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 何马
Date: 2021-05-23 22:00:00+00:00

目录

猎杀档案

猎杀档案.2

猎杀档案.3

猎杀档案.4

猎杀档案.5

猎杀档案.6

猎杀档案.7

猎杀档案.8

猎杀档案.9

猎杀档案.10

目录

引子

第一章 莲花山捡到宝贝 滨江路莫名横尸

第二章 白纸一张好涂鸦 梳理乱麻捻成纱

第三章 启蒙老师也唏嘘 疑窦丛生隐杀机

第四章 精心布网毁一旦 流星雨前述心愿

第五章 问题儿童问题多 校园欺凌起风波

第六章 新学年少年寂寞 再反复三断线索

第七章 错怨错是非难说 狗咬狗萧墙起祸

引子

金威大厦，海角市标志性建筑，99层，如塔似锏，蓝天白云下，又像一把古朴浑厚的重剑直刺苍穹。

最顶十层为塔尖次第垒小，基座大且厚实，90层之下略有缩窄，然后再渐渐增大，恰如少女的纤腰。

85层，外墙全用落地玻璃幕墙，整个海角市景尽收眼底，巨大的办公隔间，椭圆形的檀木会议桌，铜质墙雕，彰显出一股宫殿般的皇家气派。

洪胜天，65岁，白发豪眉、整齐的绅士须、高档白礼服、象牙手杖，像君王一般端坐于会议桌主席位。

俗话说，富不过三代，指的是那些暴发户，真正的豪门至少五代以上皆为富豪。而洪胜天，正是一户豪门的当家人，他是洪氏集团公司董事长，集团旗下业务涉及电子、金融、文化、机械、能源、运输等多个领域，子公司遍布全球，其中任何一块蛋糕产生的利润，都足以令那些所谓的富人垂涎三尺。

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身份，亚联——亚洲十大黑帮之一的第三十一代掌门人!这位豪眉老人，绝不像看上去那般慈眉善目，他手中的势力遍及黑白两道，黑道中人送他一个雅号——卧虎。

只要不招惹他，不踏足他的领地，这位老者会很亲和。若是你以为，熟睡的大猫人畜无害，胆敢捋捋虎须、摸摸老虎屁股，就尽管试试。

除洪胜天外，今天有资格坐在会议室的，还有四人。

黑衣墨镜、笔立如标枪的陈孝康，是亚联三大元老之一陈胜海的侄子，曾在美海豹特战队服役，身手了得。他是亚联的大档头，统管着亚联的武装力量，同时也相当于洪胜天的半个贴身保镖。

手脚粗短、桶状身形、圆脸讪笑，“叔爷”“叔爷”叫个不停的是徐元朗，同为三大元老之一徐胜地的亲孙，走的却是和陈孝康完全不同的路。他学的商务管理，目前负责集团旗下金鹰公司，在亚联内的身份是海角市金鹰堂堂主。

第三人是洪胜天的侄儿洪泽屾，亚联赤蛇堂堂主，他面容消瘦、双目细长、西装笔挺，一副海归商务精英的派头。洪胜天情妇无数，却没有子女，也有传闻，为躲避仇家，他将子女都寄养在乡下不为人知的地方。

最后一位中年男子麦德龙，有一头褐色卷发，美籍阿拉伯人，是洪泽屾留学时的导师，也是洪泽屾为家族发掘到的顶尖人才。他精通七国语言，熟悉法律和商务，在会计领域也有极高天赋，持有中美澳英四国高级律师牌照，高级注册会计师，同时是商务管理专业的资深导师。麦德龙加入亚联后没几年，就与陈孝康一起，成为洪胜天最为倚重的左右手。

至于圆桌会议室里的其余座椅，则是留给那些洪氏长辈的。洪胜天虽然贵为洪氏集团公司董事长，拥有的却不是绝对权力，若惹得那些握有大笔股份的叔父、爷叔们不高兴，也能令他让座换人。幸亏这些老人只在各地安享晚年，只要每年有大笔分红他们就不会翻脸，这种例会，他们是不会出现的。

“Uncle，哥伦比亚毒皇那批款子，我们已经拖了好几个月了，上次毒皇就警告我们，再不付清余款，会找顶尖杀手来对付我们。”洪泽屾忧心忡忡。在这高层的会议室里，有最为安全的保密设施，他们可以畅所欲言。

“毒皇!”洪胜天叼着雪茄冷笑，“那批货是在公海被劫掉的，我连货影子都没看到，凭什么叫我付钱，我的定金也被人抢了，我没有找他麻烦，让他赔货，已经是给他面子了!”

“听说美洲有个叫黑网的杀手组织，从未失手，很是恐怖，我觉得，Uncle还是要加强防备。”洪泽屾自知人微言轻，略显惶急。他与洪胜天之间的关系，远比外界所以为的叔侄更为复杂，若洪胜天这时候因为这种小事死了，整个亚联的格局对他殊为不利。

“这世上真有杀手？那不是电影里编出来的东西吗？”徐元朗不以为意。

“人类史上，最早出现的两个职业，一是妓女，一是杀手。”麦德龙用手将狭长的方框眼镜往上推了推，肯定道，“中国历史上有名的荆轲、专诸，都算杀手，而清末血滴子、日本的忍者，也是大家耳熟能详的杀手组织，他们在历史上出现，就是为了刺探情报、监视大臣、负责暗杀敌方要员。有人想努力生存，自然就有人不希望别人活着，只要还有人类活着，人与人之间的杀戮就不会停歇，杀手这个职业，自然会一直存在。”一只眼眸水蓝、一只眼眸褐黑的麦德龙，有着一张中东人深邃迷人的面孔，加上他那不同常人的博学记忆力，常被下属私称“妖瞳”或“阿拉伯王子”。

“美洲杀手很厉害吗？”洪胜天征询陈孝康的意见。

“我没遇到过，”陈孝康说话简洁有力，“但我还在海豹突击队时，曾听到过这样的说法，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杀手，才能对付杀手。”

徐元朗嗤之以鼻：“这牛也吹得太大了吧？”

麦德龙解释道：“这里需要更正一下你们的想法，孝康说的那种杀手，是指真正的杀手，而不是你们想象中的那些退伍老兵，或是道上敢拼命的亡命徒，这两者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洪泽屾捧了一哏。

“真正的杀手有传承，从小就接受训练，据我所知，以前是从五六岁开始，后来发展到从婴儿就开始挑选。他们的一生只学习与杀人和窃取监听有关的技能，训练方法极其残忍，毫无人道可言。在训练考核中，失败者将被立刻处死，能活着成为合格杀手的人，单挑四五个孝康这样的精英特种兵应该毫无压力，若是在密林中进行随意暗杀，甚至能消灭成建制的特种部队。在某些方面，他们甚至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了，而是被誉为——终极人形兵器。”

“嚯，我好怕怕噢，我说老麦，你都哪儿踅摸来的小说资料啊？我怎么听得那么玄乎呢？”徐元朗和洪泽屾不对付，对洪泽屾的导师自然也没什么好感。

麦德龙扔给不学无术的徐元朗一个鄙夷表情，又看向洪胜天，从老爷子眼中看到了肯定的态度，这才继续往下说：“西方通常以凯撒大帝之死作为暗杀的标志性事件，东方有刺客五祖，杀手组织在西方被认为起源于莱卡古斯派，其中最著名的莫过于斯巴达人。斯巴达男童从7岁起就要接受战斗训练，而斯巴达男人有权杀死带缺陷的婴儿，而有缺陷的丈夫则可以将妻子借给健壮的男人代替他进行生育，这一切都被认为是现代杀手组织挑选优生婴儿的雏形；在东方则有墨侠以武犯禁，任侠所为，重诺，损己而益所为，不惜己身，赴火蹈刃，死不旋踵，不矜其能。”

“什……什么玩意儿？”徐元朗一头雾水。

麦德龙嘴角一扬：“用我们的话来说，就是出来混，讲义气，为兄弟两肋插刀，只要对得起心中的正义，死都不怕，江湖救急之后呢，也不夸耀自己的本事。”

“欸，这个好啊，这不就是我们亚联的宗旨吗？”

“别打岔。你接着说。”洪胜天面无表情。

麦德龙点头道：“杀手组织从古至今并未断绝，西方有阿萨辛、圣堂骑士，东方也有探丸郎、不良人，但实际上大多数杀手组织不见于史，真正被记载下来的那些，要么是有官方背景，像忍者，都是大名的门徒，要么就是组织不够严密被彻底摧毁，如阿萨辛派。到近现代，经过近千年的优胜劣汰，杀手组织几乎已经隐匿到无人知晓的地步，但实际上，他们依然活跃在阴影的世界里，只是藏得比以前更深了。当然，也有部分杀手不需要隐藏，因为他们有着官方背景。

“在二战后期，其实不管轴心国内部，还是同盟国，都希望希特勒死，他们组织了多次暗杀计划，却无一成功，最后不得不在大规模战场上一决高下，损伤惨重。二战后，美、英、法、俄多国都以各种名目展开了国家杀手培训计划，其中涉及许多非人道行为，所以每个国家都严格保密，那是一群绝对执行命令甚至无视自身存在的冷血杀人机器，相比历史中传承下来的传统杀手，在一些古老神秘的杀人技法上他们或许不如，但在对现代高科技兵器的掌握和冷血执行任务方面却更胜一筹。不过后来，由于信息泄密或政权更迭等各种因素，那些组织要么被迫解散，要么转为私企，相信黑网也是这么来的。”

“说得这么神，我们谁也没见过啊。”徐元朗见洪胜天面露不屑，忙顺风扬帆。

麦德龙又扶镜框：“没见过？你觉得那些特工、杀手电影里的情节都是凭空想象出来的？杀手这个行当从古至今，一直在暗中流传，徐兄真是不知者无畏……”

“好啦，不用争了，什么毒皇、杀手，老夫纵横江湖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从今天起，加强安保力量，人员车辆出入都提前安检，住宅外墙增加对外高楼的反瞄准监控。泽屾，找个时间约谈毒皇；孝康，你有办法联系与杀手类似的组织吗？我们要做好两手准备。”洪胜天三言两语定下安排，接着道，“这次叫你们来，也正是为了这件事，这批毒品数额巨大，胆敢黑吃黑的人又是在我们的近海下的手，没有内部人透露消息，不可能做得到!”

会议室内部顿时安静了下来，每个人都带着惊疑看向其他人。

白云之上，两万英尺的高空，一架肉眼不可见的空客正平稳地掠过海角市。货舱内，一人穿着连头罩的灰色紧身衣，戴着防风镜，背着巨大的行囊，盯着手上的GPS定位仪，计算着目的地，当他拉下手中的货舱门擎，就像被一只巨大铁鸟排泄出来，悄无声息地离机而坠，没有惊动机上的任何乘客。

他双手紧贴裤缝，双眼平视前方，像一颗速飞而来的子弹划破云层。距离大地越来越近，他却丝毫没有开伞的迹象，直到繁华的闹市街道几乎近在眼前了，那些高楼大厦的尖刺穹顶，似乎随时都可将他对穿时，他才猛地一拉伞绳，一张由某种透明薄膜做成的动力伞陡然展开，开伞不过四五秒，他便已降落在金威大厦的90层塔基位置。

巨大的行囊分为上下两层，灰衣人熟练地清空上层降落伞，在自动点火装置和助燃剂的帮助下，那薄膜似的动力伞很快化为一堆灰烬，随风飘散。而此时，灰衣人已经从下层取出一捆粗硕的蹦极橡皮筋，一头小心地固定在90层高楼的天台边缘，另一头缚住了双腿，而他的手里，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把银光闪闪的勃朗宁手枪。

“那个内鬼层级很高，就在你们几个人当中!”洪胜天抬起文明杖，轻轻敲击桌面，气定神闲，智珠在握，“只有你们，才知道这次接货地点和交易方式!”

“叔爷，不可能是我啊，你是知道我的，我绝对不会背着你干任何违反你指示的事情啊。”徐元朗第一个跳出来表示清白。

90层高楼天台边缘，倾斜，迎着风，扑向大地，灰色的衣衫与大楼表面的颜色完全一样。灰衣人就这么纵身跃下，像一枚实心的铁锥，头下脚上，飞速掠过87层，扣动扳机，吐出火舌。仅有一瞬间，四发子弹钉住了玻璃幕墙的四角，随即就在玻璃幕墙外围布好四道约鸽蛋粗细的黄色塑胶线。

洪胜天拿手示意徐元朗安静，缓缓道：“这个人——”

就在此时，陈孝康第一个警觉不对，和距离幕墙最近的麦德龙几乎同时出声。

“谁!”

“什么声音？”

屋内的人相互望望：“那是什么？”仍是麦德龙第一个发现窗外的蹦极绳，起身扑向布有黄线的玻璃幕墙，但终究晚了一步。

下一刻，在五人惊惧的目光中，厚重巨大的玻璃幕墙，整幅从水泥钢筋框架中剥离，吱吱嘎嘎地坠下大楼，高层的狂风瞬时吹入屋内，卷起文件纸页，吹得众人睁不开眼。

“怎么回事？”徐元朗手忙脚乱地遮住头脸，偏头大喊。

洪泽屾反应最快，在狂风中大喊：“快叫人，离开这里!”

蹦极绳延伸至极，载人反弹，灰衣人在空中调整姿态，护在防风镜后的双眼不受丝毫影响，倒悬持枪，手稳如泰山，他从剥落的玻璃幕墙外升起，看准目标，扣动扳机……

麦德龙距离幕墙最近，第一反应是就地卧倒，洪泽屾站在中间，似乎想扑向灰衣人，又想返身回救洪胜天，徐元朗手足并用地朝门边溜去，陈孝康双目一瞪，要拦在洪胜天身前……

“砰……”听上去似乎只响了一声，但却有三发子弹命中洪胜天，另有一发被陈孝康挡了下来。灰衣人掠过窗口后升向了高层。

麦德龙这时反应过来，抽出随身枪械，冲到窗边，只看见灰衣人在空中轻轻一翻，已脱离了蹦极绳，双臂一展前伸，那紧身衣便成了可以兜风的连体飞鼠滑翔衣。在蓝天白云下，他仿佛化作了一只黑背银翼的雨燕，翩然远去，眨眼就成为一个小黑点，了无痕迹，只余下半截无声自燃，连狂风都无法吹熄灭的蹦极绳，晃晃悠悠。

洪胜天心脏、肝脏、脾脏，三处同时中弹，人体这三处任何一处中弹，几乎都是必死无疑，所幸最后射向眉心的一枪，被高大的陈孝康用厚实的肌肉和肩胛骨挡了下来，洪胜天才没有即死。白礼服上血流如注，洪胜天仿佛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抓住陈孝康的衣服，厉声道：“总之……一定!”

洪爷的视线一直盯着自己身后，陈孝康眉头微皱，距离稍近的洪泽屾眉头微扬，细长的双目闪过不为人觉察的精光。

洪胜天双臂一松，方才还笑谈风云、傲视黑白两道的巨擘，难道就这样简单地死了？洪泽屾双目一红，扑向Uncle，徐元朗开门大声叫人，风渐歇，麦德龙呆望窗外，蓝天白云，天地悠悠，依然如故。

第一章 莲花山捡到宝贝 滨江路莫名横尸

1

莲花山，距离海角市郊区二十余公里，是国家级森林公园，囊括莲花、卧牛、钓台、元宝等十余座山峰在内，森林覆盖面积达95%以上。

主峰莲花峰海拔1078米，东临大海，壁若刀削，西南向坡势稍缓，北向稍陡，山上都是高大乔木，野生资源丰富，特别在这炎炎夏日，山里幽凉如春。

由于十几座山峰连绵不绝，交错形成三纵一横的四道山岭，地形复杂，且乔木单一，进山之后很容易迷路，又有中国的青木原之称。所以虽然山清水秀，但这里平时游人不多。

山腰泉边，林中草地，三女一男，四位充满青春气息的少年忙着野炊，都不过十五六岁年纪。

“雅欣，调料；赵磊，去多捡些柴火来；婉儿，肉穿得怎么样了？”忙着发号施令的少女梳着两根粗大的麻花辫，白T恤，黑短裙，白长丝袜，运动鞋，一点都不顾形象地忙着起火，吹得满脸烟黑，她叫冯恩恩，其余两个女孩赵雅欣和郑婉儿是她死党，赵磊是雅欣的表弟，其实只比雅欣小一个月。

“恩恩，烧起来了，快去洗把脸吧，看你整得跟花猪似的。”遮耳短发、被恩恩戏称为蘑菇头的雅欣浓眉大眼，看上去就像个假小子，穿了条水洗蓝的牛仔短裤，露出匀称修长的美腿。

“你才骚起来了，你才是花猪!”恩恩用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汗渍混着烟灰，更花了，赵雅欣指着恩恩哈哈大笑，连三人中最为恬静淑婉的郑婉儿也不禁莞尔。

“这么多，够了吧!”赵磊拾来一大捆树枝，随手扔在脚边喘息。雅欣没好气道：“干这么一点活就要双手叉腰来喘气，你是不是男人？再去捡点，快去!”

赵磊从鼻孔发出喘息声，他长得矮矮壮壮，肚子圆滚滚的，戴着一副深度圆片近视眼镜，活像动画片里的猫头鹰博士，被表姐数落了一番不敢吭气，他从小到大，可没少被表姐以老拳伺候。

“呀，小兔子!”婉儿扔下手中长扦，拎着长裙追赶上去，长发过肩、秀眉星眸的她在三人中最具美人气质，人如其名，温婉可人，小白兔这种可爱的小生物，对她极具杀伤力。

恩恩刚胡乱地往脸上拍了两捧水，就听到婉儿的声音，立刻甩手挽起衣袖大声道：“婉儿你别追，让我来!”婉儿是个路痴，别说在森林里，在城里坐地铁都会坐迷路。

“恩恩，它好像受伤了。”婉儿指给冯恩恩看。

小兔子一瘸一拐的，跳得不快，像是被什么扎伤或被什么咬伤了。“呀，真受伤了，那还跑得掉!”冯恩恩精神一振。

“喂，你们两个，谁想吃兔子肉啊？”雅欣大声问，她有一张性感的大嘴，是个标准的吃货相，不过论好吃程度，三名女生倒是不分伯仲，至于赵磊，看体形就知道答案了。

“小白兔那么可爱，你竟然想对它做那么残忍的事情？是吧，恩恩？”婉儿回头，却看到恩恩艰难地咽着口水，“红烧兔头，麻辣兔丁，烤全兔，小白兔……我来啦!”

“恩恩，你不要受雅欣的引诱啊!”婉儿大急。

“喂，两个死丫头，别跑远了，当心林子里有色狼!”看着死党越追越远，雅欣有点担忧起来，但是那两人已经跑远了。

别看小兔子受了伤，还是比两位大小姐要敏捷得多。两人追了好一小会儿还是没能追上，婉儿已经累得擦汗，恩恩自告奋勇：“婉儿你累了，歇歇，我去追。”

婉儿靠在树下石上：“恩恩，别追远了!”

恩恩是看林人冯阿根的孙女，这片林场都是她爷爷看管的，只要有林间小路的地方，她都很熟悉。

看着林间伐木工和看林人踩出的小道，恩恩答道：“放心吧，我不会迷路的，你就在这里等我噢!有情况就大叫。”

小兔子真是狡猾，左一拐右一拐，竟然钻进了灌木丛，恩恩冒着被灌木丛划伤的危险，终于挤过了密实的灌木丛，却不见了小兔子踪影，但她被另一件事物吸引住了目光。

一个木箱，长宽高大约都是一米，在松软的泥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凹印。奇怪，恩恩每隔一段时间都要跟着爷爷巡视一遍林场，防止盗采盗伐以及盗猎，上次来没见有这个木箱啊!恩恩抬起头来，原本遮天蔽日的乔木不知为何断了许多枝丫，竟然形成一个井字形方洞，阳光透过方洞照射下来，形成一道粗大的光柱，光柱正好照在恩恩身上，木箱静静躺在恩恩前方。

有声音……恩恩不知道箱子里是什么，只仿佛感觉刚才好像在箱子缝隙里，看到有野兽一样的眼睛，好奇心战胜了恐惧，恩恩惴惴地靠过去，隔着木箱向里张望，里面太暗，什么都看不见。

“笃笃”，恩恩敲了敲，很结实的木头发出沉闷的声音，钉在木箱外围的横条，厚度足有五厘米，巨大的铆钉几乎有恩恩的手指粗细，恩恩又用拇指比了比钉帽，足足比恩恩拇指粗了一圈。“笃笃”，突然木箱里传来声音，吓了恩恩一跳。

沉寂片刻，只有林间鸟叫，恩恩又“笃”地敲了一下。

“笃”，箱子里传来同样的声音。

“笃笃笃”，恩恩敲了三下。

箱子：“笃笃笃”。

恩恩：“笃，笃笃，笃笃笃笃笃。”

箱子：“笃，笃笃，笃笃笃笃笃。”

什么来头？恩恩又惊又怕，绕着箱子走了一圈，箱子里似乎有一团阴影，恩恩感觉得到，那阴影跟着自己的移动而调转方向，里面是个活物，而且，在看自己!

难道是盗猎分子捕获的猎物？为什么箱子被扔在这里？是从山上滚下来的吗？它能模拟自己的敲击声，应该不是大猫野猪什么的吧，莫非是山里的胡猴？

箱子里的东西似乎在拼命挣扎，发出“嗯，嗯”的声音，木板上的铆钉则发出轻微的轧轧声响，但那铆钉何其牢实，要从箱子里面打开挣脱出来似乎不太可能。

恩恩看见那木箱有些地方已经破损得很严重，巨大的铆钉斜斜刺出，足有十厘米裸露在外，应该不用费多大劲就能撬开木箱吧？

可里面的东西，会不会一出来，就向自己扑过来呢？这么大个木箱，里面装的东西可能不小，恩恩挣扎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竟然拾起了细长结实的树枝。

“喏，我现在放你出来，待会儿你要乖乖的，如果你敢扑过来呢，我就用这根棍子狠狠地揍你。”也不知箱子里的东西能不能听懂，恩恩自言自语给自己打气。

木棍插入缝隙，恩恩蹦起来，用全身的力量压上去狠狠一撬，原本支离破碎的铆钉和木条迅速脱落，整个箱盖一下就被掀开来。

黑暗中，有了光!

他睁开双眼，探出头，打量周围的世界。

第一个映入眼帘的事物，是一张标致的瓜子脸，两道细长弯弯的眉毛，一双睁得大大的眼睛，小巧挺拔的鼻翼下，是微微张开的红唇，两行洁白的牙齿，两根俏皮的麻花辫一左一右半掩着莹莹玉耳，额前整齐的刘海……这个表情？是惊恐!他脑海里突然出现了惊恐这个词汇!

足足有十几秒，恩恩脑海里一片空白，箱子里站立起来那个东西，太出人意料，是一个人，一个赤身裸体、连头发都没有一根的人，看年纪不会比恩恩大多少。

他的额头，一片殷红，那种红色，不像与生俱来的红胎印记，更像持久按压或是伤后充血，由四块不规整的菱形红色浸润汇集成一点，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赤蝶，越靠近中心，红色越深，边缘则像蜘蛛腿一样沿着毛细血管裂痕延伸。

他的肤色，比正常人来得更为白皙，那种瓷白就像多年没有照射过太阳一般，这种反差令额心蝶印更为显眼。

他的身高应该不足一米七，因为恩恩刚好一米六，那人比自己高不了多少，但他有着匀称的体格和雕塑大卫一般的肌肉线条，他的脸形像岩石一样硬朗，仿佛都能看见嚼肌的轮廓，那双眉毛就像两把小刀，笔直，锋利，那双眼睛却像初生婴儿般大而明亮，好奇且无助。

他似乎有点紧张，双手微微握拳，双腿微微分开，站立的姿势颇有些豪气干云，只是，他什么都没穿啊!

恩恩长这么大，除了1岁以下的小弟弟，从没见过成年男子赤身裸体的样子，一晃神，她清醒过来，双手捂眼，发出了本能的尖叫：“啊——”叫声震耳欲聋，直上云霄，惊飞了林中歇鸟，吓跑了泉里小鱼。

这是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光影斑驳的树林中，男孩遇见了女孩。

2

“啊——”奇怪，自己已经没叫了，为什么还有这么响亮的回音？

恩恩将手指张开，透过指缝看去，只见那少年同自己一样，双手捂着眼睛，正张嘴大叫。

不过他双手十指大张，根本没有遮住视线，正从指间专注地打量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见对方没有攻击自己，似乎也没什么威胁性，恩恩壮着胆子问：“喂!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呜啊呸呀给……”那少年似乎舌头打结，捋了好一阵子才发出较为清晰的音节，“胃!泥是水？为蛤蟆砸自理……”

什么意思？学我？恩恩眉头一皱，正要骂人，就听身后传来婉儿的声音：“恩恩、恩恩？你没事吧？要不要紧？”

听到尖叫，婉儿不顾长裙被划破，也生生从密林中挤了过来，眼前一阔，只见恩恩面前的木箱里，站着一个肤色雪白的光头美少年，额心一道赤红印记。

天光从井柱形四方通道斜照下来，光柱已从恩恩身上移到那少年身上，他那每一寸紧致的肌肤仿佛都折射出莹莹毫光，充满了力与美，仿佛天使下凡。

婉儿惊愕地看了一眼，脑海出现片刻空白，随即立刻低头不敢再看，她没像恩恩那样扯着嗓子尖叫，但一张秀气的小脸已变得通红，声如蚊蚋：“恩恩，他是谁啊？”

“我怎么知道，我追着兔子进来，就看到那个箱子，我听到有声音，就把它撬开，谁知道竟然藏着一个大活人!吓我一跳!”恩恩拍着胸口后怕。

“那，那你没问他是谁吗？”

“正在问呢，他好像就跟着我学……”恩恩瞥了一眼，那少年一会儿看看婉儿，一会儿又看看自己，正学着自己略显机械地拍着胸口。

恩恩念头一转，蹲下，果然，那少年也跟着蹲了下去，全身都藏在了箱子里，只露出一颗头来，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充满了婴儿般的好奇，额心的红印也更为突出。

“你看，我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恩恩摊开手，耸肩，那少年在箱中发出窸窣的声响，显然也做着同样的动作。

婉儿奓着胆子，走近两步，那少年眼神中多了一抹惊恐，头微微后仰。“不要怕，”婉儿柔声细语，“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

“泥……要什么米之，从纳尼来哒？”少年咬准发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复述了一遍。

“我叫郑婉儿，你呢？”

“厄脚正哇二，泥勒？”

婉儿秀眉微蹙：“你能，听懂，我的意思吗？”

少年好奇地打量着婉儿的眉毛，他的额间慢慢皱起，努力想将自己的眉毛拧成和婉儿一样的形状：“你能，踢懂，喔的……”

另一头恩恩有些不耐烦地正想站起来，却见那少年的目光一下又转了过来，跟着自己探了探身，恩恩只能继续蹲着。

“你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了吗？”婉儿心里有些失落，只见那少年双手搭在木箱边缘，双眼疑惑地打量自己，偶尔又瞅瞅恩恩，澄静的双眸中却是一抹空洞的茫然。

他只是在重复自己的发音，根本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甚至他都没有那种听不懂的表情，他根本连发音代表什么都不知道。

婉儿还想试探一下，却听到雅欣在林外大喊：“恩恩!婉儿!你们没事吧？”

赵雅欣风风火火地闯入林中空地，右手里握了根趁手的木棍开路，藏于身后的左手握着半块板砖大小的石头，赵磊也拿着根棍子紧随其后。

“呼……你们都在啊，刚才喊得那么凄惨，还以为你们被人绑架了呢。”见恩恩、婉儿安然无恙，雅欣这才松了口气。

“恩恩你怎么蹲着？肚子不舒服吗？”赵磊紧张地支了支眼镜，没看到远处的男孩。

“不敢站起来啊，有个家伙学我呢。喏——”恩恩将头一点，赵磊这才注意到，那个双手扒在木箱边缘、只露出半颗脑袋紧张打望的少年。

“这红脑门儿是谁啊？”赵雅欣眉毛一挑，两跨步赶到箱子面前，探头往里一瞧，“干!裸男啊!小子!你哪儿来的？为什么不穿衣服藏在这个箱子里？想骚扰我的姐妹啊？不说清楚，信不信老娘今天让你出不了这片林子!”她挥动着手里的棍子，呼呼有声。

箱中少年惊得缩到木箱角落里，不敢与雅欣的目光直视，那长长的一段话又无法重复，可怜兮兮地望着婉儿和更远处的恩恩，“呜狺”一声，少年喉咙里发出小狗般的哀鸣。

“别以为用那种小狗眼神望着我就会放了你，你今天要是不说清楚别想走!”赵雅欣一条腿蹬在木箱上，素有大嘴美女之称的她表情凶起来格外狰狞。

赵磊在一旁询问：“到底怎么回事啊？”

恩恩又将发现箱子和箱中少年的过程复述了一遍，婉儿则在一旁劝雅欣：“雅欣别这样，你吓到他了，他什么都不知道，好可怜的。”

“怎么会？在箱子里？”赵磊抬头望向天井，用力地调节着眼镜位置，“难道说箱子是从山上被推下来的？哎呀，不会是撞失忆了吧？还是说本身就是弱智，被那些人贩子拉到山里来干活儿的？”

“动动脑子好不好？”恩恩嫌弃道，“就算是弱智也该给件衣服穿嘛，再说拉到山里来干什么活儿？伐木啊，还是采蘑菇？”

“什么都不知道？那不是二愣子吗？哎呀白长这么俊了……这给撞得。撞傻了吗？”赵雅欣伸手去戳戳那少年额心的红斑。

那少年惊恐万分，无处可躲，双眼紧闭，环抱双膝，将身体尽量蜷成一团，仿佛不知该如何反抗。

雅欣手指按压上去，红斑周围的颜色略有减退，手指松开又恢复了原样。雅欣又伸手扣住光头，将少年脑袋拧来拧去，左看右看，如同在端详什么商品。

似乎察觉自己并未受到伤害，那少年又睁开眼睛，依旧抱膝成团，脑袋跟着雅欣的手左右摆动，不知所措地望着箱外的四人。

“衣服。”恩恩见那少年被雅欣吓得似乎不敢模仿了，这才站起身来，从赵磊身上扒下外衣，搭在少年的身上，少年望向恩恩，他感到一丝暖意。

“别怕，没事了，没事了。”婉儿摸了摸少年的头，安抚他的情绪，那少年或许感到舒心，咧嘴一笑，露出两行洁白的牙齿。

恩恩试着将那少年带出箱子，朝他招手：“来，出来。”但那少年明显不明白恩恩的意思，恩恩只能让婉儿协助自己将那少年搀扶出箱子。

“我说，我们要不要报警啊？”赵磊总觉得这事儿很诡异。

恩恩思索道：“先看看吧，你看他现在这个样子，看到我们四个人都怕得要死，要是看到警察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又能问出什么来？”

“是啊，你看他现在都怕到两条腿发抖了，要是再吓一下估计会吓尿的。”雅欣表示赞同。

“雅欣，你别说得那么恶心。”婉儿嗔怪一句，继续安抚少年，“别怕，你不用怕，你是安全的，我们不会伤害你，没事了，没事了。他身上好多伤啊!”

此时隔得近了，众人才发现，少年的前胸后背、胳膊大腿，到处都是瘀青和擦伤，所幸伤势不重，恩恩由此分析：“肯定是从上面掉下来撞伤的，咦？这是什么？看!”

恩恩所指的位置，在少年背心处、两块肩胛骨正中位置，有一个黑色的黑桃标记，便是扑克牌上那种桃尖向上、有酒杯脚的黑桃A标记，如此工整，显然不是胎记，是后来文上去的。

“怎么文在这个位置，有什么特殊含义吗？”赵磊看了半天，少年身体的其余地方，除了伤痕也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不由得脑洞大开起来：“你们说，这个标记，会不会是什么间谍特工组织的记号？”

“叫你不要看那么多科幻片，”赵雅欣给赵磊后脑勺一个爆栗，“还间谍特工呢，你怎么不说他是外星人？”

“也有可能啊。”赵磊嘟囔。

被四人好奇围观，少年愈发惶惶不安，他像是害怕受到侵害般双手抱在胸前，可怜巴巴的眼神跟着恩恩和婉儿打转。

“嗯……你这家伙，到底经历了什么啊？”恩恩也在思索，她妈妈是警察，小时候就没少玩侦探的游戏，查出今天发现的这个大男孩的身世，对恩恩她们来说是一个极具挑战性的课题。

“喂，你们说他会不会是，那种……”赵雅欣想了想那个词，“娈童啊!”

“啊？什么？”恩恩没听明白。

“娈童啊，啧，就是那种变态很喜欢的，那种，小孩子啊，你们看这大眼睛，这水灵，这小脸，这秀气，我听说外国那些变态啊，专门诱拐那些五官长得很可爱的小正太啊，当宠物养在家里，玩腻了就拿到网上去拍卖，你们看这箱子，寄来寄去的……”雅欣语速飞快地解释着。

“别说了，好恶心，怎么可能，我们在中国……”婉儿听不下去打断道。恩恩配合道：“婉儿别听雅欣在那儿瞎编，她说话不过脑子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怎么不过脑子啦？我在电视剧里真的看到过啊。”

“任何不立足于证据和线索的猜测都只是瞎想，你知道吗？你这瞎想的和赵磊说的外星间谍有什么区别？如果箱子是从这附近掉下来的，我们该去山坡上找线索。”说着恩恩想招呼一下少年，却不知道该怎么叫，于是喊道，“嘿，笨蛋!”

结果雅欣和赵磊同时答话。

“干吗又骂我？”

“叫我干吗？”

恩恩服了：“还真是亲表姐弟啊，我在叫他，没叫你们。”

“你们看他皮肤干巴巴的，都有些脱水了，他发抖不只是因为害怕，肯定是冷，我们先带他去吃点东西，然后再来找线索。”婉儿观察很仔细，她对照顾人很有经验。

婉儿的提议获得一致赞同，那边还生着一堆火呢，大家忙活了半天，肚子都有些饿了。

但在引领那少年走动时，又出现了新问题，那少年竟然不会走路，看他那摇摇晃晃、踉踉跄跄的样子，似乎找不到重心和平衡。

“不会吧!”赵磊怪叫起来，“走路都这个样子，这是摔成脑残了吗？”

“你才脑残!”雅欣又赏她表弟一个爆栗，“不说话没人知道你是傻瓜。”

赵磊不敢多言，撇着嘴跟在后面。

不过还好，走了几步之后，那少年似乎渐渐找到了平衡感，在恩恩和婉儿试着放手之后，也能小心翼翼地走上几步，虽然有些蹒跚，但也不用人扶了。

恩恩分析道：“他好像是不会走路!”

“不会走路？”赵磊还是觉得说话才能显得自己聪明一点，“说起来，他刚才缩在箱子里的姿势，好像胎儿在妈妈肚子里的那种姿势。我看过一篇科技文，这种姿势是最舒适，也是最安全的一种保护姿势。是妈妈对婴儿的，呃……”

“妈妈。”正尝试着蹒跚学步的少年第一次清晰准确地重复出一个发音，他略微愣了愣神，似乎感知到了这个词的特殊含义。

3

少年的这一反应顿时令恩恩、雅欣等人一阵惊喜，恩恩忙问：“对，对，妈妈，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你的妈妈？你知道她在哪里吗？能联系到吗？”

岂料，那少年完全没有正确的反应，他似乎只是对自己能标准地复述“妈妈”这个发音而感到欣喜。他看着恩恩，微笑道：“妈妈。”又看向婉儿，也是微笑，“妈妈。”

“唉——”雅欣一声叹息，“根本没什么用啊，他完全不知道什么意思，只是会重复而已。”

恩恩也是无奈，空欢喜一场，还是先把人拖过去吃东西吧。

好不容易将少年引到了篝火旁，那少年看到篝火，立刻被吸引过去，好奇中带着几分惊惧，紧盯着跳蹿的火舌，慢慢将手伸向火焰，去感受那种温暖。

“嘿!小心烧到你!”恩恩吼得那少年一惊，正好火苗擦过他的手背，那炙烤的疼痛和恩恩的提醒都让他心生警觉，不敢再靠近了。

“如果你冷要烤火呢，可以这样，就好了。”恩恩做了个双手平推的动作，与火焰保持距离，那少年有样学样，果然感觉到了绵绵的暖意，露出了欢愉的表情。

“暂时不忙研究他啦，帮忙烤肉啊。”天大地大，吃饭最大，雅欣看到肉串就挪不开眼睛，赶紧将准备好的食材都拿出来，赵磊抢着去帮忙。

那少年的目光立刻又被吸引，好奇地盯着钢扦上的东西，但并不清楚那是什么，直到食材放上火堆，冒出诱人的香味，他才本能地咽了口水，忍不住伸手去拿。

“啪”的一声，恩恩打掉少年的手：“还不能吃，没烤熟呢。”

少年无辜地望着恩恩，又看看食材，艰难地吞着口水，赵磊在一旁笑道：“还行，总算没忘记怎么吃东西。”

恩恩困惑道：“说到失忆，你们有没有觉得，他不像是失忆啊？就像……”

“婴儿。”婉儿做出了准确的补充。恩恩恍然大悟：“没错，就像婴儿!他什么都好奇，什么都不会，连走路都不会，但他模仿我们的行为又非常准确，就是像个婴儿，这根本不是失忆，我怀疑他的脑子里根本就是一片空白!”

“好嘛!”赵磊双手各执一串鸡翅，烤得嗞嗞冒油，“十五六岁大的婴儿，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巨婴？哎，你们说他会不会是机器人？那个黑桃A，其实是他程序开关？”

“你脑子里能不能有点正常思维？”雅欣烤好一串肉排，放在鼻子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如痴如醉，咬掉第一块再递给恩恩。恩恩拿到那少年面前晃了晃：“要吃吗？好吃的。”见那少年不明就里，又只能先示范吃了一块，“嗯，味道不错。”

那少年有些紧张地先抬手缓缓靠近钢扦，在搭上钢扦的一刹那，才飞快地一把抢了过去，照着恩恩的样子将钢扦上的肉排往嘴里送。

婉儿提醒道：“小心烫，不要急，还有很多。”

那少年明显饿得紧了，一面不停往外呼热气，一面囫囵地大口咀嚼着。婉儿心生怜悯，顺了顺他的背：“小心别噎着，喝水吗？”又示范了喝水的动作。那少年一手拿肉串，一手拿矿泉水瓶，大快朵颐起来。

雅欣接过婴儿的话题，问道：“对了，我听说那些新生动物，会对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活物产生天然的亲近感，当成妈妈，如果说这家伙的智商只是个婴儿的话，刚才他先看到你们谁啊？”

婉儿的眼神立刻出卖了恩恩，雅欣乐道：“哦，恭喜你呀，恩恩，白捡这么大个儿子。”

“什么呀!人家才十六岁呢。”

“是啊是啊，十六岁的单亲妈妈，好像会比较辛苦噢？”婉儿也来凑趣。

恩恩啐道：“烤肉吧你们，两个死丫头。不过如果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话，就更不能这样直接把他交给警察了，你们看他这个样子，到时候什么都问不出来，还说不准会怎么样呢。”

雅欣也道：“是啊，如果警方无法核实身份信息，像他这种样子的，只能送到收容所或福利院，我看网上那些报道，送进去的人好凄惨的。”

“噫——哪有你说的那么黑暗。”婉儿明显很担忧。

“是真的。”雅欣言之凿凿，“网上消息可多了，你自己去看嘛。”

“先吃东西，先吃东西，吃了我们先在附近查探一下，看看有什么线索，暂时先不考虑报警的事，OK？”恩恩做出决定来。

过了一会儿，恩恩提出新的建议：“要不，我们先给他取个名字吧？”

“树林里找到的，叫林娃怎么样？”雅欣嘴里塞满了肉，还在不停往里填。

“太土了!”恩恩细嚼慢咽，停下来思考。

赵磊道：“他背上有个黑桃，要不就叫黑桃小子？”

恩恩表示很无语：“能更靠谱点吗？他额头上那块红斑还像飞蛾呢，你怎么不叫他幺蛾子？咦？红斑呢？”

众人这才发现，少年额头那块红色印记变淡了不少，几乎已经看不出来了，赵磊分析：“估计是刚才撞到的，现在已经好了。”

婉儿双手支着下颌，她吃得很少，提议道：“要不从我们三个人的名字中出一个，叫——郑恩雅？”

“不行不行。”雅欣和恩恩一齐摇头。

“叫赵玄彬怎么样？”雅欣张开大嘴，将牛肉串一撸到底，另一只手已抓向另一串肉。

“人家玄彬是大叔了欸，你这个花痴女。”恩恩开始和雅欣抢肉串。

“这么能吃，叫大胃王好了!”赵磊加入战团。

“你别插嘴。”大家对赵磊取名的本事不抱任何期望。

“李准基。”

“良牙。”

“杀生丸。”

“莱昂纳多。”

“罗伯特·帕丁森。”

……

越取越没谱，赵磊听不下去了：“你们怎么不问问他自己呢。我看过报道，就算大脑受伤，也有可能记住自己的名字，因为是经常要使用的，所以在记忆里根深蒂固。”

雅欣一愣：“有道理!喂，你叫什么名字？”

婉儿打断道：“别这样问他。你知道你的名字吗？名字，name？”

“name？”这个声音出现的时候，男孩脑海里飞速响起一串声音，几乎无意识地重复说道，“史派德·欸思!”

“啊？怎么是个洋鬼子的名字。”英文不好的雅欣一脸失望。

恩恩和婉儿对视一眼，婉儿不解道：“就是黑桃A的意思，好奇怪的名字，怎么会有人用这种名字的？”

恩恩道：“不管了，要不就叫艾司吧。”

“艾斯，艾斯？”雅欣叫了两遍，“听起来还是像外国名字啊？”

男孩似乎想到点什么，一边点头一边重复道：“欸思，欸思……”

恩恩赶紧拍板道：“看，他自己都同意了，就叫艾司。中国有姓艾的啊，艾草的艾。”

“那斯呢？斯文的斯？”雅欣怎么想怎么觉得像外国名字。

婉儿建议：“思考的思吧？爱思考。”

“哎，太女性化了，就叫司令的司。”恩恩表明立场，“我最先发现的，我有命名权。”

“哦……”婉儿和雅欣都是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雅欣更是打趣道：“是司徒笑的司吧？嘻嘻——”

“什么司徒笑司马的，就这么定了，司令的司!”恩恩一本正经，用手指着艾司，“你，艾司。”又掉过头来指着自己：“我，冯恩恩，握手。”

艾司狐疑地看着恩恩，放下钢扦将右手食指伸出去：“你，艾司？”

恩恩捉住艾司的手将它弯回去，让他指着自己胸口，重复道：“你，艾司。”并自己用手戳了戳艾司胸口，“艾司，你，你是艾司……”双手叩胸：“我，冯恩恩，恩恩。”

艾司似乎有点明白了，点着自己胸口：“艾司。”再指着恩恩，“恩恩。”再确认一遍：“恩恩。”收回来，“艾司。”

恩恩激动道：“他知道了，他知道了!你们看，艾司很聪明吧!”

婉儿微笑，赵磊撇嘴：“这么大个人了，又不是小孩子，这也算聪明？”

恩恩挨个儿教下去：“婉儿。”

“婉儿。”

“雅欣。”

“雅欣。”

“雅欣是坏丫头。”

“雅欣是……坏丫头!”

“哈哈。”

“作死!”雅欣跳起来，捉住艾司的手，指向冯恩恩，手把手地教道，“冯恩恩才是坏丫头，冯恩恩是最坏最坏的丫头!冯恩恩6岁还撒尿撒在床上!”

“你要死啦!”这次轮到恩恩跳起来……

艾司有了名字，三个女生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接着就开始变着花样地教艾司，很快她们就发现，艾司的模仿能力和理解能力都相当强，让三个女生很有成就感。

艾司就像一张白纸，对于恩恩她们灌输的内容全盘接收，偶尔加上自己的理解胡乱指认，逗得恩恩她们笑得花枝乱颤，整个野炊过程欢声笑语不断。

嬉闹过后，野炊的食材也都填进了肚子，恩恩她们决定去箱子附近的山坡看看有什么线索，餐后登山有助消化。

艾司对攀爬的适应速度显然比走路还要快，他毫不费力地跟在众人身后，而且在这么短短几分钟时间内，他已经对艾司这个特定称谓有了明确的反应，显然他能认知并理解了名字赋予的含义。

“呼，终于爬上来了。”恩恩第三个到达坡顶，见赵磊和雅欣都看着下方的树林发呆，顺着看过去，顿时道，“不会吧？”

婉儿带着艾司最后登上，也看到了恩恩她他们看到的情形，不由得发出惊呼：“天哪!这怎么可能？”

4

站在山顶向下望，高大的乔木随山势起伏，茂密的枝叶尽情舒展，彼此搭缀融合，远远望去，那就是一匹碧绿的巨幅画布，劲风呼啸着掠过山丘，枝摇叶晃，如同海涛般卷起层层波浪，朝着山的尽头翻涌，直抵天边。

这波澜壮阔的雄伟风光，就是有名的莲花山树海。

五人站在山坡上，只见那木箱砸落的位置，就像在绿布上用烟头烫了一个黑色的小孔，稍加留意就不难发现，问题也就出在这里。

当他们站在天井下方，透过林中天井往上看时，觉得木箱砸出的竖井通道距离旁边的山坡也没多远，所以恩恩推论艾司可能是被人装在箱子里从山上推下来的。

可现在爬上山坡来一瞧，那黑洞的位置距离这山坡，得有好几百米远，哪有人有那么大的力量将一个装着人的木箱抛那么远。

可这道山坡，已经是距离木箱位置最近，也还有高度落差的地方了，不是这道坡，其余山峰更没可能。

那么剩下就只有一种解释，无论多么匪夷所思，那装有艾司的木箱，只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了。

那木箱没有任何可牵挂附着物，而且怎么看也是货运木箱，那么这箱子，最有可能就是从货运或客运飞机上掉落的。

可是莲花山在海角市边陲，且不说在正常航道航行的飞机，哪怕是刚从海角市机场起飞的飞机，飞到莲花山附近也有上千米了吧？

从上千米高度掉下和树林旁几十米高的山坡上落下，完全是两个概念。

从千米高空掉落的木箱没有散架就已经是奇迹了，更何况里面装着的大活人只受了皮外之伤，无怪赵磊和雅欣发呆，婉儿发出惊呼。

赵磊突然灵光闪现道：“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我看过报道，说加拿大有个飞行员因为飞行故障，没带降落伞直接就从五千多米高空掉下来，但是下方茂密的针叶林和厚厚的积雪让他只是受了轻微擦伤。你们看，那个木箱掉落的地方树枝密度很高，在多层缓冲作用下就可能发生这种奇迹。”

赵雅欣也想起来道：“没错!你们知道天堂跳跃吗？国外新兴的极限运动，不带降落伞或是任何辅助降落的设施，从五千米以上直接往下跳，他们会提前在地面架设一张巨大的弹力安全网来兜住掉落的人，或是一个巨大的充气气囊接住他们。”

赵磊忍不住道：“要是没落正呢？”“当然就摔死喽。”雅欣解释了一句，立刻摇头道，“哎呀，你这个笨蛋别打岔，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我是说，那些人都是从五千米，甚至是从一两万米直接往下跳的，就一张网，他们都能成功落地，屁事没有。所以说，艾司在那箱子里……明白吧？”

众人若有所思地点头，莲花山的乔木平均高度有二十余米，最高的望天树可以长到60米高，树冠层高低错落，横生的枝丫从手臂到腰身粗细都有，它们就像巨人的臂膀勾肩搭背地交错在一起，层层叠叠，织成一张张柔韧的树网。

艾司掉落的地方就砸穿了三个不同高度的树冠层，那些手臂大腿粗细的横枝不知被砸断了多少，其间又有无数藤蔓缠绕，就算从数百或数千米高空直坠，也有可能创造奇迹。

但新的问题随之而来，艾司为什么会被装在箱子里？他是要被运到哪里去？他那额头上的红斑和背后的黑桃，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我就说有问题，谁会把人装在箱子里当货物一样空运啊？而且掉在这个地方，如果是从更高的地方旋转落下，根据马格努斯效应，加上风力作用，箱子还可能是从国外飘过来的呢。”赵磊一脸严肃。

“啊哈!外国来的？那就是说，可能不会有人来找他喽？那我们捡到就是我们的喽？哈哈!”结果赵雅欣的重点全然跑偏，两眼放光地看着艾司，就像捡到什么宝贝一样。

“表姐，你想哪儿去了!”赵磊无语，取下眼镜哈气擦拭，“如果艾司是被装在箱子里空运掉下来的，那他的来历就没那么简单，真有可能是什么实验室里的人造人，或者是外星人也说不定啊。我觉得还是交给警方比较好。”

“想多了吧你？”赵雅欣对表弟不假辞色，“那箱子上什么跟踪监视设备都没有对不对？如果是从飞机上掉下来的话，那飞机该飞多远？他怎么知道什么时候掉的，掉哪里了，而且飞机上掉下来，肯定多半会以为挂了嘛。现在艾司被我们捡到，说明跟我们有缘啊!我看多半是国际走私人口的犯罪分子，如果他们敢找过来，我们就去找程姨……”

“没错，我们可以先观察一段时间，如果艾司确实是智力有问题，我们没有办法帮助他，就交给警方处理。但如果艾司真的就像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婴儿，那么我们可以先教他一些东西，让他有适应这个社会的生存能力，然后启发他回忆自己的来历。如果这中间发现有人在找他呢，我们就去告诉我妈。”恩恩和雅欣站在同一阵线，三个女生才刚刚享受到育人的乐趣，哪里舍得这么快就把艾司交出去。

婉儿也据理力争：“就是，你看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交给警方也问不出什么来的，他们把他带到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对他的智力发育都会有影响，而且我听说，因脑震荡而造成的失忆患者，在他出事地点恢复记忆的可能性高达百分之八十。”

“可是——”

“有什么好可是的？我说我们三个女生都不担心，你一个大老爷们儿这么胆小？艾司吃你家大米啦？你就这么想赶他走？”雅欣拿出表姐的威严气势。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面对表姐的淫威和三个女生的同仇敌忾，赵磊哪敢抗争。

恩恩把艾司带到山坡边缘，指着那个隐约可见的天井坑洞：“艾司，看，看那里，看那里，对，对，就是那里，你有没有想到什么？”

艾司呆呆地看着恩恩手指的方向，没什么反应，反而是看了恩恩一眼，跟着抬起手指了过去。

婉儿在一旁道：“恩恩，你太急了，要先等艾司学会听懂我们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然后再看他的记忆能不能慢慢恢复。”

雅欣已经不怎么关心艾司从哪儿来的问题了，她更关心怎么安置艾司的问题：“你们说，我们把艾司养在哪里比较好？”

“当然是养在我家喽!”恩恩当仁不让，“家里有空房间，仓库也很大的，藏哪儿都可以。我爷爷每天都要去巡山，不会发现的。如果发现了，我就说是我，嗯，是我同学，来山里度假，想一个人体验山里生活……放心啦，我爷爷不会那么八卦，到时候随便找个什么理由就糊弄过去了。”

“可是，艾司没有衣服穿啊？”

“还有，如果他什么都不懂，我们就什么都要从头教。恩恩，你小时候的那些拼音字帖还在吗？还有那些儿歌，都是磁带吧？我们得在网上下。”

三个女生兴致勃勃地讨论起对艾司的培养计划，赵磊完全搭不上话。

恩恩的爷爷冯阿根是附近数千公顷林场的看林人，林场的一端有一株树王，几十米高，树冠呈伞状，覆盖了方圆数百米范围，需要十人才能合抱，它就像城市里的地标性建筑，老远就能看到。

爷爷的小木屋，就坐落在那棵树下。

由于最近园林草地很受追捧，所以除了那株擎天巨伞般的大树，木屋外是大片的草场，像绿色的绒毯，铺在舒缓错落的斜坡之上。

草场边缘就是莲花山树海，顺着山势渐行斜上，风吹过，翻卷起伏，如波似浪。晨起及日暮，数以千百计的飞鸟翩然而起，翩然而归，与朝阳、夕阳、蓝天、白云一起，构筑成令摄影家惊叹的唯美风景。

恩恩私下给这里取了个名字，叫森林天堂，而小木屋周边的草坪，就叫白云牧场。

四个人带着艾司鬼鬼祟祟地潜回小木屋，爷爷巡山还没回来，家里应该没人，刚靠近小木屋，就听到“汪汪”的声音由远及近，一条灰白带有花斑的中华田园犬兴冲冲地迎了上来。

雅欣远远地打了声招呼：“花菜，我们回来了哟!”

只是这一次花菜没有像往常那样冲到恩恩他们脚下，绕圈撒欢，而是远远地站定，尾巴可劲儿地甩着，但眼中还是有一抹警惕，它闻到了生人的味道。

花菜看到了艾司，喉咙里发出低沉威胁的咆哮：“嗯——汪!汪汪!”

艾司吓得赶紧躲到了恩恩身后，恩恩喝止道：“别叫，花菜，是朋友哦，不许乱叫。”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唲……汪汪汪!”花菜狂吠不止。

“花菜!安静!我生气了噢!”恩恩感觉艾司在身后紧紧抓着自己的衣服，怕得要死。

花菜狺呜着，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转了半圈，又扭头看着恩恩，艾司从恩恩右肩探出半颗头来，花菜朝他一龇牙、一瞪眼，吓得艾司赶紧又缩了回去。

“别怕，花菜很乖的，它不会咬人的。”婉儿安慰艾司，并做了示范，她走到花菜面前蹲下搂着它的脖子，又摸摸它的头，花菜很享受地半眯上眼睛，在婉儿身边蹭蹭。

“走吧，别怕。”恩恩牵过艾司的手，“我们到家了哟。”

“家？”艾司看着树王伞下的小木屋，独立于绿茵场似的草坪上，微风习习，有鸟衔枚而来。

“嗯，家，是累了休息的地方，也是最安全最舒心的地方，你以后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一样，暂时就住在这里噢。”恩恩的声音像要融进风里，一无所知的少年努力地想要记清每一个发音。

爷爷的小木屋是三室两厅结构，爷爷一间卧室，恩恩一间，中间最大的一间正好用来藏艾司，连收拾都不用，直接找出被单就可以使用了。

四个小伙伴分工明确，赵磊去准备艾司需要的衣物，雅欣准备教具，婉儿准备教材，恩恩则暂时负责艾司的生活起居和饮食等。

花菜和艾司都站在旁边，一脸好奇地听着恩恩他们商量安排。

艾司似乎很想像婉儿一样去摸摸花菜，但花菜根本不让艾司靠近，当着恩恩的面它要凶艾司，但当艾司真的靠过去，它又像受惊的兔子般远远逃开，艾司也是一惊一乍的，动辄就要躲到恩恩或者婉儿身后寻求安全感，也不知道他们两个到底谁怕谁。

商议好了，婉儿发现艾司已经很困了，一脸睡意蒙眬地耷拉着眼皮，恩恩便让艾司去床上睡觉。

“这是床噢，睡觉的地方，睡觉，知道吗？”恩恩双手合十放在脸侧，做着睡觉的动作。

“哎呀，你这样不行。”雅欣一个飞跃，就呈大字形扑到了床上，一脸满足手脚乱舞地叫着，“啊，舒服……来啊，上来。”

艾司看看雅欣，又看看恩恩和婉儿，婉儿点头鼓励他，艾司终于笨手笨脚地爬到了床上，又在恩恩她们的帮助下，蜷缩侧躺下来。

婉儿唏嘘：“看他眼里的血丝，不知多久没睡过觉了。”

“那当然，那么小个地方，没法坐也没法躺着，又黑，又饿，又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真可怜。”恩恩给艾司搭上薄被，“睡吧，睡一觉起来就精神满满了!”

艾司已经困得不行，却依然努力地睁大眼睛，他努力尝试着去理解恩恩她们传递的意思，同时害怕着闭眼的黑暗，不知道是否再睁开眼，眼前的一切就会消失。

“闭上眼睛，睡觉。”恩恩合上艾司的眼皮，艾司乖乖地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恩恩以为他睡着了，刚要起身，艾司立刻睁开眼睛，伸手紧紧拽住恩恩的衣服。

他像受伤的小兽，身体蜷缩着，敏感又警惕。恩恩愣了：“他不睡，怎么办？”

“我来试试？”婉儿自告奋勇坐到床头，像抚摸花菜一样轻抚艾司的背，随后换成轻微有节奏地拍打，嘴里哼着，“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啊……”

果然，轻微的拍打和舒缓的摇篮曲，让艾司渐渐放松下来，慢慢合上了眼睛，很快就呼吸平缓地沉睡过去。

婉儿渐渐停止哼唱，也拿开了手，屋里保持着安静。

艾司额头上的蝶红印记消退之后，便和常人无异，他安静地侧卧在宽床上，像个瓷娃娃。恩恩、婉儿和雅欣盯着他看了许久，她们也不知道这个决定到底对不对，但彼此互望，眼中都是欣喜惊奇多过忧虑。

她们不曾想到，这个好似一张白纸、懵懂无知的陌生少年，将在未来有着怎样的变化。

5

早上六点五十分，滨江路。

警灯闪烁，来来往往都是匆忙的身影，犯案现场已拉满了蛛网般的安全线。早已谢顶、身材矮小且略显肥胖的刘显和警长今年刚过59岁，额间几道皱纹让他看起来就像个可笑的小老头。接了电话就匆匆赶来的他，明显缺乏运动，满头大汗，肚腩上的肉轻轻微颤。

“刘队。”“刘队。”警员们纷纷向刘显和招呼。

看到地上的尸体，老刘第一反应是先捂住嘴，看到周围的警员都看着自己，才不好意思地放下，嚅动着肥厚的嘴唇，喃喃道：“怎么这么惨？有……有什么线索没有？”

“尸体被路人发现时已经死亡，我们正在做周边随访，目前还没有什么有利线索，鉴证科的同事正在赶来。”一名警员汇报道。

刘显和长叹一声：“唉……怎么在这个时候发生这样的事情，我还有八个月就要退休了，真是……对了，司徒笑呢，通知他来没有？”他一面询问，一面挥动着那粗短肥硕的五指，似乎想扇开鼻前那股难闻的恶臭。

“司徒笑长官不是在强制休假中吗？”一名警员疑惑。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休个屁的假，马上叫他来!”老刘发飙了。

“哦，已经给笑哥打过电话了，他说他马上赶过来。”一名30岁左右的警员及时接话，以免老刘持续发飙。

七时许，伴随一阵急促刹车声，一辆灰不溜秋的奇瑞车停下，里面蹦出一个人来。

来人看上去三四十岁之间，身高一米八左右，头发剪得极短，油亮浑圆的脑门像春雨过后的荒地，只长了一层嫩嫩的草芽，但头发根根锐如钢丝，消瘦的下颌同样有一圈极短但极浓密的胡须，修剪得好像船锚形状，与上唇的两撇小须组成一面菱形的盾牌，浓眉下一双眼睛有着一股悍然匪气，像狼。

他上身穿着紫色花格的短衬衫，下身是拴着宽大皮带的沙滩短裤，脚上套了双随时会甩丢的人字拖，一手拿着纸杯橙汁，另一只手在沙滩裤上胡乱揩着，嘴里被面包之类食物填满，胡茬儿上也满是面包屑。

不知道的人，第一眼看上去总会觉得，这人像刚刚刑满释放或是不务正业的社团成员，他从后脑门一直延伸到后颈的那幅商周饕餮兽面文身尤能说明问题。

“笑哥。”“笑哥。”不过周围办案的警员都熟络地跟那人打着招呼。

司徒笑，实际年龄28岁，二级警司，海角市刑事部重特大罪案调查组第二小队副队长，就是民间常说的重案组。

“什么情况？”司徒笑拉开敛尸袋，一股恶臭混杂着强烈的刺激性气味扑鼻而来，司徒笑面不改色，咬着吸管，吮着橙汁，纸杯里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

“笑哥，凶手简直可以用残忍残暴来形容，幸亏我也在科里待了两年，否则也像章明那两个菜鸟，跑江边吐去了。”

“说重点。”司徒笑很诧异，死者显然被腐蚀性液体毁容，并且腹腔也被剖开，灌入了强酸性溶液，内腑被溶成一摊稀泥，露出根根变形的白骨。

“死者陈文毅，男，三十五岁，华联超市售卖员，独居，住在滨江路七栋楼三单元六号房间。朱珠和茜姐已去他居住的小区调查，每天早上五点左右有晨起遛狗的习惯。在今天早上五点四十分左右，附近晨练的居民看到过有烟，但没人注意，是环卫工人发现了尸体，于六点二十五分报案。”见司徒笑面容严峻，张子成知道笑哥今天心情很不好，赶紧拣重要的说。

小眼睛、眉毛稀疏、尖嘴猴腮的张子成是重案组里的人精，侦破和全局思路不行，但搞罪证收集和口供套取方面是一把好手。

“司徒笑，来啦？”一名戴着橡胶手套、拿着法医工具箱的男子脱掉手套，解开口罩，向司徒笑打了个招呼。这位法医长得方正豪气，一双眉眼格外有神，狭长的方形眼镜令他显得斯文又有学识。

他是司徒笑的高中同学：高风。

他与司徒笑高一同班，后来分开，没想到最后竟又在同一部门工作。警龄和司徒笑一样，如今他也是能独当一面的法医。

与司徒笑相比，他大约矮司徒笑半个头，司徒笑皮肤呈健康的小麦色，高风则稍瘦稍白。两人以前合作破过几起大案，私下关系也好，被部门其余同事戏称为“黑白双雄”。

司徒笑道：“希望听到好消息。”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高风两眉微耸，将头转向敛尸袋，“你也看到了，尸体被人用盐酸处理过，连骨头都被腐蚀软化掉了，现在我们连死因一时都无法确认，看到那垃圾桶了吗？”高风用下巴点了点距离案发现场不远的一处垃圾桶，“里面有燃烧过的化纤残留物，显然凶手为了掩盖罪行，做了充分的处理。”

“司徒笑，来啦？”不知什么时候，刘显和也钻了过来，竖起耳朵听着司徒笑和高风的对话，见两人没注意到自己，咳嗽两声：“咳咳，这个现场你怎么看？”

“很棘手。”司徒笑神色凝重，面无表情。

“哎呀……我就说嘛，我都只有八个月就要退休了——”老刘又开始喋喋不休。司徒笑冷眼一扫，老刘的声音戛然而止，嘟着肥厚的嘴唇：“我就是说说而已。”

高风苦笑道：“不是我说丧气话啊，根据我近十年法医鉴证经验，从这次凶杀案现场的干净程度来看，物证学方面能提供给你们的线索恐怕很少，甚至有可能一无所获。”

“啊!”老刘惊愕地怪叫起来，“高风你不是想告诉我，这个案子有可能成悬案吧？”

高风看着司徒笑微微一笑，司徒笑沉稳道：“如果从物证学方面缺乏有力证据，那么就得……”

“从犯罪心理学上找线索。”高风和司徒笑异口同声。

“干净的犯罪现场。”

“便于焚烧处理物证的垃圾桶。”

“四通八达的便捷通道。”

“人烟稀少的晨曦时分。”司徒笑和高风一人一句地罗列着他们对现场的观察结果，听得刘显和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是，你们说这些我也清楚，可它们说明了什么呢？”刘显和晃动着他那睿智的蛋形脑袋，摊开双手一左一右来回张望。司徒笑和高风却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都若有深意地望着对方。

“哎呀，你们就别卖关子了，知道什么就快说啊!”刘显和憋不住了，催问道。

司徒笑道：“干净的现场说明凶手在整个行凶过程中十分冷静。”

高风补充：“或是事后清理过现场，不管哪种情况，从犯罪心理学角度来说，极大可能凶手不是第一次犯案，当然也不排除内心极为强大或从事特殊职业的人。”

司徒笑又道：“用于处理犯罪证据的垃圾桶进一步说明了这个问题，显然凶手是早有预谋，从尸体上遗留的钱夹和手机可以排除劫杀，从现场的情况来看，也排除了临时冲突爆发引起的仇杀或意外过失杀人。”

高风道：“周围的道路环境和垃圾桶一样，都说明凶手选择此地杀人经过了精心勘察，这名凶徒的反侦查能力和反鉴证能力都不容小觑。”

“时机把握上与陈文毅清晨遛狗的习惯结合起来，犯罪现场与陈文毅遛狗路线结合，充分说明凶手是熟知陈文毅早起习惯的人，就算不是他的朋友亲人，至少也对陈文毅进行过一段时期观察，进一步排除误杀或临时起意的偶杀。”橙汁早喝光了，司徒笑依然咬着吸管，吸管被咬成薄薄的一片，“问题在于，这个单身的超市售卖员，一来没钱，二来人际关系非常简单，引发如此惨烈的仇杀案件可能性不大。”

“没错，”高风看向敛尸袋旁边的小狗尸体，“杀人之后还用盐酸溶尸顺带毁容，那得多大的仇啊，连狗都不放过。”

“不是死者的原因，那就只能是凶手的原因了。”司徒笑松开吸管，整个案件到目前为止，似乎只剩下一种解释了。

“死者是凶手既定的猎取目标，凶手极有可能是以杀人毁尸为乐的变态杀人犯!”高风面容严肃。

“三大疑难!”司徒笑看着高风，两人都从对方目光中看到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那无奈背后被挑起的熊熊战意。

6

在警界，有着公认的三大疑难案件，虽然没有明确地成书立文，不过稍有探案经验的老警员，就算是普通人，都或多或少听说过三大疑难案件：高智商变态凶杀案、职业杀人案、内部自查案。

高智商变态凶杀案比另两大疑难案件有过之而无不及。

行凶者有着高智商或高学历，具有一定反侦查和反鉴证能力，他们在作案时会布置许多迷雾，例如制造不在场证据、利用假线索干扰警方视线等等。没有固定作案地点，与死者没有明确的社会关联，案发现场可供刑侦类型采集的物证极少，种种不利因素令这类案件成为各国警方最为头痛的案件类型之一。

从百余年前震惊英国的开膛手杰克，到20世纪70年代的杰拉尔德，乃至近十余年的绿河杀手里奇、公园杀人狂魔，更不用说艾德·盖恩、泰德·邦迪、亨瑞·李·卢卡斯、谢尔盖·特卡奇等，越来越多可怕的连环变态杀人案的曝光，也让世人知道，变态杀人犯并不仅仅是小说或电影里虚构的人物，他们真实存在，而事实上，相当部分的文艺作品是以他们为原型创作的。

这些令人发指的变态凶手都相当难抓，无一例外。无论各国警方如何绞尽脑汁搜查线索，都收效甚微。案犯们往往连续犯案超过10年、20年甚至更久；还有些凶手警方最终也未能找到，甚至搞不清他们的性别年龄，只能留下一个令人生畏的代号。

这些人平日和正常人并无两样，他们有的是教师，有的是退伍老兵、普通的油漆工，但在他们内心深处潜伏着可怕的恶魔，他们杀人、肢解、食用人肉、剥人皮，用人骨制作器皿。种种令人毛骨悚然、匪夷所思的行径，却能令他们兴奋、亢然。杀人之后，他们又正常地工作、上班，和家人亲密地聚会，甚至出席受害者葬礼表示哀婉，看不出半点异常。这种双重人格和心理，正是他们最可怕的地方。

事实上，开膛手杰克成为百年悬案，早已深深烙在英国警方的耻辱柱上。杰拉尔德的落网是由于一名受害者侥幸逃脱。里奇的落网则缘于飞速发展的DNA科技，发现这一证据时，距离他第一次杀人已经过去二十多年，在这段时期，他自称已经杀了超过50名受害者。

一听这起凶案竟然可能是三大疑难之一的高智商变态杀人案，刘显和的脸色就变得惨绿，司徒笑和高风都无视他的存在，继续讨论可能的线索。

“陈文毅，35岁，正值青壮年的男性，还带狗，选择这样的目标下手，说明凶手对自己的行动能力有着相当的自信。从目前这个现场来看，没有任何挣扎反抗的痕迹，也说明行凶者杀得干净利落，盐酸腐蚀了伤口，也掩盖了真正死因，但要如此利落致人死命，极有可能是刀具刺杀。将盐酸倒入死者腹内之后，凶手还留了足够的时间给死者毁容，并且对小狗做了同样的事情，他很亢奋，他在欣赏死者容貌被溶毁这一过程，极有可能凶手自身有容貌上的残缺，这说不定是一条线索!”司徒笑从现场出发做推论。

“杀人之后用盐酸毁尸，是墨西哥和哥伦比亚毒帮应对警方的惯用手法，它不仅能清除大量证据，而且很好搞到。利用垃圾桶焚毁表面衣物来消除证据显然是为了多加一层保障。杀得这么利落，我很担心的是，我们海角市可能还有两到三处未被发现的犯案现场，那是凶手用来试验和练习的地方。一个刚开始杀人的变态杀人狂往往不会这么嚣张，他们总是将尸体小心地藏起来。还有那条小狗，小狗的死因是被人踢断了肋骨刺破内脏导致死亡，加上你前面提到的凶手选择中年男性为目标，凶手为成年男性的可能超过百分之八十，而且有很强的运动能力。”高风从物证方面接着司徒笑的话替凶手做心理画像。

“你对灰烬学有什么研究没有？”司徒笑看着那包燃烧之后的证物问。

“灰烬学？你说福尔摩斯的烟灰理论？”高风面有难色，“这个，要看能提取出什么残余物了，不过我看烧成这样……但是没关系，现在研究什么的都有，我知道欧洲有个试验小组，还真的专门研究各种有机化合物充分燃烧后的残余物质。我可以尝试和他们取得联系，只是，收效可能不大。”

“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他会流窜犯案。”司徒笑将纸杯捏成一团，美国的亨瑞·李·卢卡斯便是在几十年间，在美国各州疯狂作案，在他被捕时，据他自称的杀人数量已经有数百。

“我认为不会。”高风道，“知道为什么开膛手杰克一直被公认为变态杀人狂里的No.1吗？他并不是史上第一位连环变态杀人狂，也不是所有变态杀人狂中最残忍的，据史料记载他的杀人人数也不过区区五人，和那些动辄耗费几十年、杀过上百人的凶手没法比，可他在变态杀人狂里就是排第一。”

“这是为什么？”刘显和好不容易插上一句。

“因为他挑衅警方，公然挑战一个国家的司法力量!”高风飞快地说道，“和别的变态杀人狂魔不同，他没有藏匿尸体，甚至还写信去警局，寄上死者的残肢器官。在警方全城戒严通缉，进行各种围堵侦查，记者大肆渲染报告，全城居民都小心防范时，他依然在同一个地方持续犯罪，令伦敦警察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碰壁。最后他就像一个黑夜幽灵，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各种猜测。我觉得我们遇到这个杀人犯，他留下受害者尸体，也有这种意思。”

“嗯，从陈文毅的身份来看，和他有社会关系的人不多，就算失踪恐怕也要两三天之后才会有人报案。如果凶手将他杀了，装袋扔进河里，或是拿车拖走，找个无人地方悄悄掩埋，恐怕让我们更难查起。可他偏偏将尸体遗弃在公共场所，他就是想让人知道，他杀了人，他很残忍。从犯罪心理学角度来说，诸多变态杀人者，在实施凶杀时，会有一种上帝般的存在感。在人类社会的原始阶段，雄性往往以杀戮同类来证明自己的强大。这个凶手正是以这种方式告诉我们，他很聪明、很强大，他就在海角市，我们警方有能耐，找到他吧。”司徒笑不自觉地捏起了拳头，他见过各种凶杀现场，却从未遇到过这样的疯子，他感觉自己遇到前所未有的挑战。

“简直岂有此理!”刘显和也面带怒容，命令道，“高风，物证这一块就交给你了，灰烬那事儿，你尽快和欧洲试验小组取得联系；司徒笑，一定要做好排查工作，当然也不能简单地就将它定性为高智商变态凶杀案。陈文毅的社会关系、亲朋好友、街坊四邻，还有这条滨江路上晨练的人，都挨个儿排查一遍。我就不信，一个鬼鬼祟祟不敢见人的变态杀人狂，他还反了天了。我们必须齐心合力将他抓捕归案，我在退休前对程长官也好有个交代。”

“英姐。”刘显和提到程长官，司徒笑面容肃然几分。程英是刑事部主管，他们的直属上司，对司徒笑而言更是有特殊意义。英姐，是司徒笑除了自己母亲之外，最尊敬的人。

“没错，我也从来就不相信什么完美凶案现场，凡走过必留痕迹，高风，助我，一定把他找出来，绝不许他逍遥法外!”司徒笑捏扁纸杯。

“好!”高风伸出右手，和司徒笑如扳手腕般紧紧一握，黑白双雄，再度联手。

7

高风搜集了尽可能多的可疑物证带回实验室，司徒笑则留在了现场，希望能发现凶手留下的蛛丝马迹。

从排查结果看，陈文毅每天早上都会带着他的小狗多多来这条滨江大道散步，别说街坊邻里，许多晨练的人都知道。

问题是为什么选陈文毅？

在这条大道上晨练的老人也很多，凶手却选了正值壮年的陈文毅，还是遛狗人。小狗的狂吠有可能引起别人注意，若是不小心被小狗咬伤，容易留下明显的证据，若说凶手很谨慎，那么陈文毅显然不是最佳选择。

但疯子的心理是很难揣摩的，司徒笑心里很不希望这宗凶杀案是三大疑难中的高智商变态凶杀案，并非因为案件太棘手而感到无能为力，而是这种案件一旦发生，意味着类似的凶杀案将在一段时间内接二连三地发生，不能及时制止那个疯子，杀戮将不会停歇。司徒笑感到一股莫名巨大的责任，只露出冰山一角，却已经压得他有些透不过气来。

司徒笑再解开一颗短衫纽扣，天气闷热，说不定会下一场大雨，他久久凝视案发现场，盯着地上的白线轮廓，脑海中浮现出案发时的情形。

陈文毅牵着小狗由下往上走，凶手迎面跑来，在案发位置，凶手突然拔刀，直插陈文毅胸窝……不对，如果是这样，首先要迈过小狗，小狗不会死在陈文毅身前，应该倒毙在一侧或是身后，除非凶手挪动了小狗尸体，但显然没必要多此一举，而且现场证据也不支持。

那么就是从身后下手，司徒笑又重现现场，凶手与死者擦肩而过，突然转身，勒住死者脖子，导致死者晕厥，这个过程中，小狗扑上来，被一脚踢飞……不对，死者就算短时挣扎，也会在地上留下痕迹……凶手转身，一刀抹向死者脖子？没有喷溅血迹，被溶毁的颈部也没有深切口，而高风说，死者腹腔切开并没有造成血液涌溅，也没四处流淌，是死后才被剖腹的，那么凶手应该是一刀毙命，不造成溅血只能是直接停止血液供给的发动机——心脏!

司徒笑再度调整现场，凶手与死者擦肩而过，拔出短刀，反手刺入死者肋下，一下不够，还需要再顶刺一下，或是搅动一下，剧烈疼痛和心脏骤停会致人晕厥、心脏停跳、呼吸停止，数分钟后大脑因缺氧缺血导致最终死亡。

死者被刺中的那一瞬间，绳索松脱，小狗扑上来，被一脚踢开……整个犯罪过程渐渐清晰明朗起来，通过观察和分析进行罪案重现，司徒笑对此还是略有信心的，连英姐也曾夸赞过自己在罪案现场重现上有过人的直觉天赋。

接下来，就是剖腹，倒入盐酸，是先毁容还是先剖腹？直觉告诉司徒笑，是先剖腹，虽然死者当时心脏已经停跳、呼吸停止，但从临床医学上并不能完全称其为死亡，各器官还在自发地进行微弱的新陈代谢。剖开腹腔，看着盐酸毁掉一切人体生理功能，死者肌肉说不定还能做出痉挛抽搐的生理反应，又或许面部表情也会反映出来。凶手不会错过，他等待的就是这一刻。他毛孔舒张、呼吸急促、脸色因过于兴奋而潮红……司徒笑完全将自己代入凶手的精神世界，心脏怦怦地跳动，瞳孔收缩又放大，口干舌燥，一股莫名的亢奋由尾椎直抵脑门，血液仿佛要沸腾起来……

退出自己构筑的精神幻想，司徒笑冷静下来，为什么凶手这么亢奋？他再打开资料夹里陈文毅的近照，35岁的中年男子谈不上帅，也没有成熟男人的韵味，根本就是在大街上随处可见的普通人，眼睛没什么特色，鼻子嘴巴耳朵眉毛脸型皆很平常。如果说毁坏美好的事物可令凶手亢奋，说明凶手会因容貌过于自卑而产生破坏心理，可对这样一个相貌身世都极为普通的普通人下手，凶手想说明什么？

一定有原因的!司徒笑死死盯着陈文毅的近照，虽然很多变态杀人狂的行为让人难以理喻，但真正深入研究，就会发现其中还是有一定规律可循。

最为表层的，某些专对某种特定发型的受害者下手，还有人专选穿了某特定颜色服饰的人为目标。国外有报道，有个变态杀人狂专杀左眼下长了一颗小痣的人，男女老幼不限……种种症状，或者与凶手的成长经历有关，或者与他第一次杀戮的对象有关，万事皆有因。

在司徒笑看来，就算重症精神病患者，他们的行为也是有规律逻辑可寻的，前提是得用他们的思维来重新认知这个世界。

以遛狗的中年男性来证明自己的杀人能力，以普通人来彰显自己的不凡，那么反推过来，凶手在日常生活中，应该是一个平凡、自卑，并不受人尊重的存在，他没有特点、沉默寡言、性格内向腼腆，有足够的时间来跟踪观察选取目标、构思和设计整个犯罪过程，说明凶手有大把的空闲时间，是无业或工作时间较为自由。

对凶手的圈定范围在渐渐缩小，但还不够，司徒笑缺少关键的证据以勾勒出更为详细的凶手轮廓。司徒笑再次回溯了一遍犯罪过程，企图从中发现疑点，这时，高风提到的一条线索进入司徒笑的脑海。

虽然江边是石板铺路，很难留下足迹。但陈文毅遛狗的时间很早，几乎还没有多少晨练的人沿路走过，加上一夜河风吹拂，石板路上铺垫了落叶和尘土，所以高风他们依旧采集到了足迹，但奇怪的是，他们只拓印到一组足迹，并且与死者陈文毅吻合，凶手的足迹却没能找到。

“难道凶手是个会飞的鸟人？”当高风提出这个疑点时，刘显和还打算缓解一下气氛，不过司徒笑和高风都不买他的账。

如今回溯案情，这一疑点显然较为关键，凶手不太可能是尾随死者，再突然发难，因为在这样空旷幽静的清晨，跟在别人身后是很容易引起人警惕的，要让死者临死前毫无戒备，只能是从正面、擦肩而过、突如其来地一刺，方可奏效。

是否熟人作案伪装呢？以陈文毅的社会地位和背景，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司徒笑很早就将其排除在外，况且就算是熟人尾随，也不该只留下一组足迹吧？

正面而来？司徒笑目光顺着滨江小路望向远方，环卫工人报的案，那么前面的足迹可能是被打扫干净了，可死者周围的足迹不该也被打扫掉了啊，环卫工人也不可能扫帚碰到尸体才发现死者吧，那么凶手的足迹哪里去了呢？

司徒笑再次在脑海回溯案情，擦肩而过、反手一刺……擦肩而过，反手一刺……难道是……

司徒笑想到了一种可能性，马上拿出手机打给高风，这又是一条线索，看似完美的犯罪现场出现了第一条裂缝，高风允诺会第一时间验证那条线索。司徒笑收起手机，呼吸总算通畅一点了，江风的凉意驱除片刻暑热。

这时候张子成拿来另一沓文件，道：“笑哥，这是这条小路上晨练者的笔问记录，都在这里了。”

司徒笑和张子成交换文件，翻看起来，由于凶手极为小心谨慎，加上警方的问询又没有什么特别针对性，所以这种问询很难发现什么关键线索。司徒笑一页页翻过去，果然没有什么有用信息，但他依然一字不漏地翻看着。

终于，有条笔录这样记着：当时天还没亮，我看那人穿了长衫长裤，大概……一米六几不到一米七的样子，他戴着一个有帽檐的帽子，什么样子看不清，反正不是女的，没胸没屁股……什么颜色的衣服？好像黑咕隆咚的，要不就是深蓝色，要不就是深绿色，也有可能是灰色的……

笔录下有个张牙舞爪的签名：杨聪，笔画跳脱得怎么看都像杨耳总。

杨聪，难道是他？司徒笑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来，指着笔录问：“这个杨聪，在哪儿？”

张子成东张西望了一番，招手道：“开然，过来，笑哥有话问你……”

8

司徒笑赶过来时，杨聪还没走远，老远就能分辨出他来，大脑袋、细胳膊细腿儿，四肢就跟火柴棍似的，身高不足一米六。由于双肩上顶着的那颗头实在有些大，即便混入人群中也极好辨认，认识他的人都管他叫“洋葱头”，知道他底细的更取了“大头儿子”这么一个形象的绰号。因为脑袋大，身体其余地方看起来就都很小，所以也有不少人管他叫“小屁股”。

“杨聪!”司徒笑叫了一声。

杨聪扭头一看，是司徒笑，面色一变，撒腿就跑。司徒笑横眉一竖，抬腿就追。别看杨聪人矮腿短，跑起来可不含糊，司徒笑足足追了三条街，才将杨聪截住。

“混小子，你跑什么？”司徒笑喘息。

“笑……笑哥，你追我嘛，我当然要跑……”杨聪上气不接下气。

“狗屁，你不跑我会追你？”司徒笑一手把住杨聪的领子，这小子精得跟鬼似的，一松手肯定就跑没影儿了。

杨聪的大脑袋上却长了一双极不相称的黑豆鼠眼，此刻正滴溜溜直转，脸上露出讨好的表情：“笑哥，我没犯什么事儿吧？”

“谁说你犯事儿了？我来问你今早上做笔录时提到的事情，你亲眼看到的？”司徒笑松手，让杨聪能自己扶着膝盖多喘几口气。

“哦，原来是这事儿啊。”杨聪嘴角翘起，装模作样地伸了个懒腰，“笑哥，我还没吃早饭呢，我这肚子……”说着揉了揉自己干瘪的小腹，肚子如他所愿发出饥饿的惨叫。

“走吧。”司徒笑看到附近有家快餐店，领着杨聪过去，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他认识杨聪不是一两年了，不知从何时起，两人的关系就变成了猫和老鼠，杨聪几乎养成了一看到自己撒腿便跑的习惯。

“对了，笑哥，听说你们马队在调查前几天金威大厦玻璃幕墙掉下来砸死人的事？我有内幕消息噢，是不是这个这个……”路上，杨聪手痒似的，频频捻动手指。

“你知道我不在反黑组已经很久了，道上的事情，你直接去找马队。”司徒笑不接这一茬儿，不过回忆里还是浮现出杨聪当年怒骂的场景，司徒笑，你这个反骨仔，你出卖大哥，你不得好死!……往昔峥嵘岁月，喋血街头，已与司徒笑无关。

两份汉堡、大份可乐，杨聪三两口就塞进嘴里，说话时直喷面包屑：“昨晚和几个哥们儿喝多了，就在路边树林里的椅子上睡，半夜我起来撒尿，就看到那家伙。你也知道，这什么天，还穿长衫长裤，那家伙跑起路来不带声儿，还以为见着鬼了呢，把我尿都吓回去了。”

“当时天色没亮？你说你没看清衣服颜色我可以理解，不过那人身高你给出一米六到一米七之间，这差得也太多了，就没个准？大概是什么时候？”

“笑哥，你说喝得迷迷糊糊半夜起来撒尿，一个跟鬼一样的黑影从你前面跑过，哪还分得清有多高啊，就那么一瞥，都吓得我打冷战。什么时候我哪儿知道，喝多了嘛，又没看时间。那家伙吓我一跳，害我回去睡不着，数了半天星星……”喝了一口可乐，又开始塞第二个汉堡。

司徒笑眉角一扬：“数星星？怎么数的？”

杨聪感到莫名其妙，还是解释道：“就仰躺着数呗？远处是山，看它们一颗一颗落下去。啧啧，我们可不是粗人，还是有高雅细胞的。”一面说，一面将头后仰，有些噎着，又赶紧喝了一大口可乐。

“看到北极星和北斗七星了？”

“那当然，贼亮。”

司徒笑知道，酒刚醒又受到惊吓的人反而更容易保持清醒，他抽出餐巾纸，用笔在上面画了一条直线，再点上一点：“这是山，这是北极星，你还记得北斗七星在哪个位置吗？”

杨聪略一迟疑，用手点了点：“这儿。”再肯定地点头：“没错，我看了好久。”

司徒笑掐指一算，杨聪看到黑影的时间应该在凌晨四五点之间，陈文毅的邻居们说他每日出门的时间大多是五点刚过，凶手显然也知道这个规律，但他没有彻夜蹲守，而是在陈文毅出门时提前前往预定地点。去找杨聪的时候司徒笑已经去过杨聪做笔录的地方，那里距离凶杀现场约两公里，凶手不可能从这么远就一直跑步，并在垃圾桶附近偶遇死者，他需要先潜伏在某个高处观察，在发现死者出现在视野中之后，才离开观察点，控制自己的跑动速度与死者发生偶遇……

观察点!那可能是凶手在现场待得最久的一个地方，说不定会留下线索。

想到这里，司徒笑霍然起身，只想马上赶回现场，临走时不忘警告杨聪一句：“你小子装乞丐、卖盗版，我可以当作没看见，如果你敢碰毒品，你就死定了!”

杨聪忙不迭点头赔笑：“哪敢啊笑哥……”等到司徒笑离开，他才蓦然惊醒，糟了，笑哥好像还没替自己结账!

一路上司徒笑整理思绪，由于尸体被剖并且用了盐酸腐蚀，高风在现场没能从胃内容物和肛温判定具体死亡时间。但若杨聪看到的黑影便是凶手，算上从那里到案发现场所需时间、陈文毅出门和行走时间，那么死亡时间应该在五点半至六点期间。警方六点半接到报案，其间有半个小时无人经过，凶手会不会返回观察点并处理痕迹呢？不会，因为他会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小心，不会留下什么证据，而且返回观察点过程中若有人出现，不利于逃脱，凶手不敢冒这个险!

司徒笑的眼神愈发坚毅。这时候手机响起。

“司徒笑，你的猜测是正确的。”高风在另一头说道，“我们从鞋印中分离出两组足迹，凶手穿着与死者同款同型号的运动鞋，但是两组鞋印因个人走路姿势和时间长度，留下的足底足弓磨损印记还是有所不同的，就算他再狡猾，还是留下了破绽。”

“哦，知道了。”司徒笑在重现犯罪现场时，考虑到凶手与死者擦肩而过时反手那一刺，能准确命中死者心脏，那么凶手与死者的身高差异应该不会太大，而身高相差不大的人，大多数脚型大小也相差不大，加上高风提出只发现一组鞋印的疑点，让司徒笑怀疑凶手穿了与死者同款同型号的鞋，以图麻痹警方。但高风的证实并未让司徒笑感到高兴，相反却一阵心寒，连这么小的细节也注意到了吗？我们究竟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的变态杀人狂？

“哦，对了司徒笑，我回来后用玻璃体液化学法重现测算了死亡时间，死者的死亡时间应该在五点半左右，前后误差不超过十分钟，你还在现场吗？”

“我正赶回现场，我想到点可能被忽略的东西，有什么新发现，第一时间通知我。”

“好嘞，保持联系。”

回到现场，陈文毅是由东向西。沿着滨江路逆行而上，司徒笑将目光投向反方向，从哪里可以看见陈文毅身影出现，且悄悄回到石板路上不会引起陈文毅的注意？一处地势较高的斜坡被掩映在滨江路树荫之下，距凶杀现场约50米，司徒笑锁定目标，盯着地面登上斜坡。

滨江的石板路宽仅两米，两侧皆是种树的泥地，树下有供人休息的长石凳，斜坡处有石板延伸的支路，但支路更窄，仅有一米来宽，茂密的树枝已经在支路上搭起了树棚，低矮的园林灌木像两行卫士致密地扎根于支路两旁。

司徒笑在石板支路上来回走动，观察最容易发现别人出现在转角且不容易被别人发现的位置，终于，在斜坡支路三分之二的地方，他停了下来。

这里被浓密的灌木和高大的林木所遮挡，透过林荫可以清晰看见三百多米外转角处的人，而从转角处看过来这里只有一排树，只是这里的树太密了，司徒笑稍一转身，灌木的枝条就划得手臂火辣辣地痛。

司徒笑心中一动，蹲伏下身子，在周围的灌木枝叶上仔细地寻找起来，几缕蛛丝般的丝织纤维，司徒笑将其小心地放入透明的证物袋，一片叶子上有着干涸的白色痂壳，星星点点，司徒笑将整片叶子也放入证物袋。他脑海中浮现这样一片场景：一个黑影静静伫立在树荫里，穿长衫长裤，空气潮热，林中花粉落屑混杂其中，黑影鼻腔一阵发痒，“阿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急忙抬手捂鼻，浓密的灌木枝条上，留下几缕细丝……

第二章 白纸一张好涂鸦 梳理乱麻捻成纱

1

“爸爸的妈妈叫奶奶，爸爸的爸爸叫爷爷……”

跟着电脑里的歌曲童谣，艾司认真地重复着，其他人围在他身边打着节拍笑着鼓励。

小木屋里电话响起，恩恩起身：“我去接个电话，你们接着教。”

看着恩恩走出房间，雅欣立刻指着恩恩背影问艾司：“看到了吗？你该怎么叫？”

“恩恩。”

“不对，你要叫妈妈!”雅欣露出坏笑，拉来婉儿和赵磊给自己作证。

婉儿掩口轻笑，赵磊添油加醋：“待会儿恩恩回来，你叫声‘妈妈’，你就知道是不是你妈妈了啊，记住噢。”

恩恩接完电话回到房间，看艾司扭捏地瞅着自己，雅欣和赵磊在一旁起哄：“叫啊，叫啊!”

“妈妈!”看艾司满怀期待地喊出来，恩恩一愣，随即就闹了个大红脸，知道是雅欣他们搞鬼，咬牙切齿道：“好哇，你们几个给我等着，看我今晚怎么教艾司说话!”

赵磊忽然又跳了出来，更是笑得嘴都裂开了，指着自己诱导艾司：“叫爸爸，爸爸!”

恩恩一脚就踹了过去……屋子里笑作一团。

捡到艾司快两周了，在这两周里，恩恩他们做了许多尝试和测验，确定艾司就是一张白纸，他就像新出生的婴儿，只是睁开眼睛看世界时，就有了十五六岁的身体。

所以从艾司吃饭穿衣洗脸睡觉上厕所，到他看图识字说话数数认东西，什么都要教。

如果不是艾司聪慧过人，教什么都一点就通的话，四个小老师早就没了耐心。

恩恩他们在艾司这张白纸上信手涂鸦时，发现艾司身上有许多秘密，那些秘密就有如大航海时代的处女地，等待着探险家们前去挖掘。

最先被发现的就是艾司的智力和记忆力方面。

赵磊和三名圣母心泛滥的女生不同，从一开始就总是对艾司的来历和智商方面持怀疑态度，怎么可能有十几岁大的婴儿，艾司肯定是大脑有问题。

赵磊一直游说恩恩她们，如果艾司真的是脑子不好的话，建议马上交给警方处理，如果捡了一个白痴，那谁知道他的情绪方面会有什么问题，到时候别伤到恩恩她们。

结果一开始教学和检测，赵磊的说法立刻被推翻，艾司的记忆力惊人，第一天下来，他就将幼儿启蒙汉字卡片上那500个汉字全部记住，虽然还不能理解那些字的意思，不过他却将发音和字的形状烙在了脑海中。

“姑父说你小时候一天连十个字都记不住，就你这脑子还好意思说艾司的智商不够？”雅欣毫不客气地揭表弟老底。

赵磊尴尬不已，心有不服地反驳，认为艾司是假装的，说不定他什么都会，装出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

不过经过恩恩她们一系列的测验，证实了艾司确实对所有的东西都一无所知，需要恩恩她们的教学和讲解，艾司才能弄明白，往往会加上自己的一些理解和领悟，闹得啼笑皆非。

如果说是假装，用雅欣怼赵磊的话来说就是：“你装一个给我看看？”

相比之下，艾司的情绪，或者说心性，就不如记忆力那么完美，所有的情绪都直接表露在脸上，惊恐、慌张、开心、悲伤、好奇、得意，艾司的面部表情就像能直接说话一样，不会有任何掩饰和隐藏。

开心就嘿嘿大笑，伤心就哇哇大哭，和智商相比，艾司的情商倒更像是几岁的小朋友，不过就因为是这样，所以艾司才更好玩!

雅欣就最爱去逗艾司，不管是将艾司逗哭还是逗笑，她都乐不可支。

赵磊的猜疑统统站不住脚，反倒是艾司的表现让恩恩她们越来越喜欢。

有一个什么都一教就会、还能举一反三的好学生，令恩恩他们的成就感得到极大的满足。

十几天学习下来，艾司的认知能力就从一无所知达到了三四岁孩童的水准。

在艾司的教育方面，侧重也各有不同，艾司住在恩恩家里，所以生活的方方面面恩恩教得要多一些；她生性好玩，也常带着艾司做实验或小手工艺品。

婉儿温柔有耐心，在看图识字、拼音童谣这方面出力更多，艾司那惊人的记忆天赋，也是婉儿最先发觉的；不过婉儿擅长的还有乐曲和绘画，在这方面艾司的天赋就不怎么高。

雅欣活泼喜动，更爱带艾司做一些户外活动；赵磊自诩科技达人，他常常抢着回答艾司提出的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给艾司普及科学及数学逻辑方面的知识。

不过雅欣经常利用表姐的权威打断或剥夺赵磊的教学，理由是怕赵磊把艾司给教傻了!

除了知识学习方面，喜欢逗弄艾司的雅欣很快就发现，艾司在运动方面的天赋，丝毫不比他的记忆力差。

早在捡到艾司当日，他们野餐后去爬山时，艾司在体能方面的优势就已经展露出来。

随后在雅欣的玩闹式教学过程中，她赫然发现艾司的跑跳投掷等基本运动能力，简直堪比运动员，他的速度、力量、爆发力和持续力都远优于普通同龄人。

最为明显的是艾司的反应能力，雅欣小时候学过女子防身术，她教艾司时，时常会有肢体动作，就像对自己表弟赵磊一样，随时可能一个爆栗敲在头上，擒拿手、摔跤，也是她喜欢的招式。

艾司一开始有点怕她，屡屡被雅欣偷袭得手，不过两三天混熟了之后，雅欣的偷袭就再也用不到艾司身上了。

艾司似乎有一种天然的警觉性，雅欣刚准备出手，他就能提前得知，早早地避开。

就连雅欣引以为豪的爬树技能，艾司也一遍就学会了，并很快青出于蓝，没事就爬到树上，像只猴子在树枝间穿梭跳跃。

恩恩则在艾司的日常生活中，发现他对声音的模仿能力异常强大，远不止像刚捡到他时的那样鹦鹉学舌，他能模仿树林里好几十种鸟叫和虫鸣声，惟妙惟肖；他看电视时模仿广告里的声音，男女老幼四种声线，都能模仿得难辨真假。

艾司的动手能力也极强，他有一双细长而灵巧的双手，婉儿常常叹息：“艾司有一双可以弹钢琴的手，可惜他对音律没有感觉。”

除了音乐，艾司这双灵巧的手使得他在学习手工艺方面非常出彩，折纸、剪纸、捏泥人、编绳……这些培养小孩子创造性的娱乐让艾司感到很有趣从而专心致志地学习。

他剪下来的图案和绘在纸上的线条完全吻合，一丝不差，他可以将泥条搓成线一样细，然后从泥做的针孔中穿过去……

除了这些，艾司还是大家的开心果。捡到他之后，艾司一系列幼稚又滑稽的举动、时不时吐出的惊人之语，都能成为恩恩他们爆笑的源泉。

第一次自己试着穿衣服，就将长衫长裤穿反了，两只手支着两条裤腿，蒙着头一边哭喊一边到处乱窜；第一次照镜子，就和镜子里那个自己别上劲了，气不过有人学自己做动作，要去打镜子里的人，将手掌拍得通红，镜子差点拍碎，又是哇哇大哭；第一次吃了豆制品零食，肠道蠕动，然后“噗”放了个响屁，恩恩看到艾司浑身一颤，跟着就是一愣，紧接着眼泪就哗哗地涌了出来，显然是放屁把自己吓到了……

恩恩、婉儿他们聚在一起，每天就将艾司做的这些傻事拿来互相分享，每个人听了都是爆笑不已，雅欣每天都要笑到肚子痛，就连婉儿都说，再这样下去，自己脸上都会提前多出好多鱼尾纹。

这些天相处下来，连赵磊也不再挑剔艾司，再没提过交给警察这样的话题，他们四人都开始越来越喜欢这个懵懂无知、笑料百出，又能进步神速的偶遇少年。

那种感觉，就像带一个两三岁的小弟弟，他听话又有趣，而且不怎么调皮，在自己的教育下每天都会有令人惊叹的进步，同时笑料百出。

当然，或许四个人会有四种完全不同的感觉，但就连照顾艾司日常生活的恩恩都还没感到厌烦，而是沉浸在一种育人的快乐中。

不过要说艾司和谁最亲近，恩恩还只能排第二，和艾司关系最好的，是花菜!

艾司在这短短十来天中和花菜建立的友谊，简直超过了恩恩这么多年的总和。

若说这四名看起来和艾司近乎同龄的少年勉强能算是艾司的启蒙导师的话，那么花菜，无疑就是艾司的亲密伙伴了。

对此恩恩的理解是，他们两个的心智接近，可以无视语言交流障碍直接进行沟通，当然更为亲近。

花菜比恩恩小一岁，几乎陪伴恩恩度过整个童年，以花菜的年龄在犬类之中应该算是高寿了。

以前花菜是恩恩爷爷巡山必带的，后来由于年龄大了，爷爷见花菜登山太吃力，就不带花菜上山了，留下来看鸡舍，花菜的毛也有些斑秃，就像老人掉头发一样。

艾司刚到小木屋时，还引起一阵鸡飞狗跳，后来鸡舍里的母鸡有三天没有产蛋，爷爷查来查去，结论也只是原因不明。

至于花菜，刚见到艾司时，对他的态度是又凶又怕，当着恩恩他们的面它就会凶艾司，但是如果单独看到艾司时，它就会夹着尾巴，颤抖后退，恐惧中带着强烈敌意，恩恩从未见过花菜这样。

不过，只用了两三天，花菜就和艾司成了铁哥们儿，因为艾司肯带着它跑，跟它一起追蝴蝶、一起做标记，在草地上打滚撒欢，累了就趴在斜斜的草甸上看日升日落、云卷云舒。

晚上一个住鸡舍一个住无人卧室，艾司还可以偷点剩菜请花菜吃宵夜，贿赂了两天花菜就被收买了。那还是恩恩教会艾司做的第一件好事，好东西要拿出来和大家分享，才会有好朋友。

爷爷质问起为什么菜总是莫名少掉时，恩恩以为了完成老师布置的变态假期作业晚上加餐给搪塞掉了。

这天和往常一样，到了雅欣教学时间，她带着艾司和花菜去了屋外，恩恩和婉儿在家里看电视，赵磊玩他的手机。

刚出去一会儿，就听到雅欣在外面大呼小叫：“恩恩、婉儿，快出来看，快来看啊!”

2

艾司站在草地上，他的腰身仿佛折断一般，极度地后曲，拉出浑圆的弧形，背和臀几乎折叠在了一起。

艾司双手抓着脚踝，头直接从分开的双腿中间钻了出来。

花菜在一旁，先前似乎被艾司怪异的姿势吓到了，现在认出人来，猛甩着尾巴跑过去舔艾司的脸。

听到声音，艾司一个小跳扭身，转过来对着恩恩，咧嘴笑道：“恩恩啊，看看我的头在哪里？”

大家又惊又喜，半晌恩恩才开口道：“好厉害，简直就像柔术大师Alexey一样。”

“厉害吧!虽然没有Alexey那么强，不过到底是我教出来的。”雅欣得意扬扬。

“就凭你？”其余三人一齐鄙视。

“别得意，雅欣你只是发现艾司身体很柔韧嘛，这算什么本事。”婉儿不服气道，“经过这些天我魔鬼式的训练，艾司才算学到一样真正的本事。艾司，走，去拿工具。”

两人取来三根竹竿，搭了个球门似的架子，再拿出一床被单，像幕布一样挂在架子上，高度正好盖过艾司头顶。

见两人忙碌着，恩恩不解地问：“婉儿单独和艾司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没干过什么吧？”

雅欣回忆道：“婉儿……画画音乐艾司都不行，她好像喜欢给艾司化妆打扮吧？弄得跟洋娃娃似的。”

“是啊，每次都把艾司化成大花脸，好几次那些油彩都洗不掉。”

赵磊插了一句：“你们说，婉儿会不会让艾司突然变人妖啊？像上次那样……”

上次婉儿展示她的成果，就是把艾司打扮成一个金发芭比娃娃，还别说，艾司被穿上裙子，又打扮一番后，还挺像个美人，后来大家担心婉儿这样玩会让艾司性别错乱，这才一致制止婉儿再将艾司当洋娃娃打扮了。

恩恩和雅欣对视一眼，都暗暗下了某种决心，雅欣阴沉着脸道：“要是婉儿还把艾司变人妖，我的化妆品，再也不借给她了!”

恩恩“嗯”了一声道：“要是婉儿只会这个，我的艾司，再也不借给她了。”

雅欣一愣：“什么你的艾司，我们四个人一起发现的好不好？”

“说什么呢，我们弄好了，快过来!”婉儿向大家招手。

艾司站在被单的一侧，婉儿向他点点头，对大家道：“睁大你们的眼睛看好了，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发生的时刻!”

恩恩和雅欣、赵磊对了个眼神，都做好了再见人妖的心理准备。

艾司穿着雅欣他们买来的白色T恤，下身是运动短裤、人字拖，当婉儿说“开始”，艾司就走进被单后面，从下面可以清晰地看到人字拖以均匀的速度向前移动，从被单一头走到另一头也就是两三步距离，充其量不过四五秒，可当艾司再走出来时，所有瞪大眼睛的人都吃了一惊。

走出来的，并不是艾司，那是一个有着棕色卷发、身材稍矮、啤酒肚、戴黑框眼镜，而且肤色偏咖啡色的中年男子，他穿着花格子短袖衬衫、一条宽松肥大的沙滩短裤，鼻梁比艾司稍高，眉毛更浓黑，眼角下耷。总之从头到脚，除了那双人字拖，根本就是另外一个人!

明知不可能，恩恩和雅欣还是忍不住跑到被单后面一探究竟，看婉儿和艾司究竟玩的什么花样，这个中年人到底是谁？艾司跑哪里去了？

不只恩恩、雅欣等人，连花菜也有些犹豫，抬起鼻尖用力嗅了嗅，才眼带疑惑地甩了甩尾巴。

见恩恩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中年男子咧嘴一笑：“恩恩、雅欣，你们不认识我啦？”

这一说话就露馅儿了，“艾司？!”恩恩一把揪掉艾司的假发，露出那只长了一两毫米的短发，雅欣比较狠，一下就揪住艾司的鼻子，扯下一个垫厚的橡胶鼻套，赵磊摸了摸艾司变了颜色的脸，放在鼻子面前嗅嗅：“什么味道？”

艾司如实道：“鞋油。”

“鞋油!”赵磊定睛一看，可不是吗？褐色鞋油，艾司显然只抹了脸上，和身体白皙的肤色形成鲜明的对比，只是他巧妙地用动作和姿势将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他的脸上。

取掉艾司的眼镜，雅欣左看右看，还是觉得不大对头，捋了捋艾司的眉毛，艾司“嗷”地叫了一声，粘上去的假眉毛被扯了下来，真眉毛也被雅欣粗暴地黏走不少。

“这也太快了吧，艾司你怎么做的？”赵磊一脸羡慕，这近乎魔术式的换装，叫艾司进行魔术大揭秘，艾司肯定不会拒绝。

“真是婉儿教你的？”雅欣不太相信，看看婉儿，婉儿正用手将拉直的头发捋到耳后，笑容恰似那春风里的百花开。

“再做一遍，再做一遍，让我们看看。”恩恩下了命令。

艾司接过道具，恩恩又道：“从那边走过来。”他们要看看，艾司是怎么走四步，就完成了这一系列换装的。

“还有衣服!”赵磊提醒道。

艾司不好意思地掀起格子短衫，从啤酒肚的位置取出T恤和运动短裤，再将它们穿到短衫和沙滩裤的外面，走到被单的另一端。

眼镜和假发挂在被单内侧，艾司右手捏着假眉毛和鼻套，左手手心抹了点鞋油，开始从那头匀速走来，第一步，艾司右手从上往下抹，灵巧的手指夹着假眉毛向两边一撑，贴得就像照着镜子比过一样，同时手心里的鼻套也套在了鼻梁上，撑压过眉毛的手指收回来一挤捏，鼻套也上好了，左手也已经覆在了脸上。

第二步，艾司双手像抹脸一样抹了两下，鞋油均匀地扩散开来，同时顺手取下假发和眼镜。

第三步，艾司左手戴眼镜右手戴假发，两只手同时动作却又互不干扰，完成后左手拉住T恤领口向外一扯，同时双手向内一缩，T恤衫干脆利落地剥离。

第四步，艾司右手抓住短裤裤头，弯下腰来，在走动的同时微微小跳，运动裤也脱下，然后双手将衣服裤子揉作一团，塞进短衫形成啤酒肚。

艾司手法极快，极为熟练，就算双眼盯着也跟不上他的动作，而且换装之后，整个人的气质表情完全不同，虽然是眼看着他变装的，恩恩他们依然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就是艾司。

“厉害!”赵磊不住摇头。

“艾司，你真棒!”听到恩恩的表扬，艾司露出开心的笑容。

“恩恩啊，你和艾司在一起时间最长，你教了艾司些什么厉害的？”雅欣突然觉得，艾司肯定还有许多功能没被发掘出来，恩恩应该更加清楚。

“当然有!”恩恩硬挺，不过搜肠刮肚，自己还真没教艾司什么特别的东西，像什么柔体、什么变装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真不知道雅欣和婉儿是怎么发现的。自己有教艾司看图写字啊，艾司现在不仅会写好几百个汉字，还会写英文了，但是那好像太普通；教艾司的情景表演，上次已经被他们嘲笑过了；对了，让他们看看那个!

恩恩肯定道：“有个厉害的，让你们瞧瞧!”

恩恩拿出一个作业本，指着上面的字对大家道：“看看。”

雅欣一把抓过，念道：“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嘁，我读幼儿园之前就会背啦，恩恩你还写这么幼稚的东西？”

恩恩讥笑道：“再看看。”

婉儿接过作业本，没错，是恩恩的笔迹，她们三个死党交往的年数几乎和她们的岁数等大，不可能认不出彼此的字迹，可是恩恩这样说，婉儿有些惊异地看了看艾司，艾司正用他那双大眼睛打量着作业本和众人脸上的表情。

不管什么时候看，都能看到艾司那双好奇的大眼睛四处打量着，怎么看也像一个长得高高大大的小男孩，只要恩恩开心，他就会露出笑容，如孩童般纯真。要是那天自己没伤到脚，如果是自己第一个打开那个箱子呢？婉儿胡思乱想着。

“什么意思？不是你写的，难道是艾司写的？”雅欣揶揄道。

“宾果!”恩恩得意地翘翘眉毛。雅欣则立马道：“我不信!”

“艾司，写首《静夜思》。”恩恩小有嘚瑟。

艾司坐姿端正，拿起恩恩的钢笔写：“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在背后看艾司默写的其余二人变了脸色，雅欣抓过作业本，看着墨迹未干的《静夜思》，不吱声了，婉儿接过来：“真的一模一样啊，艾司，你太厉害了，怎么做到的？”

艾司搓手道：“一直练就可以了，恩恩叫我练的，恩恩说，每个人都做得到。”

恩恩得意地透露道：“我看艾司学写字时，他的笔法有临摹我的痕迹，我就叫他尽量写得一模一样，他练了五个晚上，终于达到真假莫辨的境界了，厉害吧!这个可是我亲手调教出来的噢。”

雅欣和婉儿看着恩恩，总觉得她的笑容有点奸，平白无故，干吗让艾司模仿自己的笔迹？

见识过艾司的本事之后，婉儿反而有些担心起来：“你们有没有觉得，我们教给艾司的，都是些皮毛，他现在能做到这些，都是他以前学的，只是他完全忘记了？”

“倒也是啊……”恩恩和雅欣对此表示认同。

“所以啊，现在艾司能不能想起他被装在箱子之前发生的事情？”婉儿关切地问道。

3

提到艾司的记忆问题，恩恩也是一脸无奈：“不行啊，我问过好多次了，艾司他只记得装在箱子以后的事情，他说他在一个漆黑的地方，待了很久很久，然后，突然有了光。”

“然后呢？”雅欣三人齐声问。

“然后？然后就看到了我们。每次答案都是一样。”恩恩耸肩摊手，“以前的事他一点都想不起来了，而且，我觉得他似乎也不想去回忆以前，每次叫他努力想他就大喊头痛。是不是啊，艾司？”

艾司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婉儿摸了摸艾司额头，凝眉问道：“怎么会头痛呢？痛得很厉害吗？”

“恩恩让我去想。”艾司双手捏拳，做出很努力的样子，“我就拼命想，拼命想，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但是头就……哇……”

艾司无法形容头痛的样子，只能做出拧毛巾的动作，然后又做出撒花的动作，恩恩她们倒是能看懂艾司的手语，就是很痛很痛的意思。

似乎只要回想起那种痛的感觉都会很痛，艾司说着就低下头要扎进恩恩怀里去撒娇，这是跟花菜学来的。

婉儿担忧道：“对了，恩恩，艾司额头上那块红斑，后来没出现过了吧？”

“那倒没有了，估计是小伤吧，已经好了。”恩恩伸手抵住艾司的头，不让他贴过来，象征性地拍了两下以示安慰。

她看看艾司，再望着远山悠然感慨道：“其实有时候想想，能够像艾司这样真好，无忧无虑，啊，我也好想失忆啊!”

“可是，这样真的没问题吗？”婉儿还是有些担心，“我们不可能……”

当着艾司的面，有些话不好说全，艾司太聪明了。婉儿的意思是，他们四个总不可能养艾司一辈子。而且艾司现在像小孩一样，每天都在不停地学习，他懂的会越来越多，总有一天他会质疑自己：从哪里来、父母是谁、以前过着怎样的生活。

之所以一开始他们没有直接教艾司辨认家庭成员关系，就是担心这方面的问题。

恩恩叹息道：“顺其自然吧，或许多一点时间会好一些。”

婉儿引出的话题让欢快的一天在有些沉闷的气氛中结束，送走雅欣、婉儿他们之后，恩恩的心情一时也不能平复，随着艾司的成长，将来要如何安置他呢？还是要告诉妈妈吗？相处得越久，心中就越发地不舍。

恩恩注视着好像看不到尽头的大草甸和远方起伏的树海，默默前行，艾司落后她小半个身位，盯着恩恩的侧面，花菜在两人脚下来回绕着“8”字圈，尾巴甩个不停。

“恩恩啊，婉儿他们去哪里了？”似乎觉得恩恩心情不太好，艾司主动提问。

“回家了。”

“为什么不和我们住在一起？”

“他们也有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啊，他们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也会想他们嘛，如果一两天不见还可以啦，久了就会担心的嘛。再说，只要不堵车，他们一个半小时就到家了。”

“恩恩啊，城里好不好玩啊？”

“城里有什么好玩的，要是城里好玩，雅欣、婉儿他们会天天坐车到我们这里来玩吗？”

“恩恩啊，今天雅欣他们似乎问起我了耶？我是从哪里来的呀？”

“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你是我们从山林里捡回来的。”

“婉儿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爸爸妈妈，你也教过我，爸爸的爸爸叫爷爷，妈妈的妈妈叫外婆，我的爸爸妈妈在哪里呢？”

“所以要让你自己努力地去回想啊，只要努力，一定可以做到噢。”

艾司努力地去想，耳朵嗡鸣，记忆仿佛玻璃碎片在脑海中搅动，伴随剧烈的疼痛，他只能捕捉到这样一段声音：“你们无父无母、无兄弟姐妹!”

这不是艾司要的答案，艾司有恩恩、有婉儿、有雅欣和赵磊……

“头好痛啊!”艾司双手压着太阳穴。

“又来了……你到底有没有尽力去想啊？”恩恩有些气馁。

“有。”艾司小声回答，咬着指甲。

“不许咬指甲!”停了停，恩恩换一个方式问道，“艾司啊，你觉得我对你怎么样啊？”

“嗯，恩恩对我好好噢，天天给我好吃的，又带艾司玩，艾司好开心、好幸福!”

还真是容易满足啊!恩恩狡黠地眨眨眼：“虽然我在树林里捡到你，给你吃穿，教你知识，带你玩，对你好，不过这种好……更像是姐姐对弟弟的好，终究是不如妈妈对孩子那么好。

“你要记住噢，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疼最爱你的那个人，她也是唯一不会计较回报，却愿意为你全心付出的那个人。”

“哦。”艾司似懂非懂，如果说恩恩这么好都还不如妈妈好，那妈妈究竟是有多好啊，“那，那恩恩你不要做我姐姐，你做我妈妈好不好？”

“哈？”恩恩吹着额前刘海，“真是被你打败了，妈妈不是想做就能做的，她是生你养你的那个人，小宝宝先在妈妈肚子里长大，长到有一天，妈妈肚子装不下了，就会把你生下来，你才能来到这个世界上。嗯，现在跟你说这个还太复杂了，改天带你去看鸡妈妈孵小鸡你就明白了。”

恩恩不想做艾司的妈妈……艾司有点小委屈地想着：艾司真的有妈妈吗？艾司的妈妈在哪里呢？

“你们无父无母、无兄弟姐妹!”但那冰冷机械的声音，让艾司感到错乱，他怔怔地望着恩恩的侧影，不敢说出自己脑中刺痛时捕捉到的声音，他好怕恩恩说的一切就像一个美丽的梦，轻轻一戳，就破了。

走累了，恩恩就地躺在草甸斜坡上，艾司跟着躺下来，学恩恩两只手枕着头，看白云苍狗，花菜很惬意地横卧在两人的腿上。

不去想那些令人心乱的问题，艾司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变幻的白云吸引过去。

“那朵云像棉花糖耶，恩恩，婉儿买的棉花糖好好吃噢，下次可不可以让婉儿再买一个？”

……

“恩恩快看，那朵云像花菜，你看你看，好像花菜噢，哦，变了变了，这下像什么？像条大鳄鱼，花菜变成大鳄鱼去了。”

……

“蘑菇云，恩恩，那是不是蘑菇云？”

……

“鱼鳞云!”

“云上有金光啊，好漂亮啊!漂不漂亮，恩恩？漂不漂亮？”

“哇，像座山一样扑过来了，那些云聚在一起翻过来了!”

……

恩恩吹动额前的刘海，知道只要艾司跟在一起，像以前那样安安静静地吹着风，看蓝天云走是不太可能了：“艾司啊，你有没有想过，将来要做什么？”

“将，将来？做什么？”

“所以才要你去想啊，你看看你自己，长得比我还高……”

“是啊是啊，我比恩恩你高五厘米耶。”

“嗯!”恩恩冷眼斜扫，艾司安静下来。

恩恩继续：“你看你长得比我还高，吃东西像头牛，你总要为自己想想，将来要做什么。你是男子汉，总不可能靠我们一群中学生养活吧？你得自己养活自己。”

看恩恩不说话了，艾司小心翼翼地问：“怎么养啊？”

“你得自己找钱啊，有了钱，才能买自己想吃的东西，才有地方住。”

“怎……怎么找钱啊？我不会啊？恩恩你不要我啦？”艾司声音顿时哽咽，红了眼圈。

“所以叫你要努力回想起来啊，在这个世界上啊，只有爸爸妈妈和最亲的亲人，才会免费给你提供吃的和住的。而且就算是父母，在自己的孩子长到18岁大的时候，表示他已经成年了，也要让他学会自己养活自己。看你长得牛高马大的，已经不止18岁了呵？”

“没有，没有!我没有18岁!”艾司骇得坐起身来，拼命摇头，连连摆手。

“我们中国法律规定，到了16岁就能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了，16岁你该有吧？”

“没有!我没有!”

“那你多少岁？”

“我……我……”艾司认真地板起指头，“从8号恩恩你捡到我算起，我，我今天就13天了。”

“13天，13天有你这么聪明吗？13天的婴儿，连爬都还不会，怎么也要算13岁吧？”

“不是13岁，是13天!”艾司努力地更正，要是恩恩这样算，再过3天，自己岂不是就要16岁了，那时候恩恩肯定又要让自己去找钱什么的，说不定会赶自己走。艾司眼角微耷，可怜兮兮地望着恩恩：“恩恩啊，你就是我最亲的亲人了，我没有做什么让你不高兴，我还没满13天，你，你不要赶我走好不好？要是，要是艾司一个人在森林里，小蚂蚁、小蚊子，它们都要来欺负我，艾司就会哭得好伤心。恩恩你最好了，一定不会让艾司哭得好伤心的，对不对？”

“哼。”恩恩的唇线上弯，从艾司的角度看下去，真是漂亮极了，“你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又什么都不会，我们可以教你一些最基本的东西。如果小蚂蚁、小蚊子欺负你呢，我们也可以暂时保护你，但你终归是大孩子了，总得学会自食其力。所以，快点长大吧艾司，否则，要是假期结束了，你该怎么办哟!”

“假期？什么是假期啊？为什么会结束啊？”

“欸，以后你就明白了，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回去吧，今天这么闷热，可能要下雨。”

“恩恩啊，下雨是什么？”艾司又开始好奇。

“雨啊，就是水被蒸发到天上，你看过的，给水加热它就会变成气，那气就浮上天，聚集多了，天空承受不住，它又会掉下来……”

恩恩入睡前，果然闷雷阵阵，接着电闪雷鸣，霹雳好似在比赛谁的声响更大，一个接着一个，震得窗户和地板都瑟瑟发抖。

门外有急促的扒门声，恩恩将花菜接进来，花菜最怕打雷下雨了，其实恩恩也怕，每到这时候，她们俩就得同床为伴。恩恩用擦布仔细地擦拭花菜的四肢后，它熟练地跃上床尾，占据了自己的位置，恩恩开着灯，贴着床上一只硕大的泰迪熊，盯着窗外，只期盼闪电早点结束。

“噼啪……轰——”又一道闪电，恩恩惊得从床上跪坐而起，险些尖叫，电光映照出一个人形的轮廓，就贴在窗户上。

4

电闪雷鸣中，突然窗户上被电光映照出一个人影，任谁看到也难免心惊胆战，恩恩没有第一时间放声尖叫，算是心理承受能力极强了。

看清楚来人后，恩恩愤怒地将枕头砸向窗户：“要死啦，艾司，你想吓死我啊!”

恩恩打开窗户，艾司手忙脚乱地爬进来：“恩恩，我怕，是什么，好，好，好恐怖!”又一道闪电，跟着一声炸响，艾司抱着头，浑身一颤，就要往床上钻，被恩恩一把拽住。

“下来，这是我的床，你不能上去!”

艾司从惊恐中回过神来，一脸哀求地看着恩恩，“可是，我，我好怕，恩恩，我不要一个人待在那边，我可不可以睡在这里？”

恩恩瞄了一眼不算宽大的学生床，再看看艾司的体形：“不可以!”

“恩恩……恩恩啊……”艾司急得快哭了，偏偏没什么好办法，紧张得手足无措，时不时随着霹雳全身一缩，那眼神简直就是花菜的翻版。

“真是败给你了。”恩恩看看窗外，往地上一指，“你，睡地上。”

艾司可怜巴巴地看着花菜，非常不解：“为，为什么花菜睡床上，我只能睡地上？”

“花菜是女生耶，你是男生，你还想……想都别想!”

艾司还不是很能理解女生和男生有什么不一样，既然恩恩这样说，肯定有道理，看来自己只能睡地上了。

地板是干净的，铺一张被单，再盖一张被单就行了，只是，屋子中间多了一个人，怎么看都不习惯，恩恩关上灯，每次闪电，却又都能清晰地看到地板上有个人影猛地缩作一团，被单像抽风似的乱抖。

艾司真的怕极了，牙齿不住发出“咯咯咯咯”的声音，在没有霹雳闪电的空隙，听得格外清楚，让本来就对闪电过敏的恩恩更加心烦意乱。“真是的，这家伙胆子怎么这么小，怕得这么厉害？”恩恩想起自己小时候，闪电来时，总是拼命地往妈妈怀里钻，妈妈会捂住自己的耳朵，或是在耳边唱童谣、讲故事，那时候妈妈都是很爱自己的，只是后来……唉，算了，恩恩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看着屋子中间那个可怜的胆小鬼，那家伙看起来和班上的男同学没什么两样，其实不过是个三五岁的小孩子罢了。

恩恩重新打开灯：“喂，胆小鬼!”

艾司惊惶地从被单里露出头来，只见恩恩没好气地坐在床边，一撇头：“上去，你睡里面。”

艾司短暂失神，接着就像得了命令的机器，一个箭步飞蹿，扑在床上，用被单将自己裹得紧紧的。恩恩的床好香啊，艾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双手死死拽住床单，一脸打死我也不下去的决绝。花菜好奇地昂首看了看，打个哈欠，继续窝在自己的位置，闭眼而睡。

艾司上了床，就没有泰迪熊的位置了，恩恩想了想，还是不放心，找来一根长长的鞋带，竖放在床中央，警告艾司：“记住，你就睡里面，不许超过这条线，你要是敢翻过来，我就拿大棍子，狠狠地打你，比打针还疼，听到没有？”

前几天艾司逗花菜被咬了，被恩恩她们送到卫生所打疫苗，一针扎下去，痛得他嗷嗷直叫、眼泪横飞，哭着闹着要离开，大喊着“这个地方太危险了!”打针算是艾司最为惨痛的记忆了。

“啪!”

恩恩话音刚落，一个霹雳闪过，艾司忙不迭点头，躲在被单里筛糠。

恩恩面朝床外，背对艾司。感受到恩恩的体温和味道，艾司似乎没那么怕了。可恩恩总感觉背后那个家伙，不住地喷气到自己的颈后，一阵莫名烦乱不安，为什么感到脸像火烧似的？为什么心如鹿跳？艾司那家伙有没有越线？他的手脚会不会不老实？真是的，在胡思乱想些什么？饶是恩恩神经粗线条，除了自己的爸爸，还没和哪个男生如此近距离地待在一起，就连小时候住在自己家里的文风，也没有过同床而眠的亲密。

不过身后的艾司规规矩矩的，似乎也没抖了，呼吸也渐渐平顺了，恩恩扭头看他睡着没有，却看见一双好奇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恩恩飞快地转头回来，平息了一下猛颤的心房，低声怒斥：“艾司，为什么不闭上眼睛睡觉？”

“我，我害怕。”身后传来弱弱的语音。

“看着我就不怕了吗？”

“嗯，看着恩恩就没那么怕了。”

莫名心颤，一种骄傲的感觉油然而生，窗外雷声渐歇，哗啦啦的滂沱大雨打在屋顶上渐渐汇聚成浪潮拍岸之音，恩恩放缓了语气：“睡吧，艾司，没什么好怕的，再过一会儿就不会打雷了。”

艾司轻轻“哦”了一声，但雷声一响，依旧一颤，带着床也发出轻响。

恩恩心底叹了一声，转过身来，艾司果然不敢闭眼，四目相对，恩恩的小心脏又是一阵没来由地乱跳，需要深呼吸才能压制那紧张带来的情绪：“艾司，别怕，你乖乖闭上眼睛呢，我就跟你说个故事，好不好？”

“好。”艾司紧紧闭上了眼睛。恩恩整理了一下思绪，轻柔道：“从前，有只小鸭子，很丑很丑……”

雷声渐小，恩恩的声音也越来越小，艾司呼吸匀净，应该是已经睡着了。温润的鼻息若有若无地拂到脸上，恩恩看着熟睡的艾司，突然有了种别样的情愫，那是一种发自心底的成就感和保护欲，总有一天，会让艾司学会生存的技能，无论他能不能回忆起曾经的事情，也能让他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下去。

睡至半夜，恩恩莫名又醒了过来，耳边传来轻微的“噗噜噜”的声音，先是一惊，随即想起，是艾司，这家伙竟然打呼噜!这哪里来的坏习惯!

恩恩很想恶作剧地将艾司的嘴唇给他捏住，想了想终究忍了，心头羡慕这家伙倒睡得安稳，忽然听到艾司含混不清地嘀咕了一句什么，恩恩顿时又紧张起来，白天疯玩出一身汗，晚上又受了惊吓，这家伙不会发烧说胡话吧？

恩恩赶紧伸手搭上艾司的额头，还好，不烫，这才稍微放心，给艾司裹紧了被子。这时候艾司又嘟哝了一句呓语，这次恩恩听清楚了，艾司模糊吐出的那个词是——“妈妈!”

恩恩鼻尖微微一酸，借着夜幕的微光细细端详着艾司那张精致略显秀气的脸，她小心地伸手捋平艾司在梦中拧紧的眉间皱纹，将这个大男孩揽了过来，在他耳边轻轻安抚：“别怕，艾司，我在。”

……

恩恩被花菜舔醒时，天已大亮，窗外放晴，雨后的天空格外清晰湛蓝，恩恩揉揉眼睛，习惯性地向后反搂泰迪熊，刚一搭上，手感不对!

一下想起，泰迪熊在桌上，床上换了个大活人。恩恩半坐起来，扭头一看，艾司那家伙，双腿蜷曲着，双手合枕侧卧，睡得像个婴儿，格外香甜，恩恩又是好一阵羡慕。

这家伙，害得自己半夜醒了几次，他倒睡得好。

“恩恩啊，起床没有？”爷爷突然在门外说话，“爷爷要去巡山去了，早餐在桌子上，我来看看花菜。”

听到主人叫自己的名字，花菜返身就朝门口跑。

“哦，起来了。”恩恩捂住艾司的嘴，把他弄醒，花菜已经有些吃力地直立起来，前腿搭住了门的横把，“啪”的一声，按钮弹起。

恩恩往床底下一指，艾司刚刚睡醒，听到声音，翻身一滚滚下床去，再一滚滚到了床下。门被拉开，花菜大力甩着尾巴，半立起来和主人拥抱。

爷爷在门外摩挲着花菜颈项道：“昨晚打那么大的雷，你该早点开门让花菜进来，花菜年纪大了，受不得惊吓，你知道它最怕打雷了，你们两个都怕……”

“知道啦，快出去，我要换衣服了。”恩恩想把爷爷支出去。

爷爷却蹙鼻嗅了嗅，问道：“什么味道？”

“什么什么味道？”恩恩不解，跟着也嗅了嗅，嗯？好像房间里，是有一点淡淡的骚臭味？循着气味源头，恩恩余光一扫!

“咝——”恩恩倒吸一口冷气，床的内侧，竟然有一大摊水渍，那股淡淡的味道，正是由此而发，更糟糕的是，爷爷的目光，也落到了那摊水渍上!

“是花菜!”恩恩想也不想，先栽赃过去。花菜无辜地看过来，“为什么又是我？”只可惜它表达不出来。

“哦，那没什么，待会儿把床单洗干净就是，你，你还要换衣服，我就先出去了，花菜要好好看着家噢。”爷爷似乎明白了恩恩刚才叫自己快出去的原因，和颜悦色地离开了。

恩恩关上门，依稀听到爷爷给老妈打电话，提到去医院看看什么的，恩恩简直欲哭无泪，但当她目光落到床底的时候，恩恩只觉得怒火中烧!

听到爷爷出门去了，恩恩暴喝一声：“艾司，出来!”

艾司从床底下爬出来，探头看了看：“爷爷走啦？”

“爷爷走没走不关你的事!”恩恩将艾司拎起来，指着床上道，“这是怎么回事!”花菜从小就被培养了很好的习惯，也绝不可能是自己，只能是艾司这个家伙了!

艾司似乎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低着头，小声辩解：“昨晚被子……里好热，我屁股上，出了，很多汗!”

“哈!屁股上出了很多汗是吧？我待会儿让你屁股上再开一朵花!”

“我，我怕吵醒你，我怕一个人去厕所要打雷，我怕我下了床，你就不让我再上你的床了。”虽然不知道屁股为什么会开花，但听恩恩语气好像不善，艾司赶紧承认。

“听着!你!永远!不许!再上!我的床!”恩恩要抓狂了，一把将被单扔地上，再一把扯起床单扔地上，猛然想起什么，厉声警告，“这件事情!你不准告诉任何人!包括婉儿、雅欣、赵磊，一个都不许说!听到没有!”

“噢。”

恩恩抱起床单拉开门，又想到了什么，停了停：“难道我还要替那个家伙洗内裤？绝不可能!”恩恩死死地握住门把手，仿佛要将它捏碎!

半个小时后，雅欣他们来了，见面第一句话便问：“恩恩啊，听说你尿床了？”赵磊一脸坏笑，婉儿也捂着嘴，恩恩只觉得天旋地转。赵磊笑道：“刚才阿姨打电话问表姐，问你平时有没有那什么……哈哈!”

艾司赶紧争辩：“不是恩恩，是我，是我尿床了。”说完惊觉众人目光不对，想起恩恩叮嘱自己千万不可以说出去的，赶紧再看恩恩。

恩恩无语向苍天，深呼吸，微笑：“艾司啊，跟我进来，有话对你说。”

赵磊等人亦步亦趋，被恩恩杀气腾腾的眼神挡在门外，三人侧耳听墙角。

“把手伸出来!”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呜哇……”

“不许缩!”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5

在这个闷热的深夜，17岁的周丽茹挎着单肩包回租住的公寓，过了这个暑期就是高三学生了，接下来繁重的学业和永无休止的课外习题将占据一整个学年。因此，从小懂事的周丽茹没有回老家，打算利用这个假期好好兼一份工，增长自己的人生阅历，也可以挣一份零用钱。

从麦当劳快餐店回到家只有五分钟不到的路程，这也是她选择在这里兼职的一个重要原因。不过回家途中有条小巷，路灯常坏。小巷是两边大楼生活区背侧，堆满了垃圾，时常发出恶臭。若不走这条便捷小巷，则要多花半个小时绕行。周丽茹每晚十一点才下班，若是不赶时间，她通常都宁可绕行，但今晚不行，看这闷热的天气，她得赶在大雨倾盆前回家。

小巷的恶臭令人捂鼻，隔好远才有一盏发出黄光的老灯，灯泡时不时闪一下，熄了，然后再闪一下，又亮起。

周丽茹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搭着挎包，快速穿过臭味的重灾区。忽然眼角余光瞥见，远处有个黑影，周丽茹心中一突，脚步放缓，在这少有人经过的小巷，自己可千万别碰到什么流氓。

一边这样想着，她一边硬着头皮往前走，近了，更近了，周丽茹借助朦胧的灯光，只见来人穿着连帽雨衣，看不清相貌，不像喝醉酒的流氓，或许只是路人吧？

周丽茹心头稍安，继续保持步幅前进，和陌生人擦肩而过时，她心中尤为紧张，甚至不敢扭头去看陌生人的相貌，等到双方侧身而过，周丽茹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下，果然是自己多疑了啊。

正这样想着，周丽茹仿佛听见头壳发出“咚”的一声，自己的脑袋好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敲了一下，接着眼前一黑，软倒在地。

雨衣人扔掉从路旁随手抽取的臂粗木棍，将已昏死过去的周丽茹翻转仰卧，取出一把早已准备好的锋利薄刃，似乎微微摇头，然后毫无怜惜地直刺心窝。夜空亮起一道闪电，闷雷轰鸣。

距离708滨江凶杀案过去快两周了，案件始终没有找到突破口，只是排除了情杀、仇杀、劫杀等一系列符合正常思维的犯罪可能性，进一步通过DNA比对证实了死者确是陈文毅无疑。

凶手的外形特征，停留在一个穿着长衫长裤、戴类似棒球帽、穿李宁运动鞋的轮廓上面，身高一米六五至一米六八，高风甚至通过司徒笑提供的织物纤维锁定了几套长衫运动透气装，但凶手的面貌始终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

他们所查到的这套衣衫，已经在距离凶案现场不远的垃圾桶里化作了一堆灰烬，而且随访与排查时，也没有任何人发现在案发时段有可疑人等从犯罪现场离开。

在司徒笑提供的树叶上，高风也成功提取出DNA样本，只是没有比对目标，依然没办法找到案件的突破口。

那份DNA检测报告被司徒笑打印出来，几乎是随身携带，随时拿出来打量一番，他似乎打算从那些DNA数据中看出凶手的长相。

这些天司徒笑就差没吃住在警局，不是在阅览室，就是缠着高风，但线索断了就是断了，高风也没法变出线索来。司徒笑看了不少国外关于变态杀人狂的案例和无数心理分析材料，不过毕竟术业有专攻，他看得头都大了，也没琢磨出凶手的心理。

“高风，好了没有？你说的那个谁，心理专家，你什么时候带我去啊？”一旦案件陷入僵局，司徒笑的头发和胡子就开始疯长，蓬乱地纠结在一起，这两周下来，再和刘显和站一块儿，不熟悉的人都分不出他俩谁大谁小。

高风戴着手套站在毒物分析室的玻璃墙后面：“没办法啊，我们法医鉴证又不只负责你那一个案子，所以我说，有什么消息不能提早告诉你，就你这个水磨工夫，没几人受得了。”

“就看在我的胡子都快遮住嘴的分儿上，你也该优先考虑考虑我吧。”司徒笑赖着不走。

“好了，等我出了这份报告就带你去见晓玲。”高风无可奈何。

“快点吧，今晚可能会有暴雨!”司徒笑催促。

出乎司徒笑意料，那位叫黎晓玲的心理医生居然不是在医院里，而是在天元大厦里租了几间写字楼。据高风所言，黎晓玲是他医学院的同学，毕业后在第三人民医院干了三年，再去美国学习了三年，两年前回国自己出来单干，开了私人心理诊所，终于有了如今的气象。

一头长长的披肩秀发，一张很是秀气的小脸，一副金边小框眼镜，一袭水色长摆连衣裙，文静的扮相使得这位高风口中夸赞不已的女心理医生看起来像十七八岁的小姑娘。

“你好，很高兴认识你，听高风说，重案组的司徒笑长官办案狠、准、厉，是我们海角市罪犯的克星啊。”黎晓玲的性格显然与长相不同，主动伸出手来。

“高风的话不能当真。”司徒笑伸手一握，有些愕然这位文静姑娘的手心，食指边缘和四指关节都有一层薄茧，看来这位心理医生绝非外表那么文静。

高风替二人简单引见，晓玲将他们领入自己的办公室，是一间贴着温馨壁纸的干净小屋，不足20平方米，有一张看起来就让人想睡上去的按摩床，舒适的厚皮躺椅，柜子里锁着许多空气芬芳剂，干净的办公桌上有许多小人偶挂件和毛绒玩具。

司徒笑忍不住赞道：“好强烈的心理暗示，进入这里就好像回到了童年的房间。”

“只是让人放松心情。好了，高风给我的材料我都看过了，其实我觉得，司徒笑警官你的分析已经很不错了。”

“叫我司徒笑就好。”

“别站着，坐。”晓玲用她那修长纤细的手指从抽屉里取出一沓资料，姿势很是优美。高风径自冲泡了两杯咖啡，给司徒笑一杯白水，司徒笑只喝白水和不含添加剂的天然饮品，随后高风站在晓玲一侧，俨然一个护花使者。

“那我就直入主题了。”晓玲翻开文件，“你们希望我通过分析这些材料，为你们勾勒出更详细的罪犯心理画像，以尽快找到案件的突破口。不过我要说的是，通过你们提供的这些资料，我能得出的结论与司徒笑长官……与司徒笑你的分析大同小异，顶多专业化术语要多一些。”

“没关系，你说。”司徒笑如挣扎在犯罪漩涡的溺水者，任何一根稻草也不会放过。

“首先，你们对案件的初步判定——高智商变态杀人案，我也表示初步的认同。这种杀人犯我们心理学上称之为精英型淫乐杀人犯，典型特征就是高学历、高智商、无良知。之所以称其为淫乐杀人犯，是因为他们并不单纯地以杀人为目的，而是享受杀人的过程，他们不会因为杀人有丝毫负罪感，反而会在整个过程中亢奋不已，所以又叫快乐杀人犯。

“这类人有阳光的一面，他们往往是社会的精英，学习优异、学识丰富、有较高的社会地位和收入，通常心理学界认为他们有性欲倒错的心理障碍。这里的性欲并不是指狭义的交配性快感，而是弗洛伊德最早提出的力比多兴奋。libido，指的是性欲、原欲、一切器官的兴奋感知。一名科学家醉心于他的试验，试验的成功固然给他带来惊喜，但整个试验过程中，他全身心地投入会使得他体内发生一系列化学反应，忘记时间、废寝忘食都是很正常的现象；又或者一名作者在创造笔下人物，灵感泉涌时，会产生一种兴奋激动之情，那种兴奋和激动又反过来激励他们持续试验或创作；好比武侠小说中常常提到的，某剑客为剑而生，一旦拔出剑来，整个人都完全不一样了，这些指的都是力比多兴奋，超脱于性欲之外，一种精神世界上的、全身心所有器官的共同亢奋。能够找到并产生力比多兴奋的人，都容易在自己的事业上取得成功，但对快乐杀人犯而言，他们则偏执于从杀人的过程中获取足够的力比多兴奋。当然，其中最为明显的表象还是一些原始的性欲，但表现为恋尸、食尸，也就是人们谈之色变的变态。

“除去以上特征，快乐杀人犯的另一特点就是缺失良知。事实上每个人内心都有邪恶的一面，备受压迫的小工，在受到老板责罚之后，可能产生将老板大卸八块的想法。但正常人只是这样想想，这称为自我心理压力宣泄，也就是鲁迅先生总结的阿Q精神。我们不会真的去杀人，因为我们的良知告诉我们，这样做不仅违法，而且将一辈子生活在可怕的回忆和痛苦的内心折磨当中。但良知这个东西，是在人的婴儿时期逐渐培养并发育完善的，关键时期为1到5周岁，若这段时间缺少关爱并且没有形成基本的是非观念，那么这个人的良知发育将受到极大影响，甚至导致没有良知的可怕后果。杀再多人，他们也不会有丝毫内疚。

“会不会觉得很枯燥？”见司徒笑一言不发，美女医生停下来询问。

“哦，不，很生动，我正在学习。”司徒笑清楚什么时候该发问。

晓玲嘴角微扬，露出令人动心的微笑：“那我继续，根据你们提供的资料，初步将罪犯心理画像为精英型快乐杀人犯，其中有几处矛盾的地方。”

“几处？”司徒笑皱眉。

“嗯，首先而言，精英型快乐杀人犯，追求的是杀人过程中的力比多兴奋，他们往往会很小心地选择杀害对象，通常情况下也会很小心地藏匿处理尸体，因为他们已经有了一定社会地位和经济基础，他们不需要向别人夸耀自己有杀人的本事，而且高学历和高智商也导致他们清楚自己做的是什么事，他们不会轻易露出马脚让警方抓到证据。可是你们这个案例，凶手却将尸体留在了公众场合，似乎有一股强烈的出名欲。而通常出名欲会出现在生活中缺失关爱、生活于社会底层的小人物身上，以这点看，与精英型快乐杀人犯是相矛盾的。而通过残杀他人来达到出名目的，通常暗示凶犯有反社会型人格障碍，但反社会型人格障碍在心理学中划分通常是易于激动、社会适应不良、行为无计划性、无羞惭反应等，这与凶手如此冷静地面对作案过程也相矛盾。事实上，从凶手干净利落地处理掉犯罪衣物，连看都没看陈文毅随身携带的钱夹，甚至懒得去伪装，以及有足够多的时间来观察陈文毅并制订周密详细的猎杀计划，都支持精英型快乐杀人犯，唯独留下尸体这一点解释不通。”

“那开膛手杰克……”高风插了一句。

黎晓玲平静道：“杰克并不完全符合精英型快乐杀人犯的定义，之所以有些文献将其归纳在内，主要有两点原因，一是他最终没被警方抓获，一是他有较为精准的解剖技艺。事实上杰克的行为正好暴露了他有较为典型的反社会人格障碍，无论是邮寄信件，还是选取的杀戮对象，他的心态是清晰可辨的。”

“你刚才所说的矛盾是建立在快乐杀人犯以杀人为乐的基础上，如果……这个凶手不是简单地以杀人来获取利……厉什么兴奋呢？”司徒笑第一次提出疑问。

6

“力比多兴奋，如果不是以杀人为乐，那就不叫快乐杀人犯了，你是想说凶手不是变态吗？”黎晓玲反问，如果这样都不算变态显然不太可能。

“我不是那个意思。”司徒笑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嗯，这样说吧，我认识一个小偷，他曾告诉我，当他在人群里偷东西的时候，屏住呼吸，微微冒汗，心跳会加速，既紧张又刺激，他很享受那个过程，那应该就是你说的力比多兴奋了。所以我想，有没有可能，只是简单地虐杀尸体，已经不再令凶手感到满足，他需要在一个随时可能被人发现的环境里，去感受那种变态的刺激？”

“如果是这样的话，倒也解释得通。”黎晓玲明白了，“自身处于可能暴露的危险环境下，的确可以令人产生更多的兴奋物质，这源于人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如果真如你所假设，那么你们可得抓紧了，这个凶手比一般的精英型快乐杀人犯更为可怕，杀人戮尸已经无法满足他了，他在寻求更刺激的杀人方式，如果让他持续作案，我们海角市会像百余年前的伦敦一样，陷入恐慌的。”

“你确定他还会再杀人？”这也是司徒笑最担心的事。

黎晓玲秀眉紧蹙：“如果我们的犯罪心理画像是正确的，那几乎可以肯定，而且我对你们得出的另一个结论也表示完全赞同，从凶案现场和凶手的犯罪过程来看，这绝不是他第一次杀人，虽然我们并不知道他以前究竟杀过多少人。尸体出现在公众场合，让我怀疑这是他第一次在这种环境中杀人。”

“那又会怎样？”高风也有了不祥的预感。

“第一次会给人更为深刻的体会，就像狼第一次吞食到带血腥的鲜肉，食髓知味，他不会忘记那种感觉，再品尝其他食物会索然无味。”黎晓玲轻咬嘴唇。

“也就是说，以后这个凶手要再杀人，他都会选择类似的公众场合下手？”司徒笑心寒。

黎晓玲心悸地点点头：“像凶手这样的人很难得到满足，下一次凶杀出现的时间取决于凶手自身的克制力，但他一定还会动手。这东西就像植入实验猴脑内产生多巴胺的电极板，给它一个可以产生多巴胺的按钮，它会一直按动按键，至死方休。而且……”晓玲想了想，露出古怪面容道：“不知司徒笑你玩网游吗？”

“偶尔玩一下。”

“你知道经常打怪会怎么样？”黎晓玲扬起询问的眉梢。

司徒笑一愣，不明白黎晓玲的意思。

“会升级的。”黎晓玲如是说道，远处天光一闪，闷雷遥遥滚来。

“可是，我们线索不够，现在还不能抓住破案的关键啊。”高风有些怪晓玲这时候还有心情说笑。

黎晓玲长长吐了口气：“好吧，我从我专业的角度给你们两位大侦探一点建议吧。首先，精英型快乐杀人犯选择目标都很挑剔，他们通常会选取拥有某一特征的人群作为目标，长头发的，或是蓝眼睛的；要不就是某类特定人群，比如老人，比如单身，比如陌生旅行者。前者是出于凶手心理的固有偏执，后者则往往是凶手圈定的较容易下手的范围。据已知案例，选取拥有某一特征人群为目标的凶手几乎不会改变他们的猎取目标，对付这种凶手，及早查出受害人吸引凶手的特征最为重要；而后者的可变性则更大，只要是容易下手的目标都在他们可选范围内。”

司徒笑眉心深锁：“这个我们已经排查过了，就目前而言，还没有什么线索。”

黎晓玲不予置评，直接道：“其次，力比多兴奋你们都理解了噢？也就是说，凶手不仅是在解剖尸体时会产生满足，而是从锁定目标、跟踪观察、制订计划到实施残杀、逃离现场，全程都会很兴奋。你们不一定要将所有突破目标都锁定在杀人现场，站在凶手的角度想一想，如果你是凶手，你会怎样做，顺着凶手的思路倒捋过去，说不定会有所发现。

“第三，某些精英型快乐杀人犯有收集战利品的习惯，包括受害者器官、毛发、肢体残端或皮肤等，在无人的时候他们会取出战利品使自己重新获得力比多兴奋，这点对定罪应该有所帮助。

“最后，既然这个凶徒不是第一次杀人，那么以前杀的那些人尸体或许会为你们提供破案的关键线索。”

“他是用盐酸处理尸体的，以前的尸体还会在吗？”司徒笑问道。

黎晓玲否定道：“盐酸无法将尸体完全处理干净，通常杀人犯处理尸体的手法无外乎分尸、酸溶、沉水、掩埋和焚化，其中掩埋是最常用的手法。只有特定环境下，才会采用打磨成粉或喂食野兽这种处理尸体方法，焚化则需要在很空旷的地方进行。但第一次杀人不会像后面处理得这样干净，带有尝试性，会留下许多破绽。针对这个案例，我倾向于酸溶之后的掩埋在人烟稀少的荒野，诸如莲花山、五花台这类地方。若凶手居住在城市核心区且没有便利的交通工具，则需要从下水道和垃圾填埋场找线索。”

司徒笑瞠目结舌地看着高风，这黎晓玲哪像什么普通的心理医生，分明就是半个心理探案专家嘛。

高风笑道：“我说过晓玲不是一般的心理医生。”

黎晓玲微笑：“现在流行鉴定破案之类的电影电视剧，我恰好比较喜欢看，有用没用也能增长见识啊。”

“好了，我们再说下去，就有点一唱一和的嫌疑了。”高风打趣道，“走吧，我请你们吃饭。”

街边小吃，别有风味，高风和黎晓玲是医学院同学，司徒笑和高风又是高中同学，年龄相若，见识相当，三人经历各有不同，相谈倒也投机。司徒笑也知道，高风那小子哪会那么好心请自己吃饭，分明借花献佛，自己不过是他拉来壮胆的陪衬。回忆当年同窗，时间过得飞快，酷暑闷热，天气有变，三人才惜惜别离，司徒笑开车送高风，晓玲自己开车回家。

刚开车不久，伴随雷鸣电闪，豆大的雨点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司徒笑不得不放慢车速，在雨中小心前行。

“怎么样，我说你会有收获吧。”高风一脸的意气风发。

司徒笑“嗯”了一声，黎晓玲最后提的那几条建议确实有帮助，接着却问道：“你对那位美女心理医生感兴趣啊？”

“啊？你看出来啦？”高风大惊。

“得了吧你，看见人家你两个眼睛都发光，连盲人都看得出来。我说，这么漂亮的海龟美女医生可很少噢，要追就得抓紧了。”司徒笑俨然一个过来人口气，虽然他自己也是光棍一条。

“唉，她的条件你也看到啦，就我们那一个月几千块的死工资，干的又是这种高危活儿，我心里还真没底。”

“我看晓玲不像那种爱慕虚荣的女人，对自己有点信心嘛，刚才你们聊得不是挺投机的。”

“你不知道，有个年轻富商也在追晓玲，隔三岔五就去做心理诊疗，每周都花上万的咨询费，竞争压力很大啊。”

“哦，难怪她的私人诊所做得那么大，竟然敢开到天元大厦里去了。”

“可不是嘛，如今有钱的人多了。越有钱，心理压力就越大，去晓玲诊所问询的，那可真的是非富即贵，家里就跟开印钞厂似的，哪像咱们，辛辛苦苦奋斗十年才能有套小屋，然后还要当一辈子房奴。”

“知足吧你，起码你还有房奴可当，比我们这些租住单身公寓的强多了。那个富商什么来头？是不是奸商？要不这个案子结了之后我们去查他老底，把他关起来。”司徒笑打趣道。

高风道：“好像姓伍，和他哥哥都是做房地产生意的。但他好像不怎么管事，都是他哥哥和他嫂嫂在做吧，年轻富商，我说就是一富家公子哥儿。”

“地产商，富家公子哥儿？晓玲应该不会喜欢这种人吧？”

“那谁说得准。”高风默然。

司徒笑突然道：“对了，那黎晓玲不只是心理医生这么简单吧？我看她手上有茧，手臂虽然纤细但灵巧有力，好像是个练家子？”

高风来了兴致：“没错。你也听到了，我和晓玲是同级不同班，你猜我们在大学里怎么认识的？”

司徒笑不假思索道：“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你在大学里是击剑社成员，像你这么闷骚的人应该不会有太多交友机会，那你们就只能是在击剑社认识的了，难怪手上有茧，可是指关节不该……难道她还是拳击手？”

“司徒笑就是司徒笑，在哪里都这么厉害，晓玲不仅是我们击剑社种子选手，而且，她从小就习练泰拳，她有个叔叔，曾是泰国轻中量级红箍拳手，很恐怖吧!”

司徒笑嘴角抽搐了一下，如此娇小玲珑的身影，挥动泰拳，那是怎样一道亮丽的风景。

停了停高风又道：“你们俩还是真是心有灵犀哈。”

“怎么说？”

“刚见面就忙着分析对方，打探对方老底。刚才吃饭你上厕所时，晓玲对我说你一晚上都绷着个脸，都没见你笑一下，我说我认识你十来年了，也没见你笑过。晓玲分析说她觉得你有强迫型人格障碍……”

“我会有人格障碍？”司徒笑高声反驳。

“别那么紧张，以他们心理医生的眼光来看，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都有各种精神类疾病，就和感冒一样，只不过呢，病有轻重缓急。晓玲说你太过于专注自己的工作，甚至已经表现出完全忽视生活质量，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人不是机器，案子是破不完的。晓玲让我转告你，你这样搞下去，迟早有一天，身体和心理都会崩溃的。”

“……”

“对了，还有，晓玲说你提到的那个小偷很有意思，连这种心理活动都和你说，是你朋友吧？”

“朋友，或许是吧。”司徒笑浮现出杨聪那颗大大的头和那干柴棍似的四肢。

快到高风家门口了，雨势愈发大起来。司徒笑手机响起，戴上耳塞，然后一言不发，陡然一个急刹、掉头、加速、掌警灯。高风差点没被甩出车外：“什么情况!”

司徒笑一脸寒霜：“那个凶手，又出现了!”

7

北二环南宁路，距离行将搬迁的客运北站不足一公里，以前曾是小偷聚集区，鱼龙混杂，廉价的旅店和挂满霓虹招牌的歌舞厅林立，虽然后经政府大力整顿，治安好了些许，不过深夜的无人小巷依然是脏乱差的代表，酒醉斗殴事件时有发生。

第二名已知受害者的尸体就是在这样一条小巷中被发现的。

司徒笑和高风成为最早赶到现场的重案组成员，只有几位片区警察维护着现场，由于已接近午夜，地处偏僻，倒没惊动周围的住户。

在第一时间进入第一案发现场绝对是破案的重中之重，司徒笑和高风拉开车门，百米竞速般冲进现场。出示证件后，两人看到了尸体，死者很年轻，似乎还在读书的年纪，空洞的双眼无言地仰望夜空雷霆，无情的雨点倾泻在半裸露的尸身上。

“谁报的案？是谁第一个发现现场的？”高风冲向尸体，司徒笑询问现场片警。

“这位。”司徒笑面前，出现了挂着一张苦瓜脸的杨聪。

“我倒霉哟，和几个哥们儿多喝了几杯，路上撒泡尿，看见地上躺着个女的，还以为是醉鸡，还说免费摸两把。这把我吓得，差点没把魂吓掉。”

“你动了尸体？”司徒笑一把将杨聪拎起来，不明就里地接触尸体会销毁很多证据。

“哥，哥。”杨聪急得大叫，“我不知道她死了嘛，你借我八个胆儿，我也不敢摸死人啊。”

“我真想将你的爪子剁下来!”司徒笑攘了杨聪一把，“当时什么情况，给我好好想，我要你一字不漏地说出来。”

“司徒笑，来。”高风似乎有所发现。

“想清楚啊!”司徒笑再次警告杨聪，小心地靠近尸体。

“暴雨稀释了浓酸，我能看到伤口。”高风没带工具，他们还要等重案组同事和鉴证部的同事到来。

“尸体被翻动过，死者倒地时面朝下。”高风指着尸体面部尚未溶蚀的皮肤划痕以及前襟沾染到的污泥，一面说一面取出手机拍照，以防持续的暴雨将有用信息冲走。

“死者是被人从背后用钝物袭击，晕厥还是死亡要回实验室才能知道。”高风翻动死者头部，看到后脑勺的伤口，轻轻用手探了探瘀伤面积，“凶器很大，是凶手随身携带的钝器吗？”

高风扭头四下一看：“那根木棍，快，收起来!”

司徒笑道：“很好。”

取得第一件证物，高风继续拍照和目测：“凶手先是往心脏刺了一刀，确定死者心脏停跳之后才开始剖腹。切口很整齐啊，凶器非常锋利，应该是美工刀、裁纸刀或手术刀一类，手法很娴熟、很稳，一刀切下去的，很有腕力，为什么这次只使用了少量盐酸？就算暴雨稀释，效果也没这么好吧？”

“会不会是时间上来不及？”高风勘查现场，司徒笑都很少发言，他从不质疑高风的专业技能，他也有自己的观察视角。

小巷照明不足，而且窄巷与窄巷相连，四通八达，的确是作案的理想场所，许多黑道上的仇杀与火拼也喜欢选择这样的地方。问题是死者是被凶手诱骗至此还是死者自行来到这里？看衣着打扮是个正经女孩子，从凶手上一次犯罪过程来看，他似乎不屑采用诱骗受害者去荒野的做法，他更像蜘蛛一般的猎手，观察、分析、织好一张大网，静静地等待猎物踏入网中。

假设死者不是被诱骗，那是什么原因驱使她穿过小巷？暴雨持续不断，时常晃过一道闪电，响起一声炸雷，雨水顺着司徒笑的头脸牵线一般往下流。司徒笑抬头看看漆黑的夜空，如果是这样，那死者应该就住在这附近，即将到来的暴雨驱使她走小巷捷径。

故伎重演!司徒笑看着周围环境，再现凶手与死者在小巷中狭路相逢，昏暗的灯光下，两道人影慢慢靠近，死者为年轻女性，在这种环境中肯定会莫名紧张，为了消除死者顾虑，凶手手中应该是空无一物，等到二人擦肩而过、背向而行时，突然拿起路旁的棍子，一棍敲晕死者。那棍子是凶手早就布置好的，还是临时起意？如果是布置好的，又怎会随手弃置？而且时间上来不及，凶手怎么可能计算出死者走到这个位置的时间？

这里面潜藏着凶手的自信，也就是说，在没有任何助力的情况下，凶手也有自信空手瞬间制服死者，令其连求救呼喊的机会也没有，木棍不过是凶手临时发现的一个趁手工具。

司徒笑完全将自己代入凶手的角色，和上次一样，在哪里埋伏观察，选择何种逃离路线，司徒笑的目光在小巷中一遍一遍来回扫视。

这里灯光如此暗淡，必须等死者完全走到路灯下，才能看清是否是自己选定的目标，司徒笑逆推观察点，在距离路灯不远的拐角处，这里堆着一堆垃圾，上面留下两个清晰的鞋印，里面溏着雨水。

“高风，这里!”司徒笑道，“这是观察点，死者出现在那个位置的时候，凶手在这里。”

“还好我们来得及时，这雨再下一会儿，什么证据都没有了。”高风一面说，一面取出一张百元钞票，放在鞋印旁，翻动两下，然后用手机拍照，“四十码鞋，与前次那家伙一样。”

司徒笑眉头微皱：“用钱币参照大小我知道，四十码是你估算还是确定？”

高风将钞票竖起插入鞋印水坑，解释道：“第五版百元人民币，长155毫米，窄白边为5毫米，宽白边为40毫米，中间红色花纹110毫米，没有尺度的时候可以简易使用。好了，根据垃圾柔软度和鞋印深度，这家伙体重约为60公斤。”

这时候，重案组和鉴证科的同事也都赶了过来，各司其责，做笔录的做笔录，勘测现场的勘测现场，在刘队来前，司徒笑就是现场最高指挥。

高风取过鉴证工具，随后告诉司徒笑：“根据环境温度和尸温初步推算，死者的死亡时间不超过三十分钟。”

“什么!”司徒笑果然大惊，“我们刚才的勘查应该超过五分钟，驱车过来十五分钟，片警赶到现场也要五分钟，加上报案那家伙耽搁的时间，也就是说……”

“报案者抵达现场时，死者刚刚被杀害，或者说，是报案者惊跑了凶手，所以盐酸只来得及倒入腹腔少许，还未来得及倒在脸上。”高风冷静地分析。

在重案组和鉴证部同事共同努力下，被害者第一手社会资料已经整理出来，一个留着小平头、稚气未脱的年轻警员前来汇报：“司徒笑长官，死者名叫周丽茹，17岁，是海角二中学生，定安人，应该是利用假期在北二环干道的一家麦当劳打工，我们会同她同学和她打工的地方进一步了解情况。”

年轻小伙子叫章明，踏实肯干，敏而好学，只是经验稍有不足，在基层锻炼了两年就直接考进重案组，还是很有潜力的。

“去把杨聪叫过来。”司徒笑有些气馁，如果那家伙早来两分钟，说不定凶手还来不及下手，见章明愣着，“哦，就是那个报案者。”

杨聪耷拉着大脑袋过来了，两次凶手行凶，他都在案发现场附近，两次都是喝醉酒，两次都是撒尿，他也够倒霉的，如果不是他的身形体重与凶手相差太大，以及司徒笑对他平素为人的了解，他早就被列为重点嫌疑犯了。

“我叫你想，你想清楚了没有？”司徒笑问他。

杨聪苦着脸：“笑哥，我真喝高了，我喝得都抽抽了，走路都天旋地转的，刚才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您同事了，该说的不该说的我全说啦。我真的什么可疑情况都没看见，就看见这女的躺那里啦。”

“两次凶案你都在案发现场，你说会有这么巧的事吗？”司徒笑冷视。

“可不是嘛，你说我会不会冲了尿煞，要不要找个大师给看看？请关二哥多喝两杯？”杨聪嬉皮笑脸地打诨，看见司徒笑脸色不对，仿佛有所警觉，“笑哥，你，你该不是怀疑我吧？”

司徒笑不说话，只盯着他，杨聪慌了神：“这个玩笑可不能开，笑哥，哥，亲爹，哎哟!我的祖宗!你可不能冤枉好人哪，我真的喝多了过来撒泡尿，我确确实实只摸到她的小腿就看到她的肚子了，别的我什么都没干啊……”

杨聪嘴角咧开，看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眼泪，突然就号啕大哭一般，只差没来抱司徒笑大腿了，司徒笑丝毫不理会他的小伎俩，问道：“刚才打哪儿过来的？”

杨聪赶紧指了个方向，司徒笑看着案发现场，勾勒出凶手可能选择的种种逃离路线，路线太多了，就和滨江路一样，每一次实施杀戮的场所都是精心挑选过的，这个凶手太狡猾。

这样下去不行，就算自己和高风能发现些许线索，对于捉拿这个凶手却是远远不够。司徒笑一面思索一面做出了安排：“章明，带这个家伙下去好好审问。子城，和开然做周围群众问询。茜姐，麻烦你和朱珠跑一趟，做好死者的社会关系调查。”

“笑哥，这么晚了，明早去走访不行吗？”朱珠是和章明同时分到调查二组的新成员，烫着蓬松的卷头，夹得又弯又翘的长睫毛在大眼睛上扑闪扑闪，“熬夜是美容的最大杀手。”

司徒笑正告她：“朱珠，你要清楚你的职业。英姐说过，像这类重大案件，早一分钟得到线索，就早一分钟获得破案的希望，早一分钟抓到犯人，有时能挽救很大的损失。”

朱珠嘟囔着：“半夜去敲门，不被骂才怪。”

茜姐在一旁劝说：“这就是我们的工作嘛，其实只要好好说，人家会理解的，我教你怎么做，我们是专业人士。”

“专业人士？”司徒笑猛然想起什么，高声道，“高风，打电话给晓玲，请她来一趟。”

高风迟疑道：“这个，不合规矩吧？刘队那里……”

“老刘我来摆平，你负责将人带来。”

“车钥匙给我。”高风对这个任务还是双手赞成的。

“什么？”

“去接人家啊，大半夜的叫人家一个人开车来啊。”

8

“冷静。从头到尾，我都没看出有一丝慌乱的迹象，哪怕那个醉汉突然闯入，凶手也毫不惊慌，从容不迫，他似乎随时准备好了再杀死闯入现场的人。真不知道他算好运呢还是厄运。”黎晓玲看过现场之后，瞟了杨聪一眼，做出如此结论。

“再次印证了我们最初的推测，这个家伙杀人经验很丰富。没有性侵，这和大多数变态杀人可不一样，从两次凶杀的致死原因来看，凶手是女性的可能性不大，那么可能是有功能障碍，又或许与凶手本身的精神变态有关。凶手选择下手的，是性别年龄以及社会地位都完全不同的对象，不过从社会属性上来说，死者都属于普通人，单身、独居、远离亲友，这倒是杀人犯选择下手的好目标，至于有没有其他原因，暂时还看不出来。”

“不能看出更多的东西吗？”司徒笑对这一结论并不满意，对破案关键帮助不大。

黎晓玲眨眨眼，有些无奈道：“我并不是学犯罪心理学专业的，我只是义务帮忙好不好？大半夜把人家从睡梦中吵醒，还拖到这种又热又臭的地方来，我说得口水都干了，怎么说也该发个好市民奖什么的。”褪下神秘心理医生白外套的黎晓玲，其实古灵精怪得紧，当初就是喜欢稀奇古怪的事物和正大光明打探人家隐私才选择了心理医生这么一个专业。

不过这些话对司徒笑简直就是对牛弹琴，他依然木讷严肃，盯着现场一声不吭，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黎晓玲只好投降：“好吧，这些资料呢，我发给加州的导师看看，他们那里协助开展BAU培训课程已经相当完善了。”

司徒笑总算得到一个遥远的好消息，恳切道：“麻烦尽快。”

一夜无眠，司徒笑回到重案组，将两份案件卷宗拿出来做比较，想发现其中被忽略的地方，如黎晓玲所言，两名死者都是普通人，凶手为什么选择他们下手？关键词真的是锁定单身独居吗？

司徒笑又查阅了无数相关资料，只觉得脑中一团乱麻。变态杀人，以传统的侦破眼光看，没有什么既定的行为模式，被杀害的目标之间也没有什么正常的逻辑联系，即便是有，也潜藏在深处难以察觉，正因为其难以破解，又造成极大恐慌，才最终发展出了犯罪心理学这一门全新的学科。

不知不觉天已蒙蒙亮，司徒笑总觉得昨天与黎晓玲交谈之后，自己抓住了什么的，可是后来去了犯罪现场，自己好容易抓住的那一丝灵感又消失不见了，到底是忽略了什么呢？

司徒笑离开办公室去洗脸，路上碰到同样愁眉不展的马勇，突然又想起上次杨聪说要爆料的事情，便打了声招呼问：“马队，这么早，你们那个案子还没结吗？”

与司徒笑略带海盗船长的船锚须不同，马勇是个大胡子，下半张脸都被浓密的黑胡须遮盖着，只在唇上略做修剪，留出嘴来好吃东西。“司徒笑又通宵啊？就快结啦，最多就这一两天。”马勇的口气一点没有欣喜的意思。

原本玻璃幕墙从高空坠落砸死人只是普通案件，之所以交由重案一组负责，是因为掉落玻璃的大厦是金威大厦，掉落的位置还是85层，都知道那里的公司都带有社团性质，谁知道那玻璃幕墙是怎么掉下来的，和那些上层的社团分子有没有关系？

见马勇队长一脸不快，司徒笑凝眉道：“怎么，有变故？”

“哼，变故，这案子，办得别提有多憋屈了。”马勇一肚子苦水，“那些家伙可真是手眼通天。我的办案人员申请了一周，检查令就是申请不下来，说什么金威里面的企业都是海角市的经济支柱，不能因为玻璃墙砸死人的事件影响了海角市发展。人家看门的都知道，大厦是特级审批机构，连楼都进不去，叫我查个屁呀。现在苦主和事故方达成庭外和解，30万一条人命，案子就这么结了。妈的，早知道是这种结果，要不交给民事办，要不交给特侦处，我才他妈的懒得管。”

民事案件交由民事办，至于特侦处嘛，那个是海角市的特殊机构，如果案件疑难太多连重案组也束手无策，就交到特侦处；如果案件太重大，牵涉到很高的层面，重案组无权调查，也交到特侦处；如果案件太复杂牵涉各个司法部门，还是交到特侦处。总之，特侦处代表了海角市最终层级的司法力量，想当初……司徒笑摇摇头，问道：“杨聪没找你？”

“杨聪，哪个杨聪？哦，以前你认识的那个小混混？没有啊，他找我做什么？”

“上次我碰到他，他说知道什么内幕消息，打算兜售给我，我让他来找你，没想到他竟然没来，早知道昨晚就不放他离开。”

“算了，我看那家伙多半是想骗两个钱花花，他能知道什么内幕，还不是那些以讹传讹的小道消息。对了司徒笑，听说你们最近这个案子也办得挺纠结的？”马勇跟着司徒笑一起到洗手间。

“唉，别提了，快乐杀人犯，也不知道是不是我们海角市的第一起变态凶杀案，两周了，没有找到任何突破点。马队你们那个案子比我们只早几天吧，虽然憋屈了点，毕竟结案了，我们这可是无期徒刑。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信息，还不知道那家伙杀了多少人，一天不能抓住他，我坐立难安。”

“早你一天，不过，年轻人，别太心急，以前我也碰到过棘手的案子，抓破头皮都想不出来。欸，你别说，有时候突然来那么一下，一切问题就全都解决了。就像英姐常说的，心态要放平和，别钻牛角尖，这就像一场和凶手的博弈，你越急躁，凶手就越得意，你越冷静，越容易发现其中的关键。有时就在生活中，不经意一瞥，说不定就想明白了。”

“就在生活中，不经意一瞥……”司徒笑听到这句，正将一捧凉水浇到脸上，忽然惊醒，昨天黎晓玲提到的几条建议里面，不是有一条吗，不要将突破口锁定在犯罪现场，顺着凶手的思路捋过去。那个家伙能在那条小巷拦截到死者，绝不是什么巧合，就和杀死陈文毅一样，他事先有过跟踪观察，北二环南宁路可不是滨江路，那里可是市中心啊，跟踪观察，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突破点就在这里!

司徒笑恨不得抱着这个大胡子亲上一口，脸也不洗了，拔腿就往办公室冲：“谢了马队!”

马勇一脸迷糊，叹息一声：“这小子，还真是个工作狂!”

司徒笑拿出昨晚茜姐他们做的社会关系调查，翻到其中一页：黄明娟。

黄明娟，女，湖南籍打工妹，在麦当劳干了半年多了，近三周一直与周丽茹在同一个排班时间。

听说司徒笑是为周丽茹的案子而来，小黄极为配合，她们俩租住在同一栋楼，周丽茹去麦当劳打工也是黄明娟介绍的，当时小周什么都不懂，全靠黄明娟手把手地培训起来，虽然两人相识还不到一个月，但黄明娟早就将这个和自己家境相似的学生当作自己小妹妹一样对待。

她们的工作时间是晚上六点到十一点，平时都是一起上下班，昨天黄明娟生病在家，偏偏就在这一晚出了事。小黄到现在还不敢相信，那么乖巧的一个女孩子，竟然就这样死了，一说起来眼泪就止不住地流。

“你是说，你们上下班都是一起的？”

“是啊，呜呜，我们下班时间晚，女孩子嘛，两个人一起安全一点。呜呜。昨晚，我都叫她注意安全，别走小路，没想到竟然出了这事，呜呜呜呜呜……”

“走路还是坐车？”

“几乎都是走路，我们这么近，公车不好赶。那条小巷我只带她走过两次，如果不是急事都不走那条小巷的，如果我没带她走过那条巷子，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都是我害了她，呜呜呜……”

“黄小姐，别太伤心了，我希望你能带我们走一趟，就像你们平日上下班那样走，好吗？”

“现在？”

“对，现在。”

黄明娟按日常路线走向工作地，带着疑惑频频回头，司徒笑不疾不徐地跟在身后，让与他同行的两个新人章明和朱珠一头雾水，不明白这位副组长又在搞什么花样。

司徒笑的目光在道路两旁游移，时不时抬头张望，一直走到麦当劳门口，又让黄明娟将返回的路线走一遍，直至将她送回家中。

“谢谢你的帮助，如果有需要，我们还会再联系你的。”司徒笑向黄明娟道别。

“笑哥，大清早的拉我们陪你一起逛马路牙子啊？昨晚我4点才睡着啊!”朱珠还在抱怨昨晚的连夜走访。

“笑，笑哥，是不是有什么发现？”章明觉得，司徒笑不会做无聊的事情，这名年轻警员还不习惯和别人一样的喊法。

“跟我来。”司徒笑眼中精光一闪。

9

工商银行南宁路支行。

“您好，我是司徒笑警司，有事情要见见你们行长。”

“你好，我是海角市重特大罪案调查组二组副组长司徒笑警司，现在有一宗命案调查需要得到你们的协助。我想请问你们柜台监控录像一般保存多长时间？三个月是吧，我需要调看这三个月的柜台监控录像，可否为我们刻一份光盘副本。没问题，相关手续待会儿就送交过来。非常感谢。”

福鑫珠宝行。

“您好，我是司徒笑警司，有事情见你们经理……”

长河酒店。

“您好，你们酒店的柜台监控录像保存多长时间？……”

藤原超市。

“您好……”

北二环西区交通指挥站。

……

超市、银行、酒店、珠宝店、服装店、箱包店、交通监管处，司徒笑带着章明和朱珠二人，将沿路有监控录像的店面和办事机构都走访了一遍，总共收集了160多家近900份监控视频资料。不仅限于周丽茹上下班路线，而是以周丽茹上下班路线为中心，向周边辐射了近两公里，等三人回到重案组时，朱珠不停抱怨脚都走肿了。

“咦？这大清早的是干什么了？”刘显和略有不满地看着三人。

“刘伯，笑哥带我们去做排查啊，腿都走断了。”朱珠诉苦。怎么会有这么多视频呢，一家金银饰品店，同一时段不同角度的监控录像就有5份，而银行里同一时段不同角度监控录像更是多达12份，司徒笑发了狠，来了个一锅端，全要。

“这么多视频，你们参加扫黄打非啊？”张子成也凑了过来。

“各位，辛苦大家，分配一下，每人100份，这些监控录像记录的都是死者周丽茹生前工作时要经过的地方，大家仔细点，希望能够找到死者的影像。”

“不是吧，笑哥，这些都是店内监控录像啊。”李开然的气质和张子成相似，长着一脸奸猾相，卷头、丹凤眼、大嘴微微龅牙，“她们11点才下班，那时候店面大多关门了，六点上班路上，也没什么闲情去逛商店吧？”

“所以，”司徒笑平静道，“我们的目标不是店内人群，而是摄像头拍摄到的店外情形。”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店内人流量就算大也有限，可街道上人来人往，距离摄像头又远，往往画面模糊，要从那里面找出一个人，和大海捞针也没什么区别。

司徒笑还在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解释着：“大家想一想，其实也没有你们想象中的那么难，我们真正需要关注的，不过是她们上班前五点二十分至六点这个时间段。四十分钟里面，根据她们走的路程可以分作更细的时间段。我在地图上将这些店面的位置沿路标记出来，然后我们可以按位置先后进行光碟分类，这样一来，同一天的所有店面监控录像里，只要找到一个影像，顺着时间和她们的脚程推过去，就不难找到相邻店面拍摄到的影像。而我们将时间的重点放在陈文毅遇害后与周丽茹遇害前这两周时间，这样算下来，大家的工作量并不大，帮帮忙，开工吧。”

所有的二组成员虽然都嘀嘀咕咕，还是无奈地分别传输视频，开始找线索。

“我说司徒笑，昨晚那黎晓玲的事情你还没给我解释清楚呢，今天你又闹哪一出？就算找到周丽茹身前影像，又能说明什么？”老刘对司徒笑的喧宾夺主颇有微词。

“刘队，你看，是这样的，凶手要执行完美凶杀，他选择哪个伏击点，肯定要事先观察。他为什么敢肯定周丽茹会走那条路？很显然他对周丽茹平时上下班的路线都进行过跟踪观察，坐在移动工具里进行跟踪观察显然不太现实，周丽茹她们都步行上下班，唯一可取的自然也就是步行跟踪。如果说我们在这些监控录像中调取到周丽茹她们的影像，那么，凶手的影像必定在其出现的前后时间范围之内，这样的跟踪肯定不只进行一天，连续多日出现在可疑时间段里的人，就是我们怀疑的对象。而且根据我的判断，以凶手的警惕，面对监控摄像头他会在服饰上做一些处理，遮阳帽，或是高领衬衣，看上去似乎增加了安全系数，其实为我们锁定凶手提供了更有利条件。如此一来，我们不仅可以拥有凶手的电子影像资料，甚至可以根据凶手最先出没和最后离开的画面清晰地看到他的行进轨迹，运气好的话，甚至还能顺着监控画面的线索倒查下去，一直查到他的落脚点!”

“真的可行？”刘显和被司徒笑说得一愣一愣的，听司徒笑的口气，好像这个案子离破案不远了。

司徒笑肃然点头，此刻他那霸道的相貌、犀利的眼神，在老刘看来都是底气十足的象征，“嗯，既然这样，你好好干，我全力支持你，如果抓到凶手给你记一功，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刘队你真是通情达理，是这样，还有些程序需要完善一下，这个……”

“啊，你又不提前写报告就强行征令，哎呀，你让我说你什么好，每次拉屎都要我帮你擦屁股，我只有七个半月就要退休了，我看我走了之后你怎么办……”

老刘走回自己的空调办公室，泡了杯茶，打开网页浏览了一下新闻，思索片刻，还是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喂，程处长，哈哈，我是刘显和老刘啊，是啊，如今的年轻人不好带啊。尤其是那个司徒笑是个刺头，哎，就是因为他在二组待的时间比我早嘛，经常不听我的话，自作主张，和新来的两个年轻人也搞不好关系……是，是有些小聪明，但是就是太冲动，经常忽略掉明显的线索，年轻人还是差了点磨炼……是，是，我肯定会尽力，将我几十年的办案经验传授给这帮小子……哦，对，我正是想就那件案子向您汇报一下，没错，我知道，嗯，嗯，是的，我们一直在加班查线索，这次那个凶手露出了马脚，经我分析，他想杀那位周……那位女性死者，必须跟踪观察，而据我们了解，那位死者上下班都是步行，在市区很多商铺都有监控探头。呃，那个，也就是说，我们可以通过那些录像找到凶手的影像资料，虽然我不敢打包票一定能抓到凶手，但我向您保证，会尽全力尽快将凶手捉拿归案……哪里哪里，我是花了很多时间来分析思考，年纪大了嘛，我本来睡眠就少，不过这都是我该做的。”

才半天时间，小组里就有三人看成了兔子眼睛，朱珠揉着干涩发红的双眼抱怨：“不行啊，笑哥，这么模糊的影像，根本没法从那么多路人里找出周丽茹来嘛。”

“一遍不行多看几遍。”司徒笑两眼布满血丝，木无表情。

“我已经反复看了十几遍了。”朱珠抗议。

“那辛苦你了，待会儿请大家吃麦当劳。”司徒笑还是不怒不笑。

“笑哥，这样找可不行啊，我们只有死者照片，又不知道她哪天穿什么衣服，透过店内的监控探头看店外街头人像本来就模糊，这样找下去，就算看一百遍一千遍，猴年马月也找不到啊。”抱怨的不只朱珠，李开然也一边抓着头皮一边提意见。

司徒笑一愣：“哎呀，我竟然疏忽了，我马上打电话给黄明娟。”司徒笑揉揉发红的眼睛，睡眠不好显然影响了正常思维能力。

“司徒笑，你来看看这个，好像是周丽茹。”话音刚落，心细如发的茜姐就有所发现。

这是一家鞋店监控录像，时间显示20日下午五点四十分，画面上的两名女子与周丽茹和黄明娟有八九分相似。司徒笑走到案例分析板前，“哗啦”一声拉下巨幅海角市区域地图，在已标明路线的地图上找到那家鞋店，用一枚彩色图钉摁了上去。

“你好，是黄小姐吗？我是警官司徒笑，今早上来找过您，现在有时间吗？我们需要你来辨认一些影像资料，对，谢谢。”

在黄明娟到来之前，司徒笑他们已经顺着茜姐打开的突破口，沿着周丽茹上班路线捋下去，陆续发现了十几处带有周丽茹和黄明娟两人影像的监控录像，并且根据周丽茹出现的前后时间段内，一直出现在同一路线的身影，锁定了十余名嫌疑犯。

待黄明娟赶到后，确定了司徒笑他们给出的影像资料就是自己和周丽茹，并且在她的回忆帮助下，将周丽茹遇害前五天，每天上班路上，被沿街监控录像无意中拍摄到的影像资料，都找了出来。

根据这些影像资料，嫌疑人被一个个迅速排除，最终锁定在一个人身上。

休闲T恤、宽檐的遮阳帽、蛤蟆镜，这位神秘的X先生甚至懒得换装，除了衣衫，那标志性的宽檐帽和蛤蟆墨镜每次都如约出现在周丽茹她们离开之后二十秒的监控画面之内。

由于疑犯每次都戴着蛤蟆镜出现，因此在这个案件中，二组成员给X先生的代号为“蛤蟆”，至此，在历时两周之后，调查二组终于掌握了708凶杀案嫌犯的第一手影像资料。

当司徒笑宣布，蛤蟆先生正式确立为本案第一嫌疑人时，全组成员都爆发出欢呼声。

接下来，就要根据这些影像资料来倒推那位神秘的蛤蟆先生的行踪及可能的藏身处了。

10

“正常成年人步行速度每秒一步半，每步六七十厘米，也就是说，蛤蟆将他与受害人的跟踪距离保持在18～20米区间，这样一个距离，受害者是很难察觉自己被跟踪的。”司徒笑指着放大的影像资料给组员们解释，“说明蛤蟆不仅和我们推测的一样小心谨慎，而且在跟踪方面有足够的经验，根据洛察德原理，在跟踪方面具有相当经验的人，对反跟踪方面也会保持足够的警惕。开然，这些影像资料就交给你了，去找你的小姑娘们帮忙进行影像清晰度解析，看看能不能做完整的相貌复原图。”

别看李开然整天油嘴滑舌没个正行的样子，在警局里却是很吃得开的，公共信息安全处和科技处的小姑娘常和他嘻嘻哈哈地开玩笑。

“其余人也别闲着，我们需要从更多的影像资料中找到凶手出没和消失的监控画面，以便理清他的来去路线。”

“还要看啊，我不管，笑哥，你要赔我的青春损失费!”朱珠的嘴嘟得老高。

“为了正义，你就牺牲一下你的青春吧。”司徒笑也并非不会开玩笑，只是他开玩笑时也一本正经，从来不笑。

这时候，章明和朱珠才明白过来，为什么司徒笑副组长要将周丽茹上班路线周边的监控录像也一并收集了，敢情他想通过这些监控录像来确定嫌疑犯的行进路线啊。

做任何事情，有了经验，找对了方法，效率都会提高很多。大家很快查到蛤蟆的出没路线，是从距离周丽茹租住屋500米远的一个十字路口开始出现，过了麦当劳之后继续前行大约20米最终消失的。司徒笑和二组成员耐着性子将所有的监控录像看了数遍，最终确定了蛤蟆的行程轨迹。但还是不清楚他是怎么消失的，海角市毕竟不能做到监控探头全市覆盖，事实上能发现凶手的踪迹，已经很是幸运。

晚餐时间过后，电子信息技术部那边李开然带回消息，蛤蟆的轮廓图已经传到电脑上了。

比监控录像放大了数十倍的人面图像上是蛤蟆的侧影，纯黑的大前檐遮阳帽，帽侧印着一个JEEP的LOGO，看不到发际，他的头发应该不长，微隆的鼻翼下薄唇如刀。只是轮廓边缘还是有毛刺状阴影，面部细节特征也较为模糊。

“没办法，监控探头分辨率太低，就算用图像修缮程序也只能做到这样，还有，电子信息技术部那边说，由于容貌被遮挡超过百分之五十，所以无法根据我们提供的影像资料进行模拟画像。”李开然搓搓手，不知道笑哥对这个结果是否满意。

“辛苦了，今天就先到这里吧，章明和朱珠留下，那些没看完的录像大家都带回去吧，说不定里面还会有我们遗漏的线索，帮帮忙，我们早一天抓到凶手，就能挽救不止一条人命。”司徒笑诚恳道。

组员一个个揉着腰，揩着眼角离开办公室，章明和朱珠留了下来：“笑哥，我们还要做什么吗？”

“跟我来，带你们去现场。我们把凶手走过的路线再走一遍。”司徒笑将墙上标注线路的区域地图摄入手机中，平静道。

“还走!”朱珠瞪大眼睛，“我们不是已经掌握线索了吗？”

“你们看看，凶手最先出现和最后消失的地方，依然属于二环市中心以内，但是我们收集的监控录像上却没了他的身影，他是怎么消失的？有些东西，在地图上是看不出来的，必须去现场看看。走吧。”司徒笑理解朱珠的抱怨，当年英姐也是这样手把手将自己带出来的，刑侦警察的经验和知识就是这样一代一代传承下来的。

晚九点，抵达南宁路，此刻街道两旁已经没什么行人，这里不是夜景闹市，事实上，在这个季节，这条路上许多店面都在七点后关门歇业。

司徒笑将车停在第一个监控到蛤蟆出现的店面门口，这是一家摄影器材店，在他们的监控录像中蛤蟆只出现了一次，不过比另一家手机店的监控画面提前了100米。沿着这条路，在这家店前方150米处还有一家运动器械店，更远的地方路中央横着一排天眼和电子警察，但是那两处都没有发现蛤蟆的身影。

司徒笑看看周围环境，问道：“你们有什么发现？”

“什么发现？那些商店都关门了，我们不是来做调查询问吗？”朱珠疑惑不解。

司徒笑摇头，道：“这里距离死者的租住屋还有近一里地，为什么凶手会首先出现在这里？这个地方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经过精心挑选的。看到了吗？那里有个公交车站，附近的居民小区和几家大型超市都有自己的停车位，而这个十字路口搭乘出租车也很方便，这些因素都会对我们的追查造成极大的干扰。如果我们要继续追查蛤蟆先生凭空出现的线索，就要从三个方面下手：第一，同一时段的公交车内监控；第二，各大超市的地下停车场；第三，同一时段经过附近的出租车。我们既然已经抓到了线头，顺着这条线捋下去，一定能查到更多的线索，只有当所有的线索汇总起来，才能让凶手无所遁形。所以，你们以后在办案过程中，一定要多想、多问为什么，现在我们去蛤蟆先生消失的地方看看。”

过了麦当劳20米，最后记录下蛤蟆身影的是一家学生用具小超市，此刻倒还在营业。司徒笑停下车，直接问道：“看到了什么？”

“嗯，没有公交车站，也没有临时停车点，笑哥，你好像违反了交通规则。”朱珠没有别的发现。

司徒笑面不改色：“又没违停抓拍，抓不到我。章明，你呢，看到了什么？”

章明想了想，道：“我觉得吧，凶手不可能只跟踪死者到麦当劳，如果他要对伏击地点做出准确判断，至少下班时也要跟踪，之所以我们没能发现监控画面，是因为那时候街边的商家都关门了。”

司徒笑稍微点头，朱珠在一旁反问道：“可是，六点上班，十一点下班，五个小时耶，凶手到哪里去了？难道去喝茶？”这次倒被朱珠蒙对了，司徒笑多看了她一眼。

街对面，茗心茶苑，这坐落在二楼的会所式茶苑是一处高级茶馆，专人专业的茶道侍奉，还有琴筝表演。

“三位，这边请，想要喝点什么？”仪态端庄的迎宾茶娘笑容可亲。

“你好，我们是警察，”司徒笑出示证件，“有一个案子需要你们协助，我想问问，最近一段时间，你们有没有见过这个人？”章明拿出蛤蟆的放大照片。

茶娘露出思索神色，然后拿走照片：“请稍等。”和另外几位一样美丽的茶娘商量之后，另一位叫小莉的茶娘走了过来：“我见过这位先生，前几天每晚都来，这几天已经没来了。”

在小莉的帮助下，司徒笑来到了那位蛤蟆先生常坐的靠边角落，在这个位置，透过窗户，不仅能看到对面同样位于二楼的麦当劳，而且能看清麦当劳每个员工的动向。

是欣赏吗？司徒笑记得很清楚，黎晓玲说过，包括跟踪监视在内的整个过程中，凶手都处于力比多兴奋状态。他坐在疑似凶手坐过的地方，沉默了足有一分钟，才开口问道：“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或者说，他留给你什么比较特别或是比较深的印象？”

小莉有些拘谨地坐在对面，仔细想了想道：“应该，比较神秘吧，他一直戴着墨镜和遮阳帽，如果再戴个口罩，就像，就像很多杂志上的照片。”

是个追星的姑娘啊，司徒笑心道。小莉描述的装扮，在许多明星不愿露脸的公众场合，都被会拍到类似照片，这也正是疑犯吸引小莉注意的地方。“如果再遇到他，你能认出他来吗？”

小莉摇头：“我也只能说，看到照片，和他有几分相似，但不敢肯定。如果取掉眼镜和帽子，他长什么样，我就不知道了。”

司徒笑继续问：“在和他接触的过程中，你有没有注意到他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说摸耳朵，或者挠帽子、剔指甲之类？”

小莉抿唇继续摇头：“应该没有，不过这些小动作我也注意不到啊，我们是不允许长久地观察客人的。”

“他话多吗？声音怎样？”

“嗯，声音和你差不多，话很少，在我见过的客人中他应该是最安静的一个。他只是一个人喝茶，大部分时间在看窗外，就像你刚才那样。”

略带沙哑吗？当一个人刻意隐瞒自己的真实声音，压低嗓音就会发出这样的声音，这个家伙，已经小心翼翼到了这种程度？在这样的环境中，安静地品茶，对他而言，这种跟踪和各种美好的感觉挂钩，真是个变态。“对他的衣着外貌你有什么印象？”

“很干净，嗯，怎么说呢，感觉很休闲但是很高档次的那种衣服，做工或者面料什么的，看上去都很舒服。”

果然这位小姑娘的注意力放在这些方面啊，司徒笑心中暗叹，同时又多了一点线索，一个有钱的人，所以才有大把的时间和精力去追求他那变态的欲望，如果是这样，那他拥有私人代步工具的可能性更大。

“啊，我想起来了。”小莉突然想到什么，忙说，“他的钱包是万宝龙的，很漂亮。”

“万宝龙皮夹？”司徒笑拿出手机，上网搜索出图片，让小莉指认，“哪一款？”

小莉认出一款钱包，传统折叠式，表皮像一层绒布，米白色的六角星如宝石一般点缀在皮夹右侧。随后司徒笑又问了些关于凶手身高、体型、肤色等问题，随后带着章明和朱珠离开。

“笑哥，这些线索对我们有用吗？”一出门章明就开始发问。

“看起来杂乱无章是吧，”司徒笑解释，“但是切记，任何线索都不应该放过，当它们积累到一定量的时候，那些不经意的线索，就可能包含破案的关键。”

11

第二日，司徒笑重新发布了任务，章明和朱珠负责去周边超市调取地下车库和超市内部监控录像，茜姐着重负责天眼监控，将凶手出现时间段前后从十字路口经过的公交车和出租车号牌都找出来，而后章明和朱珠去联系每辆车的监控，而张子成和李开然就负责挨个问询在那一时间段出现在画面中的出租车师傅。

在现有的线索条件下，司徒笑只能采取这种大浪淘沙似的走访问询。这段时间在司徒笑的带领下，调查二组人人加班，怨声载道。

英姐说过，只要你找对了线索，有付出就会有所收获，司徒笑奉为真理。在走访的第三天，他们终于从茜姐给出的海量出租车号码里找到线索，有两名师傅依稀记得，他们曾载过这么一位戴遮阳帽和墨镜、嗓音略有沙哑的神秘乘客，而他们给出的上车地址，异常惊人地都是在西四环外，城乡接合部。

标满了红线和十字叉的城市区域图上又多了两个小红点，司徒笑在最西侧将两个相邻的小红点画了个圈，与之前的一号谋杀案和二号谋杀案现场用线连接起来，在地图上形成一块三角形区域，这就是目前警方已知的犯罪嫌疑人出没过的区域。

司徒笑将重点放在西区、四环外、城乡接合部，到底是凶犯居住在这一带呢，还是以此为中转点？天眼并未覆盖到这一区域，周围的小商铺也不会有监控探头，出租车上也没有监控，以此处作为中转，警方很难继续追查下去。虽说这样考虑似乎有些过了，但就已掌握的凶手小心谨慎程度而言，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不过司徒笑更倾向于凶手的落脚点就在附近，很显然第一次杀人现场距离西郊比第二次的更远，如果作为中转点的话，他可以选择距离更近的北郊，那里同样交通便利，同样没有天眼和商铺监控。

“茜姐，帮忙调出西郊区域详细电子地图，以两处乘车点为中心，半径500米以内的私人别墅和高档商务房区都标注出来。”随后司徒笑便看见，电脑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红点，沉吟良久，“看来，线索在这里遇到瓶颈了。”

“笑哥，凶手总要吃喝拉撒，我们可以在这些生活区较为中心的百货店或小摊贩商铺挨个询问，说不定会有线索，可以进一步缩小凶手的范围。”李开然顺着司徒笑以前的破案思路提出建议。

司徒笑摇头道：“不太现实，首先，小摊贩流动性很大，更重要的是，在一个没有监控的环境中，你觉得凶手还有必要用帽子和墨镜来掩盖自己吗？在不知道相貌特征的情况下，贸然进行排查，反而会打草惊蛇，甚至你询问到凶手头上你还没有察觉。事实上，从出租车师傅那里问出线索，已经是出乎意料的好运了，我原本对此抱有的希望很小。”

“笑哥，为什么你觉得凶手在出租车上戴了帽子和墨镜，而在西郊却没有呢？”章明问。

“当你明知自己的行为是违法的，而要去的地方随处都可能有监控，在你并不清楚哪里没有监控的情况下，为了隐藏自己外貌，你就会提前将自己伪装起来，而当你清楚周围的环境没有监控时，显然没有必要这样做，对不对？”一个嘹亮的声音解释了章明的疑问，高风拿着一沓数据走了进来，“而且，里面还有个思维定势问题，如果凶手以前用过同样的犯案手法，并且他觉得行之有效，就会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使用。”

“或许，可以在出租车上做点文章。”司徒笑独自低声呢喃，高风冲他一笑。

“有什么好消息？”司徒笑接过数据。

“这是我做的尸检报告，周丽茹死因是心脏被刺穿致死，从伤口看，凶器刃长约15厘米、宽3厘米，厚背处达到6毫米。也就是说，并非我们先前想的手术剃刀一类利刃，而是类似于匕首军刀一类的利器。还有一点，周丽茹颅骨骨折，从木条与其颅骨碰撞产生的后果来看，木条与颅骨碰撞的时速需要达到100公里，凶手拥有惊人的臂力和腕力，从试验数据支持的结果来看，他是某类特殊职业运动员，或是受过某方面的体能强化训练。”

“很好，谢谢。”司徒笑看着报告，暗自在心中又将凶手的危险系数提高一个等级。

“听说你们这边取得了案件的突破性线索？”

对此司徒笑很淡定：“只能说是在以前的基础上对凶手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还谈不上突破，我还希望你那边能帮我找到突破的线索呢。”

“有新的发现，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不过就这个凶手而言……我尽量吧。”高风欲言又止。

司徒笑的全部心神都放在那幅标满各种点和红线的地图上，先是东区，然后是北区，目前掌握的始发点在西郊，西郊再往西北方向，就是以杀人森林闻名的莲花山树海，那可是个藏身的好地方，或许，凶手会在那里完成他的首杀。目前的问题是，接下来，蛤蟆先生又会干什么？选择新的猎物吗？会在哪一片区域呢？两周，两名死者，他是刚开始尝试呢，还是对以前杀戮的一次升级？

普通人，单身，这是他选择目标的标准吗？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这是否是蛤蟆先生的杀人模式呢？如果是，东南西北，东和北已经完成，西郊距离藏身处最近，若自己是凶手，西区当作为最后的选择点，那么下一个目标，会是在南方吗？

和传统工业园区东方相比，南方是海角市近年强推的新兴产业园区，新的科技园、新的养殖基地、新的工业基地、新的码头和船坞，那里的流动人口仅次于东区，全国各地汇集而来的打工者不计其数，其中不乏大量单身男女，为凶手寻找猎物提供了大量选择。

而老式的小巷、新建的高楼生活区和烂尾楼、各式已经建成的工厂和正在开工建设的施工工地全都混杂在一处，令南面新兴产业园区的环境变得十分复杂，适合凶手伏击的地点可谓多如牛毛，司徒笑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又紧了紧，仿佛已经听到蛤蟆先生那猖狂而狰狞的笑声。

目前司徒笑心中还有两处疑惑：第一是，有高规格生活档次的凶手却搭乘出租前往跟踪目的地，仅仅是因为出租车是防止被追查到的最佳交通工具吗？司徒笑总觉得还有其他原因；第二是，当初他们做心理剖析时，觉得凶手有可能有容貌上的缺陷，但就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凶手暴露的容貌部分并没有缺陷，至于被遮盖部分就难以判定了，凶手的这种伪装，是反侦查意识够强呢，还是为了掩盖自身缺陷？若是后者，那么李开然提出的在西郊进行遍访查询倒不是没有可能，但若是前者，这个风险却是不敢去冒的。

司徒笑当即决定，请老刘联系上级，派一支便衣大队入驻各出租公司，不同时段以不同出租车在嫌犯搭乘地点半径为一公里的范围内进行兜客，要求他们必须和出租车师傅一样，接着客便走，没有客人时也不要刻意停留，若发现疑似蛤蟆先生装扮的乘客，也不要贸然打草惊蛇，只须记下乘客下车地点，就算不是蛤蟆先生的装扮，也要留意那些服饰高档的南线乘客。

第二日晚上，司徒笑又收到一条好消息，黎晓玲发给美国方面的材料得到了回应，对方给出了如下罪犯摹写：凶手为年龄在20至40岁之间的亚洲男性，他衣着讲究，服饰干净，可能略有洁癖；此人极有可能接受过军事培训，属于极高危险度的快乐杀人犯；单身、沉默寡言、流窜作案、出入中低规格的酒店宾馆，有着早出晚归的作息时间。从凶手连续犯案时间看，可能这名杀人犯正从心理舒适期转向失控期，具有犯罪升级的特征，且带有明显地域犯罪特色。美方专家组预测，在未来一到两周内，凶手还将在海角市犯下第三起命案，这类凶手往往会在同一地区连续作案三至五次，才会辗转前往下一个杀戮区域。在罪犯心理失控期间，他的杀戮会变得越来越简洁、越来越频繁。

而司徒笑他们最先推导的凶手可能有容貌上的缺陷被美方专家否定了，毁坏容颜和腐蚀内脏并不一定是潜意识反抗发作，更多的是与凶手成长经历有关。凶手应该成长于单亲家庭，家庭成员可能有教育工作者，很小就有虐待动物致死行为，而他第一次进行谋杀时极有可能还未成年，成绩优异而腼腆，不爱与人交谈，几乎没有朋友，无不良嗜好。

最后，专家组表示由于地域和文化不同的原因，无法进行更细致的罪犯心理摹写。但他们对东方发生了这类案件表示高度关注，并希望能更进一步参与其中，好为心理摹写在亚洲的发展奠基。

是否同意美方专家加入调查司徒笑做不了主，他惊异的是同一份材料，那些美国的专家是怎么就推导出这么多东西来的？在他看来，好些推论连假设都不能成立，不过他也没有完全质疑专家的权威性，毕竟对方是在大量案例的基础上做出的经验总结，其中还是有可取之处，而且按照专家提供的描述，自己的疑惑也能得到解答。

凶手选择搭乘出租车，不仅因为它是便捷且难以追查的交通工具，而且与他自身没有交通工具不无关系。若是容貌没有缺陷，那么找到凶手的难度又将增加，能使用万宝龙钱夹的人，真的会如美方专家所言出入中低档酒店宾馆吗？那钱夹是否对他有什么特殊意义？至于美方专家提出的凶手成长经历，因为海角市的档案制度显然与美国的环境不同，看似非常具体的推测，实际对案件的帮助很小。

司徒笑将黎晓玲发来的翻译后的电邮看了好几遍，将其中与他们已经掌握的线索符合的部分标红，早出晚归是很明显的，军事训练倒也与高风的结论部分符合，接下来两个关键词，司徒笑锁定在“腼腆”和“失控”，电邮最后是黎晓玲对专家组给出的一些注解，其中就解释了舒适期和失控期。

舒适期，凶手掌握着杀戮的节奏感，更享受虐杀的过程，而一旦心理失控，就会变得焦躁不安，类似于犯了烟瘾或毒瘾一般，这个时期他们杀戮的重心转移至数量和频率，但同时失控期也更容易露出破绽，留下关键的线索。

所有能查到的线索已经汇总，司徒笑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像一名猎手，张开大网，静静地等候。司徒笑端一杯白水，发了一封回信“请帮忙看看这几份视频。”附带上附件压缩包，随后关上电脑，闭上眼睛，略感到疲惫。

第三章 启蒙老师也唏嘘 疑窦丛生隐杀机

1

“咔嚓——”伴随着细微清脆的响动，恩恩按捺不住悄声提醒：“艾司艾司，快看!出来了哟!”

艾司早已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枚小小的鸡蛋，上面已经有了一圈裂纹，在鸡蛋大头的方向整个壳盖与壳身已经分离开来，那一团黑色黏糊糊的小东西，就是一只新出生的小鸡了。

新生的小鸡力量不济，就是顶开这么一层薄薄的蛋壳，也往往需要休息很长一段时间才蠕动一下，尚未出壳时根本看不出是小鸡的模样。

恩恩已经叮嘱过，不可以去帮忙，艾司只能在一旁捏紧了拳头，很有耐心地给小鸡鼓劲：“加油!就差一点点了!小鸡加油啊!”

终于完全顶开了蛋壳，小鸡从里面滚落出来，黏糊的羽毛还紧贴在皮肤之上，小鸡的头部猛地弹出，整个身体渐渐舒展开了，依稀有了头、翅膀和腿的轮廓。

顶出蛋壳的小鸡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艾司急了，不停地拉着恩恩的衣服：“恩恩，恩恩，它怎么不动啊？”

“小鸡在休息噢，刚才顶开蛋壳花掉了它全部力气呢，等它力气恢复了，它才能站起来。”恩恩解释着，同时警告道，“小声点，不要吓到鸡妈妈了，还有其余小鸡要出来呢。”

小鸡发出微弱的啾啾的叫声，其余的破碎蛋壳里也传来回应，艾司看了激动不已，这就是生命啊，一个全新的生命就诞生在他眼前。

这些日子，恩恩带他见识了小草发芽、野花吐蕊、蜜蜂授粉，以及地里日渐成熟的瓜果，每一样都那么新奇，不可思议。

“恩恩啊，我可不可以摸一下小鸡？”

“为什么想摸小鸡啊？”

“它躺在那里都动不了，好可怜，我，我想帮它站起来。”

“不行哦，小鸡才刚刚出壳，它现在很虚弱，你手指轻轻一碰，都有可能碰死它的，而且现在鸡妈妈在保护它，不允许任何别的人或动物碰到它的孩子。你看，花菜都没有说话，是不是啊，花菜？”

花菜轻手轻脚地退了两步，表示一定要小心，不能惊扰了鸡妈妈。

“可是，小鸡在那里叫呢，我觉得它一定是在说，‘我好饿，没力气……’”

“哧，只有你才会那么说吧？小鸡现在是没有力气，那是因为它出壳时将力气用光了，它休息一会儿就能自己站起来了，有些事情，只要自己努力，就一定能做到!等过几天，鸡妈妈带着小鸡出鸡舍了，你就可以和小鸡一起玩了，但是你一定要注意，因为小鸡那么小，你一定要很小心地保护它们，不能像和花菜一样玩，知道吗？你要是去乱摸它们，或是不小心踩到它们，小鸡就会受很重的伤，鸡妈妈会找你拼命的!”

“恩恩啊，什么是保护啊？”

“保护呢，就是要爱它，就像我们爱你一样，要对它们好，可以喂它们吃的，但是小鸡刚看到你肯定会害怕，它们会跑去找妈妈保护自己，你就不能去追它，不小心会把小鸡弄伤的。”

“嗯，知道了。”

“还有，如果花菜……当然花菜肯定不会了，如果别的一些大鸟，或是山猫，它们想要来捉小鸡，你就要赶走它们，不能让它们伤害到小鸡，花菜知道怎么保护小鸡噢!还记得我们玩过老鹰抓小鸡的游戏吗？”

花菜吐出舌头，憨笑。艾司已经知道怎么保护小鸡了，提起游戏，又开始期待起来：“嗯，记得的，艾司是小鸡，恩恩婉儿保护我，雅欣是坏老鹰，今天婉儿他们什么时候来啊？”

“快了快了，今天我们一起做个秋千，好久都没弄了，想起来还有点期待啊!”

“恩恩，恩恩，什么是秋千啊？”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可好玩儿了。”

一直忙到吃过午饭之后，才大功告成，艾司从参天大树的枝干上滑溜下来，动作矫如灵猫。

雅欣迫不及待第一个上了秋千，荡起势头，很快就越来越高，兴奋地在秋千上大喊：“早就说把它装上的，好久都没玩了，婉儿……快来呀!”

恩恩去捉住荡绳，要轮着上，艾司眼巴巴地排队等候。

在恩恩他们的指导下，没多久艾司就掌握了荡秋千的技巧，由缓而快，由低至高，凉风扑面而来，身体仿佛轻盈的羽毛。

向后加速，身体随着绳索抛摆，一颗心仿佛也跟着荡漾：“恩恩啊!你看我荡得好高!婉儿——雅欣——看我——”

恩恩在一旁大声回应：“小心点，别东张西望!”

艾司只觉得自己仿佛就要飞起来，在最高的地方，他能看到所有的画面。

天空是湛蓝的，有一朵好似大船的白云从树海上空被风缓缓推送着驶来，碧波翻涌，树叶们发出风铃般的沙沙脆响。

大地是浅绿色，阳光下每一株嫩草都努力向阳伸展，细绒如毯，仿佛树海中的一湾绿洲小岛，又恰如那凌波仙子，遗世而独立。

参天大树像一把巨伞，高耸在秋千的头顶，在风中与树海共鸣，隔断了热烈的阳光洒下清凉，细碎斑驳的阳光从小孔中变成瑰丽七色，像星星般打在人的身上，脸上，随着秋千来回晃荡。

那一刻，艾司荡到至高点上，身体将坠未坠如同失重在太空，抬眼望，手可摘白云，偏头环顾，四野美如画。

婉儿静坐在草地斜坡上，百褶长裙上放了本英文版的泰戈尔诗集，她一手撑地上身微仰，一手翻过书页，如那清风抚过阳光，听到艾司的呼喊，她投来惊鸿一瞥的微笑，长发在风中轻舞飞扬。

刚刚兴奋过头的雅欣躺在一旁，一双洁白的大长腿搭在婉儿的长裙上，一手横放额头遮挡阳光，一手捻动不知哪儿拔下的草叶，她虚着眼笑看艾司，露出十余颗洁白的牙齿，下一刻便弹跳而起，朝着秋千奔来：“该我啦!该我啦!”

磊哥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迎风放飞一只双线控风筝，他挥舞着手上的风筝线笑着向艾司示意来玩这个。

花菜正好奇地看着那个能在空中打旋儿的新奇玩意儿，仿佛重新焕发了青春的活力，来回跳着八字舞步，甩着尾巴对空“汪汪”地吠着，听到艾司的声音，即刻朝这边飞奔，仍不忘不时抬头看看天上的风筝。

恩恩就在脚下，那张写满关切的脸上更多是溺爱的笑容，是骄傲？是欣喜？是狡黠？是鼓励？艾司来不及分辨那么多种情绪，只知道恩恩就在身边，所以只需要高高荡起，放飞心情。

那一刻，每个人都在欢笑，天蓝草青，云暖风凉，放眼山海，宁静无边。

在艾司有限的认知里，眼前这一切，就是对幸福最完美的释义，如果幸福是一幅画，它应当就是这个样子的。

在度过这个最幸福、最开心的下午之后，艾司就得到一个不好的消息：雅欣一家人要去澳洲度假，没有雅欣的车接送，婉儿也准备在家里抓紧时间完成假期作业。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陪伴艾司的就只有恩恩和花菜了。

原本恩恩也可以去澳洲的，但是多了个艾司，恩恩不得不放弃了澳洲之行。

在听说澳洲非常非常好玩，因为自己的原因连恩恩也去不了澳洲之后，艾司就想着为恩恩做点什么，来弥补恩恩去不了澳洲的失落。

于是艾司画了一幅画送给恩恩，在一片绿油油的草地上，一棵绿色的圆圆的大树，下面有座小房子，一架秋千旁，有四个大头小人儿手牵着手做游戏，还有一个小人儿在放风筝，一条像狗或是兔子的生物在五人周围撒欢雀跃。

艾司的绘画功力与三四岁的小朋友不分伯仲，画上只能依稀辨认，披肩长发是婉儿，蘑菇头是雅欣，两根羊角辫是恩恩，在三人中间的就是艾司自己了，每个人脸上，包括那条像兔子的代表花菜的小狗脸上，都画着大大的笑脸，就连太阳公公、白云阿姨和参天大树爷爷也都是笑着的。

画的名字叫“幸福的一家人”。

艾司郑重地将这幅画送给了恩恩，轻咬着唇又满眼期待，不知道恩恩会不会喜欢。

“送给我的？是你画的？这几天你都在准备这个？”恩恩惊诧中带着喜悦，艾司能感觉到那种喜悦。

“嗯!”艾司重重地点头，又略有些娇羞，“我，我画得不是很好，恩恩喜不喜欢啊？”

“喜欢，当然喜欢啦!这还是艾司你第一次专门给我准备的小礼物吧？真是太令人惊喜了!等雅欣、婉儿她们来了，我就拿给她们看，花菜你看，是艾司画的哟，你看你在这里……”

“汪。”花菜低声欢叫，恩恩兴致勃勃地搂着花菜辨认图中的小人谁是谁。

艾司喜不自胜，原来这就是惊喜吗？满满都是幸福的味道!

日子就这样平淡地过着，没了雅欣他们帮衬，一开始恩恩还能独自应付艾司，可随着艾司懂的东西越来越多，恩恩就有些发愁了。

首先艾司的问题越来越难，已经很少问这个叫什么、那个是什么这种简单问题，为什么会下雨，为什么会出太阳，天为什么是蓝色的，草为什么是绿色的……一些问题听起来很简单，但回答起来却着实不易。

偏偏艾司又爱打破砂锅问到底，一次两次还好，每次都问到恩恩答不出来，令恩恩感到大失颜面，狠狠地训斥艾司自然是少不了的。

再者艾司变得越来越调皮，恩恩不能24小时看护艾司，可当艾司懂得越多，对周围一切的好奇心就越重。

一开始他就跟着恩恩她们学到了什么事情都自己动手来解决，好奇心与求知欲被恩恩她们彻底地激发出来，但是如何科学地循序渐进地去研究探索那些问题，艾司并未学到。

结果就是，艾司三天两头地受伤，被蜜蜂蜇、蜘蛛咬，自己撞个包，跌一跤这些都还是小问题，恩恩一面批评教育，一面给艾司处理伤口就是了；可艾司异想天开地想用臭鸡蛋孵小鸡，还在衣柜里养老鼠，还美其名曰是米老鼠，更对一切他能碰到的小动物都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就令恩恩抓狂了!

“虽然我有教你用爱心来爱护小动物，可你这爱心未免太宽泛了一些吧!蟑螂!蜘蛛!老鼠!蛤蟆!蛇……这些东西也是可以随便养的吗？你是要当巫师还是怎样？”恩恩暴跳如雷，为此不知动了多少次家法，艾司号啕大哭，觉得恩恩没以前对自己那么好了。

“恩恩是暴君……艾司只有在梦里才是幸福的!哇……”

其实艾司和恩恩比起来，更为身高体壮，他也不是没想过要反抗，不过这种意识刚出现一点苗头，就被恩恩用“你敢还手!你要是敢还手我就再也不管你了，哪儿来哪儿去，把你扔回森林里!”这样的语句给扼杀在萌芽状态中。

于是艾司学会了如何快速获得恩恩的谅解——用儿童的智慧。

艾司每次犯错，都会做出不同的表现，以观察恩恩的反应，看哪种认错态度最有效。

有时是背着手、低着头，一只脚在地上画圈，一面说着“不敢了，不要打我”的哀求话，一面可怜兮兮地抬起眼角望着恩恩；有时是坐在地上撒泼大哭，要不干脆就抱着恩恩大腿不放；有时很幼稚，犯了错误被抓个正着，他赶紧用手蒙住自己的眼睛，嘴里喃喃念叨：“看不见我，看不见我……”还有时会突然表现得正气凛然，主动伸出手来：“我知道我错了，你打吧，打狠点，我不会叫痛的!”然后别过头去，颇有傲骨的模样，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学来的。

各种认错态度确实令人忍俊不禁，好几次恩恩都气得哭笑不得，明明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藤条才刚刚举起，立刻做出脖子一缩、抬起一条腿、另一只手遮住半边脸的全身防御性动作，要有多滑稽就有多滑稽，气头上的恩恩都忍不住笑出声来，好容易积攒的一点威严也荡然无存。

幸亏还有花菜，每当恩恩被艾司这个问题儿童搅得不厌其烦的时候，花菜都能充当救世主的角色。

“快，去找花菜玩!”恩恩有气无力地朝门外一指，随后就像快溺毙的人被从水中捞起，大口地吸气，自言自语，“终于，得救了……总算，解脱了……我的妈呀!”

恩恩每天都要和雅欣、婉儿她们通信求助：“雅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啊？婉儿，你能不能赶过来接收艾司啊，把他带你家去玩两天好不好？艾司这家伙，我快不行了……搞不定啊!”

“恩恩，坚持住!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雅欣在大洋彼岸如此安慰着。

“我妈妈这两天身体不好，我来不了，艾司挺乖的啊，恩恩你要对他好一点!”

婉儿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吧!她根本不知道，原来照顾这种个大的儿童，比照顾老人还要辛苦一万倍啊!分分钟就能令你抓狂，气炸你的肺啊!

恩恩没有想到的是，花菜充当救世主的日子，也只过了不到一周。跟着就发生了一件令艾司的心性都差点为之转变的事情!

2

从捡到艾司后，将他偷偷带回家里的第二天起，真正最先和艾司建立起无条件信赖关系的，只有花菜!

到后来，他们更是好到形影不离、无话不说!

没错!艾司可以通过花菜的动作表情，甚至一个眼神，就能直接将花菜要表达的意思翻译出来。

恩恩就经常发现，艾司搂着花菜自言自语，但其实是花菜通过眼神和动作，在与艾司进行对话和交流。

艾司会将每天学到的东西献宝一样拿去教花菜，根据艾司的说法，幼儿启蒙三百字，花菜基本上都会认了，加减乘除，花菜也会做了，就是外语学得不好，花菜无法理解字母和象形两种语言系统的区别。

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爷爷和花菜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还不如艾司和花菜待的短短几周吗？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当艾司忧心忡忡地来告诉恩恩“花菜不吃东西了”时，恩恩就知道，这一天终于来了。

花菜很老了，身上斑秃的毛几乎都要掉光了，趴在狗舍里，伸着舌头，腹部的起伏表示它在艰难地呼吸，爱吃的卤肉就在嘴前，但花菜看都没看一眼，下颌平伸贴着地面，只用眼睛看着艾司和恩恩，眼中满是岁月沉淀的温情。

艾司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花菜的皮肤：“恩恩啊，花菜怎么了？花菜它这是怎么啦？它说它要走了，它要去哪里啊？为什么不能留下来啊？”

恩恩感到很难回答艾司这个问题，艾司出现之前，花菜就因为肠胃原因住过一次医院，那次医生就告诉他们，花菜年纪太大了，估计活不了半个月了。但在恩恩爷爷的精心照料下，花菜又多活了大半年，每天都是精神奕奕的样子，只是力气越来越小，腿脚也很不灵便。

花菜只比恩恩小一岁，但对入住小木屋快一个月的艾司来说，和花菜待在一起的时间比和恩恩在一起的时间更长，他们也更亲密。艾司可以抱着花菜，和它说话，抚摸它，一起吃东西，一起玩耍。艾司不管有多少问题，都可以随心所欲向花菜发问，每次在恩恩那里领了家法也可以找花菜倾诉。虽然也被花菜咬过，但那天性使然的亲昵感始终有增无减。

花菜不会嫌艾司烦，它总是安静地听着，而艾司也能通过花菜的动作和表情，直接领悟花菜要表达的意思，就连照顾了花菜15年的爷爷也做不到。

在白云牧场的山坡上，经常出现他们两个的身影，不管是天际方白，还是霞云初生，无论夕照西峰，还是群星浩瀚，一个躺着，一个趴着；一个坐着，一个蹲着。

25个日夜，气息与灵魂的交流，观星赏云，阅林听风，追日逐月。

若说恩恩还是个略带威严的启蒙者，那么对艾司而言，花菜就是他那稀少的记忆中，生命里第一个伙伴，可以无话不谈，可以相互取暖，可以是心灵的依靠和抚平伤痛的港湾。

虽说此时艾司尚不能完全理解生老病死的意义，但已不得不接受离别的悲痛。

恩恩和爷爷早上带着花菜离开，破旧的老皮卡冒着淡淡青烟，艾司第一次守着没有花菜的小木屋，感到一种空旷的恐惧，仿佛心头有什么空空的，被一种淡淡的酸楚浸染。

晚上，恩恩和爷爷回来了，带回一个木箱子，爷爷挥动手里的锄头，在草地上挖了个大大的坑，没有花菜那熟悉的身影，艾司不安地躲在小木屋里，趴在窗棂向外张望，没有花菜的身影，他就像动物园焦躁的猩猩，从这扇窗移动到那扇窗，再从那扇窗，移到另一扇窗，目光一遍又一遍地搜寻，依旧没有花菜的身影……

艾司第一次感受到那种复杂的情绪，他想冲出去，迫不及待地向恩恩询问，但又有什么堵在心头，似乎很怕向恩恩询问，只感到自己越来越焦虑，坐卧不安。

好不容易等到了机会，艾司急切地冲了出来，捉住恩恩的肩膀：“恩恩啊，花菜呢？你们一起出去的，为什么花菜没回来？花菜到哪里去了？”

恩恩红着眼睛告诉艾司：“花菜走了，还没送到医院它就不行了。”

“走了!去哪里了？什么时候回来？”艾司惊恐、无助、茫然，一如刚从木箱发现他的那一瞬间。

“它死了，它不会回来了。”恩恩涌出眼泪，虽然不像艾司和花菜那样一见如故、亲密无间，但花菜是伴着恩恩长大的，一幕幕往昔忆上心头，恩恩同样伤心难过。

“不……不会回来了？怎么会？你骗我的对不对，恩恩啊，我不会调皮了，我不惹你生气了，你让花菜回来吧。你让花菜回来啊。”艾司感到心口好痛，喉咙也好痛，针扎一样，恩恩在说什么呀？花菜又没有不乖，为什么就不能回来了？艾司不能理解，眼泪的闸门打开，无声地冲刷着脸颊。

“它死了，花菜死了，你懂不懂啊。它看不见、听不见、没有呼吸，什么都没有了，不见了。花菜……死了。”恩恩的眼泪也开始决堤，明明不该这么伤心的，都怪艾司，为什么哭得这么难看？

“没有了，不见了？”艾司心中那份空荡愈发强烈，大脑也一片空白，只能无意义地重复发音，“呜哇……”恩恩见苗头不对，及时捂住了艾司的嘴，艾司开始号啕大哭，眼泪鼻涕口水混杂在一处，在恩恩的手掌下发出含混不清的哭声：“呜呜……你骗人，明明看见你们一起出去的，花菜怎么会没有了不见了，把花菜还给我……把花菜还给我，我要花菜，我要花菜……”

艾司哭得那般伤心欲绝，恩恩都不忍心将他推开，只能紧紧抱着他，让他伏在自己肩上，恣意痛哭。

“花菜啊，你有没有保护过恩恩啊？”

“嗯……恩恩小时候有一次掉进河沟里，还是我把她衔回来的，这算不算保护？”

“真的啊，那你救过恩恩的命啊，好厉害!”

“嘁，她小时候尿床，哪次不是找我顶包？有一次山里来了只大猫，体形比我还大，那天爷爷出去了，就恩恩一个人在家，也是我把那家伙唬住吓退了的。”

“花菜你好棒!艾司都不知道怎么保护恩恩，你说，艾司是不是很没用，恩恩是不是不喜欢艾司了？”

“怎么会，恩恩这丫头可是我看着长大的，别看她大大咧咧、鬼主意多，其实，她面上凶，心里可好了。而且，她很害怕孤独的。艾司，快些长大吧，长壮了和我一起保护恩恩。”

“嗯，现在恩恩保护我，长大了我也要保护恩恩，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花菜啊，说好了要一起保护恩恩，你怎么就独自走了？艾司还没和你说再见呢，你怎么能走？

花菜的突然离去带给艾司极大的打击，远比那次恩恩扔掉他的米老鼠更为伤心，就连那双大而好奇的眼睛也显得有些黯然无神，原本喜欢的学习型玩耍也都失去了兴致。

恩恩突然发现，自从艾司来到家里之后，他们更多的时间都用在发掘艾司的潜力，以及带着他疯玩，没有真正地去关心和了解过艾司，没想到，艾司对花菜，比对他们中任何一个人都还要亲。

花菜走了之后，艾司常常一个人坐在小山坡上发呆，抱膝遥看蓝天白云，原本应该和谐的画面却因少了一个身影，而显得惆怅寥寂。

风吹过，草低伏，男孩的头发，又长长了些，在风中蓬乱着，那双眼眸，就如碧洗蓝天般清澈，那空空的眼神便如那空空的内心。

原本欢乐跳脱的问题儿童仿佛一夜之间就长大了，成为一名气质内敛的忧郁少年，可不知为何，恩恩还是觉得以前那个蹦蹦跳跳、惹祸不断的艾司要更可爱一些。

为了能让艾司正视生离死别，不因过度悲伤而憋出病来，恩恩不得不化身为一名心理医生，想尽办法开导艾司，抽出更多的时间来陪伴他，同时还放宽了许多限制。

比如，为了分散艾司的注意力，恩恩允许艾司陪自己一起看一些正常的电视剧；在恩恩的假期清单里，早就列好了她心仪已久的剧集：《天之痕》《爱情公寓3》《甄嬛传》……

电视剧对艾司还是有吸引力的，剧情能令他暂忘花菜，可恩恩很快就更加怀念起花菜来，让艾司看电视剧，实在不是一个好主意。

艾司的问题，实在是太多了!

“恩恩啊，他们为什么嘴对嘴？”

“他们为什么要用木桶洗澡，没有淋浴吗？”

“为什么恩恩你们的衣服都不是那个样子的？”

“秦国是哪个国家啊？”

“紫禁城在哪里啊？”

十分钟的剧情桥段，艾司能问出50个以上的问题，而且这些问题五花八门、包罗万象。

本来是想欣赏剧情和主角的，结果被艾司的问题搅得头昏脑涨，恩恩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如果说这些苍蝇骚扰式的提问还只是让恩恩感到厌烦，那么艾司另一个习惯就更让恩恩忍无可忍，他搞剧透!

往往恩恩才刚看个开头，艾司就给出答案了：“肯定是皇后做的!”“下手的人是八阿哥!”“沙尔汗没死……”问他怎么知道时，艾司总是理直气壮地回答：“我猜的，肯定是这样!”

艾司从未猜错过，虽然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但对恩恩而言，想看的内容被人提前透露，又被缠问各种无关的问题，追剧的乐趣荡然无存，恩恩能忍住不骂人和执行家法已经是奇迹了。

恩恩决定，以后再也不和艾司一起看电视剧了!

没有花菜来分担照看和陪玩的重任，恩恩只能别出机杼。

“艾司，来教你下棋吧，下象棋，很好玩噢。”

“会了吧？简单吧？来，我给你下了个电脑软件，你和电脑下，我们先和初出茅庐的级别下，一直到特级大师，怎么样，很有挑战性吧？”

可是，这种敷衍的策略只能让恩恩得到片刻清净，艾司依然不能从花菜离去的悲痛中走出来。

艾司那强大的记忆力让他背熟了不少棋谱，没几天就能和特级大师下得难解难分，但他丝毫没有获胜的喜悦，就连点击鼠标的手指，都动得那么机械。

恩恩又想到用雅欣他们来分散艾司的注意力。

恩恩给他看雅欣他们传到网上的澳洲旅行照片和视频，主动邀请艾司一起视频，艾司这才渐渐又开始好奇起来。

外面的世界很大很精彩，雅欣他们发来的图片视频中，有许多奇妙之物，牢牢地吸引了艾司的眼球，雅欣他们也会在视频里安慰艾司，开解他，让艾司脸上的笑容渐渐多了起来。

恩恩一看有效，于是又调出以前拍摄的照片和视频资料，给艾司说了许多三姐妹曾经的故事。

艾司其实一直很好奇，恩恩他们的成长轨迹和自己有什么不同，他们的父母又是什么样的。

3

在艾司眼中，恩恩、婉儿、雅欣，她们三姐妹亲如一家。

婉儿温婉知心、体贴顾人，是三人情感的调和剂；雅欣是女中豪杰，家里好像很有钱，活泼好动，就是有时不着调。

恩恩呢，她是个矛盾的集合体，对艾司好的时候，她善良聪明，点子很多；可一旦凶起来，就很暴虐独裁、刁蛮任性。

经过前段时间的接触，现在恩恩又娓娓道来，艾司对她们三人也愈发了解。

小时候三家住在同一条巷子里，互为邻居，三人的母亲关系亲密，怀孕之初就经常走动，相互探讨育儿经验。

三人出生前后间隔相差都不到一个月，又都是女孩儿，此后更是有如奇迹一般从幼儿园开始，直到高中，一直是同班同学，是真正的从小玩到大，几乎没怎么分开过。

能够共同拥有一段伴随整个童年乃至青春的友谊，是恩恩她们三人最值得夸耀的事情，她们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她们的友龄甚至超过她们的年龄，从妈妈肚子里就开始了。

虽然也有过磕磕碰碰，不过总会雨过天晴，隔日又嘻嘻哈哈腻在一起，三个死党亲密到什么程度呢？就是她们之间有无数除了三人之外，谁也不能说的小秘密!诸如艾司，就算其中一个。

当然，她们三家并不是一直住在一起，最开始是恩恩家里发生了一些变故，具体情况艾司不知道，恩恩不肯说他也不敢在恩恩的怒视下继续追问；只知道那段时间恩恩无人看管，从小学一年级起，恩恩很长一段时间同时佩戴两把钥匙，吃住都在雅欣家里。

艾司自行展开联想，恩恩是不是因为这样才变得有时候蛮不讲理？

后来婉儿家也出了问题。婉儿10岁的时候，她爸爸被发现患有慢性肾病，去医院检查时就已是晚期，巨额的医疗费彻底拖垮了婉儿家，最后也没能救回婉儿爸爸的性命。婉儿妈妈为了照顾她爸爸也辞去了工作，当婉儿爸爸离开时，她妈妈也病倒了，那段时间，恩恩和雅欣天天往婉儿家里跑，帮着照顾阿姨，同时安慰自己的好姐妹，那是幼时最无私的友谊。

所以婉儿在三姐妹中虽然最小，但却最懂照顾人，学习十分刻苦，家庭的变故让这名看似柔弱的女孩早慧成熟。

最后就是雅欣。原本雅欣父母都是国企下岗职工，下岗后雅欣的爸爸与几个朋友合伙在外做点小生意，她妈妈则帮人做点看店、打扫铺子之类的杂活，没事时就积极投身全民炒股活动。那些年股市很好，后来雅欣的妈妈就成了职业股民。

在雅欣开始读小学时，好运就开始光顾他们家了。首先是她妈妈买彩票意外中了二等奖，金额足足有四十多万。面对这笔巨款，她妈妈没有被惊喜冲昏头脑，而是准确地把握住时机，还向亲戚借了点钱，凑足50万，全部投入股市。当时正好处于一个长线牛市上升期，雅欣家的资产在短短数个月就完成了翻番。雅欣的爸爸也不出去做生意了，跟着她妈妈成了一个标准的新股民。

在当时来说，百万富翁虽然已经不是什么新鲜词，但依然属于富人阶层，所以雅欣家决定搬家换大房子。当时海角市房价每平方米还不足千元，雅欣爸妈一合计，花了三十多万买了一套老式的小洋楼，虽然房屋很有些年岁了，但毕竟是带花园的独栋二层小别墅，又花了些钱请人装修翻新之后，很有异国风情。

但他们家的好运并未到头，反而是刚刚开始。就在装好花园小洋房之后不到半年，就有一位国外投资商想在海角市长期发展，看中了雅欣家的花园别墅。开始雅欣的父母并不太愿意出让，没想到国外投资商一口气将价格提升到300万以上，雅欣的父母固然被这个在当时看来非常离谱的价格吓得目瞪口呆，但同时却敏锐地发现了其中蕴藏的商机。

于是夫妻二人又将新屋卖了，到处搜罗倒腾了不少老宅子，随着海角市的开放进程不断加剧，越来越多国际大型企业入驻，雅欣的父母进行翻新装修的独栋洋房非常迎合那些国外投资客的口味，他们也成功地从股民转型为房地产投资商。从最初的买卖二手房到后来开办自己的房地产公司，现在没人知道他们家到底有多少资产，他们家要算海角市的隐形富豪之一。

不过雅欣的父母非常低调，除了业界和亲人，几乎很少有人知道这对地产大鳄夫妇，雅欣也都是读普通学校，成绩还相当不理想，通常班级倒数排行榜上可见其大名。

岁月无情总会造成一些无可挽回的改变，但共同经历的记忆，则会令友谊随着时间而加深沉淀。一齐分享，一同承担，相互扶携，不管外人怎么看，在这三名异姓姐妹心里，她们就是一家人。

没有那些经历和记忆，外人就很难理解，像婉儿这么一个成绩优异、经常能拿各种奖励和奖学金的好同学，为什么会和冯恩恩、赵雅欣这样的差等生混在一起。

但是婉儿有个最大的弱点：她不识路，不知是不是小时候太专注于在家照顾生病的父母和学习，婉儿从小就有认路困难症，东西南北是肯定分不清楚的，前后左右也一定要说清楚是她面朝哪方，然后再看是左手还是右手，最夸张的一次是她坐地铁去图书城，就七号线一条线，她竟然也能坐迷路了!

原来七号线有两个站点对侧驶过的是直接连接四号和二号线，婉儿先是坐反了，她想反回去坐的时候就上了二号线，坐了几站发现不对，又在枢纽中心下了地铁，结果中心里是一号、二号、五号、六号、十一号五条地铁线的转接站，婉儿就失陷在里面打电话向恩恩和雅欣求救。

至于去大型商场什么的，一定得让婉儿站在门口，然后去找她，如果告诉婉儿一个商场里的地址让她找过来，就会在半个小时后收到婉儿的求助：“我不知道我在哪里，我也不知道出口在哪里，快来救我。”

而雅欣呢，小时候体弱多病，年龄最大，个子却是三人里面最矮的，小朋友们一起玩耍，都靠恩恩保护。后来雅欣的父母为了让雅欣身体好点，就送她去参加各种运动培训：游泳、跆拳道、体操、柔道、篮球、舞蹈……恩恩随便就能数出十几项。

结果雅欣慢慢地长成三人中最高最壮的了，可性格也渐渐变得跟男孩子似的，打架斗狠那叫一个凶，成绩是怎么努力都上不去，仿佛该分配到智力上的能力全用来长身体了。

那时雅欣有很多绰号：野兽、哥斯拉、霸王龙、赵三疯，可谓凶名在外。

初三时雅欣的少女心觉醒过一次，有名转校生很帅气，于是递纸条约那男生放学后在校门口见个面，结果那名男生提前两节课就请假跑掉了。他以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这名女匪首，害怕放学后赵雅欣要收拾他，吓得第二天都没敢来上课。

打那之后雅欣在行为上收敛了许多，不过要等她的少女心再次觉醒，就不知道要等到何时了。

而且在生活中，雅欣是个大迷糊，从小就大大咧咧，出门忘带钥匙、穿错衣服、出去买东西只顾着找钱数零而忘记拿东西都是家常便饭。

在三姐妹中，恩恩个子不是最高，长得不是最漂亮，年纪也不是最大的，但她从小就是发号施令的那个人。

还在读幼儿园时，小朋友玩扮家家，恩恩就是老师，骄傲地拿着小木棍站在黑板前，雅欣和婉儿只能是乖乖坐在下面的小朋友；恩恩当国王，雅欣和婉儿是王子和公主；恩恩当将军，雅欣和婉儿就是小兵甲和乙；恩恩当妈妈，雅欣当爸爸，婉儿只能扮女儿……

读小学，恩恩是副班长，雅欣和婉儿是纪律委员和学习委员；读初中，恩恩是学生会副主席兼宣传部部长，还是青少年志愿团副团长，雅欣和婉儿也就成了宣传部干事和志愿团成员；到高中，恩恩成绩不好，什么都没选上，没有恩恩的鼓动，雅欣和婉儿也就不会参加这些活动，但她们却又和恩恩一起成了N多个社团的成员。

恩恩成绩不好倒不是因为她不够聪明，而是她太贪玩了，可能和她妈妈工作太忙，从小没人管她有关系。恩恩小时候和雅欣是敞开了疯玩，那时候学得简单，成绩倒也跟得上，她妈妈开始还以为自己女儿有学习的天赋，愈发地放任她。到了初中，恩恩还能勉强保持在班上20名以内，升学到高中就不行了。

随着成绩的下降，恩恩会玩的花样却是推陈出新，愈发活泛，各种棋牌类游戏都懂，竞技休闲体育她也喜欢，一些需要动手的小实验、小发明创造，同样难不倒恩恩。

从艾司来到小木屋之后，每日恩恩做出的日程规划就可见一斑：

今天我们去钓鱼；

今天我们来做巧克力香皂；

今天去后山放风筝，我们自己扎；

好久没去元宝峰了，今天去登元宝峰；

去游泳啊；

去我们的试验田看西瓜熟了没有；

我们编排个剧目，自己来拍小电影吧；

……

每日恩恩都能做出各种安排，艾司相信，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换着花样玩，不带重样的，恩恩一定能做到。凡是需要动手动脑的，恩恩都喜欢做，就是不喜欢做作业。

虽然艾司对恩恩童年那段无人照管的经历非常好奇，但他很清楚什么可以问、什么不能刨根问底。恩恩肯说这么多，他已经很满足了，听到恩恩她们的过去，让艾司觉得和恩恩她们的关系更加亲密。

恩恩将更多的时间花在艾司身上，反正爷爷巡山去后，小木屋也只剩他们两个人了，又经过几天的休养，艾司才渐渐从悲痛的阴影中走出低谷，这时雅欣他们已经游历了澳洲五座大城市，去了两个户外野生乐园了。

看了雅欣他们在澳洲野外拍摄的照片，恩恩决定带艾司走远一点，花半天时间，深入树林，好好亲近一下大自然。

或许成长便是便伴随着各种记忆的堆砌，欢乐也好，痛苦也罢，正是它们的累积使人成熟，花菜一走，艾司似乎懂事了不少。

“恩恩啊，背包装好多啊，背起来很重耶。”艾司背着一个硕大的登山包，几乎是他自身一半大小。

前面带路的恩恩两手空空，不失时机地教育艾司：“我们中午不回家吃饭，当然要带足够的食物啦。今天我们要去落梅涧，气温很低，不带够衣服怎么行。你是男子汉，这点重量不算什么，看来你还缺乏锻炼，这些天雅欣不在，你的体能明显下降了。”

“雅欣也没让我背过这么大的包包啊。”

“嘘，小声点，要是雅欣知道了，会给你找个更大的包包。”

“有声音？好像有人欸，恩恩啊，我要不要躲起来？”

“这里是野外，躲什么躲，不会这么倒霉碰到爷爷吧？就算碰到也没关系，我就说你是我同学，带你去莲花峰看看美景。”恩恩伸着颀长的脖子张望了一番，茂密的树林里走出三名登山客，同样也是背着硕大的登山包，两男一女，说着什么，看起来有些疲惫，其中一个男的还拿着一张地图，一看就是菜鸟，地图在莲花山树海里没什么用处。

恩恩松了口气：“不认识的，待会儿不要乱说话啊，跟着我就行了。”

“哦。”

三名登山客也看到了恩恩和艾司，似乎有些愕然，待发现是两个年轻人时，才迎了上来。

“你们好，你们也是来莲花山登山的？”拿地图的中年男子问。

“是啊，我们去落梅涧，你们呢？”恩恩答道。艾司看了看，两名男子都在三四十岁的样子，那个女子化了妆，看起来倒是只有二十来岁。

“啊，正打算问你们一下呢，我们去虎跳峡，但是这地图上标注的路线，是从后面这道山脊翻过去吗？”拿地图的男子往恩恩身旁一指。

恩恩瞟了一眼地图，好像是人工手绘的，很粗糙，那名男子似乎不想恩恩看到地图，眼神闪烁，假装随意地将地图折起。

“虎跳峡啊，在元宝峰后面，可有些远噢，昨晚又刚下了一场大雨，那边的路肯定不好走，我建议你们去卧牛峰，那边风景也很好。”恩恩以前暑假的时候，就常做莲花山义务导游，她和她爷爷一样心态，早将莲花山当作自家的公园，见有客远来便拿出好客之道。

拿地图的男子一愣，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身后看上去更为年长的中年男子满脸堆笑道：“我们可不只是三个人噢，我们和另一队朋友约好了在虎跳峡会合，然后大家一起溯溪。”

“哦。”恩恩点了点头，“这样啊，那你们跟我们一起走吧，虎跳峡在落梅涧前面，正好可以带你们一段。”

“那敢情好。”中年男子笑了笑，艾司却看见，他似乎向那个年轻女子使了个眼色，那是什么意思？

一路同行，大家很快熟悉起来，年长的叫廖哥，年轻一点的叫勇哥，那名女子叫张姐，他们自称是一个驴友爱好团成员，大家在网上结识，利用假期或周末便结伴出游。恩恩则以表弟的身份介绍艾司，当得知恩恩他们还只是高中学生时，三名登山客似乎又轻松了些许。

路上艾司谨记恩恩的叮嘱，一言不发，那三名中年男女有意向艾司询问时，艾司都望着恩恩，恩恩很自然地接过话题，替艾司作答。

三名登山客用眼神无声地交流着信息，看来这两名学生是以那小姑娘为主，那名男生看起来精壮，背着那硕大的登山包走这么久脸不红气不喘的，其实不足为惧。

走了大半天的路，一行人终于停下来，恩恩有些喘息：“好了，就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翻过前面那座山坳就能看到波云湖，沿着波云湖南岸走，就能到虎跳峡。”

他们早已经过了落梅涧地段，在那三名青年男女一再恳求下，恩恩一直将他们送到距离虎跳峡最近的一处山峰，这座山峰是莲花山八座中等峰之一的磨盘峰，以形似而得名，翻过磨盘峰，顺着山脊走就能看见莲花山峰下最大的镜泊湖波云湖。此时恩恩他们就站在磨盘边缘，在他们右手侧是坡度超过80度、近乎90度垂直的崖壁，七八米高的崖壁下坡度才渐缓，但也有六七十度倾斜，山峰最下方是落梅涧的前端，有个好听的名字，叫银龙谷，不过是几乎无人涉足的危险地段。因为银龙谷两岸夹壁，前端的飞流瀑布从波云湖倾泻而出，后端也被陡峭的山体完全阻挡，只有一条幽深不见底的地下暗河，若没有足够长的安全绳索，就算最资深的丛林猎人和采药人也不敢下谷，银龙谷又叫龙不回头，有进无出。

“真是不好意思，陪我们多走这么长一段路。”廖哥脸上挂起笑意，拿出一个大号的卫星电话，与同伴联系，“喂，你们到哪儿啦？嗯，对，我们这里是……”

“银龙谷。”恩恩回答。

“我们在银龙谷了，对，对，嗯，好。”

“那我们就过去了，他们也快到了，真是谢谢你们。”廖哥和另一名叫勇哥的男子已经不动声色地分别站在了恩恩和艾司身后。

恩恩客气道：“哪里，如果不是今天还要赶着回去，就一直把你们送到虎跳峡了。”

这时候，张姐站在崖边眺望远方，发出感叹：“啊，那边的景色真美呀。”

恩恩不疑有他，也转身回头，顺着张姐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深表赞同：“是啊，莲花山景色一直都是很美的，只要不在树海里迷路。”忽然一股大力从身后传来，恩恩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身体踉跄，重心不稳，跌落崖下!

“恩恩!”艾司惊呼一声，想也不想，一蹿冲了出去，跟着跳下峭壁，在他身后的勇哥刚刚碰到艾司的背包，还没来得及发力，不由得讥笑一声：“这小子倒是挺痴情的。”

张姐面色阴沉：“我们走吧，他们应该活不了了。”

莲花山在浓密树海的掩映下恢复了平静，风吹树林沙沙作响，无人知晓，它里面暗藏了多少秘密与杀机。

4

碎步小跑，失重跌倒，翻滚，翻滚。艾司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七八米近乎垂直的崖壁上跳下来的，不管怎么翻滚，他的眼中只有前方那个穿着七分裤和短衬衣的米白色身影，此时那个身影沾满了雨后未干的泥浆，同样也在翻滚着。

有背包的阻挡，艾司滚得并不厉害，往往翻滚两下又能站起来小跑一段，只是雨后路滑，山坡上那薄薄的一层泥土如今还是泥浆状，艾司跑不了两步又会失重跌倒，翻滚或是侧滑，一直沿着斜坡向下。

幸亏山坡上还有一层几厘米厚的泥土，若全是坚硬的山岩，只怕掉下来的一瞬间就已经决定了命运，但这层泥土又太过稀薄，只能生长一些矮小的灌木和草茎类植物，这些东西根本无法阻挡恩恩和艾司翻滚的趋势。

恩恩无疑是幸运的，被推落山崖后，在半空中挥舞手臂，抓住了凸起的岩壁，身体顿了一下，随后才又跌落，脚先着地，神志都还清醒，她也看到了艾司，只是翻滚中身不由己，除了惊叫发不出别的什么声音。

艾司滚两步，跑两步，一点点接近恩恩，终于捉住了恩恩的手，两人滚作一团，艾司喜道：“抓住你啦，抓住你啦!”

两人的重量加上背包的阻力，终于不再翻滚，滑了一段，停了下来，坡势渐缓，人已在谷底。

“咝……啊。”恩恩脸上露出痛楚的表情，艾司赶忙坐起，一脸慌乱地问：“恩恩你没事吧？哪里伤了？哪里伤了？”

恩恩脚脖子崴了一下，手臂抓住崖壁时剐蹭了一下，左手小臂内侧蹭破一大块皮，犹如伤口撒盐般腌着疼。

“哎呀，恩恩，你的手、你的手出血了，痛不痛？痛不痛？”艾司诧然发现，捧着恩恩受伤的手，就像捧着刚出壳的小鸡仔似的，张皇惊恐，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恩恩翻了翻白眼：“慌什么，我都还没叫疼呢，真是的，平时教你的东西都白教了。先去找水，把伤口洗干一下，擦点消炎药，这种伤口不能包扎，要彻底清洗。”她其实想哭，只是不知为何，看到艾司惊慌不安的模样，恩恩无意识地强自镇定起来。

“哦。”看着一会儿手忙脚乱翻找背包，一会儿又不知道该用什么工具取水的艾司，恩恩没那么害怕了，心里还很想笑，同时诧异，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艾司除了裹了一身泥，居然毫发无损，这不得不说是一个奇迹。

“发什么愣啊，我们先去河边。”恩恩背起了硕大的登山包，而艾司则将恩恩和登山包一同背了起来，小心翼翼、一步一滑地在谷底找寻水源。

银龙谷最底部的正中，就是蜿蜒湍急的溪流，河道如梯田交替陡降，其中密布的巨岩被湍流冲刷得如霜似雪，溅起团团银雾，远看状若银龙，故得名。

用溪水洗去污泥，喷上消炎喷剂，恩恩显得很大气，这点伤痛还不至于让她像艾司那样哇哇大哭，不过她嘴角偶尔的抽动还是让艾司心一阵一阵地揪紧。

“好了!不痛了吧，恩恩？”艾司就像完成了一件工艺品，睁着大大的眼睛表功似的看着恩恩。恩恩没好气道：“你试试痛不痛。”好心带路却被人从山上推下来，这叫什么事儿啊？更让恩恩感到无助的是，如今两人掉在银龙谷底，这可怎么回得去啊？

恩恩拿出手机，对着峡谷的天空，果然无信号。唉……恩恩重重地叹了口气。

一身泥泞的衣服像蛇一样贴着皮肤，又滑腻又冰凉，恩恩打了个寒战，先换了衣服再考虑如何出谷吧，还好考虑到山里冷带了备用衣物。“艾司，背包，我要换衣服。”

“哦。”艾司将背包拿到恩恩面前，蹲下，两个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恩恩。

“我要换衣服!”恩恩盯着艾司，又说了一遍。

艾司想了想，将背包拉开，露出讨好的笑：“你要换哪件？”

“背包给我。”恩恩无奈，命令道，“你，转过身去，走远点……再远点!你要是敢回头，看我怎么收拾你!”看着艾司站得远远的，像木桩一样站得笔直，恩恩偷笑。刚才伏在艾司背上，看他一脚深一脚浅小心的模样，恩恩心中有一股暖意。

恩恩让艾司也换掉泥泞的衣裤，打包装好，吃过午餐，一同探查出谷的路。艾司背着背包走前面，恩恩捡了根树枝做拐棍，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艾司看着不忍，频频回头建议：“恩恩啊，还是我来背你吧。”

恩恩只看着前方：“走吧，我走不动了自然会让你背。”虽然她也很想艾司像刚才那样背自己，但是恩恩更清楚，能否爬出这山谷决定着两个人是否能活下来，自己的腿已经受伤，不能让艾司耗费太多的体力，背包里只带了两餐的食物和一些路上的零食，作为半日远足是绰绰有余，但是应付目前的情况就很难说了。

话音未落，恩恩又“哎”地拐了一下，差点跌倒，艾司眼疾手快，拉了恩恩一把：“那我架着你走吧。”这次恩恩没有拒绝，一只手环着艾司的脖子，搭在他肩上，一只手拄着拐棍，几乎是一蹦一跳地跟着艾司。

艾司觉得恩恩走路的姿势像麻雀一样蹦蹦跳跳很是好笑，便嘻嘻笑了出来，恩恩虎着脸道：“不许笑!”再跳两步，自己也忍不住扑哧笑了一声，心中的忧虑少了不少。

“恩恩啊，那两位大叔为什么把我们推下来啊？”

“遇到坏人了呗。”

“可是，怎么能知道他们是坏人呢？”

“是啊，这就是令人讨厌的地方，坏人又不会把这两个字写在脸上，像我这么精明的人居然也被骗了。艾司，你呀，可不要学坏了噢。”

“放心吧恩恩，我不会把人推下山去的。”

“不是说……唉，算了。朝那边走，看看那边的山坡。”

两人从瀑布下一直走到暗河洞口，又从暗河洞口走回瀑布，都没发现容易爬上去的路，山势太陡峭了，雨后泥泞难行，更何况峡谷内常年湿气氤氲，泥上附着一层地衣苔藓，又无可供抓攫的大树枝丫，果然如看林人口口相传的那样，龙不回头，有进无出。

天色阴沉，谷底黑得早，夜枭的叫声回响在空旷的山谷，潺潺的湍流也掩盖不住，盛夏的密林谷底也只有十来摄氏度，天黑后温度更低。看着天色越来越暗，一股寒意涌上身来，在溪边与艾司同样茫然无措，对望静坐的恩恩终于有些慌了：“艾司，我们出不去了，怎么办，怎么办呀？”语气中已带哭腔。

艾司挠挠头，每次都是恩恩拿主意，从来都只有自己问恩恩怎么办，哪有恩恩问自己怎么办的道理？看到恩恩都如此焦急，艾司心中只有更加慌乱：“恩恩，恩恩，你不要急，不，不要哭，艾司会保护你的，你不要哭好不好？”

“有用吗？你怎么保护我？”一想到艾司还需要自己照顾，根本帮不上忙，恩恩就不禁悲从中来。

“我……我，我拼了命地保护你。”艾司想到了一个词，立刻斩钉截铁地说出来，眼神灼灼。

艾司突然用有些幼稚的口吻这么认真地说着，恩恩想哭又想笑，心里的紧张恐慌又去掉不少，她没好气地回应：“你知道什么叫拼命吗？还拼了命地保护我，保护好你自己就不错了。”

艾司言之凿凿：“艾司知道的，婉儿有说过，拼了命地努力，就是最最努力了，艾司拼了命地保护你，就是最最厉害地保护你。”

艾司词不达意令恩恩忍俊不禁，姑娘鼻尖还是酸的，“哧”的一声差点笑出泪来：“婉儿跟你说的？”

“嗯，婉儿跟艾司说猎狗和野兔的故事，徒弟师父带着猎狗去打猎，猎狗去追小兔子，被小兔子逃掉了，徒弟就问师父，猎狗已经尽力了啊，为什么还是被小兔子逃掉了呢？师父就说，猎狗是尽力了，但小兔子是拼了命了，所谓尽力，就是如果事情不成功，我们下次再来。而拼上性命，如果不成功，就再也没有下一次的机会了。所以拼了命，才是最厉害的。”

看着艾司手舞足蹈地复述婉儿的故事，恩恩被艾司逗笑了，同时艾司的话让她振作起来，现在还不到悲观绝望的时候，而且，自己不是还有艾司吗？这家伙可是能向后弯腰将头钻过两腿，跑得过花菜，跳起来能攀上房檐的运动型淘气包，自己觉得爬不上去的地方，艾司未必爬不上去啊!

只是天色已晚，得明天再做打算，至少还有艾司，不是自己一个人，恩恩心头稍安，宣布可以吃晚餐了。“好耶，可以吃晚饭喽。”看艾司没心没肺的高兴劲儿，那家伙恐怕还根本就没有理解出不去了是什么意思吧。

当年爷爷就教过恩恩，丛林危机意识，是丛林生存的关键，任何轻视大自然的行为，都可能导致足以殒命的后果，恩恩当然也不能让艾司对莲花山只存游玩之心，当即正告艾司：“艾司，你看起来挺高兴的嘛，你知道我们出不去了是什么意思吗？”

艾司老实地摇头，盯着恩恩手里的食物吞口水。

果然没明白，恩恩解释道：“出不去了，就是我们被困在这里了，就像你被关在那个箱子里一样，背包里的东西吃完了，就没有了，然后我们会又冷又饿，到了晚上，蛇啊、虫子啊，会爬过来咬你，你就一点都不担心吗？”

“可是……恩恩你不也在这里吗？”

恩恩为之气结，吹着刘海道：“我在这里也解决不了问题啊!我看见那些蛇呀，虫子呀也会害怕的，我又不是女超人!”又叹息道，“我们今晚不回去，爷爷肯定会担心的，一定会出来找我们。”

“对呀!花菜肯定能找到我们的!”艾司脱口而出，随后似乎想起了什么，眼色一黯，花菜已经不见了，没有了。

恩恩在心底叹息了一声，说道：“是啊，如果花菜还在，一定能找到我们的，只是花菜已经不在了，一切都只能靠我们自己，明白吗？”

艾司总算露出一点忧郁的样子，恩恩鼓励道：“好了，吃饭，吃了饭早点休息恢复体力，明天我们一定要出去!”

他们选了一块横在溪流当中的硕大白石，将所有御寒的衣物都穿在身上，四周湍急的溪流可以阻止蛇虫的侵袭，下午已经反复勘测了银龙谷底的地形，并没有发现大型野兽出没的踪迹，暂时可以安睡一晚。只是谷里夜间的低温是恩恩始料未及的，未到午夜便已极为寒冷，将能裹的衣物都裹在了身上还是冷得不行，根本睡不着。

“艾，司——你……冷不冷？”恩恩牙齿有些发颤，衣服将头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嗯？”艾司倒像个没事儿人似的，有些蒙眬地睁开眼，“恩恩你冷吗？我觉得还好啊。”艾司朝恩恩这边靠了靠，手掌覆上恩恩的额头，有些担心地问：“恩恩你不会发烧了吧？”

艾司的体温从掌心一丝丝渗透过来，“这家伙怎么跟个小火炉似的，一点都不怕冷。”恩恩心理不服气地想着，却朝艾司身上挤了挤，命令道：“艾司过来点，就让我这样靠一会儿，好吗？”

“哦。”艾司顺从地侧移过来，感觉恩恩朝自己身边挤了挤，挪了挪，又挤了挤，挪了挪，直到辫子拂到脸上，头枕在胸口，又蠕动了一番，将身体调整到最舒服的睡姿，才渐渐安睡过去。

5

“恩恩啊，快看!快看!”

当清晨恩恩被艾司吵醒时，有些惊愕地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然蜷缩到艾司身上去了，面色一红翻身爬起，却见艾司满脸喜色地望着天空。

连绵起伏的山岭刀削笔立，在清晨的蓝天下如同一排巨人卫士阵列在前，刀枪剑戟森然林立，裸露的山岩如勇士强壮健硕的肌肉，在初升的朝阳下被镀成赤铜。

橘红色的明暗分割线，仿佛天堂之光，将山林从头到脚缓缓浸染，又像是活过来的画，无时无刻不在变幻着色彩。

“要是花菜看到了，一定会高兴得跳起来的。”艾司双手枕着头，有些懒洋洋的不想起来。

“快起来。趁你肚子还没饿，我们要快点想办法找到出去的路。”恩恩用脚靠了靠艾司，睡了一觉，脚上的崴伤似乎也好了不少。

没花多少时间，恩恩将突破口锁定在一处山坡，这处山坡在恩恩他们滚落的斜坡对面，目测坡度在70度以上，不过这是恩恩肉眼能辨识的坡度最缓的斜面。另一个关键是这块斜坡山岩裸露，泥土覆盖极少，而且坡面还有两三处突兀的较为平缓的岩面，就像卡在斜板上的疙瘩，可以用作歇脚处，若要说可能适合攀爬，没有比它更适合的了。

斜坡往上，是一排绵延壁立的岩岭，像一面灰色的墙，高五六米，比磨盘峰的峰顶岩壁稍矮，从内向外看估摸着是剑岭，要不就是驼峰山。

“艾司，这道坡，你能爬上去吗？”

“这么斜、这么高啊，我爬不上去。”艾司看了一眼，便低眉耷眼地回答。

“你试都没试，怎么知道爬不上去。你昨天还说要拼了命地保护我!”恩恩有些急躁起来，绝不能让艾司打退堂鼓，这是他们唯一的希望，怒斥一句之后，又柔声激励他道：“艾司，你知道吗？上天只会把机会留给肯为之努力的人。这么多年，我不管做什么，无论经历多少挫折、遭遇多少次失败，我都会先问我自己：你是否真的努力过了，是否真的为之竭尽全力。若真的如此，就算失败我也无怨无悔。但我绝对不要做那种，连尝试都不敢，就在心中找出千百条理由来认定不可能成功的胆小鬼!艾司，你告诉我，你要做男子汉，还是胆小鬼？”

艾司扁着嘴都快哭了，要是自己做了胆小鬼，只怕以后恩恩看都不会看自己一眼，绝对绝对不要做恩恩眼里的胆小鬼。“可是真的好高啊，恩恩。”艾司心怀畏惧地看着大山，还是提不起挑战它的勇气。

“不要怕，每个人身上都有无穷的潜力，你要坚信自己一定可以成功，我会在你身后看着你，一直看着你，艾司，上吧。只要能爬到那个地方，就能暂时歇一歇，你找个地方，固定好安全绳，我教过你的，把我拉上去，然后折返爬到右边凸起的那个地方，你看到了吗，对，就是那里，再用绳子把我拉过去，然后是那里，还有那里，我们就可以抵达岩壁下面了。”

“恩恩啊，我爬不上去，真的爬不上去!”艾司急得跳脚，泪水盈眶。

恩恩将背包里准备好的救援安全绳取出，斜挎到艾司肩上，拿出雌威，命令道：“别说那么多废话，到你拼命的时候了，快爬!”

艾司满腹委屈地转过身去，抬头看着高耸的山岭，灰岩铺就的山体又斜又陡，怎么看都是高不可攀，自己明明爬不上去，恩恩非要让自己爬。要是不爬，恩恩就不理自己了，可是这么高，要怎么爬啊!这似乎是个不可协调的矛盾，除了往上爬，再没有第二种解决办法，艾司越想越想哭，一想哭，他便呜呜地哭出声来，总期望着要是自己哭得够伤心，恩恩心一软，就会让自己不爬了。

就这样，艾司边哭边爬，边爬边哭，泪水洒了一地，也没听到恩恩叫自己回去，他自己毫不知觉，竟然就已经爬了距第一块凸出岩面一半的高度了。

看不见恩恩，前面似乎只有那看似永远都到不了头的山坡，艾司抽泣着，哭声渐渐小了，恩恩会不会丢下自己跑了？艾司泪眼婆娑地回头张望，恩恩竟然变成了一个小人，自己怎么在这么高的地方了？

恩恩一直站在原地，一颗心早就提到了嗓子眼，看着那个哭哭啼啼的大男孩，伸展着修长的四肢，如壁虎般牢牢地攫取每一块可提供抓地力的岩石，向着那橘红色分割线的方向缓缓前行。艾司的突然回头张望，险些吓得恩恩魂飞魄散，双手拢在嘴边大叫道：“艾司，别看我!往上看!你就快爬到了!你能做到的!加油啊，艾司!”

这样的高度让艾司一阵发怵，他怔怔地定在那里，一时头晕目眩，若不是恩恩那声大吼，艾司差点就滚了下去。

艾司赶紧回头，手脚发软地在斜坡上趴了好久，恩恩一直在下面给艾司鼓励加油，艾司才慢慢蓄起勇气，继续往前爬。没想到，那凸出的岩体已经距离自己这么近了，几乎是在伸手可及之处，艾司加把力，提高了速度，近了，近了!

凸出的岩体并非平台式，只是倾斜角度比山坡稍小，有四五十度的倾斜，只要不乱动，就能暂时歇脚。当时艾司用力地攀上这块凸出的岩石，不用手抓住地面也不会滑下去的时候，一股巨大的喜悦霎时涌遍全身，来不及擦干眼泪，艾司高兴得大叫起来：“恩恩，恩恩啊!我爬上来啦!我爬上来啦!”

刚才还哭得洪水泛滥，现在却欢喜得又蹦又跳，恩恩心里感觉说不出的好笑，刚刚放松心情，下一刻又紧张起来，大叫：“艾司，小心!”艾司在上面得意忘形，差点又从斜坡上滚下来。

在恩恩的指挥下，艾司卡牢绳扣，恩恩拉着安全绳也爬了上来，一看到艾司就忍不住数落他：“你呀，真不让人省心，看着你我都要少活两年。”

艾司笑得“嘿嘿嘿嘿”，那张布满尘土的脸上，还留着被泪水冲刷出的数道花路子。

第二块凸出的岩面就要好许多了，它完全就是卡在斜坡上的一块大岩石，和斜坡之间形成了“V”字形夹角，要是能到那里，就能彻底放松地休息一下。

有了第一次成功的经验，艾司的勇气提升不少，一鼓作气抵达了第二块岩面，接下来是第三块、第四块……

两人终于抵达了斜坡的顶端，现在横在他们面前的，是一片绝壁，幸亏在这片近乎垂直甚至有些内倾的岩壁和斜坡间有道凹缝，两人才能暂时歇脚。可这堵五六米高的岩墙就像不可逾越的天堑，这不再是可供攀爬的斜坡，想上去就得靠徒手攀岩，恩恩还没教过艾司徒笑手攀岩。

可没想到，恩恩只是简单地将技巧和要领一说，艾司就像个天生的蜘蛛人，找到那些可供搭手的岩缝裂隙和凸起石块，五六米的高度几下就上去了。

直到逃出生天，恩恩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们真的出来了!尽管他们还要面临下一个问题：莲花山树海。但这种逃出生天的喜悦，足以令恩恩激动地搭住艾司的肩，和他一起又蹦又跳。

莲花山，最危险的是什么？不是悬崖峭壁，不是凶禽猛兽，是树!遮天蔽日、往复雷同的树。莲花山树海，乔木种类单一，地形复杂多变，通信信号全无，连磁性指南针也会失灵。有人说是地磁作用，也有人说是经纬度问题，不管怎样，一旦迷失在莲花山树海，再多的命也不够丢。

敢来莲花山冒险欣赏风景的人，再厉害也只能沿着护林人员多年开辟的林间通道前进，若想独自冒险，一旦偏离小路300米以上，就有可能找不到回头的路，迷失在莲花山树海之中。

而此时，恩恩和艾司，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不过对于这种情况，恩恩倒不是太担心，若说还有什么人胆敢在莲花山树海冒险，除了那些不要命的盗猎分子，就数莲花山护林员。莲花山被分作无数个片区，每一个片区都有数位护林员，他们要防止盗采盗伐的偷林人、预防森林火灾、阻止盗猎分子、帮助寻找失踪人口、帮助游人脱困等等。

恩恩虽然只有假期才能和爷爷在一起，可爷爷一身护林员的本事却是学了个七七八八，否则爷爷也不敢放恩恩一个人在莲花山乱跑，还经常带一群同学去野游。

护林员有自己的一套辨识方向的办法，数年轮看星星不过是基础；爬上树冠观岭辨峰；以熟悉的野兽窝为定点路标，追寻兽踪；还有林间高手的听风辨位，溯溪溯蜂，识鸟语，解花意，了解物种种群分布。在他们的大脑里有一幅用平面无法绘制的三维立体地图，帮助他们在各种地形找到自己的方位。

恩恩回家心切，辨明方向一路向东，就算沿路看到了护林小道也直接穿插，因为腿脚不便，恩恩只想抄近路以最快的速度回到爷爷的小木屋。死里逃生，心情大好的她一路上还不忘指点艾司在丛林中寻路的秘籍。

刚走没多远，还在下山途中，两人肚子就饿得咕咕直叫，恩恩教艾司辨识了几种野果，别说果腹，连充饥也做不到。正准备叫艾司坚持坚持，一鼓作气先回家再说，忽听到艾司惊喜地叫道：“恩恩，有蜜蜂，野蜜蜂!”

野蜜蜂不是胡蜂，它们大多是从养蜂人的蜂场里分家出来的，能找到蜂巢就有蜂蜜，而艾司已经在大叫了：“我看到蜂巢了，我看到蜂巢了!”仿佛看到了诱人甜美的蜂蜜，对两人来说实在诱人，恩恩都忍不住咽下口水。

但还来不及高兴，树林里枝叶倒伏，一头黝黑庞大的动物蹿了出来，黑熊!恩恩惊恐地看着那头黑熊，还有那明显瘸了的左前掌，那个伤口，分明就是被盗猎分子的捕兽夹夹伤的。恩恩心中一紧，这是一头被盗猎分子伤害过的野生黑熊，通常这种动物极端仇视人类。

黑熊显然也在第一时间看到了恩恩和艾司，发出威胁的吼声，三条腿一同用力，向他们冲了过来。

6

艾司看着那个好似魁梧版花菜的生物，一时愣住。

“艾司……跑，快跑!”黑熊冲击速度极快，恩恩手足冰凉，不知哪儿生出一股勇气，用力将艾司推开，她自己想返身再跑，却似被抽干了力气，软倒在地。

艾司踉跄蹿了两步，回头一看，只见恩恩倒在地上，黑熊那双小眼睛泛着凶光，对着恩恩埋头猛冲，喉咙里发出“呜嗬呜嗬”的声音，既像粗重喘息又像威胁咆哮。

眨眼黑熊就到了跟前，冲着恩恩露出獠牙。恩恩有危险!那黑黑的大块头竟然想咬恩恩!艾司霎时怒火填膺，一股逆血冲顶，额间沁红一片，几乎无意识地便冲了出去，站到了恩恩面前，直面黑熊。

恩恩整个呆住，脑子里一片空白。

没想到那个人竟敢挡在自己前面，黑熊人立而起，体重超过200公斤的成年黑熊会将猎物扑倒，然后撕咬。

那头庞然大物陡然立起，举起厚重的熊掌，艾司距离那只巨掌不足半米，这一掌若是拍实，恩恩不敢去想，甚至不敢去看。

而就在黑熊扬起熊掌的一刹那，艾司也动了，那是一种本能，当寒意从脚下升起遍布全身，濒临死亡的危机感，驱使他做出了自己也不曾想过的动作。

在熊掌扑击到他之前，他整个身体先行倒了下来，看上去好似黑熊将其扑倒，但对黑熊而言，只是扑了个空。

艾司躺地，双腿迅速蜷起，像弹簧一样紧紧挤压至胸口，对准黑熊柔软的小腹，猛地一蹬!

恩恩不敢相信，明明看见艾司被黑熊压下，下一刻，黑熊却痛楚地“嗷”叫了一声，翻滚到一旁，有些警惕地盯着艾司，作势欲扑，又有些犹犹豫豫。

仿佛被唤醒了血中的凉意，艾司又似进入了某种状态之中，他翻身而起，冰冷的双眸锁定了黑熊，凛然无惧，倒是黑熊着了慌，动物保命的天性令它更清晰地察觉面前这名男子的可怕，与刚才的呆滞无害判若两人。

恩恩并未因此感到欣喜，她有些发蒙，艾司的突然变化仿佛令周围的气温也陡然降低，变得好陌生、好可怕，令人感到宁愿靠近黑熊也不愿接近他。

就这样呆呆地，她看着艾司反过来朝黑熊扑去。

黑熊试图再度人立而起，不仅是向对手展示自己的强大，同样也是进入攻击状态的最佳姿势。但这一次，艾司没有给它机会。就在黑熊半立时，艾司出拳了，准确而果决，一击刺拳，在黑熊张开大嘴前，正中黑熊鼻头。

那是黑熊身上最灵敏的器官，同时也是最脆弱的，这一击下去，痛得黑熊叫也叫不出来，试图用熊掌去捂住自己的鼻子。

艾司没有让它如意，冷漠、直接、凶狠，他仿佛化身为一台机器，第二击，第三击，全都准确命中黑熊鼻头，鼻血流出来，黑熊似乎开始有些神志不清；第四拳，第五拳，黑熊笨重的身躯摇摇晃晃地向后退；第六拳，第七拳，第八拳，黑熊轰然仰面倒地，整片树林为之一颤。艾司还没有停手，他直接骑坐到了黑熊身上，依旧对准黑熊鼻头，第九拳，第十拳，十一拳，十二拳……艾司的拳头就如打夯机一样，竟然打得黑熊的鼻头一点一点向内凹进去了!

恩恩全身都在发抖，想叫却叫不出声来，仿佛看见了世界上最可怕的事，这怎么可能，那还是人吗？恩恩突然觉得，他们对这个来历身份不明的男孩了解得太少，纵使他看起来天真无邪，纵使他如孩童般幼稚可笑，眼前发生的一切彻底颠覆了恩恩对艾司的观感!

黑熊早就不再动弹，艾司不知道揍了多少拳，仿佛突然清醒过来，好奇地拨了拨黑熊的脑袋，回头笑道：“恩恩啊，它不动了耶!”

恩恩这才留意到，艾司的额头上，那红色蝶印诡异地再次出现，呈一种鸡冠般的暗红色，似要滴血，一口白森森的牙齿笑起来竟是那么可怕。恩恩全身脱力一般往后一坐，惊叫道：“别过来，你别过来!”艾司竟然用拳头打死一头成年黑熊，这种超出认知的事实是何等可怕!

艾司满脸疑惑地靠了过来，在恩恩眼前挥挥五指，愁眉不解道：“怎么啦恩恩？是我呀，我是艾司啊。”

恩恩心中紧绷的弦骤然一松，那个艾司又回来了，额头红色印记正由暗红转为鲜红。

“艾司，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恩恩还是一阵后怕。

艾司仔细想了想，若有所思道：“嗯，是有点奇怪，我看那条黑色大狗像是要咬你，不知怎么的，我好像，好像很生气，只想狠狠地揍它。恩恩啊，我这算不算保护了你啊？”

恩恩看着艾司，看着他那清澈的眸子和纯真的笑脸，鲜红的印记已变为淡红。恩恩摸了摸艾司的额头，没有发烫，她严肃道：“艾司，我要你向我保证，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许像刚才对黑熊那样对别的人，你明白吗？”

艾司回头看了看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黑熊，似乎仔细回想了刚才发生的经过，为难道：“可是，如果有人欺负你都不行吗？不是说我要保护你吗？”

“不是这种保护，不是的。”恩恩只能连连摇头，很难向艾司解释清楚，她原本想说这种方式不对，可是转念一想，在那种情况下，艾司不挺身而出，难道带着自己一起跑？她突然明白过来，她只是不想看见艾司再变成那个样子，仿佛一切都失控了，你根本不敢想象他下一个要攻击的目标是谁。

“不管怎么样，你必须答应我，不能再像刚才那样了，好吗？”恩恩心中天人交战，如果艾司做不到，自己或许只能将艾司交给妈妈处理了。

“好吧，如果恩恩这样说的话。”艾司根本没做太多考虑，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恩恩微微一笑：“我们走吧，回家。”

“那，蜂蜜……”

“不要去管蜂蜜了，这头黑熊被你打死了，它的尸体会引来更多的食肉野兽，我们得马上离开这一带。”

“死了？”艾司看了看黑熊，“就是不动了吗？”

“嗯，它永远也不会动了。”恩恩没太多心思给艾司讲生与死的概念，才走出两步她便停下了，就在前方不远处，一处雨后的斜坡因流水冲刷露出新土，一只手像一截枯枝露出地面，无力地朝天虚张着。恩恩刚从惊恐中摆脱出来，又看见了更恐怖的景象，吓得她赶紧捂住了嘴。

“恩恩？”艾司走了过来，恩恩用手指着前面，艾司好奇地走上去，“这也是，死了吗？”

不知被掩埋了多长时间的手已经有腐化的迹象，艾司站在距手极近的地方，越看越觉得在哪里见过，下意识地说道：“死了至少有一个月了。”

“你说什么？”恩恩站得远，没听清。艾司也没听清恩恩在问什么，一些画面和声音碎片再度出现在脑海中：“这是世界上第七座尸骨农场，也是最隐秘的一座。

“你们将看到不同环境下，尸体不同部位随时间推移的腐化程度。

“这是你们的必学课程……”

艾司双手抓住短发，露出痛苦的表情：“恩恩，头好痛啊。”

“怎么会头痛？是不是昨天滚下山是磕到头了？”恩恩的注意力从那只手转移到艾司身上，尚未意识到艾司又有了回忆。艾司面色微白地站起来，好似大战了一场快虚脱般，又笑了笑：“好像不痛了耶。”

恩恩道：“我们走，我要在这里做个记号。好了，走吧。”

三小时后，警方赶到发现尸体的地方，恩恩在第一时间找到这个片区的护林员，并在那里联系上了警方。鉴于恩恩所说情况的特殊性，警方来了两支队伍，分别对恩恩进行了询问。

其中一方只有一个人，个子不高、年轻机警、爱笑、看起来亲切；另一方则有好几人，领队的是司徒笑。

“特侦处，夏末。”年轻小伙子主动向司徒笑打招呼。

“重案二组，司徒笑。”司徒笑友好地回应。

“这是一起杀人埋尸案？”夏末问道。

司徒笑点头：“初步判断，这里不是杀人现场，是凶手掩埋尸体的地方，如果不是大雨导致山体滑坡，尸体本不会露出来，埋在这种地方，要找到几乎很难。你们那里是什么情况？”

“大概四个多月前，一艘哥伦比亚籍货轮在距离我方领海基线约20海里外的公海被非法武装人员劫持，我们进行了协助搜寻，发现船上大部分货物都未被抢，但其中发现了甲氨基苯丙酮残留物，显然大多数船员并不知道这艘船搭载了违禁物。我们发现时有三名船员失踪，根据堆放货物的痕迹，那批货物量极大，凶徒采用了分头合进的逃跑路线，但据我们侦查，最终全都指向海角市。这次报案者提供的线索，我们怀疑那三名登山者就是毒品的转运员，想通过莲花山越境，将毒品转移至东南亚各国。”

司徒笑摇头道：“恩恩还真是倒霉。”

“怎么，认识那报案的女孩儿？”

“我们头儿的女儿。”

谈话间，一名中年女性大步来到现场，龙眉凤眼，面有慈色，剪了偏中性的短发，不过脸很瘦，有点削骨而立的感觉，贴身的警服使她显得精神奕奕。

“英姐。”司徒笑迎了上去。夏末跟在后面，也笑着叫了一声：“英姐。”

叫英姐的女性点点头，问道：“司徒笑，情况怎么样？”

“高风正在进行现场勘查取证，尸体已经被掩埋了有一段时间了，但是高风说这次可能有意外收获。”司徒笑答道。

英姐道：“如果这具尸体的死法与你们调查的那几宗凶杀案系同一凶手所为，就尽快并案。这次出现的变态连环凶杀案，对社会造成的影响极坏，上级很是重视，敦促我们必须尽快破案。”

司徒笑点头表示理解，关心地问：“恩恩没事吧？”

英姐脸色马上难看起来，怒道：“这个丫头，这次我必须带她回城里去。简直无法无天，莲花山是她乱闯乱玩的地方吗？这越大越调皮，一点也不让人省心。她那爷爷也是，居然就这么放手让恩恩乱跑，根本就不管恩恩，和恩恩她爸一样。”这位英姐不是别人，正是恩恩的母亲，刑侦处副处长程英，主管重特大罪案调查科。

“英姐别太生气了。还好恩恩没事。”英姐提及家事，司徒笑不好多说，只能简单劝劝。

程英初步了解了一些现场情况又返回了护林员屋，恩恩这下老实了，乖乖地坐在屋里等。她并没有让艾司出面做证，而是让艾司小心地躲在了附近，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总觉得艾司身上藏着一个大秘密，恩恩很怕艾司被妈妈发现，就连让艾司冒充同学协助报案她也不愿尝试。

艾司藏在树林里，一路跟随，看着恩恩的妈妈将恩恩带回小木屋，一路上都在声色俱厉地批评恩恩，恩恩低着头老实巴交的样子，心想：“恩恩的妈妈好凶噢，骂得恩恩头都不敢抬。”

“收拾东西，今晚我陪你在爷爷家睡一晚，明天就跟我回去。”

“我不!”一直低眉顺眼的恩恩终于反抗了，“回去我还是一个人，我还不如在爷爷这里呢，起码爷爷晚上会回来。”

“你在这里到处乱跑，叫我怎么放心得下？”

“回城里你就不担心了吗？要是晚上我到处乱跑，危险比在这里还大呢，这次不是事出有因嘛，每年我都在爷爷这里过暑假的。”

“唉……你不想回去就不回去吧，但你得向我保证，不许一个人跑那么远了。”

“妈，你放心吧，我保证，绝对绝对不会一个人跑那么远了。”恩恩将发音咬得很重。

“妈，你……你什么时候回去？”

“明天吧。”

“啊？今晚不加班？”

“今晚我就在爷爷家，陪着你。”程英温柔地摸摸恩恩的头发。

“糟了。”恩恩想起，妈妈的房间现在是艾司在住，“呃……妈，今晚我和你一起睡。”

“傻丫头，多大了。”

“我，我怕我今晚睡不着。”

“好吧。”程英将女儿搂入怀中，这两天一夜连自己都担惊受怕，更何况女儿这个事件亲历者。

“那睡我的房间吧？你的房间很久没人住了。”

“你的床那么小，怎么睡两个人，房间打扫一下就可以了。”

“艾司啊，今晚就只能睡我的房间了，他不会笨得睡到屋外吧？”恩恩七上八下地想着。

“这房间……”

“我每天都有打扫。”恩恩心叫侥幸，亏得教过艾司要铺床叠被打扫房间。

这孩子，一定很想我们和她在一起吧？程英心中感动。

恩恩心底松了口气，自认为自己机敏，却忘记了自己曾严厉警告过艾司“永远!不许!再上!我的床!”。

艾司在小木屋外徘徊，恩恩的妈妈把自己睡觉的地方占了啊，恩恩又不许自己去她的房间，不知不觉间，他来到了花菜睡觉的地方。

恩恩的爷爷一直保留着花菜的房间，那是一栋搭建更为简单的小木屋，地上铺着柔软的枯草，旁边放着空空的食盘。而且恩恩的爷爷惊愕地发现，不管过去多少天，每次去看花菜的狗舍，都会发现里面干干净净，连一丝灰都没有，他总觉得是花菜英灵未散，他自然不会知道，那是因为艾司天天都去打扫。

艾司钻了进去，将腿蜷起，抱作一团，刚刚好。看着狗舍内那些木条上还残留着花菜无聊时抓过的痕迹，伸手触摸，艾司喃喃细语：“花菜啊，我好想你，你有没有在想艾司啊？你总是能闻到我身上的气味，我已经闻不到你的味道了呢。”

看着小木屋当中的房间亮起橘黄色的灯光，艾司在心里默默：“恩恩晚安，艾司也要睡觉了。”以满天的星光为被，艾司闭上眼睛。

同一时间，躺在床上的恩恩辗转难眠，程英以为女儿是因为这两天的经历受到了惊吓，却不知，恩恩一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就是艾司杀熊的画面，此刻妈妈就在身后，艾司估计就在隔壁，到底要不要将艾司的事情告诉妈妈呢？

恩恩心思百结，犹豫不决。

7

法医鉴定科，司徒笑又彻夜未眠，这次连高风也没跑得掉，连夜为司徒笑做检验。

“真是的，我怎么就交了你这么一个朋友，自己不睡觉当工作狂，连朋友也不放过。”

“少说两句吧，别把给我的数据搞错了。咖啡？茶？纯净水？”

司徒笑拿来两杯纯净水，放在办公桌上，继续道：“是你说的，通过尸体上的伤口和腐蚀程度，有七成把握确定是蛤蟆所为，而且这极有可能是他第一次作案，比陈文毅案还要早几天。生疏的作案手法极易留下破绽，你说要给我个惊喜的。”

“所以你就迫不及待要连夜知道这个惊喜？”高风垂头丧气，“自作孽，我真是祸从口出啊。”

“你也知道这个家伙有多凶残，你不也想早点抓住他吗？”

深夜，程英看着熟睡的恩恩，小心地下床，走到恩恩的房间，打开了电脑。

“嗯，英姐在线，开电脑。”司徒笑收到一条短信，打开电脑。

“又是你和高风在熬夜啊？情况怎么样？说说目前你们已经掌握的情况。”

“呃，”高风愣了愣，道，“从犯罪现场和实验室证明得出的结论，死者死亡时间超过一个月，死在陈文毅之前，四周散落的背包和随身物品并未被动过，随身物品中各种证件都属于一名叫龙建的人。”

司徒笑接着道：“龙建，男，48岁，海角市康乐妇产医院里少见的一名男性妇产科医生，已婚，有名14岁大的女儿。7月7日他妻子孟庆芝报案说其丈夫失踪。据孟庆芝女士称其丈夫喜欢独自外出旅游，每年都要趁休假日独自外出旅行数次。这一习惯已有数年时间，不过每次都随时保持着联系，而且最长也不会超过3天。这次出门之后，当天下午就失去了联系，描述出门时的背包、衣着与受害人一致。警方做过调查和搜寻，最终只能认定为失踪人口。”

高风道：“由于死者身体被高度腐蚀，连颅骨复原也做不到，所以我正在用孟女士提供的毛发做DNA比对，一旦证实，那么就可以确认，死者就是龙建。死亡时间应该就是7月7日。经过尸检证实，死者因为心脏被刺穿而致命，死后被凶手开膛破腹，在其内脏和面部浇注了大量的腐蚀性强酸，残留化学物与其后两起变态凶杀案所使用的强酸为相同成分。”

司徒笑道：“目前有几处疑点：首先，7月7日刚杀了龙建，7月8日又连续作案，但对其后的周丽茹下手却隔了两周，而且迄今为止没有再次作案。这种作案时间与我们掌握的传统快乐杀人犯很不一样，如果是心理上的疾病，他们是很难控制自己的杀人欲望的，我们还没弄明白其中的关键；第二，龙建的身份与陈文毅和周丽茹都不同，他有家有妻女，社会地位也比前两人更高，根据我们了解到的情况，他为人开朗，平时很受同事和患者的欣赏，而且坚持锻炼，身体强健，绝不是下手的好对象。这样一来，我们以前对凶手选定目标人群的判断就出现了偏差，目前我们还找不出三名死者之间的共同属性。”

高风道：“关于刚发现的这具尸体，我还要补充一下，死者身上没有明显的防卫伤，或者是被严重腐蚀而掩盖了。还有，从尸体上的划痕以及处理的草率来看，虽然无法判定凶手是否第一次杀人，但他绝对是第一次以这种方式杀人。”

电脑视频另一头程英问道：“你的意思是……”

高风道：“他在尝试新的杀人方法，他在龙建这里获得了极大的快乐，所以开始以同样的方式残杀了陈文毅和周丽茹。这是典型的杀人方式升级，凶手蛤蟆在不断地学习和创新，他会变得越来越危险、越来越狡猾，并且杀人手法也会越来越残忍。必须尽快抓到他。”

“知道了，司徒笑你的监控网络怎么样？”

“暂时还没有什么发现，”司徒笑低头，很快又抬起来，坚定道，“不过英姐，哪怕凶手只要再出现一次，我们一定能锁定他。”

“司徒笑，放手干，你要的支援和配备我都会全力提供，但你也要知道，如果这次再失败，这案子只能移交到特侦处，你明白吗？”

“明白，英姐。”

三人又交换了一些案件的意见和看法，程英下线了，高风这才想起什么似的问：“对了，那头熊你怎么看？”

司徒笑道：“被重拳打死的那头？从现场看那人和黑熊距离很近，我感觉他的手法应该类似于咏春的日字冲拳，迅捷、直接、凶狠且连绵不绝。”

“但是我从现场检测的黑熊死亡时间，与恩恩抵达现场的时间前后误差不会超过十分钟。”

“恩恩说她到的时候黑熊已经死了，她也没有听到厮斗声。”

高风慎重道：“黑熊死亡的地方距离发现尸体的地方不足百米，从现场发现的那组足迹，鞋码与凶手鞋码一样。而且据我所了解的变态杀手，往往有欣赏自己作品的习惯，就像晓玲说的那样，他们会从被害者身上取走纪念品，在无人的时候拿出来重温他们在杀戮过程中那种快乐的感觉，其中就有将死者掩埋在深山老林里，而他们自己会不时返回杀人现场查看尸体，以满足他们变态的快乐。”

司徒笑道：“你是想说，恩恩发现尸体之前，蛤蟆正好去现场查看他的第一件杀人作品？顺道干掉了一只贸然冲出来的黑熊？”

高风道：“没这种可能吗？如果凶手就是打死黑熊的人，那这个凶手岂不是比我们所想的更为可怕？”

“我不这样看。”司徒笑摇头道，“首先，如果凶手想返回埋尸现场欣赏他的作品，他就不会将尸体埋得这么深，若不是大雨导致的山体滑坡，尸体根本不可能被发现。而且就算是凶手返回现场，碰到了黑熊，他也不会任由黑熊躺在那里，除非他想让护林员发现黑熊的尸体进而发现他掩藏好的尸体，这解释不通。而且你注意到没有，那头黑熊身上有伤，是被盗猎者的捕兽夹夹伤的，这样的野兽通常会不顾一切地攻击人类，在我看来，那位用技击拳法打死黑熊的，不过是一路人，因突遇黑熊袭击，自保罢了。”

高风还待分辩一番，机器想起了“滴滴”的鸣叫声，试验结束，高风打开电脑程序，对比了两组图谱，点头告诉司徒笑：“死者正是龙建。”

昏暗的地下室，摇晃的吊灯，老旧的屠宰案板，上面铺了一层暗红色的污泥状物质，尖嘴钳、钩子、鳄嘴钳、手工锯、手摇钻……同样沾着暗红色污泥的各式金属器械摆满了案板，斑驳的墙上也挂满了各种叫不上名的刑具，只看它们的外形就足以令人心惊胆寒。

一名头发烫作波浪的长发男子，高大且强壮，穿着屠夫常用的牛皮毡围裙，手里拿着奇怪的器械，露出一口黄牙笑着，机械地朝他眼前一个类似人的生物体招呼，那个生物早已体无完肤，全身发出触电般的痉挛。

“龙建，你一定要好好想想，会想起来的，你也该知道，你早一点想起，这一切痛苦，就会早一些结束。”沙哑幽深如地狱传来的呼喊，好似在向那类人的生物问话。

“嗯……嗯……”叫龙建的生命惊恐地睁大眼睛，全身筛糠般地抖着，发出毫无意义的声音。

“想起什么了吗？”屠夫收回手中的工具，靠近了些。

这是一处富人小区，小区里只有别墅，户与户之间相隔很远，以保证每一户都能拥有极大的占地空间。

这一处别墅表面看起来和其余别墅并无区别。

但屋里屋外，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空间。

窗明几净的大厅正中摆放着好几台相互连接的电脑，另一面是单面镜幕墙，正对着外面一片园林景象，各种工作人员来往穿梭，繁忙而有条不紊，令这座建筑内部看上去不像是一栋奢华的别墅，更像是一个作战指挥中心。

两分钟后，地下室的门被推开，那名屠夫似的审讯者对一名守候在外面的精瘦男子说了些什么，那名男子转身上楼。

精瘦男子没在地面一层多做停留，径直上了二楼，敲开安静书房的门，对着书房一角点了下头，汇报道：“他想起来了，我们问到一个名字。”

厚重的窗幔前，坐着一团阴影，他背对着精瘦男子，在他身前是一张巨幅屏幕，泛着幽光。听了下属的汇报，阴影挥挥手，道：“继续问，他知道的可不止一个名字。”

那名下属点头离去，阴影对着屏幕用英语说道：“骨头比我想象中还要硬，他或许清楚，这是他能活着的唯一保障了。”

巨大的屏幕被等分为九格，除去正中一格漆黑，其余八格中各有一道阴影，他们或站或坐，或在开车或在行走，屏幕上仅能看到人形的轮廓，依稀可辨男女。

“他手里应该还有一份名单。”一名戴着眼镜的男性阴影分析道。

“嗯，不着急，就算他一个一个往外吐，也有办法让他全部吐出来。别看现在他想求活，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想要求死了。”别墅中的阴影十分自信。

“不知道时间上来不来得及？”戴眼镜的阴影有些忧虑。

“我说眼镜，你就别在那里瞎琢磨了，头儿心里有数，倒是你，这海角市警方内网，啥时候才能破解啊？没有警方详细资料，做啥都束手束脚的。”一名身着运动短背心的女子似乎在健身，个子不高，但她的阴影有着傲人的曲线，他们彼此间以代号相称。

眼镜伸出食指支了一下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支架：“公安内网是全国公安系统的网络，不是那么好破解的，而且每个分局都采用了物理隔断。我们收买的那人做不到，也不敢做，估计得等小刀去弄，不过那人倒是给了我一条警告，让我们要小心司徒笑!”

8

“司徒笑是谁？”“是警察吗？”有着傲人曲线的阴影和另一名短发女性阴影同时发问。

“好了好了，小梦、小蛮，你们不用那么紧张。”别墅阴影哑然失笑，“首先，你们要明白，在这个世界上，论侦查与反侦查能力、单兵作战能力，除了我们那些杀手同行，再没有人能和我们站在同一高度。无论是部队里的侦察兵，还是各国司法系统里的老刑侦，拿到我们杀手面前来，根本不够看。但是，即便如此，我们依然要小心再小心，毕竟我们只是个体能力强，个体，永远无法同组织对抗，更不要说国家机器这种庞然大物。所以说，我们既不能妄自菲薄，也不要妄自尊大。

“你们不要担心有什么警察能直接威胁到我们或是破坏我们的计划，唯一有那个能力的特侦处已经被调开了，其余刑警都没那个本事，我们掌握的刑侦知识和理念，至少比他们超前30年，他们不会是你们的对手。但是你们在行动的时候必须严格按计划行事，不要因为一时疏忽而令计划出现危机。你们要把它当作一场战争来打，我们就是一支只有9个人的孤军，在座的每一位对我而言，都弥足珍贵，你们都给我记住了!就算是死，你们也得给我死得有价值!永远不要忘记，你们是杀手，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杀手才能对付杀手!”

阴影说话的同时，一份档案材料已出现在电脑屏幕上，司徒笑，男，28岁……

阴影缓缓浏览着档案：“看起来这个司徒笑确实有点本事，小刀你要小心点，不要被人家给抓住了。”

那名叫小刀的中等身材男性阴影似乎做了个舔舐嘴的动作，轻哼了一声。

“对了，特侦处有入侵的可能性吗？”别墅阴影突然想到什么，追问眼镜。

眼镜肯定道：“不能，它的防御矩阵是高人设计的，估计是全中国最顶尖防御级别，和美国中情局等同，我可以局域入侵，但肯定会被对方发觉，我无法保证全身而退。”

“那就算了。”别墅阴影略有失望，“反正他们的注意力已经被那两吨冰毒给牵扯住了，只要没有特侦处来碍手碍脚，海角公安倒不需要怎么担心。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们，尽量小心，最好别让警察将注意力放在我们身上，有句俗话叫‘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总之，先把水搅浑，一切按计划进行!”

