恐诸弟与其子争国，杀齐王弘弼、贵王弘道、定王弘益、辨王弘济、同王弘简、益王弘建、恩王弘伟、宜王弘照，尽杀其男，纳其女充后宫。作离宫千余间，饰以珠宝，设镬汤 ［镬汤：一种将人放进镬中烹煮的酷刑。］
、铁床、刳剔等刑，号“生地狱”。尝醉，戏以瓜置乐工之颈试剑，遂断其头。

契丹灭掉晋，驱使两万匹战马回到辽国。到这个时候汉军缺少战马，诏令前往河南各道没有被契丹劫掠过的地方购买百姓的马匹。

朝廷制令任命钱弘倧为东南兵马都元帅，镇海、镇东节度使兼中书令，吴越王。

高从诲得知杜重威叛变，于是出动数千名水师攻打襄州。山南东道节度使安审琦把他打退。高从诲又侵犯郢州，被刺史尹实击败。于是断绝和汉的来往，归顺唐、蜀。

起初，荆南位于湖南、岭南与福建之间，地势狭窄，兵力薄弱。自武信王高季兴时起，各道进贡途经这里的人，被他数次劫掠钱财货物。等到各道下书指责，或是出兵征讨，他才不得不将财物送还，居然丝毫不觉愧疚。等到高从诲继立为王，唐、晋、契丹、汉轮番占领中原，南汉、闽、吴、蜀全都称帝。高从诲贪求各国的奖赏，于是四处称臣。各国都看不起他，将他称为“高无赖”。

唐主任命太傅兼中书令宋齐丘为镇南节度使。

南汉主担心弟弟们与他的儿子争夺天下，于是杀害齐王刘弘弼、贵王刘弘道、定王刘弘益、辨王刘弘济、同王刘弘简、益王刘弘建、恩王刘弘伟、宜王刘弘照，并将家里的男性全都杀掉，将妇女纳入后宫。他还下令命修建一千多间离宫，用珠宝来装饰，设置镬汤、铁床、刳剔等刑具，称为“生地狱”。曾经喝醉了酒，开玩笑地将一个瓜置于乐工的脖子上试剑，于是将乐工的脑袋砍掉了。

初，帝与吏部尚书窦贞固俱事晋高祖，雅相知重，及即位，欲以为相，问苏逢吉：“其次谁可相者？”逢吉与翰林学士李涛善，因荐之，曰：“昔涛乞斩张彦泽，陛下在太原，尝重之，此可相也。”

会高行周、慕容彦超共讨杜重威于邺都。彦超欲急攻城，行周欲缓之以待其弊。行周女为重威子妇，彦超扬言：“行周以女故，爱贼不攻。”由是二将不协。帝恐生他变，欲自将击重威，意未决。涛上疏请亲征。帝大悦，以涛有宰相器。九月甲戌，加逢吉左仆射兼门下侍郎，苏禹珪右仆射兼中书侍郎，贞固司空兼门下侍郎，涛户部尚书兼中书侍郎，并同平章事。

戊寅，诏幸澶、魏劳军，以皇子承训为东京留守。

冯道、李崧、和凝自镇州还。己卯，以崧为太子太傅，凝为太子太保。

庚辰，帝发大梁。

起初，皇帝与吏部尚书窦贞固一同在晋高祖那里做事，彼此深知敬重，等到皇帝登上帝位，打算任命窦贞固为宰相，询问苏逢吉道：“在你之外，还有谁能够做宰相？”苏逢吉与翰林学士李涛关系很好，于是推举李涛，说：“从前李涛请求杀了张彦泽，陛下在太原，曾经看重他，这个人能够做宰相。”

恰好高行周、慕容彦超前往邺都一同征讨杜重威。慕容彦超打算加紧攻城，但是高行周打算放缓攻势来等待敌人的漏洞。高行周的女儿是杜重威的儿媳，慕容彦超扬言道：“高行周由于他女儿的缘故，对敌人袒护而不愿发动进攻。”自此两将不和。皇帝担心生出其他变故，于是打算亲自攻打杜重威，但是主意还没定。这个时候，李涛上疏奏请皇帝御驾亲征。皇帝极为高兴，认为李涛具有宰相才能。九月甲戌日，朝廷加授苏逢吉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头衔，加授苏禹珪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头衔，加授窦贞固司空兼门下侍郎头衔，加授李涛户部尚书兼中书侍郎头衔，都为同平章事。

戊寅日，皇帝颁布诏书，前往澶州、魏州犒赏大军，任命皇子刘承训为东京留守。

冯道、李崧、和凝自镇州返回。己卯日，朝廷任命李崧为太子太傅，和凝为太子太保。

庚辰日，皇帝从大梁出发。

晋昌节度使赵匡赞恐终不为朝廷所容，冬十月，遣使降蜀，请自终南山路出兵应援。

戊戌，帝至邺都城下，舍于高行周营。行周言于帝曰：“城中食未尽，急攻，徒杀士卒，未易克也。不若缓之，彼食尽自溃。”帝然之。慕容彦超数因事陵轹 ［陵轹：欺凌，欺辱。］
行周，行周泣诉于执政，掏粪壤实其口，苏逢吉、杨邠密以白帝。帝深知彦超之曲，犹命二臣和解之。又召彦超于帐中责之，且使诣行周谢。

杜重威声言车驾至即降，帝遣给事中陈观往谕指，重威复闭门拒之。城中食浸竭，将士多出降者。慕容彦超固请攻城，帝从之。丙午，亲督诸将攻城，自寅至辰，士卒伤者万余人，死者千余人，不克而止。彦超乃不敢复言。

初，契丹留幽州兵千五百戍大梁。帝入大梁，或告幽州兵将为变，帝尽杀之于繁台之下。及围邺都，张琏将幽州兵二千助重威拒守，帝屡遣人招谕，许以不死。琏曰：“繁台之卒，何罪而戮？今守此，以死为期耳。”由是城久不下。十一月丙辰，内殿直韩训献攻城之具，帝曰：“城之所恃者，众心耳。众心苟离，城无所保，用此何为！”

晋昌节度使赵匡赞担心最后无法被汉朝廷接受，冬季十月，派使臣归顺蜀，请求自终南山路派出援兵接应。

戊戌日，皇帝到达邺都城下，在高行周军营中居住。高行周对皇帝说：“城中粮草还没有吃尽，现在发动猛攻的话，白白损失士兵，不容易攻克城池。倒不如慢慢来，城中粮草吃光了自然就溃败了。”皇帝认为是这样。慕容彦超多次借着事由欺辱高行周，高行周对执政大臣哭诉，用双手捧着粪土塞满嘴中，苏逢吉、杨邠把这一情况偷偷汇报给皇帝。皇帝深知慕容彦超没有理，依旧命两位大臣前去调解。又召见慕容彦超来到营帐里指责他，并让他去对高行周道歉。

杜重威曾经宣称皇上到来就投降，皇帝派给事中陈观前去宣读旨意，杜重威却将城门关闭拒绝接旨。城中的粮食慢慢吃光，将士有很多出城投降的。慕容彦超坚持请求攻城，皇帝同意。丙午日，皇帝亲自敦促众将攻城，从寅时一直攻打至辰时，有一万多士兵受了伤，一千多人阵亡，但是还是没能攻陷而收兵。慕容彦超于是再不敢提及攻城。

起初，契丹留下一千五百名幽州士兵戍守大梁。皇帝进入大梁，有人密报幽州兵即将发动兵变，皇帝将全部幽州士兵杀死在繁台之下。等到如今围困邺都，张琏带领二千名幽州兵辅助杜重威坚守，皇帝于是多次派人劝谕招降，承诺不杀死他们。张琏说：“繁台之下的幽州士兵，犯了什么罪而惨遭杀害？如今坚守此城，只求一死而已。”因此城池久攻不下。十一月丙辰日，内殿直韩训进献攻城的武器，皇帝说：“守城所凭借的，是众人的心。要是众人离心离德，城池自然无人守卫，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杜重威之叛，观察判官金乡王敏屡泣谏，不听。及食竭力尽，甲戌，遣敏奉表出降。乙亥，重威子弘琏来见；丙子，妻石氏来见。石氏，即晋之宋国长公主也。帝复遣入城。丁丑，重威开门出降。城中馁死者什七八，存者皆尪瘠 ［尪瘠：脊背弯曲变形，指极度瘦弱。］
无人状。张琏先邀朝廷信誓，诏许以归乡里。及出降，杀琏等将校数十人，纵其士卒北归。将出境，大掠而去。

郭威请杀重威牙将百余人，并重威家赀籍之以赏战士，从之。以重威为太傅兼中书令、楚国公。重威每出入，路人往往掷瓦砾诟之。

臣光曰：汉高祖杀幽州无辜千五百人，非仁也；诱张琏而诛之，非信也；杜重威罪大而赦之，非刑也。仁以合众，信以行令，刑以惩奸，失此三者，何以守国！其祚运之不延也，宜哉！

高行周以慕容彦超在澶州，固辞邺都。己卯，以忠武节度使史弘肇领归德节度使，兼侍卫马步都指挥使，义成节度使刘信领忠武节度使兼侍卫马步副都指挥使，徙彦超为天平节度使，并加同平章事。

对于杜重威的叛变，观察判官金乡人王敏数次哭着谏止，杜重威不理会。等到粮食吃光了，力气耗尽了，甲戌日，派王敏出城进奉降表。乙亥日，杜重威的儿子杜弘琏前来拜见；丙子日，杜重威的妻子石氏来谒见。石氏，就是晋的宋国长公主。皇帝再次将他们送回城里。丁丑日，杜重威打开城门，出城投降。这个时候，城里十分之七八的人都已经被饿死了，就算还幸存的人也都骨瘦如柴没了人样。张琏先要求朝廷信守承诺发誓，皇上颁布诏令准许他回家。等到出降之后，杀死张琏等将领军校数十人，将其他士兵释放北归家乡。那些幽州兵即将离开魏州领地的时候，大肆抢劫而去。

郭威请求杀掉杜重威的一百多名牙将，并且将杜重威家里的家产全部没收犒赏将士们，皇帝同意了。朝廷任命杜重威为太傅兼中书令、楚国公。杜重威每次进出，路上的人经常对他丢碎砖烂瓦并辱骂他。

臣司马光说：汉高祖杀害幽州无辜的士兵一千五百人，这是不仁；诱骗张琏归降却又将他杀掉，这是不信；杜重威罪大恶极却将他赦免，这是不刑。仁用来使百姓团结，信用来执行命令，刑用来惩处奸佞，失去了这三者，依靠什么守护国家！他的皇位没能长久，也是应该的！

高行周由于慕容彦超在澶州，因此极力推辞掉相邻的邺都。己卯日，朝廷任命忠武节度使史弘肇为归德节度使，兼任侍卫马步都指挥使，任命义成节度使刘信领忠武节度使兼任侍卫马步副都指挥使，调任慕容彦超为天平节度使，并加同平章事。

吴越王弘倧大阅水军，赏赐倍于旧。胡进思固谏，弘倧怒，投笔水中，曰：“吾之财与士卒共之，奚多少之限邪！”

十二月丙戌，帝发邺都。

蜀主遣雄武都押牙吴崇恽，以枢密使王处回书招凤翔节度使侯益。庚寅，以山南西道节度使兼中书令张虔钊为北面行营招讨安抚使，雄武节度使何重建副之，宣徽使韩保贞为都虞候，共将兵五万，虔钊出散关，重建出陇州，以击凤翔；奉銮肃卫都虞候李廷珪将兵二万出子午谷 ［子午谷：今陕西省西安市长安区附近。］
，以援长安。诸军发成都，旌旗数十里。

辛卯，皇子开封尹承训卒。承训孝友忠厚，达于从政，人皆惜之。

癸巳，帝至大梁。

威武节度使李孺赟与吴越戍将鲍修让不协，谋袭杀修让，复以福州降唐。修让觉之，引兵攻府第，是日，杀孺赟，夷其族。

乙未，追立皇子承训为魏王。

吴越王钱弘倧大规模检阅水师，奖赏比过去多一倍。胡进思坚持劝谏减少奖赏，钱弘倧很生气，将笔丢进水中，说：“我的财产与士兵共有，那里有多少的界限呢！”

十二月丙戌日，皇帝自邺都出发。

蜀主派雄武都押牙吴崇恽，带着枢密使王处回的书信，招降凤翔节度使侯益。庚寅日，任命山南西道节度使兼中书令张虔钊为北面行营招讨安抚使，任命雄武节度使何重建为副安抚使，任命宣徽使韩保贞为都虞候，总共带领五万兵马，张虔钊自散关出兵，何重建自陇州出兵，来攻打凤翔；又命令奉銮肃卫都虞候李廷珪率领两万兵力出子午谷，去支援长安。各军自成都出发的时候，旌旗遮盖数十里。

辛卯日，皇子开封尹刘承训过世。刘承训为人孝顺友爱、忠实厚道，并且擅长处理政务，每个人都对他的死感到可惜。

癸巳日，皇帝到达大梁。

威武节度使李孺赟和吴越守将鲍修让关系不好，李孺赟策划杀掉鲍修让，再带领福州归降唐。鲍修让察觉到这件事了，率军攻打福州府署，这一天，杀掉李孺赟，夷灭全族。

乙未日，朝廷追封皇子刘承训为魏王。

侯益请降于蜀，使吴崇恽持兵籍、粮帐西还，与赵匡赞同上表请出兵平定关中。

己酉，鲍修让传李孺赟首至钱塘，吴越王弘倧以丞相山阴吴程知威武节度事。

吴越王弘倧，性刚严，愤忠献王弘佐时容养诸将，政非己出。及袭位，诛杭、越侮法吏三人。

内牙统军使胡进思恃迎立功，干预政事；弘倧恶之，欲授以一州，进思不可。进思有所谋议，弘倧数面折之。进思还家，设忠献王位，被发恸哭。民有杀牛者，吏按之，引人所市肉近千斤。弘倧问进思：“牛大者肉几何？”对曰：“不过三百斤。”弘倧曰：“然则吏妄也。”命按其罪。进思拜贺其明。弘倧曰：“公何能知其详？”进思踧踖 ［踧踖：恭敬且不安的样子。］
对曰：“臣昔未从军，亦尝从事于此。”进思以弘倧为知其素业，故辱之，益恨怒。进思建议遣李孺赟归福州，及孺赟叛，弘倧责之，进思愈不自安。

弘倧与内牙指挥使何承训谋逐进思，又谋于内都监使水丘昭券，昭券以为进思党盛难制，不如容之，弘倧犹豫未决。承训恐事泄，反以谋告进思。

侯益请求归顺蜀，命吴崇恽携带凤翔的兵籍及粮帐朝西返回，并和赵匡赞一起上表章请求发兵平定关中。

己酉日，鲍修让将李孺赟的头颅送至钱唐，吴越王钱弘倧派丞相山阴人吴程负责威武节度事务。

吴越王钱弘倧，性格坚毅、严厉，对于忠献王钱弘佐纵容宠养众将十分憎恶，政令并不是出自自己。等到他继承王位，杀掉杭、越二州玩忽职守破坏法纪的三名官吏。

内牙统军使胡进思依仗着自己有迎立新王的功劳，干涉政事；钱弘倧对他十分讨厌，打算派他去治理一个州，胡进思并不愿意。有的时候他表达自己的策略，钱弘倧曾经数次当面侮辱他。胡进思回到家中，设立一个忠献王的灵位，披散头发痛哭不已。百姓有人杀牛，官吏调查此事，拿来别人购买的肉将近一千斤。钱弘倧询问胡进思：“牛大的话能有多少肉？”答道：“不超过三百斤。”钱弘倧说：“那么官吏便是胡说。”命人去治官吏的罪。胡进思对钱弘倧拜贺他的精明。钱弘倧问：“您如何能够了解得如此详细？”胡进思恭恭敬敬且不安地答道：“我之前没有从军的时候，也曾经做过这个行业。”胡进思认为钱弘倧了解到他之前的旧业，故意侮辱他，越发愤恨恼怒。胡进思提议将李孺赟派回福州，等到李孺赟造反，钱弘倧指责他，胡进思更加感到不安。

钱弘倧与内牙指挥使何承训策划驱赶胡进思，又与内都监使水丘昭券商议，水丘昭券觉得胡进思党羽很多不好控制，不如对他宽容一些，钱弘倧迟疑不定。何承训担心事情败露，反倒将密谋告诉给胡进思。

庚戌晦，弘倧夜宴将吏，进思疑其图己，与其党谋作乱，帅亲兵百人戎服执兵入见于天策堂，曰：“老奴无罪，王何故图 ［图：谋害。］
之？”弘倧叱之不退，左右持兵者皆愤怒。弘倧猝愕不暇发言，趋入义和院。进思锁其门，矫称王命，告中外云：“猝得风疾，传位于同参相府事弘俶。”进思因帅诸将迎弘俶于私第，且召丞相元德昭。德昭至，立于帘外不拜，曰：“俟见新君。”进思亟出褰帘，德昭乃拜。

进思称弘倧之命，承制授弘俶镇海、镇东节度使兼侍中。弘俶曰：“能全吾兄，乃敢承命。不然，当避贤路。”进思许之。弘俶始视事。

进思杀水丘昭券及进侍鹿光铉。光弦，弘倧之舅也。进思之妻曰：“他人犹可杀，昭券，君子也，奈何害之！”

是岁，唐主以羽林大将军王延政为安化节度使、鄱阳王，镇饶州。

庚戌晦日，钱弘倧夜里设宴款待将领官员，胡进思怀疑他的目的在于谋害自己，于是和他的同党策划造反，带领一百名亲兵，身穿戎装手拿武器冲进宫中在天策堂见钱弘倧，胡进思说：“老奴并没有罪，大王为何要害我？”钱弘倧呵斥他，他也不肯退下，身边携带兵器的人都非常愤怒。钱弘倧猝然惊愕得没时间说话，快步跑进义和院。胡进思将院门锁上，捏造王命，告知朝廷内外：“由于突然中风，将王位传给同参相府事钱弘俶。”胡进思于是带领众将来到私宅迎奉钱弘俶入宫，并召见丞相元德昭。元德昭到来，在帘外站立并不下拜，说：“等候拜见新君。”胡进思赶忙出去将帘子掀开，元德昭才下拜。

胡进思假称钱弘倧之命，承奉制书任命钱弘俶为镇海、镇东节度使兼侍中。钱弘俶说：“能够保住我哥哥，才敢接受命令。否则的话，我当避路让贤。”胡进思同意了。钱弘俶开始处理政务。

胡进思杀害水丘昭券和进侍鹿光铉。鹿光铉，是钱弘倧的舅舅。胡进思的妻子说：“他人尚且可以杀，昭券，是君子，怎么能够杀害！”

这一年，唐主任命羽林大将军王延政为安化节度使、鄱阳王，在饶州镇守。

乾祐元年（戊申，公元948年）

春正月乙卯，大赦，改元。

帝以赵匡赞、侯益与蜀兵共为寇，患之。会回鹘入贡，诉称为党项所阻，乞兵应接。诏左卫大将军王景崇、将军齐藏珍将禁军数千赴之，因使之经略关西。

晋昌节度判官李恕，久在赵延寿幕下，延寿使之佐匡赞。匡赞将入蜀，恕谏曰：“燕王入胡，岂所愿哉？今汉家新得天下，方务招怀，若谢罪归朝，必保富贵。入蜀非全计也，‘蹄涔 ［蹄涔：动物蹄印中积存的雨水。］
不容尺鲤’，公必悔之。”匡赞乃遣恕奉表请入朝。景崇等未行而恕至。帝问恕：“匡赞何为附蜀？”对曰：“匡赞自以身受虏官，父在虏庭，恐陛下未之察，故附蜀求苟免耳。臣以为国家必应存抚，故遣臣来祈哀。”帝曰：“匡赞父子，本吾人也，不幸陷虏。今延寿方坠槛阱，吾何忍更害匡赞乎！”即听其入朝。侯益亦请赴二月四日圣寿节上寿。景崇等将行，帝召入卧内，敕之曰：“匡赞、益之心，皆未可知。汝至彼，彼已入朝，则勿问；若尚迁延顾望，当以便宜从事。”

乾祐元年（戊申，公元948年）

春季正月乙卯日，实行大赦，改年号为乾祐。

皇帝因为赵匡赞、侯益与蜀兵联合起来入侵，倍感担忧。正遇上回鹘进献贡品，诉称被党项人拦截，请求出兵接应。皇帝诏令左卫大将军王景崇、将军齐藏珍带领数千禁军前去，借此机会命王景崇等人占领关西。

晋昌节度使判官李恕，长时间在赵延寿的幕府中，赵延寿派他去辅佐赵匡赞。赵匡赞即将入蜀，李恕谏止道：“燕王进入契丹，难道他是自愿的吗？如今汉家刚刚获得天下，正致力于招降怀远，要是认罪回到朝廷，一定能够保住富贵。到蜀去并非万全之策，‘牛马蹄印中的水，不足以容下尺长的鲤鱼’，您肯定会后悔的。”赵匡赞于是派李恕去汉进奉降表请求称臣。王景崇等人还没出兵李恕就到达。皇帝问李恕：“匡赞为何归附为蜀？”答道：“匡赞觉得自己由于出任胡虏的官职，父亲还在胡虏朝廷，担心陛下无法详察，因此归附蜀来寻求苟且免死。我认为国家肯定会收留安抚，因此将我派来祈求饶恕。”皇帝道：“匡赞父子，原本就是我们的人，不幸陷于胡虏之中。如今延寿刚刚落入胡虏的陷阱之中，我又怎么能够忍心再谋害匡赞呢！”立即让他入朝。侯益也请求参加二月四日圣寿节恭贺皇帝生辰。王景崇等人即将离开，皇帝将他们召入卧室中，敕令道：“赵匡赞、侯益的心，尚不可知。你们兵至那里，他们要是已经入朝，就无需再追究；要是他们还继续拖延观望，应该伺机行事。”

己未，帝更名暠。

以前威胜节度使冯道为太师。

壬戌，吴越王弘俶迁故王弘倧于衣锦军私第，遣匡武都头薛温将亲兵卫之，潜戒之曰：“若有非常处分，皆非吾意，当以死拒之。”

帝自魏王承训卒，悲痛过甚。甲子，始不豫。

赵匡赞不俟李恕返命，已离长安。丙子，入见。

王景崇等至长安，闻蜀兵已入秦川，以兵少，发本道及赵匡赞牙兵千余人同拒之。景崇恐匡赞牙兵亡逸，欲文其面，微露风旨 ［风旨：意图，图谋。］
。军校赵思绾，首请自文其面以帅下，景崇悦。齐藏珍窃言曰：“思绾凶暴难制，不如杀之。”景崇不听。思绾，魏州人也。

蜀李廷珪将至长安，闻赵匡赞已入朝，欲引归，王景崇邀之，败廷珪于子午谷。张虔钊至宝鸡，诸将议不协，按兵未进。侯益闻廷珪西还，因闭壁拒蜀兵。虔钊势孤，引兵夜遁。景崇帅凤翔、陇、邠、泾、鄜、坊之兵追败蜀兵于散关，俘将卒四百人。

己未日，皇帝将名字改为暠。

朝廷任命前威胜节度使冯道为太师。

壬戌日，吴越王钱弘俶将原来的吴越王钱弘倧转移到衣锦军的私宅，派匡武都头薛温带领亲兵戍守，并偷偷告诫薛温：“要是有非常的处理，全部是我的意思，你应该拼死拒绝。”

皇帝自从魏王刘承训过世，就异常悲伤哀痛。甲子日，身体开始不适。

赵匡赞没等到李恕回到长安述命，就已经离开长安。丙子日，入京朝见。

王景崇等到达长安的时候，得知蜀军已经进入秦川，由于自己所带的兵少，就起用本道兵马及赵匡赞的一千多名牙兵一同抵御敌人。王景崇担心赵匡赞的牙兵逃走，打算在他们的脸上刺字，委婉地将这个消息透露出一点。牙兵的军校赵思绾，率先请求在自己脸上刺字来统领部下，王景崇非常高兴。齐藏珍偷偷地说：“赵思绾凶残暴戾，难以制服，不如将他杀掉。”王景崇没有同意。赵思绾，是魏州人。

蜀李廷珪即将抵达长安，得知赵匡赞已经拜见汉皇，打算率军返回，王景崇予以阻截，在子午谷将李廷珪打败。张虔钊到达宝鸡，众将意见不统一，按兵不动。侯益得知李廷珪向西返回，于是紧闭壁垒抵抗蜀军。张虔钊发觉势单力薄，带领军队连夜逃走。王景崇带领凤翔、陇、邠、泾、鄜、坊六州的兵马追赶，在散关击败蜀军，俘获四百兵将。

丁丑，帝大渐，杨邠忌侍卫马军都指挥使、忠武节度使刘信，立遣之镇。信不得奉辞 ［奉辞：行辞别之礼。］
，雨泣而去。

帝召苏逢吉、杨邠、史弘肇、郭威入受顾命，曰：“余气息微，不能多言。承祐幼弱，后事托在卿辈。”又曰：“善防重威。”是日，殂于万岁殿。逢吉等秘不发丧。

庚辰，下诏，称：“重威父子，因朕小疾，谤议摇众，并其子弘璋、弘琏、弘璨皆斩之。晋公主及内外亲族，一切不问。”磔重威尸于市，市人争啖其肉，吏不能禁，斯须而尽。

二月辛巳朔，立皇子左卫大将军、大内都点检承祐为周王、同平章事。有顷，发丧，宣遗制，令周王即皇帝位。时年十八。

蜀韩保贞、庞福诚引兵自陇州还，要何重建俱西。是日，保贞等至秦州，分兵守诸门及衢路，重建遂入于蜀。

丁丑日，皇帝病危，杨邠忌恨侍卫马军都指挥使、忠武节度使刘信，立即将他送往镇所。刘信无法对皇上辞行，泪如雨下离开了。

皇帝将苏逢吉、杨邠、史弘肇、郭威召进宫中听候遗命，说：“我气息微弱，无法多言。刘承祐年纪小实力弱，所有后事就拜托给各位爱卿了。”又说：“一定要好好防范杜重威。”当天，在万岁殿驾崩。苏逢吉等人将这件事隐瞒下来并不发布噩耗。

庚辰日，颁布诏书，称：“杜重威父子，趁着我小病，诋毁诽议，撼动人心，与他的儿子杜弘璋、杜弘琏、杜弘璨一并处死。晋公主和内外亲族，全都不再追究责任。”把杜重威在街市上分尸，市民争抢着撕咬他的肉，官吏无法制止，不一会儿尸体就被吃光了。

二月辛巳朔日，将皇子左卫大将军、大内都点检刘承祐立为周王、同平章事。没多久，发布丧事，宣读遗诏，命周王即位。刘承祐当时只有十八岁。

蜀韩保贞、庞福诚率军自陇州返回，邀请何重建一同西行。这天，韩保贞等到达秦州，分兵戍守各城门及要道，何重建于是进入蜀。

丁亥，尊皇后曰皇太后。

朝廷知成德留后白再荣非将帅才，庚寅，以前建雄留后刘在明代之。

癸巳，大赦。

吴越内牙指挥使何承训复请诛胡进思及其党。吴越王弘俶恶其反覆，且惧召祸，乙未，执承训，斩之。

进思屡请杀废王弘倧以绝后患，弘俶不许。进思诈以王命密令薛温害之。温曰：“仆受命之日，不闻此言，不敢妄发。”进思乃夜遣其党方安二人逾垣而入，弘倧阖户拒之，大呼求救。温闻之，率众而入，毙安等于庭中。入告弘俶，弘俶大惊，曰：“全吾兄，汝之力也。”

弘俶畏忌进思，曲意下之。进思亦内忧惧，未几，疽发背卒。弘倧由是获全。

诏以王景崇兼凤翔巡检使。景崇引兵至凤翔，侯益尚未行，景崇以禁兵分守诸门。或劝景崇杀益，景崇以受先朝密旨，嗣主未之知，或疑于专杀，犹豫未决。益闻之，不告景崇而去，景崇悔，自诟。戊戌，益入朝，隐帝问：“何故召蜀军？”对曰：“臣欲诱致而杀之。”帝哂之。

蜀张虔钊自恨无功。癸卯，至兴州，惭忿而卒。

侍卫马步都指挥使、同平章事史弘肇遭母丧，不数日，复出朝参 ［参朝：官员上朝参拜皇上。］
。

丁亥日，尊奉皇后为皇太后。

朝廷清楚成德留后白再荣并非将帅之才，庚寅日，任命前建雄留后刘在明接替他任职。

癸巳日，实行大赦。

吴越内牙指挥使何承训又请求杀掉胡进思和他的同党。吴越王钱弘倧厌恶他变化无常，并且担心招致祸患，乙未日，抓获何承训并斩首。

胡进思数次请求杀死废王钱弘倧以绝后患，钱弘俶不同意。胡进思矫造王命，偷偷命薛温杀害钱弘倧。薛温说：“我自从接受命令看守那天起，就不曾听过这句话，不敢私自行动。”胡进思于是趁着夜色派出他的同党方安二人翻墙跳进去，钱弘倧将门紧闭抵抗，高声呼救。薛温听到之后，带领众兵冲了进去，在院中将方安二人杀死。薛温前往钱唐将此事汇报给钱弘俶，钱弘俶十分震惊，说：“我的哥哥得以保全，全是倚靠你的力量！”

钱弘俶害怕并提防胡进思，竭力逢迎他。胡进思心里也担忧害怕，没多久，背上恶疮发作死去。钱弘倧由此得以保全。

皇上诏令王景崇兼任凤翔巡检使。王景崇率军到达凤翔的时候，侯益还没有出发，王景崇命禁兵分别把守各个城门。有人劝谏王景崇除掉侯益，王景崇说由于接受前朝“便宜行事”的密旨，但是新帝并不知情，或许会产生怀疑私自杀戮，因此迟疑不决。侯益听到风声，没有和王景崇辞别就离开了，王景崇非常懊悔，责骂自己。戊戌日，侯益入朝，隐帝问：“为何招募蜀军？”回答道：“我想将他们引诱到凤翔然后杀掉。”隐帝微微一笑。

蜀张虔钊遗憾自己劳师无功。癸卯日，抵达兴州，羞愧愤恨而死。

侍卫马步都指挥使、同平章事史弘肇因为母亲过世而在家守丧，但是没过几天，又出来上朝参与政事。

卷第二百八十八·后汉纪三

起著雍涒滩（公元948年）三月，尽屠维作噩（公元949年），凡一年有奇。

高祖睿文圣武昭肃孝皇帝下

乾祐元年（戊申，公元948年）

三月丙辰，史弘肇起复 ［起复：古时候官员因为为父母守丧，丧期未满就应赴官职。］
，加兼侍中。

侯益家富于财，厚赂执政及史弘肇等，由是大臣争誉之。丙寅，以益兼中书令，行开封尹。

改广晋为大名府，晋昌军为永兴军。

侯益盛毁王景崇于朝，言其恣横。景崇闻益尹开封，知事已变，内不自安，且怨朝廷。会诏遣供奉官王益如凤翔，征赵匡赞牙兵诣阙，赵思绾等甚惧，景崇因以言激之。思绾途中谓其党常彦卿曰：“小太尉已落其手，吾属至京师，并死矣，奈何？”彦卿曰：“临机制变，子勿复言。”

癸酉，至长安，永兴节度副使安友规、巡检乔守温出迎王益，置酒于客亭。思绾前白曰：“壕寨使已定舍馆于城东。今将士家属皆在城中，欲各入城挈家诣城东宿。”友规等然之。时思绾等皆无铠仗，既入西门，有州校坐门侧，思绾遽夺其剑斩之。其徒因大噪，持白梃，杀守门者十余人，分遣其党守诸门。思绾入府，开库取铠仗给之，友规等皆逃去。思绾遂据城，集城中少年，得四千余人，缮城隍，葺楼堞 ［楼堞：泛指城墙。］
，旬日间，战守之具皆备。

王景崇讽凤翔吏民表景崇知军府事，朝廷患之。甲戌，徙静难节度使王守恩为永兴节度使，徙保义节度使赵晖为凤翔节度使，并同平章事。以景崇为邠州留后，令便道之官。虢州伶人靖边庭杀团练使田令方，驱掠州民，奔赵思绾。至潼关，潼关守将出击之，其众皆溃。

高祖睿文圣武昭肃孝皇帝下

乾祐元年（戊申，公元948年）

三月丙辰日，史弘肇被起用复职，加授兼任侍中。

侯益家中十分殷实，于是用厚礼贿赂执掌朝政的大臣和史弘肇等人，所以诸多大臣都称赞他。丙寅日，朝廷任命侯益兼任中书令，代理开封尹。

朝廷将广晋府改为大名府，将晋昌军改为永兴军。

侯益在朝中大肆毁谤王景崇，说他肆意狂妄。王景崇得知侯益出任开封尹，清楚事情已经发生了变化，心中忐忑不安，并且对朝廷有怨言。正遇上诏令将供奉官王益派至凤翔，调集赵匡赞的牙兵返回京城，牙校赵思绾等人十分害怕，王景崇借机用话挑拨离间。赵思绾在途中对他的同党常彦卿道：“小太尉赵匡赞已经落到他们手里，我们到了京城，全都难逃一死，如何是好？”常彦卿说：“伺机行事，你不要再多说了。”

癸酉日，到达长安，永兴节度副使安友规、巡检乔守温出城迎接王益，并且在客亭摆设酒宴招待他。这个时候，赵思绾走上前来称：“壕寨使已经将舍馆安排在城东。如今将士的家人全在城里，想各自入城将家人带至城东住宿。”安友规等人同意了。当时赵思绾等人都没有兵器盔甲，进入西门，看到该州军校就在门旁坐着，赵思绾一下子将他的剑抢了过来并杀掉他。赵思绾的同党见机高声喊叫，手持木棍，杀死十余个守门士兵，派其余同党分别把守各个大门。赵思绾来到府衙，将府库打开拿出兵器盔甲分发给诸人，安友规等人纷纷逃走。赵思绾于是攻占了长安城，将城中的少年聚集起来，大约四千多人，修缮护城壕沟，修整城楼矮墙，十天之内，作战戍守的器械全都备齐了。

王景崇暗示凤翔的官吏百姓给朝廷上表，举荐自己主管军府事务，朝廷对此极为担忧。甲戌日，将静难节度使王守恩调任为永兴节度使，保义节度使赵晖调任为凤翔节度使，都为同平章事。任命王景崇为邠州留后，命他抄近路前去赴任。虢州的艺人靖边庭杀掉团练使田令方，挟持州中百姓，投靠赵思绾。来到潼关，潼关守将出击，他的一群人全部逃散了。

初，契丹主北归，至定州，以义武节度副使邪律忠为节度使，徙故节度使孙方简为大同节度使。方简怨恚，且惧入朝为契丹所留，迁延不受命，帅其党三千人保狼山故寨，控守要害。契丹攻之，不克。未几，遣使请降，帝复其旧官，以扞契丹。

邪律忠闻邺都既平，常惧华人为变。诏以成德留后刘在明为幽州道马步都部署，使出兵经略定州。未行，忠与麻荅等焚掠定州，悉驱其人弃城北去。孙方简自狼山帅其众数百，还据定州，又奏以弟行友为易州刺史，方遇为泰州刺史。每契丹入寇，兄弟奔命 ［奔命：奔走救援。］
，契丹颇畏之。于是晋末州县陷契丹者，皆复为汉有矣。

丙子，以刘在明为成德节度使。

起初，契丹主北行归国，到达定州，任命义武节度副使邪律忠为节度使，将原节度使孙方简调任为大同节度使。孙方简十分愤怒，又担心到了契丹朝廷会遭到他们扣压，因此拖延时间不肯接受任命，带领他的同党三千多人戍守狼山原来的山寨，控制坚守各处要害。契丹兵攻打，但是没能攻陷。没多久，他派使者拜访皇帝请求归降，皇帝恢复他的原官职，来抵抗契丹。

邪律忠得知邺都已经被平定，经常担忧汉人会发动事变。皇帝诏令任命成德留后刘在明为幽州道马步都部署，派他出兵治理定州。还没有出兵，邪律忠与麻荅等人已经洗劫并焚烧了定州，驱逐定州百姓弃城北逃。孙方简自狼山带领数百名军兵，返回占领了定州，又上奏请求任命弟弟孙行友为易州刺史、孙方遇为泰州刺史。每当契丹人前来侵袭，兄弟三人就奔走抵御，契丹人对他们十分畏惧。于是晋末年失陷于契丹的州县，全都再次被汉所有了。

丙子日，朝廷任命刘在明为成德节度使。

麻荅至其国，契丹主责以失守。麻荅不服，曰：“因朝廷征汉官致乱耳。”契丹主鸩杀之。

苏逢吉等为相，多迁补官吏。杨邠以为虚费国用，所奏多抑之，逢吉等不悦。

中书侍郎兼户部尚书、同平章事李涛上疏言：“今关西纷扰，外御为急。二枢密皆佐命功臣，官虽贵而家未富，宜授以要害大镇。枢机之务在陛下目前，易以裁决，逢吉、禹珪自先帝时任事，皆可委也。”杨邠、郭威闻之，见太后泣诉。称：“臣等从先帝起艰难中，今天子取人言，欲弃之于外。况关西方有事，臣等何忍自取安逸，不顾社稷。若臣等必不任职，乞留过山陵 ［山陵：指先帝。］
。”太后怒，以让帝，曰：“国家勋旧之臣，奈何听人言而逐之！”帝曰：“此宰相所言也。”因诘责宰相。涛曰：“此疏臣独为之，他人无预。”丁丑，罢涛政事，勒归私第。

麻荅返回本国，契丹主责怪他失守。麻荅不服气，说：“这是由于朝廷招募起用汉官才遭致今天的祸患。”契丹主将他毒杀。

苏逢吉等人出任宰相，大多提升补任官员。杨邠觉得白白消耗国家财物，在奏章中数次反对这样的做法，苏逢吉等人很不高兴。

中书侍郎兼户部尚书、同平章事李涛上疏说：“如今关西形势十分混乱，抵抗外寇入侵为首要任务。两位枢密使全是先朝辅佐开创基业的功臣，虽然官阶显贵但是家中并不富庶，理应授予他们关键的大藩镇。枢密机要的事宜在陛下眼前，是很容易解决的，何况苏逢吉、苏禹珪都是在先帝时就做官，全都可以信任委托。”杨邠、郭威得知此事，入宫对太后哭诉道：“我们跟着先帝从艰难困苦中起来，如今天子轻信别人的几句话，就要将我们弃置在外。何况关西正有战事，我们如何忍心自求安逸，不顾及社稷的安危。要是我们的确不称职，请求将我们留到先帝灵柩出殡再说。”太后震怒，责备隐帝道：“国家的元老旧臣，如何能够听了别人的几句话就将他们放逐！”隐帝道：“这是宰相说的。”于是又去诘问宰相苏逢吉等人。李涛说：“这篇疏文是我一个人写的，别人并没有参与。”丁丑日，免去李涛的官职，勒令他返回家中。

是日，邠、泾、同、华四镇俱上言护国节度使兼中书令李守贞与永兴、凤翔同反。

始，守贞闻杜重威死而惧，阴有异志，自以晋世尝为上将，有战功，素好施，得士卒心。汉室新造，天子年少初立，执政皆后进 ［后进：后辈，指后来提拔的官员。］
，有轻朝廷之志。乃招纳亡命，养死士，治城堑，缮甲兵，昼夜不息。遣人间道赍蜡丸结契丹，屡为边吏所获。

浚仪人赵修己，素善术数 ［术数：以观察自然界现象来推测人的气数和命运。］
，自守贞镇滑州，署司户参军，累从移镇，为守贞言：“时命不可，勿妄动！”前后切谏非一，守贞不听，乃称疾归乡里。僧总伦，以术媚守贞，言其必为天子，守贞信之。又尝会将佐置酒，引弓指《舐掌虎图》曰：“吾有非常之福，当中其舌。”一发中之，左右皆贺。守贞益自负。

会赵思绾据长安，奉表献御衣于守贞。守贞自谓天人协契，乃自称秦王，遣其骁将平陆王继勋将兵据潼关，以思绾为晋昌节度使。

同州距河中最近，匡国节度使张彦威，常诇守贞所为，奏请先为之备。诏滑州马军都指挥使罗金山将部兵戍同州。故守贞起兵，同州不为所并。金山，云州人也。

定难节度使李彝殷发兵屯境上，奏称：“去三载前羌族毋杀绥州刺史李仁裕叛去，请讨之。”庆州上言：“请益兵为备。”诏以司天言，今岁不利先举兵，谕止之。

这一天，邠、泾、同、华四镇都向朝廷上奏称护国节度使兼中书令李守贞与永兴、凤翔二镇同时造反。

开始，李守贞得知杜重威被杀掉而心中担忧，暗中怀有背叛的想法，自认为在后晋时曾经出任上将，立下战功，往日乐善好施，因此很得士兵之心。如今汉室新建，皇帝年轻刚刚即位，把持朝政的全是后来提拔的官员，因此对朝廷有所轻视。于是招募亡命之徒，畜养敢死之士，修治城墙挖掘壕堑，修缮兵器盔甲，日夜不休。又派人从小路携带蜡丸密信去勾结契丹，数次被戍守边关的官吏所截获。

浚仪人赵修己，一直善于星象占卜之术，自从李守贞在滑州镇守，便署理司户参军，多次跟着藩镇调动，对李守贞说：“时运、天命不吉祥，请勿轻举妄动！”前后诚恳地劝谏多次，李守贞并不理会，于是他便声称有病返回家乡。僧人总伦，用他的法术献媚于李守贞，说他肯定能够做天子，李守贞深信不疑。又曾经与将佐聚会大设酒宴，弯弓搭箭指向《舐掌虎图》说：“我要是有非常的福运，就应该会射中它的舌头。”一箭射中，身边的人都对他祝贺。李守贞越发觉得自己很不平凡。

正遇上赵思绾攻克了长安城，给李守贞进奉表章，进献御衣。李守贞自觉是天意、人心协同默契，于是自称为秦王，派麾下骁将平陆人王继勋占领潼关，任命赵思绾为晋昌节度使。

同州与河中相距最近，匡国节度使张彦威，经常监视李守贞的一言一行，并奏请朝廷尽早做出防范。隐帝颁诏令命滑州马军都指挥使罗金山带领部下守卫同州。因此李守贞起兵的时候，同州没有被他占领。罗金山，是云州人。

定难节度使李彝殷起兵在境上屯守，对朝廷上奏章，称：“三年之前，羌族毋杀害绥州刺史李仁裕背叛逃走，请求出兵讨伐。”庆州上奏道：“请求增派兵力进行防范。”隐帝颁布诏书引用司天官的话，今年不利于先行发动战争，劝谕阻止各位将领的行动。

夏四月辛巳，陕州都监王玉奏克复潼关。

帝与左右谋，以太后怒李涛离间，欲更进用二枢密，以明非帝意。左右亦疾二苏之专，欲夺其权，共劝之。壬午，制以枢密使杨邠为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同平章事，枢密使如故，以副枢密使郭威为枢密使，又加三司使王章同平章事。凡中书除官，诸司奏事，帝皆委邠斟酌。自是三相拱手，政事尽决于邠。事有未更邠所可否者，莫敢施行，遂成凝滞。三相每进拟用人，苟不出邠意，虽簿、尉亦不之与。邠素不喜书生，常言：“国家府廪实，甲兵强，乃为急务。至于文章礼乐，何足介意！”既恨二苏排己，又以其除官太滥，为众所非，欲矫其弊，由是艰于除拜，士大夫往往有自汉兴至亡不沾一命者。凡门荫 ［门荫：依靠祖先的功劳做官。］
及百司入仕者悉罢之。虽由邠之愚蔽，时人亦咎二苏之不公所致云。

夏季四月辛巳日，陕州都监王玉奏称攻克并收复潼关。

隐帝和身旁的大臣商议，由于太后对李涛挑拨离间的行为十分愤恨，如今想要再进用两位枢密使，以此表明此前的举动并非皇帝的意思。大臣们也对二苏专政十分憎恨，想要夺他们的权力，因此都鼓励皇帝这么做。壬午日，制令任命枢密使杨邠为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同平章事，枢密使官职照旧，任命副枢密使郭威为枢密使，又加授三司使王章为同平章事。凡是中书省任命官员、各司奏报公事，隐帝全部委托给杨邠斟酌。自此其他三位宰相形同虚设，全部政事都取决于杨邠。凡事有没有经杨邠认可的，就无人敢施行，于是形成阻塞。三位宰相每次拟定的进用人选，只要并非是杨邠认可的，就算是主簿、尉这样的小官也不授予。杨邠向来厌恶书生，常常说：“国家的府库仓廪充盈，兵力要强大，这才是当务之急。至于文章礼乐，哪里值得考虑呢！”他既对二苏曾经排挤自己感到愤怒，又因为二苏之前任命官员过滥，遭到众人非议，想要矫正这一弊端，因此官职的授予就很难了，士大夫里大多自汉兴到汉亡没有得到过一次提拔的。还规定：凡是依靠祖、父余荫获得官职的子弟以及从各个部门入仕的，全都罢免。虽说这是因为杨邠的愚昧闭塞所带来的后果，但是当时的人们也归罪于二苏做事不公。

以镇宁节度使郭从义充永兴行营都部署，将侍卫兵讨赵思绾。戊子，以保义节度使白文珂为河中行营都部署，内客省使王峻为都监。辛卯，削夺李守贞官爵，命文珂等会兵讨之。乙未，以宁江节度使、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尚洪迁为西面行营都虞候。

王景崇迁延不之邠州，阅集凤翔丁壮，诈言讨赵思绾，仍牒邠州会兵。

契丹主如辽阳 ［辽阳：今辽宁省辽阳市老城区。］
，故晋主与太后、皇后皆谒见。有禅奴利者，契丹主之妻兄也，闻晋主有女未嫁，诣晋主求之，晋主辞以幼。后数日，契丹主使人驰取其女而去，以赐禅奴。

王景崇遗蜀凤州刺史徐彦书，求通互市。壬戌，蜀主使彦复书招之。

契丹主留晋翰林学士徐台符于幽州，台符逃归。

五月乙亥，滑州言河决鱼池。

六月戊寅朔，日有食之。

朝廷任命镇宁节度使郭从义出任永兴行营都部署，带领侍卫兵征讨赵思绾。戊子日，任命保义节度使白文珂为河中行营都部署，内客省使王峻为都监。辛卯日，剥夺李守贞的官职和爵位，命令白文珂等将领联合兵力征讨他。乙未日，任命宁江节度使、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尚洪迁为西面行营都虞候。

王景崇故意拖延不去邠州上任，招募并检阅凤翔的壮丁，诈称要征讨赵思绾，并发送牒文和邠州合兵。

契丹主到达辽阳，故晋主及太后、皇后都来谒见他。有个名为禅奴利的，是契丹主妻子的哥哥，他得知晋主有女儿还没嫁人，于是去见晋主求婚，晋主以女儿年纪太小并没同意。几天之后，契丹主派人骑马将他的女儿带走，赐给禅奴利。

王景崇写信给蜀凤州刺史徐彦，请求开通贸易。壬戌日，蜀主命徐彦回信并招降他。

契丹主将留后晋翰林学士徐台符扣押在幽州，徐台符逃了回来。

五月乙亥日，滑州上报，黄河在鱼池决堤。

六月戊寅朔日，发生了日食。

辛巳，以奉国左厢都虞候刘词充河中行营马步都虞候。

乙酉，王景崇遣使请降于蜀，亦受李守贞官爵。

高从诲既与汉绝，北方商旅不至，境内贫乏，乃遣使上表谢罪，乞修职贡。诏遣使慰抚之。

西面行营都虞候尚洪迁攻长安，伤重而卒。

秋七月，以工部侍郎李穀充西南面行营都转运使。

庚申，加枢密使郭威同平章事。

蜀司空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张业，性豪侈，强市人田宅，藏匿亡命于私第，置狱，系负债者，或历年至有瘐死 ［瘐死：犯人在狱中因为受刑、饥饿、疾病等原因死去。］
者。其子检校左仆射继昭，好击剑，尝与僧归信访善剑者。右匡圣都指挥使孙汉韶与业有隙，密告业、继昭谋反。翰林承旨李昊、奉圣控鹤马步都指挥使安思谦复从而谮之。甲子，业入朝，蜀主命壮士就都堂击杀之，下诏暴其罪恶，籍没其家。

辛巳日，朝廷任命奉国左厢都虞候刘词出任河中行营马步都虞候。

乙酉日，王景崇派使者对蜀请求依附，同时接受了李守贞授予的官职爵位。

高从诲和汉断绝来往之后，北方的商人无法到来，境内穷困、缺乏物资，于是派使者对汉上表请罪，并请求准许履行进献贡品的职责。隐帝诏令派出使者前去安抚。

西面行营都虞候尚洪迁袭击长安，身负重伤而死去。

秋季七月，朝廷任命工部侍郎李穀为西南面行营都转运使。

庚申日，加授枢密使郭威同平章事头衔。

蜀司空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张业，性情豪迈、奢侈，强行占领他人的土地住宅，将亡命的犯人藏匿在自己的宅院中，私自设立监狱，抓到欠债的人，有的时候关押多年甚至于有病死的。他的儿子检校左仆射张继昭，喜欢击剑，曾经与归信和尚找寻擅长击剑的高手。右匡圣都指挥使孙汉韶与张业彼此不和，密告张业、张继昭二人策划造反。翰林承旨李昊、奉圣控鹤马步都指挥使安思谦又借机诬陷他们。甲子日，张业上朝，蜀主命壮士在都堂中杀死他，颁布诏书将他的罪行公布，没收他的家产。

枢密使、保宁节度使兼侍中王处回，亦专权贪纵，卖官鬻狱，四方馈献，皆先输处回，次及内府，家赀巨万。子德钧，亦骄横。张业既死，蜀主不忍杀处回，听归私第。处回惶恐辞位，以为武德节度使兼中书令。

蜀主欲以普丰库使高延昭、茶酒库使王昭远为枢密使，以其名位素轻，乃授通奏使，知枢密院事。昭远，成都人，幼以僧童从其师入府，蜀高祖爱其敏慧，令给事蜀主左右。至是，委以机务，府库金帛，恣其取与，不复会计。

戊辰，以郭从义为永兴节度使，白文珂兼知河中行府 ［行府：中央官署外派的代行指定事宜的机构。］
事。

蜀主以翰林承旨、尚书左丞李昊为门下侍郎兼户部尚书，翰林学士、兵部侍郎徐光溥为中书侍郎兼礼部尚书，并同平章事。

枢密使、保宁节度使兼侍中王处回，也把持大权，专横贪婪，售卖官职，接受罪犯的贿赂，各地馈赠的贡品，也都先送至王处回那里，然后才送到皇帝的内府，他家财巨万。他的儿子王德钧，也专横跋扈。张业被处死之后，蜀主不忍心杀死王处回，就让他回家了。王处回立即辞掉官职，蜀主任命他为武德节度使兼中书令。

蜀主打算任命普丰库使高延昭、茶酒库使王昭远为枢密使，但是由于他们的声名与地位一直卑微低贱，于是任命他们为通奏使，负责枢密院事宜。王昭远，是成都人，幼年时期以小和尚的身份跟随他的师傅进入都府，蜀高祖十分喜爱他的聪明敏捷，于是让他在蜀主身旁做事。到此时，将国家重要事务交给他，府库中的金银财帛，任由他随意拿取，不再计算。

戊辰日，朝廷任命郭从义为永兴节度使，白文珂兼管河中行府事务。

蜀主任命翰林承旨、尚书左丞李昊为门下侍郎兼户部尚书翰林学士、兵部侍郎徐光溥为中书侍郎兼礼部尚书，同为同平章事。

蜀安思谦谋尽去旧将，又谮卫圣都指挥使兼中书令赵廷隐谋反，欲代其位，夜，发兵围其第。会山南西道节度使李廷珪入朝，极言廷隐无罪，乃得免。廷隐因称疾，固请解军职。甲戌，蜀主许之。

凤翔节度使赵晖至长安。乙亥，表王景崇反状益明，请进兵击之。

初，高祖镇河东，皇弟崇为马步都指挥使，与蕃汉都孔目官郭威争权，有隙。及威执政，崇忧之。节度判官郑珙，劝崇为自全计，崇从之。珙，青州人也。八月庚辰，崇表募兵四指挥 ［指挥：军队的编制单位，一指挥一般为五百人。］
，自是选募勇士，招纳亡命，缮甲兵，实府库，罢上供财赋，皆以备契丹为名。朝廷诏令，多不禀承。

蜀安思谦密谋除掉全部旧将，又诬告卫圣都指挥使兼中书令赵廷隐造反，企图取代他的权位，夜里出兵围困他的住宅。正遇上山南西道节度使李廷珪入朝，竭力为赵廷隐辩解，说他没有罪，这才免罪。赵廷隐因此诈称有病，坚决请求免除自己的军权。甲戌日，蜀主同意了。

凤翔节度使赵晖抵达长安。乙亥日，上表称王景崇造反的情况越来越严重，请求出兵攻打。

起初，高祖在河东镇守，皇弟刘崇为马步都指挥使，和蕃汉都孔目官郭威抢夺权力，二人彼此不和。等到郭威执掌政权，刘崇非常担心。节度判官郑珙劝说刘崇考虑如何保全自己，刘崇采纳了。郑珙，是青州人。八月庚辰日，刘崇上表募集四个指挥的士兵，自此他精挑细选募集勇士，招募亡命的罪犯，修缮武器装备，丰盈官仓府库，不再对朝廷缴纳赋税财物，全都打着防御契丹入侵的名号。朝廷颁布的诏令，大多都不接受。

自河中、永兴、凤翔三镇拒命以来，朝廷继遣诸将讨之。昭义节度使常思屯潼关，白文珂屯同州，赵晖屯咸阳。惟郭从义、王峻置栅近长安，而二人相恶如水火，自春徂秋，皆相持莫肯攻战。帝患之，欲遣重臣临督。壬午，以郭威为西面军前招慰安抚使，诸军皆受威节度。

威将行，问策于太师冯道。道曰：“守贞自谓旧将，为士卒所附，愿公勿爱官物，以赐士卒，则夺其所恃矣。”威从之。由是众心始附于威。

诏白文珂趣河中，赵晖趣凤翔。

甲申，蜀主以赵廷隐为太傅，赐爵宋王，国有大事，就第问之。

戊子，蜀改凤翔曰岐阳军，己丑，以王景崇为岐阳节度使、同平章事。

乙未，以钱弘俶为东南兵马都元帅、镇海、镇东节度使兼中书令、吴越国王。

自从河中、永兴、凤翔三个藩镇违背朝廷命令以来，朝廷连续派出诸多将领征讨他们。昭义节度使常思在潼关屯守，白文珂在同州屯守，赵晖在咸阳屯守。只有郭从义、王峻在临近长安的地方设立栅栏，但是郭、王二人彼此交战，如同水火般难容，因此从春至秋二人一直僵持观望不肯进攻出战。隐帝深以为患，打算派出一位朝廷重臣监阵督战。壬午日，任命郭威为西面军前招慰安抚使，各军全都听从郭威的指挥。

郭威即将出发，对太师冯道请求良策。冯道说：“李守贞自觉身为老将，士兵之心全都依附在他身上，希望您不要吝啬官家的财物，以此赏赐士兵，这样就夺走了他所倚恃的基础了。”郭威按照冯道所说的去做。自此众人之心开始依附于郭威。

隐帝诏令，白文珂前往河中，赵晖前往凤翔。

甲申日，蜀主任命赵廷隐为太傅，赐爵宋王，只要有国家大事，就亲自前往他家中询问。

戊子日，蜀将凤翔改为岐阳军，己丑日，任命王景崇为歧阳节度使、同平章事。

乙未日，朝廷任命钱弘俶为东南兵马都元帅，镇海、镇东节度使兼中书令，吴越国王。

郭威与诸将议攻讨，诸将欲先取长安、凤翔。镇国节度使扈从珂曰：“今三叛连衡 ［连衡：结盟，联合。］
，推守贞为主，守贞亡，则两镇自破矣。若舍近而攻远，万一王、赵拒吾前，守贞掎吾后，此危道也。”威善之。于是威自陕州，白文珂及宁江节度使、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刘词自同州，常思自潼关，三道攻河中。威抚养士卒，与同苦乐，小有功辄赏之，微有伤常亲视之。士无贤不肖，有所陈启，皆温辞色而受之。违忤不怒，小过不责。由是将卒咸归心于威。

始，李守贞以禁军皆尝在麾下，受其恩施，又士卒素骄，苦汉法之严，谓其至则叩城奉迎，可以坐而待之。既而士卒新受赐于郭威，皆忘守贞旧恩。己亥，至城下，扬旗伐鼓，踊跃诟噪，守贞视之失色。

郭威和诸位将领商议攻打讨伐，诸位将领打算先夺取长安、凤翔。镇国节度使扈从珂说：“如今三个叛藩联合起来，推选李守贞为主，要是李守贞灭亡的话，那两个藩镇就无需攻打自行溃败了。要是舍近求远，一旦王、赵在前面抵御，李守贞在后面攻打，这是危险覆灭的道路。”郭威觉得很有道理。于是郭威自陕州，白文珂及宁江节度使、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刘词自同州，常思自潼关，兵分三路攻打河中。郭威对侍士兵，与他们同享苦乐，士兵们稍微有一点军功就会被赏赐，稍微受伤就常常亲自探望。谋士中不管贤能与否，只要前来述事，都和蔼喜悦地接待他们。忤逆他触犯他，他也不发怒，小的过失不会责罚。所以士兵、将领全都依附郭威。

起初，李守贞认为禁军都曾经是自己的旧部下，受到过他的恩惠，并且士兵向来骄横，因军法的严苛而苦不堪言，觉得禁军一到就会前来敲打城门奉迎他为君，可以安然坐等。但是士兵们最近都在郭威那里接受了赏赐，于是忘掉了李守贞的旧恩。己亥日，兵临城下，高扬军旗，擂响战鼓，争先辱骂高呼，李守贞在城上见到这样的场景，吓得变了脸色。

白文珂克西关城，栅于河西，常思栅于城南，威栅于城西。未几，威以常思无将领才，先遣归镇。

诸将欲急攻城，威曰：“守贞前朝宿将，健斗好施，屡立战功。况城临大河，楼堞完固，未易轻也。且彼冯城而斗，吾仰而攻之，何异帅士卒投汤火乎！夫勇有盛衰，攻有缓急，时有可否，事有后先。不若且设长围而守之，使飞走路绝。吾洗兵牧马，坐食转输，温饱有余。俟城中无食，公帑 ［公帑：国库，公款。］
家财皆竭，然后进梯冲以逼之，飞羽檄以招之。彼之将士，脱身逃死，父子且不相保，况乌合之众乎！思绾、景崇，但分兵縻之，不足虑也。”乃发诸州民夫二万余人，使白文珂等帅之，刳长壕，筑连城，列队伍而围之。威又谓诸将曰：“守贞向畏高祖，不敢鸱张。以我辈崛起太原，事功未著，有轻我心，故敢反耳。正宜静以制之。”乃偃旗卧鼓，但循河设火铺 ［火铺：指晚上用火把照明的巡逻站。］
，连延数十里，番步卒以守之。遣水军舣舟于岸，寇有潜往来者，无不擒之。于是守贞如坐网中矣。

白文珂攻陷西关城，在黄河西岸设置营栅，常思在城南设置营栅，郭威在城西设置营栅。没多久，郭威觉得常思没有将帅的才能，先将他调回原藩镇。

诸位将领都想尽快攻城，郭威说：“李守贞是前朝极富经验的宿将，骁勇善战，乐善好施，屡次立下战功。何况城临黄河，城楼护墙完整坚固，不可小瞧。此外他还依仗高城作战，我们仰头攻打，这与带着士兵赴汤蹈火有何差别！勇气有盛衰之分，进攻有缓急之差，时机有可否之别，办事有先后之序。不如先设立长长的包围圈围困他，使他上天无路下地无门。而我们修缮兵器，放牧战马，静坐安享运送来的粮草，可以温饱有余。等到城中粮食耗尽了，官家、私人的钱财全都花光了，之后再推着云梯冲车来袭击他们，飞传羽檄来让他们投降。那边的将领士兵，纷纷逃走，就算是父子也无法彼此保护，更何况是这些乌合之众！赵思绾、王景崇两个地方，只要分兵将他们牵制住，无需担忧。”于是征调各州民夫共二万多人，命白文珂等人统帅他们，挖掘长沟，修筑连城，排列队伍将河中城牢牢围住。郭威又对诸位将领说：“李守贞之前对高祖十分畏惧，所以不敢嚣张。他觉得我们自太原崛起，事业攻击不够显赫，所以轻视我们，进而反叛。我们正应当以静来制服他。”于是将军旗、战鼓全都收了起来，只沿着黄河设置“火铺”来传递军情，绵亘数十里，派步卒轮番守护。派水师船只在岸边停靠，敌人有悄悄往来的，无不抓获。于是李守贞就如同身在罗网之中了。

蜀武德节度使兼中书令王处回请老，辛丑，以太子太傅致仕。

南汉主遣知制诰宣化 ［宣化：今广西省南宁市。］
钟允章求婚于楚，楚王希广不许。南汉主怒，问允章：“马公复能经略南土乎？”对曰：“马氏兄弟，方争亡于不暇，安能害我！”南汉主曰：“然。希广懦而吝啬，其士卒忘战日久，此乃吾进取之秋也。”

武平节度使马希萼请与楚王希广各修职贡，求朝廷别加官爵。希广用天策府内都押牙欧弘练、进奏官张仲荀谋，厚赂执政，使拒其请。九月壬子，赐希萼及楚王希广诏书，谕以“兄弟宜相辑睦，凡希萼所贡，当附希广以闻”。希萼不从。

蜀兵援王景崇，军于散关，赵晖遣都监李彦从袭击，破之，蜀兵遁去。

蜀武德节度使兼中书令王处回请求告老还乡，辛丑日，他以太子太傅身份退休。

南汉主派知制诰宣化人钟允章前往楚国求婚，楚王马希广并没同意。南汉主震怒，询问钟允章：“马希广还能治理南方吗？”答道：“马氏兄弟正在彼此争斗，无暇顾及别的事，怎么能伤害我们！”南汉主说：“好。马希广性格怯懦且非常吝啬，他的士兵很长时间都不曾作战，这恰是我们攻打的大好时机。”

武平节度使马希萼对汉朝廷提出要和楚王马希广分别恪守职责进献贡品，请求朝廷另外加授官爵。马希广听从了天策府内都押牙欧弘练、进奏官张仲荀的计策，用厚礼对执政大臣行贿，让朝廷拒绝马希萼的恳请。九月壬子日，隐帝赐马希萼和楚王马希广诏书，劝谕他们“兄弟间应当和睦相处，只要是马希萼的贡品，应当附在马希广贡品中呈递”。马希萼并不听从。

蜀支援王景崇的军队在散关驻守，赵晖派都监李彦从前去攻打，将他们打败，蜀军逃走。

蜀主以张业、王处回执政，事多壅蔽。己未，始置匦函 ［匦函：方形的盒子，百姓和臣子有冤情或是对政事有什么看法，都可以将意见写好投入其中。］
，后改为献纳函。

王景崇尽杀侯益家属七十余人，益子前天平行军司马仁矩先在外，得免。庚申，以仁矩为隰州刺史。仁矩子延广，尚在襁褓，乳母刘氏以己子易之，抱延广而逃，乞食至于大梁，归于益家。

李守贞屡出兵欲突长围，皆败而返。遣人赍蜡丸求救于唐、蜀、契丹，皆为逻者所获。城中食且尽，殍死者日众。守贞忧形于色，召总伦诘之，总伦曰：“大王当为天子，人不能夺。但此分野有灾，待磨灭将尽，只余一人一骑，乃大王鹊起之时也。”守贞犹以为然。

冬十月，王景崇遣其子德让，赵思绾遣其子怀乂，见蜀主于成都。

戊寅，景崇遣兵出西门，赵晖击破之，遂取西关城。景崇退守大城。堑而围之，数挑战，不出。晖潜遣千余人擐甲执兵，效蜀旗帜，循南山而下，令诸军声言：“蜀兵至矣。”景崇果遣兵数千出迎之，晖设伏掩击，尽殪之。自是景崇不复敢出。

蜀主觉得在张业、王处回主持朝政期间，自己一直受到蒙蔽，导致视听不清。己未日，开始设置举报箱，名为匦函，后来改成献纳函。

王景崇将侯益的七十多名家属尽数处死，只有侯益的儿子前天平行军司马侯仁矩在出事之前外出，才逃过一死。庚申日，朝廷任命侯仁矩为隰州刺史。侯仁矩的儿子侯延广，尚在襁褓之中，奶妈刘氏将自己的孩子与他调换，抱着侯延广逃跑了，依靠乞讨来到大梁城，返回侯益家中。

李守贞多次出兵，打算冲入包围，但是屡屡战败而回。李守贞命人携带蜡丸密信对唐、蜀、契丹请求支援，但是全都被巡逻士兵截获。城中的粮食即将吃光了，饿死的人一天多过一天。李守贞满面愁容，召来总伦和尚责问，总伦说：“大王应该做天子，别人无法夺走。但是这分野有灾，等到磨难耗尽，只余下一人一马的时候，就是大王崛起的时机了。”李守贞依旧深信不疑。

冬季十月，王景崇派出儿子王德让，赵思绾派出儿子赵怀乂，前往成都拜见蜀主。

戊寅日，王景崇派兵从西门出城，赵晖将他打败，于是占领西关城。王景崇退至大城戍守。赵晖深挖壕沟来围困他们，数次挑战，王景崇的军队也不出来应战。赵晖就悄悄派出一千多人，身穿铠甲，手持武器，效仿蜀军的旗号，顺着南山下来，命令各军高喊：“蜀兵到了！”王景崇果真派了数千人马出城迎接，赵晖事先设下埋伏突然袭击，出城的军队被尽数灭掉。从此以后王景崇再也不敢出城了。

蜀主遣山南西道节度使安思谦将兵救凤翔，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毋昭裔上疏谏曰：“臣窃见庄宗皇帝志贪西顾，前蜀主意欲北行，凡在庭臣，皆贡谏疏，殊无听纳，有何所成！只此两朝，可为鉴诫。”不听，又遣雄武节度使韩保贞引兵出汧阳以分汉兵之势。

王景崇遣前义成节度使酸枣李彦舜等逆蜀兵。丙申，安思谦屯右界 ［右界：指宝鸡西面。］
，汉兵屯宝鸡。思谦遣眉州刺史申贵将兵二千趣模壁，设伏于竹林。丁酉旦，贵以兵数百压宝鸡而陈，汉兵逐之，遇伏而败，蜀兵逐北，破宝鸡寨。蜀兵去，汉兵复入宝鸡。己亥，思谦进屯谓水，汉益兵五千戍宝鸡。思谦畏之，谓众曰：“粮少敌强，宜更为后图。”辛丑，退屯凤州，寻归兴元。贵，潞州人也。

荆南节度使兼中书令、南平文献王高从诲寝疾，以其子节度副使保融判内外兵马事。癸卯，从诲卒，保融知留后。

蜀主派山南西道节度使安思谦率军支援凤翔，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毋昭裔上疏进谏道：“依我的愚见，庄宗皇帝的志向贪求向西作战，蜀主的志向在于北向进军，凡是在朝的大臣，全都进谏上疏，但是却毫不接受采纳，还能有什么成就！只是这两朝的例子，就足以当作借鉴。”蜀主不听，又派雄武节度使韩保贞自汧阳出兵，以此分散汉军的兵力。

王景崇派前义成节度使酸枣人李彦舜等前去迎接蜀国的援军。丙申日，安思谦驻守在宝鸡的西面，汉军驻守在宝鸡。安思谦派眉州刺史申贵带领两千名士兵赶赴模壁，在竹林中设下伏兵。丁酉日早上，申贵安排几百名士兵进逼宝鸡列阵，汉兵驱赶他们，结果在竹林里遭遇埋伏而战败，蜀兵乘胜追赶，攻克宝鸡寨。蜀兵撤退，汉兵再次进入宝鸡。己亥日，安思谦进军渭水之畔驻扎，汉增派五千兵力保卫宝鸡。安思谦退缩了，对诸位将领说：“军粮匮乏且敌人强大，应该多为今后考虑。”辛丑日，退兵至凤州驻守，不久返回兴元。申贵，是潞州人。

荆南节度使兼中书令、南平文献王高从诲卧病在床，命他的儿子节度副使高保融兼管内外兵马事宜。癸卯日，高从诲过世，高保融出任留后。

彰武节度使高允权与定难节度使李彝殷有隙 ［有隙：有间隙，形容关系不好。］
，李守贞密求援于彝殷，发兵屯延、丹境上，闻官军围河中，乃退。甲辰，允权以状闻，彝殷亦自诉，朝廷和解之。

初，高祖入大梁，太师冯道、太子太傅李崧皆在真定，高祖以道第赐苏禹珪，崧第赐苏逢吉。崧第中瘗藏之物及洛阳别业，逢吉尽有之。及崧归朝，自以形迹孤危，事汉权臣，常惕惕谦谨，多称疾杜门。而二弟屿、嶬，与逢吉子弟俱为朝士，时乘酒出怨言，云：“夺我居第、家赀！”逢吉由是恶之。未几，崧以两京宅券献于逢吉，逢吉愈不悦。翰林学士陶穀，先为崧所引用，复从而谮之。

彰武节度使高允权和定难节度使李彝殷关系不好，李守贞悄悄对李彝殷请求支援，李彝殷出兵在延州、丹州边境上驻守，得知官军已经围困河中，于是退兵。甲辰日，高允权把这件事汇报给朝廷，李彝殷也亲自申诉，朝廷调解使两人和解。

起初，高祖进入大梁城，太师冯道、太子太傅李崧全在真定，高祖将冯道的宅邸赏赐给苏禹珪，把李崧的宅邸赏赐给苏逢吉。李崧家中埋藏的宝物和洛阳的庄园，全都被苏逢吉占有了。等到李崧归降汉朝，自觉孤立且危险，事奉汉的权臣，常常谨小慎微，大部分时间都称病在家，闭门不见客。而李崧的两个弟弟李屿与李嶬，和苏逢吉子弟均是朝士，时常趁喝酒口出怨言，说：“抢夺我的宅邸、家产！”苏逢吉因此对他们十分痛恨。没过多久，李崧再次将两京宅邸的房契进献给苏逢吉，苏逢吉越发不高兴。翰林学士陶穀，早先被李崧推荐起用，如今又中伤他。

汉法既严，而侍卫都指挥使史弘肇尤残忍，宠任孔目官解晖，凡入军狱者，使之随意锻炼，无不自诬。及三叛连兵，群情震动，民间或讹言相惊骇。弘肇掌部禁兵，巡逻京城，得罪人，不问轻重，于法何如，皆专杀 ［专杀：擅自杀掉。］
不请，或决口断舌，剒筋，折胫，无虚日。虽奸盗屏迹，而冤死者甚众，莫敢辩诉。

李屿仆夫葛延遇，为屿贩鬻，多所欺匿，屿抶之，督其负甚急。延遇与苏逢吉之仆李澄谋上变告屿谋反。逢吉闻而诱致之，因召崧至第，收送侍卫狱。屿自诬云：“与兄崧、弟嶬、甥王凝及家僮合二十人，谋因山陵发引，纵火焚京城作乱。又遣人以蜡书入河中城，结李守贞。又遣人召契丹兵。”及具狱上，逢吉取笔改“二十”为“五十”字。十一月甲寅，下诏诛崧兄弟、家属及辞所连及者，皆陈尸于市，仍厚赏葛延遇等。时人无不冤之。自是士民家皆畏惮仆隶，往往为所胁制。

汉的法律已经非常严苛，而侍卫都指挥使史弘肇尤为残忍，史弘肇宠信、倚重孔目官解晖，凡是抓获军中监狱的人，任由他肆意编织罪名，最后无不被屈打成招。等到三镇联合兵力造反，朝野上下群情激愤，民间有人传谣言，彼此惊扰担忧。史弘肇管理部分禁军，在京城巡逻，只要抓到犯人，不管罪行的轻重，依照法律应该如何处理，一概不请示便砍头，或者撕裂嘴巴、斩断舌头，砍断筋骨，折断腿骨，没有一天不这么做的。他这样做，虽然除掉了奸人盗贼，但是有很多人含冤而死，没人敢站出来辩解申诉。

李屿的仆人葛延遇替李屿走私货物，经常蒙骗主人，偷偷藏匿财物，李屿鞭打他，催促他将亏欠的部分交出来，逼得很急。葛延遇与苏逢吉的仆人李澄商议密告李屿谋反。苏逢吉得知他们的密谋后诱惑他们这么做，于是将李崧召至家中，抓捕起来送进侍卫狱。李屿在狱中屈招道：“和哥哥李崧、弟弟李嶬、外甥王凝和家中僮仆共二十人，谋划乘着运送皇帝灵柩的时机，纵火焚烧京城作乱。又曾经派人携带蜡丸密书前往河中城，与李守贞勾结。还派人去招募契丹兵。”在结案上奏的时候，苏逢吉又拿笔将“二十”改成“五十”。十一月甲寅日，颁布诏书诛杀李崧的兄弟、亲属以及供词中所涉及到的人，全都暴尸街头，并重重赏赐了葛延遇等人。当时无人不觉得李氏是被冤枉的。自此官员或百姓家中都很畏惧仆人，常常受到仆人的要挟。

他日，秘书郎真定李昉诣陶穀，穀曰：“君于李侍中近远？”昉曰：“族叔父。”穀曰：“李氏之祸，穀有力焉。”昉闻之，汗出。穀，邠州人也，本姓唐，避晋高祖讳改焉。

史弘肇尤恶文士，常曰：“此属轻人难耐，每谓吾辈为卒。”弘肇领归德节度使，委亲吏杨乙收属府公利。乙依势骄横，合境畏之如弘肇，副使以下，望风展敬 ［展敬：下拜致敬。］
，乙皆下视之。月率钱万缗以输弘肇，士民不胜其苦。

初，沈丘人舒元，嵩山道士杨讷，俱以游客干李守贞。守贞为汉所攻，遣元更姓朱，讷更姓李，名平，间道奉表求救于唐。唐谏议大夫查文徽、兵部侍郎魏岑请出兵应之。

另一天，秘书郎真定人李昉前来拜访陶穀，陶穀问：“你与李侍中的关系怎么样？”李昉说：“他是我的同族叔父。”陶穀说：“李家的灾难，我也有份。”李昉听到这话，汗如雨下。陶穀，是邠州人，原本姓唐，由于避晋高祖名讳而改姓。

史弘肇特别不喜欢文人，经常说：“这些家伙轻视别人，最让人无法忍受，经常称我们为兵卒。”史弘肇兼任归德节度使，委托他的亲近官吏杨乙征收取领军府的财利。杨乙依仗史弘肇的势力蛮横跋扈，整个藩镇都惧怕他如同惧怕史弘肇一样，副使之下的官员，远远见到他都要下拜表示尊敬，而杨乙都将他们视为下人。每月敛取上万缗钱上交史弘肇，士民百姓都深受其害。

起初，沈丘人舒元、嵩山道士杨讷，全都以游客的身份拜访李守贞。当李守贞被汉攻打，派舒元改姓朱，杨讷改姓李，名字为平，从小路进奉表章向唐求救。唐谏议大大查文徽、兵部侍郎魏岑请求出兵援救。

唐主命北面行营招讨使李金全将兵救河中，以清淮节度使刘彦贞副之，文徽为监军使，岑为沿淮巡检使，军于沂州之境。金全与诸将方会食，候骑白有汉兵数百在涧北，皆羸弱，请掩之。金全令曰：“敢言过涧者斩！”及暮，伏兵四起，金鼓闻十余里，金全曰：“向可与之战乎？”时唐士卒厌兵，莫有斗志，又河中道远，势不相及。丙寅，唐兵退保海州 ［海州：今江苏省连云港市。］
。

唐主遗帝书谢，请复通商旅，且请赦守贞，朝廷不报。

壬申，葬睿文圣武昭肃孝皇帝于睿陵，庙号高祖。

十二月丁丑，以高保融为荆南节度使、同平章事。

唐主命北面行营招讨使李金全领军前去救援河中，任命清淮节度使刘彦贞为副手，查文徽为监军使，魏岑为沿淮巡检使，驻守在沂州境内。李金全与诸位将领正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侦察兵汇报称有数百名汉兵在涧北，全是病弱，请求攻打他们。李金全命令道：“有敢说过涧的，一律斩首！”到了晚上，伏兵四出，鸣金擂鼓的声音在几十里外都能听见，李金全说：“早些时候能够与他们交战吗？”当时唐兵厌战，毫无斗志，又由于河中路远，势力有所不及。丙寅日，唐兵退守海州。

唐主给隐帝致信表达歉意，请求互通贸易，并请求宽赦李守贞，朝廷没有答复。

壬申日，汉将睿文圣武昭肃孝皇帝刘暠葬在睿陵，庙号高祖。

十二月丁丑日，朝廷任命高保融为荆南节度使、同平章事。

辛巳，南汉主以内常侍吴怀恩为开府仪同三司、西北面招讨使，将兵击楚，攻贺州。楚王希广遣决胜指挥使徐知新等将兵五千救之。未至，南汉人已拔贺州，凿大阱于城外，覆以竹箔 ［竹箔：一种用来养鱼的竹栅，带有箔门，便于船只通行。］
，加土，下施机轴，自堑中穿穴通阱中。知新等至，引兵攻城，南汉遣人自穴中发机，楚兵悉陷，南汉出兵从而击之。楚兵死者以千数，知新等遁归，希广斩之。南汉兵复陷昭州。