“你确定那是俗语？”小梦问小蛮。

小蛮回答：“不知道，头儿说是就是吧。”

短暂的交流会议结束了，八面屏幕上的阴影逐一熄灭消失，别墅阴影最后敲击了一下键盘，留下了代号眼镜的阴影。

“我们的资金运转情况不太好。”别墅阴影直接道，“东南亚毒线几乎是重新开辟市场，我们不仅要和那些老毒枭抢生意，还要和特侦处捉迷藏，小枪一个人有些吃力，局面没打开，暂时不会有什么回笼资金。以我们手里的资金支撑我们接下来的行动有些困难。”

“我们要怎么做？”眼镜知道，头儿单独谈话肯定是有了对策。

“我们得接活儿，建基地就得有建基地的样子，我们得防止有同行来和我们抢地盘，同时进一步将水搅浑。”

“我知道怎么做了。”

“记住，不要去黑网，那张网太大太深，不到万不得已，我们都不要沾上黑网，我以前叫你做的两手准备，准备得怎么样了？”

“随时可以开始。”

“那就好。”别墅阴影切断了联系，眼镜思索了片刻，从电脑上拨出一个号码。

“你好，我收到了你的申请，你的麻烦对普通人而言太过复杂，需要交给专业的人来解决，通常情况下应该是你先将钱汇到指定账户，不过这次我们可以先满足你的要求。但是，你也必须记住，我们的人完成任务之后，你不能违反约定。”

“我……我不希望任何人发现他……他是被杀死的，能做到吗？”通信器另一头传来迫切又担忧的声音。

“我明白了，你希望他死得自然一点，或是一场意外事故，对吧？那么，我推荐你选择机械师，他们精通各种机械改造和布置，可以完美地令现场看起来就是一起意外事故……”

“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

大洋彼岸，巴哈马所属的一座无人岛屿，早在许多年以前，这里就被一神秘富商购置，纳为私人所有。而富商却未在岛上修建任何人工建筑，仿佛只是野生动物和海鸟的栖息乐园。

但在距离地表500米的地底，却有着一座高科技现代化像军事基地一样的存在。一艘核动力潜艇，避开了各国海岸警戒线，悄无声息地从海岛下方水域驶入巨大的海底港。

霍格·伍兹，一个年过半百的健硕老者，有着灰白的头发和胡须，红红的面孔，高而挺拔的鼻子，鹰一般锐利的眼睛，犹如壮年男子一般的肌肉，体格高大魁梧，那一身带有明显军事化特征的格斗服更是将他衬托得豪迈不凡。

他是这个基地的负责人，也曾是美国中央情报局下辖特工学校一名教官，在一次谍报行动中神秘失踪后，他便来到了这个无人知道名称的小岛。霍格仅知道，这座隐匿于海床之下的神秘建筑，叫七号基地。

一名情报联络官拿着平板电脑走了过来：“奥良号顺利返航，带回第二批试验体59名，目前全体存活。”霍格眉头一皱，怎么少了一个？

联络官道：“编号B0054在亚洲执行任务时飞机出现了一点故障，舱门没有及时关闭，导致其中一个装箱试验体掉落，直到抵达迈阿密我们才发现。”

“舱门没关闭会导致箱子掉落？回收地勤的人是怎么汇报的？”霍格随意问道。

联络官翻动电脑记录，道：“根据地勤分析，估计是覆盖箱子的帆布绳索松动，帆布先掉出货仓，在风力作用下，在货仓关闭之前将其中的一个箱子给扯了出去。丢失的箱子和其余箱子的固定连接处有被外力强行撕裂的痕迹。”

霍格伸手，接过联络官手中的电脑，印上了掌纹，接收了这第二批试验体，同时翻看了一下失踪试验体的基本信息：编号F131420，亚裔男性，16周岁，身高1.66米，体重60公斤，臂展，血型，基因谱系……忽然霍格眉头又皱了起来，指着电脑上放大的背部文身问道：“怎么是黑桃A？你知道黑桃A的意义吗？”

联络官道：“代表在初生婴儿挑选和周岁婴儿挑选时期，他的反应力、观察力、理解能力以及各方面的器官和身体协动能力都是最强的，具有成长为超越A级杀手的可能性，所以才被烙上黑桃A的图案。”

霍格将电脑还给联络官：“去查一下这名失踪试验体的成长记录，应该是以原始资料的形式保存着。”照理说这名失踪试验体应该在查验之后做销档处理，毕竟装箱可能掉落在漫长航线的任何一处，从万米高空坠落，存活可能性几乎为零。可不知为何，霍格看到这名男孩的照片之后，竟然对他产生了好奇，尤其是那双眼睛，与他见过的所有杀手的眼睛都不同。

“是。”

第四章 精心布网毁一旦 流星雨前述心愿

1

“早，笑哥。”

“早啊笑哥。”

司徒笑被刚到的章明、李开然等人从办公桌上惊醒，揉了揉眼睛，告诉他们：“已经证实，死者就是龙建，他妻子提供的毛发与死者DNA完全匹配，对这件埋尸案你们有什么看法？”

“要我说呢，这个龙建的独自出行就是最大的疑点，有老婆有孩子有假期有时间，干吗要一个人外出旅行？”茜姐也早早到来，正好听到司徒笑问话，茜姐很是贤惠，对于不爱家庭的男人可没好言语。

“一个人旅行呢也不是不行，不过那家伙也带太多东西了吧，他又不是要出去好多天，什么都带，一个人带那么大个帐篷，搞得好像准备一家人要野营一样。”朱珠年轻，可以享受她的独身主义，但昨天的物证收集可把她累坏了，早就想抱怨两句。

“行了，茜姐、朱珠，笑哥是希望你们说说这起案件与蛤蟆先生的关系，没让你们评论龙建的问题。”李开然开口道，“我认为，龙建的独自背包出行，正是凶手选中他的原因，或许凶手一直在跟踪观察陈文毅，在不经意间与龙建相遇，两人还发生了交谈，然后凶手和龙建一起走到无人的山林里，凶手露出真面目，对他下了手……”

“有破绽!”李开然话还没说完，就被刚到的张子成打断了。张子成放下挎包道，“龙建既然选择一个人去旅行，连老婆、女儿都不带，自然不希望有人同行，凶手能以什么借口和他一起走到荒无人烟的山里？”

“他也可以装作一个旅行者啊。”李开然不服地辩解。

“如果他伪装成旅行者，那么就和你前面说的偶遇相矛盾。你也说了，凶手原本该在跟踪观察陈文毅，他怎么能同时又监视观察着龙建呢？”张子成不慌不忙地收捡桌上的东西，一面说出李开然的破绽。

章明道：“或许，凶手先是跟踪观察龙建，然后再跟踪观察陈文毅，正好龙建独自去深山旅行，就尾随于他，再下杀手？”李开然和张子成都摇头，章明的分析太牵强。

司徒笑起身打算去洗脸，一边思考着组员的讨论，他隐约觉得茜姐和朱珠提出的疑问有进一步思考的空间。龙建为何要一个人外出旅行，而且携带的物品显然超过了一个仅外出旅行两三天的人携带的量，这与凶手杀他是否有什么关系呢？

刚到办公室门口，司徒笑就与高风撞在一起，高风拿着手里的报告道：“司徒笑，你们在龙建背包里发现的刻有CDB字样的药片分析结果出来了，你猜是什么？”

“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欢猜的。”司徒笑从高风手里一把抢过结果报告。

高风自己解答道：“CDB分子结构显示为非甾体类脱氧棉酚环酸，我在网上查了，是一种男用口服避孕药。”

司徒笑眼中寒芒一闪，口服避孕药、大帐篷，每年数次的独自旅行，哼，原来不是独自旅行是偷情啊!“也就是说，那现场周围可能还有一具女尸？”司徒笑看着高风，高风无奈地点头。

“子城!联系森林部队，以尸体发现地为中心，周围五公里范围，拉网式搜查。”司徒笑高声下令。

又是一场靠人力和时间进行的大战，搜查人员划分了片区，出动了警犬，来回拉网式搜查了两遍，没有发现，扩大搜索范围，还是没有发现。毕竟莲花山树海占地太广，如果不是意外发现，在丛林里找一具尸体犹如大海捞针。而且龙建背包里的物品基本齐全，没有被使用过的痕迹，也有可能他还未与情人会合便已遇害。

搜查无果，一行人又疲惫地回到办公室，茜姐怒斥道：“就知道不是个好东西，与情人幽会，留下老婆、女儿在家担惊受怕。”

“担惊受怕，怎么回事？”司徒笑问道，茜姐是尸体发现后对孟庆芝进行询问的笔录人。

茜姐道：“这个龙建失踪的第二天，他们家就被小偷光顾了，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吓得孟庆芝和龙萍萍只能回她外婆家住了几天。”

刚失踪就被小偷偷？司徒笑觉得这里面好像有什么问题，不过更多的可能只是巧合，司徒笑摇头，自己实在太多疑了。

“司徒笑，来。”高风招呼了一声，司徒笑跟到法医鉴定科，高风才道：“晓玲在线。”

正巧，司徒笑也想问问晓玲，忙在电脑前坐下，问道：“我们新发现了一具尸体的事，高风已经告诉你了吧？我觉得和我查找过的那些案例都不太符合，你有什么高见？”

晓玲在另一头道：“尝试性杀人。虽说大多数快乐杀人犯的杀人模式变化不会太大，但并非没有，通常会由一个刺激点或某种外部因素引发，他们的杀人模式会改变，百分之八十的情况是升级，还有百分之二十则是退化。虽然我们不知道是什么刺激了凶手改变杀戮模式，但他显然是第一次杀人后用强酸溶尸，就和我们正常人第一次接受新奇事物一样，他需要一次尝试，尝试的地点必须安全、隐蔽，而尝试的随机性很强。据高风所言，那么龙建应该是单身进入丛林时被凶手尾随杀害的，他还没与他情人碰面就被杀了。”

高风在一旁打趣道：“如果早听到你的分析，司徒笑今天就不用带着大队人马忙活一天了。”

晓玲道：“查还是要查的，心理摹写不一定准确，我又是个半吊子业余人员。快乐杀人犯往往通过尝试性杀人来确定自己的取向和兴奋点，当他得到肯定的兴奋反馈后，便迫不及待向他早已观察好的目标陈文毅下手了。据我所知，这类会将犯罪程度不断升级的快乐杀人犯，最后大多都因为无法控制自己的杀戮而被警方发现，但是一旦被警方包围，他们中的大多数会有过激行为，至少有九成是被警方击毙。”

司徒笑道：“你是说，如果这个凶手不幸被我们堵住了，他的反抗会很激烈？”

晓玲道：“超乎你的想象。不要对活捉他抱有太大的希望。”

司徒笑点头，如果有机会开枪击毙这样的人渣，司徒笑绝不会犹豫。

晓玲接着又给出了更为详细的摹写：“还有，上次你发的视频我仔细看过了，并就一些关键问题咨询了我的导师，他们更加肯定了这名疑犯受过类军事训练的可能性。他步幅稳定，近乎匀速，且行走时晃肩和摆幅比常人小，不经意的回头动作和头部左右摆动使他的视野始终保持开阔，在行进中腰腿肌肉群明显比常人收缩幅度偏大，尤其在几个路口停下时，隔着衣物也能看出与常人不同的肌肉松弛感和瞬时紧绷感。这样的高度紧张状态使他在城市中行走时，始终如同在战场上的士兵，随时可以做出高强度的趋避动作，如果你们能跟踪到他一定要小心，单名警力最好不要过于靠近或暴露自身。他随身没有携带专业的摄影器材，这令他危险程度进一步加剧，说明他在挑选下手对象时已经不再那么注重质量，而开始转向以杀戮的数量来满足自己；又或许，他与被害人有过CT行为，以提高自己的兴奋程度。”

司徒笑和高风几乎同时询问：“CT行为是什么意思？”

“Contact Tracking，接触式跟踪，不少心理犯罪人群有现场成就心理。狂欢纵火犯往往会回到火灾现场，有的甚至会主动报案并留守火灾现场，就是为了看着大火慢慢燃烧；一些连环凶杀犯往往会积极参与对失踪受害者的搜寻工作；变态凶杀犯出席被害者的葬礼现场；小偷成功窃取东西之后留在原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或积极帮助失主寻找失窃物品。在这一过程中，他们的成就感会得到极大的满足，并且持续产生力比多兴奋。CT行为的原理与现场成就心理的产生是极为相似的，在凶杀犯行凶前对被害者进行跟踪时，往往会径直走到受害者面前，假装问路，或是以别的什么借口与被害者进行接触交流，以近距离观察被害者，满足自己的心理幻想。这一过程可发生在跟踪的前中后任何一个时间段，但通常只会发生一次。如果多次发生，就会进一步演化成诱拐式狂欢杀手，我们这个案件……应该不是诱拐式狂欢杀手。”晓玲喝了口水，侃侃而谈，司徒笑觉得她已经开始产生力比多兴奋了。

“你，你上次怎么没说？”高风不解地问。

晓玲在另一头扬眉翘下巴，骄傲道：“我不也是刚刚才学到的嘛。”

“你完全有成为犯罪心理摹写师的资质，要不转行吧？”司徒笑建议。

“玩玩儿就行了，这行当没什么前途，我导师他们在美国那边的待遇，绝对比不上那些自己开诊所的心理咨询师，差太多了。”晓玲俏皮地眨眨眼睛。

司徒笑有些忧虑地看了高风一眼，像晓玲这样的姑娘，高风很难养活啊，就算在一起，高风也会成为家庭地位劣势男，而以高风的性格而言，这段关系恐怕难以长久。

吸口气，将这些想法抛诸脑后，司徒笑问道：“那么依照你的建议，我们有必要做一个受害者社会关系重访喽？”

“那是你们警方的事情，我只提供心理侧写方面的知识，至于要重访还是怎么样，你们自行决定啦。好了，不聊了，有生意上门了。”晓玲吐舌一笑，关掉视频。

司徒笑看了看依然盯着屏幕的高风，还未说话，李开然旋风般冲进来：“笑哥，我们的网有消息了!”

南三环浦西路南二段，新富海建工业园区。报案的是一名热心的哥，他在距离司徒笑他们布下网点约两百米远的地方拉到的那个神秘客人，戴着太阳帽、蛤蟆镜。因为前段时间警方专门去出租车公司询问过有没有见过类似的人，这名的哥便留了个心眼，在车上随意问了几句，发现乘客不爱说话，声音低沉沙哑，越看越可疑，等那名乘客下车后，便报了警。

司徒笑第一时间赶到了那名神秘乘客下车的地方，环顾四周，这新富海建工业园区只建成了一半，到处都在大兴土木，随时可以看见一群群的建筑工人和工厂的打工者走过。四处零散地拉着电线管道，别说天眼系统，就连普通店铺监控也没，根本就不可能追查到蛤蟆选择了哪条路线、跟踪的目标又是谁。

那名的哥也就是感到可疑才拨通了电话，并没有什么追捕疑犯的经验，等消息传到司徒笑他们这里再反馈回来时，那神秘人早就走得没影了。

早在电话里司徒笑就问了关于神秘人的一些信息，那人是差不多九点上的车，抵达目的地时接近十点，中途表现并不急切。

出发前就已令茜姐调出浦西路附近的详细区域地图，司徒笑摊开地图，分析道：“以凶手第三次的作案规律看，他通常会提前二三十分钟抵达目标上下班附近进行蹲守，现在……”

司徒笑看表：“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五十分钟，凶杀估计已经盯上目标。他下车的位置与周围的电子眼监控和交通情况有关，以这里的环境，我认为下车点距离凶杀选择目标人群的位置不会超过100米。”

司徒笑以出租车停靠点为中心画了个圈，下令道：“分作两组，开然、子城你们跟我，将这一片区域都走一遍，查出哪些地方可供凶手作案，茜姐带章明和朱珠去附近的工厂商店问问，看哪些企业是在上午十点至十一点时间区域进行交接班，注意不要打草惊蛇。开然，打电话通知便衣小组，将西区出租车接送范围向外扩大500米。”

刚布置完毕，在警局开会的刘显和也赶到了现场，司徒笑将他目前考虑的情况和安排做了汇报，刘显和像煞有介事地点头：“这次行动上级非常重视，也给了我们极大的支持。司徒笑，我是只有七个月就退休的人了，这次行动就全靠你了，我对你只有一条要求，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司徒笑没有吱声，只看了刘队的胖脸一眼，周围的队员也保持沉默，一时气氛尴尬。刘显和抬腕看表：“我还有个会议要参加，记住，我会全力支持你们，好好干。”

直到刘显和开车离去，司徒笑才接着下令道：“虽然已经过去近一个小时，但是凶手仍有可能在这一带区域活动，你们在走访的同时，一定要留意独行的路人，一旦有所发现，立即通信联系。切记，不可单独行动，重复一遍，绝对不要单独行动!出发。”

“是!”

2

将腿走细一圈，所有的组员回到办公室，往座椅上一靠就不想挪窝。

司徒笑站在写字板前看着换了的新地图——南三环详细区域地图，他们以出租车停靠点为中心，将这片区域周围五公里所有可以藏身的地方都走了一遍，烂尾楼、待拆迁无人小巷、新修的无人入驻工厂，连李开然和张子成这两位老鸟都走不动了，回到警局后一句话也不想说，瘫在那里喘气。

现在地图上已经标满了红点，司徒笑抱胸站在地图前，默视良久，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多地消除这些红点。

“说说你们走访的情况吧。”司徒笑问。

“等会儿司徒笑，我再喝口水先。”茜姐回到办公室就抱着水杯没撒手，咕咚又灌了两大口，才道，“被你说中了，根据我们的走访结果，周边一共有三家工厂是在十点至十一点这个时间段进行交接班，两家贴牌鞋厂和一家休闲服生产厂。他们的货物都是外销，这段时间虽然欧洲经济不景气，但他们的订单都是排满了的，四班倒工作制，生产流水线不歇。他们采取的管理模式应该很相似，所以基本都是十点半换班，但有个问题，就是这些厂里面的职工都住职工宿舍，宿舍就在工厂内，就算要外出，也很少有单独出行的。”

司徒笑道：“工厂的位置。”

茜姐指了出来，司徒笑用蓝笔在无数的红点中圈了出来，三家工厂的位置都在出租车停靠点偏东，那里距离一个货运火车站很近，而通往货物火车站的路，都很僻静。

若自己是凶手，这确实是很好的犯罪地点，只是不知凶手选择的目标是否会走这样的路线。

“哦，还有，司徒笑，我们在走访过程中，发现了许多流动人口，一些还没找到工作的打工者、打工者家属，这样的人不计其数。”茜姐补充道。

司徒笑摇头道：“他们不会是凶手的目标，从凶手第三次跟随被害者的监控看，他每次都是尽可能准时抵达目标点，他是一个小心谨慎且有条理的人，他对于自己的跟踪行为非常专注，他不会将时间浪费在不相干的事情上。这样的凶手，选择九点出门，十点抵达目的地，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并不是随意的行为。”

“笑哥，你将我们走访的范围锁定在周边5公里，又有什么道理呢？”朱珠好奇地问了一次。

司徒笑微微点头示意，解释道：“正常人的步行时速是4.5至7公里之间，如果上下班的距离太长，在这样的城市里我们会选择搭乘交通工具。凶手要跟踪的，是不搭乘交通工具的行人，这样才便于跟踪，也便于作案。而通常，我们每日上下班，不选择搭乘交通工具的范围，不超过五公里。茜姐，那三家工厂里，交接班时，下班的除了职工，还有别的什么人没有？”

茜姐有所明悟道：“除了职工，就只有生产线的质检组长。章明他们好像有发现。”

朱珠捧着水杯道：“我问了周边的旅店和酒店，它们都有夜班经理，但都是早上八点交接班。”

“夜班经理？全都准时上下班吗？”司徒笑追问。

“笑哥，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敬业啊，不提前下班就不错啦。”朱珠揉着自己的小腿，再这样下去，自己减肥应该能成功。

“我问到有几家网吧的网管是在十点半左右下班，其余店面什么的都没有。”章明最后道。

“他们上班时间是什么时候？”司徒笑本能地觉得网吧的网管不太可能是凶手的目标。

“一般是晚上十点，但通常他们都是五六点就提前到了网吧，早上八点交接他们也通常逗留到十点之后，有时候甚至吃过午饭才回家睡觉。”章明冲朱珠笑笑，意思是他调查的这些人是很敬业的噢。

“上下班都在人流高峰段而且没有规律，以年轻小伙子为主，凶手不太可能选择这样的目标。”司徒笑沉吟，“再没有问到别的人群了吗？”

三人摇头。

司徒笑继续问道：“夜班经理和工人们是什么时候上班？”

茜姐答道：“那些工人是在凌晨四点半开班，他们四班倒，保证六小时最高的工作效率。”

朱珠道：“夜班经理是晚上十点，也有晚上十一点的。”

都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工人上班的时候好像更没什么人，更危险，但那个时段的工友往往会集体上班。夜班经理的上班时间倒是与周丽茹遇害时间接近，可是他们交接班在早上八点，究竟哪种人被选中的可能性更大呢？

司徒笑重新审视地图，工厂集中在出租车停靠点东，酒店集中在已经修建完成的工业园区也就是东北向，网吧则散布在工厂和建筑工地附近，不过整体来说，都是集中在停靠点东北象限内，红点可以减去四分之三，但就剩下的那四分之一，红点也有上百处之多。

司徒笑将目光平移到另一块写字板，上面贴着三名死者的照片和凶手犯案的一些信息，不能找到这三名死者的共同点，就无法估量凶手可能选择的目标，这始终是摆在面前的最大难题。照理说今天还是有收获的，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碰见可疑的凶手。

看来，只有等到凶手下一次露面了，他的跟踪观察如果是有规律的话，只要守住这个规律，迟早会让他现形，只是警力方面……司徒笑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拿出手机：“喂，英姐，我是司徒笑，是这样的，可不可以再调用两支便衣小队给我，我们今天已经抓住一点蛤蟆的线索，我需要一些人进行定点蹲守观察。”

“你要布控多大范围？”

“呃……从浦西路到青海路全程。”

……

电话另一头沉默了良久，才叹息道：“司徒笑啊，你知道警力是有限的，你的布控范围这么大，给你五支便衣小队恐怕也不够用吧，将你们今天追查到的线索告诉我。”

司徒笑拣紧要的说了，程英道：“也就是说，你们还不敢肯定，今天搭乘出租的是不是凶手。如果仅仅是你的怀疑判断，就要调用这么大的警力，对不起，司徒笑，我不能支持你这个决定。我最多再调派给你一支便衣小队，其余的案子也是需要警力的，出租车调用的两支便衣小队已经出勤近两周时间了，其余的组长意见都很大。”

司徒笑诺诺道：“我知道英姐，谢谢英姐。”一支便衣小队只有几个人，就算把自己小组成员全部加上也是捉襟见肘，在这么大一片区域靠碰运气来找蛤蟆，司徒笑想想都摇头。可他也知道，这次确实使用了大量警力，海角市还很少有出动这么多人去捉一个人的时候，可如果不采用这种方法，司徒笑也想不到别的更好的办法了。

挂掉电话，司徒笑还是不放心，他总觉得夜班经理很可能成为凶手的目标，这是一种纯粹的直觉，没有什么理性分析，但司徒笑自己清楚，自己的直觉一向很准，特别是直觉越清晰的时候，准确度越高，就这么决定了。

司徒笑双手撑住办公桌，环顾自己的组员，道：“晚上行人较少，如果凶手再次出现在可疑路段，我们碰到他的机会较大，事不宜迟，便衣小组明天才能加入，今晚我们再去浦西路。”

“不是吧笑哥!”朱珠当场就叫了起来，“我们这么拼命，也没有津贴的!”

“如果这个案子破了，我自己掏腰包，请大家去三亚玩一圈。”司徒笑许以甜枣。

茜姐和李开然等人相互瞅瞅，他们也知道，要真说拼命，他们全组人加起来也比不上这位副组长大人拼命。不过这位笑哥怎么说呢，每位组员都清楚，笑哥平时对下属还是照拂有加的，真正最繁重的活儿，能自己扛的他都自己扛了下来，如果不是需要人手，笑哥是不会叫上大家一起的。

李开然和张子成最先表态：“我们干了，笑哥，你说怎么做吧。”

“我……我今晚没什么事，我加入。”章明也表示支持。

“司徒笑，我还要回家看孩子，可不可以……晚点来？”茜姐请假。

“人家约了朋友去看电影的。”朱珠嘟嘴，不过也没反对。

“茜姐晚上10点前能赶到浦西路吗？”

“应该可以。”

“那好，两个人一组，我和茜姐从浦西路南段向北，经南众路再沿青海路朝南，经光明路回到浦西路；子成和章明从青海路北段反向回浦西路南段；开然和朱珠从光明路到浦西路，与我们保持一公里距离。三组人都走8字形环绕，留意观察路人，这里没什么监控。凶手未必还会做伪装，发现对单个路人进行可疑尾随的人就要多加留意。记住，蛤蟆的身高、体形，还有他的步态与常人不太一样，幅度比常人小，但动作比常人快。依然在第一时间保持联系，不要单独行动，蛤蟆的反侦查意识很强，我希望你们不要露出丝毫破绽，开然和子城你们要照顾好新人，现在大家去吃饭，餐后集合。”

司徒笑做好安排，又来到法医鉴定科：“高风，帮我个忙。”

“还帮!”高风眼睛瞪了又瞪，“我帮你的忙还不够多吗？”

“是兄弟，才找你。”司徒笑搭上高风的肩膀，“我的人手真的不足。”

高风将司徒笑的手拨开，气呼呼地脱衣服：“你有没有帮我追晓玲啊？我仅有这么一点点休息时间你都要占用。我要下班了，离我远点。”

司徒笑就当没听见，继续道：“今晚十点，浦西路到青海路做8字回环，追踪蛤蟆。”

高风眼睛又是一瞪：“你想要我的命呀，我是法医耶，又不是特警!我还约了晓玲，你知道我多容易才能约她出来一次吗？你说怎么办吧？”

司徒笑还是那副不怒也不笑的石板面孔：“晚上十点，可以带晓玲一起来散步。”

“你……”高风无语，“我当初就不该认识你!”

晚上十点二十分，青海路南一段，黎晓玲穿着公主长裙、红高跟鞋，拎着金环小挎包，略带小雀跃地和高风走在一起。

“你说司徒笑的直觉真的有那么准？”

“怎么说呢，从和他办的几件案子来看，有时他的直觉，比我的鉴定还准。”

“啊，你说他这个人，怎么就这么疯狂，简直就是破案拼命小三郎，要是其余警察都像他一样就好了。”

“要是警察都像他那样，早就累死光了，我们海角市就没警察给你们这些小市民保驾护航了。”

“咦？”晓玲突然不问了，在他们前面，迎面走过一对男女。男子已是三四十岁开外，女子只有二十岁左右的模样，状若亲热，似一对情侣。而在这对男女身后三十多米远的地方，有一名戴眼镜的短发男子与之前的男子一样保持着匀速前进。昏黄的路灯、稀少的行人，高风莫名地紧张起来。

3

由于是相对而行，为了不打草惊蛇，高风他们自然不可能原地掉头，只看到那名男子与他们越来越近，晓玲眼珠狡黠地转动着，不知道在想什么鬼点子。

与那名男子擦肩而过，为了不引起怀疑，高风刻意将目光投向一旁，待那名男子走过，也没敢回头去看。倒是晓玲从挎包里取出100元来，扔在地上，用脚踩上去蹭了两下，然后拿着钱就追了上去，边追边喊：“先生，先生，你的钱掉了。”

“喂!”高风低声提醒，晓玲充耳不闻，三两步就追上那名眼镜男子，两人交流了一番，那名男子取出钱包看了看，便一直摇头，似乎表示不是自己掉的钱，高风手心里不觉已捏了一把冷汗。

不一会儿，晓玲回来了，颇有些失落道：“走吧，不是我们要找的人。他近视，文职人员，看他那失落样子，多半是失恋了，看着人家情侣卿卿我我，那嫉妒，真是挡都挡不住。”

“晓玲，你知不知道这样做很危险，你也知道那家伙可能受过军事训练，杀人不眨眼的。难道，你还觉得你能制服他？”

黎晓玲不置可否：“又没试过，怎么知道？”

高风按住自己胸口道：“还好不是要找的人，司徒笑让我们留意的是尾随独行人的可疑人。”

晓玲道：“那可未必，上次你们给我的监控，不也是两个小女生一起的吗？还有什么比热恋中的男女更忘乎所以的？”说着，晓玲朝高风飞眼。

至少高风是这样认为的，被这一眼迷得想入非非：“晓玲是在暗示我什么吗？”

两人一起闲逛，有一茬没一茬地聊天，时间过得飞快，快十一点的时候高风给司徒笑打了个电话问什么时候下班，司徒笑说再逛半圈。

十一点一刻左右，浦西路上的行人几乎已经看不到了，只有来往车辆穿梭，一辆辆都开得飞快，黎晓玲不满足逛马路牙子，带着高风去钻小巷。高风是既高兴又担忧，这位大小姐在别的什么时候去夜深无人的小巷自己都乐意奉陪，可你别在这个时候玩刺激啊。

钻出小巷，眼前视野豁然开朗，远处是灯火通明的连夜施工队伍，机器声轰鸣不绝，近处稀稀拉拉耸立着几栋高楼的框架结构，修了一半，头顶还支立着钢筋，下面的楼板立柱都已经修好，夜色下就像一个个巨大的怪兽。明明只隔着一条小巷，给人的感觉却像从城中区一下就到了郊野。

“这是上次电视里报道的那个豆腐渣工程吧，全部被叫停了，偷工减料害死人啊。”高风发出感慨。

晓玲却睁大一双眼睛四处张望，突然主动拉住了高风的手，高风受宠若惊，紧握也不是，松开也不愿，一时只能任由晓玲拉着，只听她含糊不清地说道：“我，没，醉……我还要喝!”

这，这是什么状况？高风扭头一看，只见晓玲走路歪歪斜斜，另一只手将挎包甩得漫天飞舞，媚眼如丝，显然宿醉未醒，高风反应也很机敏，立刻进入角色状态与晓玲搭戏：“我知道你没醉，走吧走吧，穿过去就到家了。唉，小心。”

高风将失重的晓玲扶住，靠在高风臂弯的一瞬，借助高风背影阻挡，晓玲压低声音道：“我警告你，不许占我便宜噢。”高风哭笑不得，不过正是晓玲这股子活泼劲，令他着迷不已。

黑暗中，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行进，从高风晓玲的左方径直穿插过来，他步幅不大，步频也不快，可给人感觉移动比常人更为敏捷。他总在灯光照耀不到的暗处移动，从一个暗处移动另一个暗处，叫人看不清他的脸，始终只是一团阴影。

他与高风二人保持着十米距离，似乎在打量二人，又似乎在看二人身后的烂尾楼，并未尾随任何人，孑然独身。

晓玲眯缝着眼睛瞅了瞅，问：“老公，那边好像有个什么东西？”

“是个人，咱们别管人家。走吧。”高风握着晓玲的手冷汗涔涔，另一只手搂过晓玲的肩强行要将她带到另一边。

黑影有意无意又朝这边瞟了一眼，一名男子带着一位喝醉了的女子来这种地方，不用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晓玲挣脱出来，冲着那黑影道：“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家……亲热啊!”

那黑影挪动脚步，从高风他们身侧走了过去，晓玲醉意蒙眬地喊道：“老公，去……去教训他!”

那黑影恍若没听见，稍稍加快步伐，晓玲还想跟上去，这一次高风死死拽住晓玲的手，不让她挣脱。黑影转过小巷，很快就没了声息。

见黑影消失，晓玲一脸怒容地将手从高风的手里抽出来，正准备质问高风怎么回事，高风低声说了三个字：“他有枪。”

是的，那个黑影虽然遮住了头面，但身体依旧部分暴露在灯光下，短裤的口袋不大，里面像烟盒一样鼓鼓顶起的，绝不是烟盒。高风和司徒笑厮混了这么多年，一眼就判断出那是一把枪，不管是仿制枪还是自制火药枪，都是危险物品，他和晓玲赤手空拳，这个时候绝不可冒失。

晓玲依旧不满地哼了一声，就这么眨眼工夫，那黑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高风马上拨打手机：“司徒笑，我们在浦西路南三段往新富工业园走的路上碰到一个可疑的人，他有一把可以放在口袋里的枪。穿的黑色凉皮鞋、灰褐色的休闲短裤、玫瑰红条纹花格子开领短衬衣，没有戴眼镜和太阳帽，他喜欢走光照不到的暗处，步幅大约有八十厘米，步频为两秒三次，走走停停，似乎在找什么，他朝着浦西路南三段过去的，单身一人。”

殊不知，司徒笑和茜姐此时也在一处无人建筑内，这是一间尚未投入使用的仓库或是车间，也无人值守，空旷且幽静。接到高风的电话后，司徒笑一口咬定：“就是他!你通知子城，我告诉开然，你们顺着浦西路南三段折返，告诉子城他们，在浦西和光明路的交叉口会合，茜姐我们走。”

司徒笑通知了李开然，朝光明路口赶去，他带着茜姐不走大道，而是沿着白日存留在记忆中地图上的小红点，一路穿楼走巷，茜姐快有些跟不上了。

茜姐有些气喘地问：“找到他了？”

司徒笑在前面回答：“是的，高风他们在浦西南三段遇到一个疑似持枪的可疑男子，整个南部工业园区还在兴建之中，建筑工人也极多，目前没有什么帮派势力插手，网吧没有分布在浦西南段，那些无业人员和社会青年他们有更好的去处。这么晚了，住在附近的人都会走大道和公交车线路，建筑工人不应该独自出行，就算要出行也是有急事，不可能像骑马赏花一样穿插于小巷之中，我有八成把握肯定他是我们要找的人。”

“可是，刚才你告诉子城不是说他只有一个人吗？”

司徒笑道：“没错，已经过了尾随时间段，他跟踪的人已经抵达工作岗位或是到家，但这位蛤蟆先生不是一个随意浪费时间的人，从他每次只肯提前一二十分钟抵达要跟踪的目标现场就可以确认这一点。此时他在做的事情，就是我们正在做的事情，确认目标两次出行时间段内，周边哪些地方人迹罕至，适合观察和伏击。然后，他就只须等一个机会，一击!得手!”

高风和晓玲也朝着会合地点聚集，路上晓玲追问：“我刚才的表现怎么样，还算机智吧？否则那人还不知道会怎么想，这么晚，一男一女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高风一脸严肃道：“不怎么样，如果刚才那人并不是隔着那么远，而是与我们近距离交互而过，他就会闻到，你说话的谈吐中并没有酒精气息。如果他真的是蛤蟆，以他的警觉性，说不定会马上拔枪朝我们射击。”

晓玲恶狠狠地瞪了高风一眼，皱起鼻头，露出生气但很好看的娇俏模样，高风心驰神往。晓玲旋即又展眉轻笑：“啊，刚才某人摸了我的手，这下爽到了吧？”

说起刚才摸手，那时候一门心思都放在疑犯身上，除了一手冷汗，还真啥感觉都没有。但听晓玲这么正式地提起，高风有些窘迫，还没想好说辞，或许是看到他的尴尬样，晓玲已经咯咯地娇笑起来。

赶到光明路口，司徒笑和茜姐已经到了，司徒笑问道：“有发现吗？”

高风摇头，晓玲不满道：“如果不是他，今晚说不定就捉住那家伙了。”

司徒笑道：“高风做得很对，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冒险。如果成功一切好说，如果失败，不仅会危及到你们两人的性命，凶手也可能被惊扰，以后再想捉住他，就难上加难了。”虽然晓玲练过泰拳，技击性可能不错，但毕竟不是干刑侦专业的，司徒笑见过太多社会上的亡命徒，那绝不是什么技击拳法就可以摆平的，有时候他们一个眼神就可以吓得习武者忘了该出什么招。

司徒笑给高风一个了然的眼神。晓玲气得转过身去，不理这两个狐朋狗友。

张子成和李开然两组人还没赶回来，司徒笑正准备打电话，李开然的电话先行响起：“笑哥，我和朱珠可能看见那个疑犯了，他刚上了一辆出租车，我们隔太远，追不上，没看清出租车号牌。”

“你们在什么地方？”

“浦西路东一段，大街上。”

“你们刚才比高风他们更近吧，怎么走这么久？”

“朱珠走不动了，”李开然声音多少带有些无奈，“不过多亏她走得慢，否则我们也不会看到那个可疑的人。”

“出租车的车型和颜色？”司徒笑急问。

“黄顶绿盘桑塔纳，有点像顺风出租车行的车。”

“知道了，你们先回来。”司徒笑又拨通一个号码，“陈队长吗？我司徒笑，你们还有多少人在西郊附近？是的，我们可能跟踪到了疑犯，他刚乘坐一辆黄顶绿盘的桑塔纳出租车离开，如果没有意外将在40分钟后返回西郊。对，我也是这个意思，这么晚了，还有那么多出租出现在西郊太打眼，我希望你安排一些人手驻点隐蔽观察，如有发现，千万不要惊动疑犯，他可能携带枪械。差不多两人一组吧，相互有个照应，老店门口小巷一组，三湾废品回收场一组，新民酒店……”司徒笑指出五六处隐蔽观察点，这时候张子成和章明已经返回，他们什么也没看到。

不过章明听到司徒笑的布置后疑惑道：“他坐出租过来花了一个小时，怎么回去只要40分钟？”

司徒笑道：“那是白天，这是深夜。”

“考虑问题一定要周详。”张子成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教导章明。

司徒笑从口袋里取出地图，“哗啦”一声抖开：“从南三段到东一段，高风，你们在哪里遇到他的？”

高风凑过来仔细看看，用手点了点：“这里。”

司徒笑看着上面标注的红点道：“从这里到东一段不用3分钟，他用了15分钟，他还在沿路找寻更满意的伏击点。也就是说，他的目标路线也会走这条路。如果是跟踪结束，那么现在他的路线就是逆行，被跟踪的目标是从东一段到南三段，他是从……”

“这个方向过来的。”高风又指了指，司徒笑的手指顺着高风点的地方向上走，那里是已经开发好的片区，工厂写字间林立，酒楼旅店散布其间。司徒笑有了决断，蛤蟆选夜班经理作为下一个目标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朱珠多半询问不得法，看来还得再问一遍。而且，今夜询问的人中，极可能就有凶手的目标在内!

4

“好了，大家都累了，先回去休息吧，今晚谢谢大家了。”

“那笑哥你呢？”

“我想再走走。”司徒笑那张脸上看不出丝毫的疲倦和睡意。

“司徒笑，我陪你。”高风道。

司徒笑轻声道：“不用，你送晓玲回去，路上小心点。大家都回吧，明天准时到，如果不出意外，明天开大会，我会为破案做最后的部署准备。”

“那你自己也小心点。”高风拗不过。

“放心吧，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吃亏？”司徒笑目送组员分作几拨散去，这才重新没入高楼林立的阴影之间。

“你好，我是警司司徒笑，要见你们经理。你就是这恒福大酒店的夜班经理？是这样的，最近这城南一带的治安不太好，多次发生偷窃和抢劫事故，系一流窜盗窃团伙所为，案发高峰期在夜间十点之后，他们习惯是尾随受害者，到僻静的小巷或无人处，乘其不备，抢了就跑，你晚上是什么时候上班？”

“我，我十点半，我说今晚怎么怪怪的，警官，我是不是被人跟踪了？”这名别着胸牌、叫罗智信的夜班经理显得不怎么自信。

“你常走小巷吗？”

“我家住在三环内，走小巷方便些嘛。”

“住得远吗？不坐公车或自己开车吗？”

“走路二十分钟不到，挤公交一是等得费时，挤得蛋疼，而且感觉有些划不来，开车暂时都没想过，别看这南片区房子便宜，我们这些老实人啊，也就是房奴的命，又要供小孩读书，又要还债，哪里买得起车噢。”

司徒笑看了他一眼，这是他问的第五家酒店，这名叫罗智信的中年男性，略有谢顶，额上有皱纹，他的描述似乎符合标准，又问：“你早上都什么时候下班？”

“哦，按规定呢是早上八点，还有一个小时的就餐时间。不过您也知道，现在什么行业都竞争激烈，我们酒店又大，要交接的东西呢也比较烦琐，随便磨蹭一下也就九十点钟了，我一般会等到十点二十左右，顺道送我爱人去上班。”

“你爱人……”

“她就在前面不远的恒爱服装厂，最近生意挺火的，四班倒，所以十点半她们交接班。”

“她不上夜班？”

“总得有人在家带孩子不是，我们这样好，早上和晚上她照顾孩子，中午我来。”

“男孩女孩？多大了？”

“是个丫头，今年9岁了，在学校里调皮得很，成绩倒还过得去。”罗智信一脸骄傲。

“老哥你贵庚啊？”

“我今年42岁了，想不到我那么年轻吧，我挺看老的。哎哟我跟你说啊，就是前几年买房子那事儿给愁的。这年头，要供一栋房子，太不容易了，根本就不是我们工薪阶层接受得了的……”这名夜班经理估计也许久没和人闲谈过了，话匣子打开，从房价谈到教育，从教育谈到医疗，由医疗谈到养老。这一过程中，司徒笑也摸清了他的家庭住址、平日行走路线、个人喜好、亲友关系等等。

一直到凌晨四点半之后，司徒笑观察了附近工厂那些工人的夜晚交接班过程才回到办公室，睡了个囫囵觉，早上八点被同事吵醒。

八点十五分，部署抓捕行动方案。大会议室里，三支便衣小队和刚申调的一支特警大队，加上二组组员，几十号人坐在会议室内济济一堂。

关门、拉窗、关灯、开投影，蛤蟆的巨幅监控画面出现在投影幕布上。

“此人代号蛤蟆，是708重特大连环凶杀案主要嫌疑人。根据我们掌握的基本资料，此人年龄约……

“此人反侦查意识非常强，拥有一定的搏击能力，疑受过半军事化训练，拥有管制枪械……

“我们已经掌握的三起凶杀，犯罪手法如出一辙，皆是……

“他的行事风格较有规律，非常高效……

“这个人，叫罗智信，恒福大酒店的夜班经理，初步怀疑他便是凶手此次选中的目标。这名叫陆庭芳，是他爱人，她的上班路线与罗智信几乎相同，所以也不排除她被选作目标的可能性。这条路线上，白天，有五个人迹罕至的可疑作案地点，晚上将增加到35至40个。根据心理专家提供的证据表明，凶手的杀人行为会逐步升级，以他的效率，只要有机会就会出手。我们是昨日接到报案发现了疑似凶手出没的线索，要赶在凶手行动前完成布控，今天就必须进行现场布置。为了不打草惊蛇，被凶手选定的目标尚不知情，所以我们的布控人员必须严密保障可能被凶手选为目标者的人身安全，下面请大家看大屏幕。

“恒福大酒店、宾利商城、家家乐超市、在建的七号工程和十三号工程居民楼，这五处高点我需要观察员，布置远程监控和观察设备，重点分别锁定它们周围的这五个红点。此外，我用红线标注的一至七号路段需要便衣跟踪监控被选目标者，在晚间和可能暴露的路段则需要潜伏观察者，这方面就拜托你们了，高队长和李队长。

“陈队长的出租车便衣小队依旧维持原范围兜客，不过时间重点锁定在早八点四十之后至九点二十这个时间段，晚间则是九点半至十点。

“王队长你们在三环外围众泰路一带待命，我希望分作五人一组，全部换成特警机动小分队，一旦有状况发生，我需要在五分钟内形成包围圈。”

“没问题。”

“行动对讲调频477，茜姐、章明、朱珠、李开然、张子成，你们五人和第二第三便衣小队协作，驻守五个高地观察点，我会在通信指挥车负责全局调控，密切保持通信联系。茜姐，通知当地片警巡警保持协同合作，出发!”

伪装车从警局内鱼贯而出，各便衣小队也散入人群；高地观察点和观测设备以最快的速度架设完毕；西区的出租车已经到位；实行五分钟方位报道，各区域部门通信正常。

司徒笑安守在通信指挥车内，身边有一位控制车内设施的电子专家，观察点已将远程监控设备的实时画面传回指挥车，并可随司徒笑的指挥做360度广角观测，只等目标出现。

高风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旁：“这么刺激的指挥现场，怎么想起邀请我来参加？”

司徒笑平静道：“以备不时之需，那凶手如果真的很可怕，我怕到时出现重伤者。”

高风叫道：“我是法医欸，你当我万金油啊!”

“你对凶手的了解和我一样，甚至比我还多，不找你找谁。”司徒笑说完这句，就开始沉默，目不转睛地盯着各个监控画面。

司徒笑一面思索着是否还有遗漏，一面耐心地等待，如有可能，最好是上午就抓住那个家伙，到了晚上变数太大。正想着，指挥车的侧门被哗啦一声拉开，强光透进来，司徒笑挡了一下眼睛，愕然道：“刘队!你怎么来了？”

刘显和一张圆脸露出笑意：“这么大阵仗，我不来怎么镇得住场面。高风也在啊。哎呀，司徒笑你的眼睛!”

司徒笑连续多日没有正常休息，一双眼睛布满血丝，熬得通红：“我的眼睛没事，休息两天就好了。刘队，以我们目前掌握的线索和警力配置，只要凶手露头，我有把握在今天将他抓捕归案。”

“嗯，干得不错，我作为这个案子的最高负责人，也不能在一旁看着。这样吧司徒笑，这车控指挥就交给我了，你去对便衣小队进行观察指导和现场协助指挥。”刘显和笑得很祥和，一脸关心下属的表情。

司徒笑一愣：“刘队，我担心你还不是很了解目前的状况。”

“怎么会，”刘显和大度地笑笑，道，“你每天的工作汇报，我都仔仔细细看了至少三遍以上，你今天早上的部署计划现在还放在我办公桌上呢。我对你这次做的计划非常满意，我们布下了天罗地网，那只蛤蟆就算长了翅膀想飞，也飞不出去啊。”

“可是刘队……”

“司徒笑!你不要和我争!我才是本案的最高长官!”刘显和的笑脸陡然垮了下来，可能觉得自己表情太严肃了，又换了语重心长的语气道，“司徒笑啊，你也知道，我是调任过来的，而且现在只有不到七个月就要退休了，这可能就是我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重案组做重大案件的现场指挥。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不会耽误你的前程的。”

司徒笑眼角微不可查地跳动了两下，强压住心头的火气：“刘队，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年轻人嘛，总是想表现表现自己的，”刘显和又换上了“我都了解”的笑意，“今天的事，我就当它没发生过。我们正副组长，一定要互相配合，才能让所有的组员都团结起来，发挥重案组最大的能效，啊，是吧。时间不早了，快去吧，要是在路上错过了发现凶手的机会，那才追悔莫及。”

“我有个要求，刘队。”司徒笑克制着让自己冷静下来，“我需要指挥车内的专线调频，我也有知道综合信息的权限，我必须知道你下达的每一个指令，并从旁进行协助判断。”

“没问题，本来就该这样，高风，你，你是留在指挥车上吗？”

“啊？我，哦!那，那好吧。”

刘显和在指挥车内打开对讲机，专门设了一个频道，这样司徒笑就能通过他自己的对讲机接收到指挥车内的所有反馈信息。

“总台总台，这里是车头，没有发现可疑目标，四号和七号小车接到客人往西北和东北方向去了。”

“总台，这里是四号观测点，一切正常。”

“这里是五号路段，一切正常。”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指针指向九点半。

“总台总台，这里是一号观测点，二号目标已离开家门，前往一号路段。”

“总台，这里是一号路段，我已发现二号目标，我跟着二号目标，一切正常，没发现可疑目标。”

“询问小车，有没有接到可疑目标。”司徒笑通过对讲机建议。

刘显和依言询问：“这里是车头，没有接到可疑目标，六号和一号小车送客离开，四号正在返回。”

“沉住气，司徒笑，时间还早。”刘显和气定神闲，发音沉稳。

“二号目标离开一号路段。”

“二号观测点找到二号目标，她正进入二号路段。她走进了胡同死角，离开了二号观测点。”

“二号路段发现二号目标，开始跟随。”

“这里是车头，没有接到可疑目标，五号送客离开，七号返回。”

“二号目标离开二号路段。”

“二号目标进入死角，三号观测点观测不到二号目标。”

……

“三号路段，有没有发现二号目标？”

“三号路段，没有发现二号目标!”

5

“已经过了五分钟了，二号目标应该进入三号路段，怎么回事？刘队，派人去查一下。”

“司徒笑啊，你别急嘛。”对讲机里传来懒洋洋的声音，“你就是性子太急，难道就不允许人家在胡同里碰见个熟人，聊个天什么的？继续保持观察，不要贸然行动，不要暴露自己。车头车头，有没有接到可疑目标？”

“这里是车头，没有接到可疑目标，七号已返回，五辆小车在范围之内，重复一遍，没有发现可疑目标。”

“这个时间段，应是可疑目标叫车的高峰期，严密监视，多绕几圈。”

“是。”

“又过了三分钟了，快问一下三号观测点!三号主体建筑有什么动静？”司徒笑声音明显急了。

“你不要那么大声喊，你要搞清楚，这里到底是你发号施令还是我发号施令？三号观测点，你们对面的三号主体建筑情况怎么样？”

“这里是三号观测点，没有异动。”

“三号观测点，你们的观察区域有多久没有看见行人经过了？”司徒笑加大音量，声音直接越过刘显和，从对讲机里传得整辆指挥车都听得到。

“哦，差不过有十来分钟了吧，真奇怪，走这条小巷的人很少啊。”

“马上派出观察员，前往三号主体建筑，逐层搜查!”司徒笑还在大叫。

“慢着!”刘显和拿起对讲机，调低音量，厉声质问，“司徒笑，你在哪里？”

“我在待命!”

“你放……你胡扯，我看到你进入三号监控范围了，我命令你立刻返回五号观测点，严密监测一号目标，听到没有，司徒笑，立刻执行命令!”

司徒笑正一路狂奔，边跑边喊：“笨蛋!陆庭芳认识的朋友这时候都在工厂宿舍，这条路不通菜市场不通超市，她在小巷遇到熟人聊天的可能性不超过百分之五，出租车队没有接到可疑目标，因为目标已经提早出发了，凶手目标是陆庭芳。马上派人对三号建筑体进行包抄，说不定凶手此刻已经得手了!让高风过来，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救人!”

“啊？你的报告里不是说凶手的目标疑是罗智信吗？”

“两个都可能是目标，赶快派人!”

司徒笑冲入小巷，冲进了被称作三号建筑体的那栋烂尾楼，飞速消失在三号观测点的视角中。

刚踏入烂尾楼，就闻到一股血腥味混杂着刺鼻的酸味，阴暗中躺着一个人，司徒笑一手举枪一手握住手电，周围一片安静，只有阴影正中躺着的那名女性，旁边还放着一个自带的保温午餐饭筒。司徒笑小心地靠近，触摸被害者颈部，没有脉搏，已被开膛破腹，血液还在流淌，强酸还在起效，不可能这么快，凶手到哪里去了？司徒笑竖起耳朵，听到一个极细微的声音，凶手在楼上!

司徒笑立刻朝楼梯口冲去，凶手似乎也发现自己暴露了，马上加快了上楼的步伐，踏在楼板上发出“噔噔噔”的声音。

一层楼，两层楼，三层楼……司徒笑胸中怒火填膺，如果这样的布置，都还让凶手在眼皮下杀了人，还让凶手跑了，是司徒笑绝对无法接受的。

凶手脚步声改变了，没有继续往上。司徒笑循着声音来源，只见边缘人影一晃，司徒笑追到三楼边缘，只见凶手从三楼阳台直接跳到二楼阳台，没有丝毫间歇，跟着由二楼阳台直接跳落地面，就地一个翻滚，爬起来就跑，身手敏捷，速度罕见。

司徒笑没有任何犹豫，顺着凶手的逃亡路线跟着就跳了下去，一落地就对凶手展开了追逐，同时呼叫支援：“凶手刚刚逃离三号建筑，沿着拆迁小巷向西。建筑内有一受害者，马上请求特警支援。在浦西路东一段、青海路西二段设卡拦截，那里有玉带、朱家、顺平三条小巷，占据小巷周边制高点，安排狙击手。凶手接下来的路线会沿程家巷子穿过十三号建筑工地，啪……”却是司徒笑在下命令途中，慌不择路的凶手反手打了一枪，不过偏得很远。

司徒笑毫不减速，继续道：“派就近的观察小队赶往十三号建筑工地，疏散群众，他手里有枪。如果逃出建筑工地他会前往成华纺织厂的职工宿舍区，那里也要派一队人马。”

每一条凶手可能逃亡的路线、每一条小巷的名称、周边每一家企业，司徒笑都在一天内往返探查数十次，将它们在地图上的每一处位置都牢牢地记在脑海里。司徒笑相信，凶手一定也做了同样的功课，要想抓住凶手，就只能将功课做得比凶手更深更细，这一刻，脑海中的记忆地图正发挥它强大的作用。

但这种作用需要一个传递的过程：“你等等，不要说那么快，我记不住。”

“把声音开大!”司徒笑用吼的声音。

一路穷追不舍，凶手翻墙，司徒笑也翻墙；凶手跳下水沟，司徒笑也跟着跳下；那些待拆迁的无人空屋，凶手穿堂翻窗，司徒笑破门而入；不管凶手如何狼突豕奔，就是甩不掉司徒笑，渐渐被越追越近。

凶手以比司徒笑预期更快的速度冲进了建筑工地，撞翻了挑砖工人，踢翻运水泥的独轮车，钻进翻斗车又从另一扇窗跳出。一路人仰马翻、鸡飞狗跳。但凡有想阻拦他的都被推倒、撞翻，冲进人堆里又胡乱放了两枪，建筑工人顿作鸟兽散，场面更为混乱。

司徒笑不管凶手如何制造混乱，牢牢盯住那个背影，绝不许他离开视线片刻。凶手冲进施工大楼，从一栋楼跳到另一栋楼，时而利用升降机，时而利用吊塔，穿梭往返，司徒笑如法炮制，不依不饶。

这是一场亡命徒之间的追逐，两三层楼的高度，常人看看都胆寒的距离，而这两人熟视无睹，说跳下就跳下，说越过便越过；铲车轮下，夯机侧旁，无安全绳的高空作业现场，尚未固定的管道外墙，都是他们追逐的赛场。只看得一个个建筑工人瞠目结舌，暗道：“疯了!太疯狂了!”

待后援小队赶到工地时，司徒笑已经不知道将凶手追到哪里去了。

五分钟内，司徒笑第二次请求援助：“他马上就进入职工宿舍区，狙击手能否发现目标？”

刘显和已将对讲机声音调到最大，以便司徒笑能直接联系各个系统。

“三号狙击点没有发现目标。”“四号、六号狙击点，没有发现目标。”

“我是二号狙击手，我发现目标，我发现目标!”

“能否锁定？”

“不行，他动作太快了，他采用趋避折返，他好像能预见我们这里安排了狙击手，我无法锁定，重复一遍，无法锁定。”

司徒笑觉得自己的气息有些快跟不上了，跑动中要在不跟丢凶手的情况下还进行对话，对体能的消耗十分巨大。

“进行路线预判射击，把他稍微阻一阻，我能追上他。”司徒笑明显感到体力不支，与凶手的距离正渐渐拉开。

这时候：“我是一号狙击手，工厂似乎有情况，出现了很多职工。”

浑蛋，是职工交接班，那家伙连这一点也算到了吗？司徒笑再次下令：“进行路线预判射击，阻挡他逃离。”

“等一等!”有人不敢冒险，刘显和在指挥车中道，“听我命令，不许开枪，以防误伤群众!”

二号狙击手回复道：“可是长官，我的视野里暂时还没有出现职工。”

“我命令立刻预判射击!”司徒笑声音嘶哑地喊着。

“我命令不许开枪!”刘显和语气强硬，“你怎么知道会不会有职工突然出现在你视野之中。”

司徒笑陡然暴怒喝道：“王八蛋!我操你祖宗!”这一声全力而发，吼得声嘶力竭、震耳欲聋，就连指挥车的车窗玻璃都嗡嗡作响，那位指挥车内的电子专家差点被吓出心脏病来。

这一声平地惊雷后，所有的联络单位都没了声音，仿佛集体陷入了电子静默，从没有人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在一次行动中，副指挥官突然爆发，将指挥官骂得狗血淋头。

司徒笑距离凶手越来越远，凶手逃走的路线上出现了职工下班潮，汹涌的人流如一条天堑大河，将司徒笑和凶手隔在河道的两端。司徒笑清楚，自己就算挤过人群，也不可能再看到那个背影了，他依然铆足了劲儿往人堆里挤。

冲破人流，眼前是空旷无人的厂房，司徒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沙哑地下令道：“我已经跟丢凶手，请三条小巷的特警人员，执行三人小组的拉网式搜查，不要单独行动……”

“记住!一旦被他穿过朱家巷子，就可能顺着石河跳水逃生，那里与下水道是通的，四通八达，被他逃到那里就抓不住了……”

“我是司徒笑，请执行命令!”

不知道是被司徒笑吼怕了还是被震聋了，这一次，刘显和没有反对。

“这里是一小队，没有发现异常情况。哔哔。”

“咔，这里是三小队，没有发现异常情况。哔哔。”

“喀，这里是五小队，没有发现异常情况，哔哔。”

“咔，这里是四小队，什么人!哔哔。……咔，我是四小队，我们有人受伤了，需要支援，喀，重复一遍，需要支援。”

“啪啪……”“哒哒哒，哒哒哒……”顺平小巷响起零星的枪声，待到其他特警小组赶到时，却没有发现凶手的踪影，只找到一把仿五四式手枪，被一根木条一条缠绳和几块石头做了一个简易的无人击发装置。

接到这条消息时，司徒笑一手扶着墙，一手撑着腰间，正激烈地喘气，这是什么变态凶杀犯，难道他以前是特种兵退伍出身？他狠狠地一拳砸在墙上，连带对讲机砸得碎屑横飞，不少下班职工不知道这人为何如此愤怒，状若疯狂，下意识地远离绕行。

司徒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三号建筑内，高风正在做现场取证，看到司徒笑回来，面色沉痛地摇摇头，这陆庭芳早在司徒笑赶到时就已经死了。

司徒笑站得远远的，颓然靠着墙角坐下，他那一声“王八蛋”吼得无人不惊，高风自然也不例外，想安慰他两句，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高风，我想揍个人。”司徒笑突然道。

“好啊，什么时候？”高风欣然同意。

“把这件事处理好了就去，到时候通知你。”司徒笑看着陆庭芳的尸体道。

高风知道他要做什么了，有些不忍地劝道：“其实，你不必亲自去通知他的，司徒笑。”

司徒笑固执地摇头：“我没有告诉他实情，我也没有通知他们做好防范，这是我的失职，这是我的错。”

“真的找不到了？”刘显和还抱有希望，“继续找，给我一寸一寸地找，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找出来!”

想了想，刘显和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喂，程处长吗？是我，我是调查二组的刘显和，我是老刘啊。对，是，我……我恐怕得向你报告一个不怎么好的消息，这次行动，失败了。本来我把一切都布置得妥妥当当，绝对不会出任何问题，可是那个司徒笑，他，他竟然不听指挥，擅离职守，惊动了凶手，我发动了全部人手进行围追堵截，还是被他跑掉了。这件事还是怪我，我没想到那个司徒笑在关键时候竟敢违反我的命令，他，他还当着所有的人辱骂我，我几十年的老警察啊，司徒笑他根本就没把我当他上司……”说着说着，老刘流下了委屈的眼泪。

6

“你说什么？你昨天可不是这么告诉我的!”

“我很抱歉，罗大哥。”

“不要叫我罗大哥，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

“你们这群浑蛋，难道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我老婆被人杀了？”

“啪!”用尽全力的一巴掌，虽说只是普通人，司徒笑的面颊上立刻出现了五道微微隆起的红印。

“你们在干什么!你们究竟在干什么!”罗智信如愤怒的狂狮，揪住了比他高大得多的司徒笑的衣领，撕扯着，摇晃着，择人而噬的目光，咬牙切齿的仇恨。而司徒笑，就像被抽干了全身力气，如失去控制的牵线人偶，任由罗智信谩骂推搡。

“罗先生，罗先生，请你不要这样，事情不是你想象那样的，请听我们解释……”被高风暗中通知，闻讯赶来的茜姐和朱珠替司徒笑解围，李开然强行将二人分开。

“人都死了，解释有什么用，解释有什么用？”罗智信跌坐在地，用绝望的目光盯着司徒笑，盯着在场的每一个警察，所有的人都低下头来，“我的老婆在哪里？带我去，带我去见她!”

幽暗阴森的底楼，直到触摸到那安静冰冷的尸身，这名中年男子才像孩子一样掩面而泣，絮絮叨叨说着只有他们夫妇两人才听得懂的话语。

又打了几通电话，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办公室，通过以前的报告整理出一份厚达三十多页的书面材料，老刘的心情才算平复了一些。所有的过错都是司徒笑引发的，自己在其中虽然没起到什么大的作用，但至少也无大错，起码在这份书面材料和那些长官的初步印象中会是这样的。

做完这一切，老刘还是觉得心中受惊了，受惊了，去一家熟悉的酒肆喝点小酒，那股暖意让自己的脑袋处于飘荡空间后，总算可以放心大胆地回家睡觉。就在他踏着舞蹈步，拿着钥匙两次都没捅开自家大门时，一个硕大的麻布口袋从天而降，老刘眼前一片漆黑。

“什么人？我是重案组警司刘显和，你们想干什么？哎哟，谁敢打我？哎哟，哎哟，不要打脸，哎哟，妈耶，哎呀……”

第二日，刘显和遮遮掩掩，刚一进办公室的门，就听到朱珠的惊呼：“刘队!你的脸怎么啦!”声音如此尖锐，唯恐全办公室的人听不到似的。

“撞，撞了，昨天走太急，从楼道上滚下来……”

司徒笑也在挣扎着做最后的努力。

“那把枪可能是自制的，没有枪号，由于以前没见凶手使用过，也无法比对弹痕，还有两名群众被流弹击伤，还好都是轻伤。死者死法和前三名死者一样，被击晕，刺穿心脏，开膛破腹，倒入浓酸，所以，我也没发现比前几处现场更多更有力的证据。那家伙实在太小心了，我没能帮上什么忙。”高风一脸歉意。

司徒笑木然摇头，虽然早就在预料之中，眼里依然掩饰不住失落。

“对了，那种用来扰乱特警的简易自动击发机关，是从二战中的扰乱战法演变而来，许多国家的特殊部队士兵都接受过这方面的培训，有些国家甚至将其列入了普通士兵作战守则中。你说那些美国的专家咋就那么牛啊，他们是怎么蒙到这家伙受过军事训练的？”高风试图让司徒笑振作起来。

“我已经联系过晓玲了，今天她应该在线上。”

“那你还等什么？”高风开始操作电脑，司徒笑却好似提不起兴趣。

“咦？我以为你们会忙碌好几天呢。”晓玲睡眼惺忪出现在视频里。

“唉，就你这副尊容，真难相信，你是怎么从那些自认为有心理疾病的患者手中骗到钱的？”高风打趣了一句。

“这位先生，请注意你说话的语气和方式，以你的修养，用这样的方式和一位女士说话，难道你不感到羞愧吗？”晓玲表情突然变得肃穆，看上去是那么端庄、圣洁，就像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师高人，令人不敢直视，就那种语气的转变，顿时令高风觉得自己像个小人，亵渎了神灵，心中竟然不安起来。不过晓玲还没说完，表情就开始嬉笑起来，什么神圣庄重立刻烟消云散，恢复了她的本来面目。

高风不可思议地评论道：“你真该去学表演系，简直，简直太……”他形容不出。

“简直太什么？我们这个行当，可就是靠这张脸和嘴吃饭的。”

“那不是和江湖神棍没什么两样吗？”

“当然不一样，我们是……有高学历的、讲科学的——江湖神棍。”

“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司徒笑今天心情不好，说点什么有用的帮他一把？”高风看了司徒笑一样。司徒笑眼睛盯着屏幕，心思却不知飘向了哪里，仿佛当他自己不存在一样，根本没听到高风和晓玲的玩笑话。

“说什么？”

“我们刚刚讨论起，美国那些专家是怎么猜到凶手可能接受过军事训练的，为什么我们就一点都看不出来？”

“那是建立在经验上的判断，犯罪心理行为学研究是美国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开始建立的，因为那时已经发现越来越多的变态凶杀犯，他们犯下太多令人发指的案行，警方却始终拿不出足够的证据抓住凶手。而我们国内对于这方面的研究才刚刚开始，还没有什么专业研究和培训机构，经验的积累更是少得可怜，你们分析不出来也很正常啊。”

“晓玲，你说这次凶手受到惊吓后，还会再出现吗？”司徒笑不知何时突然收回了心思，问了一句。

“嗯。”晓玲不想刻意刺激司徒笑，委婉道，“通常会出现两种情况，一种是快速地极端报复，就在今天或明天马上继续作案，以其凶残的手法制造恐慌，以表达向警方所作所为赤裸裸的报复和挑衅；另一种则是销声匿迹，就像出洞寻食的老鼠，陡然受到惊吓，飞快地躲回老鼠洞，有的能够长达数年甚至数十年不再犯案，直到他认为安全了才继续犯案；或者，受到这次惊吓，会彻底改变他的犯罪模式，就像最开始那样，去深山老林里作案，作案后挖个坑把尸体埋好，也不是没有可能。不过，根据这个案子里面凶手表现出来的谨慎小心程度，以及他那缜密的思维，出现第一种情况的可能性我觉得微乎其微。”

“也就是说，短时间内，想再找到凶手的可能性，极为微小了，是吗？”

晓玲撇嘴，默认了。

“那有没有什么办法将凶手引出来？”

“这个……基本上……很难，因为最关键的问题不在于警方能做什么，而是在于老鼠对进食欲望的控制能力，还有老鼠洞的出口是否只有一个。”

司徒笑听明白了这个比喻，凶手可能离开海角，流窜到别的地方继续作案，也有可能连续几年不再犯案，化作一颗隐藏在正常人群中的定时炸弹。

司徒笑转向高风：“从我们现有掌握的证据，推导出凶手的藏身之处以及他将要流窜逃亡路线的可能性，有多大？”

高风没有给出准确的数字，只是摇头。

司徒笑长叹一口气，自己曾距离凶手只有几步之遥，一眨眼，却变成了遥不可及。“你追捕他的时候，就没看清他的相貌吗？”高风给出一点建议，如果能掌握凶手的相貌拼图，至少还能有所为。

司徒笑摇头，他一直追逐着凶手的背影，却始终没能看清凶手的相貌，狙击手也只看见一个模糊的侧影，观察点看到的更为有限，司徒笑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凶手的奔跑速度，并不比自己慢。“晓玲，我听说，如果对犯罪嫌疑人的行为动作知道得越多越详细，那么犯罪心理行为分析师就能做出更为详尽的侧写，甚至包括罪犯童年的生活阴影、起居习惯、生理缺陷等都能推测出来？”

“呃，是啊，不然怎么叫心理行为分析师呢。”

“可不可以再次联系你在美国的导师，看我们有没有进一步合作的可能性。”

“他们那边应该没问题，上一次还发电邮问我中方的答复呢，只是你们领导那里……”

“我会尝试着说服领导，寻求合作，谢谢你了。”司徒笑的声音都是无力的，高风只觉得司徒笑非常疲惫，他曾见过司徒笑连续几日几夜不睡觉看卷宗分析案情，也没现在这么累。

“司徒笑，你在这儿啊，英姐在找你，叫你过去一趟。”马队长来鉴定科取资料，提醒了司徒笑一声，那表情分明在说“你的情况不太妙，自己保重”。

司徒笑敲开程英办公室的门。“来啦？坐。”程英将一摞报告放在司徒笑的面前，“这是你的组长昨天写的案情汇报，擅离岗位、辱骂上级，导致整个行动失败、疑犯逃脱。局里几位领导开会讨论过了，决定给你记过处分，留职查看。”

司徒笑没看报告，既不愤怒也不反驳，仿佛说的不是他的事情，只是双眼带着深深的倦意。“如果你没有意见，就在这份处理意见书上签字。”程英一直观察着司徒笑的反应。

司徒笑懒洋洋地抬手，挥毫泼墨般写下“司徒笑”三个潦草大字，没有任何迟疑。

“另外，将708凶杀案的详细材料整理归档，移交特侦处。”

司徒笑的目光发生了变化：“英姐，这件案子我跟了一个月了，我……”

“司徒笑，这是我们说好了的，已经死了四个人了，其中两名受害者死于立案之后，尤其是最后一人，死于警方的严密监控下。而凶手呢，我们警方连一份相貌拼图也拿不出来。发生这样的事情，连我都没法向上面交代，而且这次凶犯逃脱之后，恐怕会蛰伏很长一段时间，你也不可能一直盯着这件案子。司徒笑，失败并不可怕，失去信心才可怕。”

“是，长官，我会把档案整理好，移交过去的。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去了。”司徒笑起身，转身。

“司徒笑，”程英的语气温和了些，“整件事情的经过，我都清楚，老刘……他是通过省厅的关系直接调任的，是位有着三十多年警龄的老刑警，只是没处理过什么大案，从来没开过枪。让一个不适合的人待在一个不适合的位置，对他、对重案组都不好。这件事情，我会想办法处理一下，你别太往心里去。最起码，老刘他绝不是想破坏这次行动，我不许你用你以前的那些手段来对付他。”

司徒笑背对着程英，脸上的表情很怪异，良久才让表情恢复正常，转过身来道：“对了英姐，我刚刚托人联系了美国斯坦福大学的犯罪心理行为分析部，他们以前帮我们做过这起变态凶杀案的罪犯行为分析，他们想有进一步合作。这个……”

程英直接道：“这个问题不是我能做主的，不过你放心，我会将它如实反映上去，只要是对案件有帮助，我想，应该没什么问题。司徒笑，回去好好休息两天，这段时间，你熬夜的次数太多了，我希望你能尽快走出这次失败的阴影。”

“是，英姐。”司徒笑立正。

7

那次远足之后，艾司似乎慢慢接受了花菜已经离开的事实，他有了新的寄托，那就是大森林。

艾司胆子越来越大，每次独自出去玩，离家越来越远，恩恩教了他许多在丛林里辨识方向和应付危机的窍门，艾司学得很快。

他更像山里的孩子，天性亲近自然，上树看鸟，下水摸鱼，与猴子嬉闹，一玩就是大半天，每次都是踩着饭点回来。

恩恩暂时从艾司的骚扰中解脱了出来，但她又有了新的烦恼，并不是看连续剧就可以拖延过去的。

艾司这来历不明的家伙，以前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会完全丧失了过去的记忆？他那惊人的学习天赋和动手能力又是从何而来？

以前恩恩也有好奇，但并不重视，艾司每次回忆都会头痛，恩恩还劝艾司慢慢去想，不急于一时，可当那头黑熊在恩恩面前被艾司用拳头活活击毙后，恩恩再也不能保持淡定了。

刚发现艾司时，他什么都不懂，空有少年的体魄，灵魂却如同婴儿一般只是一张白纸。

恩恩他们就像捡到了一只幼崽，从吃穿站行等最基本的生存技能开始教学，但艾司学得太快了，这才一个多月时间，他就像五六岁的孩子，已经渐渐有了他自己的性格和小聪明。

幼崽或许看起来像小猫小狗，但谁知道它长大之后到底是家养宠物，还是猛虎恶狼？

艾司杀熊的画面，一度成为恩恩的梦魇，她犹豫再三，才没告诉妈妈艾司的秘密。

但从那天起，恩恩就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再拖了，得尽快弄清艾司的来历，以及他身上藏着的秘密。

恩恩再没提起那头熊的事情，她希望艾司也将那件事淡忘，但艾司当时那种如机械般冷漠、毫无人类情感的表现，始终在恩恩心头挥之不去。

艾司怎么会突然变成那个样子？那额头赤红的蝶状印记显得那么嗜血狰狞。

想来容易，真正查起来却毫无头绪，发现艾司时他不着片缕，唯一算得上特征的就是额头的红斑和背心的黑桃，恩恩也只能从这两处下手。

艾司背心的黑桃，恩恩拿着爷爷的放大镜反复查探过了，也没发现什么端倪，至于额头的红斑嘛，根据恩恩他们的观察，倒是掌握了一点规律。

当艾司用尽全力时，他的额头就会发红。当时他们就认为，艾司额头的发红，和那些大力士在挑战力量极限时，将自己憋得脸红脖子粗是一个道理。

而且第一次发现艾司时，他应该是在箱子里面用尽了力量想打破箱子的约束，所以恩恩打开箱子后看到的是额头一片红色的艾司。

可是那天杀熊时，明显不是艾司用力过度才令额头红起来的，恩恩仔细回想了那天的画面，艾司在自己跌倒之后返回来时，额头就已经红了，当他倒在黑熊身下，将黑熊用力踹出去之后，红得更为明显。

这与艾司在诸如打针挣扎时那种慢慢涨红不一样，红得非常快，甚至有些红得发紫。

恩恩查了一些资料，发现原来脸红是肾上腺素在作怪。人在紧张、羞愧、愤怒、惊恐、兴奋时，身体都会做出应激反应，分泌出肾上腺素，而肾上腺素会导致毛细血管扩张，从而形成一种面红耳赤的现象。

肾上腺素不仅能使毛细血管扩张，它还能令人呼吸和心跳加快，将更多血液泵向四肢，令人短时间内力量大增，神经更为兴奋，对外界的反应更加灵敏，它能扩大瞳孔，让人看到更多的细节。

总之，这是在危急关头，全方位提升个人生存能力的一种激素。

许多濒死抢救，或是心脏已经停跳的病人，都要用到肾上腺素。

恩恩猜测，艾司应该是通过情绪调节来影响肾上腺素分泌，肾上腺素则加快血液流动，毛细血管充血，导致了他额头上的红斑在某些特定情况下就会出现。

但她的调查仅限于此，为什么在额头上，为什么是这个形状，恩恩就找不到可以进一步做出合理解释的依据了。

还有，那天艾司动手时，简直就像换了个人似的，空气中都弥漫着瘆人的寒意，这种情况会不会再次出现，恩恩心里也没底。

调查陷入困顿，恩恩只好使用另一招，就是让艾司不停地去回忆，她始终觉得艾司并没有好好去想，每次想不了一分钟，就开始叫头痛。

恩恩有一种直觉，艾司这家伙根本就没有好好去回忆，估计是对他太好了。

吃饱了就撒丫子到处跑，高兴就笑，不高兴就哭，疯了一天回来倒头就睡，艾司整天无忧无虑地尽情享受着欢乐时光，让恩恩好生羡慕。

每当看到蹦蹦跳跳、一脸天真烂漫的艾司，恩恩又会想，或许徒手毙熊只是偶发事件，慢慢的艾司就会将它遗忘，让他就像现在这个样子，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

不过现实生活总会遇到许多具体的问题，日子一天一天过得飞快，眼看漫长的暑假就接近了尾声。

学校会要求提前补课，整个假期的作业全是空白，暑期生活就要结束了，所以恩恩还未探究出艾司的身世来历之谜时，又要面临一个新的问题——

开学在即，艾司那个成天只知道傻乐疯玩的家伙该怎么处理？

将这家伙也带到学校去？如果就将他留在爷爷这里呢？就在恩恩纠结于该如何处理艾司这个问题时，雅欣他们全家的澳洲半月游终于结束了，带回大量恩恩祈盼已久的澳洲特产的同时，也带来了婉儿和她的作业。

是的，赵雅欣和冯恩恩这两位同学，是不做假期作业的，她们三人分工非常明确，恩恩负责策划怎么玩，雅欣负责提供玩耍的资金和交通工具，婉儿负责做作业。到了假期快结束的时候，三人会聚在一起，恩恩和雅欣就将婉儿的作业拿过来，开始抄誊上面的ABCD，偶尔婉儿还得帮着抄写一点。这也是恩恩和雅欣的成绩不怎么理想的原因之一。

这个暑假，又多了艾司这么一个生力军，而我们的冯恩恩同学，更是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对艾司进行了有针对性的特训。

“这是红袋鼠油、深海鱼油、羊胎素原液、羊奶糖，还有袋鼠蛋糕、巧克力饼干、夏威夷果巧克力、黑松露巧克力……”雅欣戴着顶牛仔帽，穿着卷边的牛仔裤、海蓝色的短衬衣，皮肤都晒得略带巧克力色了，硕大的旅行背包就像百宝袋，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往拿，桌上堆得像小山一样。

零食、护肤品之类的自然是大家分享，雅欣不会忘记她的好姐妹，给每人都准备了特色礼物：“这是我在墨尔本画廊里看到的，很有当地气息，送给婉儿的。”一幅漂亮的具有海德堡画派风格的澳洲土著牧人绘画展现在众人眼前。

“好漂亮啊，谢谢雅欣。”婉儿惊叹不已。

“这是驼羊毛毯、羊毛衫、羊毛靴，还有你特意叮嘱的驼绒围巾，都是给你的。”雅欣又从那百宝袋里翻出一大堆羊毛制品给恩恩，突然道，“哦，这里还有一瓶超级补脑素，也是给你的。”

“去，那个还是你留着自己吃吧，我可还不算榜上有名。”恩恩将超级补脑素推还给雅欣，搂着毯子毛衣看了又看，合不拢嘴。

“这是土著的动物木雕，哦，还有这个，这是给艾司的。”

“我也有？”艾司早就守在一旁，两眼放光地盯着桌上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零食，一听说那是给自己的，立刻从雅欣手中抢了过来，拿着木雕小动物，爱不释手，然后看着另一件木制器械，“这是什么啊，雅欣？”

“这个啊，这是当地土著用来打猎的工具，把它扔出去，它会自己飞回来哦。”

“真的呀？”艾司急不可待地出门试验他的新玩具去了，雅欣又拿出三根造型各异但同样好看的银项链，每根项链的下方都有一颗七彩宝石链坠。

“哇!”看着那不断变幻色彩的宝石，恩恩和婉儿的眼里也放出如艾司刚才那般的光来。

“这是澳宝项链，我们一人一条，你们选吧。”

“雅欣，这个，很贵吧？”婉儿眼里掩不住喜欢，但不免有些担忧。

“你和她客气什么，还记不记得那一年，她把你毛线娃娃的辫子扯掉了，害你哭得眼睛都肿了。她道歉的时候怎么说的，雅欣的东西就是我们三个人的。”恩恩兴高采烈地挑选起项链来。

“多大时候的事了，你还记得？”雅欣将手晃来晃去，不让恩恩看清楚。

“是……小学二年级吧，我们7岁？”婉儿也还没忘。

三个女生嘻嘻哈哈地打闹了一番，终于各自拿到了喜欢的项链，听得艾司在外面欢呼雀跃。恩恩突然皱起眉头，一脸的严肃：“对了，有件事一直没跟你们说，是关于艾司的。”

“是要开学的事吗？”聪慧的婉儿立刻想到了这个问题。

恩恩一愣：“这也是要解决的问题之一，不过有个问题更严重，艾司他，打死了一头熊!”

为了不让小姐妹们担心，恩恩一直没详细述说上次远足遇险的事情，如今三言两句间，也难掩其中险恶。

婉儿和雅欣这才知道，恩恩和艾司竟然是险死生还。

不过关于恩恩对艾司的猜疑，婉儿和雅欣都持不同意见。

“这种事情，艾司应该没做错吧？他为你拼命啊，要不是艾司凑巧打中了黑熊的弱点，我真是不敢想象会怎么样。”婉儿听着都后怕。

雅欣也道：“是啊恩恩，我就搞不懂，你不怕黑熊怕艾司？这是哪门子逻辑？怎么说人家也是救了你一命吧？”

婉儿进一步开解道：“如果你担心艾司有失控的征兆，我们可以把他往好的方向培养啊。我们有教他要乐于助人，要有爱心，要勇敢、诚实、善良，对不对？现在艾司什么都不懂，他会变成什么样，就看我们现在怎么教他，所以恩恩你完全没有必要担心啊。”

“哎呀，你们……你们当时没在现场，当时艾司整个人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他额头红得就像要滴血一样，我吓到发抖啊，你们没办法体会我当时那种感觉的。”

“你是被黑熊吓坏了吧？”

“不是，真不是，反正你们得帮我想办法，再说现在艾司懂得越来越多了，他这样老想不起以前的事情，难道我们真养他一辈子吗？远的不说，就说刚才婉儿提到的那个问题吧，我们上学去了，艾司怎么办？”

8

雅欣和婉儿面面相觑，这确实是个问题，若说刚开始还只是好奇贪玩收养了那个婴儿般的艾司，如今相处了这么久，大家更舍不得将艾司送走了。

雅欣想起什么，提议道：“我们高三了耶，还记得以前那个计划吗？初中的时候我们做的那个。”

“你是说那个啊，可是，艾司是个男的啊？”她们三人在初中时，就梦想着有一天要独立生活，于是她们制订了一个计划，就是在高三时，要像那些学长一样，不再住校，而是自己在外租房住，而且这个租房的钱，不用家长给的生活费，得靠自己去赚取。她们三个女生一起住自然没问题，可要是多了个男的，被人家看到了，那算怎么回事？恩恩有所顾虑。

“你现在知道艾司是男的啦，你都和他睡了一个多月了，怎么没见你说过？”雅欣脱口而出。

“死丫头，你说谁和谁睡了一个多月了，看我怎么收拾你!”恩恩开始去挠雅欣。

“是睡了一个多月嘛，就是就是，哈哈……”雅欣笑着躲开。

“让艾司和我们住在一起呢，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得让他出入小心，要是传到老师和同学耳朵里就不好了。”最乖巧的婉儿竟然表示了同意，这让恩恩和雅欣有些吃惊。

以艾司目前的情商，根本就还不能理解男女感情，做合租房客是绰绰有余，只是怕闲言闲语，有些人是无风也要起浪的。雅欣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询问道：“你们说，我们四个住在一起，要是这个小子突然开窍了，怎么办？”

“那就奉上新鲜出炉的美女赵雅欣一人。”这次换恩恩脱口而出。

雅欣一脸惊喜地反问：“真的，还有这好事？还能轮到我？恩恩你没打算监守自盗、中饱私囊？”那刻意做作的调戏表情让恩恩咬牙：“胡说什么呢，连成语都用错了!哼，去澳洲一个月，嘴皮子变得更利索了是吧？我看某些人，好像还不知道春天已经过去很久了呢。”

婉儿见恩恩落了下风，不免说了句公道话：“我们恩恩可是有心上人了。”

雅欣挤眉弄眼道：“婉儿你又不是不知道，恩恩一向这样的啦，吃着嘴里的、夹着碗里的、眼睛还要看着锅里的，来者不拒，多多益善。”

“死丫头，你说谁来者不拒多多益善，看我不把你这张嘴缝上。”恩恩挥动着绣花拳，和雅欣绕着桌子展开新一轮的追逐战，婉儿在一旁掩口轻笑。

“好了好了，不闹了，我们说正事儿。”雅欣喘着气道，“进城之后，我们可以带艾司去大医院做一些检查，看看他的身体到底有没有问题；还可以去找心理医生，听说催眠术对恢复记忆有时候有奇效，怎么样？”

恩恩眼前一亮：“这倒是个办法，只是艾司的身份问题怎么办？”

“可以用同学的学生证，心理医生都不一定需要什么身份证明，要不我回去问问，我们家的黄医生有没有熟人。”雅欣包揽下来。

婉儿又和恩恩她们商议了一些细节问题，艾司的事情就暂时这样定下了，三名女生打算在外租屋，将艾司暂时安置在出租屋内，然后带他去看医生，看能否帮助他恢复记忆。

下午走时，恩恩和雅欣将作业分了分，语数外恩恩先抄，雅欣则拿走了婉儿的物化政，恩恩负责将今天的决定告诉艾司。

“艾司啊，我们就要开学了，你打算怎么办啊？”恩恩托着腮帮子问。

“什么开学？什么怎么办？”艾司茫然。

“开学啊，就是我要离开这里，去学校读书。你呢，是留下来还是和我一起走？你要自己决定噢。”

“离开这里，去哪里啊？留下来就只有我一个人吗？”艾司急了。

“是啊，雅欣和婉儿都要去学校，留下来就只有你一个喽。如果周末有时间呢，我们就回来看你，如果没有时间，就没办法了。”

“我不要，我不要一个人留下来。你，你们，你们到哪里，艾司也要死缠滥打，艾司也要开学。”

“成语用错啦!是紧随不舍。不过这个开学，你不行的，你没身份啊。你看，我和雅欣、婉儿，都知道自己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自己是在哪里出生的、我们的家从哪里搬到过哪里，而你呢，你什么都不知道，叫你去想你总说自己头痛，没有身份的人是不能去学校的。”

“我是真的头痛啊。”艾司嘟着嘴，“那我开不了学，怎么跟你们在一起啊？”

“到时候再想办法啦。”艾司倒是提醒了恩恩，如果让艾司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到时候会不会出什么乱子，不过最近这一周，自己倒也常让艾司一个人在外面玩，一玩就是大半天，好像也没出什么问题。

“好啦，既然你决定了跟我们一起走，这事儿就好办了，下面我要给你布置一个任务，你的字练得怎么样啦？”

“不是已经和恩恩的字一样漂亮了吗？”

“是吗？那你去写作文吧。”

“什么是作文啊？”

“就是写故事，我跟你说过很多故事啦，你也看了不少连续剧，就是写点那样的故事。记住，字必须写得和我写的一模一样漂亮，要写五篇，每一篇得有800字以上，就是这个作文本，每一个格子写一个字，要写两页半以上。”

“要写800个字那么多啊？恩恩啊，一下子我哪里写得了那么多，我不知道写什么啊。”艾司又急了。

“别着急嘛，你天天有那么多时间玩，叫你写两个字就叫苦了，我们去学校读书，要做的作业不知道有多少呢。哪，现在你有五天时间，每天也不用写多，给我写一篇作文就行，五天五篇。嗯，时间刚刚好。不和你说那么多了，我要抄作业去了，你现在就去想。”

艾司抓耳挠腮，不停地挠头，原来只是照着写字就可以，现在要写什么故事，那故事要怎么写啊？艾司想了好一会儿，还是没个谱，拿着空白作文本去找恩恩：“恩恩啊，我不知道怎么写故事，从来都没写过啊，你教教我吧。”

恩恩正飞速地抄写着，抄得手腕略有发酸，气馁道：“哎，真是服了你，那么多连续剧你都白看了。这故事嘛，你要是不知道怎么写，就写一写发生在你身边的事情。比如说，我带你去爬过莲花山吧，有什么感觉啊，森林里的鸟语花香啊，再加上你的一点点想象力，800字很好完成的，分分钟就解决了，快去。哦，对了，你不能写我带你去森林里噢。”

“为什么？”

“你不要问那么多，反正不管你写什么事情，都不许提到我就对了，如果一定要提到我，也要用别的称呼来代替，比如说姐姐啊，哥哥啊，姑姑啊什么的，千万千万不能写‘恩恩’，记住了吗？”

“哦。”艾司似懂非懂地回去坐下，用笔头蹭了蹭头皮，绞尽脑汁，终于，在空白的作文本上留下了第一行字迹：“今天，妈妈带我去莲花山玩，我高兴得全身的毛都要竖起来了!……”

第二天一早，雅欣又来了，赵磊也跟着过来了，晒得比他表姐还黑。五个人在森林里又疯玩一天，到了晚上，恩恩又开始奋笔疾书，艾司也跟着苦咬笔头。

第三天，雅欣没来，恩恩和雅欣在电话里商量着什么，多次提到二爷这个人，神色中偶有不屑，但更多的却是谈之色变的敬畏。

“恩恩啊，二爷是谁啊？你和雅欣是亲戚？”

“你听到啦？二爷才不是我们的二爷爷呢，那是绰号，是我们的班主任老师，潘二爷，教语文的。”

“哇噢，好霸气的名字，你，你们好像挺怕他的啊。”艾司毕竟是看过连续剧的，知道凡是名号里带“爷”字的，都是老大级的存在。

“能不怕吗，你见过我妈，我妈凶吧？”

“嗯，嗯。”艾司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二爷啊，比我妈凶十倍不止。”恩恩龇牙咧嘴地告诉艾司。

“天哪。”艾司脑海中，已经勾勒出二爷头上有犄角、身后有尾巴、背上生肉翅、满嘴是獠牙的恶魔形象。

恩恩还从来没跟艾司说起过学校里的事情，忍不住就向艾司数落起二爷的几大罪状，本来该放学的，却被强行留下来补课；上自习课时，冷不丁就出现在教室后窗，吓你一大跳，别的老师上课，她还时不时地巡查；考试的时候，那双小眼睛锐利得就像自动跟踪仪一样，什么小动作都瞒不过；同学们的课外书籍啊，手机啊，经常被收缴，还在同学们中间安插眼线，在学校里，大家就算对二爷有不满的怨言，也不敢随便说。

在恩恩唾沫四溅的描述中，二爷简直就是欺压穷苦百姓、无恶不作的地主阶级，而同学们则是敢怒不敢言、饱受精神折磨的无产阶级，其校园生活之悲苦，见者流泪，闻者伤心。

艾司咋舌不已，原来学校竟然是这么可怕的地方，幸亏自己没身份，不然也会被送到学校去的。这二爷真是太可恶了，今天的作文就以二爷为原型写个故事吧，写什么内容好呢？嗯，恩恩说像电视剧一样就可以了，就写奥特曼英雄救美，二爷变身恶魔!

艾司神游天外，开始构思二爷的故事，恩恩也已经说得口干舌燥，看了看时间：“哎呀，就打个电话，和你聊一会儿天，竟然快到中午了，赶快抄作业。艾司啊，艾司，别愣着了，去写作文，今天白天就不出去玩了，晚上带你去看流星雨。”

“真的啊。”艾司跳了起来，“就是今晚吗，就是今晚吗？”恩恩早已给艾司说过，流星雨就是天上的星星会飞来飞去，在晴朗的夜空下，美丽极了。而且恩恩还说过，如果看到流星出现，就赶紧闭上眼睛，许下一个心愿，只能许一个，不能太多，然后睁开眼睛，还能看到流星从你眼前划过，这个心愿将来就一定能实现。

“嗯。”恩恩许诺，“雅欣他们晚上也会来噢。”

吃过晚饭，天刚蒙蒙黑，恩恩就往屋外走，爷爷在屋里大声询问：“恩恩啊，这么晚了，你去哪里啊？”

“去看流星雨，和雅欣他们约好了的。”

“别跑太远，你妈叫你不许乱跑。”

“知道啦爷爷，不会跑出手机信号区的。”爷爷木屋附近有个基站，恩恩告诉爷爷她就在周围活动。

艾司提前一步在树林里等着，恩恩一到就下了命令：“走，上元宝峰去。”

登上元宝峰，恩恩却接到雅欣的电话：“什么？出什么事了？你们没事吧？”

恩恩语气急促，搞得艾司也紧张不已：“雅欣他们没事吧？他们怎么了？”

9

雅欣他们的车半路抛锚了，人都平安，只是没法赶到元宝峰和恩恩他们一起看流星雨了。

“雅欣婉儿他们来不了了，就我们两个人看吧。你想好许什么心愿了吗？”恩恩看表，“待会儿流星就要出现了，就在那个方向，英仙座流星雨。”恩恩用手指了指。

艾司赶紧顺着恩恩指的方向，专注地盯着天空，唯恐错过了流星出现的一瞬间。

深蓝色的夜像天鹅绒的缎子，群星璀璨，星光明灭，好似那缎子上镶嵌的宝石，每一次眨眼的瞬间，都仿佛悄悄地对着你诉说着什么。

曾经有无数个傍晚，艾司就像这样坐在斜坡上，仰望星空，和花菜一起，试图解读那苍穹想要讲述的迷离玄奥。

和风吹送，淡雅微香，已经有很多天没有见着花菜了呢，不过身边坐着的，换成了恩恩。那风吹起恩恩的长发，弯弯的睫毛下，恩恩的眼眸里折射出熠熠星光，巧笑盈盈，微微上翘的唇角，真是好看。

艾司深深地吸一口气，空中弥漫着恩恩的味道，恩恩的身体，有一股特殊的香味，自己一定能像花菜一样，牢牢地记住这个味道。

“看!流星!”恩恩激动地指着天边，赶紧左手覆上右手的拳头，放在胸口，闭上眼睛，许下心愿，艾司有样学样，也赶紧抱起拳头，闭眼许愿。

我希望，花菜能回来看艾司，看一眼就好。我希望，能一直和恩恩。雅欣、婉儿她们在一起，这样高高兴兴、快快乐乐。哎呀，心愿好像许多了一个，不知道流星还在不在。

艾司赶紧睁开眼睛，一颗两颗三颗，流星们排着队，像飞舞的流萤，划破长空；黄的，白的，绿的，红的，如夜的精灵般你追我赶，它们穿破了时空的界限，共赴那千年之约，在那一刻，有多少人为之闭眼，许下心愿。

流星有时是一两颗孤单地飞过，有时是一群一群的，相伴同行，在夜空中闪逝翩飞的瞬间，它们有着自己骄傲的美丽。

艾司良久地注目凝神，不敢大口呼吸，只怔怔地看着那属于天空的美丽，多么希望这一刻能停滞在时光的流逝中。直到恩恩打断这如画般的宁静：“艾司，你刚才许了什么愿啊？”

“恩恩啊，我刚才许了两个愿，不知道还灵不灵呀？”艾司很认真地询问。

“哦，许了两个什么愿，说来听听。”恩恩还是具有女生的八卦本质，一下来了兴致。

“我希望，花菜能回来看我一眼，只看一眼也好。我还希望，能和恩恩、雅欣、婉儿，一直这样高高兴兴、快快乐乐地过下去。”艾司大声且骄傲地重复着自己的心愿，仿佛在宣读一份誓言。

恩恩的笑容凝固，一份淡淡的微酸情愫开始在心底萌发，滋生，难道自己竟然被感动了？这家伙，真是的，干吗念得那么一本正经、那么庄重，弄得跟真的似的。

恩恩本想调侃艾司的愿望，可听艾司大声说出愿望之后，反而多了一丝惆怅，收敛了笑容，追问：“那你睁开眼睛的时候，有没有看到流星飞过去呢？”

“嗯，看到了，真的看到了。”艾司重重点头。

“会实现的，一定，会实现的。”恩恩自己也不明白，声音为什么变得轻柔起来。

“那恩恩你许了什么愿望呢？”艾司听到自己的愿望会实现，高兴坏了，反问恩恩。

恩恩一愣，把自己给套进去了，艾司回答得这么痛快，要是自己不说艾司肯定不依，而且自己也说不过去，只是自己许的愿，怎么能随便告诉艾司呢。恩恩看着艾司，心里想着要不要随便找个借口糊弄他呢？撒谎骗艾司真是太容易了，说什么他都信，只是，恩恩看着艾司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一时竟然开不了口。

左思右想，恩恩终于败在艾司那双清澈见底的水眸凝视下，咬着唇道：“告诉你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我要你保密，谁都不许说，连雅欣、婉儿也不许告诉她们。”虽然雅欣婉儿她们或许早已猜到，但恩恩还是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自己的心愿。

“为什么呀？”

早料到艾司有此一问，恩恩斜睨艾司一眼，扬起头来：“不为什么，总之你就是不能告诉别人，如果你做不到我就不告诉你。”

艾司略有犹豫，不能告诉雅欣和婉儿，要是她们问起来怎么办呢？可是，真的好想知道恩恩的心愿噢。“这，是不是我们的小秘密啊？”艾司小心地问。

恩恩点头，艾司心中释然了，高兴起来，这是仅属于自己和恩恩的小秘密，任何人都不知道，“好吧，我答应你。”艾司笑了。

“你保证？”

“我保证。”

“来，拉钩。”恩恩伸出右手小指，这一招对艾司很管用，他要是违背了拉钩的承诺，他的良心就会受到谴责，当然，这一招也就对艾司管用。

“我保证不会将今天恩恩告诉我的心愿说给任何人听，雅欣、婉儿她们问我我也不说。”艾司的小指钩住恩恩的小指，握手般晃了两下，拇指相对，誓约完成，在流星的见证下，神圣而不可侵犯。

“其实呀，我的心愿很简单的。”恩恩将腿蜷起来，抱住了膝盖，“我希望能过一个浪漫的生日。每次生日都是一群狐朋狗友聚在一起，如果有一次不一样的生日就好了。我希望生日那天，能和喜欢的人坐上豪华轿车，在宫殿一样的酒店里来一场丰盛的烛光晚餐，有乐队专场演奏，玫瑰花瓣雨下个不停，还要有焰火，哇，想想都令人激动。”

“恩恩的心愿这么长啊？你，你许完愿看到流星了吗？”艾司丝毫没被恩恩的浪漫幻想打断思路。

“只有第一句是心愿啦，后面的，后面的都是我现在想的，艾司，你觉得这样的生日会不会很浪漫啊？”恩恩征询艾司的意见。

“浪漫……恩恩你说的这些我都没见过耶，你觉得浪漫的话，应该会很浪漫吧？”艾司取巧回答。

恩恩的兴致一下就凉了一半：“是啊，你都还没见过，我是对牛弹琴，不过如果真的有这样的生日，还不羡慕死她们。”恩恩又想入非非。

“恩恩啊，你喜欢的人是谁呀？是不是你妈妈？”

恩恩脸色微红，这显然是她不希望艾司将心愿说出去的主要原因：“你，你不知道啦。”

“可是，我好喜欢恩恩的。”艾司很认真，确定自己的表达没有错误。

恩恩回过头来，爱怜地看了艾司一眼：“小傻瓜，我说的喜欢和你理解的喜欢是不一样的啦。那是，一种浪漫的喜欢，一想到他，你的心就会怦怦地跳个不停。唉，或许以后你会明白吧。不说了，不然你又要问个没完，记得保密噢，看流星吧。”

恩恩说的喜欢是什么？难道不是指在一起很高兴很快乐吗？虽然有时候恩恩会好凶，艾司都要哇哇大哭，可是——还是好喜欢和恩恩在一起噢。

浪漫的喜欢，听起来很复杂呢，不过恩恩也有许完愿看到流星，她的心愿一定能实现的。

夜晴空，缭乱的风，半仰坐在山顶的少年，将一颗颗美丽的流星烙印在记忆中，同时记下了他喜欢的恩恩的心愿，尝试着去理解，那种浪漫的喜欢。

第二日，雅欣换了一辆车过来，恩恩开始收捡衣物，装包装箱，要离开小木屋回到城里去了，用恩恩她们的话说，这叫提前适应学校的生活。

趁爷爷不注意，先将艾司和大包一同塞进车里，恩恩去和爷爷道别。

“丫头啊，爷爷老了，记得有空常来看看爷爷。”

“嗯。”恩恩温顺地将头埋进爷爷的怀里，抱着爷爷那干瘦的身体。自己在一天天长大，爷爷却在一天天变老，今年花菜也走了，从此只剩爷爷一个人独自守着这空空的山林。每念及此，恩恩就感到一阵揪心的无奈，“今后我有了钱，爷爷身体也不灵便了，让他住进城里，要专门找人服侍爷爷”。

“雅欣啊，为什么从来没听见恩恩说她爸爸呢？”艾司躲在车里问。

雅欣犹豫了一下，悄悄告诉艾司：“恩恩的爸爸啊，很早就和程阿姨离婚了，这件事你可不能在恩恩面前提，问也不许问，明白吗？”

恩恩的爸爸在恩恩很小的时候就和她妈妈离婚了，后来又结了婚，儿子都已经8岁大了，程阿姨则全情地投入了工作，没有再婚。至于什么原因雅欣他们也不知道，不过艾司现在明白了，为什么恩恩刚读小学，就已经没人管她了。

恩恩的爷爷则依旧对恩恩这个孙女一如既往地好，宠溺有加，老人固执地守着森林中的小木屋，不肯搬去与儿子同住。恩恩和她爷爷的感情也是非常好，甚至比和她父母的感情还要好许多。

汽车行驶在蜿蜒的山路上，略微有些颠簸，艾司知道，自己将被载去一个全新的地方。虽然去过体育城，还看过大屏幕电影，但那毕竟是从郊外到郊区，艾司还从没去过大城市里面呢。

艾司趴在后车窗上，看着爷爷在小木屋前挥手告别，草地像麦田有了边界，参天巨树与树海融为一片，再无法分辨，群山渐远……

第五章 问题儿童问题多 校园欺凌起风波

1

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霓虹灯，电子广告墙，各型各色的汽车，各具特色的店铺，大型超市，花园广场……艾司觉得自己的眼睛都快不够用了，他第一次看见大街上的人竟然像蚂蚁一样多，他一直以为那是电视里才会有的情景。

“恩恩恩恩，那里有辆车在撒尿也!当街撒尿，大逆不道!”

雅欣没忍住“噗”的一声笑出来。

恩恩没好气道：“那叫洒水车……”

“恩恩恩恩，城里的电视怎么比房子还要大啊？那不是没办法放在家里了吗？”

“这种大电视叫大屏幕广告，是给街上的人看的，小电视放在家里。”

“哇，里面有个全裸的小帅哥!”

“哪里？哪里？”恩恩忙凑过头来，雅欣都抽空瞟了一眼。

“一个婴儿尿不湿广告你能不能不要形容得那么夸张？”就知道艾司的话不靠谱。

“施，工，重，地，闲人免进。恩恩恩恩，闲人是什么人啊？”

“闲人啊，就是像你这种成天吃了睡、睡了吃，没什么事儿干的人。”

“那免进是指免费进去吗？我不要钱就可以进去是不是？我想进去看一看。”

“免进是不许进去的意思，成天吃饱了没事儿干的人哪儿都不许进去，待会儿带你去超市看，超市里面也有，闲人免进，知道吧？”

“哦……”

……

换了新的环境，艾司立刻又变成了问题宝宝，十万个为什么不停地从他嘴里往外跑，幸亏车上还坐着三女一男四名高中生，艾司的问题多少会有一两个人知道答案，尽管有些是半蒙半胡诌，不过总算能满足艾司的好奇提问。

实在被问得烦了，恩恩就会冷声问几句：“艾司，出来之前我们是怎么约定的，你还记得吗？”

由于担心艾司在城里发生状况，恩恩在出发前就向艾司反复重申了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比如，不许一看到什么就发出惊讶的大叫，尤其是在商店里面，城里不比森林中，乱叫是很没有礼貌的；城里的食物不比森林中自己种的，不能拿着什么都往嘴里塞；城里还有许多东西是有危险的，凡是没见过不认识的东西不要随便碰，一定要叫恩恩。诸如此类的条条框框恩恩给艾司总结了一大堆，就差点没编成一个小册子让艾司随身携带了。

而在人家没有同意的情况下，不随意追问别人问题就属于讲礼貌的范畴之内。

所以恩恩一发问，艾司便能安静几分钟，也仅有几分钟，然后他会发现更稀奇有趣的东西，问题顿时脱口而出。

在一问一答中，汽车开到了海角二中，反正还没开学，恩恩他们便带着艾司进学校逛了一圈，也让艾司知道他们读书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教学楼、实验楼、教室、运动场都还说得过去，只是学校围墙上那一圈圈的铁丝网让艾司有点发怵。

恩恩她们告诉艾司，那铁丝网，是学校为了防止学生翻墙逃走而特设的，艾司立刻想起，电视上监狱里，所谓的高墙，不正是这个样子吗？

草草地参观了一下，接下来就是此行的重中之重，找出租房。

学校周围有许多民居改建的出租房，因为学校里的新宿舍还未修建完工，老式的宿舍说实话有点惨不忍睹。别的学校都是带卫生间的四人间公寓式宿舍了，但二中还是格子间的八人房，加上定时关灯和起床铃、舍监查房、晚上不许私自点灯不许喧哗等诸多限制，不少高年级的同学情愿多花点钱，在学校附近租住，一是自由，二来感觉学习环境比学校宿舍还好一些。

另外还有一些不放心自己子女寄宿学校或是担心学校伙食不好的家长，也在学校周围租了民房，为了子女能上一个好的大学，一心一意做陪读。

所以总的来说，出租屋的生意还是不错的。

看了四五处房源，恩恩她们看中了学校背面的一处出租屋。

这里原本是一家企业老式的单身职工宿舍，经过改建翻修，成了现在的样子，楼梯在大楼的左侧，上楼之后是像酒店一样狭窄的正中通道，两边都是宿舍。

恩恩等人以每月800元的价格合租了一个三楼的套二间，有一个单独的卫生间，四通，家用电器齐全，足以拎包入住。

“艾司，这就是新家噢，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

“好啊!”艾司欢呼，住哪里无所谓，有恩恩、雅欣、婉儿的地方就是家。

恩恩她们都属于实干派，签了协议，交了三个月房租，就拎着大包小包入住新屋。房间也很快被分配好了，恩恩和婉儿睡一间大卧室，雅欣睡一间稍小的卧室，倒不是说雅欣在房租方面承了大头就享有特权，而是那丫头睡觉打呼噜，恩恩或婉儿和雅欣在一起肯定是睡不着的。

至于艾司……艾司睡客厅!显然对于这位多出来的，没让他睡阳台已经很开恩了。

对于每天都要翻转和折回的沙发床艾司倒不嫌麻烦，只要有个地方睡，还能和恩恩她们住在一起，就是睡地板，他也一样开心。

随后立刻给房间做大清洁，艾司和雅欣负责挪重物、恩恩扫、赵磊拖、婉儿擦，分工合作很有效率。

房东刘婶肯便宜出租，这房间也有段时间没人租住了。看到蟑螂、蜘蛛什么的，恩恩婉儿就叫雅欣，雅欣上去就是手捉脚踩，毫无惧色。以前艾司在家里饲养小动物，多少受到雅欣的影响。

房子卫生问题解决了，接下来就是大采购。一提起逛街买东西，三个女生都是两眼放光，只有赵磊一脸苦瓜相，艾司还懵懂不知，看恩恩她们那么高兴，这买东西是好事情啊，赵磊怎么这副表情，这里面有什么猫腻？

放下行李，整个人都一身轻松，活动一下筋骨，再去买东西，什么疲倦都一扫而空。恩恩她们摩拳擦掌，要购买物品的长长清单已经列好。

先去超市。零食、护肤品、新出炉的音乐碟、日用品等，是在超市里面解决的，赵磊和艾司两个壮劳力是肯定跑不掉的。用恩恩的话来说，也该让艾司见识一下大都市的繁华。

结果艾司就在超市里走丢了，他被玩具区里的变形金刚和翻斗车吸引住了眼球，回过神来已不见了恩恩她们。琳琅满目的货架又和森林不一样，绕来绕去艾司根本找不到路，不知怎么就到了超市出口。

艾司是跟着恩恩她们坐公交车抵达超市的，怎么回去完全没谱，于是只好坐在超市门口号啕大哭，引来无数人围观。

等恩恩她们好不容易找到艾司时，艾司伤心地撒娇要拥抱求安慰，搞得恩恩她们十分尴尬，掩面落荒而逃。

有了这次经验教训，逛街市时恩恩便一再提醒艾司要跟牢，在这里走丢了更找不到人。

逛街市可要比超市大扫荡更有乐趣，对恩恩她们而言，大扫荡仅能满足购物的欲望，而大淘购则是享受淘换的过程，一家一家的商店去试衣，一样一样衣物去砍价，特别是将自己喜欢的衣服砍到自己的心理价位，那种满足的成就感，非此道中人不可意会。

艾司还是头一回见识恩恩她们砍价的功力，三个女生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将店主说得晕头转向；有扮黑脸的，有扮红脸的；有表示喜欢的，立刻有数落质量的；有愿意当场成交的，马上有提出要货比三家的；还有欲擒故纵，刻意毫不犹豫步出店门以试探店主心理承受底价的。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艾司只看得几场战役，就已大开眼界，没有哪一位店主，在恩恩她们三人的轮番攻势下，能撑过五回合的，这是多少年的购物配合，才取得的默契啊。最经典的战役，恩恩她们硬将那件衣服砍到标价的五分之一，还说得店主好似占了多大的便宜似的，那位店主都已经欲哭无泪了。

恩恩她们也给艾司选了几件称心的衣服，有夏装和过两天就能穿上的秋装，虽然价格都在百元以内，但毕竟是艾司在恩恩她们的指导下亲自挑选并试穿过的，和以前总穿雅欣亲戚的二手服不可同日而语。

有了新衣服，可把艾司得意坏了，穿上就不想脱下来，走起路来也摇头摆尾，觉得自己萌萌哒。

恩恩她们战果辉煌，乘胜追击，在另一家服装店看中一款水蓝色的连衣裙，修身束腰，端庄典雅，文静而淑宁，简直就像是为婉儿量身定制一般，连艾司都觉得，婉儿穿上这条裙子一定会很好看。

婉儿试过衣服，果然令人眼前一亮，惊为天人，艾司赞美道：“婉儿穿这件衣服好漂亮!比鸡屁股还好看!”

雅欣顿时咧嘴大笑：“改天带你去动物园，去看孔雀屁股，更好看。”

恩恩哭笑不得打断道：“教了你多少遍了，不是鸡屁股，是鸡尾巴，公鸡最漂亮的是它尾巴，不是屁股!”

准备结账时，店主好奇地多问了一句：“他，是不是……这里有问题啊？”店主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脸上挂着戏谑的表情。

恩恩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扭头道：“艾司，我们走。”

婉儿准备去接衣服的手也放下，冷冷地看了店主一眼。

“你才有问题。”走在最后的雅欣狠狠地回了一句。

“喂，一句玩笑话嘛，衣服不买啦？嘿，还说不得了!”店主感到莫名其妙。

“恩恩啊，婉儿穿那件衣服好好看噢，为什么不买了呀？”艾司好奇问道。

恩恩眼珠一转，教唆道：“艾司啊，你要记住，那店主长着一副奸商的嘴脸，他店里衣服的标价，比衣服的实际价格高出十倍不止，这种奸商的店里，就算他的衣服再好看，我们也不买他的，记住啊。”

艾司回头看了一眼，原来奸商就是长成这个样子的啊，恩恩不说还真不知道呢。

人非机器，再大的购物热情也会被疲惫所取代，尤其是那个可恶的店主取笑艾司之后，恩恩感觉好像是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偏偏艾司那个呆头鹅依然笑得没心没肺，一点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又随意逛了几家店，大家都觉得意兴阑珊，便打道回府。

大包小包堆了一沙发，再往购物袋上一扑，大家就东歪西倒地躺了一屋，虽说很累，但这种劳作之后的疲惫是很有满足感的，待会儿再洗个澡就一身轻松了，不管什么时候看这屋里堆积如山的战利品，心中就只有一种感觉：“美!”

赵磊体力明显不及艾司好，当了一天苦力，精神有些萎靡，吃饭还没他的份儿，他得赶回家向姑父汇报今天的行程，而表姐雅欣显然是打算今夜就入住，不回去了。

临走前，赵磊有些担忧道：“恩恩，你们真的让艾司和你们住在一起？这要是被别人知道了，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雅欣道：“我们都不担心，你操什么心，这小区还算安静，只要你不出去说，谁会知道？”

赵磊摸摸耳朵：“你们这样，总觉得不太好，要不我在外租间房子，艾司和我住？”

“就你那样的男生宿舍，怎么能住人，别把艾司带坏了。”雅欣不同意，婉儿也点头。艾司睁大眼睛，不知道在讨论什么问题，他们争论的事情和自己有关吗？

恩恩狡黠道：“这样吧，我们让艾司自己选。艾司，你是要和赵磊住在一起呢，还是要和我们住在一起呢？”

这哪还用选，艾司马上道：“我要和恩恩你们住在一起。”

赵磊只得干笑两声：“你这小子，你倒是还……嘿嘿。”

“好啦好啦，这件事情，只要你不说，就不会有问题，回去知道该怎么说啦。”雅欣暗含威胁。

赵磊一个人悻悻地走了，恩恩三人带着艾司在附近找吃的。衣食住行，衣服有了，住和行也已经解决，现在就看小区周边有什么特色食府了。学校周围的小饭馆，恩恩她们已经吃腻了，想换换口味，故而反其道而行，朝距离学校更远的方向，从小区的另一个出口开始寻找。

谁知道艾司在饭店又出洋相。

2

“天天见”小食部是专为小区和周边居民提供餐饮的一家小店，两间弄堂门面，十几张桌子，简陋但干净宽敞的厨房，忠伯夫妇二人打点着小店的一切。

“天天见”小食部里食品种类较全，早上提供油条豆浆、包子馒头稀饭，中午和晚饭时间有各种小炒，下午茶时间也不会闲着，各色的凉点汤包准备充足，到了深夜，还提供烧烤大排档；只是这里距离恩恩她们学校有二十来分钟路程，也无怪恩恩她们读了两年书，却没有发现这里别有洞天。

小食部里生意只能说一般，可能是受到地域限制，这里的小区居民大多是在自家吃饭，而距离学校呢又稍远了些。

不过对于忙碌了一整天，饥肠辘辘的恩恩众人来说，这家小食部里的炒菜，味道非常好，令人大快朵颐，艾司更是尝第一口就喜欢上了，停不下筷子。

看着艾司举筷如飞，大有一扫光的气势，恩恩众人无不莞尔。想当年教艾司使用筷子，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差点都要放弃了。让雅欣、婉儿都很困惑，像艾司这么聪明的人，教他什么都是一教就会，偏偏在用筷子这个问题上打了一场艰难的持久战。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恩恩忍不住拿筷子去敲击艾司的筷子，周围有不少食客已经开始朝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了，艾司的吃相实在不雅。

“哼，好吃。”艾司狼吞虎咽，含混不清地说着，拼命往嘴里塞菜，拼命扒饭，还发出猪拱槽一样呼噜呼噜的声音，饶是雅欣的厚脸皮都有些发烫，艾司真是不管走到哪里都能成为焦点。

婉儿也看不下去了，善意提点道：“艾司，这可不是在家里噢，吃饭是要给钱的，你吃这么多，待会儿不够给钱，恩恩就只能把你留在这里喽。”

艾司一愣，看看恩恩和雅欣，恩恩和雅欣都一脸阴沉地点头，艾司心里没谱了。进城之前，恩恩她们已经给他解释了钱的概念，在城里，做什么都是要用钱的。

所以艾司第三次去盛饭时，便小声地询问饭店服务员：“大哥，你们这里的饭，多少钱一碗啊？”

服务员告诉艾司，这里的饭是两块钱一个人，管够，随便吃。

是按人头算，不管吃多少碗都是两块钱？艾司放心了，但是吃多了恩恩她们又会说自己，艾司决定，这是最后一碗。

于是，艾司那碗饭，就像冰激凌一样越垒越高，冒了一个锥形的尖起来，艾司又一次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

连恩恩她们也注意到了，恩恩给雅欣示意，让她去说，在这种公共场合还是要脸的。

艾司一直是个大胃王，明明个头并不怎么高大，却跟饿死鬼投胎似的，相当能吃。最开始捡到艾司的时候，由于这家伙的惊人食量，让恩恩多次犹豫着是否将他交出去，靠爷爷小木屋里那点饭菜要喂饱他实在有些困难。

幸亏雅欣他们带来了大量的零食，恩恩家才总算没被艾司吃垮。

“艾司!你添那么多干什么？少吃点饿不死你!”听到雅欣这么说，艾司赶紧用木勺拼命将碗里的饭压紧，生生将冰激凌一样的锥尖给压平了，然后一脸无辜地拿给恩恩她们看：“我只盛了一小碗。”

恩恩给雅欣使眼色，等这小子吃完就赶紧撤，简直是斯文扫地，太丢人了。

艾司对斯文没有任何概念，吃相愈发不雅。

“恩恩，真的好好吃啊，婉儿、雅欣，你们也多吃点啊!”艾司满嘴是油，脸颊都被撑得鼓鼓的，还在往嘴里塞。在小木屋时，爷爷的烹饪水准一般，蔬菜多肉少，胜在新鲜。艾司还没有品尝过什么叫作美味，这是他第一次有了一种叫美味的感觉。

他是真的一边打着饱嗝，一边舔盘子，巨大的餐盘被艾司用双手举着，伸长舌头一遍一遍舔得光可鉴人，雅欣去抢都抢不下来。

恩恩和婉儿已经有意无意地举起半只胳膊挡住自己的脸，实在是无脸见人了。

“好好吃啊，嗝……”

“好吃就多吃点。”连老板忠伯也被艾司的吃相吸引出来了。

忠伯忠嫂都是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笑脸乐呵呵的，任谁看上去都感到很亲切。

今天晚上感觉生意比往日要好，忠伯在厨房忙完，出来就看见那几个在门口显眼位置的青年男女，都是生面孔。但忠伯感觉今晚的生意应该是他们几个带来的，尤其是那个吃得站起来，吃完菜连菜盘里的汤汁也不放过的男青年，见过喜欢吃的，又有几人真正见过吃得舔盘子的人？

原本不想吃的，只看这副吃相，就会觉得这里的菜品应该很不错，不饿的看了会饿，饿了的看了恐怕得流口水。

忠伯本是一个喜欢交谈的人，自然会过来和今晚的几位贵客交流交流。

和老板交流了几句，恩恩她们怕艾司又做出什么出格举动丢人现眼，赶紧拖着艾司向忠伯告辞。

回去时天色已晚，对这一带还不够熟悉，连穿了两个小巷，竟然有些找不到方向了，这时候艾司惊人的记忆力发挥了作用，只见他在那些第一次走过的小巷子里左拐右拐，没两下就回到小区门口了。

“艾司，真有你的，以后我们出门都带着你，就不怕迷路了。”雅欣表扬了一句，“尤其是婉儿!”

“少来，上次在万达地下停车场，你还不是找了大半个小时都没找到你的车？”婉儿不甘示弱地回击。

艾司替婉儿开脱：“你们是贵人多忘事。”

恩恩笑道：“啊，艾司真会说话。”

受到表扬，艾司更加得意扬扬：“我是贱人少忘事。”

“呃……”

“哈哈哈哈哈……”

三名女生笑得东歪西倒，艾司一脸茫然，哪里又说错了吗？

走到出租屋楼下，碰见一个年轻妈妈，带着个四五岁大的孩子，一手拎着一个大菜篮子，有些吃力地走在前面。

恩恩觉得这是教育艾司的好机会，便指着前面那对母子问艾司：“艾司，还记得我是怎么说的吗？”

恩恩说过的话可就多了，艾司赶紧想了想，在记忆中搜索，眼前这种情况对应的是恩恩的哪句话，“哦，”想起来了，“遇到别人有困难，要去帮助。”

“那该怎么做呢？”恩恩循循善诱。

“真，真的要做啊？”艾司有些迟疑。

恩恩脸色一变：“不听话了是吗？”婉儿和雅欣各在一旁看着。

艾司在三人殷切目光的逼视下，深吸了两口气，为自己壮壮胆，两三步蹿到前面，先是小心地看了看，恩恩说，比自己大的要叫姐姐，比自己大很多的要叫阿姨，这位……应该叫姐姐吧？

“姐姐？”艾司喊得非常轻柔，小心中带着拘谨，那嗓音好似被糯米给糊住了，就像第一次认识，想要接近又怕被别人拒绝的幼儿园小朋友，恩恩几人在后面掩嘴偷笑。

那位年轻妈妈回过头来，确定是在叫自己之后，对艾司微微一笑：“有事吗？”

微笑就是对艾司最好的鼓励，艾司吃饱了饭，正有一身力气，他轻轻地指了指大菜篮子，继续小心地问道：“我可以，帮你把它拿上去吗？”他一边说一边比画，有种担心人家听不明白自己意思的感觉。

这年轻妈妈在小区也住了好些年了，还是头一次碰到有人跑来主动要求帮忙拿东西，而且还是用的问语，莫不是想抢东西吧？只是这一篮子菜又重又不值钱，那小伙子看起来也不像心怀恶意，特别是那双眼睛，蕴藏着害怕被拒绝的真诚。

“你，是新搬来的？”年轻妈妈试探着问了一句。

艾司高兴地作答：“是的，我们今天刚搬来的，我们住在三楼。”他依然是手语与口语并用，强调似的竖起三根手指。

“是吗，我也住在三楼，那我们就是邻居了噢，那，谢谢你了。”年轻妈妈放下心来，将菜篮子交到艾司手中。艾司接过，迟疑了一下，人家说“谢谢”，自己好像该说什么，恩恩说过的，可是一紧张就想不起来了。

又爬了一层楼，艾司突然想起来，认真说道：“不用客气。”

年轻妈妈笑了，对她身旁的小孩道：“小明，叫叔叔。”

小明是个小胖墩，看了艾司一眼，极不情愿地叫了声：“叔叔。”

艾司看了小明一眼，露出为难的表情，没人叫过自己“叔叔”，恩恩也没说过，人家叫自己“叔叔”该怎么办啊？

“叫他哥哥好了，”恩恩上来替艾司解了围，“是我弟弟，叫艾司。”

看见三位女生跟在后面，年轻妈妈就更放心了，介绍道：“我姓苏，叫我苏姐姐好了。这是我儿子苏小明。”

一听名字就觉得像是个单亲妈妈，恩恩和婉儿几乎都是很小就开始过着单亲家庭的生活，顿时对这位苏姐姐多了几分同情，也多了几分亲近。

“艾司。”恩恩提醒了一句，艾司又忙开始思索，恩恩指的什么，哦，介绍，介绍。艾司赶紧清了清嗓子：“我叫艾司，这是恩恩，这是雅欣，这是婉儿，我们住在一起的。”

众人顿时一头白毛汗，没事儿你说最后那句干什么啊，不过苏姐姐并未在意，只是对她们一一点头，算是认识了，见恩恩拿钥匙：“你们到啦？原来是租的刘婶的房子啊，租金多少？八百？那还是挺便宜的，刘婶上个月还说，低于一千就不租呢。我也到了，有空欢迎过来玩。”

“真的？我们有空。”艾司刚伸出个头，又被恩恩揪回屋里。恩恩歉意地笑了笑，砰地将门关上，“什么蒸的煮的，人家说的是客气话，并不是要让你过去玩。”

第二天一早，恩恩决定带艾司去买早餐，要逐步教会他认识到钱的力量：“记住，今天我就陪你去一次，明天你就要自己去了，这是很简单的一种交换，昨天你也看到我们怎么买东西的啦。数额的大小决定了东西的价值，需要花越多的钱买呢，这东西就越贵重，但是贵重，不一定等于有用……算了，你先学会买有用的东西再说吧。”

刚出门，就碰到小明和他妈妈：“早啊，苏姐姐，早啊小明。”

“早啊恩恩，艾司，这么早，你们是去晨练吗？”

“我们去买早餐，今天早上吃香喷喷的豆浆和油条。”艾司心直口快，恩恩早上怎么说的他就直接引用了。

或许是“香喷喷”三个字刺激到了小明，小明不服气地说道：“我妈妈带我去吃汉王鸡腿堡，还有超爽、超辣、超级无敌霹雳法国大蛋挞!”

听起来好像小明吃的早餐比自己的要厉害啊，艾司两眼一瞪，反驳道：“我们吃的是超筋道、超级香、超好吃、顶呱呱的霸王超长油条。”

“汉王鸡腿堡，吃了都说好!”

“营养早餐，一生平安，吃得多多，营养多多!”

“我的法国大蛋挞是元宝形状的噢!”

“我们的油条是，是，是龙的形状!”

恩恩在一旁尴尬地解释：“艾司很喜欢和小孩子玩的。是吧艾司，呵呵。我先下楼去了，不等你哦!”

噔噔噔噔噔噔……艾司不明白，恩恩干吗跑那么快，忙追上去：“恩恩等等我。”

身后小明开始缠着妈妈：“妈妈妈妈，我也要吃像龙的油条，超筋斗、超筋道、超好吃、香喷喷的那种，我要吃，我要吃!”

“那油条你只尝两口就不吃了，昨天不是说好了吗？”小明的妈妈很无奈，“艾司哥哥是逗你玩的，没有那种油条。”

“我不嘛，我不嘛……”小明开始耍横，号啕大哭。

3

“天天见”小食部，油条和豆浆的香味飘散开来，整条小巷都能闻到，早上来吃早餐的居民还要多些，卖馒头包子的地方还排起了队。

恩恩在一旁提醒艾司：“先想一想我们有多少人，吃多少油条豆浆，然后算一算你有多少钱、老板该找你多少钱。去吧，我看你买一次。”

“恩恩吃多少油条啊？”艾司知道先问清楚。

“我吃一根，婉儿差不多也能吃掉一根吧，雅欣是一根半到两根，你自己吃多少呢，你自己估量。”

艾司手里攥着钱，走路一张一望的，这是他第一次用钱买东西。先要看价格，奇怪，为什么豆浆和油条旁边没有贴着标价呢？观察一下，大厅里面挂着一张价目表，哦，原来在那里啊。豆浆一块，油条一块五，雅欣吃两根，艾司自己也吃两根，恩恩一根，婉儿一根，嗯，六根油条，四袋豆浆，六根油条是九块，四袋豆浆是四块，一共是十三块，恩恩给了艾司二十块啊，想一想，想一想，恩恩她们昨天是怎么买东西的，哦，是这样!

艾司心中有了计较，走上前去：“忠伯，早。”

“早，是你啊。”忠伯一眼就认出，是昨晚来吃饭的那个学生，还聊过好一会儿，叫什么来着？艾司，艾司，恩恩，名字倒还算好记，“艾司来买吃的？来点什么？我们这里的灌汤小笼包很有名的，无糖花卷也是一个特色，如果你不喜欢吃甜食呢，还有咸味的花卷馒头……”

艾司走到放油条的簸箕面前，用手指戳了戳：“忠伯，你这油条是凉的。”

“这大热天，当然吃凉的啊，我们炸好了都放一边冷着，你想吃热的，很烫啊。”忠伯好心提醒。

艾司又将目光放在旁边的油锅里：“忠伯，你这油是新鲜的吗？”

“当然是新鲜的啦，忠伯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可从来不干电视里说的那些缺德事儿。”忠伯有点不高兴了，艾司今天是怎么回事？你是来买东西呢，还是来做质量检查啊？

艾司歪着头想了想，又拿手指戳了戳：“忠伯，你这油条外面不够酥，里面不够松软。”

忠伯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你小子是存心找茬儿吧？“艾司，你到底买不买啊？”

艾司也非常疑惑，我的意图不是已经很明显了吗？忠伯怎么还不开窍呢，算了，还是直说了吧：“忠伯，你的油条品质不算最优秀的，便宜一点卖给我？一块二卖不卖？”这就是艾司的目的，“我买的量很大噢？”

“你要买多少？”忠伯语气不善。

“六根!”艾司伸出手指强调，还一脸“我是大户”的表情。

“噗……”一旁有幸看到了全过程的一些客人已经出现了呛咳，这太搞笑了吧。

忠伯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艾司，忠伯是老实人，你当老实人好欺负是吧？我告诉你，别说六根，就是六十根、六百根，还是那个价，一分钱都不会少!”

油条为什么不减价？忠伯看起来不像那么抠门的人啊？艾司只得把目标又放在豆浆上面：“忠伯，你这豆浆里有渣耶，上面还有一层膜，八毛卖不卖？”艾司一边数落着豆浆的毛病一边带着凡事都可以商量的表情，很诚恳地砍价。

“不卖。”忠伯已经认定艾司今天早上就是想来捣乱，都懒得理他，艾司第一次砍价购物似乎没什么成功的可能性。

真是败给他了!恩恩在一旁用手掩住口鼻，状若鬼祟地四处打探，看有没有人将自己看作和艾司是一起的，还好没有，但这娄子已经捅下来，总得有个善后吧，恩恩把心一狠，咬着牙走了上去。

“忠伯，四袋豆浆，六根油条。这是钱。”

“恩恩，艾司今早上是怎么回事啊？”忠伯小声问。

“他啊，他，他在练习砍价。”恩恩红着脸低声作答。

“我说大清早的，怎么老挑我豆浆油条的毛病，好你个艾司，把我的豆浆油条当大白菜呢，你们是不是在为学校里的演讲辩论做准备啊？”忠伯善解人意地给出一个解释。

恩恩只能“嘿嘿”笑了两声：“我们还有事，先走了忠伯。艾司，走啦!”抓住艾司的手，不由分说地逃离了现场。

“恩恩啊，为什么忠伯不肯降价啊？”

“你这个笨蛋，有些东西是不讲价的!现在你给我听清楚，超市里面买东西，是不讲价的；去餐馆里面吃饭，是不讲价的；已经煮好的能吃的食物，是不讲价的。嗯，让我想想，还有什么不讲价。对了，一般说来，凡是公共场所的东西，都不讲价，什么是公共场所啊，就是可以和很多人在一起的地方，比如医院、电影院、公园、游乐园什么的，还有公车、船、火车，都是。”

“可是昨天你们买衣服，也是很多人在一起的公共场所啊？”

“我……让我想想，衣服是买来自己穿的，我说的公共场所是指你花了钱才可以和大家在一起的地方，比如上次我们去的电影院，你得先花钱买票，买了票才能和大家一起看电影，明白了吧？”

艾司终于点了头：“我懂了。”

回到出租屋，恩恩她们还要安排艾司今天的学习内容，城市和森林有很大区别，如果艾司还像在森林里那么自由散漫的话，只怕恩恩她们一离开就会出问题。

所以恩恩决定利用这两天时间，尽快让艾司适应城里的生活。

从打扫房间卫生开始，擦、扫、拖、洗，垃圾要分类扔到外面的垃圾桶里，这个艾司倒是明白，电视里面天天都在放，可回收的放这边。

出远门，得教艾司搭乘公车、坐地铁，上次去超市走丢了，还得再让艾司学习一遍如何在超市购物。如果艾司到处跑，真的找不回来，还得教他拨打110求助，还得教他过马路、教他乘电梯……到了城里，森林里那一套基本都不管用了，很多东西都得重新教。如果不是艾司学习能力出众，加上他那独特的思维应变，时不时搞一点惊喜出来，恩恩早就不胜其烦了。

这次还好，有雅欣和婉儿替恩恩分担照顾教导艾司，而且她们两个和在小木屋那边一样，保持兴致高昂。每次带艾司出门上街，都能收获不少笑痛肚子的小惊喜。

出租屋内、大街上、商店里，时常能听到三个女生“咯咯叽叽”的清脆欢笑声。

让艾司了解并习惯城市生活不能一蹴而就，先做到一个人不会走丢这就不错了。

接下来恩恩和雅欣她们商量，决定带艾司去做一次体检，看看艾司失忆是不是身体损伤的原因，有没有办法治疗。

雅欣家经常有合作伙伴和银行提供的免费体检贵宾服务，都用不到他们家自己购买的体检套餐，恩恩和婉儿两家也经常使用雅欣家的体检套餐，所以不存在费用问题，唯一的问题来自艾司本身。

上次去村卫生室打针的情形还历历在目，艾司对医院肯定是怕得紧了，如何让他知道体检其实并不可怕，对抽血拍片这些项目不产生抵触及恐惧心理，这才是难点。

为此恩恩她们花了一整天来做艾司的思想工作，细说了检查身体的种种好处，这才让艾司勉强答应下来。

常规体检都很正常，体检医师甚至有些惊叹艾司的身体素质远远优于常人。

心跳60，高压90，低压60，双眼裸眼视力2.0，骨龄显示在16.7与16.9岁之间，和恩恩她们推测的年龄差不多。

但是在骨密度这一项检测上，医生很是怀疑地给艾司做了好几次检测，又问了艾司许多问题，诸如职业、经历什么的，最后在报告单上写的是：“骨密度异常偏高，原因待查。”

其余检查都顺利完成，唯有抽血化验稍有阻力，艾司可是怕极了针头的，为了让他宽心，恩恩、雅欣也做了一个抽血化验。

“看到了吧，是不是一点都不疼啊，这个和打针不一样，打针有点疼，这个一点都不疼。”

“打针可疼可疼了!疼死人了，根本不是有点疼，是疼得死去活来的!”

“好好好，疼得死去活来的，但是这个抽血真不疼，雅欣也抽了，我也抽了，你看我们有没有掉眼泪？是不是，我有没有骗过你？”

“有。”

“……”

“这次是真的没骗你啦，婉儿有没有骗过你？让婉儿来说，抽血疼不疼。”

“嗷!婉儿你掐我。”

“感觉到了吧，抽血呢，就只有刚才这样一点感觉，明白了吧？”

“可是，可是我还是很害怕啊。”

“嗯……你害怕就把眼睛闭上，我来帮你蒙着眼睛。来，拳头捏紧，不怕不怕，好啦，拳头松开，护士姐姐叫你把拳头松开。你看，不是很疼吧？不要乱动噢，在抽血了，唉，唉唉，别动，坚持住，马上就好了!”

“到底还要多久啊？我快坚持不住啦!”

“马上就好马上就好，再坚持一会儿，你要不要睁开眼看看？”恩恩的手松开。

“不要。”艾司的眼睛闭得死死的。

“好了!可以睁开眼睛了，来，自己压着棉签。”恩恩她们一齐鼓掌，赶紧表扬艾司。

“天哪，我看到什么啦，竟然没有哭欸!”雅欣表情夸张。

艾司翘着上唇，心里虽然还有些忐忑，依然忍不住带着小骄傲“哼”了一声。

婉儿拿来一袋零食：“喏，开心果，吃了就开开心心的。”

结束了体检，还得等几天才能拿结果，恩恩她们又带着艾司学习如何在城市里生活，这次着重教他如何遵守城市里的文明礼貌规则。

搭乘公交要排队，要给老弱病残孕让座，吃东西不能发出奇怪的声音，在公共场所不能大声喧哗，不可以和小朋友抢公共游乐设施，看到好看的东西不能乱摸，不能喜欢什么就伸手去拿……

一天走下来，艾司还是兴致勃勃，恩恩她们三人已是笑得有气无力，比参加了一天大抢购还累。

还好晚上可以挤在沙发里看电视剧，对雅欣和恩恩而言，根本没精力去抄作业了。

前几日还可以推说明天有空，可明天又明天，眼看就要开学了，不能再往明天推了，但是追剧的乐趣就在于不停地追，怎么能看到一半就停下来呢。

所以，既然艾司体力那么好，一天城市教学下来，三名老师都累得够呛，他还龙精虎猛的，他看电视的习惯又坏，总是提问加剧透，大家就减少他看电视的时间，在写完作文之后，剩余的时间就去帮忙抄作业。

雅欣还刻意为此指导了艾司半天，让他学会写一种与恩恩不同的笔迹，至于有几分像雅欣的那就不好说了。

第三天，艾司独立完成了早餐的购买，然后不用别人帮助，跟着恩恩她们搭乘公车，自己投币进行环城一游。在众人的共同见证下，艾司独立走过斑马线，随意找到一家超市买了一袋零食，在果蔬市场称了一斤苹果，并且成功地让小贩将苹果价格降低一毛，也算有了零的突破。

到了晚上，没有任何人陪伴，艾司一个人去买到了烧烤，还准确记住了恩恩、雅欣、婉儿三人各自交代的口味，受到了一致好评和表扬，艾司兴高采烈地出门去扔垃圾袋。

在返回的楼道上，遇见小胖墩，也是一脸傲娇的表情，一看见艾司，小明便摇头晃脑地诵读起来：“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游……”显然是因为学会了背这首刚受过表扬，见谁都忍不住显摆一番。

正好这也是艾司最早学会的几首诗之一，“黄河入海流。”艾司打断了小胖墩得意地背诵。

“黄河入海游!”小明发音不清，却一口咬定。

“黄河入海流。”艾司也是绝不改口，两人就这么僵持住了。

“入海游。”

“入海流。”

“入海游入海游。”

“入海流入海流入海流，入海流……你背错了，不信我们去问你妈妈，问恩恩，问婉儿，问雅欣，随便问谁都可以!”

见艾司说得这么有底气，小明有些吃不准，眼珠一转，改口道：“我妈妈说了，根本没有超筋道、超好吃的龙一样的油条，你骗人，骗人是小狗!”

艾司当然不肯轻易认输：“那是因为你，还有你妈妈，都没有吃过超筋道、超级香、超好吃、顶呱呱的霸王超长油条。哼哼，吃不到葡萄说葡萄是酸的，我才不会告诉你，葡萄可甜着咧。”

“你胡说，你胡说!”小明急了，小脸涨得通红。

艾司得意地笑：“哼哼哼哼，你没吃过，就没吃过。”

小明开始耍横，“噗”，吐起口水，每次他争辩不过就会使出这颇为无赖的一招。在小明的印象里，每次只要使出这一招，除非是幼儿园里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朋友，一般比自己大的都会避开，不敢和自己正面交锋，落荒而逃。可小明哪里知道，这位艾司哥哥的心理年龄，和自己不相上下，而模仿与学习，正是他的长项。

这下小明就吃亏了。

吐口水，难不倒我。“咳……呸……”艾司开始反攻。

“噗，噗……”

“呸，呸，呸……”

“噗噗噗。”“呸呸呸。”

这一招也赢不了，小明决定使出绝招，将裤头往下一拉，朝艾司撒尿，他站在楼道上，占据了有利地形。

艾司只愣一小会儿，那算什么小不点儿，让你瞧瞧真家伙。

十几秒后，小明一身透湿，哭着找妈妈去了，艾司大获全胜，得意扬扬地也回去了。

恩恩三人正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视，艾司得去房间写作业，本来打算将赢了小明这种得意事告诉恩恩她们，可是看她们看得那么专注，自己插不上嘴，艾司只得悻悻地去写作业。

没一会儿，雅欣进了房间，问道：“艾司，作业抄得怎么样了？”

艾司答道：“ABCD抄完了，12345还在抄。”

雅欣明白，ABCD就是选择题，12345是数学方程式和应用题，这些抄起来应该很快的，她找艾司有别的事。

“那个，艾司，我刚发现我的周记还少了两篇，你空了帮我补一下。”

“周记是什么？”

“和那个作文差不多，喏，就是写在这个本子上的。”

“又是写作文啊。”

“这个比作文短，只须写作文一半字数就可以了，艾司帮帮忙，明天请你吃冰激凌。”

“我要吃三个球的。”

“没问题。”

“雅欣，广告放完了!”恩恩在外面喊，她们喜欢看大屏幕电视，在电脑上看觉得不过瘾。

雅欣补充道：“哦，对了，周记必须用‘我’开头，不管你写什么事情，都要以‘我’来写，就写你经历过的一些事情。”

“我没有经历什么事情啊？爬山什么的都写到作文里面去了。”艾司很为难。

“你随便写点，写你最得意的事情，如果不会，你可以看我前面的澳洲游记是怎么写的，我去看电视去了。加油，艾司，你一定能行!”

得意的事情？艾司拨了拨下颌，又摸了摸脑袋，嗯，那就这样写：“今天，我和小明比赛尿尿……”

4

“司徒笑，新案子。”茜姐挂掉电话，向司徒笑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

自从司徒笑将708案移交之后，似乎就有些颓丧，至少在这些组员眼中看来是这样的。

他们并不知道，司徒笑只是在明面上移交了卷宗资料，私底下从未停止对708凶案的调查，他下班后的休息时间几乎都用在了调查上，精神能好得起来才怪。

“章明，朱珠，去现场啦。”李开然和张子成接了另一个案子，司徒笑点了两名新人，回茜姐一个一切安好的眼神。

密云水库是座山塘水库，四面有高山环抱，当地一条小溪穿库而过，总容量不到十万立方米，最深处有12米。

尸体就是在这里被发现的。报案人是几名垂钓爱好者，相约来水库钓鱼，结果发现尸体浮上来，已经排除了嫌疑。

这次出勤法医不是高风，是另一名叫李敏明的法医和助手，他们正在忙碌地进行现场验尸。

死者是一名男性，看起来年纪不大，尸体已经有些浮肿，身高在一米六左右，穿着老式的的确良衬衣，显得有些宽大，像是父辈的衣服，双手和双脚都被塑料捆扎绳反绑在身后，绳索末端还系了一块石头，有十来斤重。

据李法医初步勘验，尸体在水中至少浸泡了两天。

李法医说这应该是凶手缺乏常识，不知道人淹死之后体内细菌发酵能产生多大的浮力，以为随便绑块石头就不会让尸体浮上来了。

幸亏如此，要是再多浸泡一段时间，尸体表皮肌肉组织腐化或是被鱼群啃食，许多证据就会被抹去。

死者张着嘴，身上没有可以证明身份的物件，面容也略微浮肿变形，朱珠甚至不敢看这么难看的脸。

初步印象，这是一起较为明显的沉尸杀人案。

司徒笑招呼两人蹲在旁边，在不打扰法医工作的情况下仔细观察尸体。

那个绳结很奇怪，它有点像编织草鞋那样左一圈右一圈，在死者双臂上各缠了十几圈，随后再从中间系紧，若是一般的绑架杀人，应该不会用到这么复杂的绳结才对。

司徒笑又看了看死者鞋底，有一处较为明显的新擦痕，是在哪里蹭到了。

除此之外，死者身上——遍体鳞伤!

“抵抗伤？”司徒笑看到李明敏正检查死者双手，手上有一道割伤，看豁口是外浅内深，通常是凶手持刀伤人，被害人慌乱之中用手握住了刀刃导致的。

李法医点了点头，抵抗伤通常被用于鉴别他杀还是自残。

“溺死？”司徒笑又问。

李法医再次点头，溺死和死亡后抛入水中会有较为明显的区别。

“咦，这是什么？”司徒笑看到死者的手臂上，有一个形状奇怪的伤口，看起来像是小刀直接在手臂上刻画出来的，由于尸体被浸泡后手脚皮肤都皱缩得很厉害，那个伤口一时不易察觉，注意到之后才发现，像是一艘潜艇的样子。

李法医翻看了一下死者手腕：“这个很像是死者自己造成的，和死亡时间相差有点远，现在的年轻人，喜欢在自己身体上刻刻画画，好像很酷的样子。在他身上，类似这样的伤痕还有不少。”

“这些伤，应该有一段时间了吧？”司徒笑仔细看了看那些伤口，死者的双手、双腿，都有不同程度的伤痕，有刀划的，还有针刺伤孔，头上还有被撞破的痕迹，就好像死前受过严重的虐待，这些伤痕留下的时间有长有短，需要将尸体带回法医解剖室解剖后才能得出较为明确的结论。

“是啊，不过最近这几处抵抗伤你看，这里，还有这里。”李法医指着死者手心，还有背后一处伤口给司徒笑看。

死者后背被戳了一个口子，是被利器刺伤的，衣服都戳穿了，李法医现场检测伤口有一厘米多深，工具应该是一把小刀。

“这几处伤，都是死者在死亡前不久留下的，比较具有指征意义。还有头上的这处撞伤以及殴打瘀伤，都是在死者死前不久造成的。”李法医肯定道。

司徒笑站起身来，告诉章明和朱珠：“死者男性，高中学生，初步怀疑，死者生前被人凌虐，凶手不止一人。死者就是在附近直接落入水库的，沿着水库边找一圈，看能不能找到跌落位置，如果运气好，在跌落位置应该有一块蹭痕。死者的家应该离这里不远，有没有通知附近村民前来辨认尸体？”

有民警答道：“已经通知了，村长正赶过来，马上就到。”

司徒笑带着章明朱珠和现场民警一起展开搜索。

章明忍不住询问：“笑哥，你说的这些……”

司徒笑知道他想问什么：“右手中指有老茧，是长期写字留下的，按年龄推测是高中。如果是在远处落水，被冲到水库来的，衣物上会有拖行和擦刮痕迹，带有泥沙水藻，尸体上没有，所以他是直接落入水库又浮上来的。

“死者身上的伤很多，有反复和持续伤害的特征，伤痕也有刀伤，针刺还有殴打痕迹，从伤口位置和属性来看，明显不是一个人施为，比如死者背后的伤口就稍微靠下，持刀的人可能还没有死者高，而死者头部的撞伤和部分脱落的头发，造成这个伤痕的人就比死者高大许多，所以欺凌死者的并非一人。

“至于如何推测出死者的家在附近。首先，这个地方距离公路有好几公里，而且唯一一条通向水库的山路是钓鱼客们走出来的，押送的路上很有可能偶遇钓鱼客。所以凶手通过公路从其他地方特意赶到这个水库的可能性极低。会选在这里，很有可能从出发的地方到这里不太远；其次这附近的水源不止水库这一处，这是一条河，但只有水库水位最深，选择在这个地方把死者扔进水中，凶手对这一带比较熟悉。

“第三，死者的鞋子磨损厉害，显然经常走山路，而鞋底花纹最深处的附着物成分和附近的泥土相似，而鞋底花纹最深处的泥土，经过水泡还能残留，它不会是死者死亡当天走到这里留下的，而是更早的时候留下的，所以死者经常在类似土质的范围内活动。”

章明可劲儿点头，听笑哥这么一说，顿时有拨云见日的感觉。

“找到了，小心点。”司徒笑拦住朱珠和章明，自己蹲伏下来观察路面，这个地方在水库的西面，草丛边上石台高出水库四五米，正对水库的一侧是断崖似的平整岩壁，岩壁上留下了一小块摩擦痕迹，司徒笑仔细地观察草丛里的足迹，几乎快趴到地上去了。

“时间太久了，足迹被掩盖了。”司徒笑有些遗憾地摇摇头，指着一个小坑道，“石头是从这里被取走的，奇怪……”

司徒笑手指的地方，距离那处擦痕只有一步之遥，这是就地取材吗？

“什么地方奇怪？笑哥？”

司徒笑脑海里出现了一群与死者年龄相仿的孩子，推搡着死者，来到这水库边上，然后嬉闹着将绳子绑在死者身上，又从旁边顺手取来一块大石头绑在绳子末端。整个过程，死者畏缩着不敢反抗，最后，其中一个或者几个凶手，将死者推下水去……

不对!面临绝境，怎么都该挣扎一下的，而且这块擦痕，就是死者在最后跌落水中之前一种求生意识的反抗，他不想死，他犹豫着，但是石块改变了他的重心，他失去了平衡，又被绑住了手脚，他最后的努力就是鞋底在岩面蹭出了一块擦痕。

要蹭出这样的痕迹，并不是有人大力将他推下去的!

司徒笑脑海中的画面顿时一变，那些孩子将死者绑好之后，石块悬挂在岩壁上，他们没人去推死者，而是在一旁威胁着，讥笑着：“跳啊!你快跳啊!”

“你到底跳不跳!”

想到这里，司徒笑叫章明：“过来拉住我的手。”他一手抓住章明，整个身体朝岩壁外探去，他在岩壁上寻找石块的棱角和岩壁撞击留下的痕迹。

有了!石块刚被抛下来的时候，在岩壁上砸掉了一小块岩皮，岩皮左右形成了钟摆一样的擦痕，随后又发现了向上提拉的细小擦痕!

死者在犹豫，在后退，所以，果然不是突然被人推下去的，死者站在这岩台边缘，有过一段时间的犹豫期。

司徒笑重新站回石台，问章明和朱珠：“你们有没有想过，是什么人，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式来杀被害人？”

章明和朱珠同时哑口，确实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死者的衣着很普通，家境一般甚至是贫困，还是个学生，能和人结多大的仇？一定要让他死？”司徒笑告诫道，“你们记住，办理这种疑似凶杀的死亡案件，要从两个方面去考虑问题，其一，根据现场遗留痕迹，尽量还原死亡发生经过，根据这一过程，可搜集到凶手凶器信息和细节；其二，从那些不可见的地方，诸如死者身份年龄地位财富社会关系等，尽量找出死亡的原因，包括直接死因，和引起直接死因背后的原因，这个过程，可以进一步深化细节，并提供一些我们在做第一步时忽略了的破案线索。”

两名新人若有所思，司徒笑鼓励他们自己去想，不再提示，这时候有民警来报，村长到了。

村长是名六十多岁的健壮老汉，他们村子距离水库有5公里的山路，村民从村里走到水库差不多要四十分钟。

“咦，这是余铁家的小孩啊，是余同!”村长一下就将死者认了出来。

5

据村长介绍，这余同是个可怜孩子。他老爸是个烂赌鬼，后来还吸毒，他老妈一气之下就跟人跑了，走的时候余同也就两三岁，他老爸也不管他，是村中乡里乡亲各家各户帮衬着，这孩子才慢慢长大的。

他老爸被强制戒毒好几次，每次出来不久又复吸，这孩子从小就内向，沉默寡言的，后来读书住校之后，大家就见得少了，也就每年寒暑假回到村里，他家里也没人，也不知道他那赌鬼老爸跑到哪里去了。

司徒笑立刻提出去余同家里看看，一路上村长都在哀叹余同这命不好，摊上那么个老爸，从小到大都吃了不少苦。

“能联系到他父亲吗？”

“联系得到啥噢。”村长大摇其头，“余铁几乎都没回过村里，一年四季也见不到几面，回到家一般就是躲债，他们家里稍微值钱一点的东西都被余铁卖掉了。”

“那么，你最后一次见到余同是什么时候？”

“差不多一周前吧？”村长想了想，那次是余同主动找村长，也是问他老爸的下落，估计要开学了吧，这孩子又为学费发愁了。村长介绍，余同由于家庭条件困难，所以是申请了助学金的，但是好像还是要交一点什么费用。村长也不知道去哪里找余同父亲，只隐约记得他父亲曾经和同村的刘强一起外出打工，刘强还留了个城里的地址，就叫余同去试着找找刘强看能不能找到他父亲。

“他父亲没有手机吗？”

“那个烂赌鬼，有手机还不换了钱？要么赌掉，要么吸掉，不可能有手机的。”村长一脸鄙夷，忽然回忆道，“哦，对了，余同好像有个手机，他是拿着手机来问他老爸有没有电话的。”

在村长的回忆中，余同有一个诺基亚的老款手机，估计是哪个好心的同学送的，在城里这种老式二手机也要卖几十块吧，余同肯定舍不得花这个钱。

司徒笑立刻掏出手机，让协查民警联系蛙人，下水寻找看能否找到那部手机，同时通知茜姐在城里查找刘强的下落，希望通过他找到余同的父亲。

安排完又问村长：“在村里和余同差不多大的孩子多吗？”

村长摇头，村子里人不多，和余同年龄相近的也就那么两三个，年纪大一点的大多退学打工去了，村里就还有一个和余同是同校同学，叫王永健，他们应该算是年龄最近的吧，是同班还是不同班，村长记不清了。

“那余同和这些同龄的孩子关系怎么样？他们走得近吗？有没有争执或是打闹什么的？”

“没有，这咋可能有呢？”村长说，大的那两个都在外面打工，平时都不怎么见得着，虽然小时候在一起玩，后来去不同学校，渐渐也就生疏了。王永健和余同倒是走得较近一点，但那是个老实孩子，他们两人的关系也不是特别像好朋友那种，只是去学校和返乡都同路，相互能有个照应。

村长的话让司徒笑又多了不少疑问，只能到了村里再询问了。

到了村中，他们先是去了余同的家，的确是家徒四壁，一张木凳、一张破木桌，就是家里所有的家具了。余同的床就是铺在地上的一卷草席，他的课本、作业，整齐地放在床头一端，家门外还晾晒着几件余同换洗的衣服，有几天没收了，上面已经结了蛛网。

这家庭情况真是一目了然，连朱珠都发出了“哇噢”的感慨，海角市周边农村竟然还有穷成这样的家庭。

司徒笑看了一下余同的课本和作业，又在余同家环顾了一周，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于是开始在村长的引领下，向村民询问余同的基本生活情况，并将章明和朱珠派出去分开走访收集信息。

大家都对余同的意外身亡表示了惋惜，打听到最后一个见到余同的村民都是在五天前，再联系余同家里的积尘和衣服上的蛛网，看来余同最后几天确实没在家里。

他是找他老爸去了吗？那么最后被束缚抛入水库，是与他寻找父亲有关系吗？

司徒笑脑海中又浮现了老子欠债，那些讨债的黑恶势力绑架了儿子，施刑，威逼，最后逼迫余同跳进水库的画面。

那些黑恶势力中，有许多是走上邪路的不良青少年，大的也就十七八岁，小的有些才十岁出头……

可是，余同的老爸是个什么人，那些地下赌馆会不知道？看来得想办法先找到余同的父亲。

这时候，王永健提供了一条新的线索。

他是余同同班同学，两人都是住校生，不过寝室不同。王永健说，余同在一周前，交给他一个MP4，说是他向同班同学沈星借的。

“他说他要进城一趟，MP4放在家里带在身上都不安全，所以叫我帮他保管，开校要还给沈星的。”

“他在学校里成绩怎么样？”司徒笑接过MP4，打开查看。

“不是很好。”

“有同学欺负他吗？就是类似于找他要钱或是强行要求做什么事情之类的？”

“没有吧，都高中了，或许他们那几个室友平时喜欢叫他跑点腿什么的，但是也谈不上欺负吧。”

“你说高中了，那就是在高中之前，有人欺负过他？”司徒笑反问。

“这个，小孩子嘛，那时候……”王永健解释道，由于余同个子比较矮小，加上他家庭条件的原因，父亲被强制戒毒，老妈也跟人跑了，也没有爷爷奶奶什么亲戚帮忙照顾，所以小时候比较受人欺负。

由于从小如此，所以余同的性格就有点逆来顺受，在学校成绩也不算太好，读小学和初中时，常常会被那些不良学生欺负。不过高中之后情况就好很多了，至少没听说谁把他打得头破血流的事情发生。

“你说他室友让他跑腿，具体是哪些事情？”

“比如打饭、打水、打扫寝室卫生什么的，这些应该不算欺负吧？”

应该不止这些，司徒笑想起余同头上的伤，让王永健反复回忆。王永健有点犹豫闪烁，不过最后却坚称据自己了解，余同在校没有受到欺凌，至于余同住的寝室内部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他就不太了解了，自己是308寝室，余同则在324，中间间隔七个寝室呢。

司徒笑又询问了同学中和余同关系较好的同学名字，以及他们寝室同学的联系方式，村中走访的消息也已经收集汇总，综合村民所述，余同应该是在五天前离开了村子，然后就再没回来。

而MP4里只有两部科幻电影，不过不排除其余内容被删除了，司徒笑打算将它带回警局进行电子分析。

蛙人已经通知到了，李法医也已经做好现场尸检，准备将余同的尸体带回法医解剖室进一步尸检，司徒笑带着章明和朱珠回城内调查。

半道上茜姐打来电话，已经联系到了刘强，对方提供了几个余铁可能出没的地点，茜姐一一报给司徒笑听。

布卡棋牌室，装修简陋，机麻桌都放在大厅，人声鼎沸，烟雾缭绕，这些人玩棋牌麻将，都以娱乐为主，打五毛一块。司徒笑亮明证件，在前台一问，前台的大妈就朝里面吼了一嗓子：“余铁!有人找!”

只见人堆里站起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子，那面颊瘦得就跟骷髅一样，胳膊和腿上也没几两肉，格子短袖套在身上就像套在晾衣杆上一样。

余铁叼着一支烟，似乎还叮嘱了一下桌上的牌友，眯缝着眼，打着哈欠走过来，一口被熏得焦黄发黑的牙。

“啥事儿啊？”

“你就是余铁？”

“啊，你们是？”

“很抱歉通知你，你儿子死了。”

“啥？”

“你儿子，余同，死了。”

“啊？那小崽子死了？不能吧？”余铁漫不经心地打着哈欠，就好像死的那个不是他儿子，而是隔壁邻居家的小猫小狗死了一样，还回过身去给牌友打招呼，“喂，这把老九点的炮啊，记得给我算番啊。”

“我们是警察，已经找村民辨认过了，死者确实是你儿子。”司徒笑将余同的死亡情况简单地告诉余铁。

没想到，这个干瘦的中年男子听了之后两眼放光，似乎有些惊喜的样子：“他被人绑起来推进水库里淹死的？那这就是谋杀喽？他是被人杀死的？那，那有没有赔偿金啊？”

“喂!”朱珠实在看不过去了，质问道，“死的那个人是你儿子啊，你，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啊？我怎么了？警官，我已经这样子啦，你也看到啦，我养活自己都很困难啊，我有什么办法？我也很绝望啊。他那死鬼老妈跑了十多年了，我又找不到，我大哭一场也解决不了问题是吧，只能朝好的方面想了对吧，早死早投胎嘛，希望他下辈子，能找个好人家吧。”

“你——”朱珠气得说不出话来。

“余铁先生，根据我们的调查，余同死亡前两天曾进城找你，所以我们需要你跟我们回警局，协助调查。”

“啊？就在这儿调查不行吗？我那儿，正赢着呢。”

“不行。”

回警局路上，余铁回忆起，余同确实在四天前找到了自己：“这小兔崽子找我能有什么事儿，要钱嘛，什么，什么，反正是学校里要的啦。我在外面打工，也是很辛苦的对吧。妈的，那小子简直就跟吸血虫一样，我在他那么大年纪，还读什么书啊，早出去自己养活自己了。唉，也是没法，谁叫我是他老子呢，我是从牙缝里给他挤了两百块钱，这可都是我的血汗钱啊，你知道吗，我找熟人买神仙水……啊，我们不提这个，我已经戒了啊，总之，这两百块，够我在城里生活大半个月了。”

“这是你最后一次见到他吗？也就是说他离开的时候，身上带着两百块钱？我需要你详细地回忆你和他最后一次见面的全过程，越详细越好。”司徒笑已经问过了，余铁没有欠下高利贷或别的外债，排除了余同被人逼债还钱杀害的可能性。现在，他身上那两百块钱，很有可能就是他死亡的关键，在余同的尸体上是没有发现钱的，那是他的学费，虽然可能不够，但他一定会放在身上最保险的地方。

是欺凌吗？司徒笑曾遇到过因为十元钱而杀人的案子。

根据余铁提供的见面地点，茜姐很快通过天网系统找到了余同离开后的行走轨迹，并跟随余同的路径找到了重要线索!

余同在路上碰到三名可疑男子，并很快被带离主路脱离监控。

6

李庆河，18岁，一米七八的个子，一头橘红色的短发，面颊很瘦，但身上颇有肌肉。

唐荣和谢金槐都是16岁，一个头发染成亮黄色，一个则是蓝紫绿相间的鸡尾酒颜色，特征明显，极好辨认。

警方在一间黑网吧找到正在上网的三人。

他们就是余同在街上碰到的可疑男子，余同的同班同学，还在同一个寝室。

李庆河曾因打架斗殴被学校劝退，有个绰号叫哨哥，后来不知打通了什么关系又返校留级，另外两人也都是学校里出名的不良学生。

监控显示，余同在16日与他父亲见面之后，在大街上与三人相遇，随后余同就被哨哥攀住了肩膀，带到了没有监控的小巷之中，这是警方目前掌握的余同生前最后一段影像资料。

“长官，上个网而已，没必要带到这里来吧？”

“是啊，我还回家赶作业呢。”

三名中学生毫无惧意，散漫地坐在办公室内，东歪西倒。

朱珠拿出刑警的气势，将资料夹往桌上一拍：“坐好!少在这儿给我打马虎眼，你们自己做了什么，心里没数吗？”

“什么呀？”哨哥带头。

“是啊，美女姐姐，什么啊，你不说我们怎么知道呢？”唐荣和谢金槐两人就在后面起哄。

“少给我贫嘴!今天早上，我们警方发现了余同的尸体。”朱珠似乎打算向三人施加心理压力。

面对突如其来的发难，三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司徒笑就发现李庆河向另外两人打眼色，他立刻对章明道：“带他们去讯问室，分开问。”

三人被带走，这时候老刘端着茶杯走了过来：“就是这几个小浑蛋劫财杀人吗？”

司徒笑平静道：“他们只是现有监控里与余同生前最后接触的人，从对他们日常行为的走访调查中判断，有作案嫌疑。至于证据方面，还需要法医室那边的进一步结论。”

现在警方掌握的情况是，蛙人已经从发现余同尸体的位置附近找到两部手机和一个钱夹，钱夹被证实不是余同所有，两部手机中有一部老式小灵通估计也不是余同的，不过还是和MP4一起交到了电子信息技术部进行处理。

关于李庆河三人警方也已经进行了走访调查，这几人在校园里多次违反校规，抽烟喝酒、寻衅斗殴、强行敲诈同学财物的事件时有发生。

如果向老师举报，他们会百般抵赖，事后更加凶狠地报复回来，同学们迫于淫威，敢怒不敢言。

茜姐走访了余同的大多数同学，大家反映的情况基本一致，余同其实在他们寝室里经常受到欺负，李庆河他们三人对他是动辄打骂，王永健也承认自己先前因为害怕李庆河他们报复自己所以没敢说实话。

刘显和听司徒笑说完，点头道：“嗯，你们的调查材料我都看了，这个李庆河一看就是顽固分子，我来审问，在这方面我还是有经验的。”

司徒笑也不争，主动坐了副座，用电脑做笔录。

“李庆河，这是你的记录，在海角二中四年，损坏公物罚款5次，打架斗殴记过3次，警告7次，被劝退1次，你在校期间，多次……”

李庆河打断道：“警官，打架嘛，哪有学生不打架的？”

“这是命案讯问，你给我严肃点!”老刘提高音量，“我问你，8月16号下午4点左右，你在哪里？”

“16号啊？这么久了，我不记得了啊？”

司徒笑隐约觉得不对，毕竟是人命关天的案子，就算李庆河以前进过少管所派出所什么的，也不该如此有恃无恐，难道调查方向错了？

“不记得了？那好，我们来帮你回忆回忆，司徒笑，放监控。”

“这是我们警方调取的16日新宁路监控，你、唐荣、谢金槐你们三人在16号下午4点07分和余同在新宁路遇到，对此，你有什么解释？”

“嗯，让我想想啊，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我们是室友嘛，碰到了就聊两句，这有什么好解释的？”

“哼，聊两句？当你们离开主路之后，余同就再也没出现过的，你们聊的什么内容？在哪里分开的？你要是说出来，我们马上调监控，你要是说不出来，作为余同生前最后与他见面的人，加上你们平时对余同的欺凌事实，你们在余同的死亡命案里，将有重大嫌疑。”

“不是吧，警官，这都过了四五天了，我哪还记得那天和他聊天之后在哪里分手的，我们又不是情人，没事我记这个干什么？”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根据我们警方掌握的线索，当天余同找他父亲索要学费，他身上带着他父亲给他的仅有的两百块钱，你们三个在街上游走，碰到余同，敲诈他拿出学费，余同不肯，你们就对他百般殴打、凌辱，最后玩过了头，致人死亡。你18岁了已经成年，你会为此受到法律的制裁。”

“警官，为了两百块钱杀人，是你傻还是我们傻啊!”李庆河情绪激动起来。

“闭嘴!你……你还敢狡辩!”老刘气得腾地跳了起来，如果不是实时监控开着，他可能都要上去打人了。

司徒笑看不下去了，平静地指出一个事实：“我们在余同的尸体上，发现了许多抵抗伤，他在死前曾经反抗过，而我们从你们的随身携带物里也找到有刀具，还有你手上那条抓痕，刚结疤，也就是三四天前被抓伤的吧？如果我们从余同尸体上找到有关你们的生物学标记，或是他身上的反抗伤和你们携带的刀具相匹配，形成逻辑因果链，就算是零口供，也是可以给你们定罪的。”

李庆河愣了愣，似乎被司徒笑说的这个事实给吓到了，这才开口辩解道：“就算，就算我们打了他，也不能说是我们杀的人啊？”不过气势明显弱了许多。

老刘道：“不是你们杀的人？你觉得不是你们亲自动手就不算杀人？以言语威胁逼迫他人做出明知道会令人丧命的事情，一样等同于故意杀人罪!”

说着，老刘又宽和道：“你们已年满16周岁，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法律不会因为你们的年龄网开一面，现在唯一能帮你们的，就是你们的认罪态度。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就算你不认罪，你的那两个同伙认了，你只会罪加一等。”

“警官，我们真的没杀人啊。”李庆河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了。

“你只需要如实交代，有没有杀人，那是证据和法官说了算的。”老刘递给司徒笑一个眼神，意思是本人亲自出马，还没有搞不定的。

据李庆河交代，16号下午他们三人无聊闲逛，遇到余同之后，就找他要钱。谁知道，一向懦弱、从不反抗的余同这次居然不配合，那李庆河他们就要和余同同学好好摆谈摆谈了。

他们将余同带到附近某个居民小区楼顶，这种地方下午一般都没人。在天台上，他们按惯例修理了余同一顿，拿走了他的钱，开心地买了啤酒香烟，然后就去网吧玩了。

当时，余同被留在天台上，李庆河赌咒发誓，他们只是想教训余同一顿，让他知道规矩，可从没想过要杀了他。

打开突破口，唐荣和谢金槐也很快招认，三人交代的内容大同小异，承认欺凌，不承认杀人。那天拿到钱，他们三人就在黑网吧上了一个通宵，但是黑网吧没有监控，网吧老板只知道他们三人经常去玩，但16日晚上究竟是不是上了个通宵、什么时候来的，老板真没什么印象。

刘显和认定这三人就是凶手，凌辱、抢钱、嬉闹、杀人，整个过程逐步升级，他认为三人事后肯定统一过口径，如果余同尸体被发现，就承认凌辱不承认杀人。他们也拿不出那晚上网的切实证据，他们一定认为警方找不到证据就无法定他们的罪。

司徒笑示意老刘少安毋躁，让三人先指认殴打余同的地方，另外联系公共信息安全处调查黑网吧里电脑的上网情况。据三人交代，他们一晚上都在玩一款叫《征途》的老网游，只要联系游戏运营商，就能查到三人角色的登录情况。

带李庆河三人离开公安局时，出了点小状况。余同的父亲余铁在得知这三人很可能是杀害儿子的真凶时，表现得十分愤怒，若不是警务人员拦着，他就要冲上去拼命一样。

对余铁这种前后不一的态度转变，司徒笑深深地瞄了他一眼，余铁顿时被震住了，悻悻收手，一脸假装悲伤又装得十分不像的滑稽表情。

三名嫌犯先后分别指认了殴打余同的地点，警方在现场找到了余同头部和墙角碰撞的血痕，痕迹是吻合的，看来在这一点上，三人倒没有撒谎。

紧接着游戏运营商那边提供的资料显示，李庆河三人的游戏角色在16号下午五点登入服务器，直到第二天上午十点才结束游戏，登录IP地址与黑网吧的电脑也匹配上了，不过游戏角色不一定非要本人操作，这不能证明李庆河三人当晚就在网吧打通宵。

随后天网监控找到了李庆河三人殴打余同之后的行走路径，确实是朝网吧方向去的，而且余同没有随行。

这时候司徒笑觉得，李庆河三人的嫌疑已经大为减少，当然也有可能在殴打过程中出手过重导致余同昏死，三人做出前往网吧的假象，脱离天网监控范围后偷偷潜回，将余同带到水库附近沉尸，不过现在还没有这方面的证据。

晚些时候，李法医出具了初步尸检结果，余同死亡时间为16号晚上十点左右，而且，余同的胃是空的，在他去找他父亲要学费之前，估计就有一两天没吃东西了。

在余同的指甲缝隙里，找到一些疑似人体组织物，李法医正试图分离出来进行DNA比对，但是由于水的浸泡，在捆绑余同的绳索和那块石头上，都没有什么发现。

在余同落水的地方，也没有发现什么别的痕迹，毕竟已经过去两天多，现场痕迹都被路人给破坏掉了，而对周边群众的走访打探，也没能发现可疑之处。

司徒笑派人去查访公共客车站，从城里到乡下，余同不可能是走回去的，但是一时也没有结果。

目前嫌疑最大的，似乎就只有余同的三名室友了，按老刘的意思，就是加强对三名嫌疑人的心理攻势，务必令他们说出杀人的犯罪事实，要给他们讲清楚政策，瞒报和谎报是罪上加罪，是会受到重刑的!

不过司徒笑总觉得这案件没那么简单，三人欺凌余同，造成了抵抗伤的确混淆了警方的视线，但如果他们并不是杀死余同的凶手呢？

什么人会对一名家境贫寒，甚至都饿了两天的学生下手？会有什么目的让凶手产生了杀人动机呢？

第六章 新学年少年寂寞 再反复三断线索

1

转眼便到了报到时间，恩恩她们让艾司留守家中，去学校报到领教材。

来来往往的同学，还未从假日的状态中恢复过来，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论着假期里发生的各种新闻。

“中国拿了38块金牌。”

“孙杨厉害。”

“刘翔可惜了。”

“《爱3》看了吗，太搞笑了。”

“听说二班周丽茹被人杀了!”

“真的？怎么回事啊？”

“不是假期没回家，在城里打工吗？听说回家路上，就被人……”

“喂喂，你听说没有，五班的余同去河里洗澡被淹死了。”

“什么被淹死的，我听说可不是这样，警察都找过他们的……”

正说着，那边女生炸了锅。

“快看，快看，文风来了。”

“哪里哪里!”

“文风来了，文风来了!”

看着周围的女同学像被吸铁石吸住一般，争先恐后地朝教室窗户和走廊涌去，恩恩忍不住讥讽：“哼，一群骚狐狸。”

雅欣和婉儿善解人意地提醒道：“还不快去，小狐狸。”

恩恩牵起婉儿和雅欣的手，有些羞涩地一笑：“走，一起去一起去。”

司徒笑文风，一米八的个子，匀称、修长、健美的身形，充满阳光朝气的笑容，加上那张非常对称、五官堪称完美的英俊面庞，只要见过他本人的女生，或多或少都会对其抱有幻想。

恩恩，也不例外。

他是恩恩班上的班长、学习委员、纪律委员，听说当他参选时，其余几位竞争者都主动将自己的竞争职位锁定在副班长位置上；他是学校学生会会长、校篮球队队长和主力前锋、冰河泳社发起人兼首席社长、校刊文艺先锋的责编；他的成绩始终保持在前三之内，获得的荣誉有全国中学生化学竞赛一等奖、物理竞赛一等奖、数学竞赛一等奖、奥数金奖、计算机信息奥赛金奖、全国中学生辩论大赛金奖，哦，对了，听说今年刚斩获了生物奥赛金奖。

早在高二上半学期，全校同学就已经百分百肯定了这样一个事实，将来的清华北大保送生名额，绝对会有司徒笑文风的名字。

没人知道，他是如何安排自己的学习和休息时间的，一个人哪来那么多精力，可以将这么多事情都处理好，还完成得如此优秀。当大多数同学还在为各种作业考试叫苦不迭时，却有一个人高高在上，如太阳一般熠熠闪光，作为一名中学生，所能得到的荣誉，他几乎都得遍了。若非要鸡蛋里挑骨头的话，恐怕只有奥运会金牌他拿不到了；但也有人反驳，如果文风真的一心增强体能，谁又敢说他不具备奥运冲金的潜力呢？

与司徒笑文风同一时期就读海角二中的男生们就悲哀了，他们引以为傲的种种本钱，到了司徒笑文风面前都变得不值一提；如果说司徒笑文风只是读死书、成绩好、交往少、冷得像冰铁一坨，不过是老师的宠儿、校长的面子，那大家心里还平衡点。可偏偏人家非常亲和，参加策划了各种活动，在校内校外都有一批忠实的粉丝。最不可思议的是，那家伙居然能自己谱曲，弹得一手好吉他，简直就是浪漫主义和完美主义的代言人，不知有多少女生，将司徒笑文风幻想成自己梦中的白马王子。

海角二中，司徒笑文风，在整个海角学生界也算颇有名气。

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这位白马王子的家境不算太好，不是富家公子，但他和婉儿一样，依靠自己的努力为自己赢得了体面的生活和别人的尊敬。据传文风的家庭条件在同学中顶多算中等甚至略微偏下水平，他有个做刑警的哥哥也很厉害。但不知什么原因，他哥哥从文风读高中开始，就不再给他一分钱的生活费，一切全靠自理。

司徒笑文风便是靠着撰稿、谱曲、打工、外教、奖学金、竞赛奖励等各种努力，使他的生活开销保持在中上且还有富足，甚至能时常接济同学。

俗话说人无完人，可至少在海角二中同学眼中，几乎没有发现司徒笑文风有什么大的毛病，如果有同学显摆本事，另一人心怀不满时，只须说一句：“和我比算什么本事，真有本事和司徒笑文风比去。”绝对令那得意的人哑口无言，羞愧难当，只得灰溜溜逃走。

他优异但不张扬，他高调却不猖狂，他英俊且又随和，恰似那林中之象，独步天下，无欲无求。

司徒笑文风，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文风，这个假期怎么过的啊？”

“我联系了几个就读大学的学长，我们几人合计准备联手开一家与网络有关的公司，目前考虑向网游方面发展。”

“哦，大学生啊。文风，你高考时打算选填什么专业啊？”

“看情况吧，我个人是比较喜欢计算机领域或生物工程学方面。”

“文风，我这个暑假去了一趟北戴河，特意选了件礼物，送给你。”

“很精致啊，谢谢。”

司徒笑文风不管走到哪里，都一定会是同学关注的焦点，尤其是女生。在周围同学或嫉妒或羡慕的注视下，总有那么一两个胆大的直接主动找文风搭话，赠送礼物，司徒笑文风也从未拂了同学的好意，没见过他对谁怒目相向，总是带着温文尔雅的微笑。问他问题他会回答，送他礼物，他会答谢，但若想更进一步接触交流，却好似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膜，也没人听说他与哪位女生传出过激的绯闻。

永远干净整洁的衣衫，一丝不苟的风纪扣，身形笔挺，步姿端正，无论坐、立、行，统统堪称楷模。他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成熟气质，怎么看都仿佛是一个事业有成的业界精英，而不像一个18岁的高中学生。

随和，俊貌，雄辩，睿智，卓越的领导能力，非凡的学习能力和不俗的运动天赋，自然会吸引许多女生的眼球，每当看到这种场景，恩恩就会冷笑：“哼，蝇营狗苟，趋之若鹜。”

当然，当文风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依然会脸微红、心欢喜。

“恩恩，好久不见了。”司徒笑文风的声音和他本人一样具有杀伤力，常常令人感叹上帝造人咋能这么偏心眼儿呢，由于别的原因，文风小时候曾在恩恩家住了好几年，两人也算是青梅竹马了。

“嗯。”恩恩开始学蚊子叫。

“这个假期过得还好吧。”

“嗯。”咬指甲，艾司坏毛病的由来。

“我哥，他最近还好吧？”

“嗯。嗯？”恩恩抬起头来，“你们没有在一起吗？”

文风微微摇头：“我哥最近在办什么案子，很长时间没回家了，你知道，平时我也很少见得到他。”

“这个就不清楚了，你也知道，我妈平时也很少在家的。我觉得人家当刑警哪有他们那么累，整天加班，好像我们海角市是世界犯罪之都一样。”扮娇怯是有时间限制的，就像灰姑娘过了午夜就会变回原形，说不了三句话，恩恩就变回了本来模样，不过好在文风对她也算知根知底，并不在意。

有多少女生倾慕自己，司徒笑文风心底都清楚，但他并未往这方面考虑，在别的男生炫耀自己有女朋友时，他展示的是自己在学习和领导方面的才智以及自己创造价值的能力。

不过他对恩恩的感觉是不同的，小时候恩恩和雅欣她们两个，就跟野丫头似的，还仗着她妈妈和自己哥哥的关系，打压欺负过自己；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恩恩越来越认识到自己的女性角色，只有雅欣，好像始终还没适应过来一般，还是那么野蛮；至于婉儿，从小就是温柔懂事的女孩儿，将来不管是谁娶了婉儿做新娘，一定会幸福。

“看得出来，你过了一个愉快的暑假。”

“啊？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这一个多月不见，你变漂亮了，不知道你自己注意到没有。通常只有一直保持心情愉悦的女孩子，才会越来越漂亮，真的。”

“司徒笑文风那小子的眼神真他妈勾人，老娘受不了了。”雅欣拉着婉儿躲一边去。

“有吗？你可不知道，这个假期我可烦着呢，哪有你说的那么好。”恩恩嘴上客气，心里已经吃下蜜枣，心中思索，自从捡到艾司之后，好像开心事是多了不少。

不过这种甜蜜的感觉只持续了不到十秒钟，便被另一个声音打断：“哟，这不是冯恩恩吗？一个假期不见，你……还是那么矮呀。哦呵呵呵……”

一听那尖酸刻薄的声音，恩恩就知道，敌人出现了!

2

恩恩转过身来，一个身着泰国康平锈珠连衣裙、身材高挑的美女，趾高气扬地站在身后，正是恩恩她们副班长陶慧颖，身边跟着她的狐朋狗友陈静宜和姚菁。

这陶慧颖和恩恩是死敌，早在幼儿园时两人就因为抢东西打过架，在陶慧颖用发际遮住、不为人注意的额角，至今还有当年恩恩给她留下的牙印。

不是冤家不聚头，读小学时两人分开了，初中在一所学校，到了高中更是分到了一个班上，恩恩没能当选上班干部，这位陶慧颖同学在背后可是出力不少。

每次收缴作业、打扫卫生、举办班级活动，这位陶同学总要想方设法给恩恩穿小鞋，让你像吃了苍蝇，咽不下去还吐不出来；恩恩也没少在课堂上讥讽陶慧颖，让她多次下不了台，甚至有一次当众流泪。当然，陶慧颖跟着就展开了狠狠地报复，不过恩恩脸皮厚，不怕。

陶慧颖身高一米七二，有高挑挺拔的鼻梁、削尖的下巴、细眉大眼睛和适中的红唇，皮肤白皙，有种混血儿的美感，相貌上和影视演员陈好有几分神似，便常常以“万人迷”自诩，恩恩则在私下非常邪恶地称呼人家为“万人骑”。

陶慧颖听说之后，恨得咬牙切齿，也给恩恩取了个外号“矮矬子”，恩恩知道后同样气得暴跳如雷，但却没什么法子。因为人家陶同学在身高上，恰恰比恩恩高那么一点点；相貌呢，实话实说，确实比恩恩漂亮那么一点点，恩恩自己也承认，若不是陶同学生就一副蛇蝎心肠，她的相貌至少有婉儿八成水准；成绩呢，也正好比恩恩好那么一点点。若说前两点还是天生的，比的是爹妈，这一点冯恩恩同学确实无话可说，虽然她多次认定，陶同学在考试时作弊抄袭，可苦于没什么证据，最多在人家身后瞪人家两眼。

这两位死对头，梁子结下不是一两天了，各种恩怨纠葛也是多得数不清，两人平日见了面，一旦发生眼神的对峙，那空气中都会有电弧乱窜。

比如现在这种情况!

两个炸药桶在一旁，司徒笑文风绝对是最好的导火索，通常他会极力避免同时夹在这两位女生中间，不过这次是避不开了。

恩恩回头，上下扫视了两眼，故意停顿了两秒，惊讶道：“唷，是‘会引’同学啊。穿得花花绿绿的，站在街上很会吸引眼球吧!”

“呵呵。”陶慧颖早就领教过恩恩的毒舌，根本不接招，当恩恩是空气，直接越过，来到文风面前，“文风，有一段时间没见了，你好像……又长高了一点？”又一次点中恩恩死穴，恩恩气歪了鼻子。

“嗯，你真厉害，这样也能看出来，上次去测量确实长高了一厘米。”最可恨的是司徒笑文风竟然和人家一唱一和!

“只要用心，就不难发现啊。对了，你和我表哥他们商议的那个项目进行得怎么样？”

表哥？恩恩在一旁竖起耳朵，难道文风他找的大学生是这个“万人骑”在中间牵线？

“嗯，还算顺利吧，我们打算先从页游和手游市场开发，成本小，程序完成时间短，就算失败也还能承受，先当积累经验好了。”

“未算胜，先算败，不愧是我认识的文风。”

不要脸，真是什么话都敢说，我认识的文风……我呸，我认识文风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穿着开裆裤玩泥巴呢。

“对了文风，我想起来了，前几天我在莲花山看见你哥哥了，他们好像是在办一个是什么案子，你哥……他精神挺好的，我们还说了一会儿话，但是他眼睛有点红，肯定又熬夜了。”恩恩也当陶慧颖不存在，仿佛只是和文风在单独交谈，表哥，表哥有亲哥哥亲吗？

“是这样啊，唉，他就是不太爱惜自己身体，如果你有机会碰到他，帮我劝一下他，让他注意多休息。”

“那是当然，咱俩什么关系啊。”恩恩得意地瞟过去，陶慧颖眼中也分明写着“不要脸”三个字，恩恩愈发得意了，俺们就不要脸了，看你怎么的。

“对了，文风，你们就要开公司了，我特意为你选了件礼物，希望你喜欢。”陶慧颖拿出一个红色的方盒子，看样子好像颇为高档，又特意举得老高，害得恩恩要伸长脖子。

司徒笑文风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款精致的手表，不免有些犹豫：“这个，太贵重了吧。”

“礼物是一种心意，心意，与贵、贱，无关。”陶慧颖咬着“贵”和“贱”两个字，眼睛却看向恩恩，其用心之险恶，恩恩怒目而视。恩恩手中也捏着一个纸盒子，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

这也是恩恩比不了的，这位陶同学的家庭条件相当不错，虽然不及雅欣他们家，但人家行事相当高调，上学放学都是专人专车接送，还坐的是大奔。这也是恩恩非常看不起陶慧颖的地方，显摆那几个臭钱，她网罗的那群朋友，肯定也都是靠金钱换来的酒肉朋友。恩恩不止一次想捡起砖块砸大奔都未能如愿，不过心中常常想着，总有一天，让雅欣把他们家的车队开出来吓死你。

“还是太贵重了，我比较习惯用手机看时间，你是觉得我时间观念不够强吗？”司徒笑文风隐隐有拒绝的意思，恩恩听得心中暗爽，好样的，文风，我挺你。

“你是真的不懂呢，还是装作不懂啊？我想以你的聪明才智，不会不知道吧，手表不一定只是用来看时间，它代表一种身份，你们马上就要合办公司了，有时候在外面，身份，很重要。”陶慧颖保持着大度的微笑，就像一个拥有高贵血统的过来人。恩恩在一旁腹诽：装，你就接着装!

司徒笑文风似乎想到了什么，竟然默认了陶慧颖的说法，点头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你这个软骨头，枉我那么看好你，真是气死我了，陶慧颖冲恩恩扬眉飞眼，恩恩蔑视她。

“我听说女生送男生围巾、皮带、手表什么的，好像就是为了圈住人家呵？”雅欣那不和谐的声音适时插了进来，她和婉儿早在陶慧颖出现时就移到了恩恩身后，与陶慧颖身后的姚菁和陈静宜虎视眈眈地对望，一旦战况有所升级，双方亲友团就会毫不犹豫地投身战火之中。

雅欣的这句话，无疑吹响了冲锋的号角，马上遭到了对方亲友团的炮火围攻。

“某人没胸没屁股，就仗着一张大嘴到处嚷嚷。”陈静宜穿着老气，戴副眼镜就以为自己是女博士生。

“啊，那嘴不仅大，还臭呢。”姚菁身材不错，但手臂多有汗毛，唇上也有少许汗毛，看起来鼻下唇上略显青色。

“我有必要和妖精争论吗？某些人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还以为自己多有资本，人造的吧？泰国做的手术吧？你不说，我还真不知道你是爷们儿。”雅欣冲婉儿摊开手，眼睛瞅着姚菁，抑扬顿挫地说着，这就是吵架的功底，大家都是练出来的，揭人之短处，戳人之痛处，这种事情你就不能和她较真儿，人家说的是某人，一认真你就输了，你一急，正中对方下怀。

“你——”姚菁果然急了，胸口急剧起伏。

“哎哟，波涛汹涌啊，小心把硅胶抖出来，变成挂两个米袋子就不好看啦。”雅欣不急不缓补了一句，正打在人家换气回防过程当中，就是要让你上气不接下气。雅欣不仅嘴大，其骂功之犀利比恩恩有过之而无不及，吵架谁怕谁，比恶毒谁怕谁。

“够啦!”眼看事态要朝失控的方向发展，姚菁脸色白了红，红了青，青了又白，好像随时都会晕厥过去一样。文风赶紧出面制止：“大家都是同学，你们这样像什么样子，都回座位上去，老师马上要来了。”

陈静宜搀着姚菁走了，阴恻恻地说了一句：“我们不和野蛮人争。”

“我也先过去了，待会儿我单独来找你，商量一下今年的班费和各种活动安排。”陶慧颖得去安慰自己的姐妹，将位置空了出来，不过临走前也不忘挑衅恩恩一下。

恩恩感激地看了雅欣一眼，她手里捏着的那个纸盒，都快捏出水来，还是没能拿出手，陶慧颖是走了，可刚才雅欣那话给挤对的，让恩恩觉得现在送这件礼物真有点尴尬。

“你是要送我礼物吗？”司徒笑文风主动提起。

“啊？什么？”恩恩两手拿着纸盒，不知放哪里好。

“我以为你是想送我礼物呢，我是不是自我感觉太好了，看见人家手里拿着东西都以为是要送我的。听说小时候穷怕了的人都会有这样的心理，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司徒笑文风自嘲，替恩恩减压。

恩恩难得地耳根子红了：“这个，是我托朋友从澳洲带回来的，虽然现在还用不着，不过天凉了就有用了。嘿，雅欣说话都是张嘴就来，你也知道的。”恩恩将纸盒塞到司徒笑文风手中。

司徒笑文风掀开纸盒侧盖看了看，赞道：“很精美啊，我很喜欢。谢谢你。”

“没什么事，我先回座位上去了。”恩恩想表现得粗线条一些，但是不成功，显得有些手脚笨拙，她真担心刚才文风将那包装盒里的东西拿出来看，那就糗大了。

见恩恩回座位，雅欣凑过来低声问道：“你送的什么？”

“围巾。”恩恩没好气道。

“你特意叮嘱我从澳洲带回来的那条？”雅欣恍然。

“你还好意思说呢，差点让我没脸送出去。”

雅欣顿了顿，点头道：“也好，我们送的圈圈比她们的要大，这还套不住司徒笑文风？”

今天是一个叫七夕的特殊日子，但所有的同学都心照不宣地没有说出来。

3

报到日，无外乎交学费、领课本、排座次、认识一下新同桌、抄一抄新学年的课程表，潘老师说两句，那也都是老套词，这一年会是大家最充实的一年，会休息的人才会学习，希望大家向司徒笑文风同学请教经验云云。

然后学校划分成若干区域，每个班级包干一块打扫卫生。同学们更多地聚在一起，谈论自己的假期生活，状态完全还没从假日恢复。

新学期的座次表出来了，恩恩比较倒霉，她居然坐在了自己的死对头陶慧颖的正前方。

一看见陶慧颖那得意的笑容，恩恩心中便是一突，这一学年难过了。

雅欣毫无例外地在倒数第二排，只因倒数一排全是男生，老师可能也担心让雅欣坐过去会更添乱子，婉儿通常是坐三排正中，司徒笑文风正在她左后方!恩恩恨不能和婉儿换个位置。

恩恩她们结束了假期生活，开启了新的学年，艾司在家里可就难过了!

大约每隔五分钟，艾司就会开门看看走廊，或去阳台看看学校操场，恩恩她们怎么还不放学？

打开电视，听听广告，百无聊赖；打开电脑，看看网页，玩玩游戏，还是百无聊赖，啊……恩恩怎么还不回来!

艾司将屋里拖了第三遍，窗户擦了第五遍，恩恩她们总算回来了，一个个筋疲力尽，比艾司还要累。

“啊。”雅欣进门就扑倒在长条沙发，也就是艾司的床上。恩恩进门就嚷嚷：“我要洗澡。洗澡洗澡。”

“我也要洗。”婉儿也累出一身汗。三个沉甸甸的书包扔向沙发一角，发出“嘭嘭嘭”三记闷响，沙发不堪重负地抖了抖。

雅欣趴在沙发上道：“洗什么洗，下午还要累半天，洗那么白，还不就艾司看看。”

“讨打!”两只粉拳落下。

“雅欣啊，开学这么累呀？我们什么时候吃饭啊？”艾司等着呢，早上无聊且无事，反而饿得快，好奇地过去拎起一只书包看看。好沉啊，恩恩她们每天都要背着这么重的书包去上学吗？那和监狱里的劳改犯做苦力有什么区别？“哇，你们书包好沉啊。”

“这算什么，真正的大头还锁在学校书桌里呢，这只是书桌里装不下的小部分，到了高三下半学期，你才会知道什么叫作沉重负担!”雅欣从书包里抽出一张小纸片看了起来。

“这是什么？”艾司又好奇了。

雅欣将小纸片递给艾司：“这是我们的课程表，家里要贴一张，每天才知道上什么课、带什么书。”她将头埋进沙发，实在累得够呛。

艾司接过小纸片，念道：“外，语，外，语，外，语……咦，怎么都是一样的？”

“笨蛋，竖着念，你那都是早自习。”

“哦，外，语，物，政，数……雅欣，这些都是什么意思啊？”

“拿来，我念给你听，外语、语文、物理、政治、数学、数学，这是上午的，下午是生物、化学、外语、德育，晚上物理。一天12节课，懂不懂？”雅欣将课程名称一条一条讲给艾司听。

“哇，还有美术和音乐，听起来也不坏啊。”艾司知道，恩恩喜欢音乐，婉儿喜欢美术的。

“这都是噱头而已，只是写在课程表上好看，用不了多久就会改掉，被语文、数学、外语什么的取代，你有听说过高三还有美术音乐劳动德育这些课程的吗？如果不是体育在高考要算分，体育也会被改掉的。以前下午还有叫自习的课程，晚上也有，现在你看哪还有，语文、数学、外语、物理、化学，全都占满了。唉，算了，和你说也不懂……”雅欣身疲意冷，对即将开始的高三生涯充满倦怠。

“你们好可怜噢。”艾司想安慰一下，却显词穷，“咦？这上面的一二三四五六日是一周吗？怎么周六也要上课啊？不是双休吗？”

“切，”雅欣讥笑道，“双休？周六只上半天算好的啦，过一段时间，就要上满一整天，到高三下半学期，只怕星期天也没有了……”雅欣抬起头来，望着前方，双眼空洞无神，仿佛看到了世界末日。

“那我不是每周只能和你们在一起玩一天？”艾司焦急起来。

“玩？你以为那一天是那么好玩的？作业多得压死你。不过呢，艾司你每天在家里把卫生打扫干净，衣服洗干净，我们放学之后呢，就有更多的时间陪你玩啦，对不对？”

艾司想想，果真如此，开心地咧嘴笑了，不过只笑了一小会儿，艾司又愁眉苦脸道：“可是，你们上课要上那么久，我一个人在家里，我好难过。”

雅欣用手在下巴上架起八字，艾司说的难过，好像还一语双关哦：“这个问题……你没事可以玩游戏啊？”艾司没有网瘾，这点很赞。

“一个人玩没什么意思。”艾司嘟着嘴。

“看电视吧，网上好多好多电视节目。”

“一个人看好无聊，好多都看不懂。”艾司看电视目前还需要带个问题解答官。

“这倒也是，可惜你没身份证和户口本，不然就可以把你弄进学校去。”

艾司吓了一跳，摆手道：“学校那么凶险的地方，我不去。”他也知道自己没身份，而身份这个东西，似乎不管在哪里都很有用处，“雅欣呀，要不你们也别去学校了吧？”艾司反过来诱劝雅欣。

“我倒是想啊。”在这一点上，雅欣和艾司是有共同语言的，“可我爸妈不同意啊，他们说，不管怎么样，也得混个高中文凭，再说恩恩和婉儿都在学校里，我不去，有人欺负她们怎么办？”

艾司愣了好久，张大嘴半天才蹦出一句：“真的有人欺负恩恩？”他想起以前恩恩问过自己，要是有人欺负她自己该怎么办，在艾司看来，恩恩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

“唉，学校里复杂得很，你以为就只是课多作业多考试多那么简单啊。”雅欣细数了学校里的各大势力，首先是班级里面的小团体，看谁谁不顺眼，与谁有矛盾，争班干部名额，争优质生称号，争各种奖项，争老师信任，争男生，抢女生，大家三五成群，明争暗斗；然后是班与班之间有各种比拼，拼成绩，拼美女，拼帅哥，拼家世，拼才艺，听说班级的排名、优质生的多少、升学率的高低直接与老师奖金挂钩，所以很多时候，老师还会在幕后推波助澜；还有各个社团之间的竞争，抢新生，抢社团建设费，打压竞争对手，花样百出；最后，好像学校和学校之间也会相互竞争，只是那种竞争的层级太高了，不是雅欣这样的同学能接触到的，像司徒笑文风对那个层级的竞争就会略知一二。

艾司听得目瞪口呆，在他脑海中，学校简直就是一个帮派林立、钩心斗角的阴暗之地，其凶险程度比自己以前估计的又提升了一倍不止。

中午在校外找了个小餐馆吃饭，没有去忠伯那里，虽然忠伯那里的菜味道很好，可价钱也与菜的分量相当，不是学生能当日常餐吃的。

下午又是艾司难熬的时间，也不知道恩恩她们搞卫生要多久。

不过今天，艾司有了新的发现。

下午五点后，楼下有小朋友大叫：“小明，下来玩!”

“来啦!”小胖墩噔噔噔就跑了下去，艾司听得心痒难耐，趴在阳台上看，下面竟然有四五个和小明差不多大小的小朋友。艾司自言自语：“恩恩只是叫我不许乱跑，我就在小区里，不算乱跑，嗯。”艾司也追了下去。

“小明，那个叔叔是谁？”看见艾司跟着小明下来，就站在距离小朋友不远的地方，眼巴巴地瞅着，一个叫瑶瑶的小女生问道。

“他叫艾司，是个坏哥哥。”小明还记得那天自己被淋湿的事，从来没见过这么欺负人的哥哥。

“那我们还叫不叫他叔叔好？”“是哥哥要叫哥哥好。”“是坏哥哥就不叫他了吧？”小朋友们展开了讨论，幼儿园的老师没有说过坏哥哥要不要叫哥哥好。

艾司已经凑了上来，蹲下身好奇问道：“你们在玩什么呀？”

“我们不告诉你。”“不告诉你。”“不告诉你。”小朋友们七嘴八舌。

艾司耷下两条眉毛，可怜兮兮地问道：“我和你们一起玩吧，好吗？”

小朋友们好奇惊异地看着艾司，除了自己的爸爸妈妈，通常大人只会逗自己时才这样说，哪里会有大人真的和他们一起玩。

“我妈妈说，我不和不认识的大人一起玩。”“就是，我们不和大人一起玩。”“我们不和大人玩。”

艾司双手连摆：“不不不，我不是大人，恩恩也不是大人，苏姐姐才是大人。”

“可是，你比我们高那么多。”“就是。”“就是。”

这点艾司没办法否认，那个最高的小姑娘，也还不到自己腰际，这时候小明又跳出来说：“我们走，我们过去那边玩，不和他玩，艾司是个撒谎大王，他是个骗人精。”这个时候，可就该我说了算了，嘿嘿，叫你欺负我。

小朋友们成群结队远离艾司，艾司好伤心，扁着嘴，眼泪就要掉下来，不知哪个小朋友看到了，刮着脸说：“羞羞羞，那么大了还要哭。”

“羞羞羞。”“羞羞羞，嘻嘻。”越来越多的小朋友开始刮脸嘲笑艾司，艾司“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好了好了，我们不要羞他，他都哭了。”个子最高的小姑娘站了出来，提议道，“你们看，他哭得好伤心噢，要不，我们和他一起玩吧？”

“等一下。”小胖墩又跳出来，“我过去问问他。”

“艾司，你有qq糖吗？”小明不叫艾司哥哥了，羞两下就要哭鼻子算什么哥哥，“你有qq糖，我们就和你玩。”投降是要讲条件的。

艾司止住眼泪：“没有qq糖。”忽而高兴道，“我有小狗饼干，超好吃的噢，我去给你们拿。”兴冲冲地跑回去了。

不一会儿，艾司拿着大包的小狗饼干，贿赂这些小朋友，和那时贿赂花菜的感觉一样。

小朋友们人多力量大，不一会儿小狗饼干就只剩包装袋了，不过大家信守承诺，开始带着艾司玩捉迷藏，然后又玩了木头人。

没想到这个大哥哥真的会和自己一起玩，艾司很快就和小朋友们混熟了，苗苗、瑶瑶、明明、朵朵、果果、七七，他把小名全记住了。

不过没玩一会儿，小朋友们全都要回家吃饭去了，一个个先后散去，艾司抬头看看天色，恩恩还没回来。“艾司，我也要回家吃饭去了，你不回家吗？”小明最后一个陪着艾司。

“恩恩她们还没回来。”艾司很失落，难道以后每天都会这样子吗？

“要不，去我家里玩？我有游戏机噢。”小明得了贿赂，和艾司的关系融洽起来，至于被欺负过的事情嘛，小明大人有大量，就不和艾司计较了。

“好啊。”艾司当然不知道什么叫客气。

恩恩她们回来时，房间门大开，艾司不见了!

4

“艾司会不会被什么人给骗跑了？”婉儿有些焦急。

“房间没有乱，他肯定自己跑出去玩了，这个艾司，还以为在小木屋呢，门都不关。”恩恩不愧是刑警的女儿，她铆足了劲，吼了一嗓子，“艾——司——”

“恩恩回来啦!”果然楼里传来艾司的声音。

艾司从小明家跑了出来，发现新大陆似的告诉恩恩：“小明家有游戏机，好好玩噢。”

恩恩斥责道：“你怎么回事啊？出去玩都不关门!要是屋里东西被偷了你来赔啊，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这不是在森林里。”

艾司兴致勃勃地来迎接恩恩，却被劈头盖脸一阵数落，顿时就扁起了嘴，委屈地大声道：“你们都不在，没人陪我玩，我又没钥匙，你又没说过不许不关门……我一个人好空虚、好寂寞、好无聊、好难过、好痛苦，好，好，好不开心的!”艾司一口气将他知道的表达心情的词语统统说了出来，越说越委屈，眼圈红红，泪水盈眶。

“好啦好啦，艾司不哭了，没事的，恩恩是担心你，不是告诉你不要乱跑吗？你要是在城里走丢了我们可就找不到你了。”婉儿安慰艾司，拍拍他的肩，摸摸他的头。

“我就在小区里玩，我都没有到处乱跑。”艾司争辩了一句。

“哼。”恩恩没好气地进屋去了。

雅欣也来宽慰艾司：“别怪恩恩，下次记住了，出去玩一定要把门锁好，城里有许多小偷，不关门他们就会来偷东西，电视机、电脑都会被偷走，待会儿去给你配钥匙。恩恩今天在学校，可是被欺负了噢。”

艾司正好开口问：“你们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婉儿道：“在开班会嘛。”

开学大扫除之后是班会时间，无外乎是说些鼓励大家的话，班长副班长学习委员等成绩优等生发言谈经验，成绩中下游的同学也要表达自己将在这一年全力奋斗的决心。恩恩被班会的主持人陶慧颖点名发言了，在发言过程中自然受到主持人的挤对打击，还被指桑骂槐地说某些同学家庭条件不好，又不肯努力学习，将来怎么办？难道要流落街头当乞丐女吗？恩恩差点撕破了脸去撕陶慧颖的裙子。

最后潘二爷宣布，明天开始进行入学前考试，让同学们对自己的成绩都有个清晰的认识，好更准确地制订高三计划。

对假期玩了一个多月的恩恩和雅欣而言，任何时候听到考试心情都不会太好，考试结束之后心情往往会更不好，回家发现艾司又让人不省心，一不小心艾司就当了一次恩恩的出气筒。

婉儿说了点让艾司高兴的事：“考试呢不比上课，我们可以多些时间陪你玩噢。”

讲了一点小道理，说了几个小事例，终于让艾司意识到不关门出去玩是多么大的错误，艾司嘟着嘴去和恩恩道歉了：“恩恩啊，我知道要关门了，你不生气了噢？”

这哪里是道歉的语气，分明还在赌气，恩恩又哼了一声，问道：“作业做完没有？”

“还没有……”艾司声音又小了下来，他和别的小朋友一样，某些事情叮嘱他之后，若没人在一旁监督，他会选择性忘记，在艾司看来，做作业显然是世界上最不好玩的事情之一，他还没找到做作业的快乐。

“明天我们就要交啦，还不快去，先写100个字，写完之后才准吃饭!”

见恩恩正在气头上，说话跟吃了火药似的，艾司今天下午也算玩高兴了，暂且避让。

雅欣在一旁小声地对婉儿道：“其实恩恩和艾司差不多，两个都是小孩子性格。”

“恩恩还好啦。”婉儿抿笑。

吃过晚饭，恩恩又去敦促艾司赶快把作文给写完，还要检查一下艾司的功课做得怎样。

趁看电视的广告间歇，恩恩翻了翻自己的作文本，洋洋洒洒几大篇，满满的都是自己的笔迹，嗯，至少字数是够了，正准备看一下内容，雅欣小声道：“恩恩，恩恩，电话。”用口型告诉恩恩，文风打来的。

恩恩又惊又喜，放下作文本接电话去了，文风也知道今天班会时恩恩吃了哑巴亏，打电话来关心一下恩恩的心情，能接到这样的电话，恩恩心中的那一点点阴霾自然是云消雾散，如冬日一轮暖阳照在身上。听恩恩的话语，似乎没产生什么负面心理，文风就放心了，又叮嘱了一下恩恩备战明日开学考试，不管怎么样，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嘛。

虽然文风只是本着同学之间的友谊简短地问候了几句，便挂掉了电话，不过恩恩却是激动得难以自已，拿着电话咧嘴傻笑好久，直到电视剧又开始了，才和自己的好姐妹聚精会神地继续追剧。至于检查艾司作业的事情，恩恩粗粗看过一遍了，也就放心了，或者说，当她看电视剧到晚上十一点之后，就已经忘记这件事了。

第二天一早，艾司来敲门：“恩恩恩恩，婉儿，已经七点了噢，你叫我七点钟叫你们的。”

“嗯……”先是蒙眬呓语，下一刻陡然惊醒：“哎呀，七点了!婉儿，快起来!雅欣，七点了!”接着两个卧室发出乒乒乓乓的声音，好像有人滚下床，然后又撞上了衣柜，有人在单脚跳，是在……穿裤子？

“书，书!”

“作业，作业!”

“我的裤子呢？”

“哎呀，那是我的莎莲妮。”

不一会儿，三个蓬头散发、衣衫不整的女生，像鬼一样冲出卧室，艾司在门口，指着桌上道：“有香喷喷的油条和豆浆，你们吃吗？”

“艾司今天很乖噢。”抢着去梳洗的婉儿还不忘赞一句。

“吃，怎么不吃。”雅欣冲过去拿起一根油条，对折再对折，一口塞进嘴里，再端起一碗豆浆，咕噜咕噜咕噜，也一口全倒进嘴里，“姐妹们，闪人。”

抓起三只背包，刮过三道旋风，留下一桌子狼藉，艾司开始打扫卫生，接着又是无聊地等候。不过昨天晚上配了钥匙，关上门，就可以出去玩。

屋子里窗明几净，艾司心满意足地拍拍手：“完工。”

可是出了门才发现，小明和他妈妈出去了，其余的小朋友也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小区里只有几位阿姨带着更小的朋友在聊天，那些小朋友还在牙牙学语，蹒跚学步，显然和艾司没有什么共同语言。

艾司开始绕圈子，测量自己从楼下走到小区的两个门口需要多少步，测量从小区东门到学校需要多少步，再从小区西门走到南华街要多少步。

走过去了，走过来了，又走过去了，又走过来了……艾司不好玩，非常非常不好玩。

艾司一遍遍走着，直到他彻底记住，小区周围共有103栋高楼，最高的32层，最矮的也有11层，高楼与高楼间有72条小巷，艾司可以用五种不同的路线将小巷不重复地一次性走完。

也不知绕了多少圈。

忽然听到有人叫自己：“艾司？”

“忠伯？”艾司扭头看到蹬三轮的忠伯，车上拉着满满的一车肉和蔬菜。

“出来买东西啊？没和恩恩她们在一起？”忠伯吃力地蹬着三轮车。

“我没事做。”艾司不安地绞着手指，见忠伯蹬得满头大汗，走到三轮车身后说，“我来帮你。”

艾司在后面推，忠伯顿感轻松，笑道：“谢谢啦，恩恩她们呢？”

“她们入学考试去了。”

“哦。高三了啊，唉，想当年我儿子读高三时，也是累啊，一家人都累。不过现在好啦，过了这一年就轻松了。艾司什么时候去上学？”

“我不去学校。”

“啊？为什么啊？”

“不想去。”

“唉，成绩不好吧？有一段时间，我那儿子成绩也不好，不过还不算最差，后来慢慢地慢慢地，他还找回了点感觉，考上了重庆大学，学的是工商管理。他说啊，回来之后要把咱们家的小店开成像麦当劳那样大的连锁食品店呢。呵呵。”提到自己儿子，忠伯掩不住地得意。

艾司卖力地推着车，没有搭话，他不是很能理解。

“对了，艾司，那你这样，天天做什么呀？”

“打扫卫生。”

“除此之外呢？”

“休息。”

“哎呀，这样也不是个办法呀，艾司，忠伯看你挺机灵的，要不，来忠伯的小店帮忙怎么样啊？”

“帮什么忙？”

“小饭馆能有什么忙，就是择择菜叶啦，洗洗碗啊，打扫一下卫生什么的。”

“也是打扫卫生吗？”艾司抬起头来，自己打扫卫生应该是干得挺好的，每次恩恩、婉儿她们都会表扬自己，可他想了想，又道，“恩恩她们放学了会来找我的。”

“你这么大个人了，她们还放心不下你呀。”忠伯当艾司在说笑。

“我们天天都在一起吃饭的。”艾司对这个很在意。

忠伯笑了笑，道：“那也没关系呀，恩恩她们放学时，你就回去，恩恩她们去上学了，你又过来帮忙，这样总可以吧？”

这样听起来好像不错，恩恩她们上学去了，艾司也有事情做了，只是……艾司小心翼翼地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可是，我没身份……”艾司的观念里，在城市中没身份，就什么都不能做。

“没身份证？放心吧，不会有人来查你的，我们是小店，谁会那么无聊啊。”

艾司一愣，没想到，自己最担心的问题，在忠伯这里根本就不算个问题。

“不过艾司，丑话可得说在前头，如果你在忠伯的店里捣乱，或是搞偷偷摸摸的小动作，忠伯可不会客气，我会直接把你交给警察，明白吗？”

“明白。”艾司怀揣着好奇在忠伯的小店试了半天工。择菜叶，除猪毛，抹桌椅，这些工作都很简单，艾司只须看一遍，做起来就已经像个熟练工。得了忠伯一句赞扬，在中午客流高峰到来前，艾司很高兴地回去了，约定下午再来。

第一门考试结束，雅欣有点担忧地问恩恩：“我可把作业交上去了，昨晚你看过了，艾司写的没问题吧？”

恩恩淡定点头：“没问题，字数够了。”

一路上她们都在讨论艾司的安置问题。毕竟以他那跳脱好动的性子，关他在家里，不需十分钟，就急得抓耳挠腮，坐立不安，通常只有陪着他，讲故事或是做游戏，他才会很乖很安静。

在将艾司带到这座城市之前，恩恩原本有过计划，除了教会艾司搞好卫生，还教他插花、绣十字绣、下棋等，婉儿也教过艾司静心绘画，雅欣教艾司瑜伽，种种都是很好打发时间的活动，可事实证明，当没有人陪时，艾司对这些活动兴致缺缺。

这才过一天，艾司就已经好痛苦、好难过、好不开心了，长此以往怎么能行，很显然，艾司是要和人玩，要有互动的。对于网络游戏，恩恩她们自己也不甚了解，没什么可推荐的，而且连雅欣都不赞同将艾司变成网瘾少年。

婉儿建议给艾司买个小动物，恩恩摇头拒绝，花菜离去时艾司那伤痛欲绝的表情还历历在目，这种悲痛的经历有过一次就够了。雅欣的提议很简单，干脆将艾司送到什么培训班去，有很多机构交钱就能进，就相当于全托了。这条提议同样也被否定，培训班的费用比学费高了不知多少倍不说，艾司是什么心性她们三人再清楚不过，在那些龙蛇混杂的地方，还不知道艾司会被带成什么样呢。

“这样下去，艾司会憋坏的，他的心理年龄完全没成形，这样肯定会憋出心理疾病的。”婉儿有些担忧道。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要不干脆送我家去得了，我家里起码还有很多人，想来艾司不会一个人无聊了。”雅欣毛躁起来。

恩恩白了雅欣一眼：“送家里，那当初我们干吗在外面租房子。”

雅欣的气话显然没有经过大脑，听恩恩这样一说，气馁道：“那你说怎么办？”

恩恩也没有好的办法：“再想想吧，到家了。”

打开门，艾司高兴地跑了过来：“恩恩啊，忠伯说让我去他店里帮忙，我可以去吗？”

三人同时一愣，她们为之头痛的问题，艾司自己给解决了？

让艾司去打工？这是谁也没想过的，既能学一门技术，还能挣自己的生活费，听艾司将忠伯的邀请和条件说过之后，恩恩等人都认定，这是一举多得的好事啊。

如此一来，艾司由彻底的消费支出者变成了劳动创收人，想到这里，恩恩的笑容就有些奸诈。

“恩恩，你笑得好坏噢，可不可以吗？”被艾司一语揭穿。

恩恩用手抹了一把脸，奸笑变作慈爱：“当然可以啦，忠伯是个老实本分的好人，你要好好干，认真学。我们上学去的时候你去帮忙，要注意几点：一、时间，不像在家里玩，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一定要在约定好的时间内赶到；二、勤快，在外面不能做一会儿玩一会儿，没有人会喜欢这样的人；三、讲卫生，忠伯是卖吃的，这一点非常重要……”恩恩根据自己看过的打工类小说加上自身想象，向艾司普及了一下打工者的戒律教条，听得艾司心中大为敬服，恩恩懂得就是多啊。

为了不引人注意，恩恩她们还专门为艾司在网上引经据典地考证身世，古代河南汤阴艾族人后裔，家族在五代十国为避战祸迁至江西，后到明朝又迁入天涯市，在清末明初落户海角市纳凉镇石桥村，进城是到表姐恩恩家来玩的，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打工的活儿干。特别叮嘱艾司，别人问是哪儿来的，就说自己是石桥村的。有没有这个村子，恩恩她们不管，乡下那么多村名，谁知道啊。

解决了艾司这个难题，在财务支出上将扭亏为盈，无疑值得庆贺。恩恩向艾司许下一个甜蜜的承诺：“每周六和周日的下午呢，我们也要去桔梗店打工，不过周日的上午呢，会有半天休息时间，我们也可以给艾司你定一个计划表，每个周日上午带你去一处地方玩，怎么样啊？你看，地图上我都给你标好了，这是动物园、海洋乐园、野生自然保护区、科技馆、儿童乐园、欢乐谷、迪士尼、博物馆、展览中心、宋家祠、亭乡古镇、开心乐园、海底世界、九龙公园、滨江公园……还有好多好多地方，你可以自己看看，最想去哪个地方，把顺序排出来，很棒吧？”

“嗯!好高兴!”艾司一高兴，就忽略掉了恩恩说的每周只有半天时间。

婉儿发现雅欣若有所思的样子，忍不住问道：“怎么？你有什么想法？”

雅欣皱眉道：“不是，刚才恩恩说起艾司去饭馆打工要注意的事，我总觉得还漏了一点什么，后来被你们什么公园乐园一打断，我就给忘了。”

“去餐厅还要注意什么吗？”恩恩也来问。

“我得想想，这脑子。”雅欣敲着脑袋，“噢!我想起来了，就是讲卫生那个，注意传染病，那里人来人往的，咦……我刚才想到的好像不是这个？”

婉儿笑道：“我知道你想的是什么了，餐厅旅馆保姆什么的，在招人之前都要做体检的对吧？”

“体检报告!”三名女生同声齐呼。

“早过了一周了吧，体检报告应该出来了呀？”恩恩质问着。

雅欣立马道：“肯定快递到我家去了，我回去拿。”

艾司体检报告拿到了，不过并没有出现恩恩她们想象当中的异常，艾司这家伙的身体，从里到外都好得一塌糊涂，各项生理指标都在黄金标准的范围之内。

雅欣说：“我把名字蒙了给黄医生看，黄医生说，艾司这家伙完全就是一名运动员的体格，没有任何问题。我们特意做的核磁和TCD报告他也看了，说是没有问题，艾司不存在颅脑损伤或脑组织损伤。”

恩恩凝眉道：“那他头痛是怎么回事？”

雅欣道：“我也问了，黄医生说，如果是一过性头痛呢，可以在头痛发作的时候做TCD或是做个TCCS，看看有没有什么一过性的微型血管痉挛或是供血改变什么的。他说从检查结果看，艾司是没有任何问题，叫我不用担心。”

婉儿抿着唇道：“如果常规检查查不出艾司失忆是什么原因引起的话，我们只能带他去看心理医生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帮助。”

雅欣道：“那我现在就去预约，不过马上就是考试，考完之后又差不多全校开学了，我们只能在开学后约个时间了。”

“先预约吧……”找不出问题就是问题，恩恩看看这份显示艾司拥有强健体格的报告，又看看艾司。

艾司也瞪大了他那双好奇的眼睛，不停地指着报告上问，“这个表示什么”“那个是什么意思”。

看着这个懵懂无知、好奇发问的大号儿童，恩恩心头还是无法忘记艾司在林中毙熊的那一幕，这份报告又给艾司的身体多蒙上了一层迷雾。

你究竟是谁？从哪里来？你的身上会藏着什么秘密呢？恩恩心中的疑惑更多了。

5

余同案的调查暂时陷入了僵局，李庆河三人一直坚持不认罪，而警方掌握的证据无法证明三人和余同的死有直接关系。

余同身上有多处淤青、挫伤、撞伤，但他的死因是溺水身亡。李庆河三人殴打余同的地方在城内，距离余同死亡的水库现场有七十多公里，就算开车走省道也要接近两个小时，李庆河三人并无驾车记录。

而尸检报告中，余同身上的刀刺抵抗伤与李庆河他们身上搜出的刀具不吻合。

在余同尸体背部有一处刺伤，手心则有两处划伤。

根据李法医的报告，凶器很可能是一把水果刀，刀身长度超过15厘米，最宽处四到五厘米，刀背最厚处也仅为0.6毫米，单边开刃，刀头呈30度锐角。

但李庆河他们三人身上，仅从唐荣和谢金槐两人身上搜出两把折叠刀，无论是刀头大小还是刀背厚度，都与凶器不符。

刘显和认为，李庆河他们将凶器扔掉或藏埋起来了，毕竟水果刀随处可见，不能减轻三名嫌犯的嫌疑。

司徒笑则带着这一疑问，让三人将16日当天殴打余同的全过程详细地回忆了一遍，三人分别供述，谁第一个动手、怎么打、怎么撞、怎么拎，事无巨细，每个细节都要回忆。

三人也明白这些回忆直接关系到自己的量刑，比刚到警局时的态度好多了。

根据三人的回忆，他们根本就没有动刀子，毕竟对付余同这样的学生，拳头就已经足够了。

如此一来，疑问就进一步加剧，余同身上的抵抗伤，除了被李庆河他们三人殴打造成之外，在双手、背心都有反抗伤，现在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李庆河他们撒谎，刺伤余同的刀具被藏起来或扔掉了，二是另有凶手。

除了刀伤无法解释之外，还有一个细节，就是捆绑余同的绳子，绳端整齐平滑，明显是用刀具割断的，司徒笑让痕迹检验科的人做了重复模拟试验，同样发现李庆河他们的刀具割断塑料绳造成的断口与尸体上的塑料绳断口并不相符。

司徒笑曾带着人马对余同落水附近的森林进行了拉网式排查，但是并未在现场附近发现可疑刀具，一时间，那把刺伤余同的刀成了侦破案件的关键。

至于DNA比对，估计还须再过一段时间才能出结果。

三名嫌犯的家长也在向警方施压。

现在司徒笑他们一方面是等待实验室给出结论，无论是法医室还是电子信息技术处，希望他们能提供更多的线索。

另一方面，则是加大走访力度，希望能获取有效线索。二中的高三年级已经提前返校，茜姐和朱珠对余同全班同学都进行了走访调查，得到了一堆也不知道是有用还是无用的信息。

李法医的初步尸检报告指出，余同身上有三种不同的伤。

第一种是陈旧伤。他的腿上、手上，都有骨折然后愈合的痕迹。有的地方甚至反复骨折，从愈合程度看，几年到几个月不等。此外还有关节损伤、韧带拉伤、挫伤等。

第二种就是抵抗伤，新伤、被殴打的痕迹清晰可见，都是在余同死前几小时内造成的。

第三种，是自残伤，这种伤在余同身上也很多!

司徒笑最先发现的那个有点类似潜艇的图案，就是一个典型的自残伤，根据图案的位置、刻画的轻重程度、线条的走向，李法医判断，这个图案，是余同自己用刀在身上刻下的。

此外还有许多针刺图案，李法医一开始以为这是施虐者留下的，后来根据伤口位置和图案判断，这些针刺图案也应该是余同自己留下的。

这些图案看起来都是用针刺出“324”的数字符号，似乎余同想将自己对324寝室的恨意用这种自虐的方式发泄出来。在他身上，一共找到了6个“324”针刺符号。

司徒笑不明白，余同受人欺凌，那种侮辱是对身体和心灵的双重伤害，会带来极大的痛苦，他为什么会产生自虐的倾向？

司徒笑拿着这个问题去问晓玲，晓玲听完司徒笑的讲述之后，这样解释道，“在我们心理学上来说呢，自虐其实并不是一种病症，它属于一种人类的自我保护机制，自虐并不等于追求痛苦，相反，它是通过身体承受痛苦，来获得一种精神上的发泄和释放。

“通常自虐者带有这样几种心理特征：其一是自我不认同。他或许在学校成绩低下，或许人际关系处理能力低下，或是办事能力低下，当他觉得原因在自身，产生了自我不认同之后，希望采用自我惩罚的方式来获得他人的同情和谅解；其二是内心封闭。长期处于孤独环境，甚至开始质疑活着的意义，这样的人容易产生自虐，他需要通过对身体制造痛苦来切实感受自己的存在，痛苦也是人类进行自我认知的一种表现；其三则是外界环境造成的。如果从小就有被虐待史，长期无法得到反抗，就容易发展成自虐，有点类似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我看余同这位同学，三种情况都可以加在他身上，他要是没有自虐，那才叫奇怪了。”

除了法医室，电子信息技术部已经恢复了MP4里被删除的内容，根据删除时间来推断，这些内容都是余同本人删除的，全是恐怖电影。

《鬼娃新娘》《寂静岭》《午夜凶铃》……都是一些只看名字就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怖片，竟然装了好几十部。

对此晓玲也有解释，恐怖片属于精神上的自我刺激，与自虐倾向如出一辙，或许余同是想通过恐怖片来提升自己的胆识，他内心明显憎恨自己的懦弱，这是一种反抗心理的自我体现。

根据借MP4的沈星回忆，余同是在放暑假前一个月借的，他当时说想在网上下载学习视频补课，同时还有手机，他当时问有没有还能用的二手手机借来用用，沈星想都没想就从家中拿了一个淘汰的诺基亚给他，现在高中还没用手机的同学已经极少了。

沈星也是余同的室友，家中条件较好，余同是他在学习上的帮扶对象，所以两人关系还不错。有时李庆河三人对余同做得太过分了，沈星也会站出来。

只不过李庆河三人侮辱同学很有一套，总是将那种羞辱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有时候告诉老师也拿不出证据。

关于这部MP4，沈星说当时借了就借了，也没多考虑，如果不是警方问起，他都差点忘了。

当初借给余同时上面只有一些歌舞类的MV，沈星很肯定自己没有下载恐怖片，那应该是后来余同利用计算机课自己从网上下载的。

为此沈星还回忆起一个细节。有天晚上半夜起床上厕所，无意间看到余同还没睡，躺在床上拿着他的MP4不知道在看什么，那光打在余同脸上惨白惨白的，吓了他一跳。

当时他还问了余同在看啥呢，余同当时说没什么，就关了MP4蒙头睡觉了。

总之，在放暑假前一个月，沈星就觉得余同不太对劲，他以为是快放暑假了，余同不得不回去面对他的老爹，甚至是独自一人，所以才不自然。

在茜姐他们的走访记录中，沈星还说起一件可疑的事情，就是他们学校的女生宿舍和男生宿舍是对楼相望，有个三班女生在起夜上厕所后，觉得风大想关上宿舍窗户，无意间看到，在男生宿舍的楼顶天台上，有个人影就坐在天台栏杆上，好像随时都会掉下去一样。

那个女生以为自己见鬼了，没敢多看，关上窗户就躲回床上睡觉去了，她还依稀记得当时是凌晨两三点钟，但是第二天没有任何消息，那女生也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后来这事儿就传开了，沈星听到这个消息后，不知为什么，他第一感觉就是，那个人影有没有可能是余同!

关于余同的自残伤也从沈星那里得到了证实，他亲眼看到余同用针在自己手上刺出血来，就在放暑假的前一天，沈星被吓了一跳，余同解释说他想给自己刺个文身，其实没那么痛，沈星让余同别再干那种傻事了。

茜姐他们询问沈星，更早以前有没有发现过余同类似自残的举动，沈星表示没有发现。

而李法医的报告也指出，那些自残伤根据伤口愈合结痂程度，几乎都是在这一两个月之内造成的。

沈星说的这些杂事，茜姐他们都一五一十地记录在案，司徒笑在综合卷宗时一一详读，想从这些线索中找出余同死亡的真相。

在其余同学眼中，余同是一个木讷、内向的男生，成绩也不好，除了沈星，其余同学几乎都不大爱和他交流，只是觉得他有点沉默，然后，感觉怪怪的，也不算什么坏男生吧。

总的来说，就是如果没有李庆河他们时不时欺负一下余同的话，他的存在感很低，平时大家都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从这些记录中，司徒笑看出，这是一个从小就被大家孤立起来的孩子，几乎没有人真正走进过他的内心世界。父母分开，无人看管，从小就受到欺凌甚至已经形成习惯。他沉默寡言，在被同学欺负时也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但就是这种性格，只会导致更多的同学试图欺负和伤害他。

正常情况下，这样的孩子，面对暑假应该是一种解脱吧？终于可以摆脱那些以欺凌自己为乐的同学了。可是余同的表现却恰恰相反，比起校园生活，他似乎更不愿回到那个只有自己的小屋去，在放暑假前他那一系列的反常行为与他的死亡有没有直接关系？

综合研读调查报告之后，司徒笑决定让晓玲再帮着分析一下，他的直觉告诉他，这里面或许隐藏着案情的突破口。

晓玲听了司徒笑他们的调查报告之后，表示这种情况好像在哪里见过，自己要查一下资料，过一段时间才能给司徒笑答复。

又过了一天，从余同指甲缝隙里取出的人体组织物有了结果，从里面分筛出两种不同的DNA，其中一组与李庆河匹配上了，但是另一组，却不属于李庆河他们三人!

6

新发现的DNA，在一些特异性靶位上与余同本人的DNA高度重合，亲权率达到了直系血亲标准，最大的可能，这组DNA来自于余同的父亲余铁。

收到这一线索之后，司徒笑立刻安排人手开始调查余铁!

刘显和不太明白：“他不是受害者家属吗？为什么调查他？”

司徒笑解释，有三处明显嫌疑，第一处就是余同身上的陈旧伤。那些反复骨折的伤痕，有的甚至超过十年，余同就算被同龄人欺负，十年前还是小孩，小孩子的力量是不够造成骨折那么严重的伤害的；另外反复造成同一种伤害，就有很大可能是同一人施为，余同从小到大，很有可能长期遭受虐待毒打。

而余同的父亲余铁不仅是个赌徒，还吸毒，这二者都极易引起人的情绪失控，易怒易暴躁。

第二处就是李庆河他们三人被抓捕之后，余铁一反常态，突然显得愤怒，这与司徒笑他们通知余铁时大不相同，这种态度的急剧变化十分可疑。

第三处较为隐晦，余同那逆来顺受的性格，根据晓玲的分析，通常男孩子从小被人欺凌，他会生出反抗心理，长大之后会成为施虐者，而余同的表现却成了受虐者。这种情况，一般都是在多次反抗失败之后，渐渐产生了地位认同感，性格的形成伴随整个童年成长，不是一朝一夕的工夫，所以还是指向余同长期遭受家暴，又无力反抗这样的可能性。

还有余同放暑假前的异常表现，他的潜意识里，宁愿在学校被同学欺负一下，也不愿放假回家!

综合以上疑点，加上余同指甲缝隙中发现了疑似他父亲的脱落组织，司徒笑认为，在余同找余铁要钱这件事情上，余铁没有说实话，其中的过程和警方所掌握的情况可能不太一样。

兵分两路，司徒笑和章明回村子重点调查余铁余同两父子之间的关系，茜姐则带着朱珠在城里重新查访余铁。

余铁从小就不学好，跟着村里一群混混偷鸡摸狗、吃喝嫖赌。

他14岁那年父亲去世，除了一间房子什么也没留下，家里再无别的亲人，余铁没有办法，和村里其余年轻人一起去城里打工。

余铁和他女友是在城里的酒吧认识的，两人好上没多久就有了余同。余同出生的时候，余铁才16岁，在城里除了喝酒、打架、赌钱，没学到任何本事，后来更是染上了毒瘾。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他女友实在无法忍受这种生活，扔下了2岁的余同和吸毒的余铁偷偷离开。

余铁将女友离家出走的怒火都发泄在余同身上，从小到大，余同稍微不顺余铁心意，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村里人实在看不过去了，劝余铁：“你就是养条狗嘛，也不能这样打啊。”

余铁不理不睬，依旧我行我素，村里人法治观念淡薄，根本没有家暴这个概念，余铁就经常和村里人红着脖子对骂：“老子的儿子，我高兴怎么打就怎么打，关你屁事!”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余铁被送去强制戒毒，才稍微好转，但余铁一出来，一切又回到了原来的轨迹上。

在中国人的传统观念里，儿女是父母的私产，村民虽然看不过去，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哀叹余同命不好，跟了这么个爹。

跟着司徒笑进行走访的章明听得怒火中烧，这余铁简直没人性啊，这样的人竟然也能做父亲!

司徒笑告诉章明，毒品会改变一个人的性格，甚至摧毁整个人格，像余铁这样的老毒虫，不能以常理去推断他会做出什么行为。

那些毒虫毒瘾犯了的时候，六亲不认，杀死亲生父母和子女配偶的，也不在少数。

“可是笑哥，余铁家暴余同，或许在余同去找他要钱的时候，爆发了肢体冲突，余同的指甲里就留下了余铁的组织物，但是余同的死，和他父亲似乎也不能直接联系在一起吧？”

司徒笑答道：“你再仔细想想，我们是不是忽略了什么？余同是在城里被李庆河他们抢走了学费，当时他还在城里，被抢了之后，你觉得余同应该怎么做？”

“他又回去找他老爹？因为他确实没有别的办法!”章明恍然大悟，“但是余铁早就看这个儿子不顺眼了，肯定又是一顿暴打!难道因为这样，他才起了杀心？还是说，他把余同打闭气了，以为死掉了，所以想办法将余同沉尸在水库，但余同没死，拖到水库时他醒了过来，又有了挣扎？”

司徒笑看了章明一眼：“那只是你的猜想，我们要讲证据。虽然一些影视作品里，会把一些案件复杂化，达到一种反复反转的效果，但真实的案件，往往没有那么复杂。我们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余铁所说的，余同找他要钱的经过，是加工过的，我们当时忽略了一点，应该找余铁的牌友进行求证。当时我们的注意力放在余同身上伤痕和李庆河他们三人身上，记住，我们宁肯多跑、多问，也不要因为疏忽而错过了细节。”

回到警局，茜姐他们也带着最新的问询结果返回，余同死亡当天的行程渐渐清晰起来。

余同先找的刘强，刘强以前是在工地上做小工的，余铁也曾经和他一起干过一段时间，但是由于余铁身体很弱，根本干不了重体力活儿，而且还多次和工友发生口角争斗，结果没干多久就偷了工友一笔钱跑掉了，连累刘强也在施工队里做不下去。

所以刘强换了工作，帮人做家装接点私活。

根据刘强回忆，余同找到自己时就很疲惫虚弱，当时没觉得，现在回想起来，余同拿到的是他的老地址，他已经搬了，按时间推算这孩子应该是第二天才问到刘强的新地址，前一天包括整个晚上，不知道这孩子在哪个犄角旮旯过了一夜。

和余铁离开施工队之后，是刘强帮着余铁张罗了一个住处，后来刘强另外找了个地方住，但他还有钥匙。

看到余同来找他爹，刘强就把钥匙给了余同，并告诉他除了出租屋外几个余铁可能出没的地方，他也留了联系电话给余同，告诉余同有什么事就打电话。但余同离开之后，就再也没联系过刘强了。

而余同找余铁的过程，根据司徒笑的提醒，茜姐带着朱珠先找了当时和余铁在一起的牌友。

据牌友回忆，当天下午，余铁正好赢了一点钱，感觉他心情还不错，后来他儿子来了，他顿时就勃然大怒，管他儿子叫“倒霉仔”，先上去就是啪啪两个大耳刮子，然后才问他儿子为什么找他。

他儿子就说要开校了，要学费，余铁当场就对他儿子又踹又打，要扯着他儿子的头去撞墙。还好有两个牌友把他拦了下来，其中一个牌友还说那学费也不多，如果实在困难，他可以帮忙出这个钱。

余铁落不下面子，这才拿了两百块给他儿子，当时余铁反应很激烈，动作都很大，双方肯定是有抓扯的，若不是旁人劝着，他差点一脚把他儿子踢到楼下去。

不过后来余铁的儿子走后，余铁就离开了，感觉他有一种比较根深蒂固的迷信，只要他儿子出现在赌桌上，他就会输。那天下午他本来已经赢了不少钱，给他儿子两百块都还有剩，不过他就是拿他儿子当借口溜掉了。

几名牌友接着打牌，大约是过了一个小时，余同回来了一次，当时看他身上有伤，大家以为是他老爸打的。他来找他老爸，牌友们就告诉他余铁已经回去了，然后余同就走了。

这就是牌友口中余同去找余铁的全过程。茜姐打探到这个消息之后，又去找余铁。余铁承认自己动手打了余同，但是打得很轻，理由是因为儿子不打没出息，连茜姐这么好脾气的人，都被余铁气得想揍人。

但是余铁坚决否认余同后来又找过自己，他说他那天赢了钱很高兴，正好碰到曾经的哥们儿，于是就在外面一起吃饭喝酒，很晚才回去。

余同有没有他出租屋的钥匙，是不是去过出租屋，他都毫不知情。

茜姐提出想去他出租屋看一下时，余铁不乐意了，问茜姐有没有搜查令，没有搜查令那就对不起。

由于余铁的交代言辞闪烁，前后不一，又不肯配合，茜姐就以协助调查、完善相关手续为由，再次将他请回警局里，等司徒笑他们回来。

司徒笑就在询问室对余铁进行了问询。

“你说你16日下午离开棋牌室之后，和朋友在外面吃饭，很晚才回去？那你记不记得，什么时候碰到那位朋友的？什么时候回家的？”

“就四五点钟吧？具体记不得了，那天晚上我喝高了，什么时候回去的，真不记得了，应该是凌晨以后吧，喝得……挺晚的。”

“是什么朋友？他能给你做证吗？”

茜姐询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余铁也回答得很含糊，似乎不想告诉警察。

“就以前在城里认识的一哥们儿，一起喝过酒打过架，这不都多少年没见了吗？我还记得是分两拨，先和这哥们儿吃到七点，后来又碰到了东二拐，他带着一帮子兄弟，大家一起吃吃喝喝，就很晚了。”

“我是问你那朋友叫什么名字、在哪儿工作、怎么联系，不是问你吃到什么时候。”

“哎哟警察同志，你这算是审问我吗？”

“我们还在查找杀害你儿子的真凶，所以必须尽量还原当晚每一个和你儿子接触过的人，他们在16号晚上的生活轨迹，其中也包括你。”

“这不都明摆着了吗？就是那三个不良学生杀了我儿子啊，你们不去问那三个害我儿子的凶手，干吗老追着我问呢？”

“16号当天和余同接触过的所有人，我们都在调查。余铁先生，第一次询问你的时候，你可没提你对你儿子进行了殴打。”

“那不是殴打，老子打儿子，能叫打吗？那是我的一种教育方式。”

“够了，打住，我们现在不讨论你教育儿子的问题。我希望你如实回答，当晚你见了哪些朋友，怎么联系。”

“你这……这把我当嫌疑人来审问吗？我是受害者的家属!死的那人可是我儿子!亲儿子!”余铁情绪忽然有失控的趋势，气势凌人地拍着桌子。

“你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们你那晚见到的那位朋友？你在隐瞒什么？”

余铁气咻咻地指着自己胸口道：“我又不是嫌疑犯，我有权不回答!”

“司徒笑，”这时候，茜姐拿着电话神色凝重道，“保险公司的电话，这位余铁先生，在16号下午四点半替他儿子余同购买了一份意外伤害全能险，就在今天上午，他刚向保险公司申请理赔。”

余铁变了脸色，嘟哝道：“这……这个，是个巧合。”

7

那是一份面额35元的保单，这一年之中，余同因意外受伤致残致死，或是被歹徒凶杀，最高理赔可达10万元。

这个时间点太过巧合，以至于让人不得不怀疑，这是一起有预谋的杀人骗保案。只是，杀了自己亲儿子来骗保，估计不多见。

余铁赶紧解释，这事真的是太巧了，那天下午他碰到的那位朋友，就是以前一起喝酒打架的那位，好几年没见了，现在是一名保险业务员，叫陈东灵。

当时他们就在保险公司门口碰到的，那陈东灵叫余铁无论如何也要支持自己的工作，余铁推说没钱，那陈东灵就推荐了意外伤害保险，说这种东西谁说得准，又不贵，三五十块钱，你要说连这点钱也没有，你就实在是看不起老朋友了。

余铁碍于面子上过不去，正好那天下午又赢了些钱，就买了一份意外伤害险，正好余同又来找了他，他打了儿子一顿，心里觉得过意不去，所以那份保险就替儿子买了。

为什么后来一直向警方隐瞒这一事实呢？

余铁说：“当时买了又去喝酒，我都不记得有这事儿了，后来想起来，你们不是又说我儿子是被人杀死的吗？这事儿吧，我就总寻思着，怕你们误会，就没敢说。”

至于为什么又去找保险公司理赔，余铁是这样说的：“那，人都死了啊，那保险怎么说也花了我35块钱啊，那保险公司总得给我个说法啊对吧。如果符合规定，他就该赔偿我对不对，这个很合理啊。”

当然，这些都是余铁个人的说辞，就算他买保险时没什么想法，也难保余同第二次返回找他时，他不会产生别的想法。

司徒笑立刻让老刘申请搜查令，当场对余铁采取强制措施。

余铁一直在辩解：“这真的是个巧合，都是误会，我怎么可能杀我儿子嘛……”

不过警方调查的结果却和余铁的说法有很大出入。

首先，警方在余铁的出租屋内发现了一捆尚未用完的塑料绳，绳头断端与余同身上的绳头断端吻合!

紧接着，警方发现了一把约20厘米长的刀具，鉴定专家在刀具上发现了余铁的指纹和余同的血迹!刀具与余同身上的抵抗伤吻合!

而且经过特殊检测工具检测，在出租屋水槽、小饭厅、厨房地板上，都检测出余同的血迹。

最后，警方还在余铁出租屋内搜出一小包冰毒。

铁证如山!

警方进行了周边调查，很快就有楼下住户回忆起，16号下午仿佛听到楼上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有人在扭打一样。

另外有居民回忆起，楼下曾经停放了一辆小车，由于这里都是廉价出租房，很少有小车进出，所以大家对此有印象。

警方通过调取天网监控发现，确实有一辆挂琼B牌照的小车在晚上7点左右从小巷驶出，出现在有监控的主路上，随即一路向西直到离开监控区。

警方又联系到了陈东灵。陈东灵证实了余铁前半部分说法，他们是在他供职的保险公司门口碰到的，也是他热情邀请余铁购买了一个小的意外伤害保险。但是后半部就和余铁所说的有出入，他们五点十分左右前往餐馆吃饭，他们是六点十分左右离开的，因为他到家六点半。

根据可查找到的天网监控证实了陈东灵的说法，这中间和余铁所说的七点左右吃完，差了一个小时。

看上去案情已经脉络清晰了。二组包括老刘在内，所有参与案件调查的人员都对余铁的行为异常愤恨，简直是刷新了他们三观的下限，所谓人渣，也不过如此了吧？

刘显和又一次亲自对余铁展开讯问，他保证，这一次一定让余铁开口认罪，司徒笑仍然担任副手。

“啪”，厚厚一摞资料甩在桌上，刘显和面色阴沉：“事实证据俱在，余铁，你还不坦白交代犯罪经过，争取政府宽大处理吗？”

余铁那张骷髅脸拉得老长：“警察同志，我坦白什么呀我，我真是被冤枉的，我没杀那小崽子。”

“看来你是不到黄河不死心了，你看看这些照片。”刘显和将出租屋现场取证照片摆在桌上，“这把刀上有你的指纹和余同的血迹，余同身上的抵抗伤也与这把刀吻合；还有这绳子，经过我们技术部门鉴定，绑在余同身上令他溺水身亡的绳子，就是从这一捆绳子里截取的。对此你怎么解释？”

余铁哭丧着脸：“警察同志，我哪儿知道是怎么回事啊，我那天喝多了回去，从那之后我就没见过那小王八犊子啊，这……这刀是我用来切水果用的，这到底怎么回事我真不知道啊!”

“不知道？”老刘冷笑，“那我来告诉你是怎么回事!”

“16号下午，余同从你这儿拿钱之后被同学抢走，他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返回找你，在棋牌室没有找到你之后，他就回到了出租屋；而你和陈东灵吃饭之后也回到出租屋，得知余同的事情之后你勃然大怒，便开始不管不顾地朝死里殴打你儿子!等你发泄完情绪之后，余同已经奄奄一息，这时候你想起下午购买的保险，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余同抛尸在你们村子附近的水库，造成余同回家路上遭到别人杀害的假象!”

“我……我哪儿能想那么多啊我？”

“还不承认!”老刘怒喝一声，“你不要冥顽不灵!我告诉你，余铁，凭我们警方手上掌握的这些证据，零口供定你的罪已经够了!现在只是看你的认罪态度!”

“我没杀人!你们，你们，你们这是诬蔑!”

“哼!诬蔑？你长期家暴殴打余同，从来不把他当你儿子，他只是你的一个出气筒!余同死亡当天，第一次找你要钱时，你就当面殴打余同，余同丢钱后又第二次返回棋牌室找你。当天下午，在你家楼下有邻居听到楼上传来打斗的声音。这些都是有人证的!在你家发现余同的血迹、捆绑余同的绳子、刺伤余同的刀，这些都是物证，人证物证俱全!还有当天下午你替余同购买的保险，还有你家中搜出来的毒品，把这些呈交法庭，你觉得，法官会认为我们是在诬蔑吗？”

“我……我没有杀我儿子，冤枉啊!”余铁似乎终于意识到这些证据对自己的不利，他的手微微抖了起来，“我，我知道我对我儿子不太好，我知道错了，可是我真的没杀他呀!警察同志，你们一定要查清楚啊，我是被冤枉的，我没有吸毒，我也没有杀我儿子……我是无辜的，我是被冤枉的!”

“看起来很顽固啊，他估计也知道这是要判死刑的罪。司徒笑，有什么办法让他开口认罪？”刘显和小声和司徒笑商议。

“反复质问，抓住他话里前后矛盾的地方，如果说谎，往往破绽就会越来越大，难以自圆其说。不过要注意，我们还没有确实掌握的证据以及一些个人猜测，最好不要随意添加。”

“那些证据我都说了呀，他死活不认，要不，你来试试？”

司徒笑接过卷宗，淡淡问道：“16号下午六点十分吃完饭，到晚上十点左右，这段时间你在做什么？”

“吃了饭……”余铁开始冥思苦想，“我和陈东灵分开之后，在街上瞎逛来着，后来遇到东二拐嘛，我们就又去喝酒吃烤肉去了。”

“瞎逛了多久？什么时候遇到东二拐的？”

“一、一两个小时吧？我那天真的喝多了，我不记得了。我好像，我好像还去了一个什么地方，但是我真想不起来啊……”余铁带着哭腔。

“东二拐怎么联系？”

“我们是戒毒所认识的，他的房间号是027，我们就叫他东二拐。我记得他好像姓张，也没有联系方式什么的啊，就是在大街上偶然遇到了，我真不知道他住哪儿。”

“嗯，我们会联系戒毒所。现在我来问你，我们第一次通知你余同死亡时和后面得知李庆河等三人可能是凶手时，你的态度转变非常之大，你可以解释一下吗？”

“那个，不是想起买了保险吗？我想情绪激动点可以让你们警方早点破案嘛，早点结案，我好早点理赔……”余铁似乎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

“后来你在我们警方的问询中有意隐瞒陈东灵的真实姓名和联系方式，是为什么？”

“我已经说过啦，怕你们知道保险的事情就怀疑我嘛……”

“既然不是你做的，为什么要怕？”老刘插了一句。

“我……我不知道……”余铁一时答不上来。

“哼，还不承认!”

“我就是很怕啊，我以前吸过毒，那，你们怀疑，又是调查，又是问问题的，我是真的怕啊。”余铁语无伦次地辩解着。

司徒笑阻止了老刘继续发问，示意自己来。

“那么你阻挠我们警方进入你家中探查是为了什么？”

“家里藏了点私货，我怕被你们发现，我又要被送去强制戒毒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复吸的？”

“没有，我真没有，就是那天晚上和东二拐喝酒之后，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塞了一小包冰给带回家里了。我一直克制着的，到现在都没吸，可以给我验毒的。”

“好，我们肯定会安排你验毒的。今天就先到这里，我希望你认真地回忆一下16号晚上发生的事情，尤其是下午六点到晚上十点这个时间段内。如果你找不到证据来证明自己的行踪，那么就目前我们警方掌握的所有证据来看，你在余同死亡案件中，嫌疑最大，明白了吗？”

余铁忙不迭地点头，也知道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甚至双手按住了太阳穴来想。

离开讯问室，刘显和追问道：“司徒笑，就这么放那家伙在那儿？他还没认罪呢。”

“逻辑上有漏洞。”司徒笑一脸严肃道，“在更多的证据出来之前，还不能简单认定余铁就是凶手!”

8

“有啥漏洞啊？”老刘不解，“这不都明摆着了吗？凶器和绳子在他家里发现的，邻居可以做证有打斗的动静，你不会相信那个家伙的胡说八道吧？凭你的头脑，还听不出来他在撒谎？”

“凶器和绳索也是破绽之一啊。”司徒笑叹道，“如果是余铁干的，也知道我们警方在调查，为什么还把凶器和绳索留在家里，不处理掉？”

“就他那智商，给忘了吧？要不就是，他以为我们根本不会查到他头上去？”

“不对，他想起买保险的事情之后，在接受调查时就开始避重就轻，他心里很清楚，一旦警方察觉这件事，肯定会怀疑他。还有，就算他和陈东灵六点十分分开，得满足好几个前提条件：其一，他知道余同在出租屋内等他；其二，他马上想到了杀人沉尸的主意；其三，从出租屋赶到水库，必须有运输工具。而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余铁确实不会开车，要么就是还有同伙帮他一起作案，六点十分再走到出租屋，怎么也是六点半了，殴打余同、捆绑、再运到水库抛尸，这一个个步骤紧锣密鼓，除非是很早以前就计划好了，否则时间还是太赶了。但是余同来找他老爸要学费，路上又被李庆河三人抢走，这一系列事件都是偶然发生的，也就是说，余铁缺乏制订计划的先决条件。”

“你啥意思啊？喂，司徒笑，你不会是站在余铁那个人渣那头想问题吧？就这种人，判个死刑算对得起他的了，判无期都浪费国家粮食，你还为他找脱罪的借口？”

“刘队，我不是站在谁的那头来想问题，我只是从证据链的完整角度、从客观的立场来分析这个案件。现在证据链上还有许多无法解释的疑问，我们得继续找证据，无论余铁是真凶还是被冤枉的，证据说明一切。”

“行，我把话撂在这儿，这家伙铁定是真凶，等其他证据都找齐了，我看他又拿什么来狡辩!”

可是接下来，随着调查的深入，那些原本对余铁不利的周边证据，又一个个被否定掉了。

首先，邻居仔细回忆之后，确定听到楼上有声音的时候不到六点，因为她爱人打工六点回家，而那时候余铁正和陈东灵吃饭，所以余铁回家后暴打余同暂时没有了佐证。

然后，停靠在小区楼下的小车车主联系上了，他当天是去那个小区一个朋友家做客，和余铁没有关系。

随后东二拐找到了，原名张晨，他回忆起当晚确实和余铁遇见并一起喝酒，时间应该是在十点左右，不过他坚决不承认那一小包冰毒和他有任何关系。

如果余铁十点左右在城里与张晨见面，那么余同十点左右溺死在水库，这二者之间就出现了很大的矛盾。余铁不可能同一时间出现在两个地方。

最后，余铁的验毒结果证明他没有复吸；并且在强大的压力下，他自己回忆起一个可以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当天晚上与陈东灵分手之后，大概在街上闲逛了一个多小时，他去了一家彩票中心，跟那里的老板看着足球聊足彩，虽然没买，但那彩票中心有监控!

警方找到了彩票中心的监控，监控证实了，余铁在16号晚上八点四十二分进入，一直聊到九点三十三分才离开，而这个时间距离余同的死亡时间相差不到一个小时。紧接着，十点左右，余铁又已经和张晨在一起了。

从城里到密云水库，哪怕开车，一个小时也是不够的，除非余铁能飞，否则他就不可能在当晚十点出现在余同死亡现场。

可现在在余铁家中发现的绳索和那把凶器又无法解释，司徒笑便想到了余同尸体在水库里浸泡了两天，而水库表层和底层是有温差的，他怀疑李法医会不会将余同的死亡时间推算错了？

不过直接质疑这件事很得罪人，司徒笑便偷偷找到高风，让他帮忙确认一下余同的死亡时间，高风也是无奈，只能答应下来。

高风那边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有结论，司徒笑这边又收到一条消息。这个消息的出现，让司徒笑他们全部傻眼，前期的推断几乎要完全推翻重来!

来说明情况的是村民叶芳，她算是村里过得比较好的，嫁了一个好老公，在外面开公司。据叶芳说，她是16号下午五点半左右遇到的余同，当时余同看上去一切正常，没有任何被限制被胁迫的迹象。

叶芳是在距离棋牌室和余铁家不远的地方碰到余同的，由于都知道余同这孩子可怜，从小没有娘，又摊上那么个老爸，叶芳就询问余同是不是到城里找他老爸，当时余同说他已经找到了，他想回村里。

叶芳开车要去外地，正好走村子的方向，便说捎余同一程。于是余同上了车，叶芳还在车上问了余同有没有什么困难需要帮助，余同说没有，上车之后也没怎么说话。

叶芳记得差不多八点左右回到了村子附近，中间有一截小路，余同就自己下车走了。

这几天叶芳都在外地办事，今天和另一位村中好友通话时才知道余同的事情，得知警方还在调查，所以特意打电话来说明情况，希望对警方调查有所帮助。

按照叶芳提供的线索，警方很快从天网监控中调取到余同遇到叶芳前的画面，的确只有他独自一人，无人跟踪。

随后，警方又在道路卡口找到了当天叶芳车辆的监控照片，余同坐在副驾驶位置，在叶芳送走余同之后的几个道路监控上，也都看到了开车的叶芳，根据其余的线索，警方很快排除了叶芳的嫌疑。

但如果说，余同是8点左右下车之后，被人胁迫，遭绑住手脚并系上石头，抛入水库溺死……

那么在余铁家中发现的绳索和刀，又该怎么解释？

现在余铁有不在现场的铁证，难道说还有凶手一直跟踪尾随余同，等余同下车之后，他绑架杀害了余同，然后再把绳索和刀放回余铁出租屋内？

费这么大的劲儿，就杀一个家境贫寒、饿了两天的学生，然后再嫁祸给他父亲？这不合理啊。

再者从监控画面中，也没有发现跟踪叶芳的车辆啊!

司徒笑反复询问叶芳，在遇到余同时，有没有发现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身上有没有伤，有没有任何可疑的情况。

叶芳努力地回忆当天的情况，余同身上有伤是肯定的，毕竟他去见了他老爸，感觉这孩子只要和他老爸待在一起，随时都是鼻青脸肿的。至于司徒笑提出了余同背上和手心里有没有刀伤，这个叶芳就真不清楚了，她没留意。

而要说余同当天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叶芳就是觉得这孩子特疲惫，整个人没什么精神。哦，对了，他手里一直捏着他的手机。叶芳回忆说，自己当时还开玩笑说要不要留个联系方式，余同则告诉她那手机他不准备用了。

一路上都感觉那孩子心事重重，一直看着窗外。

说着，叶芳似乎有些自责起来，如果当天不是一直想着自己要去办的事情，而是多关心一下余同，或许事情就不会是这样的。

老刘召集小组成员开了一个案情讨论会，他还是坚持余铁最有嫌疑，不知道这家伙用了什么手段，制造了不在场证据，但这种人渣绝对能做出杀子骗保的事情来，他不是凶手天理不容。老刘甚至甩笔发狠：“他要不是凶手我就把这支笔吃了!”

司徒笑没有去参加那个脑洞大开的讨论会，他只相信证据。他深信抛开一切假象，剩下的部分无论多么离奇，那就是真相。

司徒笑将两段余同的监控画面反复比对，前一段是余同要到钱之后在路上碰到李庆河三人，后一段是余同遇到叶芳之前，从余同走路的姿势、身上的穿着，一一进行细节比对。

老刘他们的研讨会还没讨论出一个结果来，司徒笑开始叫人：“章明，带上痕迹现场勘查箱；朱珠，带上物证，跟我去余铁家。”

“司徒笑，你发现什么了？”老刘急迫地问。

“我得去现场看了才能得出初步推论，不过，余铁可能不是凶手。”司徒笑先给老刘打支预防针。

车上，司徒笑将带有监控画面的笔记本电脑打开让章明和朱珠两人看。

“看这两段监控，仔细看余同的手，他拿到钱之后，他的手是露在外面的，后面一段，他将衬衣放下，手是藏在衣袖里面的。还有，他在叶芳的车里，有没有觉得他的坐姿很挺直，他的后背和座椅之间是空的，他没有靠在座椅上。”

章明惊讶：“哎，笑哥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这样呢。”

“我看不出来，这有什么意义吗？”朱珠不解。

“注意看余同两次行走的路线，第一次离开棋牌室之后，他前进的方向可不是去车站，而是与车站相反的方向；第二次才是向着车站的方向前进，这中间还有一段路是重合的。刘强交代过，他将余铁出租屋的钥匙交给了余同，按照我们正常思维，余同寻找的第一个地方就应该是余铁的出租屋。

“还有，余同第一次遇到李庆河三人时，他身上的衣服和裤子口袋都是瘪的。不知道你们注意到没有，而第二次在遇到叶芳之前，他的右侧裤兜明显有个板状隆起，那是他的手机。那么第一次去找余铁之前，他把手机放哪儿了？”

章明反应过来：“笑哥你的意思是，他知道自己赌鬼老爸的性格，如果看到自己有手机可能就不会给钱了，所以他先把手机藏起来了？他先去了出租屋没有找到余铁，所以将手机藏在出租屋里或是别的什么地方再去找的余铁？第一次拿到钱之后，他没有直接去车站，而是返回那个地方去取手机，只是后来遇到李庆河三人被抢走了钱，没办法只能再回棋牌室找余铁。”

“没错，余铁的牌友告诉他余铁已经回去了，那么余同很可能再次回到出租屋。所以我们看到的第二段监控，就是余同离开出租屋之后的画面，他的手藏在衣袖里，背不敢靠实座椅，你还不能想到发生了什么吗？”

章明已经明白：“那个时候余同的手和背心就已经受伤了？可是，余铁那时候在街上办保险啊？是谁伤了余同呢？”

“他自己!”司徒笑平静道。

9

“啊？他自己？”章明和朱珠都觉得难以置信，笑哥不是在胡诌吧？

司徒笑很肯定：“对，再仔细看第二段监控视频，放大之后注意他的裤兜，右边是手机，左边同样有什么东西，看起来不是很明显，如果是一捆塑料绳，差不多就是这个形状，加上他在车上的坐姿。我有理由怀疑，他在余铁的出租屋弄伤了自己，然后带走了一截绳子。”

“这没道理啊？”章明质疑道，“余同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最后将自己手脚绑起来，再绑上石头，也是余同自己做的？他，他难道是想用自杀来陷害他爹？可是，他都被五花大绑成那个样子，他自己怎么做得到？”

“一步一步来，我们先验证余同是不是在出租屋内自己弄伤了自己。”司徒笑稍微加大了油门，他也充满了疑惑，余同丢钱之后，是对这个世界厌倦并绝望了吗？可是为什么要做出那样的自残行为？是尝试用刀具自杀失败之后，再想用绳子绑着自己跳水库吗？

刀具自杀应该割腕啊？如果真是他自己干的，他的行为倒像是在特意给办案警察制造麻烦!他想隐瞒自己自杀的真相？他怎么能想到这些呢？这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小心!别踩到了。”司徒笑移动着紫外灯，随即站起来，血迹在厨房外，是滴溅状，随后又被人用纸拭去，不过这些在现场取证时就已经被发现，司徒笑要找的不是这个。

就在血迹出现的地方往上，是厨房和小饭厅分隔的墙，离地一米一二的地方，在厨房门框的侧面是老式的玻璃窗，开关活页已经松了，在窗框和窗体之间有较大的缝隙。

玻璃窗嵌在墙体中，一侧与墙面平齐，另一侧墙体形成一个窗台，有十多厘米宽，上面空无一物。

司徒笑仔细检查了窗框和窗台，在窗框和窗体的缝隙中，他发现被挤压的痕迹，约两三厘米宽，在与这道痕迹保持平行的窗台边缘位置，墙皮有些微磨损，留下一道四五厘米长的刮擦痕迹。

当时做痕迹勘查的警员发现了血迹，却忽略了这些痕迹，不过也不怨他们，没朝这个方向想，这些痕迹是不会引起重视的。

“就是这里了。”司徒笑长叹一气，“朱珠，刀给我。”

取出物证刀，司徒笑稍微用点力，那水果刀的刀柄就正好卡在窗框缝隙内，与先前留下的压痕吻合。

“余同先将刀固定在厨房外侧，用手握住刀刃，往前捋，划伤了自己，形成手心的抵抗伤，血液滴溅在了地上。”说着，司徒笑取出刀柄，又来到厨房内，再次将刀柄插入缝隙固定住，刀身贴住窗台，只留出两三厘米长的一个刀尖，“然后他再将刀固定在厨房内侧，只露出这么一小节刀尖，他转过身去，用背对着刀尖撞上去!留下了后背的刺伤。”

“真是这样，痕迹刚好吻合!”章明无比困惑，“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那最后被绑上双手也是他自己干的吗？”

“我们要复原那个绳结，如果我们可以做得到，那么余同也就能做到，自己打结，将自己的双手双脚反绑起来，虽然我们还不清楚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但目前看起来，这似乎就是真相了!余同是自杀，在跳水前他犹豫了很久，所以最后在水库岩壁上才会留下反复提拉的擦痕。根本没有人强迫他，或者说，他身边的那些人无形地逼迫着他，最终导致他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司徒笑神色凝重。

回到警局，高风那边也得出了结论，余同的死亡时间没有问题，但是高风对余同身上的抵抗伤与李明敏法医有不同的看法。

“这些不是抵抗伤，而是试探伤，是那些试图自残或自杀的人因为疼痛而留下的一种较浅且反复多次拉扯形成的伤痕。余同手心的伤看起来像是反抗过程中握住了刀刃，然后刀刃先是内刺然后再外拉，但是我仔细观察了切口，这不是两道切痕，更像多次试探反复拉扯形成的切痕。

“不过单凭这两道切痕，我们无法得出准确的结论，可能每个法医的看法观点有所不同吧，但是我支持你的判断，余同手上的伤，完全有可能是他将刀具固定在某个地方后，自己握上去造成的。不过现在你要解决的问题是，余同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究竟是想自残还是想自杀，他的行为已经偏离了我们正常人的思路，但是在尸检报告中他并未吸食毒品，他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思维是清醒的。我能替你想到的解释就是，在饥饿和恐惧的双重心理压力下，他产生了被害幻觉，令他做出了一些我们常人难以理解的行为。”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为什么叶芳遇到他的时候，他看起来一切正常呢？”

“这个，就超出我的专业范畴了，就看晓玲能不能帮到你吧。”

“咦，司徒笑，我正想找你呢。上次那个案例我找到了。余同的案子和那个国外案例有着高度的重合性，目前这种案例的报道十分少见，不过已经有国外专家指出，要小心它成规模流行，目前也没有什么特殊的称呼，我们姑且把它叫作……邪恶游戏。”

“邪恶游戏？你说余同的那些反常行为，是在做游戏？”

“没那么简单，这是一种自杀游戏，游戏的最终目的是让参与的人自杀。游戏的起源已不可考证，但它和许多控制人心的邪教很相似，都是通过一些命令式语言，将游戏参与者与社会隔离孤立，然后一步步通过威胁、心理暗示等手段，诱导参与者自杀。”

“你有什么依据？”

“还记得余同手臂上那个图案吗？你说像潜水艇那个。你看这张图，是不是很像？”晓玲通过视频传来一张图片，同样是刺在手臂上，不过这张更像一条鱼，“这可不是什么潜艇，这是此类案件的一种标志，指使者命令自杀游戏参与者在自己身上用刀或针，刻，或者是刺出一条鲸鱼或是海豚的图像。

“在我们已知的消息中，鲸鱼或海豚是最容易发生集体搁浅自杀的生物，这是一种标记，它的潜台词是相约自杀，或者互助自杀。这种游戏通过网络传播，有一个主持人或叫指使者，其余都是参与游戏的人。在参与游戏之前，主持人会设定许多条件，诸如一旦参与就不能退出，或是参与者必须告诉主持人自己的真实住址，一旦中途退出就会遭到追杀等带有威胁和恐吓的言语。

“一般情况下，这类游戏的参与者大多是学生或青少年，而且参与者中，只有少部分人是出于好奇，大多数是本身就有自杀倾向，但又没有自杀的胆量。所以最先是在国外发现了这种类似于自杀互助同盟的联谊方式，但也不排除别有用心的人参与其中。

“一旦参与这种游戏，主持人会每天发布一条命令，让参与者严格按命令执行，并要求参与者反馈一些已经严格执行的证据，而且就像邪教一样，主持人通常会表现得无所不知，给参与者施加心理压力。

“这种游戏持续的时间为两到三个月，而主持人下达的命令一般包括几个方面：自残、心理孤立、淡化自我意识、靠近死亡。

“让参与者自残就是你们看到的那样，在身上用刀刻画图案，或是用针刺一些奇怪的符号。让参与者产生心理孤立环境呢，一般就是让参与者在凌晨之后，某个单独的时间点，单独去完成某件事情，比如凌晨两三点钟，一个人去大街上、去天台，或是看恐怖片。

“由于参与者长时间生理钟紊乱，会导致意识模糊，再加上凌晨几乎是休息时间，那个时候参与者无法与他人进行沟通和交流，主持人就是参与者唯一的联系人，渐渐就会形成主持人心理依赖暗示。

“而靠近死亡，则是让参与者进行一些濒临死亡尝试，包括传统的窒息游戏，不带任何防护站在高楼边缘，用锐器对着自己身体的致命处，等等。这几类命令会交替发出，让参与者不停地感受孤独、恐惧和濒临死亡，然后再进行最后一步，完成自杀。

“我是2005年偶然看到的第一例自杀游戏报道，现在又过了这么多年，我去查了一下，英国发现3例，俄罗斯5例，美国有7例，都是中学生，我现在就把这些案例发给你，希望对你们有帮助。”

引诱一些厌世的孩子用游戏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那些所谓的主持人自己为何不去自杀？这得是内心多邪恶的人才能想出这样的游戏啊？

看着一例例国外报道，司徒笑心里已经有八分信了。余同的MP4里，被删掉的可不全是恐怖片吗？而且余同生前和死前的反常行为，或许并不是他的本意，而是在那些看不到的恶魔操纵下完成的。

午夜去天台、午夜看恐怖片、自残、自杀……

这时候，电子信息技术部找到了最后一个证据，终于将余同死亡案的真相揭开了。

那部诺基亚手机在水底浸泡两天之后，它的储存硬件遭到了损坏，技术部的人一直在努力修复手机里储存的信息，直到现在终于修复了部分储存内容，正是这些内容，让办案人员大吃一惊!

“活在这个世界上，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情……你是一个多余的人，活得那么痛苦，死亡才能解脱……”

很显然，余同生前一直用手机和某个神秘的存在保持着联系，而对方一直在诱惑他自杀，从回复的短信内容就能看出。

“你想好了，一旦参与这个游戏，就不可以中途退出，我们的最终目的，是帮助你有勇气实施自杀……”

“这是第一天，你定个闹钟，晚上3点24分起床，然后回复我的短信……”

“这是第二天，在你的左手刺下‘3点24分’的字样，拍照发彩信给我……”

“这是第三天，晚上3点24分起床，看一部恐怖片，晚上我会用短信和你联系……”

“这是第七天，在你的左臂刻下这条鱼，整条鱼都要有鲜血渗出，拍照发给我……”

“这是第十天，3点24分上你们学校天台，站在天台边缘拍下你们学校操场的照片发给我……”

“这是第十三天，你要第一次尝试死亡，用一个塑料口袋罩在头上，从脖子上将袋口扎紧，坚持一分半钟才能松开，告诉我你的感受……”

“这是第二十一天，你第二次尝试死亡……”

“这是第三十五天，你第三次尝试死亡……”

“这是最后一天，你要绳子将自己绑起来，再系上石头，跳入河中，完成自杀……”

每一天，对方都发来不同的命令，和晓玲所说的一模一样，让余同自残，让余同尝试死亡，让余同在凌晨3点左右去做种种匪夷所思的事情……仅仅是看着那些命令，都让司徒笑觉得毛骨悚然。

不过同时，还有一部分短信表明余同其实并不是很想自杀。

“你没有完成今天的任务，你得接受惩罚!”

“你心里还在犹豫什么呢？根本不会有人在意你，你活着只是浪费粮食，你的同学都在嘲笑你，他们当你是小丑，只有这样，他们才能记住你……”

“你不要抗拒我，你选了这条路，你要正视你自己的选择，今晚我会打电话叫醒你……”

从余同其后的生活表现来看，他也是不想自杀的，他还想读书，他希望生活会有所改善，他一直在和内心深处的恶念做着斗争。

可是16号这一天发生的一切，让余同彻底绝望了，这才让手机里的恶魔有了可乘之机。

10

“你将刀柄固定住，用手握住刀刃，一定要快，先向前捋，然后向后拉，不要怕痛，伤口越深才越真实……你用后背往刀尖上撞……这样警方就不会怀疑你身上的伤口了……绳结绑法的详细图片说明我已经发给你了，按这个方法，先将脚反绑，然后做出绳套，双手从背后插进去，利用手和脚同时将绳子拉紧。记住，绳结拉紧之后，你自己是没办法解开的，所以一定要站在你准备自杀的地方再绑……”

一个个详细的步骤，一步步将余同拽向了死亡的深渊。

诱骗、威胁、恐吓、教唆他人自杀，等同于故意杀人罪，这个藏在手机里的恶魔，才是杀死余同的真凶!

但是这个凶手却令司徒笑犯了难。

首先，手机里没有手机卡，恶魔最后一条命令是：“将手机卡取出对折后，随意丢弃，不要留在你的自杀现场。”

通过手机内恢复的短信号码，从通信公司查找过去，结果却令人失望。

“双方使用的都是香港那边的预付费一次性手机卡，没有实名登记，以前香港黑帮很爱用这种卡进行单线联系，警方很难抓到他们的马脚。”负责查号码的茜姐带回这样的消息。

“也就是说，从通信号码上查，我们不可能追查到对方的身份和下落了？”

“除非对方仍然用这个号码对外联系，但是你要知道，通常情况下，这种卡都是一次性使用，用完就扔的。”

余同的手机卡是从哪儿来的呢？

沈星只送了手机给余同，他一直以为手机卡是余同自己去办理的，不过调查结果显然不是，由于手机卡很小，警方也没有找到余同签收快递的证据，这手机卡的来源就成了一个谜。

不过司徒笑很快又想出了新的侦破方向。

余同在得到手机和卡之前，肯定和神秘人保持着联系，否则他不会突然提出要借手机和MP4，那时候他没有通信工具，唯一的联系方式就只能是网络，以余同的经济条件不太可能是在网吧，那就只能是学校的计算机课!

学校开展计算机课，每次都是固定座次，虽然除了余同之外，还有无数别班同学登录这台电脑，但电子信息技术部的专业警察也不一般，很快就在余同的上网时段内，通过关键词找到了司徒笑他们想要找的消息!

那是一个自杀论坛，现在网页已经被关停了，警方根据IP地址找到了一家服务器租赁商。这家公司表示的确曾租赁了服务器给那个自杀论坛架设网站，不过刚开始那网站可不是自杀论坛，而是一家介绍各地美食的论坛，不知什么时候就渐渐变成自杀者讨论自杀的论坛了。

而租赁公司只负责提供服务器租赁服务，各个网站的运行和更新都是在网上操作完成的，租赁公司承认自己监管不严，接到举报后立刻关停了相关服务器。

但那架设了自杀论坛网站的公司，却不在国内，公司注册地址在开曼群岛，那家公司和租赁公司的合同、备案、账务往来，都在网上完成。

这个案子查到这里就查不下去了，中国警察在外国没有执法权，而国外有国外的法规，自杀论坛这样的东西，在国外法规中，算不上违法，对方也不会因为这样的事情接受中国警方的司法协助请求。

经过警方大量走访排查，余同除了在手机上与那名神秘人交流，接受对方的遥控指挥外，没有任何时间和机会同陌生人接触，警方所能追查的线索全部断掉。

这起案件调查数日，唯一的结论就是余同自杀!李庆河三人的行为，只受治安管理处罚，够不上刑事犯罪，至于余铁，在这起案件中，连治安管理都够不上，不过他藏毒又触犯了其他法规。

司徒笑心情阴郁，明知道案件背后有人教唆自杀，却因为对方是通过网络犯罪的外籍罪犯，连司法协助申请都做不到，最后不得已只能定性为自杀事件——这已经不是案件了!

虽说这起事件的调查结果，比起708案件最终转交来说，要好一些，不过司徒笑依然无法接受。难道境外人员通过网络教唆诱使国内的人自杀或犯罪，就可以逃脱法律的惩罚吗？

最让司徒笑心头发堵的，是余同在和手机那头联系时留下的短信。

司徒笑将短信内容扔给余铁：“你好好看看吧，这就是你儿子，他就算准备好了去死，也在为你着想!”

“如果我死了，我父亲在这个世上就再没有亲人了，他那么懒，又有毒瘾，一定会活得很艰难，我不知道能不能用我的死，帮到他呢？”

“很简单啊，你让警方认为你是被人杀害的就可以了，出于对受害者家属的同情，加上你们的家庭条件，政府会给予一定的补偿，而且你父亲以后再因为吸毒或别的什么事被抓起来，也会享受一定的宽大待遇。我教你怎么做，你只须按照我说的去办，先要准备一把刀……”

郊区别墅内，小小的红灯闪烁，别墅里的阴影轻敲键盘，九宫格电子屏弹出代号眼镜的阴影：“余同的案件结束了，作为自杀事件处理。再过几天，余铁死于意外或是自杀，都不会引起警方的怀疑，蟋蟀就可以搞定他。头儿，这次我处理得还可以吧？”

别墅阴影道：“利用境外网站传播自杀游戏，的确可以给当事国的警方追查造成一定麻烦，但如果案情特别重大，中国警察一定要追查到底的话……”

“那是个空壳公司，通过境外中间代理做的，中间代理接受的又是地下钱庄转账，实际上都是我黑入他人账户系统操作的，我并没有花费多少时间和精力，就算国际警方来查，也永远不可能追查到我头上。”眼镜颇为自负地答道。

“身为一名杀手，无论执行什么暗杀计划，不被任何一个国家的警方查到，这都是最基本的要求。我想说的是，你利用自杀游戏操控余同的行为，看得出来，你想模仿我，模仿傀儡师的杀人方法。如果你是想问，按傀儡师的标准来处理这个问题，你处理得够不够好，我要告诉你，还不及格!如果仅从一次暗杀计划来说呢，这个任务已经顺利完成。”

“可是，我已经很好地隐藏了自己的身份，中国警方无论如何也无法追查到我的下落啊？”

“记住，傀儡师杀人，从来不会暴露自身的存在，他们就像上帝一样，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作为一名傀儡操纵者，你将自己存在的痕迹直接暴露在了警方面前，这就已经被判定为不合格了。一名真正的傀儡师，在整个案件过程中，根本没有任何人能发现他的存在，明白吗？傀儡师不是那么好当的，不过你也不用着急，我们还要杀很多人，你可以慢慢学习。接下来的这一步计划，才是关键。”

第七章 错怨错是非难说 狗咬狗萧墙起祸

1

考试这三天，艾司渐渐找到了在城市生活的感觉。早上忠伯那里没什么事，艾司在家里打扫卫生，十点左右，去忠伯那里帮忙择菜洗菜，十一点五十分回家，中午两点后再去忠伯那里，这是最忙的一段时间，客人走了之后有许多垃圾要清扫，洗碗刷盘子是艾司的主要工作，干到四点多就可以回去了，找小明他们玩一会儿。不知不觉，恩恩她们又该放学了。

三天时间，小朋友们终于和这个叫艾司的大哥哥玩出了默契，只是这个大哥哥的游戏能力太强了，让小朋友们感到不公平，失去了游戏的娱乐性。捉迷藏，不管藏在哪里总能被艾司哥哥找到，可艾司哥哥藏起来，小朋友们除了喊认输之外，真的找不到他；木头人，艾司哥哥跑得太快了，小朋友刚听到他喊“木头人”，还没定住就被他捉住了；跳格子，更不是一个级别；就连玩老鹰抓小鸡，艾司哥哥当老鹰，小朋友们就遭了殃，如果艾司哥哥当母鸡，那当老鹰的小朋友就倒了霉。

渐渐地，艾司的角色从游戏参与者变成了游戏的裁判，不过只要能和大家一起玩，艾司都是很开心的，不在意自己扮演什么角色。

而且小朋友们见艾司哥哥长得又高又大，理所当然地认为懂得肯定比自己多，常常问奇怪的问题，正好这些问题都是艾司当问题宝宝时问过的，回答起来没有问题。在小朋友的心中，艾司哥哥愈发厉害，好多问题连幼儿园的老师都答不上来耶，而且艾司哥哥会的东西好多哟。

折纸，小意思；剪纸，早在恩恩那里学了一手；翻绳，玩过；挑竹签、捡石子、划格子、打弹珠、放风筝、抽陀螺、滚环、拉簧、抖空竹、扯地旋，哪有艾司不会的。就是跳皮筋艾司玩得不太好，恩恩她们已经过了跳皮筋的年纪，那腿要翻来翻去是个技术活儿。

艾司也跟小朋友们学到不少东西，当然好坏就不知道了，诸如在阳台上将一张纸撕成小纸片撒雪花、吹泡泡、将家里的锅碗瓢盆都拿出来用筷子敲得叮叮咚咚响。后来在小明家玩还不小心打碎了好几个碗，小胖墩很义气地自己扛了下来，被苏姐姐打得屁股开花，号声震天也没出卖艾司，艾司奖励他吃小狗饼干。

三天考试结束，难得地又得到一天休息，恩恩答应过要带艾司去一处游乐场所，艾司选了动物园。好多小朋友都去过动物园，艾司还没有去过，他想知道，动物园里的动物和森林里的有什么不同。

去了之后才发现，那些动物都被关在一个一个的铁笼子里面，就算大一点的动物，老虎、熊、鳄鱼等，也不过在一个大一点的池子里，周围都是高高的墙和铁栏杆。

“恩恩啊，它们为什么要被关起来啊？”艾司觉得这些动物好可怜，在森林里面它们都是自由自在的。

“因为它们不听话呀，到处乱跑，所以就被捉住了关起来，罚它们哪里都不去了。以后你要是到处乱跑……”恩恩吓唬艾司。

“我有听话的!”艾司赶紧澄清，要是被关在那么小的笼子里，岂不是动都动不了？好可怕的惩罚啊。

教育的目的达到了，各种动物也看过了，好多艾司都没见过的动物，让艾司开了眼界，不过回家路上出了点小问题。艾司看见一个推着板车卖西瓜的，想起了在森林里自留地瓜田里的西瓜，嘴馋了。“恩恩啊，我要吃西瓜。”艾司舔着嘴。

“冰箱里还有雪糕没吃完呢，回去吃雪糕。”雪糕是那天艾司嚷嚷着要买的，家里还有一堆，恩恩是个节俭的人。

“我不，我就要吃西瓜。”艾司犯了倔。

雅欣打趣道：“刚才某些人说，好像自己很听话噢？”

艾司肯定道：“我有很听话，所以你应该给我买西瓜。”

雅欣和婉儿都乐了，恩恩一愣，这是什么逻辑？索性不理他：“那我们先走了哦，你要吃西瓜就慢慢等吧。”

艾司见势不妙，不行，得出绝招。这几天和小朋友们一起厮混，也学到不少绝学，赶紧追过去拉住恩恩的衣服，很认真地告诉恩恩：“如果你不给我买西瓜，那我就要哭噢。”

恩恩也乐了，这一招好像自己小时候用过，可没教过艾司啊，他是跟谁学的？艾司还在一本正经地威胁着：“我会哭得很大声很大声噢，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恩恩不给艾司买西瓜，恩恩是个坏女孩。”

恩恩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倒是哭给我看看，我看看怎么你一哭我就成坏女孩了。”

艾司愣了愣，为什么恩恩没有妥协的意思呢？苗苗不是保证说这招百试百灵吗？不管用嘛，试试七七的绝招，艾司马上双手合十，闭上眼睛祈祷道：“佛祖保佑艾司，上帝保佑艾司，让艾司能吃上西瓜，不给艾司买西瓜的话，恩恩吃东西肚子痛，走路会摔跟头，泡不到帅哥，考试不及格……”

“嘣”，恩恩给了艾司一记爆栗，“好你个艾司，跟谁学会诅咒了？不管你了，雅欣、婉儿，我们走了。”

雅欣、婉儿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来，艾司那严肃的表情和他嘴里说的那些幼稚的话，反差非常得大，这家伙总是时不时做出些惊人之举。

艾司摸着有些生疼的后脑勺，七七的绝招也不行，那再换一个，艾司正准备扑上去抱着恩恩的腿拖在地上死赖不撒手，那边卖西瓜的小贩却走了过来。

“哎哟，同学，你们能不能帮我看一下摊子，肚子不舒服，拜托拜托，马上就回。”小贩又是点头哈腰又是作揖，恩恩、雅欣等人勉为其难地应了下来。

满满一板车的西瓜啊，又大又圆，红得诱人，却守着不能吃。艾司使劲咽口水，恩恩在一旁低声威胁：“不要想吃噢，你要是没有经过卖西瓜的大哥同意就偷吃西瓜的话，就把你扔在这里，别以为你找得到回家的路，明儿我们就能搬走，让你再也找不到我们，不要你了。”

艾司心里猫挠似的，十根手指放在腿上不停地弹动，刚才恩恩说，只要卖西瓜的大哥同意自己吃，自己就可以吃了，怎样才能让大哥同意自己吃西瓜呢？

这时候，一个小朋友牵着妈妈的衣服从西瓜摊旁走过，看了一眼切开的又大又红的西瓜，扯了扯他妈妈的衣服：“妈妈，我要吃西瓜。”

婉儿、雅欣都含笑看着艾司，那小朋友的语气口吻和刚才艾司几乎一模一样。

艾司眼前一亮，有了主意：“好好吃的西瓜噢。”艾司的话对小朋友很有感染力。

小朋友拽住了妈妈的手，使劲喊着：“妈妈妈妈，西瓜，我要吃西瓜!”但他妈妈好像没听见似的，自顾自向前走，小朋友力气小，反被他妈妈拖走了。

但艾司已经受到了启发，大声叫卖起来：“卖西瓜，卖西瓜哟!又红又大，又甜又沙，吃了都说顶呱呱的大西瓜哟。卖西瓜!”

去动物园的小朋友不少，卖西瓜的小贩也不止这一家，可吆喝得如此卖力的只有艾司一个，无数的小朋友都被这亲切的叫卖声吸引过来，又红又大，又甜又沙，听着就让人流口水呢。

婉儿小声告诉恩恩：“艾司去做售卖，肯定比我们卖得好。”

“你就别夸他了，瞧他那嘚瑟样。”

聚拢的人开始多起来了，可当大家询问西瓜怎么卖时，艾司就哑口了，只得道：“大家不要急，不要挤，排好队，一个一个来。卖西瓜哟，又红又大，又甜又沙，吃了都说顶呱呱的大西瓜。”

卖西瓜的大哥及时赶了回来，老远就听到悦耳的叫卖声，一看围了这么多买主顿时乐开了花，一阵忙活之后，发现那四个学生模样的少男少女还没走，呵呵笑道：“真是没想到啊，这位同学还挺会卖东西的，以前做过吧？”见艾司就用眼睛瞅着西瓜，一直在咂嘴，会意道：“也没什么表示感谢的，来，大哥请你们吃块西瓜，自家田里种的，甜着咧。”

艾司喜上眉梢：“可是我没有钱。”

“请你们吃的，不要客气，来，拿着。”

恩恩正准备告诉艾司什么叫用劳作换取所需，就听艾司说道：“不收钱吗？那我要两块!我要大的!”恩恩顿时汗颜，这么大热天，人家大哥卖西瓜也不容易，你吆喝了两句，就要两块大的!

最后艾司心满意足地吃到了西瓜，不过是恩恩掏钱买的。艾司也意识到，小朋友的那些绝招似乎对恩恩效果不大，还得靠自己想办法。

潘素清，高三四班班主任，教语文，现年45岁，但头发已经斑白，喜欢梳一个老太太样式的发髻，穿着也很传统古朴，教学以严苛著称。她的眼睛，有点像甲亢病患者一般微微向前凸着，稍一发怒就会睁得又大又圆，像虎睛；鼻带鹰钩。潘二爷这个绰号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被叫出来的，也不知是学生还是别的老师在私下叫起了头，总之，与她那凶悍的相貌不无关系。

批改好考试试卷，潘老师拿起手边学生的假期作业，开始一份一份地翻看起来。

潘老师端起一杯菊花茶，慢慢地小口啜，很是享受，当看到其中一篇作文时——

“噗……”一口茶水喷出老远，坐对面的刘老师避让不及，一脸的茶叶末子，“潘老师，你这……”

“对不起对不起……”潘老师赶紧道歉，手忙脚乱地抽纸巾给刘老师，“呛，呛着了。”

办公室里静悄悄，其余老师往这边看了一眼，又继续批改作业去了。

没过多久，“噗……”又是一口茶水喷出，这次刘老师早有准备，见势不妙便闪到一旁，心中诧异，看来今天潘老师很不在状态啊。

潘老师将两个作业本翻回封面，看了看学生名字。

“冯恩恩!”

“赵雅欣!”

“你们两个要翻天!”

2

“恩恩呀，小狗饼干没有了。”

“对了，我的潘婷也用完了。”

“我的云南白药牙膏也没有了，这几天好像火气特别重。”

“艾司，去买。喏，我把我的钱包给你，不许掉了噢。”这次买的东西比较多，恩恩怕艾司拿着钱掉半路上了。

“我一个人去买吗？”艾司觉得自己受到了重用。

“嗯。”恩恩点头，“这是你第一次去超市买东西吧，以前已经教过你怎么在超市买东西了噢，还记得坐哪路公交车不？”

“412路，坐三站到百盛超市。”艾司手指比画着三。

恩恩赞许地点头：“对，哦，钱包里的钱可能会有剩余，你喜欢吃什么就给自己买点。我们上学去了，中午早点回来，知道吗？”

“知道了，恩恩再见，婉儿再见，雅欣再见。”

“艾司再见。”

“恩恩啊，你就那么放心将钱包给艾司？”

“放心吧，里面只放了100块零钞，他用光也就只那么多钱，我把身份证取出来了的。”

“我看那钱包很鼓的样子啊，还装了些什么？”

“一些不怎么用的卡吧，什么优惠卡、购物卡之类的。”

打扫卫生，收拾房间，向忠伯告假要去买东西，艾司来到站台等公车，过了上班早高峰，公车应该不太挤了，412路公车来了，艾司排队上车。

自动投币，有些乘客刷卡，前面那位穿着时髦的姐姐，既没投币，也没刷卡，而是用屁股往读卡器上顶了一下，读卡器就报出了“欢迎搭乘”的语音。

人多光线暗，艾司没看到那位姐姐放在屁股兜里的卡片，只看到她用屁股一顶，读卡器就通过了，可以省一块钱的公交车费耶，恩恩教过艾司要节约。

艾司也走过去，用屁股对准读卡器，我顶，奇怪，怎么没反应？调整方位，对正了，我再顶!还是没反应？艾司干脆贴在读卡器上，脖子扭扭，屁股扭扭，画个圈，往上蹭蹭，提臀，怎么都没反应？

一车的乘客包括司机，都用诧异的眼光看着艾司，这家伙是搞行为艺术的吗？在那里对着读卡器做什么呢？

司机师傅咳嗽了一声：“没卡请投币。”

艾司不服气地指着那位姐姐：“为什么这位姐姐的屁股可以，我的屁股就不行？”

那位时髦姐姐羞了个大红脸，将公车卡从裤兜里拉了出来示意，艾司不作声了，乖乖地投了一枚硬币。过了一会儿，艾司补充了一句：“我以为屁股好看的，就可以不用投币呢。”车里的人都乐了。

坐在后排靠窗的那个大叔，明明坐得最远，却笑得最大声。艾司嘟着嘴望了他一眼，一张水锈色的脸刻满风霜，不知为何有点熟悉的感觉，明明毫不认识，就像两块磁铁尚未靠近，却已产生了无形的吸力或斥力。

艾司又望了两眼，想起恩恩说这样看人家很不礼貌，便埋头人群中，不再去想。

百盛超市，二楼食物区，艾司已经采购到了他需要的商品，算算还剩十来块零钱，艾司打算买点饮品。

在饮料区的那位姐姐好漂亮，和恩恩一样有鹅蛋脸，眉毛粗细均匀，眼睛清澈水灵，乍看上去都有六七分像。艾司跑过去，轻轻拉了拉导购员的衣摆，弱弱地问：“姐姐姐姐，我的鲜果粒呢？”

梅恩书当售卖员有两年了，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听声音以为是个小孩子，转过头来却看见一个眉目清秀的大男孩，那双眼睛尤为动人，真的好像会说话一般。那名男子模仿的是电视里的广告语，那童音和语调简直和电视里一模一样，梅恩书不得不承认，有那么一瞬间，自己的心跳陡然加快了半拍。她抿着嘴微微一笑，用手指了指，同样用电视里的广告语回答道：“你的鲜果粒，在那里。”

艾司冲着货架就去了，一个在旁听到对话的中年售卖员，过来打趣梅恩书：“现在的小伙子，追女孩子很有一套噢。”

梅恩书啐道：“哪有，人家只是来买东西的。”却忍不住朝那个相貌很好看的男孩多看了两眼。

艾司拿到了鲜果粒，正准备去结账，却看见饮品区路旁货架上一水的蓝色酒瓶，“一个梦想，两个梦想，三个梦想，千万亿个梦想，梦之蓝!”艾司马上可以读出，那瓶子看起来真精美，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呢？

原来，艾司走到了酒类饮品区，再过去一点，“板城烧锅酒，可以喝一点”，再往前是“聪明难，糊涂更难”“正宗二锅头，地道北京味儿”“唐时宫廷酒，今日剑兰春”“劲酒虽好，可不要贪杯哟”。艾司看电视，可不就看这些吗？

一时间，一排排，电视里才有的，全都在眼前了，艾司看得目不暇接，做酒品推销的导购员看见了，赶紧挂了一脸热情，迎了上来。

“先生，请问你需要点什么酒？我为你推荐53度飞天茅台，它是酱香型的。”

“酱香典范？”

“对，先生一看就是个懂酒的行家，这是我们目前销售很好的一种酒，自己品尝、会亲友、送领导都很实用。”

“好喝吗？”

“先生你在说笑吧，茅台酒的质量是有目共睹的，我们这里出售的都是正宗茅台，带防伪环，你不放心可以查验。”

“比爽歪歪还好喝？”

售卖员只是微笑，这个怎么比较？只是道：“它的醇香回味无穷，入口清冽，否则，就对不起它的价格了，不是吗？”

艾司听得心动，只是，为什么没看到货架上的价目表呢？艾司翻开钱包，数了数那不多的几张钞票，小心地问：“不知道我的钱够不够。”

售卖员眼尖，看到钱包里有张银色卡片，笑眯眯地说：“我们超市可以刷卡的。”

“刷卡，不用给钱吗？”

“不用给现金。”这位姐姐笑起来也很亲切啊。

一听说不用给钱，艾司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他拿了一大瓶售卖员姐姐推荐的飞天酱香，选了一瓶瓶子很好看的梦之蓝，可以喝一点的板城烧锅酒也带一瓶，北京味儿也要尝尝，再加上其余几种熟知的酒，小小的购物篮很快塞满了。艾司问道：“刷哪一张卡？”恩恩的钱包里很多卡。

听艾司的口气，好像还不知道刷卡是怎么回事，售卖员笑得更灿烂了，指着其中一张道：“这张卡，请跟我来，这边结账。”很热情地在前面引路。

收银员拿出POS机用卡刷了一下，果然是刷的，艾司睁大眼睛看着，收银员道：“请输入密码。”

还要输密码？恩恩一般是用她生日做密码的，艾司输了六位数，很显然非常正确，收银员又拿出一张小纸片：“请签字。”

艾司一想，恩恩的卡，应该用恩恩的名字，写上“冯恩恩”三个字，收银员对了一下，没有问题：“欢迎下次光临。”

“可是，这些东西也不用交钱吗？”艾司指着零食和日化品问道。

“一并在卡上刷了。”收银员和售卖员再次鞠躬，“欢迎下次光临。”

居然一分钱没花买了一大堆东西，还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艾司高兴坏了，兴冲冲地要赶回去。

学校里，恩恩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您的卡已经超出信用额度312元，请您尽快还款解除超额状态以便卡片正常使用，请致电……”恩恩没看完就删掉了，诈骗短信发到我头上来了，哼。

潘老师又看着自己了，赶快把手机收起来，专心听讲，专心听讲。

这是两节语文课连堂，语文试卷的点评讲完了，各位同学或欢喜或忧心忡忡地拿到了自己的成绩。潘老师并没有急着赶课，而是口风一转，提到了假期作业：“我知道，我们有些同学，对假期作业向来置若罔闻、三心二意、阳奉阴违，以为这样的作业可有可无，反正老师也不会认真看，是吧？不要交头接耳，有这样想法的同学不在少数，我带了那么多个班，你们这点小心思我还会不知道？”

二爷的声线正一路上涨，形势不大妙，同学们纷纷在心里猜测，不知道是谁得罪二爷了。“暑假作业，相互借阅，相互抄袭，作文和周记，在网上找范文，连一个标点都懒得改，真以为老师就不知道？难道你们不知道，我在百度里打上任何一段句子，马上就可以查出原文吗？这也还罢了，可我们有些同学!连抄，也不肯认真抄!”

二爷最后一句吼得平地惊雷，所有同学心中都是一突，不知道哪位同学要中招了!

“我这里，有几篇范文，我想请写这些范文的同学来给大家念一念，让大家听一听，这是一个高三学生能写出来的作文吗？”潘二爷又变得和颜悦色，可那微笑背后暗藏的狰狞，令人不寒而栗。

“冯恩恩同学。”答案揭晓，有人中奖了。

恩恩一脸沮丧地站起来，今天怎么这么倒霉，先是欺诈短信，接着又被老师点名，真是开学不利，难怪刚才二爷看自己的目光就一直不善，自己早上起来就右眼皮老跳。

“好好给大家念一念你写的这篇作文吧。”潘老师的炯炯大眼瞪着恩恩一扬眉，看得恩恩心惊肉跳。

“是。莲花峰游记，今天，妈妈带我去莲花山玩，我高兴得……吭，吭，我，我高兴得全身的毛都要竖起来了……”这是艾司写的!这都什么形容词啊!开篇第一句话就取得了不俗的笑果，有几位同学已经忍不住笑出声来。

恩恩身后，有一个微不可查的声音在询问：“为什么会高兴得全身的毛都要竖起来了？”

陶慧颖阴阳怪气地回答着：“那还用说吗，狐狸精呗。除了狐狸精，还有谁长那么多毛啊。”

恩恩憋了一肚子气，陶慧颖，我忍!她壮着胆子，厚着脸皮继续往下念，可艾司的形容别出心裁，实在是说不出得怪异，“我彻底震惊了，脑袋呆得就像未出土的文物。”“我好开心，在森林里猴跳猴跳的……”“我肋骨都快笑断了……”“森林里的树非常非常非常高，比我都还要高……”“俗话说得好，精神病人思维广，弱智儿童欢乐多，我总觉得我就是最欢乐的那个……”

不得不说，艾司在恩恩的古文、诗词、散文、现代叙事描写大全的诸多熏陶下，已经能非常准确地表达自己的意思，只是他的思维和想法与常人迥异，表达出来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恩恩自己念着，都好几次忍不住笑出声来，周围听的同学更是笑得不可开交，这冯恩恩在哪里去抄的幽默合集，居然还给凑成了一篇作文，更有甚者开始偷偷拿出纸笔，要将经典语录记下来去网上做签名档。

一篇作文念完，不少同学已经笑痛了肚子。可还没完，接下来还有，二爷没有叫停的意思，恩恩只能继续念下去，当她念到《暑期英雄》这篇作文时，彻底震惊了，同时明白了为何二爷会勃然大怒，冷汗涔涔，再想笑也只能忍着。

“前面那位老乞丐，一身破烂，满脸脓疮，五指鸡爪，头发掉光，牙齿稀松，两眼像狼，缺了门牙，少了鼻梁，耳朵招风，腿短颈长，肚大像球，唇像……香肠，周围的人都管他叫……叫，叫潘二爷!”

笑声戛然而止，教室里一片倒吸冷气声，冯恩恩同学，你可真是什么都敢写啊!恩恩战战兢兢地颤声念道：“当我看到，潘二爷看着那位妙龄女子，口水流了三尺长，就要扑过去图谋不轨，我出离地愤怒了，我大喝一声‘变身’，我就变成了……凹凸曼!”恩恩两眼一凸，眼珠瞪得快有潘二爷那么大了，周围的同学再也忍不住，不知谁先出声，跟着就是哄堂大笑。雅欣笑得极为大声，前俯后仰，恩恩变成了凹凸曼，艾司你太有才了。

“潘老师，还，还念吗？”恩恩实在是念不下去了，后面艾司写着，“潘二爷狞笑一声，我也会变身，他扯开衣襟，露出雄赳赳的胸毛……”潘老师是女的啊，艾司不知道。

“别念了!”潘老师走到冯恩恩面前，似乎气得浑身哆嗦，指着恩恩道，“你，站后面去，好好反省反省。”恩恩吐了吐舌头，冲着雅欣做了个怪脸，站后面去了。

潘老师又来到笑得合不拢嘴的雅欣面前：“赵雅欣同学，刚才就你笑得最大声噢？你觉得，你写得就比冯恩恩同学的要好、要认真噢？你有胆量，将你写的这篇周记也念给大家听听吗？”

“今天，我和小明比赛……”只念了半句，雅欣就卡住了，任她脸皮厚实，也憋了个满脸通红，“尿尿”两个字无论如何也读不出来。至于艾司后面写的什么“我尿得又高又远，准头又好……”，真要当着全班同学面将这些念出来，雅欣就可以找地缝钻进去了，真是想想都面红耳赤。

“你，也去后面站着!”潘二爷厉声斥责，“你们总是觉得，假期作业加重了你们的负担，剥夺了你们的娱乐时间，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作业，是为了巩固加深你们学到的知识……”

二爷在前面发飙训人，雅欣也来到教室最末，这个原本只有顽劣男生才会站的位置，如今两位美女肩并肩地站好，正应了那句话：站成一道美丽的风景线。

恩恩瞄了雅欣两眼，意思是：叫艾司帮你写的周记噢？

雅欣回望恩恩一样，无声地回应：大哥莫说二哥，你不也中招了吗？

回去一定要好好收拾艾司，恩恩满眼杀意。

雅欣两眼微眯，深沉地点点头：我支持你。

3

艾司回到家中，忍不住想尝一尝，广告里说得那么好的饮品究竟是什么味道。没想到，这些很好看的包装瓶，还真的很难打开呢，艾司研究了好半天，才找到各种不同的开瓶方法。

先尝一小口，哎呀，这是什么味道？难道过期了？艾司吐出舌头，有一种辛辣的感觉，风一吹，舌头凉凉的，闻起来很香，怎么喝到嘴里会是这种味道，现在连喉咙都有一些烧乎乎的感觉了。

艾司一瓶一瓶地尝试。

千万亿个梦想，破灭了。

板城烧锅酒，只能喝一点，不，一点都不能喝。

难怪要说糊涂更难，不糊涂谁买你呀。

北京味儿就是这个味儿？怎么全都是一个味儿？

酱香典范……根本就不下饭，难道这些东西，只能用来闻，不是用来喝的？

艾司最后得出结论，没有爽歪歪好喝，一点都不好喝，果然童话只有故事里才有，广告都是骗人的。

难怪不要钱就送给我了，一定是卖不出去，送都没人要。艾司正这样想着，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恩恩回来了!

恩恩气急败坏，像霹雳火旋风，进了门就红着双眼，四处打量，看有什么拿着趁手的揍人的家伙。

艾司举起手里的购物袋：“恩恩啊，我买到有小狗饼干和牙膏噢。”

“小狗饼干和牙膏是吧。”恩恩粗声粗气，赤目环顾，找到了一根不求人痒痒挠拿在手中，倒执了手柄，在桌上一敲，“啪”的一声脆响：“艾司过来!”

一看这阵仗，艾司顿时就知道恩恩想做什么了，赶紧将手藏在背后，大声质问：“为什么，为什么呀？”艾司思前想后，自己最近表现很乖啊，没理由会挨打的，还从没见过恩恩用这么粗的藤条，那打在手心得有多疼啊。

“为什么!不打你你不知道我文武双全，快点把手拿过来!”恩恩余怒未消。

艾司背着手，一步也不肯上前，恩恩将痒痒挠在空中舞得呼呼作响，威胁道：“快过来!”

艾司退了一小步，这时雅欣和婉儿出现在门口，恩恩一放学就跑了，两人紧赶慢赶都没追上。艾司一看来了救兵，赶紧躲到雅欣、婉儿背后，告状：“雅欣、婉儿，恩恩要打我。”

“恩恩要打你，我还想打你呢。你在我周记本上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害得我们被老师罚站。你知道吗？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听说过哪个女生被老师罚到教室后面去靠墙站呢。”雅欣总算给了艾司一个挨打的理由。

“我是写的我啊，而且，也是写的身边发生的事情啊。”艾司不解。

“你……”雅欣无话可说。

“好啦好啦，你们自己懒，让人家艾司帮你们写作业，写了又不看一下，也不告诉人家艾司，什么可以写，什么不能写，这能怪人家艾司吗？”婉儿站出来说了句公道话，想起课堂上的情形，现在都还觉得好笑，这估计能成为同学们好几周的话题。

有了婉儿庇护，艾司底气足了些了，探出头来，一双大眼睛看着恩恩：“我没有犯错吧？你不可以随便打人噢。”

却听婉儿惊讶道：“咦，艾司你在哪里弄这么多酒瓶子啊？”

包装盒散乱地扔在一旁，各式的酒瓶摆了一排，艾司得意道：“超市里送的，没有花钱。”虽然说里面的水不好喝，但毕竟白送这么大一堆，瓶子也很好看啊。随后走过去将洗发露牙膏零食什么的也举得高高的：“全部都没有花钱噢。”

“白送？你中奖啦？”雅欣走过去拿起一瓶酒来，惊愕道，“不是空瓶子，艾司，没有，没有花钱，你拿了别的什么东西给他们吗？”雅欣发现瓶子已经被打开，闻了一下，这种酒家里也有，绝不是可以白送的便宜货。

艾司取出信用卡：“收银员姐姐拿这个去刷了一下，就说可以了。”

恩恩这才着了慌，一手指着艾司手中的卡，一手拿出手机，要翻找那条删掉的短信，可短信已经删除了，哪里还找得到，恩恩又指着艾司，再看看手机，脑子里一片空白，半晌说不出话来，良久才尖叫道：“你刷爆了我的卡!”

看着恩恩如此失态，艾司也慌了，难道不是白送的？

雅欣赶紧安慰恩恩：“别慌别慌，你的卡信用额度是多少？”

“信用额度有一万!”恩恩一阵手脚冰凉地后怕，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刚才那条短信提醒，艾司已经刷卡刷到超限了。

雅欣扫了一眼，看那些精美的包装和那造型考究得如工艺品一般的酒瓶，就知道这里面没有一瓶是便宜的。婉儿一时也没了主意，一万块钱对她们而言，近乎是个天文数字，看着那些天价酒瓶，婉儿提议道：“要不，我们看看能不能退还一部分。”

“没错!”雅欣也想起了，“如果超市不接受退货，我们还可以拿到礼品回收部，至少能换回一部分现金。艾司，哪些瓶子是你没碰过的？”

艾司目光闪烁：“我只尝了一小口。”

“我知道，是这瓶尝了一小口是吧？那其余的酒你都还没动过啦？”雅欣松了口气。

“都尝了，一小口。”艾司低下头，轻声道。

“什么!”雅欣赶紧拿起第二个瓶子，一拧，瓶盖打开的，再换一个，还是打开的，果然，艾司将所有的酒全部打开了!“这下完了!”雅欣也没辙，坐倒在沙发上。

“你!”恩恩激愤地指着艾司，艾司用他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回望过来。恩恩忽然气恼地抓起一个酒瓶子，狠狠地砸在地上，屋内顿时酒香四溢：“你看你都干了什么!”艾司吓得浑身一颤，婉儿、雅欣都被吓住了。

想起在课堂上受的那些委屈，现在更是变成了赤贫，扔酒瓶后，恩恩没有打艾司，反而蹲在地上，捂着脸嘤嘤地哭了起来：“我怎么会遇见你？”

“别怪艾司了，他是无心的。”婉儿劝了一句。

“恩恩不哭。要不，你打我一下吧，打一下下就好了？恩恩啊，不哭了。”见恩恩哭了，艾司彻底慌了神，那哭泣不是一向是自己的专利吗？怎么恩恩也会哭的？艾司笨拙地也想安慰恩恩一下，被恩恩用力推开，有些手足无措地呆立在一旁。

雅欣保持镇静，从沙发上坐起：“当务之急，先要将银行的超限还清，将已经支取的信用额度填平，要是有了不良信用记录，以后会很麻烦的。我从压岁钱里取一部分，再从我表弟那里挤一部分，应该没问题，今天就得去办了它。这些酒嘛，要不我拿回家里去吧，就当我买下了。只是刚才，恩恩你摔掉几大百噢。”

“不用，雅欣，你爸爸又不喝这些酒的。”恩恩只哭了一会儿就止住了，用眼神狠狠地盯了艾司一眼。

艾司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时不时抬起眉毛瞅恩恩一下，到现在为止，他还没弄清到底是什么事让恩恩这么伤心。

雅欣无奈地笑笑，知道好强的恩恩肯定不会接受，而且她爸爸也确实不喝这种几千块的酒，她爸爸会觉得太没档次了，现在雅欣的爸爸绝对属于只选贵的不选对的那一阶层。

“这笔钱，就当是我借你的，我一定还给你。”说着，恩恩又狠狠地盯了艾司一眼，祸是艾司闯下的，这笔债，就得让艾司来还。看得艾司的小心肝扑通扑通地跳，恩恩的眼神好无良哦。

“今天就得还，可是下午我们还要上课啊。”婉儿也看了艾司一眼。

“不行，”看婉儿的意思想让艾司去办，恩恩断然否决，“婉儿，帮我请个假，就说我肚子疼，我亲自去。”请假这种事情一定要婉儿去的。如果是雅欣去请假，老师十有八九不信。

雅欣马上打电话联系她表弟去了，接下来的事情就是该处理艾司了，婉儿在一旁向艾司解释了信用卡的意思，艾司才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世上哪有什么白送的东西，自己刷了一万多块钱的酒，就那么难喝的东西还要卖一万多？

恩恩拿着比拇指还粗的竹制痒痒挠，让艾司乖乖地把手伸出来，“啪”“啪”“啪”，发出一记记响亮的声音，艾司痛得“咝咝”地倒抽冷气，还不敢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艾司觉得恩恩这次打得特别重，好痛噢。

“恩恩，可以了吧，艾司已经知道错了。”婉儿在一旁看着不忍。

“打你!啪，是为了让你记住，啪，有些错误，是不可以用后悔来弥补的!啪啪，进城之前我怎么跟你说的？啪，不懂的、没见过的，都不要随便去想当然，啪，给我打电话，啪，你记性那么好，为什么没记住!啪啪，没记住!啪，所以要让你记住!啪啪啪啪……”

“我记住了，我真的记住了!”艾司受刑不过，眼泪汩汩涌出，“不要打我了，我真的记住了!”口水鼻涕也跟着出来了。

“记住什么了!说!”恩恩打累了，放下了痒痒挠。

“没见过的、不懂的一定要先问恩恩，不要自己乱猜测、乱做决定……”艾司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

恩恩回房间冷静去了，婉儿心疼地捧起艾司的手：“好像，肿了？恩恩真下得去手，疼吗？”

艾司委屈地点头，婉儿轻柔地吹了口气：“吹一吹，就没那么疼了，小时候我受了伤，总会缠着妈妈让她给我吹一吹，好一点了吗？”

婉儿的气息吹在手心，凉凉的，轻柔的风带给手心异样的感觉，果真没有那么疼了，艾司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婉儿最好了。”

婉儿微笑嫣然：“给你上点药吧，这几天就不去忠伯那里干活了。你也是，一下子刷了一万多块钱的卡，恩恩被你刷得倾家荡产了。”

“那怎么办，我们要流浪街头吗？”艾司眼中满是忧虑，要是恩恩、婉儿、雅欣她们都和自己一起流浪街头，自己还好一点，恩恩她们一边在街上讨生活，一边还要上学，流浪街上又没地方洗澡，没地方睡觉，何其凄惨。

“流浪街头当然不会啦，我们交了三个月的房租你忘啦？但是吃饭逛街也要花钱啊，没有钱，就只能喝西北风了。”婉儿耐心地解释。

“喝西北风？”艾司一愣，想了想小声道，“那，我可不可以去雅欣的房间，她那窗户是当风的，西北风要大一点，我，我吃得比较多。”

“嘻嘻——”婉儿捂着嘴眉眼弯弯地轻笑，刮了刮艾司的鼻头，找来活血散瘀的喷剂，给艾司喷上，见掌心有些地方破了皮，又用消毒绷带小心地缠上，然后起身，用手指点点艾司的额头，“你呀……这次你闯祸太大了，不然都可以帮你求求情的。”

艾司嘟嘟嘴，婉儿说话的样子真的超好看，有个词怎么形容来着？似嗔还羞、似嗔还娇？那两个词应该就是形容婉儿的吧？“手指，弯不过来啦。”艾司看着缠上绷带的手，感觉怪怪的。

“你手心肿了，当然手指弯不过来了，等过两天消了肿就好了，去和忠伯说一声，去吧。”

“他走了？”艾司出门后，恩恩才出来。

婉儿有些嗔怪道：“你可真下得去手，真当儿子来打呀？”

“什么呀!”恩恩叫道，“跟他说了这么多遍都没记住，不打狠点怎么长记性，一万块钱啊婉儿，我一想起这个数字都还想哭。”

“好啦，打都打过了，钱的事情以后慢慢想办法吧。”婉儿劝了那头又劝这头。

“打一顿就算啦？”恩恩挑起眉毛，哼道，“没这么容易，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

“你还想怎样？”婉儿惊诧地睁大秀目，不知道恩恩还要想出什么办法来惩罚艾司。

4

“忠伯，我要请几天假。”艾司来到小店。

“艾司，你手怎么啦？”一眼就看到艾司缠着绷带的手掌，忠伯微讶，不是说早上去买点东西，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被打了，干不了活儿了。”艾司解释请假理由。

“谁干的？这么狠。”忠伯看着微微凸起的手心，这打得可不轻。

“犯了错，过两天就好了。”艾司有点不好意思。

忠伯有些明白了，暗忖难道是恩恩？还是那个大嘴巴雅欣？“回去好好休养吧，什么时候伤好了，你想来，再来。”

“谢谢忠伯，那我走了。”

处理好给银行的还款，一天恩恩都没和艾司说话，偶尔看一眼，都带着令艾司惴惴的恨感，电视也没看，关在房间里也不知在做什么。

晚上快睡觉前，恩恩才拿出一份文书，递给艾司：“仔细看看，如果没什么问题，就把它签了。”

艾司翻开封页，上面大书着“身体所有权转让协议”几个字。

本人艾司，欠冯恩恩女士人民币一万零三百一十二元整，因身无分文，身无所长，故自愿将此残躯的所有权转让给冯恩恩女士，以抵偿部分债务。

转让期间，本人自愿严格遵守以下条例：

第一条　自本协议签订之日起，本人自愿放弃身体所有权，仅保留部分使用权，冯恩恩女士将拥有本人身体所有权，在协议期间，可以转让，租赁此身体，产生的费用将用于债务偿还。赵雅欣、郑婉儿女士享有优先租赁权，身体的使用范围包括但不限于：劳作、生产制造、负载、陪行、表演、传递信息等方面。

第二条　协议期内，本人将严格遵守以下作息时间：每天早上六点之前起床，负责早餐和叫醒，书籍作业的整理和装包，鞋袜的摆放，七点之后进行早间大扫除和衣服清洗工作，中午十二点和下午五点五十分之前必须在家候命，随时听候所有权人和租赁权人的差遣，不得懈怠，不得有反感或不满情绪，积极完成所有权人和租赁权人的指示。

第三条　协议期间，身体所有权出让人不得无故失踪(远离所有权人一公里半径即视作失踪)，保证24小时开机，以便随时接受所有权人最新指示。

第四条　协议期间，身体转让人有义务无条件满足所有权人正当合理意愿，包括但不限于：所有权人不开心时让所有权人开心，保护所有权人人身安全，询问所有权人衣食寒暖，关心所有权人身体健康，等等。

第五条　积极努力学习各种有用的生活技能，以提升此身体的劳动创造财富能力。

第六条　加强锻炼，强健身体，理由同第四条。

第七条　协议期间，本人创造的财富交由所有权人代为管理，接受所有权人的监督，日常所需费用，由所有权人限额分配，其分配额度由当日表现、仪容、卫生、听话程度等多方面因素综合决定。

第八条　协议期间，本人坚决拥护所有权人的既得利益，不得因任何事件，以任何理由与所有权人吵嘴、耍赖、无理哭闹，所有权人说的话，永远都是对的，错的也是对的。

第九条　协议期间，本人因过失、错误，造成严重后果的，所有权人有权对此身体进行任何责罚，责罚过程中，本人保证坚决不躲避、不缩手、不反抗，尽量控制哭声大小，不影响他人正常工作和休息。

第十条　协议期间，本人饮食、住宿、出行、购物、过错(造成须经济损失的)等产生的一切费用，均将累计加入债务范畴之中，与原始债务一并计息，一并结算。

第十一条　债务的利息计算参照民间最常用计息方式，头四个月，按每月10%计算利息；第五月起，按每月15%计算利息；超过一年未能偿清债务，将以每月20%计算利息；三年以上以及五年以上，分别将月息增加为30%和45%。

第十二条　若身体转让人在一定时间内还清债务，但仍愿意继续本协议，其衣食住行和其他产生的一切费用遵照第十及第十一条协议计入债务计算，其收益分配方式遵照第七条协议，若上缴资金略有富余，则视作对未来生活消费的预付定金，今后无论身体转让方或所有权方哪一方单方撕毁协议，定金不予退还。

第十三条　衣衫整洁、干净，不得四处乱摸乱抓，不得在无聊休息时挖鼻孔、抠脚丫、咬指甲，出入对人有礼貌，一切行为严格按照日常行为规范准则要求进行(准则见附表1)。

第十四条　严禁寻衅滋事，不得沾染抽烟喝酒等恶习，一经发现，当月债务总额自动翻番，将处以最高责罚，所有权人将倾其所有对其追杀。

第十五条　协议期间，身体出让方将继续自觉爱护身体，因其所有权已归冯恩恩女士所有，艾司不得以任何理由将其身体及其身体的某一部分转让给第三方，不得以任何形式和借口对身体产生损害行为。

第十六条　协议允许执行范围，全球范围内。

第十七条　本协议有效期，双方签字之日起即为自动生效，有效期至长期。

第十八条　以上协议条例，所有权方冯恩恩女士拥有最终解释权，其未尽事宜，所有权方拥有随时增减删改权，本协议所有条例均受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法律法规保护。

艾司身体所有权转让方：　艾司身体所有权受理方：

公证人：

时间：　时间：

艾司仔细地将这份转让协议看了两遍，好像和自己目前的生活状态相比没什么变化啊，就是在纸上签个字就可以了？艾司试探着问：“我签了这个，恩恩你就不生气了噢？”

恩恩眉头一拧：“哪这么便宜，签了这个，我就少生你五分之一的气了。”

艾司看恩恩情绪似乎有所恢复，赶紧为自己争取最大利益：“这个我都签了，至少要少生一半的气。”

恩恩佯怒道：“哎呀，你还学会讨价还价了？最多少生你三分之一的气。”

“我不干，至少要少生一半的气。”

“好，我可以少生你一半的气，但是你现在又气到我了，我先少生你一半的气，现在再增加多生你五分之一的气。”

“怎么可以这样的？你耍赖!”

“多生你三分之一的气，你签不签!你再不签我就要多生你一半的气了，那你签了我的气还是一点都没少!”

雅欣和婉儿相视而笑，根本就是两个小孩子。

艾司气呼呼地签了自己的名字，心想恩恩捣鼓了一天才弄出这么个玩意儿，怎么我签了她才少生，嗯，算一算，一半是三十分之十五，三分之一是三十分之十，三十分之二十五，三十分之五，六分之一？哎呀，还没有最开始少生的气多了!可是我也有些生气啊，可不可以用生气和生气进行抵消？

见艾司签了字，恩恩又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印泥：“喏，还要按手印，十个指头全部按上去。”

艾司小心地问道：“恩恩啊，我刚才也对你有五分之一的生气，可不可以抵消一部分生气啊？”

“按手印，按了就允许你抵消一部分。”

雅欣和婉儿忍不住偷笑。

见艾司老老实实地将自己的指印全部印在上面，拿着新出炉墨迹未干的转让协议书，恩恩满意地弹了弹纸页，终于露出老狐狸般阴谋得逞的微笑，让雅欣和婉儿在公证人的一栏里也签上自己的名字。

雅欣签字后拿起协议道：“我看看，是些什么内容？哇，好邪恶的卖身契。”

“拿过来吧你。别乱说!”恩恩赶紧抢回去，生怕将宝贝弄坏了似的，又笑眯眯地对艾司道，“这个你签了字，还印了手印，就是受法律保护的，你知道什么是法律吗？”

随后恩恩连威胁带恐吓地向艾司解释了一番什么叫法律，法律的意思就是说，如果你不照着这协议执行，那么不管你走到哪儿，所有的中国人都会起来围攻你、追剿你，知道咱们中国有多少人吗？有13个亿噢!

艾司想的却是，只要照着协议做不就没事了吗？见恩恩似乎很高兴的样子，艾司伸出缠满绷带的手来：“恩恩，我们和好吧。”

“哼。”恩恩正说到兴头上，艾司在这个时候提出这种请求，她还有些不乐意。

“好啦好啦，艾司都知道错了。”

“是啊，艾司难得这么主动承认错误，是吧，艾司？”婉儿和雅欣在一旁推波助澜。

“这次暂且原谅你，不过这件事并没有结束。”恩恩抖着手中的纸页，“记住，法律，这是法律!”

有了这一纸协议，刷卡风波暂告平息，艾司的手板心受了重伤，恩恩特赦他可以休息两天不用打扫卫生，无事可做的艾司就更无聊了，只能用没有受伤的右手按按电视遥控器，或点点鼠标，用手指笨拙地打几个字。

艾司浏览了许多关于高三的帖子，无数前辈和后来将要面临高三的学子在网上畅所欲言地泣血控诉，最多的形容是有期徒刑。艾司对恩恩她们将要面临的生活有了更多了解，自己一定给恩恩她们添了很多麻烦，所以恩恩才会那么生气，自己的手现在都还在痛。

能帮恩恩做点什么呢？恩恩喜欢去甄嬛贴吧留言，但是等级好像不够，还有什么爱情公寓吧、天之痕吧、大漠谣吧、步步吧、韩版秘密花园吧、屋塔房王世子吧……还有好多好多，艾司登录恩恩的百度账号，每个帖都进去回复一句：“好久不见，我又出现。”

“艾司，你在干什么？”雅欣回来时，艾司还在忙碌，手痛不方便，打字很慢。

“我帮恩恩刷存在。”艾司露出好看的笑容。

恩恩不领情：“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今天你又干了什么坏事？”

“我没有。”艾司回头，认真打字。

“这个好，帮我也刷刷，我也存在。”雅欣指点艾司登录自己的账号。

“行啦，人家艾司手还疼呢，等他伤好了再说啊。”婉儿看不过去。

“艾司，让我。你来看看，这是你今天的用餐费用、昨晚的住宿费用、垃圾清理费、房建公摊费、衣物处理费、楼道清理费、水电气费、网络通讯费、二氧化碳超标排放处理费，每一笔我们都写得清清楚楚，给你加入债务总额了噢。很公道吧，我们绝对不会欺负你。”

“哦。”

“哦什么哦，等你手上的伤好了，就得去想办法减轻你的债务总额，你的，明白？”

“哦。恩恩啊，我这个周末想去海洋公园!”艾司的思维重心根本不在债务。

“海洋公园？你忘记我们已经倾家荡产了吗？周末出行，统统取消。”恩恩霸道地说。

“啊？那，那你们周末在家里做什么？”

“我们在家里做作业啊，笨蛋。”恩恩的气显然并未消完。艾司不说话了，看着恩恩她们拿着书包走进房间，以后所有周末出行统统取消吗？艾司想想，突然觉得好伤心，伤心得好想哭。

5

“恩恩，别这样，艾司每周才半天呢。”房间里，婉儿说了一句。

“可是真的没钱了啊，我们的生活费还没着落呢。”恩恩无奈。

“要不，我们去不要钱的地方吧？”雅欣建议。

艾司的生活娱乐档次顿时被降到最低。

“有道理。我去和他说。艾司，艾司，我给你说，银滩公园就在海边哦，那里可以看到大海，晚上那些渔船点上灯，可漂亮了，我们周六晚上去银滩公园吧，啊，真是想想都令人激动啊。”恩恩满眼希冀，仿佛眼里有星光闪烁一般。

“是不是不要钱啊？”艾司低着头，用余光瞟恩恩。

“难道听到了？”恩恩诧异地看了艾司一眼，解释道，“我从来都是这样觉得的，去一个地方好不好玩，并不在于要在这个地方花销多少，而是要看和谁去，带着什么样的心情去。以前我们去山里不是也不花钱吗，难道你觉得森林里不好玩？”

这倒是，艾司觉得自己明白了，点了点头。

恩恩继续开导：“再说，你也从来没有看过海，大海啊，和大山是截然不同的美景噢，尤其是晚上，星星掉进海里，啧啧，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啊。”

“我有看过，在电视里，都是水。”艾司说了实话。

恩恩被噎住了，停顿了一下才道：“在电视上看和亲自去看，那种感觉是不一样的，只有你站在海边，吹着海风，你才能真正地感受到大海的博大，那是一种与天地斗，人力有时穷，海浪却绵绵无尽、永不屈服的胸襟。怎么样，有没有听起来很热血？去看了你会更热血。这周六，我们下了工，大家直接在滨海大道会合，你从纬五路坐七十七路车，往滨海方向，坐十站，在滨海路二段东下车，那里有一家很好吃的海味板烧店，保证馋得你流口水。”

“好吧。”艾司被说动了，追问道，“那星期天……”

“做作业啦!”恩恩气鼓鼓地恨着艾司，自己浪费了那么多口水，这家伙怎么还想着星期天。

“搞定!”

“他同意了？”“本姑娘亲自出马，还有什么办不妥的。”

“写作业吧你，吃了饭又要上课。”

9月1日，是大多数学校正式开学的日子，无数高一初一年级的新生入学，随着学员的陆续回归，各个社团也开始活跃起来，恩恩找回了勤劳小蜜蜂的感觉，在自己参加的诸多社团里忙个不停。

开学考试失利的阴影和巨额债务，都在这种繁忙中渐渐摆脱。

“什么？我当副社长？这个……”

“是的，学姐，上一批高三的学姐学长都已经毕业了，一下子将这么大一个社团交给我打理，我虽有心将它做好，但毕竟资历尚浅，学姐现在是这个社团资历最老，也是经验最丰富的人了，如果你肯帮我共同打理这个社团的话，我相信我们白云社一定会大有所为的。”

白云社是一个供同学们展示才艺的社团，以话剧表演为主，恩恩现在的确算是社团里资历最老的一员了，这种好事，她当然不会拒绝，满口应承下来。

婉儿加入雅清书画社，雅欣加入高校女生运动联盟社，在别的高三同学大多选择退社，一门心思攻克考题时，她们选择坚持参加社团活动，一时间高三的生活，充实得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开学日这天，学校组织了一次大型公益活动，由福康医院组织发起的全社会爱心骨髓捐赠活动，它的第三站设立在学校里。

听说这家医院是一家很气派的贵族私立医院，去那里看病的人非富即贵，收费高得吓人。当然，服务和医疗水平也在同等级医院之上，自创立以来，已经举办过一系列公益医疗活动，包括捐赠眼角膜、免费下乡进行白内障摘除术、免费安装义肢等等。当然，也有传说这家医院收了不少黑心钱，所以做善事讲假人道。

不管怎么说，无论这些企业是为了自身利益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热心公益总不是坏事，恩恩自告奋勇去报了名，雅欣和婉儿也只得陪着她去。抽血备样进行检验，若验证合格，血样资料就会保存起来，如果以后有患者与你的血样配型成功，需要造血干细胞时，就会通知你前往捐献。

因为公益活动的举办，恩恩她们又能逃掉半天课程，可高兴坏了，下午要去桔梗店打工，上午能多玩一分钟，就赚到一分钟。恩恩在白云社认识了许多新社员，还有新人不断地咨询打听参加报名，能在这些学弟学妹面前展现一下学长的风范，是很有面子的事情。

但面子还是要看对象的，当那位走向新生报名点时，恩恩的脸一下子就拉得老长，空气中又隐约有火花闪烁。

“哟，恭喜你呀，听说你当上副社长了，好大的官呀。”陶慧颖娇笑着，恩恩怎么看她都笑得很妖。

“是吗？哪比得上副班长你呢，副班长任务多重啊，又要拉帮结派，又要排除异己，还要打小报告，还要到处勾引，哦，不是，是到处给予男同学友谊支援，应该没有时间来参观我们这些闲人的社团噢？”

“本来呢，我对这些蹩脚的小社团是没什么兴趣，不过怎么说，也还算是我名下的产业，我过来看看我手下的员工有没有尽职工作，不算过分吧？小恩恩？”

“我们很熟吗？请不要侮辱我的名字，慧颖会引，以为自己真的很会勾引人啊，社团是同学自发组成的，是我们这些曲艺爱好闲人的集散地，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啊？”

“啧啧，所以说你脑瓜子就是不好使，社团要运作，资金哪里来啊？就凭你们几个闲人交的那点会费，能让这社团运作几天啊？所以呢，本着人道主义援助精神，本姑娘勉为其难地资助了这个小小的社团一下，一不小心，就是你们的社董了。说起名字，我该叫你小狐狸呢，还是凹凸曼啊？哦呵呵呵呵呵……”陶慧颖又发出一连串得意的尖笑声，恩恩的辱骂攻击她就当没听见，这可把恩恩气得够呛。

白云社的现任社长听说这边情况不对，赶了过来，陶慧颖笑嘻嘻道：“正好，周芸学妹，我的这位员工对我态度好像不太好，不过我还比较欣赏她，你还没为我们引荐引荐呢？”

周芸学妹不到一米六的小个子，小乖小乖的，苦着脸道：“两位学姐，你们就别玩我了，你们不是同班同学吗？”

“谁想和她是同班同学了？”说着恩恩又向陶慧颖飞了个白眼。

陶慧颖指着恩恩对周芸道：“你听听，这算什么态度，你们白云社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解释啊？”

真是左右为难，刚从一位大姐那里拿到了巨额的运作资金，而另一位大姐呢，又是社里元老级人物，两边都不能得罪，愁得小周同学眼睛眉毛都快搭在一处了。幸亏同样是老资格的高三二班的白齐在场，知道二人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拉过小周社长嘀嘀咕咕地说了一番，然后两人分别将恩恩和陶慧颖拉到一边劝说。

“学姐，今晚我们要举行新生入社才艺比拼，到时候副社长将登台献艺为今天的行为向你道歉。”

“哦，就她那副身材，是准备登台卖唱还是献身呢？我倒是拭目以待。”

“副社长，今晚我们要举办新生才艺比拼，希望你到时候能出席对新同学进行甄别和点评，如果有可能，你能亲自上台为大家唱首歌或跳支舞就更好了。”

“才艺比拼，到时候看吧，我不一定有空，那个家伙来不来？”

“陶慧颖同学……晚上应该比较忙吧，不过也不好说。”

“哼。”两人远远地看了对方一眼，同时冷哼，各行各道。周芸和白齐同时暗抚胸口，危机暂时解除了。

下午，恩恩她们在桔梗店打工，今天新生开学，生意特别忙碌，除了做小时工，还能按销售额提成，三人都很是开心。

恩恩接到一个电话：“喂，你好，哪位？”

“恩恩吗？我是文风，听说你们白云社晚上要举办新生才艺大赛，你也要去？”

“啊，那个……你听谁说的？”

“是陶慧颖同学邀请我一起去观看的，你会来吗？”

“哦，呃，我还不知道去不去得了，晚上要是有事的话，应该……或许……大概吧。”

“哦，这样啊。还说去看你表演，为你喝彩的。”文风在电话那边语气透露着淡淡的失望。

放下电话，恩恩使劲揉了揉自己的脸：“冯恩恩啊冯恩恩，你真是个笨蛋级的大白痴，干吗不答应啊!”

“怎么啦，恩恩？”雅欣端着焦糖果味布丁经过。

恩恩一说，雅欣提醒道：“傻瓜，去呀，干吗不去？难道要给陶慧颖那个狐媚子制造机会？”

“对呀!”恩恩眼珠转动，“不能便宜了那个狐狸精。”

艾司手好一点了，在和小区内的小朋友们玩：“今天晚上我要去滨海银滩公园玩，你们有去过吗？”

“我去过，那里有什么好玩的，除了一堆烂石头就是水，也没有沙滩，都不要钱的。”朵朵在小朋友中年纪最大，学前班毕业就上小学了。

“你有晚上去过吗？”艾司马上不服气地反驳。

没有小朋友晚上去过，苗苗建议道：“艾司哥哥，去海底动物世界吧，那里有大鲨鱼，在你头顶上游过去噢。”

“哇，我都没去过海洋动物世界呢。”“好想去。”“我爷爷说国庆节就带我去!”小朋友显然对海底世界更感兴趣。

艾司大声道：“晚上的银滩公园才叫好看呢!星星落在海里面，比放焰火还漂亮，晚上还会有大鲸鱼唱歌噢，有山那么大，比你们家那栋楼还要高，一口就能吞掉上百条大鲨鱼，海底世界有大鲸鱼吗？”

小朋友们被唬住了：“真，真的比我们家的楼还要高？有那么大的鱼吗？”

“当然。”艾司得意地翘起下巴。

“可是，爷爷奶奶晚上都不带我们出门。”“我们出门都走不到那么远，爸爸妈妈每次都只带我在小区附近走走。”

“好想去，艾司哥哥，你带我们去好不好？”

“可是我和恩恩约好了的，你们要去得让你们爸爸妈妈同意才可以啊。”

“银滩公园晚上真的有那么好看吗？”连去过的朵朵也心动了。

“你晚上没去看过，所以你就不知道，我们还要在滨海的霸王海鲜馆吃那里的烧烤海味，真正喜欢吃的人，一听到它的名字都要流口水。”艾司更得意了。

“啊，好想去，好想去。”

“艾司哥哥，你去了回来跟我们说好不好？有山那么大的大鲸鱼长什么样子？”

“嗯，好吧，我去了明天就跟你们说。时间不早啦，我要先去那里等恩恩她们，你们慢慢玩吧，我先走喽。”

“艾司哥哥再见。”“哥哥再见。”“艾司哥哥记得回来跟我们说噢!”

“再见!”

6

下了班，恩恩火急火燎地赶回家：“快快快，婉儿，赶紧地把你的珍藏拿出来，我要上妆!”

“不用这么猴急吧，恩恩，弄得自己像什么嫁不掉的老姑娘似的。”雅欣调侃道。

“奇怪，艾司怎么还没回来？”婉儿有些疑虑。

“管他呢，谁知道又跑哪里去玩了，协议才签两天竟然就敢违反约定，今天的债务总额给他涨上去。”恩恩开始梳理头发。

“你们说，我是穿这件好看点呢，还是穿这件好？”恩恩在衣柜旁一时拿不定主意。

“这个唇彩颜色太亮了，显得好妖噢，换个淡雅点的。”

“用什么香水好呢？”

“还用什么香水，又不是参加选美大赛，够对得起他司徒笑文风了，走了。”

“等一下，我给艾司留两个面包，待会儿他回来饿了让他自己吃。我给他留张字条。”

“还留什么字条，赶时间啊婉儿，艾司自己会找吃的。”恩恩催促。

参加白云社的新社员倒是不少，租用的学校小礼堂被百来号人坐满，恩恩是评委，当然要坐前排，雅欣和婉儿给她压阵。四处张望了一番，陶慧颖还没来，司徒笑文风当然也没出现，隔了几人的那个位置也一直空着，真是的，搞什么嘛。

才艺大赛已经开始了，不得不说，周芸这个小个子同学组织工作还是做得相当好的，一切有条不紊，搞得像模像样。

唱歌、跳舞、小品、相声、古筝、吉他，同学们多才多艺，各展所长。

恩恩不咸不淡地点评了几句，心思却一直放在学校小礼堂的大门口，他怎么还没来？

开胃小菜进行了十余道，周芸走上台，随后招呼着白云社的骨干社员都上台，向新加入的同学一一介绍，并特别友好地介绍了几位今晚会为同学们展示才艺的骨干领导社员，大家热烈鼓掌。

又表演了几个节目，陶慧颖才施施然赶到，一身比利时手工定制高腰百褶短裙，那高挑的身材、那美艳的面庞，以及那故作高雅的步姿，顿时成为全场焦点。

雅欣嘀咕道：“还真敢露，都露到大腿往上了，怎么不改名叫陶露露。”

恩恩关心的却不是这个问题，陶慧颖居然是只身一人，司徒笑文风，没来!

恩恩顿时有一种上当的感觉，好像苦心经营却付诸东流一样，一看见陶慧颖，一股邪火就不住地往头上冲，两只眼睛都快瞪到一起了。

“哟，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准备迎宾啊？”陶慧颖露出招牌似的邪笑，看得恩恩两眼要喷出火来。

不过两人中间足足间隔有六位评委，恩恩眼里的火喷不了那么远，周芸同学在位置布置上也是煞费苦心。

此后的时间就是艰难的戏肉了，恩恩几乎都没认真看表演，也没做什么点评，一有空闲，就将目光化作两道利剑，狠狠地刺向陶慧颖，陶慧颖那边也是枪来剑往。空气中有无形的杀气弥漫，就连台上表演的同学也感到一阵阵泛冷。

“天气预报，最新消息，今年第15号台风‘三巴’即将登陆我国沿海，其前锋将于今夜九点五十分影响到沿海地区，请各渔船及时入港避风……”

天色已黑，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阴冷冷的风大了起来，艾司在滨海道上倚着栏杆，身后是防波堤乱石嶙峋，涛声拍岸，渐趋汹涌。看着车流往来，那些沿街的小贩也纷纷收拾摊位撤离，街上愈发冷清，艾司肚子也有些咕咕叫了，寒风一吹，不得不双手抱胸：“艾司好饿啊，恩恩怎么还不来？”

应该有什么事耽搁了吧？说不定过一会儿，恩恩、雅欣、婉儿，就会带着香喷喷的鸡翅鸭脖火腿羊肉串赶过来了。

“小伙子，你在那里干什么呢？”最后一个收摊的大爷好心询问，看那小子傻乎乎地站在岸边好久了，大爷关注他好一阵子了，看样子也不像是失意跳海，可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我在等恩恩，我们约好了今晚去银滩公园。”艾司大声回应。

“傻小子，别等啦，你的那个什么恩恩肯定不会来了，赶快回家吧，马上台风就要来了!”大爷提醒道。

“我们说好了的，不见不散。”艾司才不管你什么台风龙卷风，他只知道，自己有答应恩恩，要在这里等她，那就应该在这里一直等到恩恩出现为止，哪怕地老天荒、海枯石烂。

“唉，没见过你这么笨的人，台风一来，把你卷到海里，死得干干净净，你还等个屁呀!”大爷不管了，自顾自地收拾好东西撤离。

“恩恩有答应过我的，她会来的。”艾司在后面大声肯定。

恩恩本意是要跳一段孔雀舞的，但文风没来，就唱了首《爸爸妈妈》，恩恩唱功并不佳，难得的是她声情并茂，唱得十分投入，而声线也与这首歌的歌手很贴近，经常会唱得人家以为是在放原声碟。

新社员都认为副社长有真材实料，唱得很不错，陶慧颖冷笑，对身边的人道：“哼，瞧见了吧，这人啊，就是命不同，有些人生来就喜欢登台卖唱，博人一笑；而有些人呢，生来就该是在台下笑的那种。还梁山伯与祝英台，我要让你变成灭绝师太。”

恩恩也有粉丝，小报告很快打到了雅欣的耳朵里，恩恩在台上谢幕，唱得很不错，甚至有同学要求她返场再唱。

走到幕后，雅欣马上告诉了恩恩陶慧颖在台下的嚣张：“她都要把你变灭绝师太了，我们现在就灭了她。”

“不急，我们都是文明人，动口不动手。”恩恩刚收获新社员的掌声，心情还不错，脑筋也活跃起来，“现在什么时候了？”

“快到9点了。”婉儿道。

“陶慧颖这个时候，不是一般都在家温习功课写作业吗？今天这么晚没回去，怎么她妈还不打电话来催她？”恩恩露出狡狯的目光。

“应该是跟她妈说过了吧？”雅欣不解。

“她妈恨不得她24小时都温习功课，好考上重点大学，会这么大方同意她出来？”

“她骗她妈妈说有别的事情，会不会还关了机？”婉儿想到一种可能性。

“打个电话不就知道了？”恩恩当即打起了陶慧颖的手机，果然，“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这就好办了。过来，”恩恩招呼她的两名死党，三人脑袋凑在一块，叽叽喳喳。

“不好吧，恩恩你这招也太毒了。”

“就这么办，要让她知道，灭绝师太，是很恐怖的噢。”

“同学，就是你，过来过来，我们手机没电了，想借你手机打个电话行吗？谢谢啊。”

走到无人拐角处，另外拿出一部手机将里面的流行音乐放至最大。

雅欣拨了电话：“请问，你是陶慧颖的妈妈吗？我们在学校看新生的才艺比赛，她手机没电了……”

这时候，陶慧颖的妈妈在电话那头已经开始激动了：“马上叫那个丫头过来接电话!”

雅欣向恩恩露出会意的笑容，竖起拇指，恩恩拿过手机，雅欣去叫陶慧颖。

正好周芸社长请白云社的大力支持者陶慧颖学姐为新加入的社员讲两句，陶慧颖才刚刚说了句开场白，雅欣就冲进礼堂，大大地吼了一嗓子：“陶慧颖，你妈叫你回家写作业!”

聚光灯下，陶慧颖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雅欣在礼堂门口摇晃着手中的手机：“还不快来接电话!”

“妈，”

“丫头，你在哪里？”

“我在……”

“跟我说实话，你究竟在哪里？”

“我在学校看新生的才艺比赛，我手机没电了。”

“马上给我滚回来!”

“陶慧颖，你妈叫你回家写作业!这句话真是太经典了，雅欣，哈哈。”看着陶慧颖灰溜溜地逃走，恩恩她们总算出了心中一口恶气，也不等才艺表演结束就先回家了，毕竟家里还有个艾司，要是见她们迟迟未回来，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呢。

“风好大。”恩恩打了个冷战，紧紧抱住死党的左膀右臂。

“今天晚上好像有台风外围扫过我们这里。”婉儿道。

“叫你穿那么少，结果人家没看着。”雅欣打趣恩恩。

“我穿得少吗？比陶露露还少吗？”恩恩心情大好。

快到家时，天空中洒下了豆大雨点，但是，本该掌灯的三楼25室却漆黑一片，这怎么回事？三人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家里没人，留给艾司的两个面包原封未动，好像艾司根本就没回来过。原本高兴的心情顿时又被忧虑取代。

“艾司会跑到哪里去了？”

“他会不会出什么事啊？”

“哎呀，糟了!”恩恩一拍脑门，想起来了，“我答应他今晚带他去银滩公园，说好在滨海路等的。”

“什么!今晚？我以为是明天!”雅欣和婉儿同时惊呼。

“我想，晚上看风景不一样嘛，从来都没晚上去看过。哎呀!居然把这事儿给忘了!”

“雨下大了，台风来了!艾司应该会回来吧？没等到人他该打电话啊？”雅欣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那，那傻小子脑袋一根筋，他肯定会在那里傻乎乎地一直等到我们去，就算被台风刮到海里他也不会走的!”

“那还等什么，赶快换衣服去找人啊!”婉儿尤为着急。

滨海大道二段东。

艾司抱膝蹲在雨中，任由豆大的雨点砸向自己头颈后背，一手在蹚水的地上画着圈，恩恩、婉儿她们一定会来的，会带着烤鸡烧鹅香肠肉扒过来的。

只是空荡荡的滨海路上已经杳无人迹，就连那几盏黄蒙蒙的路灯，也在风雨中快断气似的忽明忽灭，艾司美好的愿望似乎也越来越渺茫，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恩恩说过，她们上课很忙，打工也很忙，不许随便打电话，艾司将手机塞回口袋，将头深深地埋进两膝之间。风，似乎更大了，雨，似乎也更冷了。

7

等恩恩她们赶到滨海路时，风已经大得可以轻易刮翻伞面，把人吹得东歪西倒，在市区拦下的出租车师傅几次想放弃，怕车在半路抛锚，总算在几个女生焦急且半带哭腔地恳求下，坚持开来。

雨势也已经大得惊人，雨借风势，砸在身上，隔着两层衣服还能感觉到明显的疼，地上溅起一层明显的水雾，寒风之中，看什么东西都是蒙蒙一片。

“他在那里!”恩恩眼尖，出租车头灯照过去时一眼瞥见，狂风暴雨中，有一个人影，矗立在路边，死死抱着防波堤上的栏杆，寸步不移，任风吹雨淋，如化作了顽石，与水泥栏柱融为一体。

“艾司!”“艾司!”“艾司!”师傅将车一停，恩恩她们冲了出去，一跨出车门，双腿、双手、头发和脸，明显感到一阵寒意，但凡雨衣未能遮挡的地方，立刻覆盖上一层水膜，冰凉的水无孔不入，顺着衣领、袖口就钻进身体，带着刺骨的凉寒。

伫立于风雨中的那尊石雕仿佛听见了声音，转过头来，看到了车灯，挪动了身影，刚一松开栏杆石柱，就被风吹得一个踉跄，稳住了步子，艰难地顶着风朝这边蹚过来，每一步都要带动足以没过小腿的水花，双腿如双桨在逆水行舟。

“艾司!”恩恩她们走了两步就走不动了，不扶住车门就有被风吹翻在地的可能，只得站在车门旁大声喊叫。出租车师傅，也是只走了两步赶紧抓住车门回到车上。

艾司走了过来，全身湿透，衣服皱巴巴地挤缩在一起，嘴唇乌白，唯有那双眼睛，在雨雾中璀璨有光。没人知道，在台风带来的狂风暴雨里站一个小时是什么感受，只看到艾司就像缺了油的机器人，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好似全身都在颤抖。

“艾司!快过来，到车里来!”

艾司却在车头前一两米站定，顶着风雨，望着恩恩，大声责问：“你答应过我的，为什么没有来？”

恩恩拉着车门，站在一旁，低声道：“学，学校有点事情，耽搁了。”但声音太小，艾司听不见，又问了一遍：“你答应过我的，为什么没有来？”

恩恩大声回应：“你怎么这么笨，不先打电话问一下？”

艾司微微退了一步，继续大声喊道：“你有答应我的，为什么没来？”

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号啕大哭，只是全身早已湿透，分不出雨水泪水。

“艾司，先上车，上车再说!”婉儿急了，从未这样大声喊过。

“你明明有答应我的!”艾司仿佛只会说这一句话，不断地重复着。

“我是有答应你，事情，临时有变嘛!”恩恩狡辩。

“我们约好了的，你有答应过我的!”艾司在雨中，哭得口歪鼻斜，说不出得难看。可不知为什么，雅欣和婉儿都感到一阵心酸，连出租车师傅都有些看不下去了，那是何等的伤心，才会令一个男人悲痛到如此的程度。

“你有答应过我的!”“你明明答应过我的!”恩恩不再作声，风雨中只听见艾司一个人在那里重复着几句简单的哭喊：“你答应过我的!”

泪如雨，雨滂沱，风无情，声声控诉，婉儿因听到看到艾司的哭喊，也跟着掉眼泪。雅欣和出租车师傅，趁风势略有减小，冲上前去，一左一右捉住了艾司，将他拖到车上。艾司似乎已经失去了反抗的力量，任由雅欣和师傅拉着，只是倔强地昂着头，始终望着恩恩，追问一个答案：“你明明有答应我的，我们约好了的，你为什么没来？为什么没来？为什么没来？恩恩啊，你为什么没来？我等你等了好久，人都走光了，你为什么还没来？”

雅欣将艾司塞进车后座，婉儿流着泪，用一大块毛巾将艾司的头包上，艾司整个儿就是一雨人，一进车门就淌了一车的水。他蹲坐在后座中央，抱成一团，在毛巾下瑟瑟发抖，婉儿将他里三层外三层裹成一个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艾司就用那双眼睛，盯着前座的恩恩，看得恩恩不敢回头，不敢去看后视镜。

“去哪儿？”出租车师傅询问，“要去医院吗？”

“啊？不用，回新民路。”恩恩有点心神不宁。

感谢了出租车师傅，雅欣搀着艾司走在前头，婉儿低声劝恩恩：“恩恩啊，你去给艾司道个歉吧。”

恩恩没说话，看神情似乎不太愿意。“这次艾司可没错，我和雅欣都不站在你这边噢。”婉儿又道。

“我知道了。”恩恩眼珠转动着，可是无论她怎么想，似乎也想不出一个安抚艾司的好办法来。

一进屋，艾司就蹲在沙发，也是他自己的床上，全身虚弱无力地抖着，负气不理恩恩，见恩恩走过来，将身子扭到一边，望着阳台外，夜似泼墨雨如瀑。

“艾司啊，”恩恩拍拍艾司的背，艾司不安地扭了两下，要挣脱恩恩的手，“今天是我的不对，我向你道歉，你就不要生气啦？”

艾司不为所动，恩恩又拍拍他的肩头以示友好，艾司却趁势倒下，靠在了恩恩身上。

这家伙!竟敢趁机占便宜!好吧，今天晚上你最大，我忍你，满意了吧？

恩恩让艾司枕在自己的腿上，小声地解释道：“今天晚上，我们学校的社团有个活动，你也知道我加入很多社团啦，这个白云社团是以表演为主的，我现在在里面是副社长了，权力很大哟。有很多新入学的同学，都想加入我们这个社团。我是副社长嘛，不能不去啊，不去那些新社员岂不是很失望，他们的表演真的都是很精彩，下次表演的时候也带你去看啊。所以，就是因为他们表现太好了，我一时忘记了，真的对不起啊，我是真心向你道歉噢。你不说话，就是原谅我啦？艾司？艾司？”恩恩拨弄着艾司的头，摇了两下，没反应。

婉儿沏好了热开水，雅欣换了身衣服，出来同时看到这一幕，艾司蜷曲着身子，将头枕在恩恩大腿上，恩恩用手在替艾司做按摩？

“你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亲密了？”雅欣脸上明显带着羡慕嫉妒恨的表情。

恩恩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睡着了。”

“睡着啦？”婉儿放下手中的碗，有些不信，哪这么快，睡着了还一直抖？一摸艾司额头，“恩恩啊，他好像不是睡着了耶，他发烧啊!”

艾司的额头滚烫，他从下午起就饿着肚子等到十点多，在暴雨里也站了近一个小时，风冷心也冷，铁打的身体也吃不消，在车上就没停止颤抖，下车不是雅欣扶着，都不能走回房间。

“这，这可怎么办？”恩恩又开始烦恼了。

“不要急。”雅欣对这些事情有经验，“婉儿，把我带来的那个医疗箱拿出来，先给他测一下体温，我打电话问一下我的家庭医生。”

“喂，黄医生吗？我赵雅欣。是这样的，我有个同学现在发烧，他刚才在雨里被淋了一个多小时，多少摄氏度？婉儿，多少摄氏度？41？41.5摄氏度，感康两片，嗯，扑热息痛，好，打一针柴胡？知道了，嗯，嗯，好，谢谢啊，有什么情况再给你打电话。”

挂了电话，雅欣道：“医生说了，多喝水，先喂他吃两片感康、一片扑热息痛。注意观察，过半个小时看他出汗没有，如果一小时还没有退烧就打一针柴胡，有好转就这样坚持吃药，还不行就赶紧送医院。”

“我来看着他，你们先去洗澡吧。”若论照顾人的经验，恩恩和雅欣明显不及婉儿丰富，如何喂药，怎样才不会呛住，拉被，翻身，探查身体状况，是婉儿多少年摸索出来的。

婉儿轻柔地抬起艾司的头，将他身体斜倚在自己肩上，轻轻地呼唤：“艾司，醒醒，吃药了，不吃药脑袋会疼的。”

艾司模糊地呓语：“为什么没有来？”

婉儿贴在艾司耳边，温柔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药片由着一种不自主的本能吞咽下去，开水顺着嘴角流下，婉儿又仔细地擦拭，恩恩在里间看着，不由得撇了撇嘴。

雅欣在一旁道：“你不是嫉妒了吧？”

“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恩恩有些不自在，准备去卫生间。

雅欣却不依不饶：“恩恩，你不会真的想大小通吃吧？”

“啊!”恩恩将手插进头发，使劲搓了两下，“雅欣，已经够烦的啦，你再这样说，我就要抓狂啦!”

“OK，不说了，不说了。”雅欣见恩恩已经抓狂了，咧嘴笑笑，闪一边去了。

喂艾司吃了药，婉儿又找来冷敷的毛巾放在他额头，又去厨房忙碌起来。

“婉儿你这是在做什么？”雅欣无事，跟着婉儿。

“我熬点姜糖水，艾司下午没吃东西，给他发发汗。”婉儿说道。

雅欣不由得叹道：“以后谁要是娶了你，那肯定是祖上十八代都有积德。”

“瞧你说的。”婉儿温婉一笑，“我们这个年纪，应该多想想怎么把成绩提上去，选一个好一点的专业，今后才好找工作啊。”

雅欣摇头：“这点我可就不赞同你了，就像恩恩说的，谁说我们不好好读书，将来就不能好好工作了？这年头搞教育的很多，技校、民办大学啊，我们只是不喜欢各种考试和去死记硬背那些没什么用的公式、数据，我又不搞科研，学那么深干什么，够用就行了呗，学校偏偏又不教我们一些有用的东西。什么化学物理数学外语，和生活脱节脱得太离谱了，我都不知道，学了之后除了用来考试，还有什么用。”

婉儿切好姜片，笑道：“偏偏你有那么多感慨，其实我觉得记忆这些真的不难，上课之前自己先看一遍，做完作业再想一遍，基本记忆就很深刻了。每周再将这一周学的内容小结一下，一个月再总结一次，那么这个学期学的知识，我想应该就不会忘记了。”

“所以说你从小就聪明呢，我反正是记不住，恩恩嘛，她应该是没怎么记，不过怎么说呢，虽然婉儿你天生丽质，但以你的好学程度，恐怕要读到博士去了，真等到那个时候你参加工作再去挑选男朋友啊，好男人早就被人抢光了。所以你呀，进了大学之后赶紧储备几个，到时候挑一个好一点的，经济实用型，让他来供你读书。”

“哪有你这样的，咯咯，啊……”

一小时后，恩恩和雅欣都已洗漱完毕：“婉儿也去洗澡吧，我们来看着这家伙。”

婉儿取出体温计：“40摄氏度，好像没有退烧。”

“那就得打针，医务箱里一次性注射器、针剂，都有。”雅欣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

“谁来？”注射器和针剂取来了，三个女生你看我我看你，婉儿虽然照顾她妈妈吃药多年，打针却不曾下得去手；雅欣打人没问题，打针毕竟是个技术活儿，她也没底，恩恩狠下心，接过注射器：“我来!”

“恩恩你行不行啊？”婉儿有些担心。

“怕什么，打针嘛，又不是没见过，我知道怎么打。以前给我家小兔子打过的，你们忘啦？”

“后来那只小兔子怎么样了？”

“好像煮来吃掉了……”

恩恩去解艾司皮带，又有些犹豫，扭头看了婉儿和雅欣一眼，见两人四只眼睛正瞪得大大的，恩恩吹动额前刘海：“看吧看吧，大家都看。”

“手掌平伸，掌心正对臀部，拇指和食指之间就是安全下针区域。”恩恩一面比画一面说着，好似给自己打气，扭头一看，“干吗用那种眼神盯着我，我就是量一下，又没有真的摸他，好像我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摸一下也没什么关系，反正他都人事不省。”雅欣邪恶地建议。

“你们两个腐女，思想复杂，道德败坏。”恩恩挥舞着手中针管，婉儿羞红了脸。

一针扎进去，注射完毕，赶紧给艾司穿好裤子，恩恩手心也满是汗，第一次给人打针，虽然那人不闹不动，还是很紧张。“真是的，刚洗完澡，又出一身汗。”恩恩抱怨。

“不知道艾司会不会好起来。”

8

“你们无父无母、无兄弟姐妹!”

“你们是刀，主人的手挥向哪里，你们就杀向哪里。”

“你们是工具，你们必须绝对服从命令，哪怕是牺牲自己，也不能有丝毫犹豫!”

无数的声音在黑暗中萦绕，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变得杂乱无章，似耳边有人呓语，最终化作嗡嗡声响。

是谁？那是谁？我是谁？

谁在叫我？

艾司——恩恩在叫我？

我是艾司!

恩恩，婉儿，雅欣……

恩恩，你明明答应过艾司的，你为什么没来？

对不起……

针剂起了效果，艾司的烧退了，遵照医嘱，第二天趁他没醒，恩恩又给了他一针，用恩恩自己的话说，这一次打得顺手多了。

快到中午，艾司醒来叫饿，婉儿早就准备好了米粥。

恩恩给艾司打招呼：“小皇帝，你终于醒啦，三个妃子照顾你噢。”

艾司半坐起来，美美地伸了个懒腰，一脸幸福道：“昨晚我做了个梦，梦见我靠在一个好软和的地方，就像躺在果冻里一样，有一双好温柔的手在我身上摸来摸去的，好舒服，还喂我喝很甜很甜的水。”

恩恩和雅欣同时看向婉儿，婉儿的脸一下子又变得通红。

“恩恩啊，昨天感觉好奇怪噢，我觉得我全身都在发抖，然后脑袋里嗡嗡地响，好像听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连根指头都动不了，很难受。”

“笨蛋，那是因为你生病了啊，在发烧，发烧就是这种感觉了。”艾司没有提昨晚的事情，恩恩自然也不会提起。

“生病？”艾司记起，电视里的人生病了，都会有毛巾叠好放在额头上，摸摸自己的额头，没有，看看旁边，真的有一条毛巾，“因为我生病了，所以你们都陪着我是这样吗？”

“少臭美了你，是因为今天周末，我们恰好都在家而已。”雅欣可不希望艾司发现生病的好处，自己小时候其实可希望生病了，可以不用去上学，爸爸妈妈都会来陪着自己，想买什么，买!

“我觉得全身好酸。”艾司动动胳膊。

婉儿道：“发过高烧是这样的，来，喝点粥。”

“谢谢婉儿。”艾司将嘴张得大大的，这个倒是不用人教就会了，米粥里放了肉末、蔬菜，味道不错。艾司吃了一口，思索道：“我总觉得，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哪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艾司，看电视不？我们看你喜欢的凹凸曼好了。”恩恩赶紧道。

“昨晚我在滨海路等了你们好久，你们没有来!”艾司想起来了。

婉儿和雅欣又同时看向恩恩，恩恩长叹一声：“好吧，对不起，是我的错，艾司你原谅我啦……”又将昨晚说的理由重复了一遍。婉儿和雅欣对视一眼，都在询问对方：“这算不算欺骗？”

“那，那你以后还会不会因为忙别的事情，把我忘记了？”

“不会，我再也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了，我保证，雅欣和婉儿可以做证，你放心了吧。还有，像昨晚那样的情况，你就可以给我打电话啊，事情有轻重缓急，当你觉得你的事情比较重要时，就可以给我打电话，不是说什么时候都不许你打电话给我们的。”

“昨天晚上没有星星。”艾司已经伤心过了，得到了新的承诺，他便原谅了恩恩。

“知道啦，要不，我们下周再去？”恩恩迁就病人。

艾司没有答话，其实想去海底世界，只是恩恩没有钱了。

“对了，中午还要打一针。”恩恩看着时间。

“什么？打针？我不打针!”艾司惊呼，清醒之后的艾司可就没那么配合了。

“雅欣，捉住他的脚，婉儿，拉着他的手，别让他乱动。”恩恩发号施令。

“艾司要乖，勇敢一点，打针只有一点点疼，是不是没有感觉到屁股疼啊。”婉儿没那么大力气，只能好言相劝。

“给，衔着。”恩恩将毛巾塞进艾司嘴里。

“啊——”

“不要叫得那么凄惨，很疼吗？”

“奇怪，不是很疼。”

“当然啦，我还没打呢，看针!”

“啊——”

“别乱动噢，刺进去了，乱动针头会断在屁股里，取不出来，要用刀开老大的口子，到时候你走路也疼，坐着也疼，躺着也疼，看你怎么办!真是的，哪有那么胆小，我6岁时就可以自己一个人去打针了。”

“我怎么不记得啊，恩恩？”

“是啊，我记得你6岁去打针，五个大人都摁不住你。”

“你们两个，能不能配合一点啊!搞定!艾司？艾司？不会疼晕过去了吧？”

“嘿嘿，骗你的，真的不是很疼。”艾司笑了。

“稍微好一点点，立刻活蹦乱跳起来，生命力还真是顽强啊。”

“啊，啊，阿嚏!”

“艾司，叫你不要对着空气打喷嚏，你现在是病人，要是传染给我们，我们三个都倒下了，看你一个人怎么办。”

“艾司，来，乖乖躺着，吃药了。”

“下午还要去做兼职，艾司怎么办？留他一个人在家里吗？”

“我看他精神已经恢复了，应该没什么大碍吧？”

“恩恩，人家艾司刚刚好一点，至少得留一个人陪着他。”

“就你留下吧。”

“为什么是我？”

“你说呢？如果不是你，艾司也不会搞成现在这个样子啊。”

“三票，二比一，你留下了。”

“好吧，你们可真是我的好姐妹。打工的钱要分我一份。”

“凭什么，按劳分配。”

“我要照顾艾司，误工费总得给我点吧。”

“恩恩、雅欣，你们真是的，这个也要争，准备出发了，雅欣。”

第二天，恩恩的乌鸦嘴意外地灵验了。

“恩恩、婉儿，我头重脚轻、头晕眼花，我想我是中招了，早知道昨天就先吃一颗感冒清预防一下。”

“哎，我也觉得身上好酸，吃药吧。恩恩，你感觉怎么样？恩恩？哎呀，恩恩你身上好烫!”

“纳尼!”

“我怎么啦？糟了，我好像有点发烧呢，该死的艾司!他得的什么病，传染力这么强，打一个喷嚏，我们三个被全灭。”

“不会是萨斯吧？恩恩，你坐陶慧颖前面的，冲她打几个喷嚏，把她放倒。”

“我看你们精神还可以啊，吃点药，去上课了。不知道艾司怎么样？”

打开门，艾司神采奕奕地站在那里：“香喷喷的豆浆和面包，全部准备好了。”

三个女生走路晃悠，相互扶持着：“你行，艾司!算你狠!”

“我又做错什么了吗？”

头两节课，恩恩一直昏昏沉沉的，没有听清老师说些什么，课间休息，文风竟然有约，恩恩来了点精神，仿佛头脑都要清醒不少。

“恩恩，我能单独和你谈谈吗？”

“周六晚上你没来？”

“嗯，有点别的事，我没想到你会去了，我正是想跟你说说周六晚上的事情。那天发生的事，陶慧颖同学都跟我说了，你知道吗？那天晚上，陶慧颖和她妈妈吵了一架，她妈妈还找潘老师了解情况，总之，我觉得，你们的做法，稍微有点过分了。”

恩恩没想到，司徒笑文风说的竟然是这件事，莫名的邪火顿时又将脑袋烧得昏昏沉沉的，大声道：“你听她说了？你就那么信她说的？你都没听我说，就认定我做了什么了？司，徒，文，风，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说完甩手便离去了。

司徒笑文风迟疑片刻，自己的说法是否真的先入为主了？不过以他对恩恩的了解，陶慧颖说的那件事情恩恩绝对干得出来。

恩恩的好心情一下子掉到谷底，病情顿时肆虐开来，坚持上完第三节课，便实在坚持不下去了，找了校医看了一下，拿着写有急性流行性感冒的病情书找潘老师请了半天假。

恩恩不喜欢吃西药，婉儿和雅欣又陪她去中医那里煎了中药，封袋装好拿回家，热一热就可以吃了。

没想到恩恩竟然被婉儿和雅欣两人搀扶回来，艾司吃了一惊：“怎么了？”

“好累，我也要吃药。”雅欣将恩恩往床上一放，自顾自地找药吃去了。

“恩恩也生病啦？”艾司去摸恩恩额头，被打开：“走开，别闹。”恩恩还没烧糊涂。

“你昨天打的喷嚏，我们三个全部被传染了，艾司，这下你要照顾我们三个噢。”婉儿对艾司道。

“哦。”恩恩教过艾司自救和救护他人，艾司还不至于手足无措。

吃过午饭，恩恩终告体力不支，躺床上了，雅欣和婉儿还能坚持去上课，将恩恩留给艾司照顾。

一点睡午觉，见恩恩睡着了，艾司也将沙发翻转做床，怕电话吵到恩恩，将手机拿到自己的床头。

睡到两点，手机果然响了，艾司迷蒙醒来，接通手机：“恩恩，你身体怎么样？听说你生病了？”

“你是谁啊？”艾司嘟囔道，怎么会有个男的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恩恩睡得正香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问道：“是，是冯恩恩的手机吗？”

“我们在睡觉，你过会儿打过来吧，拜拜。”艾司将手机挂了。

司徒笑文风满心狐疑地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怎么是个男的？他说他们在睡觉？恩恩的爸爸和她妈妈不是分开很久了吗？那声音听起来也不像是个成年男子，总觉得有点稚嫩的样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恩恩一觉睡到快放学时才醒来，“艾司。”这下叫得有气无力了。

“恩恩醒啦？”

“我要喝水。”

“哦。”

“要温嘟嘟的糖开水吗？”

“行。”

“艾司，我头晕。”

“凉毛巾，搁头上，有没有好一点啊？”

“呼，都怪你这个传染源。我身上好酸啊，肩特别酸。”

“要不要给你捏捏？”

“你会捏吗？”

“电视上都是这样捏的啦。”

“嗯，不错，稍微用点力。

“艾司，冰箱里还有水果罐头吗？”

“有，菠萝、荔枝、梨、琵琶、水蜜桃，你要哪种？”

“梨。”

“马上就好，我的女皇陛下。”

“哈哈，如果不是讨厌的头昏鼻塞，我倒有点喜欢这种感觉。”

“雅欣说她小时候其实超想生病，一生病就有人服侍，那是真正做公主的感觉。”

“哼哼，我以为她不会告诉你的。”

“恩恩，吃药啦!”到了吃药时间，艾司端来盛药的碗，烧开之后冷却十分钟，温度刚刚好。

艾司将水一直送到床旁，扶恩恩半坐起来，像婉儿喂自己吃粥那样，用汤勺舀一勺，撮起嘴仔细地吹吹，再尝了一小口：“不烫了。恩恩来，张大嘴，啊——”

恩恩惬意慵懒地张了张嘴，温度适宜的汤药滑入口腔，秀眉微微一蹙：“好苦。”

“苦？不会啊，我放了好多蜂蜜了。”艾司自己又尝了一口，用汤勺搅拌了一下，“是甜的，再来，啊——”

“苦的，不吃了。”

“恩恩乖，张大嘴，啊——”

“你再去加点糖。”

“不行，婉儿说了，只能放两勺，一点点苦你都不能吃啊？你不吃药的话……”艾司眼中一亮，“要不，我也来给你打针吧？”

“打针!去死，去死!”枕头拍过来了：“哎呀，别闹，药洒床上了，待会儿婉儿她们回来，以为你又尿床了……”

“你还敢提!”

“别闹啦，恩恩，乖乖吃药啊，要不，我偷偷再放一勺糖吧，不要告诉婉儿噢。”

“嗯，总算没有白疼你。”恩恩终于肯吃药了。

“你，你什么时候疼过我啊，你只是让我感到疼而已。”艾司低声叽咕，“张嘴，啊——”

恩恩嘻嘻一笑，闭上眼睛，只需要张张嘴，已经很甜的中药就自动滑入口中，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的生病体验感了。

婉儿和雅欣也回来了，雅欣冲进卧室，大声嚷嚷：“哇，这是什么级别的待遇!艾司，我也生病了!”书包一扔，吊住艾司半边臂膀。

“恩恩病得最重，你病得最轻，恩恩、婉儿、雅欣，你们三个在床上排成一排，我就一个一个地喂喽。”

“这种好事，恩恩一向会独享的，她一脚就把我们踢下床去了。”雅欣告恩恩的状。

“哼哼哼。”女王睁开眼睛，咂咂嘴，犹有回甜，“婉儿，你们好点没有？”

“哪有那么快，我还不是头昏脑涨的，明天就该换我在家休息。”雅欣抢着说。

“艾司手好了吧？明天就可以去忠伯那里帮忙了噢。”

“喂，冯恩恩，你讲不讲道理!艾司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怎么不是，我们签了协议的，我有所有权。艾司不出去努力工作，我们欠一屁股债谁来还啊。”

“我有优先租赁权，我要租他半天。”

“好啊，没问题，艾司的租金是按小时算的，一小时两百块。”

“两百块，你怎么不去抢，别忘了，我是你的债主。”

“那又怎么样，协议是我想的，艾司也是和我签的。”

“我灭了你，艾司就归我了。”

“啊。”“哈哈。”“去死。”床上枕头乱飞。

“看她们两个，精神这么好，哪里像生病的样子。”

“嗯嗯。”

9

艾司的生活，渐渐规律，每天六点起床，锻炼身体，替恩恩她们准备早餐，收拾书包。等恩恩她们走了之后，便打扫家里的卫生，桌椅碗柜门窗统统都要清扫一遍，还有洗衣叠被、扫地拖地，艾司包揽了全部家务勤杂活，最开始的时候完全就是无偿奉献，现在好了，恩恩给他算冲抵债务。

做完卫生，时间差不多，就去忠伯那里，早上帮忙择菜，午后和晚上则是负责洗盘子，如果还有点空闲，则上网帮恩恩和雅欣刷存在，增加百度豆豆、挂QQ等。

下午提前回到家，有一个小时和小朋友一起玩的时间，做个开心的孩子王，只是艾司发现，苗苗、七七他们，这么小的年纪，居然也要被送到学校里面去，一个叫什么幼儿园的地方，真是太可怜了。早上很早就被送去了，下午要到四点，才被爷爷奶奶接回来，不过小朋友对幼儿园倒是众说纷纭，有的说很喜欢，在那里可以和别的小朋友以及幼儿园的老师阿姨玩，有的则说不喜欢，老有小朋友和自己抢玩具。

当然，跟艾司哥哥一起玩，就要好玩多了，一是小朋友都住在一起的，大家彼此熟悉，更重要的是，艾司哥哥很好玩的。

自从不知哪位小朋友提议让艾司哥哥给大家当老师之后，艾司哥哥被激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潜能，他会说好多好多好听的故事，幼儿园的老师可不能比，除了老师教的那些游戏，艾司哥哥还会带小朋友做好多有趣又新奇的娱乐活动。

比如自己配肥皂泡泡水，艾司哥哥真的能做出可以将一个小朋友都圈进去的超级大泡泡。教小朋友做小舢板船，在小区的水池里，船尾放上一点点香皂，那小船就能自己嘟嘟嘟地向前开了，小朋友还可以比谁的船跑得最快。什么搭积木、玩小汽车、捏泥人、玩角色扮演，艾司哥哥总会和小朋友们一起玩得不亦乐乎，不像老师，只是将玩具拿出来，叫小朋友自己玩。折纸、剪纸、画画、下棋、魔术、杂耍、唐诗宋词，艾司哥哥简直就像个无所不能的超级老师。

只是，艾司哥哥似乎对唱歌跳舞不怎么感兴趣，从来没在这方面引导过小朋友，而且，有时候艾司哥哥会直接和小朋友抢玩具，稍不留神，就会有小朋友号啕大哭，不过艾司哥哥也总能想到办法把他们逗乐。

一开始，小朋友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还很担心，哪有这么大的人，还和四五岁、五六岁的小孩子玩得这么开心，怕不是什么心理变态别有用心的人吧？直到他们观察了一段时间，发现艾司真的是乐在其中，他就喜欢那些小孩子玩的东西。你说他思维像个小孩子吧，他能和你对答如流，有时思维敏捷得像大学生。可若说他是成年人，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给人第一感觉那心智就是一个小孩子。终于有家长得出结论，成人的头脑、小孩的心性，像老顽童周伯通那样的人物。不管怎么说，以小朋友为桥梁，小区里不少家长也认识了艾司，知道这个大男孩，是在天天见忠伯的店里打工的小伙计，小朋友一起玩，有这么一个大哥哥带着，家长们也要放心一些。

艾司的聪明才智，在忠伯的小店里，没用多久就展现了出来。

在艾司来忠伯小店之前，忠伯已经雇了两名伙计——大牛和小马，负责跑堂送菜，另外就是和艾司一样打杂、扫地洗盘子什么的。

小马瘦且矮，大牛高又壮，小马、艾司、大牛，三人站作一排的话，正好像台阶逐级往上。

艾司洗了两天盘子，就发现洗盘子都是经过三道工序，第一步温水泡涮，将盘子里较多的油渍洗掉，第二步用洗洁精兑适量的水，再用抹布擦洗，第三步流水冲洗，以盘子上的水不成股滴下为洗干净的标准，最后放入消毒柜。忠伯虽然开的是小店，但却用了很好的高温蒸汽消毒柜，用忠伯的话说，这就是一个生意人的良心。

艾司发现，他和小马、大牛三人都是照着这种程序来洗盘子，盘子分作三份，每个人都要重复温水涮、兑洗洁精、冷水冲这三个步骤，洗下一个盘子又是重复这三个步骤。艾司就和大牛小马商量：“干吗我们不一人负责一个步骤，温水涮了的递给兑洗洁精的，洗洁精洗了的递给冷水冲的，冷水冲了就直接放消毒柜里，这样不是就能比以前节约三分之二的时间吗？”

在艾司的提议下，各做各的工作变成了洗碗流水线，洗碗效率果然大大提高，洗刷质量也得到了保证。大牛小马都是乡下来城里打工的，本来对艾司这个突然闯入分一杯羹的小伙子还有点芥蒂，可是艾司这个办法，让以前花一个多小时才能完成的工作，现在只用不到半小时就能完成，而且洗得还比以前干净，两人对艾司都另眼相看。

忠伯也对艾司的表现看在眼里，他早就发现，艾司这小伙子不是一般的机灵，那是真正聪明，那观察、学习、领悟能力，甚至比他见过的许多大学生都强了不少。忠伯一身的好厨艺，他准备暗中培养一下，看艾司有没有成为一位主厨的潜质。

“艾司啊，来帮我切菜。”忠伯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艾司马上道：“我不会。”

“切菜有什么会不会的，不会就学。”忠伯不由分说，将艾司拖进厨房。

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进入主厨的厨房，艾司看到各式的刀具、餐具，大感新奇，“拿着。”忠伯将一把刀递到艾司手中。

接过刀的那一刹那，一种奇异的感觉从手心传来，明明是第一次碰到这种工具，为什么，感觉好像握了一辈子那么久？艾司将菜刀从右手交换到左手，再从左手换回右手，两只手都传来熟悉的感觉，那种握感、那种分量、那种转腕的感觉，既陌生又熟悉，难道我天生就是做厨子的料？艾司有了欣喜的发现。

“你是左手切还是右手切啊？”忠伯见艾司不停地将刀拿来拿去，以为艾司是左撇子。

“不知道，应该都可以吧。”艾司跃跃欲试。

“选一只手就好，看着我是怎么切的，固定菜的这只手，手指要弯，用第二指关节贴着刀背，这样才不会切到手。笃笃笃笃笃笃……用力要均匀，笃笃笃笃笃笃，将菜往前送要与落刀相配合，笃笃笃笃笃笃，不同的食材有不同的切法，笃笃笃，要看清它的纹路，笃笃笃，顺着它的方向。看明白没有，你来试试。”

艾司走到案板前，抬手。“嘿，菜刀别举那么高，你是切菜还是砍人啊!”

艾司将手放低，感觉好别扭，“噌——噌——噌——”。

“对，刚开始别切那么快，别想像忠伯切的那样笃笃笃笃笃的，我家老头子在这上面浸淫的年头，比两个你的岁数还大呢。”忠嫂系着围裙，和忠伯一样整天都是笑眯眯的。

见艾司试了几下，渐渐有点切菜的感觉了，忠伯慢慢教他，怎样竖切，怎样横切，怎样切片，怎样切丝，怎样切滚刀，怎样碾末，肉怎么切，菜怎么切，哪种刀是切生食，哪种刀切熟食，哪种刀砍骨头，哪种刀做细活。

艾司上手很快。刚开始还切得长短不一、厚薄不均，肉片像被锯齿扒拉开的，跟狗啃过一样，切的细丝有指头粗细，砍得骨头满厨房乱飞，肉泥溅得一身都是，案板上只剩少许。

不到一天工夫，在掌握了固定菜的那只手的力度和方向之后，又掌握了下刀的重心和推拉的力度，艾司切得也有几分模样，切片切丝都大有长进，虽不像忠伯那般下刀如飞、丝细如发，也能切成一元硬币般厚薄，丝若牙签。

“果然没看错你，艾司你很有这方面的天赋，以后每天早上择了菜，就来厨房帮我切菜。”

无缘无故增加了工作量，艾司还有些不大乐意，殊不知大牛、小马羡慕得不得了，他们早就想进厨房帮忙打杂了，这可是唯一接近主厨，有可能获得真传指点的大好机会。

不过自从进厨房之后，艾司越来越喜欢那种握刀的感觉，每次握住刀柄，心里感觉很踏实，就像小朋友要抱着大熊才能安稳地睡觉一样，好奇怪的感觉。

一次忠伯不在厨房，艾司突然有一种玩刀的冲动，手指一掀，手腕一抖，中指屈伸，“呼”，菜刀以中指为轴心，在手里转了一圈，握紧。咦？这是怎么回事？菜刀没有掉耶，艾司又反转一圈，还是没掉，正转两圈，反转两圈，菜刀就像被掌心暗藏的磁石吸引住一般，怎么都不会掉。

艾司将刀交换到左手，还是不会掉，那种刀在指尖翻飞的向心力，像阔别多年的亲人，再度回到了熟悉的轨道上，真好玩!

艾司手持双刀，同时正转，握紧停下，同时反转，握紧停下，一正一反各自转，握紧停下，嘿嘿，真的好玩!

厨房内，寒光闪现，两把普通的菜刀，在流光中仿佛渐渐有了生命，正握，反握，跨步斜拉，劈砍，大范围、长距离地滑切，一个个无意识的动作，在黑暗中无声地彰显，刀，应该是这样用的。

旋转，停，拉弧，收，艾司玩得近乎忘我，只是还没高兴两分钟，就被一身惊呼打断：“艾司，停下!”

忠伯惊出一身冷汗，自己离开片刻，这小子竟然在厨房里耍刀：“你在干什么!叫你来切菜，不是让你玩刀，你知道你刚才那样做有多危险吗？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刀有多快，伤着自己怎么办，要是有人进来，你的刀没握稳，伤着别人又怎么弄？”

艾司低着头，知道玩过头了，忠伯到底是忠厚老实的人，不会像恩恩那样又打又骂，说了两句，见艾司老实了，便放松了口气：“过来，切菜，跟个小孩子似的，什么都玩，艾司，以后不许再这样玩刀了，听到了吗？若忠伯再发现你这样玩刀。就只能将你请出厨房了，听明白了吗？”

“哦。”艾司吐吐舌头，心里却想，我们家里也有刀，都从来没有去碰过，不在忠伯这里玩，我自己回家玩好了。那是一种久违的熟悉的呼唤，被藏得最深的渴望，正渐渐地被唤醒。

很快又是一个周末，负债累累的艾司还是没能赢得去公园的机会，这一次，他们要去天元大厦，雅欣提前半个月帮艾司预约的心理医生，终于有空了。

艾司躺在助眠椅上，缓缓接受催眠，慢慢进入状态。

“现在，让你的心恢复宁静，我们什么都不想，你是放松的、平静的，我们让时间再往前退，你的四周都是黑暗，什么都没有，你能感觉到吗？”

艾司的肌肉似乎稍微紧了紧，整个人都微微抖动了一下，仿佛又回到了恩恩打开箱子前的那种状态：“什么都没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感觉，不能动弹……”

“很好，记住这种感觉，现在，我们要再进一步，循着黑暗，你要相信自己的记忆，你是能动的，你要找到路，在黑暗里，从你来的方向，我们继续找回去，跟着你自己最深的感觉，找回去!”医生加快了语速和语气，似乎带着催促。

黑暗中，一无所有、一无所知的感觉，好可怕，不，连可怕的感觉都不存在，仿佛没有什么是存在的。

这是哪里？

我是谁？

念头从无中诞生，隐约听到有人催促：“回去!从你来的方向，在黑暗里，找回去!”

是谁？

去哪里？

这种感觉？

啊!——

无尽的黑暗涌来，将记忆淹没……

10

华博雄已72岁了，虽然在今天似乎已称不上高寿，但要加上他亚联爷叔的身份，就殊为不易了。在洪胜天强势登顶的那场风波中，近十年的连续厮杀，能活到今天的老人已为数不多。

当年的雄哥，也是一方豪强，他坚定地站在了洪胜天身后，身上三十几道疤，都是为了扶持几个小兄弟上位留下的。

如今的华叔很早就不再过问江湖事务，从香港那边退隐到海角市，更像一名退休老爷爷，买买小菜，含饴弄孙。

不过当亚联势力扩散到海角之后，帮中后辈依然多有拜访，尤其是当年跟着洪爷夺权争天下，受过华叔照拂的那批人，如今都是亚联的中坚力量。

华叔听到暗地里有传言，说龙头洪爷被人暗杀身亡了。最近一段时间亚联内部，以及亚联和其余地方小帮派之间摩擦不断，俨然有事态升级的趋势。

华博雄隐隐有些担心，再这样下去，恐怕今年的堂会得提前开了。

天色已晚，在附近公园打了一趟太极的华叔正准备回家，忽然听到汽车引擎声，打西边开来六七辆面包车，尚未停稳，一人从其中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上跳下来，老远就喊道：“华叔，华叔!这次您一定要帮我啊!”

那边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刹车声，打南边开来三辆中型货车，车厢里满满的都是人，手里拿的都是撬棍、钢筋、钢管、管钳什么的，也有一人从副驾驶室跳出来吼道：“华叔，这事儿你可得把水端平啊!”

货车上的人纷纷拿着武器跳下车来，每辆车都有二三十人。

华博雄不由得皱起眉头。

那面包车里的人看货车上的人都下了车，也纷纷从面包车中跳出来，手中也准备有西瓜刀、铁链、合金棒球棍等武器，双方泾渭分明站成了两队人马。

面包车上先下来的那个人叫商红兵，是青龙帮的人，青龙帮也是从香港过来的老牌黑帮，建帮已有三四十年历史，当然，他们还不够和亚联这种庞然大物掰腕子。

南边这伙人的头目呢，叫毛一波，挂的是金鹰基建公司总经理的名号，实则是亚联金鹰堂下的刀头，他能做到六刀头之一，自然是个狠角色。

亚联在海角市仅有金鹰一个堂口，而青龙帮很早就扎根海角市，金鹰堂半路杀出来之后，双方火拼过几次，但都不敢在中国内地将事情闹大。

这次的矛盾，起源于一处地块拆迁，有暴利的生意自然会有争执，随后毛一波手下的两员大将“翻天龙”苗亦连和“入海龙”陈梁葆一伤一残，吃了暗亏。矛盾再次激化升级，毛一波就放出话来，如果苗亦连死了，他要让商红兵以命偿命。

商红兵早些年在香港做小弟时，就曾犯到亚联手里，是当年的华叔救了他一命，两人因此结下恩情。现在商红兵在青龙帮里地位不算太高，担心犯了事情上头罩不住，会把自己交出去，故而来找华博雄求情。

“华叔，你知道我阿兵的为人，我可是照着道上规矩来的。那柏铺村拆迁工程明明是我先拿到的，我都忍了，毛刀头还要不依不饶。你们亚联不能仗着人多就把人往死里逼吧？总要给我们这些小帮派一点活路吧？”

“放你娘的臭狗屁!”毛一波指着商红兵鼻子骂，“你他妈好意思说拆迁是你先拿到的？那我那二十几个弟兄是被谁打伤的？他妈的他们被狗咬的啊？”

“在锦馆发生的事情是你们和王麻子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谁不知道你和王麻子穿一条裤子的？你敢说不是你在背后让王麻子下黑手？”

“我敢对关二爷起誓!毛刀头，你敢发誓在拆迁项目上，让甲方变卦，你没搞小动作吗？”

“把你的手拿开，你他妈算什么东西!敢拿手指我!”

双方矛盾重重，越说火药味越浓，两人各自带来的几十上百号小弟，一看老大都动手了，下面也纷纷推攘起来，挤作一团。

华博雄被挤在中间，大喊：“好啦!你们不要在这里闹!听我说……”

但现场已经乱作一团，老人的声音哪里传得开，这时候还是商红兵最先发现不对劲，大吼一声：“都给我住手!华叔!华叔你怎么了？”

周围的人这才发现，华博雄正呆呆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里有一块红渍，正迅速扩散，华叔捂着自己胸口，一声不响地向后倒去。

毛一波一看事情糟了!暴吼道：“谁他妈动的手？是谁干的!青龙帮的人，一个都别放走!”

商红兵自然不会坐以待毙，顿时棍棒齐飞，一场混战!

……

距离708连环凶杀案移交已过去近一月了，在这个周末，高风将司徒笑生拉硬拽到欢乐谷。

经历708连环凶杀案未果之后，司徒笑走出阴影，移交了档案，另外破获了两起刑事案件，但一有空，依旧在查找变态凶杀案的相关资料，并且对遇难者的亲属都进行了重访。

虽然侧写显示嫌犯已经受惊躲起来了，可司徒笑坚信那名凶手并未离开海角市，一个胆敢挑衅警方的人，一个或许已经察觉警方在调查自己、却依然胆敢在第二日白天犯案的人，不会这么轻易罢手!

司徒笑怀揣着疑似嫌犯的DNA图谱，一遍又一遍地查证四名死者之间可能出现的任何联系。

高风见他太过玩命，实在看不下去了，约了晓玲，三人到欢乐谷放松一下心情，地点当然是晓玲定的。

“你知道我从来不到这样的地方来。”司徒笑坐在路边咖啡店的遮阳伞下，周围嘈杂的人声令他不太自然。

“晓玲嘛，你知道她喜欢来这种地方的，对了，这件事你有没有想好怎么帮我？”高风搓手笑。

“什么事？”

“追晓玲啊!你个死没良心的，你说过会帮我的，不会忘记了吧？”高风佯怒。

“那要看你们的关系发展得如何了。”司徒笑永远是冷言淡语，好像事不关己一般，幸亏高风知道他一直是这种表情，永远是这种说话的方式。

“我不知道。”高风有些踯躅，“她总是对我若即若离的，而且和那个花花公子在一起的时间也很多。我都搞不清楚，她到底喜欢我们哪个多一点。”

“哪个花花公子？”

“我和你说过的，那个地产商的弟弟，叫伍文俊。我说你脑袋里除了案子，能不能装点别的东西，好歹我们也是朋友，你就不能帮你朋友参谋一下终身大计？咦，晓玲来了，晓玲!这边!”

“早啊，司徒笑。”

“早，晓玲，那个，我听说你美国导师他们与特侦处取得联系了？”司徒笑一下就来了精神。

“是，昨天我才收到导师的电邮，这你也能打听到？”

“都是同事嘛，看了我提供的材料，他们怎么说？”

“不是我们国家的人，他们怀疑是国际流窜的变态凶杀犯。”

“哦？”

“你想想，根据你提供的材料，凶手在警方的严密布控下逃脱，还轻易地摆脱了特警的拉网式搜捕，这样的案场勘测能力、反侦查能力、战场应变能力，猜想他是退伍特种兵也并不过分。通常退伍军人只有参加过战斗的，才会留下战后创伤综合征，这种心理疾病有可能发展成各种各样的精神疾病，其中并不排除变态凶杀。但是我们国家除了维和部队，应该没有特种兵参加过大规模实战。我导师他们分析，这个凶手可能在中东、非洲或南美的某一处参与过战争，其变态的阴影可能是在那时候烙下的，所以建议你们查找出入境管理处。当然，如果他不是通过正规渠道进入海角市，就比较麻烦，因为他随时可能通过非正规渠道离开这里，前往下一个国家。”

“那，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他不一定是变态凶杀，而是有目的地杀人呢？”

“你是想说他伪装成变态凶杀，实际上进行的是有计划的杀戮，这方面我导师好像也提过，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虽然以凶手的多次犯案手法来看，有变态凶杀的踪影，但他的其余行为与已知的变态凶手也有一定出入。导致我的导师们在分析的时候出现了许多分歧。不过你要知道，变态凶杀案通常没有哪种固定的模式可追寻，就算变态凶手的成长环境和性格极为接近，他们的作案手法和方式也会有很大不同的。而且，如果是有目的凶杀，那最关键的就只能是死者的共同点吧，这是你们警方应该探索的谜底，你们有什么发现吗？”

晓玲这一问，司徒笑和高风同时泄了气，特侦处也已经考虑过这种可能性，高风自然是在司徒笑的威逼胁迫下将实验结果偷偷地告诉了他，但是很遗憾，四名死者间，没有找到任何关联点，就是四个完全独立不相干的人。

四名死者的年纪分别是17岁、29岁、35岁、48岁，完全不是同一代人，他们的横向社会关联与纵向事件关联，都没有查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所谓横向社会关联，是指四人两两相互或三人相互，四人相互间有无社会属性的关联，包括血缘、亲属、朋友关系、社会地位、工作性质、爱好、交际圈等一系列的社会属性，特侦处甚至出动了电子特警，查找四人在网上是否有交互可能性，结果依然是一无所获。高风还对四名死者做了最为详尽的尸检，一一做出DNA比对，证实四名死者没有任何血缘上的关系，谱系倒溯也没有任何关联性。从这一点探查结果来说，是支持凶手为变态凶杀犯的，无目的随机性杀人，一向被认为是变态才做得出来的事情。

至于纵向事件关联，则是以时间为线，追溯死者生平，看有没有可能在过去的某一时间点，四名死者恰巧同时与某一事件重合，如果发现有这样的巧合，那么这就极可能成为导致他们遇害的原因，并能查找出凶手还要下手的目标。

但纵向事件关联线索的搜寻极为困难，通常只能通过死者家属回忆，这也是司徒笑对死者亲属进行回访的一个原因，但四人年纪相差太大，且工作生活家庭住址各异，不管亲属怎么追溯回忆，别说四人重合的时间轨迹，司徒笑连其中任何两人时间事件的重合轨迹也没找到。

目前所有的线索都支持，凶手是随机且无目的地杀人!司徒笑和特侦处还没确定，四名死者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而成了凶手的目标。这也就是变态凶杀案令国际上所有警察最为讨厌的地方。找不到凶手杀人的原因，找不到凶手可能杀害的下一个目标，抓不住凶手的线索……

“咳，”高风轻咳一声，“今天不是说好了出来玩的嘛，怎么你们一见面就讨论案情啊？晓玲，准备玩什么？”

晓玲挑衅似的看过来：“你准备好了吗？心脏没问题吧？那，我们从最简单的开始吧，抛投式，垂直升降机!”

司徒笑对欢乐谷所谓的刺激性娱乐没什么兴趣，看着高风和晓玲两个人疯，看他们两人有说有笑的样子，倒也显得十分默契。晓玲在玩的时候就跟个小女孩似的，吃爆米花要高高抛起，张嘴去接，投篮扔沙包，投中了欢呼雀跃，抱着个大毛绒熊跟中了大奖似的，在那里又亲又啃。高风还陪着晓玲一块儿高兴，司徒笑则像个机器人，冷冰冰地杵在一旁，和晓玲完全是两个极端。

疯够了，玩累了，三人找了家快餐店喝冷饮。

“司徒笑，刚才你怎么没来玩，狂野过山车太刺激了，感觉很符合你的风格噢。高风吓得根本就不敢睁开眼睛。”

“还说我呢，玩全旋大摆锤的时候你不也一直在尖叫。”高风有些孩子气地反驳了一句。

“刺激的时候就是要大声叫出来才过瘾嘛!司徒笑啊，我说你也该去玩玩，整天绷着个脸，好像七老八十似的，随便找个人来问，肯定说你在40岁以上。”

司徒笑喝了口鲜榨果汁：“我对这些真的不感兴趣。这些对我来说也不是什么刺激的体验，坐云霄飞车我可以坐在上面睡着。”

“欸，好像真有这么回事，我记得以前有同学提起过，好像是你读初中时的事吧，坐云霄飞车睡着了!搞得工作人员还以为你昏死了，差点叫急救。”高风接口道。

“那次是看书看太久了，别说坐云霄飞车，站着都能睡着。”司徒笑承认，似乎勾起了久远的回忆，但很快就被掐灭在萌芽状态。

“看书看太久？你看了多久的书啊？”晓玲惊问。

“好像，有连续两个通宵的样子。”司徒笑摇摇头，“今天是你们出来高兴玩的，不要老问我。”

“哇，你从小就是个狂人耶，那成绩肯定不错吧，读的哪所大学啊？”晓玲不依不饶地追问。

司徒笑原本就严肃的脸似乎阴沉了些，只说了句：“我没读过大学。”便将头转向远方，似乎不愿再提起往事。

“晓玲，待会儿我们去哪里吃饭？”高风也帮着司徒笑转移话题。

“吃饭？待会儿再说吧，死亡摩托好像有位置了，我们赶快去排队。”

“晓玲啊，这个，我刚才坐那个什么……胃有点不舒服，头还有点晕，你看……”高风告饶。

“哎呀，你真没用。司徒笑，我们去，来嘛，你小时候没反应，这次说不定就有反应了呢，现在这些项目可不比以前了，速度快多了，真的刺激，好玩得很，试一试!来吧来吧。”晓玲将司徒笑拖离座位，将手中的大白熊交给高风，“帮我看着泰迪，如果你把它弄脏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绝对不会。”高风笑笑。

购票上车，两架摩托并排而坐，工作人员过来帮他们系好安全带，司徒笑问道：“你和高风在大学里就很熟啊？”

“击剑社的学长嘛，那个时候应该算是一般吧，不过好像高风学长挺照顾我的。”

“哦，你们练的一样的击剑项目？”

“我是重剑，他是花剑，唉，别说高风了，说说你吧，高风说你好像干了好多年警察了？”

“你怎么……对我这么感兴趣啊？”摩托车顺着轨道缓缓启动。

“哦，是这样的，”晓玲将头埋低，摩托车开始提速，她的长发顺风飘起，“高风说你一周上七天班，每天工作超过16个小时，不抽烟不喝酒，不赌钱不泡妞，什么唱歌跳舞逛迪吧更是与你无缘。我就奇怪了，就你这种工作方式，心理上还没有出现大的问题，这还不值得我研究啊。”晓玲俏皮地大声道，摩托车速度提升到极致，做了第一个全旋。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有的人天赋好，不用付出多少努力就可以比别人做得更好，而有些人很普通，必须付出更多努力才能比别人做得更好。我觉得我自己很普通，但我想做得比别人更好，就这么回事。”连续两个360度圈翻，司徒笑淡淡地回应。

“是吗？你还觉得自己不够聪明？我看警局里也找不出几个比你更聪明的吧？”一个左旋立刻接一个右旋，晓玲的头发扫到司徒笑的脸上。

“你说笑了，我们警局比我聪明的人多的是，只是你不知道罢了。”接连三次360度翻转，跟着一个近乎90度直角的顿挫变相加速，司徒笑的脸被风吹得有些变形。

“你是说特侦处那帮人？我还真不认识，听说以前你也在特侦处干过？有没有帅哥，介绍两个给我认识啊。”横向360度下旋，摩托进行二次提速，为即将到来的终极冲刺做准备。

“我只是在特侦处见习了半年，我哪有资格去特侦处啊。如果有机会，让你认识我们刑侦处冷处长，你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聪明人，他也是特侦处的直接领导。要帅哥也有啊，高风就是。”借助惯性摩托飞速冲上一处大斜坡，跟着就是连续六次360度空翻。

“他？高风我们已经很熟啦，他不算，还有没有别的？”最后一次空翻出来，紧接着便是近乎失重的超高斜坡俯冲。

“还真没有，特侦处就没有比高风更帅的啦。”司徒笑看着晓玲，摩托缓缓驶入站内，司徒笑不咸不淡地说道，“你看，我说没感觉吧。”

“嘁，还不是怪你。”光顾着和司徒笑说话去了，没体验到死亡摩托的刺激性，晓玲很不爽。

找了个地方准备吃午餐，欢乐谷里好玩的项目不少，但是吃的东西却又贵又难吃。好在晓玲是个懂得怎么享受生活的人，在众多难吃的餐点中，她知道有一家顶级河粉味道还过得去，当然价格是按国际标准来算的。

等餐过程中，喝着冷饮的晓玲陡然问道：“你们看不看A片？”

高风和司徒笑同时一愣，目光诧异地看向对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晓玲自顾自地疑惑着：“美国大片啊，American片，简称A片嘛，你们都没看过《第一次亲密接触》？”忽然好像想到什么，两粒耳珠微红，娇嗔道，“哎呀，你们男的思想太龌龊了，不和你们说了。”

司徒笑和高风又无奈地看看对方，我们可一句话也没说啊，好的坏的你全说了。

这时，远远听到一个声音大叫：“晓玲，晓玲!”

司徒笑回过头去，只见一辆拉风的黄色兰博基尼跑车，风驰电掣地冲了过来，在距离餐点不足十米处稳稳地停下，一个个子高高、肤色健美的男子跳下车来。他有一张明星般的标致面孔，身着白色的休闲西服、运动跑鞋，头发就像是替飘柔海飞丝做广告的一样丝滑柔顺，黑得发亮，配上那传说中古铜色的肌肤，乍一看上去，阳刚挺拔，就像在企业界已崭露头角的成功“海龟”人士。

高风一看见那个男的，脸色就变了。

11

“喂喂，是谁啊？”司徒笑小声问高风。

高风还未回答，晓玲就举起手大声招呼：“文俊，文俊，看到你啦!”

原来是高风刚才提过的伍文俊，果然生得一表人才，不仅个子比高风高出一大截，就个人气质而言，高风要和那文俊并排一站，就像土鸡和王子的差距那么大。高风单独看，其实还是很不错的，白白净净，文质彬彬。只是人比人，气死人。人家开兰博基尼，高风呢，比亚迪，司徒笑就更别提了，QQ，还是二手QQ，据说是他花了500块以近乎抢夺的方式从一个道上的伙计那里盘下来的。

“你朋友？”文俊微微一笑，很是大方地做了自我介绍，“伍文俊，现在恒绿地产公司挂个销售经理的名头，实际就是个花天酒地的败家子。”

晓玲笑靥嫣然：“喏，这位是高风，我大学同学，你们见过啦，这位是高风的同事，我们海角市很厉害的刑警噢，重案二组司徒笑，破过很多大案子。”

“啊，厉害厉害。”伍文俊连连点头称赞，握握手，眼里却没什么佩服的意思，转头就问晓玲，“我们海角第一条国际F1赛道刚刚落成，怎么样，要不要跟我去飙车，我可是收到你短信就马上过来找你了。”

“好啊，一起去，高风、司徒笑。”晓玲热情地邀请。

“呃，我和司徒笑下午还要回局里有点事，就不去了，是吧，司徒笑。”高风求助。

司徒笑无奈道：“是，你们去玩吧，玩开心点，下次再约你们出来。”

晓玲起身就要和伍文俊离开，高风道：“那你点的河粉？”

“你帮我吃吧，哦，我的泰迪。”晓玲抱走了大白熊，和伍文俊钻进了那辆炫酷的兰博基尼，跑车不带尾烟地开走了。

“干吗不跟着去？”看着高风的目光尾随车尾翘首以盼，司徒笑问道。

“我们的车上得了赛道吗？”高风看了看那边停车场，两辆灰不溜秋的紧凑型小车就像刚从索马里难民营开出来的。

“国产车怎么了，国产车性能好，我们要支持国产。”司徒笑高言大论。

“别说废话了，帮帮忙，我要怎样才能打败那个伍文俊？”高风关心的是这个问题。

“我帮不了你。我觉得，人家晓玲和文俊挺般配的。”司徒笑直言。

“你说什么!我帮你破案的时候你怎么说的，这个时候你跟我说什么般配!”高风急了。

“可你没说他是高富帅啊，我以为是一个肥得像头猪、走路要人抬的很丑的家伙，那你还有点希望。”

“你……”高风气得说不出话来，“那些有钱人，没事就搞什么健身，再花点钱去韩国整个容，自然就变成这样了啊。高富帅又怎样，他比晓玲大好多岁，你就算是要做损友，这个时候也该支持我两句啊。”

“你这样说来，那他们就更般配了。”司徒笑表示了支持。

“我算是看透你了，下次别想找我帮你验尸。”

“那些都是你该做的事情好不好？”司徒笑翻脸不认人。

“有在下班的时候该做那些事情吗，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啊？司徒笑，这次我可是厚着脸皮找你，我对晓玲是真的有感觉，你知道我这个人的，轻易不会对别的女孩有感觉。”

“那倒是，你的职业轻易都接触不到女人，你见得最多的是女性，不是，是雌性尸体。哪个姑娘会选一个天天和死尸打交道的人，更重要的是还有一个高富帅在一旁做对比的情况下。”

“也没有你说的这么不堪吧，好像我注定了要当一辈子老光棍似的。”

“我不是说你要打一辈子光棍，只是想说，晓玲……你养不起的。”

“现在自由恋爱，谁养谁什么的太现实了，两个人在一起开心就好了啊。”

“这个世界原本就是现实的，所以你和我一样，才找不到女朋友啊。”

“我觉得你是不想找。司徒笑，说实话，不管是学校还是后来的警局，都有几个女孩子对你不错，为什么不想找？你又不是那什么……啊，你就从来没考虑过组建家庭什么的？”

“你是个爱情的白丁，和你谈这件事情不会得到任何建言，你纯粹是想满足个人好奇感，我拒绝和你讨论这件事。”

“吃河粉吧，撑不死你。晓玲的事情，你还是得多帮我想想。”

“你没戏啦，没搞头的，你连百分之一的机会都没有，我总觉得公园里捡垃圾的那位大伯都比你有希望。”司徒笑打击人的功底还是很深厚的，当他没有丝毫做作，以平静的口吻娓娓道来，会让人觉得很好笑，偏偏他的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笑意。“除非……”司徒笑停下，很平静地望着高风。

高风紧张兮兮地问：“除非什么？”

“除非他马上犯个什么案子，被抓进去了。”

“你的意思是说……”

“不要用那么邪恶的眼神望着我，我的意思是说，他真的犯了什么案子，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懂，我懂。”

“你……你不会乱来吧？”

“我懂，我懂。”

……

第二日，司徒笑照常来到刑侦处看望加班的同事，半路遇到章明，刚打招呼，就看到马勇带着一组组员急匆匆地从公安局大门口往外走。

“勇哥，出啥事了？”看这全副武装的架势，显然有大案。

马勇脚下不停从司徒笑二人身边经过，丢下一句：“华博雄被人杀了。”

“华博雄!亚联那个？”司徒笑一惊，“这可麻烦了!”

“唉，回头再说。”马勇也不回头，挥挥手走了。

章明好奇道：“那华博雄是谁啊？大人物？”

司徒笑叹息道：“大人物倒也算不上，但他是亚联的爷叔，在亚联也算德高望重，他这一死，亚联会乱。”

章明更好奇了：“我也听同事们说过两次，亚联亚联什么的，这亚联是什么来头？好像是个很大的黑帮？”

“没错，”司徒笑似乎回忆起些什么，脚步有所放缓，“泛亚联盟，是亚洲十大黑帮之一，最早在东南亚，现在他们的堂口遍布全球。”

“没听说过啊？”

“嗯，人们熟知的，大多是洪门、青帮、三合会这些在历史上较有名气的帮派，但是你知道吗？经香港O记查实的，仅三合会演化的分支黑帮就有129个。O记的全称，就叫有组织罪案及三合会调查科，合盛昌、青龙、言记、新广良，这些都是早年便渗透到我们海角市的香港黑帮，还有山鹰、沙湾、蝮蛇……这些是我们海角市本地成长起来的。就目前而言，被我们警方掌握的、在海角市具有黑社会性质的较活跃组织，至少还有二三十个，不然你以为勇哥他们一组整天忙什么？”

“这么多黑帮!”章明大惊，“那为什么我们不把他们一网打尽？”

“我们是法治国家，要讲证据的，那些黑帮也学会用法律来保护自己，没有切实证据，就只能是怀疑。我们可以派专人盯紧他们，但却不能够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胡乱抓人。你以为每年那么多卧底警察无缘无故地失踪，他们是因为什么牺牲的？唉……”司徒笑忽生感慨，不由自主摸了摸后脑留下的饕餮文身，那个原本不应该出现在警察身上的标记，那一段终身难忘的经历。

章明很是不解：“如果怀疑是黑帮，肯定是他们干了什么事，怎么会没有证据呢？”

司徒笑道：“就拿亚联来说吧，亚联只是道上和警方的叫法，它面向社会有一个伪装企业，叫洪氏集团公司。或许你在国内没听说过，但在东南亚各国，这家公司是与飞利浦、三星、西门子等国际大公司齐名的。你以为他们的分堂是怎么建立的，就是在其余国家建立了许多子公司，在全球约有十万名雇员。这其中，至少有两万人是他们的核心帮众，但是他们到底有多少帮派成员我们还不得而知。之所以我们一直没动它，人家以正当商人的身份，来你这里投资建厂，解决就业问题，你没有他们的犯罪证据，你凭什么抓人家？”

“洪氏集团我好像听过，这种跨国大公司，怎么就和黑帮划到一起了？”

“很简单，因为有迹象表明，他们企业的利润收入，仅占他们利润总收入的百分之二十不到，其余百分之八十的利润，大多来自走私、贩毒、聚赌、卖淫等非法暴利途径。”司徒笑抱头昂首缓解了一下疲乏，接着说道，“而且从亚联的组织结构来说，它就是一个典型的违法犯罪地下组织团伙。”

“哦？”

“亚联的前身，是三个非法武装暴力组织。早在15、16世纪，东南亚万岛地区有一群海盗，据说一直活跃到一战前，这个组织叫拉卡，而另一个组织则活跃在马来西亚和印尼之间，这个组织叫狼牙。据说取名是沿用了某个岛屿第一帝国的名称。它们都是活跃了许多年的非法暴力武装组织。在一战前后，第三个组织出现在东南亚。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法是三合会东南亚分支，另一种说法是哥老会分支。总之这个组织出现之后，将拉卡和狼牙整合到了一起，然后扩张兼并了几十个非法武装势力，组成了泛亚联盟，这就是今天亚联的雏形。”

两人走进警局大门，刷指纹打卡，司徒笑继续道：“它的组织结构还有着传统的类似天地会那种架构的影子，组织头目叫龙头大哥，武装教头叫档头，又分大档头二档头三档头，龙头和档头之下设分堂，有一个堂主一个坐馆，堂主下面又有六道头，道头下面还有小头目和最底层的帮众，帮里的升迁降罚退都有帮规，他们自设私刑，三十六天刑，七十二地罚。

“如今亚联的龙头大哥叫洪胜天，听说已当了快40年龙头了，洪氏集团公司和亚联如今的规模，一大半是他带人打下来的，所以他在亚联是绝对的掌权者，就连爷叔也无法制衡他。爷叔在亚联里是一种什么等级呢？亚联的帮派成员年纪大了之后，不在一线拼杀了，退下来可以做叔父，不想坐享其成，还想为帮派出力呢，就可以去竞争执事。执事就是负责处理帮内争端或是掌管刑法的那群人，权柄还比较大，执事干到一定年龄，实在干不动了，再退下来，在帮中就叫元老，他们有种亲切的称法就叫爷叔。亚联里最为德高望重的叫大元老，龙头大哥如果退下来，也就是个大元老，所以爷叔在亚联里的地位已经相当高了。

“但是这个华博雄呢，不仅因为他是爷叔，他还一直都是洪胜天最坚定的支持者，可以说当年不是他的支持，洪胜天不一定能当上龙头老大，这样的人死了，亚联肯定会严查，这一来，又不知要死伤多少人。你说勇哥他们能不紧张吗？”

两人说着，不知不觉便到了办公室。

一进门，就看见朱珠正和一位气质不凡、谈吐不俗的年轻人聊天。朱珠见到司徒笑，马上向那位年轻人介绍：“我们头儿来了，笑哥，这是金度律师事务所头名大状瞿森瞿大律师，专程来找您的。”

律师？找我的？找我干什么？司徒笑一头雾水：“你好。有什么事儿？”

瞿森将自己的名片压在一个文件夹上一起递了过来：“司徒笑警长你好，我谨代表我的委托人伍文俊先生，请海角市重特大罪案调查小组二组司徒笑警官带领其组员参与调查伍文斌先生的死因。伍文俊先生怀疑他的同胞哥哥，是被人谋杀。这是相关材料，其余有关事项，我已经按程序申报了海角市警方，相信再过一会儿就会有消息过来。”

“伍文俊的哥哥，死了？什么时候的事情？”司徒笑仿佛记得，高风说伍文俊的哥哥是个大地产商，这消息应该很轰动才对。

“昨天晚上，十一点三分，都在材料里面有记载。”正说着，电话打到司徒笑的手机上。

司徒笑接听，果然是上级要求他协查伍文斌的死因。受害者的亲属指名点姓希望某位刑警来负责侦破某起案件，通常是大富大贵之人才有的特权，而同时对被点名的刑警而言也是一份荣耀。司徒笑干这么多年刑警，还从未被点名，这次的案件，显然是晓玲和伍文俊说了什么。

瞿森律师将事情原委转告，各种手续办好便告辞离去，朱珠依依不舍，拉着人家不停问话，看样子是思春了。

看着手中的文件，司徒笑想起了昨日和高风开的玩笑，没想到才一日就出了状况，虽然不是伍文俊本人，但也够邪乎，不过他倒未将高风列入嫌疑人名单，玩笑归玩笑，高风是什么样的人他还是很了解的。

“喂，司徒笑，你听说了吗？”正想着，高风冲进办公室，司徒笑扬扬手中的文件夹。

“尸体是送到你那里去尸检了吗？”司徒笑问高风。

高风艰难地点点头：“算是吧，如果那还能叫尸体的话。”

伍文斌死于一场车祸，两两相撞，正好在新阳立交桥上，伍文斌的车当时就冲出了立交桥护栏，随即起火，送到高风那里的，实际是一堆焦炭。

另一辆现代车车主也不好过，发生了侧翻并撞断了中央的隔离带，车梁和厢体严重变形，车主现在还躺在重症监护室没有醒来。从当时抢救的医生抽取的血液检验结果看，那名叫吴鹏的车主每毫升血液酒精含量为193毫克，属于醉酒后驾驶，至于伍文斌有没有喝酒，还有待查证，查血是查不出来了。

瞿森律师送来的材料已经较为翔实，昨晚的天眼监控资料，交警赶到后的第一现场问询笔录，交警的记录、医院的第一手记录资料全都有。

但凭这些资料，司徒笑实在看不出来，有什么被谋杀的嫌疑，那完完全全就是一起普通车祸。从监控上看，那辆北京现代和那辆卡宴，都有超速的嫌疑，毕竟在晚上，已经过了车流高峰期。是北京现代车先开始画龙，方向控制不住，冲过了隔离栏，卡宴车打方向趋避，却来不及，被现代撞了个正着，现代车的左前轮直接压上了卡宴的引擎盖，卡宴车估计是想摆脱现代，偏离了原本轨迹，车身斜着就冲出了立交防护栏，一头栽了下去。而北京现代整个儿翻转过来，第二次撞上中央隔离柱，紧跟着有几辆别的车停下，有人呼叫了急救和交警。

交警最多只用了三分钟就赶到了现场，随后救护车也到了。整个过程清晰可见，卡宴车掉下立交后立刻燃起了熊熊大火，围观的群众没法扑救，只能眼看着那辆车被烧得只剩个架子，没有人从车内逃生。

这是一起醉驾引发的交通肇事惨案，由于一方已经死亡，从画面上看，醉驾的司机吴某当负全责，但从医院反馈回来的情况那名司机也撑不了两天了，那接下来就是双方家属和保险公司的问题。司徒笑怎么看，也不能和谋杀扯上关系。

监控画面记录完整，周围群众的笔录也清清楚楚，司徒笑弄不明白，是什么支持伍文俊做出他哥哥是被人谋杀的判断。

高风面对一堆焦炭，自然也不可能查出什么，他只是拿到了伍文斌生前的牙医记录，核对了齿模，又想办法做了DNA比对，确定了死者的身份，证实了昨晚是伍文斌本人独自驾驶着卡宴车冲下了立交桥，别的一无所获。

忙活了一天，司徒笑和高风又聚在一起。“我说，就这样告诉他们？”

“不这样告诉他们怎样告诉他们？所有的线索和证据都指向醉驾造成的交通事故，与谋杀无关。”

“可是，这样快得出结论，会不会让晓玲觉得我们没有尽心去查啊？”

“你没有尽力吗？我是严格按照我们办案的程序对整个事件的起因、经过，进行了观察、分析、调查、研究、思索之后才得出的结论。唯一奇怪的点是为什么伍文俊认为他哥哥是被谋杀的。”

“你说的也是，那些有钱人是不是都有被害妄想症，老想着有人要害自己？”

“这就要去问伍文俊了，相比起这堆没有多大价值的材料，我对伍文俊为何会产生这种想法倒是更感兴趣。明天找个时间，一起去拜访你的那位情敌。伍文斌啊，有钱人啊!”司徒笑一面说着，一面打开了网页新闻，《海角晚报》用了这样的标题：“亿万富豪伍文斌车祸意外身故，留给遗孀资产过亿!”

12

欣雅乐苑被称为富人别墅区，占地17万平方米，总建筑面积13万余平方米，里面只有独栋花园式别墅，其中还有七户面朝大海的庄园式别墅，由赵氏地产集团公司和恒绿地产有限公司联合开发。

司徒笑第一次进入这座号称海角市最富有人群聚居的小区，发现里面的安保很是严密，十步一亭，五步一岗，而且这里的别墅与其余小区的联排别墅、独栋别墅等完全不同，并不是密集地集中在一处，而是像树叶的枝丫一般分散开来，小区内四车道的公路就是细嫩的枝条，连接到每一片不同的叶子就是那些富豪们的别墅。

别墅并非按制式修建，每一栋别墅都风格各异，有西欧风情的、东方水城的、南美庄园的、现代另类风格的，据说当时规划时，开发商就许诺给每一位买房人，让他们能自己参与到别墅的规划设计之中。

坐着小区专车缓缓从风格迥异的别墅建筑旁经过，仿佛畅游于世界建筑博览会，看着那些船形、球形、晶体形，三层或五层的别墅，有花园，有泳池，有自家网球场，听专车讲解说那些别墅都自带可续接式发电供水设施、自带电梯，司徒笑和高风算是开了眼界了，有钱人果然奢华。

尤其是那七座庄园式别墅，建筑面积都在两千平方米以上，虽说和以往那些动辄以公顷来计算面积的真正庄园无法比较，但在这地价快接近上海的海角市，绝对算得上顶级奢华。

伍文俊一家，便坐拥其中一座庄园。

伍文俊哥哥的尸骸被小心地放在一口抹金描银的箱子里，瞻仰遗容是不太可能了，最多将小箱子放入那口做工精细的大棺材里供人拜祭，最好早日火化以求亡者早安。

这些琐事自然有人处理，伍文俊他们家同时请了法师和道场，在灵堂里两拨人马轮番上阵，看那阵仗一定能将他哥哥超度到极乐世界，不管东方西方，哪个都好。

在灵堂前却又是典型的西式风格，简约幔帘，两排花圈，写满了挽联，两排蒲团，披麻戴孝的亲人跪坐于上，来了客人上香凝视遗照，家属告礼，请入旁边的屋子小歇。

司徒笑和高风不免也要去上炷香。司徒笑走进告灵室，香案青烟袅袅，他看了看那一排家属，跪坐一旁的只有三人，伍文俊排在三人之末，前面两位披麻戴孝的，那名女子显然是伍文斌的未亡人，那七八岁大的孩子应该就是他的儿子。后面还专程安置了软凳，坐了三个老人。其中一个格外悲恸的老太太应该是两兄弟的母亲，至于另外那一对虽然神情忧伤却不怎么悲痛的，估计是伍文斌的岳父母。再往后，则是一个衣冠楚楚的中年男子，鼻头微微翘起，眼睛略眯且眼角有些下斜，消瘦的脸颊和较长的脸形使这个人看起来有点奸佞，总之第一眼看上去就令人不快。

但从排位看他的地位显然仅次于这些直系亲属，而且许多上完香的客人在与伍文斌遗孀和儿子寒暄之后，大多会和那中年男子打声招呼，看起来应该是这个家族中除了伍文斌之外另一个具有话语权的人物。

再往下排，便是些三姑二奶、七舅八婶的旁系亲属，看来伍文斌之死，对这个家族触动不小。

高风则是盯住了灵堂上那张遗照，他还不知道这两兄弟长得这么像，若是不熟悉，外人定会将这两兄弟搞混。他偶尔听晓玲说起，伍文斌和伍文俊两人是胞兄弟，现在想来，应该指的是一卵双生的双胞胎吧。相较他那个风流倜傥的弟弟伍文俊，这位哥哥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干练，以及在商场上厮杀磨砺出来的老到。除此之外，两兄弟倒没什么差别，脸上也没颗痣什么的做标志，也不知道那位嫂子是靠什么辨认她的丈夫和她的小叔子的。

上了香，告礼时，伍文俊用眼神暗示司徒笑二人留下，待会儿有事相问。司徒笑又留意到伍文斌的夫人——卓思琪，虽然素容装扮，一脸憔悴，却掩饰不住那股魅雅之风，明明是三十好几的人了，看起来却比黎晓玲还要年轻，皮肤白皙，唇色自然红艳，怯生生地往旁边一站，就不由得令人生出一股娇怜之感。

在休息室，他们见到了晓玲，她张罗着茶水烟糖，并安排着伍家地位低下的亲属忙这忙那，倒有半个女主人的意味，司徒笑看了高风一眼，高风有些不自然。

“你们来啦？正好，帮帮忙，我们还差25捆扎纸，至少还要30箱鞭炮，再准备30箱烟，还有……这是清单，你们和这位伍彤一起去，伍彤有车。彤彤，给你找到人了，司徒笑、高风，都是我朋友，你们一块儿去吧。”晓玲也没拿司徒笑高风当外人。

司徒笑又看了高风一眼，这个时候高风要自然多了。

伍彤的爷爷和伍文斌他们的爷爷是堂兄弟，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关系，伍彤今年刚在西安建筑科技大学读完研究生，就到这个远亲这里打工，她已经考取了建筑工程师，现在还仅能参与初期图表规划。

她还是习惯于称这个远房哥哥叫董事长，当司徒笑问起那个排在第七位西装的中年男子时，伍彤想了想，恍然道：“哦，你是说卓经理啊，一定是他。卓总经理叫卓震，是伍董夫人的亲哥哥，也是我们恒绿地产公司销售部总经理，他人际关系很广的，平日，应该和伍董关系还不错吧，不然他也坐不到那个位置去。”

“家族中在公司担任要职的人多吗？”司徒笑好奇地问了一句。

“你说我们伍家和卓家啊？应该不多吧，伍董这个人很抠门的，我同学他们，在上海北京，转正之后工资都在六七千，我才拿四千多一点，还亲戚呢。伍董基本上，他不会用没有用的，而且，亲戚里面真正关系好的也就那么几个，其余的远房亲戚，在伍董他们家穷的时候都没怎么来往，现在人家发了财才来投奔，也不可能有什么重用啦。看到那栋房子了吗？最大的那栋……”伍彤开着车，拿一只手指了指。

司徒笑和高风表示看到了，那座庄园显然比伍家更为庄重奢华，但是显得冷冷清清，没看到有人出入。

“那是赵氏集团公司的老总给自家留的，这片小区是伍董和他们联合开发的嘛。当初我毕业本来就打算去赵氏的，以我的学历应该可以应聘的，结果家里说是亲戚，让我来这边，早知道还不如去赵氏呢。”

“好像没有人啊。”高风问了句。

“哦，人家嫌这房子小了，在别处有更大的庄园，那可是真正的大地产商啊，可人家很低调，从来不显山不露水的，我看海角市都没几个人知道他们住哪儿。”

三人又闲聊了几句，买了东西返回伍家，伍文俊已经有些焦急地等了一会儿了。

他将司徒笑和高风请到无人的角落：“你们的结论，晓玲已经转告我了，我无法接受这个说法，我哥哥是被人害死的。”

司徒笑平静地看着他：“这正是我们来找你的原因，你为什么要执着地认为你哥哥是被人害死的，而无法接受他死于一场交通意外这样的事实呢？”

伍文俊愣住，显然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片刻才道：“这是家里的事，我没法告诉你。”

“对不起，那我们也已经尽力了，没法继续帮你。”司徒笑向高风打个眼色，两人便要转身离去。

“嘿!”伍文俊急了，要去拉司徒笑的衣服，司徒笑抬手，轻轻避开。伍文俊道，“我是听晓玲说，你是我们海角市最尽责的警察，我才找的你。这件事要办成了，不仅你可以得到升迁和荣誉，你也可以得到大量的好处。你要多少钱，你开个价!”

司徒笑轻蔑地看了伍文俊一眼，很不耐烦。高风清楚，原本因为自己的原因，司徒笑就不喜欢这个伍文俊，现在伍文俊又提出一个看似诱人的建议，只能更令司徒笑厌烦他。

“听着。”司徒笑骤然停下，伍文俊差点撞在他身上，“你请我们警方来替你侦破，首先要选择的是信任我们警方，而你显然并不信任我们，给我们的也只是基本的公共材料。我仔细研究和分析过这些材料，我可以向你保证，在警局里，没有第二个人会像我一样，用最重视和严谨的态度来对待这些材料。根据你目前提供的材料，我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你哥哥死于一场交通意外，而不是谋杀，没有人会用这种近乎惨烈的方式来进行谋杀。”

“那，那他们雇佣了死士杀手什么的呢？”

“死士？杀手？”司徒笑一贯淡漠的眼里也出现了戏谑的神情，“伍先生，你看小说电视剧看太多了。那位吴先生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里，他父母健在，马上就要退休了，工作顺利，今年刚升职，有一个交往了五年的女友，两人定在三个月后结婚，死士？你去给我找一个这样的死士看看？”

正说着，电话响起，司徒笑接听，挂机：“你口中所说的那位死士，刚刚死了。出事之前，他刚刚陪几位公司的大客户吃饭，不得已应酬了几杯，虽然醉驾是他的不对，他也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但他一辈子都没见过像你哥哥这样的大人物，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完全没有任何交集。他没有理由，也不可能去想着故意杀你哥哥。难道你真的以为，他因为看见一个开卡宴的富豪不顺眼，就舍得扔下疼爱自己的父母女友，还扔下遗腹子，去选择与富豪同归于尽？”

伍文俊显然没法驳斥司徒笑的雄辩，他焦灼不安，来回踱了几步，才似乎下定决心道：“好吧，我告诉你们，但你们警方要绝对保证，消息不会泄露出去。”

“尊重委托人的隐私权，那是每一位警察必守的规则。”

“我哥哥，他怀疑我嫂子偷人。”伍文俊给出一条劲爆的消息，“他虽然没明说，但他叫我帮他留心嫂子日常的行为举止，而且，他还说，他总觉得最近一段时间，有人跟踪他。”

“所以，你就怀疑你嫂子买凶杀人？昨晚你哥哥出事的时候她在哪里？”

“在家里，陪着永龙和老人看电视聊天什么的。”“你呢？也在家里吗？”

“我在我房间。”

“那就是说，都有绝对不在现场的证据喽。”

“买凶杀人，当然不用在现场啊。”伍文俊坚持自己的看法。

司徒笑不理会他，问下一个问题：“你哥觉得有人跟踪他，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他有没有与其他人说过？”

“就这一两周吧？三周前他第一次跟我说起，其他的人，不知道他有没有和嫂嫂说过，反正妈肯定不知道。”

“那你哥叫你暗中留意你嫂子的举动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有小半年了，好像是四个月前吧。”

“那据你的观察，你嫂子有什么异常举动没有呢？”

“有，绝对有!特别是最近一段时期，她整个人都明显轻松了许多。你不知道，我嫂子曾有产后抑郁症，他们的头一胎孩子是死了的，第二胎也好像不是很顺利。总之生了永龙之后，就一直闷闷不乐。可最近据我观察，嫂子她整个人都乐观开朗了许多，化妆的次数也多了，衣服的款式风格也发生了很大变化。”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是近一两个月，变化特别明显。”

“也就是说，你哥叫你注意你嫂子的时候，她还没什么明显的变化，直到两个月之后才显露出来？你哥和你嫂子感情怎么样？”

“呃，应该说，他们感情还是挺不错的，公司一直都是他们夫妻俩共同在管理，若不是我嫂子提拔，那个姓卓的哪有本事当上销售部总经理。你知道，我不怎么管事的。”伍文俊便是挂名在卓震手下的，显然对他这位嫂子的亲哥哥很是不满。

“你哥的公司最近有财务上的问题吗？比如说资金周转方面，或是银行贷款的催债？”

“我不知道。”

“你哥有没有留下遗嘱什么的？”

“我不知道。”

“那么最近几个月，你哥和你嫂子有过什么反常举动吗？比如吵架、冷战，在生活和言语上，对待孩子的态度上，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这个，好像，没有。唯一的不同，就是我哥提醒我注意留心嫂子的举动那次，他肯定是察觉到什么才会这么对我说的。”

“那你有没有将你观察到的事情告诉你哥呢？”

“……还没有，我哥他很忙，而且，我看他们之间好像也没有什么大的矛盾，所以……要是我早知道，我哥会出这种事情，我没想到，那个女人心肠会那么毒!”

“好了，伍先生你不要激动，告诉你我的初步观感，你嫂子在外面有人，这个还不好确定。但是，不管是从你提供的线索还是你刚才所说的情况来看，你嫂子都不可能买凶杀人。你哥哥真的是死于一场意外，你要节哀。另外，你也要有所担当，这个家族中有很多事情，是必须要你来承担的。”

“不!这不是意外，绝对不是!”伍文俊一口咬定，面目狰狞地说道。

“你一定要这样想，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我们真的无能为力，或许，你该去找找那些职位比我更高、能力更强的刑警。”

“哟，在这里商量什么呢？”卓震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三人身后，将高风吓了一跳。

“这两位是我和晓玲的朋友，司徒笑、高风，我们在这里闲聊。”伍文俊当着他这位嫂哥哥的面还是很客气的。

“哦，我刚才听到说什么刑警什么的。文俊啊，你就不要多想了，妹夫的死大家都很伤心，家族的事情你以后还要多担待点，毕竟这是我妹妹和妹夫共同经营的公司。我们不能因为妹夫的死而让它垮掉，否则妹夫在天之灵也不会安息的。”卓震拿出兄长的架子很是深情地劝慰伍文俊，只是那阴恻恻的嗓音令人不敢恭维，像个鼻音很重的太监。

“我们也是这样劝文俊的，应该打起精神来重振家族的事业，还有许多活着的人需要他去照顾和关心。逝者已矣，过去的事就该让它过去，再悲伤也得过去，这件事，已经结束了。”司徒笑含蓄地向伍文俊表达了对这件事的看法。

伍文俊暗暗摇头，知道司徒笑他们已经给这起案件定性，看来警方是很难再查出什么了，他语气坚定道：“我会证明给你们看的。”

司徒笑摇摇头，和高风告辞离开，又去和晓玲告辞。晓玲像个慈母一样劝慰文俊，两人有些举止颇为亲昵，高风似乎想和晓玲说些什么，最终却没开口。

开车回家途中，司徒笑对高风道：“现在你该对晓玲死心了吧？”

高风道：“笑话，晓玲一向就是个乐于助人的好姑娘，难道我会因为她帮助和安慰了刚失去亲人的伍文俊就认为她已经做出了选择？不过那伍文俊还真是固执，怎么解释他都认定他哥哥的死不是意外。你是怎么判断他哥哥的死和他嫂嫂无关？”

司徒笑道：“几个原则都不符合。首先是利益原则，两口子共同经营的公司，他哥哥死了对他嫂子有什么好处？首先他哥哥不会将遗产全部转给他爱人，如果没有遗嘱那么家族财产更是大家均分，他嫂嫂不仅工作更重，而且分得的财产只会比现在更少，这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事情，若要按照死者死亡后，获益最大化原则，反而是伍文俊嫌疑最大。其次是家庭纠纷原则。从伍文俊口中我们可以知道，他哥哥和他嫂子的感情基础并不差，两口子一起打天下一起守江山，就算他嫂嫂真的有红杏出墙行为，矛盾也不可能激化到买凶杀人这一步，顶多是钱太多没地方花，贪图个新奇，况且从他哥哥后来的言行看，已经不打算追究以前发生的事情。再说恒绿集团的财务状况。虽然今年房地产市场继续低迷，但我昨晚查过恒绿集团的公司信息，他们的收入还在稳步增长，也就是说不管内因外因，都不具备买凶杀人的先决条件。伍文俊这个人太过天真，想问题太简单且易钻牛角尖，对于家族和公司真正决策层面的消息一无所知，就像生活在小说和电影电视剧的幻想当中，真不明白，一卵双生的兄弟，差距怎么会这么大。”

“人家年纪比你大啊，别说得好像小你一辈似的。”

“每个人的生活经历和方式决定了他的心理年龄，看来伍文斌太过宠溺他这个弟弟，而这个弟弟又太没进取心，我很担心他做出什么偏激的事情来，那可就真应了我前天说的那句话了。最好是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不过我总感到有些不安，唉，回头再看一遍监控录像。”

此时的司徒笑并没有想到，这件事情远没有结束，它只是个开始。

别墅二楼，阴影之中，九格屏幕。

“708案移交到特侦处，不会出问题吧？”眼镜表示担忧。

别墅阴影非常淡定：“放心，他们同样查不出任何线索，而且按照社会危害轻重分级，他们的大部分精力，必须放在追查那两吨冰毒的去向上，708案很快就会被打入冷宫，毕竟嫌犯已经失踪不知去向了，不是吗？”

小梦嘻嘻哈哈道：“放心吧，头儿的计划，就算那个什么冷镜寒亲自来查，也一样摸不着头脑。我敢和你打赌，就算我们完成了所有计划，撤离了中国，这海角市的警方依然无法查明708凶案的真相。眼镜，敢赌吗？”

眼镜默不作声，小刀接口道：“我和你赌，我赌那些警察这辈子都只能把708凶案列为悬案，不可能有人发现他们的死亡规律，更别说查出真相。”

“一辈子怎么赌？”

“好了，别闹了。”别墅阴影说道，“华博雄已死，亚联也乱了，海角市警方和特侦处如今也是焦头烂额，如此有利的形势是我们好不容易才营造出来的。现在要抓紧进行下一步计划，不能给警方以喘息的机会，一旦他们回过神来，就不能排除有些聪明的人，发现我们真正的目的。另外，这几天我发现有同行进入了海角市，不过既然我们已经亮明了旗帜，他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离开，尽量避免与他直接接触。”

“从来没有见过同行呢。”小梦一副雀跃的样子。

“尤其是你，小梦，不要试图靠近他，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个杀手是好相处的，像这种单枪匹马来踩点的杀手更是危险。小蛮你也要注意，天涯市那边不知会不会有同行去踩点，你一个人在那边要多加小心。还有小枪，你尤其要注意不要被特侦处给抓住了，我想，你们没人希望自己被裁决吧？”

“放心吧头儿，我会小心的。”叫小枪的阴影头像呈一个近乎标准的圆形，头身比例也极不协调，从他晃动的侧影才能发现，原来他留着爆炸头发式，蓬松的卷发令他的脸部阴影看上去就像一个巨大的正圆。

“不要低估了司徒笑这名警察，那个提醒来得非常及时，此人很有韧劲，不达目的决不罢休。蟋蟀，这次我得提醒你，不要被司徒笑捉到，从我们掌握的资料来看，他是个很好的人选，但同时也是一个危险的对手，轻视他会吃苦头的，你们失手不要紧，但如果破坏了我们的计划，你们自己知道后果。”

被别墅阴影点名的蟋蟀，似乎正在开车，他冲着视频点了点头。

“大枪，目前数你最安全，你也要负责保障好我们的退路安全。”别墅阴影又朝另一名阴影嘱咐了一句。

那名男性阴影，似乎正在开凿山壁，双手抡圆了开山锤，将錾子狠狠地砸进岩壁中，他手臂肌肉的阴影线条非常饱满，而他身后背着半截枪管的影子，好一支大枪，这名男子在视频里的信号不是很稳定，时断时续道：“知道了……头……蟋蟀……冷静……”

《猎杀档案2：灭门疑云》即将出版，精彩预告：

艾司与恩恩三人从森林回到城市，他逐渐开始融入现实生活，但头疼的阴霾时不时笼罩上来，表明他的身份并不简单；而目睹艾司徒手打死黑熊的阴影也始终伴随着恩恩，艾司是否能控制住自己的心性，以防给身边的人带来致命伤害？

708凶杀案的迷雾尚未解开，新的暗杀组织却已经浮出水面，加上黑帮又一位大佬于一场混战中丧命，海角市各方势力暗流涌动……被强制休假的司徒笑又将如何找到案件的突破口，重启调查，追查真凶？

敬请期待《猎杀档案2：灭门疑云》!

目录

第一章 童心无忌善与恶 故伎重演露马脚

第二章 古道热肠天天见 书城缉凶差一线

第三章 初赛黑拳为筹钱 再添新魂非一般

第四章 追根溯源查隐情 赛场无意惹风云

第一章 童心无忌善与恶 故伎重演露马脚

1

周迎春，三十六岁，新苹果幼儿园合伙人，挂着副园长的头衔，同时也是幼儿园里的老师，有高级幼师资格。

七年前，她的大女儿进幼儿园时，彻夜不眠地通宵排队等候，给这位母亲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惊觉其中蕴藏的商机。原本师范毕业的她果断决定，和几位好友合伙开了新苹果私立幼儿园，告别了全职太太的生活，在照顾好自己女儿的同时，也收获了人生的第一桶金。

如今的新苹果幼儿园，拥有六十多名幼师，能同时容纳上千名小朋友入园，和那些公办幼儿园比起来也毫不逊色。

最近这段时间，小女儿田田的举止有些反常，自从上周末去过她奶奶家之后，在幼儿园里便有些心不在焉，以前放学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帮着妈妈整理收拾玩具，可现在还没到时间，就催着妈妈赶快下课放学，要去奶奶家玩。

凭着多年的幼教经验，周老师清晰地意识到，在她奶奶家，有什么东西正深深地吸引着自己的小女儿，通常孩子们的注意力是涣散的，出于他们自身的认知和体验感，喜好某一个事物的时间不会太长，往往就会被另一件新奇的事物吸引，能让自己的女儿喜欢上一周还念念不忘，而且还有越发加剧的趋势，这种情况以前是从未出现过的。

周老师家的婆媳关系虽不能说十分融洽，但周老师和自己的婆婆也没有过大的争吵。女儿的反常行为，让周老师决定一探究竟。奶奶那里到底有什么东西这样吸引女儿，小猫、小狗、小鸟、小鱼，还是别的什么？

“前进小区”一个很普通的名字，里面的建筑也大多是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产物，楼高很少有超过七层的，没有电梯。最早这里是一片工业区，后来城市扩建，工厂拆迁外移，那些职工宿舍却保留了下来，海角二中则从更中心的地方改迁至原来的旧工地厂房上，校园面积也比以前大了五倍不止。

周迎春走进小区，大老远就看见一群老头老太太聚在一起，唠嗑聊天，喝茶打牌。

“妈，田田呢？”

“在那边和小朋友玩呢，这么早就来接她回去啦？”

“今天有点事，顺道过来。”

和小朋友玩？难道在幼儿园里还没玩够？周迎春一面想着，一面寻了过去。

拐过一道弯，周迎春停了下来，远远地站在那里，她看到了什么——十余个小孩子，或蹲或坐，围成一圈，在小朋友的中间，有一个怎么看也只像中学生的小青年，站在不知从哪处小朋友家找来的黑板前，拿着根筷子，在那里像模像样地当老师。

围坐在周围的小朋友，一个个全都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那个小老师和小黑板，听得入神。那些小朋友，小的四五岁，大的也只有五六岁，都是些学龄前的孩子。周老师当了这么多年幼教，还极少看见这样的情况，小朋友的天性是好动的，而且极为好问，要他们乖乖坐上几分钟还行，时间一长，注意力就分散了，就是听故事，他们也总有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

但是周老师在那里站了好几分钟，发现那些小朋友竟然十分安静，神情专注，像在看动画片一样。不一会儿那位小老师讲完了，小朋友们好像还没有听够，好几个小朋友追问着什么。

接下来，小朋友们开始一个个去圈子中心表演节目，唱歌跳舞说故事，显然这些小朋友来自小区附近两三家不同的幼儿园，还有三名小朋友合演了一个节目。

那些表演在周老师看来，都显得生涩、笨拙，毕竟幼儿园的小朋友只有这样的水准，但他们都能收获鼓励的掌声，每一个都大大方方地上去，开开心心地下来。周老师亲眼看到，一个说故事的小朋友结结巴巴说不下去，眼圈红红的，快哭出来，那个小老师便走过去亲自指导，给那个小朋友做翻译，鼓励他说下去，告诉他该怎么表达，最后那个小朋友也得到了掌声，兴奋得小脸红扑扑的。

表演结束，那位小老师又组织小朋友做起了游戏，孩子们叽叽咯咯地丢手绢，捉小鸡，小老师还拿出糖果奖励表现好的孩子，玩累了又带着小家伙们拼积木。

那些一个个拎着塑料口袋的小朋友，原来是将自家的积木贡献了出来，各种不同款式和类型的积木，在那位小老师的指导下，小朋友们齐动手，搭起了房子、花园、水池、餐厅，不一会儿，一座美轮美奂的花园城市就在小朋友们的共同努力下完成了。

小老师又让所有的小朋友站在那座足有半人高，占地近两平方米的大型花园积木旁，给大家照了合影。

不知不觉天色渐暗，小老师让大家收拾东西，准备散伙，看着那些小家伙们一个个意犹未尽的表情，周老师第一次生出想一起加入到他们中间，和大家一起做游戏的念头。

自我展现、大方、团结、友谊、分享、尊重和鼓舞他人，是幼师们追求的终极目标，每一位幼师都希望自己能教出具备这些优点的小朋友，但目前为止，周老师还没有见过比那位小老师做得更好的幼师。

原来，这就是自己的小女儿不满足于在幼儿园里玩乐的原因啊，在这个僻静的小区里，她能享受到更多的参与感，自我风采得到完全展现，收获到足够多的笑容和欢乐。那位小老师，已经深得这些小朋友的信任，融入他们，引导他们。他的一言一行，无不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他们，这是别的幼教老师很难做到的。

那些小朋友很容易将幼儿园的老师当作阿姨和他们的老师，却无法将他们当作大哥哥大姐姐，当作亲密无间的伙伴。小朋友对老师的态度大多是，老师教大家学，要告状找老师，小秘密则只和自己的小伙伴分享；能获得小朋友袒露心底小秘密的老师，都一定是幼师中的佼佼者。

带着各种思绪，周老师不自觉地靠近了这个小团体。

“妈妈!”田田欢快地扑了过来。周迎春一把将她高高抱起：“我的乖女儿，你天天都在这里玩啊？”

“艾司哥哥带我们玩，艾司哥哥好厉害的。”田田语气中带着强烈的推崇。

“是吗，多厉害？”周老师笑问，朝艾司走过去。

“嗯，反正比张老师，比李老师，比刘老师、王老师他们都厉害。”女儿不知如何形容，只能将新苹果幼儿园四位元老级教师搬出来做比较。

“你好，我是田田的妈妈，我姓周，是新苹果幼儿园的老师。”周老师抱着女儿来到近处，艾司正指挥小朋友将搭建好的城堡分拆。

“周姐姐好。大家叫阿姨好。”“周阿姨好。”“阿姨好。”“周老师好。”

周老师微笑不语，那一声周姐姐仿佛一下就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眼前这个小青年给人一种纯真的感觉，那双眼睛干净清澈，眼眸黑亮，眼珠瓷白，就像自己小女儿的眼睛一样美丽。

周老师竟然生出一种不敢与之对视的惭愧，在这座城市中，拥有这样眼神的人，已经不多了。

“嗯，田田今天表现很棒，她给大家唱儿歌，如果明天来，就可以教会更多的小朋友唱这首歌。”不是很乖，而是很棒，这种风格的称赞能极大地激励小朋友的自信心。

艾司见周姐姐不说话，有些不知该说什么，面对像周姐姐这样真正的大人时，艾司总觉得不及面对小朋友自在，大人们的眼神是复杂的，你永远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我女儿在家很调皮，在幼儿园也不肯乖乖坐好，今天是我第一次，看见她与别的小朋友安静地坐在一起这么长时间。”

“田田很乖啊，她不肯安静地坐好，一定是因为老师讲了她听不懂的东西。大家说是不是啊。”

“就是，有时候老师说的我们都听不懂。”“有时候老师说的我都不想听。”小朋友们纷纷表示支持。

周老师又笑了，怀中的女儿原本嘟着嘴，现在睁着大眼睛拼命点头，本想称赞一下这位小老师，没想到他竟然替田田说话，表示他们是站在同一阵线的。简单的一句话，就能得到大多数小朋友的认同，这个艾司，究竟是何许人？如此深厚的幼教功底，应当不是泛泛之辈。

“你是学幼师专业的吗？”怎么看这个小老师也不像参加工作好多年的样子，周老师估计是某大学的学生，如此优质的资源，若能提前结下友谊，对日后的新苹果幼儿园大有好处。

艾司完全听不懂，只是愣在那里，周老师眉头一皱，怎么，不是学生？“你是幼儿园老师吗？在哪所幼儿园？”

“我不是幼儿园老师。”艾司不好意思地挠头，咧嘴笑。

“艾司哥哥是我们大家选出来的老师。”最早的发起人朵朵骄傲地道。

“是学生？在哪里读书啊，二中吗？”周老师越发好奇起来。

“我不是学生，我没去学校。”艾司摆摆手。

“艾司哥哥，我回家去了哦，艾司哥哥再见。”一名小朋友说。

“瑶瑶再见，明天早上要自己穿衣服哦，你保证过的，你一定能做到。”艾司竖起拇指给予鼓励。

周老师想想也是，五点多学生通常还在学校呢，这就奇怪了，这小伙子既不是老师，也不是学生，年纪也不大，还能天天和小朋友一起玩，难道是无业青年？

“那你是在哪里上班吗？打工？”

“我在忠伯的小店帮忙，刷盘子。”艾司有些小得意，如今他的盘子刷得又快又干净，还学会了切菜。

原来真的是个打工仔，周老师敏锐的商业头脑立刻意识到，自己捡到宝了。“艾司？你叫艾司是吧，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到我们新苹果幼儿园来？”周老师抛出橄榄枝，在她看来，幼儿园能提供给这位打工仔的待遇，怎么都比刷盘子强，是个聪明人，就没理由拒绝。

“对呀对呀，艾司哥哥，到我妈妈的幼儿园来啊，我们那里好多小朋友，艾司哥哥你带着大家玩，大家一定好高兴的。”真是知母莫若女。

“可是，我很忙啊。”艾司掰着指头数起来，“早上要准备恩恩她们的早餐，打扫卫生，然后就要去忠伯小店帮忙，下午也要去帮忙，回来只能和大家玩一个小时，晚上也要去帮忙。”

周围的小朋友也不乐意了：“就是，艾司哥哥都只能和我们玩一小会儿。”“田田，不要叫你妈妈带走艾司哥哥。”“要是艾司哥哥走了，我们以后就不和你玩了。”“艾司哥哥是我们的老师，是我们选出来的，他不是幼儿园老师。”

周老师对小朋友的反对充耳不闻，继续拿出诱惑：“如果你肯来，我们会先给你见习老师的资格，但享受正式工的待遇，五个月之后，我替你报名参加幼师资格考试，我和教育局的王福新局长也有些关系，我保证，即便你没有大专文凭，也能拿到幼师资格证。”

在周老师看来，这么多重磅炸弹，对一名打工者来说绝对无法抗拒，之所以舍得下这么大本钱，是因为如今的幼师资源以女性为主，小朋友缺乏阳刚之气，男性幼师本就凤毛麟角，而能和小孩子融为一体，让小朋友真心拥戴的优质男幼师更是万中无一。

周老师爱才惜才，决定将这个很有潜力的小伙子发掘出来，使他成为海角市的男幼师楷模，如果有可能，还能将他送上电视台，让他在全国的幼师界风光一把，如果艾司成为幼师界的明星幼师，那么新苹果幼儿园自然也会水涨船高。这就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没有高投入哪来高回报。只是周老师还不知道，艾司别说什么大专文凭，就连高中文凭、初中文凭、小学文凭，甚至连个幼儿园文凭也拿不出来，那是货真价实的白丁出身。

“周姐姐你说的这些……”艾司迟疑道，“和我没时间有关吗？”

2

周老师为之气结，怎么脑袋这么不开窍，难道自己的眼光看差了？“你说的忠伯，应该是天天见小店里的忠伯吧，我们幼儿园距离忠伯的店也只有两条街距离，距离这小区也不算远，你到我们幼儿园来，就不用去忠伯的小店帮忙啦。”

“那怎么行，我答应忠伯的。忠伯还教我切菜呢。”艾司不高兴了，这位周姐姐心地不好，不让自己去忠伯那里。

周老师没想到这个小伙子还挺讲义气，也有些不满道：“如今幼教市场很火，很多拿着师范院校本科硕士文凭的毕业生都到我们那里找工作，就算再差也比这刷盘子……”周老师适时停下，言下之意很明显，刷盘子这份工作，听上去多少有些让人鄙夷。

“我们有三个人一起刷，每天都洗得很干净，而且还用消毒柜消毒，让客人吃得放心，忠伯说这是生意人的良心。周姐姐你到我们小店去吃一次，吃过你就知道了，忠伯的手艺，那菜的味道是呱呱叫。”艾司根本没觉得有什么好惭愧的，反而替忠伯做起了宣传。

讥讽我没良心吗？周老师心有不甘，最后问道：“忠伯每个月到底给你多少钱？”

艾司愣住了，惊讶道：“刷盘子还要给钱吗？”忠伯叫他去帮忙，他觉得自己有能力可以帮助别人，就已经很满意，干活是要给钱的，艾司还没有这样的概念。恩恩以为他和忠伯谈好了，所以大力支持艾司去打工，谁知道艾司就没想过，忠伯也没提过，艾司只是觉得和大家一起干活比一个人在家里干活更开心而已。

周老师倒吸一口冷气，这小子是免费帮忙？他只是不想告诉自己他的实际收入，以免被自己嘲笑吧？但是看他的眼神，又不像作伪，难道说，他的心智……

“唉，如果你不能来我们幼儿园，我只能表示遗憾了，不过作为一名幼师，我个人很想知道，你是怎么和这些小朋友融到一块儿的，我看到这些孩子这么喜欢你，我很羡慕。”

“融到一块儿？我们没有融到一块儿啊，我们大家就是在一起做游戏，一个人不好玩，玩具拿出来大家一起玩，哪位小朋友学到了新东西，拿出来和大家一起分享，以前恩恩教过我好多东西，我也就教给大家啦。”艾司毫无保留地介绍经验。

周老师算是明白了，什么幼教终极目标，眼前这个小伙子，其心理年龄和自己女儿是相当的，他们不过是在一起玩，他们形成了自己的小团体，和成人世界格格不入，这也是为什么幼儿园的成人老师无法完全融入小朋友之中，而他却可以轻易做到。想明白了这一点，周老师算是摸清艾司的脾胃了，只要顺着他的毛发梳理，要让这个小伙子加入新苹果幼儿园实在是轻而易举，想着想着，周老师不禁露出了笑容。

艾司看得分明，这个周姐姐的笑容，和那天把酱香典范卖给自己的那位姐姐的笑容，简直一模一样。

“艾司啊，你想不想和更多的小朋友一起玩，而且可以玩更多的玩具？”周老师见艾司两眼发亮，就知道自己摸准脉门了。

“可是，没有时间。”艾司面对诱惑，坚守信念。

“因为答应了忠伯，所以信守承诺，对吗？”

艾司点头。

“嗯，这样啊，这样做是对的，田田也要记住艾司哥哥说的哦，一旦你答应过，一定要认真去做，努力地做到，明白吗？我们约好了什么时候吃饭，就要什么时候吃饭，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子，不然艾司哥哥和其余小朋友就会知道，田田说过的话不算数。”顺带教育了女儿，周老师又对艾司道，“我们幼儿园呢，是从上午九点到下午四点，在这个时间段，只要你能挤出时间，都欢迎你来玩哦。”

上午九点到下午四点，和很多小朋友一起玩啊？艾司觉得心思活泛起来，开始认真思考，自己可以从哪个时间段挤出一点时间来，幼儿园到底好玩还是不好玩，得去过才知道，好想去看看，好想去看看!

有了!艾司抬头道：“每天下午去忠伯那里，不到三点就做完活了，大家在一起喝水聊天，我可以在那个时候去幼儿园吗？”

“当然可以。”周老师露出职业微笑，虽然那个时候不少小朋友已经满脑子想着回家了，不过只要这个大号小朋友去看过之后，一定会喜欢上那里的，周老师对此很有信心。

“去幼儿园，需要身份吗？”艾司犹豫了一下，补充道，“我没有身份。”

身份？周老师笑道：“是我们请你来玩的，不需要身份。如果到时候我不在，看门的老伯问你，你就说是周园长请你来的，许老伯就知道了，会让你进去的。”

第二天，艾司在忠伯那里干完活，早早地说了自己要出去玩，便循路来到了新苹果幼儿园，有几名家长已经在门外等着接孩子放学了。

“大叔，大叔。”

大爷耳朵不太好，艾司又叫了两遍才有反应：“小伙子，我们还有一个小时才放学，是家里有事吗？”

“是周园长请我来玩的。”

“嗯？噢，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你是叫……”

“我叫艾司，艾草的艾，司令员的司。”

“哦，对对，你进来吧。”

大爷给艾司开了门，见艾司进去了，另几位家长不乐意了：“为什么他可以进去？我要去看我们家丁丁。”“大伯，开开门，让我也进去吧。”

“人家不是来接孩子的，是找园长有事，你们还是耐心地再等等吧，若家长们一个个都进去，里面还不乱套了。若随便什么人都可以随意进，你们做家长的也不放心不是？”

艾司没有听到家长们的询问，进了门就好奇地往里走，绕过了屏风墙，顿时眼前一亮，没承想在这闹市街区的中央，仅一道铁门之隔，居然别有洞天。

园子的中央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大操场，操场正中是纯绿色的软塑胶地板，好几个班的老师正带着小朋友在塑胶地板上做游戏，怎么翻怎么滚都可以。大操场的四个角则放了许多玩具，这边有秋千、跷跷板、摇摇木马、滑板!那边有攀爬彩管球、充气城堡!另一边有大沙滩，还有供小朋友随意涂鸦的巨大白板墙。

围着操场的四边有五六栋各具童话色彩的建筑，每一栋都是那么独特新颖，艾司还没见过类似的建筑。

那边的房子都是蘑菇形状，高低错落，这边好似《白雪公主》里的城堡，那边是《蓝精灵》的森林小树屋，还有那边是有着尖尖圆屋顶的蛋糕小房；还有大风车屋、《阿拉丁神灯》中的火炬圆顶小屋、《猫和老鼠》里面的奶酪屋、巨人城堡，以及艾司叫不出名字的奇异风格建筑。

这可真是天堂一样的地方啊，艾司瞬间便陷入了幸福的重围，这也是周老师笃定只要艾司来到这里，就一定会被吸引住的底气所在。

幸福来得太快，艾司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到处都有小朋友在玩，艾司只犹豫了一下，迅速冲向充气城堡，将鞋一脱，在那名幼儿园老师的制止声中，一头扑了进去，开心地打起滚来。

“嘿，你，哪儿来的，快出来!那是小孩子玩的地方……”在旁边的一位年轻老师，还没有应付这种事情的经验，尖叫起来。

“由他去吧。好好看着，他是怎么与那些孩子接触并融入他们的。”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年轻女教师耳边响起，同时拉住了女教师伸出去的那只手。

“周……周园长。”女教师有些吃惊地回过头来，正是接到消息赶来的周迎春副园长。

小朋友们对这个贸然闯入的大家伙还是抱有一定戒心的，不少小朋友有些惊惶地看向老师，却发现他们的老师在一旁没有制止，小朋友更加好奇这个大家伙的来历了。

艾司可不是先礼让后邀请的贵族儿童，见周围的小朋友都纷纷避开，自然要先玩过瘾，上次在公园看到有充气城堡，可是恩恩她们死活不让自己去玩。

打几个滚，高高地蹦起；东歪西倒，一步一陷地蹒跚行走；朝那些充气蜡烛扑过去，扑倒这支蜡烛，反过来又去扑倒那支蜡烛，这支蜡烛又冒了起来，再扑；还有充气的滑板，一个鱼跃冲顶头朝下滑下去，再翻过身来，仰着滑下去，再来，打着翻跟头，滚着滑下去。哈哈，充气城堡就是好玩，怎么翻滚都不会摔着。艾司就像冲进沙丁鱼池的鲨鱼，肆无忌惮地翻滚跳跃，所到之处小朋友纷纷避让。

过了一会儿，或许是艾司总把最好玩的地段霸占了，又或许是看他只长得个头大，却一脸人畜无害的表情，也有见他玩得新奇，想跟着学的，总之，小朋友们开始对艾司有意见了。

“我先来的，该我先下。”在充气滑梯前端，一名大胆的小朋友拦住了艾司的去路。

艾司也不一味霸道，而是看了看，指着其余小朋友道：“他们都没有排队。”

“你是大人，大人不能和我们小孩子抢玩具。”这位小朋友显然经过了深思熟虑。

的确，以艾司的个头和小朋友们一起抢地皮，未免太不公平。

“可是，可是我也想玩啊!我不是大人!”艾司不忘更正一句。

一听那对话口气，就知道他们绝对属于一个年龄段，周老师和那位女教师都会心一笑。

“你长那么大，你就是大人，你就是你就是，你看，城门你都钻不过去。”

艾司往充气地板上一扑，以一个游泳运动员标准的入水姿势，在充气地板上滑过，一下就钻过了城堡的城门，挑衅似的回望小朋友：“我钻过来了，我不是大人吧。谁说个子大就一定是大人的，那边那个小胖，比你高一个头，他怎么不是大人？”

小朋友确实高矮不均，那个拦住艾司的小朋友无话可说了，转身就从充气滑板上滑下去了：“反正我先来，我要先滑。”

艾司三两步又抢了上去，这次是个小姑娘挡在前面，稚嫩道：“你要在我后面，我在你前面!”

艾司看了看，还有不少小朋友要从自己腿旁挤过去，这样可不行，那自己就没的玩了，眼珠一转，对那个排在最前面的小姑娘道：“我们可以一起滑吗？我可以把你举起来，举得高高的哦。”

这种滑充气滑梯的玩法，小姑娘显然没玩过，咬着小指头，犹豫了片刻，艾司做了个托举的动作：“举得高高的哦。”

“好吧，但是如果你把我扔出去了，我会哭哦，汪老师，我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都会一起来打你，打得你屁股开花。”小姑娘不忘先威胁一番。

“走喽，举高高，呜……”艾司将小姑娘举起来滑了下去，着陆的时候没控制好，两人滚作一团，小姑娘发出了咯咯的笑声。

艾司尝到甜头，又登上充气城堡的高处，询问道：“还有谁要举高高!”

有了尝试者，自然不乏雀跃的跟风小朋友，艾司一下成了炙手可热的大哥哥。

“举高高喽。”“我们出发!”“赛洛号出发!”“我是深水潜艇，咻咻!”

“艾司哥哥，艾司哥哥。”“我要举高高!”“该我了，他已经举过了，艾司哥哥，该我了!”

在一旁看着的周老师和汪老师都感慨不已，和小朋友打成一片，让大家记住了自己的名字，艾司轻易地便在这群孩子中树立了自己的地位，看他们玩得如此开心，会让人有一种渴望参与其中的感觉。

这一切，似乎都非常容易，不过仅限于艾司，周老师也知道，许多家长以为，由于成人自身的视觉和体型，所以无法参与到孩子的活动之中，但真正导致他们无法与孩子们开心娱乐的，只怕还是那颗被染为世俗的心。

每当看到孩子们在娱乐，生出一股想要参与的冲动时，内心就会告诉自己，自己已经是成人了，那是小孩子们的玩意儿，那种游戏，或许根本就没有自己想象中好玩；或者又会想，旁边还有很多人看着呢，会被当作神经病的。

成年人的内心世界，会以各种理由去克制压抑自己内心的原始意愿，因为成人懂得了一种叫礼俗的东西，知道哪些事是孩子们才会做的，哪些事是只有成人才可以做的，一旦超出礼俗的范围，即便内心很想做，他们也会强行克制。

而艾司的独特之处就在于，他并未受到世俗礼法的约束，对这一套他懵懵懂懂，似是而非，而且某些礼法是没有道理可言的，只能解释为大家都那样做，你不那样做，就是没礼貌，不讲道德。

一玩起兴就忘记了时间，直到汪老师招呼小朋友们集合准备放学回家了，大家才依依不舍地从充气城堡里走下来。小朋友们都觉得，以前也玩充气城堡，但是没有今天这样好玩，有了艾司哥哥的加入，小朋友都玩得不想走。

“周姐姐好。”小朋友都下了城堡，艾司也不好意思赖在上面不下来。

“艾司，这位是汪华汪老师。”“汪姐姐好。”“艾司你好。”

“我明天还能再来玩吗？”时间太短了，艾司只玩了充气城堡，还有好多没玩过。

“当然可以，明天，你能带着别的小朋友一起玩吗？我们这里有很多小朋友，他们都希望和艾司哥哥玩。”

“好啊。”

“周园长，你让这么一个大孩子来带小朋友玩，有什么用意吗？”送走艾司后，汪老师不解地问。

“从他身上，我们可以发掘到很多可贵的东西，对于我们的育幼教育会很有帮助，以后你会看到的。”周迎春高深莫测地微笑着。

3

开学之后，恩恩她们的生活渐渐变得云淡风轻，接着就被扑面而来的题海淹没，老师的拖堂和作业的增量成了同学们抱怨的主题，文风为陶慧颖的事情向恩恩道了歉，那事本就恩恩她们有错在先，能接受文风道歉的机会实在少之又少，恩恩自然接受了。

至于艾司的身世之谜，在题海重压面前，恩恩她们只能暂时放弃寻找了，或者说实在没有精力再去考虑。

上一次带艾司找心理医生进行了催眠，结果只进行到一半，艾司就自己从催眠状态中醒了过来，抱着脑袋大喊头痛，看他在助眠椅上抱头打滚的痛苦模样，连那心理医生都被吓了一跳!

最终艾司还是什么都没能想起，恩恩抱怨雅欣预约的心理医生不靠谱，看到艾司那么痛苦，她们也于心不忍起来，这事就此告一段落。

相较恩恩她们，艾司如今的生活可谓过得风生水起，不仅在幼儿园找到了梦中的天堂，还得到了忠伯的重用。

几天苦练下来，艾司的刀功已能达到忠伯八九成的水准，“艾司，你的刀功这么好，没几年的苦练绝对做不到，你就别瞒着忠伯了。”这是忠伯对艾司的评价。

“真的没有，我一点都不记得……”艾司住口，恩恩明确地告诫过艾司，哪些事情是绝不能说的。

忠伯见艾司的刀功如此了得，在厨艺一道的天赋惊人，忍不住想教艾司两手。

“艾司，你听好，这女人啊，都是感性的动物，视觉、听觉、嗅觉、味觉，任何一处能吸引到她，她们都会为你加分，要想留住她们的心，就得留住她们的胃。想当年，你忠伯就是凭借这一手神鬼莫测的厨艺，才彻底征服了你忠嫂的芳心。你看我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的，还有我们的儿子，也是吃得健健康康，从小就没得过什么大病，全靠忠伯我浸淫厨道，苦心钻研。切菜切得好，刀功过人不算什么，做菜才是关键，就算能做出色香味俱全的佳肴，也不算什么。你做的菜，要能顺应天气四季，调理人体五脏六腑，民以食为天，以食养生，才是厨之大道。掌火!下油!翻勺!点料!蒸、煮、炖、炒、煸、炝，随心应手，翻乾坤于掌间，百变无穷!”

忠伯允许艾司看自己炒菜，他还时不时玩两个花活儿，只看得艾司不住发出“哇!哇”的赞叹。

做菜的绝招忠伯还没打算倾囊相授，不过允许艾司看自己做菜，已经是很难得的传授了，能不能把握住机会，就看艾司自己的悟性。忠伯当然不会知道，艾司最擅长的便是观察，学习，分析，理解，直至掌握，忠伯为他打开了一扇窗，他便能自行体会到这个世界的美妙。

忠伯的手法其实与真正的国际名厨还有差距，做菜的手法只有简单的几招，翻勺，颠勺，有快速小翻和大回环搅拌，下配料的顺序很有讲究，似乎某种配料先下，那种配料的香味就会被油和主菜吸收，顺序一变，整道菜的味道就全变了。

忠伯因人下料，点同一道菜，长得胖的、长得瘦的、年纪大的、年纪小的、男的、女的，忠伯的配料比例都不同。这些全被艾司看在眼里，记在心中，有些不能理解的就问忠伯，忠伯不愿意说的还可以百度搜索，艾司很早就会用百度了，只不过大多是帮恩恩她们挣豆豆，一旦他想认真查找某个资料，他能将人家收费的论文帖子翻找出来。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光记了一肚子理论是不够的，还得有实践的机会，目前忠伯还没有给艾司实践的机会，艾司就自己实践。

恩恩她们上学很忙，通常都是中午和晚餐在外面小炒吃，要不然就吃泡面，学校的食堂她们坚决不去，难吃且分量少，唯一的优点就是价格便宜。

所以出租屋的厨房几乎没被动用，除了烧点开水，其余厨具更是可以扔进储藏室，尽管艾司每天都将它们擦得闪闪发亮，却是毫无用武之地。

今天要派上用场了，艾司从忠伯那里赊了菜回来，番茄炒鸡蛋，滋补养颜，富含维生素，抗衰老，缓解视觉疲劳，恩恩她们吃了肯定好。

番茄焯水去皮，切块，码糖，码糖很重要，不仅可以提味，让番茄去酸增甜，还能让维生素汁都渗出来，起锅时浇在菜的表面，让菜色更艳，也更富营养。

鸡蛋搅匀，放盐，要搅拌出很多泡泡才好，下油锅后蛋才会疏松软滑，忠伯说搅拌得好的鸡蛋下油锅后，会立刻膨胀成一个面包。

下锅很快就要将面包蛋铲起，切丁，再用微油小炒番茄，再下蛋，放适量盐和鸡精起锅，浇汁，艾司深深地吸了口气，嗯……好香啊。赶紧拿个盖子盖上，待会儿香气就跑掉了。

再炒个素青菜，这个简单多了，择菜洗菜，少许油，爆炒一下，放点盐，放点鸡精，好了，恩恩她们差不多也该回来了。

“开门开门!”正想着，外面就响起了雅欣那好似土匪进村的叫喊声。

“恩恩、雅欣、婉儿你们回来啦!”艾司会一面大声惊喜地叫着，一面开门。

“嗯，好香啊，什么东西？”

“我亲手做了番茄炒蛋和小炒青菜，专门等你们回来哦。”艾司可得意了。

“哎呀，艾司在忠伯那里已经学会做菜了啊，这下我们有口福了，不用出去吃了!”婉儿欣喜道。

“先别忙着下结论，尝尝味道再说吧。”恩恩持怀疑态度，“你尝过了吗？”她问艾司。

艾司大幅度摇头：“当然是要一起开动，才能吃到最好吃的味道，我去给你们盛饭。”

摆好碗筷，艾司给恩恩她们盛好饭，恩恩她们也洗干净手了，四人围桌坐好，“当当当当!”艾司哼了声，揭开两个盖子，红黄绿，看颜色倒蛮正的。

雅欣按捺不住，抢先夹了一筷子：“嗯……”声音没有高上去，打了个破折号反过来向下走，眉毛渐渐地向中间靠。恩恩也夹了一大块鸡蛋，正放在嘴里，还没咬下去，婉儿斯文地拈了一片青菜叶，三人原本饿得正准备抢食，却被雅欣那一声变调的鼻音震住了，变得小心谨慎，开始细嚼慢咽。

香味是有，味道也不咸不淡刚刚好，只是，吃在嘴里有点古怪的味道，像是肥皂？还是碱盐？原本看色和香都具备了，还打算称赞艾司一番然后大口地开动，只是这味道是怎么回事？三个人相互看看，雅欣又拈了一筷子尝了一下，味道是有点古怪，虽说不至于难以下咽，但是因为这样的品质称赞艾司，似乎也不太好。

“艾司做的菜真好吃，艾司做的菜最好吃了，好好吃啊，吃了还想吃。”见没人夸奖自己，艾司自吹自擂，大口大口地夹菜扒饭。

“第一次能做出这样的水平，应该不错了。”恩恩带头鼓励艾司，以免伤了艾司的心。

“没错没错，快吃吧，吃了还要写作业。”婉儿附和着。

“我第一次做的菜绝对比他这个好吃。”雅欣还是觉得嘴里不是味儿，提出意见。

艾司低着头，眼睛横过来，雅欣的良心大大地坏，还是恩恩和婉儿最好了。

下午首节物理课后，雅欣找到恩恩：“不知怎么的，我肚子一直闹革命，这节课给我上的。”

“是吗？”恩恩杏眼一瞪，“我也觉得不对劲儿，就像有人在肚子里跳踢踏舞一样，一阵一阵地不安分。”

“婉儿，你没哪儿不舒服吧？”

“肚子好像不舒服。”婉儿柳眉轻蹙，宛若西子。

“我们没做什么啊，这是得罪了哪路神仙？”

“是啊，中午就在家吃了顿饭!”

吃饭!三人眼中都是一惊，雅欣拍案怒道：“敢情是艾司给我们下了药!我说今天中午的菜味道怎么那么古怪!”

第二节是李老师的外语课，三人的肚子更是吵着闹着要造反。“老师……我肚子疼，要上个厕所。”开课五分钟，中午吃得最多的雅欣第一个坚持不住。

“下课干什么去了？”李老师怒。

“等等，老师，我，我陪她去。”恩恩狡猾地站起来。

“去吧去吧。”李老师很不耐烦。

这一去就是二十分钟，等恩恩和雅欣面白腿软地走回教室时，李老师又批评了她们一句：“怎么去那么久，你们当这里是自由市场啊？”

恩恩和雅欣各自找座位坐下，看了婉儿一眼，婉儿小脸通红，正局促不安地在座位上不停地腾挪换位，终于忍不住了，小心地举手，悄悄地询问：“老师，我想去下洗手间。”

李老师和颜悦色：“去吧，身体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找个同学陪你去？要注意身体，身体是学习的本钱。”

恩恩和雅欣鄙夷地看了李老师一眼，这就是好学生和坏学生在老师眼中的差距，她们上厕所就是偷跑，等同无故旷课，婉儿上厕所都是为了更好地学习。

第三节课也不行，她们继续旷课，回到家，“开门开门!”雅欣叫得特别大声。

“恩恩、婉儿、雅欣你们回来啦!”门打开了，艾司喜气洋洋地站在门内，“有香喷喷的蘑菇煲汤哦，谁想先尝一尝？”

雅欣本想将艾司好一番数落，却有气无力地用手指了指，说不出话来，婉儿居然行动最快，第一个冲进了厕所。

恩恩面色灰白，总算还有点精神：“你中午在菜里放什么了？”

“就是盐啊，鸡精啊，都是很简单的菜，忠伯的拿手绝技我还没学会。不过没关系，我多看几天就会了，到时候让你们每天品尝艾司牌小炒菜，上课都会流口水。”

“现在别说那么多，让我看看你的调味罐，”恩恩将艾司推到厨房，“这是什么？盐，嗯，是盐，鸡精呢？这个？”恩恩嗅了嗅，在手里捻了捻，最后不放心地用舌尖舔了舔，立刻尖叫起来：“呸呸，什么鸡精，这是洗衣粉!”

“我洗衣粉放在洗衣机旁边啊。”艾司从洗衣机旁拿出洗衣粉。

恩恩掐住艾司的脖子摇晃：“你这个笨蛋，你放之前不会先尝一尝吗？这洗衣粉不是我们买的，你在哪里找到的？”

“厨房的窗台上。”

“肯定是房东留下的，还不知道放了多久了，肯定已经过期了。艾司啊，你把我们害惨了，给我们吃过期的洗衣粉，吃得我们三个都拉肚子，雅欣都拉得快虚脱了!”

“可是，我怎么没事？”

“你，你已经百毒不侵行了吧!我，我……我们的医药费、青春损失费、精神损失费、名誉损失费、伤痛赔偿金，都要算到你的债务总额里!我、我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一定要起诉你，一定不会轻饶你!”

外面传来雅欣的敲门声：“婉儿，你好了没有，快出来啊，救命啊!”

看三位公主拉得不能去上晚自习，纷纷请假，艾司也慌了，赶紧上网百度一下，理胃洗肠汤要怎么做，恩恩雅欣她们哪里还敢做艾司的试验品，打死也不喝。还好拉肚子只是一次性的，清空了肠胃便没有继续，雅欣愤愤地建议该将艾司送到陶慧颖家里去做主厨。

艾司嘟着嘴保证，今后做的一定是香喷喷顶呱呱的菜，作料全部去超市重新买过，绝不会再把洗衣粉放锅里了。

只是恩恩她们吃过亏，心里有了芥蒂，接下来就算艾司做的菜很合胃口，也没人轻易开口称赞艾司，弄得艾司不知道自己做的菜到底可口不可口，一边向忠伯学习，一边拼命查阅资料，无形之中，艾司学会的食材搭配与菜的做法越来越多，就连忠伯那几手招牌菜，他也摸出一点门道。

在厨艺上大有斩获的同时，艾司在幼儿园和小区里的人缘也越来越好了。艾司找恩恩要了个小书包，因为幼儿园的小朋友都有小书包，艾司也要有。恩恩被缠得没法，给艾司找了个她读小学时用过的书包，虽然有点旧，但洗得很干净，还有小熊维尼的图案。

艾司得意扬扬地背在身上，翻来覆去照镜子，臭显摆，好像那不是什么被当作垃圾扔掉的旧书包，而是顶级时尚名牌包包一样。背上就不肯放下，晚上睡觉都要背着，好不容易被恩恩她们劝得放下，说第二天天亮再背，结果半夜艾司就将灯打开去叫恩恩，说天已经亮了，可不可以继续背书包……

后来小书包里就渐渐多了一些什么积木零件啊，字帖啊，形状奇怪的小石子啊，让人看不明白的超现代折纸作品，小铁片、小塑料珠子……

艾司在新苹果幼儿园的时候，周老师先让艾司看看别的姐姐是怎么带小朋友们上课，然后让艾司自由地带小朋友们玩，一开始还需要一位老师在旁边盯着，可没多久就发现完全不需要，艾司就像一块大磁石，小朋友就像铁屑，艾司哥哥走到哪里，小朋友们就跟到哪里。

不到一周的时间，幼儿园内的小朋友间就传遍了艾司哥哥的大名，在传说中艾司哥哥像孙悟空一样会七十二变，艾司哥哥是一个会讲几万种不同故事的机器人，艾司哥哥有蜘蛛侠和超人那样的本领，艾司哥哥像哈利·波特一样会各种魔法，总之，艾司哥哥比幼儿园别的老师好玩，在小朋友中，艾司哥哥是个抢手货。

“今天艾司哥哥会到我们班上来哦!”

“昨天艾司哥哥带我们一起玩，我们做过的游戏，你们听都没听说过，周老师、汪老师、华老师，都没听说过。”

“艾司哥哥今天会来带大班的小朋友，周老师说过的，你们小班的又哭又闹又爱撒尿，艾司哥哥都不喜欢带你们玩。”

“呜……你骗人，艾司哥哥会来的!”

周老师也想看看艾司究竟有些什么本事，让艾司一个班一个班地轮，结果发现，从小小班到大大班，艾司统统能胜任，而且，艾司在看过别的幼儿园老师教小朋友识字、认身体、认亲戚、背古诗、学拼音、学英文之后，他也全都会教，很明显，艾司教的效果，是别的老师强迫小朋友安静下来，死记硬背比不了的。

就拿英文来说，艾司会在小朋友玩得最开心的时候，时不时拿出一个小东西询问：“这个英文怎么说？”

“埃剖!”在别的小朋友羡慕的眼神中，第一个抢答正确的小朋友就能得到这个苹果作为奖励。小朋友会自己认真去记忆，不是为了得到表扬，而得到苹果的那位小朋友，更是很长时间都不会忘记这个单词。

当然，这些方法周老师都会悄悄地记下，整理成册，让其余老师模仿学习。

至于在小区中人缘那么好，那完全是因为艾司严格遵守恩恩为他制定的三大注意八项纪律，坚持以助人为乐为己任，变成一个四处帮忙的滥好人。

“王伯，拿菜啊，我来帮你。”

“秦叔，扛箱子啊，我来帮你。”

“大哥，你一个人扛两桶水上楼啊，要帮忙吗？”

“大叔，这么多纸箱好不好拿下去啊？要不要帮忙啊？”

送水的，收废品的，倒垃圾的，无论贵贱亲疏，统统都在艾司的帮忙范围内，只要得到“谢谢”两个字的赞扬，艾司能高兴小半天，晚上还会向恩恩表功。当然，虽然在帮助别人的时候艾司会真心快乐，但这并不会为他减少一分钱的债务，相反，艾司在恩恩那里欠下的债，每一天都在增长。不过艾司从未想过要为赎身而努力，依然简单且快乐地过着。

不过，也不是每个人都对艾司友好，这天放学，恩恩她们就在小区外的小巷里见到了令她们气愤的一幕!

4

五名看起来像初中部的学生，个子比艾司还矮一头，歪穿着校服，斜挎书包，有两人嘴里还叼着烟，正拿着艾司的小熊书包扔来扔去，耍逗着艾司。

“来拿呀，来拿呀……哈哈，接着!”一个假动作，书包扔给了旁边的学生。

书包在五人手里扔来传去，艾司盯着书包，怎么也抢不到，急得都快哭了：“把我的书包还给我……你们把书包还给我……”

“哎……”一个胖乎乎的小子笑嘻嘻地做出要丢不丢的样子，逗得艾司原地一跳，他再将书包往右边扔去。

啪!书包被一只大手拽停在空中，雅欣走向原本等着接书包的初中生，伸出两根手指，拔掉他嘴里衔着的烟头，弹在地上，拿手背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小子，你是哪个班的？”

“恩恩、雅欣，他们抢我的书包。”一看到恩恩她们回来了，艾司含在眼眶里的泪水顿时哗哗地涌出来。

恩恩怒视那几名矮个的初中生，声色俱厉道：“你们找死啊!给我靠墙站好，今天你们家长不来，谁也别想走!”

婉儿则轻轻擦了擦艾司的眼泪，温柔地问道：“你有没有受伤啊？他们有没有打你？”

艾司低头垂泪，摇头：“没有，就是难受，想哭。”

那几名初中生被雅欣的气势给镇住了，等恩恩说话时才反应过来，哪肯老实地站住，顿时作鸟兽散，恩恩也只是吓唬吓唬他们，没想把他们怎么样，等那几个学生一走，立刻怒其不争地教训起艾司来：“你怎么回事啊？几个小孩都敢欺负你!遇到这种坏学生，跟他客气什么，打呀!”

艾司泪眼摩挲地抬起头：“你不是说不许打人吗？”

“我有说过吗？”恩恩一愣，随即想起了自己是在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立刻更正道，“我是说让你不要下死手，呃……就是不要像对付那个家伙那样对付人，但是，有人欺负到你头上，你就算不反抗，也一定要学会保护自己，知道吗？”

“保护自己？”艾司眨巴着那双湿润的大眼睛，恩恩伸手扶额，这又是一堂额外的教育课程。

“好啦好啦，我们先回去，艾司不哭了。”婉儿温婉劝着，“问清楚经过再说。”

雅欣咧嘴道：“还有什么好问的，肯定是那几个小混混欺负我们艾司，以后看我不见他们一次打一次!”

将艾司带回出租房，三个女生开始七嘴八舌地教艾司如何区分他人的善意和恶意。

不过在怎么对待恶意这件事情上，三个女生的处理方式出现了很大的分歧。

这种事情本来就不是一两句能说清的，这次恩恩站在婉儿的一边，坚决反对雅欣的以暴制暴。最后他们总结出了观察、远离、大声呵斥、打电话、报警等五步自保策略，要让艾司理解并学会如何灵活运用这五个自保策略，又花了一番工夫。四人还在出租屋内排演了好一阵子，雅欣、恩恩两个女恶霸轮番上阵，连婉儿也助演，让艾司高兴得不行。

隔天艾司就拿着新学到的自保方法去向小朋友们传授经验了，同时纠正一些小朋友“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不良恶习。

到了周末，艾司突然接到李婶儿打来的电话：“艾司啊，我们家果果不见了，你有没有看到他？”

“没有啊，”艾司问周围的小朋友，“你们有没有谁看到果果？”

“李婶，您别着急，果果什么时候不见的？好像他说今天要回老家玩啊。”

“是啊是啊，今天果果他爸爸带着一家人回乡下老家，果果和他表弟一起玩的，谁知道玩着玩着就不见了，现在他爸爸妈妈姑姑姑父到处找，急得不得了，如果果果回来了，记得通知我们一声啊，哎呀，这孩子会到哪儿去呢？”

李婶家的果果来之不易，艾司也曾听过一些，李婶的儿子儿媳结婚九年没有生育，夫妻俩去了北京上海，东至澳大利亚，西至德国，可以说跑遍全世界也没能解决问题，以前的大房子也卖了住到了便宜小区。后来不知从哪里寻了灵丹妙药，这才有了果果这个掌中宝，若果果出了什么事情，这一家人可……

“别，别挂李婶，你是说果果他们回老家了？我记得果果说，他老家后院有一间废弃的旧房子，他总想去冒险，还说房子里有一口大箱子，可以通往过去，就像叮当猫的时空机一样，你们有没有去那个房间找过？”

第二天他接到果果爸爸的电话：“艾司是吗？你好你好，我是果果的爸爸，真是谢谢你啊。那两个傻孩子，真的藏在大柜子里面，不知怎么将柜子外的扣销给扣上了，从里面打不开，医生说，要是再晚一会儿，两个小孩都有可能窒息……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我们一家人都感谢你……”

“果果没事就好了，他现在在哪里？”

“还在儿童医院住院观察。”

“我带小朋友过来看她啊。”

……

第二周的周三，从新苹果幼儿园回家的路上，艾司看到一个小朋友被另一个身材不高，脑袋大大的人堵在一条小巷子里，那个小朋友是朵朵的哥哥，叫容林，读小学三年级，艾司见过。

只听那脑袋大大的家伙威胁道：“小子，别装啊，老子看见你口袋里有钱，不拿出来今天你回不了家!”

容林大声道：“我不怕你，我爸爸是警察，街头拐过去就是派出所，我一叫人你就跑不掉了!”这是艾司教过朵朵的自我保护法，要是对方只有一个人，又想抢东西的话，在周围有人的时候就要大声地叫出来，其实容林的爸爸是卖烟的。

“嘿，小子，你别吓唬我，你杨爷可不是吃素长大的，你交不交!拿来吧你!”说着就要动手去抢。容林马上大叫起来：“抢东西啦，抓小偷啊!大人抢小孩子东西啦!快来看啊!”

“你干什么!”艾司已经走了过来。

那大脑袋的杨爷一慌，容林趁机抓起书包逃走，杨爷却被艾司堵住去路，无处可逃。

“小子，你别多管闲事啊，你爷爷我出来道上混的时候，你还在玩泥巴呢，识相的赶紧闪开，好狗不挡道。”杨爷一双黑豆小眼睛六神无主地乱转，嘴里说着底气不足的威胁的话，眼睛四处打量可以逃走的路线。

“为什么要抢小孩子的钱？”艾司觉得这种行为很不可理解，虽然这位杨爷也不高，但小学三年级的容林不过到他腋下，而且那大大的脑袋说明他已成年，这完全就是欺负人嘛。

“大哥，你就可怜可怜我吧。”那位杨爷翻脸比翻书还快，看到没有逃走的希望，立马双膝跪下，一脸哀怨悲痛之情，哭诉着，“我那可怜的老母亲身患重病，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我老婆精神有问题，生活无法自理，留下三个孩子，孩子要吃奶，整天哭哇，我也是实在没办法，出来找点奶粉钱，大哥，大哥，我的命好苦哇。”说着跪行两步，假惺惺地抹了抹眼泪。

原本这话搁谁也不信，偏偏艾司睁着他那双大眼睛，仿佛被杨爷的悲戚感染，这个人好可怜，已经走投无路到去抢小学生的钱了。艾司取下他背上的小书包，在里面一阵翻找，找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他要为恩恩她们做丰盛的午餐和晚餐，身上还有点采买的零花钱，全在这里了。

“喏，孩子吃奶要紧，我也只有这么点钱，给孩子买点鲜奶吧。”

这回轮到杨爷愣住了，他也知道自己这番做作根本没人会信，只求博人一笑，让人家把自己当作一个屁给放了，或是下手的时候打轻点，可是，这小子？杨爷使劲瞪大他的小眼睛，左瞧右瞧，那小子好像真信了？难道老子最近演技有所提高？管他妈的，有钱不拿是王八蛋。

这位杨爷脸色又是一翻，感激涕零地站起来，道：“大哥，你是好人啊，我全家都感谢你。”他捉住艾司的手，撸过手里的钱，蘸点口水，吧唧吧唧数了两下，虽然只得几十块，不过也比那个小学生肥，今天赚了，晚上又能喝两口小酒。嗯，这儿子的奶粉钱是有了，可儿子还没裤子穿，过几天再来找这位好心的小哥。

“恩恩啊，他真的好可怜的，连自己的妈妈、妻子、儿子都拿出来当借口了，不是走投无路肯定不会这么说的。”

“连小学生的钱都要抢，这种人就是社会上的人渣败类，而你明知道他是骗人还给他钱，你就是比白痴还要笨的笨蛋!死远点，不要黏着我，这笔钱，要加到你的债务上!”

“可是他真的很可怜啊，那么大个人了，还要厚着脸皮向小朋友讨钱，一般人谁做得出来啊!”

“那是因为他懒，他不要脸，这种人就是街头地痞混混，他没有羞耻心的，为了钱，他什么都做得出来，以后绝不能和这种人有接触，听明白了吗？”恩恩气得停下。

“他说，他还会来感谢我的。”

“感谢你!他怕是还要来找你要钱，他叫什么名字？”

“杨聪。”

“妈，有个流氓在我们租的小区附近晃悠，很无耻的，连小学生的钱他都要讹，许多租住在小区里的同学都被他骚扰，派人来把他赶走!”

“恩恩啊，妈妈这里不是城管局，人家去哪里有他的自由，叫你不要在外面租房子住啦，住学校哪里不好，婉儿的妈妈和雅欣的妈妈都打过电话给我，你们三个小丫头在这个时候搞什么独立生活嘛，以后上了大学，有的是独立生活时间，还有……”

“好啦好啦，妈，你什么时候变成啰里啰唆的老太婆了。”

“你这丫头，妈妈不是关心你吗，你怎么和妈妈说话的。”

“我不管，快派人来搞定那个杨聪，不然你女儿在外面住得很危险啦。”

“嘟……嘟……”程英挂上电话，杨聪，这个名字很耳熟啊，司徒!

周五中午，艾司正准备去忠伯那里帮忙，只见一个西装笔挺的男子，戴着文雅的眼镜，在楼下转来转去，小区里很少看到穿得这么光鲜的男子，艾司不由多看了他两眼。那名男子也注意到了艾司，忙道：“同学同学，问你个事儿，你知不知道有位叫苏晓雯的住在这附近？”

“苏晓雯？不认识。”艾司摇头要走。

“她差不多二十七八岁，看起来还要年轻些，脸有点瘦，左边眉毛三分之二的地方有一颗痣，还带着个孩子，今年应该，五岁了吧？”

“你说的是小明的妈妈，苏姐姐？”

“小明，原来他叫小明。”男子有些失神地呢喃了两句，马上清醒道，“对对，就是她，她住哪里，她过得好吗？小孩子怎么样？”

“你找她什么事？”艾司也学会了先问后答，前两天刚受过恩恩的训诫。

“我，我是小明的爸爸，我来接他们娘俩回家。”青年男子有些腼腆起来。

“你是小明的爸爸？”艾司仔细看了看，这眉骨间和小明还真有点像，“那苏姐姐为什么带着小明一个人在外面住，你是不是做了对不起人家的事？”

男子听艾司苏姐姐苏姐姐地叫得很是亲昵，显然关系不一般，赶紧做出了表示，打开皮夹，可里面除了一摞卡，也没多少钱，只将剩下的几张红色钞票一股脑抽出，塞到艾司手中，堆笑道：“帮帮忙，朋友，我很想见到我老婆儿子，这些年我对不起她们，我也不知道怎么说。这点小意思，请你一定收下，告诉我，我老婆在哪里，好吗？”

说实话，艾司还没见过这么多红色钞票，平常恩恩给他的都是零钞，但小小几张钞票，怎么能收买艾司，艾司反问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又没说你做了什么对不起苏姐姐的事，要是苏姐姐是不愿意见到你才躲起来的呢？”

男子面色一红，竟然被艾司说中了，这些年他去过和晓雯曾一起去过的每一个地方，同学、朋友，能问的人都问过了，苏晓雯明显就是躲着自己，否则早该找到了。

“哦，你不说，肯定是做过亏心事。”艾司明白了，“我不会告诉你苏姐姐住在哪里的。”

“不是这样的，小兄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男子急了，又将手上的一块表解下，要塞到艾司手里，“无论如何，你一定要让我见见晓雯，只要见到她，一切都可以解释清楚。我和你说也没用是不是？”

艾司看那男子一脸焦急不似伪装，想了想道：“我不要你的东西，这样吧，你把你手机号码告诉我，我可以帮你问问苏姐姐，如果她愿意和你联系，自然会打你的电话。”

男子一听便露出失望的神情，晓雯哪里会不记得自己的手机号码，这么多年，要是她想打，早就打了，但他同时也是一个精明的商人，艾司从哪栋楼里出来他是看见的，既然艾司不肯帮忙，只好自己想办法了。

“苏晓雯!我知道你在这里，苏晓雯!苏晓雯，你不要再躲了!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你还不肯原谅我吗？苏晓雯!苏晓雯!”

等那男子喊累了，艾司才慢悠悠走过来：“苏姐姐不在。我待会儿就打电话，告诉她，她最讨厌的人找来了，叫她躲起来。”

“别!兄弟，哥哥求你了，千万别这样!”

“那为什么苏姐姐要躲着你？”这份与日俱增的八卦好奇心理，不消说，自然是近墨者黑了。

那名男子被艾司迫得没法，只能唉声叹气捡简要的说了。

5

男子叫黄刘夏，是个很奇怪的三姓组合名字，与苏晓雯是大学同窗好友，一来二去有了情愫，但年少轻狂，毕业时吵了一架，不欢而散。后来在父母的撮合下，认识了另外一名女子，与之交往了大半年，机缘巧合下又遇到了苏晓雯，发现她还是那般清丽可人，性情还是那么温婉贴心，顿时觉得与父母介绍的那名女子性情不合，便又分了手，开始重新追求苏晓雯。

时隔一年，黄刘夏好容易重新得到苏晓雯的芳心，可那名女子竟然又出现在他视野中，而且成了工作上的同事，并且主动地追求黄刘夏。

女追男，隔层纱，两人也有过亲密接触，被一个相貌并不难看的美女倒追，黄刘夏还是很有虚荣感的，他性格软弱，既不想放弃苏晓雯，也总狠不下心来拒绝曾经的女友，就夹在两个女子之间，三人的关系一团混乱，最终小黄觉得，自己还是更喜欢晓雯，这才与那名女子彻底断绝往来。

谁想就在两人亲亲密密准备筹办婚礼时，那名女子却领着一个三四岁大的孩子找上门来，说孩子是他的!现在科技很发达，一查便知，一经证实，晓雯便被气跑了，而黄家在海角市也算有头有脸，这个黄大哥的父母亲、爷爷奶奶，都是极为传统保守之人，那苏晓雯已经被气跑了，人家又帮你把儿子养这么大了，老人得孙，孩子又乖巧，哪有不喜欢之理，便要黄刘夏迎娶那位女子。当时听说晓雯漂洋过海，黄刘夏以为佳人芳踪寥寥，再难续缘，对那名女子本不是特别反感，加之本是父母所命，那女子也孝敬公婆，越发温和，于是婚礼照常举行，只是新娘换了人。

黄刘夏以为自己生活从此安稳，晓雯也联系不上，只能祝她幸福，谁料事起突然，他的妻子婚后一年，撒手人寰。那名女子竟是在回心转意后得知自己身患绝症，方才请出孩子回家认父，只是气不过苏晓雯阻她与黄刘夏复合，隐瞒了病情。黄刘夏心灰意冷，本是打算独自带大孩子，不再娶妻，可在一次同学聚会上，却听说苏晓雯一直待在海角未走，还带着一个孩子!黄刘夏立刻意识到，晓雯并未对自己彻底绝望，那另一个小孩子极有可能是自己的另一个儿子，他开始八方打探，四处寻找，可晓雯有意避开他，令黄刘夏越发坚信自己的判断，就这样寻了三年多，终于找到这里。

听着黄刘夏在那夹叙夹议地讲述三角关系，艾司听得头都大了，逻辑怎么那么混乱，黄刘夏如果喜欢苏姐姐，怎么又会和那名女子结婚，他不喜欢那名女子，那名女子又怎么变出一个三岁大的儿子来的？苏姐姐又没和他结婚，苏姐姐又怎么会有他的儿子？这关系到底是怎么回事？

见那黄大哥神情悲戚，脸上写满了伤心后悔与痛心疾首，艾司决定给他个机会，告诉了他苏姐姐家在哪里。下午艾司又不是很放心，便提前从幼儿园赶回来，因为苏姐姐会晚一点下班，通常是小区里的陈婆婆会将小明从幼儿园接回小区，小明会在陈婆婆家一直等到妈妈回来。

反正艾司回来后，那些小朋友都归他管，便带了小明去见他爸爸，告诉还在门口苦候的黄刘夏这是苏姐姐的儿子，暗示他先和小明搞好关系。

黄刘夏见自己另一个儿子长得如此壮实，心中悲喜交加，自然做了一次父爱泛滥的好心叔叔，只恨不能替这个儿子上天摘星，下海捞月，小胖墩想要什么绝对是无条件满足。

见苏姐姐快下班了，艾司又带小明去和小朋友玩，给他们俩单独偶遇的机会。

带小明离开黄刘夏之后，小胖突然问道：“艾司哥哥，那个家伙是不是我老爸？”

艾司一愣，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小明一脸深沉地分析着：“他什么都肯给我买，又很舍不得我离开的样子，感觉那家伙就像是我老爸。虽然每次问妈妈，妈妈都说我老爸去了很远的地方做生意，她骗我们小孩子不懂，哼，其实我知道，我老爸是和别的臭女人跑掉了!”

艾司又是大惊：“你怎么会这样认为呢？”

小明一脸当然如此的表情，然后道：“我们幼儿园里像我这样的小朋友可多了，小莉的老爸和别的臭女人跑掉了，平平的妈妈和别的臭男人跑掉了，还有安安的奶奶也是和别的臭男人跑掉了的。”

艾司一阵汗颜，好像听恩恩她们感叹过：现在的离婚率好高啊!

“那，如果他真的是你的老爸，来找你和你妈妈，你愿不愿意和他在一起呢？”

“那要看他对我好不好了，不过看样子好像还不错，我要他给我买遥控小汽车。”小胖子嘿嘿傻笑起来。

“那如果他是想把你从你妈妈身边带走呢？”艾司开始好奇小明的反应。

“那我就和他拼命!”小胖子扬起小拳头。

等艾司带着小明再次回到家门口时，苏姐姐和那位黄大哥已经在执手相看泪眼，见小明回来，苏姐姐擦拭了眼泪，小心地隐藏起微红的鼻尖，向小明又介绍了一次黄叔叔，还颇为担心儿子不会接受这个陌生叔叔，却不知那个小机灵鬼早就打定主意，在想着如何才能从这个新鲜出炉的老爸身上敲诈更多好处。

恩恩她们回家之后，艾司将这事说了出来，说那个大哥的名字好奇怪，雅欣听了之后惊诧大叫：“你说他叫黄刘夏？你确定没听错？竟然是他，哈哈，原来还有这么件事儿。”

听口气好像雅欣也认得黄刘夏，雅欣这才神秘地告诉他们，那黄家是海角市有名的富户，黄庭华夫妇常和雅欣的父亲一起吃饭，他们的儿子是三个姓式组合的，黄刘夏这个名字很少见，基本错不了。

黄家从事食品行业，具体做什么雅欣不太清楚，和雅欣的父亲结识则是在一次慈善义拍晚会上，大概是觉得对方很对脾胃，后来便成了好朋友。雅欣年纪小，不怎么参与大人的事，她只知道黄刘夏的妻子的确死了好多年了，留有一个儿子，现在有八九岁大了，是个小霸王，被他的爷爷奶奶宠得无法无天。

“你们知道黄刘夏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吗？”雅欣也听说过关于黄刘夏的一些趣闻，他父亲姓黄，妈妈姓夏，中间这个刘字却是来历很奇特。

据说当年他妈妈有了身孕，十月临盆，快生产了，晚上赶着去医院，偏偏遇到台风天气，被刮断的树阻挡了视线，小车在滨海大桥冲出了护栏，直接掉进了海里。

在那种恶劣的天气里，根本没有人敢下海救人，一位指挥交通的警官二话没说，就跳进了海里，首先将夏时盈救上岸，然后返回去救黄庭华，结果这一家人是脱险获救了，那名警官却被冲入海中，再没回来。

黄家人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索性将那名警官的姓氏加入刚刚出生的婴儿姓名之中，要黄刘夏记住，他们全家人的命，是那位刘姓警官用自己的命换回来的。

不过这个名字委实难听了点，听说黄刘夏小时候，常被别的小朋友把中间和最后一个字倒过来念。说着，雅欣嘿嘿地笑了起来，恩恩也笑，婉儿也莞尔，只有艾司不明白，黄刘夏，黄夏刘，这两个名字又哪里好笑了？

也不知苏姐姐有没有原谅黄刘夏，不过黄大哥倒是来得越来越勤了，三天两头往小区跑。艾司隐约觉得，某一天，苏姐姐会带着小明离开这里，或许他们的生活会过得更好吧，但不知为什么，艾司每想到这里，总觉得有点淡淡的失意。

艾司炒菜的技艺是日益娴熟，而恩恩她们的功课也日益繁重，老师留堂和堆积如山的作业让她们不敢将太多时间花费在走路上，虽说租住屋比她们各自的家距离学校近多了，可还是要走近十分钟路程，中午时间尚可，到了晚上，时间就显得有点紧。

终于，一日晚餐时间，雅欣再一次抱怨作业太多，抄都抄不过来之后，恩恩提议：“要不，晚上艾司做好了给我们送过来吧？”

雅欣道：“送学校里来？门卫放不放人啊？”

恩恩胸有成竹：“放学了，门卫哪里管得了。”

婉儿道：“可同学看到怎么解释啊？”

“我们叫外卖啊。”恩恩马上有了主意。

三人琢磨了一番，最后一致通过，恩恩告诉艾司，每晚六点将做好的菜送到学校教室里，但是要保证菜的口味，至于怎么送，就靠艾司自己想办法了。

领导只是发句话，艾司可是大忙活，恩恩说要当作外卖来送，艾司得买一次性饭盒、一次性小碗、一次性卫生筷、保温煲，菜冷了就不好吃了，艾司还自己动手做了个保温的泡沫箱子，第二天就看着时间给恩恩她们送菜去了。

门卫果然拦下这个背泡沫箱子的小子：“干什么的？这里是学校，不能随便进。”

“送外卖。”

“哦，是些什么，打开看看？”门卫大叔揭开盖子，顿时香味扑鼻，“好香啊，是些什么菜？”

“小煎鸡、跳水兔、无骨虾柳、紫菜汤。”艾司报了菜名。

“不错不错，闻着都流口水，明天我也要一份，你们是哪家餐馆的？”

“天天见。”

“什么剑？没听过，明天中午我也要一份，有些什么菜色？”

“只送晚上，菜……不知道，有什么菜做什么菜。”

“这样啊，那好吧，晚上也来一份，多少钱一份？”

这个问题艾司还没想过，他赶紧在脑子里计算起来，食材的价格，一次性用品的价格：“嗯，二十。”

“二十!你怎么不去抢，也太贵了，有没有便宜点的？”

艾司皱起眉头，没有贵啊，菜都是在批发市场买的，算下来已经很便宜了，在忠伯店里一份都吃不到，这里可是三菜一汤啊。但他在忠伯小店帮忙时已经学会了不轻易拒绝顾客：“那你想吃什么价位的盒饭啊？”

“嗯，十块左右的有没有？”

艾司笑了笑，这个好办：“饭菜减半，十块。”

“唉，算了算了，这么贵。”门卫大叔不耐烦地挥挥手。

艾司不是第一次到学校，所以他很快就找到了恩恩她们的教室，教室里除了放学要回家的同学，那些住校的和晚上不回家的同学都在那里埋头苦写作业，也有去食堂打了盒饭，边吃边复习功课的，好一派刻苦学习的景象。

“四班的冯恩恩、赵雅欣、郑婉儿，你们的外卖!”恩恩早就警告过艾司，要有送外卖的样子，还在家里演习过一遍，艾司表演得很好，没有露出破绽。

“今天有些什么？”雅欣迫不及待地掀开盖子，一股浓香弥散开来，很多同学不由被吸引过来。

“哇，好大块的肉!”“好丰盛啊!”“好香啊。”

“我要一块。”“我要一块!”“给我给我!”顿时和恩恩她们有交往的一群吃食堂的女生，拿着刀叉瓢盆就冲了上来，雅欣挡都挡不住。

艾司摆好一次性小碗，将保温煲里的汤倒出来，有菜有汤，这一餐算是丰盛了。

菜香诱人，肉入口即化，抢到菜品尝的同学顿时赞不绝口，和学校食堂比起来，简直就是天上地下，艾司还是第一次收到这样多赞扬，高兴得都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连陶慧颖也忍不住询问：“送外卖的，你们的外卖在哪里订啊？”

“这是贵宾级外卖特送，不是想订就能订得到的，先成为贵宾会员再说吧。”恩恩信口胡诌，原本还打算给个一十二块钱做做样子，一看陶慧颖感兴趣，立刻拍出一张百元大钞，递到艾司手上：“给，不用找了。”

艾司一愣，干吗给我这么多钱啊，难道是让我明天做一百块钱的菜？不是还欠许多外债吗？恩恩又有钱了？

见陶慧颖还想再问，恩恩赶紧道：“你可以走了。”艾司应了一声，赶紧收拾东西走人，陶慧颖在后面询问他也当作没听到，要是这些同学都向他订购外卖，艾司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恩恩挑衅似的看了陶慧颖一眼，陶慧颖自然也没好脸色给她。

到晚上恩恩她们回来后，艾司才问起：“这一百块钱，是明天要做很丰盛的大餐吗？”

“什么呀，难道我们很有钱吗？把钱给我。”

艾司这才弄明白，原来这钱还要还回去的啊!

恩恩和雅欣她们已经兴致勃勃地讨论开来，同学们对艾司做的小炒菜这么称赞有加，要不要让艾司多做点，挣点额外收入，如果资金充裕，那中秋国庆的活动就好安排了。

听恩恩她们说起，艾司这才知道，在学校食堂里，大概花十块钱可以吃到两菜一汤的午餐和晚餐，但是难吃得要死，很多同学喜欢三五成群地在学校外的小餐馆点菜吃，但是平均算下来大概每人十五块，也不是每个同学都有这样的消费能力。

后来恩恩她们讨论一阵，觉得这个利润太薄，而且艾司一个人也做不了多少，算来算去不划算，最终只得作罢。可是用什么理由来搪塞只有她们才能订到外卖这个事实呢？想来想去很是矛盾，最终还是艾司自己建议：“要不，我去建议忠伯做外卖吧？”

大家一合计，忠伯炒的小菜确实好吃，只是巷子太深，价格过高，若忠伯的小店能做外卖，应该在同学间有市场，便鼓励艾司去试试。没有人会想到，天天见饮食王朝的第一块基石，便是从这小小的外卖盒饭开始的。

6

司徒笑最近有点烦，先是杨聪那家伙，不知为何惹到了英姐头上，好不容易寻着这四处浪荡的无业游民，警告他不许在二中附近晃悠骚扰；接着就是伍文俊三天两头地闹，说什么警察不作为，还扬言要在媒体曝光，不知怎么把老刘同志给惊动了：“这才多久时间，又破了一个案子，你真行啊。不过，我怎么听说伍文斌车祸案你没继续查了？人家还特意找了你。”

“伍文斌的案子我们已经反复查证过了，所有线索都证实，这就是一起普通醉驾，致人死亡，证据确凿，肇事司机也已经身亡，接下来是保险公司和法院的事情，那我还要继续查什么呢？”

“你可知道，伍文斌是我们海角市的名人？被特邀点名侦办是多大的荣耀？报案人指明了要我们重案二组来查这件案子，作为二组组长，我就要对这个案子负起责任来。你从拿到资料，到你所谓的调查清楚，才过多久？两天!哪有像你这么不负责任的人!”

“组长，这个案子线索清晰明朗，没有疑点，还有什么可查，继续查下去只是浪费警力!”

“是吗？那我问你，肇事司机吴鹏死前在哪家酒店喝酒？和哪些人喝酒？和他喝酒的那些人与伍文斌有没有生意上的往来？他们有没有可能成为吴鹏动机不纯的导火索？这几个月伍文斌公司的财务状况如何？他在外面有多少借贷，又放了多少款，与他人或其他公司有多少经济纠葛，有没有可能成为他意外死亡的诱因？他死前在做什么，和哪些人在一起，出事前是想从哪里到哪里？这些你都清楚吗？”

“你……”刘显和摆明了找碴儿，司徒笑还没有反驳的理由。

老刘同志扬扬得意道：“这说明什么，说明不是线索清晰明了，而是作案人员手段高明，连你都一时看不出其中的破绽，我是二组组长，我命令你继续彻查这个案子，没有查清楚之前，你暂时都不用接别的案子了。”

“那么请问刘显和同志，怎么才算查清楚了？”

“委托人表示满意，不再找我反映情况，同意我们警方的处理方案。”

司徒笑愤愤地点头，眼神凶狠地怒视刘显和，摔门而去。

刘显和稳坐办公椅，轻飘飘地让转椅转了一圈，心道：浪费警力？笨蛋，你破案破得再多，又不给你加津贴，那么卖命干什么，做得越多，错得越多，做与不做都照样发工资，这么好的案子，不查一两个月怎么向委托人交代。哼，算起来，我还有六个月就要退休了，退休了，就轻松了啊。喝点茶，看看今天有什么大事发生没有，嗯？哎哎呀，南美发现一只老鼠吃掉了猫!

“咦？司徒，怎么臭着一张脸，谁又惹你了？”高风打着哈欠路过办公室。

“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你又怎么了？”司徒笑反问。

“唉，还不是那个伍文俊，昨天晚上晓玲打电话给我，说伍文俊喝多了酒，在大街上撒酒疯，我和晓玲折腾到半夜，才把他弄回家里去，呵啊……”又打了个哈欠。

“他又怎么了？”司徒笑对那个绣花枕头也越发烦厌。

“好像家里出了点事儿，他说他嫂嫂骗了他们，晓玲也是怕他喝多了做傻事。”

“到底怎么回事，他家里出了什么事情？”司徒笑敏锐地来了精神，将高风拉进办公室让他坐下详说。

“昨晚伍文俊喝得一塌糊涂，具体怎么回事他也没说清楚。好像是和家族股权有关系，你也知道，他们是股份制公司，大概是遗产分配出现了什么问题。”高风也所知不多。

司徒笑听得皱起了眉头，在上次离开丧礼时，他就隐约感到了那个富有家族内部的种种不和，他很担心，原本没有什么大矛盾的家族，会因为伍文斌的死，而导致许多矛盾激化，原本没事的案件，说不定就会变得有事。

想起刘显和那冷嘲热讽的面孔，司徒笑在桌子上擂了一拳，大声道：“朱珠、章明，跟我走一趟。”

“去哪里啊，笑哥？”

“欣雅居山庄!”

“这个案子还有什么好查的？不是都说可以结案了吗？”一路上朱珠都在抱怨。

“听说刘队不同意结案，那我们就继续查下去好了，我们不一定就只查伍文斌的车祸问题，而是要将许多关联问题理清，恒绿公司有无债务纠葛，伍家和卓家有无深层次矛盾，车祸发生当天有没有人蓄谋，或者，去查查那天是不是黄道凶日，与伍文斌八字犯冲，只有这样，才能让报案人和我们的组长彻底死心。”章明听到一些小道消息，讥讽道。

“哦，意思就是说闲着也是闲着，只要我们在干活，一样领工钱哦。”朱珠好似发现了新大陆。

“你们就只能想到这么多吗？”开车的司徒笑诘问道，他不能允许自己的组员滋生这样的消极想法，“我们这次去，的确不只是询问伍文斌的车祸，而是要弄清楚车祸前后伍家的现状，阻止某些可能发生的事情。”

“听不懂啊，笑哥。”

“伍文俊谈起他嫂子的时候，欲言又止，他是否完全说了实话？当所有证据都指向普通车祸之后，他依然一口咬定他哥哥死于他杀，难道你们就没有一点疑问？如果说，一个偏激的报案人坚称自己的亲属死于谋杀，凶手就在他身边，而警方反复调查却得出了凶手无罪的结论，你们觉得那个报案人会怎么想？他又将会如何做？”

章明听出苗头来了，有点紧张地问：“笑哥，你的意思该不是说，伍文俊他会铤而走险，私自报复吧？”

“希望他不会这样做，但我们首先，就得找出他认定哥哥是被他嫂嫂谋杀的原因，否则，我们给他的任何结论，对他进行的任何劝说都是白费力气。英姐说过，警察，并不仅仅是为了打击破获已经发生的罪案，同时还肩负着防范制止将要发生的犯罪。警察警察，警示监察，让偷无所藏，抢不敢抢，骗无可骗，让大小案件消弭于成形之前，如那名医治未病之时，名将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上策。这句话，转赠给你们。”

欣雅居，伍家，丧葬已结束，偌大的门庭显得有些冷清空寂，一个老妈子开了门，伍文俊和卓思琪都不在，家里的主事人是伍文俊的母亲齐敏，齐老夫人。

“俊儿他不在。”老人家痛失爱子，那心上的悲痛不是三五日可以减轻的，家里很多地方留下了被挪移过的痕迹，显然是伍家人怕老太太睹物思人。

“齐老夫人，我们知道，这次来，有点事儿想问问您老人家。”司徒笑酝酿着措辞，朱珠扶老夫人坐下，很细心地握着老人家的手给她安慰，章明坐在司徒笑身旁，学习着这位副组长的一举一动。

“我们是应伍先生的邀请而来，这件事情，齐老夫人知道吧？”司徒笑试探着问。

“唉，俊儿和斌斌感情一向很好，他不能接受他的哥哥这样突然去世的消息，因为现在我们伍家也算有身份的人了，所以他总怀疑，有人要害他哥哥，这事我知道。辛苦你们老是跑来跑去，唉，我很感谢你们。”老夫人微微点头。

“嗯，我们经过查证，那起车祸确实与蓄意谋杀无关，但伍先生却一直坚持他自己的态度，这点让我们感到很困惑，不知老夫人是否有注意到，在您儿子死前，您的儿子和儿媳有没有什么反常行为？”

“反常行为？没有啊，斌斌和思琪的感情同样很好的，两口子要撑起那么大一个公司也不容易。这事儿啊，你们可以不用查了，都是俊儿自己胡思乱想，我家老头子走得早，长兄为父，俊儿从小就听他哥哥的，两兄弟不分你我，所以当斌斌娶媳妇之后，俊儿总觉得他大哥对他关心就少了，曾经很是叛逆，对思琪态度也不是很好，后来才慢慢地接受了。可是他大哥一死……俊儿受不了，我这个老婆子，也没辙啊……”齐老夫人说着，又有些哽咽了。

“听说你的儿媳妇有产后抑郁症？”司徒笑赶紧将老夫人的思路引导开。

“嗯，是的，思琪怀头一个孩子时没经验，生下来便是死胎，第二个孩子也很不容易，当时斌斌在外联系业务，快生产时赶不回来，我又不小心闪了腰，还要别人来照顾，结果思琪生产时，只有她大哥守着，听说生得很艰难。我们家斌斌是在龙儿出生快满月了才回来的，思琪生了孩子没人照顾，又没有奶水，心情很不好，抑郁症就是那时候落下的。当时我们不知道，只道她觉得斌斌没守在身边，所以脾气变大了，后来医生才诊断说是产后抑郁症。坐月子的时候啊，思琪就开始吃不下饭，听说还失眠，她妈是在她生了之后第二天来的，七天后出院，回来之后我就觉得她情绪不好，整天感觉就像坐立不安的，发脾气，等到斌斌回来，她是又哭又闹，我家斌斌脾气好，从不骂她打她，都是哄着她，现在带个孩子难啊，比什么都金贵……”齐老夫人或是太久没和人聊天，回忆起往事絮絮叨叨。

司徒笑安静地听着，章明和朱珠也只能做一个听客，实在搞不懂，什么坐月子，和车祸风马牛不相及，偏偏笑哥还听得那么认真，自己都不好意思插嘴打断。

等齐老夫人说累了要喝茶，朱珠才自告奋勇助人为乐了一把，司徒笑见老夫人情绪稳定，才换了话题：“最近这段时间，就是丧葬之后，家里没发生什么大的事情吧？”

“大的事情？没有啊。”

“我听说，伍文俊先生最近情绪不太好，特别是……昨天？”

“昨天？俊儿什么都没给我说啊，昨晚倒是喝醉了，回来就去睡了，难道是……”齐老夫人似乎想到了什么。

“什么？”司徒笑身体前倾，章明和朱珠也竖起了耳朵。

“这个，要说大事应该算一件大事吧，不过是我们家内部的事情，我不知道能不能说。”

“齐老夫人请放心，我们警察有我们的保密原则，与案件无关的事情绝对不会向公众公开，就算是涉及案件的内容，我们也是有选择地开放。”

“没你说得那么严重，你这位警官，看起来蛮凶的，但为人处世还挺不错，这事恐怕迟早也会公开，其实就是思琪，她收购了我们手里的股份。”

“哦？”

“你们不知道，我一个老太婆，什么都不懂，俊儿呢也是成天游手好闲，在公司挂的就是个虚职，对公司的管理运作什么都不知道，公司一向是斌斌、思琪和她大哥在打理，我和俊儿手里有些股份……”齐老夫人慢慢说起。

原来，她和伍文俊手中的股份是当年伍文斌为了孝敬老人家和照顾弟弟分给他们的，每年分红也有不少，由于伍文斌意外身故之后没有留下遗嘱，其财产分配中又分了一些给他母亲。所以齐老夫人和伍文俊手里总共掌握着恒绿公司13.3%的股份。

伍文斌的葬礼结束之后，公司还要继续运转，但由于董事长的突然离去，公司里许多股东对公司未来的发展走向提出了不同的意见，卓思琪和她大哥独立难支，为了更好地掌握和管理公司，卓思琪提出，用现金收购伍文俊和齐敏手中的股份。

因为公司还没有上市，所以卓思琪还专程请了资产核算公司的人来清点公司资产，然后按照市值，最终签订了接近一亿元人民币的高价收购协议。这个价格是资产评估公司给出净资产评估价的一点五倍，齐老夫人自然认为是思琪看在伍文斌的份上给他们母子俩的额外照料，这么大一笔钱，只要伍文俊不是败到家，也够他花一辈子了。

不过照理说这件事情对伍文俊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所以齐老夫人也不清楚是不是这件事引起伍文俊情绪上的波动。

原来是这样，司徒笑心中有了计策，又和齐老夫人聊了几句，问了一下伍文俊和卓思琪在什么地方，起身告辞。

“笑哥，回去了吧？人家家里的财产纷争，和车祸半点关系都没有。”朱珠又想回去休息了。

司徒笑正言道：“既然车祸没查出什么问题，我们就应该想办法，制止车祸之后可能发生的事情。”

7

司徒笑带着两个新人赶到金度律师事务所，结果瞿森和伍文俊两人已经出去了，办事人员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打电话给黎晓玲，黎晓玲也不知道伍文俊现在在哪里，司徒笑只好又去到恒绿地产有限公司总部。

恒绿大厦造型很像一艘船，高九层，两头翘檐，寓意着靠海恒绿，即将扬帆。

没有预约，要见到董事长还有点麻烦，司徒笑三人等了一会儿，才见到卓思琪。这是司徒笑第二次见到这个妩媚的女人。

清颜素妆发盘髻，带有条纹的黑色西服凸显了女人的线条，看上去多了几分干练，少了些许娇柔。三人进入硕大的办公室时，卓思琪正向身边的女秘书交代着什么，手边一沓厚厚的文件，看起来很是忙碌，似乎她已经从丈夫离世的悲痛中走了出来。

“坐，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卓思琪十指交叉放在办公桌上。

“我们是为伍文斌先生的案子来的。”司徒笑平视着她，余光打量着卓思琪身后，桌椅书案，电脑壁画，一切都没变动，应该还保留着她丈夫的风格。

卓思琪忍不住轻笑道：“你们该不会真的信了我那位弟弟的话吧？”

“说实话，我们对车祸这件事已经有了初步的认定，让我们感到困惑的是伍文俊先生坚持谋杀论这种态度的原因。”

“那你们该去问他呀，想从我这里问到什么呢？他哥哥是个敢想敢拼的人，他嘛……”卓思琪摇摇头。

“但是伍文俊先生怀疑的对象却是你，他认为你在外面……有人。”司徒笑毫不忌讳地说了出来，并盯着卓思琪。

卓思琪交叉的十指分开，用力压在两边的文件上，眼珠只是微微转向左下角，马上又看向司徒笑，直视他的目光：“司徒警官，有些事没有证据，不能乱说。我卓思琪还要怎样做才对得起他伍家，这个公司是我和我老公一砖一瓦拼回来的，他伍文俊出过什么力？我一个女人还要出去应酬，他心安理得地做他的公子哥儿，他没有权利来说我，更不应该捏造诬蔑!”卓思琪半立起来，越说越激动，突然又坐了回去，“你们想查文斌的车祸，随便，想怎么查我们都配合。这些天我心力交瘁，很累了，今天恐怕无法继续接待你们，请吧。”

没说两句话便下起了逐客令，司徒笑也带着章明和朱珠起身，然后道：“看得出来，你丈夫是一个实干的人，你也为这一切付出了不少努力，今天来主要是想提醒你，伍文俊先生对那件事始终没有放弃，最近似乎又受到什么刺激，情绪很不稳定，我们当然不希望伍文俊先生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不过你出入还是要注意一下安全。”司徒笑人高，眼尖，瞅见刚才卓思琪很郑重签下那份文件的名称《柏铺村地块招投标书》。

“卓思琪最后的反应，你们有没有看出什么问题？”回程路上，司徒笑询问。

“有啊有啊，笑哥你一说她外面有人，她简直就像被蜇了一下，马上就把我们赶出来了呢，肯定心里有鬼。”

“这样的话，本不该当着别人的面说出来的，我这样说，就是为了看她的反应。不知你们有没有注意，我们一进屋，她便十指交叉，这表现了一种强势，一种胸有成竹，同时也是一种自我防御，很显然，从后面的谈话看，她知道我们的来意，问题就是，她在防御什么？换句话说，她明显有不希望我们知道的东西。

“房间里的各种摆设，相片、书柜、电脑、桌椅、盆栽，都没动过，这是她丈夫的办公室，在她丈夫去世之后，她为什么选择保持一切原封不动？睹物思人，徒增伤悲，这样做应该有两重意思：一、她很早就想坐在这个位置了，虽说她的外表很娇媚，但内心很渴望强大的权力；二、她可以想象丈夫还在身边，就像还没走时一样，她要让她丈夫看着，她能做得比他更好。

“然后，我说了不该当着你们的面说的话，她松开十指，双手撑压，半立，若非盘头，只怕可以用怒发冲冠来形容，典型的过激反应，那身体语言几乎就是在告诉我们，她外面有人。她的眼神向左下方斜视，是在思考我们到底掌握了多少信息，但很快反应过来，知道我是在诈她，觉得再和我们谈下去，可能露出马脚，所以下了逐客令，这并不代表她与车祸有关，只是说明她有什么事，是不希望我们警方介入，不希望我们警方知道的。”

“哇，笑哥，你好厉害，我和章明进去就傻乎乎地坐在那里，什么都没看出来耶。”

“哎哎，你没看出来就没看出来呗，你干吗拉上我？”

“你看出什么了，你看出什么啦？”

“好啦，学习，要当一个好警察，也必须不停地学习。”

“笑哥，你说这些和车祸没关系啊，我们还要不要查？”

“查，怎么不查，刘队不是让我们继续查案吗，我们就查下去，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不过当务之急，是先找到伍文俊，和他谈谈。”

晚上晓玲约了伍文俊、高风和司徒笑，希望他们两人能开导开导伍文俊，没想到伍文俊爽约，手机也关了，不知道人跑去了哪里。

“好啦，不就一天没见到吗，瞧把你急的。”高风带着些许关切，带着一点酸意。

“你不知道，他脾气大得很，做事又不肯动脑子，我是怕他干傻事儿。对了司徒，你问到文俊为什么生气了吗？”

司徒笑淡淡道：“没有明确的答案，不过应该和股份收购协议有关，今天他去找瞿森律师，我看恐怕他们是去对恒绿公司重新做资产评估去了。”

“资产评估？搞不懂。”黎晓玲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

司徒笑道：“我专门去查了一下，股份制公司的所有资本由等额股份构成，进行收购时对股份的收购价格由双方协商决定，这里面就涉及每一股的市值问题。比如一家股份公司新成立时，启动资金一百万，分作一百万股，那么一股市值就是一块钱，经营五年后，公司总市值达到了五个亿，那么每一股市值就是五百块。卓思琪在进行股权收购前对公司进行了资产评估，为的是让伍文俊和齐老夫人对公司的整体资产有个概念，也是让他们安心。但我估计这里面有水分，伍文俊觉得自己受骗了，所以才这么生气。”

黎晓玲道：“你是说，卓思琪请的评估公司，让他们公司的资产缩水了？”

司徒笑点头：“如果恒绿公司评估下来总资产为五个亿，那么用一亿元去收购百分之十三的股份，显然是伍文俊占了大好处。可是如果恒绿公司总资产不止五个亿，而要多得多，那伍文俊就亏了，而不管是显性资产评估还是隐性资产，其中都有很大的空子可以钻。齐老夫人自不用说，伍文俊也不关心公司经营，可能他也根本不知道恒绿公司到底值多少钱。”

高风疑惑道：“恒绿公司并不是我们海角市地产行业的大头，五六亿应该不少了吧？再说资产评估都有明细，伍文俊看了之后觉得有异议，他可以不转让手中的股份啊。”

“这个很难说，同样一栋大楼，它的主体造价为每平方米一千多块，而它的售价却能达到每平方米上万元，十倍的差价，你让评估公司来评估，这中间的摆动就太大了。今天我在卓思琪办公室看到他们正进行柏铺村地块的招投标，我让茜姐查了柏铺村招投标的情况，这个项目是今年五月启动的，海角市第二经济开发区三期工程，三十二栋大楼打包招投标，其中有十五栋商业大厦，据内幕消息说总体规划预算超过三十亿，如果恒绿公司能在这个项目中标，他们的利润就不止五个亿。”

“他们中标了？”高风追问。

“还没有，我只是想说，从恒绿公司有实力参与招标竞争来看，卓思琪收购股份时，恒绿公司的资产肯定被严重低估了，严重到足以令伍文俊暴跳如雷。”

“那文俊他可以用协议涉嫌欺诈的理由起诉吧？”黎晓玲提议。

“我国法律适用程序是谁主张谁举证，你执意协议欺诈你得拿出有力的证据来。协议签订双方肯定会写下本着自愿原则，而且中间的价差高低虽然相差十余倍，但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是没法证明的东西，就算你证明了恒绿公司资产很高，你也很难证明是在对方欺诈的情况下与你签订的协议，没录音，没录像，卓思琪也肯定不会让伍文俊保存资产评估的证据，一旦签立协议进行了股权转让，就算打官司，伍文俊也很难胜诉。”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高风也觉得这个亏吃大了。

司徒笑摇头：“商业上的战争很复杂，我们这些外人很难想到他们会用什么手段解决问题。”

黎晓玲又掏出手机：“敢不接我电话，敢关机!浑蛋。”

恒绿大厦，董事长办公室。

漆黑的房间里，电脑却被打开了，伍文俊那张愤怒到近乎变形的脸死死盯着屏幕，这是他哥哥的电脑，显然没人知道他竟然有能力登入这台电脑。

一组组数据和各种文件出现在电脑桌面，伍文俊快速地下载，不时紧张地抬头，稍有声响就停下手中的工作，关掉电脑显示屏，过一会儿再重新打开。

“嗯？”在众多的文件资料中，伍文俊发现一个单独的文档，放在很隐秘的文件夹中，点开文档，上面记载着各种支出，是财务账目表，但从这张表上看，是同一个人在不同时段给出的报账清单。上面有许多记录已经被人改为红色字体，今年七月，去年七月，前年七月……

看着账目的数字，报账人填写的差旅地址和原因，伍文俊似乎想起了什么，暗道：“原来是这样!我就知道一定有问题!我哥他早就注意到了!这个婊子!”

这时候，手机震动起来，伍文俊掏出手机一看，不是自己的手机，自己的手机关机了呀，他注意到被挤在文件中的手机，难道是卓思琪落下的？寂静的办公室，电脑屏幕闪烁，资料复制的进度条一格格往上涨，手机不停地振动、振动……

夜间排档准备收摊了，黎晓玲还是没有拨通伍文俊的手机号码，高风已经提议大家回家睡觉了，司徒笑的手机响了，接到手机一听就蹦了起来：“你说什么!”

8

川流不息的车来车往，霓虹闪烁，尾灯画影，都市的夜有着唯美的气息，但车内的司徒笑三人心情难以平静，刚接到消息，南湾立交再次发生车祸。这一次是三车相撞，头一辆车被后面的小车顶到对侧车道，又被迎面驶来的大拖厢货车拦腰撞上，车内共有司机和乘客三人，司机重伤，两名乘客当场死亡，重伤和死亡者，分别是卓震和他的父母!

从背后撞人的司机是一名年轻小伙子，只受了轻伤，额头和肩部做了处理。

“我是正常行驶，前面那辆车突然急刹车，我想刹车也来不及啊，如果不是我双闪打得及时，也要被后面的车撞上。”

大货车司机没有受伤，是个留有络腮胡的中年人。

“我开得好好的，又没超速又没违章，是那辆小车突然冲过隔离栏，就这么横在我的车面前，我马上刹车，还是撞上了。我怎么可能看见对面车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好像是前面那辆车突然停了一下，不知道是爆胎还是司机错踩了急刹，被后面那辆车一顶，直接就冲了过来。”

监控录像显示，宾利车和它身后的途观上了立交桥，似乎途观想超车，宾利有所提速，不让它超，两车在那里别苗头。忽然宾利急刹减速，车头略微偏向路中的隔离栏，后面的途观车也跟着紧急刹车，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就像撞台球一般一顶，白球是停住了，红球刺溜就冲过了隔离栏，迎面驶来的大拖厢货车魁梧得跟火车似的，不偏不倚，再顶一次，宾利车腾向空中，翻着跟头就出去了。幸好是掉在桥下隔离带，没有造成更多更大的交通事故。

司徒笑三人赶到现场时，卓震一家人已经被送去医院抢救了，交警在指挥交通，事故车辆尚未移动，在司徒笑的要求下，高风他们科室技术部门的人员已经赶来现场。一次车祸事故可以是意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又发生一起车祸事故，司徒笑不相信有这么多巧合。

“晓玲，马上联系伍文俊，还联系不上就去他家里找他，我会派两个同事跟你一起去。子成、章明，卓思琪应该已接到通知，去了医院，联系她，去对她进行问询。茜姐、朱珠，你们在附近看一看，有多少天眼，将周围的交通监控录像都调出来。开然去取交警问询记录。”

安排好组员，司徒笑想了想，来到宾利车掉落的现场，车厢已经严重变形，在救出卓震时切开了车顶，不过比上次的卡宴好，没有起火燃烧。高风带着一群人在周围收集物证。

“阿虎，怎么样？”司徒笑问一个穿着机修衣的年轻人，鉴定科机械部的王文虎，相貌敦厚，短发肥唇，浓眉虎眼，身形偏矮，别看那十指胖胖的却十分灵巧，穿着满是油污的机修服正忙得满头大汗。

“没什么发现啊，笑哥。”王文虎抬起头来望了一眼，又钻进车架子里，嘴里嘟哝着，“这种豪车我还没碰过，让我多研究研究。”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探头咧嘴笑道：“工具不齐，等拖回维修部我把它彻底解剖了再来看有什么问题没有。”

“司徒，找到伍文俊了，他在家里。”

“走，上车，开然，跟我来。”

“什么事啊？这么晚了。”伍文俊一脸睡眼惺忪的模样。

“我打了你一晚上电话，你为什么关机？”黎晓玲劈头问道。

“正好没电了吧？”伍文俊装模作样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

司徒笑拦住黎晓玲，严肃问道：“伍文俊先生，你还没得到消息吗？”

“消息？什么消息？”

“今天晚上，南湾立交桥发生了一起三车相撞的交通事故，你嫂子的哥哥和他的父母在这起车祸中两死一伤。”李开然直接说道。

“真的？哎呀，他们没打电话通知我啊，可能我的手机没电，怎么没打家里的电话呢？”伍文俊装出一副焦虑的样子搓了搓手，嘴角却挂起一丝笑意。

演得太蹩脚了，谁都能看出来，他正暗自欢喜。

“你嫂嫂还住在这里，你会不知道？”李开然揭穿伍文俊的谎言。

“我嫂嫂今晚他们一家人出去喝酒，我没去，我当然不知道。”伍文俊反驳。

“文俊，真的与你无关吗？”黎晓玲忧虑地问。

“晓玲，你什么意思，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吗？”伍文俊佯怒，“这是车祸啊，交通事故，很偶然的!说不定是某些人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报应啊!”说到后面，已是咬牙切齿，面容狰狞。他大哥也是死于车祸，他说他大哥是被人谋杀的，没人相信，警方一致认定是偶然事故，这下好了，卓震也出了车祸，当然也是偶然事故。

“是车祸还是谋杀，我们警方会调查清楚的，我们来找你，正是希望你能协助调查这起事故，今晚九点至十一点，你在什么地方？”司徒笑面无表情时，看上去便严肃凶厉。

“你，你有逮捕令吗？我可以选择不回答你吧？”伍文俊抱胸抚下巴。

“文俊!”黎晓玲在一旁着急。

“好，我们是良好市民，满足你的好奇。”伍文俊依旧用调侃的口气，“我知道晓玲约了我，只是我心情很烦闷，大概九点以后，我去了聚缘酒吧喝酒，几个小混混，走路不长眼睛，就和他们杠上了，我们在酒吧里打了一架，又多喝了点酒，被他们打晕在酒吧后面的小巷子里，你看，我这里还是青的。不信可以去聚缘酒吧问问，估计他们还有点印象。”

“大概什么时候晕的，晕了多长时间？”司徒笑追问。

“不，知，道，喝多了嘛，醒了我就回家喽，倒床上就睡了，直到晓玲打我家里的电话。”伍文俊一脸不耐烦。

“在你晕倒之后，没有人来帮助你或是从你旁边经过？”司徒笑却很有耐心。

伍文俊吼道：“我晕了怎么可能知道？”

司徒笑若有所思地说：“换句话说，也就是在你离开聚缘酒吧，到回家之后这段时间，你无法提供你不在车祸现场的证据。”

伍文俊彻底被激怒了：“我哥哥出车祸的时候，我说是谋杀，你们是什么态度!现在他卓震出了车祸，你们就前脚赶后脚地来找我，怀疑我!凭什么？凭什么啊？!”他指着司徒笑的脸破口大骂。

司徒笑不为所动，走到一旁接听手机。

“请不要激动，我们只是例行询问，卓思琪女士那边照样有询问。”李开然老到地拦住了情绪激动的伍文俊，示意黎晓玲去倒点水来。

电话是张子成打来的：“笑哥，卓震还在重症监护室，一时半会儿醒不来。卓思琪情绪很激动，她很后怕，今晚本该是她开车送二老回家的，只是临时有事，才换了她哥，否则，今晚躺在那里的那个人还指不定是谁呢。”

“他们今晚是什么聚会？”

“嗯，好像是为了安抚那些老股东特别召开的一个聚会，本来也邀请了伍文俊和齐老夫人的，只是老夫人腿脚不便，在家里带孙儿，伍文俊推托说与朋友有约。”

司徒笑默然，伍文俊的确有约，但是他却没来，反而去了酒吧喝闷酒，是因为接到电话而心情烦闷的吗？打架，睡觉，没有喝醉，装睡，不像是心情烦闷的样子，除非……

“她觉得这件事很蹊跷吗？”

“是的，她认为是伍文俊要杀她，她还说她要带着她孩子离开伍家。”

“问她原因没有？为什么怀疑伍文俊？”

“她没有直说，只说伍文俊是疯子，我感觉她好像有事瞒着我们，但我没法让她说出来，要不笑哥你什么时候过来一下？”

“子成，你是老警察了，你问不出来，我也未必能问出什么，再试探一下，问一下她最近有没有修车保养的经历，顺便问一问他们公司最近有没有什么大的项目之类，再问问她所了解的伍文俊，以及伍文俊最近的举止。现在她很后怕，正是她心理防线较弱的时候，自己掌握技巧和分寸。”

司徒笑回到客厅，伍文俊捧着一杯水，瞪了司徒笑一眼，双方都没说话，伍文俊埋着头啜着水。“不去看看？”司徒笑打破僵局。

伍文俊讥笑：“可能某些人会以为我是去猫哭耗子呢，这种热脸蛋去贴冷屁股的事情，我才懒得做。”

“怎么说也是一家人，生活了这么多年……”李开然有些看不过去。

“什么一家人!”伍文俊又被激惹到了，“他们是一伙骗子、强盗，骗了我们伍家的财产，抢了我哥哥的公司，就差没把我骗去卖掉，我还和他们一家人。狗屁!反正我哥哥也死了，我们伍家和他们卓家，再无半点瓜葛，爱怎么着怎么着!”

“二叔，你声音太大了。”伍文俊声音太大，吵醒了睡觉的伍永龙，揉着眼睛站在二楼围廊上抱怨。

“滚回去睡觉!”伍文俊呵斥一声，小男孩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有些惊惶地悻悻回屋去了。

“你怎么说话的!”司徒笑也火了，这个伍文俊看起来一表人才，行为处事却真不是个东西。

“警官，没别的问题了吧？没问题我也要睡觉了，睡眠不好会影响皮肤美容的。”伍文俊瘫坐在沙发上，两手排开，一脸痞相，“如果怀疑是我干的，就找到证据来抓我好了；如果没有证据，又没有搜查令，没有拘捕令，什么都没有，那我就要睡觉了。明儿见。”

“我们还会再来的，如果与伍先生无关，还希望你能配合一下我们的工作。”司徒笑起身告辞。黎晓玲看着伍文俊上楼，娇呼了一声：“文俊!”

伍文俊无力地挥挥手：“走吧，都走。”司徒笑等人走到客厅门口，还能听到伍文俊在故意嘟囔，“还什么最牛逼的警察，根本就是个傻帽。”

李开然气不过，被司徒笑拉住。

“笑哥，这家伙阴阳怪气，处处和我们对着干，肯定有问题!”一出门李开然就抱怨起来，揉了揉那头蓬乱的卷发。

“有问题也不代表他就是主谋，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任何主观上的妄下结论都是不科学的，你想做好警察的话，首先就要杜绝这种先入为主的是非观念，否则就我这长相，无论我走到哪里，不都要被人当贼打呀。”司徒笑说了句玩笑话，缓解李开然心中的积怨。李开然忍不住又看了看笑哥后颈那幅饕餮文身，古朴，粗犷，狂野，令人生畏，也令人生羡。

“不过，一个有了作案动机，还要看他是否具备作案的能力，这与他平时的行为和性格有关，晓玲，你和伍文俊很熟啊，你又是心理医生，你觉得以伍文俊的性格和行为特征，他有可能做出不理智的行为来吗？”

黎晓玲不吱声，歇了片刻，司徒笑道：“我知道了。”

又过了许久，黎晓玲才说道：“以前他不是这个样子的，他哥哥死后，他变了好多。我觉得他刚才的表现更像反向心理保护机制，在九型人格中，他本介于第七与第四型格之间，他会坚持自己的直觉，也易于冲动，只是，我觉得他距离偏执和反社会冲动还很远，不会……做这种事情的。”

司徒笑沉声道：“一个人心有愤懑，坚持认为世上对他不平且不公，若不能诉诸法律，又无法强忍着压抑，便会诉诸暴力。”

黎晓玲暗自一惊，盯着司徒笑，怎么突然就说出这么有哲理的话来。

司徒笑握着方向盘，很是淡然：“别看着我，英姐说的。”

“不能诉诸法律，便将诉诸暴力，冷处的名言啊。”李开然也听过类似的话，“笑哥，我们现在去哪儿？”

“聚缘酒吧。晓玲手机里有照片吧，传一个过来。”

9

将黎晓玲送回家，司徒笑载着李开然来到聚缘酒吧。昨晚九时许，聚缘酒吧的确发生了小的骚动，不过很快平息了，酒吧里的人也认出了伍文俊的照片，在这一点上，伍文俊没有说谎。

但司徒笑并不会因为这个就排除伍文俊的嫌疑，他取出地图：想伪造不在现场的证据，聚缘酒吧离南湾立交又太远了点，虽说时间充裕，只是……还是得先弄清楚，究竟凶手是如何制造车祸的，如果有凶手的话!嗯，等等!

司徒笑看着地图上的标注，赫然发现，从聚缘酒吧后巷穿过去，就是地铁站口，坐南二环线只两站路，不需十分钟，上去则是恒绿公司，难道说，伍文俊想制造的并非是不在车祸现场，而是不在恒绿公司？昨天一天他都和瞿森律师在一起，他此刻最想查明的应该是公司资产账目，那么，卓震和他的父母又是怎么出了车祸呢？真的只是巧合吗？

司徒笑心想地铁很好查，马上道：“开然，联系地铁公司，我们要昨晚九至十点南二环线在十字街站和中邮站的站台监控和出入口监控。哦，现在很晚了，明天去，记住别忘了。”

“接下来又去哪里，笑哥？”

“我们去医院，你……要不你先回家休息，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没事儿，我精神着呢。”李开然眼皮直打架，强忍着一个哈欠没打出来，跟着笑哥也好几年了，还是不及笑哥生猛。

司徒笑看表：“现在是凌晨一点半，正是一个人意志最薄弱的时候，希望能问出点什么有用的来。”

第一人民医院，虽然不及宜兴人民医院那么贵族化，却是海角市最好的公立医院了，专科方面与宜兴人民医院各有所长。

重症监护室外，卓思琪果然还没走，双亲遗体还在医院里，病房里那个人，是她的亲大哥，她两眼微红，晶莹的泪滴挂在脸颊，梨花带雨，见者犹怜。

见司徒笑走来，卓思琪微讶，刚走一拨，又来一拨，这些警察到底在做什么？她不动声色地抹去眼泪，眼神坚毅起来，换上了冰冷的表情看着司徒笑他们。

司徒笑也有些错愕，没想到这个女人的心理防线如此坚韧，看见自己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连正常的情感流露也隐藏起来，自己难道真的就那么面目可憎吗？

“伍夫人，你好，我是警司司徒笑，这位是我同事李开然。对于你哥哥和你父母的事，我深表同情，你要坚强一点，我们警方会尽全力查明这起事故的原因，若是有人蓄意图谋，我向你保证，不会放过凶手。只希望你的哥哥能度过这一关。”司徒笑三言两语，让卓思琪的鼻尖和眼圈又红了起来。

“我知道，我的同事已经来打扰过你了，我本不该在这个时候又来，只是，我刚从伍家过来，听到一些关于你和伍文俊先生的矛盾，如果这起车祸是有人故意制造的，而那个人又是你心中所想的那位，我希望能从你这里得到更详细的信息，对案件的侦破会很有帮助。”

卓思琪泫然欲泣，心思百结，良久才叹息一声：“你想知道什么，该说的，我都已经告诉你那位同事了。”

见卓思琪衣衫单薄，身体语言僵硬，司徒笑示意李开然倒杯热水来。

“我现在最想知道的，就是在你丈夫去世之后这段时间，伍文俊先生的各种反应和行为举止，任何你能回想起来的细节，我会从中甄别有用和无用的信息。”司徒笑知道，若卓思琪认定车祸是人为造成的，她就会绞尽脑汁去回忆。

深秋寒凉夜，捧着热乎乎的水，卓思琪的心似乎进一步软化下来，身体慢慢放松，眼泪又不知不觉滴落在水杯中，她慢慢地喝着水，似乎在一面回忆，一面伤心。

“他平日就是个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人，只是一直没惹什么大祸，他哥哥也都由着他。自打他哥哥死后，他整个人都变了很多，每次见到我都冷言冷语，在家里也不大说话了，没事就跑出去和他那些狐朋狗友胡吃海喝，夜不归宿。除此之外，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股权转让协议他也签了，我，我以为他心里已经放下了。难道……”卓思琪直起身子，望向司徒笑道，“司徒警官，我这段时间，总觉得被人跟着，我心绪不宁，一直以为是自己心理有问题，我哥他说他没这种感觉，难道是……”

“卓女士，这条线索很重要，请你详细回忆一下，你是在什么时候、哪些地方感到自己被跟踪的？”司徒笑聚精会神，伍文斌在死前也曾告诉过自己的弟弟有被人跟踪的感觉，应该不是巧合。

卓思琪神思不定：“嗯，大多数是我一个人的时候，时间真的记不清了，我老公还没死，应该是三周还是两周前就有那种感觉，我去购物，带永龙出去上街，做头发，美容，总共只有两三次，我也不是很确定，难道那个时候文俊就想……可文斌还没出事啊？”

司徒笑已经不知转了多少个念头，卓思琪没有说谎的话，那就是有人想谋害他们夫妻两人，伍文俊没理由会这样做；另一种可能，卓思琪说谎，那情形又完全不同，可能是一凶双杀的格局，卓思琪雇人用警方一时不能查知的手段杀了自己丈夫，而伍文俊反过来也雇那名凶手用同样手法想杀卓思琪，卓震不过是凶手杀错了目标；还有第三种可能，一个尚未进入警方视线的局外人布置了这场暗杀，并试图以卓思琪和伍文俊的矛盾来掩盖事实真相，那名局外人是谁？他肯定和伍家有某种关联，是生意上的，还是情感上的？卓思琪在外的情人？如是这样，为何不放过卓思琪，怕暴露自己？可是警方并没有伍文斌死于谋杀的线索啊，难道是自己的连续追查惊动了那名主谋？太多的疑问千头万绪，司徒笑一时竟有抓不住重点的失力感。

雇凶杀人，是很棘手的案件，因为所有的线索都与雇主没有直接联系，而杀人凶手又与死者没有直接联系，两头断掉会让警方陷入泥沼，如果凶手是同一个人这个假设成立，那么他接连跟踪伍文斌和卓思琪都被警觉到，说明他的跟踪技巧并不高明，两次都是利用车祸，说不定是在车上做文章，难道他是汽车修理工？

卓思琪并不知道，在这短短一瞬，司徒笑已经想了很多，只见那位警官强制露出让人稍感宽心的面容，尽量平和地问着：“我的同事或许已经问过你了，这里我还想再问一遍，你和你丈夫通常都是各开各车吗？”

“是的，公司里事很多，我和文斌平时都很忙，都是各开各的，一年也很难合坐一次车。”

“那你的车最近有做过保养检修吗？”

“三个月前做的保养，平时也就是洗洗车。警官，你怀疑文俊在我的车上动了手脚？”这个女人反应很敏锐，马上又道，“可是他哥哥呢？他哥哥的车难道也是他动了手脚？不可能啊，他和他哥哥……绝对不会。警官，会不会是因为文斌出了车祸，文俊始终不信你们警方的说辞，所以他……他去我车上做了手脚？”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但是跟踪又是为了什么？伍文俊若想对车动手脚，他不需要跟踪，他动手的机会有很多。跟踪发生在伍文斌死亡之前，是不是伍文俊和伍文斌找人在调查卓思琪偷情的事呢？那伍文斌被人跟踪又是什么原因？卓思琪发现自己被跟踪，担心奸情暴露，想先发制人，反过来找人跟踪伍文斌？若两个都不是，是同一个凶手，难道是为了寻找替汽车动手脚的机会？那应该守着车啊，不应该跟踪人啊？如果卓思琪真的是设计杀害伍文斌的凶手，那么这个时候她为何主动提出自己被跟踪的事情？是知道凶手的本事，害怕自己死得不明不白？希望利用警方的力量捉住那个受命行凶的人？那能否从她口中多套取些凶手的信息呢？

司徒笑发现，他们的线索太少，而可能性太多，就像电视里常说的那句话：“一切皆有可能。”

“车已送去我们鉴定部了，若被动过手脚，应该查得出来。卓女士，你在感觉到被跟踪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可疑的陌生人给你印象比较深的？”

“没有，要那样我早就报警了。”卓思琪没有犹豫。也是，如果是雇凶杀人可能她与凶手没见过面。

“那么，你在最近时间有没有接到过一些陌生电话，或是令你感到莫名奇妙的讯息之类？”司徒笑小心地引导着，如果卓思琪与凶手有关，并怀疑凶手现在准备掉头对付自己，她应该透露一些凶手的信息才对。

卓思琪想了很久，摇头道：“没有。”

“真的一点都没有？比如说，你从来没见过的号码，却发来短信，约你去哪里见面，或是什么你从未去过的酒店俱乐部到了什么东西，让你去取之类的？”

“没有，真没有，你到底想问什么？”卓思琪的语音又开始带着警惕和敌意。

司徒笑反思，自己这句问话有触到她什么地方吗？是了，酒店容易让人联想到偷情和私会，这位卓小姐还真是敏感，小心又小心，都有点欲盖弥彰的味道了。

“可能是我想岔了，”司徒笑投去意味深长的眼神，“那这样说来，卓女士对自己是否被跟踪并不确定，所以就算真的被跟踪了，对那名跟踪者也是毫无所知。不知道卓女士是否认为，那个可能跟踪你的人，可能是伍文俊先生或是伍文俊先生找来的人呢？你觉得……他们可能是因为什么原因而跟踪你呢？”

卓思琪低头不语，稍后放下水杯道：“我该说的、能说的，都已经说了，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人跟踪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这不正该是你们去查的吗？”正说着，急匆匆地赶来一个人，是伍文斌的远房亲戚伍彤。

“卓总，卓总经理他……”伍彤不知从哪里赶回来的，气喘吁吁，显然被这个消息吓到了。

卓思琪平静道：“嗯，事情已经发生了，彤彤，先把我父母亲的后事处理好，这些是要联系的人……有什么不懂的，问陈经理……还有……”

卓思琪和伍彤小声地商议了一会儿，才对司徒笑道：“你看，我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我知道的确实有限。”

司徒笑起身：“那打扰了，如果卓女士想到什么，请随时打电话与我们联系，我们有了最新进展也会第一时间通知你和你的家人。”

走出医院大门，冷风一吹，原本的些许睡意顿时全无，司徒笑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开然，很复杂啊。”

“是啊，笑哥，我到现在还一头雾水，笑哥你说，会不会真的是很巧，伍家接连遇到两起车祸？”

“巧不巧，查下去就知道了。”

10

第二日，司徒笑收到了事故现场的调查报告，根据刹车轮胎印和监控画面，技术鉴定部门做出了三维动画模拟，结论是，事发当时，宾利车出现了四轮同时抱死的急刹，车身漂移滑行，方向完全失控。至于随后追尾和相撞的途观与东风天龙，则是正常行驶，只是限速80公里每小时的环道上，途观开出了100公里的时速，可见当时宾利时速也超了。

拿着这份报告，司徒笑找到了还在解剖宾利车的王文虎。

王文虎看过报告，迟疑道：“从刹车印痕和监控分析，四轮同时抱死急刹，这很奇怪，现在普通车都装有ABS防抱死系统，像宾利这么高级的轿车，不可能出现这种故障吧？”

“你查出什么问题来没有？”

“没有。”王文虎回答得很干脆，“底盘、发动机、电控系统我都检查过了，车身损毁比较严重，但是有问题也不该是车身造成的啊。”

“嗯，那么出现四轮抱死的急刹，有没有可能是受到什么干扰或人为操作造成的呢？”

“人为操作？这防抱死系统，制动力分配这些就是为了防止人为操作失误才特意添加的，它……”见司徒笑盯着自己摇头，王文虎反应过来，“你是说不是车上的人操作，而是在别处的人为操控？”

“对，就像以前那些剪断自行车摩托车刹车线，破坏真空泵，放刹车油让刹车失灵的手段，有没有什么手段可以让汽车自行四轮抱死？”

王文虎又看了看车的底盘和制动系统，若有所思道：“这样的话，倒不是不可以，现在的车载智能系统越来越高明，就拿前段时间的电子锁来说吧，小偷在远处用电子干扰器，车主关门后用电子钥匙锁车门，车门也叫，也闪灯，但其实根本没关上，小偷拿了东西就跑，或者把车也开跑。而那种电子干扰器做工简单，网上都有售卖。不过要想影响车内的电子辅助系统，就得攻克车载智能系统，而且无线干扰恐怕还没这种技术吧，它只能是进行内部的改修，这个还得找电子系统的人来帮忙。你等等，我去找王克生。”

王克生，这位体长干瘦，戴着高度近视眼镜的电子警察可不仅能抓捕网络黑客，他学的是机电自动化专业，两人齐努力，没多久真找到点线索。

“在这里!”王克生扯出两截被破坏了的接头，看起来就像断掉的电线，“这是数据线，车载智能系统的数据通过它传输，虽然车祸导致断掉的线路很多，但这么中心的线路不应该断掉，通过并联干扰器，再加一个信号发射装置，就能进行远程遥控。比如刹车，或是令刹车失灵，或是改变各轮胎间动力分配，如果干扰器中装载的软件芯片够强大，而这辆车又有电子遥控系统，那他甚至可以进行远程操控，让车上的驾驶员完全失去对车辆的控制。”

司徒笑眉头一皱：“那不是说，凶手想让车怎么出车祸，就能怎么出车祸？”

王克生笑道：“那也不是，我说的那个情况以后可能会发生，现在的车载智能还没那么先进，比亚迪的遥控技术是限速的，而且各汽车生产厂商对自己研发的汽车遥控技术都会严格保密，要破解干扰遥控得在车身动手脚，费很大的劲。像这个数据线，加上接头的话，干扰器大概只有这么大。”他比了个火柴盒大小，“这么小的干扰器，对数据流要分析过滤，还要接收无线信号，顶多也就是刹车或让刹车失灵，不过危害也很大，而且太隐秘了，不是专门寻找谁能想到，一般的汽车修理师傅都不可能会弄这种玩意儿，这得是自动机械化的高手才行。有钱人就是有钱人，连死法都这么高级，这应该是我们海角市第一起高科技杀人案吧？”

“你是说，这玩意儿得遥控？不能设定一个智能程序，让它在某一时刻，或是车速超过多少就自动起效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一来程序设定要解码加码很麻烦，而且自动起效哪有遥控来得方便，什么时候车况最复杂，什么时候车速最快，干扰器截留数据传输过来，远远地一按，就跟引爆定时炸弹似的，嘣……特效电影都没这么精彩。”

“这遥控范围会有多远？”

“这么小的干扰器，最多传两百米，你知道比亚迪遥控汽车有效距离是多少吗？十米。”

“干得非常好，你们两个这次帮了大忙，回头请你们吃饭。”司徒笑似乎已经有了线索，急匆匆走掉。

王文虎道：“要是就是车祸导致这数据线断掉呢？你在那里信口开河。”

“不可能，”王克生拿着数据线道，“这些数据线都是固定住的，你看这里不仅是断掉，而是短这么一截，要想将它们扯……扯在一起，你瞧，我费这么大的劲都扯不拢。”

“茜姐，监控录像，把伍文斌和卓震出车祸的监控录像都调出来，另外和交通系统说一下，当时伍文斌和昨晚卓震经过的路线，沿路的监控我都要。”

遥控事故，不可能是定点观察，要了解路况和车况，捕捉最佳时机，必须一路尾随，就这一点而言，与那个变态凶手跟踪他的被害目标倒是极其相似。不过想尾随性能极佳的豪车，自行车跟不上，摩托车操控不便，只能开车尾随，城内到处都是天眼系统，只需查一下有没有车从伍文斌和卓震出事前，一直跟到出事地点就清楚了，再狡猾的罪犯，也会留下破绽。

又一次全组人员齐发动，大家盯着电脑屏幕两眼通红，不过这一次比找到那位蛤蟆先生要容易多了，大家又有了经验，很快就锁定两辆车，事实上，只有这两辆车是在伍文斌和卓震出事之前一直跟着他们直到出事地点的。

一辆君越，一辆丰田凯美瑞，如果王克生说的属实，那么车上没有发现干扰器，要么是车祸发生时撞掉了，要么，是凶手事后取走了，所以司徒笑还想看看，从这两辆车中出来的是不是同一人。

可惜宾利车被撞到了桥下，那里是监控死角，那辆凯美瑞也消失在监控之外，倒是伍文斌死的时候，监控拍到君越车内走出一名男子，就像其他发现事故的车主一样，一面打着电话，一面靠近翻倒的北京现代，那手机遮住了脸，又是背对着监控，看不出什么有用信息，而且行为也和别人一样，试图救出现代车内的司机，但人有好几个，那人只能绕着车转了一圈。

卡宴当时应该已经起火燃烧，那人没靠近卡宴看起来是人之常情，司徒笑并未想过北京现代有何不妥，他甚至一度认为，那个人并不是他们要找的凶手，因为一切反应都那么自然。

直到章明他们查出那两辆车的信息，两辆车都是在租车行租赁的，分别从神州租车和海角租车租来，电话预约，送车上门，两个不同的号码，两个不同的身份，而身份显然是套用了他人，一个是石家庄的农民，另一个则是查无此人，而反查两辆车的出行线路，最终也只能查到没有天眼监控的死角，线索到此全部中断。

但司徒笑终于吃了一颗定心丸，可以确定，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蓄意谋杀!

案子报上去，刘显和看得唉声叹气，难道这个司徒笑是灾星降世？走一路黑一路？好端端的一起普通车祸，硬是被他查出一个什么高科技车祸谋杀案，这什么乱七八糟的以前听都没听说过，而且这次死的伍家人也算海角贵族，这个案子，未必就比那变态凶杀案小了。

司徒笑找到高风，询问他那里查到什么有用线索没有，却意外发现高风的办公室里多了一个年轻小伙子，一米七不到，浓眉短发，面相憨厚，正在高风的指导下一丝不苟地做着实验。

“嚯，有新人啊？”

“怎么，只许你们组收新队员，我就不能有个新帮手？”高风给两人做了介绍，小伙子叫刘一凡，八月底刚过来，随后两人就聊起了正事。

线索方面，高风说车祸的痕迹学检验和运动模拟不是他负责，而现场当时又有许多人围观，有什么线索都被破坏掉了，普通老百姓哪里会去想车祸与谋杀能扯上什么关系。

司徒笑愁眉不展道：“高风，我们碰上大麻烦了。”

“哦？怎么回事？”高风还不知道司徒笑他们查到些什么。

司徒笑叹道：“雇凶杀人，我怀疑是杀手干的。”

“啊？”高风两眼一瞪，“那，那不就是……”

司徒笑无奈地看着高风，说出高风想说的那个词：“职业杀人案。”

永远位列警界三大疑难罪案之首，职业杀人案。

与变态凶杀案的难点在随机性不同，职业杀人案最大的难处就在于凶手的职业。

这里的职业通常指三种人：第一种，杀手，一枪致命，漂洋远遁，与死者没有直接关联，你找线索找不着，而且那些杀手满世界游荡，根本无迹可寻；第二种，特工，这种更麻烦，他们本身就精通杀人和各种侦查鉴定学知识，有部分甚至是司法鉴定学知识的传授或编撰者，老祖级人物，他们杀了人，想让你没线索，你就找不出线索，想让线索指向哪里，这些学鉴定和侦破的后辈，就只能乖乖地顺着线索找到那里；第三种，相关职业者，包括医生、法医、警察等，他们本身属于这个系统，又具备一定的相关知识，他们若是违法犯罪，那查起来虽然没有前两者那么令人绝望，同样是难上加难。

高风同情地看了看司徒笑，建议道：“你最近犯什么冲，要不要去庙里挂个红，烧支香解解签什么的？”前一个月才刚刚碰到那至今也未能侦破的变态凶杀案，转过头来，居然惹上了位列三大疑难榜首的职业杀人案，这倒霉催的。

司徒笑白了高风一眼：“你心情好像不错啊？这一次，你的情敌嫌疑很大，真被我给说中了，你在偷着乐吧？”

高风正色道：“绝无可能，我们不谈这个，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只能分两步走，第一，看凶手的目标到底是卓震和他父母呢，还是卓思琪，如果是卓思琪，那么收钱办事，他还会想办法下手，我们就仍有可为；另一方面，就得从雇主下手，我得搞清楚，究竟是谁雇用了这个杀手，是不是一凶两杀，为什么要雇凶杀人，伍文俊、卓思琪，包括卓震，他们三人在这起案件中究竟各自扮演了什么角色。这个案子疑点太多，每个人的背后都藏着秘密，尤其是这些有钱人，或许，杀手的逼迫，是我们打开他们防线的好机会。”

高风疑惑道：“这两起车祸都是同一个杀手做的？你们查出来了？”

司徒笑摇头：“我只有七成把握，跟踪受害者，尾随汽车，制造车祸，手法是很相似，但不敢确定是同一人，还有太多线索需要查证，好了，我就是路过和你说一下。”

“要不要找晓玲帮忙？”

司徒笑犹豫再三：“还是算了吧，避嫌原则。”

高风支吾道：“他们的关系，其实，没你想象得那么亲密啦。”

“恰恰相反，我看他们的关系，比我想象得还亲密得多。”司徒笑临走不忘打击高风。

回到电脑旁，又看了一遍监控录像，司徒笑揉着眼内角，一晃一天就过去了。天色渐晚，其余同事都陆续下了班，朱珠收拾着东西抱怨：“还有两天就国庆了，中秋国庆八天假啊，该不会又要泡汤了吧？”

李开然则打着电话：“喂，老婆啊，去北京的机票取消了吧，我国庆可能加班。要不，你叫上希梅她们一家？我知道，唉，不说了，回来和你说……”

11

李开然拿到了地铁十字街站和中邮站的监控资料，由于伍文俊体型比较容易辨认，李开然没费多大工夫就在人群中将伍文俊给找了出来。

李开然将这条线索反馈给了司徒笑。

“笑哥，真被你说中了，伍文俊那家伙在聚源酒吧惹事打架只是个掩护，他果然搭地铁回公司了。只是地铁监控倒是证明了，卓震出事的时候他不在场，毕竟隔了那么远呢。”

果然是回公司去了吗？司徒笑思索了片刻，对李开然道：“联系卓思琪，以查案需要为由调看恒绿内部监控，我要知道昨晚卓震出事时，伍文俊到底在恒绿做什么。”

“知道了。”李开然领命而去，司徒笑陷入沉思。

卓思琪疑有奸情，伍文俊和他大哥似乎有所察觉，随后伍文斌车祸死亡，伍文俊报案，只是凶手手法太过奇特与隐蔽，就现在再看监控录像，也看不出破绽，再后来，是卓思琪收购股权，伍文俊感到被骗，秘密查证，卓震便是在这个时候以与伍文斌极为近似的方式出了事故，他开的是卓思琪的车，车上本该坐着卓思琪。

这个案子的突破口在什么地方呢？有奸情也不至于杀人啊，若说事后伍文俊报复性雇凶杀人，倒是有这个动机和可能性。还有一点奇怪的地方，以更好地掌控公司，加强公司运营和各部门调动为由的股权收购行为，为什么突然有这样的行为？现在看来，这种带有欺诈性质的股权收购，似乎在变相地转移财产，卓思琪为什么要这样做？她丈夫刚刚入土为安，她的儿子还是姓伍的，为何要花一笔巨额现金，将恒绿公司牢牢地控制在自己手中？难道她早就知道要和伍家翻脸？只是没想到伍文俊下手这么快？收购协议刚签两天，卓震就出了车祸，是伍文俊预谋在前，还是后发先至？

司徒笑暂时摒开第三方神秘势力的预谋行为，伍家已经够乱了，还是得先从伍家内部查找原因。杀手没有采用惯用的一枪毙命的方式，而是使用了如此复杂的制造交通事故掩盖杀戮事实的手段，其目的显然只有一个，不想引起警方的注意，而杀手自己不会这样干，通常是雇主的特殊要求，他们差一点就成功了。

凶手的两次跟踪行为，看上去像同一个人的手法，他究竟是受雇于一人，还是分别受雇？

第二起杀戮来得如此快，而且手法如此类似，怎么想也应该是雇主的特殊要求，若不是这第二起车祸，那么第一起车祸暗藏的杀机根本就不会暴露，这样的话，一个凶手受雇于两个雇主的可能性很大。卓思琪和伍文俊都有嫌疑!

还有车祸，司徒笑始终怀疑，车祸并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不是说拿着个遥控器，按按按钮，就能制造出如此重大的交通事故，四死一重伤，若以成功率来算，那个凶手制造事故的效率可谓相当高。

就算是急速行驶途中，四轮抱死，或是爆胎，对一名有丰富驾驶经验的司机来说，也能做出合理趋避操作，将安全风险降至最低。而且出事路段，从监控画面看，路况绝对谈不上复杂，路况复杂则车速必定慢，车速快肯定路况良好。从监控画面看，事故发生时，本就是夜间，来往车辆并不多，司徒笑再次仔细地查看卡宴和北京现代在出事的一瞬间发生的变故，用电脑定格下来一帧一帧地看。还是没看出端倪，就再看一遍，仍然没有奇特之处，再看一遍……

司徒笑不记得自己到底看了多少遍了，已经看得办公室空无一人，墙上的石英钟嘀嗒嘀嗒地走着，蓦然，他将一帧画面定格，这幅画面他也不知看了多少次了，每次看到这里就觉得有不对劲的地方。

那是北京现代开始画龙的前一帧，在此之前，现代车一直在正常行驶，虽然事后查出吴鹏醉驾，可是他和伍文斌都已经身故，无法告诉警方当时发生了什么，影像资料是警方能拿到的最直接的记录。

到底什么地方不对呢？司徒笑将影像放大，再放大，画面圈定在现代车挡风玻璃上，里面能看见吴鹏模糊的身影，他的姿势不对!醉酒驾驶，大脑意识不能集中，失去对身体的控制，反应迟钝且不够灵敏，所以才酿就无数交通事故。可画面中的吴鹏，右手没在方向盘上，他在换挡，而身体被安全带束缚得笔直，那双眼睛纵然模糊，可仍能看出并非醉酒者那种醉眼蒙眬，反而让人觉得比正常人睁得稍大。

现代车一路开来都保持着高速行驶，前后无车辆，无转弯下坡，这个时候用油门控制车速就好，无须换挡，可联系前后画面帧来看，现代车下一刻就开始画龙，司徒笑再将现代车画龙时每一帧图像都放大，那吴鹏一手紧握方向盘，右手始终没拿上来，这个过程中他还慌张地看了一下路中隔离带。

在车辆突然失控，刹车失灵时，利用减挡制动，控制好方向盘，最终实现平稳停靠，这是每个驾校老师会反复强调的。也就是说，吴鹏在事故发生的一刹那，选择了正确的避祸方式，从每一帧他的反应动作来看，都像驾校老师传授的标准规避动作，作为一个正常人在处理这种突发情况是没有任何疑问的。可吴鹏当时属于醉驾，还能做出这样的动作就有点令人寻味了。

每个人对酒精的耐受性是不同的，血液中酒精含量高，并不代表这个人大脑意识就一定不清醒，胆敢醉驾的司机，都是对自己的酒精耐受能力和驾驶技术颇有信心的人，而且但凡被发现的醉驾者，几乎可以肯定不会是他们第一次醉驾。若先前考虑是吴鹏醉驾导致了交通事故，那么交通事故就较为正常，而若吴鹏虽然血液中酒精含量达到了醉驾标准，而事故发生时他的意识却是清醒的，一系列的避祸处理和后续反应并未完全受到酒精影响，那这事故就有问题。

司徒笑终于明白什么地方不对劲了，若有人醉驾横穿隔离带导致了事故，那么事故的解释是合理的，若两个头脑清醒的正常人在正常行驶途中，突然两辆车都失控导致了事故，那么这种事故的偶然性未免就太高了些。

于是，当司徒笑再看到那名神秘男子走出君越车，靠近北京现代绕它走了一圈才离开时，已经得出这样一个结论：那辆现代车也有问题!他马上打电话查询现代车的下落，同时把王文虎和王克生两人找到，上一次是按交通事故来处理的，那些技术鉴定科的家伙不可能把事故车当作谋杀案一样，将每一个零件都肢解下来查个秋毫毕现。

那辆现代车严重损毁，已经送去废车处理中心了，司徒笑追到处理中心，运气还不错，车还没被处理掉，于是又被拖回技术鉴定部门。

仔细地二遍检查，很快便有了结论，北京现代车的中控系统，包括制动、转向、动力传导都有可能受到影响，方式同宾利车一样!

抽丝剥茧总算找到了事故发生的真实原因，司徒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从未见过这种杀人方式，全国每天要发生多少起车祸事故？谁能想到这些看似悲惨普通的车祸事故中，有部分是被人蓄意制造用于故意杀人的？若不是伍文俊心有不甘地终日叫嚷着车祸是谋杀，若不是凶手这么猴急地跳出来进行二次杀人，伍文斌的死真有可能就这么被忽略过去了。

雇凶杀人，也可能雇的是街头混混，为钱卖命的亡命徒，可这个案子查出来的种种迹象表明，这个凶手的专业性非常高，杀人方法极为隐蔽，处处透着反侦查的小心，司徒笑几乎可以肯定，这个家伙就是一个以杀人为职业的杀手。

他从何处来？还要在海角市待多久？还有哪些事故是在他的操控下实施的杀人计划呢？职业杀人案五个字，就像一座山向司徒笑压过来，他们精通各种杀人的手段，他们精通各种现场布置，他们知道如何能掐断警方的线索，他们以此为生，是令警方最为头疼的敌人。

司徒笑打开抽屉，取出自己的警员手册，翻开第一页，上面用遒劲的钢笔书写着四行字：

无论你身在何处，你在做什么，请不要忘记，你心底的良知。

不管敌人多么强大，不要惧怕；

不管处境多么艰难，不要放弃；

不管结果多么糟糕，不要逃避。

这是他第一天接触警务系统，第一次上课所学到的东西，据说，和自己有同样经历的人，几乎每一个都有类似的格言，他们有的已经牺牲，有的已回不了头。每次看到这几行字，都会马上回忆起英姐在耳边说起这些话的样子，那高楼天台顶上，天那样蓝，云那样白，风吹起她的短发，隔壁楼顶的白鸽正成群地飞翔。

“你考虑清楚了？选这条路，你可能会死。”

“司徒笑，你个反骨仔，你出卖大哥，不得好死!……”

司徒笑仰靠在转椅上，双手抱住了后脑，仿佛还能感受到，刚刚做完文身时，那皮肤微微隆起的刺痛。那样的岁月且熬过来了，一个藏头露尾的杀手，有什么可怕的呢，既然被我查到了，我倒要试试看，警察，到底捉不捉得住杀手!

重新打起精神，司徒笑开始顺着这条线往下捋。

深夜，章明将卓震车祸发生前，伍文俊在恒绿内部被监控拍到的画面传了回来。

李开然那个滑头，觉得这种小事章明去办就可以了，章明也是老实，带齐了手续，一直等着对方按规矩办理，到现在才从监控中发现伍文俊的身影，第一时间就汇报给了笑哥。

监控中，伍文俊像个贼一样，鬼鬼祟祟溜进了董事长办公室。

“看到这些视频时，卓思琪有什么反应？”司徒笑询问章明。

章明显然并未留意身边的人，迟疑了一下，才答复道：“没什么反应，她从头到尾都很冷静。噢，对了，她看到伍文俊之后，就交代员工协助我们提取监控资料，自己就离开了。”

害怕流露出情绪上的波动被章明察觉吗？“对伍文俊的举动你怎么看？”

“嗯，他肯定是在找什么东西，是不是在找资产评估报告什么的？”

司徒笑指证道：“如果想调查评估资产和公司资金情况，应该去会计室，如果怀疑合同上有什么问题，应该去法务室，但是你看监控，他直接到的是董事长办公室。如果说伍文俊对这些方面都不够了解的话，他又知道在聚源酒吧利用假闹事来掩饰自己偷偷潜入恒绿集团的目的，明显有人在背后指点，若是有人指点的话，为什么又不告诉他他该找的东西在哪里呢？还是说他原本找的就不是法律和资产方面的资料呢？你看，他除了董事长办公室还去了一个地方，VP办公室，那也是卓思琪以前办公的地方。”

章明醒悟道：“我明白了，伍文俊可能在查的不是恒绿资产或合同方面的问题，他可能还在查他嫂嫂偷人的证据!他不是一直就怀疑嫂嫂因为奸情败露才雇凶杀了他哥哥吗？”

“偷情的证据吗？”司徒笑觉得还有别的可能，但是这种事情如果伍文俊不亲口承认，猜测缺少依凭，还是得用证据说话。从监控上看，伍文俊出入办公室前后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就此事质问他估计也会装傻充愣，卓思琪会与他对质，看来为今之计，只能加强跟踪监管了：“好，我知道了，你早点休息，明天早点来。”

“北京现代车的车主吴鹏与伍文斌确实没有直接联系，可是凶手怎么会在现代车上做手脚呢？这里面显然涉及一个更为关键的问题，如何才能有效地制造足以杀死人的车祸。”司徒笑在白板上打了个大大的问号，这是他苦思冥想一昼夜的结果，其余组员安静而专注地听着。

“必须满足几个条件，第一，环境，两次事故都发生在立交桥上，立交桥的边缘防护措施不足以抵挡高速行进小车的冲撞力，只要小车开得够快，立交桥够高，那么冲破防护栏，跌落立交桥的致死率也会越高；第二，车速，只需紧紧盯住前面的车，看自己车上的码表就知道对方的车速了；第三，路况，事故车的前后有些什么车辆，当时它们速度有多快？车与车的间隔多少，迎面驶来的是什么车辆，双向通行的道路正中隔离设施如何。当所有条件都满足，便触动了杀机，车祸，死亡，可若条件不满足呢？

“那干扰器听起来神奇无比，但从实际效果看，也就只能令汽车的制动和转向系统失控，虽然在高速运行时，这两大系统失控足以造成极大的交通事故，但如今的汽车安全性能都在不断地提升，想利用制动和转向系统杀死一个人，未必就那么容易。

“所以，凶手在条件不满足时，人为地制造条件来满足杀戮。如何才能制造条件，就不得不提到伍文斌和卓思琪二人都曾有过的被跟踪感，跟踪的意图有两个，一是寻找整改汽车的时机，二是观察两人的生活方式，上下班路线是否固定，在外就餐的地点，有没有定期健身、美容、理发、购物的习惯，生活越有规律，凶手就越容易找到制造事故的时机。

“我们现在兵分两路，张子成、李开然、朱珠，你们三人负责监视伍文俊，他的出入，与哪些人接触，做过些什么，他现在是第二起车祸雇凶杀人的第一嫌疑人。我、茜姐、章明，三人负责调查伍文斌和卓思琪的日常生活，看他们的起居规律，搞清凶手第二次下手的真正目标，如果凶手目标是卓思琪，争取在凶手再次动手之前，将他绳之以法。刘队，还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刘显和腆着肚子老气横秋道：“大家，就按司徒组长的安排去做，我只有一个要求，要注意安全。这次，我们要面对的凶手，可能是以杀人为职业的杀手，凶残狡诈，一定要小心再小心，嗯……就这样吧。”

两组成员很快行动起来，该调查的调查，该询问的询问，该掌握的掌握，各种信息向司徒笑脑海里汇总。

很快便出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朱珠常在通信器里喊：“我看到你啦，章明。”“我看到你了，茜姐。”显然，伍文俊正在用他那拙劣的跟踪技巧跟踪卓思琪，这是怎么回事？

根据司徒笑他们了解到的情况，卓思琪正在忙着处理父母的丧葬和公司的事情，他们公司似乎正在筹备一个大项目，统筹规划，安抚股东，拉关系见客户，一个娇女子，两头忙得焦头烂额，连茜姐都觉得不可思议：“这些有钱人，那么有钱了还想挣更多，家里都已经这样了还去公司，赚那么多钱也不知是为什么。”

不过出了两次事故之后，卓思琪明显谨慎了许多，每次出门必定会仔细地检查车辆，而且身边多了两个肌肉壮实的保镖，也请了安保去医院守护。司徒笑认为，卓思琪和伍文俊的行为，都是有原因的，不合常情，必有其因。

通过对恒绿公司员工的侧面了解，司徒笑他们掌握了伍文斌夫妇的部分生活作息时间。伍文斌生前是个生活很有规律的人，定时上下班，在公司吃午餐，年复一年，都是如此，而且他还有个很特别的习惯，循旧。上下班都是固定路线，堵车时宁愿排队等候也不愿绕道，有时请客吃饭，必定是海富大酒店，虽然那里很高档，但也不用次次都是那里吧；和朋友吃大排档，一定是湾铺第二家；偶尔去酒吧，则必须是常青藤，就连坐的座位，他也喜欢坐第一次坐过的那位置。

在员工眼中，伍总就是这样一个人，他觉得好的，就会一直沿用下去，不会轻易更换，而当初他们公司也正是有了这种坚持，才有今天这样的规模。

卓思琪则要随意许多，不过有些地方则还是受到她丈夫的影响，比如美容，购物，只要她觉得满意，也不会轻易更换商家。

此外，司徒笑还调查了吴鹏的生活方式，果然和他想的一样，吴鹏也是一个生活很有规律的人，司徒笑算是摸清凶手制造第一起事故的方法了。

先是跟踪观察，搞清楚伍文斌的生活习惯，发现他是一个生活很有规律的人之后，凶手开始策划如何让伍文斌死于事故。由于伍文斌平时很少外出，只能在他上下班途中做文章，于是，凶手先选好了易于制造事故的路段，然后在选定的路段进行定点观察，看在伍文斌回家路过这一路段的时间内，有没有别的车和他一样，大概都是在同一时间段经过这一区域，将前后时间误差算进去，就不难找出在同一时间段有规律地经过同一路段的车辆。

这种情况其实并不少见，不少时候，很多人都会发现，在自己上下班途中，会看到一个熟悉的陌生人，从另一路段走过去，虽然双方各不相识，但几乎天天能见。而在路上，除非是特别引人注意的车，人们很难注意到，有哪些车几乎天天与自己前后行驶或在某一路段相向而驰。

吴鹏的车，应该就是这样被选中的。

伍文斌的车和吴鹏的车相向驶来，在凶手预估的时段内各自抵达了被选定的事故路段，先让吴鹏的车失灵，出现小事故，在正常情况下，看到事故发生的司机必定有些慌乱，而这时自己的车也失去控制，这就将大大增加事故发生的可能性，而吴鹏在那晚喝醉了酒，反而倒是巧合了，成了迷惑警方的最重要证据。

照概率说，凶手这种制造事故的杀人方法，不可能百发百中，可不知道究竟是凶手运气好，还是伍文斌和卓震运气太差，两次事故都相当严重，造成了四死一重伤的结局。

掌握了这些信息之后，司徒笑决定开始反击，如果凶手的目标是卓思琪，那么他这次任务算是失败了，他应该会想别的办法再下手。问题是卓家刚刚又死了两人，卓思琪加强了自己的安保，警方也介入了调查，凶手会不会选择避开风头呢？

司徒笑不愿意坐等，他有了想法就要马上行动，他又想请便衣小队同时监视伍文俊和卓思琪，反正这段时间伍文俊也在跟踪卓思琪，正好一块儿监视。

第二章 古道热肠天天见 书城缉凶差一线

1

艾司这几日有点忙，做外卖的事和忠伯提了一下，忠伯兴趣不是很大，他们这里是传统炒菜馆，外卖通常都是连锁快餐店在做，他们小店其实也有送菜的业务，不过不会超过小店周围这五条街，再远菜就凉了，味道大打折扣，而学校显然已经太远。

“我们做盒饭，装在盒子里面，外面用一个大铁盒子，里面用泡沫做个内盒子，盒饭装在里面就可以保温了。忠伯，学校里面的食堂虽然便宜，可是味道难吃极了，晚上还卖中午的剩菜，第二天中午又卖头一天晚上的剩菜，又没营养；学校外面的小炒菜价格都快赶上我们这儿了，同学们不想吃那么难吃的，好吃的又吃不起，我们的盒饭味道好，价格便宜量又足，肯定很多同学都会喜欢，生意好得不得了。”恩恩她们要在学校吃，艾司只能不遗余力地向忠伯鼓吹。

忠伯笑了笑：“艾司啊，以前我们没做过学生餐，事情不是你想得那么容易的，保温、配送、配菜、分量、成本以及卖价，都是要考虑的，我们以前都没尝试过，哪儿是那么容易的，忠伯就问你一个问题，我们的盒饭定多少钱一盒？”

作为一款新产品，市场调查，成本核算，推销推广，艾司全无经验，忠伯将他问住了，不过艾司毫不慌张，没有做过才不是什么理由呢，正因为没有做过所以才要去做啊，那些不知道的事情，在做的过程中不就知道了？这就是恩恩言传身教的尝试理论，自己从没有做过但又有了兴趣，那就做做看啊，至于做成了还是失败，做的过程会不会辛苦，考虑那些个干什么，想做就做，艾司学到的东西都要尝试一番，很多东西便是在尝试的过程中彻底掌握了的。

“我现在还不知道，我会去查的，忠伯，是不是我算出来我们的盒饭卖多少钱，我们就开始做啊？”艾司期期说着。

忠伯又笑了笑，本来他看艾司够机敏，而且肯干活，那刀功自不用说，没几年苦练绝不会有这样的刀功，尽管艾司一直否认，忠伯只道他有自己苦处。关键是这小伙子的学习能力，尽管从未让他亲自掌勺，但每次他只需在旁边观摩一遍，便有所领悟的样子，问的问题也直切精髓。

忠伯觉得这个小伙子肯定学过厨艺，他本打算哪天考验一番艾司的厨艺水平，如果还过得去，就直接让他来厨房帮忙，有时候生意忙起来忠伯一人炒菜还是忙不过来，常被堂中催促。忠伯哪里知道，艾司得到自己允许之后，只看自己炒过两次菜就欢天喜地回家实践去了，现在已经成了恩恩她们的御用大厨，翻炒水准还在每日提升。

所以忠伯觉得，现在自己小店的炒菜都忙不过来，还做外卖盒饭，而且又是自己没做过的行当，要是两头都耽搁了，岂不是得不偿失？如今小店生意是平稳运行，虽然谈不上多少，至少利润足够，将儿子从大学培养出来，还能留一笔养老钱，忠伯年纪大了，开拓市场的进取心早就放下了，而大牛、小马二人只会扫地端菜，刷盘子洗碗，他们想要掌勺一方，不知要等到哪年去了。

可是自从艾司来了小店之后，不足一个月时间，他勤快肯干，手脚利索，机敏好学，让忠伯和忠嫂都喜欢上了这个小伙子，早就将他的地位提升到与打工者完全不同的档次看待，看他这一脸拳拳盛意的样子，忠伯也不好拒绝，只好道：“嗯，这样吧，艾司，如果你拿出计划，忠伯看了觉得可行，我们可以先少少地卖，试一试。”

“好啊!”见忠伯同意了，艾司心情大好，恩恩交代的任务算完成一半了。

回到家就向恩恩她们打听，在学校吃饭的有多少同学，他们每月能有多少生活费用，学校食堂的饭菜怎么卖，学校外的小餐馆怎么卖。然后艾司开始成本核算，肉、菜、米各自多少钱一斤，然后能做多少盒，算下来一除，得出的价格和学校食堂差不多，但艾司敢打包票，他们的盒饭味道顶呱呱，学校食堂哪里能比，肯定大卖特卖。艾司拿着成本就找忠伯去了，谁知道忠伯看了摇摇头，你只算肉、菜、米的价格啊？水电气算不算费用？姜、蒜、酱油、味精这些配料要不要钱？人力不要钱，送外卖来回耽搁的时间不算钱，那饭盒总得算钱吧？

艾司一想也对，又赶紧进行重新核算，可这样算下来，和那些小炒菜馆的价格都差不多了，想要有的赚，菜的量就得减下来，学校的食堂怎么能卖到那么便宜的？无论艾司怎么精打细算，最终核定价格也要十块钱一盒，而同学在外面吃小炒菜，四个人三菜一汤，均摊下来每人十五块，若有八个人吃六菜一汤，均摊下来只要十块。艾司的盒饭价格优势并不明显，而且利润很少，每盒饭大概只能挣出五毛钱的利润，艾司拿着成本清单，愁眉苦脸地找忠伯去了，这个价格能不能说服忠伯，艾司一点把握也没有。

忠伯看了艾司的计划书，问道：“能卖到一千盒吗？”按这种利润比例，一千盒才五百块，但卖一千盒谈何容易，艾司的计划是一百盒!但这个计划若说出来，一百盒挣五十块，也就是忠伯这里稍微好一点的一盘菜的价格，艾司咬咬牙，吹嘘道：“我们的盒饭一天卖两百盒肯定没问题，二中同学很多的!”

这一点艾司打听得很清楚，恩恩她们高三文科班有十个，理科班二十个，加上艺体和复读班，总共三十六个班，多的有八九十人，少的也有六七十人，加上高一、高二，还有初中部，一共得有一万多人呢，虽说走读生占五分之三，仍有三四千人在学校和周边吃饭的。

忠伯笑眯眯地看着艾司：“艾司，你觉得做两百份盒饭大概会花多少时间呢？”

艾司皱眉，这个没算过，马上思考起来，炒一份菜分作四份，每一盒装两份菜，就要炒一百份菜!炒一份菜，就算配料都备齐，要加油，热锅，洗锅，再快也得五六分钟吧，那……一百份岂不是要五六百分钟？十个小时？还要装盒!艾司顿时泄了气，自己的想法距离现实这么遥远啊!将自己算出来的结果告诉忠伯，同时疑惑道：“这样，一天不是也只能做几十盒盒饭？那，那些卖盒饭的是怎么做出那么多盒饭来卖的？”

忠伯乐了，艾司的算法还真是简单：“艾司啊，你看到忠伯做的都是一小盘的小炒菜，真正盒饭的菜不是这样做的，那需要用大锅炒菜，一锅下去，至少要做五十人份的菜量，还有大锅烧菜，那些菜就更多了，端出来便是一盆，每一盒饭分一勺。当然，因为是大锅炒菜，所以和小炒菜的味道是不一样的，省去的工时和味道，用量来补足，所以说，做盒饭和做小炒菜是两码事，没你想得那么容易。如果你想做小炒盒饭呢，这个价格就太低了，你卖多少亏多少。”

艾司又有了新问题：“为什么学校食堂里的菜卖那么便宜？”

“那是因为他们的进价不同啊。”忠伯告诉艾司，学校食堂、大酒店，因为需要的菜和肉量很大，所以能以更便宜的价格买到，而普通小餐馆，则要靠个人努力，做饮食的，往往很早就起床买菜，而批发肉类和蔬菜的，也会很早就去农贸市场。凌晨四点的早市，才是农户们与批发经销商交易的时候，忠伯是年纪大了，加上只想维持现状，所以是上午八九点去摊贩那里拿菜，忠伯买来的肉和菜是已经加了一次价的，而艾司用于计算成本的价格，更是农贸市场的均价，也就是居民散户买菜的价格，那成本自然高一大截。

艾司这才明白，原来凌晨四点能买到更便宜的肉和菜，他盘算了一下，这样利润不是更高，忠伯这里卖的小炒菜也会更有钱赚啊，马上毛遂自荐起来：“忠伯，早上我去帮你买菜吧!我能起得来。”

忠伯讶然道：“你还想做盒饭？”

艾司的大眼睛闪亮闪亮的：“嗯，我想试一试。”

“为什么呀？”

“恩恩她们作业好多，下午放学要走很久，如果忠伯这里有盒饭卖，艾司就可以送盒饭过去啦!”

这么傻的理由？忠伯有些感动了，多好的表弟啊，干吗不送人家去读书呢，可惜了，可惜了啊。

姑且试一试吧，忠伯总算勉强同意了，忠伯又告诉艾司，去早市购买时一些交涉的技巧。前些日子，忠伯已经带艾司去过几次菜市场了，教会了艾司如何挑选新鲜的菜和肉，还有一些基本的砍价技巧，比如货问三家，区分忠厚的农民大伯和摊贩，等等。

盒饭的包装也要艾司自己去准备了，忠伯只是告诉艾司哪里有饭盒卖。

忠嫂听说忠伯肯让艾司去买菜，忍不住询问道：“老头子，你让艾司去买菜，能放心吗？”

忠伯笑笑：“放心吧，我陈福忠也算活了大半辈子，这点识人之明还是有的，他来这么些天，表现怎么样你还没看到？这么让人省心的小伙子，现在很少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恩恩一句话，艾司跑断腿，要买健康环保的饭盒，又要价格能承受，东西南北市，艾司都得跑一遍，他甚至找到制造饭盒的厂商去了，只是数量少人家不愿意。早上还得有计划地早起，第一天采买，忠伯给了自己好多钱，千万小心不能掉了。

艾司还不知道，忠伯肯让自己去采买，那是给予了多大的信任，采买是个很容易滋生腐败的职业，大牛、小马当时嫉妒得眼都红了。

买便宜又新鲜的菜，准备了两千个饭盒，在网上百度一下，怎么做大锅炒菜、大锅烧菜，另外忠伯也只有一辆三轮车，买了菜，得马上洗干净，准备装箱子，还要做一个保温的箱子，用来装盒饭。艾司紧锣密鼓地准备着，不知不觉，便到了中秋。

中秋国庆八天假，恩恩她们高三只放四天，原本雅欣兴致勃勃要自驾车去稻城只能取消，不过只要有恩恩在，就不用担心假期没安排，得知只有四天假之后，恩恩马上给出了计划ABC。

计划A：还是自驾游，不过不去稻城那么远，也不要在近处晃悠，可以开到海南去，海口、三亚听说都还可以，五指山的风光也和莲花山各有不同，还可以参加少数民族的节日联欢。

计划B：回森林天堂看爷爷，然后徒步跋涉莲花山，山里还有许多被标注为未探明地段的，可以去探险，听说在莲花山落霞峰发现有天然水晶溶洞，可以去探秘洞穴挖水晶，野外宿营两日，来回各一日。这个计划雅欣和她弟弟赵磊是很赞成，只是婉儿体力未必足够。

计划C：如果大家有事，哪怕只耽搁一天，那么A、B计划都无法成行，就只能按日安排，恩恩都打听清楚了，国庆当日有送书下乡，救助贫困学生的活动，可以去当志愿者，恩恩一向比较热心公益，然后可以放肆地去欢乐谷疯狂一天，如果欢乐谷腻烦了的话，野外拓展训练营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还有两天自由时间，电影、购物、爬山、看海，怎么都可以。

原本为了照顾婉儿，恩恩最中意的是计划A，除了他们五人，还可以邀请文风和学校里的一些同学一起去，谁知道被文风婉拒了。

难得地利用这个假日，文风他们公司要招募新人，文风要亲自主持，而且国庆期间在海角要举办一场国际大学生辩论赛，文风是受邀嘉宾，到时候还要代表中学生与大学生进行友谊辩论。虽然那场辩论赛在四天假日之后举办，但文风却有国庆假日独休八天的特权，不为别的，只因他在高二下学期和假期中，已经自学完成了所有高三课程，在这一点上，婉儿也比不上他。

婉儿也要留出一天时间来完成作业，雅欣和赵磊国庆那天有家族活动，最终只能实施计划C，不过眼下的问题是，人人都要回家过中秋，艾司怎么办？

2

偷偷地将艾司从森林里带到城里来，她们三人没一日同艾司分开过，不过中秋节不回家过，怎么也说不过去，雅欣是一定要回去的，婉儿也想回家看妈妈，恩恩自然也要和妈妈一起过中秋。艾司？说是新来的同学，带回家里去？这长得眉清目秀的，只怕不管搁谁头上，家里人都会生出别样的怀疑来。

三个人将头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商量了半天，雅欣抬头问道：“艾司，晚上你一个人在家里害不害怕？”

平时就是艾司一个人在家里，早在森林里他就已不再害怕一个人，但是雅欣这样问，艾司嘟着嘴道：“今天晚上你们都不回来啊？”

“我们说过今天是中秋啊，晚上也没自习课，我们陪你到七点，就要回去了，就今晚一晚，好吗？明天恩恩一早就会回来了。”婉儿平静地凝视艾司，她与艾司身高相同。

婉儿不会骗人的，艾司点点头应诺下来。

关于中秋，恩恩她们已经告诉艾司很多，艾司自己也百度过，知道这是个合家团聚的日子，大家坐在一起吃圆圆的月饼，看嫦娥在月宫跳舞，听玉兔捣药，看吴刚砍树，科学的说法，就是一年中月亮最圆最亮最美的时候。

七点还看不到月亮升起，送走恩恩她们，艾司心情有些落寞，为什么自己不能和她们回家？因为自己没身份吗？没身份好像也没有恩恩说的那么可怕嘛。忠伯、李婶、刘婆婆、周姐姐他们对自己还不错啊。

艾司越想越难受，胡乱地按了按遥控器，电视里放的都是合家团圆大联欢，上网刷豆豆，也好生无趣，艾司心情大大地不好，站在阳台上，看着渐渐深沉的夜，似乎想大吼两声才能排解心中的积郁。

对了，去找忠伯，忠伯他们现在一定很忙吧，艾司晚上来帮忙，忠伯一定很高兴!