王景崇累表告急于蜀，蜀主命安思谦再出兵救之。壬午，思谦自兴元引兵屯凤州，请先运粮四十万斛，乃可出境。蜀主曰：“观思谦之意，安肯为朕进取！”然亦发兴州、兴元米数万斛以馈之。

戊子，思谦进屯散关，遣马步使高彦俦、眉州刺史申贵击汉箭筈安都寨，破之。庚寅，思谦败汉兵于玉女潭，汉兵退屯宝鸡，思谦进屯模壁。韩保贞出新关，壬辰，军于陇州神前，汉兵不出，保贞亦不敢进。

辛巳日，南汉主任命内常侍吴怀恩为开府仪同三司、西北面招讨使，率军袭击楚国，进攻贺州。楚王马希广派决胜指挥使徐知新等人带领五千士兵前去救援贺州。援军尚未到达，南汉人已经攻克贺州，并且在城外设置大陷阱，上面用竹席遮盖，敷上土，在下面安置了机关，自壕沟中挖洞通往陷阱之中。徐知新等到达，领军攻城，南汉命人在洞中启动机关，楚兵全都掉进陷阱中，南汉自城中出兵发动反攻。楚兵阵亡的人数以千计，徐知新等逃回楚国，被楚王马希广斩杀。南汉兵又攻克了昭州。

王景崇多次对蜀上表告急请求救援，蜀主命安思谦再一次率军前去援救。壬午日，安思谦自兴元率军在凤州驻守，请求先调运四十万斛军粮，才能出境。蜀主说：“察看安思谦的意思，他怎么会为我出兵作战！”但是依旧调拨兴州、兴元的几万斛米发送过去。

戊子日，安思谦出兵驻守在散关，派马步使高彦俦、眉州刺史申贵攻打汉箭筈安都寨，攻克。庚寅日，安思谦在玉女潭又将汉军打败，汉军退至宝鸡坚守，安思谦进军模壁并驻守。蜀将领韩保贞自新关出兵，壬辰日，在陇州神前驻扎，汉兵并不出战，韩保贞也不敢主动攻击。

赵晖告急于郭威，威自往赴之。时李守贞遣副使周光逊、裨将王继勋、聂知遇守城西。威戒白文珂、刘词曰：“贼苟不能突围，终为我禽；万一得出，则吾不得复留于此。成败之机，于是乎在。贼之骁锐，尽在城西，我去必来突围，尔曹谨备之！”威至华州，闻蜀兵食尽引去，威乃还。韩保贞闻安思谦去，亦退保弓川寨 ［弓川寨：今甘肃省秦安县附近。］
。

蜀中书侍郎兼礼部尚书、同平章事徐光溥坐以艳辞挑前蜀安康长公主，丁酉，罢守本官。

赵晖对郭威告急，郭威亲自前往华州。这个时候李守贞派副使周光逊、副将王继勋、聂知遇戍守城西。郭威警告白文珂、刘词道：“要是贼军无法突围，最终会被我抓获；万一突出包围，那么我们就不能够继续留在这里。胜败的关键，就在这里。贼军的精锐力量，全都聚集在城西，一旦我离开，他们一定会在这里突围，你们要小心防范！”郭威到达华州，得知蜀军的军粮吃光了，已经撤退，于是郭威就回到河中。韩保贞得知安思谦离开，自己也退至弓川寨戍守。

蜀中书侍郎兼礼部尚书、同平章事徐光溥因为说了轻佻的话调戏蜀安康长公主，丁酉日，被免除同平章事，出任原来的官职。

隐皇帝上

乾祐二年（己酉，公元949年）

春正月乙巳朔，大赦。

郭威将至河中，白文珂出迎之。

戊申夜，李守贞遣王继勋等引精兵千余人，循河而南，袭汉栅。坎岸而登，遂入之，纵火大噪，军中狼狈不知所为。刘词神色自若，下令曰：“小盗不足惊也。”帅众击之。客省使阎晋卿曰：“贼甲皆黄纸，为火所照，易辨耳。奈众无斗志何！”裨将李韬曰：“安有无事食君禄，有急不死斗者邪！”援矟先进，众从之。河中兵退走，死者七百人，继勋重伤，仅以身免。己酉，郭威至，刘词迎马首请罪。威厚赏之，曰：“吾所忧正在于此。微兄健斗 ［健斗：擅长战斗。］
，几为虏嗤。然虏伎殚于此矣。”晋卿，忻州人也。

守贞之欲攻河西栅也，先遣人出酤酒于村墅，或贳与，不责其直，逻骑多醉。由是河中兵得潜行入寨，几至不守。郭威乃下令：“将士非犒宴，毋得私饮！”爱将李审，晨饮少酒，威怒曰：“汝为吾帐下，首违军令，何以齐众！”立斩以徇。

隐皇帝上

乾祐二年（己酉，公元949年）

春季正月乙巳朔日，实行大赦。

郭威即将前往河中，白文珂自军营中出来迎接。

戊申日夜里，李守贞派王继勋等带领精锐士兵一千多人顺着黄河南下，偷袭汉军的营栅。他们在河堤上挖坑攀登而上，进入军营，到处放火，高声呼喊，军营里一片狼藉，众人都不知所措。刘词却神态自若，发布命令道：“小小盗贼不足以惊慌。”带领诸位将士反击。客省使阎晋卿说：“贼军的铠甲上全都有黄纸，火光一晃，容易识别。但是士兵们没有斗志如何是好！”副将李韬说：“哪里有太平无事的时候接受君主的俸禄，出现危难的时候却不拼死搏斗的！”举起长矛率先冲锋，诸位兵将紧随其后。河中兵将撤退逃走，有七百人战死，王继勋身负重伤，捡回一条命。己酉日，郭威到达，刘词迎出来在马头前面请罪。郭威重重赏赐了他，说：“这正是我所担心的。要是没有兄弟骁勇善战，几乎要被敌人所嘲笑。但是敌人的伎俩也仅此而已了。”阎晋卿，是忻州人。

李守贞谋划突袭河西营栅，先派人前往村里卖酒，或者就白给，无需付钱，汉巡视的骑兵大都喝得醉醺醺的。因此河中的士兵能够悄悄进入营寨，营寨几乎失陷。于是郭威发布命令：“将领士兵如果并非得到犒赏宴饮，不许擅自饮酒！”郭威的爱将李审，早上的时候喝了一点酒，郭威震怒，道：“你在我帐下，带头违抗军令，如何来统一众人！”于是立即斩首示众。

甲寅，蜀安思谦退屯凤州，上表待罪，蜀主释不问。

诏以静州隶定难军。二月辛未，李彝殷上表谢。彝殷以中原多故，有轻傲之志，每藩镇有叛者，常阴助之，邀其重赂。朝廷知其事，亦以恩泽羁縻之。

淮北群盗多请命于唐，唐主遣神卫都虞候皇甫晖等将兵万人出海、泗以招纳之。蒙城镇将咸师朗等降于晖。徐州将成德钦败唐兵于峒峿镇，俘斩六百级，晖等引归。

晋李太后诣契丹主，请依汉人城寨之侧，给田以耕桑自赡。契丹主许之，并晋主迁于建州。未至，安太妃卒于路，遗令：“必焚我骨，南向飏 ［飏：同“扬”，扬撒。］
之，庶几魂魄归达于汉。”既至建州，得田五十余顷，晋主令从者耕其中以给食。顷之，述律王遣骑取晋主宠姬赵氏、聂氏而去。述律王者，契丹主德光之子也。

三月己未，以归德牙内指挥使史德珫领忠州刺史。德珫，弘肇之子也，颇读书，常不乐父之所为。有举人呼噪于贡院门，苏逢吉命执送侍卫司，欲其痛箠而黥之。德珫言于父曰：“书生无礼，自有台府治之，非军务也。此乃公卿欲彰大人之过耳。”弘肇大然之，即破械遣之。

甲寅日，蜀安思谦退至凤州驻守，呈递表章等候朝廷降罪，蜀主将此事放在一边不再过问。

隐帝颁布诏书，把静州归属于定难军。二月辛未日，李彝殷上呈表章请罪。李彝殷因中原多事，所以有轻慢羞辱的志向，每当有造反的藩镇，经常偷偷援助、支持，以期丰厚的贿赂。朝廷得知此事，也用恩泽来拉拢他。

淮北诸多盗贼大部分都听从唐的号令，唐主派神卫都虞候皇甫晖等率领一万名士兵自海州、泗州出来安抚收纳他们。蒙城守将咸师朗等人投降于皇甫晖。徐州守将成德钦在峒峿镇击败南唐军，抓获、斩杀六百人，皇甫晖等领兵撤回。

晋李太后拜访契丹主，请求在临近汉人城寨的旁边，划分一块土地用来耕作、养蚕，以养活自己。契丹主同意了，并且让她与晋主一同迁至建州。还没有抵达建州，安太妃就死在半路，遗嘱说：“务必要将我的遗体火化，扬向南方，让我的魂魄可以返回汉地。”抵达建州之后，获得五十多顷土地，晋主命令随行的人全都亲自耕种来得到食物。没多久，述律王派人将晋主宠爱的姬妾赵氏、聂氏接走。述律王，是契丹主耶律德光的儿子。

三月己未日，朝廷任命归德牙内指挥使史德珫兼任忠州刺史。史德珫，是史弘肇的儿子，喜欢读书，常常看不上父亲的所作所为。有举人在贡院门口大声喧哗，苏逢吉叫人抓起来，送到侍卫司去，打算先施行鞭笞，然后在脸上刺字。史德珫对父亲说：“书生无礼，自会有台府处置，这并非军务。这都是公卿大臣打算彰显大人的过错而已。”史弘肇觉得很有道理，立即将刑具打开，释放了书生。

楚将徐进败蛮于风阳山，斩首五千级。

夏四月壬午，太白昼见，民有仰视之者，为逻卒所执，史弘肇腰斩之。

河中城中食且尽，民饿死者什五六。癸卯，李守贞出兵五千余人，赍梯桥，分五道以攻长围之西北隅。郭威遣都监吴虔裕引兵横击之，河中兵败走，杀伤太半，夺其攻具。五月丙午，守贞复出兵，又败之，擒其将魏延朗、郑宾。壬子，周光逊、王继勋、聂知遇帅其众千余人来降。守贞将士降者相继，威乘其离散，庚申，督诸军百道 ［百道：四面八方。］
攻之。

楚国将领徐进在风阳山将南蛮打败，杀敌五千人。

夏季四月壬午日，太白星在白天出现，有百姓抬头观看的，被巡逻的士兵抓获，史弘肇命将其腰斩。

河中城里的粮食就要吃光了，有十分之五六的百姓饿死了。癸卯日，李守贞派出五千多名士兵，携带梯桥，兵分五路攻打长围的西北角。郭威派都监吴虔裕率军在一旁阻击，河中兵兵败想要逃走，有一大半士兵被杀伤，他们的武器也被抢走了。五月丙午日，李守贞再次出兵，再次战败，汉擒获了他的将领魏延朗、郑宾。壬子日，周光逊、王继勋、聂知遇带领一千多人前来归降。李守贞将领、士兵前来投降的连续不断，郭威趁着李守贞的部众分崩离析的时机，在庚申日监督率领各军从四面八方攻打河中。

赵思绾好食人肝，尝面剖而脍之。脍尽，人犹未死。又好以酒吞人胆，谓人曰：“吞此千枚，则胆无敌矣。”及长安城中食尽，取妇女、幼稚为军粮，日计数而给之。每犒军，辄屠数百人，如羊豕法。思绾计穷，不知所出。郭从义使人诱之。

初，思绾少时，求为左骁卫上将军致仕李肃仆，肃不纳，曰：“是人目乱而语诞，他日必为叛臣。”肃妻张氏，全义之女也，曰：“君今拒之，后且为患。”乃厚以金帛遗之。及思绾据长安，肃闲居在城中，思绾数就见之，拜伏如故礼。肃曰：“是子亟来，且污我。”欲自杀。妻曰：“曷若劝之归国！”会思绾问自全之计，肃乃与判官程让能说思绾曰：“公本与国家无嫌，但惧罪耳。今国家三道用兵，俱未有功。若以此时翻然改图 ［改图：改变主意。］
，朝廷必喜，自可不失富贵。孰与坐而待毙乎！”思绾从之，遣使诣阙请降。乙丑，以思绾为华州留后，都指挥使常彦卿为虢州刺史，令便道之官。

赵思绾喜欢吃人肝，曾经当着众人的面剖开人的腹部取出肝脏，切成细丝吃掉。肝脏被切完了，人还没有死去。又喜欢用酒吞食人胆，对人说：“吞食一千个人胆，就能够胆大无敌了。”等到长安城中粮食断绝的时候，就依靠食用妇女、小孩当作军粮，每日都有一定数量的人来供给。每次犒赏军队，就杀掉数百人来吃，如同杀猪宰羊一般。赵思绾黔驴技穷，不知出路在哪。郭从义派人引诱他。

起初，赵思绾年少的时候，请求去做已经退休的左骁卫上将军李肃的僮仆，李肃并不收留他，称：“这个人眼睛乱转且胡说八道，今后必定是个叛臣。”李肃的妻子张氏，是张全义的女儿，说：“如今你拒绝收留他，今后一定会变成你的祸患。”于是馈赠他很多金银财宝，将他打发走。等到赵思绾占领长安，李肃闲居在城中，赵思绾数次前去探望，对李肃伏地下拜，一如旧日礼节。李肃说：“这个人总是来我这里，实在有损我的清白。”于是打算自杀。妻子说：“为什么不劝他归顺国家呢！”正遇上赵思绾来访，请教可以保全自己的方法，李肃就与判官程让能劝他道：“你原本就与国家没有嫌隙，只不过是担心获罪罢了。如今国家三路出兵，全都失败了。如果借此机会翻然悔误，改弦更张，朝廷一定欢喜，自然也就不会失去富贵。这与坐以待毙相比，不是要强得多！”赵思绾依从了他们的劝告，派使者到朝廷去请求归顺。乙丑日，朝廷任命赵思绾为华州留后，都指挥使常彦卿为虢州刺史，让他们抄近道直接前去赴任。

吴越内牙都指挥使钭滔，胡进思之党也，或告其谋叛，辞连丞相弘亿。吴越王弘俶不欲穷治，贬滔于处州。

六月癸酉朔，日有食之。

秋七月甲辰，赵思绾释甲出城受诏，郭从义以兵守其南门，复遣还城。思绾求其牙兵及铠仗，从义亦给之。思绾迁延，收敛财贿，三改行期。从义等疑之，密白郭威，请图之，威许之。壬子，从义与都监、南院宣徽使王峻按辔入城，处于府舍，召思绾酌别，因执之，并常彦卿及其父兄部曲 ［部曲：私人军队。］
三百人，皆斩于市。

甲寅，郭威攻河中，克其外郭。李守贞收余众，退保子城。诸将请急攻之，威曰：“夫鸟穷则啄，况一军乎！涸水取鱼，安用急为！”

壬戌，李守贞与妻及子崇勋等自焚，威入城，获其子崇玉等及所署丞相靖（山余）、孙愿、枢密使刘芮、国师总伦等，送大梁，磔于市。征赵修己为翰林天文。

威阅守贞文书，得朝廷权臣及藩镇与守贞交通书，词意悖逆，欲奏之。秘书郎榆次王溥谏曰：“魑魅乘夜争出，见日自消。愿一切焚之，以安反侧。”威从之。

吴越的内牙都指挥使钭滔，是胡进思的同党，有人举报他蓄意谋反，言辞间牵扯到丞相钱弘亿。吴越王钱弘俶不打算深究治罪，只是将钭滔贬到处州。

六月癸酉朔日，发生了日食。

秋季七月甲辰日，赵思绾脱掉盔甲出城接受了隐帝的诏书，郭从义派兵看守南门，又将他接回城中。赵思绾向他索要卫队及武器，郭从义也全都给了他。赵思绾故意拖延，在城里敛取钱财，多次更改行期。郭从义等人心生怀疑，密报给郭威，要求立即采取措施。郭威答应了。壬子日，郭从义与都监、南院宣徽使王峻骑马进入城中，前往府署馆舍，召见赵思绾践行，借机将他抓获，连同常彦卿和父亲、兄弟、属下共三百人，全都推至街市上斩杀。

甲寅日，郭威攻打河中城，攻陷外城。李守贞聚集余部退至子城戍守。各将领请求尽快攻打子城，郭威说：“鸟没有地方可逃的时候还会啄人，更何况是一支军队呢！将水都舀干了再去抓鱼，着什么急！”

壬戌日，李守贞和妻子及儿子李崇勋等自焚身亡，郭威军进入城中，抓获李守贞的儿子李崇玉等以及所任命的宰相靖（山余）、孙愿，枢密使刘芮，国师总伦等人，押送至大梁，尽数杀死并暴尸街头。征召赵修己出任翰林天文。

郭威审阅李守贞的公文书信，得知朝廷权臣与藩镇要员和李守贞私下互通的信件，言辞间大逆不道，郭威打算上报朝廷，但是秘书郎榆次人王溥谏止道：“鬼魅在黑夜之中才纷纷争着出来，而一见到太阳就会自然消失。希望将这一切尽数烧掉，以此让他们不安分的人安定下来。”郭威采纳了他的提议。

三叛既平，帝浸骄纵，与左右狎昵 ［狎昵：过于亲近，态度不庄重。］
。飞龙使瑕丘后匡赞、茶酒使太原郭允明以谄媚得幸，帝好与之为廋辞、丑语。太后屡戒之，帝不以为意。癸亥，太常卿张昭上言：“宜亲近儒臣，讲习经训。”不听。昭，即昭远，避高祖讳改之。

戊辰，加永兴节度使郭从义同平章事，徙镇国节度使扈从珂为护国节度使，以河中行营马步都虞候刘词为镇国节度使。

唐主复进用魏岑。吏部郎中会稽钟谟、尚书员外郎李德明始以辩慧得幸，参预国政。二人皆恃恩轻躁，虽不与岑为党，而国人皆恶之。户部员外郎范冲敏，性狷介，乃教天威都虞候王建封上书，历诋用事者，请进用正人。唐主谓建封武臣典兵，不当干预国政，大怒，流建封于池州，未至，杀之，冲敏弃市。唐主闻河中破，以朱元为驾部员外郎，待诏文理院李平为尚书员外郎。

三叛平定之后，隐帝日渐骄奢放纵，与宠臣肆意作乐。飞龙使瑕丘人后匡赞、茶酒使太原人郭允明都因为善于献媚而获得宠幸，隐帝平时喜欢和他们说些隐语、脏话。太后数次告诫他，他也不理会。癸亥日，太常卿张昭进言道：“应当亲近儒臣，学习经训。”隐帝不听从。张昭，就是张昭远，因避高祖名讳而改了名字。

戊辰日，朝廷加授永兴节度使郭从义同平章事头衔，调任镇国节度使扈从珂担任护国节度使，任命河中行营马步都虞候刘词为镇国节度使。

唐主再次起用魏岑。吏部郎中会稽人钟谟、尚书员外郎李德明凭借着能言善辩、聪慧机智而深受宠幸，参与朝政。两人都会依仗恩宠而轻浮傲慢，尽管没有和魏岑勾结，国人也对他们恨之入骨。户部员外郎范冲敏，为人清廉耿直，于是命天威都虞候王建封上书，将掌权人的过错一一指出，要求起用仁人义士。唐主觉得王建封不过就是武将，只负责军队，不应该干涉国家政治，震怒，将王建封流放至池州，还没到达，在中途就被害死了，范冲敏也在街头被斩首示众。唐主得知河中城被攻陷，于是任命朱元为驾部员外郎，待诏文理院李平为尚书员外郎。

吴越王弘俶以丞相弘亿判明州。

西京留守、同平章事王守恩，性贪鄙，专事聚敛。丧车非输钱不得出城，下至抒厕 ［抒厕：打扫厕所，清洗溺器。］
、行乞之人，不免课率，或纵麾下令盗人财。有富室娶妇，守恩与俳优数人往为宾客，得银数铤而返。

八月甲申，郭威自河中还，过洛阳。守恩自恃位兼将相，肩舆出迎。威怒，以为慢己，辞以浴，不见，即以头子命保义节度使、同平章事白文珂代守恩为留守，文珂不敢违。守恩犹坐客次，吏白：“新留守已视事于府矣。”守恩大惊，狼狈而归，见家属数百已逐出府，在通衢矣。朝廷不之问，以文珂兼侍中，充西京留守。

欧阳修论曰：自古乱亡之国，必先坏其法制而后乱从之，此势之然也，五代之际是已。文珂、守恩皆汉大臣，而周太祖以一枢密使头子而易置之，如更戍卒。是时太祖未有无君之志，而所为如此者，盖习为常事，故文珂不敢违，守恩不敢拒。太祖既处之不疑，而汉廷君臣亦置而不问，岂非纲纪坏乱之极而至于此欤！是以善为天下虑者，不敢忽于微而常杜其渐也，可不戒哉！

吴越王钱弘俶任命丞相钱弘亿出任明州地方官。

西京留守、同平章事王守恩，为人贪婪卑鄙，专门敛取钱财。丧车不缴纳一定的钱就不许出城，下至打扫厕所、乞讨人员，也难逃交税，有的时候还命手下的人去盗窃人家的财物。有富人家娶亲，王守恩与几个艺人前去做宾客，得到几锭银子才回来。

八月甲申日，郭威自河中返回，经过洛阳。王守恩依仗自己位兼将相，安坐在轿子里出来迎接。郭威震怒，觉得他是在故意羞辱自己，于是以沐浴作为借口，推辞不见他，很快就拟堂帖任命保义节度使、同平章事白文珂接替王守恩出任留守，白文珂不敢违抗他的旨意。王守恩依旧坐在客座上，官吏告诉他：“新的留守现在已经在西京府处理公务了。”王守恩十分吃惊，狼狈返回，看到数百名家属已经被赶到府外，在大街上不知所措。朝廷并没有过问这件事，任命白文珂兼任侍中，出任西京留守。

欧阳修评论说：自古遭遇丧乱、灭亡的国家，肯定是它的法制先被破坏了，之后动乱才紧随而来，这是形势必然带来的结果，五代的时候就是如此。白文珂、王守恩全是后汉的臣子，而周太祖郭威当时只用一个枢密使的堂帖就替换掉，如同替换卫兵一般。当时周太祖并没有轻视君主的异心，但是之所以能够这么做，是由于习以为常，因此白文珂不敢违背命令，王守恩也不敢抗拒。太祖既然没有怀疑这样的做法，汉朝的君臣也视若罔闻，这难道并非由于朝纲法纪败坏混乱至极点，而导致这样的局面吗！因此善于替国家着想的人，不敢在小事上疏忽，而常常杜绝它慢慢扩展，怎么能够不警惕呢！

守恩至大梁，恐获罪，广为贡献，重赂权贵。朝廷亦以守恩首举潞州归汉，故宥 ［宥：宽赦，原谅。］
之，但诛其用事者数人而已。

马希萼悉调郎州丁壮为乡兵，造号静江军，作战舰七百艘，将攻潭州。其妻苑氏谏曰：“兄弟相攻，胜负皆为人笑。”不听，引兵趣长沙。

马希广闻之曰：“朗州，吾兄也，不可与争，当以国让之而已。”刘彦瑫、李弘皋固争以为不可，乃以岳州刺史王赟为都部署战棹指挥使，以彦瑫监其军。己丑，大破希萼于仆射洲，获其战舰三百艘。赟追希萼，将及之，希广遣使召之曰：“勿伤吾兄！”赟引兵还。赟，环之子也。希萼自赤沙湖乘轻舟遁归。苑氏泣曰：“祸将至矣，余不忍见也。”赴井而死。

王守恩到达大梁，担心会获罪，因此到处打点，用重礼对权贵行贿。朝廷也由于王守恩最早带领潞州归附汉，因此宽赦了他，只是将他手下当权的几个人杀了而已。

马希萼调集朗州全部的壮丁组成乡兵，建立军号为静江军，打造了七百艘战舰，打算进攻潭州。他的妻子苑氏劝谏道：“兄弟彼此攻打，不管结果胜败都会被外人讥讽嘲笑。”马希萼并不听从，率军赶往长沙。

马希广得知朗州军情之后称：“朗州，那是我的哥哥，不能够与他争斗，只应该将国家让给他而已。”刘彦瑫、李弘皋竭力辩解不可以这么做，于是任命岳州刺史王赟为都部署战棹指挥使，任命刘彦瑫为监军。己丑日，在仆射洲将马希萼的水师打得落花流水，收缴三百艘战船。王赟追击马希萼，将要追上的时候，马希广派使臣把他召来说：“不要伤害我的哥哥！”王赟因此领军返回。王赟，是王环的儿子。马希萼自赤沙湖乘坐小船逃回朗州。苑氏哭着说：“大祸就要临头了，我不忍心看见。”于是投井而死。

戊戌，郭威至大梁，入见，帝劳之，赐金帛、衣服、玉带、鞍马。辞曰：“臣受命期年，仅克一城，何功之有！且臣将兵在外，凡镇安京师、供亿所须、使兵食不乏，皆诸大臣居中者之力也，臣安敢独膺 ［膺：承受，享受。］
此赐！请遍赏之。”又议加方镇，辞曰：“杨邠位在臣上，未有茅土；且帷幄之臣，不可以弘肇为比。”九月壬寅，遍赐宰相、枢密、宣徽、三司、侍卫使九人，与威如一。帝欲特赏威，辞曰：“运筹建画，出于庙堂；发兵馈粮，资于藩镇；暴露战斗，在于将士；而功独归臣，臣何以堪之！”

乙巳，加威兼侍中，史弘肇兼中书令。辛亥，加窦贞固司徒，苏逢吉司空，苏禹珪左仆射，杨邠右仆射。诸大臣议，以朝廷执政溥加恩，恐藩镇觖望。乙卯，加天雄节度使高行周守太师，山南东道节度使安审琦守太傅，泰宁节度使符彦卿守太保，河东节度使刘崇兼中书令。己未，加忠武节度使刘信、天平节度使慕容彦超、平卢节度使刘铢并兼侍中。辛酉，加朔方节度使冯晖、定难节度使李彝殷兼中书令。冬十月壬申，加义武节度使孙方简、武宁节度使刘赟同平章事。壬午，加吴越王弘俶尚书令，楚王希广太尉。丙戌，加荆南节度使高保融兼侍中。议者以为：“郭威不专有其功，推以分人，信为美矣。而国家爵位，以一人立功而覃及天下，不亦滥乎！”

戊戌日，郭威返回大梁，入朝拜谒隐帝，隐帝犒劳他，赏赐给他金帛、服饰、玉带、鞍马。郭威推辞道：“我接受命令已经一年，却只攻克了一座城，哪里有什么功绩！并且我带领兵马在外，守卫、治理京城，提供军需用品、让军粮不缺乏，全是朝中诸位大臣的功劳，我如何敢自己接受奖赏呢！请分别赏赐大家吧。”又有人提议给他加授藩镇，他推辞说：“杨邠官职位于我之上，尚且还没有兼领藩镇；何况帷幄近臣无法和史弘肇相比。”九月壬寅日，遍赏宰相、枢密使、宣徽使、三司使、侍卫使九个人，和郭威一样。隐帝想对郭威特别奖赏，郭威推辞说：“作战的运筹谋划，全都出自朝廷；出兵运粮，依靠的是藩镇；野外作战，功在将士；却将功劳全都归于我，我如何能够承受呢！”

乙巳日，朝廷加授郭威兼侍中头衔，加授史弘肇兼中书令头衔。辛亥日，朝廷加授窦贞固司徒头衔，加授苏逢吉司空头衔，加授苏禹珪左仆射头衔，加授杨邠右仆射头衔。诸位大臣商议，由于朝廷中掌管朝政的大臣普遍加受恩赐，担心各地藩镇会因此而埋怨失望。乙卯日，朝廷加授天雄节度使高行周守太师头衔，加授山南东道节度使安审珂守太傅头衔，加授泰宁节度使符彦卿守太保头衔，加授河东节度使刘崇兼中书令头衔。己未日，朝廷加授忠武节度使刘信、天平节度使慕容彦超、平卢节度使刘铢都兼侍中头衔。辛酉日，朝廷加授朔方节度使冯晖、定难节度使李彝殷都兼中书令头衔。冬季十月壬申日，朝廷加授义武节度使孙方简、武宁节度使刘赟同平章事头衔。壬午日，加授吴越王钱弘俶为尚书令，加授楚王马希广太尉头衔。丙戌日，朝廷加授荆南节度使高保融兼侍中头衔。议论的人觉得：“郭威没有独占功劳，而是将功劳推让分给他人，的确是高尚的行为。但是国家的爵位，由于一个人立下功劳而普及天下，不同样过于浮滥了吗！”

吴越王弘俶募民能垦荒田者，勿收其税，由是境内无弃田。或请纠民遗丁 ［遗丁：百姓已经成年但是户籍上遗漏不承担赋税、服役的人。］
以增赋，仍自掌其事。弘俶杖之国门。国人皆悦。

楚静江节度使马希瞻以兄希萼、希广交争，屡遣使谏止，不从。知终覆族，疽发于背，丁亥，卒。

契丹寇河北，所过杀掠。节度使、刺史各婴城自守。游骑至贝州及邺都之北境，帝忧之。己丑，遣枢密使郭威督诸将御之，以宣徽使王峻监其军。

十一月，契丹闻汉兵渡河，乃引去。辛亥，郭威军至邺都，令王峻分军趣镇、定。戊午，威至邢州。

唐兵渡淮，攻正阳。十二月，颍州将白福进击败之。

吴越王钱弘俶募集能够开垦荒地的农民，不向他们征收赋税，所以吴越境内没有闲置的田地。有官员请求核对百姓户籍上没有记载的男丁来增收赋税，并主动申请负责此事。钱弘俶命人在都城大门杖责他。国人都特别高兴。

楚静江节度使马希瞻由于哥哥马希萼、马希广二人彼此争斗，多次派使者劝阻二人，二人都不听从。他清楚最后会导致家族灭亡，由于背上毒疮发作，在丁亥日过世。

契丹入侵河北，所到之处任意杀人、劫掠。各节度使、刺史都仅仅环城自守。契丹流动骑兵到达贝州和邺都的北部边境，隐帝十分担忧。己丑日，派枢密使郭威带领诸位将领抵挡来犯之敌，并派宣徽使王峻监管军队。

十一月，契丹兵得知汉军横渡黄河，于是后退撤离。辛亥日，郭威领军到达邺都，命王峻分兵赶赴镇、定二州。戊午日，郭威到达邢州。

唐军渡过淮河，攻打正阳。十二月，颍州将领白福进出击击败了唐军。

杨邠为政苛细。初，邢州人周璨为诸卫将军，罢秩无依，从王景崇西征，景崇叛，遂为之谋主。邠奏：“诸前资官，喜摇动藩臣，宜悉遣诣京师。”既而四方云集，日遮宰相马求官。辛卯，邠复奏：“前资官宜分居两京，以俟有阙而补之。”漂泊失所者甚众。邠又奏：“行道往来者，皆给过所。”既而官司填咽 ［填咽：拥挤，拥堵。］
，民情大扰，乃止。

赵晖急攻凤翔，周璨谓王景崇曰：“公向与蒲、雍相表里，今二镇已平，蜀儿不足恃，不如降也。”景崇曰：“善，吾更思之。”

后数日，外攻转急。景崇谓其党曰：“事穷矣，吾欲为急计。”乃谓其将公孙辇、张思练曰：“赵晖精兵，多在城北，来日五鼓前，尔二人烧城东门诈降，勿令寇入。吾与周璨以牙兵出北门突晖军，纵无成而死，犹胜束手。”皆曰：“善。”

癸巳，未明，辇、思练烧东门请降，府牙火亦发。二将遣人诇之，景崇已与家人自焚矣。璨亦降。

丁酉，密州刺史王万敢击唐海州荻水镇，残之。

是月，南汉主如英州。

是岁，唐泉州刺史留从效兄南州副使从愿，鸩刺史董思安而代之。唐主不能制，置清源军于泉州，以从效为节度使。

杨邠主持朝政严苛繁琐。起初，邢州人周璨为诸卫将军，被罢免官阶无依无靠，于是跟从王景崇西征，王景崇造反，于是他便成了谋主。杨邠上奏称：“诸位前朝所委派的官员，都喜爱鼓动藩镇大臣造反，应当将他们尽数送至京城。”没多久，前朝官员自四面八方聚集到都城，每天都拦截宰相的马请求授予官职。辛卯日，杨邠再次上奏道：“前朝所任命的官员应该分别安置在两京，这样方便出现空缺的时候补官。”漂泊在外流离失所的官员非常多。杨邠又上奏称：“在路上来往的前朝所任命的官员，全都发放通行证。”不久主管签发证件的官府衙门无比拥挤，百姓极为骚动，只得作罢。

赵晖对凤翔发动急攻，周璨对王景崇道：“你之前和蒲州、雍州互为表里，而如今这两个藩镇已经被平定了，蜀国小儿也不可依赖，倒不如投降。”王景崇说：“好，让我再考虑考虑。”

几天之后，城外的围攻越发紧急，王景崇对他的同党说：“事情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我打算采取应急措施。”于是对自己麾下将领公孙辇、张思练说：“赵晖的精锐兵力，大都安排在城北，明天五鼓之前，你二人放火烧掉城东门诈降，但是不要让敌军进入城中。我与周璨带领卫队亲兵从北门出去冲击赵晖的军队，就算失败而死，也好过坐以待毙。”众将领都说：“好！”

癸巳日，天还没有亮，公孙辇、张思练二人纵火烧东城门，请求归降，府衙内也火光冲天。二位将领派人前去看望，王景崇已经与家人全都自焚了。周璨也投降了。

丁酉日，密州刺史王万敢攻打南唐海州的荻水镇，被打得落花流水。

这个月，南汉主前往英州。

这一年，唐泉州刺史留从效的哥哥南州副使留从愿，毒杀南州刺史董思安取代他。唐主无法制止他，在泉州设立清源军，任命留从效为节度使。

卷第二百八十九·后汉纪四

上章阉茂（公元950年），一年。

隐皇帝下

乾祐三年（庚戌，公元950年）

春正月丁未，加凤翔节度使赵晖兼侍中。

密州刺史王万敢请益兵以攻唐。诏以前沂州刺史郭琼为东路行营都部署，帅禁军及齐州兵赴之。

郭威请勒兵北临契丹之境，诏止之。

丙寅，遣使诣河中、凤翔收瘗战死及饿殍 ［饿殍：饿死的人。］
遗骸，时有僧已聚二十万矣。

唐主闻汉兵尽平三叛，始罢李金全北面行营招讨使。

唐清淮节度使刘彦贞多敛民财以赂权贵，权贵争誉之。在寿州积年，恐被代，欲以警急自固，妄奏称汉兵将大举南伐。二月，唐主以东都留守燕王弘冀为润、宣二州大都督，镇润州，宁国节度使周宗为东都留守。

朝廷欲移易藩镇，因其请赴嘉庆节上寿，许之。

甲申，郭威行北边还。福州人或诣建州告唐永安留后查文徽，云吴越兵已弃城去，请文徽为帅。文徽信之，遣剑州刺史陈诲将水军下闽江，文徽自以步骑继之。会大雨，水涨，诲一夕行七百里，至城下，败福州兵，执其将马先进等。庚寅，文徽至福州，吴越知威武军吴程诈遣数百人出迎。诲曰：“闽人多诈，未可信也，宜立寨徐图。”文徽曰：“疑则变生，不若乘机据其城。”因引兵径进。诲整众鸣鼓，止于江湄 ［江湄：江岸。］
。文徽不为备，程勒兵出击之，唐兵大败。文徽坠马，为福人所执，士卒死者万人。诲全军归剑州。程送文徽于钱唐，吴越王弘俶献于五庙而释之。

隐皇帝下

乾祐三年（庚戌，公元950年）

春季正月丁未日，朝廷加授凤翔节度使赵晖兼任侍中头衔。

密州刺史王万敢请求增加兵力来攻打唐。隐帝颁布诏书任命前沂州刺史郭琼为东路行营都部署，统帅禁军和齐州军队前往海州。

郭威请求带领军队北上攻打契丹边境，隐帝颁布诏书进行制止。

丙寅日，朝廷派使者前往河中、凤翔地区收敛埋葬阵亡将士和被饿死百姓的尸骸，当时已经有僧人收集二十万具骸骨了。

唐主得知汉军彻底平定赵思绾、李守贞、王景崇的叛乱，才撤掉李金全的北面行营招讨使一职。

唐清淮节度使刘彦贞大肆掠夺百姓财物以此贿赂当朝权贵，权贵纷纷称赞他。刘彦贞坐镇寿州多年，担心会被人取代，打算以边境的紧急军情来加固自己的地位，诈称军情，称汉军即将大举南下入侵。二月，唐主任命东都留守燕王李弘冀为润、宣二州大都督，在润州镇守，任命宁国节度使周宗为东都留守。

朝廷打算调换各镇的节度使，恰逢各镇请求入京参加嘉庆节恭贺皇上生日，于是同意了他们的请求。

甲申日，郭威巡视北部边境然后返回。福州人有的前往建州汇报唐永安留后查文徽，称吴越军已经放弃城镇离开了，请求查文徽出任主帅。查文徽相信了，派剑州刺史陈诲带领水师顺着闽江而下，亲自带领步兵、骑兵作为后继。遇上天降大雨，河水暴涨，陈诲一夜之间行船七百里，抵达城下，打败福州军，抓获将领马先进等人。庚寅日，查文徽抵达福州，吴越知威武军吴程派出几百人出城假装前去迎接。陈诲说：“闽人十分狡诈，不可以轻易相信，应该安营扎寨慢慢考虑。”查文徽说：“犹豫就会导致变故，不如借机攻占福州城。”于是率领军队一直前行。陈诲整顿好军队才击鼓前行，在闽江边上停了下来。查文徽没有防备，吴程率军出击，唐军溃败。查文徽自马上摔了下来，被福州人抓获，有一万名士兵阵亡。陈诲却完整地把大军带回剑州。吴程押解查文徽前往钱唐，吴越王钱弘俶把查文徽当作战利品在祖宗五庙举行献俘礼，之后将他释放。

丁亥，汝州奏防御使刘审交卒。吏民诣阙上书，以审交有仁政，乞留葬汝州，得奉事其丘垄，诏许之。州人相与聚哭而葬之，为立祠，岁时 ［岁时：一年四季。］
享之。太师冯道曰：“吾尝为刘君僚佐，观其为政，无以逾人，非能减其租赋，除其徭役也，但推公廉慈爱之心以行之耳。此亦众人所能为，但他人不为而刘君独为之，故汝人爱之如此。使天下二千石皆效其所为，何患得民不如刘君哉！”

甲午，吴越丞相、昭化节度使、同平章事杜建徽卒。

乙未，以前永兴节度使越匡赞为左骁卫上将军。

三月丙午，嘉庆节，邺都留守高行周、天平节度使慕容彦超、泰宁节度使符彦卿、昭义节度使常思、安远节度使杨信、安国节度使薛怀让、成德节度使武行德、彰德节度使郭谨、保大留后王饶皆入朝。

甲寅，诏营寝庙于高祖长陵、世祖原陵，以时致祭。有司以费多，寝其事，以至国亡，二陵竟不沾一奠。

壬戌，徙高行周为天平节度使，符彦卿为平卢节度使。甲子，徙慕容彦超为泰宁节度使。

永安节度使折从阮举族入朝。

丁亥日，汝州奏称防御使刘审交过世。当地官吏百姓来到朝廷上书，称刘审交在生前施行仁政，恳请把遗体安葬在汝州，以便在他的坟墓旁边侍奉，隐帝颁布诏书准许。汝州百姓全都聚集在一起失声痛哭，将刘审交安葬，为他修建祠堂，一年四季进行祭祀。太师冯道说：“我曾经与刘君共事，看到他处理政务，并没有胜过他人之处，也无法减免租赋，免去徭役，只不过可以推广公正廉洁慈善仁爱的心并广为施行而已。这也是普通人就可以做到的，但是别人并不去做而只有刘君一人做到了，因此汝州百姓对他十分爱戴。要是天下各地的长官都可以像刘君这么去做，哪里还用担心不能像刘君那样赢得民心呢！”

甲午日，吴越丞相、昭化节度使、同平章事杜建徽过世。

乙未日，朝廷任命前永兴节度使赵匡赞为左骁卫上将军。

三月丙午日，是嘉庆节，邺都留守高行周、天平节度使慕容彦超、泰宁节度使符彦卿、昭义节度使常思、安远节度使杨信、安国节度使薛怀让、成德节度使武行德、彰德节度使郭谨、保大留后王饶，全都进京入朝拜谒祝寿。

甲寅日，隐帝颁布诏书在高祖长陵、世祖原陵修建寝庙，按时进行祭祀。承办部门由于这项开销很大，放弃了这件事，直至汉灭亡，这两处陵墓从不曾有过一次祭奠。

壬戌日，朝廷调任高行周为天平节度使，符彦卿为平卢节度使。甲子日，调任慕容彦超为泰宁节度使。

永安节度使折从阮带领全族入朝觐见。

夏四月戊辰朔，徙薛怀让为匡国节度使。庚午，徙折从阮为武胜节度使。壬申，徙杨信为保大节度使，徒镇国节度使刘词为安国节度使，永清节度使王令温为安远节度使。李守贞之乱，王饶潜与之通。守贞平，众谓饶必居散地。及入朝，厚结史弘肇，迁护国节度使，闻者骇之。

杨邠求解枢密使，帝遣中使谕止之。宣徽北院使吴虔裕在旁曰：“枢密重地，难以久居，当使后来者迭为之，相公辞之是也。”帝闻之，不悦，辛巳，以虔裕为郑州防御使。

朝廷以契丹近入寇，横行河北，诸藩镇各自守，无捍御 ［捍御：防卫，抵御。］
之者，议以郭威镇邺都，使督诸将以备契丹。史弘肇欲威仍领枢密使，苏逢吉以为故事无之，弘肇曰：“领枢密使则可以便宜从事，诸军畏服，号令行矣。”帝卒从弘肇议。弘肇怨逢吉异议，逢吉曰：“以内制外，顺也；今反以外制内，其可乎？”壬午，制以威为邺都留守、天雄节度使，枢密使如故。仍诏河北，兵甲钱谷，但见郭威文书立皆禀应。明日，朝贵会饮于窦贞固之第，弘肇举大觞属威，厉声曰：“昨日廷议，一何同异！今日为弟饮之。”逢吉、杨邠亦举觞曰：“是国家之事，何足介意！”弘肇又厉声曰：“安定国家，在长枪大剑，安用毛锥！”王章曰：“无毛锥，则财赋何从可出？”自是，将相始有隙。

夏季四月戊辰朔日，朝廷调任薛怀让为匡国节度使。庚午日，调任折从阮为武胜节度使。壬申日，调任杨信为保大节度使，调任镇国节度使刘词为安国节度使，永清节度使王令温为安远节度使。河中李守贞背叛作乱，王饶偷偷与他勾结。李守贞的叛乱被平定，众人认为王饶一定会被贬为闲散官职。但是等到进京入朝，他花重金买通史弘肇，升迁至护国节度使，得知此事的人极为震惊。

杨邠请求免除自己枢密使的官职，隐帝派宫中使者晓谕制止他。宣徽北院使吴虔裕在一旁说：“枢密院是朝政要职，不易长时间停留，应该让后来的人轮番出任，相公请辞枢密使的请求是正确的。”隐帝听到这话，非常不高兴，辛巳日，任命吴虔裕为郑州防御使。

朝廷由于契丹大军最近入侵，在黄河以北地区肆虐横行，各位藩镇长官纷纷自保，没有人站出来反抗，于是商讨委派郭威镇守邺都，让他监督率领诸位将领来抵御契丹军队。史弘肇希望郭威依旧兼任枢密使一职，苏逢吉觉得这没有先例，史弘肇说：“郭威兼任枢密使就可以在外依照形势见机行事，各路大军因此惧怕服从，号令也就畅通无阻了。”隐帝最后同意了史弘肇的提议。史弘肇对于苏逢吉的异议怀恨在心，苏逢吉说：“以内官控制外官，名正言顺；如今反过来以外官控制内官，难道可行吗？”壬午日，隐帝颁布制书任命郭威为邺都留守、天雄节度使，枢密使一职照旧。同时给黄河以北一带颁布诏书，所有军队、兵器、钱财、粮草，只要看到郭威所签署的文件马上照做负责提供。第二天，朝廷权贵在窦贞固的家中聚会宴饮，史弘肇举起大酒杯对郭威劝酒，厉声道：“朝廷昨日的议论，居然是如此的不同！今天我和贤弟痛饮此杯。”苏逢吉、杨邠也举杯道：“这全是为了国家之事，何需挂怀！”史弘肇又厉声道：“安定国家，依靠的是长枪大剑，何须用到毛笔！”王章说：“要是没有毛笔的话，那么钱财军赋又是从哪里得来的呢？”自此文臣武将之间开始产生间隙。

癸未，罢永安军。

壬辰，以左监门卫将军郭荣为贵州刺史、天雄牙内都指挥使。荣本姓柴，父守礼，郭威之妻兄也，威未有子时养以为子。

五月己亥，以府州蕃汉马步都指挥使折德扆为本州团练使。德扆，从阮之子也。

庚子，郭威辞行，言于帝曰：“太后从先帝久，多历天下事，陛下富于春秋 ［富于春秋：委婉地说年纪还小。春秋，年纪。］
，有事宜禀其教而行之。亲近忠直，放远谗邪，善恶之间，所宜明审。苏逢吉、杨邠、史弘肇皆先帝旧臣，尽忠徇国，愿陛下推心任之，必无败失。至于疆场之事，臣愿竭其愚驽，庶不负驱策。”帝敛容谢之。威至邺都，以河北困弊，戒边将谨守疆场，严守备，无得出侵掠，契丹入寇，则坚壁清野以待之。

辛丑，敕：“防御、团练使，自非军期，无得专奏事，皆先申观察使斟酌以闻。”

丙午，以皇弟山南西道节度使承勋为开封尹，加兼中书令，实未出阁。

平卢节度使刘铢，贪虐恣横，朝廷欲征之，恐其拒命，因沂、密用兵于唐，遣沂州刺史郭琼将兵屯青州。铢不自安，置酒召琼，伏兵幕下，欲害之。琼知其谋，悉屏左右，从容如会，了无惧色，铢不敢发。琼因谕以祸福，铢感服，诏至即行。庚戌，铢入朝。辛亥，以琼为颖州团练使。

癸未日，朝廷废除了永安军。

壬辰日，朝廷任命左监门卫将军郭荣为贵州刺史、天雄牙内都指挥使。郭荣原本姓柴，他的父亲柴守礼，是郭威妻子的哥哥，郭威在没有儿子的时候收养郭荣。

五月己亥日，朝廷任命府州蕃汉马步都指挥使折德扆为府州团练使。折德扆，是折从阮的儿子。

庚子日，郭威辞行，对隐帝进言称：“太后跟随先帝已经很长时间了，经历过太多天下之事，陛下年纪还小，有大事还是应该听从太后教导之后再行动。亲近忠心正直的君子，远离献媚奸邪的小人，善恶的界线，应该认真查看。苏逢吉、杨邠、史弘肇全是先帝的旧臣元老，为国忠心耿耿，希望陛下能够放心重用他们，一定不会坏事出错。至于边疆征伐之事，我愿意竭尽绵薄的力量，也许能够不负陛下重托。”隐帝表情严肃地致谢。郭威到达邺都，基于河北地区的困乏凋敝，警告边境上的将军小心戍守疆界，严加防备，不许外出干扰劫掠，契丹军前来入侵，就坚守城池，让他们一无所获。

辛丑日，隐帝颁布敕书命令：“各防御使、团练使，若非军机要务，不许私自直接对朝廷进言奏事，都必须先汇报给各地观察使权衡之后再来奏闻。”

丙午日，隐帝任命皇弟山南西道节度使刘承勋为开封尹，加授兼任中书令头衔，事实上刘承勋因为年纪还小并未出就封职。

平卢节度使刘铢，贪婪残暴，肆意妄为，朝廷打算将他召回京城，又担心他会不服从命令，于是借着在沂州、密州对唐出兵的机会，派沂州刺史郭琼率军驻守在青州。刘铢自觉不安，于是摆设酒宴招待郭琼，在府署埋伏好军士，打算杀害他。郭琼掌握到刘铢的阴谋，毅然屏退所有随行人员，从容赴会，一点惧色都没有，刘铢于是没敢动手。郭琼借机晓谕利害祸福，刘铢受到感动被折服，等诏书一到，马上上路。庚戌日，刘铢入朝觐见。辛亥日，朝廷任命郭琼为颍州团练使。

癸丑，王章置酒会诸朝贵，酒酣，为手势令，史弘肇不闲其事，客省使阎晋卿坐次弘肇，屡教之。苏逢吉戏之曰：“旁有姓阎人，何忧罚爵 ［罚爵：行酒令中罚酒。］
！”弘肇妻阎氏，本酒家倡也，意逢吉讥之，大怒，以丑语诟逢吉，逢吉不应。弘肇欲殴之，逢吉起去。弘肇索剑欲追之，杨邠泣止之曰：“苏公宰相，公若杀之，置天子何地，愿孰思之！”弘肇即上马去，邠与之联镳，送至其第而还。于是将相如水火矣。帝使宣徽使王峻置酒和解之，不能得。逢吉欲求出镇以避之，既而中止，曰：“吾去朝廷，止烦史公一处分，吾齑粉 ［齑粉：粉身碎骨。齑，细，碎。］
矣。”王章亦忽忽不乐，欲求外官，杨、史固止之。

闰月，宫中数有怪。癸巳，大风雨，发屋拔木，吹郑门扉起，十余步而落。震死者六七人，水深平地尺余。帝召司天监赵延乂，问以禳祈之术，对曰：“臣之业在天文时日，禳祈非所习也。然王者欲弭灾异，莫如修德。”延乂归，帝遣中使问：“如何为修德？”延乂对：“请读《贞观政要》而法之。”

癸丑日，王章设置宴会招待诸位朝廷显贵，正喝得酣畅的时候，用手势行酒令，史弘肇对酒令并不熟悉，客省使阎晋卿座位紧挨着史弘肇，屡屡教他。苏逢吉讥讽史弘肇道：“身边有姓阎的人，何需担忧罚酒之事！”史弘肇的妻子阎氏，本来是酒家娼妓，史弘肇认为苏逢吉是在讥讽阎氏，震怒，破口大骂苏逢吉，苏逢吉并没回嘴。史弘肇还要打他，苏逢吉起身离开。史弘肇找寻刀剑打算追杀他，杨邠流着眼泪劝止道：“苏公为当朝宰相，您要是将他杀了，又把天子放在什么位置，还请三思啊！”史弘肇立即离开，杨邠也上马和他并驾齐驱，将他送回家后返回。自此文武将相之间的关系如同水火般难以相容。隐帝派宣徽使王峻设置酒宴调和将相关系，但是没成功。苏逢吉打算请求到藩镇任职来躲避史弘肇，不久后就放弃了，说：“我要是离开了朝廷，只需史公动动手脚，我就化为粉末了。”王章也郁郁寡欢，打算外出任职，杨邠、史弘肇再三劝止他。

闰五月，宫中多次有怪事发生。癸巳日，狂风大作，掀翻屋顶拔起大树，郑门的门扇被吹掉，飞出十几步才落地。有六七人被震死，平地积水深达一尺多。隐帝于是召见司天监赵延乂，询问祈求消灾的办法，赵延乂回答道：“我的业务在于天文历算，祭祀祈祷并非我所熟习的。然而王者要是希望消除灾异，最好的办法不如修德。”赵延乂回去之后，隐帝又派宫中使者去问：“如何才算是修德？”赵延乂回答：“请阅读《贞观政要》并照着去做。”

六月，河决郑州。

马希萼既败归，乃以书诱辰 ［辰：辰州，今湖南省沅陵县。］
、溆州 ［溆州：今湖南省新化县。］
及梅山蛮，欲与共击湖南。蛮素闻长沙帑藏之富，大喜，争出兵赴之，遂攻益阳。楚王希广遣指挥使陈璠拒之，战于淹溪，璠败死。

秋七月，唐归马先进等于吴越以易查文徽。

马希萼又遣群蛮攻迪田，八月戊戌，破之，杀其镇将张延嗣。楚王希广遣指挥使黄处超救之，处超败死。潭人震恐，复遣牙内指挥使崔洪琏将兵七千屯玉潭。

庚子，蜀主立其弟仁毅为夔王，仁贽为雅王，仁裕为彭王，仁操为嘉王。己酉，立子玄喆为秦王，玄珏为褒王。

晋李太后在建州，卧病，无医药，惟与晋主仰天号泣，戟手骂杜重威、李守贞曰：“吾死不置汝！”戊午，卒。周显德中，有自契丹来者云：“晋主及冯后尚无恙，其从者亡归及物故则过半矣。”

六月，黄河在郑州决堤。

马希萼既已经战败逃了回去，于是用书信诱惑辰州、溆州和梅山蛮族，想要联合他们攻打湖南。蛮人往日听说长沙国库十分富有，非常高兴，争相出兵前去，随即袭击益阳。楚王马希广派指挥使陈璠进行抵御，在淹溪开战，陈璠战败阵亡。

秋季七月，唐将马先进等俘虏归还吴越来换取查文徽。

马希萼又调派各蛮族部落攻打迪田，八月戊戌日，攻克迪田，杀掉守将张延嗣。楚王马希广派指挥使黄处超救援迪田，黄处超战败死去。潭州人震动恐惧，又派牙内指挥使崔洪琏率领七千士兵驻守在玉潭。

庚子日，蜀主将他的弟弟孟仁毅封立为夔王，孟仁贽立为雅王，孟仁裕立为彭王，孟仁操立为嘉王。己酉日，封立自己的儿子孟玄喆为秦王，孟玄珏为褒王。

晋李太后在建州，卧病在床，没有医生药物来治疗，只能与晋主对天哭号，挥舞手臂大骂杜重威、李守贞道：“我死也不会放过你们！”戊午日，李太后过世。周显德年间，有自契丹来的人称：“晋出帝与冯后还健在，但是他们的侍从逃走回家以及死去的却超过一半了。”

马希萼表请别置进奏务于京师。九月辛巳，诏以湖南已有进奏务，不许。亦赐楚王希广诏，劝以敦睦。马希萼以朝廷意佑楚王希广，怒，遣使称藩于唐，乞师攻楚。唐加希萼同平章事，以鄂州今年租税赐之，命楚州刺史何敬洙将兵助希萼。冬十月丙午，希广遣使上表告急，言：“荆南、岭南、江南连谋 ［连谋：合谋。］
，欲分湖南之地，乞发兵屯澧州，以扼江南、荆南援朗州之路。”

丁未，以吴越王弘俶为诸道兵马元帅。

楚王希广以朗州与山蛮入寇，诸将屡败，忧形于色。刘彦瑫言于希广曰：“朗州兵不满万，马不满千，都府精兵十万，何忧不胜！愿假臣兵万余人，战舰百五十艘，径入朗州缚取希萼，以解大王之忧。”王悦，以彦瑫为战棹都指挥使、朗州行营都统。彦瑫入朗州境，父老争以牛酒犒军，曰：“百姓不愿从乱，望都府之兵久矣。”彦瑫厚赏之。战舰过，则运竹木以断其后。是日，马希萼遣朗兵及蛮兵六千、战舰百艘逆战于湄州。彦瑫乘风纵火以焚其舰，顷之，风回，反自焚。彦瑫还走，江路已断，士卒战及溺死者数千人。希广闻之，涕泣不知所为。希广平日罕颁赐，至是，大出金帛以取悦于士卒。

或告天策左司马希崇流言惑众，反状已明，请杀之。希广曰：“吾自害其弟，何以见先王于地下！”

马希萼上表朝廷请求在京城另外设立进奏务。九月辛巳日，隐帝颁布诏书，由于湖南在京城已经设置了进奏务，所以并未准许。同时颁赐诏书给楚王马希广，劝说马氏兄弟和谐相处。马希萼认为朝廷故意偏袒楚王马希广，大怒，派使者对唐称臣，请求发兵袭击楚王马希广。唐加授马希萼同平章事头衔，把鄂州当年的租税作为奖赏全都给了他，命楚州刺史何敬洙率军救援马希萼。冬季十月丙午日，马希广派使者对朝廷上表告急，称：“荆南高氏、岭南刘氏、江南李氏联合兵力策划，打算瓜分湖南土地，请求出兵驻守在澧州，用来守卫江南、荆南支援朗州的通路。”

丁未日，朝廷任命吴越王钱弘俶为诸道兵马元帅。

楚王马希广由于朗州人和山蛮同时侵袭，诸将屡屡战败，面带忧色。刘彦瑫对马希广说：“朗州军不足一万，马匹不满一千，您拥有十万精兵，为什么还担心无法获胜！希望拨给我一万多人的军队，一百五十艘战舰，直接攻进朗州城抓获马希萼，以解除大王心中的愁闷。”楚王听了非常高兴，任命刘彦瑫为战棹都指挥使、朗州行营都统。刘彦瑫来到朗州地界，父老乡亲纷纷拿来牛酒犒劳大军，说：“我们百姓并不愿意跟着乱党，期盼楚王的军队已经很长时间了。”刘彦瑫重重奖赏了诸人。战船驶过之后，就拉来毛竹木头阻断后路。这一天，马希萼调派朗州军队及蛮族士兵六千人、百艘战舰在湄州迎战。刘彦瑫借着风势纵火焚烧朗州的战船，不一会儿，风向逆转，反倒将自己的战舰烧毁。刘彦瑫掉头逃窜，但是水路已经被截断，士兵作战死去的及溺水而亡的有几千人。马希广得知，哭得不知如何是好。马希广平时极少奖赏众人，到此时，也取出大量金钱绢帛以此收买士兵。

有人举报天策左司马马希崇散布谣言，干扰人心，造反的预兆已经非常明显，并请求除掉他。马希广说：“我亲自谋害自己的兄弟，哪里还有脸面去见九泉之下的先王！”

马军指挥使张晖将兵自他道击朗州，至龙阳，闻彦瑫败，退屯益阳。希萼又遣指挥使朱进忠等将兵三千急攻益阳，张晖绐其众曰：“我以麾下出贼后，汝辈留城中待我，相与合势击之。”既出，遂自竹头市遁归长沙。朗兵知城中无主，急击之，士卒九千余人皆死。

吴越王弘俶归查文徽于唐。文徽得喑疾 ［喑疾：不能说话的病。］
，以工部尚书致仕。

十一月甲子朔，日有食之。

蜀太师、中书令宋忠武王赵廷隐卒。

楚王希广遣其僚属孟骈说马希萼曰：“公忘父兄之仇，北面事唐，何异袁谭求救于曹公邪！”希萼将斩之，骈曰：“古者兵交，使在其间。骈若爱死，安肯此来！骈之言非私于潭人，实为公谋也。”乃释之，使还报曰：“大义绝矣，非地下不相见也！”

朱进忠请希萼自将兵取潭州。辛未，希萼留其子光赞守朗州，悉发境内之兵趣长沙，自称顺天王。

马军指挥使张晖率军自其他道路攻打朗州，到达龙阳，得知刘彦瑫战败，于是后退屯守益阳。马希萼又调派指挥使朱进忠等率领三千士兵对益阳发动急攻，张晖欺瞒部众道：“我率领帐下的亲兵出城赶到贼军身后，你们在城中留下等我，之后合力攻打敌人。”张晖已经离开益阳，于是从竹头市逃回长沙。朗州军队获悉城中没有主帅，加紧进攻，守城的九千余名士兵尽数阵亡。

吴越王钱弘俶命查文徽回到唐。查文徽患病不能说话，以工部尚书一职退休。

十一月甲子朔日，发生了日食。

蜀太师、中书令宋忠武王赵廷隐过世。

楚王马希广派麾下幕僚孟骈劝谏马希萼道：“您忘掉父兄的仇恨，对唐称臣，和东汉末年的袁谭求救于曹操有什么区别呢！”马希萼打算杀了他，孟骈说：“古时候两军交战，使者能够互相往来。我孟骈要是吝惜性命，怎么会到这里来！我的话并不是出自潭州人的私利，的确是替您考虑。”马希萼这才将孟骈释放，让他回去复命：“兄弟的情义已经彻底断了，不至九泉不会再见！”

朱进忠请求马希萼亲自领兵占领潭州。辛未日，马希萼将自己的儿子马光赞留下镇守朗州，调集境内所有军队赶赴长沙，自称顺天王。

诏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宁江节度使王殷将兵屯澶州以备契丹。殷，瀛州人也。

朝廷议发兵，以安远节度使王令温为都部署，以救潭州，会内难作 ［难作：发生骚乱。］
，不果。

帝自即位以来，枢密使、右仆射、同平章事杨邠总机政，枢密使兼侍中郭威主征伐，归德节度使、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兼中书令史弘肇典宿卫，三司使、同平章事王章掌财赋。邠颇公忠，退朝，门无私谒，虽不却四方馈遗，有余辄献之。弘肇督察京城，道不拾遗。是时承契丹荡覆之余，公私困竭。章捃摭遗利，吝于出纳，以实府库。属三叛连衡，宿兵累年而供馈不乏。及事平，赐予之外，尚有余积，以是国家粗安。

章聚敛刻急。旧制，田税每斛更输二升，谓之“雀鼠耗”，章始令更输二斗，谓之“省耗”；旧钱出入皆以八十为陌，章始令入者八十，出者七十七，谓之“省陌”；有犯盐、矾、酒曲之禁者，锱铢涓滴，罪皆死；由是百姓愁怨。章尤不喜文臣，尝曰：“此辈授之握算，不知纵横，何益于用！”俸禄皆以不堪资军者给之，吏已高其估，章更增之。

隐帝颁布诏书命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宁江节度使王殷率军驻守在澶州来提防契丹侵袭。王殷，是瀛州人。

朝廷商议出兵，任命安远节度使王令温为都部署，来救援潭州，正巧遇到内乱爆发，没有成行。

隐帝自从即位以来，枢密使、右仆射、同平章事杨邠统领机密要务，枢密使兼侍中郭威主管征战，归德节度使、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兼中书令史弘肇统帅京城警卫，三司使、同平章事王章负责财务赋税。杨邠非常公正忠诚，退朝回家，家中没有私自前来拜会的人，尽管并不谢绝四方的馈赠，但是只要有富余的就献给皇上。史弘肇主管京师治安，有东西遗失在路上也无人捡拾。这个时候正好紧接着契丹大乱中原，官府、百姓的财力匮乏拮据。王章收集微小的余利，节省开销，以此来让国库充实。尽管紧接着就发生了李守贞、王景崇、赵思绾三镇勾结叛乱，用兵多年但是供应并无短缺。等待事情平息下来，除了赏赐之外，还有富余，所以国家基本稳定。

王章征收赋税十分严苛。之前的规定，田税每斛以外再交二升，称为“雀鼠耗”，王章起初下令再交二斗，称为“省耗”；之前钱币无论开销、收入都将八十文称为“陌”，王章起初下令上缴的以八十文为“陌”，支出的以七十七文为“陌”，称之为“省陌”；有违抗盐、矾、酒曲禁令的，就算仅有一两一钱、一点一滴，也全部定为死罪；百姓因此愁闷愤恨。王章特别不喜欢文官，曾经说过：“这群人就算给他们一把筹码，他们也不清楚怎么处置，有什么用！”对于文官，都是把不足以供给军事的那部分给他们做俸禄，相关官员已经对文官俸禄超值估算，王章又继续增加。

帝左右嬖幸浸用事，太后亲戚亦干预朝政，邠等屡裁抑 ［裁抑：制裁，制止。］
之。太后有故人子求补军职，弘肇怒而斩之。武德使李业，太后之弟也，高祖使掌内帑，帝即位，尤蒙宠任。会宣徽使阙，业意欲之，帝及太后亦讽执政。邠、弘肇以为内使迁补有次，不可以外戚超居，乃止。内客省使阎晋卿次当为宣徽使，久而不补。枢密承旨聂文进、飞龙使后匡赞、翰林茶酒使郭允明皆有宠于帝，久不迁官，共怨执政。文进，并州人也。刘铢罢青州归，久奉朝请，未除官，常戟手于执政。

帝初除三年丧，听乐，赐伶人锦袍、玉带。伶人诣弘肇谢，弘肇怒曰：“士卒守边苦战，犹未有以赐之，汝曹何功而得此！”皆夺以还官。帝欲立所幸耿夫人为后，邠以为太速。夫人卒，帝欲以后礼葬之，邠复以为不可。帝年益壮，厌为大臣所制。邠、弘肇尝议事于帝前，帝曰：“审图之，勿令人有言！”邠曰：“陛下但禁声 ［禁声：不出声。］
，有臣等在。”帝积不能平，左右因乘间谮之于帝云：“邠等专恣，终当为乱。”帝信之。尝夜闻作坊锻声，疑有急兵，达旦不寐。司空、同平章事苏逢吉既与弘肇有隙，知李业等怨弘肇，屡以言激之。帝遂与业、文进、匡赞、允明谋诛邠等，议既定，入白太后。太后曰：“兹事何可轻发！更宜与宰相议之。”业时在旁，曰：“先帝尝言，朝廷大事不可谋及书生，懦怯误人。”太后复以为言，帝忿曰：“国家之事，非闺门所知！”拂衣而出。乙亥，业等以其谋告阎晋卿，晋卿恐事不成，诣弘肇第欲告之，弘肇以他故辞不见。

隐帝身边的宠臣渐渐被任用，太后的亲戚也干涉朝政，杨邠等多次进行裁减打压。太后有个老朋友的儿子请求补个军职，史弘肇很生气地将他斩杀。武德使李业，是太后的弟弟，高祖让他主管宫中财物，等到隐帝即位，他尤其得到宠信。恰逢宣徽使一职空缺，李业打算补缺，隐帝与太后也暗示了执政官。杨邠、史弘肇觉得内朝使职的晋升递补都有固定的顺序，不能因外戚而超越级别出任，于是作罢。内朝客省使阎晋卿按照次序应该出任宣徽使，但是很长时间也不给递补。枢密承旨聂文进、飞龙使后匡赞、翰林茶酒使郭允明都很受隐帝的宠爱，但是很久也没能升官，所以都对执政官心生怨恨。聂文进，是并州人。刘铢从青州免职回来，一直无所事事，没有安排职务，因此常常用手对执政官指指点点来发泄怨恨。

隐帝刚刚服完三年之丧，就听音乐，奖赏给优伶锦袍、玉带。优伶前往史弘肇那里表示感谢，史弘肇震怒道：“将士戍守边疆拼死作战尚且没能得到这些赏赐，你们这类人有什么功绩获得锦袍、玉带！”随即将这些奖赏尽数没收归还官府。隐帝打算将自己宠爱的耿夫人立为皇后，杨邠觉得言之过早。耿夫人过世，隐帝打算以皇后之礼安葬，杨邠又觉得不可以。隐帝年纪渐渐大了，十分厌恶被大臣制约。杨邠、史弘肇曾经在隐帝面前商议朝政，隐帝说：“认真考虑，不要让人说闲话！”杨邠说：“陛下只要闭口，有我们就足够了。”隐帝的心中更是愤恨，身边宠臣于是乘机对隐帝进谗言道：“杨邠等人嚣张跋扈毫无顾忌，最终一定会犯上作乱。”隐帝相信了这话。隐帝曾经在夜里听见手工作坊的打铁声，怀疑有人在加紧打造兵器，直到天亮还没入睡。司空、同平章事苏逢吉已与史弘肇产生了隔阂，得知李业等人对史弘肇心怀怨恨，就数次用话语激他们。隐帝于是与李业、聂文进、后匡赞、郭允明谋划除掉杨邠等人，计划已经确定，入内汇报给太后。太后说：“这件事怎么能够轻举妄动！应当再与宰相商量。”李业当时就在一旁，说：“先帝曾经说过，朝廷要事不能与书生商讨，书生胆子小怕事会耽误事情害人。”太后再次重复她之前说过的话，隐帝于是气愤地说：“国家大事，并非闺门女子能够知晓！”拂袖离开。乙亥日，李业等把他们的计划告诉给阎晋卿，阎晋卿担心事情不能成功，于是来到史弘肇的家想把这件事告诉给他，史弘肇因别的事推辞不见。

丙子旦，邠等入朝，有甲士数十自广政殿出，杀邠、弘肇、章于东庑下。文进亟召宰相、朝臣班于崇元殿，宣云：“邠等谋反，已伏诛，与卿等同庆。”又召诸军将校至万岁殿庭，帝亲谕之，且曰：“邠等以稚子视朕，朕今始得为汝主，汝辈免横忧矣。”皆拜谢而退。又召前节度使、刺史等升殿谕之，分遣使者帅骑收捕邠等亲戚、党与、傔从，尽杀之。

弘肇待侍卫步军都指挥使王殷尤厚，邠等死，帝遣供奉官孟业赍密诏诣澶州及邺都，令镇宁节度使李洪义杀殷，又令邺都行营马军都指挥使郭崇威、步军都指挥使真定曹威杀郭威及监军、宣徽使王峻。洪义，太后之弟也。又急诏征天平节度使高行周、平卢节度使符彦卿、永兴节度使郭从义、泰宁节度使慕容彦超、匡国节度使薛怀让、郑州防御使吴虔裕、陈州刺史李穀入朝。以苏逢吉权知枢密院事，前平卢节度使刘铢权知开封府，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李洪建权判侍卫司事，内侍省使阎晋卿权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洪建，业之兄也。

丙子日早上，杨邠等入朝，有数十名全副武装的武士自广政殿出来，将杨邠、史弘肇、王章在东面廊屋之下杀掉。聂文进马上将宰相、朝臣聚集在崇元殿依照朝班排列，宣读旨意道：“杨邠等人策划谋反，已经伏诛，和各位一同庆贺。”又将各军将校召集至万岁殿庭中，隐帝亲自将这件事告诉给他们，并且说：“杨邠等人将我视为孩子，我今日起才得以成为你们的君主，你们自此就不需再有权臣专权的担忧了。”众人全部拜谢然后退出去。隐帝又召见前节度使、刺史等上殿宣布了这件事，分头派使者带领骑兵抓捕杨邠等人的亲人、同党、随从，把他们全都杀掉。

史弘肇对侍卫步军都指挥使王殷非常好，杨邠等人死了之后，隐帝派供奉官孟业带着绝密诏书前往澶州和邺都，命镇宁节度使李洪义除掉王殷，又命邺都行营马军都指挥使郭崇威、步军都指挥使真定人曹威杀掉郭威和监军、宣徽使王峻。李洪义，是太后的弟弟。又紧急颁布诏书，调集天平节度使高行周、平卢节度使符彦卿、永兴节度使郭从义、泰宁节度使慕容彦超、匡国节度使薛怀让、郑州防御使吴虔裕、陈州刺史李穀入朝觐见。任命苏逢吉暂时主持枢密院政务，前平卢节度使刘铢暂时负责开封府事宜，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李洪建暂时兼管侍卫司事宜，内侍省使阎晋卿暂代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李洪建，是李业的哥哥。

时中外人情忧骇，苏逢吉虽恶弘肇，而不预李业等谋，闻变惊愕，私谓人曰：“事太匆匆，主上傥 ［傥：同“倘”，倘若，假如。］
以一言见问，不至于此。”业等命刘铢诛郭威、王峻之家，铢极其惨毒，婴孺无免者。命李洪建诛王殷之家，洪建但使人守视，仍饮食之。

丁丑，使者至澶州，李洪义畏懦，虑王殷已知其事，不敢发，乃引孟业见殷。殷囚业，遣副使陈光穗以密诏示郭威。威召枢密吏魏仁浦，示以诏书曰：“奈何？”仁浦曰：“公，国之大臣，功名素著，加之握强兵，据重镇，一旦为群小所构，祸出非意，此非辞说之所能解。时事如此，不可坐而待之。”威乃召郭崇威、曹威及诸将，告以杨邠等冤死及有密诏之状，且曰：“吾与诸公，披荆棘，从先帝取天下，受托孤之任，竭力以卫国家，今诸公已死，吾何心独生！君辈当奉行诏书，取吾首以报天子，庶不相累。”郭崇威等皆泣曰：“天子幼冲 ［幼冲：年纪小。］
，此必左右群小所为，若使此辈得志，国家其得安乎！崇威愿从公入朝自诉，荡涤鼠辈以清朝廷，不可为单使所杀，受千载恶名。”翰林天文赵修己谓郭威曰：“公徒死何益！不若顺众心，拥兵而南，此天启也。”郭威乃留其养子荣镇邺都，命郭崇威将骑兵前驱，戊寅，自将大军继之。

当时朝廷内外人心惶惶，苏逢吉尽管对史弘肇非常厌恶，但是并未曾参与李业等人的密谋，听闻事变十分震惊，私下对人称：“事情太过匆忙草率，皇上要是问过我一句话，绝对不能到达这个地步。”李业等命刘铢杀掉郭威、王峻的家人，刘铢非常残忍，就算婴儿与孩童都没有放过。命李洪建杀死王殷的家人，李洪建只是派人监视看守，照旧供应饮食。

丁丑日，使者抵达澶州，李洪义胆怯退缩，担心王殷已经掌握此事，不敢下手，于是领着孟业拜访王殷。王殷将孟业囚禁起来，派遣副使陈光穗将绝密诏书展示给郭威看。郭威召见枢密吏魏仁浦，出示诏书给他看，说：“如何是好？”魏仁浦说：“您作为国家大臣，功勋名声一直十分卓越，又加上手握精兵，据守重镇，万一遭到小人陷害，灾祸出自不测，这并非用言词所能够解决的。事态已经到了如此地步，不能够坐以待毙。”郭威于是将郭崇威、曹威以及诸位将领召集起来，将杨邠等人枉死以及有绝密诏书的情况都告诉给大家，并且说：“我和杨邠等人，历经千难万苦，跟着先帝打下天下，接受托孤的重托，尽心尽力守护国家，现在他们已经死去，我还有什么心思一个人独活！诸位应当执行诏书旨意，砍下我的脑袋来回报天子，这样大概就能不受到牵累。”郭崇威等都流着眼泪道：“天子年轻，这一定是天子身旁的奸臣所为，要是让这群小人得志，国家怎么会获得安宁！我郭崇威宁愿跟着您入京亲自申辩，铲除无能鼠辈来洗清朝廷的污浊，绝对不能被一个使者杀害，蒙受千古恶名。”翰林天文赵修己对郭威说：“您白白送死又有什么益处！倒不如顺应人心，率军南行，这是天赐的良机。”郭威于是将他的养子郭荣留下镇守邺都，命郭崇威带领骑兵在前面开路，戊寅日，自己带领大部队随后进发。

慕容彦超方食，得诏，舍匕箸入朝。帝悉以军事委之。己卯，吴虔裕入朝。

帝闻郭威举兵南向，议发兵拒之。前开封尹侯益曰：“邺都戍兵家属皆在京师，官军不可轻出，不若闭城以挫其锋，使其母妻登城招之，可不战而下也。”慕容彦超曰：“侯益衰老，为懦夫计耳。”帝乃遣益及阎晋卿、吴虔裕、前保大节度使张彦超将禁军趣澶州。

是日，郭威已至澶州，李洪义纳之。王殷迎谒恸哭，以所部兵从郭威涉河。帝遣内养鸗脱觇郭威，威获之，以表置鸗脱衣领中，使归白帝曰：“臣昨得诏书，延颈俟死。郭崇威等不忍杀臣，云此皆陛下左右贪权无厌者谮臣耳，逼臣南行，诣阙请罪。臣求死不获，力不能制。臣数日当至阙庭。陛下若以臣为有罪，安敢逃刑！若实有谮臣者，愿执付军前以快众心，臣敢不抚谕诸军，退归邺都！”

慕容彦超正在吃饭，接到诏书，将汤勺筷子放下就立即进京入朝。隐帝将军事事宜全部委托给他。己卯日，吴虔裕进京入朝。

隐帝得知郭威率军向南，商讨出兵抵挡。前开封尹侯益说：“在邺都戍守的士兵家人全都在京师，官府军队不能够草率出去，不如将城门紧闭来挫败他们鼎盛的势气，命他们的父母妻子登上城楼召唤他们回来，能够不战而胜。”慕容彦超说：“侯益已经年老，只能提出一些胆小鬼的计策。”隐帝于是派侯益和阎晋卿、吴虔裕、前保大节度使张彦超率领禁军赶赴澶州。

这一天，郭威已经到达澶州，李洪义接纳郭威。王殷迎接拜见的时候痛哭不已，带领自己统领的军队跟着郭威渡过黄河。隐帝派宫中杂役鸗脱偷偷监视郭威的一举一动，郭威将他抓获，将上奏的表章藏在鸗脱的衣领之中，命他回宫转告隐帝：“我昨天接到诏书，伸长脖子等死。郭崇威等不忍心就没有杀我，说这全是陛下身旁贪求权势不懂得满足的人进献谗言诬陷我，于是胁迫我向南行进，来到宫阙下请罪。我求死不得，并且没有力量来控制他们。我几天之内一定会抵达宫阙大庭。陛下要是觉得我有罪，我怎么敢逃避处罚！如果的确是有进献谗言的小人，希望送至军前以大快人心，那么，我又怎么敢不安抚劝谕各部，撤回邺都！”

庚辰，郭威趣滑州。辛巳，义成节度使宋延渥迎降。延渥，洛阳人，其妻晋高祖女永宁公主也。郭威取滑州库物以劳将士，且谕之曰：“闻侯令公已督诸军自南来，今遇之，交战则非入朝之义，不战则为其所属。吾欲全汝曹功名，不若奉行前诏，吾死不恨！”皆曰：“国家负公，公不负国，所以万人争奋，如报私仇，侯益辈何能为乎！”王峻徇于众曰：“我得公处分，俟克京城，听旬日剽掠。”众皆踊跃。

辛巳，鸗脱至大梁。前此帝议欲自往澶州，闻郭威已至河上而止。帝甚有悔惧之色，私谓窦贞固曰：“属者亦太草草。”李业等请空府库以赐诸军，苏禹珪以为未可，业拜禹珪于帝前，曰：“相公且为天子勿惜府库。”乃赐禁军人二十缗，下军半之，将士在北者给其家，使通家信以诱之。

庚辰日，郭威前往滑州。辛巳日，义成节度使宋延渥出来迎接并归降于郭威。宋延渥，是洛阳人，他的妻子是晋高祖的女儿永宁公主。郭威拿出滑州仓库中的财物来犒赏将士，并且对他们说：“听闻侯令公已经率领诸军自南面而来，如今与你们相遇，开战的话就背离了入京的本意，不作战的话就会被他们杀掉。我打算成就你们的功名，不如就执行先前的诏书，就算我死了也没有遗憾！”诸位将士纷纷说道：“朝廷有负于您，您并未辜负朝廷，所以万众奋勇向前，如同各报私仇一般，侯益那伙人能有什么作为！”王峻对部众宣布说：“我已经得到郭公的指令，等到攻陷京城，允许抢劫十天。”大家都欢呼雀跃。

辛巳日，鸗脱到达京城大梁。在此之前，隐帝提到打算自己亲自到澶州去，得知郭威已经到了黄河边上于是作罢。隐帝流露出非常后悔恐慌的神情，私下对窦贞固称：“日前也太过草率了。”李业等人请求将仓库清空来犒劳诸军，苏禹珪觉得不可这么做，李业在隐帝面前对苏禹珪叩拜道：“相公暂时为天子考虑还请不要吝啬仓库中的财物。”于是奖赏禁军每人二十缗钱，其余军队减半，将士在北方的，就交给他们的家里，让家人互通书信来诱骗他们。

壬午，郭威军至封丘，人情忷惧。太后泣曰：“不用李涛之言，宜其亡也！”慕容彦超恃其骁勇，言于帝曰：“臣视北军犹蠛蠓 ［蠛蠓：小虫子，比喻小人物。］
耳，当为陛下生致其魁！”退，见聂文进，问北来兵数及将校姓名，颇惧，曰：“是亦剧贼，未易轻也！”帝复遣左神武统军袁嶬、前威胜节度使刘重进等帅禁军与侯益等会屯赤冈。，象先之子也。彦超以大军屯七里店。

癸未，南、北军遇于刘子陂。帝欲自出劳军，太后曰：“郭威吾家故旧，非死亡切身，何以至此！但按兵守城，飞诏谕之，观其志趣，必有辞理，则君臣之礼尚全，慎勿轻出。”帝不从。时扈从军甚盛，太后遣使戒聂文进曰：“大须在意！”对曰：“有臣在，虽郭威百人，可擒也！”至暮，两军不战，帝还宫。慕容彦超大言曰：“陛下来日宫中无事，幸再出观臣破贼。臣不必与之战，但叱散使归营耳！”

壬午日，郭威的大军抵达封丘，人心惶惶。太后流着眼泪说：“没有听从李涛的话，活该灭亡！”慕容彦超仰仗着自己骁勇，于是对隐帝道：“在我看来北方的军队不过一群小人物，一定为陛下擒获他们的头领！”退朝，慕容彦超遇到聂文进，询问北方来的大军人数以及将校名字，十分畏惧，说：“这依旧是强贼劲敌，不能轻视他们！”隐帝又派左神武统军袁、前威胜节度使刘重进等带领禁军和侯益会合在赤冈驻守。袁，是袁象先的儿子。慕容彦超带领大军驻守在七里店。

癸未日，南、北军队在刘子陂遇上。隐帝打算亲自前往犒劳大军，太后说：“郭威是我们家的旧臣，若非事关生死，哪里能够到如此地步！只需按兵不动坚守城中，飞传诏书通知他，静察他的动向，如果一定能够说出道理来的话，那么就可以维持君臣大礼，万不可轻易出去。”隐帝没有听从。当时守护皇上的士兵很多，太后派人警告聂文进说：“一定要特别留意！”聂文进回答道：“有我在，就算是一百个郭威，也可以抓获！”到了傍晚，两军没能交战，隐帝返回宫中。慕容彦超口出狂言道：“要是陛下明日宫中无事，还请再次出宫观看我如何攻破贼军。我无需与他们交战，只要高呼将他们驱散，就可以让他们撤回营地！”

甲申，帝欲再出，太后力止之，不可。既陈，郭威戒其众曰：“吾来诛群小，非敢敌天子也，慎勿先动。”久之，慕容彦超引轻骑直前奋击，郭崇威与前博州刺史李荣帅骑兵拒之。彦超马倒，几获之。彦超引兵退，麾下死者百余人，于是诸军夺气，稍稍降于北军。侯益、吴虔裕、张彦超、袁、刘重进皆潜往见郭威，威各遣还营，又谓宋延渥曰：“天子方危，公近亲，宜以牙兵往卫乘舆，且附奏陛下，愿乘间早幸臣营。”延渥未至御营，乱兵云扰，不敢进而还。比暮，南军多归于北。慕容彦超与麾下十余骑奔还兖州。

是夕，帝独与三相及从官数十人宿于七里寨，余皆逃溃。乙酉旦，郭威望见天子旌旗在高阪上，下马免胄往从之，至则帝已去矣。帝策马将还宫，至玄化门 ［玄化门：大梁城的东门。］
，刘铢在门上，问帝左右：“兵马何在？”因射左右。帝回辔，西北至赵村，追兵已至，帝下马入民家，为乱兵所弑。苏逢吉、阎晋卿、郭允明皆自杀。聂文进挺身走，军士追斩之。李业奔陕州，后匡赞奔兖州。郭威闻帝遇弑，号恸曰：“老夫之罪也！”威至玄化门，刘铢雨射城外。威自迎春门入，归私第，遣前曹州防御使何福进将兵守明德门。诸军大掠，通夕烟火四发。军士入前义成节度使白再荣之第，执再荣，尽掠其财，既而进曰：“某等昔尝趋走麾下，一旦无礼至此，何面目复见公！”遂刎其首而去。

甲申日，隐帝打算再次出城，太后竭力劝止，隐帝没有答应。已经布好军阵，郭威训诫属下道：“我来讨伐这群小人，并非敢与天子为敌，千万不要率先动手。”过了很久，慕容彦超带领轻骑兵径直前行猛然发动袭击，郭崇威和前博州刺史李荣带领骑兵抵御。慕容彦超的坐骑摔在地上，自己差一点儿就被抓获。慕容彦超领兵撤离，手下有一百多人死去，于是南面诸军士气不振，连续投降北方军队。侯益、吴虔裕、张彦超、袁、刘重进都偷偷前去拜访郭威，郭威一一将他们遣返回营，又对宋延渥说：“天子正处在危难之中，您身为天子的近亲，应该率领牙帐卫兵前去守护天子，并请附带奏明陛下，希望有空尽早亲临我的军营。”宋延渥还没能抵达天子营帐，由于乱兵混乱，不敢继续前行而退回。等到天黑，南面军大都投靠了北面。慕容彦超和属下十几名骑士逃回兖州。

当天夜里，隐帝只和窦贞固、苏逢吉、苏禹珪三位宰相及随行官员几十人住在七里寨，剩下的人都逃走了。乙酉日早上，郭威远远望见天子的旌旗就在高坡上，于是下马摘掉头盔前往跟从，但是他到了之后隐帝已经离开了。隐帝扬鞭驱马打算回宫，抵达大梁玄化门，刘铢在城楼上，询问隐帝身边的人：“兵马在哪里？”说着对隐帝身旁的人射箭。隐帝转过马头，朝西北方向前行抵达赵村，追兵已经赶至，隐帝从马上下来进入百姓家，被乱兵杀害。苏逢吉、阎晋卿、郭允明全部自尽。聂文进挺身逃走，被军士追上杀掉。李业逃往陕州，后匡赞逃往兖州。郭威得知隐帝遇害，呼喊痛哭道：“全都是我的错啊！”郭威抵达玄化门，刘铢对城外射箭，箭簇密集得如同下雨。郭威自迎春门进入城中，返回私宅，派前曹州防御使何福进率军戍守明德门。各军大肆劫掠，彻夜烟火不灭。军士来到前义成节度使白再荣的家，抓获白再荣，将财物洗劫一空，然后上前道：“我们之前曾经在您手下奔走，今日无礼至如此地步，哪里还有脸面再见您！”于是将白再荣的头砍下来之后离开了。

吏部侍郎张允，家赀以万计，而性吝，虽妻亦不之委，常自系众钥于衣下，行如环佩。是夕，匿于佛殿藻井 ［藻井：中国传统建筑中一种对天花板的处理方式，一般为带有花纹、雕刻、彩绘的圆形或方形的凹面。］
之上，登者浸多，板坏而坠，军士掠其衣，遂以冻卒。

初，作坊使贾延徽有宠于帝，与魏仁浦为邻，欲并仁浦所居以自广，屡谮仁浦于帝，几至不测。至是，有擒延徽以授仁浦者，仁浦谢曰：“因乱而报怨，吾所不为也！”郭威闻之，待仁浦益厚。

右千牛卫大将军枣强赵凤曰：“郭侍中举兵，欲诛君侧之恶以安国家耳。而鼠辈敢尔，乃贼也，岂侍中意邪！”执弓矢，踞胡床，坐于巷首，掠者至，辄射杀之，里中皆赖以全。

丙戌，获刘铢、李洪建，囚之。铢谓其妻曰：“我死，汝且为人婢乎？”妻曰：“以公所为，雅当然耳！”

王殷、郭崇威言于郭威曰：“不止剽掠，今夕止有空城耳。”威乃命诸将分部禁止掠者，不从则斩之。至晡，乃定。

吏部侍郎张允，家财数以万计，但是十分吝啬，就算是对自己的妻子也不肯将财政大权交给她，总是将所有的钥匙全都系在自己衣服之下，一走起路就叮当作响好像身上佩戴着玉环一样。这天夜里，他躲在佛堂的顶棚板上，越来越多的人都上去了，顶板被踩坏了而坠落，军士抢走了他身上的衣服，于是他被冻死了。

起初，作坊使贾延徽很受隐帝的宠信，和魏仁浦是邻居，打算将魏仁浦居住的房屋吞并以此扩充自己的宅第，多次对隐帝诋毁魏仁浦，几乎让他遭致杀身之祸。到了这个时候，有人抓获贾延徽并把他交给魏仁浦，魏仁浦拒绝道：“乘着骚乱而报私仇，是我不屑于做的事情！”郭威得知此事，对魏仁浦更加优待了。

右千牛卫大将军枣强人赵凤说：“郭侍中起事，只是为了铲除国君身旁的恶人来使国家安定而已。但是无名鼠辈居然敢如此肆意妄为，已经成了强盗，这怎么会是郭侍中的本意呢！”手握弓箭，箕坐在胡床上，守在里巷门口，等到抢劫的人来了，就发箭射杀，同里的人都仰赖他才得以保全。

丙戌日，抓获刘铢、李洪建，幽禁他们。刘铢对他的妻子说：“我死了之后，你就要去做人家的奴婢了吗？”妻子说：“依照您往日的所作所为，的确只能如此！”

王殷、郭崇威对郭威进言说：“不阻止抢掠的话，今晚就只能剩下一座空城了。”郭威于是命令诸位将领约束部下，禁止抢掠，不听从命令的就立即斩首。到了黄昏时分，终于安定下来了。

窦贞固、苏禹珪自七里寨逃归，郭威使人访求得之，寻复其位。贞固为相，值杨、史弄权，李业等作乱，但以凝重处其间，自全而已。

郭威命有司迁隐帝梓宫 ［梓宫：皇上、皇后的棺木。］
于西宫。或请如魏高贵乡公故事，葬以公礼。威不许，曰：“仓猝之际，吾不能保卫乘舆，罪已大矣，况敢贬君乎！”

太师冯道帅百官谒见郭威，威见，犹拜之，道受拜如平时，徐曰：“侍中此行不易！”

丁亥，郭威帅百官诣明德门起居太后，且奏称：“军国事殷，请早立嗣君。”太后诰称：“郭允明弑逆，神器不可无主。河东节度使崇、忠武节度使信，皆高祖之弟；武宁节度使赟、开封尹勋，高祖之子。其令百官议择所宜。”赟，崇之子也，高祖爱之，养视如子。郭威、王峻入见太后于万岁宫，请以勋为嗣。太后曰：“勋久羸疾不能起。”威出谕诸将，诸将请见之，太后令左右以卧榻举之示诸将，诸将乃信之。于是郭威与峻议立赟。己丑，郭威帅百官表请以赟承大统。太后诰所司，择日，备法驾迎赟即皇帝位。郭威奏遣太师冯道及枢密直学士王度、秘书监赵上交诣徐州奉迎。

郭威之讨三叛也，每见朝廷诏书，处分军事皆合机宜，问使者：“谁为此诏？”使者以翰林学士范质对。威曰：“宰相器也。”入城，访求得之，甚喜。时大雪，威解所服紫袍衣之，令草太后诰令，迎新君仪注。苍黄之中，讨论撰定，皆得其宜。

窦贞固、苏禹珪自七里寨逃了回来，郭威派人将他们找到，没多久便官复原职。窦贞固出任宰相的时候，正值杨邠、史弘肇掌权，李业等人作乱，他不过仅仅出于谨慎稳重位于两者之间，保全自己而已。

郭威命令有相关部门将隐帝的棺木迁至西宫。有人请求参照三国时期魏高贵乡公的前例，以公礼安葬隐帝。郭威没有同意，说：“急紧的时候，我没能保护好天子，已经有很大的罪责了，怎么再敢贬低君主呢！”

太师冯道带领百官拜谒郭威，郭威见到冯道，依旧行拜礼，冯道如往常一样接受拜礼，从容地说：“侍中这一路实在是不容易！”

丁亥日，郭威带领百官前往明德门给太后请安，并且上奏称：“军政要务非常多，请求今早继立国君。”太后颁布诰令道：“郭允明谋逆弑君，但是君位不能一天无主。河东节度使刘崇、忠武节度使刘信，全是高祖的弟弟；武宁节度使刘赟、开封尹刘勋，是高祖的儿子。就让百官商讨选出最适合的人选吧。”刘赟，是刘崇的儿子，高祖十分喜欢他，将他收养视为亲生儿子。郭威、王峻进入宫中在万岁宫拜谒太后，要求让刘勋成为继承人。太后说：“刘勋长时间体虚患病无法起床。”郭威出去把这件事告诉给众将，众将请求当面见刘勋，太后命身边的侍从用卧榻将刘勋抬出来让众将看，众将不得不信。于是郭威与王峻商讨立刘赟继位。己丑日，郭威带领百官上表请求让刘赟继承帝位。太后诰令相关部门，选出日子，置备天子车马恭迎刘赟即位。郭威上奏派太师冯道和枢密直学士王度、秘书监赵上交前往徐州服侍迎接。

郭威率军平定三镇叛乱的时候，常常看到朝廷诏书，对于军务的处理都符合实际情况，于是询问使者道：“谁草拟的诏书？”使者回答称是翰林学士范质。郭威说：“真是出任宰相的人才。”入京之后，见到范质，非常喜欢。当时天正下大雪，郭威将身上穿的紫袍解下来给范质穿上，命他草拟太后诰令，迎立新国君的礼仪规则。仓促之中，商议写定，全都十分得体。

初，隐帝遣供奉官押班 ［押班：领头的人。］
阳曲张永德赐昭义节度使常思生辰物 ［生辰物：皇上生日回赐的礼物。］
。永德，郭威之婿也，会杨邠等诛，密诏思杀永德。思素闻郭威多奇异，囚永德以观变，及威克大梁，思乃释永德而谢之。

庚寅，郭威帅百官上言：“比皇帝到阙，动涉浃旬，请太后临朝听政。”

先是，马希萼遣蛮兵围玉潭，朱进忠引兵会之。崔洪琏兵败，奔还长沙。希萼引兵继进，攻岳州，刺史王赟拒之，五日不克。希萼使人谓赟曰：“公非马氏之臣乎？不事我，欲事异国乎？为人臣而怀二心，岂不辱其先人？”赟曰：“赟父环为先王将，六破淮南兵。今大王兄弟不相容，赟常恐淮南坐收其弊，一旦以遗体 ［遗体：古人将自己视为父母的遗体。］
臣淮南，诚辱先人耳！大王苟能释憾罢兵，兄弟雍睦如初，赟敢不尽死以事大王兄弟，岂有二心乎？”希萼惭，引兵去。辛卯，至湘阴，焚掠而过。至长沙，军于湘西，步兵及蛮兵军于岳麓，朱进忠自玉潭引兵会之。

当初，隐帝派供奉官押班阳曲人张永德赏赐给昭义节度使常思给皇上生日礼物的回礼。张永德，是郭威的女婿，正逢杨邠等人被杀，有绝密诏书命常思除掉张永德。常思一直听闻郭威很有才能，于是将张永德囚禁起来察看变化，等到郭威攻陷大梁，常思就将张永德释放并谢罪。

庚寅日，郭威率领百官进言：“等到皇帝来到宫中，行程大概要十天，请求太后临朝处理政务。”

在此以前，马希萼调派蛮军攻打玉潭，朱进忠率军与之会合。崔洪琏守军战败，逃回长沙。马希萼率军继续前行，攻打劫掠岳州，刺史王赟抵抗，五天没能攻克。马希萼派人对王赟说：“您难道不是马家的大臣吗？不服侍我，还打算侍奉别的国家吗？身为人家的臣子却怀有二心，难道不是侮辱自己的先人？”王赟说：“我的父亲王环做过先王的将军，六次打败淮南军队。现在大王兄弟彼此不能容忍，我王赟经常担心淮南坐收渔翁之利，有朝一日让我对淮南称臣，那才真的是羞辱先人英灵！大王要是可以放下前嫌停止用兵，兄弟之间与当初一样和谐融洽，我王赟怎么敢不拼死来服侍大王兄弟，哪里会有三心二意呢？”马希萼深感羞愧，率军离去。辛卯日，马希萼大军抵达湘阴，焚烧抢掠然后离开。到达长沙，马希萼率军在湘西驻守，步兵和蛮军在岳麓驻守，朱进忠自玉潭率军前来会合。

马希广遣刘彦瑫召水军指挥使许可琼帅战舰五百艘屯城北津，属于南津，以马希崇为监军。又遣马军指挥使李彦温将骑兵屯驼口 ［驼口：今湖南省浏阳市附近。］
，扼湘阴路，步军指挥使韩礼将二千人屯杨柳桥，扼栅路。可琼，德勋之子也。

壬辰，太后始临朝，以王峻为枢密使，袁为宣徽南院使，王殷为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郭崇威为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曹威为侍卫步军都指挥使，陈州刺史李穀权判三司。

刘铢、李洪建及其党皆枭首于市，而赦其家。郭威谓公卿曰：“刘铢屠吾家，吾复屠其家，怨仇反覆，庸有极乎！”由是数家获免。王殷屡为洪建请免死，郭威不许。

后匡赞至兖州，慕容彦超执而献之。李业至陕州，其兄保义节度使洪信不敢匿于家。业怀金将奔晋阳，至绛州，盗杀之而取其金。

蜀施州刺史田行皋奔荆南。高保融曰：“彼二于蜀，安肯尽忠于我！”执之，归于蜀，伏诛。

马希广派刘彦瑫命水军指挥使许可琼带领五百艘战舰驻守在城北渡口，战舰首尾相连一直抵达城南渡口，任命马希崇为监军。又派马军指挥使李彦温率领骑兵在驼口驻守，占据湘阴道路，步军指挥使韩礼带领二千人驻守在杨柳桥，扼守栅栏阻截通往湘西的道路。许可琼，是许德勋的儿子。

壬辰日，太后开始处理朝政，任命王峻为枢密使，袁为宣徽南院使，王殷为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郭崇威为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曹威为侍卫步军都指挥使，陈州刺史李穀暂时兼领三司。

刘铢、李洪建和他们同党全都在街市上被斩首示众，但是宽赦了他们的家人。郭威对朝中大臣们说：“刘铢残害我的家人，我再残害他的家人，冤冤相报何时了！”自此这几家都被宽赦。王殷多次为李洪建请求减免死刑，郭威没有同意。

后匡赞到达兖州，慕容彦超将他抓获进献给朝廷。李业抵达陕州，他的哥哥保义节度使李洪信不敢将他藏匿在家里。李业携带金子打算投靠晋阳，抵达绛州的时候，强盗将李业杀害抢走了他的金子。

蜀施州刺史田行皋投靠荆南。高保融说：“他叛离蜀国，怎么会对我忠心呢！”将他抓获，押送还给蜀，伏法处死。

镇州、邢州奏：“契丹主将数万骑入寇，攻内丘，五日不克，死伤其众。有戍兵五百叛应契丹，引契丹入城，屠之，又陷饶阳。”太后敕郭威将大军击之，国事权委窦贞固、苏禹珪、王峻，军事委王殷。十二月甲午朔，郭威发大梁。

丁酉，以翰林学士、户部侍郎范质为枢密副使。

初，蛮酋彭师暠降于楚，楚人恶其犷直。楚王希广独怜之，以为强弩指挥使，领辰州刺史，师暠常欲为希广死。及朱进忠与蛮兵合七千余人至长沙，营于江西，师暠登城望之，言于希广曰：“朗人骤胜而骄，杂以蛮兵，攻之易破也。愿假臣步卒三千，自巴溪渡江，出岳麓之后，至水西，令许可琼以战舰渡江，腹背合击，必破之。前军败，则其大军自不敢轻进矣。”希广将从之。时马希萼已遣间使以厚利啖许可琼，许分湖南而治，可琼有二心，乃谓希广曰：“师暠与梅山诸蛮皆族类，安可信也！可琼世为楚将，必不负大王，希萼竟何能为！”希广乃止。

希萼寻以战舰四百余艘泊江西。希广命诸将皆受可琼节度，日赐可琼银五百两，希广屡造其营计事。可琼常闭垒，不使士卒知朗军进退。希广叹曰：“真将军也，吾何忧哉！”可琼或夜乘单舸诈称巡江，与希萼会水西，约为内应。一旦，彭师暠见可琼，瞋目 ［瞋目：瞪大眼睛，怒目圆睁。］
叱之，拂衣入见希广曰：“可琼将叛国，人皆知之，请速除之，无贻后患。”希广曰：“可琼，许侍中之子，岂有是邪！”师暠退，叹曰：“王仁而不断，败亡可翘足俟也！”

镇州、邢州上奏称：“契丹主率领几万骑兵侵袭，袭击内丘，五天没能攻克，死伤非常严重。有五百守军叛变回应契丹，将契丹军引领入城，残杀百姓，又攻克饶阳。”太后敕令郭威带领大军袭击契丹，国事暂且托付给窦贞固、苏禹珪、王峻，军事委托给王殷。十二月甲午朔日，郭威自大梁出发。

丁酉日，朝廷任命翰林学士、户部侍郎范质为枢密副使。

起初，蛮族部落头目彭师暠投降楚国，楚人对他的粗犷耿直十分厌恶，只有楚王马希广怜惜他，任命他为强弩指挥使，兼任辰州刺史，彭师暠时刻准备着为马希广献出生命。等到朱进忠和蛮军会合七千余人到达长沙，在湘江西岸安营扎寨，彭师暠登城远眺敌军，对马希广说：“朗州人由于忽然获胜而骄傲自大，与蛮军混杂在一处，袭击它容易攻克。请求拨给我三千步兵，自巴溪横渡湘江，自岳麓背面出去，绕至湘江西面，命许可琼利用战船横渡湘江，前后夹击，一定可以将敌人打败。前锋军队战败，那么他的大队人马自然而然就不会再敢轻易前进了。”马希广打算采纳此计。当时，马希萼已经派密使用丰厚的利益贿赂许可琼，承诺与他瓜分湖南一同治理，许可琼生有二心，于是对马希广说：“彭师暠和梅山各蛮全是同一族类，怎么可以轻易相信呢！我许可琼世世代代都是楚国将军，一定不会背叛大王，那马希萼究竟何德何能！”马希广于是中止了彭师暠的计划。

马希萼不久就带领四百多艘战舰停靠在湘江西岸。马希广命诸位将领都听从许可琼的指挥，每日赏赐给许可琼五百两白银，马希广屡次前往许可琼的营帐谋划军事。许可琼大都紧闭营垒，不让士兵了解到朗州军的进退情况。马希广感慨道：“这是真正的将军，我还有什么值得担忧的呢！”许可琼有的时候夜晚搭乘单只小船诈称巡察江面，与马希萼在湘水西岸见面，约好作为内应。一天，彭师暠看到许可琼，瞪大眼睛呵斥他，拂袖而去拜见马希广道：“许可琼即将叛国，一般人都清楚，请尽快将他除掉，不要留下后患。”马希广说：“可琼是侍中许德勋的儿子，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彭师暠退了出去，感叹道：“楚王仁慈但不够果决，失败灭亡近在眼前！”

潭州大雪，平地四尺，潭、朗两军久不得战。希广信巫觋及僧语，塑鬼于江上，举手以却朗兵，又作大像于高楼，手指水西，怒目视之，命众僧日夜诵经，希广自衣僧服膜拜求福。

甲辰，朗州步军指挥使武陵何敬真等以蛮兵三千陈于杨柳桥，敬真望韩礼营旌旗纷错，曰：“彼众已惧，击之易破也。”朗人雷晖衣潭卒之服潜入礼寨，手剑击礼，不中，军中惊扰。敬真等乘其乱击之，礼军大溃，礼被创走，至家而卒。于是朗兵水陆急攻长沙，步军指挥使吴宏、小门使杨涤相谓曰：“以死报国，此其时矣！”各引兵出战。宏出清泰门，战不利。涤出长乐，战自辰至午，朗兵小却。许可琼、刘彦瑫按兵不救。涤士卒饥疲，退就食。彭师暠战于城东北隅。蛮兵自城东纵火，城上人招许可琼军使救城，可琼举全军降希萼，长沙遂陷。朗兵及蛮兵大掠三日，杀吏民，焚庐舍，自武穆王 ［武穆王：马殷，楚国国君，谥号武穆。］
以来所营宫室，皆为灰烬，所积宝货，皆入蛮落。李彦温望见城中火起，自驼口引兵救之，朗人已据城拒战。彦温攻清泰门，不克，与刘彦瑫各将千余人奉文昭王及希广诸子趣袁州，遂奔唐。张晖降于希萼。左司马希崇帅将吏诣希萼劝进。吴宏战，血满袖，见希萼曰：“不幸为许可琼所误，今日死，不愧先王矣。”彭师暠投槊于地，大呼请死。希萼叹曰：“铁石人也！”皆不杀。

潭州降下大雪，平地积雪四尺厚，潭州、朗州两军很长时间也没能交战。马希广相信巫师和僧侣的话，在江边上塑造鬼神像，举起手来让朗州军退兵，又在高楼上打造巨大的塑像，手指向湘江西岸，怒目圆睁，命诸多僧侣昼夜诵读经文，马希广亲自穿上僧侣服饰对鬼神塑像顶礼膜拜乞求赐福。

甲辰日，朗州步军指挥使武陵人何敬真等带领三千蛮军在杨柳桥排列军阵，何敬真远远望见韩礼营中军旗纷乱，说：“对方的士兵已经惶恐不安，很容易就能将他攻克。”朗州人雷晖身穿潭州士兵的服饰偷偷潜进韩礼营寨，手握长剑朝韩礼刺去，尽管没能刺中，但是军营中已经极度混乱。何敬真等趁乱出击，韩礼军队溃败，韩礼负伤逃走，到家后就死去了。于是朗州军自水陆两路对长沙发动猛攻，步军指挥使吴宏、小门使杨涤彼此鼓励说：“身死报国，就在此时！”分别率军出战。吴宏自清泰门出战，作战失利。杨涤自长乐门出战，战斗自辰时起一直持续到午时，朗州军稍稍后撤。但是许可琼、刘彦瑫按兵不动并不救援。杨涤的士兵又饿又累，撤离吃饭。彭师暠在城东北角作战。蛮军自城东面纵火，城上人呼唤许可琼军队让他们救援城内，但是许可琼带领全体部下归降马希萼，长沙于是失陷。朗州军与蛮军奋战三天，将官员百姓砍死，烧毁房屋建筑，自楚武穆王以来所建造的宫殿居室，尽数化成灰烬，所积攒的金银宝物，尽数落进蛮人部族。李彦温见到城中起火，自驼口率军前来救援，朗州人已经占领城市奋战抵抗。李彦温部袭击清泰门，没能攻克，和刘彦瑫分别率领一千多人护送楚文昭王马希范及马希广的儿子们赶赴袁州，于是投靠南唐。张晖投降马希萼。左司马马希崇率领将官到马希萼那里劝他即位。吴宏作战，鲜血将袍袖都溅湿了，见到马希萼说：“不幸被许可琼所延误，今日就算死了，也无愧于先王了。”彭师暠把长矛丢到地上，大喊求死。马希萼长叹道：“真是如同铁石一般坚硬的人！”并没有杀他们。

乙巳，希崇迎希萼入府视事，闭城，分捕希广及掌书记李弘皋、弟弘节、都军判官唐昭胤及邓懿文、杨涤等，皆获之。希萼谓希广曰：“承父兄之业，岂无长幼乎？”希广曰：“将吏见推，朝廷见命耳。”希萼皆囚之。丙午，希萼命内外巡检侍卫指挥使刘宾禁止焚掠。

丁未，希萼自称天策上将军、武安、武平、静江、宁远等军节度使、楚王。以希崇为节度副使、判官府事。湖南要职，悉以朗人为之。脔 ［脔：切成肉块。］
食李弘皋、弘节、唐昭胤、杨涤，斩邓懿文于市。戊申，希萼谓将吏曰：“希广懦夫，为左右所制耳。吾欲生之，可乎？”诸将皆不对。朱进忠尝为希广所笞，对曰：“大王三年血战，始得长沙。一国不容二主，他日必悔之。”戊申，赐希广死。希广临刑，犹诵佛书，彭师暠葬之于浏阳门外。

乙巳日，马希崇将马希萼迎入府第处理政事，紧闭城门，分别派人抓捕马希广和掌书记李弘皋、弟弟李弘节、都军判官唐昭胤和邓懿文、杨涤等，尽数抓获。马希萼对马希广道：“继承父亲哥哥的家业，怎么能够没有长幼次序呢？”马希广说：“我只是接受将校官吏们的推举，接受了朝廷的任命而已。”马希萼把他们尽数扣押。丙午日，马希萼命内外巡检侍卫指挥使刘宾严禁放火抢劫。

丁未日，马希萼自称天策上将军，武安、武平、静江、宁远等军节度使、楚王。任命马希崇为节度副使、判官府事。湖南的重要官职，全都任命朗州人担任。把李弘皋、李弘节、唐昭胤、杨涤切成肉块让大家吃下，将邓懿文在闹市斩首。戊申日，马希萼对将校官吏说：“马希广胆小怯懦，只是被身边的小人所掌控了。我希望让他活下去，可以吗？”诸位将官都不同意。朱进忠曾经遭到马希广鞭笞，回答道：“大王历经三年浴血奋战，才攻占长沙。一个国家无法有两个君主存在，要是让马希广继续活着的话，到时候一定会后悔的。”戊申日，马希萼命令马希广自尽。马希广临死之前，依旧口诵佛经，彭师暠将他埋在浏阳门外。

武宁节度使赟留右都押牙巩延美、元从都教练使杨温守徐州，与冯道等西来，在道仗卫，皆如王者，左右呼万岁。郭威至滑州，留数日。赟遣使慰劳。诸将受命之际，相顾不拜，私相谓曰：“我辈屠陷京城，其罪大矣，若刘氏复立，我辈尚有种乎！”己酉，威闻之，即引兵行，趣澶州。辛亥，遣苏禹珪如宋州迎嗣君。

楚王希萼以子光赞为武平留后，以何敬真为朗州牙内都指挥使，将兵戍之。希萼召拓跋恒，欲用之，恒称疾不起。

壬子，郭威渡河，馆于澶州。癸丑旦，将发，将士数千人忽大噪。威命闭门，将士逾垣登屋而入曰：“天子须侍中自为之，将士已与刘氏为仇，不可立也！”或裂黄旗以被威体，共扶抱之，呼万岁震地，因拥威南行。威乃上太后笺 ［笺：下级给上级上的书信。］
，请奉汉宗庙，事太后为母。丙辰，至韦城，下书抚谕大梁士民：以昨离河上，在道秋毫不犯，勿有怀疑。戊午，威至七里店，窦贞固帅百官出迎拜谒，因劝进。威营于皋门村。

武宁节度使刘赟将右都押牙巩延美、元从都教练使杨温留下戍守徐州，和冯道等人向西进发，途中的仪仗警卫，全都和王的规格一样，左右高呼万岁。郭威到达滑州，停留了好几天。刘赟派使者慰问犒劳。诸位将领接受犒赏赐命的时候，彼此相望并不下拜，私下又彼此说道：“我们杀害吏民，攻克京城，罪行已经够大了，要是刘氏再次成为国君，我们还能存活下来吗！”己酉日，郭威得知这种情况，立刻率军行进，奔赴澶州。辛亥日，太后派苏禹珪前往宋州迎接即将继承君位的刘赟。

楚王马希萼任命儿子马光赞为武平留后，任命何敬真为朗州牙内都指挥使，率军戍守。马希萼召见拓跋恒，想要起用他，拓跋恒称病得不能起床。

壬子日，郭威横渡黄河，在澶州驿馆居住。癸丑日早上，即将出发的时候，几千名将士忽然高声喧哗。郭威立刻下令将房门关上，于是将士们就越过墙头从屋顶上进入屋子道：“天子一定要侍中您亲自来做，我们已经和刘氏结下深仇，不可能再拥立刘氏为君！”有人将黄旗撕开披在了郭威的身上，一起将郭威搀扶抱起，高呼万岁，惊天动地，借机拥着郭威南向行进。郭威于是给太后呈递奏笺，请求敬奉宗庙社稷，将太后当作母亲服侍。丙辰日，郭威到达韦城，发布文告安慰大梁臣民：昨天离开黄河以来，沿途不犯秋毫，大家无需担忧害怕。戊午日，郭威抵达七里店，窦贞固带领文武百官出城恭迎叩拜，借机劝说即位。郭威在皋门村住宿。

武宁节度使赟已至宋州，王峻、王殷闻澶州军变，遣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郭崇威将七百骑往拒之，又遣前申州刺史马铎将兵诣许州巡检。崇威忽至宋州，陈于府门外，赟大惊，阖门登楼诘之。对曰：“澶州军变，郭公虑陛下未察，故遣崇威来宿卫，无他也。”赟召崇威，崇威不敢进。冯道出与崇威语，崇威乃登楼，赟执崇威手而泣。崇威以郭威意安谕之。

少顷，崇威出，时护圣指挥使张令超帅部兵为赟宿卫。徐州判官董裔说赟曰：“观崇威视瞻举措，必有异谋。道路皆言郭威已为帝，而陛下深入不止，祸其至哉！请急召张令超，谕以祸福，使夜以兵动崇威，夺其兵。明日，掠睢阳金帛，募士卒，北走晋阳 ［晋阳：今山西省太原市。］
。彼新定京邑，未暇追我，此策之上也！”赟犹豫未决。是夕，崇威密诱令超，令超帅众归之。赟大惧。

武宁节度使刘赟已经到达宋州，王峻、王殷得知澶州军队叛变，于是派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郭崇威率领七百骑兵前去阻拦，又派前申州刺史马铎率军前往许州巡视。郭崇威却忽然来到宋州，在府第门外布置军阵，刘赟极为惊慌，紧闭府门登临门楼诘问郭崇威。郭崇威回答道：“澶州军叛变，郭公考虑到陛下还不知道详情，所以派崇威前来戍卫，并没别的意思。”刘赟召见郭崇威，郭崇威并不敢入城。冯道出门与郭崇威当面交谈，郭崇威于是登上门楼，刘赟抓着郭崇威的手流下眼泪。郭崇威将郭威的意思转告给他以此来安慰他。

不久，郭崇威出来，当时护圣指挥使张令超带领麾下军队担任刘赟的警卫。徐州判官董裔劝谏刘赟道：“察看郭崇威的眼色行为，肯定有阴谋。路人都传言说郭威已经称帝，可陛下却继续一路不停深入，灾难即将降临！请赶快召见张令超，晓谕祸福利害，让他夜里率军挟持郭崇威，将他的兵权夺下。明天，抢走睢阳府库中的金银绢帛，募集士兵，向北投靠晋阳。郭威他刚刚在京师安顿，没有空暇来追我们，这是上策！”刘赟迟疑着没有决定。当天晚上，郭崇威秘密诱降张令超，张令超带领属下归降郭崇威。刘赟非常害怕。

郭威遗赟书，云为诸军所迫，召冯道先归，留赵上交、王度奉侍。道辞行，赟曰：“寡人此来所恃者，以公三十年旧相，故无疑耳。今崇威夺吾卫兵，事危矣，公何以为计？”道默然。客将贾贞数目道，欲杀之。赟曰：“汝辈勿草草 ［草草：草率，轻率。］
，此无预冯公事。”崇威迁赟于外馆，杀其腹心董裔、贾贞等数人。

己未，太后诰，废赟为湘阴公。

马铎引兵入许州，刘信惶惑自杀。

庚申，太后诰，以侍中监国。百官藩镇相继上表劝进。壬戌夜，监国营有步兵将校醉，扬言向者澶州骑兵扶立，今步兵亦欲扶立，监国斩之。

南汉主以宫人卢琼仙、黄琼芝为女侍中，朝服冠带，参决政事。宗室勋旧，诛戮殆尽，惟宦官林延遇等用事。

郭威给刘赟写信，称自己是遭到众军的逼迫，召冯道先返回京城，将赵上交、王度留下侍奉。冯道辞别上路，刘赟说：“我此次前来所投奔依赖的，就是您这位三十年的老宰相，所以毫无顾虑。现在郭崇威将我的卫兵抢走了，事情十分危险，您有什么好的计谋？”冯道沉默无语。客将贾贞数次狠狠盯着冯道，打算杀了他。刘赟说：“你们不要鲁莽草率，这并不关冯公的事。”郭崇威把刘赟迁至府外驿馆居住，将刘赟的亲信董裔、贾贞等几人杀掉。

己未日，太后颁布诰令，将刘赟废黜为湘阴公。

马铎率军来到许州，刘信惶恐不安，自杀身亡。

庚申日，太后颁布诰令，任命侍中郭威暂代处理政务。文武百官及四方藩镇纷纷上表劝说郭威即位。壬戌日晚上，郭威军营中有步兵将校喝醉了，扬言说前段时间澶州骑兵拥立郭威为帝，如今步兵也要拥立郭威为帝，郭威把他斩杀。

南汉主任命宫女卢琼仙、黄琼芝为女侍中，身穿朝臣冠服，参预决策朝政。皇室宗亲、故旧元老几乎都被斩尽杀绝，只有宦官林延遇等人执掌政权。

卷第二百九十·后周纪一

起重光大渊献（公元951年），尽玄黓困敦（公元952年）八月，凡一年有奇。

太祖圣神恭肃文武孝皇帝上

广顺元年（辛亥，公元951年）

春正月丁卯，汉太后下诰，授监国符宝，即皇帝位。监国自皋门入宫，即位于崇元殿，制曰：“朕周室之裔，虢叔之后，国号宜曰周。”改元，大赦。杨邠、史弘肇、王章等皆赠官，官为敛葬，仍访其子孙叙用之。凡仓场、库务掌纳官吏，无得收斗余、称耗。旧所进羡余物，悉罢之。犯窃盗及奸者，并依晋天福元年以前刑名。罪人非反逆，无得诛及亲族，籍没家赀。唐庄宗、明宗、晋高祖各置守陵十户，汉高祖陵职员、宫人，时月荐享 ［荐享：祭祀。］
及守陵户并如故。初，唐衰，多盗，不用律文，更定峻法，窃盗赃三匹者死。晋天福中，加至五匹。奸有夫妇人，无问强、和，男女并死。汉法，窃盗一钱以上皆死。又罪非反逆，往往族诛、籍没。故帝即位，首革其弊。

初，杨邠以功臣、国戚为方镇者多不闲吏事，乃以三司军将补都押牙、孔目官、内知客，其人自恃敕补，多专横，节度使不能制，至是悉罢之。

帝命史弘肇亲吏上党李崇矩访弘肇亲族，崇矩言：“弘肇弟弘福今存。”初，弘肇使崇矩掌其家赀之籍，由是尽得其产，皆以授弘福。帝贤之，使隶皇子荣帐下。

太祖圣神恭肃文武孝皇帝上

广顺元年（辛亥，公元951年）

春季正月丁卯日，汉太后颁布诰令，将传国玉玺授予监国郭威，正式登临大统。郭威自皋门来到宫中，在崇元殿即位，颁布制书道：“我是周代宗室的后代，虢叔的子孙，国号应当改为周。”更改年号，进行大赦。杨邠、史弘肇、王章等人都加封官爵，官府给他们收敛下葬，并且将他们的后人找到依次任用。所有负责粮食仓库、场院的官员，不许强行收取额外的“斗余”、“称耗”。以前以赋税盈余名义进献的贡品，尽数取消。犯下盗窃罪及强奸罪的，全都依照晋天福元年之前的法律条文进行处理。罪人没有犯谋反罪的，不许牵连亲戚家族被杀以及登记没收财产。唐庄宗、明宗、晋高祖分别安排十户守陵的人家，汉高祖陵园的官员、宫人，一年四季的祭祀和守陵的户数一概照旧。当初，唐朝衰败，盗贼猖獗，于是就不再使用之前的法律条文，此外制订严酷的刑罚，规定偷盗赃物够三匹绢帛的一概处死。晋天福年间把处死的标准增加至五匹绢帛。奸淫有夫之妇，不管是强奸、通奸，男女一同处死。汉刑法规定，偷盗钱一文以上的全部处死。此外犯罪但并不属于谋反的，大多满门抄斩、没收家产。因此周太祖一即位，首先将这些弊端革除。

当初，杨邠由于功臣元勋、皇亲国戚出任镇守一方的长官大都对于行政事务并不熟悉，于是任命朝廷三司军将补任都押牙、孔目官、内知客，那些人仰仗着皇命敕补，大都嚣张跋扈，节度使无法控制，到此时全都罢免。

皇帝命史弘肇亲吏上党人李崇矩访寻史弘肇的亲族，李崇矩说：“史弘肇的弟弟史弘福现在还在。”当初，史弘肇命李崇矩主管他家财产的账簿，于是获得史家所有的财产，李崇矩全都送给了史弘福。皇帝觉得李崇矩很贤能，让他在皇子郭荣手下任职。

戊辰，以前复州防御使王彦超权武宁节度使。

汉李太后迁居西宫，己巳，上尊号曰昭圣皇太后。

开封尹兼中书令刘勋卒。

癸酉，加王峻同平章事。

以卫尉卿刘皞主汉隐帝之丧。

初，河东节度使兼中书令刘崇闻隐帝遇害，欲举兵南向，闻迎立湘阴公，乃止，曰：“吾儿为帝，吾又何求！”太原少尹李骧阴说崇曰：“观郭公之心，终欲自取，公不如疾引兵逾太行，据孟津，俟徐州相公即位，然后还镇，则郭公不敢动矣。不然，且为所卖。”崇怒曰：“腐儒，欲离间吾父子！”命左右曳出斩之。骧呼曰：“吾负经济之才而为愚人谋事，死固甘心！家有老妻，愿与之同死。”崇并其妻杀之，且奏于朝廷，示无二心。及赟废，崇乃遣使请赟归晋阳。诏报以“湘阴公比在宋州，今方取归京师，必令得所，公勿以为忧。公能同力相辅，当加王爵，永镇河东。”

巩廷美、杨温闻湘阴公失位，奉赟妃董氏据徐州拒守，以俟河东援兵，帝使赟以书谕之。廷美、温欲降而惧死，帝复遗赟书曰：“爰念斯人尽心于主，足以赏其忠义，何由责以悔尤，俟新节度使入城，当各除刺史，公可更以委曲示之。”

戊辰日，朝廷任命前复州防御使王彦超暂代武宁节度使。

汉李太后迁至西官居住，己巳日，皇帝进上尊号称昭圣皇太后。

开封尹兼中书令刘勋去世。

癸酉日，朝廷加授王峻同平章事头衔。

朝廷命卫尉卿刘赟主持汉隐帝的丧事。

起初，河东节度使兼中书令刘崇得知汉隐帝遇害，打算出兵朝南进发，得知迎立湘阴公刘赟即位，于是不再出兵，说：“我儿子做了皇帝，我还有什么可求！”太原少尹李骧私底下对刘崇道：“察看郭威的想法，最终还是自取帝位，您不如尽快率军越过太行山，占领孟津，等徐州相公刘赟即位后，回到镇所，那样郭威就不敢再动手了。要是不这么做的话，就会被人出卖。”刘崇怒道：“你这个迂腐的儒生，想要挑拨我父子的关系！”命手下人把李骧拉出去杀掉。李骧高声喊道：“我怀有经世济民的才能却在为蠢人出谋划策，死了原本应该甘心！但是家里还有年老的妻子，乞求与她同死。”于是刘崇就连他的妻子一并杀掉，并且上报朝廷，表明并无二心。等到刘赟被废黜，刘崇才派使者请求让刘赟回到晋阳。诏书回复道：“湘阴公刘赟近来在宋州，现在正取道返回京师，一定让他得到合适的安排，您无需为此担忧。您要是能够一起出力辅佐朝廷，理应加封王爵，永远在河东镇守。”

巩廷美、杨温得知湘阴公失掉了帝位，于是侍奉刘赟妃子董氏占领徐州坚守，以此等候河东援兵的到来，皇帝让刘赟送去书信晓谕利害。巩廷美、杨温打算投降但是又怕难逃一死，皇帝再次给刘赟写信道：“考虑到这两人对主人忠心耿耿，足以因他们的忠义而得到奖励，哪里还有什么理由指责他们有过错，等候新节度使入城，应该分别任命为刺史，您可再用亲笔信表明此意。”

契丹之攻内丘也，死伤颇多，又值月食，军中多妖异，契丹主惧，不敢深入，引兵还，遣使请和于汉。会汉亡，安国节度使刘词送其使者诣大梁，帝遣左千牛卫将军朱宪报聘，且叙革命之由，以金器、玉带赠之。

帝以邺都镇抚河北，控制契丹，欲以腹心处之。乙亥，以宁江节度使、侍卫亲军都指挥使王殷为邺都留守、天雄节度使、同平章事，领军如故，仍以侍卫司从赴镇。

丙子，帝帅百官诣西宫，为汉隐帝举哀成服，皆如天子礼。

慕容彦超遣使入贡，帝虑其疑惧，赐诏慰安之，曰：“今兄事已至此，言不欲繁，望弟扶持，同安亿兆 ［亿兆：指黎民百姓。］
。”

戊寅，杀湘阴公于宋州。

契丹军攻打内丘，死伤很多，又遇上发生月食，军中有很多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契丹主很害怕，不敢继续深入，于是率军返回，派使者对汉请求通好。恰逢汉灭亡，安国节度使刘词将契丹使者送至大梁，皇帝派左千牛卫将军朱宪回访契丹，并诉说改朝换代的缘由，将金器、玉带馈赠给契丹主。

皇帝利用邺都安抚黄河以北地区，控制契丹，想要安插心腹戍守。乙亥日，朝廷任命宁江节度使、侍卫亲军都指挥使王殷为邺都留守、天雄节度使、同平章事，依旧兼领侍卫军，并且仍旧率领侍卫司随行前往镇所。

丙子日，皇帝带领文武百官来到西宫，为汉隐帝发丧，身穿丧服，全部依照天子的葬礼来办。

慕容彦超派使者入朝进贡，皇帝考虑他心存疑虑恐惧，特地颁赐诏书安抚他，说：“现在我的事情已经发展到了如此地步，不愿多说，只希望你能全力相助，一同安定百姓。”

戊寅日，在宋州杀死湘阴公。

是日，刘崇即皇帝位于晋阳，仍用乾祐年号，所有者并、汾、忻、代、岚、宪、隆、蔚、沁、辽、麟、石十二州之地。以节度判官郑珙为中书侍郎，观察判官荥阳赵华为户部侍郎，并同平章事。以次子承钧为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太原尹，以节度副使李存瓌为代州防御使，裨将武安张元徽为马步军都指挥使，陈光裕为宣徽使。

北汉主谓李存瓌、张元徽曰：“朕以高祖之业，一朝坠地，今日位号，不得已而称之。顾我是何天子，汝曹是何节度使邪！”由是不建宗庙，祭祀如家人，宰相月俸止百缗，节度使止三十缗，自余薄有资给而已，故其国中少廉吏。

客省使河南李光美尝为直省官，颇谙故事，北汉朝廷制度，皆出于光美。

北汉主闻湘阴公死，哭曰：“吾不用忠臣之言，以至于此！”为李骧立祠，岁时祭之。

己卯，以太师冯道为中书令，加窦贞固侍中，苏禹珪司空。

王彦超奏遣使赍敕诣徐州，巩廷美等犹豫不肯启关，诏进兵攻之。

这一天，刘崇在晋阳即位，仍旧沿用乾祐年号，所统治的有并州、汾州、忻州、代州、岚州、宪州、隆州、蔚州、沁州、辽州、麟州、石州，一共是十二州。朝廷任命节度判官郑珙为中书侍郎，观察判官荥阳人赵华为户部侍郎，同为同平章事。任命次子刘承钧为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太原尹，任命节度副使李存瓌为代州防御使，任命副将武安人张元徽为马步军都指挥使，任命陈光裕为宣徽使。

北汉主刘崇对李存瓌、张元徽说：“我只是由于眼见高祖的霸业，一朝断送至此，因此今日的帝位年号，是被迫无奈才称的。但是我哪里算得上天子，你们又怎么算得上是节度使！”因此没有设立宗庙，对先祖的祭祀就像普通百姓一样，宰相每月的俸禄仅有一百缗钱，节度使仅有三十缗钱，剩下的官员也都只有很少的供养，因此北汉国中几乎没有清廉的官吏。

客省使河南人李光美曾经担任直省官，对于宫中旧事十分了解，北汉朝廷中的种种制度，全都出于李光美之手。

北汉主得知湘阴公的死讯，哭着道：“我没有采纳忠臣的提议，才到此地步！”为李骧修建祠堂，一年四季逢年过节都祭祀他。

己卯日，朝廷任命太师冯道为中书令，加授窦贞固侍中头衔，加授苏禹珪司空头衔。

王彦超上奏称派使者带着敕书前往徐州，巩廷美等迟疑未定不愿将城门打开，皇帝颁布诏令出兵攻城。

帝谓王峻曰：“朕起于寒微，备尝艰苦，遭时丧乱，一旦为帝王，岂敢厚自奉养以病下民乎！”命峻疏四方贡献珍美食物，庚辰，下诏悉罢之。其诏略曰：“所奉止于朕躬，所损被于甿庶。”又曰：“积于有司之中，甚为无用之物。”又诏曰：“朕生长军旅，不亲学问，未知治天下之道，文武官有益国利民之术，各具封事以闻，咸宜直书其事，勿事辞藻。”帝以苏逢吉之第赐王峻，峻曰：“是逢吉所以族李崧也！”辞而不处。

初，契丹主北归，横海节度使潘聿撚弃镇随之，契丹主以聿撚为西南路招讨使。及北汉主立，契丹主使聿撚遗刘承钧书。北汉主使承钧复书，称：“本朝沦亡，绍袭帝位，欲循晋室故事，求援北朝。”契丹主大喜。北汉主发兵屯阴地、黄泽、团柏。丁亥，以承钧为招讨使，与副招讨使白从晖、都监李存瓌将步骑万人寇晋州。从晖，吐谷浑人也。

郭崇威更名崇，曹威更名英。

皇帝对王峻说：“我出身于贫寒的坏境，备尝艰难困苦，遇到时世丧乱，现在一朝变成帝王，怎么敢加厚自己的供养而让百姓受苦呢！”命王峻整理四方进献的珍稀美食，庚辰日，颁布诏令中止全部进贡。诏书大意为：“所供养的仅有我一个人，而受到损害的却殃及黎民百姓。”还说：“贡品储藏在官府里，大都变成了无用之物。”还颁布诏书说：“我在军队中成长，不曾跟随老师学习，不懂得治理天下的道理，文武官员有于国于民有益的主张，分别上书奏报我，让我知晓，都应该直率诉说其事，无需讲究措辞。”皇帝将苏逢吉的宅第赐予王峻，王峻说：“这是苏逢吉将李崧家族夷族的根源！”推辞并不居住。

起初，契丹主回到北方，横海节度使潘聿撚离开镇所跟着他北上，契丹主任命潘聿撚为西南路招讨使。等到北汉主登临大统，契丹主命潘聿撚给刘承钧送去书信。北汉主命刘承钧回信，称：“本朝已经沦陷覆灭，我继承帝位，打算遵照晋朝的先例，向北朝请求支援。”契丹主非常高兴。北汉主出兵屯守在阴地、黄泽、团柏。丁亥日，朝廷任命刘承钧为招讨使，和副招讨使白从晖、都监李存瓌带领一万名步兵、骑兵攻打晋州。白从晖，是吐谷浑人。

郭崇威将名字改为崇，曹威将名字改为英。

二月丁酉，以皇子天雄牙内都指挥使荣为镇宁节度使，选朝士为之僚佐，以侍御史王敏为节度判官，右补阙崔颂为观察判官，校书郎王朴为掌书记。颂，协之子；朴，东平人也。

戊戌，北汉兵五道攻晋州，节度使王晏闭城不出。刘承钧以为怯，蚁附登城。晏伏兵奋击，北汉兵死伤者千余人。承钧遣副兵马使安元宝焚晋州西城，元宝来降。承钧乃移军攻隰州 ［隰州：今山西省隰县。］
。癸卯，隰州刺史许迁遣步军都指挥使孙继业迎击北汉兵于长寿村，执其将程筠等，杀之。未几，北汉兵攻州城，数日不克，死伤甚众，乃引去。迁，郓州人也。

甲辰，楚王希萼遣掌书记刘光辅入贡于唐。

帝悉出汉宫中宝玉器数十，碎之于庭，曰：“凡为帝王，安用此物！闻汉隐帝日与嬖宠于禁中嬉戏，珍玩不离侧，兹事不远，宜以为鉴。”仍戒左右，自今珍华悦目之物，无得入宫。

丁未，契丹主遣其臣袅骨支与朱宪偕来，贺即位。

二月丁酉日，朝廷任命皇子天雄牙内都指挥使郭荣为镇宁节度使，选拔朝廷文士出任他的属官，任命侍御史王敏为节度使判官，右补阙崔颂为观察判官，校书郎王朴为掌书记。崔颂，是崔协的儿子；王朴，是东平人。

戊戌日，北汉军队兵分五路攻打晋州，节度使王晏将城门紧闭并不出战。刘承钧觉得王晏胆怯了，命令士兵攀援城墙，密密麻麻如同蚂蚁一般。王晏事先设下的伏兵奋力出击，北汉军有一千多人伤亡。刘承钧派副兵马使安元宝烧毁晋州西城，安元宝却前来归降。刘承钧于是将大军转移进攻隰州。癸卯日，隰州刺史许迁派步军都指挥使孙继业在长寿村攻打北汉军队，抓获北汉将军程筠等人，将他们杀掉。没过多久，北汉军队攻打隰州州城，很多天也没能攻克，伤亡惨重，于是退军撤离。许迁，是郓州人。

甲辰日，楚王马希萼派掌书记刘光辅前往南唐进贡。

皇帝把后汉宫中几十件珠宝玉器尽数清出，在厅堂上一一砸碎，说：“所有身为帝王的人，哪里用得上这些东西！听说汉隐帝成天和亲信宠臣在宫禁之中嬉戏玩耍，珍宝古玩不离手，这件事并不远，应当引为鉴戒。”并警告身边的人，从今往后珍稀华贵、赏心悦目的物品，不许流入宫廷。

丁未日，契丹主派臣子袅骨支和朱宪一起来朝，恭贺皇帝即位。

戊申，敕前资官各听自便居外州。陈思让未至湖南，马希萼已克长沙。思让留屯郢州，敕召令还。

丁巳，遣尚书左丞田敏使契丹。北汉主遣通事舍人李（巩言）使于契丹，乞兵为援。

诏加泰宁节度使慕容彦超中书令，遣翰林学士鱼崇谅诣兖州谕指。崇谅，即崇远也。彦超上表谢。三月壬戌朔，诏报之曰：“向以前朝失德，少主用谗，仓猝之间，召卿赴阙。卿即奔驰应命，信宿至京，救国难而不顾身，闻君召而不俟驾。以至天亡汉祚，兵散梁郊，降将败军，相继而至，卿即便回马首，径反龟阴 ［龟阴：兖州，由于兖州位于龟山的北部，故称龟阴。］
。为主为时，有终有始，所谓危乱见忠臣之节，疾风知劲草之心。若使为臣者皆能如兹，则有国者谁不欲用！所言朕潜龙河朔之际，平难浚郊 ［浚郊：大梁城郊外。］
之时，缘不奉示喻之言，亦不得差人至行阙。且事主之道，何必如斯！若或二三于汉朝，又安肯忠信于周室！以此为惧，不亦过乎！卿但悉力推心，安民体国，事朕之事，如事故君，不惟黎庶获安，抑亦社稷是赖。但坚表率，未议替移。由衷之诚，言尽于此。”

戊申日，皇帝颁布敕令命前朝官员任由他们方便，在京外州、县居住。陈思让没有到达湖南镇府，马希萼就已经攻克长沙。陈思让只好在郢州停留屯守，皇帝颁布敕书将他召回。

丁巳日，皇帝派尚书左丞田敏到契丹出使。北汉主派通事舍人李（巩言）前往契丹出使，请求出兵当作援军。

皇帝颁布诏书加授泰宁节度使慕容彦超中书令头衔，派翰林学士鱼崇谅前往兖州宣旨。鱼崇谅，就是鱼崇远。慕容彦超上表致谢。三月壬戌朔日，诏书回复道：“之前由于前代汉朝没有德政，年少君主相信谗言，紧急关头，召爱卿赶赴宫阙。爱卿立刻飞奔疾驰接受号令，只花了三天两夜就来到京城，这实在是为了拯救国家危难而顾不上自己，听闻君主召唤便不等候驾车。等到上天结束了汉朝国运，军队在大梁郊外溃败逃散，投降的将领、溃散的军队纷纷而来，爱卿却立即将马头掉转，径直回到龟阴。为了国君，为了形势，做到善始善终，真所谓危机关头才能看出忠臣的气节，狂风时节才懂得劲草的傲骨。要是身为臣子的都能做到这样，那么哪个拥有国家的君主会不想起用！表中所谈到我寄身在黄河北岸的时候，及在浚水郊外平定战乱的时候，由于没能接到告示，因此也没能派人来到我的身边。但是臣子服侍君主的道理，何需如此！要是对汉朝存在异心，又怎么会对周室忠心耿耿呢！因此而产生的恐惧，不同样过分了吗！爱卿只需尽心尽力，安民利国，服侍我如同侍奉之前的君主一样，非但百姓得以平安，而且国家也仰赖于此。我只是想坚定爱卿的带头作用，从来没有考虑过撤换。一片诚挚之言，就说到此。”

唐以楚王希萼为天策上将军、武安、武平、静江、宁远节度使兼中书令、楚王，以右仆射孙忌、客省使姚凤为册礼使。

丙寅，遣前淄州刺史陈思让将兵戍磁州，扼黄泽路。

楚王希萼既得志，多思旧怨，杀戮无度，昼夜纵酒荒淫，悉以军府事委马希崇。希崇复多私曲，政刑紊乱。府库既尽于乱兵，籍民财以赏赍士卒，或封其门而取之，士卒犹以不均怨望。虽朗州旧将佐从希萼来者，亦皆不悦，有离心。

刘光辅之入贡于唐也，唐主待之厚，光辅密言：“湖南民疲主骄，可取也。”唐主乃以营屯都虞候边镐为信州刺史，将兵屯袁州，潜谋进取。

小门使谢彦颙，本希萼家奴，以首面 ［首面：美丽的容貌，这里指清秀的长相。］
有宠于希萼，至与妻妾杂坐，恃恩专横。常肩随希崇，或拊其背，希崇衔之。故事，府宴，小门使执兵在门外。希萼使彦颙预坐，或居诸将之上，诸将皆耻之。

唐任命楚王马希萼为天策上将军，武安、武平、静江、宁远节度使兼中书今、楚王，任命右仆射孙忌、客省使姚凤为册礼使。

丙寅日，朝廷派前淄州刺史陈思让率军在磁州驻守，控制黄泽关路口。

楚王马希萼既已经得志称王，因此常常忆起旧日恩怨，杀戮毫无节制，整日纵酒，荒淫到了极致，将军政要务尽数交给马希崇处理。马希崇又有很重的私心，政治法律无比混乱。府库已经在战火中灰飞烟灭，于是剥削搜刮百姓，将百姓财产没收以此犒赏士兵，有的将百姓家中的门封上来抢夺家中财物，士兵却依旧因分配不均而心生怨恨。就算郎州昔日的将佐跟随马希萼一起来的，也都非常不高兴，逐渐生出背离的心思。

刘光辅前往唐进贡，唐主对他十分优厚，刘光辅私底下进言道：“湖南百姓穷困艰难，君主傲慢骄横，可以夺取了。”唐主于是任命营屯都虞候边镐为信州刺史，率军前往袁州驻守，偷偷策划攻打夺取湖南。

小门使谢彦颙，本来是马希萼的家奴，由于长相清秀而得到马希萼的宠幸，甚至和马希萼的妻妾坐在一起，依仗着恩宠飞扬跋扈。谢彦颙常常和马希崇并肩行走，有的时候还拍拍马希崇的背，马希崇因此怀恨在心。依照旧例，府中摆设筵席，小门使手握兵器立在门外。马希萼让谢彦颙入席同坐，有的时候甚至坐在众将的上方，众将都因此感到羞耻。

希萼以府舍焚荡，命朗州静江指挥使王逵、副使周行逢帅所部兵千余人治之，执役甚劳，又无犒赐，士卒皆怨，窃言曰：“囚免死则役作之。我辈从大王出万死取湖南，何罪而囚役之！且大王终日酣歌，岂知我辈之劳苦乎！”逵、行逢闻多，相谓曰：“众怨深矣，不早为计，祸及吾曹。”壬申旦，帅其众各执长柯斧、白梃，逃归朗州。时希萼醉未醒，左右不敢白。癸酉，始白之。希萼遣湖南指挥使唐师翥将千余人追之，不及，直抵朗州。逵等乘其疲乏，伏兵纵击，士卒死伤殆尽，师翥脱归。

逵等黜留后马光赞，更以希萼兄子光惠知州事。光惠，希振 ［希振：马希振，五代楚国建立者马殷的长子。为人十分贤能，后来弃官做了道士。］
之子也。寻奉光惠为节度使，逵等与何敬真及诸军指挥使张倣参决军府事。希萼具以状言于唐，唐主遣使以厚赏招谕之。逵等纳其赏，纵其使，不答其诏，唐亦不敢诘也。

马希萼由于府第房屋被焚烧毁坏，命朗州静江指挥使王逵、副使周行逢带领麾下的一千多人修建，担负的徭役非常辛苦，而且还没有犒赏，士兵满腹怨言，私下说道：“囚犯免除死刑才被罚作苦役。我们跟随大王出生入死攻占湖南，并没有罪过却要像囚犯那样做苦役！何况大王整日醉生梦死，哪里懂得我们的辛苦！”王逵、周行逢听到这样的话，对彼此说道：“众人的积怨已深，不早点打算的话，灾难就会落到我们的头上。”壬申日早上，这二人就带领麾下诸人携带长柄斧子、白木棍棒，逃回朗州。当时马希萼喝得酩酊大醉，手下的人也不敢将他叫醒汇报。癸酉日，下面的官吏才将此事报告。马希萼派湖南指挥使唐师翥带领一千多人追赶，但是并没追上，一直追至朗州。王逵等乘着他们疲惫困乏，命令事先埋伏好的伏兵全力出击，追兵死伤严重，几乎全军覆没，唐师翥脱身逃了回来。

王逵等废黜留后马光赞，改为拥护马希萼哥哥的儿子马光惠负责朗州政事。马光惠，是马希振的儿子。不久又尊奉马光惠为节度使，王逵等和何敬真以及诸军指挥使张倣参与裁决军政要务。马希萼详细地将情况汇报给唐，唐主派使者以丰厚的奖赏来招降安抚。王逵等收下了唐的赏赐，将使者放回，并没有回复诏谕，唐也不敢继续追问。

王彦超奏克徐州，杀巩廷美等。

北汉李（巩言）至契丹，契丹主使拽剌梅里报之。

丙子，敕：“朝廷与唐本无仇怨，缘淮军镇，各守疆域，无得纵兵民擅入唐境。商旅往来，无得禁止。”

己卯，潞州送涉县所获北汉将卒二百六十余人，各赐衫袴巾履遣还。

加吴越王弘俶诸道兵马都元帅。

夏四月壬辰朔，滨淮州镇上言：“淮南饥民过淮籴谷 ［籴谷：购买粮食和谷物。］
，未敢禁止。”诏曰：“彼之生民，与此何异，宜令州县津铺无得禁止。”

蜀通奏使高延昭固辞知枢密院。丁未，以前云安榷盐使太原伊审徵为通奏使，知枢密院事。审徵，蜀高祖妹褒国公主之子也，少与蜀主相亲狎，及知枢密，政之大小悉以咨之。审徵亦以经济为己任，而贪侈回邪，与王昭远相表里，蜀政由是浸衰。

王彦超上奏称攻克徐州，将巩廷美等人杀死。

北汉使者李（巩言）来到契丹，契丹主派拽剌梅里回访北汉。

丙子日，皇帝颁布敕令：“本朝廷和唐朝廷原本无仇无怨，淮河沿岸的军镇，分别坚守自己的疆域，不许纵容士兵百姓私自侵袭唐人疆域。商人旅客互相往来，不许阻拦。”

己卯日，潞州送来涉县所抓获的北汉将领士兵共计二百六十余人，朝廷分别给每人赏赐了衣衫、裤子、头巾、鞋子，将他们遣送回家。

朝廷加授吴越王钱弘俶诸道兵马都元帅头衔。

夏季四月壬辰朔日，淮河边上的州镇上奏称：“淮南饥民横渡淮河来购买粮食，没敢禁止。”皇帝颁布诏书称：“那边的百姓和这边的百姓没有差别，应该下令命各州、县渡口、粮铺不许禁止。”

蜀通奏使高延昭决定拒绝管理主持枢密院事务。丁未日，蜀主任命前云安榷盐使太原人伊审徵为通奏使，主管枢密院事务。伊审徵，是蜀高祖妹妹褒国公主的儿子，从小与蜀主亲密无间，等到他主持枢密院，蜀主不管政事大小都询问他的意见。伊审徵也将经国济世作为己任，但是贪婪奢靡、狡诈邪恶，和王昭远内外勾结，蜀政权由此逐渐衰败。

吴越王弘俶徙废王弘倧居东府，为筑宫室，治园圃，娱悦之，岁时供馈甚厚。

契丹主遣使如北汉，告以周使田敏来，约岁输钱十万缗。北汉主使郑珙以厚赂谢契丹，自称“侄皇帝致书于叔天授皇帝”，请行册礼。

五月己巳，遣左金吾将军姚汉英等使于契丹，契丹留之。

辛未，北汉礼部侍郎、同平章事郑珙卒于契丹。

甲戌，义武节度使孙方简避皇考讳 ［避皇考讳：郭威死去的父亲名为郭简，所以孙方简该改名为孙方谏。］
，更名方谏。

定难节度李彝殷遣使奉表于北汉。

六月辛亥，以枢密使、同平章事王峻为左仆射兼门下侍郎，枢密副使、兵部侍郎范质、户部侍郎、户部侍郎、判三司李穀为中书侍郎，并同平章事，穀仍判三司。司徒兼侍中窦贞固、司空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苏禹珪并罢守本官。癸丑，范质参知枢密院事。丁巳，以宣徽北院使翟光邺兼枢密副使。

吴越王钱弘俶把废黜的前王钱弘倧迁至东府，给他建造宫室，修治园林，让他游玩娱乐，一年四季对他的供养馈赠都非常丰厚。

契丹主派使者到北汉去，告诉北汉，周的使者田敏前来访问，相约每年送来十万缗钱。北汉主派郑珙为使者以丰厚的财物对契丹主致谢，自称“侄皇帝对叔父天授皇帝送去书信”，请求举办册命典礼。

五月己巳日，朝廷派左金吾将军姚汉英等前往契丹出使，契丹挽留他们。

辛未日，北汉礼部侍郎、同平章事郑珙在契丹过世。

甲戌日，义武节度使孙方简为避周皇帝父亲郭简的名讳，将名字改为方谏。

定难节度李彝殷派使者奉持表书来到北汉。

六月辛亥日，朝廷任命枢密使、同平章事王峻为左仆射兼门下侍郎，枢密副使、兵部侍郎范质、判三司李穀为中书侍郎，全都同平章事，李穀依旧兼任三司。司徒兼侍中窦贞固，司空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苏禹珪全都被免除同平章事而继续担任之前的职务。癸丑日，范质参与负责枢密院事宜。丁巳日，朝廷任命宣徽北院使翟光邺兼任枢密副使。

初，帝讨河中，已为人望所属。李穀时为转运使，帝数以微言 ［微言：隐微不显、委婉讽刺的言辞。］
动之，穀但以人臣尽节为对，帝以是贤之，即位，首用为相。时国家新造，四方多故，王峻夙夜尽心，知无不为，军旅之谋，多所裨益。范质明敏强记，谨守法度。李穀沉毅有器略，在帝前议论，辞气慷慨，善譬谕以开主意。

武平节度使马光惠，愚懦嗜酒，不能服诸将。王逵、周行逢、何敬真谋以辰州刺史庐陵刘言骁勇得蛮夷心，欲迎以为副使。言知逵等难制，曰：“不往，将攻我。”乃单骑赴之。既至，众废光惠，送于唐，推言权武平留后，表求旄节于唐，唐人未许。亦称藩于周。

吴越王弘俶以前内外马步都统军使仁俊无罪，复其官爵。

契丹遣燕王述轧等册命北汉主为大汉神武皇帝，妃为皇后。北汉主更名旻。

秋七月，北汉主遣翰林学士博兴卫融等诣契丹谢册礼，且请兵。

八月壬戌，葬汉隐帝于颍陵。

当初，皇帝征讨河中，已经是众望所归。李穀当时出任转运使，皇帝多次用委婉隐微的话语试图打动他，李穀只是以身为臣子应当恪尽臣节来回答，皇帝因此觉得他十分贤能，即位之后，就率先起用他为宰相。当时国家刚刚建立，四方多事，王峻从早到晚绞尽脑汁，只要是知道的事就没什么不去做的，军事上的策划，也经常提出有益的建议。范质聪明敏锐，记忆力很好，严守法规制度。李穀深沉果毅，很有才识胆略，在皇帝面前谈论朝政，言语慷慨激昂，善于使用比喻来引导皇上的想法。

武平节度使马光惠，蠢笨胆小，嗜酒如命，不能让诸位将领折服。王逵、周行逢、何敬真商讨觉得辰州刺史庐陵人刘言作战骁勇很得蛮夷士众的心，打算拥立他为武平节度副使。刘言清楚王逵等人难以约束，说：“若是不去的话，就会攻打我。”于是一个人前往朗州。刘言到达之后，诸位将领就将马光惠废黜，将他送至唐，推举刘言暂代武平留后，对唐上表请求赏赐节度使的旌旗符节，唐人没有同意。同时也对周称臣。

吴越王钱弘俶由于前内外马步都统军使钱仁俊并没有罪行，于是将他的官职爵位恢复。

契丹主派燕王耶律述轧等人册命北汉主为大汉神武皇帝，妃子为皇后。北汉主将名字改为旻。

秋季七月，北汉主派翰林学士博兴人卫融等前往契丹表达对所赐册命典礼的谢意，并请求出兵。

八月壬戌日，将北汉隐帝葬在颖陵。

义武节度使孙方谏入朝，壬子，徙镇国节度使，以其弟易州刺史行友为义武留后。又徙建雄节度使王晏镇徐州，以武宁节度使王彦超代之。

戊午，追立故夫人柴氏为皇后。

九月，北汉主遣招讨使李存瓌将兵自团柏入寇。契丹欲引兵会之，与酋长议于九十九泉 ［九十九泉：地名。位于今内蒙古自治区察哈尔右翼中旗附近。］
。诸部皆不欲南寇，契丹主强之。癸亥，行至新州之西火神淀，燕王述轧及伟王之子太宁王沤僧作乱，弑契丹主而立述轧。契丹主德光之子齐王述律逃入南山，诸部奉述律以攻述轧、沤僧，杀之，并其族党，立述律为帝，改元应历。自火神淀入幽州，遣使告于北汉，北汉主遣枢密直学士上党王得中如契丹，贺即位，复以叔父事之，请兵以击晋州。

契丹主年少，好游戏，不亲国事。每夜酣饮，达旦乃寐，日中方起，国人谓之睡王。后更名明。

壬申，蜀以吏部尚书、御史中丞范仁恕为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同平章事。

义武节度使孙方谏入京朝见，壬子日，被调任为镇国节度使，任命孙方谏的弟弟易州刺史孙行友为义武留后。又将建雄节度使王晏调任为武宁节度使，在徐州镇守，命武宁节度使王彦超接替王晏的职位。

戊午日，朝廷追封已故的夫人柴氏为皇后。

九月，北汉主派招讨使李存瓌率军自团柏侵袭。契丹主打算率军与北汉军会合，和酋长们在九十九泉进行商议。诸部落全都不愿意南侵，契丹主强行出兵。癸亥日，契丹军来到新州西侧的火神淀，燕王耶律述轧和伟王的儿子太宁王耶律沤僧发动政变，将契丹主耶律阮杀死并拥立耶律述轧。前契丹主耶律德光的儿子耶律述律逃到南山，于是各部落拥护耶律述律而攻打耶律述轧、耶律沤僧，将他们杀死，并将他们的部族同党杀掉，拥立耶律述律为皇帝，将年号改为应历。耶律述律自火神淀来到幽州，派使者向北汉汇报，北汉主派枢密直学士上党人王得中到契丹去，恭贺耶律述律即位，又将他视为叔父来侍奉，请求发兵攻打晋州。

契丹主耶律述律年纪小，喜欢玩耍，并不亲自处理国家大事。每天夜里畅饮一番，一直到天亮才休息，中午才起来，国中的人将他称为睡王。后来改名为明。

壬申日，蜀任命吏部尚书、御史中丞范仁恕为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同平章事。

楚王希萼既克长沙，不赏许可琼，疑可琼怨望，出为蒙州刺史。遣马步都指挥使徐威、左右军马步使陈敬迁、水军都指挥使鲁公绾、牙内侍卫指挥使陆孟俊帅部兵立寨于城西北隅，以备朗兵，不存抚役者，将卒皆怨怒，谋作乱。希崇知其谋，戊寅，希萼宴将吏，徐威等不预，希崇亦辞疾不至。威等使人先驱踶啮马十余入府，自帅其徒执斧斤、白梃，声言絷 ［絷：拴，捆。］
马，奄至座上，纵横击人，颠踣满地。希萼逾垣走，威等执囚之。执谢彦颙，自顶及踵锉之。立希崇为武安留后，纵兵大掠。幽希萼于衡山县。

刘言闻希崇立，遣兵趣潭州，声言讨其篡夺之罪。壬午，军于益阳之西。希崇惧，癸未，发兵二千拒之，又遣使如朗州求和，请为邻藩。掌书记桂林李观象说言曰：“希萼旧将佐犹在长沙，此必不欲与公为邻；不若先檄希崇取其首，然后图湖南，可兼有也。”言从之。希崇畏言，即断都军判官杨仲敏、掌书记刘光辅、牙内指挥使魏师进、都押牙黄勍等十余人首，遣前辰阳县令李翊赍送朗州。至则腐败，言与王逵等皆以为非仲敏等首，怒责翊，翊惶恐自杀。

楚王马希萼已经攻克长沙，没有嘉奖许可琼，疑心许可琼会有不满，于是让他担任蒙州刺史。派马步都指挥使徐威、左右军马步使陈敬迁、水军都指挥使鲁公绾、牙内侍卫指挥使陆孟俊率领麾下军队在城西北角建立军营，以此提防朗州军队，并没有慰问安抚进行劳役的人，服役的将士全都愤怒怨恨，策划发动叛乱。马希崇掌握了将士的密谋，戊寅日，马希萼设宴款待将领官吏，徐威等人并不参加，马希崇也以生病为由推辞不到。徐威等派人先是驱使十几匹会踢人咬人的劣马来到府里，自己带领部下手拿斧子、白木棍棒，宣称来抓劣马，突然就闯至坐席上，肆意砍杀前来赴宴的人，满地都是倒下的人。马希萼越墙逃走，徐威等抓住他并将他囚禁起来。抓获谢彦颙，将他从头到脚砍成碎块。拥立马希崇为武安留后，纵容士兵大肆劫掠。把马希萼幽禁在衡山县。