兴冲冲地赶到忠伯的小店，却发现天天见小店竟然关门了!忠伯和忠嫂中间站着一个高高大大的帅气小伙，正有说有笑准备外出。

“咦，这不是艾司吗？今晚这么有空？”忠嫂最先看到艾司。

艾司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出来，走走。”不知为什么，看到忠伯忠嫂和那个小伙子站在一起，那种有说有笑的温馨场面，艾司就觉得心中那种说不出的难受越发明显。

“锦鳞，这是艾司，我们店里新来的伙计，很能干的。艾司，这是我儿子，锦鳞，在重庆读书，我们一家人正准备出去走一走，你……噢!你看我你看我，真是对不住，艾司。我一直记着这事儿的，儿子回来一高兴，就给忘了。给，艾司，这是你的这个月的薪水，别嫌少，好好干，拿着。”

忠伯好似明白了艾司的来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信封，拍到艾司手里，一脸幸福的笑。

艾司打开信封，里面有五张红色的钞票，艾司从未想过，原来洗盘子还有钱拿的。照理应该兴高采烈才对，可是艾司却高兴不起来，他来不是为了这个的。

忠伯见艾司怏怏不乐，以为他嫌少，忙又解释了一番：“艾司啊，因为你是头一个月，在企业里这叫试用期，所以呢，忠伯是给得少了点，不过你也在我们小店学到不少东西不是？只要你好好干，这工钱啊，忠伯不会少给你的。如果你有什么想法呢，都可以告诉忠伯，只要合情合理，忠伯都会考虑的。”

艾司勉强笑道：“我没有嫌少的意思，忠伯给我钱我很开心。”

“那就好，那就好。那忠伯先走了，过节了，拿着这钱去买点好吃的，和恩恩她们好好过一个节。”忠伯笑眯眯地和艾司道别。

“老头子，快点。”“爸，这边。”“哎，来了来了。”

艾司目送忠伯一家出门团聚，忠伯都没邀请自己一起走，艾司只好自己走走。

霓虹初上，都市如孔雀开屏般展露出繁华夜景。闪烁的广告标志，巨大的电视幕墙，商家门口纷纷亮起绚丽柔和的灯光，尾灯如星，数不尽的车来车往，行人如织。人们在路边小摊吆五喝六地聚餐，夜市商铺的喇叭不遗余力地叫嚷着。

艾司穿梭于城市的大街小巷，心情却不见好转，没有了恩恩，这座城市，都显得好陌生。艾司好奇于自己内心的烦闷和不安，以前在森林里也是自己一个啊，为什么没有这种感觉？才到城市一个月，怎么会生出这么多奇怪的情绪？难道人越多，越孤单？看到别人聚集成群，更容易感受到自己空空的心？

去超市看看吧，恩恩说过，过节的时候，超市里面好热闹的。艾司有了这样的想法，便搭上了412路公交车。

超市里面人山人海，较之平日更显拥挤，收银台也排起长长的队伍，艾司没什么要买的，小狗饼干家里还有许多，小新果冻也很多，家里有四只馋猫，艾司买的零食将冰箱一格塞得满满的。

在这样拥挤的环境下，艾司随着人流挪移，似乎内心没有那样空荡荡了，艾司满意地微微笑了。

离开超市，却还是不想回家。

森林里，不管跑多远，玩多久，起码自己知道，参天巨树下有小木屋，小木屋里有恩恩，有花菜，有爷爷，日暮的炊烟袅袅，很远都能看到。今晚回家似乎只有墙壁，冰冷的墙壁，冰冷的电脑，冰冷的电视，冰冷的沙发，都是冰冷的，艾司不想回去。

艾司决定漫无目的地闲逛。

当他走到一座灯光昏暗的立交桥下，却看到一起斗殴，准确地说，是两个青年在打一个人，那人抱着头像虾米一样蜷缩于地，看不清年纪，但看体型似乎还是学生。

“嘿，你们干什么？”

那两个青年似乎已经出完气了，其中一个黄头发呸的一声朝地上那人头上吐了口水：“他妈的，我见你一次打一次。”另一个却用眼瞪着艾司：“小子，少管闲事，滚一边去。”说着就要推艾司一下。

艾司很自然地侧了侧，避开那一推，同时让出路来，那两个青年嚣张地离开了，艾司跑到被打的人那里蹲下询问：“你没事吧？要不要叫医生？”

那人先从指缝里看了看，确定那两个青年已经离开，才松开抱头的手，挥了挥手示意不用叫医生，龇牙咧嘴地坐了起来，艾司一看，这不是孩子没奶吃的杨聪吗？

别看那两个青年拳打脚踢很卖力，其实杨聪的防御姿势摆得非常好，除了背膝等处有瘀青外，并没受多大伤，毕竟经验丰富。杨聪瞥了瞥艾司，觉得这人很面熟，问了句：“你……”

艾司微微一笑：“给孩子买了奶粉了？”杨聪想起来了：“原来是你!”

“他们为什么打你啊？又说孩子没奶吃向人家骗钱啊？”

“狗屁，我杨爷骗钱也是看身份的。妈的，今天运气不好，和那几个小子打牌输了，他们作套坑我，杨爷我吃江湖饭长大的，哪会上那几个愣头青的当，肯定是不会给钱啦，那几个小子翻脸不认人，居然追我十几条街，幸好杨爷我有神功护体，不和他们一般见识。”杨聪就是打牌输光了赖账跑路，不挨打才怪。

不过艾司对这方面接触少，只听了个半懂，依自己的经验，瘀青成这样，应该挺疼的啊，便伸出手指戳了戳。杨聪痛得嗷地叫了一声，立马跳起，艾司好奇道：“你的神功呢？”

杨聪气急败坏地说：“你用一指禅戳我，我的神功当然挡不住喽。”

艾司有些失望道：“原来是吹牛的。”

“不说这个，兄弟你身上有钱没有？江湖救急，赶明儿杨爷我有了钱一定还你。”杨聪脸色一翻，换上一副讨好的笑容，大大的脑袋，笑得僵硬的宽阔的嘴，乍一看上去，就像猛摇尾巴的哈巴狗。既然已经被艾司戳穿孩子没奶是谎言，干脆也懒得编什么故事，直接要钱。

“恩恩说了，给你钱是害了你，你有手有脚，为什么不自己挣钱，要到处骗呢？”

“嘿，你小子长了几根毛，敢教育我？你杨爷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你以为我不会挣钱，告诉你，当年杨爷风光的时候，谁见了不得喊一声大头哥，出入至少七八个小弟跟着。装几百万的箱子，我也拎过好几次。”见艾司对自己好像没威胁性，杨聪胆子渐渐大了起来，吹牛又不需本钱，看这小子傻愣愣的，什么都不懂的样子。

“那你现在怎么这么惨？”艾司对什么事情都好奇。

“唉，英雄不提当年。哥们儿，咱俩也算有缘，这么大的城市都能碰上两次，认识一下，你干什么的？”

“我在忠伯店上打工。”

“打工仔啊？”杨聪不屑地讥笑一声，“别干了，出来跟着杨爷混，保管你每天吃香的喝辣的，要多少小妞都有，随便摸。这样吧，也不多说，收你两百块入会费，你就算我小弟了，你赚大发了，干不干，是爷们儿爽快点，一句话。”

“可是，你刚才挨打耶？”杨聪得意就忘形，吹牛不打草稿，被艾司一言戳穿。

“兄弟，我求求你别提刚才那事儿行吗？我是让着他们，不然一出手把他们打残了，还要赔医药费，我拿什么赔啊，不如让他们打两拳，就当给我杨爷做按摩。”

艾司盯着他身上的伤，反复看：“我觉得你这按摩做的，不擦跌打酒，痛你好几天哦。”

“哥，你真是慧眼如炬，我其实也想去看医生，喝点压惊酒什么的，口袋没钱哪。哥，大家都出来混的，不容易，你行行好，随便给点，让兄弟我至少看个医生啊。”

艾司觉得这杨聪挺逗的，大大的脑袋，小小的个子，说三句话就有两句半是骗人的，每说一句都换一种脸色，变脸比魔术师还快。看他这个子，这么大年纪了还被人欺负，艾司觉得蛮可怜的，于是道：“好吧，我带你去看医生。”

杨聪一愣，他只想要钱，看医生什么的纯属浪费，马上又道：“哥，别介，我这身子骨底板硬，喝点压惊酒，明儿就好了，你若真想帮我，请我喝压惊酒好了。”

“什么是压惊酒？”杨聪一解释，艾司明白了，就是酒嘛，家里还放着好几大瓶呢，他不解道：“那有什么好喝？喝了舌头辣乎乎的。”

“哈哈，兄弟你就不明白了吧，一看你就没什么经验，哥哥我告诉你啊，酒可是个好东西，驱困解乏，压惊止痛，开胃健脾，舒筋活脉，喝了飘飘欲仙，什么烦恼都没有。哥哥我也没别的什么爱好，就一个赌，一个喝。”

喝酒有这么好？艾司将信将疑，和这个杨聪说了那么多话，第一次看他样子不像撒谎。

“我家里有酒，去我家里喝吧。”艾司邀请。杨聪又愣了愣，才猛然点头：“行!”

走了一半，杨聪不行了：“还要往里走啊？我，我不能进去了。”

“为什么？”

“这里不知道住着哪位大神，上次碰到你没两天，就被警察找，警告我不能在这片区域出现，我都还不知道我到底做了什么得罪了人家，再过去我会被抓的。”杨聪并不知道，令他遭受警告的这尊大神就在他面前。

“这样啊，那，反正离我家没多远了，我去给你拿。”

分不出酒的优劣，艾司胡乱拿了一瓶，回来时杨聪已经抽了半支烟，正等得不耐烦，看见艾司来，将烟头掐灭，小心翼翼将剩下的半截别在耳朵上，小眼睛陡然一亮：“剑南春？老子以前喝过，还行。走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喝酒。”

“去哪儿？”

“跟着来就知道了。有一路通卡吗？走，上车。”

这小子看起来好像很精明，对人却没什么防范，要不要把他带去卖了？听说黑五最近在收购器官，一个肾能卖八万，似乎太残忍了点；要不卖去魏麻子那里，不行不行，他只收智障劳工，这小子怎么看也不像智障；狼爷？可是狼爷手下那些乞丐都是很小就被送过去的，这小子恐怕也不行；叮叮猫，老子还欠他好几千的账，如今利滚利怕有好几万了，不行……

艾司不知道，一路走来，这个小眼睛大脑袋，看起来老是被人欺负的男子已经为他安排了十几条出路，坑蒙拐骗、吃喝嫖赌，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只是不知为何，杨聪一看到艾司那张笑意盈盈，令人感到很是舒心的秀气脸庞，还有那双清澈明亮，似乎永远充满好奇的大眼睛，竟然有些下不去手。同样杨聪也不知道，因为他自己一时心软，让自己捡回一条命来。

杨聪喜欢吹牛，一路上艾司都在询问，他生活的那个世界是怎么样的，杨聪一面算计着，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和艾司聊天。虽然杨聪讲得含糊其词，艾司还是能听出，那是一个与艾司生活截然不同的世界，很难想象，会有这样一群人，以这样一种方式，生活在黑白颠倒的午夜世界当中。

不知不觉，走到一处雄壮巍峨的大厦面前，看似一柄古剑，仿佛要划破苍穹黑夜，升起不久的圆月都只及它的腰处，艾司不禁暗想，要是能爬上去，不是看月亮都在下面？

“怎么带到这里来了？”杨聪看着他们曾经的大本营，不免有些得意地向艾司介绍道，“看见了吧，金威大厦，海角市第一高楼，以前你哥哥我就是混这里的。”

“真的？”艾司的眼中明显带着怀疑。

“还不信了。”杨聪顿时感到受到了侮辱，“走，杨爷今天带你上去喝酒赏月，对了，咱们先去买点吃的，好下酒。”这金威大厦虽然是海角市标志性建筑，却是一栋不对外开放的商业大楼，保安十分严密，能进大厦也是一种身份的象征，杨聪忍不住要在这位新认识的小兄弟面前卖弄一番。

“你早说，我家里还有小狗饼干。”

“狗屁，饼干怎么下酒，跟我来，你带钱了吧？”

3

艾司他们买了煮花生、大份烤卤和火炭，重新回到金威大厦前，想进去，首先得过门前警卫这一关。

虽然已是节假日，大厦内依旧亮着不少灯，时不时有人三五成群进进出出，杨聪将东西都放在艾司手中：“你拿着，等我一会儿。”说着他就朝那些进出大厦的人群靠过去，溜达了一圈回来之后，手里拿着两个类似公交卡一样的牌子，递给艾司一个：“走吧，就这样走进去，进去后不要到处看，你始终盯着我后脑勺就行，跟我来。”

艾司拎着东西，走近大厦才注意到，大厦正门不开，旁边有几道小门，门口都有一个和公交车上刷卡类似的机器，用杨聪给的卡在机器上一过，小门才能打开。

大楼底层富丽堂皇，像皇宫一样，层高六米，艾司忍不住想四处打量一番，但杨聪叮嘱过，只能盯着他后脑勺看，这位仁兄脑袋不是正圆形的，上大下小，像颗栗子。

大楼保安果然没有为难他们，毕竟大厦里近万员工进进出出，杨聪带着艾司左走右拐，不一会儿就到了一条无人小径，不知他从哪里变出两根小铁签，捅呀捅的，打开一扇小门，一条狭窄的楼梯通道便出现在眼前。

“走楼梯上去？不坐电梯？”艾司在楼梯底部抬头仰望，螺旋状的黑色扶梯看不到尽头。

“笨蛋，电梯门口有保安的，要刷指纹，这是紧急疏散通道，连摄像头都没有，九十九层，怎么样，小子，有没有这个劲儿啊？”

“你能爬得上去？”

“哼，当年你大头哥爬这楼，比搭电梯还快呢。”

十层，艾司拎着两个大袋子，看着气喘如牛的杨聪：“你行不行啊？”

“小子，你大头哥还没发力呢，要不要比一比，谁先到顶楼。”

“好啊。”“你先走，让你先爬五层，快点，待会儿你就知道我厉害了。”

看着艾司拎着口袋飞快地爬了上去，杨聪笑道：“蠢啊!就下层防范严密点，哪能每层楼都有保安守电梯的。”

当艾司微微喘息地爬上98层，发现杨聪坐在99层楼梯口等着他，不禁微怒：“你，你没走楼梯。”

杨聪有些吃惊道：“你属牛的啊，体力这么好，这还不到二十分钟就爬上来了，走走，赏月去。”

推开门，一股劲风袭来，深秋的凉意在高楼顶端格外明显。“哇!”艾司又发现了一处新大陆，没想到站在这高楼顶上，看到的完全是别样的风景。

皎月已升高，孤悬苍穹，下方的城市反而到处都是星星点点，仿若天上星辰都已经堕入地面，道路上奔行穿梭的小车尾灯尤为好看，就像一尾尾发光的鱼儿，在名为城市的海洋里畅游，时而聚集成群，时而分散开来。

那些明昧不定，成行排列的是街灯，光彩变幻，色泽诱人的是霓虹，构成立体马赛克，偶尔变动的是高楼里的写字间灯光。这是一个电子的世界，用光与影勾勒出城市独有的画卷。

夜幕中的灯光甚至映照出远山的浅影，艾司被其吸引，来到天台边缘，努力地辨认着莲花山的样子。

在城市中，从来没有看过这么远，下面的街道车辆都好小，行人更是小得几乎看不见，好奇妙的感觉，眼前一片开阔，星光点点，夜色无边，仿佛心中的积郁也随着视野的开拓而渐渐消散。

杨聪选了个避风的角落，大声招呼道：“快过来，没上过这么高的楼吧，看你呆头呆脑那样，一看就是个土包子，来来来，把酒拿出来，咱哥俩好好喝一个。”

碎砖块支起小灶，点燃了火炭，那些烧卤都是熟食，用火炭只是将它们加热，另外烤得微焦脆皮也更有口感，杨聪对这些很有经验。

剥了花生壳，将花生米往天上一扔，张口接住，杨聪得意道：“怎么样，没白来吧，这上面风景可好？”

艾司也学着扔出花生米，用嘴去接：“嗯，这上面听不到汽车的吵声，好安静，看下面好小。”啪，又是一颗花生米。

“是啊，在这上面吃东西最过瘾了。”杨聪拧开酒瓶，喉头耸动，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发出“耶”的称赞：“不错，这酒够劲。你也来一口？”将酒瓶塞进艾司手中，一股酒香弥散开来，遁入夜风之中。

艾司皱眉道：“这酒好难喝。”他抿了一口，还是辣乎乎的，并没有因为放了一段时间就变得好喝。

杨聪哈哈大笑：“笨蛋，酒是要大口喝的，不是用来舔的，再来，要大口喝，直接一口吞下去，过一会儿你就知道爽了。”

艾司半信半疑，也咕咚吞了一大口，顿时那股火辣辣的感觉就从舌尖蔓延至喉咙，最后一直烧到肚子里面，不得不吐出舌头，用手扇风，大口地吐气，怪不得杨聪喝了要耶的叫上一声。“好辣，好辣。”艾司用两个手扇动着，又引得杨聪一阵大笑。

“怎么样，爽吧？”杨聪促狭地抢过酒瓶，自己又灌了一口，搁下酒瓶吃花生米。

艾司也赶紧吃花生，抓起牛肉串嚼牛肉，吃了东西那股烧乎乎的感觉才稍微好转，不过嘴里留着酒的香味，这种感觉好奇怪。

杨聪有感而发，又开始吹嘘，当年他和他大哥在这楼顶天台，喝酒吃肉，唱歌跳舞开party，找美女来作陪，何其逍遥自在，一眨眼物是人非，天台还在，只是冷冷清清，当年的兄弟都劳燕分飞，艾司在一旁听着。

酒过三巡，艾司觉得不对劲儿了，一向清醒的大脑有种说不出的昏沉，原本只是肚子烧乎乎的感觉却化作了一股热量，游走全身，全身暖暖的很舒服，但同时又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儿来。感觉好像坐在充气沙发上，有人喂自己吃东西，连根手指头都不用动，艾司使劲晃了晃脑袋，那种绵软的感觉却一波接一波地袭来。

杨聪看艾司有了醉意，笑道：“兄弟，现在找到喝酒的感觉了吧？爽不爽？”

艾司迟疑道：“浑身不得劲儿，感觉好像，好像有点……”

“有点飘，是不是？”

“没错。”

“这就对啦，腾云驾雾，快活似神仙，这就叫飘飘欲仙。来，再来一口，大口点，这才像爷们儿嘛。给我。”

“大头，你说你以前和你的兄弟过得那么潇洒，后来怎么散伙了呢？”

“唉……”杨聪被触痛了心事，遥望圆月，喝了一大口闷酒，也开始有飘飘欲仙的感觉了，“有一次，我跟着大哥去接货，没想到我们兄弟里他妈的出了个叛徒，警察早就等着我们了，大哥被打死了，二哥、三哥都被抓了，一个死刑一个无期，下面的兄弟也都被抓，一个没跑掉，我算运气好的，只判了六年。”

“你们做什么生意的？为什么警察要抓你们呢？”

“……算了，不提以前那些事儿，说了你也未必知道，看你小子傻乎乎的好像什么都不懂，大头哥告诉你，一个人在外面小心点，被人骗去卖掉都不知道。”

“说到骗人，你上次为什么要用你妈妈、老婆和儿子做借口啊，就不怕他们知道了不高兴？”

“哈哈，你真幽默，不高兴？我孤家寡人一个，有什么不高兴的。”

“啊，你也没有妈妈？”

“我在孤儿院长大的，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我记忆中印象最深的就是皮鞭，瞧瞧，瞧见没有？”杨聪掀开衣服，让艾司看自己身上，“这些伤疤就是小时候留下的，后来大概八九岁不到十岁的样子，气不过，就跑了，那时候什么都做过，小偷呀，乞丐啊，只要能活下去，后来就碰到了蛇哥，再后来就一起跟着虎哥他们打天下了。”

“孤儿院？孤儿院这么凶啊？”

“你以为那是什么地方，名字叫慈善堂就真做慈善啊？叫福利院就真有福利？长得俊点的，像你这样的，还能卖给有钱人家，长得一般的，但脑瓜子好使听话，又或者身强力壮，将来可以留下来给院里干活创收，像我这样长得没人要，又不肯听话的，就只能做出气筒了。你呢？一个人出来打工啊？看你年纪也不大的样子，有没有十七啊？你爹妈不让你上学了？”

“没有爸爸妈妈。”艾司微微低头。

“他妈的，原来你小子和我一样衰啊，谁他妈这么缺德，生了这样俊俏一个儿子居然不要，怪不得我们臭味相投，来，把它干了，我先喝。”咕噜咕噜……

艾司接过酒瓶，有些犹豫地辩解道：“不是不要吧，是我忘记了。”

“喝!”杨聪打了个饱嗝，仰面躺在天台顶上，月正当空，映入眼帘，突然发了感慨，“吃饱喝足，却只能看他妈的月亮，人生就是这么空虚寂寞啊。”他将耳朵上别着的半支烟取下，点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满意地向外吐着烟圈。

“给。”杨聪小心地捏着半支烟，敲敲并排躺着的艾司，艾司接过烟，学着杨聪的样子深深一吸，顿时就“吭吭”地咳嗽起来。杨聪生怕浪费似的将半支烟从艾司那里抢回来，又吸了一口：“你小子，喝酒不会，抽烟也不会，像你这样的不去学校里面当三好学生，却跑到外面来打工，还真他娘的稀罕，给。”又将烟递过去，差不多只剩一个烟屁股了。

艾司又吸了一口，这次没有咳嗽了：“我会得不多，但是我可以学的。”烟屁股交还给杨聪。

杨聪吸得快烧到过滤嘴了，才依依不舍地将烟头弹出去，借着酒劲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撒尿。”

翻出围栏，站在九十九层高楼天台边缘，杨聪拉开拉链，对着楼下一阵扫射，得意地对艾司说：“喝足吃饱，迎风撒尿，这是人生的一种境界，懂不？”于是，艾司也境界了一把。

杨聪也不急着拉上拉链，就那么站在边缘，双手拢在嘴边，大吼起来：“喂……哟嗬……老子杨聪，总有一天会出人头地!”吼完了，对艾司叹道：“啊，真他妈过瘾，好久都没这么过瘾了!”

艾司担心道：“不会影响别人休息吗？”

杨聪乐道：“你还真他妈的是三好学生啊？来来来，那今天一定要吼两嗓子，这里这么高，休息个屁啊，下面都没人的，随便你怎么喊，怎么闹，根本没人知道。想说什么都可以!”

“啊——”艾司也跟着大喊起来，声音在风中竟然显得小了许多，不过这一喊出去，心里的些许不愉快也都随着酒精蒸发掉了，“啊——”艾司再次恣意狂放地呼喊，感觉就像回到了大山里，站在山顶上，怎么叫都行，“我，艾司……”

杨聪打断道：“别说我，要说老子!”

“老子艾司，一定会长大!”

这是他妈的什么词？不过脑袋昏昏的杨聪也懒得计较那许多，跟着又吼了起来：“老子杨聪，要泡尽天下美女!”

“老子艾司，要做出最好吃的菜!”

“老子杨聪，要当世界首富!”

“老子艾司，好喜欢恩恩，好喜欢婉儿，好喜欢雅欣!”

“老子杨聪，要去美国当总统，要做世界上最有权势的人!”

“老子艾司，好想花菜啊!花菜你能听到吗？有没有在想艾司啊!”

“老子杨聪，老子杨聪，他妈的，没词儿了!”

“老子艾司，最喜欢恩恩了!”

“哈哈哈哈，兄弟，过瘾吧，以前老哥我心里不痛快的时候，就到这楼上来吼两嗓子，什么狗屁烦恼心事全都没有了。”

“大头，你要掉下去了。”

“老子是走钢丝的高手，我会掉？对了兄弟，哥哥这几天实在活不下去了，你身上还有多少钱，周济一下。”

“喏，只有四百多了，这个月刚发的薪水，都在这里了。”

“那，哥哥就不客气了。”杨聪一把抓过，蘸着口水数数钱，看了看艾司，从里面抽出十块，想了想又放了回去，“你，你有公交一卡通的哦，车费也不用给你了。兄弟，哥哥记住你的情了，以后我杨聪发了财，把鑫利娱乐城包它个三天三夜，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啊哈哈哈哈!”

第二天，艾司睁开眼，在屋里，自己竟然不记得怎么回来的了，屋子里也乱七八糟的，糟了，今天恩恩要回来，赶紧把屋子打扫干净。糟糕，那身体所有权转让协议里写了，不让自己抽烟喝酒，可昨晚竟然忘得一干二净!恩恩不会发现吧？以后再也不能这样干了!

长假第一日，他们参加送书下乡活动，跟着小货车去看了教室简陋的乡下学校，当了一天搬运工，被那些小学生系上了红领巾，艾司乐得合不拢嘴，果然和恩恩在一起最开心了。

第二天婉儿作业还没做完，原来国庆陪她妈妈逛街购物走亲戚去了，雅欣、赵磊开车送恩恩和艾司回爷爷的小木屋，恩恩他们去看爷爷，艾司径直来到花菜的小屋前。

花菜的小屋还在，艾司很担心爷爷会将花菜的小屋拆掉，蹲下来，艾司对着空空的狗舍说道：“花菜啊，艾司去了城里哟，城里有好多车，好多人，好多高楼，比最高的树都还要高，你没有去过城里吧？等你回来，就带你去哦。”虽然艾司已经渐渐明白死亡的意义，但他心里却有一个执拗的想法：我向流星许过心愿，花菜，应该能回来吧？

第三天大家终于聚齐了，恩恩下令出发，目标直指滨海拓展活动中心。

高空断桥、合力桥、梅花桥、翘板桥、荡木桥、双人绳桥、天梯、滑索单杠、攀岩墙……各种游乐场里不具备的新奇玩法，都要大家一起合作完成。下午则换上了整齐迷彩服，五个人正好一支小队，玩真人CS，由于多了恩恩、雅欣、婉儿这三个拖油瓶，恩恩小组很快就差点全灭，最后只剩下艾司一人挑起大梁，悄无声息地将对方五名队员全部干掉，这一天也很是尽兴。

第四日，恩恩却一反常规安排，带着大家去了书店。与此同时，另一路人马也按部就班地往书店集结。

4

“给，月饼。”

“谁请客？”

“笑哥请你们吃月饼，一人只有一个，不要抢啊。”李开然拿着一包月饼分发给大家。

朱珠不满道：“中秋都过了两三天了，才请吃月饼。我要芙蓉馅的。”

严密监控跟踪伍文俊快一周了，他们却没有什么斩获，尤其是国庆中秋双节期间，队员都精神萎靡，提不起精神来。

司徒笑依然将调查的重点放在恒绿公司和伍卓两家的内部矛盾上，追查到杀手线索的可能性很低，关键还是要搞清雇凶杀人的原因，分析出谁是雇主。但由于卓思琪的原因，恒绿公司自上而下，对于调查都不是很配合，司徒笑想查看公司财务，各个部门相互推诿，甲让找乙，乙让找丙，丙又让找甲。好容易拿到了吧，资料是否已经过期作废，是否完整，是否准确无误，没有员工来解答。对于资料的各种疑问，若不是警方详细问起，公司里的人绝不会主动提及，整个恒绿公司上下都摆出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令司徒笑一时间颇感头痛。

不过饶是如此，还是给司徒笑找到一些蛛丝马迹，在伍文斌被谋杀之前，公司的账务并未查出大的问题，对外业务也很正常，对内人事部署也没异常调动；但伍文斌死后，公司的账务和人事都做出了较大调整。人事变动调查结果是，一批忠于伍文斌的元老被从重要部门调任闲职，而财务上司徒笑自己看不明白，专门请教了经济学的专家才弄清楚，恒绿公司通过各种手法整合融资，在短期内聚集了一大笔资金，所以才能付给伍文俊高达一亿的现款，而那批资金在几个中转银行来回倒腾之后，去向竟然很难查明。

关于这笔巨额资金，卓思琪给出的解释是公司准备竞购一块大型土地招标，那是竞标的准备金，至于资金的去向她目前也在查，因为这笔资金完全是卓震一手操办。

不管是项目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这么大笔的资金流动，卓思琪不可能不知道，但她一口咬定自己不知情，司徒笑还真没办法，资金中转涉及了好几家国际银行，司徒笑查不到，这条资金线索就被卡死在这里。

从目前掌握的情况下，伍文斌在世时一切正常，看不出他被杀的诱因，反而是他死了之后，卓思琪的一系列举动都很奇怪，将公司元老调离重要岗位是为了安排自己人，好给秘密转移资金让路，那么资金转移是为了什么，真的是如卓思琪所说只是为了招投标集资吗？收购伍文俊的股份让他们在公司中拥有了更大的权限，可为何要用欺诈的手段？

特别是时间，司徒笑发现，卓思琪、卓震兄妹俩的动作与警方介入调查的时间是吻合的，加上一系列的举动，非暴力不合作态度，刻意的敷衍，她究竟想隐瞒什么？情人？为了情人大可不必这样做。伍文斌的死到底和卓思琪有没有关系呢？如果是她干的，那么伍文斌死前这位伍夫人未免伪装得太好了，一丝破绽也没有。司徒笑反复比对恒绿公司变动和案情发展的时间线，怎么看卓思琪也只像在伍文斌死后才有所动作的。

正在司徒笑面对大堆资料整理不出头绪时，高风来了。

“怎么？我加班你也陪我啊？”

高风苦笑道：“是啊，你这个案子不破，晓玲吃不下睡不着，我的国庆假期也算泡汤了，还不如来帮你解决难题。”

“你懂商务吗？”司徒笑指着大沓的财务清单询问高风。

“得了吧，你司徒都看不懂，我怎么看得懂？”高风挥手笑笑，问，“有个问题我一直很好奇啊，我们也没直接证据，为什么你总是倾向于卓思琪有情人呢？”

司徒笑活动了一下脖子：“红颜祸水你听说过没有？首先，不否认卓思琪很漂亮吧？”

高风点头，不得不承认，卓思琪比黎晓玲要漂亮很多，完全不像三十多岁的妇女。

“其次，她和丈夫一起打理公司，一个漂亮的女人，频频出入社交场合，你敢说看到她相貌的男人对她会没有想法？”

“想想总可以吧，想想又不犯法。”

“正是这种想法，古人说：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但是，想的人多了，就总有那么几个胆大的男人，会想将想法进一步变成现实。红颜祸水，并不是说这个女人本身有什么错，而是基于物种间的吸引繁衍论，在种群中太过出众必然引来雄性争斗，这是其二；其三，伍文斌这个人，从我们探听到的消息，他和卓思琪两人，虽然夫妻和谐，但却并不十分亲密，你有见哪对夫妻在同一家公司上班，却各开各车的吗？他每天准时上班下班，前提条件不是他老婆在家里等他，而是他老婆还在出席各种活动应酬，他反而撂挑子回家去了？这算怎么回事？他们结婚这么多年了，以他们的经济条件却只有一个孩子，这不奇怪吗？当真那么爱国，计划生育啊，就算是卓思琪或伍文斌哪一位身体有问题，并不容易怀孕，这么多年也该有个二胎吧。他们的夫妻生活一定有问题。”

高风听得哑口无言，这些信息他也完全知道，但司徒笑却能得出他所想不到的结论：“你牛啊，这也能想到。”

司徒笑依然面无表情地陈述着：“外面的诱惑很大，而且很多诱惑与金钱无关，一个在丈夫那里无法得到心灵慰藉和依靠的有钱女子，又常常参加各种社交活动，再加上伍文俊提供的信息，我有八成把握，卓思琪在外面有情人。但是一个还是几个，这些情人与伍文斌的谋杀案有无关系，我还一点线索都没查到，这个卓思琪防范意识非常强，根本就无法从她那里得到什么有用信息，连她父母的死，哥哥的重伤，也没让她露出破绽。”

“我服了，果然认真起来的司徒笑非常可怕。我是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晓玲看了这个案子部分资料后，为制造车祸的凶手做了心理画像。”高风微笑看着司徒笑。

司徒笑懒洋洋地横过一眼：“不是说好了不告诉她的吗？”仿佛早就知道会这样。

高风温和笑道：“我对晓玲的信任，就如你对我的信任。”

司徒笑用手指着高风晃了晃，意思是仅此一次：“说说吧，晓玲怎么说？”

高风拨通电话，说了句：“司徒同意了。”将电话给司徒笑。

“我是司徒笑。”

“司徒，那名凶手以制造事故实施谋杀，除了拥有机电学专业知识外，显然有某种支配和操控欲，我初步怀疑他有表演型人格障碍，或是有类似的倾向。跟踪受害者，近距离引发事故，他将制造事故和谋杀当作一件艺术品，事后亲临现场，取走装置，他的心理素质非常好，因为有观众在场，所以亢奋，在现场驻留时间将显示他的亢奋度和理性之间的参数比。作为一名杀手而言，他离开车门的时候却没有基本的回望安全动作，严重自信，走向事故车辆步态轻松，也从侧面反映了他的亢奋和良好的心理素质。从他出现在监控画面的动作行为，我做出如下心理侧写……

“这是一个行动能力一般，但智商很高，拥有极强控制欲和自尊心的人。他小时候生活优越，学习成绩名列前茅，是人们眼中的天才少年，他追求完美，不接受失败，爱出风头，不能容忍被忽视，对自己想要掌握的事物有着偏执的狂热喜好。他应该是一个外貌俊秀的人，喜欢随意和人打招呼，但没有多少朋友，极为自负，说话喜欢用肯定的强调语气，不满别人打断自己的言论，很乐意成为公众的焦点。他在衣着穿扮上极为讲究和注重，做事谨慎，哪怕在细节方面也不会轻易留下破绽，他甚至有可能，是名女性。”

“你看过监控的，你觉得那像一个女人吗？”

“衣着外貌可以伪装，只要戴上腰垫，穿上硬质的外套，看那模糊的监控很难分辨男女，就算他是男人，也是一个喜欢涂脂抹粉，修饰面容，喷香水的男人。嗯，我能分析出来的大概就这么多，我个人觉得至少有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准确率。”

“我想问一下，如果他真的像你说的那样，那么假设他杀错了人，而发现自己真正要下手的目标又被警方严密地保护了起来，他会怎么样？”

“他不能够接受失败的，如果真出现了这样的情况，痛苦就会像一粒种子，在他心底深处滋生膨胀，他会度日如年，焦灼难安，他的情绪就像沸水在高压锅里，如果不找到宣泄的出口，过度膨胀，就会十分危险。”

“我知道了，也就是说，他会因为失败而陷入无法原谅自己的痛苦自责当中，他会想方设法，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继续向目标实施杀戮直到完成任务，是这样吗？”

“嗯，应该是的。”

“好，谢谢。”司徒笑将手机还给高风，喃喃自语，“如果凶手是这样一个人的话，说不定有机会……逮着他!”

高风和黎晓玲聊了几句，匆匆挂掉电话：“啊，你说什么？”

“一块看得见吃不着的肉，一只饿得快发疯的狼。如果凶手一直在暗中观察跟踪目标，警方盯了好几天一无所获，又是国庆假日期间，我们不少组员早就在抱怨了，这个案子也查了这么久了，是时候让大家休个假了。你说，如果凶手发现警方突然不再调查卓思琪了，他会不会再次下手？”司徒笑两眼开始发亮。

高风想了想道：“摆明了是个圈套，凶手不会这么蠢吧？”

“晓玲说，他肚子里有个高压锅嘛，吭哧吭哧就快爆炸了!如果他真的无法接受失败，那么圈套也可能是机会，或者明知是圈套，也控制不住要往里跳啊，就看晓玲的心理侧写准不准了。便衣小队本来在节假日就要加强巡逻，我也不算浪费警力，赌一把。”司徒笑拿起手机，给英姐打了请示报告，获准可以调用一支便衣小队之后便按捺不住，直接又拨了号码：“喂，陈队啊，呵呵，想要再借你一支人马，上次你们的那出租车小队还在吗？出租车都还啦？能不能再找出租车公司借一次啊，我要六辆车，每辆车里坐一到两个我们的同事不等……”

便衣小队安排妥当，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没解决：“朱珠，我听说刘队身体不好？”

“是啊，感冒发烧嘛，躺在床上都起不来了，我上午打电话给他正在打点滴呢。”

“这样说，明天他也上不了班啊，太好了，所有条件都齐备了。”司徒笑搓着手，看着高风，“明天长假第四天，我们抓杀手去。你来不来？”高风笑。

出租车外貌相同，牌号相近，满大街都是，是最难被发现的跟踪利器，司徒笑让六辆出租车轮番吊尾跟踪卓思琪的车，每一辆车最多只跟三段路，其余的车在目标车相隔一两条街道上伴行，轮到它们再抵达目标车的必经之路上等着。

他们的任务当然不只是跟踪目标车，还要尽可能地发现有没有别的跟踪车辆，对目标车身边的车型车牌都记录下来，离开的不管，尤其要注意那些一直尾随在目标车身后的车辆。

司徒笑和目标车保持一公里距离，坐在指挥车里遥控指挥。

“茜姐，问到了吗？她今天去哪里？”

“问到了，今天卓思琪要带她儿子去海角购书城，应该是买点书籍当国庆礼物，这阵子她也忙得够呛，又要处理老人后事还要安抚股东，唉……”

“开然，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伍文俊今天没动作，一直猫在家里，不知在做什么。”

“有看到他人吗？”

“有，在窗户露了面的，我确定他没离开家。”

“好。”司徒笑调出指挥车上GPS导航地图，看着购书城和他们的距离，只等确定消息。

“山猫呼叫猫王，根据小猫们对并流和分流甲虫的筛选，从上南环高架便跟着米奇的现在还剩五辆，你说过进入个位数范畴便通知你的，完毕。”

“山猫报号。”

“车号是……”五个车牌被报了出来。

“朱珠，子成，章明，你们分别负责神舟租车、海角租车、朋友租车三家车行，其余两家我来问，每一个都要问到。”

很快得到答复，五辆车中果真有一辆是来自海角租车行，“每次都用同样的招，真以为我抓不住你。”司徒笑在租车行的车号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子成笑道：“一招鲜，吃遍天嘛，估计他也没想到，笑哥这么快就能找到他的破绽。”

司徒笑对马屁同样没有反应，看了高风一眼：“晓玲不知道吧？”

高风马上道：“当然，毕竟这个事儿比较危险，那可能是杀手啊，什么刀啊，说不定枪啊什么的都有，我可不希望她来冒险。”

当高风说到枪的时候，司徒笑觉得有什么在自己脑中一现，可惜没抓住，再回想那种感觉却已消失不见，只能放弃，他下令道：“走，我们先去购书城，卓思琪的车每日出门前都做了严密的检查，在路上应该比较安全。”

“笑哥，不马上抓捕吗？”

“凶手还在车上，狗急跳墙会危害到路人，还可能有枪，不能冒这个险，去购书城布置一下，把握更大。走，海角购书城。”

5

贺柱德，四十二岁了，满脸铁锈色的皱纹让他看起来像个退休的老水手，体格雄奇，手掌骨骼格外粗大，紧绷的T恤露出块状肌肉，外面套了件宽厚的黑色大衣，敞着领口，走路鹰盼狼顾，龙行虎步。

他的身份是菲律宾籍侨民，到海角市的入境理由是商务公干，他要在这里待很长一段时间，也确实是商务公干，到海角市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致力于收集摸清海角的帮派和警方信息，国庆长假，他也给自己放了个假，反正他公干的自由度很大。

组织的少壮派开始排挤我们这些中老年了，否则不会将这种任务派给自己，下一次要执行的任务恐怕会很要命啊，老子倒是活够了，只是，老头子传下来的暗夜行者，就到此为止了吗？贺柱德随意地闲逛着，满腹心事，这日正好也走到了海角购书城附近。

一辆车停下，几个行色匆匆的人跳下车来，和收费处的收银小姐嘀咕了几句，那名小姐脸色微变。警察？贺柱德的一双眼睛以狠、准、厉著称，只看那几人的走路姿势、神态动作便在第一时间得出了警察的结论，很快在几张陌生面孔中找到一位在自己资料中出现过的人物，判断得到了确认。他不慌不忙取出手机，以隐蔽的姿势咔咔咔，将另外几名没见过的警察拍了照。

又一辆车停下，跳下三个人来，又是警察？街对面又停了一辆车，还是警察!

贺柱德一面偷拍，一面欣喜起来，看来警方要在这书城搞什么大动作，是要查书城贪腐还是想设陷阱围捕什么人？有点意思，跟上去看看，贺柱德伸出自己的左手覆盖住自己的脸，往下一抹，水锈色的脸膛顿时白皙了许多，脸上的皱纹也少了几许，原本张扬犀利的眉眼同时往下耷拉，鼻头大了一号，且微微发红，嘴唇看起来也厚了许多，与刚才判若两人。

赶到购书城，高风有些担忧地问：“我们有什么证据没有？到时候用什么理由抓他？”

司徒笑道：“杀手嘛，我们能有什么证据，抓住了再去问证据。”

“啊？那抓错人怎么办？”

“所以，我们要先确认一下啊，你觉得，从租车公司租的车，从南环高架一直跟到购书城，甚至跟到书城的同一楼层同一片区，但却是毫不相干的巧合，这种可能性有多大？”

“嗯，这个，租车去图书城是比较奇怪。”

“喂，茜姐，查到没有？”司徒笑手机响了，“哦，明白了。”

司徒笑对高风道：“再加一条，租车的身份证又是假的。不说百分之百，至少百分之九十的概率有吧。”他戴上通信耳麦：“二队、三队的人都准备好了？好的，我们马上过来。”

“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开快点。”

蟋蟀是他的代号，源于他手掌虎口上那个文身，但令蟋蟀一直耿耿于怀的是，他虎口上文的可是雷达蝎，一种精于钻地打洞、会喷毒液的蝎目动物。

这次目标本该是卓思琪，可鬼使神差的竟然是卓震上了车，警方不知为何也介入了调查，难道他们发现了什么端倪？不可能，自己制造的事故万无一失，电控阻断器不是因为事故烧毁就是被自己取走了，警方一点线索也没有。

思来想去，应该是恒绿公司在账务上出了什么问题引起了警方注意。

但警方老是纠缠着卓思琪，蟋蟀一直找不到第二次下手的机会，他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如被蛊虫噬心，对蟋蟀而言，失败便是耻辱的烙印，他制造的每一起事故都是完美无瑕的，绝不能允许失败出现在自己的字典里，而且这个烙印烙得越久，便印得越深。

可那群无能的警察还没查出问题，始终在外围敲敲打打，蟋蟀看着都替他们心急，早点结案，早点滚蛋啊!终于，警方在今天撤离了恒绿公司，那些警察也该休假了。

尽管蟋蟀也担心警察这么突兀地撤离，会不会有什么别的问题，但他等不了了，一刻也等不了了。他穿得如防狗仔的明星一样，压低宽大帽檐，戴了副大墨镜，竖起的衣领将脸也挡住，一路上他尽量小心地观察了环境，确认没有警察在跟踪，这才放心大胆地跟着卓思琪到了购书城。

购书城能制造些什么意外呢？电梯事故？书架倒塌？一本适当厚度的书籍突然从高处滑落，也是能砸死人的。利用环境来制造各种事故，蟋蟀很满意自己拥有的这种本事，让人死得不知不觉，让围观者只能抱怨死者命不好，关键是警方往往会当作事故处理，而不会仔细调查，自己的处境一直很安全。

蟋蟀一面想着，一面紧跟卓思琪母子二人，快迈过书城的防盗栏，进入书区时，防盗栏上的红灯突然亮了，嘀嘀嘀地报起警来。

什么？蟋蟀一头雾水，可眼下从防盗栏经过的人只有自己一个，旁边的收银小姐也一脸错愕，似乎从未见过这等情形。

蟋蟀打算继续前进，无视报警器。“这位先生，请你等一下。”收银小姐叫住了他。

蟋蟀转过身来，摊开手道：“我从外面进来的，你看到了。”

“是的先生，但是图书检测门上的警报响了，你也听到了，你不能进去，会干扰正常购书次序的。”

“什么!我凭什么不能进去？”

另一名收银小姐过来劝道：“先生，你这样进去的确会干扰我们正常工作，你想一下，身上是否有磁铁什么的强磁设备？”

“什么磁铁，没有。”

“那铁制品、金属制品，或是你没留意到的某些东西呢？”

“没有没有，都没有，是不是你们机器坏掉了？”蟋蟀很讨厌计划之外的突发事件，可是其余客人都在正常进出，他再次站到防盗栏那里，果然红灯又亮，警报又响，什么意思!

“先生，你这样我们真的不能放你进去，我们也是打工的，这个责任我们负不起。安工……”收银小姐叫来一名男员工，这位叫安工的男性道：“要不，你把身上的东西都拿出来过一遍，看是什么引起图书检测门报警的，我们这里可以存放，你将它存放到外面，就可以进去了。”

真倒霉，蟋蟀向里张望了一番，卓思琪还在，带着伍永龙已经登上扶手电梯，他将身上的携带物品都取了出来，“这下行了吧。”再过，还响。

“先生，你身上的东西都取出来了吗？”

“取出来了，真没了!”

“可以把眼镜摘下来吗？”

“眼镜有什么问题!这都是塑胶的!”

“皮带，皮带。”

蟋蟀很无语地配合着取下皮带，这次真没报警了，我靠，皮带居然会引起这个防盗器报警？这什么破烂玩意儿。

“好了，先生，您请进去吧。”将皮带寄存起来，其余物品还给了他，蟋蟀顾不上理论，匆匆而去，也没有留意到那名收银小姐朝远处发了隐蔽的信号。

“他没有武器，太好了，二队、三队，准备实施抓捕。”

这一切，贺柱德统统看在眼里，打蟋蟀一进入他的视线他便发现了，所有警察若有若无地都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个穿灰色棉衣的男子身上，看起来好像是个同行？他在跟踪什么人，真蠢，被警方故意留下的诱饵吊住了，嗯？被拦住了？白痴啊，很显然是在检查你有没有带武器啊，这点警觉都没有，原来是个菜鸟，真是丢我们这一行的脸。

嗯？警察靠上去了，前面三个，后面五个，那个家伙跑不掉了。啧啧，哪里冒出来的菜鸟，这种家伙，真是死有余辜。

说蟋蟀是个菜鸟，也不完全正确，至少当三名警察出现在他眼前时，他已经警觉起来了，尤其是中间个头最高的那人，圆头半寸发，横眉冷眼，钢针般的罗圈胡，只一眼看过去就觉得霸气外露，未战心中便先怯了三分。

这人自己见过，是在哪儿呢？

那三人行走路线径直朝向自己，蟋蟀发现自己和周围的游人已被隔开一段距离，不用回头也能听到身后有声音，自己被包围了？是警方的圈套？警方怎么知道自己要做什么？那人是司徒笑!蟋蟀想起来了!得想办法离开这里，只能从警方没有想到的路线逃。

蟋蟀看着司徒笑，司徒笑也在看着他，果然和黎晓玲说的一般，这家伙衣服干干净净，小分头和皮鞋都抹得油亮，但最让司徒笑留意的是那双眼睛，当自己出现时，那双眼睛第一时间便警觉地盯了过来，锐利中暗藏阴狠，像蛇一样。当自己走近时，那瞳仁竟然自动收缩起来，目光飘忽，游移不定，被这种眼神盯上，浑身都不自在，再走近些，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为什么将视线移开了？他在看什么？他在看逃跑路线!不好，他要逃!

“抓住他!”司徒笑一声暴喝，骤然提速。

几乎是同时，蟋蟀转身就跑，虽然正面只有三个人，但中间那司徒笑看起来战斗力太强，蟋蟀选择了避其锋芒，回过身来，身后是五名警察，蟋蟀反而没有多少顾虑。

两名警察同时伸手要捉住他，蟋蟀闪身避开，滑得像一尾游鱼，刺溜便从两名警察的间隙中穿了过去，同时双手扬起，将两名警察的下颌往上一托，“咔咔”两声牙齿磕碰的声音，如果两名警察在这时候准备呼叫，那么这两下托举就能令他们咬断自己的舌头，这是近乎致命的狠手。

旁边还有三位警察，但是手够不着，蟋蟀动作没有任何阻滞，穿过警察的合围之墙，想朝人堆里钻，只要混入人群，就能制造更大的骚乱，让这群警察首尾失顾，自己可以趁乱而溜。

刚跑两步，蟋蟀心生警觉，赶紧停下，呼的一声，一个垃圾桶从蟋蟀眼前掠过，却是司徒笑见他要跑，顺手抄起旁边一个近一米高，烟囱状的垃圾桶给扔了过来，借这个空当，旁边的警察迅速补上，切断蟋蟀混入人群的线路。

此时他们都在二楼的廊道上，右手边是贴了玻璃的金属栏杆，下面是购书城底层中心广场，有着各式的书架和图书，游人接踵摩肩。蟋蟀一看不能向左，便绕着廊道奔跑起来，八名警察在身后紧追不舍，司徒笑越跑越快，渐渐有脱颖而出之势。

蟋蟀的目标，是那些从楼上垂吊下来的标幅，只要能抵达那里，可上可下，遁入人群，警方就拿自己没办法了。

此时贺柱德，也在二层廊道上，正在看好戏，那小子身手还勉强啊，朝这边跑过来了，是想用条幅逃走吗？也是，下面人太多，如果从二楼跳下去，下面的人没来得及让开的话，就是个两伤的局面，那就逃不掉了。

杀手与杀手间，仿佛像狼一样能嗅到同类的气息，蟋蟀明明在疲于奔命，从贺柱德旁边经过时，却忍不住回过头来看了贺柱德一眼，贺柱德含笑目送他离去，兄弟，好好加油吧。

但跟在蟋蟀身后的司徒笑却没有放过这一细节，顺着蟋蟀的视线望去，一个看上去饱经风霜的中年大叔站在人群里看热闹，似乎只是路人一个，可是那双眼睛，目光飘忽，游移不定，锐利中暗藏阴狠……还有，他在笑什么？

司徒笑将手一挥：“那边还有一个，不要放跑了!”

贺柱德心中大叫冤枉，有没有搞错，看热闹也犯法？那位犀利哥怎么看中我了？真是躺着也中枪。这个身份本不惧警察的盘问，但这么多年已养成了习惯，条件反射般，被司徒笑一指，贺柱德跳起来便开跑，同时也带走了本该追蟋蟀的两名警察。

蟋蟀跑到走廊尽头，翻出栏杆，一手挽住垂吊的条幅，试了试能否吃住力，纵身一跃。

司徒笑甩开自己的几名同僚，后发而先至，依然晚了一步，只捞到一片衣角，没有片刻犹豫，他也翻身出栏，向外便是一扑。

令人没想到的是，蟋蟀并未顺着条幅往下滑，而是借力爬绳，反倒朝着第三层廊道爬去，司徒笑这一扑差点扑空，百忙之中将手往上一探，捉住了蟋蟀的脚。

那条幅承受蟋蟀一人的重量尚可，加上司徒笑，顿时有摇摇欲裂之势，蟋蟀双脚连蹬带踹，司徒笑脸上中了一脚，蟋蟀趁机抽出脚来。司徒笑手中一空，顿觉不妙，双手连挥，总算挽住了条幅的下缘，两个人就像一条绳上的蚂蚱，一前一后向上爬去。

其余几名警察赶到栏杆边缘，看着随时都有可能断裂的条幅，也不敢跟着跳过去，司徒笑瞪了他们一眼，昂头道：“上面，上面!”

几名警察会意，赶紧分开人群，往第三层挤。

蟋蟀先上第三层，下面的警察还未挤上来，司徒笑还挂在条幅上，他一跳进第三层栏杆内，就拽住条幅往下猛拉，司徒笑见势不妙，赶紧松手，反身攀住了栏杆下缘，与此同时，条幅被扯掉，蟋蟀头也不回地朝另一边奔去，下方因条幅的突然掉落引发一场小骚乱。

司徒笑攀上第三层时，正好与爬楼梯挤上来的警察会合，只说了一句：“追!”便又当先冲了出去。

蟋蟀拿出了自己的最快速度，直线奔走，一路上推倒书架和行人，慌不择路，司徒笑避开行人，越追越近，同时疑惑，这小子到底要往哪里跑？下面各个出口都有警察把守，那个杀手非常狡猾，竟然考虑到了这一点，不下反上，可这样绕着环道跑圈子，他又能跑到哪里去？

前方渐渐光明起来，却是到了书城临街的一面，下方车水马龙，玻璃窗外阳光明媚，司徒笑马上明白过来，他要跳窗逃走，直接跳到书城外去。一念及此，司徒笑加快了追击的速度，同时顺手抄起能拿到的架子上的书，呼呼呼，扔了三本出去，每一本都有砖头大小，旋转着虎虎生风。

蟋蟀架起双臂挡住额头，合身扑进，哐啷一声玻璃炸碎，蟋蟀冲了出去，半空中时却听到噗的一声，司徒笑扔出的第三本书正中后背，蟋蟀加速下落。

司徒笑紧随其后，破窗而出，刚跳至半空，顿时发觉不妙，那个杀手跳出去的时候，正好有一辆双层巴士经过，显然在奔跑时经过了观察计算，杀手落入巴士内，而司徒笑跳出来时，下方一片空旷，他这番可就是直落三层楼高度。司徒笑反应极快，发现不对立即抓住裤腰，嗖的一声抽出皮带，挥甩出去，缠住旁边的路灯横杆，手臂差点荡脱臼，总算没有直落三层楼，着地轻轻一个翻滚，一弹跳起，一路狂奔，朝着巴士就追了过去。

蟋蟀也没有片刻停留，落下巴士就马上下楼，看见底层有开着的窗户，嗖地便钻了出去，吓得巴士司机赶紧急刹车。蟋蟀刚一落地，就回头看到司徒笑风风火火地追了过来，顿时大感头痛，迈开双腿，在车流不息的街中间和司徒笑展开一场百米追逐大战。

两人视飞速奔行的车辆如无物，有两辆车因为避让不及已经撞在了一处，书城外交通一片混乱。

显然蟋蟀的百米奔跑能力不及司徒笑，很快司徒笑就将十米左右的差距缩短到不足五米，还在接近中。前方红灯亮起，一排车辆停在路口，蟋蟀自知跑不过身后那人，冲着第一排的一辆小车跑了过去，双手搭住车顶，纵身向内一蹿，双腿并拢一踹，将那位没关车窗也没系安全带的司机，直接从另一侧车门踹了出去。蟋蟀坐上了驾驶位，放手刹，挂挡，加油，顶着红灯就冲了出去。

司徒笑追不上，一扑攀住了后备厢，踩着备胎牢牢地贴在车身后面。

蟋蟀从后视镜看得清清楚楚，加快车速，蛇形前进，急停急冲，都没能将司徒笑甩下车去，司徒笑还抽空将蓝牙耳机塞入耳朵问询：“高风你在哪里？”

“车上。”“马上开出来，我正沿着齐民路向东。”“收到。”

连续多个直角转弯和掉头反向，司徒笑还贴在车上，“我现在拐进了潘家巷子，你在哪儿了？”“我就快到了，看到潘家巷子了。”“我在一辆红色的吉普后面。”“我看到你了。”

又是一个甩尾急停，跟着蟋蟀开始倒行急驰。“他朝我这边倒过来了。”“我就在车后面，我会不知道吗，待会儿我叫你停就停。停!”

高风一个急刹，蟋蟀的吉普车不依不饶地朝他撞去，司徒笑返身一跃，趴在了由商务车改造的指挥车前风挡玻璃上，翻身下车，打开车门将高风挤到一旁，此时那辆红色吉普已经冒着尾烟冲出去了。司徒笑轰足油门，丝毫不肯放松地跟着追，同时对高风道：“让便衣小队开出租车给我包抄。”

红色吉普车沿着南环线一路朝西，青紫色的商务车紧追不舍，双方时速都达到了一百五十公里，但同时在城内也无法进一步提速了。两辆严重超速车无视任何交通信号，几乎违反了可以违反的所有交通规则，一个只管冲，一个只管追，在出租车小队还未赶来合围之前，一前一后杀进了一个巨大的地下停车场。

如迷宫般复杂的道路，五十米一个直角转弯，吉普的速度不得不放慢下来，两辆车的距离拉近，司徒笑告诉高风：“踩着油门。”已经被高速转弯甩得晕头转向的高风还没回过神来，依言踩住了油门，司徒笑一手拉着方向盘，从车窗探出上身，举枪就打。

“哐啷啷”前方吉普玻璃碎了一大片，也不知打中没有，司徒笑又朝着轮胎打了两枪，正看见前面的吉普车慢了下来，准备开车撞上去，却发现自己的车停了!

原来司徒笑突然开枪吓醒了高风，眼看再不停车就要与前面那一排车亲密接触了，可脚尖刚够着踩油门，踩不到刹车，只能松开油门，司徒笑正砰砰砰打得火热，指挥车慢慢减速，最后熄火。两人看着那辆红色吉普平稳地转了一个大弯，可跟着就晃晃悠悠晃晃悠悠，撞上一辆停好的车，它也停了下来。里面的人打开车门，一脸慌张地往前跑。

司徒笑说道：“我去追他，你在这里守着。”打开车门，别好枪冲了过去。高风从另一侧打开车门下了车，像醉汉一般摸索着扶到了墙，一张嘴哇地就在一旁吐了起来。

司徒笑跳上车顶，从一辆跨到另一辆，踩得那些有防盗系统的车“呜呜”直叫，此起彼伏的呜呜声就像催命符一般，听得蟋蟀心惊胆战，这司徒笑究竟什么来路，为什么就不肯放过自己呢，一干警察的你干什么这么拼命。

刚跑了不到五十米，就听侧面咔的一声，什么东西被踩塌陷了，跟着受伤汽车“呜呜”的嚎叫响起，蟋蟀侧头一看，一道魁梧的黑色身影如泰山压顶一般朝自己直扑过来。

司徒笑借力跃起，势若猛虎，蟋蟀只看着那条八尺之躯，竟一时有些蒙了。司徒笑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集全身之力于一点，沉肩挫肘，肘关节在杀手额顶重重一砸，借力反弹，跟着扬起手掌往他颈侧一斩，司徒笑落地，一个旋身侧踢，势大力沉，将蟋蟀踹出去腾空好几米远。

不过蟋蟀的身体简直就像铁打的小强，遭受这样的三连击居然还没晕厥，只猛烈地晃了晃脑袋，意识又恢复了清醒，同时得出一个结论：不可力敌，快跑!

第一次遭遇战，就打得蟋蟀失去了回头张望的勇气，他一声不吭，爬起来辨明方向，朝着既定的出口窜了过去。

虽说直线短跑司徒笑占了上风，短兵相接他在体魄上也大有优势，可要在这停满汽车的停车场上蹿下跳，他竟然有些追不上蟋蟀。“王八蛋!”司徒笑怒极，拔出枪又是一通射击，可那杀手及时地躲入立柱后面，司徒笑追上去，令他惊异的一幕出现了，立柱后面，没人!

司徒笑抬头一望，立柱上竟然有简易的U形嵌墙铁梯，直通楼上的防火夹层，那家伙爬哪儿去了？司徒笑在下方仔细倾听，但收效甚微，他虽然无畏危险，但并不鲁莽，那个杀手拼了命一般要冲进这停车场，又恰恰找到一个有扶梯的立柱躲藏，显然不是巧合，他对这一带很熟悉，说不定还有后手准备，司徒笑的枪一直举过头顶，只要上方稍有异动，便赏他一颗子弹。

上方没有异动传来，倒是身后传来高风的急呼：“司徒!”

司徒笑回身求援，等他跑到高风处，却见高风正从地上爬起来，竟然鼻青脸肿地挂了彩。“哪个方向？”司徒笑忙问。

高风往左指了指，犹豫了片刻，又往右指了指，看来是搞不清方向了，司徒笑气得跺脚：“唉。”收枪扶起高风，“你没事吧？”

高风摇摇头：“那个浑蛋偷袭我。”司徒笑喜欢邀请高风出现场，因为高风不仅是一个白白净净的法医，他在自由搏击擂台上，能陪司徒笑对搏十分钟不落败，这在海角警察系统里也要算一个了不起的成绩了。今天高风状态很不好，估计是司徒笑开车开太狠，高风晕车太厉害。

看样子是追不上那个杀手了，司徒笑无奈叹道：“这也算行动能力很差？晓玲她太坑了，这下报告不好写了。”高风赶紧露出一脸我不认识你的表情，开玩笑，司徒笑一路上不知制造了多少起交通事故，又还兴致勃勃地放了那么多枪，报告够他写的。反正和我没关系，我就是一过路的，这都还被揍了一顿，唉，悲催的路人甲，高风悠悠地想着。

6

长假第四天早些时候，“恩恩，怎么今天想到去购书城呢？”雅欣一脸的不乐意。别说教材了，就连中学生爱看的小说之类也与这位大小姐无缘。

恩恩振振有词道：“我们上课的时间只会越来越紧，艾司一个人在家又没什么事，买点书送给他学习学习。”

“买书让艾司学习？学习什么？不会是语数外政理化吧？”雅欣不太理解。

婉儿掩口轻笑道：“什么给艾司买书啊，只怕是想找点辩论资料，送给某人吧？”

恩恩撇嘴，婉儿什么都好，就是太聪明了这点不好，女子无才才是德，婉儿太缺德了，恩恩跑过去拉着婉儿的手撒娇道：“嗯……你好讨厌，人家不要了啦。”

“好了好了，我鸡皮疙瘩掉一地了。”雅欣也明白过来，“原来我们两个都是陪衬，连艾司也只是你的挡箭牌啊。”

艾司一脸困惑：“什么挡箭牌？我没有挡箭啊。”

进了购书城，艾司眼睛又亮闪闪的：“恩恩啊，好多人啊，为什么放假就会有这么多人呢？”

“艾司，你不是在学做菜吗？待会儿你就去生活区先看看，有什么关于美食的书，你喜欢的，就送给你。不过，最多只能买两本哦。”

“可是我有百度啊。”

“嗯，百度只能找到基本的，专业的东西就搜索不到哦。”

“那，我可不可以买一本美食的，另一本买其他的书？”

“可以，反正一共只能买两本，你自己选。”

路过养生区，看到健康按摩手法一书，恩恩忍不住想，要不要让艾司去学按摩？她想将艾司打造成全方位服务型人才，不过只是想想而已，看着艾司睁着大眼睛东张西望的样子，恩恩就忍不住想笑。

艾司的生活美食区到了，恩恩她们却依然往前：“你们去哪里？”

“我们去找点哲学方面的书。你就在这里，待会儿我们回来找你明白吗？”

“哲学是什么？”

恩恩道：“哲学嘛，就是乱七八糟让你搞不明白的东西。”

雅欣道：“哲学就是天花乱坠说了一大堆，你一听觉得很有道理，仔细想想又觉得什么都没说。”

婉儿道：“哲学往大了说是包罗万象，一切学科的基础，往小了说就是阐述不同思维和想法的学说。就是讲道理。”婉儿还没说完，恩恩不让她讲道理了，拉着她向前走，恩恩对艾司道：“就在这里选哦，选好了打电话。”

她们在三楼廊道，刚走没多远，二楼廊道就发生了骚乱。“怎么回事？”雅欣最喜欢看热闹，第一时间冲到玻璃栏杆旁围观。

恩恩第二个赶到，看了看追逐的双方，突然指着一个人道：“是文风的哥哥，他们在抓什么人？走，下去看看。”说着，便和雅欣一起往二楼赶。

“如果我两本都不买美食书，换成其他书可不可以呢？”艾司带着这样的疑惑过来找恩恩，却只看到跑得最慢的婉儿在下楼，连忙也跟着下楼，跟上婉儿：“恩恩呢？”

婉儿往人堆里一指：“那边有警察抓坏人，恩恩她们追过去了。”

艾司定睛一瞧，果然很多人都在往那边赶：“婉儿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去看看恩恩，那两个疯丫头不要被误伤了。”

“哦。”

艾司追过来，却只看到四五个人追着一个中年大叔，没有看到恩恩，艾司想了想，跟着人群出了图书城。

妈的，门口有警察!我这样冲出来岂不是给那个小子解了围？贺柱德心情郁闷，趁对方还没注意，他向着警察便冲了过去，矮身出拳，正中小腹，起身扬拳，正中面门，反身肘击，脚靠，膝撞，鞭腿，守这道门的四位警察，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撂倒在地。

贺柱德闪身跑上大街，正好看到司徒笑破窗而出，在半空中挥皮带缠住路灯的一幕，不由得两眼往外一凸，不是吧，这么生猛，拍电影特技啊？海角市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不要命的警察，老子不和你们走一路，千万别被他盯上了。

贺柱德拐进一条小巷，双肩一耸，黑色外套滑落，立刻反穿，外套里面竟然是乱蓬蓬的像毛毡子一样，看上去既破且旧，贺柱德往墙角一缩，往地上随便蹭了蹭，一张脸立刻布满污垢，另一只手往唇上一搭，嘴唇立刻像烧伤病人一样外翻，容貌变得丑陋至极，轻轻一抹，额头上的皱纹顿时又深又多，年纪也大了好几十岁。

贺柱德的一双手也变得又黑又脏，指甲里全是泥，整个人蜷缩在街角，像帕金森病人一样抖个不停，浑身上下仿佛都散发出一股烂菜叶的恶臭。

三名警察先后从小巷追过去，没人停下来多看他一眼，第四个警察见冲在前面的三个同伴在巷子口左顾右盼，似乎追丢了嫌犯，向贺柱德询问道：“大爷，刚才有没有看见一个穿黑色外套的中年人从这里跑过去啊？”

贺柱德舌头伸得老长，一只颤抖的手极为畸形地向外翻着，似乎很努力地要将手伸出去讨钱，口水不受控制般不停往下流，那名警察忍不住掩住鼻子，向后退了一步，最后还是选择追赶同伴去了。

后面还有一位警察，刚到巷子口，按着耳麦叽里咕噜说了一番，没有进巷子，朝另一个方向追去了。贺柱德松了口气，正准备观察一下环境，没有情况了就离开这里。突然巷子口又过来一个人，看起来像个学生，年纪轻轻，贺柱德赶紧继续歪着头，吐出舌头，流着口水在那里发抖。

那个少年应该是过路人吧，长得倒挺水灵的，在哪儿见过？在哪儿呢？难道真的年纪大了？他过来了，想做什么？

在贺柱德忍不住猜疑时，却见那个学生模样的男孩开始拍打他身上的裤兜，然后又摸了摸衣服口袋，最后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一张皱巴巴的一块，两张皱巴巴的五毛和四张皱巴巴的一毛，统统塞到自己手中。

贺柱德冷冷地看着那个热心肠的男孩，心道：“老子不缺钱。”不过同时也暗自得意，我的伪装术又有提升了，居然真的有人给钱。

艾司将自己身上的零钱都摸出来后，很认真地告诉这个大叔说：“大叔你有手有脚，为什么要装乞丐呢？自己找一份活干岂不是比什么都强。我身上没钱了，这些零钱拿去买几个包子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要努力哦，我去找恩恩了，希望下次大叔不要再笑话我了，艾司有很努力地学习在城里生活呢。对了，大叔，你的胶掉了。”

直到那个少年离去，贺柱德还在发愣，他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什么不要再笑话他？什么胶掉了？努力，努力个屁!嘴唇感觉有点不对，贺柱德伸手一摸，令嘴唇外翻的胶竟然脱落了，这时候他才猛然一个激灵，难道是说我嘴上的胶掉了？难道那个家伙，竟然看穿了我的伪装？不可能!连警察也没看穿我的伪装，那家伙从哪儿冒出来的？揭穿我还他妈的给我钱!好像我真的是装乞丐骗钱的小瘪三一样!想起来了!是那个在公车上拿屁股刷卡的傻子!

此时，艾司友好的举动就变成了另一种意思。

侮辱，这是赤裸裸的侮辱!

贺柱德指关节捏得发白，臭小子，老子要杀了你，再遇到你，一定要杀了你灭口!贺柱德在愤怒的同时也有些困惑，那小子是怎么把自己认出来的？没理由啊？

艾司没能追到恩恩，恩恩自然也没追上司徒笑，电话联系之后，重新在购书城碰头，艾司最终选了一本《好妈妈胜过好老师》，一本《教你一百个推销小诀窍》。恩恩询问艾司为什么尽选些风马牛不相及的书，艾司得意地笑笑，保持神秘。恩恩买了一本《善恶论》和一本《黑格尔学说》，因为她打听到文风他们辩论的辩题是人之初性本善还是性本恶。

后来听说恩恩去送书又和死敌陶慧颖撞车了，两人居然选了同一本《黑格尔学说》，只是陶慧颖送的精装版，恩恩送的简装版，为此恩恩闷闷不乐好几天。

艾司可不想当恩恩的出气筒，小心翼翼地不惹她老人家生气，开始努力钻研快餐盒饭的做法。忠伯的儿子只回来待了一天，第二天便和同学相约去旅游了，大牛、小马放假没回家，忠伯的小店也照常营业，不过小店的生意比平日要差了许多。

恩恩去献宝之际，艾司花了大半天，询问忠伯大锅菜的做法，忠伯不知从哪里捣鼓出一口大锅，显然对艾司的提议也是上心准备过了。

忠伯也很多年没做过大锅菜了，当天下午和艾司一起先炒了一锅素菜，尝了尝，感觉味道差了点，又进行了配料的调整，先后尝试了三次才吃到味道和口感都适宜的大锅炒菜。一老一少在厨房里忙活了大半天，有了忠伯的经验，艾司只试验了一次，便成功了，忠伯这才发现，这个小子的厨艺天赋，只怕比自己预估的还要高。

既然试卖盒饭是艾司的提议，见过艾司炒大锅菜的功力之后，忠伯索性放手，艾司便负责盒饭这块新业务，厨房里无非再添一口大锅，一个天然气灶，反正厨房还有盈余的空间。

第二日恩恩她们就去补课了，艾司做了第一批盒饭，五十人份，他没敢多做，谁知道能有多少补课的同学会买定价十元的盒饭呢。这批盒饭从起锅蒸饭，到大锅炒菜，配上酸菜咸菜，装盒，都是艾司一手包办，甚至放三轮车后面那个加了保温层的大铁盒，都是艾司亲手做的。

但艾司只做出了盒饭，却赶不及去售卖，他还得赶回去做恩恩他们的御用大厨，于是委托大牛代卖，许给他十元一次的出勤费。

看着大牛蹬着三轮前往学校方向，艾司却跑向另一个方向，忠伯不禁摇头：“对自己的手艺这么没信心，怎么能做成一个好厨子。”

到了中午，小店依旧生意冷清，只有几个国庆没有外出的附近居民还来小店就餐，都是老顾客。

半小时后，大牛骑着三轮回来了，看着大牛一头热汗的样子，守着店门口的忠伯不禁问道：“这么快？出什么事了吗？”

大牛敞开外衣，里面的背心都打湿了，有点兴奋道：“卖……卖光了，老板。”

忠伯一脸惊讶，要知道，从这里骑三轮到学校就要十分钟左右，大牛来回也不过半小时，岂不是说，几分钟之内，五十份盒饭就被抢光了？

这都是因为恩恩她们早在放假前几天就享受了艾司的特殊盒饭，在同学中早有了口碑，听说今天校门口就有天天见盒饭卖，四班的同学哪里还肯吃食堂。他们这一买，又带动了其他班的同学，销售速度之快让大牛也吃了一惊。

艾司的盒饭迎来了开门红，第二天，他又做了一百人份的盒饭。这次配上了大锅熬骨汤，艾司从忠伯那里提前支取了部分工资，去买了一个可以加热的豆浆罐，旁边有个水龙头，一拧开，香味浓郁的大骨熬汤就放出来。还准备了许多一次性小碗，买盒饭配送汤。

效果自不用说，一百盒也被抢光了，第三天艾司再加倍，两百五十人份的盒饭，没想到还是不够卖，三千多人的高三补课生，住校生的比例比其余年级高许多，有近八百人住校，还有四五百人在学校附近租房住。第四天五百人份的盒饭同样销售一空，忠伯的三轮车已经有些不够用了。五百人就算排队抢购也要好一阵子，大牛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第三天就叫上了小马，第四天忠嫂也加入了帮忙的行列，还好下午的盒饭艾司还能帮上忙。

盒饭钱卖到了五千块，这个销售业绩已经超过了天天见小店的主营收入，学生用的大多是一元两元的小钞，忠伯和忠嫂首次体验到了数钱数到手抽筋的幸福，大牛每次回来，围裙上的大口袋都是鼓鼓的。

这显然是一个非常大的市场，依附海角二中这个主体，一万多名学生，三四千的住校学生，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的市场份额，忠伯他们小店的收益就能和卖炒菜持平，关键是忠伯的小炒菜也没停下，等于是艾司卖盒饭令忠伯小店的收益顿时翻番，而且还提高了小店的知名度，来小店吃炒菜的人都多了起来。

艾司做的盒饭口感极佳，米饭软糯适中，粒粒香甜，大锅炒菜每天也都用了不同菜色，市场占有率远远不止十分之一，眼看国庆长假结束，学生的返校潮来临，这盒饭的销量还有进一步提升的空间。忠伯想来想去，与忠嫂一合计，如果这盒饭卖得好，干脆小店以后就做盒饭。

长假最后一天，前进小区里发生了一件大事，果果家起火了。

7

浓烟是下午两点左右被小区居民发现的，当时果果的父母上班去了，果果的奶奶见果果自己在家睡午觉，就和楼下的阿姨们聊天打牌去了。发现浓烟时，火势已经很迅猛了，有人打了火警，果果的奶奶赶紧通知了果果的父母，一家人心急如焚时，果果一脸烟灰地从人群中窜了出来，抱着妈妈哇哇大哭。

据果果说，他是在睡梦中被烟呛醒的，门口的火很大，他想到艾司哥哥教过他们，遇到大火不要慌，要爬低，然后找可以跑的路，他的头能穿过自己卧室窗户的防护栏，窗外就是一株老樟树，果果便是顺着老樟树溜下来捡回一条命的。

这场大火来得蹊跷，火势极猛，消防队员灭火后，没有发现明显的火源，不排除人为纵火的可能，不过小区里外来人都要登记的，而且火是从屋内燃起的……消防队员没有明言，不过大意是小孩子没人看管，玩火引发了火灾。

果果一口咬定不是自己玩火造成的。小区居民议论纷纷，还好大火扑灭及时，没有影响周围住户，但果果家是暂时不能住了，一家人只得搬了出去。

果果受了委屈但没人相信，连自己的爸爸妈妈言语中都带着怀疑，自然跑去和艾司哥哥哭诉了一番，紧跟着，果果家人又来向艾司表达了感谢，没有艾司教果果的火场逃生知识，果果哪里跑得掉，这可是全家人的金疙瘩，艾司已经间接救了果果两次了。但这次果果的父母态度就不怎么好了，感激的同时，老是旁敲侧击地问艾司有没有教过果果类似怎么生火的实验，毕竟他们也知道，艾司是喜欢教小朋友们自己动手的，虽然你教了小朋友怎么从火场逃生，但你有没有教过小朋友怎么放火呢？

对果果父母的这种怀疑态度，艾司也感受到了果果那种愤懑，和大人沟通交流真是一件费劲的事，为什么就不能相信果果说的呢？既然不相信，为什么又不直接明说，拐弯抹角含糊其词，好像根本就不希望你听明白他们究竟想说什么，但又希望你能猜明白他们想说什么。

既然果果说没有玩火，那么起火一定有原因，不过人家专业的消防员叔叔都没能找出原因，艾司也不能找到原因，这事儿艾司并未太过放在心上，他现在主要考虑的，是如何卖好盒饭。

明天就是学生返校潮，现在只卖高三补课的同学都已经让忠伯全店员工手忙脚乱，明天若有大群同学挤过来会是怎样一番场面？

艾司想了想，那些同学大多先问有些什么菜色的盒饭，然后想一阵，指明要某种菜的，有时突然改变主意，在没取出盒饭之前又要换另一种菜，很多人挤在一起，耽误时间又容易造成混乱。

艾司想到肯德基、麦当劳他们都有套餐，盒饭为什么不能有菜品搭配的套餐呢？

他将盒饭分成五种，用一幅废旧挂历写好A、B、C、D、E五种套餐各自的配菜，让同学们提前想好自己要的套餐，成功解决了销售效率不高的问题。

七百份盒饭又被抢购一空，忠伯终于决定，从明天起，小店暂停对外小炒，和艾司一起全力备战盒饭市场。

忠伯做菜功底深厚，炒出来的菜色和口感还在艾司之上，对销售量而言自然又是一个刺激。

学校周边的小炒店一看假期后出现一个卖盒饭的抢了自己生意，也纷纷推出自家盒饭，但艾司他们的盒饭胜在价格低和品质高，这是没法模拟的，仅仅是饭盒一样，能蒙蔽多少消费者。

不过还别说，很多买不到天天见盒饭的同学，不想吃学校食堂和价格昂贵的炒菜，只能转买周边小店的盒饭。

忠伯一看这样不行，赤裸裸地抢生意啊，赶紧找艾司想办法，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个小伙子不仅学得快，那脑瓜是相当好使。

对于忠伯的要求艾司有些为难，生意大家做嘛，本来他们来卖盒饭，其实是先抢了周边小炒店的生意，现在人家不过跟随发展，还不许人家竞争吗？

不过忠伯的请求艾司也有认真思考，他在订制的饭盒上印上“天天见”三个字，外面是一朵云，还有个卡通小熊形象，蓝本则来源于艾司背的书包上的小熊维尼。

这是天天见盒饭第一次打出自己的招牌，再加上特色的大骨熬汤，浓郁芬芳，鲜汤的味道就足以保证同学们的忠诚度了，许多同学买不到盒饭也要单买一份汤。

有了忠伯的加盟，天天见盒饭的质和量都有了一个显著提升，每餐五百人份的盒饭始终处于供不应求的状态。

见盒饭销售如此火爆，忠伯又增加了销售人手，一辆小三轮也换成了两辆。

天天见的盒饭事业蒸蒸日上，可同学那里又出了新状况，这问题还是艾司引发的。

艾司中午做了盒饭不负责售卖，跑回家给恩恩三人做御用大厨，到了晚上，艾司还要给恩恩她们送一次盒饭。

原本卖盒饭的初衷只是替这种送盒饭行为做掩护，可现在校门口有盒饭卖了，同学们自然会有疑问，为什么还是只有冯恩恩她们三人享受送盒饭的待遇？而且她们的盒饭为什么比外面卖的，无论是口感品质还是搭配内容上都要好那么多？

这都要怪恩恩她们老给艾司出难题，既懒得跑，又要享受贵宾待遇，还不许艾司暴露和她们之间的关系，这个问题她们还不负责解答。

接连被追问一两次，艾司只能自己想办法解决，终于被他想到一个办法：“她们是会员啊，她们是金卡会员，所以才能享受订餐和送餐上门服务。”

于是艾司开始耐心地和其余同学解释，天天见盒饭是有会员制的，每人每月充值消费达到一定额度，就可以成为普通会员、银卡会员、金卡会员、钻石会员等等。

不同会员能享受预订餐，专卖通道，特色盒饭，送餐上门等特色服务。

为此艾司不得不又开始设计和制作天天见自己的会员卡，于是总共还不到一周时间，才刚刚开始起步的天天见外卖盒饭就有了自己的第一批会员。

会员的预订餐制度又让盒饭售卖便捷了一大步，同学们也省下更多的时间，这样一来，天天见的生意便更好了。

忠伯让艾司每天中午无论如何也得做出六份大锅菜，满足三百人份的盒饭才能走，加上自己做的，六百份盒饭才有保障，从来都是卖光收摊。

可每当想起大牛扯着嗓子喊：“今天中午盒饭卖完了，没买到的同学下午请早。”后面一大群同学纷纷带着失望的眼神，嘟囔着不满散去。忠伯那个心痛啊，那都是钱啊!

这日艾司再来到忠伯小店，见到忠伯正陪着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聊天。

“艾司，回来啦，来来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易教授，易教授听说了天天见，专程赶到我们小店来看看。”

头发有些未老早白的易教授笑道：“哪里哪里，已经不当教授好多年喽。你们这个天天见啊，很好，很有特色，市场定位也很合适，正好瞅准了家庭餐饮和小店餐饮的空当。卖盒饭的很多，但真正想到开连锁快餐式盒饭配送的，在海角市，你们还是头一家啊。”

忠伯赶紧客套了两句，那易教授又道：“我呢，对你们这种餐饮模式的前景很是看好，专程赶来，就是想和你们商量一下，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你们的小店刚刚起步，应该需要一笔不小的启动资金，这方面我还有点办法。”

原来，这易教授教的是商贸金融，后来辞职经商，做了大公司的风投顾问，这次来，是因为他有个弟子在海角二中当老师，没想到就看到了天天见在海角二中的销售火爆场面。易教授眼光独到，马上发现了其中的商机，再略微一了解其中的销售策略，便更加认定这个刚刚开始起步的餐饮连锁发展壮大指日可待。像这种刚刚起步的小店，就像蹒跚学步的婴儿，缺少的是资金，规模化管理和市场营销渠道，易教授自然不会放过这一机会，所以要赶在这家小店闯出名堂来之前建立合作。

小卖部式的餐馆，只是改了一下经营方式，由等客上门变成拿出去主动推销，竟然能吸引来风投资金，还是人家主动找上门来的，虽然有幸运的成分，但这也是忠伯没敢想过的。

至于商谈的结果艾司不清楚，反正易教授代表的风投公司会解决资金问题，他们将掌控一部分股份，还会派来经验丰富的市场管理和营销人员帮助天天见快餐盒饭外卖做大做强。

易教授提出了一个非常庞大的架构，不仅解决了忠伯心疼的市场供不应求的问题，还为天天见指出一条迅速壮大的发展之路——联营。

只靠天天见自己生产自己销售，永远只是小打小闹，连海角二中的市场都无法满足，但要增加产量却很难，请大厨，一来增加开销成本，二来没有大厨施展的空间，而且还不知道大厨手艺如何。那么，邀请自己本身就有店铺的大厨加盟呢？

易教授建议，先在学校周边选择小店试点，餐馆出场地和人，天天见出技术和品牌，统一的菜蔬原料采购和调配，统一的销售模式和员工管理制度，天天见负责技术培训和宣传推广。

在大的方针政策上有了专业人士的支持，艾司也没闲着，他从小的细节给出许多建议，令易教授大加赞赏。

在一系列推陈出新的改革后，天天见迅速走上轨道，就目前为止，不只是学校，学校周边的写字楼和商务区也频频出现天天见小三轮车的身影。

不过同时又有了新的问题，产量增加之后，销量也得跟上，市场进一步扩大，天天见售卖范围越来越广，但慢腾腾的三轮车已跟不上订餐需求。

艾司向忠伯建议，天天见订餐配送业务也应该换成那种有大铁箱子的摩托车。

学校旁正在商谈试联营的勇哥正好就有摩托，稍加改装就能使用。骑过三轮车之后，艾司又对这种两轮交通工具产生了兴趣，希望勇哥给他试骑。

“慢慢地松离合，哎对，控制好油门，别太用力，脚放上去，厉害啊，第一次骑就学会了!”在勇哥的称赞中，艾司骑着笨重的摩托歪歪斜斜上路了。

事实上，在艾司跨上摩托的那一瞬间，那种奇异的熟悉感便再次涌现，就像第一次触碰刀具一样。

摩托车是艾司掌握的第一种快速骑乘工具，像刚得到新玩具的孩子，艾司爱不释手，一遍遍地骑，换挡、加速、换挡、加速，尽情地享受着那种风驰电掣的自由奔行。

靠坐在摩托车后的车主阿勇被惊出一身冷汗，这小子无证无照，第一次骑摩托，就敢高速穿小巷!要是半道闪出一个人来，两人会死得很难看。

但惊恐很快便被惊诧取代，惊诧又转变为震惊，这小子，真的是第一次骑摩托吗？难道这世上真的有所谓无师自通的天才？以前一定骑过吧？可看他那欣喜的表情又不似作伪。

阿勇只向艾司细说了一遍交通规则，行车路线，艾司就已记得分毫不差，令阿勇啧啧称奇，但最后还是不忘向艾司强调重中之重：你骑得再好，但没驾驶证，属于无证驾驶，若发现有警察在查违章车辆，你能跑多快就跑多快，千万别被抓住了。

艾司对一切未知事物一直抱有强烈的好奇心，海角市究竟有多大，是他来这座城市之后很想知道的事情，只恨腿太短，公交人太多，出租车太贵，现在有了摩托车这么好的交通工具，艾司迫不及待想走遍海角市的大街小巷。

不过艾司的计划还未成行便被打断，却是新苹果的周老师找来了。

8

这些天艾司忙着天天见的扩张工程，没有去幼儿园，周园长以为艾司假日出去旅行了，一天两天还没什么，可时间一长，小朋友们不干了。

自打艾司哥哥来了之后，和艾司哥哥一起玩那种参与感和体验感是无法从其他老师那里获得的。

之前周园长又几乎让艾司将新苹果幼儿园大小班级都轮了一遍，所有小朋友都眼巴巴地等着艾司哥哥再来带大家一起玩，眼看十月份快过去一半了，艾司哥哥还不见踪影，小家伙们开始闹情绪了。

发脾气、摔玩具、掐架、推攘、骂人、哭闹、不吃饭、不睡觉，想要艾司哥哥回来的小朋友们用最直接的表达方式宣泄着自己的不满，甚至周老师自己的女儿也在闹情绪的人群之中。

周老师没法子，只能来搬救兵。

但天天见外卖才刚刚起步，身为忠伯手下头号得力干将，艾司哪里走得开？

不管周姐姐给出什么条件，艾司都不为所动，他答应周老师，等这阵子忙过了，一定回幼儿园看小朋友。

周迎春见这个傻小子铁了心，一根筋，心知多劝无宜，只得悻悻点头同意。

艾司和周姐姐谈好后，才兴致勃勃地借着送外卖的机会，开始了城市探索之旅，一连三天都骑着摩托穿行于城内，第一天绕环城路和几条城市主干道行走，第二天沿着站台骑行各条公交线路，第三天寻找公交无法抵达的各条小巷。

艾司买了一张海角市详尽地图，但凡抵达并记住的地方就点上一点以示标记，晚上回家看着地图上的小点，尽量回忆白天经过那条路的样子和周围的店家，标志性建筑等等，停车场、菜市场、超市、地铁口、医院、学校、游乐场所等地点成为艾司重点记忆的对象。

艾司自己并不知道，干吗要用心地将它们都记下来，只隐隐觉得，这很重要，应该是很有用才对。三天时间，三环以内，那张地图上标注了名称的地方，艾司都已记忆得分毫不差，闭上眼睛，脑中就能形成一幅立体地图。至于那些地图上标不下名字的四通八达的小巷，艾司也记了个七七八八。

艾司很高兴，这下恩恩她们要出门游玩的话，就不用费力地用手机查地址和公交换乘线路，直接用艾司牌人型导航仪就好啊!不过还是有一半以上的不知名小路没有记住，至于那些多如牛毛的小区楼盘更是还没时间去走访，看来还要更加努力才行。

次日，艾司在大街上，被人叫住：“艾司？”

艾司回过头来，看见一辆很漂亮的大轿车，车头有个长翅膀的小人儿徽标，里面一人摇下车窗，伸手跟艾司打招呼。

“苏姐姐!”艾司认出来了，开车的可不就是黄大哥吗，艾司张口喊道，“黄下流大哥!”

黄刘夏一阵郁闷，这小子怎么会知道自己小时候的绰号？他对这个帮自己和女友重聚的小伙子自然也是印象深刻，没好气地说了声：“我叫黄刘夏，你小子记性不是很好吗，这都记不住。”

艾司吐吐舌头，都怪雅欣在家里叫习惯了，一下喊了出来。

“你是要去哪里啊？”自从黄刘夏来了之后没多长时间，苏姐姐就搬离了前进小区，艾司已有一周多没见到他们了。

“就是瞎转转，我学会骑摩托了，真的很好玩，小明呢？”一段时间不见那小胖墩，艾司还挺想念他的。

“艾司哥哥，艾司哥哥!”小胖墩自然更想念艾司哥哥，搬家后大哭大闹了好几次，这时候早按捺不住，从妈妈腿上挤过来，趴在窗口喊，他穿了件洁白的西服，若再戴副墨镜，就是个标准二世祖形象。艾司目光敏锐，发现车里还坐着一个大号的小明，也是穿得一身周正，将头撇向另一边车窗，让人看不清脸。

此时摩托车和小车都在一条小路上，缓缓前行，数日不见，艾司便和苏姐姐以及小明聊了起来，眼看小路将尽，车要驶上主干道了，苏姐姐询问：“艾司，吃过饭没有？”

艾司一窘，傍晚天黑，给恩恩她们送了晚餐，天天见的外卖配送也过了高峰期，艾司骑着摩托车走夜路小道，一时兴起，忘记了自己还没吃饭，这时候听苏姐姐问起，肚子蓦然咕咕叫了起来。

苏姐姐笑道：“还没吃过，跟我们一起去啊，小明这些天不见你，天天哭着嚷着要见艾司哥哥呢。”

黄大哥也道：“你骑着摩托，跟在我车后面，带你去吃好吃的。”

小车一路东行，出了二环，才在一家大酒店门口停下，艾司停下摩托，看着这灯火通明的酒店惊呆了，酒店门口装潢得跟宫殿大门似的，斗拱雕阁，飞檐翘壁，四根直径数米的大立柱雕龙画凤，大红底色上金光一片，气势恢宏无比，殿门正中一块蓝金匾额，上书三个遒劲大字“云从龙”。

这云从龙大酒店艾司也曾远远见过几次，但因不是周边最高建筑，艾司也没过多留意，这到了晚上，才瞧出其雄壮来。

自有服务员取了车去停放妥当，苏姐姐走下车来，艾司才发现她一身晚装，灯光下映衬得明艳不可方物，不由看得呆了一下，赞道：“苏姐姐，你真好看。”

苏姐姐低头微羞：“你这小鬼，什么时候也学会哄人了。”黄大哥面有得意之色。

这只是家庭小宴，但虾蟹俱全，海鱼肉嫩鲜美，一多半都是艾司从未尝过的，和忠伯的家常小菜各有特色。艾司忍不住吞着口水，大快朵颐，和小明说话都少了，苏姐姐一直在给那个大号的小明夹菜，呵护备至，黄大哥刚才也介绍了，那是他大儿子，叫黄明荃，艾司早就听雅欣提起过，是黄家娇惯出来的小霸王。

那个八岁多的大明也不客气，有菜就吃，有汤就喝，对这个漂亮的新妈妈不笑不闹，颇有些冷战的味道。

黄大哥也在一旁充当解说，明明最喜欢吃什么菜啦，上次还对哪个菜念念不舍，因为哪次没吃到什么而大哭了一场，苏姐姐就配合地将菜送到黄明荃碗里。

小明有艾司陪着，倒是没有因妈妈和新爸爸的冷落而发脾气，苏姐姐一直给艾司做暗示，艾司显然未能领会苏姐姐邀请自己来吃这次晚餐的真实意图，有吃的就吃，那大明和他又不熟，他不想和大家一起聊天玩耍，当然也就不用理他。

被苏姐姐暗示的次数多了，艾司起初是觉得自己脸上有什么问题，摸了几次之后干脆直接问道：“苏姐姐，你的眼睛不舒服吗？”

“没有啊，没事没事。”苏姐姐慌忙解释。

这时候小明提出要求：“妈妈，我要撒尿。”

苏姐姐提醒道：“你坐在明明哥哥的里面，该怎么说啊？”

“让我。”小明推了推大明。

苏姐姐摇头道：“妈妈没有告诉你要懂礼貌吗？怎么能这样和哥哥说话，重说一遍。”

小明扭头看看艾司哥哥，艾司投去鼓励的目光，小明才不太乐意地说道：“明明哥哥，我想去厕所，请让一让。”

大明斜睨小明，又扫视了一下周围人，才不情愿地将两条腿并靠往旁挪开一道缝，刚够小明挤出去。

黄大哥擦嘴起身：“来，小明，爸爸带你去厕所。”

小明将手一缩：“我要和艾司哥哥一起去。”

苏姐姐正好也在一旁道：“让艾司带小明去厕所。”说着眼神又飞了过来，艾司努力地睁大眼睛，想看清楚苏姐姐飞过来的是什么东西，到底几个意思。

“我不喜欢那个大胖子。”半道上，小明突然说道，声音老成。

艾司一愣：“他不是你哥哥吗？为什么不喜欢他呀？”

“他才不是我哥哥呢，他是我的臭老爸和臭女人生的。”

“这样啊。”艾司想了想，“可是你们是同一个爸爸，所以他还是你哥哥呀。你看你们俩长得多像啊!”

“他不给我玩玩具，他还抢我的东西，他不让我看动画片，只能看他看的动画片，手机、iPad都是他抢着玩，还在爷爷奶奶面前告状，说我坏话，爸爸妈妈爷爷奶奶没看着的时候，他还掐我，掐我脸，他撕我的画，妈妈说过画得最好的那张，张老师都表扬过我的……妈妈还总护着他，都说我不对……呜呜……”小胖子有一肚子委屈，好容易和艾司哥哥单独相处了，立刻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个不停，说着说着就开始眼泪汪汪。

这样啊，艾司明白了，难怪苏姐姐对自己眨眼不停，小胖和大胖相处不好，苏姐姐是找自己求援来了，这些大人真是的，悄悄告诉自己不就好了嘛，老是眨眼睛，让艾司怎么猜呀!

艾司想了想，告诉小明：“你哥哥欺负你，是因为他怕你。”

“啊——”小明眼里包着泪花，这是什么逻辑，那个大胖小子可坏可坏了，他怕我？明明就是我怕他。

“小明你想啊，你是有妈妈的，你哥哥却没有妈妈，原本爷爷奶奶和爸爸，都只爱他一个的，突然多了一个弟弟还有新妈妈，你会不会很害怕，弟弟会不会抢自己的玩具，爷爷奶奶会不会去爱弟弟而不再爱自己？弟弟的妈妈还有爸爸会不会讨厌自己，如果是你，你怕不怕？”艾司领着小明进了厕所。

小明歪着头想了想：“好像有点。”

“所以说啊，很害怕怎么办？你哥哥没有办法，他只能很简单地认为，就是因为多了一个你，所以他不再是家里唯一的乖孩子，所以他讨厌你，不喜欢你，欺负你。”

“可是，我妈妈为什么老护着他，说我不对？”

“因为你哥哥的妈妈走掉了，你哥哥一个人好可怜，如果你妈妈还帮着你一起欺负你哥哥的话，你哥哥不就更可怜了吗？若是哪天你哥哥和你单独在一起，他肯定会狠狠地欺负回来，你妈妈希望你哥哥对你好，所以才会对你哥哥更好一点。”

小明听得一愣一愣的，艾司哥哥说得好乱，为什么我妈妈希望哥哥对我好，所以她会对哥哥更好，艾司哥哥今天说话好奇怪，自己都听不懂。“那……那我不开心怎么办？”

“那，这就需要小明你自己做一个选择了，你是希望与你哥哥和好，让他带着你玩；还是希望打败你哥哥，让他看见你就躲开，不敢欺负你。”小明刚张口，艾司又补充道，“想清楚再回答哦，因为你还要和你哥哥生活很久很久，说不定这次打败了你哥哥，下一次你哥哥又会想办法再打败你，那时候就得靠你自己再想办法去打败你哥哥了。”

小明张了张嘴，半晌才回答：“我希望他以后都不要再欺负我，不会抢我的玩具，也不会和爷爷奶奶告状……”

“那就是希望你哥哥对你好喽，像妈妈和艾司哥哥这样对你对吗？”

小明睁大眼睛，有这种可能吗？

“听好了小明。”艾司让小明自己穿好裤子，将他抱起来，“艾司哥哥会教你怎么做，但这是需要很懂事、很听话、很勇敢的小男子汉才能做到的，而且这件事情，只能你一个人去做，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都帮不上你，而且刚开始，你哥哥还会欺负你欺负得更厉害，但是不要怕，艾司哥哥告诉你受了欺负之后该怎么办。你愿意相信艾司哥哥，并按艾司哥哥说的去做吗？”

“嗯!”感应水龙头喷出恒温水来，小明似乎下定了决心，重重地点头。

“那我们拉钩，记住，这是承诺，如果没做到，就会在森林里迷路，蚂蚁会咬你的小鸡鸡，青蛙要吃掉你的鼻子，蜘蛛钻进耳朵里，再也看不到爸爸妈妈……”

“我做得到啦!”小明听艾司哥哥说起违背诺言的惩罚越来越重，赶紧将小指抽回来。

艾司面授机宜：“其实也不难，你只需要这样……这样……这样……”

9

当艾司牵着小明的小手走回餐桌时，苏姐姐和黄大哥都略有察觉，那小家伙的气场明显不同了，但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

但小明开口说话，苏姐姐立刻就知道哪里不同了。“明明哥哥，我想要进去，可不可以让我进去？”

大明还是将两条腿并靠向旁一别，露出条缝来，一脸爱进不进的表情。

不过小明进去之后并未落座，而是捧起双手在大明耳边悄悄道：“谢谢你，哥哥。”

大明一愣，小明口中的热气喷在耳朵上，怪怪的，不由摸了摸耳朵。

黄刘夏问道：“你们上个厕所怎么去了那么久？”

他看向小明，小明答了一句：“不告诉你。”便开始专注于桌上的食物。

黄大哥又看看艾司，艾司眼睛扑闪扑闪，用和小明一样的语气说道：“就不告诉你。”然后看向苏姐姐，苏姐姐温和一笑。

接下来的进餐中，小明变化之大，连黄大哥也愣住了，这小哥俩自打碰面后，连半句话也未曾多说过，每次都是在大人的命令下才半个词半个词地往外吐，今晚小明对大明的态度，明显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每当小明用拙劣的筷子或手筷并用去拿自己喜欢吃的食物时，总要先问一句：“明明哥哥吃不吃？”

“这个可好吃啦，小明最喜欢吃。”

“这个味道超级无敌，明明哥哥吃不吃？”

“不吃。”“拿开!”“你好烦呢，我不吃啊!”尽管大明每次都态度生硬，小明就像中了魔咒一样，下一次照问不误。

黄刘夏惊愕不已，仅仅上了一次厕所而已，小明怎么就变成这样？那个艾司到底跟自己的小儿子说了些什么？这……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苏姐姐隐约有泪花闪现，她就知道，艾司一定能做得到，艾司拥有小明那个年纪的心智和语言，但他同时又能看懂成人的心思。认识艾司没多久，苏姐姐就发现，小明对他口中的那个艾司哥哥简直是言听计从，艾司说一句顶自己说上十天半月的，在小明口中，那个曾经把自己尿得浑身湿透的艾司哥哥简直无所不能，他就是小朋友心目中的偶像。

虽然小明这时候可能还不明白这样做的意义，但是苏姐姐相信，如果小明能坚持这样做下去，这个家庭将会发生很大的变化。

餐后小歇，艾司打量着这座餐厅，越看越是满意，整座大殿内部呈圆形，几十根方正硕大的立柱不仅撑起二层平台，还将大厅底层一分为二。

中间是可升降的舞台，周遭是星罗棋布的餐桌，外墙是环成一圈的雅间，推开窗户，任何一个房间都能清晰地看到中央舞台。整个结构看上去仿佛不像五星级酒楼，更像一个标准的歌剧院，穹顶是圆的，巨大奢华的水晶吊灯，发出橘黄色的柔光，可转头的五彩射灯被调至极暗，像星辰般忽闪忽现，从地面到立柱顶端，都被厚绒毯子包裹着，以金红二色为主，让人一看上去就很暖和。

若那些小水晶吊灯和壁灯全开，煌煌烨烨，流光溢彩，所谓宫殿，应该就是这样子吧，就连这些金丝绒靠椅，都像极了宫廷样式。艾司悠悠地想着，不知转过了几多念头。

“想什么呢，艾司？”黄大哥见艾司四处举目，又若有所思的样子，忍不住问道，“喜欢这里吗？”

“嗯，高端大气上档次。”艾司由衷地称赞，黄刘夏笑了。

“黄大哥，我们这一桌菜要多少钱啊？”艾司突然问了一个问题。

“你猜看。”

“嗯，恐怕得五六百吧？”艾司估算了一下食材成本的价格，将价格往上翻了一番。

“哼哼，五六百？”黄刘夏笑得更开心了，“三千六!小子，这是什么地方，云从龙大酒店。”

“啊？”艾司张大嘴愕然，苏姐姐嗔怪地恨了黄刘夏一眼，怪他在儿子们面前朝艾司显摆。

“那……那要是把整个云从龙包下来得花多少钱呢？”艾司伸开双臂画了个大大的圆。

“咦？你为什么这样问？”黄刘夏坐直了身子，开始好奇起来。

“我想，如果办个宴席，整个包下来的话，得要不少钱吧？”艾司咬嘴唇，很担心黄大哥说出一个让人望而生畏的价格。

“嗯，倒也不是没人包过，让我算算，就算最低六百八一桌，这场子要全占满，少说两百桌起，也就是十二万，不过真的要包场怎么也不可能点六百八一桌啦，但是我和这里老板熟，如果艾司想包的可以给你打个折，十万怎么样？”黄大哥的笑容里透着得意，他还记得刚遇到这小子时古灵精怪敲诈自己的事儿呢。

苏姐姐又怪了黄大哥一眼，问道：“别听你黄大哥胡说，艾司想替谁办宴席啊？”

艾司摇头，笑得极为羞涩，不停地咬着嘴唇，两手交叉打着小九九，十万块!这个价格足以成为艾司的奢念，但艾司想到了那个流星划过天际的夜晚，那夜清风送来草芽的微香。

“你保证不告诉任何人？”

“我保证。”

“来，拉钩。”

“我希望……”

“能有一次不一样的生日……”

“和喜欢的人坐上豪华的小车……”

“在宫殿一样的酒店里摆上烛光晚宴……”

“玫瑰花雨不歇……”

“燃放焰火……”

十万块，艾司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只知道好像是离自己和恩恩她们都好遥远的一个数字，而且自己还欠着恩恩一大笔人身债务，也不晓得利滚利已经翻到多少了，不管它，如今忠伯那里有一份钱，周姐姐也说要给自己一份钱，艾司再找找别的活儿干，慢慢攒。如果今年不行就明年给恩恩攒一个超炫的生日，艾司一定能做到，我很棒!

“黄大哥，你是不是答应艾司，只要艾司攒到十万块，你就让我包下整座云从龙大酒店？你不会骗艾司的，对吧？”艾司凝视着黄刘夏，问得无比认真。

黄刘夏被那纯净得不含丝毫杂质的眼神刺得不敢直视，黄刘夏也认真起来，拍着胸脯保证：“没错，黄大哥给你保证，如果你能拿出十万块，就将云从龙包给你一天，不够的钱你黄大哥填。”

苏姐姐的眼神有些古怪，似乎还是在怪黄大哥，但艾司得到了保证，即刻开心不已，感觉自己能为恩恩做点什么，好幸福的样子。

离开云从龙大酒店，苏姐姐邀请艾司有空去他们新家玩，小明也是一个劲地央求，艾司乐意之至，只是今夜已晚，恩恩她们快放晚自习了。而且恩恩也说过，有时候人家的邀请，只是客气的善意，艾司看黄大哥和大明就面无表情，就婉拒了，自己骑着车往家赶。

行至半路，艾司肚子不舒服起来，想来是吃太撑了，好多是艾司从来没有吃到过的海味。要找厕所，恩恩说过，城里不是森林，不能随地大小便。

大城市就这点不好，车水马龙，却很少能找到公共卫生间，这一带又是商务办公区，晚上写字楼都大门紧锁。艾司开始回忆，附近的超市、医院、大餐馆，都没有，唉……美食一条街!

艾司想到一处大排档聚集区，那里肯定有厕所，摩托一拐弯就转进了小巷。

贺柱德剔着牙，好久都没吃到如此正宗的爆炒菜螺，这些小食店虽然不像大餐厅那样有名厨掌勺，但地方小吃还是要来这种地方才能吃到最有当地特色的味道。

“伙计，厕所在哪里？”贺柱德叫过一个服务员。

“我们这里没有，公共厕所在那边，可能要收取一点费用，不过您只要告诉他您是在我们这里吃饭的他就会让您进去。”小伙子微笑指路。

贺柱德走向公厕。

艾司将摩托停稳当，那个大叔的背影好面熟，想起来了，是那个在公交车上笑话自己又在图书城外面扮乞丐的大叔，嗯，公厕五毛？可是艾司没有带零钱呢，艾司摸摸口袋，跟在贺柱德后面十步距离。

“如厕五毛，请先交费，要纸另算。”守公厕的大爷面色严肃。

贺柱德将头往自己来的方向一撇：“我是吃饭的。”

老大爷不再作声，贺柱德走了进去。

艾司在后面一看，咦？这样也行？

“如厕五毛。”大爷把艾司拦下了。

艾司学着贺柱德的样子，也将头往外一撇，眼神和动作都惟妙惟肖，不过艾司没有在这里吃饭，艾司不能撒谎，所以艾司说道：“我是卖饭的。”

大爷往大排档方向看了看，又看看艾司：“又换新伙计啦，没见过啊，进去吧进去吧。”大爷挥手放行。

艾司冲进厕所找了个位置，肚子真的好难受。

贺柱德离开公厕之后，走到半道，越想越不是滋味，两人一前一后，贺柱德听得分明，为什么我说我是吃饭的后面那小子要说他是卖饭的呢？

明明看他骑个摩托过来的，为什么刚才进厕所时感觉有点眼熟的样子？那种感觉，冷风过颈，虽然很微弱，但通常碰到厉害的同行才会这样吧？可那小子的动作破绽百出，根本不像一个同行的样子，贺柱德莫名其妙地停了下来，掉头回走。

一路上，贺柱德越发觉得，那小子就是故意的，占老子便宜，讽刺老子，臭小子，你有种。贺柱德回到公厕附近，看到摩托的尾灯，这次看得更仔细了，那小子的背影，自己在哪里见过!

想起来了!又是他!是那个在图书城拆穿自己伪装的男孩!靠!你妹!难道那小子是故意的？他跟踪我？没理由，不是故意跟踪，但他……是不是认出我来了呢？卖盒饭的!贺柱德眼角抽动，怒火填膺，下次再让我碰到，绝对不会放过你了!

一身轻松的艾司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一个可怕的大叔狠狠地诅咒了两次，他也从未想到，会在一夜之间遇到这么多事情，刚拐进另一条小巷，就听到数人前呼后喝的：“别让他跑了!”

“砍死他!”

“丫的小屁股，看你往哪儿跑!”

10

昏暗小巷里，冲出一个人来，身后是一片明晃晃的刀光，那人细胳膊短腿儿的，居然翻动非常灵活，后面一片刀光竟然追他不上。

艾司只瞥了一眼，却一下就认出了那标志性的大脑袋：“大头？”

摩托车头一拐，艾司停在小巷门口。杨聪正感绝望，完了居然有摩托车堵路，杨爷我今天要交待在这里，就听到摩托车上宛若仙音传来：“大头，快上车!”

也来不及分辨是谁的声音了，这简直是救命稻草啊，杨聪用力蹬地，跳上摩托车，抱紧了艾司的腰大喊：“快!快开车!”

摩托车突突突冒着尾烟远去，那群拿刀的见追不上了，兀自咒骂。

“大头，怎么老有人追着你打啊？”自从中秋喝醉之后，艾司就再也没见过杨聪，杨聪自打兜里有了几个小钱，也早把艾司忘得一干二净，此番重见，一颗心安稳下来，总算把艾司认出来了。

哦……是那个给自己奶粉钱又在中秋请自己喝酒的小傻瓜!叫什么来着？

“呸——”杨聪狠狠地朝地上吐了口血沫子，又向后比着中指：“想追杨爷我，还嫩了十七八年呢。”此时那些拿刀的，早都不知被甩哪儿去了。

“大头，他们为什么拿刀追你啊？”艾司以为风大杨聪没听见，又问了一遍。

杨聪本着好汉不提当年勇的态度，跟这傻小子费那么多话干吗，直接略过，问道：“哥们儿，身上带钱没有？江湖救急，我……你杨大哥还欠你……多少来着？这次凑个整，以后一起还你。”说着就去掏艾司口袋。

“大头，别乱动，在骑车呢，今天我身上没钱。”身后坐了个大活人还扭来扭去的，艾司以前还没尝试过，摩托车也跟着扭来扭去。今天卖盒饭的钱交账了，最近忠伯和顾老先生一直商量天天见的改革问题，采购也有专人负责，所以艾司兜里还真没钱。

杨聪哪里肯信，上次这小子二话没说就摸了几大百出来，难道这次学精了？哼，跟我比精，就一小白痴，还能翻出我杨爷的手心？

见杨聪执意不听，艾司也不敢骑快，索性将车停在一小路旁边，抬起胳膊让杨聪将口袋翻遍。

真没有？唉，今天有够倒霉。杨聪一脸失望，所有口袋都翻了个底儿掉，除了几张皱巴巴的纸巾，啥都没有。

“怎么样，没骗你吧？”艾司扬起眉毛，微微一笑，虽然这个大头哥哥每次见到不是他欺负别人就是被别人欺负，还每次都要钱，不过中秋节他有带艾司去天台喝酒吃烤肉，人还是挺好的。

“唉……怎么今个儿没钱了？能帮哥哥借点吗？我……”

喵——一声猫叫将艾司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只见一只小黑猫领着一只小黄猫从路旁向黑巷子里走去。

两只小猫肩并肩地靠在一起前行，那只小黑猫趾高气扬，一身黑绸般柔顺的毛发，四只小爪是白色的，脖子下面也有V形的白毛一直延伸到小腹，就像穿了一件黑色的燕尾服，走起路来像只跳宫廷舞步的马，绅士而优雅，一双眼睛大而明亮。

旁边的小黄猫就很普通，黄褐相间的杂毛，瘦巴巴的，紧紧依靠着小黑猫，两只小猫耳鬓厮磨，显得十分亲密。艾司发现，那只小黄猫的两只眼睛一直是紧紧闭着的，它看不见!

小黑猫不紧不慢地走着，让小黄猫能跟上自己，时不时扭头吐出粉红色的小舌头，去舔舔小黄猫额上的毛发，像在替小黄猫梳理，又似耳语。

小黄猫眯着眼睛，嘴角微微翘起，似乎有一种怡然自得的幸福，艾司觉得它肯定是在微笑。不知为什么，艾司觉得好感动，这就是恩恩说过的浪漫的喜欢吗？艾司觉得自己有点想哭，可是为什么会想哭呢？

“大头，你看那两只小猫，它们好幸福的样子。”艾司指着小猫给大头看。

杨聪一听火冒三丈，感情你杨爷在这儿口水都说干了你小子没听见？不屑一顾地讥讽道：“幸福？你小子懂什么叫幸福？告诉你，有钱就有幸福，你有了钱，吃屎都是幸福的；没钱就什么都不是，如果你没钱的话……如果没钱的话……”杨聪挠挠头，“那你就只能吃屎了。哼，幸福!”

听说晚上看见黑猫很不吉利，杨聪气不打一处来，抄起路旁半截砖头就要去砸那两只小猫：“幸福是吧？正好捉回去吃猫肉羹。”呼地将砖头扔了出去。

“你干什么!”艾司一探手，一把抓住杨聪扔出去的砖头，瞪大眼睛不解道，“你干吗打小猫咪？”

杨聪愣了一下，这小子出手好快!在他从没见过有人能把刚扔出去的砖头一把抓住。

便在此时，异变突起，只听咪的一声惨叫，黑巷子里蹿出一头庞然大物，一口就将小黄猫叼进嘴里，可怜的小黄猫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咪咪地呼唤了半声，就没了声音，仿佛还在询问小黑猫。

小黑猫立刻炸了毛，尾巴直立，冲着黑暗中那庞然大物发出喵的一声凄厉惨嚎。

艾司顾不得再问杨聪，立马赶了过去。

艾司看得分明，黑暗中，一头足有半人高的大狗，四腿如柱，身上没什么毛，颈项鬃毛蓬生，脑袋超大，口裂极开，那只小黄猫被这只大狗放在自己身前，用一只爪子压着，已经一动不动，那獠牙上还沾着猫毛。

小黑猫和那大狗体量相差何止百倍，可小黑猫盯着自己的同伴，一边浑身发着抖，一边奋不顾身地朝那大狗撞去。

杨聪也看见了，他想跑，可是腿发软，逃不掉，那哪是什么大狗，那分明就是一头非洲雄狮!可是，他妈的!他妈的，这里是市区!怎么会有狮子？这是开哪国的玩笑？杨爷我今晚是要一路黑到底了吗？果然看见黑猫没有好兆头!

在艾司眼里，那条大狗狗霸气凛然地站在那里，小黑猫使出全身力气撞上去它也岿然不动，眼里流露出戏谑的神情。故意将小黄猫压在爪子下，就像一只猫压着一只老鼠，等着小黑猫一次又一次地撞过来，有时候冷不丁地挥出一爪，将小黑猫像拍苍蝇一样拍出老远，然后等着小黑猫战战兢兢地再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冲过来。

艾司看不下去了，身上的血都往脑子里涌，他的额头开始发烫，蝶状红斑像血一样渗出来，迅速扩散。花菜不是这样的，花菜不会这样做，小黑猫好勇敢，大狗狗太可恶!当小黑猫哀鸣着，颤抖着，再一次不屈不挠地冲向大狗狗，而那大狗狗却狞笑着张开血盆大口时，艾司终于忍不住了，他仿佛再一次重历那头黑熊扑向恩恩的一幕。

周围的一切都忘记了，场景变暗，墙面、路面都消失了，艾司眼中只剩下那头坏狗狗、颤巍巍的小黑猫、一动不动的小黄猫!坏狗狗!艾司在心中默念了一遍。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变冷了？不远处的杨聪忽然浑身一个激灵，心底不止念了一万遍老子杨爷不怕，可是怎么全身都发起抖来了？他左手握住右手手腕，不住暗骂：抖什么抖!抖什么抖!可是没用，那双手像患了鸡爪疯一样在风中凌乱。

随后的一刹那，杨聪看见，艾司大吼了一声：“坏狗狗!”然后冲了出去。

有那么一瞬间，杨聪惊愕得忘记了颤抖，那是狮子啊，那小子赶着投胎啊？原本只以为是个小白痴，可没想到竟然白痴到这种程度!

说时迟那时快，艾司后发而先至，含背拔胸，握拳如开弓，至缩而反，踏步，前倾，发力肘中，日字冲拳，嘭的一声闷响，那头雄狮下颌中拳，那一脸狞笑都被打回肚子里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震惊!

一种前所未有的痛楚彻底激怒了这头兽中之王，它发出怒吼般的咆哮，微微一退，跟着往前一扑，抬起两只长满利爪的前肢呈十字划拉。

艾司弓步前冲，上身陡然如折断一般向后仰，狮退人进，狮扑人仰，时间拿捏得刚刚好，配合得好似跳着双人舞步。

狮爪划破艾司上衣，但去势已弱，艾司上半身如压弯的树枝反弹回来，双手合十，居中插入分开，将狮子的两只前爪拨向两旁，跟着双臂一搂，若霸王抱瓮般搂住了狮子的头颅，向下一压，下方是弓步膝盖，狮子下颌又被重重顶了一击，拼命后退，四根爪子在地上蹭出抓痕。

艾司松手，一个弓步侧旋踢，以前腿为支点，后腿如鞭，嘭——重重踢在狮身右侧，雄狮打了个滚，翻身咆哮。

艾司追击过去，雄狮并未立刻爬起，四爪朝天，对着艾司追来的方向张开大嘴，从森然獠牙中喷出腥臭热气，面露凶相，啸声沉闷。

雄狮的四条腿都缩了起来，躺在地上弯腰弓背，仿佛只等艾司靠近，随时准备探出利爪给艾司来上一爪。

艾司大步向前，视雄狮如无物，雄狮一看机会难得，伸出前爪就是狠狠一抓，谁料不知何时艾司已将杨聪扔的那半截砖头又握在了手上，仿若未卜先知一般，对着雄狮伸出来的前爪就是一板砖。

啪的一声脆响，雄狮前爪一缩，大声咆哮，艾司第二板砖从上往下，划了一道弧线，绕到狮子的血盆大口上方，对着狮鼻啪地又是一板砖，两声脆响连贯而有力，就像有人鼓掌一般。

啪啪两声，雄狮的怒吼咆哮顿时变作了小狗般的“嘤呜”之声，又翻身打了个滚，掉头跑出三五步远，扭头一望艾司还站在路中，手里的板砖血迹斑斑，雄狮又惊又惧，一条右前腿蜷缩在腹下，仅用剩下的三条腿一拐一拐地逃进黑暗中，不敢停留。

11

照理说狮子跑了，杨聪该不怕了，可他抖得更厉害了，“燕赵有猛士，力能搏狮虎”，可那应该是小说里才有的东西吧？就算有，也该是长得高大魁梧，一身雄赳赳的肌肉，若铁塔般的壮汉才称得上猛士嘛，这小子明明看上去并没有多雄壮啊，那胳膊腿儿也不比自己粗多少，身高也就比杨爷我高那么一点点，刚才究竟是怎么回事啊？真武大仙附体了？那小子的额头一片殷红是怎么回事？那股寒意从何而来？妈的，为什么老子还在发抖？

艾司心情平复下来，扔掉板砖，调匀呼吸，刚才拍击大狗的一瞬间，有些记忆的碎片出现在艾司脑海，有许多铁笼子，笼子里有许多和自己很像的小伙伴，与他们一同被关在笼子里的，还有棕熊、狮虎、鳄鱼、猩猩等野兽，双方都双目赤红，捉对厮杀，有的小伙伴战胜了野兽，也有小伙伴被野兽压在身下，咬在嘴里，叫声惨烈，刺人耳膜。

那是什么地方？好可怕!赶紧忘掉，不要去想，不要去想!艾司拍拍脑袋，揉揉太阳穴，忘掉了忘掉了，艾司什么都想不起来，艾司自我安慰着走回小黄猫躺的地方。

小黄猫一动不动，连肚腹也没了起伏，艾司蹲下来，伸出食指捋了捋小黄猫的额头，小黄猫还是不动。

小黑猫也一步一跳地挪了过来，不过停在距离艾司三步远的地方不敢靠近，一对比就能看出，谁才是在场最可怕的生物，虽然小黑猫生活在城里，见惯了两条腿的生物，但眼前这个两条腿的不一样，小黑猫本能地感到畏惧。

小黑猫不敢过于靠近，眼巴巴地瞅着小黄猫，喵喵叫个不停，小黄猫没有像往常那样回应，爪子也没有动一下，脑袋也没向这边探，小黑猫的叫声越发焦急，不安地来回走动。

艾司看到小黑猫的样子，仿佛看到了小木屋中等待花菜的自己，焦灼、不安、失落和恐惧占满内心，自己还有恩恩，小黑猫有什么，它什么都没有了……

艾司鼻尖一酸，泪水瞬间充满眼眶，瞅着小黑猫：“猫猫啊，你的小伙伴……它死啦!呜哇……”艾司跪坐于地，开始放声号哭。

艾司一开始哭，周围的气温似乎恢复了寻常的温度，空气开始徐徐流动，远处的车鸣和楼灯仿若重回这个世界。小黑猫第一个敏锐地察觉到，那个跪坐于地上，浑身散发出悲伤气息的两腿生物，和刚才那个手持板砖的两腿生物，完全不是同一个东西了。

真的好奇怪，明明外形没有任何改变，为什么突然会散发出完全不同的气息呢？小黑猫的小脑瓜子里想不到那么多东西，它没有感觉到恐惧，却感觉到了一种与自己内心同源的悲伤，它挣扎着靠了过来，探出小爪扒拉自己的小伙伴，小伙伴一动不动，小黑猫很奇怪，小黄不应该这样子的，为什么它不动了呢？

它不解，它迷茫，它无助，小黑猫不停地用小爪轻轻拨动小黄猫瘫软的脑袋，吐出舌头舔它的毛发，发出“喵喵”的亲昵叫声，时不时抬头望望，用那双眼盯着那个伤心痛哭的男孩，艾司回望过来，四目相看泪眼。

过了一会儿，杨聪也感到了变化，好像没刚才那么冷了，不过出了一身冷汗，内衣都湿透了，滑腻腻地贴在身上很不舒服，自己也不发抖了。呼，还好还好，杨爷我的小魂儿都差点给吓掉了。杨聪想喊艾司：“喂……那谁谁……我们走吧……”一张嘴却发现只有气流通过喉部，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艾司哭了一会儿，声音小了下来，改为抽泣，小黑猫好勇敢，虽然它好悲伤，但是没有哭啊，艾司也要勇敢起来。艾司想拍拍小黑猫的头以示安慰，小黑猫却受到了惊吓，猛地将头对着艾司，全身一缩，微微发颤，身体斜倾想要避开艾司的手掌。

艾司的手没有落在小黑猫身上，而是掌心向上摊开在小黑猫面前，他抬起左手手背胡乱擦干眼泪鼻涕，温柔道：“哪，猫猫啊，小黄猫它死啦……我们把它埋起来好不好？”

小黑猫有些疑惧又有些好奇，自己眼前的这只手掌并不宽大，却散发出丝丝的热气，在这深秋的夜晚靠近，就能感到那一丝暖意。小黑猫将自己的小爪搭在手掌的指尖，拍了一下，又马上缩了回去，望着自己的小伙伴，喵喵地叫唤着。

艾司蹲了起来，准备将小黄猫埋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他用两只手去捧起小黄猫。

小黑猫顿时发毛了，喵呜!一声怒吼，跳到艾司腿上就是一通乱抓，用小牙齿咬住艾司的衣服又拖又拽，不许艾司碰小黄猫。

艾司高举双手投降：“好好，我不碰你的小伙伴，对不起，对不起，猫猫。”随后又商量道，“你看，我们把它送到那棵树那边去好不好？”艾司伸手指向远方的那棵树。

这时杨聪也走了过来，总算声音嘶哑地说出了第一句话：“和一头畜生说什么，它哪听得懂。”

艾司扫了他一眼，杨聪忽然回过神来，噤若寒蝉。

艾司站起身来，鼓励小黑猫：“我们过去吧？”他带头走了一步。

杨聪等着看笑话，没想到那只小黑猫竟像似听懂了艾司的话，默默地走过去，轻轻地衔住小黄猫脖子上的皮毛，叼起来，尽量不让小黄猫身体拖在地上，一瘸一拐，吃力地跟了过去。

杨聪瞪大了眼睛，今天晚上他看到了太多奇迹，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清醒。

短短几十步距离，对小黑猫而言却太过漫长，将小黄猫拖到树下，它已经累得走不动了。艾司本想挖个坑，可他发现树下有个洞，洞里有些枯草，洞口还有些骨头渣子，看着小黑猫费力地将小黄猫拖进洞里去，艾司才明白，原来这里竟然是它们的家!

小黑猫将小黄猫安放在枯草做成的床上，在小黄猫旁边匍匐趴下，显得十分安详，肚腹轻轻有节律地起伏着。艾司就趴在洞口，冲着树洞里说话：“猫猫啊，小黄它死啦，今后就只剩下你一个人，该怎么办呢？”

小黑猫抬起头看了看他，一双猫眼在洞穴中发出碧黄色的光。

艾司想了想，问道：“要不要去艾司家里啊？艾司家里有恩恩，有雅欣，有婉儿，她们很爱小动物的，肯定会喜欢你的，和你做好朋友好不好？”

小黑猫盯着艾司看了一会儿，将头转过去，枕在小黄猫后腿上，再也没有转过来的意思。

艾司明白了，安慰道：“哦，那我明天来看你，猫猫不要太伤心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走吧，大头。”艾司擦干眼泪，一脸忧伤，忽然问道，“你刚才说你想借钱？”

“别介!”杨聪一愣，随即赔上笑脸，“咱哥俩谁跟谁呀，谈钱多伤感情啊。”看着艾司那张忧郁的脸，杨聪的大脑开始飞速转动，想起来了!“艾司哥……小艾哥是吧!”杨聪脸上洋溢着热情奔放的灿烂微笑，“一看你就是人中之龙，仪表堂堂，气度不凡，一表人才，玉树临风，器宇轩昂，大将之风，不是，大帅之风，威猛无双，雄赳赳，气昂昂，一条飞龙横长江，八方勇士来觐见，不识庐山真霸王……”

“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吧？你这说的什么呢？”艾司骑上摩托，戴好头盔，转头道，“上来啊。送你到哪儿？”

杨聪心头惴惴上了摩托，思索着：这小子是真傻呢还是装傻啊？他要是照刚才那么给杨爷来上一下子，杨爷我可承受不起。

“小艾哥，看不出来您还是个练家子啊，以前也在道上混过吧？”杨聪一脸谄笑。

“什么？我不懂。”

“我是说小艾哥您以前打别人，那还不三拳两脚就打得他们落花流水。”

“不能打人的!”艾司将头摇得像拨浪鼓，“恩恩说过，不能这样对别人，否则她就再也不理我啦。”

“恩恩算个球啊，以小艾哥您这样的身手，那是打遍大江南北也找不到几个对手吧，想当年我大头也……”

“你怎么能这样说恩恩呢？我不搭你啦!”艾司一个急停，杨聪差点被抛飞。

“以后你再说恩恩的坏话，我们就不是朋友了!”艾司严厉地告诉杨聪，“这里应该没人会追你了，我们就在这里分手吧，我要快点赶回去，不然恩恩又要骂我了。”

“小艾哥走好，小艾哥慢走……”杨聪点头哈腰地鞠躬送行，心想：那个叫恩恩的，看来是大哥大!手下都这么厉害了，那在道上还不是横行的角儿，估摸着怎么说也得是洪爷那个级别的，我要不要去拜码头？要是能在恩爷手下混碗饭吃，那我杨爷岂不是又有出头之日了？哈哈哈哈……

街旁的电器商铺内，展示电视机正播报新闻：“紧急通告，紧急通告，动物园一运输车辆在南二环路口发生交通事故，当时车内正搭载一头成年非洲雄狮，目前……”

恩恩、婉儿、雅欣三人拎着沉重的书包回来，往沙发上一扔，就要往沙发上躺。恩恩眼尖，一进门就看见艾司拿着他的外衣一针一线地在那儿补衣服呢，这小子看见自己还眼神惊惶，有猫腻：“艾司，你的衣服怎么搞成这个样子啦？”

雅欣也看到了：“哇，跟人打架啊？被撕烂的耶。”婉儿也投来关注的目光。

“不是不是!”艾司手忙脚乱地比画着解释，“你们听我说，我救了一只小猫咪耶，有只坏狗狗有那么大……”

这一夜，艾司都没睡，满脑子里想的都是那只小黑猫，会不会下雨，会不会刮大风，失去了小黄猫的小黑猫，会不会怕黑……

同样一夜没睡的，还有一个叫杨聪的人，他侧躺在一个无人的角落，努力睁大那双黑豆小眼睛，思索着：那小子的身手真不是盖的，可他的智商好像很有问题，不管别人说什么他都信的样子，得想个什么法子，要是那小子肯帮着自己打架，那我杨爷就……嘿嘿嘿……

12

被艾司打痛的雄师正在二三环间游荡，受了惊吓的它专拣偏僻小巷走，主干道车来车往太可怕了，谁知道小巷里也不安全。

饥肠辘辘的它饿得两眼冒着黄光，它又听到了脚步声，选择了一处利于自己发起攻击的地方，潜伏下来。

司徒笑很烦，很郁闷。

这两周，司徒笑很难过。

追蟋蟀，闯过五条主干道，造成十九起车祸，所幸没有人员伤亡，但司徒笑打空了一整个弹夹，共计十八枚子弹，停车场有十五辆车因直接或间接原因被他损毁，购书城的短暂混乱，造成两人轻伤一人重伤，全都要算在司徒笑头上。

英姐很客气地将司徒笑请进办公室：“刚才交通部的长官，就站在你站的这个位置，唾沫横飞地骂了我半个小时，口水都吐到我脸上了，需要我转述一遍他的话吗？”

“不需要，英姐!”司徒笑笔直端立，目不斜视。

“你就不觉得羞愧吗？!”程英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以为是拍警匪片啊!还当自己是街上的小流氓啊!无组织纪律，无视群众性命，你就是这样当警察的？”

司徒笑如雕像一般，心里清楚，若英姐提当年，那就是真的生气了。

接下来就是司徒笑的老程序，写报告、做检讨、交出配枪，半禁闭一般在局内办公，司徒笑也知道这段时间风声紧，自己要乖，虽然他可以不在乎刘显和，但若把英姐惹毛了，可没好果子吃。

但他并没有就此放弃伍家的案子，他在局里遥控指挥。

每天听着手下汇报伍文俊和卓思琪的行程，研究着一些他并不怎么熟悉的法律和财务资料，他毕竟不是专业的，司徒笑确实看不出问题来。但卓思琪最近一段时间的举止有些怪异，她先后去了好几个领事馆，澳大利亚、丹麦、英国、美国等等，若说是生意上的往来也不像，私人交往也谈不上吧？手下没能跟进去，也不知卓思琪在干什么。

而伍文俊则往律师瞿森那里跑得很勤，但似乎又不是太在意他被坑的那笔巨款了。黎晓玲那边旁敲侧击，却也问不出什么端倪，很是担心。

至于那两个疑似杀手的嫌犯，一个只能从租车行查到他用的假身份证，他是从没有监控的郊区开车进城的，在停车场追丢后便不见了踪迹，而在图书城的监控视频里，根本就拍不到那人的面部特征。唯一的收获，就是那人的右手虎口位置，发现一枚像是蟋蟀样的文身，但是那枚文身不大，很好掩藏。

另一个更是离奇，调看了图书城周边所有监控，都没能找到他的任何踪迹!就连图书城里的防盗监控，也没能拍到那个大叔的正面影像。那个大叔好像凭空出现在图书城，离开图书城之后，又凭空消失了!办案人员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分析了各种可能性，但没能找到半点佐证。

两周时间一晃就过去了，整个案子好像陷入了波澜不惊的平稳期，受到惊吓的两个杀手也销声匿迹。

四条人命，前后一个多月时间，司徒笑还因缉凶心切违反了警务条例，被批评被处罚，这些都能接受，但案件仍然毫无进展，这令司徒笑很烦，很火大。

他缓释压力的方法也很简单，轧马路，他就像一台永远不知疲倦的机器，迈开双腿丈量海角市每一条道路的长短，通过双腿有力地轮替蹬踏，将体内的压力转至脚下的大地。

司徒笑轧马路时还有个习惯，他总会拖上一个人，也不管对方乐不乐意，一路上他会反复地思考回忆，将案情的每一处细节，每一个疑点都说出来，分析其中的可能性，而那个被逼的陪衬，一般都是高风。

司徒笑今晚找上高风时，高风正在陪黎晓玲散步，所以今夜三人行。

“如果伍文俊是报复杀人，那么他是怎么联系到杀手的？如果不是伍文俊那又会是谁？如果这两起车祸都是人为，伍文斌死于谋杀，那么凶手是谁，出于什么原因和理由要杀他？卓思琪和伍文斌的死究竟有没有关系？杀手是与卓思琪和伍文俊两个人都有关呢，还是与他们其中一个人有关，甚至与他们都无关？……”

一路上司徒笑会滔滔不绝地提出问题，高风安静地听着，只有黎晓玲安分不下来，听到路旁电器店摆出的电视上播报着“紧急通报”，还大惊小怪一番：“喂，有只狮子跑出来了耶!”

“不过，从卓思琪在伍文斌死后进行股权收购行为来看，让人不得不产生怀疑，我想把追寻线索的重心放在卓思琪这边，她最近老是往领事馆跑，行为也很古怪。晓玲，根据你对卓思琪的了解，能做个侧写吗？”

黎晓玲偏过头来：“我要收费哟。”

司徒笑沉默，高风不满道：“晓玲。”

黎晓玲道：“好啦好啦，开个玩笑嘛，那么严肃干什么。卓思琪这个人呢，我与她见面的次数也不多，就前一阵子办丧事的时候，看见她的时间多一点。她穿得比较严谨，但打扮化妆这些是比较妩媚的，给人感觉以一种女强人的外衣掩盖了她作为女人的内心。从生活细节看她很有规律，而且都是按程序一丝不苟地进行，有两种情况，一是这种人心思缜密，考虑周详，谋定而后动，可以看出许多她身为上位决策者的痕迹，她会在要做一件事情之前就将所有准备工作都做好，一旦出手就会按既定步骤一步一步地推进，将所有障碍和突发情况都考虑在内，并有相应的应对策略。”

高风思索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次司徒还真碰上个劲敌了，还有一种情况呢？”

“还有一种情况，就是她小心谨慎，掩盖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因为一个人身上背负的秘密越多，她要考虑的问题也就越多，生怕一个差错露出什么破绽，不露破绽的最好办法，就是按照生活习俗中的标准礼仪，一丝不苟地规范自身行为。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内心积藏的压力会越来越大，需要找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彻底发泄。”

司徒笑听懂一部分，反问道：“情绪的堆积会濒临爆发边缘，这种爆发是否会触碰法律的底线？”

黎晓玲笑道：“你太小看情绪的爆发了，严重的负面情绪爆发可以达到一种连自己性命都不顾的歇斯底里，别说触碰法律的底线，他们甚至能挑战你对邪恶想象的极限。”

不知不觉，三人已经走进无人的小巷。

高风沉吟道：“这样说来，第二种情况比第一种还可怕？”

“那也不一定，只要有发泄的途径，情绪就不会一直堆积下去，我在卓思琪身上没有看到多少情绪失控的征兆。”

那么还是第一种情况吗？高风见司徒笑不语，也不愿去打断他的思路，可是黑暗中那两个黄黄的像小灯泡一样的是什么？

“喂!”高风碰碰司徒笑胳膊，“那是什么东西？”

黎晓玲抬头看了一眼：“一只猫嘛，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司徒笑也看了看，像是某种猫科动物，只是……就一只猫来说，那两只眼睛的间距，是不是大了点？那只猫的脑袋很大呀。

司徒笑感到一丝危险，大脑开始自动分析轧马路时收集到的各种信息，人流声、交谈声、车声、喇叭声，各种场景被一一剥去，最后只剩下一个声音：“紧急通报，紧急通报!……”

两只黄色灯泡迅速接近，司徒笑猛一发力，将旁边的高风连同高风旁边的黎晓玲一起推开，刚刚做完这一动作，便是呼的一声，一头体长超过二米五，体重超过二百公斤的非洲雄狮在夜光下舒展四肢，箭射而至，直扑司徒笑。

司徒笑已来不及闪避，他做了一个双腿微分，不丁不八的站姿，捏紧了簸箕大的拳头，暗喝了一声：“来得好!”

生死攸关的一瞬间，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变得缓慢下来，司徒笑甚至能清楚地看到，那头雄狮在空中将它的头缓缓扭转九十度，以便那锋利的牙齿更好地咬住自己的脖子。

司徒笑轻轻后仰，微微偏头，握拳的手自右下而左上，一记漂亮的勾拳在空中直追闪电，当司徒笑的指骨和雄狮的颅骨进行强强硬碰时，司徒笑就知道，打中了!

雄狮打着旋儿从司徒笑右肩擦过，胡乱挥动的爪子依然给司徒笑留下三道血痕，硕大的身躯被司徒笑一拳打得在空中整整翻转三百六十度，才重重落地。

那一记重拳顿时打得雄狮七荤八素不辨东西，不过司徒笑显然没有就此放过的意思，他清楚自己刚才不过是在雄狮的突袭中捡回一条命来，那一拳若没有打中雄狮，此刻自己的脖子已经在雄狮嘴里了。

司徒笑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前去，雄狮还在地上翻身尚未站起，司徒笑一个扑抱压在雄狮身上，一手穿过雄狮鬃毛箍住了雄狮脖子，另一只手不停肘击雄狮头部，雄狮好几次想扭过头来咬司徒笑，都被司徒笑狠狠地打了回去。

一旁惊魂未定的两人只能当了看客，高风还好一点，在他心里，他所认识的那个司徒笑一贯就是这么猛烈，旁边的黎晓玲则完全被震惊了，除了无意识地重复着：“Oh， My God!”找不到别的表达方式。

司徒笑连续猛击了六七次，那雄狮四肢一松，整个儿瘫在了地上，司徒笑兀自不放心地又打了两下，见雄狮没了反应，这才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关节，长出了一口气，仿佛打得很过瘾。

司徒笑扭头看了看，对两位观众道：“打电话叫人。”摸了摸雄狮，“它没死，晕了。”

那一刻，清风雅静，黎晓玲听到自己吞咽唾沫的声音，问道：“司徒他……他……他真的是人类吗？”

高风答道：“我不是很清楚，你去问他吧。”

或许是痛殴雄狮令司徒笑的情绪得到了发泄，又或许是在雄狮身上找回了昔日的自信，司徒笑有些闲不住了，最近风声似乎已经过了，他就像头蛰伏一冬的大棕熊，又准备出来活动活动筋骨了。

老刘同志在办公室里，透过玻璃窗看着晃动脖子，掰动指骨发出咔咔响声的司徒笑，心里都有点发憷，这小子，莫不是又想搞风搞雨了？

司徒笑曾向购书城索要了当日的监控录像，除了分析那个杀手的动作之外，还找到了卓思琪的监控，不过只有一小段，后来场面混乱了，就没找到人了。

那一小段监控，司徒笑也觉得不对劲，就像前段时间看车祸现场监控一样，一开始还是没看出问题来，可他反复看，反复看，最后发现，原来是卓思琪的儿子不对。通常带小朋友在节假日去购书城买书，小朋友应该兴高采烈才对，就算刚死了父亲外公外婆，大舅舅重伤了，可孩子嘛，毕竟不会像成人那样终日郁郁寡欢。

可监控上的伍永龙，好像一点都不高兴的样子，而且拽着妈妈的衣服往前走，但卓思琪却停着没动。

司徒笑透过模糊的监控，得出一个结论，卓思琪停步的地方，并不是儿童书柜，她在自己选书。司徒笑只能看到画面上的大标牌，卓思琪他们当时停在社科书区，监控画面显示，卓思琪在这里停了足足有两分钟，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抽出其中任何一本书来，末了还有意无意朝监控瞟了一眼。

难道是在这里安排了什么接头暗号？或是她已经发现了自己被杀手跟踪？可是杀手发现自己暴露，引发骚乱已经是十分钟之后的事情了啊？当司徒笑在办公室里看监控时，也会忍不住胡思乱想，现在他想明白了，还是得去现场实地看一看，说不定会有什么发现。

那几个没义气的小子都知道，笑哥现在是戴罪之身，听说要和笑哥一起出去活动，没人愿意，连好学的章明都磕磕巴巴找了个理由尿遁了。

浑蛋，明明就是杀手太厉害了，关我什么事，怎么能都算在我头上呢？司徒笑愤愤地想，一个人去了购书城。

当时卓思琪应该是站在这个位置的吧？司徒笑凭着记忆找到一个地方，顺着看过去，书架上摆着一排社科书，如果是冷门书籍，又没有新书上架，这些书架上的书大概不会有太多变化，司徒笑目光俯视，半蹲下来，尽量让自己与卓思琪的目光保持一个高度。

书架上什么书都有，而且被随手翻阅之后往往会放回在同一排另外的位置，若在书的侧页做什么暗号也太明显了，也很不科学，可卓思琪在这里待了两分钟，究竟在干什么呢？

司徒笑的目光在书架上一排一排地浏览着，同时回忆着卓思琪的眼神、她的举止，蓦然，一本书的名字跳入司徒笑眼帘《移民，你准备好了吗？》。

再联想卓思琪这两周的举动，她想要移民!卓思琪想移民？司徒笑被自己这种突然冒出的想法吓了一跳，那么大的公司，不要了？她哥哥还没死啊，也不管了？她筹措大笔现金流的账目的确没有问题，可是，如果那笔巨款不是用来参加招投标的，那么柏铺村地块招投标只是一个幌子，她要将巨额资产转移国外，那么在账目上做的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举动是否会有合理的解释？

通过这些天对恒绿公司的探查，司徒笑已经掌握了一些信息，没错，恒绿公司的确在很早之前就开始关注柏铺村地块的招标竞投，也一直是由卓思琪在负责这件事，而且已经取得了极大进展，可招投标马上就要进行了，这个项目一旦拿到手，他们公司的资产说不定都会翻番，这个时候卓思琪却在积极考虑移民，这里面有很大的问题。

司徒笑不禁想起黎晓玲给卓思琪做的侧写：“考虑周详，谋定而后动!”

她想离开，肯定有原因，那笔消失了的资金，一定还掌握在卓思琪手中，不过让司徒笑有些忧虑的是，自己手中没有直接的证据，无法冻结卓思琪的资金链。招投标，巨额资金去向不明，资金的调动发生在伍文斌死后——招投标的事会不会和伍文斌的死有关？

这起富豪连续被杀案由于杀手的介入，线索扑朔迷离，这种案子司徒笑也是第一次碰到，感觉千头万绪，却没有一条线索足够明确。司徒笑站在书架前想了很久，用手将几近光洁的圆头往后摸，暗想：查吧，沿着时间线往回追溯，总能查到与案子有关的线索。

这时候，负责监视卓思琪的李开然打来一个电话，说卓思琪刚刚怒气冲冲地离开公司，可能有什么事情发生。

司徒笑叮嘱他好好跟紧，开车回警局，他一路上都在想，招投标的事似乎一直摆在明面上，但却被他们忽略了，这么大的招投标，里面涉及的内幕肯定不少，说不定就有伍文斌被杀的真实原因在内。

还没到警局，李开然的电话又来了，原来卓思琪回到伍家，和伍文俊大吵了一架，由于不敢跟近，所以原因不明。

司徒笑让李开然先回恒绿公司，想办法打听清楚卓思琪发火前发生了什么事，李开然这些天和恒绿公司的女职员混得很熟，也探到不少正常办案探不到的消息。

如果是伍文俊打了电话，那么在电话里就骂回去了，定是卓思琪发现伍文俊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那件事情不仅碰到了卓思琪的痛处，而且她还不敢张扬，会不会和偷情有关？

司徒笑打电话联系黎晓玲，让她帮忙从伍文俊嘴里套口风，黎晓玲答应下来。

回到警局，司徒笑马上布置了一项任务，让组员们想办法查柏铺村地块招投标的事情。一些公开事件是很容易查的，但司徒笑想知道内幕，这可就难坏了组员们。

“笑哥，你要查的这些信息，好像至少要个调查令吧？”朱珠小心地提醒道。

司徒笑想了想，压低声音问道：“这个调查令，好像到老刘那一级的权限就够了吧？”

朱珠点头：“是啊，可是，老刘会给你签吗？”

司徒笑将声音压得更低，附在朱珠耳边道：“你弄一份调查令来，我替他签。我教你怎么去要……”

朱珠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差点惊呼出来，好半天才平复心情，哭丧着脸：“笑哥，你不要拖我下水啊，人家还没结婚呢，不想这么早死啊。”

13

柏铺村地块招投标计划是今年五月启动的经济区建设工程，目前有意向参与投标的有五家公司，分别是恒绿、钧鸿、乐苑、新东以及帝锦，本来赵氏集团也有意加入，但不知什么原因中途退出，剩下的五家地产公司中，就数恒绿公司实力最为雄厚，不出意外，他们拿下这块地本该十拿九稳，可现在，接连的事故，让这场拍卖走向变得朦胧起来。

以前司徒笑曾让人查过，但仅限于恒绿公司内部，对这块地的招投标工程并未深入调查，如今要细查内幕不是件容易的事，各自分头行动起来。

到了晚些时候，黎晓玲打来电话，说已经探听出吵架的原因了。

“你确定？”

“当然，你也不看是谁去问的。我告诉你啊，赶紧登录网站……”

黎晓玲给出一个网址，似乎是一个较为高端的商务信息网，司徒笑用黎晓玲提供的账号登录了，看到了论坛里那篇让卓思琪勃然大怒的帖子。

那是一封匿名求助帖子，说的是自家嫂子偷人，还讹诈小叔子的家财，下面还给出了一份偷人的证据，那是一份差旅账单报销记录，用红笔标出了嫂子每年的某个时候，都会用各种借口出差私会情人。

这封匿名帖很显然是针对卓思琪的，已经发了有一段时间了，而且每天都会被顶到最显眼的位置，应该是伍文俊搞的把戏。

司徒笑看了看后面同样也是匿名的回帖，发表的意见大多是，该杀、卖非洲、浸猪笼之类的，这好似小孩子般恶作剧的谩骂帖有什么意义？若换了自己，根本就懒得理会，可卓思琪为什么会被激怒？还是说，这帖子里隐藏着什么她不愿意被人知道的信息？

司徒笑将目光重新锁定原帖，看着报销单上的时间数据，七月四日，七月三日，七月六日，七月七日……

七月七日!

司徒笑坐直身子，迅速而完整地浏览了一遍帖子，卓思琪近六年来，每年几乎都是七月头几日出差，十一、十二日左右返回，当然，对一个常常出差的女强者而言这并不显眼，除非有心人特意地调查和寻找，还须是对她行止非常熟悉的人，伍文俊应该不可能查到这一步，难道这是伍文斌暗中查的？这是导致夫妻反目，伍文斌死亡的原因吗？

司徒笑大脑中对七月七日这个时间，有个模糊而强烈的预感，这个时间很关键，如果这个时间出发，那么视与情人距离远近，与情人幽会的时间要么在七月八、九日，或是十、十一日，不对，让自己心生警觉的不是这个时间，七月七日，到底七月七日有什么问题？七夕情人节？那是农历吧，但是自己在哪里有听过这个时间段啊？

情人……龙建!

司徒笑猛地一拍脑门，想起来了!

龙建的死亡时间，七月七日，708变态凶杀案!龙建的妻子说他每年这个时间出门独自旅行，最长不超过三天，时间也吻合!不会这么巧吧？

卓思琪的情人是龙建？那龙建的死与她是否有关？如同被一道闪电击中，司徒笑心中的疑惑接二连三地被解开。

在追捕那个利用事故制造死亡和杀戮的杀手时，高风提到担心凶手有枪，自己曾有个模糊的念头，当时一直没想起是什么来，现在豁然开朗，那个杀手的行为模式和逃亡的剽悍程度，与那名变态凶杀犯何其相似，自己一直想不明白，那个变态凶杀犯为什么能有那么强，难道说，他也是一名杀手？

如果龙建是被卓思琪雇人杀的，那么708凶杀案的其余三名死者是否死于类似的原因，虽说都是普通人，可谁能断定普通人身上没有隐藏大秘密？反过来说，若卓思琪敢雇人杀了自己的小情人，那么她再雇人杀死自己的丈夫也就不足为奇了。

伍文斌起疑自己妻子不忠，卓思琪慌乱下请杀手杀了自己的小情人，企图销毁证据，丈夫还是不依不饶，想查出奸夫并将她逐出家门，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雇人把丈夫也杀了，做得都很干净隐秘，不会惹人怀疑。这个假设在逻辑上是说得通的，只是，其中有太多的“为什么”无法解释。

为什么伍文斌会起疑？卓思琪偷会六年都没露出破绽。为什么她的情人会是龙建？两人身份地位相差如此之大。只是私会情人的事情暴露就让卓思琪雇凶杀人？什么事会驱使她做出如此疯狂的决定？

没有证据的假设只能是胡思乱想，司徒笑隐隐觉得，如果解答了那些为什么，说不定就能查出伍家凶案的真相，而同时，708凶杀案也会有关键的线索被抓住。杀手？那个变态的杀手和制造事故的杀手明显是两个人，还有那天在购书城看到的另一个中年大汉，他是不是那个变态，还是另有其人？海角市到底有多少杀手，从哪儿冒出来的，以前怎么没见过？

司徒笑隐约觉得，事情在向不妙的方向发展，自己现在查的，好像只是冰山一角。

卓思琪和龙建的出行时间惊人地吻合，但他们是否有所关联还只是司徒笑的一种直觉，证据，他需要的是证据。当初查龙建之死时，司徒笑他们曾查过龙建的情人，但龙建隐藏得很好，他家里没有任何线索。不过，当时查得未必很细，司徒笑觉得，有必要再查一查龙建和他的情人。

只是龙建的案子已经不在司徒笑的管辖范围之内了，不能找组员去，这事要是被老刘知道了又会参自己一本，不用选，司徒笑首先想到的就是高风。

“高风，还记得龙建吗？”

“708的龙建，怎么会不记得。”高风脱口而出，跟着一愣，惊恐道，“你还在查!”

司徒笑赶紧捂住他的嘴：“你小声点。”四顾张望一番，“跟你说个事儿……”

高风听了司徒笑的分析也是诧异：“不会这么离奇吧，这两个人身份差太多了，怎么能走到一起去？你有几成把握？”

“这个，要查了才知道，孟庆芝没见过你，你出面比较合适。”

“为什么是我，你自己怎么不去？”

“图书城追那个杀手不是把事情搞大了吗，我现在是戴罪之身，别说越权查案，就是走路姿势没有摆正，老刘都会打小报告。你戴着监听设备去，我在警局里告诉你该怎么问。”

“我不干，我又不是刑警，冒名顶替去盘问人家，被揭穿了怎么办？”

“上次兄弟我没拉你下水吧？一个小忙而已。”

“你还好意思说上次？你以为就你一个人写报告？你以为监控不到谁把车开出去的？”

“你自己想清楚，我是在帮你的晓玲查案，帮我就是帮你自己。”

“你……”

第二天。

“孟庆芝女士是吧？我是刑侦处的，关于你丈夫的案子，现在有了些新的进展，不过还有些疑问，所以来打扰了。”

“上次不是问过了吗，还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监听设备将声音清楚地传到司徒笑的耳朵里，而针孔摄像机则将孟庆芝的表情准确地记录下来传到了司徒笑的电脑中。

高风浅浅地微笑，用手扶了扶额前头发，心中暗骂：司徒，你倒是快说话啊，你不说话我怎么问？

“我去给你倒杯水吧。”孟庆芝都看出了这位警官的不安。

司徒笑趁机在无线耳塞里撺掇：“走一圈，看看四周，停，停一下，靠近点，让我看清那张照片。”高风拿起一张四人合照，四个年轻人，似乎在校园里照的，其中一个是龙建。

“那是我丈夫在大学里最好的几个同学。”孟庆芝一面倒水一面说着。

“他们都是医生？”高风随口问了句，放下了照片。

“嗯，去了不同的医院和科室，都是医生。”孟庆芝递过杯子。

“关于你丈夫单独出游的习惯，你还能回忆起准确的时间吗？”高风接过水才又问道。

孟庆芝想了想，说：“应该是十年前吧，当时我们租的老房子拆迁，我没工作，孩子又小，他一个人压力很大，说是一个人旅游可以让人好好思考，他走得又不远，每天都通电话，我本来一开始也有点担心，后来就习惯了，第二年他真的找亲戚借到一笔钱，我们才买了现在这个房子。”

“十年前哪个月，你还记得吗？”

“九月，当时为萍萍读幼儿园的事我们愁了很久，我记得很清楚。”

十年前？司徒笑调出从帖子上复制下来的图片，没有，时间对不上，事实上卓思琪较有规律的七月出行是六年前开始的，十年前她还没结婚呢。

“对了孟女士，你先前说你丈夫每年除了七月，还有别的时间也会选择单独外出旅行，不知都有哪些时间呢？是固定的呢还是随意的？”

“最近几年七月时间比较固定一点，其余的有时候九月，有时候三四月都有，比较随意。”

“都在三月、四月、九月的什么时候，你还能想起来吗？”

“嗯，太远了想不起来，但是去年十一月五号左右，他出去了一周，四月中出去了几天，前年，十二月应该出去了几天，这些和他遇害有关系吗？”

“这还需要进一步查实，不过我们警方掌握的线索越多，对破案就越有帮助，你记得他前年十二月是几号出去的吗？”

“你等等，我找一下。”孟庆芝翻出一个笔记本，看了看道，“应该是十二月八号，十一号回来的。”

“这是什么？你有记录？”

“不是，是账本，我有记账的习惯，如果阿建出门，那几天家里的鲜奶就会少订一盒。”

“能让我看看吗？你们是每天必喝鲜奶？只要少了一盒就是龙建外出的时候？”

“当然不是，萍萍有时候会不喝，不过只要是我记忆中阿建出门的月份对了，连续几天都少鲜奶那就一定是了。比如说这个……前年三月十二号，到十五号才回来，还有这个……”

孟庆芝一页一页地翻查记录，司徒笑在电脑上一个一个地比对。

不对，不对，还是不对，除了七月时间吻合，其余时间都对不上，难道说卓思琪与龙建的时间只是巧合？不过，这龙建每年独自外出的时间未免也太多了点吧？

“孟女士，你觉得龙建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比如说他平日在生活里，或者，你们怎么认识的？”高风将账本还给孟庆芝。

“这个也和案子有关？”孟庆芝有些起疑了，这些问题涉及个人隐私。

“我们是很希望早日抓住杀害你丈夫的凶手，任何细节都有可能成为破案的线索。”高风的亲和力展露无余，他轻扶眼镜，一派书生气息。

“阿建他，对我很好，也很爱我们的女儿，原本我在超市工作，自从有了萍萍之后，阿建就让我回家休养，说生活来源不用我操心。家里的事他做主多一些，嗯，有时候也不是什么事都告诉我，但也只是不想我操心，家里条件困难时他也一个人扛下来。只是……我不知道是不是女人的天性，有时候他独自外出时间太多了，我……我竟然有些怀疑他在外面有人……他很爱这个家的，我不该怀疑他啊……”似乎触及了龙太太的伤心处，她掩面哭泣起来。

司徒笑又问了一个问题，高风有些不忍，司徒笑在耳塞里催促：“快问，快问。”

“龙太太，你为什么会怀疑你丈夫出轨呢？就因为他常常独自外出吗？”高风换了称谓，以唤起孟庆芝的某些回忆。

“不是。”孟庆芝抽吸了一下，止住伤痛，“他……他每次外出都会打电话回来的，而且我随时打过去他都会接，在外面有女人的男人不会这样。只是……只是我有几次听到别人说，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他回来不会怎么提起的，我有时候会问他，他也总是开玩笑一样转移话题，我感觉他就算在外面没女人，似乎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警官，这和他的死有没有关系？我知道他是爱我的，或许我早点劝他就不会这样了。”

“上次我们同事来询问的时候你为什么没说这事？”

“当时我乱极了，我很害怕，我不知道我一个人带着萍萍，要怎么活下去，我……”龙太太又哽咽了。

“龙太太不要太过伤心了，你……你都是什么时候听到别人提起你先生在外面和别的女人在一起的？你有没有打听过那女人长什么样？”高风跳过一个问题，自己加了一个上去。

“没有，这种事情他们怎么会当着我说，都是在背后议论。”

“你……能不能给我们一份在背后议论这种事情的人的名单啊？”高风在心里暗骂：司徒笑，我下次绝不会帮你问这么缺德的问题。

“为什么要这个？你们也怀疑阿建在外面有人？”

“我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线索，说不定里面会有破案的关键。”

“可是，你们这样去问，那我……”

“孟女士，我知道这样会让你难做，但你要考虑清楚了，这关系到你丈夫的真实死因，我们不会强求你，你可以仔细考虑一下。”高风决定不用司徒笑的说辞，自己做主。

孟庆芝低头沉默片刻，找来纸笔写下人名和地址，高风起身告辞：“打扰了，一有新的进展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的。”

一出门高风就发狠话：“不陪你玩儿了，这些人要问你自己问。”

“都是左邻右舍，你多几步路，要问就一口气问完啊。”

“你让我提的都是什么问题？你倒是躲得远远的，我要和人家面对面，你让我一个男的，去问人家夫妻一周过几次夫妻生活，叫我怎么问？”

“所以说你和尸体相处时间太长了，都不会和人相处了，就说是破案需要嘛，夫妻生活的质量和数量与男人在外面有没有情人是有直接关系的。”

“放屁，我要回去了，我那边还有一个肝毒分析没做呢。”

“不知道晓玲听到你对她‘男朋友’的案子是这个态度，会是怎样一种心情啊？”司徒笑在另一头威胁着。

“龙建的案子和卓思琪的案子，有毛的关系，我看你是在胡扯，就想支我当枪使，替你背黑锅。”

“唉，晓玲啊，晓玲。”

“司徒笑，我看你最近很不正常，你该去看医生了，是不是因为两起案子都没破获，两个凶手都在你眼皮下跑掉了，所以才拉我来陪你发疯？妈的，第一个先问谁。”

“这才是好兄弟嘛。”

……

高风将零星的记录扔到司徒笑面前：“你觉得他们说的是同一个人吗？根本就是看龙建常一个人出去，大家闲得无聊，编些闲言闲语打发时间。”

高风的每次问询司徒笑都等于亲身参与，自然知道结果，在孟庆芝提供的名单中，有些人纯属以讹传讹，但也有些人言之凿凿，说得有鼻子有眼，但他们说的女子各不相同，甚至还说龙建将有些女的肚子都搞大了，怎么听怎么像江湖传言、八卦新闻。除非龙建是一个情场老手，可从照片看人家长着一张老实脸，又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人，能有老婆就不错了。

司徒笑淡然自若：“恰恰相反，我觉得这正好解释了龙建每年都有几个月不定期独自出行的原因。”

“什么原因？”

“非法行医。”

高风一愣，在大型医院的医生确实常有利用休息时间出诊下级医院增加自己额外收入的做法，若是外科大夫被称为走刀，若距离远就是走飞刀，但若超出了自己的行医职权范围，那就是非法行医了。

“这方面你应该比我懂，你说有这种可能性吗？”

“可是医生通常有违法阻却约束，说他揽私活我没意见，你说他非法行医可能性不大吧？他是有执业医师证的。”

“嗯，不对，揽私活不用瞒着太太，我估计里面有违法的成分，所以龙建每次单独出行这么小心，他是妇科医生，以你的专业，妇科医生哪些行为会构成违法？”

“超范围行医，比如干麻醉或主刀胸外什么的。”

“不对，如果邻居传言是真的，那么和他在一起的应该是不同女性，估计他还是在从事妇科的本行，在这个行当里面有什么是不能被人知道的，或是触犯法律的？”

“这个……利用职务之便性侵患者？非法堕胎？替有案底的通缉犯进行妇科手术？”

“非法堕胎。”司徒笑想起那些邻居说的大肚子，微微点头。

“这个和卓思琪有什么关系，难道卓思琪每年七月去堕胎一次？”

“你的思维迟钝了，如果龙建每年单独出游是为了揽私活，那么他每年固定时间出游则是为了会情人，二者并不矛盾。”

“问题是证据，你还是没找到你想要的证据，你只有一个巧合和一个假说。”

“证据会有的，只要我们不断地挖下去。如果两个人真的有关联，假设成立，那么这就是一个典型的时间回溯交叉案件，他们为什么会认识，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在过去时间的某一点，一定会相交。”

“就算他们真的是情人，我还是不觉得，龙建和伍文斌的死会有什么关系。我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就是你的事了。”

“我也该回过头来，看看柏铺村地块招投标的事情内幕了，看它到底与伍文斌的死有没有关系。”

14

金威大厦，八十层，大会议厅。

亚联堂会。

这一次，人来得特别齐，除了金鹰堂的手下，许多久不露面的爷叔也出现了。

拜关二爷，上头香，落座。

会议厅正中是巨型椭圆桌，主座金龙太师椅空悬，左手第一位是陈孝康，他大档头的身份不仅是洪胜天身边第一保镖，同时也是整个亚联的武装总头目。

坐在右侧第一位的则是麦德龙，他仅花了不到两年便坐上了亚联智脑的位置。

陈孝康往下是徐元朗，亚联在海角市设的金鹰堂堂主，尽管道上的人都说徐元朗是靠吹捧舔拍上位，但这金鹰公司已成为海角市经济支柱型企业之一，却是不争的事实。

徐元朗对面就是洪泽屾，虽然他是亚联赤蛇堂堂主，但跟着龙头洪胜天已有大半年了，许多人暗中猜测，这是龙头洪胜天准备传位给这个名义上的侄子。

徐元朗再往下是远道而来的巨鹿堂堂主千岛太郎，再往下金鹰堂的坐馆没来，空了一位。

后面是金鹰堂六位道头中的四位，来了千头莫建雄、刀头毛一波、蛇头沈毅和神头罗志强，鸦头与包头两人没来。

对面洪泽屾身边只带了坐馆红枪保镖，没有带坐馆和堂下道头，他的下手方是天涯市龙象堂堂主徐振业，说起来徐振业还是徐元朗的叔叔，徐元朗的爷爷徐胜地在世时徐振业管他叫叔。

徐振业旁边坐着他儿子，同时也是龙象堂的坐馆徐威，年轻人二十出头，端坐自若，毫不怯场。在徐威下方，龙象堂六位道头悉数到齐。

在椭圆桌两侧座位后面，各有两排座位，便是各堂道头下面的街馆、头马、舵手等小头目，再往后站着的则是有资格参加堂会的精英帮众。

在龙头太师椅后方同样设三排座位，第一排是执事位，后两排都是爷叔位。

整个会议厅被百来人挤得满满当当。

虽说是金鹰堂的堂会，但有大档头陈孝康在，堂会就轮不到徐元朗主持。

“洪爷交代了，今天的堂会，由我代他主持。”陈孝康不咸不淡地说出这句话，立马就有人发声质问：“我不是怀疑你，孝康，但是胜天到底怎么样，今天当着这么多爷叔，你总该跟我们交个底吧？”

说话的人坐在爷叔座上，鹤发豪眉，老而弥坚，正是在中国养老的一众爷叔中，资历最老的洪兴安，严格算起来，洪胜天也要叫他一声叔。

一石激起千层浪，立刻另一名爷叔也附和道：“是啊，孝康，连雄哥出殡这么大的事情，洪爷也没出面，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道上其余帮派都传开了，我们亚联群龙无首可不行啊，振业啊，太郎啊，他们多半也是为这事儿赶过来的吧。”

陈孝康当然知道这些爷叔和堂主的心思，如果龙头洪爷确定死亡，那么亚联就要改选龙头，亚联分布在全世界二十几个堂口的堂主和数百名有财力有实力的爷叔，都想争一争这个位置，还有洪爷留下的那笔基金也会启动，恐怕就算那些实力不够、争不了龙头位置的人，也想从基金里分一杯羹。

但这可不是今天堂会的主要内容!陈孝康看了看麦德龙几人，他们几人都是当天在场的，消息有可能从任何一人嘴里走漏出去，不过洪爷目前的情况嘛……

“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们!洪爷他老人家，还活得好好的!”陈孝康掷地有声，“洪爷只是偶感小恙，医生说，他需要静养，不能过度用脑，所以洪爷才让我暂时替他处理亚联事务。至于你们道听途说，那些有的没的消息，趁早收起心思。”

陈孝康说得斩钉截铁，但心里想到的却是那日医生的话：“真是好险哪!幸亏洪爷是镜像心脏，子弹擦着心包膜飞过去，否则神仙都救不回来。”

而堂上当日亲眼看到洪胜天中弹的其余三人，都愕然地互相打望，不太明白陈孝康为什么要这样说。

“既然这样，那他该露个面，这些流言，自然就没有了嘛。”洪兴安淡淡地提了一句，敢当面质问陈孝康的，本来也没几人。

“安爷，”陈孝康不卑不亢，“让洪爷休息是医生的决定，至于洪爷想见什么人，不想见什么人，不是我们能替他决定的，因为几句流言，洪爷就要站出来证明自己吗？这才是笑话吧？”

洪兴安也不过分紧逼，默认了陈孝康的话，不再追问，但堂下却又有人质问：“那为什么华叔死了，洪爷也不出来？华叔可是一直挺洪爷的，想当年——”

“大胆!”陈孝康拍案而起，“你是什么人？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话？咆哮香堂，来人!拉下去，杖刑!”

说话的人坐在徐元朗这一排后面，不知道是哪个道头下面的小头目，徐元朗很尴尬，若出言制止吧，会让人觉得是自己唆使手下挑事，若不制止吧，怎么维持他在金鹰堂的威望？

正想着，突然瞥见对面徐威露出戏谑的表情，徐元朗恍然大悟，这一定是徐振业父子安插在他金鹰内部的探子，这时候跳出来，就是要让自己难堪!王八蛋!别以为洪爷出事了，就一定轮到你徐振业来扛头!

就这么一愣神犹豫，那名手下已经被两名维持秩序的人拖走了，那些人都是陈孝康一手培训出来的档徒，算是洪胜天的亲卫军，一身黑色特战服，据说他们的实力和部队里的特种兵不相上下，至于真相如何，没人愿意以身试法。

那吵闹的人却依然不知死活地吼着：“我听说洪爷中枪了，洪爷到底死没死，我们要知道真相!我们要真相……”

陈孝康慢慢坐下，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杖毙!”

“唉……”徐威似乎有话要说，但他的父亲徐振业不动声色地转头望过来，让徐威将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

外面传来几声惨叫，先是高亢，而后转弱，没多久就没了声息，至此，堂会才恢复了安静。

陈孝康见恢复了秩序，这才道：“今日堂会，主要有两件事，其一是华叔的死，毛一波你是当事人，你来说。”

毛一波看了看坐在前头的诸位大佬，这才期期艾艾道：“我们和青龙帮的梁子，早在香港就已经结下了，上次柏铺村搞拆迁，它是城中村嘛，这种拆迁的利润大家都是知道啦，我搞得好不比你们卖粉的差啊，拆迁补偿费已经开到三十块一平方米了，而且很多都是当地农户自己盖的小二层，还有一些老宅，里面的钢筋和木料都不少啦，我本身就是搞基建的，我当然要争取啦，不就是有几家钉子户想要高价拆迁赔偿嘛，这种事情我们最拿手啦，随便剁他两只手，没有人敢不搬的啦……”

“说重点!”陈孝康不耐烦了。

毛一波赶紧道：“就是说这里面的利润大家都知道，他青龙帮肯定也不会放过这块肥肉，他商红兵先去钻的路子这我承认，但是没有我们亚联的关系硬这不怪谁吧？这种事情各凭本事，谁拿到是个人的本事，他凭什么不满？只是没想到他妈的下黑手啊，我们伤了十几个负责拆迁的兄弟，我手下的阿连和光头陈都伤得不轻!”

“哼，”徐振业的一名手下轻声道，“听说光头陈是为了保手下自残两指？”

说话的人坐在徐威身后，又是一名不在椭圆桌旁的中下层，长得豹头环眼，莽气十足。陈孝康眉毛一挑，还未发话，徐威先开口了：“鲁超，这里没你说话的份，给我闭嘴!”

陈孝康也就不再发话，毛一波解释道：“是，我们当时收到消息，青龙帮的人要玩儿阴的，结果那几个放哨的家伙居然失职，不然我们的伤亡也不会那么大，事后总要追责嘛，光头陈这才断指把事情揽下，他也受了很重的伤。我们亚联人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我当然要找商红兵要说法，他估计也知道自己理亏，所以想找华叔帮他摆平这件事情，但是我真的没有想到，他们竟然敢对华叔下手……”

“你等等，”这次说话的是龙头座椅后方的一名执事，他大腹便便，魁实霸气，声如洪钟，“你说是商红兵的人杀了华叔？事情发生的时候你在什么位置？你哪个手下看到商红兵的人动手了？有没有确凿的证据？”

“这个……当时很乱……”毛一波心虚了，那名叫杨星的执事有些实权，是大元老陈胜海当年的干将，和陈孝康关系也不错，华叔当年照拂过许多中下层新人，这个人称叼佬的杨星就是其中之一。

毛一波赶紧解释：“但是我敢赌咒发誓，绝不会是我的手下对华叔动的手!”

“那就是没证据喽？”杨星靠坐在太师椅上，将事情点明，“商红兵来找过我，他的手下亲眼看到，是一个脸盘很大，眉毛很淡，烫着卷发的人下的手，是从你带去的人里先冲出去的，你对这个人有没有印象？”

脸很大？眉毛很淡？卷发？难道是他？毛一波对那个人有印象，好像是一个偷儿，叫什么记不起来了，陈梁葆应该知道，他下意识就想朝身后张望，但是忍住了。

只听徐元朗反问道：“杨执事不应只听信外人的一面之词吧？”

杨星道：“没错，所以事后我也做了些调查，正好小毛的手下也有人看到了，侯勇，你来说。”

毛一波一脸错愕地望向身后，徐元朗也看了过来，脸色非常难看。

侯勇站起来道：“是，那天，我看到马小波冲出去，和华叔撞了一下，当时我并没有警觉，后来执事调查华叔的死因，我才想起这件事。”

毛一波寒声道：“你当时怎么不说？你只是看到马小波和华叔撞了一下，但是并没看到他摸刀子，对不对!”

侯勇道：“是的，但是我们这边的人都给华叔留出了距离，当时大家向前挤的时候，只有马小波不知为什么要撞一下华叔，而且也没有别的人靠近华叔。”

徐元朗厉声道：“当时那么乱!你怎么就看到了？”

“我……我就在旁边，所以，真的，看到了。”侯勇明显怯了。

徐元朗继续问：“你是真的看到了还是……”

杨星打断道：“哎，你逼问侯勇有什么用，既然双方各有一人说看到那个叫什么小波的撞了华叔，把他叫出来问清楚不就行了吗？”

陈孝康发话了：“马小波在哪里？”

毛一波额头开始出汗，望向身后的小头目，问道：“马小波在哪里？”

陈梁葆就坐在毛一波身后：“他……他和陈杰他们几个躲起来了。”

毛一波：“为什么躲起来？”

身上还打着绷带的陈梁葆也是一脸无辜：“我不知道他还做了这事儿，上次和青龙帮火并时，那马小波、陈杰他们几个放哨失职，阿连重伤，阿连手下的几个兄弟情绪很差，把过错都推到陈杰他们几个身上，我不希望兄弟们因这事自相残杀，所以叫他们先避避风头，暂时消失一段时间，为什么马小波会跟毛刀头一起出去了呢？”

杨星：“现在不是追究他为什么会出去，我们只是要知道，他到底躲到哪儿了？”

“我真不知道，这段时间我一直住在医院里，都是听兄弟说才知道华叔出事了，我记得当时给了他们几个建议，要么离开中国，去别的堂口避避，要么去内地旅行一圈，过了风头再回来，那之后就联系不上了。”

毛一波：“连你都联系不上？”

“这不就是怕帮中熟人找到嘛，他们自己换了手机号，谁都不联系……”

陈孝康不想让堂会太过喧嚣，于是道：“好了，那么当务之急，就是找到马小波，华叔对洪爷一直鼎力支持，对帮中兄弟也多有照拂，华叔的死，不能就这样算了，商红兵不带人去找华叔，就不会有这件事发生，青龙帮必须给我们个交代，至于究竟是谁动的手，查出来确实是帮中人干的话，施彘刑，诛三族!”

堂下鸦雀无声，这个刑法，在亚联天刑里也算极重了，为了缓和一下气氛，陈孝康不希望授人以柄，转头道：“德龙，你有什么建议吗？”

麦德龙推了推狭长的眼镜，淡淡道：“马小波找不到，那天和他在一起的人不可能没有，谁叫的他我不信查不出来，怎么找到他的这不就一目了然了吗？”

“是谁？来了没有？”毛一波立刻询问，执事爷叔和其余中高层交头接耳，不过没人站出来。

麦德龙的双眸扫过全场，被那双不同瞳色眼睛盯住的人都觉得浑身不自在，麦德龙摇头道：“估计没资格参加堂会，下去查一下就好了，另外警方也在查这起案子，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提供帮助。”

“哎，我们自己都查不出来，警察能查出个什么鬼？”一名爷叔不以为然道。

“我联系过肖局，他们重案一组对华叔的死还是很重视的，怕我们亚联的人发疯嘛，但是只从刀口判断出凶器的形状，那公园又没监控，连参与殴斗的人他们都查不出来有哪些，更不要说查到马小波他们了。”另一名执事也对警方办案效率十分不屑。

“这样看来，华叔的事情只能加大力度清查我们内部和给青龙帮施压了，毛一波带人去查，徐元朗堂主总负责，洪堂主与杨执事共同监督，大家看这样如何？大档头你的意思呢？”

不愧是亚联智脑，三言两语就将事情分配处理好了，一番商议后，众人都表示接受，陈孝康又谈起第二件事，那就是他们亚联的毒品生意，最近被人挖了墙脚，足以提炼两吨冰毒的原料在公海被劫，原本以为对方会藏个三五年才敢冒头，但是现在道上已经有隐秘渠道销售新制冰毒，货色品质超过亚联以前在金三角和东南亚制造的产品。

这可不是坏了道上规矩那么简单，抢了别人的货，还敢大张旗鼓地卖到别人的地盘上，这是在向亚联发起挑战!由于在海角和天涯两市都有新型冰毒出现，所以陈孝康决定给予反击，查出货源，灭杀供货商!

这可不是小事，对方有底气吃掉亚联的货，还返销亚联的市场，人数和势力只怕不比亚联小，至少不会惧怕亚联的金鹰和龙象两个堂口，陈孝康的意思很坚决，那就是开战。以往这种大事，龙头老大洪爷至少得表个态，现在陈孝康一人就做了决断，其余人都有所猜疑，这陈孝康该不会想慢慢将亚联吃进自己的肚子吧？

尤其是徐元朗，他不停地给麦德龙递眼色，当天洪爷被送走急救时，只有他最亲信的陈孝康跟着去了，其余人都被拦在车外，他到底去了什么地方，现在是死是活，也只有陈孝康一人知道。今天陈孝康当着所有人的面瞎说一通，让徐元朗很是怀疑，古代有个挟天子什么来着，什么秘不发丧，慢慢夺权，这电视剧里都演过，这陈孝康不是也想来这么一出吧？

虽说陈孝康平时更像洪爷的影子或保镖，没表现出什么野心，但这人心谁知道，亚联的龙头啊，谁不想当？

还有，洪爷若真死了，可是有个复仇基金的，这个不仅徐元朗清楚，亚联乃至道上消息稍微灵通点的高层都知道。

世界上的黑帮大佬哪个不怕死？谁不知道他们的位子有多少人惦记，为了在自己的位置坐得更久，更稳一点，他们一面加强自己的安全防护，一面成立复仇基金，想杀他们，你就得掂量一下，自己是否承受得起复仇基金的反杀。

那可不是一笔小数，传说洪爷一半的家底都投到了复仇基金里面，那到底有多少钱没人知道，不过徐元朗觉得，他们金鹰堂的全部资产加在一起，估计还不够，还差得远!

但是复仇基金是会向道上公开的，那条复仇赏金的消息迟迟没有发出，也从侧面说明了洪爷确实没死。

但是从那天的现场情况看，洪爷绝对伤得不轻，就算没死，也只是吊着一条命而已——不过已经过去三个月了，现在洪爷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很不好说，要是他真的被救活了而且还在恢复中，为什么至今为止，一个人都没召见，是被陈孝康软禁起来了？还是说洪爷的命，一直只是半死不活地吊着？还是说洪爷想看看，自己不在亚联时，下面的人会跳出什么花样来，如果是后者……那……

外面的传言自然不是空穴来风，虽然未必是他们四人中的某人将消息透露了出去，不过有心人从他们的反应就能猜到。

像徐元朗自己，在事发当天就做了许多准备，陈孝康有没有做准备他不敢说，但是他相信，对面的麦德龙和洪泽屾绝对也做了准备!那些为了巩固势力，为了即将到来的夺权大战所做的准备，稍微有点眼力见的人，都能看出亚联高层马上就要有大动荡了。

现在徐元朗有些后悔了，当时不应该表现得太激动，如果洪爷真的活过来了，这些小动作肯定瞒不过他老人家。

所以堂会说的什么华叔的死，什么毒品市场被抢，徐元朗都不关心，他唯一关心的是他的叔爷到底怎么样了。

后面的安排和布置徐元朗心不在焉地听完了，在嘈杂的散会声中他举目四望，麦德龙应该是最清楚整件事的人，可是他肯定会帮洪泽屾，那千岛太郎不用理会，倒是天涯市的徐振业、徐威父子要格外留意，今天金鹰堂出的丑，就是他们两父子在搞鬼，毛一波倒是不关自己的事，那是洪爷亲手提拔的人选，若是毛一波因为华博雄的事倒下了，正好可以安插自己的人手，只是不知道洪爷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不管做什么都不敢放手去做啊……

就在此时，徐元朗看到麦德龙用手指架着眼镜，向自己递了个眼神，徐元朗会意，暗中朝他点点头。

15

另一边，徐振业和徐威父子步出会议厅，徐振业低声提点自己的儿子：“陈孝康在撒谎，洪爷的身体状况十分糟糕，只是糟糕到什么程度不得而知，我们要早做准备。在大陆就只有我们天涯市的龙象和海角市的金鹰两个堂，洪爷又是在这里出的事，他徐元朗怎么也脱不了干系，我们得争取机会，如果龙象和金鹰两个堂并为一个，我们就是亚联里最大的一个堂口，我们就有筹码去争取爷叔的支持，要有足够的话语权，才能更进一步。”

“洪泽屾呢？”

“洪泽屾不足为虑，别看他这些年跟在洪爷身边，顶多是个质子的身份，不然他台湾的赤蛇堂根本保不住，倒是徐元朗这个本家侄儿，你别看他整天笑呵呵的，阴毒得很，不过以我们龙象堂的底蕴，倒也不用觑他。现在我怀疑洪爷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在做某些布置，像这次冰毒的事……”

“你是说……”

“回去要彻查，我们至少要保证天涯市的毒品市场仍在我们的掌控之中，陈孝康这家伙油盐不进，不然倒是可以考虑走他的路子。”

“我们不是和朴和关系不错吗？如果他上位的话，我们是不是……”

“蠢货!”不等徐威说完，徐振业喝止道，“我们不说朴和那个贪得无厌的家伙能不能扶上位，陈孝康的位置谁能扳得动？”

徐威眼中泛起精光：“这可不好说，我还没试过海豹突击队的成色呢。”

“你太狂妄了!”徐振业倒吸一口冷气，“趁早收起你的想法，别以为大档头是谁都能当的，你以为世界各国的特战部队实力都差不多？我早就警告过你，不要整天和猴子那群人混，天天听他们吹捧，你真以为你天下无敌了!”

徐威还打算反驳，却瞥见一人朝他们走来，徐振业一愣，有些不解地问道：“泽屾？”

洪泽屾微笑，点头。

另一边，徐元朗和麦德龙在暗处碰头了。

“麦大军师，有何指教？”徐元朗满脸堆笑。

“指教谈不上，”麦德龙低声道，“我们都知道洪爷到底是什么情况，现在可以确定的是洪爷没死，孝康这么说无外乎两种情况，一是洪爷恢复得不错，打算在幕后看戏，清洗一批人；二就是洪爷身体格外糟糕，随时可能改选龙头，陈孝康打算提前引爆矛盾，等改选时好收拾烂摊子。而且，从孝康的反应看，我更倾向于后者，他越是镇静，就说明洪爷的情况越糟糕，相反，若他表现得有些焦虑，与平常一贯的稳健不符，反倒是有可能洪爷的情况比预想中好。”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徐元朗警惕道。

“同样的话我也告诉了洪泽屾。”麦德龙倒是并不避讳，直言道，“你也知道我只负责谋划，在亚联并没有自己的势力，正因为如此，洪爷才放心让我往高处走，如果我一开始就表现得热衷于权势，想扶持自己的势力，根本不可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和洪泽屾只是师生关系，他不会对我言听计从，我也从没处处为他谋利，洪爷正是看清了这一点，才敢放心大胆地用我。所以，我不会对你们任何人构成威胁，我的兴趣只是想将亚联做强做大，成为一个可以施展我才华和抱负的平台，洪爷对我有知遇之恩，我自问对亚联可以做到问心无愧。”

哄鬼吧你？徐元朗对此只想竖起中指，你不想发财，不想有权势，混什么黑帮，但却不能否认，这麦德龙在亚联这些年确实做了很多事，的确没有哪一件是让他自己得到多少好处的。

说起来最倒霉地就数这麦德龙了，洪爷出事前，还能对他欣赏重用，这洪爷一出事，麦德龙就像个回不了娘家的受气小媳妇，在亚联里没有自己的根基和嫡系人马，到处都得看人脸色。古代帝王身边有所谓的不党孤臣，因其不党而受帝王们重用，不过一旦失势，下场往往无比凄惨。

“所以亚联不能乱。”麦德龙又习惯性地扶了扶眼镜，语气诚恳，“尤其在洪爷安危未卜的情况下。如今我们亚联全球二十七个堂口的堂主，多少都已经得到了一些不准确的消息，你等着看吧，这次堂会别有用心的真的只有龙象堂的徐振业吗？千岛太郎明着是说巨鹿堂在日本被山口组打压得太厉害，暗地里未尝不是抱着求证实情的态度，其余堂主之所以没动，不过是洪爷余威犹在，不想当出头鸟罢了，但是他们的试探一定会升级，华叔的死不过是一个引子……”

“你是说华叔的死？”徐元朗听出些味道来。

“你想想，华叔死了对亚联到底有什么好处？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更乱，我怀疑是有别的势力勾结我们帮派里的人共同演了这出好戏，调查马小波可能不会有什么结果，他要么是真的失踪了，要么就是死了，而这个势力，可能与在公海抢我们那批货的人有关，货被劫，毒皇派人来杀，在亚联颇有威望而且早就不过问江湖事的华叔被杀，这一切都像早计划好了似的，就是想让我们亚联乱起来。”

“那你觉得，什么人有胆量做这种事？”

“体量比我们亚联小的不敢这么猖狂，而排在我们前头，又有这种实力的，不是日本山口组，就是俄罗斯战斧，这些年亚联的高速扩张已经侵犯到他们的利益，尤其在毒品这一块。最可疑的当数山口组，毕竟我们在亚洲开拓的市场有许多原本都属于他们，更别说我们在日本建了四个分堂，山口组能忍到今天才翻脸，已经很给亚联面子了。”

“山口组？”徐元朗眼皮跳了一下，这确实是一个连亚联也不愿与之正面交锋的强劲对手。

“所以我们真的不能乱。”麦德龙第二次提到，“洪爷一倒下，亚联就面临着内忧外患，如果各个堂主都为了争龙头老大而大打出手，像四十年前那样，那山口组就能趁机而入，甚至将我们赶出亚洲。如今亚联最具实力的四个堂，金鹰、龙象、鬣蜥、因哈；印度的因哈堂虽然人数最多，但成分驳杂，经济实力和底蕴都不够雄厚，较其余三堂逊色一筹；鬣蜥堂的雷辉雷扬父子同为三大元老之后，比起徐振业父子更为强势，但他们远在澳大利亚，估计舍不得拿命拼下来的三分自留地，就算想和你们打擂台也只能隔空交战，不会伤筋动骨。现在唯一剩下的两个堂口……”

徐元朗斜睨麦德龙：“那陈孝康呢？你怎么漏算了他？”

麦德龙轻笑道：“孝康和我一样志不在此，如果他真的要争，你们四个堂加在一起也不够看啊，只有他退出，你们才有机会，他本人应该很清楚，他的性格，守成有余，进取不足，所以他愿意为亚联守门户，而没有野心去争取那个所谓的至尊之位。洪爷也正是看中孝康这一点，对孝康的信任才远超我等。”

徐元朗哼了一声，不置可否，麦德龙继续分析道：“龙象与金鹰，都依托于中国大陆市场足够大足够繁荣，你们才能做大，就连正当生意，只怕也比其余小堂口的全部收益更高吧？其余堂口想要来争这个位置，除非他们联合，日本四堂合一，才有你金鹰或龙象一半的体量，本土的狼牙、拉杜、蒙脱三堂合一，也是一样，至于越老柬缅泰等国堂口，加在一起也没什么话语权，在龙头大战中他们唯一能提供的就是票数，所以，归根结底，只要你的金鹰和徐振业的龙象不乱，我们亚联就不会乱。”

徐元朗嘿嘿笑道：“你把我捧得那么高，却把洪泽屾藏起来不说？他的赤蛇堂没有那么弱吧？而且他那个地方，要是和日本四堂联合起来，说不定我和徐振业一不留神，还要吃个暗亏不是吗？而且本土三国为什么只说狼牙、拉杜、蒙脱三个堂口？泰和、满和、大屋、围坑、大港这些堂口怎么不说？他们全部联合在一起的话，一样不比我们金鹰龙象弱。”

“你觉得他们可能联合在一起吗？各自为战这么多年了，抢地盘，抢干部，抢市场，若不是帮规和洪爷双重震慑，他们只怕早就成死仇了。至于洪泽屾，没错，我承认，赤蛇堂得到洪爷支持之后，这些年发展得不错，而且确实和日本四堂走得很近，但你也知道，当年洪勇康作为战败方，他留给赤蛇堂的就是个烂摊子，无论洪泉怎么励精图治，没有总部支持，赤蛇堂这些年在台湾举步维艰。现在虽然洪泽屾做了堂主，一来他威望不足，他待在台湾的时间还没有留在洪爷身边的时间多，二来唯一的大元老陈胜海还在台湾坐镇，所以说，赤蛇堂不可能加入这场龙头之争。”

“算了算了。”徐元朗不耐烦道，“我听不懂你这些分析，你就说你找我到底想做什么吧。”

麦德龙的食指顶在眼镜鼻梁上，一抹精光闪过：“我想和你合作，助你上位!”

“哈？”徐元朗像听到一个笑话，乐道，“哈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放着洪泽屾不帮，你想帮我？你觉得我会信？”

“我说过，我对你们任何人都不构成威胁，用你们中国古代的话来说，我只是个谋士，我只希望亚联能安稳地度过这一劫，不会因为洪爷的变故而分崩离析。”

“那你为什么不选徐振业那个老狐狸？如果照你说的，跟谁出主意都是出的话。”

“我前面说了，这场争斗中，最有可能胜出的，就是你们金鹰龙象两个堂口，龙象和你金鹰不太一样，徐振业徐威父子野心不小，你看徐振业将徐威从小送到少年泰拳营，长大后又送到特战部队中去，一退伍就提拔为龙象坐馆，这分明是想复制洪爷和陈孝康的关系，而且他们有血缘相连，关系应该更为亲密信赖。我可以投诚过去，但他们自有一套内部的班底，我的谋略对他们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但你不同，你虽然是名义上的金鹰堂堂主，但这些年洪爷一直安居大陆，坐镇海角市，所以你这个金鹰堂堂主，只是执行洪爷的命令而已，而那些方针策略，都是出自我手，我选择帮你，也不过是希望我的那些方针能得到彻底贯彻执行。”

徐元朗不说话，麦德龙看得很透彻，他旗下的六位道头，就有三名是洪爷亲自提拔，跟他徐元朗没啥关系，这次堂会都有两人没来，这可是金鹰堂的堂会，那两名道头显然没把他这个堂主放在眼里。

“那洪泽屾呢？”徐元朗从不相信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我说过了，他跟在洪爷身边有着历史原因，现在洪爷的情况不明，洪泽屾最好是返回赤蛇堂，先整合权力，统一内部声音，等他做完这些，下任龙头早就选出来了。我不是不想帮他，实在有心无力，他还没有资格参与这场角逐。你也不需要摆出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姑且就当多了一个消息渠道来源，先听听我的建议，再做决定。”

“你说。”

“我给你的建议是，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徐元朗眉毛一挑，露出轻蔑的表情：“嗯？就是叫我别动喽？”

“先别急着下结论啊，听完我的分析再说，首先，你的金鹰有着和赤蛇相同的问题，你需要将金鹰内部整合为一个声音，否则的话，今天堂会上发生的事情就还会发生，你根本别想和徐振业父子斗，但你的情况又和赤蛇略有不同，起码你自己的人你还是能控制的，不像洪泽屾，他根底太薄，手下有许多在他父亲手上干事的叔叔辈，他想要整合困难很大。其次，在洪爷身体状况并不确定的情况下，你敢放开手脚，和徐振业搞内斗吗？斗不斗得赢先两说，这样一来，你们金鹰龙象两堂，就是这次亚联内斗的挑起者，相信其余堂主都很高兴可以坐山观虎斗，而且，万一洪爷身体好转，你们俩到底斗个什么劲儿呢？到头来只是两败俱伤，说不定两个堂主都要换人。

“这是其二，其三，我们要看环境大势，你们金鹰和龙象两堂为什么能够做大？因为你们背靠中国，大陆的改革开放让你们抓住了这个机遇，有钱，有人，有商机，有市场，可以说这些年在天涯、海角两市，你们做什么都是暴利，做什么都赚，你们是搭上了中国经济发展的快车，所以中国这个国家的国策，对你们的发展至关重要。今年要召开人代会，新一届政府，新的政策，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惩处贪污腐败将是下一阶段的工作重心，除此之外，打黑除恶，扫黄清赌，禁毒查私，会迎来一个小高潮。别说你金鹰堂，我们亚联在中国的所有势力这个时候都应该龟缩起来，那些非法利益链条尽量割裂，一些利润不高的走私渠道该舍弃就要舍弃，断尾求生，至于你们在政府机关中认识的什么肖局郝局、邢队张队，要渐渐减少过于密切的往来，能不见面就不见面，别看他们现在威风八面，说不定哪天就被纪检委请进去喝茶了，如果被他们牵扯出来，那个时候原本该保护你的人都进去了，谁来保你？”

徐元朗沉默不语，麦德龙的头脑他是佩服的，像什么国家大势，他就从没考虑过，现在经麦德龙这么一提醒，倒觉得很有几分道理，后天还约了邢队去会所，是不是找个借口推掉？

麦德龙继续道：“这就是所谓的内忧外患，在这个当口，谁出头谁倒霉，所以我的建议，不妨暂时隐忍，徐振业想做大就让他做，他做得越大，被抓的可能性就越高，而且不管洪爷的情况是好转还是危重，在没有确切消息之前，做得多就错得多，不做，就不错。当然，一些隐蔽性较强的新型谋利模式还是可以继续的，比如我们在本岛开设的电信咨询服务和产品直销模式，一来在中国境外进行，二来参与人数众多，不好定罪，不知你最近有没有关注过一种新型电子货币，叫比特币，它会成为一个暴利行业，我们可以以此为原型，开发一种新型直销产品，比如叫太极币，我们可以生产一些实物，然后按拉人头收费的方式，进行直销返利，这其中有大利润可图，具体是这样的……”

大楼的另一端，陈孝康独自一人，确认身边没有闲杂人等后，他拨通了电话：“我是陈孝康，斯威特教授在吗？教授你好，我是安迪陈，对，今天温斯莱洪的身体状况怎样？嗯，依然没有醒来的迹象吗？那么，他现在的身体条件，可以接受第二次手术了吗？嗯，嗯嗯，这个不用担心，我会做好准备的，嗯，好的。”

别墅二楼，黑暗中。

有人向别墅阴影汇报：“龙建挨不住了。”

“那不行。”别墅阴影淡淡道，“他给出的名字远远不够，我要的是全部，吊住他的命，要让他知道，落在我们手里，想死，那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

“可是……他身上已经没有完好的地方了，如果仅是保命的话……”

“当然不能够停止用刑，肢端神经的刺激已经无法对他造成痛苦的话，就直接破坏中枢神经吧，但是要保证他的意识清醒。”

手下领命而去，阴影点开屏幕：“蟋蟀失手了，还差点被司徒笑捉住，警方显然想利用卓思琪来抓住我们，所以换人，小梦去。眼镜那边有什么新的消息？”

眼镜道：“司徒笑已经咬饵了，他们准备调查恒绿，一旦展开调查，柏铺村就是他们绕不过去的一个坎儿，我们的蠕虫计划就可以打包送出。”

“很好，计划的每一步都很关键，不容有失，我们必须掌握重案二组乃至整个警方对这个案子的每一步反应，及时做好应对，这方面你和小刀要加大侦察力度，像蟋蟀这样的事情，不能再发生了。另外，警方对我们介入案件的反应是怎样的？”

眼镜道：“目前他们怀疑伍家人雇凶杀人，基本是跟着我们的思路在走，对我们的计划一无所知，不过如果小梦再出手的话，我不确定会不会引起他们的警觉。”

别墅阴影单手扶额，似乎陷入了沉思，片刻后道：“嗯，司徒笑肯定有所警觉，但是伍家这件案子牵涉很大，我们可以用移花接木的办法将伍家凶杀和柏铺村招投标案捆紧密一点，连替罪羊我都已经准备好了，一旦和柏铺村案搅在一起，后面的事情司徒笑也没办法插手。虽然这次蟋蟀失手了，但他首尾还是做得很干净，警方如果想追查蟋蟀这条线，只能是断头路。嗯，让他们定义为雇凶杀人很合适，到时候小枪记得帮忙煽风点火，把事情炒大，一旦引起上层关注，这个案子就不是哪个警察或哪个部门可以左右的了，这就叫作政治。我们唯一的优势就是海角市警方并不知道，他们的对手，究竟是谁，到底想干什么!”

第三章 初赛黑拳为筹钱 再添新魂非一般

1

自从小黄猫死后，此后三天，艾司天天都会到小黑猫栖身的树洞看望它，每天特意精心烹饪一些艾司觉得小猫咪会喜欢吃的食物。

虽然小黑猫哀伤地躺在树洞里，对艾司送去的食物一动不动，艾司还是一日三餐地送，每次待一小会儿，绞尽脑汁讲一些安慰的话。

也不知道小黑猫听不听得懂，艾司很努力地想让小黑猫摆脱失去挚爱的悲伤，他告诉小黑猫要坚强，要勇敢，要像以前的艾司一样，向流星许愿，让小黄猫回到身边。

三天后，小黑猫和小黄猫都不见了，艾司向路过的大叔大妈打听，才知道是因为树洞里发出了臭味，环卫工人将小黄猫的尸体拿去处理掉了，小黑猫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艾司自是伤心地大哭了一场，接下来的日子，他又开始忙碌起来。

恩恩她们就要召开校运会了，恩恩给艾司解释，运动会就是一种锻炼身体，使人健康向上，在比赛中使人获得友谊的活动。

除了婉儿，恩恩和雅欣都是积极分子，恩恩参加比赛是为了好玩儿，雅欣则是要拿名次的。学校人太多，运动场过小，往往租用大型综合体育竞技场，这时候校外人员可以参与，各种小商小贩喜欢在这时候向学生兜售各种吃的、玩的。所以恩恩她们也准备让艾司混入其中，专业服务，特殊照顾。

艾司自己也去百度运动会，没想到人们发明了这么多新奇好玩的运动项目，艾司很快就陷入各种猎奇运动比赛之中，什么鼻子拉火车，耳朵拖大卡，眼睛喷水能喷多远，眼球能有多突出，有各种稀奇古怪的挑战赛。

恩恩郑重其事地警告艾司，看清楚这些比赛最末强调的那几个字，专业!有风险!请勿模仿!

他们之所以没有向艾司透露过太多竞技运动方面的信息，就是怕这家伙看见什么学什么，看到人家吃铁钉，不用说，这小子铁定拿一把铁钉就往嘴里塞，那还了得!

果不出恩恩她们所料，艾司一看到什么一分钟内亲吻眼镜蛇次数最多，同时嘴里含最多响尾蛇，最短时间吃最多的活虫，就一脸跃跃欲试的表情。

“你忘啦你上次去吻癞蛤蟆拉肚子？还想吻眼镜蛇，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笨死你啊!”

“艾司，不是雅欣姐姐说你，你的胆量颇有我当年的风采，不过你如果不想去医院里让护士姐姐天天打针开刀的话，最好别看见什么东西都想放嘴里去。”

“那些虫子多恶心啊，艾司你要是吃虫子，我们就再也不理你了。”

……

三个女生轮番上阵，威逼加恐吓，才让艾司理解，这些活动到底有多可怕。

经过三人的不懈努力，艾司的好奇心总算回到正轨。“玩玩球，篮球足球什么的，可好玩了。”这是恩恩的推荐。

“那么多人抢一个球有什么好玩的啊？他们在打架!”

“切，不信就算了，回头问问你的小伙伴去。”艾司在幼儿园当孩子王，恩恩她们都知道。

“艾司，三千米和跳高，你要来给我加油哦。”这是雅欣的优势项目，腿长、人瘦、精干。

艾司同婉儿一样，都是恩恩和雅欣亲友团的中坚力量，不过艾司的活儿要重一些，他得负责犒劳运动员。

富有营养的饮料必不可少，恩恩和雅欣还要分开喝，所以艾司胸前得斜挎着两个子弹头水壶，如今秋高气爽的，衣物的加减也很重要，不能把恩恩和雅欣的衣服弄脏了，弄脏了虽然也都是艾司洗，但是免不了要被责骂的。

还有，既然是运动会，免不了要多多携带零食，要满足三个丫头的嘴，艾司就得准备足够大的口袋。

所以运动会期间，就常看见一个挎两个水壶，抱一大堆衣服，背着个大背包的男生，在同学间穿插挤行，像一个忙碌的剧务，脚不沾地地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

为此艾司还特意向忠伯请了假，不过现在有了专业的投行顾问，天天见连锁快餐业已步入正轨，投行顾问找来许多职业厨师，艾司从主厨退居二线，以送外卖为主，忠伯也就没过多苛求艾司。

天天见本来就是靠二中发的家，这次运动会自然少不了天天见的身影，只看那专业餐车前排的长队和运动场上一地的饭盒就知道忠嫂为何笑得那么甜了。

不过艾司还是引起了少数有心人的注意，那是在篮球赛场上，恩恩和陶慧颖是篮球赛的狂热分子，不为别的，只因为司徒文风是校队主力前锋，在以班级为单位的篮球对抗赛上，更是绝对主力。

“嗯？那小子是谁？”陶慧颖远远地看着观礼台对面，那个背着大包，端茶递水的小伙子，“无缘无故，怎么可能有人对那个矮矬子那么殷勤？”

“我过去侦察一下。”姚菁自告奋勇。

“高三四班加油!……”

“文风!好样的!”

“好球!”

“抢篮板!漂亮!”

“恩恩，喝水。”艾司把握好节奏，恩恩每喊四五声，就递一杯水过去，给她润润嗓子，因为恩恩正和球场正对面看台上的陶慧颖比嗓门儿呢。

“恩恩，有人在看我们。”艾司虽然只服务一人，但在人群中却能不自觉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雅欣在准备跳高，婉儿去照顾那头了。

“嗯？哪儿呢？”恩恩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上，那挥洒汗水的人，就和流川枫一样帅。

“是妖精!”早在送快餐的时候，恩恩她们就特意叮嘱过艾司要留意陶慧颖和她的死党们，并告诫艾司，那是世仇，一定要将仇人的面目深深地印在脑海中。

“纳尼？专叮臭大粪的苍蝇怎么能出现在人类的视线中，简直是侮辱我的眼睛，艾司，去把她晃点开。”

艾司为难地挠挠头，晃点，可是一个高难度的技术活儿，再说了，恩恩也没教过艾司怎么晃点别人啊。

姚菁看到了艾司和恩恩的背影，只看到两眼，还未看清，又被人流挤开，人头攒动，一晃眼就看不见了，正向前挤去，艾司已经满脸无奈地靠了上来。

“那个，同学，请问……厕所在哪里？”艾司说了几句，已是满脸通红，骗人好像是不对的。

“咦？”姚菁停下了，打量了艾司两眼，想起来了，“你是那个送外卖的!”再看艾司这身衣着，和远远看到的那小子一样啊，“你们天天见不只送盒饭，还端茶送水呢？”

“那……”艾司嘟着嘴，感觉不妙，秘密好像被揭穿了，心里很紧张，“她们是会员!”

“哦？我也是会员，怎么不给我们送水？还一对一地服务。”姚菁看着艾司的表情，觉得有戏，调侃道，“我说送外卖的，你该不会是……看上我们班冯恩恩了吧？”说着，她开始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哪有!”艾司争辩道，“她们……她们是超级钻石金会员，我，我不和你说了，我要上厕所。”

重大收获!姚菁也不追问了，赶紧将这一情况汇报给陶慧颖。

“你说什么？你说那矮矬子和送外卖的搞在一起？”陶慧颖眼前一亮，当机立断道，“不要声张，悄悄地观察，让我们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陶慧颖嘴角浮起一抹笑意，“如果是真的，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呀，哼哼哼哼哼……”

周围响起附和的笑声：“嘿嘿嘿嘿嘿……”

“嘻嘻嘻嘻嘻……”

“恩恩，不好啦。”艾司绕了一圈，回到恩恩身边。

“怎么啦？那妖精还没被轰走？”

“不是不是，她……她走了，可是……可是她好像看到我们了，我看她笑得好坏哦。”

“怎么回事？说清楚。”恩恩不得不将目光从球场上挪开。

“她，她看到我拿水给你喝，她问我为什么只拿水给你喝。不知怎么的，看到她笑的样子，我就觉得心里头七跳八跳的。恩恩啊，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艾司小心惴惴，一脸紧张。

“不好!”恩恩开动自老妈那里遗传的侦破性思维，立刻将事件始末串联起来，艾司最先是给自己送盒饭，现在又端茶递水，旁人不觉得啥，落入陶慧颖眼里，肯定会想歪，有她在暗里使绊子，艾司的事儿，可就说不清楚了。

别看只是送饭送水，这事儿可小可大啊!恩恩不禁瞟了一眼球场里挥汗如雨的司徒文风，他正好又投了一个漂亮的定投三分。

看来做人不能太嚣张，特殊照顾迟早会暴露，虽然自己心知肚明没啥，可别人不会这样想，得想个什么法子，或许运动会期间不能让艾司过于频繁地出现在自己身边了。“好球!文风好样的!”恩恩这样想着，又努力地喊了一嗓子，力图用高亢的嗓音压过在对面尖叫的陶慧颖。

恩恩决定，让艾司去雅欣那边走动走动，但凡与陶慧颖她们照面的场合都让艾司尽量少露面，殊不知，陶慧颖那边早就盯上了艾司。

艾司找到婉儿，婉儿正好要上洗手间，让艾司看着衣服，并告诉艾司雅欣的三千米赛跑就快开始了，她将雅欣的位置指给艾司看了之后便离开了。

艾司答应过要给雅欣加油的，可是隔着这么远，大喊加油雅欣也听不见啊。艾司看到跑道旁边，足球场外的中间地带，有许多同学没有跑步，却在旁边摇旗呐喊，艾司想了想，觉得自己也可以去旁边给雅欣加油。

可衣服咋办？婉儿叫自己看着衣服的，还有那折叠小凳，是恩恩她们带来在没座位的时候用的，一起带上。艾司抱着衣服，拎着小凳子就跑人堆里去了。

“雅欣，雅欣，在这里!”艾司高举手臂，摇晃着小凳子，雅欣冲艾司扬扬眉毛，表示看见了。

“预备，跑!”一声令响，选手们如赛马出栏，纷纷抢先近弯道，抢占最内圈，艾司也抱着衣服小凳，在跑道的内圈跟跑，别的班的同学也都在跟跑加油助威。

不过两三圈后，别的跟跑带跑同学纷纷停下变成慢走，就艾司还抱着大堆东西，一边领跑一边不停地给雅欣鼓劲：“雅欣，加油……应该可以再快几步，赶上第二的……调整呼吸，别乱了……好的，马上就超过第二了……甩开她……”

从头跑到尾，在艾司一刻不停地鼓励下，雅欣跑出了最好成绩，跑了个第二，体育老师过来恭喜了雅欣，但明显更多的是对艾司好奇：“这位同学，你是哪个班的？”

艾司掂了掂手里的衣服：“我拿衣服的。”

雅欣解围：“我表弟，带他来玩。”

“哦，不是我们学校的啊。”老师也知道雅欣家亲戚多，他有点失望，这男孩手里抱着的东西少说也得有两三公斤吧，三千米全程说话，跑下来还气不喘脸不红的，一棵好苗子啊，可惜不是我们学校的。

这一切，都被远远盯梢的姚菁看在眼里：“哼，我就知道有鬼，这个送外卖的，和矮矬子那一伙肯定有关系!”

2

自从在忠伯那里退居二线之后，艾司不仅没有清闲，反而比以前更忙了，恩恩她们的运动会还没开完呢，周老师和苏姐姐先后找上门来，周老师那事儿是早就说好了的，艾司每天去幼儿园带一个小时的小朋友。

苏姐姐则让艾司有些意外。

原来，自从艾司教育了小明之后，小明开始忠实地执行艾司哥哥的教条，无论自己喜欢什么，都给哥哥大明分享，被哥哥扔掉了食物，摔坏了玩具，也毫不客气地大哭。

一开始还只是自个儿伤心，可没几天工夫，这就初见成效了，黄家全家人对小明和大明的态度都大为改观，尤其是爷爷奶奶。

在爷爷奶奶眼里，那小明就是懂事儿，好东西都知道与哥哥分享，给爷爷奶奶，这也是人家妈妈教育得好，当初苏晓雯就是一好姑娘，模样就挺清秀的。而这大明呢……唉，这孩子他妈妈的心机真是太深了，让二老完全没想到，如今这大明已经又大又胖，一点也找不到小时候可爱乖巧的模样了。

以前小明没进家门还不觉得，总觉得是自个儿惯坏了，如今两个孙子一比较，立马显出差距来，这小明越发变得乖巧听话懂事，越看越顺眼，那大孙子则变得越来越蛮横，撒泼，无理取闹，稍加责骂立刻就满地打滚，爷爷奶奶渐渐地不再与他妥协，而是越发严厉，大明呢，不知悔改，越发变本加厉地耍无赖。

在学校里也发狠称霸，撕咬、抓扯、殴打同学成了常事儿，一周时间，黄大哥就被老师请过去三次，黄刘夏一次气不过，下了狠手，用扫帚狠狠地打了大明屁股，这小子哭天抢地地喊妈，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回头就玩绝食，啥都不吃，两天就进了医院，跟着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爷爷血压增高了，奶奶的心脏病也差点犯了，对这个小霸王，黄家人还真有点束手无策了。

黄家不是没钱，心理医生也请了，家庭教师也请了，青少年教育专家一天就换俩，来时都是慈祥和善的温柔女教师，离开的时候脸也被抓破了，衣服也被撕烂了，一个哭着走的，一个直摇头：“你们这孩子，根本不是接不接受教育的问题，他发疯，是个小疯子，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

万般无奈下，爷爷的一句话提醒了苏姐姐：“这明明怎么会变成这样呢？越大越不懂事，小明刚回来的时候不乖还能理解，现在小明越来越乖。”

苏姐姐一下就想起了那次晚餐，对呀，可以让艾司来试试，艾司对付小朋友真的很有办法，小明以前不也说过吗，艾司哥哥刚开始也是和小朋友们一起打架抢玩具，弄哭不少小朋友，后来大家慢慢地都很听艾司哥哥的话了。

艾司很为难，苏姐姐是艾司和恩恩她们进城后的第一个好邻居，自己和小明又是好朋友，小明的哥哥变坏了，艾司理应去帮忙，可是艾司真的好忙好忙。

运动会期间，忠伯那边天天见的外卖送餐业务并未落下，现在又已经答应了周老师去幼儿园和小朋友们玩，此外就是恩恩她们上下学的时间，艾司哪里还有时间去帮苏姐姐呢？

听到艾司的难处，苏姐姐倒不觉得有多困难，送外卖和去幼儿园陪小朋友乃至照顾恩恩，在苏姐姐看来都是可调整的：“艾司啊，如果你能让小明的哥哥变得听话懂事呢，你的黄大哥会给你好多好多奖励哦，艾司不是想攒够十万块钱包下云从龙大酒店吗？你如果同时打三份工，距离十万块的目标不是更接近吗？”

苏姐姐的话点到艾司死穴，艾司犹豫良久，反复地思索，才期期艾艾地问道：“那……那，黄大哥会给艾司多少奖励？”

苏姐姐笑了，她熟知艾司的性情，看起来已经成年，心性绝对和自家小明没多大差别，肯问奖励这事儿就成了一多半：“如果艾司你真能让我们家大明听话，黄大哥会给你市场最高价，现在我们海角市最优质的私人家庭幼教收费，每小时一百五十元。”

“啊!”艾司眼睛立刻瞪得又圆又大，还有按小时收费的工作？不都是按月的吗？那如果是这样子的话，让艾司好好算算，艾司开始掐指计算起来，简单加减乘除一番，艾司立刻得出结论，一个月能拿到的总金额是十万零八千!正好够包下云从龙大酒店，只需要一个月就能做到？艾司乐得合不拢嘴。

“不过，”苏姐姐可不希望艾司被钱冲昏了头脑，决定给他提个醒，“艾司你一定要听清楚哦，前提是我们家大明得有明显的改变，如果没啥变化的话，你黄大哥可不会付钱奖励你的哦。”

“嗯。”艾司被激发起了斗志，为了十万块，艾司决定试一试。

“那好，大明呢白天要上学，晚上九点睡觉，你可以在下午五点到晚上九点之间选一个时间过来，你看怎么样？”

“啊？”艾司又一愣，刚才自己好像算错了，不能够一天二十四小时进行教育啊？显然自己被十万块这个数字给迷惑住了，艾司冷静下来，细细一算，大明放学时自己也刚从周老师那里回来，接着马上是为恩恩她们准备晚餐的时间，六七八点都是忠伯那里的送餐高峰，那大明九点就要睡觉了，那……那岂不是说每天只有一个小时？等等，还要除去来回路上的时间，一个月能上到三十个小时就不错了，而且大明变乖巧听话了，应该就不用自己天天去了吧？那么总共算下来，只有不到五千块!

艾司眉毛马上耷拉下来，实际所得，与理想状态下的奖励，缩水了二十倍，不过苏姐姐说得对，十万块需要慢慢攒的，五千块对于以前的艾司来说，不就是一个超级豪华大数字吗？今年实现目标不太可能了，不过明年一定能攒够十万块!

艾司又重新燃起了斗志，对苏姐姐道：“那我只有八点之后才有时间，路上还要耽搁一会儿，摩托车是勇哥的，送完外卖我要还回去。”

“这没有关系，你可以稍微提前一点，黄大哥会让司机来接你，我们那儿，开车也就不到十分钟吧。不过艾司，你真的有办法让大明变得听话懂事吗？”苏姐姐最关心的还是艾司去不去、行不行的问题。

“不知道啊，刚才只是听苏姐姐你说了大明的情况，我还要问问小明、黄大哥和大明的爷爷奶奶才行。”艾司在幼儿园里见过各种各样的小朋友，每个小朋友都是独一无二的，艾司发现，每个小朋友的表现和他身处的家庭环境有很大的关系。

“那好，今晚能来吗？”苏姐姐有些急不可待，只听艾司说出这样的话就知道，这才是专业人士，深入了解才方便对症下药。

“今天……今天恩恩她们开运动会最后一天，要不明晚吧。对了!我还没有问恩恩呢!”艾司清醒过来，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没解决，得恩恩同意才行啊，恩恩不同意，艾司身为身体权出让方，可没有资格擅自做决定的。

这一点苏姐姐倒是毫不担心，她和蔼地笑道：“恩恩一定会同意的，那姐姐就等你明天过来哦，电话联系。”

晚上艾司同恩恩她们一商议，果然没有被拒绝，“调教那个小霸王啊？嗯……艾司你打算用什么办法？”看恩恩、雅欣那兴奋闪烁的目光，艾司就知道她们其实很想亲自操刀，艾司并不知道，这正是在自己身上，让恩恩她们享受到了极大的教书育人的乐趣。

艾司说了一个大略的方案，无外乎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不过都是小朋友们最容易接受和理解的方式。但这个提议遭到了恩恩和雅欣的一致反对。

“没用。”

“你那个方法，只能对普通的小朋友使用，对那个小霸王铁定不管用。”

“乱世用重典，沉疴得下猛药。”

“你听着，你得这样……这样……”

“我再补充两点，最好是这样……这样……”

“啊!恩恩，可是，可是，你不是说，不许我这样对其他人吗？而且还是小朋友呢。”

“嗯，这次特许你使用点小暴力。”

“恩恩、雅欣，你们这样不好吧，让艾司很难做的。”

“这有什么难做的，我还有个点子，艾司，到时候你还可以这样……这样……还不信了，一个小屁孩，见过什么世面，还制服不了他。”

“嘻嘻嘻嘻嘻……”

第二日，艾司还是决定先了解一下情况，下午抽了个时间询问了小霸王黄明荃的爷爷奶奶和黄大哥，最后问了小明，结果大人们说的和苏姐姐说的都差不多，倒是小明道出了一点实情。

“他们哪舍得啊，臭老爹就轻轻拍了他两下，就哭得比我大声多了，我打针时都没他哭得凶。后来我妈妈一劝，老爸就舍不得了，爷爷奶奶都来安慰，他不吃东西，全家都围着他转，不过我也有把鸡腿送给他吃……艾司哥哥，你说为什么我哥他不肯和我好呢？我已经没惹他生气了呀!”

艾司拍拍小明的头，表扬了他，让他继续努力，说晚上再来。

找到问题了，那个小霸王依然是没有遭受到挫折，依然觉得大哭和不吃东西是自己最有力的武器，家里人依然着急自己!

有办法了，恩恩她们的办法太过火了，不过可以委婉一点，恩恩不是也说，男孩子要有自己的想法，艾司有自己的想法了。艾司将他的想法转告给黄大哥，并请黄大哥说服家里人配合自己，黄明荃已经九岁了，壮得像头小猪，哪里还有不懂事的道理，关键在于他不听。

晚上七点多，艾司提前跟忠伯请了假，黄家来了位专职司机接艾司，这次不是黄大哥开的小飞人儿车，而是一个圈，三个尖，艾司认识，叫大奔。

八点刚过，艾司来到黄家，在艾司的安排下，苏姐姐带着小明和家里的保姆都事先离开了，就剩爷爷奶奶和黄大哥在家陪小霸王黄明荃。

八点十分，艾司敲开黄家大门，黄大哥亲自来开门，这会儿正是小霸王娱乐的时间，看电视玩游戏或者听故事，任何人不得干预，否则就撒泼耍横。

“明明，这位是艾司哥哥，你还记得吗？我们一起吃过饭的。”黄大哥热情介绍。

原本对谁都不理不睬的黄明荃扭过头来，何止是认得!那个小胖子，就是那次吃了饭之后性情大变，害得自己多次挨骂，思前想后，就是那次和小胖子口中的艾司哥哥吃过饭，才变成这样的。黄明荃用仇视的目光瞪着艾司：“你来干什么？这是我的家，我不欢迎你来!”

黄大哥正准备训斥，艾司制止，微笑道：“你说错了哦，明明，这是你爷爷奶奶家，不是你的，也不是你爸爸的。”

黄明荃一愣，从来没有人敢用这样的口气和自己说话，立刻大声道：“我爷爷奶奶的就是我的!你滚，你滚!我不想看到你!”

艾司继续微笑：“哎呀，这可就难办了啊，我是你爸爸专门为你请来的家庭教师，从今天起，我得辅导你做一个真正的男孩子。你叫我滚，这一来呢，我是你爸爸请来的，你没有资格叫我滚；二来呢，该怎么滚，我还真不太会，要不，你滚给我看看？”

黄大哥本想怒斥，但想起艾司事前叮嘱过他，他只好强按下心头火气，让黄明荃自由表演，爷爷奶奶也被小霸王的咆哮惊动了，黄爷爷这个群众演员还是挺配合的，刚从里屋出来便明知故问：“明明呀，谁又惹你生气啦？”

言语间，艾司已经走到小霸王跟前，两人相距不过一步，别看黄明荃只有九岁，个头蹿得挺高的，已经到艾司胸口了。

小霸王一看家里直系亲属都在，底气顿时足了起来，捏着小拳头就朝艾司扑过去，嘴里嚷着：“你滚，滚!”

“打死你!”

这小鬼明显练过，身高虽然够不着，拳头对着要害而去，艾司自然不会让他得逞，轻轻避开。小霸王冲过了头，又折返回来，如是三次，状若疯虎，颇有不死不休的架势，难怪别的老师骂他小疯子。

黄家客厅很大，避开一个小鬼艾司还是游刃有余的，黄明荃见碰不到艾司，改变了策略，一屁股坐下，号啕大哭起来：“爷爷，让他滚!我不要见着他!让他滚，让他滚!呜……”

不过这次，却没有出现他预料中的温言相劝和呵护，爷爷奶奶和黄大哥都克制着，尽量冷眼旁观。艾司早就给他们强调过，这第一次见面最是关键，若这第一次不行，那以后就真不行了。

小霸王坐地上号了一会儿，见没有反应，不禁把手拿开，想看看爸爸和爷爷奶奶都在做什么，却看到艾司那张人畜无害的脸，近在眼前。小霸王只是干号，没有眼泪，所以看得格外清楚，艾司眼里流露出厌恶，脸上却始终带着那种阳光般的微笑，好像一张面具，格外诡异。

随后，黄明荃看见艾司抬起一只手来，优雅地挥动，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把小霸王给打蒙了。

3

黄明荃脑子里一片空白，小心灵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好一会儿，面颊上一丝丝火辣的痛感，才传到大脑深处。自己，被打耳光了？被那个陌生的，自称是自己家庭教师的，浑蛋？

小霸王的奶奶心里一疼，就要上前抱孙子，却被爷爷制止住了，黄大哥也是深吸一口气，久久不能吐出。

房间里顿时安静了，艾司那一巴掌，仿佛不只是打在黄明荃的脸上，更是打在整个黄家人的心上。

黄明荃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从小到大，溺爱有加，就是亲生老爸打自己，也顶多在屁股上拍两下，他不敢下重手的。掌掴，从来都只有自己掌掴别人，从家长到老师，从小朋友到同学，哪有敢掌掴自己的？

其实艾司下手并不重，只不过声音清脆，大明脸上连红印都没有，但那感觉却格外清晰，掌心和面颊的触碰，刺痛，微麻，脆响。艾司这一巴掌，带给小霸王的可不只是肉体的疼痛，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感。

小霸王愣在那里，足有好几秒不能回过神来，他第一次感到内心的愤怒，那股怒火从心底一直冲上脑门，你谁呀？凭什么扇我耳光？他正考虑是该放声大哭呢，还是要歇斯底里地反击……

艾司却没给他多想的机会，那只还举在半空中的手，画完一道优美的弧线之后，再度折返回来，啪!又是一声脆响。

“这是要给你上的第一课，尊重别人就会获得别人的尊重；你怎么对别人，那么别人也就能怎么对你。你刚才想要打我，是三次!”

艾司的左手比出三个指头，跟着再度扬起。

小霸王被彻底打醒了，不再歇斯底里地大哭，连搬救兵的机会都没有了。

“哇……爷爷，奶奶……”

“杀人啦!”

“杀人啦!”

“爷爷!——”

“奶奶!——”

杀猪般的号哭声在黄家大宅里来回震荡，这一次，黄家人出奇一致地保持了缄默，反常的安静和异常凄厉的哭喊在空中交锋，仿佛一场不见硝烟的拉锯战。

小霸王每哭喊一句，他奶奶的手就不自主地微微一颤，好几次想迈步上前，都生生忍了下来。

艾司高举着巴掌，迟迟不落下，脸上的微笑不变，但在小霸王黄明荃眼里却仿佛看到了别样的恐怖。

偌大的客厅，似乎只有黄明荃一人在哭，周围的一切都成了静止不动的。

这样的情形，让艾司产生了一丝恍惚，类似的场景好像在哪里见过。同样的微笑，同样稚嫩的脸庞，毫不留情的拳头，撕心裂肺的疼痛，被打的人好像是艾司自己，那张模糊的脸是谁呢？看，看起来笑容是那么亲切，可是下手时却有着残忍的果决，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艾司出神的那一瞬间，原本凝固静止的环境，气温开始陡降，首当其冲的便是黄明荃，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在痛哭中没来由地一哆嗦，蒙眬泪眼里，对眼前那少年一成不变的和善笑意，从心底感到恐惧。

紧接着黄家其余人也感到了，就像一阵无形的风掠过，浑身的汗毛立刻竖了起来，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蹿脑门，仿佛吸入肺里的空气都变得沁人起来。

黄奶奶首先抵受不住，失声叫道：“明明……”

已经被恐惧吓呆，完全被艾司那带着笑意的眼神所震慑的黄明荃，听到奶奶如天籁的一声呼唤，终于找到了救命稻草，但在寒意的迫力下竟不敢大声地呼叫奶奶，只能掉着眼泪，铆足了劲儿往奶奶的方向爬。

小霸王一动，艾司的心神便收了回来，几乎是本能地用脚轻轻一钩，一抬，小霸王四肢离地，没法爬行，艾司伸出右手，捉住了他的衣领。

艾司很有礼貌很绅士地向黄大哥和爷爷奶奶微微鞠躬：“我带明明去里面，好好地开导开导他。”

他不需要黄家人的同意，将小霸王反拖着，往里间走，黄明荃脚乱蹬，手乱舞，哭喊着：“救命……奶奶，救我……救命呀!”

砰!黄爷爷书房的门被重重地关上，小霸王和自己的家人被隔绝开来。

书房内，没开灯，一团漆黑，窗外朦胧的星光投射进来，只能看到人影模糊的轮廓，黄明荃吓得手脚冰凉，书房大门关闭时的巨响令他浑身一颤。紧接着，黄明荃在黑暗里，发现有两处偶尔闪烁的光源，随着光源靠近，他才惊恐地发现，那竟然是那个少年的双眸，人的眼睛怎么可能发出闪烁的光来？那个自称是自己家庭教师的少年，肯定不是人，他是妖怪!他会不会吃了自己!为什么爷爷奶奶和爸爸都不管我了？

在这昏暗的环境中，艾司却仿佛看得很清楚，他走到黄明荃身前，席地而坐，让自己与黄明荃平等地对视。

要风要雨，不可一世的小霸王，竟被吓得不敢哭，房间里，只有他的呼吸声。

“把手伸出来。”艾司开始给小霸王讲道理，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淡，没有提高音量，也不带半分威胁，但黄明荃不敢反抗，颤抖着将小手伸了出来，掌心向上。

艾司从下面捉住了黄明荃的手，黄明荃怕得一缩，艾司的手却根本没有用力，任黄明荃将手抽了回去，只是双目平视，直勾勾地看着他。黄明荃将手抽回来之后，被目光所迫，浑身发抖地又将手放了回去，放在那只大手上，好热，黄明荃的手背感觉到从艾司手心传来的温度。

艾司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地拍在黄明荃的手上，啪——，其实他打得很轻，但声音很响，在这黑暗安静的环境里尤为突兀。

黄明荃惊恐地又想缩回去，终究忍住，想哭不敢哭，只是小身板很有节奏地一抽一抽。

艾司以一种既定的节奏轻轻拍打黄明荃的手心，同时一字一顿地告诉他：“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爱你，除了你妈妈。”

啪啪……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一直喜欢你，除了你妈妈。”

啪啪啪……

“你妈妈已经死了。”

啪啪……

“死了，就是不见了。”

啪啪……

“化作了灰，升上了天，你再也看不到，摸不着，也听不到她的声音。

“所以，你现在都没有妈妈。

“所以，你欺负同学，只是为了不被同学欺负；你欺负弟弟，只是害怕爷爷奶奶不再爱你，不再疼你。但是我要告诉你，没，有，用!”

黄家的三位家长，此时都站在书房门前，耳朵贴在门上，想听听这个被苏晓雯称赞的幼教专家是怎么开导自家的小霸王的。

但他们只能听到很有节奏的啪啪声，听不到屋里的人是否说话。

黄家奶奶听得那叫一个心疼啊，拉着黄爷爷的衣袖，哀求道：“老头子，进去吧，别再打了，再打孩子就给打坏了。”

黄爷爷想到艾司事前的叮嘱，强忍着，狠心道：“老婆子你懂什么，再等等，这时候进去，先前的打不都白挨啦？”

黄大哥心中很郁闷，心想艾司不是在幼儿园带小朋友的吗？怎么搞得这么暴力？

“你的弟弟，他愿意听我的话，他会从正面向你发起挑战。”

啪啪啪啪……

“如果你只会撒泼似的胡闹，以为靠不吃东西，就能赢回爷爷奶奶的喜欢，那你注定会输，输得很惨很惨。”

啪啪啪……

“到最后，没有一个同学愿意跟你玩，爷爷奶奶看着你就离得远远的，你老爸也不会管你，说不定，他们把你送到外面去读书，你谁也看不着，自生自灭……”

啪啪……

“你还想睡家里舒适的大床吗？你还想拥有你的玩具和游戏机吗？你还想缠着爷爷奶奶给你买什么，他们就会给你买吗？你觉得为什么你赶跑了那么多个老师，他们还要找我过来呢？你如果够聪明，就一定能听懂我说的话，听懂了吗？听懂了就点头。”

啪!

“如果你还是个男子汉，就别逃避。”

啪!

虽然艾司下手很轻，但在这黑暗的环境中，惊恐的黄明荃触觉非常敏感，艾司的话，连同每一次落下的拍打，就像那掌掴一样，每一记，都扇在他脸上，烙在他心底，这个夜晚，他终生难忘。

又听了片刻，黄家奶奶实在忍不住了：“怎么没听到那孩子哭啊？哎呀，那孩子给打没声儿了，老头子，老头子。”

“妈，您就别咋呼了，艾司有分寸的。”黄刘夏忍不住嫌母亲过度忧心。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被拉开，艾司出现在门口，还是那副笑容，和善可亲，平易近人。

“明明想明白了，他愿意接受我的指导，是不是这样啊，明明？”面对表情各异的黄家人，艾司从容不迫。

黄明荃从艾司身后现身，却是一直在无声地哭泣，脸上泪痕交错，那眼睛红肿得跟桃儿似的，黄奶奶心疼得一下就抱住了自己的孙子：“好啦，奶奶在这里，明明别哭了，乖，哦。艾司哥哥都是为了你好，明明以后要听话，还是奶奶的乖孙，哦，哦……不哭了，不哭了……”

黄大哥敏锐地注意到，原本一向只以自我为中心的大明，这次竟然点了点头，对他奶奶说的话表示认可，这不得不说已是有了不小的进步。

“今晚我还有点事，黄大哥我就先走了，明天这时候我再来。”艾司告辞，“明明，再见。”

黄明荃一直将头埋在他奶奶的怀里，在他奶奶衣襟上擦眼泪，听到艾司的话本不想搭理，但不知怎么，猛然想起黑暗中那双闪烁着光亮的眸子，心底一寒，虽不情愿，还是扭过头来，无比艰难地说了一句：“老师，再见……”

黄家人大惊，第一次听到小霸王如此有礼貌地回应，艾司微微一笑，至少今晚的教育目标达到了。

黄大哥想让司机送艾司回去，艾司不让，恩恩说过，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软，虽说是苏姐姐请来的救兵，但苏姐姐也说过要开工资算工钱的，如果老是从黄大哥这里得好处，以后就不好意思找苏姐姐和黄大哥要钱了，而艾司需要这笔钱，做一件生命中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

在艾司的坚持下，黄大哥只能作罢，艾司自己赶了地铁回家。这还是刚来海角市时，陪恩恩她们坐过几次地铁，平日艾司都走地面，很少走地下。

到靠近忠伯天天见总店附近的一个站点下车，临近家时，艾司才觉得好累哦，教黄明荃一个人比带一个班的小朋友还累，明天应该会好一点吧。艾司悠悠地想着，循着地下通道往地面走，就在这时，他听到一阵婉约的琴声，音乐缥缈、轻快，就像一只蝴蝶在花间一扑一扑地扇动翅膀。

艾司放慢脚步，仿佛心中的烦恼和累的感觉都随着音乐变得轻快起来。

那琴声却似乎还嫌不够，越发灵动，好几个蜻蜓点水一般的促音，像精灵舞动在月下林间，像鱼儿跃出山涧清泉。

好好听的音乐，艾司从未听过这么好听的音乐，在地下空寂的走廊里回响，宛若仙音，拨人心弦。

艾司循着琴声就拐了过去，伴着音乐，走路都是一蹦一跳的，音乐的源头有一个长头发的姐姐，她手里拿的应该是小提琴，那个姐姐非常专注地将脸枕在小提琴上，拿弓的手上下翻飞，令人迷醉的音乐声就从弓和弦的交接处蹦跳出来。

艾司完全沉浸在美妙的音乐声中，一曲完了，赶紧鼓掌致谢，恩恩说过，看到好看的，听到好听的，一定要用鼓掌来表达感谢。

不过艾司发现，那个姐姐穿着好怪异，一件灰色的牛仔服到处都是口子，里面是一件被各种墨团染色的白背心，也满是破洞，露出肉色，而且姐姐的胸和恩恩她们看上去完全不一样，好平整哦。下半身是一条深蓝色牛仔裤，不过裤腿明显被剪掉了，刚够遮住膝盖，这位姐姐的腿毛也好浓密哦，再往下，就是露出脚丫的鳄鱼牌拖鞋，拖鞋前面放了一大块破布，布上摆了一个很干净的塑料盆子，里面有几枚硬币和一些稀稀拉拉的零钱。

或许是听到掌声，那个拉琴的人别过头来看了一眼。艾司眼尖，瞥见他唇上有淡淡的青色，原来是个哥哥，这位哥哥的头发好长，还烫得卷卷的。

拉琴人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世界之中，停下来瞟了艾司一眼，又闭上眼睛，自顾自地拉起琴来，这次却是曲风一变，慷慨激昂，铁角铿锵，刀剑如林，铮铮有声。

4

艾司听得热血沸腾，就好像地平线上，一位将军铁甲铁马，缓缓登上山坡，坡下一望无际的平原上，万千铁军阵列在前，旌旗随风而动，将军拔剑指天，军人齐声呼喝。

度过初始的雄壮，琴声愈显高亢嘹亮，节拍加快，艾司仿佛听见战鼓擂响，号角连营，大军起寨，拔营，万人万马，步调一致；然后是整齐地上马，拉缰，踢击马腹。

加速，再加速，俯冲，钢铁的洪流，以摧枯拉朽之势冲进了敌方阵营，刀剑交击，火光四溅，喊杀声震天。

琴声正行进到激烈处，风格再转，风暴一般的厮杀戛然而止，仿若一根钢丝被抛向高空，渐行渐远，余音消散；几丝微不可察的颤音，从无到有，再将曲风拉回战场。

艾司从琴声中仿佛能看到这样的画面，好像镜头从战场转向高空，一只猎鹰当空盘旋，画面迅速拉近，猎鹰发出厉鸣，清远悠长，跟着镜头切换为猎鹰的视角，俯瞰大地，原野在燃烧，战旗在飞扬，到处都是血与火的碰撞，撕裂文明的疯狂，鲜红在黑色的大地上凝集成触目惊心的伤。

最后曲音渐渐缓和，略有缠绵，蛰伏呜咽。

似那夕阳西下，硝烟弥散，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败军固然全亡，胜者也只剩几名伤兵，杵着染血的战旗，朝着故土的方向，搀扶前行。落日的余晖，在满目苍夷的大地上，投射下他们被拉长的残破剪影，孑然，孤独，无所依从，不知前路在何方……

这曲终了，艾司也是鼓掌，同时叫道：“好。”

那位大哥扭过头来，鄙夷地看了艾司一眼，或许是好几个人从旁经过，都没往他的塑料盆里投币，心情正不爽，见艾司戳在面前听了这么久，也不给钱，顿时翻了个白眼：“好个屁呀好，你懂个屁，一边儿玩去。”

艾司却觉得这位大哥哥在向自己询问这曲子究竟好在哪里，马上作答道：“这位哥哥你拉的前半部分激情那个……澎湃，听得我……全身的血都煮开了，就像大将军要出征打仗了一样，只是后面，为什么和敌人打了个两败俱伤呢？后面听得好凄惨哦，就像赢了的人也一败……一败？一败涂地一样!虽然还有不甘心，好像想东山再起，但真的好惨。”

一听艾司管自己叫“哥哥”，这位拉琴人就竖眉怒视艾司，可听到艾司后面的分析，仿佛勾起了心事，最后的不甘蛰伏，想东山再起也被艾司说了出来，拉琴人顿时对艾司刮目相看。

“你真能听懂我拉的这调子？”拉琴人兀自不信。

艾司点头，这位哥哥的嗓音未免也太尖细了些，如果只听声音，肯定以为是位姐姐。

见艾司点头，拉琴人也不质问，只是道：“那你再听这首。”说罢，他优雅地将长卷发一甩，用腮托住了琴，弓放琴上，缓缓拉动。

琴声铮琮，泉水叮咚。

艾司听到了青青的草原上，莺飞草长，小鹿在跳跃，小鸟在鸣吟，他仿佛回到了莲花山，回到了和花菜一起坐看星月，且听风吟的日子。

可是渐渐地阴云密布，森林枯萎，鸟兽散尽，人踪绝灭，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花菜虚弱地躺在枯死的草甸上，只用那双大而无辜的眼睛看着艾司，眼中满是岁月沉淀的温情。

艾司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听到琴声后会出现这样的画面，只觉得花菜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好可怜，艾司什么都做不了，也不能帮它，好想搂着花菜再说会儿话……艾司好想花菜，好想好想。

艾司从不掩饰自己内心的情感，听到伤心处，顿时心酸泪涌。

可这还不是结束，凄婉的琴音在如诉如泣地低回两遍之后，一个漫长的断音，跟着就是列缺霹雳，丘峦崩摧，那仿佛不是琴弦能拉出来的音调，更像钢琴键盘上敲击出来的音符。

天裂缺口，大坝决堤，滔天的洪水席卷了一切，那当真是天崩地陷，无底深渊。

在毁天灭地的力量面前，一切反抗都是徒劳，只能随波沉浮，不知是生是死，将漂向何方。这一段音乐起起伏伏，端的是黑夜闪电，风浪滔天，其中暗含的巨大恐惧、不安、彷徨、茫然，无力抗争，艾司完全体会到了。

最后一段，是洪水散尽，一片狼藉，家园不再，亲人离散，父不见子，妻不见夫，哀号惨呼，声声泣血。若有若无的断续琴声，仿佛神魂迷离，幽思如风，罄南山之竹，难书离别之痛。

拉琴人自是知道这首曲子背后的故事，忆昔思今，不免深有感触，拉着拉着，就有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至脸颊，后面的曲调由于太过伤悲，没办法继续拉下去了。

可当他抬头，却震惊地发现，那个听琴的小伙子，竟然早已泪流满面，那悲恸伤心之情，比自己绝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见琴声停下，艾司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痛，哇的一声大哭道：“哥哥你拉得太惨啦，真是好惨啊，哇……”

原本拉琴人还在为艾司的感同身受而备感欣慰，可一听艾司这声哥哥，顿时不乐意了，鼻孔一翻，怒斥道：“哥哥？你哪只眼睛看见老娘是哥哥了？”

啊？艾司也被震住，一时忘记了伤悲，再仔细看看，这位……站在自己面前的人类同胞，长着一张颇为中性的脸，稍加修饰，既可以显得更阳刚霸气，也可以显得温婉可人，不过那唇上两撇淡淡的青须总不是假的吧。

艾司看看同胞的上半身，再看看下半身，这位姐姐，你自己不出声，艾司很难分辨你的性别的。

艾司试探着问了一句：“对不起，姐姐？”

拉琴人歪着嘴角“切”了一声：“小子，你给老娘听好了，我赛夕诗是个正宗的娘儿们。你看不出，我有多么雌性化吗？”

完全看不出来啊，姐姐，艾司不安地搅动手指，小声嘀咕：“听恩恩说，西施是个大美人来着？”

艾司这是典型的哪壶不开提哪壶，赛夕诗大怒：“臭小子，你给老娘听好了，老娘的名字是夕阳的夕，诗歌的诗，赛!夕!诗!你到底有没有文化啊!”

这时又一趟地铁到站，从地铁里走出来的人群三三两两，好几人从艾司与赛夕诗的中间插过，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一元、五毛的零钱，扔进赛夕诗的塑料盆里。

艾司若有所悟，一面感慨：“姐姐也是乞丐啊。”一面替姐姐感到不值，拉琴拉得这么好，这位夕诗姐姐怎么会是乞丐呢？

赛夕诗火冒三丈，气得嘴角哆嗦：“乞你老母!老娘这叫街头艺术，在欧美很流行的，你没文化就不要装懂!真是晦气，还以为找到个知音来着。”

赛夕诗姐姐怒骂时，更是毫无形象，指手画脚，一会儿指天，一会儿指地，唾沫更是呈喷发状，喷到艾司脸上，艾司赶紧擦去，这位姐姐口臭好严重的。

赛夕诗还不解气，指着艾司道：“你走，不要出现在老娘面前，信不信我拿琴扁你!”

那双眼瞪得又大又圆，一只手已经握住了琴颈，作势要打。

艾司退了几步，心想不是说喜欢音乐的人都会视琴如命吗，这位姐姐好暴力哦，她的性格肯定和雅欣很合得来，这么暴力，以后不好嫁人啦。艾司想着，就嘟哝了出来。

赛夕诗虽然听不太清楚，但听到嫁人什么的格外敏感，一听就知道这小子嘴里绝对没冒好词儿，腿一蹬，脚一甩，一只鳄鱼牌拖鞋就飞了出去。

艾司正边走边想，忽然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高速靠近，完全出于本能的反应，头一偏，手一探，将那东西拿在手里，一看，不是夕诗姐姐的拖鞋吗？

艾司噔噔噔又跑了回来，恭恭敬敬地将拖鞋递上去：“姐姐，你的鞋掉了。”

赛夕诗一愣，怒目圆睁：“要你管!你滚!”

艾司将拖鞋放在地上，悻悻地离去，在他心里，虽然这位夕诗姐姐性格古怪了点，脾气大了些，但能拉出那么动听的音乐，肯定是好人啦。走了两步，艾司觉得不对，艾司听到了那么好听的音乐，却没给钱耶，那些路过的人都没听到也给钱了。

赛夕诗正胡乱地套上拖鞋，发现那混小子走了没多远，又噔噔噔跑回来了，这小子不到黄河不死心是吧，丫的当老娘说话是放屁呢!她双手握紧琴颈，像握棒球杆那样正准备来个大力挥击，却见艾司明明看到自己手里的琴，还是壮着胆子靠了过来，从口袋里捧出一大把零钱，往破布上一放，跟着就像怕被蛇噬一般赶紧缩手跑开了。

这把皱巴巴的破碎零钱里，居然还有一毛两毛这种罕见的小钞，一看那小鬼就不是什么有钱人，学生？他那个年纪这个点应该还在上晚自习，那么就只剩另一种可能了，外来务工人员，看样子，也不是觊觎老娘的美色。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赛夕诗忽然生起这样的感慨，这小子能听出自己的挣扎和不甘，也能听出小惠谱的曲子里的伤悲，遥想当年，子期伯牙相遇，也莫过于此。

不知明天，他会不会还从这里经过啊？哼，是自己想多了，在这个有上千万人口的沿海城市里，哪有那么巧还能一而再再而三地遇到。

不过那小子也说得没错，什么街头艺术，不过是自我贴金，哪有人会停下来认真地听自己拉的是什么，这座城市里的人，都很忙的。

想到这里，这位夕诗姐姐将手指伸进鼻孔里，嘴角一扬，又发出一声一声“切”自嘲似的冷笑。

殊不知艾司离开地下通道，心里想的也是明天从黄大哥家回来，我还从这儿过，看夕诗姐姐是否还在这里拉琴。

刚出地铁口没走多远，就看见路边有一位乞丐，这次可是真乞丐，他裹着条破毡子，好像双腿自膝下就没了，匍匐在地，身子显得很短小，一颗头奇大，戴着一副盲人墨镜，看来不仅没了双腿，还是个盲人。

真是可怜，艾司很想接济一下，一摸口袋却摸了个空，方想起口袋里的零钱都给了夕诗姐姐，艾司很不好意思，只能轻轻地从这名大头乞丐身边走过去。

那乞丐虽然看不见，但听力似乎特别好，听到艾司走过，双手捧着的破搪瓷杯子上下抖动，有几枚硬币在杯子里撞得丁零哐啷直响。

艾司停下来歉疚道：“我身上真的没有钱了，对不起啊。”

岂料，那大头乞丐一听到艾司说话的声音，腾的一下就站了起来，那伪装的断膝下立刻长出了一双小腿，跟变魔术似的，跟着将墨镜一摘，一双小眼睛贼亮贼亮地熠熠发光。他一把就拽住了艾司的手腕，惊喜叫道：“那谁谁!”

艾司也将这大头乞丐认出来了：“大头!”

这个伪装乞丐骗人钱财的，不是大头杨聪又是谁。

话说这大头杨聪，自从看见艾司空手搏狮之后，就夜不能寐，经过几日的冥思苦想，终于想到一条发财大计，那小子人傻好忽悠，力气又大，身手灵活，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可见老天垂怜，终于给我杨聪杨爷指明了一条发财大道。

大头杨聪经过深思熟虑，越想越觉得这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金光大道，做梦都梦到自己被成堆的钞票和金币给掩埋起来，身边比基尼美女如云，点烟都是用百元大钞。

不过，这发财大计有个前提，就是必须先找到艾司，虽说这小子很好忽悠，但找不着他一切都白搭。由于艾司活动的区域被人家划定了警戒区，杨聪不知道违反规定会有什么下场，他也不敢去尝试，只能在警戒区外围周边碰碰运气，接连好几日都没什么斩获，杨聪杨大爷手里的资金紧张起来。

看着人来人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杨爷脑筋一转，就拿出了自个儿行走江湖的必备武器，破毛毡和墨镜，一面继续守株待兔搜寻艾司的身影，一面给自己找点外快。

可又过了几天，那艾司还没踪影，我们的杨爷已经沦落到连泡面都快吃不上的地步了，一般人见他长得肥头大耳，不怎么乐意接济他。所以杨聪的观察范围，就从艾司必经的几条路段，渐渐转移到了公交车站或地铁口这些人流密集的地方，没想到在这儿都能碰到艾司，看来果然是连老天爷都在帮着自己。

杨聪越想，底气越足，踮着脚尖大力拍着艾司的背：“哥们儿，闲话少说，哥哥我有一条发财大计，好兄弟，讲义气，特意来通知你。”

艾司将大头上下打量了一番，想起了那位在图书馆外面要钱的大叔，神秘问道：“你这样……能要到很多钱吗？”

大头差点一窒，干笑了两声，以无比猥琐的腔调抑扬顿挫地反问道：“靠——，你看哥哥我像靠这点儿小钱过日子的人吗？”

艾司的优点就是不撒谎：“像!”

杨聪显然已经习惯了艾司的直白，没脸没皮地拍着艾司的背让他跟自己走，临走前故作大方地将破毡子一脚踢到路边：“其实我是专门在这儿等你的，这个嘛，反正闲着也没事儿，俺们不偷不抢，这钱也算挣得正大光明对吧。好啦，咱不说这个，哥哥问你啊，青瓦街龙场听过吗？没听过是吧，就知道你没听过，听哥哥说，那地方，简直就是专门为你这种人而修建的，到了那里，哥哥保证你能赚到一大笔钱，要是打上个十几二十场，你下半辈子都不用为吃穿发愁了。”

“什么打上个十几二十场？你究竟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跟哥哥来就是了嘛，难道你大头哥哥还会害你，真是的。”

“恩恩她们要放学啦，我要回家去了，改天吧。”

“哎，你别走啊，那谁，艾哥，艾哥，你听我说嘛，今天晚上正好就有一场，我先带你去看看嘛，看看再说嘛是不是。真的能发大财啊!对你来说小菜一碟的!”

“我真的要回去啦，恩恩她看不见我，要生气的。”

“那你这么晚在外面闲逛什么？”

“没有闲逛啦，我去给小朋友补课。”

“当家教啊？那能挣几个钱啊，你就说今天补课补晚了不就得了？艾哥，艾哥哥，艾爷，算我求您了，耽误不了你几分钟时间的，去看一眼，就看一眼。你难道不想发财？”

艾司停下，思索，问：“能挣很多钱啊？”

“多。”大头拼命点头。

“好几千？”

“比这多得多。”

“要不要身份？”

“要什么身份？不要不要不要，那里每个人都想方设法把身份藏起来的。”

“什么事情能挣这么多钱啊？不会是坏事吧？”

“我以人格向你保证，这事儿跟坏事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走吧，艾爷，您再等一会儿就散场啦。”

5

青瓦街紧邻南宁路，却是一条地道的步行街，街道两边都被搭帐篷的路边摊给占据了，中间仅留下不足两米的行人通道，沿街混杂了各种叫卖声。

杨聪领着艾司穿过人流密集的摊位，拐进青瓦街边一条小巷，巷子里早有一人在那儿等着，瘦得跟猴似的，大头管他叫竹竿，那名字倒也贴切。

“就这小子？”瘦高个儿竹竿看了艾司一眼，表示怀疑。

大头将竹竿拉到一旁，小声嘀咕：“就他，你别看他个子不高，你看他那身形，那肌肉，爆发力超强的，我大头什么时候看走过眼？”

“也没看出什么肌肉来啊，到底行不行啊？入场券很贵的!”竹竿还是不信，精神萎靡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我操!”大头发了狠，“前几天有头狮子在市区被人用拳头打昏了你知道不？”

竹竿道：“知道啊，听说是一个警察干的。”

“干他娘，就是这小子，我就在旁边，亲眼看到的，这小子发起狠来，我怕得想尿啊!”

“有没有这么夸张，真的假的？”

“我以人格担保啊!”

“你的人格不值钱啊。”竹竿又打了个哈欠。

“我操!你想想，我全部家当都押在这小子身上去了，他要是不行，我还不如上吊抹脖子死了算了。少废话，走吧，赚了钱买一斤粉，爽死你啊。”

见竹竿点头在前面带路，大头喜滋滋地跑过来，对艾司恭敬道：“可以啦，我们跟他走就是，艾哥。”

艾司看着黑漆漆的小巷，小心道：“我不想去啦。到底在哪里啊？”

大头无比亲昵地搂着艾司的胳膊：“走过这条小巷就到啦，这几步路呢，里面很好玩儿的，来来来……”

“你们刚才说什么粉啊？”

“爽身粉，爽身粉。”

走到一半，小巷中间有两个体重在三百斤以上的肉墩型壮汉守着，那竹竿有气无力地摸出一张黑色的卡片晃了晃，壮汉们才放行，其中一个还提醒他们：“火龙正在里面，你们运气不错。”看起来竹竿大头都是这里的熟面孔。

另一个则调侃艾司道：“带了个鸡蛋啊？”

“你才是鸡蛋，大哥看清楚了，岩石来的。”大头也不怎么怕那胖汉，两人说的是当地小混混的黑话，鸡蛋的意思就是很不经打，一碰就碎，比鸡蛋好一点的叫沙袋，不仅能扛打，还能偶尔获胜的叫小刀，最后擂台常胜的才叫岩石。

走到小巷另一头，里面渐渐传来震耳欲聋的重金属摇滚乐，艾司大老远就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是烟火味夹杂汗味和排泄物的气味，十分难闻。

小巷尽头，空间豁然开朗，四面都是高楼，在中间正好围成一个小广场。

这原本是小区垃圾场，后来被一群小混混占据了改为篮球场或足球场，再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里成为街头打架斗殴、帮派厮杀的极佳场所，最后被北区的大佬整合起来，有了龙场的名头，是海角市较为知名的地下黑拳市场。

声嘶力竭的疯狂音乐，狂欢般尖叫的人群，随处丢弃的易拉罐和啤酒瓶，熊熊燃烧的汽油桶。在广场中央立着四面锈迹斑斑的铁围栏，围栏四角被熊熊烈焰映照如白昼，围栏中央有两个赤裸上身的猛男正像野兽一般搏斗着。

其中一个身高一米八几，肌肉结实得像钢铁，一头火红的头发，脸上用油彩画上青面獠牙，看起来格外凶狠，这就是龙场近几月声势正旺的台柱子之一——火龙!

青瓦街龙场的幕后老板黑道出身，对中国武术有着近乎狂热的爱好，这地方既然被命名为龙场，那么里面最能打的人自然被冠以龙的称谓。

龙场里有九条龙，每一个都是黑道上叫得出名的响当当的人物，平日难得一见，不过偶尔也会出来透透气，像今晚就是。

火龙的对手是一个代号蜥蜴的人，身高比火龙稍矮，体型看起来却比火龙还魁梧，原本也是岩石级的好手，但在火龙面前，却像被逗的猴。

龙场的观众不只是黑道上的混混，也有些有钱人，它除了提供令人感到刺激的肉搏之外，最主要的是赌博，龙场胜负不计分数，只算输、赢、平，一方把另一方打倒在地，让他爬不起来，就算赢了。如果时间到，双方都还在场上站着，就是平。

简单的规则加上激烈的搏斗，特殊的环境有着别样的刺激。

没看两分钟，艾司就看见那个红头发的转身一钩，将对手绊倒，跟着反手肘击，那手肘贴着对手的脸，两人一起往地上倒。立刻就有鲜红的血飞溅，围栏外的观众反响热烈，那鲜红的颜色就像毒品刺激着他们的神经。

大头兴致勃勃地给艾司介绍，现在都不行了，以前打得那才叫一个激烈，动则生死见真章，十个里面就有九个要被抬出去。

艾司很讨厌这里，讨厌这里的气味，讨厌这里的音乐，讨厌这些人如痴如醉的疯狂模样，最讨厌的却还是那四面铁网围成的擂台，就像个金属笼子，里面的人仿佛已不再是人，只是保留原始本性的野物。

那个笼子……艾司不知为何，总会联想到那天与大狗狗战斗时出现的铁笼子，虽然外形差异很大，但似乎作用都是一样的。艾司的手指不自觉地抖了两下，全身的肌肉开始收缩，紧绷，脑袋里的血管似乎随着那狂暴的重金属音乐震颤，一阵一阵地刺痛。

与艾司相反，杨聪回到这里，就像游子终于归家，鱼儿回到了水里，贪婪地呼吸着那夹杂各种味道的气息，全身都放松下来。

“打呀!”

“夹爆他的头!”

“踢他裆，踢爆他!”

多么熟悉的尖叫声，杨聪不禁思绪飘远，遥想当年，第一次遇见司徒，也是在这里，当年他就和身边这名少年差不多的年纪，那时候的青春，年少且轻狂，充满了激情与梦想，谁知道风云突变，一切都成了过眼云烟。

“大头，他们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个啊，他们在做运动。”大头开始忽悠。

“运动？就像运动会那样？”

“对呀!就是你想的那样!”环境嘈杂，两人都需要大声说话，前面的竹竿回头，好奇地瞅了艾司一眼，大头给他做了个不可说破的暗示。

“小子你乡下来的啊？”竹竿还是忍不住问了句。

“我是海角市纳凉镇石桥村人。”艾司对自己的来历背得很熟。

杨聪警告地瞪了竹竿一眼，竹竿无所谓地撇撇嘴：“还真是乡下来的。”

“怎么样，你看里面那两个人，个大、人傻，肯定不是你的对手，你要上去，哈哈，嘿哈嘿哈，三拳两脚就把他们打趴下了。”杨聪比画出拳击姿势想激励艾司的斗志。

“不好，不喜欢这里。头疼。”艾司却一点兴趣都没有，看了一下场内，“他们那么壮，看着就好可怕的。”

“别呀，哥。”见艾司想走，大头赶紧把他拉住，“你还记得那天打那狮……就是那大狗，你只要拿出十分之一的力气，打趴他们完全没有问题啊!”

艾司摇摇头：“恩恩不让我打人的，打人是坏孩子。”

大头一时张口结舌，不能打人？只能打动物？他不知道该怎么诱惑艾司了。

小眼珠子一转：“这是比赛嘛，运动会，这不算打人的。我问你，你打别人，打了之后有好处吗？”

艾司想了想，摇头。

“那不就得了!”杨聪张开双臂，五指仿佛抓着大把的钞票，激情地捉住艾司手腕，“这是比赛，叫竞技，和你说的打人完全是两回事，你要是把对手打倒在地，有钱的!好多好多钱啊!”见艾司愣着，又强调一遍，“有奖金的!赢了的人有好多奖励的!”

“有多少？”艾司皱着眉头随意问了一下。

大头马上对竹竿说：“去问问火龙的盘口和今晚大概能得的赌金。”

竹竿蔑视一眼，大头讨好道：“帮帮忙嘛，哥。”

这时场内的火龙和蜥蜴正好分开，蜥蜴一个抱扑摔俯身抢火龙下盘，火龙稍稍一退，双手像铁钳一样卡住了蜥蜴的脑袋，将对手的头往自己膝盖上摁，顶了一记之后，感觉没吃上力，身体又前倾下压，几乎将蜥蜴的头夹在自己裤裆下，双手抱住蜥蜴的腰，如旱地拔葱一般将他整个人倒举了起来，再狠狠地往地上砸。

就像屠宰场的人捉住兔子耳朵杀兔子一般，猛力地往地上那么一摔。

人群中再次迸发出尖声惊叫，欢呼如潮，艾司倒吸一口冷气，指着场内问大头：“这样不疼吗？”

大头还想接着忽悠：“这怎么会疼，这是比赛嘛，比赛肯定不会疼的。”

“你骗人，摔一跤都很疼的!”艾司戳穿大头的谎言。

这时候竹竿带着消息回来了：“火龙一赔一点五，蜥蜴一赔五，今晚大概火龙能拿一两万吧。”

一两万？艾司心思纠结起来，他在心里盘算着，要是这样能拿一两万，那么只需要参加六七次比赛就能凑够十万了；可是，那个被打得好惨，肯定很疼的，而且恩恩有说过，不许那样子对别人，恩恩又没有说比赛时可不可以这样做，那就是都不许喽。

但是，艾司真的好需要钱，十万块耶。

“那我也能拿那么多吗？”艾司惴惴不安地问了问。

“你能拿的比他多多了，要是你能打赢他的话。”杨聪大声地吼出前半句，刻意压低声量说了后半句。竹竿鄙视地嘲笑大头。

但艾司听力很好，追问：“怎么算是打赢他呢？”

“就是把他打趴在地上，让他爬不起来。”大头一看有戏，这方面有问必答。

艾司皱皱眉头：“要是我是趴地上那个人呢？”

“这不可能，你当你大头哥哥这么没眼光？就拿出那天你打那……那大狗的力气，一拳就搞定了!”

“那趴地上的人是不是就没钱拿了？”艾司依旧在发问，有点难以舍弃。

“那……”大头本想说那当然，只能赢不能输，可看艾司好像准备放弃的样子，赶紧改口说了，“那哪儿能呢，那不上去白挨一顿揍，趴地上那个要拿得少一点，怎么也有好几千吧。”

其实龙场并不是什么规矩的大型地下黑拳，更倾向于临时赌斗，只不过有人组织，有人押注，有人抽头，这种简单赌斗，拳手是没有出场费的，全靠押注多少，双方后台各有一个经纪人给自己的拳手押重注，其余围观者押小注，赢了全得，输了没有。

至于参加外围赌场的群众筹码分配，由组织者负责，获胜拳手在组织方支付了获胜群众的赌资后，给予三成利润奖励，而与对方经纪人赌斗赢得的筹码，则与他的经纪人协商分配；而输了一方的拳手，他的伤残费和出场费什么的，由他和经纪人自行解决，但是组织方面同样会提供一成的利润分给拳手，以示公平或是抚恤。若是时间到了，双方还能同时站在场上，那么算平局，双方经纪人赌资各自归还，组织方给每位拳手分两成利润。

因此大头也不能算欺骗，只是将数额尽量往高了提，艾司却觉得不划算，被打成那个模样，才几千，恩恩她们说大病一场都要好几千的。

一看艾司皱起眉头，大头赶紧补充：“如果说打到最后，你们两个人都还能站在那儿，都没倒下，那就不算输也不算赢，算平局，这场上的钱你们两人平分。”

“嗯？”艾司看了竹竿一眼，这次竹竿也点了点头，看来是真的，“那也就是说，比赛完了之后，我只要还能站着，也能拿一万左右？”

“嗯，对，没错，就是这样子的。”大头的大脑袋点得比打夯机还快。

“打一场比赛要多长时间啊？”

“这个，是双方开打前自行约定的，不过如果时间越长，就越容易把一方打趴下，那奖金也就越高。”大头耐心地解释着，扭头问竹竿，“这次火龙他们打了多久？”

“十分钟。不休。”

大头给艾司一个“你听到了”的眼神，伸出手指比画了一下：“十分钟，两万。”他自然不会提，要在火龙面前坚持十分钟，那需要多大的勇气。“十分钟之后，不倒地，一万。”

“那半个小时呢？是不是就有三万？”艾司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叫了起来。

“这个，倒不一定有那么多，但肯定比一万多。”大头打马虎眼。

艾司声音很大，这次不仅是竹竿，连周围的人都投来怜悯的目光，想在火龙面前坚持三十分钟？小子你很想投胎啊!

“那……我可不可以躲？”

“你傻呀，人家打你，你当然要躲，躲了之后再还击，谁让你傻乎乎站在那里让人家打，你看他那拳头，你真敢站那儿不动让他打？别说三十分钟，三秒钟你都坚持不下来啊!”大头被艾司的问题吓了一跳，还好这小子提前问出来，否则自己真的要输得脱了裤子上吊。

“我没身份，这真的不要身份？”艾司心中有了计较，恩恩不让我打人家，但是我可以让人家打不着我啊，在里面躲十分钟就有一万哎，那要是我在那里面躲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艾司伸出双手，屈指数了起来。

“要啥身份啊。还要我说多少遍你才信啊？”大头口音都变成东北味儿了，“我揍这样告诉你，身份搁这儿，它揍不好使。”

竹竿不禁微微摇头，这大头不知从哪儿找来一个傻小子，连身份证都没有，死了都没人收尸，听说被打死在台上，这龙场有笔善后资金？难道这大头打的就是发死人财的主意，难怪他说稳赚不赔，哼——

“我可以试试？”艾司意有所动。

“马上就可以试啊。”大头早就迫不及待了，“跟我来。”他要带艾司去找一个拳手经纪人和对方对赌，刚走没两步，脸色大变，第一反应竟是扭头想跑。

人群中有人大喝一声：“站住!想往哪儿跑你!看到你啦，小屁股，过来!”

大头的趾高气昂顿时变作霜打茄子，灰溜溜地低着头小跑过去，赔笑道：“琛爷，您也来玩啊？”

“少屁话。”叫琛爷的四五十岁年纪，干瘦，花白头发，对着大头屁股就一脚踹了过去，大头一个趔趄，嘿嘿干笑。

琛爷叼着棵大雪茄，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沙滩椅上：“上个月你和我手下的阿坤打牌，输了借了五百块，说好的七出十五归，日息五分，现在利滚利，你欠我三千，啥时候还啊？”

“哎呀琛爷，您老就高抬贵手吧，当时说好了是朋友借，不是向公司借钱啊。”大头哭丧着脸，四面作揖，“您老身上拔一根毫毛，也比小的大腿粗，小的是真的没钱，在哪儿找三千啊，就算您老把小的卖了，这一身几两肉，也值不了三千啊；小的一直肾亏，萎缩到快没了，肺也因为吸烟吸坏了，肝也是烂的，心脏也不好，这小眼睛还近视，您老卖器官也卖不了几个钱啊，我全身上下就没一地儿是好的，您老就当放了个屁，放过小的吧。”

琛爷和他周围的伙计哈哈大笑，五百根本就不是个数，那七出十五归，日息五分，在黑道上也没高得那么离谱的高利贷，不过就想看看这小丑顶着大脑袋，扭动着小屁股，图个乐子。

杨聪也清楚对方的想法，竭力让自己的肢体语言看起来足够滑稽搞笑，希望对方一乐，就撒手让自己走人。谁知道这次琛爷笑够了之后，脸色一沉：“不行!你小子有钱来龙场看打斗，会没钱还我？五百虽是毛毛雨，但蚊子再小也是肉，你今儿个要是还不出钱来，可别怪琛爷我真把你给剁碎了卖掉。”

杨聪脸色大变，膝盖一软就跪地上了，一双小眼睛四下张望，心中只能祈祷琛爷是在跟自己开玩笑，眼睛却在看逃亡的出路在哪里。

这时候，艾司从后面抢上前来，大声质问：“你们为什么欺负大头，你们没看到他都快哭了吗？”

琛爷和他的手下都是一愣，这又从哪儿冒出个愣头青？

6

杨聪却是眼前一亮，救兵啊，赶着琛爷还没有卖我，我先把这小子给卖掉吧。他骨碌爬了起来，抱住艾司胳膊，挤出笑容：“琛爷，这是我乡下表弟，我这次来呢，其实是带这小表弟来打拳的。”

“表弟？打拳的？就这小身板？跟小鸡崽似的，哈哈哈哈哈……”琛爷和他的伙计哄然大笑，琛爷补充问了一句，“他能和谁打？和你呀？哈哈哈哈哈……”一行人笑得前仰后合。

大头不敢笑，抱着艾司的胳膊瑟瑟发抖，艾司往场上一指：“我要和那个红头发的打，十分钟，不倒下，就有一万，我两个小时不倒下，就有十万了。”

“噗……哈哈哈……你们听到没有，他……哈哈，他要和火龙打，还十分钟不倒下……哈哈哈，大头，你这表弟太搞笑了，比你逗多了，你哪儿找来的啊？这都是极品啊!哈哈哈哈……”琛爷笑得雪茄都掉了，拍着大腿，眼泪流了出来。

琛爷擦去眼泪，往旁边指了指：“听着，小子，你和我手下阿彪打，你赢了，你表哥大头欠我的钱，一笔勾销，你要是输了……”琛爷笑意渐渐收敛，变色阴沉，“我就把你们两个，一块儿卖掉!”

“可是，我站着不倒，不赢也不输呢？”艾司问道。

“行，只要你能在阿彪手下，过十分钟不倒，也，算，你，赢!”琛爷发了狠话，叫过一个伙计，嘀咕了两句，自然有人去与龙场组织者联系。

大头赶紧趁这空当，给艾司介绍一下他对手的情况，那阿彪个子不算太高大，一米七三，但在龙场也算是岩石级好手，他的鞭腿和左后勾拳是两大撒手锏，艾司哪儿知道什么叫勾拳什么叫鞭腿，只是嗯嗯答道：“我不让他碰到我就是了。”

“大头，这次有没有钱拿？”

“嗯，这个，可能，应该有一点儿吧，但是，因为……所以……我也不是很清楚。”大头支吾起来，顾左右而言他，“额，对了，你还要特别小心，这阿彪很阴险的，动不动就猴子偷桃、插眼睛什么的，千万不要让他近身。”

这时候组织方已经做出反应了，一个瘦得跟竹竿有一拼的年轻人，拿着小商贩叫卖用的大喇叭高声喊着：“下一场下注开始啦，下一场下注开始啦，一个新人小鸡崽想要挑战温妮阿彪，灯光注意一下，灯光注意一下。”

几道强烈光柱顿时照在了艾司身上，让艾司都睁不开眼睛，周围未散场的人一看，这差异也太大了，温妮阿彪这些人都算了解，温妮是一间夜总会的名字，琛爷他们就在那一带收保护费的，这新人小鸡崽明显就不是个儿，根本看不出有任何身体优势。

盘口很快开了出来，组织方还新增了盘口，赌的是小鸡崽能在阿彪手下坚持几分钟，最低是一分钟之内，最高自然是打满十分钟。

刚看完火龙大战蜥蜴，就好比吃完正餐后来点餐后水果，帮助一下消化，那些赢了的自然又纷纷投注，看看这小鸡仔能给大家带来点什么乐子。

艾司向大头抱怨：“为什么要叫我小鸡崽，我不喜欢这个名字，我叫艾司。”

“行了吧，你打赢陈彪再说，以后我们再取个威风点的名字，这里不会有人用真名的。”

“哦。”

进了铁围栏，艾司发现，这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看上去要大一点，对面的阿彪赤裸上身，肌肉板结如牛筋，双手戴了副皮手套，以拳击掌，啪啪作响。

艾司打定主意，绕着铁围栏和他转圈圈，绝对不让他碰到自己。

陈彪向艾司靠近，艾司不朝场中央走，贴着铁围栏挪移，周围的观众不乐意了，这到底是来打拳的还是来干什么的，胆子这么小，还上场打个球啊。

艾司有些紧张，又有些茫然，大头给自己的解释是这铁围栏里面什么规矩都没有，你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想咋躲就咋躲。艾司心绪不安，外面那些人太吵了，艾司一会儿想到恩恩不许自己和别人动手，一会儿又想到要是赢了有好多好多钱拿，拿到钱就可以完成自己的心愿了……

一些极度不满的观众隔着铁网猛推艾司，艾司心神都在面前的对手身上，脑子里想的都是有的没的，没想到背后发力，顿时向前一扑，陈彪看这架势，顺手就给了艾司一拳。

艾司看着拳头在眼前放大，身体却一时忘了该做何反应，用脸贴了上去，头一歪，干脆倒地!全场一片嘘声，这餐后小点还没放到嘴里就没了？

组织方拿大喇叭的青年也不知该如何解说了：“这……这这这，这也太夸张了吧，这是零点零一秒的新KO纪录吗？我们的新兴选手小鸡崽显然是不行啦，嗯，嗝屁了，那么，现场又有多少人为你们手中的票而欢呼呢？又有多少人失望没有买一分钟内结束战斗呢？”周围立刻附和似的响起一片欢呼和各种咒骂。

大头急得满头大汗，挤到艾司倒下的地方，拼命地吹气，大喊：“喂，喂!蠢货，笨蛋!大白痴!快给我醒过来!你不能这样就倒下了!你这样我们就全完了!告诉你要注意他的后手勾拳的!”一看艾司睁开眼睛，大头不遗余力地喊着，“快爬起来，赶快爬起来。”

艾司觉得半边脸是麻木的，脑袋里面嗡嗡作响，这是怎么啦？自己在哪儿？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听到大头焦虑的吼叫声，是了，我在铁围栏里面，有个大个子刚才打了我一拳，糟了，回去怎么给恩恩解释啊？

周围的欢呼和咒骂声都小了下来，陈彪一看那小子还能动，还想爬起来，走上前去，一只脚高高抬起，一个大力劈踩就下来了。

不能再被他打到了!艾司一个激灵，刚刚爬起一半，忽然一个侧滚，贴着铁丝网避开了那一记脚刀。

那些买了坚持时间更久的观众没想到事情还有转机，顿时欢呼起来，也有人为艾司加油，于是人群中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撑下去，撑下去……”

“可以死了，去死吧，去死吧……”

艾司不为所动，扶着铁丝网站了起来，麻木的脸已经变成了一种火辣辣的疼，艾司摸了摸伤处，疼的部位不大，那一拳是贴着脸侧滑过去的。

陈彪冷笑，让这小子在擂台上站着超过一分钟都是对自己实力的侮辱，他提起钵大的拳头，跟着就是一套左右连环勾拳，但冷静下来的艾司脖子顿时就像泥鳅一样左右弯曲，让陈彪的拳尽数落空，整个身子还往右斜，企图逃离陈彪的攻击范围。

陈彪毫不客气地一脚踹过去，若艾司想从这里逃走，势必吃上这势大力沉的一脚，谁知道艾司一缩腹，双腿一蹬，双手前伸，像一只跨栏的猎豹舒展四肢，落地一个翻滚后站起，逃出了陈彪的攻击范围。

陈彪稍微皱眉，这小子躲避动作干脆利落，看起来还有两把刷子。

接下来的几分钟，艾司彻底激怒了观众。

“打呀!躲什么躲啊，孬种!”

“我呸!上啊!你他妈的上啊，反击啊!”

更多的人则在狂呼：“打死他，踢死他，干死他!”

艾司也不会有什么羞耻心，钻裤裆、绕腋下，怎么好躲就怎么躲，看上去狼狈不堪，却能有效避开陈彪的重拳攻击。

陈彪越打越火大，这小子跟泥鳅似的滑不溜秋，明明只需要补上一拳或一脚就能让他趴下，却老是碰不到他，有好几次都因用力过猛让自己出现了破绽。刚开始陈彪还打算防御一下，以免对方乘机反击，后来一看，得，这小子压根就没出手的欲望，索性放开了防御，抡圆了膀子尽情攻击。

场地就那么大，艾司再能躲也没法避开陈彪的所有拳脚，七分钟后背脊吃了一拳，跟着小腹又吃了一拳，八分钟屁股被踢了一脚，但他都咬牙坚持了下来。

十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眼看时间就要到了，琛爷面子上挂不住了，派个伙计去场边喊：“阿彪，琛爷说了，你要收拾不下这小子，这个月可没钱拿。”

陈彪怒火中烧，出拳的速度再快一倍，艾司架起的胳膊上立刻就吃了好几拳，胸窝又中了一脚，打得他差点回不过气来，但是好歹咬牙坚持了下来，依然站着没倒地。

眼看时间就要到了，这小鸡崽还跟小强似的兀自屹立不倒，陈彪怒吼一声，左手晃一记直拳，右手一记后勾拳，艾司后仰，陈彪返身扫堂腿，艾司应声倒地。

只听刺啦一声，却是铁围栏的铁丝网上有许多铁丝脱线，像小刺一样横在网中央，艾司的衣服被划出一道口子。

一直在苦苦忍耐等候时间的艾司忽然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这衣服是恩恩买的，杀了你!

艾司额心泛起一抹微红，气温陡然降了下来。

场下观众正热情高涨，虽然那小子躲得狼狈，但陈彪发挥稳定，那一拳一脚都力量感十足，尤其在最后关头击倒对手，也算值回票价。

但在场上的陈彪却感觉明显，浑身就像过电一般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原本只需要再补上一脚就结束了这场赌斗，偏偏他身体僵了一下，这一脚没能及时递出，眼睁睁地看着艾司龇牙咧嘴地又从地上爬了起来。

陈彪一愣神马上又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呢，妈的刚才怎么回事？居然给吓了一跳，再补一拳，马上就结束了。

这时候拿大喇叭的青年却叫了起来：“时间到!时间到!这一场是——平局!”

顿时民怨沸腾，也不怪大家不满，谁都看得出来，再补一拳这小鸡崽都完了，这场赌斗根本就没有人下注平局好不好，这种行为分明就是要将大家的赌金通吃，但时间的指针确实指向了十分钟，前后相差也就那么一两秒，没办法。

“哼，大头，这次算你运气好，看不出你那小表弟还挺能挨的。我琛爷一向说话算话，你和我的债，就一笔勾销了，但是，你要再敢出现在我的场子里，莫怪我打断你的狗腿!”琛爷明显一脸怒意，拂袖而去。

杨聪赔着笑脸聆听教诲，嘴里不停发出配合的声音：“那是，那是……应该的，应该的。”直到琛爷走远消失了，才收起笑意，扭头，“我呸，什么玩意儿!想当年，给我杨爷拎鞋都不够格的货色!”

不满归不满，但当大头从龙场组织者那里领到两千元的分红时，还是乐得合不拢嘴，虽说这场赌斗只是余兴节目，下注的人少，但禁不住庄家通吃。所以分到大头手上的钱，竟然有两千元之巨，杨聪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触碰到这个数额的钱了。

他用手指蘸了口水，一遍一遍地数着，感觉简直像做梦一样，将钱折好，塞进裤兜里，过一会儿又拿了出来，捻出其中一张红色钞票，再想想，又捻出一张，最后估计觉得要细水长流，一狠心，数出足足五张钞票，其余的钱像防贼一样，左右张望着插回裤兜里去了。

找到艾司时，艾司正心疼地看着自己那件划了口子的T恤，要是在上面补个疤就不好看了，恩恩一定会问的，怎么办怎么办？

“嘿!”杨聪的大头出现在艾司视野里，他喜滋滋地将五张红色钞票展成扇形，在艾司眼前抖了抖，“这是你的。”说着，将钞票塞进艾司手里，又从里面抽回一张，得意地扬扬手，“这归我。”

“才五百块啊？”艾司对这金额很不满意，恩恩送的衣服都划破了，才这么点钱，跟大头先前说的一两万差好远。

“你这是刚刚开始嘛，只要不输，你每多打一场，都会拿得更多。我们两兄弟一条心，发财的日子马上就要来啦!”杨聪甚是满意。

“那……什么时候才能拿到十分钟一两万啊？”

“这个，再打个三五场，就差不多够这个数了。”反正忽悠只需费点口水，大头趁热打铁，“你如果能把对手干趴下，今天拿到手里的就不止这个数了。”

“嗯……”艾司看了看手里可怜的四张钞票，又抽出两张，“要不我们一人一半吧。”

大头欢喜得想流口水，不是，是感动得想掉眼泪，到底还是忍住了，郑重其事地将这钱退回去，表情肃穆地拍着艾司的肩：“收下吧，这是，你该得的。好兄弟，讲义气!”

艾司觉得大头这人真不错，点头“嗯”道：“好兄弟，讲义气!”

和大头约定了再见面的时间和地点，艾司惴惴不安地回到家里，路上已经和恩恩通过电话，按照大头教的，说自己刚刚家教完，这是第一次对恩恩撒谎，艾司的小心肝扑通扑通直颤。艾司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向恩恩撒谎，不过一想到自己将要做的事情，艾司就觉得恩恩一定会好开心的，恩恩一开心就会原谅自己啦。

在路上艾司还做了件事，就是在路边摊买了一个大大的金猪扑满，艾司想到，自己今后会有好多好多钱，口袋里都不够放，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才好呢，正好路边摊有卖扑满的，艾司看见金黄色穿小红袄的小金猪好可爱，就问了一下价格，最后忍不住买了一个。几乎和真实小乳猪差不多大，艾司觉得，这个小金猪用来放十万块，差不多够了。

等艾司小心翼翼地抱着金猪扑满回到家，恩恩她们正在商量着什么，雅欣最先看到艾司，惊呼：“哇，艾司你买这么大个存钱罐做什么？”

艾司高兴地道：“我很快就会有钱啦，钱会多到放不下，所以买个小猪来放钱啊。”

“这么大个小猪放哪儿啊？”恩恩被小猪扑满的体积吓了一跳。

艾司看了看，还真没地方放，想了想，指着放书和酒的书架最上层：“就放那里好了。”

恩恩接着道：“当个家教能拿多少钱啊？不要跟黄大哥狮子大开口哦，我说艾司，你要是有钱了，是不是先把我这个债权人的债还一点啊，我们已经整整两个星期没有买新衣服啦!”

“啊？”提到债权这事儿吧，艾司还没想到那里去。

婉儿轻笑道：“是啊，艾司，恩恩她们正为万圣节晚会服装的事发愁呢。”

虽然高三学业繁重，可冯恩恩向来就是个不务正业的主儿，这不万圣节快到了，恩恩给万圣节的社团活动准备了一出舞台剧，更重要的是，这次舞台剧恩恩成功游说到了司徒文风参与，而且把世仇陶慧颖排除在外。

恩恩对这场舞台剧的重视程度前所未有地高，从服装舞美设计开始就亲力亲为，力求完美无瑕，可是将陶慧颖排除在外，就意味着最大的资金供应商被排除在外，不愿意让雅欣借助家族润泽的恩恩颇有些捉襟见肘，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感觉。

这缺钱的问题吧，归根结底还是艾司不好，他不刷爆恩恩的卡就不会让雅欣和赵磊提前支取零花钱份额，现在雅欣的零花钱也被提前消耗了，连做服装的钱三人都凑不出来。租服装的店也都去看过了，找不到合适且满意的道具服装，特需订制贵得要死。

“万圣节是什么啊？”艾司打算过会儿去问问度娘，他将小金猪放在书架顶端，划破的衣服穿在里面，还好没被发现。

“万圣节是西方节日啦，那天可以穿得奇怪一点，大家要做南瓜灯……”雅欣给艾司介绍起来。

“艾司，你的脸怎么啦？”细心的婉儿却发现艾司脸上不对。

“撞……撞了一下下啦，我在拐角捡东西，一个骑自行车的没看到，骑得飞快，握车把的手撞我脸了。”这是大头提供的版本，无论是力道、速度、撞击面积和发生碰撞的可能性都无懈可击，不愧为个中高手。

“真是的，你怎么那么不小心呢？”

“疼吗？下次在转角捡东西要小心一点。”

“哪个王八蛋，你没和他理论啊？当时就该一脚把他踹下来。”

婉儿去给艾司拿药去了，看着三个女孩，用不同的语言表达着同样的关切，艾司心里满满的温暖，不由自主挺起了胸膛。

当婉儿的小手给艾司均匀地抹上祛斑霜，艾司闭上眼睛，这特效药果然有效，一点都不疼了，婉儿的手指在脸蛋上画着圈圈，痒酥酥的。

可是享受的时光总是短暂的，跟着恩恩就一脚踢在艾司腿弯处：“好了没有，还闭着眼睛在这儿享受呢。”

艾司嘴一咧，恩恩正好踢到另一处伤，他睁开眼睛，恩恩那标致的瓜子脸就在自己眼前不足二十厘米的地方。

呼!向上吹了吹额上的刘海，恩恩嘴角拉长，上扬：“艾司，会不会做衣服啊？”

“做？做衣服？”艾司好像又听到一个新名词，“我会补衣服啦，恩恩你教过我的啊。”

眉眼弯弯，恩恩笑得像只小狐狸：“艾司啊，我来教你做衣服好不好啊？”

一看恩恩露出这种略带谄媚的笑，艾司就不知道该欢喜还是忧虑，很显然，恩恩又有新的任务交给自己了，可是，艾司的时间已经很紧了啊，恩恩!