刘言听闻马希崇立为武安留后，立即派军队赶赴潭州，宣城征讨他篡位夺权的大罪。壬午日，军队在益阳西面驻守。马希崇十分害怕，癸未日，派出两千兵力进行抵抗，又派使者到朗州去求和，请求作为睦邻藩镇。掌书记桂林人李观象劝谏刘言道：“马希萼的旧将依旧在长沙，那些人肯定不会希望和您结为友邻；不如先给马希崇传递檄文来取他们的首级，然后谋划占领湖南，就能够最终吞并占领整个湖南了。”刘言采纳了此计。马希崇对刘言很畏惧，立刻将都军判官杨仲敏、掌书记刘光辅、牙内指挥使魏师进、都押牙黄勍等十余人的首级砍下，派前辰阳县令李翊携带着送至朗州。等来到朗州，这些首级已经腐烂，刘言和王逵等都觉得并非杨仲敏等人的首级，震怒着指责李翊，李翊惊恐不安而自杀。

希崇既袭位，亦纵酒荒淫，为政不公，语多矫妄，国人不附。

初，马希萼入长沙，彭师暠虽免死，犹杖背黜为民。希崇以为师暠必怨之，使送希萼于衡山，实欲师暠杀之。师暠曰：“欲使我为弑君之人乎！”奉事逾谨。丙戌，至衡山。衡山指挥使廖偃，匡图之子也，与其季父节度巡官匡凝谋曰：“吾家世受马氏恩，今希萼长而被黜，必不免祸，盍相与辅之！”于是帅庄户及乡人悉为兵，与帅暠共立希萼为衡山王，以县为行府，断江为栅，编竹为战舰，以师暠为武清节度使，召募徒众，数日，至万余人，州县多应之。遣判官刘虚己求援于唐。

徐威等见希崇所为，知必无成，又畏朗州、衡山之逼，恐一朝丧败，俱及祸，欲杀希崇以自解。希崇微觉之，大惧，密遣客将范守牧奉表请兵于唐，唐主命边镐 ［边镐：南唐将领，今河南省唐河县人。］
自袁州将兵万人西趣长沙。

冬十月辛卯，潞州巡检陈思让败北汉兵于虒亭 ［虒亭：今山西省沁县附近。］
。

马希崇继位以后，同样嗜酒如命，荒淫无度，处事不公，言语大多虚妄，国中的人都不愿归附他。

当初，马希萼来到长沙，尽管彭师暠被免除死刑，但是依旧要接受杖刑并废黜为平民。马希崇认为彭师暠一定会对马希萼恨之入骨，于是派他将马希萼送往衡山，事实上是让彭师暠杀掉马希萼。彭师暠说：“难道是要让我成为弑君犯上的人！”反倒对马希萼侍奉得越发小心谨慎。丙戌日，抵达衡山县。衡山指挥使廖偃，是廖匡图的儿子，和他的叔父节度巡官廖匡凝商议道：“我家世世代代领受马氏的恩德，现在马希萼年纪大了且遭到废黜，一定无法逃过杀身大祸，为何不一同辅佐他！”于是带领庄中佃户以及乡里所有百姓组成军队，和彭师暠一同拥立马希萼为衡山王，把县府当作临时王府，阻截湘江立起栅栏，编排竹子当作战舰，任命彭师暠为武清节度使，募集部众，几天之后，人数达到一万多，相邻州县也大都响应。派判官刘虚己向唐请求支援。

徐威等人看到马希崇的行为，清楚肯定不会成功，又惧怕朗州、衡山的压力，担心有朝一日马希崇覆灭之后，自己也会被殃及，想要将马希崇杀死来自救。马希崇暗中觉察到这件事，极为惊恐，悄悄派客将范守牧带着表书前往南唐请求派兵，唐主命边镐自袁州率领一万名士兵向西奔赴长沙。

冬季十月辛卯日，潞州巡检陈思让在虒亭将北汉军打败。

唐边镐引兵入醴陵。癸巳，楚王希崇遣使犒军。壬寅，遣天策府学士拓跋恒奉笺诣镐请降。恒叹曰：“吾久不死，乃为小儿 ［小儿：对人的蔑称，这小子。］
送降状！”癸卯，希崇帅弟侄迎镐，望尘而拜，镐下马称诏劳之。甲辰，希崇等从镐入城，镐舍于浏阳门楼，湖南将吏毕贺，镐皆厚赐之。时湖南饥馑，镐大发马氏仓粟赈之，楚人大悦。

契丹遣彰国节度使萧禹厥将奚、契丹五万会北汉兵入寇。北汉主自将兵二万自阴地关寇晋州，丁未，军于城北，三面置寨，昼夜攻之，游兵至绛州。时王晏已离镇，王彦超未至，巡检使王万敢权知晋州，与龙捷都指挥使史彦超、虎捷指挥使何徽共拒之。史彦超，云州人也。

癸丑，唐武昌节度使刘仁赡帅战舰二百取岳州，抚纳降附，人忘其亡。仁赡，金之子也。

唐边镐率军来到醴陵。癸巳日，楚王马希崇派使者犒赏军队。壬寅日，派天策府学士拓跋恒奉持笺书前往边镐住处请求归降。拓跋恒感慨道：“我至今还没有死，居然是为了替这小子投递投降书！”癸卯日，马希崇带领兄弟侄子迎接边镐，刚刚看到远处飞扬的尘土就叩拜，边镐从马上下来宣读诏书慰问马希崇。甲辰日，马希崇等人跟随边镐来到长沙城，边镐在浏阳门楼歇息，湖南将领官吏全都前来恭贺，边镐一一奖赏了他们。当时湖南正在闹饥荒，边镐将马氏仓库中的粮食大量分发给百姓赈灾，楚地百姓十分高兴。

契丹派彰国节度使萧禹厥带领奚、契丹五万兵力与北汉军队会合侵袭。北汉主亲自率领二万士兵自阴地关侵袭晋州，丁未日，军队驻守在晋州城北，三面设置营寨，昼夜攻城，流动部队抵达绛州。当时王晏已经离开了镇所，王彦超还没能赶到，巡检使王万敢暂时负责晋州军政，和龙捷都指挥使史彦超、虎捷指挥使何徽一同抵御敌军。史彦超，是云州人。

癸丑日，唐武昌节度使刘仁赡带领两百艘战舰攻打岳州，安抚招降归附的军民，楚人都忘掉了自己是亡国之人。刘仁赡，是刘金的儿子。

唐百官共贺湖南平，起居郎高远曰：“我乘楚乱，取之甚易。观诸将之才，但恐守之难耳！”远，幽州人也。司徒致仕李建勋曰：“祸其始于此乎！”

唐主自即位以来，未尝亲祠郊庙，礼官以为请。唐主曰：“俟天下一家，然后告谢。”及一举取楚，谓诸国指麾可定。魏岑侍宴言：“臣少游元城 ［元城：今河北省大名县附近。］
，乐其风土，俟陛下定中原，乞魏博节度使。”唐主许之，岑趋下拜谢。其主骄臣佞如此。

马希萼望唐人立己为潭帅，而潭人恶希萼，共请边镐为帅，唐主乃以镐为武安节度使。

王峻有故人曰申师厚，尝为兖州牙将，失职饥寒，望峻马拜谒于道。会凉州留后折逋嘉施上表请帅于朝廷，帝以绝域非人所欲，募率府供奉官愿行者，月余，无人应募，峻荐师厚于帝。丁巳，以师厚为河西节度使。

唐边镐趣马希崇帅其族入朝，马氏聚族相泣，欲重赂镐，奏乞留居长沙。镐微哂曰：“国家与公家世为仇敌，殆六十年，然未尝敢有意窥公之国。今公兄弟斗阋，困穷自归，若复二三，恐有不测之忧。”希崇无以应，十一月辛酉，与宗族及将佐千余人号恸登舟，送者皆哭，响振川谷。

唐的文武百官一同庆祝平定湖南，起居郎高远说：“我们借着楚国内乱，将它夺下非常容易。察看众将的才干，恐怕想守住它就不容易了！”高远，是幽州人。司徒致仕李建勋说：“祸患怕是就从这里开始！”

唐主自从即位以来，从未亲自祭拜过天地宗庙，礼官请求进行祭祀。唐主道：“等天下变成一家，之后祭拜告谢天地先祖。”等到一举攻占楚地，认为其他各国也都可以很容易平定。魏岑陪伴唐主消磨时光，说：“我年轻的时候，曾经到元城游玩，对于那里的风俗人情十分喜欢，等到陛下将中原平定，请求让我出任魏博节度使。”唐主同意了，魏岑赶快快步走下台阶表达谢意。唐主的骄矜、臣子们的阿谀大都如此。

马希萼希望唐人能够将自己扶立为潭州主帅，但是潭州人对马希萼十分憎恨，一同请求边镐担任主帅，唐主于是任命边镐为武安节度使。

王峻有个故交名为申师厚，曾经担任兖州牙将，因为丢掉职务而饥寒交加，在半路上看到王峻的坐骑而叩拜请求相见。正好凉州留后折逋嘉施对朝廷上表请求委派主帅，皇帝由于当地位置偏远，没有人愿意前去，于是就在东宫率府公开招募愿意前去的人，但是过了一个多月，依旧没人应征，王峻就对皇帝推荐申师厚。丁巳日，朝廷任命申师厚为河西节度使。

唐边镐敦促马希崇率领全家入京觐见，马氏将族人聚集起来相视哭泣，想要花重金对边镐行贿，上奏请求留在长沙。边镐讥笑道：“国家和您马家世世代代都是仇敌，也差不多有六十年，但是从来不曾有过窥视您马氏楚国的想法。现在您兄弟相争，自己落到如此穷困的下场，要是再发生个三长两短，就怕又会发生难以预测的灾难。”马希崇无话可说，十一月辛酉日，与同宗族人和将佐一千多人哭喊着登上船只，给他们送行的人也都哭泣不已，哭声响彻江河山谷。

帝以北汉、契丹之兵犹在晋州，甲子，以王峻为行营都部署，将兵救之。诏诸军皆受峻节度，听以便宜从事，得自选择将吏。乙丑，峻行，帝自至城西饯之。

楚静江节度副使、知桂州马希隐，武穆王殷之少子也。楚王希广、希萼兄弟争国，南汉主以内侍吴怀恩为西北招讨使，将兵屯境上，伺间密谋进取。希广遣指挥使彭彦晖将兵屯龙峒 ［龙峒：今广西省桂林市附近。］
以备之。希萼自衡山遣使以彦晖为桂州都监、在城外内巡检使、判军府事，希隐恶之，潜遣人告蒙州刺史许可琼。可琼方畏南汉之逼，即弃蒙州，引兵趣桂州，与彦晖战于城中。彦晖败，奔衡山，可琼留屯桂州。吴怀恩据蒙州，进兵侵掠，桂管大扰，希隐、可琼不知所为，但相与饮酒对泣。

皇帝由于北汉、契丹的军队依旧在晋州，甲子日，任命王峻为行营都部署，率军救援晋州。颁布诏命让各路军队都听从王峻的调遣指挥，授予王峻视情况需要而随机应变的权利，准许他自己选拔任用将领官吏。乙丑日，王峻出战，皇帝亲自前往城西为他送行。

楚静江节度副使、知桂州马希隐，是楚武穆王马殷的小儿子。楚王马希广、马希萼兄弟抢夺国家，南汉主任命内侍吴怀恩为西北招付使，率军在国境线上驻守，等候时机，暗中图谋攻打并占领楚地。马希广派指挥使彭彦晖率军在龙峒屯守来提防南汉军队。马希萼自衡山县派使者任命彭彦晖为桂州都监、在城外内巡检使、判军府事，马希隐十分厌恶憎恨彭彦晖，暗中派人告诉蒙州刺史许可琼。许可琼正在因南汉的威逼而惶恐不安，立刻放弃了蒙州，率军直奔桂州，与彭彦晖军队在城里作战，彭彦晖战败，逃向衡山县，许可琼留下来在桂州屯守。吴怀恩攻占蒙州，进军侵袭劫掠，桂管地区大受骚扰，马希隐、许可琼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一同饮酒，相视哭泣。

南汉主遗希隐书，言：“武穆王奄有全楚，富强安靖五十余年。正由三十五舅 ［三十五舅：指马希广。］
、三十舅 ［三十舅：指马西萼。］
兄弟寻戈，自相鱼肉，举先人基业，北面仇雠。今闻唐兵已据长沙，窃计桂林继为所取。当朝世为与国，重以婚姻，睹兹倾危，忍不赴救！已发大军水陆俱进，当令相公舅永拥节旄，常居方面。”希隐得书，与僚佐议降之，支使潘玄珪以为不可。丙寅，吴怀恩引兵奄至城下，希隐、可琼帅其众，夜斩关奔全州，桂州遂溃。怀恩因以兵略定宜、连、梧、严、富、昭、柳、龚、象等州，南汉始尽有岭南之地。

辛未，唐边镐遣先锋指挥使李承戬将兵如衡山，趣马希萼入朝。庚辰，希萼与将佐士卒万余人自潭州东下。

王峻留陕州旬日，帝以北汉攻晋州急，忧其不守，议自将由泽州路与峻会兵救之，且遣使谕峻。十二月戊子朔，下诏以三日西征。使者至陕，峻因使者言于帝曰：“晋州城坚，未易可拔，刘崇兵锋方锐，不可力争。所以驻兵，待其气衰耳，非臣怯也。陛下新即位，不宜轻动。若年驾出汜水，则慕容彦超引兵入汴，大事去矣！”帝闻之，自以手提耳曰：“几败吾事！”庚寅，敕罢亲征。

南汉主给马希隐送去书信，称：“楚武穆王坐拥全部楚国，富强安定五十余年。正是由于三十五舅马希广、三十舅马希萼兄弟阋墙，互相残杀，用先祖创立的基业，臣服于昔日仇敌。现在得知唐军已经攻克长沙，我预计桂林即将会被唐所攻占。本朝累世和楚相邻，进行通婚联姻，看到如此倾覆危亡，怎么会忍心不去救援！已经调动大军水陆并发，一定让您相公舅永远掌握实权，长久在一方镇守。”马希隐收到书信，和属下商议归降南汉，支使潘玄珪觉得不可以。丙寅日，吴怀恩率军突然出现在城下，马希隐、许可琼带领部众，夜晚冲出关卡夺路而逃，直奔全州，桂州于是失陷。吴怀恩借机出兵基本将宜州、连州、梧州、严州、富州、昭州、柳州、龚州、象州等地平定，南汉自此将大庾岭以南之地全部占领。

辛未日，唐边镐派先锋指挥使李承戬率军赶往衡山县，催促马希萼入京朝见。庚辰日，马希萼和一万多名将佐士兵自潭州向东顺江而下。

王峻在陕州停留十天，皇帝由于北汉军对晋州攻打得很急，担心晋州无法坚守，商讨亲自率军自泽州路和王峻会师援救晋州，并且派使者告诉王峻。十二月戊子朔日，皇帝颁布诏令在三日率军西征。使者来到陕州，王峻通过使者转告皇帝：“晋州城池坚固，不是轻易就能攻破的，刘崇军前锋正锐不可当，不能强争。我之所以屯兵不动，只是为了等他们士气衰落而已，而不是我心虚胆怯。陛下刚刚即位，不适合轻举妄动。要是陛下圣驾自汜水出来，那么慕容彦超率军来到汴京的话，大事就完了！”皇帝听到这话，自己用手拉拉耳朵道：“几乎坏了我的大事！”庚寅日，敕命停止亲征。

初，泰宁节度使兼中书令慕容彦超闻徐州平，疑惧愈甚，乃招纳亡命，畜聚薪粮，潜以书结北汉，吏获其书以闻。又遣人诈为商人求援于唐。帝遣通事舍人郑好谦就申慰谕，与之为誓。彦超益不自安，屡遣都押牙郑麟诣阙，伪输诚款，实觇机事。又献天平节度使高行周书，其言皆谤毁朝廷与彦超相结之意。帝笑曰：“此彦超之诈也！”以书示行周，行周上表谢恩。既而彦超反迹益露，丙申，遣閤门使张凝将兵赴郓州巡检以备之。

庚子，王峻至绛州。乙巳，引兵趣晋州。晋州南有蒙阬，最为险要，峻忧北汉兵据之。是日，闻前锋已度蒙阬 ［蒙阬：今山西省襄汾县、曲沃县之间。］
，喜曰：“吾事济矣！”

慕容彦超奏请入朝，帝知其诈，即许之。既而复称境内多盗，未敢离镇。

当初，泰宁节度使兼中书令慕容彦超得知徐州平定，越发担心恐惧，于是招募亡命之徒，储备粮草，偷偷写信与北汉勾结，官吏将书信截获并奏报。慕容彦超又派人假扮成商人向唐请求救援。皇帝派通事舍人郑好谦前去申明劝诫安慰之意，与他定下誓约。慕容彦超越发自觉不安，多次派都押牙郑麟前往朝廷，假意表达忠心，事实上是打探机密。又进献天平节度使高行周的信件，信中说的全都是诋毁朝廷以及和慕容彦超私自勾结的事情。皇帝笑道：“这是慕容彦超的狡诈！”将信件展示给高行周看，高行周上书叩谢皇恩。不久慕容彦超造反的迹象越来越明显，丙申日，皇帝派閤门使张凝率军赶往郓州巡察以此防备他。

庚子日，王峻抵达绛州。乙巳日，率军赶赴晋州。晋州南面有个蒙阬，地势极为险要，王峻担心北汉军会占领它。这一天，得知前锋部队已经过了蒙阬，高兴地说：“我的大事成功了！”

慕容彦超上表奏请入京，皇帝知道他有诈，立刻就答应了。没多久他又称境内强盗很多，不敢擅自离开镇所。

北汉主攻晋州，久不克。会大雪，民相聚保山寨，野无所掠，军乏食。契丹思归，闻王峻至蒙阬，烧营夜遁。峻入晋州，诸将请亟追之，峻犹豫未决。明日，乃遣行营马军都指挥使仇弘超、都排陈使药元福、左厢排陈使陈思让、康延沼将骑兵追之，及于霍邑，纵兵奋击，北汉兵坠崖谷死者甚众。霍邑道隘，延沼畏懦不急追，由是北汉兵得渡。药元福曰：“刘崇悉发其众，挟胡骑而来，志吞晋、绛。今气衰力惫，狼狈而遁，不乘此翦扑 ［翦扑：剪灭。］
，必为后患。”诸将不欲进，王峻复遣使止之，遂还。契丹比至晋阳，士马什丧三四。萧禹厥耻无功，钉大酋长一人于市，旬余而斩之。北汉主始息意于进取。北汉土瘠民贫，内供军国，外奉契丹，赋繁役重，民不聊生，逃入周境者甚众。

北汉主袭击晋州，攻打很久也没能攻克。遇上天降大雪，百姓聚在一起坚守山寨，野外没有什么能抢掠的，军中缺少食物。契丹军打算撤回，得知王峻抵达蒙阬，于是烧毁营帐连夜逃了。王峻来到晋州，诸位将领请命立刻追击，王峻迟疑着没作决断。第二天，才派出行营马军都指挥使仇弘超、都排阵使药元福、左厢排阵使陈思让、康延沼率领骑兵追赶，追到霍邑，任由士兵奋勇作战，北汉士兵坠落山崖峡谷而被摔死的非常多。霍邑的道路狭窄，康延沼因为胆怯担心不敢紧逼，北汉军队因此得以渡河。药元福说：“刘崇调拨他所有的军队，胁迫胡人骑兵一同前来，目的在吞并晋州、绛州。现在士气衰败疲惫不堪，仓惶逃窜，不在这个时候将他们消灭，一定会成为后患。”众将不愿意继续进发，王峻又派人制止，于是撤回。等到契丹军队抵达晋阳的时候，士卒马匹有十分之三四损失了。萧禹厥由于无功败归而觉得羞耻，将一名大酋长钉于街市之中，十多天之后才将他杀掉。北汉主开始打消南下攻打的想法。北汉土壤贫瘠、百姓贫困，内要给军队、官府提供供给，外要对契丹进献财物，赋税徭役繁重，民不聊生，逃至周领土的人非常多。

唐主以镇南节度使兼中书令宋齐丘为太傅，以马希萼为江南西道观察使、守中书令，镇洪州，仍赐爵楚王。以马希崇为永泰节度使、兼侍中，镇舒州。湖南将吏，位高者拜刺史、将军、卿监，卑者以次拜官。唐主嘉廖偃、彭师暠之忠，以偃为左殿直军使、莱州刺史，师暠为殿直都虞候，赐予甚厚。湖南刺史皆入朝于唐，永州刺史王赟独后至，唐主毒杀之。

南汉主遣内侍省丞潘崇徹、将军谢贯将兵攻郴州，唐边镐发兵救之。崇徹败唐兵于义章 ［义章：今湖南省宜章县。］
，遂取郴州。边镐请除全、道二州刺史以备南汉。丙辰，唐主以廖偃为道州刺史，以黑云指挥使张峦知全州。

是岁，唐主以安化节度使鄱阳王王延政为山南西道节度使，更赐爵光山王。

初，蒙城镇将咸师朗将部兵降唐，唐主以其兵为奉节都，从边镐平湖南。唐悉收湖南金帛、珍玩、仓粟乃至舟舰、亭馆、花果之美者，皆徙于金陵，遣都官郎中杨继勋等收湖南租赋以赡戍兵。继勋等务为苛刻，湖南人失望。行营粮料使王绍颜减士卒粮赐，奉节指挥使孙朗、曹进怒曰：“昔吾从咸公降唐，唐待我岂如今日湖南将士之厚哉！今有功不增禄赐，又减之，不如杀绍颜及镐，据湖南，归中原，富贵可图也！”

唐主任命镇南节度使兼中书令宋齐丘为太傅，任命马希萼为江南西道观察使、守中书令，在洪州镇守，依旧赐爵为楚王。任命马希崇为永泰节度使兼侍中，在舒州镇守。湖南的将领官吏，官职高的任命为刺史、将军、卿监，官职低的也按照次序授予官职。唐主赞赏廖偃、彭师暠的忠心，于是任命廖偃为左殿直军使、莱州刺史，彭师暠为殿直都虞候，赏赐十分丰厚。湖南刺史全都来到唐京城入朝称臣，永州刺史王赟却独自最后才来，被唐主毒杀。

南汉主派内侍省丞潘崇彻、将军谢贯率军攻打郴州，唐边镐出兵支援。潘崇彻在义章打败唐军，于是攻克郴州。边镐请求任命全、道二州的刺史来提防南汉。丙辰日，唐主任命廖偃为道州刺史，任命黑云指挥使张峦负责全州政务。

这一年，唐主任命安化节度使鄱阳王王延政为山南西道节度使，还赐爵为光山王。

起初，蒙城镇守将咸师朗带领麾下军队归顺唐，唐主把他的军队改编成奉节都，跟从边镐平定湖南。唐将湖南的金银财物、珍稀古玩、府库粮草甚至舟船战舰、亭台楼榭、新鲜花果，全都转移至金陵，派都官郎中杨继勋等收缴湖南租税以此供应守卫的军队。杨继勋等刻意加重敛取盘剥，湖南百姓极为失望。行营粮料使王绍颜减少士兵的粮食、奖赏，奉节指挥使孙朗、曹进怒道：“之前我们跟随咸公归降唐朝，唐朝对我们怎么能与今日对待湖南将士的优厚相比！现在立下功劳非但没能增加俸禄奖赏，反倒减少了，不如将王绍颜与边镐杀掉，攻占湖南，投奔中原，荣华富贵指日可待！”

二年（壬子，公元952年）

春正月庚申，夜，孙朗、曹进帅其徒作乱，束藁潜烧府门，火不然。边镐觉之，出兵格斗，且命鸣鼓角，朗、进等以为将晓，斩关奔朗州。王逵问朗曰：“吾昔从武穆王 ［武穆王：楚王马殷的谥号。］
，与淮南战屡捷，淮南兵易与耳。令欲以朗州之众复取湖南，可乎？”朗曰：“朗在金陵数年，备见其政事，朝无贤臣，军无良将，忠佞无别，赏罚不当，如此，得国存幸矣，何暇兼人！朗请为公前驱，取湖南如拾芥耳！”逵悦，厚遇之。

壬戌，发开封府民夫五万修大梁城，旬日而罢。

慕容彦超发乡兵入城，引泗水注壕中，为战守之备。又多以旗帜授诸镇将，令募群盗，剽掠邻境，所在奏其反状。甲子，敕沂、密二州不复隶泰宁军。以侍卫步军都指挥使、昭武节度使曹英为都部署，讨彦超，齐州防御使史延超为副部署，皇城使河内向训为都监，陈州防御使药元福为行营马步都虞候。帝以元福宿将，命英、训无得以军礼见之，二人皆父事之。

二年（壬子，公元952年）

春季正月庚申日，夜里，孙朗、曹进带领他们的部众发动叛乱，把禾秆束成捆打算偷偷点燃焚烧镇府大门，但是火并没点着。边镐察觉到，派出士兵战斗，并且下令擂起战鼓吹响号角，孙朗、曹进等还以为即将天明，于是夺关破门逃向朗州。王逵询问孙朗道：“我曾经跟从楚武穆王，与淮南作战多次获胜，淮南军好对付。现在想要利用朗州的部众再一次攻占湖南，可以吗？”孙朗说：“我在金陵很多年，对于唐的政事十分了解，朝中没有贤臣，军中没有良将，忠奸不分，赏罚无当，像这样，可以将国家保住已经是万幸了，哪里还有什么力量吞并他国！我请求担任您的先锋，攻下湖南易如反掌！”王逵非常高兴，厚待他。

壬戌日，朝廷调集开封府五万民夫修建大梁城墙，十天竣工。

慕容彦超调集乡兵进城，挖掘壕沟引来泗水灌进壕沟中，做好战斗防守的准备工作。同时将很多旗帜分发给各镇将领，命他们募集成群结伙的强盗，劫掠惊扰相邻州县，遭到强盗骚扰的地方全都奏报慕容彦超造反的详情。甲子日，皇帝敕令沂、密二州不再归属于泰宁军。任命侍卫步军都指挥使、昭武节度使曹英为都部署，征讨慕容彦超，任命齐州防御使史延超为副部署，皇城使河内人向训为都监，陈州防御使药元福为行营马步都虞候。皇帝由于药元福是身经百战的老将，命曹英、向训不得依照军礼来见药元福，二人都像对待父亲那般侍奉他。

唐主发兵五千，军于下邳 ［下邳：今江苏省睢宁县。］
，以援彦超。闻周兵将至，退屯沭阳。徐州巡检使张令彬击之，大破唐兵，杀、溺死者千余人，获其将燕敬权。

初，彦超以周室新造，谓其易摇，故北召北汉及契丹，南诱唐人，使侵边鄙，冀朝廷奔命不暇，然后乘间而动。及北汉、契丹自晋州北走，唐兵败于沭阳，彦超之势遂沮。

永兴节度使李洪信，自以汉室近亲，心不自安。城中兵不满千人，王峻在陕，以救晋州为名，发其数百。及北汉兵遁去，遣禁兵千余人戍长安。洪信惧，遂入朝。

壬申，王峻自晋州还，入见。

曹英等至兖州，设长围。慕容彦超屡出战，药元福皆击败之，彦超不敢出。十余日，长围合，遂进攻。

唐主派出五千兵力，驻守在下邳，以方便援救慕容彦超。听闻周军到达，后撤到沭阳驻守。徐州巡检使张令彬出战，打败唐军，杀死、溺死的有一千多人，抓获唐将领燕敬权。

起初，慕容彦超由于周朝新建，觉得容易推翻，因此向北召呼北汉及契丹，向南引诱唐人，让他们入侵边境，希望朝廷忙于奔波无暇他顾，然后自己就可以趁机而动。等到北汉、契丹军自晋州败走，唐军在沭阳战败，慕容彦超的势气因此而受挫。

永兴节度使李洪信，自认为是汉室的近亲，心中惴惴不安。城里的军队不足千人，王峻在陕州的时候，以救援晋州的名义，调拨其中几百人。等到北汉军逃走撤离，朝廷又派禁军一千余人守卫长安。李洪信非常恐惧，于是只能入京。

壬申日，王峻自晋州返回，入朝拜见皇帝。

曹英等到达兖州，布置长围。慕容彦超多次出城作战，药元福都将他打败，慕容彦超于是不敢再出战。十多天后，合拢长围形成包围圈，于是发起进攻。

初，彦超将反，判官崔周度谏曰：“鲁，诗书之国，自伯禽以来不能霸诸侯，然以礼义守之，可以长世。公于国家非有私憾，胡为自疑！况主上开谕勤至，苟撤备归诚，则坐享太山之安矣。独不见杜中令、安襄阳、李河中竟何所成乎！”彦超怒。及官军围城，彦超括士民之财以赡军，坐匿财死者甚众。前陕州司马阎弘鲁，宝 ［宝：阎宝，后唐大臣。今山东省东平县人。］
之子也，畏彦超之暴，倾家为献，彦超犹以为有所匿，命周度索其家。周度谓弘鲁曰：“君之死生，系财之丰约，宜无所爱。”弘鲁泣拜其妻妾曰：“悉出所有以救吾死。”皆曰：“竭矣。”周度以白彦超，彦超不信，收弘鲁夫妻系狱。有乳母于泥中掊得金缠臂，献之，冀以赎其主。彦超曰：“果然，所匿必犹多。”榜掠弘鲁夫妻，肉溃而死。以周度为阿庇，斩于市。

北汉遣兵寇府州，防御使折德扆败之，杀二千余人。二月庚子，德扆奏攻拔北汉岢岚军，以兵戍之。

起初，慕容彦超即将造反，判官崔周度谏止道：“鲁，是诗书的国度，自从伯禽以来尽管没能称霸诸侯，但是以礼义守护，能够长存于世。您与这个国家并没有个人怨恨，为何自己要疑神疑鬼！何况君主开导劝谕关怀备至，要是撤除防范归降投诚，那么就能够坐享泰山一样的安稳了。难道没有见到杜重威、安从进、李守贞最后都是什么成就吗！”慕容彦超震怒。等到官军围城，慕容彦超剥削士人百姓的财物来提供军需，很多人因为藏匿财产罪而被处死。前陕州司马阎弘鲁，是阎宝的儿子，害怕慕容彦超的凶狠，将家产尽数进献，但是慕容彦超还是觉得他有所隐瞒，命崔周度仔细搜查阎家。崔周度对阎弘鲁说：“您的性命，全都维系在进献财物的多少上，应当没什么吝惜的。”阎弘鲁流着眼泪对他的妻子侍妾叩拜道：“将所有的财物拿出来救我一命。”妻妾们都说：“真的一点儿都没有了。”崔周度将情况汇报给慕容彦超，慕容彦超并不相信，抓捕阎弘鲁夫妻并将他们关押在监狱中。有个奶妈自泥土中扒出一个金缠臂，于是进献给官府，希望能够赎出主人。慕容彦超却道：果然如此，“所藏匿起来的一定还有很多。”于是严刑拷打阎弘鲁夫妻，夫妻二人皮开肉绽而死。并且慕容彦超认为崔周度偏袒包庇阎弘鲁，把他在闹市斩杀。

北汉派军队入侵府州，防御使折德扆将入侵军队打败，杀掉二千多人。二月庚子日，折德扆奏报攻克北汉岢岚军，派军队戍守。

甲辰，帝释燕敬权等使归唐，谓唐主曰：“叛臣，天下所共疾也，不意唐主助之，得无非计乎！”唐主大惭，先所得中国人，皆礼而归之。唐之言事者犹献取中原之策，中书舍人韩熙载曰：“郭氏有国虽浅，为治已固，我兵轻动，必有害无益。”

唐自烈祖以来，常遣使泛海与契丹相结，欲与之共制中国，更相馈遗，约为兄弟。然契丹利其货，徒以虚语往来，实不为唐用也。

唐主好文学，故熙载与冯延巳、延鲁、江文蔚、潘佑、徐铉之徒皆至美官。佑，幽州人也。当时唐之文雅于诸国为盛，然未尝设科举，多因上书言事拜官。至是，始命韩林学士江文蔚知贡举，进士庐陵 ［庐陵：今江西省吉安市。］
王克贞等三人及第。唐主问文蔚：“聊取士何如前朝？”对曰：“前朝公举、私谒相半，臣专任至公耳。”唐主悦。中书舍人张纬，前朝登第，闻而衔之。时执政皆不由科第，相与沮毁，竟罢贡举。

三月戊辰，以内客省使、恩州团练使晋阳郑仁诲为枢密副使。

甲辰日，皇帝将燕敬权等人释放让他们返回唐，对唐主道：“背叛的臣子，是天下人都痛恨的，没有想到唐主帮扶他们，怕是失算了吧！”唐主极为羞愧，把之前得到的中原归降的人，都以礼相待并将他们遣送回国。唐议论政事的人依旧献上夺取中原的计划，中书舍人韩熙载称：“尽管郭氏执掌国家时间短，但是他的统治已经十分牢固了，我国军队草率出动的话，一定有害无益。”

唐自烈祖以来，经常派使者越过海洋和契丹彼此勾结，想要和契丹一同控制中原，并且用厚礼贿赂，约定结为兄弟。但是契丹贪求送来的财物，只是以空话当作回报，事实上并没有被唐所利用。

唐主喜欢文学，所以韩熙载和冯延巳、冯延鲁、江文蔚、潘佑、徐铉等人都被授予很高的官职。潘佑，是幽州人。当时唐的艺文礼乐与其他国家相比更为兴盛，但是并没有设置科举制度，大都依据上书言事来任命官职。到这个时候，开始起用翰林学士江文蔚主管贡举，进士庐陵人王克贞等三人考中。唐主询问江文蔚：“爱卿选拔人才与前朝相比如何？”回答道：“前朝公家推举、私人请求各占一半，我只秉公处理。”唐主非常高兴。中书舍人张纬，前朝考中进士，听到这话怀恨在心。当时朝廷执掌政权的官员都没有经历科举任职，于是联合起来攻击诋毁，最终停止了科举选仕。

三月戊辰日，朝廷任命内客省使、恩州团练使晋阳人郑仁诲为枢密副使。

甲戌，改威胜军曰武胜军。

唐主以太弟太保、昭义节度使冯延巳为左仆射，前镇海节度使徐景运为中书侍郎，及右仆射孙晟皆同平章事。既宣制，户部尚书常梦锡众中大言曰：“白麻 ［白麻：指代诏书。古时候的诏书都是用白纸书写的，所以称为白麻。］
甚佳，但不及江文蔚疏耳！”晟素轻延巳，谓人曰：“金杯玉碗，乃贮狗矢乎！”

延巳言于唐主曰：“陛下躬亲庶务，故宰相不得尽其才，此治道所以未成也。”唐主乃悉以政事委之，奏可而已。既而延巳不能勤事，文书皆仰成胥史 ［胥史：处理文书的小官吏。］
，军旅则委之边将。顷之，事益不治，唐主乃复自览之。

大理卿萧俨恶延巳为人，数上疏攻之。会俨坐失入人死罪，钟谟、李德明辈必欲杀之，延巳曰：“俨误杀一妇人，诸君以为当死。俨九卿也，可误杀乎？”独上言：“俨素有直声，今所坐已会赦，宜从宽宥。”俨由是得免。人亦以此多之。

景运寻罢为太子少傅。

夏四月丙戌朔，日有食之。

帝以曹英等攻兖州久未克，乙卯，下诏亲征，以李穀权东京留守兼判开封府，郑仁诲权大内都点检，又以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郭崇充在京都巡检。

甲戌日，朝廷将威胜军改名为武胜军。

唐主任命太弟太保、昭义节度使冯延巳为左仆射，前镇海节度使徐景运为中书侍郎，与右仆射孙晟一并为同平章事。宣读制书之后，户部尚书常梦锡当着众人的面高声说道：“尽管白麻诏书非常好，但是比不上江文蔚的弹劾疏文！”孙晟往日向来轻视冯延巳，对人说：“金杯玉碗，居然只装了狗屎！”

冯延巳对唐主道：“陛下亲自处理朝政，因此宰相无法将自己的才能全部施展出来，这正是安邦治国之道没能实现的根源。”唐主于是就将朝政全都托付给他，只听最后的处理结果。没多久，冯延巳无法处理政务，文书全都依靠处理文书的小官吏起草，军务也委托给守边将领。没过多久，事务更加不好处理，唐主才再次亲自处理政务。

大理卿萧俨对于冯延巳的为人十分憎恶，数次上疏指责冯延巳。恰好遇到萧俨犯下错判人死罪的大错，钟谟、李德明等一群人非要杀死萧俨，冯延巳说：“萧俨只不过就误杀一名妇女，各位就觉得应该处死。萧俨身居九卿之一，难道就能够错杀吗？”独自进言道：“萧俨向来有正直的名声，现在所犯的罪行遇上宽赦，应该从轻宽恕他。”萧俨由此得以免死。人们也因此而称赞冯延巳。

徐景运不久被免除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之职而任太子少傅。

夏季四月丙戌朔日，发生了日食。

皇帝由于曹英等袭击兖州很长时间但是没能攻克，乙卯日，颁布诏书亲自出征，任命李穀暂代东京留守兼管开封府，郑仁诲暂代大内都点检，又任命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郭崇为在京都巡检。

唐主既克湖南，遣其将李建期屯益阳以图朗州，以知全州张峦兼桂州招讨使以图桂州，久之，未有功。唐主谓冯延巳、孙晟曰：“楚人求息肩于我，我未有抚其疮痍而虐用其力，非所以副来苏之望。吾欲罢桂林之役，敛益阳之戍，以旌节授刘言，何如？”晟以为宜然。延巳曰：“吾出偏将举湖南，远近震惊。一旦三分丧二，人将轻我。请委边将察其形势。”唐主乃遣统军使侯训将兵五千自吉州路趣全州，与张峦合兵攻桂州。南汉伏兵于山谷，峦等始至城下，罢乏，伏兵四起，城中出兵夹击之，唐兵大败，训死，峦收散卒数百奔归全州。

五月庚申，帝发大梁。戊辰，至兖州。己巳，帝使人招谕慕容彦超，城上人语不逊。庚午，命诸军进攻。

先是，术者绐彦超云：“镇星 ［镇星：土星。］
行至角、亢，角、亢兖州之分，其下有福。”彦超乃立祠而祷之，令民间皆立黄幡。彦超性贪吝，官军攻城急，犹瘗藏珍宝，由是人无斗志，将卒相继有出降者。乙亥，官军克城，彦超方祷镇星祠，帅众力战，不胜，乃焚镇星祠，与妻赴井死。子继勋出走，追获，杀之。官军大掠，城中死者近万人。初，彦超将反，募群盗置帐下，至者二千余人，皆山林犷悍，竟不为用。

唐主已经攻克湖南，派麾下将领李建期在益阳屯守以此图谋朗州，任命知全州事务张峦兼任桂州招讨使来图谋桂州，耗时很久，没能成功。唐主对冯延巳、孙晟道：“楚人期望我能够让他们得以休养生息，但是我没能安抚治愈战乱所带来的创伤反倒滥用民力，这并非是用来满足楚人期盼休养愿望的办法。我打算中止桂林的战役，将屯守在益阳的士兵收回，把指挥权交给刘言，如何？”孙晟觉得正应如此。冯延巳说：“我们派出偏将攻下湖南，远近受到震动。一旦失去了三分之二，人家就会看不起我们。请求派出守边将领察看朗州、桂州的形势。”唐主于是派统军使侯训带领五千士兵自吉州一路赶往全州，和张峦合力攻打桂州。南汉在山谷设下伏兵，张峦等刚刚抵达城下，疲惫不堪，突然之间南汉伏兵四起，桂州城里发动军队前后夹攻，唐军溃败，侯训阵亡，张峦收整几百名残兵逃回全州。

五月庚申日，皇帝自大梁出发。戊辰日，抵达兖州。己巳日，皇帝派人招降慕容彦超，但是城中的人口出狂言。庚午日，皇帝下令各军发动攻击。

在此以前，方士欺瞒慕容彦超道：“土星已经运行至角、亢二宿，角、亢为兖州的分野，土星之下有福运。”慕容彦超于是修建祠堂祈福，并命百姓全都竖起黄色旗幡。慕容彦超生性贪婪吝啬，官军攻城非常紧急，他却依旧埋藏珍宝，所以人人毫无斗志，将领士卒纷纷出城投降。乙亥日，官军攻陷兖州城，慕容彦超当时还在土星祠祈祷，赶忙带领部众奋力作战，没能取胜，于是烧毁土星祠，和妻子投井自尽。儿子慕容继勋弃城逃走，被追兵抓住并杀死。官军大肆劫掠，城中有近万人死去。当初，慕容彦超即将造反，募集群盗安排在自己手下，有两千多名盗贼前来依附他，这些人全都是山林粗犷强悍之徒，可最后也没能派上用场。

帝欲悉诛兖州将吏，翰林学士窦仪见冯道、范质，与之共白帝曰：“彼皆胁从耳。”乃赦之。丁丑，以端明殿学士颜衎权知兖州事。壬午，赦兖州管内，彦超党逃匿者期一月听自首，前已伏诛者赦其亲戚。癸未，降泰宁军为防御州。

唐司徒致仕李建勋卒，且死，戒其家人曰：“时事如此，吾得良死幸矣！勿封土立碑，听人耕种于其上，免为他日开发 ［开发：挖掘，开掘。］
之标。”及江南之亡也，诸贵人高大之冢无不发者，惟建勋冢莫知其处。

六月乙酉朔，帝如曲阜，谒孔子祠。既尊，将拜，左右曰：“孔子，陪臣也，不当以天子拜之。”帝曰：“孔子百世帝王之师，敢不敬乎！”遂拜之。又拜孔子墓，命葺孔子祠，禁孔林樵采。访孔子、颜渊之后，以为曲阜令及主簿。丙戌，帝发兖州。

乙未，吴越顺德太夫人吴氏卒。

丁酉，蜀大水入成都，漂没千余家，溺死五千余人，坏太庙四室。戊戌，蜀大赦，赈水灾之家。

己亥，帝至大梁。

皇帝打算杀掉所有兖州的将领官吏，翰林学士窦仪拜见冯道、范质，与二人一同对皇帝说：“他们不过就是胁从而已。”皇帝因此将兖州将吏赦免。丁丑日，朝廷任命端明殿学士颜衎暂时主管兖州事务。在兖州管区内进行大赦，规定慕容彦超党羽逃走藏匿起来的可以在一个月内随时自首，之前就已经伏罪被处死的人宽赦他们的亲人。癸未日，把泰宁军降为防御州。

唐退休司徒李建勋过世，临终时，警告他家里的人说：“世道已经到如此地步，我能得以善终就足够幸运了！千万不要在我坟头封土立碑，随便人在坟上耕作，以免将来变成挖掘坟墓的标志。”等到江南沦陷，各个权贵人家高大华贵的坟茔无一不被掘开，只有李建勋的坟没有人知道在哪里。

六月乙酉朔日，皇帝前往曲阜，祭拜孔子祠。已经进献完供品，即将行拜礼，身边的侍臣说：“孔子为诸侯的大夫，不应当以天子的身份对他行拜礼。”皇帝说：“孔子是百世君主的老师，怎么敢不恭敬！”于是行拜礼。然后拜谒孔子墓，下令维修孔子祠，不许在孔林砍柴采草。寻访孔子、颜渊的子孙，任命他们担任曲阜县令和主簿。丙戌日，皇帝自兖州出发。

乙未日，吴越顺德太夫人吴氏过世。

丁酉日，蜀爆发洪水冲进成都，淹没了一千多家，有五千多人被淹死，冲毁太庙四室。戊戌日，蜀宣布大赦，救援遭受洪灾的百姓。

己亥日，皇帝返回大梁。

朔方节度使兼中书令陈留王冯晖卒，其子牙内都虞候继业杀其兄继勋，自知军府事。

太子宾客李涛之弟澣，在契丹为勤政殿学士，与幽州节度使萧海真善。海真，契丹主兀欲之妻弟也。澣说海真内附，海真欣然许之。澣因定州谍者田重霸赍绢表以闻，且与涛书，言：“契丹主童騃，专事宴游，无远志，非前人之比，朝廷若能用兵，必克；不然，与和，必得。二者皆利于速，度其情势，他日终不能力助河东 ［河东：指河北。］
者也。”壬寅，重霸至大梁，会中国多事，不果从。

辛亥，以冯继业为朔方留后。

朔方节度使兼中书令陈留王冯晖过世，他的儿子牙内都虞候冯继业杀死他的哥哥冯继勋，亲自主管方镇军政事务。

太子宾客李涛的弟弟李澣，在契丹出任勤政殿学士，与幽州节度使萧海真关系不错。萧海真，是契丹主耶律兀欲的妻弟。李澣劝谏萧海真依附周，萧海真欣然答应。李澣利用定州间谍田重霸夹带绢表来传递消息，并且给李涛带去书信，称：“契丹主幼稚愚蠢，只知道一味地闲逛嬉戏，根本没有远大的志向，没有办法与他的先人相比，要是朝廷能够出兵，一定会获胜；否则的话，和他讲和，也一定可行。这两者都适合尽快进行，察看契丹的形势，将来始终不能出力帮扶河东的北汉。”壬寅日，田重霸到达大梁，遇到国内事情繁杂，最后没能采纳李浣的计策。

辛亥日，朝廷任命冯继业为朔方留后。

枢密使王峻，性轻躁，多计数 ［计数：谋略权术。］
，好权利，喜人附己，自以天下为己任。每言事，帝从之则喜，或时未允，辄愠怼，往往发不逊语。帝以其故旧，且有佐命功，又素知其为人，每优容之。峻年长于帝，帝即位，犹以兄呼之，或称其字，峻以是益骄。副使郑仁诲、皇城使向训、恩州团练使李重进，皆帝在藩镇时腹心将佐也，帝即位，稍稍进用。峻心嫉之，累表称疾，求解机务，以诇帝意。帝屡遣左右敦谕，峻对使者辞气亢厉，又遗诸道节度使书求保证，诸道各献其书，帝惊骇久之，复遣左右慰勉，令视事，且曰：“卿傥不来，朕且自往。”犹不至。帝知枢密直学士陈观与峻亲善，令往谕指，观曰：“陛下但声言临幸其第，严驾以待之，峻必不敢不来。”从之。秋七月戊子，峻入朝，帝慰劳令视事。重进，沧州人，其母即帝妹福庆长公主也。

枢密使王峻，性格浮躁，善于谋略权术，贪求权利，喜欢别人附和自己，自认为只有自己才能担任治理天下的重任。他常常谈及政事，皇帝要是采纳了他的提议他就高兴，有的时候没能同意他的看法，他就怨恨，经常出言不逊。皇帝考虑到他是元老旧臣，并且有辅助开创帝业的功绩，又向来了解他的为人，经常宽容体谅他。王峻年纪比皇帝大，皇帝即位后，依旧称王峻为兄，或是称他的字，王峻由此越发骄矜。枢密副使郑仁诲、皇城使向训、恩州团练使李重进，全是皇帝在藩镇时期的亲信将佐，皇帝即位，渐渐提拔起用他们。王峻心中不满，于是多次称说生病，请求免除政务，以此来试探皇帝的意思。皇帝多次派身边侍者敦促安慰，王峻回复使者的语气态度非常激烈，同时还给各道节度使送去书信要求保举证书，各道纷纷献上王峻的书表，皇帝阅后惊骇很久，再次派身边侍者安慰劝勉，让他处理政务，并且说：“要是爱卿不来的话，我就亲自前往。”王峻依旧没到朝廷来。皇帝知道枢密直学士陈观和王峻关系很好，于是命他前去宣读旨意，陈观说：“陛下只要宣称亲自到他家去，王峻肯定不敢不来。”皇帝采纳了这个提议。秋季七月戊子日，王峻上朝，皇帝重重奖赏他并命他处理政务。李重进，是沧州人，他母亲就是皇帝的妹妹福庆长公主。

李穀足跌，伤右臂，在告月余。帝以穀职业繁剧，趣令入朝，辞以未任趋拜 ［趋拜：指请安、问候时的礼节。］
。癸巳，诏免朝参，但令视事。

蜀工部尚书、判武德军郭延钧不礼于监押王承丕，承丕谋作乱。辛丑，左奉圣都指挥使安次孙钦当以部兵戍边，往辞承丕，承丕邀与俱见府公。钦不知其谋，从之。承丕至，则令左右击杀延钧，屠其家，称奉诏处置军府，即开府库赏士卒，出系囚，发屯戍。将吏毕集，钦谓承丕曰：“今延钧已伏辜，公宜出诏书以示众。”承丕曰：“我能致公富贵，勿问诏书。”钦始知承丕反，因绐曰：“今内外未安，我请以部兵为公巡察。”即跃马而出，承丕连呼之，不止。钦至营，晓谕其众，帅以入府，攻承丕，承丕左右欲拒战，钦叱之，皆弃兵走，遂执承丕，斩之，并其亲党，传首成都。

天平节度使、守中书令高行周卒。行周有勇而知义，功高而不矜，策马临敌，叱咤风生，平居与宾僚宴集，侃侃和易，人以是重之。

癸卯，蜀主遣客省使赵季札如梓州，慰抚吏民。

汉法，犯私盐、麹，无问多少抵死。郑州民有以屋税受盐于官，过州城，吏以为私盐，执而杀之，其妻讼冤。癸丑，始诏犯盐、麹者以斤两定刑有差。

李穀失足摔倒，摔伤了右臂，休养了一个多月。皇帝由于李穀负责的业务繁杂且紧急，于是催促他上朝，李穀以无法行朝拜大礼为由推辞。癸巳日，皇帝颁布诏书准许他入朝不行参拜礼，只让他处理政务。

蜀工部尚书、判武德军郭延钧对监押王承丕很不礼貌，王承丕谋划发动叛乱。辛丑日，左奉圣都指挥使安次人孙钦应该带领麾下士兵戍守边境，前去拜访王承丕向他辞别，王承丕邀请他一起去拜见府公郭延钧。孙钦并不知晓他的阴谋，就跟着他前往。王承丕到达之后，就命属下杀死郭延钧，并将他全家尽数屠杀，号称尊奉诏命主管军府事宜，立刻将仓库打开奖赏士兵，将关押的囚犯释放，征调他们在边疆屯守。将领官吏全都集合起来，孙钦对王承丕说：“现在郭延钧已经伏罪，您应当将诏书拿出来给大家看。”王承丕说：“我能让您获得富贵，无需再问诏书的事情。”孙钦这才发觉王承丕是在谋反，于是欺瞒他称：“现在内外还没安定，我请求带领麾下士兵为您巡察。”立即跳上马狂奔而出，王承丕连声喊他，他也没有止步。孙钦返回军营，对部众讲明情况，带领队伍来到军府，攻打王承丕，王承丕身边的侍卫想要反抗战斗，孙钦高声呼喝，侍卫纷纷丢下武器逃走了，于是擒获王承丕，将他斩杀，连同他的亲戚党羽一并处死，把王承丕的头颅送至成都。

天平节度使、守中书令高行周过世。高行周骁勇且深明大义，功高却不骄矜自傲，战场上策马扬鞭率先冲锋，叱咤风云，但是平时在家和宾客僚属闲谈聚会，和蔼可亲，平易近人，人们因此都很尊重他。

癸卯日，蜀主派客省使赵季札到梓州去，安慰劝抚官吏百姓。

汉的刑法规定，凡是犯下走私食盐、酒曲罪行的，不管数量多少全都处死。郑州百姓有人上交屋税而得到官府分配的盐，途径州城的时候，官吏认为是私盐，将他抓住并杀死，他的妻子上诉伸冤。癸丑日，皇帝开始发布诏令：犯有走私食盐、酒曲罪的人，按照数量多少，在定刑的时候应该有所区别。

卷第二百九十一·后周纪二

起玄黓困敦（公元952年）九月，尽阏逢摄提格（公元954年）四月，凡一年有奇。

太祖圣神恭肃文武皇帝中

广顺二年（壬子，公元952年）

九月甲寅朔，吴越丞相裴坚卒。以台州刺史吴延福同参相府事。

庚午，敕北边吏民毋得入契丹境俘掠。

契丹将高谟翰以苇筏渡胡卢河入寇，至冀州，成德节度使何福进遣龙捷都指挥使刘诚诲等屯贝州以拒之。契丹闻之，遽引兵北渡。所掠冀州丁壮数百人，望见官军，争鼓噪，欲攻契丹，官军不敢应，契丹尽杀之。

蜀山南西道节度使李廷珪奏周人聚兵关中，请益兵为备。蜀主遣奉銮肃卫都虞候赵进将兵趣 ［趣：通“趋”，奔向。］
利州，既而闻周人聚兵以备北汉，乃引还。

唐武安节度使边镐，昏懦无断，在湖南，政出多门，不合众心。吉水人欧阳广上书，言：“镐非将帅才，必丧湖南，宜别择良帅，益兵以救其败。”不报。

太祖圣神恭肃文武皇帝中

广顺二年（壬子，公元952年）

九月甲寅朔日，吴越丞相裴坚去世。吴越主任命台州刺史吴延福为同参相府事。

庚午日，朝廷敕令北方边疆官民不准进入契丹境内掳掠。

契丹将领高谟翰用芦苇筏渡过胡卢河进犯，来到冀州，成德节度使何福进派龙捷都指挥使刘诚诲等人屯驻在贝州来抵抗。契丹人听说后，赶快领兵渡河北归。契丹人所劫掠的冀州壮丁几百人，望见官军，争相击鼓呐喊，想要攻打契丹人，官军不敢接应，契丹人将他们全部杀死。

后蜀山南西道节度使李廷珪奏报周人在关中集结士兵，请求增派兵力加以防备。后蜀主派奉銮肃卫都虞候赵进率领士兵直奔利州，不久后听说周人集结士兵是防备北汉的，于是领兵撤回。

南唐武安节度使边镐，昏庸怯懦不善于决断，在湖南，政令出自多家，让民众很不满意。吉水人欧阳广上书，说：“边镐不是将帅之才，一定会丢掉湖南，应该另外选派优秀的主帅，增派士兵来挽救败亡。”南唐主没有回复。

唐主使镐经略 ［经略：谋划攻取。］
朗州，有自朗州来者，多言刘言忠顺，镐由是不为备。唐主召刘言入朝，言不行，谓王逵曰：“唐必伐我，奈何？”逵曰：“武陵负江湖之险，带甲数万，安能拱手受制于人！边镐抚御无方，士民不附，可一战擒也。”言犹豫未决，周行逢曰：“机事贵速，缓则彼为之备，不可图也。”言乃以逵、行逢及牙将何敬真、张仿、蒲公益、朱全琇、宇文琼、彭万和、潘叔嗣、张文表十人皆为指挥使，部分 ［部分：指挥部署。］
发兵。叔嗣、文表，皆朗州人也。行逢能谋，文表善战，叔嗣果敢，三人多相须 ［相须：也作“相需”，相互配合。］
成功，情款甚昵。

诸将欲召溆州酋长苻彦通为援，行逢曰：“蛮贪而无义，前年从马希萼入潭州，焚掠无遗。吾兵以义举，往无不克，乌用此物，使暴殄百姓哉！”乃止。然亦畏彦通为后患，以蛮酋土团都指挥使刘瑫为群蛮所惮，补西境镇遏使以备之。

南唐主派边镐谋划攻取朗州，有从朗州来的人，大多说刘言忠诚顺服，所以边镐不加防备。南唐主召刘言入朝，刘言不去，对王逵说：“唐主一定会讨伐我，怎么办？”王逵说：“武陵临近三江五湖的险要地带，拥有身披铠甲的战士几万人，怎么能拱手被人控制呢！边镐不懂治理之道，官民都不依附他，可以一战将他擒获。”刘言犹豫不决，周行逢说：“机密的事情重在行动迅速，迟缓会让对方有所准备，就不能谋取了。”刘言于是任命王逵、周行逢以及牙将何敬真、张仿、蒲公益、朱全琇、宇文琼、彭万和、潘叔嗣、张文表十人为指挥使，部署调发士兵。潘叔嗣、张文表，都是朗州人。周行逢擅长谋划，张文表善于作战，潘叔嗣果断勇敢，三人经常相互配合建立战功，关系非常亲密。

众将领想要召溆州酋长苻彦通为外援，周行逢说：“蛮人贪婪而没有道义，前年跟随马希萼进入潭州，烧杀劫掠毫无残留。我军凭借道义起事，攻无不克，为什么用这种东西，使其残害百姓呢！”于是作罢。然而刘言也害怕苻彦通成为后患，因为蛮人酋长土团都指挥使刘瑫被各部蛮人所忌惮，就补任他为西境镇遏使来防备苻彦通。

冬十月，逵等将兵分道趣长少，以孙朗、曹进为先锋使，边镐遣指挥使郭再诚等将兵屯益阳以拒之。戊子，逵等克沅江，执都监刘承遇，裨将李师德帅众五百降之。壬辰，逵等命军士举小舟自蔽，直造益阳，四面斧寨而入，遂克之，杀戍兵二千人。边镐告急于唐。甲午，逵等克桥口及湘阴，乙未，至潭州。边镐婴 ［婴：通“撄”，环绕。］
城自守，救兵未至，城中兵少。丙申夜，镐弃城走，吏民俱溃。醴陵门桥折，死者万余人，道州刺史廖偃为乱兵所杀。丁酉旦，王逵入城，自称武平节度副使、权知军府事，以何敬真为行军司马。遣敬真等追镐，不及，斩首五百级。蒲公益攻岳州，唐岳州刺史宋德权走，刘言以公益权知岳州。唐将守湖南诸州者，闻长沙陷，相继遁去。刘言尽复马氏岭北 ［岭北：五岭以北地区，即今湖南地区。］
故地，惟郴、连入于南汉。

契丹瀛、莫、幽州大水，流民入塞散居河北者数十万口，契丹州县亦不之禁。诏所在赈给存处 ［存处：安置。］
之。中国民先为所掠，得归者什五六。

冬季十月，王逵等人率领士兵分别奔向长沙，任命孙朗、曹进为先锋使，边镐派指挥使郭再诚等人率领士兵屯驻在益阳来抵抗。戊子日，王逵等人攻克沅江，擒获都监刘承遇，副将李师德率领部众五百人向他投降。壬辰日，王逵等人命令士兵举起小船遮蔽自己，径直抵达益阳，从四面用斧子砍开营门闯入，于是攻克益阳，杀死守军两千人。边镐向南唐求救。甲午日，王逵等人攻克桥口和湘阴，乙未日，到达潭州。边镐绕城防守，救兵没有赶到，城中的士兵很少。丙申日夜里，边镐弃城逃走，官民都溃散了。醴陵门吊桥折断，死了一万多人，道州刺史廖偃被乱兵所杀。丁酉日早晨，王逵进入城内，自称武平节度副使、权知军府事，任命何敬真为行军司马。他派何敬真等人追击边镐，没有追上，斩得五百人的首级。蒲公益攻打岳州，南唐岳州刺史宋德权逃走，刘言让蒲公益暂时主管岳州军政。南唐镇守湖南各州的将领，听说长沙陷落，相继逃离。刘言将马氏在岭北的原有领地全部恢复，只有郴州、连州并入南汉。

契丹瀛州、莫州、幽州发大水，流民进入边塞散居在河北的有几十万人，契丹各州县也不禁止。朝廷诏令各地赈济安置他们。以前被契丹所掳掠的中原民众，得以返回的有十分之五六。

丁未，穀以病臂久未愈，三表辞位，帝遣中使 ［中使：宫中的使者，多为宦官。］
谕指 ［谕指：传达皇帝旨意。］
曰：“卿所掌至重，朕难其人。苟事功克集，何必朝礼！朕今于便殿待卿，可暂入相见。”穀入见于金祥殿，面陈悃款 ［悃款：诚恳。］
，帝不许。穀不得已复视事。穀未能执笔，诏以三司 ［三司：指户部、度支、盐铁司。］
务繁，令刻名印用之。

辛亥，敕：“民有诉讼，必先历县、州及观察使处决，不直，乃听讼于台省 ［台省：指中央政府机构。］
。或自不能书牒，倩 ［倩：请求。］
人书者，必书所倩姓名、居处。若无可倩，听执素纸。所诉必须己事，毋得挟私客诉 ［客诉：代人诉讼。］
。”

庆州刺史郭彦钦性贪，野鸡族 ［野鸡族：部族名，党项的一支。］
多羊马，彦钦故扰之以求赂，野鸡族遂反，剽掠纲商 ［纲商：贩运大批货物的商人。］
。帝命宁、环二州合兵讨之。

刘言遣使来告，称：“湖南世事朝廷，不幸为邻寇所陷，臣虽不奉诏，辄纠合义兵，削平旧国。”

唐主削边镐官爵，流饶州。初，镐以都虞候从查文徽克建州，凡所俘获皆全之，建人谓之“边佛子”。及克潭州，市不易肆，潭人谓之“边菩萨”。既而为节度使，政无纲纪，惟日设斋供，盛修佛事 ［佛事：指诵经礼佛之事。］
，潭人失望，谓之“边和尚”矣。

丁未日，李穀因为受伤的手臂长时间没有痊愈，多次上表请求辞去官位，皇帝派宫中的使者传达旨意说：“您所执掌的职务非常重要，我难以找到合适的人选。如果事业能够成功，为什么一定要注重上朝的礼节呢！我今天在便殿等着您，可以立即入宫相见。”李穀入宫在金祥殿拜见，当面诚恳地陈述辞官的理由，皇帝不批准。李穀不得已再次主政。李穀不能执笔，朝廷下诏书以三司事务繁杂为由，命令刻有李穀姓名的印章用于公文。

辛亥日，皇帝敕令：“民众有诉讼，一定先要经由县、州和观察使处理判决，认为判决不公正，才允许向台省上诉。有自己不会写诉状，请人代写的，必须写明所请者的姓名、住处。倘若没有人可请，允许手持白纸前来。所上诉的必须是自己的事，不能怀有私心代人诉讼。”

庆州刺史郭彦钦本性贪婪，野鸡族有很多羊和马，郭彦钦故意骚扰他们来索求财物，野鸡族于是反叛，劫掠贩运大批货物的商人。皇帝命令宁、环二州的军队联合讨伐野鸡族。

刘言派使者前来报告朝廷，说：“湖南世代事奉朝廷，不幸被相邻的贼寇所攻陷，我虽然没有领受诏令，但是立即集结义兵，平定朝廷原有的封国。”

南唐主削夺边镐的官职爵位，流放饶州。当初，边镐以都虞候的官职跟随查文徽攻克建州，所有被俘获的人都保全了性命，建州人称他为“边佛子”。等到攻克潭州时，集市不停止贸易，潭州人称他为“边菩萨”。不久他担任节度使，为政没有法度，只是每天陈设供品，大肆诵经礼佛，潭州人很失望，就称他为“边和尚”了。

左仆射同平章事冯延巳、右仆射同平章事孙晟上表请罪，皆释之。晟陈请不已，乃与延巳皆罢守本官。

唐主以比年出师无功，乃议休兵息民。或曰：“愿陛下数十年不用兵，可小康 ［小康：稍微安定。］
矣。”唐主曰：“将终身不用，何数十年之有！”唐主思欧阳广之言，拜本县 ［本县：指吉水县。欧阳广是吉州吉水人。］
令。

十一月辛未，徙保义节度使折从阮为静难节度使，讨野鸡族。

癸酉，敕：“约每岁民间所输牛皮，三分减二。计田十顷，税取一皮，余听民自用及卖买，惟禁卖于敌国。”先是，兵兴以来，禁民私卖买牛皮，悉令输官受直 ［受直：领受报酬。直，同“值”。］
。唐明宗之世，有司止偿以盐。晋天福中，并盐不给。汉法，犯私牛皮一寸抵死，然民间日用实不可无。帝素知其弊，至是，李穀建议，均于田亩，公私便之。

十二月丙戌，河决郑、滑，遣使行视修塞。

左仆射同平章事冯延巳、右仆射同平章事孙晟上奏表向南唐主请罪，都被赦免了。孙晟不停地陈说请求，才和冯延巳同被罢免同平章事而充任原来的官职。

南唐主因为连年出兵无功，于是商议停止用兵休养人民。有人说：“希望陛下几十年都不用兵，国家就可以稍微安定了。”南唐主说：“我将要终身不用兵，何止几十年呢！”南唐主想起欧阳广的话，任命他为原籍所在地的县令。

十一月辛未日，朝廷调任保义节度使折从阮为静难节度使，讨伐野鸡族。

癸酉日，皇帝敕令：“约定每年民间所输送的牛皮，减免三分之二。每十顷田，征收一张牛皮，其余的牛皮任由百姓自行使用和买卖，只是禁止卖给敌对国家。”在此之前，战乱发生以来，朝廷禁止民间私自买卖牛皮，命令全部输送到官府领受报酬。后唐明宗在位时，有关部门只出钱征收食盐。后晋天福年间，征收牛皮和食盐都不给钱。后汉法律规定，私自买卖牛皮一寸就要获罪被处死，然而民间日常生活实在不能没有牛皮。皇帝向来知道其中的弊病，到这时，李穀提出建议，将牛皮均摊到田亩，官府和民间都便利。

十二月丙戌日，黄河在郑州、滑州决口，朝廷派使者监督修复决口。

甲午，前静难节度使侯章献买宴绢 ［买宴绢：大臣请求参加帝王所设宴会时进献的丝织品。］
千匹，银五百两。帝不受，曰：“诸侯入觐，天子宜有宴犒，岂待买邪！自今如此比者，皆不受。”

王逵将兵及洞蛮五万攻郴州，南汉将潘崇徹救之，遇于蠔石。崇徹登高望湖南兵，曰：“疲而不整，可破也。”纵击，大破之，伏尸八十里。

翰林学士徐台符请诛诬告李崧者葛延遇及李澄，冯道以为屡更赦，不许。王峻嘉台符之义，白于帝。癸卯，收延遇、澄，诛之。

刘言表称潭州残破，乞移使府治朗州，且请贡献、卖茶，悉如马氏故事。许之。

唐江西观察使楚王马希萼入朝，唐主留之，后数年，卒于金陵，谥曰恭孝。

初，麟州土豪 ［土豪：一方有钱有势的人。］
杨信自为刺史，受命于周。信卒，子重训嗣，以州降北汉。至是，为群羌所围，复归款，求救于夏、府二州。

甲午日，前静难节度使侯章进献买宴绢一千匹、白银五百两。皇帝不接受，说：“诸侯入朝觐见，天子应该设宴犒劳，怎么能等人出钱买宴呢！从今以后像这一类的贡物，都不接受。”

王逵率领士兵以及洞蛮五万人攻打郴州，南汉将领潘崇徹前去救援，在蠔石相遇。潘崇徹登上高处观望湖南士兵，说：“疲惫而且不整齐，可以击败他们。”他出动军队，大破王逵，倒伏的尸体绵延八十里。

翰林学士徐台符请求诛杀诬告李崧的葛延遇和李澄，冯道认为多次经过赦免，不批准。王峻赞赏徐台符的道义，向皇帝禀报。癸卯日，朝廷逮捕葛延遇、李澄，将他们诛杀。

刘言上奏表说潭州残破，请求把节度使府治迁移到朗州，并且请求进献贡物、贩卖茶叶，都沿袭马氏的旧例。朝廷批准了。

南唐江西观察使楚王马希萼入朝，南唐主挽留他，几年后，他在金陵去世，谥号为恭孝。

当初，麟州土豪杨信自称刺史，接受后周的任命。杨信去世，儿子杨重训继任刺史，献出麟州投降北汉。到这时，他被各部羌人所围攻，又归顺朝廷，向夏、府二州求救。

三年（癸丑，公元953年）

春正月丙辰，以武平留后刘言为武平节度使，制置武安、静江等军事、同平章事。以王逵为武安节度使，何敬真为静江节度使，周行逢为武安行军司马。

诏折从阮：“野鸡族能改过者，拜官赐金帛，不则进兵讨之。”壬戌，从阮奏：“酋长李万全等受诏立誓外，自余犹不服，方讨之。”

前世屯田皆在边地，使戍兵佃 ［佃：耕种。］
之。唐末，中原宿兵，所在皆置营田 ［营田：屯田。］
以耕旷土。其后又募高赀户使输课佃之，户部别置官司总领，不隶州县，或丁多无役，或容庇奸盗，州县不能诘。梁太祖击淮南，掠得牛以千万计，给东南诸州农民，使岁输租。自是历数十年，牛死而租不除，民甚苦之。帝素知其弊，会閤门使、知青州张凝上便宜 ［便宜：指合时宜而有利于国家的事。］
，请罢营田务，李穀亦以为言。乙丑，敕：“悉罢户部营田务，以其民隶州县，其田、庐、牛、农器，并赐见佃者为永业。悉除租牛课。”是岁，户部增三万余户。民既得为永业，始敢葺屋植木，获地利数倍。或言：“营田有肥饶者，不若鬻之，可得钱数十万缗以资国。”帝曰：“利在于民，犹在国也，朕用此钱何为！”

三年（癸丑，公元953年）

春季正月丙辰日，朝廷任命武平留后刘言为武平节度使，制置武安、静江等军事、同平章事。朝廷任命王逵为武安节度使，何敬真为静江节度使，周行逢为武安行军司马。

朝廷诏令折从阮：“野鸡族能够改正错误的人，授予官职赏赐财物，否则进兵讨伐。”壬戌日，折从阮奏报：“除酋长李万全等人接受诏令宣誓效忠外，其他人还是不归顺，正在讨伐他们。”

前代屯田都在边疆地区，派戍边的士兵耕种。唐朝末年，中原宿卫的士兵，所在地区都设置屯田来耕种空旷的土地。在此之后又招募家产多的富户让他们交纳租税来耕种，户部另外设置官署总管屯田事务，不隶属州县，有的富户有很多壮丁却不为国家服役，有的富户收容包庇奸人和盗贼，州县不能追查。后梁太祖攻打淮南，抢到的牛成千上万，供给东南各州的农民，让他们每年交纳租税。从此经过几十年，牛死后租税却没有免除，农民为此深受困扰。皇帝向来知道其中的弊端，正逢閤门使、知青州张凝提出合时宜而有利于国家的建议，请求废止屯田事务，李穀也这样说。乙丑日，皇帝敕令：“全部废止户部屯田事务，将屯田的农民编入州县户籍，他们的田地、房屋、耕牛、农具，一并赐给现在耕种的人作为世代承袭的家业。全部免除租用耕牛的捐税。”这一年，户部统计户籍增加三万多户。农民得到世代承袭的家业后，才开始敢于修葺房屋种植树木，从土地中获利很多倍。有人说：“屯田中有肥沃富饶的，不如将其卖掉，可以得到几十万缗钱来资助国家。”皇帝说：“利益在民间，就像在国家一样，我用这些钱做什么呢！”

莱州刺史叶仁鲁，帝之故吏也，坐赃绢万五千匹、钱千缗。庚午，赐死。帝遣中使赐以酒食曰：“汝自抵国法，吾无如之何。当存恤汝母。”仁鲁感泣。

帝以河决为忧，王峻自请往行视，许之。镇宁节度使荣屡求入朝，峻忌其英烈，每沮止 ［沮止：阻止。］
之。闰月 ［闰月：闰正月。］
，荣复求入朝，会峻在河上，帝乃许之。

契丹寇定州，围义丰军，定和都指挥使杨弘裕夜击其营，大获，契丹遁去。又寇镇州，本道兵击走之。

丙申，镇宁节度使荣入朝。故李守贞骑士马全乂从荣入朝，帝召见，补殿前指挥使，谓左右曰：“全乂忠于所事，昔在河中，屡挫吾军，汝辈宜效之。”王峻闻荣入朝，遽自河上归，戊戌，至大梁。

彰武节度使高允权卒，其子牙内指挥使绍基谋袭父位，诈称允权疾病 ［疾病：病重。］
，表己知军府事。观察判官李彬切谏，绍基怒，斩之，辛巳，以彬谋反闻。

王峻固求领藩镇，帝不得已，壬寅，以峻兼平卢节度使。

莱州刺史叶仁鲁，是皇帝的老部下，因贪污一万五千匹绢、一千缗钱而获罪。庚午日，朝廷赐他自杀。皇帝派宫中的使者赐给他酒食说：“你自己触犯国家的法律，我没有什么办法。我会抚恤你母亲的。”叶仁鲁受感动而流下眼泪。

皇帝为黄河决口的事情担忧，王峻请求亲自前往灾区视察，朝廷批准了。镇宁节度使郭荣多次请求入朝，王峻嫉妒他英勇刚烈，每次都阻止他。闰正月，郭荣再次请求入朝，正逢王峻在黄河边视察，皇帝于是批准了。

契丹进犯定州，包围义丰军，定和都指挥使杨弘裕在夜里袭击敌营，擒获大批俘虏，契丹军队逃走。契丹又进犯镇州，当地士兵将其击退。

丙申日，镇宁节度使郭荣入朝。原李守贞的骑士马全乂随郭荣入朝，皇帝召见他，补任他为殿前指挥使，对身边的近侍说：“马全乂忠于职守，从前在河中，多次挫败我的军队，你们应该向他学习。”王峻听说郭荣入朝，赶忙从黄河边返回，戊戌日，来到大梁。

彰武节度使高允权去世，他的儿子牙内指挥使高绍基谋划继承父亲的职位，谎称高允权病重，上奏表举荐自己主管军府事务。观察判官李彬直言劝谏，高绍基很生气，将他斩首，辛巳日，奏报李彬阴谋造反。

王峻坚持请求兼领藩镇，皇帝没有办法，壬寅日，任命王峻兼任平卢节度使。

高绍基屡奏杂虏犯边，冀得承袭。帝遣六宅使张仁谦诣延州巡检，绍基不能匿，始发父丧。

戊申，折从阮奏降野鸡二十一族。

唐草泽 ［草泽：指平民。］
邵棠上言：“近游淮上，闻周主恭俭，增修德政。吾兵新破于潭、朗，恐其有南征之志，宜为之备。”

初，王逵既得潭州，以指挥使何敬真为静江节度副使，朱全琇为武安节度副使，张文表为武平节度副使，周行逢为武安行军司马。敬真、全琇各置牙兵 ［牙兵：指唐末五代时期将帅的亲兵。］
，与逵分厅视事，吏民莫知所从。每宴集，诸将使酒 ［使酒：借酒意使性子，即撒酒疯。］
，纷挐 ［纷挐：混乱的样子。］
如市，无复上下之分，唯行逢、文表事逵尽礼，逵亲爱之。敬真与逵不协，辞归朗州，又不能事刘言，与全琇谋作乱。言素忌逵之强，疑逵使敬真伺己，将讨之，逵闻之，甚惧。行逢曰：“刘言素不与吾辈同心，何敬真、朱全琇耻在公下，公宜早图之。”逵喜曰：“与公共除凶党，同治潭、朗，夫复何忧！”会南汉寇全、道、永州，行逢请：“身至朗州说言，遣敬真、全琇南讨，俟至长沙，以计取之，如掌中物耳。”逵从之。行逢至朗州，言以敬真为南面行营招讨使，全琇为先锋使，将牙兵百余人会潭州兵以御南汉。二人至长沙，逵出郊迎，相见甚欢，宴饮连日，多以美妓饵 ［饵：引诱。］
之，敬真因淹留 ［淹留：滞留。］
不进。朗州指挥使李仲迁部兵三千人久戍潭州，敬真使之先发，趣岭北，都头符会等因士卒思归，劫仲迁擅还朗州。逵乘敬真醉，使人诈为言使者，责敬真以：“南寇深侵，不亟捍御而专务荒宴 ［荒宴：沉溺于宴会。］
，太师命械公归西府。”因收系狱。全琇逃去，遣兵追捕之。二月辛亥朔，斩敬真以徇。未几，获全琇及其党十余人，皆斩之。

高绍基多次奏报各部胡人进犯边疆，希望能够继承父亲的职位。皇帝派六宅使张仁谦到延州视察，高绍基不能隐瞒，才公布父亲的死讯。

戊申日，折从阮奏报收降野鸡族二十一个部落。

南唐平民邵棠进言：“最近我游历淮水流域，听说周主恭谦俭朴，大力推行德政。我军刚在潭州、朗州战败，恐怕周主有南征的想法，应该加以防备。”

当初，王逵得到潭州后，任命指挥使何敬真为静江节度副使，朱全琇为武安节度副使，张文表为武平节度副使，周行逢为武安行军司马。何敬真、朱全琇各自设置亲兵，和王逵分厅处理政事，官民不知道应该服从谁。每次宴饮聚会，众将领借酒意使性子，混乱得像集市，不再有尊卑的区别，只有周行逢、张文表对王逵竭尽礼节，王逵也亲近喜爱他们。何敬真与王逵关系不和睦，辞官返归朗州，又不能事奉刘言，就和朱全琇谋划作乱。刘言向来惧怕王逵的强大，怀疑王逵派何敬真来监视他，想要讨伐王逵，王逵听说后，很害怕。周行逢说：“刘言向来不和我们同心，何敬真、朱全琇以职位在您之下为耻，您应该尽早对付他们。”王逵高兴地说：“和您共同铲除坏人的党羽，共同治理潭州、朗州，还有什么忧虑！”正逢南汉进犯全州、道州、永州，周行逢请求：“我亲自到朗州劝说刘言，让他派何敬真、朱全琇南下讨伐敌军，等他们来到长沙，用计擒获他们，他们就像我们的掌中之物了。”王逵采纳了他的建议。周行逢来到朗州，刘言任命何敬真为南面行营招讨使，朱全琇为先锋使，率领亲兵一百多人联合潭州的士兵来抵御南汉。两人来到长沙，王逵出城到郊外迎接，相见的气氛非常欢快，连续几天畅饮，经常让美貌的妓女来引诱他们，何敬真因此滞留不前。朗州指挥使李仲迁部下士兵三千人长期戍守潭州，何敬真让他率先出发，直奔岭北地区，都头符会等人利用士兵想回故土的心理，劫持李仲迁擅自回到朗州。王逵趁着何敬真醉酒，派人谎称是刘言的使者，责问何敬真：“南方的贼寇深入腹地，不急着防御抵抗却只想着沉溺于宴饮，太师命令为您带上刑具押回西府。”他趁此机会将何敬真关进监狱。朱全琇逃走，王逵派兵追捕他。二月辛亥朔日，王逵将何敬真斩首来示众。不久后，逮捕朱全琇及其党羽十几人，都被斩首。