7

调查进行了好几天，总算有了些眉目，第二经济区三期工程，柏铺村地块公开招投标项目是五月立项的，但有心人早在一年多以前就已经探听到风声了，这种大型政府工程要反复讨论，慎之又慎。

后来项目成立时，在公开招投标的基础上添加了附加条件，多了诸如必须是在海角市登记注册的地产公司，公司注册资本不能低于五亿元等限制，才将许多如鲨鱼嗅到腥的地产公司拒之门外。

剩下的五家公司中，恒绿地产实力尤为雄厚，钧鸿、乐苑、帝景三家也是海角市老牌地产劲旅，只有新东是刚成立还不到一年的公司，做了几个小项目，但背后的老板神秘且财力雄厚，竟然也达到了竞标资质。

“我们海角市发展这么些年，拥有的地产公司不止这五家吧？”司徒笑拿着资料问张子成。

“是，公司是有很多，达到条件的也不少，但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退出了，连赵氏集团不也退出了吗，这个政府工程有一招很毒的，你看这里，要求中标的地产公司垫资修建，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现金流的公司，还真没几个。”张子成翻到材料的一页告诉司徒笑。

司徒笑看了看，分析道：“这五家公司也拿不出修建工程的全部款项，他们会将巨额的修建款层层转包下去，只要拿到了标的，去银行贷款，政府在这件事上应该大开方便之门，还有，建筑材料的赊账，也能充抵一部分现金流，不过就算如此，这还真是块难啃的硬骨头，做得好能赚很多，做不好就会赔个倾家荡产，赵氏集团为什么退出？他们比恒绿更有实力啊。”

“不知道，或许是觉得风险太大，而盈利太低？”张子成也学着分析。

司徒笑摇头，这个项目看似风险高，但对那些根底厚实的大集团而言并不用担多大风险，而且利润也是绝对可观的，最起码，是他司徒笑这辈子甚至下辈子也挣不到的钱。

“你们调查三天了，根据你们的初步调查，发现什么可疑情况没有？”

“暂时还没有，不过新东公司前段时间打了场官司，闹得挺大。”

“和谁打官司，什么时候，为什么打的？”

“一个女教师，花了将近两百万买了新东公司在西区新建的一个楼盘的房子，但新东公司居然没有登记备案，反而一楼多卖又卖给了另外一个人，那对方当然不干，而且人家是全款预付的，要求开发商按购房款的一倍进行赔付，官司打到中级人民法院，好像是新东输了，加上利息精神损失什么的，赔了四百多万。”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司徒笑再次问道。

“今年三月吧，好像，报上也登过。”

“三月？新东的背景和后台老板没有查出来吗？”

“没有。”

“打官司那个楼盘卖了多少房子，只有这一起官司吗？”

“嗯，好像是的。”

“不要好像，去查。”

“笑哥，这个，也要查？”

“是，查三个事情，整个楼盘是不是只有这一起一房多卖，那个女教师的身份和她的家庭成员，看看她的家庭成员能不能和柏铺村地块招标扯上什么关系。”

“啊？这也能和柏铺村扯上关系？”张子成忽地一愣，笑哥不会查案查昏头了吧？人家老师买房和柏铺村招投标，八竿子打不着啊？

“先查来看看，去吧。茜姐，你查的钧鸿公司呢，有什么发现？”

“钧鸿公司这些年业绩平平，主要还是靠早年修建的商业楼在吃老本，钧鸿公司老总李鸿达去年移民加拿大，由于身体不好而处于半退休状态，目前公司主要负责人是他堂弟李青树，但是等他大儿子从美国毕业之后可能会接手公司。”

“替人打工？他多大年纪了？”

“官方报道是五十八，看实际年龄还要大些。”

“他在钧鸿占的股份多吗？”

“这个，钧鸿也是家族式企业，但是有报道说李鸿达比较抠，估计不多，我再查一查。”

“茜姐，顺便查一查李青树最近半年有没有什么习惯上的改变，包括换车、换房，出入场所，身边的朋友聚合，以及投资方向等方面，这些消息从下层的老员工那里就能打听到，如果你觉得问询比较困难就让开然去，打听小道消息他比子成更擅长。”

“好的，司徒。”

“开然，还在查帝景公司吗？现在查到些什么消息了？”司徒笑电话联系了李开然。

“老王啊？我现在在外面和几个朋友喝茶，待会儿再打给你。啊，买车那事儿不急，哥哥我有门路，答应过你的事儿就没问题，保证不会加价提车。嘀——”电话挂了，司徒笑看看电话号码，看来开然已经找到些线索了，正和对方吃饭呢，不用加价提车，倒是一个不错的诱饵，工薪阶层谁不想低价买好车啊。

司徒笑又拨通了另一个电话：“章明，你和朱珠查的乐苑有什么问题没有？”

“笑哥，这家公司很不配合啊，调查令都给他们看了，还是阳奉阴违的，我们连财务报表都没看到呢。”朱珠在另一头抢过电话抱怨着。

司徒笑一愣，糟了，时间太紧，本该让子成和开然一人带一个，然后再让他们合力去查乐苑才对，他们显然没学会从外围查起，这下乐苑老板恐怕要慌，还以为自己公司被抓到什么了呢。事实上，在这些年从海角市迅速崛起的地产公司中，只怕没有几家敢理直气壮地宣称自己是诚信经营，绝没做过违法违规的事，这个道理，章明和朱珠显然没意识到。

不过也好，乐苑的高管一慌，就容易露出马脚，司徒笑提点道：“章明，你们这样，就说我们接到举报，说乐苑公司在财务上和恒绿公司有些交易操作违规，你可以暗示他们那些财务是非公开的、私密的，而且我们警方掌握了一些证据，看看他们的反应，接下来你都知道该怎么做了？”

“明白了，笑哥。”章明在电话一头有点兴奋。

“还有，调查令这种东西，并不是拿来当圣旨用的，先开始都要从外围查起，和那些资深的中低层员工拉拉关系，像朋友一样谈谈家常，你要有了自己的调查方向之后，才向公司高管出示调查令，请他们配合，下次记住了，越是大型的公司，待得越久的员工，就能在无意中吐露越大的秘密。至于如何与他们拉近关系，有机会我让开然教你们一下。”

“知道了笑哥，谢谢笑哥。”

“别嘴上说谢，你真要谢我，下次我要去查什么，不许找借口逃走。”司徒笑最后刺了他一下，章明比较老实，上次想让他陪着去购书城居然借故遁走，肯定是有人唆使，不是张子成就是李开然，这两个都是老鸟。

刚放下电话，就瞥见办公室内老刘接起电话来，他似乎听到什么消息，表情震惊，接着就眼神不善地透过窗户瞪了自己一眼。司徒笑装作目不斜视地盯着电脑，心道：这么快消息就传回来了？看来乐苑的人际关系铺得很开啊，不过还好只到老刘这一级，若是上级打来的电话，老刘的表情不会是这样的。

坐等了一会儿，奇怪，老刘怎么还没来找自己麻烦，浪费了自己想好的一套说辞。难道那个电话不是从乐苑那边传来的？那会是什么事情，算了，还是先研究柏铺村招标的情况吧，还有龙建和卓思琪究竟有没有关系的问题。

司徒笑调出卓思琪的报销清单，重新查阅了卓思琪的简历，今年三十五岁，十年前，在恒绿公司做销售主管助理时被伍文斌相中，两人遂建立关系，于同年十月结婚，婚后不久便有了第一个孩子，却因死胎而不得不提前引产，休养了一年后再次怀孕，便是这八岁的伍永龙。当时的恒绿公司虽远不及现在的规模，但也不能算小公司了，卓思琪能被伍文斌看中，除了她的相貌学历，还有她那干练的办事风格，从销售助理到主管、到经理、总经理、副总裁，她也是一步一步坐到今天这个位置来的。

看着简历上一桩桩成功开发案例，司徒笑认为这个女人其实很有商业头脑，如果不是有什么重大隐瞒，她怎么也不可能放弃那个重要的招标项目而携款移民，究竟她有什么事是不可告人的？这和伍文斌的死有没有直接关系？和柏铺村地块招投标又有没有关系呢？还有和龙建有没有关系？

司徒笑又调出龙建的简历，这两个人除了七月出行时间上出现惊人地相似以外，实在没有任何产生交集的可能，卓思琪是在安儿乐国际妇产医院生的孩子，龙建则是在康乐妇产医院做医生，平时的生活和工作显然也不可能让他们走到一起，难道是自己想错了？

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两人有什么联系，不过对于没有证据的事情，司徒笑也有自己的办法，他决定，直接去问。

还没有动身，张子成那边就传来了好消息：“笑哥，你真是神了，你怎么猜到那个女教师和柏铺村地块投标有关的？那个教师叫邢小英，是一中的一名物理教师，但她老公尤世伟是一名高级工程师。这还不算什么，我接下来又去查了一下，嘿，原来这尤世伟和城建局经济开发办的办公室主任机要秘书尤春是亲戚，是表兄弟，那经济开发办，就是专门负责这个新兴经济区建设工程的，柏铺村地块就是他们的三期工程。这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笑哥，我都糊涂了，你怎么会知道他们有关系的？”

司徒笑躺回转椅上，自己的直觉又一次对了，不过这次可不是猜的，这是经验，他告诉张子成：“子成，你有没有听说过，合法受贿啊？”

“什么？受贿还有合法的？”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虽然我们国家一直在严厉打击各种收受贿赂行为，可那些商人也在想尽办法钻法律的空子，从明目张胆地送到开后门送，从巨额现金到金卡礼盒，从夫人代收到资助子女国外就读，还有后来的司机路线、保姆路线等等，手法可谓花样百出。发展到现在，那些商人又想出了合法受贿这一招，将过去简单的给钱和收钱转几个弯，它就会变成那些官员的合法收入。比如这次的买楼官司，法律有规定，若开发商一房多卖，那么已经购房的业主可以要求开发商对自己已经支付的购房款进行赔付，金额可达已付购房款的一倍。那么，开发商故意一房多卖，你正规渠道起诉，获得赔偿，算不算你的合法收入？若是双方私下早有谋划，等于是新东送了两百万给尤世伟。”

“啊？还有这一招啊？”

“最常见的其实是古董受贿，因为它最容易操作，而且确实很难定罪，它利用的不过是民间俗称的古董捡漏策略。陪官员去古玩市场走一圈，在朋友的友好提点下，官员掏几十块或者几百块，买了一件不起眼的小玩意儿，回头请专家一鉴定，原来是真古董，拿到拍卖行一卖，几百万就到手了。整个过程中，从卖古玩的小贩，到陪同人，到最后买古玩的买主，可能都是行贿人一手包办的，他甚至可以请相互毫不认识的人来演这出戏，最后警方很难查证，你也就不能说，那不是官员的合法收入。另外还有一些彩票受贿、奖券受贿、拆迁房受贿等等，都是力求将受贿这件事复杂化、合法化，不过这些事情，往往都会由行贿方一手包办，官员只需坐在家里，就能拿到安全、稳当又合法的贿款了。”

“笑哥，那这邢小英买楼索赔的事情，是为了向谁受贿呢？难道受益人是开发办的尤春？”

“不见得，别忘了尤世伟的身份，他和尤春有这么一层关系，我很怀疑他会成为柏铺村地块招投标的评标专家之一，还记得我们前年查的兴和大厦标底泄露案吗？”

“是那个评标专家受贿泄露标底的案子？对啊，当时我就怀疑，文件上明明规定，评标专家需要在投标前两日从评标专家库里随机抽取，他们怎么就知道哪个人会当上评标专家？”

“所以说，这里面水很深，两百万买一个评标专家，相较于三十亿的工程，倒也不贵。”

“这样看来，新东对这个项目也是志在必得，能突然冒头，又能用这么大的手笔去砸评标专家，这新东的后台老板到底是什么来路？笑哥，你说，会不会是赵氏在背后撑腰？”

“没必要，他完全可以自己出面，干吗扶持一个小公司去干这事儿？我怀疑，在背后扶持这家新公司的，就在这地块招投标的剩余四家公司之中。”

“啊？这又是怎么回事？”

“等着瞧吧，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我现在去见卓思琪，你们继续查下去，说不定这次要扯出一群大鱼来，或许得准备好随时联系检察院啊。”

呜呜两声车鸣，卓思琪一手拿着公文夹，一手用车钥匙解锁，正准备打开车门，暗处走出一条人影，吓了她一跳。

“还这么忙啊，卓女士。”

“司徒警官，你们当警察的都喜欢躲在暗处吓唬人吗？”

“如果吓到你了，我很抱歉，不过我想和你谈点私事，不想惊扰其他人。”

“我们之间有什么私事好谈？”卓思琪冷笑，打开车门准备进去。

“龙建。”司徒笑发音清晰标准，等待着自己的直觉给自己带来惊喜。

啪!卓思琪的公文夹掉在了地上：“你，你说什么？”她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俯身去拾公文夹，但司徒笑看得很清楚，她的手，发抖，拿了两次公文夹都没能拿起来。

直觉是正确的，这里面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8

卓思琪的反应比司徒笑预想中还要强烈，宛若惊弓之鸟，司徒笑决定再诈她一下：“那件事，我已经知道了。”

“是吗，不知道司徒警官知道了什么事？”卓思琪压抑着自己发颤的嗓音，回过头来，看着司徒笑。

反观察，果然是精明的女人，上次她就是这样做的，如果自己真的知道了什么，直接说出来就行了，不需要用这种平和的语气，从自己说的一句话，就能得出自己并未掌握全部真相的结论，这是一种侦探的思维。司徒笑没想到，自己竟然在一位看起来娇娇小小的女子身上察觉到这种思维能力。

对视了十来秒，卓思琪越发肯定司徒笑在诈自己，她开始反过来试探司徒笑：“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如果没别的事，我要走了，我很忙，就像你看到的那样忙。”

司徒笑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尽管还很模糊，但他确定了一点，自己的方向没错，也不理卓思琪的想法，干脆地转身，边走边说：“我相信，你知道这件事情说出来会怎么样，我不需要你告诉我答案，你已经告诉了我答案，下次再见，会是你最不希望去的地方。”

身后传来啪的一声，似乎卓思琪的文件夹又掉了。

卓思琪和龙建肯定有关系，而且不是一般的情人那么简单，她一直在防范的、小心隐藏的，显然就是她和龙建有关系这件事情，这件事背后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玄机？是不是她认为雇凶杀人的事情暴露了，所以才这样紧张？不对，雇凶杀人我们没有直接证据，是别的事情。

一路上司徒笑都没能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回到警局则被另一件事打断了，小组成员收集的各种资料已经汇总起来。

李开然的资料最为翔实有用，他发现，帝景房地产开发公司先前开发的一品山居、清心小筑等几个楼盘，由于国家调控，一直处于滞销状态，资金回笼很不到位，再进柏铺村地块投标很冒险，他们输不起，但奇怪的是，这家公司的上层表现非常笃定，仿佛这个投标案已稳操胜券，反而是中下层不知情的员工有些人心惶惶。

李开然和几位中层干部套上了交情，从他们口中套问出一些非常有用的信息，从一些高层级别的会议上，或是从高层日常不经意流露出的信息里，这些中层干部嗅到一股味道，他们认为，这次帝景公司参加这个招投标不过是走过场，公司高层根本就无心竞标，事实上就算他们竞标成功，也是后继资金乏力，一旦将钱全部砸进去，就有可能首尾不顾，青黄不接，资金链断掉，整个公司都被葬送。

既然只是符合了竞标条件，其实却无心也无力竞标，为什么还要参与进来呢？这件事就值得人寻味了，那几个中层干部没有透露，但显然，参与竞标这件事对他们公司有极大的好处。

接下来，李开然正式出具调查令进行调查，帝景公司的财务和业务经理也还算配合，因为他们公司一切运转正常，没有任何明显违规行为，但李开然却从中查出了不同寻常的东西。

他们公司运作太正常了，甚至从中找不到为参与大型竞标而进行的各种积极规划和调动，从财务上就能明显地看出，这家公司不过粗略地制作了一份标书，根据标书的要求本该进行的人事安排和财务调动根本没有进行。说白了，这家公司不过是陪太子读书，应邀竞标，而邀请他们的人最有可能是和新东公司一样，在剩余的三家公司之中。

然后是茜姐调查的钧鸿公司，从财务上看这家公司倒是做了一些积极的准备，从人员调动上看也是一心想拿下这块地，但真正的关键还在于司徒笑让茜姐去调查的李青树的私人生活是否有改变。

茜姐在调查中，意外发现李青树的第三任夫人竟然是自己中学同学，两人很意外地重逢了，然后茜姐没费多大劲便掌握到很多李青树的资料，他没有换房，但是换了一辆好车，而且他暗里看中了商业旺铺的一层写字楼，准备盘下，最近三个月他回家的次数有所减少，他的第三任夫人很担心他又像以前那样出去花天酒地，要是过段时间换第四任夫人，她就不知该怎么办了。

据李青树的第三任夫人回忆，李青树年轻时本是个浪荡公子，常常夜不归宿，酒后闹事，后来有一次将别人刺成重伤，判了五年，加上年纪大了，才老实了许多。而这位三夫人便是李青树在牢狱期间对他不离不弃的人，最终修成正果，击败了其余竞争对手。而真正关键问题是，在李青树入狱之后，他表哥断了他的经济来源，李青树无法像以前那样一掷千金，身边的女人也一个个散去。

蛰伏安定了十余年，最近李青树手脚似乎又大方起来，由于家中财产并不由他三夫人经手，所以这位三夫人也不知道钱从哪儿来的，屡次问起，李青树都说他也替公司卖命这么多年了，这次参与了一个大工程，只要工程做下来，他也可以像表哥一样退休了。但是最近一段时间，李青树又变得莫名烦躁起来，动不动就发脾气，弄得他的三夫人日子过得战战兢兢。

茜姐顺藤摸瓜，想查明李青树和哪些人过往较为密切，但进展比较缓慢，除非进行专项立案调查。

章明和朱珠调查的乐苑公司，毕竟经验不足，乐苑公司不知是不是找了什么关系，打了几个电话之后态度就强硬起来，对他们提出的任何要求都采取消极态度，弄得两位新人很难进行下去，但是得到笑哥的提点之后，两人一唱一和，相互配合，还是从乐苑公司的基层员工嘴里打听到一些消息。

从他们探知的消息来看，乐苑公司目前的重点是放在已经拿到手的南三环外那块地的建设上面，对于柏铺村的招投标员工知道得不多，反正不像一个大公司应有的积极。

子成带回来的消息则恰恰相反，新东公司非常积极，专项资金、专门的项目小组，通宵达旦地核算成本，总之很像那么回事。但张子成毕竟是一名有经验的刑警了，他继续深入调查，发现这些积极只是做在表面，专项资金有，但是倒来倒去，很多钱的来历和去向都不明确，账目似乎都做得很粗糙，经不起推敲，子成把他们的财务报表拿给熟悉金融的同事一看，就发现不少破绽。

项目小组虽然工作积极，但仔细一调查，他们做的工作不像是在核算招投标的原料价格、施工队成本、施工时间和利润这些，反倒像黑社会分账，这一笔钱该如何隐秘地送到某人手中，那一笔钱该怎么分配，再结合他们的财务，怎么看都像在进行什么不法勾当。

虽然这些手段有一定的隐蔽性，利用不同原料的相互赊欠，加上一些发票上的手法，将钱捣腾出去，张子成还是看出了问题，但他装作什么都没看懂，只是将情况如实地反馈回来。

就像张子成初步判断的一样，司徒笑马上意识到，这是一条极为重要的线索，对方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而忽视了扫尾工作，让他们抓到了一条尾巴：“联系检察院，请他们调查柏铺村地块招投标案，我们将尽力协助。”

“笑哥，要专门成立一个柏铺村地块招投标案吗？”张子成嗅到里面不同寻常的味道。

“是的，这个案子太大了，若仅把它作为伍家和卓家连续死亡案件的附属案件来调查，我们人手和精力都不够，而且还可能涉及建委的高层，要查这个案子够你查的，就别想再调查伍文斌和卓震的车祸事故了。”

“笑哥，要不我们就查柏铺村投标案吧，这是大案啊。”李开然欣然请命。

“术业有专攻，案子有先后，我们查的是伍文斌和卓震的车祸杀人案，分清主次，招投标这种大案，自然有人去查，我们通报上去就行了。”

“笑哥，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我一点都听不懂啊？”

司徒笑看了朱珠一眼，耐心解释道：“初步认为，这是一起围标案，里面同时涉及多宗行贿受贿的关联案件，三十多亿的巨额资产，足以让无数人为之疯狂心动了。在没有明确的证据前，我不想武断地下结论，在这里，我只说一些我个人的想法，至于这些想法是怎么来的，你们要自己去分析和查找。

“首先，柏铺村招投标案总成本预算达到三十多亿，这是一个重大前提，其中的利润在五亿到十亿不等，怎么赚取就要看地产商如何操作和工程的质量方面了。疑点一，最具竞争实力的赵氏集团为什么突然中途退出？疑点二，原本公开招投标，为什么变成了有条件限制的招投标？疑点三，最终参与的五家竞标公司中，为什么有两家公司消极应对？疑点四，一家一年多前才成立的新公司怎么就有了和这些老牌地产大鳄竞争的实力？

“当然，其中还有许多更细的疑点我就不一一说出来了，现在我来说说我从这些疑点能联想到的东西。我们首先从消极应对的两家公司说起，参与竞标是为了利益最大化，尤其是这种大型工程，投入的人力物力都不是小数字，五亿到十亿的利润，再大的公司都不可能轻言放弃，但这两家公司好不容易取得竞标资格，却作壁上观，极为反常，这是最大也是最明显的疑点，通过对两家公司的基本面调查，我们发现，至少其中一家公司的财务状况不足以支撑他们接下这么大的工程，既然如此，为何还要耗费如此精力参与投标，参与之后为何又用这种可有可无的态度对待这次投标？

“而事实上，这种行为模式是有迹可查的，在我们以前破获的地产案件中，就有这样一种模式，我们称之为，‘围标怠工模式’。”司徒笑在白板前画了一圈，写上“围标”二字。

“你的企业有参与竞标的资格，但你自身并没有接下这份标书的实力，在这种情况下，只有一种情况会让这家公司参与这次投标。”司徒笑重重地点上一点，“那就是有别的公司乙找上他们，需要利用公司甲的资质参与投标，然后派遣施工单位挂靠在公司甲下面，一旦公司甲中标，他什么都不用做，净得工程款的百分之一或者更多，所以他们只需要参与竞标使竞标显得更公平，而自身随意做一份标书就好。而真正想拿到工程的公司乙，借着公司甲的名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工程。当真正想拿工程的公司把所有参与竞标的企业，统统联合起来，以确保无论哪家公司中标，都是他们自己拿到工程时，这种行为就称为围标。

“两家公司并不能代表全部，你们或许会问，不是还有三家公司在积极参与竞标吗？

“那么我们再来看看这三家公司的情况，首先，是钧鸿，这家公司的主要负责人并不是公司的老总，而是老总的得力干将，还带亲戚关系，这就造成一个问题，公司赚得多，这名负责人不一定拿得多，而公司没拿到这份标，他损失也不大。所以我让茜姐去调查钧鸿公司负责人的生活情况，如果他近期的生活质量有很大改善，只能说明他最近发了一笔横财，或许这人很稳健，没有在生活上表露出过多改变，也不能排除他有被人收买的嫌疑。

“这位……李青树同志，做得很好，他很配合我的推论，迫不及待地将财力表现了出来，换豪车，买旺铺，花天酒地，这笔收入的来源很可疑，现在还没有进一步调查，但我甚至可以推论，那家想要中标的企业许给他股份的好处，为什么我要这么说你们自己去想。

“所以，钧鸿公司的积极竞标举动，我们可以看作它不过是做做样子，是李青树做给他表哥李鸿达看的，到时候没有中标，他也已经努力，只是人家实力更胜一筹，没人能指责他。当然，他有没有将自己公司的标书透露给对手，那就只有他本人和对方公司的联络人才清楚了。

“还有一家公司，也就是我刚才提到的疑点四，这家新东公司，刚成立一年多一点，去年十一月，一口气吃下三大地块，所以别说我们，连老百姓都知道，这家公司背后有很深的背景，有着大的财团和企业在支持，问题是到现在他的幕后东家还没现身，没人知道谁是他们的幕后老板。现在关于这家公司的信息最少，但就是这样也发现了一些问题，这家公司的财务状况非常混乱，公司的管理也缺乏章程，我或者可以怀疑，这就是一家专门为了参与柏铺村地块招投标而成立的新公司。

“这家公司成立可能有两个目的，一、凑足参与竞标公司的数量，按我国法律规定，公开招投标，必须具有一定数量的参与投标公司，这次竞标才算正式合法的；二、负责这次招投标的行贿工作，这要得益于子成调查到的信息，他们用了一些巧妙的行贿手段，使行贿受贿看起来合法化了，买通一个评标专家的底价是两百万，那么这个工程项目的招标负责人呢？工程项目的直接领导呢？他们又该拿多少？这里面还涉及刚才我提到的疑点二，公开招投标只需要符合建筑资质便能参与，但柏铺村的公开招投标却变成了有条件的招投标，本土注册，五亿以上的总资产，这些看似地方保护主义和为了保障工程进度质量的条件，也可能暗含替夺标公司扫清障碍的目的。虽然我不敢打包票，但柏铺村工程招标过程中，有市政官员收受贿赂，可能性还是很大的，相信检察机关能调查出较为明确的结果。

“现在都听明白了吧，柏铺村招投标案牵连众多，涉众面广，资金数额巨大，所以说它是一个大案，企图中标的公司不仅串通所有参与投标的企业，而且可能买通了评标专家和招标方的领导，从上到下一条龙的关系全部打点好了，这样还不中标就没天理了，而在这起招投标案涉及的五家公司中，有实力，有魄力做成这件事的公司只有他们一家!”司徒笑写下恒绿两个大字，在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还有疑点一呢？笑哥？”李开然发问，其余三个疑点他都知道答案，但疑点一他不明白。

“那是检察机关的事情了，我估计能让赵氏主动放弃这块肥肉，恒绿是下了大血本的，具体怎么做的我也想不出来。但这不是我们要关注的重点所在，我们现在要关注的问题重点是，这起金额巨大的招投标案，和伍文斌的死到底有没有直接关系，而且目前，我们还有一个疑问，恒绿公司将前期工作全部都已经做好了，卓思琪却在这个时候突然改变了主意，就好比一场球赛，前锋球员带球突破接连甩开对方五名拦截球员，最后又以假动作晃过了守门员，面对空门，只差临门一脚了，那名球员却突然把球抱起来跑向观众席，这是为什么？”

“是不是踢进了球就会死？”章明鼓起勇气回答，但没有什么逻辑。

张子成当即反驳道：“那他不踢就是了，干吗抱着球跑啊？”

卓思琪很怕死，她加强了自己的保安，但在卓震出事之前，她可有预感自己会遇害吗？如果是这样，她为何又不向警方寻求援助？而且当警方找上门来时，还那么警惕，不愿配合？司徒笑驱逐着这些杂乱的念想，他需要理清思绪的环境，他告诉自己的组员：“现在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这一两天还是抓紧时间多做柏铺村招投标案的调查，五家公司以及可能涉案的官员，伍家接连发生的命案，或许就是新东公司在许多账目上做得不是很完善的原因，恒绿自顾不暇，新东这边没了真正的领导。这或许可以作为一个突破口，把具体工作分派一下，掌握到具体证据后，还要联系检察院，嗯，章明和朱珠经验还是有些不够，你们要多帮衬一下，去吧，让我安静地想一想。”

将组员各自分配了任务，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司徒笑开始独自思考，那个带球逃跑的问题，踢进球会死？那谁还参加比赛，那不是原因。进球能带来什么？财富和名誉，在这种情况下做出非常理行为，那么其理由至少是和将要获取的财富和名誉相当，甚至凌驾其上，死亡的确算一个，但死亡的原因是什么，不会是踢进球那么简单。柏铺村招投标、伍文斌的死、卓震的车祸、龙建，现在手中不是线索太少，而是线索太多，哪一条才真正直抵这个案子的要害呢？

柏铺村招投标代表的是公司，如果一切都是卓思琪单独完成的话，这个女人在商务上的手段的确了得，而龙建代表的是个人，从伍文斌死后，卓思琪的一系列举动来看，她将她自身看得显然在公司之上，从龙建这个方向查，接触到伍文斌之死的可能性比柏铺村招标案更大。

恒绿公司运作了这么多年，且看那些行贿的手段，做得轻车熟路，显然不是头一次干这种事，所以柏铺村招投标案虽然很大，但和伍文斌的死关系不一定密切。不过正是由于有这么一个大案子梗在中间，使得车祸案许多线索绞作一团，得把它们剥离出来，分开来看。

司徒笑清楚，自己一开始是觉得柏铺村招投标案涉案金额巨大，可能与伍文斌的死有关才下令去查的，可当龙建浮出水面之后，龙建与卓思琪在伍文斌死后的一系列举动显然关系更大，重心也随之有所转移。卓思琪为什么在听到龙建的名字后反应那么大？龙建、非法行医、卓思琪、情人、龙建的死、伍文斌的死，司徒笑像在做用词造句一般，试图用一句话将这些关键词串联起来。

非法行医、情人、死亡，司徒笑觉得自己似乎快抓住什么了，正闭目冥思苦想时，有人在他肩头猛地一拍，司徒笑一惊，什么灵感都被拍得烟消云散，回头一看，就看到刘显和同志那张圆圆的胖脸和堆起的满脸和蔼笑意。

9

“司徒，在想什么啊？”老刘似乎心情不错。

司徒笑暗叹一声，看到你老人家，我还能想什么：“没想什么，休息一下。”

“哦，不要太辛苦了，适当地休息一下，你最近在做什么？”

“没……没做什么啊，就看看网上新闻，喝喝茶什么的。”

“哦。”老刘一脸了然，向办公室走了几步，又突然回头，用手点着司徒笑笑道，“好好干。”搞得司徒笑莫名其妙，无缘无故拍我一下做什么，好不容易快找到那种感觉了，现在又什么都关联不起来了。

司徒笑想了半宿，觉得没了心情，遂关上电脑，去高风家蹭饭吃。

除了警局，司徒笑最常去的地方便是高风家，一个并不怎么宽敞，但干净整洁的单身公寓。

到了高风家，意外发现黎晓玲也在这里，黎晓玲热情地招呼着：“果然被高风说中了。”

“什么？”

“他说你一旦破不了案，就喜欢来他家蹭饭吃，说他这里安静。”

“我有这样说过？他人呢？”

“厨房呢。”

“你没去伍文俊那里？”

“别提了，和他吵了一架，最近他越来越难以琢磨，整天神神叨叨不知道搞什么，我们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说话了。”

“为什么吵架？”

“我告诉他我将他发的那个帖子给你们看了，他很恼火，说不该信警察，又说我成天问东问西，烦我，总之就是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不谈他了，你们那个案子怎么样？”

“没什么进展。”司徒笑往沙发上一躺，全身都放松下来，真的很轻松，可以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黎晓玲却是个坐不住的人，见司徒笑闭目养神，打开电视胡乱按了几下，又关上，去厨房瞅了两眼，偷吃了两块肉，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一跳一跳的，又打滚又伸懒腰，司徒笑没理她，好似睡着了。

黎晓玲一个人摸出手机看微博，忽而说了句：“你这个人很无聊耶。”

司徒笑眼皮也未抬一下，黎晓玲继续看，边看边说：“真搞不懂，高风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朋友，你们完全就是两个性格嘛，除了破案，你真的对别的事都不感兴趣吗？以前有没有交过女朋友啊？是不是经历了一段受伤的感情啊？怎么样，是你甩了人家还是人家甩了你？看你这副德行，多半是人家甩了你吧……”

司徒笑一句话都没说，可黎晓玲浑不在意，一个人看着手机上的各种消息，嘴里的话却没停过。司徒笑受不了了，就像一只苍蝇在你耳边嗡嗡嗡地叫，他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黎晓玲。平日，就他这副表情能让小孩止哭，但黎晓玲不吃这一套，指着一条微博消息道：“看看，看看，这幼儿园老师竟然因为小朋友不听话，将小朋友拎起来甩出去，造成其昏迷，哎呀，这简直是没人性啊!元芳，你怎么看？”

司徒笑看了看自己身后和左右，没别人啊，不由问了一句：“元芳是谁？”

黎晓玲一脸孺子不可教的表情，摇头叹息：“大叔，你生活在侏罗纪吗？唉，这个老师太可恶了，还是女的呢，当真不是自己亲生的儿子啊。”

司徒笑被电了一下，突然伸手，握住了黎晓玲的手腕，黎晓玲这次被吓到了：“你……你要干什么？”

“你刚才说什么？”

“什么说什么？那个老师吗？我说她没人性，就下得去这死手，那孩子当真不是她亲生的……”

“不是亲生的!”司徒笑的眼中恢复了神采，非法行医、情人、龙建、卓思琪，要将他们串起来还差了一个关键的词，伍永龙!司徒笑一直弄不明白，如果是卓思琪杀了龙建，杀了伍文斌，究竟是什么理由促使她这样做？他一直想不通，没想到黎晓玲一语惊醒梦中人，他激动地摇晃着黎晓玲的手：“不是亲生的，我们竟然一直忽略了一个人，伍永龙!”

“你……你是说伍永龙不是卓思琪亲生的？你怎么知道？”

高风端着一盘新鲜出锅的糖醋排骨刚进客厅，就看到司徒笑紧捉住黎晓玲的双手，然后听到黎晓玲的问话，也愣住了。

“卓思琪为什么要杀龙建，杀伍文斌，这是唯一的解释!除此之外，我找不到另外的原因，我不知道卓思琪是怎么和龙建成为情人的，但他们结识的原因，很可能是因为伍永龙。卓思琪第一个孩子是死胎，谁也说不清第二个孩子是否正常，当时她身边只有她哥哥在，而龙建这个人，他之所以要瞒着自己妻子独自外出，未必就是非法堕胎，还有可能非法接生，他在非法买卖人口!这是重大犯罪案件，所以他谁也不敢告诉!而卓思琪如果生的第二个孩子也是死的，她或许有什么病，不能生正常的孩子，那么她瞒着伍家，从龙建这里买婴儿来代替自己生的孩子，就是她隐藏得最深的秘密!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被人揭穿，难怪她要如此失态!”

高风将菜放在桌上，反问道：“如果她自己不能生孩子，干吗不告诉丈夫，夫妻二人去看医生，或是领养一个就好了吧？何必弄成这样？”

司徒笑摇头道：“肯定有原因，而且这个原因或许和伍文斌的死有关。”

“我知道那个原因!”黎晓玲脸色有些难看，一手冷汗，解释道，“我听文俊说过，由于卓思琪当时只是恒绿公司的一个员工，而伍文斌已经挣下一份丰厚的家产，伍家老太太为了防止漂亮的女孩觊觎伍文斌的财富，在卓思琪和伍文斌结婚前立下一纸协议，大意是双方进行了婚前财产公证，卓思琪什么时候为伍家生下儿子，什么时候承认她正式获得伍家人的身份，赠予她公司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如果她在多少年内都没生下孩子，或被查出有什么病症，伍文斌可以和她离婚，并不会给予股份和财产，卓思琪好像也要自愿放弃夫妻共同财产。”

“还有这种事!”高风大感惊愕。

黎晓玲无奈道：“人家有钱人，想法比我们这些老百姓是要多一些。”

“就是这个原因。”司徒笑道，“当伍文斌开始怀疑卓思琪在外面有情人时，卓思琪并不害怕情人的暴露，而是害怕龙建将孩子的事暴露，这样她不仅会被赶出伍家，身败名裂，而且身无分文，索性请杀手将龙建杀了!但伍文斌并不知道龙建已死，还想查下去，卓思琪一不做二不休，连带伍文斌一起干掉，这也是为什么，她一定要做得非常隐秘，让伍文斌的死显得非常自然的原因。只有这样，她才能合理合法地继承恒绿公司，再将公司的可流动资产集中起来，偷偷转移，并想移民，因为只要还在国内，一旦被查出这个秘密，那些财产都将不是她的!只有逃到国外，让人找不到，她才真正拥有那些财富……临门一脚，抱着球跑，那是因为，那个球员根本就没有上场踢球的资格，她是个冒牌货!”

“你要如何证明？”高风冷静道。

“卓思琪、伍永龙、伍文俊都还活着，这就是最好的证明，做个DNA就什么都清楚了。”

“他们未必肯配合吧？”

“有些事情，不需要他们配合，我们自己搞。”说着，司徒笑将目光转向黎晓玲。

黎晓玲眨了眨漂亮的长睫毛：“怎么，让我去当间谍啊？”

高风一看那丫头兴奋的样子，就知道这事儿跑不了了，无奈地暗叹，司徒笑什么都好，就是办案时不怎么遵守规矩，要抓他的小辫子，一抓一大把。

司徒笑起身开门，望着黎晓玲，黎晓玲看了看桌上的好菜：“现在就走？”

司徒笑道：“今天已经刺了卓思琪一下，迟恐生变，要是卓思琪带着伍永龙潜逃就麻烦了。”

“你不是派了人跟着她吗？她怎么逃？”高风问道。

“没有做不了的事，就怕有心的人。不和你说了，我们……”司徒笑才说到一半，被电话打断，看了一眼号码，司徒笑莫名紧张起来，“喂，怎么了？什么!刚刚发生的？你们就待在那儿别动，维护好现场。”挂掉电话，司徒笑一脸灰色：“卓思琪和伍永龙，在快餐店食物中毒，被送往医院抢救，高风、晓玲，我们走。”

刚刚有点眉目，关键嫌疑人竟然中毒了，司徒笑全身一阵发冷，仿佛冥冥中有一只代表命运的手，操控着一切，好似不愿意给自己任何机会，一有线索就被掐断。

黎晓玲开着超速车，司徒笑打电话：“喂，我是司徒，伍文俊现在在哪里？”

“笑哥啊，他还和以往一样，待在房间里听音乐，窗帘都关着。”

“你们怎么确定他在屋内？”

“亮着灯的，有人影啊。”

“听着，我要你们马上进屋确认，伍文俊究竟在不在屋内!”若说卓思琪为何要杀了伍文斌还值得商榷的话，那么伍文俊想杀了卓思琪却是摆在明面上的事，而且他已经实施过一次计划了，唯一可惜的是没有直接指向他的线索，只能说他有这个想法，却找不到明确的证据，而且复仇这个动机感觉也缺乏一些力度，司徒笑一直认为，伍文俊也有许多秘密瞒着警方，他给出的那些证据都很不充分，他为什么那样笃定卓思琪在外有人，且是卓思琪杀了他哥哥？

挂掉电话，司徒笑一刻不停地又联系了其余人：“子成、开然，我要你们两个马上停下手中调查的事情，立刻赶往医院，弄清卓思琪和伍永龙的情况，想尽办法，给我让他们活着!高风正赶过来与你们会合。”

“茜姐，带章明和朱珠去快餐店帮助便衣小队维持现场，联系片警控制群众，如果有可能，快餐店的人一个也别放走。我马上过来与你们会合。”

跟踪监视伍文俊的人打来电话，司徒笑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气急败坏的声音：“妈的，是充气娃娃，我们上当了。前几天那家伙收了盒快递，靠，跟我们玩阴的。”

“问问老夫人，看她知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想办法帮我打听伍文俊现在在哪儿。我怎么想办法!你们自己想办法!”

司徒笑看着黎晓玲：“联系他。”

黎晓玲拿着手机对司徒笑晃：“打了十几遍了，打不通。”

司徒笑用力一拍坐垫，拿出手机又打，接连问了几个电话之后，终于拨通了一个号码：“是徐医生吗？我是警察，现在你们车上的那对母子是我们一个案子里的关键人物，我要知道他们现在的情况。对，我们这里有法医，你可以直接和他通话。”将手机转拨过去，“高风，给你急救车上医生的手机号码，你先与医生联系一下，看有什么补救措施，你到哪里了？”

“快到医院了，好的。”高风详细地询问了几个问题，和医生交流了一番意见，面色也是难看起来，他告诉司徒：“患者唇发绀，瞳孔麦粒状收缩，呼吸紊乱，昏迷，有宿食气息，肌颤……”

“别整那些虚的，说点我听得懂的。”

“别急啊，我会跟你说的，发绀是红细胞携氧能力不足，心动力不足，瞳孔收缩代表毒物直接入脑，中枢神经遭到破坏，常见于大剂量药物中毒，呼吸紊乱是植物神经失控，宿食气息提示消化系统糜烂，有内出血，这是神经毒素中毒的表现，肌颤是神经系统受损，常见于农药中毒。”

“那他们到底中的是什么毒？”

“这种全身中毒现象不常见，要么就是一种我们没有使用过的新型毒，要么就是鸡尾酒毒、混合毒药。司徒，情况很不乐观，发作太快，毒性太猛，虽然医生已经进行了催吐洗胃和对症支持治疗，但如今毒行全身，我担心卓思琪坚持不到我赶去医院。”

“照你这样说，意外中毒的可能性很小？”

“几乎可以肯定，人为投毒。目的也很明确，就是要卓思琪和伍永龙死。”

“那边就交给你了。晓玲，开快点!”

“要不你来？你能把这QQ开到二百公里？”

医院，张子成快步找到李开然：“情况怎么样？”

李开然看了看抢救室的红灯：“进去十多分钟了，一直没动静。”

“灯灭了!灯灭了!”

抢救室门打开，推出一辆白布覆盖的车来，张子成咬着牙，拧着眉心低下头来。负责抢救的医生摇头叹息：“我们已经尽力了。这毒，实在太猛烈，没有找到特效解毒剂。”

和医生一同出来的还有高风，他抓住了推车的扶手：“接下来就交给我了，我的同事很快赶到，相关手续马上办理。”医生点头交代了几句离去。

高风对张子成道：“这边就交给我了，你们过去帮司徒吧。”

“那就拜托你了，开然，我们走。”

刚进电梯，李开然将头伸出电梯门往拐角楼梯处看了一眼。

“怎么了？”

“刚才那人……我看很像伍文俊。”

“什么？追上去看看。”

10

快餐店已被围观的群众和随后赶来的警方围了个水泄不通，司徒笑好不容易才挤进去，这家小店是中西大混杂，既卖盒饭炒菜，又卖汉堡比萨，生意居然还不错，名叫“好滋味”。

司徒笑找到一个负责跟踪的便衣，问道：“当时小店里的人都还在吗？”

便衣道：“还在，不过事发前也走了许多，这里人流量毕竟较大，小店经理和服务人员正在接受盘问，我们的李队在看监控，你看……”

“我自己去监控室。叫那些兄弟们控制好周围的治安，别再生出什么事来。”

见到司徒笑来了，朱珠抱怨道：“这些便衣不知道干什么吃的，明明盯着人，居然被人下毒了都不知道。”

司徒笑正色道：“没有人是全知全能的，如果对方是专业杀手，便衣小队很难察觉，换了你我也一样，人家便衣小队的同志日晒雨淋负责盯梢，其工作的难度和意义并不比我们小，朱珠你这种想法可不行。”

朱珠吐吐舌头，哦了一声。

“陈队，你好。”推开快餐店经理室的门，里面包括陈队在内共有五名较有经验的警察，十只眼睛将屏幕盯得死死的，也不知看了多少遍监控了。

“司徒，你来啦，真是见了鬼了，我们几个人反复看了六七遍了，愣是没看出来他们是怎么中毒的!你自己来看，没有人与他们接触过，也没人接触过他们的食物，店里的厨师和负责送食物的服务员我们都问询过了，基本可以排除嫌疑，我算是没辙了，还得你们这些专业的人来啊。”

“陈队长你客气了。”有人让位，司徒笑坐在了电脑前。

这家小店装饰风格很典雅，木质的座椅，木质的吊扇和灯饰，安了两排六个摄像头，基本没有死角，从卓思琪他们进门的那一刻起就被记录下来，伍永龙吃的汉堡，喝的可乐，还要了份薯条，卓思琪自己点了份蔬菜沙拉，一碗南瓜粥，点餐，进餐，都没问题，就如陈队长所言，没人接触过他们，也没人靠近他们的食物，唯一的疑点，就是中途卓思琪离开餐桌，上了次洗手间，那里没有监控。

司徒笑将卓思琪离开座位前往洗手间的画面回放了两次，发现在卓思琪去洗手间的前后时间段，没有人进出女厕，这是怎么回事？到底怎么下的毒？

司徒笑仔细查看了卓思琪母子二人中毒前的表现，一切正常，伍永龙较喜欢吃薯条，吃完还用嘴吮干净手指上的番茄酱，卓思琪也吃了薯条，是薯条的问题？不会，从正常点餐程序来看，是伍永龙和卓思琪亲自在柜台取的，没有与人接触，除非店员在给食物之前就下好了毒，怎么可能预先知道卓思琪会带着儿子来这家快餐店点餐呢？

通常被下毒只有接触式和非接触式两种，从监控上，当时卓思琪他们周围无液体滴落，喷溅，而中毒的又只有他们两人，是挥发性气体的可能性也不大。另一种可能就是卓思琪自己带了毒药，去洗手间时涂抹在手上，再借与儿子相互喂食而给伍永龙下了毒，但这就更说不通了，卓思琪很怕死，爱钱的人通常都怕死，享乐主义者，正值青春年华，如果她为了钱甚至可以杀死情人和老公，那么她绝不会因为自己一句话而服毒自杀。

看来凶手下毒的手段非常巧妙，从监控上竟然看不出什么破绽，司徒笑起身，陈队长在身后有些紧张地询问：“怎样，看出什么问题没有？”如果他们看了半天，而司徒笑坐下只四五分钟就发现了问题，那他们也太没面子了。

司徒笑摇头：“从监控上很难发现问题，我要出去看看。”从上次车祸的监控就绝对发现不了问题，如果不是请教了电器自动化专家的话，司徒笑自知不可能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朱珠、晓玲，大家都见过的，认识哦，跟我来一下。”司徒笑带着两人回到好滋味大厅，来到卓思琪他们坐的位置，坐下，观察环境。

母子俩吃得很温馨，笑语嫣然，就算不是亲生的，毕竟养了八年，人都是有感情的，或许是自己那句话刺激到了卓思琪，让她觉得这些年对儿子关心太少，来这家快餐店也应该是为了满足儿子的要求，司徒笑眼中，出现了卓思琪和伍永龙二人吃饭的画面。他抬头看看天花板，又观察着四周的环境，的确没有进行非接触式下毒的可能性。

随后，卓思琪叮嘱伍永龙乖乖坐好吃饭，妈妈上下厕所，起身……司徒笑跟着起身，沿着卓思琪走的路线前进，朱珠和黎晓玲跟在司徒笑身后，不敢大声说话。

推开女厕所的门，从这一刻起，一切都是未知，完全脱离了监控，但可以凭借想象，还原当时的现场。

从时间推断，卓思琪只是小便，当时女厕所没人，按常规和习惯，是推开第一扇槅门，太脏了……卓思琪不会选择这个位置，司徒笑又推开第二扇槅门，是这里，纸篓里的纸巾是监控中卓思琪从包里取出的那个牌子，她没用餐厅提供的卫生卷纸，然后蹲下……

黎晓玲悄悄对朱珠道：“他好变态哦。”

朱珠道：“小声点。”

然后起身，到这一步都没问题，接下来离开卫生间，司徒笑想了想，扭头问二人道：“通常在厕所里面，解手的同时你们还会做些什么？”

黎晓玲冷笑望着司徒，朱珠羞红脸嗫嚅，笑哥问些什么问题，这叫人怎么回答嘛。

“不会做别的事情，解手就是解手，这一点男女都一样。”司徒笑又自己给出了回答。

黎晓玲偏就不让他如意，回答道：“若是在家坐马桶的话，我会用手机发信息、打电话、看新闻啦，或者用笔记本电脑上网也行啊，这种，除了方便以外，做别的什么都很不方便吧。”

司徒笑并未受到影响，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朝厕所门口走去，再问：“离开洗手间之前，你们会做什么？”

这个朱珠做了抢答：“哦，当然是先洗手啦，然后，补补妆啊，整一下头发啊，看看衣服理顺没有啊，再出去。”

司徒笑看看环境，厕所大小与店铺的规模成正比，这家小店女厕所有两个蹲位，已经很不错了，但是厕所里没有镜子和洗手池，而是安放在厕所外面的公用走廊上。

司徒笑站在洗手池前，回头张望，监控探头死角!从踏进这条小巷道，站在洗手池前，以及推开厕所门，监控探头统统拍不到。司徒笑往回退了两步，才又看到监控探头，也就是以洗手池向外两步作为分隔线，踏进这条分隔线，就进入了无监控区。在整个无监控区内，都可以下毒，只是凶手如何让毒准确地下在卓思琪和伍永龙两人身上呢？

高风的电话适时响起，“什么？都死了？你那边有什么发现没有？”

“死者牙龈有出血点，口腔黏膜轻度糜烂，初步判定，食物中毒的可能性很大，食物中毒有食物源性中毒，食物搭配混合中毒，以及口手食物接触传播性中毒，还包括餐具餐巾唇红等触口性物品中毒，他们吃过的食物和凡是他们手、口能接触到的东西，都尽量帮我留着。”

“都留着的，就等你们部门的人过来接收呢。”司徒笑挂掉电话，思索高风的话，手、口能接触到的东西都有可能下毒，再回忆起卓思琪和伍永龙相互喂食薯条，卓思琪独自进入洗手间，前后没有人出入……

司徒笑霍然回头，洗手池的洗手液、水龙头把手、厕所门把手，都是能接触到且无监控的。高风打了个电话过来补充一下：“我在她指甲缝隙里发现轻微皮损，由于先前指甲是暗红色而没发现，毒物通过卓思琪的手传播的可能性很大。”

由于刚才司徒笑的问话，朱珠和黎晓玲兴致勃勃地聊起化妆品来，朱珠顺手就要去关厕所的门。“别碰!”司徒笑大喝一声，把朱珠吓了一跳。

司徒笑指着门把手道：“把手、洗手池，这条线，”他用脚画出那条分隔线来，“线里的所有东西，都不要碰，可能有毒，等鉴证科的人来处理。”

鉴证科的同事很快到了，司徒笑返身回到经理室，再看监控视频，不仅限于女性，凡是卓思琪进入监控盲区后，进入或是离开监控盲区的人都有嫌疑。

卓思琪进入盲区后，有三名男子跨过分隔线，一名男子出来，她离开盲区后，到出事前的十分钟，又有五名女子和四名男子踏进分隔线，再先后出来。

重点在卓思琪进入盲区后跟着她进去的那三名男子，第一名男子仅比卓思琪晚几秒进入盲区，在卓思琪出来之前先出来，从监控回退发现他是与一名同伴来这里就餐的，且在卓思琪她们进入餐厅前十分钟就已经抵达餐厅，基本可以排除嫌疑。

第二名男子比第一名男子晚了二十秒左右进入，卓思琪出来后过了四五秒他也出来了，且直接离开了餐厅，他进入餐厅的时间也仅比卓思琪晚一两分钟，穿着像个文职人员，西装领带，男用牛皮小挎包，独自用餐，吃了快餐汉堡加豆浆，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看起来嫌疑最大。

第三名男子却是卓思琪快离开盲区前二十秒踏进分隔线的，此后迟迟未见出来，直到男厕又进去出来四人之后才看到他现身，然后慢条斯理地吃着油炸葱卷，就着调味酱吃干拌面，这种吃法司徒笑倒是第一次见。再回放视频，这名男子是卓思琪他们点好餐之后六分多钟才进入餐厅的。

虽然不知凶手用的什么毒，但毒的猛烈性毋庸置疑，凶手只能是在卓思琪单独在的时候下毒，事后还小心地处理了毒源，否则中毒的就不可能只有卓思琪和她儿子两人。

视频监控中，满足这一条件的只有这三名男性，其嫌疑程度从大到小排列分别是二号、三号、一号。

二号虽然嫌疑最大，但司徒笑的直觉却认为他不像杀手，他衣着太紧，不利于动作，那个小挎包虽然可以装一些工具，但同时也容易成为负担和暴露身份的源头，皮鞋擦得很亮，但跑动肯定不方便。而且在监控中暴露面貌特征时间太长，司徒笑甚至可以从画面中看出他有没有伪装过，司徒笑将黎晓玲叫过来给他做了个心理侧写，他举止动作符合职场男青年特征，黎晓玲的结语是：“要么他就是个推销员，要么他就是个表演能力极强的可怕家伙，连日常生活习惯都表演得惟妙惟肖。”

相较二号，表面看上去嫌疑不怎么大的三号反而更可疑，他穿着年轻人时髦的兜帽连体运动衫，在监控中没有面部特征暴露，连手都揣在宽大的运动衫口袋里面，走路姿势懒散，黎晓玲分析不出他的职业特点，像个无业流民。但从他一身的行头看，至少也是白领往上的消费群体，那种平底的气垫网球鞋柔软、舒适，无论跑跳都极为自在，这一身打扮看起来和视频里一些喜爱极限跑酷或跳街舞的青少年无异。

司徒笑当即给朱珠做出一个指示，查二人的身份来历，先查出来的嫌疑便更小。

结果二号嫌犯的身份一查就查到了，他居然是这家好滋味小店的实名制会员，虽然没有更详细的信息，但通过会员能确定他的活动范围，同时也知道了他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至于三号嫌犯，则在小店里查不到任何线索，监控中无数从他身边走过的服务员都回忆不起有这么个人来，只有收银台的一名女服务生还依稀记得，头套下好像是名外国人，虽然还是黄皮肤黑眼睛，但有着中东一带的部分特点，高额高鼻梁，眼窝凹得较深，由于怕不礼貌，她没敢多看，现在想来，居然分不清对方是男是女。

三号嫌犯变成了嫌疑最大的人，“为什么他嫌疑最大啊？”朱珠对此不解。

“你想啊，如果一下子就查到他的身份，说明他是长时间在这附近生活和工作的，怎么又会突然变成一个杀人凶手，处心积虑想要毒杀一个和他并没有关系的女子呢？是不是这个道理？”茜姐开导朱珠。

“可是，他的时间不对啊。卓思琪都快出来了他才进去，而且比卓思琪后出来许多，这样的话，他们连擦肩而过的机会都没有，他是怎么下毒的？”朱珠也非无的放矢，而有自己的考虑。

黎晓玲灵机一动，提醒道：“等等，我们是根据他的衣着和体型，先入为主地判断他是名男性，若她是个女的呢？在无监控的盲区，一切都有可能发生。”她又将头转向司徒笑，“元芳，你怎么看？”

司徒笑不知自己为何会得了一个“元芳”的代号，只是分析道：“有这种可能，不过从卓思琪离开盲区后的表现来看，一切都很正常，如果是三号疑犯下毒，一定下得非常隐秘，丝毫未引起卓思琪的注意，那么首先考虑非接触式下毒。”

黎晓玲得意道：“是啊，非接触式下毒肯定需要一个媒介，便是大家日常一定会触碰并且丝毫不会怀疑的东西，诸如餐具、门把手这类，如果嫌犯是女性，那么她完全可以进入厕所之后，在门把手上涂毒，等卓思琪离开，再擦去毒物，确保只有卓思琪一人中毒。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司徒笑摇头道：“这个想法在时间和逻辑上成立，通过观察就能知道女厕所中还有没有人，再计算好时间，在卓思琪离开卫生间前布毒，等卓思琪离开之后再处理掉毒物残留。但在毒性学上却有个问题，若是强腐蚀性毒会被立刻发觉，若通过皮肤黏膜渗透，或需要入口入血才能起效的毒，它的附着能力不会有那么强，卓思琪又不是男人，她离开卫生间之后一定会洗手的。若在门把手上下毒，被水一冲洗，还能残留多少毒性？那样的残留物质，还能致两人死亡，什么毒这么霸道？就算有这么霸道的毒，那么卓思琪在接触毒物之后，首先要触碰的是水龙头，那么下一个洗手的人，也会中毒才对。”

“就你行，杀手不会跟着卓思琪出来，等她洗手后再把水龙头也洗一洗？”黎晓玲不服气地反驳。

“别忘了二号嫌疑人，他是紧跟着卓思琪出来的。”司徒笑提醒。

“他……你，你刚才自己都说了，你们男的上了厕所不洗手的!”黎晓玲开始不讲理。

朱珠逗了她一句：“要是他偏要洗呢？”

“你!好的坏的全让他一个人说了，哼，懒得和你们说。”

朱珠咧嘴一笑，被司徒笑扫了一眼，赶紧保持严肃，一名鉴证科的法医来汇报：“我们已经做了现场取样，相关嫌疑物品也取走了，只需送到实验室进行毒物残留分析，笑哥你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吗？”

“你们先走，我也该去看看卓思琪了。”司徒笑等鉴证法医离开，对朱珠道，“这是两条人命，作为重案组的成员，你要学会尊重你的案子，嘻嘻哈哈，成何体统!”

这句话有些重，朱珠吐吐舌头不敢多言，黎晓玲翘起嘴，不就是刚刚想到的线索又被人掐断了嘛，发什么火啊，一想起线索，她又不免想起伍文俊，追问了句：“你们找到文俊没有？”

司徒笑摇头：“不管你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联系到他，马上联系我。”

话音刚落，张子成就打来电话：“笑哥，我们在医院看到伍文俊了，要不要逮捕他？”

司徒笑道：“把他截在医院，我马上过来。”

11

司徒笑赶到医院时，伍文俊正指着张子成和李开然的鼻子横骂：“你们警察就可以随便限制我的人身自由啊，你敢再拦着我，我向你上司投诉你，你滥用职权!要有证据，你抓我啊!当初请你们查杀我哥哥的凶手不见你们这么卖命，一群窝囊废、饭桶，你们警察统统都是饭桶!”

“我警告你，你够了啊!”张子成也是不能吃亏的主儿，脸红脖子粗地要打伍文俊，李开然在一旁拦着劝阻。

“伍文俊。”司徒笑走上前来。

“哟，当官儿的来啦？”伍文俊嚼着口香糖，嬉皮笑脸的。

“你到医院来做什么？”

“我听说我嫂嫂死了，我赶来奔丧，不行啊？”伍文俊嚼得更起劲了。

“我们警方也才刚接到通知，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在医院有朋友，你以为就你们警察消息灵通啊。”

“你不是对你嫂嫂有诸多不满吗？”

“没错，我是讨厌这个贱女人，我特意来看看她死透没有，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现在是时候啦。警官，我吊唁亲人，不犯法吧？你手下这两位，凭什么不让我走？就算我有重大嫌疑，你最多依法扣留我二十四小时嘛，把我堵在医院里，算怎么回事儿？”

“今晚七到九点你在什么地方，你来医院见了什么人？”

“你是在审问我吗？我有权不回答吧？不过看在你为这个案子这么卖命的分上，我也可以告诉你……”伍文俊拽长了音调，“不——记——得啦!本来嘛我还记得的，可是这两位警官将我堵在这里问东问西，问得我头昏脑涨，那点点小事情，怎么可能还记得住。”

“伍文俊!”随司徒笑一同前来的黎晓玲实在听不下去了，站了出来。

“晓玲，你也来啦？”伍文俊语气松缓下来。

“是你做的吗？”黎晓玲盯着伍文俊的眼睛。

“哼哼……”伍文俊惨笑一声，“为什么你们都是这样的眼神，用这样的口吻？我哥哥被人谋杀的时候，你们没一个人相信我；现在真凶已经遭了报应，你们又都怀疑我，我长得很像罪犯吗？既然你这样直接地问我，那我也直接回答你，不是，不是!我碰都没有碰过她!”

“那是谁通知你来医院的？你来做什么？”

“有些事，我必须做，晓玲，你不懂，既然连你也不信我，那我无话可说。司徒警官，你要么抓我，要么放我走。”

“伍文俊，你别太嚣张了，我不管你自己承认或不承认，如果是你在背后捣鬼，我一定会找到证据。”

“随便你。”伍文俊扬起那张算是俊俏的脸，“我还是那句话，有证据，抓我啊。”

“别以为人死了就一了百了，死人也会说话的。”司徒笑警告伍文俊，拦住张子成。

“笑哥，就这么放他走了？”

“不然你想怎么样？你们去找院方，拿监控，我回警局一趟。”

鉴证科法医验尸实验室，高风掀开薄膜，卓思琪静静地躺在那里，不仅嘴唇紫得发黑，连唇角也有明显的青紫色血管像树枝一样杂乱地蔓延开来，可谓死得很难看。

高风略有感触道：“人生臭皮囊，生前再光鲜，死了都一样。”

“到底是什么毒，有眉目了没有？”司徒笑也算见过各种死法，但死后如此面目狰狞，太少见了，尤其是两三天前还是个堪称娇艳的美人儿。司徒笑说过，再见面时，绝对是卓思琪不想去的地方，当时他也没想到，会是在这个地方见面。

“初步分析是一种生物毒素，既有神经毒性又有血液毒性，电解分子式非常复杂，机器还在分析，应该是我们已知毒素的毒物库里没有的一种新型生物提取毒。一部分通过口腔黏膜吸收，直接入脑，造成中枢神经系统的中毒反应；另一部分通过消化道入血，很短的时间内就行遍全身，对肝肾的损害尤为严重。对了，你有没有分析出凶手是怎么下毒的？”

高风不会无故发问，司徒笑眉毛一扬：“还没有，你有什么建议？”

高风笑笑：“你也没想到啊，手法很专业，但说穿了很简单，毒被下在洗手液瓶嘴上。”

“我不明白，那么多人都洗了手。”司徒笑奇怪地看了高风一眼。

高风掀开薄膜另一角：“你看这里，我现在给她做了荧光免疫化学处理，看她的手。”高风给司徒笑戴上特制的眼镜，用光一照，卓思琪的手上出现了斑斑点点的荧光，指甲里和指缝中留存最多。

“什么情况会这样呢？”高风做了个交叉搓手的动作，“所以一开始，我也怀疑是洗手液有问题，但同样会带来这样的困惑，那么多人洗手，怎么就卓思琪一个人中毒了？”

高风又将司徒笑带到另一间物证室：“当我怀疑是生物毒时，就开始给这种毒做生化免疫抗性荧光萃染试验，标靶了毒蛋白的单抗荧光吸附。这些是我同事收集到的当时卓思琪可能接触过的物品，我们全做了荧光免疫化学处理，除了卓思琪和伍永龙使用过的纸巾、食物残留、餐具这些物品之外，其余物品都没发现这种生物毒素，包括她的私人物品、门把手、水龙头，甚至洗手液外层和内装液体。”

“但是毒物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在卓思琪手上，从荧光反应的分布量来看，显然是卓思琪洗手之后才成为带毒者通过她的手将毒沾染到食物和餐具上，并进一步传给伍永龙。于是我又重新仔细地研究了洗手液，喏……”高风又打开荧光手电，将洗手液瓶盖拧开，那洗手液前端弯弯的喷嘴被高风用刀剖开，在喷嘴的内壁，依稀有星光般的点点荧光。

“竟然在这里!”司徒笑明白了。

高风道：“是的，很专业吧，用注射器一类的工具将毒液注入洗手液喷嘴中，当卓思琪洗手时，第一次按下就全是毒液，而一般人洗手喜欢按两到三次洗手液，这样喷嘴里的毒液残留就已经微乎其微了，就算后面再有人洗手，也不会造成实质性损害。而且，若他换一种不带荧光吸附的毒物，我们还真查不出这毒是怎么来的。”

“如果这样的话，他必须保证，下毒后第一个使用洗手液的人一定是卓思琪，我明白了，原来是这样!”司徒笑忽然想到，凶手显然又利用了人们的另一个思维误区，就像黎晓玲提示的那个一样，从穿着和外形上看像个男人，他是否真的就是男人，只进男厕呢？同理，三号嫌犯在卓思琪离开盲区前二十秒进入盲区，谁说他进入盲区就一定是去了厕所，难道他就不可以先占据洗手池的位置吗？算着时间去到洗手池，只需留意女厕的门是否将要打开，从卓思琪开门到抵达洗手池前，凶手完全有时间将毒液注入洗手液喷嘴里，就算这时候有人抢着来洗手，他也只需先按两下洗手液，自然而然地就将毒液回收了，一点破绽也不会留下，果然够专业。

而且，鉴证科那边传回消息，卓思琪的死亡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有关神秘杀手的指向性线索，指纹、毛发、衣物脱落、鞋印，什么都采不到，监控里面也只能追查到他是从一条小巷出现的，然后消失在了另一条小巷中，除了高风这里，可以说是线索全无。

“看来，伍家是真的惹上杀手了，我们能查到的线索就这么多，别的我也帮不了你更多，就算人人都知道是伍文俊叫人做的，你拿不到证据，又能怎么办？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既然我有了想法，当然是要求证它，不能因为卓思琪和伍永龙已经死了就算了，首先从卓思琪生产的医院查起，现在DNA能做了吧？”

“我已经在做了，这个不用你说，我说你还查卓思琪和伍永龙的线索，未必有多大收获吧，就算你能证明伍永龙不是伍文斌的亲生儿子，而龙建是个贩卖婴儿的犯罪嫌疑人，那又能怎样，全都死了，而且和伍文俊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不知道，或许真的没什么关系，又或许能查到什么别的线索，既然我们都这样推论了，不求证一下，我心里不踏实。”

“只怕未必会如你的意吧，你不是挖到个金元宝吗？那个大案子你不查啦？”

“怎么不查，我还要求证这个招标案和伍文斌的死有没有关系呢。”司徒笑像突然想到什么，赶紧拿起手机布置下去，“子成，你安排一下，由于卓思琪的突然去世，现在恒绿的直接高管除了一个昏迷不醒的，其余全部死了，以涉嫌招投标案为由，给我将恒绿公司的财务全部冻结，账本全部封存，派人去伍文俊家，将与卓思琪和伍文斌有关的物品房间也给我控制起来。对，今晚就办。”

“笑哥，已经很晚了，我们还得有上级的批准，程序上怕来不及啊？”

“那就想办法，让它来得及。”

张子成只能在心里苦笑：笑哥，得按程序办啊，我们不是你啊。

司徒笑拨通李开然电话：“开然，医院监控怎么样？”

“拿是拿到了，但是医院不比别处，很多地方没有监控，那伍文俊又走的楼道，找不到他。”

“继续找，起码要知道他进医院的时间。”

刚挂上电话，又接到刘显和的质询电话，紧接着英姐也打来电话，因卓思琪的死，一时间四方震惊，短短数周，富豪伍家，除了一个伍文俊，几乎就死光了。

当天更晚些时候，黎晓玲那边和她的导师们交流之后，自己对那个下毒的杀手做了一个简单的心理侧写，结论是：谨小慎微，胆大心细；追求冒险，喜欢刺激!这是个和图书城杀手完全不同类型的杀手，明明可以用更为隐蔽的方法悄悄杀死卓思琪母子，他却嚣张地在人流密集处直接下毒。他离开餐厅的时间和卓思琪母子毒发身亡的时间，掐得刚刚好，整个过程精准得好似一台机械，由此推断，他从事的是一种需要长时间、高强度集中注意力的工作，就好比医生上手术台一样。黎晓玲怀疑，他下的毒是他自己配置的，此人有相当专业的医学或化学知识。而与之相对，当他休息放纵之时，就有一种视生命于无物的疯狂。所以才会出现，他行动时一丝不苟，但在选择时机上却胆大妄为的看似矛盾的局面。

由于此人相貌被衣物完全遮掩起来，不辨男女，黎晓玲也做不出更多的侧写，不过面对素来以职业高效著称的杀手，还能得出这么多结论，也真是难为她了。

次日，司徒笑只身前往安儿乐妇产医院，调查八年前卓思琪生产的实情。

八年前的档案还在，但上面明确记载着卓思琪经剖腹产产下一名三千六百克的男婴，当时的主刀医生移民去了新加坡，司徒笑只得找到当时手术的其余相关人员，但时隔八年之久，对于那些每天都要接生若干婴儿的医生护士而言，哪里还记得当时的情况。就算卓思琪是明星，他们也不记得她生的是活胎还是死胎了，更何况卓思琪行事低调，除了有商务往来的，认识她的人不多，一切只能以病历档案为准。

“你这个是八年前的手术，我们哪里还记得，既然档案上写得明明白白是活产男婴，那么就肯定是活产男婴，我不明白你到底想问什么。”医生们都很忙，被司徒笑多问两遍都有些不耐烦，但像陈封麻醉师这么笃定的还是头一位。

“可是，我看这页面和前后的页面不太一样，这纸，好像要新一点吧？有没有可能是医生后来更换了手术记录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你这是鸡蛋里挑骨头你知道吗？手术记录不能写错字，医生写记录时没办法重新写一张是常有的事儿，八年前不像现在，现在手术记录格式都是定好的，只需要填数字，八年前全靠医生手写，谁没个写错字的时候啊？”

“陈……陈医生是吧，我总觉得你挺眼熟的，我们以前见过？”肯定在哪里见过，司徒笑仔细地辨认着这张脸，是在哪里见过呢？这些天想案子想太多，竟然不能在第一时间想起来。

“我可没机会认识你这样高层的警官，也不想认识你们警察，我很忙，没别的事你可以走了，记得帮我关好门。”

司徒笑走到门口，返身道：“你认识龙建？”

陈封麻醉师的脸色第一次变了，打了磕巴，似乎想说什么，可情急之下竟然说不出口。

“哦，我想起了，你和他是大学同学，我说在哪儿见过你呢，你和他很要好吧？”司徒笑重新走回原位，坐下，“现在，我们应该能好好谈一谈了。”司徒笑眼神锐利起来，没错，在龙建家那张四人合照里，有这位陈封医生的照片，虽然不知他怎么做了麻醉师，但与龙建是大学同学这个关系跑不掉了，否认手术记录似乎成了一种掩饰，那么卓思琪是怎么与龙建联系上的看来找到出处了。

“你有多长时间没和你那位同学见面了？你知道他的近况吗？想擦汗吗？这里有纸巾，有些事，总会被人知道的。”

“你……你说什么，我不明白。”陈封取掉眼镜，擦汗。

“看来，有必要帮你认真地回忆一下了。”

第四章 追根溯源查隐情 赛场无意惹风云

1

冷静下来的陈封，比司徒笑预计中更难对付，他一面擦汗一面一口咬定，自己和龙建已经很多年没见过面了，最近才听说龙建死了。至于其余问题，都以时间太过久远，想不起来为由，生硬地拒绝回答，没说多久，陈封就用工作太忙的理由将司徒笑客气地请了出去。

看来陈封并非如他自己所言的那般毫不知情，估计他就是八九年前，龙建和卓思琪那场交易的亲历者和牵线人。只是可惜时间久了点，原本可能留下的线索和证据只怕早已湮没在时光中，不过没关系，高风那边正在做亲子鉴定，很快就会有最直接的证据出现。

可是令司徒笑没想到，接下来却传来两个不好的消息。

首先是他高估了张子成的能力，张子成没能申请到对恒绿公司彻底冻结查封的调查令，虽然公司直接负责人现都已确认死亡，但公司还有董事会，还有无数项目正在运转，没有恒绿公司整体参与犯罪的证据，是不能彻底查封这家公司的；只能要求对方协助调查，这里面差距就很大，许多数据资料可能被人为改动。

若这件事让司徒笑不快，那么高风的试验结果无异于给了司徒笑当头一棒。DNA比对结果出来了，伍永龙和伍文斌的父权概率达到99.99%，确定是伍文斌的亲生儿子，而和卓思琪的亲权概率则是99.95%，也可以确定是卓思琪亲生的!

司徒笑听到消息之后，愣了片刻，第一反应是：“再查一遍!”

高风二话没说，又查了一遍，结果一致，而且不等司徒笑开口，他已完成第三次对照试验，当三份结果如出一辙地摆到司徒笑面前时，司徒笑犹自不甘地询问：“会不会……标本弄错了？”

这个问题把高风弄火了，大骂道：“你觉得我像是个刚出校门的菜鸟吗？这么低级的错误你也怀疑我？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你可以去找，海角市任何一家具有DNA鉴定检测资格的医院或研究所，他们自取标本，自做对照试验，就算特侦处的刘老师来做，也是这个结果!”在他的领域，高风也有底线，发完火之后，高风诚恳地说了一句，“这次是你错了，司徒!”

司徒笑无法相信，别的错误都可以接受理解，可伍永龙怎么会是卓思琪和伍文斌的亲生儿子呢？这是他所有推论假设的基石，如今这块基石瞬间就被高风的三张报告单彻底推翻。

申请了特别调查令，他们已经查过卓思琪的电脑使用痕迹和她去过的大使馆，卓思琪的确在询问各国移民的相关法规。

可如果伍永龙是卓思琪和伍文斌的亲生儿子，那么卓思琪为何突然想移民携款潜逃？龙建和卓思琪到底又是什么关系？九年前的医院出生记录和麻醉师陈封的异常反应又从何而来？基石被推翻了，人也死了，所有的一切需要从头考虑，司徒笑却无法从这些线索中发现其余更有价值的东西。

为了等高风第一手结果司徒笑彻夜未眠，第二日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上班，司徒笑发现同事看自己的目光都怪怪的。

司徒笑来到二组办公室门口时，朱珠正一本正经地给章明上课呢：“笑哥提出的推理假设，被高风的实验给pass掉了，我们这个案子的线索几乎都走进死胡同了，笑哥心情很不好，这几天你最好工作积极本分点，别撞笑哥枪口上去了。”

司徒笑推门而进——二组所有成员精神为之一振，全部进入努力工作状态，就算面前电脑屏幕上啥也没有，也拼命按动键盘，装作正认真打文件的样子。

办公室里格外安静，只听到司徒笑嗒嗒嗒的脚步声，大家目不斜视地盯着自己面前的电脑或手里的文件夹，耳朵都不约而同地竖起，听笑哥的脚步声落在哪个人的办公桌前。

司徒笑敲了敲桌面，李开然抬起头来，好像刚看到司徒笑一般：“哎，笑哥，这么巧，有事？”

“伍文俊怎么样？”司徒笑他们没有证据，但他不打算轻易放过伍文俊这最后一条线索，派了李开然和张子成两个老手轮流监视。

“没什么动静，那小子这两天表现挺正常，他肯定知道我们在监视他，这个时候他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动作的，跑恒绿公司挺勤的。昨天反贪局的人找他聊了会儿，也没看出有什么变化。”

与司徒笑他们的凶杀案不同，无心插柳的柏铺村招投标案在检察机关重视下，立刻取得了突破性进展，牵扯出一大批收受贿赂的官员，暗地里有人嘲笑司徒笑他们是丢了西瓜捡了芝麻，殊不知现在连芝麻也快找不着了。

“继续监视!”司徒笑拍拍李开然的后背，“茜姐，医院监控什么个情况？”

茜姐停下来答道：“找到一些画面，影像不是很清晰，不过那小子似乎每层楼都去过，怎么看也像受过指点，所以单凭这些监控资料我们根本无法确定他去医院的真实目的。那小子本来就是高富帅，每一个和他接触过的护士妹妹都被他逗得眉开眼笑的，唉，人渣啊。”

“多看几遍，要知道120急救车调度出动是根据划定区域原则，以最快的速度抢救生命，伍文俊会提前出现在这家医院，绝对不是巧合，他也不可能只是为了去看他嫂子和侄子最后一眼，他究竟是想做什么呢？”司徒笑思索起来，李开然桌面上有一袋好似糖果包装的牛肉粒，司徒笑拿起一个，剥开糖纸放入嘴里，嚼了几口突然教育道：“上班时间，少吃这些东西，被别人看到不好。”

“是，笑哥。”李开然慌忙将牛肉粒塞进抽屉，同时狠狠瞪了朱珠一眼，臭丫头，害老子挨骂。

朱珠斜睨一眼，吐舌头，将头转过去，不关我的事。

司徒笑跟着道：“尤其是朱珠，零食这类东西很容易消磨你的时间，而且分散你的精力，稍有疏忽，线索就从你面前溜走了，对于我们办理的案件而言，有的错误是决不许犯两次的。”

朱珠瞪眼，这也能扯到我头上。张子成忽然道：“或许可以走曲线救国的路子。”

办公室的人一愣，张子成坏笑道：“伍文俊严防死守，我们可以从他接触过的人进行突破。朱珠，你不是一直对那瞿律师挺上心的吗，听说你们加了微信好友聊天呢？”

朱珠咋舌：“成哥，你要不要这么厉害，这事儿你也知道？”

张子成来到朱珠身边：“这段时间，伍文俊接触最为频繁的，就是这个瞿律师，怎么样，有没有信心拿下他？”

朱珠不依跺脚道：“成哥你别瞎说，人家是警察，被你说得好像那什么似的……”

章明起哄：“成哥说得没错啊，为了破案牺牲一下有什么关系？”

朱珠嗔怒：“你怎么不去死!”

章明一本正经地调侃道：“说真的，什么时候约出来吃个饭。”

“笑哥，真的要我去约啊？”朱珠嘴里说不愿意，脸上却写满窃喜。

司徒笑摇头，反而劝诫道：“朱珠，观一面而知心，这个瞿森律师和伍文俊走得那么近，谁也不知道他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我不知道你们一直有所接触，但是这样的人，少接触为妙。”

朱珠不甘心道：“他也是公事公办嘛，当律师当然就为当事人考虑喽。”

“我也认为这样不妥。”李开然发言，“伍家接连命案，伍文俊自己正在风口浪尖上，如果他和瞿森律师的关系紧密，那么瞿森没理由不知道，这个时候朱珠突然改变态度，只会引起瞿森的警觉，律师这个行当观察力和分析力都很强，我怕朱珠弄巧成拙，瞿森不合作在其次，就怕他给我们假信息或故意误导我们。”

司徒笑想了想：“开然说得也有道理，朱珠不要去套问瞿森，我们另想办法。”

朱珠噘嘴，气呼呼地看李开然，李开然坦然以对。

司徒笑略带疲惫道：“最近我思绪有点乱，看问题不是很全面，有什么考虑不周的地方，你们要及时提醒我。”

组员们都沉默了，他们都清楚，当笑哥的假设基础被高风推翻之后，为了重新查找漏掉的疑点和线索，将整个案情分缕清楚，笑哥不知道又要独自熬多少个不眠之夜。如此高强度的压榨脑力和体力，就算司徒笑是铁打的也吃不消。“笑哥，你要注意休息。”还是李开然第一个说话。

这个建议顿时得到其余组员的附和：“是啊，笑哥，时间长一点，总会找到那家伙的破绽的。”

“司徒你也不能太拼了，不然又只能像上次那样强制休假。”

“我看笑哥要是和刘队中和一下就很好。”

“谁叫我？”老刘端着个老板杯出现在队长办公室门口，一面拨弄着额顶不多的几缕长发，一面用舌尖剔牙缝的茶渣。

组员们停止了讨论，各自认真办公，没人接茬，刘显和有点尴尬，笑了笑，向大家鼓励：“反贪局那边对柏铺村围标案可是进展神速，我们也不能落后，大家要加油。我呀，还有五个月就快退休啦，这可能就是我这一生办的最大的一个案子了，大家好好干，这次一定要让他们看看我们重案二组的能力。”

午间食堂，红眼司徒笑与同样红眼的高风碰面了。

高风问道：“怎么，还是没有别的线索？”

司徒笑神色复杂地盯了高风一眼，叹息：“是啊，卓思琪的死将许多突破口都堵上了。对了，你今天忙不？”

“忙得很。”

“忙什么？”

“一起医疗纠纷，说起来还真巧，还记得一周前被你干翻的那头狮子不？被那狮子伤了的司机在医院抢救了三天，死了，因为当时已经脱离了危险期，伤者也恢复了部分神志，然后却突然死亡，所以家属认为是一起医疗事故。”

“应该找卫生局啊？找你们干什么？”

“别急嘛，家属最先申请的是医疗事故鉴定，医委会组织了人手调查了两天，发现死者体内的药物残留不对头，怀疑人为投毒。如果是医院方面的问题，就是医疗纠纷，如果是投毒，那就是刑事案件了，所以要我们这边出马。这里面还挺复杂的，光是赔偿认责问题就让人头大。”

当高风说到认责赔偿的时候，司徒笑心中一动，感觉高风的话好像触及了自己忽略的什么问题，可是这几天烦心事太多，那问题的关键点，他一时竟然想不起来。

只听高风继续说下去：“不过我查下来还真的有些问题，死者肾衰竭，体液内酸性物质超高，我分离萃取了体液内的化学物质，估计是输液配伍禁忌引发了理化反应，一般大医院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就看是疏忽拿错了药还是人为故意造成的。但是我那个同事朱嘉义提出了另一种观点，因为伤者本身就有双肾出血，可能导致衰竭，也有可能是肾功能丧失导致体内酸性物质堆积再引发多器官衰竭死亡。于是问题的关键就是，是输液导致了患者死亡还是患者本身器官衰竭导致了死亡，谁先谁后，整个事情完全是两种性质。”

“谁先谁后……”

“赔偿认责问题……”

尽管中间内容司徒笑大部分没听懂，但这两句话却让他想到了伍文俊赶往医院的一个可能性，扔下碗筷就往办公室跑。“喂，我还没说完呢……”

“子成，将医院监控调出来，每一个和伍文俊有接触的医务人员都再筛查一遍，我要知道，哪些医务人员与卓思琪和伍永龙的抢救手术有关，哪些医务人员能接触到两人的病历记录。”

“茜姐，你帮我查一下我们国家的遗产法，我想弄清楚，卓思琪和伍永龙两人先死后死，遗产的分配和继承问题有什么不同。”

结果很快出来了，按法律定义的第一顺序继承人为配偶、子女、父母，第二顺序继承人为兄弟姐妹，祖父母以及外祖父母。在死亡当事人没有立下遗嘱的情况下，第一顺序继承人继承遗产，没有第一继承人，则由第二继承人继承。

据目前掌握的情况，卓思琪没有订立遗嘱，而她的父母已经去世，如果卓思琪早于伍永龙死亡，那么伍永龙作为第一继承人，将继承卓思琪的财产，跟着伍永龙死亡，由于没有第一顺位继承人，那么他的财产则由他祖母齐老夫人继承。

反过来，若伍永龙先死亡，他的财产自然是他母亲卓思琪继承，然后卓思琪再死亡，这时候由于没有第一继承人，那么第二顺序继承人则是卓思琪那个重伤未醒，却还未死亡的哥哥卓震继承，这笔遗产将与伍家无关。

负责调查分析的茜姐惊愕不已，朱珠更是惊呼道：“这么说来，如果卓思琪先死，那么财产全部归伍家，最后都归伍文俊所有；而若是伍永龙先死，那么财产就归卓家，这笔钱和伍文俊就一点关系都没有？”

司徒笑依然冷漠：“这就是先死和后死的差别，我们掌握的资料，谁先死？”

张子成马上道：“肯定卓思琪先死。”

章明调出资料，肯定了张子成的说法：“卓思琪先死。死亡时间晚上十一点零七分，伍永龙死亡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十一分。只差四分钟，这里面很难判定有没有问题啊。”

张子成冷笑：“不然你以为那晚伍文俊急匆匆跑去医院干什么？”

朱珠恍然大悟：“噢!原来他那晚去医院，就是想联系医生护士篡改死亡记录，只要保证卓思琪先死，所有的钱就都归他了!可是，他怎么知道卓思琪母子俩会在那晚遇害？”

茜姐补充道：“所以说，如果我们能证实，伍文俊暗中买通医护人员篡改过死亡档案，就能从侧面说明伍文俊和卓思琪母子的死亡案有直接关系，可以作为案件的突破口。噢……难怪监控里面找不到他在抢救室的图像，那小子故布疑阵，想扰乱我们警方视线，隐瞒自己的真实意图。”

有了突破口就能明确侦办方向，就跟第一个把鸡蛋立起来的人或魔术大揭秘一样，或许事后觉得理所当然，原来如此，关键是第一个想到的人。章明不得不佩服道：“笑哥，你是怎么想到这一点的？”

“多想。”司徒笑平静地安排下任务，“子成，带章明去和医院的护士们联络一下感情，朱珠和茜姐去一趟通信公司，去找伍文俊和伍文斌近半年的通信记录，叫开然那边盯紧了别放松。”

2

安排好工作，司徒笑却没有一同行动，他找了间静室，打算从头捋一遍整个伍家凶案过程。伍文斌先死，跟着是卓震和他父母，然后是卓思琪母子，就目前的情况看，伍文斌一家才是凶手的主要目标，卓思琪的哥哥和父母不过是池鱼之殃，案件发展到现在，疑点并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指使凶手杀伍文斌的人是不是卓思琪？而杀卓思琪母子又是不是伍文俊指使的？如果是，他们的杀人动机分别是什么？如果不是，那凶手又是为什么而杀人？卓思琪和龙建究竟是什么关系？柏铺村招投标案和伍家凶杀案有没有直接关系？

这几个大问题还有许多地方有待调查，司徒笑将手中的白纸一分为二，在另一方罗列更为细小的问题，那些一开始就有疑虑却一直未能得到解决的问题。伍文俊为什么咬定卓思琪有情人？卓思琪是否想要携款移民，如果是，为什么？伍文俊和杀害卓思琪以及伍文斌的凶手间有无直接联系，如果有，他是什么时候通过什么方式联系上的？

从最后一起毒杀案来看，伍文俊的知情速度明显远超常人，如果他真的是当晚就去医院联系医护人员企图篡改死亡时间，那么作为普通人，不可能在知道自己嫂嫂和侄子死亡的同时就想到了谁先死谁后死这个专业的遗产继承问题，只能说明他早有准备，就等着卓思琪和伍永龙同时死亡。

这一点可以反推回去，伍文俊和卓思琪母子的死有着紧密的联系，从他当晚的态度，他的办事效率，他的充气娃娃伪装，各个方面都是这一假设的佐证，但警方目前却拿不出一个切实有效的证据。就算能证明伍文俊联系医护人员篡改死亡记录，也无法直接证明他与卓思琪的死亡有关。

动机是关键，卓思琪有打算移民的迹象，根据卓思琪和龙建的出行时间，司徒笑当时假设，卓思琪和龙建是情人关系，两人是通过当年卓思琪生产伍永龙时认识的，卓思琪身体有异常，无法正常生育，而龙建非法贩卖婴儿，两人因此认识，但是要发展到情人关系这一步，还不够。所以司徒笑又假设，龙建知道了伍家给卓思琪定下的规矩，那么他就可以用伍永龙来要挟卓思琪，获取更多的财物乃至卓思琪的身体……

以此为论点，当伍文斌开始怀疑卓思琪在外有情人之后，卓思琪为了以防万一，先请杀手干掉了龙建，因为他们每次约会都会在户外进行，所以龙建将死得无声无息，这点很合理。可是伍文斌产生怀疑之后，摆出了不查到底不罢休的姿态，卓思琪干脆又杀了伍文斌，她觉得这两起凶案都被专业杀手处理得非常妥当，而伍文俊又是个绣花草包，恒绿公司在自己和自己哥哥的把持下，她可以稳当地做她的老总，再将股权从伍文俊和老太太手中买过来，恒绿集团就完全掌握在她手里了。

所以，当伍文斌死后，卓思琪还在积极筹划柏铺村招投标的方案，那个时候，她还想将恒绿集团做大做强。但是卓震的车祸绝对是卓思琪没有想到的，这个是不是伍文俊的反击呢，很难说，但无可否认，正是这一次车祸，暴露了凶手实施犯罪的手法，而自己也暗示过卓思琪，伍文俊坚信她在外有情人。

但最终导致卓思琪不得不放弃柏铺村招投标计划，转而考虑移民的，恐怕还是伍文俊放在网上的那份差旅费用清单，卓思琪害怕自己和龙建的关系曝光，进而暴露伍永龙并非伍文斌亲生儿子的事情，这样一来，她雇凶杀害龙建以及伍文斌的事情也会被警方追查出来，她无计可施，只能想办法携款潜逃。

以两个假设为论点，整个案件的前半部分都很符合逻辑，结果没想到，卓思琪母子被人毒杀之后，高风的三份报告单，直接将假设的论点摧毁，而且后来的尸检也证实，卓思琪身体正常，没有无法正常生育的隐忧。司徒笑傻眼了，一切又要从头来过，而这一次，他毫无头绪。他想了各种可能性，没有任何一种，可以比伍永龙不是卓思琪和伍文斌亲生儿子更具说服力，可偏偏伍永龙就是卓思琪和伍文斌的亲儿子，司徒笑被拦在这里，卓思琪为什么要企图移民逃走？你为什么不按常理出牌？

不过幸好，司徒笑手里还有另一条线索。

伍文俊认定卓思琪有情人，并且是杀害他哥哥的主谋，想要报仇，但由于警方无法证明在伍文斌遇害一案中卓思琪有罪，所以伍文俊铤而走险，选择了私自联系杀手报复性杀人。

从表面上看，这是说得通的，可是仔细想一想，伍文俊这个人游手好闲，对公司的大小事务一问三不知，他有能力在这么短时间内就找到这么专业的杀手吗？

在静室中的这番沉思，让司徒笑猛醒到自己忽略了什么，从凶杀案一开始，他们调查伍文斌，调查卓思琪，调查恒绿公司，调查柏铺村招投标案，却忽略了一个人，伍文俊!这个第一报案人，第一个叫嚷着他哥哥被他嫂嫂杀害了，看似不学无术，吃喝打混的高富帅同志，警方对他的基本情况却知之甚少。

他不参与公司事务，整天在哪里游玩？他的人际关系和交往人群是怎样的？从最初的情况看，他的报案行为显得非常突兀而且不合常情，从目前的局面看，整个案件最大的受益人居然还是伍文俊!

事情有些不对劲，作为第一报案人和最终最大受益人，却被自己忽略了，这件事本身就不对劲。司徒笑开始回忆对伍文俊的直观印象，从一开始，以为是一个披着高富帅外衣的花花公子，后来伍文俊的表现，则让人觉得他就是驴粪蛋皮面光，再后来，觉得这家伙不仅是一个草包，而且道德败坏，性格恶劣，根本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可是，在那嚣张、无礼、无知，还显得有些幼稚的性格背后，有些东西显然被忽略了，作为最了解自己弟弟的哥哥，为什么让自己的弟弟去调查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弟弟有这个能力吗？还是说自己的弟弟很擅长做这种事情？利用酒吧的掩护和地铁的便捷制造不在场证明潜入恒绿公司总部做了什么？那张差旅报账清单是否就是那时候发现的？一张发在网上的帖子，就逼得卓思琪不得不放弃整个公司，打算移民出逃。而在卓思琪中毒后，又用快递的充气娃娃骗过了经验丰富的便衣警察，并且马上赶到医院联合医生修改死亡记录，一环扣着一环，毫无破绽!

伍文斌是一个没有任何家世背景的普通打工者，在如此年轻的年纪，就一步步建立起自己的地产王国，成为海角市炙手可热的地产大亨，他的能力和智力毋庸置疑。那么，作为同卵双生的双胞胎弟弟，智商又没有明显的缺陷，怎么可能只会像小孩子一样叫嚷，我哥哥是被嫂嫂偷人杀了的，不是杀手就是死士……

黎晓玲并不是一个爱慕虚荣的简单女人，高风应该算是较为优异的警队法医，可黎晓玲明显更乐于和伍文俊相处，就说明这个人有某种能够吸引黎晓玲的气质，只是黎晓玲当局者迷，并未发现……

这人究竟是一个狂妄又无能的败家子弟弟，还是一个心思缜密，演技惊人的阴谋大师？如果是后者……司徒笑开始为自己这一想法感到战栗，如果说卓思琪根本就没想过要杀伍文斌，或者龙建，如果这一切，从始至终，与杀手有联系的，只是伍文俊……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这个无能且花天酒地的弟弟，无疑已经骗过了卓思琪，骗过了黎晓玲，也骗过了自己和每一个参与调查这起案件的警员!

还是那个问题，关键是……动机!

从主观层面而言，至少目前认识和基本了解伍文俊的人，包括他的家人和朋友，都觉得伍文俊和他哥哥关系很不错，只是对那个嫂嫂有所不满；从客观上讲，伍文斌正在将恒绿公司发展壮大，持有大笔股份、每年有不少分红的伍文俊完全够他奢侈花销，而且只会越来越多，如果说他在这个时候对哥哥全家下手，夺得了整个恒绿集团的产业，多少有点杀鸡取卵的嫌疑，而且这种大型集团公司，债务和流水账目通常成正比，现在又被警方查来查去，最终伍文俊到手的钱说不定还没他哥哥在的时候他手里的股票值钱。

杀人是要有动机的，尤其是杀一个对自己很不错的同胞亲哥哥，如果说恒绿集团陷入了巨大的债务危机，司徒笑还可以假设是伍文斌为了逃避债务而买凶杀了自己亲弟弟，再利用同胞的面部特征骗过了自己的老婆和母亲。但伍文斌死的时候恒绿集团正处于上升势头，柏铺村的招投标更可以令他们资产大增，就连卓思琪接手后都忍不住想挽起袖子接着大干一番，而且要瞒过卓思琪和齐老夫人哪有那么容易，伍文斌是真死了，如果是弟弟下的手，那么是什么原因呢？

柏铺村招投标案在整个伍家连环凶案里面，究竟有没有那么重要，司徒笑始终持怀疑的态度，没错，围标案牵涉金额巨大，牵扯面极广，可这里面和伍文俊的关系不大，从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还没有发现伍文俊和围标案有任何直接关系，三个与围标案有关的重要经手人，伍文斌、卓思琪、卓震，两死一昏迷，线索断在这里，不知道检察机关他们那边有没有什么新线索。不过伍文俊和卓思琪的死肯定有某种联系，因此司徒笑认为，肯定有什么地方是警方忽略了的，伍文俊的雇凶杀人动机应该和家庭内部矛盾有关，而柏铺村围标案则是伍文斌或卓思琪和卓震等人主导的、为了扩大恒绿公司资产而进行的违法案件。

司徒笑重新理清了思路，除了找出伍文俊教唆或暗中勾结医护人员篡改死亡记录的证据之外，还有两件事需要确认：一是伍文俊和伍文斌两兄弟的关系是否真如大家所看到的那么好；二是卓思琪和龙建到底是什么关系，如何产生的关联!

从哪里下手？先做周边排查吧，龙建的案子发生得更早，过去的时间越长线索越容易被忽略，先从龙建周边下手!

手机响起，司徒笑接听，电话是章明打来的，好像他们在医院里遇到了一点麻烦，张子成和护士吵起来了，场面有些失控，章明见势不妙，打电话向笑哥求救。

司徒笑没想到这只老鸟居然也会惹祸，当他赶到医院时，看到一群人围在那里，两个小姑娘相互搀扶着，一个抽抽泣泣，另一个满脸怒色地斥责着什么，张子成就像个斗败的公鸡，脸红脖子粗却没能还口。

司徒笑靠近过去，只听那苹果脸的小姑娘正利索地翻着嘴皮子：“你们警察凭什么可以随便打人啊？捉奸捉双，捉贼捉赃，你一没有人证二没有物证三没有文书四没出示证件，你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孩子算什么本事。再说了，你也不瞧瞧自己那副尊荣，贼眉鼠眼，尖嘴猴腮，穿上警服也像地痞流氓，让大家评评理，谁见了你不是心生警惕避而远之，警方调查，民众配合那是义务，不是责任，你态度诚恳行为端正我们配合一下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你态度恶劣，行为下流，我们不配合又怎么啦？我们公民也有我们公民的人身权利。退一万步说，再怎么样你也不能打人啊，还打一个女孩子，你是不是人啊，是不是男人啊!”

小姑娘一口气说下来，连个停顿都没有，张子成根本就没有反驳的机会，难怪憋成一张猪肝脸。章明倒是抓住机会，趁小姑娘换气时的停歇，插了一句：“你……你不要搞人身攻击啊!”

殊不料，这一句立刻惹火烧身，那个扶着好友、出来仗义执言的小姑娘将头一转，对准了章明立刻开始了狂轰滥炸：“人身攻击？人身攻击怎么了？你们人都打了，我们说两句都不行啊？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你别以为你在一边不开腔不吭声就与你无关，你那是为虎作伥，纵容你的同事欺压老百姓，看你年纪轻轻，油头粉面，没想到也是蛇鼠一窝，沆瀣一气，也不是什么好鸟!办事不按章程，说话没有礼貌，如果警察都像你们这样子，那我们老百姓还有什么指望。警察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你看看你们，长得人高马大，吃得皮光水滑，是我们老百姓养活你们啊，你们拿的是纳税人的钱啊!警察打人，你以为你们是城管啊，当我们小叶子是无证小摊贩啊？这么多双眼睛看着，难道你们还想不承认哪？一看就是作威作福惯了，不知悔改，难道你妈妈没有教过你礼义廉耻四个字怎么写吗……”

章明如同胸口被重锤连续击中，脸色一白，身体摇晃连退几步，靠上护士站柜台才稳住身形。司徒笑一看这场面，自己不出面不行啊，那小姑娘是只朝天小辣椒啊，这嘴皮子翻得就跟练相声似的，章明和子成完全没有招架之力。

司徒笑挤出人群，向前迈了一大步，章明和张子成立刻看到了救星般喜出望外：“笑哥。”“笑哥。”

看章明那小样都快哭了，真是丢人，司徒笑瞪了他一眼，回头出示证件道：“不好意思，我是警司司徒笑，他们俩是我的手下，他们是奉我的命令前来调查一宗案件的相关情况，现在这个情况我不是很清楚，不过这里是公共场所，围了这么多人也影响医院的正常工作开展啊。不如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聊聊，让大家都回去吧。如果他们有无礼的地方，我代他们向你们道歉，如果他们违反了警规警律，请放心，回头一定严格处分他们。”

小辣椒看了看司徒笑，只觉得这位警官长得比那两位更高大，一看面相就不是善茬，看起来好凶恶的样子，小心肝颤了两下，却依然倔强地嘟着小嘴道：“如果不是大家看着，还不知道你的手下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呢。”

原本那些患者及家属和医护人员就想多看看，听小姑娘这样一说，更加不想走了，司徒笑沉声道：“我都已经替他们道歉了，你还想怎样？”

司徒笑注意到，小姑娘搀扶着的那位小护士轻轻拉了拉小姑娘的衣服，似乎想息事宁人，就这样算了，但小辣椒可没那么好相与，柳眉一挑，微圆的苹果脸上写满了不服气：“你道歉有什么用，出手打人的又不是你，就是因为你老是这样护着你的手下，所以他们才骄横跋扈，目中无人，颐指气使，今天那个打人的警察不道歉，这事儿可没完。”

司徒笑暗叹一声“厉害”，这小辣椒去搞辩论肯定行，就抓住这一个破绽，只攻击你的痛处，这叫得理不饶人。司徒笑将脸一虎：“子成。”

张子成心不甘情不愿地站出来：“笑哥，我就轻轻碰了她一下，我可没打她。”

“子成……”司徒笑看章明在一旁欲言又止，已经猜出七八分来，“你看人家小护士长得多水灵，是你这么粗糙的老手可以碰的吗？碰坏了怎么办？”

张子成听出了笑哥的言外之意，办案要紧，你一大老爷们儿和一小姑娘较什么劲儿，服一下软死不了人，只能很没面子地道歉了：“对不起，刚才情绪有些激动，不小心伤到你了，没，什么大碍吧？是我的错，对不起，请你原谅。”

那个叫小叶子的小护士低声道：“没……没什么。”小辣椒将下巴昂得高高的，像只得胜的小公鸡。司徒笑让章明清场：“都散了都散了，警察办案，没什么好看的，回病房去。”

司徒笑走上前去，尽可能显得和颜悦色：“你们叫什么名字啊？”

小辣椒转动眼珠，以一副我不怕你的表情坚毅道：“我是重症监护室的吴爽，她叫叶小曼，我们刚到医院不久，没做过你们说的那些龌龊事。”

“对不起，请稍等一下。”将两个小姑娘安顿下来，司徒笑再去找章明、张子成了解情况。待他走开后，吴爽才不住地轻拍胸口：“吓死我了，吓死我了……那个警察看起来好凶，就站在面前都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叶小曼怪嗔她道：“那你还和人家顶嘴。”

“我那是和他们讲道理嘛，有理走遍天下，本来就是他们不对，小叶子你就是太善良了，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刁民才有公平公正的待遇。人家对我们好，我们才对人好，人家凶你，我们凭什么不能凶回去。”

3

司徒笑在路上了解了一些情况，现在让张子成再简单描述了一遍，果然，叶小曼是卓思琪死亡时的记录护士，张子成他们查到之后，见小护士年轻，张子成就想向章明传授一下问询的技巧和经验，又和章明开过玩笑说你小子还没有女朋友怎样怎样，在问询过程中，言语里就少了一份尊重，多了一丝轻佻。

小护士被吓住了，什么都不肯说，张子成有些挂不住面子，问询演变成质询，语气越来越严厉。这时候那个小辣椒吴爽不知从哪里杀出来，立刻为她的好朋友打抱不平，将张子成痛骂了一顿，张子成总不能在章明面前失了身份，于是双方有些失控。

在争执过程中，张子成不想和两个小丫头发生太多纠缠，手脚幅度过大，无意中就推了叶小曼一下，就如司徒笑所说的，人家小护士哪里经得住张子成这个大老粗推一下，而且那个小辣椒人缘挺好的，振臂一呼“警察打人了”，立刻就围了很多患者和家属过来，后来的情形就发展成司徒笑看到的那样了。

“笑哥，你是没听到，那小丫头骂得可难听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随便挥了挥手，我真不是故意的。”张子成在私下喊冤。

“你不暴粗口人家会骂你？要说长相，她怎么不骂我？”司徒笑看了张子成一眼，意味深长道，“情绪不要带到工作中，跟我来。”

一间单独病房内，司徒笑让叶小曼坐床上，自己拎了个矮陪护凳坐下：“我的两位同事呢，可能没把事情解释清楚，我来说一遍，三天前，你们这里接收了一个中毒的急救患者，她叫卓思琪，来的时候是母子两人同时中毒，分开抢救，根据我们掌握的资料，当天晚上卓思琪的抢救记录和死亡记录，都是你做的，对吧？”

“嗯。”

“那天晚上，还有一个高个子男人，和我差不多高，或许比我还要高一点，从视频上看，他和你聊了很久，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

“我知道，你们问的是伍大哥，你同事说他……”

“我们暂时不管我同事是怎么说的，先听我说完，伍文俊，也就是那个伍大哥，死者卓思琪是他嫂子，另一个死者伍永龙则是他侄儿。根据我们掌握的监控情况，死者抵达医院之前他就已经到了医院，所以我们警方现在是感到很不可思议，为什么那个时候他会在医院？他来医院做什么？所以这方面，你提供的信息对我们来说很重要。希望你能认真地回想一下，他当时和你说了些什么，有什么举动是让你觉得奇怪或是不可理解的。”

“这个么……真的没有啊，当晚伍大哥说他有一个朋友出了事故，问有没有送过来急救，我帮他查了记录，没有他说的那个人，后来我从抢救室出来之后，伍大哥还没走，他说他又收到消息，他嫂嫂出了事被送来抢救了，他也说了他和他嫂嫂关系不是很好，但毕竟是唯一的亲属，他看了抢救记录和死亡记录，这点我们医院是没法拒绝的……”

“他有没有说他从哪里收到的消息？”

“没有，这种大事总有人通知他吧？”

……

司徒笑铁青着脸，带着张子成和章明离开第一人民医院，他们询问了卓思琪和伍永龙的抢救医生和护士，伍文俊果然都与他们有过接触，但司徒笑他们得到的回复大同小异，伍文俊先以他有一个朋友可能重伤送来抢救为幌子，搭上关系，然后又以亲属的身份要求查阅死亡记录。

问题的关键在于，警方于当晚封存的死亡记录没有修改痕迹，据两位抢救医生回忆，卓思琪的确死于十一点零七分，伍永龙死于十一点十一分。

不管是年纪还是个体差异原因，总之现在出现了这样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卓思琪确确实实早于伍永龙死亡，这样一来，伍文俊在第一时间知道了这个结果，就不再需要联系医务人员为他篡改死亡记录了。

又一条可能的线索被掐断了，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无法将伍文俊和卓思琪的死连接起来。

“真是没天理啊!连老天都帮着那个浑蛋？”张子成不满地嘟囔。

“笑哥，有没有可能他事前就和医生护士联系好了，在抢救过程中医生护士就改了死亡记录呢？”章明提出自己的想法。

小伙子在成长，有想法很不错，虽说有时候这些想法显得很没经验。张子成没有嘲笑章明，司徒笑更是耐心地解释道：“可能性有，但是很小，思想面要更宽一点，首先是医护人员的反应，如果事前联系，他们就在撒谎，不可能每个人心理素质都那么好，我们是分别问的五个人，在这种情况下要将口供对得天衣无缝，事先得排演很多次，你认为普通的医务工作者在面对我们的突击询问时能做得到吗？那小护士还能理直气壮地把你和子成痛骂一顿？

“再者来说，伍文俊不是神仙，他不可能事先知道卓思琪要在某个时刻带伍永龙出去吃东西，也就是说，他不能确定卓思琪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中毒或出别的事故，所以，他也不可能知道，卓思琪会在什么时候被送到哪个医院，是否死了，是否要进行抢救，也不可能知道当晚会是哪个医生哪个护士值班。他只能事后处理，还得赶在我们警方之前，从监控上看，他抵达医院的时间虽然早于卓思琪他们抵达医院的时间，但晚于卓思琪母子中毒的时间。我也只能够推测，伍文俊得到卓思琪母子中毒要被送往医院抢救之后，产生了修改死亡记录以确保自己获得遗产的想法，当他发现不需要篡改时，他完全可以什么都不做。”

“那会不会是我们考虑得太过复杂了呢？那个小护士不是说伍文俊原本是以为他的一个朋友出了事被送来抢救吗？”章明小心地提出第二个问题。

张子成忍不住笑了一下，司徒笑将两人拉进车，开车道：“太多巧合了。”

章明一想也是，那么巧就正好在卓思琪快被送到那家医院之前他的朋友出事了也在那家医院抢救，而且医护人员不都说根本没有那个人吗。

“而且，如果是事实，他为什么要买个充气娃娃来骗过警方的跟踪人员？他在监控里的表现又该如何解释？”司徒笑随意补充了两点，章明点头，越发诚服。

张子成在后座低声告诉章明：“小子，这样跟你说吧，要是笑哥他有什么没想到的地方，肯定也不是你我能够想出来的。”

“那我们岂不是一点线索都没有了？”章明无奈地发现了这个事实。

“查还是要查的，伍文俊说的那个叫刘飞的朋友，想办法查一下到底有没有这个人，和他关系如何。不要小看这些可以忽略不计的小细节，有时候说不定可以牵出你意想不到的大线索。”说到这儿，司徒笑心中一动，拨通手机，“喂，茜姐，我是司徒，你们还在通信公司吗？对，你们顺带帮我查一下，龙建和卓思琪两人的通信记录，今年全年……在他们那儿能查到的统统调出来，你们还记得手机号和身份证号码吗？”

章明完全呆住，这没资料谁记得住啊？司徒笑报了两人的身份证号码和手机号码，让茜姐记下，章明叹服，问道：“笑哥，接下来我们查什么？”

“查卓思琪的社会关系。”司徒笑面无表情地说出侦办方向。

“啊？”章明一脸惊愕，不仅是因为想不出卓思琪的社会关系和这个案子以及她的死亡有什么关系，更关键的是，作为一个有了相当身份地位的女企业家，她的社会关系岂是复杂二字所能形容，这个工程可谓浩大。

司徒笑还不满意，接着又道：“还有伍文斌、伍文俊、卓震，统统都筛查一遍。”

“查……查什么？”章明磕巴了。

“查他们的社会关系网，我要按照亲疏和往来密切程度将他们的社会关系网按金字塔式分级排列，然后……嗯，暂时先做好这个。”

“笑哥，就……就我们三个人查？”张子成也不淡定了。

“不，子成你带着章明去查，我还要查点别的东西。”司徒笑说完，从后视镜里看到两张张成圆形的嘴一言不发地望着自己。

“其实也没你们想得那么困难，反贪局的同志已经替我们做好了初步人物关系网图，他们调查这些是很有经验的，我已经以资源共享的名义向他们发了请求，所以先送你们回局里，待会儿资料会传送过来，但是他们的侦办要受到限制，关系网图也不是以亲疏来划分的，肯定会有许多遗漏，接收资料后，子成你要再带章明去恒绿公司进行家访式问询，还有齐老夫人那里，你要教会章明如何从与员工及家属的对话中吸收有营养的信息，明白吗？”

“知道了，笑哥。”张子成大声回答，又不怀好意地含笑看着章明，低声问这个新人，“准备好跑断腿没有？”章明脸色惨淡。

将张子成他们送回警局后，司徒笑只身来到龙建家里，关于龙建此人，最初出现时只是708凶杀案里一个普通受害者，而他与伍家连环凶案的关联更是全凭司徒笑突如其来的直觉。

司徒笑从卓思琪生前的反应判定，龙建此人，不说和伍家凶杀案有关，至少是和卓思琪有关的，在一头乱麻的案情中，司徒笑总觉得龙建这个人是个关键，而目前警方又对这名受害者的基本资料掌握得太少了。

上次让高风来帮忙调查，自己意外发现卓思琪生产时的麻醉师就是龙建校友，如果说龙建买卖婴儿，卓思琪出于对伍家财产或是自身地位的保障进而与龙建通过陈封搭上线，这就说得通，可是高风的报告单又将这条线掐断了；或者，龙建掌握着什么治不孕不育的秘方？

司徒笑一直觉得，龙建和卓思琪的关系是伍家连环凶案的一个关键节点，解开这个疙瘩，案情起码会更明朗一些。

司徒笑非常清楚，案件发展至此，由于那些该死的杀手进入，导致许多线索就此中断，现在自己无法找到一条具有明确指向性的线索，记得冷处说过，如果一个案件陷入了死胡同，那么就得向前回溯，一直回溯到案件的起源，将其中可能遗漏过的每一个细节都重新筛查一遍，所以接下来，又将是新一轮的大海捞针似的排查。

茜姐曾开玩笑说，别看重案二组破案多，我们真正拿手的三板斧是：看花眼，跑断腿，说破嘴。至于那些什么坐在轮椅或是躺在床上，某天睁开眼张口说出一句：“我知道了!凶手就是你!”那绝对是电影动漫。

“孟庆芝女士，你好。”

“你是……司徒警官？我老公的案子有眉目了？”孟庆芝将手在围裙上揩了揩，将司徒笑请进屋。

“我们正在努力追查，前段时间我们有位同事来做了些补充问询，但是我那位同事没什么经验，可能给你添了些麻烦，我这次来，主要是替我那位同事的鲁莽道歉，顺便了解一下，嗯，你们有什么困难的地方需要帮助没有。”

孟庆芝低头微摇：“没有，日子还得过呗，如果你们能早日破案抓住凶手，我……我就……很感谢了。噢，对了，我给你倒茶。”

“谢谢，不用，我不喝茶的。准备晚餐了啊？”司徒笑说着，拿起桌上的菜，熟练地帮忙择起菜叶来。

“是啊，萍萍要放学了。不用不用……”孟庆芝也坐下来择菜。

司徒笑从脑海里调取资料：龙萍萍，十四岁，初二女生。

“没关系，这事儿我常做。那个……她爸爸的事情，萍萍还好吧？”

“伤心了一段时间，我们娘儿俩，不管怎么说，也算熬过来了。没想到司徒警官你也常干家务啊？”

“叫我司徒好了，我妈走得早，那时候弟弟很小，我一个人带弟弟，习惯了。哎，孟姐，能叫您孟姐吗？”

“看你的年纪应该不比我小吧？”

“我长相显老，还不到三十呢。”

“看你办事挺老练的，当家早啊，都是不容易的人啊。”

“孟姐，我可不可以把这件警服脱下来？待会儿萍萍放学回来，我怕她看到我这身装扮又勾起什么不好的回忆。”

“放这儿好了，没想到你心这么细，和你长相可真不一样呢。”

“孟姐你这是夸我呢，还是在批评我啊？”

“哎，孟姐这是夸你呢，成家没有啊？”

“还……没呢。”司徒笑被问住了，赶紧道，“孟姐和龙建大哥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呢？”

“我们啊，认识倒是很早就认识了，读初中的时候就知道他，”孟庆芝微笑着回忆起以往，“大我两个年级，那时候他可不是什么好学生，在海角二中……”

“啊，孟姐你们也是海角二中的学生啊。”

“怎么？你也是？那我们还是校友？”

……

“成绩不是很好，但是后来居然上了中专，也不知道他是作弊还是怎么考上的，他很聪明的，我们那时候可和现在不一样，上个中专比上大学还难……

“他呀，中专没毕业，读了两年就自己跑掉了……”

“咦？这张照片就是龙哥他们在中专的同学？”

“哪啊，这是他上医科大的同学，中专没毕业，家里出了点问题，他父母离婚，他老爸给他找了个新妈，在那个年代可不得了，他和他父亲闹僵了，就搬出来一个人住。”

“那时候龙哥生活很艰苦吧，他靠什么生活呢？”

“到处打工呗，他说那时候为了活下去，什么苦都吃过，后来觉得实在不行，才一面打工，一面自学考试，要不他参加工作时间能那么晚。”

“噢，这算突然醒事了。”

“可不是。”

“那龙哥是啥时候才参加工作啊？”

“我想想，我们再见面那会儿，九五年吧，他还在读书，九六、九七年才去的康乐，那时候康乐医院还是个小医院，你看，那一年他都了三十三了，我们九八年结的婚，那时候我一个月工资也就三百多块钱，还好他打工有点积蓄，不然能不能读到大学毕业还没个准儿呢。”

“噢，我以为龙哥会找他父亲资助他读大学的。”

“没有，他那个人很傲的，他和他父亲基本上就算断绝关系了，后来公公去世，如果不是我劝着，他都不想去参加葬礼。唉，如果不是他这性格，后来拆迁的时候，我们何至于过得那么苦。”

“说到拆迁，我记得孟姐说当时多亏了龙哥找到亲戚借了一笔钱？”

“可不是吗，我家在农村，家里亲戚也凑不出什么钱来，他呢性子倔，说什么死也不会向老头子开口，幸亏还找到了亲戚帮忙，不然当时都不知道该怎么过了。”

“就是现在你们住的这地方吗？我看这房子挺不错的，当时花了多少钱啊？“

“二手房，我们翻新装修过的，当时买是三千？对，三千一平方米，你不知道，在当时看来，这价格买二手房老贵了，那时候新房也差不多三千五不到四千，加上翻新花了差不多五十五万呢。因为这地方离学校近，所以一直没搬，就住下了。”

“龙哥后来有没有说过是找的哪个亲戚？这笔钱他有没有提过是已经还了还是怎样？”

“这个……倒没有，这些事情他都不让我过问的，我们家里是小事儿我做主，大事他拿主意。”

“噢，那孟姐你管账吗？”

“你说工资吗？他的工资本儿倒是在我这里，不过我也没管那么严，工资卡在他手上，他啥时候想用钱自个儿去取就是了。”

“看来孟姐挺放心的，龙哥也不是个乱花钱的人，这么说来，龙哥打工时还攒了一些钱啊，那时候大学读下来起码也上万吧？他在哪儿打工呢？”

“不知道，确实有点积蓄，他说什么都干过，建筑工、推销员什么的，不过我认识他的时候他都没打工了，我也没怎么问，二三十年前的事儿哪能记得。嗯，该做饭了，萍萍快回来了。”

“我来，我来，没关系的……”

“司徒，就在这儿一起吃晚饭吧。”

“这个不行啊，孟姐，我来帮你切菜。”

“别跟你姐客气。”

“真不是客气，待会儿还有事儿，萍萍回来的时候，我差不多就该走了，还要去接同事到别的地方。下次吧，下次有机会一定尝尝孟姐的手艺。对了孟姐，龙哥平日都爱和哪些人来往啊？他那些同学和他关系很好吧？”

“你说照片上那些啊？早些年来往倒是很密切，后来都结婚了，有工作有家庭，来往就没那么多了，他和他单位上的几个同事关系不错，呃，陈思汉，他们医院麻醉师，刘志刚，检验师，还有王博、朱靖宇他们几个，都是他们单位上妇产科医生的老公，有时候没事儿就一起出去喝酒打牌，大概……他们每周都有聚会吧。”

“那照片上这几个同学现在都在干什么呢？也都是医生吧？”孟庆芝后面说的那些，在做社会关系调查时，警方已经做过常规调查，不过照片上的人时间久远，工作人员没有查得很细。

4

“嗯，最高那个，叫陈封，原来是市妇幼保健院的麻醉师，后来去了安儿乐医院，他走得好，人家那是国际贵族医院，在那里生个孩子，没一二十万根本生不下来，你说他们工资能低吗？很黑很瘦的是王维敬，十年前去了天涯市联系就少了，以前在第三人民医院做B超，那个胖胖的叫张开彬，好像去了云南，自己开了个小诊所，好多年没联系了。”

“哦，那这位陈医生就在本市啊，他也不常联系啦？锅锅锅，给你菜……”

“陈封……有联系吧，但是联系得都少了，我记得，他儿子出国读书之后就联系少了。”

“咦？这和人家儿子出国有什么关系？”

“唉，还不是我家那口子，整天没事就叨叨，看人家陈封多好，都是妇产医院，人家那待遇，他儿子出国是高消费学校，听说老贵了，我就记得这事儿，后来联系就少了，现在人家儿子在美国工作，绿卡什么的早都拿到了，听说还娶了个外国媳妇，哥斯达黎加还是哪里的……”

“大概是什么时候啊？”

“这个我得算算，陈思成比萍萍大十岁，今年二十四，他是十四岁去澳大利亚读高中，十年前。好了，菜放锅里炖一会儿，萍萍回来刚刚好。司徒，就留下来吃个晚饭吧。”

“这个今天真不行。”

“哟，你还真讲纪律啊，坐吧，坐。”

“与纪律原则无关，能留下吃，我肯定不会跟您客气。这就是龙哥和他同学的照片啊，孟姐，龙哥有没有其余照片什么的……哦？有电子相册啊，我看看……我想转一个到我网盘行吗？看看能不能找到些有用的线索。”

“孟姐，龙哥除了时不时出去走走，还有别的什么兴趣爱好没有？喝酒，打牌，那些不算。”

……

“对了，孟姐，上次我那个同事来，他说你有段时间还怀疑龙哥在外面养了小情人？”

“唉，或许年纪大了吧，你知道，女人过了四十难免有些疑神疑鬼的，这些年龙建外出的时间多了些，那些街坊邻居闲言闲语偶尔会听到，家里条件好些了，又……这个还真不好说。这样说吧，或许是我们女人的敏感吧，你说他隔三岔五就有事外出，有时候下班很晚不回来，然后打电话说和谁谁打牌呢，你要打到那人那儿去问，他那些朋友回答是，但总觉得他们在帮他打掩护，这谁都会起疑心的，是吧，司徒？”

“嗯……邻里街坊的话呢，不可全信，有些就是好事之徒，唯恐天下不乱。至于朋友打掩护这事儿吧，孟姐反对他常和那些朋友打牌吗？不反对啊？不反对的话也有可能喝酒，或是别的事情，其实，在外面有没有小三呢，最大的破绽就是躲着家里人发短信和接听手机，言语支吾，说话含糊，如果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并且越来越严重，那就比较可疑，尤其是夫妻之间。”

“啊，我想起来了，有两次，我发现他有另外一部手机。”

“嗯？这事儿孟姐你没提过啊。”司徒笑忽然认真起来。

“唉，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只有两次，都是他出行前我无意间在他的背包里看到的，他倒是从来没在我面前含含糊糊地接听电话什么的……”

“等会儿孟姐，你说龙哥有另一部手机放背包里，两次都是出行前看到的？那两次看到的时间你大概还记得吧？”司徒笑凝眉，开始追问下去。

“嗯，七月，因为其余时间他不用准备那么大的背包。”

“你确定吗？孟姐？”

“……确定。这个是不是说明龙建他……”

“这个倒不一定，不过有些忽略的小细节可能对我们整个案件的侦破思路上起到一定的帮助，那么，龙哥走了之后，你有见到那部手机吗？”

“没有，他所有的东西我都清理过，没有那部手机。你们拿来的遗物里面也没有。都这么多年了，我想他可能扔了吧？”

“最后一次看到，是多少年前？”

“五年……还是六年？这我真记不清了。”

“那孟姐你还能记得那手机什么样吗？”

“翻盖……的吧？不是很大，黑色的，有个小天线，别的就……”

“龙哥每次出行前都让你帮他整理背包吗？”

“不，他都自己整理，那两次是我无意中看到的。”

“那你就没问过他？”

“没有，我觉得如果他想说，他会自己告诉我的。”

“那手机号码这些……”

“不知道。”

“好吧，谢谢你想起这个小细节，”司徒笑想了想，拨了一个号码，孟庆芝拿出自己的手机，司徒笑道，“这是我的电话号码，孟姐把它记下吧，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尽管拨这个号码，如果你还想到什么遗漏的地方，不管是大是小，可能的话，也请你尽量告诉我，好吗？”

“好。”孟庆芝用手机记下号码。

“我回去再查一下，看有没有可能是现场搜索有遗漏或者物证登记处理部门的疏忽。”

“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这本来就是我们该做的事，对了孟姐，上次我那位同事说你有记账的习惯？”

“是啊。”

“嗯，我可不可以把你家的账本儿借回去研究一下。”

“那种东西，对案子有帮助吗？怎么想到要看那个？”

“这还是上次你拿账本出来提醒了我，我那位同事说你看看哪天早上没有订奶就知道那天龙哥在外面没回家，我想用账本将龙哥这些年的出行时间做个整理，不知道可不可以。”

“这个当然可以，我买菜记账的本子又不是什么私密事儿，你坐会儿，我给你找。”孟庆芝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不过司徒啊，这可费神了，近一两年我还记得些，你要一点一点去找，这可记了十五年呢。”

孟庆芝抱出三本厚厚的笔记本，放在桌上：“十五年的，都在这儿了，我上周刚换了新的，这能有帮助吗？”

“只能找找看，我觉得从龙哥的出行时间或许能发现一些别的线索，真是谢谢啦，孟姐。”

“这有什么谢不谢的，几本笔记，我也想早点抓住那个凶手。”

“孟姐，我还想了解一下，龙哥接触的同事朋友中，有没有哪些家境特别好的？”司徒笑一面将三本厚笔记塞进装制服的大口袋一面问道。

孟庆芝已经不知道司徒笑究竟想问什么了，想了想，配合地回答道：“要说家庭条件好的，除了陈封，应该数王维敬，听说当时去天涯市开了家小诊所，现在据说都快做成大医院了。”

“是家什么医院？”

“这哪知道，十年前就少有联系了，就龙建偶尔提起，好像他还劝过龙建辞掉这份工作去他那里帮忙，我没同意。”

“这个王维敬，能联系上吗？”

“我联系不上，手机烧掉了。”

这时候传来钥匙开门声，“妈，我回来了。”门打开，司徒笑望去，一个留着齐刘海的高挑女孩儿推门而进，眉目如画，身段娉婷婉约，给人感觉家有小女初长成，若不是肩挎那个巨大的沉重书包，会更有亭亭之姿。

龙萍萍看到家里的陌生人愣了愣，孟庆芝赶紧介绍道：“萍萍，这是司徒叔叔，是……”

“是你爸爸的朋友。”司徒笑自我介绍。

“哦，司徒叔叔。”龙萍萍应了一声，“我写作业去了。”将自己关进了小房间。

“快初三了，学习挺紧的。”孟庆芝解释了一句。

“我差不多该走了，孟姐。”司徒笑看时间，起身，自己想了解的东西也都问到了。

“真的，留下来吃饭吧。”

“真不了，我同事还等着呢。”司徒笑和孟庆芝告辞。

龙萍萍在房间里听着外面的对话，心想这男的是谁呀？怎么妈妈老想留人家吃饭？难道妈妈对他有什么想法？可他也长得太……

回到警局，茜姐和朱珠已经先行返回。“东西拿到了。”茜姐指了指桌上一沓打印纸，正忙着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回家照顾孩子。

“资料可不少啊。”朱珠正对着梳妆镜看自己的睫毛，“那个龙建还好一点，伍文俊和卓思琪简直就是通信大王，我敢打赌他们每个月话费都在一千以上。”

“准备走啦，茜姐？”司徒笑拿起桌上分成三份的资料，在张子成的办公桌上还有几份资料，想来是他们与反贪局的同志取得了联系，将资料打印出来了。

“是啊，还有事吗？”

“有点儿，你先回去吧，待会儿我打电话通知你。”

“那我先走了，拜拜。”

“茜姐再见。”

司徒笑走到朱珠面前，慎重道：“朱珠，有两个任务要完成，一个简单的，一个难一点，你选哪个？”

“当然要简单的喽。”朱珠露出“这还用选”的表情。

“很好。”司徒笑从包里拿出那三本厚厚的笔记，解释道，“建个电子表格，将这些流水账按年月日进行表格录入，你看要多少时间？”

“笔记？”朱珠质疑地拿起其中一本，翻开一看……“笑哥!你杀了我吧!我不活了!”

朱珠像被蜇了一样扔掉第一本笔记，翻开第二本，赶紧再扔掉，翻开第三本，好家伙，三本笔记记得是密密麻麻，满满当当，十五年的分量，这要输入电子表格，朱珠觉得自己肯定得输到人老珠黄。

“怎么？有困难？”司徒笑不笑不怒，在朱珠看来就是没心没肺，这哪是有困难，这是难于上青天好不好!这叫简单的？“那难一点的那个呢？”

“两个人，卓思琪和龙建，子成他们从反贪局拿到了卓思琪和伍文斌的社会关系简网，我需要通过卓思琪的通信记录，剔除掉那些已实名认证的手机号码，找出陌生号码。龙建也是一样，另外还需要根据记账目录，找出他每次出行前后几天的通信记录。”

朱珠傻眼了，龙建还好说，那卓思琪每天几百个电话，对比关系简网找出不在她人际网络中或没有进行实名认证的陌生号码？这是什么工程!

难怪笑哥说建立电子表格是简单的活儿，那个只需要照着录入就可以了，这个通信记录，要是看花了眼，又要从头来过!

司徒笑还在不紧不慢地追问：“选哪个？”

朱珠哭丧着脸：“笑哥，我不是干这个的料啊，我可不可以不选……要不……让章明去干!”

“章明他们有别的事要干，我计划的是你和茜姐一人做一件，你是新人，让你先选。”

朱珠眼中泪光涟涟，只看那三本笔记的厚度，她就真的想哭，这个新人的脑子飞速地运转起来，如何才能让自己摆脱这份重任，朱珠也知道，笑哥手里就这么几个人，总不能推给老刘去做吧。朱珠终于下定决心，咬牙道：“我选简单的，给我半年时间，保证完成任务!”

司徒笑摇头：“没有半年，一周如何？”

朱珠眼睛一凸：“笑哥，你看看，你看看，这每一页都记得密密麻麻的，我要一个字一个字地录啊，我就是机器人不吃不喝，一周也不可能录得完啊。这是文职人员的工作好不好，笑哥，这专业不对口啊，肯定没效率的，半年我都不一定能完成。”

司徒笑皱眉道：“我还想越快越好，要是三四天能做完就更好了，专业不对口？”

朱珠以为笑哥要发飙了，开始用眼角瞟门口的方向，谁知道司徒笑想了想，拿起笔记本和通信记录资料：“走，朱珠，我们去找专业人士。”

“啊？”朱珠一脸疑惑跟了上去。

王克生正在浏览网页，看见司徒笑赶紧站了起来：“哟，笑哥，怎么有空来我们这儿？”

偌大的电子信息技术部十几台电脑，就王克生一个人在，朱珠以前超羡慕网络警察的工作，她觉得在这儿可以正大光明地玩网游。

司徒笑将笔记本递给王克生，问道：“把里面的内容全部录入电子表格，需要多久？”

王克生拿过来翻了翻，笑道：“这事儿你算问着人了，金钱决定效率，看你能给什么价。”

朱珠跳出来道：“哇，你趁火打劫啊，同事帮忙还要收钱？”司徒笑同时问道：“能有多快？”

王克生摊开手：“这可不是打劫，是给人家钱的，嗯，看你们急不急。”

司徒笑追问：“三天能完成吗？”

王克生又笑了：“三天？一天都算慢的，只要你钱给够，一个小时……不，两个小时就能全部录入。”

朱珠又一次瞪大眼睛：“你就吹吧，你以为你是神啊。”

王克生反驳道：“不然打个赌，输了请吃一个月午餐。”朱珠看了看这瘦猴精似的人，没底气：“不跟你赌。”

司徒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就算专业，打字录入也要一个字一个字输入啊，而且还不能有错误，团队合作？王克生哪里找那么多人来？“怎么做？”

“找专业打手。”王克生解释到，网上有这么一群人，以此为生，也有称水军，有称打手，各自有各自的团队，有的是自发组成的，有的是以营利为目的，“前一个小时呢，我用扫描仪将笔记每一页都扫描成电子图片，如果你们肯帮手呢，三本同时扫，速度会更快。然后把相片打包分发给打手团队就行了，他们自己有分工，一个人负责几页，然后在谷歌的docs上合作在线文档表格，拿出来就是按页码整理好的电子表格了。”

朱珠怀疑道：“有这么神速？”

“嘿，你还别不信，你知道市场上盗版书怎么来的？我告诉你，就算网上没有电子版，新书只要一出版，一买到手，马上照成电子图片分发下去，只要这个团队打手够多，一百万字的小说不用半个小时，他们能给你全部变成电子文档，稍加校对，就可以进印厂印书了。”王克生登录自己的QQ，打开几个超大QQ群，问司徒笑，“怎么样，笑哥，做不做？”

司徒笑道：“做。”朱珠笑得很诡异。

“越快越好。”司徒笑又补充了一句。

“如你所愿。”

三人分开扫描，待王克生将扫描资料分包下去，司徒笑请二人吃饭，席间司徒笑又问起王克生对通信记录的筛选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王克生问朱珠：“你们拿到的都是打印清单？没有拷贝原始电子档案？”

朱珠道：“有啊，拷了个小优盘。”

“那就好办了。”王克生看起来很瘦，但是很能吃，“原始数据库都有整理筛查的功能，和电子表格相似，只要有原始数据库备份，我们可以进行通信分类整理，将出现过的相同号码按次数多少排列，也可以将通信时间分为一分钟以上和一分钟以下进行筛选，这样就可以过滤掉一些广告号码，一些经过电脑伪装进行转号处理，或是群发群呼的号码也都可以筛选出来。”

司徒笑思路豁然开朗，点头称赞道：“不愧是专业人士，看来以后少不了打扰你们部门。”

王克生不好意思道：“犯罪手法在日渐翻新，高科技的东西越来越多，我要是一天不上论坛，都会落后他们好大一截。”

司徒笑没了心思吃饭，三五口囫囵咽了，拉着王克生就要去研究通信资料。

首先是伍文俊的，卓思琪死亡前半个小时，伍文俊接到一通电话，通话时长一分二十秒。

王克生飞速敲击着键盘，解释道：“通过数据库加码密匙，我能进入移动公司外包的后台数据库查找原始资料，我们有优先权；事实上这些通信公司网络公司就该把后台开放给我们警方，省得我还要找后门这么麻烦。”

电话号码很快查出来了，实名认证的机主正是伍文俊口中所说的那个叫刘飞的朋友，才刚二十。

其余号码按通信频率划分出来，接听拨打最多的就是黎晓玲，其次是律师瞿森，近两个月两人电话交流很频繁，已经超过和黎晓玲的交流次数；然后和他大哥伍文斌在世时交流也不少，接下来就是其余一些朋友，以男性居多，年龄分布都在十七八至二十七八之间，这些人里面，刘飞居首。

让司徒笑没想到的是，伍文俊和他嫂子卓思琪居然几乎没有电话沟通，仅有的几次通信都是在伍文斌死后。

王克生正要将数据下拉，司徒笑阻止道：“停一下，你们看这里。”

顺着司徒笑手指的方向，是伍文俊和伍文斌兄弟俩的通信记录，朱珠瞪大了眼睛，没看出什么来呀？

5

“伍文斌还活着的时候，伍文俊几乎每天都要和他哥哥通两三次电话，但是这个地方，接连三天兄弟俩没有通信，这三天可能发生了什么？”司徒笑分析道。

朱珠看怪物一样看了司徒笑一眼：“笑哥，两三天不打电话很正常嘛，就是两口子还有几天不联系的呢。”

司徒笑摇头道：“你仔细看，这半年以来每天都保持着两三个电话的频率，突然有三天的空白，你不觉得很奇怪吗？而在这之后，通话频率略有反弹，但通话时长缩短了，前面呼出和接听次数几乎对等，在这之后呼出的次数却占了更大比例。给我的感觉，像是因为什么事情，惹得他哥哥生气了，有一段时间都不爱搭理这个弟弟。小王，给我将伍文俊同一时段的通话记录另外建档调出来。”

“没问题。”王克生敲击几个键盘，同一时段伍文俊所有通信记录立刻另外成表，排列开来。

司徒笑仔细看着这些在常人眼里寻常无比的数据，一面冷静地分析，一面喃喃自语：“奇怪，和晓玲的通信频率有所降低，与他那群小朋友的通信频率有所增加，看来很有必要去找这个刘飞谈一谈。”

朱珠在一旁道：“表上这几天他只和刘飞联系了两次嘛，和晓玲联系了有六次，和其余这些什么什么的，联系都比刘飞多啊？”

司徒笑道：“看问题不能只看表面，你仔细看看时间，联系刘飞，是在头一天晚上十点，同一天他与他哥哥通信是在晚上八点左右，随后是他哥哥下班回家的时间，不排除兄弟俩进行过某种谈话的可能。在这之后，他第一个联系的就是刘飞，接下来半个小时内，他又联系了四五个年轻小伙子，这些人的共同特点是什么，男性，年轻，他们聚在一起的目的是什么，吃喝，玩耍，你看，第二天凌晨一点、两点，他都还在联系更多的年轻人，这是一次典型的消夜聚会，和自己一起玩耍的兄弟们狂欢一夜，或者是因为某些变故，需要发泄排遣一夜。

“这个时候，他首先联系谁，就表明谁在他心中较为亲近，关系更密切，这一点，从他在医院里向护士说是自己兄弟刘飞出了事故，才赶到医院可以进行佐证。而一般情感上的问题，或是生活上的问题，我觉得他首先应该考虑向晓玲倾诉，然而他完全没有考虑和晓玲联系，头一晚可能是太晚了，但是后面三天的通信，也都是晓玲找的他。所以，这次他和他哥哥之间发生的事情，他不想告诉晓玲，但是不介意告诉自己的兄弟，对一个正常男性而言，这种事情，应该是和另一个女性有关!至于为什么只联系了刘飞两次，你想一想，如果两人在一起相处，还需要通过电话联系吗？约定发泄或是狂欢的地点，一次，到了地点，找人，第二次，足够了。”

王克生也露出了看怪物的目光，就这些数据，能看出这么多东西，传说中的笑哥，当真不是盖的。

朱珠目光熠熠，这正常人看了也会忽略过去的数据，竟然能藏着这么多东西，这恐怕不是刑侦警察所谓的经验所能概述的吧，难怪老爹死乞白赖地要把自己塞进重案二组，叫自己跟笑哥好好学习。

司徒笑看了看这段通信的时间：“五月九号，四个月前？”

朱珠大声提醒道：“都快六个月了好不好，笑哥，什么四个月前？”

“还记得伍文斌的死亡日期吗，九月十日，随后伍文俊请求立案调查，怀疑他哥哥被人谋杀，那时候他说，他哥哥怀疑他嫂子在外面有人，让他帮忙暗中调查，时间是四个月前，与通信记录上他与他哥哥中断了三天通信联系，时间较为吻合。”

“笑哥你的意思是说，他和他哥哥因为他嫂子的事情吵了一架，所以他哥哥三天都没理他？”朱珠觉得越发不可思议起来。

“还有没有别的可能性？你再想想。”司徒笑对朱珠的想法很不满意。

朱珠嘟着嘴，睁大眼睛，摇头，波浪卷发一蓬一蓬的像水母。

司徒笑有些无可奈何：“还有一种可能，伍文俊未必对我说了实话，五月时，他哥哥或许并没让他去调查他嫂嫂有没有在外面偷人，而是说了别的事情。小王，调出伍文斌和卓思琪同时段的通信记录。”

王克生调出通信记录，并成四列进行日期同步比对，司徒笑指着屏幕道：“首先是卓思琪，下午五点打给了伍文斌，通话时长一个多小时，与日常行为有差异，其后伍文斌打给了卓震，卓震的通信记录呢？”

朱珠卖萌，意思是笑哥你没安排，见司徒笑脸色不对，转眼道：“要不我再去跑一趟？哎呀，今天太晚了，人家都下班了，只能明天去了。”

司徒笑转向王克生，问道：“你能帮我查出来不？”

王克生犹豫道：“理论上是……没问题，只要他们都在一个后台数据库里面，但程序上，这个，好像……不太合规矩。”

朱珠跳出来表现一下：“哎呀，帮个小忙嘛，笑哥请你吃饭。”

司徒笑则说：“如果很麻烦，就不用了。”说着，拿出手机给张子成打电话，让他旁敲侧问一下卓思琪或恒绿公司总部在五月九日左右有什么特别举动。张子成和章明根据李开然留下的关系网已经搭上一名恒绿中高层的干部，正在外面请客吃饭。

在司徒笑通话的同时，朱珠一直变着法地游说王克生，王克生经过了一番犹豫和挣扎，才警告朱珠道：“好吧，我可以帮你们查，但是你绝对要保密，不可以说出去。”他极不放心朱珠，总觉得这么大一个把柄被这么个不学无术的丫头捏住了，以后会很麻烦。

卓震的通信记录被调了出来，朱珠开始埋怨王克生：“有这技术你不早说!害我和茜姐跑老远，你良心坏坏啦!”她一下一下地戳着王克生脊梁骨，王克生汗毛直立。

司徒笑对着日期看数据：“这几个号码身份查一下，嗯？都是公司高管啊。卓震打给了公司高管，在之前也在频繁联系公司高管，那么卓思琪和伍文斌的通信很有可能与恒绿公司有关，这件事怎么会引起伍文俊和伍文斌兄弟间发生问题呢？”

朱珠异想天开道：“唉，王克生同志，你能不能把他们的谈话内容找出来啊？”

王克生翻了个白眼：“怎么可能，又不是美国。”

“奇怪。”司徒笑又发现了疑点。朱珠忙问：“怎么了？”

“你们看，卓震、伍文斌，在通话之后都联系了其他人，间隔时间很短，说明他们商议的事情很重要，可是卓思琪与伍文斌通信之后却不再有电话联系了，直到晚上十点五十，中间隔了有三个小时，三个小时没有与任何人进行通信联系，这对卓思琪的通信频率而言，很罕见。”

“或许见什么人去了？”朱珠现学现卖。

司徒笑摇头道：“女强人通常是女忙人，就算与什么人会面，也不会中断通信联络，会有人打过来找她的。若说手机没电，似乎有点巧合，朱珠，五月九日作为关键时间节点记下来。我们接着往下找。”

伍文俊的通信记录翻到头了，王克生问：“接下来看谁的？”

司徒笑道：“不急，我们再看一遍。朱珠，这里面还有许多疑点，你能看出什么来？”

朱珠知道，这是笑哥给自己布置考题了，她努力地睁大了眼睛，可是除了通话时间、通话时长和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电话号码，她什么也看不出来，笑哥说的很多疑点，朱珠只看到很多主叫被叫，省外省内。

不过好在司徒笑也清楚朱珠的能力，没有过分为难，开导道：“我们看到的不只是数字，首先记住关键的电话号码。小王，电子表格新增一栏，将已知号码的机主名字对应在号码前面显示。其次，关键的时间节点需要与案情相结合，就目前我们接触的这个案件来说，除了五月九日，还有九月十日，伍文斌死，九月二十八日，卓震车祸，十月四日，购书城有凶手跟踪卓思琪，十月二十五，卓思琪死，虽然在这些明确的时间节点上，看不出伍文俊的通信记录有什么异常，但是，将这些时间节点标红之后，你就能看到，每一次节点都是一个拐点，伍文俊的通信目标、通信频率都在拐点出现后有所改变。而这些改变，又暗含了他的心理和行为变化，对不起，等一下。”

司徒笑说着，接了个电话，挂掉手机后，点头道：“五月十一日，柏铺村招投标项目立项，卓思琪、伍文斌、卓震和伍文俊的这次四人通信联络，发生在立项前两日。伍文斌三人商量的事情，应该与立项有关，而伍文斌、伍文俊兄弟俩当天商谈的事情，或许是从立项事件引申出去的。朱珠，你觉得在这种时候，他哥哥突然怀疑自己老婆偷人，并让自己弟弟去调查妻子，这种事情的可能性有多大？”

朱珠嗤笑道：“这怎么可能，肯定是伍文俊瞎编的。”

“在证据不充分的情况下，还是不要太过决断。”司徒笑思索，三个小时的通信空白，伍文俊说他哥哥怀疑嫂嫂偷人让自己帮忙调查，三天兄弟失联，伍文俊的发泄式聚餐，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联系，还需要更多的线索!

把伍文俊的通信记录又看了一遍，还没看完，电脑上就有信息传来，王克生惊喜道：“他们弄完了。”朱珠对表看时间：“咦？加上吃饭，真的不到两个小时啊!”

“龙建家庭支出总额按月统计。”

“开始喝早餐奶的时间。”

“每次出行会少一盒鲜奶，以此确定龙建出行时间。”

“对照龙建出行通信记录，查出行前两天和出行后的联系人，联系时间和地点。”

“看出什么问题来没有，朱珠？”

“呃，嗯，龙建他们家里的支出有点高？”

“不是有点高，而是很高，他们家里的支出主要在饮食、出行、子女教育，日常添加和消耗这些方面，月平均在四千以上，对于普通工薪家庭而言，这笔支出算是很高的了。”司徒笑用手指着电子表格上一栏一栏的项目，继续说道，“而且账目上不包括龙建自身聚餐和娱乐费用，也不包括家庭储蓄和理财投资费用，通常这一部分会占到普通家庭收入的三至六成。”

朱珠惊奇道：“咦？这么说这个龙建收入很高啊？他的工资哪儿有那么多!”

司徒笑道：“没错，按这个比例推论，龙建的收入是他工资的五至十倍，这笔收入已经超出灰色收入的范畴，是暴利，而暴利往往偏离于法律，所以我觉得有必要查下去。”

“可是，龙建的这些问题和伍家的案子没多大关系啊？”朱珠不由得多问了一句。

“问得好。”司徒笑称赞了朱珠一句，“所有的一切，都建立在龙建和伍家的案子有某种特殊关联这一基础上。他们之间的联系我们没有任何直接的证据，如果最终我们也不能将这一特殊联系找出来，不管龙建触犯了什么样的法规，对伍家的案子也是没有帮助的。朱珠，你能意识到这一点，不跟着我的思路走，有进步。”

朱珠一脸憨笑，心头溢出说不出的欢喜。

“现在暂定龙建收入有问题，接下来我们看他的出行方面，漫游地点，天涯，天涯，天涯……大多数是在天涯市，紧密联系人的号码相同，而且即便回到家中，这种紧密联系也要持续一段时间，看规律，三到五天不等，然后突然中断联系，也有回家当天就中断联系的情况。今年上半年，一月、三月两次，四月、五月，综合往年出行时间，没有什么规律，唯有七月的出行是规律的，而且七月出行前后没有漫游号码，没有频繁联系人，只是固定与家人联系。”

“是否可以推论为，他用平时的出行来掩盖七月的偷会情人？”朱珠受到表彰，工作积极性高涨。

“嗯，可能有一部分这样的原因，不过倒可以分开来看，平时的出行更多像是进行非法行医，他需要联系帮手，而行医地点在不在本市更具隐蔽性，而七月单独出行更倾向于幽会。不过从目前掌握的通信记录上看，龙建和卓思琪的通信记录上都没有直接联系，他们有别的手机和号码。就算我们知道这个事实，在没有找到手机及号码前，还是无法将他们联系起来的。”

“我们不是可以查到实名登记下的所有号码吗？”朱珠拍打王克生的肩。

“在你们去通信公司前我已经叮嘱茜姐了，但是没有，他们在这方面做得倒是挺到位。好了，今天就查到这里，我看克生也很累了，今天耽搁你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朱珠，收好资料。还不准备走吗？克生？”

王克生扶了扶高度数眼镜，嘿嘿笑道：“我再上会儿网。”

司徒笑让朱珠先走，他还要理一理线索，办公室又只剩他一个人和一台电脑，龙建的问题，看来还得去趟天涯市，这边伍文俊也不能放松，想到这里，司徒笑给黎晓玲拨了电话。

“司徒？这么晚打来，是不是伍家案子有什么发现啊？”

“我想问一下，你对伍文俊这个人是怎么看的？能不能做一个较为详细的心理侧写？”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你该不会怀疑他吧？”

“……”

“那好吧，让我想一想，伍文俊这个人呢，我个人倾向于他具备典型的温室型人格，这估计应该属于我国特产吧，较为以自我为中心，说话有时候会不顾及他人的感受，缺乏应对突发事件和较大压力事件的经验，受不得委屈，受不了挫折，但在没有遭受委屈和挫折的时候又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世界就应该围绕自己旋转，理所当然。”

“你……你这不是敷衍我随口编的吧？如果伍文俊是这样的人，我实在想不出你能够和他友好相处的道理。”

“哎呀，人都有两面性嘛，温室型人格都是因为他全家都宠着他，大部分都是被惯出来的，他本身还是想对朋友好的，我和他在一起是因为他很好玩的，他喜欢追寻刺激和有挑战的体能项目，并以此彰显自己的强大，他也很渴望突破自己性格的缺陷，并不是那种……那种坏得没救，他心并不坏，只是缺乏社会阅历和足够的处世经验，有时会显得比较偏执。这也不能怪他呀，他哥哥什么都想帮他做，不让自己弟弟亲自动手亲自参与，然后又怪自己弟弟没经验没能力，这搁谁身上都会很憋屈的，这种保护式的我都是为你好，真是害人不浅。”

“你的意思是说，由于过度保护，缺乏足够的人生经历，所以导致了他的性格有一定偏执，这种偏执会让他做出过激行为吗？”

“要看过激程度，偶尔发泄式的吼叫一番还是有的，难道你认为他会因为这个原因杀了他哥哥嫂子？这个，是不可能的。”

“伍文俊的那些朋友，你认识多少？”

“嗯？看来你真要查他，好吧，你有没有听说过CES，中国星极限俱乐部，文俊是这个俱乐部的发起人之一，也是最大的赞助人，里面聚集了一群十七八到二三十岁的年轻人，都是极限运动发烧友，文俊的朋友大部分都在里面，我偶尔也会去玩。你要从多方面了解文俊呢，不妨去那里查查。”

“刘飞这个人你认识吗？”

“中国星理事，他就是活动组织人，和文俊关系很好的，不过……因为他们关系太好了，所以我觉得你查不出什么来。”

中国星？极限运动？司徒笑不禁想起708案的凶手在楼间纵跃，跟踪卓思琪的杀手在书城攀爬的身影，不由问道：“怎么可以加入中国星？”

黎晓玲在电话那头笑道：“啊？哈哈，你就别想了，大叔。中国星看似松散，但要成为他们正式成员，考核超严格的，我都过不了，那对极限运动的掌握需要相当熟练，你想，他们那些活动都是组织方和赞助人资助的，等于免费请你到处玩，想去的人还不多了去，你在某项极限运动上没有过人之处，他们才不会接纳你呢。”

外松内紧？司徒笑觉得这个组织越发可疑起来，继续追问：“伍文俊的智商怎样？”

“挺聪明的，虽然没有做过智力评估，但有时候心理咨询我会让他做一些智力测试题，智商在一百四五十没问题。”

“你们最近联系还多吗？”

“嗯，没多少联系了，他们家出了这事儿，还剩下那么大个公司，他好像一下子就收敛了性子，整个精力都放到公司上去了，那些不懂的都要重新学嘛，不过我想他学起来应该还是蛮快的。”

一心扑在工作上？伍文俊？司徒笑想起李开然说的话“这几天没什么动静，他跑恒绿公司倒挺勤的……”哥嫂死了之后，突然想力挽狂澜？振兴家业？不，伍文俊没有这个能力，如果他真想在公司干点成绩，就不会去玩什么中国星了，他也没有这种兴趣，否则他哥哥死了之后，他也不会是那种态度。

“晓玲，你觉得，伍文俊在这个时候突然要发愤图强，想振兴公司，正常吗？”

“呃，这个倒是和他平时的表现有些不符，不过绝境之中总能激发人的潜能吧？应该……是这个原因吧？”

“听你说话的口气就缺乏足够的底气，事过反常必有妖，伍文俊显然是想做什么事情，这件事情和恒绿公司应该没多大关系，但是又是藏在公司内的，还记得卓震车祸的时候吗？那天晚上伍文俊也应该偷偷潜入了恒绿公司，对了，伍文俊不是发了个帖子，揭发卓思琪公差偷情吗？还贴了报账清单，如果我没记错，那帖子是在卓震车祸之后发出的。如果是这样，我想，伍文俊应该是在恒绿公司找什么东西，那东西是被卓思琪藏起来的，估计是在某台电脑里。晓玲，想办法帮我探探口风，让我们的调查更有针对性。”

“喂，我有什么好处？你让我出卖我朋友啊。”

“为了正义!”

“大叔，你很有搞笑的天赋哦。我真是好奇啊，为什么这样你都不笑的？”

挂了电话，司徒笑又打给李开然：“开然，有个叫中国星的极限俱乐部，你从外围了解一下这个俱乐部的组织结构、成员和活动范围。对，越详细越好。”

6

做衣服很简单，四个步骤，设计、裁剪、缝纫、装饰，恩恩虽然小时候做过布口袋，后来也学过什么十字绣、织毛衣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过都是浅尝辄止，叫她去做万圣节布偶娃娃估摸着还行，要做服装那是绝对业余中的业余。

不过这并不妨碍恩恩教会艾司，反正有“度娘”这位大师傅，恩恩只是代为搜索，略加提点，艾司的优点早已被开发出来了，这家伙学什么都很快的。

至于工具呢，剪刀、尺子什么的都有，缝纫机也不贵，电动的也才几百块，去找社团大伙儿凑凑，再从艾司债务里挤一点出来也就够了，听说苏姐姐家里就有一台，搬家应该没拿走，能借来用用更好；装饰呢，手工缝，艾司补衣服很拿手的，至于什么锁边皱褶，这些莫名的东西交给艾司去自学，这么大个人了，得学会自个儿解决问题。

于是，艾司的时间安排变得更紧凑，几乎能与恩恩她们的学业媲美了，每天四点起床，尽管天天见的大宗采购已经不需要艾司负责了，但忠伯本店的一些小采购和恩恩她们一天的吃食，艾司还是要准备的，他也习惯了乘着漆黑的夜色，骑着小三轮车或摩托，与那些大叔大妈在早市见面。

早市上批发蔬菜的大叔大妈们也已经记住了这个相貌很俊俏的少年，他货比三家，记忆力很好，砍价精准，不少批发商是看着这少年以极短的时间，从对选菜一窍不通到对蔬菜的产地、来源、质量优劣都如数家珍，甚至不少精明的小商贩都偷偷跟在艾司身后买菜，只要艾司挑选过的菜，那肯定是今天质量上乘的菜。

五点多就将菜贩回小店，然后六点左右回家，准备早餐和叫醒任务。

恩恩她们上学之后，艾司必须用很短的时间将家里收拾干净，物品归类放好，然后抽出时间向“度娘”学习如何裁切衣物，设计图纸，十一点之前就得赶到忠伯的小店去帮忙。

在小店一直要忙到下午三点，然后是去周老师的幼儿园和小朋友玩一个小时，匆匆地又要回到小店，准备晚上的快餐和恩恩她们的特供食品。

晚上八点之前到苏姐姐家，与餐后娱乐活动结束了的大胖、小胖进行面对面的交流，本来黄家只是希望艾司能让黄明荃不那么惹人气，但艾司哥哥来了，小明显然不可能一个人乖乖地玩，反正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艾司就一块儿教上了。

很显然，黄明荃的学习成绩都是次要的，因为这大胖也很聪明，艾司看了看，对于小学一二年级的课程，聪明的大胖不需要费什么脑筋去记忆，只要把基础打牢固就好，而且黄家人也更希望大胖得到的是为人处世方面的教育。

艾司呢，主要负责用小朋友能听懂的话告诉他们一些做人的道理，不过这些道理言传身教的先师则是恩恩，所以大胖、小胖常听到艾司哥哥这样教育他们：“恩恩说过，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意思是什么呢，意思就是说我们学到一种游戏的玩法，小朋友就一定要亲自参与去玩一下，那会感到很快乐的。哎，对了，明天我们要不要做巧克力香皂，要不要艾司哥哥教你们，恩恩有教过我哦，很香很香哦，我爱洗澡皮肤好好，哦哦哦哦……

“恩恩说过，一切敌人，都是纸老虎。

“恩恩说过，要怜爱世人。

“恩恩说过，众生平等。

“要相信恩恩说的话啦，恩恩说过，相信她，得永生。”

总而言之，艾司成功地将黄家大胖、小胖引导上了一条从善之路，两人之间会为了获得称赞而形成良性竞争，黄家奶奶和爷爷看着两个孙子一天比一天懂事，大感欣慰，每天脸上都笑开颜。

每次家教完，艾司都搭乘地铁回家，在那地下走廊都要停一下，听夕诗姐姐拉上一两曲，而这个到处游走的街头艺人似乎也开始对这一通道的地下铁情有独钟，每天都在同一个地方固定演奏。

艾司会尽力不去激怒这位坏脾气的夕诗姐姐，每次都静静地聆听。艾司发现夕诗姐姐除了小提琴，萨克斯、电吉他、手拉风琴、架子鼓等多种乐器也都耍得有模有样。

每次只要夕诗姐姐不问，艾司都不会直接给评论，而是以票价来表达自己的看法，这个曲子吹得不错，给五元，那首和弦拉得不好，给两块，赛夕诗只需要看每曲结束之后艾司给多少钱，就能大致知道自己对这种乐器的掌握程度和表达力度了。

两人偶有交流，赛夕诗是个很孤高的人，对自己说得很少，不过她很快就发现这个眉眼都生得很好看的少年没什么心计，何止是没心计，简直就是一泓清泉，只要赛夕诗开口问他，他自个儿就像百灵雀一样叽叽喳喳地将高兴的不高兴的全抖出来了。

而且赛夕诗更是发现，这个艾司对音律可以说一窍不通，他自己不仅五音不全，甚至连简谱都不识，他所听到的乐章，剥去了一切杂质，是谱曲者和演奏者用灵魂表达出来的东西，他真的是用心在聆听。这种心灵与心灵的对话，灵魂上的交流与感悟，赛夕诗自问是做不到的，所以她感到很不可思议，这个连简谱都不识的男孩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呢？

事实上没几天，赛夕诗就喜欢上了这个有一双大眼睛、时不时提出一些幼稚问题的小弟弟，音乐不会骗人，只有拥有一颗纯洁若水晶的心，才能与音乐的灵魂产生共鸣。

艾司听曲子的时间不多，每次就听那么三两首，每次说上几句话，然后就要去地铁口和杨聪碰头。在忠伯、周老师和苏姐姐那里帮忙或打工，都是一个月结算一次工钱，所以艾司目前只从忠伯那里拿过一次钱，而周老师和苏姐姐还没给过艾司钱，唯有大头这里，每次打完，当场给钱。

当然，每次赌斗和组织方给出的奖励都是经杨聪的手再转给艾司的，这个整天喊着“好兄弟讲义气”口号的大头，如今开始风光了起来。衣服不再破破烂烂，开始有品牌了，皮鞋也变得锃亮了，原本乱糟糟的头发如今也像广告词一样了：“飘柔，就是这么自信。”

头一周，艾司总共打了两场比赛，毕竟青瓦街龙场这样的比赛不是天天都有，组织者习惯于经常将场地换来换去，有铁丝网做围栏的算好场子了，更多的时候就是在地上画个圈，或几个人站在四角就算场地。如果离家太远，得晚回家的，艾司也不会去，一般在摩托车十五分钟内能到达的地方艾司才会分一些时间出来。而且就算有比赛，艾司也不一定能找到对手，这就全要靠大头去运作。

大头也希望艾司能狠狠地KO对手，但艾司说什么也不愿对别人挥拳相向，任大头说破了嘴皮，将奖金吹到天上，艾司也坚持原则，不为所动。不过想到第一场的爆冷平局，大头杨爷是何许人也，小眼珠一转，顿时有了计较，你不想打别人是吧，那好，你就尽量地躲，如果每一场都能拖到平局，钞票同样是大大地有。

既然制定好了策略，大头便让艾司尽量表现出弱势，给对手造成一种只需要再打一拳就能把他打趴下，每次这个小子不过是运气好到了极点才逃了过去的错觉。同时大头也不遗余力地向别人诉说自己这个小表弟的弱点，脑子不太好使，智力停留在儿童阶段，从小就体弱多病，风吹能倒，因为脑子不好使，所以反应也不是很灵活……

每次对赌时，大头还是一副犹豫闪躲、不敢应战的表情，似乎下了莫大的决心，才拿出唯一的家底和人家赌上一场。平局之后，大头又会挂上那副标志性的傻笑：“嘿嘿，侥幸，侥幸。”跟着就是大呼小叫地对自己的小表弟嘘寒问暖一番，好像自己的小表弟随时都会不行了一样。

艾司也在这两场打斗中学到了很多，被人击打，什么地方最疼，什么情形最难躲避，没有亲身经历很难体会；在什么时候躲最好，怎样去躲最省力最有效，艾司必须用场上的每一分每一秒来计算和学习。每当危机迸发的时候，艾司会产生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意识深处又有另外一种强烈的感觉将它压制了下去，不再回想。

在第二次赌斗时，大头给艾司选择的对手还是比较到位，太低了不行，若选个鸡蛋选手艾司还是老躲来躲去，容易露馅；太高了又怕艾司躲不过，就算挨过了十分钟，大家也会觉得，在这么牛叉的对手面前居然还能平局，这小子肯定不简单。第一次挨过去可以说是对手大意了，小表弟很扛打而且运气好；接二连三可就不行，再说细水长流的道理大头还是懂的，如何引起对方的兴趣，让对方肯下注和自己赌，大头杨爷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大头给艾司挑选的第二个对手是小刀级的，在他看来这个级别对艾司来说刚刚好，一来让艾司熟悉场上节奏，熟悉对手的攻击速度和力道，既能少受伤，而他躲来躲去的狼狈模样也能麻痹大多数人的心理；二来今后还有发展空间，在这个级别上没人赌了咱们再去找更高级别的对手，总有人不信邪想要成为打破怪现象的第一人。

用杨聪自己的话来说，这其实是个技术活，想要从平局中获得大量分红，就必须让下注的人不停地相信，这一局肯定输或是肯定赢，一次两次不难，但每一次都要做到，观众又不是傻子。而大头明里暗里进行的各种宣传和表演的目的就只有一个，让那些看过艾司打斗的人都觉得，这小子明明差一点就输定了，就差那么一点点，换了谁谁谁和他对决，肯定分分钟就赢了。

就好像那些赌徒盯着骰子，刚开始开一两次大，觉得不服气，继续押小，接连开了六七把大，顿时眼睛都输红了，就不信邪，还是押小……然后再开十五六把大，那赌徒梗着脖子掏出家底，还是押小，总想着一把赢了就全捞回来。

大头就希望能达到这样的效果。

但要达到这样的效果除了大头的卖力宣传和观众的赌徒心理，还有一个不可或缺的因素，那就是艾司不能输，但又要很惨，看起来好像马上就会输的模样。

为此，大头还专门研究了那些被打败的人，被打倒时的各种惨，然后再对艾司施以言传身教，被打倒时如何做出各种夸张的表情和动作让观众相信你马上就快不行了，这一点大头以前毕竟做过职业乞丐，在扮演惨这方面很有经验。

大头告诉艾司说这样做并不违反比赛规则，只是让对手在出拳的时候会下手轻一点，这不是欺骗，而是演出，更能激发起观众的共鸣，大家觉得你演得好，就会多多地给赏金。

艾司是个好学生，学起来非常快，所以第二场虽然艾司并没有第一场被打中的次数多，但观众却看到了拳拳到肉的视觉效果，非常亢奋。这小子看上去虽然不高大也不强壮，但皮肉糙实，筋骨够板结，显然至少也要算作沙袋一级，不是鸡蛋。

这一次，艾司从大头那里分到了六百块，有钱拿真的好开心，身上那些小小的瘀青也都很值啦。

只是这样，艾司回到家便在十点左右了，以前恩恩她们回家，书包一放就开电视，自有艾司削好水果伺候着，什么ABCD和1234也有艾司去抄誊，现在艾司去做家教，恩恩觉得能有额外收入总归不错，抄誊什么的也费不了多少时间，还是自己做吧，通常婉儿在学校就做完作业了。

而恩恩现在是一门心思放在即将到来的万圣节晚会上，硬是从密不透风的作息时间里挤出时间去彩排，就算艾司晚上回家晚一点，或是一身泥污，走路姿势奇怪，恩恩都不太在意，她唯一关心的是，做万圣节的服装和道具，你学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做？

艾司表示，自己很努力地在学，而且已经根据恩恩她们的要求，将几套主角的服装设计图画出来了。通过恩恩三人的审查，基本满意，艾司也很高兴，觉得自己能正大光明地帮到恩恩，而且到了那一天，还可以给恩恩一个好大好大的惊喜。嗯，艾司还要更努力才可以，就这么决定了!

7

到了十月底，艾司设计的道具服装第四版已见雏形，在大头的牵线下他总共打了五场比赛，最少一次拿了三百，最多一次有近一千，但是今晚，大头说给他联系到一个岩石级的对手，这是艾司自第一场之后，再次将对手从小刀提升到岩石级。

听说岩石级的拳手无论是出拳速度还是力度都远在小刀拳手之上，上次伤到的腰骶现在还有点疼；而恩恩对那件公爵服还不是很满意，还要做些修改和调整，艾司两头烦，不过还好苏姐姐、周老师和忠伯这三处没什么大的变动了。

骑着摩托，这是送今天最后一处外卖，然后自己就可以到点下班去和大胖、小胖玩一会儿，还有听夕诗姐姐的歌，听了身上就没那么疼了。

天天见外卖快餐如鲜花绽开一般覆盖了海角市大部分地区，这次这位贺先生居然住在西郊，本来是另一个伙计去送，不过那伙计说那地方不是很熟，怕找不到路，艾司便自告奋勇接了下来。

其实艾司对西郊也不是很熟，不过至少来过一两次，对于陌生的路段艾司有着格外的兴趣，现如今海角市大大小小的路段艾司都已经摸得差不多了。

巨大的绿野草地，星罗棋布的独栋别墅，艾司在独立环岛一般的住宅区门口停下，去警卫亭签到表示自己是送外卖的。

“哇，富人区耶。”艾司如今也知道小栋小栋的两三层小楼是最高级的，那些看上去宏伟高大的电梯公寓反而要便宜许多。

“是啊，”小区保安一面核对信息一面说着，“像你我这样的，干一辈子，在这里买个厕所都买不起。”

“哈。”艾司骑上摩托，他要保证盘装的炒菜和汤送到客户手中时像刚出锅一般热气腾腾，鲜香不失。

找到地址，按响门禁。

“谁？”

“贺先生吗？您订的天天见营养膳补套餐到了。”

“哦，还真是十分钟之内送到啊。”贺柱德漫不经心地打开门，却一眼就认出了艾司：是那个小子!

不过他的第一反应却是不停地在心里嘀咕：他没认出我，他没认出我，他没认出我……

艾司似乎并没多看贺柱德一眼，毕竟贺柱德现在的模样和那天在图书城装的傻子差距很大。“放在这里可以吗？”“嗯，好。”艾司将菜肴摆盘，去掉隔膜，浓郁的菜香立刻弥散出来，令人嘴馋。

不过贺柱德此刻却希望这个小子赶快离开。

“承蒙惠顾。”艾司一只手夹着餐盘，近乎九十度鞠躬，这是那家风投公司派出的顾问给天天见提供的售后服务建议，但整个天天见能做到并坚持做下来的只有艾司。

饭菜摆放整齐，正在顺手的位置，走之前还鞠躬离开，就冲这态度，贺柱德便习惯性地拿了一张十元钞票当小费。

艾司接过小费，再次鞠躬：“非常感谢，希望下次天天见。”离开。

贺柱德不知犯什么邪，待艾司出门之后去听门角，他想确认艾司没有把自己认出来。

如果艾司骑上摩托便离开，自然是什么事儿都没有，可艾司出门之后，偏偏回望了一眼，自言自语了一番：“这不是图书城外的乞丐大叔吗？原来当乞丐这么有钱。”

贺柱德顿时怒火中烧，手一伸，从沙发下摸出一把大枪，要将这小子连同他的摩托车轰个稀巴烂，不过当他打开门，摩托车早冒着尾烟突突突地开远了。

贺柱德愤愤地摔上门，始终义愤难平，他自个儿也觉得奇怪，为什么每次一见到这小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好像每次看到这小子，这小子都极大地羞辱了自己吧？还是这小子长得太帅了？你个那么矮又做不了影星模特儿，你一送外卖的你脸长那么对称干吗，鬼大爷让你眼睛长那么大的？这年头，你送外卖的顶着那么大一双眼睛卖什么萌啊你？

偏偏还要用那副卖萌的表情，那种幼稚的语气，说出羞辱自己的话来!士可杀，不可辱啊!

贺柱德余怒难消地将枪扔在墙角，伸出筷子夹了一大口菜，妈的，这味道还真他妈不赖，又夹了一筷子，臭小子，别让我再遇到你，扒拉了两口饭，整个人对自己刚才的失控又感到可笑，当杀手这么多年了，居然对一个毛头小子动了脾气，人家不就是识破了自己的伪装吗，还真越活越回去了，哼……

贺柱德又夹了一种菜，忽然觉得海角市挺没意思的，已经有一个组织了，警察里也有他妈的厉害角色，听说还有个特侦处。

一想起自己上次想去打探一下那个神秘组织，结果却被吓得灰溜溜逃了回来，贺柱德就不禁哑然失笑。对方显然只是想警告自己，稍微释放了一点杀气，那感觉，就像掉进了无边地狱，那到底是杀了多少人才形成那样浑厚的杀意，海角市有这尊大神存在基本也没啥好想的了，再待几天就回去吧，这地方，鬼神混杂，不是一个发展组织的好地方。

无聊，晚上去看看街头赌斗拳赛吧，看看比起正规地下黑拳擂台有什么不同，贺柱德扒着饭，筷子伸个不停。

做完家教，夕诗姐姐今天弹了首悲伤的曲子，艾司听了情绪低落，惴惴不安地跟着大头去了一个新的擂场。

这是市区内的拆迁房片区，一座古香古色的四合院，不过院墙已经被砸得七零八落，围成的四方院落就成了比赛用的擂台。点上篝火与火把，拖来大功率音响，周围已经被平移得差不多的瓦砾堆上有各式的越野车和皮卡，这里就和南方新兴工业园区一样，紧邻市区，交通四通八达，来去自如。

艾司的新对手绰号“蝎子”，个头倒是与艾司差不多，不过体重是艾司的一点五倍，臂展比艾司长出十厘米，光头，额上有一道白疤，就像被人开了第三只眼一般，不过是白眼，肌肉高高鼓胀，就跟发酵之后的馒头一样。

大头一面给艾司分析对手一面警告：“你要当心的是，这个家伙的下盘攻击很猛，看到他的大腿没有，就跟老树疙瘩似的，听说他能踢弯钢管，千万别被他碰到，就跟蝎子尾巴似的，碰你一下你就没救了。”

“大头，我觉得今天晚上精神不是很好啊，要不就不比赛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这个时候可千万不能说这话，你的钱和我的钱都已经押上去了，你要是这个时候退出，得，以前打的全白费，全完了，我们又从零开始。我倒是无所谓，烂命一条，走到哪儿有口饭吃都过得下去，不过你想要存够那个数……我看是没希望了，我劝你还是等明年吧。”大头很狡诈，他将自己手里的资金拿来不停加大与对手的赌资，同时怂恿艾司将他得到的那部分钱拿出来，偷偷地找第三方人去押平局，也就是说只要艾司能坚持打完十分钟获得平局，那么他们的资金最少增加百分之五十，赌斗最低赔率是一赔一点五。

就算艾司输了，也有一成的赌资利润分红，可若艾司弃权，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艾司有点不高兴：“我都说不拿那个钱去找人押注了。”

“我这还不都是为了你好，是谁嚷嚷着要在两个月凑够十万块的？若不是你想要那笔钱，我会拉你来打这种比赛？这里有多少人是我当年的老仇家，我得担多大风险你知道吗？”大头说得脸不红心不跳，如今不管说什么都要将“我都是为了你好”挂在嘴边，苦口婆心，语重心长。

“我觉得他比以前那几个人都凶啊。”艾司忧心忡忡。

“怕什么，你能躲过去的，只要坚持十分钟，上，记住，十分钟!”大头给艾司打气。

翻过坍塌的砖墙，来到场上，艾司看到，对面那壮汉露齿一笑。

蝎子底气很足，他看过两场小鸡崽的比赛，对艾司身体的灵活性和闪躲套路都有所了解，并且，还知道一些足以令他战胜对手的秘密，或者说是小鸡崽的破绽。

所以，就算大头不用言语激怒，他也会让自己背后的经纪人押上巨额赌资的，这一场，他赢定了!

观战的人群中，有一位有着水锈肤色的大叔拿牙签剔着牙，漫不经心地四处打逛，忽然一愣，上场的，不是送外卖那小子吗？这年头，送外卖的也能打黑拳了？还真是冤家路窄，我倒要看看，这小子究竟是什么来头。

比赛开始，蝎子稳步将艾司逼到角落，他的臂展足足比艾司长了十厘米，也就是说每只手都比艾司多出一个拳头的长度，换言之，他和艾司同时出拳，他能结实地砸中艾司，而艾司的拳头距离他的身体少说还有四五厘米。

艾司对着空气胡乱打了两拳，然后双手护住头部，以拳手的姿势进行闪避；这也是大头提供的策略之一，你总不能老躲，让别人发现你不会还手那你只会死得很惨，就算你不会对着别人出拳，那么，摆出一个出拳的姿势也好啊，对着空气打，打墙，打铁栏，这总可以吧？如果你都不出拳，那就没资格参加这样的拳赛，也不会有钱拿了。

蝎子依然不惧，他早就发现这小子虽然出拳呼呼有声，但从来就没真正触碰到过对手，只是吓唬对方或是用来增加自己躲避的空间和机会。

当然也不排除对方在示弱诱敌，蝎子试探着将身体送到艾司的拳头面前，果然，艾司的出拳范围顿时受到很大限制。蝎子心中暗爽，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很显然这小子不能对别人真正出拳，面对一个只挨打不还手的对手，自己还打不过，那蝎子的名头算是白叫了。

蝎子这个绰号的由来，一是他眼睛很毒，更多的是他出手很毒，在施压紧逼之后，忽然退后几步，让艾司有喘息的机会，跟着就是一击蓄势待发的高鞭腿。

这是蝎子发现艾司的第二个破绽，这小子很爱颜面，就是不管怎么打他，他都死死护着自己的脸，唯恐脸上受伤，蝎子在那两场拳赛中发现，好几次，艾司为了不让脸上受伤，都用身体的其余部位去挡对手的拳头，反而受到更严重的打击。

果然，这记高鞭腿踢出，艾司立刻架起双臂护住自己的侧面，因此胸腹之下都失去了防护能力，而蝎子这一记高鞭腿没用上全力的，踢到一半，陡然缩了回来，同时另一条腿发力，整个身体凌空翻腾，旋转了七百二十度，再猛地踢出一脚，准确命中艾司腰侧。

这一招有个名头，叫旋风踢，是蝎子的绝招，借助全身旋转的力道，一脚踢出，威力比鞭腿只高不低，而踢中的部位正好处于艾司的肋骨和髋骨之间，人体唯一没有骨骼保护的内脏所在。

这一脚要是踢得狠了，可以踢破对手的脾脏或肾脏，对手会因剧烈疼痛或失血而很快休克，若不能及时治疗则会很快死亡。

不过蝎子的脚掌接触到艾司腰际时，明显感到对方腹部肌肉收缩，整个腰腹肌肉板结成一块，由全身分散消化掉了这一脚的力道，显然要踢破对方内脏不太可能了，饶是如此，蝎子也很肯定，中了这一脚，绝对不好受。

远处观战的贺柱德也倒吸一口冷气，这一脚踢得狠啊，那外卖小子要倒霉了。

艾司被这记旋风踢踢得足不离地地横移了近一米远，顿时面色惨白，大汗淋漓，倒在地上捂着腰侧滚了几圈，一时半会儿，竟然站不起来。

若蝎子在这个时候心慈手软等对手爬起来他就不叫蝎子了，呵呵大笑中，一个旋身踢蓄势，再接一个踵落，以猛象抬腿下扑践踏之势，重重地踏住了艾司脊梁正中，艾司整个人被踩得像一只濒死的蛤蟆，伸长了四肢趴在地上。

还不够，蝎子站定位置，抬起右脚，像足球运动员开定位球一般将腿高高后扬，显然是打算将艾司的头当球踢了。

观众都发出了尖叫，觉得这一场已经尘埃落定，小鸡崽大势已去，大头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当威胁足够大时，身体便做出了本能的反应，所以这一刻，艾司做了个奇怪的动作。

他借由双臂发力，力道由臂及胸，由胸到腰到腹，再从腹至臀至腿，层层力道叠加递进，使得双腿像蝎子尾巴一样高高扬起，余势未竭，就好像有人拎着他的双腿不断往上提往前推，腰腹臀也离地而起，胸也离开了地面，整个人脚上头下地倒立而起，就像一扇平放在地的门板呼的就立直了，跟着向反方向又趴了下去。

蝎子本来计算好了这一脚的力度和追击范围，就算艾司向远处侧翻滚，他也能追上去并踢中他的头部，然后结束这场赌斗，可谁知道这小子他不是侧翻滚，而是整个身体倒转起立，就像后空翻的逆向动作，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动作，这大力一脚自然踢到了空气上。

观战的贺柱德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嘴里叼的牙签掉在地上兀不自知，天哪，自己看到了什么？这是哈桑倒悬!好标准的杀手基准动作!

难道那个外卖小子是杀手？没道理啊，这很不科学，杀手会参加这种地痞流氓似的街头赌斗？还被别人打得那么惨，能做出这么标准的哈桑倒悬，必须是那种大的杀手集团，并且是从小就开始培训的杀手才具备的基本功吧？

难道他是那个组织的人？可是据自己了解那个组织顶多就算一个杀手组织吧，连公司都算不上，更遑论集团，可是，在特侦处遇到的那位……难道这送外卖的和那人是一伙的？他们是哪个集团的？到海角市来做什么？

如果说别的动作可以说是碰巧或相似，但这哈桑倒悬可不是碰巧就能做出来的动作，一个稍加训练的人可以做出后空翻并接直接趴地上的动作，可谁能由趴在地上，转为逆向后空翻，再站立起来？这不是训练就可以做到的，里面有很特殊的技巧。

就像近代搏击术是综合了拳击、柔术、摔跤、空手道等多种技艺，形成了独特的踢、打、摔、缠、拿等格斗技巧；而空手道又是从唐手演化而来；跆拳道是吸纳了唐手、空手道和其余各种格斗技巧演化；擒拿格斗是吸收了竞技体育和特战实训演化出来的徒手控敌制敌术；而俄罗斯人从不带武器的防身术演化出了桑博格斗，每一种技巧都有着它们清晰的来由和传承。

哈桑倒悬，便是那些具有历史的杀手组织传承下来的实战性技巧动作，倒悬在空中时双腿是可以展开攻击的，而高手更是能以头杵地，再解放出双手进行远程击杀，在出其不意攻击敌人的同时，最大限度地保证了人体最重要的器官——大脑的安全，尤其是在枪林弹雨中。

在翻腾的同时，以身体的侧面对着敌人，使身体暴露在空中的面积最小化，而且动作结束时整个人已经恢复起立状态，这是一个攻防一体的动作。虽然那个送外卖的因为受伤，翻过来后没能站起来，而是往前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但是整个动作的时机掌握得刚刚好，不是从小就练，绝对做不到这么标准，贺柱德很肯定自己的眼力。

8

事情变得有意思起来了，艾司死里逃生，最为紧张的便是大头，刚才那一瞬间他的心真是提到胸坎儿上了，直到听到身旁的人大声呼喝才敢睁眼看。

艾司翻了个个儿，由趴着变成仰躺，跟着侧翻了几次，算是暂时脱离蝎子的攻击范围。

不过对有备而来的蝎子而言，已经受到重创的艾司确实不构成威胁，他每次都佯攻艾司面门，实际的落拳点则是软肋、腿弯、前胸后背，他每一拳都很重，艾司像个沙袋一般在场中打着旋儿，一次次被打倒，但依然死死地护住头。

围观者的狂热尖叫由最初的兴奋，到高潮，再渐渐冷却，不是不够激烈，而是在那个小个子身上，渐渐弥散出一股悲壮的气场，感染到那些观战者。

蝎子的拳有多重，只看他的胳膊有多粗就能想象出来，让大家想象不到的是，那个小鸡崽，是如何在这样的重击下，一次又一次爬起来的，究竟有怎样的意念支撑着他那坚韧的神经，兀自不肯倒下昏迷。

为蝎子叫好的观众渐渐少了，他们开始将关注的目光投向失败的一方，在心中揣度，这一次，那小子到底还能不能站起来？

艾司苦苦支撑，默默计算着时间，绝对不可以倒下，我不能输，为了恩恩的惊喜，虽然很疼，很想哭，但只要想到恩恩会高兴地笑起来，就还坚持得住啦。

又一次扶着破壁站了起来，观众中开始有零星的叫好声了。

贺柱德肯定了一个事实，这小子肯定受过类似杀手的训练，普通人在这样的重击下早就因为过度疼痛而昏迷过去了，昏迷是人体意识对身体的自我保护；只有杀手，对他们而言，一旦昏迷过去就意味着永眠，所以，那些真正顶尖的杀手都会接受某种特殊的训练，其过程之残酷不足为外人言，其结果就是，无论受到多么严重的伤害，只要还没断气，只要他们不愿，他们就不会昏迷。

这一点，就连那些从战场上活下来，身经百战的特种兵也做不到，因为它完全违背了生物的生存本能。

就好比有一种刑罚，就是让人不睡觉，一旦犯人陷入睡眠，就用冷水或噪声和其他各种方法令其醒过来，通常不超过七十二小时，再顽强的犯人也会意志崩溃，为求一睡而坦白交代。

但对杀手而言，有时候为了埋伏暗杀目标，杀手们往往蜷曲在一个常人难以想象的微小角落，三五天乃至一周或更长时间，不吃不睡，很是平常，他们往往仅需要一点水来维持基本生命体征。

最极端的例子，莫过于敌人没有走进既定目标，而又没有人通知这些杀手，他们会保持着那种清醒的意识，生命体征越来越微弱直至死亡。

贺柱德自己是做不到的，但他在古籍上读到过，那种被称为“不死意志”的东西，会在具有最优素质的杀手身上体现出来。

贺柱德觉得不可思议，顶尖杀手才具备的素质，居然会出现在一个送外卖的小鬼身上，这，这简直就比明珠掉进牛粪里还要夸张。

不过，一旦确定艾司受过类似训练，接下来打斗，在贺柱德眼里就很有意思了。那踉跄的步法避开了蝎子的连环套拳，看起来歪歪扭扭，但每一步都是精准的埃尔文走位；那看似无力的反击，每次都只打到空气，却依稀有着脱胎于咏春的痕迹；这一次没避开，却是小三跳，应该是源自戚家拳的八拳吧；反身的劈靠也是故意打不中的？这不是形意拳转腕兜手吗？

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贺柱德开始认真观看，就不难发现，看似普通的躲避还击，却暗含了八极、八卦、螳螂、五行、空手、跆拳、泰拳、柔术、盖尔塔……糅合世界各地技击术之长，再加以提炼整合，那绝对是一套非常精准有效的杀人技法，虽然各个组织流派和传承有所不同，但它们有个统称——杀人拳。

正因为看到了这一点，贺柱德才感到可笑可气，那小子这一招明明可以圆融贯通地换成下一招，而下一招又有几十个后手可接，他偏偏这时候断掉，唉，在躲避的时候稍加反踢就可以重创对手，他居然这样躲，不挨打才怪，哎呀，果然……

贺柱德如何不气，就算谈不上秒杀对手，以那小子的身手对上这样的敌人，也就分分钟的事，他却打得畏首畏尾，甚至根本没有一个要击倒对手的清晰思路，许多招式也用得似是而非，完全就是在躲避的同时做出一些无意识的本能反击动作，这些动作还做得不连贯，好像生恐打到对方了一样。

要说是戏弄观众挑逗对手也绝对不是，因为那小子自己都摇摇欲坠，早就被打得不行了，为什么会这样呢？很简单，明明一拳递出去就能重伤对方，偏偏本能反应到一半，要自己收拳，变向，结果打不到对方不说，反而自己空当大开，漏洞百出。

这哪里是在打拳，这就是送给人家打，贺柱德看得一肚子气，开始思考这个小子是不是脑子有毛病，这已经不能说是在丢杀手的脸了，这是在践踏杀手这个职业!

更夸张的是，那小子还拼命护着自己的脸，你那张小白脸有必要那么在意吗？人家都说要命不要脸吧，贺柱德还是第一次看到，要脸不要命的人!

Shit!贺柱德暗自叹息，KO!

到底还是没坚持住，艾司没能躲过蝎子这一脚，被直接踢到了后脑勺，那个地方受到重创会让人失去平衡感，这下应该站不起来了。

艾司像个被人抛飞的沙袋，重重地扑跌在地还啃着尘土滑行了一段距离。

蝎子站在原地回气，他也没想到这个小子居然这么扛打，自己这打人的都累得没什么劲了，那小子居然还能站起来。这一次，自己可是使出了最后的全力，该结束了吧？

大头拨开人群，挤到艾司倒地的地方，哭丧着脸：“艾哥，快睁开眼睛啊，你可得起来呀，这，这，这，马上时间就到啦，只要再坚持几秒钟，艾哥，你起来呀，快起来啊!十分钟你都坚持过去了，最后这几十秒你可不能倒下啊!起来啊!”

“嗤……”一捧细微的尘土化作了烟雾扩散，是艾司鼻孔吹出的气卷起了它们。

艾司觉得头好沉，眼皮像被胶水粘住了，怎么使劲都睁不开，好想就这样睡一觉，好累好累，可是，在这里倒下去，那十万块就化为泡影了，没了十万块，送给恩恩的惊喜就做不到了……艾司又睁开了眼睛，手指微微地动弹了两下。

大头一看有戏，立刻铆足了劲儿大喊：“站起来!站起来!”

“喂，小鸡崽，站起来!站起来!”又一个尖嘴猴腮的家伙在旁边跟着喊，并不是所有人都认定蝎子一定赢，也有那么几个人壮着胆子押了平局，这一场由于双方实力悬殊，押艾司赢和平局的赔率都很高。

“站起来!”“站起来!”还有几个人跟着喊，他们手里拽着组织方开出的手写赌票，满手都是汗。

“站起来!站起来!”

“站起来!”

“站起来!”……

似乎受到那种悲壮气氛的鼓舞，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加入这个行列，他们并不清楚，最先吼的那几个人，只是在意手里的押金，他们跟着喊的原因，是他们觉得，自己可能将要见证一个奇迹的发生。

“站起来”这三个字，像有了一种魔力，飞快传遍整个废墟，人们发出鼓点一般的节奏，此起彼伏如浪赶潮涌，就连组织方的大喇叭评说也忍不住跟着吼了两声：“站!起!来……站!起!来……”

是谁？谁在喊？是在叫我吗？艾司眼前一片模糊，瞳孔无法对焦，所有的画面都像水墨画中被晕染开来的意境。

艾司，站起来哟，你行的!

你能做到的，加油啊，艾司!

是恩恩在叫我吗？恩恩让我站起来呢!力量至虚空生成，信念压榨出最后一丝体力，艾司的手微颤，缩拢，双肘向上撑成M形，手臂发力，将贴地的胸口，一点一点向上拔高。

蝎子在距离艾司三米远的地方，正以马步蹲裆，双手扶膝的姿势喘气，眼看着那小子已被打得像条死鱼，被周围的人一起哄，喊了几声，居然又扑腾了一下。

“不是吧!这样也行!”蝎子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艾司，虽然他还能走上去补上一脚，但他也清楚，这一脚踢或不踢，效果都差不多，自己的力气也用光了，现在光抬腿也是一件费力的事情。

艾司双膝跪地，手臂刚刚伸直，那大喇叭就立刻喊了起来：“时间到……平局!”赌斗规矩，只要一方没有完全倒地，就不算分出胜负。

“呀!……耶!”大头和另外那几个押了艾司平局的难兄难弟顿时有了农奴翻身做主人的喜悦之情，兴奋得难以自已，搂抱，舞蹈，挥拳……而那些押错了，赌输了的人居然同样感到非常振奋。

贺柱德面无表情，不死意志，好可怕的不死意志!

那小子，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呢？他为什么要来打这种拳？为什么要送外卖？他究竟想做什么？贺柱德开始对艾司产生好奇，各种问题就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

艾司听不到场外的欢呼声，模糊的视野渐渐聚拢，但依然是泛着涟漪的水中倒影，他只记得那一个声音，自己得站起来，不能在这里倒下。

蝎子率先回过气来，毕竟他没有受伤，只是力气耗尽了，他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对手，艾司还是以跪伏的姿势趴在地上，两只手臂像无法承重的木条，不住地来回颤动，但他就是不愿松手，不肯倒下。

于是蝎子走了过去，这个素来以心狠手毒著称的拳手，向艾司伸出了手，将艾司架了起来，让他重新站立，与自己同样的高度，平视着对方。末了，蝎子嘴角扬起，肯定道：“等你伤好了，我还要和你打一场，你不要不还手，否则就是看不起我!记住了!”也不管艾司有没有听清，昂着头翻过了破墙。

大头赶紧冲过去，将艾司扶到舒适的空地休息，自己急不可待地去找组织方要钱去了。组织方也特意派了个医生模样的人来摸摸捏捏，询问了一下，确定艾司没有出现大的伤残隐患才离开。

贺柱德在一旁默默地关注着这个小家伙。

这时候，几个面色不善的小混混用眼神商议了一番，其中一人靠了过来。

“喂，小鸡崽，刚才看你打的那场，真爷们儿，不赖啊!被打了那么多拳，是不是全身剧痛啊？来，抽根烟，小弟我真的很仰慕你。”

艾司的视线已经恢复，看着递过来的纸烟摇摇头：“我不抽烟，恩恩不让的。”

贺柱德面露寒意，那只香烟是加过料的，具有很好的止痛效果，不过一旦吸上两三次，就会渐渐……上瘾!曾经有无数好苗子，刚刚迈入地下黑拳这个市场，就这样给毁掉了，变成给毒贩子卖命，而且运动生涯大大缩短，死得很早。这些人的用心极其险恶。

那个小混混也不泄气，不停地和艾司套着近乎，一脸崇拜的模样，没多一会儿，大头用衣服反兜着一大包东西回来了，一双小眼睛笑得眯成缝，不过一看到艾司身边的小混混，顿时将小眼睛瞪圆了：“金三儿!滚远点啊!老子警告你!别随便碰我的人!”

那个叫金三儿的小混混鄙夷地“切”了一声，看了艾司一眼，悻悻离开。杨聪赶紧警告艾司：“那家伙对你不怀好意，他想让你吸毒品，一旦吸上那玩意儿，你这辈子就完啦。”

其实就在几天前，大头也考虑过要不要让艾司吸点加了料的香烟，不过想了想，这小子已经这么好控制了，没必要缩短一只金鸡的下蛋时间啊，所以当他看到有人居然敢抢先下毒手，顿时怒气冲天。

艾司困倦地瞅了大头一眼，喃喃道：“没有啊，就上次和你在大楼顶上，恩恩不让的。”

大头一看艾司精神不行，要是这小子这次被打得斗志全消，那也是得不偿失，赶紧拿点实在的好处诱惑一下艾司，顿时眉开眼笑地说道：“好了，不说那些破事儿，你看看，看看，这次我们发啦!哈哈!”大头掀开衣兜，里面满满的都是钞票!

“平局赔率一赔五，一赔五，你发啦!”大头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真的？有多少？”艾司精神稍微好了点，看看大头的衣兜，可是里面以十元、五十元票面居多，百元的较少。

“这个？”大头看看自己衣兜，道，“这是我给你押的赌资和分红，一共七千，”说着他压低声音在艾司耳边道，“你那一万给你打卡上的。”

“什么卡？”

“银行卡喽，你千万记住，这事儿不能对别人说，不能曝光的。”大头一脸神秘。

其实虽然这是连地下黑拳都算不上的街头赌斗，但由于有组织方，所以还是有规矩的，那就是，上场选手和其经纪人不能在组织方押注胜负，经纪人只能和赌斗方的经纪人自行约定，愿意拿出多少钱的对赌，再交到组织方手里，赢方全得，平了各自返还，他们是不能在组织方开出的盘口给自己的拳手下注的，这样会有恶意扭曲比赛结果的嫌疑，这是组织方坚决禁止的事情。一旦发现，没收所得，驱离拳场还算轻的，打断拳手的手脚才算普通惩罚。

但是大头什么人啊，老江湖来着，他们的做法就是通过一个中间人，牵线进行匿名联系第三方，由第三方进行盘口投注，到时候追查起来线索就会断在第三方那儿。不过风险也很大，第三方靠不靠谱就是风险的关键，要是他拿了钱不投或投了不返还盈利自己跑路了，大头他也没辙。所以投注金额的控制很关键，根据第三方的实力来控制投注金额，艾司如今的全部积蓄两千元，刚好能让对方在拿了钱不认人还是建立长期合作关系这上面犹豫不决。

现在大头衣兜里的七千块由于有不少零钞，所以看上去还是很多的，大头要数出其中的两千交给艾司，十块五十的还是要数半天，大头乐得合不拢嘴，感觉很有一种坐地分赃的豪迈。

当然，至于是不是平局艾司分红就两千，那百元大钞是否真的就那么少，那就只有大头才知道了。大头……一向是要拿大头的!

艾司自然提出好兄弟讲义气，要平分这两千零钞，那打卡里的一万也要和大头平分，大头则是很讲原则地要按规矩来，按规矩经纪人最多拿三成，毕竟是拳手在台上拼命赚来的钱，所以这两千自己拿六百就好了，至于押注的事吗，因为是自己出的主意，自己也要担风险的，那个要求平分……那就却之不恭了。

不过大头告诉艾司，中间牵线的人和第三方投注者是要抽头的，所以到手肯定没有一万那么多，七八千是少不了的。这才刚开始，下次要是下大点，投注五千，那不是赔两万五？要想想未来，小伙子，你很快就是十万元户啦!

贺柱德远远观望着，那个小矮子看起来年纪也不小了，应该是很早就涉足社会的老江湖吧，倒还守点规矩，至少也得是一二十年前的老江湖才能做到讲义气，现在这些年轻人，早都已经无底线了。贺柱德一度动过念头，若是那小矮子也和那小混混一样，想对那外卖小子下手的话，他老人家毫不介意，将那小矮子的性命抹掉。反正对贺柱德而言，杀个把人就和普通人做一两次呼吸没什么区别，不过看在大头还有几分讲义气的情面下，贺柱德决定先观察一段时间，他自己尚未理解，为什么突然会对那些可能对外卖小子不利的人动了杀心。

听了大头画的大饼，艾司也跟着“嘿嘿”傻笑。笑完之后想想还有哪儿欠缺，忙道：“可是，我没有银行卡，是打你卡上吗？然后你把钱取给我？”

大头想了想道：“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我们以后的钱会越来越多，你全都要现金吗？很不安全的，会被偷掉。”

艾司指尖对指尖，纠结道：“可是，我没有身份啊，恩恩说，没有身份，办不了银行卡啦。”

大头小眼珠转动，笑道：“以前是没钱，现在好歹你也是个有钱人啦，身份，我可以给你弄一个!”

9

大头告诉艾司，身份证分三种，根据档次的不同价格也不同，由于自己也有较长时间没接触这个行当了，具体的行情要打听过才知道，到时候由艾司自己选择。

第一档最简单，就是一张卡片，上面有头像地址身份证号什么的，但是很假，只是外表像，拿给人家看看可以，如果想住店或去银行或机构办事，需要验证身份证，那是肯定通不过的，这一种显然不是艾司需要的，可以直接过滤掉。

第二种则是直接借用，找一个和艾司相貌有六七成相似的人，然后制售身份证的人有办法搞到那个人的真实身份证，到时候遗失的人会去补办，而他原有的身份证同样可以使用，这种被行内称为壳身份的身份证比第一档就要高级许多，价格也会高许多。

第三种最高级，也最贵，几乎没有破绽，那就是打通派出所的关节，直接从民政户籍处给你上户籍，造一个身份，至于需要的什么证明文书材料之类，自有制售方给你办理，到时候派出所内的关键人员也心知肚明，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给你上了，若是上面查下来，你提供的证明材料都在，他顶多就是一工作疏忽过失，他拿了钱，也说得过，他就会利用职务之便挣点外快。

更夸张的是，只要你钱使够，别说造一个身份，就连你祖上谱系，从出生到目前的人生经历、就读学校、人生简历、学历，什么都可以给你造。

大头是建议艾司用一个壳身份，价格适中，也好用，可艾司不是很乐意，他不愿意改用别的名字，叫艾司好好的，为什么要用别的名字，而且自己老家在海角市纳凉镇石桥村，这是恩恩说过的，婉儿和雅欣也都这么说的。

大头对艾司纠结这个不是很满意，“那……就要多出一点血了，再看吧，如果价格行我就跟你联系，如果太贵了，我觉得你还是用个壳身份比较好，就办个银行卡嘛，我都可以给你办了然后给你用就是了。”

“嗯……”艾司摇头，还是坚持，要么不要身份，要身份一定要自己的身份，艾司将所有的钱都拿给大头，希望能办到最好的那种，大头说这点钱还不够，但是他来想办法。

艾司拖着浑身的伤痛骑摩托车回去，贺柱德叫了辆车远远跟着，他很清楚那个小子不会有大的问题，虽然看起来被打得很惨，不过都是一些组织伤、挫伤，如果那小子真的接受过类似杀手的训练，那么他的肌密度和骨骼密度都会远大于常人，像蝎子那种拳手的全力攻击，想让那外卖小子骨裂都做不到。

要说严重，可能最后那一击造成的脑震荡比较严重。

看着艾司归还了摩托，一步一拐地往家走，贺柱德也下了车，远远跟上，可没跟多久就被艾司给发现了，好像有怪叔叔在跟着自己，在熟悉的小弄左右一拐，居然把贺柱德给甩掉了!

贺柱德停在艾司彻底消失的地方，这小子不仅轻易地识破了自己的伪装，这反跟踪意识也出奇地强，这要还说他没受过特殊训练，打死我也不信!哼，小子，别以为这样你就能逃掉了，我贺柱德要找的人，还没有说找不到的!

回到家，艾司发现恩恩她们三人都没看电视，而是围着电脑嘀嘀咕咕不停，艾司就知道，肯定又有什么新的活动安排。

果然，恩恩先问了一下艾司服装道具设计得如何了，跟着就下了命令：“这个周六，给忠伯请个假，帮我们拿衣服，在学校后院墙等我们，明天带你去看地点。”

“有什么活动吗？恩恩？”艾司又好奇了，周六是恩恩她们加课的时间呢，已经好多个周六周日恩恩没有安排活动了。

“中国民艺秀啊!”雅欣在一旁激动道，“中国民艺秀的公开海选，十一月赛场就在我们海角市举行，已经报名参赛好一阵子了，我们今天才知道，这个周六就是公开海选的最后初赛，周日就是复赛，整个十一月要选出四轮周冠军，最后还要选出一轮月冠军参加全国大赛呢!”

“中国民艺秀!”艾司虽然对综艺类节目不是太感兴趣，但在恩恩她们的熏陶下，也还算知道这档节目，它是类似于英国达人美国偶像一类的综合类选秀节目，旨在发掘业余表演类人才，表演方式多种多样，吹拉弹唱、说学逗舞、独门绝技，什么都可以表演，可以以个人或团体名义参加，通过表演打动评委和感染观众，以投票方式决定是否晋级。

这款节目和其他选秀类综艺节目最大的不同就在于，在你表演之前，需要先说出自己的参赛目标或者说是自己最渴望实现的一个愿望，说完愿望之后，会直接有一轮计入总成绩的投票，也就是说，且不管你的表演能力如何，只要你有个好愿望，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打动观众和评委。

周冠军、月冠军和全国总冠军，各自有三档不同的资金奖励，这笔奖金，由大赛的赞助企业提供，用来帮助参赛选手实现他们的人生愿望。

艾司对节目规定和内容不是很清楚，但也知道有这么一档节目，和《中国好声音》《中国好曲艺》《中国好舞蹈》并称为四大综艺选秀节目，很是火爆。

恩恩其实一直都想站在真正的舞台上尽情地表演吧。艾司知道，恩恩是很渴望上舞台的，雅欣、婉儿，看她们眼冒星星地期待，好像女孩子都特别想参加这种节目吧？

“周六，不是要上课吗？”艾司替恩恩她们担心。

“这你不用担心。”恩恩神秘微笑，“山人自有妙计。”

雅欣直接道：“我们已经在网上报名了。”

“你们全都要去啊？”

“嗯，这个，婉儿去不了啦。”恩恩略带惋惜，婉儿表示没有关系，其实恩恩她们的计划很简单，逃课就好了，只是三个人不能全逃，得有个人留下来给另外两人打掩护，品学兼优的婉儿自然是留下应付潘二爷的不二人选。

婉儿恬静地说：“到时候，你们一定要将我那份也好好表演。”

三个女生满怀憧憬地展开讨论，艾司忍着痛去对伯爵服进行修改。

周六很快就到了，艾司身上的伤痛也好了许多，一些瘀青的地方都退了颜色，早已和忠伯请好了假，早早便拎着两个购物袋去了学校后院，袋子里一包是恩恩要换的衣服，一包是雅欣的。

恩恩和雅欣也在学校里展开了行动。

上了第一节课，她们开始执行A计划。

敲开潘二爷办公室的门，恩恩捂着小肚子，一脸难受的表情：“潘……潘老师，我肚子疼得厉害，那个，生理期，我想请假回家休息一下。”

潘二爷瞟了恩恩一眼，又扫向雅欣：“你呢？是要送她回家吗？”

雅欣也皱着眉头，一脸便秘的表情：“潘老师，您也知道，我们女孩子，经常会一起来啦。”

“哦……你也生理期!”潘二爷露出了然的表情，突然拔高音量，“这个月你们已经生理期三次啦!你们是不是想告诉老师，你们是属于那种天天排卵的生物啊？”

恩恩一愣，用询问的目光看向雅欣：“这招我们已经用过两遍了？”

雅欣疑惑地回望回来：“不知道啊，不记得啦，或许，真是这样？”

一看两人的表情，潘二爷就更加肯定了，用手指着二人：“装!还装!还不给我回去好好上课!真是的!两个女孩子家，成天不学好，天天想着怎么逃课!你们多向婉儿学学啊，你们三个关系那么好的，你们两个怎么能这样呢？你们知不知道，你们这一届，是我教的那么多学生中最差的一届，男生如此，你们女生，你赵雅欣，还有你冯恩恩，你们两个就是典型的代表……”

请假没成功，被潘二爷好一阵数落，果然正大光明地逃课是行不通的，没有老师会开通行便条，离开潘二爷的办公室，恩恩给雅欣使了个眼神：执行B计划!

上课铃声响起前，恩恩给教导处打了匿名电话：“喂，你好，是海角二中吗？请问潘素清老师在吗？我是教育局的，马上让她来接电话，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她，是，我等她。”

然后就看着潘老师从办公室出来，急匆匆地下楼去了，她需要从这边教学楼三楼下去，然后在那边的教学楼爬上五楼，上课铃声响了。

恩恩和雅欣相互搀扶着，拦住了来上课的英语老师：“陈老师好，我们肚子疼，已经跟潘老师请过假了，要回去休息，潘老师让我们和你说一声。”

陈老师通情达理：“去吧，好好休息，平时注意身体，还是要多锻炼啊。”

“嗯，知道了，陈老师。谢谢陈老师，再见了陈老师……”

婉儿在教室里隔着窗户向两人挥手，两人露出大功告成的欣喜，挥手再见，一溜烟地跑下楼去了。

没有老师开出的假条，肯定不能走正门了，不过恩恩早有准备，她和雅欣都不像婉儿那样文静，那都是运动的主儿，本身穿的就是牛仔裤，撸起袖子，搬来石头砖块，立刻干起了翻墙的活儿。

雅欣先翻上院墙，又拉了恩恩一把。

原本墙上被学校用水泥浇过玻璃碴子，但是早就被那些男生磨平了，这条暗道在学生们当中已经不是秘密。

院墙另一边，艾司早已依照嘱咐，将五十米外的垃圾箱挪了个位置，放在恩恩她们要跳的下面，恩恩、雅欣这样的运动健将自然是平安着陆，随后三人上了公交，直奔电视台而去。

海选现场人满为患，塑料小凳早被人坐完了，有的就坐地上，大部分站着，其实海选天天都在进行，恩恩她们已经是最后一批了，这个时间点也是她们最无奈的选择，名额有限，周日就会淘汰掉大部分名额，进行海选的复试了。

恩恩她们进卫生间换衣服去了，艾司在候选区等着，偌大的大厅里人挤人，行动不便，有一个通往里面的大门，有工作人员守着，一直在叫着编号，叫到谁谁就进去。

这被指定为南方分赛区的报名比赛地点，不少人怀揣着梦想不远万里前来报名参赛。

进来的入口处则有几张长桌椅，几名工作人员坐在那里，桌子上是一摞摞的表格。

艾司好奇地过去看看是什么表格，一名工作人员问道：“你在网上报名了吗？”

“没有。”

“嗯，那坐这儿，填一下资料。”工作人员递过一支写字笔。

艾司皱眉：“我也要填？”

工作人员道：“到这儿来的每个人都要填。”

艾司便坐下来，开始认真地填，姓名：艾司……一会儿，指着身份证号一栏对工作人员说：“这个，我没有。”

工作人员看了看，无所谓道：“哦，我们这个没有年龄限制的，你没有身份证不填就是了。”

艾司点点头，又一项一项地填下去，填完了，恩恩她们还没出来，应该是在洗手间里化妆吧，婉儿将她的大小瓶子都贡献了出来，估摸着恩恩、雅欣不在脸上抹个一二十层是不会出来的。

工作人员看了看艾司填的表格，又在电脑上嗒嗒嗒输入了些资料，然后挥挥手说：“可以啦，过去排队吧，叫到你号码就进去。”将表格递还给艾司，上面用马克笔写了个大大的213号。

艾司摸不着头脑，我只是来给恩恩她们拿衣服看包的，我也要进去吗？对了，进去的人怎么都没有出来啊？

艾司开始好奇，那个有工作人员把守着的门里面究竟是怎样啊？

那个叫号的姐姐叫号时快时慢，平均三五分钟一个人，有时候一分钟不到就叫下一个了。艾司见那姐姐说得嘴都干了，旁边十来米远就是饮水机和桶装水，这几步路的事儿，都没人给姐姐送水喝呢。

这次出来前，恩恩特意叮嘱艾司，这是大场面，不许像在家里一样看着什么都新鲜，要有礼貌，讲文明，不要给她们丢脸。

艾司跑过去用一次性纸杯接了水端给那个叫号的姐姐：“姐姐，喝水。”

叫号的工作人员看了艾司一眼，微微一笑，接过水杯，确实口干了，喝了几大口：“谢谢，你是来报名参赛的？”她看艾司拿着表格，上面写着213号。

艾司摇头：“我叫艾司，陪恩恩她们来的，来给她们打气助威，恩恩唱歌很好听的，雅欣跳舞也很不错哦。”

远处有工作人员站了起来，那位姐姐将纸杯还给艾司，继续叫号，工作时间禁止交谈。

恩恩和雅欣总算化完妆出来了，一人扔给艾司一大包衣服，艾司关心道：“穿这么少，不冷吗？”

恩恩和雅欣都换上了漂亮的薄纱裙，只是现在都已经深秋了，艾司怎么看都觉得很冷。将外套给恩恩她们披上，很多报名选手都在里面穿了精心准备的演出服，外面穿外套。

恩恩白了艾司一眼：“很少吗？这里面有空调啦，怎么会冷，你没看人家穿得更少。”

艾司偏头看去，的确，其余的报名参赛者，有的女孩子穿得几乎像比基尼一样，而男的也有好几个赤裸上身，露出八块腹肌，不过还是有不少奇装异服，大家都想凸显自己的个性，给初赛评委老师留下深刻的印象。

艾司收回目光，还是觉得最奇装异服的就是雅欣了，从来不穿裙子的她居然会穿裙子，可是……就像恩恩她们的死敌评说的那样，雅欣没胸没屁股，穿上裙子就跟套个笔筒似的。

艾司中恳地评说道：“雅欣你穿裙子不好看啦，还是穿牛仔裤吧。”

雅欣露齿而笑：“没事儿，我里面有穿健美裤，不影响我的发挥。”

艾司面露难色，白纱裙里面套黑色健美裤，这样看起来更怪啊，这裙子是婉儿的好吗，婉儿可真是牺牲大啊。婉儿穿上跟仙女似的，可换了雅欣穿上……这……这这，很像巫婆啊!

没多久，到恩恩了，艾司和雅欣在背后支持和鼓劲。

过了一会儿，雅欣也进去，艾司在背后支持和鼓劲。

又过了一会儿，那位叫号的工作人员大喊：“213号，213号!谁是213号？”

按规矩，连叫三次没有到，也没人解释的，就视为自动放弃，可那个叫号的姐姐顿了顿，又叫道：“艾司!艾司!”

艾司举手：“我，这儿。”

那位姐姐招手：“快过来。”

艾司拎着两包衣服挤过去，那位姐姐道：“准备一下，马上该你进去了。”

“我也可以进去？”艾司很惊喜。

里面传来声音，似乎在叫下一个，那位姐姐让开门口，对艾司道：“进去吧。”

艾司喜滋滋，拎着包就冲进去接恩恩、雅欣她们去了，没听到那姐姐在外面叫：“喂，你手里拿的什么东西，喂……”

10

冲进门内之后，是一道厚厚的帷幔，艾司从帷幔里露出个头来探头一看，好家伙，帷幔背后居然是一个巨大的剧场舞台，观众席上空空如也，不过舞台上还坐着三位年纪不小的叔叔阿姨，先前进去的那些人一个都不见了，什么情况？

艾司以为找错路了，转身就想回走，但门内的另一位工作人员已经在身后推他：“赶紧的，进去，后面还很多人等着呢。”

艾司便拎着两包衣服走到了舞台上，好多灯光把这个舞台照得好漂亮哦。

刚才艾司探个头出来，三位海选老师就已经看到了，现在这么个造型，拎着两大包衣服张头张脑地边走边看，三名评委相互看了几眼，皆认为这是个准备表演滑稽剧的参赛者。

艾司走到舞台正中，这里有一个话筒，艾司认识，恩恩她们K歌时会用到的，他手里拎的包也不放下，站在话筒前，正对着三位海选老师：“叔叔好——”刚说完，立刻被自己的声音给惊吓住了，没想到舞台上的声音是这样的，艾司像受惊的小鸡一缩脖子，看看周围没有突发情况，这才壮起胆子将头凑回话筒前，将话说完：“阿姨好。”他一发出声音，又把自己给吓了一跳。

三位评委都露出了轻松的微笑，这名参赛者倒是不错，还没叫他表演呢就已经进入角色了，相貌倒也还说得过去，虽然穿着很随意，也没有特别化妆，不过就这样已经很上镜了。尤其那声“叔叔好，阿姨好”，还没有参赛选手这样叫他们呢。

没想到，艾司接着又问了一句：“请问，恩恩在哪里？”

第一位男评委三四十岁年纪，探身，笑道：“应该是由我们来问你吧。”

“哦。”艾司有些为难，“可是，我也不知道恩恩她们去了哪里啊，我看见她们进来的，全都不见了。”说着，他抬头张望天花板，又打量舞台地板和身后的舞台景观，想看看哪里有可以藏人的地方。

第三位男评委年纪已有五六十，头发花白，他清了清嗓子，亲和道：“好了，虽然你入角色很快，但我们还是要按程序来，请告诉我们，你的愿望是什么？”

愿望？艾司一愣，要找恩恩还得先回答这个问题？艾司开始冥思苦想起来，其实，自从恩恩问过自己将来想要做什么之后，艾司一直在思考有关于未来啊，梦想啊之类的问题，问题的关键是，越思考，艾司的愿望就越多，尤其在认识了明明、七七、苗苗以及其余小朋友之后，艾司的愿望就更多了。

“我有好多好多愿望。”艾司先将大实话说出来。

“哦，那你最想实现的愿望是什么呢？”老年评委耐心追问。

最想实现的啊，艾司稍加思索，马上有了答案：“我希望所有的学生都可以不用去上学，躺在被窝里有吃不完的零食和看不完的动画片。”

年长的评委顿时被雷倒，两名年轻评委却是笑了起来，那名年轻的女评委居然忍不住想要赞叹，这也是当年自己的愿望啊，她开口道：“其实刚才我不是很喜欢你，你居然叫我阿姨。”

这个艾司很有经验了，马上改口：“姐姐好。”

这位三十左右的女评委顿时喜上眉梢，年长的评委则是思考后继续追问：“如果孩子们不上学，就吃零食看动画片，他们没学到知识，什么都不懂，又怎么养活自己呢？”

“不上学也能学会读书写字啊？”艾司不是很理解，“学会了读书写字，不就能学会别的东西了吗？不懂的问题就问百度啊，恩恩有说过，买东西就找阿里爸爸去淘宝，有问题就问百度，玩游戏就和小企鹅玩。有百度、有阿里爸爸、有小企鹅和我，我们就是快乐的一家人。”

年长评委无法接着提问了，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度娘、阿里爸爸和小企鹅是快乐的一家。

年轻的男评委顾及老评委的感受，接过话题道：“虽然你这个愿望，估计和你差不多年纪的同学都会喜欢，但是不太现实啊，我们换个能实现的好吗？”

能实现的？艾司很想说他要给恩恩……可是，打住，恩恩说过这个绝对不可以告诉任何人的。那么，还有什么自己想要实现的愿望呢？

三位评委面面相觑，来报名的哪个不是早就准备好了一套说辞，这小子似乎正在想，应该不是紧张怯场，他是真的刚开始想。

评委们的时间是很宝贵的，尤其在后面还有那么多报名选手的情况下，那名年长男评委正准备提醒一下艾司，如果没想好的话不妨先下去，以后想好了再来报名参加。

没想到艾司很快又有了新的愿望：“我希望恩恩能站到中国民艺秀决赛的舞台上去，让所有的观众都看到她的表演。”艾司觉得这个愿望肯定能实现，恩恩唱歌唱得那么好，跳舞也很好看的，肯定能进决赛吧。

“谁是恩恩？”女评委问，“也是来报名参加比赛的选手吗？她的编号是多少呢？”

“198。”艾司记得恩恩的编号。

“哦，你说那个小女生啊，看得出来她很喜欢唱歌，但是今天发挥得不是很好，所以，只能等下次有机会再来吧。”女评委做了个无奈的手势。

“等等。”年轻的男评委打断道，“你是说你的愿望，就是希望那个198号选手，能够站在决赛的舞台上，为全国的观众表演对吗？”

女评委也反应过来了，这位选手的梦想是希望另外一位落选的选手重新回到舞台，她不禁好奇二人的关系了：“那么，她和你是什么关系呢？”

“恩恩……就是恩恩啊，我们住在一起的。”艾司咧开嘴笑了笑。

“哦，青梅竹马!”女评委显然误解了艾司的意思，她开始觉得这个愿望有意思，背后肯定有故事，于是又忍不住提出了一个附加条件，“如果，让她回到舞台的代价是你不能参加我们这个节目了，你愿意吗？”

“愿意啊，恩恩跳舞跳得可好看了，和婉儿一样好看，恩恩唱歌也唱得可棒了。”艾司回答得非常干脆，而且，自己本来就没参加这个节目啊。

女评委对艾司的表现很满意，开始在心里为艾司加分，看了看电脑上的资料，因为要比恩恩小，所以艾司在年龄一栏填的16岁。才16岁啊，女评委在心里回忆，为什么自己16岁的时候没有遇到这么好的小男生，碰到的都是些人渣。

年轻的男评委也在心里想：还真没看出来，看来这个愿望倒是值得期待。唯有年长的评委不是太满意，现在的年轻人，已经越来越搞不懂他们了。

“好了，我们已经清楚了，你的愿望是希望198号选手回到我们中国民艺秀的决赛舞台上，那你至少也要进入决赛才可以，你现在可以为我们表演了。”女评委用“我很看好你哟”的眼神给了艾司一个暗示。

“表演什么？”艾司却愣住了，怎么回事？说了梦想还不作数，还要表演？还要自己进入决赛，恩恩才能进入决赛？这是什么逻辑？这位姐姐盯我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年长的评委准备打岔让艾司走人了，但两个年轻的评委却饶有兴致，男评委解释道：“表演你最擅长的啊，你该不会想说你什么都不会吧？”

“我会做菜。”要说会，艾司现在会的东西可就多了，但要说拿手还是做菜。

“做菜啊，可惜我们这个不是饮食类节目啊，做菜不能在舞台上表演吧？”男评委还是认为艾司想表演滑稽剧，不过需要评委的配合，就像说相声也得有个捧哏的，“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呢？”

“这是衣服，这包是雅欣的，这包是恩恩的。我是跟她们拿衣服的。”

男评委有点犹豫了，这也不像表演滑稽剧的啊，若说刚开始还有点滑稽剧的风格，像盘家常小炒，现在的表演就像被嚼过的骨头，没什么味道。

“哦……”女评委有些着急了，这个看起来很顺眼的小男生该不会真的没准备节目就跑来报名参加了吧？那到底是来干啥的啊？她提醒道：“你就帮他们拿衣服？除了炒菜，你自己就没点什么绝活？就那种一般人很难做到的，大家也没咋看到过的。”她对艾司期望值很高，就直接略过了寻常的唱歌跳舞。

“一般人做不到的？”艾司嘀咕了一句，“啊，这个可以，我可以跳起来用嘴接飞盘。”

男评委嘴里发出一声“哔哟——”，摇头，老评委也在摇头，准备叫下一个人上场了。

艾司接着又道：“还可以这样。”他将一左一右两个装衣服的购物袋举到身前并拢，然后再拿开，三位评委顿时发现，台上那小伙子似乎有些不一样了，但怎么个不一样又说不出来。

还是女评委眼尖，一手捂嘴，一手指着艾司额头笑了起来，就刚才那么一下，艾司头上多了个假刘海，像块西瓜皮一样遮住了前额。

事实并没结束，艾司将购物袋挡在身前向下移动，然后再将手向两侧展开，这次由于效果非常明显，三位评委都看出了不同来。

艾司原本穿的是一件灰色外套，现在换作了一件桃红色的宽松加厚女式外套。

男评委调整坐姿直立上身道：“你……你怎么做的，再做一遍。”原来这小子不是表演滑稽剧是表演魔术啊。

艾司想了想，双手平展拎着两个购物袋，然后上举，两个购物袋并拢，向下，再向两侧展开平举，很是自然地用两只手画了两个圈，身上的衣服又换了。

这次是蓝色牛仔服，明显有些紧，不太合身，男评委点头：“不错，不错。”

女评委对艾司微笑，轻轻地鼓掌，有这样的表演今天算过关了，年长的评委也有些诧异，刚才可是瞪大了眼睛紧紧盯着台上，愣是没看出来艾司是怎么把衣服换掉的，不过这节目顶多通过今天的初选，要想通过复选进入周冠军决赛只怕还不够。

守门叫号的姐姐也露出了笑容，艾司进去已经超过五分钟了，通常情况下，超过五分钟才叫下一位的，都能进入海选复赛。

三位评委让艾司从舞台另一边出去，出了门，艾司才接到恩恩她们的电话：“婉儿打电话说，最后一节课被潘二爷临时征用了，我和雅欣刚才一直忙着赶时间，挤公车，还赶得及去上最后一节课，现在才抢到一个座位，你待会儿自己把衣服拿回去，不要在外面玩，听到没有？哎呀……你坐到我手了，把屁股抬起来!就这样，拜拜。”

晚上，没有比赛的艾司会提早一点回家，对自己设计的服装进行最后的裁剪和装饰物的缝补。

时间差不多了，听到恩恩她们三个叽叽喳喳地回家了。

“气死我了，居然没有收到复赛邀请短信，我觉得自己发挥还可以啊……”恩恩一肚子埋怨，“被二爷骂得狗血淋头，差点就请家长了，这样都没被选上，真是不划算。”

“你知道的，现在什么海选秀选，还不都是潜规则，谁让你又不被他们潜，选得上才怪。”雅欣的声音最大，一点都不怕吵到邻居。

“好啦好啦，是他们没眼光，还有机会的，下次再去吧。”也就婉儿温柔的声音能平息两人的怒气。

听到掏钥匙的声音，艾司就两三步蹦跳过去把门打开：“恩恩、婉儿、雅欣，你们回来啦!”

雅欣正撇着嘴：“我是没跳好啦，谁知道那么大一个舞台，就三个人在那儿看，上台就瘆得慌。”

“咦？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啦？衣服做得怎么样了？”恩恩将书包扔到沙发上，就去检查艾司的工作去了，从苏姐姐那里借来的电动缝纫机，一地的线头布片。如今中国民艺秀是没戏了，恩恩决定将精力放到万圣节的舞台剧表演上，还有四天就会公演了。

“差不多喽，按你的要求改过了，你可以穿上试试。”艾司拿起一件公主服。

雅欣一把抢过去：“我先试试。”

“死丫头，还给我。”恩恩追了过去。

艾司告诉婉儿：“婉儿，我手机收到短信，电视台叫我明天还要去呢。”

“什么!”婉儿抓过手机，看了看短信内容，立刻朝卧室喊道，“喂，你们别闹了，艾司被选上了，他要参加明天的复赛!”

“什么!”“什么!”两个疯丫头从卧室跑了出来，一个比一个叫得大声。

“你怎么会被选上了？”

“你什么时候报名参赛了？”

“我……我不知道啊，有个姐姐在那里，有很多表格，让我填，我就填喽。”

“哇，有没有搞错，你表演的什么节目？”

“没有啊，他们就问了我几个问题，好像，让我做别人不大容易做到的事情，我只是想知道恩恩你们到哪里去了嘛……”

“问的什么问题？”

“你说了你的愿望是什么？”

“什么别人做不到的？你做了什么？”

三个女生连番发问，艾司一时有些应接不暇。

等将事情原委和经过弄清楚了，三个女生都是又惊又喜，没想到有心栽花花不开，这无心插柳的……三人一合计，决定全新包装一下艾司，愿望需要润色，节目也要重新编排准备，只有一晚的时间，明天大家都去给艾司加油助威，那短信上可是清楚地写着：“带着你的亲友和梦想，前来参加……”

11

第二天复赛的大剧场，就不止三名评委了，偌大的观众席座无虚席，那些参加复赛的选手亲友以及主办方要求的嘉宾济济一堂，还多了一名主持人。

艾司走上舞台，有些紧张，第一次面对这么多人，这可比买天天见盒饭的人多多了。

“我有很多愿望，但我此刻，最想实现的愿望是，希望恩恩、雅欣和婉儿，她们能与我一起站上这梦想的大舞台，为所有的观众，献上最优美的歌声、最动人的舞蹈……她们是三个很美丽很可爱的女孩子，一直生活在一起，这次有的因为错过了报名，有的则因为紧张错失了参加的机会，但她们一直在努力，并用自己最大的努力和热情……我希望她们的美丽，能为所有人绽放……”

“加油!艾司——”人群中有高亢的女生尖叫。

远处有人却皱眉。

“那……不是那外卖小子吗？”姚菁视力好。

“难道昨天冯恩恩逃课，就是为了这小子？”陈静宜扶了扶眼镜。

“我就知道，他和矮矬子那伙人肯定有一腿。不是让你探听一下那外卖小子的背景吗？打探得怎么样？”陶慧颖坐二人中间，她们自有办法弄到入场券。

“不行啊，阿慧，找不到他，时间不对，不过我知道，他是在那天天见最老的门店送外卖的。”姚菁没完成任务，有点心虚。

陶慧颖嗤之以鼻：“废话，一开始他就在那儿送外卖的好不好，而且从一开始送外卖我就觉得他不对，你没看见他看矮矬子的眼神都和别人不一样，他的活动范围，应该就在我们学校附近。对了，听说矮矬子她们几个不也在学校附近租的房子住？你说……会不会，那送外卖的和她们住得很近啊？”

“所以说，她们租房子的时候就认识了？”陈静宜开始分析，“可是，矮矬子不是喜欢文风吗？难道和这外卖小子也对上眼了？不对，这外卖小子和文风没的比，矮矬子逃课多半是自己来报名参赛，只不过，哼哼……百分之百是落选了，正好这外卖小子不知凭什么被选上了，她们想看复赛，就从外卖小子那里要来了亲友团的资格，应该是这样。”

“嗯，有道理。”陶慧颖表示认可，“不过矮矬子看不上送外卖的，我看那送外卖的对矮矬子好像挺上心啊，你没听到他刚才说什么吗，他的梦想是想让矮矬子重新参加比赛。”

“是啊，他连大嘴巴和婉儿的名字都知道，难道那家伙还想通吃？”姚菁附和。

“所以才让你们想办法接近那个送外卖的嘛，这事儿，必须得让文风知道，哼哼……”

艾司表演的也不再是换衣服了，作为一名厨师，他很自然地向大家表演了刀功，他扬起片刀，在空中挽了几个刀花，轻松写意，如大师行将挥毫泼墨。

一张朴实的桌案，一个木盘子，一块白嫩豆腐，一根黄瓜，镜头放大，大屏幕令每一位观众都能像欣赏近景魔术一样欣赏到艾司的刀功。

黄瓜放在豆腐上面，唰的一声，轻轻片过，黄瓜没有变化，豆腐也没有，大家会觉得是不是选手失手了，还是在试手呢？可紧接着，又听到唰的一声，麦克风距离桌案很近，声音很清脆，那声音不像寻常居民家切菜时夺的一声，而像刀客迎风一斩，唰!

“唰唰唰唰……”艾司刀头向下，然后轻轻向后拉，手腕圆滑得像在用筷子搅拌鸡蛋。

不到三十秒，表演完毕，主持人拿着话筒上前：“想必大家还不知道刚才这位选手究竟做了什么，请看。”

礼仪小姐拿来一个盘子，主持人小心地将完整的黄瓜拨进盘子里，那根看似完好的黄瓜立刻变成了整齐的一片一片的小圆片，而豆腐完好无损。

观众报以热烈掌声，这已不仅需要好的刀功了，这需要一种刚中带柔的腕力，而且主持人还发现，这些黄瓜片厚薄惊人地一致，拿来工具一量，全都是准确的三毫米厚度。

接下来艾司又表演了一个切豆腐丝，将轻轻一捏就碎的豆腐，感觉拿在手上都会散掉，要切成丝状，谈何容易。

艾司用刀从豆腐边上切开，先将其切做薄薄的片状，然后再切细丝，整个过程偌大的演出剧场都安静下来，唯恐台上的选手打一个喷嚏，豆腐丝就变成了豆腐渣，舞台上的音乐也变得紧张而急促，就像魔术即将产生变化的那一瞬间。

艾司顺利完成，主持人拿来一个装满水的玻璃盆，艾司将切好的豆腐小心倾倒进去，豆腐立刻变作丝状，差不多每一根有一毫米粗细的直径，虽然和真正的丝线还相差甚远，但已经很不容易了。

三位评委也很满意，上一次表演的是近乎魔术的换衣术，这一次则是实打实的真功夫，看来这个小伙子通过复赛进入周赛是没有问题了，评委和观众的打分都一致通过。

最兴奋的还是恩恩，艾司真的是帮她们出了风头，让她们与有荣焉，最关键的是，如果艾司还能拿出什么绝活，拿到周冠军，乃至月冠军，就能实现愿望，让她们也站在舞台上表演，那可是面对全国观众的电视表演，不是学校小舞台上的小打小闹。

当然其余选手也各自有极为优异的发挥，大家在为艾司高兴之余，也为即将进行的周冠赛感到紧张。这次共有四十名选手或组合获得周冠赛资格，每十人一组进行周冠赛对决，将经历十进八、八进六、六进三，三次淘汰，最终只有三名选手能杀入月冠赛。

除非那一期的选手表现都极为优秀，经三名评委和大多数观众一致认可，才可能出现四人或更多人同时晋级的现象，不过由于选手在表演前都要自报节目并进行分组甄别，所以那种情形出现的概率极低。

由于艾司顺利晋级，恩恩她们很高兴，决定庆祝一番，地点自然是忠伯的天天见总店，庆祝嘛，当然就要尝艾司的拿手好菜，顺带向忠伯忠嫂吹嘘艾司今天是多么给力。

忠伯听了不禁唏嘘，直赞艾司已经青出于蓝了。

可是福祸相依，艾司的意外参赛是顺利晋级了，但隔天送外卖时却被人堵在了半道上。

“哟，这不是送外卖的小哥吗？怎么，又亲自给恩恩她们送外卖啊？”陈静宜穿得像个中年妇女，戴着老气横秋的眼镜出现在校园小路上。

“老处女!”艾司心里咯噔一下，上次开运动会遇到的妖精和这次遇到的老处女，都是恩恩她们的死敌来着。至于这个外号嘛，当然是恩恩她们在私底下邪恶的叫法，按恩恩她们的说法，这位喜欢穿得成熟又爱戴眼镜装深沉的同学，指不定哪天就读到博士的后面去了，四十岁之前肯定都不会有男人要她。

艾司想从一旁闪过去，陈静宜不让道：“别急着走嘛，咱们聊会儿。”

“聊？聊什么？我赶着送外卖呢。”按照恩恩她们的嘱咐，艾司不能和万人骑一干人等有过多的交集，以免——近墨者黑!

“哦——你很急啊？你怕我？”陈静宜双手抱胸，就挡着路不让艾司走，“我又不会吃了你。昨天，我去看中国民艺秀的海角选拔赛，我看到台上有个人很像你耶。”

“我，那个……其实……”艾司想晃点老处女，但又觉得这样做不对，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我听到台上那个说，他希望和什么恩恩、雅欣、婉儿一起表演，那个人的野心很大呀，这是想通吃的节奏啊，送外卖的，你的脸为什么那么红啊？那个人不会真的是你吧？”

“……是我!”艾司咬牙应了下来，“可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哟……那是怎样的呢？”陈静宜步步紧逼。

艾司六神无主，眼珠乱转。

“你说，这一箭三雕，一个送外卖的同时爱上三个高中女生，用他的人格魅力进行——征服!应该很励志哦？我们把它编成小说故事，在校园小广播里天天播报，播它个七八十集，同学们应该很感兴趣哦？”

老处女果然不是省油的灯，艾司把心一横，问道：“你到底想怎样？”

“没怎样啊？”陈静宜摊开手，“一早我就说过啦，只是想和你……聊聊。”

艾司没辙，就和陈静宜聊了几分钟，陈静宜东拉西扯地谈家长里短，艾司完全找不到她说的方向和重点，不知道她到底要和自己聊什么，有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就在半威胁半诱骗的情况下做了模糊的回答。最后，在得到陈静宜不会到处乱散播谣言的承诺之后，艾司落荒而逃。

回教室陈静宜就将今晚打探到的情况做了汇报：“他们的确很熟，就和我们预料的一样，那个外卖小子最在意的人是——矮矬子。而且根据我的观察，那外卖小子的脑子好像不太好使。”

“哦？”陶慧颖和姚菁都被这一新发现勾起了兴趣。

“怎么说呢，当然也不是说他笨，总之就是，感觉很幼稚!”陈静宜思索了一下，确定道，“没错，很幼稚。就是不管你跟他说什么，他都信以为真，很好哄。但是对我们的敌意很大，不知道矮矬子给他灌输过什么思想，比如我随便给他说个什么事情，他第一反应都是，你是骗人的，不过，如果给他解释几句，他能自己分析，他会质疑，你不是骗我的吧？你们也该和他多聊一会儿，很好玩的。”

“谁有那闲工夫和他玩啊，你打听出来，他和矮矬子之间到底发展到哪一步没有？”

“没有，只要一提到矮矬子，他的防范就很严密，不过只要东拉西扯和他说别的，他的弱点就很明显。我有个表弟，今年六岁，对很多事情似懂非懂，偏偏很想装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什么新鲜都想去尝试一下，这外卖小子给我的感觉，和我那表弟……很像!”

“你是说，他只有六岁的智商？”

“不对，他的理解能力很强，应变能力也很强，他的智商绝对不止六岁，我的感觉是，他的情商只有六岁，就像幼儿园的小朋友一样，你对我好，我也对你好，他不会去思考你是出于什么目的对我好，他没有那样的心机。如果取得他的信任，你说谁是坏人，他就憎恨，你说谁是好人，他就亲近，我觉得是这样的。”

“好啦，管他什么智商、情商，你有没有什么办法，通过这个送外卖的，让矮矬子出丑？”

“这个不着急，我跟他约定了，每天晚上来学校送外卖之后，陪我聊几分钟，而且不许告诉矮矬子，如果他敢不这样做，我就会把他和矮矬子的绯闻编成谣言，传得满天飞，让矮矬子在学校里活不下去。像他这样的人，如果没有忘记这个约定，他一定会遵守的。给我几天时间，我会从他嘴里套出一些有用的信息。”

“哇，厉害，不愧是我们的智囊军师耶，那就全靠你了。”

当天晚上。

“回来了。咦？艾司，怎么闷闷不乐的？”

“没什么啦，恩恩啊……那个，你们的衣服都准备好啦!”

“真的，我看看。”

“昨晚你不是已经试过了吗，该我穿啦。”

“艾司不是已经晋级周冠赛了吗？你应该高兴才对啊，你不用为恩恩她们没进入复赛而不开心，我们都会为你高兴的。”

“婉儿啊，如果，如果有人威胁我，我该怎么办啊？”

“嗯？谁威胁你呀？怎么威胁你的？”

“没有啦，我是说如果，嗯，艾司觉得这个问题好复杂哦。”

“这个啊，那就看别人怎么个威胁法啦，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给人有威胁你的机会。艾司，你是不是做什么坏事被别人抓到啦？”

“没有啦，艾司没有做坏事。对了，婉儿，有个事我可以悄悄地问你吗？嗯，你不要告诉恩恩哦。”

“嗯，这样啊？那我要先听听你问什么事。”

“如果，我是说如果，同学里传哪个男孩子很喜欢恩恩，恩恩也很喜欢那个男孩子，其他同学会不会笑话恩恩，恩恩会不会哭啊？”

“嗯？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啊，艾司？同学之间都是乱说啦，你不用当真的。”

“如果是真的呢，会怎么样？”

“现在学校虽然不是那么严格，但是还是不提倡啦，同学还是应该好好学习，如果这个喜欢那个，那个喜欢这个的，就没办法好好学习了，那样子老师就会很生气，父母也会很生气，学习成绩不好，同学也会看不起的啦。”

“哦……”

“婉儿快来，试试你这件怎么样啊，真的很好看哎!”

“哎，来啦。艾司，有什么事要说出来，不可以藏在心里哦。”

“嗯，知道啦婉儿，谢谢你。”

第二天中午，陈静宜又拦住艾司去路，聊了几分钟之后，觉得摸到一丝脉络，陡然抛出一句：“你知道吗，有一个个子很高的同学，一直在纠缠恩恩哦，他可是你的敌人呢。”

敌人!艾司一愣，恩恩说你们才是敌人呢，怎么又多了一个？

“恩恩没给你说过？”陈静宜一看艾司的反应，立刻猜到一些，马上道，“唉，恩恩也很喜欢那个男同学呢，如果他们俩要是好上了，恩恩就再也不会理你了。”

“你!你骗人!”艾司急了，手脚顿时冰凉，恩恩怎么会不理我，不可能的!

点到你的死穴了，送外卖的。陈静宜察言观色，暗自得意：“不过那个男同学呢，其实花心得很，他对其他女同学也经常纠缠不清，他还经常欺负恩恩，好几次恩恩哭得都很伤心哦。”

“你胡说，你胡说。”艾司想起婉儿的告诫，不要给对方威胁你的机会，掩耳疾走，他在心里安慰自己，这是恩恩她们的敌人，她是在造谣中伤恩恩，可心底却隐约觉得不安，恩恩也问过，如果她被人欺负了，自己要怎么保护她呢，恩恩问过的，难道除了万人骑，真的还有人欺负恩恩？

“别跑嘛，我还没说完呢。”

“我不听，我不听……”艾司捂着耳朵越跑越快。

陈静宜在后面大声喊道：“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哦，晚上再见!”

在校内一处阴暗的角落中，一个阴影渐渐与周边的阴影脱离，就仿佛一团影子从另一团影子上生长出来，慢慢变成一个人形，那薄风衣里包裹的沧桑中年，不是贺柱德又是谁。

贺大叔看着艾司和陈静宜分开的地方若有所思，这小子果然有问题，是头部受过什么创伤吗？不行，还得再多观察一段时间。

大叔望着校内奔走打闹的学生，仿佛受到青春气息的感染，不禁勾起了幽思：“死老头子，如果老子给你的暗夜行者找了个继承者，哪天我去地狱找你的时候，你不会再对我瞎叨叨了吧？什么刺客五祖，什么上千年的暗杀传承，没想到当年你吹过的牛，说不定老子还有机会再吹一遍。”

与此同时，另一地点，九道阴影。

“眼镜。”

“反贪局已经开始查柏铺村围标案，我们的计划很顺利，只要伍文俊继续配合，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小枪。”

“我已经和帕猜联系上了，第一次合作很成功，我现在正开辟第二条东南亚贩毒通道，以确保特侦处没有精力来插手海角市内发生的其余案件。”

“小蛮。”

“我这边一切都好，就等小梦了。”

“小梦。”

“我还在试配呢，另外就是，卓震很稳定，我可以保证他及时醒来。”

“你们两人要抓紧，等伍家案子结束，第三步计划也很关键。金刚!”

视频里叫金刚的阴影魁伟如山，异常高大，标准的爱尔兰口音：“亚联这边很乱，陈孝康正在用武力维持秩序，其余各个堂口都在观望试探，尤其是徐元朗、徐振业和洪泽屾三个最近的堂口，很多小动作，一切都按照我们的计划在进行。”

“大枪，你那边怎么样？”

“我已经选好了三处地方，真的要……要弄这么多吗？”

“嗯，这是以防万一，不得已的下策，每一个计划都要考虑到失败的风险，有准备和没有准备是完全不同的。”

“好的，头儿，按你的意思办。”大枪收起手机，他戴了一顶钟形帽，帽檐遮住了半张脸，竖起的风衣衣领遮住了另外半张脸，中间一副墨镜遮住了眼睛，背着一个硕大的背包，卷起小半截牛仔裤，混在海角市街头人群中，一身十足的背包客打扮，他时不时地抬头打量，似乎是一名对什么都好奇的外来旅客。

他径直走进地铁通道，人流中无人注意到他，只见他左转右转，不知怎么就走到了地铁检修通道口，直接打开了铁门，闪身在门后。

从门的另一端出来，已经在地铁的隧道内，大枪测算了一下距离，找了个地方，从背包里取出一个方形物体，左右各有一个矿泉水瓶大小的圆柱形碳素瓶，中间有一个好似计时装置的显示屏，下面是线路板，无数电子元器件，一台老式手机，被固定在线路板中央。

大枪在操作的时候显得异常小心，终于将这个东西装置在某个电路检修箱内，按下红色按钮，显示器上的红灯，开始微微闪烁。

大枪将这老旧的电路检修箱关上，一切如常，没人知道里面多了个东西，红灯正一闪一闪。

《猎杀档案3：怪味师徒》即将出版，精彩预告：

艾司的惊人天赋逐渐显露出来，无论是学习技能还是和人相处，他把自己的能力化作善良和热情去帮助、感染身边的每一个人，而这一切都被暗夜行者贺柱德看在眼里。贺柱德能否达成心愿：将天真的艾司变成冷面无情的杀手，成为自己的接班人？

伍文斌一家的连环死亡，越发证明所有的死亡案件并不是意外事故那么简单，恒绿集团的账目问题和伍文斌孩子的出生真相都随着卓思琪母子的死亡成为了秘密。所有线索串联在一起，疑似指向一桩由巨额的投标项目而引发的财团纠纷。眼前的困局远比想象中的复杂，司徒笑能否抽丝剥茧找出犯罪集团的漏洞？

敬请期待《猎杀档案3：怪味师徒》!

目录

第一章 违法乱纪终难逃 青春有梦义为桥

第二章 邪派大叔强收徒 悬案真凶疑翻覆

第三章 暗夜行者难传承 老鼠戏猫终现形

第四章 警探质疑连环案 少年救人不畏难

第五章 走险棋局中有局 恒绿案结案成疑

第一章 违法乱纪终难逃 青春有梦义为桥

1

30日，司徒笑启程去天涯市，但在带章明还是朱珠这个问题上略有迟疑。结果两人还起了一番小争执，最终朱珠赢得了去天涯市的机会。

章明依然跟着张子成调查恒绿公司外围，顺带盯住伍文俊，李开然便衣调查“中国星”，茜姐负责处理和反贪局同志的资源沟通跟进，并继续在司徒笑的分析基础上对4人的通信记录和账本进行查遗补漏。

一出车站，就觉得闷热，仿佛天涯市还停留在夏末秋初一般，司徒笑举目远眺，微微眯眼：“这天涯市的雾霾，还是这么严重啊!”

叫了辆出租，循着目的地而去。

世界生殖科研协会——亚太研究中心。

小小的私人医院在天河工业园区内，挂了块硕大的鎏金牌子，那名头倒是不小。

司徒笑让朱珠在前往医院的路上就给这家医院院长去了电话，等他们抵达后很快见到了人。照片上那个又黑又瘦的年轻人如今早已发福，看起来很敦实，头大而圆，戴副眼镜很像科研人员。

此人便是这家三楼一底小私人医院的院长王维敬，龙建当年的同窗好友。

“坐，喝茶，不知二位，突然过来，有什么指教？我们医院带科研性质，从来都是正规经营的。”王维敬体肥而膘厚，一刻不停地抹汗，态度很拘谨，像个店小二。

司徒笑与这位院长面对面坐下，从公文包取出材料，直接问道：“你的同学龙建死了，你知道吧？”朱珠往旁边一站，这院长办公室的办公桌前，就突然有了审讯室的味道。

王维敬左顾右盼了一番，有些发愣：“什么？龙建死了？我不知道啊，什么时候？”

朱珠突然很想发笑，这位王院长去说相声，和郭德纲有一拼，声情并茂啊。

司徒笑翻动材料，不动声色道：“是吗？根据我们掌握的资料，龙建的葬礼你是参加了的。”

王维敬嘴半开，脖子僵硬，仅眼珠子转动，片刻啪地一拍大脑门：“哎呀，瞧我这记性，呃，没错，想起来了，听说龙建他是被人给害了，唉，瞧我这事儿多的，一时竟然给忘了，别见怪，别见怪。”

看着司徒笑那张表情严肃的脸，王维敬嘴角抽筋似的笑了笑，心想：“我就去了殡仪馆半小时，这也被查出来了，警方还知道些什么？难道他们……”

“不要太紧张。”司徒笑反劝道，“龙建凶杀案我们找到一些线索，所以才来找您了解一些情况，都是一些简单的咨询，希望你能配合。”

“应该的，应该的。”

“你和龙建平时往来多吗？你们最近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你还记得吗？”

“哎呀，这个可真不记得了。你知道，虽然以前我们是大学同学，后来分开工作，我到了天涯市之后，就没怎么联系过了。最后一次联系，恐怕都在10年前了。这次如果不是另外一位同学告诉我，我还真不知道龙建就这么走了。”

司徒笑又盯了王维敬一眼，略带责备，然后翻动资料，面色平静地叙述道：“是吗？根据我们掌握的资料，你和龙建保持着平均每两个月一次的通信。你说的那位同学叫陈封吧？根据我们掌握的资料，是你打电话向他询问龙建的事情的？”

看着王维敬脸色一变再变，朱珠严肃的表情快要绷不住了。

王维敬汗如雨下，心思急转，这警察什么都知道了还来问我？故意的吧？一定是陈封那家伙出卖我，难怪那丫的这几天电话都不接，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

骨碌喉结滚动，王维敬端起茶杯自己先喝一杯，跟着又是抹汗。

司徒笑继续询问：“龙建每年都要来天涯市5到7次，他每次来都会和你联系吗？”

王维敬抖出手帕，从脑门一直擦到脑后，以一种呆萌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司徒笑，想从这位警官的面部表情上看出，是会联系呢，还是不会联系呢？

“呃，嗯，这个，他，有时候会，不会每次，每次……”根据司徒笑脸上表情的变化，这位王院长脑海里的答案也在不停地快速翻转中：“不是每次都有联系，我们一年最多联系一两次。他路过天涯市时会打电话来问好。”王院长通过察言观色最终确定了答案。

司徒笑埋头，又翻过一页材料，冷冷道：“是吗？根据我们掌握的材料……”

朱珠终于忍不住了，将脸别过去，两肩轻微地一抽一抽。不过王维敬心神高度紧张，根本注意不到这边的状况。

“他每次来天涯市都会和你联系，而且都是直接到你这里。王院长，你这样的态度，让我很难办啊？”司徒笑用面部表情告诉王维敬，想要救你，但恨其不争，爱莫能助。

王维敬仿佛读懂了这个表情的意思，脸色惨白，心中只存一个念想：警察果然知道了，他们果然知道了!

司徒笑将自己的水杯推送过去，让王维敬一饮而尽，这才端起另一杯水，慢条斯理地小口啜着，还吭地清了清嗓子，让朱珠别再笑了。

朱珠正色道：“王维敬先生，根据我们警方掌握的线索，初步认为，708凶杀案受害者龙建，在生前一直从事某种违法活动，我们有理由相信，这种违法活动与他的死亡原因有某种关联性，我们希望你能够如实回答我们的问题，不要有所隐瞒，说不定，这些都会成为呈堂证供……”朱珠朝司徒笑吐了吐舌头，差点就将“你可以保持沉默，但你说的每一句话……”这样的经典台词给说了出来。

王维敬脸色又从白转绿，大颗大颗汗珠汇聚成流，冲刷着脸庞，司徒笑不紧不慢地问道：“今年的5月17日，3月22日，4月……”

一听司徒笑报出日期，王维敬终于确认，警方什么都知道了，他面无人色地开口打断道：“我……我知道了，我坦白，我有罪……”

司徒笑也没想到如此轻松，示意朱珠做好笔录，王维敬的心理防线已经全线崩溃。

在王维敬的交代中，打着研究中心的幌子，暗地里实施买卖婴儿、违法代孕的犯罪链条，整个儿浮出水面。

令司徒笑和朱珠没有想到的是，整个事件的策划人或者说是发起人，就是龙建。

据王维敬交代，他学医是家传职业，家里三代都是老中医，毕业后嫌工作单位不好，就自己开了一家小中药铺子，但是同行竞争压力太大，维持了一段时间就做不下去了。

那时候他们几个同市的同学保持着较为紧密的联系，在王维敬向老同学吐苦水之后没多久，龙建就找上了他。

当时代孕还没流行开来，龙建只是说，有部分农村去他们医院生产的妇女，生下孩子不想要或是觉得家里条件难以养活，而有一部分城里人没办法生育，让王维敬去留意那些渴望养小孩却没法生育的中年夫妇，建立联系，达成交易意向之后，从中抽头，以此牟利。

由于他们联系的都是城里人，买家出得起钱，用龙建妇产医院医生的身份做担保，买卖双方不见面，交易在产妇出院后完成，实际上那笔交易金额的七到八成，都落入了龙建他们的口袋。

不过那时候门路不开，又想做得隐秘，而且还要遇到那种想要放弃孩子的产妇，所以一年也做不了两三次，顶多算发个奖金，还算不上暴利。

这样偷偷摸摸做了两三年，也就是10年前，龙建再次找到王维敬，这次拉上另一位老同学陈封，给他们两人说了另一条发财大计。

龙建告诉他们，现在有一种新兴产业很暴利，叫租借子宫，就是那些不孕不育的夫妻，由丈夫提供精子，或是由夫妻双方提供精子和卵子，受精成功后在第三者的子宫内着床，发育成婴儿再生产。

当时龙建告诉他们，这方面没有明文规定，也就是说是不犯法的，他们所需要做的，就是介绍不孕不育的夫妻和愿意租借子宫的女性，达成代孕交易，一旦怀孕足月，产妇可以前往龙建或陈封的医院，通过内部关系进行顺利生产，他们收取中介和生产费用。

之所以叫上陈封，除了陈封能提供医院资源，还有很重要的一点，他们需要一个像模像样的中介机构作为居中的联络点，需要一笔启动资金，仅凭龙建和王维敬两个人是凑不够的。

当时三人商议后，各自找亲戚朋友凑了一笔钱，让王维敬在天涯市开了一家小诊所。选择天涯市是因为这里流动人口全国前三甲，那些为了挣钱愿意租借子宫的女性更多，而且思想更为开放，容易接受。龙建就把这里当成一个子宫货源集中地。

龙建还提醒王维敬，要更多地发展学历较高的代孕女性，以女大学生和高中学历以上的女性打工者为首选对象。

王维敬就在天涯市开起了小诊所，雇了一批人专门上街贴小广告，一面在商圈或高档论坛贴“专治不孕不育”；一面在人流密集区或大学周边贴“女性新兴产业，月入过万”。

那时候创业艰难，王维敬时常得亲自上阵，到处喷漆贴小广告，散发小卡片等。

不过头一年并没有什么大的起色，王维敬经验不足，虽然按龙建提供的方法进行了广撒网式的宣传，一来名声不显，二来王维敬不知道怎么稳住那些前来面试的子宫出租者，所以可供选择的代孕女性不多，那些求子心切的雇主到他这儿一看，就几个相貌平平学历很低的代孕者，达成意向的就更少。

第二年龙建说他的诊所门脸不行，显得格局太小，给了他一笔资金扩充门面，并建议他挑选相貌标致的前台和助理，彰显他们的财力才能吸纳更多的代孕女性，有了优质代孕资源，顾客那边就好说话，那群雇主在这种事情上是很舍得花钱的。

王维敬交代到这里时被司徒笑打断了一下：“等一下，你说龙建出了一笔钱给你扩充门面的事情，是哪一年哪一月，你还记得吗？”

王维敬低头交代道：“诊所是2002年9月开门，龙建给钱是2003年3月，不过说起来我也很奇怪，当时龙建凑钱给我开诊所后没多久他们家就被圈定拆迁了，他也急着用钱，突然不仅买了现房，而且还有余钱借给我。”

“借了多少钱？”

“25万元，对当时的我们而言已经算很大一笔钱了。”

王维敬继续交代，当年龙建给他们定的标准是，从雇主那里收50万元，给代孕的15万元。受孕成功先支付百分之二十，然后每月将孕妇近况发送给雇主，让雇主支付每月百分之三的营养费，最后生产完成，用健康婴儿交换剩下的百分之五十的费用。

司徒笑在脑海里飞速计算，3月买房，5月翻新装修也差不多快结束了，新家花了55万元，诊所扩建25万元，产妇15万元，留5万元作为周转资金，龙建当时得到的那笔钱应该有100万元!

不对，这100万元是一次性支付，只是一笔预付金，这么大一笔钱，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轻松拿得出手的，那必须是一个急于想要孩子，而且对100万元并不放在心上的人。3月买房，伍永龙出生的日期是2004年2月，中间差11个月，如果加上寻找合适代孕者的时间，难道是这样？

王维敬还交代，后来渐渐上了规模，龙建又找上他们，说在医院生产办理相关手续要给一笔钱，协助生产的医护人员都要给好处费，这是一大笔额外的钱不说，而且知道的人越多，风险越大，而且他们那时候只能做人工授精，不能做试管婴儿，许多雇主是要做试管婴儿的，市场份额起码少了四分之三。

于是在龙建的建议下，小诊所再次扩充规模，诊所转为医院，相关手续以金钱开道，还想办法弄了一个世界生殖协会亚太中心的牌子，自己开展了试管婴儿的业务。生产方面，龙建和陈封完全可以操刀，天涯市又近，当天就可以来回，所以龙建和陈封常常会在下班之后的休息时间过来这边。

别看平日冷冷清清，事实上每个月只需四五名产妇就完全足够维持这所医院的运转，现在给代孕女性的价格已经上涨到成功代孕一胎健康婴儿，获得30至50万元的报酬。

王维敬也清楚，当年做代孕中介还可以说是在打法律擦边球，自从龙建提出他们自己做医院之后，实际上就已经违法了，因为这家医院只是多了一层伪装的外衣，他们开展的那些项目都是不具备资质的。

而让王维敬崩溃的，恰恰是司徒笑报出的那几个日期，让龙建在这边待上一天或更长时间，都是因为出了医疗事故，今年最严重的那两起，都直接导致了产妇死亡。

3月22日，陈封麻醉出现失误，导致产妇死亡；5月17日，产妇顺产大出血，止血后产妇又发生了羊水栓塞，导致死亡。不过好在两起事故死亡孕妇都是农村打工者，一笔封口费便可以将两件事摆平，而且由于两个胎儿顺利保住了，所以交易依然正常进行，对于医院的损失只是赚得少了一点。用王维敬的话说，现在中国有钱人很多，那些有钱的夫妇，花个五六百万甚至几千万买个健康的孩子也在所不惜，因为精子和卵子都是他们提供的，那就是他们自己的孩子。

王维敬没想到，司徒笑直接就将他最害怕的事情抖了出来，还以为警方已经掌握了全面的证据，自己再不坦白，那就是抗拒从严的下场了。

司徒笑和朱珠目光交错，没想到竟然是在无意间撞破了王维敬的心理防线，这绝对是一次意外收获，他们得到了许多自己根本就没有想过的情报。

司徒笑乘胜追问：“那些求子的夫妻和代孕女子的信息你们应该有保留吧？”

“警察同志，这个真没有……”

司徒笑将资料翻过一页，抬头：“是吗？”

王维敬大惊，唯恐警察口中又蹦出那句“根据我们掌握的材料”，赶紧补充解释道：“一开始，为了保证信誉，我们介绍的婴儿买卖双方都不会留下联系方式，主要是怕卖方反悔，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地保障买方利益。后来我们做起了代孕生意，确实需要留下愿意租借子宫的女人姓名，以便雇主挑选。但是我们自己开办了产科之后，龙建就严格限定了代孕妈妈联系资料，年纪超过35岁，有两年没有联系过的代孕者资料就会被删除。龙建说，留下这些资料，就是留下了罪证，而且为了让雇主放心，更是在交易初期就不会登记雇主的任何资料，每笔交易完成后，就连银行卡的交易信息也会被彻底清除。所以，只有雇主留有我们的资料和联系方式，我们没有任何雇主的信息。”

“这样做的话，你们就不怕骗子用有缺陷的婴儿冒充是从你们这里领走的，找你们赔款或退还？”

“不会，我们的协定是孩子出生一月之内，由买主指定医院进行婴儿常规体测，确保交到买主手中的是健康婴儿，交易完成后我们就再没有责任了，如果后来发现孩子有什么基因缺陷或遗传疾病，由买主自行承担，我们概不负责。”

朱珠插嘴道：“哇，你们这是霸王条款吧？人家不孕不育已经很惨了，肯定是想要一个健康的宝宝才会找到你们，如果婴儿的健康不能得到保证，人家干吗要找你们？”

“孩子是健康的啊!出生之后我们会做基因缺陷筛查，还有婴儿神经感官全方位评测，保证我们将婴儿交给顾客时，肯定是一个健康的宝宝。”

司徒笑问道：“这样说来，你们现在能联系上的，只有没超过三十五岁，而且这两年还在进行代孕工作的女性？”

“是这样的。”

“不会吧，想销毁证据哪有那么简单，我们查一查你们的通信记录就知道了。”朱珠难得聪明了一回。

没想到，王维敬苦笑道：“没用的，一旦代孕者体检合格之后，都由我们这里统一配发不记名的手机卡，由我们按月给这些卡充值，金额都很低，只针对我们双方进行联系使用，一般代孕者也不希望自己的代孕经历被人知道，所以停止联系之后，这些卡都作废了。而且……作废之后，龙建还会对这些卡进行注销。这都是龙建的主意，我们只是按他说的做而已。”

朱珠大惊：“居然做得滴水不漏，这龙建到底是什么人啊？”

朱珠的话提醒了司徒笑，这真的是一个普通妇产科医生能想到的吗？开设诊所之初，就想到远离本土，寻找最适合发展的市场，知道钻法律的空子，还销毁罪证来减轻暴露后的刑罚，一面能安抚好家里的妻子，一面拉拢并控制朋友建立利益共同体，将违法行为败露的可能性降至最低。如果不是龙建的意外死亡，如果不是王维敬的心理承受能力太过有限，他们这条利益链条，还真可能继续逍遥下去。

看来龙建和伍文俊一样，先前都被小看了啊。司徒笑想起那句名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平时看上去老实本分的人，你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想到这儿，司徒笑开始新一轮的问讯：“那些代孕者资料保存在哪里？这台电脑上有吗？调出来!”

王维敬吃力地将电脑屏幕挪动半圈，讨好地笑笑，将代孕者的电子档案提了出来，照片、学历、爱好、身体基本特征一目了然，有的还特意注明了生育和代孕经历。

王维敬讪笑着解释道：“生过的在孕期和生产期间都比较有经验一点，胎儿也会发育得更健康。”

司徒笑注意到，最多的一位居然连续7年代孕，还真把这当作一种职业了。

朱珠问道：“没有那种夫妻两人，妻子用自己的子宫做试管婴儿的吗？”

王维敬道：“没有，那些人会去更大更正规的医院，我们这里都是第三方代孕，由丈夫提供精子，或夫妻双方提供精子和卵子，再借别人的肚子，也有那种双方都结扎了的，就由……别的人提供精子，代孕者提供卵子也是可以的。反正他们只是想要个孩子，只要孩子健康，整件事够安全，够隐秘，没有人知道，就行了。这些人都不在乎出多少钱的。”

“这些资料我们要进行拷贝，原始资料也要保存下来。”司徒笑示意朱珠用移动硬盘将电脑里的所有内容统统打包带走，同时问：“这些登记单的纸质资料存放在哪里？带我去看看，还有没有没销毁的资料。”

王维敬又将司徒笑带到档案室，找出一部分积尘的老式登记表。司徒笑认真地一份份拍照，一面拍照一面问：“9年前龙建提出资助你扩充门面那次，他从哪里得来的钱，你知不知道？”

王维敬苦笑道：“这我哪儿知道？”

“那一年他突然买了现房，还余下一大笔钱给你扩充门面，难道你就没好奇过？你们聚餐见面什么的就没问过？”

“好奇肯定有，问也问过，我记得当时他好像说接了一笔大单，具体什么的就让我们别去打听了，我就知道这么多。”

“那当时他有没有做出一些什么特别的交代。”

“警官，那9年前的事儿，我是真不记得了。”

“再仔细想想，这关系到你的刑期。”

王维敬脸色一白，“刑期”这两个字立刻让他大脑细胞充血，全速运转起来：“我，我记起来了，他好像要我们找几个身体素质过硬的代孕者，说得是，是……嘴一定要严，一定要能生的，学历年龄什么都在其次，我好找歹找才给他找到两个屁股大的，应该都在30岁左右吧，有经验，估计他自己也找了些人吧。应该……就这么一件事吧，他平时从来不会要求特殊条件的代孕者。”

“那你还记得那两个妇女的姓名和联系方式什么的吗？”

“哎呀，这个我真不记得了。您说，9年前，啥资料都没有，怎么可能记得住嘛。”

司徒笑想到了龙建定下的那条铁律：买卖双方不见面，不交流。而这个关键的龙建，他死了!

就是那条铁律，将好多线索一刀斩断，这条规定不可谓不毒，简直就像是一种反侦破智慧的沉淀，司徒笑从里面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那是当年，他还在反黑组时，时常能闻到的气息。

“你们和龙建，都是在读大学时认识的好朋友？”

“室友，我睡他前一个铺。”

“那么，在平日交流中，龙建有没有提过，他以前是干什么的？”

“他几乎不说他以前的事，当时寝室里他年纪最大嘛，我们都叫他龙哥，他就说一些他读书时的事情，还有就是他家里面，和他老头子关系很糟，别的……”王维敬遗憾地迎上司徒笑的目光，猛地一个激灵，刑期，刑期啊!赶紧深思，皱眉苦想：“啊!我记得后来大家关系好了之后，有一次喝多了，龙建就说现在这社会，只要胆子大，有的是钱可以赚，叫大家不要愁以后没工作、挣钱少，他会罩着我们的。这是原话，嗯，没错，他就是这样说的，当时蛋子就问他，龙哥以前在哪里发财啊？我记得龙建是笑着回答的，放心，跟着我，做医生也能发财，发大财!”

“他真的从未提过他是干什么的？他没有说过他跑建筑、跑营销、到处打工这事儿？”

“嘿……不瞒您说，这话吧，都是认识嫂子之后他才说的，我们兄弟几个，都不怎么信，因为龙建当时给我们的感觉……啧……就不像一个经常在外面跑的人，但有些时候他又会说些大话，感觉以前他很牛逼的样子，就有同学怀疑他是不是蹲过监狱。警察同志，这个，不知道和龙建的死有没有关系啊？”

“我问什么，你回答什么，不该多问的话，就不要多问。”司徒笑脸色一沉，又追问了一些龙建在大学里有没有什么特别表现和日常生活细节问题，却没有多大收获。司徒笑反复确认之后，原始档案也快拍完照了，他又让王维敬详细地介绍了这家医院的运作流程，和王维敬还能记得的违规违法行为。

基本将他们的犯罪事实都了解清楚之后，司徒笑打电话通知了天涯市警方，和这边的同事进行了接触，分享了案情，协助展开调查处理。

2

这两日，恩恩她们都排演到很晚才回家，艾司第一次陷入情感的困惑，他不知道该向谁说。

从睁开眼的那一刻起，艾司就看到了恩恩。他从未想过，有一天，恩恩会像花菜一样，离开自己，不再理会自己，那艾司该怎么办呢？

艾司很苦恼，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呢？这绝对没可能的，可是那个老处女，说得好像跟真的似的。

艾司苦苦独立思考了一整天，终于找到了答案：没可能的，艾司这么乖，又很听话，还能帮恩恩做好多事情，恩恩不可能不理艾司的。恩恩永远都好喜欢好喜欢和艾司在一起的。

可是除了这个问题，陈静宜还抛出了另一个问题，也如同一根刺卡在艾司心上，那个男生欺负过恩恩，恩恩还因此哭过，这个问题，去问恩恩，恩恩会不会生气啊？

“艾司啊，如果有人欺负我，你可要保护我哦。”

“什么是欺负啊？”

“就是打我啊。”

……

草甸上蓝天白云，花菜还在，一切又如回到了昨天，恩恩的话犹在耳边。可是艾司要怎样才能保护恩恩呢？艾司又有点自责，过了这么久了，竟然还没想到一个好办法。

艾司可以做的，就是打理好家里的一切，让恩恩她们回家，就能有个干净、明亮、舒适的环境。可是，这段时间恩恩她们都那么累了，艾司还这么晚才回家。艾司决定要早些回家，让这个家里充满温暖和欢笑，让家成为一个保护恩恩和婉儿她们的地方。

大明已经懂得很多道理了，艾司想向苏姐姐请辞，因为他想有更多的时间留在家里。

当晚艾司就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苏姐姐，“大明已经不调皮了，我想应该不用我这个家庭教师了吧？”

“咦？怎么好好地不想做了？是大明、小明惹你不开心？”

“没有啊，大明、小明都很懂事了啊，不过最近恩恩她们在准备万圣节，每天都很忙很累，艾司不想很晚回家。”

“哦，这样啊，那这样吧，苏姐姐放你几天假，等恩恩她们忙完这段时间，艾司再过来做老师好不好？”

“大明、小明已经听话懂事了呀？我就是陪他们玩，也没做什么的。”艾司觉得自己的作用不大。

“小孩子嘛，有些教过他们的东西很快就会忘啦，说不定过几天又变回原来那样子去了，要不苏姐姐先给你付这半个月的工钱，当作预付的定金？你知道苏姐姐带两个调皮的孩子很辛苦啦，就当帮帮苏姐姐的忙？”苏姐姐知道，要让这两个小家伙安静下来，那需要何等的本事，要是艾司过几天跑别家去了，要想再找到这样一个家庭幼教难度可就大了。

和苏姐姐协商完毕。在柔情攻势下，艾司推托不得，平白得了一笔薪水，艾司觉得苏姐姐给的太多了，苏姐姐却只说给少了，最终拗不过苏姐姐，艾司拿着这笔钱离开了黄家。

地铁通道内，艾司专注地聆听着夕诗姐姐演奏。渐渐地，艾司已经习惯每晚来这里，用音乐让自己的内心平静，无论欢乐也好，烦恼也罢，艾司很喜欢那种平静的感觉。那感觉，就像在莲花山的草甸上吹着风，和花菜坐在一起，一言不发地看着云。

但是今晚夕诗姐姐显然不想让艾司心绪宁静，演奏的曲子一首比一首哀伤，最后又将那首离别后洪水滔天的拿手悲情曲目演奏了一遍，让艾司再度泪流满面。

这一次，赛夕诗演奏了完整的曲目，最后的曲风变得平静而沉缓，仿佛顺着一条河，没有波澜起伏，就那么安静地淌下去，最终归于无声的黑暗。

听完这首曲子，仿佛地铁通道内都是死一般的沉寂。

赛夕诗不像往常一样，等着艾司进行投币评分，而是开始收拾自己的乐器，一个巨大的蛇皮口袋，能放很多东西。

“夕诗姐姐，不要走!”不知为什么，艾司突然说了出来，那首曲子最后，那条流向黑暗的河，虽然没有波涛甚至没有一丝涟漪，但带着一种决绝，就像一个人心若死水，无论如何也不可挽回一般。

赛夕诗怔住，停下手里的动作，这个不是很通音律的男孩，却能听出每一个音符发出的灵魂之颤音，这次也不例外，她是下定了决心，要离开这座城市了。

看着那张不带城市烟火气息的稚嫩的脸，那泪水冲出横七竖八的花色纹路，赛夕诗觉得有什么东西触碰到了自己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那根弦，它让鼻尖发酸，它让心尖发颤。

赛夕诗颓然一叹，软软地靠着地铁通道墙壁，缓缓抱膝坐下，好像在沙漠中行走太久的旅人，很累很疲。她示意艾司过去，坐在她身边，然后问道：“你想听故事吗？”

“想。”艾司其实是个爱说故事的人，受恩恩的影响，自然是又爱听又爱说，他依然记得，恩恩给自己说的第一个故事，就是丑小鸭的故事。

夕诗姐姐胡乱地揉了揉不知多久没有清洗过的油腻的乱发，就那么随意地说了起来。

在这个故事中，有一个很有音乐天赋的小女孩，上天赋予她一副天籁般的嗓音，又赋予她对音乐的灵动和热情。自从她有机会接触音乐后，就好像找到了生命的灵魂，3天就会读简谱，1个月就能听着音乐记下简谱，3个月会听会唱超过500首歌曲，半年时间就能拉得一手很好的小提琴，丝毫不比专业选手逊色。这些只能称之为天赋。

但上天在赐予她音乐才能的同时，却没有赐予她一个幸福的家庭，她家里很穷。事实上不只是这个小女孩家里很穷，她出生的那个小村，小村所属的小镇，小镇所属的县城，最具特色的一点，就是一个字——穷!

究竟穷到什么程度呢，那里的女孩子，通常要到十一二岁，首次来例假之后，才有裤子穿；通常一家人若有几个女性，那便谁出门，谁穿裤子。

小女孩的妈妈，因为实在忍受不了这种穷，在生下小女孩之后，没两年就跑掉了。小女孩和父亲相依为命，度过了短暂而欢乐的童年，后来她的父亲因为劳累而生病，还是因为穷，小病拖大，大病拖成不治，最终不治身亡。那一年，小女孩12岁，她父亲56岁。因为在那个地方大家都很穷，所以很晚才能娶得上媳妇，而且很难有外来的媳妇能在那地方挨过一年。

小女孩的精神支柱就这样崩塌了，她很茫然，不知该何去何从，不知未来该如何继续。就在她老师不停地激励她，当她想凭借个人的力量重新面对生活时，那些愚昧的村民，三个壮年男子，将这个孤苦无依的小女孩强暴了。

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打击，湮灭了这个很有音乐才华的小女孩最后一丝求生的希望，她在一夜之间谱下了一首曲子，留给自己最敬爱的老师。她在父亲的坟头拉了一夜小提琴，随后选择了——悬梁自尽!

这不是悲惨命运的结束，而是悲惨命运的开始。那个小女孩被人及时发现并救了下来，但由于缺氧过度，造成大脑不可逆的损伤，被救活后整个人已经神志不清了。她不知道自己是谁，甚至对普通事物也缺少足够的认知能力，智力还不如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子。

那个地方实在太穷了，穷得连人都没有资格随意选择自己的生死，那个被人救活的小女孩，竟然成为了村里的公产，最后被两个四五十岁的兄弟以两只鸡的价格买走，他们需要一个女人来为他们生孩子，他们愿意养活这个傻女孩，只要她能生孩子。

在那个改革开放已经普及的年代，实在很难想象，居然还有地方会那么穷，那么落后，那么愚昧，这件事情给那个支教的老师相当大的震撼和冲击。其实，当那个支教老师看到那小女孩给自己留下的遗书般的曲谱，上面写着“留给自己最敬爱的老师”这几个字时，她就知道，小女孩的灵魂已经完全地融入曲谱当中，在那以后，她的灵魂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行尸走肉。

这是一个天才陨落的故事，并不华丽，但它将那支教老师的梦切割得支离破碎。

她在那里教了三年，看着那个天真、质朴、若无瑕碧玉的女孩成长，无微不至地照顾着那个小女孩，将她当作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

她仿佛看到了一颗音乐巨星正在冉冉升起，她仿佛看到了自己儿时的梦在那纯真面前获得灵魂的升华。

但命运似一根无形的针，轻轻便戳破了那梦幻的泡影，心碎了，梦醒了。

当那位支教老师发现，一切都无力阻止也无法改变了时，她只想离开那个伤心的地方，她只能离开那个伤心的地方，她甚至恐惧不安，害怕自己成为第二个小女孩。

她去的时候，带着满箱的书籍和满心的热忱。虽然那里什么都没有，她一个人在废弃的房屋里搭起了简易的教室。方圆几十公里，只要有能力走到这所学校的学生，她都教，从7岁到27岁，在这所只有一个老师的学校，所有的课程，她都教，从音乐到算数，从美术到汉字拼音……

她离开的时候，什么都没拿走，只带走了一首没有取名的曲谱，她为它命名为《魂殇》。这就是能让艾司泪流满面的那首曲子的由来，《魂殇》。

夕诗姐姐兴致很高，一改往日淡漠的态度，好像话多到会说不完似的，说完《魂殇》的来历，她又给艾司接着说了另一个故事。

那个支教老师，离开了小山村之后，并没有就此放弃，她依然牵挂着小山村里其余的孩子，为他们未来的出路和命运而感到担忧。虽然有别的支教人员接替了她的工作，但听说第二个老师还没干到半年就跑掉了，第三个老师勉强支撑了一年也强烈要求换人。

最关键的是，小女孩谱写的乐章始终在她脑海盘旋，她不知道练了多久，才能准确把握住每一个音符的节奏。虽然她每个月用微薄的工资买书籍或文具寄往或是请别的老师带去那个小山村，但每当拉那首小女孩用灵魂谱写的《魂殇》时，她都会有一种深深的负罪感。

纵使不愿，她却总是不自觉地将小女孩遭受的命运归咎于自己，为什么那晚要让小女孩独自回家，为什么没能阻止那些村民，如果强行带走小女孩并想办法让她住上最好的医院会不会更好？

但发生过的事情无法挽回，那位支教老师最终得出一个结论，发生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源自那一个字……穷!因为穷所以没有受教育的机会，因为没有文化所以愚昧，因为愚昧才导致了悲剧的发生。

离开小山村之后，又拿了两年教师工资，那名支教老师离开了学校，那点微薄的工资让她养活自己都很困难，更不要说资助他人。可是大山里那些孩子充满求知的眼神，无数次在她梦中出现。那个小女孩谱写的美妙旋律，也无数次在她耳边萦绕。帮助那些孩子，让他们有机会走出大山深处，然后再回去重建家园，成为那位支教老师的人生目标。

当教师积累的财富不足以完成这一项浩瀚的工程，所以她选择了下海，她以为凭着自己在音乐方面的才情，总有一天会出人头地。她觉得自己要求不高，成名之后，只想让那些穷苦山村的孩子有平等受教育的机会。

可当她离开了校门，才可笑地发现，自己的理想是多么幼稚，现实再一次无情地粉碎了她的梦。

她去酒吧驻唱，那动人的旋律却因为不符合潮流而被轰下台；因为不肯大口陪酒而被人泼过酒；因为不解风情而被人打骂。从一个酒吧辗转到另一个酒吧，当她以为自己收入得到提升，却惊异地发现，自己的开支也在对等地提升着，最终的节余还是只能用微薄来形容。

她参加各种比赛，却因为没有门路，没有读懂潜规则，任凭怎么努力还是一次次落选。

酒吧的受辱和比赛的遇冷让她终于读懂了规则，既然没有后台，那么就只能按照潜规则来办事。为了获得登台的机会，她陪过几个男人，但她终究是一个有底线的人，在一些更年轻却更没有底线的妹子面前，她一次次败下阵来，总是失去崭露头角的机会。

她也知道自己并不美丽动人，相貌甚至属于中下，但当年年轻，女孩子嘛，打扮打扮，再丑也有三分姿色。可是从自重到曝照拉票再到自荐枕席；从与顾客对骂到喝酒赔笑再到卖弄风情，她总是跟不上潮流的节奏，总是在内心的底线与生存的边缘来回挣扎，正应了那句歌词：是我跟不上时代还是世界变化太快？

她曾经坚信，付出就会有收获，努力就会获得成功，但现实总是无情，一次又一次让她体验到失败的苦果，甚至连与成功失之交臂的经历都不曾有过一次。

成功的大门宛若一块黑色巨岩，无论她激情的浪花怎样拍击也无法叩开，甚至无法令那岩石有些许改变。

直到某一天，她宿醉街头醒来，才姗然发现，自己已经堕落到这种程度了吗？原本自己从心底鄙夷那些人的行为，现如今自己早已沦落到比那些人更为低贱的境界了。

一直让她坚持着的，不过是每月购买文具和书籍的几张发票凭条。她终于醒悟，自己的梦想有多么可笑，想凭借一个人的力量去改变一个地区的经济，自己根本就没有那个能力，不过是痴人说梦而已。

那天起，她改变了自己的梦想，不再梦想着一步登天、一举成名，转而希望通过自己的劳动积攒少部分的钱，开一个小小的花店或是琴行，在能自给自足的基础上有更多的节余，换来更多的书籍和文具，继续资助那些山里的孩子；自己的力量就只有这么大，所以才需要更努力去发挥这一点小小的力量。

很遗憾这个觉悟来得晚了一点，那时候她已不再年轻。

从那天起，她再一次走出逆境，重拾自己的尊严，不再卖笑陪唱，只凭自己的劳动挣钱，只为给一座又一座的城市带去音乐，不管有没有人听。她不再化妆，衣衫破一点也不用去换新的，省下来的钱可以更有计划地购买一些书籍和文具。

她知道自己的行为会被更多的人鄙视，但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活得自由，过得潇洒，就像自己小时候憧憬过的那样，一把吉他，一身破旧的牛仔服，浪迹天涯，唱着我一无所有，但依旧内心狂野。

虽然有时候，她内心深处，依然渴望着有人停下脚步，静静地听自己弹唱一曲，哪怕没有金钱，只有掌声，那也是对一名街头艺人最大的鼓励。

但走过一座又一座城市，她始终没有遇见肯停步倾听的人，没有收获过哪怕一次掌声，每一座城市里的人都和那座城市一样，随着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仿佛时代正越行越快，那些人不加快自己的步伐就快跟不上时代一般。他们匆匆忙忙，不想被淘汰，而街头艺人的角落，早已被遗忘。

她已经习惯了那匆匆而过的身影和叮当的硬币声响，她也认为这种现象会持续到自己拥有花店或是琴行，直到有一天，一个有着一双好奇大眼睛的男孩站到她的面前，停下脚步，安静地倾听，并热烈地鼓掌。

那一天，她强忍着想哭的冲动给予怒骂，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害怕这不过是命运之神给她开的另一个玩笑。

3

洗尽铅华见真容，浮华之后是平宁。当街头艺人的这些年，放下了心中的执念，由为了钱为了名而演奏，变成了我想要演奏、我渴望演奏之后，赛夕诗的技艺犹如神助一般地提升。

尽管没有人听，尽管没有掌声，她用音乐来洗涤自己的灵魂。在人来人往的巷口街头，在破旧的天台高楼，在临海大堤，在荒山峰顶，在候车大厅，在田间地头，她用琴声伴随自己的脚步，她用乐曲谱写自己的历程。

她用自己下海的十余年经历，谱写了另一首曲子，就是艾司最初听到的那首，将军沙场百战死，落日余晖斜阳后，她给它命名为《战沙场》。

艾司听得好感动，没想到每一首曲子背后都有这么动人的故事，虽然他对什么潜规则、夜店之类的不是很懂，但听到夕诗姐姐那沧桑的嗓音，看到她那忧郁的眼神，再想想自己听到的悲壮旋律，艾司便能感同身受。

赛夕诗告诉艾司，《魂殇》都是十几年前的老故事了，现如今国家和地方政府都加大了财政投入，那个小山村也改善了不少，但有些情况依然没有改变，穷人家的娃还是没有多少适龄就读书的，这也是她坚持年年寄书送文具的原因。

其间她回去过几次，最后一次是两年前，那个小女孩已经是4个孩子的母亲，而且当时正在孕育第5个，最大的7岁，最小的2岁。至于其中饿死病死多少个，她没有问，也不想知道。

两兄弟中的老大已经先一步离开人世，那次去赛夕诗带了一笔钱，想带走那个小女孩，但那老二不同意，在那半百老者眼里，他的婆娘至少还可以为他再生10年，更主要的是，4个孩子中只有1个男孩，他需要更多的儿子来传承他们家的香火。

小女孩被一根铁链拴着，防止她乱跑走失。赛夕诗当时觉得，那个老头看他婆娘的感觉，就像在看一只会不停下蛋的老母鸡。

故事说完了，赛夕诗拍着艾司的脑袋叹息：“唉，老娘要走啦，艾司。”

“夕诗姐姐，你为什么要走呢？”

“你看看经过地铁的这些人……”赛夕诗随意地指了指，“他们走得那么匆忙，像被谁赶着似的。除了你，没有人愿意停下来听我演奏，就连扔钱都是匆匆地扔下然后又匆匆地离开。不只是地铁，街上、公交车站、海边都是这样。这座城市太忙了，每一个人都像忙碌的蚂蚁，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个要饭的。”

赛夕诗叹了口气，无比感慨：“这座城市不欣赏老娘。再说老娘本来就是街头艺人，街头艺人又叫流浪艺人，流浪就是从一座城市走到另一座城市。我想，我可能会走到更好的地方，遇到更好的人吧。”

“可是……”艾司站起来，重新在赛夕诗对面蹲下，盯着她的眼睛，无比真诚地说道，“我很欣赏你!夕诗姐姐。”

“你欣赏我有什么用？”赛夕诗笑了，“老娘……你夕诗姐姐的年纪，做你阿姨都绰绰有余了，你还想我给你暖床啊？”

艾司的大眼睛眨巴了一下，仿佛经过了很认真的思索，然后反问：“夕诗姐姐，暖床，到底好还是不好啊？”

赛夕诗罕见地脸红了，她忽然觉得，自己无法直视那双眼睛。在这信息爆炸，日渐市侩的世界上，怎么还有这样质朴纯真的人？她很想问，你火星来的吗？但最终只是摸了摸艾司的头，沉声道：“你帮不了我的，小艾司，你的夕诗姐姐注定是一个流浪的人。在这座城市，能够遇到你，老娘已经很满足了。你夕诗姐姐在这座城市的收成不好，那个破房间的房租也到期了，老……我想换个地方试试运气。我现在是真没钱，不然快离开了，怎么也得请你大喝一顿，我们应该大醉一场才好。”

艾司却是蹲在那里，开始思考，如何才能帮到夕诗姐姐。夕诗姐姐不仅曲子演奏得好，而且还有好棒的梦想，怎么可以让她一直流浪？梦想!《中国民艺秀》!

艾司马上想到了《中国民艺秀》，可是，好像人家已经不接受报名了。但是海选初赛那天，那个评委姐姐问过艾司的问题艾司还记得，如果想让恩恩她们重返舞台，自己就会失去表演的机会。艾司自然而然地理解为，如果自己放弃表演的机会，就可以把机会让给别人。

要让夕诗姐姐站在《中国民艺秀》的舞台上，她应该对更多的人说出自己的梦想，要让更多的人来帮她实现这个梦想。艾司突然就觉得想想都好激动，捉住夕诗姐姐的手问道：“夕诗姐姐，你还想参加演出吗？大舞台上的演出。”

想!怎么不想!当然想!做梦都想!赛夕诗脑海中立刻蹦出了这些回答，但她没有说出口，只从艾司平时扔的零钱就能看出，这个小男孩也不是什么有背景有门路的人，他这样说，只是为了让自己开心吧。

艾司还在继续说：“夕诗姐姐你知不知道，《中国民艺秀》的南方赛场就在我们海角市!”

赛夕诗茫然，对于不听收音机、不看电视，更是远离了网络的她而言，哪里知道什么《中国民艺秀》啊，自从开始做街头艺人之后就不再关心那些赛事了。

“我可以让你参赛，你只要一直赢一直赢，就能得到全国总冠军，就和《星光大道》一样，全国观众都会认识你，他们能帮你完成心愿。”

“没用的。你夕诗姐姐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我的水平哪能拿什么全国冠军啊，那些啊，都是内定了的。”

“那……就算拿不到总冠军，还有周冠军和月冠军啊，他们都有愿望基金的，能让好多人知道姐姐的愿望，来帮你完成的。”

“别傻了，你姐姐参加过的比赛比你听过的歌还多，老娘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吗。”

“不……不一样啦。”

“怎么不一样啦？”

“那是因为……因为……因为你还没有碰到响当当、顶呱呱的艾司啊!”艾司拍着胸脯，很自豪地说道，“一定可以的，夕诗姐姐你演奏得那么好，艾司最喜欢听你拉小提琴和弹吉他了，艾司喜欢的肯定好!只要恩恩同意，明天就和民艺秀的评委姐姐和工人叔叔说，你一定能参赛的。”

“你的好意我收下了，你看我现在这样子，人家不把我赶出来就不错了，你夕诗姐姐啊，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拿不出来。”

“我给你买。”虽然拳台上的钱都拿给大头去办身份证了，不过今晚正好又有一笔不菲的收入，如今艾司口袋里不差钱，顿时说得豪气干云，不过顿了顿，说道，“不过要恩恩她们同意，夕诗姐姐的想法这么棒，恩恩她们一定会同意的啦!姐姐你的手机多少？”

赛夕诗摇头不语，这些年她已经与过去的生活断绝了往来，每个月才和家人朋友通一次电话，手机也有很长时间没用了。

艾司二话没说将自己的手机翻了出来：“这个给你。”

赛夕诗一看，是一款OPPO的翻盖手机，上面还贴着星星，挂着可爱的小挂坠，一看就是女孩子用的：“这是哪个女孩子送给你的吧？这是人家的一番心意，你怎么可以拿来随便给人呢？”

艾司挠挠头：“这本来是雅欣给婉儿用的，换了一圈才到我手上。雅欣手机很多的，让她再给我一个，她会给的。夕诗姐姐有多久没参加过表演节目啦？”

“我啊，出来之后，有五六年了吧。姐姐我已经不适应参加节目了。”赛夕诗看着艾司拳拳盛情，将手机在手中翻转把玩，想着怎么才能劝说这个小弟弟放弃这不现实的念头。

“对嘛!”艾司反而更热情了，“所以夕诗姐姐你不知道，现在的比赛都不像以前啦，现在是所有的人都可以参与的，都是观众投票，不是评委说了算了。不一样了。到时候夕诗姐姐你穿得……干净一点，你的演出会惊动全场啦。所有的人都会为你鼓掌的，要不我们现在就去买衣服!”

“不忙，等你和那恩恩商量之后再说吧，对了，为什么要恩恩同意呢？”

“我们是上周六去报名的，是这样的……”艾司将自己莫名就参赛，又进入复赛什么的都说了一遍，也说了自己的愿望和那个评委姐姐的许诺。

赛夕诗听懂了全部过程，找到了问题的关键，劝艾司道：“那个评委姐姐只是考验你，看你是不是愿意放弃自己上台的机会去成全你的愿望，并不是说，只要你放弃机会，就可以换一个人去顶你，这些全国性的大型比赛，哪能说换人就能换人的，你夕诗姐姐连名都没报，根本就没有参赛资格的，喏，手机还你，姐姐很感谢你做得一切。”

“为什么不可以!”艾司急了，“连试都没有试过怎么可以放弃!你不是说想要好多穷孩子有书读，有知识可以学吗？你不是说你想开一个花店一个琴行，可以挣更多的钱去资助他们吗？恩恩说过，不管别人是成功还是失败，你没有亲自去尝试去经历过，你永远都体会不到。你为了你的梦想坚持了这么多年，既然《中国民艺秀》说是公益节目，他们不可能不让你上的!至少也要试一下啊!”

“姐姐已经尝试和经历过太多了，艾司。”

“这次不一样啦!你既然还有梦想，就应该相信希望啊!恩恩说过，哪怕失败一万次也不要气馁，你不继续尝试，又怎么知道一万零一次就不会成功呢!以前也有一个姓艾的人，他就是总是失败，但他都没有放弃，他就是一直尝试下去直到成功为止，最后他好成功好成功的。”

“姓艾的人？”

“艾的深啊。”

“哦，爱迪生啊，恩恩对你很重要啊，你总是张口闭口就是恩恩说过的，恩恩那么喜欢表演，这次上好梦想也是她好大的期望，她肯定不会同意你胡来，将这么好的机会让给一个不太熟的陌生姐姐。”

艾司低头思索了片刻：“恩恩不会啦，她都好有爱心的，我们也有一起去捐过书，给那些偏远山区的穷孩子，恩恩肯定好支持姐姐你的梦想，这次上不了舞台，她还有下次机会啊，如果姐姐你这次就这样放弃了的话，以后机会都不会来找你啦!”

“那你现在就和她打电话，看她会不会同意。”赛夕诗将手机递给艾司，笑盈盈地看着他，“你，不会没有她的电话吧？”

艾司有些迟疑，解释道：“恩恩现在在忙啦，明天万圣节，这些天他们都准备到好晚的，恩恩说，忙的时候我打电话过去她会生气啦。”抬头一看，夕诗姐姐还是一脸微笑，仿佛在说早就知道你要这样说一般，艾司鼻孔里重重吐出口气：“好，我马上打。”

说着就拨通了电话。

“那边，那边搭得不对，再高点。衣服，衣服没系好，千万不要忙中出错，那个，那个挪过去点……”身为白云社的副社长兼元老级人物，恩恩对这次万圣节舞台剧的重视程度前所未有，舞美、灯光、音响、化妆、道具、演员、剧本台词设计，事事亲力亲为，越发临近公演就越发严谨。

“恩恩，电话。”雅欣在台下叫恩恩，小声说：“艾司。”

“喂？你怎么现在打电话，不是告诉过你在我忙的时候不要随便打电话吗？”

“什么？你要换一个愿望？喂!那边不要升那么高。那个，那个小武同学，灯光再柔和一点，我要的是氛围!氛围!懂不懂!”

“你说什么？一个更好的愿望？什么姐姐？陈福，去叫社长来，让她帮忙看着点调背景光，这个效果怎么行啊，肯定不行!”

“嗯，你说，哦，给乡下孩子捐书助学，这个很好啊。”恩恩眼前一亮，用手捂着手机对婉儿道，“婉儿，文风来了，他就在门口，看到没？帮帮忙，告诉他我在这里，好婉儿，好婉儿……”

“喂，你接着说，问我同不同意，很好啊，你看着办就是了，我没问题，就这样，我忙着呢，挂了啊，早点回家去把房间打扫干净!”

艾司喜滋滋地挂上电话，将手机重新塞进赛夕诗手里，将赛夕诗两只手抱在一起：“恩恩她同意啦，同意啦，夕诗姐姐!”

赛夕诗本想说，就算你那恩恩同意了，那大赛主办方也不会同意的，但看着替自己高兴的艾司，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夕诗姐姐，你不走了吧，明天不会走了吧？”在等到赛夕诗点头之后，艾司高兴道：“那就太好了，明天一定要等我电话，我要跟忠伯请假，跟周老师请假，我可以陪你去选衣服，去……去做头发，我要带你去《中国民艺秀》，我要带你去实现你的梦想。”

“嗯。”赛夕诗艰难地仰头，不想让突然就湿润的眼眶流下泪来，多少年艰苦地打拼，一个人默默地努力，听过了太多的甜言蜜语，从没有一个人，如此真挚地在自己耳边说：“我要带你去实现你的梦想!”

“那我们说好了哟，明天，一定要等我的电话。我要先回去了，恩恩叫我搞卫生。”艾司很高兴地离开了，走远了回过头来，将手比作电话的姿势放在耳边。赛夕诗的眼泪终于没有忍住，怔怔地滑落下来。

4

第二天周三，艾司找雅欣又要了一个带号的手机，给《中国民艺秀》的工作人员打电话。

“喂，你好，是《中国民艺秀》吗？我是参赛选手啊，编号？我是213号。是这样的，我认识一个姐姐，她的表演很赞，她还有个更赞的梦想，我想用我的周冠赛参赛资格，换她上场……”

电话另一头毫无意外地骂了过来：“换人？你以为这是什么？你们玩过家家呢!你知不知道每一个节目的编排我们需要做多少工作，你以为是你们家开的？我告诉你，你如果要退出就现在，我们好安排后备选手上场，你不要到时候说找不到人了!”

“那，就让那位姐姐作为后备人员去试一试喽？”

“神经病!”对方挂了电话。

艾司不明白，为什么工作人员脾气会这么火暴。他又打了另一个联系电话，这次对方态度稍好，不过还是告诉他，连报名参赛的程序都没有，是绝对不可能的，参加下次吧。艾司连推荐的理由都还没说得出口，又被挂掉了，好像对方真的挺忙的。

艾司继续打电话，工作人员不行，他想办法查其他号码，度娘无所不能，人肉分外强大，认真起来的艾司果然可怕。

艾司真的没想到，答应过夕诗姐姐的事情，怎么会做不到呢？就是换一个选手参赛嘛，既然能让后备选手上场，为什么不能让夕诗姐姐上场？这很容易的事情嘛，夕诗姐姐的演奏那么好，梦想那么棒，他们为什么连理由都不想听就拒绝了呢？

那街头大幅宣传广告上不是说，“告诉我们你的愿望，我们一起让它飞翔”吗？

从剧组的杂务到外景记者，从舞美到音效师，艾司将所有能找到的电话联系人都联系了一遍，只有一个外景记者耐心听他说完了故事，最后表示爱莫能助，其余的人都忙得没时间听他讲故事。

不过这也难不倒艾司，打电话没用没关系，电视台不还在那儿吗？反正艾司今天请了假，他一边打着电话一边搭车往电视台赶。

一路上艾司都想好了，找下面的工作人员没用，找赞助商和投资方也太远了，要找就要找节目的编导，找策划和创始人，最低一级也要找到编导助理。实在不行，找到那天那个评委姐姐也行。找评委姐姐说道理去，是她告诉自己可以用参赛资格换一个人的，为什么民艺秀的其余人都说不行？这到底是不是公益节目？

艾司杀到电视台，找到《中国民艺秀》的采编工作站，他很有礼貌地向每一人打听，结果听到的消息却是：总编导和总策划根本不在海角市，分赛区的编导及其助理，有两人外出学习，有两人回总部开会，还有两人跟着外出采风团，外景导演也不在，留在电视台里负责民艺秀的最高领导只有一位后期采编总成师助理。但是，你想要见他，你有预约吗？没有，那人家很忙的，他要负责后期总成，包括舞美、灯光、音效、服装、道具、声画合成、采编合成。哪里有空理你？

你一定要找到他？舞台、音响室、音像后期制作室、会议室、服装道具室……如果还找不到，可能就外出与一些形象设计师或服装设计单位联系去了。

如果你是参赛演员，可以去参演排练室；如果你有建议或意见，有专门的建议电子邮箱。你有要求，一定要见到可以负责的负责人？你有预约吗？你代表哪个单位来的？你代表你自己？神经病，出去!不要扰乱我们的正常工作秩序。

什么有梦想，什么和别人换一个梦想，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再次警告你，出去啊，不出去叫保安了啊!

艾司被赶出了忙成一团糟的工作室，他呆住了，怎么会这样？为什么和自己想的完全不一样？不是说让人展示梦想的地方吗？为什么连让人说出梦想的机会都不给？艾司完全搞不明白，他们到底在忙什么？把一个表演者换成另一个表演者，不就是换一个人吗？到底有什么难处？为什么会做不到呢？

艾司能想的办法都想过了，连一个可以做决定的人都没见着，答应夕诗姐姐的事情办不到了!那艾司岂不是成了骗人的小狗？艾司真的不懂，就是让夕诗姐姐替代自己，一个人站在那儿，然后换另一个人站上去，这多简单的事情啊，怎么就会变成了一件办不到的难事呢？

艾司是拍着胸脯给夕诗姐姐保证过的。艾司从不失信于人，而且夕诗姐姐的梦想真的很值得大家去帮她，为什么做不到呢？怎么可以做不到呢？艾司一筹莫展，他已经无计可施了，艾司就要成为一个失信于人的人了，夕诗姐姐的大好梦想也不能帮她实现了。艾司想不通，他觉得很难过，走到电视台大门口，他就蹲在那里伤心地哭了起来。

艾司哭了没一会儿，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急匆匆地走进电视台大楼，就看见艾司蹲在门厅正中哭，上前问道：“小伙子，知道这哪儿有厕所吗？”

艾司抬起一双哭得微红的眼睛，一面抽泣一面回答：“我带你去。呜呜，呜……这里弯道很多的，呜，跟我来吧，呜呜……”

对于已经来过两次的地方，加上刚才找那位总成师助理，上下来回不知道跑了多少遍，艾司对这栋大楼的结构和各房间职能基本门清，带着老者走向最近一个洗手间。

老者觉得这孩子不错，怕弯道太多自己找不到，还亲自带自己去，便问道：“小伙子，你为什么哭啊？”

这一问不打紧，艾司顿时找到了委屈的宣泄口，立刻号啕大哭起来：“《中国民艺秀》都是骗人的!哇……”

那哭得叫一个惊天动地，简直就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只要看到艾司哭的那模样，但凡有几分良知的人都要动恻隐之心。老者赶紧劝道：“噢，小伙子不哭，受了什么委屈告诉伯伯，伯伯给你做主，说来听听，《中国民艺秀》都怎么骗你了？”

艾司将老者带到洗手间，老者关了门板上大号。艾司就守在门板外哭诉，他从《中国民艺秀》来海角市做宣传打广告说起，说自己参赛时评委姐姐是怎么承诺的，然后又说自己和夕诗姐姐是怎么认识的，夕诗姐姐的表演有多么棒，她的梦想有多么棒，她的人生有多么坎坷，她是如何为坚持梦想而不懈努力，听得老者不胜唏嘘。

可是，当自己想找评委姐姐兑现承诺，却被告知这是根本不可能的，这不是骗人是什么!那么多大人合伙来骗艾司，《中国民艺秀》做的广告和宣传也都是骗人的!他们根本不想帮别人实现愿望，他们连听愿望的兴趣都没有!

然后艾司说自己是多想帮夕诗姐姐实现愿望，怎么打电话找人，怎么一次又一次被骂被拒绝，自己又到电视台上上下下地问，结果最后怎么被赶了出来，他们连听自己说几句话的机会都不给，说得像一个活脱脱的黄世仁欺负杨白劳。

老者从隔间出来，眼角依稀含泪。不知是被赛夕诗为梦想而历经沧桑的执着感动，还是被艾司为那萍水相逢的姐姐实现愿望而不管不顾的勇气所打动，总之他觉得，《中国民艺秀》，不就是为这些人而准备的吗？如果连这些人都被拒之门外，那《中国民艺秀》就真成了艾司口中所说的，不过是一个骗人的真人秀舞台罢了。

因此，当老者完整地听完艾司的哭诉之后，决定帮艾司将这个事情推动一下：“小伙子，你的手机借用一下。”

艾司将手机递给老者，老者拨了一个电话：“喂，老汪吗，我杨第舟，昨天刚通了电话今天就把老同学给忘啦。”

“老杨!今儿个什么风把你吹来啦？我现在在外面拍外景呢，给那些参赛选手拍愿望背景故事，现在有点忙。要不，晚上约个时间吃饭？”

“你忙个球!”杨第舟和自己老同学开起玩笑来，“喂，说真的，先不忙着拍，跟你说个事儿，你们节目组海角地区总编导和你们在一块儿？那这样，你开免提，我希望你们能抽出半顿饭的时间，听一个很励志的故事，这是一个真正有梦想的故事。”

杨第舟将手机还给艾司：“将你刚才告诉伯伯的故事，再说一遍。”

艾司不知道电话那头是谁，但还是按老者的要求，又从头说了一遍，在说到自己怎么打电话找工作人员的时候被老者制止了，然后杨第舟将电话拿了回去。

“怎么样？你们天天说要找素材找新闻，这个够励志了吧？”

电话那头的老汪说道：“如果他说的是真的话。”

“是不是真的马上就可以证实。我要说的是……”杨第舟缓缓道，“你们的工作人员都跟你一个屌样，成天说忙忙忙，就不知道到底在忙些什么，这么励志的一个故事人家小伙子找上门来，求爹爹告奶奶居然没有一个人肯耐心听他说完，最后还把人家给赶了出来。人家一个好好的小伙子，弄得哭得跟小孩子似的，我看了都伤心!你们的公益就这么搞的？”

这语气似乎有点重了，那头商议了片刻，有了结论，老汪说：“这样，我们这边片区编导的助理小李马上赶回去，带你们一起去找那个街头艺人。下面的工作人员嘛，他们都有很多杂务，老杨你也要体谅体谅嘛。这确实是个好素材，如果证实是真的，我和片区编导亲自来策划包装运行，你看怎么样？”

杨第舟则说道：“你们这个节目怎么做，怎么运行，我不知道，也不懂，不过公益活动嘛，至少也该人性化一点，这件事被我知道了，我就帮这小伙子说一两句，你也不用顾忌什么老同学的身份面子，该怎么做还怎么做。本来今天是路过，顺道来看看你的，一进门就看见这小伙子在你们电视台门口哭了，我觉得这是好事儿，你们多了一个好节目，了却人家一桩小心愿，皆大欢喜的事情。那，不说了，这是那小伙子的电话，待会儿你们那什么小李过来就直接和这小伙子联系好了，既然你不在台里，我还有事要先走了，改天老同学再聚一聚，就这样啊。”

杨第舟将手机还给艾司：“好啦，伯伯就只能帮你到这儿啦，待会儿会有人和你联系的，你的那夕诗姐姐应该可以替你上场的。喏，这是伯伯的电话，如果他们再骗你，你就直接给伯伯打电话。不要再伤心啦，男儿有泪不轻弹，大气一点，豪气一点!”说完，杨第舟在艾司双肩按了按，艾司觉得这位老伯伯的力道好足，被这么一按，就好像吃了定心丸似的。

将老伯伯送到门口，艾司也没搞清这位杨第舟老伯伯是什么身份，怎么自己费尽全力也解决不了的问题，这位伯伯打个电话就全解决了？

没一会儿，还在路上的小李就打电话过来了，找艾司了解了一下情况，并询问那位街头艺人现在身在何处。艾司说由于这边还没联系好，如果他们需要，就马上打电话叫那位姐姐。

那位助理小李希望回到电视台的时候就能见到人，艾司说马上通知。

挂了这位助理哥哥的电话，艾司立马给自己的手机拨号，谁知道嘟嘟响了两声，手机里却传来“对不起，你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这样的声音。

艾司傻眼了，夕诗姐姐不会晃点自己吧？自己没有夕诗姐姐的住址啊，要是夕诗姐姐关了手机，那上哪儿去找人啊？

赛夕诗坐在海角市客运中心候车大厅内，她的行囊是一个硕大的包袱，里面装着各种乐器和一些生活必需品。

她独自坐在一排座椅上，左右都空空荡荡，没人愿意靠近她，她的穿着打扮和那个巨大的包袱足以让许多人敬而远之。赛夕诗自己也知道，若扔个盆在自己面前，很快就会有人往里扔钱了。

赛夕诗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待遇，宠辱不惊，现在她唯一关心的只有一件事，她握在左手里的手机，和捏在右手里的车票。

是去还是留，取决于她的左手。

好久都没有，这种忐忑不安的感觉了，曾经起伏的岁月早就为她的心披上了一层铜墙铁壁，她已经习惯于不对任何事情抱有希望。可是这次，那双眼睛，令自己原本平静如一滩死水的心又微微泛起了涟漪。

赛夕诗是一大早便收拾好行李来到车站，却买了一张午时的车票，她觉得过了午时还没有电话打来，就说明那个小弟弟艾司已经尽力了，终究还是没希望的。本来也是，你又不是总导演的直系亲属，哪有选秀节目半途换选手上场的道理，除非有奇迹发生。

可是不知为什么，每当想起那张略带秀气的脸，那双瓷白青黑的眼，她仿佛又看到了山里那些孩子，他们质朴纯真、渴望求知，她仿佛又看到了小惠，她的灵秀、她的期望。她开始愿意相信奇迹，并等待奇迹。

偌大的候车大厅，人流如织，来往穿梭，赛夕诗静静地等待着，甚至对身边的嘈杂也充耳不闻，仿佛置身于一个独立的世界。

她的内心复杂而纷乱，时而回想起过往参赛的种种经历，时而想到山里的孩子们，时而又想将这些杂念驱除出脑海，只想保持一片空灵；可过不了多久，她又忍不住开始幻想，自己站在舞台上，灯光全开，琴声悠扬，掌声从雨点逐渐增大至海浪，潮涌而来。

想着想着，她忍不住微笑起来，各种心思都展露在脸上。她时而痴笑，时而紧张，时而欢乐，时而忧伤，以至于过往的人看到她，都觉得这是个疯婆娘，说不定过一会儿，还会做出什么更疯狂的举动。

赛夕诗是如此在意，以至于不敢翻开手机看看，仿佛手上握着的只是一个泡影，只要翻开手机盖板，那个等待奇迹的梦就会被戳破了。因此她也一直不知道，自己手里握着的手机，早已因为没电而关机了。

宣判也好，放榜也罢，最揪心的时刻是等待，时间是那么漫长，因为不知道结果而让人平添诸多遐想，但再漫长的时光也会流逝殆尽。电子提示板已经开始提示那班客车开始验票，请大家排好队。

终究还是没有反应啊，赛夕诗用力地捏着手机外壳，有些吃力地将它放进了自己的口袋：艾司，姐姐知道你已经尽力了，不管怎样，还是要谢谢你的，哪怕是一场空欢喜，你的心意，姐姐已经完全收到了。

赛夕诗双手撑着座椅站起身来，做了两次平静得可以感到自己心跳的呼吸，用左手稳健地握住了巨大包袱的绳头，将它抡起来，甩过自己的肩，扛上。巨大的包袱压得她的腰微微一弓，她稳住了自己身体的重心，略有吃力地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挪到了队伍的末端。

赛夕诗回望了一眼，自己坐过的那排座椅已经有人抢了上去，用纸巾认真地擦拭了，坐下，并用手扇动着周围的空气。她苦笑，看向检票口，不再张望。

过一会儿，赛夕诗将手里的票用嘴衔着，腾出一只手来，隔着口袋按在手机上，一面用身体感受着包袱的重量，一面期待着震颤和铃声在最后一刻带来希望。

距离检票口越来越近，希望却从未响起，赛夕诗不得不重新面对现实，她松开手，取下嘴里的票，在检票员有些厌恶的眼神中将车票递了上去。

便在此时，一个不属于手机传来的声音在赛夕诗身后响起。

5

“赛夕诗女士请注意，赛夕诗女士请注意，请接到通知，马上赶到接待室，你的弟弟正在到处找你……赛夕诗女士请注意……”

“喂，你到底检不检票？”检票员有些火了，这个穿得比那些卖菜老农还邋遢的流浪女，票刚递到一半就死死捏住不放，拽都拽不过来。

赛夕诗心里正天人交战，究竟是不是叫我？没有错，是这个名字，会不会是同名同姓的？姓赛的不多，应该不会是巧合吧？我的弟弟？只能是艾司了，可是，艾司怎么不打电话呢？他怎么知道我在这个车站的？这车坐满马上就要开了，如果去接待室，回来客车肯定开走了，要不要去？

“到底检不检票，不检就一边去，挡着我们后面的人啦。”后面排队的人也鼓噪起来。

赛夕诗想起艾司说过的话来，不去试一下怎么知道，就算失败了一万次，又怎么知道一万零一次不会成功呢……自己这是怎么了？连迈出一条腿的勇气都没有了吗？

赛夕诗将手里的票一点点抽回，然后离开了排行的队伍，高举起手中的票：“马上就可以登车的票，有没有人要？”

原来，艾司发现联系不上夕诗姐姐马上就担心起来，如果夕诗姐姐没有接到自己的电话，她肯定会走，虽然从夕诗姐姐的故事中能听出，她大部分出行选择都会选长途公车，但也不排除其他可能。所以艾司打算给海角市的机场，两个火车站，三个客运中心统统打电话，没想到才第二个客运中心就找到了夕诗姐姐。

助理小李先赶回电视台，紧接着夕诗姐姐扛着大包袱也赶来了，小李让赛夕诗先即兴演奏一段。谁知道赛夕诗情绪还未平复，虽然整首曲子没有出现杂音，但也没发挥出正常水平。艾司听了都觉得，今天夕诗姐姐拉这首曲子，只能给五毛。

不过小李的重点显然不在这里，听了大半就叫停：“好，就这样，是这样的，你的这位弟弟给我们说了你所做过的事情，你的表演倒在其次，我先要确定的是，你的愿望和你所做过的这些事，是不是真的？”

赛夕诗表示确实如此，小李却不像艾司那样轻信，继续问道：“有什么方法可以证实这件事情吗？”

赛夕诗还未回答，艾司就在一旁点头：“有的有的，夕诗姐姐说，她唯一能留下的，就是每次买了文具和书籍的发票，对吧，夕诗姐姐？”

赛夕诗叹了口气，虽然她知道，节目的工作人员这样询问也没错，只不过她更愿意默默地做这些事，而不是将这件事当作什么资本来获得演出的资格。不过艾司既然都这样说了，她也只好从包袱里拿出一本黑皮笔记本，这是她存在于世，唯一能证明自己价值的回忆了。

那本笔记本看上去比它自身厚了一倍，小李拿过去翻看了几页，每一页都工整地贴着去小店购买的手写发票，发票下面的笔记本上就记载着赛夕诗买了这些文具书籍并寄送出去之后的当时心情。

小李信了，最早的发票和日记都已经开始褪色，这显然不是作伪，他告诉赛夕诗和艾司，等他和总编导、外景和舞台导演、策划等人商议之后，再告诉他们该怎么做。

天天见的外卖业务已经覆盖到电视台来了，趁着小李去和他的头儿召开电话会议的空档，艾司和赛夕诗吃了一顿简易工作餐。赛夕诗百感交集，吃着套餐盒饭味同嚼蜡，到现在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奇迹果然发生了；艾司倒是很高兴，又做了一件值得表扬的好事，至少在帮助夕诗姐姐实现梦想这方面迈出了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接下来，就看夕诗姐姐能走多远了。

没多久，小李带着会议结果回来了。一个方案雏形也出来了，首先，艾司还是要先上台表演，由艾司表演结束之后，再陈述自己退出比赛的理由，重点是突出两个愿望的不同之处，自己为什么会被夕诗姐姐的梦想所打动。为了避免到时候出现意外，需要尽快为艾司录制一段节目，小李询问艾司的节目有没有准备好。

艾司的节目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因为选手分组前就需要进行节目报备以便进行分组，然后需要一些专业指导和彩排审核，由于艾司的节目分组比较靠后，所以还没有经过这一步骤。

不过艾司的节目对艾司而言可谓小菜一碟，由于不再需要参赛挑战，他只需要拿出一个节目作为铺垫，接下来就是口述陈情。

艾司从自己的节目中选了一个“平衡采花”，由于只是作为背景，还不能在舞台上拍摄，节目组选择了外景，为此特意抽调回来一个外景摄制组。

杂耍平衡术中最难的，莫过于双球平衡，就是一个圆球，上面放一块木板，再放一个圆球，再放一块木板，演员需要站在木板上面，控制球、板和人的平衡。控制球的平衡比控制筒的平衡难度要大很多，因为重心需要控制为点而不是线。

艾司表演的节目，是在一张长条凳上放一个球，球上放一块板，但最绝的地方在于，他不仅要保持身体在板上的平衡，还需要向后仰，弯腰，一直将头伸到凳子下面去将长条凳子下面的花衔起来。

这几乎已不是人能做得到的动作了，它对重心的控制力，需要像电脑一样精准，而且身体的柔韧度，需要超乎想象的好。

本来在舞台设计中，长凳下面还要设计钉板，上面要倒铆约半尺长的锋利铁钉，艾司一旦从凳子上失衡掉下，那就是铁钉穿身的结局，不过外景拍摄训练场景，就没必要这么做了。

由于缺少灯光音效等舞台元素，艾司看上去完成得很轻松，只让摄制组惊诧于他身体的柔韧度。接下来就是艾司的内心真情大独白，短短不足一百字的话，节目组找来四个编剧，改了十几遍演讲稿，力求达到理想的煽情效果。

艾司的记性也很好，过目不忘，可是外景导演对此始终不满意，无数次提醒艾司：“你不要笑嘻嘻地说，感觉很儿戏的，你要严肃一点，要被感动，连你自己都不感动，你怎么去感动别人？”

“重来!”