癸丑，镇宁节度使荣归澶州。

初，契丹主德光北还，以晋传国宝自随。至是，更以玉作二宝。

王逵遣使以斩何敬真告刘言，言不得己，庚申，斩符会等数人。

枢密使、平卢节度使、同平章事王峻，晚节益狂躁，奏请以端明殿学士颜衎、枢密直学士陈观代范质、李穀为相，帝曰：“进退宰辅，不可仓猝，俟朕更思之。”峻力论列 ［论列：逐条论述。］
，语浸不逊。日向中，帝尚未食，峻争之不已。帝曰：“今方寒食 ［寒食：寒食节，在清明前一两天，或称清明为寒食节。］
，俟假 ［假：寒食节休假五天。］
开，如卿所奏。”峻乃退。

癸亥，帝亟召宰相、枢密使入，幽峻于别所。帝见冯道等，泣曰：“王峻陵朕太甚，欲尽逐大臣，翦朕羽翼。朕惟一子，专务间阻，暂令诣阙，已怀怨望。岂有身典枢机，复兼宰相，又求重镇！观其志趣，殊未盈厌。无君如此，谁则堪之！”甲子，贬峻商州司马，制辞略曰：“肉视群后，孩抚朕躬。”帝虑邺都留守王殷不自安，命殷子尚食使承诲诣殷，谕以峻得罪之状。峻至商州，得腹疾 ［腹疾：腹泻等疾病。］
，帝犹愍之，命其妻往视之，未几而卒。

癸丑日，镇宁节度使郭荣返回澶州。

当初，契丹主耶律德光返回北方时，把后晋的传国御玺随身带走。到这时，契丹又用玉石制作两枚御玺。

王逵派使者向刘言报告将何敬真斩首的事情，刘言没有办法，庚申日，将符会等几个人斩首。

枢密使、平卢节度使、同平章事王峻，晚年性情更加狂躁，奏请让端明殿学士颜衎、枢密直学士陈观接替范质、李穀担任宰相，皇帝说：“任免宰辅重臣，不能匆忙行事，让我再考虑一下。”王峻极力逐条论述，言辞逐渐不恭敬。快到正午时分，皇帝还没有吃饭，王峻不停地争论。皇帝说：“现在正是寒食节，等待休假结束，就遵照您所奏报的办理。”王峻才退下。

癸亥日，皇帝紧急召见宰相、枢密使入宫，将王峻幽禁在别的地方。皇帝见到冯道等人，流着眼泪说：“王峻欺负我太过分了，想要把大臣全部驱逐，剪除我的羽翼。我只有一个儿子，王峻专心致力于在中间阻拦，暂时让他进京，王峻就心怀怨恨。哪里有亲自掌管机要事务，又兼任宰相，还要求兼领重要藩镇的道理！我观察他的志向，还没有满足。目无君长到这种地步，谁能忍受！”甲子日，朝廷将王峻贬为商州司马，制书大致说：“把群臣视为案板上的鱼肉，辅佐我就像对待孩童。”皇帝担心邺都留守王殷心中不安，命令王殷的儿子尚食使王承诲前往王殷那里，说明王峻获罪的情况。王峻来到商州，患上腹泻病，皇帝还是很怜悯他，命令他的妻子前去探望，不久后他就去世了。

帝命折从阮分兵屯延州，高绍基始惧，屡有贡献。又命供奉官张怀贞将禁兵两指挥 ［指挥：军事编制单位，五百人为一指挥。］
屯鄜、延，绍基乃悉以军府事授副使张匡图。甲戌，以客省使向训权知延州。

三月甲申，以镇宁节度使荣为开封尹、晋王。丙戌，以枢密副使郑仁诲为镇宁节度使。

初，杀牛族与野鸡族有隙，闻官军讨野鸡，馈饷迎奉。官军利其财畜而掠之。杀牛族反，与野鸡合，败宁州刺史张建武于包山。帝以郭彦钦扰群胡，致其作乱，黜废于家。

初，解州刺史浚仪郭元昭与榷盐使李温玉有隙，温玉婿魏仁浦为枢密主事，元昭疑仁浦庇之。会李守贞反，温玉有子在河中，元昭收系温玉，奏言其叛，事连仁浦。帝时为枢密使，知其诬，释不问。至是，仁浦为枢密承旨，元昭代归 ［代归：地方官任满回京。］
，甚惧，过洛阳，以告仁浦弟仁涤，仁涤曰：“吾兄平生不与人为怨，况肯以私害公乎！”既至，丁亥，仁浦白帝，以元昭为庆州刺史。

己丑，以棣州团练使太原王仁镐为宣徽北院使兼枢密副使。

皇帝命令折从阮分兵屯驻在延州，高绍基开始感到害怕，经常进献贡物。皇帝又命令供奉官张怀贞率领禁军两个指挥屯驻在鄜州、延州，高绍基于是将全部军府职事交给节度副使张匡图。甲戌日，朝廷派客省使向训暂时代理主管延州政务。

三月甲申日，朝廷任命镇宁节度使郭荣为开封尹、封为晋王。丙戌日，朝廷任命枢密副使郑仁诲为镇宁节度使。

当初，杀牛族和野鸡族有矛盾，听说官军讨伐野鸡族，就赠送粮饷出迎供奉。官军贪图他们的财物牲畜而进行劫掠。杀牛族反叛，与野鸡族联合，在包山打败宁州刺史张建武。皇帝因为郭彦钦袭扰各部胡人，导致他们作乱，将他罢免回家。

当初，解州刺史浚仪人郭元昭和榷盐使李温玉有矛盾，李温玉的女婿魏仁浦担任枢密主事，郭元昭怀疑魏仁浦庇护他。正赶上李守贞反叛，李温玉有一个儿子在河中，郭元昭将李温玉关进监狱，奏报他反叛，案件牵连到魏仁浦。皇帝当时担任枢密使，知道他在诬陷，就搁置不追究。到这时，魏仁浦担任枢密承旨，郭元昭任满回京，非常害怕，路过洛阳，来告诉魏仁浦的弟弟魏仁涤，魏仁涤说：“我的哥哥向来不和别人结怨，怎么会因为私仇陷害您呢！”郭元昭到京城后，丁亥日，魏仁浦禀报皇帝，任命郭元昭为庆州刺史。

己丑日，朝廷任命棣州团练使太原人王仁镐为宣徽北院使兼枢密副使。

唐主复以左仆射冯延巳同平章事。

周行逢恶武平节度副使张倣，言于王逵曰：“何敬真，倣之亲戚，临刑以后事属仿，公宜备之。”夏四月庚申，逵召倣饮，醉而杀之。

丙寅，归德节度使兼侍中常思入朝，戊辰，徙平卢节度使。将行，奏曰：“臣在宋州，举丝 ［举丝：官府借贷民间财物，征收蚕丝以偿还。］
四万余两在民间，谨以上进，请征之。”帝颔 ［颔：点头。］
之。五月丁亥，敕榜宋州，凡常思所举悉蠲 ［蠲：免除。］
之，已输者复归之，思亦无怍 ［怍：惭愧。］
色。

自唐末以来，所在学校废绝，蜀毋昭裔出私财百万营学馆，且请刻板印九经 ［九经：指《易》《书》《诗》、三《礼》、三《传》。］
。蜀主从之。由是蜀中文学 ［文学：指儒学。］
复盛。

六月壬子，沧州奏契丹知卢台军事范阳张藏英来降。

初，唐明宗之世，宰相冯道、李愚请令判国子监田敏校正九经，刻板印卖，朝廷从之。丁巳，板成，献之。由是，虽乱世，九经传布甚广。

南唐主再次任命左仆射冯延巳为同平章事。

周行逢厌恶武平节度副使张倣，对王逵说：“何敬真，张倣的亲戚，临刑时将后事托付给张倣，您应该防备他。”夏季四月庚申日，王逵招张倣饮酒，将他灌醉后杀死。

丙寅日，归德节度使兼侍中常思入朝，戊辰日，调任平卢节度使。将要出发时，常思奏报说：“我在宋州，借贷给民间相当于四万多两蚕丝的财物，将其敬献朝廷，请征收蚕丝。”皇帝点头应允。五月丁亥日，在宋州张贴皇帝敕令，常思所要征收的蚕丝全部免除，已经缴纳的再归还民间，常思得知后也没有感到惭愧。

从唐朝末年以来，各地的学校荒废绝迹，后蜀毋昭裔拿出私财上百万营建学馆，并且请求刻板印刷九经。后蜀主采纳了他的建议。从此蜀地的儒学再次昌盛。

六月壬子日，沧州奏报契丹知卢台军事范阳人张藏英归降朝廷。

当初，后唐明宗在位时，宰相冯道、李愚请求让判国子监田敏校正九经，刻板印刷出售，朝廷采纳了他们的建议。丁巳日，刻板完成，进献朝廷。从此以后，即使在乱世，九经也能流传很广。

王逵以周行逢知潭州，自将兵袭朗州，克之，杀指挥使郑珓，执武安节度使、同平章事刘言，幽于别馆 ［别馆：客馆。］
。

秋七月，王殷三表请入朝，帝疑其不诚，遣使止之。

唐大旱，井泉涸，淮水可涉，饥民度淮而北者相继，濠、寿发兵御之，民与兵斗而北来。帝闻之曰：“彼我之民一也，听籴米 ［籴米：买米。］
过淮。”唐人遂筑仓，多籴以供军。八月己未，诏唐民以人畜负米者听之，以舟车运载者勿予。

王逵遣使上表，诬：“刘言谋以朗州降唐，又欲攻潭州，其众不从，废而囚之，臣已至朗州抚安军府讫 ［讫：完成。］
。”且请复移使府治潭州。甲戌，遣通事舍人翟光裔诣湖南宣抚，从其所请。逵还长沙，以周行逢知朗州事，又遣潘叔嗣杀刘言于朗州。

九月己亥，武成节度使白重赞奏塞决河。

契丹寇乐寿，齐州戍兵右保宁都头刘汉章杀都监杜延熙，谋应契丹，不克，并其党伏诛。

南汉主立其子继兴为卫王，璇兴为桂王，庆兴为荆王，保兴为祯王，崇兴为梅王。

东自青、徐，南至安、复，西至丹、慈，北至贝、镇，皆大水。

王逵任命周行逢主管潭州事务，自己率领士兵攻打朗州，将其攻克，杀死指挥使郑珓，擒获武安节度使、同平章事刘言，幽禁在客馆。

秋季七月，王殷多次上奏表请求入朝，皇帝怀疑他没有诚意，派使者制止他。

南唐发生严重的旱灾，井水干涸，淮水可以蹚过，不断有饥民渡过淮水北上，濠州、寿州调发士兵阻挡，民众和士兵争斗着往北方赶来。皇帝听说后说：“对方的百姓和我国的民众是一样的，允许他们过淮水来买米。”南唐人于是修筑粮仓，多买进粮食来供应军需。八月己未日，朝廷诏令允许把粮食卖给用人力和牲畜运米的南唐民众，不准卖给用船只和车辆运载的人。

王逵派使者上奏表，诬陷说：“刘言阴谋献出朗州投降南唐，又想要攻打潭州，他的部众不服从，将他罢免并囚禁，我已经到朗州安抚军府完毕。”并且他请求再次将军府迁到潭州。甲戌日，朝廷派通事舍人翟光裔到湖南传达诏令安抚军民，同意王逵的请求。王逵返回长沙，让周行逢主管朗州事务，又派潘叔嗣在朗州杀死刘言。

九月己亥日，武成节度使白重赞奏报堵塞黄河决口。

契丹进犯乐寿，齐州守军右保宁都头刘汉章杀死都监杜延熙，阴谋接应契丹，没有成功，和他的党羽都服罪被杀。

南汉主立他的儿子刘继兴为卫王，刘璇兴为桂王，刘庆兴为荆王，刘保兴为祯王，刘崇兴为梅王。

东起青州、徐州，南到安州、复州，西到丹州、慈州，北到贝州、镇州，都发大水了。

帝自入秋得风痹疾，害于食饮及步趋，术者 ［术者：术士。］
言宜散财以禳 ［禳：祈祷消除疾病或灾祸。］
之。帝欲祀南郊，又以自梁以来，郊祀常在洛阳，疑之。执政曰：“天子所都则可以祀百神，何必洛阳！”于是，始筑圜丘、社稷坛，作太庙于大梁。癸亥，遣冯道迎太庙社稷神主 ［神主：祖先、神灵的牌位。］
于洛阳。

南汉大赦。

冬十一月己丑，太常请准洛阳筑四郊诸坛，从之。十二月丁未朔，神主至大梁，帝迎于西郊，祔享 ［祔享：供奉神主，进献祭品。］
于太庙。

邺都留守、天雄节度使兼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同平章事王殷恃功专横，凡河北镇戍兵应用敕处分者，殷即以帖 ［帖：指官府的文书。］
行之，又多掊敛 ［掊敛：搜刮，聚敛。］
民财。帝闻之不悦，使人谓曰：“卿与国同体，邺都帑庾 ［帑庾：指钱粮。］
甚丰，卿欲用则取之，何患无财！”成德节度使何福进素恶殷，甲子，福进入朝，密以殷阴事白帝，帝由是疑之。乙丑，殷入朝，诏留殷充京城内外巡检。

戊辰，府州防御使折德扆奏北汉将乔赟入寇，击走之。

皇帝自从进入秋季以来就患上风痹病，妨碍饮食和行走，术士说应该散发财物来祛除疾病。皇帝想要在南郊祭祀，又因为从后梁以来，郊外祭祀经常在洛阳举行，对此有所迟疑。执政的官员说：“天子建立都城的地方就可以祭祀众神，为什么一定要在洛阳呢！”于是，朝廷开始在大梁修筑圜丘、社稷坛，建造太庙。癸亥日，朝廷派冯道去洛阳迎奉太庙和社稷的神主。

南汉实行大赦。

冬季十一月己丑日，太常请示按照洛阳的标准修筑四方郊外的各个祭坛，皇帝采纳了。十二月丁未朔日，神主被送到大梁，皇帝到西郊迎接，在太庙供奉神主并进献祭品。

邺都留守、天雄节度使兼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同平章事王殷仰仗战功专断强横，凡是应该遵照皇帝敕令调度的河北藩镇守军，王殷用军府的公文就实施了，又大量搜刮民财。皇上听说后很不高兴，派人对他说：“您和国家同为一体，邺都钱粮非常充实，您想用就去取，为什么担心没有钱！”成德节度使何福进一向讨厌王殷，甲子日，何福进入朝，秘密将王殷不可告人的事情禀报给皇帝，皇帝从此怀疑王殷。乙丑日，王殷入朝，朝廷下诏书将王殷留下充任京城内外巡检。

戊辰日，府州防御使折德扆奏报北汉将领乔赟进犯，将他击退。

王殷每出入，从者常数百人。殷请量给铠仗以备巡逻，帝难之。时帝体不平，将行郊祀，而殷挟震主之势在左右，众心忌之。壬申，帝力疾 ［力疾：勉强支撑病体。］
御滋德殿，殷入起居 ［起居：问候。］
，遂执之。下制诬殷谋以郊祀日作乱，流登州，出城，杀之。命镇宁节度使郑仁诲诣邺都安抚。仁诲利殷家财，擅杀殷子，迁其家属于登州。

唐祠部朗中、知制诰徐铉言贡举初设，不宜遽罢，乃复行之。

先是，楚州刺史田敬洙请修白水塘溉田以实边，冯延巳以为便。李德明因请大辟旷土为屯田，修复所在渠塘堙废者。吏因缘侵扰，大兴力役，夺民田甚众，民愁怨无诉。徐铉以白唐主，唐主命铉按视之，铉籍民田悉归其主。或谮铉擅作威福 ［威福：指赏罚。］
，唐主怒，流铉舒州。然白水塘竟不成。

唐主又命少府监冯延鲁巡抚 ［巡抚：巡察安抚。］
诸州，右拾遗徐锴表延鲁无才多罪，举措轻浅，不宜奉使。唐主怒，贬锴校书郎、分司 ［分司：在陪都任职的中央官吏。］
东都 ［东都：江都府，即扬州，南唐的陪都。］
。锴，铉之弟也。

道州盘容洞蛮酋盘崇聚众自称盘容州都统，屡寇郴、道州。

乙亥，帝朝享太庙，被衮冕 ［衮冕：天子、诸侯的礼服和礼冠，天子衮服有十二章，冕冠有十二旒。］
，左右掖以登阶，才及一室，酌献，俯首不能拜而退，命晋王荣终礼。是夕，宿南郊，疾尤剧，几不救，夜分小愈。

王殷每次出入，侍从经常有几百人。王殷请求如数配给铠甲兵器以备巡逻时使用，皇帝很为难。当时皇帝身体不好，将要在郊外祭祀天地，可是王殷仰仗震慑主上的权势陪同在身边，众人忌惮他。壬申日，皇帝勉强支撑病体亲临滋德殿，王殷进入问候，于是将他逮捕。皇帝下制令诬陷王殷阴谋在郊外祭祀天地的日子作乱，将他流放到登州，出京城后，就把他杀死了。朝廷命令镇宁节度使郑仁诲前往邺都安抚军民。郑仁诲贪图王殷的家财，擅自杀死王殷的儿子，把他的家属迁徙到登州。

南唐祠部郎中、知制诰徐铉进言刚推行科举，不应该很快就废止，于是再次实行。

在此之前，楚州刺史田敬洙请求修凿白水塘灌溉农田来充实边疆，冯延巳认为对国家有好处。李德明顺便请求大力开辟空旷的土地为屯田，修复各地干涸废弃的水渠池塘。官吏趁机侵扰百姓，大兴劳役，掠夺大量民田，民众忧愁怨恨无处申诉。徐铉向南唐主禀报这些情况，南唐主命令徐铉调查这件事，徐铉统计民田后全部归还原主。有人进谗言说徐铉擅自实施赏罚，南唐主很生气，将徐铉流放到舒州。然而白水塘终于没有修成。

南唐主又命令少府监冯延鲁到各州巡察安抚，右拾遗徐锴上奏表说冯延鲁没有才能却多有罪行，举止轻浮，不应该奉命出使地方。南唐主很生气，将徐锴贬为校书郎、分司东都。徐锴，是徐铉的弟弟。

道州盘容洞蛮酋长盘崇聚集部众自称盘容州都统，多次进犯郴州、道州。

乙亥日，皇帝向太庙进献祭品，穿戴衮服和冕冠，由侍从搀扶着登上台阶，才走到一个房间，倒酒进献，就低下头不能下拜而退下了，命令晋王郭荣完成祭礼。当天晚上，皇帝住在南郊，病情尤其严重，几乎不能抢救，半夜时分才稍微好转。

显德元年（甲寅，公元954年）

春正月丙子朔，帝祀圜丘，仅能瞻仰致敬而已，进爵 ［进爵：进献酒爵。］
奠币 ［奠币：陈设丝帛。］
皆有司代之。大赦，改元。听蜀境通商。

戊寅，罢邺都，但为天雄军。

庚辰，加晋王荣兼侍中，判内外兵马事。时群臣希得见帝，中外恐惧，闻晋王典兵，人心稍安。

军士有流言郊赏薄于唐明宗时者，帝闻之，壬午，召诸将至寝殿，让之曰：“朕自即位以来，恶衣菲食，专以赡军为念。府库蓄积，四方贡献，赡军之外，鲜有赢余，汝辈岂不知之！今乃纵凶徒腾口 ［腾口：口出狂言。］
，不顾人主之勤俭，察国之贫乏，又不思己有何功而受赏，惟知怨望，于汝辈安乎！”皆惶恐谢罪，退，索不逞 ［不逞：心怀不满。］
者戮之，流言乃息。

初，帝在邺都，奇爱小吏曹翰之才，使之事晋王荣。荣镇澶州，以为牙将。荣入为开封尹，未即召翰，翰自至，荣怪之。翰请间 ［请间：也作“请闲”。请求在空闲时奏事。］
言曰：“大王，国之储嗣 ［储嗣：储君，太子。］
，今主上寝疾，大王当入侍医药，奈何犹决事于外邪！”荣感悟，即日入止禁中。丙戌，帝疾笃，停诸司细务 ［细务：小事。］
皆勿奏，有大事，则晋王荣禀进止宣行之。

显德元年（甲寅，公元954年）

春季正月丙子朔日，皇帝在圜丘祭天，只能瞻仰致敬罢了，进献酒爵和陈设丝帛都由有关的官员代行。实行大赦，更改年号。朝廷允许与后蜀在边境进行贸易。

戊寅日，朝廷裁撤邺都，只设天雄军。

庚辰日，朝廷加授晋王郭荣兼侍中头衔，主管京城内外兵马事务。当时群臣很难见到皇帝，朝廷内外感到害怕，听说晋王掌管兵权，人心才稍微安定。

军中有流言说朝廷在郊外祭祀天地的赏赐比后唐明宗时少，皇帝听说后，壬午日，召集众将领到寝殿，责备他们说：“我自从即位以来，节衣缩食，只想着供应军需。国库的积蓄，各地的贡物，除供应军需之外，很少有剩余，你们难道不知道吗！现在竟然纵容暴徒口出狂言，不顾人主的勤劳节俭，体察国家的贫困穷乏，又不反思自己有什么功劳可以接受赏赐，只知道心怀怨恨，你们能安心吗！”众将领都惊慌害怕向皇帝谢罪，退下，搜索心怀不满的人将其杀死，流言才得以平息。

当初，皇帝在邺都时，特别喜爱小吏曹翰的才能，派他事奉晋王郭荣。郭荣镇守澶州，任命他为牙将。郭荣入朝担任开封尹，没有立即召曹翰前来，曹翰自己赶来，郭荣觉得很奇怪。曹翰找机会进言说：“大王，是国家的储君，现在主上卧病在床，大王应当入宫侍奉主上服药治疗，为什么还在外朝裁决政事呢！”郭荣醒悟了，当天就进入宫中居住。丙戌日，皇帝病情加重，各官署的小事都不得奏报，有大事，就由晋王郭荣禀报再决定是否宣布实行。

以镇宁节度使郑仁诲为枢密使、同平章事。

戊子，以义武留后孙行友、保义留后韩通、朔方留后冯继业皆为节度使。通，太原人也。

帝屡戒晋王曰：“昔吾西征，见唐十八陵无不发掘者，此无他，惟多藏金玉故也。我死，当衣以纸衣，敛以瓦棺，速营葬，勿久留宫中。圹 ［圹：墓穴。］
中无用石，以甓 ［甓：砖。］
代之。工人役徒皆和雇 ［和雇：官府出钱雇人劳动。］
，勿以烦民。葬毕，募近陵民三十户，蠲其杂徭，使之守视。勿修下宫 ［下宫：陵墓的地宫。］
，勿置守陵宫人，勿作石羊、虎、人、马，惟刻石置陵前云：‘周天子平生好俭约，遗令用纸衣瓦棺，嗣天子不敢违也。’汝或吾违，吾不福汝！”又曰：“李洪义当与节钺，魏仁浦勿使离枢密院。”

庚寅，诏前登州刺史周训等塞决河。先是，河决灵河、鱼池、酸枣、阳武、常乐驿、河阴、六明镇、原武凡八口。至是分遣使者塞之。

朝廷任命镇宁节度使郑仁诲为枢密使、同平章事。

戊子日，朝廷任命义武留后孙行友、保义留后韩通、朔方留后冯继业都为节度使。韩通，是太原人。

皇帝多次告诫晋王说：“从前我西征时，见到唐朝十八座皇陵没有不被盗掘的，其中没有别的原因，就是里面埋藏了很多珍宝的缘故。我死后，应穿上纸衣，用瓦棺装殓，尽快下葬，不要长时间停放在宫中。墓穴中不要使用石头，用砖来替代。工匠和服劳役的人都要出钱雇佣，不要因此麻烦民众。安葬完毕，征募临近陵墓的民众三十户，免除他们的各种徭役，让他们看守陵墓。不要修建地宫，不要设置看守陵墓的宫女，不要制作石羊、石虎、石人、石马，只刻一块石碑放置在陵墓前写道：‘周天子平生喜欢勤俭节约，遗诏命令用纸衣瓦棺入殓，继位的天子不敢违抗。’你如果违抗我的命令，我就不会保佑你！”他又说：“李洪义应当授予符节和斧钺，魏仁浦不要让他离开枢密院。”

庚寅日，朝廷诏令前登州刺史周训等人堵塞黄河决口。在此之前，黄河在灵河、鱼池、酸枣、阳武、常乐驿、河阴、六明镇、原武共八个地方决口。到这时朝廷分别派使者去堵塞。

帝命趣 ［趣：通“促”，赶快。］
草制，以端明殿学士、户部侍郎王溥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壬辰，宣制毕，左右以闻，帝曰：“吾无恨矣！”以枢密副使王仁镐为永兴节度使，以殿前都指挥使李重进领武信节度使，马军都指挥使樊爱能领武定节度使，步军都指挥使何徽领昭武节度使。重进年长于晋王荣，帝召入禁中，属以后事，仍命拜荣，以定君臣之分。是日，帝殂于滋德殿，秘不发丧。乙未，宣遗制。丙申，晋王即皇帝位。

初，静海节度使吴权卒，子昌岌立。昌岌卒，弟昌文立。是月，始请命 ［请命：请求任命。］
于南汉，南汉以昌文为静海节度使兼安南都护。

北汉主闻太祖晏驾 ［晏驾：车驾晚出，为帝王之死的讳称。］
，甚喜，谋大举入寇，遣使请兵于契丹。二月，契丹遣其武定节度使、政事令杨衮将万余骑如晋阳。北汉主自将兵三万，以义成节度使白从晖为行军都部署，武宁节度使张元徽为前锋都指挥使，与契丹自团柏南趣潞州。

皇帝命令赶快草拟制书，任命端明殿学士、户部侍郎王溥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壬辰日，制书宣布完毕，近侍奏报这件事，皇帝说：“我没有遗憾了！”他任命枢密副使王仁镐为永兴节度使，任命殿前都指挥使李重进兼领武信节度使，马军都指挥使樊爱能兼领武定节度使，步军都指挥使何徽兼领昭武节度使。李重进比晋王郭荣年长，皇帝召见他进入宫中，向他嘱托后事，于是命令他拜见郭荣，来确定君臣的名分。这一天，皇帝在滋德殿去世，封锁消息不办理丧事。乙未日，宣布遗制。丙申日，晋王即皇帝位。

当初，静海节度使吴权去世，儿子吴昌岌继任。吴昌岌去世，弟弟吴昌文继任。这个月，吴昌文开始请求南汉任命官职，南汉任命吴昌文为静海节度使兼安南都护。

北汉主听说太祖去世，非常高兴，谋划大举进犯，派使者向契丹借兵。二月，契丹派该国的武定节度使、政事令杨衮率领一万多名骑兵来到晋阳。北汉主亲自率领士兵三万人，任命义成节度使白从晖为行军都部署，武宁节度使张元徽为前锋都指挥使，和契丹军队从团柏南下直奔潞州。

蜀左匡圣马步都指挥使、保宁节度使安思谦谮杀张业，废赵廷隐，蜀人皆恶之。蜀主使将兵救王景崇，思谦逗桡 ［逗桡：因怯懦而躲避敌人。］
无功，内惭惧，不自安。自张业之诛，宫门守卫加严，思谦以为疑己，言多不逊。思谦典宿卫，多杀士卒以立威。蜀主阅卫士，有年尚壮而为思谦所斥者，复留隶籍，思谦杀之，蜀主不能平。思谦三子，扆、嗣、裔，倚父势暴横，为国人患。翰林使王藻屡言思谦怨望，将反。丁巳，思谦入朝，蜀主命壮士击杀之，及其三子。藻亦坐擅启边奏，并诛之。

北汉兵屯梁侯驿，昭义节度使李筠遣其将穆令均将步骑二千逆战，筠自将大军壁于太平驿。张元徽与令均战，阳 ［阳：通“佯”，假装。］
不胜而北，令均逐之，伏发，杀令均，俘斩士卒千余人。筠遁归上党，婴城自守。筠，即李荣也，避上名改焉。

后蜀左匡圣马步都指挥使、保宁节度使安思谦进谗言害死张业，罢免赵廷隐，蜀人都讨厌他。后蜀主派他率领士兵救援王景崇，他因怯懦躲避敌人而没有立下战功，心中惭愧恐惧，自己感到不安。自从张业被诛杀，宫门的守卫更加严密，安思谦认为后蜀主猜疑自己，说话多有不敬。安思谦主管宫中宿卫，经常靠杀死士兵来树立权威。后蜀主检阅卫士，有年纪还轻却被安思谦赶走的士兵，又留下了簿籍，安思谦就把他们杀死，后蜀主很不满意。安思谦有三个儿子，安扆、安嗣、安裔，仰仗父亲的权势残暴强横，是国人的大患。翰林使王藻多次奏称安思谦心怀怨恨，将要反叛。丁巳日，安思谦入朝，后蜀主命令壮士把他连同他的三个儿子打死。王藻也因擅自打开边关的奏书而获罪，一并被诛杀。

北汉士兵屯驻在梁侯驿，昭义节度使李筠派他的部将穆令均率领步骑兵二千人迎战，李筠亲自率领大军在太平驿修筑壁垒。张元徽和穆令均交战，假装不胜而逃跑，穆令均追击，伏兵出动，杀死穆令均，俘虏和斩杀士兵一千多人。李筠逃回上党，绕城自守。李筠，就是李荣，为避皇上的名讳而改名。

世宗闻北汉主入寇，欲自将兵御之，群臣皆曰：“刘崇自平阳遁走以来，势蹙气沮，必不敢自来。陛下新即位，山陵 ［山陵：这里指皇帝去世。］
有日 ［有日：不久。］
，人心易摇，不宜轻动，宜命将御之。”帝曰：“崇幸我大丧，轻朕年少新立，有吞天下之心，此必自来，朕不可不往。”冯道固争之，帝曰：“昔唐太宗定天下，未尝不自行，朕何敢偷安！”道曰：“未审陛下能为唐太宗否？”帝曰：“以吾兵力之强，破刘崇如山压卵耳！”道曰：“未审陛下能为山否？”帝不悦。惟王溥劝行，帝从之。

三月乙亥朔，蜀主加捧圣、控鹤都指挥使兼中书令孙汉韶武信节度使，赐爵乐安郡王，罢军职。蜀主惩安思谦之跋扈，命山南西道节度使李廷珪等十人分典禁兵。

北汉乘胜进逼潞州。丁丑，诏天雄节度使符彦卿引兵自磁州固镇出北汉军后，以镇宁节度使郭崇副之。又诏河中节度使王彦超引兵自晋州东北邀北汉军，以保义节度使韩通副之。又命马军都指挥使、宁江节度使樊爱能，步军都指挥使、清淮节度使何徽，义成节度使白重赞，郑州防御使史彦超，前耀州团练使符彦能将兵先趣泽州，宣徽使向训监之。重赞，宪州人也。

世宗听说北汉主率军进侵，想要亲自领兵抵抗，群臣都说：“刘崇从平阳逃走以来，势力缩小而士气受挫，一定不敢亲自来。陛下刚即位，先帝去世不久，人心容易动摇，不应该轻举妄动，应该任命将帅去抵御敌人。”皇帝说：“刘崇庆幸我国大丧，轻视我年轻刚即位，有吞并天下的野心，这次一定会亲自来，我不能不前往。”冯道坚持劝阻，皇帝说：“从前唐太宗平定天下，没有一次不亲自出征，我怎么敢贪图眼前的安逸呢！”冯道说：“不知道陛下能否成为唐太宗？”皇帝说：“凭借我强大的兵力，击败刘崇就像大山压碎鸡蛋罢了。”冯道说：“不知道陛下能否成为大山？”皇帝很不高兴。只有王溥鼓励出征，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

三月乙亥朔日，后蜀主加授捧圣、控鹤都指挥使兼中书令孙汉韶武信节度使头衔，赏赐爵位乐安郡王，罢免军职。后蜀主吸取安思谦独断专横的教训，命令山南西道节度使李廷珪等十人分别统领禁军。

北汉乘胜进军逼近潞州。丁丑日，朝廷诏令天雄节度使符彦卿领兵从磁州固镇出击北汉军队后方，由镇宁节度使郭崇辅佐他。朝廷又诏令河中节度使王彦超领兵从晋州东北出击拦截北汉军队，由保义节度使韩通辅佐他。朝廷又命令马军都指挥使、宁江节度使樊爱能，步军都指挥使、清淮节度使何徽，义成节度使白重赞，郑州防御使史彦超，前耀州团练使符彦能率领士兵预先赶往泽州，由宣徽使向训监督。白重赞，宪州人。

辛巳，大赦。

癸未，帝命冯道奉梓宫 ［梓宫：皇帝的棺材。］
赴山陵 ［山陵：指皇帝的陵墓。］
，以郑仁诲为东京留守。

乙酉，帝发大梁，庚寅，至怀州。帝欲兼行速进，控鹤都指挥使真定赵晁私谓通事舍人郑好谦曰：“贼势方盛，宜持重以挫之。”好谦言于帝，帝怒曰：“汝安得此言！必为人所使，言其人则生，不然必死！”好谦以实对，帝命并晁械于州狱。壬辰，帝过泽州，宿于州东北。

北汉主不知帝至，过潞州不攻，引兵而南，是夕，军于高平之南。癸巳，前锋与北汉军遇，击之，北汉兵却。帝虑其遁去，趣诸军亟进。北汉主以中军陈 ［陈：同“阵”，列阵。］
于巴公原，张元徽军其东，杨衮军其西，众颇严整。时河阳节度使刘词将后军未至，众心危惧，而帝志气益锐，命白重进 ［白重进：应为白重赞。］
与侍卫马步都虞候李重进将左军居西，樊爱能、何徽将右军居东，向训、史彦超将精骑居中央，殿前都指挥使张永德将禁兵卫帝。帝介马 ［介马：披甲的战马。］
自临陈督战。

北汉主见周军少，悔召契丹，谓诸将曰：“吾自用汉军可破也，何必契丹！今日不惟克周，亦可使契丹心服。”诸将皆以为然。杨衮策马前望周军，退谓北汉主曰：“勍敌 ［勍敌：劲敌。］
也，未可轻进！”北汉主奋髯，曰：“时不可失，请公勿言，试观我战。”衮默然不悦。时东北风方盛，俄而忽转南风，北汉副枢密使王延嗣使司天监李义白北汉主云：“时可战矣。”北汉主从之。枢密直学士王得中扣马谏曰：“义可斩也！风势如此，岂助我者邪！”北汉主曰：“吾计已决，老书生勿妄言，且斩汝！”麾东军先进，张元徽将千骑击周右军。

辛巳日，实行大赦。

癸未日，皇帝命令冯道护送先帝灵柩前往陵墓，任命郑仁诲为东京留守。

乙酉日，皇帝从大梁出发，庚寅日，来到怀州。皇帝想要日夜兼程急速进军，控鹤都指挥使真定人赵晁私下里对通事舍人郑好谦说：“贼兵气势正盛，应该稳重地挫败对方。”郑好谦向皇帝进言，皇帝生气地说：“你从哪里听来这些话！一定是被别人所指使，说出那个人就能活命，不然就一定处死你！”郑好谦如实回答，皇帝命令将他连同赵晁一起带上刑具关进怀州的监狱。壬辰日，皇帝经过泽州，在州城东北宿营。

北汉主不知道皇帝前来，经过潞州时没有攻打，而是领兵向南进发，当天晚上，驻守在高平以南。癸巳日，官军先锋和北汉军队相遇，攻打对方，北汉士兵后退。皇帝担心敌人逃跑，催促各路军队赶快进发。北汉主率领中军在巴公原列阵，张元徽驻扎在他的东边，杨衮驻扎在他的西边，部众非常严整。当时河阳节度使刘词率领的后续部队还没有到达，众人心中感到害怕，可是皇帝的意志更加坚定，命令白重赞和侍卫马步都虞候李重进率领左军在西边，樊爱能、何徽率领右军在东边，向训、史彦超率领精锐骑兵在中央，殿前都指挥使张永德率领禁军保护皇帝。皇上骑着披甲的战马亲自来到阵前督战。

北汉主见到后周兵少，后悔招来契丹军队，对众将领说：“我独自用汉军就能打败敌人，为什么一定要借助契丹的力量呢！今天不仅能打败周军，还能让契丹人心服。”众将领都认为有道理。杨衮策马向前观察后周军队，退回对北汉主说；“是劲敌，不可以轻易进军！”北汉主扬起胡须，说：“时机不能错过，请您不要说了，试看我与其交战！”杨衮沉默而不高兴。当时东北风很大，很快就转为南风，北汉副枢密使王延嗣派司天监李义禀报北汉主说：“现在可以交战了。”北汉主采纳他的建议。枢密直学士王得中拉住马劝谏说；“李义可以斩首了！这样的风势，哪里是对我军有利呢！”北汉主说：“我的主意已定，老书生不要胡说，不然就将你斩首！”他指挥东边的军队率先进发，张元徽率领一千名骑兵攻打后周右军。

合战未几，樊爱能、何徽引骑兵先遁，右军溃。步兵千余人解甲呼万岁，降于北汉。帝见军势危，自引亲兵犯矢石督战。太祖皇帝 ［太祖皇帝：指宋太祖赵匡胤。］
时为宿卫将，谓同列曰：“主危如此，吾属何得不致死！”又谓张永德曰：“贼气骄，力战可破也！公麾下多能左射 ［左射：用左手拉弓射箭。］
者，请引兵乘高西出为左翼，我引兵为右翼以击之。国家安危，在此一举！”永德从之，各将二千人进战。太祖皇帝身先士卒，驰犯其锋，士卒死战，无不一当百，北汉兵披靡。内殿直夏津马仁瑀谓众曰：“使乘舆 ［乘舆：皇帝车驾，代指皇帝。］
受敌，安用我辈！”跃马引弓大呼，连毙数十人，士气益振。殿前右番行首马全乂言于帝曰：“贼势极矣，将为我擒，愿陛下按辔 ［按辔：拉住缰绳使马停止前行。］
勿动，徐观诸将破之。”即引数百骑进陷陈。

北汉主知帝自临陈，褒赏张元徽，趣使乘胜进兵。元徽前略陈 ［略陈：巡视阵地。陈，同“阵”。］
，马倒，为周兵所杀。元徽，北汉之骁将也，北军由是夺气 ［夺气：士气受挫。］
。时南风益盛，周兵争奋，北汉兵大败，北汉主自举赤帜以收兵，不能止。杨衮畏周兵之强，不敢救，且恨北汉主之语，全军而退。

交战不长时间，樊爱能、何徽率领骑兵先逃跑了，右军溃败。步兵一千多人脱下铠甲呼喊万岁，向北汉投降。皇帝见到军队形势危急，亲自率领亲兵冒着流箭飞石督战。太祖皇帝当时担任宿卫将领，对同僚说：“主上这样危险，我们怎么能不拼死效命呢！”他又对张永德说：“贼兵心气骄傲，奋力作战可以将其打败！您麾下有很多能用左手拉弓射箭的士兵，请领兵登上高处从西边出击为左翼，我领兵为右翼来攻打敌军。国家的安危，在此一举！”张永德采纳他的建议，他们各自率领二千人进军交战。太祖皇帝在士卒的前面，骑马冲击敌军先锋，士兵拼死作战，无不以一当百，北汉士兵随即倒下。内殿直夏津人马仁瑀对部众说：“假如皇帝受到敌人的攻击，要我们有什么用！”他策马腾跃拉弓大喊，连续射死几十人，士气越来越振奋。殿前右番行首马全乂向皇帝进言说：“贼兵的气势已经衰竭了，将要被我们擒获，希望陛下拉住缰绳不要动，慢慢观看众将领打败贼兵。”他立即率领几百名骑兵冲进敌阵。

北汉主知道皇帝亲自来到阵前，就重赏张元徽，催促他乘胜进军。张元徽前去巡视阵地，战马跌倒，被后周士兵所杀。张元徽，北汉的猛将，北方的军队因此士气受挫。当时南风越来越猛烈，后周士兵争相奋战，北汉士兵惨败，北汉主亲自举着红旗收拢残兵，还是不能止住溃退。杨衮害怕后周士兵的强大，不敢救援，而且憎恨北汉主说过的话，就保全军队撤退了。

樊爱能、何徽引数千骑南走，控弦露刃，剽掠辎重，役徒惊走，失亡甚多。帝遣近臣及亲军校追谕止之，莫肯奉诏，使者或为军士所杀，扬言：“契丹大至，官军败绩，余众已降虏矣。”刘词遇爱能等于涂 ［涂：同“途”，道路。］
，爱能等止之，词不从，引兵而北。时北汉主尚有余众万余人，阻涧而陈，薄暮，词至，复与诸军击之，北汉兵又败，杀王延嗣，追至高平，僵尸 ［僵尸：仆倒的尸体。］
满山谷，委弃御物 ［御物：皇帝使用的器物。］
及辎重、器械、杂畜不可胜纪。是夕，帝宿于野次，得步兵之降敌者，皆杀之。樊爱能等闻周兵大捷，与士卒稍稍复还，有达曙不至者。甲午，休兵于高平，选北汉降卒数千人为效顺指挥，命前武胜行军司马唐景思将之，使戍淮上，余二千余人赐赀装纵遣之。李穀为乱兵所迫，潜窜山谷，数日乃出。丁酉，帝至潞州。

北汉主自高平被褐 ［褐：粗布衣。］
戴笠，乘契丹所赠黄骝，帅百余骑由雕窠岭遁归，宵迷，俘村民为导，误之晋州，行百余里，乃觉之，杀导者。昼夜北走，所至，得食未举箸，或传周兵至，辄苍黄 ［苍黄：仓皇，匆忙。］
而去。北汉主衰老力惫，伏于马上，昼夜驰骤，殆不能支，仅得入晋阳。

樊爱能、何徽率领几千名骑兵向南逃跑，拉弓持刀，抢劫辎重，在军中服劳役的人惊慌逃走，有很多人失散、死亡。皇帝派近臣以及亲军校追赶劝止他们，没有人愿意服从诏令，使者有的被士兵所杀，士兵声称：“契丹大举进犯，官军战败，残余部众已经投降敌人了。”刘词在途中遇到樊爱能等人，樊爱能等人劝阻他，刘词不听从，领兵向北进发。当时北汉主还有残余部众一万多人，以山涧为屏障而排列阵势，黄昏时分，刘词赶到，再次和各路军队攻打敌人，北汉军队又战败，官军杀死王延嗣，追击到高平，仆倒的尸体遍布山谷，丢弃的御用器物以及辎重、器械、各种牲畜不可计数。当天晚上，皇帝在野外扎营，抓到投降敌人的步兵，全部杀死。樊爱能等人听说后周军队大胜，就和士兵陆续返回，有的到天亮时还没有到。甲午日，军队在高平休整，选拔北汉降兵几千人组成效顺指挥，命令前武胜行军司马唐景思率领他们，派他们戍守在淮水边，其余的二千多人赐予路费行装遣返回家。李穀被乱兵所逼，悄悄逃进山谷，几天后才出来。丁酉日，皇帝来到潞州。

北汉主在高平身穿粗布衣头戴斗笠，骑着契丹所赠送的黄骝马，率领一百多名骑兵从雕窠岭逃回，在夜里迷路，俘获村民为向导，走错路前往晋州，走了一百多里，才发觉不对，将向导杀死。北汉军队日夜兼程向北逃跑，走到一个地方，找到食物还没有拿起筷子，就有人传言后周军队追上来了，总是仓皇逃去。北汉主年老力竭，趴在马背上，从早到晚急速驰骋，几乎不能支撑，勉强进入晋阳。

帝欲诛樊爱能等以肃军政，犹豫未决。己亥，昼卧行宫帐中，张永德侍侧，帝以其事访之，对曰：“爱能等素无大功，忝冒 ［忝冒：指居官而不能胜任。］
节钺，望敌先逃，死未塞责 ［塞责：弥补过失。］
。且陛下方欲削平四海，苟军法不立，虽有熊罴之士，百万之众，安得而用之！”帝掷枕于地，大呼称善。即收爱能、徽及所部军使以上七十余人，责之曰：“汝曹皆累朝宿将，非不能战。今望风奔遁者，无他，正欲以朕为奇货，卖与刘崇耳！”悉斩之。帝以何徽先守晋州有功，欲免之，既而以法不可废，遂并诛之，而给槥车 ［槥车：运载棺材的车子。］
归葬。自是骄将惰卒始知所惧，不行姑息之政矣。

庚子，赏高平之功，以李重进兼忠武节度使，向训兼义成节度使，张永德兼武信节度使，史彦超为镇国节度使。张永德盛称太祖皇帝之智勇，帝擢太祖皇帝为殿前都虞候，领严州刺史，以马仁瑀为控鹤弓箭直指挥使，马全乂为散员指挥使。自余将校迁拜者凡数十人，士卒有自行间擢主军厢 ［军厢：五代时武官有军主、厢主。］
者。释赵晁之囚。

皇帝想要诛杀樊爱能等人来整肃军纪，犹豫不决。己亥日，白天躺在行宫帐中时，张永德在一旁陪坐，皇帝询问他这件事，他回答说：“樊爱能等人向来没有大功，在节度使的职位上充数，望见敌人就率先逃跑，死也不能弥补过失。况且陛下正想要平定四海，如果军法不能确立，即使有勇武的战士，百万的兵众，怎么能用他们呢！”皇帝把枕头扔到地上，大声叫好。他立即逮捕樊爱能、何徽及其部下军使以上的军官七十多人，责备他们说：“你们都是历朝的老将，不是不能作战。现在听见风声就逃跑，没有别的原因，就是想把我当成稀有的货物，卖给刘崇罢了！”他将这些人全部斩首。皇帝因为何徽以前镇守晋州有功，想要赦免他，很快就因为军法不可以废弃，把他一并处死，而供给运载棺材的车子送回家乡安葬。从此骄横的将领和懒惰的士兵才知道畏惧军法，国家不再推行纵容错误的政令了。

庚子日，朝廷奖赏高平之战的立功将士，任命李重进兼忠武节度使，向训兼义成节度使，张永德兼武信节度使，史彦超为镇国节度使。张永德极力称赞太祖皇帝的智慧勇敢，皇帝提拔太祖皇帝为殿前都虞候，兼任严州刺史，任命马仁瑀为控鹤弓箭直指挥使，马全乂为散员指挥使。其他将校受到提拔获得任命的共有几十人，士兵有从行伍间被提拔为军主、厢主的。朝廷释放赵晁。

北汉主收散卒，缮甲兵，完城堑以备周。杨衮将其众北屯代州，北汉主遣王得中送衮，因求救于契丹，契丹主遣得中还报，许发兵救晋阳。壬寅，以符彦卿为河东行营都部署兼知太原行府事，以郭崇副之，向训为都监，李重进为马步都虞候，史彦超为先锋都指挥使，将步骑二万发潞州。仍诏王彦超、韩通自阴地关入，与彦卿合军而进，又以刘词为随驾部署，保大节度使白重赞副之。

汉昭圣皇太后李氏 ［李氏：后汉高祖李皇后。］
殂于西宫。

夏四月，北汉盂县降。符彦卿军晋阳城下，王彦超攻汾州，北汉防御使董希颜降。帝遣莱州防御使康延沼攻辽州，密州防御使田琼攻沁州，皆不下。供备库副使太原李谦溥单骑说辽州刺史张汉超，汉超即降。

乙卯，葬圣神恭肃文武孝皇帝于嵩陵，庙号太祖。

北汉主收拢逃散的士兵，修缮铠甲和兵器，完善城防来抵御后周。杨衮率领他的部众向北屯驻在代州，北汉主派王得中护送杨衮，顺便向契丹求救，契丹主遣送王得中回报，同意发兵救援晋阳。壬寅日，朝廷任命符彦卿为河东行营都部署兼知太原行府事，任命郭崇为副职，向训为都监，李重进为马步都虞候，史彦超为先锋都指挥使，率领步骑兵二万人从潞州出发。于是朝廷诏令王彦超、韩通从阴地关进入，和符彦卿会师后进军，又任命刘词为随驾部署，保大节度使白重赞为副职。

后汉昭圣皇太后李氏在西宫去世。

夏季四月，北汉盂县归降朝廷。符彦卿驻扎在晋阳城下，王彦超攻打汾州，北汉防御使董希颜投降。皇帝派莱州防御使康延沼攻打辽州，密州防御使田琼攻打沁州，都没有攻下。供备库副使太原人李谦溥独自骑马去劝说辽州刺史张汉超，张汉超立即投降。

乙卯日，朝廷将圣神恭肃文武孝皇帝安葬在嵩陵，庙号太祖。

南汉主以高王弘邈为雄武节度使，镇邕州。弘邈以齐、镇二王相继死于邕州，固辞，求宿卫，不许。至镇，委政僚佐，日饮酒，祷鬼神。或上书诬弘邈谋作乱，戊午，南汉主遣甘泉宫使林延遇赐鸩杀之。

初，帝遣符彦卿等北征，但欲耀兵于晋阳城下，未议攻取。既入北汉境，其民争以食物迎周师，泣诉刘氏赋役之重，愿供军须，助攻晋阳，北汉州县继有降者。帝闻之，始有兼并之意，遣使往与诸将议之。诸将皆言：“刍粮不足，请且班师以俟再举。”帝不听。既而诸军数十万聚于太原城下，军士不免剽掠，北汉民失望，稍稍保山谷自固。帝闻之，驰诏禁止剽掠，安抚农民，止征今岁租税，及募民入粟拜官有差，仍发泽、潞、晋、绛、慈、隰及山东近便诸州民运粮以馈军。己未，遣李穀诣太原计度 ［计度：谋划。］
刍粮。

庚申，太师、中书令瀛文懿王冯道卒。道少以孝谨知名，唐庄宗世始贵显，自是累朝不离将、相、三公 ［三公：指太尉、司徒、司空。］
、三师 ［三师：指太师、太傅、太保。］
之位，为人清俭宽弘，人莫测其喜愠，滑稽 ［滑稽：能言善辩。］
多智，浮沉 ［浮沉：随波逐流。］
取容 ［取容：取悦别人以求安身。］
。尝著《长乐老叙》，自述累朝荣遇之状，时人往往以德量推之。

南汉主任命高王刘弘邈为雄武节度使，镇守邕州。刘弘邈因为齐、镇二王相继死在邕州，坚决推辞，请求入宫宿卫，南汉主不同意。刘弘邈来到藩镇，把政事交给属吏，每天喝酒，向鬼神祈祷。有人上书诬告刘弘邈密谋作乱，戊午日，南汉主派甘泉宫使林延遇赐毒酒杀死刘弘邈。

当初，皇上派符彦卿等人北征，只想在晋阳城下炫耀武力，没有商议攻取的计策。进入北汉境内以后，当地民众争相带着食物迎接后周军队，哭诉刘氏赋税徭役沉重，希望供应军需，协助攻打晋阳，北汉相继有州县归降朝廷。皇帝听说后，开始产生吞并北汉的想法，派使者前去和众将领商议。众将领都说：“粮草不足，请求暂且率军返回等待时机再发兵。”皇帝不听。不久后各路军队几十万人聚集在太原城下，士兵不能避免有劫掠的行动，北汉民众很失望，逐渐退到山谷中自守。皇帝听说后，派快马传达诏令禁止劫掠，安抚农民，只征收今年的租税，而且征募民众缴纳粮食按照数量授予不同的官职，于是征发泽州、潞州、晋州、绛州、慈州、隰州以及山东附近交通便利的各州民众运输粮草来供应军需。己未日，朝廷派李穀到太原谋划粮草之事。

庚申日，太师、中书令瀛文懿王冯道去世。冯道年少时以孝顺谨慎闻名，后唐庄宗时开始尊贵显赫，从此历朝不离将军、宰相、三公、三师的职位，他为人清静节俭胸怀宽广，没有人能揣测他的喜怒，他能言善辩足智多谋，随波逐流取悦别人。曾经著有《长乐老叙》，自述历朝荣宠的情况，当时人经常认为他有德行器量。

欧阳修论曰：“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礼义，治人之大法。廉耻，立人之大节。况为大臣而无廉耻，天下其有不乱、国家其有不亡者乎！予读冯道《长乐老叙》，见其自述以为荣，其可谓无廉耻者矣，则天下国家可从而知也。予于五代得全节之士三，死事 ［死事：为国而死。］
之人十有五，皆武夫战卒，岂于儒者果无其人哉？得非 ［得非：莫非，难道。］
高节之士，恶时之乱，薄其世而不肯出欤？抑君天下者不足顾，而莫能致 ［致：招。］
之欤？予尝闻五代时有王凝者，家青、齐之间，为虢州司户参军，以疾卒于官。凝家素贫，一子尚幼，妻李氏，携其子，负其遗骸以归，东过开封，止于旅舍，主人不纳。李氏顾天已暮，不肯去，主人牵其臂而出之。李氏仰天恸曰：“我为妇人，不能守节，而此手为人所执邪！”即引斧自断其臂，见者为之嗟泣。开封尹闻之，白其事于朝，厚恤李氏而笞其主人。呜呼！士不自爱其身而忍耻以偷生者，闻李氏之风，宜少知愧哉！

欧阳修议论说：“礼义廉耻，是国家的四条纲纪。这四条纲纪不能确立，国家就会灭亡。”礼义，是治理人民的基本法则。廉耻，是为人处事的基本节操。况且做大臣却没有廉耻，天下难道有不乱、国家难道有不亡的道理吗！我读冯道的《长乐老叙》，见到他自述以此为荣耀，真可以说是没有廉耻的人了，那么天下国家的情况就能以此推知了。我从五代历史中找到保全节操的人有三位，为国而死的人有十五位，都是武夫战士，难道在儒者中真的没有这种人吗？难道有高尚节操的人，厌恶时局的混乱，鄙薄那个世道而不肯出来吗？还是统治天下的人对他们关注不够，而没能把他们招来呢？我曾经听说五代时有个叫王凝的人，家在青州、齐州之间，担任虢州司户参军，因为生病在任上去世。王凝家境向来贫困，有一个儿子还年幼，他的妻子李氏，带着孩子，背着他的尸体返回家乡，向东经过开封，在旅店住宿，店主不接纳。李氏看天色已晚，不肯离去，店主拉着她的手臂让她出去。李氏仰天痛哭说：“我是个女人，不能持守节操，而这只手被别的男人拉着了！”她立即拿起斧子砍断自己的手臂，看见的人都为她叹息流泪。开封尹听说后，向朝廷禀报这件事，优厚地抚恤李氏而鞭打那个店主。唉！不珍爱自己却忍受耻辱苟且求生的士人，听说李氏的风范，应该稍微知道羞愧了！

臣光曰：天地设位，圣人则之，以制礼立法，内有夫妇，外有君臣。妇之从夫，终身不改。臣之事君，有死无二。此人道之大伦也。苟或废之，乱莫大焉！范质称冯道厚德稽古 ［稽古：考察古事。］
，宏才伟量，虽朝代迁贸 ［迁贸：变迁。］
，人无间言，屹若巨山，不可转也。臣愚以为正女不从二夫，忠臣不事二君。为女不正，虽复华色之美，织纴之巧，不足贤矣。为臣不忠，虽复材智之多，治行之优，不足贵矣。何则？大节已亏故也。道之为相，历五朝 ［五朝：指唐、晋、辽、汉、周。］
、八姓 ［八姓：后唐庄宗、明宗、潞王无血缘关系，后周太祖、世宗无血缘关系。］
，若逆旅 ［逆旅：旅店。］
之视过客，朝为仇敌，暮为君臣，易面变辞，曾无愧怍，大节如此，虽有小善，庸足称乎！或以为自唐室之亡，群雄力争，帝王兴废，远者十余年，近者四三年，虽有忠智，将若之何！当是之时，失臣节者非道一人，岂得独罪道哉！臣愚以为忠臣忧公如家，见危致命，君有过则强谏力争，国败亡则竭节致死。智士邦有道则见，邦无道则隐，或灭迹山林，或优游下僚。今道尊宠则冠三师，权任则首诸相，国存则依违 ［依违：态度模棱两可。］
拱嘿 ［拱嘿：也作“拱默”。拱手沉默。］
，窃位素餐 ［素餐：无功受禄。］
，国亡则图全苟免，迎谒劝进 ［劝进：劝人登上帝位。］
。君则兴亡接踵，道则富贵自如，兹乃奸臣之尤，安得与他人为比哉！或谓道能全身远害于乱世，斯亦贤已。臣谓君子有杀身成仁，无求生害仁，岂专以全身远害为贤哉！然则盗跖 ［盗跖：相传为战国时期的大盗。］
病终而子路 ［子路：孔子的弟子，在卫国做官时死于宫廷政变。］
醢 ［醢：将人砍成肉酱的酷刑。］
，果谁贤乎？抑此非特道之愆也，时君亦有责焉，何则？不正之女，中士 ［中士：才德中等的人，普通人。］
羞以为家。不忠之人，中君羞以为臣。彼相前朝，语其忠则反君事仇，语其智则社稷为墟。后来之君，不诛不弃，乃复用以为相，彼又安肯尽忠于我而能获其用乎！故曰，非特道之愆，亦时君之责也！

臣司马光说：天地设置方位，圣人以此为准则，用来制定礼法，家中有夫妻之间的伦理，家外有君臣之间的纲常。女人追随丈夫，终身不能改变。大臣事奉君主，至死没有异心。这是做人之道最大的伦常。如果有人废弃这些伦常，就没有比这更大的祸乱了！范质称赞冯道德行深厚而考察古事，才能卓越而器量宏大，即使朝代变迁，人们没有闲话，像大山一样高耸，不可动摇。我认为正派的女人不会嫁给两个丈夫，忠诚的大臣不会事奉两个君主。做女人不正派，即使有再美的容貌，再巧的纺织技艺，也算不上贤惠了。做大臣不忠诚，即使有再多的才智，再好的为政成绩，也算不上可贵了。为什么呢？因为大节操已经亏缺了。冯道担任宰相，经历五个朝代、八姓君主，就像在旅店看过往的客人一样，早晨还是仇敌，傍晚就成为君臣了，改换面目而变更说辞，竟然没有羞愧之意，大节操已经这样，即使有小善行，怎么值得称道呢！有人认为自从唐朝灭亡以来，群雄凭借武力争斗，帝王的兴亡，时间长的十几年，短的三四年，即使有忠臣智士，将会怎么做呢！在这个时候，丧失人臣节操的不只冯道一人，怎么能只怪罪冯道呢！我认为忠臣为国事担忧就像为家事，见到危险就献出生命，君主有过错就直言劝谏据理力争，国家衰亡就以死尽到做人臣的节操。智士在国家政治清明时就出来做官，在国家政治黑暗时就辞官隐居，或者躲进山林，或者悠闲地做个小吏。现在冯道有超过三师的荣宠，有宰相之首的职权，国家存在他们就态度模糊拱手沉默，窃取官位无功受禄，国家灭亡就图谋保全苟且偷生，迎接拜谒劝人称帝。君主兴亡更替，冯道富贵依旧，这是奸臣中尤其突出的人物，怎么能和别人相比呢！有人认为冯道能够在乱世保全自己远离灾祸，这也算得上贤能了。我认为只有献出生命成就仁德的君子，没有谋求活命损害仁德的君子，怎么能只把保全自己远离灾祸视为贤能呢！那么盗跖病死而子路被砍成肉酱，谁才是真正贤能的人呢？不过这不只是冯道的过错，当时的君主也有责任。为什么呢？不正派的女人，普通的男子都以和她成家为耻。不忠诚的小人，普通的君主都以让他做大臣为耻。冯道担任前朝的宰相，说他忠诚却背叛君主事奉仇敌，说他智慧却导致国家变成废墟。后来的君主，对他不诛杀不抛弃，竟然再次任用他为宰相，他又怎么肯对本朝竭尽忠诚而能为君主所用呢！所以说，不只是冯道的过错，也是当时君主的责任！

辛酉，符彦卿奏北汉宪州刺史太原韩光愿、岚州刺史郭言皆举城降。初，符彦卿有女适李守贞之子崇训，相者言其贵当为天下母。守贞喜曰：“吾妇犹母天下，况我乎！”反意遂决。及败，崇训先刃其弟妹，次及符氏。符氏匿帏下，崇训仓猝求之不获，遂自刭。乱兵既入，符氏安坐堂上，叱乱兵曰：“吾父与郭公为昆弟 ［昆弟：兄弟。］
，汝曹勿无礼！”太祖遣使归之于彦卿。及帝镇澶州，太祖为帝娶之。壬戌，立为皇后。后性和惠而明决，帝甚重之。

王彦超、韩通攻石州，克之，执刺史安彦进。癸亥，沁州刺史李延诲降。庚午，帝发潞州，趣晋阳。癸酉，北汉忻州监军李勍杀刺史赵皋及契丹通事杨耨姑，举城降。以勍为忻州刺史。

王逵表请复徙使府治朗州。

辛酉日，符彦卿奏报北汉宪州刺史太原人韩光愿、岚州刺史郭言都献出城池归降朝廷。当初，符彦卿有一个女儿嫁给李守贞的儿子李崇训，相面的人说她会得到富贵而母仪天下。李守贞高兴地说：“我的妻子尚且能母仪天下，何况我呢！”于是他决定了反叛的想法。等到战败，李崇训先用刀杀死他的弟弟和妹妹，接着轮到符氏。符氏躲藏在帏帐下面，李崇训匆忙之间没有找到她，于是自杀了。乱兵已经进入，符氏安稳地坐在厅堂上，斥责乱兵说：“我的父亲和郭公是兄弟，你们不要无礼！”太祖派使者将她送回符彦卿家中。等到皇帝镇守澶州时，太祖为他求娶符氏。壬戌日，皇帝立符氏为皇后。皇后性情温和仁惠明达而善于决断，皇帝非常敬重她。

王彦超、韩通攻打石州，将其攻克，擒获刺史安彦进。癸亥日，沁州刺史李延诲归降。庚午日，皇帝从潞州出发，直奔晋阳。癸酉日，北汉忻州监军李勍杀死刺史赵皋和契丹通事杨耨姑，献出城池归降。朝廷任命李勍为忻州刺史。

王逵上奏表请求再次将节度使府迁到朗州。

卷第二百九十二·后周纪三

起阏逢摄提格（公元954年）五月，尽柔兆执徐（公元956年）二月，凡一年有奇。

太祖圣神恭肃文武孝皇帝下

显德元年（甲寅，公元954年）

五月甲戌朔，王逵自潭州迁于朗州，以周行逢知潭州事，以潘叔嗣为岳州团练使。

丙子，帝至晋阳城下，旗帜环城四十里。杨衮疑北汉代州防御使郑处谦二于周，召与计事，欲图之。处谦知之，不往。衮使胡骑数十守其城门，处谦杀之，因闭门拒衮。衮奔归契丹。契丹主怒其无功，囚之。处谦举城来降。丁丑，置静塞军于代州，以郑处谦为节度使。

契丹数千骑屯忻、代之间，为北汉之援。庚辰，遣符彦卿等将步骑万余击之。彦卿入忻州，契丹退保忻口。

丁亥，置宁化军于汾州，以石、沁二州隶之。代州将桑珪、解文遇杀郑处谦，诬奏云潜通契丹。

符彦卿奏请益兵，癸巳，遣李筠、张永德将兵三千赴之。契丹游骑 ［游骑：执行巡逻和突袭任务的骑兵。］
时至忻州城下，丙申，彦卿与诸将陈以待之。史彦超将二十骑为前锋，遇契丹，与战，李筠引兵继之，杀契丹二千人。彦超恃勇轻进，去大军浸远，众寡不敌，为契丹所杀，筠仅以身免，周兵死伤甚众。彦卿退保忻州，寻引兵还晋阳。府州防御使折德扆将州兵来朝。辛丑，复置永安军于府州，以德扆为节度使。时大发兵夫，东自怀、孟，西及蒲、陕，以攻晋阳，不克。会久雨，士卒疲病，乃议引还。

太祖圣神恭肃文武孝皇帝下

显德元年（甲寅，公元954年）

五月甲戌朔日，王逵把军府从潭州迁到朗州，任命周行逢知潭州事，任命潘叔嗣为岳州团练使。

丙子日，皇帝来到晋阳城下，旗帜环绕城池达四十里。杨衮怀疑北汉代州防御使郑处谦要叛降后周，就招他来议事，想趁机对付他。郑处谦知道后，不去议事。杨衮派几十名胡人骑兵守住城门，郑处谦将他们杀死，顺势关闭城门阻挡杨衮进来。杨衮逃奔契丹。契丹主因为杨衮没有功劳而生气，把他囚禁起来。郑处谦献出城池归降朝廷。丁丑日，朝廷在代州设置静塞军，任命郑处谦为节度使。

契丹几千名骑兵屯驻在忻州、代州之间，是北汉的援军。庚辰日，朝廷派符彦卿等人率领步骑兵一万多人攻打他们。符彦卿进入忻州，契丹退守忻口。

丁亥日，朝廷在汾州设置宁化军，管辖石、沁二州。代州将领桑珪、解文遇杀死郑处谦，诬奏他暗中与契丹联系。

符彦卿上奏请求增派士兵，癸巳日，朝廷派李筠、张永德率领士兵三千人赶赴战场。契丹的游骑兵经常来到忻州城下，丙申日，符彦卿和众将领列阵等待契丹军队。史彦超率领二十名骑兵为先锋，遇到契丹军队，与其交战，李筠领兵跟进，杀死契丹士兵二千人。史彦超仰仗勇猛轻易进军，距离大部队越来越远，寡不敌众，被契丹士兵杀死，李筠也只幸免一死，后周士兵伤亡惨重。符彦卿退守忻州，不久领兵回到晋阳。府州防御使折德扆率领州兵前来朝见皇帝。辛丑日，朝廷又在府州设置永安军，任命折德扆为节度使。当时大批征发军队和民夫，东起怀州、孟州，西到蒲州、陕州，来攻打晋阳，没有取胜。正赶上长时间下雨，士兵疲惫生病，于是朝廷商议领兵返回。

初，王得中返自契丹，值周兵围晋阳，留止代州。及桑珪杀郑处谦，囚得中，送于周军。帝释之，赐以带、马，问：“虏兵何时当至？”得中曰：“臣受命送杨衮，他无所求。”或谓得中曰：“契丹许公发兵，公不以实告，契丹兵即至，公得无危乎？”得中太息曰：“吾食刘氏禄，有老母在围中，若以实告，周人必发兵据险以拒之。如此，家国两亡，吾独生何益！不若杀身以全家国，所得多矣！”甲辰，帝以得中欺罔，缢杀之。

乙巳，帝发晋阳。匡国节度使药元福言于帝曰：“进军易，退军难。”帝曰：“朕一以委卿。”元福乃勒兵成列而殿 ［殿：行军时走在最后。］
。北汉果出兵追蹑，元福击走之。然军还匆遽，刍粮数十万在城下，悉焚弃之。军中讹言相惊，或相剽掠，军须失亡不可胜计。所得北汉州县，周所置刺史等皆弃城走，惟代州桑珪既叛北汉，又不敢归周，婴 ［婴：通“撄”，环绕。］
城自守，北汉遣兵攻拔之。

当初，王得中从契丹返回，正值后周士兵围攻晋阳，他就留在代州。等到桑珪杀死郑处谦，将王得中囚禁起来，押送到后周军中。皇帝将他释放，赏赐衣带、马匹，问：“胡人的军队什么时候能到？”王得中说：“我奉命送杨衮，没有别的使命。”有人对王得中说：“契丹向您许诺发兵，您不如实禀告，契丹兵就要到了，您不就危险了吗？”王得中长叹说：“我吃刘氏的俸禄，有老母在被围困的城中，若如实禀告，周军一定会发兵占据险隘来抵御。像这样，家国双亡，我独自生存有什么用！不如献出生命来保全家国，所得到的就更多了！”甲辰日，皇帝因为王得中欺骗朝廷，将他勒死。

乙巳日，皇帝从晋阳出发。匡国节度使药元福向皇帝进言说：“进军容易，退兵困难。”皇帝说：“我把国家托付给您。”药元福于是部署军队排列阵势断后。北汉果然出兵追赶，药元福击退敌军。然而军队匆忙撤退，几十万粮草还在晋阳城下，只能全部烧掉。军中因为谣言相互惊吓，还有相互劫掠的情况，军需物资的损失不计其数。所攻取的北汉州县，后周所设置的刺史等官吏都弃城逃跑，只有代州桑珪已经背叛北汉，又不敢归附后周，就绕城自守，北汉派士兵将其攻下。

乙酉，帝至潞州。甲子，至郑州。丙寅，谒嵩陵 ［嵩陵：后周太祖的陵墓。］
。庚午，至大梁。帝违众议破北汉，自是政事无大小皆亲决，百官受成 ［受成：指完全依从上级的指令行事。］
于上而已。河南府推官高锡上书谏，以为：“四海之广，万机之众，虽尧舜不能独治，必择人而任之。今陛下一以身亲之，天下不谓陛下聪明睿智足以兼百官之任，皆言陛下褊迫 ［褊迫：器量狭隘。］
疑忌举不信群臣也。不若选能知人公正者以为宰相，能爱民听讼者以为守令，能丰财足食者使掌金谷，能原情 ［原情：推究实情。］
守法者使掌刑狱，陛下但垂拱 ［垂拱：垂衣拱手，指圣人无为而治。］
明堂，视其功过而赏罚之，天下何忧不治！何必降君尊而代臣职，屈贵位而亲贱事，无乃失为政之本乎！”帝不从。锡，河中人也。

北汉主忧愤成疾，悉以国事委其子侍卫都指挥使承钧。

河西节度使申师厚不俟诏，擅弃镇入朝，署其子为留后。秋七月癸酉朔，责授 ［责授：降级授职。］
率府 ［率府：官署名，掌管东宫宿卫。］
副率。

丁丑，加吴越王钱弘俶天下兵马都元帅。

癸巳，加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范质守司徒，以枢密直学士、工部侍郎长山景范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判三司，加枢密使、同平章事郑仁诲兼侍中。乙未，以枢密副使魏仁浦为枢密使。范质既为司徒，司徒窦贞固归洛阳，府县以民视之，课役皆不免。贞固诉于留守向训，训不听。

乙酉日，皇帝来到潞州。甲子日，皇帝来到郑州。丙寅日，皇帝拜谒嵩陵。庚午日，大军来到大梁。皇帝违背群臣的建议打败北汉，从此政事无论大小都亲自决断，百官只是服从皇上的命令行事罢了。河南府推官高锡上书劝谏，认为：“天下广大，事务繁多，即使尧舜也不能独自治理，一定要选拔人才来任用他们。现在陛下一律亲自决断，天下人不认为陛下聪明睿智足以身兼百官的责任，都说陛下器量狭隘多疑猜忌完全不信任群臣。不如选拔能够辨识人才公平正直的人担任宰相，能够爱护民众处理诉讼的人担任地方长官，能够增加财富积蓄粮食的人掌管钱粮，能够推究实情遵守法令的人掌管刑狱，陛下只需要在朝堂上垂衣拱手，根据他们的功劳和过失进行奖赏和惩罚，还用担忧天下不能太平吗！为什么一定要降低国君的尊严而取代大臣的职责，委屈高贵的地位而亲自处理低贱的事务，不是丢掉了为政的根本吗！”皇帝没有采纳他的建议。高锡，河中人。

北汉主因为忧愤而生病，把国事都托付给他的儿子侍卫都指挥使刘承钧。

河西节度使申师厚不等诏令，就擅自丢弃藩镇入朝，任命他的儿子为留后。秋季七月癸酉朔日，皇帝将他降职授任率府副率。

丁丑日，朝廷加授吴越王钱弘俶天下兵马都元帅头衔。

癸巳日，朝廷加授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范质守司徒头衔，任命枢密直学士、工部侍郎长山人景范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判三司，加授枢密使、同平章事郑仁诲兼待中头衔。乙未日，朝廷任命枢密副使魏仁浦为枢密使。范质担任司徒后，前任司徒窦贞固回到洛阳，府县将他视为平民，赋税徭役都不减免。窦贞固向洛阳留守向训申诉，向训不听。

初，帝与北汉主相拒于高平，命前泽州刺史李彦崇将兵守江猪岭，遏北汉主归路。彦崇闻樊爱能等南遁，引兵退，北汉主果自其路遁去。八月己酉，贬彦崇率府副率。

己巳，废镇国军。

初，太祖以建雄节度使王晏有拒北汉之功，其乡里在滕县，徙晏为武宁节度使。晏少时尝为群盗，至镇，悉召故党，赠之金帛、鞍马，谓曰：“吾乡素名多盗，昔吾与诸君皆尝为之，想后来者无能居诸君之右。诸君幸为我语之，使勿复为，为者吾必族之。”于是一境清肃。九月，徐州人请为之立衣锦碑。许之。

冬十月甲辰，左羽林大将军孟汉卿坐纳藁 ［藁：秸秆。］
税，场官扰民，多取耗余，赐死。有司奏汉卿罪不至死。上曰：“朕知之，欲以惩众耳！”

己酉，废安远、永清军。

当初，皇帝和北汉主在高平相持，命令前泽州刺史李彦崇率领士兵驻守江猪岭，阻断北汉主撤退的道路。李彦崇听说樊爱能等人向南逃跑，就领兵撤退了，北汉主果然从这条道路逃走。八月己酉日，朝廷将李彦崇贬为率府副率。

己巳日，朝廷裁撤镇国军。

当初，太祖因为建雄节度使王晏有抵御北汉的战功，他的家乡在滕县，就调任他为武宁节度使。王晏年少时曾经做过盗贼，来到藩镇时，召集全部过去的同党，赠送财物、鞍马，对他们说：“我们家乡一向以盗贼多而闻名，从前我和各位都曾经做过盗贼，料想后来的盗贼没有能超过各位的。各位请为我转告他们，让他们不要再做盗贼了，做盗贼的人一定会被灭族。”于是全境的盗贼都被肃清了。九月，徐州人请求为王晏树立衣锦碑。皇帝批准了。

冬季十月甲辰日，左羽林大将军孟汉卿因征收秸秆税时，秸秆场的官吏骚扰民众，多收取秸秆以备损耗而获罪，赐他自杀。有关部门奏称孟汉卿的罪不够处死。皇上说：“我知道，只是想借此惩戒众人罢了！”

己酉日，朝廷裁撤安远军、永清军。

初，宿卫之士，累朝相承，务求姑息，不欲简阅 ［简阅：挑选。］
，恐伤人情，由是羸老者居多。但骄蹇不用命，实不可用，每遇大敌，不走即降。其所以失国，亦多由此。帝因高平之战，始知其弊。癸亥，谓侍臣曰：“凡兵务精不务多，今以农夫百未能养甲士一，奈何浚 ［浚：榨取。］
民之膏泽，养此无用之物乎！且健懦不分，众何所劝！”乃命大简诸军，精锐者升之上军，羸者斥去之。又以骁勇之士多为藩镇所蓄，诏募天下壮士，咸遣诣阙，命太祖皇帝 ［太祖皇帝：指宋太祖赵匡胤。］
选其尤者为殿前诸班，其骑步诸军，各命将帅选之。由是士卒精强，近代无比，征伐四方，所向皆捷，选练之力也。

戊辰，帝谓侍臣曰：“诸道盗贼颇多，讨捕终不能绝，盖由累朝分命使臣巡检，致藩侯 ［藩侯：诸侯，这里指节度使。］
、守令皆不致力。宜悉召还，专委节镇 ［节镇：指藩镇。］
、州县，责其清肃。”

河自杨刘至于博州百二十里，连年东溃，分为二派，汇为大泽，弥漫数百里。又东北坏古堤而出，灌齐、棣、淄诸州，至于海涯，漂没民田庐不可胜计，流民采菰稗 ［菰稗：菰米和稗子，两种野生谷物。］
、捕鱼以给食，朝廷屡遣使者不能塞。十一月戊戌，帝遣李穀诣澶、郓、齐按视堤塞，役徒六万，三十日而毕。

当初，宫中宿卫的士兵，历朝相沿袭，只求迁就纵容，不想重新挑选，担心伤害感情，因此军中老弱居多。但是他们骄横不服从命令，其实不可用，每次遇到强敌，不是逃跑就是投降。历朝丢掉政权的原因，也大多是这个缘故。皇帝通过高平之战，开始知道其中的弊端。癸亥日，他对近臣说：“大凡士兵求精而不求多，现在一百个农夫不能供养一个士兵，怎么能榨取民脂民膏，供养这些没有用处的东西呢！况且不区分勇健和懦弱，用什么去劝勉兵众！”于是他命令各路军队大规模挑选士兵，精锐的提拔到上军，老弱的将其斥退。又因为勇猛的战士大多被藩镇所蓄养，朝廷下诏书招募天下的壮士，都派到京城，命令太祖皇帝选拔其中能力突出的组成殿前诸班，其余骑兵和步兵各军，分别命令将帅选拔士兵。从此士兵精锐强悍，近代以来无与伦比，在各地征战，所到之处都能取胜，这就是挑选士兵的功效。

戊辰日，皇帝对近臣说：“各道有很多盗贼，多次讨伐抓捕却始终不能禁绝，大概是因为历朝分别命令使臣巡视地方，导致节度使、地方官都不努力做事。应该召回全部使臣，专门委托藩镇、州县，责令他们肃清盗贼。”

黄河从杨刘到博州有一百二十里，连年向东冲开堤坝，分为两条支流，汇合为大湖，洪水弥漫几百里。黄河又向东北冲开古堤坝流出，淹没齐、棣、淄等州，直到海边，冲毁淹没百姓的农田房屋不计其数，流民只好靠采野谷、捕鱼来充饥，朝廷多次派使者监督也不能堵塞决口。十一月戊戌日，皇帝派李穀到澶州、郓州、齐州察看修筑堤坝的情况，有六万人服役，三十天就完工了。

北汉主疾病，命其子承钧监国，寻殂。遣使告哀于契丹。契丹遣骠骑大将军、知内侍省事刘承训册命承钧为帝，更名钧。北汉孝和帝 ［北汉孝和帝：刘钧谥号孝和皇帝，庙号睿宗。］
性孝谨，既嗣位，勤于为政，爱民礼士，境内粗安。每上表于契丹主称男 ［男：儿子。］
，契丹主赐之诏，谓之“儿皇帝”。

马希萼之帅群蛮破长沙也，府库累世之积，皆为溆州蛮酋苻彦通所掠，彦通由是富强，称王于溪洞间。王逵既得湖南，欲遣使抚之，募能往者，其将王虔朗请行。既至，彦通盛侍卫而见之，礼貌甚倨 ［倨：傲慢。］
。虔朗厉声责之曰：“足下自称苻秦 ［苻秦：指东晋时氐人苻氏建立的前秦，为十六国之一。］
苗裔 ［苗裔：后代。］
，宜知礼义，有以异于群蛮。昔马氏在湖南，足下祖父皆北面事之。今王公尽得马氏之地，足下不早往乞盟，致使者先来，又不接之以礼，异日得无悔乎！”彦通惭惧，起，执虔朗手谢之。虔朗知其可动，因说之曰：“溪洞之地，隋、唐之世皆为州县，著在图籍。今足下上无天子之诏，下无使府之命，虽自王于山谷之间，不过蛮夷一酋长耳。曷若去王号，自归于王公，王公必以天子之命授足下节度使，与中国侯伯 ［侯伯：指诸侯。］
等夷 ［等夷：等同。］
，岂不尊荣哉！”彦通大喜，即日去王号，因虔朗献铜鼓数枚于王逵。逵曰：“虔朗一言胜数万兵，真国士 ［国士：一国的贤士。］
也！”承制 ［承制：秉承皇帝旨意便宜行事。］
以彦通为黔中节度使，以虔朗为都指挥使，预闻府政。虔朗，桂州人也。

北汉主病重，命令他的儿子刘承钧监理国政，不久就去世了。北汉派使者向契丹报丧。契丹派骠骑大将军、知内侍省事刘承训册立刘承钧为皇帝，改其名为钧。北汉孝和帝生性孝顺谨慎，继位后，为政勤勉，爱护民众而礼遇士人，境内大致安定。他每次向契丹主上奏表都自称儿子，契丹主所赐的诏书，称他为“儿皇帝”。

马希萼率领各部蛮人攻破长沙时，府库中几代人的积蓄，都被溆州蛮人的酋长苻彦通所劫掠，苻彦通从此富足强盛，在溪洞之间称王。王逵攻取湖南后，想要派使者安抚他，招募能够前往的人，他的部将王虔朗请求出使。王虔朗到达后，苻彦通率领众多侍卫见他，举止非常傲慢。王虔朗声音严厉地斥责他说：“您自称是苻秦的后代，应该懂得礼义，有别于各部蛮人。从前马氏在湖南时，您的祖父和父亲都面朝北方事奉马氏。现在王公得到马氏的全部领地，您不尽早前去请求结盟，导致使者先来您这里，您又不以礼相待，以后难道不后悔吗！”苻彦通惭愧害怕，起身，握住王虔朗的手向他谢罪。王虔朗知道苻彦通可以争取，顺势劝他说：“溪洞之地，在隋、唐时期都是州县，记载在地图和户簿上。现在您上没有天子的诏书，下没有使府的命令，即使自己在山谷之间称王，也不过是蛮夷的一个酋长罢了。不如去掉王号，主动归附王公，王公一定会用天子的命令授予您节度使，和中原的诸侯等同，难道不是一种荣耀吗！”苻彦通非常高兴，当天就去掉王号，通过王虔朗向王逵进献很多铜鼓。王逵说：“王虔朗一句话胜过几万名士兵，真是国家的贤士！”王逵秉承皇帝旨意任命苻彦通为黔中节度使，任命王虔朗为都指挥使，参与军府政事。王虔朗，桂州人。

逵虑西界镇遏使、锦州刺史刘瑫为边患，表为镇南节度副使，充西界都招讨使。

是岁，湖南大饥，民食草木实。武清节度使、知潭州事周行逢开仓以赈之，全活甚众。行逢起于微贱，知民间疾苦，励精为治，严而无私，辟署 ［辟署：官府聘任官吏。］
僚属，皆取廉介 ［廉介：正直。］
之士，约束 ［约束：法令。］
简要，吏民便之。其自奉甚薄；或讥其太俭，行逢曰：“马氏父子穷奢极靡，不恤百姓，今子孙乞食于人，又足效乎！”

王逵担心西界镇遏使、锦州刺史刘瑫成为边境的祸患，上奏表请求任命他为镇南节度副使，充任西界都招讨使。

这一年，湖南发生严重的饥荒，民众吃草木的果实充饥。武清节度使、知潭州事周行逢打开粮仓赈济灾民，救活很多人。周行逢出身贫贱，了解民间的疾苦，他振奋精神处理政务，严厉而没有私心，聘任属吏，都选取正直的士人，法令简明扼要，官吏和民众都认为便利。他给自己的俸禄非常少，有的人讥讽他太节俭，他说：“马氏父子极尽奢靡之事，不体恤百姓，今天他的子孙向人讨饭，还值得效仿吗！”

世宗睿武孝文皇帝上

显德二年（乙卯，公元955年）

春正月庚辰，上以漕运自晋、汉以来不给斗耗 ［斗耗：漕运粮食每石多加几斗以补损耗，多加的部分叫“斗耗”、“耗米”。］
，纲吏 ［纲吏：负责运输货物的官吏。］
多以亏欠抵死，诏自今每斛给耗一斗。

定难节度使李彝兴 ［李彝兴：本名彝殷，《资治通鉴》避宋宣祖赵弘殷讳改称彝兴。］
以折德扆亦为节度使，与己并列，耻之，塞路不通周使。癸未，上谋于宰相，对曰：“夏州边镇，朝廷向来每加优借 ［优借：优待。］
，府州褊小，得失不系重轻，且宜抚谕彝兴，庶全大体。”上曰：“德扆数年以来，尽忠戮力以拒刘氏 ［刘氏：指北汉。］
，奈何一旦弃之！且夏州惟产羊马，贸易百货，悉仰中国，我若绝之，彼何能为！”乃遣供奉官齐藏珍赍诏书责之，彝兴惶恐谢罪。

戊子，蜀置威武军于凤州。

辛卯，初令翰林学士、两省 ［两省：指中书、门下两省。］
官举令、录 ［录：录事参军的简称。］
。除官之日，仍署举者姓名，若贪秽败官，并当连坐。

契丹自晋、汉以来屡寇河北，轻骑深入，无藩篱之限，郊野之民每困杀掠。言事者称深、冀之间有胡卢河，横亘数百里，可浚之以限其奔突。是月，诏忠武节度使王彦超、彰信节度使韩通将兵夫浚胡卢河，筑城于李晏口，留兵戍之。帝召德州刺史张藏英，问以备边之策。藏英具陈地形要害，请列置戍兵，募边人骁勇者，厚其禀给，自请将之，随便宜讨击。帝皆从之，以藏英为沿边巡检招收都指挥使。藏英到官数月，募得千余人。王彦超等行视役者，尝为契丹所围。藏英引所募兵驰击，大破之。自是契丹不敢涉胡卢河，河南之民始得休息。

世宗睿武孝文皇帝上

显德二年（乙卯，公元955年）

春季正月庚辰日，皇上因为漕运自从后晋、后汉以来就不供给斗耗，负责运输粮食的官吏有很多因为数量有亏缺而被判处死刑，诏令从今以后每斛供给一斗粮食来补充损耗。

定难节度使李彝兴因为折德扆也担任节度使，和自己职位相同，感到耻辱，就堵塞道路不和后周互通使者。癸未日，皇上和宰相谋划，宰相回答说：“夏州是边疆的藩镇，朝廷向来对那里加以优待，府州偏僻狭小，得失无关轻重，暂且应该安抚劝谕李彝兴，差不多可以顾全大局。”皇上说：“折德扆多年以来，尽忠竭力来抵挡刘氏，怎么能在一天之内就抛弃他呢！况且夏州只出产羊马，各种货物的贸易，都依赖中原，我如果与其断绝关系，对方还能怎样！”于是他派供奉官齐藏珍带着诏书去夏州责问，李彝兴惊慌恐惧地谢罪。

戊子日，后蜀在凤州设置威武军。

辛卯日，朝廷开始命令翰林学士、两省官员举荐县令、录事参军。授予官职的日子，再记下举荐人的姓名，如果被举荐的官吏贪污违法，双方一并治罪。

契丹自从后晋、后汉以来多次进犯河北，轻装骑兵深入中原，没有屏障可以阻挡，城外郊野的民众经常遭受杀戮和劫掠。奏事的人说深州、冀州之间有胡卢河，绵延几百里，可以疏通河道来阻挡敌人的冲击。这个月，朝廷诏令忠武节度使王彦超、彰信节度使韩通率领士兵和民夫疏通胡卢河，在李晏口修筑城墙，留下士兵戍卫那里。皇帝召见德州刺史张藏英，询问他边防的策略。张藏英详细陈说地理形势和交通要道，请求设置戍边的士兵，招募边疆百姓中勇猛的人，提供丰厚的粮饷，自己请求率领他们，根据具体情况讨伐契丹。皇帝都采纳了，任命张藏英为沿边巡检招收都指挥使。张藏英到任几个月，招募到一千多人。王彦超等人巡视工程，曾经被契丹所包围。张藏英率领他所招募的士兵纵马出击，大破敌军。从此契丹不敢渡过胡卢河，胡卢河以南的民众才得以休养生息。

二月庚子朔，日有食之。

蜀夔恭孝王仁毅卒。

壬戌，诏群臣极言得失，其略曰：“朕于卿大夫，才不能尽知，面不能尽识，若不采其言而观其行，审其意而察其忠，则何以见器略 ［器略：才能谋略。］
之浅深，知任用之当否！若言之不入，罪实在予。苟求之不言，咎将谁执？”

唐主以中书侍郎、知尚书省严续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三月辛未，以李晏口为静安军。

帝常愤广明 ［广明：唐僖宗的年号。］
以来中国日蹙 ［蹙：危急，紧迫。］
，及高平既捷，慨然 ［慨然：情绪激昂的样子。］
有削平天下之志。会秦州民夷有诣大梁献策请恢复旧疆者，帝纳其言。

蜀主闻之，遣客省使赵季札按视边备。季札素以文武才略自任，使还，奏称：“雄武节度使韩继勋、凤州刺史王万迪非将帅才，不足以御大敌。”蜀主问：“谁可往者？”季札请自行。丙申，以季札为雄武监军使，仍以宿卫精兵千人为之部曲。

帝以大梁城中迫隘 ［破隘：狭窄。］
，夏四月乙卯，诏展外城，先立标帜，俟今冬农隙兴板筑 ［板筑：指修筑城墙。］
，东作 ［东作：春耕。］
动则罢之，更俟次年，以渐成之。且令自今葬埋皆出所标七里之外，其标内俟县官 ［县官：官府。］
分画街衢、仓场 ［仓场：官府收纳粮食等物资的地方。］
、营廨 ［营廨：军营官舍。］
之外，听民随便筑室。

丙辰，蜀主命知枢密院王昭远按行北边城寨及甲兵。

二月庚子朔日，出现日食。

后蜀夔恭孝王孟仁毅去世。

壬戌日，皇帝诏令群臣畅言朝政得失，诏书大致说：“我对于卿大夫，不能了解所有人的才能，不能认识所有人的面孔，如果不采纳他们的言论而观察他们的行为，深思他们的想法而观察他们的忠诚，那凭借什么来看出才能谋略的高低，了解用人是否得当呢！如果群臣进言我却听不进去，罪责确实在于我自己。如果我征求群臣却不说话，谁将承担责任呢？”

南唐主任命中书侍郎、知尚书省严续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三月辛未日，朝廷在李晏口设置静安军。

皇帝经常为广明年间以来中原的形势日益紧迫而愤慨，到高平之战取胜后，情绪激昂而产生了统一天下的志向。正逢秦州民众中有人到大梁进献请求恢复旧有疆土的计策，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

后蜀主听说了，派客省使赵季札巡视边防。赵季札向来自以为文武双全，出使回来，上奏说：“雄武节度使韩继勋、凤州刺史王万迪没有做将帅的才能，不足以抵挡强敌。”后蜀主问：“谁可以前往？”赵季札请求亲自前往。丙申日，后蜀任命赵季札为雄武监军使，再调拨宿卫的精锐士兵一千人为他的部下。

皇帝认为大梁城中狭窄，夏季四月乙卯日，诏令扩展外城，先设立标记，等今年冬天农闲时再修筑城墙，春耕开始就停止，再等第二年开工，这样来逐渐完成。并且命令从今以后葬埋死人都要出城在所立标记的七里以外，在标记内等待官府划分主要街道、官仓府库、军营官舍之后，允许民众在任意地方盖房子。

丙辰日，后蜀主命令知枢密院王昭远巡视北部边界的城邑营寨和武器装备。

上谓宰相曰：“朕每思致治之方，未得其要，寝食不忘。又自唐、晋以来，吴 ［吴：在南唐境内。］
、蜀 ［蜀：在后蜀境内。］
、幽 ［幽：在契丹境内。］
、并 ［并：在北汉境内。］
皆阻声教，未能混一 ［混一：国家统一。］
，宜命近臣著《为君难为臣不易论》及《开边策》各一篇，朕将览焉。”

比部郎中王朴献策，以为：“中国之失吴、蜀、幽、并，皆由失道。今必先观所以失之之原，然后知所以取之之术。其始失之也，莫不以君暗臣邪，兵骄民困，奸党内炽，武夫外横，因小致大，积微成著。今欲取之，莫若反其所为而已。夫进贤退不肖，所以收其才也。恩隐 ［恩隐：恩惠。］
诚信，所以结其心也。赏功罚罪，所以尽其力也。去奢节用，所以丰其财也。时使薄敛，所以阜 ［阜：众多，富足。］
其民也。俟群才既集，政事既治，财用既充，士民既附，然后举而用之，功无不成矣！彼之人观我有必取之势，则知其情状者愿为间谍，知其山川者愿为向导，民心既归，天意必从矣。凡攻取之道，必先其易者。唐与吾接境几二千里，其势易扰也。扰之当以无备之处为始，备东则扰西，备西则扰东，彼必奔走而救之。奔走之间，可以知其虚实强弱，然后避实击虚，避强击弱。未须大举，且以轻兵扰之。南人懦怯，闻小有警，必悉师以救之。师数动则民疲而财竭，不悉师则我可以乘虚取之。如此，江北诸州将悉为我有。既得江北，则用彼之民，行我之法，江南亦易取也。得江南则岭南、巴蜀可传檄而定。南方既定，则燕地必望风内附。若其不至，移兵攻之，席卷可平矣。惟河东必死之寇，不可以恩信诱，当以强兵制之。然彼自高平之败，力竭气沮，必未能为边患，宜且以为后图，俟天下既平，然后伺间一举可擒也。今士卒精练，甲兵有备，群下畏法，诸将效力，期年 ［期年：一整年。］
之后可以出师，宜自夏秋蓄积实边矣。”上欣然纳之。时群臣多守常偷安，所对少有可取者，惟朴神峻气劲，有谋能断，凡所规画，皆称上意，上由是重其气识。未几，迁左谏议大夫，知开封府事。

皇上对宰相说：“我经常思虑实现天下太平的方略，没有找到要领，睡觉和吃饭时都不能忘记。而且从后唐、后晋以来，吴地、蜀地、幽州、并州都阻止朝廷政令教化的传达，不能实现国家统一，应该命令近臣撰写《为君难为臣不易论》和《开边策》各一篇，我将要阅览。”

比部郎中王朴进献计策，认为：“中央失去吴地、蜀地、幽州、并州，都因为违背道义。现在一定要先考察失去这些地方的原因，然后了解收取这些地方的方法。这些地方刚失去时，没有不是因为君主昏庸大臣奸邪，士兵骄横民众困窘的，奸党在朝中猖獗，武夫在外面横行，从渺小发展到巨大，积累细微变得显著。现在想要收取这些地方，不如反其道而行之了。提拔贤人斥退无能之辈，这是招揽人才的方法。降下恩惠诚实守信，这是团结人心的方法。奖赏有功的人惩罚有罪的人，这是让人们竭尽所能的方法。去掉奢靡节约财用，这是增加财富的方法。按时役使减少赋税，这是让民众生活富足的方法。等到天下贤才都聚集过来，政事都得到治理，财用都充盈宽裕，民众都归顺朝廷，然后起兵而征用他们，就没有不成功的了！对方统治下的人见到我方势在必得，了解内情的就愿意做我方的间谍，了解地形的就愿意做我方的向导，民心已经归顺，天意一定会遵从了。凡是攻取的方法，一定先从容易的地方入手。南唐和我们相邻的边界将近二千里，这种情况很容易袭扰。袭扰对方应该从没有防备的地方开始，对方在防备东边就袭扰西边，防备西边就袭扰东边，对方一定会往来奔走相救。在奔走期间，我们就可以了解对方的虚实强弱，然后避实击虚，避强击弱。还不用大举进攻，暂且用轻装部队袭扰对方。南方人懦弱，听到稍有警报，就一定会出动全部兵力去援救。军队多次出动就会使民众疲惫而财用衰竭，不出动全部兵力我们就可以乘虚夺取土地。像这样，长江以北各州将会都归我们所有。夺取长江以北后，就征用他们的民众，推行我们的方法，长江以南也很容易夺取。夺取长江以南后传递檄文到岭南、巴蜀就可以将其平定。南方平定后，燕地一定会望风归顺朝廷。如果对方不归顺，再调集士兵攻打，就能像卷起席子一样将其平定了。只有河东是一定要拼死交战的敌人，不能用恩德和诚信招诱，应当用强大的兵力将其制服。然而对方自从高平失败以来，力量衰竭士气低落，一定不能成为边境的祸患，应该暂且留着以后谋取，等到天下已经平定，然后抓住时机一举可以夺取河东。现在士兵精锐干练，武器装备齐全，部下敬畏法令，众将愿意效劳，一年之后就可以出兵，应该从夏秋两季就开始积蓄物资充实边疆了。”皇上高兴地采纳了。那时群臣大多固守常法而贪图安逸，所进献的对策很少有可取的，只有王朴精神振奋而语气坚定，有谋略能决断，凡是他所筹划的计策，都合皇上的心意，皇上因此看重他的气魄和见识。不久，王朴升任左谏议大夫、知开封府事。

上谋取秦、凤，求可将者。王溥荐宣徽南院使、镇安节度使向训。上命训与凤翔节度使王景、客省使高唐昝居润偕行 ［偕行：同行。］
。五月戊辰朔，景出兵自散关趣秦州。

敕天下寺院，非敕额 ［敕额：皇帝赐给寺院的匾额。］
者悉废之。禁私度 ［度：指僧道劝人出家。］
僧尼，凡欲出家者必俟祖父母、父母、伯叔之命。惟两京 ［两京：汴州为东京开封府，洛阳为西京河南府。］
、大名府、京兆府、青州听设戒坛 ［戒坛：僧尼受戒的地方。］
。禁僧俗舍身 ［舍身：指佛教徒摧残肉体的苦行。］
、断手足、炼指 ［炼指：把香绑在手指上，用火烧灼。］
、挂灯 ［挂灯：又称燃肉身灯。裸露身体，用钩子在皮肤上挂灯。］
、带钳之类幻惑流俗者。令两京及诸州每岁造僧帐 ［僧帐：登记僧尼名籍的簿册。］
，有死亡、归俗，皆随时开落 ［开落：除名。］
。是岁，天下寺院存者二千六百九十四，废者三万三百三十六，见僧四万二千四百四十四，尼一万八千七百五十六。

王景拔黄牛等八寨。戊寅，蜀主以捧圣控鹤都指挥使、保宁节度使李廷珪为北路行营都统，左卫圣步军都指挥使高彦俦为招讨使，武宁节度使吕彦珂副之，客省使赵崇韬为都监。

皇上谋划攻取秦州、凤州，征求可以带兵的人。王溥举荐宣徽南院使、镇安节度使向训。皇上命令向训和凤翔节度使王景、客省使高唐人昝居润同行。五月戊辰朔日，王景从散关直奔秦州。

朝廷敕令天下寺院，没有御赐匾额的全部废毁。禁止私下劝人做僧尼，凡是想出家的一定要等祖父母、父母、伯叔的同意。只有两京、大名府、京兆府、青州允许设置戒坛。禁止僧人和俗家舍身苦行、斩断手足、手指束香、燃肉身灯、身带铁钳之类迷惑世俗的行为。命令两京以及各州每年编订僧尼名册，有死亡、还俗的，都随时除名。这一年，天下寺院保留的有二千六百九十四座，废毁的有三万三百三十六座，现有僧人四万二千四百四十四人，尼姑一万八千七百五十六人。

王景攻下黄牛等八处营寨。戊寅日，后蜀主任命捧圣控鹤都指挥使、保宁节度使李廷珪为北路行营都统，左卫圣步军都指挥使高彦俦为招讨使，武宁节度使吕彦珂为副使，客省使赵崇韬为都监。

蜀赵季札至德阳，闻周师入境，惧不敢进，上书求解边任还奏事，先遣辎重及妓妾西归。丁亥，单骑驰入成都，众以为奔败，莫不震恐。蜀主问以机事，皆不能对。蜀主怒，系之御史台，庚午，斩之于崇礼门。

六月庚子，上亲录囚于内苑。有汝州民马遇，父及弟为吏所冤死，屡经覆按 ［覆按：审核。］
，不能自伸，上临问，始得其实，人以为神。由是诸长吏无不亲察狱讼。

壬寅，西师与蜀李廷珪等战于威武城东，不利，排陈使濮州刺史胡立等为蜀所擒。丁未，蜀主遣间使 ［间使：密使。］
如北汉及唐，欲与之俱出兵以制周，北汉主、唐主皆许之。

己酉，以彰信节度使韩通充西南行营马步军都虞候。

戊午，南汉主杀祯州节度使通王弘政，于是高祖 ［高祖：南汉建立者刘的庙号。］
之诸子尽矣。

后蜀赵季札来到德阳，听说后周军队进入境内，害怕而不敢前进，上书请求解除戍边的任务返回成都奏事，先送辎重和妓妾向西返回。丁亥日，赵季札独自骑马奔入成都，众人均认为他败逃而归，没有不震惊恐惧的。后蜀主问他机要事务，他都不能回答。后蜀主很生气，将他囚禁在御史台，庚午日，在崇礼门斩首。

六月庚子日，皇上在宫中苑囿亲自查阅囚犯的档案。有个汝州的平民马遇，父亲和弟弟被官吏所冤枉而死，经过多次审核，不能为自己申诉，皇上亲自审问，才得到实情，众人都认为神奇。从此各部门长官没有不亲自审理案件的。

壬寅日，西征的军队和后蜀李廷珪等人在威武城以东交战，不能取胜，排阵使濮州刺史胡立等人被后蜀所擒获。丁未日，后蜀主派密使前往北汉和南唐，想要和他们共同出兵来牵制后周，北汉主、南唐主都应允了。

己酉日，朝廷以彰信节度使韩通充任西南行营马步军都虞候。

戊午日，南汉主杀死祯州节度使通王刘弘政，于是南汉高祖所有的儿子都死了。

壬戌，以枢密院承旨清河张美为右领军大将军、权点检三司 ［三司：指户部、度支、盐铁司。］
事。初，帝在澶州，美掌州之金谷隶三司者，帝或私有所求，美曲为供副。太祖闻之怒，恐伤帝意，但徙美为濮州马步军都虞候。美治财精敏，当时鲜及，故帝以利权授之。然思其在澶州所为，终不以公忠待之。

秋七月丁卯朔，以王景兼西南行营都招讨使，向训兼行营兵马都监。宰相以景等久无功，馈运不继，固请罢兵。帝命太祖皇帝往视之，还，言秦、凤可取之状，帝从之。

八月丁未，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景范罢判三司，寻以父丧罢政事。

王景等败蜀兵，获将卒三百。己未，蜀主遣通奏使、知枢密院、武泰节度使伊审徵如行营慰抚，仍督战。

帝以县官久不铸钱，而民间多销钱为器皿及佛像，钱益少，九月丙寅朔，敕始立监 ［监：负责监督、指导的官署或官吏。］
采铜铸钱，自非县官法物 ［法物：用于仪仗、祭祀的器物。］
、军器及寺观钟磐钹铎之类听留外，自余民间铜器、佛像，五十日内悉令输官，给其直，过期隐匿不输，五斤以上其罪死，不及者论刑有差。上谓侍臣曰：“卿辈勿以毁佛为疑。夫佛以善道化人，苟志于善，斯奉佛矣。彼铜像岂所谓佛邪！且吾闻佛志在利人，虽头目犹舍以布施，若朕身可以济民，亦非所惜也。”

臣光曰：若周世宗，可谓仁矣！不爱其身而爱民。若周世宗，可谓明矣！不以无益废有益。

壬戌日，朝廷任命枢密院承旨清河人张美为右领军大将军、权点检三司事。当初，皇帝在澶州，张美掌管澶州隶属于三司的钱粮，皇帝有时候私下索求一些，张美曲意为他提供。太祖听说后很生气，担心伤害皇帝的感情，只调任张美为濮州马步军都虞候。张美理财精明，当时很少有人能比，所以皇帝把财政大权交给他。然而想到他在澶州的行为，皇帝始终不能把他视为一个公正忠诚的人。

秋季七月丁卯朔日，朝廷任命王景兼西南行营都招讨使，向训兼行营兵马都监。宰相认为王景等人长时间没有立功，粮草运输接济不上，坚决请求收兵。皇帝命令太祖皇帝前往视察，返回后，陈说秦州、凤州可以攻取的情况，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

八月丁未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景范被罢免判三司的职务，不久因为父亲去世被免去宰相的职务。

王景等人打败后蜀兵，擒获敌军将士三百人。己未日，后蜀主派通奏使、知枢密院、武泰节度使伊审徵前往军营抚慰，同时督战。

皇帝因为官府很久没有铸钱，而民间经常销毁钱币制成器皿和佛像，钱币越来越少，九月丙寅朔日，敕令开始设立监官采铜铸钱，除官府规定使用的礼仪器物、军用器械以及佛寺和道观的钟磬钹铎之类允许保留外，其余民间的铜器、佛像，五十天内全部输送到官府，付给等价的报酬钱，超过期限藏匿不交，五斤以上就判处死罪，不到五斤量刑各有等差。皇上对近臣说：“各位不要因为毁佛而疑虑。佛用善行来教化人，如果立志于行善，就算是信佛了。那些铜像难道是人们所说的佛吗！况且我听说佛的志向在于造福人民，即使是头颅、眼睛也可以施舍给别人，如果我的身体可以救济民众，也不吝惜。”

臣司马光说：像周世宗这样的皇帝，可以说是仁德了！不吝惜自己的身体而爱护百姓。像周世宗这样的皇帝，可以说是明智了！不为无益的东西废弃有益的东西。

蜀李廷珪遣先锋都指挥使李进据马岭寨，又遣奇兵出斜谷，屯白涧，又分兵出凤州之北唐仓镇及黄花谷，绝周粮道。闰月 ［闰月：闰九月。］
，王景遣裨将张建雄将兵二千抵黄花，又遣千人趣唐仓，扼蜀归路。蜀染院使王峦将兵出唐仓，与建雄战于黄花，蜀兵败，奔唐仓，遇周兵，又败，虏峦及其将士三千人。马岭、白涧兵皆溃，李廷珪、高彦俦等退保青泥岭。蜀雄武节度使兼侍中韩继勋弃秦州，奔还成都。观察判宫赵玭举城降，斜谷援兵亦溃。成、阶二州皆降，蜀人震恐。玭，澶州人也。帝欲以玭为节度使，范质固争以为不可，乃以为郢州刺史。壬子，百官入贺，帝举酒属王溥曰：“边功之成，卿择帅之力也！”

甲子，上与将相食于万岁殿，因言：“两日大寒，朕于宫中食珍膳，深愧无功于民而坐享天禄，既不能躬耕而食，惟当亲冒矢石为民除害，差可自安耳。”

乙丑，蜀李廷珪上表待罪。冬十月壬申，伊审徵至成都请罪。皆释之。蜀主致书于帝请和，自称大蜀皇帝。帝怒其抗礼 ［抗礼：行对等的礼节。］
，不答。蜀主愈恐，聚兵粮于剑门、白帝，为守御之备，募兵既多，用度不足，始铸铁钱，榷 ［榷：专卖。］
境内铁器，民甚苦之。

后蜀李廷珪派先锋都指挥使李进占据马岭寨，又派奇兵从斜谷出发，屯驻在白涧，又分兵从凤州以北的唐仓镇以及黄花谷出发，断绝后周运粮的通道。闰九月，王景派副将张建雄率领士兵二千人抵达黄花谷，又派一千人直奔唐仓镇，扼住后蜀军队撤退的道路。后蜀染院使王峦率领士兵从唐仓镇出发，和张建雄在黄花谷交战，后蜀士兵战败，逃往唐仓镇，遇到后周军队，又战败，后周军队俘虏王峦及其将士三千人。马岭、白涧的士兵全部溃散，李廷珪、高彦俦等人退守青泥岭。后蜀雄武节度使兼侍中韩继勋放弃秦州，逃回成都。观察判官赵玭献出城池投降，斜谷的援兵也溃散了。成、阶二州都投降了，蜀人震惊恐惧。赵玭，澶州人。皇帝想要任命赵玭为节度使，范质坚持争辩认为不可行，于是任命他为郢州刺史。壬子日，百官入宫庆贺，皇帝举起酒杯交给王溥说：“边疆战功的建立，都是您选择主帅的功劳！”

甲子日，皇上和将相在万岁殿聚餐，顺便说：“这两天非常寒冷，我在宫中吃美食，为自己对民众没有功劳却坐享福禄而深感羞愧，既然我不能亲自耕种来吃饭，就只能亲自冒着流箭飞石为民除害了，这样就可以稍微自安了。”

乙丑日，后蜀李廷珪上奏表等待治罪。冬季十月壬申日，伊审徵来到成都请求治罪。将他们全部释放后蜀主写信给皇帝请和，自称大蜀皇帝。皇帝因为后蜀主行对等的礼节而生气，不回复。后蜀主更加害怕，在剑门、白帝聚集士兵和粮草，严加防备，招募的士兵已经很多了，费用却不够，开始铸造铁钱，对境内的铁器实施专卖，民众深受其苦。

唐主性和柔，好文章，而喜人侫 ［侫：同“佞”，谄媚。］
己，由是谄谀之臣多进用，政事日乱。既克建州、破湖南，益骄，有吞天下之志。李守贞、慕容彦超之叛，皆为之出师，遥为声援。又遣使自海道通契丹及北汉，约共图中国。值中国多事，未暇与之校 ［校：计较。］
。先是，每冬淮水浅涸，唐人常发兵戍守，谓之“把浅”。寿州监军吴廷绍以为疆埸 ［疆埸：边界。］
无事，坐费资粮，悉罢之。清淮节度使刘仁赡上表固争，不能得。十一月乙未朔，帝以李穀为淮南道前军行营都部署兼知庐、寿等行府事，以忠武节度使王彦超副之，督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韩令坤等十二将以伐唐。令坤，磁州武安人也。

汴水自唐末溃决，自埇桥东南悉为污泽。上谋击唐，先命武宁节度使武行德发民夫，因故堤疏导之，东至泗上。议者皆以为难成，上曰：“数年之后，必获其利。”

南唐主性情温和柔顺，喜好写文章，却愿意让人向自己谄媚，因此阿谀奉承的大臣大多得到提拔任用，政事日益混乱。攻克建州、打败湖南后，他更加骄傲，产生吞并天下的想法。李守贞、慕容彦超叛乱时，南唐都为他们出兵，在远处声援。南唐主又派使者从海路联系契丹和北汉，约定共同谋取中原。正赶上中原多事，还没有来得及和他计较。在此之前，每年冬天淮水因干涸而变浅，南唐人经常调发士兵戍守，称之为“把浅”。寿州监军吴廷绍认为边界没有战事，这样做白费钱粮，就把士兵全部撤走。清淮节度使刘仁赡上奏表坚持争辩，不能成功。十一月乙未朔日，皇帝任命李穀为淮南道前军行营都部署兼知庐州、寿州等行府事，任命忠武节度使王彦超为副都部署，督率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韩令坤等十二名将领去讨伐南唐。韩令坤，磁州武安人。

汴水自唐朝末年冲溃堤坝以来，从埇桥东南都变成泥沼。皇上谋划攻打南唐，先命令武宁节度使武行德征发民夫，沿着原来的堤坝疏导洪水，向东到泗水。议事的人都认为难以成功，皇上说：“几年以后，一定能从中获利。”

丁未，上与侍臣论刑赏，上曰：“朕必不因怒刑人，因喜赏人。”先是，大梁城中民侵街衢为舍，通大车者盖寡，上悉命直而广之，广者至三十步。又迁坟墓于标外。上曰：“近广京城，于存殁 ［存殁：活人和死人。］
扰动诚多。怨谤之语，朕自当之，他日终为人利。”

王景等围凤州，韩通分兵城固镇以绝蜀之援兵。戊申，克凤州，擒蜀威武节度使王环及都监赵崇溥等将士五千人。崇溥不食而死。环，真定人也。乙卯，制曲赦 ［曲赦：只在个别地区颁布的赦令。］
秦、凤、阶、成境内，所获蜀将士，愿留者优其俸赐，愿去者给资装而遣之。诏曰：“用慰众情，免违物性，其四州之民，二税 ［二税：夏秋两季征收的赋税，始于唐德宗时。］
征科之外，凡蜀人所立诸色科徭，悉罢之。”

唐人闻周兵将至而惧。刘仁赡神气自若，部分 ［部分：指挥部署。］
守御，无异平日，众情稍安。唐主以神武统军刘彦贞为北面行营都部署，将兵二万趣寿州，奉化节度使、同平章事皇甫晖为应援使，常州团练使姚凤为应援都监，将兵三万屯定远。召镇南节度使宋齐丘还金陵，谋国难，以翰林承旨、户部尚书殷崇义为吏部尚书、知枢密院。

丁未日，皇上和近臣议论刑罚和奖赏，皇上说：“我一定不会因为生气而惩罚别人，因为高兴而奖励别人。”在此之前，大梁城中的居民侵占主要街道盖房子，大车能通过的道路比较少，皇上命令将城内街道全部取直和拓宽，宽的达到三十步。又把坟墓迁到标记以外。皇上说：“最近拓宽京城的街道，对生者和死者的搅扰确实很多。怨恨诋毁的话，我自己承担，以后终究会对人民有利。”

王景等人包围凤州，韩通分兵在固镇修筑城墙来阻挡后蜀的援兵。戊申日，官军攻克凤州，擒获后蜀威武节度使王环以及都监赵崇溥等将士五千人。赵崇溥绝食而死。王环，真定人。乙卯日，制令在秦州、凤州、阶州、成州境内实行曲赦，所擒获的后蜀将士，愿意留下的供给他们丰厚的俸禄和赏赐，愿意离去的提供路费和行装后遣返。诏书说：“以此安抚民心，避免违背人情，这四州的民众，除夏秋两季所征收的赋税外，凡是蜀人所立的各种捐税徭役，全部废除。”

南唐人听说后周军队将要到达而感到害怕。刘仁赡神情自若，指挥部署士兵防守，和平时没有区别，人心才稍微安定。南唐主任命神武统军刘彦贞为北面行营都部署，率领士兵二万人直奔寿州，奉化节度使、同平章事皇甫晖为应援使，常州团练使姚凤为应援都监，率领士兵三万人屯驻在定远。南唐主征召镇南节度使宋齐丘回到金陵，谋划挽救国家的危难，任命翰林承旨、户部尚书殷崇义为吏部尚书、知枢密院。

李穀等为浮梁 ［浮梁：浮桥。］
，自正阳济淮。十二月甲戌，穀奏王彦超败唐兵二千余人于寿州城下。己卯，又奏先锋都指挥使白延遇败唐兵千余人于山口镇。

丙戌，枢密使兼侍中韩忠正公郑仁诲卒。上临其丧，近臣奏称岁道 ［岁道：时运。］
非便，上曰：“君臣义重，何日时之有！”往哭尽哀。

吴越王弘俶遣元帅府判官陈彦禧入贡，帝以诏谕弘俶，使出兵击唐。

李穀等人搭设浮桥，从正阳渡过淮水。十二月甲戌日，李穀奏报王彦超在寿州打败南唐士兵二千多人。己卯日，他又奏报先锋都指挥使白延遇在山口镇打败南唐士兵一千多人。

丙戌日，枢密使兼侍中韩忠正公郑仁诲去世。皇上亲临丧礼，近臣奏称时运不利，皇上说：“君臣情义深厚，讲究什么时运呢！”他前往痛哭极尽哀思。

吴越王钱弘俶派元帅府判官陈彦禧入朝进贡，皇帝下诏书晓谕钱弘俶，让他出兵攻打南唐。

三年（丙辰，公元956年）

春正月丙午，以王环为右骁卫大将军，赏其不降也。

丁酉，李穀奏败唐兵千余人于上窑。

戊戌，发开封府、曹、滑、郑州之民十余万筑大梁外城。

庚子，帝下诏亲征淮南，以宣徽南院使、镇安节度使向训权东京留守，端明殿学士王朴副之，彰信节度使韩通权点检侍卫司及在京内外都巡检。命侍卫都指挥使、归德节度使李重进将兵先赴正阳，河阳节度使白重赞将亲兵三千屯颍上。壬寅，帝发大梁。李穀攻寿州，久不克。唐刘彦贞引兵救之，至来远镇，距寿州二百里，又以战舰数百艘趣正阳，为攻浮梁之势。李穀畏之，召将佐谋曰：“我军不能水战，若贼断浮梁，则腹背受敌，皆不归矣！不如退守浮梁以待车驾。”上至圉镇，闻其谋，亟遣中使 ［中使：宫中的使者，多为宦官。］
乘驿止之。比至，已焚刍粮，退保正阳。丁未，帝至陈州，亟遣李重进引兵趣淮上。

三年（丙辰，公元956年）

春季正月丙午日，朝廷任命王环为右骁卫大将军，奖赏他的不投降。

丁酉日，李穀奏报在上窑打败南唐士兵一千多人。

戊戌日，朝廷征发开封府、曹州、滑州、郑州的民众十几万人修筑大梁外城。

庚子日，皇帝下诏书亲自征讨淮南，任命宣徽南院使、镇安节度使向训暂时代理东京留守之职，端明殿学士王朴辅佐他，彰信节度使韩通暂时代理点检侍卫司以及在京内外都巡检的职务。皇帝命令侍卫都指挥使、归德节度使李重进率领士兵先赶赴正阳，河阳节度使白重赞率领亲兵三千人屯驻在颍水。壬寅日，皇帝从大梁出发。李穀攻打寿州，很长时间不能取胜。南唐刘彦贞领兵救援寿州，来到来远镇，距离寿州二百里，又派几百艘战船直奔正阳，表现出要进攻浮桥的样子。李穀感到害怕，召集部将和属吏谋划说：“我军不善水战，如果贼兵截断浮桥，就会前后两面受敌，都不能返回了！不如退守浮桥来等待皇帝。”皇上到达圉镇，听说李穀的计谋，赶快派宫中的使者乘坐驿车去阻止。使者快到时，李穀已经烧掉粮草，退守正阳。丁未日，皇帝来到陈州，赶快派李重进领兵直奔淮水。

辛亥，李穀奏：“贼舰中流而进，弩炮 ［炮：抛石机。］
所不能及，若浮梁不守，则众心动摇，须至退军。今贼舰日进，淮水日涨，若车驾亲临，万一粮道阻绝，其危不测。愿陛下且驻跸 ［驻跸：帝王出行时在途中停留。］
陈、颍，俟李重进至，臣与之共度贼舰可御，浮梁可完，立具奏闻。但若厉兵秣马，春去冬来，足使贼中疲弊，取之未晚。”帝览奏，不悦。

刘彦贞素骄贵，无才略，不习兵，所历藩镇，专为贪暴，积财巨亿，以赂权要，由是魏岑等争誉之，以为治民如龚、黄 ［龚、黄：龚遂、黄霸，西汉大臣，以清廉著称。］
，用兵如韩、彭 ［韩、彭：韩信、彭越，西汉开国功臣。］
，故周师至，唐主首用之。其裨将咸师朗等皆勇而无谋，闻李穀退，喜，引兵直抵正阳，旌旗辎重数百里，刘仁赡及池州刺史张全约固止之。仁赡曰：“公军未至而敌人先遁，是畏公之威声也，安用速战！万一失利，则大事去矣！”彦贞不从。既行，仁赡曰：“果遇，必败。”乃益兵乘城为备。李重进渡淮，逆战于正阳东，大破之，斩彦贞，生擒咸师朗等，斩首万余级，伏尸三十里，收军资器械三十余万。是时江、淮久安，民不习战，彦贞既败，唐人大恐。张全约收余众奔寿州，刘仁赡表全约为马步左厢都指挥使。皇甫晖、姚凤退保清流关。滁州刺史王绍颜委城走。

辛亥日，李穀奏报：“贼兵的战船在淮水中前进，弓弩和抛石机的射程不能到达，如果浮桥失守，人心就会动摇，一定导致退兵。现在贼兵的战船每天都在前进，淮水每天都在上涨，如果皇帝亲临，万一粮道被截断，危险就难以预测了。希望陛下暂时停驻在陈州、颍州，等李重进到达后，我和他共同商议抵挡贼兵战船的办法，保全浮桥的计策，立即奏报。但是如果我军厉兵秣马，等到春去冬来，足以使贼寇疲乏困顿，到时候攻取也不算晚。”皇帝阅览奏报，很不高兴。

刘彦贞向来骄横显贵，没有才能谋略，不熟悉兵事，在藩镇任职期间，专行贪污暴虐之事，积累无数财物，用来贿赂权贵，从此魏岑等人争相称赞他，认为他治理人民就像龚遂、黄霸，用兵作战就像韩信、彭越，所以后周军队到达，南唐主首先任用他。刘彦贞的副将咸师朗等人都勇猛而没有谋略，听说李穀撤退了，很高兴，领兵径直抵达正阳，旗帜和辎重绵延几百里，刘仁赡和池州刺史张全约坚决劝阻。刘仁赡说：“您的军队还没有到达敌人就先逃跑了，这是害怕您的声威，怎么能用速战的策略呢！万一失败，就大事已去了！”刘彦贞不听。出发后，刘仁赡说：“真的遇上敌人，一定会失败。”于是他增派士兵登上城头备战。李重进渡过淮水，在正阳以东迎战，大破敌军，将刘彦贞斩首，生擒咸师朗等人，斩获一万多人的首级，倒在地上的尸体绵延三十里，缴获的军用物资和器械有三十多万件。当时长江、淮水一带长期安定，民众没有经过军事训练，刘彦贞战败后，南唐人非常害怕。张全约收拢残余部众投奔寿州，刘仁赡上奏表举荐张全约为马步左厢都指挥使。皇甫晖、姚凤退守清流关。滁州刺史王绍颜弃城逃走。

壬子，帝至永宁镇，谓侍臣曰：“闻寿州围解，农民多归村落，今闻大军至，必复入城。怜其聚为饿殍 ［饿殍：饿死的人。］
，宜先遣使存抚，各令安业。”甲寅，帝至正阳，以李重进代李穀为淮南道行营都招讨使，以穀判寿州行府 ［行府：皇帝出征时，在所到之处设立的官署。］
事。丙辰，帝至寿州城下，营于淝水之阳 ［阳：山之南，水之北。］
，命诸军围寿州，徙正阳浮梁于下蔡镇。丁巳，征宋、亳、陈、颍、徐、宿、许、蔡等州丁夫数十万以攻城，昼夜不息。唐兵万余人维舟于淮，营于涂山之下。庚申，帝命太祖击之，太祖皇帝遣百余骑薄 ［薄：迫近。］
其营而伪遁，伏兵邀之，大败唐兵于涡口，斩其都监何延锡等，夺战舰五十余艘。

诏以武平节度使兼中书令王逵为南面行营都统，使攻唐之鄂州。逵引兵过岳州，岳州团练使潘叔嗣厚具燕犒 ［燕犒：犒劳将士的酒食。］
，奉事甚谨。逵左右求取无厌，不满望者谮叔嗣于逵，云其谋叛，逵怒形于词色，叔嗣由是惧而不自安。

壬子日，皇帝来到永宁镇，对近臣说：“听说寿州的包围已经解除，农民大多回到村子里，现在听说大军到来，一定会再次入城。我怜悯他们聚在一起饿死，应该先派使者安抚，让他们各自安居乐业。”甲寅日，皇帝来到正阳，任命李重进取代李穀为淮南道行营都招讨使，任命李穀署理寿州行府事务。丙辰日，皇帝来到寿州城下，在淝水北岸扎营，命令各路军队包围寿州，把正阳的浮桥迁移到下蔡镇。丁巳日，朝廷征发宋、亳、陈、颍、徐、宿、许、蔡等州壮丁几十万人来攻城，从早到晚不停歇。南唐士兵一万多人把船只系在淮水边，在涂山之下扎营。庚申日，皇帝命令太祖皇帝攻打敌军，太祖皇帝派一百多名骑兵逼近南唐军营却佯装逃跑，设伏兵截击敌人，在涡口击溃南唐士兵，将其都监何延锡等人斩首，夺取战船五十多艘。

皇帝下诏书任命武平节度使兼中书令王逵为南面行营都统，派他攻打南唐的鄂州。王逵领兵经过岳州，岳州团练使潘叔嗣准备了丰厚的酒食来犒劳将士，非常谨慎地伺候他们。王逵的侍从贪得无厌，没有满足欲望的人在王逵面前说潘叔嗣的坏话，说他阴谋反叛，王逵露出愤怒的神色，潘叔嗣因此感到恐惧不安。

唐主闻湖南兵将至，命武昌节度使何敬洙徙民入城，为固守之计。敬洙不从，使除地为战场，曰：“敌至，则与兵民俱死于此耳！”唐主善之。

二月丙寅，下蔡浮梁成，上自往视之。

戊辰，庐、寿、光、黄巡检使司超奏败唐兵三千余人于盛唐，擒都监高弼等，获战舰四十余艘。上命太祖皇帝倍道 ［倍道：以加倍的速度赶路。］
袭清流关。皇甫晖等陈于山下，方与前锋战。太祖皇帝引兵出山后，晖等大惊，走入滁州，欲断桥自守。太祖皇帝跃马麾兵涉水，直抵城下。晖曰：“人各为其主，愿容成列而战。”太祖皇帝笑而许之。晖整众而出，太祖皇帝拥马颈突陈而入，大呼曰：“吾止取皇甫晖，他人非吾敌也！”手剑击晖，中脑，生擒之，并擒姚凤，遂克滁州。后数日，宣祖皇帝 ［宣祖皇帝：宋太祖的父亲赵弘殷，北宋追尊其为宣祖昭武皇帝。］
为马军副都指挥使，引兵夜半至滁州城下，传呼开门。太祖皇帝曰：“父子虽至亲，城门王事也，不敢奉命！”

南唐主听说湖南军队将要到来，命令武昌节度使何敬洙把民众迁到城里，筹划坚守的计策。何敬洙不服从命令，派人清理地面为战场，说：“敌军到来，我就要和军民一同死在这里了！”南唐主很赞赏他的勇气。

二月丙寅日，下蔡浮桥搭设好，皇上亲自前往视察。

戊辰日，庐、寿、光、黄巡检使司超奏报在盛唐打败南唐士兵三千多人，擒获都监高弼等人，缴获战船四十多艘。皇上命令太祖皇帝以加倍的速度赶路袭击清流关。皇甫晖等人在山下列阵，正和官军先锋交战。太祖皇帝领兵从山后出击，皇甫晖等人大惊，逃进滁州，想要截断吊桥自守。太祖皇帝跃马指挥士兵蹚过护城河，径直抵达城下。皇甫晖说：“每个人都为自己的主人效力，希望容我排列好队形再交战。”太祖皇帝笑着答应了。皇甫晖整顿部众出城，太祖皇帝抱住马脖子冲进敌阵，大喊道：“我只捉拿皇甫晖，别人都不是我的对手！”他用剑砍皇甫晖，砍中脑袋，将其生擒，并且擒获姚凤，终于攻克滁州。几天后，宣祖皇帝担任马军副都指挥使，领兵在半夜时分来到滁州城下，传话呼喊开门。太祖皇帝说：“父子虽然是最亲近的人，但是我为帝王把守城门，不敢尊奉父亲的命令！”

上遣翰林学士窦仪籍 ［籍：登记入册。］
滁州帑藏 ［帑藏：府库的财物。］
，太祖皇帝遣亲吏取藏中绢。仪曰：“公初克城时，虽倾藏取之，无伤也。今既籍为官物，非有诏书，不可得也。”太祖皇帝由是重仪。诏左金吾卫将军马崇祚知滁州。

初，永兴节度使刘词遗表荐其幕僚蓟人赵普有才可用。会滁州平，范质荐普为滁州军事判官，太祖皇帝与语，悦之。时获盗百余人，皆应死，普请先讯鞫 ［讯鞫：审讯。］
然后决，所活十七八。太祖皇帝益奇之。

太祖皇帝威名日盛，每临陈，必以繁缨 ［繁缨：一种贵族使用的马饰。］
饰马，铠仗鲜明。或曰：“如此，为敌所识。”太祖皇帝曰：“吾固欲其识之耳！”

唐主遣泗州牙将王知朗赍书抵徐州，称：“唐皇帝奉书大周皇帝，请息兵修好，愿以兄事帝，岁输货财以助军费。”甲戌，徐州以闻。帝不答。戊寅，命前武胜节度使侯章等攻寿州水寨，决其壕 ［壕：护城河。］
之西北隅，导壕水入于淝。

皇上派翰林学士窦仪将滁州府库的财物登记入册，太祖皇帝派心腹属吏去取府库中的绢帛。窦仪说：“您刚攻克城池时，即使把府库中的财物都取走，也无妨。现在已经登记为官府的财物，没有诏书，是不能取走的。”太祖皇帝因此敬重窦仪。皇上诏令左金吾卫将军马崇祚主管滁州事务。

当初，永兴节度使刘词送奏表举荐他的幕僚蓟县人赵普有才能可以任用。正逢滁州平定，范质举荐赵普为滁州军事判官，太祖皇帝和他谈话，很赏识他。当时官军抓获盗贼一百多人，都应该处死，赵普请求先审讯然后判决，救活了十分之七八的人。太祖皇帝更加觉得奇异。

太祖皇帝的威名日益隆盛，每次亲临阵前，一定会用繁缨装饰战马，铠甲兵器光彩夺目。有人说：“像这样，会被敌人所认出。”太祖皇帝说：“我就是想让敌人认出我罢了！”

南唐主派泗州牙将王知朗带着书信来到徐州，声称：“唐皇帝致信大周皇帝，请求停战结成友好关系，希望把皇帝当作兄长来事奉，每年输送财物来资助军费。”甲戌日，徐州将书信奏报朝廷。皇帝不回复。戊寅日，皇帝命令前武胜节度使侯章等人攻打寿州的水寨，在西北角挖开护城河，把护城河水引入淝水。

太祖皇帝遣使献皇甫晖等，晖伤甚，见上，卧而言曰：“臣非不忠于所事，但士卒勇怯不同耳。臣向日屡与契丹战，未尝见兵精如此。”因盛称太祖皇帝之勇。上释之，后数日卒。

帝诇 ［诇：侦察。］
知扬州无备，己卯，命韩令坤等将兵袭之，戒以毋得残民，其李氏陵寝，遣人与李氏人共守护之。

唐主兵屡败，惧亡，乃遣翰林学士、户部侍郎锺谟，工部侍郎、文理院学士李德明奉表称臣，来请平，献御服 ［御服：帝王的服饰。］
、汤药及金器千两、银器五千两、缯锦 ［缯锦：彩绸。］
二千匹，犒军牛五百头、酒二千斛，壬午，至寿州城下。谟、德明素辩口，上知其欲游说，盛陈甲兵而见之，曰：“尔主自谓唐室苗裔，宜知礼义，异于他国。与朕止隔一水，未尝遣一介修好，惟泛海通契丹，舍华事夷，礼义安在？且汝欲说我令罢兵邪？我非六国愚主，岂汝口舌所能移邪！可归语汝主，亟来见朕，再拜谢过，则无事矣。不然，朕欲观金陵城，借府库以劳军，汝君臣得无悔乎！”谟、德明战栗 ［战栗：因恐惧而发抖。］
不敢言。

太祖皇帝派使者献上皇甫晖等俘虏，皇甫晖伤得很重，见到皇上，躺着进言说：“我不是不忠于所事奉的君主，只是士兵有勇敢和怯懦的区别罢了。我往日多次和契丹交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精锐的士兵。”他于是极力称赞太祖皇帝的勇猛。皇上将他释放，几天后去世。

皇帝通过侦察得知扬州没有防备，己卯日，命令韩令坤等人领兵袭击扬州，告诫他们不准残害平民，李氏的陵寝，派人和李氏的族人共同守护。

南唐主的军队多次战败，害怕亡国，于是派翰林学士、户部侍郎锺谟，工部侍郎、文理院学士李德明捧着奏表向朝廷称臣，前来求和，进献帝王的服饰、汤药以及金器一千两、银器五千两、彩绸二千匹，犒劳军队的牛五百头、酒二千斛，壬午日，来到寿州城下。锺谟、李德明向来能言善辩，皇上知道他们想要前来劝说，率领众多身穿铠甲的士兵接见他们，说：“你们的君主自称是唐朝后裔，应该懂得礼仪道义，和别的国家有所区别。你们和我只隔一条淮水，从来没有派一名使者前来结成友好关系，却只是漂洋过海勾结契丹，舍弃华夏而事奉蛮夷，礼仪道义在哪里？况且你们想要劝我撤兵吧？我不是六国的愚蠢君主，哪里是你们用口舌所能改变主意的呢！你们可以回去告诉你们的君主，赶快来见我，两次跪拜谢罪，就没事了。不这样做，我就想要去金陵城看一看，借用府库的财物来犒劳军队，你们君臣难道不后悔吗！”锺谟、李德明吓得发抖不敢说话。

吴越王弘俶遣兵屯境上以俟周命。苏州营田指挥使陈满言于丞相吴程曰：“周师南征，唐举国惊扰，常州无备，易取也。”会唐主有诏抚安江阴吏民，满告程云：“周诏书已至。”程为之言于弘俶，请亟发兵从其策。丞相元德昭曰：“唐大国，未可轻也。若我入唐境而周师不至，谁与并力？能无危乎？请姑俟之。”程固争，以为时不可失，弘俶卒从程议。癸未，遣程督衢州刺史鲍修让、中直都指挥使罗晟趣常州。程谓将士曰：“元丞相不欲出师。”将士怒，流言欲击德昭。弘俶匿德昭于府中，令捕言者，叹曰：“方出师而士卒欲击丞相，不祥甚哉！”

乙酉，韩令坤奄 ［奄：突然。］
至扬州。平旦，先遣白延遇以数百骑驰入城，城中不之觉。令坤继至，唐东都营屯使贾崇焚官府民舍，弃城南走，副留守工部侍郎冯延鲁髡发被僧服，匿于佛寺，军士执之。令坤慰抚其民，使皆安堵 ［安堵：安稳地生活。］
。

吴越王钱弘俶派兵屯驻在边境来等待后周的命令。苏州营田指挥使陈满向丞相吴程进言说：“周军南征，南唐全国惊慌混乱，常州没有防备，容易攻取。”正逢南唐主有诏书安抚江阴官民，陈满告诉吴程说：“后周的诏书已经到了。”吴程为此向钱弘俶进言，请求赶快发兵采纳陈满的计策。丞相元德昭说：“南唐是大国，不可以轻敌。如果我军进入南唐国境而周军没有到，谁与我军合力？能没有危险吗？请求暂且等待。”吴程坚持争辩，认为时机不可以错过，钱弘俶最终采纳吴程的建议。癸未日，吴越国派吴程督率衢州刺史鲍修让、中直都指挥使罗晟直奔常州。吴程对将士们说：“元丞相不想出兵。”将士们很生气，传言要袭击元德昭。钱弘俶将元德昭藏在王府中，下令逮捕传言的人，叹息说：“正要出兵而士兵却想要袭击丞相，太不吉利了！”

乙酉日，韩令坤突然来到扬州。天亮后，他先派白延遇率领几百名骑兵奔入城中，城中没有察觉。韩令坤随后到达，南唐东都营屯使贾崇在官府民房放火，丢弃城池向南逃去，副留守工部侍郎冯延鲁剃掉头发披上僧服，躲藏在佛寺中，士兵将其抓获。韩令坤安抚扬州民众，让他们都安稳地生活。

庚寅，王逵奏拔鄂州长山寨，执其将陈泽等，献之。

辛卯，太祖皇帝奏唐天长制置使耿谦降，获刍粮二十余万。

唐主遣园苑使尹延范如泰州，迁吴让皇 ［吴让皇：杨溥。南唐灭吴后，称杨溥为让皇帝。］
之族于润州。延范以道路艰难，恐杨氏为变，尽杀其男子六十人，还报，唐主怒，腰斩之。

韩令坤攻唐泰州，拔之，刺史方讷奔金陵。

唐主遣人以蜡丸 ［蜡丸：蜡封的文书，用来防潮、保密。］
求救于契丹。壬辰，静安军使何继筠获而献之。

以给事中高防权知泰州。

癸巳，吴越王弘俶遣上直都指挥使路彦铢攻宣州，罗晟帅战舰屯江阴。唐静海制置使姚彦洪帅兵民万人奔吴越。

庚寅日，王逵奏报攻下鄂州长山寨，擒获敌军将领陈泽等人，献给皇帝。

辛卯日，太祖皇帝奏报南唐天长制置使耿谦投降，缴获粮草二十多万。

南唐主派园苑使尹延范前往泰州，将吴让皇的族人迁到润州。尹延范因为道路艰难，担心杨氏族人叛乱，将其中的男子六十人全都杀死，回来报告，南唐主很生气，将他腰斩。

韩令坤等人攻打泰州，占领那里，刺史方讷逃奔金陵。

南唐主派人带着蜡封书信向契丹求救。壬辰日，静安军使何继筠截获书信后献给皇帝。

朝廷任命给事中高防暂时主管泰州事务。

癸巳日，吴越王钱弘俶派上直都指挥使路彦铢攻打宣州，罗晟率领战船屯驻在江阴。南唐静海制置使姚彦洪率领士兵和平民一万人投奔吴越国。

潘叔嗣属 ［属：召集。］
将士而告之曰：“吾事令公 ［令公：指王逵。唐末以来节度使多加中书令衔，尊称“令公”。］
至矣，今乃信谗疑怒，军还，必击我。吾不能坐而待死，汝辈能与吾俱西乎？”众愤怒，请行，叔嗣帅之西袭朗州。逵闻之，还军追之，及于武陵城外，与叔嗣战，逵败死。

或劝叔嗣遂据朗州，叔嗣曰：“吾救死耳，安敢自尊？宜以督府归潭州太尉 ［太尉：指周行逢。］
，岂不以武安见处乎！”乃归岳州，使团练判官李简帅朗州将吏迎武安节度使周行逢。众谓行逢：“必以潭州授叔嗣。”行逢曰：“叔嗣贼杀主帅，罪当族。所可恕者，得武陵而不有，以授吾耳。若遽用为节度使，天下谓我与之同谋，何以自明！宜且以为行军司马，俟逾年，授以节钺可也。”乃以衡州刺史莫弘万权知潭州，帅众入朗州，自称武平、武安留后，告于朝廷，以叔嗣为行军司马。叔嗣怒，称疾不至。行逢曰：“行军司马，吾尝为之，权与节度使相埒 ［埒：等同。］
耳，叔嗣犹不满望，更欲图我邪！”

潘叔嗣召集将士告诉他们说：“我事奉王令公已经很周到了，现在他竟然听信谗言猜疑愤怒，军队返回后，一定攻打我们。我不能坐以待毙，你们能和我一同向西进发吗？”部众都感到愤怒，请求出发，潘叔嗣率领他们向西袭击朗州。王逵听说后，率领军队返回追击，在武陵城外追上，和潘叔嗣交战，王逵战败而死。

有人劝说潘叔嗣顺势占据朗州，潘叔嗣说：“我只是拯救众人的性命罢了，怎么敢尊崇自己呢？应该把军府的职权交还给潭州的周太尉，难道他不会把我安置在武安吗！”于是他返归岳州，派团练判官李简率领朗州的部将属吏迎接武安节度使周行逢。众人对周行逢说：“一定要将潭州交给潘叔嗣。”周行逢说：“潘叔嗣残杀主帅，罪该灭族。他所可以宽恕的，只是夺取武陵却不占有，而是将其交给我罢了。如果立即任用他做节度使，天下人就会认为我是同谋，我用什么表明自己的清白呢！应该暂时任命他为行军司马，等到一年以后，授予他符节和斧钺就可以了。”于是他任命衡州刺史莫弘万暂时主管潭州事务，率领部众进入朗州，自称武平、武安留后，向朝廷报告，任命潘叔嗣为行军司马。潘叔嗣很生气，称病不赴任。周行逢说：“行军司马，我曾经担任过，职权和节度使也算相当了，潘叔嗣还是不满意，难道还想图谋于我吗！”

或说行逢：“授叔嗣武安节钺以诱之，令至都府受命，此乃机 ［机：几案。］
上肉耳！”行逢从之。叔嗣将行，其所亲止之。叔嗣自恃素以兄事行逢，相亲善，遂行不疑。行逢遣使迎候，道路相望，既至，自出效劳，相见甚欢。叔嗣入谒，未至听事 ［听事：厅堂。］
，遣人执之，立于庭下，责之曰：“汝为小校无大功，王逵用汝为团练使，一旦反杀主帅。吾以畴昔 ［畴昔：往日，从前。］
之情，未忍斩汝，以为行军司马，乃敢违拒吾命而不受乎！”叔嗣知不免，以宗族为请。遂斩之。

有人劝说周行逢：“授予潘叔嗣武安符节和斧钺来引诱他，让他到军府来接受任命，他就是几案上的肉了！”周行逢采纳这条计策。潘叔嗣将要出发，被心腹所劝阻。潘叔嗣仰仗自己一向把周行逢当作兄长来对待，两人相互亲善，于是毫不迟疑地上路了。周行逢派使者迎接，在路上连续不断，到达后，周行逢亲自到郊外慰劳，两人相见非常高兴。潘叔嗣进入军府拜见，还没有走到厅堂，周行逢就派人将他逮捕，让他站在庭院下，斥责他说：“你担任小校没有大功劳，王逵任用你做团练使，却突然反过来杀死主帅。我因为往日的情谊，不忍心将你斩首，任命你为行军司马，你竟敢违抗我的命令而不接受吗！”潘叔嗣知道不能被赦免，请求保全宗族。周行逢最终将他斩首。

卷第二百九十三·后周纪四

起柔兆执徐（公元956年）三月，尽强圉大荒落（公元957年），凡一年有奇。

世宗睿武孝文皇帝中

显德三年（丙辰，公元956年）

三月甲午朔，上行视水寨，至淝桥，自取一石，马上持之至寨以供炮 ［炮：抛石机。］
，从官过桥者人赍一石。

太祖皇帝 ［太祖皇帝：指宋太祖赵匡胤。］
乘皮船 ［皮船：牛皮船。］
入寿春壕 ［壕：护城河。］
中，城上发连弩射之，矢大如屋椽。牙将馆陶张琼遽以身蔽之，矢中琼髀 ［髀：大腿。］
，死而复苏。镞 ［镞：箭头。］
著骨不可出，琼饮酒一大卮 ［卮：圆形酒器，容量四升。］
，令人破骨出之，流血数升，神色自若。

唐主复以右仆射孙晟为司空，遣与礼部尚书王崇质奉表入见，称：“自天祐 ［天祐：唐昭宗的年号。］
以来，海内分崩，或跨据一方，或迁革异代，臣绍袭 ［绍袭：继承。］
先业，奄有 ［奄有：全部占有，尽有。］
江表 ［江表：江南。］
，顾以瞻乌 ［瞻乌：富户屋顶的乌鸦，比喻在乱世中无所归依。语出《诗经·小雅·正月》。］
未定，附凤 ［附凤：攀附凤凰的双翼，比喻辅佐帝王成就功业。语出《后汉书·光武帝纪》。］
何从！今天命有归，声教远被，愿比两浙 ［两浙：指吴越国钱氏。］
、湖南，仰奉正朔 ［正朔：帝王颁行的历法，代指正统王朝的法令。］
，谨守土疆，乞收薄伐 ［薄伐：征伐。语出《诗经·小雅·出车》。］
之威，赦其后服 ［后服：较晚投降。］
之罪，首于下国，俾作外臣，则柔远之德，云谁不服！”又献金千两，银十万两，罗绮二千匹。晟谓冯延巳曰：“此行当在左相 ［左相：左仆射，指冯延巳。］
，晟若辞之，则负先帝 ［先帝：指南唐烈祖李昪。］
。”既行，知不免，中夜，叹息谓崇质曰：“君家百口，宜自为谋。吾思之熟矣，终不负永陵 ［永陵：李昪的陵墓。］
一培土，余无所知。”

南汉甘泉宫使林延遇，阴险多计数 ［计数：权谋。］
，南汉主倚信之，诛灭诸弟，皆延遇之谋也。乙未卒，国人相贺。延遇病甚，荐内给事龚澄枢自代，南汉主即日擢澄枢知承宣院及内侍省。澄枢，番禺人也。

柴荣，选自《中国历代名人图鉴》。

世宗睿武孝文皇帝中

显德三年（丙辰，公元956年）

三月甲午朔日，皇上巡视水寨，来到淝水桥边，亲自拾起一块石头，骑在马上带到营寨中供抛石机使用，过桥的随行官员每人都带去一块石头。

太祖皇帝乘坐牛皮船进入寿春护城河中，城上用连弩向他射击，箭像椽子一样粗。牙将馆陶人张琼赶忙用身体掩护，箭射中张琼的大腿，昏厥又苏醒过来。箭头进入骨头不能拔出，张琼喝下一大杯酒，让人剖开骨头取出箭头，流了几升血，神情也没有改变。

南唐主再次任命右仆射孙晟为司空，派他和礼部尚书王崇质捧着奏表入朝进见，声称：“自从天祐年间以来，四海之内分崩离析，有人割据一方，有人改朝换代，我继承祖先的基业，尽有江南地区，回头看富户屋顶的乌鸦还没有落脚之处，攀附凤凰的双翼又从何谈起！现在天命已有归属，声威教化遍布远方，希望比照两浙、湖南，敬奉朝廷法令，谨守国地疆域，请求收回征伐的威势，赦免较晚投降的罪过，从敝国开始，让我做朝廷的藩臣，那么怀柔远方的德政，有谁不服从呢！”南唐又进献黄金一千两，白银十万两，罗绮二千匹。孙晟对冯延巳说：“这一次应当让左相去，我如果推辞，就辜负了先帝。”出发后，他知道不会被赦免，半夜时分，叹息着对王崇质说：“您家里有一百口人，应该为自己谋划一下了。我已经考虑成熟了，终究不会辜负永陵的一捧土，其余的事情就不知道了。”

南汉甘泉宫使林延遇，阴险而多权谋，南汉主倚仗信任他，诛杀众兄弟，都是林延遇进献的计策。乙未日，林延遇去世，国人相互庆贺。林延遇病重时，举荐内给事龚澄枢接替自己，南汉主当天就提拔龚澄枢主管承宣院和内侍省。龚澄枢，番禺人。

光、舒、黄招安巡检使行光州刺史何超以安、随、申、蔡四州兵数万攻光州。丙申，超奏唐光州刺史张绍弃城走，都监张承翰以城降。

丁酉，行舒州刺史郭令图拔舒州，唐蕲州将李福杀其知州王承巂，举州来降。遣六宅使齐藏珍攻黄州。彰武留后李彦頵，性贪虐，部民与羌胡作乱，攻之。上召彦頵还朝。

秦、凤之平也，上赦所俘蜀兵以隶军籍，从征淮南，复亡降于唐。癸卯，唐主表献百五十人。上悉命斩之。

舒州人逐郭令图，铁骑都指挥使洛阳王审琦选轻骑夜袭舒州，复取之，令图乃得归。

马希崇及王延政之子继沂皆在扬州，诏抚存 ［抚存：安抚。］
之。

丙午，孙晟等至上所。庚戌，上遣中使 ［中使：宫中的使者，多为宦官。］
以孙晟诣寿春城下，示刘仁赡，且招谕之。仁赡见晟，戎服拜于城上。晟谓仁赡曰：“君受国厚恩，不可开门纳寇。”上闻之，甚怒，晟曰：“臣为唐宰相，岂可教节度使外叛邪！”上乃释之。

光、舒、黄招安巡检使行光州刺史何超率领安、随、申、蔡四州的士兵几万人攻打光州。丙申日，何超奏报南唐光州刺史张绍丢弃城池逃走，都监张承翰献出城池投降。

丁酉日，行舒州刺史郭令图攻克舒州，南唐蕲州将领李福杀死其知州王承巂，率领全州军民归降朝廷。朝廷派六宅使齐藏珍攻打黄州。彰武留后李彦頵，本性贪婪暴虐，治下的民众和羌胡作乱，进攻李彦頵。皇上征召李彦頵回到朝廷。

秦州、凤州平定时，皇上赦免所俘获的后蜀士兵来编入军籍，跟随官军征讨淮南，他们又逃到南唐投降了。癸卯日，南唐主上奏表献出降兵一百五十人。皇上命令将他们全部斩首。

舒州人驱逐郭令图，铁骑都指挥使洛阳人王审琦选拔轻装骑兵在夜里攻打舒州，再次将其攻取，郭令图才得以返回。

马希崇和王延政的儿子王继沂都在扬州，皇上诏令安抚他们。

丙午日，孙晟等人来到皇上所在之处。庚戌日，皇上派宫中的使者带着孙晟来到寿春城下，让刘仁赡看，同时招降劝谕他。刘仁赡见到孙晟，在城头上身穿戎装跪拜。孙晟对刘仁赡说：“您蒙受国家深厚的恩德，不可以打开城门接纳敌人。”皇上听说后，非常生气，孙晟说：“我身为唐宰相，怎么能教唆节度使向外叛降呢！”皇上于是将他释放了。

唐主使李德明、孙晟言于上，请去帝号，割寿、濠、泗、楚、光、海六州之地，仍岁输金帛百万以求罢兵。上以淮南之地已半为周有，诸将捷奏日至，欲尽得江北之地，不许。德明见周兵日进，奏称：“唐主不知陛下兵力如此之盛，愿宽臣五日之诛，得归白唐主，尽献江北之地。”上乃许之。晟因奏遣王崇质与德明俱归。上遣供奉官安弘道送德明等归金陵，赐唐主书，其略曰：“但存帝号，何爽 ［爽：失去，丢掉。］
岁寒 ［岁寒：指坚贞不屈的品格。］
！傥坚事大之心，终不迫人于险。”又曰：“俟诸郡之悉来，即大军之立罢。言尽于此，更不烦云，苟曰未然，请从兹绝。”又赐其将相书，使熟议而来。唐主复上表谢。

李德明盛称上威德及甲兵之强，劝唐主割江北之地，唐主不悦。宋齐丘以割地为无益。德明轻佻，言多过实，国人亦不之信。枢密使陈觉、副使李徵古素恶德明与孙晟，使王崇质异其言，因谮德明于唐主曰：“德明卖国求利。”唐主大怒，斩德明于市。

南唐主派李德明、孙晟向皇上进言，请求废去帝号，割让寿、濠、泗、楚、光、海六州的土地，每年仍旧输送黄金丝帛百万来求得停战。皇上认为淮南地区已经有一半被后周占据，众将领每天都送来捷报，想要完全占有长江以北的土地，没有批准南唐的请求。李德明看到后周军队每天都在前进，奏称：“唐主不知道陛下的兵力这样强大，希望宽限五天先不杀我，让我得以回去禀报唐主，献出长江以北的全部土地。”皇上于是答应了。孙晟趁机奏请派王崇质和李德明一同返回。皇上派供奉官安弘道送李德明等人返回金陵，赐南唐主诏书，诏书大致说：“只管保留帝号，为什么要丢掉坚贞不屈的品格呢！如果坚定事奉大国的信念，终究不会被人逼进险境的。”诏书又说：“等到各郡全部归入朝廷，大军就会立即撤退。话已经在这里说完了，不再多言，如果说还不这样做，请从此断绝关系。”皇上又赐给南唐将相诏书，让他们认真商议后再来。南唐主再次上奏表谢罪。

李德明极力称赞皇上的威德和军队的强大，劝说南唐主割让长江以北的土地，南唐主很不高兴。宋齐丘认为割让土地也没有用。李德明举止轻浮，经常言过其实，国人也不相信他。枢密使陈觉、副使李徵古向来厌恶李德明和孙晟，让王崇质故意和李德明说法不一致，趁机在南唐主面前诋毁李德明说：“李德明出卖国家谋取私利。”南唐主非常生气，将李德明在集市上斩首。

吴程攻常州，破其外郭，执唐常州团练使赵仁泽，送于钱唐。仁泽见吴越王弘俶不拜，责以负约。弘俶怒，决其口至耳。元德昭怜其忠，为傅 ［傅：敷，涂抹。］
良药，得不死。

唐主以吴越兵在常州，恐其侵逼润州，以宣、润大都督燕王弘冀年少，恐其不习兵，征还金陵。部将赵铎言于弘冀曰：“大王元帅，众心所恃，逆自退归，所部必乱。”弘冀然之，辞不就征，部分 ［部分：部署指挥。］
诸将，为战守之备。龙武都虞候柴克宏，再用之子也，沉默好施，不事家产，虽典宿卫，日与宾客博弈饮酒，未尝言兵，时人以为非将帅材。至是，有言克宏久不迁官者，唐主以为抚州刺史。克宏请效死行陈 ［行陈：指军队。陈，同“阵”。］
，其母亦表称克宏有父风，可为将，苟不胜任，分甘孥戮 ［孥戮：指灭族。］
。唐主乃以克宏为右武卫将军，使将兵会袁州刺史陆孟俊救常州。

吴程攻打常州，攻破外城，擒获南唐常州团练使赵仁泽，押送到钱唐。赵仁泽见到吴越王钱弘俶不下拜，责备他违背盟约。钱弘俶很生气，用刀剜他的嘴一直割裂到耳边。元德昭怜悯他是个忠臣，为他敷好药，使其得以不死。

南唐主因为吴越军队在常州，担心他们侵扰逼近润州，因为宣、润大都督燕王钱弘冀年少，担心他不熟悉兵事，就把他征召回金陵。部将赵铎向钱弘冀进言说：“大王是元帅，众望所归，反倒自己退回金陵，部下一定会作乱。”钱弘冀认为有道理，就推辞不应征，部署指挥众将领，为攻守作准备。龙武都虞候柴克宏，是柴再用的儿子，沉默而喜欢施舍，不治理家业，虽然主管宫中宿卫，但是每天和宾客下棋喝酒，不曾谈论兵事，当时人认为他不具备做将帅的才能。到这时，有人说柴克宏很长时间没有升官，南唐主就任命他为抚州刺史。柴克宏请求在军中以死报效国家，他的母亲也上奏表说他有父亲的遗风，可以担任将领，如果不胜任，甘愿被灭族。南唐主于是任命柴克宏为右武卫将军，派他率领士兵会合袁州刺史陆孟俊救援常州。

时唐精兵悉在江北，克宏所将数千人皆羸老，枢密使李徵古复以铠仗之朽蠹者给之。克宏诉于徵古，徵古慢骂之，众皆愤恚 ［愤恚：怨恨。］
，克宏怡然 ［怡然：安闲的样子。］
。至润州，徵古遣使召还，以神卫统军朱匡业代之。燕王弘冀谓克宏：“君但前战，吾当论奏。”乃表克宏才略可以成功，常州危在旦莫 ［旦莫：旦夕，指很短的时间。莫，同“暮”，傍晚。］
，不宜中易主将。克宏引兵径趣常州，徵古复遣使召之，克宏曰：“吾计日破贼，汝来召吾，必奸人也！”命斩之。使者曰：“受李枢密命而来。”克宏曰：“李枢密来，吾亦斩之！”

初，鲍修让、罗晟在福州，与吴程有隙，至是，程抑挫之，二人皆怨。先是，唐主遣中书舍人乔匡舜使于吴越，壬子，柴克宏至常州，蒙其船以幕，匿甲士于其中，声言迎匡舜。吴越逻者以告，程曰：“兵交，使在其间，不可妄以为疑。”唐兵登岸，径薄吴越营，罗晟不力战，纵之使趣程帐，程仅以身免。克宏大破吴越兵，斩首万级。朱匡业至行营，克宏事之甚谨。吴程至钱唐，吴越王弘俶悉夺其官。