“重来!”

“重来……”

“咔”“咔”“咔”……

结果艾司拍的次数和改稿的次数也差不多，艾司还是无法达到导演要求的效果。夕诗姐姐终于可以登上大舞台去实现梦想了，这是一件高兴的事情，高兴不就应该笑嘻嘻的吗？艾司打从心底高兴，哪里还悲伤得起来，他的真性情与演绎格格不入，被感动就是被感动，高兴就是高兴，你要让他在高兴的时候去表现出被感动的样子，艾司实在做不到。

最后导演没辙了，只能协商：“要不，我们就放录音，不要出现画面。”导演组商量之后，觉得这是一个淡化上一位选手，重点突出下一位选手的好方法，就这么决定下来。

赛夕诗那边就要简单多了，只是提醒她要注意形象，估摸着那位助理小李觉得她的演奏技巧和梦想差异有点大，还提醒她多练习，把演奏技艺再提高一点。

由于艾司是杂耍类节目，而赛夕诗是音乐类节目，所以对选手的编组也要进行适当地调整，不过这些节目组内部的事情，艾司他们就不是很了解了。

录完音，艾司带着赛夕诗去买新衣服，赛夕诗提起还没落脚的地儿，艾司又和夕诗姐姐去找了电视台附近的出租屋。艾司说到做到，昨天刚拿到的钱一下就见了底。

赛夕诗看在眼里，记在心头，原来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人，他不计得失、没有目的，就是单纯地去做一件他认为对的事情，甚至可以付出全力。他真的做到了，赛夕诗无法想象，这个此刻正在身边兴高采烈替自己规划着舞台梦想的弟弟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

她只从节目组工作人员口中听到些只言片语。整整一个上午，他都在电视台里上下奔波，找一个又一个工作人员恳求、询问，问到几乎每个工作人员都记住了那张脸，问到甚至有的工作人员以为他的精神有问题……

“哦!对了!”拎着大小包将夕诗姐姐送回新的出租屋，艾司突然想到什么，“等我一下，夕诗姐姐。”将包递给赛夕诗就跑了。

赛夕诗看着新的住所和放在房间里的大小包，她清楚每一件物品的价格，这些加起来，恐怕是他好几个月的全部薪水了吧!艾司，你为什么要对姐姐这么好？你让姐姐无以为报啊。赛夕诗整理了一番新的住处，坐在床沿上，陷入思考。

没多一会儿，艾司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手里拿着几个好像信封一样的东西，敲开门，在门口很郑重地说：“呼……呼……夕诗姐姐，这是……送给你的礼物，祝你……在民艺秀的舞台上，实现你的梦想!”

“艾司，你，你已经给姐姐买了这么多东西，你这是……”

“那不一样的，那是艾司答应过要买的，这是礼物，恩恩说过，答应过人家的事情一定要做到，而礼物，不分贵重，代表的是一个人的心意，请收下。”艾司双手执礼，十分恭敬。

赛夕诗从艾司手里接过那几张信封样的礼物，拿到手里一看：“褪毛贴!”

艾司不好意思地嘿嘿笑着挠头，解释道：“那个，刚才买衣服把钱都花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块钱了，买不了什么好的礼物，但这是艾司的一片心意，夕诗姐姐不会嫌弃的哦？”

自己这个傻弟弟，就在刚刚，将身上最后几块钱，花得干干净净了，这些一元钱一张的褪毛贴，无疑是赛夕诗收到的，最贵重的一份礼物!

赛夕诗突然情难自已，给了艾司一个紧紧的拥抱。艾司措手不及，只听夕诗姐姐在耳边说：“谢谢你，艾司，你这个弟弟，姐姐认了。如果、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什么困难，不管什么困难，都可以告诉姐姐的。”

“嘿嘿，好啊。”艾司感受到从夕诗姐姐那边传来的心跳、温度和力度，也觉得很开心。

这时候，艾司暂借给赛夕诗的手机响了，是找艾司的。艾司接听了电话之后眉头皱起，将新拿的手机给夕诗姐姐互换了，然后告诉夕诗姐姐，恩恩学校里有点事，自己要赶过去，再次祝夕诗姐姐的梦想早日实现，便道别离开。

赛夕诗没有急着收拾房间，她突然有了灵感，想要创作，她要新谱一曲。

这首曲子，就从与艾司的相识写起，一个人在地铁站默默地拉着小提琴，他就像一只森林里被音乐吸引过来的小鹿，那双澄清的眸子带点迷茫，带点怯意，带着欣赏，带着好奇，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电话是陈静宜打来的，这位戴眼镜的女博士连续两天约谈艾司，在她的狂轰滥炸，连哄带骗下，艾司到底没能抵挡住，交出了自己的手机号码。

陈静宜在电话里说恩恩在学校里可能会有事发生，问艾司要不要过来，有关恩恩的事情，艾司当然火急火燎地赶了过去。

万圣节晚会是在晚自习之后，陈静宜将艾司悄悄带进学校：“你怎么这么慢。”她当然不会说，你差点就赶不上我们为你准备的节目。

艾司问道：“恩恩怎么了？我打她们手机没人接？”他没钱赶车，一路跑过来。

陈静宜得意地一笑，当然没人接，现在那三个小妞都在舞台上，有人敢用手机才怪：“现在还没事，不过我们得赶快点，待会儿就不好说了。”

陈静宜将艾司带到后台服装室：“快，换衣服。”

艾司眼尖，这不是自己设计的那套服装吗？他问道：“为什么要换衣服啊？”

“你以为那地方谁都能去啊，不换衣服你怎么能看得到你的恩恩。”陈静宜催促。

艾司狐疑地看了陈静宜一眼，却看见陈静宜也拿了一件道具服往身上套，于是半信半疑地跟着穿上了，陈静宜又拿出一个草帽扔给艾司：“戴上。”

“这又是什么呀？”

“你又不是我们学校的同学，会被人认出来的。”

“哦。”

陈静宜抓紧时间，又给艾司上了点妆，让他看起来更黝黑一点，让人不能一眼辨认出来，急匆匆地说：“跟我来。”带着艾司直上二层小木楼。

到处都是做着鬼脸的南瓜灯，墙上还飘着戴白面具的黑布幽灵，路边时不时有鬼怪小精灵绒偶，整个节日气氛非常浓厚。

这次白云社安排的剧目是根据一出著名的喜剧改编而来，为了迎合节日气氛，特意将男主角改成了吸血鬼。

年轻帅气的吸血鬼史提芬(司徒文风饰)被他的父亲吸血鬼伯爵指婚给另一位吸血鬼公主凯瑟琳(冯恩恩饰)，但他喜欢上了平民女孩艾琳娜(郑婉儿饰)。同时另一位平民农夫小伙戴蒙也喜欢着艾琳娜，但是艾琳娜已对不知身份的史提芬一见钟情，而吸血鬼公主凯瑟琳却喜欢着农夫小伙戴蒙。

与此同时，暗夜精灵女王(赵雅欣饰)正在和丈夫闹矛盾，夫妻俩因琐事争吵，最后决定打一个赌，看吸血鬼史提芬到底是和凯瑟琳结婚还是跟平民女孩艾琳娜，以此来决定双方谁说得更有道理。为了证明自己说的才是真理，暗夜精灵女王和她的丈夫都悄悄地派出了使者，携带着“一见钟情果实”，服下果实的人，会疯狂地爱上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

在得知史提芬即将和另一个美丽的公主凯瑟琳结婚之后，艾琳娜负气出走。史提芬追了出来，通风报信的凯瑟琳和追着艾琳娜出来的戴蒙也都跟在后面，他们却各自先后遭遇到暗夜精灵女王和其丈夫派出的使者，结果粗心的使者弄错了对象，原本也讨厌和史提芬在一起的凯瑟琳公主第一眼看见的是史提芬，而史提芬则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农夫小伙戴蒙，戴蒙则第一眼看到凯瑟琳……美丽而善良的艾琳娜被冷落了。

四个欢喜冤家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上演了一幕幕喜剧。至于剧本为什么会改编成这样的走向，自然得问总编导冯恩恩同学。

学校剧场一角，一名较艾司稍高一点的男同学被两名女生逼到墙角。

“陶学姐，真的不行啊……”男生哀求着，“我会被社长除名的。”

“究竟你是社董还是我是社董？”陶慧颖挑起眼角，妩媚斜睨一下，劝道，“放心吧，这点权利我还是有的。我找的可是专业演员，你连个台词都记不熟，上去也是丢人现眼，我这是救场你懂不？”

男生无奈苦笑，心中暗道：“副社长会打死我的。”

陈静宜将艾司带到舞台旁侧的二楼道具台上。接下来的一幕将是史提芬无情地拒绝了向他苦苦哀求赐予爱情的凯瑟琳，而这一幕恰巧被农夫小伙戴蒙看见，正当他准备义愤填膺地怒斥史提芬时，却被史提芬深情地表白了。

舞台上，灯光下，身着吸血鬼王子服的司徒文风帅气逼人，那棱角分明的脸庞，那挺拔而高高的鼻梁，那深邃且多情的双眼，他的一颦一笑都会引来台下无数痴情的目光关注，微笑起来，就连那两颗道具做的小獠牙，都显得那么迷人。

舞台旁，阴暗处，艾司一眼就认了出来，那不也是自己设计的服装吗？那个家伙又是谁？为什么他穿着我做的衣服？陈静宜读懂艾司心中所想，在一旁诱导道：“就是那个家伙，你的恩恩可对他喜欢得不得了哦，不过他倒是不怎么搭理你的恩恩。你瞧……”

6

凯瑟琳从舞台另一头追了出来，想要亲近史提芬，却被无情地推开。她悲伤地呼喊着：“噢，史提芬，我心爱的人，我对你的爱，犹如那沙漠里的烈焰，请你不要拒绝，请你不要走远。”

史提芬却再次将凯瑟琳推开，决绝地拧过头去：“不，凯瑟琳，我的心已经不再属于我，当我看到他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们不可能的……”

“不!”凯瑟琳悲怆地大喊着：“你不能无视我的爱!你的微笑是那样迷人，你的眼神是那么忧伤，噢，你已经占据了我的心，它只肯为你而跳动，你怎么忍心拒绝它，伤害它!”

远处的陶慧颖暗啐：“呸，这么恶心肉麻的台词，亏她想得出来。”

史提芬有些犹豫，凯瑟琳冲上前去，从后面环抱住史提芬，幸福得做小鸟依人状贴在史提芬的背上：“我的心已经不再完整，只有和你在一起，它才是完整的。”

史提芬却如触电一般，将凯瑟琳推开：“美丽的血族公主啊，你是完美的，你的爱是如此真诚而可贵；可是我的爱，已经给了别人，虽然他不高，也不帅，可是我是那样地爱他，就像蜈蚣爱上了闪电，就像飞蛾爱上了火焰，我愿追随他到天边，无悔无怨。所以，公主啊，请珍藏好你的爱，留给，爱你的人吧。”

凯瑟琳被推倒在地，她一手撑地，一手伸向史提芬，再次悲怆地呼喊：“不!史提芬，我们有婚约的，你不能弃我而不顾，你是要让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吗？”说着，凯瑟琳以战地匍匐前进的姿势，飞快地爬过去抱住了史提芬的大腿。

陶慧颖怒，暗骂：“不要脸的小骚蹄子，爬得这么熟练，排演时肯定没少抱大腿。”

还有一个人比陶慧颖更怒，在一旁看着的艾司已经是怒火中烧了，理性告诉他那舞台上上演的一幕或许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可是感性早已将理性盖了过去。

恩恩都已经这样了，他怎么还能那样？他为什么要把恩恩推倒，还踢她!还在踢!

恩恩哭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欺负恩恩!

不可饶恕!

杀了你!

“你走!女人!我们之间注定不可能拥有爱情!”史提芬要从凯瑟琳的紧抱中脱身，迈开步子，用一条腿拖拽着凯瑟琳而行，“放手!”语气坚决而无情。

“不!我不放，我宁愿死，也要抱着你!”凯瑟琳死死抱住史提芬的腿，流下伤心的泪水，对于恩恩这种实力派演员，眼泪是真的大颗大颗掉落在台上。

陈静宜一看这边酝酿得差不多了，不可思议的是那个外卖小子的一双眼睛居然变得微微发红，她赶紧拿出无线小话筒别在艾司衣领上：“该你上了，去吧，去救你的恩恩。”拍了艾司一下，将小话筒的开关打开。

艾司抓着绳子就荡出去了，颤声大喊：“住手!你这个!不好的蛋!”

舞台上，史提芬朝着艾司深情呼喊：“噢，戴蒙，吾爱，你终于肯现身了!”

“呆萌!别以为我呆萌你就好欺负!”艾司拽着绳子凌空踢过去，因为过于激动而没有控制住方向，一个翻滚落在了舞台上，站起来，转身，草帽下一双喷出怒火的眼睛敌视着司徒文风。

史提芬含情脉脉地走了过来：“噢，亲爱的你别生气，你听我给你解释……”

艾司一愣，这个男同学的眼神怎么那么古怪？看得艾司心头瘆得慌!不过他一低头，就看见扑倒在地上还没起来的恩恩，脸上兀自挂着泪痕，顿时那无名之火又腾地往上蹿了一大节：“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远处，原本戴蒙的扮演者小武同学有些奇怪：“陶学姐，我记得台词不是这样的？”

陶慧颖两眼发光，笑道：“好戏才刚刚开演呢，你看着就是了。”

观看的老师同学们都没听出异样，还觉得那个戴蒙的扮演者，果然将那种愤怒演绎得淋漓尽致，只有剧作者恩恩觉得不对，这一段不应该是文风说完了再接的吗，怎么给打断了？这个演员，不像是小武，可是……看上去好面熟啊？

司徒文风双手捧心，要将不被爱人理解的伤心难过演绎出来：“噢……”

“噢你个头啊!”艾司小跑两步，蹬踏跳起，在空中就将拳头拉至弓满弦状态，一拳就挥了出去。

拳风猎猎，寒意割脸，司徒文风感受到了那陡然袭来的凌人杀意，汗毛倒竖，幸亏多少还有点底子，他再也顾不上表演，站桩后仰，避开了这一拳。

台下的同学这才有些惊讶，不是喜剧吗？怎么还上演了武斗，那一拳好犀利，文风同学避得也刚刚好，这个配合不知道要排演多少次啊。

艾司一落地，就是一记转身侧踢，将奔跑、起跳、落地的所有动能都蓄积在这一脚上，顿时就将高出自己一大截的司徒文风踢飞出去。

台下响起了一阵惊呼，甚至有同学鼓起掌来。

台上和旁边的演员们都惊呆了，这排演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啊，那演戴蒙的同学发什么疯，也太投入了吧，这戏让人怎么接？

司徒文风落地，发出痛楚的呻吟，吃了艾司一脚，他只觉得仿佛五脏六腑都已移位，肚子里翻江倒海，想吐又吐不出来。

艾司不管不顾，三五步抢上去，直接就骑跨到了司徒文风身上。

除了陶慧颖、陈静宜等人，只有恩恩将艾司认出来了，她吓得手脚冰凉，刚才看得分明，艾司那家伙两个眼睛都发红了，他绝对不是来演戏的，他是来杀人的!

艾司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舞台上，怎么会扮演起了戴蒙，恩恩根本顾不上思考这些问题，虽然司徒文风无论身高还是体重都占有优势，体育也从不是弱项，但恩恩丝毫不觉得他能反抗艾司的进攻。别人不知道，恩恩却是清楚得很，发了狂的艾司，可是徒手击毙过野生黑熊的!

“住手!不要!”所以恩恩尖叫一声，立刻扑了上去。

台下的同学这才觉得这出戏有点不对劲了。

艾司此刻已经完全沉浸在愤怒之中，什么都听不见，只想将压在自己身下的男子撕成碎片，敢欺负恩恩，就要有赔上性命的觉悟!

他一只左手捉住司徒文风的手腕，制止他伸手抵挡，右手握拳向后拉，这时候恩恩从后面朝艾司扑过来。

艾司反手一肘，顿时觉得打到了什么东西，紧接着就听到恩恩啊的一声痛呼。

艾司一惊，回头一看，恩恩已经反跌出去，双手捂住了脸，雅欣、婉儿和其余演员也从后台冲了出来。

陶慧颖收起了笑意，也有些花容失色，这事情闹大了，谁会想到这送外卖的这么生猛，和她原先预计的完全不一样。

艾司蒙了，他只想打欺负恩恩的那个人，他可没想过会打到恩恩啊。艾司丢下司徒文风，第一个冲到恩恩身边：“恩恩，你没事吧？你要不要紧啊？呜哇……我，我不是有意的……哇……”

艾司要查看恩恩的伤势，被恩恩一把推开，又紧张又难过，顿时大哭起来。

台下不少同学和老师也都站了起来，司徒文风同学还在那儿躺着呢，这打人的怎么先哭起来了？

雅欣第二个抢到恩恩身边，也很紧张：“手拿开，我看看。”

恩恩拿开手，眼睛却闭着，好像睁不开的样子，有些困难地好不容易将眼皮抬了起来，雅欣惊呼：“你的眼睛!”

恩恩的眼睛也红了，和艾司的两眼通红不一样，恩恩的眼红，分明是眼球里有血!

恩恩的双手紧张地四下摸了一番，抓住了雅欣的手死死不放：“雅欣，雅欣!我的眼睛!我眼睛，看不见啦!”声音无比凄凉，通过小话筒传遍了整个剧场，顿时台上台下都乱作了一团。

“快，送医院!”“打电话，谁来打电话!”“司徒文风同学怎么样？”

司徒文风还在舞台上躺着，一时半会儿还起不来。

“校医呢？校医在哪里？”

“通知家长没有？谁联系一下，文风的哥哥，还有恩恩的妈妈。”

“赵老师，维持一下秩序。丁老师，叫保安来。李老师，找校医……”

趁着混乱，婉儿找到艾司，关掉他的小话筒：“还不快走!”艾司一哭，她和雅欣也认出了艾司。

听到恩恩说眼睛看不见了，艾司早就丢了魂，哪里肯听婉儿的话：“我不走，呜呜，我要陪着恩恩。”

婉儿大急：“你还好意思说，你，你，你笨蛋啦!你留下来只会害了恩恩，走啊!”

雅欣不知什么时候也挤了过来，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谁让你上舞台来捣乱了？趁现在还没人注意到你，还不快滚!”

雅欣话音未落，就听见有老师大声询问：“刚才打人的那同学在哪里？打人的同学!”

赵雅欣抓起艾司的草帽，随手扣在了旁边一路过的同学头上，猛推一把艾司：“快走，把衣服脱了!”

艾司顺势一个翻滚，滚到了舞台下面，混入人群之中，在翻滚的同时，他的外衣脱落下来，留在舞台上。

好不容易从后面挤到舞台上的小武同学，刚上台还没站稳，就好大一顶帽子扣了下来，不偏不倚地戴在头上，周围的同学听到老师询问，立刻将目光投了过来，小武同学委屈地大喊：“不是我!不是我!”

赵雅欣一把揪住小武同学的衣领把他拽到自己面前：“说是你就是你，你敢跑一个试试!”

在赵学姐横眉怒目的威逼下，小武同学立刻两眼泪汪汪，只能小声嘀咕：“真的不是我……”

艾司抹干眼泪，顿时成了一个大花脸，他没有走远，等在学校里，又混在同学中间一直跟到医院，同学们对这个花脸同学倒没多少怀疑，只以为是学校里哪位好心同学。

司徒文风同学伤势较轻，被抬到医院后就能自己下地行走了，医生做了常规检查，验血，拍片，没有什么大问题。可冯恩恩同学的眼睛似乎有点麻烦，而她妈妈因为太忙，还要晚一些才能赶过来。

医生找了班主任潘素清，雅欣和婉儿也跟了进去。

眼科大夫说：“我们做了详细的眼部检查，显然这位同学的眼睛是因为受到外力打击而产生的一个结膜挫伤。眼内出血呢，是一些毛细血管破裂引起的，照理说她的情况应该很幸运，要是外力再大一点，晶体破裂，那就可能引起永久失明。但是她现在这种失明的情况很少见，我和另外两位眼科专家交换了意见，我们一致认为，她的暂时性失明，是癔症引起的。”

“癔症？”潘老师和雅欣及婉儿都没听说过这种病。

“对，这是一种……可以说是思想上的疾病，目前全世界医学领域都没能给出一种权威科学的解释。只能说是由于情绪上的剧烈波动导致了生理上某些器官暂时失去功能，癔症可以引起的症状很多，包括半身瘫痪、失明、失聪、失语或是强迫性脊椎强直，或半身舞蹈症，等等。”

雅欣小心地问：“医生，那癔症是不是精神病啊？”

医生笑笑，解释道：“它虽然是由情绪、思维方面引起的症状，但和精神病又有明显的不同，精神病患者是由脑部异常放电而产生的某些症状，有的患者则是大脑出现了直接的损伤；而癔症……它更多的是和潜意识有关。具体的可能要心理科的医生才说得比较清楚。”

婉儿听得很认真：“那大夫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恩恩的眼睛没有问题，她突然看不见是因为某些心理上的负担才导致了失明？”

“对!”医生赞许地点头，“虽然结膜挫伤，但好在不严重，注意一下休养，甚至不用什么特别的药水，过两天等出血吸收掉就好了，但她不应该看不见，视网膜、视神经、晶状体、睫状体什么都是好的。所以，根据你们提供的描述，我们觉得这位同学这次是受惊吓过度导致了她暂时失明，是一种很强烈的心理暗示作用，癔症，是一种心病。”

“那，她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呢？”婉儿很担心地提出这个问题。

“所谓心病还要用心药来医，之所以叫你们出来，就是希望你们能配合院方，做一次心理疗法。我们会给这位同学敷贴，戴眼罩或是缠绷带，让她相信这次是受到外力而导致视力失明，但不是很严重，经过治疗就可以康复。时间，大概为一周左右，但是有一点一定要注意，这件事情，不能让别人知道，尤其是当事人。”

“如果被她知道，自己的眼睛没有器质性病变，那么，这次治疗就全白费了，在她自己解开心结之前，有可能会一直失明。而人体的每一个器官都是因为有用才存在的，一旦长时间处于这种心理性失明状态下，器官功能会退化，她会从假性失明演变成真性失明，那个时候就……没办法了。”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雅欣和婉儿都觉得不可思议，难道恩恩是被艾司吓坏了？但是不可能啊，艾司有什么可怕的？

艾司一直在给恩恩做处理的医护室外守候，好不容易等到护士出来立刻上前问道：“这位姐姐，恩恩她……里面那位同学她怎么样啊？眼睛要不要紧？会好吗？没事吧？”

吴爽刚毕业没多久，还在海角市第一人民医院转科室，今天是在眼科最后一天当值，下个月就要转到重症监护室去了，虽然肯定会更累，但听别的护士说能学到很多东西，小爽的心情是很不错的。

看着这位花脸同学和别的同学明显不一样的紧张态度，不知为什么这位圆脸短发的小护士觉得他特可爱，微微一笑露出两个酒窝，对艾司道：“不要紧的，医生说了，只需要做一些遮光处理，平常护理的时候注意一下，用不了一周就好了。”

吴爽仔细看了看这张花脸，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忍不住问道：“我好像见过你耶，你叫什么名字？”

“艾司。”艾司一报上自己大名，吴爽恍然大悟，顿时想起来在哪里见过了：“啊，是你!嘻嘻，你在新苹果幼儿园当老师，是不是!”

7

“嗯。”艾司被告知暂时还不能去医护室，便和这位小护士姐姐聊了起来，“你的宝宝在那里读幼儿园啊？”

“哪有。”小护士脸一红，“别乱说，人家还没结婚呢。”

原来，上次小护士替代一位在儿科轮值的小姐妹去给幼儿园小朋友做体格检查，待到要取指尖血的时候，吴爽看到了令她爆笑不已的一幕。

针头亮出来，刚叮了几个小朋友，那些小朋友还没有怎么样，旁边一个带队的男老师看起来不到20岁，眼盯着针头将嘴一咧就开始号啕大哭，一边哭还一边安慰那些小朋友：“大家不要怕……呜呜，只有一点点痛，呜……要勇敢!哇——”

别说吴爽，同行的几名十几二十年的老医生，也是头一次看到，在幼儿园采血居然有老师带头哭的。这一哭可不得了，那些幼儿园的小朋友看老师都哭得这么伤心，大有一针刺下去十年难忘记的深刻疼痛感。顿时哇声一片，场面完全失控，排好的队形也彻底散乱，搞得老师要像捉小鸡似的到处抓人。

当时所有的小朋友似乎都管那个带头哭的老师叫“艾司哥哥”，吴爽她们后来回医院笑了好久，对这个带头哭的老师印象也是特别深刻。

这次看见艾司，吴爽又回忆起当时的情形，忍不住咯咯直笑：“我说，你就这么害怕打针啊，多大的人了，你不知道你那天哭的样子，哈哈……真的很难看，哈哈哈……”

艾司嘟着嘴道：“打针真的很疼的，那叮手指更疼!恩恩要不要打针啊？”

吴爽一时笑弯了腰，忽然觉得这个幼儿园老师怎么看怎么可亲，忍不住拍拍艾司的肩，见他没拒绝，又揉了揉他的头发，道：“哎呀，你太好玩了，你到底多大？”

“16岁。”

“16岁？16岁怎么在幼儿园当上老师了？叫爽姐。”

“爽姐。”

“我就是去带小朋友玩的，兼职。”

“哎，真乖。”吴爽拍拍艾司的脸蛋，“我还要干活儿呢，先走了，里面那位是你同学吧？她上了药，没事儿，过一阵子就好了，你快去洗把脸吧。抹的什么东西，粘我一手。回见。”

艾司从洗手间洗完脸出来，正碰上了获悉内情的雅欣和婉儿。这时候大多数同学已经回去了，潘老师交代了几句也走了，就雅欣和婉儿留下来陪恩恩等她母亲。

婉儿紧张地四处望了望：“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有没有被人认出来？”

艾司摇摇头，雅欣把艾司的手抓过来，拉到僻静处，质问：“今天怎么搞的？你怎么会跑到我们学校去的？”

艾司这才将遇到陈静宜又被威胁的事说了一遍。末了，艾司可怜巴巴地望着雅欣和婉儿，央求道：“我真的是看到恩恩被那个坏蛋欺负，我是想保护恩恩的。我不知道恩恩从后面扑过来，我真的没想到会打到恩恩啊……”说着说着，眼泪又快掉下来了。

赵雅欣咬牙切齿：“就知道是万人骑那伙人在搞鬼，可恶，简直太可恶了!”

“我该怎么办？”艾司也知道自己这次闯了大祸，“恩恩会不会很生气啊？她会原谅我吗？”

雅欣和婉儿对视一眼，当时她们在后台都看得分明，恩恩被打的那一下是她自己扑过去的，艾司绝对是无心的，可艾司真正想打的人是司徒文风啊!他不知道这个罪行可比打恩恩本人还严重多了。

婉儿建议道：“要不，我们还是先进去看看恩恩吧，艾司，他只是被人利用了。”

医护室门口，艾司说：“护士姐姐说不许进。”

雅欣一挑眉毛：“谁说不许进的，我们是去照看病人。”

婉儿温柔地对艾司道：“艾司，你先在门口等我们，我们去探探恩恩的口风，等她情绪稍微好一点了，我们叫你进来你再进来，好吗？”

艾司点头，十指交叉放在腿间，面壁而站。

医护室内，恩恩坐在床沿上，原本一刻也静不下来的她现在眼睛看不见，只好做了乖乖女。“恩恩。”“恩恩，感觉怎么样？”

“雅欣，婉儿，你们怎么才过来啊，出去那么久，都不留一个人陪我。”恩恩听到声音，伸出手来，婉儿雅欣一人拉了一只手，一左一右陪恩恩在床边坐下。

雅欣看了看恩恩的头，打趣道：“哇，现在包扎得很像女海盗哟。”

“那个……打人那事儿，后来怎么处理的？文风他怎么样了？”恩恩没工夫闲扯，打听消息是第一要务。

“我们急着送你来医院嘛。不过雅欣让小武认下了，艾司应该没被同学认出来。文风听说没什么大碍，到医院就可以自己下地走了，医生让他先回去了，他本来还想来看你的，但那个时候你正在做检查，老师也让他先回去，他就和其他同学先回了。”

“小武肯认吗？”

“放心，他敢不认，谁让他逃跑来着，如果不是他，艾司怎么会上场，我都给他说清楚，这个黑锅他必须背。”

“你们知道是怎么回事啦？”

“嗯，这个，让婉儿来说吧。”

婉儿将艾司的话委婉地转述了一遍，恩恩深吸一口气：“陶慧颖!”

“那个，你看艾司他也是无心的啦，他只是笨得让人当枪使。不过谁叫你演技那么好呢，艾司说他看到你眼泪都掉下来，才实在忍不住想出手保护你，要不，就原谅他啦？”雅欣给艾司当说客。

“哼。”恩恩冷笑，她之所以没问艾司去哪儿了，因为她知道那家伙肯定在门外。

一听到恩恩冷笑，雅欣就觉得要坏事，上次艾司刷爆恩恩的信用卡，就被逼签了卖身为奴的协议，这次打了司徒文风，罪行可比刷爆卡严重多了。

“恩恩啊，我们都知道艾司的想法有时候和常人不太一样啦，这次我们也没告诉他演戏到底是怎么演的，他真的是很着急你，才一时昏了头，还好文风同学也没什么大碍啊。”婉儿也来帮腔。

“哦，这么说还是我们的错了？婉儿你的意思是我没有教好是吧？”谁知道越劝说越起到反效果，恩恩面无表情，其实心里一直在想究竟该怎样解决这个隐患。

艾司打人的起因是为了保护自己，而且受了老处女的诱骗，这点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他违背了当日的承诺，这就不可原谅!

在这之前，艾司一直是恪守诺言的，只要他认真答应过要做的事情，他就一定会做到，同样，只要他答应了不会去做的事情他也肯定不做。但是这次，他明显就没有做到，如果没有令他印象深刻的处置措施，艾司就会觉得自律性也不过如此，下次他会找到别的借口，再犯，再犯!

恩恩很怕，艾司徒手杀熊是她这一生见过的最可怕的事情，她一直将那一幕深埋在心底，也曾以为自己会淡忘，可当她看到艾司红着眼睛出现在舞台上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根本就无法忘记，那个可怕的艾司!

那仿佛是天使与恶魔在瞬间完成了切换，那张人畜无害的笑脸霎时会变得冷酷冰凉，那是一种让人发自心底战栗的感觉，像在丛林中被毒蛇包围，像在悬崖边被狼群环伺，令人恐惧，绝望!有过那种体验的人绝不希望再次面对那样的情形。

“那，恩恩你想怎么处置艾司啊？”雅欣的话将恩恩思绪拉回。

是啊，这也是个难题，经济上的处罚？艾司把自己都卖了，已经卖无可卖，肉体上的处罚？恩恩觉得太轻了，而且在家里就没少打过他，说不定已经打得习以为常，那能起到什么加深印象的作用。怎样才能让艾司从身体到心底都牢牢记住这次的教训呢？恩恩不由自主地朝酷刑上联想，可想了没两个，就打了个冷战，觉得太残忍了，有什么能在不伤害到艾司身体的条件下又能让他记忆深刻的呢？有了!

恩恩侧过头来，冷冷道：“我想关他禁闭，先关个三五天再说。”

“哇，这也太残酷了吧!”雅欣夸张地叫起来。

艾司的天性是活泼好动的，在森林里是漫山遍野地跑，进城之后，离开恩恩她们只半天时间，就已经好痛苦，好难过，好不开心了，要真把他关在小屋子里让他三五天不许离开，不知道会把艾司关成什么样。

婉儿也不忍心了，劝道：“恩恩，别这样，艾司他也是出于好心的。如果当时我们肯多花点时间给他解释，演戏到底是怎么回事，就不会出现今天这样的事情了。你这样只是罚他，又不给他解释到底错在哪里，这样对艾司很不公平。”

“你什么意思啊？我的眼睛现在看不见啊，司徒文风被他一脚踢出去好几米远啊!这样还不算错啊？”恩恩情绪一时还不能平复。

“恩恩你听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艾司打人是不对，但是你不能强行要求他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只能挨打不能还手吧？还记得我们教艾司怎么讨价还价的事情吗？我觉得你这样一刀切肯定不行啦，我们得给他讲清楚什么情况下要保护好自己，什么情况下要帮助别人，什么情况下要弄清楚事情的原委，以及出手的轻重和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绪，我觉得这样处理才比较正确。”婉儿不会争执发火，不过她平和的话更能让人舒缓情绪。

恩恩觉得婉儿的话有道理，自己只是被艾司吓到了才命令艾司不许对任何人出手，而没有想过告诉艾司如何正确地自保和保护别人，堵不如疏……不过现在这个不是重点啦，重点是赏罚分明，需要让艾司知道自己的行为给别人带来多么严重的后果。婉儿的劝解让恩恩决定改变惩处的方式：“嗯，婉儿你说得对，我决定换一种亲和一点的处罚。”

“真的？那我现在就去叫艾司进来。”

“等等，戏还是要演足，不然这小子不长记性，就起不到教育作用了。”

“好，你说怎么办？”

艾司在门口徘徊，婉儿他们进去那么久了都不叫自己，恩恩肯定还在生气，12345，艾司等得好辛苦，34567，艾司等得好着急。

“艾司，可以进来了。”终于等到门里的传唤，艾司推开门，探出半个头朝门里看，恩恩三人坐在诊疗床上，就像大法官和书记员。艾司闪进医护室，轻轻地关好门，打量着恩恩她们三人的表情，一步一小心地靠了过去。

艾司低着头，背着手，抿着双唇，努力将上眼皮往上抬，使双眼看起来更大，然后耷着眉毛以一种楚楚的眼神看着恩恩。这是艾司被多次批评挨打之后总结出来的道歉表情，艾司觉得这是一门技能，他自己将这一招命名为“萌化”，以前这一招很有效的，可惜这次恩恩看不到……

医护室里没人说话，雅欣和婉儿都用眼神暗示艾司，这次恩恩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你悠着点。

“恩恩哪，我错了。”不光表情能萌化，艾司连声音也可以萌化，带点鼻音，提高一个音阶，降低两个分贝，这样能让声音显得更悦耳，更真诚。

“哼，你哪儿有错啊。”恩恩的分贝可以提得很高，“你是为了保护我嘛，你是觉得我被人欺负嘛。”

“是啊，恩恩你原谅我啦!”艾司立刻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想得美!”用纱布缠着眼睛的女王殿下不怒自威，“我们先不讨论教了你那么久你还分不清楚我们是不是在演戏这个问题。我就说说你的承诺，当初你是怎么答应我的？你连自己说过的话都做不到了，我还能相信你什么？”

“可是……可是，我看到你都哭了嘛，我真的很生气，我就，我就不知道怎么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艾司从来没有想过要打别人的，嗯哼……”如果萌化这一招没有用，艾司就要放大招了，嘴一扁，我分分钟哭给你看!

“翅膀硬了，长本事了，现在会做饭菜了，还可以教别人了，你也不用跟着我们三个小丫头了吧？你艾大爷的拳脚多厉害啊，要是哪天您老人家不高兴，我们三个小姑娘可受不起您老人家的拳头，你还是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恩恩也有杀手锏。

雅欣和婉儿保持沉默，不帮艾司说话，艾司可怜兮兮地看来看去，她们三人好像铁了心，顿时没了主意，怎么可以这样!那不一定能挤出眼泪来的佯哭立马演变为真哭，放开了嗓门儿哇地就哭开了，“人家不是故意的啦!哇……你们不要赶艾司走……吭，吭吭吭吭……艾司知道错啦……呜……我再也不敢啦……嗯……嗯……吭吭吭吭……”

在深夜的医院里，艾司的哭声分外响亮，惊得雅欣赶紧去捂他的嘴，恩恩将手一抬，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你看你!嘴里说一套，做的又是另一套!转让协议第九条，背!”

艾司扁着嘴，一面抽泣一面断断续续地背诵：“协议期间……呜呜……本人因过失，错误……呜……造成严重后果的，所有权人有权对此身体进行任何责罚……呜呜呜……责罚过程中，本人保证坚决不躲避……不缩手……不反抗……嗯嗯……尽量控制哭声大小，不影响……他人正常工作和休息，呜……”

婉儿看不下去了，暗中拉拉恩恩的衣服示意她已经可以了，艾司已经哭得快断气了。

恩恩不言语，让艾司再多哭了两分钟，这才昂首向天，以恨铁不成钢的口吻告诫艾司：“我不是要凶你，艾司啊，我是要让你知道，有些错误一旦犯了，是没有办法回头的，如果后悔有用，说句对不起就能解决问题，那还要警察干吗!”

“我……呜呜……知道了……”艾司眼泪鼻涕口水混成一块，抽抽噎噎，泣不成声。

“好了好了，恩恩不会赶你走了，别哭了，你看你……”婉儿拿出纸巾给艾司擦眼泪。

“医生说，如果你出手再重一点，我就一辈子都看不见东西了，我该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那一拳，落在司徒同学脸上，他会变成怎么样，你有没有想过？”只听艾司的哭声，就能想到他的哭相，恩恩也心软了。

“我……呜呜呜……我没有……”

“我不是威胁你，当然也不是不原谅你，我是要你知道，要你记住，绝对不可以再犯这样的错误。为了让你长点记性，所以我决定，如果你想让我原谅你，那么我缠纱布的这几天，你也要和我一样缠纱布，在家里禁足。”

雅欣和婉儿一愣，这样的惩罚，不是比关禁闭更重了吗？恩恩那丫头还说什么更亲和的处罚，这怎么亲和了？

“这只是让你感受一下，你给我造成了多大的伤害，你明白吗？”

“嗯……呜呜呜……”

“好啦，还哭，早知道你这么能哭，当初给你取名字就不该叫艾司，改叫爱哭好了。”雅欣往艾司后脑拍了一下。

“要不，现在就给他缠上？”恩恩提议，医护室里有现成的材料。

“现在!”雅欣和婉儿都表示不同意，现在还有一堆问题没解决呢，还给艾司缠上，谁知道会出什么新状况。

这时候发放体温计量血压的护士回来了，看到他们4人还待在医护室，质问：“你们怎么还在这里？赶紧回病房去。”

回到病房，雅欣道：“程阿姨差不多快来了。”

恩恩道：“医生不是说没什么大问题吗？只是需要休养眼睛嘛，一周就可以拆了，她都不用来的。”

“眼睛看不见了，她不亲自来看看怎么放心，我是担心程阿姨会不会住到我们宿舍去。”

“放心吧，我妈那么忙，她才没工夫管这些闲事呢。”

说着，雅欣的肚子呱地叫了一声，本来在舞台上演了一晚上，又送医院里好一阵折腾，肚子饿了。婉儿脸微红，她也饿了。

“我去给你们做便当送过来。”艾司擦干眼泪，终于找到一个表功的机会。

“对了，恩恩，明天办理出院前，文风可能会来看你，到时候他可能会问起今晚的事情，他是直接参加排演和小武对戏的，他肯定能认出台上的人不是小武，你怎么答他？”送走艾司，婉儿提醒恩恩。

“我就说是陶慧颖干的。”一提到陶慧颖，恩恩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这样不行啦，你怎么就知道是陶慧颖干的了？这样艾司的事不就被文风知道了吗？”

“是啊，那怎么办？总不能让那个万人骑当没事人一样吧？”恩恩咽不下这口气。

“最好就说你也没认出来是谁，但是小武同学应该知道，毕竟他才是要上台的人吧。”

“就这样？”恩恩不解。

婉儿给恩恩分析道：“这样一来，文风就会去问小武，小武不能上台，只能是陶慧颖做的，小武能瞒过教务处肯定瞒不过文风，那时文风又会去问陶慧颖，陶慧颖不能说艾司和我们的关系，因为这样一来就有栽赃的嫌疑，但是她也不能随便编一个谎言，因为她害怕文风从我们这里得到消息，最后的结果就是，她只能承认自己是这次破坏行动的主谋，就算她让姚菁或陈静宜去顶包，文风也会将这笔账算在她头上。所以，最后的结果只能是陶慧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破坏了这次演出，却让文风厌恶。”

雅欣大赞：“这个主意好，嘿嘿，她们有女博士，我们也有婉儿智军师。”

恩恩有些犹豫，觉得这样做好像有所不妥，但就婉儿的分析，这确实是反将陶慧颖一军的最佳妙招，婉儿是自己的好姐妹，这种事情肯定是帮着自己的，好，就这样说!

婉儿透过病房窗户，看着艾司离开医院没入深夜的城市街头。

8

艾司不知道恩恩和雅欣他们是如何说服恩恩的妈妈的，当晚程阿姨看了恩恩之后，第二天一早就离开了，恩恩由雅欣和婉儿轮流照顾。

艾司自然是高兴的，因为这样恩恩就不用和自己分开，雅欣和婉儿对恩恩的照顾只是名义上的，这一重任多半会落在自己的肩上。艾司决定要好好表现，以自己的实际行动来消除这次重大错误给恩恩造成的不良影响。

所以，第二天一早，程阿姨前脚刚离开医院，艾司就将精心烹制的营养早餐送到了恩恩床头。

“这是明目养颜粥，胡萝卜丁和甜椒沙拉丁对眼睛好好，蜂蜜和哈密瓜瓤润燥养颜，恩恩吃了皮肤好，眼睛亮，嗯，不咸不淡，微甜微润，温度刚刚好，来，尝一口，看合不合口味？”艾司舔着嘴，用勺子喂恩恩，反正也不是头一次，在照顾饮食起居方面艾司早已得心应手。

恩恩半坐在病床上，都不用张嘴，待勺子碰到嘴唇，才稍稍翕开唇角，艾司会配合地举高，将勺子里的食物完全送入嘴里：“嗯，还不错。明天还吃这个。”

“哦，来，啊……”

“小声点，那两个丫头还没醒呢。”

“噼呲噼呲……艾司，跑哪儿去了？”

“雅欣踢被子，给她盖被子去了。”

“我还要吃一碗。”

“你躺在床上都没动，吃太多了会长肉的。”

“你管我，快点，再盛一碗。”

笃笃笃……病房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有人敲门，我去看看。”艾司将盛好的粥放病床餐板上。

“请问？冯恩恩同学在里面吗？”司徒文风彬彬有礼。

“文风？进来进来!我早都起来了，你身体好些了吧？没什么大碍吧？”

“咦？雅欣和婉儿还在睡啊？要不我待会儿再来？”

“她们刚睡着，小声点就行了。”

“这位是？”

“哪位？噢，送外卖的。”恩恩将头左右张望了一番，朝着没人的空处挥挥手：“你，可以走了。”

艾司看了看司徒文风，悄悄退出，轻轻关好病房的门，听到里面陆续有声音传来：“这么早就有外卖送啊。”

“他们……24小时服务的。嗯，好香，什么味道？”

“哦，我带了点水果来。”

“你真是的，自己都有伤，还这么早专门来看我。文风，你真的没事了吧？昨天吓死我了。”

“没事，倒是你的眼睛，医生怎么说……待会儿粥凉了，要不先把粥喝了吧，你这样不太方便吧，要不要我喂你？”

“嘻……如果你乐意，我当然没意见喽。”

“那好吧，来……还记得在你家那会儿，那次我生病，你也……”

“那么小的事情你还记得那么清楚……”

“当然记得，那时候你和雅欣可霸道了，那哪儿是喂我吃饭啊，根本就是灌……”

这次意外事故对恩恩来说或许要算因祸得福，现在不用绞尽脑汁逃课了，堂堂正正一周七天乐就到手了。

雅欣在成功说退恩恩的妈妈之后，兴致勃勃地要申请陪护权，可惜潘二爷早就将她那点小心思看了个底儿透。

反正雅欣、婉儿、恩恩你们三个不是住一起嘛，雅欣和婉儿一人一天地照看冯恩恩同学。想一个人陪七天，没门儿，平时看你上课没这么积极。

艾司自然也向忠伯请了7天假，艾司已经请假请得很不好意思了，10月底就已经频频请假，11月刚开始就去掉四分之一，还有周老师那里，本来月底该结算工钱了，现在艾司怎么好意思开口。

不过又能和恩恩她们在一起玩，就像在小木屋那时一样，虽然不能4人在一起，虽然被逼蒙上眼睛，艾司还是好开心。

恩恩在雅欣和婉儿的帮助下出院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让婉儿她们找来绷带把艾司给缠上，什么美容养颜粥好吃是好吃，惩罚一点也不能少。

艾司被勒令乖乖坐在沙发上，恩恩在房间里用手机听电子书：“《藏地密码》写得真好，好想去西藏走一走。强巴少爷又高大，又硬朗帅气，又有钱，以后我找老公就要找个像强巴少爷那样的真男人。”恩恩听得发出感慨，还不忘教育艾司，“不像你!又矮，又穷，又没本事，只会给我惹麻烦。”

原本恩恩是打算让艾司和自己一样，自己裹多久纱布艾司就得裹多久纱布，以示惩戒，可是没多久，就状况频发。

“恩恩啊，我要上厕所。”

“自己去。”

“可是我看不见啊。”

“摸着上!哼，现在知道，眼睛看不见对一个人来说，是一件多痛苦的事了吧!哼哼，自己小心点，掉坑里还得自己洗裤子洗鞋子。”

“恩恩啊，我记着去厕所的路了，现在就算看不到我也能找到厕所了。”

过了一会儿……

“艾司，雅欣还没回来？”

“没有。”雅欣四肢健全，视力良好，在家陪了一会儿就觉得无聊，借口采买出门去了。

“真是的，死丫头，就知道她说的陪我只是一个幌子。不行了，艾司，扶我上厕所!”

“我警告你啊，你如果让我踩到坑里去了，后果你自己清楚!”

“艾司，把门关好，离门远点，不许偷听!”

“艾司!艾司!你跑哪儿去了，跑那么远干什么，不知道我眼睛看不见，需要人照顾吗!”

又过了一会儿……

“呼……回来了，累死我了。”

“你这个死丫头，跑哪儿玩去了，你这哪里是照顾病人啊!”

“不是有艾司陪着你吗，不说了，都有些饿了，中午吃什么？婉儿待会儿也下课了。”

“艾司，做午饭啦!”

“啊？我……我看不见耶!”

“对呀，要不，让艾司恢复30分钟视力把饭弄好再缠上？”

“不行!不能这样便宜他。打电话叫外卖啦!”

“叫……天天见？”

“恩……恩恩啊，要不，我试着就这样弄一顿？”

“哼!”

“行不行啊，艾司？”

“恩恩、雅欣，我看不见也能切菜呢，摸着就可以切了!”

“恩恩、雅欣，我看不见也能摸出调料的分量呢。”

“嗯，好香啊!艾司看不见做出来的菜还是那么香。恩恩、雅欣，我看不见也能做菜了!”

恩恩受不了了，询问道：“我说，那家伙到底是在接受惩罚还是在享受看不见啊？”

雅欣无奈道：“我怎么知道，或许，对他来说，在什么都看不到的情况下做这些事情，也算一种新尝试吧。”

“真是奇怪，还记得我们刚捡到他那会儿吗？那时候他可怕黑了，头两天都不敢晚上睡觉，白天才肯睡……”

接下来的3天，简直成了艾司新技能大发现。

“恩恩啊，我看不见也可以自己穿衣服了耶!”

“雅欣、雅欣，我会用盲杖了耶!”

“恩恩啊，我真的把小区周围的路都记下来了，我看不见也不会迷路了呢!”

“婉儿，我看不见也可以开电脑，我还下了个语音帮助软件，我是用手摸着键盘问度娘的哦。真的，我下了一个读屏软件，雅欣一句话都没提醒过我。”

“恩恩啊……”

“行啦，行啦，知道你很行，行了吧!”对于艾司会产生这种新奇感，让恩恩很失落，这样不是一点教育意义都没起到了吗？不过还好雅欣从学校里带回了好消息，陶慧颖和司徒文风似乎已经闹僵了。据雅欣说她看到陶慧颖两眼红红，好像痛哭过，听到这个消息恩恩高兴了好一阵子，果然自己的开心得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才最爽快啊。

兴高采烈之余，晚上当然要庆祝，下午雅欣、婉儿去临时采买，晚上4个人在出租屋开始吃着火锅唱起歌来。还在接受惩罚的艾司被迫献歌，不用管唱得好不好听，图个欢乐。

恩恩命令艾司走到墙边，站好，煞有介事地向雅欣和婉儿介绍：“欢迎使用艾司牌点唱机，想听什么歌，随便点。”

虽然艾司的发音不是很周正，但在恩恩、婉儿、雅欣三人的调教下，会唱的歌那是相当多。“来个青藏高原。”“山丹丹花开红艳艳。”“天路!”“向天再借五百年……”

“别老唱那些伤嗓子的歌，来，艾司，给姐唱一个今儿个咱老百姓，真呀嘛真高兴……”

过了一会儿，艾司举手：“点唱机要求喝水。”

“点唱机怎么会喝水，不准。”

“点唱机线路过热，再不降温就跑调了。”

“哈哈哈……”

吃完火锅，恩恩突然想上街走走，还不让雅欣和婉儿搀扶，艾司不是说他看不见也记得路吗？那就让艾司来，要是把自己磕着了，碰着了，恩恩可是准备了各种刑罚在那儿等着呢。

受到恩恩的启发，艾司牵住恩恩递过来的手：“艾司牌导盲犬，竭诚为您服务。”

婉儿提醒道：“恩恩你这时候和艾司一起上街，要是被同学看到怎么办？”

“天这么黑，戴个口罩，谁认得出来，你们两个不要靠太近哦。”

恩恩带着眼罩，外面再戴了副蛤蟆镜，只有艾司眼睛裹得跟少数派报告里的汤姆哥似的，两人手牵着手，一前一后在黑暗中扶携向前。

艾司的记忆力果然惊人，用扫帚改的盲杖也使得像模像样，一路走来，事无巨细都能做到精准提醒。“这里下台阶，小心哦。”“这里上台阶。”“左边一米是花台，你要靠右一点。”“到小区大门了，摸到了吗？”“上人行道了，现在我们在盲道上走，恩恩你要靠里面一点，外面有路灯杆子。”“小心地上的铁桩子。”“这里有个坑。”“前面的地砖少了一块，当心脚哦。”

这种常规提醒自然不能让恩恩满意，她一路上还不停地询问，走到哪儿来了，左边什么店，右边什么店，艾司在脑海中深挖记忆，索性这是平日经常要走的一条路，他真的将走过的每一个店铺大致是卖什么东西的说得八九不离十，就像正常人看到的那样。

走过一个十字路口时，艾司介绍道：“这里是一家体彩店，开店的是一位阿姨，顺带卖热狗，有没有闻到热狗香啊，恩恩？”

“体彩店？今儿个这么高兴，去买注体彩，说不定能中奖呢。”

于是艾司牵着恩恩来到体彩售卖机前：“阿姨，买注彩票。”

“哦，买哪种？”

“恩恩啊，你要买哪种？”“双色球。”“双色球。”

“买几注？”

“恩恩啊，买几注啊？”“一注。”“就一注，阿姨。”

“选号吗？”

“恩恩啊，要选号码吗？”“随机。”“随机，阿姨。”

“好嘞，机选一注。”

卖彩票的阿姨一直盯着这对看上去很恩爱的小情侣，虽然戴着口罩，不过露在外面的部分依然是两张很标致的脸，看起来就像一对金童玉女，尤其是那小男生牵着小女生的手，说每一句话时脸上不经意流露出的那种呵护的表情，真是羡煞旁人，只可惜他们的眼睛……唉，老天有时候就是这么不公平，只能希望他们中大奖了。

“噢，这是你们的彩票，拿好，机选的号码是05， 13， 09， 20， 10，25，特殊号码是08，记好了吗？祝你们中大奖哦。”

“谢谢阿姨，这是……两块的。恩恩啊，你的彩票，小心点哦，前面有道坎……”

“你先收着，别这样搀着我，我自己能走，你这样搀着我像个老太婆似的……”

看着那名年轻男子一手搀扶着那名女子一手执杖探路，那种无微不至的关爱和小心翼翼的溺宠，仿佛就是“幸福”一词的形象写照，卖彩票的阿姨不禁唏嘘。

“艾司啊，你觉得我们会不会中奖？”

“当然会，中大奖。”

“1000万？”

“嗯，1000万。”

“艾司你说，如果我真的中了1000万，你觉得我会做什么？”

艾司愣了愣，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回答道：“混吃，等死。”

恩恩一下就被激怒了，用手摸索着抢过盲杖，往艾司头上敲去，边敲边骂：“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难道，我像是那种胸大无志的女人吗？”

艾司反驳道：“你胸不大啊？”

这下更是捅了马蜂窝，冯恩恩暴跳如雷，“艾司!跑到哪里去了？你给我站住!你给我过来!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乖乖地过来让我打百十来下出出气!”

闹腾了一会儿，恩恩又提出无理要求，她要去高楼天台看星星，让艾司带路，艾司呆住，问道：“看……看星星？我们的眼睛都看不见啊？怎么看星星？”

“你管我!我就想去楼顶吹吹海风，带不带路，带不带路……”恩恩一面说着，一面用手指捅艾司腰际痒肉，一直捅到艾司大叫投降为止。

两人在高楼天台并排躺下，没有了城市森林的阻隔，空中的气流送来咸湿的海风，深秋的寒凉拂过衣衫，抚过脸颊，掠过发际，虽然眼前一片黑暗，但两颗跳动的心随风自由。

“怎么样，爽不爽？”吃了火锅，散了步，再吹着风，空旷的楼顶天台让人有一种说不出的惬意，心旷神怡。

“嗯，好久都没有这样开心过了!”艾司大口深呼吸，虽然天台的地板硬硬凉凉的，没有草甸上躺着舒服，但是和恩恩牵着手，闭上眼睛看星星，很久很久，都没和恩恩这样待过了呢。

“好久……”恩恩嗤笑，“你到城里总共才多久。喂，我说，你这样一直牵着我的手，牵得很爽哦？”

“嗯，牵到恩恩的手就觉得好踏实。”

“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的手。不对!我不是要说这个意思!不过算啦，今晚可以让你踏实一下。”

雅欣和婉儿随后也上来了，雅欣怪叫道：“恩恩你是不是高兴过头了，你们两个眼睛都看不见的，来这么高的楼顶，这，这，这叫什么来着……盲人骑瞎马!怕自己死得不够快啊!”

“喂，你说清楚，谁骑谁啊？”恩恩蹭地半坐起来。

“当然是……你骑艾司喽，他难道还敢骑到你头上去啊。”

艾司在一旁附和道：“艾司牌赤兔马，心动随行，驾驭随心。”

恩恩伸手在地上一阵急摸，雅欣在她身边跳来跳去：“摸不着我，摸不着我。”

9

第二天周末，疯了一夜的恩恩三人挤在一起睡了个大懒觉，为了照顾恩恩，所有的人都请了假，这个周末也不用打工了。艾司戴罪之身，大清早就要起床，蒙着眼睛打扫家里的卫生，打扫完卫生要蒙着眼睛洗衣服。昨天吃了火锅，一身的火锅味，外衣可以用洗衣机，女孩子里面穿的衣服一定要手洗。

三个女生给了艾司洗衣的最大权限，最早由恩恩带头，现如今包括婉儿，她们三人已经很久没有亲自洗过衣服了。而且每次艾司洗衣服时，三人还挤眉弄眼，好像艾司得了莫大的好处。只是艾司不明白，不管洗什么衣服，难道就不是洗吗？而且用手洗的话，还要站很久，很累的。为什么自己辛苦干活儿，恩恩她们却说让自己给她们洗衣服是一种福利呢？

不过帮恩恩她们洗衣服是艾司应该做的事情，这倒没什么好抱怨的，所以艾司搞完卫生，就独自哼着小曲，搓洗起衣服来。昨晚恩恩她们有交代，睡太晚了，今天早上不许去叫醒她们，她们打算直接起床吃午饭。艾司心里盘算着，家里还剩下的食材有胡萝卜、莴笋、黄瓜、黑木耳……

笃笃笃……又有人敲门，这个节奏感是……

“找谁？”艾司在门后警惕询问。

“请问，冯恩恩同学在家吗？”司徒文风也很奇怪，恩恩她们不是三个女生租的房子吗？怎么有个男生的声音？他抬头看看门牌号，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找错了。

果然是他，艾司记得这声音，就是在舞台上不停地噢……噢……叫唤的高个子男生，被自己一脚踹出去的那个，后来去医院过一次，这大周末的，这么早又来敲门!

艾司不喜欢这个高个子男生，说不出为什么。或许是陈静宜接连几天明贬暗讽的说坏话；或许是恩恩在舞台上的眼泪；又或许是恩恩在医院挥手让自己走人。每次看到这个高个子男生，艾司就觉得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而且艾司隐约觉得，自己之所以受到蒙上眼看不见的惩罚，多半是和这个高个子有关系。

所以，尽管那个高个子男生好像很有礼貌，行为举止就跟恩恩让自己抄的行为准则规范一样，而且相貌也不难看，可艾司一看到司徒文风，甚至听到他的声音，就是高兴不起来。

“你先等一下。”不高兴归不高兴，这事儿还得让恩恩她们做决定，艾司也不开门，让司徒文风在门外等着，敲了敲恩恩她们的卧室，推门而入。

“什么事啊？这么早，还不到上午9点？”雅欣半睡半醒，迷糊呓语。

“那个，舞台上的高个子男同学来了，是来找恩恩的，我让他在门外等着，见还是不见？”艾司询问。

“谁呀，哪个高个子同学啊？”雅欣翻了个身，忽然一个激灵，“文风!喂，冯恩恩，别睡了!司徒文风来了!”

“啊!”恩恩猛然从熟睡状态变为清醒，“文风来了？在哪里？”

“在门外，我没开门，是……让他进来？”艾司轻轻问。

“不忙，不忙，这个……让我想想……”恩恩拍拍脸，让自己更清醒一些。

“嗯，你们好吵……”婉儿也被吵醒了，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卧室里，赶紧将被子往上掖了掖，待看清是蒙着眼睛的艾司，才放松下来。

“他怎么找到这里的？”恩恩问。雅欣则想得更多：“艾司怎么办？”

“把艾司藏起来!”恩恩慌了神。

“我们房间就这么大，怎么藏啊？再说刚才文风肯定听到艾司的声音了。”雅欣到底先醒过来，思维更敏捷。

“文风连个电话都没打，这么突然拜访，感觉有点怪呢？”婉儿也从恩恩和雅欣的对话中听出些端倪来。

“婉儿，快想个办法啊!不能让文风看到艾司跟我们在一起，他要是认出艾司来，那，我们前面说的，就穿帮啦!”恩恩终于清醒过来了，先前就觉得隐隐不安，哪里有问题。

雅欣这才想起事情的某种可能性，低声叫道：“不好，肯定是陶慧颖那个老婊子干的好事!”

“别那么着急，艾司，你有和陈静宜同学说过与我们的关系吗？”婉儿也清醒点了。

“没有，她没问过。”

“陶慧颖她们未必知道艾司就住我们这里，可能是文风同学自己打听来的，就是想看看恩恩。”婉儿分析着。

恩恩拍打胸口：“那就好，那就好。可是还是不能让他看到艾司和我们在一起啊!”

“这个好办，艾司，你过来，恩恩，差不多可以把艾司的绷带取下来了吧？到时候你就这样……”

恩恩无可奈何，只好同意取下艾司的绷带，婉儿小心揭开艾司最后一层纱布，提醒道：“不要忙着睁开眼睛，先适应一下黑暗的光线，慢慢地睁开。好了，就照我刚才说的去做，把门关好。”

艾司拿走了恩恩她们的一些化妆品，关好卧室门，开始迅速装扮起来。眉笔，眉毛变粗变翘；眼影，多了黑眼圈；粉底，改变肤色，简单彩妆，30秒搞定，然后戴上一个清洁口罩，把门打开：“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我在搞卫生，她们一早就出去了。”

“哦，恩恩她们是住这里吧？您是？”文风看见一个陌生男子出现在屋里，有些奇怪。

“嗯，对，我是保洁人员。”

“这位大哥，您知道她们去哪里了吗？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我只是搞卫生的。你有事要找她可以打电话啊。”艾司不知道，自己在门口说一句话，卧室里3个女生赶紧将手机拿出来改为振动。

“哦，好的，那，谢谢您啦。”

“不客气。”艾司将门一关，呼地出了口气，应该没露出什么破绽吧。

艾司这边刚关上门，卧室的门就开了，雅欣在门口对艾司钩钩手指：“进来。”

艾司跑进卧室：“他走了。”

“哦，是吗？看不出来，你撒谎还挺圆溜的嘛。”恩恩不冷不热地说。

艾司愣住：“我……你，你们让我说的。”

“谁叫你用那种态度和别人说话的？”

“态度？那，搞卫生的还有什么态度？”艾司完全抓不住重点，不知道为什么恩恩又生气了。

“好啦，恩恩，艾司做得很好啦。”婉儿劝慰。

“本来文风是想来看我的，明明人就在屋里，却不能见面啊!”恩恩很烦躁。

“好啦，就算文风能看到你，你也看不到他呀。”雅欣也来安慰恩恩。

“他为什么不打电话？哎呀，他肯定是觉得没缘分啦……”

“你想多啦，花痴女!连陶慧颖都被我们搞定了，他区区一个司徒文风，还不被我们手到擒来，安啦，他迟早是你的掌中肉，盘中餐，跑不了的。”

原本是睡美容觉的周末，一大清早就被吵醒睡不着了，3名女生自然心情不太好，但她们显然不会去怪司徒文风，艾司不得不担上罪魁祸首的罪名。

可怜的艾司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女生会突然就心情不好了，他除了继续老实地洗衣服外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嬉嬉闹闹又是一天，到了晚上4个人在沙发上排排坐，在这间出租屋内，很少出现4个人同时对一档节目这么关心的情况，《中国民艺秀》，11月的海角市周冠赛直播。

恩恩她们是本身就对综艺节目感兴趣，这次自身又有参与，关注度自然大幅飙升，艾司原本对综艺节目不太感兴趣，不过今晚应该有夕诗姐姐出场，无论如何也要捧场的。

原本好梦想工作组的安排是让艾司先登台献艺的，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一直没有通知艾司。夕诗姐姐倒是打了电话，不过艾司忙于照顾恩恩，所以只能委婉地告诉夕诗姐姐，自己没法去现场给她加油呐喊了，不过肯定会在电视里看夕诗姐姐表演的。

婉儿、雅欣现在包括艾司都能看到电视画面，只有恩恩看不见，恩恩自然对只能听声音不能看画面很不满意，艾司在一旁安慰恩恩，给她详细地解说电视画面。

舞台还是那个舞台，只是多了很多绚丽的灯光，三位评委中换了一人，那位年长的评委换了个年纪更大的老爷爷，中间那个女评委姐姐今天穿得非常漂亮……

10位参赛选手，夕诗姐姐最后一位出场，艾司一看就愣了，自己给夕诗姐姐买的新衣服她都没穿，依然穿着她那身行走江湖的制服，到处都是洞，到处都有蛛丝一般的线头悬吊的牛仔服，虽然洗得干干净净，但看上去也和别的精心装扮的选手大为不同。

长长的披肩波浪卷发，露膝毛边牛仔裤，像黑社会拎着西瓜刀一般掐着小提琴的脖子，以一种豪放的步姿走上舞台。

台下立刻响起了呼声，镜头转向观众席，有人讥笑，这也能上《中国民艺秀》？有人疑惑，这位选手到底是男是女？有人震惊，这身打扮和这副尊容，这真的是来参赛的？各种表情被摄像机完美地抓拍到，呈现给电视机前的更多观看者。

“哇，真是没天理啊，这都能上!”雅欣第一个发出不满的呼声，为自己被淘汰掉感到不值。

艾司告诉恩恩：“她就是夕诗姐姐，她小提琴拉得很棒的!”

“你看她，都不会好好拿琴，这还拉得很棒？”雅欣以为是艾司在工作组见过的选手。

赛夕诗站在舞台正中，如中世纪武者执一把大剑将小提琴杵在地上，双手放在琴头。

三位评委都是一副哑然失笑的表情，但又各有不同，那位年轻的男评委率先发问：“呃，在问你的名字之前，我想先问一个问题，希望你不会介意，你究竟是男还是女？”

“本人性别，女，我的名字叫，赛夕诗。”赛夕诗表情很严肃，看起来有些木讷。

台下哗然，女评委都捂着嘴笑了起来。赛夕诗就像和艾司第一次见面一样一字一字地更正：“夕阳的夕，诗歌的诗。赛夕诗。”

那位男评委又道：“好吧，我们不管你是赛西施还是赛东施，先说说你的愿望。”

赛夕诗道：“我的梦想是，希望能多赢几轮比赛，挣一笔钱，开一间属于自己的花店。”

一时冷场，那位女评委甚至还摊开手，疑惑就这样，没别的愿望了？相较于前9位选手，他们的愿望要么令人感动，要么激昂，赛夕诗的愿望似乎显得太过平庸。

“没了？”那位男评委追问。

赛夕诗耸耸肩，示意没了，男评委道：“好吧，虽然，你有个不平凡的名字，不过，你倒是给我们说了一个很务实的梦想，参加这个民艺秀的目的就是为了赢，然后捞一笔，开个小店，美美地过下去？这个愿望会给你减分啊，虽然你的印象分可能本身就不会太高。不过好吧，希望你的表演不会像你的愿望一样平凡，不然你这个愿望恐怕有点难以实现。”男评委顿了顿，就在大家以为他要喊开始时，他又补充问了一句：“你……你确定你会拉小提琴？”

“是的。”赛夕诗一脸老实地回答道，“我希望我能像帕格尼尼一样，在小提琴上有所建树。”

年长的评委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连连摇头。女评委凑过头去，似乎在询问帕格尼尼是谁。

男评委比画着拉小提琴的动作：“这是个高技术含量的活儿啊，你那个拿琴的姿势，我觉得你更像是来打架的，不像是来表演的，待会儿如果我没让你通过，你不会拿琴砸我吧!”

观众大笑，那位女评委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不会。”赛夕诗似乎有点局促不安，又尽量想表现得自然一点，那身装扮和总是慢上半拍的回答使她显得更为古怪：“我想，我可以通过的。”台下又传来了笑声，还有口哨和嘘声。

男评委似乎不打算继续戏弄赛夕诗了，坐回座位：“好吧，能不能通过你说了不算，甚至我说了也不算，所有场内和场外的观众，他们才是最终的裁决者，你可以开始了。”

和别的选手炫目的灯效不同，赛夕诗将小提琴搭上肩的那一刻，所有灯光全暗，跟着几柱强烈照明灯光集中在赛夕诗身上，照得她仿佛整个人的轮廓都泛起一层圣洁的白光。

台下的声音渐渐小了，琴弓搭上琴弦，琴弓缓缓拉动，试了第一个音，陡然变得激昂起来。

来自天堂的声音，伴着风，从剧场的穹顶，徐徐而降，仿若月夜星光，撒雪般轻盈地飘落在每个人的耳旁。

最后一丝杂音仿佛被人掐住脖子，戛然而止，全场呆住，鸦雀无声。

那琴声至平地起，如湖面的雾气，氤氲而生，婀娜缥缈，如梦如幻；那琴声从天上来，若风推着云，堆朵絮散，变化万千，可远观遐想，却扑之无物，只能在灵魂中感知那份空灵悸动。

女评委、男评委、老评委以及台下无数观众，都是半张着嘴，瞪大眼睛，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的表情，仿佛被魔法定格了一般。

电视机和电脑旁的无数收看节目的人，包括恩恩、婉儿、雅欣，也几乎是同样的表情，惊愕得忘记了呼吸，似乎也只有这样，才不会有其他的声音破坏了电视中传来的音质。

精灵林间跳跃，湖畔沐浴月光，彩虹横跨天际，飞瀑凝落莽苍。

很多人都没听过这样的琴声，它时而激昂，时而悠扬，时而婉转，时而轻狂，每一声都拨动在心弦之上，可谓声声入耳。

一个个音符跳跃，汇聚成风格各异的乐章，一段段乐章，又汇聚成音乐的海洋，听了的人，似乎感到兴奋，又似乎感到忧伤，那琴音让人充满力量，充满希望和向往。有不少人的眼泪，开始在不知不觉中充盈，单纯听到琴音，就让他们联想到许多事情，流下了激动和兴奋的眼泪。

那一刻全场黯淡无光，只有相貌平庸，穿着随意的琴者，拉响一曲生命的乐章。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没有掌声，也没有尖叫，所有的人仿佛还在魔法中没有回过神来，琴者在舞台上，评委、观众在舞台下，同时沉默着，仿佛节目陷入了停顿，只有镜头无声地缓缓扫过全场，将评委和观众以及表演者的表情都真实地记录下来。

时隔多年，赛夕诗再一次站在了舞台上。这一次，她站对了地方，就像她无数次憧憬的那样，不知是谁带头鼓掌，就像风暴来临前夕，先是稀稀拉拉雨点般的掌声，很快就在沉默中爆发开来，汇聚成惊涛骇浪，潮涌不断。

无数人眼含热泪，起身鼓掌，三位评委同时起立，致以演奏者最高敬意，无数听众不由自主地跟随起立，用力鼓掌，仿佛担心自己力量不够而导致掌声不够，除此之外不能表达自己内心受到的深深震撼，唯有鼓掌。

赛夕诗垂下小提琴，靠在腿侧，一手执琴弓，由下往上，非常绅士地抱肩鞠躬行礼，以答谢掌声。

现场气氛渐渐活跃起来，仿佛从魔幻世界又回到了现实之中。男评委当先发言：“不得不承认，你有资格说这样的话，事前我完全没想到，你的音乐，带给我震撼灵魂的力量。恭喜你，你是我参加这么多次评审以来，遇见的第一位，不仅是带给我巨大惊喜，而是带给我震撼的表演者，我甚至要为我刚才的无礼表示歉意。”

女评委两眼红红，一开口就几度哽咽：“我……对不起，实在太激动了……我很久没有听到，如此具有穿透力的琴声了，我刚才……仿佛听到的不是小提琴独奏，仿佛听到的是交响乐，一首盛大的，令人激情澎湃的赞歌，我，我冒昧地问一下，这曲子都是你自己写的吗？”

“是的。”赛夕诗的回答在观众眼中已不再是一种木讷，而是大师与生俱来的那种令人高山仰止的沉稳，一种内蓄隐忍不发的力量，每一个吐词每一个发音，都带着一种大师气度。

“你好，赛女士。”最年长的评委拿过话筒，先做了自我介绍，“我是中国音乐学院的退休教师，姓刘，也是教小提琴的，很想就这方面的专业知识和你私下进行更深入地交流，不知道你能不能抽出一点时间陪我这个老头子多聊一会儿呢？”若说前面9位选手，表演的都属于民间绝活，那么赛夕诗的出场，无疑带来了专业选手中顶级的表演。就好像民间鉴宝节目，一开始不过是几十万上百万的民间宝贝，突然出现一件连故宫博物院也拿不出来，独一无二身价亿万的顶级国宝。而这位刘教授的发言，无疑表达了一种专家对专家的肯定，令在场观众心情激荡。

男评委打趣道：“刘教授指的交流呢，那肯定就是交流，这点我可以保证。”

赛夕诗很想让自己平静，可她做不到，当观众席上掌声如潮水般响起，当多年的梦想仿若从天而降一般地成真，她只能像大多数观众和那位女评委一样，红着双眼，尽量不让眼泪滚落：“是的，我很愿意，谢谢刘老师，谢谢大家。”

刘教授摆着手说了一句什么，但是没有话筒，听不清，好像在说谈不上老师之类的。

这时候，舞台大屏幕里开始播放赛夕诗的背景故事。富有磁力的男中音做着旁白：“她匆忙……”画面上赛夕诗在大街小巷穿梭，时而是人流涌动的码头，时而是清新的田野……

“她自由不羁……”赛夕诗各种跑江湖的制服，那造型一个赛一个的犀利。

“她有着无与伦比的天赋……”赛夕诗在不同的地点进行着演奏，各种轻快的乐章汇聚成风格迥异的盛听殿堂。

“她却穷困潦倒……”犀利的服饰，不羁的造型，镜头拉远与动听琴音相对应的是，人们来去匆匆的脚步和偶尔扔往盆子帽子里的零钱硬币。然后赛夕诗指着一处地下格子间对着镜头介绍：“这是我以前租的地方，后来租金太高了，实在住不起，只好搬了出来。”

“她在坚持什么？”旁白最后发出振聋发聩的声音，画面显示的是赛夕诗背着几乎比她还要高的蛇皮口袋，步履蹒跚地行走在坡道上，无比艰辛但无比坚定，最后定格特写：赛夕诗满面尘埃，汗水像雨水一样冲刷着面颊，灰扑扑的脸上唯有那一双瓷白双眼执着而坚定地眺望着前路远方。

背景故事介绍到此为止，赛夕诗毫无悬念地全票晋级。此后无论八进六还是六进三，赛夕诗技压全场，同台演出者无论多么出色，都注定只能沦为陪衬，赛夕诗以周冠赛第一的身份昂首挺进月冠赛。

10

房间里，艾司也兴奋异常：“我就说过，夕诗姐姐肯定行的!”

“人不可貌相，这是我的偶像啊!”雅欣直言快语。

恩恩不是很满意：“你们很熟吗？她这么厉害，就是你的强大对手，小心把你的名额挤掉啊。”

“不是啊，夕诗姐姐是我帮她参赛的，我用我的名额换的。”艾司有些疑惑，恩恩不是知道吗？

“什么!”恩恩声音高八度，“这事儿你怎么没给我说过？”

艾司更奇怪了：“我有啊，是你同意了的啊？那天晚上给你打电话，你说你在彩排，你说很好啊，我看着办就是了，你没有问题，你是这样说的。”

那天晚上，难道是那个时候……恩恩想起来了，好像有这么回事儿：“你那天说要换个梦想，就是和她换啊，你们怎么认识的？”

于是艾司就告诉恩恩她们，他晚上家教回来下地铁，听到夕诗姐姐在拉小提琴，第一次听就听得泪流满面，巴拉巴拉巴拉……

电视里，赛夕诗正接受采访，说一点赛后感言：“我最想感谢的一个人，是我在这里认识的一位弟弟，是他教会了我，人生只要不放弃，坚持你的梦想，奇迹就会出现……”

随后空闲的第一时间，赛夕诗给艾司打了电话，说今晚最大的遗憾，就是艾司没能去现场，并告诉艾司，节目组更换了原先的设想，将艾司的表演和梦想的转载这一节给取消了，她是赛完才知道这一消息的。

对此艾司倒是无所谓，只要夕诗姐姐能站上舞台展示那一手神奇的琴技艾司就很高兴了。

赛夕诗询问艾司这两天有没有空，想请艾司聚餐，因为节目组很快要去赛夕诗曾经支教过的大山深处拍背景小片，整个行程时间非常赶，估计后天或者大后天就要出发。

艾司告诉夕诗姐姐，恩恩这一周眼睛都看不见，自己得陪着恩恩，聚餐以后机会有的是，恭祝夕诗姐姐梦想早日得到实现。赛夕诗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周末过完了，雅欣和婉儿又是一人一天地上课，婉儿留下来陪护还好些，雅欣的性格倒是和恩恩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要她安静地坐上30分钟那是肯定做不到的，要出去玩、买东西、逛街、打球。所以雅欣陪护的日子，基本上这个重任就交给艾司了。

恩恩也不是省油的灯，她的性子向来是和雅欣同样跳脱，现在眼睛看不见，虽然有一周的假，却不能自由地到处玩耍，旁边还有雅欣那个坏例子，一回来就说看到了什么什么，吃到了什么什么，玩了什么什么，听得恩恩心痒痒。

恩恩素以机智百出而闻名，眼睛虽然看不见了，玩法还是有很多的，比如说，玩艾司。

在周末艾司给恩恩详细地解说了《中国民艺秀》的直播盛况之后，就轮到恩恩发现新大陆了，现在这小子口才可以啊？

电子书声音太死板了，恩恩要听真人发声，于是将手机给艾司，要求艾司，先读个50万字听听，要有感情，要读出不同人物的年龄声音和性格特点。

艾司还能说什么呢，艾司只能说：“艾司牌朗读机竭诚为您服务。”

听书听累了，百度一下，看看有什么有趣的新闻，念给我听听。

“我看看猎奇网啊……HLAN人体白细胞抗原基因反旋异体综合征，又叫白细胞抗原的那喀索斯症，发病率为五亿分之一，比水过敏症还要罕见，这类患者的白细胞抗原排他性是正常人类的数百到数千乃至数万倍不等，这就导致了当他们的身体机能受损需要输血或移植器官时，无法接受除了自己子女或父母等直系血亲以外的人……”

“行了，什么鬼新闻，换一个……”

什么？周一下午新开的卡其商城搞酬宾活动，有模特走T台内衣秀，等等雅欣，我也要去看，看不见？看不见有什么关系，把艾司带上就行了!

怎么样，艾司，有没有看得热血贲张？心跳加快了是吧？加快了还不赶紧给我描述一下!那些模特身材怎么样!内衣怎么样!

艾司啊，以前答应过你带你去的那些地方都没时间去，现在有时间了，我们去欢乐谷吧，看不见，我看不见有什么关系，坐翻天车就是要闭上眼睛才刺激呢!婉儿要温习功课怕落下，就我们俩去。

欢乐谷的门口：“恩恩啊，我们没钱啊。”

“什么!你打工的钱呢？这个月的利税钱你还没交呢，还不赶快贡献出来，让我笑纳。”

“没有啊……忠伯那儿，周老师那儿都还没发呢，苏姐姐那儿……”

“行啦行啦，就知道你是穷光蛋，指望你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收到供养费，还算雅欣那丫头有良心，留下这张合家欢年卡。”

“那，那我怎么办？”

“先送我进去，看看工作人员对残障人士有没有同情心，如果没有，我记得这正门的右手方，200米左右，有一处假山造景，你看到了吗？”

“嗯，看到了。”

“那假山最高的地方离那墙应该还不到一米，你一下就翻过去了，如果他们不同意你进去，你就先把我送进去，然后翻过去来找我。”

“翻……翻墙啊？”

“怕什么？银龙谷那么陡你都能爬上去，翻个墙有什么难的，你想不想玩啊？想不想我带你玩啊？”

“想。”

“那就别啰唆了，进。”

电蹿飞鼠，死亡单车，弹射太空电梯，疯狂过山车……或许是看不见有着别样的刺激，恩恩尖叫不断，刚开始艾司只觉得有些头昏脑涨，一阵阵刺痛袭来，后来学着恩恩一起大声尖叫，就要好了许多，果然和恩恩在一起好开心啊。

不过让恩恩更开心的事情在后面，投飞镖、扔沙包、弹跳青蛙、投篮、套圈、激光枪射击、打气球，这些都算积分，得毛绒玩具，娱乐一条街的小商贩们今天遇到了煞星!

“恩恩，中了。”“全中!”“我又中了!”

恩恩只需要在一旁指点：“艾司啊，看看这家店里，哪个玩具最大？哦，大白熊啊，我要这个，要三个，你先看看，大白熊要多少分，给我扔那个分数。”

“艾司啊，这家小店有什么特别的货色？蓝、白、黄三只小猪？我们的战利品里面有没有？没有？给我弄。”

“恩恩啊，弄到了。”

“恩恩啊，我，我实在抱不了这么多玩具啊。”

“这好办，欸，老板，有没有那什么，编织绳，长一点的，我们打包。”

老板欲哭无泪：“这根绳够长了吧？我说，你们要不去那家试试？他家有许多新出的毛绒玩具。”

“真的耶，恩恩，这里有好多小企鹅。”

“看看是什么玩法，念一遍给我听听。”

“哦，10块钱，20枪，积分……”“好了，艾司，先打200枪……”

老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后台冲了出来，拿出珍藏的顶级的QQ情侣公仔：“二位，店小利薄，高抬贵手啊。”

此次欢乐谷之行可谓大有斩获，艾司背着小山一样高捆成堆的毛绒玩具，走路都有点喘息了。恩恩做事很公平的，好东西也不要太多，她自己、雅欣、婉儿，一人一套就可以了，每个店收罗那么三五种精品也就马马虎虎，那些多余的就返还给商家折现，还小赚了一笔。

每当有小朋友路过便会高呼：“妈妈，妈妈，那是卖玩具的，我要那个，我要那个。”

“恩恩啊，欢乐谷真好玩，我好欢乐。”

“嗯，要不，我们明天还来？”听到这句话的老板们齐齐打了个寒战，心中发誓，明天说什么也不能开业了。

包小川，18岁，无业，当然，他自己从不这样认为，他是C.E.S成员，有个简单的叫法“中国星”，其实只是一个没有正规组织的极限爱好者团队。队伍里有不少像他这样的无业青年，当然也有各行各业的极限爱好者，有专门的QQ群和微信群，时不时会有人组织一些极限活动，没有什么经济利益，大多属于自娱自乐。

包小川平日除了玩一些刺激的极限运动，倒没有太多不良嗜好，运动之余，靠玩网络游戏和看电影来打发休闲时光。今晚《无敌破坏王》首映，包小川在网上订到票，早早地来影院占座观影。

电影还是挺不错的，无论画质还是内容，让包小川感到不爽的是，坐在自己前面一排的那一对小情侣，在自己面前卿卿我我大秀恩爱不说，那个男的相当不上道，不停地给那个女的说，拉尔夫怎么怎么样，阿修如何如何，凡妮罗普是个什么样的女孩，而且讲述不同的人还用不同的声音，怪腔怪调。

电影放了三分之二，那丫的居然说：“那糖果国王是个大坏蛋，这里面有阴谋，大阴谋。”

你妹，你在那里吵吵已经够讨厌了，居然还搞剧透，你真以为你是导演啊!包小川忍无可忍，猛一拍前面那男的肩膀：“喂，看电影就好好看，你说个什么劲!”

那个男的扭过头来，看起来比自己还年轻，包小川更是怒不可遏，自己18岁了还没泡到妞，你个小不点还敢在我面前秀恩爱!包小川心想，要是那男的敢顶嘴，马上就擦枪走火，和他干上，看那体形，应该不是自己的对手。

“对不起啊，大哥。”没想到那男的居然服软了，赶紧道歉，包小川在心中讥笑，真不是男人，要是自己，在自己的女朋友面前，说什么也要表现得更爷们儿一点。他豪气地挥挥手，还是继续看电影吧，别坏了心情。

谁知道那个男的根本没有悔过的意思，只见他和那女的头靠得更近，两张脸几乎就贴到一块儿去了，还在小声说：“恩恩啊，后面那位大哥说我说话声音太大，吵着他了，我小声地跟你说哦，坏国王告诉大个子拉尔夫，凡妮洛普不能出现在游戏选单里，因为她总是一闪一闪的，如果玩家选了凡妮洛普，就会以为是游戏机坏掉了……”

两个头碰在一起，完全挡住包小川的视线了，包小川老实不客气地将手按在那男的头上：“哥们儿，跟你说，不听是吧？她有眼睛自己不会看啊!要你来说!”

这次那个女的也回过头来，灯光暗，长相看不清，带着一副大墨镜，等等，这么黑还戴个墨镜，这是什么情况？包小川一愣，只听那男的说：“对不起啊，大哥，她眼睛看不见，我，我会尽量小声一点，不会吵到你看电影的。”

包小川无语动容，他突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只感到羞愧，这或许只是一件平常小事，但那个男孩，昏暗中那种眼神，那样的语气，都让包小川感觉仿佛被什么东西堵在了胸口，让他觉得自己先前干的事情很浑蛋：“你，你们继续，我没事。”

于是，那个男孩继续为那个女孩说电影，他声情并茂，从那个女孩嘴角时不时露出的微笑就可以看出，不过只要一想到那个女孩看不见，包小川就没有了丝毫妒忌之心，他想起一句话来：“人间自有真情在。”

结果整个电影后半场，包小川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对小情侣身上去了，真是的，自己怎么就没早一点注意到呢，哪有那种从电影一开场就说到电影结束的话痨。

直到电影散场包小川还心不在焉的，谁知道出了影院没多远就和一中年大叔撞个正着，包小川习惯性地口吐粗言：“走路没长眼睛啊!”

那中年大叔友好地拍拍包小川的肩：“年轻人，做人别那么冲，会吃亏的。”

包小川胳膊一抬，把那大叔手别开：“你谁呀!老头儿，你管我!找打呀!老子心情不好，警告你，少惹我!”

一脸水锈色的大叔嘿嘿冷笑，调头走了，这位大叔不是别人，正是一直跟踪艾司的贺柱德。

贺柱德对艾司的身份非常好奇，他能一眼识破自己的伪装，还能做出非常标准规范的杀手基本动作，那可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杀人犯可以做到的，最起码也是经过正规杀手组织训练的杀手，可那丫的又在送外卖，简直不知所谓。

这一跟踪就是足足两周，这两周观察的结果，差点没把贺柱德气炸了肺。

睡客厅，凌晨4点多就起床买菜，然后是早餐叫醒服务，接着还要打扫卫生和清洗衣物。这丫的是一保姆啊？难道和他同居的那3个丫头是某国际大财团的闺女，这么高规格的杀手当保镖兼保姆，那得花多大的手笔啊？

快到中午了去“天天见”打工，这又是为什么？咦？这送外卖的……这是给送到教室门口啊？他该不是为了送餐才去快餐店打工的吧？这比菲佣还敬业啊？

怎么还要去幼儿园当老师？这又是什么情况？妈的，笑得还真天真烂漫，这是伪装吗？有必要伪装成这样吗？难道这小子就是一傻鸟？

这……这又是什么情况？不仅洗衣服，还要负责做裁缝？他还能做衣服？又是给那几个丫头做的？他到底是干什么的啊？我的脑子要坏掉了，这小子不是杀手，绝对不是杀手!杀手怎么可以沦落到这种地步？到底有没有羞耻心？到底有没有身为杀手的觉悟啊？

晚上又送外卖送到教室门口去了，这丫的做奴仆做得挺上瘾啊？还要当家庭教师，这小子到底兼了几份工啊？

一天如此，两天如此，三天如此，天天如此!到后来更是变本加厉，居然让人家蒙着眼睛，你脑袋秀逗了吗？如果我现在要杀你，够你死一百遍啊!这又是干什么？我勒个去，还负责导盲，还笑得那么开心？到底是你的精神不正常，还是我不正常？

两周的监视结果，贺柱德得出了结论，这小子根本就是一个保姆，兼保洁、兼佣人、兼管家、兼厨子、兼营养师、兼私人裁缝、兼私人快递、兼私人陪护……

令贺柱德啧啧称奇的是，除了杀手本能的打架杀人被这小子强烈地压抑着之外，他几乎样样都懂，可偏偏这小子给自己的心理定位相当低，连菲佣都不如，根本就是把自己看作某种奴隶或是人形宠物。

而那3个不知死活的丫头，也根本没把这个男孩当杀手来用，根本就是当作一个多功能人形辅助机在用。什么抄作业、削水果、买零食、叫起床，更不用说什么叠衣铺被、摆放鞋袜，就算那些中世纪侍奉祖孙三代的老管家也没他这么尽心尽责。

那小子根本就没有把自己当作一个杀手，用杀手界的耻辱或是杀手界的败类都不足以形容他的表现。每当贺柱德悲愤得难以自已，总是莫名伤感地想起师傅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来：“杀手，是这个世界上最为高贵的职业。无论对方是总统还是国王，在杀手面前，都只是猎物与猎人的关系，我们比他们还要高出一等。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别的人可以对付杀手，只有杀手，才能对付杀手。我们才是真正站在食物链的顶端，猎杀号称万物之灵的——人类。

“从古至今，作为最顶尖的杀手，都是可以成为超越帝王超越法律的存在，只有我们可以杀别人，没有任何人可以杀我们。

“所以，杀手应该享受极尽奢华的生活，杀手要拥有比贵族更高贵的气质，我们可以决定他人的生死，你要把自己想象成神一样伟大的存在!”

贺柱德总是难过地想，自己的师傅要是看到这个小子以这种生存态度而存在着，不知道他会不会气得从坟墓里爬出来再死一次。至于那3个将一名杀手当仆役一样使唤的丫头，贺柱德更是不知多少次在肚子里暗骂，明珠暗投、鲜花牛粪、暴殄天物，这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终于，贺柱德下定决心，这个看起来像个杀手却不干杀手该干的事的少年，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贺柱德决定纠正这个错误!

第二章 邪派大叔强收徒 悬案真凶疑翻覆

1

恩恩终于到了揭纱布的时候了，守在病床前，艾司有点紧张，看着一圈一圈的纱布被护士姐姐揭开，艾司眼睛也越睁越大。

完全黑暗的环境，渐渐有了暖色，恩恩慢慢睁开眼睛，适应着环境里的光，由弱到强，事物的影子，渐渐清晰起来，仿佛做了一场梦，从夜的深渊回到人间。

自己眼前那个模糊的身影，好像文风，阳光帅气，正冲自己挥手微笑，重新睁眼看世界的恩恩，心头有被蜜甜到的感觉。

“恩恩，看得见吗？看得见啦？”待那个身影渐渐清晰，却是艾司没心没肺地傻笑，正张开五指挥来挥去，一脸看到小鸡出壳的好奇宝宝表情。

恩恩立马收起脸上的笑意：“当然看得见啦，你希望我看不见啊!”

“不是不是。”艾司两手连摆，还凑到恩恩眼前，“真的看得见啦？这是几呀？”

“把手拿开。”恩恩拍开艾司的手，起身道，“雅欣，怎么只有你？婉儿呢？”

雅欣撇嘴：“不用上课啊？二爷说了，你眼睛好了就带你回学校，落了一周的课，二十几张考卷，做死你。”

“那我们上课去了啊，艾司你自己安排。”

“恩恩啊，要不要中午给你们做好吃的？”

“晚上。晚上!”

庆祝恩恩眼睛复明，艾司决定为恩恩她们做大餐，只是这会儿已经买不到新鲜食材，艾司决定去大超市，但口袋空空，恩恩和雅欣都忘记给艾司零花钱了。

艾司挺不好意思地去找了周姐姐和忠伯，表示恩恩的身体已经康复了，自己可以回来复工了，这个，上个月的工钱是不是可以，这个这个……

周姐姐那里上工时间短，就给了艾司300元，忠伯倒是很爽快地给了艾司2000元，说最近合营的事情和那些新铺面换门脸还需要很多钱，所以先这样，答应还会给艾司涨工钱的。

艾司并不清楚“天天见”快餐盒饭给忠伯带来多少利润，不过工资一下子翻了4倍确实令他喜出望外。

这下可以好好做一顿丰盛大餐了。

艾司第一时间赶到百盛超市，这里的冷鲜食品还是比较可靠的。

一路上艾司都在告诫自己，这次千万不要被酱香典范给骗了，只能买食材，其余的看都不要看。

刚走到百盛超市大厅，突然听到有人惊呼尖叫，艾司抬头一看，超市三楼的玻璃护栏外吊着一个女人，只有一只手抓住玻璃护栏上的金属栏杆，掉下来就会落在大厅正中，这地面全是花岗岩石铺的，情形紧急千钧一发。不少大厅和围栏旁边的人都看到了这一幕，纷纷叫嚷起来。

要救人!艾司顾不得那么多，赶紧看身边有什么可以利用的工具。周围全是服装卖场，艾司手边就有一个秋季大衣的展架。

艾司将大衣架上的毛绒大衣全部捋进购物车，等于在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垫子。再抬头看去，三楼似乎有个大叔及时地赶了过去，只要能抓住那人的手腕，那人就有救了。

可让人没想到的是，那个大叔明明已经抓住那名女子的手腕，却在那名女子的手离开金属护栏准备反过去握他的手腕时一松——

看上去好像是力道不够的滑脱，但艾司看得很清楚，那个大叔是故意的，因为松手时他还加力推了一下，让那名女子上半身比下半身更快地向下坠落，眼看就是头先着地的惨剧!

为什么？

没有时间思考，那名女子已经不由自主发出尖叫并坠落下来。跑过去来不及了，艾司反身便是一脚，铺上大衣的购物车就像一颗出膛的炮弹，避开了慌乱奔走的行人，像网兜一样接住了从三楼坠下的女子。

艾司紧跟着购物车跑了过去，一看，不是别人，是上次的鲜果粒姐姐。在艾司的购物记忆中，鲜果粒姐姐是好人，不像酱香典范姐姐，是坏姐姐，骗过艾司。

梅恩书头枕在厚实的大衣内，双腿挂在购物车边缘，将购物车压翻直立起来，整个人平躺在地上，双眼紧闭。

艾司伸手一探，没呼吸了!急救，恩恩教过自己的，不能慌，首先，嘴对嘴，捏着鼻子……

艾司就地展开人工心肺复苏，周围有人拨打了120。

毕竟是市中区繁华处，救护车很快就赶到了。医护工作人员一看没呼吸没心跳，接替了艾司的急救复苏工作，接上辅助呼吸装置，注射急救针剂，让赶紧把人抬上救护车送医院。

艾司帮忙抬人，人群中他看到一个将自己遮掩得很严实的大叔。那外套服饰分明就是在楼上让鲜果粒姐姐跌下来的那个大叔，他一只手扶着帽檐往外走，艾司急着送人上救护车。

那大叔混入人群看不见了，但是艾司记着了，那个大叔扶帽檐的手虎口处，有一只像蟋蟀的动物文身。

救护车上，电击和强心针，总算让梅恩书恢复了心跳。医护人员总算松了口气，给梅恩书上了便携监护仪，发现她的呼吸还是必须靠辅助呼吸器械。再听艾司说了梅恩书坠楼经过，医生初步判断，由于梅恩书头部先落地，尽管有大衣缓冲，但仍有可能颈椎受到过于强烈的冲击，弄不好是高位截瘫，还不排除其余脏器和骨骼损伤。

医生很赞许艾司的复苏急救，说如果不是艾司坚持复苏，等他们赶到可能就很难恢复梅恩书的心跳呼吸了。

同车的有位超市经理和一位与梅恩书很要好的姚大姐，他们都很感激艾司的义举。

到了医院，先在急诊室抢救，然后又是各种检查，最终急救医生的预感成为现实，诊断结果为“颈四五椎体脱位骨折，高位截瘫，无自主呼吸……”

结论就是需要马上手术。

抢救费、基本药物费以及手术费都需要马上补齐，而且最关键的一点，手术需要亲属签字。

在听到医院给出的费用总额之后，那名经理摸出自己的钱包数了数，又赶紧放了回去，对院方说，医疗费用超市方面肯定会全面负责，希望院方以人命为重，马上进行手术，费用他马上回去找超市高层协商，肯定落实。

院方表示，至少要先行垫付一部分必须药品费用，那名经理一面点头，说着一定一定，一面飞快地走掉了，跟着手机就再也打不通了!

只剩下姚大姐和艾司留在医院，姚大姐将身上的钱全都拿了出来，超市零售人员，身上的钱全加在一起，也只有皱巴巴的300来块，院方表示根本就不够，叫120的费用都不够。

看着需要呼吸机帮助才能艰难吸入空气的鲜果粒姐姐，艾司犹记得那一句亲切的：“你的鲜果粒，在那里……”

姚大姐四处打电话找人，院方来往的护士不断地催促，艾司咬着嘴唇，将刚到手的2300块递到了收费处，手术程序总算得以继续进行，余下的钱还得赶紧补齐。

姚大姐对这位看上去还是学生模样的小伙子感激涕零，几个紧跟着请假前来探视的超市同事凑了几千块钱，费用方面暂时解决了，可是另一个问题更要命。

艾司这才知道，原来鲜果粒姐姐梅恩书，竟然是一名孤儿，她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没有被领养的经历，如今手术找亲属签字，只能找福利院负责人。

可是电话打过去，福利院领导生了一场重病，现在自身难保，哪还有能力替梅恩书签字。

下面的工作人员则认为，梅恩书离开福利院已经多年，早已成年，具有自主民事能力，与福利院已没有监护关系，所以他们不能在知情同意书上签字，这是对梅恩书负责。

艾司不太明白，不签字就不能手术吗？那姚大姐和其余几位阿姨甚至自己，帮梅恩书姐姐签字就可以了啊？为什么又被告知没有资格签字，有资格的来不了，没资格的不能签，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

眼看那几位大妈大姐鼻尖和眼圈都有些泛红了，艾司建议道：“姚阿姨，我们一起哭吧。”

姚大姐一愣，虽说梅恩书活泼开朗，乐于助人，就跟自己小妹妹似的，这种情形很让人伤感，可是像艾司这样正儿八经当作一个好主意似的提出来，这哭能解决什么问题？

艾司很认真地解释道：“我们哭得伤心一点，大声一点，就会有更多人知道，他们就会帮我们想办法啦。”说着，艾司准备领哭。

这个时候救星出现了，吴爽路过急诊科，大老远就看见了那个令人印象深刻的领哭小老师，她走过去友好地拍了拍艾司后脑：“小艾司，你怎么又来了？你那位同学眼睛好了吗？”

艾司扭头一看：“爽姐!”

“恩恩眼睛好了，谢谢你。帮帮我们。”艾司将梅恩书的情况一说。

吴爽有些为难：“没签字的人？我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啊，我帮你问问。”她掏出手机，打了几个电话：“找医务处，赶紧的。那个，治疗费和医药费交了的吧？那就没问题，马上去。”

院方了解了情况，一位医务处主任来帮忙签了字，梅恩书才总算进了手术室，吴爽好奇道：“她是你什么人啊？”

艾司回答：“不认识。”

“啊？”

“是超市里面卖饮料的姐姐，我有找她买过饮料。”

“啊!”

“我去超市买东西，看见这个姐姐从上面掉下来，我们就打电话把她送过来了。”

“看不出你还挺热心助人嘛，怎么，你要守到她做完手术？中午在哪儿吃啊？”

“啊，不好，我还要给恩恩做午饭呢，我先去忠伯那里了，爽姐再见。姚阿姨，我有事先去忙去了，我下午再来看这位姐姐。”

姚大姐和另外几名同事围了过来，说了许多感谢的话。

等艾司下午再来医院，手术已经做完了，但梅恩书还在昏迷之中，被转送到重症监护室去了，院方希望家属做好心理准备，梅恩书可能需要长期重症监护，那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姚大姐的几名同事找超市领导商议长期重症监护的费用问题去了，艾司找到爽姐了解情况：“爽姐，她会一直这样吗？”

“这个，就看她什么时候恢复意识了，只要人能醒过来，就要好办很多，不过现在医生说情况也不是很乐观，超市的三楼很高的。”见艾司皱眉，吴爽拍拍他脑袋：“放心吧，ICU是爽姐的地盘，我会照看好她的。这意外吧，跟你也没啥关系，不用不开心，听说还是你把她救下来的，行呀你。”

艾司不乐意道：“爽姐你别老摸我的头，会长不高的。”

吴爽哈哈大笑：“你还想长个儿啊，你咋这么好玩呢。哈哈，看见你就忍不住想欺负你。”又捏了捏艾司的脸蛋。

艾司领的工资在口袋还没焐热呢，就全垫付出去了，不过还好，可以去忠伯那里赊点食材，晚上给恩恩她们做了清肝明目汤、三色脆炒、清蒸乌江鱼等，也算得上丰盛的晚餐。

到了晚上，大头传来好消息，约艾司见面。

大头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卡片，满脸得意：“怎么样，你大头哥不会让你失望的。”

“真的办到身份证啦!”艾司接过卡片，上面果然是自己的名字，自己的照片，虽然住址给改了，不过大头打包票，百分百正宗身份证，无论住店还是去银行，就算进派出所，都绝对没问题。

“谢谢你，大头。”

“咱两兄弟谁跟谁，客气啥呀。”见艾司高兴，大头趁热打铁道，“对了，明晚在青瓦街龙场开打，我们两兄弟一起去大杀四方，怎么样!”

岂料，艾司低着头，沉默了片刻，带着歉意道：“我不去了，大头。”

“什么？”大头一愣，这个结果是他无论如何没想到的。

“不管是打别人，还是被别人打，都很不好，我不想去了。”艾司如此解释。

“好端端地说什么傻话？10万块钱你攒够啦？”

“10万块我打算慢慢存，今年不行就明年吧。”

“那我怎么办？我把你推荐上去的，你以为谁想打就能打啊？你不去，他们会杀了我的!”

“没有这么严重吧？你不是说过不想打就可以不打的吗？我上次，差点就把恩恩的眼睛打瞎啦，我真的不会再打了。大头，谢谢你给我办的身份证，我回去了。”

“喂!站住!”杨聪哪肯让艾司这样跑掉，但杨聪的短腿哪有摩托车快，追得气喘吁吁，却不见了摩托车的影子。

摩托拐过街角并未走远，艾司停在小巷里，看着大头摇晃着脑袋四处查探，他隐隐觉得这样对大头不好，可是艾司没有别的办法了，真的不可以再去那样的地方，会让自己的身体产生奇怪的感觉。在舞台上，就是没有控制住那种奇怪的感觉才伤到了恩恩的。

见大头走远了，艾司骑上摩托从小巷另一头钻了出去，刚到出口，一道人影从旁边闪出，艾司急刹车，虽然感觉没碰到对方，可对方还是倒飞了出去。

“哎哟，哎哟……”一位老者，须发皆白，躺在一旁，痛苦呻吟。

艾司急忙停下摩托，前去探视：“老爷爷，没事吧？伤到哪里啦？”

“啊……”老者扶着腰痛苦道，“不行，骨头断了，得去医院，你怎么骑车的你？”

艾司骑到路口时，都会很慢地避让行人，可这位老者突然跳出来，又突然倒飞出去，艾司真是一点防备都没有，他愧疚道：“对不起，都怪我不小心，您别急，老爷爷，我马上打电话叫救护车。”

“打什么电话啊，等120过来，我这条老命就交待在这里了，摩托车送我去。”

“可是，老爷爷，您的身体……”艾司将老者扶坐墙边，只见老者半身淤泥，鞋也掉了，感觉伤得不轻，艾司很诧异，自己车速很慢啊，而且感觉中，摩托在碰到大爷前就停下了的，大爷怎么会飞出去好几米远？

“给我把鞋捡过来。”老者语气不善。

艾司将老者的鞋拾了过来，老者伸出一只沾了一层厚厚淤泥的脚，用命令的语气道：“给我穿上。”

艾司将老者袜上的淤泥刮去，用衣袖蹭蹭干净，将鞋给老者穿上，焦急道：“老爷爷，我赶紧送你去医院吧。”

“扶我起来。”

艾司将老者扶起，老大爷可真沉。起身后，老者清了清嗓子，咳出一口痰，似乎想吐向远处，但气息不足，那口痰就落在他自己的鞋面上：“哎呀，我这可是新鞋，小子，给我把鞋面擦干净。”

艾司二话没说，蹲下身去，将老者鞋面擦干净，抬头询问：“好了，老爷爷，我们走吧。”

老者看向艾司，眼中满是戏谑，在艾司搀扶下一步一步挪向摩托车。

艾司将老者扶上摩托，启动，没开两米，老者就在后面大呼小叫：“哎哟哎哟，不行不行，这摩托不行，老骨头要散架了。”

“那怎么办，老爷爷，还是叫120吧。”

“叫什么120，我知道前面有个小诊所，你背我过去。”

艾司停下摩托，又吃力地将老者背起，按老者指点的方向走去。

2

“往左……”“右边。”“继续走右边。”“中间中间”……

在老者的指点下，艾司在小巷里穿来拐去，艾司跑得满头大汗，步履蹒跚，依然咬牙坚持着。

老者在艾司背上反倒是悠然自得，不停怒骂催促：“快点!”“没吃饭啊!”老者心中想的是：不认识的超市售卖员，你居然肯将自己刚到手的工资全部垫付医药费，真当自己是活雷锋啊，我倒要看看你是真傻还是装傻，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艾司将老者往背上掂了掂，脚下加快步伐。

终于，老者忍不住问道：“小子，我这样骂你，你都不生气？”

“是我不小心撞到了老爷爷，这是我应该做的。”豆大的汗珠顺着艾司面颊砸落地面。老头在心里掂量着：这小子是真傻，完了完了，是个脑子不好使的废物!

“小子，你是干什么的啊，体力不错嘛。”

“我是卖饭的。”艾司如实答道。老者为之一滞，仿佛勾起了伤心事，两条花白的眉毛又拧了起来：“卖饭之前呢？卖饭能有这么好体力？”

艾司有些犹豫，按恩恩交代的应该说自己是石桥村人，可是欺骗一位年纪这么大还被自己撞伤的老爷爷，艾司有些于心不忍，迟疑道：“我……我以前住莲花山的。”

“莲花山？”老者心思回转，嘴上随意道，“哦，莲花山，那里没什么人啊，听说挺容易迷路的。”

“是啊，过了元宝峰再往山里走，就基本没路了。”

“元宝峰啊，听说附近很多林场，很多有钱人在那边修林场别墅。”老者不动声色地套着话。

“是啊是啊，老爷爷你也知道元宝峰啊，恩恩的爷爷就在那边看林场呢。”

“恩恩的爷爷？难道你说的是冯阿根？冯恩恩？”

“老爷爷认识恩恩啊，是啊，就是恩恩的爷爷林场那里。”这种路遇熟人，艾司还是第一次碰到，顿时觉得世界真奇妙。

老者不是别人，正是伪装的贺柱德，暗中调查了两周，冯恩恩的基本情况还是摸得七七八八，虽然对于艾司他始终找不到头绪，但用来套话已经绰绰有余。这次他做了精心的伪装，要是这样还被艾司看穿，他真要怀疑自己继续干这行是否合适了。

恩恩爷爷的朋友自然就是恩恩也会尊重的长辈，艾司不疑有他，开始在问答中越说越多。

贺柱德越听越惊，完全失忆者？不知传承？不知道自己的来历？这小子现在变成这样，完全是那3个小女生给教成这个样子的!他第一反应自是完全不信，但结合这小子平日表现，确实是最有可能的解释了。

他悄然做了许多判断真伪的突击询问，艾司的表现如出一辙，对杀手世界的那一套常理常规他是完全不知。贺柱德不得不暂时相信这小子是真的失忆了。

接着他又询问了艾司被恩恩她们发现之后的成长经历，这一听又是气得七窍生烟。

做什么实验？做狗屁吹泡泡实验!这是杀手该干的事吗？

下什么棋？打什么球？野什么餐!

看什么《甄嬛传》？看什么《天之痕》？看什么《奥特曼》!

这都是哪门子的培养计划!一个好好的杀手，居然给她们生生教成了陪玩工具!

进了城之后更是变本加厉，成了保姆兼管家兼厨子和劳工等多功能复合型人才。

没交流几句，贺柱德就已经发现，这个傻瓜哪里是脑子不好使，分明是误入歧途!

记忆力、判断力、逻辑思维能力、反应力、观察力，这些令人羡慕的杀手天赋，都给用到了歪路上去。贺柱德了解得越多，就越是扼腕叹息!为什么，这小子不是自己捡到的，经过我的调教和培养，说不定……说不定……

艾司哪里知道背上的老爷爷已经转了无数个念头，眼看着走了快半个小时了，还没看到老爷爷说的小诊所，忍不住问道：“老爷爷，诊所在哪里啊？”

“不急不急。就这样慢慢地走，我觉得我的腰背已经好多了。”贺柱德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这小子的思维依然跟孩子似的，稍加引导，就是一名杀手。如果他的身体条件够好，说不定还可以达成师父的遗愿。

那干枯若老树根的手，不瞑目的眼：“记住，作为我们这一支最后一个暗夜行者，你要传承下去。”

“小伙子，你好像很喜欢帮助别人啊？”

“嗯，恩恩说过，助人为乐，帮助别人就能收获很多快乐，只要想到艾司也能帮到别人，艾司都觉得好开心。”

“那有没有想帮别人，却帮不到的时候呢？”

“嗯……也有啊，今天白天，鲜果粒姐姐从楼上掉下来，艾司就没有办法把她救好，不过爽姐肯定能救好鲜果粒姐姐的。还有上个星期，艾司想帮夕诗姐姐参加民艺秀，结果也是找了好多人，他们都不理我，不过后来幸亏遇到了杨爷爷，他一个电话就搞定啦……”

“好了，你有没有想过，你帮不到他们，是因为自己的能力不够呢？”贺柱德打断艾司乱七八糟的回忆。

艾司嘟嘴道：“艾司知道啊，有些事情，或许艾司拼命去做也做不好，但是艾司还是会努力啊。恩恩说过，不怕失败，就怕因为害怕失败而不敢去尝试。”

“那你有没有想过，让自己成为一个很有能耐的人呢？”

艾司不解地偏过头，回望老者。

却听贺柱德嘿嘿一笑，双臂一撑一按，双腿一蹬，艾司顿时向前跌了两步，回头看到那位老爷爷一个漂亮的空翻转体，稳稳地落在地面。

落地后，贺柱德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抚颌而笑，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高人风范。

艾司目瞪口呆，老爷爷收起笑意，肃穆而立，背负双手，傲然向天：“小子，我看你骨骼清奇，长相不凡，实属可造之材，你走大运了，老夫一身的本事，行走江湖未逢敌手，正好缺一个徒弟，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学习老夫的本事？”

艾司这才反应过来，老爷爷果然不是被自己撞到的，难道，这就是那些电视小说里说的，碰到了奇人？“老，老爷爷都有什么本事啊？”

一番长谈下来，贺柱德已对艾司的思路有所了解了，觉得诱骗这小子的成功性远高于威慑。

他脚尖一挑，从小巷墙角抄起一块砖头，一拳击出，砖屑四飞，砖头被打成碎块。贺柱德看了艾司一眼：“想不想学？”

艾司摇摇头，好暴力。

贺柱德心头冷哼，还不满意？他再次弯腰，起身时双手各托起两块砖，一脚虚伸，脚面也垫了两块砖，双手单脚同时发力，六块砖飞向空中。

砖块将落未落之际，贺柱德出手，掌劈拳击，肘捶脚踢，砰砰砰砰……六声闷响，地上一堆砖块碎片：“怎么样，想学吗？”

艾司摇头。

贺柱德微愠，看上去傻乎乎，眼界还挺高，不拿点绝活还降不住你。“小子，看好了!”

贺柱德走到灯下光亮处，将头一偏，须臾之间又将头甩了回来。

“咦？”艾司终于睁大了眼睛，就在一摆一甩之间，一秒钟都不到，那位老爷爷的白眉毛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浓眉大眼，原本皱纹斑斑的老脸，也变得紫红，一名七八十岁的老爷爷霎时变成三四十岁的黑脸大叔。

看见艾司被吸引，贺柱德再偏再甩，顿时出现在艾司眼前的那人，细眉如柳，脸白如玉，又从三四十岁的中年大叔，变成了年芳二十岁的妙龄女子，若不是头脸下面的身材魁梧似铁塔，倒是风姿婉约。

整个过程就一个动作，扭头，再摆回来，手脚都没有丝毫动作。艾司虽然也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对面部做一些小修饰，但没有这么快，也做不到如此精细，对艾司而言，这真的很神奇。

而且不仅仅是面貌改变，连鹳骨、眉间距、眼瞳、鼻梁高低、嘴唇厚薄也是完全改变，艾司确信只要自己见过的人，哪怕画很浓的妆，自己还是能一眼认出，但这位不知是老爷爷还是大叔的男人，变脸之后竟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一般。

贺柱德挑挑眉毛，向艾司抛了个媚眼：“怎么样，好玩吧？要不要跟我学？”

艾司有所意动，但仔细想了想，最终还是摇摇头。

贺柱德面子挂不住了，伸手往脸上一抹，由上而下，原本娇嫩的面孔立刻变作了凶恶大汉：“妈的，暗夜行者八大术你小子还不满意，就算看耍猴也该给两个赏钱吧，你究竟想怎样？”连声音也变回了本来的雄浑嗓音。

一听到这声音，艾司愣了愣，再看看贺柱德的胳膊和身形，这次认出来了：“乞丐大叔？”

你妹!凭着说话声音就能把老子给认出来，这暗夜行者八大术里的辨术，这小子不用练就已经合格了啊!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好苗子!

贺柱德也懒得伪装了，伸手再横着一抹，恢复了自己的本来面目，把艾司捉过来喝问：“你这个傻小子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知道在杀手界，有多少人想传承暗夜行者的八大术吗？虽然我们这些古典杀手已经人丁单薄，但真要论近身暗杀，依然只有我们才是夜中皇者。要不是老子看你根基不错，人也还不错，你以为你是万中无一的绝世天才？除了你老子就找不到另一个人传承了？”

艾司很认真地回答：“虽然大叔那个突然换一张脸是很神奇啦，但是我很忙的。我凌晨4点就要起床买菜赶早市，还要做饭洗衣服搞卫生，中午和下午吃饭的时候都要在忠伯那里帮忙，空了还要去幼儿园，晚上偶尔还会去苏姐姐家里……”

听着艾司在那里絮絮叨叨，贺柱德气得心肺俱炸，只恨不得捶胸顿足，将这小子抡起来有多远打多远。老子和你说暗夜行者八大术，杀手界公认的古典暗杀术精粹，你给老子说什么买菜煮饭!

贺柱德铁青着脸道：“够了!你不用跟我说你做的那些屁事儿!信不信老子一拳就打得你生活不能自理!”既然诱骗失败了，索性还是威慑吧。

艾司偏着头，又露出了好奇宝宝的神情，打量着这位魁梧、威猛，跟铁塔似的大叔，认真辩驳道：“我做菜很好吃的，真的……”

“真你妈!”贺柱德再也按捺不住，提起钵大的拳头，当面就是一拳，势若奔雷。

艾司本能地感到一丝战栗，还未想明白时，身体已做出本能的反应，后仰下腰，拱桥，跟着就是一个后翻，避开了贺柱德的拳势范围。

“看到了吧？为什么要躲？这是你的本能反应，在威胁到你性命时，身体不经过大脑自己做出的条件反射，这是刻在你骨子里的东西，不用思索就能用出来，有这样好的体术基础，你去做饭!”贺柱德大步流星追上前去，飞起便是一脚，势大力沉。艾司又是一个侧翻避开。

贺柱德出腿留有余地，一击不中，反过来便是一勾，艾司落地未稳又是一个侧翻，两人配合得恰到好处，贺柱德的腿将要踢到艾司腰部时，艾司侧翻旋转，沿着贺柱德的腿转了一圈，贺柱德踢到空处。

连续两下都没打中，若说一开始，贺柱德还带着试探性质，这一下算是动了真火，要是连动手都降不住这小子，以后威严何存？

贺柱德开始收起试探，一拳一脚不再轻发，每一击都蓄力而发，开始时每拳皆有裂帛之声，渐渐地只见出拳而不闻有声，一拳又一拳似缓实快，面无表情如一台机器。

艾司越避越快，动作幅度也越来越大，往往腰腿关节做出令人匪夷所思的扭曲来避开贺柱德的无声重拳。

那惊人的柔韧性和犹如未卜先知的身体反应能力让贺柱德又惊又怒，有这样的身体基础，什么暗杀拳还不是手到擒来，一学就会，偏偏只学到了扫地做饭带小孩!

贺柱德拳势越发凌厉，可他很快发现，自己的拳速仅与艾司身体自然反应速度相持平，也就是说，充满杀意的拳法，大多落空，少数几拳打在身上，也被艾司的骨骼阻挡，肌肉吸收、卸力，那拳头上的劲道，十之八九都被化解开来。

明明将那小子逼到了墙角，减少他腾挪的空间，他却能从自己腋下胯下闪身而出，这样打下去，只怕折腾一晚也制伏不了这小子。这么一想，贺柱德收起杀意，出拳的力道和速度都有所减缓。

艾司压力一减，顿时身体在致命胁迫下的本能反应消失不见，重新由大脑控制身体，在贺柱德绵绵不绝的拳意攻势下显得左支右绌，手忙脚乱起来。

贺柱德哭笑不得，出拳太快，让艾司身体感到了致命威胁从而自主做出反应；出拳变慢，少了那一份致命的危机感，反而让对方破绽百出？这是哪门子打法？同时心中暗惊，究竟需要训练到什么程度，才能将身体的条件反射训练得如同呼吸一样习以为常啊!

贺柱德攻势一缓，艾司就像突然变回了普通人，频频吃拳，虽然每一拳都不致命，但还是打得艾司头晕眼花、胸闷欲吐，没三五个回合就被贺柱德制伏，押靠在了墙上。

贺柱德微微有些气喘，原本以为手到擒来的事情没想到还费了老大的力，他将艾司死死固定在墙面上，恶骂道：“小子，你给老子听好了，不管你是失忆还是怎么着，你天生就是杀手，你是狼，别以为掉进羊圈里吃了几天草，你就是羊了，你是吃肉的，靠杀人为生!”

艾司用最后的力气反抗挣扎着：“我，我不是!我不杀人，不打人，不骂人。”

贺柱德根本没听艾司在说什么，自顾自地说着：“闭嘴，你听好了，杀手就要有杀手的样子。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够对付杀手，只有杀手才能对付杀手。我们站在食物链的顶端，猎杀号称万物之灵的人类。你别拿失忆当借口，摆出一副摇尾乞怜的样子，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跟着我，让你学会怎么做一名优秀的杀手；要么我现在就拧断你的脖子，省得你在外面低三下四地伺候人，丢尽了杀手的脸。”

“大叔，艾司不知道哪里做错了，你可以指出来，批评我，如果你说得有道理，艾司会改正的，但是你不能无缘无故地打我，那是暴君。”

“你……你小子少他妈给你爷爷装孙子!你少他妈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你别以为你摆出这副模样老子就会放过你!你给我装傻!你给我卖萌!”贺柱德越看越生气，觉得自己就是在对牛弹琴，和这小子完全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憋得无处可发，一拳砸在墙上，嗵的一声闷响，整面墙都在他的拳下战栗。

贺柱德将艾司翻过来，依然压在墙上：“小子，我问你，你难道没想过自己是从哪儿来的？你爹妈是谁？你这一身躲来躲去的功夫是从哪儿学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些你都从来没想过吗？你不想知道答案吗？”

“我有想过，可是我什么都想不起来，难道……大叔你知道？”

“老子管你从哪块石头里蹦出来的，想要知道答案，就要自己去找，你没本事，什么答案都找不到。”

“艾司想不起来，所以后来就没想了。我觉得这样挺好的，有家，有爱，有恩恩，艾司好幸福的感觉。”

“幸福!你还幸福!你知道什么是幸福吗？”

“一个人幸不幸福，取决于他是否满足。艾司觉得自己很幸福，大叔你一个人住那么空荡荡的大房子，都没人陪你说话吃饭，大叔，你幸福吗？”

贺柱德话哽在那里，转头一想，不对啊，我是想让这小子跟着我学怎么做杀手，怎么扯到我幸不幸福上去了？

“老子幸不幸福关你鸟事，你以为跟着3个傻不啦唧的小女生混吃混喝就很幸福？老子现在就去把那3个小女生宰了，免得你在这里婆婆妈妈。”

“不要!”艾司听到贺柱德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想起刚才打砖头打墙的那股威势，情急之下叫了出来：“恩恩她们又没有做错什么，不要打她们!”

贺柱德一听，嗯？敢情这小子软肋在这儿啊，顿时狞笑道：“打她们!老子杀人从来不需要理由。小子，你没本事就保护不了你的女人，那你就只能看着你的女人被人欺负，在学校里被同学欺负，走在路上被小流氓欺负，你呢？除了哭你还会做什么？”

艾司低着头，努力地睁大眼睛，眼睑上翻瞅着贺柱德，那模样，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贺柱德感觉自己就像面对一只流浪小狗，打又下不去手，骂又说不出口。

贺柱德将眼睛瞪成一双铜铃：“又来这招!你以为你装出这副样子老子就不敢杀人？”

艾司不语，默默注视，一直看得贺柱德将头撇开。没过多久，贺柱德又将头转回来，以比翻书更快的速度，换上一张满是和蔼的眯缝笑脸，让艾司震惊不已，大叔的变脸术好厉害，就算不改变脸的外貌也可以说变就变。

“嘻嘻嘻嘻嘻……小朋友，只要你肯跟着叔叔学，学到了一身本事，就可以保护你的恩恩啦，什么婉儿、雅欣，统统都可以保护啦，到时候四宿四飞，还不美死你。”

“可是，我真的没有时间啦。”

“什么没有时间!怎么没有时间!”贺柱德两眼圆睁，上唇一翻，露出犬齿，恶声恶状道，“看来不给你点厉害瞧瞧，你还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当真以为我不敢动手杀你的恩恩？”

艾司看到，大叔捏起拳头，用最突出的中指关节，在自己前胸后背打了几拳，疼倒是不疼，但一阵酸麻，自己身上的力道再也使不上来，双腿能站立行走，却无法跑跳，更遑论反抗，只能被贺柱德押着，在小巷里继续前行。

艾司不知道大叔要带自己去哪里，又是想要干什么，总之推着自己往前走，似乎在寻找什么。

3

八九点的小巷，正满是食客的大排档，不惧寒意的小青年，在滚烫火锅和开胃小酒的刺激下，一个个热血沸腾，赤裸着上身，精力多得没处发。

三言两语不对，立刻拎起酒瓶举起凳子就开打，杯、碗、盘、碟都是武器。

贺柱德便将艾司带到了这个人声鼎沸，雄性荷尔蒙四溢激扬的地方，将艾司推到一旁：“小子，你看好了，老子就是这样杀人的。”

艾司不明就里，只是没留意，大叔什么时候又换了一张脸，眉毛更浓更挑，脸色更白，露出一口老烟枪的大黄板牙，站在小巷正中放开嗓子大吼一声：“金鹰、马仔都是一群烂屁眼儿的娘娘腔!”

贺柱德话音未落，顿时就有好几桌酒肉正酣的小青年掀翻桌子站了起来，酒瓶铁凳拿在手上，围拢过来，少说也有二三十人。

领头的瘦高青年烫着几缕金发，故作潇洒地将头发一拨，啤酒瓶底指着贺柱德：“死老头儿，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贺柱德回头，透过围住自己的人群朝艾司嘿嘿一笑：“小子，让你开开眼。”

“金鹰烂屁——”拎酒瓶的青年哪里肯让他说完，抡起酒瓶呼地当头砸了过去。

贺柱德迎着酒瓶就是一拳，哐的一声酒瓶破碎，拳势未歇，裹挟着余威狠狠地印在青年脸上，青年的脸皮一阵颤抖变形，飞出两颗大牙，意识模糊，人往后仰。

贺柱德这一拳顿时就捅了马蜂窝，各种武器纷纷朝他身上招呼。

也该这群小青年倒霉，贺柱德心里的气憋了也不止一天两天，早就想找几个肉沙袋，舒缓舒缓筋骨，也出一口在艾司那里受的恶气。

贺柱德对这群小混混的身份非常清楚，他们大多属于金鹰快递公司，这是一家替海角市最大黑恶势力洪氏集团洗钱漂白的公司。这群小混混也都有着双重身份，白天是快递员，到了晚上，就是卖麻古的，收账的，做少爷的，抽头的。他们以社团自居，讲帮规不讲法律，平日横行惯了，将警局拘留所当自家后院，进进出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这群小混混，平日里呼啸聚群，从来只有他们欺负人，哪有人敢找上门来，其中不少人多次参与江湖厮斗，颇有打斗经验，若去龙场能混个小刀级别的大有人在。

可惜今天，他们碰上的是数千年正统暗杀拳传人，场面自然是一边倒的血腥。

贺柱德拎起他那两个钵大的拳头，化身为人形凶器，两个拳头就像打夯机，每一拳下去，必伤一人，被击中的人，不是失去意识，就是失去战力，能爬起来再战者，百中无一，至少这群小混混，还没有人能挡得住大叔一拳。

这一拳正中面门，顿时满脸开花，血光飞溅；那一拳直捣胸口，腹中翻江倒海，吃下去的东西喷溅涌出，直吐得肝肠寸断；又是一拳自下而上，击穿凳面，打得一人下颌开裂，冲天而起；再来一拳横抡摆锤，打得铁凳扭曲，人脸变形。

用脚踹飞一人，踢晕一人，抬肘砸晕一人，顺掌劈翻一人。三五两下，贺柱德如浴血场，身边围攻他的人七七八八倒了一地，还剩五六人站得稍远，来不及加入战团，被眼前这一幕彻底吓蒙了，两股颤颤，还拎着酒瓶铁棍长凳，冲也不是，跑也不是。不知谁先清醒过来，发一声喊，余下的人作鸟兽散。

贺柱德歪歪脖子，咔咔两声，好爽，好久都没这么爽过了。自己好歹是伪装过的，也不算违背了杀手的准则。对躺在地上呻吟哀号的小混混他不看不顾，将挡着路的踢到一旁，心头虽然爽了，依然摆出一副凶恶的样子，走到艾司身旁，将溅满血斑的脸凑近艾司的脸，直到两人几乎鼻尖碰鼻尖才停下：“小子，给你一分钟时间考虑，是要跟着我学呢？还是让我去找你家恩恩，把她们也弄成这个样子？”

大叔的口气差点没把艾司熏晕过去，艾司泫然欲泣，撇开嘴快哭了。

艾司身上的酸麻感早已消退，本想趁着乱战逃走，但最终也和那几名受惊而逃的小混混一样，被大叔吓着了，一拳一个，就跟抡起大锤砸地瓜似的。那血花飞溅，浴血而笑，那种残暴与狰狞，竟然有一种熟悉的战栗感，这样的画面，仿佛在哪里见过，是在哪里见过呢？梦里吗？

“为……为什么要打他们？”那一地哀号声足以让大多数行人望而却步。

“不打他们你怎么知道我有多牛逼？”

“你，你要这样打恩恩吗？为……为什么要打恩恩？”

“你不肯跟我，我就去打恩恩。”贺柱德最直观、最浅显易懂地威胁着艾司。

“为什么一定要跟着大叔啊？为什么大叔要让艾司去学怎样打别人呢？为什么……”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老子现在就告诉你杀手界第一条准则，永远别问为什么!我现在就去找恩恩，你自己想清楚。”说着作势欲走，艾司扑过去抱住贺柱德胳膊被一起拖行。

“恩恩说过，打人是不对的，就是打小猫小狗也不应该，生命生而平等，都有追逐自由和幸福的权利，大叔不要打恩恩好不好？艾司可以帮你洗衣服，打扫卫生，做饭给你吃，艾司做的饭很好吃的。”

“那你肯跟着我学了？”

“艾司不跟着大叔学，大叔也不要打恩恩，大家做好朋友，好不好？”

贺柱德脸色一沉：“恩恩死定了!”拖着艾司往小巷深处走去，没多时，小巷里就传来哇的一声惊天恸哭。

艾司使出浑身解数，也不能说动铁石心肠的大叔，大叔左一句“砍翻恩恩”，右一句“一刀捅死恩恩”，句句拿住艾司死穴毫不放松，艾司的绝招都使了出来还是不奏效。

艾司不得不屈服在大叔的淫威下，被迫答应了接受什么身体恢复适应训练。得偿所愿的大叔老怀大慰，喜滋滋地向艾司许诺完成训练后将给他许多好处。至于艾司提到的什么时间不够问题，这在大叔看来完全就不是问题，凌晨4点起来买什么菜，从现在开始，凌晨4点起来给我训练，时间刚刚好，又不用太久，每天两个小时足够了。

紧接着，大叔就在艾司惊惧的注视下拿出了恩恩她们租住房间隔壁的房门钥匙，大叔严肃地警告艾司：“不要想敷衍我，我就住你们隔壁，你要是想打逃跑或者说过的话隔天就忘的主意，后果你是知道的，恩恩她们死定了，我保证她们死得奇惨无比!”

贺柱德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太放心，有必要给这个失忆的傻小子把规矩说清楚，免得又出什么乱子。于是拉着艾司在过道上讲了一些注意事项，包括不许把自己的身份泄露出去，不许把每天早上训练的事情泄露出去等。

恩恩三人晚自习回家，就看到艾司和一个中年大叔在门口聊天。

看见恩恩她们回来了，贺柱德一脸春风得意，笑盈盈地打招呼：“哟，放学啦，是恩恩吧。”

恩恩、雅欣都是脸色一变，艾司这家伙怎么什么都跟人家说，这大叔又哪儿冒出来的啊？看那一脸恶心的笑容，该不会就是那些传说中的中年不良大叔吧？婉儿更是低着头走在雅欣身后。

贺柱德自我介绍道：“我是你们的新邻居啊，今天刚搬来的，看这位小兄弟人不错，就聊了几句，你们都高三了吧，真是辛苦啊，熬过这半年就好啦。”

恩恩没搭话，那些怪叔叔通常都是表现得很热忱的自来熟，若对他们没有足够警惕，放松了防线，他们就会趁你不备干出非常邪恶的事情来。

雅欣走上前去冷冷地问：“大叔贵姓？”

“哦，我姓贺，叫我贺叔叔就行啦。大家都是邻居了嘛，我觉得相互认识一下也是应该的，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叫一声贺叔叔就行啦，能帮一定帮，别看叔叔长得五大三粗的，其实叔叔很爱乐于助人的哟，是吧，艾司？”

在怪叔叔笑里藏刀的眼神注视下，艾司极不情愿地说了一句：“其实，贺大叔这个人，还可以……”

“不耽搁你们休息了，明天见。”贺柱德最后一句是冲着艾司所说，那眼神意犹未尽。

为了应付恩恩她们的疑问，贺柱德早已给艾司准备了一套说辞。艾司没有办法，为了恩恩她们的安全，只能照着说了一遍，恩恩等人释去疑虑，这才叽叽喳喳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这一夜，艾司翻来覆去没有睡着，贺大叔究竟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要找上艾司呢？明天凌晨4点，贺大叔让艾司去楼顶天台又会做些什么呢？

艾司半个小时看一次时间，不知不觉就过了一夜，凌晨4点已至，艾司纵使一万个不乐意，还是起床轻手轻脚出了房门，没有去菜市，而去了天台。

贺柱德早已等在上面，见艾司上来，摸出手机看了看，顿时面生怒容：“说好的凌晨4点，你看看现在什么时候了？你当我在跟你开玩笑吗？”

艾司也看了看时间，4点过4分，这早上出门买菜，肯定有早有晚，大致也就是4点左右，难道还要一分一秒都不差吗？

贺柱德面若寒霜：“小子，你别以为老子在跟你开玩笑，说是凌晨4点，就是4点，早一秒，晚一秒都不行，听明白了吗？你若抱着这种吊儿郎当的态度，迟早丢命，听到没有!”

声色俱厉，艾司又打不过大叔，还有恩恩这个把柄被拿捏在手，只能服软，同时心想，自己的时间和大叔的时间又不相同，那到时候少不得还要被大叔训斥。

贺柱德也不多言，将艾司拉到天台一角，开始了第二轮的询问。虽然艾司昨晚已经说过一遍了，但贺柱德如今占了上风，看这小子明显不善撒谎，自然是事无巨细，刨根问底。艾司的记忆是从一个木箱子开始的，这让贺柱德怎么听都透着古怪，反复询问各种细节，让艾司好生摸不着头脑。

也就是艾司的记忆实际不到4个月时间，除了在森林里和花菜玩，和恩恩她们玩，到了城里也就是做菜送外卖，也没有什么复杂的经历。一问一答差不多用去一个小时，贺柱德固然心底还有诸多疑虑，但也从艾司这里问不出什么来了。

问询完毕，这位大叔又开始让艾司做出一些奇怪的动作，虽然以前雅欣、婉儿他们也有让艾司表演，但哪有大叔要求这么古怪，什么将两手背至身后，十指交叉，却要拿到胸前；什么手掌压在天台水泥护栏上，旋转手腕，转动360度，或是双腿盘膝，一只脚穿过另一只脚却要靠在大腿上；这些基础动作还算简单，接下来大叔的要求更是古怪，让艾司做出一个个舞蹈不像舞蹈，运动不像运动的动作来，比如上次在龙场不经意间做出的，趴在地上，由脚后跟开始发力，整个人倒立起来。

有些动作艾司能做到，但还有不少明显就不知道该怎么做，贺柱德在一旁大略说了发力诀窍，艾司尝试一两遍居然真的可以做到。

问大叔为什么要做这些动作，则被贺柱德冷言冷语地反驳回去：“哪来这么多为什么？是我训练你还是你训练我？少啰唆，别多问，叫你做什么你就做，恩恩就在楼底下睡觉，从这儿下去分分钟的事。”

艾司有所不知，贺柱德大叔的心里早就被震惊到无语了：这些基础动作，好娴熟啊？这种动作也能做？我一直以为这个动作只是老家伙说来唬人的。真是夸张，这小子有没有骨头啊？这种情况下被锁死关节，还能用这种办法挣脱，我怎么以前没想到？不对，不是没想到，而是做不到，这需要多好的柔韧度？全身关节说卸脱就卸脱吗？

动静物态捕捉力、听力、嗅觉、味觉、触觉、准确性、柔韧性、敏捷性、爆发力、速度还有耐力，无一不是上上之选，而关于大脑中枢的记忆力、观察力、分析力、逻辑思维能力和理解力，更是让人瞠目结舌。

一番测试下来，贺柱德见猎心喜，竟有些停不下手，不断加大测试难度，而艾司的表现就如在恩恩、婉儿他们面前一样，每一次都老老实实完成任务，看起来好像根本就没费什么劲儿，越测试越是觉得深不可测。

贺柱德心头明白，捡到宝了!

这小子的身体基础被打造得如此完美，简直就是为了杀手量身定制，找不到一丝瑕疵，能做出这样的动作，练起杀人拳来不但事半功倍，更能在此身体的基础上，开发出属于他自己的独有杀招。

若说身体是堪称完美，那么这颗大脑，简直就是超完美了。要知道，真正顶尖的杀手，可不是那种只会接到命令，然后老老实实端着狙击枪上天台，等着对方出现在视野里最后一枪毙命的蠢货。一个顶尖杀手，一颗优秀的大脑是必不可少的。

只需要给出目标名字，自己搜集材料，预判对方的行动路线，分析可能出现的防护漏洞，计划自己的伪装身份，接近目标，击杀目标，逃离现场，整个一套流程做下来，普通人就是看到那些资料来分析数据就已经头大，而那些顶尖的杀手能在目标毫无破绽的情况下人为制造出破绽来。种种计划匪夷所思，连国王总统都杀得了，根本就没什么人不能杀的。

若说先前暗中观察，只觉得艾司和恩恩她们在一起，不过是明珠暗投，暴殄天物；现在一测验，顿时觉得，简直就是一条蛟龙在和一群粪虫玩耍，当空烈日却与萤火追逐嬉戏。

为何我的心跳难耐？这种激动的心情有多少年没有出现在我的杀手人生中了？死老头子的遗愿难道真有可能实现？我们这一门还能出一位暗杀之王？传说中的顶尖杀手，倾举国之力也只能培养出一两名的存在，难道会在我的手上诞生一位？

不行，不能让这小子看出端倪，我要淡定。往坏处想，贺柱德，你也四十好几的人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小子来历不明，这种好事会落在你的头上？死老头子说得没错，做杀手的信狗屎运，死得比谁都快。不行，有必要进行潜意识测谎，还要做更多的测验，淡定，一定要淡定。压制不住，心跳比平日快了百分之五十，呼吸也达到了20次每分，不行，没办法冷静地思考，必须暂时分开，可是，这小子会不会被别人盯上？虽然海角市那个组织一直不知在暗中搞些什么，要是他走在路上被那个组织的人看到了呢？不对，若不是特意跟随，应该很难发现，我在想些什么啊……

“吭。这个，身体素质还勉强。”贺柱德背负双手，板着面孔，“马马虎虎也就那样吧，不过，有这样的身体素质，只是扫地做饭带小孩实在是太可惜了，以你的身体条件，应该更有作为才是。”

“可是艾司觉得能做这些已经很开心啦，不想要更多作为了，大叔，我的身体恢复适应训练是不是完成了啊？”

“完成个屁!”贺柱德忍不住爆粗口：“你年纪轻轻，胸无大志，顶着这个脑袋干什么用的，等我帮你完成了身体恢复训练，到时候吃香的喝辣的，冯恩恩那种货色，到时候要一打有一打。”

“恩恩她们很好的，我不要和恩恩她们分开。”艾司立刻大声说道。

贺柱德一愣，忘记这个小子在鸡笼里待太久了，还真以为自己就是小鸡仔，早就忘了他自己其实是大尾巴狼，转而问道：“你知不知道，你跟着我，总有一天将一飞冲天、名留青史。你知道吗，有多少人拼了性命也想得到这种荣誉。全球60亿人，能够留下名字的有多少？”

艾司不为所动：“我叫艾司，我有名字的，恩恩她们知道我的名字，忠伯、大头、苏姐姐、周老师，还有齐齐、苗苗、瑶瑶、七七、明明、西西，她们全都知道。”

贺柱德觉得只要和这小子说上几句，心头的激动顿时就可以转化为愤怒，自己简直就是鸡同鸭讲，继续调转话题：“那你想不想有取之不尽，用之不完的银行存款？只要你手里有钱，要什么都能买，去巴拿马买座私人海岛，建个私人机场，弄一片高尔夫球场，后山开辟一片大的葡萄庄园，自己酿葡萄酒，没事儿就开着私人游艇，出海兜兜风，那生活就像天堂一样。”

“不想。我能自己挣钱养活自己，能帮恩恩她们做饭洗衣服，还能自己做衣服，已经像天堂一样啦。”

妈的，明知道这小子油盐不进，自己还在做什么无用功，还是霸王硬上弓，用强的好了，贺柱德没好气道：“小子，既然好话你听不进，那就没办法了，今天下午到我房里来，记住，不许告诉任何人，否则，就等着瞧吧，不把你的冯恩恩大卸八块老子就不姓贺!”

4

第二天送走了恩恩，艾司照常做完卫生，本来准备去忠伯那里。艾司抽空去了一趟医院，看看鲜果粒姐姐怎么样了，结果一到医院，就看到一大群超市的人与医院争执，超市的售卖员又在和超市领导们争执。

艾司上前一打听，原来是钱的问题，ICU并不是一般病室，急救和手术费用和ICU的住院费用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吴爽一脸歉意地向艾司解释：“这个没办法啦，呼吸机都是从德国进口的，维护成本本来就高，加上床位、护理、用药等费用。其实我们医院已经考虑过患者的特殊情况，用的都是最基础的国产药，但你的这位小姐姐呢，确实情况比较复杂，不住ICU不行。”

“爽姐，你就说一天要多少钱吧。”

“8634元。”

“这么多!”

“我看过住院清单，不能少了，基础药物是必须给的，呼吸机和监护都不能停，那个超市的经理就在争这个事情。工伤调查还在进行，保险公司不会提前赔付，而且这个梅恩书一天没有意识清醒就一天不能离开ICU，很有可能最终保险公司的赔偿金额不够支付治疗费用。”

“那现在这笔钱谁来付？”

“照理应该是超市垫付，但是我看他们好像想拖，拖到保险公司来赔。那几个应该是和梅恩书关系不错，就在和他们经理争这个事情，大家都在打工，谁也不希望自己出了事情之后单位是这种态度，要换我肯定不在这种单位干了。唉，现在的人呀。”

“爽姐，我想问一下，那个姐姐掉下来的时候……嗯……那个购物车挡了一下，这个姐姐颈椎骨折可能就是那个时候发生的，如果没有那辆购物车，这个姐姐是不是有可能没事啊？”

“哪有可能，听他们说，她是头朝下掉下来的，如果没有购物车，肯定死掉了，要是有个五六层楼高，头朝下掉下去，肯定没得救……”

离开医院，艾司心里很沉重，鲜果粒姐姐人挺好的，有那么多姐姐阿姨喜欢她，可是……

下午到了约定时间，艾司不得不推掉周老师那边的娱乐时间，来到贺柱德的房间。

大叔的房间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堆满了奇奇怪怪的电子器械，各种光点和波状图像看起来就和ICU没什么两样。

贺柱德指着一台很像手术床的仪器道：“躺上去吧。”

“要……要做什么？”艾司本能地慌乱。

“看看你身体的情况，找出你为什么会失去记忆的原因。”贺柱德解释道，“放心，对你身体一点伤害都没有。”

“会疼吗？”

“没感觉的。待会儿我会继续问你问题，你就像今早一样，照实地回答我，明白？”

艾司心头惴惴地看着大叔将一些仪器绑在自己四肢上，一些连线的小吸盘贴在自己胸口，还有一些小夹子夹在自己10个指头上，给自己头上戴了一个有许多小吸盘，有点像摩托头盔的东西，让自己躺好，然后大叔开始提问。

测谎仪没问题，脑电波形没问题，没有异常电位反应区块，奇怪，怎么会失忆的？无论是正常测谎还是潜意识测谎都没问题，连深层潜意识都挖不出他以前的记忆，看来是完全失去记忆了，什么特殊情况能导致这种事情发生呢？

贺柱德虽然有了诸多疑虑，但心头最大的忧虑总算放下。这下可以放心了，自己碰到的这个小白丁肯定以前接受过系统的杀手培训，但不知什么原因导致他失去了以前的全部记忆，根据自己这些天的观察，他也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关注。

也就是说，这是一个已经被列为死亡或彻底失踪，不再有组织而且失去全部记忆力的准杀手!自己真的捡到宝了!

艾司只模糊记得，自己先回答了大叔一些问题，然后那个头盔样的东西就喷出一些烟雾，湿湿的，很舒服，自己就不知不觉睡着了。等自己醒来，大叔态度大变，一脸和蔼，满脸堆笑。

“艾司啊，睡得好不好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啊？”如此温柔的问话从看似蛮横的大叔嘴里说出来，加上那明显带有讨好意味的笑容，让艾司有些毛骨悚然，赶紧起身：“还好，还好，我可以走了吗？大叔？”

“不忙，来都来了，多坐一会儿嘛。喝茶？果汁、可乐、牛奶、咖啡？”态度如此大转变让艾司无所适从，大叔笑眯眯的样子和恩恩想让自己帮忙干活儿时好像。

“艾司啊，你肯配合大叔做这个身体恢复适应训练呢，大叔很是开心。”

如果不是你要砍翻恩恩，我才懒得理你呢。

“经过今天简单的了解，大叔发现，你拥有一个非常好的身体，别看你这副小身板，你身体里蕴藏着许多人无法想象的巨大能量。”

艾司听得一愣一愣的，今天早上不还说我身体马马虎虎吗？我都说恩恩夸我很棒的。

“关键是，你并没有掌握开启这种力量的钥匙，你不知道怎么去运用它，让它沉寂并渐渐消失，那就太可惜了。你应该走得更远，看得更高，而不是局限在这个小小的海角市……不是局限在，那3个读高中的丫头身边，你知道吗？”贺柱德痛心疾首。

“大叔你究竟想说什么啊？我不会离开恩恩她们的。”每次说到这个问题，艾司都会斩钉截铁地回答。

“是，理解，毕竟她们算是你的启蒙者嘛，你对她们有所依赖，大叔完全可以理解。”很奇怪，这次大叔没有用砍翻恩恩那种强烈的语气来威胁艾司，这让艾司觉得心头舒服不少，看大叔也不是那么面目可憎了。

“不过雄鹰总有展翅高飞的那一天，尝到了肉味的狼就不会再和小绵羊一起玩耍，总有一天，你会走上你自己的路，到那个时候你就知道，大叔没有骗你，没人知道你究竟能走多远，大叔只能在你身上看到，你会比大叔走得远很多。不过在这条路上，大叔倒是能拉你一把。”

艾司有些紧张起来：“大叔要带我去哪儿啊？”

“放心，不会让你离开你的恩恩的，大叔说的拉你一把，是让你熟悉掌握自己身体里的那种力量。你要有了力量，才能保护你想要保护的人啊。不然随便来个人要打恩恩，你就抱着她哭？哭，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保护恩恩？力量？艾司第一次认真听进大叔说的话。我的身体里有力量？艾司捏起拳头，鼓了鼓自己的小胳膊，没觉得啊？比起力气来，比大牛力气小多了。而且，大叔说的力量，不就是让自己学习怎么打人吗？恩恩已经三令五申，而且在幼儿园里老师们也告诉小朋友，不可以打人，做错了事情在家要告诉父母，在学校要告诉老师，在街上就找警察叔叔。

可是，遇到大叔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呢？要是说出去，大叔肯定将恩恩她们打得很惨，告诉警察叔叔吧，可是昨晚大叔就在大街上打了那么多人，都没看到警察叔叔来。

“我不，不想学打架。”艾司神情低落，低着头，伸出脚尖画圈圈。

“不是教你打架。”贺柱德更正道，“是教你怎么打人!”

艾司摇头又摆手：“我不会再打人了，我答应过恩恩，绝对绝对不打人了。”看那神情，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哦？看你这副焦急的样子，莫非发生过什么事情？”贺柱德明知故问。

艾司便将自己打赌斗拳，后来不小心打伤恩恩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说：“被人打真的好痛，打在别人身上别人也会好痛，而且伤到不该伤到的人，那……那……”

“那就更应该学会怎么去打。”贺柱德诱导道，“你以为你打伤恩恩是因为你在打拳时无意间学到了怎么去打人？错!大错特错!打人是你的本能，你会呼吸，你会吃饭，你的手能拎起一桶水，这些都是你本来就有的本事，在我打你的时候你为什么可以躲过我的拳？在恩恩有危险的时候，那只小猫被欺负的时候，你为什么可以站出来打跑比你更大的动物？这些是你与生俱来的反应，刻在你的骨子里，你想忘掉或改掉，是不可能的。”

艾司被贺柱德的话勾起回忆，怔怔地看着自己双手，这是自己本能的反应？没办法改掉的？那……那该怎么办？要是像上次那样，看到恩恩被人欺负，身体又不受控制地冲上去，恩恩会不会再也不理自己了？

“所以说，你想刻意憋住呼吸，憋得越久，最后松口呼那一口气就会越大，不信你试试。打人也是这样，你刻意去回避这种本能，到时候本能憋不住了，爆发出来，比我在街上打那些小混混还要凶残，到时候血肉满天飞，断胳膊断腿被你扔得到处都是，你答应过什么狗屁事情全部忘得干干净净，只想把你看到的人啊，东西啊，统统打得稀巴烂，你的保证起个屁用。”

艾司憋不住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又猛地吸了一口气，顿时流出泪来：“怎……怎么会这样？我不想这样的，呜呜……”

贺柱德知道，这是艾司天性使然，可依然觉得心中某处被戳中，大掌覆住艾司的头，胡乱地揉了揉：“你也不用难过得哭，或许恩恩没有告诉你，那就由大叔来告诉你。任何事情都有两面，你有力气，可以推倒老爷爷，也可以帮老爷爷拿东西；你手上有刀，可以砍人，也可以做出精美的菜肴；你跑得快，可以抢了东西就跑也可以帮人递送东西。打人同样如此，这是一种对力量的运用，谁说打人就一定是坏事的？”

“嗯？”艾司泪眼模糊地看着大叔，大叔打开电脑调出一段拳赛视频，“他们的打斗，无数人愿意出很高价买票去看，还向全世界转播。大家喜欢这种激烈的碰撞，让人欣赏到一种力量的美感和对原始本能的追求。”

视频缩小，贺柱德打开房间内几块大的投影屏幕，每张投影屏幕上被几十个小视频窗口占据，每个视频都是一段拳赛剪辑，有擂台赛，有街头赛，有地下拳赛、搏击、摔跤、跆拳、泰拳，种种不一。艾司顿时被房间内各种打斗画面包围。

“他们都是在打人，互相打，大家都有受伤，有疼痛，为什么有那么多人看着，为什么大家都要叫好？没有人说他们是在做一件坏事？话又说回来，你为什么会打伤恩恩？那不是因为你看了别人打人，所以不由自主就想打人，那恰恰是因为你不会打人，你不会控制自身的情绪和力量，所以才会打伤你不想打伤的人。而那股力量本身又存在，你不会控制它，那肯定要造成无辜的伤亡。”

打人分好和坏？这种打人是好打人？恩恩是怕自己坏打人？就是打到恩恩那种？可是，大叔在街上打人那是好打人还是坏打人呢？艾司怎么想也不觉得大叔那种打人是做了好事，用怀疑的目光看向贺柱德。

“你这眼神什么意思？你怀疑我说的话？那好，我们可以马上做个小实验，回头你可以去问你的恩恩你是做了好事还是做了坏事。”贺柱德想了想，“今天不行，这事得先调查一下，改天。你记住我说的话，你如果想学怎样控制你体内这种力量，不再伤害到恩恩或是你不想伤害的人，同时又能保护好你的恩恩，不被像大叔这样的人威胁，明天凌晨4点，我们依然天台见。记住，我说的4点，那就是4点整，不是你买菜那样早晚几分钟无所谓。好好想想吧。”

艾司问了句多余的话：“如果我明天没来，大叔不会把恩恩怎么样吧？”

贺柱德嘿嘿冷笑：“你自己去想啊。哼哼。”

从大叔房间出来，艾司一路都在想，如果说那种打人是好打人，今晚自己要不要答应大头呢？鲜果粒姐姐那里还需要垫付医疗费，虽然自己一晚能拿到的钱不是很多，但应该能有一点帮助吧？如果自己出手再快一点，衣服再垫厚一点，鲜果粒姐姐是否就没事了呢？那个手掌上文了蟋蟀的大叔，为什么要把鲜果粒姐姐推下楼？这事该向谁说呢？他们信吗？大家都在说那个大叔是想抓住姐姐，只是失手没有抓住啊，是我看错了？

得到艾司答复的大头自然喜出望外，他想了无数办法还没来得及实施，那傻小子就自己开窍了，只要能打就有钱拿，没有人会和钱过不去。

大头给艾司安排了一个小刀级对手，毕竟隔了一两周没上场了，肯定不在最佳竞技状态，大家对小鸡仔的复出也没太大反应，只在二三级之间跳跃躲避，又不见血，大家唯一感兴趣的地方就是究竟能不能打破平局的状况。

又是一个波澜不惊的平局，艾司几乎没怎么受伤，大头分给艾司一千元有余，艾司决定明天一早去医院给鲜果粒姐姐凑医药费。

和大头分开，艾司独自走进小巷回家，当他走到无人小巷中段时，忽然觉得不太对劲，那熟悉的头疼感又一次袭来，这一次，远比前几次强烈!

刚到恩恩家的小木屋时，每次恩恩让艾司回忆曾经，艾司就会剧烈头疼。有时候就算什么都不想，那种头疼也会阵阵袭来，不过还算可以忍受，以至于恩恩每次都会敲艾司的脑袋，说他装模作样。后来到了城里，艾司也头疼过几次，自以为已经习惯了这种时不时发作一次的痛楚。

可这一次明显和前几次都不一样，艾司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要把自己劈开，仿佛无数小钢锯在脑子里面来回拉扯。疼痛刚刚爆发，艾司全身的肌肉就都紧绷起来，根本没办法思考和做出任何反应，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整个人立刻蜷成一团，肌肉痉挛状地抽搐着。

艾司咬紧牙关抗拒着，叩伏在地，仅存的意念就是不停地用头去撞击地面，这种碰撞产生的疼痛似乎可以缓解脑袋里面那种割裂的痛苦。

幸亏这种痛苦来得快，去得也快，约莫不到一分钟，疼痛渐渐减轻，艾司能扶着墙自己站起来，这一分钟让他感觉像过了半个世纪那么久，一回想那种痛感，肌肉还不由自主地收缩颤动，身上已是汗出如浆，比打完那场拳赛出的汗还多。艾司摸了摸额头，噢，好疼，刚才拼命地撞地面，已经给额头撞出一个大包来。紧接着，艾司觉得有鼻涕样的东西顺着鼻孔流出来，伸手一揩，红红的，流鼻血了？

艾司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将鼻血擦干净，尽量不让恩恩她们担心，同时思考着：是今晚受伤了？可是没受什么重伤啊，那是大叔今天下午对自己做了什么？还是以前那种头疼变得更厉害了？隐隐的，艾司觉得是自己的身体有什么问题，惶急中他再次产生不祥的慌乱感，就像花菜最后一次被恩恩和爷爷送走时感觉一样。

黑暗里，别墅阴影耐心地等待着消息。

一名手下带来了他想听到的内容：“他受不了了，全招了，只求速死。”

“在他家里？”

“是的。”

“找到那个东西，证实之后……让他们一家团聚。”

“是。”

手下离开之后，别墅阴影似乎长出了一口气，叹道：“这下好了，大问题已经解决了。对了，我们自己筛查出多少人了？”

眼镜查阅资料道：“海角市已全市覆盖，目前筛查出72人，其中47人与名单重复，已清除36人，筛查还在持续进行中。”

“那就好，希望不会有漏网之鱼。”别墅阴影轻描淡写地说着，“蠕虫准备好了吗？”

“早就准备妥当了。那个姓包的虽然见钱眼开，但在某些方面还是有点能耐的。”眼镜信心十足。

“那么姓包的没用了，杀掉，不要在中国动手，先把他赶到国外去，我们不是为此做了准备吗？将他的骗局戳穿，让他自己想办法逃亡。以后若有警方调查，最多只能让他们查到姓包的这里。”

“知道了。不过，他出国之后，我们派谁……”

“这种事情还用我们亲自动手吗？知会一下他避难国的当地黑帮就行了。小蛮那边准备好了吗？毕竟还需要时间来布置。”

小蛮道：“我这边随时可以，只等小梦。”

小梦回答道：“药已经好了，正在进行临床试验，我需要观察一下来确定剂量。”

别墅阴影问：“这周内能搞定吗？”

“嗯，观察需要时间，下周。”

“那好，最迟不能晚过下周，小蛮那边至少要留一两个月时间才能准备充分。”

“明白，哦，对了，蟋蟀的暗杀名单里有没有一个叫梅恩书的？百盛超市送过来的，我记得昨天你有提到去百盛杀个人。”

蟋蟀惊愕道：“欸？她还没死吗？”

“没有哦!而且我看她的生命体征渐渐平稳了。”

别墅阴影质问：“怎么搞的？又没杀死!”

蟋蟀嗫嚅着支吾：“我，我会处理好的。”

大枪安慰道：“你的杀人方式都有不确定性，每次杀人之后最好确认一下。”

“嗯。”

别墅阴影似乎想起什么，又道：“对了，说起梅恩书，我记得那个福利中心还有两个，选一个做饵，正好小梦和蟋蟀你们两人去做。”

小梦问：“现在就去做吗？”

“对，我说过，未虑胜，先虑败，司徒笑这个人很有韧劲，我们针对他的个人办案风格制订计划成功的可能性会增大，但同时也要考虑，如果他的行为超出了我们给他限定的范围，得有反制手段。通过眼镜提供的线索，这个人的背景与特侦处有关系，不是说简单的一杀了之，我们要充分利用当地国的司法体制和国情。当然，我们都希望他不会踩到诡雷，但他踩不踩是他的事，有没有则要看我们的准备是否充分。”

巴哈马群岛，海底基地，一名年轻联络官在前面引路，另一位表情威严的将军样人物并排走在一起。

二人走到一块巨幅防弹玻璃面前停下，联络官热情地介绍道：“到了，哈库将军。”

这位哈库将军是西非某政府反抗军最高军事首领，与他们多有军械生意往来，是他们较大的几名顾客之一。

身形高大，皮肤黑得发亮的哈库将军隔着玻璃窗往里看了看，里面有器械区、擂台区、枪械区，各个区域都有看上去十六七岁的少年在训练，擂台区更是有很多少年在捉对厮杀，很是凶狠。哈库将军只看了几眼，就觉得这些少年的身手比自己手下的特种精英部队不遑多让，忍不住问道：“这就是那批试验体？以前被鉴定为不合格的那群孩子？”

“是的，将军。”联络官微笑着解释道，“这群孩子都是在层层选拔中淘汰下来的，给他们的最终评定都在F级上下，我们将他们送到俄罗斯远东非政府秘密军事基地，在那里对他们进行了电子脉冲清除记忆，前后已经经过十几代试验体进行记忆消除试验，这一批是目前观测结果清除最为成功的。记忆完全清除后，他们回到刚出生的婴儿思维，一片空白状态，但他们曾经接受的训练又让他们的身体拥有战斗本能，所以接受恢复训练，他们成长得很快。”

“记忆清除，不会对大脑造成其他不良影响吗？”哈库将军疑虑。

“如您所见，并没有对他们大脑造成什么不良影响，相反，根据我们的研究数据表明，进行了电子脉冲记忆清除并存活下来的试验体，他们的大脑功能似乎还得到了某种程度的刺激加强，他们的记忆力、认知力、逻辑分析能力都有很大提升。在恢复训练时，我们一开始就同时训练他们掌握世界通用八大语系，差不多一个月之后，他们就已经能用八大语系自由交流并不会产生混乱。”

哈库将军点点头：“那身体情况呢？”

“身体情况更好。这批原本评定在F级上下的试验体，如今大多拥有C级的水准，还有一部分达到了B级，最为关键的是，我们采用电击惩处的身体反射训练法。这种训练的好处就是，他们绝对百分百执行命令。”

似乎看出哈库将军眼中的怀疑，联络官直接按动玻璃窗旁一个通信按钮，命令道：“C23，停止抵抗。”

一对正在激烈对抗的持刀少年，其中一人听到命令后立刻停止了抵抗动作，而他的对手如同机械一般，没有任何犹豫和停手，稳准狠地将手中的刀没入对方的胸腔。

联络官在一旁向哈库将军解释：“看到那个23号了吗？放弃抵抗的那个，虽然他知道自己必死，也露出了恐惧的神色，但他依然没有任何抵抗性肢体动作。”

说着，联络官又下达了另一条命令：“C23，杀死C9。”

那名胸口被刺，还未即死的少年接到命令，立刻反手抬刀就是一抹，寒光之后，他的对手几乎被一刀切断颈椎，失神后仰的同时，9号刺入23号胸口的刀也被拔了出来，23号心脏停跳，也随即死去，朝另一个方向倒下。

另有工作人员马上跑来抬走尸体，清理染血的现场，其余少年，依然全神贯注地进行着自己的训练，没有任何一人，朝这边哪怕多看上一眼。

血尚且滚烫的尸体被抬到哈库将军面前请他检查是否真死了，纵使哈库将军杀人不眨眼，也被这道命令暗暗震惊了一下，他的手下就算对他绝对忠诚，但若自己下命令让自己的手下举枪自裁，恐怕没有这种效果吧？

看着哈库将军凝视着远去的两具尸体，联络官微微露出笑意，他知道，这位将军已经被这些试验体吸引住了。于是他在旁边又夸赞了一番自家的产品：“在进行记忆清除之后，我们并没有开发他们的情感，这些不必要的因素，虽然他们有自我意识，知道死亡，但对死亡的恐惧远远小于对未能完成任务的恐惧。将军你想想，拥有比特种战士更高明的身手，同时百分百忠实地执行命令，哪怕去死。这是完美的人形兵器。举个例子，给他们一个身份，让他们以游客的身份前往美国，然后命令他们自己购买原材料，制造高爆炸弹，背着炸弹去人多的地方自行引爆，或者利用比特工更好的身手闯过关卡，去白宫引爆，都没有问题。当然，这只是对他们最粗糙最简易的用法。”

联络官一面说一面指给哈库将军看，在那一角落，一名少年正蒙眼快速组装一种新式枪械，而另一名少年则用粉状和液状物体，在几分钟内组装成一枚可遥控引爆的高爆炸弹。

哈库将军点点头，对这一批被训练得只能称为杀人机器的人还是比较满意的，他略微忌惮地看了联络官一眼，这批少年，只是淘汰下来的失败者，做了一次记忆清除试验之后重新培训就已经这么厉害，那，那些通过了考核的杀手呢？

据自己所知，现行杀手世界按能力高低，分为六个等级，能力由高到低，用六个英文字母A至F替代，但显然在这个杀手组织中，这些被认定为F级的淘汰孩子，绝对不止F级的实力。那些选拔上去的，B级、C级还有传说中的A级杀手，不知道究竟又是什么样。

恐怕也只有这样实力的杀手集团，才有底气将这批淘汰的试验体，当作武器来贩卖吧!

十几分钟后，联络官走进霍格的办公室，向他汇报道：“哈库将军对我们的试验体很满意，已经达成了初步订购意向。”

霍格没有表态，反问道：“加上刚才那两个，这一批试验体到目前为止，已经死了多少个了？”

联络官回答道：“已经有12人身亡了。”

“死亡出现的时间和死亡进程怎样？”

“第一例死亡出现在9月17日，随后的3周内，先后出现了9例死亡，应该是身体条件最差的甩尾梯队都已经死亡。死亡症状和前几批试验体一样，首先是间歇性头疼，随后头疼加剧、鼻腔出血，最后七窍流血而死。”

“俄国远东基地那边，依然找不出原因吗？”

“据那边回报，他们已经尝试了不同的电子脉冲频率和强度，这批试验体是记忆清除效果最好的一批，而且出现死亡时间也是最晚的，根据我们以往的经验，剧烈头疼和鼻腔出血出现的时间越晚，试验体存活的时间就越长。”

“我是问原因!”

“大脑基底毛细血管大量破裂是引发死亡的主要原因。但引发这一症状的原因尚不明晰，试验体的平日医疗观察和死亡后尸检结果，都找不到任何诱因，目前的猜想是电子脉冲的频率和强度损伤了脑部细胞的分裂基因，或是供能线粒体功能遭到破坏，使得大脑血管局部老化，脆性增加，但是没有直接证据。”

“现在还有没出现出血现象的试验体吗？”

联络官摇头：“没有，全部都已出现剧烈头疼和鼻腔出血症状，最晚的一例出现在10月11日，距离记忆清除试验113天，同样也刷新了我们的最长时间纪录。”

霍格翻动着平板电脑上的死亡者名单资料，随意问道：“试验后的最长存活纪录是多少？”

“我们现有资料掌握的最长存活纪录是185天，这批试验体很可能打破这个纪录。”

“半年啊。”霍格发出一声不知是叹息还是惋惜的声音，手中的平板电脑又翻过一页，朝联络官挥挥手道，“知道了，你出去吧。”

联络官走到门口，返身道：“对了长官，上次您要求我们调查的编号F131420原始档案，已在原始资料库中筛查出来。”

“F131420？”霍格想了想，想起来了，那个在路上遗失的试验体，“知道了，将它放在我的休息室里去。”

“是，长官。”

5

司徒笑和朱珠在天涯市一待就是一周。为了取证，寻找那些代孕妇女，过程比想象中更艰辛，司徒笑还是希望能找到9年前的代孕者，但最终也没能找到线索。

这次虽然意外侦破龙建、王维敬、陈封这3位同学共同构建的代孕网络和非法买卖婴儿链条，但是司徒笑他们想查证的龙建和卓思琪之间的关系依然没有任何实质证据。由于时间太过久远，证据和线索都被掩埋起来。

朱珠抱怨这次天涯市之行就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当了义务工，让天涯市警方不费吹灰之力就破了一个大案。

司徒笑倒不这么看，破案就是破案，不管哪里的警方破案都算是一件好事。至少他们知道了，9年前龙建接过一个大活儿，雇主支付的预付金就可能高达百万。龙建找了好几位能生能养的代孕女子供雇主挑选，但雇主是谁，其结果和过程如何一概不知，龙建并没有向他的两位合伙人透露丝毫信息。

而从龙建的妻子和同学好友那里了解到的情况看，龙建在中专辍学到重读大学期间，有十几年时间个人经历处于空白。而司徒笑认为，这期间龙建很有可能并非像他告诉他妻子那样在外打工，而是加入了类似社团的黑社会组织，学得了一手犯罪和对抗警方侦破的好办法。

关键还是高风给出的那一纸报告，伍永龙是伍文斌和卓思琪的亲生儿子，就是这张报告让卓思琪和龙建的关系一头雾水，明明知道他们是有关系的，却找不到关联的证据，再没有比这种事情更让人激愤的了。

司徒笑暗想：如果卓思琪觉得自己身体有问题，那么那种由夫妻双方提供精子和卵子，再将胚胎植入第三者体内代孕的方式倒是挺适合他们的。问题是如果是这样，伍文斌是否知情呢？根据王维敬的说法，精子取出体外必须30分钟内送往医院，否则就会因为环境温度的改变液化后失活，不再具有给卵子受精的功能了。

如果伍文斌知情，那么龙建和卓思琪的关系就不应该有进一步发展，而卓思琪在伍文斌死后的一系列反应也都说不通；如果伍文斌不知情，卓思琪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取得了丈夫的精子并做成了试管婴儿呢？

而且，从伍文斌死后的反应看，卓思琪自己也不确定伍永龙是不是她和伍文斌的亲生儿子才比较说得通啊？这中间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关系啊？

司徒笑觉得黎晓玲可以帮忙弄清龙建的反常处，说不定这里面能找到别的突破口。

回到海角市，李开然就带来一个好消息，“中国星”的外围摸底调查已经进行得差不多了，而且李开然以朋友的朋友的身份，这两日与刘飞不断接触，把关系搞得不错。

“中国星”就是伍文俊闲得没事弄出来的一个组织，只不过他自己不出面，什么都让刘飞代为打理。刘飞加入以前，核心成员只是一群飙车党，追求极限速度的刺激。后来由于那几个和伍文斌身份地位差不多的土豪飙车出了车祸，纷纷退出，开豪车的越来越少，骑摩托的越来越多，这个俱乐部就渐渐朝着大众化极限运动发展。

刘飞是个极限轮滑和跑酷运动爱好者，是伍文俊学习跑酷时认识的。刘飞这个人很精明，发现伍文俊喜欢追求刺激，又有钱，就建议伍文俊将高端赛车俱乐部改为极限运动俱乐部，等于是用伍文俊的钱带着伍文俊玩儿，还能和自己的朋友一起吃喝玩乐。

“中国星”里有一半以上的人属于无业待业青年，伍文俊是他们的金主，平日里伍大哥伍大哥的将伍文俊吹捧得飘飘欲仙，有时候伍文俊心情烦躁，遇事不顺，他们也能陪着吃喝顺带出几个歪点子。

不过有一点还是不得不提，这群无业青年在不务正业上，几乎个个有自己的绝技，轮滑的、跑酷的、攀岩的、独轮车的、滑板的、飙摩托车的。可以说海角市的极限运动狂热爱好者或多或少都知道或加入过“中国星”。

伍文俊平日无事就和他们这群人成天厮混在一起，追求一种感官上的刺激。

不过这群小青年挺讲义气，特别仰慕那种古惑仔式的社团义气，虽说违法乱纪的事情他们不敢干，但又不想像普通人那样成天上班挣钱，他们觉得自己是一群不走寻常路的人。平时伍文俊有个什么大小事，只须吩咐一声，这些小青年都积极踊跃地帮忙。

所以伍文俊和他们的关系，比一起吃喝的狐朋狗友又要更亲密一点，带着一些江湖义气的情感在里面。

在卓思琪中毒死亡那晚，刘飞确实出了点事儿，他们几个同伙喝高了，大晚上玩酒后跑酷，结果从楼上跌下摔折了腿，不过当时他并不是去的第一人民医院，而是附近的一家小诊所，而且当时并没有人通知伍文俊。

李开然就以伍文俊朋友的朋友这个身份，说曾经听伍文俊提起过刘飞，说他不愧是“中国星”里跑酷第一人云云，总之一大堆马屁不要钱地送过去，让刘飞也享受了一把穿云坠雾的感觉。最终让刘飞觉得，李开然也是一个很讲义气的同道中人，没想到这点小事儿还让伍大哥挂念，感激涕零的同时又有些傲娇自得。

抓住5月份这个关键词，李开然旁敲侧击地向刘飞打听了一下，看他是否还记得，5月份那次伍文俊由愤怒继而狂喝烂醉几天几夜的原因。

从刘飞无意中透露出来的信息，李开然无法做出结论，但他很机警地用录音笔将刘飞说的话都录了下来，希望笑哥能从里面听出什么不一样的线索。

“那次真的是，伍大哥相当生气，从来没见他那么生气过，他一整晚都拼命地骂着婊子，不要脸。喝醉酒之后几乎我们每个人都被他揪着领子问过，你会不会出卖我，你会不会出卖我……那次伍大哥真是寒了心了。”

“可不是吗，我们那张桌子隔你们老远都听到他的喊声，不然我怎么会知道那晚你们也在那里喝酒呢？是哪个贱货出卖了伍大哥啊？”

“唉，伍大哥也没明说，只是说没想到那个贱人倒打一耙，整个晚上念得最多的就是母狗和贱人。你说失恋吧又不像，不过那天晚上那个贱人肯定和别的男人开房去了，所以伍大哥很伤心。”

“伍大哥这么好的人，他大哥居然也不帮他。”

“咦？你怎么知道？”

“那晚好像听到伍大哥在说大哥怎么样啊，难道他说的不是大哥？”

“你也听到啊，是啊，他说他大哥信贱女人也不信他，多少年前的老事了，不提这些了，这几天伍大哥都没给我打电话……”

有关今年5月的谈话内容就这么多，司徒笑反复听了好几遍，觉得这个事情也要请黎晓玲帮忙分析分析。

收起录音笔，司徒笑给黎晓玲打电话。

“咦？大侦探从天涯市回来啦？有没有去东莞啊？”

“我去天涯市办案，去东莞干什么？”

“哈哈哈，还挺纯真的，不逗你了，说吧，啥事啊？”

“呃，不知道你能不能帮忙，给一位死者做一个心理侧写。”

“死都死了还做什么心理侧写，那叫盖棺定论好不好？究竟怎么个情况，你详细说说。不过现在不方便，我有生意，约个时间呗。”

“晚上请你吃饭，我会把高风叫上，你们两人帮我分析分析。”

“好哇。”

“喏，基本情况就是这样的了。”

“可是，从你提供的信息很难做出判断啊，侧写需要更多的细节，我需要从他身边最亲密的人着手，询问一些具有针对性的问题，你最好安排我和那位孟庆芝女士见个面。”周师傅黄辣丁是一家四川来的火锅鱼店，黎晓玲打了特辣油碟，专攻胖鱼头。

“可以，让我想一想怎么安排你们见面比较好。”司徒笑来者不拒，无数小鱼的骨架只剩头尾，整齐地码在一旁。

“最好别让对方知道自己是在和心理医生对话，日常生活中的沟通交流才少有防御性，我能得到更真实的信息。”黎晓玲辣得频频舔嘴，一双红唇宛若滴血。

“那安排你们一场偶遇吧，太陌生了恐怕也不好，由我做中间人将你带入你看如何。”

“嗯，我看行，既然你已经和那位孟姐搞好了关系，我们又都是女的，估计许多不好对你说的话都肯告诉我。这个不错，高风，你怎么才吃那么点，吃啊!”

高风盘子里的鱼骨头不及司徒笑和黎晓玲的一半，但他选挑腰背，刺少而肉多，龇牙吐出一根寸长鱼刺，还是不太明白：“司徒，就算你去刨龙建的底，也没法证明龙建和卓思琪有什么关系呀。对你侦破伍家命案有什么帮助？”

司徒笑将炖烂的整条小鱼放入嘴里，片刻吐出来一副仅剩头尾的完整鱼骨架，夹了大块白菜放在锅里涮，凝神道：“不，我挖龙建的底并不仅是想证明他的死和卓思琪的关系，我考虑的是，龙建背后竟然还隐藏着这么大一个秘密，我们也没发现，那么其余3名被害者呢？是不是因为我们警方调查得还不够细，挖得不够深，所以才导致708凶杀案看起来像无序无目的的变态凶杀案？”

“但是708已经移交特侦处了啊？特侦处都没有查出什么明确的线索，所以才将它暂时封存的，你凭一个人的力量偷偷地查，那要何年何月去了？查龙建你还可以强扯上卓思琪的关系，别的人怎么办？”高风将土豆、藕片往锅里赶，同时提醒黎晓玲：“这个味道很好，你喜欢的超辣。”

黎晓玲则端起了绿叶蔬菜：“这个才是最辣。”

“走一步看一步吧，如果能从龙建这里查出什么线索，我会写申请的，现在还是先把伍家的案子处理好。晓玲，不知道你对今年5月伍文俊的异常举动还有什么印象没有？”司徒笑暂时歇战，将他们查到的5月份伍文俊异常表现大略说了一下。

“怎么样，从这段对话录音你们能听出什么来？”

“从我们接触的伍文俊来看，贱人、婊子很有可能指代的是卓思琪，前面你分析的那些我也赞成，整个过程是卓思琪打给伍文斌，伍文斌再打给伍文俊，伍文俊怒了，听起来好像是当天卓思琪向伍文斌打了小报告。”高风用长筷在锅里搅着，打捞最后的战利品。

黎晓玲也停下筷子，让她分析伍文俊心中总有些不太自然，想了想道：“除去录音中那些无意义的话，剩下4个关键词组，出卖我，倒打一耙，和别的男人开房，多年前的老事。5月份……啧，我还真没什么印象，伍文俊这个人确实有些孩子气，偶尔他不开心了，说不理人就不理人，所以有时候四五天也不联系我也很正常。不过将这4个关键词组和司徒你的分析串联起来，那么我们倒可以从中找出一些隐藏信息。”

司徒笑顺着黎晓玲的话接道：“倒推回去，伍文俊很生气，受了委屈。”

“嗯，典型的幼稚心态成年男子委屈应激反应。”

“找兄弟倾诉，事发当时及前后没有找你，与女人有关。”

“虽然这个有点牵强，不过以伍文俊的性格，可能性还是挺高的。”

“如果贱人和婊子指代的是卓思琪，那么从多年前的老事和这次出卖我的事来看，不难判断，这件与女人有关的事情卓思琪知情，很有可能是卓思琪捏着伍文俊的一个把柄。”

“或许这件事情是伍文俊心中的一个梗，这是导致他越来越厌恶自己嫂子的核心诱发点，不一定全是因为他嫂子抢了他哥哥对他的爱，也有可能他嫂子握着他的把柄经常威胁他？”

“这点我倒是没想过，高风你觉得呢？”

“我比较赞成晓玲的观点，一起生活的一家人有点小摩擦，不会导致一个人如此偏执地憎恶另一个人，而且还是叔嫂关系。它需要一个漫长的时间发酵并逐渐提升恨意。”

“那我们接着说，那和别的男人开房和倒打一耙又代表什么？当时的背景是柏铺村地块招投标项目启动在即，卓思琪给伍文斌打电话后长达3个小时没有任何通信，虽然有可能是手机没电，但更大可能是去见什么人。”

高风马上反应过来：“是男人，她真的在偷情!”

“嘿，你凭什么这么肯定？”黎晓玲不乐意了。

高风看着司徒笑，司徒笑涮着菜，示意高风解释一下，高风便给黎晓玲分析：“司徒特意提到了当时的背景情况，柏铺村招标在即，如果恒绿要拿下这块大标，肯定需要做很多工作，打通关节，卓思琪要见的人，和柏铺村招投标有很大关系，而手机在这个时候突然3个小时没有通信，巧合太过突兀，更像人为关机，制造一个不被打扰的环境。”

“那又怎么样？大公司开会也会要求员工把手机关掉，你们不能因为说人家关了手机就是偷情吧？这也太先入为主了。”

“首先是时间不对，卓思琪打给伍文斌时，正是晚餐之后这段时间，公司选择这个时段开高级私密商务会议的可能性不大，而且3个小时没有呼入呼出，如果不是手机没电或主动关机，未接来电也该显示在通信记录上，作为业务关键时期，公司高层就算是开会也只会设置静音模式，如果是在公司，那么就无法解释手机没电的问题。然后是伍文俊的反应，伍文俊说和别的男人开房去了，而伍文斌是在先接到卓思琪的电话后再给伍文俊打的电话，只能是卓思琪在路上或是去见什么人才能让他产生这样的反应。最后是通信记录，如果是去见人，通常约见面需要打一个电话，到地点寻人需要打第二个电话，有时约到繁华路段还需要打好几个电话才能找到人，但司徒刚才说了，通信记录里卓思琪只与几个公司高层和伍文斌通过电话，这3个小时内她用什么与要见面的人进行联系呢？我们只能认为，她有另外的联系号码，更为隐秘的，不知你有没有注意到，司徒在说龙建时，也提到过龙建有一个隐秘的手机，他妻子也只看到过两次，手机用来和什么人联系我们是毫不知情。以上三点，请问，在这样的条件和背景下，你觉得卓思琪会因为什么将手机关机3个小时，用另一个号码与别人保持通信？”高风一面说一面大快朵颐，挥动筷子做出只能如此的手势。

“哟嗬，长见识啦，你也能推理!”黎晓玲抢了一大夹高风烫的菜以示报复。

“嘿嘿，和司徒在一起待久了，多少也有点思维能力不是。”高风谦虚一句，略为得意地看了司徒笑一眼，却见司徒笑不满意地微微摇头，也不知道是对自己在黎晓玲面前的表现还是对自己的推理过程。

6

司徒笑将最后一块大鱼头放进黎晓玲碗里，总结道：“所以倒打一耙和开房的解释就是，卓思琪将当晚项目进程和她要去见什么人告诉了伍文斌，伍文斌又告诉了伍文俊，伍文俊认为卓思琪不是为了项目，而是借着项目之名去偷会情人；也就是说，在我们刚开始调查伍文斌车祸死亡案时，伍文俊说了谎，5月这次并不是他哥哥怀疑他嫂子偷人让他去调查，而是他怀疑他嫂子偷人，希望他哥哥去调查。但是他不知有什么关于女人的把柄落在卓思琪手上，他应该许了卓思琪好处让卓思琪帮忙瞒着哥哥，但卓思琪提早将这个把柄告诉了伍文斌，导致伍文俊这次状告卓思琪不但没有收到应有的效果，反而被他哥哥痛骂了一顿，这样解释出卖和倒打一耙应该较为合理。但我刚才想的是，有没有可能，由于被捅破了这个秘密，导致伍文俊怨极生恨，走上极端，布下局来，先杀哥哥，后杀嫂子呢？”

“不……不可能的!”黎晓玲当即表示反对，“伍文俊虽然有些孩子气，但他性格同样有软弱的成分，他没有那个胆子，也没有那个能力布局来杀哥哥嫂嫂的。”

“姑且不论伍文俊有没有胆子和能力做这件事，我们先要知道那个秘密对他的刺激有多大，带给他的利益损害和情感损害有多深，别忘了伍文俊还有个极限运动俱乐部，就算他没有胆子和能力，他下面还有一大帮无业青年，他们可以帮着出主意拿办法的。所以，我还得深入调查‘中国星’，如果他下面有人能出这样的主意，那这个人就和杀人的人脱不了干系。”

调查“中国星”黎晓玲倒是不反对，还表示愿意帮忙，不过她也有新的疑问：“我记得你们警方办案，都要讲证据的，一切立论以证据为先，我们现在讨论的这些没有任何可以依凭的证据，顶多从一个人口里听到几句回忆的话，这和瞎猜有什么两样？”

司徒笑叹息：“是啊，没有证据，龙建和卓思琪到底有没有关系，我们没有证据，卓思琪是不是指使杀害伍文斌的嫌疑人，我们没有证据，伍文俊是不是幕后主使者，我们也没有证据，因为杀人行凶者和买凶的人没有产生直接的关联，就算有，也是我们目前完全掌握不到的，所以职业杀人案，才是三大疑难之首啊!没，有，证，据!”司徒笑用筷尾，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

黎晓玲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司徒你的办案思路，似乎和我认识的其他警察不太一样，你靠的是一种假想立论，从蛛丝马迹中靠想象来推理，再从这种推理中反推过去查找证据，而不是说先找到证据，再根据证据来推动回溯案情。”

“哦，如果是寻常案件，犯案人思路很清晰，证据也很充分，我们掌握了大量证据，自然可以定他的罪，可是面对那些高智商犯罪分子，他们将不利于自己的证据都进行了有效销毁或是藏得很深，我们就必须去猜测犯罪嫌疑人的犯罪思路和犯罪手法，再从中查找有没有可能他遗漏了什么，只有找到那些连他都没有想到的遗漏点，我们才有可能掌握证据来定他的罪。”

黎晓玲挑起秀眉，司徒笑这样说也是没错，只是总觉得他还有什么没说出来的，侧眼看去，高风似乎在微笑，黎晓玲越发肯定，司徒笑有所隐瞒。

趁着司徒笑去前台结账，黎晓玲赶紧八卦道：“我看你刚才的表情，司徒是不是有什么没说？”

高风往司徒笑的方向看了一眼，解释道：“除了刚才他说的那些道理，关键是和司徒的从警经历有关，他以前是反黑组的你知道吧，他在黑社会里面做卧底，想要不被敌人察觉又要获取并传递信息，唯一安全的办法就是让敌人都不知道你已经知道了信息，这样他们就不会怀疑到你的头上，你就是安全的。”

黎晓玲更感兴趣了：“这怎么能做到？”

“察言观色，加上假想推理。”高风神秘道，“司徒给我讲过一个故事，说战国时期，齐国大王和他的大臣商量打一个叫卫的小国，齐王退朝回后宫，来自卫国的妃子立刻跪地，替他们卫国国君请罪。齐王很惊讶，问妃子怎么知道他想打卫国，妃子就说，看到国王回来时趾高气扬、神采飞扬，有想要征讨某个国家的壮志，但是大王一看到我，就收敛了神采，面色不快，臣妾猜测，大王是要打臣妾的国家，希望大王开恩。第二天齐王上朝，召见大臣，大臣很遗憾地问齐王，是否取消了攻打卫国的计划，齐王又大惊，问大臣怎么知道？大臣说，臣见大王今日上朝态度谦和、语气缓慢，看见臣略有羞愧，而且闭口不提打卫的事情，想必是大王改了主意。大王后宫有位来自卫国的妃子，大王平日里多有宠爱，应该是大王在妃子面前露了端倪，那妃子替他们国君求情，大王心有不忍吧。这位大臣和那位妃子，就是察言观色加上合理推断的好手。”

黎晓玲顿时有了共鸣：“这也是我们心理医生常用的手法耶，厉害!”

“是啊，不说出其中的道理，真的很难想象对方是怎么知道的，不过说出来之后，又像魔术揭秘一样觉得不过如此。”见黎晓玲听得认真，高风来了兴致，继续出卖道，“司徒还说过一个故事，在二战时，有一个很有名的间谍，专门出卖盟军高层信息，有些信息非常机密，只限于盟军最高层的几个人知道，也被他探到消息。盟军到处查内奸也找不出可疑的人……”

黎晓玲拍手道：“我知道这个故事，我们也学过，后来抓到这个间谍，他是根据报纸来推论的对不对!”

“对呀，他就是看每天的新闻日报，从盟军报道的调动，推断出盟军最高层的最真实意图，这才叫厉害，当时司徒潜伏在社团里面，就必须成为那样的人，这也养成了他现在的侦破思路。”

“厉害，厉害。不愧是重案组第一高手。”黎晓玲佩服之余，借着高兴劲儿向高风说出一个提议，“哦，高风，那个过几天想请你帮个忙，不知道你乐意不……”

高风听了之后，微白的脸上泛起红来，挠着后脑，说不出的欢喜，嗯嗯了几声。

司徒笑回来后，和黎晓玲商量，时机成熟就安排黎晓玲和孟庆芝偶遇。离开火锅店，各自回家，司徒笑看了高风好几眼，上车后终于忍不住问道：“晓玲到底跟你说什么了？瞧你高兴得那副傻样!”

这句批评换回了高风一阵嘿嘿嘿地憨笑。

“怎么，答应和你约会啦？”

高风回答道：“嘿嘿嘿嘿。”

司徒笑抓着方向盘，伸出五指在高风眼前晃了晃：“你现在智商为零啊？别忘了，我们还没有找到伍文俊犯罪的真凭实据，伍文俊那个高富帅没倒下，你还是没有任何希望的。”

高风猛然一惊，醒悟道：“对了，司徒，你当初怀疑卓思琪，卓思琪死了，现在又怀疑伍文俊，这是什么道理？”

司徒笑将车开得极慢，缓缓道：“是对龙建的调查让我产生了这样的想法。我们所看到和了解的那个伍文俊，可能只是表面上的他，当每个人都对他形成了一种固有印象，而忽略了他固有印象下可能隐藏着的本质时，我感到一阵后怕，如果说，这些表象都是他故意伪装出来让我们看的呢？那这个人的犯罪智商该有多高？”

司徒笑顿了顿，给高风以思考的时间，然后道：“其实说白了，我还是基于谁受益谁嫌疑最大的传统思维在思考这个案件。卓思琪没死时，她是最大受益者，而她也确实有犯罪动机和许多可疑之处，你知道吗？前段时间我最痛恨的就是你那3张亲子鉴定证书，将我立论的基石给摧毁了，不过现在看来，真应该感谢你的鉴定报告，如果不是陷入了绝境，我又怎么会在绝境中另寻出路。”

“报案人是他，一直以来也不停地暗示卓思琪是幕后黑手，他站在明处，装出一副幼稚、白痴、恶劣的形象，以此掩盖住了他藏在暗中的那只黑手。如果他有秘密在卓思琪手上，那么他会不会去努力调查卓思琪的秘密？如果他知道卓思琪和龙建有什么关系，那么他就可以利用这种关系来引导我们警方的视线。俗话说，最了解自己的是自己的敌人，他和卓思琪结下梁子不是一两年，说不定他比他哥哥更为了解卓思琪，他知道卓思琪会怎么处理事情，怎么想、怎么做，甚至可以预知我们警方在看到卓思琪的做法之后，会产生怎样的想法的推论，这样就可以一步一步，牵着我们警方走。警方注意力完全被卓思琪吸引之后，他在暗中做了什么，就没人知道了。”

“喂，有没有你说得这么可怕，我都感到一阵发冷了，我情敌耶，他会不会对付我？”

“放心吧，如果他真的是像我说的那种人，那么以你的身份和智商，他根本就不会把你放到敌对的高度。”

“你这样说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啊？”

“很明显是在损你啊，你瞧，这你都听不出来？所以你可以放心了，伍文俊没把你放在眼里。因为我们一直以为卓思琪是最大受益人，可是如果他早就将卓思琪和伍永龙的死算在里面，那么最终唯一的受益人只有他一个。我最先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有一点是怎么都想不明白的，就是动机。”

“我们一直觉得以伍文俊的能力别说盘活恒绿，就给他个小卖部他都玩不转，所以有哥哥和没哥哥，对他来说利益损失非常大，各方调查又都显示两兄弟感情很好，我们会下意识地认为他没有杀害他哥哥的动机。直到我们探听到5月那次伍文俊和他哥哥闹得不欢而散。”

“咦？”

“有些话当着晓玲不太好说，如果你把我们分析的内容再往深处想一想，伍文俊说卓思琪乱搞男女关系，却被卓思琪倒打一耙说他才乱搞男女关系，那么我问你，以伍家的身世和财力，什么样的男女关系会让伍文俊的哥哥大发雷霆？情人、嫖妓、强奸、通奸？有钱摆不平的情人吗？有钱摆不平的妓女吗？如果是强奸，发生在多年之前，都过了法律诉讼期，证据也没办法保留这么久。通奸的话要看对方的家庭背景，是长期维系不正当关系还是多年前有过那么一段时间？从我们先前的分析来看显然是后者，同样的道理，多年前的通奸，可以说已经不会有什么后续责任和牵连涉及伍文俊和伍家了，一向溺爱自己弟弟的哥哥为什么会为一起多年前的通奸向弟弟发脾气？为什么伍文俊一说到卓思琪偷人就会遭到哥哥的责骂？为什么卓思琪会知道这个秘密，通奸强奸还是别的什么，一男一女发生的事情不应该是很隐秘的私事吗？”

见高风呆住，司徒笑继续：“如果你觉得还不够说明什么，那么再想想整个案件，为什么我们刚开始调查，伍文俊就能一口咬定卓思琪偷人？为什么卓思琪的表现，好像不敢肯定自己的儿子是自己和伍文斌亲生的？而你的鉴定报告，又十分清晰地证明了伍永龙确实是卓思琪、伍文斌亲生的。我一直在想，这里面究竟还有没有别的可能性，龙建是怎么参与到其中的？如果卓思琪是9年前以100万定金向龙建寻求代孕的神秘富人，她是怎么瞒过丈夫取到精液做了试管婴儿？如果我的假设成立，那么所有无法解释的事情就全都能解释通了，只剩这最后一种可能了，不是吗？”

“抛弃所有伪证，剩下的再荒谬，也只能是事实了!”高风长叹一口气，“这是我的失误，我应该先想到这种可能性的，没想到反而要你来提醒。”

“如果我们的假设是事实，那么你认为，伍文斌应该以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这个弟弟？”司徒笑并未就此止步，而是继续追问。

“痛骂一顿绝对是最轻的处罚，赶出家门，剥夺其股份，让他自生自灭也毫不过分。”高风渐渐跟上司徒笑的思路。

“没错，就算伍文斌不会这样做，身为弟弟的伍文俊也会夜夜后怕，唯恐哪一天哥哥将自己扫地出门，早就过惯了奢靡生活的他绝不可能再过身无分文的日子。他要么只能在哥哥嫂子的淫威下乞怜过日，要么永绝后患，杀了哥哥伍文斌，嫁祸嫂子卓思琪，将伍家财产掌握在自己手中，这些钱够他挥霍一辈子了。”

“如此说来，这件事未必是卓思琪告诉伍文斌的，有可能是伍文斌自己知道的。”

“有道理，偷情这种事，最难瞒过枕边人，这样子的话，伍文俊老是说卓思琪偷人，伍文斌再爱弟弟也会勃然大怒了。所有想不明白的地方都有了合理的解释，现在我们唯一缺少的就差证据了。”

“这个我帮不了你，我没法从法医学给你提供证据。”

“目前我只能从两个方面查找证据：一是恒绿内部，伍文俊这么认真地天天上班，说明卓思琪抓住他的那个把柄并不仅仅是看见了，发生了而已，而是以某种可储存的实物形式保存下来的，照片，或是视频，电子存储，占用空间少，难以察觉。另一个就是‘中国星’极限俱乐部，杀龙建、伍文斌、卓思琪是3个不同风格的杀手，伍文俊不会一个一个地去请，给我的感觉更像暴露了一个就换一个。所以，我们不知道有多少杀手来了海角市，假定在3个及以上，杀手也是人，也要吃喝拉撒，他们要有栖身之所，要有活动范围，我很怀疑‘中国星’极限俱乐部的成立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只是……还是有许多说不通的地方……杀手!很难搞啊!现在对这几个杀手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不对，还有第三个隐藏的证据。”高风补充道，“别忘了卓震，他还没死呢，我觉得应该把他保护起来。”

“吱——唧——”高风的建议赢得司徒笑一个急停急转，逆向行驶了十来米，冲过隔离带和防护栏，开上对侧车道。

“喂，你又干什么!”坐司徒笑的车高风早就养成了一定系安全带的好习惯。

“你没听过一句话吗？不管你想到要去做什么，就算马上去做恐怕都已经迟了。现在我们的位置离医院最近!”司徒笑加大油门，拨打电话安排人手前来支援。

高风松了松被勒紧的安全带：“吓我一跳，至于吗你？”

“不，你提醒得很有道理。”司徒笑挂断电话，“卓震确实是个关键人物，无论柏铺村招投标案还是卓思琪是否与龙建有联系，他应该都是知情人，还有伍文俊的那个秘密，恐怕他也知道。由于他一直昏迷被大家忽略了，现在我们调查渐渐接近真相，伍文俊难保不会消除这个隐患，谁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醒来。对了高风，你觉得他醒来的可能性有多大？”

“这个很难说，虽然诊断并没有严重脑出血，但伴有其他颅脑损伤，大脑这个东西最难解释，根据前段时间我联系到的卓震护理监测报告，他吞咽反射，对光反射，刺痛反应等有了正常反应，不过这也只能表明他的相关皮层功能恢复或健康，他可能随时都能醒来……”

司徒笑还未来得及高兴，就听高风补充了下半句：“也有可能几十年也不会醒。”

司徒笑鄙视高风，刹车，急停，奔赴医院。

7

重症监护室，禁止家属随时探视，偌大的院房只能听到各种仪器发出嘀嘀嘀，或是嗡嗡的声音，在幽暗空旷的长廊回响。

一名护士带着口罩从其中一间监护室出来，带上了门，司徒笑和高风正好从旁边经过，司徒笑拍住了护士的肩：“请问，卓震在哪个监护室？”

小护士抬头看了司徒笑一眼，将目光投向走廊：“你们是什么人？这里不许探视的。”

“我们是警察，卓震是一个重要证人，这是我的证件。”司徒笑出示证件。

小护士根本没看他，似乎在低头思索：“不知道，你们去护士站问问吧。”转身拧肩，司徒笑的掌心传来极大的挣脱力，小护士走脱开去。

“走啊，发什么愣？”高风不解，刚才还火急火燎的，现在到了医院反而不急了，这家伙。

司徒笑狐疑地看了看小护士的背影，又拧开小护士刚刚出来的七号监护室大门，微弱的灯光下，里面躺着一名女性患者，监护仪记录着平稳的生命体征，司徒笑悄然将门缝关好，又看了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小护士背影一眼，这才跟着高风前往护士站。

就在刚才，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个小护士很奇怪，哪有警察出示证件询问时扭头看向一旁的道理，而且挣脱的力气可真大，只是一时又没有什么别的可疑之处，还是找到卓震要紧。

护士站有另一个小护士在记录着什么，听到声音抬起头来，与司徒笑面对面，一愣，发问：“怎么是你？”

司徒笑点点头，对面的小护士正是那位有着圆圆苹果脸的小辣椒吴爽。

“你们怎么进来的？”

“我们从门口进来的啊？”高风奇怪道。

吴爽扭头问另一个护士：“玲玲，门禁没关吗？谁打开的？我去把它关上。”又回头对司徒笑道，“这是重症监护室，医院有规定，除了特定时间不许探视，你们是来找我的吗？有什么话我们出去说。”说着，要带司徒笑他们往回走。

司徒笑道：“不是找你的，我们有个重要证人叫卓震，不知道在哪个监护病房，我们要确保他的安全。”

“卓震，在十二监护室，他在这里很安全，你们说的确保是什么意思？”吴爽走向靠高风一旁，跟司徒笑走在一起显得自己太矮小，压力太大。

司徒笑解释道：“确保就是确认一下，你能记住每个病人在哪个病室？”

“那当然，重症监护室总共不到20张床位，连哪个病人在哪个病室都记不清楚，那我们护士也太失职了。”

高风在心里暗道：小丫头别得意，刚才我们就碰到一个失职的护士。

司徒笑和高风正准备前往十二监护室，忽然小护士停下脚步，竖起耳朵，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寻常的声音，高风也听到了，在寂静的夜里，仪器发出嘀的持续长鸣。

吴爽推开七号监护室的门，赶紧道：“玲玲，叫医生，七号房的梅书恩不行了!”

司徒笑挤过去探头一看，刚才还很有节律的仪器波浪线现在全都变成了平直，他二话没说拔腿就往出口跑，同时告诉高风：“去看卓震!”手里比了个电话联系的姿势。

过道里，两部电梯一部朝上，一部向下，司徒笑目光扫过向下的电梯，正往负一楼，停车场!

司徒笑没有停留，直接奔向楼梯通道，以两步跨越整个台阶，四步下一层楼的频率飞跃，拉得扶手吱嘎摇晃，震得楼板咚咚作响。

深夜的地下停车场，沉寂如午夜坟场，上百辆各色小车像黝黑的棺木整齐排列，幽暗的灯光泛起惨淡的绿色。司徒笑轻缓地移动着，警惕地环视着，没有人，没有发动机的声音，难道她走的是正门？停车场有人上去？

口袋里一阵轻微的颤动，司徒笑拿出手机：“卓震怎么样？”

“卓震没事，那个七号病房的正在抢救，司徒你是发现了什么吗？”

“那个护士……”司徒笑话未说完，正前方迸现刺眼的亮光，一辆低矮的跑车宛如幽灵一般突然出现，发动机轰鸣的声音划破停车场的宁静，趁司徒笑睁不开的瞬间，对着他直冲过来。

司徒笑正处于一个两侧都停满了车辆的位置，明晃的车灯令他暂时失去了视力，凭借本能司徒笑两腿一蹬，一个空翻，跑车的轰鸣声从下方呼啸而过。

司徒笑隐约感到，自己的头皮和跑车的敞篷剐蹭了一下，落地后渐渐恢复视力，霓虹的尾灯消失在停车场转角处。

司徒笑抄近路赶往停车场出口附近，奇怪的是，没有看到那辆跑车的身影，停车场又沉寂下来，不再有任何声音。司徒笑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剐蹭的地方还有点火辣辣的痛觉，提醒着刚才经历的真实。

高风第二次打来电话，司徒笑警惕地望着停车场出口，接听。

“怎么突然挂电话，吓我一跳，还以为你发生什么事了呢。”

“没事儿，看好卓震，等我回来再说。”

司徒笑又在停车场巡视了两遍，没有任何发现，那辆如幽灵般突然出现的跑车，又像个幽灵一样，突然消失了。

回到医院，高风正一头雾水地守在卓震病室门口，见司徒笑回来，忙道：“你怎么啦？你刚才说什么护士，是什么意思？”

“你不觉得，我们刚进来时，看到的那名护……”司徒笑的声音戛然而止，那名带着口罩的小护士警惕地盯了他一眼，拿着注射针剂匆匆跑了过去。

高风不解地盯着那名小护士，问道：“她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司徒笑愣住反问：“她一直在这儿？”

高风道：“是啊，她们3个值班护士，两个值班医生……”

司徒笑打断道：“就是我们刚来时看到的从七号病房出来的那个护士？”

“怎么看也是啊，你怎么啦？”

司徒笑皱眉道：“你不觉得太巧合了吗？重症监护室通道大门的门禁居然没关，而那个小护士刚从七号病室出来，七号的患者就死了，那个小护士还像很怕看到我的样子。”

“有吗？我没觉得啊？”高风困惑了，“你反应过度了吧？重症监护室本来就是些濒危患者，就是因为他们随时可能会死所以才送来重症监护室啊。不过现在这么晚了，人家小护士不敢正面看你也很正常啊。”

“不是这样的。”司徒笑将自己在停车场的遭遇告诉了高风，高风让司徒笑低下头来，看了看，没有发现明显外伤。高风想了想，凝神问道：“司徒，你老实告诉我，接手伍家这个案子之后，有多久没有休息过了？或者说，从708案之后，你多久没休息了？”

“你什么意思啊，我的思维现在清晰得很。”司徒笑不再理会高风的质疑，一面联系正在赶来保护卓震的警务人员，一面找护士了解死亡患者的情况。

“梅恩书，在百盛超市做售卖员，她是从高处坠落导致的颈椎骨折和颅脑损伤，送来医院后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医生说了，在危险期内，呼吸骤停、心跳骤停都有可能发生，你们当警察的是不是碰到谁死了都怀疑是谋杀啊？”负责解释的小辣椒吴爽，对于司徒笑的质问，吴爽显然很不爽。病房里的医生已经开始摇头，看来将人抢救回来希望渺茫。

司徒笑丝毫不理会小辣椒的指责，追问戴口罩的小护士：“我们刚到医院时是你从七号病室走出来的？”

“我……我只是按医嘱给药。”戴口罩的小护士又急又怕，求助似的看向吴爽。

“你为什么不记得卓震在哪个病房？我们刚来时是不是你先看到我们？”

吴爽将小护士挡在身后：“谁看到你不会紧张，小静一时忘了卓震在那个病房又有什么问题？我们凭什么回答你的问题？你在这里胡搅蛮缠，耽误我们抢救病人的时间，你要负责的!”

叫小静的护士摘下口罩，眼中水雾蒙蒙：“我，我就是告诉你这里不能随便探视，我是常规给药，我什么都没做。”

吴爽搂过小静，安慰道：“别怕，没事儿的。”

这时候，警局的同志也赶到了，如何同院方协调，加强卓震的安全监护自有人处理，那名叫梅恩书的患者抢救无效，确定死亡。死亡原因有待进一步查明，不过医生一致认定和患者自身伤情有很大关系。

高风将司徒笑拉到一旁：“今晚反应不正常啊。”

司徒笑反问：“那我在停车场遇到的那事儿怎么解释？”

高风道：“如果你还持怀疑态度，调监控啊。”

监控画面显示，司徒笑在地下停车场内，就像一名深入敌后的特战队员，保持着高度警惕小心地挪步，不过监控只拍到司徒笑单独一人，最关键的那辆跑车亮起车灯朝司徒笑冲过来却没有拍到。

而根据司徒笑提供的时间段，停车场出入口也没有发现可疑车辆进出。高风用安慰的目光看着司徒笑，司徒笑兀自不信：“没理由啊？”

医院安保人员用询问的目光看向高风，高风示意他们少安毋躁，司徒笑将监控快进快退，的确有几辆车离开停车场，但车型和时间都与司徒笑所感觉的不符。

“这次事实清楚了吧？没有什么跑车，你太紧张了，你要注意休息。”离开安保室，高风劝说着。

“不对。”司徒笑整理了一下思路，道，“那么大个停车场，只有出入口和两处容易发生碰撞的急转弯处才有探头，我从避开跑车到停车场出口位置花了45秒，那辆跑车在我视线里消失了40秒左右，他完全可以避开监控探头，找到停车场另一处停放，然后走紧急通道从楼梯离开。”

“行了吧!”高风有些不耐烦了，“大半夜的谁突然开车撞你，然后避开监控从楼道逃走？穷开心逗你玩啊？我看过抢救记录了，七号病室的伤者是伤势过重正常死亡，重症监护室门禁没关是人为疏忽，你最近因为破不了伍家接连凶案而太过紧张、焦虑，但是你不能再这样胡思乱想下去了，回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听我的，对你有好处。”

“你不信？”司徒笑虎视高风。

“你叫我怎么信啊!”高风摊开手，问道，“你头上，被剐蹭到的地方，还有痛的感觉吗？”

司徒笑伸手摸了摸，点头。高风立马大声道：“可是哥，我没有发现任何伤痕啊!”摊开的双手抖了两下，“怎么解释？”

见司徒笑难得地沉默下来，高风缓和道：“如果那人真将车停在停车场，你能将那辆车认出来吗？”

司徒笑摇头：“当时车灯太亮了，我只能从声音听出它可能是一辆跑车，没看到它的外形和颜色。”

“我已经尽我可能站在你的立场上来思考了。”高风惋惜道，“但是……我真的没办法了。要不明天找晓玲来分析一下好了。”

“分析什么？我思维有没有错乱？有没有出现幻觉？”司徒笑也有些颓然。高风的眼神分明在说：你知道就好。

一路上司徒笑都在思索，究竟是怎么回事？如果不是自己亲身经历，确实太过匪夷所思，因为找不到破案所需的证据而焦虑产生了幻觉？不太可能，那么，对方只是正常行驶？自己误听误判了对方的行进路线和车型？这倒是有可能，真的是自己太紧张了？只是，那辆消失了的跑车又怎么解释？

回到家，司徒笑没有像高风建议的那样好好入睡，又是彻夜地思索，整个犯罪动机的线索关联应该趋于合理性了，伍文俊和卓思琪有染，卓思琪急于为伍家生下后人来确保自己的家庭地位和财产，在头胎流产之后，或许选择了与伍文斌为同卵双生的伍文俊来做精子的提供者，再让龙建用提取的精子和卵子找第三者代孕。这个秘密，或许卓思琪将伍家兄弟都蒙在鼓里，但是龙建用这个秘密来要挟卓思琪，卓思琪一直在隐忍，而且，卓思琪自己也并不确定，伍永龙究竟是不是伍家兄弟的亲生儿子!这应该是一个关键点!

而整个伍家凶案的爆发则源自柏铺村招投标案，在获知柏铺村地块招投标的前几天，恒绿集团内部便已经决定要拿下这个地块，为此，他们打算使用一些非法的手段，卓思琪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色相。

但伍文俊无法接受，那个共侍自己兄弟二人的女人被别的男人染指，于是向他哥哥举报嫂子偷情。

但是没想到，卓思琪提早做了准备，抢先一步向伍文斌哭诉伍文俊强暴自己，说不定还出示了什么证据，伍文俊反而受到了斥责，兄弟反目。

在极端愤怒和冲动的情况下，伍文俊便想出了杀害哥哥，陷害嫂嫂，来霸占恒绿集团的计划。

他找人杀了他哥哥——不对!他们兄弟间的感情，和伍文斌死后伍文俊的态度，当时那种情况不似作伪，而且如果是他找人用那种隐秘诡异的手法杀了自己哥哥，完全不必报案，只需要用类似的隐蔽手法除掉卓思琪就好了，报案反而成了画蛇添足。

那么杀死伍文斌的最大嫌疑人，还是卓思琪!

嗯，伍文俊应该是在受了委屈之后，开始瞒着哥哥调查卓思琪偷情的事，被他查出卓思琪和龙建7月私会的事情，不过他并不知道卓思琪的情人是谁，或许他将自己查出的线索给了他哥哥，而被卓思琪无意间发现了。

卓思琪是一个有手段、有心机、有野心也有能力的女人，她或许以为是伍文斌在调查自己和龙建之间的事情，一旦事情败露，她将被扫地出门而且身无分文。她和伍文斌共同打造的恒绿帝国，将在一夜之间将她除名，这是卓思琪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情。

这件事，迫使她下决心，除掉龙建和伍文斌，她以为这样一来，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恒绿集团将在她的掌控之中。

只是卓思琪并没想到，调查出这件事的人，并不是伍文斌，而是伍文俊，所以在自己哥哥死后，伍文俊选择了报警，非常肯定自己的哥哥死于谋杀，而且言之凿凿自己的嫂子偷人!

这样就说得通了!

而卓思琪那个时候，还以为大局已定，她的秘密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所以她当时还在积极筹备柏铺村招投标计划，想要重振恒绿集团，并将绝对股份握在自己手中。

而伍文俊当时的想法则应该是，哥哥虽然死了，但嫂子是雇凶杀人的凶手，肯定会被警方找到证据并逮捕，恒绿集团最后会落入自己手中。

但由于那起车祸事故太过隐秘，以至于警方并未查出什么实质性的谋杀证据，并根据调查结果按照交通肇事罪来处理，所以伍文俊失望了，他开始自己偷偷调查事情的真相。他是在调查期间，发现了那个杀手组织的联系方式？还是说杀手组织主动联系了伍文俊？还是伍文俊早就和杀手组织有染？

如果说一开始的谋杀是受卓思琪雇用指使，那么杀手组织为什么又会接受伍文俊的委托去杀了卓思琪呢？只要给钱就能办事？他们到底是通过什么渠道联系上那些杀手的呢？

这方面的信息太少，只能暂时不想这个问题。

接下来发生了几件让卓思琪措手不及的事情，第一件就是她哥哥卓震和她的父母，发生了与伍文斌近乎相同的事故，警方介入调查，那个时候卓思琪一定就已经知道，自己的小叔子联系上了自己联系过的杀手。

卓思琪自然做了应对，一方面与那个杀手组织取得联系，确保自己的安全，另一方面加强了自身的安保，而且，在警方介入调查时，她不敢透露那个杀手组织的相关信息，因为她自己也有牵连。

也许卓思琪与杀手组织的沟通失败，所以才有了图书城的再次袭杀，而卓思琪一面假装镇静，一面开始为自己考虑退路，那时她就已经在准备进行资产变现和移民了。

在这之后，伍文俊又将他调查到他嫂子偷情的一些线索公布到了网上，而自己更是凭借这些线索，没来由地将卓思琪和龙建联系到了一起，是自己那一次打草惊蛇的行为，已经触及到卓思琪的秘密，可惜那时候自己的思路还不像现在这样清晰，如果那时候能多发现一些线索就好了。

由于那纸婚前协议，以卓思琪的精明，不太可能不给伍永龙做亲子鉴定吧。或者说，这个女人的内心，并没有她外表看起来那么强大，万一伍永龙不是伍家的后人，她必须给出个合理的解释，而其后果是卓思琪所无法承受的，所以伍文斌没主动提起这件事情，卓思琪就迟迟不敢做亲子鉴定？

不管怎样，卓思琪和龙建之间那种不可告人的秘密，已经成为她的死穴，而如果龙建真是死在她的手上，卓思琪更是将直接面临刑法，所以在她和龙建的关系有可能曝光之后，她加快了出逃的准备工作。

倒是对于杀手，卓思琪反而显得不那么在意，她的底气从何而来？要么她与杀手组织达成了什么协议，要么她抓着伍文俊的把柄，某种可以要挟伍文俊的证据，所以她才有底气，觉得伍文俊不敢直接对付自己。

但她没想到，伍文俊超出了她的预期，那些杀手再次对她动手了，至此，伍文俊才成了此案的最大赢家，为此伍文俊还准备了后续计划，他要确保伍永龙死在卓思琪前面，

或许，这才是最接近事实真相的，伍家凶案全貌!

如今恒绿集团可以说已彻底落入伍文俊的掌控之中，柏铺村招投标案与他关系不大，他可以从这个旋涡中脱身出来，恒绿集团会受到极大影响，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相信伍文俊依旧可以通过其余手段获得不菲的现金资产。

接下来他会做什么呢？销毁证据!卓思琪所掌握的那个可以令伍文斌勃然大怒的证据!

没错，卓震出事时，伍文俊假装在酒吧喝醉闹事被打晕在后巷，伍文俊这些日子的神出鬼没，差旅单据的曝光，伍文俊一直想找到卓思琪手中那份对自己不利的证据!这样就说得通了!

那份证据，是关键吗？

可是，就算能提前一步找到那些证据……又怎么样呢？就算最终找到了证据，证明伍文俊和卓思琪有非同寻常的关系，卓思琪和龙建有非同寻常的关系，却依然无法证明，这与伍文斌的死，卓思琪父母的死以及卓思琪本人和伍永龙的死有什么关系。

杀手做得非常干净，没有留下一点与伍文俊有关的证据，除非伍文俊亲口招供，否则想拿出证据指证伍文俊是幕后主使就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三次杀人现场都没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特征性线索，监控里面也无法逆向追踪这些杀手，那种可以导致车祸发生的电子设备没有实物，只能作为一种推断。而杀死卓思琪和伍永龙的毒物也很复杂，高风和他的小助手刘一凡熬了好几个通宵，从里面提取出好几十种不同的化学物质，有各种缩氨酸、生物碱，是一种鸡尾酒混合剧毒，极为致命。

总之，从警方掌握的种种迹象表明，这群杀手极为专业，用常规的侦破思路和方法，别说抓到这些杀手，只怕连摸到他们的影子都很困难。

但是，他们在伍家凶案里，是十分重要的犯罪嫌疑人，买凶杀人，雇主和凶手需要同时归案，哪怕能找到伍文俊同杀手联系的证据也好。该从哪里下手呢？

或许？不走常规途径？

“中国星”？司徒笑脑海中又一次蹦出这个词来，去医院之前他正在想着，伍文俊与杀手组织的联系是否通过“中国星”这个枢纽。

毕竟伍文俊这个人，在他母亲和其余人口中，都是一个不怎么干正事的家伙，他唯一捣鼓出来的，就“中国星”这么个极限爱好者团体；而司徒笑在追击那名变态凶手和在图书城追击蟋蟀时，感觉那两人的一些动作，很像某些极限运动爱好者才能做出的动作，但这种感觉很模糊。

司徒笑隐约觉得，“中国星”或许能给自己提供一些意想不到的线索，但他又怕打草惊蛇，若是不小心被对方察觉到了，这最后可能的线索都会断掉。

不能大张旗鼓地调查，或许可以……

接下来两天，重案二组内暂时平静了下来，原因是那个将每个组员的任务都排得满满的，自己更是狂热工作的副组长没有亲临办公室!不过每个组员都感到一种风暴即将来临前的压抑，笑哥突然消失了，办公室也突然清净了，只有老刘依然悠闲地吃茶看报，时不时长吁短叹一声，还有多少个月就要退休了，依然不得清闲，唉，劳苦的命啊!

司徒笑昼伏夜出，奔走于大街小巷，联系着他认识的非警务人员，其中有做过警方线人的小混混，有做污点证人的，还有干脆就是被司徒抓进监狱，刑满释放人员。

这次司徒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高风在内，他一个人悄悄地干，也没人知道，他询问过些什么，又安排了什么。

第三章 暗夜行者难传承 老鼠戏猫终现形

1

凌晨4点整，艾司来到天台。

贺大叔早已来到天台之上，顶着夜风，穿着长衫长靠，衣衫猎猎，如旌旗招展。

借着星光月色，艾司看见，在大叔脚下，有个鸡笼，笼子里鸡头晃动，大叔身前，天台护栏水泥台子上，有个花盆，旁边有个脸盆，盆中落月泛波，应是装了满盆的水。

“来啦。”贺柱德前所未有地严肃，艾司觉得大叔脸上有一种叫作虔诚的表情。只见大叔取过一对大红烛，点上，插花盆里；三柱拇指粗的香，点上、横握、鞠躬，插花盆里。

紧接着，大叔不知从哪儿取出一把黄色的符纸，从鸡笼里取出半大难辨雌雄的仔鸡，让艾司捉了双翅，一刀挥过，斩落鸡头，示意艾司引鸡血入盆，手持黄纸接在其下，鸡血喷溅在黄色符纸上，再引烛火点燃，手持符纸不住在脸盆上晃来晃去，最后符纸都化灰入水。

整个过程大叔嘴里都念念有词，发音古怪，艾司一个字也没听懂，但这个仪式他看得很清楚，这不就是斩鸡头烧黄纸吗？这感觉像是拜把子啊，难道大叔要和自己结拜？

这时候贺柱德又命令艾司袒露上身，艾司犹豫询问，大叔立刻恶言恶语，敢不听话？马上下去宰了恩恩，几层楼的距离，分分钟的事情。

艾司脱去上衣，贺柱德端起那盆化符血水兜头泼下，淋了艾司一身，让艾司跪拜于地，方位东南，叩首，一祭星辰天狼，再祭祖师聂政，三拜师祖王拓，每祭磕三响，共计9个响头。然后递给艾司一张毛巾，让他擦干水渍穿上衣服。

天台上有别人用砖块围了一小方土，种了些天台蔬果，贺柱德也找不到凳子坐，就坐在砖围矮墙边上，指了指身边一个温水瓶，一个瓷杯：“倒水。”

艾司倒了一杯水，贺柱德又道：“给我。”艾司将瓷杯端给贺柱德，贺柱德接过杯子，叹了一声：“师门式微，一切从简。你，磕头吧。”又让艾司给自己磕了三个头。

有威胁在前，艾司听命行事，自己也是浑浑噩噩，叫磕头就磕头呗，磕完头抬头，见大叔不再言语，看向自己的目光极为复杂。

“大叔？”

贺柱德摇头：“从现在起，你就不能管我叫大叔了，你要叫我，师父。”

“师父？”艾司莫名其妙就做了徒弟了。

“有竞争，就有杀戮，要生存，就有死亡，人类还存在，杀人者就还会存在，我们这一支，如今全世界还剩下两个传人，我算一个。”

艾司心想，原来还有一个，那我岂不是还有一个师叔，只听贺柱德接着道：“你算一个。”

艾司一怔，磕了几个头就把自己给算进去啦？

“我们拜祭的祖师呢，是春秋列传，刺客五祖之一的聂政，史书有云，聂政杀人避祸于齐，屠狗为生，韩国大夫严与相国侠累结仇，被迫逃亡，听闻聂政威名，与之结交，求他帮自己报仇。聂政以家人健在拒绝了，后来他母亲病逝，安葬了母亲，守孝三年，然后姐姐也嫁人了，没了后顾之忧，只身杖剑入韩，杀侠累，同杀侍卫数十人，逃走后为了不累及家人，自毁容貌，切腹而亡。”

“不过老头子是这么跟我说的，聂政呢没有死，不过是找了个身材相近的人毁去容貌做了替死鬼，他成功逃脱了。刺客列传中的5人，唯一去留存疑的就只有这个聂政，他能击杀数十人而逃，能力自是极高，在战国策里说，聂政刺于韩傀，白虹贯日。白虹贯日这个成语就这么来的，白虹贯日你知道不？”

艾司摇头。

“有人解释是一种天象，有的说是彩虹跨过太阳，也有说是一道白光直穿过太阳这样一种天象。不过老头子说这是聂政出手时，一往无前，刀光如虹，甚至给人感觉能盖过烈日。一击必杀，飘然远遁，这就是传说中的顶尖刺客，不过呢，我个人是不太相信有什么组织传承能传几千年那么久啦，历史上的真伪也懒得去考证，你就当一个故事听听罢了。多半是这个组织成立之初，想赚点人气，拉一个古代有名的侠客，显得自己这个组织颇有历史底蕴，也是一种宣传手段吧。反正老头子找上我时就他一个人，跟我找到你的情况差不多，我们的师承是怎么传下来的还不是由他说。

“在中国古代，除了皇室成立的，那些民间的杀手组织，凡拜祭先祖，以求庇护，必从刺客五祖选择其一，当然也有些拜勃鞮的，反正就是那些人，人家毕竟是上了《史记》的，拜荆轲的组织最多，国之侠者嘛，妓女拜白眉，杀手拜荆轲，我觉得就和现在年轻人喜欢流行天王是一个道理。不过到了后来，越来越多的杀手组织，不拜荆轲，这又是为什么呢？

“首先你要知道，拜祭先祖，除了为自己溯本正源，在中国的人文理念中，祖先，代表着一种更高层次的神的力量，他们向先祖寻求庇护，祈祷风调雨顺，祈祷来年丰收，只有中国文化，才把祖先当作神一样来祭拜。好，问题就在这里，荆轲杀身成仁，自己都是因为跑去杀一个人，虽然那个人很难杀，可是他毕竟没有成功，还自己嗝屁了!你如果说，你作为一个杀手，去祭拜一名先祖，可是这名先祖最终的结局，可以说是作为杀手而言最糟糕的结局，你去祭拜他，请他保佑你，保佑你什么？保佑你行动失败？保佑你被人干掉？所以后来，杀手组织又纷纷在刺客五祖中挑选其他代言人，除了曹沫不算，想杀人的四个，成功了的两个，还有可能活着逃掉了的，一个，就是聂政，另外还有一个以刺客行事而留名于史的，就是前面我提到过的那个，勃鞮，后来大多杀手组织，拜的便是这两个人。

“不过……刺客五祖，他们被称为刺客，而不是杀手，这里面也是有讲究的，并不是说古代叫刺客，现在叫杀手，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两种功能相近，但性质不同的职业。你通观刺客五祖事迹，便会发现，他们都可谓侠之大者，舍身成仁，报知遇之恩，行非常之事，以全侠义之精神。他们不是为了钱财而去杀人，都是为了一个可以牺牲自己的大义，或是为了守护自己所奉行的理念，又有过人的胆识和傲人的身手，草本崛起于阡陌之中，一击而留名。

“而杀手的行事所为与他们全然不同。杀手是从刺客之中衍生或者说进化出来的更能顺应潮流的一种私人或是国家机器，跟踪目标、探听情报、分析数据、传递消息、清除障碍、刺杀目标，最简单的方式便是雇主提供目标和赏金，杀手暗杀目标获取报酬。他们不再秉持心中的信念，不问杀何人，该杀否，只看好杀不好杀，根据难易情况定下价格，拿钱走人。所以，也有人将杀手称之为——堕落的刺客!”

“不过最具讽刺意味的是，行侠仗义的刺客渐渐消亡在历史的长河中，而杀手，却越来越多地活跃在历史舞台上，无论改朝换代还是太平盛世，他们都能够欣欣向荣地发展壮大，甚至越来越多的国家，开始以政府的名义成立最高杀手机构，后来他们一部分演变成情报机构，另一部分演变成特战机构。在中国来说，杀手兴于春秋战国，盛于汉唐，在明朝如昙花一现般发展到了极致，后渐衰落，蛰伏隐匿，分而散之。国家杀手机构，其中有名的诸如汉长安探丸郎，隋的燕云十八骑，唐不良人，武则天的内卫，再来是人人皆知的明东西厂，清粘杆处，也就是传说中的血滴子。

“而那些鲜为人知的则有秦汉时期的暗执金吾和影执金吾，三国曹操派出去刺杀孙策的青州狼骑，诸葛亮为了应对曹操暗杀兵团成立的蜀中夜叉，东吴的先登死士和解烦兵，隋伽罗皇后的五兽仆，元黑鹰怯薛，就连兵力孱弱的宋也成立了不记入文史的伍德司斩卫，这些都是以一国之名成立的，嫡属于最高政权，不留名册，不存档归档，你翻遍历史也难觅其踪。至于那些民间自发成立的杀手组织，更是数不胜数。”

贺柱德本是想几句带过，但发现艾司这小子对听故事特感兴趣，忍不住放开话匣子，将杀手在中国历史上的来龙去脉，传承发展说了个大概。反正比起当年那个唠叨的老头子，贺柱德觉得自己已经算是做得够好了。

“好了，总的来说，中国几千年文化，就和战争史一样，历朝历代都活跃着杀手的身影，关于他们的故事，要是那个死老头子还在，让他给你连续不断说上10年，他也说不完。你基本上也算是知道了我们师承的由来，现在为师要告诉你，我们这一支，有别于其他杀手的特殊之处。”

艾司先听故事听得出神，现在猛回过神来，立刻将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做杀手，我，我是卖饭的，我……我帮恩恩抄作业……”

贺柱德才懒得听艾司说什么，笑道：“嘿嘿，小子，现在才后悔，晚了!你已经磕过头，拜过祖师爷了，按我们这一支的规矩，中途退出者，满门皆杀!”

艾司惊疑不定地看着贺柱德，并不确定这个师父说的是不是真的，但从大叔一脸严肃认真中看不出作伪。哪有这样的事情？逼着人家去打人……艾司转动念头，思索着和大叔相遇的每一个画面，试图找出大叔强逼自己的真实原因。

“大叔，艾司是不是很特别？”想了又想，艾司提出自己的疑问。

“傻小子，总算开窍了。”贺柱德备感欣慰，“我说过，你骨子里流着杀手的血，稍加训练，你就能成为最优秀的杀手，在此之前，我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绝无仅有。”

“所以大叔就用恩恩来威胁艾司，让艾司去学习怎么杀人，是这样吗？”艾司忽然冷静，一双眼眸在黑夜闪出精光。贺柱德觉得不妙，这小子想干什么？

“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啊？”

艾司又是紧锁眉头，又是咬唇切齿，将心中的天人交战都写在脸上：“六七层楼那么高，要是头先落地，必死无疑。”爽姐的话犹在耳边，艾司一言不发，先自垂泪，发狠说了一声：“如果我死了，大叔就没法威胁我了!”

话音一落，就朝护栏外冲，去势决绝，贺柱德哪想到这小子反应如此激烈，一大步跨过去，捉住已经鱼跃而起的艾司双脚，把他拖了回来，咒骂道：“小子，你以为你死了就解脱啦，你再敢寻死，我一样地把你的恩恩、雅欣、婉儿什么的千刀万剐。”

“如果我死了，大叔做这些事情，就一点意义都没有了。”被从死亡边缘拖回来的艾司，反而冷静下来，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夜晚风微凉，艾司胡乱抹掉脸上的泪痕，“如果大叔让我打人杀人，我就死给你看!”

俗话说光脚不怕穿鞋的，贺柱德没想到这小子思维如此敏锐，一下就想通了事情的关键，居然敢用自杀来威胁自己，一旦出这招，自己的威胁反而成了一个笑话，不行，得找到什么反制的招，得暂时稳住他。贺柱德揪住自己蓬乱的头发，急中生智：“混……混账东西!为师有说过要让你打人杀人吗？为师给你说的侠之大者都说给狗听啦？谁说做杀手就一定要打人杀人的？为师不过是要激发你身体的潜能，传授你力量运用之道，好让你在关键时刻能挺身而出，救民众于危难之中，好让你能守护正义、抗击邪恶、男儿自强，那个……那个保家卫国。为师为此是殚精竭虑，没想到你这小子如此不争气，大好身躯居然要寻死觅活，你让为师的心好生疼痛。”

贺柱德又是一脸痛心疾首、恨其不争的表情，单手抚胸，含恨瞅你一眼，又撇开头去，仿佛受了极重的内伤。

艾司被会换脸绝技的大叔整蒙了，他哪里见过实力派演技流杀手，他看不出大叔威胁要杀恩恩是真是假，同样也看不出大叔受内伤是真是假。

“如果，师父不让我打人杀人，也是可以学学的。”艾司忽然觉得自己让大叔如此难受，自己好生过意不去，都是自己的错，没有听明白师父的良苦用心，一脸歉意。

贺柱德也懂得见好就收，否则把自己这个傻徒儿逼急了，还真不知道他又会干什么蠢事。说他傻吧，思维反应之灵敏，不用怎么思考就能洞悉你的意图，直指要害，可说他精明吧，总觉得不对劲儿，这小子的思维方式就和常人大相径庭。

谁家收徒弟不是大喜事，风光大礼，三叩九拜的，自己收个徒弟怎么就这么累呢？带着这样的想法，贺柱德示意艾司和自己一边在那砖围矮墙上坐下。

一时无语，贺柱德开始有些头痛起这个新收的徒弟来，自己还是表现得太急迫了吗？以这个小子的心性，应该徐徐图之。“唉……”贺柱德坐下便发出一声长叹。

艾司的眼泪来得快去得也快，睁着一双大眼睛看了看旁边如山般魁梧的师父仿佛沉疴难治心事重重，又安慰道：“只要师父你不用恩恩威胁艾司，不让艾司去打打杀杀什么的，艾司就不会让师父生气啦。”

“唉……”

贺柱德心想，自从遇到这小子，哪一次不是憋一肚子气，欸，这样一想，倒觉得自己能想开了。扭头又看了看刚才还在要死要活，现在跟没事人儿似的艾司，心中赌咒发狠：混蛋小子，老子要是不能把你这块石头雕琢成璞玉，老子就不姓贺!

“首先，我问问你，你觉得，杀手是一群什么样的人呢？按照你的理解，说说看。”

“……杀人的人？”

“简直就是屁话!不过按常人思维，杀手也就是一群靠杀人拿钱吃饭的人，但如果仅仅这样定义杀手的话，未免又太肤浅太片面了。杀手肯定是会杀人的人，但会杀人的人不一定是杀手，这样说你能听懂吧？”

“我不杀人。”

……贺柱德已经习惯了艾司的答非所问。

“在师父看来，杀手，仅仅是一种职业，职业无分高低贵贱，不管是政客还是妓女，是医生还是乞丐，警察或强盗，教师或骗子，所有的职业，不管人们怎么赞它、誉它，还是贬它、损它，最终都只落在4个字上……找钱吃饭!杀手也是一样，既然入了这一行，就算你不打人杀人，起码也要知道这一行的现状。

“我们这一支的师承来历已经告诉你了，现在为师就给你普及一下杀手界的常识。在热兵器普及之前，杀手杀人使用的工具无外乎匕首、弓箭、毒药，另外加一部分机关暗器什么的，这一时期，杀人技艺主要靠身体，出手够狠，瞄得够准，对药理知识有所了解，那个时期的杀手，被称为古典杀手。

“后来有了热兵器，杀人变得更加简单，远远地射击一枪，结束，这时候的杀手则称为现代杀手。但其实界限也不是很明显，总的来说，主要以冷兵器来杀人的杀手，大多归于古典杀手，而主要依靠热兵器和高科技武器来杀人的杀手，则被称为现代杀手。

“其实所有的杀手都是从古典杀手演化而来，只不过对工具专精程度不同而有所区分，在此基础上，杀手又细分了许多小的分支，靠自身的武技和匕首弓箭在夜晚潜行收割生命的被称为暗夜行者；与之相对应的是利用社交环境和名门望族的身份来隐藏自身，杀人之后可以回到宾客身边依然谈笑风生的表演型杀手，又被称为伪装者；再后来一部分人将机关陷阱发挥到极致，到了现代他们可以利用更多的机械制造各种事故，诸如爆炸、车祸、电梯失事等，这群人被称为机械师。在中国历史上就有一群自称是墨家后人的杀手，将机械师这一分支发挥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另外还有一种最可怕，也是最难防御的杀手，他们叫——傀儡师!

“这类杀手他们很少亲自动手杀人，据说是传承自鬼谷子一脉，以纵横捭阖之术操控人心，就像操纵牵线傀儡一样让人们自相残杀，用反间计用得极好，三十六计里面的二桃杀三士就是典型的傀儡师手段，《三国演义》里周瑜用计蒋干盗书，也是傀儡师们常玩的把戏。前面这4种都有着悠久的历史传承，是典型的古典杀手；其余的靠现代远程热兵器杀人的被称为枪手；将毒药发扬光大，专精此项的被称为药剂师；对于那些政府培训的合法杀手我们也有个特殊称谓，叫作看门狗；此外还有些很偏门的杀人手法，由于人数太少，形不成流派，所以大抵杀手也就分前面这几种。

“这些都是我们中国的杀手传承，国外的也有，起步比我们中国晚很多年，而且在发展过程中，大抵脱不了暗夜行者这个框架。但是比起我们中国几千年暗夜行者的流派和传承，差了就不止十万八千里。唯一和我们中国的暗夜行者较为接近，且有了一些经验传承的，只有日本的忍者。当然，他们的训练方式和精神传承其实也都是在我们唐朝时期传到日本去的。西方杀手在以前不值一提，除了不要命，也没什么特点，只不过在近现代，他们在灭绝人性，制造完美杀戮机器方面，远超了我们这些有所谓传承的古典杀手，用他们那些方法训练出来的杀手，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只是一群机器而已，没有感情，也没有人性，但是格外致命。

“而且你要注意，那些杀手的称呼只代表他们最擅长的杀人方式，并不代表他们只会这种杀人方式，暗夜行者会伪装，伪装者也能暗杀，药剂师也会用匕首抹脖子，机械师也懂下毒，傀儡师枪法照样很准，杀手总归就是杀手，一群会用各种方法杀人的人。

“中国杀手只有新手和老手之分，并没有什么明确的行业等级，不像什么工程师、高级工程师这样子的，但近些年从一些国外大的杀手集团流传出来，他们对手下的杀手有一种较为细致的分法，按照英文字母A到F排序，区分出6种对专业熟悉程度不同的杀手。”

2

“从杀手培训初期开始，定期对受训杀手的智力、体能、专业技能分开进行测定。智力检测又包括记忆力、辨识力、逻辑分析能力、注意力、理解力等。体能测定除了常见的跑跳投掷游攀潜，还包括忍耐力、抗压能力、疼痛忍受力、机体的环境适应力等。而专业技能则包括对各种工具和武器的使用，专业的射击测定、障碍越野、徒手格斗、爆破、侦查、伪装、潜伏等。据说一些大型杀手集团，都是从新生婴儿就开始评测他们的神经反应能力、本能反应力、求生力、专注力等。总共一百多专业评测项目，每个小项目的评分从最高A级到最低F级，一年还是半年就会考评一次，将杀手们从接受训练起，到执行任务止，每次评测的成绩最后将绘制成一种叫恩格玛曲线的东西，通过那条曲线来确定杀手的初始等级。

“但是这个等级，并不代表杀手的真正实力，只是一种纸面成绩，就像有人考得好不一定学得就好，学习成绩不等于工作能力，名牌大学毕业也有人要饭的，拿了世界冠军也有人活不下去的，所以初始等级只是一个参照标准，接下来还有三到五年的考核期。这期间，杀手们会根据自己的初始等级而接到许多符合等级的任务，根据杀手对任务的完成情况，最终评定下来的，才是体现杀手真正实力的最终等级，而且这个等级根据可执行任务的难易程度不同，在后期还会有所变化。

“最低的F级，业内又叫平民杀手，基本类似于废物的存在，意思是随便找一个普通百姓稍加训练就能做到，所以许多大型杀手集团对于F级的杀手都是进行人道毁灭，活着也是浪费粮食。基本上，能够执行任务的都是E级杀手，他们才算是普通杀手，他们就像士兵一样，比常人拥有更好的耐力和体能，对枪械的运用程度也要高于普通士兵。到了D级，就可以称为强化杀手了，他们已经属于人群中的佼佼者，比特种兵厉害。而C级，则被称为精英杀手，他们是杀手中的佼佼者，无论身体素质还是刺探及暗杀能力，在同行里都属于拔尖的那一类，基本上，能成为C级杀手，就可以在世界各国随意行走了，也就是说这些国家寻常的司法力量已经对他构不成威胁了。当然，像类似于部队，或是这些国家的特殊机构，还是不要招惹的好，个体力量的强大，顶多让你有逃脱的可能性，毕竟无法和国家机器对抗。

“至于B级，则可以称之为王牌杀手，就算是大型杀手集团，也就只有那么几个，一些小一点的国家，甚至倾举国之力，也就能培养出那么一两个B级杀手来。他们是精英中的精英，在古代被称为暗杀大师，他们可以将暗杀这一行为上升到一种艺术的高度，在情报获取和暗杀执行力上，达到了其余杀手难以企及的境界，他们自身就可以称为刑侦学的教科书、特种兵的训练手册，能与阴影融为一体，能在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凭一己之力可以改变一场战争甚至一个国家的命运，这就是王牌的作用。

“最后的A级，是一种传说中的存在了，你想一想，从出生到执行任务为止，一百多个项目，不说每一个都要拿到A的评分，就算只要求百分之九十达到A的评分都难比登天。那些杀手评测项目可不简单，就拿体能的跑跳投掷来说，评测得分是和世界一流选手持平的，那些杀手的最好成绩与世界纪录相当甚至还有超过；世界纪录是怎么诞生的？一个人，终其一生，就耗费在那一个项目上，才有可能拿到。你说，一个人，怎么可能把所有的世界纪录全部拿到？这还只是体能测试中跑跳投掷游攀潜这一个小项，还有智力上的，还有专业技能上的。反正老子是从来没见到过，至于听到的那些超大型杀手集团里有A级杀手存在，那也只是听说，老子根本就不信。

“有人曾这样说过，想要达到A级杀手的评价标准，平均智商至少要在170以上，那是什么概念？爱因斯坦也就这个水平。拥有过目不忘，堪比电脑的本事，除了本身身体素质过硬，更能适应各种职业伪装，他们能掌握各种综合技巧，并像专业人士一样运用自如。在体能方面，每个人至少都要是全能世界纪录水准，他们已不是单纯的接受任务，而是有思想有计划有全局观，专门完成各种其余杀手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还有一些更夸张的说法，我就懒得多说了，你当故事听听就好，就像神话故事里那些神仙一样，A级杀手估计会生活在云上吧。”

贺柱德生出无限感慨，要自己能达到那个高度，那还不由自己横着走。

“师父是哪一级呢？”

“都跟你说了，我们古典传承的杀手是没有什么具体等级区分的，如果你非要给师父定个等级的话……大概，C级吧。”

“那，还有没有比A级更厉害的呢？”艾司满眼期待地问了一句。

贺柱德瞪着自己这个异想天开的徒儿，喝道：“什么，王中王啊？”

艾司小声嘀咕：“没有就没有喽，这么凶。”

“少在那叽歪，现在精神恢复了是吧？起来，这里有一套拳……全身运动的动作，我做一遍，你跟着我做。”

妈的，学这个就这么快，看来连什么要旨都不用说了，“喂，小子，你这动作倒是有几分像了，但你知道该怎么发力吗？”

“师父做的时候时快时慢，我觉得快的时候就发力。”

“停一下，这个动作你哪里发力？”

“这儿，还有这儿……”

“这个动作呢？”

“这儿。”

“这些都是……你看出来的？”

“不知道，我，我觉得这些动作好熟悉，好像以前练过一样，做着动作它自然就发力了。”

贺柱德深吸一口气，有时候徒弟太聪明，让师父当得很没面子。不过这小子以前练过，他以前那个公司只怕不小。

“师父啊，这是什么拳？”虽然贺柱德说是运动，艾司还是能分辨舞蹈和拳术的。

“还用问吗？师父教你的当然是杀……傻子健身操。”贺柱德差点脱口而出，“叫你练就专心练，废话那么多!从今往后，每天凌晨4点，先练两遍这个……健身操。”

“哦。”

又看了两眼，贺柱德长身而起，动作比我还标准，这到底谁教谁呀？“停下，别练了，我们呼……换一个。”

马伽、桑博、CQC、古泰拳……一连串健身操演示下来，只让贺柱德的挫败感越来越大，那小子只看一遍就能以更标准的动作模仿出来，后来甚至开始指出自己动作的不足和缺陷了。

“师父，天快亮了，我要回去做饭了。”当艾司提出要求时，贺柱德坐在矮砖墙上发愣，满脑子想的都是一定要让这个徒弟折服!折服!

早上时间更紧迫了，打扫完自己家里，还要顺带打扫旁边的师父家，贺柱德直接给了艾司一把钥匙，既然你那么喜欢扫地洗衣服，那怎敢不孝敬师父，尊师重道知道不？

做完卫生，艾司来到医院，却被告知，梅恩书于昨晚去世了。

梅恩书已经被她的同事接走了，超市经理为此松了口气，将医院余款结了，否则真要长住ICU，超市还不知道该怎么办。

“死了？”艾司有些难以置信，昨天在ICU，还有心跳有呼吸，就像睡着了一样，怎么就死了呢？

吴爽很不好意思，安慰艾司：“因为是高位截瘫，有很多突发情况，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不用太难过了，那位姐姐走得没有痛苦，说不定对她还是一件好事呢。”

见艾司不太理解，吴爽又给艾司解释高位截瘫患者将如何困难地存活，生活不能自理，不能自己呼吸、不能动、不能控制大小便，如果人醒过来，意识却是清醒的，但每天就像被完全捆绑在床上啥也干不了。

艾司难以释怀，笑得甜蜜蜜的鲜果粒姐姐，怎么说死就死了呢？一条性命，就这样没了？那个手掌上纹了蟋蟀的大叔，为什么要把鲜果粒姐姐推下楼？怎么会这样呢？

到了晚上，贺师父又找上门来，这次倒是自信满满。

“跟我走。”

“去哪儿啊，师父？”

“当然是带你去见这个世界真实的一面。你天天送外卖带小孩，和3个高中生在一起，能见着什么世面，你就和温室里的花似的，你说要老虎老是吃草，那还不蔫得跟病猫子似的。”

“老虎是吃肉的。”

“对呀，你说要是有只老虎，睁开眼睛就看见一群羊在吃草，还以为只有草可以吃，吃了还消化不良，你说，这样的病老虎是不是连猫都不如？”

“艾司不是老虎。”

“你小子，我不知道该说你命好呢还是时运太差，明明有一身本事却整天接触柴米油盐，偏偏又没有接触到什么罪犯，本事都荒废了。”

聊到自己的业务范围，贺柱德侃侃而谈，海角市大小帮派林立，仅本土成长的就是十几个，各省汇集于此又是大小十数个，世界各国大型帮会势力也都有触手插足于此。

这里的警力部署是寻常地级市的5倍，还专设了特侦处负责查处寻常警力无能为力的超重特大刑事案件。

在众多林立的社团之中，龙头老大要数亚联，他们的合法经营范围涉及影视、电子娱乐、餐饮酒店、休闲娱乐等诸多项目，黑道则暗中组织卖淫嫖娼、豪赌、贩毒、走私军火等各种暴利违法活动。亚联就是一个势力遍布东南亚，触手伸及欧美大陆的庞然大物。

不知亚联的前几任掌门通过什么提前把握到国家动向，在天涯海角市开发，建市之前就将重心迁移过来。同时圈围大量土地，很快在这里生根发展。如今更是黑白两道都捞得盆满钵满，金鹰、龙象两个堂口已经成为亚联帮中最大的两股势力，其余帮会势力都得让着他们三分。

像前日自己打的那些人，就是金鹰快递公司的，属于亚联的外围组织，明面上以正规快递业务为掩护，暗地里递送违禁品、销赃、洗钱，什么都干。

像这些大型帮派呢，都在警方布有内线，有的干脆就是将小弟洗白送进去。警方为了掌握他们的犯罪证据呢，也不停地派卧底进入黑帮，双方不断渗透，拉黑警察和警察反黑不停上演，就跟无间道似的……

贺柱德说得正起劲儿，忽然停下，耳朵一竖，示意要询问的艾司噤声：“有好戏看了，跟我来。”拉着艾司一阵疾走。

小巷幽深，光线昏暗，两个醉醺醺的汉子将一名女郎拖拽到僻静处，一面动手动脚，一面噘嘴往女子脸上凑。

柔弱女子推掌抵抗着，发出哭声：“求求你，不要，大哥，我求你了……我，我就是卖酒的，我不卖的，大哥，大哥……行行好，求你们了……”

贺柱德拉着艾司蹲守在小巷拐角的阴影里，将这一幕看得清楚。艾司问：“他们在演戏吗？”

“嘿，演戏，你自己看是不是演戏啊。”

啪一声脆响，其中一个壮汉捉住女子的手腕，抬手就是一记耳光：“骚娘们，少给老子装蒜，爷告诉你，今儿个将爷伺候爽了，有你的好处，你要敢再胡吼乱叫，老子掐死你。”

另一名醉得更厉害的男子趁机在女子脸上乱嗅乱吻：“噢，宝贝不哭，哥哥疼你，亲亲，嗯么……”

女子手被捉住推不开，似乎又真怕两个醉汉杀了自己，只能扭头啜泣：“不……不要，呜呜……”

艾司皱眉：“他们为什么打她？”贺柱德没说话。

醉酒男子已经开始撕扯女子衣服，另一人用力去拽女子短裙，两个一边动手，一边各自嘿嘿笑得十分淫荡。

女子无助地看着小巷周围，荒无人烟，清风雅静，除了嘤嘤哭泣，扭腰摆脸，她无法做出更多抵抗：“不要啊，求求你们了，放过我吧……”泣诉之声，反引得醉酒男人兽性大发，将同伙挤到一旁，将女子强行压在墙上强吻。

贺柱德这时候发话了：“傻小子，你还看不出来吗？他们在欺负她，这个弱女子反抗不了，只能被欺负了，你想想，如果这个女子是你的恩恩，你会怎么做？在一旁看着，还是要抱着我的腿哭？来，借一条腿给你抱抱。”

“他们是男的，为什么要欺负女孩子？”艾司的大眼睛在黑暗中折射星光。

“没看他们喝醉了吗？这些家伙，没醉就毫无顾忌了，喝醉了更是天王老子都不怕。欺负一两个女孩子算什么，更邪恶的事他们也干得出来，你那个恩恩啊，似乎只教你做好事，却没告诉你怎么叫坏事，估摸着你就算被人抢了钱，还傻乎乎地把剩下的钱都拿给抢匪让他们多买点好吃的吧？这是为师给你上的第一课，分清善恶。”

贺柱德在一旁碎碎念，那头醉酒男子轻浮无力，撕了几次还没将女子衣服撕开，见那女子还在做无谓的抵抗，酒意上涌，正正反反又是几个耳光甩过去，打得女子两侧面颊都微微隆起。

艾司当然知道打人是不对的，但他从未见过两个大男人打一名小女子，这与恩恩教的理念格格不入，女孩子不是应该保护起来，呵护她，让她开心的吗？

艾司心里有点紧张，仿佛有什么东西拽住了自己的心，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缩紧，将热血都泵向四肢和大脑，心里反而空落落的。

鲜果粒姐姐的坠楼身亡，大头被人追砍，小黑猫被大狗狗欺负，恩恩痛哭，小朋友的各种哭闹，各种糟糕的画面纷至沓来，艾司知道，体内又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他压抑不住那股莫名的情绪，紧张？兴奋？愤怒？憎恨？他从阴暗处走了出去。

贺柱德好整以暇地继续在角落里看着，要看自己这个傻徒弟会怎么处理。

“放开那个姐姐!”艾司竭尽全力地吼了出来，随着声音迸发的，还有体内那股莫名的情绪。

在一旁候着的醉汉惺眼一瞄，蔑视道：“小子，混哪里的？青龙帮办事，想活命就闪远点。”

那名女子见来了人，立刻呼救。

艾司不为所动，继续大声道：“放开那个姐姐，你们要做什么，冲我来。”

“噗。”贺柱德在暗处差点没笑出声来。

那名自称青龙帮的醉汉和压住女子的醉汉相视一笑，笑道：“小子，你不行啊，老子不好那口，哈哈哈哈……”肆无忌惮地狂笑起来。

艾司想了想，决定用恩恩的方法：“你们快放了她，我已经报警了。”

“报警!”那狂笑的醉汉一脸凶相地靠了过来，手上不知从哪儿抽出一把弹簧刀，一按按钮，蹭地蹿出三寸来长明晃晃的刀尖。

那醉汉步履蹒跚，一步一晃，尖刀刀刃上折射的光芒上下跃动，但看上去攻击性不高，威胁性也很低，艾司身体生不出自然反应。

艾司有些愣住了，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只说了一句话对方就要掏刀子，难道这就是对方要对那位姐姐做的事，现在冲自己来了？那自己是该躲呢，还是替那位姐姐挨这一刀呢？

醉汉一直走到艾司跟前，喷着酒气发狠话：“王八犊子，不给你长点记性……”那尖刀慢慢地往艾司身上搁。

艾司询问道：“是不是我挨了这一刀，你们就放开那位姐姐？”

刀尖距离艾司右肩还有三寸距离，醉汉一声冷笑，往前一扑，决定先废掉这个多管闲事的小子一条胳膊，蓦然黑暗中伸出一只大手，稳稳地钳住了醉汉握刀的手腕，刀尖刚刚挑破艾司的表皮，尚未流血。

由于出手太快，醉汉还以为是艾司皮肤太硬，刺到骨头没刺进去，再发力还是纹丝不动，手腕痛觉传来这才发现旁边多了个人。

贺柱德没想到这傻徒弟如此不知变通，居然会以为自己挨了一刀就能救下那名酒吧女郎，可谓傻到家了，原本想让他长点教训，可还不能真伤了他。

这次教育又失败了，贺柱德又是一肚子气。他手上发力一撇，醉汉惨叫一声，刀落在地上。醉汉还要借酒发狠，却听捏住自己的凶恶大汉先声夺人道：“我们亚联的人你也敢惹!滚!”说着轻轻一推，将醉汉推倒在地，又上前补了两脚，又踩又踹，不过没下重手，醉汉只受了点皮外伤。

听到亚联两字，醉汉不敢嚣张了，一头冷汗，酒也醒了一半，被打得连连道歉：“不知道大哥是亚联的，多有得罪，多有得罪，我们马上走，滚，马上滚，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拉着自己的同伙，踉踉跄跄地逃掉了。

艾司第一时间去看那位姐姐有没有事，女子兀自伤心，艾司不知如何安慰，只得说：“他们走了，姐姐不哭了。”

女子啜泣道：“谢……谢谢。”似乎不愿在此地久留，也不想和贺柱德、艾司一同待在小巷，慌乱地左右看了一眼，朝两名醉汉相反的方向走了。

艾司找到师父表功：“师父，我们，是不是，帮了那个姐姐啊？”

贺柱德黑着脸骂道：“你是猪脑子啊!去挨刀子，有用吗？他捅了你照样强奸那女孩，你自己被捅得乱七八糟，还怎么救人？”

艾司老实回答：“艾司没见过，艾司不知道怎么办。”

贺柱德道：“那你觉得，是师父的办法有效，还是你的办法有效？”

“师父的。”

贺柱德趁热打铁：“坏人呢，是这么一种东西，他们品行恶劣、思想肮脏、脾气暴躁，整天就想着怎么害人整人，别人不开心，他们就高兴。他们从小就自私自利，自己过得再好也永不满足，别人过得比自己稍微好那么一点点就心存嫉妒。小时候看见小朋友拿着气球开心，他们就戳破气球，长大了看见别人开车高兴他们就砸坏汽车，看见你吃饼，他们就要抢过去扔在地上踩几脚让你没得吃，看见你在大便，他们就往粪坑里放个炮仗让你一身粪水。他们偷你家的菜，偷你家的肉，欺负老人和小朋友，调戏妇女，坑蒙拐骗，吃喝嫖赌，只要能达到自己的目的什么都敢做……嗯，这样说你听得懂吗？”

艾司点点头，道：“嗯，坏人就是很坏很坏的人。”

贺柱德自己也解释不太下去了，一个杀手告诉另一个杀手什么叫作坏人，感觉好像自己就挺高大似的，这怎么听怎么觉得荒谬。

“唉，反正和你说多了你也不懂，你跟着师父做就对了，你说你不是自诩看过多少电视吗？怎么？电视里没教会你怎么做？”

艾司认真道：“没有看过这种电视。”只因他模仿能力太强，恩恩怕他看过带动作暴力的影视之后就去模仿打打杀杀，那还了得，所以除了《天之痕》《西游记》什么的，就让艾司看言情剧，你侬我侬大家侬。

贺柱德转动眼珠，摸着下颌，原来问题出在这里，看来只需要多让这小子看几部电视，就不用自己教得这么辛苦了。但是大叔尚且不知，艾司那个“电视剧问题之星”的称号并非浪得虚名啊。

想到了办法，踌躇满志的贺柱德带着艾司继续向前：“走吧，这里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呢，很多以前你从没见识到的东西，今晚就能让你看个够。”

沿着小巷往前走了几百米，贺柱德忽然放慢了步伐，走在艾司的后面。艾司也觉得哪里不对劲，频频看贺大叔，大叔一脸和煦的笑意：“没事儿，继续走，我跟在你后面呢。”

3

艾司满腹狐疑，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时，一个大口袋从天而降，将艾司罩个结实。艾司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自己头上轻轻碰了一下，跟着就听到哎哟、啊的两声低呼。等艾司将罩在头上的口袋扯开，看见地上躺着刚才跑走的那两个醉汉，贺大叔还是一脸和煦地立在艾司身后，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他们……怎么……”艾司来回看了看。

“小子，师父又教你一招，行走江湖，不怕强敌，就怕小人下烂药、打闷棍、使绊子，都是典型的下三滥手段。你可不要遇到强大的对手没事儿，却栽在这些不入流的小诡计身上，那就丢人丢大发了。”

两个醉汉没能发泄兽欲，还被惊吓醒了酒，逃开不久就心生恨意，觉得那两个家伙不可能是亚联的，亚联压根不在这一带活动。想要报复，不过后面那个大汉似乎太强，一个人对付不了，两人一合计，决定在黑巷子蹲守，先敲昏一人，然后两人合力对付另一人，把这个场子找回来。谁知道碰上贺柱德这个老江湖，场子不仅没找回来，又被人三五下制伏了。

贺柱德捉起其中一人，问艾司道：“这两只坏鸟，以为我们放松了警惕，想躲在巷子里，把你头蒙上再打你一顿，你说，该怎么办？”

艾司犹豫道：“要不，和他们说道说道？这样做是不对的……”

贺柱德打断道：“嘁——收起你那一套吧，你那套对三四岁的小孩说管用，他们都三四十岁了，你以为他们不知道打人是不对的啊？他们根本就不管打人对不对，他们只管打了你自个儿高不高兴，不信你问问，放了他以后还打回来不？”

艾司还没问话呢，贺柱德手上的人就发话了：“妈的，放开老子，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们不是亚联的，老子兄弟几十个，有种在这儿等着，我大哥会和你们好好亲近亲近。”说着，对着艾司吹胡子瞪眼睛，摆出各种凶恶造型。

贺柱德很是感谢这醉汉如此配合：“你瞧你瞧，这还没放呢就开始说狠话，放了他他肯定去找他帮里的几十号兄弟再来把你打一顿，顺带殴打你的亲戚朋友什么的，你说该咋办啊？”

艾司挠挠头：“那该怎么办啊？”

“笨蛋!打他啊!这是典型的坏人，打坏人不需要手软，你把他打服了!打怕了!他再也不敢对你嚣张!来，现在我捉着人呢，给你打!”

艾司一脸犹豫，看着贺柱德，贺柱德回望过来，朝手上的醉汉撇撇头，示意艾司动手，艾司弱弱地说：“这样……不好吧，他，他已经有教训……”

贺柱德手上的醉汉一看艾司不敢动手，立刻加大威胁力度：“小子，你要是敢动老子，你今后最好是别出门，你爹你妈你兄弟姐们都最好别出门，否则，他们会死得很难看。”

贺柱德晒道：“听到了吗，小子，人家是不会放过你的，要不，我放开了人给你打？”

艾司摇摇头，同时不解，这个大哥怎么还是这样子呢？明明都要放了他，他还老想着害自己。贺柱德在一旁疾言厉色：“那就快打。”

艾司期期艾艾，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对贺柱德道：“你说过不会让我打人的!”

贺柱德哭笑不得，弄了半天就是想让你学会怎么打人，你小子还真是一根筋，到了这份儿上还不肯打人，那老子今晚带你出来干吗啊!“是吗？那我放开他好了，你就看你能不能用道理说服他啦。”说着，手一松，往艾司身上一推。

那醉汉也知道，身后的大块头不好对付，不过前面这个小鸡仔长得文弱，胆儿也小，老子不打回来还真对不起自己这一身肉，顺着一推的势子就要给艾司一脚。艾司往后一跳，避开了；醉汉上前一探，又是一拳，艾司侧身避开，习惯了小刀级和岩石级拳手的攻击，这醉汉对他还真没什么威胁性。

贺柱德唉声叹气靠在墙边，看着一个猛扑，一个只躲不还手，他一个劲儿摇头，觉得今晚这桩欺负弱女子力度还不够，得什么样的事情才能让自己这个傻徒儿主动出手呢？

另一个醉汉趴在地上装晕，看贺柱德放松了警惕，猛然持刀跃起，贺柱德哪会让他得逞，一个轻巧地侧身，一摆腿，又将他撂趴下了。

和艾司对峙的醉汉打了三五下，就已经察觉这个小子看起来柔弱无力，但动作灵活得很，自己根本没可能打得着对方，于是嘴里不断放狠话，骂爹骂娘，各种污言秽语劈头盖脸地喷在艾司头上。

艾司皱起眉头，劝道：“不要这样说，大哥，我，我师父在你后面看着呢。”

醉汉骂得起劲儿：“你师父就是一头猪，那卵尻子……”

祸从口出，醉汉才说半句，忽然手腕一紧，整个人都被提拎了起来，横眉冷眼的贺柱德沉声道：“记住我的名字，亚联陈孝康，你要真有本事，尽管来找我，今晚你说错话了，作为代价，我要收走你一根手指，好自为之!”

确信那醉汉已经听清自己说的话，贺柱德将醉汉手腕一拧，醉汉五指松开，贺柱德另一只手握住了醉汉的拇指，向下一掰，再顺势往上一提，嘎嘣一声脆响，醉汉嘴里闷哼一声，整个人就晕了过去。贺柱德暗中下了狠手，看上去这醉汉的拇指筋骨皮肉都连着，但日后它再也没有拇指的功能了。

艾司也被师父这一手惊了一下，居然让一个大汉连惨叫都发不出就晕了过去，感觉那一下肯定很疼。

“走吧，你还等着他醒了再踢你两脚？”

“哦。”艾司应了一句，老实地跟在身后。

没走多久，艾司又问：“师父，我们还看吗？”

“没心情，回家去了。”贺柱德总觉得今晚又是一次失败，领着艾司走出小巷，走到了大街上。沿着大路没走多久，就听前面一个女子高声大叫：“抢劫啊!抓贼啊!有人抢包啊!”

一个年轻男子骑着摩托车，一手抓着一个挎包，正摇摇晃晃朝艾司的方向驶来。

摩托车很快摆正车头，准备加速前进，与艾司擦肩而过，艾司来不及细想，伸手一探将挎包抢了回来，那骑摩托的人不肯撒手，刚刚加速的摩托失去控制，连人带摩托横摔在地，滚出六七米远。

周围热心的群众纷纷围了上来，几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对着飞车贼就是猛踢。

贺柱德眼前一亮，看来面对突发情况这小子不是不会判断啊，那么是因为自己的存在才让那小子生出抵触情绪的吗？下一次自己应该远离现场，让那小子自己去判断，嘿嘿，我倒是要看看，你究竟是否能忍住不出手。

艾司手里拿着包，那名女子很快赶了过来，千恩万谢地取了回去，周围的人也纷纷称赞艾司见义勇为，做得不错。

艾司有些怔住了，以前自己帮助别人端茶递水拎东西，大多是被帮助的那人对自己说谢谢，还没有旁边的人都微笑着夸赞自己的时候。再看那骑摩托的小哥，虽然后来被踢了几脚，但伤得最重的还是从摩托上跌下来那一下，鼻青脸肿，满身都是瘀青和擦伤，一条腿还被压在摩托下面，导致他无法逃走。

可即便是伤得这么重，周围的人都投以鄙视憎恶的目光，扇耳光还在继续，还有人掏出手机要将他扭送警局。

艾司望向贺柱德：“师父，我这样做对吗？”

“对呀!你没看所有的人都在表扬你吗？你要是做得不对，这些人能夸你？”

“可是，骑摩托那位大哥伤得好重。”

“都跟你说了这是坏人来着，坏人是不值得同情的，你没看还有人上去补两脚的吗？你说他要是把那个……姐姐的包抢走了，那姐姐该有多伤心啊，他把包里的钱拿走，吃光花完，没了又抢别人，所以人人都恨这种人，你那眼神几个意思啊？还怀疑师父的话？你把这事儿拿回家，你告诉你家的恩恩，你让她说你做得对不对，看她是不是和师父说的一样。”

“哦。”艾司这才将信将疑地点点头，气得贺柱德又要深呼吸。

两人挤上公交，没多久贺柱德又悄悄提醒艾司：“看那儿，看那儿，右前方第三排左边，穿灰色夹克那个。”

正赶上消夜点儿的公交人多拥挤，司机又只在停车上下人的时候打开车内照明，行驶途中车厢昏暗，不过这丝毫不影响艾司和贺柱德的视力。

顺着贺柱德指的方向看过去，那灰夹克手里拿着一双筷子还是镊子样的物件，正从他身前一个拉着吊环的女士挎包中夹东西。

“他在干什么？”艾司每次乘坐公交车都喜欢好奇地看着窗外或看着路牌记公交线路，很少注意车内乘客的情况，还没见过扒手长什么样。在没人引领的情况下就算见着了，他也只以为是叔叔在帮阿姨拿东西呢。

“偷东西啊，这是个技术活儿，和强抢不一样，要偷得神不知鬼不觉。”

灰夹克身边都是人挤人，自以为被掩盖得很好，殊不知所有行动都落入后排两位乘客眼中。

“那个阿姨不知道吗？旁边的人怎么不提醒她呢？”艾司看得分明，与灰夹克同排坐着的一名青年乘客也看见了灰夹克的动作，但是他将脸扭向一旁去看窗外风景去了。

“提醒？这些人怕被小偷报复，能够装作没看见，当然是装作没看见喽。”

“可是，那个骑摩托的抢劫犯，大家又去打他？”

“嘿嘿，这个你就不知道了吧，那个骑摩托的人呢，是被你先拦下了，然后摔在地上爬不起来，他就一个人，而且没反抗能力了，这痛打落水狗又能彰显正义的事，是人人都喜欢干的。但是现在，你怎么知道小偷有没有同伙？你去制止他，小偷会不会惦记上你，他会不会拿刀捅你？所以痛打落水狗容易，这出头做英雄，那就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胆量了。这就是人性啊!”

艾司思索着，要不要提醒那位阿姨，却听师父说：“起来，我们上前面站站。”

艾司不明就里，但还是跟着贺柱德来到车头前，挤过灰夹克时，艾司看了对方一眼，对方若无其事地看着他，工具已经收起。

站在车头再看灰夹克，对方却没有什么动作了，看来是已经偷到手了。艾司还犹豫要不要揭穿，贺柱德在旁边道：“别叫，好好看着就是。”

车一到站，那灰夹克就立刻下车了。艾司不解地看着贺柱德，贺柱德神秘一笑：“我们待会儿跟着那个被偷的阿姨走。”

跟着被偷的女士下了车，一直走到快到一处小区门口那名女子才发现包里少了东西，惶然无助地找遍了身上的口袋，终于意识到自己被偷了，又气又急，蹲在路旁伤心地哭了起来。

贺柱德指使艾司：“过去问问那个阿姨，问她这是怎么了。”

“她的东西被偷了，她很伤心，不用问艾司也知道啊，师父，我们为什么不抓住那个小偷呢？”

贺柱德笑道：“为师是为了让你看看，如果我们不阻止这件事情，那么受害人会经历怎样的悲伤。”

“那东西被偷了肯定会很伤心难过啊，不用看艾司也知道的，我们明明可以阻止这件事情的，师父你……”

“先过去安慰一下那个阿姨，师父会让你做没有意义的事吗？”

“阿……阿姨，你东西找不着了吗？”

“天杀的小偷啊，我这个月的工资全在里面啊……”

阿姨泣血控诉，说自己和老公都是普通上班族，老公开出租累得不行，自己晚上还打一份零工，辛苦挣钱供儿子在城里读书，小偷偷掉了她这个月的工资，她不知道该怎么跟老公说这件事，上个月的水电费还没交，还在楼下小卖部王大姐家赊了一桶油，本来准备今天还的……

看着这位阿姨哀声痛哭，就像恩恩被自己刷爆卡一样无助，艾司知道他可以阻止这件事的，别提多难过了，于是就坐下来，陪着阿姨一起哭。

哭着哭着，觉得有人拍自己肩膀，抬头一看，师父站在身旁，用两根指头夹着一个钱包正示意艾司还给那位阿姨。艾司顿觉惊喜，难怪师父不慌不忙，原来钱包在师父这儿。

艾司来不及细想钱包怎么会在师父手里，赶紧接过钱包，报喜道：“阿姨你看，这是不是你的钱包，你看看里面的钱有没有少啊？”

中年妇女一把抢过钱包，打开一看，钱，证件一样不少，可艾司没等到想象中的赞美，反而被怒气冲冲的阿姨一个耳光啪地甩在脸上：“小贼!你逗老娘开心呢!”

阿姨站起身来，将钱包里的钱又数了一遍，恶狠狠地道：“要不是看在你把钱包交出来，老娘肯定报警抓你，给我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不是我偷的!”艾司回头一看，师父早跑得影儿都没了，没人给自己做证，艾司也解释不了这钱包怎么来的。阿姨回家去了，艾司坐在原地委屈地哭：“不是我……呜呜呜……”

贺柱德不知何时又神奇地出现在了艾司身边，拍着他的肩说：“傻徒儿，现在知道了吧，这就是人性啊，钱包为什么在你那里呢？你解释不了，肯定怀疑你啊。你说你从小偷那儿抢回来的，那一早怎么不拿出来？你说不过去啊，对吧。”

“师父，你为什么整我？”钱包是贺柱德给的，前因后果贺柱德肯定清楚，说不定就是往车头挤的时候师父将小偷到手的钱包给顺了过来，艾司抓要点还是抓得很准的。

“这是教你，做事情要多动动脑筋，不能再那么单纯和傻了，不管什么事情，换一个方法处理，就能得到完全不同的效果，比如你可以扔在旁边，然后说不一定是小偷啦，会不会掉在哪儿啦，我们找找吧，哎呀，这里有个钱包耶，看看是不是你掉的……那就皆大欢喜了嘛。”

“可是，事情不是那样子的啊……”

“你就是个猪脑子!你不知道变通啊!就你这脑瓜子，哪怕你身手比我好10倍，出去一样被人坑死。你是失忆啊，不会脑子也傻掉了吧？哎呀，完了，要是我收个徒弟脑子是坏掉的，那死老头子会不会把自己祖坟给掀了？”

“变通？”

“一加一等于二，不是，二加二等于四，一加三还是等于四，三加四还是等于四……”

“三加四等于七……”

“我靠……你抓老子语误!三加一还是等于四，对不对，条条大路通罗马，不管你选什么方式，最终结果是一样的，当然要选好一点的方法喽。你正邪不分，善恶不辨，好坏不明，又不懂变通，你……就一根筋，这还不好好学。”

“变通，是不是善意的谎言啊？恩恩有教过我。”

“走啦，回家去啦，真是的，我怎么收了你这么个徒弟，奇蠢如牛，看来什么都得从头再教你一遍才行。”

“恩恩他们说艾司很聪明的。”

“什么都是恩恩说!老子说的就不管用是吧!”

“你说得对就管用啊。”

“管你妈!”

“骂人是不对的。”

“对你老母!”

“师父啊，你妈妈是不是对你不好？”

“老子——”

4

回到家，艾司果真将拦下抢劫犯的事说给恩恩她们听了。雅欣和婉儿都交口称赞，说艾司见义勇为，是好样的，只有恩恩沉吟片刻，才肯定道：“艾司啊，这样做呢，是没错，但这种事情是很危险的，要是你没把包抢下来，人却被摩托车带走了，会受伤，会很疼，你知道吗？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情呢，就需要你自己去判断，怎样才能在自己不受伤的情况下帮到别人。”

“哦，好的，恩恩。”恩恩也说了没错，看来这次师父没有骗自己。

第二天凌晨4点，艾司准时来到天台，却见师父端坐于上，手边多了几本泛黄的书，好奇道：“师父，今天不练拳了？”

“怎么不练？那拳……运动是每天都要做的，运动这种事情，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不知道你退了多少，但早一天练总比晚一天好，你要记住，就算以后一个人，也要天天坚持练。”

“停下，不是叫你重复昨天那些动作，昨天只是教你一些基础动作，想看看你对这些基础动作掌握得怎么样。今天，我们要把这些基础动作组合起来，这才是真正的杀傻……子健身操。当然，为师也怀疑你在失忆前，有练过一套健身操，我们来试试，看能不能帮你把那套健身操回忆起来。”

贺柱德先将自己练熟了的拳法展示了一遍，脑海中不由得回想起老头子传授自己这套拳法时说过的话：“记住，暗夜行者的强，强在身体上，暗夜行者八大术，体术为根本。中国功夫，源远流长，历经千年而留存至今者，皆有过人之处，太极，借力打力，柔中带刚；八卦，直中藏拙，变中求强；咏春，寸间发力，攻守有章；巴子，劲发八方，贴靠为王……

“取各家之长，融会贯通，配以吐纳之术，在实战中验证，代代增进改良，最终才形成了暗夜行者独有的暗杀拳，一击而毙命，毫不留手，悄无声息，乃是暗杀拳之精奥所在，退而求其次，也务必做到一击令对方失去反抗能力，要达到这一点，作为一名暗夜行者，必须精确了解穴、血、筋、经、骨、脏等人体组成和分布……”

在艾司重复这套动作时，有些地方觉得别扭，贺柱德也不强求让他做到一模一样，毕竟每个杀手组织，都有一套属于他们自己的暗杀拳，常常会当作每日必修的基本功来练。

“如果你觉得别扭，不要强硬地去模仿我的动作，你什么都不要想，让你身体自动去调整和适应，直到做出让你感到舒服的动作。对，就是这样。”

这小子虽然失忆了，但还有身体记忆，每日重复的动作，稍加引导，身体就会想起来，这个转折不错，更加自然流畅，等等，这个动作？咝——很有借鉴意义啊，如果这样做的话，那么呼吸应该怎么控制呢？如果这样，那么接下来我就可以这样出手，然后是这样，这样……

贺柱德一面让艾司放松，身体自动回忆他练过的暗杀拳，一面忍不住模仿起艾司的动作来，这一模仿便有些停不下来，他发现用艾司的身体动作去衔接，更流畅，出拳姿势更舒服，更容易发力，就连一些看似普通的衔接动作，也随时能转换为犀利的攻击。

做了几个动作之后，贺柱德猛然警醒，停止了模仿：“我呸!好歹我也是暗杀拳正统传人，居然悄悄地偷学徒弟的动作，我丢不起这人!……不过，他这个动作是怎么做出来的？如果这个动作融入我那个动作，嗯，还有改进的空间，如果以这种姿势出拳，那发力很恐怖啊，但是接下来要避开四面八方的攻击，这个动作怎么做？嗯？居然可以这样？妈的，不行啊，这小子的动作得记下来，死老头子肯定做梦都想不到，我贺柱德也可以改良他的暗杀拳，嘿嘿嘿，不行，想找个地方实战验证一下啊。啊，这个动作也不错，和我这套暗杀拳风格迥异，但又糅合得恰到好处，这小子以前到底是在哪个组织混的？”

行家看门道，贺柱德很快分析得出，艾司曾经待过的杀手组织，不太可能是国内传承，他们站得更高远，糅合全世界技击术的种类远比自己这套暗杀拳更多，拳法更犀利刚猛，但是对穴道和经脉走向这方面则突出得不够。

那套拳法需要更柔韧的身体和更灵活的反应，将弹劲和关节韧劲发挥得淋漓尽致，但由于对死穴和截脉研究得不够透彻，导致许多动作不得不加大力度和改变了攻击方位。

结合这些动作，贺柱德完全可以将自家暗杀拳再次改良，但贺柱德也清楚，自己练这套暗杀拳已经几十年，每一个动作都浸淫到了骨子里，做梦也可以毫无差错地使出来，想要改变任何一个动作，难度都是极大的。

不过自己虽然改不了，可眼前不是有一个失忆的傻徒弟吗，就算他从娘胎里开始练，练到现在也不过才十几年时间，完全可以在他的动作中，增加对穴的捏拿和对脉的截留。

这是一项伟大的工程，暗杀拳的创始人和每一代改良者从不留名，但只要将这套拳法传承下去了，只要一想到继承人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出拳，都有自己的心血在里面，就足以欣慰了。

贺柱德忍不住让艾司一遍又一遍地演练他根据身体记忆回忆起的那些动作，不断观察记录，发力的时机和方式，呼吸的频率，调整动作的顺序，并让艾司以更快的速度重复。

动作越快，越来不及思索，越接近身体本能记忆，对艾司曾经练过的暗杀拳重复度就越高。

暗杀拳，每一个动作都可以单独拆解开来，形成各种致命一击和令敌人丧失抵抗能力的手段，但在练习整套暗杀动作时，还是遵循一定先后顺序，既能达到出手的准确性，又能起到强身健体，不断刺激身体，使它处于力量、速度、灵活和反应的巅峰。

当艾司能一气呵成，以非常流畅的速度将整套动作完成，贺柱德就知道，这与艾司练的原版暗杀拳至少有九成相似。

通过艾司的动作，贺柱德越发确定，这小子曾经待过的杀手组织小不了，暗杀拳中不仅杂糅了世界各国凶悍的技击术，而且很多动作感觉更像是给艾司量身定制的，也就是说，那个组织可以给他们组织内每一个杀手单独定制一套暗杀拳，以适应不同的身体条件。

能做到这一点的，无一不是大型杀手集团或国家机器，贺柱德开始考虑，要不要先将八大术里的面术教给艾司。

两个小时健身操做下来，艾司气喘如牛，还从未这样累过，贺柱德更是咋舌，一套暗杀拳最快动作完成差不多是半个小时，其对体能的要求非常严苛，再强健的人也会汗如雨下，因为每个动作都是人体力量和速度的反应极限，这小子连做4遍还没倒下，已经令人瞠目。

贺柱德决定，下午用科技仪器严密监控艾司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心跳和呼吸，再根据仪器结果来改良这些动作。

这种改良不是一天两天，要看到效果少说也得一两个月，看来自己回程的日期还要推迟啊，得想个什么理由把上头糊弄过去。

艾司离开前犯了好奇，问道：“师父，那几本书是用来干什么的啊？”

贺柱德惊道：“你不说我还给忘了，这是给你的，拿回去，好好读，背下来。”

艾司接过书本一看《三字经》《弟子规》《千字文》《童蒙须知》《百家姓》，看起来都有些年头了，里面全是手抄小楷，不知师父从哪儿淘换来的。

“这些是什么书啊？”

“教你怎么做人的，里面有最基础的对和错。不懂就来问我。”

中午送过外卖之后，贺柱德又将艾司强行征用了，还是练那套傻子健身操，不过这次艾司全身贴满了电极，像被无数电缆控制操作的机器人。

贺柱德第一次发现艾司背上的黑桃A，听艾司说是他被发现时就已经有了的，还研究了一番，看有没有什么缩微信息或二维编码之类，结果一无所获，那就是一个普通文身。

贺柱德今日的兴趣不在于艾司的文身，而是他那套暗杀拳的完整展现，用最科学的方式进行记录，包括经脉气血的走向都可以记载归档。掌握这些信息之后，不仅是可以对艾司的暗杀拳加以改良，最关键的是能从这些数据中分析出艾司曾经待过的组织有多大能耐。

艾司利用早上看完了《三字经》，也有一肚子问题，整个下午便是艾司在演示和提问，贺柱德在记录和回答，解释也还算中规中矩，并且反复强调，你如果不信，你去问你的恩恩。

然后贺柱德顺带教了一下艾司，教育小朋友和惩戒坏人的区别。记录完成，看艾司有些超负荷了，贺柱德便着手他的第二步计划，让艾司休息。然后打开电脑视频，播放一些动作电影，一些关于复仇、关于特工、关于欺凌与反抗的动作电影。

这下贺柱德吃到苦头了，为了尽快让艾司了解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的真意，他特意找了许多警匪一家亲以及超脱于法治社会之外武力至上、拳头第一的电影，而且还去掉了不必要的过渡情节，剪辑成片段。

艾司就算看完整的电影尚且是问题不断，更何况是这种复仇片段，问题从日常摆设起：

“他拿的什么？”“那个是什么？”“这个是什么？”“那，那又是什么？”……

到肢体接触：

“他这是在做什么？”“他那是在做什么？”“他是在亲她吗？”“他不喜欢她为什么亲她？”……

到更复杂的剧情逻辑：

“他为什么要打他们？”“为什么不报警？”“他老婆为什么被杀了？”“为什么杀他老婆不杀他？”……

一段10分钟的剪辑，艾司能问上100个不重复的问题。短短25分钟，贺柱德喝干了三个1000cc的水杯，还是觉得口干舌燥，嗓子冒烟，简直比打一趟完整的暗杀拳还累。面对那小子嘴里依然源源不断蹦出来的新问题，他终于忍无可忍地爆发了。

用尽生平最大音量来勃然大怒：“你是猪脑子啊!

“你两个肩膀上长着的是什么玩意儿!

“你他妈哪来那么多问题!

“我上辈子欠你的!我上上辈子欠你的!

“你能不能一次性问完……

“这都是什么问题!这都是什么问题——题!”

问到最后，贺柱德掀桌而起：“不，要，再，问，我，问，题!”吼完这句，贺柱德发现自己耳鸣了，看见艾司张嘴，耳边全是嗡嗡嗡的声音。

这一状态一直持续到晚上，直接导致贺柱德一见到艾司张嘴，都有些后怕。

“师父啊，晚上我们还去街上逛吗？”

“对啊，师父告诉你，道理必须和实践结合起来，永远不要停留在纸面上，否则道理就是道理，一点用都没有。”

“嗯，恩恩说过，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今天晚上，师父不会再帮你出手了，碰到昨天晚上那些问题，你自己去考虑应该如何解决。这个给你，戴上。”

“咦？这是什么呀，师父？”

贺柱德条件反射般伸出指头，指着艾司，手臂肌肉突起，青筋绽出，微微颤动：“不许问问题!该告诉你的，我会告诉你，我没有说可以问之前!不许问!”

“为什么呀，师父？”

“规矩!你懂不懂什么叫规矩!”

“那这个是干什么的呀，师父？”

“我……这是人皮面具，硅胶做的，这是前脸式，也就是说它只做了前脸，没有做后脑勺，后脑勺也做了的那叫头套式人皮面具。将它贴在脸上，效果比化妆好，但是要注意发际和耳根这些贴合处，容易露出破绽，头套式人皮面具就没有这些缺陷，不过前脸式人皮面具有别的好处，它可以反复叠加上去，利于更换，这些都是很深奥的面术，以后师父会教你的。今天就先告诉你，怎么贴这一张脸。”

“为什么要戴人皮面具啊？”

“当你不想被人认出来的时候，就需要这样做。”

“为什么不要被人认出来啊？”

“闭嘴!给我老实听着，这面具是这样戴的，我只教你一遍!”……

离开主街，穿过小巷，来到酒吧后面，这次没走多远，就看到巷子深处有一男一女。女的衣衫单薄、丝袜短裙，靠墙而站，男的衣冠楚楚、西装革履，脑袋搁在女子肩颈部位，又舔又咬，伸手乱摸，就跟吃多了摇头丸正听着激昂音乐一样。女子贴着墙，头拼命地往后仰，嘴里发出“不要……不要……”的呻吟。

艾司一看，和昨晚的情况一样!师父说让自己处理!惩处坏人，轻轻地赶走他就好了。

从看到到行动，艾司反应非常迅速，蹬蹬两步就蹿了出去，贺柱德在后面伸手：“唉，你——”

却见艾司已经跑到两人面前，将男子西装衣领一拉，往旁边一推，轻轻补了一脚，模仿着贺柱德昨晚的口吻：“我们是亚联的，滚!”

西装男一愣，一看巷子里多了两个陌生男子，真以为是碰到黑社会了，连滚带爬，跑得飞快。

艾司对着女子露齿而笑：“姐姐，没事了，他跑了。”

看着那傻徒弟一脸表功的笑容，贺柱德单掌覆脸，不忍直视。果然，那女子毫不客气地送给艾司一记耳光：“臭小子，你哪条道上混的？敢坏老娘生意!告诉你，波姐跟你没完!你等着!你给我等着!”

这一记耳光或许不重，艾司远没有昨晚那样伤心，只是有些不明白，自己和师父做的都是一样的啊？难道是我下手轻了？看着怒气冲冲走掉的女子，艾司向师父询问：“她为什么打我？”

贺柱德焦头烂额地解释：“今天这个是卖的，昨天那个是不卖的，你坏她生意，她当然打你。”

“卖什么呀？”

“卖……”贺柱德看着艾司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时语塞。他竟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那双眼眸之中映射出灯光，宛若星辰落入湖泊。

贺柱德呆立半宿，突然觉得面颊有些发烫，伸手一摸，果然脸上温度高于平常，我害羞了？我居然害羞了？贺柱德如遭雷击，从未觉得如此荒唐，竟然会因为一个眼神而唤起内心深处羞耻之感。在那双眼睛面前，仿佛一切污秽都无处可藏，吾心自洁。

贺柱德低头不语，转身而走，艾司跟在后面，难道自己又问了什么让师父很无语的问题？

“师父，我们去哪儿啊？”

“回家。”

“是艾司处理得不好吗？可是师父你昨天也是那样做的啊？”

“是啊，师父想明白了，是为师太急功近利了，我们还是从头开始比较好，等你学到差不多的时候，再来实践吧。”

“我们学什么啊？”

“这一路上呢，可以给你讲点基础，暗夜行者八大术，以体术为根基，以辨术为耳目，刀术箭术为攻，面术和遁术为自保，辅以声术和物术，方能游走于黑夜之间，取敌首级如探囊取物尔……”

5

10日晚，司徒笑同时接到李开然和自己暗线的线报，“中国星”今晚有一个天台聚会。

极限运动爱好者的天台聚会并不是一个简单的party，他们选择空旷的平层天台，搭建适合极限运动场地，一面纵饮狂欢，一面秀出自己的拿手绝活。

这种聚会更像一个展示自己的舞台，他们呼朋唤友，希望吸引更多的人参加和注意。司徒笑拿着李开然提供的请柬混上了天台。

这栋大楼屋顶连成一片，约有数千平方米，正中搭了一个U型槽，旁边有长波浪环道，无数滑板、轮滑和特技单车爱好者在槽里冲浪翻腾。

U型槽一头是迷宫式围墙，墙头搭了许多单杠似的脚手架，这是跑酷爱好者的场所，另一头靠着一栋更高的大楼，边壁上有许多凸起，攀岩爱好者正努力向上攀爬。

司徒笑登上楼顶，便看到百余名青年各自疯玩，或是急速腾空翻转，或是纵跃楼间，或是三五成群畅所欲言，旁边几张长桌上摆满了各式酒水，这种气氛让人感觉一下就年轻了好几岁。

U型槽最高点搭了简易舞台，几个大功率音箱播放着摇滚音乐，没多久音乐停下，那些极限运动爱好者也停了下来，一个梳着朋克头的青年在台上大致介绍了一下此次天台聚会，是为了庆祝刘飞伤愈出院云云。

刘飞也站在台上说了几句，无非是吃好喝好玩好，最后猛摇放了曼妥思的可乐瓶，像喷香槟一样到处喷，同时身后还有焰火伴随音乐腾空，配上台下的尖叫和口哨，倒也声势浩大。

伍文俊没有参加这次活动，根据张子成他们的回报，他应该还在恒绿加班。奇怪，伍文俊会有这么积极？司徒笑觉得伍文俊今晚估计会玩花样，于是令张子成他们严密监视伍文俊动向，不要像上次那样被人家用个充气玩偶给骗了。

如果这里真混有貌似杀手的嫌疑人，正好可以杀他个措手不及!

为了融入氛围，今晚司徒笑用黑巾将头包起来，另外用一条丝巾做了三角形的蒙面巾将脸也蒙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以司徒笑的体形，没人怀疑他不是一个极限运动爱好者，仅凭那双眼睛，就已够狂野。

其余爱好者打扮也是千奇百怪，装饰风格以非主流居多，司徒笑行走于人群中，观察着周围每个人的行为动作，希望自己能有所发现。

有人私下交易违禁药品，有人放浪形骸，大胆示爱，灯光和声响刺激着年轻的荷尔蒙，这群追求刺激的年轻人以靠近死亡的方式来证明自己存在的勇气和价值。

蓦然，司徒笑留意到一个人，是个看上去20岁左右的小女生，浓妆艳抹，眉眼带媚，端着酒杯挑逗着一个肌肉健硕的年轻男子。司徒笑之所以注意到她，是因为当他的目光刚停留在那名女子身上，那名女子就回望了过来，那份敏锐令人生疑。

而且通过一段时间观察，司徒笑还发现，那名女子看上去巧笑嫣然，玲珑可亲，但她与周边的人一直都保持着一定距离，选择的多为空旷处，一旦有什么突发情况，随时能利用便利的地形逃生。

司徒笑认为，这次伍家凶案中出现的那两名杀手非常专业，就和职业特种兵、职业医生或工人一样，具备他们独有的职业特征，敏锐的感知，矫健的身手，分析并合理利用一切有用的资源，确保自己的安全。

虽然觉得杀手应该沉默独行，不会参加这种集体活动，不过抱着侥幸的心理还是来了。如果说伍文俊能够同时差遣三个以上不同的杀手，那么他与这些杀手的关系一定不简单，他们之间需要一个交流沟通的渠道，而杀手也会有生活，也需要发泄压抑的方式。

就目前观察的结果来看，直觉告诉自己这次来对了。

那名女子和那个男的聊了没两句，就娇笑着将那么男子领进楼梯间僻静处。司徒笑不动声色跟过去，那两人却并未下楼，楼道里传来激烈的拥吻声，其间还有另外两名女子借道下楼，那一对男女却丝毫没有羞涩之意，占据半边楼道旁若无人。

司徒笑并未进入楼道，站在楼道口一侧假装远眺，手机响起，另一波人已经就位，司徒笑安排张子成他们可以不用再监视伍文俊，过来支援。

十余分钟后，女子笑意盈盈地从楼道里出来，眉宇间写满春情，从司徒笑旁边路过时，司徒第一次与她近距离接触。这名女子身高应该只有一米五多点儿，很娇小，但有着人间凶器，只堪盈盈一握的小蛮腰像无骨水蛇一样灵活，超短的皮裙紧紧地包裹着丰臀，勾勒出浑圆诱人的曲线，走起路来更是扶风摆柳，摇曳生姿。

那名女子路过之后，似乎注意到高大强壮的司徒笑，回眸一笑，朝着司徒笑挑起了眉眼，微笑时伸出右手食指在下唇划过，别有一番风情，笑到最后，更是惹火地伸出小舌头往自己的食指上一舔，跟着舌尖划过红唇，再掠过洁白的牙齿。

不得不说，这名女子有着萝莉般清纯的相貌，尤其是比常人更显高挑的鼻梁和稍显深邃的眼窝，加上小麦色的健康肌肤，令她看起来有种混血儿的魅惑，这番做作下来，连司徒笑都大感吃不消。

不过那名被挑逗的男子很快跟了出来，见到这一幕顿显不满，虽比司徒笑矮上少许，但他不由得握紧拳头，绷紧全身板结的肌肉，毫不示弱地从司徒笑旁边昂首阔步，追着那女子去了。

那名女子将男子领到攀岩的一侧墙下，说了几句什么，抓住自己皮裙一侧大力一撕，将矫健雪白的大腿露出更大一截，在那名男子发出公牛般粗重的喘息时，她却娇笑着伸手一探，抓住了墙上固定的凸起，笑声犹在空中，人已腾空而起。

肌肉男不甘示弱，选定了位置，从另一侧追了上去，不少好事之徒跟着起哄，尖叫，随之沿墙向上蹿。

极速攀岩，那女子的身手灵活得像只猴子，左串右跳，单手悬荡，不足10秒，已经爬上去10来米。司徒笑不愿那名女子消失在自己的视线内，也混入了追随者的队伍。

虽然司徒笑块头很大，也没有参与过什么极限运动，但毕竟接受过砖墙速攀的训练，灵活或许不足，速度却并不慢。

攀上30来米的楼顶，司徒笑才发现这一层楼的天台也进行了布置，那名女子和那名男子正一左一右骑了小轮车在天台不足一个巴掌宽的水泥护栏上飞驰。尽管那名男子比女子高出一个头，体重估摸着有女子的两倍，但从急速攀岩到小轮车，两人间的距离正被拉远。

由于只有两辆小轮车，其余的追随者便跟在天台上奔跑，有起哄者，有助威者。

短距冲刺是司徒笑的长项，他很快追上了人群并有超越的势头。

天台顶端不足百米距离很快到头，这一头却有好几条绳缆系住另一栋天台楼顶，倾斜向下，那名女子骑着小轮车抵达尽头后，拎起车头直接跃向空中，在空中灵活地用小腿一靠一别，将小轮车横了过来，双脚踏在小轮车的支撑上，而小轮车则搭在绳缆之上。

那名女子竟然将小轮车当作滑板，靠一根绳缆做支撑，控制着身体的平衡，像滑雪一样从一栋楼的天台滑向另一栋楼天台。那名男子也骑到了天台尽头，脸色一变，显然做不到像那名女子那样踩在小轮车上就滑过去，他跳下护栏，从旁边拾起两个快挂锁扣，一头缠在手腕上，一头挂上绳缆，朝另一栋较矮的楼顶天台实施速滑。

司徒笑选择了和那名男子相同的方式，紧跟着其余追随者也纷纷用快挂钩住绳缆，像细绳上多了无数水滴，飞快地朝另一边滑落。

快接近另一栋楼顶天台时，那名女子又做出惊人之举，在没有任何安全防护之下，她腾空跃起，甩开了小轮车，只身扑向另一栋楼的侧壁，赤手抓住了悬垂在那栋楼侧壁上的绳索。

那名女子抓住绳索急速下坠了十数米，手腕翻动，将绳索在自己纤细的右臂上缠了几圈，双腿蹬在墙壁上，回望过来，冲着还在空中溜索的司徒笑和那名男子露齿一笑，跟着反向行走，拽着绳子在墙面奔跑，像钟摆一样来回晃动，摆幅越来越大，最后从钟摆另一端最高点顺势冲下，奔至墙面拐角时双腿猛地一蹬，整个人荡离大楼，绳索在空中划出优美弧线。

那名男子第二个抵达，快挂一松，另一只手已经缠住了悬垂的绳索，动作颇为熟练，几乎采用了与那名女子同样的手法来回摆荡想将自己甩到另一栋隔街的大楼去。

但他与那名女子的距离正被拉大，那名女子连续两次将性命置若罔顾地凌空飞跃就不是那名男子敢做的。

极限运动狂热爱好者!

司徒笑心头被狠狠一刺，这哪是追求刺激，完全就是在玩命啊!他扭头看了看追随在身后的滑索速降人群，心知他们不太可能追得上前面第一梯队了，若自己不另想办法，估计也会将那名女子追丢。不过还好，大楼天台上面另有绳索与隔街大楼的天台系在一起。

这座城市的大楼天台竟然被这群年轻人改造成一个巨大的游乐场。

糟糕!他们用这种方式进行移动的话，自己做的那些布置根本用不上!

司徒笑攀上楼顶，用快挂挂上悬缆，倒挂着攀索而过，在另一栋大楼楼顶看见那名女子从楼下走廊掠出，跳到隔壁较矮的天台顶端，已经出了这个游乐场的布置范围。那名男子不知怎么已经追近，一前一后朝毗邻的天台跳落过去。

司徒笑估算了一下高度，从更高的地方跳了下去。

飞奔、纵跃、穿梭、攀爬，司徒笑感觉自己又回到追逐708凶犯的过程中，不知越过了几条街，不知跑到了那栋天台顶上。如果说那些路卡和拦截都形同虚设，自己就更不能让那名可疑女子脱离视线了。

在长时间的奔跑和攀爬中，那名男子的体力终是占了上风，追上了那名女子。女子娇笑着，被扑倒在地。两人肆无忌惮地在天台上翻滚，周围似乎很安静，没人追上来。

男子大笑着，似乎得偿所愿，女子搂住男子脖子，双腿夹住男子腰身，树袋熊一般挂在男子身上，抬起头，以十分亲昵的方式在男子耳边私语，不知说了一句什么，男子变了脸色。

男子急速挺身而起，那名女子却像八爪鱼般黏在男子身上，随他而起，迅速而灵活地攀上男子肩背，那双并不修长但健美匀称的腿夹住了男人的脖子，利用身体重心向后坠。

男子踉跄着走了两步，脸色似已变得紫红，粗壮的双臂挥舞得却是那般无力。司徒笑大惊，他也没想到看似娇弱的女子会暴起杀人，这难道就是她将这名男子引到这无人注意角落的目的？

“住手!我是警察!”司徒笑扯掉面巾，从旁边大厦掠空跳下，举枪阻止，那名女子从男子腋下探出头来，挑衅地一笑，腰际发力，同时伸手往男子腿弯一斩，已经退到天台边缘意识模糊的男子失去重心，从天台的护栏外翻了下去。

这栋大楼少说也有二十几层高，跌落生还率几乎为零，那名女子转身就逃，司徒笑紧追不舍。

一连串的跳跃，司徒笑追着那名女子一直来到大街上，途中他拨打了电话通知警方前往男子坠落的地点。

深夜小巷，人车罕至，那名女子宛若鬼魅，身影飘忽，司徒笑追了一阵，渐渐感觉不对，似乎对方有意将自己引向某处。

自己怀疑对方是杀手那一刻，对方也注意到了自己？故意将自己引过去，故意杀人给自己看？现在又要将自己引向何处？前面那栋建筑似乎有点面熟？

但放着杀人犯不追，这也是不可能的，司徒笑极为憎恶这种感觉，明知道有圈套还不得不跟着对方往下跳。

眨眼间，那名女子钻入一个临时搭建的围棚内，司徒笑跟着就冲了进去，掀开布帘后，灯光陡亮，周围是工作人员和轨道摄像机，还有几名演员，这竟是一处临时摄影棚。

司徒笑环顾四周，寻找那名女子。

有工作人员过来制止：“你干什么的？”

看到了!那名女子正往工作人员身后躲，司徒笑伸手一拨，说了声“让开!”，三五步就追了过去，那名女子一脸错愕，似乎没想到司徒笑追得这么快。

别以为换了身衣裳就可以蒙混过去，司徒笑五指箕张，朝那女子抓去。

“啊!”那女子明显被司徒笑吓了一跳，惊慌地叫了一声。

“干什么你!”另一名男子似乎抱着英雄救美的心思，拦在中央，想擒住司徒笑的手臂。司徒笑条件反射般变掌一握，拿住那人手掌，向外一翻，那人立刻痛呼着身体后仰，胳膊都差点被卸掉。

司徒笑又跨上一步，另一手已搭在那女子肩头，别看这女子身材娇小，就她在天台上的表现和杀那名男子时的动作，她的身手不容小觑。

擒住那名男子司徒笑也不敢松手，谁知道是不是这名女子的帮手，要是被这名女子趁乱逃脱，无凭无据只怕很难再缉拿她。

那名女子竟然没有反抗，反而是哭叫起来：“做什么你呀……”好似痛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一左一右又有两名男子围过来：“干什么打人啊!”被拿住手腕的男子也在喊：“放手!放手啊!”

司徒笑雷鸣般大喝一声：“警察办案!请你们不要妨碍……”

“警察也不能打人啊!”

“干什么你!”

“快来!娟子和大魏被他打了!”

现场顿时乱做一团。

司徒笑那一爪下去，就觉得不对，为了防止那名女子暴起反抗，他手上用足了力气，拿住那女子肩窝，那一爪足以让那名女子右臂无法发力。但是司徒笑马上感觉到，入手处柔弱无力，那名女子的肩部肌肉几乎没有，这可不是一名可以完成疾速攀岩的女子手臂。

跟着司徒笑拿眼一瞄，顿时又发现几处异常，首先，她的胸没那名女子大；其次，她身高比那名女子要高出几厘米。由于两人都化了相似的浓妆，眉眼间足有八九分相似，情急之下竟然抓错人了!

司徒笑赶紧将两人松开，同时道歉：“对不起，认错人了。”同时打量周围，在那里!那名身材矮小的黑色大衣背对自己，正打算开溜!

而这时司徒笑周围围拢过来的摄制组工作人员不干了，将司徒笑团团围住：“抓错了!警察就可以随便抓人吗？”

“穿成这样算什么警察，土匪吧你？”

“打了人就想跑啊，拦住他!”

“赔钱!”

“不说清楚别想走!”

“报警!”

“让开!我在抓杀人凶手!”司徒笑向前一挤，冲出人群，撩起布帘就要冲出摄影棚。一行人正好从外面进来，司徒笑差点迎面就撞上一人，司徒笑正打算抓住那名穿风衣的神秘人，就听身边一声怒喝：“司徒笑!你在做什么？”

司徒笑这才发现，刚来的这群人中，那个男的瘦高面白，自是伍文俊无疑，只是那名女子……司徒笑觉得自己大脑有些转不过弯来了：“英……英姐？你怎么在这儿？”

伍文俊身边站着的，竟然是司徒笑顶头上司，程英。

程英看了伍文俊一眼，又看了看摄影棚内：“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司徒笑赶紧解释：“英姐，具体情况我稍后再解释，就在刚才发生了一起谋杀，我追着一名女子过来的，你们过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一名身高一米五五左右，穿着短皮裙，腰很细，胸很大的女子跑出去？”此时司徒笑已经发现，那穿风衣的人是名男子，估计被刚才的情况吓到了，准备出去叫人，他不是那名杀人女子。

“没看到，谋杀发生在什么地方？是你亲眼所见？这里的情况又是怎么回事？”

“是我亲眼所见，有个男的，在二十多层楼顶，被那女的摔下去了。我一路追她到这里，却不见了。我有些着急，刚才抓错了人，和这里的工作人员发生了争执。”司徒笑目光再次扫过这临时摄影棚里的工作人员，奇怪，明明看到人进来，怎么会不见了呢？

“英姐，你怎么会在这里？”司徒笑斜视伍文俊，暗示这太过巧合了。

“伍文俊先生说找到一些账目或许和柏铺村招投标案有关，但是他觉得你对他有偏见，所以通知了我和反贪局的谭处长，我们刚走到这儿，就听到有人喊警察打人了，所以赶过来看看。”

司徒笑这才想起，这个临时摄影棚就在恒绿集团公司的旁边。

“他们是《中国民艺秀》摄制组，借我们恒绿集团取景拍摄，没想到突然遇到这种事情。”伍文俊解释了一句。

这时候，刚才被司徒笑擒拿挤倒的摄制组工作人员纷纷围拢过来，看到穿着制服的程英立刻控诉司徒笑暴起伤人，殴打群众。

那名叫娟子的演员直接解开衣领，露出半边肩膀，刚才被司徒笑掐过的地方，留下5个瘀青发乌的指印。司徒笑怕疑似杀手的嫌犯反击，下手自是极重，这下成了他的罪证。

而在这个过程中，摄影机没关，司徒笑闯进摄影棚，抓人，拿人，挤开人的全过程都被拍了下来。

伍文俊站在程英半步之后，于无人察觉的阴暗处，唇角上浮一抹阴笑。

正在此时，司徒笑的电话也响了，是张子成打来的，司徒笑接通电话，就听到张子成那边说在司徒笑通知的地点，根本没有发现什么尸体。

一名男子从外面走进来，在伍文俊耳边说了什么，伍文俊脸上笑意更胜，那名高大男子不是别人，正是此前被那女子靠腰腿力量扔下楼去的人!

顷刻间，司徒笑就明白过来，这是一个针对自己的陷阱，拙劣但有效。

被耍了!

6

自己怀疑杀手和伍文俊之间以“中国星”作为连接的纽带，他们就以杀手为饵演了一出好戏，用英姐来钳制自己的行为，再请了一大堆观众做人证。

那名女子去向不明，是不是杀手，身份也无法确认，最为诡异的是，伍文俊怎么知道自己想调查“中国星”？该死!肯定是那些社会上的混混口风不牢被人套出话来，所以对方才能做出这种完全针对自己的陷阱。不过这是否也说明，伍文俊确实和那些杀手有联系!

私自调用警力部署，虚报案情，胡乱抓人，殴打群众，不用想也知道整个局面对自己极端不利，司徒笑颓然道：“对不起，英姐，可能不会有什么致人坠楼案了，我，我看花了。”

程英皱眉低声询问：“怎么会搞成这样？”

司徒笑瞄了伍文俊一眼，程英会意：“回去再说。”

旁边有位矮胖秃顶的中年男子，一直在唾沫横飞地责骂：“你们花的是我们纳税人的钱，你看看你看看，你们就是这样执法的？你们这是暴力执法你们知道吗？我要曝光你们!简直就是丢我们海角市的脸，你打人的全过程我统统给你录下来了我告诉你……”

“这位是节目组的巫导，”伍文俊走上前来介绍，又指着那名本该掉下楼摔死的男子道，“司徒警官，你说的那个坠楼的人不会就是我这位朋友吧？阿健告诉我说他刚才在天台和朋友玩得好好的，你突然发疯似的追他，还说他是什么凶手，吓得他没命地跑，还拿枪指着他，幸亏他跑酷功夫过硬，跳楼逃生，否则就被你打死了。”

“司徒笑……”程英脸色阴沉下来，“立刻跟我回警局接受调查，将今晚发生的事情写个详细的书面报告。”

接着程英又对周围人群表示了歉意，安抚摄制组成员情绪，希望他们能配合接受调查，表示警方将接受他们的投诉意见，严厉处分违规警察，因此受伤的群众一定会依规进行赔付。

“我怀疑‘中国星’这个极限运动爱好者组织，有可能为伍文俊同杀手接头做掩护，所以我对‘中国星’进行了暗中调查，当时我发现那名女子十分可疑，我怀疑她与伍家凶案有关，所以就追了上去……”

“那名女子现在什么地方？”

“跟丢了。”

“你怀疑那名女子和伍家凶案有关，有什么证据？”

“没有，只是，我的一种直觉。”

“你怀疑伍文俊和杀手有接触，有证据吗？”

“没有……”

虽然落入对方算计，司徒笑还是老实交代，自己参加天台活动是想找出杀手是否藏身于“中国星”这样的组织之内，算是杀手与伍文俊间接关联的证据，至于那名女杀手怎样挑逗那名男子，怎样展开了激烈的追逐，怎样到了无人处下手杀人，追丢后如何认错了人，如何和群众发生了冲突，司徒笑都做了详细的笔录。

不过其余相关人员的笔录却对司徒笑极为不利，首先天台上其余活动成员口供一致，一开始他们只以为是两个人在相互攀比追逐，想展现谁拥有更高的极限运动天赋，后来两人追出了活动范围大家才觉得不太对劲，但是天色已晚，已找不到两人去哪里了。

而司徒笑口中那名有着水蛇腰的妩媚女子，是第一次来，大家只知道她叫小梦，像这种天台聚会，很多都是第一次来参加的新人，只要喜欢极限运动都可以来玩。

更关键的是那名叫蔡文健的男子证供，他一口咬定司徒笑拿枪指着他逼他跳楼逃生。

司徒笑确实用枪指着他，但那是在他生命受到那名女子威胁的情况下，有那名女子和没那名女子，情况和性质都完全不同。司徒笑这才发现，整个天台游乐场没有任何监控，所有的证词全凭证人之言。

摄影棚里的事更不用说了，所有工作人员都咬定当时除了司徒笑，并没有一个什么神秘女子闯进来。司徒笑突然冲进去，在工作人员的劝阻下他直接就要抓那名叫娟子的女孩，当时没穿警服，也没出示警察证件。

在极端不利的情况下，高风的一次内部汇报起了关键作用。

原来，就在司徒笑在医院发生撞车事件之后，高风便将司徒笑最近的工作状态和精神状态向他的上级主管做了备案，高风所处的部门新近成立了一个专门机构，负责整个海角市警队系统人员的心理评测，这也是向国外学来的先进经验。

长期处于办案一线的人员，由于时常要与犯罪分子展开激烈交锋，精神处于高度紧张状态，必须定期进行心理方面的指导和评测，在一些心理问题出现之前让警员得到充分的休息和释放，确保不会造成心理疾病。

司徒笑的心理评估一直处于警戒线边缘，强制休假对他更是家常便饭，这次高风提前的内部报告，令内部对司徒笑的心理评估已经提上日程，才仅仅过了两天，司徒笑就惹出事情来了。

不过幸好司徒笑人缘关系并不算太糟，内部评估在对司徒笑进行心理询问之后，认为他长期处于高度紧张的一线刑事案件侦查状态，导致他的判断力、反应力、心理承受能力都达到了极限，所以才会出现这种发泄式的办案，造成了较为恶劣的社会影响。

综合评定之后，局里对司徒笑追究其执法过错责任，考虑到他过往的破案成绩，和近期的工作精神状态，对他执行记过处分，停职反省，全系统通报批评，并要求他在全局大会做检讨报告，扣除半年岗位津贴，向伤者赔礼道歉并全额支付所有检查治疗费用。

“英姐……这个案子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了，再给我一点时间，很快就能破案了!”

“你们小组，不是还有老刘吗？如果不行，我们会考虑从其余部门调一名经验丰富的刑警来协助他。”

“英姐，这个案子一直是我在负责的。”司徒笑嚼肌咬紧，绷紧了脸上的肌肉，对方不是英姐，恐怕他就要暴起伤人了。

“怎么？想殴打上级？”程英才不吃他那一套，一拍桌子，“我警告过你多少次了!警察是执法部门!办事要按章程!”

“上次私自出具调查令，冒充老刘签名的事情还没找你算账呢!

“这里是警局，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一直都在告诉你，当了警察，就得按规矩办事!收起你以前在社团里的那一套，你哪次有听进去过!

“停职反省，对你已经算法外开恩了!你做过的那些事情，随便抓一条出来，你以为是记过处分就能了事的吗？你到底还想不想当警察!”程英说得激愤，又猛地捶向桌面，文件水杯齐齐一跳。

英姐又提当年了。司徒笑开始打野眼，环顾四周而望天花板。

“司徒，我知道你破案心切，但是警察是维护法律的底线，依靠非法手段或灰色手法去获取证据，我绝不允许，绝不赞成。你好好想想吧，所谓停职反省对你既是处罚也是保护，你明知道他们想整你，你还站在风口浪尖让他们整？我看过高风对你的内部评估了，你最近的精神状态的确很有问题，你再这样我行我素，迟早有一天，连我都保不住你!这个假，你必须休，就这样。出去!”

没能争取到继续待在重案组，司徒笑憋了一肚子火，出门就拐弯，熟门熟路地去法医室找高风了。

工作室里不知哪个部门送来一堆尸体，看来高风今天有的忙了。司徒笑推门而入，屋里有好几个穿戴整齐的法医，尽管都带着帽子、口罩、橡胶手套，还有防止溅血的护目镜，可谓全副武装，司徒笑还是一眼就将高风认了出来。

趁他还没开始解剖，司徒笑抓着高风衣领，拎小鸡似的将高风一把揪过来：“你小子落井下石，在我背后捅刀子!”

高风也火大，用手肘将司徒笑支开：“司徒笑，你说话讲不讲良心!我在你背后捅刀子，老子是在帮你啊!你看看你现在的精神状态，动不动就发脾气，谁招你惹你啦!”

“不是你的内部汇报，我会被停职？”

“你……你又被停职啦？”高风这才弄明白司徒笑生气的原因，“心理评估要有准备时间，加上观察和记录，起码也要花上半个月，那时候伍家的案子应该结了。你被停职是昨晚的事情吧？那是你自己搞出来的，你不能赖我。”

“我心情很烦躁，找个地方唠唠？”

“滚!你心情烦躁，我比你更烦!没看见一大堆尸体吗？不要来烦我。”

“今天你下班……”

“没有时间!我说司徒，你被停职了，是不是也要看到我也被停职才开心？今天我的心情很不好，我的报告要是出了什么差错，这么多人看着呢，那可都是你的责任!”

高风毫不客气地将司徒笑踢出了解剖室，司徒笑很诧异，高风平日脾气很好的，难得发火，前两天还欢欢喜喜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停职总比禁闭好，带着这样的自我安慰，司徒笑补睡了一觉，醒来已经过了中午。他决定去找黎晓玲，安排一下她和孟庆芝近期的偶遇。

虽然也有多次强制休假的经历，但还没有哪一次是办案办到一半被停职了的，对司徒笑而言，这比解聘他还令他难受。

囫囵吃了午饭，电话打过去，黎晓玲那边情绪似乎也很低落：“喂……这个时间点居然会打电话来？你们的案子碰到什么新情况了？”

“没有，我想问问，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和孟庆芝偶遇啊？”

“今天不行，改天吧，你这会儿空了？”

“是啊，停职反省。”

“什么？”

“停职反省啊，被命令放大假，不让我接着办那案子了。”

“真的!”那边的黎晓玲一下来了精神，“那太好了!”

“你说什么？”司徒笑怀疑自己听错了。

“呃……不是，你不是空了吗，出来见个面，找你有点事儿。快点，我在万达广场等你。”

司徒笑满腹狐疑，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还得当面说。

见到黎晓玲时，黎晓玲正拿着个手机，锁着眉头，司徒笑注意到，黎晓玲今天穿着打扮很不一般。

米色的风衣外套，打底的是黑绒嵌珍珠的毛衣裙，下面露出大腿，穿的不知是黑色丝袜还是丝裤，披肩长发上戴了一顶蓓蕾小帽，高跟鞋，小挎包，亮闪闪的手链，还施了淡妆，修了指甲，尽显都市女性魅力，风姿卓越，高雅又有气质。

司徒笑第一反应便是，这丫头穿成这样是要相亲去啊？

黎晓玲看见司徒笑第一句话便是：“今天我生日。”说完就两手叠在一起，像是不好意思一样低下头去。

司徒笑愣了下，啥意思？

黎晓玲低头盯着脚尖，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司徒笑听的：“我……我跟我爸妈说，那个，生日会带男朋友回家吃饭。”

司徒笑还是沉默，不过一听这一贯粗线条的黎晓玲说话这么扭扭捏捏，就知道有事儿。

果然，黎晓玲抬起头来跟着就说道：“我现在找不到人了，你帮个忙。”

司徒笑看着黎晓玲递过来的眼色，一时不知该接不该接，刚被停职，突然又摊上这么个大活儿，司徒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呢。

“帮不帮？”

“为什么不叫高风？”

“别提他了，一提就是一肚子气。几天前就跟他说得好好的，今天突然打电话来，说又出了个什么案子，有一堆尸体等着他们小组出报告，到了这个时候才说来不了，这么不靠谱，看我以后还理不理他!”

司徒笑知道高风为什么今天心情不好了，难怪前几天乐得跟什么似的，唉，关键时候掉链子，这可真没人能帮得了你。

“不过还好你放假了，不然一时半会儿叫我去哪儿找人顶包。”

顶包？这是男朋友啊，你当上街抓壮丁啊？司徒笑觉得黎晓玲的做法也挺不靠谱的：“伍文俊呢？”

“管他去死!”黎晓玲不耐烦了，“你到底帮不帮吧？你有什么好顾忌的，你又没有女朋友……”黎晓玲顿了顿，有些心虚道，“就是临时出场一下，不要以为我对你有什么想法。”

司徒笑完全明白黎晓玲的想法，问道：“这样哄你爸妈，真的好吗？”

黎晓玲将手机放进包里，用高跟鞋踢着石板：“只是让他们放宽心，整天念叨，烦都烦死了。喂，你是答应了吧？那就走吧。”

司徒笑不敢不答应啊，还得让黎晓玲帮忙做心理分析呢。不过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你今天生日？光棍节？”

黎晓玲恨道：“你这个土星来的大叔居然还知道光棍节？”

司徒笑无辜道：“淘宝要……打折嘛。”

走了两步，黎晓玲将挎包换了个肩，挽住了司徒笑的胳膊。司徒笑有些不自然。

“我现在要交代一些注意事项，你仔细听好了……”不知是因为天气太冷还是这种亲密举动，黎晓玲的脸蛋一直红扑扑的。

黎晓玲家在市区，家境还算殷实，父亲是机关干部，很早就提前退休了，母亲从事金融业，都与黎晓玲的职业没啥关系，这丫头也是从小就特独立。因为被父母唠叨得没法，黎晓玲在外面另外租了房，隔三岔五回家吃饭。

居住的楼房是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建筑，10层无电梯，大阳台，但在当年应该算市里的高层建筑了，黎晓玲家住七楼。

黎晓玲最后告诫了一遍：“都记清楚了？别露马脚啊。”这才吸气挺胸去敲门。

“你没带钥匙啊？”司徒笑问。

“给他们个惊喜嘛。”黎晓玲把司徒笑的胳膊抓过来。

一名中年男子开门，黎晓玲脸上立刻露出无比甜蜜的笑容：“爸——”

“丫头回来啦。”黎爸爸上下打量了司徒笑一番，“这位是？”

“我男朋友，高风。高风，这是我爸。”黎晓玲温和地笑着，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幸福的味道，但抱着司徒笑胳膊的一只手却在司徒笑手臂背后搞小动作，那指甲可深了，掐得可狠了。

“伯父好。”由于黎晓玲提前将高风的名字说了，现在司徒笑只能顶着高风的名字，他也希望自己能挤出友好的笑容，可就是做不到，只能尽量让自己表情平和一点，不要显得太凶悍就行了。

同时司徒笑心中惊诧黎晓玲的爸爸看上去非常年轻，怎么看也就40来岁，但是黎晓玲都快30岁了，这怎么都说不过去，不是说退休了吗？这老爷子真是驻颜有术。

7

黎爸爸再三打量这位女儿的男朋友，一时忘了叫两人进屋，说实话，这个男人给老人家的第一印象并不太好，高大是够高大了，可这也太威猛了吧？听女儿说是警察来着，可这相貌，确定是警察？不是帮派老大？女儿该不会被人给骗了吧？而且这年纪，估计也小不了自己几岁吧？

司徒笑给黎爸爸的第一印象就是，自己的女儿花一样的人，怎么挑来选去，选了个这模样的男朋友？唉，不过好歹是自家女儿选的，自己家的丫头又不是不知道，这丫头从小就不听话，啥事都要自己做主，相貌长啥样是爹妈的问题，关键还是要看人。

“玲玲回来啦!”黎妈妈听到声音，从厨房赶出来看未来女婿，顾不得擦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伯母好。第一次来看您二位，没买什么东西，就带了点水果。”司徒笑另一只手拎着个水果篮子。

“站在门口干什么，进来啊，进来坐。”黎妈妈眉开眼笑，倒不觉得这未来女婿长得难看，估计年纪大点，但成熟稳重，挺有礼貌的。

“我给你找鞋。”黎晓玲去拿拖鞋。黎爸爸接过果篮，往厨房放，嘴里发出微不可察地叹息。黎妈妈对老公这态度不太满意，跟着往厨房走：“我看这人挺不错的，高高大大。”

黎爸爸不置可否：“以我们家玲玲的条件……”

“玲玲的条件，丫头29岁啦，再不搞对象，成了老姑娘你开心啊。丫头不是说是警察吗？只要人好，丫头自己喜欢，你还有啥不满意的。”

“唉……”

黎晓玲家挺大的，150平方米，4室2厅，虽然客厅不是很大，但在当年应该是海角市最大户型了吧。黎晓玲将司徒笑安置在客厅沙发，给他倒了杯水，赞扬道：“刚才表现不错，继续努力。”

“你爹对我好像不是很满意啊？”司徒笑小声说道。

“管他的，反正混过今天就行，不满意更好，到时候就说吹了。”

“这样也行？老人家会很伤心的。”

“大不了到时候说又找了个更好的呗，他们你知道的，老观念，他们那个年代的人都这样。”

“老观念，看起来你爸挺年轻的，他多大岁数了？”

“还好吧，今年52岁。”

“52!你不是说他早就退休了吗？”

“他们那个时候可以很早就退休的，我爸40岁就退了，不行啊。不过我爸做的菜很好吃，今天算你有口福。”

黎爸爸和黎妈妈在厨房似乎也商量妥当了，黎爸爸出来陪客，一见黎晓玲和司徒笑进屋就坐在一起说悄悄话，看来女儿和她男朋友已经很亲密啦？不知道关系发展到哪一步了？

黎爸爸有股无名愠火，很不自在地堆起个笑容：“玲玲啊，怎么不带高风参观一下咱家啊？”

“20世纪90年代的老房子，有什么看头。”黎晓玲嘟哝着。

“这丫头，从小就给我们惯坏了。”

“爸……”

“抽烟不？”黎爸爸已走到客厅，敛了张靠椅，在司徒笑对面坐下，脸上笑眯眯。

“噢，不，我不抽烟，如果伯父要抽的话，没有关系的。”这老爷子，不对，这大叔摆出这架势，看来是要三司会审啊。

“哦，我也不抽。”不抽烟，倒还行，不过长得不像不抽烟的人啊。

黎晓玲一看这阵仗，便想将战场让出来闪退，寻了个借口道：“爸，高风，你们聊，我去厨房看看。妈，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临行前给了司徒笑一个眼神：不要搞砸穿帮了啊。

司徒笑用眼神回应：保证完成任务。

黎爸爸一看，哟嗬，分开一会儿还要飞眼神呢，这小子敢情已经得手了。黎爸爸双手捧起他的紫砂保温杯：“高风啊，你，今年有三十几了吧？”

“呃不，我只比晓玲大几个月。”

“真的？”

“是，我长得比较看老一点。”

“噢。”和玲玲差不多大，那年龄还不算太老，“听玲玲说，你是警察？”

“对。”

“平时很忙吧？”

“还好吧，基本上国家法定假日都有的休，除非是遇到那种特别大的案子。”

“欸，你和玲玲是怎么认识的啊？”

“这个，说巧也算不上，有一次我们侦办一起案子，当时没什么头绪，我的一位同事和晓玲是同学，他就介绍晓玲是学心理学的嘛……”并非所有问题都有底稿，这要考验临场发挥，司徒笑也不用编造，大致将真实经过说一遍就行了。

“哦……那也算有缘，你现在是什么职务啦？”

“算是一个调查小组的副组长吧。”

“噢，那挺不错了，我退休那会儿才混到个科长，你们这应该算是国家的……”

“副科级。”

“对，你还年轻，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啊？”听起来好像还算有为，不知出身如何。

“警校。”不能让大叔这样刨问下去了，否则真和搞政审一样，大家都尴尬，“伯父，你们这房子是当年买了就装修好的，还是后来重新装修过？”

“当年就装修好的。”

“不错啊，这风格样式，就现在看也很舒适。”

“来来，带你参观一下，我给你说啊，当年装好之后，不知道多少邻居亲戚，来问我请的哪家设计公司设计的，我们那个时候哪有什么专业设计啊，还不就是我看着怎么装顺眼怎么装，好多材料都是我亲自跑建材市场去选的，那时候还没有建材市场，就在北边，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叫……什么街来着。”

“兴龙建材街，我知道。”

“老海角人，你从小就在海角长大的？”

“对，从小就在海角。这书柜，是黄花梨的？”

“好眼力!”黎爸爸渐渐觉得，这黑大个也不那么面目可憎，这小子眼力特别好，他总能首先发现自己最中意的东西。司徒笑成功将话题从审问转移到装修，再从装修移到古董，再到书法。黎爸爸发现黑大个看似木讷，实则能说会道，天文地理还都懂一点，看起来学识素质什么还都不错，渐有知音之感。

黎晓玲家两间卧室，一间书房，还有一间随时可改作客房的健身房，健身房里有个壁挂梨球，高度不高。司徒笑随意打了两拳：“晓玲很小就开始练拳啦？”

“咦？这丫头连这也跟你说啦？”黎爸爸摇头道，“我们家这丫头啊，从小就跟假小子似的，野得很，小时候就不该带到她叔叔家去，回来非要学什么泰拳，打得她的那些男同学都不敢跟她玩，要不怎么这么大还没结婚呢。她有时候爱使小性子，你们年轻人呢，要多谦让，我也是一直这样告诉玲玲的，我看你挺稳重的，以后你们在一起可能你要多担待一些，女人嘛，偶尔发发小脾气，我们男人忍忍也就过去了，没必要跟他们计较不是。”

“没有啊，我觉得晓玲脾气挺好的。”

“嘿，我的女儿我还不了解？她可能就在你面前好点，当初毕业后在医院干得好好的，非要去美国留学，也是她妈将就她，她自己攒了点，家里给她凑了点，想着等她从美国回来吧，换个条件好一点的医院。我当时是不太赞同的，第三人民医院也不小了是吧，你说你又不想留在美国，干吗费那劲儿啊？当年要是不出国，现在早都该结婚了，孩子都上幼儿园了。出国回来，这倒好，你说她去美国都学了啥，回来念叨得最多的两句，一天到晚都是钱钱钱，玩玩玩……把我和她妈给气的。”

“这个，美国那边的生活方式和国内可能不太一样吧，不过在医疗领域，确实他们那边有许多先进的技术值得去学习。”司徒笑反正打定主意，只说好话。

“爸，那个菜弄好了，等你下锅呢。”黎晓玲出现在书房，她不能让老爸和司徒笑单独待太久了，谨防事态失控。

“噢。”黎爸爸笑呵呵地起身，给司徒笑解释道，“在做菜这方面，我还是有些心得的，她们娘俩都上班，我负责给她们弄吃的。怎么样，要不要到厨房来看看你伯父的手艺？”

“哎呀，爸，厨房那么乱，哪还站得下人啊，快去吧快去吧。”黎晓玲推着她老爸出门，支走老爸，她紧张问道，“怎么样？他都问了你些什么？”

“放心，就随便聊聊，估计印象分已经由差转良好了吧。”

“嗯，看不出来你还有点本事啊，我真担心你们聊天就跟审问似的一问一答呢。”

厨房内。

“怎么样，那小伙子……”

“相貌虽然差了点，不过性格还不错，懂得挺多的，估计是读过大学的警察。”

“我就说嘛，咱家丫头的眼光你又不是不知道，那脸蛋漂亮的，咱家丫头不一定喜欢，丫头喜欢的，肯定都是有本事的。你先忙着，让我去瞅瞅，得把丫头叫过来。”

“玲玲呀，你爸叫你去厨房搭把手。”黎晓玲刚支走她老爸，她老妈又来书房替换黎晓玲。

黎晓玲不乐意道：“妈，您在里面就行了嘛，干吗叫我？”

“懒丫头，你老妈在里面站那么久了，现在腰酸腿疼的要休息一下，你就一点不知道心疼人。快去，待会儿你爸佐料不齐他又要发火了。”

书房里又剩下司徒笑和黎妈妈。司徒笑有点吃不住了，这是车轮战啊。

“喝水不？”“还有。”“吃点水果？”“不了，谢谢。”相比黎爸爸微笑中带严肃的目光，这黎妈妈的目光就真像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看着那殷切的目光，司徒笑反倒觉得忐忑起来，心道：晓玲啊晓玲，你老妈是有多希望你赶紧嫁人啊，这眼神，能把我给生吞活剥了。

寒暄了两句之后，黎妈妈直接进入主题，她倒也干脆，张口便问：“小高啊，你和玲玲，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

嗯？司徒笑一愣，这哪儿跟哪儿啊，节奏未免太快了吧：“呵，阿姨，这个，我跟晓玲认识才几个月，我们，呃，现在暂时还没考虑那么长远的事情。”

“该考虑啦，都老大不小的了。”黎妈妈一副过来人的语气，“你要真喜欢我们家玲玲，就得早点计划这事儿，玲玲过了年就30岁啦，女人不能等的，其他什么都好说，女人一定要有个家才能安生。我们家玲玲什么都好，就是有点不听话，早些年给她介绍了不少对象，这丫头非要出国留学，就把这事儿给耽搁了，唉，不然我和他爸也不会为这事儿这么操心。”

司徒笑暗想，莫不是你们安排的相亲把黎晓玲给逼急了她才躲出国去的吧？

“小高，你说我们家玲玲，论人才、学识、工作、家庭条件，哪样不好？”

司徒笑连连点头：“都好。”

“虽说年纪大了点，但现在结婚也不算晚，报纸上都说了，28岁左右，正是最佳生育年龄。”

司徒笑盯着水杯，敢情黎妈妈整天都琢磨着抱外孙的事情啊。

“小高啊，有没有看过玲玲小时候的照片啊？我给你找找啊，我们家玲玲啊，小时候就挺调皮可爱的。奇怪，我记得是放在书房里的呀？小高啊，你家里都有哪些人啊？”

就在黎妈妈给司徒笑分享黎晓玲的快乐成长童年，黎晓玲和黎爸爸在厨房父女分工合作时，门铃又响了。

黎晓玲正在切肉，黎爸爸放下勺子：“我去开门，看着点火。”

门打开，一个高高大大、白白净净的小伙子站在门口，一身名牌，说不出的英俊潇洒帅气，左手一簇鲜花，右手一个装生日蛋糕的盒子。“伯父好，晓玲在家吗？”

“你是？”

“我是晓玲的男朋友，我叫伍文俊，今天是晓玲生日嘛，特意来给晓玲过生日，顺道也该来拜访一下您二老。”伍文俊带着自信的微笑颇有几分魅力。

但他并未收获黎爸爸意料之外的惊喜，反而看到一张又惊又怒的疑惑面孔：“你是晓玲的男朋友？”

“是啊，我们已经交往一两年了，晓玲从来没提起过我？”伍文俊满以为自己今天这身装扮能得一个印象满分，谁知道这老丈人似乎还不太满意？他变戏法似的又从生日蛋糕旁边抽出一个盒子：“听说伯母前一阵子身体不太好，这是长白山野山参，用来熬汤很滋补的，我特意托朋友从东北带回来的。”

“你……你先等我一会儿。”黎爸爸有些蒙了。什么情况？这个小伙子看上去确实比前一个相貌堂堂，出手也是阔绰，可是怎么同时搞出两个男朋友来？女儿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看见老爸进了厨房，脸色阴沉得快滴出水来，黎晓玲不知道哪里不对劲，难道司徒笑被识破了？黎爸爸垮着脸问：“丫头，你实话告诉爸爸，你男朋友到底叫什么名字？”

坏了，司徒笑这家伙该不是把名字说错了吧？“呃……老爸你怎么想起问这个呢？高风他说了……什么吗？”

“不是高风，外面来了个叫伍文俊的小伙子怎么也说是你男朋友？”

“啊!他怎么来了!”黎晓玲捂了一下嘴，赶紧道，“这个，老爸，你听我说，这个伍文俊他是，他是我的一个患者，经常找我做心理咨询的，但是他有点偏执心理，我给他做过几次心理开导，他就非认为我喜欢他，哭着跪着要我做他女朋友，我已经明确给他说过了我们不合适。唉，没想到他竟然偏执到这种程度，这还真是感觉型人格……”

“不要跟我说那些心理学术语，我听不懂，现在人家还在外面呢，你想办法把他打发走，不然我看你怎么向高风解释!”

伍文俊吃了闭门羹，心中老大不痛快，暗道：这家人还真是奇葩，难道走错门了？

等了没多久，黎晓玲把门打开，伍文俊笑道：“晓玲，刚才你老爸他，竟然不让我进门，这是怎么回事啊？”

黎晓玲都不敢把门开大了，要是伍文俊和司徒笑碰了面，那是百分百穿帮的，她板着脸问道：“谁让你来的？谁让你告诉我爸说你是我男朋友的？我们是这种关系吗？我有承认过吗？你以为你是谁呀？回去吧，今天不适合你来。”

说着就要关门，伍文俊当然不肯两次被拒之门外。黎晓玲和黎爸爸的态度也让他起了疑心，一只脚塞进门缝里，稍稍用力，就把门挤开了，这时候，司徒笑和黎妈妈在书房听到响动，出门来看。黎晓玲已经来不及阻挡，伍文俊和司徒笑遥遥相望。

8

“哦，难怪晓玲你……”黎晓玲哪里肯让他把话说全，抬手就是一个近身肘击，打在伍文俊小腹上，伍文俊后半截话变成了另一种噢地痛呼，弯腰弓背，整个人都矮了一截。黎晓玲赶紧凑到他耳边恶狠狠地威胁道：“听着，待会儿让你进来，你要是敢乱说话，以后永远都不要联系了，听懂没有？”

伍文俊忍着腹部绞痛抬起头来，盯着司徒笑，满眼都是恨意。司徒笑看见伍文俊，脸色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两人一黑一白，一文一武，一个粗犷豪放，一个帅气阳光，就这样面对面、眼对眼，恨意渐涨。

黎爸爸又走出了厨房，他知道自家丫头没说实话，说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看这两个男人斗鸡一样地互相瞪着，分明就是认识，分明就是情敌看情敌的眼神。

黎晓玲还在中间装模作样地介绍：“高风，伍文俊，文俊，这是我妈，妈，这是我，一个，朋友，嘿嘿嘿……”黎晓玲也有笑起来很难看的时候。

“伯母好。”伍文俊很有礼貌地给黎妈妈打招呼，又冲司徒笑挑衅似的扬扬下巴。司徒笑不动声色地暗暗点头，连黎妈妈都看出这两个男人不大对头。黎爸爸哼了一声转身进厨房，屋里的气氛变得尴尬而诡异。

伍文俊放下礼物，黎妈妈勉强笑道：“我，去给你们洗点水果。”跑进厨房和黎爸爸商量去了。

司徒笑和伍文俊各占据沙发一角，两人中间隔了三个人的空位。没了外人，伍文俊开始阴阳怪气地低声嘲讽：“行啊，司徒警官，帮你兄弟泡妞泡成自己的啦。”

司徒笑冷笑：“比某些连自己嫂子都不放过的禽兽还是强得多。”

伍文俊一愣，脸色起了变化，黎晓玲不管他们打什么暗号，站在两个男人中间，凶恶地告诫：“你们给我听好，这里是我家，我的地盘，你们不要逼我发飙赶人!尤其是你，伍文俊，你要是让我今天不痛快，我会让你一辈子不痛快，你们最好都给我老老实实的，把这场戏演好，不管你们有什么恩怨，都给我过了今天，出了我家门再说!”

厨房内。

“究竟怎么回事啊？那个叫伍文俊的靓仔什么来头啊？我咋看他好像和高风不太对付啊？”

“我哪儿知道，你得去问那个死丫头啊。那个伍文俊，也说是我们家丫头的男朋友。”

“啊？怎么多了一个？”

“那还得问你的宝贝女儿啊，我都说不要让她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了，谁知道她会搞出些什么名堂来？”

“那……我看两个小伙子都挺不错的，说明，我们家玲玲很有魅力啊……”

“是啊，现在两个都跑家里来了，坐在外面眼对眼的，这要传出去，我们黎家的脸往哪儿搁啊!你说这丫头，她到底喜欢谁，究竟跟谁？哦，交男朋友这么大的事儿，她还当她在读幼儿园，跟过家家似的!搞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不会吧，我们玲玲怎么会这样呢？我出去问个清楚。”

客厅里。

“导演，你说我们都合拍一两年了，你现在找这么一个临时替身演员，很难不露马脚啊!”

“就你话多!伍文俊，我可从来没有答应过你的追求，今天你胆子不小啊，敢来冒充我男朋友，这笔账咱们以后再算。记住，今天你的身份就是我一个患者，私底下爱慕我，但我一直拿你当普通朋友，你要是敢说出那些超出普通朋友的话，就给我立刻走人!

“司徒，你是高风，你一定要记住，千万不要弄错了，该说什么话，待会儿看我眼色行事。”

依司徒笑往日的性子，早就已经站起来走人了，不过看了看伍文俊，想了想高风，司徒笑依然坐在沙发上。

黎妈妈拿了个果篮出来，热忱道：“来，吃苹果。”

黎妈妈观察了一下，三个人坐沙发上，黎晓玲坐中间，司徒笑和伍文俊各坐一边，三人隔得都挺开的，是挺奇怪的：“玲玲啊，你这位朋友还没给妈妈介绍呢。”

黎晓玲接过果篮，选了一个苹果递给司徒笑，转身拿着果篮靠近伍文俊：“哦，你说文俊啊。他是，我的一个好朋友。刚开始呢，他是有烦心事儿来做心理咨询的，后来次数多了就熟悉了嘛，有时候会一起出去玩玩这样子。是吧，文俊，是吧……”

黎晓玲面对老妈，脸上笑盈盈，一手拿着果篮挡在前面，另一只手开始发力，不愧是练过泰拳的。伍文俊察觉从腰间软肉传来的力道十足，他知道，自己这时候再不笑，待会儿就该哭了。

“是啊，伯母，我一直觉得晓玲就像我亲妹妹一样。什么话都能对她说，她都能帮着拿主意。去年没给晓玲过生日，我心里一直觉得挺歉疚的，今年无论如何也要为她庆生。”

“噢……是这样啊。”黎妈妈若有所思地点头，心想哪里是那样子，家里那位就爱瞎琢磨，乱发脾气。

“是啊是啊，高风也见过文俊的，他都知道。哦，高风，高风。”

“是的，阿姨，我们认识。”司徒笑在黎晓玲的炯炯眼神下点头承认，但语气并不友好。

黎妈妈眉头舒展开来，笑了：“玲玲一般朋友都不往家里带，平常跟我们说起的也就以前医院那几个朋友，生日嘛，就该大家好好聚聚嘛。玲玲啊，你爸还在厨房里忙着呢，还不去帮忙。”黎妈妈示意黎晓玲赶紧去给她老爸解释清楚。

黎晓玲起身，抹了抹额头细汗，暂时把老妈摆平了，老爸那边加把劲，看来还有戏。

“你们谁和玲玲认识得更久啊？”

“我。”伍文俊抢答，“我和晓玲认识那会儿晓玲还不认识高风警官你吧？”他重重地咬住高风两个字发音。

“哦，那小伍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呀？”

“他没工作。他哥哥是房地产商，他在他哥哥公司名下挂了个职务，不用干活儿，只拿钱。”司徒笑也不介意揭揭伍文俊老底。

伍文俊盯紧了司徒笑，将苹果塞进嘴里，用力一咬，咔嚓一声脆响。司徒笑嗤之以鼻，用手握紧苹果，稍加发力，嘣的一声，苹果四分五裂开来。

黎妈妈一看，黎晓玲一走，怎么现场气氛就不对了，赶紧道：“对了，刚才小高和我在看玲玲小时候的照片，要不要一起去看？”

黎晓玲使出了浑身解数安慰老爸：“不是你想的那样的，老爸，我和伍文俊真的就是平时比较要好一点的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人家当着我面亲口说的，当你老爸真老了，眼花耳聋了？”

“绝对不是你以为的那样，那伍文俊他其实……就是我一患者，我们……可能有点像哥们儿那种关系，但我们真的没有那一层关系……他，他他，他刚才说的是蓝朋友，不是男朋友，你一定听岔了。是蓝，蓝精灵的蓝，这是新的网络术语啦，意思就是……”

“编，你就接着编，当你老爸和你老妈一样好哄啊。”

“老爸你怎么会这样想，你女儿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嘛。”

“我就是清楚，你会干出什么莫名其妙的事情我清楚得很。”

“你非要这样想，那我也没办法了。”黎晓玲对付老爸的绝招，撒娇不行就耍赖。见老爸语气不缓和，面色没变化，她又准备撒娇：“老爸……其实……”

关键时刻，门铃又响了，“我去开门。”黎晓玲转身想跑，只听身后嘭的一声，黎爸爸将锅盖重重盖上：“我去开。你守着。”

黎晓玲在厨房里开始思索，这会儿会是谁来呢？老爸老妈不会叫叔伯亲朋来给自己庆生的，自己那几个姐们儿也没和她们说过，整个生日都是为会带男朋友回家吃饭做准备的，送快递的？抄水表的？哎呀!该不会是那个傻瓜又赶过来了吧？黎晓玲赶紧祈求满天神佛庇佑，千万不要是他!

门打开，一个看起来较为斯文的青年站在门口喘气，没前面两个高，比前面两个更白，更有书生气，手里拿着两个礼品盒，见门打开了，气还没喘匀，赶紧笑道：“伯父好，请问是黎晓玲家吗？”

黎爸爸看了看礼品盒，小的包装精美，大的是给老年人的营养滋补品，年轻人一脸讨好地谄笑，怒容浮现：“不用说，你一定也是晓玲的男朋友喽？”

高风听得心花怒放，那个“也”字被忽略过去，赶紧道：“晓玲已经给伯父说过啦，我是……”

这时候，书房里听到动静，伍文俊离门近，隐约听到“男朋友”三个字，也顾不上礼节，立马从书房里探头往外看。

黎晓玲也是一直关注着大门口的动向，两只耳朵竖得高高的，听到“男朋友”三个字，就直接从厨房蹦了出来。

高风刚说到一半，首先看到黎晓玲鬼魅一般地出现在她老爹身后，挤眉弄眼的，不知道想表达些什么，紧接着就看到了探出头来的伍文俊。

所谓情敌见面，分外眼红，高风隐约理解了黎晓玲那些夸张表情想要暗示的意思，但作为一个男人，在这种时刻，怎么可以退缩，高风立刻接着道：“没错，我就是晓玲的男朋友，我叫……”黎晓玲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哭丧着脸捏拳转身，完蛋了!

说到这儿，距离书房门较远的司徒笑也从书房里探出头来了。两个男人扒着门框，两颗头一上一下，只见司徒笑面色严肃地挤脸，打手势，暗示。

高风认识司徒笑这么久，从未见他做出过如此复杂的面部表情。

司徒笑拼命暗示高风，现在我是高风，我是你。高风居然看懂了，可这话都已经说出去一半，也来不及改口了，只能顺着往下说：“我叫司徒笑……”语气已不似刚才那般决然了。

黎爸爸回眸一望，所有人的表情动作尽收眼底，怒极反笑：“好。你先进来，进来我们慢慢谈。”老爷子算是看明白了，感情自家丫头，同时找了三个男朋友，这三个男的还相互认识，这叫怎么个事儿啊!

三位男朋友都被请到了客厅沙发上，这下排排坐，吃果果了。

伍文俊一脸幸灾乐祸，这下看你怎么把戏唱下去；司徒笑冥思苦想，眼下这种局面比他碰到过的最离奇的案件还要复杂，场间情况瞬息万变，确实很难想出一个皆大欢喜的万全之策；高风懊恼沮丧不已，原本以为自己拼命赶来，能解黎晓玲的燃眉之急，谁知道是这么个情况，看着黎晓玲恨不能掩面而逃的尴尬，高风就很是自责，要是今天把黎晓玲的戏弄砸了，不知道今后自己还有没有戏。

相较于黎爸爸审讯敌人般的严肃，黎妈妈倒是和蔼许多，3个小伙子，一个高大威猛，一个高大帅气，最后一个斯文有气质，不是律师就是医生，都是有为青年啊。

沙发上，最后来的高风用疑惑的眼神询问司徒笑：“你怎么来了？”

司徒笑一脸的无奈：“还不是因为你？你不是说你不来吗？”

高风眉毛耷下来：“我拼了命地加班，不就是为了不失言吗？晓玲为什么会找上你？你不会背着我干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吧？”

司徒笑瞪过去：“要不是为了你，我会蹚这趟浑水？”

高风撇撇头，指向伍文俊的方向：“那这家伙又是怎么回事？”

司徒笑耸肩：“不知道，他自己找上门来的。”暗中又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意思是：“你又怎么回事？怎么不事先打个电话联系一下，不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了嘛。”

高风拍拍空空的口袋：“走得急，手机落办公室了，我哪知道会是这情况啊。”

司徒笑抹了把脸，将头转向一旁：“我服了你了。”

伍文俊这时候探头加入进来，那戏谑的眼神分明在询问：“你们俩是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吗？不仅办案一起办，连泡妞都要一起泡？”

司徒笑和高风一齐瞪过去：“关你什么事，滚粗!”

三人在尴尬的场面下进行着无声的交流，一切都只能意会，不可言传，坐于对面的黎爸爸七窍生烟，好哇，你们三个还敢当着我的面搞小动作，当我不存在呀!

“哼。”随着一声轻咳，审问正式开始：“你们三位，究竟哪位是晓玲的男朋友啊？”

“我是!”得到三个异口同声的回答。

话音刚落，伍文俊和高风就一齐望向司徒笑：“这是我们两人的事，你个打酱油的，你跟着掺和啥？”

司徒笑也惊愕地回望过来：“你们怎么不按晓玲的剧本走啊？”

黎晓玲气得连跺脚的力气都没了，满脸一副难言之隐的愁容，心中愤恨：“三个笨蛋!”

“嘿嘿……”黎爸爸的愤怒已经难以言表了，“看不出我家丫头还这么有魅力啊。玲玲啊，告诉爸爸，你到底还有几只蓝朋友啊？”

黎晓玲没想到老爸当着大家的面问这样的问题，脸上的表情比便秘还要难受。

黎妈妈嗔怪地瞪了黎爸爸一眼，怪他不该让女儿难堪。

高风三人面面相觑，难道还有潜伏的敌人？

9

“我……我去切菜!”黎晓玲要逃。

黎爸爸正要拍椅子发怒，被黎妈妈一把捉住了手腕。黎妈妈冲大家笑笑：“安啦，今天是玲玲的生日，来的都是客，大家开开心心吃个饭，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以后再讨论，再讨论。”

司徒笑鼻翼翕动，什么味儿？

黎晓玲大呼小叫地喊道：“哎呀，烧煳了!烧煳了!”

黎爸爸咬牙切齿，看了看司徒笑他们三个，又瞅了瞅黎妈妈和黎晓玲母女两人，起身甩手，往厨房里走。

黎妈妈赶紧追进厨房去灭火，临走交代：“晓玲啊，招呼好客人啊。”

黎晓玲可怜兮兮地给她老妈打暗号：“我这边一切OK啦，老妈你一定要搞定老爸啊!”

司徒笑三人将黎晓玲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又互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力。

黎爸爸关掉了火，翻炒着锅里的糊状菜，用锅铲舀了一点，舌尖轻舔，黎妈妈一进来，就听他劈头数落道：“我做了这么多年的红烧鱼，从来没烧出过这种味道!”

黎妈妈温言相劝：“好啦，你生气有什么用啊，玲玲长大啦，她自己知道怎么处理自己的事情啦。”

黎爸爸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都是你宠出来的好女儿!你看送到美国去学了些什么东西!年纪老大不小还不想结婚就算了，同时和3个男的在一起啊!那3个男的还都认识!她还要不要脸啊!她不要脸我还要脸呢!你说，这事要是传出去，谁还敢要她!”

“小点儿声!女儿在外面呢。现在年轻人嘛，观念已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玲玲，她不也是想着找个好一点的嘛……”

“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一天到晚老催，丫头会搬出去住？”

“这怎么能怪我？难道你不想女儿早点嫁个好人家。你自个儿的闺女眼看着就要成老姑娘了，你这个当爹的就一点都不着急？”

客厅里，黎晓玲面对司徒笑三人，一脸无语。司徒笑三人也很无语：“唉……”

饭菜摆上桌，长桌一面是司徒笑、高风、伍文俊三人，另一面是黎妈妈、黎晓玲、黎爸爸三人，三人对三人，生日晚宴在庄严、肃穆、沉闷甚至有些压抑的气氛下拉开了序幕。

黎爸爸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一个鸡蛋，放在桌上，用掌心盖住，用掌缘一前一后地搓动。鸡蛋随着手掌的移动在桌面上滚来滚去，同时黎爸爸的目光在司徒笑三人的脸上扫来扫去，眼神极为不善。

伍文俊压低声音提醒道：“喂，看到没有，你老丈人叫你滚蛋。”

高风毫不客气地回击：“要滚也是你滚。”

司徒笑用脚在桌下靠高风，示意他不要搞小动作。

黎晓玲被夹在老爸老妈中间，一上桌就埋头猛吃，偶尔抬头，掀起眼帘左右扫视一番，脸色更显难受，又赶紧将目光放在自己的碗里，下筷如飞。

黎妈妈像个救火员，哪儿有险情就冲向哪儿。

“玲玲啊，来，尝尝这个，你最爱吃的。”

“大家吃啊，来来来。”

“你是一家之主，这个脑袋给你。”

高风第一次出席如此艰难的生日聚餐，心里五味杂陈，东西吃到嘴里却味同嚼蜡，感觉比自己第一次参加高考时压力还大，吃得桌上的人个个额角冒汗。

根本没有食欲，刚一吃完三个人就像逃兵似的集体起身告辞，黎爸爸自然是不送，整个席间，那骨碌骨碌的滚鸡蛋声音就没停过。若不是出于身份和教养考虑，黎爸爸早就拿大棍子将三人请出去了。

三人一走，门一关，黎爸爸立刻质问：“丫头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黎晓玲破罐子破摔道：“是啦是啦，他们三个都是我男朋友啦!你们不是老催我嫁嘛，又说我年纪大，时间这么紧，我当然就一次多处几个喽，不满意再换一批嘛!”

“你……你……”黎爸爸差点没气出心脏病来，指着女儿手直抖，眼睛已经开始找扫帚。

“好啦，玲玲你就不要气你爸爸啦，我们是希望你找个好人家，但找男朋友这件事还得好好合计合计，你不能乱来啊，你说今天这事儿要传出去，叫我和你爸爸怎么出去见人？”黎妈妈赶紧将黎爸爸捉住。

黎晓玲兀自愤愤不平：“要人的时候一个都找不到，不该来的时候全都来了!”

走下楼的三人中，司徒笑问高风：“就这么走了？”

“不然还要怎样？你没看到黎叔那眼神吗？那简直是要吃人啊。”

司徒笑小声道：“这是你最好的机会了，我觉得你应该回去给老人家说清楚。”

高风想了想，有些怯意：“要不，我俩一起回去？”

“我跟着你去，你觉得还有你的戏唱？”见高风还犹豫，司徒笑将他捉过来给他分析道，“顶多就是被臭骂一顿，你还能有什么损失？救晓玲于水深火热之中，她会感激你的。去吧。”

高风一咬牙，返身爬楼而上，整个过程，伍文俊一直在冷笑。待高风一离开，伍文俊便阴阳怪气地嘲笑道：“听说你被停职了？你这么拼命地破案，还被停职？你的上级也太不开眼了吧。”

司徒笑平静道：“我上级只是觉得我最近连续探案体力透支了，给我放个大假，让我休息休息。”

伍文俊也不绕圈子，直接问道：“司徒笑，你在晓玲家给我说的那句话什么意思？”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伍文俊，别以为你耍两个小手段就可以阻止我。你也别以为你能瞒天过海、逃脱惩罚，犯了什么样的罪，就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伍文俊伸手指着司徒笑，放出狠话：“还是那句话，有证据，来抓我呀!”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司徒笑则马上打电话给张子成：“伍文俊最近会有所动作，一定要盯紧!”在黎晓玲家他看似无心之话其实是一种试探，不知道警方究竟掌握了多少，如果他还没有得到那件关键证据，他会慌，人一慌就容易出错。

高风回到黎晓玲家，还没敲门，就碰到黎晓玲摔门而出。她怒气冲冲地瞪着高风：“你还跑回来干什么!还嫌我出糗出得不够啊!”想到恨处，黎晓玲抡起挎包就往高风身上甩。

高风挥臂挡下，劝道：“晓玲，你别冲动!”

黎晓玲两眼圆睁，弓步滑进，贴身一靠，双手锁住高风两肩，将他压在墙上：“你不是说突然来了任务，实在是没有时间过来吗？你又跑过来做什么!今天搞成这个样子，都是因为你!”

高风两肩一锉，双手上举，隔开晓玲的锁臂，腰身一拧，以力量上的优势将黎晓玲又反压到了墙上：“晓玲，你别生气，我知道是我不对，特意回来向你爸爸解释这件事情的。我觉得将事实告诉老人家，他们一定会理解的，你们不用闹得这么僵。”

黎晓玲哼了一声，两手一抽，轻轻一个侧身滑退，脱离了高风的控制，跺脚道：“要解释你尽管去解释，你想说什么我才懒得管，但这事是你惹出来的，你要弄不好，哼!”黎晓玲也懒得说什么，蹬蹬蹬下楼去了。

高风无奈苦笑，整了整衣衫，鼓起勇气去敲门。

屋里传来黎妈妈絮絮叨叨的声音：“你这丫头真是的，钥匙也不带，跟你爹怄什么气嘛……咦？”开门见不是黎晓玲，黎妈妈疑惑道，“你，是有什么东西忘记拿了吗？”

“不是，阿姨，我是专程来向您和黎叔道歉的。”

见黎妈妈更疑惑了，高风解释道：“我叫高风，不叫司徒笑，那个黑大个才叫司徒笑，他是我的同事，刚才没有对你们说实话，对不起!”高风鞠躬。

黎妈妈一听，这里面似乎有很多内容啊，赶紧道：“别在门口站着，进来说，进来说。”

高风可不敢进去，忙道：“不，我解释两句就走了，真是对不起。我和晓玲是好朋友，但我还不是晓玲的男朋友，事实上我们三个都不是，晓玲是个好姑娘，我一直很喜欢她，只是……或许她太优秀了，我还没有那种表白的勇气。”高风脸都涨红了，总算说了出来。

“不过，阿姨你们可能催得有些急了，所以这次晓玲过生日，她找了我……”高风用最简练的话将这次晓玲摆的大乌龙给解释了一遍，听得黎妈妈唏嘘不已，黎爸爸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在了客厅，一字不落地听着。

最后，高风说道：“我不知道，在晓玲心里对我这个人感觉怎么样，我会努力地对她好，并做到更优秀。希望黎叔和阿姨，能原谅晓玲这次的任性。其实，晓玲是很希望你们能开心，不再为她的事担心焦虑，只是可能处理得不是太好，让你们两位更担心了。虽然我很普通，晓玲也未必一定会看上我，我只是希望能化解开你们的矛盾，你们担心生气，晓玲也很难过。其实不必担心，像晓玲这样优秀的女孩子，她的未来一定很好的。对不起。”

黎爸爸叹了口气：“唉，那丫头要有你一半懂事，哪用我们操心啊，快30岁的人了，还跟小丫头似的，一高兴就咯咯乐，一伤心就哇哇哭。小伙子，你不错，你那个同事怎么没跟你一起上来？”

听完高风的解释，黎爸爸也清楚了，那个叫司徒笑的黑大个，在这出生日晚宴里，扮演的不过是替身的替身，只是和那小子聊过之后，才知道，别看他长得像道上混的，其实是猪八戒喝铁水，内秀着呢。

“他……很羞愧，觉得没脸上来，我脸皮厚一点，就代他向二位一起道歉了。那没什么别的事我就先走了，晓玲那边我会劝劝她的。”

“那玲玲那丫头就拜托你了，小高啊，玲玲那学历什么的，你甭在意，我家那丫头，只要你顺着她的毛捋，好追得很，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来问阿姨。”黎妈妈一边出卖黎晓玲，一边给黎爸爸使眼色：怎么着，我说咱家的丫头能嫁出去吧。

高风没想到这一道歉，还能得到准丈母娘的大力支持，下楼时，脚下都有点飘起来了。刚走过半道楼梯，高风愣住了，黎晓玲正站在下一层楼道里，神色古怪地望着他。

原来黎晓玲蹬蹬蹬下楼，只下了一层楼，就站着没走，高风说的话她全听见了，既对老妈出卖自己有些不忿，又对高风的表现有些欢喜，至少老爹老妈不会唉声叹气，气得跳脚了。

既然黎晓玲就在楼下，自然自己说的她全都听到了，高风不知道黎晓玲对自己说的话有什么表示，惴惴不敢上前。黎晓玲原本挺高兴的，顿时鄙视了他一眼，一偏头：“走吧，优秀的人，还愣在那儿干什么，还想找我妈请教点经验啊？”

高风一喜，欸地应了一声，和黎晓玲下楼。

司徒笑在楼下门口等着，见到高风和黎晓玲一同下来，高风一脸小人得志的表情，司徒笑问黎晓玲：“问题解决了？”

黎晓玲头一昂：“我什么都不知道，你问他去，他什么都没跟我说。”不过司徒笑看她心情确实不错，走路又开始蹦蹦跳跳起来。

司徒笑用暗号接头的口吻问高风：“得手了？”

高风面色一红：“什，什么呀，你不要乱说。”

“得了吧，看你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闷骚样，我可告诉你，伍文俊还没被定罪呢。”

“我相信，你一定不会让他逍遥法外的。”对待敌人，高风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地无情。

“只怕没那么容易。”司徒笑在心里说了一句，又看向黎晓玲的背影，问道，“你现在打算做什么？”

“做什么？送晓玲回家喽。”

“你猪脑子啊，你。”司徒笑有些怒了。

高风还有些摸不着头脑：“那你说做什么？”

“喂，晓玲。”司徒笑叫道，“今天晚上我没吃啥东西，要不要吃点消夜去？吃小龙虾喝啤酒，高风请客。”

黎晓玲回过头来，看看司徒笑，看看高风，看他们俩是否不怀好意，没看出什么，才道：“走啊，谁怕谁。”

耳热酒酣之际，黎晓玲打开话匣子，痛斥这些年老爸老妈对她的残害逼迫，打着“都是为你好”的旗号，让自己不得开心颜，高风陪酒陪劝，司徒笑以开车送人的理由喝着白开水。

见黎晓玲将不痛快的事说得差不多了，心情似乎大好，司徒笑询问道：“晓玲明天和孟姐偶遇一下呗，正好我也有空。”

“明天啊？我要上班。”

“下班后可以吧？”

黎晓玲一下子凑过来，喷着酒气问道：“你对案子这么上心？还是有什么别的想法？”

高风赶紧过来把她拉住：“她喝多了，喝多了。”

“少来!”黎晓玲伸懒腰似的挥动胳膊，拨开高风，“我没喝多，今天我生日，我……高兴!我爱喝多少，就……喝多少!你管我。”说着，又摇摇欲坠地站起来，高风把她扶住。

黎晓玲斜睨高风，问道：“你是不是想管我？你敢管我？”

高风连忙回答：“不是不是，不敢不敢。”

黎晓玲这才满意道：“行，明天下班，找……孟姐!”

一辆消防车呼啸着从小食阜旁驶过，这么晚了，是哪儿发生了火灾吗？司徒笑微微皱眉。

第四章 警探质疑连环案 少年救人不畏难

1

送走高风和黎晓玲，司徒笑开车回家，路上总觉得心神不宁，打开车载收音机，听到一条信息：“今晚11点40分左右，清水湾小区一居民楼内发生煤气爆炸事故，目前火势已得到控制……”

清水湾小区？那不是孟姐住的地方吗？

“据附近居民称，当时已经熟睡，突然听到剧烈的爆炸声，跟着就是起火燃烧。这位王先生在小区已经住了快10年了，王先生，能说说当时的情况吗？……”

孟姐的电话没人接，不会这么巧吧？

“据消防员小李说，爆炸极有可能是天然气泄漏引起的，在这里提醒广大听众朋友，天气趋冷，但是一定要注意保持室内通风……”

手机关机？小区着火了不可能是睡着了啊？

“所幸爆炸造成的破坏并不是很大，楼上的居民大多逃离了危险区域，仅有三人轻伤。据邻居称，发生爆炸的房屋住着母女二人……”

司徒笑加速，朝着清水湾小区疾驰而去。

抵达现场时，除了围观的群众，消防车、警车、救护车一字排开。

“小刘，今晚你当值啊？”

“笑哥？你……不是听说你又被停职了吗？你怎么来了？”

“三栋一单元三楼302号房，你们来了多久了，这事谁负责？”

“坤哥在前面，我们来了差不多20分钟了，这火刚扑灭，消防员先进火场了，我们要待会儿才能进去，这个，我以为就是一起事故呢，不过笑哥你都来了……”

“我也希望是一起事故啊，我去和坤哥聊聊。”

“坤哥。”

“司徒？你这兔崽子，不是放大假吗？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来，给你介绍，这是消防中队的二中队长，陈立雄。”

“雄哥。”

“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怎么，不是普通事故？”

“这家屋主是我一个当事人，她老公是708凶案受害者之一，我这次在天涯市那边查到一些她老公参与过的违法活动，而且和伍家的案子也有一点关联，我正准备进一步调查了解。”

“这样啊，听你这么说确实很蹊跷。陈队，刚才不是有队员说可以进火场了吗？”

“陈队，我也想进火场。”

“看第一案发现场啊你，这样，我们三个一起去。”

陈队拿出对讲机：“小高，小张，你们不要动屋里的任何东西，我带两位警察同志进来。”又对司徒笑二人道：“去换衣服吧。”

来到门口，屋里的东西几乎被烧得七七八八，墙面都是剥落的黑块，陈立雄道：“门窗都是从屋内反锁的，没有强行进入的痕迹，防盗门是刚才我的队员破拆的。”

走进屋内，司徒小心移动，仔细观察，孟庆芝和女儿睡在一张床上，已被烧得面目全非，各种可燃物件的残骸凌乱地散落家里，一片爆炸后的狼藉。

坤哥摇头道：“如果是人为纵火的话，那家伙手法够专业啊，我一点都看不出人为纵火的痕迹。”

“应该不是人为纵火。”陈立雄审视着房间，“看房间结构和装修，起码10年以上了，线路老化比较明显，嗯，天然气软管也早就应该淘汰掉了，现在国家明令禁止不许用这种老式塑胶管。”

“怎么样？”坤哥问司徒笑，“要叫鉴证科的来吗？”

司徒笑斟酌再三，咬牙道：“麻烦你了，坤哥。”

坤哥无奈地看了司徒笑一眼，叹息道：“希望不会有人投诉我浪费警力。”

警方按人为纵火案来处理，但鉴定的结果让人大失所望，孟庆芝母女身份确认，两人确系爆炸后窒息而死，口鼻内有大量烟尘，没有药物残留，没有挣扎捆绑痕迹，屋内没有被翻动过的迹象，没有入室迹象，没有任何人为纵火迹象，屋内一个保险柜还存放着房产证保险单据及少许现金首饰……

调查至此，已经不会有更多的警力用来深入调查了，只能当作一起意外事故来处理。司徒笑不相信宿命，更不愿用巧合来解释这起火灾的发生，找到高风听听专家的意见。

高风满脸囧色：“你昨晚为什么把我扔在晓玲家里？”

“是晓玲死拽着你不让你走，你也拼命嚷着不会离开她的。”

“你明知道我们两个都喝醉了嘛。”

“所以……？”

“所以什么呀所以，我在浴缸里睡了一晚上，现在颈还疼呢，可能落枕了，今早上晓玲上洗手间被我吓了一跳，对我印象又不好了。”

“我是应当事人双方诉求做出合理安排，至于当事人双方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就不是我能干预的了，我今天找你不是谈这个来的。你们新接的那个活儿是孟庆芝家的，你给点意见。我不相信这只是巧合。”

“报告我都看过了，就整体情况而言，你是做结论的，应该比我看得更清楚，就尸检结果看，没问题，这是真没问题。”

“我知道没问题，我想问的是，如果是专业人士下手，可以从几个方面让它没问题？”

“这个……就很难说了，你也知道我们不是专业人士，不过要让人昏迷而不留痕迹的话，重击造成脑震荡是可以的，挥发性麻醉气体也可以，残留检出率很低，就算有一些明显外伤，大火烧过之后都变成碳了，不可能查得出来。”

“还记得孟姐家的摆设吗？我觉得火不可能烧那么大。”

“空气采样和残留物附着没有检出可助燃物，你又不是不会看报告。”

“我知道，我是说物与物之间留出了足够的空间，不应该燃烧如此剧烈，扑了半个小时才控制火情，你看啊……”说着，司徒笑取出纸笔，开始在纸上勾勒孟庆芝家简图，然后将每个房间家具摆放一一在图上标注出来。

“你看，虽然很多老式木质家具，但主要堆放物在这里，可是灰烬残留物多的地方在这边，卧室，我觉得卧室残留物过多，而储物间残留物却偏少，你觉得呢？”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会改变室内摆设的位置，对于小的摆件可以推上墙再反弹，这符合爆炸冲击力轨迹，又不是所有摆设都堆积在一个地方，你不能说哪里灰多一点哪里灰少一点就一定有问题。”

“这个东西有办法求证吗？”

“我可以替你问问同事，不过司徒，你不觉得你太过入魔了吗？‘中国星’派对的教训还不能让你冷静一点吗？我想，英姐的意思就是让你不要热血上脑，适当休息，为了更好地工作。你如果非抱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态度来侦破案件，累死累残的那个只能是你，不是每个方程都有解的。”

“方程不等同于案例，人命不等同于公式。有疑虑就要去澄清证实，唉，章明，来来……”

“笑哥，你怎么又回来了？”

“找朋友坐坐不行啊，我问你，我们的案子怎么样了？”

“老刘让我们全力配合检察机关调查柏铺村招投标案的行受贿，伍文俊那边确实查不出什么，老刘让我们缓一缓。”

“张子成呢？他负责做什么？”

“成哥，老刘安排他配合检调机关做外围走访排查吧？”

“唉，我还特意提醒过他要注意伍文俊最近的动向。”

“笑哥……”

“司徒，你去哪儿？”

“我随意走走，反正我在休假，去哪儿都自由不是？对了，那个灰的问题，记得帮我问问。”司徒笑提醒着高风，离开了警局。

“风哥……高大哥，笑哥去哪里？”

高风道：“还用问吗，肯定是亲自去盯梢伍文俊了呗。”

离开警局，司徒笑就开始打电话：“喂，开然。”

“笑哥。”

“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恒绿内部，配合检调同志对恒绿财务人员进行简单问讯嘛。”

“伍文俊在吗？有没有人跟着他？”

“额，我让朱珠去跟着。”

“朱珠!……好吧，我打电话问一下她。”

“笑哥……笑哥——”

司徒笑钻进QQ，“喂，朱珠，你在哪儿？”

“啊，笑哥啊，我在做头发呢。”

“做头发!你不是跟着伍文俊的吗？”

“啊，没事儿，伍文俊在对面天星会所喝茶呢，他的跑车就停在马路边上，我一直看着的。”

“进去多久了？”

“嗯，差不多一个多小时了吧，我估计他要在里面待一天，这旁边就是美发馆嘛，我顺便做一下头发啦。”

“你这样很失职啊，朱珠。”

“哪有，人家只是找个地方坐一下，站在大马路边不就暴露了吗？”

“那我问你啊，伍文俊在会所里办什么事？见了什么人？有没有中途从侧门离开？跟踪不是跟着车就行了的，朱珠。”

“可是，可是那是高级会所，人家又进不去，只能在外面等啊。”

“你没有车吗？”

“车？有啊，我朋友给我找了个带师傅的私车，一天300元，油费另算。但是车上有味儿，我受不了就下来了。对了，笑哥，这租车的钱局里给报吧？”

“你在哪里？我过来。”

朱珠说了地址，司徒笑开车前往，想了想，路上又打了个电话：“铁拐李，我，司徒笑。我问你，你那边有跟踪器没有？哪一款？我要最好的，要方便安在车上的，最好能贴在车底座的那种。我待会儿过来拿。

“什么？钱!上次如果不是我提前打了招呼，你觉得你还能活着走出监狱？你还敢跟我提钱!除了跟踪器，别的好用的监视设备都给我准备着，我马上就到。”

找到朱珠说的地儿，司徒笑一看就傻眼了，这明显就是会所的后门，伍文俊显然是故意开车带朱珠来这儿的，守在这儿能等到人才怪。

不过小巷有小巷的好处，没有监控，司徒笑停好车，先走到伍文俊跑车前蹲下系鞋带，将跟踪器装好，然后去找朱珠。

“笑哥!这里!”朱珠在发廊里挥手，司徒笑摇头，仅这个动作就足以暴露自己。

“你的车呢？”这是第二次询问，司徒笑在周围并没有看到一辆司机随时待命的车。

“我让师傅在附近转悠，每隔几分钟从巷子那头往这头开，这里这么多车经过，这样就不会被人发现有人在盯梢了。”朱珠为自己的聪明而得意。

司徒笑微微揉了揉额头：“可是，在这几分钟内，要是伍文俊突然出来开车走了怎么办？”

“呃，不会这么巧吧？”朱珠认真思考，“如果是那样，我，我就去缠着他。”

“那就……不叫盯梢了，除非伍文俊不认识你。”司徒笑泛起一阵无力，同样是新人，朱珠和章明差很远，有时真怀疑这丫头是不是警校毕业的，说不定是技校。

“师傅来了，要不我让师傅在这里等着？”

“不用了，你去帮茜姐吧，我在这儿守着。”

送走了朱珠，司徒笑找了个借口进入会所，还在里面给伍文俊打了个电话，虽然那家伙果然不接自己电话，但司徒笑也已查清，整个会所都没伍文俊的影子，早不知道从正门离开去了哪里。

自从卓思琪死后，伍文俊就一直待在恒绿公司内部，要找什么早应该找到了，但他显然没有找到，又被自己刺了一下，自己预言他这两天会有所动作。果然他今天就没去恒绿公司，他肯定要见什么人，做某种安排，可惜跟踪监视他的是朱珠……

司徒笑回过头来，看着会所正大门上有“安保联防”四个大字，抬头望，头顶有监控探头，司徒笑看了看探头的方位，心中有了主意。

司徒笑又走回会所，据他所知，这些会所大多有帮派背景，和会所经理聊了没几句，经理就开始谈笑风生，仿佛见到失散多年的兄弟一般，在司徒笑的引导下，经理带他参观了监控室。

司徒笑不动声色地调出监控，找到伍文俊离开正门的身影，上了一辆黑色奔驰SUV，看清车型和牌照后，司徒笑才和会所经理依依惜别。

离开会所，司徒笑第一时间赶往交警控制室，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来了，大家都认识，司徒笑找到熟人帮忙，顺着天星会所的街道挨个调看录像，很快找到奔驰车的路线，沿着西三环绕道南行，看起来像往恒绿公司的方向走，但没必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啊？

司徒笑猛然想起，“中国星”有个落脚处，正处于南三环和南二环之间，距离恒绿公司也不是很远。

奔驰似乎走错了路，陷入拥堵的车流中，司徒笑觉得自己能追上去，但以伍文俊的犯罪智商，他可能在车内就完成了交代工作，或者通过无线联通工具完成了遥控布置，而这辆慢得像蜗牛的黑色奔驰，只是他用来迷惑警方视线的。

司徒笑调看了开车人图像，是一个不认识的年轻小伙子，旁边副驾驶坐着的是伍文俊没错，副驾驶座？应该是没约人在车上谈，而且从上车的画面来看，车里应该没人了。几个路口监控也都没有打手机的迹象，虽然影像不够清晰，但还是可以看出伍文俊堵车后明显变得焦虑了。

那个落脚点是李开然探来的，估计在伍文俊心里还算隐蔽，追上去。司徒笑做了决定，让交通监管处的同志帮忙盯着，保持联系，自己上了QQ，打算抄近路先去“中国星”落脚点埋伏。

一路接听着交通局同志的实时播报，一面计算着路线和时间，司徒笑总算将跟丢的伍文俊追了回来，他和奔驰车前后脚抵达“中国星”落脚的小区。

司徒笑在奔驰车上也搁了个跟踪器，既然伍文俊玩阴的，那不妨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黑道法则，一个振动拾音器贴在了车顶，一个可遥控破胎阻车钉装在前轮内侧轮毂上。

做完这一切，司徒笑还不满意，打电话询问：“铁拐李吗？你这儿有没有最新的手机监控软件？想办法给我黑掉这个手机号码，控制安装包发我手机上，我要控制他的手机。”

“他不点击安装也要想办法让他点击安装，对了，给他发电子邮件，用恒绿公司财务部的名义发，就说找到卓震转移资金的一些原始文档，对，把病毒做成PPT文档。”

“怕什么？我现在在放大假，查不到你的。”

“中国星”的落脚点在四楼，司徒笑做好安排正准备上楼，就听到楼道里传来伍文俊的声音：“可靠……”

司徒笑赶紧先躲回车上，透过积尘的后挡玻璃观察伍文俊他们。

和伍文俊一同出来的不是那个小伙子，而是那个让司徒笑印象深刻的矮个子大胸美女，只知道她是极限运动狂热爱好者，身手了得，尚不能确定她是不是杀手。

伍文俊对那位美女十分在乎，一直送到车旁。司徒笑的监听设备起了作用，只听伍文俊说：“我们再商量商量，如果实在没有办法就用你的办法，关键是一定要可靠，绝对不能牵扯到我。”

女子点头上了伍文俊那辆奔驰，似乎两人是要分开行事，司徒笑需要决定跟踪哪一方，略加思索后，司徒笑决定跟踪那名女子，那名女子身份更为可疑。伍文俊这边一是不好贴近跟踪监视，二来就等着铁拐李给伍文俊的手机植入病毒，到时候他们讨论什么自己都可以远程监听。

2

有了跟踪设备，司徒笑跟得很轻松，完全不会有暴露的风险，但是铁拐李那边却只有坏消息传来。

“笑哥啊，那小子不上套啊，他手机关了机的，估摸着连电池都取掉了，我是没辙了。”

目标车出了西三环了，还在往郊区开。

“笑哥啊，那小子开机了，他的手机安全性很高啊，短信邮件彩铃我都试过了，进不去啊，这种手机只能人工安装，你要是能拿到他的手机，我就能把这监控软件给你安上去。”

“我要能拿他的手机还用找你!”司徒笑怒斥，看来铁拐李是指望不上了，这目标车的线路，难道又要去莲花山树海？

果不出司徒笑所料，奔驰SUV出了西郊径直往西北向去，司徒笑保持着两公里的跟踪距离，可是再往前，郊外都是光秃秃的农田，草皮，上山的盘山公路，会让自己很打眼的。

高风这时候打来电话：“司徒啊，那个灰的事儿我帮你问了，鉴证科的同事说有一项最前沿的科技，就是通过三维模拟爆炸，进行逆向运算，通过灰烬残留物的分布和方位，能还原出火灾爆炸发生前屋内的摆设。”

“那很好啊，可以请他们帮忙做一个逆向运算吗？”

“这不行啊，那个……什么房间的体积，爆破当量，不同材质物体的承受度，还有对墙面冲击的反弹什么什么，反正说了一大堆，就说这个东西的计算量是海量的，虽然我们国家也有超级计算机，但是没有人搞这个项目，就是没有一个专业的团队搞这个课题。”

“那你说是最前沿的科技？”

“那是美国那边在搞，我倒是帮你问了晓玲了，就看晓玲能不能联系上那个课题小组，但是晓玲说了，这事儿啊，你得亲自跟她说。”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把我和晓玲孤男寡女单独扔晓玲家里，那晓玲能不找你说道说道？这事儿我可帮你扛不了，你想要线索，自己去求晓玲吧。”

“知道了!”司徒笑挂掉电话，心头郁闷，高风也不知道说点好话，真是识人不明，有好处你拿，黑锅我来背，再一看跟踪显示器……目标车消失了!

司徒笑的QQ爬盘山路本就有点困难，这一不小心还跟丢了，司徒笑怒气冲冲地大力拍打着跟踪显示器，不知道是铁拐李给自己的是次货呢，还是这地方卫星覆盖不到，接收不到信号。

司徒笑看了看山间护林员踩出的直上直下的小路，又看了看自己慢腾腾往上爬的小QQ，果断弃车步行，拿着跟踪器想找回信号。

走到山腰，发现新压的车辙，收好无用的跟踪器，司徒笑离开盘山公路，顺着车辙钻进旁边密林之中。

走了没多远，密林中的车辙开始绕圈，大环套小环，难道跟踪被发现了？司徒笑顿时警惕起来，不知道林中有没有陷阱，或是对方就藏身在附近。

风吹过，草木皆兵，司徒笑侧耳倾听，赫然回首，同时侧身反揽，将从头顶袭来的拳锋拨开，跟着另一条腿抬腿横扫，偷袭的人身体异常灵活，在空中一蜷，借力弹开，翻滚一周，稳稳落地。

“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警官。”小个子女人妩媚地笑着。

司徒笑脸色黑黑，刚说朱珠盯人失败，没想自己也失败了，他盯着那名女子道：“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情，或许应该将你请回警局，对10号晚上发生的事情做个详细记录。”

“如果你能请动我，你来呀。”女子轻咬红唇，挑动眉眼，含笑而立。

“那就得罪了!”司徒笑大踏步向前，肌肉绷紧，握拳，拳未至而风先凛冽，司徒笑抱着这一次无论如何不能再让这个女子跑掉的想法展开了抢攻。

“你轻点，一点儿都不懂得怜香惜玉。”那女子嗔怪地娇呼一声，抛出一个西子捧心的哀怨眼神，躲起来却是如风随影，灵活异常。

随着司徒笑拳风凌厉，威压逼人，女子渐有娇喘，说不上话了。

司徒笑的拳平、稳、沉，朴实少变，但一招一式有如重型机械，势大力沉，稍有擦碰就是伤筋断骨。那名女子就像不断穿行在大卡车轮下的小狗，灵活多变，看似娇不胜力，却往往在危急时刻寻路而出，还能时不时往卡车底座车厢咬上两口。

密林之中，司徒笑大开大合的犀利攻击屡屡受挫，那名女子倒是利用树枝树藤将一身柔功展现得淋漓尽致。司徒笑也发现了其中的弊端，看来自己是踏入了对方选好的主场，但他毫不气馁，那名女子估计也没想到，这名警官是实战出身的。

利用地形制造对自己有利环境，那女子娇小，灵活机敏，在这种一步一树的环境下具有先天优势，但她有一点没估算到，这里的树太密了，而大树很少，大多是细若鹅卵，粗不过小腿的苗木。

司徒笑力上加力，你上树躲避，我就扫断树干，你借枝干反弹，我也握树干起身，扫腿连踢，你靠缝隙躲避，我就将拦路树连根拔起，以树代枪，横扫八方。

司徒笑化身为毁林开路的洪荒猛兽，所过之处，枝断树摇，土块飞溅，那名女子为气势所迫，再也不敢直撄其锋，眼看就要被司徒笑逼出林地，直达开阔地带。

一旦进入开阔草地，女子自忖跑不过也避不开司徒笑的攻击，没有把握战胜对手，眼见退无可退，忽然银牙一咬，把心一横，合身扑进，直朝司徒笑怀里扎来。

司徒笑两臂一封，膝盖一抬，反攻为守，感觉与那名女子发生碰撞之后反手一揽，打算将她夹在腋下，然后用十字关节锁将其制伏。

谁知道那女子身体还能再缩，抱团成球，从司徒笑腋下躲了过去。司徒笑变揽为抓，没有抓到，他跟着跨了一步，抬脚上踢，正中腰部，只见那名女子的身体在空中一顿，跟着司徒笑返身摆踢，大力抽射，那名女子柔软的身体就像被正面击中的棒球，横飞出去。

女子在空中舒展四肢，抓住树干连续做了两个大回环，卸掉力道，一蹬一弹又弹到另一棵树枝上，接连几个折返跳躲进密林深处，留下一串笑声：“什么警局最佳擒拿格斗尖兵，司徒笑，不过如此，哼哼……”

司徒笑一摸腰际，跟踪器被偷走了，再折返冲入密林，那女子灵活得像猴子，趁司徒笑被密林所阻迅速逃离，竟然踪影杳杳。

司徒笑巡视密林，忽然听得发动机响，冲出密林，只见黑色奔驰上了大道，留下一路烟尘，去得远了，司徒笑只得无奈折返。

待到司徒笑的小QQ开走之后，女子扶着腰部从密林里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心中恨道：“果然能打!司徒笑，这笔账老娘给你记下了!”

她恨恨地将跟踪器扔在地上，拼着挨上一拳两脚抢到的这东西，只要有司徒笑的指纹就能让他吃上官司，但司徒笑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在上面。

“喂，晓玲啊……”

“司徒笑警官，请称呼我的全名，黎晓玲医生。”

“好啦，那件事情，我处理得不是很合理，当时确实很难把你们两个分开，你们……不是相敬如宾吗？不用这么仇视我吧？”

“司徒笑，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做事有分寸、成熟的男人。我没想到，你也有这么荒唐幼稚的时候，你这种人就活该打一辈子光棍。”

“是，你说得对。晓玲啊，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美国那什么三维模拟爆炸的科研团队？我真的很怀疑，孟姐家的天然气爆炸不是偶然。两条人命啊，晓玲。”

“案子!案子!案子!你脑子里就只有案子!你看来是打算和案子过一辈子了，我现在很忙，没空联系，等我心情好的时候再说吧。滴滴滴……”

“奇怪，冲我发那么大的火？”

到了晚上，可能是高风苦劝有了效果，黎晓玲让司徒笑将火灾现场的图片和影像资料传送过去，还要有爆炸发生前孟庆芝家里的摆设照片，如果附上那些家具摆设的材质就更好。

幸亏司徒笑将高风去孟庆芝家的影像悄悄留存着，至于家具什么材质之类，就只能交给专家们去分析了。

第二天，从张子成那里传来一个消息，伍文俊去报失了自己的一辆车，正是那辆黑色奔驰SUV，说是昨天下午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人偷走了，说得有鼻子有眼，正打算找保险公司理赔。

司徒笑觉得伍文俊更像在向自己挑衅，既然你亲眼看着那辆车开出去，那我就报失掉，如何？由于最后跟丢了，背后不知道还有什么隐藏的阴谋。司徒笑不知道伍文俊他们商议的什么，也不知道他到底托那个神秘女子办什么事，和报失车辆又有没有关系？

两天后，美国那边才传回反馈，复原效果图已经计算出来了，但是那个课题研究小组是需要经费支持的，司徒笑送去的材料经他们还原属于一种商业行为，需要支付一笔不菲的资金。

司徒笑爽快地付了钱，只要结果。

黎晓玲没想到司徒笑会这么干脆，也不用和对方砍价，在她看来，先出结果后索要酬金这种事情简直不可想象，这种方式在国内才比较常见吧。另一面，对方的要价就连黎晓玲自己都会觉得有些肉痛，司徒笑居然眼都不眨就付了，让黎晓玲不禁找高风八卦司徒笑的收入来源。

高风两手一摊，告诉黎晓玲，司徒笑那家伙是不花钱的，他没花钱的地方，吃饭都在局里吃工餐，一件衣服能穿十年，又没有任何消费项目，也从来不给弟弟零花钱，偶尔还得点什么奖金之类，钱全都存着的。

一般司徒笑的钱都花在什么地方呢，比如有的受害人太惨了，或是有的凶手家人太惨了，他会资助对方一点，其余的钱统统存银行，好像还搞点投资理财什么的，反正司徒笑其实在局里，也算小有名气的钻石王老五。

黎晓玲眼睛一瞪，很是不解，这么有钱开QQ!故意装穷啊!

高风又解释，所谓的钻石王老五是仅限于局内，要放到社会上，司徒笑和自己一样，连中等收入也算不上，而且司徒笑的观点是，每一样东西有它自身的价值，至于什么品牌附加服务之类超出自身价值的附加价值，他不太认同。

在司徒笑看来，他需要使用的汽车就是代步工具，那么一辆强买过来的二手QQ五百块钱，差不多就这个价值，再高他就不愿意了。黎晓玲直呼司徒笑是强盗，这车一定是抢的。

司徒笑拿到了花大价钱买回来的三维复原图，对方特意附上说明，该课题研究处于试验阶段，得出的结果不能说百分百准确，不能直接作为侦破查案的依据，如果出了什么差错，他们有事先声明，将不负法律责任。

司徒笑就说明问题问黎晓玲，你确定这个课题小组领头的不是我们国家过去深造的博士？

黎晓玲哈哈大笑，说他的第一反应和高风一样。

不管怎样，这也是司徒笑最后的一点依凭，电脑上的三维图清晰还原了爆炸和火灾发生前孟庆芝家里的家具摆放。

其余一切都正常，就是在孟庆芝卧室内，多了一张木质靠椅，那应该是和餐桌配套的六张靠椅之一，为什么会放一张靠椅在卧室里面呢？

放衣服？有床头柜，而且靠椅离床太远了；审问？照三维图显示，是靠背一方靠近床。但就这么一张靠椅，横在卧室正中，进出都不方便，怎么看也不像是自然摆放的。

司徒笑决定，再去看看火灾现场。

坤哥很够意思，以尚未侦破为由，还保留着火灾现场，小区内这栋单元楼格外安静。

虽然开发商和物业请来的专业检测人员说，检测结果显示承重墙并没有受到爆炸冲击的破坏，这栋楼完全可以正常居住生活。但小区居民觉得检测机构不靠谱，孟庆芝家楼上的住户大多搬离小区，有条件的去了亲戚家或别的住所，没条件的则在附近租了房子，观望着。

孟庆芝家大门被强拆了，洞开着，司徒笑越过警戒线，踏足焦黑的屋内，来到三维复原图显示放靠椅的地方。

卧室结构很简单，床偏外墙靠窗，床一侧是衣柜，隔床半米，内墙是电视机组合柜，中间留有较大空间，通道与主卧卫生间相连。

司徒笑来到复原图中放靠椅的地方，这里只有少许残渣，在爆炸的冲击下靠椅偏移了位置。

司徒笑俯下身去，鉴证科的同事已经收集了残留物，余下灰烬轻轻用手扫到一旁，地板没有问题，只是被烤裂了。

司徒笑站起身来，环顾四周，除了焦黑的墙、破碎的窗，没有别的异常。

司徒笑抬头看看天花板，似乎是被大火炙烤之后开裂剥落，在房间正中形成一块大的斑秃地图，吸附顶灯被烧成一团贴顶灰烬，裸露的电线有气无力地低垂着。

炙烤之后顶层涂料裂开剥落原属正常，但司徒笑觉得，这个地方似乎比别的地方剥落得更深一点。

既然地面和周围都没有问题，那么联想一下靠椅的高度，它的摆放，司徒笑决定仔细勘察一下天花板。

他找附近的居民借了一根高凳，放在复原图中的位置踩了上去，身高优势使得他能很清楚地近距离查看天花板。

被熏得漆黑的墙顶掩盖住了大量的真相，司徒笑仔细看了无数遍才有所发现，一道凿痕，看起来是平口的改锥留下的；再仔细观察，司徒笑觉得这一块更深的印痕并非因烤裂而剥离，更像在火起前就被人为凿开了，只是经过大火炙烤，墙漆二次开裂，剥离，掩盖了原本的事实。

在无数蛛网裂纹一般的缝隙里，司徒笑发现一个模糊的轮廓，藏在厚厚的烟尘里极难发现，从外形看像一把钥匙。司徒笑拍照记录下来，决定将这重大发现带回鉴证科。

“钥匙？你看这电脑处理后的图像，你说是钥匙也行，说它是起子也可以，你就说它是一块丁字铁也没错啊，这……这根本就是被烤了之后墙体随意形成的一个痕迹好不好？”高风不想打击司徒笑，可鉴证科同事的原话他还得委婉地转达。

“不可能的，你想一想，为什么要在那个地方放一把靠椅？它出现在那里有什么意义？只能是在天花板上取什么东西，这就是一把钥匙。”司徒笑很肯定。

“OK，我们就按你说的，这是一把钥匙，那龙建干吗要藏一把钥匙在天花板上？这和卓思琪的案子又有什么关系？你除了美国那个不靠谱的科研小组给出的复原图和这个四不像的图案，有什么证据支持你的观点？你把这个东西拿出去人家只会当你在搞笑，没人会信的，司徒，它唯一能带给你的影响就是……大家会觉得你精神压力已经很严重了!”

“我知道啊，我知道现在除了你，可能没人会相信我了，所以才和你说嘛。这如果是把钥匙，就说明龙建身上藏着一个大秘密，这个秘密导致了龙建的遇害和他妻女的死亡。高风，你要说动你们科里的人将这个图像还原，要不鉴证科再去取证，这个地方他们肯定没取证。”

“司徒，首先，这墙体漆面已经烧烤变形酥化了，一碰就全是灰往下掉，他们取证的图像和你这个不会有差别的。其次，你的逻辑站不住脚，就凭这么个图像和一个不靠谱的还原图，就说这有把钥匙，这把钥匙导致了龙建妻女的死亡？你别忘了，龙建早就死掉了，这种地方藏把钥匙它很隐蔽吧？他的仇家或是债主之类的怎么突然就知道了？再说这么隐蔽的地方我取走一把钥匙再让别人看不出来，也很容易嘛，就为这个，杀两个人？这不暴露自己吗？还是明知道我们警方正在接触这母女二人的时候犯案？这，这根本解释不了啊!司徒，你强行用这疑似钥匙的图案来将孟庆芝母女俩的事故解释为谋杀，你这样说出去，没有任何人会站在你那一边，我肯定和你划清界限，你不要想强迫我支持你。”

司徒笑似乎在思考高风话里指出的破绽，一时无语。高风叹息道：“司徒，你不能因为找不到伍文俊买凶杀人的证据就捕风捉影，看什么都觉得是证据。你知道吗，坤哥那边还没销案替你承担了多大压力，很多人打小报告说他浪费警力，如果你就查出这么个东西，我觉得坤哥很难交代啊。你的精力也被分散了，我从一开始就觉得龙建和卓思琪的死关系真的不大，你非得两边同时一起查，一个都不放过，结果一个都查不好，要查的东西越来越多，你的思维就越来越混乱，这几天你不是亲自盯伍文俊吗？结果怎么样？”

司徒笑也叹道：“那小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奸猾，老实得像三好学生。明知道他会有所动作，偏偏什么都查不出来，或许，只有等他做出动作之后，我们才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呼——”两人同时长出一口气，高风拍拍这位挚友的肩以示安慰，司徒笑不禁暗想：真的是我把重心搞错了？孟庆芝母女的死真的只是个意外？

3

每天凌晨4点，艾司顶着微寒的晨风，赤裸上身，做着傻子健身操。健身操每天都调整动作，每次调整之后艾司身上的汗都要多一些。

“体术乃八大术之基础，暗夜行者就是靠身体吃饭的，强就强在他们的体术之上。体术因人而异，身高、体重、臂长、腿长，都会影响你的能力。你不是力量型，须走敏捷的路线，你的身体可将柔术发挥到极致，敏术也已经让人惊叹，但还有提升的空间，改变呼吸的方式，将它和动作配合起来，会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这套健身操只是基础中的基础，体术提升的是身体整体素质，包括力量、反应、敏捷、柔韧、平衡、爆发力、感知等各个方面，这些方面为师也会对你进行单独特训，它们综合起来又能反过来提升健身操。

“力量不只是增强肌肉，而是力与气合，力气力气，少一个都不行。少林的担水跑山，正是行气运力的最佳方式，这两个铁桶，装满水加起来30公斤，从这儿到安山路，来回一个小时刚刚好。记住，呼吸的要诀，行气于腿，聚力于肩和腰，水要平，步履小而快，无论爬楼爬坡，都不能让水洒出来。”

于是清晨无人的街道，有了一个担水的少年，他健步如飞，奔行在大街小巷。早起的清洁工最先发现这个少年，路过他们时他会放慢脚步，停下来带着询问的目光。

偶有好奇的清洁工叫住他，询问他在做什么，少年嗫嚅说不出话来，然后微羞地表示，自己正在锻炼身体，不知大叔大妈们，需不需要帮忙，如果要帮忙的话，自己锻炼身体就会耽搁，师父会很生气的。

因为不能及时帮助这些叔叔阿姨，少年表示很羞愧，清洁工们无不大笑，说这是自己的一份工作，让少年无须羞愧，好好锻炼身体，做个有用的人。

当少年原路返回时，清洁工们正扫完一条街道，见少年桶里的水清澈无渣，便有些口渴，便讨口水喝，少年不忍拒绝。

所以第一天回到天台，桶里的水没了!贺柱德火冒三丈，当老子说的话是耳边风吗？待听到艾司的解释，他哭笑不得。

“反应和敏捷一向密不可分，反应快就够敏捷，这个房间就是为你单独修建的。”

贺柱德将艾司带到一间长宽高都为两米的房间内，与其说是房间，倒不如说是一个箱子，贺柱德介绍说：“这是一个三折反应箱，练习反应和敏捷的方式很简单。乒乓球会玩吧？”

艾司点头，和恩恩在一起，玩乒乓球自然不是问题。

“乒乓球要在桌上弹两下对吧，一边弹一下，然后才能接。这个也一样，将球打到墙上，让它弹往另外一面墙，这是一下，然后用板接住，两下。你先练两折的反应，两只手各拿一个球拍，先打一个球，球不能落地。我给你演示一遍，然后你来。”

由于乒乓球打在墙上会发生一次变向，当它转变轨迹撞上另一面墙时发生第二次变向，在两立方米的空间内，这种变向显得突兀又似乎没有规律，全凭眼快手快才能接住，而接住球之后，再次发生反弹，球的运动轨迹和规律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上下左右，四面八方都有可能是球的飞行线路。

不过艾司上手很快，两个拍打一个球他很快掌握了规律，显得游刃有余，而且对这种一个人也能玩的乒乓球游戏显得很有兴趣。

贺柱德暗自得意，果然，这小子对玩是比较有兴趣的，只要把准了脉，还怕他不肯学？

这个房间门是可以关上的，彻底形成一个封闭三维空间，听到乒乓球在里面嗒嗒乱响，贺柱德也不怕艾司会觉得没难度。

现在只是两折，而且才一个球，要增加难度太容易了，先搞个三折，让乒乓球在三面墙之间反弹后再接住，还嫌容易可以弄成两个球，三个球，看你反应能有多快。

而且构成这个房间的六面墙也有讲究，它们可拆卸更换，可以从完全不反光的水泥墙到最后变成镜面墙，让人在真实与虚幻间难以分辨乒乓球的轨迹，到时候你连哪个球是真的哪个球是假的都看不清楚，更不要说两折三折了。

柔韧是艾司的强项，他不用练就可以劈箭头叉，劈成一字叉后，两腿继续往上拿，臀部向下，形成一个箭头，横劈纵劈都能轻易超过270度，前折后折，肩腰腿臂，他的软开度也都远超常人，仿佛他的韧带天生就比别人长、比别人韧。贺柱德只觉得不可思议，这都什么时候就开始练才能练出这效果。

“柔韧呢，你每天练几组极限拉伸，坚持几分钟就可以了，保持现在的水平，不要让它退缩。

“平衡最佳练习是站桩。这是高科技和古武技结合的移动梅花桩，桩是会沿轨道移动的，桩与桩之间是软钢丝，先练习站桩，然后是走桩，最后是走绳。你要是能练到蒙眼走绳，就算出师了。

“爆发力是对力与气的高级运用，你先将基础掌握好才能再教你。

“感知同辨术密不可分，往往在辨术里面学，体术里呢，它也是一个重要组成，提升感知，可以提升你的反应、敏捷、平衡以及对力与气的掌握。

“辨术提升的是你五官六感。天论有言，耳目鼻口形，各有相接而不相能也，也就是耳朵眼睛鼻子嘴巴和肌肤四肢，各有与外界感应的功能且不能相互替代。用今天的话来说，这五官分别代表了听觉、视觉、嗅觉、味觉和触觉，这就是五感了。另外有心居中虚，以治五官，说的是心灵在胸中，主宰五官，这就是第六感，当五感运用娴熟，第六感自生自强。

“听，入微要能听到鸿毛落水，蚁行蠖屈；入距要能听到蚊吟五十步，箭啸百步；入矩要能听出方圆大小，数量多少。

“看，能查蛛丝马迹，能辨星辰列张，能举目十里，能暗中视物，能过目不忘。

“嗅……”

艾司听得悠然神往，不禁问道：“师父，这些你都能做到啊？”

“当……当然!”贺柱德觉得脸上温度又有所升高，心中暗骂：妈的，老子要能做到还用说得这么得劲？这不给你一个奋斗的目标吗。竟然质疑起老子来了。不给你讲点真本事，还降不住你了!

“现在师父给你说说面术。

“所谓面术，就是颜面之术，不是说脸皮要厚，而是要变化万千，身份万千，这样无论出入行事，都能从容应对。还记得那天在路灯旁师父给你演示过的吗？”

“记得，那模样一下就变了，好厉害的。”

“嗯，不错。面术分为面妆术和面皮术。所谓面妆，指的是容貌上妆，画眉描眼、削鼻垫腮、上痣涂斑、换发粘须。通过市场上普通的化妆材料和一些面部肌肉控制调整的技巧，让自己看上去变成另一个人，称之为面妆术。这是面术基础，优点是易学好懂，容易上手；缺点是费时费力，容易露出破绽。在常人眼里你或许完全是两个人，但在真正的高手面前，他们可以通过眉眼间距、脸型骨型，甚至是虹膜纹路来识破你的妆容，而且只要发生肢体接触，面妆术就很容易被识破。

“当然，面妆术中有一类通过短时大量进食或节食，长时间、大范围改变体重来达到改变脸型的做法，称之为重塑术。虽然隐蔽性增强了，但太过费时，对身体负荷也太大，基本趋于淘汰。

“面皮术就是传说中的人皮面具。古已有之，只不过古代面皮术材料粗糙、制工拙劣，所以古代大多采用面妆术混淆视听。现代则不同了，人工合成的材料，无论是从成色、材质，还是手感上都非常接近真实人皮，而且无色无味，很难分辨。不说多了，你就算去网购一款硅胶真人面具，他们的工艺都能精细到连毛孔都有，眉毛胡须都是用植入法一根根插进去的，真实感很强。更不用说我们这些专业人士制作的人皮面具，戴在脸上，别说用放大镜，就算别人用显微镜来看，也看不出真假。

“面皮术的优点很多，以前的困难在于材料不易、做工不易，现在已经完全不是问题，而且……为师在前人的基础上，稍有突破，将面皮术进一步发扬光大。”说到自己最得意的本事，贺柱德不禁仰天感叹。

“以前的面皮术呢，为了不让人看出破绽，面皮材质大多偏厚，异味难除不说，还不透气，戴上去很难受。后来材料改进，工艺改进，面皮渐渐变薄，戴上去冬暖夏凉，也舒服多了。但不管怎么改进，他们一次只能戴一张脸，一旦破损或被人识破那张脸，他们就换妆乏术了，因为哪怕再厉害的面妆术高手，都很难在逃亡途中换妆改容。

“为师不仅改良了面皮术的制造工艺，在轻薄的同时，还做到了数脸同戴，一次一换，换脸在须臾之间，神不知鬼不觉，也可谓前无古人了。

“这换脸术的诀窍，源自四川一种地方戏曲，就叫变脸，只不过他们用的布艺面具，为师换成了精细人皮。

“最多可以同时戴5张脸，其要诀就是重妆脸在前，越往后脸皮越薄，由全脸过渡到半脸，最后为面妆术。最高境界，要做到翻脸比翻书还快。”贺柱德一边说着，一边朝艾司展示自己最得意的独门绝技。只见贺柱德左一偏头，右一偏头，一张张迥然不同的面孔不住转换，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每一张都惟妙惟肖，难辨真伪。

“体术和辨术，一个是暗夜行者自身之根本，另一个是暗夜行者与外界接触之基石，两者必须天天练习，面术是师父希望你尽快学会并掌握的，对你有好处。其余几大术，不过是体术和辨术的衍生及辅助罢了，日后慢慢再练。你若对面术有兴趣，今天下午找个时间，先教你怎么上妆，自己制作人皮面具也是要上妆的，面妆术是基础中的基础，给自己上妆和给人皮面具上妆又略有不同。”

贺柱德这次算是寓教于乐，对了艾司的胃口，一个肯教，一个好学。艾司在婉儿那里已经打下了良好的化妆基础，让贺柱德又好生感慨了一番：这小子简直精得不像人，连化妆这种男人通常不怎么接触的东西上手居然都这么快，难道这小子以前就被当作暗夜行者来培养的？不可能，现在的杀手组织只需要枪手，暗夜行者这种老掉牙的行当早就被淘汰了，人皮面具都是专人制作，杀手只须取用即可，这小子真是个天才？

洁面乳、润肤水、护肤霜、妆前乳、隔离霜、128色粉底、遮瑕乳膏霜、美白肌理液、美黑肌理液、128色粉饼、定妆粉、眉粉、软硬眉笔、眼线笔、眼线液、眼膏、睫毛膏、眼影、眉夹、睫毛夹、腮红、唇彩、唇膏、假眉、假睫毛、靓曈、假发、假痣、假色斑贴、鼻垫、腮垫、唇垫、牙彩、牙套……

各式化妆工具整齐地码放在对开门两侧高低错落的梳妆柜里，正面是一扇放大的化妆镜。

艾司可以静静地坐在化妆镜前仔仔细细地洁面、上妆、定妆，显然在师父这儿可以学到比婉儿更多的新技巧。

贺柱德在身后静静看着，虽然这个新徒弟一学就会的本事始终让他有挫败感，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当初学了大半年还没入门也是有原因的。首先艾司的心态就很好，他不会觉得“一个大老爷们儿坐在梳妆柜前描描画画，跟个娘们儿似的”，只要他认为这件事情是正确的、是好事，他就很开心地去学。学了能马上见到效果，则让他更加开心。

化个妆都这么开心？稍加点拨，就豁然贯通、举一反三。真不知道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贺柱德不知道，艾司可是和三个公主生活在一起。近期三人又在彩排舞台剧，平时在家里赶个时间什么的，少不了让艾司帮忙补妆定妆。再加上艾司原本就有婉儿这位大师指点，所以贺师父不过是告诉他油墨的浓淡，线条的粗细足以改变人脸外形，余下的艾司自己动手便是了。

见徒弟连化妆这种事情都是只说一遍就会了，动作麻利、下手干净。双手各拿两边架子上的油、膏、霜、粉、笔等，有条不紊。不过十来分钟，就能基本变样。给他二三十分钟，就可以精雕细琢，面目全非。

贺柱德感到自己又被打败了，有些犹豫起来，要不要将面皮术全传授给艾司，要是自己的独门绝技，当徒弟的也一天就学会了，那这个师傅真的是毫无成就感。

“记住啊!学了面妆术，以后每天出门，都得给老子化妆换脸!”

“为什么呀？”

“为什么个屁!这是基本常识，暗夜行者出门前化妆变脸就和普通人出门前要换衣服一样的道理，这是为了保命，知道吗？”

“哦。”艾司懵懵懂懂地摇头，随后又在贺柱德师傅声色俱厉地呵斥下变为点头。

“如果说普通人是一群羊羔的话，那么杀手，就是混在羊羔群中的狼。在羊群中，狼与狼彼此靠近时，很轻易就能嗅到同类的气息，就像狼群、老虎靠体液来标记领地一样，在同一座城市中，杀手总能不经意发现同类留下的记号。

“为了自身的安全着想，杀手自然不希望同行闯入自己的领地，这也是为什么，一座城市只能有一个杀手组织存在。当两个杀手组织看中同一座城市时，就会爆发杀手与杀手间的战争。这场战争，只能以某一方退出或是被全歼来结束。这是传承千年的不成文规矩，无论古今中外。

“海角市里，已经有一个杀手组织，你在这座城里行走，迟早会遇到他们，就像你遇到我一样。到时候不需要师傅给你解释，你很自然地就会知道，那就是同行。一旦对方发现了你的相貌，就会调查你的底细，你总不希望，你住的地方，你常去的地方，都被别的杀手查个一清二楚吧？”

艾司猛摇头。

“所以，出门要换一张脸，行走要注意有没有被人盯上，有没有被人注意到，这一切都要在自然而然中完成，不能刻意去做，多一张脸，多一个身份，就是对自己的安全多一重保障，这是保命用的，明白了？”

“哦。”

“还有，这几张SIM卡给你，都是不记名卡。以后啊，给别人打电话用不同的卡，你那手机双卡双待的吧？把你用来跟恩恩联系的手机号，和你用来跟那个矮子联系的手机号分开，千万不要打混了。”

“为什么呀？”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老子说你照做就是了，这些都是祖师爷传下来保命用的!妈的，还要给你黑运营公司后台数据库改数据，老子容易吗？”至于哪位祖师爷当年就学会了用不记名手机卡，贺大叔也是懒得解释了。

相较于在师父这里有东西可学，在恩恩他们那里，艾司就有一点点受伤了。

这天是光棍节，恩恩她们一大早就打开电脑，将自己早已选好的各种衣物、鞋物、包包、化妆品，统统打开窗口，等着一个个的什么抢购啦，打折啦，秒拍啦……

她们告诉艾司，这是一年一次的光棍节，中国最大的购物节，这一天许多商品将以半价出售，绝对是全民狂欢的日子。

一个上午待在家里没有出门，雅欣将自己的零花钱贡献出来，充值了支付宝余额。艾司按鼠标按得手软，旁边还有三个女生不停地在一旁尖叫、欢呼、催促，听得耳朵都嗡嗡作响。

艾司自己是没有什么要买的，很想和恩恩她们一起出去玩。好不容易让三位公主释放了压抑已久的购物欲望，再美美地大餐了一顿，才答应下午带艾司去街上逛逛。

谁知道刚出小区门口没走多远，就和陶慧颖迎头撞上。

也不知是偶遇还是对方早有预谋，最让恩恩感到难堪的是，陶慧颖和司徒文风在一起，而被他们看到时，艾司正拉着自己的手!

恩恩眼睛看不见的那段时间，婉儿的计策奏效了，陶慧颖没法解释打伤恩恩的人是谁，只能承认是自己让演员掉了包。司徒文风对陶慧颖这种行为极其鄙视，陶慧颖一直追着文风赔礼道歉，又假装关心恩恩，做出一副想要和好的样子。文风本来没怎么搭理她，听说前两天陶慧颖的表哥在和文风合作的一个项目上帮了大忙，又帮着劝了几句，两人的关系才稍微缓和。

而之前由于恩恩看不见，又想到处跑，不知不觉，竟然习惯了让艾司牵着自己的手出门。今天难得高兴，一时大意，居然被逮个正着。

平时雅欣和婉儿无所谓，可今天是被陶慧颖和文风看到，那还得了!最关键的是，恩恩首先看到陶慧颖和司徒文风走在一起，就有一股怒火藏在心头，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人，却忘了自己的手——还牵着一只不属于自己的手!

恩恩明显看到，文风的眉头难以察觉地拧了一下，恩恩还有些奇怪，待听到旁边雅欣、婉儿都提醒自己，才恍然醒悟，赶紧甩开艾司的手。

这时陶慧颖和司徒文风已经走近了，陶慧颖走上前来，司徒文风在后面解释道：“陶慧颖同学已经认识到在万圣节上的错误了，今天特意央求我带她来向你道歉。”

“那个，我这儿，那不是……闪开啊!”今天艾司也不乖，不自觉地闪到一边去，还想上来拉手，被恩恩拍开，恩恩火了。

“不用解释，我们都知道的。”陶慧颖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忽然凑上前来，在恩恩耳边小声说道，“其实，你们矮矬子配矮矬子，还是蛮登对的。”

文风只见陶慧颖在恩恩耳旁说了句什么，抛了个眼神，恩恩就气得全身发抖，那秀气的小脸都被涨红了，赶紧问道：“慧颖，你又说什么了？”

陶慧颖无辜道：“没有啊，我是觉得这个小哥好面熟，所以问了恩恩一下。哎呀，不是送外卖的那小哥吗？我真的不知道，恩恩喜欢这种类型的男孩子啊。”

恩恩急红了脸道：“不是……他，他是……”

司徒文风的手机却响起，接了电话之后，眉头就皱起来，歉意道：“不好意思，我有点急事要赶过去处理一下，回头再聊。”

陶慧颖跟了上去，回眸一笑，用口型悄悄说：“很登对哦!”

恩恩还没想好理由：“不……他不是……”

雅欣和婉儿都没能帮上忙，呆呆地看着，事情发生太过突然，谁都没有心理准备。艾司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勾勾恩恩的手指。恩恩一肚子邪火正没处发呢，顿时大吼道：“拉什么手啊!你还上瘾了是吧!”

艾司赶紧将手缩回，老实地背在背后，瞪大了那双无辜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恩恩。恩恩今天好凶哦，从来没见恩恩这么凶过。

一想到好不容易才让文风疏远陶慧颖，这么一来，文风还不知道会想到哪儿去呢，恩恩又气又急。尤其是陶慧颖说的那句话，简直是诛心。

扭头看到艾司就气不打一处来，恩恩抡起手中的小挎包劈头盖脸往艾司身上砸去：“叫你不长个!叫你不长个!”

艾司哪里见过恩恩这般架势，联想起11天前万圣节，不知道自己哪儿又做错了，惹恩恩这么生气，嘴一撇，顿时大哭道：“哇……我再也不敢啦。”

“叫你不长个!”

“我不敢啦……再也不敢啦……真的不敢啦……”

4

婉儿和雅欣赶紧将恩恩劝下，雅欣制止恩恩，婉儿安抚艾司，大家配合得都很默契了。

恩恩稍微冷静了一点，想到陶慧颖肯定会将今天的事编成评书大说特说，这艾司每天又都在班上送盒饭，这要真传出去，自己没脸在学校待了。恩恩冷冷道：“艾司，从明天开始，你不用给我们送外卖了。”

“啊，为什么啊？”雅欣忙问。

艾司觉得，好像自己的重要工作被剥夺了一样，号啕的声音顿时大了几分：“我……我……我，我知道错啦，恩恩啊，不要不让我送饭啊……哇……呜呜……呜……呜……”

婉儿想了想，明白了恩恩的忧虑，解释道：“艾司啊，班上的老师同学都认识你，而且今天陶慧颖看到你和我们在一起，这事传出去，老师同学都会质问恩恩，和那送外卖的怎么回事啊？为什么手牵手在一起啊？你们是什么关系啊？整个事情就变得很麻烦，恩恩会被请家长。要是恩恩妈妈知道了，就更不得了了!”

艾司止住哭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了一声，随即反问道：“那，那你们中午、晚上吃什么啊？”

“吃食堂啦。”恩恩怒气尚未平息。

“不要。”雅欣吃惯了艾司做的特别餐，哪还有兴趣去吃食堂？婉儿居中调解道：“这样，艾司你每天还是给我们做，让大牛小马还是别的什么人给送过来就行了，只要是老师同学不认识的就没事。”

“不认识？”艾司想起今天师父教过自己面术，那自己化妆不就行了吗？

贺柱德要知道自己的傻徒弟将暗夜行者八大术还用在送饭上，准又气个半死。

第二天忠伯就见艾司背着的小书包鼓鼓囊囊的，大牛好奇道：“欸，艾司啊，今天你这书包里装了不少东西啊，给小朋友买的礼物啊？”

“我要化妆的。”艾司摇头。

“化妆，化什么妆？”

“嘿嘿……”

送外卖时，果然没被同学认出来，连雅欣、婉儿、恩恩都没认出来，艾司心中打起小九九，以后每天都换一个妆就不会被认出来了。

离开学校时，发现赵磊一个人唉声叹气地走着，艾司在他身后猛地一拍：“磊哥!”

赵磊吓了一跳，回头一看，不认识，憨憨地笑了笑：“你，忘了你几班的了，有事吗？”

“看你愁眉苦脸的，过来打个招呼。”艾司有意想看看师父教的灵不灵。

“唉，你知道六班的肖静吗？”

“不认识。”

“脸圆圆的，个子不高，平时扎个大马尾辫。”

“她惹你不高兴啦？”

“哪有，算啦，不说啦。你是哪个班的？我真想不起来了。”

“当当当当……看看我是谁!”艾司瞅着四下无人，拿张纸巾胡乱蹭了，一张大花脸，露出一些本来模样。

“艾司!”赵磊看着像变魔术一样变脸的艾司，惊得大叫，赶紧追问怎么化起妆来了。

艾司嘟着嘴将昨天的事情说了。赵磊不禁感慨，送外卖还要化妆，艾司也挺不容易的。

“对了，艾司，我们是不是好哥们儿？以前哥哥有没有照顾你？”赵磊突然拉起了近乎。

艾司自然是记得赵磊的好，让艾司发誓要保密之后，赵磊赶紧告诉艾司，自己呀，其实暗恋那个肖静已经很久了，只是苦于不知道如何表白。写了几次情书悄悄地塞人家书桌里，结果石沉大海。自己也知道自己水平就那样，别说写情书，就连打油诗都写不顺。

听说以前艾司帮自己表姐和恩恩写过作文，而且熟读诗书，想让艾司帮帮忙，给写一封。

赵磊也是病急乱投医了，艾司哪知道情书是什么东西啊，追问大半天，大意就是能够引起女孩子注意自己的一种作文。

艾司表示自己根本就不会写啊。赵磊说没关系，那肖静收过的情书也不少，能入她法眼的那不知得多高水准。赵磊就希望能有一个不一样的，能让人哈哈笑的。他觉得艾司在这方面挺有特长的，就按艾司的正常思路写，不笑都难。

想到磊哥以前的好，艾司硬着头皮答应下来，赵磊对艾司信心十足，那表姐和恩恩在课堂上念作文的效果，他还是有所耳闻的。

艾司咬了一天的笔头，写出一封能引起对方注意的书信。

“……我希望我有一身的五花肉，能够保护你；我希望我有一双钛合金狗眼，能够远远地窥视你……一看到美丽的你，我就像狗看到了屎一样想冲过来……”至于有没有效果不知道，赵磊倒是笑呵呵地拿着这封情书跑掉了。

13日，艾司在去幼儿园的路上，忽然觉得人群中有个人很特别，前面那个看似普通的大叔，他走路的姿势和节奏为什么感觉这么奇怪？

若是常人看过去，那人走路和其余人也并没什么不同，但是艾司在第一眼产生奇怪的感觉之后，立刻发现，那人混在人群中，他的每一步都踏在旁边路人的身影之中，借助旁边的人流遮挡那些大楼上、街道中央和小商铺内安装的监控探头。

他走的不就是师傅所说的盲径吗？

师傅说全世界的杀手都要掌握一种基本能力，在城内行走时，能借助身边的遮挡物，让自己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路旁的监控中。有时候无法完全避开，杀手就会选择天台、楼宇间的小巷等无法监控的地方。

这种可供杀手行走的，完全不会被监控拍到的路径，业界被称为杀手小径，又叫盲径。

前方那人似乎略有警觉，看似不经意地回过头来，艾司早已提前一步收起视线，混入人群之中。

艾司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师傅说只要遇到，不用解释，就能知道对方是杀手。他们身上散发着危险的气息，他们警觉、冷漠、阴沉，无时无刻地观察四周，防止被监控或被跟踪。

看似与常人无异的步姿，却隐藏着随时能暴起杀人或逃走的动作，他们总是踩在监控的盲区；他们总是留出足够的逃逸空间；他们实时观测着避免被埋伏和堵截的路线。他们是羊群中的狼，以独有的方式游弋在城市之中，当同类偶遇时，便会赫然发现，双方都是那么打眼，与羊羔迥然不同。

是师傅所说的那个组织的杀手吗？他在这里干什么？他应该没有发现我。艾司悄悄跟了上去，可没走几步，他的注意力就转向了另一件事情。

就在马路对面，一位步履蹒跚的老奶奶在路上走着走着，突然一个踉跄。她伸手去捂额头，手刚抬起一半，人就晕倒在路边。

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穿着打补丁的素服，老布鞋裹着不大的脚掌，身旁是一篮子摔碎了鸡蛋。

这一倒下身边的人都吓了一跳，路上围观的人很快围成一圈，还有一名好心人拿过一把撑伞给老人家遮阳，但就没一个人敢上前扶老人家。

艾司在街对面，看着老人家倒下，看着周围的人围成了一圈，却没人肯出手帮忙，诧异的同时，倒也没耽搁，横穿过车水马龙的道路，挤进人群，蹲在老人面前，摸了摸鼻息，轻轻地摇了摇：“婆婆，婆婆，你没事吧？你醒醒啊？”

此时什么杀手，什么同行，早就被他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周围的人一听艾司叫得这么亲，还以为是亲孙子来了呢，纷纷七嘴八舌起来。

“突然就倒下了，赶紧送医院吧。”

“以前是不是有什么病啊？”

“老人家年纪大了就不要一个人出来走嘛，你家大人呢？”

艾司看大家这么热情，赶紧道：“大叔，帮我扶一下婆婆。”

被点到名的大叔脸色一变：“还，还有急事。”匆匆走掉。

艾司一愣，转过头来：“那，阿姨……大姐，大哥……你们别走啊。”

艾司目光巡视一圈，凡是被他目光注视到的人，纷纷退散，仿佛皆有难言之隐，倒是有通达事理之人在一旁劝道：“已经帮你打了120了，这突然晕倒的人呢原因不明，最好不要乱动，待会儿医生来了，你就帮医生把你婆婆抬上车。”

“哦。”

等到120赶到，医生一问：“家属呢，家属在哪儿？”

周围的人纷纷指着艾司：“那个。”“那个好像是她孙子。”

医生告诉艾司：“走吧，跟着我们一起去医院，赶紧的。”

“哦。”

艾司便跟着上了急救车。

医生一问情况，艾司答道：“婆婆走着走着，突然就倒了。”

“有高血压吗？”“不知道。”

“有没有糖尿病？”“不知道。”

“以前晕倒过没有？像这样的。”“不知道。”

“唉，我说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算了，先送医院急诊吧，现在病人血压不是很稳，呼吸有点急促，左侧肢体无刺激反应，我们初步怀疑是脑出血，你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到了医院，病人担架下了车，医生指示：“那个，你先联系家里人，把预付款交了，我们会按抢救程序进行，那个费用不能拖，拿药要用的。”

艾司口袋里就一点零钱，挂号费还不够交呢，更别说什么抢救费，心中那个急啊，医院里没认识的人啊，打电话叫恩恩？忠伯？周姐姐？苏姐姐？找谁呢？对了，爽姐!

艾司一口气跑到重症监护室，探视时间尚未结束，吴爽也在。

“艾司？你怎么又来了？什么事跑这么急？哎哟，哎哟哟，你先歇口气，喝点水。”

“爽……爽姐，能不能借点钱。”

“你想借多少啊？”

“那个……脑出血抢救，要多少啊？”

“脑出血啊？那个可大可小，你的亲戚？”

“那个婆婆走在路上，突然就倒下了。”

“什么!又是路上的!艾司，不是爽姐说你，这件事情可大可小，你最好别多管，想办法联系那位婆婆的家里人吧。”

“可是，那位婆婆倒在路上，都没人管她，现在医院要抢救费，我怕没有钱还是没人管婆婆。要是爽姐没钱，我再想想办法吧。”

“你站住!爽姐话还没说完呢，周围那么多人都不管，就你管，你要动脑子想想为什么，她要是救不好了，家里人又找不到，费用你全出啊？几十万呐!她要是治好了，非说是你撞倒她的，也要你赔几十万，你找谁说理去？”

艾司怔怔道：“老奶奶倒在地上啊，小狗就在车轮前，池塘里有人叫救命，地上掉了100块钱。”

听艾司说话像念咒语似的，前三句都没听清，就最后一句听清楚了，吴爽两眼一睁，低头一扫：“哪儿呢？”待看到地面干干净净，才觉察是艾司随口说的。

艾司喃喃道：“这些都不用想的，想就来不及了，自己没有做错，为什么要害怕无中生有的事情？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为什么要先想还没发生的事情？”

“你……你跟我讲道理!”吴爽脸色一沉，就想反驳，“这不是你爽姐不讲情理，是现在这社会就这样，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好，这非亲非故的，你救了一个不算，你还救上瘾了是吧，想拿好市民奖啊？”

“羊跪乳，乌反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长其长而天下平，为老人而折枝，是不为也，非不能也。”

“你给我拽什么文言文，你把人救到这儿就行啦。我们医院收治的无家属患者又不是一个两个，你当爽姐是那么没良心的人吗？真是的，好心碰上驴肝肺，这不为了你好吗？瞧你傻成那样。”

艾司坚持道：“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没做错，我先走了。”

“等会儿。”吴爽第二次把艾司叫住。艾司抬眼望，目光灼灼。吴爽憋了一肚子话愣是说不出来，愤愤打开抽屉锁，从拎包里取出皮包，取出一张卡来：“给你，拿去先垫付吧，前期费用应该够了，这是借你的，你得还我。你过来……”

吴爽在艾司耳边道：“密码是卡号第一个空格后六位数。”

艾司这才展颜笑道：“一定还你，谢谢爽姐。”

吴爽用卡拍了一记艾司额头：“哪天你要死了，肯定是笨死的。”

艾司拿卡走人，旁边的同事问吴爽：“你弟弟呀？”

“什么呀，我要是有个弟弟这么笨，我一巴掌拍死他，早死早超生。你忘啦，上次那个超市掉下来的，七号病室，也是他送来的，当时还凑了钱呢，都不知道这傻小子有没有让人家还。”

“那，你知道他住哪儿？”

“不知道。”

“你有他的联系方式？”

“没有。”

“这样你还敢把钱借他，不怕他骗子啊？”

“不至于吧，就他？你知道那电影里的傻根儿吗？他比傻根儿还傻呢。”

“行了吧，现在骗子可高明着呢，装傻骗钱又不是没见过，我看你那爱心款，多半打了水漂喽。”

“……红姐，你帮我看着下，我，我我出去看一下。”

亲眼看到艾司在那儿高高兴兴地排队交费，吴爽的心里才踏实了。没想到一向能言善辩的自己今天居然让这小屁孩给说了一通，也不知怎么的，一看到他的眼睛就给人一种安宁可信赖的感觉。他怎么这么傻呢？吴爽摇头微笑，回去路上拿出手机给男友发信息：我给你说过的那个傻弟弟又来了，这次他救了个老太太，我不知道对他是好是坏。

送路一定要送到家，救人一定要救到好，交费、检查、手术，艾司全程陪同。听说手术要几个小时，艾司留了联系方式，做到一半时还回去给恩恩她们送饭。

手术结束，吴爽第一时间就找到了艾司，不为别的，人送重症监护室来了，脑出血，植物人。

“我怎么说来着，你要帮人，也要量力而行。不是每一个你都帮得了的，现在好了，ICU，一天一万，你出啊？”

艾司挠头：“那……医院不会把婆婆扔到大马路上去吧？”

“瞧你说的，我们医院是那么没人性的地方吗？”吴爽顿了顿，没好气道，“你回去那会儿，我给领导汇报了无家属患者情况，你看这老太太，穿得就破破烂烂，身份证没有，联系方式也没有，明天一早啊，医院就去派出所报案，那些无家属患者会做一个集体披露，就看有没有家属会找来吧。

“你呀，别在哪儿傻乐，这次是爽姐救了你，你要真把这费用全担下来，把你卖了都付不起，你说你运气也真是好，遇到一个ICU，再遇到一个，还是ICU!我说谁家爹妈要生了你这么个儿子，那不得赔死，几辈子找的钱都不够赔呀!唉，我说，你这么乐于助人，你家里人知道吗？”

“知道啊，他们说我做得可好了。”

“是吗？那你帮着人家垫付这么多钱他们知道吗？”

“不知道。”艾司低头。

“我就说嘛，你傻不可能一家人跟着你傻的。”

“我不傻，我很聪明的。”

“呵呵，说你傻你就是傻，你咋这逗呢。”艾司又被爽姐捏脸。

“爽姐，那这婆婆一直不醒，会一直住在这里吗？”

“不知道啊。”吴爽勉为其难地想了想，“毕竟维持患者生命体征是需要费用的。医院呢，一方面会加大寻找患者亲属的力度，一方面会联系政府机构吧？如果她术后生命体征平稳了，可能会移出ICU，毕竟这里资源很宝贵。到时候呢，也应该会有护士，帮她维持基本生命体征的。如果她一直不醒呢，就只能这样喽。”

“婆婆会醒过来吧？”

“这个很难说，上次就给你说过了的，脑部受创最难判定。在我们中国，植物人的唤醒头两年唤醒率最高，如果能够唤醒，都是几个月就会醒，时间越短，唤醒概率越大。”

“那我可以天天来看婆婆吗？”

“这当然没问题，你这心眼儿咋这实诚呢。”

“鲜果粒姐姐是我送来的，但是艾司没有好好看着她，她走了，艾司觉得很难过。这位婆婆也是艾司送过来的，她家里人一定很着急，很想她，艾司希望能早点叫醒婆婆，让她想起家住哪儿，早点和家人团聚。”

傻小子，这事儿恐怕和你那天真的想法不太一样啊。看了看被艾司折放在一旁的老人衣物，吴爽在心里暗道。

5

艾司回家将救助婆婆的事情给恩恩和师父他们都说了，恩恩三人面面相觑，救那超市姐姐的事儿吧，他们已经觉得有点悬了，今天更出格，用雅欣的话说就是：“大马路上倒的老太太你也敢去扶，你真当自己是土豪啊。”

恩恩和婉儿首先觉得艾司的出发点肯定没错，只是这处理事情的方法让她们很是担心。这一次算是得了贵人相助，否则真是赔十个艾司进去也没用。

但是艾司已经不再是刚捡到时那个听话的乖宝宝了，他有自己的想法，偏偏这些想法还就是恩恩她们一手给培养出来的，和他说道理没以前那么好使了，有时候反而会被他说服。

这事儿吧，明明艾司占理，可是该怎么提醒他救人有风险，出手当谨慎呢？

恩恩推婉儿，婉儿看雅欣，雅欣出主意：“要不让他多看看那些报道，一准儿他能弄明白。”

婉儿不忍道：“明白倒是能明白，那艾司对我们的世界该有多失望啊。”

“不能再让他这样瞎帮忙了，以前拎个篮子，送桶水，通通下水道什么的还没问题，现在都敢去大马路上扶老太太了，接下来还会干啥？制止劫匪？扫黄打黑？惩治贪污腐败？”恩恩分析道，“还是老问题，我们应该让他认清那个度，小忙可以帮，生死攸关的大忙可得悠着点，得想清楚出手的后果，自己有没有那个能力去帮到底。”

婉儿摇头道：“可是很多生死攸关的事情就是一瞬间啊，不能在那时候还让艾司去想这些问题吧？”

雅欣突然道：“难道我们一贯的教育方针出错了？我看那小子最近和隔壁那不良中年大叔走得挺近的，不知道他会不会受那大叔的影响？”

恩恩道：“我看他也就给艾司一些《三字经》《弟子规》什么的，应该还好吧。”

“那怎么办？教也不行，不教也不是。”雅欣摊开手表示爱莫能助。

“哎呀，不管了，我想他运气不会那么好吧，接二连三碰上救人的好事儿？艾司自己能够判断了，婉儿，还是先帮我想想，文风那里我们怎么说比较可信。”

接连两天，艾司真的挤出时间往医院跑。虽然他也做不了什么，但是守着婆婆，看那些仪器嘀嘀嘀地叫，听呼吸机吭哧吭哧地工作，他还是蛮有兴趣的。

在ICU只观察了一天，院方判断情况稳定便将婆婆转到了神经外科一个观察病房。吴爽告诉艾司，再观察一段时间，如果没有出现术后问题，婆婆还会转到神经内科进行康复治疗。

吴爽对神经外科也熟得很，她亲自带艾司过去，一路都在跟人打招呼。艾司打心底佩服，爽姐的朋友满天下，说明爽姐这人很不错。

上次鲜果粒姐姐还有超市的阿姨和经理，艾司没亲自守在病床旁。这次的婆婆连个亲人都没找到，除了护士，只有艾司一个人会来探视。

看到有护士姐姐过来，艾司总忍不住好奇询问，由于他长得可爱、机灵，嘴巴又甜，加之有吴爽这一层关系，护士姐姐们也乐意给艾司解说。

这个是心率，这个是血压，这是呼吸，这是脉搏，这是指尖血糖，这是血氧饱和度，艾司看着那些弯曲起伏的线条，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熟络起来的艾司又开始热忱起来，他开始帮着换输液瓶，知道怎么排除气泡，怎么更换留置针，怎么调节输液阀，计算滴数，调节氧压和湿度，核对药品名称和医嘱，绝对不能给婆婆弄错了。

而在师父房间里，艾司见到了同样一套仪器，只不过这次是贴在自己身上的。

“体术不仅仅是增强身体素质，作为一名暗夜行者，要熟练地掌握体术，首先应该足够了解自己的身体，身体的构成和器官的功能。这套监测仪监测的是你的心跳呼吸、血压脉搏以及皮下电阻循环。

“这里为你准备了几个模型，这是人体骨骼模型，这是人体肌肉模型，这是人体内脏模型，这几个需要你熟练地拆分和组装回去。

“这几张图呢，则是神经分布图、血管分布图、经络分布图、大小脉络管道，都需要你记熟了。它们负责将骨骼肌肉和内脏连接起来。作为一名暗夜行者，你必须知道它们从何处出发，如何循环，又怎样穿过骨骼，如何分布在内脏、肌肉和皮下。它们相互交织却又各自独立运行，它们相互影响而又相互关联。

“记住了这些，只是掌握了最粗浅的人体学知识。以后我们再进一步了解，它们如何运作，如何让你的身体动起来，让你跳得更高、跑得更快，反应更灵活。好好练吧，要学的多着呢。

“面妆术不能停，以你目前的速度，一天换4个妆没有问题，男女老少各一。

“你今天做的面皮还是不行，一套在头上就变形了，破绽太多。”

艾司发现，在师父这里学到的东西和在医院护士姐姐那里学到的东西可以相互印证，两边一比较，更是加深了印象。

他知道了，婆婆手上输液的位置是手背静脉丛。药物从手臂静脉、贵要静脉、腋静脉，穿过锁骨下静脉抵达上腔静脉，进入右心房，转到右心室泵血入肺，经过血氧交换回到左心房，然后通过左心室输送到全身。

为何要这样进针，因为静脉瓣可以阻止血液回流。

婆婆的植物人状态，是失去意识，但植物神经功能正常，植物神经是自主调节心跳、呼吸、血压、消化和新陈代谢等内脏器官功能的。没接受过特殊训练的寻常人是无法凭借意识控制这部分神经系统的。它们自我完善和调节，保证人体的基本生命体征。

不过如果受过训练，人是可以控制自己心跳、呼吸、体温、血压等功能的。而师父口中的高手，更是能通过控制身体释放肾上腺素来及时调整自身的应激反应能力。

而且护士姐姐说了，要想婆婆早点醒来，就要对她进行神经刺激，外部刺激包括热敷、擦身、按摩，更激烈一点可以针灸、电疗；深层刺激则是需要不停地进行记忆再现，包括亲人呼唤她的名字，或是唱她常听的歌曲，说她熟悉的名字和地名，以及帮助记忆再现的往事重述。

如今婆婆尚在手术观察期内，不宜进行外部刺激，只能小心地擦拭，和及时更换干爽的隔离片防止褥疮。而深层刺激呢，则由于始终未能找到婆婆的亲人，所以无法进行。

艾司打定主意，一定要找到婆婆的家人，这样才能早日唤醒婆婆，好让他们一家人团聚。

艾司一贯是实干派，一旦决定了，就立马展开行动。先是问了爽姐，得知医院报案后还没有结果，艾司就开始自己动作了。

他给婆婆照了相片，忠伯那里有打印机。艾司印了许多寻人启事，将婆婆住院的经过和当时的穿着体貌特征都写得详细，配上照片，然后第二步就是从婆婆晕倒的地方开始，反向沿着大街贴回去。

艾司一边走一边询问，看有没有人注意到过这位婆婆。争取发现线索，但是很遗憾，沿着婆婆的来路问回去，大家都纷纷摇头，每天街上行人那么多，谁会注意一个衣衫破旧的老人家。

艾司想让恩恩她们帮着找，恩恩她们热心肯定会同意的，可惜她们要上学。艾司自然又想到了师父，岂料，将这个想法和贺柱德一说，贺柱德便是嘿嘿冷笑，告诉艾司：“作为一名暗夜行者，从蛛丝马迹上发现线索那只是入门功夫。跟着你满大街地去发传单、贴广告，我丢不起这人，线索就摆在你眼前，就看你能不能发现了。”

艾司想来想去，也没觉得有什么线索啊？唯一一个线索就只能从婆婆的衣物上寻找，婆婆身上除了两件补丁衣衫，一条补丁裤子，一双布鞋，真是什么都没有。对了，从婆婆口袋里找到三张一毛，两张二毛的纸币和一个一毛的硬币。

就这些东西，艾司实在是找不出线索来。

为了让自己的徒儿对自己敬佩有加，贺柱德决定亲自出马为艾司演示一把暗夜行者的强大之处。

贺柱德陪艾司去医院前，让他先换了妆容。贺柱德希望艾司养成这样的习惯，没事尽量化化妆，并告诉艾司：“这绝对是个好习惯，关键时刻可以救命。”

到了医院，贺柱德又提醒艾司：“走楼梯。”

“为什么呀？”

“有监控啊，笨蛋!”

“可是，我们不是已经化了妆了吗？”

“化了妆就了不起啊，出门前换脸，行走在外随时保持走盲径，这些都是对杀手最基本的要求。现在这些高科技发达得很，别以为你化了妆就安全了，一旦你被拍到，他们会分析你的步姿步态，分析你每一个细微动作，分析你的骨骼运动状态，重组你的三维骨骼构成，能辨认出你的方法多了去了。你记住，一个真正合格的杀手，在这个世界上是完全隐形的。在任何国家的警方和情报机构的记录中，杀手的来历、过往、身高、相貌、体形等信息都应该是空白的。他们唯一能掌握的就是某些杀手在出手时，带有某种特定的个人风格。一名顶尖杀手，在所有追踪他的人眼里，都是一团空气、一个影子。除了怀疑可能有这么一个人存在之外，其余一无所知。”说着，贺柱德又露出无限向往的神情，要是自己也能做到这一步就好了，化为风，化为水，和光同尘，随波逐流，那是何等逍遥自由？

“那……那不是像老鼠一样？出了洞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那有什么意思？”艾司一句话就把贺柱德呛得不行，他恶狠狠地瞪了艾司一眼：“快去跟我把东西拿过来，走廊上有监控我就不过去了，别怪老子没提醒你，任何一个细节疏漏，说不定就是致命的，你以为杀手这碗饭那么好吃!”

“我又没有要当杀手，我才不要当杀手，是你逼我的。你说过不会让我打打杀杀的!”艾司朝贺师傅扁嘴。

贺柱德赶紧换上笑脸：“哦，师傅激动了。快去取你婆婆的衣物吧，找婆婆，找婆婆。”

婆婆的衣物被艾司很整齐地放在储物柜里，贺柱德让艾司取了衣物到走廊与之商量。

他先取了鞋子，拿在手上，说道：“首先是大体观，通过老人的面容，皱纹、手脚、牙齿、发质等情况，初步判断年龄在70岁左右；从她的这堆衣物不难看出，生活状况拮据；仔细看她的手，粗糙有老茧，她的腿上有静脉曲张，脚茧厚实；衣服上还有一股子鸡粪味道，显然是常干农活的。也就是说，她来自农村，至少在晕倒昏迷前，生活在农村。

“单一的证据不足以支撑论点，就需要多个证据相互验证，这双鞋提供了另一个证据。首先鞋底磨损均匀，若是经常走马路，磨损最多的部位应该在脚掌和脚后跟，她的脚并非平足，所以她常走的路是凹凸不平的；其次，仔细看，那鞋底针孔中有黄色细点，看到没，这儿，还有这儿，很多，这是泥土，城里的马路只有灰，没有土。

“然后是衣裤，表面看没有问题，不过你仔细看，这是什么，这是一种植物种子，有点像麦穗，其实它的学名叫作南箭草，喜阴，常在河两岸生长。这个地方被染色了，这是一种浆果，当地人称女儿果，是红色一串一串的，可以吃，干了之后呈紫色。它的生长条件更为苛刻，要在阳光充足的山坡上，而且周围不能有大量植物遮挡光源，而且强风易折。

“我们海角市的地形呢，三面环海，这风是很大的，黄土地的分布在入海河两岸，莲花山在西北角和五花台夹江相对，在两片区域的中心位置形成了类似避风港的地理环境。再看看这位老太太晕倒的位置，和这片区域正好成一条直线，你看她的鞋和她身上带的钱，她不太可能坐公车，她是走过来的，以老人家的体力，这距离最短，比较符合事实，你就顺着这入海江找过去。我们看看地图啊，周围有7个村子，你挨个村去贴启事，肯定能找到。”

“师父，你好厉害!竟然能看出这么多东西!”

第一次收获艾司崇拜的目光，贺柱德擦去额头细汗，笑道：“小意思，师父这次好人做到底，陪你一起去看看，走吧。”

“师父，你真是太好了，太厉害了!艾司也能变得这么厉害吗？”

“哈哈哈哈，那还用说，这只是最起码的东西。真正的高手，只看一眼，就能准确地报出那个老人住的地址在哪里，家里有几口人，都是干什么的，祖上十八代各自从事什么职业，人家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师父这是为了给你详加解释，才一条一条分析给你听的。”

离开医院，一路走来，贺柱德心满意足地享受着徒弟的歌功颂德，走路也飘飘然起来。

但杀手的本能尚在，当他们经过一家银行门口时，贺柱德无意间暼到路旁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SUV，开车的司机正警惕地望着四周，贴了膜的车身里面有几个人看不清楚，隐约看着有三个左右。

贺柱德想了想，改了方向道：“你等等，先陪我走一趟。”

“去哪儿啊，师父。”

“没零用钱了，去银行取点儿钱。”

进了银行，贺柱德看了看指导客人填汇款单的保安，挤挤挨挨几十个排号等待的客户，交头接耳的工作人员和两排方位各异的摄像头，嘴角不禁上扬。

这个银行中等偏大，属于恒福银行在海角市的二级分行，很受商业人士青睐。建筑年代大概是21世纪初，看规模有地下金库吧。现在的时间还未到扎账，押解运钞车也没回来，保安配备也不够。不过要破开金库可是个高技术活儿。

“艾司，师父要去撒泡尿，你就在这儿等我，知道吗？”

“好的。”艾司以前没有身份证，除了陪恩恩她们来过一两次银行，基本就没进来过，更何况是这么大型的中级银行。他一会儿瞅瞅自动存款机，一会儿看看电子回单自动打印机，一会儿听听保安和大堂经理怎么帮助别人填写各种单据，对所有东西都充满了新奇感。

街旁，SUV上，司机似乎觉得安全了，朝后面点点头。车门打开，副驾驶座和后排共走出4个人，每人拎了一个大的黑布拎包，里面似乎装着什么器械，很是沉重，有一个包要两个人一左一右才抬得动。

四人下车径直往银行走去，登上台阶便将顶在脑袋上的面具扒拉下来遮住了脸，开门，进银行。

艾司这会儿被一个正给婴儿哺乳的产妇吸引住了，站在人家面前，盯着小婴儿啜着嘴一口一口地吸食母乳。这名年轻妈妈原本微羞，如果不是孩子饿得厉害，哭个没停，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奶孩子？先看到那名大男孩凑过来，还颇有愠色，觉得这谁家的孩子这么不懂事，待看见那男孩眸子澄清，满眼惊奇，毫无猥亵之意，这才面色转霁。

这次出门，艾司画了个少年妆，从面相看上去，怕只有十一二岁。

“好可爱啊!姐姐，他有多大了？”

“才5个月呢……”

突然，银行门口传来砰砰砰三声枪响，艾司从未听到过类似的声音，但又觉得无比熟悉。银行里排队等号的人先是陷入了集体静默，跟着又像炸开了锅，一个赛一个似的扯着嗓子拼命尖叫。

又是砰的一声闷响。尖叫的，慌乱的，起身欲跑的，所有的人都猛地一震，面色惨白地安静下来。

四名劫匪占据了银行出入口，又堵住了后门，每个人手上都有枪械武器，看外形不伦不类，很像是自制的。

“安静!”开枪的人开口说了话，他带着个猪头面具，用枪指着保安，示意保安不要乱来，“我们只求财，不害命，那些真不要命的就乱跑试试，你们几个，慢慢地把手举起来，大家都是混口饭吃，活着不容易，为了别人的钱丢了自己的命更不划算。老三。”

猪头控制着保安，让另一个带着狗头面具的人上前，用尼龙扎带将三名保安的拇指从背后扎在一起，去掉了他们身上的武器，银行里其余人等被赶到大厅另一角，一律抱头原地蹲下。

劫匪似乎都是老手，不到半分钟就控制了局面，猪头将银行经理从经理办公室请了出来，又从人群中找了一个高个青年男子，让两人抬起那沉重的黑布包往地下走去，狗头跟在后面，一个戴着豹子头面具的守在大门口，另一个戴着青面獠牙的狼头面具守住了后门出口。

艾司也跟着人群一起，蹲在了墙角，不过他很好奇：“我们为什么要蹲在这里啊？姐姐？”

抱孩子的年轻妈妈眼中惊恐万分：“别说话，劫匪啊。”

“劫匪？”艾司想起了这几天在师父家里看的什么《惊天大劫案》《盗火线》《十一罗汉》《乱战》等好多部电影，于是他又问道：“他们是好劫匪，还是坏劫匪啊？”

旁边一名大腹便便的大叔忍不住接口：“傻的吧你，劫匪还分好坏？”

艾司反驳道：“怎么没有？丹尼、查理克罗克、罗博麦克、麦克斯，还有好多，他们都是很聪明的好劫匪。”

大叔听都没听过这些外国名字，没有作声，旁边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也插了一句：“那是电影，电影你也信，神经。”

右前方一位老人拧过头来，压低声音怒斥：“别出声，你们想死啊。”

声音刚落，一个更大的声音传出来，原来人群中有人的手机响了，那手机铃声特别嘹亮。

狼头刚将银行后面的卷帘闸放下，就听到了手机声音，朝人群靠了过来：“谁的手机在响？”狼头手里握着一把手枪，面对黑洞洞的枪口，无数人的脖子不由自主地想缩起来。

一名女士颤巍巍地举起手中的包，带着哭腔道：“我……我关，关了、的，我、我、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响……”说着，似乎想拿出手机。

狼头的枪口立刻对准了那名女子：“别动!把包扔出来!”

那名女子闻言赶紧将包往外一扔，可手脚酸软无力，包扔到一半，啪地掉在人群之中。周围的人如避瘟疫，几个胆大的一人一脚，接力将包踢出了人群。

狼头听到包里没有再发出声音，暂且相信了那名女子说的话，也不去捡包，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忽然又有了发现，立刻紧张地将枪口对准了艾司他们这一团。

“你!为什么不把手举起来，放在头上？你的手呢!”狼头的枪口对准了年轻的妈妈。

周围的人轰然散开，分别迈着小碎步要蹲远一点，枪口范围内只剩下艾司和那个年轻的妈妈。

年轻的妈妈都快哭了：“我……我抱着孩子……”

狼头不依不饶：“把手拿出来，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年轻的妈妈不知哪儿来的勇气，缓缓站了起来，好让劫匪能看清楚，自己的双手抱着孩子，正在喂奶，不可能举起双手放在头顶。

岂料，藏在面具后面的狼头，两眼盯着那白花花的一片，发出了艰难的吞咽之声，喘息道：“两只手，举平一点，不要耍什么花样。”

年轻的母亲紧紧抱住自己的孩子，没有动，狼头在面具下似乎发出了舔唇舌的声音，再次恶狠狠地说道：“叫你把手举平，没听到吗？信不信我一枪打死这个孩子？”

年轻的母亲又惊又怕，颤抖着平托着孩子，缓缓向前伸去，婴儿吐出了奶嘴，没有了乳汁，顿时哭了起来。在哭声中，夹杂着狼头倒吸冷气的声音。他嘿嘿地笑道：“小样儿，挺会享福的。”

周围的人双手紧紧抱头，纷纷盯着自己眼前的地面。狼头朝人群中跨了一步，似乎有些按捺不住自己的冲动。

守在门口的豹子头似乎看出有些不对劲，想走上前来制止道：“老二，别搞事。”

狼头挥挥枪口，满不在乎道：“没事儿，我有分寸。”又往前迈了一大步，银行大厅里除了婴儿的哭声，安静得针落可闻，周围的人似乎都听见咕噜一声吞咽和喘息。

年轻的母亲双手托着婴儿，不敢放下衣襟，轻轻战栗着，双目含泪：“求求你，不要伤害我……我的孩子!”

狼头一声狞笑，忽然一道并不高大的身影，还抱着头，站了起来，挡在了狼头和那个年轻母亲的中间，阻断了狼头的视线。

6

没想到这时候还有人敢站出来英雄救美，再仔细一看，就一半大孩子，脸上写满稚嫩。狼头立刻恶狠狠地骂过去：“小子，你想找死啊!滚一边去!”

艾司第一次面对枪口，身体有些微微发颤，不是害怕，而是有一丝莫名的兴奋，他不知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他依然抱着头，义正词严道：“我们照你说的做了，你不要欺负她，她有孩子，小宝宝没有奶吃，会哭的。”

狼头给逗笑了，吞着口水道：“老子也没有奶吃，老子也会哭啊。”

“你？你那么大个人了!”艾司满脸不可思议，“只有小宝宝才会吃妈妈的奶，你，你想吃，你要回家找你妈妈去啊。”

“找死!”狼头语气一恶，砰的一声巨响，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旁边更是有人惊呼，一个无辜者由于躲得不够远，腿上吃了一枪，血流如注，杀猪般惨叫起来。

“住嘴!你想死吗!”狼头以更大的声音吼过去，中枪的那个人坐倒在地上，腿肚子直哆嗦，赶紧扯下自己的领带包扎自己，周围的人退得更远了，哭喊声和惊叫声却不见减少。

“这枪走火。别叫!我叫你们别叫!”狼头怒吼着拿枪到处乱指，听见声音略小后，直接将发热的枪管顶在了艾司脑门上，“小家伙……有没有怕得想尿裤子啊？”

艾司不为所动，看了看中枪那位，被打中之后那个的脸色就呈一片死灰，现在哆嗦着将大腿扎了起来，可是那血还是汩汩往外冒。旁边有人在哭，有人在叫，有人在发抖，还有两个似乎已晕倒。

狼头以为这个孩子已经怕得不敢动弹了，欺身靠近，一手持枪顶着艾司脑门，一手往艾司身后探去，似乎终于把什么东西把握在手里，发出了满足的低沉的呻吟。

豹子头这才赶到，质问道：“老二你搞什么？老大说了不要乱开枪。”

狼头撇过头去笑道：“是枪走火，嘿嘿嘿嘿嘿，这娘们儿的奶子……”

中枪的那个似乎随时都会晕过去，带着余温的枪管抵在脑门上，身后婴儿的哭声渐渐小了，却传来颤抖的压抑的啜泣声。艾司与狼头隔得极近，几乎可以看到藏在狼头面具后面那张极其猥琐的笑脸。

豹子头端着枪对着哭喊的人群，怒斥：“别叫了!谁再哭我打死谁啊!都给我闭嘴!”

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产生了化学反应，艾司清楚地察觉，自己的心跳加快了，将更多的血泵向四肢。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腹微微地鼓起。

这时候又有一人蹬蹬蹬从楼下跑上来，大声问道：“怎么回事？谁在开枪？”

狼头又偏过头去，解释道：“没事儿，一切都在控——”

“制中”两个字没来得及出口，艾司动了，他头一偏躲开枪管，顺势转身，拿肩一架，一拧腕，狼头吃痛，手枪掉落。艾司跟着一个摆踢，将尚未落地的手枪踢向还没反应过来的豹子头。

同时艾司再转身，没有放开狼头的手腕，只听嘎的一声，整条胳膊从肩处脱臼。艾司并指成掌，对着狼头的咽喉软骨处就要一击毙命。掌伸在途中，突然想起师父对自己说过：之所以打伤恩恩，就是对力量的掌控不够……答应过恩恩，不能伤人，可是艾司这些天天天练习暗杀拳，又看了许多惩奸除恶的动作片，心中对正邪善恶有了自己的判断。

艾司生生遏住自己想将眼前这人置于死地的想法，再变掌为拳，对着额头就是一记日字冲拳。这一拳打出去，面具没有破碎，却生生多了一个四指拳印，狼头毫无悬念地立刻昏迷。

艾司拨开狼头，一脚踩上一个抱头蹲地上的人的肩背，借势一跃，直扑豹子头。而此刻，豹子头才刚刚将艾司踢过来的枪挡开，那把手枪掉在地上再次走火，砰地便是一响，吓得豹子头一缩脖子，艾司的拳头也跟着过来了。

艾司落地，出拳，力由地起，经腿传至腰，再层层递进，至肩，至臂，艾司的食指第二指关节，狠狠地杵上了豹子头的太阳穴。豹子头倒地不起。

回头再看那狗头，在枪走火时，子弹击中大理石柱子反弹，从他面前擦过去，吓得他连枪都没敢开，直接就跑下楼去了。

在空空无人的监控室里，贺柱德堂而皇之地坐在转椅上，一面带着欣赏的目光看自己的傻徒弟打人，一面在电脑上进行着操作。

“笨贼就是笨贼，打劫银行都不知道把监控先删除，你们不怕被人看到，大叔我还怕麻烦呢。”

“唉，这个傻徒弟，白练了暗杀拳，学了杀人拳居然不把人打死，你学个球啊。

“嗯，动作还是很生硬，只是照搬了标准动作，还没有以前的本能反应灵活，看来要掌握一个新动作的呼吸和发力方式比预期中还要难啊。

“干，差不多该走了，警察快来了。

“艾司啊艾司，别怪师父逼你，你是个杀手，杀手是一定要见血的。一个不能杀人的杀手，还叫什么杀手呢？难得有这么个机会，你杀了人也算正当防卫，有奖励的。”

大厅里，艾司打晕了两名劫匪，见狗头跑下楼了，便要追过去。谁知道那狗头非常狡猾，看似跑下楼，其实躲在楼道中，没有听见枪响便探头来看，发现艾司没有拿枪就冲了过来，于是对着艾司，举枪便射。

奔跑途中，陡见狗头现身，一股危机感袭来，没有思索，艾司自然而然地用上了健身操里的步伐，只见他猫腰矮身，左一折，右一拐，子弹纷纷落空。

艾司是避开了子弹，但他身后是无数抱头蹲着的人，狗头拿的又是改造的微型冲锋枪，流弹四射，众人成堆，哪能幸免，顿时就有好几个人中弹。人群立刻像炸了窝的蚂蚁四散而逃，纷纷朝门口涌去。

紧接着奔跑的人群中又响起了枪声，场面更加混乱。

原来有胆子稍大的人和银行保安，见艾司这么一个小学生模样的男孩都如此勇猛，也想助其一臂之力。但没有武器，他们想抢枪，地上那把不知被人踢到哪里去了，那豹子头手里还有一把。

谁知道混乱中，那抢枪的人把豹子头给惊醒了，醒来的豹子头一看有人抢枪，自然二话没说就开枪射击，他本身就在人流之中，就算闭着眼睛射也能打中人。

奔跑中的艾司不经意瞥见，身后已经有好几个人倒下了，血流满地，那个年轻的妈妈好像也中弹了，死死地将孩子抱在怀里，躺在地上，慌乱的人群从她脸上踩过去，都没有反应。

看着人们无助地尖叫、呼喊、痛哭、奔跑。艾司心中再也无法保持冷静，他声嘶力竭地大叫起来，“啊——”隔着厚厚的妆容，额头的红色印记迅速浸染开去，赤蝶再现!

狗头打空了一个弹夹，艾司也冲到了他面前，在大吼的尾音声中，捉臂、转身、下压、折断持枪的胳膊，反肘顶喉、斜靠、一揽一推，别脚一拐，狗头被放倒在地。跟着艾司高高跃起，一个重重膝跪，那狗头从后颈椎到气管被悉数碾断，当场毙命。

狗头的面具弹开来，竟然是一个看起来才十八九岁的男子，比艾司也大不了多少，殷红的血迹沿嘴角沁出，两眼也分外突出。这样的惨状让艾司沸腾的血冷却了下来，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艾司看着跑动的、躺下的人们，感到手足无措。本来不该是这样的!怎么会这样子呢？自己到底是做对了还是错了？

混乱的场面并没让艾司太多分心，他清楚地记得，还有一个猪头躲在下面。他冲了下去，银行外，隐约传来警笛长鸣。

冲到地下层，艾司发现下面架了一台奇怪的机器，一个圆圆的金库大门已经被打开了，银行经理瘫倒在一旁，那个高个子青年男人和猪头却不见了，应该是在金库里面吧。

艾司还没冲进去，却从金库里面扔出来一个长筒状物体，有点像芳香喷雾剂。艾司没见过，盯着那东西多看了一眼。

突然那物体大放光明，跟着是震耳欲聋的巨大的响声。一时间，艾司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了，而且眼睛和耳朵都传来剧烈的刺痛。

艾司忍着疼痛没有叫喊，凭借本能卧倒在地，并朝旁边滚去，直到身体碰到墙壁。凭借记忆，艾司手足并用，沿墙疾走，一直拐进金库旁的一个巷子里。

艾司生平遇到第一次大危机，心跳前所未有的激烈。他不确定自己在哪里，对方有枪，是否看到了自己。艾司身体的触感、嗅觉顿时被发挥到极致。

自己在另一个房间里面，没有空气流动，墙面和地板都没有震动，对方没有追过来。

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紧张？上一次恩恩看不见，自己不也是蒙住眼睛看不见吗？艾司刚刚松了口气，突然手里摸到个什么东西，软软的有指骨、有茧。艾司福至心灵，一碰到那东西就察觉是一人手掌，立刻前倾出拳，闪身摆拳。

对方的呼吸明显重了点，迎面而来带动的风，左边!艾司偏头侧身，抬臂格挡，再探掌出拳。

谁知道对方对自己的套路非常熟悉，艾司一出手就仿佛刚好落入对方的圈套，一条粗大的胳膊钳住了自己手腕，将自己反压制得死死的。艾司缩腹收腰，借着胳膊被对方钳住的力量吊坠下来，一个凌空翻身蹬，感觉踢到了什么东西。

但这一踢之后，对方凭借身体优势将艾司整个压到了地上，这下连身都翻不了了。

奇怪的是，对方只将自己制伏，并没有进一步动作。大概过了几秒，艾司恢复了一点听力，仿佛听见贺柱德在咒骂：“妈的，连老子都打，你小子翻天了。”

艾司惊喜道：“师父!”

“师你娘的父!老子下巴差点被你蹬脱臼，现在感觉好点没有？看得见了吗？”

艾司摇头：“听得到了。”

“那就快跑吧，警察快来清场了。”贺柱德不由分说，捉住艾司的手就往外跑。

逃跑途中，艾司胆战心惊地跟师父说：“师父，师父，艾司好像杀人了……”

贺柱德当然知道艾司杀人了，想也不想地回答道：“哦，是吗？太好了，你终于杀人了，值得表扬。”

艾司愣了片刻，又有些犹豫道：“我，我杀的是坏人。”

贺柱德点头道：“哦，没关系，就算你杀了好人师父也一样表扬你。”

艾司再次愣住，怎么会这样？这，这算什么？被师父拖着不停地往前走，艾司眼前已经有了模糊的轮廓，而那名年轻男子的相貌无比深刻地印在艾司的脑海中。

艾司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一种什么感觉，出手的时候仿佛只是一种纯粹力量的宣泄，可眼睁睁看着一个大活人，就那么躺在自己面前变得一动不动，艾司感到一阵莫名心悸。

可是，如果自己不出手，还会有更多的人倒下。如果只是打晕他们呢？有一个自己打晕的人，似乎在背后开了枪。如果是恩恩在，她会怎么做？

恩恩会站出来保护那个姐姐，然后呢？恩恩会被打死的!天啦!恩恩会被打死，那么自己站出来，打死想打死恩恩的人，应该是没错了，如果是师父呢？

“师父，你去了哪里？”艾司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我不是说了吗，想去撒泡尿，后来一想，反正都来了，干脆拉泡屎，才拉到一半，就听到外面噼里啪啦放鞭炮响，我就知道不对。等我冲出来，外面早都是鸡飞狗跳了。幸亏我赶得及时，不然人家都把我傻徒弟爆了头了。”

“师父，你捉住那个猪头了吗？”

“猪头？什么猪头？”

“没人追我吗？”

“谁追你啊？我来的时候就看到两个受害者离开。哦，对了，有个肥头大耳的拿着枪，你说的猪头就是他啊，他不是被你打晕过去了吗？穿黑西装的。”

“不是，那是银行经理，他们跑掉了!为什么那个男人也跑了呢？他会不会被挟持了，师父？”

贺柱德心中暗笑，还挟持呢，那根本就是一伙的，嘴上严肃道：“哎呀，这个就不知道了。不过，这事儿自会有警察去处理。好了，总算跑出来了。”

艾司闭眼，揉了揉，终于能看清一些大的东西了。只是不知道师父拉着自己一路跑究竟到了哪里，距离案发现场已经很远了。

艾司想了想，问道：“我们为什么要跑？”

“警察来了还不跑？”贺柱德说得好像老鼠看到猫一定要跑一样自然。

“可是，我们没做什么啊？还化了妆的，为什么要跑？是因为艾司做得不对吗？”

“嗯，这个嘛，就算没做什么，避免直接接触总是没错的。行走江湖，最重要的是豪爽自由，最怕麻烦，一旦和衙门里的人扯上关系，那就麻烦了。这化了妆的好处就是，我们只要离开了，换一张脸，这麻烦怎么都不会找上门来。对了，说到化妆，你这额头是怎么回事？撞到了吗？妆都快遮不住了。”

“哪里？”艾司摸摸额头，忽然醒悟道，“噢，恩恩说过，如果艾司很生气很用力，额头就会变红，艾司见到恩恩他们时，额头就是红的。”

“是吗？那回去得检查一下。”

“师父，可是我还是觉得我做得不对。你说，是不是我如果不站出来，那些坏人就不会开枪，就不会伤那么多人了？”

“不，你理解错了，这该出手时就出手，路见不平一声吼，是绝对没错的。他们是坏人啊，坏人是不和你讲道理的，他们手里有枪，想打谁打谁，想啥时候打啥时候打。那银行经理做了啥？还不是被杀掉了。你说，你当时要不站出来，那少妇还不得被那个狗脑袋给上啦，人家还抱着孩子呢，简直没人性!”

“师父……你不是说你在拉屎吗？”

“我——我是师父还是你是师父!敢套老子话!暗夜行者最擅长什么!就是蛛丝马迹中还原事情真相，这辨术练到大成，只须看一眼，啥过程都知道了，就跟我亲眼看到的一样，你后来对付那个狗脑袋是不是用了扯臂顶肩的擒拿脱臼术啊；后来你用库里折返跑躲子弹；对付另一个狗脑袋用了扣腕顶肘拆骨术，我说得对不对!”

“师父你好厉害，跟亲眼见过一样。”

“哼，小意思，不然怎么是我当师父。”贺柱德将头高高昂起，心中发虚：还好老子气场够强，将这傻小子忽悠住了。

“师父我后来看到那个姐姐好像中弹了，她伤得重不重？”

“那个……不重啦，她是被人撞倒昏过去了，轻伤。”

“哦。那个，师父，这件事就没有更好的处理方法了吗？”

“更好的处理方法啊，这个出手讲究快准狠，你时机本来掌握得很好，但是出手不够狠，给人家留下好多机会。你说，一开始就干掉一个狗脑袋，然后干掉那个豹子头，然后用枪干掉第二个狗脑袋，还有你说的那什么猪头，还会有人受伤？”

“是这样吗？可是艾司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呢？师父，我可不可以把这事儿告诉恩恩？”

“说啊，没问题。师父保证她们会把你送到派出所，在那牢笼里关你一辈子。”

“恩恩她们不会的!为什么要把我送到派出所关我一辈子？”

“你傻呗。你觉得什么问题都可以告诉你那个恩恩，让她替你想主意是吧？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你好歹也是个男子汉了，什么事情都自己动动脑子，自己拿主意好不好？”说不到几句，贺柱德又气急败坏地提到那个老问题，“我就搞不明白了，那个恩恩到底给你施了什么魔法。你又不缺吃又不缺穿，你也不是养不活你自己，成天跟在一个小丫头屁股后头转。她到底给过你什么好处，还吆五喝六的，搞得你一点尊严都没有。”

“恩恩对我很好的。”艾司想了想，仔细回答，“一直都很好的。”

“到底好在哪里？”

“她……她教会我好多东西。”

“哦，做饭，洗衣服，带孩子，这是教你啊，还是使唤你啊？”

“没有，这些是我自己学的，恩恩教我的东西可多了。艾司记得学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唱儿歌。恩恩教我认字，学拼音，认识了大树、石头、天空、小草、花朵、河水……”

“行啦行啦，都是些什么鸡毛蒜皮的事情……”没说两句，贺柱德就渐渐濒临暴走边缘，什么狗屁倒灶的事情也好意思拿出来说。照这小子这样说下去，十天半月也说不完：“你说，她有为你做过一件正式的、有意义的，在你的一生中必不可缺的事情吗？”

“有啊!恩恩有帮我取名字啊!”艾司的对答如流将贺柱德噎得哑口无言，只听自己这个徒弟在那儿又叨唠开了，“恩恩还让艾司做了好多人生中的第一次，第一次洗脸，第一次刷牙，第一次自己上厕所，第一次……”

“够啦!”贺柱德赶紧让艾司打住，只能承认道，“好吧，这个，那个小丫头确实对你有一点帮助。”

“帮助可大了。”

“行，帮助可大了，但是这事儿真不能说。”

“为什么呀？”

“不为什么。今天的事你要是和她们说了。为了不让她们泄露出去，师父可就真只能把她们全都杀了。”

“为什么呀？”

“你哪来这么多为什么!你不知道什么叫秘密吗？秘密，就是除了自己，谁也不能说的事情!”

“可是，艾司和恩恩什么秘密都可以说的。”

“那是你觉得。你敢说她什么都告诉你了？她和她那个高个子男同学是什么关系啊，她们有没有亲嘴啊，一天亲几次啊，她会告诉你吗？”贺柱德揭艾司痛脚。

艾司默不作声了，贺柱德叉腰而立：小样，和我斗。

歇了一会儿，贺柱德问道：“想好了没有？想好了就走吧。”

“去哪儿啊？”

“你觉得呢？”

“去找村子，贴寻人启事。”

“还没傻糊涂，记住，这事儿不能说，师父可不是威胁你，你要说了师父真的只能杀了她们。”

……

第五章 走险棋局中有局 恒绿案结案成疑

1

司徒笑并未像高风想的那样放弃了孟庆芝家的天然气爆炸事故，他依然在查，还叫上了章明和朱珠：“想学东西的话，把手上的活儿干完了就过来找我。”但是朱珠推脱有事不来。

到了孟庆芝家中，司徒笑和章明站在三维复原图所指示的靠椅摆放的位置旁。

“现场明天就要拆了，到时候一处理，什么都没了，今天特意带你过来看最后一眼。”

章明很认真地听着，可是确实什么都看不出来啊。

“知道吗？有些事实，未必要看到了才得知真相，知道这起爆炸事故的疑点在哪里吗？”

章明摇摇头，司徒笑不满意：“别摇头，自己想一个，说出来。”

章明冥思苦想半天，才犹豫道：“是……巧合？”

“没错。”司徒笑肯定道，“这种案子有一个特点，叫作阴谋论巧合，刚追查到一条重要线索，那线索突然因一起意外断掉了，比如刚知道一个犯罪嫌疑人的真实身份，那人走路上突然出车祸被撞死了，或者突发心脏病死了；刚查到一个贪污犯罪的，那人喝酒醉死了，吃东西噎死了；一个重要物品，是一个案子的关键线索，忽然飞机失事，或是一次盗窃，那个物品不见了。这些都叫，阴谋论巧合，它就有那么巧，就在那个时间段它就出问题了，让人不得不怀疑它背后隐藏着更大阴谋。”

章明心有所悟地点头道：“所以，孟女士家里的火灾事故，太过巧合了，所以笑哥你才怀疑它背后事出有因。”

“龙建这个人，最开始的身份，只是708变态凶杀案中的一名受害者，能提供给警方的线索非常有限，姑且称之为路人甲。将他和卓思琪的案子串连起来的，也是一系列的巧合，如果不是我对708下了太多功夫，我还真不能把他们联系起来。也就没有后来的深入调查，自然也就不可能知道，他们之间是怎么发生的联系。

“在我想弄清楚龙建和卓思琪到底有什么联系的过程中，越调查越发现龙建这个人身上有很多疑点。除了莫名获得的大量资金，还有他那些老道的犯罪手法。可以说如果不是他死了，如果不是卓思琪的案子牵扯到他了，他们那个小集团的利益链条，还能稳稳当当地运转下去。不是有心调查，从外面根本就看不出破绽。

“其实我现在继续调查龙建的事情，也就剩一个目的了，就是想找到卓思琪和伍文俊之间有没有什么特殊关系的确切证据。关于伍永龙的身世之谜，这时间因为太过久远，而当事人也已经死亡，所以一时片刻查不出什么线索。偏偏这个时候，龙建的家里发生了这样的事故，让人不得不怀疑，有人想要隐瞒什么。

“章明，你要记住，不管别人说你偏执也好，疯狂也罢，只要起了疑，尤其在对案件侦破的过程中，那么，你就要想办法找到答案来释疑。

“首先，质疑一起事故太过蹊跷，那么就要找到蹊跷的地方。整个事故，看起来都像是自然发生的，但偏偏根据国际权威专家小组得出的三维复原图，显示我们站的这个地方，有一张吃饭用的靠椅。”司徒笑用脚点了点地面，“就在这儿，不管是放衣服，放盘香，还是放别的什么东西，怎么看都不合适。隔床太远它不顺手，周围又都是空的，就是架晾衣竿也架不上，就连考虑到是罪犯进行审问或是刑囚，它都太远了，非常别扭。”

章明听司徒笑停顿片刻，小心翼翼地求证：“可是，听风哥说，那个国外的权威小组，它不靠谱。”

司徒笑把脸一沉：“不要八卦，不要计较这些旁枝末节的东西!因为阴谋巧合论从一开始，它除了惹人怀疑，是不会给你任何证据支撑你的论点的，就得靠自己去找。不管那个国外的专家小组靠不靠谱，既然在我们的立论基础上产生了疑点，就得引起重视，这是我今天要告诉你的除了阴谋巧合论的第二个关键词。”

司徒笑竖起两根手指：“唯一存疑论。”

章明皱眉，笑哥说的这些关键词都是没学过的，司徒笑解释道：“唯一存疑论是什么呢？就是在一个案件之中，所有的解释都合理了，最终都指向同一线索、同一罪犯，唯一还剩一个疑点。那个疑点通常是很小或者无足轻重的，因为重大疑点往往都会先行求证。就剩下这一个疑点怎么都解释不了的时候，你就要注意了，有可能这一个小小的疑点就会将你所有的推理和线索全盘推翻。因为案件的真相只有一个，就跟解算术题一样，答案就一个，在证明的过程中，哪怕只有一个地方没办法论证，有可能这道题就全错了。

“所以，案件侦破过程中，有哪怕再小的任何一个已知疑点，无法用证据和推理进行明确的解释，这起案件都不能叫作彻底告破，这就叫唯一存疑论。在司法机关起诉被告人时遵循疑罪从无原则，但在办案破案过程中，有经验的警探都会遵循唯一存疑论原则。”

说着，司徒笑又将手指向了地面：“在这个案子中，这靠椅就是唯一的存疑。所有的证据都支持这个房间是由于管道老化引起天然气爆炸再引发激烈火灾，从哪儿开始漏气，哪儿通风不良，怎么就被引燃了，怎么爆炸，破坏怎么样，怎么后续起了大火，那消防中队的专家都能解释清楚，但是他们所有的人都没法解释，为什么这个地方要放一个靠椅？”

章明心存疑虑：“很有可能那个地方根本就没有那靠椅啊？”

司徒笑看了章明一眼，说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那些国外专家的复原图不靠谱，那么这个地方就可能没有那靠椅，那么基础就不对，基础不对，那么后面说得再有理有据都没用，是这样想的吧？”

章明面色一红，默认了。

“所有的事情都有两面性，每一种可能都要考虑到，就像论证题一样。我们先假设立论是正确的，推过去看符不符合逻辑，如果不符合我们再假设立论是错误的，不管有多少分支，有多少正反假设，事实真相只有一个，那么符合所有逻辑的，能解释所有疑问的也只有一个。我们先假设国外的专家做出了正确的复原图，这里有靠椅，很不合逻辑地出现在这里了，我们再来找支持它的论点和论据，确确实实所有能想到的，能找的点都找完了，没有任何理由支撑这里曾经放了靠椅。那好，那时候我们否定掉它，国外专家就是不靠谱，这样的行为和办案态度才是严谨的。如果说一开始，就觉得国外专家不靠谱，他们画的复原图不靠谱，这里肯定没有那靠椅，就不管了，这样的查案态度，才叫疏忽大意。”

章明面红耳赤，羞愧不已。

“我首先假设的是国外专家提出的科技复原给这个案件带来的是正面效应，然后我找到了许多支持证据，这是手机拍的照片，清晰度不高，将就看看。首先是灰烬凿痕，然后是取出物轮廓，然后是烧尽灰烬掉落与人为剥落墙灰的对比，还有灰烬痕迹学专家对爆炸冲击倒塌椅子燃烧之后散落分布的结论，支持这个房间中确实有椅子，与复原图提到的位置，在爆炸冲击推动的范围之内。这张椅子出现在这里的用途，就是增加犯罪嫌疑人的高度，以取到夹藏在天花板内的物体。因为这把椅子，让我得出一个结论，孟庆芝和她的女儿龙萍萍不是死于天然气意外爆炸事故，而是人为谋杀。”

“可是，这个，不足以成为证据啊？”章明面露难色。

“对，根据一张不具备证据效力的三维图和一堆灰，没有哪个法官会认可这些证据的，所以坤哥很难做，准备撤案了。说出你的疑点，在驳斥和反论证之中，就能使案情更加明朗。”

“如果说这张靠椅是凶手用来垫脚的，那用完为什么不放回去呢？”

“问得好，如果说这不是事故是人为，那么嫌犯显然精于布置，对警方的侦破和鉴证手段也非常了解，如此看来，他不可能犯这种明显的错误。但从另一个方面想，爆炸冲击波会掀翻椅子，大火会将它焚为灰烬，一堆不处于原本位置的灰烬，又怎么能引起警方的注意呢？

“第二点，犯罪嫌疑人进屋，制伏孟庆芝母女，拿到东西，布置好爆炸现场，然后从容离去，中间要留意有没有人突然敲门，有没有朋友突然拜访，楼道里有没有居民正在回家或者出门。他如果不想和别人照面，根据对邻居的走访结果，他拥有的时间其实很短。

“第三点，孟庆芝母女的法医鉴定结果，证明死于火灾窒息。也就是说，爆炸发生时，她们处于昏睡状态，而没有死亡，凶手想要做到这一点，必须保证爆炸和燃烧足以令她们死亡，否则孟庆芝母女俩有一人没死，他布置的一切都白费了。这方面我问过爆破的专家，想做到这一点，引爆点很重要。

“所以，由于时间紧迫，凶手又要确定位置，他在他站过的地方，用这张椅子巧妙地做了一个定时点火装置，具体怎么做的我不是很清楚，但想来和天花板上那几根剥落的电线有关。而且凶手还做了另一个巧妙布置，用爆炸力使衣柜倒下来正好压在床上，助长了火势同时也掐断了孟庆芝母女逃生的希望。”

章明想了想，觉得笑哥分析得有点道理，可问题还是那个，没有证据啊，一切推论都是建立在假设基础上的。他提出第二个问题：“为什么要灭口？这个隐蔽的物体完全可以不知不觉地取走吧？”

司徒笑用手指指着章明，他突然有点欣赏这个踏实肯干的小伙子了，每次都问道点子上：“问得好!高风问过我同样的问题，当时我是被问住了的。但他当时并没有跟着我的思路往下想，只是反对了我的观点，后来我想了很久，我想，之所以要杀死孟庆芝母女，是因为凶手担心，在警方继续调查中，孟庆芝母女二人无意间透露出什么引起我们警方注意的信息。要知道，寻常走访不算，我亲自走访了三次，才无意中发现，龙建身后隐藏着非法代孕、非法买卖婴儿这一犯罪利益链条。本来这次回来，我是打算进一步从龙建的日常生活行为对他进行心理侧写的，结果和孟庆芝女士的会面还未成行就已经发生了这种事情。

“如果一切逻辑成立，显然凶手精心布置了这一切，就是想杀人灭口，并悄悄掩盖取走那个神秘物体的事实。你是不是还有一个疑问，这一切都是建立在我猜想的基础上的，除了那张不靠谱的三维复原图，我们其实根本拿不出可信赖的证据？不用觉得尴尬，会这样想也是正常人的思维，高风就这样嘲笑过我。”司徒笑似乎自我调侃着，面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但是小章，你要记住，凡走过必留痕迹，如果这是一起犯罪，凶手就算掩盖得再好，他也不可能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今天带你来，就是带你去找那些凶手存在过的痕迹!”

司徒笑带着章明在屋里走了一圈：“门窗从屋内锁上，没有强行入室痕迹，没有盗窃痕迹，没有人为行凶痕迹。那么现在，通过我们能观察到的和已掌握的证据，你可以得出凶手的一些什么信息呢？”

章明愣住了，笑哥说了一大通什么都没有的，然后想让我得出什么信息？

司徒笑在一旁提醒道：“前提条件是，假设我们的立论是正确的，这是一起谋杀。”

章明还是没反应过来，谋杀和凶手的信息有什么关系。这里什么都没有。血迹、脚印、行凶工具，一样直接、间接证据都没有，只有焦黑的墙壁和大堆灰烬啊。

“好吧。”见章明憋得脸都红了也没说出话来，司徒笑安慰道，“可能你没理解我的意思，这样说吧，假设立论成立的基础上，那么首先可以肯定的是，凶手拥有很强的反侦察意识，熟知警方的证据采集流程和鉴证取证工作，他巧妙地避开或处理了一切可能留下的证据，仅凭这些，我们就可以初步判定，对方专业性很强。”

章明恍然大悟，原来笑哥说的是这个。

“明白吧。那么接下来第二点，能让两名成年女性昏迷却没有造成大的动静，也从侧面说明了凶手很专业，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对此你能想到什么？”

“职业杀手？”

“没错，杀手或是类似的专业人员。这样的人只在伍家案件中出现过，所以如果我们立论正确，那么二者肯定还有更深层的不为人知的联系。接下来是更具体的，吃饭的靠椅高40～45厘米，加上石膏板吊顶15厘米，也就60厘米。层高二米八，那么凶手要伸手够着天花板，他的身高至少在一米八以上，要想看清藏匿的物品在哪里，这个高度还要增加。我倾向于一米八五至一米九之间，和我差不多。当然也不排除凶手在靠椅上另外使用了物体增加高度。你看，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章明循着笑哥的思路，努力地去想，但似乎目前能掌握的，就这么点儿线索了，他摇摇头。

司徒笑招呼道：“那么走吧，我带你去外面找找线索，一个假设立论想要成立，首先需要许多论点来支撑它。所谓的论点，就是我们能想到的证据。要能找出证据来，否则你就是空想，顶多能说明你想象力丰富，没有任何实际作用。”

“有监控!”章明灵光一闪，觉得自己抓住了重点。

“没错，如果假设是人为行凶再布局成事故现场，首先就该想到查监控，看有没有形迹可疑的人员在事故发生前后进入或离开小区。当我向坤哥建议进行立案侦查时，坤哥马上就调集了监控，不过很可惜，通过对小区居民的走访排查，基本可以排除在案发前后小区监控里的进出人员的可疑性。”

章明一听傻眼了：“没有？”

司徒笑坦承道：“除了小区居民，其余的人也都是居民朋友和办事人员，他们没有作案动机和作案时机。再想想，还有别的可能吗？”

章明忐忑不安，开动脑筋，一直走到楼下，也没有啥好的想法。司徒笑又提醒道：“想想卓思琪中毒的案子。”

章明更紧张了，似乎有什么想法，但想了想又被自己否定掉了，张了几次嘴，没发出声音。司徒笑叹息道：“思维要拓宽啊，小伙子。我的提示已经很明确了，卓思琪中毒案里，凶手就是利用了我们思维的误区，以为他会跟着卓思琪进卫生间，结果不是，他只须等着卓思琪出来。结合这个案子来说，一旦发现案发前后没有可疑人员进出，那么首先就该想到将时间范围拓宽，凶手可能很早就进入小区潜伏起来，案发之后，等到火势彻底扑灭还不一定离开，因为他可能会想要确定孟庆芝母女的死亡。”

章明听得连连点头，同时暗自责备自己太紧张了，这么简单的想法自己居然没想到。

司徒笑接着道：“还有如果进出都是熟面孔的话，还要考虑那些人里面有没有可能是犯罪嫌疑人伪装的，冒充了办事人员，或是假扮了某位小区居民。”

章明又是点头，表示记住了，司徒笑再道：“不过经过深入调查，这两点也被否定掉了，凶手就像幽灵一样，监控里完全没有出现，也没有哪个小区居民见过陌生面孔，所以坤哥是不得已结案的。”

章明又愣住了，这样都没有，那是否正好证明了笑哥的立论和假设是错误的呢？

司徒笑倒是一脸轻松：“所以，这个凶手又一次挑战了我们的思维定式，凡走过必留痕迹，那么既然合理的痕迹都没留下，是否说明凶手没有走过呢？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除了合理的痕迹，那么是否有不合理的痕迹呢，有没有我们疏漏的地方呢？”

“笑哥是说……”章明觉得自己隐约抓住了什么，仿佛只差一点，就能捅破那层窗户纸了。

司徒笑突然念了句广告词：“美特斯邦威，不走寻常路!”

章明立刻醒悟过来：“哦!我知道了!”

司徒笑带着章明一边走一边介绍：“这是较为早期的小区，当年就有了物业概念的小区都算比较高档，所以摄像监控什么的比现在的一些小区还完善一些，这其实是好事，大大减轻了我们寻找线索的负担。我看过了，只有三个地方翻过围栏，不会被监控拍到，也不容易被小区住户注意到。”

“物业每天打扫卫生，但是围栏的擦拭通常是一个月有一次，所以上面落了很多灰，而围栏上的防盗镔铁圈，则是两三年一换，年代久远，不少地方有锈蚀的痕迹。”

司徒笑将章明带到一处围栏边上，告诉他：“这是三个监控拍不到，小区居民不容易发现的地点之一，你看这儿，手电照上，仔细看。”

章明惊呼：“手印。”只见围栏其中的两根与人等高的地方，灰尘上留下了两个模糊的手印。

“通常专家很注重犯罪现场细节清理，他们可以做到天衣无缝，鉴证科同事也查不出来，但他们不可能把他们走过的每一个地方，翻过的每一处痕迹统统都抹掉，就没有这么牛的人。凡走过必留痕迹，这只是其中一处，我是跟着这条道走过几遍，就这个地方，能走到孟庆芝的楼，可以避开所有监控，也不会被人发现。凶手呢，应该是早几天或是几个月前就踩好点了，所以行动起来有条不紊，一般求稳的他们会过了监控保存期才行动，所以监控啥都查不到。”

章明听出一身冷汗，这么专业的杀人犯，那谁能逮得着啊？也就笑哥这样的，连职业杀手无意间留下的这么隐秘的痕迹也被笑哥追查到了。“笑哥，这，能做证据吗？”

章明这句话让司徒笑变得无精打采，叹道：“不能，要能我就让坤哥继续坚持下去，说什么也不能销案了。手印，可以确定是近几天留下来的，从手印看凶手的高度比我们在屋里分析的高度要矮，那靠椅上就是放了别的垫高的东西。那个镔铁圈还勾着一些织物纤维，从这儿穿过去呢，那片植物林里有脚印，也是近几天留下的，不过被小朋友和小动物的印记破坏掉了。”

“既然这么多证据，那为什么……”

“你要想找到凶手出现在杀人现场并且制造了这起事故的切实证据呢，是不用想了。就这些痕迹，没一个能当证据使，谁戴上手套，在这围栏上一握，它都能留下来，你没法证明是凶手留的，人家不说是我司徒笑留的就很不错了。”

“不是，那……”

“这次带你来呢，主要是想告诉你们，一些探案的思路和思维拓展的方法。追踪一个职业杀手这样的经历，不是每个警察都能碰到的。这些线索虽然断在这里了，但是以后有了新的线索可以进行比对，越是职业老手，越有一套既定的对付警方侦破的办法，如果他每次都用固有思维的话，我们或许还能够来一个出其不意。”

2

送章明回去的路上，司徒笑问起伍文俊的动向。章明耸肩道：“上班下班，办公室一坐就一天，老实得像三好学生。再说了，笑哥你不是亲自跟着伍文俊吗？笑哥你应该比我们更清楚啊。我们还在协助查柏铺村的受贿案呢。”

司徒笑道：“他去公司之后我没法一直盯着他，你们去恒绿公司时一定要多留意伍文俊，别忘了卓思琪中毒的时候伍文俊是怎么脱离监控的，这个人很狡猾。他心里有事，这些天他越平静，就越要警惕他的突然消失。”

章明应承下来：“我会注意的，笑哥。”

第二天下午3点，坐在恒绿集团对面水吧的司徒笑突然接到章明的电话：“笑哥，不好了，伍文俊不见了!”

司徒笑异常沉着：“不要急，慢慢说，什么时候发现他不见的？”

“一发现我就给你打电话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前，伍文俊叫了一名员工进了他的办公室，他和人家换了衣服。我因为财务数据上的问题要去找他，才发现他掉了包。”

“先找监控处看监控，我没有看到伍文俊的车开出来，他是步行离开的，他的出行方式只有步行、打的、公车和地铁，看了监控后把伍文俊换装后的图像发我手机上。”

很快图像传了过来，伍文俊戴着棒球帽，戴了副墨镜，穿着一件深褐色风衣从正门离开。收到图像，司徒笑立刻联系章明：“你马上找个理由放下手里的活，我们一起去追伍文俊。记得带上证件。”

两分钟后，章明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笑哥，过了半个小时了，能追得上吗？怎么追啊？”

“跟我来。”

司徒笑先将章明带到公交站台，然后拨通了电话：“喂，小张吗？我司徒笑，对对，想请你再帮一个忙。我要查41路、42路、67路、113路、207路的车载监控，35分钟前经过南二环东三段中邮路口站，还有地铁中邮站的出入口监控。图像我马上传给你，他很高，体征很明显，谢谢了。”

跟着又将章明带到一个街口，这里有许多人在这里拦出租车。司徒笑带章明进入路旁一家小卖部，让章明出示证件后告诉店主他们正在追查一名犯罪嫌疑人，说了伍文俊的体貌特征后询问店主有没有印象。

店主表示没有印象。司徒笑又调看了置于小卖部门口的监控画面，没有发现伍文俊身影，这才又掉过头去询问公交车站街道两旁的小商贩们，有没有见到过类似于伍文俊穿着打扮的人从他们旁边经过。

还真有一个开烟酒店的老板记起有这么个人，高高大大、戴墨镜、穿深色风衣，问他有没有口香糖卖，他们这里没有，那人就走了。老板记得他直接去了公车站台的方向。

离开烟酒店，章明忍不住询问：“笑哥，为什么你打了电话之后，我们要先去路口看拦出租车的地方，我们可以直接在公交车站旁先询问周边的小店啊？”

司徒笑道：“地铁人流太大，没法挨个询问；公交那边有小张先看着；出租车是剩下的可查交通工具里最快的，如果能发现伍文俊乘坐出租的信息，我们就要立刻着手下一步想办法查清出租车牌号和它在十字路口的基本路线。若是先问了公交周边小店再过来查看出租，可能就过了几分钟或十几分钟了，在追踪疑犯时，这几分钟十几分钟就可能成为关键。”

说着，司徒笑拦了一辆出租，以办案的身份将别的乘客赶走，然后沿着道路向前。

“伍文俊是反方向怎么办？”章明又有疑问。

司徒笑耐心回答道：“公交车站和对侧的站台中间有隔离带，伍文俊要去对侧赶车要绕行，不可能横穿马路直接去公交车站，中邮路口站台的所有公交车再往前走三个站台都是同一线路，我们可以先去下一站，在路上边走边继续分析，至少节省时间。”

说完，司徒笑皱起眉头，询问章明：“你觉得为什么伍文俊不自驾车，不搭出租而要赶公交呢？”

章明想了想道：“不自己开车是怕被警方发现跟踪吧，至于出租和公交的区别我就不是很清楚了。”

司徒笑道：“地铁是环线，没有公交线路丰富。不搭乘出租至少说明了一件事情，他不赶时间。这很糟糕啊，伍文俊这种犯罪智商较高的人，不赶时间的话，他就有足够多的时间来布下迷局，摆脱我们的跟踪和监控。”

这时候小张打来电话，已经在67路公交车上发现了嫌疑人，嫌疑人10分钟前在新南广场下了车，司徒笑一脸沉重，让出租车师父直奔新南广场。

“怎么了，笑哥？”章明见司徒笑一脸不快。

司徒笑反问道：“新南广场，难道你就没联想到什么吗？那里是大型商贸购物中心，广场购物超市覆盖了4个街区，4个方向共有32个出口，单日人流量长期保持在两万以上，这正是摆脱跟踪和监控的最理想场所。”

章明愣道：“那怎么办？”

“到了再说。”司徒笑被激起斗志，再狡猾的狐狸也斗不过老练的猎人。

一路上司徒笑都在思索，章明不敢打断笑哥思路。到了广场商城，问出租车师傅留了联系方式，司徒笑带着章明直奔三楼男装专卖：“你左我右，挨家问过去，看伍文俊有没有在这里买过衣服。”

“他跑这儿来买衣服？”

“动动脑子，这里除了出入口极多，人流密集之外，服装店也很多，伍文俊可以在这里进行换装来进一步摆脱跟踪。”

商城的一层楼极为宽广，这一家家问过去，章明估计没几个小时不可能问完的。大约10分钟后，章明刚问到第四家，就接到笑哥电话，说已经找到了。

章明找过去，发现笑哥居然已经问到自己负责这一路的中部了，正在查看售卖员提供的同款样装，售卖员还将伍文俊扔到这里的外衣找了出来，确实是那件深褐色风衣。

两人一同去找商城保安中心。章明问道：“笑哥，你怎么问这么快？”

司徒笑道：“伍文俊的生活习惯，是以高档名牌为主，他有他的品味，这种习惯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刻意改变。走过来只须看看有没有适合他穿的衣服，另一个看看是否是高档奢侈品，是否符合他对品牌的要求，能满足条件的很少。”

在保安中心，章明再次见证了笑哥的强大。4排屏幕，三十几个可视屏，司徒笑一手撑着下巴往那儿一站，没两分钟就将匆匆离去的伍文俊辨认了出来。

追到伍文俊离开的出口，外面是一条较为安静的小巷，也没有监控。章明四下一张望：“糟了，这下怎么追？”下意识地看向司徒笑。

司徒笑拿出手机，朝主干道走去，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拨通了电话：“喂，小张，我在新南广场西侧，这是曹家巷和三拐街交界的地方，我看到有个监控头，什么编号？你等会儿，看到了，编号是*****，帮我看25分钟前有没有路过的车辆，看嫌疑人是否在车内？”

章明也没闲着，打电话让出租车师傅将车开到小巷来。两人刚上车，电话就来了，有一辆现代出租车载的乘客很像伍文俊，车牌号报了过来。

接下来就很轻松了，司徒笑一个电话打到出租车行，车行直接联系到了出租车师傅。

“对，是有这么位客人，他已经下车了，有五六分钟了吧，在新门大桥立交那里下的车，我现在早过了……”

与出租车师傅联系之后，司徒笑问自己车上的师傅：“师傅，新门大桥那里好打车吗？”

出租师傅想了想，摇头：“不好打车，那里不让停，立交桥那儿交通多拥挤啊，不过那里倒是有几个公交车站，就是人太多了，经常堵车。”

“离地铁远吗？”

“不就是没地铁又不好打车，挤公交的人才多吗？”

司徒笑拨通电话：“小张，查一查新门大桥附近的公交车站，七八分钟前，哪些车停靠站台上了人，帮忙看看有没有嫌疑人在里面。”

小张在电话另一头有意见了：“笑哥，你要累死我啊。”

“找同事帮忙，到时候一起请客。”司徒笑随口应了几句，让师傅继续往前开。

“笑哥，要是他走路呢？”

“走路？伍文俊？他走去新门大桥做什么？去苍蝇馆子吃火锅啊？以他这身打扮，你觉得那种地方的食物他能咽得下？他为什么选新门大桥停下？不就是看中这里人多挤公车不容易被发现？上了公车马上会上立交，这也是摆脱跟踪常用的手法，这个家伙……有点意思。”

“他这手法，要和笑哥你斗，还是差了点。”看着笑哥不苟言笑地轻松调侃，章明拍了个小小马屁。

“别小看伍文俊，我们是在追踪他，只要在他做成他想做的事情之前，没能找到他，就不算追踪到了。我们可用的资源不多，现在就靠你的警官证和一些老朋友在帮忙。”

“其实我们可以多叫点人来帮忙啊，笑哥。”

“找谁？老刘会同意？现在是不知道伍文俊究竟要做什么，也不能胡乱调用警力。”

“笑哥，有个事儿我一直不太明白，为什么你很肯定那伍文俊这几天肯定有动作啊？”

“有些事情不好对你们说，因为没有明确的证据，我也是通过一些蛛丝马迹，推断出卓思琪手上，可能有伍文俊作奸犯科的证据。伍文俊这些天一直老实地待在恒绿公司，就是为了找到那个证据。而且有可能，伍文斌和卓思琪的死，也与那件证据有关。还记得卓震出车祸那天晚上吗？我们调查视频发现伍文俊在卓思琪的办公室里找什么东西，当时你说可能是在查卓思琪偷情的证据，其实未必，他有可能是在找他自己作奸犯科的证据，卓思琪刻意保存下来威胁伍文俊的。前几天，我暗示伍文俊我已经掌握了一部分事情真相，他担心我会比他更快找到那个证据，必须在我找到证据之前销毁证据，所以我认为，这几天他肯定会有动作。”

章明接着问：“证据不在公司就应该在家里吧？他这是要去哪儿呢？”

司徒笑探直身子，觉得章明的话似乎点到了什么，还没有仔细想，电话来了，小张他们发现了伍文俊的踪迹，那家伙上了29路车，继续绕行朝东去，目前还在车上。

“29路车开到什么位置了？”

“快到东二环柏阳路了，你们在哪儿？”

“知道了，继续盯着，他下车通知我，谢谢了啊。”

“唉，哪用客气……”

司徒笑打开手机地图搜索，查看了29路车的行车路线，眉头紧锁：“糟了。”

“怎么了？”

“地铁。”

章明明白过来，伍文俊选择的下一个停车点很可能是地铁出入口，一旦进了地铁，速度又快，很难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师傅，能不能开快一点？”章明急问。

司机回答道：“警察同志，我知道你们在追坏人，但这路况这样子，真没法快。”

章明出主意道：“要不联系29路车别开车门或者安排个什么状况。”

司徒笑摇头道：“我们海角市的车载监控虽然与天网并网，但公交系统还没有直接的车载通信。电话打到公交公司再查到那位师傅的手机号码，来不及了，他已经下车了。”

话音刚落，电话就打来了，小张说伍文俊已经下车，司徒笑让他们马上切换地铁口监控。电话一挂，司徒笑马上道：“师傅，就在这里停车!谢谢。”

章明一看路旁，马上明白过来，地铁口，前一站。

司徒笑和章明风驰电掣地冲进地铁站，刚好地铁还没关门，两人冲上了地铁，微微喘息，章明第一次觉得这追踪人还挺刺激的：“笑哥，你说能追上伍文俊吗？”

“只要他不赶时间，很大可能错过上一辆地铁，就会搭上我们这一辆。”

“可是，他要是不赶地铁呢？”

“那就要赌一把了，我说过，在这大都市里追踪一个人不是那么容易的，条件有限，我们尽力而为。喂，小张吗？看到了？找到他进地铁口了的监控图像了？很好，最好再帮我查看一下地铁站台内的监控。不，不要惊动他。”放下电话，司徒笑脸色好看些了，对章明道，“看来我们运气不错。”

章明也很高兴，他深信，一旦伍文俊出现在笑哥的视野范围内，再想摆脱笑哥的追踪可能性就很小了!

但他们似乎高兴得太早了点，小张打来电话，在地铁站台内找到伍文俊了，毕竟体貌特征容易辨认。随着司徒笑他们乘坐的地铁驶入站台，小张在电话那头道：“他，进地铁了。”

“怎么可能？我们还没到站呢。”章明在一旁惊呼。

“他坐的是反方向的地铁？”司徒笑一愣。

“对。”

司徒笑他们的地铁减速缓行，透过车窗玻璃，与对侧方向的地铁隔窗相望。他们的地铁停稳，对侧地铁门缓缓关闭，他们的地铁门缓缓开启，对侧的地铁已经缓缓启动，很快加速。章明从人群中挤出来时，只看到一个地铁尾巴飞快消失。

“混账!”没想到居然让伍文俊在眼皮子底下溜了，这下不知道伍文俊会在哪个地铁口出去，还可能在地铁站内换乘其余线路，明明只差一步，章明觉得咽不下这口气。

司徒笑却带着疑问从手机里调出地铁路线图，又从章明那里要来手机，调出公交车的路线图，两相一对比，奇怪道：“他在我们来的那个站就可以下车并上地铁啊。”

章明一看，可不是吗，29路往前两个站台也和地铁入口并临，伍文俊却多坐了两个站才上地铁，并且还是坐回去了，“他，他这是逗我们玩儿呢？”

司徒笑似乎看出些端倪，哼了一声：“狐狸踪迹!你仔细看看，他整个行进路线都沿着南二环到东二环走，如果他坐我们这趟地铁再走三个站，你看到了哪里？”

章明一看地图，疑惑道：“这儿上去，这不是欣雅苑吗？这是回家的路线？”

“知道吗，在传说中，一些老练的狐狸，知道猎人可以通过观察它们走过的踪迹，找到它们的巢穴，所以那些狐狸就像成了精似的会来回跑8字形路线，让猎人无法判断它究竟要走哪个方向。在反跟踪反侦察术里，就有狐狸踪迹这一说法，伍文俊还真让人意外啊。”

“那，伍文俊到底想要去哪里？笑哥，地铁来了，我们上吗？”

“不，我们的地铁站里又没储物柜，找东西不可能在这里找，我们上去，我好像忽略了一些东西，倒是伍文俊提醒了我。你说，卓思琪藏的东西，如果不在家里也不在公司，那会是在哪儿？”

“可以有很多地方啊，朋友那儿啊，会所啊，银行啊，反正能保存私人物品的地方吧。”

“但有一条，得是卓思琪能去到的地方。如果那是重要证据，卓思琪不太可能放朋友那里，她一个女强人，能做朋友的人应该极少，更何况能让她信任的朋友，私人会所保险系数不高，银行金库最保险，我觉得是银行。”

“那可有些难办了，恒绿怎么也算大房地产公司，他们的财务和四大行都有很频繁的往来，那些小的商业银行更是不计其数，卓思琪会将证据放哪个银行我们可没法猜，也没办法将所有银行都清查一遍吧。”

章明跟着司徒笑走出地铁口，只见司徒笑思索了一番，对章明道：“找茜姐，查一查卓思琪和卓震私人账户往来最频繁的银行是哪几家。”

同时司徒笑自己调出手机地图，喃喃道：“虽然银行有很多，但有金库的银行应该不多，可以查一下这一段二环路上哪些银行有保险柜业务又自带金库的。卓思琪想要安全的话应该会选择一个比较有保障的银行。”

章明一面联系茜姐一面暗叹，只从伍文俊坐地铁掉头就想到这么多东西？完全跟不上笑哥的思路啊。

去掉营业部、储蓄所、分理处，只看支行和分行，司徒笑看了看哪些分行有中心金库。倒是有一家，各体系支行则都有金库，还有一家民间商业总行居然也在这个路段内。

通过筛选，司徒笑留下三个目标，就等茜姐那边的答复了。他和章明站在路边等车，正好看到一辆亮着警灯的巡逻车经过，司徒笑赶紧招呼下来：“有兄弟车，真好。”

巡警是两个年轻小伙子，摇下车窗一看，笑哥，招呼道：“笑哥，这么有空？去哪儿？”

司徒笑毫不客气拉开车门坐上去：“追人呢，你们巡逻路段是哪一截？这是我同事小章——章明，刚调我们那儿几个月。这小王。”

小王开车沿路走，好奇道：“追什么人啊？听说你又被放大假了啊，笑哥？”

司徒笑道：“这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连你们都知道了？”

小王同车的另一位同事哈哈一笑：“笑哥，你可是我们警局名人啊，你这又不是第一次被放大假了，我们就巡逻府西路到小宁村路这一段，反正就在二环上来回绕圈子，你说吧，送你们去哪儿？”

“先慢慢开吧。”司徒笑扭头问章明，“怎么样，茜姐有消息了吗？”

章明再次拨通电话，转述道：“建行南区支行。”

“听到了？去那里。”

章明接着道：“然后是工行的经开区支行，恒福银行的通德区支行，最频繁的就这几家了。”

“是你们巡逻的路段吗？”

“没事儿，我们就在三个银行中间绕好了。”小王追问道，“笑哥，是大案子吗？”

司徒笑皱眉道：“不好说。”他隐约觉得没这么简单，还有什么是自己忽略了的呢？是伍文俊不去银行？还是别的什么可能性？

司徒笑静静地坐在后座，思索着伍文俊这几天的可疑行为，除了报失一辆SUV似乎没做别的。对了，伍文俊对那个女子说了一番话，当时怎么说来着？

“实在没有别的办法……绝对不要牵扯到我……”

卓思琪将东西藏在银行金库，伍文俊怎么才能拿到呢？SUV，不要牵扯，实在不行……司徒笑猛地叫道：“不好!他要抢银行!”

3

“抢!抢银行!”章明愕然叫道，“他疯啦!抢，抢哪个银行啊？”

“还不知道，我们开了多久了？”司徒笑问小王。

“大半个小时吧，马上就到工行了，要不先去看看？”

“笑哥，要不要打电话通知银行？”

“通知哪家？什么理由？你总不能说我们猜想有个人可能想抢银行，就通知所有银行都做好准备吧？”

司徒笑沉声道：“可能来不及了。”

警用通信传来通知：“各单位注意，各单位注意，报警中心刚接到警报，恒福银行通德区支行遭到劫匪抢劫，请附近巡逻单位立刻前往事发现场，请立刻前往事发现场。”

司徒笑一掌拍在后靠椅上，小王掌起警灯，众车避让。

赶到恒福银行门口时，已经有附近的巡警先行抵达了，拉起警戒线，驱散了人群，还有不少同事正陆续赶来。

“什么情况？”目前现场还没有指挥官，司徒笑找到一名巡警了解情况。

“4个人，有枪，路人听到枪声报的警。劫匪控制了银行正门和后门，从我接到通知到赶过来差不多有3分钟，里面有人质。”

“有多少？”

“不清楚，但恒福银行在这一片区域算比较大的，加上员工，少说也有百把人。”

司徒笑又问：“附近没有可疑车辆吗？”4人持枪抢劫，不可能大摇大摆地从街上走过去。

“没有，估计听到风声提前跑掉了。”

奇怪，难道不打算快速抢劫银行然后快速撤离吗？

司徒笑看了看现场，就两辆巡逻车一左一右将恒福银行正门前一片区域拦了起来，还有不少群众在街道两旁围观，110、119、120都还没赶到：“警戒范围扩大一倍，疏散群众，告诉他们里面有枪，很危险……”

话音还未落，突然听到砰砰的声音从银行里传来，然后大门里的人顿时就炸锅了，各种尖叫声此起彼伏。银行的玻璃门似乎被流弹击碎了，里面的人群生生从门里挤了出来，相邻的玻璃门也被挤得变形破碎。

血流满面、浑身挂彩的人质们被吓坏了，他们似乎被什么怪兽追赶着，不顾一切地夺路而逃，现场的七八名警力根本无法控制秩序，也做不到安抚那些慌乱的群众。

恐慌像是会传染一般，尤其看着一个个满脸血污、惊恐失神、不顾一切朝自己奔来的伤员，围观的人群就像看到无数丧尸正朝自己袭来一般，整条街道都是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的人群。

“混蛋!我们必须马上进去!”司徒笑冷冷道。

“不是吧，笑哥，匪徒有枪!”章明打了个寒战。

“我们还是等到支援部队到了再行动吧？”其余巡警也提出意见。

“来不及了!”司徒笑道，“里面肯定发生了变故，场面已经失控，再不进去!那些劫匪也可能伪装成无辜的人质逃掉!”

“章明，把枪给我!”司徒笑再厉害，也知道空手不行。

陆续又有3辆警车赶到现场，司徒笑立刻从先到的巡警中点了4个人：“你们几个，跟我来!章明你负责给新来的同事说明情况，让他们一定尽力控制好现场，银行里出来的人就在现场救治!别让他们乱跑，明白没有!”

现场一片混乱，几名巡警一看也没长官指挥，姑且就只能听司徒笑指挥了。

司徒笑领着人朝着人群密集的地方冲过去，同时大喊：“大家不要慌，我们是警察，那边是救治区，受伤的人过去接受治疗。大家不要害怕!”

司徒笑随手拦下正在往外跑的一名人质：“匪徒在哪里？”

“还，还在里面，有、有个小学生，初、初、初中生打晕了两人，我们就跑出来了，还有两个，一个在开枪，很多，很多人受伤，都在里面，他们、都、都戴着面具……”人质语无伦次。

司徒笑却听懂了，锐利的眼神在人群中一扫，只见一名人质没有朝警方安排的地方走，而是一瘸一拐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嘿!那个穿格子衬衫的，站住!”司徒笑大喝了一声。那人转过身来，一脸惊恐。司徒笑注意到，那人的耳朵上方，沿太阳穴一线，有一道勒痕，似乎用绳子系过什么东西。

看起来很年轻，也就20岁出头的样子，一见叫住自己的是警察，那人顿时慌了，一撩格子衬衣就往裤裆里掏。周围的巡警一看这架势，马上举枪对准了那人：“别动，举起手来!”

只不过这时候银行外面到处都是慌张乱跑的路人，有人正好就从警察和格子衫的中间跑过去，格子衫自然不肯放过这机会，一把箍住路人，另一只手从裤裆里掏出一把枪来，架在了路人太阳穴上：“别，别过来!否则我开枪了!”

司徒笑见那年轻人的手抖得十分厉害，那把枪的外形一看就是自制火器，这随时都有走火的可能，赶紧制止住两边的巡警：“你别激动!我们不过去，有话好好说，你有什么要求可以跟我提。”

那个年轻人似怕得厉害，撇着嘴，哆嗦着唇，带着哭音叫喊：“我……我想回家……”

“你家在哪里，我们可以送你回家，你……家里人还好吗？”司徒笑放缓语气。

岂料，那年轻人心神失守。那被挟持的路人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突然从年轻人的枪下蹿了出来。那年轻人也是慌了神，对着眼看要逃离的路人就扣动了扳机，但只有嗒嗒声响，他的枪里根本没有子弹。

司徒笑第一时间举起了枪，但没有开枪。旁边的巡警精神都紧张到了极致，一人开了一枪。两枪都打在那年轻人胸口，格子衬衫立刻倒下，格子全被染红。

司徒笑赶到年轻人身边，一看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说话也发不出声音，只好道：“叫医生。你们两个跟我来。”

司徒笑三人进入银行，倒吸一口冷气，这里面的情况比外面还凄惨，没能跑出去的都是重伤员，血溅得到处都是，整个大厅一股血腥味。

两名巡警相互掩护，司徒笑观察了一下大厅环境，在地上发现一张被踩碎的面具，是个豹子头，然后看到了躺在地上的狼头和狗头，似乎都失去了意识，应该还有一个匪徒。

司徒笑移动到狼头附近，摸了摸，还活着，但气息微弱，叫救护，然后在巡警紧张目光的注视下走到狗头旁边，一摸，死了。司徒笑听了听，楼道下没动静。

他将两名巡警招呼过来：“你去看看来了多少人了，叫几个兄弟去监控室，你和我去地下室。劫匪似乎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走下楼道，就看见金库门前立着一个奇怪的机械，大门被打开了，门旁边就倒着一个大腹便便的猪头。司徒笑一摸，死了，看看伤口，被枪打死的。这位猪头旁边有些弹片，这是……

跟着下楼的巡警这才松了口气，同时疑惑道：“怎么劫匪全死了？”

司徒笑摇头道：“他不是劫匪。”翻到那胖子的胸牌，“他是银行经理。劫匪摘掉面具，扔了枪，已经混进人群里了，你去通知外面的兄弟，一定要控制好现场，不要让从银行里出去的人走失了。”

那个巡警转身欲走，司徒笑又叫道：“等等，我和你一起去。”

回到一楼大厅，正好遇到那名叫人的巡警又带了两名同事进来，都是熟人，马勇和他的手下赵玉昆。

“马队!”

“司徒!唉，我说你这个放大假的比我这个当班的跑得还快，怎么回事啊？”

“先去看监控，边走边说。”

司徒笑将自己这边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一行人也到了监控室。监控调出一看，赵玉昆就叫了起来：“监控被人动了手脚了。”

司徒笑他们也看到了，有几个监控探头拍到的几段视频被人为掐了，但奇怪的是那些画面并不包括4名劫匪，整个过程清晰明了，视频从不同角度拍摄到4名劫匪，他们可能觉得带了面具，根本就不用在意视频。

在劫匪叫人帮忙抬那口袋时，司徒笑叫停，马勇问道：“伍文俊？”

司徒笑点点头：“这样就想摆脱嫌疑？他这是在挑战司法智商啊。”

马勇道：“但是没有证据真的很难定他的罪，从视频看他顶多是一个被胁迫的人质。”

继续往下看，一直看到两名劫匪下楼之后用那仪器打开金库大门，开到一半，其中的狗头似乎被什么惊动而上楼去查看，另一个猪头继续工作，最终打开金库，并将银行经理和伍文俊都赶进金库。

金库内的监控显示，劫匪进入金库后就先破坏掉了监控，后面发生了什么看不到。司徒笑不得不佩服伍文俊的犯罪智商。

主谋策划了一起银行劫案，自己凑巧正好在银行取钱或是办理业务，又那么凑巧被劫匪选中去抬机器，然后被赶进金库帮忙装东西，用这起劫案巧妙地隐藏了自己想从金库取走秘密物品的真相。

这个银行金库从外设和保全来看，也就是千万存款级别的。伍文俊自身顶着一个继承亿万财产的头衔，到时候法官也不会相信，一个亿万富翁会唆使人抢劫一个千万级别的银行金库。

但是这一次，伍文俊显然失算了，因为按计划，劫匪应该拿到钱并逃走，从他们的专业性来看，破解金库大门的时间确实可以赶在警方赶到之前从容离开。到时候劫匪拿钱，伍文俊拿东西，分道扬镳，皆大欢喜，他还可以退回人群扮无辜。

可是结果，大厅场面失控，劫匪开枪杀人，只要抓获的劫匪供认主谋，司徒笑相信伍文俊绝对脱不了干系。持枪抢劫银行还致人死伤，怎么判也不可能低于无期，至于主谋，司徒笑觉得疏通再多钱财也难逃死刑的判罚吧。

至于场面失控的原因，他们倒是很快找到了，有个狼头想对一名抱着婴儿的少妇动手，有人挡在狼头面前且突然出手。但监控画面只有狼头和少妇的半边脸，那个出手的人从头到尾都没出现在视频之中，被人刻意删除了。

又看了一遍监控，剩下的就该交给专业的电子警察来处理。司徒笑和马勇往回走，马勇突然开口道：“不要和我抢哦，这是我的案子，你那条线索顶多只能算涉案。”

“涉案？这案子涉黑？”

“3名劫匪的身份我已经查明了：陈红涛，19岁，穿格子衬衫那个，就是那豹子头；马小波，21岁，狗头；江山山，18岁，狼面具那个。他们都是光头陈手下的马仔，几次帮派火并他们都有参与，最近这几个家伙似乎得罪了帮里的大佬，估计是想抢一笔钱跑路。”

司徒笑摇头叹惋：“这么年轻，电影看多了吧，抢银行!”

赵玉昆道：“不过你不得不说，他们还是挺专业的，在警察赶到之前，短短两三分钟就将银行金库大门给打开了。”

马勇哼道：“那个马小波，十一二岁就在街上晃荡，以前就是个小偷，15岁那年好像拜了个师父，学了一身开启防盗门的本事；16岁爆窃银行保险柜被抓，判了3年，提前半年释放，这家伙还真是贼性不改。”

司徒笑思索道：“就算这案子涉黑，那主谋可是我一直在调查的嫌犯。”

“嗯……”马勇连连摇头，“第一，你还在放大假，这个，英姐没叫你，你是接不了案子的；第二，这个主谋，是我们将要追查的嫌犯，你说你的那位嫌犯是主谋，你得拿出证据证明他是主谋，你说了一大堆，没用!”

“马队，你这样说就……”

“这话和我说没用，你得和你们刘队说，你觉得你们老刘——会让你再插手这案子？”

司徒笑纵使不服气，也是无可奈何，重重地从鼻孔出了口气，将情绪强压下来。马勇哈哈大笑：“年轻人，要沉住气啊。”跟着脸色一沉，“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在人群里找到那个猪头，至少在明面上，他才是这伙劫匪的首脑。”

司徒笑提醒道：“找到伍文俊就可以找到那个猪头。”

走出银行大厅，外面已经有十余辆警车了，秩序也得到了控制。司徒笑一眼就在人群中发现了伍文俊，他似乎受了点轻伤，正在接受包扎治疗。

4

司徒笑暗中观察了片刻，看看伍文俊目光所及，还有那偶尔与伍文俊有目光交流的人，心中已经有了计较，直接朝伍文俊走了过去。

“咦？这不是司徒警官吗？这么巧？你们这些警察要是早几分钟来，我们这些良好市民就不会受这无妄之灾了。”

司徒笑盯着伍文俊看，足有一分钟之久，突然问道：“东西没拿到？”

伍文俊瞳孔一缩，微不可察地面色一变。

司徒笑分析道：“楼上的变故打乱了你们的部署，马小波不得不在金库大门打开前上去查看，谁知道这一去不回。金库里的私人保险柜少说也有上百个，你并不知道卓思琪的保险柜是哪一个，因为连卓思琪自己也不知道，银行经理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就被逼问出来，他需要保险柜租赁人的身份信息和他在银行里留存的信息，对上了号他才知道是哪个保险柜。

“你的同伙为钱而来，所以他只用暴力打开了几个保险柜，可惜里面多半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今天既不是交割日，又还没到现金返库的时间。当有人追下楼来，你们彻底慌了神，不得不匆匆离开，计划完全失败了。”

“呵呵，司徒警官，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今天有点心神不宁，感觉会遭灾，想取点钱买只平安符戴戴，谁知道这么倒霉，在银行里遇到劫匪，还被抓去抬东西，我现在内心很受创伤啊!”

“哦。”司徒笑靠近伍文俊，在他耳边小声说道，“你说，要是我告诉那位在你右后方，距离你15步远，穿小马甲，银灰长裤的年轻人，说你为了求自保，已经将他招供了，他会不会出于感激也友好地回报你呢？”

伍文俊僵直片刻，冷笑道：“你想诈我？尽管去问，看人家会不会把你当神经病赶回来。”

“是吗？你也知道我这个人眼睛比较毒一点，我觉得你真该提醒你那位朋友，换衣服就要换全套，别留着一双鞋不换，看着别扭。还有，虽然是图财，那么该舍的还是要舍弃，你说要是在他口袋里发现几个什么钻戒项链之类的银行失窃物，那我们就很不好意思了。”

伍文俊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司徒笑友好地拍拍他的肩：“放心啦，要镇静，别人一看就知道我们老朋友来着，我这就去和你的新朋友打个招呼。”

“你告不了我!”伍文俊咬牙切齿。

“不是我要告你，是你的新朋友想和你有难同当。不过我也得说你几句，不就是叔嫂通奸的证据吗？你何必为了这点小事铤而走险？你知道持枪抢劫银行，外加造成重特大人员伤亡会判个什么罪吗？你这就叫多行不义必自毙。”

伍文俊冷笑，司徒笑走了两步，回头道：“哦，对了，警方可以以违法嫌疑拘留你24小时，你就好好等着你的新朋友和你有难同当吧。”

伍文俊反击道：“司徒笑你别得意，你嘴上说得好听是放大假，你的配枪呢，你的警员证呢？你根本就是停职反省，你没权利拘留我。”

“哎哟，你提醒了我。”司徒笑招招手，“来来来，给你介绍个新朋友，勇哥，这儿呢。这是我们马队，重案一组组长，有组织犯罪找他就对了，马队，这是我们的……重要嫌疑人伍文俊先生，你们多亲近亲近。”

伍文俊声音嘶哑地从牙缝里低吼出来：“司!徒!笑!”

“保证24个小时啊马队，你们的猪头在那儿，都交给你了。”

“好嘞，这个人情我记你的。”马勇大手一挥，立刻有几名刑警友好地靠了上去，小马甲想跑，立刻被制伏。果然不出司徒笑所料，从他身上搜出银行失窃物品，只等银行方面确认。

伍文俊被请走的时候，腿都软了。

司徒笑渐渐放松，这个延续了两个多月，接连三起命案，死了五个人的伍家凶杀案，看样子终于快画上句号了。司徒笑静思片刻，又找到了马队说了两句。

马勇摸着自己的大胡子：“这样不太好吧？”

司徒笑叫过章明，说道：“银行肯定要进行失物清理，我们会向上级申请取证工作，只不过将先后时间顺序略做调整。24小时内如果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伍文俊与这起劫案有关，或是与别的案件有关，我们只能放人啊。”

马勇最终拍着司徒笑的胸口道：“你小子，胆子比我大多啦。”

“谢谢马队。”

“这么快就要我还人情。这件事情，我让赵玉昆和你的手下协调处理一下。欸，记得啊，这事儿得按规矩来办啊，出了问题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啊。”

“了解。”

出乎意料的是东西没找到!从银行方面清查的证据显示，卓思琪的确在恒福银行开了一个保险柜。案发后清查，那个保险柜已经被撬开，里面是空的。至于卓思琪在里面到底存放了什么，银行方面也不清楚。

而从伍文俊和那名猪头劫匪身上，并没有搜出什么可疑物品。

伍文俊费了这么大劲，制造了骇人听闻的银行劫案，不可能是摆了乌龙，空欢喜一场吧？以这家伙的老练沉稳，没有十足把握他不会贸然出手的。也就是说，伍文俊找到了那东西，但是把它销毁了还是藏起来了？

拘留时间不能超过24小时，而且伍文俊的律师随时会赶去捞人。现在4名劫匪，那名狼头在慌乱踩踏中受伤不轻，有可能挨不过去，唯一剩下的就只有那个猪头了，若是猪头咬定不认识伍文俊，伍文俊很可能被提前释放。

如果不能拿出实质性证据，伍文俊仍有可能脱罪，凭借他伍家的财力，这些道上小青年出尔反尔的口供实在令人担忧。

司徒笑请鉴定科的人员帮忙，看能不能从卓思琪的保险柜空箱里查出里面原本放了什么东西。

合金箱子尺寸为200mm*350mm*400mm，里面有一层薄薄的绒布内村，鉴定科工作人员查验之后说，绒布上没有留下明显痕迹，依此仅能判断是个不重的物体，两侧没有摩擦，东西也不大。

绒布上有几道新的划痕，应该是伍文俊或是其余劫匪在取东西时因激动而留下的印记，从划痕的位置看较为靠保险箱前端角落，在大力拉动保险柜时，那东西被甩到角落里，而且单手就能握住，从印痕看拿东西的人是抓的，那东西可以轻易被攥在手心里，就这么大。

至于其余材质之类，就只能带回实验室进行实验分析了。

一把抓住，那或许就不是照片之类的东西，司徒笑思索着，卓思琪能留下来威胁伍文俊的证据，不是照片字条什么的话，或许是视频资料，一个小优盘？

伍文俊并未带走，就地毁掉了？不对，那东西如果毁掉了的话，伍文俊不会是那种反应，自己突然问出东西没拿到的时候，伍文俊那种惊愕是无法伪装的。可是卓思琪的保险箱又被打开了，难道真是个空箱子？

不，伍文俊拿到一个可以握在手心里很小的东西，但他真正想要找的东西还没拿到，那个小东西是关键之物……钥匙!卓思琪存在银行保险柜里的是一把钥匙!

将东西存放在某银行的保险柜里，再将打开保险柜的钥匙存放在另一家银行的保险柜里，以卓思琪的小心谨慎，她会做这种事情。

伍文俊知道这里存放的是开另一个保险柜的钥匙吗？如果他知道那东西放在哪里，就应该直接假装打劫那家银行，也就是说，在没有找到钥匙之前，连伍文俊也不知道卓思琪将那东西存在哪里的。

那么钥匙这么小的东西，伍文俊会藏在哪里呢？

司徒笑开始回忆再次见到伍文俊之后的每一个细节，他身上是没有的，伍文俊和那个猪头面具男身上都没有钥匙之类的物件。

像这种东西，伍文俊肯定不敢交给别人代为保管，当时场面又那么混乱，藏在哪里都不安全，伍文俊必须将钥匙藏在一个不会被人注意到，而且他随时能回来取走的地方。

监控!监控里面一片混乱，所有的人都在惊慌逃散，伍文俊的身影混杂在人群中难以分辨。

他逃出银行之后并未走远，警方已经戒严，每个人都不能随意离开，所以伍文俊藏东西的范围，就在银行内以及离开银行后到他治疗伤口这个范围。

司徒笑更倾向于在银行外，因为银行内的监控太多了，伍文俊不会傻到在监控下藏东西的。

大街上，有什么地方是不容易被人发现取走，而且伍文俊可以不被察觉地将那东西拿到。司徒笑站在银行门口，脑海中构想着伍文俊混进推攘的人流，在那样的环境下，他能将东西藏到哪里？

蓦然，在追击伍文俊时小店老板不经意的那句话闪进司徒笑回忆中：“他问我们这里有没有口香糖卖……”

口香糖？原来是这样，看来伍文俊不仅早就知道卓思琪在这里存放着什么，而且还特意做了准备工作。司徒笑目光再次放远，有时候，一些很明显的标记物反而会让人忽视。

银行门口那对两米多高的巨大的白玉石狮子，跳进司徒笑视野中。

它的底座有一米多高，小一点的孩子够不着，大一点的孩子已经不会去注意，谁会注意一个每天从银行门口经过都会看到的东西呢？

司徒笑走过去略微探查，果然，在其中一头石狮子的右前掌下，原本踏着一个法螺的地方，里面形成一个小的拱形穹隆空间，在这个隐蔽空间里，一块口香糖黏着一把钥匙!

根据钥匙上留下的线索，司徒笑很快锁定了另一家银行并取出了卓思琪留在那里的东西，是一块移动硬盘。

司徒笑见到这东西时，眉毛不觉拧紧。在他看来，卓思琪手上可以要挟伍文俊的东西，无外乎是照片、录音、视频等东西，一个小优盘就足够了，移动硬盘？这里面该装了多少内容啊？

就在司徒笑刚刚收获硬盘，还没来得及高兴，他便接到了一个坏消息。

“什么!伍文俊离开了拘留所!”听到这个消息，司徒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个，他的律师来保的，先是以没有明确证据指证嫌犯，也无前科提出保释，被我们驳回去了。可是后来他律师出具了一份什么病情证明书，拘留期间无法提供治疗，上头同意让他回家治疗，不过我们有两个兄弟跟着他的。”

“赶快!把伍文俊找出来，我要重新羁押他。”司徒笑将硬盘交给章明。

“你要重新羁押谁？”警局内，老刘端着茶杯，慢腾腾地走出来，毫不客气地问道。

5

“刘队，这几天不见，气色好了很多啊。”

“得得得，你少在这儿套近乎，你在停职反省你知道不？你还跑警局来干什么？你说你这家伙，走哪儿哪儿出事，你知道这次银行劫案造成的后果有多严重？英姐都要焦头烂额地给上级写报告啊，你倒好，还跑到这儿来干扰我的指挥，我们明明是在配合检调机关查贪腐嘛，你让他们到底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不是，刘队你看，这案子就快结案了，我这闲着也是闲着，我实在坐不住，您就跟英姐说一下，让我回来上班吧。”

“坐不住也得坐住了，年轻人就是毛毛糙糙的，遇事不冷静。”老刘一双小眼睛在司徒笑身上瞄来瞄去的，“再过几天吧，看看情况再说。还不走？等谁呢？”

“我就和他们话话家常，老久不见了，挺想大家的。”

“没看见所有人都忙着吗？要话家常回家话去，你不要妨碍我的手下办案啊。”

司徒笑脸色顿时难看起来，老刘满面春风，笑意盈盈。

司徒笑转身，章明打招呼道：“笑哥，慢走。”暗中将硬盘又递给司徒笑，悄声道，“有密码，找王克生。”

司徒笑暗中竖起大拇指，好样的。

司徒笑找到王克生，王克生接过硬盘看了看道：“这是高级货啊，自带物理处理系统的。”

“怎么说？”

“如果她用路科斯密码加密并设置了自毁程序，就像有些电脑硬盘一样可以自行烧毁，数据找都找不回来。”

“那就拜托你了。”

“我尽力吧。”

10分钟后，王克生动了动肩，司徒笑凑过来：“怎么样，解开了吗？”

“哪……哪儿那么快呀，笑哥。你，你坐，喝点茶。”

又过了10分钟，王克生点头道：“搞定。”

司徒笑冲过来：“打开看看，有些什么内容。”

王克生一打开，傻眼了：“我靠，单个文件加密!”

硬盘里少说几百个文件，全都加了密的，司徒笑皱眉道：“有困难吗？”

王克生道：“这个比刚才好解，我都可以拷到我的电脑里，用穷举法强行破解都行，不会损害硬盘的，只是要花点时间，所有的文件都解密吗？”

司徒笑道：“没错，越快越好。”

王克生开了几个小程序开始解码，这一次等待的时间更为漫长，司徒笑忍不住问道：“为什么里面的更难解码？”

王克生道：“这个算法不一样，硬盘密码只有4个代码，这种单文件密码可以用字符串，可能很长一串，穷举法是要费点时间。”

“那每个密码都不一样吗？”

“那自然，都一样就没必要设单文件加密了，直接加密文件夹就行了嘛。”

“这么多密码卓思琪怎么能记住？”

“她应该有个加码解码器，就跟银行U盾一样，插电脑里面就不用解码了，自然都解开的。”

半个小时解出来第一个视频，王克生点开一看，视频显然是采用了偷拍形式，拍的是豪华宾馆里一男一女的苟且之事，王克生望了司徒笑一眼，问道：“偷情？”

司徒笑仔细分辨了男女的面部特征，显然都不认识，思索一番，分析道：“这应该就是卓思琪的为商之道，她暗中安排嫖娼卖淫活动，再偷拍合作伙伴的不雅视频，以此要挟，以达到商业盈利的目的，继续解。”

眼看下班时间已到，章明、张子成、李开然等人觉得笑哥应该在电子信息技术部，都跑过来看热闹。

第二个视频解出来了，是另一对男女，同样不认识，李开然和张子成两个毫无形象地大叫：“哇，小电影啊，这么多。”

不是自己想要的信息，在李开然不满的嘘声中，司徒笑示意王克生关掉视频，王克生正准备解码第三个视频，司徒笑叫住了他：“等等，这些文件加密前，电脑是否自动按时间倒序排列，将距离当前时间最近的排在最前面？”

王克生略一沉思：“应该是这样。”

“那从最后一个开始解。”

最后一个视频解了出来，看上去时间颇为久远，图像清晰度很差，男女双方都很模糊，但是女方在事前特意凑近调整了偷拍摄像头的角度，让人能清楚地看到那张娇艳含羞的脸。

“卓思琪!”

“什么？哇，亲自上阵啊，那男的是谁？”

司徒笑端坐到了电脑前，让王克生在一旁操作。

“放大一点。”

“能把清晰度提高一些吗？”

“这个很老的视频了，它的编码模式太旧，要提高解析度不太可能了，但我可以用软件让模糊的轮廓更清晰一点。”

卓思琪调好了摄像头，然后一名男子似乎喝醉了酒，跌跌撞撞就进了房间，卓思琪刚开始还对那名男子颇为照顾，后来好像发现了什么，拼命抗拒，那名男子不依不饶，将卓思琪按在了床上……

司徒笑正襟危坐，头微微前倾，让王克生一帧一帧地播放，看得非常专注，李开然在背后悄悄告诉章明：“看到没有，笑哥这就是禁欲太久了，有点把持不住……”

这时候，司徒笑撑着电脑桌，长身而起，似乎略带疲惫：“是伍文俊。”

“何……何以见得？”身后几个看热闹的都是一愣。

张子成道：“这男人连脸都看不清，就算能看清脸，也分不出是伍文斌还是伍文俊吧？”

“身高、服饰、卓思琪的反应、时间以及那些小动作，综合起来分析不难得出结论，继续解码，不止这一个视频，肯定还有伍文俊的视频，更清晰的。”司徒笑不再做过多解释，回过头问身后的人，“伍文俊现在在哪里了？”

章明慌忙掏出手机：“我问问。”

片刻之后，章明似乎有些尴尬，不知道如何回答，磕巴道：“跟、跟、跟丢了。”

张子成和李开然顿时七嘴八舌起来，司徒笑还保持着冷静：“就知道会这样，那家伙是个反跟踪的高手，在哪儿跟丢的？”

“春风桥立交。”

司徒笑似乎又疲惫了许多，拧着眉心道：“他可能会出逃，通知边防海关和森林警察，围追的可能性很小，对伍文俊的人脉而言，他要出逃太过方便了。以他这种深谋老算的性格，只怕早就想好了退路，通知银行冻结他的资产，安排一队人去他家照看好老太太，他就这么一个老母亲，我不信他会狠心一走了之。”

等司徒笑安排完，章明才期期艾艾道：“那个，笑哥，他就是……取保候审啊，还没定罪呢，这样子的话……”

司徒笑指了指视频解码：“这不马上就能定了吗？而且那几个劫匪你看了没有，都很年轻，平均年龄肯定在24岁以下，之所以抢银行就是受到了指示。他们落在马队手里，以他们的心理防线能坚持多久，这会儿也差不多该招了，马队说不定还打电话过来要人……”

正说着话，电话响了，司徒笑接起来：“喂，马队啊，嗯，跟丢了，已经安排下去了。嗯，我们会尽全力……”

关掉电话，司徒笑回身看着章明、李开然和张子成，3个人也呆呆地看着笑哥，直到司徒笑摊开双手问他们：“还不动？”3个人才恍然大悟，各忙各的去了。

司徒笑看看时间，都晚上8点了，夜里找人又增加了难度，但要等到明天早上，过了12个小时，难度还要增加。

晚9点，天眼的监控有了回音，伍文俊的坐车驶出西三环彻底失去踪迹，可能继续往西走原始森林翻越国界，也不排除在三环外绕道走海路。

晚10点，到伍文俊家的同志说齐老夫人接到伍文俊的电话，电话被转录过来，司徒笑一听，全是虫鸣鸟语的背景声，一听就在大森林里面，方向初步确定了，地点却很难说。

“妈，我有点事儿，公司里的，出去几天。”

“俊儿啊，你在哪儿啊？这里有位公安局的同志，你赶快回来吧，有什么事儿好好说。”

“妈，你别管我，他们找不到我的。我的房间衣柜里有个箱子，里面有几份文件，那个你好好收着。对自己好一点，有什么活儿就让戚嫂和罗伯去做，别什么事都自己做。”

“俊儿啊，你要去哪儿啊？妈妈年纪大了，还有多少日子好活啊……”

“妈，别说那些不吉利的话，你身体好着呢，我都跟宜兴医院那边联系好了，每半年一次，提供健康上门咨询体检服务，有什么事呢找四舅，他，是你亲弟弟，平时也很得我们家照顾的……”

“俊儿，你这是要干什么呀？妈告诉你，你可别干傻事啊。”

“妈，你想哪儿去了，我这次是外出比较久。好了，不多说了……我会常和你电话联系的。”

那边齐老夫人情绪都有些失控了，央求警察一定要把她儿子找回来。

司徒笑让那头的同事问清楚齐老夫人，他们家在西区有没有什么度假房之类的，得到了否定的回答。他转头一想，又让李开然联系“中国星”的成员，询问伍文俊他们在西郊有没有什么野外训练基地之类。

李开然连续找人，威逼利诱用尽了招数，最终得到一条线索。伍文俊他们在野外有一处真人CS营地，是以刘飞的名义租下的。司徒笑建议派人连夜查探。

伍文俊的谈话内容透出不妥，司徒笑希望不会出什么意外，还有许多谜团和关键证据都需要伍文俊的口供来确认。

这边刚安排完，黎晓玲就打来电话：“听说伍文俊抢银行被你们抓了？”

“4名劫匪持枪打劫银行，他们招供伍文俊是主谋。”

“啊!那……他，现在怎么样？”

“下落不明，最后一次被监控拍到是他的车在三环浅西堤，你知道他有什么秘密基地或是较为隐蔽的藏身处吗？”

“……‘中国星’!他们有个野外营地在钓台山那里——”

“我们的人已经赶过去了，还有别的地方吗？”

“嗯……应该没有了吧，其他我知道的你都知道。他，会不会判很重啊？”

“持枪抢劫银行，二死三重伤几十人轻伤，这是重特大刑事案件了，你说呢？”

“怎么会搞成这样？”

“我也有些疑惑，以伍文俊的犯罪智商，不会分不清轻重的，这次犯这种错误，似乎有些情绪失控，具体情况还是得先找到他本人再说。”

“那有什么他的消息一定要告诉我。”

“我尽力，你和高风不是在外面吃饭吗……”

凌晨两点零七分，司徒笑被电话铃声惊醒，从警局沙发上坐了起来：“找到了？好，我马上过来，我就在局里，我和鉴证科同事一起过来。”

司徒笑拨通电话：“高风，还睡着呢，起床干活儿了。”

高风睡意绵绵地问：“大半夜的，谁又死啦？”突然似乎想到什么，精神一振：“不，不会是……”

钓台山CS营地，整个营地都用3米高墙围了起来，一半是森林，一半是水泥结构，有一栋三层砖混结构的主楼，瞭望塔台，拓展项目、极限场地一应俱全。

一辆路虎停在楼房外，伍文俊的尸体在楼房底层一个房间里被发现，腊肠一样悬梁而挂，司徒笑没想到他居然会选择这种死法。

房间里凌乱的脚印和一地烟头都显示这位高富帅在生前内心经历了激烈的挣扎，而被小心压平摆放的信纸则交代了他的罪行和遗愿。

衣着整齐，双臂自然下垂，没有挣扎迹象，高风根据尸体僵硬程度判断：“死了有两三个小时了。”不知为什么看着自己的竞争对手落得这个下场，高风有些唏嘘。

司徒笑从赵玉昆手里接过证物袋中的遗书，仔细阅读着上面的内容，伍文俊所交代的罪行和司徒笑分析的八九不离十，他坦承自己和卓思琪一直有矛盾，这个贱女人先是骗了他的感情，随后又以他为跳板，骗了他哥的感情，还想谋夺他们伍家的家产。他对他哥很失望，宁愿相信一个外人也不肯相信自己的亲弟弟，甚至还说要和自己断绝兄弟关系，让自己自生自灭。他想要保住伍家的家业，不想一无所有，在确信哥哥是被卓思琪找人杀了之后，一时走了极端，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他请杀手只是想杀了卓思琪，但他没有想杀其余无辜的人，尤其是侄儿伍永龙，对此他感到很愧疚。事情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也是他始料不及的，不能在母亲身边尽孝，自责伤痛云云。

他在信中说，银行大劫案是自己最大的败笔，由于早年做过一些荒唐事，让卓思琪抓到了把柄，为了掩盖罪行，没想到犯下了更大的罪。

他没有想造成那些无辜的群众伤亡，知道自己罪大恶极，与其被当众宣判，不如自我了断。信末则交代了一些遗愿和财产分配。

司徒笑看着这封绝笔信，不由得叹息：“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他没想到事情会急转直下，这个颇有犯罪智商的伍文俊，竟然说自杀就自杀了。这起案件自己也不能说成功，每一次都在死亡发生之后才赶到，如今伍家最后一位继承人也死了，心头反有种失落。

高风从一旁走过，告诉司徒笑，有轻微的死亡前挣扎痕迹，符合上吊者濒死抖动，从现场和死亡情况，基本符合自杀。

司徒笑将绝笔信递给高风，叹道：“还有好多疑问要等着伍文俊给出答案呢，他居然选择了这么直接的方式。”

高风道：“你不是已经分析得很透了吗？还有什么疑问？”

司徒笑道：“哪儿那么简单，伍家的现金资产不在伍文俊手上，那笔钱去哪里了？他也没提到怎么联系到的杀手和龙建的死，在卓思琪有可能被怀疑是凶手的时候，他为什么还要找杀手明目张胆地去跟踪杀害卓思琪呢？这不是惹人怀疑吗？难道是在向我发出挑战？这不太合理啊。”

高风取下手套：“我得给晓玲打个电话，毕竟是认识多年的朋友嘛。”

司徒笑揶揄道：“怎么都透着一股小人得志的味道，唉，何年何月，得偿所愿？”

高风不理司徒笑：“喂，晓玲吗，我知道很晚了，但是，这件事我觉得有必要让你知道，你要有心理准备。伍文俊，死了。”

“什么!伍文俊死了？怎么死的？”黎晓玲的反应比高风预想的还要大，声音连旁边的司徒笑也能听到。

“自杀，他上吊了。”高风平静地回答。

“不可能!伍文俊不可能自杀的!”黎晓玲的声音再次从手机里穿透出来，异常笃定。司徒笑和高风诧异地对望了一眼，司徒笑示意高风开免提。

6

“他虽然很贪玩，做事也懒散，但他一直有自己的理想和抱负，他的人际关系也很不错。虽说他易于冲动，主观能动性不强，容易受人挑唆和暗示，但他的心理自我保护机制还是很完善的。不管发生了多大的事情，他都会冷静地想办法处理事情，而不会选择自杀的。”

“晓玲，你要搞清楚，我们不是在和你分析一个人的内心，我们只是在阐述这个事实，作为一名法医和鉴证工作者，就目前我观察到的情况来看，不支持第二人在场，而且无论是他留下的遗书还是现场环境，都支持他是自杀。况且你根本不知道他犯下了什么错误，他根本就没办法处理这个事情，他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你何必还要这样替他辩护呢？”高风的语气有些不快。

“我不是在替他进行辩护啊!司徒，司徒在吗？”

“我在。”

“我不相信伍文俊会自杀，你脑子好使，眼睛也好使，你一定要看清楚，看看有没有别的可能啊。你们在哪里，我马上过来。”

司徒笑报了地址，委婉道：“那个，我觉得你的个人情感色彩比较浓厚，我们警方的工作还是比较相信鉴证科同事的科学事实的。”

“你相信个屁!”黎晓玲突然爆粗口，“你那孟姐的煤气管爆炸的事情你不是一直在查吗？什么鉴证科消防队都说是自然事故，你有相信吗？”

司徒笑被驳得哑口无言，黎晓玲似乎已经出门，在电话里说：“我知道，文俊这个人有时候是很讨厌的，他也确实做了许多不可饶恕的事情，但是人有多讨厌和犯了多大错，跟这个人是怎么死的是两回事情。我就是不相信他这种人会自杀，你说他出车祸死了或是在犯罪过程中死了我都信，他就是不会自杀!”

“那个孟姐的事情是因为有太多巧合了，我也只是怀疑……”思索了一番，司徒笑给出个解释。

“那好，你仔细想想伍家的案子，当你怀疑卓思琪的时候卓思琪就死了，你怀疑伍文俊的时候伍文俊也死了，这难道就不能算是巧合吗？现在，我站在一个朋友的立场，也请你怀疑一下，伍文俊有没有可能不是自杀？我就这一点要求，我算是你朋友吧？”黎晓玲气势汹汹地打燃了车，踩足油门冲了出去。

听着手机里的引擎轰鸣声，仿佛在传递一个信息，黎晓玲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司徒笑妥协道：“那，我们再看看吧，其实就算你不说，我们也肯定会仔细进行案发现场的鉴定工作。”

“不一样，我希望你们带着怀疑的态度去重新鉴定案发现场，而不是心里装着伍文俊就是自杀那样的想法。”

“知道了，我肯定会认真对待这个问题的，但是晓玲，我想问一下，你为什么这么坚持伍文俊不会自杀，除了你那些心理学方面的东西，你还有什么证据或理由来支持你的观点吗？”

“伍文俊也是我的朋友，虽然他做过一些伤害朋友感情的事情，但我还是希望他能走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齐老夫人是个很好的人，现在她两个儿子、儿媳、孙子都没了，只剩下她一个人，不管怎么样，也要给老人家一个明确的交代。”

司徒笑向高风暗示，瞧见了吧，这才叫真爱。高风竖中指，翻白眼。

再次踏入案发现场，司徒笑决心试试，带着质疑的态度来看待这个问题。其实从伍文俊打那通电话起，他心里就有伍文俊想要自杀的预感，这前因后果都清楚分明，黎晓玲更多的是情感上一时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只能说明伍文俊在黎晓玲心中还是占据着一个较为重要的位置。

高风一面看着鉴证科同事收集证据一面挠头：“我还是看不出有什么不妥之处。”

“你是解剖尸体的嘛。你要都能一眼看出有什么问题，那还要切开干吗？”司徒笑看着一地烟头，忽然问道，“那个死前大量吸烟和死前没有吸烟，会不会有什么不同？”

“当然不一样啦，气管和肺泡都会有不同的，只要齐老夫人同意，回去一解剖，就什么都清楚了，不要质疑我的专业能力。”

司徒笑打电话给黎晓玲：“伍文俊平时抽烟多吗？”

“他，少有抽烟，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我不喜欢他抽烟，他都不会抽烟的。”

也就是说，伍文俊还是要抽烟的，看着一地烟头，司徒笑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仔细看看，又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高风在一旁道：“怎么？伍文俊抽没抽烟，决定了他是自杀还是他杀？”

“这倒不是，这里烟头扔了不少，怕不止一两盒，听晓玲那么一说，要带着质疑的眼光来看，我就觉得有点奇怪。”

“怎么个怪法？是散布太均匀呢？还是没有集中在一处？”

司徒笑脑海里浮现出伍文俊打完电话回到房间的状态，一座空城，空房孤身，他走到一个地方坐下，拿出纸笔，开始写遗书，一边写一边吸烟，一支接一支；写完了，将绝笔信搁在一旁，盯着自己选好的上吊之处，看了很久，烟没有停，内心一直在挣扎犹豫，这时候绝笔信被风吹翻了，他又走过去，将手机压在上面。

他来到上吊的桌前，踏上去，又跳下来，反复了好几次，终于下定了决心，找来绳索打了活结，自挂东南枝，踢倒桌子，最后抖了几下，去见上帝。

怎么推敲复原，整个过程看起来都合情合理，到底是哪儿不对呢？

遗书，烟头，上吊……伍文俊疲赖的语气嚣张的表情，他的愤怒不甘，他的性格……对呀!伍文俊的性格，这就是晓玲想让我去质疑的东西吗？

“喂，怎么回事？你不会真的看出什么疑点了吧？”高风见司徒笑两眼放光。

“这是一个完美自杀现场。”

“什……什么意思？”

“你不觉得吗？打电话暗示自杀倾向，写遗书交代罪行并安排后事，焦虑不安留下大量烟头，没有第二人出入痕迹。现场清晰明了，就算一个刚出警校的见习警察也可以轻松还原死者生前最后的场景。这个自杀现场简直就像教科书一样精准。但是，如果将自杀者的个人色彩带入这个自杀现场，就会显得有些别扭。”

“……不明白，你说清楚点。”

“伍文俊是什么人啊。他是土豪，是阔少，他穿名牌，用名牌，就连抽的烟……”司徒笑取过证物袋里的烟头，“大重九？没听过，肯定也是好烟，这样一个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人，在这荒郊野外，孤独一人，他原本有着精密的头脑，布局环环相扣从不出错，却在银行劫案犯了不可挽回的错误，他不太可能这样平静。还记得从伍文斌死亡开始，每次凶杀案发生，伍文俊都是什么反应，他嚣张且癫狂。遭受这种打击，怎么也该发泄一下，掀翻几张桌子什么的，不应该这么冷静，只表现出焦躁和犹豫不安。”

高风反驳道：“人的心理是最难琢磨的事情，伍文俊的前期表现应该有伪装的成分。有些人看起来不可一世，其实外强中干，一旦陷入彻底的失败，敲碎那层外壳，他们的内心反而非常软弱，就想到逃避、自杀。你不能仅凭这一点就说这个现场有问题吧？”

“你听清楚了吗，我从来没说过这个自杀现场有问题，我只是说当晓玲提出带着质疑的态度来重新审视这个现场，我觉得伍文俊死前的态度和行为与他平时的表现不符。再说了，这个现场有没有问题，不该是你鉴证科的同事来确认的吗？遗书的真伪，伍文俊死前吸烟的真伪，伍文俊自杀的真伪，每一个真伪的验证都能揭示一部分伍文俊死亡的真相。”

“喂，你去哪里？”

“出去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屋里烟味儿太大了。”

司徒笑顶着满夜星空，来到了营地操场上，耳边传来虫鸣鸟语，空气清新，在微凉的夜风里，他觉得自己的思绪前所未有地清晰。

黎晓玲的话像一根刺，时不时在耳边回响一下。在伍文斌的事情上他犯过一次错误，这次他不想再犯。只是现场初步看上去真的看不出什么大问题，他决定检查一下周边环境。

伍文俊不会徒步前来，营地里停着他的车，车外有一行脚印，看大小与痕迹，与伍文俊是吻合的，除了自杀的底楼，司徒笑又去了二三楼，由于营地荒废太久，厚厚的尘埃上铺着杂草、虫尸、鸟粪，到处都结着蛛网，看起来不像是能够人为布置的，没人上过二三楼。

底楼的另外一两个房间，倒是有人活动过的痕迹，有些零食垃圾袋和排泄物，看起来时间不久，但是散乱而零碎，若是蓄意伪装自杀，不可能留下这么大的破绽，直到黎晓玲赶到现场，司徒笑也没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司徒笑只能遗憾地告诉黎晓玲，重新审视过现场后，依然没发现支持伍文俊是他杀的证据。

黎晓玲执意要见伍文俊的尸体，面对那张因窒息死亡而有些变形的脸，她没有过多悲伤，只是不停发出深深的叹息。

看着黎晓玲那张平静的面孔，司徒笑决定再做最后一次努力，问道：“据你所知，伍文俊他在郊外就只有这么一处营地，再没有别的什么隐秘居所什么的了？”

黎晓玲陷入更深的回忆，忽然道：“我想起来了，文俊说过，他和他哥有个秘密基地，只有他们两兄弟才知道，他说过要带我去，只是一直没机会。”

“他说过在什么地方吗？”

“没有，只是我想如果是秘密基地，应该不是在城里吧？”

“和哥哥的秘密，应该是小时候的事情，我打个电话。”司徒笑联系同事，“还在齐老夫人那里吗？”

“在，有事吗？笑哥？”

“通知齐老夫人没有？”

“刚通知了，老夫人现在情绪不稳定。”

“有件事情我必须现在问她，请老夫人接电话。”

“喂……”颤音传来。

“齐老夫人，对于你儿子的事情，很抱歉，现在我有个很重要的问题想问你，关系到你儿子的真正死因，希望你能仔细回想一下，伍文俊和他哥哥伍文斌小时候居住在哪里？有没有他们经常去玩的地方？”

“小时候？”司徒笑的强调引起老夫人的重视，认真回忆道，“斌儿和俊儿小时候倒是住在乡下，现在那里的老房子早已经拆了啊？噢噢，我们家刚到海角时，是住在丁庄亲戚家里，他们在那里读的小学，后来初高中周末和放假也常去他二婶家，如果说经常去玩应该就是那里了。”

“丁庄哪里？有没有具体一点的地址？”司徒笑一面问一面已经拿过黎晓玲手机输入地址。

“大石桥镇丁庄村，他二婶走了之后，他们就没再去了。”

“找到了，在北面，距离这里20多公里，我们过去看看。”司徒笑拉着黎晓玲上车，高风从屋里追了出来，他得和尸体以及鉴证科同事一起返回警局。

“喂，你们去哪儿啊？”

“去另一个地方看看，待会儿给你解释。喂，齐老夫人，你们还有什么亲戚在丁庄那边吗？”

“他二伯在，不过不知道有没有出去，这些年少了联系了，上次斌儿死都没通知到。”

“有联系方式吗？”

“有，有，我给你找找，这位警察同志……”齐老夫人将手机还给警察。

黎晓玲问道：“我们直接开车过去就可以了吧？”

“不。”司徒笑摇头，“两兄弟的秘密基地不会在亲戚家里，应该在附近，就看亲戚知不知道了。”

齐老夫人那边找到了她家亲戚的电话，司徒笑直接联系上了对方，在反复询问之后，对方回忆起伍文斌兄弟俩的秘密基地应该是在丁庄村往山里走。因为每次周末或放假，两人在亲戚家大多只待一天，然后就说要去野营，但是具体在哪儿亲戚也不知道。

司徒笑仔细询问了两兄弟启程和返回的时间，然后根据人的脚程在地图上往山区方向画了个半圆，发现那里一直是林场后，又联系森林警察调集附近的林场看林人资料，最后锁定一位差不多在30多年前死亡的看林人住所，那里应该一直荒废着。

黎晓玲在一旁看着，司徒笑一个个电话打出去，一个个问题询问，答案就渐渐清晰起来。很难想象，在短短半个小时内，司徒笑一面开车一面就寻到一个地址坐标。

以前听高风说起司徒笑多厉害都只是旁听者的身份，这次才较为直观地领略到司徒笑的破案思路和效率。

夜里找一间废弃林场小屋确实不易，司徒笑联系到另外一名看林人，半道上接了人，在看林人的指引下，又开了差不多一个半小时的车，才找到那处林场小屋。

车灯照射下，小屋倒不是茅屋为秋风所破的凄惨模样，反而像童话里的森林小屋，纯圆木结构的墙，整齐厚实的茅草屋垫。小屋周围也被平整的草坪覆盖，两棵古朴弯曲的大树间还有一个系绳的长摇椅秋千。

看林人吃了一惊：“咦？怎么会是这个样子的？”

司徒笑先看了看附近有没有车辙，再看看草坪的生长情况和圆木的新旧程度，对黎晓玲道：“差不多半年前翻新的。”

黎晓玲愣了愣，回忆道：“差不多是，大半年前他说想带我去看看他们的秘密基地。”

“应该是这里了。”司徒笑带头朝房门走去，这附近林木茂盛，很不好找，若不是看林人带路，极难找到，这半年多居然也没外人闯入的样子。

小屋没锁，司徒笑戴上手套，推开门，用力吸了吸，发现空气清新，立刻道：“有人来过了，就在今晚。”

黎晓玲来到门口，用手捂住鼻子：“有烟味儿。”

司徒笑发现屋内还有电插座，打开开关，没有电，出门找了一圈，有台发电机。司徒笑看了看发电机注油口，有新的油痕，他晃了晃，至少有一半的油。他提取了油样和散落在注油口的含油土壤，想了想，走到车辙附近，用强光灯仔细照射检查，也提取到部分疑似含油土壤，分作两份包好取样。

然后司徒笑启动发电机，小屋里亮起了温馨的灯光。

让看林人守着车，司徒笑和黎晓玲走进了小屋。

屋内很整洁，碗归橱，书入架，桌椅蒙布，地上有毯。

“我们，找什么？”一路上司徒笑电话不断，黎晓玲到此刻才有机会发问。

“案发现场。”司徒笑淡淡地解释，“这是最后一种可能性了，如果伍文俊是自杀，那么那个CS营地就是案发现场；如果伍文俊不是自杀，可那个案发现场又看不出任何破绽，就只有一种可能性能造成那种效果。”

“什么？”

“舞台布景式案发现场。我们又称之为，高度或极高度伪装现场。

“在最难破案的职业杀人案中，我们警方有可能遇到教科书编撰者杀人案，他们比鉴证法医更熟知细节，他们知道我们警方需要什么样的证据，知道我们会查看什么细节，因为他们是编撰鉴证和法医教科书的人，他们会根据我们学到的知识而给我们布置出一个现场，所有的证据指向分明，案情清晰，毫无破绽，无论你是一眼判定还是深入调查，所有结果都是一致的。

“在这种情况下，最细心最有经验的警察，也会因为现场证据确凿，事实清晰而得出真正罪犯想让警方得出的结论。当你说伍文俊不可能自杀，并让我用质疑的态度去审视时，我想过所有的可能性，最终只剩这一种我最不愿面对的可能性。如果不是那两起车祸，没有任何人会朝这方面去想，没有哪所警校会教警察如何破解特工或杀手伪装过的现场。”

“那你……”

“舞台布景式案发现场有一个最大的破绽，那就是它绝不可能是第一案发现场，因为死者如果还活着，他一个挣扎、一个踉跄、一次摔倒，都可能造成痕迹上的破绽。所谓舞台布景式案发现场就是，凶手将死亡过程重新演绎一遍，死者如何走动，如何焦躁，如何使用武器或是搏杀，最后死亡，每一个细节就像拍电影一样被演绎出来，然后根据演绎的细节布置现场，所有细节一丝不苟，不露破绽。但在布置舞台的时候，死者其实不在现场，他已经死了，或者在另一个地方进行同步死亡，所以，如果伍文俊不是自杀，那他肯定是在别的地方死的。”

“你，你是在哪儿学到这些的？”

“我看过许多电影和电视剧，我自己总结的。”司徒笑一番回答，黎晓玲瞠目结舌。

“那这里，就是第一案发现场吗？”

7

“不知道，要看过之后才清楚。”司徒笑开始仔细地查看屋内摆设，“我是这样想的，按照你的分析，伍文俊首先不太可能自杀；其次，如果他真要自杀，那么他应该不会选择那个营地作为自杀现场，太多人知道那个地方了，他知道警方肯定会追查他的藏身处，藏在一个大家都知道的地方，不是等着被抓吗？而且是上吊，很有可能被警方及时赶到再救活也说不定。”

“有什么发现？”黎晓玲亦步亦趋地跟着司徒笑。

“我只能说今晚有人来过，明明门窗紧闭可是打开后空气却是清新的，而且你还闻到有烟味儿，那发电机也是今晚被人使用过的，如果我没弄错，里面的油应该和伍文俊车里的油是一个型号。”

“那是不是可以证明，这里就是第一案发现场？”黎晓玲眼中满是期待。

“不能。”司徒笑摇头，“甚至不能证明，伍文俊曾来过这里，这房间明显被打扫过，只怕我们也找不出什么有利证据。”

“那怎么办，我们不是白来了吗？”

“未必，起码有疑点，这座小屋既然是伍文俊的秘密，这么晚了还有人来过，就算不是伍文俊，起码也是他极其亲密信任之人，至少比对你还要信任。我们可以先假设，事实成立，伍文俊来了，他为什么来？有没有人和他一起？如果这里是第一案发现场，对方是如何杀死他或者是令他丧失了意识的？屋外有车辙，对方是与他同车前来还是在这里等他？”

“车辙是不是可以证明伍文俊来过？”黎晓玲抓住要点问道，“至少他的车来过？”

“我观察过了，车辙被破坏过了，没法证明。”司徒笑表示惋惜。

“车辙怎么能被破坏？”黎晓玲表示不解。

“很简单，在车轮上缠上布条或是铁链，沿着来的道路开回去，开到三环外的近郊区，走一段水泥路面再重新进山，没法追寻车辙痕迹，也无法证明是伍文俊的车来过。”司徒笑拿起一个杯子，上面一尘不染，“似乎有东西被使用过，但已经被仔细地擦拭过了，一点痕迹都没留。”

“那我们岂不是什么都证明不了？怎么会这样？”黎晓玲气得就着沙发套坐下。

“也并非如此，凡走过必留痕迹，我们依然以假设为主，如果伍文俊真的来过这里，那么他为何而来？在这里做了些什么？第一案发现场的痕迹是最不可测的，没人能像上帝一样让所有的一切都按自己的安排去发生，就算经过再细致的处理，也会有破绽留下。”

司徒笑正说着，黎晓玲已经皱着眉头站了起来，摸了摸自己身上，又摸了摸自己坐过的地方，对司徒笑道：“司徒，你看这里。”

司徒笑也摸了摸：“湿的？”他放在鼻尖闻了闻，有种奇怪的味道，由于沙发套和水渍颜色很接近，若非黎晓玲坐下去，一时难以发现。

“你闻闻，这是什么味道？”司徒笑让黎晓玲也闻了闻。黎晓玲奇怪道：“感觉有点熟悉，一下子想不起来。”又闻了闻，还是想不起来。

司徒笑将沙发套收入证物袋里，又查找了一遍，没有别的收获，只能带着证物袋先送黎晓玲回去。

“这个，能证明这里才是第一案发现场吗？”黎晓玲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司徒笑给无情地否定掉了：“房间被人打扫过了，充其量只能证明今晚有人来过，又打扫了房间，沙发上留下了奇怪味道的水渍。回去可以找鉴证科同事帮忙分析一下，这些水渍是什么成分。”

黎晓玲负气道：“既然什么都证明不了，我们这大半夜的跑大老远究竟是为了什么呀!”

“晓玲，你知道吗？仅仅是凭你心中认为伍文俊不会死于自杀这是不成立的，他杀必须有先决条件，情杀、仇杀、劫杀、意外死亡，这些条件都不成立。”司徒笑分析道，“但是伍文俊死了，这是客观事实，他如果不是自杀，就只能是被别人杀死的，如果假设伍文俊是被别人杀的，那么我们要面对的最直接的一个问题，就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将伍文俊杀死并伪装成自杀的假象？”

黎晓玲不出声。司徒笑继续道：“伍文俊有没有外遇，有没有陷入三角恋纠纷，据我们所知没有；伍文俊有没有仇人，仇恨到非要杀人不可的，就目前我们所知，没有；伍文俊是在主谋持枪抢劫银行之后逃走的，他在逃亡路上遇到了劫匪，并且劫匪恰恰知道伍文俊有那么个营地，还精于警方的鉴证和侦破之道，杀死伍文俊之后伪装了一个自杀现场，这种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谁也没法相信，至于意外死亡更是可以排除在外。”

“然而伍文俊的自杀呢，有前因后果，有电话暗示，所以我个人是觉得自杀比他杀的可能性更大。最关键的一点，最后受益人。伍文俊是伍家最后一位继承人了，他死了，伍家的财产都归齐老夫人，总不可能是齐老夫人看不惯这个不孝子，要将财产收回来，或者齐老夫人在外面还有个不为人知的私生子，这么狗血的剧情可以去拍电影了。所以说，如果是他杀，如此精心布置一个毫无破绽的自杀现场是需要好处的，杀了伍文俊有什么好处？费这么大的劲儿，就为了瞒过警方？不管从哪个角度分析都有些说不过去。”

“那杀手呢？”黎晓玲开动想象力，“你们不是说伍文俊和杀手有来往吗？会不会是他请了杀手不给钱，所以杀手报复他把他杀了？”

“第一，据我们警方所知，要请杀手都是先付钱后干活儿的；第二，如果伍文俊和杀手关系铁，请了杀手没给钱想当老赖，被杀手干掉了，杀手会将他抛尸街头，然后盖上大字报或是在尸体旁边喷漆，写上：这就是不给钱的下场，而不会费心费力搞个什么伪装自杀现场。”

“那，我们刚才去看那小屋呢？那水渍和……和被打扫过怎么解释？”

“只能说有疑点，而且说不定那小屋早就被人发现了有人住，只不过今晚主人有事外出了，说不定我们多等一会儿就有人回来啊。”司徒笑看着前路淡淡回应了一句，反问道，“我倒是觉得你有些奇怪，你是因为个人情感的不能接受呢，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导致你坚持认为伍文俊不是自杀的？”

“都不是，伍文俊是所有找我做心理咨询的人里面，接触时间最长也最为了解的一个，以我心理咨询师的专业来看，伍文俊无论是心理还是人格分型，他都不可能自杀。如果说他真是自杀的，那我会觉得我学的专业都是狗屁，你能理解这种感觉吗？就像……就像你在那分析了大半天，最后得出结论伍永龙不是卓思琪的儿子，你的所有分析和推理建立在这个基础上都能说得过去，但高风给你个报告证明，伍永龙就是卓思琪的亲儿子，就和你这种感觉是一样的。”

“哦，我想我大概明白了，伍文俊如果是自杀死的，那就是对你专业权威的挑战，你觉得你学的那些基础知识都没用了，导致你对你的职业前景和未来人生都产生了质疑是这样吧？那个，我觉得吧，心理医学它只是一个辅助分析领域，它又不像用计算机算算术题，答案肯定正确，而且我觉得对一个人的分析是建立在全方面了解他的基础上的，就算你对伍文俊很了解，那也只是了解到伍文俊告诉你的那一部分，你以前不也说伍文俊不可能杀他哥哥和嫂子吗？说他没胆量又没能力什么的？这至多只能说明，伍文俊这个人很会伪装，他骗过了你这个心理分析师。”

“你吧啦吧啦说这么大一堆，想给我洗脑啊。首先，心理分析学是一门西方学科，它是建立在大量的实验基础上的，科学性很高，可以用实践来证明其准确性的一门分析学科，不像我们古代祖先发明的什么丢铜钱看什么生辰八字的东西；再者，伍文俊就算对我有所隐瞒，但那并不妨碍对他进行人格分析。分析是建立在大量日常细节方面进行的，一个人的性格就像一个人的指纹一样清晰，它虽然会随着这个人经历的事件而不断发生变化，但都可以分析出来，不是说想伪装就能伪装得了的。还有!你刚才说那什么小屋可能有人住的时候，为什么不敢看我？你心里有鬼？你想隐瞒什么吗？”

“你想多了，我开车当然要看路啦，要是前面是棵树或者蹿出来一个人，撞上了怎么办？”

“反正我觉得文俊的自杀不正常，我不会侦破和分析案情，你在这方面厉害，你要帮我查清楚真相，不能糊弄我。”

“是，看在高风的面子上我也会一查到底的。”

“什么叫看在高风的面子上？什么意思？我就没面子吗？”

“放心好了，其实我比任何人都更想查清事情的真相。我觉得吧，如果是舞台式案发现场，那么细节方面总难做到百分百完美吧？比如那封遗书，现在的鉴定手段不仅可以鉴定出是否出自本人手笔，还能鉴定它是什么时候写的。还有那通电话，伍文俊如果不想自杀，那通电话就很可疑。另外还有许多细节，高风那边应该会有消息传来，今天很晚了，送你回营地，你开车回去。”

回到警局都快天亮了，司徒笑碰到了熬夜值班的王克生。

看着眼睛里血丝和自己一样多的司徒笑，王克生会心一笑：“笑哥，又破了三个密码，后面几个果然都是伍文俊的视频。”

“能确定了？”

“影像鉴定科的通过行为特征和局部细节确定的。你可以来看一下，或者这个视频才是伍文俊想方设法想要拿到的东西。”

回到电脑桌前，王克生要点开那段视频，司徒笑指了另外一个：“一个一个地看。”

解码解开三段视频，前两段都是伍文俊和卓思琪的，司徒笑注意了一下拍摄时间，一段是卓思琪结婚前的，另一段时间却是婚后!

前一段视频两人似乎已经放开矜持，完全就像热恋中的男女，伍文俊的行为举止充分展示了他那个时候的性格：年轻、冲动、不计后果。

后一段视频似乎是卓思琪主动，伍文俊畏缩了，但又不舍，两人在中途还发生了一些小争执，看得出伍文俊害怕了，想结束这样的关系。

如果说这两段视频只能说明伍文俊有和嫂子通奸的问题，那么第三段视频就很致命了。这段视频的女主角不是卓思琪，而是一名陌生的妙龄女子。伍文俊进屋后被那名女子吸引得神魂颠倒，整段视频拍摄时间长达2小时47分，在视频的最后20分钟，那名女子突然口吐白沫、浑身抽搐，伍文俊手忙脚乱地打电话叫人，后来有两名陌生男子冲进房间将那名女子抬走，抬走时那名女子已经没有了肢体反应。

司徒笑问王克生：“有法医看过吗？”

王克生道：“看过了，他们说根据视频看，那名女子很可能发生了性爱猝死，中医称脱症，马上风，有可能是交感神经兴奋过度引起的心脏骤停。由于当时没有马上进行急救处理，那名女子当场死亡的可能性很大。”

司徒笑点头道：“过失杀人且隐藏尸体，还没有过追诉期，一旦我们警方掌握这个证据就可以立案侦查，难怪伍文俊要孤注一掷铤而走险。”

王克生道：“真没想到卓思琪这个女人这么有心计，伍家两兄弟都被她拿得死死的，果然豪门里面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司徒笑看了看电脑里其余几百个压缩文件，问道：“为什么才破解三个视频？”

王克生无奈道：“哥，已经很快啦!他们用不可逆算法加码还植入了自毁木马，暴力破解根本不能用，一不小心就会自动删除，穷举法本来就耗时间，除非能找到那个加码器，现在破解的还好都是10位之内的数字加字符码，要是她再把密码设长一点，加入什么特殊符号，那破解起来就……”王克生一面说一面摇头。

司徒笑想了想，问道：“压缩文件可以连带密码一起拷贝吗？”

“这个……可以。”

“秘密拷贝一份。”

“这个不合规矩吧，这种复制文件就算解码了也不能作为证据的啊？”

司徒笑盯着王克生，良久，突然道：“要不你去喝点水？”

王克生领悟，干笑：“有点渴了，我去喝点水，你慢慢看，那个，一般加密压缩文件支持复制粘贴的。”

等王克生回来，司徒笑道：“破解不要停，我去鉴证科看看。”

油样先送去机检部，还没进到鉴证科，碰到高风从里面出来，高风劈头问道：“昨天晚上你和晓玲去哪儿了？”

“你审犯人呢？我这儿忙了一整夜，连口水都没喝。”

“你也知道是一整夜啊!大半夜地拉着晓玲到处乱跑，你知不知道我担心了一整夜啊？”

“你是担心我和晓玲的安危呢？还是担心我对你的晓玲……”司徒笑握拳又松开。

高风拒绝回答：“少来，快说你们去哪儿了？”

“你的晓玲不是质疑嘛，我想来想去，如果现场看不出破绽，那就只有可能是舞台布景式现场。若是这样，就会有另外一个真正的第一案发现场，我就带晓玲去找喽。”

“你这不是瞎整事儿吗？你这次放大假到底有没有休息？什么舞台布景案发现场，什么真正的第一案发现场，我正准备拿报告结果给晓玲打电话呢。”

“什么情况啊？”

“遗书是真迹，就是昨晚写的，笔墨和伍文俊手指上的压痕也都对上了，录音电话和伍文俊以前的录音也对上了，是伍文俊自己打的。尸检结果，伍文俊确实死前吸了大量的香烟，确系死于气管压迫肺死亡。另外还有许多辅助证据，伍文俊死于自杀，板上钉钉!”

司徒笑默不作声，高风愣了愣，问道：“怎么？你这还怀疑？你们又找到些什么东西？看起来不像瞎胡转了一夜啊。”

“是啊。”司徒笑将证物袋递给高风，“先找个鉴证科的同事帮忙查一下，这沙发套上的水渍里面含有什么物质，有点奇怪的味道。”

高风接过袋子，顺口问道：“在哪儿找到的？”

“疑似第一案发现场。”司徒笑的声音不像在开玩笑。高风狐疑地扭过头来：“怎么说？”

“我出于两点考虑：首先是伍文俊的个人行为特征。他应该不会选择一个随便哪个都能找到的地方自杀；其次，这起案件中多次出现了杀手的身影。从车祸案开始，我们就完全被杀手的手法给瞒了过去，而且不管是制造车祸的凶手，还是毒杀卓思琪的凶手，我们都没有任何线索，完全找不到人，所以我才会朝舞台布景式案发现场方面去想，毕竟对于我们警方来说，这辈子都极少有人正面对上杀手的。”

“我知道，职业杀人案，世界公认，难度第一，给你的压力也很大，但伍文俊自杀这件事情……你还能翻得了案？小刘，分析一下液体成分和织物的化学反应。”高风将证物递给一名年轻小伙子，就是他那名学徒刘一凡。

“有疑点，我就肯定不会放过。”司徒笑也是斩钉截铁。

“你们到底发现了什么？”高风将司徒笑带到一旁坐下细谈。

司徒笑将小屋的事情告诉高风，最后道：“我骗了晓玲，告诉她可能是有人在那里居住，但其实不是，整个房间不是被清扫过，而是被彻底厘清过，指纹头发皮屑，什么都没有，只有经验老到的犯罪分子，才可能清理得这么彻底，就算你们鉴证科的人去收集也找不到什么证据。而且从残留水渍的沙发套来看，他们走得还很匆忙，这么短的时间还能清理得这么彻底，说明他们在行动的时候就非常小心，戴了发套与手套鞋套之类的东西。所以有一点晓玲没有猜错，如果伍文俊不是自杀，就极有可能与杀手有关，她在里面掺和，太危险了，我不希望她过多地关注伍文俊死亡原因这件事情。”

高风困惑道：“可是我们这边真的是一点破绽都没有，你们发现的，会不会是另外一处案发现场？你除了那块沙发布还有别的证据没有？”

“有一点，送去王文虎那里了，别的就没有了。”司徒笑直言道，“同一时间，伍文俊自身才知道的两处秘密地点，同时发生两起不同案件的巧合概率太小，我总觉得吧，这个案子并没有结束，它还藏着一个大秘密!”

“可是伍文俊一死，整个伍家就真的死光了，杀手杀他，图什么啊？”

“这也正是最困惑我的一个问题，没有受益不可能费这么大力气做到这一步，尤其是只为钱杀人的杀手。所以目前我只能把小屋的事，当作一个疑点来查，我们两不相干，你们查你们的，我查我的。事实上，我现在已经没线索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查下去。今天告诉你，希望你能保守这个秘密，要是我查着查着，有一天突然不见了，起码你还知道我是为什么不见的。”

“呸……”高风攘了司徒笑一拳，“别说不吉利的话，能对付你司徒笑的人还没出生呢。”

司徒笑默不作声，现在这起自杀案件有两个巨大的疑点：其一是伍文俊的电话和遗书都被鉴证为真的，如果是伪装自杀，那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呢？如果是在被人胁迫下写的遗书，笔迹会和日常笔迹有所差异，这点鉴证科的同事是能分辨出来的，他们甚至能分辨出书写时写字人当时的心理状态；其二就是为什么，如果是伪装自杀，那究竟是为什么？有什么好处？

这两个疑点就像两座大山，司徒笑目前可以说是窥之无门，束手无策。

这时候，那个分析员小刘走出实验室：“笑哥，风哥，有了。”

8

水里检出少许PVC。

“聚氯乙烯？”高风看了看分子式，对司徒笑耸耸肩，意思是意义不大。

“都有些什么材料使用这种东西？”司徒笑问。

“很多啊，常见的塑料制品都和它有关，电线水管啦，鞋子手套手拎包啊，玩具塑料袋什么的。”小刘解释道。

“还有别的吗？”

“额，还有这种。”又是一组分子式。

“嗯？”高风一眼认了出来，“枸橼酸钠？”

“做什么用的？”

“一种药物，可以化痰，利尿，抗凝血。也很少啊，还有别的吗？再看看。”高风自己操作仪器显示。

“甘油？可以用于医疗，也可以做润滑剂甜味剂，这个含量也很少，可用范围很广，还有这个分子式，这个没见过，该怎么读啊？亚硫……酰基……甲烷？二甲烷？这个要查一下。”

司徒笑问道：“听起来都和医疗有关？”

“不不不，只能说……好吧，医疗用的材料也是很多的，这些都用得上，最后一个不知道用不用得上，你……有所启发？”高风反问司徒笑。

司徒笑摇头道：“没有，这个得好好想想，我要是这样一想就能想到，我就不是刑警司徒笑了，请叫我神探司徒笑。”

“哟嗬，会开玩笑了啊？你要不要好好休息一下？我也准备打个盹。”

“不了，我回重案组看看，马队他们肯定也没休息，我去看看那边有没有什么线索。”

“司徒……”高风叫住他，“你说你现在是放大假，就等于半个无业人员，你还像只勤劳的小蜜蜂，飞到西又飞到东的，哪儿都有你。你最近要低调，不要让老刘逮住你的小辫子了。”

司徒笑挥挥手，无所谓。

重案一组，马勇带着一队手下正在分析整理问讯笔录，抬眼看着司徒笑，打了声招呼：“司徒，你也一夜没睡啊？昨晚看到你去现场了，后来又跟一个女的走了？”

“是伍文俊一个朋友，我们都认识，她一定要来看看伍文俊。后来我带她出去散散心，你们这儿情况怎么样？马队。”

“伍文俊自杀的事实基本已经确定了，那个猪头叫陈杰，今年31岁了，也是常进笼子的惯犯，他是光头陈的拜把兄弟，混黑道有些年头了。他全招了，是伍文俊主动找上他们的，还提供了银行交接班时间表和行走路线，整个抢劫方案都是由伍文俊这边策划的，他们只负责实施。作案用的交通工具也找到了，就是伍文俊报失的那辆SUV，我说这哥们胆子也忒大了吧？他以为这报失了就和他扯不上关系了？”

“他胆子是比较大。”

“不过在笔录过程中，好几次问他们是怎么联系的，那个猪头陈杰说得含糊其词，我觉得他没说实话。他交代的伍文俊装作客户去取钱，他们当劫匪抢银行，然后选一个客户加上银行经理帮忙抬东西，就是选伍文俊，打开金库大门之后打晕经理，金库里的东西伍文俊只要一样，其余都归他们所有，不过后来发生了意外，也不知道伍文俊要找的东西有没有找到，他也就随便拿了两样看起来值钱的东西。他们的武器是在黑市上买的自制枪械，这条线我会继续追查。对了，司徒，现在那证据是我们这边的重要证据，你是不是该还回来了？”

“事实上，那也是我们在协查的柏铺村受贿案的重要罪证，我们应该共享。”

“共享也得让我们享啊，听说在王克生那里是吧，我已经让人去拿了，这伍文俊都死了，我觉得你们那个案子也差不多快结案了吧？”

“这个不好说，贪腐那一块涉案的人应该比较多，一时半会儿恐怕没那么容易结案。勇哥，有两个事儿帮个忙。”

“就知道，说吧，什么事儿？”

“我想单独问讯疑犯。另外，我想看看银行的监控视频。”

“嗨，小事儿，去吧，玉昆，带司徒去见见猪头。”

问讯室内，司徒笑盯着陈杰看了半天，第一个问题是：“你知道持枪抢劫银行致人重伤或死亡是判什么刑？”

陈杰身高约莫一米六五，长得膀大腰粗，一张肉乎乎的圆脸，没有一点悍匪的凶劲儿，更像一个久宅在家的程序员，但别看长相不凶，说话挺狠的：“大不了20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老子出来混的，就不怕死。”

“不怕死是有胆色，但是戴个猪头面具就以为自己真是猪头，还要替人扛罪，这就太过愚蠢，你是主谋吗？”

“反正老子栽在你们手上，随便你们怎么说，老子认了。”

司徒笑合上手中的资料夹，站起身居高临下藐视陈杰：“我很失望，你在一心求死。知道吗？你带头衅事就违反了道上的规矩，想抢钱跑路，更是与警方直接作对，你以为你躲在新加坡的老婆和孩子会没事？没有钱收，蛇头会马上把她们卖进窑子抵债。你觉得你家里那位71岁的老妈和你就一点关系都没有了？你一家人逃命的逃命，收监的收监，她能安享晚年吗？”

陈杰的脸抽搐了一下，显然被司徒笑戳到了痛处，咬牙问道：“你究竟想怎么样？”

“我要听实话。”司徒笑重新坐下，“我看过问讯笔录，有几个问题你没有正面回答，如果你的回答让我们满意，我可以将你妻儿护送回来，让她们和你乡下的老母亲团聚，你没意见我就问了。你说是伍文俊亲手把车交到你手上的，那么你们是在哪里碰头？”

“在，在莲花山。”

“莲花山那么大，哪里？”

“卧牛峰那里。”

“他一个人来的还是几个人？”

“一个人。”

“他是把车给了你们就让你们开走了，还是和你们一起回去的？”

“他，他给了我们，我们上车就走了。”

“哦，你是说伍文俊把车交给你们，自己从卧牛峰那么远的地方走回来？”

“我们不知道，我们只管拿车开车。”

“我看笔录上写着时间是12日你们进行的交接，第二天伍文俊就报失了？”

“没错。”

“你确定是12号那天？上午还是下午？”

“是，下午四五点钟的样子，我记得很清楚。”

“你，撒谎!”司徒笑撑着桌沿缓缓站起，“12号下午，我一直跟着伍文俊，他一直待在市区里面根本没离开过。是谁让你这么说的？他们给你什么好处？是保你一家平安还是怎么样？”

陈杰傻眼，直勾勾地看着司徒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伍文俊已经死了，你是这次抢劫计划的实际负责人，你在一个事情上作伪证，其余的证供也就不再具有法律效应了，你没法证明伍文俊是主谋，就只能是你。我看过监控，造成大厅恐慌和到处开枪杀人的是马小波，你本来是有机会争取无期的，但如果是主谋，这性质又不一样了。”

陈杰脸色变了又变，内心激烈挣扎。

司徒笑又道：“判了死刑之后，我不知道你那些兄弟所谓的义气，究竟有多少。”

陈杰咬牙道：“好，我说，我确实隐瞒了一个人，和我们交接的不是伍文俊，是一个女的，她自称是伍文俊的人，计划什么的都是她给我们的，然后给我们看了伍文俊的照片，告诉我们这个就是大老板，抢银行的时候要带着大老板去开金库的门，但是无论如何不能承认认识大老板。”

“她叫什么名字，怎么和你们联系上的？”

“她、她自己说叫小梦，我们都管她叫小梦姐，有、有次我和山山被人追杀，她救了我们，然后问我们想不想发财，我在笔录里已经说过了，前段时间替阿连哥办事没办好，光头叫我们跑路，也没给多少钱……”

笔录上确实有记，陈杰、马小波、江山山、陈红涛4个人都是亚联金鹰的人，他们跟的老大光头陈是金鹰堂下一员悍将，人称入海龙，那阿连哥人称翻天龙，与光头陈关系不错，在一次帮派械斗中，这4个人玩忽职守，没有看好该他们守的街口，更要命的是发现对方即将杀过来时，他们居然没有示警就跑掉了，导致阿连哥陷入重围，被砍成重伤。

金鹰堂的刀头对手下强将受伤异常愤怒，让光头陈交人。光头陈也算义气，剁了两根指头将事扛下，暗中又通知4人出去避风头。谁知道这4人如此不争气，还想着干一笔大的然后偷渡出逃，现在被警方擒获，帮派里的人也不会放过他们。

陈杰在笔录上交代了就是在上次帮派械斗时被对方的人追砍，只不过他说的是无意中遇到了伍文俊，其实是那个神秘的小梦姐，当时对方问他要不要发财他没在意，后来到了不得不跑路时才动了心思。

“为什么把她隐瞒下来？她有什么身份，你对她了解多少？”

“就是不认识才隐瞒下来的，到时候警方让我去指认这个人，找不着啊。再说我们出来混的，靠的就是忠义，那小梦姐救了我一命，我不能随便出卖她。那伍文俊本身就是大老板，我想直接说成是大老板和我们联系的，这事儿不就结了，何必再说出小梦姐？”

司徒笑鄙视着猪头陈杰：“就你们这样还讲忠义？你们前后到底联系过多少次，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次都怎么联系的？”

“我已经说过啦……”陈杰为司徒笑气势所迫，再无那种嚣张与狠劲。

“我让你再说一遍。”

那小梦和陈杰他们联系是在卓思琪死亡之后的事情，显然伍文俊猜测了几个卓思琪可能藏匿证据的地方，当时就有了几手准备的打算，只是不到万不得已，不想实施最后一步。那小梦将他们安排在一处隐秘的地方，正是伍文俊他们的CS营地，每次都是电话联系，武器是他们偷偷去黑市买的，陈杰除了知道那个女的叫小梦，很不好惹，其余什么都不知道。

司徒笑确定小梦就是那个个子娇小的女性，但奇怪的是，她和伍文俊关系如此密切，“中国星”的其他人对她却不甚了解，身份成谜，而且伍文俊出事后也完全找不到这个人。

不管怎么说，能审出居中牵线搭桥的小梦也算有所收获，司徒笑收拾好笔录夹，临出门时问道：“你以为你不说，你的同伙就不会说？”

“他们不是都死了吗？”陈杰反问。

“谁告诉你他们都死了？”司徒笑敏锐地回头追问。

陈杰一脸呆相：“我、我以为，我没看到他们。”

走出问讯室，马勇早等在外面：“行啊，司徒，让你几句话就问出一个关键人物。”室内监控一直开着，司徒笑的问讯记录马勇他们在监控上能看清楚。

“找人做素描吧。”司徒笑很平淡，那个小梦确实是一个关键人物，伍文俊已经死了，到底是伍文俊全权策划，还是那个小梦假传圣旨，这起案件对伍文俊的定性都会有所不同，伍文俊自杀之谜又多了一个疑点。

而且这个猪头陈杰，实在是没必要隐瞒小梦的存在，他自作聪明的那套言论很牵强，隐瞒了小梦这个人，等于是给伍文俊成为主谋定了性，这究竟是巧合，还是精心地安排？

但最关键的问题还是在于没有证据，虽然疑点颇多，但若拿不出什么实质性证据来，就会和孟庆芝母女俩的爆炸案一样，最终沦为悬案不了了之。

还有陈杰最后无意间透露的信息，司徒笑问带他去看银行监控的赵玉昆：“欸，老赵，这4个劫匪除了这个猪头陈杰，其余人都死了吗？”

赵玉昆道：“哦，那个江山山还活着，不过他晕倒之后被慌乱的人群踩断了肋骨，好几个内脏被刺破了，现在在医院里也只剩一口气吊着了，医生说我们还不能问讯他。”

“哦，银行监控还有没有查出别的线索？那个突然出手制止劫匪的人身份有没有查清？”

“没有，完全没有任何信息，你也是想查那个人的身份吗？”

“嗯。”

当时在银行里的多名人质都提到，亲眼看到了，一名看上去仅有十三四岁学生模样的小伙子出手阻止狼头骚扰少妇，更有人形象地描绘出那小伙子是怎么一拳就击倒狼头，然后一脚踢晕了豹子头，只是没想到另一个躲起来的狗头在远处拿枪疯狂扫射，这才造成了大混乱。

但是监控中那人连衣角都没露出过，就像隐身了一样。

从获救者的描述中，司徒笑甚至可以断定，那男子出手时留有余力，否则那狼头和豹子头极有可能直接毙命于拳下，就像那狗头马小波一样，从颈椎到气管，都像被人折筷子一样给折断了。

那小伙子最后冲向了地下金库，那可隔着监控有段距离，当时场面已经失控，自己跟着就带人冲了进去，这么短的时间，他有机会对监控动手脚吗？还是说……

“你们有没有查周边监控？”

“查了，没查到，而且我们马队反复看了监控之后，认为监控里被删除的那段时间，并不像是劫匪干的，更像是那个阻止劫匪的小伙子的同伙。”

“同伙？”

“对，我们问了银行里的其余人质，有人回忆起当时这个小男生是和另外一个年纪较大的男人一起进入银行的，但是那个男人进入之后马上离开了，后来劫匪才进来。但是所有银行监控录像都没有另一个男人，那些人也无法回忆起那个男人的相貌特征，只记得比小男生要高大一些。”

赵玉昆挤过去操作电脑，调出一张素描图：“这是我们根据描述给那个小男生画的素描。”

司徒笑看了看，看上去确实很小，但一眼看上去总觉得哪里不协调，忍不住问道：“这五官的比例……”

“看上去是有点怪，但大家都说很像，就是这样的。”赵玉昆笑笑。

司徒笑回过头来继续看监控，心中充满了疑惑，怎么会找不到人呢？居然还是一大一小两个人，为什么要删掉监控？究竟他们在这起劫案中起什么作用？那样的身手，解决3个小混混轻而易举，但结果造成了那样大的骚乱，难道是故意为之？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忽然，他的目光停留在狼头用枪指着艾司额头的画面上，画面中露出了艾司额头的一角，那走火的枪管应该还有余热，随后艾司猛地偏头，在额头上留下一道微不可察，好似烫伤的痕迹，司徒笑没有放过这道痕迹：“这个地方能做影像放大处理吗？”

“等会儿。”赵玉昆叫过王克生，王克生操作之后，艾司脑门上的痕迹被放大，不像烫伤，倒像是厚厚的涂层被刮去一块。

“那把枪验过了吗？”

赵玉昆登入系统调出验枪报告，在枪管位置发现油质稠状物，但鉴证人员不知道是什么，只是如实将它写入了报告之中。

“油彩？”司徒笑算是明白了，涂了这么厚一层，整张脸的肤色和眉眼样貌只怕都有极大的改变，人们看到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他的真实面貌，难怪马队他们从周边监控也看不到那个人。什么人会在逛大街时都这么小心，以至于要改变自己真实容貌呢？加上那诡异的身手，一击毙命的拳法，那个人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杀手!