当时南唐的精锐士兵都在长江以北，柴克宏所率领的几千人都年老体弱，枢密使李徵古又把朽烂的铠甲兵器交给他。柴克宏向李徵古申诉，李徵古辱骂他，部众都心怀怨恨，柴克宏却很安闲。来到润州后，李徵古派使者召他返回，任命神卫统军朱匡业取代他。燕王钱弘冀对柴克宏说：“您只管在前面作战，我会上奏谈论这件事。”于是他上奏表说柴克宏的才能谋略可以建立功业，常州危在旦夕，不应该中途更换主将。柴克宏领兵直奔常州，李徵古再次派使者召他，柴克宏说：“我很快就能打败敌人，你来召我，一定是奸人！”他命令将使者斩首。使者说：“我奉李枢密之命而来。”柴克宏说：“李枢密来，我也将他斩首！”

当初，鲍修让、罗晟在福州，和吴程有矛盾，到这时，吴程排挤他们，二人都心怀怨恨。在此之前，南唐主派中书舍人乔匡舜出使吴越国，壬子日，柴克宏来到常州，把帐幕蒙在船上，在里面藏匿士兵，声称迎接乔匡舜。吴越国的巡逻兵报告这一情况，吴程说：“交战时，使者在两国之间，不可以随便猜疑。”南唐士兵上岸，径直逼近吴越军营，罗晟不努力作战，放纵他们奔向吴程的营帐，吴程只保住一条命。柴克宏大破吴越军队，斩获一万人的首级。朱匡业来到行营，柴克宏事奉他很谨慎。吴程来到钱唐，吴越王钱弘俶削夺他的全部官职。

甲寅，蜀主以捧圣控鹤都指挥使李廷珪为左右卫圣诸军马步都指挥使，仍分卫圣、匡圣步骑为左右十军，以武定节度使吕彦琦等为使，廷珪总之，如赵廷隐之任。

初，柴克宏为宣州巡检使，始至，城堑不修，器械皆阙，吏云：“自田頵、王茂章、李遇相继叛，后人无敢治之者。”克宏曰：“时移事异，安有此理！”悉缮完之。由是路彦铢攻之不克，闻吴程败，乙卯，引归。唐主以克宏为奉化节度使，克宏复请将兵救寿州，未至而卒。

河阳节度使白重赞以天子南征，虑北汉乘虚入寇，缮完守备，且请兵于西京 ［西京：洛阳。］
。西京留守王晏初不之与，又虑事出非常，乃自将兵赴之。重赞以晏不奉诏而来，拒不纳，遣人谓之曰：“令公 ［令公：指王晏。唐末以来节度使多加中书令衔，尊称“令公”。］
昔在陕服 ［昔在陕服：契丹灭后晋时，王晏献出陕州归降后汉高祖刘知远。］
，已立大功，河阳小城，不烦枉驾！”晏惭怍而还。孟、洛之民，数日惊扰。

甲寅日，后蜀主任命捧圣控鹤都指挥使李廷珪为左右卫圣诸军马步都指挥使，于是将卫圣、匡圣的步骑兵分为左右十军，任命武定节度使吕彦琦等人为军使，李廷珪总领十军，和赵廷隐的职务相当。

当初，柴克宏担任宣州巡检使，刚到任时，城墙和堑壕失修，兵器和军械都短缺，官吏说：“自从田頵、王茂章、李遇相继反叛，后来的人没有敢修治城防的。”柴克宏说：“时光推移事情不同，哪有这样的道理！”他将城防全部修治完毕。因此路彦铢不能攻克城池，听说吴程战败，乙卯日，领兵返回。南唐主任命柴克宏为奉化节度使，柴克宏再次请求率领士兵救援寿州，没有赶到就去世了。

河阳节度使白重赞因为天子南征，担心北汉会利用边防空虚进犯，就修治完善防御设施，并且向西京请求增派援兵。西京留守王晏最初不派兵，又考虑到事情发生在不寻常的时期，于是亲自率领士兵赶赴边疆。白重赞因为王晏不是领受诏令而来的，拒绝放他进城，派人对他说：“令公从前在陕州归服朝廷，已经立下大功，河阳是一座小城，不劳烦屈尊前来！”王晏惭愧地回去了。孟州、洛州的民众，连续很多天受到惊扰。

唐主命诸道兵马元帅齐王景达将兵拒周，以陈觉为监军使，前武安节度使边镐为应援都军使。中书舍人韩熙载上书曰：“信莫信于亲王，重莫重于元帅，安用监军使为！”唐主不从。遣鸿胪卿潘承祐诣泉、建召募骁勇，承祐荐前永安节度使许文稹、静江指挥使陈德诚、建州人郑彦华、林仁肇。唐主以文稹为西面行营应援使，彦华、仁肇皆为将。仁肇，仁翰之弟也。

夏四月甲子，以侍卫新军都指挥使、归德节度使李重进为庐、寿等州招讨使，以武宁节度使武行德为濠州城下都部署。

唐右卫将军陆孟俊自常州将兵万余人趣泰州，周兵遁去，孟俊复取之，遣陈德诚戍泰州。孟俊进攻扬州，屯于蜀冈，韩令坤弃扬州走。帝遣张永德将兵救之，令坤复入扬州。帝又遣太祖皇帝将兵屯六合。太祖皇帝令曰：“扬州兵有过六合者，折其足！”令坤始有固守之志。帝自至寿春以来，命诸军昼夜攻城，久不克。会大雨，营中水深数尺，攻具及士卒失亡颇多，粮运不继，李德明失期 ［失期：耽误约定的期限。］
不至，乃议旋师。或劝帝东幸濠州，声言寿州已破，从之。己巳，帝自寿春循淮而东，乙亥，至濠州。

南唐主命令诸道兵马元帅齐王李景达率领士兵抵抗后周，任命陈觉为监军使，前武安节度使边镐为应援都军使。中书舍人韩熙载上书说：“信任莫过于信任亲王，重视莫过于重视元帅，怎么能重用监军使呢！”南唐主不听。南唐派鸿胪卿潘承祐前往泉州、建州招募勇猛的士兵，潘承祐举荐前永安节度使许文稹、静江指挥使陈德诚、建州人郑彦华、林仁肇。南唐主任命许文稹为西面行营应援使，郑彦华、林仁肇都担任将领。林仁肇，林仁翰的弟弟。

夏季四月甲子日，朝廷任命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归德节度使李重进为庐、寿等州招讨使，任命武宁节度使武行德为濠州城下都部署。

南唐右卫将军陆孟俊从常州率领士兵一万多人直奔泰州，后周士兵逃走，陆孟俊重新占据泰州，派陈德诚戍守泰州。陆孟俊进攻扬州，屯驻在蜀冈，韩令坤丢弃扬州逃走。皇帝派张永德率领士兵救援扬州，韩令坤再次进入扬州。皇帝又派太祖皇帝率领士兵屯驻在六合。太祖皇帝下令说：“扬州的士兵有经过六合的，就折断他的脚！”韩令坤才有坚守的决心。皇帝亲临寿春以来，命令各路军队从早到晚攻城，很长时间不能攻克。正逢下大雨，营寨中积水有几尺深，攻城器械损失以及士兵逃亡的数量很多，粮草运输接济不上，李德明耽误约定的期限没有到达，于是商议撤兵。有人劝说皇帝向东亲临濠州，声称寿州已经攻破，皇帝采纳了。己巳日，皇帝从寿春沿淮水向东行进，乙亥日，来到濠州。

韩令坤败唐兵于城东，擒陆孟俊。初，孟俊之废马希萼立希崇也，灭故舒州刺史杨昭恽之族而取其财。杨氏有女美，献于希崇。令坤入扬州，希崇以杨氏遗令坤，令坤嬖 ［嬖：宠爱。］
之。既获孟俊，将械送帝所。杨氏在帘下，忽抚膺恸哭。令坤惊问之，对曰：“孟俊昔在潭州，杀妾家二百口。今日见之，请复其冤。”令坤乃杀之。

唐齐王景达将兵二万自瓜步济江，距六合二十余里，设栅不进。诸将欲击之，太祖皇帝曰：“彼设栅自固，惧我也。今吾众不满二千，若往击之，则彼见吾众寡矣。不如俟其来而击之，破之必矣！”居数日，唐出兵趣六合，太祖皇帝奋击，大破之，杀获近五千人，余众尚万余，走渡江，争舟溺死者甚众，于是唐之精卒尽矣。

是战也，士卒有不致力者。太祖皇帝阳 ［阳：通“佯”，假装。］
为督战，以剑斫其皮笠 ［皮笠：皮革制成的斗笠。］
。明日，遍阅其皮笠，有剑迹者数十人，皆斩之，由是部兵莫敢不尽死。先是，唐主闻扬州失守，命四旁发兵取之。己卯，韩令坤奏败扬州兵万余人于湾头堰，获涟州刺史秦进崇。张永德奏败泗州兵万余人于曲溪堰。

韩令坤在扬州城东击败南唐士兵，擒获陆孟俊。当初，陆孟俊废黜马希萼改立马希崇时，将原舒州刺史杨昭恽灭族而后夺取他的家财。杨氏有一个女儿很美丽，陆孟俊将她献给马希崇。韩令坤进入扬州，马希崇将杨氏送给韩令坤，韩令坤很宠爱她。擒获陆孟俊后，韩令坤给他带上刑具押送到皇帝所在之处。杨氏在门帘后面，忽然捂着胸口痛哭。韩令坤吃惊地问她，她回答说：“陆孟俊当年在潭州，杀死我家二百口人。今天见到他，请为我报仇伸冤。”韩令坤于是将陆孟俊杀死。

南唐齐王李景达率领士兵二万人从瓜步渡过长江，在距离六合二十多里处，设立栅栏停止不前了。众将领想要攻打他，太祖皇帝说：“他们设立栅栏自守，是惧怕我们。现在我们的兵众不到二千人，如果前往攻打，他们就能看出我们兵力的多少了。不如等他们过来再出击，一定可以将其打败！”几天以后，南唐出兵直奔六合，太祖皇帝奋力出击，大破敌军，杀死俘获将近五千人，残余部众还有一万多人，渡江逃跑，有很多人因争抢船只而被淹死，于是南唐的精锐士兵伤亡殆尽了。

这次战斗中，士兵有不努力作战的。太祖皇帝佯装督战，用剑砍不努力作战的士兵的皮革斗笠。第二天，他查看所有人的皮革斗笠，上面有剑痕的几十人，全部被斩首，从此部下士兵没有人敢不拼死作战。在此之前，南唐主听说扬州失守，命令四方临近地区调发士兵攻取扬州。己卯日，韩令坤奏报在湾头堰击败扬州士兵一万多人，擒获涟州刺史秦进崇。张永德奏报在曲溪堰击败泗州士兵一万多人。

丙戌，以宣徽南院使向训为淮南节度使兼沿江招讨使。涡口奏新作浮梁成。丁亥，帝自濠州如涡口。帝锐于进取，欲自至扬州，范质等以兵疲食少，泣谏而止。帝尝怒翰林学士窦仪，欲杀之，范质入救之。帝望见，知其意，即起避之。质趋 ［趋：小步快走，以示恭敬。］
前伏地，叩头谏曰：“仪罪不至死，臣为宰相，致陛下枉杀近臣，罪皆在臣。”继之以泣。帝意解，乃释之。

北汉葬神武帝于交城北山，庙号世祖。

五月壬辰朔，以涡口为镇淮军。

丙申，唐永安节度使陈诲败福州兵于南台江，俘斩千余级。唐主更命永安曰忠义军。诲，德诚之父也。

戊戌，帝留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李重进等围寿州，自涡口北归，乙卯，至大梁。

六月壬申，赦淮南诸州系囚，除李氏非理赋役，事有不便于民者，委长吏以闻。

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彰信节度使李继勋营于寿州城南，唐刘仁赡伺继勋无备，出兵击之，杀士卒数百人，焚其攻具。

唐驾部员外郎朱元因奏事论用兵方略，唐主以为能，命将兵复江北诸州。

丙戌日，朝廷任命宣徽南院使向训为淮南节度使兼沿江招讨使。涡口奏报新搭建的浮桥完工。丁亥日，皇帝从濠州前往涡口。皇帝锐意进取，想要亲自去扬州，范质等人认为士兵疲惫粮食短缺，流着眼泪劝阻。皇帝曾经对翰林学士窦仪生气，想要杀死他，范质入宫营救窦仪。皇帝望见范质，知道他的来意，立即起身躲避。范质快步走上前伏在地上，叩头进谏说：“窦仪的罪不够判处死刑，我担任宰相，导致陛下错杀近臣，罪责都在我身上。”接着他又流下眼泪。皇帝怒气消解，于是将窦仪释放了。

北汉在交城北山安葬神武帝，庙号为世祖。

五月壬辰朔日，朝廷在涡口设置镇淮军。

丙申日，南唐永安节度使陈诲在南台江击败福州士兵，俘虏斩杀一千多人。南唐主改永安军为忠义军。陈诲，陈德诚的父亲。

戊戌日，皇帝留下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李重进等人包围寿州，自己从涡口北上返回，乙卯日，来到大梁。

六月壬申日，朝廷赦免淮南各州的囚犯，废除李氏不合理的赋税和徭役，各种事务有不利于百姓的，委托地方长官奏报朝廷。

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彰信节度使李继勋在寿州城南扎营，南唐刘仁赡等人窥伺李继勋没有防备，出兵攻打，杀死士兵几百人，烧掉他们用来攻城的器械。

南唐驾部员外郎朱元利因为奏报政事论述用兵方略，南唐主认为他很有才能，命令他率领士兵收复长江以北各州。

秋七月辛卯朔，以周行逢为武平节度使，制置武安、静江等军事。行逢既兼总湖、湘，乃矫前人之弊，留心民事，悉除马氏横赋 ［横赋：指额外征收的赋税，苛捐杂税。］
，贪吏猾民为民害者皆去之，择廉平吏为刺史、县令。朗州民夷杂居，刘言、王逵旧将多骄横，行逢一以法治之，无所宽假，众怨怼且惧。有大将与其党十余人谋作乱，行逢知之，大会诸将，于座中擒之，数曰：“吾恶衣粝食，充实府库，正为汝曹，何负而反！今日之会，与汝诀也！”立挝 ［挝：殴打。］
杀之，座上股栗 ［股栗：因恐惧而大腿发抖。］
。行逢曰：“诸君无罪，皆宜自安。”乐饮而罢。

行逢多计数，善发隐伏，将卒有谋乱及叛亡者，行逢必先觉，擒杀之，所部凛然 ［凛然：敬畏的样子。］
。然性猜忍 ［猜忍：猜疑而残忍。］
，常散遣人密诇 ［诇：侦察，打探消息。］
诸州事，其之邵州者，无事可复命，但言刺史刘光委多宴饮。行逢曰：“光委数聚饮，欲谋我邪！”即召还，杀之。亲卫指挥使、衡州刺史张文表恐获罪，求归治所，行逢许之。文表岁时馈献甚厚，及谨事左右，由是得免。

秋季七月辛卯朔日，朝廷任命周行逢为武平节度使，制置武安、静江等军事。周行逢已经兼管湖、湘军政，于是矫正前人的弊端，关心民间事务，废除马氏全部的苛捐杂税，为害百姓的贪婪官吏和奸猾小民都被赶走，选拔清廉正直的官吏担任刺史、县令。朗州各族民众混杂居住，刘言、王逵原来的将士骄横，周行逢一律用法令来整治，绝不姑息纵容，众人怨恨又害怕。有一个大将和他的党羽十几人阴谋作乱，周行逢知道后，大规模召集众将领聚会，在座位上将他们擒获，历数罪状说：“我节衣缩食，充实府库，正是为了你们，为什么辜负我而造反！今天的聚会，就是要和你们诀别！”他命人立即将他们打死，在座的将领都吓得大腿发抖。周行逢说：“各位没有罪，都应该安心。”众人高兴地饮酒直到结束。

周行逢多有权谋，善于发现隐患，将士中有阴谋作乱和反叛逃亡的，他一定会事先察觉，将他们擒获后处死，部众对他非常敬畏。然而他生性多疑而残忍，经常分别派人暗中打探各州的消息，被他派到邵州的人，没有消息可以回报，只说刺史刘光委多次设宴饮酒。周行逢说：“刘光委多次聚会饮酒，想要谋害我吗！”他立即召回刘光委，将他杀死。亲卫指挥使、衡州刺史张文表担心获罪，请求返回治所，周行逢答应了。张文表每年按时赠送丰厚的财物，并且谨慎地事奉周行逢的亲信，因此得以幸免。

行逢妻郧国夫人邓氏，陋而刚决 ［刚决：刚毅果决。］
，善治生，尝谏行逢用法太严，人无亲附者。行逢怒曰：“汝妇人何知！”邓氏不悦，因请之村墅 ［村墅：泛指乡村。］
视田园，遂不复归府舍。行逢屡遣人迎之，不至。一旦，自帅僮仆来输税，行逢就见之，曰：“吾为节度使，夫人何自苦如此！”邓氏曰：“税，官物也。公为节度使，不先输税，何以率下！且独不记为里正代人输税以免楚挞 ［楚挞：杖击。］
时邪？”行逢欲与之归，不可，曰：“公诛杀太过，常恐一旦有变，村墅易为逃匿耳。”行逢惭怒，其僚属曰：“夫人言直，公宜纳之。”

行逢婿唐德求补吏，行逢曰：“汝才不堪为吏，吾今私汝则可矣。汝居官无状，吾不敢以法贷 ［贷：宽赦。］
汝，则亲戚之恩绝矣。”与之耕牛、农具而遣之。

行逢少时尝坐事黥 ［黥：在脸上刺字的刑罚。］
，隶辰州铜坑。或说行逢：“公面有文，恐为朝廷使者所嗤，请以药灭之。”行逢曰：“吾闻汉有黥布 ［黥布：即英布，西汉开国功臣。］
，不害为英雄，吾何耻焉！”

周行逢的妻子郧国夫人邓氏，丑陋而刚毅果决，善于经营家业，曾经劝谏周行逢施用刑法过于严酷，就没有亲近依附他的人了。周行逢生气地说：“你一个女人懂什么！”邓氏很不高兴，趁机请求到乡村看管田园，就没有再回官舍。周行逢多次派人去接她，她也不来。有一天，她亲自带领奴仆来缴纳租税，周行逢前去见她，说：“我担任节度使，夫人为什么这样自寻烦恼呢！”邓氏说：“租税，是官府的财物。您担任节度使，不带头缴纳租税，用什么去作下属的表率呢！况且您难道不记得做里正替人缴纳租税来免受杖击时的事情了吗？”周行逢想要和她回家，她不同意，说：“您杀人太多，我经常担心某一天发生变故，乡村更容易逃走或藏匿。”周行逢恼羞成怒，他的僚属说：“夫人的话很直率，您应该接受。”

周行逢的女婿唐德请求补任官吏，周行逢说：“你的才能不能胜任官职，我现在私下照顾你还算可以了。如果你做官行为不端，我不敢按照法令来宽赦你，那么亲戚情分就断绝了。”他给唐德耕牛、农具后将其遣送回家。

周行逢年少时曾经因故犯罪受黥刑，在辰州铜坑服役。有人劝说周行逢：“您脸上有刺青，恐怕会被朝廷的使者所嘲笑，请用药来清除。”周行逢说：“我听说汉朝有个黥布，刺青不妨碍他成为英雄，我为什么要为此感到耻辱呢！”

自刘言、王逵以来，屡举兵，将吏积功及所羁縻 ［羁縻：控制和笼络相结合的政策。］
蛮夷，检校 ［检校：加授散官头衔。］
官至三公者以千数。前天策府学士徐仲雅，自马希广之废，杜门不出，行逢慕之，署节度判官。仲雅曰：“行逢昔趋事我，奈何为之幕吏！”辞疾不至。行逢迫胁固召之，面授文牒，终辞不取。行逢怒，放之邵州，既而召还。会行逢生日，诸道各遣使致贺，行逢有矜色 ［矜色：骄傲的神色。］
，谓仲雅曰：“自吾兼镇三府 ［三府：指武平、武安、静江。］
，四邻亦畏我乎？”仲雅曰：“侍中 ［侍中：指周行逢。］
境内，弥天太保，遍地司空，四邻那得不畏？”行逢复放之邵州，竟不能屈。有僧仁及，为行逢所信任，军府事皆预之，亦加检校司空，娶数妻，出入导从如王公。

辛亥，宣懿皇后符氏殂。

自从刘言、王逵以来，多次起兵，部将和属吏积累功劳以及他们所统辖的蛮夷首领，加授官职至三公的有上千人。前天策府学士徐仲雅，自从马希广被废黜，就闭门不出来做官，周行逢仰慕他，任命他为节度判官。徐仲雅说：“周行逢从前恭敬地事奉我，我怎么能做他的幕僚呢！”他称病不到任。周行逢强迫威胁而坚持召他前来，当面授予文牒，他始终推辞不接受。周行逢很生气，把他流放到邵州，不久又召回。正赶上周行逢过生日，各道分别派使者来祝贺，周行逢露出骄傲的神色，对徐仲雅说：“自从我同时镇守三府，四方邻近地区也畏惧我吧？”徐仲雅说：“侍中的辖区内，漫天是太保，遍地是司空，四方邻近地区哪能不畏惧呢？”周行逢再次将他流放到邵州，最终也不能使他屈服。有一个僧人叫仁及，深受周行逢的信任，军府事务都让他参与，也加授检校司空，娶了很多妻子，出入前导和侍从排场就像王公一样。

辛亥日，宣懿皇后符氏去世。

唐将朱元取舒州，刺史郭令图弃城走。李平取蕲州。唐主以元为舒州团练使，平为蕲州刺史。元又取和州。

初，唐人以茶盐强民而征其粟帛，谓之博征 ［博征：通过以物易物来征收。］
，又兴营田 ［营田：屯田。］
于淮南，民甚苦之。及周师至，争奉牛酒迎劳。而将帅不之恤，专事俘掠，视民如土芥。民皆失望，相聚山泽，立堡壁自固，操农器为兵，积纸为甲，时人谓之“白甲军”。周兵讨之，屡为所败，先所得唐诸州，多复为唐有。唐之援兵营于紫金山，与寿春城中烽火相应。淮南节度使向训奏请以广陵之兵并力攻寿春，俟克城，更图进取，诏许之。训封府库以授扬州主者，命扬州牙将分部按行 ［按行：巡视，巡逻。］
城中，秋毫不犯，扬州民感悦，军还，或负糗糒 ［糗糒：干粮。］
以送之。滁州守将亦弃城去，皆引兵趣寿春。

唐诸将请据险以邀 ［邀：截击。］
周师，宋齐丘曰：“如此，则怨益深。不如纵之，以德于敌，则兵易解也。”乃命诸将各自守，毋得擅出击周兵。由是寿春之围益急。齐王景达军于濠州，遥为寿州声援，军政皆出于陈觉，景达署纸尾而已。拥兵五万，无决战意，将吏畏觉，无敢言者。

八月戊辰，端明殿学士王朴、司天少监王处纳撰《显德钦天历》，上之。诏自来岁行之。

南唐将领朱元攻取舒州，刺史郭令图弃城逃走。李平攻取蕲州。南唐主任命朱元为舒州团练使，李平为蕲州刺史。朱元又攻取和州。

当初，南唐把茶和盐强行分配给民众而征收他们的粮食和布帛，称为博征，又在淮南兴造屯田，民众深受其苦。等到后周军队到来，人们争相奉送酒肉迎接犒劳。可是将帅不抚恤人民，专门掳掠人口抢劫财物，视人民为粪土和草芥。民众都很失望，相互聚集在山谷湖泽，建立堡垒自守，手持农具作为兵器，厚叠纸片作为铠甲，当时人称之为“白甲军”。后周军队讨伐他们，多次被打败，此前所得到的南唐各州，大多再次被南唐占有。南唐的援兵在紫金山扎营，和寿春城中以烽火遥相呼应。淮南节度使向训奏请派广陵的士兵合力攻打寿春，等到攻克城池后，再图谋进取的策略，朝廷下诏书批准。向训封存府库交给扬州主管官吏，命令扬州牙将分派士兵在城中巡逻，丝毫不侵犯民众的利益，扬州民众感动喜悦，军队返回后，有人背着干粮送给士兵。滁州守将也弃城逃走，都领兵直奔寿春。

南唐众将领请求占据险要地带来截击后周军队，宋齐丘说：“像这样，仇怨就更深了。不如放他们过去，让敌人感恩，战事就容易解除了。”于是他命令众将领各自退守，不得擅自出城袭击后周士兵。因此寿春的围攻更加猛烈。齐王李景达驻扎在濠州，在远处为寿州声援，军政大事都由陈觉来决断，李景达只是在文书末尾署名罢了。他们集结五万大军，却没有决战的意思，部将和属吏畏惧陈觉，没有人敢说话。

八月戊辰日，端明殿学士王朴、司天少监王处纳修撰《显德钦天历》，进献朝廷。皇帝诏令从明年起开始实行。

殿前都指挥使、义成节度使张永德屯下蔡，唐将林仁肇以水陆军援寿春。永德与之战，仁肇以船实薪刍，因风纵火，欲焚下蔡浮梁，俄而风回，唐兵败退。永德为铁绠 ［铁绠：铁索。］
千余尺，距浮梁十余步，横绝淮流，系以巨木，由是唐兵不能近。

九月丙午，以端明殿学士、左散骑常侍、权知开封府事王朴为户部侍郎，充枢密副使。

冬十月癸酉，李重进奏唐人寇盛唐，铁骑都指挥使王彦昇等击破之，斩首三千余级。彦昇，蜀人也。

丙子，上谓侍臣：“近朝征敛谷帛，多不俟收获、纺绩之毕。”乃诏三司 ［三司：户部、度支、盐铁司。］
，自今夏税以六月，秋税以十月起征，民间便之。

山南东道节度使、守太尉兼中书令安审琦镇襄州十余年，至是入朝，除守太师，遣还镇。既行，上问宰相：“卿曹送之乎？”对曰：“送至城南，审琦深感圣恩。”上曰：“近朝多不以诚信待诸侯，诸侯虽有欲效忠节者，其道无由。王者但能毋失其信，何患诸侯不归心哉！”

殿前都指挥使、义成节度使张永德屯驻在下蔡，南唐将领林仁肇率领水陆军救援寿春。张永德和对方交战，林仁肇在船上装满柴草，借助风势放火，想要烧毁下蔡的浮桥，不久风向逆转，南唐士兵战败撤退。张永德用一千多尺长的铁索，在距离浮桥十几步的地方，横断淮水，系上巨大的木头，因此南唐士兵不能靠近。

九月丙午日，朝廷任命端明殿学士、左散骑常侍、权知开封府事王朴为户部侍郎，充任枢密副使。

冬季十月癸酉日，李重进奏报南唐人进犯盛唐，铁骑都指挥使王彦昇等人将其击败，斩获三千多人的首级。王彦昇，蜀人。

丙子日，皇上对近臣说：“近代历朝征收粮食布帛，大多不等收获、纺织完毕。”于是他诏令三司，从今年起夏税在六月征收，秋税在十月征收，民间感到便利。

山南东道节度使、守太尉兼中书令安审琦镇守襄州十几年，到这时入朝，被授予守太师头衔，遣回藩镇。出发后，皇上问宰相：“各位送他了吗？”宰相回答说：“送到城南，安审琦为陛下的恩德深受感激。”皇上说：“近代历朝大多不用诚信对待诸侯，诸侯即使有想要竭尽忠贞节操的，也没有门路。王者只要能不失诚信，还担心诸侯不诚心归附吗！”

壬午，张永德奏败唐兵于下蔡。是时唐复以水军攻永德，永德夜令善游者没其船下，縻以铁锁，纵兵击之，船不得进退，溺死者甚众。永德解金带以赏善游者。

甲申，以太祖皇帝为定国节度使兼殿前都指挥使。太祖皇帝表渭州军事判官赵普为节度推官。

张永德与李重进不相悦，永德密表重进有二心，帝不之信。时二将各拥重兵，众心忧恐。重进一日单骑诣永德营，从容宴饮，谓永德曰：“吾与公幸以肺附俱为将帅，奚相疑若此之深邪？”永德意乃解，众心亦安。唐主闻之，以蜡丸 ［蜡丸：蜡封的文书，用来防潮、保密。］
遗重进，诱以厚利。其书皆谤毁及反间之语，重进奏之。

初，唐使者孙晟、锺谟从帝至大梁，帝待之甚厚，每朝会，班 ［班：排列。］
于中书省官之后。时召见，饮以醇酒，问以唐事。晟但言：“唐主畏陛下神武，事陛下无二心。”及得唐蜡书，帝大怒，召晟，责以所对不实。晟正色抗辞，请死而已。问以唐虚实，默不对。十一月乙巳，帝命都承旨曹翰送晟于右军巡院，更以帝意问之。翰与之饮酒数行 ［数行：斟酒数次，即喝了几杯酒。］
，从容问之，晟终不言。翰乃谓曰：“有敕，赐相公 ［相公：对宰相的尊称。孙晟任右仆射，为南唐宰相。］
死。”晟神色怡然，索袍笏 ［笏：大臣上朝时所持的手板，上面可以记事。］
，整衣冠，南向拜曰：“臣谨以死报国！”乃就刑。并从者百余人皆杀之，贬锺谟耀州司马。既而帝怜晟忠节，悔杀之，召谟，拜卫尉少卿。

壬午日，张永德奏报在下蔡击败南唐士兵。当时南唐再次派水军攻打张永德，张永德在夜里命令善于游泳的士兵潜到敌军船下，用铁锁链拴住，出动士兵攻击对方，船只不能前进和后退，有很多人被淹死。张永德解下金带奖赏善于游泳的士兵。

甲申日，朝廷任命太祖皇帝为定国节度使兼殿前都指挥使。太祖皇帝上奏表举荐渭州军事判官赵普为节度推官。

张永德和李重进关系不和睦，张永德秘密上奏表说李重进有异心，皇帝不相信。当时两位将领各自手握重兵，众人担忧恐惧。李重进有一天独自骑马前往张永德营中，从容地赴宴饮酒，对张永德说：“我和您有幸凭借皇帝心腹的身份同时担任将帅，为什么相互的猜疑这样深呢？”张永德的怒气于是消解，众人心里也安定了。南唐主听说后，派人送蜡封的书信给李重进，用丰厚的利益来引诱他。这封书信中都是诋毁朝廷和劝降离间的话。李重进向朝廷奏报这件事。

当初，南唐使者孙晟、锺谟跟随皇帝来到大梁，皇帝对待他们很优厚，每次朝会，都让他们排列在中书省官员的后面。皇帝经常召见他们，赐给他们醇厚的美酒，询问他们南唐的情况。孙晟只说：“唐主惧怕陛下的神明威武，事奉陛下没有异心。”等得到南唐的蜡封书信后，皇帝非常生气，召见孙晟，责备他所回答的不是实情。孙晟神情庄重言辞严厉，只是请求一死罢了。皇帝询问南唐的虚实，他沉默不答。十一月乙巳日，皇帝命令都承旨曹翰将孙晟送到右军巡院，再按皇帝的意思问他。曹翰和他喝了几杯酒，从容地问他，孙晟始终不说话。曹翰于是对他说：“我有敕令，赐相公自杀。”孙晟神情安闲，索要朝服笏板，整理衣冠，面向南方跪拜说：“我恭敬地以死报效国家！”于是他受刑而死。皇帝下令连同孙晟的随从一百多人全部杀死，将锺谟贬为耀州司马。不久后皇帝怜悯孙晟的忠诚节操，后悔将他杀死，征召锺谟，任命为卫尉少卿。

帝召华山隐士真源陈抟，问以飞升 ［飞升：羽化成仙。］
、黄白 ［黄白：指道士炼化金银的法术。］
之术。对曰：“陛下为天子，当以治天下为务，安用此为！”戊申，遣还山，诏州县长吏常存问之。

十二月壬申，以张永德为殿前都点检。

分命中使发陈、蔡、宋、亳、颍、兖、曹、单等州丁夫数万城 ［城：筑城。］
下蔡。

是岁，唐主诏淮南营田害民尤甚者罢之。遣兵部郎中陈处尧持重币，浮海诣契丹乞兵。契丹不能为之出兵，而留处尧不遣。处尧刚直有口辩，久之，忿怼，数面责契丹主，契丹主亦不之罪也。

蜀陵、荣州獠反，弓箭库使赵季文讨平之。

吴越王弘俶括 ［括：搜求。］
境内民兵，劳扰颇多，判明州钱弘亿手疏切谏，罢之。

皇帝召见华山隐士真源人陈抟，询问羽化成仙、炼化金银的法术。陈抟回答说：“陛下是天子，应当以治理天下为要务，怎么能做这些事呢！”戊申日，皇帝将他送回华山，诏令州县长官经常去看望他。

十二月壬申日，朝廷任命张永德为殿前都检点。

朝廷分别命令宫中的使者调发陈、蔡、宋、亳、颍、兖、曹、单等州的壮丁民夫几万人修筑下蔡城。

这一年，南唐主诏令将淮南地区严重侵害民众利益的屯田裁撤。南唐派兵部郎中陈处尧携带贵重的礼品，渡海前往契丹请求出兵。契丹不能为南唐出兵，却扣留陈处尧不送回国。陈处尧刚毅直率有口才，过了很久，心怀怨恨，多次当面斥责契丹主，契丹主也不治他的罪。

后蜀陵州、荣州獠人反叛，弓箭库使赵季文讨伐将其平定。

吴越王钱弘俶搜求境内民众当兵，多有烦劳搅扰，判明州钱弘亿上亲笔奏疏直言劝谏，吴越王才作罢。

四年（丁巳，公元957年）

春正月己丑朔，北汉大赦，改元天会。以翰林学士卫融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内客省使段恒为枢密使。

宰相屡请立皇子为王，上曰：“诸子皆幼，且功臣之子皆未加恩 ［加恩：指功臣子弟承恩入学任官的优待。］
，而独先朕子，皆自安乎！”

周兵围寿春，连年未下，城中食尽。齐王景达自濠州遣应援使永安节度使许文稹、都军使边镐、北面招讨使朱元将兵数万，溯 ［溯：逆流而上。］
淮救之，军于紫金山，列十余寨如连珠，与城中烽火晨夕相应，又筑甬道 ［甬道：两侧有遮蔽物的通道。］
抵寿春，欲运粮以馈之，绵亘数十里。将及寿春，李重进邀击，大破之，死者五千人，夺其二寨。丁未，重进以闻。戊申，诏以来月幸淮上。刘仁赡请以边镐守城，自帅众决战。齐王景达不许，仁赡愤邑 ［愤邑：忧愤。邑，通“悒”，忧愁。］
成疾。其幼子崇谏夜泛舟渡淮北，为小校所执，仁赡命腰斩之，左右莫敢救。监军使周廷构哭于中门以救之，仁赡不许。廷构复使求救于夫人，夫人曰：“妾于崇谏非不爱也，然军法不可私，名节不可亏。若贷之，则刘氏为不忠之门，妾与公何面目见将士乎！”趣命斩之，然后成丧。将士皆感泣。

议者以唐援兵尚强，多请罢兵，帝疑之。李穀寝疾在第，二月丙寅，帝使范质、王溥就与之谋，穀上疏，以为：“寿春危困，破在旦夕，若銮驾亲征，则将士争奋，援兵震恐，城中知亡，必可下矣！”上悦。

四年（丁巳，公元957年）

春季正月己丑朔日，北汉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天会。北汉主任命翰林学士卫融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内客省使段恒为枢密使。

宰相多次请求立皇子为王，皇上说：“儿子们都年幼，况且功臣的儿子都没蒙受恩惠，却只让我的儿子先受封为王，他们能心安吗！”

后周士兵围攻寿春，连续多年没有攻下，城中粮食用尽。齐王李景达从濠州派应援使永安节度使许文稹、都军使边镐、北面招讨使朱元率领士兵几万人，沿淮水逆流而上救援寿春，驻扎在紫金山，排列十几处营寨就像串连的珠子一样，和城中的烽火从早到晚遥相呼应，又修筑甬道抵达寿春，想要运输粮食来供应城中，绵延几十里。甬道将要修到寿春时，李重进截杀，大破敌军，杀死五千人，夺取两处营寨。丁未日，李重进奏报。戊申日，皇帝下诏书说下月亲临淮水之上。刘仁赡请求派边镐守城，自己率领部众决战。齐王李景达不同意，刘仁赡忧愤成疾。他的小儿子刘崇谏在夜里乘船北回，被一名小校俘获，刘仁赡命令将其腰斩，身边没有人敢去救援。监军使周廷构在中门大哭来营救他，刘仁赡不同意。周廷构又派使者向夫人求救，夫人说：“我对崇谏并非不怜爱，可是军法不能偏袒，名节不能亏损。如果宽赦他，刘氏就成为不忠诚的人家，我和刘公有什么脸面去见将士呢！”她命令赶快将刘崇谏斩首，然后安葬，将士们都感动得流下眼泪。

议论的人认为南唐的援兵还很强大，大多数人请求收兵，皇帝怀疑这件事。李穀生病卧床在家，二月丙寅日，皇帝派范质、王溥前去和他商讨，李穀上奏疏，认为：“寿春危难困窘，很快就会被攻破，如果皇帝亲征，将士就会争相奋战，敌人的援兵震惊害怕，城中守军知道快要灭亡，就一定可以攻下了！”皇上很高兴。

庚午，诏有司更造祭器、祭玉等，命国子博士聂崇义讨论制度 ［制度：指器物的规格形状。］
，为之图。

甲戌，以王朴权东京留守兼判开封府事，以三司使张美为大内都巡检，以侍卫都虞候韩通为京城内外都巡检。乙亥，帝发大梁。先是，周与唐战，唐水军锐敏，周人无以敌之，帝每以为恨。返自寿春，于大梁城西汴水侧造战舰数百艘，命唐降卒教北人水战，数月之后，纵横出没，殆胜唐兵。至是命右骁卫大将军王环将水军数千自闵河沿颍入淮，唐人见之大惊。

乙酉，帝至下蔡。三月己丑夜，帝渡淮，抵寿春城下。庚寅旦，躬擐 ［擐：穿。］
甲胄，军于紫金山南，命太祖皇帝击唐先锋寨及山北一寨，皆破之，斩获三千余级，断其甬道，由是唐兵首尾不能相救。至暮，帝分兵守诸寨，还下蔡。

唐朱元恃功，颇违元帅节度。陈觉与元有隙，屡表元反覆，不可将兵，唐主以武昌节度使杨守忠代之。守忠至濠州，觉以齐王景达之命，召元至濠州计事，将夺其兵。元闻之，愤怒，欲自杀，门下客宋垍说元曰：“大丈夫何往不富贵，何必为妻子死乎！”辛卯夜，元与先锋壕寨使朱仁裕等举寨万余人降，裨将时厚卿不从，元杀之。

庚午日，朝廷诏令有关部门另外制造祭器、祭玉等器物，命令国子博士聂崇义讨论规格形状，画出草图。

甲戌日，朝廷任命王朴暂时代理东京留守兼判开封府事，任命三司使张美为大内都巡检，任命侍卫都虞候韩通为京城内外都巡检。乙亥日，皇帝从大梁出发。在此之前，后周和南唐交战，南唐水军精锐敏捷，后周士兵无法抗衡，皇帝每次都为此感到遗憾。从寿春返回后，在大梁城西汴水岸边制造战船几百艘，命令南唐降兵教习北方人水战，几个月之后，就能在江河纵横出没，几乎可以胜过南唐水军了。到这时朝廷命令右骁卫大将军王环率领水军几千人从闵河沿颍水进入淮水，南唐士兵见到后非常吃惊。

乙酉日，皇帝来到下蔡。三月己丑日夜里，皇帝渡过淮水，抵达寿春城下。庚寅日清晨，皇帝亲自穿上铠甲，驻军在紫金山以南，命令太祖皇帝攻打南唐先锋军的营寨和山北的一处营寨，全部攻破，斩获三千多人的首级，截断敌军的甬道，从此南唐军队前后不能相互援救。到傍晚，皇帝分派士兵驻守各处营寨，返回下蔡。

南唐朱元仰仗战功，总是违抗元帅的指挥调度。陈觉和朱元有矛盾，多次上奏表说朱元反复无常，不可以带兵，南唐主用武昌节度使杨守忠取代他。杨守忠来到濠州，陈觉用齐王李景达的命令，召朱元到濠州议事，将要夺取他的兵权。朱元听说后，非常生气，想要自杀，门下的食客宋垍劝朱元说：“大丈夫去哪里不富贵，为什么一定要为妻儿去死呢！”辛卯日夜里，朱元和先锋壕寨使朱仁裕等人率领营寨的一万多人投降，副将时厚卿不服从，朱元将其杀死。

帝虑其余众沿流东溃，遽命虎捷左厢都指挥使赵晁将水军数千沿淮而下。壬辰旦，帝军于赵步，诸将击唐紫金山寨，大破之，杀获万余人，擒许文稹、边镐、杨守忠。余众果沿淮东走，帝自赵步将骑数百循北岸追之，诸将以步骑循南岸追之，水军自中流而下，唐兵战溺死及降者殆四万人，获船舰粮仗以十万数。晡时 ［晡时：下午吃饭时。晡，也作“餔”。］
，帝驰至荆山洪，距赵步二百余里。是夜，宿镇淮军，癸酉，从官始至。刘仁赡闻援兵败，扼吭 ［扼吭：哽咽。］
叹息。甲午，发近县丁夫数千城镇淮军，为二城，夹淮水，徙下蔡浮梁于其间，扼濠、寿应援之路。会淮水涨，唐濠州都监彭城郭廷谓以水军溯淮，欲掩不备，焚浮梁。右龙武统军赵匡赞觇知之，伏兵邀击，破之。

唐齐王景达及陈觉皆自濠州奔归金陵，惟静江指挥使陈德诚全军而还。

戊戌，以淮南节度使向训为武宁节度使、淮南道行营都监，将兵戍镇淮军。

己亥，上自镇淮军复如下蔡。庚子，赐刘仁赡诏，使自择祸福。

皇帝担心南唐的残余部众沿淮水向东溃逃，赶快命令虎捷左厢都指挥使赵晁率领水军几千人沿淮水顺流而下。壬辰日清晨，皇帝驻扎在赵步，众将领攻打南唐的紫金山营寨，大破敌军，杀死和捕获一万多人，擒获许文稹、边镐、杨守忠。残余部众真的沿淮水向东逃走，皇帝从赵步率领骑兵几百人沿北岸追击，众将领出动步骑兵沿南岸追击，水军在淮水中央顺流而下，南唐士兵作战溺死和投降的将近四万人，官军缴获船只粮食兵器数以十万计。下午，皇帝率领骑兵来到荆山洪，距离赵步二百多里。当天夜里，大军在镇淮军留宿，癸酉日，随从官员才到达。刘仁赡听说援兵战败，哽咽叹息。甲午日，皇帝征发附近各县壮丁民夫在镇淮军修筑城墙，建造两座城，夹在淮水两岸，将下蔡浮桥迁移到两座城之间，扼住濠州、寿州接应救援的道路。正赶上淮水上涨，南唐濠州都监彭城人郭廷谓带领水军沿淮水逆流而上，想要在官军没有防备时突袭，焚烧浮桥。右龙武统军赵匡赞打探到消息，设伏兵截击，打败敌人。

南唐齐王李景达和陈觉都从濠州逃回金陵，只有静江指挥使陈德诚保全军队返回。

戊戌日，朝廷任命淮南节度使向训为武宁节度使、淮南道行营都监，率领士兵戍守镇淮军。

己亥日，皇上从镇淮军再次前往下蔡。庚子日，朝廷赐给刘仁赡诏书，让他自己选择祸福。

唐主议自督诸将拒周，中书舍人乔匡舜上疏切谏，唐主以为沮众 ［沮众：败坏士气。］
，流抚州。唐主问神卫统军朱匡业、刘存忠以守御方略，匡业诵罗隐诗曰：“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存忠以匡业言为然。唐主怒，贬匡业抚州副使，流存忠于饶州。既而竟不敢自行。

甲辰，帝耀兵于寿春城北。唐清淮节度使兼侍中刘仁赡病甚，不知人，丙午，监军使周廷构、营田副使孙羽等作仁赡表，遣使奉之来降。丁未，帝赐仁赡诏，遣閤门使万年张保续入城宣谕，仁赡子崇让复出谢罪。戊申，帝大陈甲兵，受降于寿春城北，廷构等舁 ［舁：抬。］
仁赡出城，仁赡卧不能起，帝慰劳赐赉，复令入城养疾。

庚戌，徙寿州治下蔡，赦州境死罪以下。州民受唐文书聚山林者，并召令复业，勿问罪。有尝为其杀伤者，毋得雠讼。向日 ［向日：从前，过去。］
政令有不便于民者，令本州条奏 ［条奏：逐条奏报。］
。辛亥，以刘仁赡为天平节度使兼中书令，制辞略曰：“尽忠所事，抗节 ［抗节：持守节操。］
无亏，前代名臣，几人堪比！朕之伐叛，得尔为多 ［多：称赞。］
。”是日，卒，追赐爵彭城郡王。唐主闻之，亦赠太师。帝复以清淮军为忠正军，以旌 ［旌：表彰。］
仁赡之节，以右羽林统军杨信为忠正节度使、同平章事。

南唐主商议亲自督率众将领抵抗后周，中书舍人乔匡舜上奏疏直言劝谏，南唐主认为他的话败坏士气，将其流放到抚州。南唐主询问神卫统军朱匡业、刘存忠防御策略，朱匡业背诵罗隐的诗说：“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刘存忠认为朱匡业的话有道理。南唐主很生气，将朱匡业贬为抚州副使，将刘存忠流放到饶州。不久后他终究不敢亲自出征。

甲辰日，皇帝在寿春城北炫耀武力。南唐清淮节度使兼侍中刘仁赡病重，不省人事，丙午日，监军使周廷构、营田副使孙羽等人以刘仁赡的名义上奏表，派使者带着奏表归降朝廷。丁未日，皇帝赐给刘仁赡诏书，派遣閤门使万年人张保续入城宣布晓谕，刘仁赡的儿子刘崇让又出来谢罪。戊申日，皇帝部署大批士兵，在寿春城北接受投降，周廷构等抬着刘仁赡出城，刘仁赡躺着不能起身，皇帝慰劳赏赐，又让他入城养病。

庚戌日，朝廷将寿州治所迁到下蔡，赦免寿州辖区内死罪以下的囚犯。州中民众接受南唐文书聚集山林对抗官军的，一并召回让他们恢复生产，不要追究罪责。有曾经被他们杀死或伤害的，不得报仇诉讼。过去的政令有不便于民众的，命令本州逐条奏报。辛亥日，朝廷任命刘仁赡为天平节度使兼中书令，制书大致说：“对所事奉的君主竭尽忠心，持守节操没有欠缺，前朝的著名大臣，能有几人可以相比！我讨伐叛逆，得到你才算值得称赞。”当天，刘仁赡去世，朝廷追赐爵位为彭城郡王。南唐主听说后，也追赠太师。皇帝又将清淮军改为忠正军，来表彰刘仁赡的节操，任命右羽林统军杨信为忠正节度使、同平章事。

前许州司马韩伦，侍卫马军都指挥使令坤之父也。令坤领镇安节度使，伦居于陈州，干预政事，贪污不法，为公私患，为人所讼，令坤屡为之泣请。癸丑，诏免伦死，流沙门岛。伦后得赦还，居洛阳，与光禄卿致仕 ［致仕：官员年老退休。］
柴守礼及当时将相王溥、王晏、王彦超之父游处，恃势恣横，洛阳人畏之，谓之“十阿父”。帝既为太祖嗣，人无敢言守礼子者，但以元舅 ［元舅：皇帝之舅。］
处之，优其俸给，未尝至大梁。尝以小忿杀人，有司不敢诘，帝知而不问。

诏开寿州仓振饥民。丙辰，帝北还，夏四月己巳，至大梁。

诏修永福殿，命宦官孙延希董 ［董：主管。］
其役。丁丑，帝至其所，见役徒有削柹 ［削柹：削木片。］
为匕 ［匕：勺。］
，瓦中啖饭者，大怒，斩延希于市。

帝之克秦、凤也，以蜀兵数千人为怀恩军。乙亥，遣怀恩指挥使萧知远等将士八百余人西还。

壬午，李穀扶疾入见，帝命不拜，坐于御坐之侧。穀恳辞禄位，不许。

甲申，分江南降卒为六军、三十指挥 ［指挥：军事编制单位，五百人为一指挥。］
，号怀德军。

乙酉，诏疏汴水北入五丈河，由是齐鲁舟楫皆达于大梁。

五月丁酉，以太祖皇帝领义成节度使。

前许州司马韩伦，是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韩令坤的父亲。韩令坤兼任镇安节度使，韩伦居住在陈州，干涉当地政事，贪污不守法度，成为官府和民间的祸患，被人所起诉，韩令坤多次哭着为他求情。癸丑日，朝廷诏令赦免韩伦的死罪，流放到沙门岛。韩伦后来得到赦免返回，居住在洛阳，和以光禄卿退休的柴守礼以及当时将相王溥、王晏、王彦超的父亲结交，仰仗权势恣意横行，洛阳人惧怕他们，称他们为“十阿父”。皇帝成为太祖的继承人后，人们不敢说他是柴守礼的儿子，只把柴守礼视为元舅，朝廷给他丰厚的俸禄，他未曾去大梁。柴守礼曾经因为小怨怒杀人，有关部门不敢追查，皇帝知道也不过问。

朝廷诏令打开寿州粮仓赈济饥民。丙辰日，皇帝北上返回，夏季四月己巳日，来到大梁。

朝廷诏令修缮永福殿，命令宦官孙延希主管这一工程。丁丑日，皇帝来到工地，看到服役的人有削木片为勺子，用瓦片盛饭吃的，非常生气，在集市上将孙延希斩首。

皇帝攻克秦州、凤州后，将后蜀士兵几千人编为怀恩军。乙亥日，朝廷派怀恩指挥使萧知远等将士八百多人返回西部。

壬午日，李穀抱病入宫拜见，皇帝命令不用下拜，让他坐在御座旁边。李穀恳切地请求辞去俸禄和官位，皇帝不同意。

甲申日，朝廷将江南降兵分为六军、三十指挥，号称怀德军。

乙酉日，朝廷诏令疏通汴水向北导入五丈河，从此齐鲁地区的船只都能到达大梁。

五月丁酉日，朝廷任命太祖皇帝兼领义成节度使。

诏以律令文古难知，格敕烦杂不一，命御史知杂事张湜等训释，详定为《刑统》。

唐郭廷谓将水军断涡口浮梁，又袭败武宁节度使武行德于定远，行德仅以身免。唐主以廷谓为滁州团练使，充上淮水陆应援使。

蜀人多言左右卫圣马步都指挥使、保宁节度使、同平章事李廷珪为将败覆，不应复典兵。廷珪亦自请罢去。六月乙丑，蜀主加廷珪检校太尉，罢军职。李太后 ［李太后：后蜀主孟昶之母。］
以典兵者多非其人，谓蜀主曰：“吾昔见庄宗 ［庄宗：后唐庄宗李存勖。李太后曾为李存勖之妾。］
跨河与梁战，及先帝 ［先帝：后蜀高祖孟知祥。］
在太原，平二蜀 ［二蜀：指东川、西川。］
，诸将非有大功，无得典兵，故士卒畏服。今王昭远出于厮养 ［厮养：仆役。］
，伊审徵、韩保贞、赵崇韬皆膏粱 ［膏粱：指富家子弟。］
乳臭子 ［乳臭子：指年少无知的人。］
，素不习兵，徒以旧恩寘于人上，平时谁敢言者！一旦疆埸有事，安能御大敌乎！以吾观之，惟高彦俦太原旧人，终不负汝，自余无足任者。”蜀主不能从。

朝廷下诏书说因为法律政令文字古奥难懂，法规敕令繁杂不能统一，命令御史知杂事张湜等人进行解释，审核编定为《刑统》。

南唐郭廷谓率领水军截断涡口浮桥，又在定远击败武宁节度使武行德，武行德侥幸逃脱。南唐主任命郭廷谓为滁州团练使，充任上淮水陆应援使。

蜀人大多说左右卫圣马步都指挥使、保宁节度使、同平章事李廷珪担任将领时全军覆没，不应该再掌兵权。李廷珪自己也请求免去官职。六月乙丑日，后蜀主诏令加授李廷珪检校太尉头衔，罢免军职。李太后认为掌兵权的人大多不能胜任，对后蜀主说：“我从前见过庄宗跨越黄河与梁军交战，以及先帝在太原，平定二蜀，众将领没有大功，不能掌兵权，所以士兵敬畏服从。现在王昭远出身仆役，伊审徵、韩保贞、赵崇韬都是年少无知的富家子弟，向来不熟悉兵事，只是凭借旧日的恩宠被安排在别人之上，平时谁敢议论他们！一旦边疆有战事，他们怎么能抵挡强敌呢！在我看来，只有高彦俦是先帝在太原时的老臣，终究不会辜负你，其他人都不值得信任。”后蜀主没能听从。

丁丑，以前华州刺史王祚为颍州团练使。祚，溥之父也。溥为宰相，祚有宾客，溥常朝服侍立。客坐不安席，祚曰：“犬 ［犬：猪狗，用来谦称自己的儿子。］
不足为起。”

秋七月丁亥，上治定远军及寿春城南之败，以武宁节度使兼中书令武行德为左卫上将军，河阳节度使李继勋为右卫大将军。

北汉主初立七庙 ［七庙：天子的宗庙，供奉七代祖先，太祖居中，三昭居左，三穆居右。］
。

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穀卧疾二年，凡九表辞位。八月乙亥，罢守本官 ［本官：指司空。］
，令每月肩舆一诣便殿议政事。

以枢密副使、户部侍郎王朴检校太保，充枢密使。

怀恩军至成都，蜀主遣梓州别驾胡立等八十人东还，且致书为谢，请通好。癸未，立等至大梁。帝以蜀主抗礼 ［抗礼：行对等的礼节。］
，不之答。蜀主闻之，怒曰：“朕为天子郊祀天地时，尔犹作贼，何敢如是！”

丁丑日，朝廷任命前华州刺史王祚为颍州团练使。王祚，王溥的父亲。王溥担任宰相，王祚有宾客，王溥经常身穿朝服站在一旁陪同。宾客坐在席子上感到不安，王祚说：“我这不成器的儿子不值得各位为他起身。”

秋季七月丁亥日，皇上处置定远军和寿春城南的失败，任命武宁节度使兼中书令武行德为左卫上将军，河阳节度使李继勋为右卫大将军。

北汉主开始建立七庙。

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穀卧病二年，一共九次上奏表辞去官位。八月乙亥日，朝廷诏令免去李穀的兼职而保留本官，让他每个月乘坐肩舆到便殿一次商议政事。

朝廷任命枢密副使、户部侍郎王朴为检校太保，充任枢密使。

怀恩军来到成都，后蜀主派梓州别驾胡立等八十人返回东部，并且致信表示感谢，请求通好。癸未日，胡立等人来到大梁。皇帝因为后蜀主行对等的礼节，没有回复。后蜀主听说后，生气地说：“我做天子在郊外祭祀天地时，你还在做盗贼，怎么敢这样无礼！”

九月，中书舍人窦俨上疏请令有司讨论古今礼仪，作《大周通礼》，考正钟律 ［钟律：音律。］
，作《大周正乐》。又以为：“为政之本，莫大择人。择人之重，莫先宰相。自有唐之末，轻用名器 ［名器：代表尊卑贵贱等级的名号、服饰等。］
，始为辅弼，即兼三公、仆射之官。故其未得之也，则以趋竞为心。既得之也，则以容默为事。但思解密勿 ［密勿：机要。］
之务，守崇重之官，逍遥林亭，保安宗族。乞令即日宰相于南宫 ［南宫：指尚书省。］
三品、两省 ［两省：指中书省、门下省。］
给、舍以上，各举所知。若陛下素知其贤，自可登庸 ［登庸：选拔任用。］
。若其未也，且令以本官权知政事。期岁之间，察其职业，若果能堪称，其官已高，则除平章事。未高，则稍更迁官，权知如故。若有不称，则罢其政事，责其举者。又，班行 ［班行：指朝臣。］
之中，有员无职者太半，乞量其才器，授以外任 ［外任：指地方官。］
，试之于事，还以旧官登叙 ［登叙：提拔任用。］
，考其治状，能者进之，否者黜之。”又请：“令盗贼自相纠告，以其所告赀产之半赏之，或亲戚为之首 ［首：自首。］
，则论其徒侣而赦其所首者。如此，则盗不能聚矣。又，新郑乡村团为义营，各立将佐，一户为盗，累其一村，一户被盗，罪其一将。每有盗发，则鸣鼓举火，丁壮云集，盗少民多，无能脱者。由是邻县充斥而一境独清。请令他县皆效之，亦止盗之一术也。又，累朝已来，屡下诏书，听民多种广耕，止输旧税，及其既种，则有司履亩而增之，故民皆疑惧而田不加辟。夫为政之先，莫如敦信，信苟著矣，则田无不广，田广则谷多，谷多则藏之民犹藏之官也。”又言：“陛下南征江、淮，一举而得八州，再驾而平寿春，威灵所加，前无强敌。今以众击寡，以治伐乱，势无不克。但行之贵速，则彼民免俘馘 ［俘馘：俘获和斩杀。］
之灾，此民息转输之困矣。”帝览而善之。俨，仪之弟也。

九月，中书舍人窦俨上奏疏请求命令有关部门讨论从古至今的礼仪，编撰《大周通礼》，考查校正音律，编撰《大周正乐》。他还认为：“治理国家的根本，没有比选拔人才更重要的。选拔人才的重点，没有比任命宰相更首要的。自从唐朝末年以来，轻易授予名号和服饰，刚任命宰辅，就兼领三公、仆射的官职。所以人们还没有得到官职时，就一心追逐名利。得到官职以后，就专门容忍沉默。他们只想摆脱机要的事务，保住高贵的官位，在园林亭台逍遥，保护宗族的平安。请求命令现任宰相在南宫三品、两省给事中、中书舍人以上官员中，各自推举所赏识的人才。如果陛下向来知道哪些人贤能，自己可以选拔任用。如果还不了解，暂且留任原来的官员代理职事。一年之内，考察他的政绩，如果能够胜任，他的官位已经很高，就授予平章事。如果他的官位还不高，就逐渐提拔，仍旧暂时代理。如果有不称职的官员，就罢免他的执政大权，责罚他的推举人。另外，在朝臣之中，有名额而没有职事的超过一半，请求根据他们的才能，授予他们地方官的职务，检验他们处理事情的能力，返回朝中后按原官职提拔任用，考察他的政绩，能胜任就提拔，不能胜任就贬黜。”他又请求：“让盗贼自己相互检举揭发，把所告发的人的一半财产奖赏给他，或者有亲戚替他自首，就追究他党徒的罪责而赦免自首的人。像这样，盗贼就不能聚集起来了。另外，新郑乡村组织义军，各自设置部将属吏，一户做盗贼，就牵连一村，一户遭劫掠，就怪罪一将。每次发生劫掠事件，就击鼓举火，把壮丁聚集起来，盗贼少而村民多，没有能够逃脱的。从此邻近各县盗贼充斥而只有新郑全境清静太平。请求命令其他县都效仿新郑，也是杜绝盗贼的一种方法。另外，历朝以来，多次下诏书，允许民众大量种植广泛耕耘，只按原有土地缴纳租税，等到民众已经在新垦的土地上耕种，有关部门就丈量田亩而增加租税了，所以民众都怀疑害怕而不再开辟新的农田。治理国家的前提，没有比诚信更重要的，如果诚信显著，农田就不会不扩充，农田扩充粮食就增多，粮食增多而储藏在民间就相当于储藏在官府。”他又说：“陛下南征长江、淮水一带，一举夺取八个州，再次移驾就平定了寿春，声威所到之处，前面没有强敌。现在出动众多士兵攻打寡少的敌人，凭借太平盛世讨伐昏乱之国，一定攻无不克。只是行动时要以迅速为重，对方的平民就能免于被俘获和斩杀的灾祸，本国的平民也能消除转运物资的困苦了。”皇帝阅览后认为很好。窦俨，窦仪的弟弟。

冬十月戊午，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经学优深可为师法、详闲吏理 ［详闲吏理：精通为政之道。］
达于教化等科。

癸亥，北汉麟州刺史杨重训举城降，以为麟州防御使。

己巳，以王朴为东京留守，听以便宜从事。以三司使张美充大内都点检。

壬申，帝发大梁。十一月丙戌，至镇淮军，是夜五鼓，济淮。丁亥，至濠州城西。濠州东北十八里有滩，唐人栅于其上，环水自固，谓周兵必不能涉。戊子，帝自攻之，命内殿直康保裔帅甲士数百，乘橐驼 ［橐驼：骆驼。］
涉水，太祖皇帝帅骑兵继之，遂拔之。李重进破濠州南关城。癸巳，帝自攻濠州，王审琦拔其水寨。唐人屯战船数百于城北，又植 ［植：竖立。］
巨木于淮水以限周兵。帝命水军攻之，拔其木，焚战船七十余艘，斩首二千余级，又攻拔其羊马城 ［羊马城：又称羊马墙、羊马垣，外城护城河以内的围墙。］
，城中震恐。丙申夜，唐濠州团练使郭廷谓上表言：“臣家在江南，今若遽降，恐为唐所种族 ［种族：灭族。］
，请先遣使诣金陵禀命，然后出降。”帝许之。辛丑，帝闻唐有战船数百艘在涣水东，欲救濠州，自将兵夜发水陆击之。癸卯，大破唐兵于洞口，斩首五千余级，降卒二千余人，因鼓行而东，所至皆下。乙巳，至泗州城下，太祖皇帝先攻其南，因焚城门，破水寨及月城 ［月城：又称瓮城，掩护城门的半圆形围墙。］
。帝居于月城楼，督将士攻城。

冬季十月戊午日，朝廷设置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经学优深可为师法、详闲吏理达于教化等选拔人才的科目。

癸亥日，北汉麟州刺史杨重训献出城池投降，朝廷任命他为麟州防御使。

己巳日，朝廷任命王朴为东京留守，允准他随机行事。朝廷以三司使张美充任大内都点检。

壬申日，皇帝从大梁出发。十一月丙戌日，皇帝来到镇淮军，当天夜里五更，渡过淮水。丁亥日，皇帝来到濠州城西。濠州东北十八里有滩涂，南唐人在上面树立栅栏，借助四周环水的地形自守，认为后周军队一定不能渡水。戊子日，皇帝亲自攻打南唐营寨，命令内殿直康保裔率领身披铠甲的士兵几百人，骑着骆驼蹚水，太祖皇帝率领骑兵跟在后面，终于攻破敌军营寨。李重进攻破濠州南关城。癸巳日，皇帝亲自攻打濠州，王审琦攻破敌军水寨。南唐人在城北聚集几百艘战船，又在淮水中竖立大木头来阻挡后周军队。皇帝命令水军进攻，拔去水中的木头，烧毁战船七十多艘，斩获二千多人的首级，又攻破敌人的羊马城，城中震惊恐惧。丙申日夜里，南唐濠州团练使郭廷谓上奏表说：“我家在江南，现在如果立即投降，担心会被唐人灭族，请让我先派使者到金陵接受命令，然后出城投降。”皇帝答应了。辛丑日，皇帝听说南唐有几百艘战船在涣水以东，想要援救濠州，就亲自率领士兵在夜里水陆并进攻打敌军。癸卯日，皇帝在洞口大破南唐军队，斩获五千多人的首级，对方投降的士兵有二千多人，官军趁机击鼓向东进发，所到之处都被攻下。乙巳日，大军来到泗州城下，太祖皇帝先攻打城南，趁机火烧城门，攻破水寨和月城。皇帝住在月城楼上，督率将士攻城。

北汉主自即位以来，方安集境风，未遑外略。是月，契丹遣其大同节度使、侍中崔勋将兵来会北汉，欲同入寇。北汉主遣其忠武节度使、同平章事李存瓌将兵会之，南侵潞州，至其城下而还。北汉主知契丹不足恃而不敢遽与之绝，赠送勋甚厚。

十二月乙卯，唐泗州守将范再遇举城降，以再遇为宿州团练使。上自至泗州城下，禁军中刍荛 ［刍荛：割草砍柴。］
者毋得犯民田，民皆感悦，争献刍粟。既克泗州，无一卒敢擅入城者。帝闻唐战船数百艘泊洞口，遣骑诇之，唐兵退保清口。戊午，上自将亲军自淮北进，命太祖皇帝将步骑自淮南进，诸将以水军自中流进，共追唐兵。时淮滨久无行人，葭苇如织，多泥淖沟堑，士卒乘胜气茇涉 ［茇涉：跋涉。］
争进，皆忘其劳。庚申，追及唐兵，且战且行，金鼓声闻数十里。辛酉，至楚州西北，大破之。唐兵有沿淮东下者，帝自追之，太祖皇帝为前锋，行六十里，擒其保义节度使、濠泗楚海都应援使陈承昭以归。所获战船烧沉之余得三百余艘，士卒杀溺之余得七千余人。唐之战船在淮上者，于是尽矣。

北汉主自从即位以来，正忙于安定境内局势，没有闲暇对外攻略。这个月，契丹派该国的大同节度使、侍中崔勋率领士兵来会合北汉军队，想要共同进犯。北汉主派忠武节度使、同平章事李存瓌率领士兵与契丹人会合，南下侵扰潞州，来到城下就返回了。北汉主知道契丹不值得依赖却不敢立即与其断绝关系，赠送给崔勋的礼物非常丰厚。

十二月乙卯日，南唐泗州守将范再遇献出城池投降，朝廷任命他为宿州团练使。皇上亲自来到泗州城下，禁止军中割草砍柴的人侵犯民众的农田，民众都感激喜悦，争相献上粮草。攻克泗州后，没有一名士兵敢擅自进城。皇帝听说南唐战船几百艘停泊在洞口，派骑兵打探消息，南唐士兵退守清口。戊午日，皇上亲自率领亲兵从淮水以北进发，命令太祖皇帝率领步骑兵从淮水以南进发，众将领率领水军在淮水中进发，共同追击南唐士兵。当时淮水边很久没有行人，芦苇像纺织的丝线一样茂密，有多处沼泽沟渠，士兵凭借获胜的气势争相跋涉而过，都忘记了疲劳。庚申日，官军追上南唐士兵，边作战边行进，金鼓声传到几十里外。辛酉日，大军来到楚州西北，大破敌军。南唐士兵有沿着淮水向东顺流而下的，皇帝亲自追击，太祖皇帝担任先锋，行进六十里，擒获南唐的保义节度使、濠泗楚海都应援使陈承昭后返回。所缴获的战船除烧毁沉没外一共得到三百多艘，士兵除斩杀溺死外一共俘获七千多人，南唐在淮水上的战舰，在这场战斗中被全部消灭。

郭廷谓使者自金陵还，知唐不能救，命录事参军鄱阳李延邹草降表。延邹责以忠义，廷谓以兵临之。延邹掷笔曰：“大丈夫终不负国为叛臣作降表！”廷谓斩之，举濠州降，得兵万人，粮数万斛。唐主赏李延邹之子以官。

壬戌，帝济淮，至楚州，营于城西北。

乙丑，唐雄武军使、知涟水县事崔万迪降。

丙寅，以郭廷谓为亳州防御使。

戊辰，帝攻楚州，克其月城。

庚午，郭廷谓见于行宫，帝曰：“朕南征以来，江南诸将败亡相继，独卿能断涡口浮梁，破定远寨，所以报国足矣。濠州小城，使李璟 ［李璟：南唐主。］
自守，能守之乎！”使将濠州兵攻天长。帝遣铁骑左厢都指挥使武守琦将骑数百趋扬州，至高邮，唐人悉焚扬州官府民居，驱其人南渡江。后数日，周兵至，城中余癃病 ［癃病：衰弱多病。］
十余人而已。癸酉，守琦以闻。帝闻泰州无备，遣兵袭之，丁丑，拔泰州。

南汉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卢膺卒。

南汉主闻唐屡败，忧形于色，遣使入贡于周，为湖南所闭，乃治战舰，修武备。既而纵酒酣饮，曰：“吾身得免，幸矣，何暇虑后世哉！”

唐使者陈处尧在契丹，白契丹主请南游太原，北汉主厚礼之。留数日，北还，竟卒于契丹。

郭廷谓的使者从金陵返回，知道南唐不能救援，就命令录事参军鄱阳人李延邹起草投降的奏表。李延邹用忠义来责备郭廷谓，郭廷谓用兵器逼迫他。李延邹扔掉笔说：“大丈夫终究不会辜负国家去为叛臣写投降的奏表！”郭廷谓将他斩首，献出濠州投降了，朝廷得到降兵一万人，粮食几万斛。南唐主以官位赏赐李延邹的儿子。

壬戌日，皇帝渡过淮水，来到楚州，在城西北扎营。

乙丑日，南唐雄武军使、知涟水县事崔万迪投降。

丙寅日，朝廷任命郭廷谓为亳州防御使。

戊辰日，皇帝攻打楚州，攻克月城。

庚午日，郭廷谓在行宫拜见皇帝，皇帝说：“我南下征讨以来，江南众将相继战败逃亡，只有您能截断涡口浮桥，攻破定远营寨，用来报答国家已经足够了。濠州是一座小城，假如让李璟自己去镇守，能守住吗！”皇帝派他率领濠州士兵攻打天长。皇帝又派铁骑左厢都指挥使武守琦率领骑兵几百人直奔扬州，来到高邮时，南唐人烧掉扬州全部官府民宅，驱赶百姓向南渡过长江。几天后，后周军队到来，城中只剩下十几个衰弱多病的人了。癸酉日，武守琦奏报相关情况。皇帝听说泰州没有防备，派兵袭击。丁丑日，官军攻下泰州。

南汉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卢膺去世。

南汉主听说南唐多次战败，脸上露出忧愁的神色，派使者向后周进贡，被湖南所阻隔，于是制造战船，修整战备。不久他纵酒畅饮，说：“我自己能免于败亡，就算是幸运了，有什么闲暇考虑后世呢！”

南唐使者陈处尧在契丹，禀报契丹主请求南下去太原游览，北汉主招待他很优厚。居留几天后，他北上返回，最终在契丹去世。

卷第二百九十四·后周纪五

起著雍敦牂（公元958年），尽屠维协洽（公元959年），凡二年。

世宗睿武孝文皇帝下

显德五年（戊午，公元958年）

春正月乙酉，废匡国军。

唐改元中兴。

丁亥，右龙武将军王汉璋奏克海州。

己丑，以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韩令坤权扬州军府事。

上欲引战舰自淮入江，阻北神堰，不得渡，欲凿楚州西北鹳水以通其道，遣使行视，还言地形不便，计功甚多。上自往视之，授以规画，发楚州民夫浚之，旬日而成，用功甚省。巨舰百艘皆达于江，唐人大惊，以为神。

壬辰，拔静海军，始通吴越之路。先是，帝遣左谏议大夫长安尹日就等使吴越，语之曰：“卿今去虽泛海，比还，淮南已平，当陆归耳。”已而果然。

甲辰，蜀右补阙章九龄见蜀主，言政事不治，由奸佞在朝。蜀主问奸佞为谁，指李昊、王昭远以对。蜀主怒，以九龄为毁斥大臣，贬维州录事参军。

周兵攻楚州，逾四旬，唐楚州防御使张彦卿固守不下。乙巳，帝自督诸将攻之，宿于城下。丁未，克之。彦卿与都监郑昭业犹帅众拒战，矢刃皆尽，彦卿举绳床 ［绳床：又称胡床、交椅，一种可折叠的轻便坐具。］
以斗而死，所部千余人，至死无一人降者。

世宗睿武孝文皇帝下

显德五年（戊午，公元958年）

春季正月乙酉日，朝廷裁撤匡国军。

南唐改年号为中兴。

丁亥日，右龙武将军王汉璋奏报攻克海州。

己丑日，朝廷任命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韩令坤暂时代行扬州军府职事。

皇上想要率领战船从淮水进入长江，被北神堰所阻挡，不能渡过，想要开凿楚州西北的鹳水来打通航道，派使者巡视，返回报告说地形条件不便利，估计会非常费力。皇上亲自前往视察，传达工程规划，征发楚州民夫疏通航道，十天就完工了，耗费工时很少。巨型战船几百艘都进入长江，南唐人非常吃惊，认为很神奇。

壬辰日，官军攻下静海军，开始打通前往吴越的道路。在此之前，皇帝派左谏议大夫长安人尹日就等人出使吴越，对他们说：“各位今天虽然渡海过去，但是等到回来时，淮南已经平定，就会从陆路返回了。”不久后真的是这样。

甲辰日，后蜀右补阙章九龄拜见后蜀主，说政事不能治理，是因为朝中有奸臣。后蜀主问奸臣是谁，章九龄手指李昊、王昭远来回答。后蜀主很生气，认为章九龄在诋毁大臣，将他贬为维州录事参军。

后周军队攻打楚州，超过四十天，南唐楚州防御使张彦卿坚守而不能攻下。乙巳日，皇帝亲自监率众将领攻城，在城下住宿。丁未日，官军攻克楚州。张彦卿和都监郑昭业还在率领部众抵抗战斗，弓箭和刀剑都用尽了，张彦卿举起胡床来搏斗而战死，他所率领的一千多人，到死也没有一人投降。

高保融遣指挥使魏璘将战船百艘东下会伐唐，至于鄂州。

庚戌，蜀置永宁军于果州，以通州隶之。

唐以天长为雄州，以建武军使易文赟为刺史。二月甲寅，文赟举城降。

戊午，帝发楚州。丁卯，至扬州，命韩令坤发丁夫万余，筑故城之东南隅为小城以治之。

乙亥，黄州刺史司超奏与控鹤右厢都指挥使王审琦攻唐舒州，擒其刺史施仁望。

丙子，建雄节度使真定杨廷璋奏败北汉兵于隰州城下。时隰州刺史孙议暴卒，廷璋谓都监、闲厩使李谦溥曰：“今大驾南征，隰州无守将，河东 ［河东：指北汉。］
必生心。若奏请待报，则孤城危矣！”即牒谦溥权隰州事，谦溥至则修守备。未几，北汉兵果至。诸将请速救之，廷璋曰：“隰州城坚将良，未易克也。”北汉攻城久不下，廷璋度其疲困无备，潜与谦溥约，各募死士百余夜袭其营，北汉兵惊溃，斩首千余级，北汉兵遂解去。

三月壬午朔，帝如泰州。

丁亥，唐大赦，改元交泰。

高保融派指挥使魏璘率领战船一百艘东下会合官军讨伐南唐，来到鄂州。

庚戌日，后蜀在果州设置永宁军，以通州隶属于永宁军。

南唐在天长设置雄州，任命建武军使易文赟为刺史。二月甲寅日，易文赟献出城池投降。

戊午日，皇帝从楚州出发。丁卯日，皇帝来到扬州，命令韩令坤征发壮丁民夫一万多人，在旧城东南角修筑小城来治理扬州。

乙亥日，黄州刺史司超奏报和控鹤右厢都指挥使王审琦攻打南唐舒州，擒获舒州刺史施仁望。

丙子日，建雄节度使真定人杨廷璋奏报在隰州城下打败北汉士兵。当时隰州刺史孙议突然去世，杨廷璋对都监、闲厩使李谦溥说：“现在皇帝南下征伐，隰州没有守将，河东一定产生野心。如果奏报请示等待批复，这座孤城就危险了！”他立即送文牒任命李谦溥暂时代行隰州职事，李谦溥到任后就修整守备。不久，北汉军队果然到来。众将领请求赶快救援，杨廷璋说：“隰州城池坚固而守将优秀，不容易攻克。”北汉攻城很久不能取胜，杨廷璋估计对方疲惫困窘没有防备，暗中和李谦溥约定，各自招募敢死之士一百多人在夜里袭击敌营，北汉士兵惊慌溃逃，官军斩获一千多人的首级，北汉军队于是撤除包围圈离去。

三月壬午朔日，皇帝前往泰州。

丁亥日，南唐实行大赦，改年号为交泰。

唐太弟景遂前后凡十表辞位，且言：“今国危不能扶，请出就藩镇。燕王弘冀嫡长有军功，宜为嗣，谨奉上太弟宝册。”齐王景达亦以败军辞元帅。唐主乃立景遂为晋王，加天策上将军、江南西道兵马元帅、洪州大督都、太尉、尚书令，以景达为浙西道元帅、润州大都督。景达以浙西方用兵，固辞，改抚州大都督。立弘冀为皇太子，参决庶政。弘冀为人猜忌严刻，景遂左右有未出东宫者，立斥逐之。其弟安定公从嘉 ［从嘉：即南唐后主李煜。］
畏之，不敢预事，专以经籍自娱。

辛卯，上如迎銮镇，屡至江口，遣水军击唐兵，破之。上闻唐战舰数百艘泊东州，将趣海口扼苏、杭路，遣殿前都虞候慕容延钊将步骑，右神武统军宋延渥将水军，循江而下。甲午，延钊奏大破唐兵于东州。上遣李重进将兵趣庐州。唐主闻上在江上，恐遂南渡，又耻降号称藩，乃遣兵部侍郎陈觉奉表，请传位于太子弘冀，使听命于中国。时淮南惟庐、舒、蕲、黄未下。丙申，觉至迎銮，见周兵之盛，白上，请遣人渡江取表，献四州之地，画江为境，以求息兵，辞指 ［辞指：文章所表达的内容含义和感情色彩。］
甚哀。上曰：“朕本兴师止取江北，今尔主能举国内附，朕复何求！”觉拜谢而退。丁酉，觉请遣其属閤门承旨刘承遇如金陵，上赐唐主书，称“皇帝恭问江南国主”，慰纳之。

戊戌，吴越奏遣上直都指挥使、处州刺史邵可迁，秀州刺史路彦铢，以战舰四百艘、士卒万七千人屯通州南岸。

南唐皇太弟李景遂前后一共十次上奏表请求辞去继承人之位，并且说：“现在国家危难不能扶助，请让我出宫前往藩镇。燕王李弘冀是嫡长子而有军功，应该立为后嗣，我恭敬地呈上皇太弟宝册。”齐王李景达也因为军队战败而辞去元帅之位。南唐主于是封李景遂为晋王，加授天策上将军、江南西道兵马元帅、洪州大都督、太尉、尚书令，任命李景达为浙西道元帅、润州大都督。李景达因为浙西正在用兵，坚决辞让，改任抚州大都督。南唐主立李弘冀为皇太子，参与各种政务的决策。李弘冀为人多疑而严刻，李景遂的一些侍从没有撤出东宫，立即被他赶走。李弘冀的弟弟安定公李从嘉畏惧他，不敢参与政事，专门以阅读经籍来自得其乐。

辛卯日，皇上前往迎銮镇，多次来到长江口，派水军攻打南唐士兵，将其击败。皇上听说南唐战船几百艘停泊在东州，将要直奔入海口扼住通往苏州、杭州的道路，派殿前都虞候慕容延钊率领步骑兵，右神武统军宋延渥率领水军，沿长江而下。甲午日，慕容延钊奏报在东州大破南唐军队。皇上派李重进率领士兵直奔庐州。南唐主听说皇上在长江边，担心最终会南下渡江，又以贬降帝号改称藩臣为耻，于是派兵部侍郎陈觉带着奏表，请求传位给太子李弘冀，让他听从中原的号令。当时淮南只有庐州、舒州、蕲州、黄州还没有攻下。丙申日，陈觉来到迎銮镇，见到后周军队的强盛，禀报皇上，请求派人渡过长江取来奏表，进献四州的土地，划长江为界，来求得停战，言辞和态度非常悲哀。皇上说：“我兴兵本来只想攻取长江以北，现在你的君主能够率领全国归顺朝廷，我还能要求什么呢！”陈觉跪拜道谢后退下。丁酉日，陈觉请求派他的属官閤门承旨刘承遇前往金陵，皇上赐给南唐主书信，声称“皇帝恭问江南国主”，安抚招纳他。

戊戌日，吴越奏报派上直都指挥使、处州刺史邵可迁，秀州刺史路彦铢，率领战船四百艘、士兵一万七千人屯驻在通州南岸。

唐主复遣刘承遇奉表称唐国主，请献江北四州，岁输贡物数十万。于是江北悉平，得州十四，县六十。

庚子，上赐唐主书，谕以：“缘江诸军及两浙、湖南、荆南兵并当罢归，其庐、蕲、黄三道，亦令敛兵近外。俟彼将士及家属就道 ［就道：上路。］
，可遣人召将校以城邑付之。江中舟舰有须往来者，并令就北岸引之。”辛丑，陈觉辞行，又赐唐主书，谕以不必传位于子。

壬寅，上自迎銮复如扬州。

癸卯，诏吴越、荆南军又归本道，赐钱弘俶犒军帛三万匹，高保融一万匹。

甲辰，置保信军于庐州，以右龙武统军赵匡赞为节度使。

丙午，唐主遣冯延巳献银、绢、钱、茶、谷共百万以犒军。

己酉，命宋延渥将水军三千溯江巡警。

庚戌，敕故淮南节度使杨行密、故升府节度使徐温等墓并量给守户。其江南群臣墓在江北者，亦委长吏以时检校 ［检校：察看。］
。

南唐主再次派刘承遇呈上奏表自称唐国主，请求进献长江以北的四个州，每年输送贡品几十万。于是长江以北全部平定，得到十四个州、六十个县。

庚子日，皇上赐给南唐主书信，晓谕说：“沿长江各路军队和在两浙、湖南、荆南的士兵应当一并撤回，其中庐州、蕲州、黄州三道，也下令收兵到附近的郊外。等到江南将士和家属都上路后，可以派人招来我方将校把城邑交给他们。长江中的船只有需要来往的，一并命令到北岸将其带走。”辛丑日，陈觉辞行，朝廷又赐给南唐主书信，晓谕他不必传位给儿子。

壬寅日，皇上从迎銮镇再次前往扬州。

癸卯日，朝廷诏令吴越、荆南的军队各自返回本道，赏赐钱弘俶犒劳军队的绢帛三万匹，赏赐高保融一万匹。

甲辰日，朝廷在庐州设置保信军，任命右龙武统军赵匡赞为节度使。

丙午日，南唐主派冯延巳进献白银、丝绢、铜钱、茶叶、粮食共计上百万来犒劳军队。

己酉日，朝廷命令宋延渥率领水军三千人沿长江逆流而上巡逻警戒。

庚戌日，朝廷敕令已故淮南节度使杨行密、已故升府节度使徐温等人的坟墓全部定量分配守墓的民户。其他江南群臣的坟墓在长江以北的，也委派地方长官定期察看。

辛亥，唐主遣其临汝公徐辽代己来上寿 ［上寿：敬酒祝福健康长寿。］
。

是月，浚汴口，导河流达于淮，于是江、淮舟楫始通。

夏四月乙卯，帝自扬州北还。

新作太庙成。庚申，神主入庙。

辛酉夜，钱唐城南火，延及内城，官府庐舍几尽。壬戌旦，火将及镇国仓。吴越王弘俶久疾，自强出救火。火止，谓左右曰：“吾疾因灾而愈。”众心稍安。

帝之南征也，契丹乘虚入寇。壬申，帝至大梁，命镇宁节度使张永德将兵备御北边。

五月辛巳朔，日有食之。

诏赏劳南征士卒及淮南新附之民。

辛卯，以太祖皇帝 ［太祖皇帝：指宋太祖赵匡胤。］
领忠武节度使，徙安审琦为平卢节度使。

成德节度使郭崇攻契丹束城，拔之，以报其入寇也。

辛亥日，南唐主派临汝公徐辽代替自己前来祝福皇帝健康长寿。

这个月，朝廷下令疏通汴口，导引黄河支流到淮水，于是长江、淮水开始通航。

夏季四月乙卯日，皇帝从扬州北上返回。

朝廷新建的太庙落成。庚申日，神主被供奉在太庙。

辛酉日夜里，钱唐城南失火，火势蔓延到内城，官府和民房几乎被烧光。壬戌日清晨，大火将要烧到镇国仓。吴越王钱弘俶长期患病，自己勉强支撑出去救火。大火熄灭后，钱弘俶对侍从说：“我的病因为火灾而痊愈了。”众人的心才稍微安定。

皇帝南征时，契丹利用边防空虚进犯。壬申日，皇帝来到大梁，命令镇宁节度使张永德率领士兵到北方边疆修整守备。

五月辛巳朔日，发生日食。

朝廷下诏书赏赐南征的士兵和淮南刚归顺的民众。

辛卯日，朝廷任命太祖皇帝兼领忠武节度使，调任安审琦为平卢节度使。

成德节度使郭崇攻打契丹束城，攻占那里，来报复契丹进犯中原一事。

唐主避周讳 ［避周讳：南唐主名璟，后周太祖郭威高祖父也名璟。］
，更名景，下令去帝号，称国主，凡天子仪制皆有降损，去年号，用周正朔 ［正朔：帝王颁行的历法，代指正统王朝的法令。］
，仍告于太庙。左仆射、同平章事冯延巳罢为太子太傅，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严续罢为少傅，枢密使、兵部侍郎陈觉罢守本官 ［守本官：保留同平章事一职。］
。初，冯延巳以取中原之策说唐主，由是有宠。延巳尝笑烈祖 ［烈祖：南唐烈祖李昪。］
戢兵 ［戢兵：停止用兵。］
为龌龊 ［龌龊：器量狭小，目光短浅。］
，曰：“安陆所丧才数千兵，为之辍食咨嗟者旬日，此田舍翁识量耳，安足与成大事！岂如今上暴师 ［暴师：指军队在外征战。］
数万于外，而击球 ［击球：打马球。］
宴乐无异平日，真英主也！”延巳与其党谈论，常以天下为己任，更相唱和。翰林学士常梦锡屡言延巳等浮诞，不可信，唐主不听。梦锡曰：“奸言似忠，陛下不悟，国必亡矣！”及臣服于周，延巳之党相与言，有谓周为大朝者，梦锡大笑曰：“诸公常欲致君尧、舜，何意今日自为小朝邪！”众默然。

自唐主内附，帝止因其使者赐书，未尝遣使至其国。己酉，始命太仆卿冯延鲁、卫尉少卿锺谟使于唐，赐以御衣、玉带等及犒军帛十万，并今年《钦天历》。

南唐主避后周先祖名讳，改名为景，下令去掉帝号，称国主，所有天子礼仪规格都有贬降，去掉本国年号，改用后周历法，于是祭告太庙。左仆射、同平章事冯延巳被罢免后担任太子太傅，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严续被罢免后担任少傅，枢密使、兵部侍郎陈觉被罢免后保留原来的官职。当初，冯延巳以进献夺取中原的策略劝说南唐主，从此受得宠信。冯延巳曾经嘲笑南唐烈祖停止用兵是目光短浅，说：“安陆所损失的只有几千名士兵，为此停止吃饭发出哀叹十天，这只是老庄稼汉的见识和器量罢了，怎么能和他成就大事呢！哪里像当今皇上派几万大军在外征战，而自己打马球摆酒宴作乐和平时没有两样，真是英明的君主啊！”冯延巳和他的党羽谈论政事，经常把治理天下视为自己的责任，他们相互呼应。翰林学士常梦锡多次进言说冯延巳等人浮夸荒诞，不可以信任，南唐主不听。常梦锡说：“奸佞的话近似忠诚，陛下不能醒悟，国家就一定要灭亡了！”等到南唐向后周称臣屈服，冯延巳的党羽相互交谈，有人称后周为大朝，常梦锡大笑着说：“各位总是想要引导国君成为尧、舜，哪里能想到今天自称小朝呢！”众人沉默不语。

自从南唐主归顺朝廷，皇帝只通过对方的使者赐予书信，还没有派使者去该国。己酉日，朝廷开始命令太仆卿冯延鲁、卫尉少卿锺谟出使南唐，赐予御衣、玉带等物品以及犒劳军队的绢帛十万匹，同时赐予今年的《钦天历》。

刘承遇之还自金陵也，唐主使陈觉白帝，以江南无卤田 ［卤田：盐场。］
，愿得海陵盐监南属以赡军。帝曰：“海陵在江北，难以交居，当别有处分。”至是，诏岁支盐三十万斛以给江南，所俘获江南士卒，稍稍归之。

六月壬子，昭义节度使李筠奏击北汉石会关，拔其六寨。乙卯，晋州奏都监李谦溥击北汉，破孝义。

高保融遣使劝蜀主称藩于周，蜀主报以前岁遣胡立致书于周而不答。

秋七月丙戌，初行《大周刑统》。

帝欲均田租，丁亥，以元稹《均田图》遍赐诸道。

闰月 ［闰月：闰七月。］
，唐清源节度使兼中书令留从效遣牙将蔡仲赟衣商人服，以绢表置革带中，间道来称藩。唐江西元帅晋王景遂之赴洪州也，以时方用兵，启求大臣以自副，唐主以枢密副使、工部侍郎李徵古为镇南节度副使。徵古傲很 ［傲很：也作“傲狠”。傲慢凶狠。］
专恣，景遂虽宽厚，久而不能堪，常欲斩徵古，自拘于有司，左右谏而止，景遂忽忽 ［忽忽：失意的样子。］
不乐。

刘承遇返回金陵后，南唐主派陈觉禀报皇帝，因为江南没有盐场，希望将海陵盐监归属江南来供应军需。皇帝说：“海陵在长江以北，难以使南北官吏杂居，朝廷会另有安排。”到这时，朝廷诏令每年支出食盐三十万斛供应江南，所捕获的江南士兵，逐渐释放回国。

六月壬子日，昭义节度使李筠奏报攻打北汉石会关，攻下六处营寨。乙卯日，晋州奏报都监李谦溥攻打北汉，攻破孝义。

高保融派使者劝说后蜀主向后周称臣，后蜀主回复说去年派胡立送信给后周却没有得到答复。

秋季七月丙戌日，朝廷开始颁行《大周刑统》。

皇帝想要平均田租，丁亥日，将元稹《均田图》赐给全国各道。

闰七月，南唐清源节度使兼中书令留从效派牙将蔡仲赟穿上商人的衣服，把写在绢帛上的奏表放在皮带中，走小路前来称臣。南唐江西元帅晋王李景遂赶赴洪州，因为当时正在用兵，奏请派大臣来辅佐自己，南唐主任命枢密副使、工部侍郎李徵古为镇南节度副使。李徵古傲慢凶狠而专横放纵，李景遂虽然宽容笃厚，时间长了也不能忍受，经常想将李徵古斩首，再去有关部门自首，被侍从劝阻而作罢，李景遂失意不乐。

太子弘冀在东宫多不法，唐主怒，尝以球杖 ［球杖：马球杆。］
击之曰：“吾当复召景遂。”昭庆宫使袁从范从景遂为洪州都押牙，或谮从范之子于景遂，景遂欲杀之，从范由是怨望。弘冀闻之，密遣从范毒之。八月庚辰，景遂击球渴甚，从范进浆，景遂饮之而卒。未殡，体已溃。唐主不之知，赠皇太弟，谥曰文成。

辛巳，南汉中宗殂，长子卫王继兴即帝位，更名鋹，改元大宝。鋹年十六，国事皆决于宦官玉清宫使龚澄枢及女侍中卢琼仙等，台省 ［台省：指中央政府机构。］
官备位 ［备位：充数。］
而已。

甲申，唐始置进奏院于大梁。

壬辰，命西上閤门使灵寿曹彬使于吴越，赐吴越王弘俶骑军钢甲二百、步军甲五千及他兵器。彬事毕亟返，不受馈遗，吴越人以轻舟追与之，至于数四，彬曰：“吾终不受，是窃名也。”尽籍其数，归而献之。帝曰：“向之奉使，乞匄 ［乞匄：索取。］
无厌，使四方轻朝命。卿能如是，甚善。然彼以遗卿，卿自取之。”彬始拜受，悉以散于亲识，家无留者。

太子李弘冀在东宫经常不守法度，南唐主很生气，曾经用马球杆打他说：“我应当重新召回李景遂。”昭庆宫使袁从范追随李景遂担任洪州都押牙，有人在李景遂面前说袁从范儿子的坏话，李景遂想杀死他，袁从范因此心怀怨恨。李弘冀听说后，秘密派袁从范毒死李景遂。八月庚辰日，李景遂打马球口渴得厉害，袁从范进献酒浆，李景遂喝下就死了。还没有入殓，身体就已经溃烂。南唐主不知道实情，追赠李景遂为皇太弟，谥号文成。

辛巳日，南汉中宗去世，长子卫王刘继兴登上皇帝之位，改名为鋹，改年号为大宝。刘鋹十六岁，国事都由宦官玉清宫使龚澄枢以及女侍中卢琼仙等人决断，台省官员只是充数罢了。

甲申日，南唐开始在大梁设置进奏院。

壬辰日，皇帝命令西上閤门使灵寿人曹彬出使吴越，赐予吴越王钱弘俶二百副骑兵钢铁铠甲、五百副步兵铠甲以及各种兵器。曹彬完成使命后赶快返回，不接受馈赠，吴越人乘坐轻便的小船追上来送给他，辞让多次后，他说：“我到最后也不接受，就是窃取虚名。”他将全部礼品的数量登记在册，返回后献给朝廷。皇帝说：“从前奉命出使的人，索取财物从不满足，导致四方轻视朝廷的命令。您能够这样，非常好。然而人家把礼物送给您，您可以自行取走。”曹彬这才跪拜接受，全部散发给亲朋，家中一件也没有留下。

辛丑，冯延鲁、锺谟来自唐，唐主手表谢恩，其略曰：“天地之恩厚矣，父母之恩深矣，子不谢父，人何报天！惟有赤心，可酬大造 ［大造：大自然，即天地，也指大恩德。”］
又乞比藩方，赐诏书。又称：“有情事令锺谟上奏，乞令早还。”唐主复令谟白帝，欲传位太子。九月丁巳，以延鲁为刑部侍郎，谟为给事中。己未，先遣谟还，赐书谕以“未可传位”之意。唐主复遣吏部尚书、知枢密院殷崇义来贺天清节 ［天清节：后周世宗的生日。］
。

帝谋伐蜀，冬十月己卯，以户部侍郎高防为西南面水陆制置使，右赞善大夫李玉为判官。甲午，帝归冯延鲁及左监门卫上将军许文稹、右千牛卫上将军边镐、卫尉卿周廷构于唐。唐主以文稹等皆败军之俘，弃不复用。

高保融再遗蜀主书，劝称臣于周，蜀主集将相议之，李昊曰：“从之则君父 ［君父：君主。］
之辱，违之则周师必至，诸将能拒周乎？”诸将皆曰：“以陛下圣明，江山险固，岂可望风屈服！秣马厉兵，正为今日。臣等请以死卫社稷！”丁酉，蜀主命昊草书，极言拒绝之。

辛丑日，冯延鲁、锺谟从南唐回来，南唐主亲笔书写奏表感谢皇恩，奏表大致说：“天地的恩泽太厚了，父母的恩情太深了，子女不感谢父母，人们怎么报答天地！只有用赤诚之心，可以回报天地的大恩德。”南唐又请求比照藩镇，由朝廷赐予诏书。奏表又说：“有情况就让锺谟上奏，请求让他早日返回。”南唐主又命令锺谟禀报皇帝，想要传位给太子。九月丁巳日，朝廷任命冯延鲁为刑部侍郎，锺谟为给事中。己未日，朝廷先将锺谟遣送回国，赐予书信表明“不可以传位”的意思。南唐主再次派吏部尚书、知枢密院殷崇义前来庆贺天清节。

皇帝谋划讨伐后蜀，冬季十月己卯日，任命户部侍郎高防为西南面水陆制置使，右赞善大夫李玉为判官。甲午日，皇帝将冯延鲁和左监门卫上将军许文稹、右千牛卫上将军边镐、卫尉卿周廷构送回南唐。南唐主因为许文稹等人都是战败的俘虏，舍弃他们不再任用。

高保融再次写信给后蜀主，劝他向后周称臣，后蜀主召集将相商讨这件事，李昊说：“听从他的话就是君主的耻辱，违背他的话周军就一定会到来，众将领能抵抗周军吗？”众将领都说：“凭借陛下的圣明，江山的险固，怎么可以听见风声就屈服呢！秣马厉兵，就是为了今天。我们请求以死保卫国家！”丁酉日，后蜀主命令李昊草拟回信，直言拒绝高保融的劝说。

诏左散骑常侍须城艾颍等三十四人分行诸州，均定田租。庚子，诏诸州并乡村，率以百户为团，团置耆长 ［耆长：又称耆户长。差役名，负责抓捕盗贼。］
三人。帝留心农事，刻木为耕夫、蚕妇，置之殿庭。命武胜节度使宋延渥以水军巡江。

高保融奏，闻王师将伐蜀，请以水军趣三峡，诏褒之。

十一月庚戌，敕窦俨编集《大周通礼》《大周正乐》。

辛亥，南汉葬文武光明孝皇帝于昭陵，庙号中宗。

乙丑，唐主复遣礼部侍郎锺谟入见。

李玉至长安，或言：“蜀归安镇在长安南三百余里，可袭取也。”玉信之，牒永兴节度使王彦超，索兵二百。彦超以为归安道阻隘 ［阻隘：险要。］
难取，玉曰：“吾自奉密旨。”彦超不得已与之。玉将以往，十二月，蜀归安镇遏使李承勋据险邀之，斩玉，其众皆没。

乙酉，蜀主以右卫圣步军都指使赵崇韬为北面招讨使，丙戌，以奉銮肃卫都指挥使、武信节度使兼中书令孟贻业为昭武、文州都招讨使，左卫圣马军都指挥使赵思进为东面招讨使，山南西道节度使韩保贞为北面都招讨使，将兵六万，分屯要害以备周。

丙戌，诏凡诸色课户 ［课户：为官府经营本钱而向官府交税的富户。］
及俸户 ［俸户：替官府收税而领取俸禄的富户。］
并勒归州县，其幕职 ［幕职：幕僚，即地方官的属吏。］
、州县官自今并支俸钱及米麦。

朝廷诏令左散骑常侍须城人艾颍等三十四人分别巡视各州，平均确定田租。庚子日，朝廷诏令各州包括乡村在内，大致以一百户为一团，每团设置耆长三人。皇帝关心农业，用木头雕刻成农夫、蚕妇的模样，摆放在宫殿的庭院中。朝廷命令武胜节度使宋延渥率领水军巡视长江。

高保融奏报，听说朝廷的军队将要讨伐后蜀，请求派水军奔赴三峡，皇帝下诏书予以褒奖。

十一月庚戌日，皇帝敕令窦俨编辑《大周通礼》《大周正乐》。

辛亥日，南汉将文武光明孝皇帝葬在昭陵，庙号中宗。

乙丑日，南唐主再次派礼部侍郎锺谟入朝拜见。

李玉来到长安，有人说：“后蜀归安镇在长安以南三百多里处，可以攻取。”李玉相信了，移送文牒给永兴节度使王彦超，索要二百名士兵。王彦超认为归安镇道路险阻难以攻取，李玉说：“我奉密旨行事。”王彦超不得不给他士兵。李玉将要率领士兵前往，十二月，后蜀归安镇遏使李承勋占领险要地形截击，将李玉斩首，使其全军覆没。

乙酉日，后蜀主任命右卫圣步军都指挥使赵崇韬为北面招讨使，丙戌日，任命奉銮肃卫都指挥使、武信节度使兼中书令孟贻业为昭武、文州都招讨使，左卫圣马军都指挥使赵思进为东面招讨使，山南西道节度使韩保贞为北面都招讨使，率领士兵六万人，分别屯驻在交通要道来防备后周。

丙戌日，朝廷诏令所有各类课户和俸户一并划归州县管理，各地幕僚、州县官吏从今年开始一并由州县支付俸钱和粮食。

初，唐太傅兼中书令楚公宋齐丘多树朋党，欲以专固朝权，躁进 ［躁进：急于做官。］
之士争附之，推奖以为国之元老。枢密使陈觉、副使李徵古恃齐丘之势，尤骄慢。及许文稹等败于紫金山，觉与齐丘、景达自濠州遁归，国人恟惧 ［恟惧：惊慌恐惧。］
。唐主尝叹曰：“吾国家一朝至此！”因泣下。徵古曰：“陛下当治兵以扞敌，涕泣何为！岂饮酒过量邪？将乳母不至邪？”唐主色变，而徵古举止自若。会司天 ［司天：负责观察天象预测吉凶的官署。］
奏：“天文有变，人主宜避位 ［避位：指帝王避离正殿自我贬责，以求消除灾祸。］
禳灾 ［禳灾：祈祷消除灾祸。］
。”唐主乃曰：“祸难方殷，吾欲释去万机，栖心冲寂，谁可以托国者？”徵古曰：“宋公，造国手 ［造国手：治理国家的能手。］
也，陛下如厌万机，何不举国授之？”觉曰：“陛下深居禁中，国事皆委宋公，先行后闻，臣等时入侍，谈释老 ［释老：释迦和老子，指佛教和道教。］
而已。”唐主心愠，即命中书舍人豫章陈乔草诏行之。乔惶恐请见，曰：“陛下一署此诏，臣不复得见矣！”因极言其不可。唐主笑曰：“尔亦知其非邪？”乃止。由是因晋王出镇，以徵古为之副，觉自周还，亦罢近职。

当初，南唐太傅兼中书令楚公宋齐丘与很多人结成朋党，想要以此独揽朝政大权，急于做官的人争相攀附他，推崇夸奖他是国家的元老。枢密使陈觉、副使李徵古仰仗宋齐丘的权势，尤其骄横傲慢。等到许文稹等人在紫金山战败后，陈觉和宋齐丘、李景达从濠州逃回来，国人惊慌恐惧。南唐主曾经叹息说：“我的国家一瞬间就变成这样了！”于是他流下眼泪。李徵古说：“陛下应当整治军队来抵御敌人，流眼泪做什么！难道饮酒过量了吗？还是乳母没有来呢？”南唐主神色不安，可是李徵古的举止依然如故。正逢司天奏报：“天象有变化，君主应该避离正殿祈求消除灾祸。”南唐主于是说：“现在正是灾祸频发的时候，我想要放下各种政务，让心境淡泊寂静，可以把国家大事托付给谁？”李徵古说：“宋公，是治理国家的能手，陛下如果厌倦各种政务，为什么不把国家大事都交给他？”陈觉说：“陛下深居在宫中，国家大事都委托宋公处理，先执行后奏报，我们经常入宫侍候，只管谈论佛道就可以了。”南唐主心里很生气，立即命令中书舍人豫章人陈乔草拟诏书实行。陈乔惊慌恐惧请求拜见，说：“陛下一旦签署这道诏书，我就不能再来拜见了！”他趁机直言这样做不可行。南唐主笑着说：“你也知道这样做不行吗？”于是作罢。因此南唐主借晋王到藩镇任职的机会，任命李徵古去辅佐他，陈觉从后周返回，也被罢免近臣的职务。

锺谟素与李德明善，以德明之死怨齐丘。及奉使归唐，言于唐主曰：“齐丘乘国之危，遽谋篡窃，陈觉、李徵古为之羽翼，理不可容。”陈觉之自周还，矫以帝命谓唐主曰：“闻江南连岁拒命，皆宰相严续之谋，当为我斩之。”唐主知觉素与续有隙，固未之信。锺谟请覆 ［覆：核查。］
之于周。唐主乃因谟复命，上言：“久拒王师，皆臣愚迷，非续之罪。”帝闻之，大惊曰：“审如此，则续乃忠臣，朕为天下主，岂教人杀忠臣乎！”谟还，以白唐主。唐主欲诛齐丘等，复遣谟入禀于帝。帝以异国之臣，无所可否。己亥，唐主命知枢密院殷崇义草诏暴齐丘、觉、徵古罪恶，听齐丘归九华山旧隐，官爵悉如故。觉责授 ［责授：降级授予官职。］
国子博士，宣州安置。徵古削夺官爵，赐自尽。党与皆不问。遣使告于周。

丙午，蜀以峡路巡检制置使高彦俦为招讨使。

平卢节度使、太师、中书令陈王安审琦仆夫 ［仆夫：车夫。］
安友进与其嬖妾通，妾恐事泄，与友进谋杀审琦，友进不可，妾曰：“不然，我当反告汝！”友进惧而从之。

锺谟一向与李德明关系友善，因为李德明的死而怨恨宋齐丘。等到他奉命出使返回南唐，向南唐主进言说：“宋齐丘趁着国家有危难，加紧图谋纂位窃国，陈觉、李徵古是他的党羽，天理不能相容。”陈觉从后周返回以后，假传皇帝的命令对南唐主说：“听说江南连续多年抗拒朝廷的命令，都是宰相严续的计谋，应当替我将他斩首。”南唐主知道陈觉一向和严续有矛盾，本来就没有相信。锺谟请求去后周核查。南唐主于是通过锺谟回报朝廷，进言说：“长期以来抗拒朝廷大军，都是因为我愚昧糊涂，不是严续的罪过。”皇帝听说后，非常吃惊地说：“真是这样的话，那么严续就是忠臣，我为天下的君主，怎么能让人杀害忠臣呢！”锺谟返回，向南唐主禀报这件事。南唐主想要诛杀宋齐丘等人，再次派锺谟入朝向皇帝禀报。皇帝认为宋齐丘等人是别国的大臣，不置可否。己亥日，南唐主命令知枢密院殷崇义草拟诏书公布宋齐丘、陈觉、李徵古的罪恶，允许宋齐丘返回九华山像以前一样隐居，官职爵位都如故。陈觉被降级授予国子博士，安置在宣州。李徵古被削夺官职爵位，赐其自杀。他们的党羽都不予追究。南唐派使者向后周报告。

丙午日，后蜀任命峡路巡检制置使高彦俦为招讨使。

平卢节度使、太师、中书令陈王安审琦的车夫安友进和他的爱妾私通，爱妾担心事情败露，就和安友进谋划杀死安审琦，安友进认为不可行，爱妾说：“不这样做，我就先告发你！”安友进害怕而听从了。

六年（己未，公元959年）

春正月癸丑，审琦醉熟寝，妾取审琦所枕剑授友进而杀之，仍尽杀侍婢在帐下者以灭口。后数日，其子守忠始知之，执友进等剐 ［剐：将人肢体碎割的酷刑。］
之。

初，有司将立正仗 ［正仗：朝廷举行祭天、朝会等重大活动时所用的仪仗。］
，宿设乐县 ［县：同“悬”，悬挂。］
于殿庭，帝观之，见钟磬有设而不击者，问乐工，皆不能对。乃命窦俨讨论古今，考正雅乐。王朴素晓音律，帝以乐事询之，朴上疏，以为：“礼以检形 ［检形：指约束言行。］
，乐以治心。形顺于外，心和于内，然而天下不治者未之有也。是以礼乐修于上，万国化于下，圣人之教不肃 ［肃：急刻。］
而成，其政不严而治，用此道也。夫乐生于人心而声成于物，物声既成，复能感人之心。昔黄帝吹九寸之管，得黄钟正声，半之为清声，倍之为缓声，三分损益之以生十二律。十二律旋相为宫 ［旋相为宫：又称旋宫转调法。以十二律任何一律为宫音，其他音的位置也相对变化。］
以生七调 ［七调：又称七音。宫、商、角、变徵、徵、羽、变宫。］
，为一均 ［均：宫音在某律，所得到的新七音就称某均。］
。凡十二均、八十四调而大备。遭秦灭学，历代治乐者罕能用之。唐太宗之世，祖孝孙、张文收考正大乐，备八十四调。安史之乱，器与工什亡八九。至于黄巢，荡尽无遗。时有太常博士殷盈孙，按《考工记》，铸镈钟十二，编钟二百四十。处士 ［处士：有才德而隐居不做官的人。］
萧承训校定石磬，今之在县者是也。虽有钟磬之状，殊无相应之和，其镈钟不问音律，但循环而击，编钟、编磬徒悬而已。丝、竹、匏、土仅有七声，名为黄钟之宫。其存者九曲，考之三曲协律，六曲参涉诸调。盖乐之废缺，无甚于今。陛下武功既著，垂意礼乐，以臣尝学律吕 ［律吕：十二律由低到高排列，奇数为律，偶数为吕。泛指音律。］
，宣示古今乐录，命臣讨论。臣谨如古法，以秬黍 ［秬黍：黑黍。古代以其为长度基准，一黍为一分，十分为一寸。］
定尺，长九寸径三分为黄钟之管，与今黄钟之声相应，因而推之，得十二律。以为众管互吹，用声不便，乃作律准，十有三弦，其长九尺，皆应黄钟之声，以次设柱，为十一律，及黄钟清声，旋用七律以为一均。为均之主者，宫也，徵、商、羽、角、变宫、变徵次焉。发其均主之声，归于本音之律，迭应不乱，乃成其调，凡八十一调。此法久绝，出臣独见，乞集百官校其得失。”诏从之，百官皆以为然，乃行之。

六年（己未，公元959年）

春季正月癸丑日，安审琦醉酒熟睡，爱妾取出安审琦枕头下的剑交给安友进而将他杀死，于是把在帐下的侍从婢女全部杀死来灭口。几天后，安审琦的儿子安守忠才知道这件事，抓获安友进等人将他们碎割而死。

当初，有关部门将要陈设重大活动时使用的仪仗，前一晚在宫殿的庭院悬挂乐器，皇帝前去观看，见到悬挂钟磬却不敲打，就询问乐工，都不能回答。于是他命令窦俨讨论古今礼乐制度，考查校正雅乐。王朴向来通晓音律，皇帝向他询问关于音乐的问题，王朴上奏疏，认为：“礼仪用来约束言行，音乐用来修持心灵。在外言行恭顺，在内心灵平和，这样做而天下还不太平的情况是没有的。所以礼乐在上修治，万国在下感化，圣人的教化不急刻而卓有成效，圣人的政令不严厉而天下太平，就是因为这个道理。音乐由人心产生而声音由乐器发出，乐器的声音发出后，又能感化人心。从前黄帝吹九寸的竹管，得到黄钟的正声，截去一半为清声，加长一倍为缓声，增减三分之一的长度生成十二律。十二律轮流为宫音来生成七调，称为一均。一共有十二均、八十四调而音阶齐备。遭逢秦朝灭绝古代学术，历代研习音乐的人很少能使用这种方法。唐太宗在位时，祖孝孙、张文收考查校正雅乐，使八十四调齐备。安史之乱以后，乐器和乐工损失了十分之八九。到黄巢作乱时，就荡然无存了。当时有太常博士殷盈孙，考证《考工记》，铸造镈钟十二件、编钟二百四十件。处士萧承训校定石磬，现在悬挂的就是。虽然有钟磬的形状，但是完全没有相应的和谐声音，那些钟镈也不问音律，只是循环敲打，编钟、编磬只是白白悬挂罢了。丝、竹、匏、土的乐器只有七个音阶，称为黄钟之宫。保存下来的有九首曲子，考证得知有三首曲子符合音律，六首曲子夹杂各种音调。大概是因为音乐有所亏缺，没有比现在更严重的了。陛下的军事功绩已经很突出了，现在留意礼仪和音乐，因为我曾经学过音律，就公布古今音乐著作，命令我来讨论。我谨慎遵照古代的方法，用黑黍来确定长度，长度为九寸直径为三分的为黄钟管，和现在黄钟的声音相应，以此推算，得出十二律。因为各律管交替吹奏，不方便得出律声，于是制定律准，有十三根弦，长度为九尺，都与黄钟的声音相应，按顺序设置弦柱，得出十一律，以及黄钟清声，轮流使用七律组成一均。作为均的主音，是宫，其次是徵、商、羽、角、变宫、变徵。发出这一均主音的乐声，回归到本音的音律，重叠应和却不杂乱，才能形成一调，一共八十一调。这种方法失传很久了，出于我的个人见解，请求召集百官校正其对错。”朝廷下诏书采纳王朴的方法，百官都认为正确，于是实行。

唐宋齐丘至九华山，唐主命锁其第，穴墙给饮食。齐丘叹曰：“吾昔献谋幽让皇帝 ［吴让皇：杨溥。南唐灭吴后，称杨溥为让皇帝。］
族于泰州，宜其及此！”乃缢而死。谥曰丑缪。

初，翰林学士常梦锡知宣政院，参预机政，深疾齐丘之党，数言于唐主曰：“不去此属，国必危亡。”与冯延巳、魏岑之徒日有争论。久之，罢宣政院，梦锡郁郁不得志，不复预事，纵酒成疾而卒。及齐丘死，唐主曰：“常梦锡平生欲杀齐丘，恨不使见之！”赠梦锡左仆射。

二月丙子朔，命王朴如河阴按行河堤，立斗门 ［斗门：堤坝的闸门。］
于汴口。壬午，命侍卫都指挥使韩通、宣徽南院使吴廷祚，发徐、宿、宋、单等州丁夫数万浚汴水。甲申，命马军都指挥使韩令坤自大梁城东导汴水入于蔡水，以通陈、颍之漕，命步军都指挥使袁彦浚五丈渠东过曹、济、梁山泊，以通青、郓之漕，发畿内 ［畿内：京城直接管辖的地区。］
及滑、亳丁夫数千以供其役。

丁亥，开封府奏田税旧一十万二千余顷，今按行得羡田 ［羡田：不缴纳租税的隐匿田。］
四万二千余顷，敕减三万八千顷。诸州行田使还，所奏羡田，减之仿此。

淮南饥，上命以米贷之。或曰：“民贫，恐不能偿。”上曰：“民吾子也，安有子倒悬 ［倒悬：比喻处境危险。］
而父不为之解哉！安在责其必偿也！”

南唐宋齐丘来到九华山，南唐主命令封锁他的宅第，在墙上凿洞供给饮食。宋齐丘叹息说：“我从前进献计谋将吴让皇帝的族人幽禁在泰州，今天应该有这种结局！”于是他上吊自杀。谥号为丑缪。

当初，翰林学士常梦锡主管宣政院，参与机要政务，痛恨宋齐丘及其党徒，多次向南唐主进言说：“不除掉这些人，国家一定危亡。”他和冯延巳、魏岑等人每天都有争论。过了很长时间，他被罢免宣政院的职务，因不能实现自己的主张而心情抑郁，不再参与政事，肆意饮酒生病而死。等到宋齐丘死后，南唐主说：“常梦锡生前想要杀死宋齐丘，遗憾的是没有让他看见宋齐丘的死！”他追赠常梦锡左仆射。

二月丙子朔日，朝廷命令王朴前往河阴巡视黄河堤防，在汴口建立闸门。壬午日，朝廷命令侍卫都指挥使韩通、宣徽南院使吴延祚，征发徐、宿、宋、单等州的壮丁民夫几万人去疏通汴水。甲申日，朝廷命令马军都指挥使韩令坤从大梁城东将汴水引入蔡水，来连通陈州、颍州的漕运，命令步军都指挥使袁彦疏通五丈渠向东流经曹州、济州、梁山泊，来连通青州、郓州的漕运，征发京畿和滑州、亳州的壮丁民夫几千人来供这项工程使用。

丁亥日，开封府奏报原来征收十万二千多顷土地的田税，现在经过核查得到四万二千多顷羡田，朝廷敕令减少三万八千顷土地的田税。各州行田使返回，所奏报的羡田，减免租税的方法仿效开封府。

淮南发生饥荒，皇上命令把粮食借贷给民众。有人说：“民众贫穷，恐怕不能偿还。”皇上说：“人民是我的子女，哪里有子女处境危险而父亲不去解救的道理呢！怎么能要求他们一定偿还呢！”

庚申，枢密使王朴卒。上临其丧，以玉钺卓地 ［卓地：戳在地上。］
，恸哭数四，不能自止。朴性刚而锐敏，智略过人，上以是惜之。

甲子，诏以北鄙未复，将幸沧州，命义武节度使孙行友扞西山路，以宣徽南院使吴廷祚权东京留守、判开封府事，三司使张美权大内都部署。丁卯，命侍卫亲军都虞候韩通等将水陆军先发。甲戌，上发大梁。

夏四月庚寅，韩通奏自沧州治水道入契丹境，栅于乾宁军南，补坏防，开游口 ［游口：河流的泄洪口。］
三十六，遂通瀛、莫。

辛卯，上至沧州，即日帅步骑数万发沧州，直趋契丹之境。河北州县非车驾所过，民间皆不之知。壬辰，上至乾宁军，契丹宁州刺史王洪举城降。

庚申日，枢密使王朴去世。皇上亲临他的丧礼，把玉钺戳在地上，多次痛哭，不能自控。王朴本性刚毅而敏锐，智谋超过常人，皇上因此怜惜他。

甲子日，朝廷下诏书说因为北方疆土没有收复，将要亲临沧州，命令义武节度使孙行友保卫西山路，任命宣徽南院使吴延祚暂时代理东京留守、判开封府事，三司使张美暂时代理大内都部署。丁卯日，朝廷命令侍卫亲军都虞候韩通等人率领水陆军队率先出发。甲戌日，皇上从大梁出发。

夏季四月庚寅日，韩通奏报从沧州修治水路进入契丹境内，在乾宁军以南设立栅栏，修补损坏的堤防，挖开三十六个泄洪口，于是打通瀛州、莫州的航道。

辛卯日，皇上来到沧州，当天就率领步骑兵几万人从沧州出发，直奔契丹境内。黄河以北的州县不是车驾所经过之处，民间都不知道皇帝出征的消息。壬辰日，皇上来到乾宁军，契丹宁州刺史王洪献出城池投降。

乙未，大治水军，分命诸将水陆俱下，以韩通为陆路都部署，太祖皇帝为水路都部署。丁酉，上御龙舟沿流而北，舳舻 ［舳舻：船只首尾相接。］
相连数十里。己亥，至独流口，溯流而西。辛丑，至益津关，契丹守将终廷辉以城降。自是以西，水路渐隘，不能胜巨舰，乃舍之。壬寅，上登陆而西，宿于野次，侍卫之士不及一旅 ［一旅：五百人为一旅。］
，从官皆恐惧。胡骑连群出其左右，不敢逼。

癸卯，太祖皇帝先至瓦桥关，契丹守将姚内斌举城降，上入瓦桥关。内斌，平州人也。

甲辰，契丹莫州刺史刘楚信举城降。五月乙巳朔，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天平节度使李重进等始引兵继至，契丹瀛州刺史高彦晖举城降。彦晖，蓟州人也。于是关南悉平。

丙午，宴诸将于行宫，议取幽州。诸将以为：“陛下离京四十二日，兵不血刃，取燕南之地，此不世之功也。今虏骑皆聚幽州之北，未宜深入。”上不悦。是日，趣先锋都指挥使刘重进先发，据固安。上自至安阳水，命作桥，会日暮，还宿瓦桥。是日，上不豫 ［不豫：帝王生病的讳称。］
而止。契丹主遣使者日驰七百里诣晋阳，命北汉主发兵挠周边，闻上南归，乃罢兵。

乙未日，皇帝大规模整顿水军，分别命令众将领从水陆两路同时出发，任命韩通为陆路都部署，太祖皇帝为水路都部署。丁酉日，皇上乘坐龙舟沿着水流北上，船只首尾相接绵延几十里。己亥日，大军行进到独流口，逆流向西行进。辛丑日，大军行进到益津关，契丹守将终廷辉献出城池投降。从这里向西进发，水路逐渐变窄，大船不能通过，于是舍弃船只。壬寅日，皇上登陆向西进发，在野外宿营，负责侍卫的士兵不到一旅，随行的官吏都很害怕。胡人的骑兵成群在周围出没，不敢靠近。

癸卯日，太祖皇帝率先来到瓦桥关，契丹守将姚内斌献出城池投降，皇上进入瓦桥关。姚内斌，平州人。

甲辰日，契丹莫州刺史刘楚信献出城池投降。五月乙巳朔日，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天平节度使李重进等人开始领兵陆续赶到，契丹瀛州刺史高彦晖献出城池投降。高彦晖，蓟州人。于是瓦桥关以南全部平定。

丙午日，皇帝在行宫宴请众将领，商议夺取幽州的策略。众将领认为：“陛下离开京城四十二天，还没有经过交战，就取得燕京以南的土地，这是举世罕见的功绩。现在敌人的骑兵都聚集在幽州以北，不应该深入敌境。”皇上很不高兴。这一天，皇上催促先锋都指挥使刘重进率先出发，占据固安。皇上亲自来到安阳水，命令架桥，到傍晚时分，返回瓦桥关住宿。这一天，因为皇上生病而停止进军。契丹主派使者日行七百里赶到晋阳，命令北汉主调发士兵骚扰后周的边境，听说皇上向南返回，于是收兵。

戊申，孙行友奏拔易州，擒契丹刺史李在钦，献之，斩于军市。

己酉，以瓦桥关为雄州，割容城、归义二县隶之。以益津关为霸州，割文安、大城二县隶之。发滨、棣丁夫数千城霸州，命韩通董 ［董：主管。］
其役。

庚戌，命李重进将兵出土门，击北汉。辛亥，以侍卫马步都指挥使韩令坤为霸州都部署，义成节度留后陈思让为雄州都部署，各将部兵以戍之。壬子，上自雄州南还。己巳，李重进奏败北汉兵于百井，斩首二千余级。甲戌，帝至大梁。

六月乙亥朔，昭义节度使李筠奏击北汉，拔辽州，获其刺史张丕。丙子，郑州奏河决原武，命宣徽南院使吴延祚发近县二万余夫塞之。

戊申日，孙行友奏报攻下易州，擒获契丹刺史李在钦，献给朝廷，在军营的市场将其斩首。

己酉日，朝廷在瓦桥关设置雄州，割出容城、归义二县隶属雄州。在益津关设置霸州，割出文安、大城二县隶属霸州。征发滨州、棣州壮丁民夫几千人修筑霸州城，命令韩通主管这一工程。

庚戌日，朝廷命令李重进率领士兵从土门出发，攻打北汉。辛亥日，朝廷任命侍卫马步都指挥使韩令坤为霸州都部署，义成节度留后陈思让为雄州都部署，各自率领部下士兵戍守。壬子日，皇上从雄州向南返回。己巳日，李重进奏报在百井打败北汉士兵，斩获二千多人的首级。甲戌日，皇帝来到大梁。

六月乙亥朔日，昭义节度使李筠奏报攻打北汉，攻下辽州，擒获辽州刺史张丕。丙子日，郑州奏报黄河在原武决口，朝廷命令宣徽南院使吴延祚征发附近各县的二万多人去堵塞决口。

唐清源节度使留从效遣使入贡，请置进奏院于京师，直隶中朝。戊寅，诏报以：“江南近服，方务绥怀，卿久奉金陵，未可改图。若置邸上都，与彼抗衡，受而有之，罪在于朕。卿远修职贡，足表忠勤，勉事旧君，且宜如故。如此，则于卿笃始终之义，于朕尽柔远之宜，惟乃通方 ［通方：变通。］
，谅达予意。”唐主遣其子纪公从善与锺谟俱入负，上问谟曰：“江南亦治兵，修守备乎？”对曰：“既臣事大国，不敢复尔。”上曰：“不然，向时则为仇敌，今日则为一家，吾与汝国大义已定，保无他虞 ［虞：忧虑。］
。然人生难期，至于后世，则事不可知。归语汝主：‘可及吾时完城郭，缮甲兵，据守要害，为子孙计。’”谟归，以告唐主。唐主乃城金陵，凡诸州城之不完者葺之，戍兵少者益之。

南唐清源节度使留从效派使者入朝进贡，请求在京城设置进奏院，直接隶属于朝廷。戊寅日，朝廷下诏书回复说：“江南刚臣服，正致力于安抚，您长期事奉金陵，不可以改变主意。如果在京城设置藩镇官邸，和江南抗衡，接受您的建议而得到您的辖地，罪过在于我。您远道而来入朝进贡，足以表明忠诚勤恳，努力事奉原来的君主，暂且应该像以前一样。像这样，对于您可以加深从始至终的道义，对于我可以尽到安抚远方的情谊，希望您知道变通，体谅我的心意。”南唐主派他的儿子纪公李从善和锺谟一同入朝进贡，皇上问锺谟说：“江南也在整顿军务，修治守备吗？”锺谟回答说：“已经称臣事奉大国，不敢再这样做了。”皇上说：“不对。从前是仇敌，现在是一家，我朝和你们国家的君臣大义已经确定，保证没有其他值得忧虑的事情。然而人生难以预料，至于后世，事情就不能得知了。回去告诉你们国主：‘可以趁着我还健在的时候完善城防，修缮兵器，据守险要地带，为子孙考虑。”锺谟返回江南，告诉南唐主这些话。南唐主于是修筑金陵城，凡是各州城防不完善的都重新修葺，守军数量少的都增派兵力。

臣光曰：或问臣，五代帝王，唐庄宗、周世宗皆称英武，二主孰贤？臣应之曰，夫天子所以统治万国，讨其不服，抚其微弱，行其号令，一其法度，敦明信义，以兼爱兆民者也。庄宗既灭梁，海内震动，湖南马氏 ［马氏：马殷。］
遣子希范入贡，庄宗曰：“比闻马氏之业，终为高郁所夺。今有儿如此，郁岂能得之哉？”郁，马氏之良佐也。希范兄希声闻庄宗言，卒矫其父命而杀之。此乃市道商贾之所为，岂帝王之体哉！盖庄宗善战者也，故能以弱晋 ［晋：后唐庄宗称帝前承袭父爵为晋王。］
胜强梁，既得之，曾 ［曾：竟然。］
不数年，外内离叛，置身无所。诚由知用兵之术，不知为天下之道故也。世宗以信令御群臣，以正义责诸国。王环以不降受赏，刘仁赡以坚守蒙褒，严续以尽忠获存，蜀兵以反覆就诛，冯道以失节被弃，张美以私恩见疏。江南未服，则亲犯矢石，期于必克，既服，则爱之如子，推诚尽言，为之远虑。其宏规大度，岂得与庄宗同日语哉！《书》曰：“无偏无党，王道荡荡。”又曰：“大邦畏其力，小邦怀其德。”世宗近之矣！

臣司马光说：有人问我，五代的帝王，唐庄宗、周世宗都号称英明勇武，两位君主哪一个更贤明？我回答他说，天子统治万国的原因，就在于征讨不肯臣服的人，安抚微小衰弱的人，推行朝廷的号令，统一天下的法度，昭明诚信和道义，来博爱万民。庄宗灭梁以后，四海之内受到震慑，湖南马氏派儿子马希范入朝进贡，庄宗说：“最近听说马氏的基业，终究会被高郁所夺取。现在他有这样的儿子，高郁怎么能得逞呢？”高郁，马氏的杰出辅臣。马希范的哥哥马希声听到庄宗的话，就假传他父亲的命令而将高郁杀死。这只是市井商贩所做的事情，哪里是帝王的风范呢！大概庄宗是能征善战的人，所以能使弱小的晋国战胜强大的梁国，可是取得帝位以后，竟然没过几年，就众叛亲离，没有安身之所了。实在是因为他只知道用兵的方法，不知道治理天下的方法。世宗凭借诚信驾驭群臣，凭借正义督责各国。王环因为不降而受到奖赏，刘仁赡因为坚守而承蒙褒扬，严续因为尽忠而获得生存，后蜀士兵因为反复而被诛杀，冯道因为失节而被弃用，张美因为私恩而被疏远。江南没有归顺，他就亲自冒着流箭飞石，期待一定会取胜，降服敌人以后，就像对待子女一样爱护，以诚相待而无话不说，为其长远考虑。他宏伟的规划和宽大的器度，怎么能和庄宗一同比较呢！《尚书》说：“不营私结党，先王之道宽宏广大。”又说：“大国畏惧其威力，小国感怀其恩德。”世宗接近于此了！

辛巳，建雄节度使杨廷璋奏击北汉，降堡寨 ［堡寨：设有壁垒的营寨。］
一十三。

癸未，立皇后符氏，宣懿皇后之女弟 ［女弟：妹妹。］
也。

立皇子宗训为梁王，领左卫上将军，宗让为燕公，领左骁卫上将军。

上欲相枢密使魏仁浦，议者以仁浦不由科第，不可为相。上曰：“自古用文武才略者为辅佐，岂尽由科第邪！”己丑，加王溥门下侍郎，与范质皆参知枢密院事。以仁浦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枢密使如故。仁浦虽处权要而能谦谨，上性严急，近职有忤旨者，仁浦多引罪归己以救之，所全活什七八。故虽起刀笔吏 ［刀笔吏：文案小吏。古人用笔在简牍上写字，有错误即以刀刮削。］
，致位宰相，时人不以为忝 ［忝：指愧居高位。］
。又以宣徽南院使吴延祚为左骁卫上将军，充枢密使。加归德节度使、侍卫亲军都虞候韩通，镇宁节度使兼殿前都点检张永德并同平章事，仍以通充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以太祖皇帝兼殿前都点检。

辛巳日，建雄节度使杨廷璋奏报出击北汉，降服十三处设有壁垒的营寨。

癸未日，皇上册立符氏为皇后，她是宣懿皇后的妹妹。

皇上立皇子柴宗训为梁王，兼领左卫上将军，封柴宗让为燕公，兼领左骁卫上将军。

皇上想要任用枢密使魏仁浦做宰相，议论的人认为魏仁浦不是经由科举步入仕途的，不可以担任宰相。皇上说：“自古以来任用有文武才略的人做辅臣，哪里都是经由科举步入仕途的呢！”己丑日，朝廷加授王溥门下侍郎的头衔，和范质都参与主管枢密院事务。朝廷任命魏仁浦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仍旧担任枢密使。魏仁浦虽然跻身权贵之列却能谦虚谨慎，皇上本性严厉急躁，近臣有违背旨意的，魏仁浦经常把罪过归于自己来营救他们，他所保全救活的人占十分之七八。所以他虽然出身文案小吏，官至宰相，当时的人也不认为他愧居高位。朝廷又任命宣徽南院使吴延祚为左骁卫上将军，充任枢密使。朝廷一并加授归德节度使、侍卫亲军都虞候韩通，镇宁节度使兼殿前都点检张永德同平章事头衔，同时以韩通充任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朝廷任命太祖皇帝兼任殿前都点检。

上尝问大臣可为相者于兵部尚书张昭，昭荐李涛。上愕然曰：“涛轻薄无大臣体，朕问相而卿首荐之，何也？”对曰：“陛下所责者细行也，臣所举者大节也。昔晋高祖之世，张彦泽虐杀不辜，涛累疏请诛之，以为不杀必为国患。汉隐帝之世，涛亦上疏请解先帝兵权。夫国家安危未形而能见之，此真宰相器也，臣是以荐之。”上曰：“卿言甚善且至公，然如涛者，终不可置之中书。”涛喜诙谐 ［诙谐：言谈风趣。］
，不修边幅，与弟澣俱以文学著名，虽甚友爱，而多谑浪，无长幼体，上以是薄之。上以翰林学士单父王著幕府旧僚，屡欲相之，以其嗜酒无检而罢。

癸巳，大渐 ［大渐：病危。］
，召范质等入受顾命 ［顾命：帝王的临终遗命。］
。上曰：“王著藩邸故人，朕若不起，当相之。”质等出，相谓曰：“著终日游醉乡，岂堪为相！慎毋泄此言。”是日，上殂。

皇上曾经问兵部尚书张昭大臣中有哪些人可以担任宰相，张昭举荐李涛。皇上惊讶地说：“李涛轻薄而没有大臣的风范，我问谁可以担任宰相而您首先举荐他，为什么呢？”张昭回答说：“陛下所指责的是小事，我所举荐的是大节。从前晋高祖在位时，张彦泽残杀无辜，李涛多次上奏疏请求惩处他，认为不杀就一定成为国家的祸患。汉隐帝在位时，李涛也上奏疏请求解除先帝的兵权。国家安危还没有形成却能有所预见，这才是真正宰相之才，我因此举荐他。”皇上说：“您说的很好而且极其公正，然而像李涛这样的人，终究不能安排在中书省。”李涛喜欢开玩笑，不注重仪表，和弟弟李澣都以文学闻名，虽然关系非常友爱，却经常戏谑放荡，没有长幼的规矩，皇上因此轻视他。皇上因为翰林学士单父人王著是自己过去的幕僚，多次想要任用他做宰相，却因为他嗜好饮酒行为不端而作罢。

癸巳日，皇上病危，召见范质等人入宫接受遗命。皇上说：“王著是我在藩镇时的老朋友，我如果一病不起，就任用他做宰相。”范质等人出宫，相互说：“王著整天醉酒而神志不清，怎么能胜任宰相之职呢！千万不要泄露这些话。”这一天，皇上去世。

上在藩，多务韬晦，及即位，破高平之寇，人始服其英武。其御军，号令严明，人莫敢犯，攻城对敌，矢石落其左右，人皆失色，而上略不动容。应机决策，出人意表。又勤于为治，百司簿籍，过目无所忘。发奸擿伏 ［发奸擿伏：揭发隐匿的罪恶。］
，聪察如神。闲暇则召儒者读前史，商榷大义。性不好丝竹珍玩之物，常言太祖养成王峻、王殷之恶，致君臣之分不终，故群臣有过则面质责之，服则赦之，有功则厚赏之。文武参用，各尽其能，人无不畏其明而怀其惠，故能破敌广地，所向无前。然用法太严，群臣职事小有不举，往往置之极刑，虽素有才干声名，无所开宥，寻亦悔之，末年浸宽。登遐 ［登遐：对帝王之死的讳称。］
之日，远迩哀慕焉。

皇上在藩镇时，经常致力于韬光养晦，等到即位以后，在高平击败敌军，人们才开始佩服他的英明神武。他统领军队，号令严明，没有人敢违犯，攻打城池与敌人交战时，流箭飞石落在身边，人们都因惊恐而改变脸色，可是皇上丝毫没有改变神情。他随机应变决定策略，出人意料之外。他又勤于治国，各部门的文书，看过就不会忘记。揭发隐匿的罪恶，明察秋毫如有神助。他在闲暇时就召见儒生诵读前朝史书，商讨其中的大义。他生性不喜好乐器和珍宝等物品，经常说太祖因纵容而造成王峻、王殷的罪恶，导致君臣的情分没有好的结局，所以群臣有过失他就当面质问责备，服罪就赦免他，有功就重赏他。文武人才同时任用，每个人都能展现自己的才能，没有人不畏惧他的严明而感怀他的恩德，所以能打败敌人开拓国土，所到之处无人能挡。然而他施用刑法过于严厉，群臣办事稍有不当，经常处以极刑，即使平时有才干和名望，也不能宽容，不久也为此感到后悔，在位末期逐渐变得宽容了。他去世之后，各地都哀悼追慕他。

甲午，宣遗诏，命梁王宗训即皇帝位，生七年矣。

秋七月壬戌，以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李重进领淮南节度使，副都指挥使韩通领天平节度使，太祖皇帝领归德节度使。以山南东道节度使、同平章事向拱为西京留守。庚申，加拱兼侍中。拱，即向训也，避恭帝名改焉。

丙寅，大赦。

唐主以金陵去周境才隔一水，洪州险固居上游，集群臣议徙都之。群臣多不欲徙，惟枢密副使、给事中唐镐劝之，乃命经营豫章 ［豫章：洪州治所，在今江西省南昌市。］
为都城之制。

唐自淮上用兵及割江北，臣事于周，岁时贡献，府藏空竭，钱益少，物价腾贵。礼部侍郎锺谟请铸大钱，一当五十。中书舍人韩熙载请铸铁钱。唐主始皆不从，谟陈请不已，乃从之。是月，始铸当十大钱，文曰“永通泉货”，又铸当二钱，文曰“唐国通宝”，与开元钱并行。

八月戊子，蜀主以李昊领武信节度使，右补阙李起上言：“故事，宰相无领方镇 ［方镇：藩镇。］
者。”蜀主曰：“昊家多冗费，以厚禄优之耳。”起，邛州人，性婞直 ［婞直：耿直。］
，李昊尝语之曰：“以子之才，苟能慎默，当为翰林学士。”起曰：“俟无舌，乃不言耳。”

甲午日，朝廷宣布遗诏，命令梁王柴宗训登上皇帝之位，柴宗训七岁了。

秋季七月壬戌日，朝廷任命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李重进兼领淮南节度使，副都指挥使韩通兼领天平节度使，太祖皇帝兼领归德节度使。任命山南东道节度使、同平章事向拱为西京留守。庚申日，朝廷加授向拱兼侍中头衔。向拱，就是向训，为避恭帝名讳而改名。

丙寅日，实行大赦。

南唐主因为金陵距离后周边境只有一条长江，洪州险要坚固而处在上游，就召集群臣商讨迁都到那里。群臣大多不愿意迁都，只有枢密副使、给事中唐镐劝南唐主迁都，于是命令按照都城的规制经营豫章。

南唐自从在淮水流域用兵和割让江北土地以来，向后周称臣，每年按时进献贡物，府库储藏的财物空虚，钱币越来越少，物价飞涨。礼部侍郎锺谟请求铸造大钱，以一当五十。中书舍人韩熙载请求铸造铁钱。南唐主开始都不采纳，锺谟不停地陈述请求，这才采纳。这个月，南唐开始铸造以一当十的大钱，钱币上的文字是“永通泉货”，又铸造以一当二的钱，文字是“唐国通宝”，与开元钱同时流通。

八月戊子日，后蜀主任命李昊兼领武信节度使，右补阙李起进言说：“按照旧制，宰相没有兼领藩镇的。”后蜀主说：“李昊家有很多额外的费用支出，只是借此增加他的俸禄罢了。”李起，邛州人，生性耿直，李昊曾经对他说：“凭借您的才能，如果能够谨慎沉默，就能做翰林学士。”李起说：“等到我没有舌头，就不说话了。”

庚寅，立皇弟宗让为曹王，更名熙让，熙谨为纪王，熙诲为蕲王。

九月丙午，唐太子弘冀卒，有司引浙西之功，谥曰武宣。句容尉全椒张洎上言：“太子之德，主于孝敬，今谥以武功，非所以防微 ［防微：在灾祸没有发生时加以防范。］
而慎德也。”乃更谥曰文献，擢洎为上元尉。

唐礼部侍郎、知尚书省事锺谟数奉使入周，传世宗命于唐主，世宗及唐主皆厚待之，恃此骄横于其国，三省之事皆预焉。文献太子总朝政，谟求兼东宫官不得，乃荐其所善阎式为司议郎，掌百司关启 ［关启：奏报。］
。李德明之死也，唐镐预其谋，谟闻镐受赇 ［受赇：受贿。］
，尝面诘之，镐甚惧。谟与天威都虞候张峦善，数于私第屏人语至夜分 ［夜分：半夜。］
，镐谮诸唐主曰：“谟与峦气类 ［气类：指意气相投。］
不同，而过相亲狎，谟屡使上国，峦北人，恐其有异谋。”又言：“永通大钱民多盗铸，犯法者众。”及文献太子卒，唐主欲立其母弟郑王从嘉，谟尝与纪公从善同奉使于周，相厚善，言于唐主曰：“从嘉德轻志懦，又酷信释氏 ［释氏：指佛教。］
，非人主才。从善果敢凝重，宜为嗣。”唐主由是怒。寻徙从嘉为吴王、尚书令、知政事，居东宫。冬十月，谟请令张峦以所部兵巡徼都城。唐主乃下诏暴谟侵官 ［侵官：侵夺其他官员的职权。］
之罪，贬国子司业，流饶州，贬张峦为宣州副使，未几，皆杀之。废永通钱。

庚寅日，朝廷立皇弟柴宗让为曹王，改名为熙让，柴熙谨为纪王，柴熙诲为蕲王。

九月丙午日，南唐太子李弘冀去世，有关部门援引他在浙西的战功，定谥号为武宣。句容县尉全椒人张洎进言：“太子的德行，主要体现在孝敬，现在却根据军事方面的功绩来定谥号，不是用来防范隐患而修养德行的方法。”南唐主于是改太子谥号为文献，提拔张洎为上元县尉。

南唐礼部侍郎、知尚书省事锺谟多次奉命出使后周，向南唐主传达世宗的命令，世宗和南唐主都厚待他，他仰仗恩宠在国内骄横起来，三省事务都要干预。文献太子总领朝政时，锺谟请求兼任东宫官职没有得逞，于是举荐和他关系亲近的阎式为司议郎，主管各部门的奏报。李德明死时，唐镐参与了其中的阴谋，锺谟听说唐镐收受贿赂，曾经当面责问，唐镐非常害怕。锺谟和天威都虞候张峦关系友善，多次在私宅中屏退他人交谈到半夜，唐镐在南唐主面前诋毁他们说：“锺谟和张峦并非意气相投，却交往非常密切，锺谟多次出使上国，张峦是北方人，可能他们之间有特别的阴谋。”他又说：“民众经常伪造永通大钱，犯法的人很多。”等到文献太子去世后，南唐主想要立他的同母弟郑王李从嘉，锺谟曾经和纪公李从善一同奉命出使后周，彼此交情深厚，向南唐主进言说：“李从嘉德行浅薄而性格懦弱，又深信佛教，不具备做君主的才能。李从善果敢而稳重，应该立他为继承人。”南唐主因此很生气。不久他改封李从嘉为吴王、尚书令、知政事，居住在东宫。冬季十月，锺谟请求命令张峦率领部下士兵巡视都城。南唐主于是下诏书公布锺谟侵夺其他官员职权的罪行，将他贬为国子司业，流放到饶州，将张峦贬为宣州副使，不久，将他们都处死。南唐废止永通大钱。

十一月壬寅朔，葬睿武孝文皇帝于庆陵，庙号世宗。

南汉主以中书舍人锺允章藩府旧僚，擢为尚书右丞、参政事，甚委任之。允章请诛乱法者数人以正纲纪，南汉主不能从，宦官闻而恶之。南汉主将祀圜丘，前三日，允章帅礼官登坛，四顾指挥设神位，内侍监许彦真望之曰：“此谋反也！”即带剑登坛，允章叱之。彦真驰入宫，告允章欲于郊祀日作乱。南汉主曰：“朕待允章厚，岂有此邪！”玉清宫使龚澄枢、内侍监李托等共证之，以彦真言为然，乃收允章，系含章楼下，命宦者与礼部尚书薛用丕杂治之。用丕素与允章善，告以必不免。允章执用丕手泣曰：“老夫今日犹几上肉耳，分为仇人所烹。但恨邕、昌幼，不知吾冤，及其长也，公为我语之。”彦真闻之，骂曰：“反贼欲使其子报仇邪！”复白南汉主曰：“允章与二子共登坛，潜有所祷。”俱斩之。自是宦官益横。李托，封州人也，辛亥，南汉主祀圜丘，大赦。未几，以龚澄枢为左龙虎观军容使、内太师，军国之事皆取决焉。凡群臣有才能及进士状头 ［状头：进士第一名，即状元。］
，或僧道可与谈者，皆先下蚕室 ［蚕室：受宫刑者所处的监狱。］
，然后得进，亦有自宫以求进者，亦有免死而宫者，由是宦者近二万人。贵显用事之人，大抵皆宦者也，谓士人为门外人，不得预事，卒以此亡国。

十一月壬寅朔日，睿武孝文皇帝被安葬在庆陵，庙号世宗。

南汉主因为中书舍人锺允章是他在藩镇任职时的老部下，提拔他为尚书右丞、参政事，非常信任他。锺允章请求诛杀扰乱法度的几个人来匡正纲纪，南汉主不能采纳，宦官听说后很讨厌他。南汉主将要在圜丘祭天，此前的三天，锺允章率领礼官登上祭坛，四处环顾指挥安置神主，内侍监许彦真望着他说：“这是图谋反叛！”他立即带剑登上祭坛，锺允章斥责他。许彦真骑马奔向宫中，报告锺允章想要在祭天的日子作乱。南汉主说：“我厚待锺允章，他怎么会做这种事呢！”玉清宫使龚澄枢、内侍监李托等人一同作证，认为许彦真说的对，南汉主于是逮捕锺允章，关押在含章楼下，命令宦官和礼部尚书薛用丕同时审理。薛用丕向来和锺允章关系友善，告诉他一定不能幸免。锺允章握住薛用丕的手流下眼泪说：“老夫今天就像几案上的肉了，会被仇人分割烹煮。只是遗憾锺邕、锺昌年幼，不知道我的冤屈，等到他们长大以后，您替我告诉他们。”许彦真听说后，骂道：“反贼想要让他的儿子报仇吗！”他再次禀报南汉君主说：“锺允章和两个儿子一同登上祭坛，私下有所祈祷。”南汉主将他们全部斩首。从此宦官更加骄横。李托，封州人。辛亥日，南汉主在圜丘祭天，宣布大赦。不久，他任命龚澄枢为左龙虎观军容使、内太师，军国大事都由他来决断。凡是群臣中有才能的和进士科第一名的，或者僧人道士有话可谈的，都先下蚕室，然后得以任用，也有自行阉割来请求任用的，也有赦免死罪而被施以宫刑的，从此宦官将近二万人。尊贵显赫的当政之人，大多数都是宦官，他们称士人为门外人，不能参与政事，南汉最终因此亡国。

唐更命洪州曰南昌府，建南都，以武清节度使何敬洙为南都留守，以兵部尚书陈继善为南昌尹。

周人之攻秦、凤也，蜀中恟惧。都官郎中徐及甫自负才略，仕不得志，阴结党与，谋奉前蜀高祖 ［前蜀高祖：王建。］
之孙少府少监王令仪为主以作乱，会周兵退而止。至是，其党有告者，收捕之，及甫自杀。十二月甲午，赐令仪死。

端明殿学士、兵部侍郎窦仪使于唐，天雨雪 ［雨雪：下雪。雨，作动词。］
，唐主欲受诏于庑 ［庑：廊屋。］
下。仪曰：“使者奉诏而来，不敢失旧礼。若雪沾服，请俟他日。”唐主乃拜诏于庭。

契丹主遣其舅使于唐，泰州团练使荆罕儒募客使杀之。唐人夜宴契丹使者于清风驿，酒酣，起更衣 ［更衣：如厕的委婉说法。］
，久不返，视之，失其首矣。自是契丹与唐绝。罕儒，冀州人也。

南唐将洪州改名为南昌府，建立南都，任命武清节度使何敬洙为南都留守，任命兵部尚书陈继善为南昌尹。

后周人攻打秦州、凤州时，蜀地惊慌恐惧。都官郎中徐及甫自认为有才能谋略，做官很不得志，就暗中结交党羽，谋划拥立前蜀高祖的孙子少府少监王令仪为国主来作乱，正逢后周军队撤退而作罢。到这时，党羽中有告发的，后蜀主将其逮捕，徐及甫自杀。十二月甲午日，后蜀主赐王令仪自杀。

端明殿学士、兵部侍郎窦仪出使南唐，天降大雪，南唐主想要在廊屋下接受诏书。窦仪说：“使者带着诏书而来，不敢不遵守旧有的礼节。如果会被雪沾湿衣服，请求等到另一天。”南唐主于是在庭院跪拜接受诏书。

契丹主派他的舅舅出使南唐，泰州团练使荆罕儒招募刺客将他杀死。南唐人在夜里于清风驿宴请契丹使者，饮酒尽兴时，使者起身如厕，很长时间没有返回，侍从前往察看，发现使者的头已经没了。从此契丹和南唐断绝关系。荆罕儒，冀州人。

臣光言：先奉敕编集历代君臣事迹，又奉圣旨赐名《资治通鉴》，今已了毕 ［了毕：完成。］
者。

伏念臣性识愚鲁，学术荒疏，凡百事为，皆出人下。独于前史，粗尝尽心，自幼至老，嗜之不厌。每患迁、固 ［迁、固：司马迁、班固，分别撰有《史记》《汉书》。］
以来，文字繁多，自布衣之士，读之不遍，况于人主，日有万机，何暇周览！臣常不自揆 ［揆：测量。］
，欲删削冗长，举撮机要，专取关国家盛衰，系生民休戚 ［休戚：高兴和忧伤。］
，善可为法，恶可为戒者，为编年一书，使先后有伦，精粗不杂，私家力薄，无由可成。

臣司马光进言：此前奉敕令编辑整理历代君臣事迹，又奉圣旨赐名《资治通鉴》，就是现在已经完成的这部书。

我想到自己天性愚笨，学识浅薄，做任何事情，都在别人之后。只是对前朝历史，研究不算深入却很用心，从年幼到年老，一直喜欢而不厌烦。我经常担忧司马迁、班固以来，史书文字繁多，即使是普通士人，也不能读完，况且一国之主，每天处理各种政务，哪里有闲暇遍览呢！我经常不自量力，想要删减冗长的叙述，选择重要的部分，专门摘取有关国家兴衰，涉及民众喜忧，善可以效法，恶可以警戒的内容，撰写成一部编年史，使其前后有次序，精粗不混杂，可是自己能力有限，没有办法完成。

伏遇英宗皇帝，资睿智之性，敷文明之治，思历览古事，用恢张大猷 ［大猷：大道，指治国之道。］
，爰 ［爰：于是。］
诏下臣，俾之编集。臣夙昔所愿，一朝获伸，踊跃奉承，惟惧不称。先帝仍命自选辟官属，于崇文院置局，许借龙图、天章阁、三馆 ［三馆：弘文馆、集贤馆、史馆，负责藏书、修史等事。］
、秘阁书籍，赐以御府笔墨缯帛及御前钱以供果饵 ［果饵：果品和点心。］
，以内臣为承受，眷遇 ［卷遇：优待。］
之荣，近臣莫及。不幸书未进御，先帝违弃群臣。陛下 ［陛下：指宋神宗。］
绍膺大统，钦承先志，宠以冠序，锡 ［锡：赐。］
之嘉名，每开经筵 ［经筵：帝王为讲论经史而举行的会议。］
，常令进读。臣虽顽愚，荷两朝知待如此其厚，陨身丧元，未足报塞，苟智力所及，岂敢有遗！会差知永兴军，以衰疾不任治剧 ［治剧：处理繁重的事务。］
，乞就冗官 ［冗官：散官，无固定职事的官。］
。陛下俯从所欲，曲赐容养，差判西京留司御史台及提举西京嵩山崇福宫，前后六任，仍听以书局自随，给之禄秩，不责职业。臣既无他事，得以研精极虑，穷竭所有，日力不足，继之以夜。遍阅旧史，旁采小说 ［小说：街谈巷语的记录，这里指文人整理的野史笔记。］
，简牍盈积，浩如烟海，抉擿 ［抉擿：揭发，探究。］
幽隐，校计豪厘。上起战国，下终五代，凡一千三百六十二年，修成二百九十四卷。又略举事目，年经国纬，以备检寻，为《目录》三十卷。又参考群书，评其同异，俾归一涂，为《考异》三十卷。合三百五十四卷。自治平开局，迨今始成，岁月淹久，其间抵牾，不敢自保，罪负之重，固无所逃。臣光诚惶诚惧，顿首顿首。

有幸受到英宗皇帝的赏识，他具有睿智的天性，布施文明的政教，思虑总览古史，用来推行大道，于是诏令众臣，让他们编辑整理。我多年来的心愿，终于得以实现，积极遵奉诏令，只怕不能胜任。先帝于是命令我自行选任属吏，在崇文院设置书局，允许借阅龙图阁、天章阁、三馆、秘阁的书籍，赏赐御府的笔墨丝帛和御府所藏钱币来供应果品和点心，派内臣侍候，所受优待的荣耀，连近臣也不能比。不幸书还没有进呈，先帝就抛弃群臣而去了。陛下继承大统，秉承先帝遗志，给予卷首序言的恩宠，赏赐含义美好的书名，每次召开讲论经史的会议，经常命令我进呈阅读。我虽然顽劣愚笨，但是承蒙两朝这样优厚的赏识和款待，即使粉身碎骨，也不足以报效，如果智慧和力量能够胜任，怎么敢有遗漏呢！正赶上出任知永兴军，因为生病不能处理繁重的事务，请求担任散官。陛下批准我的请求，承蒙赐予关照，差遣我判西京留司御史台及提举嵩山崇福宫，前后六次调任，仍旧允许书局属吏跟随我，发放俸禄，不责求政绩。我已经没有别的事情，就能够专心研究，竭尽自己所能，白天工作量不够，就在夜里继续。我遍览历代史书，兼采野史笔记，古代典籍堆满屋子，多得像云烟大海，探究隐秘的真相，考证细微的差错。本书上起于战国，下终于五代，一共一千三百六十二年，编成二百九十四卷。又概括地列举事项，以年代为经国别为纬，用于查阅搜寻，为《目录》三十卷。又参考各类书籍，点评其中的异同，使其归于统一的方向，为《考异》三十卷。总计三百五十四卷。从治平年间开设书局，到现在才成书，历时很久，其间的相互矛盾之处，自己不敢保证没有，背负的罪责深重，自然不能逃避。臣司马光诚惶诚恐，叩首叩首。

重念臣违离阙庭，十有五年，虽身处于外，区区 ［区区：情谊真挚的样子。］
之心，朝夕寤寐，何尝不在陛下之左右！顾以驽蹇 ［驽蹇：指才能平庸。］
，无施而可，是以专事铅椠 ［铅椠：铅粉笔和木板，代指著述。］
，用酬大恩，庶竭涓尘 ［涓尘：细流和微尘。］
，少裨海岳。臣今骸骨癯瘁 ［癯瘁：憔悴，衰弱。］
，目视昏近，齿牙无几，神识衰耗，目前所为，旋踵遗忘。臣之精力，尽于此书。伏望陛下宽其妄作之诛，察其愿 ［愿：谨慎。］
忠之意，以清闲之宴 ［宴：安闲。］
，时赐省览，监前世之兴衰，考当今之得失，嘉善矜 ［矜：拘谨，约束。］
恶，取得舍非，足以懋稽 ［懋稽：劝勉和考查。］
古之盛德，跻 ［跻：达到。］
无前之至治，俾四海群生，咸蒙其福，则臣虽委骨九泉，志愿永毕矣！

谨奉表陈进以闻。臣光诚惶诚惧，顿首顿首，谨言。

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太中大夫提举西京嵩山崇福

宫上柱国河内郡开国公食邑二千六百户食实封一千户臣司马光上表元丰七年十一月进呈

检阅  文  字  承  事  郎臣司马康

同修奉议  郎臣范祖禹

同修秘书  丞臣刘  恕

同修尚书屯田员外郎充集贤校理臣刘  攽

编集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太中大夫臣   司马光

再次想到我远离朝廷，已经有十五年了，虽然置身于外地，诚挚之心，每天的睡梦之中，哪里有一次不在陛下的身边呢！只因为我才能平庸，没有事情可以胜任，所以专门从事著述，用来报效大恩，最后化为细流和微尘，对积成大海高山稍微有些帮助。我现在身体衰弱，眼睛昏花，牙齿所剩无几，精神衰竭，眼前所做的事情，转过身就会忘记，我的精力，都花费在本书中了。希望陛下宽恕我胡乱编撰的罪责，体察我谨慎忠诚的心意，在清静安闲的时候，经常关注阅览，鉴戒前世的兴衰，考察当今的得失，嘉奖善行而约束恶行，选取对的而舍弃错的，足以劝勉和考查古代的美德，达到史无前例的太平盛世，使天下众生，都能蒙受其福运，那么我即使身在九泉之下，心愿也长久地满足了！

恭敬地奉上奏表向朝廷陈述。臣司马光诚惶诚恐，叩首叩首，恭敬地进言。

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太中大夫提举西京嵩山崇福

宫上柱国河内郡开国公食邑二千六百户食实封一千户臣司马光上表元丰七年十一月进呈

检阅  文  字   承  事  郎臣司马康

同修奉议  郎臣范祖禹

同修秘书  丞臣刘  恕

同修尚书屯田员外郎充集贤校理臣刘  攽

编集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太中大夫臣   司马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