如今伍文俊自杀案从他抢劫银行算起，总共出现了三个疑点：第一就是这两个在人质口中传言的神秘男人，若不是其中一个出手，整个劫案就不会演变成一场劫杀，另外一人完全隐藏在暗处，而且两人来去无影踪，实在可疑；第二点就是陈杰交代中隐瞒了那名叫小梦的女子，伍文俊在这起劫案中扮演的角色有了争议，是主谋还是参与者，对定罪量刑很是关键；第三点是伍文俊的秘密住所为什么会被清理，在他自杀的同时是谁去过那地方并清理掉了一切痕迹？

三个疑点看上去各不相干，可将它们整合在一起，司徒笑的背心开始隐隐发寒，如果说，是有人主导了这一切，三个疑点似乎可以串起来!

利用伍文俊想要找到卓思琪藏起来对他不利的证据这一心理，唆使他参与抢劫，居中牵线的神秘女人小梦暗示劫匪伍文俊才是后台大老板，是主谋；抢劫过程中派人故意破坏行动，使抢劫变成了杀人命案，营造出伍文俊必判死刑的假象；在伍文俊被保释之后，趁其独自逃亡，再制造伍文俊自杀的假象……

让这一切看上去都无比正常自然，伍文俊主谋抢银行，抢劫失败场面失控，银行劫匪被抓，伍文俊知道自己必判死刑，心高气傲最终选择自杀!

这是警方看到的表面现象，也是警方所能掌握的证据支撑的全部犯罪过程，如果带入那三个疑点，顿时变成另外一幅景象，拥有能犯罪高智商的伍文俊在这个过程中，居然也像木偶一样被对方牵着鼻子一步一步走向对方布下的死亡陷阱!

何其可怕的陷阱!简直天衣无缝!是谁为伍文俊布下了这个陷阱？那些杀手？又是谁雇用了这批杀手？谁有这么大的能耐？他们何时开始布的局？又是为什么要布这个局？伍文俊是什么时候开始和这些杀手接触的？他们究竟有没有接触？他哥哥的死，到底是不是卓思琪一手主导的？卓震车祸和卓思琪的死，又究竟是不是伍文俊安排的？如果不是，那是什么人处心积虑要让伍家家破人亡？伍文俊死前为什么要打那样的电话？为什么要写下遗书？他究竟是自杀还是他杀？在整个案件中，还有什么线索是警方忽略了的？

9

老挝琅南塔。

一间古旧的大楼内，一名年轻男子躲在角落里，有些焦躁不安，时站时蹲，偶尔探出头去打量对面建筑有没有人进出。

若是艾司在此，就能一眼认出，这名年轻男子正是当初他和恩恩带着去虎跳峡的勇哥。

忽然有人往勇哥肩头拍了拍，勇哥一个激灵，回过头来，看到一名黑衣男子无声无息地站在自己身后，稍微松了口气，恭敬道：“您来了？”

“他们在里面？”黑衣男子一身黑色特战服，属于棕色人种，不知是维达人还是美拉尼西亚人，肤色棕黑、眉弓高起、鼻头扁大、中等身材、一头卷发，说着带口音的英语。

“嗯，进去后就一直没出来。”勇哥朝黑衣人身后望了望，没看到别人，有些紧张，“我们，就我们两个人进去吗？他们有十几个人呢。”

“不用担心，我一个人进去就行了。”黑衣人宽慰似的拍了拍勇哥的肩头。勇哥忙道：“他们有枪，您一个人太危险了。”

话刚说完，黑衣人猛地横臂甩拳，往勇哥胸口一砸，嗵的一声，勇哥衣服背心裂开一道口子。这一拳砸下，他的心脏直接停跳。

勇哥捂住胸口，全身无力地倒下，挣扎着问：“为……什……么……”

“你被特侦处的人跟踪啦，一点小事都办不好，留你何用？”黑衣人对着尸体像模像样地解释了一番，心道：特侦处的人很快就能查实你在亚联的身份，消息会从他们那里传出去的。

跟着，黑衣人从腰间抽出一把尺长砍刀，左手拿住晃了晃手腕，似乎还在适应刀的大小和重量，挽了两个刀花之后斜着向后一劈，尚未完全倒地的勇哥被一刀从肩部拉到胸肋，皮翻肉绽。

黑衣人就这样拎着带血的刀走进了对面建筑。

片刻之后，那栋同样古旧的楼宇内响起了惨叫与枪声，很快又归于沉寂。

……

龙城不是一座城。

而是一片居民自建的住宅区。

位于海角市城外西南角，这里的住宅依山而建，楼高十几至几十层不等，鳞次栉比，密密麻麻像一个巨大的蜂巢，楼与楼间的小巷仅容两人错身而过，相邻楼宇间的住户推开窗户，可以在半空中握手。

它被喻为海角市的城寨。

这里租住的大多数租客是来海角市务工的人，同时混杂着许多社会闲杂人员，吸毒、聚赌、卖淫嫖娼、打架斗殴，白天像一座死城，晚上群魔乱舞。

龙城的小巷如同迷宫般错综复杂，污水横流，垃圾遍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气息。

毛一波带着两名小弟行走在这铺了无数层垃圾，踩上去有些松软的小巷路上。

他刚从自己一名情妇家中出来，带着一丝发泄后的疲惫，同时又有些轻松愉悦。

马小波死了，听说是抢银行被警方击毙的。

华叔被杀的事就没了下文，鬼知道马小波发什么神经，还是收了谁的钱，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现在什么线索都没了，总不能强行栽赃说是他毛一波指使马小波干的吧？

忽然，前面传来一个塑料桶被踢倒的声音，塑料桶在有些倾斜的小巷里滚动着，咕噜噜，警觉的毛一波挥手止住小弟走动，那种踩在垃圾上的吱嘎声顿时停止，只有塑料桶滚动的声音咕噜咕噜……

好安静，毛一波仔细辨听着空气中的细微声响，有着许多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

不好!有埋伏!

毛一波往旁边一指，立刻有小弟冲过去，一脚用力地踹在门上，将路旁的房门踢开。同时，前方侧边的小巷立刻传来了无数脚步声。

另一名小弟抽出了随身携带的砍刀，护在毛一波身前，叫道：“波哥，快走。”

前方小巷里冲出七八个人，手里举着明晃晃的西瓜刀蜂拥而至，后面也有六七个人截断了他们的退路。毛一波和另一名小弟一前一后冲进旁边的住户家中，临走不忘喊了一声：“小七，走啊!”

“毛一波蹿到对面去了!”

“堵住，别让他跑了!”

“为兵哥报仇!”

“砍死他!”

……

“妈的!马小波死了，现在杨星那个老鬼非叫我彻查清楚，拿什么查？我去哪里查？青龙帮那边说商红兵在金三角被人砍死了，那边传回消息，死的人里面有一个是我们的人，叫张小勇什么的，这家伙以前也是毛一波的手下，现在青龙帮也不干了，非说是毛一波派人杀了商红兵，要我交人，各个都把老子当软柿子是吧？人人都想骑到老子头上来拉屎撒尿，真以为老子好欺负啊!”

徐元朗在房间里暴跳如雷。

“毛一波不用交代了。”麦德龙坐在沙发上，借着橘黄色的台灯，安静地翻看着罗尔斯的原版《正义论》，轻轻地翻过一页，似乎怕用力碰坏了纸张，他轻声道：“青龙帮想来也不会再追问这件事情了。”

“为什么？”

“刚接到的消息，毛一波在龙城被人砍死了，如果没有猜错，这是青龙帮的报复行为。”

“妈的!青龙帮欺人太甚!”

麦德龙专注于书页，头也不抬地问道：“你有什么好生气的？这对你来说不是一个好消息吗？”

徐元朗愣了愣，转念一想，对呀!这毛一波是洪爷提拔的，现在他死了，洪爷的情况又不清楚，这下一任刀头的位置是由我说了算啊，让谁去比较好呢？

海角市的刀头可是个肥缺啊!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问道：“你看，我的手下，谁比较适合这个位置？”

“这是你的问题，该由你说了算。”麦德龙总算抬头看了徐元朗一眼，建议道，“合不合适都在其次，关键是这个人和你的关系如何？”

徐元朗恍然大悟，击掌道：“对!我就是这样想的!”

转而又问：“那青龙帮那边，我们就不管了？这样好像也说不过去啊，跟弟兄和帮里都没法交代啊。”

“怎么不管？当然要处理，我们双方都损失了一名中层干部，还有十几名手下，怎么说也算一件大事了，更不要说还有一名爷叔被杀了，是时候进行谈判了。摆和合酒，把道上还有点分量的人都请过来做见证，除非青龙帮放弃海角市的地盘，否则，他们一定会来。”

“和合酒？”徐元朗十分不解。

麦德龙合上书页，起身道：“你知道吗？我们亚联这些年，走了一条弯路。就拿你的金鹰堂来说吧，从进入中国之后，合法收益的占比，从最初的不足百分之一，到如今超过了百分之五十，我们亚联，还是曾经那个亚联吗？

“从堂主起，到六位道头，再到那些街馆、头马、舵爷……从上至下，每个人都安于现状、花天酒地，反正不用费什么力，钱都会滚滚而来。但真的是这样吗？他们都忘了，这些生意，都是洪爷带着大家拿刀子拼下来的，那些工地、那些娱乐城、那些市场、那些公司，当初为了得到这些东西，哪个地方不是拿命抢回来的？

“如今亚联做大了，生意也很好，大家都很潇洒，也很嚣张，却没了以前那股狠劲儿，那种血性!你看看那群爷叔，哪个不是吃得大腹便便，脑满肥肠？现在和别人争地盘，他们还拿得动刀吗？只怕走路都费劲吧!

“如今洪爷倒下了，亚联没了顶梁柱，一帮叔父爷叔只知道分红享乐，一帮中层干部也不敢争胜斗勇，我们亚联在别人眼里是什么？那是肥羊啊!哪个不想来咬一口？又有多少帮派想踩着亚联的尸体爬上亚洲十大黑帮的位置？从东南亚到全亚洲乃至泛太平洋的毒品与走私生意，谁不想占市场头把交椅？”

麦德龙慷慨陈词，越说越激动。徐元朗听了只觉得热血冲脑，仿佛又回到了当年洪爷他们打天下时那个刀光剑影的年代。

麦德龙用力地抓住徐元朗双肩：“所以，在这个关键时刻，我们亚联必须改革!我们要让那些觊觎我们亚联的人知道，想从我们亚联身上咬下肉来，得拿命来换!和合酒不是示弱，而是我们亚联对他们的一个警告，要让他们知道，就算现在洪爷不露面，我们亚联，也不是他们那些小帮派可以招惹的!”

徐元朗阴狠点头：“没错，是该让他们吸取教训了，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做？”

“当下要做的事有三件!首先，毛一波死了，爷叔们肯定会向你发难，为了应付那些爷叔，有两件事你必须查，哪怕查不清楚，在爷叔或执事问起的时候，你也要有个说法：一件就是毛一波的行踪，究竟是谁透露出去的？当时有哪些人知道？谁的嫌疑最大？另一件就是马小波的死，持枪抢银行，谁给他的胆子？枪从哪里来的？他是被谁打死的？越详细越好。

“然后第二件事对内，我们需要新鲜血液，现在你手中有任免的实权，我一直在观察一批小头目和新加入的人，这群人都不怕死，敢拼命，想上位，他们缺少的只是一个机会，借毛一波的死做文章。他提拔起来的那些街馆，该换的就换掉。另外，还可以把其余五个道头的手下都做一定的轮换，放出风去，看看他们的反应。

“第三件是对外，需要杀鸡儆猴，这些年海角市的小帮派太多了，有不少就是我们亚联的人跑出去自立门户，以为有爷叔给他们撑腰，根本不把帮规放在眼里，扰乱市场秩序，像温妮、麦星这种夜店，早就该换人来做了。另外一些小帮会对我们有用的，可以适当收编，像沙湾那种流寇，虽然人不多，但熟悉地形，也很能打，有些我们不方便亲自出面的事情，可以让他们打头阵。”

徐元朗听得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麦德龙看着墙上挂的海角市地图，负手而立：“那些小帮派的头面人物，也可以请来吃和合酒，做个见证。”

徐元朗笑道：“吃好喝好，就可以上路了。”

麦德龙突然发出了忧心忡忡地叹息：“比起这三件事，我更担心的是在背后挑事的人，商红兵躲在金三角，连我们都不知道，对方却很清楚，而毛一波最近一直很谨慎，他的行踪照理说也只有少许人知道，现在两人都被杀了，那只藏在幕后的手目的很明确，他就是要到处挑拨我们亚联和其余帮派的矛盾，让我们四面树敌，有点坐山观虎斗的意思。”

徐元朗恨道：“妈的!肯定是徐振业那个老王八蛋!他巴不得我金鹰堂出事，一旦我这边出事，他就好笼络那些爷叔。”

麦德龙冷静道：“是不是徐振业还不好说，龙象堂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没有？”

“动静大得很，洪爷一出事，他徐振业就拼命地抢生意，他的手都伸到我们海角市这边来了!毛一波的事也是他在背后煽风点火，那天开堂会我就知道他不对劲!”提起自己的远房堂叔，徐元朗就咬牙切齿。

“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任何人都有嫌疑，包括你、我，知道和毒皇交易地点的就那么几个人，没查清楚前谁都脱不了干系，就连嫌疑最小的陈孝康，最近也一直神神秘秘的，我总觉得他在瞒着我们做什么。洪爷的身体状况，我是越来越担心了。”

“孝康他不会有什么别的想法吧？”

“照理说不会，他应该也意识到洪爷出事和那批原料被劫有某种联系，开始猜疑在我们这群人里面有谁出卖了洪爷，所以现在洪爷的状况是肯定不会告诉我们的。我为什么感到害怕，那个幕后黑手将我们每个人的想法算得死死的，现在亚联这种状况可以说都是那幕后黑手一手导致的，如果是徐振业做的，情况还稍好一点，他无非是想上位罢了，他的底细我们多少也知道一些，就怕是别的黑帮别有用心，徐振业……真的能做到这一步吗？”

……

“哈哈哈!徐元朗只怕做梦也想不到，毛一波的情妇是我的人!”徐振业对徐威笑道，“徐元朗估计还在乐，毛一波死了，他就能正大光明地安排他的亲信，只是他肯定想不到，这样一来，会得罪多少执事、爷叔。从古至今，不是坐在最高那个位置，却又想掌握人事安排，这都是最得罪人的事情。别看他现在好像得了点好处，真到了争位置的那天，他才知道得罪了那么多爷叔和执事到底意味着什么!”

徐威对此不置可否，不屑道：“我觉得太麻烦了，谁要是不服，打服了就是，你看陈孝康，哪个爷叔敢对他说半个不字？”

徐振业叹惋摇头，指着儿子道：“你呀，你们这些年轻人，根本不懂政治!像这次毛一波、马小波和张小勇三个人的事情，徐元朗稍微处理不当，我就能让他连这个金鹰堂堂主都当不下去!”

徐振业不再理会儿子，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喜道：“泽屾啊，事情办妥了，到底还是你们这些喝了洋墨水的人心思灵透啊，要不是你跟叔叔建议，叔叔也想不到这一点啊。什么时候来天涯市啊，把这里当成你的第二个家好了，什么？你要回去了？什么时候走？哎呀，从我们天涯市走，让叔叔好歹给你做个东嘛，仨儿还年轻，也需要你这个哥哥多指点指点，现在我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就知道好勇斗狠，嗯，嗯，孝康那边，你帮我盯着点，最近一点风声都没出来，不知道啊……”

这是一间地下密室，没有窗户，不过灯火通明，新风系统送来清新空气。

机器有节律地运转着，动力泵一上一下，吸……噗……吸……噗……

洪胜天闭目躺在疗养床上，仿佛仅是熟睡，几根软管从他胸腔伸出来，红色的血液被导出体外，在巨大而精密的仪器过滤之后，完成体外循环，又输送回体内。

陈孝康站在床旁，静静地看着这位生命体征还算稳定但兀自昏睡不醒的老者，眉头紧锁。

这些机械都是从美德进口的最先进的人造器官，但比起人类自身的器官，依然有着诸多缺陷。

“为什么会失败？教授？”

陈孝康身旁，还有一位穿着白大褂的金发老者，年纪六七十，身体健朗，便是那位斯威特教授了。教授摇头道：“我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温斯莱洪体内的抗原拒绝接受任何外来异源体，自溶反应强烈得像水烧开了一样。任何外来器官，只要植入他体内，不用10分钟就能要了他的命。”

“斯威特教授，我对医学并不了解，但温斯莱洪是我们的王，他是我们整个组织的首脑和灵魂核心。我们的敌人都盯着我们。我想知道，如果一直不能唤醒我们的王，这些人造器官，能让他现在的状态维持多久？”

“温斯莱洪的身体很强健，否则也不能支持他活着被送到医院，但他毕竟已属于老年人，这些人造器官虽然精密，却无法和我们人体自身的器官相比，会产生一定的毒素和杂质在他体内积蓄，如果不能接受器官移植的话，这些人造器官或许只能维持一年不到，而且任何一个突发状况，都可能夺走洪的性命。”

“一年吗？”陈孝康皱紧眉头。

“这还是在一切情况都稳定的状况下。”斯威特教授补充道，“但是越到后面，出现并发症的可能性就越高，真正能维持在目前这种稳定状态，我保守估计，是180天。我的建议，是争取早日唤醒温斯莱洪，并找到他的身体能接受移植的器官，取代这些人造产品。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怎么找？”

“我们的工作人员正在给温斯莱洪做基因测序，我也在查找一些相关的论文报道，我初步怀疑温斯莱洪出现这种症状是源于某种基因病变，这种病变导致他的抗原有极高的排他性，而且他长着镜像心脏估计也与此有关。我建议你寻找温斯莱洪亲属的样本，如果他们是同一个祖先遗传下来，他们的基因更为接近，或许能配型成功。”

“我知道了。”

郊区别墅二楼，黑暗中。

“银行劫案虽然取得目标效果，甚至超出了预期，但和我们的计划有所出入，我不允许再出现这种计划之外的情况。小刀，你那边有什么消息？”

小刀答道：“警方也没查到是谁动的手，能拍到影像的监控系统是在事情发生同时就被关闭了的，所以根本没法恢复视频，不过通过对亲历者的调查，应该是我们那位同行干的。”

“纳尼？”小梦跳起来道，“头儿，那家伙是在挑衅我们吗？让我去摸摸他的底!”

小刀赶紧道：“啊，不是的，根据警方收集到的证据，当时有两个人，年纪稍大的进入银行没多久就消失了，警方推断是去了监控室处理现场监控；动手的是另一个看起来年纪较小的，但是那人应该做了伪装，具体的性别年龄不详，不过根据警方调查，年纪的确不大，从他的对话和行为来看，不像一个合格杀手，出手的分寸也没掌握好，当时打晕了江山山和陈红涛，但没多久他们又醒了，在人群中开枪射击，加上马小波也一直在开枪，这才造成了骚乱。”

别墅阴影道：“看来，我们那位同行，在海角市收了一位学徒啊!难怪他一直待在这里不肯走。有必要留意一下我们那位同行的动向，我们的计划不能被这种突如其来的搅局者破坏。大枪，你在市内行走的时候多留意一下。”

“嘿嘿，海角市，要大乱了!”黑暗中的阴影，阴声笑道。

《猎杀档案4：死亡陷阱》即将出版，精彩预告：

艾司的行为再次失控，被误伤的恩恩差点因此失明，在贺柱德的威逼利诱下，艾司却只得背弃自己不打人的承诺，成为了一位杀手的徒弟。随着杀手训练的不断升级，艾司将要迎来杀手培训结业的最终试验：面对软弱的善良和冷酷的正义，他该如何做出选择？

司徒笑追逐罪犯却被神秘女子设计而再遭停职；龙建案件尚未理清，家中就发生爆炸案，证物瞬间灰飞烟灭；伍文俊的自杀现场疑点重重，布景伪造自杀现场是为了脱罪还是遭受威逼？那双看不见的大手究竟在背后操纵了什么？

敬请期待《猎杀档案4：死亡陷阱》!

目录

第一章 “罪友”设套罪友钻 损友奇谭一碗饭

第二章 重返拳坛多重因 柳暗花明不见村

第三章 不孝子孙难感化 自查案中疑窦大

第四章 无论成败不言弃 私查暗访现端倪

第五章 无知无畏难无怨 破案心切中暗箭

第六章 最后试炼入深山 出师未捷反蒙冤

第一章 “罪友”设套罪友钻 损友奇谭一碗饭

1

在疑似伍文俊的秘密小屋外，司徒笑就像考古工作人员一样小心翼翼地探查着现场。

假设伍文俊死于谋杀，那么伍文俊的死亡现场就为舞台布置式案发现场。

如果自己所处位置为第一案发现场，那么首先要证明的就是伍文俊昨夜来过这里。

司徒笑打开发电机油盖，计算了一下剩余油量，打电话给王文虎，询问伍文俊的车检结果，有无疑点，以及油量多少。

在司徒笑想来，如果伍文俊到过此处，死亡时间要吻合的话，他应该是在这里失去意识或死亡，那么要将他送到CS营地，必有人驾车，伍文俊的车里多少会有一些看似无用但至关重要的证据。而且发电机新添了油，伍文俊或是准备谋害他的杀手事先单独准备发电机油的可能性较小，那么从车内取油是最佳途径，又有两处含油土壤做佐证；伍文俊驾车逃逸，准备周密，车油应该是加满了的，那么发电机油量，加行驶耗油量和车内剩余油量，应该大致相当于车的油箱储油量。

但从王文虎那里传回的反馈让司徒笑的疑惑更多了，车里留有伍文俊大量个人痕迹，包括指纹、毛发、皮屑、脚印、个人饮品和分泌物等，但并没有其余人的痕迹，而且伍文俊的车看起来像是刚进行过保养或清洁，这点他们已经确认过了。油样和两处含油土壤倒是同一型号的油。

至于车内的油量，粗略一计算，加上路上损耗，竟然略超!难道说不是从伍文俊车里取的油？还是说发电机内本身还剩一点油，所以总量超了？

发电机油倒不能排除存在其他可能性，但伍文俊的车内痕迹让司徒笑再度质疑，怎么会查不到其余痕迹呢？难道舞台布景在车内就已经开始了？还是伍文俊先在这小屋休息，然后自己驱车前往营地？还是疑点的假设都是错误的？不对，反证是建立在假设正确的基础上来查找疑点，不能将关系弄反了。

为什么车内只有伍文俊留下的痕迹，这感觉总不对劲呢？是哪里有漏洞？有了!

司徒笑掏出手机，联系上在保释后跟踪伍文俊的同事，详细询问了伍文俊是如何摆脱跟踪的，同事传回消息，伍文俊是在南浦立交桥下以上厕所为借口，突然发动了路边的车，借立交桥复杂的交通线路摆脱了护送他回家的警方人员，司徒笑再三询问后，同事回忆起伍文俊在下车前接了一个电话，因为通话很短，同事连伍文俊说了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

总共就说了三个字：“是。”……“好。”……“好。”……

司徒笑挂断电话，想明白了哪里有破绽，打电话给交管局的小张让他帮忙查天网。

伍文俊因病保释，从警局回家的路线他不可能事先得知，他逃跑开的车，总不可能提前就准备在路边吧，又是谁把车开过去停在那儿的？既然有人把车开过去停在那儿，为何车里只留有伍文俊一个人的痕迹，难道他在开车逃跑途中还有闲情将车停下来洗干净，再做做保养？

天网很快有了反馈，确实有人在伍文俊离开警局不久后将车开过去事先放在伍文俊回家的路旁，不过对方很警惕，遮住了大部分容貌，只能依稀辨认出是个女的，看坐姿身高不是很高。

小梦？司徒笑首先怀疑到的人就是她，不过不管怎样，对方的舞台布局做过头了，留下了别的痕迹成为破绽固然是舞台布局的失败，但是将别的痕迹都打扫太干净，只留下警方需要的痕迹，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破绽!

虽然依旧找不到什么证据可以说明什么，但司徒笑从这些破绽中更加坚定了伍文俊死于非命而非自杀。

既然舞台是在车内就被布置过了，那么对方究竟是从什么地方开始布置的呢？是在这个小屋，还是在营地外？司徒笑忽然想起油料的差异，他再次仔细观察那些被破坏了的车辙。

轮间距，轮印，压痕，深度，土壤湿度和黏度。虽然经过反复碾压不能得到清晰的车轮花纹，轮间距也无法准确测量，不过司徒笑通过与自己QQ车轮印迹的对比，不难得出结论，对方留下的印痕深度比自己的QQ车留下的印痕深很多。

司徒笑又详细地咨询了王文虎，王文虎提供了几种简易的现场试验的方法，利用QQ车的自重来计算同条件同面积的土壤受压沉降度，最后得出粗略的结论，这个压痕的深度，不可能是自重两三吨的路虎揽胜留下的，压得这么深，车重至少还要重一倍。

司徒笑知道对方是怎么干的了，显然还有一辆运送路虎的车，伍文俊如果是死在或昏迷在这小屋内，当时他和他的路虎同时被装车运走，这样就能保证在运输过程中进行车内的痕迹打理和舞台布置，不会浪费任何时间空间。

这样也能解释为何油的总量超了，因为从这里到营地，路虎车没有用油。

既然有破绽，就肯定不止一处，哪怕是舞台布景式案发现场，司徒笑忽然觉得自己有些亢奋起来，因为他觉得终于可以确定自己的对手了。

他的对手是一群职业罪犯，他们杀人如割草，他们熟知警方的鉴证和痕迹学，他们伪装一个警方需要的现场轻松又熟练，他们的犯罪手法超出了警方的常规侦破方式，他们就像一群设置迷局的大师，每解开一个谜题都会让人收获巨大的惊喜。

这样的对手，需要拿出百分之两百的精力来对待，不管你们布下什么样的伪装和陷阱，我一定能查出事实的真相!司徒笑的眸中燃起熊熊战火。

在小屋没有查到更多新的证据之后，司徒笑顾不上饥肠辘辘，没有吃早餐和午餐的他马不停蹄地又一次奔赴营地。

警戒线还在，留守人员不知道去哪里了，司徒笑重返伍文俊自杀现场。

现场除了伍文俊自杀痕迹之外，还有猪头、陈杰等四人留下的大量痕迹，这些多余的痕迹很容易混淆现场，让警方查证的难度成倍地增加，但同时，也有可能发现被忽略的重要信息。

司徒笑从墙角开始，每一块砖头，每一处桌椅板凳都细细查看，一张破了的蛛网，一只蚊子的尸体，他都不放过。

但难度比想象中的大，直到傍晚，司徒笑也没有新的收获，站起时有点头昏眼花，司徒笑看了一眼伍文俊上吊的位置，最后想确认一遍高风那里是否有所收获。

司徒笑拿出手机，发现房间里居然没有信号，不得不来到营地广场上，拨通了电话：“喂，高风，你知道自杀和勒死的痕迹有很大不同吧？”

“这不是废话!这是法学院毕业生都知道的常识好不好，你怎么还在琢磨这事儿，我都跟你说了，我们的鉴证结果，不管是尸检还是现场遗留痕迹，结论都是一致的，伍文俊死于自杀。”

“我知道，我记得在孟姐家发生爆炸之后我还特意问过你，人的意识清醒和人陷入昏迷之后对即将面临死亡……”

“喂？你说清楚点儿，你的声音怎么这么奇怪？你在哪儿啊？我听不清楚……”

司徒笑听到高风传来的回话，愣了愣，回问道：“怎么会听不清楚啊？我这边听得很清楚啊!”他看了看手机信号，满的，昨天晚上同事通知自己，高风给晓玲打电话也没啥问题啊。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现在听得清楚了吗？”

“你那儿回音很响，感觉说话鼻音很重，闷响。”高风如此说道。

司徒笑站在广场中央，高风的话似乎触动到了什么，司徒笑一言不发，就静静地呆立着，听周围的声音，有些许鸟鸣，在广场正中听上去特别空旷、寂寥。司徒笑知道，那是由于三米高的环状围墙通过折射改变了声音的传播方式，无数声音叠加在一起，才造成了耳中听到的这种类似环绕立体声的效果，同理，在这里拨打电话出去，由于站的位置不同，各种声音回声和反弹，最后统统汇入电话话筒中，让对方听到的声音有一些失真。

“喂，怎么啦？你到底想问什么啊？你说话啊，我这儿忙着呢。”高风还在另一头催问。

“你听……”

高风安静了片刻：“你想让我听什么？我什么都没听到，就听到你说话声音变得嗡嗡的。”

“我知道了!又让我找到一个!”司徒笑在心中暗道：总会有破绽的!

“你找到什么啦？你在说什么？”

“待会儿回来跟你解释，我先去找吃的，你忙你的吧。”

“你真是!”

声音!声音不对!司徒笑清楚地记得，伍文俊给他母亲打过一个电话，当时为了查找他的下落，自己还留意聆听过背景音，当时的虫鸣鸟语完全是在一片树林之中，没有这种环形墙包围的环绕立体感。

司徒笑马上打电话给王克生，请他帮忙将自己这通通话声音录制下来，王克生正在忙，司徒笑只能多等了十来分钟才等到王克生有空了。

司徒笑在营地的不同位置各说了一段相同的话，让王克生统统录下来，然后和伍文俊昨晚的通话录音进行背景音分离比对，背景音的音频音色有明显区别。为了以防万一，司徒笑说服王克生，晚上夜深人静时，他还会回到这个营地，到时候再录一遍。

王克生直呼倒了大霉，自从和笑哥关系搞好之后，这加班都成了常事，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和这位据说是重案组最拼的一人走那么近。唉，当初为什么还觉得很崇拜这位呢……他突然觉得很同情李开然这位老友，他们在这位彪悍的副组长带领下，居然坚持了这么久。

晚上十一点三十五分，司徒笑在高风家中，将已经分离好背景音的录音放给高风听，晓玲也在一旁。

“这能说明什么问题？”高风并不以为然，“这完全可以是伍文俊在某处山坳小路上，停下车来打这个电话啊？”

“首先，伍文俊电话的背景音里没有引擎声；其次，在不同的环境下，背景音的音色、音域都会有所不同，而在相同或相似的环境下，背景音的相似度极高，这是在伍文俊秘密小屋的门前录制的背景音，这是伍文俊打电话时的背景音，声波的扩散和吸纳几乎一模一样，伍文俊是在他的秘密小屋门口打的电话，而不是那个CS营地。”

“这个你没办法直接证明，只能说相似，就算是，你也没法证明伍文俊不是在营地自杀的啊？”

“时间，我亲爱的同志!”司徒笑强调道，“还记得你验证的伍文俊死亡时间吗？你最后结论伍文俊的死亡时间是深夜十一点半至零点三十分之间，就算他是零点三十分死亡，还记得伍文俊自杀房间里的烟头吗？当时我就觉得那些烟头很奇怪，似乎有点多，看似是伍文俊自杀前有焦躁的情绪，一支接一支地抽，最后验证带有他唾液的烟蒂，足足有两盒多，就算他一支抽三分钟，两盒也要两个小时，写遗书还会大大延长这个时间，而伍文俊给他母亲打电话的时间是晚上十点。也就是说，在我们对手的设计中，打电话这件事情，应该是在营地内完成的，但他们忽略了电话的背景音，这是他们露出的一个巨大破绽!”

高风无语，这种巨大破绽也只有你司徒笑才能发现，他想了想道：“这又能说明什么呢？说不定伍文俊知道警方要监听，害怕警方从监听电话里听出营地的背景音，怕……被人发现，所以走出营地去打的电话。”

黎晓玲不满道：“你那是诡辩，伍文俊如果要自杀了，还能想这些？”

高风语结，让步道：“退一万步说，就算从伍文俊自杀现场的烟头，推断出伍文俊的死亡时间和伍文俊打电话的时间出现了偏差，你又能说明什么？你不能以此来说明他是被人杀害的。电话内容和遗书怎么解释？杀人的动机和利益点又在哪里？伍文俊自杀合情合理，他被人杀死，却不合常理，而且你的推论，单凭一个背景音和什么油料，证据太单薄了，这两个证据，不能说服我。至于你的杀手论，我承认有疑点，但你拿不出真凭实据来，那凭空想的东西，那……可就多了!”

黎晓玲怒了：“我们三个人，现在有两个人站在伍文俊是他杀的这一边，你是不是非要站在我们的对立面？”

“晓玲，我不是不想和你站一边，但我们警察判案那是要讲究真凭实据的，我作为法医就是提供真凭实据的，司徒他靠想，而你，带有个人感情色彩。你们不能说服我，也就不能说服大多数人和法官，那么案件肯定不会按你们的想法去继续侦办。这个案子到这里，已经结束了，继续侦办，别人只会以为司徒是个偏执狂，他的上司和同事都不会支持他，他一个人没法查下去。”

黎晓玲气鼓鼓地还要辩驳，司徒笑制止了她，道：“高风说得有道理，所以我也只能自己单独继续查下去，利用目前放假的这段时间。我们缺少证据，能给这个案子翻案或是定性的证据，哪怕有一个都好，而我找到的那些东西，它不能成为证据，只是对我思路的佐证，让我更加肯定自己的想法，继续查下去的难度，会比你想象的大很多，但是晓玲你放心，我会找到真相的，现在我能依靠和信赖的，也就你们两个，其他同事帮忙可以，但是告诉他们整个案件的话，我不放心。”

沉默了片刻，司徒笑道：“高风，你也别老站在我们的对立面，站在我们的角度帮忙想一想，需要些什么证据，才能证明伍文俊不是自杀的。”

高风面露难色：“我不是不想站在你们的角度考虑，就算站在你们的角度，我也只能告诉你，你们假设的那个对手将伍文俊自杀的证据准备得很充分，你要想找证明伍文俊不是自杀的证据，不如想办法去证明，那些证明伍文俊是自杀的证据……是伪造的。”

司徒笑马上反问：“那昏迷的人被吊死和自愿上吊吊死的区别在于……”

高风气急败坏：“我真的没法区分!这要看致人昏迷的手段，如果是钝器造成脑震荡引起昏迷，那应该有明显的外伤，如果是药物引起昏迷那会有药物残留，这两者都没有，站在你们的立场，我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把人弄昏的，还是说伍文俊就是自杀的!这昏迷后被吊死和自愿吊死的区别，可能……就是……挣扎的痕迹不太一样吧，但是这痕迹也是可以伪造的，如果对方都知道，那我真的没招了，这吊死和勒死有明显区别，但昏迷后假装自愿吊死和真的自愿吊死，我，区别不了，就像是被人推进水里淹死的还是掉进水里被淹死的，从尸体的角度来说，我们是找不出区别的。我只是个法医，我只能告诉你解剖结果和死亡痕迹，如果对方知道这些痕迹，也按照这些痕迹来布置，那……我怎么区别，痕迹没有自愿和被迫一说。如果对方真能做到这种专业的程度，我，只能甘拜下风。”

“我看过一些报道，那个琥珀酰胆碱什么的据说……”

“查了，送去特侦处做了十几种不易查出的专项检测，也做了隐蔽伤痕检测，没有。”

“看来从自杀这个环节找出伍文俊不是自杀的证据是走不通了，只能从遗书和电话两方面下手。”司徒笑语气沉重。

高风更是忧心忡忡：“司徒，你真的要一查到底啊？你现在这种状态让我很担心，你要弄清楚，就算你全对，职业杀人案不是你想破就能破的，三大疑难之首这个名字是白得的吗？国内外有多少经验丰富的老警察，为了破获职业杀人案，一查就是十几二十几年，甚至一辈子都有，最终还是悬案。我当然觉得你的能力比他们都强，但是这也是我更担心的事情，那些人是杀手，你要把他们逼急了，我不知道他们会有怎样的报复，唉……我不知道怎么劝你，这和我们以前办的案子都不一样啊，司徒。”

“我有思想准备，这个你不用担心。”司徒笑扭头问黎晓玲，“晓玲，你对笔迹心理学研究得怎么样？”

“呃，学过……不过都还给老师了。”黎晓玲略带羞愧，“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去温书，但是有一点我得提醒你，我学的都是以国外的例子来进行分析研究的，他们西式语法和笔迹符号与我们中国有很大不同，国内我觉得还是你们警局里的更专业吧？”

“这个专业方面的我不清楚，但是我很担心他们会先入为主，反正我知道国内还没有将它设定为一个专业，说实话，局里的那些年轻人，我不是很信得过。”

“特侦处。”高风留下三个字，起身朝屋里走去。司徒笑问道：“接着讨论下呗，你去哪儿啊？”

“我想睡觉了，我很困，我已经四十八小时没合眼了。你送晓玲回家吧？”

“有这么困吗？”

“司徒，我跟你不一样，我是普通人，我精力最旺盛的时候也就能坚持两个通宵，你的纪录是一个星期不合眼，我也很想像你一样亢奋地讨论案情，可是，臣妾做不到啊!”高风两眼一瞪，“臣妾真的做不到啊!”说完，整个人像面条一样摇进卧室去了。

2

司徒笑开车送黎晓玲回家：“这个笔迹心理学的话，你的那些导师什么的……”

黎晓玲表示爱莫能助：“他们虽然说可能在细分专业性和经验积累上比国内专家丰富一些，但首先一点，他们得认识中文啊，这个真的只能找我们国内的专家了，高风不是推荐特侦处的专家吗？”

“好的，我会去请求协助的。”

“司徒。”

“怎么？还有什么事吗？”

“谢谢你。”

“这是我的案子，一直都是。”

司徒笑用了一整晚来思考，高风的建议没错，想要证明伍文俊死于他杀，在无法找到他杀的确切证据前，首先证明伍文俊自杀的证据都是伪造的，这一点更为明确，更容易找到突破口。

可如今自己唯一能证明的，就是伍文俊给他母亲打电话时不在营地。他在电话里暗示自己要自杀，并写下遗书，这些都能证明是伍文俊亲自做的，司徒笑想不通，如果不是受人要挟，又不是想自杀，对方是怎样让伍文俊这样配合的呢？

第二天，司徒笑来到特侦处鉴证科：“刘老师好。”

那位微微发福的刘老师穿着工作服走了过来，扶了扶胖嘟嘟圆脸上的金色小框眼镜，想了想：“我认识你，司徒笑。”

“我在这里进修过半年，刘老师。”

“我记得冷处想让你留下来，你还不愿意，非回重案组去，这是宁为鸡头不当凤尾啊？”

“哪里，我那时候还年轻，是觉得自己还没有能力处理这些超大案件，想回炉在基层多打拼几年。”

“你呀，”刘定强指了指司徒笑，“说吧，什么难题你们鉴证科都搞不定了？”

司徒笑递上遗书的影印件，将案情大致说了一遍。

“笔迹心理学啊？不是我擅长的东西啊，在化学和物理痕迹鉴定方面找我可以，这个，我给你推荐个人，绝对是我们国内笔迹鉴定方面的专家，但你这个不行，要原件。必须要原件。”

“好的，谢谢刘老师。”

司徒笑从刘定强那里得到一个专家号码，他去了一趟警局，将原件和复印件掉了包，然后与那位专家取得了联系。

还没走出警局，就与老刘不期而遇，司徒笑低头疾走，老刘举着保温杯伸手拦路。

“我说司徒，你停职反省，你这当警局是你家呀？”

“刘队，我这不正回家去吗。”

“你心里没鬼会看着我还躲着走？我正要找你谈谈。听说你还在查伍文俊的案子？”

“没有那回事儿，我用人格担保。”

“得得得，我们先不说你有没有还在查的事，我问你，那银行劫案发生前，你是不是就已经知道伍文俊要抢银行了？”

“我也是……”

“你别说话，在伍文俊抢银行前你是不是派人暗中跟踪伍文俊？停职后你还亲自跟踪监视了他一段时间是不是!我说司徒笑啊司徒笑，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你明知道伍文俊想抢银行，却没有提前制止，你非得让他真的抢了银行，来个人赃并获是吧？

“司徒笑!你怎么敢将个人恩怨置身于群众安全之上!你知道这次银行劫案造成了多坏的影响!你知道它带来多大的损失!你想抓伍文俊我能理解，但是你也不能为了抓他，放任他在光天化日之下持枪抢银行啊!

“我觉得英姐让你停职反省真是英明，照我说，你不仅该停职反省，你就不该干警察这一行!你报复心太重了，根本就没有身为一个警务人员的自觉……”

老刘声色俱厉唾沫横飞，办公室里好多人都听见了，朱珠趴在门缝偷看。

司徒笑心中无名火起，对这位整天手捧保温杯、腋夹《海角日报》很有警务人员自觉的刘大队长忍无可忍，他忽然盯着自己的左手，专注地看了起来。

老刘正训斥得慷慨激昂，突然发现司徒笑在看他的手，顿时又提高了音量：“我在和你说话，你有没有对自己上司起码的尊重意识？”

司徒笑的左手突然抖了起来，司徒笑一把用右手抓住自己不停颤抖的左手，用无比平静的目光看着刘显和，用古井无波的语调一字一顿：“刘显和队长，我好几天没睡觉了，我这左手好像有点控制不住，刘队!小心!”

司徒笑一拳就打在刘显和旁边的墙上，“咚”的一声闷响，墙灰簌簌而落，在刘显和惊愕而呆滞的目光注视下，司徒笑大步离开警局。

老刘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手脚都在微微发抖，恨得咬牙：“司徒笑!”

刘显和怎能受这种气，马上找到程英。

“老刘同志，你怎么啦？”

“英姐，程长官，你可要为我做主哇……”刘显和也顾不得程英比他小许多，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痛斥司徒笑，一口一个英姐，叫得程英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了。

“司徒笑不是在停职反省吗？他来警局干什么？”

“我哪儿知道啊，英姐，他没事儿就来局里转悠，当这儿是他家后花园一样，神神秘秘得不知在搞些什么，我们本来和检调机关合作得好好的，全让他搅和了……”

“有没有人看见？”见老刘大有吐上一个小时苦水的意思，程英打断他。

老刘一愣，立刻哭丧着脸道：“当时走廊上没人，英姐，这事儿我总不能编来瞎说吧……”

程英为难道：“我知道，我知道，但是没有什么证据的话，也不好对他进行什么处分啊，司徒这个人吧，他不承认的。”程英似乎回想了一下，然后道：“他一般会用人格保证或者拿关二爷发誓，他绝对没做过。”

“啊!”老刘大吃一惊，司徒笑还有这一面!他似乎也想起了在走廊上，司徒笑信誓旦旦：“我用人格担保……”

“那，那就由他这样？”

“司徒笑那边，我会批评教育他的。不过老刘同志，你也知道司徒曾是反黑组金牌卧底，他一身的匪气，很多恶习我是三令五申他也改不掉的，他看见你肯低着头绕道走，已经是很克制了，你知道他也不是自愿停职，心头肯定有一股恶气，这个时候你就不要去撩拨他。”

“我也没说什么啊……”老刘说不出的委屈。

“你看我们哪个领导，会在没监控没旁人的情况下批评教育他，他是说打人就要打人的，才不管你是什么上级还是领导呢，逼急了他连我都打。”

老刘倒吸一口冷气，程英继续道：“我们这些领导，对他都是又爱又恨，要不是他有这个坏毛病，早把他提拔上去了，他在黑社会里横惯了，不守规矩是常事儿。年轻人火气大，你就不要和他一般计较，上级安排你当他的领导，就是看你稳重，你还有四个月就要退休了吧？以后和司徒笑讲道理呢，尽量采用温和一点的方式，他认为你说得对，还是肯听的。既然这件案子的关键嫌疑人，伍文俊已经自杀身亡，我觉得司徒应该可以回来正常工作了，你觉得呢？”

老刘阴沉着脸回到办公室，却瞥见朱珠正幸灾乐祸地模仿那一幕：“刘队!快闪开!砰……哈哈哈。”看起来大有将这句话当作她的年度口头禅逢人便说的意思。

却说司徒笑偷梁换柱拿到了遗书真迹，联系上了老专家，老专家也是很忙，不过碍于另一位老刘的情面，加上司徒笑说了许多好话，将这事儿答应下来。

在一间安静的工作室，司徒笑见到了这位文检界泰斗常老。刚见面时，见老人家一头白发，有些许老年斑，戴着大度数的老花镜，司徒笑心中还有点没底，老人家岁数这么大了，这鉴定笔迹可是很费眼力和脑力的工作啊。

常老没有过多的客气话，确定司徒笑的身份和来意后，接过文件就开始工作，他桌上有一个台式高倍放大镜，两份文件放桌上并排对比，常老透过放大镜，开始专注地比对起来。

压抑，沉闷，司徒笑罕有得有些拘谨，在老专家的工作室里，安静地听着挂钟秒针嘀嗒作响。

过了几分钟，常自立常老开口道：“小伙子，别紧张，将你掌握的案情，说给我听听。”

司徒笑想了想，从伍文俊报案说起，拣重要简练的说，说完也是大半个小时之后了。

常老点头道：“嗯，说说你对这个伍文俊自杀的看法。”

司徒笑道：“看上去合情合理，但我总觉得往深层想，还是有很多疑点没法解释，给我的感觉，这个案件从一开始，就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黑手在幕后操控。我们警方循着对方留下的线索，一步一步走进了对方的思路当中，伍文俊的自杀，更像是对方让我们以为他是自杀的。但是我没有证据，我也找不到他们犯罪的动机，那只幕后的黑手，我也无法确定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团体，还是传说中的天意。”

常老呵呵一笑：“你这黑大个儿自己不笑，还挺会说笑的。”老人将两份伍文俊手迹分别拿在两只手中，告诉司徒笑：“这份遗书是嫌疑人的手迹，严谨一点说，起码，这份遗书，和你拿来的这些书信和签名，属于同一个人。”

司徒笑眉头都快皱到一起去了，常老微笑道：“别着急嘛，年轻人，我还没说完呢，同时，我也觉得你的直觉和推断还是有理有据的。其实，这份遗书，它不是一份遗书。”

司徒笑更困惑了，他不由得和这位温和的老人开了个玩笑：“难道说，因为它抬头没有写上‘遗书’那两个大字？”

常老呵呵大笑，招呼司徒笑走到近前，指着伍文俊留下的遗书道：“我们搞刑侦笔迹鉴定工作的，最常用在两个地方，一是绑架勒索恐吓信件，二就是遗嘱。这其中，正常确立的遗嘱和自杀前写下的遗嘱有很大区别。最关键的一点，就是立遗嘱者的心态。”

常老拉开抽屉，戴上老花镜找了找，翻出一份卷宗复印件：“喏，这是一份自杀遗嘱，因为它比较典型，我教课的时候用来做课件。你看看，这是死者生前的常规书写方式，这是遗嘱书写方式，要进行情景阅读，当他书写到和自身有关的亲情以及仇视的人物时，有明显的笔迹颤动，在书写财产和其余事宜时反而比较冷静。你看啊，这几处颤抖得特别明显的地方，导致整个遗嘱的书写看起来和他正常的书写有很大区别，但这并不是说这份遗嘱就是伪造的。在我们这个领域将这种情况称为情感溢出，他的个人情感通过他的笔迹展现在他的书写上。

“我们再来看你拿来的这份遗嘱，从头到尾，一字一句都工整不二，在处理句末的撇捺笔画时灵活飘逸，有种飞扬之感。由于我们汉字的象形结构与字母体系完全不同，自古就有见字如见其人的说法，从字里行间，更能看出这个人的性格、情感变化以及内心活动。

“这份字面意义姑且可以称为遗嘱的书信，并没有呈现出一个自杀者复杂的心理活动，相反，每一个字都行文端正，严谨中透着一种轻松。他不像是在自杀前准备立遗嘱，而是带着一种玩笑的心态，更有挑衅的意味。”

司徒笑大惑不解，问道：“可是我们局里的笔迹鉴定专家说，在这份遗嘱里他大量使用第三方代称，并且直接交代罪行，有悔过和不服的矛盾心态体现，强调案发细节和我们没有侦查到的部分，又说明了他死前孤注一掷的好胜表现，符合伍文俊这个人的性格和他的自杀想法。”

常老点头道：“没错，从这份遗嘱的字面意思来分析确实是这样，但是教条是死的，人是活的，不能只看字面意思，这是手写遗嘱不是打印体，所以字距和笔迹展现出来的心理层面比遗嘱的内容更具有判断的优先权，你看这几个字，霸、溯、赢……这些稍微复杂的字体，下笔更重，”他将信件翻过来，“甚至透到纸的背面已经凸出来了，而平常的字体则是轻快地带过，看到没有？”

司徒笑点头，但不明其理。

“如果是我们想不起这个字该怎么写，笔迹和笔画顺序会是混乱的，就算叉掉重写或整个字间架结构紊乱也不足为奇，如果我们知道这个字该怎么写，没有道理在复杂的字上用力更多，一般正常情况复杂的字会写得更潦草，更简化。若是遗嘱确立者在自杀前心态反复不定，他会尽量避免使用太过复杂的字眼；若他心态坚定，那么笔力渗透纸面，每一个字下笔都该很重。”常老耐心解释道。

司徒笑安静听讲。

常老微笑道：“什么情况会造成这种反差呢？只有当书写人写到自己不常用的复杂字体，他自己一时想不起这个字该怎么写，但是他却知道这个字该怎么写，无意识地强行控制自己的身体加大了书写力度，减缓笔画顺序来保证这个字不会写错，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想不起该怎么写，却知道该怎么写？常老说的这句话拐了个弯，但司徒笑却第一时间听懂了，惊愕道：“您是说，这份遗嘱，是……是抄的？”

常老赞许地笑了：“没错，这份所谓的遗嘱，是照着预先设定好的一个模板或是某份原稿，抄下来的。如果只看字面意思和对照书写者的笔迹那是看不出问题来的，只有带入自杀者的心态，以及信中无法解释的笔迹模式，才能得出真实的结论。由此可见，制造这份遗嘱或者是帮受害者炮制这份遗嘱的人，对笔迹心理学有一定的了解，抓住了我们常规笔迹鉴定工作者在鉴定中的一个心理盲区，嗯，我希望这些能够帮到你，至于这起案件中的其余疑点还需要你们自己去侦破查验。”

“谢谢，谢谢您，您老真是帮了大忙了。”

“别急着谢我，我得强调一下，这仅是我的个人意见，只是根据你这份遗书提出我的个人观点，这个观点是不能作为法庭证据的，毕竟人的心理活动非常复杂，这是经验之谈，还不能作为科学鉴定。”

“我明白，但是您老的意见打开了我的思路，这个建议对这个案子至关重要，真的非常感谢!”司徒笑心头大定，他从这份抄袭的遗嘱中获得的信息非常大，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鉴定结果中电话是伍文俊自己打的，遗嘱也是他自己写的，而常老这席话无异于捅破了窗户纸。

一直想不明白，伍文俊为何要如此配合地表现出想要自杀，现在知道了，他给自己母亲齐老夫人打完电话，又带着轻松挑衅的心态抄下了那份遗嘱，在无人发现的秘密小屋里各种被打扫过的痕迹，因为他根本不是要自杀，而是要假装自杀啊!

司徒笑对那个从未正面交锋，却算计到骨子里的对手心怀敬畏，利用警方施加给伍文俊的压力唆使伍文俊下决心抢劫银行，利用中间人的身份将伍文俊推到了主谋的位置上，伍文俊之所以肯接受这种荒唐的提议，恐怕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对方给自己安排了退路吧？

一旦银行抢劫失败，在被警方怀疑查证之前，便可以利用假装自杀而使自己逃脱法律的制裁，但伍文俊不知道，他已经落入对方的局中。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在伍文俊极为配合地进行自杀前伪装工作时，对方突然翻脸，假装自杀变成了真正的自杀，不!是谋杀!所以警方在这起自杀案中找不到破绽，假装和伪装，原本就只有一字之差，加上那些专业的反鉴定反侦破手段，无怪大多数警察会认定这确实是一起自杀。

由此司徒笑想到了更多，首先，伍文俊和那些杀手的关系不是简单的雇佣与被雇佣关系，而是合作。对方精心布下这个局，前提条件就是要取得伍文俊的信任。如果双方是合作关系，那么整个伍家凶杀案，又需要全部推倒重来。

其次，要说服伍文俊假装自杀，那么瞒过警方的可能性必须要够高，除了电话和遗嘱这种东西，警方要如何认定犯罪嫌疑人已经死亡？

司徒笑首先想到的就是伍文俊的双胞胎哥哥伍文斌，当初送交高风尸检之后，遗体是需要还给家属进行处理的，伍文斌是火化，下葬还是怎么处理的，警方并不知情。

伍文俊如果视良知道德亲情于无物，就可以在这上面做文章，一堆燃烧过的灰烬？但是遗嘱这种东西不利于火焚自杀现场的留存啊？而且以伍文俊和他哥哥的感情，他应该没有这么丧心病狂吧？

那小屋中的痕迹……司徒笑在拜别常老之后，第一时间就通知了高风，让他帮忙理理思路，更重要的是从小屋里发现的那些化学分子中找出线索来。

高风一听司徒笑的结论，立刻就惊叫起来：“我知道了!你在小屋里找到的那沙发布上留下的痕迹是什么了!”

“快说!”

“是冷冻血浆，那是冷冻血浆在空气中复温凝结的水汽打湿了沙发布，枸橼酸钠、甘油、亚硫酰基二甲烷都是抗凝物质，在冷冻血浆的封口处会有少许残留，PVC是制血浆袋的常用材料。”

司徒笑也反应过来：“也就是说，在没有看见尸体情况下，以个人大量失血超过维持生命所需来判定失血者已经死亡？那需要他自己存很多血啊，我打电话让他们查一下。”

3

或是受了老刘同志那句“刘队小心”的影响，又或是最近和医院方面联系较多，这次小组成员效率蛮高，司徒笑抵达高风处时，队员就将伍文俊献血的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

“伍文俊没有献血，他哥哥伍文斌倒是有献血的经历，但那是一两年前，血浆不可能储存那么久，早就已经用掉或是过期废掉了。伍文俊最近两个月早就被盯紧，他也没什么机会慢慢储蓄自体血而不被发现。如果说他在更早的时候就开始偷偷储备自体血，我倒觉得他还没深谋远虑到这种层次，或许，我们的思路还是有问题？”司徒笑告诉高风。

高风看着司徒笑，嘲笑他关心则乱：“我们知道伍文斌的血已经没用了，但伍文俊不一定知道啊，而且你也说了，如果这真是一个局的话，那么对方只需拿几袋过期血浆，贴上他哥哥伍文斌的标签，我想足以瞒过伍文俊了，而且最后这批血浆根本没有派上用场，只是一个道具摆放在沙发上，悄无声息地拿走，你怎么查都查不出破绽的，我们能从几个简单的分子式就想到这一点已经很不错了。”

“不够。”司徒笑十指交叉杵着下巴窝坐在高风家沙发里，继续沉思：“不够形成证据链，连继续查下去和新立案的标准都不够。”

高风伸手搭上司徒笑的肩头，语重心长道：“接受这个事实吧，我们找到的这些证据都经不起庭辩和质证，不能成为定案和断案的依据，同样也不能成为上级支持你查下去的理由。”

他顿了顿，又道：“看起来是有些小疑点，但没有关键性证据，还是那个老问题，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就算你得到了常老的鉴定支持，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你那些所谓的证据或疑点，只能让你看起来更像一个偏执症患者。

“我信你，是基于我们认识这些年的合作经历，是我内心对你的一个道德倾向，但实际上，你说服不了我，更说服不了别人。你想要证据或解答疑点，我可以帮你，但你想要我确信，需要有更强的铁证。

“算了，说点好消息吧，听说英姐觉得这个案件结束了，伍文俊针对你的小阴谋也肯定不会搞下去了，打算让你回来，估计也算是对你最大限度阻止了银行劫案的一点奖励吧。”

司徒笑一直没有搭话，甚至没有抬头，但他知道，高风正在自己面前不安地走来走去，他很清楚，高风这次完全是站在第三方立场上来阐述这个事情，其目的只是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要冲动和鲁莽。

但司徒笑冷静不下来!

办了这么多年案子，还从来没有哪起案子像这次一样，完全被对方像逗猴一样牵着鼻子到处遛，到目前为止，他不知道是谁主谋策划了这一系列杀人事件，也不知道执行的人，那些杀手从何而来，又消失到了何处，甚至每次谋杀发生之后，警方需要费尽心力，才能知道对方是如何实施了那些谋杀，最近的两次谋杀，还不能说完全掌握了对方是怎么把人杀死的。

一次是孟庆芝家爆炸，一次是伍文俊自杀……

最近有两次曾和凶手极为接近的机会，一次是七零八凶案的诱伏，一次是海角图书城的围捕，但最终失败，失败之后就再也找不着人了。司徒笑暗中做了很多调查工作，很想将七零八凶案与伍家凶杀案联系起来，但除了那个莫名其妙牵涉到伍家的龙建，七零八其余人等，确确实实和伍家再无任何联系。甚至那个变态和伍家请的杀手之间有无联系也不清楚。

自从七零八凶案发生之后，司徒笑就觉得整座海角市的上空都笼罩着一层阴霾，直觉告诉他，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七零八凶案和伍家凶案的背后，似乎隐藏着某个大阴谋，那个阴谋应该可以大到让特侦处出手!

可惜他没有证据，就好像知道明天就会有末日洪水淹没整座城市，但那莫名其妙的直觉却无法宣之于口，更没人会信。

证据!司徒笑必须找到证据，让更多的人相信，洪水即将袭来，更大的阴谋即将展开，但在寻找证据这一环节似乎陷入了死局，所以他沉闷且压抑。

高风不知道司徒笑在想什么，好的坏的都说了，这家伙没反应，今天很反常啊!

就在高风有些尴尬地无言以对时，司徒笑抬头道：“没有结束，最重要的嫌疑人，凶杀案的行凶者还没有落网，案件还没有结束。”

“但是你也不要忘了，三大疑难之首，它的难度就在于，那些行凶者，那些杀手，他们不会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线索。现在你的难处不就在于你没有证据没有线索吗？你找不到他们在哪里……不，不对，你是找不到可以找到他们在哪里的线索。相信你比我更清楚，警力资源是有限的，如果你拿不出可以追查那些杀手下落的重要线索，那么用不了多久，由于这起案件的幕后主使者已经死亡，失去了相关利益既得者和权利主张者，案件就算结束了。就算你个人要坚持追查实施行凶行为的杀手，在缺乏相关证据和线索的条件下，也只能束之高阁，最终沦为悬案。”

“能说点有营养的吗？”

“络蛋白磷酸肽由209个氨基酸残基构成，它占牛乳总蛋白的80%，在牛初乳里面……”

“行了啊!”司徒笑打断高风的冷笑话，“我们虽然没有追查杀手下落的直接线索，但我们可以寻找间接线索，刚才我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如果说伍文俊和杀手之间的关系不是普通的雇佣，而是由雇佣转为合作，而杀手与他合作的最终目的又是为了引他入局，这里面就有几个问题，他们谁先联系的谁？怎么联系上的？最后这个局，伍文俊为什么一头扎了进去，若没有极大的信任，他不可能输得这么惨。”

司徒笑来了灵感，大手一挥，哗啦啦一阵声响，将高风白色有机茶座上的东西全都扒拉到了地上沙发上，拿起一支马克笔，将茶几当白板写了起来。

“喂，你——”

“我们将这个案子倒着捋回去。首先，是针对伍文俊的自杀阴谋。整个阴谋中，最关键的一个人，那个大胸叫小梦的神秘女子。你有没有发现，伍文俊是一个标准的多金花花公子，此人极度好色，卓思琪留下的视频就是铁证，那么这个叫小梦的女子，恐怕不只是居中联络人，她还肩负着更重要的使命——取得伍文俊的信任。两人恐怕早就突破了男女之防，有了更亲密的关系，只有这样，才能让伍文俊投入更多的信任。

“在这之前，是卓思琪母子被毒杀案，在这起案件中，伍文俊有个行为令人生疑，在卓思琪母子刚被送入医院抢救的时候，他就去了医院，希望知道两人的具体死亡时间，而这个死亡时间的先后，直接关系到遗产的分配和继承权。”司徒笑一面说一面在桌上写着关键词，画上圈圈。

“当时，就连我们办案刑警都不能在第一时间想到这一点，那伍文俊既不是律师，也不是法学或刑侦学相关专业人员，他怎么会想到这种细节的？就算他提前知道卓思琪会死，没有专业的人提点，他也不太可能留意到这种法律上的细节问题。

“再往前，是卓震车祸案，看上去这起车祸案像是由于卓思琪临时换了车而导致凶手制造的事故杀错了人，但里面透露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那就是卓震车祸与伍文斌车祸如出一辙。若没有这个疑点，我们不会找到那种利用车祸制造事故来杀人的手法，若不是掌握了这条线索，我们根本就不知道伍文斌也是被人谋杀的，伍家凶案只怕会被当成普通事故来处理，根本不会立案，这说明了什么!”司徒笑的马克笔在茶几上重重一顿，戳了个小黑点。

高风有点跟不上司徒笑的思维了，只能反问：“这说明了什么？”

“投名状啊!兄弟!”司徒笑拍着茶几大声道，“当时我就一直不明白，凶手如果要杀卓思琪，完全可以用另一种更隐秘的方法来进行，没必要非得弄成和伍文斌一模一样，这样除了引起警方的怀疑，让警方找到破绽和线索之外，无论是对凶手还是对幕后主使者都没有任何好处。现在就好解释了，那是为了取得伍文俊的信任，在伍文俊强烈的要求下，对方不得不冒着手法暴露和被警方发现的风险，使用同样的手法来对付卓思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就是伍文俊的想法。

“现在就全都清楚了，这个案件要分成三部分来看。第一部分，是杀伍文斌。那个时候，伍文俊还只是个败家的土豪，好色的花花公子，但他只是个普通人，这一阶段，或许是卓思琪雇凶杀人，或许是幕后黑手已经设局，从后面展现出来那种算无遗策的手段来看，我更倾向于后者，他或者他们巧妙地利用了卓思琪和伍文俊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转嫁了仇恨的同时也混淆了警方的视线。

“第二部分，则是伍文斌死后，或许在我们准备销案之后，幕后的主谋不知通过什么方式和伍文俊取得了联系。我想那个方法应该不会是主动联系，否则很难取得伍文俊信任。随后就出现了卓震车祸案，这显然是一次相互合作的试探，伍文俊在试探对方的实力，对方则在试探伍文俊的信任程度。

“图书馆跟踪，餐厅下毒，为了取得伍文俊的信任，对方至少派出了两个杀手，以不惜暴露自身的危险，成功毒杀了卓思琪母子，加上那个居中联系人。伍文俊在仇恨的驱使下渐渐落入对方的圈套，还记得他和晓玲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不再频繁联系的吗？正是在卓震出车祸之前，以这位花花大少的性格，在没有成功追到优质猎物前突然改弦易辙，只可能是另有尤物投怀送抱。

“所以，信任的建立包括三个部分，肉体上的亲密，以专业的杀戮满足当事人要求，以及犯罪之友的帮助。”

“什……什么？”高风听到一个“犯罪之友”，不是很明白。

司徒笑解释道：“有些人不仅自己犯罪，还帮助他人进行犯罪：如何躲避警方侦查，如何破坏现场痕迹，具体怎么实施犯罪，更有甚者，他们还将自己犯罪的经过集结成册，出版成书……这些教人犯罪的人，就叫犯罪之友。

“这不是重点，我们先前分析过了，伍文俊学会用假人影瞒过我们的监控人员，在卓思琪死后又第一时间准备联系院方看是否需要篡改死亡记录，在抢劫银行之前一连串的反跟踪手段，抢劫失败之后又给自己留下了假死逃脱的后路，要真没人教他，凭他自己脑子能想出这些？

“接下来是第三部分，双方已经建立了信任基础，当然，也可以说是一方已经将另一方引入彀中，卓思琪已死，伍文俊只需要找到那份对自己不利的视频文件，同时他可能也想尽快和对方摆脱关系，又或者伍文俊已经对那位小梦腻烦了，所以他出现在晓玲的生日晚宴上，估摸着伍文俊还是想娶晓玲这样的女子做老婆。”

高风哼了一声：“痴心妄想。”

“但是伍文俊并不知道，这时候对方已经开始在设计他了，这第三部分，就是利用伍文俊的信任和他想要找到视频的急迫心理，为他量身定制了一出末路自杀的戏。整个案件，就是设局挑拨，然后将被害者引入其中，让他充当幕后主使的替罪羊，也过了一把雇凶杀人、发号施令的瘾，最后让被害人作茧自缚，导演了一出完美的伪装自杀案。”

高风不得不承认自己昨天睡眠补充得不够，有些头痛道：“你说得我有些糊涂了，你是说，这是一个案中有案还有案的三重连环阴谋？”

“不止，这里面还涉及到卓思琪和龙建的婴儿案，恒绿集团的柏铺村招投标行贿围标案，对方显然是想将水搅浑，让我们警方抓不到头绪，用以掩盖自己的真实意图。”

高风皱眉道：“那从目前的案情看，对方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司徒笑想了想，道：“让伍家死绝？难道是仇杀？可是在我们的背景调查资料里，伍家没有和什么人结仇啊？”

高风分析道：“伍家和卓家的直系亲属，几乎全死了，伍家还剩下一个老太太，卓家还剩下一个人重度昏迷，如果是私仇的话，祸不及妻儿嘛，连妻族家人也不放过，这得有多大的仇啊。”

“卓震的车祸究竟是意外巧合还是有意为之还需要进一步证实，包括孟庆芝母女的死，这里面还有什么东西我没想明白，我得好好想想。”

伍家连环凶杀案，从明面上来看，似乎已经结束了，以警方目前掌握的证据来说，摆在台面上的案件详细过程是这样的。

卓思琪担心和龙建通奸事发，失去自身家庭地位和财富，杀了伍文斌，而伍文俊为了报仇又杀了卓思琪，最后他担心自己和卓思琪通奸以及因意外导致他人死亡的证据被警方查到，而设计抢劫银行偷走证据，结果失败导致多人死伤，在知道自己无法逃脱法律制裁之后自杀。

但是，另一条暗线透露出来的信息，却在暗示司徒笑，此案真实的情况，可能完全不是这样的。

杀死伍文斌的，未必是卓思琪；真正想杀卓思琪的，也未必是伍文俊。伍文俊设计抢劫银行偷走证据，可能是中了别人的圈套，他的自杀，或许只是他杀后再伪装成自杀的假象。

可问题是，幕后主导这一切的，究竟是谁？他意图何在？突破口又在哪里？还有什么是自己忽视了的？

卓震？现在他依然在警方保护之下，稍有恢复警方都会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龙建？龙建和他家人都已去世，连他们的家都被一把火化为灰烬，很明显对方确实不希望自己从龙建和他家人身上发现什么，如今干脆地将所有线索切断，想查却也无从查起。

在伍家凶案中，还有什么关键的人和事是贯穿始终又游离于警方视线之外的呢？

齐老太太，不会……两个儿子，媳妇和孙儿，再怎么想也不可能。

晓玲？不，她出现在这起案件中是她与伍文俊的关系使然，如果和她有关，那么质疑伍文俊的死就纯属多余了，用这种方法来洗脱自己的嫌疑那才是真蠢，而且晓玲没有任何理由……

瞿森……瞿森!对呀!

黑暗中，司徒笑猛然抬头。

4

伍家凶案伊始，前来报案和提交材料的就是瞿森。

调查过程中，两次寻访伍文俊，得到的消息都是他和瞿森出去了。

当卓思琪死亡时，伍文俊前往医院意图修改死亡时间证明，自己曾怀疑过有熟知法律专业的人士给伍文俊支招，而那个人最有可能就是瞿森。

伍文斌死后，伍文俊的通信联络人中，他与瞿森的联系紧密程度，仅次于晓玲。

伍文俊最后自杀之前，提供保释材料的也是瞿森。

只因他占着一个律师的身份，所以警方将他和当事人的关系看作寻常，像出面保释、核查公司资产这些事理当和律师沟通。

从始至终，没人怀疑过这名瞿律师在这起案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但现在伍文俊死了，从伍文俊过往的行为来看，他和这名瞿律师来往甚密，如果伍文俊留了什么后手的话，或许能从这名瞿律师那里得到一些线索!

第二天司徒笑就再次来到了金度律师事务所。

瞿森三十出头，接近一米八的个子，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不像韩国欧巴那么圆润细腻，更像欧美那些以硬汉形象示人的男星，而那副半框眼镜则令他显得睿智博学，多了一分亲和，减轻了那张脸带来的咄咄逼人的感觉。

帅气又多金，成熟、硬朗、智慧等多种优点集于一身，无怪乎朱珠对这名金牌大律师那么着迷。

但司徒笑不喜欢这个人，从第一眼见他就不喜欢，说不出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或许是以前做卧底时见得多了吧。

那些和黑帮打交道的律师、会计，甚至是政务工作人员，他们似乎都有着某种共同的特点，年轻、胆大、聪明却没底线。他们的智慧并没有用在正途，反倒热衷于钻法律法规的漏洞，就像网络上的黑客，以破坏秩序来获取非法的好处。

这位瞿律师也给司徒笑同样的感觉，他那文质彬彬的外表下，那光鲜夺目的名牌大学高学历的背后，与其说透出某种过人的智慧，倒不如说是狡诈，就像潜伏于阴暗中的蛇，露出阴冷的笑容。

从某些方面来说，他和伍文俊倒颇像是一类人，不，或许伍文俊比这位瞿律师还好一点，至少他的情绪大多表露在外，藏得不是那么深。

司徒笑感觉这名瞿律师，看似对谁都温和又有礼貌，实际上却拒人于千里之外，将自身裹得严严实实。

不知道他在伍家凶案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但就目前而言，警方没有掌握任何对这名律师不利的证据，他看起来只是一名尽了自己该尽义务的法律工作者。

在金度律师事务所瞿森的独立办公室外，客厅里还有几名等着想找瞿律师帮忙打官司的人，看来这名瞿律师是个大忙人啊。

“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瞿律师今天早上的会谈已经排满了。”接待人员暗示了旁边坐等的人群，又看着司徒笑礼貌微笑道，同时提醒旁边一人：“刘先生，待会儿您就可以进去了。”

司徒笑浑不在意，径直道：“哦，我是他老同学，他昨天说了我自己进去找他就是，你忙你的吧。”

说着，司徒笑就推开门进去了，那名接待人员愣住：“哎……”

独立办公室内，瞿森和那名委托人也已经谈到最后了。

“这医院也太不像话了，这重症监护室收一万块一天，头天还说一切体征正常，第二天说死就死了，还说不是医院的责任，这个我们都不计较了，最可气的是，这人死了放医院太平间，二百四一天!这活抢人啊!这年头，真是死都死不起啦!我们经理说了，这件事情，我们肯定要和医院死磕到底……”委托人情绪十分激动。

瞿森倒很冷静：“现在人已经火化了，就现有的材料来看，医疗事故和医疗责任这一块显然是没法起诉医院的，虽然我们可以起诉医院不合理收费，不过我并不建议……你是？”

“见你一面不容易啊，瞿律师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是司徒笑，负责侦办伍家的案子。”司徒笑开门见山地指明来意。

“哦，笑哥，来，坐。”

“哎，我们没有那么熟，你先处理完手上的事情我们再谈。”司徒笑也不客气，找了张沙发坐下。

瞿森三言两语送走了那名委托人，接了两杯水，递给司徒笑一杯，自顾自地叹息道：“我很早就是恒绿公司的法务顾问了，他们自己的律师有疑难时都会找我，因为和文俊他们年龄相近，打过几次球，大家比较熟悉，他们两兄弟也都很信任我，唉……没想到，这才过去几个月，伍家就变成这个样子。”

司徒笑怔了怔，自己还什么都没问，这位瞿律师倒是自己说了不少。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来，这个家伙，太过精明，而从伍文俊在伍家凶案中的表现来看，这名瞿律师的底线多半不高，属于那种完全站在当事人的角度，而不会从道德层面出发考虑的人，这就是司徒笑不喜欢他的地方。

“虽然伍文俊已经死了，但是这起案子还有太多的疑点，作为恒绿的法律顾问和伍文俊的朋友，我希望你能提供一些有用的线索，争取早日让案情大白。”

“我知道，我会配合你们的调查工作，只是不知道，司徒警官想了解哪些方面的内容呢？”

“不如就从你们是怎么认识的说起吧？”面对一个靠智商吃饭的对手，司徒笑一时倒不知该从哪里打开突破口，只能采用拉家常一样的沟通方式。

“啊哈，我们认识都是多年之前的事情了，怎么认识的……让我想想，这，这还真有点考住我了，应该是，在一个商务酒会吧？我和文斌在那儿遇到的，要不就是在某个商务沙龙上。这个，和这起案子有关系吗？”瞿森佯加思索，却是打了个哈哈，反问过来。

司徒笑微不可察地皱眉，瞿森这样的人每天接触的人不少，或许真的不记得是怎么和伍家兄弟认识的了，但是以律师的记忆力，又好似有点说不过去。或许他只是以此为借口，也就是说，不管自己问什么问题，这家伙只会选择对他最有利的回答，其余一概推脱掉，这或许就叫作律师的官方说辞吧？

刚才那一声假装热忱的笑哥果然是假装的吗？其实他的防范心理比谁都重吧。

身为律师，当事人又刚刚因犯罪身故，对警方有所防范可以理解，但连怎么认识也要隐瞒起来？嗯……

“伍文俊在自杀之前，最后一次与你联系是什么时候？”

“当然是在你们将他抓捕之后，他在拘留所申请和我联系……对了，司徒警官，你的那个警官证、传唤证那些有没有带来？”

“嗯，我刚才路过这里，突然想到了所以上来问问，我以为我们就当作平常朋友这样聊聊便可以了。”

“哦，是这样啊，不过你也知道，我们律师也有律师的职业道德，和你们警察是一样的，有些事关当事人的东西还是比较正规一点的好，如果当作朋友聊聊，我就只能谈谈我和伍文俊之间的友谊，你应该能体谅的，对吧。否则的话，对我在业界的声誉会有所影响，对吧？”

“哦？可是我觉得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吧？你这样的一种态度，我是不是可以怀疑你想隐瞒什么？这样的话说不定真的只能去申请一个传唤证，那对你的声誉岂不是更不好？”

“话不能这么说，警方传唤，合理合法，私下交谈，不管当事人是否健在，我们做律师的，都是有义务保护当事人的隐私的，更何况我和伍文斌、文俊两兄弟私交还算不错，我于公于私，也不能在朋友身故后随意透露他们的行藏举止等私人信息，你说是吧？”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谈谈你能说的吧。”司徒笑自然不会和一名律师去做口舌之争，在他看来，这也是预料中的事，这名瞿律师看似热情，真正涉及核心利益时，根本就是层层设防，步步为营。

只是这样聊下去，根本没有多大意义，司徒笑也得不到他想要的信息，于是简短交谈之后便起身告辞，不过他的目的已经达到。

这瞿律师若是坦诚相见，那么他在伍家凶案里顶多起一个推波助澜、献谋献计的作用，不怕调查，但他如今这番表态，则恰恰说明，他和伍文俊之间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不过这瞿律师倒也干脆，明确地告诉你，我和伍文俊之间有灰色交易，但前提是你要能查出证据，如果不能，那我就没什么好说的。

离开律师事务所，司徒笑回望了一眼，这瞿森和伍文俊之间，肯定有某种违背法律，或者说钻法律空子的暗箱操作，但这件事和伍家人挨个死亡之间有没有必然联系，却不好说。

不过此时他突然想到另一件事，那名叫小梦的神秘女子如果就是伍文俊和杀手组织之间连接的纽带，那么她究竟是何时认识伍文俊的呢？

如果假设是建立在伍文斌是被卓思琪或是幕后黑手所杀的基础上，那么那时候，伍文俊与杀手之间就应当还没有直接的联系。

小梦的出现，是在伍文斌死亡之后，卓思琪死亡之前，或许是在卓震车祸之前。

但是最终伍文俊被伪装成自杀，在那秘密小屋中可能发生过的事情，那假装自杀的计划，说明伍文俊最起码对安排这个计划的人是相当信任的。

而小梦又在这个计划中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如果小梦是在卓震车祸之后才出现的，那么从小梦出现到伍文俊死亡，这其中的时间非常短，总共不到两个月，只有四十多天。

这么短的时间内，伍文俊凭什么可以对小梦这种疑似杀手的人信任到采纳假装死亡这样的计划？

仅仅是因为他们或许发生了关系？小梦对他言听计从？还有没有别的原因？比如一个他原本就极为信赖的人大力怂恿甚至参与其中？

想到这儿，司徒笑不禁又回头凝望了一眼。

刚离开律师事务所，司徒笑就接到了李开然他们的内线报告，英姐有意让他复职，司徒笑赶紧写了一份复职申请，深刻反省了自己在探案过程中的行为不当，同时将自己对伍家凶案的种种考虑尽数汇报给了英姐。

第二天司徒笑站在程英办公室内。

“伍家凶案还没有结束，虽然没有证据，但是有很多疑点，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吗？”

“是的，英姐，伍家连环凶杀案，我不打算就这样结案。最起码，在真正的杀人凶手没有认罪服法之前，这起重特大连环杀人案不应该如此草草了结。”

程英思索道：“那些动手杀人的凶手的确不能让他们逍遥法外，但现在伍文俊这个主谋已经伏法，而你们没有掌握到他与那些行凶杀人者之间的联系方式，你先说来听听，接下来你打算怎么查？”

司徒笑胸有成竹道：“我打算从三个方面着手，一是瞿森，整个伍家凶案中，他与伍文俊联系最为紧密，由于有律师的身份做掩护，在前期调查中并没有对他进行重点查问，伍文俊和哪些涉案人员进行过联系，在他们的日常交往过程中或许可以查到一些蛛丝马迹；第二个就是中国星，这次我被人陷害，就是因为调查中国星出了问题，那群不务正业的社会人员里面，或许会潜藏着一些线索；第三则需要等待，就是卓震，卓震没醒，很多内情我们还不知道，而且柏铺村招投标案里面的关键人物也应该是他，所以我加强了对卓震的安保防护工作，就医院目前反馈的卓震现状，他突然死亡的概率已经大大降低，就看他能不能醒过来。”

听完司徒笑的计划，程英点头道：“那好，我允许你继续调查。”

司徒笑心头一喜。

“但是……”程英话锋一转，“最多只能再给你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内，你拿不出任何足以改变现状的证据，就要终止调查。”

“是!”

“另外，鉴于你在伍家凶案中的违规表现，上级领导可能会增派一名随案督察，对你的探案过程进行监督管理，你没有意见吧？”

“呃……我，我没意见……”司徒笑明白，这是英姐在向自己暗示，抓紧时间办案，督察到了之后，事情可能有所变化。

有人向上级施压，让他们结束这起案子!司徒笑一下就领会了英姐话里的意思，难怪英姐对自己提出的种种假设可能毫不吃惊。

司徒笑又回到了二组，每个组员都欢欣鼓舞，仿佛主心骨又回来了，只有老刘冷眼扫了司徒笑两眼，表情严肃地点点头，捧着他的保温杯进办公室看报纸去了。

大家兴高采烈地说着老刘的一系列不合理安排和枯燥乏味的配合检调工作，并追问司徒笑是如何发现伍文俊打算抢劫银行的，银行劫案和自杀案的一些相关内幕。

司徒笑黑着脸拒绝了组员的八卦，一系列新的安排下发下去，茜姐和朱珠前往齐老夫人处，在安抚好老妇人情绪的同时打探清楚伍家有没有和什么人结仇，时间尽可能地久远，可以追溯到伍文俊的父辈。

李开然带章明继续调查中国星极限俱乐部，打探清楚小梦的出现时间和频率，收集一切有用的相关信息。

此外章明还要负责和马队那边进行无间隙沟通，银行劫匪的枪械来源，抢劫动机与策划过程，那两名神秘失踪的疑似见义勇为或挑动事端的人的下落，有任何进展都必须马上通知到自己。

张子成则有个专门的任务，负责卓震的安全，司徒笑始终认为，对方不会放过卓震，而卓震一旦醒来，应该可以解答一些没有线索的问题。

而司徒笑则准备自己先暗中查探瞿森律师近期的动向，希望有所发现。

安排好了新任务，司徒笑先去找了王克生，打算看看视频里有没有新的发现。

“呃，视频昨天就被检调机关的那几位拿走了，他们说这个和招投标行贿受贿案有很大关联，加上伍文俊的犯罪视频已经找到了，上级有批文，我不敢不给啊。”王克生一脸无辜，解压出来的视频文件只有三个，都与本案无关。

“这么快就得到消息？是你发给他们的？”

“没有啊，或许是勇哥他们那一组吧。”

“为什么不留在你这里？继续解码之后调取视频就可以了吧？”

“那我怎么知道，或许人家觉得用自己的人解码更放心吧？”

也不能排除别有用心的人删除对自己不利的视频啊，司徒笑在心中暗想，幸好早有准备：“这个解密压缩文件要怎么操作？”

“这个简单，我给你一个解码程序，到时候你打开将文件拖进去它就开始自动解码了。”王克生知道笑哥有拷贝副本，不过他得装作不知道不是。

“全部解密要多久？”

“这就难说了，要看你电脑好使不，有可能一天解两三个十几个的，也有可能两三天解一个，完全取决于加密源码的复杂程度。”

晚上司徒笑在警局利用电脑解码，接到了晓玲的电话，估摸着是从高风处得到了新消息，晓玲一开头就质问司徒笑这么重大的发现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通知她。

司徒笑也不做过多解释，他和高风在这一点上观点一致，杀人手法和犯罪之友，无不说明某个杀手组织和这起案件牵涉很深，继续调查下去可能会遇到意想不到的情况，晓玲再怎么强悍，也只是一名女心理医生，他和高风不希望晓玲卷入过深的调查，以防遭遇不测。

晓玲发泄了一通，然后又带着小得意告诉司徒笑，她已经和美国的导师联系过了，美国导师那边分析之后得出了和司徒笑相同的结论，伍文俊并不是想要自杀，而是想制造一个类似死亡的现场来逃脱法律的制裁，这是犯罪后逃亡的后续手法；并且根据伍文俊的一系列表现，美国方面认为他获得了D.D帮助。

D.D是一本美国杂志，创刊后专门讲述罪犯的生活，创刊者就是一名刑满释放的罪犯，刊物订阅者也大部分是罪犯，刊物里提到大量的各地监狱如何生存、各种罪犯被捕的细节、警方常用的手段。它虽然没有直接教唆犯罪，但却从另一方面说了许多如何让罪犯洗脱罪名，给警察制造麻烦的手段。

所以美国的D.D援助就等同于司徒笑口中的犯罪之友，教人规避法律，处理现场痕迹，躲避警方追查，提高犯罪效率。

双方的观点不谋而合，不过晓玲的美国导师并没有给出杀死伍文俊凶手的行为侧写，只是委婉地告知晓玲，如果说她的朋友因为触犯了法律而死，那么，就到此为止，不建议继续调查他的真实死因，并希望晓玲转告她的警察朋友，大意是谨而慎之，不要冒进深入，电邮末尾写道：“Only the killer could deal with killer!”

当然，晓玲压根儿将这些话彻底无视掉了。

5

杀了那个狗头之后，艾司和贺柱德沿着阿婆可能前进的路线倒查回去，问询了好几个村子，但都没有结果，不过他们在沿途的田间电线杆子上贴了寻人告示，有村民看到应该会联系的。

回到家里，艾司无心睡眠，那个小伙子面具掉落后的面孔总是出现在艾司眼前，怎么看那个哥哥也大不了自己几岁啊，为什么他会毫无顾忌地开枪呢？这就是好人和坏人的区别？

自己究竟做得对不对呢？艾司好想问恩恩，这件事情究竟怎样处理才算正确，可是师父说，一旦告诉恩恩，这事儿就没的商量。

艾司想起师父让自己看的那些电影，如果按照影片中的打斗场景，这样处理似乎无可厚非，可是艾司还是觉得哪里不对。电影里面总是要打好久，难道是自己打得太快了？

比起这个问题，更让艾司苦恼的是另一个问题，在跳起用膝盖拧断那个狗头脖子的一瞬间，艾司察觉到，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宣泄出去了。

这种感觉，和自己在面对黑熊时，面对那头狮子时，在舞台上面对司徒文风时，都曾出现过，仿佛……就仿佛，自己能从这种感觉中获得一种快意!

艾司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但他很害怕，自己的身体，似乎强烈地渴望那种感觉再次降临，但是艾司不想要那种感觉。

艾司模模糊糊地觉得，伴随那种感觉而来的，会是一些自己不想想起的回忆，很糟糕的回忆。可是那种感觉，在体内积蓄萦绕，不时会有想要发泄的冲动，仿佛那种快意，需要一种力量上的宣泄，自从认识了师父之后，艾司明显感觉，那种冲动越来越强烈了。

可是师父真的没有叫自己去打人，去杀人，只是叫自己天天练傻子健身操，看电影，是艾司自己不好，控制不住自己吗？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艾司在床上双手抱头，夜不能寐，觉得除了在恩恩同学面前怎么处理好自己的角色之外，又多了一种苦恼，要是能告诉恩恩就好了，恩恩肯定知道是怎么回事，说来说去，还是大叔师父不好，不许艾司告诉恩恩。

不过对于这种想来想去都没有明确结果的事情，艾司很快就将它抛诸脑后，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想自己能想明白的问题，这是恩恩说过的。

不过这次制止银行劫案也并非一无所获，艾司对师父那种神奇的辨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尤其是那种就看自己一眼，就能看出自己怎么制伏歹徒，甚至连那个年轻妈妈被坏人欺负都能看出来，这神乎其技，就好像亲眼看见一样，令艾司叹为观止。

于是艾司缠着师父要学辨术。

对贺柱德而言，这八大术本来都是要教的，只不过根据个人情况先后顺序有所不同。贺柱德希望艾司首先学会面术，让这小子改变容貌是为了确保他不会被人认出来，学会基础体术呢则用以自保。辨术这种东西，主要是这小子耳聪目明，基础非常好，贺柱德怕自己稍加点拨，就会大受打击，本来是准备留到最后教的。

不过既然这个傻小子难得好学，那么提前也无妨。

但是，绝不能让这个傻徒弟觉得师父教的东西超简单，没难度，那师父的面子往哪儿搁，所以贺柱德在给艾司制订体术训练计划时，就订了一个标准：难度怎么高怎么来，怎么超越极限怎么来，怎么非人怎么来!

所以，艾司提出想学辨术之后，贺柱德立刻去给他购买了一套丛书，整整一大箱。

“这是什么书啊？这么多？”

“你不是想学辨术吗？这些就是辨术的基础，书里的内容你记住多少，你的辨术就能增长多少。你不是老爱问为什么吗？为师早就想给你买这套书了，免得你老是有那么多为什么。”贺柱德一面冷冷地说一面打开箱子。

“十万个为什么？恩恩有给我看过。”

“十万个为什么？”贺柱德冷哼，“那是给小孩子看的，师父给你买的这个，是十万个为什么的升级版。要想学辨术，就看你能把里面的内容读懂多少，又能记住多少了。”

“嘣”的一声箱子打开，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十本厚厚的图书，“百科大全书”几个字赫然在目。

“百科大全书？”艾司不解，不过看这些书的厚度，真的有十万个为什么的好几倍，“可是恩恩说，外事问谷歌，内事问百度，不懂都可以百度的啊？”

“百度!”贺柱德没好气道，“这些书就是让你把百度装在脑子里，百度放在电脑网络上，除了让你产生百度依赖症，没有半点好处。人家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了，你还想这到底怎么回事呢？不忙，请让我先回去百度一下。”

“要学会辨术，这些书都要看吗？”

“看没有用，关键是要记住，你看了没记住，那和没看有什么区别。”

艾司似懂非懂“哦”了一声，又问：“我需要从头开始看吗？”

“那倒未必，”贺柱德咧嘴笑道，“你想从哪里开始看就可以从哪里看，想看什么内容就可以看什么内容，只要记得越多，对你学习辨术就越有用。”

艾司又哦了一声，开始抓紧时间翻看书籍，这么大一箱子，还不知道要看多久呢。

贺柱德注意到，艾司并没有直接看内容，而是将每本书的目录大纲先看了一遍，将他自己最感兴趣的内容标注出来，分门别类，在书上做好标记。

贺柱德心中凛然，这就是天才的意思了，没人教过他，他却在摸索中，总结出一套属于他自己的行之有效的学习方法来。

接下来艾司的翻书速度，又让贺柱德大吃一惊，这小子敢情是将百科大全书当小白文来读啊？这一页接一页地翻看速度，是不是也太快了点啊？

“艾司，喀喀，你这样看，能记住吗？”

“有记住啊，看懂了就记住了。”

“那……师父问问你啊，”贺柱德不信，将艾司手中的书夺过来，翻开艾司看过的部分，“红胸山鹧鸪分布情况……”

“全球易危，在中国分布于西藏东南部的丹巴曲和伯舒拉岭地区。不过书上没写这个小鸟是怎么叫的，只说是长音饱满响亮，可高调至双音，类似红喉山鹧鸪，那谁知道红喉山鹧鸪又是怎么叫的……”

贺柱德又问了几个，艾司对答如流，有时稍微想想，竟是无一错忘，贺柱德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在检测这个徒弟资质时，少检测了一些项目，不过杀手通常也不会进行专业的智力测定。

自己只是隐约感觉这个小子的领悟和理解能力很强，但是强到这个分上，未免也太惊人了吧？

贺柱德当即做了一些模糊的测试，当他发现艾司能轻易记住打乱顺序的五十四张扑克牌，或是扫一眼，就能记住他随手写下的几十位没有规律的数字，贺柱德意识到，这个孩子只怕不仅是有做杀手的天赋，他的智商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天赋。

贺柱德没有继续打扰艾司，让他自行阅读，在一旁大致估算了一下，艾司一分钟大约能翻五页，如果以这种阅读记忆的速度，每天能坚持一个小时，恐怕只需要几个月他就能把整套百科大全书看完。

不过贺柱德的重点并不在此，等艾司看完百科大全书，自己说不定都离开这里很久了，他还是希望自己的绝学变脸术后继有人。

“面妆术你已有我六成功力，只要不是最熟悉的人盯着你看，已经很难看出破绽来了。它和面皮术最大的区别在于，一个费时久，不能更换，一个简易可换；同时，一个不容易被看穿，另一个被看穿的可能性则较大。

“人皮面具最难的地方不在于给它上妆，而在于材质，再怎么优秀的材质还是无法达到仿生学要求，它和真正的脸皮还是有区别的，一旦靠近半米之内，又是特意观察，那面具还是容易被人识破的。所以妆术是基础，材质是关键，不是我们水平不够，是科技不够。

“最不容易被人识破的，是整容手术，磨骨垫骨加上隐蔽的美容切口，几乎让人看不出有什么问题，但它可使用的次数有限，脸不是想怎么整就怎么整的，毁容不说，多整几次还会留下明显的破绽。

“一张好的面具，要做到减少破绽，一般需要覆盖到肩胸位置，但对于我们面术中的换脸术来说，显然不利于操作，所以我们换脸术需要的面具，一般是覆盖到下颌边缘，走路时稍微低着头，还是不容易被人发现的。

“好的面具，要做到惟妙惟肖，需要最贴近皮肤的材质，需要真实纹理，需要植入毛发，没有两三个月工夫是做不出来的。我们退而求其次，尽量少用植入毛发和精细纹理，多用面妆术进行描绘、喷染，再用黏合技术突出疤痕或是痣等特征性标志物，再加上肢体语言和适当的掩盖，就足以达到以假乱真。

“一次上五张脸，面具要足够薄，我要求的面具均厚不能超过零点一毫米，覆盖和换脸更是大有讲究，这种手法不是一次两次就能做到完美的，你需要反复地练习……”

在大叔的指导下，艾司的面术突飞猛进，只是他始终不明白，为什么出门上街一定要化妆，不化妆就一定要戴个面具，自己本来的样子不难看啊？

不过面妆术能用来给恩恩她们送饭，至少不是无用的本事，艾司想学那种看一眼就什么都知道的辨术，要想学辨术就得先看完百科大全书，艾司的时间本来就紧巴巴的，现在更是恨不能一分钟当作两分钟用。不过好在百科大全书里的内容并不生硬，贺大叔选的版本也偏向青少年，艾司一有空就翻看，喜闻乐道，手不释卷。

寻人启事贴出两天后，艾司收到了第一个电话：“喂？街上的寻人启事是不是你贴的？”

“是啊，你是婆婆的家人吗？婆婆现在在医院里还没有醒，你快来看看她吧……”

“医院？哪一家？好，你等着我。”

没想到寻人启事才贴出去两天，这么快就找到婆婆的家人了，艾司可高兴了，要是在家人的帮助下，婆婆能醒过来就更好了。可惜爽姐今天休息了，艾司一个人去看婆婆。

“艾司，又来看阿婆啊？”因为吴爽的关系，这里的年轻护士大多认识艾司。

“是啊，我就要找到婆婆的家人了!他们给我打电话了。”

“是吗？他们什么时候来啊？记得提醒他们把阿婆的住院费先交了啊。”

“噢。”

不多时，一名中年男子来到医院，穿了一件夹克外套，既旧且脏，胡子拉碴，一面嚼着口香糖一面挖着鼻孔走了过来。

看到艾司在远处笑嘻嘻地挥动手机，男子知道找到人了，劈头第一句便问：“我老娘，是你撞倒的？”

“不是不是，婆婆是自己倒在路上的，我看到的时候她已经倒了，周围还有好多人，我就打电话送到医院来了。”

“不是？不是你撞倒的你会有这么好心？废话就不多说了，五万块，我就不起诉你了。”

艾司愣了愣，什么五万块？这位大叔好奇怪，看都没看婆婆一眼，张口就问自己要钱：“大叔，你……不去看看婆婆？”

中年男子斜睨艾司，快速地嚼着口香糖，就像有人要和他抢一样，想了想，说道：“走吧。”

艾司将中年男子带到病房，男子看着床上躺着的老人，咀嚼速度慢了下来，跟着眼眶就红了，哽咽道：“娘啊……我的娘咧。”

艾司吓了一跳，一个大男人说哭就哭，他又不是艾司，艾司最近都很少哭了。

中年胡子男转过头来，不知眼泪是没流出来呢还是根本没有，他揉了揉眼角的眼屎，盯着艾司道：“这就是我老娘没错了，你没撞人你肯定不会把她送过来的，还照顾贴告示，大家心里都明白，看你年纪轻轻，多半还在上学吧？家里人知道吗？看在你照顾我老娘的分上，给个两三……一两万汤药费，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说着，一脸大度的神情。

艾司质疑道：“婆婆叫什么名字？你们住哪里的？”

“我老娘？叫……唐凤英!我们住大河沟子村三组二大队的。”中年人又加快了咀嚼速度，一只手随意拨弄着乱糟糟的头发，银屑似雪花飞舞，“怎么？你不相信啊？我谢坤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你出去问问，道上哪个兄弟不认识我光杆坤？难道我还会讹你那区区……区区几千块钱？”

艾司还没说什么，护士进来了：“艾司，他就是家属？”

“是，是。”光杆坤点头哈腰地直接认下了。

“家属你来一下，有些东西要和你交代一下，还有签字，另外……”

谢坤大手一挥：“不急，我先和这位撞倒我老娘的小兄弟把事情说清楚……”

护士听不过去了：“撞倒你老娘？喂，你搞清楚点，你老娘自己倒在人家店门口，没有任何人碰到她，我们去警方报案的时候人家警察还特意提取了店门口的监控，当时十几个人围观就没人敢碰一下你老娘，人家艾司好心好意打120把你老娘送到医院来，还垫付了抢救费，你感谢的话一句没有就一口咬定人家撞倒你老娘，那监控视频还在警察局呢。”

谢坤一听还有监控，知道这事儿赖不上艾司了，脸色顿时拉成个苦瓜，只听护士又说：“身份证带上，你拿户口本没有？那个你老娘还欠医院的手术费，住院费差不多两万，你看，你是不是先交部分费用，还有……”

谢坤的脸色顿时又从苦瓜变成南瓜，脸上的褶子堆起一朵菊花，笑容可掬道：“那个姐姐，我来得急，啥都没带，你看……我这就去拿，这就去拿。”

一面赔笑，一面朝病房外溜了，护士在一旁道：“就你一个家属吗？还有没有其他人？”

“正在通知，正在通知。”

“你老娘的住院手续，家属知情书都要签字，必须先把欠费结清，还要交床位费……”

“没有问题，没有问题。”谢坤满口子答应，却越走越快。

小护士总觉得不靠谱，问道：“艾司啊，他真的是阿婆的儿子？”

艾司也觉得有古怪，说道：“我去看看。”

跟着大叔学了好些天了，艾司跟在那中年男子身后，那名男子和周围的人没有丝毫察觉。

只见那男子转了几圈，走进医院旁边一条小巷子，巷子里立刻有个矮个子迎了上来。那矮个子躲在暗处，只看见头很大，言语中更是充满了期待：“怎么样？有没有搞头？”

谢坤怒道：“搞个屁，老子差点穿帮，那个死老太婆好死不死，她倒的那个地方有监控，那监控拍得清清楚楚，还怎么敲诈？我说那个小杂种怎么一点都不怕的样子，真他妈晦气，那老太婆还欠医院好几万，我差点去背这个黑锅。你说你出的什么狗屎主意，一分钱没捞着，还差点倒赔好几万，把我卖在那里也赔不起啊!”

大脑袋的矮个子质疑道：“不可能啊，你觉得现在这世上还有人会这么好心？老太太倒路上二话没说送医院去了，哦，还帮忙付了医药费，还留下来照顾，还发寻人启事，当真古道热肠啊？他没事儿闲得蛋疼？肯定有猫腻!”

大脑袋想了想，问道：“那监控是他们说的，还是你亲眼看到了？”

谢坤摆手道：“他们说的，我怎么可……”

大脑袋醒悟道：“我知道了!肯定是他和那个护士合伙诈你，他们想撇清自己的责任，这样就可以不赔钱，你也太老实了，人家怎么说你就怎么信，你说就你这水平，还想出来混？”

“那怎么办？”

“号码给我，瞧我怎么说。”大脑袋从谢坤口袋里抓出揉作一团的告示纸，一面念一面拨号，拨着拨着，忽然有些奇怪：“这号码怎么这么熟啊？”

拨号键一按出去，近在咫尺的手机铃音就响了起来，艾司拿着手机从藏身处出来，噘着嘴，一脸不快，怒道：“大头!”

6

一听到艾司的声音，杨聪马上反应过来了，难怪这号码这么熟，这不是艾司的手机号吗？

给艾司办了身份证之后，大头哥的生活还是有点拮据的，特别是上次艾司突然说不打拳了，虽然后来又想通了，可谁又能保证，这艾哥会不会哪天又想不通了，再来这么一出？

正好闲来无事，在街头看到了艾司的寻人告示，大头眼前一亮，立刻意识到这是发财的机会到了!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可遇不可求啊!

如果不是自己看上去年纪稍微偏小了点，可能和老太太的儿子对不上号，大头本想自己亲自操刀上阵，不过没关系，虽然大头哥混得磕碜了点，烂船还有三斤钉，什么竹竿、光杆坤之类的难兄难弟还是认识一两个的。

大头找到光杆坤一合计，觉得这无本买卖做得，约好四六开，光杆坤便给艾司打了电话。

现在一看是艾司，大头恨不得立马拍自己的大脑门，自己居然给忘了，真的就有这么傻的人啊!那随便说说孩子没奶吃，就肯给奶粉钱的人，什么小猫小狗，都要插上一手，要说有人会热心助人到底，肯定有艾司一个啊!

认识艾司这么久了，大头也知道，艾司的思维虽然很简单、不复杂，但对是非对错看得很重，以后可还得靠艾爷吃饭呢，不能因为这种小事惹得艾爷不高兴。

大头漆黑锃亮的眼珠子骨碌碌飞速转动起来，不等艾司开口说第二句，抢先惊呼道：“艾司!我就知道是你!果然被我猜中了!你说你……你说!你说我说你什么好呢!”

杨聪撇下光杆坤，三五步跳到艾司面前，昂着头，伸手指着艾司鼻子，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痛惜表情。

“我，我怎么了？明明是你不对!”艾司愣了。

“我不对？你救了那个老太婆是吧？是不是你把她送医院的？是不是你垫付的医药费？是不是你贴的寻人启事!你是不是？还经常跑去看她，照顾她？”大头声先夺人，语气强硬。

“是啊，这……不对吗？”

“对!当然对!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别人会怎么想？那个老家伙的子女会怎么想？和你非亲非故，又不是左邻右舍，你凭什么会这样做!你是不是做了亏心事自己觉得过意不去，这才想要补救一下？”

“我没有!”

“我当然知道你没有，可别人知道吗？不要说那个老家伙的子女，就是旁边的路人，说你这么好心，帮人帮到底，没有碰过老太太还像亲孙子一样照顾她，谁信啊，你信不信？”

谢坤在一旁配合地大摇其头，大头手背敲手心：“我也不信啊!没人会信的!”

艾司急了：“有监控的，那婆婆自己倒在路上的!”

“有监控又怎么啦？监控拍到她自己倒在地上，那监控没拍到的时候呢？你有没有非礼人家老太太啊？是不是你在后面追，老太太走得急了，这才摔倒的？看到人围上去了，你这时候才走过来装路人甲，热心送医院，你敢说你没做亏心事儿？”

艾司眼睛瞪得大大的，这样说也行？他大声反驳道：“我没有!就是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大头的语气缓和下来，熟络地搭上了艾司的肩膀，将艾司压得腰往下弯，“可是人家会这样想啊，你再厉害，不能制止别人怎么想吧？跟你说个最简单的道理，有人饿得快死了，你给他一碗饭，这叫施恩，他一辈子都感激你，你要管他一年的饭，这就是拉仇恨，一年后你不给他饭吃了，他会恨你一辈子!”

艾司一愣，这是什么道理？

“想不明白了吧？”大头得意道，“给他一碗饭，这是雪中送炭，他感激你；管一年饭，他就会想了，你这家伙这么有钱，有这么多粮食，让我吃几口饭，对你来说有什么关系？你这么富裕了，居然只管我一年的饭，你应该管我一辈子，最好给我找个好媳妇儿，把我子孙后代的饭都管了，这才证明你是好人，你管我一年算怎么回事儿？你这个伪善者!”

“怎……怎么会这样想呢？哪有这样的人？”

“嘿嘿，不是怎么会这样想，是个人他就会这样想，所有的人都是这样的，生下来就一门心思想活下去，肚子饿了就想吃饭，有饭吃就想吃饱，吃饱了就想穿得暖和，穿得暖和就想住得舒服，吃饱穿暖住舒服，就想有人陪，出门有车坐。这些条件都满足了，眼睛就更高了，盯着别人比，穿得更好，住得更大，车更好，女人更多。这一个人，他饿得快死了，他不会想这些，你要管他一年饭，他肯定想这些，你这时候跟他说一年前要不是我给你一碗饭，你都快饿死了……他不会觉得这是救命之恩，他恨你，你管我一年饭，为什么不给我找女人!为什么不让我开豪车!你不能满足我这些条件，你当初还不如不救我。谁让你救我了？我又没请你救我!”

谢坤在一旁听得双手十指交叉，好几次忍不住想鼓掌，看不出这大头还知识渊博，硬是将找上门来的那小子唬得一愣一愣的。

“知道了吧，这就叫一饭之恩，一年之仇。这是人的天性，本性如此，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有钱不赚，肯定是王八蛋。你救了那个老太太，值得表扬，你还垫付医药费，还去医院照顾她，还发寻人启事，这就是在拉仇恨，过，过尤其……过又不起，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你过啦，不信我们就打个赌，这老太婆的子女要真找着了，他首先肯定不是感谢你救了老太太，肯定首先怀疑你，是不是你把人家老太太怎么样了，就算不说出来，那迟早也是要问的。我和坤哥呢，先将这种情况预演一下，让你好有个心理准备，别傻乎乎的，以为帮了人人家就要谢谢你，人家先让你拿多少钱啊!”

大头说了一大通歪理艾司根本就听不明白，哪有帮了别人，反而被人怀恨在心的道理，不过这最后一句他算是听明白了：“你是说，你们这样做，是为了帮我？”

“对呀!我一看到你留的电话就想到是你，一想到你我就知道糟了，肯定有人会讹诈你，为了让你有个直观深刻的印象，我和坤哥亲自出马，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真等那个老太婆的子女找上门来，你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你说得不对，我没有做错。”艾司对大头的品行也越发了解，不再像以前那样信以为真：“帮助别人是没错的，吃了一顿饭感恩，吃了一年饭记仇，那是吃饭的人不对，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说的那样。我一定会找到婆婆的家人，他们肯定不会像你说的那样!我回去了。”

艾司扭头就走，任凭大头将石头说得开出花儿来，艾司也不相信，刚才听大头和那谢坤对话，分明就是两人合伙冒认老母亲想骗钱，艾司也不是那么好骗的。

“哎，你别急着走啊，这事儿有的商量啊，艾司，艾司……”大头一见艾司要走，顿时慌了，这位财神爷最近不接自己电话，好容易碰上了，岂能轻易放过，大头迈开小短腿儿追了上去，谢坤没想到大头和那小伙子还很熟，愣了片刻没有跟上，自己走了。

“艾司，等等我，呼……呼……你别走那么快，艾司啊，我刚才说的道理可真是为你好，你就不要生气啦？小艾艾？”见没了旁人，大头的赖皮劲儿上来了，拽住艾司的衣服不撒手，要是艾司还不理他他就准备抱大腿，“艾葛葛，我的艾大爷，我大头有这么讨厌吗？看见我就走，多说两句都不行？”

见艾司还没搭理自己，不过脚步放缓了，大头眼珠子一转，立马又道：“是，我和那个谢坤是打算合起伙来冒充那个老太婆的儿子，我没底线，我不是人，我也不是东西，可我这，不也是没办法吗？那些黑社会追着我还债，拿着这么——长的刀追我几条街啊!如果不是我跑得快，几条命都没啦!那个谢坤看到你告示上写得那么详细，又昏迷不醒，又没身份证明，出了这么个馊主意，说如果做得好，可以诈个万八百块钱，我，我大头行得正，坐得端，从来不干伤天害理的事情，可是如果我这两天拿不出钱，随时会被人砍死在街上啊……呜呜呜……呜呜呜……”

号哭是大头的看家本领，比起艾司是只强不弱，可以拿专业等级证书的，说到一半，就已经泪眼婆娑，说到最后，更是伤心哽咽得有如丧夫的小娘子。

艾司停了下来，大头说别的什么艾司肯定不信，但是大头说自己随时会被人砍死，这个艾司信!

自从认识大头以来，真是随时都能看到他被人追着砍，他居然能活到今天也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了。

“你……你明明有那么多钱了，为什么还被人砍？”艾司是天真，但不是真傻，街头斗拳大头收入颇丰，衣服都换了高级套装，这点艾司还是知道的。

大头抽抽噎噎，抬起他那颗硕大的头颅，无比幽怨地瞄了艾司一眼：“还不是因为你。”

大头告诉艾司，为了给他办一个正规的身份证，他也搭了不少钱进去，原本就还没富裕起来，那身份证一搭，手头更是紧巴巴，所以大头最后决定将宝都押在艾司下一场赌斗上。

上次尝到了甜头，还是老规矩，找第三方搭桥下注，谁知道艾司居然不去了，这赌斗没赌上，而那第三方看大头没背景，居然将那笔钱吃下了。如果钱都是大头的，大头咬牙也就认了，可大头贪心，想一次捞够本，借了水钱，这一下第三方带着钱跑掉了，大头只有向天哭诉。

那水钱利息按天算，滚起来高得吓人，就算第三方还钱给大头，那艾司没上场，大头也没钱还利息，加上他长得一副贼眉鼠眼的尊容，这欠债不还，不被人追着砍就没天理了。

虽然后来艾司又临时参加了一场，但杯水车薪，根本无法偿还欠款。

艾司没想到竟然是为了给自己办身份证，这才多久没见，大头就窘迫得需要去冒充别人儿子来骗钱了，这么大的事情，大头二话没说就自己扛了下来，艾司觉得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可是，我上次不是已经打了一场了吗？”

“哎呀，哥哥，你就别提那一场啦，你平了个小刀级的对手能赢多少钱啊？那参赛费都是我从牙齿缝里抠出来的一点点鸡毛钱，还利息都不够啊!”

一看艾司愁眉苦脸，好像快被自己说哭了，大头知道艾司心软，那还不怎么凄惨就怎么说，一会儿捶胸顿足，一会儿揪心恸哭，自己没爹没娘，就艾司这么一个朋友，因为朋友一句话，自己就要拿命来抵，自己想尽办法活下去，只为了挣一条贱命，还要被朋友埋怨，看不起，我大头绝对是天底下最惨的那一个。

“你走吧，你去做你的救人好小伙，反正我大头烂命一条，说不定哪天你就看我在入海江浮尸，到时候你还记得我，别忘了给我烧两张纸钱。”原本大头只是做戏，可说着说着，来了情绪，喉头哽咽，莫名伤感，说不下去了。

“大头，别说了……”艾司早已红了眼睛，翻找口袋，搜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钞，“我，我现在也只有这么多，要不你拿去买面包吃吧。”

“买面包!”大头一下就火了，“你知道我损失多少钱吗？够你买几吨面包吃几年啊!”

大头一把揪过艾司，抢过艾司手里的钱，将钱捏作一团，对准艾司的脸，作势欲砸，忍了又忍，终究还是将揉成一团的钱放入口袋，愤愤不平道：“这点钱好做什么，有什么用？”

“要不，我不要身份证了，把它退回去吧？”艾司妥协道。

“退？怎么退？你见过有人把拉出来的屎吃回去的吗？这玩意儿退不了的。”大头蹲在一旁，抽闷烟。

深深地吸一口，吐出长长的尾烟，配上那一脸落寞，仿佛吞进去的是人生，吐出来的是哲学，大头再吸一口，又吐出了世道沧桑的感觉，大头用那看惯人情世故的双眼眺望远方，沉痛发言：“你走吧，我想我还死不了，我杨聪好歹比你多活十几年，老子还没有享受人生，拼了命我也要活下去的，哪怕是做狗，做小强，我也会活下去的。”

似乎想到了痛处，大头冷笑着看了艾司一眼：“不关你的事，你也不用内疚什么，可能是我这个人生下来就命不好，长得矬，连爹娘也不想要我，从小到大老子都是一个人扛过来的，被追杀又不是一两年，老子一样活得好好的。给你办身份证贴了点钱是老子自愿的，你又不欠我什么……”

“可是，如果我答应了你去参加那场拳赛，你就不会……”

“我都说了是自愿的，你去不去打拳当然也是你自愿的，你说不去当然就可以不去啦!只是我自己眼光不好嘛，听说人家要凑十万块，就巴巴地带人家去挣钱啦，那人家不想挣了，我还能强迫人家去啊。”大头语调高亢，面带惨笑。

“大头，你不要这样好不好？我们还是好朋友的。”

“好个头啊!你看谁快被你坑死了还和你做好朋友的？”

“可是，当时真的是……我觉得去打了拳之后，我控制不住那种愤怒的感觉，如果不是这样，我就不会打伤恩恩啦!不过现在，我……我可能知道该怎么去控制自己的情绪了，如果实在是没办法，我想……”艾司咬住下唇，为难地想了很久，才下定决心道：“我可以再打几场。”

大头喜极而泣，就差没跪地膜拜了，老子又装深沉又讲凄惨，等的就是你大爷这句话啊!

“这是你自己说的噢，你不能反悔噢!”大头语音发颤，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舒爽油然而生，仿佛吃了仙果马上就要升天。

“不过，我要问下我师父，如果他不同意就没办法了。”艾司一看大头表现不对，心里隐约觉得似乎又上当了。

“师父？什么师父？”

“打伤恩恩之后，我遇到了一个怪叔叔，他说我长得根骨奇特，是天纵之才，一定要收我做徒弟，否则他就要对恩恩她们不利，其实以前我也见过……”艾司将贺柱德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咦？你们就见了两面，他就收你做徒弟了？他叫什么名字？什么来头？混哪里的？”

“师父不让说，很多东西师父都不许说的，很多问题师父都不让问。”

“这么转？你连他来历都不清楚，跟着这种人有什么好混的，甩都不甩他。我说，你最好和那怪老头儿说拜拜吧，咱哥俩干，保准你很快存够十万块。”

“可是，师父很厉害，我打不过他。”

“嗯？”大头一听艾司居然打不过，立刻住口不言，要是不小心这小子说漏嘴，把那个怪叔叔惹怒了，自己肯定没好果子吃。

“大头，陪我去看婆婆吧？”艾司发出邀请。

大头将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去，我们道上混的，忌讳医院，晦气。”心想：我和那死老太婆又没有半根毛的关系，去了又没钱拿……

“对了，我还要帮你问一下最近有没有场次，我先走。”

“可是，我还没有问过师父……”

“不碍事，不碍事，一起，一起。”大头算计得好，要是我给你联系到场次你又借故不来，我又要被人追着砍，那你就欠我两条命了!

先回医院，向护士姐姐说那个人可能是骗子，帮着护理了一番那位不知名的婆婆，艾司回到家，向贺柱德说：“师父啊，有个朋友说想让我去和别人打拳，就是那种……”

“咦？”贺柱德正在摆弄一些木头构件，闻言顿时回过身来，两眼放光，“你说街头赌斗的拳赛？”

艾司想了想，可不就是可以赌钱的拳赛吗，原来还有这么专业的名字，他点点头，心想师父的表情不对呀，难道不应该呵斥自己，那不是自己该去的地方吗？

贺柱德大喜过望：“去呀!你终于开窍啦!这种活动有益身心健康，你应该多参加。你有这么好的觉悟，师父很高兴。”

耶？怎么师父是这样想的？“可是，我还没想好，师父你……不反对？”

“这种事情还用想吗？你走在路上突然想唱歌了，想唱就唱啊!你肚子饿了想吃东西，想吃就找地方吃啊!现在你想去娱乐娱乐，想去就去呗，师父怎么会拦着你呢。”

“可是，这是和别人打架啊……”艾司忽然意识到不对，师父嘴上说教自己控制力量，不是教自己打人杀人，但师父其实一直就在教自己怎么打人吧？看大叔开心得嘴都合不拢的样子，原来师父还是希望我去和别人打的。那自己去，岂不是遂了师父的心愿？那到底要不要去呢？

一看艾司思索的样子，贺柱德就知道糟了，自己表现得太急迫，这个傻徒弟又开始钻牛角尖了，连忙正襟危坐，端出师父的架子：“喀喀!当然啦，这事儿你自己决定。师父说过了，不会强迫你去和别人打架的。”

7

司徒笑花了两天时间来暗中跟踪观察瞿森，这名大律师的确很忙，每天上午要与许多委托人见面接洽，下午则到处跑，跑法院，跑委托人单位，跑委托的事件现场，司徒笑并没能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当然，也可能是与司徒笑交谈之后，这名律师知道这是非常时期，所以不会有任何出格的举止。

结果司徒笑这边还没查探出什么，那边朱珠跑来找笑哥理论了。

“笑哥，你前天是不是去找瞿大哥了？”

“是啊，我找他了解一下我们在调查伍家凶案时可能忽略的情况，不过他口风倒严，结果什么都没问到。”

“哎呀，你有什么事情你问我啊，你干吗直接跑去问人家，人家本身就是律师，他和伍文俊、伍文斌又是朋友，那、那伍文俊有什么法律上的事当然就找他咨询喽，你这么直接跑过去，人家还以为我们警方在怀疑他什么呢!”朱珠很不高兴。

“朱珠，你不会已经在和他交往了吧？”一看朱珠这副兴师问罪的架势，司徒笑不禁皱眉。

朱珠反问道：“瞿大哥没有女朋友，我又没有男朋友，两个人交往是我个人的私事，难道这也违反纪律吗？”

面对朱珠的质问，司徒笑哑然，摇了摇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朱珠还在强调：“笑哥，瞿大哥现在是我男朋友，他每天在忙什么工作我都清楚，你有什么问题直接来问我，不要再去调查瞿大哥了，我敢保证，他没有参与伍文俊的那些阴谋诡计!”

司徒笑只是摇头，没想到瞿森祭出这么一张保护牌，他和朱珠的交往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呢？这家伙这么小心谨慎，看来短期内要查出他的什么把柄是不太可能了。

瞿森这边暂时没查到什么可用线索，那栋疑似伍文俊留下的秘密小屋也被司徒笑翻了个底儿朝天，同样没能查出更多有利的证据；孟庆芝家的火灾也已经销案了，为此司徒笑还请坤哥吃了个赔罪饭；李开然他们那边同样没有什么线索，中国星成员复杂，一个个都是白天大睡，晚上游荡，李开然查不到有用线索。

伍家凶案似乎随着伍文俊的死，真的告一段落了，但司徒笑每每想起英姐的警告，就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不仅仅是真正的凶手希望警方如此结案，就连警局的高层，或者是高层的高层，也希望警方就此结案；而下面的办事人员，包括老刘、朱珠他们，其实心里也希望就此结案吧？

从上到下，似乎所有的人都希望这个案子快快了结了，司徒笑只觉得自己就像矗立在狂风巨浪之中，有种风暴缠身，摇摇欲坠的错觉。

为什么上面会有这样的反馈？显然是反贪局那边调查的柏铺村招投标案取得了重大突破。

司徒笑这时候想起伍文俊最后想找的那块硬盘来，视频里面那些人虽然自己不认识，但是值得一个资产数十亿的公司副总留存为证据来做要挟，里面的人只怕非富即贵。

反贪局既然拿走了视频资料，那么这里面只怕会涉及复杂的政治层级的斗争，这是自己一个小小刑警无法插手的，现在自己能做的，就是在上级命令下来之前，尽快查清这起伍家连环凶案的幕后真凶。

等等!政治层面？非富即贵？

司徒笑隐有所悟，自己不是一直没找到那幕后真凶的真实目的吗？

利用伍文斌、伍文俊两兄弟，同卓思琪和龙建等人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关系，设计谋划了一出伍家全家几乎死绝的连环凶杀案，如果怀疑有幕后凶手的话，自己却一直找不到真凶苦心谋划这一切的诱因!

如果说，幕后凶手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和伍家人有什么仇恨呢？或许凶手只是想利用伍文俊为自己找到或是销毁某些证据？证据找到了，伍文俊的使命也完成了，所以不再需要他了。

而这些证据落在警方手中，就等于落入某些人手中？因为加密的关系，视频破解非常缓慢，反贪局那边调取视频取证也是顺理成章，难道说——那个幕后凶手的手，可以伸到反贪局去？

那究竟会是何等身份？司徒笑甚至有些不敢再往深处去想。

但是这里面有个很大的疑问，如果真凶源自高层，怎么可能将伍家内部的丑事查得如此清楚，卓思琪和龙建的隐情，卓思琪和伍文俊、伍文斌两兄弟之间的混乱关系，卓思琪暗中收集的秘密证据，伍文俊多年前犯下的错误，这等隐秘都被探查出来。只有在将这所有隐秘都翔实掌握的基础上，才有可能布下这个诡局!

这不像政治上的手段，所以司徒笑也没朝这方向去想。

假设真的有一个幕后凶手的话，这等诡秘的手段，司徒笑是从未见过，而且他相信这不是一名政客能想出来的。

伍文俊早年干过的荒唐事，以及他和卓思琪之间的私密关系，照理说不应为外人所知，就是在伍家凶案开始连续不断地发生之后，在警方的一次次询问调查之中，他们也没透露半点口风，那个幕后黑手是怎么探查到这些隐秘的呢？

有两种可能，一是很巧合地被幕后黑手查到了当年的当事人，或者这幕后黑手就是当年受害者的亲属？他有可能知道伍文俊犯罪的事，但伍文俊和卓思琪之间的事情他能查出来吗？而且过了这么多年，要报仇为什么会选到现在？以卓思琪的手段，当初处理这些事情不太可能没处理干净。

所以这种可能性很小。

第二种可能，就是伍文俊或卓思琪自己透露出去的，那么他们顶多透露给自己至亲的人，绝对信任的人，尤其是对卓思琪而言。还在昏迷中的卓震或许知情。

可是伍文俊……从他在柏铺村招投标方案确定前夕酒后对他那些中国星的兄弟乱发脾气来看，伍文俊还真有可能将自己做过的事情，以及和卓思琪之间的事情拿出去乱说。

他不会对谁都乱说，不过他在中国星的那些酒肉兄弟，还有他信赖的人，在喝醉的前提下有很大的可能。

一念及此，司徒笑立刻联系还在调查中国星的李开然，让他有针对性地询问。

果不其然，在李开然有意诱导下，刘飞等伍文俊生前处得较好的兄弟又说出了一些细节。

伍文俊喝高了之后确实喜欢在兄弟面前肆无忌惮地说一些胡言乱语，虽然他没有点明是谁，但刘飞他们都清楚，伍文俊说的就是卓思琪。

他说卓思琪是个有手腕有心计的女人，先和自己睡了，又和自己哥哥睡，这个狐狸精还把他哥迷得神魂颠倒。伍文俊也经常会提到卓思琪图谋他们伍家的财产，机关算尽、人尽可夫，等等。

其余还有些无用信息，司徒笑只需知道伍文俊做过类似的事情就行了，既然对刘飞等人他都会在酒后吐槽，那么，如果是伍文俊信赖的人从伍文俊口里套出这些隐私估计也不是太难。

另一边，茜姐她们也传来消息，由于伍家连遭不幸，齐老夫人很受打击，茜姐做了许多安抚工作，这些日子几乎成天都在照看老夫人，在抚平齐老夫人心伤的同时，也收获了一些信息。

首先，伍文斌伍文俊两兄弟的父亲伍刚，曾经是黑帮成员。

海角市距港澳不太远，港澳地区不时有黑帮将触手伸到海角市来，当年两兄弟的父亲伍刚就是在一个叫海富的小帮派做小头目，结果两个儿子出生没两年，伍刚就在一次帮派械斗中被砍死了。

当初他的那些兄弟在伍刚死的头一两年还偶尔接济一下，过了不到一两年就再无往来，齐老夫人一个人含辛茹苦将两个孩子带大，看透了人情冷暖，对那些什么兄弟义气嗤之以鼻，绝不允许自己的儿子再走上这条不归路。

但是伍文斌的恒绿集团之所以能发展得如此快，恰恰是有黑帮的贵人相助。

那时候家庭条件困难，伍文斌十六岁就出去打工挣钱，当时国内地产业极不规范，施工队伍为争抢工程经常发生集体械斗，不知道伍文斌是否遗传了他父亲的特点，血气方刚，好勇斗狠。

在一次工地斗殴中，伍文斌救了一名前来视察的包工领导，那名领导背后却有黑帮背景，具体是谁不知道，不过那次之后，伍文斌就直上青云了，对方直接给了他一个施工队让他来带。

伍文斌就靠着这一队人马，以及背后的黑帮背景，渐渐做大做强，最后做出了恒绿集团。

原本早年伍文斌和那名带黑帮性质的包工头还互有往来，后来齐老夫人知道了，严令他与那人断绝来往，为此母子间还闹得极不愉快。

当然，这都是十几二十前的事情了，齐老夫人绝对不允许伍文斌同那些社会上的人来往，伍文俊那时候更是被老夫人送到远处去读书。

这些闲聊中得来的资料也不知对伍家凶案有没有帮助，茜姐只是将它们整理出来，连同其余一些伍家基本情况一齐交给了司徒笑。

若仅是茜姐这一份材料，还未必能引起司徒笑的注意。

但马队那边的介入，最后这次伍文俊策划的银行劫案，实施抢劫的几名青年，也是黑帮成员，这就不免让司徒笑产生了联想：怎么会这么巧？

伍家兄弟的父亲是黑帮成员，伍文斌创业之初受到黑帮成员的照顾，伍文俊作死抢银行，联系的几人也都是黑帮成员，这中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呢？

但随着进一步调查，却缺少将他们关联起来的事件，叫海富的小帮派早已消失在历史之中，早年帮助过伍文斌的那人也只是齐老夫人听伍文斌说起那是有黑帮背景之人，如今无法查验。

只有那几名银行劫匪，身份确凿是亚联金鹰的人，巧合的是，他们玩忽职守那场械斗争执的起源，竟然就是为了争夺柏铺村招投标地块的拆迁工程。

所有的事件看起来并无证据显示有直接关联，难道说是因为海角市太小了吗？

没有柏铺村工程的启动，就不会有拆迁工程，没有拆迁工程就不会有帮派械斗，没有械斗又何来玩忽职守？那么亚联金鹰的什么骨干力量也就不会重伤，陈杰等人就不会因此试图逃亡，他们不逃亡，也就不会有后面的银行劫案……

感觉就像是蝴蝶效应，有只看不见的手在背后推动……

同样的道理，没有柏铺村工程，卓思琪就不会为此四处奔走，不会因为与某人会面而激怒伍文俊，伍文俊就不会怂恿哥哥去查嫂嫂偷情，也就不会发生被哥哥斥责而怀恨在心。

而伍文斌不死，这种仇恨就不会得到进一步激化，卓思琪也不会实施股权收购计划，伍文俊说不定就不会孤注一掷雇凶杀死卓思琪。

而没有伍文斌，卓震、卓思琪一系列案件的发生，警方就不会介入调查，伍文俊就不会因为害怕卓思琪手中的证据曝光去铤而走险，最终就不会去抢银行……

为什么会感觉这起案子中有只看不见的手在主导着一切？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一步一步推动着案件的发生、发展，最终演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是我想多了吗？

司徒笑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司徒笑想起另外一件事，嘱托茜姐顺便问问齐老夫人，对瞿森这个人有没有印象，最好不要当着朱珠的面问。

没想到，齐老夫人还真知道瞿森，说这名律师是俊儿的高尔夫球友，算是伍文俊认识的狐朋狗友里最有出息的一人。

后来由伍文俊介绍给他哥哥伍文斌，那几年恒绿集团正有官司缠身，集团自身的法务律师一筹莫展，案子交到瞿森手里，却三下五除二就脱离了泥潭。

有了那几次官司的交集，瞿森和伍家兄弟的关系更进一步，这才做了恒绿集团的法务顾问。

司徒笑得到这条信息之后，大感意外，瞿森是和伍文俊先在高尔夫球场认识的？如果连齐老太太都能记住，那瞿森没理由记不住，要么在他在遇到伍文俊之前就和伍文斌有过交集，只是齐老太太不知道，或者伍文斌自己也未必留意过，那说明瞿森这人也是个善于钻营之辈，否则不会那么巧，认识伍文俊的时候正好恒绿集团官司缠身。

另一种可能就是瞿森他撒谎了!他故意对自己说先认识伍文斌，编出一个时间太久不太记得的理由，这种说法司徒笑是不怎么信的，律师的记忆力不可能差，那么他为什么要说谎？谎言和伍家凶案有没有关系？还是说这是一种本能的自我防护措施？这个瞿森，可是一开口就满嘴谎言的律师啊，唉，劝朱珠她也不听……

不管哪种可能性，这个瞿森都很可疑，还要继续调查!

处理好茜姐这边的线索，章明那边也有消息传来。

经过马队他们的调查，陈杰等银行劫匪使用的枪械都被人动过手脚，导致那些枪械在使用时极易走火，也就是说，如果没有那两个神秘的人出来阻止或者是出来挑动事端，陈杰等人在抢劫过程中，依然会因为枪械走火而引发严重后果，被劫持的人质会恐慌，想要控制住场面，可能就会演变成屠杀!

这又是一个侧面证据证明这起银行劫案有人要故意将它变成一场死伤严重的重大案件，也是，若不这样，伍文俊又有什么理由去自杀呢？

可惜，仅凭这点同样无法证明此案背后还有黑手。马队他们追查到枪械来源于一名数控机床的车工，他在网上自学了枪械零件制造，又通过网络购买了弹壳和火药，自己组装生产了枪械想以此牟利。

但是此人已经失踪两周了，马队他们追查的这条线索就断在这里。

此外章明传回另一条消息，那两个在银行劫案中出现过的神秘人，被马队他们查到一些蛛丝马迹，不过线索十分有限。

只要有线索，司徒笑哪还顾得那么多，直接找马队询问，于是赵玉昆带司徒笑去看了那所谓的线索。

8

原来，马勇听了司徒笑的意见之后，也认为那名看似学生模样的人，或许是挑动银行劫案的一个关键，而且事后那两人又消失无踪，于是显得越发可疑。

马勇有多年反黑经验，那些老牌黑帮成员，一个个都是反跟踪的高手，所以马队在这方面也有大量应对方案。

不管怎么说，一名高大的中年人带着一个学生模样的人曾在银行出现过，若这不是集体幻觉的话，那这两人必定是通过某种途径才抵达银行的，混乱中也需要通过某种途径离开。

就算他们在监控里凭空消失了，也只能是监控没有拍到，或是他们有意躲避，做了某种伪装。

于是马队他们就将周边监控记录下来的，在案发时间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身高体形相近的，两人一组的路人统统找了出来，为此马队派专人昼夜不停地查找。

一共找出一百二十七对疑似那对神秘人的路人，随后将这一百二十七对可疑人物按照在沿路监控中出现的次数多少、行为可疑程度，以及与案发时间的比对，将他们的可疑程度进行了一个由高到低的排序。

最后按照排序，通过网络技术和警员的走访排查，将他们的嫌疑一一排除，最后剩下三对。

这三对都是只在监控中出现一次，没有露出面部特征，可辨识度极低，不过从衣着、身高、体形以及同一时段出现的不同位置判断，这三对可疑人员是三组不同的人。

目前的线索就是这样，这三对六名人员的身份都无法确认，有两对在案发前，一对在案发后，被案发现场附近的监控捕捉到。但是在他们出现位置的附近，周边监控再没捕捉到他们的身影，马勇将他们周边的监控范围，从两百米扩大到两公里，还是一无所获，范围再扩展，负责调查监控的警力就完全不够用了。

这三对人里面到底有没有一对就是在银行劫案发生时出现的那两名疑似杀手，根本无法证实，所以章明才说只是找到一丝线索。

其实重案一组对他们辛苦查出的这条线索已经不抱多大希望，他们已经想了各种办法，却实在无力做进一步调查了。但司徒笑的字典里没有“放弃”这个词，他将线索接过来继续调查。

当他得知银行劫匪的枪支被人动过手脚，极易走火这一事实之后，对最初挑起事端的那个学生模样的神秘人又有了不同的联想。

既然已经对枪械做了手脚，又何必再派人单独去挑衅劫匪？有些多此一举。而且在银行这种监控众多的环境下堂而皇之地这么做，如此明确地暴露自己，殊为不智。

纵观整个伍家凶案，从伍文斌到卓震到卓思琪到最后的伍文俊，那些杀人凶手的行为都十分诡秘隐晦，他们不愿将自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无论是个人行踪，还是杀人手法，都设了层层伪装。

而在银行劫案发生时，那名学生模样的杀手，和他们的行为格格不入，风格完全不同。

司徒笑反复询问过劫案发生时的幸存者，将那名学生模样的人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记了下来，监控里没有他的影像，但司徒笑的脑海中已经勾勒出一个具体的形象。

给司徒笑的感觉，那不像是一名伪装成学生的杀手，他的心智和行为表现，仿佛就是一名学生，虽然这并不能洗脱他在银行劫案中的嫌疑，但司徒笑却由此产生了另一种想法。

这一大一小两名可疑人员，会不会并不是紧密布局中的一环，他们只是适逢其会，可如果做这种假设的话，又会产生更多疑问，这些疑问足以将原本就已纷繁复杂的案情，搅得如同一团乱麻。

所以司徒笑并未去深究那些疑问的答案，他清楚目前警方掌握的线索不足以一一解答有关那些神秘杀手的各种问题。

他只是利用这种假设，来排除三条线索，最好是能在这些影像资料中找到那两名杀手的身影。司徒笑有种直觉，或许要破解伍家凶案遗留的谜团，最终答案还得落在这两名疑似杀手的人身上。

如果假设成立，那么这两人就该是另有目的，路过和专程抵达的态度是不一样的，就算是杀手，是专门受过训练的特工，在如今日益发达的城市监控环境内，他也不可能一直保持着绝对隐身吧？

马队他们不能确定三对路人中到底有没有疑似凶手，司徒笑却觉得可能性很大。

案发前监控到的两组人，一组由东往西，一组由南向北，都只在监控里出现了一次，其中一组更是只有一人，另一人只露了小半个肩膀，就这也被马队他们找了出来。

司徒笑首先排除了由南向北那一组，他们在银行的右侧出现，方家巷不是主路，本身监控就少，那里的树又很多，被遮挡的概率很大，那两人背影入镜，走路是虚浮的，虽然一高一矮，但从穿着打扮上看年龄层次应该较为接近。

监控没有拍到他们，或许是打车赶到附近的，出现在监控里的短短五秒内，那名高个背影手里一直拿着手机，他们应该是约了朋友在附近见面或者他们朋友家在附近，那么此后待上一两个小时或是更长时间也就不足为奇了。

另外那一组由东往西的，在监控里只出现了两秒，那矮个背影露出上半身，侧脸，明显在和他旁边那人交流着什么，旁边那人只露出小半个肩膀，从肩高看肯定是比露出上半身的背影高的。

两秒之后，那名矮个背影就像孩童玩跳格子游戏一样猛地往左边一蹦，就跳出监控之外了，按理说两人继续向前，画面拉远，他们理应再次出现在监控之内，可神奇的是，监控里再没出现他们的影像了。

有点意思。司徒笑对照地图，两人出现的位置是顺德大道，监控拍摄的画面显示时间为银行劫案案发前五分钟，顺德大道直接与二环西三段相连，这两人径直往前就会从银行正门经过。

但马队他们认为，径直往前就绝对不该脱离监控画面，他们不确定这二人是不是转向了。

司徒笑却觉得这一组人很可疑，他反复重播着那矮个子背影孩童般的一跳，与他脑海中勾勒的那个形象慢慢重合起来。

顺德大道和二环路都是主干道，这一路监控极多，不能随意停车，这两人若是步行，就不该只拍到这么两秒画面，除非他们有意躲避。

司徒笑没有马上下结论，转头看了第三组，同样被排除在外，若假设劫案发生前那两人只是偶然路过，没有防备被拍下的话，劫案发生之后，还被拍到，那两人就不会这么难找了。

三组人中，只有一组最可疑，不过假设需要验证，如果是偶然路过，没什么准备，就不应该只被拍到一次，而且也不太可能随时变装换衣什么的。

司徒笑看了看从顺德大道到二环西三段沿线，决定倒查过去。

马队他们没有做进一步调查，是因为他们要查的是整个恒福银行周边，哪怕只扩散出去五十米，要查找的监控都是海量，而司徒笑不那么做，他只查这一路，会不会有新发现，很快就见分晓。

劫案发生前二十分钟，距离银行一点八公里的地方，司徒笑再次发现小个背影，这次他只露出肩部以上，旁边的人完全没有入镜，估计马队的人看漏了，司徒笑是通过衣着和发质细节将他们辨识出来的。

劫案发生前三十二分钟，距离银行二点七公里，小个背影再次出现，这次他的脸侧向右边，似乎有什么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不过监控中拍到的面部画面依然不足完整人脸的百分之十，没有什么意义。

司徒笑将这个地点记下，继续顺着路往下查，他知道，自己的方向是对的，这两个人就是从东往西行，从地图上看，应该是沿着入海江在走。

劫案发生前四十五分钟，距离银行四点六公里处，最后一次看到小个背影，他正在用手对旁边的人比画着什么，看肢体语言似乎显得十分高兴，像孩子一样手舞足蹈。

全程都只有小个背影，他身边的高个嫌疑人唯一一次出现，就是最靠近银行那次露了小半个肩膀，如果不是马队他们找到这个监控画面，还以为这小个嫌疑人只有一人。

他们前面走得很快，十三分钟走了两公里左右，比正常人的步行速度快一些，但是在距离银行二点七公里之后，速度就慢下来了，十二分钟只走了不到一公里，接近正常步行速度。

是在劫案发生前三十二分钟的时候，那个小个子看到了什么，速度才发生了改变吗？

为什么会消失在这个地方？他们是从哪里出现的呢？这里还是市中心啊，不可能平白出现吧？这周围有什么？

司徒笑放大地图，周围的大型建筑名称都出现在地图上，其中一个最为醒目，海角市第一人民医院!

司徒笑心中一愣，怎么是在这附近？卓震就在第一人民医院，现在还躺在病房里，司徒笑马上又想起两周前深夜探访卓震，在地下车库险些被车撞的事情，迄今为止这事还没找到原因。

两天前去找瞿森时，他接见的那名客人似乎也提到医院……

司徒笑想了想，直接联系负责卓震安全的张子成提取了医院方面的监控，他抱着一丝希望。

但是可惜，医院的监控里没有找到那两名嫌疑人的踪迹，或许只是一个巧合？司徒笑在心里想，两名嫌疑人怎么会在监控众多的市中心突然出现呢？

或许那一带他们很熟，所以能避开所有的监控？或许是像伍文俊试图摆脱追捕那样，他们在途中换装了？通常只有要做什么的时候，他们才会换装吧？或许他们只是在这附近会合，前面各自是单人行动，而且着装不一样，那周边监控自然找不出来……

太多的可能性，司徒笑无法确定，他决定沿着发现两人影踪的路线走一遍，尤其是劫案发生前三十二分钟的时候，他想知道那个小个背影到底看到了什么。

司徒笑站在路旁，就站在监控画面上同一个位置，朝右侧望过去，路边是一排临街铺面，卖服装鞋袜的，卖玩具的，卖文具的，嗯？司徒笑看到一家小店外摆了个牌子，上面写着“复印”“打印”……

是这个吗？

司徒笑走上前去询问了一番，却依然没有任何线索，他将整段路走了两遍，仍不甘心，又去了医院，终究是一无所获。

那两名嫌疑人，就像大海里的两滴水，突然溅出海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随后又落回海里，再也不见踪迹。

不过在医院里，张子成告诉司徒笑，反贪局那边的同志对卓震的身体状况也十分关心，来询问过好几次了。

估计那硬盘视频里涉及的贪腐人员层级比较高，卓震现在也是反贪局侦办柏铺村招投标案最为关键的人证了。

司徒笑心想，如果伍家这边确实查不出什么新线索了，或许也得参考一下那硬盘视频里的人。

站在医院大厅，司徒笑正准备离去，忽然看到前面一个护士有些眼熟，转念一想，上次张子成和那小辣椒吵架，就是因为这名护士被张子成他们欺负了，叫什么来着？小叶子，叶小曼，记录卓思琪死亡时间的护士。

司徒笑看过去时，那叶小曼正向前方打招呼：“艾司!你又来看婆婆啊。”

顺着叶小曼的目光看过去，司徒笑就看到一名唇红齿白的清秀少年，正笑着回应：“是啊，小叶子姐姐。婆婆身体怎么样了？有没有好点？”

那叶小曼有些歉然地笑笑：“我不知道，你自己上去吧。”

“那我上去啦，小叶子姐姐，你今天好漂亮。”

“小艾司，你在哪儿学的撩妹子啦？要不要姐姐给你介绍个女朋友呀？”叶小曼和那名少年看起来十分熟稔，抿嘴笑着开了一句玩笑。

司徒笑站得较远，听不清两人的交谈，只看那小叶子放松微笑，知道那两人必是熟识，跟着那少年便朝这边而来，看上去像中学生，心里似乎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面带笑意。

在医院人群中，那少年洋溢着某种独有的气质，司徒笑说不上那种感觉，其余人都因为进入医院而行色匆匆，眉间带愁，那少年就如冬日暖阳，那笑意在不经意间就能化开心结。

那走路的姿势，那种笑意，他仿佛散发出一种可以相互传染的快乐，有如实质般可供分享。

就有那么一种人，当你看到他的一瞬间，所有的不快都消失，心情瞬间大好，他向每一个注视他的人微笑致意，他在分享他的快乐，感染着他身边的每一个人。

司徒笑探究伍家凶案真相多日未果的积郁心情，在看到艾司那一瞬间，似乎也大为好转，他多注视了他一眼，艾司回望过来，那种很有礼貌，又不失自然的笑意，若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两人擦肩而过。

鬼使神差地，司徒笑又回望了一眼，那轻快的背影，他的心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背影有点熟悉啊？

随即他又自嘲地笑了笑：真是走火入魔了，这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现在真是看谁都像嫌疑人啊……

第二章 重返拳坛多重因 柳暗花明不见村

1

财神在手，天下我有。

大头说动艾司重新出山之后，干劲高涨，也豁出命去，第二天就发来消息，给艾司联系到一场比赛，老地方。

同时，贺大叔摆弄的那些木头构件也弄好了，放在房间里，是一根约有艾司腰身粗，几乎和艾司等高的大木桩子。

“这个是师父送给你的礼物，强回木人桩，来，站这儿。”

艾司站在木桩前，发现木桩有四根桩臂，两根高臂，一左一右，比自己胸口稍高和稍低，在腰部位置，一前一后又有两根桩臂，底部还有一根拐折的桩腿，就像一个人坐着伸腿去绊另一个人那样伸出条腿来。

“它比一般木人桩多了一条桩臂，因为它桩身是活的，可以旋转，桩臂和桩腿都不是直硬生插，我给你装了强弹回装置，力量掌握到了一定程度，可以让它动起来。你让开。”

贺柱德将艾司挤到一旁，双臂扬掌，一上一下，“”地敲打起来，时不时“嘣”的一声一脚踹出，下面的桩脚立刻偏向一旁。

不过下一刻，一股大力又将贺柱德的腿弹了回来，艾司发现，那桩脚和四根桩臂与木桩中间的连接，都是由拇指粗的金属圈成弹簧一样的紧密罗圈，大力击打在上面，木制的桩臂会发生轻微的偏移，但传回来的弹力更是惊人。

贺柱德演示了一遍，又将艾司拉过来：“你来。”

艾司摆了一个起手式，试着触碰那些木桩，斩、挽、兜手、别、开、扇、捉、推、摸、挡，越来越顺手，手臂在四根木桩中间来回穿插，那种触碰和弹回的感觉就像久别的亲人重逢，不用言语，便已察觉血脉上的亲情连接。

“，，，。”艾司渐渐找到了桩的节奏，双臂节奏越来越快，时不时加上一个小踢，勾腿，别腿，如鱼得水。

贺柱德在一旁大感欣慰，果然下药要对症，看那小子的身手就知道他以前肯定打过桩，啧啧，这速度，简直就是把打桩练成了本能啊。“快点，再快点，加大力度，再快!”贺柱德在一旁鼓掌加油。

“……”艾司拍、挽、拿、别，已经快到了极致，双手之间舞成一片残影，坚挺的桩臂也在快速击打下渐渐开始偏移，反弹回来的力度加快了双手在桩臂间的速度。

雨打芭蕉，珠落玉盘，最后竟然响成一片，发出了鸟扇羽翼时“扑棱棱”的连续声。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贺柱德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一套连贯的打桩动作在艾司面前根本就不够看，这小子，生生将木人桩打出了无影桩的效果。

贺柱德清楚，自己给艾司做的这个桩本介于木人桩和无影桩之间，既不像木人桩那般生硬，也不像无影桩那样灵活，它的底座和腰身都可以锁死，但如果力道和速度都达到一种巧妙的均衡，这个桩就能打得像无影桩一样灵活多变。

来留去送，挥洒自如，桩头，桩臂，桩身，桩腿，在艾司暴风骤雨般的攻击下不时变得好似风吹小草，枝摇叶晃，不过贺柱德知道，这需要怎样的力道和掌控力才能打出这样的效果。

“停!”贺柱德一声令下，艾司稳稳地收掌，两臂都有些微微发红，那反震的力度也不容小觑。

“师父，这是什么啊？我觉得我好像以前玩过一样。”

“嗯，这就叫桩，给你准备的，以后你什么时候想来玩就来。”贺柱德本想笑笑，却发现自己根本笑不出来，心中腹诽：“你小子何止是玩过，要打成这样，根本不知要浸淫多少年，怎么看也是以本打真的大成境界。”

“那，我还可以再玩一会儿吗？”

“当然……”

“!!”

“哦，不，现在别玩了，师父来教你耍刀。”

“耍刀？”

“对，八大术中的刀术，最起码也要让你恢复到耍刀的境界。”

“是切菜用的刀吗？”

“随便什么刀。刀术也有好几种境界，最开始是持刀，知道正确的握法和挥刺砍劈的正确路数，不会被别人把刀抢走，也不会击中目标之外的外物；然后是操刀，古书说的叫御刀，能够起码掌握刀的性能，怎样使用它会折断，能承受多大的力度，如何将刀的性能发挥到极致而不会让自己受伤，称之为御；然后才是耍刀，这个时候，刀已经是你身体的一部分，是你延伸出去的肢体，它在你手里，就像手指一样灵活，无论怎么翻转，挥动，它都牢牢地在你掌控之中，就好像在玩杂耍一般。但不是街头小混混耍蝴蝶刀那样子，那不过是熟能生巧而已，与我们的耍刀有本质的区别。”

“十八般兵器，刀为祖，通常从最大最长的关公刀开始，寸长寸强，寸短寸险，然后刀会越来越小，我们暗夜行者使用的刀称为匕，很少有超过二十厘米的。”

“为什么呢？”

“自己去看百科全书。”贺柱德心道：难道我要告诉你，捅穿一个人，就用不了二十厘米那么长？

……

光棍节淘回来的众多宝物终于到了，这些天艾司天天忙着收快递，恩恩她们也没有厚此薄彼，虽然最近艾司屡犯错误，还是给他买了套兜帽的灰色卫衣，内衬有一个小熊的头像，艾司十分喜欢。只不过看到一件明显比自己身形大很多的时尚男士风衣时，艾司第一次觉得，那件衣服比自己身上穿的要好看许多。

与大头约好的时间很快到了，艾司告诉贺柱德，问他要不要去看，这位师父老神在在道：“自己去吧，这种小事又不需要问我同不同意，为师如果有空，到时候就去看看。”

艾司盯着大叔，心想大叔什么时候没有空过？

艾司临出门，贺柱德又提醒道：“记住，出门在外，面术第一。”

艾司化了个淡妆，看上去和原来的脸没什么区别，但仔细看又会发现，和他的本来面目完全就是两个人。

赶到和大头约定的地点，远远就看到，一群人围在那里，大头被半弧形的人包围在中间，正跪在地上，另一人拿着刀，正在大头面前比画。

“大头——”艾司远远地喝了一声，同时飞快地跑过去，“你们住手!”

原本跪在地上的大头听到声音，立马就站了起来，大声招呼道：“艾司，你来啦!你终于来啦!”

那持刀的男子也将刀收起扛在了肩上，斜着眼睛细细打量艾司：“你就是小鸡仔？今晚是你和雷猛打？你能撑过十分钟？”

雷猛是谁艾司不认识，他先问大头：“怎么回事啊？他们为什么围着你？”

大头尴尬地解释了一番，原来上次他就是借的这群人的水钱，本来信誉就不太好，现在更是成了分分钟要被拉黑除名的对象。不过大头哥在道上翻滚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脸皮厚胆子大，这次艾司答应重新出山，大头主动找到了债主，还是那一套说辞，杀了我也就烂命一条，器官都烂掉了，也卖不了几个钱，喏，现在我的金主答应出山，你们可以在他身上下一宝，赢了，就当我还债，我分文不取。然后又将艾司不败的战绩狠狠吹嘘了一番，但人家毕竟信不过他，如果艾司没在约定的时间赶来，就先砍大头一只手做利息。

当然，在大头的美化下，这个故事又有了另外的版本，其余围着他的人都只是冷笑，也不揭穿他。

艾司听懂了前因后果，最后问了句：“雷猛是……什么级别？”打了好几场，艾司也知道鸡蛋和石头的区别。

持刀男子横了大头一眼：“你啥都没说，就让他上场？”

大头连忙解释：“没问题，没问题的，他和蝎子打过，十分钟没有输的。”然后再给艾司解释，雷猛也是个岩石级拳手，以前可能比蝎子厉害，不过现在声势什么的早就被蝎子盖过了。

一边说着，一边带着艾司前往拳场。

雷猛就是称号蜥蜴的男人，正是艾司看第一场黑拳时，被火龙重创的那个人。原本他也是九条龙之一的暴龙，后来年事已高，从九条龙里被打了下来，称号也变成了蜥蜴，又受过两次重伤，实力大为下降，所以上次艾司看到他被火龙虐。

那次被火龙重创之后，蜥蜴养了好一阵伤，这次重新出山，自然要谨慎地选择对手，如果选小刀级，那是自甘堕落，同样为岩石级的那几个，都知根知底，自忖伤还没有完全好的情况下不是对手。

小鸡仔听说是个新人，实力怎么样姑且不说，关键是听说他几乎都是靠躲避撑过时间，极少还手，而且与他对阵的对手几乎从未受过什么重伤。再加上小鸡仔最后一场是和蝎子打的，听说也伤得不轻，那么自己选择小鸡仔就不算丢脸，如果能打倒连蝎子也没能打倒的小鸡仔，那自己重振声威的第一步就走对了。

场地又换了一个地方，依然是汽油桶上篝火通明，醉酒和嗑药的男女喧嚣鼎沸。

站在人圈之中，面对面看着蜥蜴，这是位三四十岁的大叔，风霜将他的脸雕琢出岩石的痕迹，面颊上的伤疤代替了皱纹，但依然可以从中看出与贺大叔类似的沧桑。

两人在尖叫和咆哮声中展开了力量的对话，对面的大叔看上去上了年纪，但那一身横练的肌肉并未因年纪而落下，肌束纤维在皮下呈平行线排列，看得非常清楚。

不过艾司是看过这位大叔上次被另一位更强壮的大汉凌虐的，他身体哪里受过重创艾司非常清楚，那板结的肌肉下，骨骼筋膜和韧带上的伤没这么快就痊愈。

艾司很快就找出了破绽，在蜥蜴挥起的呼呼拳风中，他双臂后下侧都有很大范围的空门，他挥拳在那些范围的时候，会因为吃痛而无法使出全力。蜥蜴可以说很不幸，他遇到的已经不再是和蝎子对战时的艾司。

尽管时间过去没多久，但在大叔的调教下，仅十来天，艾司就被开发或者说已经恢复了至少五分之一的能力，这些能力完全都是用于搏击和格杀的。

与和恩恩她们开开心心生活的几个月不同，这十来天大叔的训练都是极有针对性的，现在的艾司，已经有勇气和实力去战胜面前这位曾经的岩石拳手。

但是艾司从未想过这样去做，每一次出拳，带给别人的伤痛，就和别人打在自己身上是一样的，无意中造成的伤害，像恩恩受伤那样的事情，反而会令自己更加难过。

同时，艾司还从对面这位大叔拳手的出拳中，看到了焦躁和不安，看到了对失败的恐惧，艾司有些犹豫，不知道自己再这样躲下去，这位大叔拳手会不会恼羞成怒、丧失理智？

蜥蜴心中满是惶恐，开场不到一分钟，他就察觉到，自己上当了!什么在蝎子手下苦苦挨过了十分钟，这绝对是谣传!这小子滑得像泥鳅，躲得游刃有余，若不是场地限制，在十分钟之内，自己想要碰到这小子都是一件极其困难和艰苦的事情。

这绝对不是什么小刀越级挑战，这绝对是一位实打实的岩石级拳手，他的走位意识一看就是老手，他的闪躲也颇有自己当年的风采，只是不知为什么，他始终吝于出手。

看这小子体形，显然不是走力量路线的，他走的是敏捷路子。说什么在蝎子手下险死生还，哼哼，绝对是演戏!我雷猛在这地下黑拳打拼了这么多年，什么阴谋我没见过，这小子扮猪吃虎，绝对是打算在最重量级的押注赌赛中爆冷!

这时候，一个油光满面的胖子挤到了靠近拳场的位置，手里拿着赌票，眼里冒着一名资深赌徒独有的红光，向旁边的人询问：“怎么样怎么样？谁占优？”

大头正在声嘶力竭地为艾司助威加油，这时候，听到旁边有人问情况，扭头看了看，反问道：“老兄你押的谁？”

“小鸡仔啊，看那大个子就笨得像狗熊，光长肉不长脑子，怎么赢得了？”

那胖子这样一说，大头立刻眉开眼笑起来，大有知音之感：“老兄好眼光，押小鸡仔稳赚不赔，看到没有，这走位意识，拳王也不过如此啊。”

“看，这一拳，躲得好!加油!”

“为什么他光躲……不出拳呢？”胖子似乎有些不满意了。

“你懂什么？这叫稳扎稳打，抓住机会，一击就命中要害。首先保护好自己，然后像毒蛇一样出击，咻咻，懂不？对了老兄，你押的赢还是平？”

“当然是赢啦。”

“啊？唉，不是我说你，老兄，你该押平嘛，这小鸡仔打了那么多场，哪场不是平。他闪躲虽然厉害，但力量是他的短板，别人打不倒他，他也很难打倒别人，押平最稳当，押中的概率很大的。”

“狗屁，谁说个子小力气就肯定小了？谁说力气小就肯定赢不了？闪开!勾拳!打呀!哎呀!”胖子闻言，突然激愤起来，竟是比大头还希望艾司赢。

大头被突然提升气势的胖子吓了一跳，心道：这谁呀这是？艾司他不打人，能赢得了才怪了，老兄你何必像杀了你老婆一样跳起八丈高？“老兄，你到底押了多少买他赢啊？”

这位五指粗短，有着大肚腩的胖子不是别人，正是精心装扮之后的贺柱德贺大叔是也，大叔没有跟着艾司前来，是因为他发现，只要自己跟在艾司身边，那小子就有些消极怠工，每每出人意料，做出一些与自己预期相反的举动。

可是只要自己不在他身边呢，他依靠本能，反而处理得非常好。这次艾司前脚出门，他后脚便化装前来，小赌怡情，不用想也是押艾司赢。

贺柱德心想：什么岩石小丑，在老夫的调教下，那小子的战斗力我还是清楚的，赢这种对手根本是没有悬念嘛。

谁知道看了没半分钟，他就发现那小子光躲不打，偶尔出拳也只是做做样子，旁人看不出来，他老人家可是目光如炬，一看那小子作假严重，错过好多次反击的机会，顿时一肚子邪火就蹿了上来。

混账东西!老子教你的都拿去喂狗了？你就这样敷衍了事？这小子要是拿出他打桩一半的……不，就算是四分之一的实力，也早就把这傻大个撂趴下了啊!

贺柱德真恨不能上场将艾司揪下来替他打，在场边看得干着急，时而狠狠地抹一把脸，时而捏拳低声咆哮，大头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心想这胖子看起来没有什么危险性啊，为什么我的小心肝跳得这么厉害？这家伙到底押了多少钱买艾司赢啊？

艾司在场上不知道场边人的心思，他看到蜥蜴出拳有了一股悲壮之意，正在强忍着伤痛提升拳速，看来对方也已经看出，以目前的拳速是很难对自己造成伤害的。

这位大叔，为什么拼命也想打中自己呢？输了肯定很糟糕，这位大叔真可怜，上次就被人家打得那么惨，现在伤还没好又出来打，他这么努力地忍着伤痛也想赢了自己，肯定有什么难言的苦衷。

是时候进行肢体接触了，要控制住场上的节奏，不能让别人觉得大叔太无能，适当地挨上几拳，让他们看到大叔还是很能打的。

一念及此，艾司脚下滑步一停，双臂一封，硬接了蜥蜴一拳，接下来握拳左右格挡，又吃下蜥蜴一套组合拳，场边欢声雷动，大多数人都在为蜥蜴叫好，希望他尽快干掉小鸡仔，要见血，要有刺激的场面。

怎么回事？贺柱德在一旁两眼圆睁，他可看得清清楚楚，这分明是那小子不再躲避，主动迎上前去接人家的拳，还不带还手的。

什么情况？难道还打出感情来了？贺柱德恍然大悟，那小子肯定又是同情心泛滥，看对方带伤上阵，又是一味强攻，知道对方输不起……真……真他妈的，那小子平常怎么不见有这么精明？现在居然还看出人性来了!

“浑蛋!还手啊!你敢打假拳，老子干死你!”贺柱德挽起袖子就要冲进拳场，大头吓了一跳，赶紧拦腰抱住。

“老哥，不要冲动啊!你要冲进去，保证被打得渣都不剩。”大头心道，这个胖子看来就算没押上全部身家，起码也押了一半。

“这个浑蛋在放水，老子不揍他一顿心头有气!”

“哥们儿，东西可以随便吃，话可不能乱说，这里这么多人，这么多双眼睛，大家都没看出打假拳，就你看出了？人家小鸡仔挡得很辛苦的，换你上去你能挡得住？买胜负这种事情呢，意思意思就可以了，你到底下了多少啊？”

“万把块吧，钱倒不是很多，老子只是气不过那小子不争气。”贺柱德也不想就这么破坏了比赛，关键是被那小子看到很没面子，到时候又被认出来……

大头眯着小眼睛金光一闪，万把块没什么？看来这个死胖子吃得肥头大耳的，是个金主啊!“大哥，假打是肯定没有的，不过如果你下注前能先问问兄弟我，这个时候也就不用看得那么心急啦，你知道为什么我说会打平吗？”

“哦？难道还有什么内幕？”贺柱德低头正眼看了大头一眼。

“嘿嘿，当然。”大头摊开一只手，手指动了动，一脸“你懂的”表情。

2

贺柱德自是不怕被人骗，抽出两张红彤彤的钞票拍在大头手心里：“买个八卦来听听。”

大头看了看，只有两百块，有些鄙夷，但还是飞快地收起，瞄了瞄左右，压低声音：“打假拳呢，确实是没有的，不过我听说，我只是听说啊，这小子有个妞，不许这小子出手伤了别人，这小子有一次和别人打架，不小心把自己的妞伤了，他很内疚，所以说打得比较稳重一点，看起来好像不是很疯狂。不过我保证，他出手都是很有讲究很有分寸的。”

“嗯？”

“所以说，你要是信我的，买平，肯定错不了。”

“嗯。”

“嗯？”

“就这些？”

“就这些？这可是独家消息啊，大哥，两百块买这个消息那是相当的值啊，你下次下注，包你赚啊。”

“要是他赢了呢？”

“那要看对手喽。如果你我这样的上去，他肯定赢啊，但他现在的对手是谁？蜥蜴啊，以前的暴龙啊，这样的对手你还买他赢，确实还是欠缺了些考虑。你要是早遇到我，就不会在这里气得跳脚了。”

大头很具备拉仇恨的天赋，贺柱德对艾司的怒意就成功转移到了他自己身上。

小矮子，居然敢把大爷和你相提并论？你算神马东西？一根指头就能摁死你。

“艾司加油!好!躲过了!干得漂亮!”大头没想到，自己吆喝这一嗓子也让自己躲过了一记暗手。

贺柱德将准备发力的手轻轻地拍了拍大头：“唉，你知道小鸡仔的名字？你们看起来很熟啊？”

“哪有啊，这里很、很多人都知道小鸡仔的名字的。闪啊!上啊!”大头一时喊错了名字，强行圆回去，顾左右而言他。

“不是吧，我看见你们有一次走一起的。”贺柱德随口一说。

“啊？是吗？那个，嘿嘿，真是不好意思，其实，我就是他的那个经纪人。老兄你好眼光啊，这样都能被你认出来。”大头毫不谦虚。

贺柱德将大头从头到脚反复看了三遍，心想这个长得像西方魔幻小说中地精的家伙能和自己的徒弟有什么交集，居然还敢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是经纪人。

大头却以为这位看上去像资深死宅男的胖子被自己的名头深深震撼了一把，更是趾高气扬地摆起了造型。

不过这个话题并未深入下去，场上的突变又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艾司看出了蜥蜴的破绽，正确估计了他的伤势，但他低估了蜥蜴的力量，负伤的猛兽也不容小觑，艾司以弱示敌，硬接了蜥蜴一记重拳，可接下来就是一套组合重拳。

艾司被打得连连倒退，蜥蜴却是铆足了劲儿要抓住这个机会将艾司干倒在地。

左勾拳，右勾拳，刺拳，摆拳，返身肘，鞭腿，扫堂腿，左拐肘，右拐肘，打夯锤，窝心拳……一时间艾司眼前全是密密麻麻的拳影，这套组合动作也不知蜥蜴练了多久，使出来如行云流水，让人应接不暇。

艾司退到边缘，无处可避，只能在地上翻滚着躲避，“扑”的背心又被踢了一脚，一个灰白的鞋印清晰地印在衣服上。

连续的快攻重拳让艾司疲于防守，蜥蜴似乎大占上风，只差一记重拳就可以打倒这个小个子，周围群情沸腾，又是一个盛大的狂欢之夜。

但蜥蜴并没打算就此收手，他知道，还不够，这个小子几乎挡下了自己的全部重拳，自己需要打出爆发式的一击，将这个小子直接KO，才能重振自己在地下拳场上的雄风。

终于，在十分钟对抗临近结束的时候，蜥蜴抓住一个机会，在艾司体力和反应明显有所下降的情况下，蜥蜴用抢攻迫使艾司防守出现了一个破绽，蜥蜴运足了全身力量，一记势大力沉的后手摆拳冲着艾司的破绽就打了过去。

原本在苦苦挨时间的艾司突然觉得背心升起一股寒意，寒意顺着脊髓往上蔓延，颈项的汗毛忽然立了起来，鸡皮疙瘩如波浪般忽然布满全身。

来不及思索，面对将要重创自己身体甚至足以致命的危机，艾司在空中突然做出一个像鱼儿跃出水面的扑腾动作，胸、腹、腰、腿，扭动幅度令人惊愕，将蜥蜴的必杀技给生生地躲了过去。

场边的惊呼此起彼伏，就像上次对阵蝎子时艾司陡然使出哈桑倒悬一样，这个动作也是惊险到了极致，这原本是杀手们，在半空中无从借力时用于躲避子弹的一个类似于鱼摆尾的极限动作，它也有个特定的名字，叫冯氏挣扎，是一位姓冯的华裔杀手标志性动作，他最擅长横越空中，利用冯氏挣扎一面避开对方的子弹，一面双手持枪射击敌人。

唯一没有吃惊，还稍感欣慰的只有贺柱德大叔化身的胖子，“终于还是用出来了”。

惊呼声中，这还没完，艾司使出冯氏挣扎化解了蜥蜴致命一击之后，翻身落地，双足吃力，整个人与地面形成锐角，像毒箭一样飙射出去，蜥蜴蓄势出击打空，正因收不住势而难受，空门自然大露。

艾司这一击可谓恰到好处，以小角度贴近，攻其软肋，这一击一下就用上了寸劲，用贺柱德师父的话来说，这就是暗手，在师父的帮助下回忆起来的，不知道练过几千几万遍的傻子健身操，在这一刻，不自觉地就施展了出来。

看似一拳，却是三层劲道的叠加，而且击中同一个部位，而且还是上次蜥蜴被火龙重创过的部位，这一拳打出去，艾司马上就收了手，同时心头叫了一声：“糟了!”

这一拳并非艾司自己的意愿，他不过是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本能地做出了闪避，然后落地反击，避开一拳，再以不可思议的角度还击一拳，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其过程就好似两个绝顶的高手身形交会，然后分开，胜负已定!

艾司缓缓站了起来，小小的个子却像山峦一样拔高，像标枪一样矗立，反观雷猛，魁梧的身形就像吃醉了酒，一张脸憋得通红，全身自上而下，都在难以遏制地颤抖。

蜥蜴往后退了几步，身形还是不稳，整个人都是摇摇晃晃的，全场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的人都看出不对劲了，蜥蜴步态不稳，看来不扶着个什么东西，随时都有倒地的可能。

蜥蜴正在对抗痛楚，艾司那一记看上去毫无力道的花拳给他带来的巨大痛楚只有他才能感受到，那是一种钻心刺骨的疼，而且是阵阵绞痛，仿佛有个巨大的钢铁机械，在体内不停地撕裂自己的内脏器官。

那种疼痛，正在强行让自己晕厥过去，蜥蜴憋红了脸，就是在用意志力抵抗那种因疼痛而想要晕厥的欲望。

好可怕!只是一拳，就让自己身体疼得仿佛不再受自己控制，蜥蜴清楚地感到，各种感知都正在离体而去，他感觉不到自己手脚的存在，感觉不到寒、温、压、刺、痒等各种触觉，唯一只剩下疼痛，耳朵里面听不到声音，口中无味，眼睛出现重影，随着疼痛的加剧，那重影就像无数电影画面不停地进行叠加而又分开，无论如何也无法聚成一块!

我不能倒下，我不能在这里倒下!倒下就什么都没有了!我只要还站着，就还有下一场，就还有希望，就还能活下去!蜥蜴已经不管不顾，不停地用意念强调这一点，他希望这个方法有效，能让自己坚持到十分钟结束。

艾司在场中静静地站着，没有继续进攻，反而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是好，那蜥蜴吃了一拳，便摇摇晃晃，浑身发抖，场面诡异地安静着，只有贺柱德双手握拳，咬牙欢喜：“赢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在场外调动气氛的主持者，他用夸张的语气惊呼道：“怎么回事？我们的岩石级选手蜥蜴在吃了小鸡仔一拳之后，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现在看起来好像站都站不稳了，十分钟时间马上就要结束了，难道说，我们这一场，小鸡仔会在比赛的最后来个胜利大翻盘吗？还是蜥蜴选手，坚持住了这最后十几秒钟，让小鸡仔延续他的平局神话。来，让我们为蜥蜴选手的坚持倒计时，只要挺过这最后几秒钟，就是平局!十!九!……”

蜥蜴还在原地打晃，两脚一高一低，身体像鸭子一样左摇右摆，怎么也找不到重心的平衡点，周围的看客们又找到了新的刺激点，纷纷加入呼喊的行列，与主持人一起高声同呼倒计时，听那海潮般的音量大小，就知道有多少人买了蜥蜴赢。

“十……”

“九……”

“八……”

“七……”

“六……”

“五……”

可惜蜥蜴什么都听不到，在倒计时数到五的时候，终于坚持不住，“嘭”的一声重重倒地，再也扑腾不起来了。

在主持人高呼时间到，宣布小鸡仔获胜的时候，艾司挠挠头，感到万分歉意，原本没有打算赢的，这位大叔已经这么努力了，自己还要打倒人家，真是实在不好意思。

打斗结束，场外的高潮却才刚刚开启，买赢了自然大喜过望，如同中了彩票五百万，可更多的输家自然是骂声不断，纷纷咒骂自己瞎了狗眼，明明是一只病怏怏的爬虫，居然还下重注，相互诘责，酒精和粗犷的音乐响个不停，对骂、推搡，又演变成无数场小的群殴和单挑。

大头也是傻了眼，上一场对阵蝎子，艾司险死还生还记忆犹新，这一场对蜥蜴，就算不似蝎子那般凶险，可也没想过艾司会赢，居然能赢？而且只一拳就赢了，这怎么可能？不对，艾司怎么会真的下了狠手出了拳？他出拳不都只是做做样子吗？

不过诸多念头哪里比得过高昂的奖金，这次艾司可是实打实地赢了岩石级选手，虽然没闲钱下注，但这奖金本身也该有不少吧，一想到这个，其余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大头喜滋滋地迈开小短腿儿，前去领赏了。

唯一让人不爽的是，那位押了上万的宅男死胖子，居然也喜滋滋地跟着我大头哥一起去领赏，可恶，那肥宅男赢的钱只怕比奖金的十倍还多，真让人不爽。

想到这儿，大头眼睛一转：“嘿，哥们儿，你想不想发财？”

“发财？我又不缺钱，老子有的是钱。”

“你有的是钱？你比李嘉诚还有钱？钱这东西，当然是越多越好啦，总有用得到的时候，谁也不会嫌钱多，你说是吧？”

“哦，你这么说你是有发财的门路喽？”

“你也看到啦，我的马仔很能打吧？”

“你的马仔!”

“跟你说了我是他经纪人了，他不是我马仔是什么。我是看你老兄长得老实，才给你指一条发财的路子，你看这些赌拳的，办一场起码也是几十上百万的马口，到时候，你出资金我出人，赢了四六开，我六你四，毕竟是我的人拿命换回来的，怎么样？包你赚得，做梦都笑醒啊，哈哈哈……”大头说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仿佛已经看到无数钞票将自己淹没。

“哦，那具体怎么个操作法？”贺柱德扮演的肥哥似乎意有所动。

“你等着，我先去把奖金领了，待会儿我们再合计合计。”饼画得再大再圆，也不及红彤彤的钞票来得实在，大头心里有数。

贺柱德见那小矮子将钱分成两摞，厚的那一沓塞进裤子里面，另外一沓放口袋里，然后朝自己走了过来。

似乎刚拿到钱，大头心情不错：“胖子，不是大头哥吹，这种发财的机会，实在是少之又少，你说你在哪儿去找一个知根知底的拳手，你知道培训一个拳手要花多少钱吗？吃的穿的，关键是那一套训练的设备，啧啧，说出来吓死你。我在我马仔身上可是下了大血本的。”

“别说这些没用的，老子听不懂，你就说怎么个合作法吧。”贺柱德有些不耐烦，李鬼欺负到李逵头上来了。

“好说，下一场开赛前，我给你一个银行账号，你将钱打账号上，有专业人士给我们下注，赢了之后，我将钱打回你账户，按比分成，童叟无欺，很公道吧？”

“等等，你直接告诉我下一场能赢还是能平，我自己下注就可以了，到时候再分给你就行了啊，为什么还要打到别的账号上？”

“一听你就是外行。你当开赌的这些家伙都是傻子啊？有拳手经纪人自己给自己拳手下注，这不摆明了可以打假拳嘛，他们不会查呀，要是你去下注再分给我，一不小心被他们查出来，那可不是赔钱能解决的问题，那是要掉脑袋的。那些家伙都是心狠手黑，杀人不眨眼的。我找到的人就不同了，他们都是专业人士，可以通过跨国银行反复倒账，根本查不到源头，就是什么艾弗比哎也查不出来啊。”

“哦，照你这么说，那，要是我把钱打在你给的账上，你有什么保证啊？”

“哼，保证!我大头哥吐口唾沫就是颗钉，我说的话就是保证，你也不去道上打听打听，谁不知道我大头哥说一不二，你说我就为了你那几个小钱儿，赌上我大头哥的人格、信誉和尊严，我值当吗我，就凭我‘大头’这两个字，在道上朋友眼里，就不止值十万块啦。”

“噢，这么说就是没保证喽？我跟你又不熟，把钱打你账户上，到时候你说，是我打错了，不是你给的号，要不然账号那头的人把钱吃了，他们道上的，几十号人几十把刀，我找谁哭去？”

“算了算了，一看你就不是发财的料，当我没说，当我没说。”大头心想：这个死肥男还挺精明，他不上当!

“站住，”贺大叔看了半天猴戏，这种小瘪三既然都骗到自家门口了，哪还有让他走掉的道理，“你被我揭穿了，就想跑是不是？”

“揭穿？揭穿什么？”大头装傻充愣。

“你想骗我的钱!”

“呵，呵呵……开玩笑!这，这合作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情，怎么能够说是骗你的钱？死胖子，你说话之前想清楚啊，我大头什么人，想当年我领着我小弟在金光剧场和东兴的人杀个七进七出，砍卷了三把砍刀啊，到处都是血，我眼都不眨的，我大头哥提着头混江湖的时候，你还在玩裤裆里的黄泥巴呢。”

胖子毫无惧意，面无表情道：“你，威胁我？”

“啊？”见对方不怕，大头就该怕了，小眼睛就像超负荷运转的机械探头，上下左右，转个不停，忽然看到一个人，心中大定：“我威胁你？我犯得着威胁你？艾司，这儿呢。死胖子，有种别走啊，我马仔过来了，你觉得，你比蜥蜴还够打？看来跟你费了那么多口水，你还没搞清楚我大头哥的真正身份啊？”

“嘿嘿。”贺柱德冷笑，“你的身份老子可是搞得清清楚楚，不过老子的身份，你好像还没有搞清楚啊!”

大头一愣，怎么看也是泡不到妞的资深死宅啊？难不成还真有什么身份背景？听说洪门有好几位大佬也是胖子，我不会这么衰吧，那些超级大哥大级的人物会这么无聊跑来看这种小场面？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靠近艾司寻求增加安全系数，大头将口袋里的钱拿出来，兴高采烈地抖着：“这场赢了可真的分了不少，老规矩，这些给你，我拿剩下的。”

见艾司收了钱，大头压低声音道：“那个胖子想找我麻烦，艾哥，帮我撑撑场面，吓唬吓唬他就行了。”

这时候贺柱德已经走到跟前，大头深吸一口气，挺胸收腹抬头，气势做足，架子端上，然后听到艾司说了一声：“师父。”

3

“师父？”大头怔了怔，先是扇扇耳朵，确定自己捕捉到了这两个发音，然后是利用大脑进行筛选，确定这两个发音的正确含义，最后对所有数据进行综合分析，肯定了这个死胖宅男的真实身份。

接下来的一瞬间，大头只觉得“嗡”的一声，自己的头一下子就大了!

师父？开、开什么玩笑!就这死胖子？艾司不是说，他，他师父比他还要厉害吗？就长这逗比模样？

这时候再看那胖哥，原本那憨厚，似乎人畜无害的冷笑，顿时变得无比凶残狰狞，吓得大头肝儿颤腿抖，心里思索着自己要不要尿裤子，来表达一下对这位大哥大的失敬。

想到这儿，大头双膝一软，跪伏在地，双手抱拳，用祈祷的姿势虔诚地发出颤音：“太……爷……”

艾司吓了一跳，怎么，自己的师父难道是大头的爷爷？贺大叔原本今天装扮挺成功，艾司也没认出来，但当大头激怒得大叔开始怒吼的时候，艾司立刻听出了端倪。

贺柱德可是怒气冲天，走上去就要踹大头两脚，被艾司给拦下了：“我的徒弟，你的马仔!”

艾司算是看出来了，大头不知怎么得罪了师父，那声太爷，多半是他保命的口号。

大头赶紧跪行两步，抱住了贺柱德一条腿，干号道：“误会，都是误会啊……太爷!”

周边还有零星的斗殴，这边的情况倒也不算引人注目。

“训练的设备，是老子的!”

“是、是，是小的财迷心窍，看在我和艾司多年生死兄弟的分上，您、您……您就饶了小的这一次吧，祖宗!”

“嗯？”

“艾、艾哥是我的衣食父母，您老是艾哥的师父，您就是我的祖宗!”

说着，大头可怜兮兮地望着贺柱德，慢慢地将头往贺柱德腿上靠，大有将脸贴着贺柱德小腿蹭一蹭的意思。

贺大叔一阵发麻恶心，将腿一抬，将大头踢到一旁：“滚!”转过头来质问艾司：“你怎么和这种人混在一块儿的？”

“大头他，还是挺不错的。”艾司倒不觉得大头有什么不对，在艾司看来，大头帮过自己很大的忙，起码比这位半路捡来的便宜师父还要靠谱得多。

“是吗？你……”贺柱德本想说你小子被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可转念一想，这道理和这小子讲不通。

这时候艾司已经在帮大头求情了：“师父，不要怪大头啦，他过得很惨的，如果不是为了帮我办身份证，欠了很多钱，他差点被人砍死的。我不过来打拳，他都没钱还债了。”

“哦，你是为了他来打拳的？”听到这儿，贺柱德突然改变了主意，没想到这个毫无节操，又猥琐胆小的小矮子居然能对艾司产生这么大的影响力，连自己都没法说服艾司去打人，这小矮子却能做到。这样的话，就没必要揭穿他吞了大笔奖金的事了。

凡是能左右艾司行为的人都是可贵的资源，贺大叔不会放过任何可利用的资源。

“你，就你，来，来来……”贺大叔态度顿时有了一个转变。

大头喜出望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师父。”

“师什么父？别乱拉关系啊，嗯，看在你和我们艾司关系还算融洽，这次就不追究你了。走吧，去吃庆功宴，怎么说也算是赢了嘛。哈哈哈……”

一路上大头滔滔不绝，马屁神功盖世，拿出了看家本领，贺大叔不时爆发出爽朗的笑声。

路边夜摊，几杯酒下肚，贺柱德没问几句，就将大头和艾司的过往关系弄得明明白白，一个全新的计划，已在大叔脑海中酝酿成形。

虾、螺，还有酒，艾司只是浅尝辄止，一看时间，就赶紧道：“恩恩她们要放学了，我得回去了。”

大叔大度地挥挥手：“你先走，我和大头再聊会儿。”

“师父，大头他没有恶意的，他只是……”

“知道啦，你师父是什么人，难道还会趁你不在欺负他吗？你没瞧见我们爷儿俩聊得正开心吗？”

“哦。”

艾司一走，贺柱德马上询问大头：“你再说说，他缺钱的事情。”

“太爷，是这样的……”

“嗯，原来如此，对了，把钱拿出来吧。”

“钱……钱？什么钱？”

“你塞在裤子里面那沓钱啊。你也知道，这是我徒弟拿命拼回来的嘛，你想让我装作没看见啊。”

“太爷……太爷，这钱是我的救命钱啊!”

“嗯？你的命有这么值钱吗？”

“这个……我……”

“把钱交出来，自己想办法活过这个星期。”

大头乖乖交钱，贺柱德这才满意道：“这是给你一个小小惩戒，如果你连躲一个星期的债都搞不定，那你除了吃饭造粪，还有什么用!”

“是，是，太爷说的是。您，您真是字字猪鸡，鸟生鱼汤。”

“我这个人最公平不过了，既然你和我那徒弟约好了怎么分，那就怎么分，要是再让我发现，你私吞了不该吞的东西，你自己知道怎么办!”

“太爷您真是生得伟大，那个，高风亮节，人中一条龙。”

“我还大三元呢，出来混也要多看点书嘛，你说没知识没文化，多可怕，你想不想发财啊？”

“啊!太爷，您就是我生命中的明灯，在黑暗中照亮我的前途。您老随便戳戳，小的一辈子够用。”

“附耳过来。”

……

“把耳朵拿过来!你这样……这样……”

“嗯……嗯，嗯。”

阿婆术后一周，院方觉得阿婆的生命体征渐渐趋于稳定，虽然还昏迷不醒，但资源有限，决定将她转移到神经内科普通病房安置，艾司又是好一阵忙碌。

大病房，六张床，没有特殊护理，艾司不得不从自己的时间里挤出一个时间段，每天定时探望，并对阿婆进行日常护理。

同病室的还有几位老人，都是老年病患者，有各种神经功能障碍，需要长期调养，见这小伙子忙里忙外，自然以为是阿婆的亲孙子，不疑有他。

没多久，同病室的老人们就发现这个小伙子很热忱，从帮忙打水端饭，到晚上替家属领行军床，从数点滴看温度计，到递个垃圾桶拿个纸巾，事无巨细，他也不怕麻烦。

至于搞卫生，更是一把好手，每天早上院方清洁工都知道，这间病室最干净，没太多需要清洁的。

护士姐姐忙的时候，艾司可以帮忙换药换液体，更甚至于一些老人的皮下静脉难以寻找，或是肢体因神经障碍出现不自主抖动时，艾司可以帮忙完成静脉注射和输液固定。他的手很稳，找的位置和刺入深度也很到位，比起一名经验丰富的护士长也不遑多让。

实际上，在贺大叔的强化记忆和恢复训练下，艾司的人体解剖学活学活用，比大多数医生和护士记得更牢靠。他一眼看过去，看到的不仅仅是皮下脂肪肌肉骨骼、神经和血管的走向，甚至还能看到医生和医学仪器看不到的经脉和穴位。

这些都是贺大叔要求艾司牢牢记住的，要像透视一样一眼看穿人体的薄弱处，以便一刀致命。当然，贺大叔不会这么直白地告诉艾司，只是告诉他死死记住，以后有大大的好处。

此外在病室经常出现的各种恢复性牵引、按摩、肢体功能位摆放、日常擦洗，艾司从病室的护工那里都学得有模有样。

艾司很希望阿婆能早日醒来，这样就能找到阿婆的家人，他严格按照护士姐姐的嘱咐，让阿婆晒到足够的阳光，给她讲故事，朗诵诗歌，唱歌，进行功能恢复的肢体协助。

艾司并不满足于此，结合贺大叔教的东西和一些百度知识与书籍内容，艾司自己钻研起按摩穴位手法和针灸。

同病室的大爷大妈们将这小伙子的热忱看在眼里，也都甘当艾司的手法试验品，在享受过艾司的按摩手法之后，竟是乐此不疲，觉得这小伙子的手法比盲人按摩还要专业。

尤其是一位因为肢体神经障碍在做康复理疗的大爷，在连续接受艾司数次按摩之后，恢复的效果要明显好于同症状病友，大家做的理疗项目都是一样，唯一不同的就是大爷接受了艾司的按摩。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艾司在神经内科也算小有名气了。以至于一位护工在打水间隙，有意无意地警告艾司：“好好做自己该做的事，不要做过头了。”

艾司在病室里照顾同室老人，几乎抢了这位日薪三百护工的大部分工作，老板很不满意，快要炒他鱿鱼了。

还有小护士姐姐也半开玩笑地告诉艾司：“艾司啊，要不你就在我们这里当护工得了，工资不低噢。”

冯大夫是神经内科主任医师，兼海角第三医学院分子神经生物学博士生导师，每天早上查房总是有几十位学生跟在他身后，听专家教授讲解病情发展和治疗方案。

“哪位同学告诉我，失神经后运动终板早中晚三期变化。”

一时陷入沉思，人群中一个弱弱的声音回答道：“早期神经突触突变，施万细胞萎缩……”

冯教授点头道：“不错，所以我们提前检测，在早期从分子学角度进行干预治疗，可以大幅提高患者的神经修复能力。结合吴波的具体情况，谁先给我一个具有针对性的诊疗方案？”

同学们谨慎考虑，谁都没有先发言，冯教授问道：“刚才那位同学呢？你有什么意见？”

研究生们让出路来，冯教授只看到一个匆匆离去的背影，有同学解释道：“教授，他不是我们这个组的。”

这几天早上，同学们早就发现，人群中混入了一个看起来学生模样的家伙，他总是默默地跟在后面，仔细听冯教授对每一个病案的讲解，大家起初以为他只是一名患者家属，可能是想找冯教授了解家里亲属的最新情况，没想到那小子看起来也是学医的。

事实上大家的猜测并没有错，那个人就是艾司，他的身份几乎也就等于是一名患者家属，他最初的目的确实是想从专家教授那里打听到更多的关于神经方面病症的情况，争取早日唤醒不知名的婆婆。

最初艾司发现，早上八九点的时候，病房里会来很大一群医生，总有一个年纪最大的医生向一群年轻医生讲解不同患者的情况。

艾司的好奇从未减少，只要看见一大群人围着他就想凑上去听个热闹，当他发现那些讲解的医生总会言简意赅地说出患者当前的病情，然后做出针对性的用药和治疗方案，此后他就开始有意地跟着大部队前进。不管懂不懂，先将教授说的每一个字记下来，然后回去查资料，看教授们做出的每一项检查是针对什么情况，每一种用药又是为了处理何种病症。

两周过去，艾司还不能说懂得如何处理神经疾病方面的问题，但他将教授说的每一句话，对各种神经疾病患者做出的每一种诊疗方案，都强行地记忆在脑海之中，自己查阅的相关资料也都在记忆之中。

通过自己的简单摸索，艾司初步能理解各种报告单说明的指标状况，根据这些监测和报告，艾司认为婆婆是一种深度昏迷而不是去皮层化的植物状态，对唤醒婆婆更有信心了。

同时，贺大叔对艾司的训练正有条不紊地逐步加强。

“师父，我们去哪儿啊？”

“今天，是刀术的实战训练，带你去屠宰场。”

“杀猪吗？”

“对。”

“我每天有切猪肉的。”

“切猪肉和杀猪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刀入肉的那一瞬间，活性的肉体和死去的分子团有巨大的差异，你不亲手杀上几百头，你不会知道刀锋遇到脂肪、肌肉、骨骼时的阻力，你不会知道生物临死前迸发出的求生欲望，你也永远无法知道如何切断它的生机。虽然不知道你已经做过几千几万次了，但还是有必要让你重新体验一下这个过程。”

“听上去好残忍。”

“你天天切肉，你怎么不觉得残忍。残忍这个东西是相对的，羊吃草，对草来说，就觉得羊残忍；狼吃羊，对羊来说狼就很残忍；而人，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什么都吃的物种，对天下万物而言，没有哪个人不残忍。佛经里一水还有三千界，喝一滴水先念十遍往生咒，但没有青菜馒头一样活不了。事实上对羊、对狼、对人而言，物竞天择，肚子饿了要吃东西，实在是再平常不过。在为了守护自己最重要的东西面前，你才会发现，拥有力量，懂得规则，才能最大限度地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贺大叔现在很烦，因为不管做什么恢复训练，都得先讲一番大道理，不然自己的傻徒儿就要闹情绪，不配合恢复训练。

贺大叔下意识认为，自己和艾司多处些日子，自己就有去做传教士的潜力，说不定还能当老师。

艾司若有所思：“好像有点道理。”

“有道理吧。有道理就快点给我去捅猪!”贺柱德有时候会出现幻觉，自己到底是收了个徒弟呢？还是找了个祖宗。

不过艾司愿意接受训练，情况和他不情愿接受训练又大不相同。走位，制伏，束缚，刺入，如何避开喷溅的鲜血，如何分离切割骨肉筋膜，解除生猪的战斗力，一刀环切，刈下整颗猪头，动作无可挑剔，一看就没少练习过，贺柱德又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师父，为什么要练习杀猪呢？这么大头猪我们又吃不完，练习杀鸡杀鱼不好吗？”

“猪是哺乳动物，皮下脂肪厚度约为人体的四点五倍，成年公猪的平均体重为人体的三至五倍，它的四肢及肌肉骨骼神经血管分布与人体有接近七成的相似度，猪的濒死爆发力是正常成年男性的一点五至三点三倍，这还不明白吗？能一刀割下猪头，别的头也好割得很。”

艾司想了想，还是不明白，转而问道：“师父啊，猪分哪些品种，分布在世界哪些国家啊？”

贺柱德冷眼扫过去：“你觉得老子会知道这些无聊问题的答案吗？猪头!”

艾司露出了疑惑的神情，似乎在思考什么问题，贺柱德刚回过头去，就听到身后一声：“东南亚野猪!”

贺柱德大怒，回头道：“你敢骂我!老子——”却听艾司继续道：“欧洲野猪和印度野猪，是猪次目，猪科，猪属，猪种下的三大亚目，构成了今天家猪的谱系，书上是这样说的。”

贺柱德老脸一赭，悻悻道：“知道这些有什么用？那你知不知道人猪杂交有猪人还有人猪啊？”

“真的？我不知道哎。”艾司果然好奇。贺柱德翻了个白眼儿，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徒儿面前屡次吃瘪，倒可以借机嘲笑他一番，顿时开始信口雌黄：“当然，男人和母猪杂交生下来的就是人头猪身的人猪，女人和公猪杂交生下来就是猪头人身的猪人，那人的基因占多一点呢，看起来外形和人也没多大区别，但却长的是颗猪脑子，懂吗？”

“师父怎么知道的？”

“嘿嘿，师父不仅知道，师父还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其实就是一头猪人。”

“艾司是猪人？难怪艾司总觉得自己和别人不太一样呢，可是，师父你怎么会知道艾司的真实身份呢？这是真的吗？师父你怎么知道的？”

“哼哼，我怎么知道，你自个儿想去，答案不就摆在眼前吗？”贺柱德忍不住笑，转身走远，心想：你小子就是个猪脑袋，叫你每次都让老子难看，现在自己承认自己是猪人了吧!

答案就摆在眼前？自己眼前只有师父，关于血缘身世的秘密通常最了解真相的只有直系血亲，血缘关系是根据携带的遗传基因相同率多少来判断的，一二三级亲属，师父这样笃定，难道说，师父和自己其实是一级亲属关系!嗯，没错了，怪不得师父要苦苦找到自己，想方设法也要让自己跟他学什么暗夜，艾司稍加推理，豁然开朗，找到答案了!

贺柱德刚走两步，就听艾司在身后以肯定的语气大声反问：“师父!你是不是我爹!”

“噗——”贺柱德呼吸岔气，险些走火入魔，一口老血涌上喉头，差点就喷了出去，谁能想到，这小子居然用这种方法又一次让自己狼狈不堪!贺柱德无比艰难地将那口血咽回去，惨笑转身：“艾司，你真会开玩笑，呵呵……”

4

司徒笑重新梳理了伍文俊疑似他杀的线索，孟庆芝家疑似纵火案的线索，可惜都没有发现什么新线索。

倒是检察机关那边线索频频，每解开一个视频，就有一个贪官或是奸商落马，这才短短几天时间，就已经掌握了四五个人的犯罪证据。

而且他们还从视频解码的难易程度发现了一条规律，卓思琪的密码设置越复杂，解码需要越久的时间，那视频里涉及的人物就越有来头，要么身居要职，要么是手眼通天的大商大贾。

眼看英姐宽限的时间一天天过去，一筹莫展之际，医院那边传来了一个好消息，卓震醒了!

司徒笑第一时间赶往医院，与医生进行沟通之后进入了病房。

卓震整个人已经变形，形销骨立，目前除了可以说话，睁开眼睛之外，全身都不能动弹，各种管子和电线附着在他身上维持着他的生命。

“你还记得我吗？”

“司徒警官，我昏迷了多久？我妹妹呢？我家里人呢？他们在哪里？”卓震急不可待地问道，从醒来起，只有医生叮嘱他要好好休息，却不肯与自己多做交流，而且隐约门外有人一直守护着，卓震本能地感觉到不对。

“你昏迷了有一段时间了，你还记得你昏迷前发生了什么吗？”

“昏迷前……我在开车，我父母怎么样了？”

“他们……也在接受治疗。”司徒笑想起医生说的话，病人生命体征并不稳定，不能让病人情绪过于激动，否则会发生什么情况很难说。“伤得也很重，不过医生说，伤情在控制之中，没有进一步恶化。”

“我妹妹呢？她怎么没来？”

司徒笑盯着卓震，评估了一下他的心理承受能力，然后开口道：“卓思琪，存放在恒福银行的影像资料已经被我们警方作为证据取走了。”

听到这句话，卓震如释重负：“原来，你们警方已经查到这种程度了啊，我妹妹想必已经被你们控制起来了吧，难怪……难怪有人守在门口，看来在我昏迷的这些日子里，发生了很多事。”

“是的，我们一件一件来说，先说说你发生车祸时的事吧。”司徒笑打开录音笔。

“我配合你们调查，还有机会和我的父母以及妹妹见面吗？”卓震很快认清了形势，他想通过司徒笑得到一种保证。

“那要看你的态度如何，我不能给你保证。”司徒笑不苟言笑。

卓震看着司徒笑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知道在这个警官手里讨不到好处，叹了口气，开始了回忆。

情况和警方掌握的一样，卓震正常行驶，在没有踩刹车和拉手刹的情况下突然四轮抱死，车身横向漂移，被后面的车顶向了对向车道，又被一辆货车给撞下了立交桥。卓震回忆，整个过程就像做梦一样，完全来不及做任何反应，眼前一黑，就睡到现在。不过在梦里，整个过程倒是像过电影一样反复播放，想忘都忘不掉。

最后，卓震似乎明悟了什么，问道：“警官，这起车祸是人为的吧，我的EIC不可能出现这种四轮抱死的情况吧。”

“车祸发生的经过与我们掌握的情况是一致的，幕后的黑手我们也正在调查之中。”

“肯定是伍文俊干的，想不到这小子还有这种魄力。”

“现在我们问的是你的情况，由于情况比较多，问题比较复杂，所以，还是不要耽搁时间了，我现在问你，龙建这个人，你认识吗？”

“龙建？”卓震仔细地回想了一下，却没什么印象。

“你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是我们公司的员工吗？”

“那我这样问你，那伍永龙，是伍文斌的亲生儿子吗？”

“龙医生，没想到你们连这件事情也查出来了。”卓震这下想起来了。

“将你知道的情况都说出来吧，我们将根据你提供的材料，酌情向法官提出减轻量刑的处理。”司徒笑知道，这时候越向卓震施压，卓震反而会觉得越安心。

于是卓震开始交代，原来，在卓思琪怀伍永龙之前，还有过一次怀孕，那次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有他们两兄妹知道，结果才第二个月，就流产了，医生说是习惯性流产，很有可能再怀孕也会流产。

由于伍家的那个条件，卓思琪不知通过什么关系，联系上了龙建。

龙建属于海角市较早做婴儿买卖和子宫出租的那批人，当时还属于初出茅庐，没有什么背景，但是手上又有资源，非常适合卓家的条件。

事实证明，司徒笑的分析能力，依然比不上为了保住家庭位置的卓思琪的办事能力，当时卓震联系了龙建之后，直接预订了三位代孕妈妈，卓思琪先是想办法取得了精液，至于精液到底是伍文斌的还是伍文俊的，卓震并不清楚。

他只知道卓思琪后来对自身进行了促排卵术，然后将受精卵植入三位代孕者体内，令她们与自己同时怀孕。

五个月左右，卓思琪产检发现体内婴儿畸形，但她将这一消息隐瞒下来了，直到妊娠即将结束，特意选了一个伍文斌出差在外，婆婆受伤的时机，与其余两人一同剖腹。

另外还有一名代孕妇女的婴儿检查也是发育不健康，早早地做掉了，而且取卵和让精子结合受精卵，都是龙建一手包办，究竟有没有全部授精成功，还是用了别的受精卵，卓思琪他们无法确认。

卓思琪究竟有没有让伍永龙做过亲子鉴定，卓震不是很清楚，他也是直到卓思琪快生产了，需要有家人掩盖真相时，才知道自己的妹妹居然独自干了这么大一件事情。

他主要负责交接孩子，据说另一个婴儿因为吸入性肺炎，生下来没两天就死掉了，所以只有一个孩子活了下来。

至于卓思琪和龙建是怎么联系的，此后他们是否还一直保持着联系，卓震确实不知道。

产后抑郁症只是医生的说法，卓震想来，卓思琪在怀孕的最后几个月，精神高度紧张，而且那个时候公司正在全力扩张阶段，怀着明知生下来就可能死亡的畸形婴儿，卓思琪还常常加班工作，她的心理承受能力，几乎被压抑到了极限。

由于龙建这个名字卓思琪只提过一两次，此后这已经成为一种禁忌，卓震自然想不起来龙建是谁。

“那近一两年来卓思琪有没有向你暗示过有人威胁她，她想找人除掉威胁之类的？”

“没有。”卓震肯定道，“我们这些年一直在全力发展公司，思琪也从未提过任何这方面的事情。”

“那，卓思琪偷换孩子的事情，伍文俊有没有可能知道？”

“绝不可能，我这个妹妹在处理问题上，非常谨慎，连我这个当哥哥的都只知道一星半点，那伍文俊怎么可能知道。”

“她和伍文俊究竟是一种什么关系？”

卓震沉默了一会儿，才告诉司徒笑，卓思琪先认识了伍文俊，并通过伍文俊的关系进入恒绿，但是她和伍文俊之间并没有太多私人的关系，只是纯粹的利益交换。总之，在卓思琪嫁给伍文斌之后，就试图与伍文俊划清界限，至于伍文俊怎么想，就不知道了。

谈了一会儿之后，卓震的精神已经萎靡，医生也提醒过司徒笑，病人需要多加休息，司徒笑又收到消息，检调机关的同志已经到了，司徒笑抓紧时间，又问道：“新东公司是你们成立并暗中操作的吧？”

“对。”卓震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我们成立这家公司就是为了柏铺村招投标，这次针对我们的谋杀，肯定是我们的竞争对手干的，为了这个几十亿的大生意，他们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为什么这么肯定？”卓震的话令司徒笑陷入了沉思，一直以来，他们都是从伍家和恒绿集团内部查找凶手雇凶杀人的动机，以最大受益者作为最大嫌疑人进行假设分析，可如今受益者都已经死光了，显然他们一开始的侦办思路出现了问题。

但是，若说商业上的竞争对手为了进行竞争压制，竟然做到灭人全家的程度，未免也太过耸人听闻了。

“没有别的原因了。我实在想不出，谁想对我们下这么狠的手。”

“难道你没想过，是伍文俊认为你们先对他大哥出手，才想向你们下手吗？”

“伍文俊？他没这么大能耐，他要有他大哥十分之一的魄力，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人不能只看表象的，看上去再软弱无力的人，被逼急了，也会做出难以想象的事情来。你对恒福银行里的硬盘知道多少？”

“知道……一些。思琪她确实用这种派对拉到不少合作伙伴。”

“派对？你们管那种事情叫派对？”

“呃……硬盘里记录的应该是派对后的一些私人场景。思琪会不定时举办一些高端私人派对，邀请的大多是社会名流、达官贵人，为了助兴，同时会请一些模特、女演员来驻场，大家相互认识，增进……情感的交流，为了留存纪念，拍摄了一些照片和视频。不过我们从来没有动用过这些东西去威胁什么人，只是以备不时之需。”卓震委婉地讲述了卓思琪公关的办法。

“参加派对的那些人，你应该都有印象吧？”

“我……我只是协助举办了两场派对，其余的都是思琪自己弄的，我，我其实也不是很赞同思琪举办这样的派对，这样对我实在是……”卓震似乎陷入了回忆，在他脸上，怜惜和痛恨两种表情交错在一起。

“那两场派对都有哪些人参加了，名字你应该还能记得吧？”

卓震说了几个名字，都是已经被查出来的人，司徒笑还打算询问更多，检调机关的同志到了，由于涉及特殊案情，需要单独取证，司徒笑暂时没有资格旁听，被请出了病房。

但他并没离去，守在病房外，卓震的合作态度让司徒笑感到很反常，以前没和他单独接触过，但看其人相貌，和在恒绿公司内的地位，以及伍文斌灵堂上的表现就知道，这卓家兄妹俩都不是省油的灯。

为什么一场车祸后醒来，他变得如此配合？就算自己暗示他警方已经掌握了相关证据，以人之常情，应该是先旁敲侧击家人的情况，以及警方究竟掌握了多少证据。对于这些经常和法务打交道的商人来说，犯了什么样的罪，判什么样的刑，如何规避和脱责，他们应该都是非常了解的。

这卓震倒好，摆出一副你问我答的态度，仿佛在彰显他愿意坦白从宽的决心，难道车祸撞坏脑子了？

卓思琪的思路和她一系列难解的行为算是从卓震那里得到答案了，显然她没有确认伍永龙的真实身份，至于是出于什么原因让她不敢去面对亲子鉴定，现在已经没有办法知道答案了。

柏铺村招投标案和新东背地里一系列行为，以及伍家的资金流向，恐怕检调机关也都能从卓震口中得到最关键的线索。

但这与司徒笑侦办的方向不同，他想知道的是，谁才是幕后的主脑，谁操控了这一切，谁在指挥那些杀手行凶，谁要让伍家灭亡，原因又是什么？

司徒笑靠在墙上，和执勤的小刘一左一右守在门口，像两尊门神。

“小刘啊，最近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试图打听卓震或是靠近这里？”

“没有啊，笑哥，不知道强子他们执勤的时候什么状况，我在这里都一切正常，嗯……也没听他们说起过什么奇怪的事情。”小刘现在比较轻松，里面有那么多同志，不用一直警惕卓震出现什么状况。

嗯，小刘的话里透出两层信息，一是卓震这个人没法接触到有损他们利益的事情，无足轻重，所以不需要特别照顾；二是卓震所知道的信息，有可能对凶手有利，比如柏铺村案结案了，那么司徒笑他们就很有可能因为线索陷入死胡同，而和七零八案一样，不得不暂时封存。

不管哪种情况，都是幕后凶手希望看到的，也是司徒笑没办法阻止的。

这时候，一名身穿白大褂的女医生走进病房去了，司徒笑看了看这名医生，身高一米六左右，齐肩短发，发梢微卷遮住了耳朵，身材很好，白大褂显然遮不住她的蜂腰肥臀，小刘也多看两眼。

那名女医生看过来，扫了司徒笑一眼，司徒笑愣了愣，那眼神既不是厌恶，也不是恐惧，平静得像在天桥上打量下方的行人，司徒笑甚至无法确定，她的双眼有没有聚焦在自己身上，还是在看自己的身后？

“这医生是谁？”女医生走进病房，司徒笑又觉得，这名医生的身影，有点眼熟。

“哦，是袁医生，是个医学硕士，进修生，她和她的导师负责卓震的病情，她导师就是重症监护室的那个，郭主任。今天就是袁医生发现卓震有苏醒的迹象，后来郭主任也来了，还有好多护士，他们一起看着卓震醒的。”

“你也看到了？”

“我执勤，没进去。”

司徒笑缄默不语，没什么问题啊，为什么会感觉这位医生哪里不太对呢？

“这位袁医生怎么感觉有点……”

“冷冰冰是吧，我告诉你啊，我听到那些护士议论，这袁医生就是个冰美人，从来没见她笑过，对谁都板着一张脸。”

“那名袁医生是什么时候开始照看卓震的病房的？”

“我们来之前就一直是袁医生负责卓震的啊。”

那应该没有什么值得可疑的地方，司徒笑开始反省，自己是否真的像高风说的那样，已经偏执成狂了，看谁都觉得可疑。

卓震也很可疑，他的主治医生也很可疑，司徒笑将目光投向执勤的小刘。

小刘不觉打了一个寒战：“笑哥，你别这样看我啊，瘆得慌!”

这时，屋里传来了袁医生的怒斥：“警察同志，我告诉过你们，病人需要休息，你们这样的疲劳审问，他的身体没有办法承受的。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案子，他是我的病人，我要对他的生命负责，你们知不知道，他能醒过来，对我们的工作又有多大的帮助，我们治好了这样一位患者，对今后同样症状的患者，又有多大的帮助？

“你们有你们的规定!医院有医院的规定!你们不能因为你们的案子，就不顾及患者的身体情况，这是法治国家，是讲人权的!最多再给你们五分钟时间，否则一切后果要由你们负责。”

袁医生怒气冲冲地离开了病房，司徒笑还是觉得不对，到底是背影眼熟，还是她的走路姿势奇怪？一番比对之后，司徒笑觉得，应该是在哪里见过这个背影。

过了一会儿，有护士推着推车来换药，司徒笑看看时间，超过五分钟了。

五分钟又五分钟，检察机关的同志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司徒笑隐约觉得，自己就算守在这里，今天只怕也没有机会再次询问卓震了，为什么心中隐隐不安？

没过多久，袁医生又带着怒容匆匆赶来，司徒笑看她那架势，是准备赶人了。

刚进去，就听到袁医生问：“你们究竟和他说了什么？我和你们说过，病人的情绪不宜大幅波动!”

紧跟着，护士也进去，一个年纪偏大的男医生也赶了过来，小刘说那就是郭主任，司徒笑知道情况有变，进了房间，这时候那几名检察机关的同志才走出来，其中一个领导模样的人在分配任务，其余几人频频点头。

司徒笑看了卓震一眼，脸色惨白地躺在床上，监护仪上的心跳很快，仿佛感受到司徒笑进入病房，顿时睁开眼，无比怨恨地盯着司徒笑，气息粗重起来，似乎恨不得跳起来咬司徒笑一口。

正在观察体征的袁医生扭头一看，是个警察，立刻驱逐：“出去。”

司徒笑猜到些什么，出了病房追上那几名检察机关的人，问道：“你们告诉卓震他家庭的实际情况了？”

检察机关的人看了司徒笑一眼，回答道：“他有权知道真相，这也是他提供线索的条件。”

司徒笑一把就将那领导模样的人揪了过来，拎得他双脚离地：“你们知不知道他的身体很虚弱，没办法承受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那名领导模样的人只是平静地看着司徒笑，旁边各有一人上前制止司徒笑，但司徒笑双手如钢，那两人铆足了劲儿，也根本掰不动他。

那名不动声色的人反而更有威慑力，那平静的双眼透出一股气势，司徒笑在英姐身上也只是偶尔能见到那种气势，倒是冷处会时常露出那样一种气势来。司徒笑将那人重重地放在了地上，那人才开口道：“你又知不知道，柏铺村招投案涉及面究竟有多大？上级安排刘显和同志配合我们调查取证工作，谁也不知道卓震的身体会不会突然出现什么异常情况，这是我们唯一获得线索的机会。近一千万人和一个人，谁重谁轻你分不清楚吗？”

一千万人和一个人？司徒笑愣了愣，检察机关的人已离他而去，那名领导走过司徒笑身边时，说道：“我，比你更懂得尊重人权!”

近一千万人？司徒笑忽然明白过来，整个海角市的总人口，接近一千万人，那领导是在暗示柏铺村招投标案涉及面已经能影响整个海角市的利益了？因为事关一千万人的利益，所以一个人的性命就显得无足轻重？这是什么强盗逻辑？

司徒笑赶回病房，医生护士进进出出，忙里忙外，各种仪器被推了过来，过了一会儿，连着各种仪器的卓震被推出了监护室，此时他双眼紧闭，似乎已经失去了知觉。

司徒笑拉住一位护士问：“他情况怎么样？”

那护士是见过两次面的小叶子，一看是司徒笑，委婉地告诉他：“尽快通知他的家属来。”

5

“今天，我们学习的是辨毒，先从有毒动植物说起，我们先说常见的，水仙、相思豆、夹竹桃……”

“师父，水仙是哪个科的，分布在哪些国家啊？”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谁让你去关心这个了？你只要记住，它的鳞茎是有毒的……”

……

“很好，你记住，不光是要记住它们的图像，还要记住它们的变化，萎缩干燥状、粉末状，它们的气味，以及接触肌肤时的身体感觉。接下来是化学合成毒物和提纯毒物。”

“师父，二氯乙硫醚是谁最先发现的啊？”

“这又是什么问题？我说你的好奇点能不能跟着我的思路走？怎么，你还想找到那个发现它的人进行一次深入的交流啊？”

艾司嘟嘴：“1822年，德普雷斯发现的，书上有说的。”

“你只要记住它的毒性、毒理，对身体的伤害过程以及如何调配就可以了，你管他哪个发现的，又不是有奖问答。别分心，接着我们说氯乙烯氯砷……”

艾司认真地听着，他感觉得到，大叔似乎很急，他总是迫不及待地想告诉自己更多的关于杀手的东西，总想着将那些需要十几甚至几十年才能掌握的技艺，在短短十几天内就让自己掌握。

不过八九天时间，大叔就已经向自己传授了那什么八大术中的体术、面术、刀术和物术，而且每天都在不断加码，压得艾司的时间越来越少，再这样继续增加下去，不出一周，艾司就没有时间去周老师和忠伯那里了。

虽然内心极度不愿意承认，艾司还是不得不承认，大叔教自己的许多东西，仿佛和自己有一种天然的默契，一点就醒，一教就会，触类旁通，举一反三。

艾司觉得自己并不是什么天才，有时候恩恩教自己很多东西自己都要理解一时片刻的，可大叔教自己这些东西根本就不用去理解，仿佛自己生而知之。

唯一的解释，就是自己真的以前无数次接触过这些知识，像体术和刀术，已经练成了一种身体的本能，其余相关知识，也在无数遍的复刻中烙印在记忆深处，像大叔说的那样，忘记自己姓谁名谁，也不会忘记哪种毒对身体有什么样的伤害。

难道自己真的是个杀手？一想到这样的身份，艾司就想起了那些笼子，想起了那些野兽，想起了那些冷漠如铁的声音：“你们无父无母，无兄弟姐妹……”艾司不寒而栗，赶紧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驱除脑海，认真听讲。

“你瞧，你这么快就将常见的一千七百多种剧毒动植物和这九百多种化学毒物记得滚瓜烂熟，你的身体抗毒皮试显示，你的身体免疫机能毒抗性是正常人的四到五倍。也就是说，常规剧毒物对正常人的致死量，需要提升四到五倍，才能使你的身体进入濒危状态。小子，不管你承不承认，事实摆在这儿，你总不能说，你还是一个做饭搞卫生抄作业的普通人吧。”

艾司很明智地不在这个问题上和师父争辩，反而问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师父，你根本就没有把百科大全书看完并记下来吧？”

这是哪儿跟哪儿？贺柱德皱眉道：“百科大全书是什么玩意儿？老子为什么要看完它？”

艾司愤愤不平道：“噢!那师父你说的要看完并记下百科大全书才能学辨术都是骗艾司的喽？是这样吧？”

“呃……”原来这臭小子的重点在这儿!“额，这个嘛，师父不是已经在教你识毒辨毒了吗？”

“不对，师父说过，识毒认药，机关陷阱，工巧奇物，都是归在物术里面的。”

混账东西!平时教你一点人情常理笨得跟猪一样，跟老子过不去的时候就精得跟猴儿似的，你不是故意耍我吧!贺师父面色阴晴不定，在心中又将艾司痛骂了一番，还不能表露出来，一旦惹得这位徒弟爷不高兴，不学了，还不是得靠自己去哄回来。

贺师父的脸上慢慢堆起了笑容：“这个，艾司啊，这个辨术呢，说它简单，它也确实简单，简单到都……不一定非要学它。说它难呢，它也非常难，很多人研究了一辈子，也没法用好。

“辨术的核心奥义呢，就是观察、分析、整理、理解，最终得出结论。就和魔术师变魔术一样，大家弄不明白时，觉得玄奥无比，说穿了一钱不值。它讲究的是细致入微的观察和各种经验的总结，比如有些大叔大妈，看到天上有什么形状的云，就知道明天是天晴还是下雨阴天，通过各种物质现象得出自己想要的结论，这就是辨术，用现在科学一点说法，可以叫它推理，也可以管它叫刑侦学，它，它呢包含范围很广的。在生活中你可能无时无刻不在运用着辨术，只是你自己没留意罢了。

“你一脚踩下去，如果是石板路就脚踏实地，如果是软泥路就要陷进去，这就是辨术；你听到炊壶响了，知道水开了要去上开水，这也是辨术；听到门铃响，知道有人敲门，这还是辨术。所以说呢，师父让你看完百科大全书再来学习辨术，也不是没有道理，你掌握的知识越多，经验积累越多，那么对这辨术理解起来就越深刻，比如这有候鸟飞过，大雁南飞天气就要冷了，燕子北归天气就要暖了，哎，这就是经验，你如果不能分辨出大雁和燕子，你就不能得出较为准确的结论。”

“那，师父一眼就看出我用了什么动作……”

“道理一样啊……我看到那人躺在地上的姿势，就知道那人受了什么伤，是怎么死的，这就不难想象，你们当时是怎么交手的。”

“那，那个姐姐和狗头的事……”

“那个狗头不是被你干倒了吗，从他的位置和那个抱孩子的女人的位置就不难看出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而你出手肯定是有原因的，看那女人的长相，再看那狗头的样，你为什么出手就八九不离十了嘛，这很简单嘛，这有什么难想的吗？”贺柱德有些气急败坏，为了圆一个谎，不得不撒更多的谎，自己这个师父当得可真是憋屈。

“师父啊，我想一边学辨术，一边看百科大全书。”

“好，依你!”贺柱德搞不懂，这小子怎么对辨术这么念念不忘，老子引以为傲的明明是面术!“你看你问师父几个问题，师父答不上来，你就知道师父没有看完百科大全书，这就是辨术嘛，你都不用学的。”虽然嘴上这么说，贺大叔还是决定教会艾司如何正确地学习运用逻辑辩证关系。

……

“今天，我们学习反关节力，这也是杀手的必修课程。握拳很有力，但是拳头被人握住，将拳头张开的力道，却很少有人练到，向前踢腿很有力，但向后的小勾腿同样难以承重。作为一名杀手，全身关节无论正向发力还是反向发力，都必须同样迅捷有力……”

“逻辑的要领是观察和分析，建立在大量科学可行的试验基础上，找到内在的联系，得出有效的结论。前人的经验很重要，但并不是绝对可信，所以前人的经验用于掌握，但出现了超出认知以外的情况，不能绝对否认，需要通过观察研究，找出原因……”

百度资料《深度昏迷患者的唤醒疗法最新进展》。

神经内科学《脑血管病的发病机理、预防及治疗》。

棉麻织物颜色褪变与环境的关系……我国土壤分布与性质……植物碎片在显微镜下的形态……

“婆婆，我叫艾司，我来给你翻身了。你今天感觉有没有好一点。希望你能够早一点醒过来，医生和护士姐姐都会很高兴的，艾司也好高兴。”

……

“今天练习箭术，其实刀术和箭术，各自发展，就形成了今天近身攻击型杀手和远程攻击杀手的分水岭，甚至可以说，它们的延伸，就是区别古典杀手和现代杀手的关键……这里的箭术，不仅仅是指弓箭和弩箭，而是泛指一切离体三十米之外的借助器械的远程攻击手段，从最简陋的自制弓箭和抛投石器，直到最高科技的激光和制导导弹，都在箭术的范畴之内……

“作为杀手必须掌握的辨术，是指狭义辨术，通常局限于刑侦学和犯罪心理学两方面，但这两方面已经包含极大的信息量，覆盖了很广的范围，诸如刑侦学就包括了侦查、法学、物证痕迹学等诸多学科……

“到了今天，我们神经分子学和生物工程学通过对神经元的有效修复，而达成……

“这段德尔塔波的节律，你看它们的相位差……”

南方人的遗传学特征……类风湿性关节炎的后期症状……长期田间劳作的骨损伤成像图……

“婆婆，我是艾司，感觉今天按摩效果还行，我们今天还是以水沟、印堂、涌泉、内关等为主穴，大椎、关元等配穴来进行针灸治疗，好不好。”

……

“艾司，你的体术恢复得很不错，现在出手总算是有了点架势，不再是凭本能了，今天我们练习的叫遁术，遁术又分障眼遁和借物遁，说直白点就是各种快速摆脱现场环境、摆脱各种视线和监视，隐藏自己身份的方法。由于现在科技很发达，所以快速撤离现场采用器械的手段很多，所以我们要先讲借物遁，我相信在你失去的记忆里面，肯定掌握了各种高速交通工具的驾驶方法，我们要做的，就是恢复你的身体记忆，重新掌握它们，从自行车开始……

“战斗机你肯定会驾驶，不过现在条件不允许，还好我给你弄了架小型农用机，跟我来……

“辨术的关键在于一个辨字，包括辨识、辩证，观察是它的眼，有效试验是它的手脚，逻辑分析是它的大脑，暗夜行者的辨术针对性很强，从接到一个任务目标，观察目标的生活习惯和接触的人，制订完整的计划，识破可能存在的各种陷阱，最后撤离现场，以及误导警……误导可能追捕我们的敌人，利用敌人的思维方式布下反陷阱，整个辨术的运用贯穿始终……”

《论边缘系统的刺激与植物性反应的关系》。

护理学《植物人的护理注意要点》。

蔡氏家族南迁过程与分布……骨龄测算法的准确性……污物的析出与成分分析……

“婆婆，今天要做手臂运动。

“婆婆，今天太阳不错，出去晒太阳吧。

“婆婆，今天艾司学会开车了呢，师父带我去郊外，开两百四十码，一下子就会了，可能以前艾司就会吧，只是艾司忘记了。对了，师父还带我去看了地铁驾驶室，还有紧急制动装置……”

……

“今天练习声术，声术和遁术相辅相成，叫秤不离砣，孟不离焦，在障眼遁中更是不可或缺。声术也包括两种，一种叫拟音术，就是人们常说的口技，根据个人的发音器官不同，正常人可以模拟大约五十至一百种动物发音，通常可以改变音调，用三种不同的声线进行正常对话，通过训练，这一数字可以增加到七到十一种；声术的另一部分和辨术有着更紧密的关系，我们通常称之为话术，用最简练的话将谈话内容引导到你希望进行的范围，从最无关紧要的简短言辞中，听出你需要的信息……

“今天的辨术结合声术中的话术来讲解，比如最简单的一个招呼，‘嘿，哥们儿’。首先是口音，每个国家有一种或几种官方语言，除此之外，因地域的不同形成各种方言，地域进一步细分，还有各个小地方特色的方言，所以，如果掌握足够多的口音和方言特征，仅仅从一个人的口音，就能听出他的年龄，大致生理特征，出生或生活地域结构，而某些职业也有职业的特殊音色，惯用语调和惯用口头禅都可能提示这个人从事的工作；然后通过观察他的容貌、衣着特征、细微表情和心理特征，一方面可以印证此人年龄、工作、生理特征，一方面可以进一步分析他的心理活动，进而探查出这个人的性格特点，处事方式。也就是说，当你看到一个人朝你走来，冲你打声招呼，说了句‘嘿哥们儿’，你便可以知道这个人的年龄，生活过的地方，工作、性格、身体基本情况和心理基本活动情况。

“听起来有点像天方夜谭，是吧？事实上只要你熟练掌握了辨术和话术，就能够做到。当然，这也需要大量练习和长期的经验积累……”

海角市村落分布与各姓氏之间的关系……海角市公路交通近二十年发展现状……村村通工程……退耕还林……退渔还滩……

“婆婆，给你念首诗，床前明月光……

“婆婆，今天学了一首新歌，我唱给你听啊。这里有只小鸡哟，这里有只小鸡哟……

“婆婆，昨天恩恩考试又没考好，她已经向雅欣靠齐了，我给她做了核桃银耳粥，很补脑的……下周雅欣就要生日了，恩恩她们会办个好大的趴体，肯定好热闹……师父今天让我练习配毒了，可是那味道好难闻，我一点都不喜欢……”

23日，医院病房来了一群奇怪的人，许多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他们追问着一个衣着普通的中年男子。

“林永波先生，请问当时你看到吴爷爷倒在马路边上有没有想过什么？你是否有担心这位老人醒过来之后反过来讹你，说是你撞倒的呢？”

“说实话，我确实有过担心，不过当时路边还有三个路人也看到了老人在路边昏倒，我看到大家都有些顾虑，觉得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老人会有生命危险，如果老人醒了确实要赖在我身上，我也决定要先救了老人再说。”

“观众朋友，你现在收看的是海角卫视《今日焦点》栏目，七十一岁的吴有权老人因脑部疾病昏倒在路边，就在其余路人都在犹豫是否要搀扶救护老人的时候，我们的林永波先生毫不顾虑后果，第一时间救起了老人并将老人送往医院，在缴纳了急诊费之后，没有留下姓名便悄然离去。吴有权老人清醒之后，让家人想办法找到了这位救命恩人。今日，海角市见义勇为基金会和海角市社会治安管理办公室共同决定，授予林永波先生见义勇为奖。在我们道德底线越来越低的今天，我们都希望出现更多像林永波先生这样的人，也希望林永波先生的义举，能将正能量传播给更多的市民。我们随机采访两位医院里的市民，听听他们对这件事的看法。”

“你好，这位同学，请问，你是学生吗？”女记者找到了拎着开水路过看热闹的艾司。

“不是。”

“哦，那是在城里打工吗？”

“嗯。”

“你刚才也听到了，关于林永波先生救助老人的事情，不知对你有没有触动？”

“触动？没有。”

“难道你一点感动都没有吗？”

“这位姐姐，你说话好奇怪，老爷爷倒在路边，那位大叔将老爷爷扶起来，这有什么好感动的？”

“你……”女记者有些慌乱地看了一眼镜头，“看样子你也是一名患者家属吧？你想想，如果有一天，你家里的老人、你的爷爷奶奶在路边昏倒了，你难道不希望也有这么一个人，勇敢地将他们扶起来，并送到医院进行救治吗？”

艾司想了想，恩恩年纪不大啊，雅欣和婉儿也不老啊，而且这位记者姐姐看起来是挺漂亮，可是说话总觉得怪怪的，有人倒在马路边上，把他扶起来还需要勇敢吗？艾司一点都不勇敢也能扶啊，只要够力气，能打电话不就行了吗？

“我们家没有老人。”艾司认真回答。

女记者已经意识到自己所问非人，换了个问题：“那么，你对林先生获得见义勇为奖有没有什么看法呢？”

“见义勇为奖……有奖金吗？”

“当然，这是为了表彰市民……”

“还有钱!”艾司非常惊奇地打断了女记者，他那好像看到异形怪兽般难以置信的表情全都出现在镜头里。艾司现在可缺钱了，师父把艾司打工的时间都侵占了，除了偶尔打一场拳，艾司都不好意思找忠伯和周姐姐要工钱了。现在口袋里还有一点点钱，可是还要给雅欣买生日礼物，买了礼物，艾司又变成穷光蛋了。

女记者见艾司听到“钱”字两个眼睛都放光了，知道再也不能问下去了，换了一个医院的拄拐病人，同时在心中鄙夷乡下来的打工仔，没素质。

艾司拎着水壶回病室去了，看到漂亮的记者姐姐无比难看的脸色，艾司也知道自己可能哪里说错了，哪里错了呢？难道自己应该感动一下？哪里需要感动一下呢？老人倒在地上要扶起来，早上喝了一碗粥，吃饭之前要洗手，这也需要感动？

想不明白，不想了，回头去问恩恩，今天还要给婆婆做声疗刺激和按摩刺激，对了，隔壁床位的郝爷爷也想让艾司帮着按摩一下，都说好几天了，还有陈爷爷家的保姆还没来，得在护士姐姐来之前帮忙将陈爷爷的便盆倒了，病房的卫生还要打扫，那些清洁工阿姨总是不小心要抖落许多灰，房间的尘埃指数会超标的。得赶在冯教授查房之前把这些事情都办好，艾司好忙的，对了，今天早上给恩恩她们熬的皮蛋瘦肉粥，连婉儿都吃了两碗，艾司好感动。

艾司拎着水壶，步伐轻快起来，心里满满的都是爱。

6

到了晚上，贺师父带艾司去体验生活，自从艾司用一双眼睛盯得贺老师羞愧难当之后，贺大叔就再也没带艾司去体验海角市混乱的夜生活了，不过晚上也都给艾司安排了各种科目，时间紧密到需要用秒来计算。

“师父啊，今天晚上为什么要上街啊？”

“你知道我们暗夜行者这个名头是怎么来的吗？暗夜行者，意思就是说晚上出来活动，白天睡觉。”

“可是师父不是说艾司还不适合晚上上街吗？”

“我已经教了你整整两周了，现在的你，应该可以基本判断出是非善恶了，偶尔需要出来长长见识。”

沿着街道走了差不多半个小时，艾司问道：“师父，我们是不是在跟踪什么人？”

“怎么可能？只是随便逛逛。”

“哦。”

“你说说，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们在跟踪什么人？”

“那边那群人，有三个先是进了万宁路的酱香兔食府，后来又和另外一群人在这个路边摊吃牛腩，我们走的线路，已经有三次和那群人碰头了，所以我以为……”

“哈哈，这种情况就叫巧合啦。我们走的路线都是不重复的，为了让你尽可能多地将这一带逛遍，师父选了这个十字路口为中心点，呈8字形在这里绕圈，所以我们每绕一圈都会回到这个地方，所以你才会总是看到同一批人。”贺柱德打着哈哈，心道：老子已经故意带你走弯路了，居然还是一眼就看了出来，还学个球的辨术啊，再学两天，老子不是都被你比下去了？

薛勇，绰号铁牛，三十五岁，正值壮年，一米七三，体格健硕，体重七十公斤，是海帮的头号打手，海帮是海角市的本土帮派，以开洗浴中心暗中提供情色服务为主要赚钱手段。

薛勇在海边长大，练得一身好肌肉，初中辍学，便跟着大哥在各个帮派堂口混迹江湖，后来跟了海帮的汪老大，没少干逼良为娼的事情。

薛勇的收入来源，除了在洗浴中心抽头之外，还有一笔很大的收入就是参加龙场的街头赌斗，打黑拳。这次已经安排好了，是一个叫小鸡仔的新人，听说就是最近两三个月才冒出头的，上一场运气不错，赢了被火龙重创的蜥蜴。

可惜这一次运气不好，他遇到了自己，自己鼎盛时期，可是有和火龙战平的傲人战绩，所以明天的拳赛，可以说胜利已是囊中之物。

所以薛勇得到对手的信息后，召来平日跟自己跟得紧的几个皮条客先行开起了庆功宴，明天之后，就又有一大笔进账可供花销了。

吃了一半，另一位狗肉好友来电致贺，于是换了个地方，又是一顿胡吃海喝。

大碗吃肉，大口喝酒，红白啤三种饮料混合下肚，薛勇已有几分醉意。

这时一位收拾桌碗的打工小弟来替薛勇他们桌换碗碟，不小心将搭在手臂上的擦桌布滑落在了桌子上，正好盖住了薛勇用过的一双筷子。

“不好意思，大哥，我马上给你换一双新的。”跑堂的打工小弟赶紧赔笑道歉。

薛勇还没什么表示，他旁边的小跟班跳出来给老大争面子：“你怎么搞的，没长眼睛啊？你这黑不啦唧的东西掉桌子上，我们怎么吃啊!叫你们老板过来。”

那跑堂小弟估计也是新来的，没有看出这群人就是没事儿找事儿，顿时不乐意了：“朋友，不就是筷子脏了吗，我给你们换一双就行啦。”

醉醺醺的小混混跟在大哥身边，一向嚣张惯了，顺手就给跑堂小弟一记耳光：“谁他妈的跟你是朋友，你小子懂不懂规矩？敢在我们面前嚣张，认不认识铁牛哥啊。你盖住的是铁牛哥的筷子!你那布上的脏东西都溅到我们锅里去了，叫我们怎么吃啊!”

“你这人讲不讲道理啊，你怎么打人啊!我明明……”

“啪!”又是一记耳光，“打你又怎么样!这是教你要懂规矩，这三湾还没人敢在我们铁牛哥面前大声说话!”“啪!”小混混左右开弓，又是一记耳光。

当他想继续打时，跑堂小弟忍不住还手了，那跑堂小弟估计也是半工半读的贫家子弟，力气也是不小，那小混混又喝得半醉，一下就被跑堂小子用胳膊挡住了扇人耳光的手，又被捉住了手腕，一捋一拽，顿时就是一个扑跌。

小混混带翻了凳子跌倒在地，跑堂小弟顿时就惹了大麻烦，四五个穷凶极恶的壮汉站了起来，三五下将跑堂小弟摔翻在地，围着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咦？师父，他们打起来了。”

“哪儿呢？”贺柱德装作没看见。

周围吃饭的人纷纷避让，有一两个路人实在看不过去了，忍不住上前劝道：“算啦，算啦。他肯定新来的嘛!”

那个无比嚣张的小混混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指着周围围观的人群骂道：“你们看个鸟啊，你们看个球啊，都散开，看什么看!看什么看!”

看见有人掏手机，马上指着那个人喝骂：“谁他妈的敢报警!打断你的狗腿!老子看谁敢摸手机!谁摸打谁!”

薛勇早就从小弟手中接过了新筷子，和他那个酒肉朋友言笑晏晏，喝酒吃肉，对近在咫尺的围殴和惨叫不闻不问，若无其事。

路边摊的老板也被惊动了，从店铺里面跑出来，辨认了一下形势，直接找到薛勇求情：“这位大哥，他新来的，不懂事，你们就不要打他啦，算我老汉儿求求你们了，再打就要出人命了。”

这时候几名醉汉也是打得有些累了，站起来喘气，同时望向薛勇，薛勇淡淡扫了一眼，提醒道：“不要打死了。”

几名混混哪还不知道大哥的意思，顿时又提起劲来，继续拳打脚踢，薛勇朝着牛腩店老板一笑：“炒牛河不错，再来两份。”

“哎，哎。”老板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新来的伙计，知道不把这群大爷伺候好了这事儿没法善了，无奈地回去炒牛河。

见这么多人围殴一个年轻打工仔，艾司忍不住想出手制止，却被贺师父先一步制止住了：“要低调。”贺师父如是说道。

艾司不解地看着自己的师父，想起了师父在自己面前打人立威的那一幕，师父从来都是高调出场，什么时候低调过？今天两人都用了面妆术，师父为什么不让自己帮那个小伙子？

围殴持续了四五分钟，那群人才又回到桌前吃喝谈笑，那个跑堂小弟被打得动弹不得，还没人敢去帮忙，老板也不敢招呼其他客人，事实上也没有其他客人了，就陪在这群人旁边。

这群人吃饱喝足了，其中一个小混混才站起来问：“老板，多少钱？”

“新来的伙计不懂事，让各位没有吃好，这顿算请客，希望你们大人有大量，不要计较，新来的，不懂事，不懂事。”

“算你识相。”

“走啦。”薛勇大手一挥，一干人扬长而去。

“慢走。”老板赔笑相送，等这群人走了，才敢叫伙计赶紧将那个被打的抬到一旁治疗，叫救护车。

这时，艾司已经从周围食客的嘴里渐渐还原了事情的真相，顿时就有邪火噌噌噌往上蹿，他难以理解，怎么会有这么嚣张跋扈的人，因为这一点小事就敢动手打人，还白吃白喝，难道都没人管吗？

“师父，你不是说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吗？你为什么不让我动手？”

“刚才我们不是还没弄清楚事情的真相吗？师父教你的辨术都学到哪儿去啦？作为一名杀手，随时都要保持冷静，不要让情绪左右自己的行为，有时候亲眼看到的也未必是真，一定要弄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干吗闷气不吭声啊？是不是觉得师父说得没道理啊？只有你那个恩恩说的才有道理啊？给你说个故事吧，是我的一位朋友告诉我的，有一次呢，他去到一个小山村，发现一群大男人在殴打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女子，他当然看不过去啦，就出手把那一群男的都打趴下了，那个女的也跑掉了，后来一打听，才知道原来那个女的谋杀亲夫，下毒把自己的老公和公公婆婆都毒死了，那群男人是那一家人的亲朋好友，来找这个女的讨个说法，后来发现原来这个女的和别人通奸，想谋家产，气不过才出手殴打的。”

艾司惊愕道：“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哪有这样的人啊，肯定是瞎编的。”

贺柱德冷笑道：“这有什么好稀奇的，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为了利益，杀死自己亲生孩子和杀死自己亲生父母的都大有人在。这个故事呢还是我听来的，那我再给你说一个我亲身经历的事吧，喏，以前师父我以雇佣兵的身份参加了阿富汗战争，和我的搭档一起，在清理一个战场的时候我们发现一个幸存下来的小孩子，差不多七八岁吧，就这么高，坐在瓦砾堆里不说话，长得还挺乖巧，当时我那个搭档心软，就想去安抚一下那个小孩子，结果他刚靠拢，还没说上话，那个小孩儿就摸出一把枪来，对着他就开枪了。当时他们隔得很近，他根本躲不开，不过还算幸运，没有打中要害，他只差一点点就死在那个小孩子手里。”

“那，那个小孩子呢？”

“当然一枪打死喽，那种情况下，我那个搭档不开枪还击，他自己就活不下来，后来我们再也不敢随意靠近那些战场上幸存下来、看起来毫无危险的小孩子了。我们还算幸运的，听说很多美军遇到过婴儿炸弹，那些极端主义分子将失去父母的婴儿放到战场上，把炸弹和婴儿裹在一起，利用婴儿的哭声来吸引敌军的注意，当敌军靠近婴儿或抱起婴儿的时候，就引爆炸弹……战争，是最灭绝人性的东西，就算我们干的是杀手这一行，也不希望到处都是战争，太残酷了。”

艾司若有所思，贺柱德道：“像刚才那群人呢，顶多只算一些宵小之徒，只能欺负一下老百姓，真正碰到当官的，或者是警察，他们屁都不敢放一个。这种人很闲，整天就想无事生非，有时候很烦，要打就要彻底把他打怕，不然他就像牛皮糖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给你弄点麻烦，就算伤不到你也要恶心到你。不过他们早晚会跌跟头，越是嚣张，就跌得越惨。这种事情也是常有发生的，你管都管不过来，你没看连警察都不管吗？”

过了一会儿，大头打来电话，说要见面商量一下，艾司知道，大头又给自己联系到一场比赛了。

“这一次我们要赢!”大头说得斩钉截铁，“这次你的对手叫薛勇，绰号铁牛，比你高不了多少，本事呢，马马虎虎，和上次你打的那个蜥蜴差不多，但是这个家伙很坏，所有认识他的人都说，他坏到骨子里去了，心都是黑的。

“人家是这样形容他的，他血管里流的血都是污的，骨头里熬出来的是地沟油，脑子里全是整人害人的想法，看谁不顺眼就是拳脚相加，比恶霸还恶霸，比流氓更流氓……”大头唾沫横飞地数落着薛勇的不是，时不时用眼角瞟一眼太爷，见贺太爷微微颔首，心中大定，顿时思如泉涌，出口成章。

“他三岁就脱小女生的裤子，四岁就偷家里东西，五岁拉帮结派到处欺负别的小朋友，六岁抢劫，七岁就成了远近闻名的小恶霸，八岁开始骗别人的钱，九岁气死老妈，十岁气死老爸，十一岁就因为抢劫致人重伤进了少管所，十二岁就开始贩毒，十三岁杀人，十四岁强奸老太太，十五岁连老爷爷也不放过，十六岁不仅强奸，还威逼利诱小女生卖淫，十七岁就敢杀警察，抢银行，炸公交车，还在地铁里放那个……”

“喀喀。”贺柱德见大头越说越离谱，赶紧示意他不要太夸张了。

“总之吧，这个人身上每一滴血，每一根汗毛都是坏的，他身上没有一个地方是好的。这家伙真的是恶贯满盈，砍竹子……那个怎么说来着？”

“罄竹难书。”艾司补充道。

“对，就是庆祝难输，所以这一场我们一定要狠狠地打，不仅要赢，而且要打得他生活不能自理，让他以后再也不能害人，这叫为民除害。你赢了他，你就是民族英雄，说不定都会有记者来采访你，国家主席都来接见你，后天就上《海角日报》头条，哇，那时候我们就站在你身边也跟着沾光啊!”大头一脸憧憬，忽然觉得脊梁有些发冷，余光一扫，只见太爷面色不对，顿时敛声静默，寻思着刚开始太爷还挺高兴的，自己哪儿说得不合老人家的意了？

大头琢磨过来，是不是吹牛吹大了，一时得意忘形，没把握好分寸。

第二天，婉儿提醒艾司，有没有给雅欣准备好生日礼物，艾司点头道：“有啊，准备好了。”

艾司很早就在为雅欣的生日准备礼物，他对三人的喜好也是非常了解，雅欣喜欢运动，网球明星娜姐就是她的偶像，所以艾司亲手给雅欣制作了一款娜姐最常穿的一款网球短裙衫，样式一模一样，徽标换成了艾司的标志，小熊维尼和蓝天白云，反正裁缝机还没有还，布料上次做万圣节服装还有剩余，版型则已经量过身了。

婉儿则喜欢文静，琴棋书画什么的会很对她的胃口，艾司也早早地为她准备了一份惊喜，不过现在还在制作阶段，艾司也没想到这种绘画技巧这么难学，不过估计两个月后婉儿生日时，应该就能准备好了。

只有恩恩的生日让艾司颇感为难，原本是希望能够给恩恩过一个她期待的生日，可是每次刚刚起步，看上去有点可能性了，就被意外事故打断，现在艾司已经不敢奢望十万块了，所以对恩恩的生日礼物，一点谱都没有。

中午时分，艾司收到一个惊喜电话，外出采风的夕诗姐姐回来了，并且今晚又要上节目，参加月冠军的竞争，夕诗姐姐想和艾司见个面。

艾司改变容貌给恩恩她们送了午饭，便匆匆与夕诗姐姐见了一面。

夕诗姐姐瘦了、黑了，外套下更显匀称静美，而且感觉整个人气质都变了，果然是人靠衣装啊，怎么形容呢，如果说以前的夕诗姐姐是一位粗犷豪放的猛张飞似的绿林好汉；那么现在的夕诗姐姐就更像英姿勃发，长坂坡七进七出的银枪小将。

“夕诗姐姐，你变帅了!”

艾司还是那样有口直言，没说自己变美了，而是说自己变帅了，赛夕诗说起这次采风走过的地方，回到阔别的大山深处，还有经纪公司想和自己签约，有人想为自己举办个人专场演奏会……

艾司说起恩恩的眼睛好了，但是她们课业越来越重，现在几乎每天都是回来就做作业，做试卷，天天见又推出了新的菜品，自己救了一位姐姐，可惜在医院里还是没有抢救过来，不过爽姐是好人，自己还救了一位婆婆，现在自己每天都去看她，希望她能醒过来，并建议夕诗姐姐去给婆婆拉小提琴，看这样婆婆是不是能醒过来……

对了，夕诗姐姐现在也算小半个网络红人了，艾司高兴地告诉夕诗姐姐，他在网上看到好多关于夕诗姐姐的视频，特别是比赛时的，还有许多网友看过夕诗姐姐的背景资料后，都很亲切地管她叫“犀利姐”呢。

“犀利姐……”赛夕诗苦笑，艾司显然无法正确分辨这到底是褒义还是贬义，也就是这个小弟弟可以在自己面前说说，要换一个人，赛夕诗早就翻脸了。

两人一见面，就兴致勃勃、无拘无束地聊了半天，直到艾司说自己还有活儿，要走了的时候，赛夕诗才想起自己邀艾司见面的目的，又留艾司多聊了十几分钟，希望他去现场观看自己月冠军赛。

赛夕诗经过周密筹备，而且还有汪老亲自精心策划，这次夺冠，她的把握很大，她很希望，到时候能和这位弟弟分享那种喜悦，错过了周冠军，希望艾司能参加自己的月冠军赛。

艾司很犹豫，好久都没听到夕诗姐姐拉琴了，也好想去现场看夕诗姐姐比赛，可是，今晚艾司有自己的比赛。夕诗姐姐专程来邀请自己足见情真意切啦，可是艾司自己比赛也很重要啊，不仅能解决大头的被追杀危机，自己也还欠着爽姐的钱呢，而且就算不能给恩恩过理想的生日，但也想给她过好一点的生日，也需要一些钱的。

两相比较之后，艾司决定还是选择后者，夕诗姐姐的比赛，以后还可以看视频嘛。

7

赛夕诗见艾司犹豫，又开口道：“我知道今天恩恩她们还要上课，不过她们肯定会同意你来给夕诗姐姐助威对不对？你知道今天有哪些嘉宾吗？有很多明星噢……”

赛夕诗说了几个名字，艾司摇摇头，忽然一怔：“夕诗姐姐，你说什么？娜姐也要去看好梦想？”

“是啊，她也是特邀评委嘉宾啊。”

艾司突然激动起来，连忙问夕诗姐姐，可不可以帮忙要娜姐的亲笔签名，赛夕诗笑道：“可以啊，娜姐很亲和的，看不出来你还是娜姐的粉丝啊，你来现场，可以亲自找娜姐要签名啊，夕诗姐姐可以带你走后门。”

“不是，雅欣明天生日嘛，娜姐是她的偶像，我想帮她要一个亲笔签名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她，夕诗姐姐，你等我一下，我去拿东西，你等我噢，就几分钟。”

片刻之后，艾司气喘吁吁地将自己裁剪的衣服拿来了，装在一个精美的礼盒里，想请夕诗姐姐帮忙让娜姐在衣服上签名。

赛夕诗继续游说艾司去现场，艾司拒绝，说自己也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真的去不了现场，不过艾司会给夕诗姐姐加油的。

赛夕诗很是惋惜，自己能登上这个舞台，实现梦想，几乎是这位弟弟一手之力，可当自己在舞台上绽放光彩的时候，这位弟弟却总是缺席，不能在舞台上向大家亲口介绍这位弟弟，就算获胜，也总有遗憾。

赛夕诗满足了艾司的愿望，称一定为他要到娜姐的亲笔签名，同时也和艾司做了约定，如果自己能进入全国总决赛，那么，艾司必须到现场观看自己的演出!

两人击掌约定，便各自返回，为今晚各自的比赛做最后的准备。

晚八点，艾司来到龙场，人声鼎沸，篝火熊熊。

赛夕诗站在幕后，台前灯光璀璨，欢呼四起。

小鸡仔和铁牛双双入场，尖叫不断，哨音刺耳。

赛夕诗来到台前，台下多了“犀利姐，我爱你”的标语，掌声雷动。

艾司一眼就认出了薛勇，正是昨天在路边摊耍横的混混头目，艾司还清楚地记得，自己和师父混在人群中，明明那个老板都向他们求饶了，这个面目可憎的家伙还说：“不要把人打死了。”

当时艾司还奇怪，明明都说不要打死了，怎么那些人还要打那个小伙子，后来经过贺师父一番解释，艾司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人说的是反话，意思是只要人还没死，就随便打。

在此之前，艾司还未遇见过如此嚣张霸道之人，他的手下都那么坏，这个当头头的，果然坏到骨子里去了。有了亲眼所见佐证，大头那些原本并不靠谱的恶状也变得真实可信起来。

薛勇看到艾司就乐了，原来是个毛都还没长齐的雏儿，也不知道撞了什么狗屎运居然赢了蜥蜴，看来今天的奖金真是白给的。不过有点奇怪，那个小子看自己的眼神很不友好啊，这种仇恨的眼神薛勇见得多了，不禁思索起来：难不成自己欺负过他的老姐或是老娘？不行，人太多了，根本记不起来。

不过这种因为亲人被辱来找自己寻仇的小角色实在是数不胜数，自己亲手解决过的也不止一打，多这么一个毛头小伙也不算什么，过了今天，他再看见自己的时候，就只剩恐惧，而不会再有仇恨了。

薛勇站在拳场一角，比了一个割喉的手势，用唇语说道：“干你妹!”

手势一出，台下顿时沸腾起来，这一场看来不止是见血，恐怕会出现不死不休的场面，看客们早已被酒精和毒品麻醉的神经再次兴奋起来。

艾司读懂了唇语，薛勇这句话无异于火上浇油，艾司没有姐妹，只有三个家人，恩恩之名，岂容这等狂徒亵渎，不可轻饶。

隔着妆容，艾司的额心微微有些涨红。

但他越是愤怒，却表现得越是冷静，这是师父告诉他的，任何时候，不可让情绪左右行为，他仔细观察着对手，臂展、体重、身高、步伐、年纪，每一项数据都可决定胜负，艾司看在眼里，记上心头。

舞台上先是放映纪录片，摄制组成员跋山涉水，终于抵达了大山深处，找到了赛夕诗口中所说的，那些大山的孩子。

当摄制组成员被那群质朴纯真的孩子包围起来时，大家都心有戚戚焉，时至今日，这里还没有常驻教师，只有志愿者和支教老师，而且很难待够一年，条件太过艰苦。虽说比赛夕诗在这里支教时已经是天壤之别，但仅仅是没有网络和通信不畅这两条，就足以让很多人望而生畏了。

听说是每年给自己寄送文具书籍的大姐姐来了，还未走出大山的孩子们纷纷拿出自己珍藏的文具和书籍，这是他们收到的非常珍贵的礼物，他们像呵护自己眼睛一样呵护着这些礼物。不少孩子的书翻得卷边了，掉页了，但他们却将书的扉页很好地保留了下来，有许多孩子单独将这一页从书中取下，用塑料袋包好，贴在墙上，因为书的扉页上，有赛夕诗写给每个孩子的赠言，每一本书都有。每一句话都激励着这些孩子，要守护希望，要学习知识，要走出大山，然后再走回大山，建设大山。

山里的孩子，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对这位大姐姐的喜爱，他们只能希望自己尽可能多地亲近这位大姐姐，冲着她笑，无数张无邪的笑脸，充斥着镜头的每一个角落。

绝大多数孩子，从未见过这位姐姐，但他们都知道，每一年的某一天，一定会有一批文具和书籍，从遥远的大山之外，不远千里寄到他们的手里。没有那些书，他们就没有书读，没有那些文具，他们就只能放牛耕地，尤其是书的扉页上，每一句话，如同孩子们心中的《圣经》，他们视若珍宝，熟记而能背诵。

大一些的孩子，则从自己的小抽屉里、自己的枕头下面，自己的珍宝盒中，取出一封封写好的信，这是他们学会写信之后，给大姐姐写的回信，他们多想告诉那位从未谋面的姐姐，自己已经学到了多少知识，自己正在为自己那个小小的梦想，努力而坚实地走好每一步。

只可惜大姐姐居无定所，每次书籍文具的发送地都在不同的城市，这些信，便成为一种遥远的寄托，他们将感恩的心，写在纸上，好好保存起来，希望终有一天，能将信交到大姐姐手中。

这一天终于来了，来得如此突然，喜悦从天而降，心情被一种叫幸福的滋味填满，有的孩子只写了三五封，有的孩子则写了十几封，有的字迹如新，有的信封已经泛黄，镜头渐渐拉远，一封封信堆叠起来，竟然堆成了一座小山!

镜头前的孩子们，都有些羞涩，他们一个个嘻嘻哈哈的，拿着自己写的信，念给大姐姐听，有的孩子已经长大，念着自己好几年前，还词不达意时写的信，念着念着，自己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憨憨地摸着头，怪不好意思的。

不过无论是当时在现场的摄制组成员，还是今天在现场观看梦想历程的观众，都没有笑，他们也想笑，但更多的，被感动着，被纪录片里那些最真挚的目光、最淳朴的笑容感动着。

渲染氛围的音乐声渐渐减弱，主持人不失时机地站在前台：“今天，让我们重新认识这位，中国民艺秀，南方赛区11月海角分场，第一周的周冠军，赛——夕诗!”

艾司正视薛勇，直言道：“我不喜欢你，你不是好人。”

薛勇咧嘴大笑，露出一口黄牙。

艾司继续道：“恩恩说过，不应该用这样的方式让别人受到伤害，每个人都有犯错的时候，我们应该让他真心悔改。但不是每种错误都有后悔的机会，要是后悔有用，还要警察干什么，你犯的错误太多了，我不介意替警察叔叔教训一下你。”

“哈哈哈哈哈……”薛勇仰天狂笑，“毛都没长齐的小王八蛋，滚回你妈肚子里吃奶去吧，早知道你长这德行，当初我就该让你在墙上晒干!哈哈哈哈哈……”薛勇说着艾司根本听不懂的粗鄙俚语，不时地秀一秀自己一身的肌肉，与周围的观众展开互动，像大猩猩一样捶打着胸膛，发出各种古怪的声音。

赛夕诗又一次站在聚光灯下，自有一种镇静与从容，她从主持人手中接过话筒：“每次站在这个舞台上，我都觉得有一些遗憾，因为舞台下面，少了一个，我很希望能在现场看到的人，尤其是今晚。他是我的弟弟，或许很多人还不知道，我今天能以一位琴者的身份参加这次比赛，是我那位弟弟用他自己的参赛名额，换来的。

“他是一个乐于助人的人，在我眼中，他就像那些大山里的孩子一样质朴单纯，我们在地铁里萍水相逢，我惊诧于这座繁华都市，还有人能保留一颗赤子之心，像林间小鹿一样冰清无瑕。虽然很遗憾，他今天没能来到现场，但我知道，他一定在做着他认为正确的事情，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当他认为应该去做时，他就会去做，毫无保留，全力以赴，不计得失。

“所以，我特意为他谱了一首曲子，曲名，森林之子。献给我那位还在这座城市一角，努力做着该做的事情的弟弟，也献给大家，献给每一位喜欢音乐，怀揣梦想的观众朋友，希望大家能够喜欢。”

赛夕诗，举起了手中的提琴。

艾司，举起了自己的拳头。

琴声清雅，宛若微风拂面，送来草茎的清香。

步履轻快，如同雀跃枝头，避开了薛勇的冲撞。

林荫树下，茵茵芳草地，小鹿舔食着草尖的晨露，琴声将清甜可口以音乐的方式送达每一位听众的耳边。阳光穿透冥冥的薄雾，斑驳的光影递送出一缕缕温暖，巢中的雏雀睁开了惺忪的睡眼，发出了啾啾的啼鸣，小鸟父母衔虫而归，那画面如诗一样美。

小鹿停止了喝水，慵懒地舒展开四肢，左右摇晃着脑袋，扇动耳朵，捕捉到那若有若无的清晨奏鸣曲，睁开了那双好奇的大眼睛，循声踏歌而行，散漫随心。

一步，两步，三步，踩在松软的泥土地上，尽情地呼吸着林间的芬芳，一股油然而生的畅爽，让小鹿迈开了轻快的蹄步，优雅的、撒欢似的，绕着圈奔腾。

它迎着风，任由晨曦光柱恣意地点缀着自己的皮毛，跳跃、奔跑，无忧无虑，毫无烦恼，它越跑越快，越跳越高，仿佛自己快要伸出一双羽翼，将要乘风翱翔。

干瘦的拳场解说拿着大喇叭大喊：“看来上次战胜蜥蜴，让我们的小鸡仔信心大增，这次他可给自己挑了一个高难度的对手，非常好，一个漂亮的闪躲，看来我们的小鸡仔在躲避方面更加灵活了，这一次，他又能在铁牛的铁蹄下坚持多久呢？能不能坚持满十分钟呢？铁牛的铁拳可不像那头病倒的蜥蜴那么好躲，这明显不是一个量级的较量，哭吧!笑吧!叫吧!狂欢吧!让我们尽情欣赏，这只小鸡在铁牛的蹂躏下的坚持——”

解说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这时候艾司在闪开铁牛的攻击后，用上了第一套组合技，贴身靠近，突然矮身伸掌向上一个托顶。铁牛也没想到，对方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发起攻击，由于两人靠得太紧，拳脚都无法发力，加上对手比自己矮，头槌也无法建功，这时候最好的办法，一个是搂抱锁紧，一个就是收缩防御。

铁牛是拳场老手，知道面对这种灵活型的小个子选手最讨厌就是被对方近身，对方异常滑溜，很难抱得住，他选择了防守，双臂护住面部，头部以下，全是肌肉，任由你打，只要我找准空隙，一记重拳就KO你。

看起来防守是无懈可击，但这其实只限于身高相近的拳台上，对艾司而言，薛勇的两肘下方，就有一个大大的空门，他想也不用想，便是一个矮身托举，正是贺柱德在图书馆用过的那招，大力推举对方下颌，令对方一不小心就会咬断自己的舌头。

薛勇猝不及防吃了一掌，牙关发出“咔”的脆响，下意识地封臂拦架，艾司早已收掌屈指，寸间发力，双拳齐出，一拳隔着胸骨震击心脏，一拳自下而上，透过软肋劲发肝脏。

这两处要害同时受到攻击，一个能令人气血不足，心慌意乱，一个则令人感到疼痛难忍，回气无力，纵是薛勇一身的肌肉，也只护住他的肝脏，不至于疼得晕过去，心脏受到震击，出现了短时的加速跳动。

若是刚才那一托，薛勇还可以认为是自己大意，那么这两拳，就足以令他警醒，自己面前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少年，实则是生平劲敌!吃痛，心慌，气息不稳，心境受损，一招失去先机，步步受掣肘，薛勇并非悍勇无谋，一见事不可为，顿时萌生了退意，想先避开这个少年的近身攻击，再依靠身体优势徐徐图之。

但艾司的攻击并未停歇，双拳击出同时，他便伸腿靠住了薛勇的脚后跟，双拳一收，上身微弹，肌肉至缩而反，又自反而缩，稍稍一侧，便是一记贴山靠。薛勇自己也正想后退，全身重心都集中在上半身，脚下被绊住，接着又是一股大力传来，他那肌肉壮硕的身体，顿时凌空飞了起来。

在观众看来，不过是小鸡仔贴身靠近，向上托了一下，然后给了两拳，再合身靠过去，那铁牛壮得像牛一样的身板，居然就被撞飞了!解说的声音也是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这一幕看上去极不科学，那铁牛的体重看起来少说也有小鸡仔一倍多，这两人撞在一起，怎么会是铁牛被撞飞了呢？一时人们都忘了欢呼和尖叫。

薛勇在地上滚了两圈，只觉气血翻涌，心狂跳不歇，呼吸难以为继，身体竟有些乏力，一时间居然不能马上翻身爬起!薛勇满心惊异，这是什么打法，怎么如此生猛。

日光升起，森林复苏，溪水解冻，百鸟朝凤，枝吐嫩芽花吐蕊，兔鼠出穴，蜂蝶恋花，又是一派生机勃勃的静美画卷，琴声如那泉水潺潺，跟着小鹿的脚步，沐浴着普照的阳光，听到琴声的人，都听到了森林的声音，那是种子冲破土壤，发芽的声音，那是雏鸟，啄击蛋壳，迎接新生的声音，那是毛虫，挣扎着破茧而出的声音。

琴声忽而一转，仿佛画面由静变动，蝴蝶沐浴着阳光舒展开翅膀，雏鸟顶破蛋壳睁开眼睛发出低鸣，那一丛嫩芽由蜷曲伸展开来，绿意盎然。

蝶蹁跹，花招展，虫鸟和鸣，心舒缓，使人听了犹如泡在温泉里，又如冬日裹在温暖的被窝中，晒在午后的艳阳下，忘掉烦恼，不再急迫，只想停下来，深呼吸，让那股暖意流遍全身。

薛勇翻身爬起，怒吼一声，看准艾司所在，埋头猛冲，这是他的绝技之一，撞城头槌，整个人就像古时撞开城门用的冲车，一往无前，神挡弑神，佛挡杀佛。

艾司轻轻起跳，空展一字马，让薛勇钻裆而过，同时左手在他脑门上轻轻一拍，看起来轻柔得好像情人的抚摸，但细看就不难发现，在艾司这一摸之下，薛勇整个头部都向下沉了数厘米。

这并未完，艾司横在空中，右手向身后探出，一把抓住了刚刚从裤裆下钻出来的薛勇的衣领，这一下就像抓住了烈马的缰绳，艾司的身体也被带着向前冲，一个巧妙的空翻蹬鞍上马，艾司竟然骑到了薛勇的背上。

薛勇刚刚觉得一头撞空，就察觉背上一沉，暗道不妙，这时候艾司双掌已至，两掌掌缘，对准薛勇双眼和双耳的中间，一拍即撤，在薛勇企图直起身体将艾司掀下来之前，艾司又一个灵巧的按肩空翻，已经落在了薛勇身前。

此时艾司那双掌一拍之力的后效才显露出来，薛勇只觉得眼前全是星星，头重脚轻，看艾司开始出现重影。薛勇心头大惊，以攻代守，挥动拳头用同归于尽的悍猛打法，期望能将艾司逼开。

谁知道艾司怡然不惧，拳来脚往，以攻对攻。围观者开始尖叫，大家起码知道，铁牛开始拼命了。

万物复苏，琴声渐渐高亢，短促，激烈，如兔狼竞逐于草原，若激流冲刷着险滩，环首而望，飞瀑直下三千尺，雄鹰翱翔于九天之上。流萤纷飞，电光石火，风骤起，枝摇叶晃，大自然宁和的外表下，勃勃生机，若火山蓄势待发。

面对薛勇暴风骤雨的攻击，艾司进退有据，游刃有余，左拳挥来，右臂挡开，顺势斩进中宫，在薛勇胸口便是一斩，镰掌；右拳攻来，左臂架开，反手抬上，斩在颈侧，铲颈手；薛勇直拳出击，艾司顺手就是一捋，往外一扯，薛勇收拳，艾司跟着便是一推，往内一按，薛勇的拳头就像粘在了艾司的手掌上，劲发不出，竟然被封住了攻势。

艾司腿画圈，小腿轻踢，别住薛勇退路，身体跟进，架开薛勇双拳，双掌往薛勇胸口一印，薛勇身体后仰，捉住薛勇双臂往后一拉，将薛勇拉回来，双掌对着胸口又是一印。

围观的人大多数都看不明白，那小鸡仔的举手投足，明明看起来轻飘飘的毫无力道，为什么铁牛那壮实的身体就跟喝醉酒似的，被打得东歪西倒。

只有贺柱德清楚，这是小念头，艾司不过是将薛勇当作一个大号的木桩在打。

艾司的打法看起来非常简洁，不过挡开对方一拳，顺手印对方一掌，再挡开一拳，再印一掌，出脚别住对方的出脚，贴身靠近便是肘击，稍有分离便是掌印；唯一优势明显之处，就是他出掌速度非常快，往往薛勇一拳还没有递出去，就已经吃了两三掌了。

8

琴声越发激昂，忽然出现一段短暂的平和，就像风暴来临前，铅云压顶，又如海啸爆发前，海浪退潮。

小鹿仿佛奔跑到森林的边缘，穿出最后一棵大树，顿有阴霾尽扫，海天一空的舒畅，让人情不自禁想要深深呼吸。

小鹿站在断崖边缘，俯瞰下方了无边际的大草原，草随风舞，一直朝着天际蔓延，延伸出弧形的地平线。山川河岳如画，尽收眼底，一览无余。

在经过短暂春风般和煦的宁静音符后，琴声再度拔高，这次显得更加突兀、激烈。

天边出现了滚滚烟尘，未见其形，声势惊人，大地震颤，疾风劲烈，风中隐约传来肃杀之声。

绿色的草原被黑色侵袭，滚滚烟尘中，首先冲出的是百万如角马迁徙般的各式牛群、马群、羊群，它们列阵成群，随着头马头羊，一路狂奔。大地在铁蹄下战栗，草原上的地鼠、野兔、狐狼豺狗，都被惊得狼奔豕突，四散而逃。

音色再转，节奏更快，紧随其后是成千上万的雄狮猛虎，它们亮出了獠牙利爪，势不可挡，再往后是数以千计犀牛群，数以百计野象群，大地如鼓面，战鼓擂响，山峦崩摧，火山迸发，海啸潮涌。

琴弓在琴弦上发出敲击般的金属鸣音，听者无不热血沸腾，心跳如鼓。

艾司依然一板一眼地朝着面前的薛勇进攻，出手还是那般不急不缓，但薛勇就像个被玩坏的稻草人，根本无法抵抗，架开，还一掌，封住，送一拳。薛勇的攻击在艾司面前，仿佛变成了一个个固定的障碍物，艾司不过将它们拨开，挥开，推开，就在这推攘之中，薛勇一退再退，瞪大了铜铃般的牛眼，却只能无可奈何地看着那不大的手掌和拳头一一落在自己身上。

现场解说拿着喇叭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开场之前，谁能想到，一向以闪避和能挨打见长的小鸡仔，今天会抢先攻击，更不可思议的是，他的攻击显得如此诡异，明明没用多少劲的样子，却打得薛勇毫无还手之力，看那薛勇苦苦死撑的样子，就像风暴中一叶小舟，随时有船倾覆顶的危机。

现在整个情况反过来了，不是小鸡仔能坚持多久，而是铁牛能在小鸡仔的攻击下坚持多久。

艾司的攻击忽快忽慢，疾如风，徐如林，每一招每一式都让人看得清清楚楚，开合有度，竟让围观者感到一种翩翩儒雅的风采。让见惯了血腥厮杀、鲜血淋漓场面的人们咋舌不已，原来，这拳还可以这样打!

薛勇就这样被一招接一招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也无力招架，这时候艾司双手握拳，双拳如轮，两只前臂快速轮换，连续击打在薛勇面部，就好似拳手在练习梨球，薛勇的头被打得像啄木鸟一样来回晃荡不已，大脑一片空白，别说还击，连防御的意识都被打散了。

琴音拔至最高，仿佛一根钢丝抛向天际，至顶点，再徐徐回落，没有那种惨烈杀伐，没有狮虎撕裂食肉，也没有大象践踏如饼，在最不可思议的大混乱到来之前，一下就安静了下来，仿佛先前的百万动物大追逃根本没有发生过。

一切都很突兀，但一切又很自然，这矛盾且激烈的转化，却没有让人觉得有什么不对，仿佛高潮余韵，宁静，祥和，尘埃落定，又是一片和风徐徐。

所有的动物，都停止了奔跑，目光仰视，断崖之上，唯有一鹿。

世间有鹿，皮毛五色，蹄角奇雅，踏月而行，逐日且歌，追风腾云，见者吉祥。

于是乎，牛羊马群，停止躁动，安静跪伏；雄狮猛虎，低下了高傲的头颅；犀牛野象，坐卧聆听，天降梵音，自洁吾心，海潮退去，山火余烬。

琴声最后，化作了袅袅余音，一次空灵的升华，每个人耳边已寂静无声，却仿佛还沉浸在那仙音佛国之中，久久不愿自拔。

随着艾司最后一轮轮拳连击，薛勇倚着墙慢慢倒地，最后完全躺平，艾司已由贴身近战，转为骑跨在他身上，拳如雨点，完全是艾司一拳一拳将他缓缓擂倒在地。

随着薛勇倒地，全场沸腾，这些观众最想看到的，莫过于打倒他，KO他，蹂躏他，撕碎他，大头是吼得最为声嘶力竭的人之一，他对艾司是否能赢，始终心中没底，可没想到真的赢了，还赢得这么干脆!这意味着大笔的赏金，大笔啊!

人群中唯一不怎么开心，还颇有微词的，恐怕只有贺柱德大叔一人了。艾司的实际战斗力，他是最清楚不过，赢薛勇自是毫无悬念，但是，这小子赢的方式，实在是让大叔很不爽。

帮助他恢复并完善了的杀人拳，他一招都没用，如此快速连续的击打在面部三角区，居然……居然没打出血!虽然从侧面说明，这小子对力道的掌控度，比起半个月前，已有了天壤之别，但是，对这么邪恶的人还手下留情，实在令贺大叔不爽至极!

薛勇是因为头部遭受到快速连续的震荡，而导致了完全失去意识，但他身体并没有受到什么致命的伤害。

艾司在薛勇倒地彻底昏迷时，便收住了拳头，坐着对薛勇说道：“恩恩说过，万物生而平等，你怎么对别人，别人就会怎么对你，人们怎么对大自然，大自然就怎么回报人们，你欺负别人，总有被别人欺负的一天。被人打，很疼吧？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打别人了。”

直到艾司起身，解说停了几秒，才高声宣布：“四分三十三秒，小鸡仔!KO铁牛!今天的获胜者是……小鸡仔!”

大头第一个尖叫一声，冲到前面去领奖金去了。

艾司离开拳场，就看见师父冷眼盯着自己，贺柱德问道：“你在搞什么？你知不知道你上去究竟是要做什么？”

艾司答道：“打败他，让他知道，欺负别人是不对的。”

“你……”贺柱德再度涌起深深的无力，这个傻徒弟好像说得也没错，“打败他可以有很多种方法，你为什么不选择狠狠地揍他呢？”

“我有狠狠的。”艾司认真答道。

“你……你狠个屁，你这是轻轻的，好吗？”

“……是狠狠的。”艾司再次肯定。

“轻轻的!”

“狠狠的!”

“我靠，跟你说话老子智商都被你拉低了!”

“Good， Good， Very good。”在一老一少大眼瞪小眼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打断了他们毫无营养的对话，艾司和他师父同时扭头，只见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不知什么时候来到面前，一面鼓掌一面称赞。

这个外国人身高在一米九以上，三十岁左右，金色长发随意扎了个马尾，不难看出，西服衬衣被蕴藏爆发力的肌肉撑得很有型，他操着熟练的中文：“你打得很好。”又摆了两个架势，“中国功夫!”

然后说明来意：“我想和你打一场。”

艾司需要抬头才能看到这个比自己高多了的国际友人，他还是头一次见到真正的外国人，顿时充满了好奇。贺柱德则以专业的眼光打量着这个不请自来的邀战者，一看这身形比例，这才是真正的不在一个量级上啊，这中间差了少说有八九个量级。

这个老外却全不在意，也丝毫没有不能以大欺小的自觉性，反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比名片略大，比扑克牌小点，漆黑无光，上面有两个烫金的英文字母FF，被拟画做拳头的形状。

黑卡!贺柱德心头一惊，捉住了艾司好奇伸出去的手，将这张卡片推了回去，淡淡道：“对不起，我们不参加这样的比赛。”

“噢，”外国人似乎非常惋惜，劝说艾司道，“你应该参加这样的比赛，你的身手很棒，不应该埋没在这种小地方的街头拳场上。”

贺柱德脸色阴沉下来：“你没听到我说的话吗？我们不参加这样的比赛，你可以走了。”

艾司发现，师父的脸色前所未有地严肃，甚至比在天台上斩鸡头烧黄纸时还要严肃，同时，仿佛有某种气息正从师父身上散发出来，那种气息让自己隐约觉得不安，下意识地想要躲避。

外国人似乎也察觉了不妥，收起卡片，耸肩摊手，嘟囔着走开，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冲艾司笑笑：“我觉得，我们还会见面的。”在贺柱德冷眼扫过去之前，他已经转身走掉了。

“师父，那是什么卡片啊，他请我们去参加什么比赛？”

“黑卡，记住，以后这样的卡片不要接，它代表的是FATALFIGHT，真正的黑拳，无规则不计生死的地下格斗，我们没必要参加这样的比赛，你又不是靠肉搏吃饭的格斗家。”

“哦。为什么它叫真正的黑拳？我们打这个叫什么拳？”

“你这个就是一般的，当地人自己组织的街头赌斗，它和黑拳的差距就像是……就像你玩CS游戏和真的拿枪上战场一样，区别很大的。当然，了解一下也是无妨，它是一个国际性的半公开地下组织，他们从世界各地挑选那些实力强劲、愿意为钱卖命的拳手，参加生死格斗，通过互联网实时转播，收取高昂的赌金来维持运转，很多博彩公司都暗中与它勾结，也有各种各样的人喜欢看这种更刺激更狂野的格斗，愿意参赌。反正这种比赛，你不适合参加，也完全不需要参加。”

这时候大头已经领奖回来，激动得语无伦次：“赢了，赢大发了，好多，好多钱!”

因为比赛是岩石级的，而艾司又爆冷，所以这一场艾司赢得的奖金，便有五位数之多，两个人就算等分，一人也有数千块。看着手里捏着的大把钞票，大头觉得自己这些天受的苦，值了。

艾司开玩笑道：“大头，你说我赢了薛勇，主席都会接见我，哪个主席要见我啊？”

大头笑着拉过一个人来，正是那瘦瘦的现场解说，大头笑道：“这个，拳场主席，二狗子，他有话想对你说。”

原来，艾司今天的优异表现，已经惊动了拳场的主办方，能够连续战胜岩石级选手，那就不是运气了，而是一种实力的象征，拳场主办方希望艾司能成为他们拳赛的常驻选手，派人来接洽一下，看艾司有没有兴趣。

有贺师父在一旁帮腔挡驾，艾司都不用自己说什么，他对这种打别人又被别人打的游戏，才没有什么兴趣，如果不是没有钱，又没有快速合理挣钱的办法，他才不会来这种地方呢。

对贺大叔而言，这种小拳场，连威胁都谈不上，几句话就将二狗子打发掉了，回程路上，倒是一路都在提醒艾司，以后看见黑卡要千万注意，不要和持黑卡的人有过多接触。

回到家里，贺柱德还郑重其事地再三告诫艾司：“以你的身体优势，在格斗这个圈子里，连中等都算不上，只能算中下，就算你有过人的柔韧性和异乎寻常的敏捷神经，顶多将你的身体条件拉到中等，勉强中上，那些超过一米八五的壮汉，你平地起脚，要够着他们的头都很困难，除非你跳起来，一旦跳起来，发力就不够了。以你的骨骼架子和肌肉，就算你拼死训练，你也不可能一拳打出八百公斤这种力量，更不说那些身高超过一米九，他们臂展就超过你好几十厘米。你是杀手，不是格斗家，更不是靠肉搏来吃饭的那群人。”

艾司自然是否认杀手这样的身份，贺柱德和艾司之间就像小孩子斗嘴一样争论起是杀手，还是不是杀手这个问题来。

随后艾司又接到了夕诗姐姐打来的电话，艾司留了假条，说给雅欣取礼物去了，赶到夕诗姐姐的住所。

这还是艾司帮忙租的小屋，除了将签名的网球服拿给艾司，夕诗姐姐一定要艾司听她拉一曲才肯放他走。

艾司便安静地听完了森林之子，夕诗没说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拉完之后问道：“你听到了什么？”

“大森林，有小鹿哎。”

“为什么是小鹿而不是小马小牛什么的？”

“小鹿是噔噔噔的，小马是踢踏踢踏，小牛是嘚嘚嘚；小鹿是跳的，小马是跑，小牛是走，不一样的。后面有好多好多动物，好多鸟，像在大草原上一样，就像狮子王耶，夕诗姐姐看过狮子王吗？就像辛巴被举起来那个时候，很壮观啊。夕诗姐姐是不是想拿全国冠军啊？”

赛夕诗心中不觉一动，无数听众，他们或许觉得震撼，或许惊异，或许感动，但唯有艾司，他不仅能听出自己音乐中的画面，更能听到自己的心声，一针见血，直指本心。或许自己还并没有意识到，但在创作的时候，已经不自觉地将这个舞台，当作奔向更高目标的踏板，被压抑蛰伏多年的才华，一旦迸发，就像火焰不断地上升。

“那你觉得，姐姐有没有可能拿到总冠军？”

“姐姐拉得这么棒，应该没问题啊。不过我听恩恩说，别的选手也很厉害，所以就算不能得冠军也没关系啊，姐姐是为了帮助更多大山里的孩子嘛，姐姐已经做到了啊!”

赛夕诗一怔，仿佛如梦初醒，看来名利这种东西，真的很容易让人迷失，自己不过拿了一个地区月冠军头衔，心思就已经惦记着只争第一去了，险些忘了自己的初衷；她忽然觉得，自己创作的森林之子，在境界上，比起自己这个弟弟来，还差得很远。

9

检察机关那边传来消息，柏铺村招投标案取得关键性突破，很快就将结案，一大批奸商和贪官将落入法网，此次行动，将整肃海角官场氛围。

消息传到重案二组，老刘兴高采烈，仿佛破案的是重案二组，还在警局里开了一个小小的庆功宴，大有普天同庆的气氛。

司徒笑独自站在阳台欣赏海角夜色，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就在今天早些时候，卓震宣布抢救无效，已经临床死亡。

“喂，你们家老刘在开庆功宴啊，你一个人站在这里装深沉是怎么个意思？”高风总能找到司徒笑。

“有什么功可庆，又不是我们破的案子，我们不过打打下手。”

“很少见你愁眉苦脸的样子啊。”

“我有吗？”

“虽然没表现在脸上，但在你的心里啊，我都看到了。不应该啊，卓震虽然死了，但他本来就一直在垂死边缘挣扎，我们又不是没想过，他在死之前居然还清醒了过来，交代了那么多线索和重要罪证，你应该感到庆幸啊？怎么我觉得你反而……”

“你不觉得卓震突然醒过来这件事情本身就很古怪吗？”

“嗯？怎么说？”

“是，他是回答了我许多疑问，让很多我们假设的东西得到了验证。但是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他突然醒过来又突然死掉，交代了一大堆我们还在侦破的东西，尤其是检调那边还在查办的东西，这……这感觉就像冥冥中有只手，希望我们快点结案似的。”

“这是好事儿啊，说明老天都在让你快点结案了，别再纠结于这个有杀手掺和的案子了。”

“就怕不是天意，而是人为。”

“啊？这不可能吧，如果对方连这种事情也能做到，那还有什么事他们做不到？别想太复杂了，我觉得医院给出的结论还是比较明确的，情绪波动导致血压不稳，原本修复中的脑组织再次充血水肿，压迫脑神经又引起一系列的变化才是导致卓震死亡的罪魁祸首。”

“情绪波动是可以预见的，只要还有一丝人性没有泯灭，重伤未愈，骤闻噩耗，谁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而检调机关那边，柏铺村案事关重大，他们肯定不会放过任何线索，也就是说，卓震一旦醒过来，他的危机才刚刚开始，对方连人的心态也计算在里面，难怪不用对卓震下手……”

“你想太多了吧？上次我们来看卓震时，死的那个，什么超市的，你也怀疑有问题，结果呢？什么问题也没有。”

对啊，上次!高风不说，司徒笑几乎把那次的事情给忽略，事过反常必有妖!司徒笑绝不相信自己出现什么幻觉一类，停车场莫名的跑车袭来，是侦办伍家凶案中，毫无由来的一起针对自己的事故。

重症监护室门禁人为疏忽未关？护士离开房间之后那个超市女性的突然离世，下行的电梯，停车场的跑车……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还是说，那个普通的超市女员工，也惹上杀手了？这也太过蹊跷了吧。司徒笑自己都不相信，不过他将这件事情记在心头，决定抽时间去查看一下。

“不管怎么说，卓震交代的东西都是片面的，他提到了卓思琪和伍文俊的关系，却不知道卓思琪和龙建之间的关系，他提到了可能是商业竞争对手对他们的打压，却又没提他具体怀疑的目标，而且我后来理了一下，还有几个关键性的问题没有问到。新东的资金储备量，几乎相当于重新建了一个恒绿，他们不可能那么短时间聚集到那么大一笔资金，但是卓震却把新东的事一口扛下了，那笔钱从哪里来的？”

“嗯？检调机关那边，不是已经查到了吗？”

“没有，根据卓震的交代，他们只是拿到了国外银行的账户，追踪到了恒绿和新东资金的去向，接下来只需要走一些手续，就能把那笔境外资金追回来，因为里面好像涉及银行高管层受贿和非法放贷问题，但是其中的担保人却没有公布具体信息。而且卓震那里拿到的行贿受贿名单根本就不全，我就发现好几个视频里出现的官员，并没有在内部通报里公布他们的名字，我很担心事情会演变成另外一个方向……”

“不会吧!”高风惊呼道，“难道三大疑难你今年就要遇全!”

警界公认三大疑难：职业杀人案、高智商变态凶杀案、内部自查案。

所谓内部自查案，往大了说可以升级为政治事件，往小了说，下级查的案件其实涉及上级领导，或者领案侦办的警员，他很清楚查的就是自己，这种案件，要能查出眉目就见鬼了。

自己查自己，肯定会将破绽掩盖起来，而涉及上级的案件，由于办案人员并不知情，所以查获的线索和内容往往都要通报上级，而犯罪的上级很轻易地就能给办案的人员制造障碍，或是将对自己的不利的罪证提前消灭掉。至于上升至政治事件，更是牵连众多，错综复杂，大谜团套小谜团，经常发生办案人员查着查着就被调离岗位或是离奇失踪的事情。

“也不一定，说不定检调机关是想循序渐进，有些人暂时不宜惊动。但是那些人也不是省油的灯，估计视频的事情已经泄露出去，参加过派对的人都会有所行动，这里面的斗争，比我们查一百个案子还复杂。”

“所以你早早就将这个案子报给了你上级，通知了反贪局那边，你知道重案二组扛不动这个案子。”

“不是扛不扛得动的问题，而是侦办领域的问题。”

高风见司徒眼神落寞，透出一股无力感，安慰道：“这案子已经这样了，把你该查的那部分办好就是，不该你负责的，你也无能为力对吧，别把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你轻松，大家都轻松。”

司徒笑眼神一厉，略显激动：“就是你这种心态，所有人都这样想，所以这个案子才会变成现在这样!难道因为案子太难就不查了吗？涉及高官我们就适可而止吗？案情的真相就不重要了吗？那幕后真凶就不用抓了吗？”

高风也毫不客气：“问题是你能查出来吗？你有线索吗？你什么都没有!英姐为什么只给你一个月时间，你不是很清楚吗？这是条件，也是命令，连英姐都要退避一下，你一味地埋头猛冲，揪着不放有什么用？假如说连反贪局都包庇窝藏那些犯罪分子，你又怎么查？你要把反贪局一起端掉吗？你有那个能耐吗？还有法院，整个公安系统，政法系统，如果卓震说的是真的，柏铺村招投标行贿受贿案，才是伍家遭难的真实原因，你能一查到底吗？喂，十几亿的贪污受贿，你知道到底涉及了多少人，到底涉及什么层面？你以为你是谁？”

“不，”司徒笑目光坚毅，“这不是理由，这与层级和权利无关，既然我经手了这起案子，我一定要将伍家凶案的幕后主使者和真凶查出来。”

“你醒醒吧!伍文俊只是用了一点小手段，已经让你停职反省了，你现在根本不知道你要对付的是什么人，这种涉及官场的案件，反贪局知道如何控制尺度，如何循序渐进，而你不知道，你只会一味蛮干，以你的方式揪出真凶，查明真相，会出事的!会出大事的!司徒!”

“我知道啊!总要有人舍得剐，才可能把皇帝拉下马嘛!”司徒笑犯了犟劲，和高风顶着说。

高风知道劝说没用，气愤道：“懒得理你呀，查查查，你想怎么查就怎么查，你司徒笑最牛了，重案组神探啊!晓玲约了我去看什么禅意画展，我就不陪你了，拜拜了您呢!”说着，摇头便要离去。

司徒笑稍微冷静下来，歉意道：“高风，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高风转身，摊开手：“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不支持你破案，只是……唉，算了，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不是说卓震这个时候醒了又死了太巧了吗？那你就去查啊，如果案子背后是那些高官、是那些大富豪在操控，那他们可以和医院勾结起来啊，医生弄死个把重症患者还不容易，你能查出来吗？……”

高风说的是气话，但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医生？对啊，如果重症监护室的医生有问题，那么卓震的生死就一直在他们的掌控之中，警方派人守护在门外根本没用，卓震的用药都是医生在调整，他们甚至可以控制卓震清醒和死亡的时间!

高风见司徒笑神思不属，在远处诧异道：“喂，你不会真的以为医生会和幕后凶手有什么勾结吧？”

“去找你的晓玲吧!重色轻友的家伙!”司徒笑等高风走远，才喃喃道：“有没有问题，查一下不就知道了？”

司徒笑想到了银行劫案的两名疑犯消失在医院附近，还有他们去看卓震那天晚上在医院发生的古怪事件。

那天有人突然死亡，医院门禁人为疏忽，在地下停车场有人开车撞自己，当时这些疑问都没得到解答，却被高风以为自己精神恍惚产生了幻听幻觉。

司徒笑坚信自己不可能出现了精神上的问题，那天晚上有很多疑点，那梅姓女子的死亡也显得很可疑，后来由于查伍文俊的事情令自己停职反省，将重点都放在了伍文俊身上，这些疑问也就暂时搁置一旁了。

但是今晚，高风再次提起时，司徒笑忽然想到，那名袁医生的背影为什么看起来有点眼熟了，那天晚上，那个小护士的背影，一直盘桓在自己的记忆里，还有那个叫小梦的女子，极限运动的天台上，以及追踪奔驰的森林里。

虽然说医生护士穿上白大褂，背影看起来应该差不多，那个护士，记得应该是叫小静吧，正是那晚，她站出来承认，是她从七号病房出来，这才令司徒笑没有深究。

那晚一是担心卓震，二来医生护士都在抢救那名梅姓女子，高风又将重点放在了验证自己有没有出现幻觉上面，结果查探的疑点让司徒笑也是一头雾水。

三名女子的背影，小静和那小梦应该是身高相仿，而袁医生呢？她的背影为何会让自己的感到熟悉？难道说，是因为身材的比例？

司徒笑越发觉得卓震的死非常可疑，怎么可能就这么巧，突然醒过来，将犯罪问题交代清楚，然后就痛痛快快地死去了。熟悉的背影，那晚的小护士，重伤死亡的普通人，神秘的火辣女郎，让自己觉得不安的根源在哪里？

他想起自己和负责看守卓震的小刘的对话。

“那名袁医生是什么时候开始照看卓震的病房的？”

“我们来之前就一直是袁医生负责卓震的啊。”

袁医生，背影，小护士，小梦，死亡的普通人!难道是这样？为什么？难道!

司徒笑因为新的想法无法继续待在警局，他立刻重返医院。

按响门禁，出示了警察证，一个不认识的护士给司徒笑开了门：“有什么事吗？”

“昨天，我们警方有个重要嫌犯在你们医院死亡，我想问一下，他的主管医生还在吗？”

“郭主任不值夜班的。”

“不是郭主任，另外那个，袁医生。”

“哦，袁医生是来我们医院进修的，她只进修两个月，今天刚离开。”

这么巧？卓震一死就走了？司徒笑不动声色，又问：“袁医生的联系方式有吗？”

“等会儿，我找一找，袁医生跟我们不是很熟，平时也不大爱说话，值班电话应该留了她的号码啊？哦，找到了，你记一下啊……”

司徒笑拨打电话：“没人接？”

“可能有事手机不在身边吧。你待会儿再打。还有别的事吗？”

“我记得你们这里有个护士，叫小静的，她今晚当值吗？”

“跟她有什么关系？”

“不是，大半个月前我来过一次，那天晚上发生了一些事情，小静是知情者，我想再和她谈谈。”

“她在配药。”护士领着司徒笑来到配药房，跟里面的护士交代了一番，接替了小静的工作。

“有什么事吗？”

“这个月8号，我和另一位同事来这里，看到你从七号病房出来，你还记得吗？”

“记得，你们当时问我卓震在哪个病房嘛。”

“你还记不记得，你进去之前，病房里有没有什么异常？”

“异常，没有啊，那名患者是伤重死亡不是已经确认了吗？”

“是的，我知道，请你再仔细地回想一下，那天你去病房前，有没有诸如房门没有关好，或者仪器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医院里的病房不存在房门关没关好的问题，而且你看它们都是玻璃隔窗的，方便家属探视的时候在隔窗外看，如果有什么陌生人我们肯定看见啦，那天晚上除了你和你的同事，我真没看到别的人。”

“医生呢？”司徒笑突然问道，“你有没有看到别的什么医生从里面出来？”

小静颇为怪异地看着司徒笑，道：“医生本来就是要管病房的啊，有医生很正常的吧？谁会特别去留意呢？你究竟想知道什么啊？”

这都是常人思维的盲区啊。司徒笑心道，不过没对小静护士说，而是安慰道：“没什么，就是随意问问，你不用太紧张，嗯，那天晚上袁医生当值吗？”

“嗯？……不当值。”

“你确定？”

“那晚抢救病人嘛，我当然记得。”

“哎，对了，那位袁医生，她是哪个医院来进修的你知道吗？”

“袁姐？这个你恐怕要问医务处，不过好像听袁姐说起过，是定安吧。”

“真是太感谢你了，你给我的帮助很大。”司徒笑友好道。

小静撇撇嘴，心想：我说什么了帮助很大？

“对了，还有件事儿，那晚梅姓女子的死亡记录我在哪儿能看到？”

10

第二天医院上班，司徒笑才找到医务处和档案办公室，拿到了两份复印件，首先是联系定安的山南社区卫生院，确实有个姓袁的医生，但不叫袁艺，而且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中医。

然后按照袁医生提供的毕业证书查找学校，也是查无此人!

猜想又一次被证实了，司徒笑却毫无兴奋之感，卓震入院是9月28日，那个叫袁艺的女人来重症监护室对口进修是29日，也就是说，卓震的生死，早就在对方掌控之中。

他们早有预谋，那个时候，伍文俊连恒绿公司究竟价值几何还没弄清楚，也不太可能知道柏铺村招投标涉及的行贿受贿案件，就算他知道多半也不当回事……

所以说，伍文俊从一开始就被蒙在鼓里，他是个替死鬼!

对方布局之深远，心思之缜密，远超警方的想象，能布下如此大的一个局，他们图谋的东西肯定大到惊人，这才是司徒笑感到忧心的地方。

而让司徒笑更加担心的是，恒绿集团的公司资产，以及新东行贿受贿账户里的钱，卓震一一进行了交代，那可是十几个亿啊!这么大一笔钱，以那些杀手的本事来看，他们很轻松就能将这笔钱划拨到自己名下，无论是伍文俊的死，还是卓震醒来，只需做一点点手脚，就能完成资金的转移。

可是对方没有!

他们如数吐了出来，所以所有的人都会认为，这不过是恒绿集团自己的案件，杀手不过是受命参与其中!

十几亿啊!面对十几亿而毫不心动，他们究竟想要什么？

如果说是卓震意外醒来导致杀手们图谋十几亿的阴谋失败，司徒笑是绝不相信的。只需要提前杀了卓震，或者卓震醒来之后进行一次伪装式的审问，甚至在卓震车祸之前，那群人肯定可以搞到恒绿集团的资金，至于什么指纹、密码、虹膜，乃至人脸识别，对那群人来说也是小菜一碟吧？

现在对方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让卓震醒来，通过他的口和十几亿的障眼费，让警方相信恒绿的案子到这里就差不多结束了!

每一步都精心策划，每一次都小心翼翼，消除证据，误导警方，他们想得比警方更远，利用警探的惯性思维盲区也是炉火纯青，这样一群人还潜伏在海角市的某个角落，他们究竟是想做什么？

如果不是为了伍家的资产，又是为了什么？

无论是杀手本身的行为，还是杀手幕后主使的行为，他们正在想办法让警方结案，好让他们自己从这起案件中摘清出去。让司徒笑焦虑的是，自己怎么找出证据来证明这个案件并没有结束，一场更大的阴谋正在进行。

目前从院方得到的资料只能证明袁艺的身份造假，而且据司徒笑所知，这种造假在进修和实习医学生里面并非个案，为了去好一点的医院进修或实习，但是又不具备对等的进修和实习条件，那么有人便会想出借用别人的毕业证和到对等单位开具进修实习公函来获取相应资格。

院方只看你出具的公函和证件，不会详细追查你身份的真实可靠性，顶多对相关医院进行电话确认。

杀手们正是利用了这一漏洞，而且就算没有这一漏洞，他们也可以采用别的手法，据传说，杀手要伪装某种职业身份，是很容易的一件事情，就好像特工随时都有五六本护照和身份一样。

那名叫袁艺的进修医生很有可能是杀手假扮的!她很有可能就是小梦!她潜伏在医院就是为了近距离观察和控制卓震的生死。可以说，他们做了这么多准备工作，就是为了前一天卓震醒来的那几个小时。

司徒笑转而又想到，那么这个月8号，他们前来探视卓震的那天晚上，那梅姓女子的死亡或许并不是一个意外!

疑似小梦的袁艺医生已经守着卓震了，她想让他死亡随时都可以做到，那晚有人故意打开了重症监护室的门，自己和高风赶到的时候凶手还没有离开，七号病房发出警报之后，凶手才趁他们的注意力被吸引而逃离的!

自己那晚的感觉没错，一路追着凶手到了地下停车场，然后凶手试图开车撞自己!

这不是什么精神紧张产生的幻觉!他们与凶手擦肩而过了!

只是因为那梅姓女子只是一名普通超市员工，而本身又带有高位截瘫的重伤，生命体征不稳，所以他们并未朝那方面去想。谁会去杀一名本就生命垂危的普通人呢？

那梅姓女子是不是被人杀死的，或许可以得到证实!

司徒笑在拿到报告的第一时间，便将梅恩书的死亡报告拍照传给了高风，让他帮忙对照卓震的死亡报告，看两者之间有没有异同。

司徒笑想的是，估计那个伪装成医生的杀手需要一种药物，可以隐秘地杀死患者，而且事后尸检难以发现，她要找一个重症患者做试验品。这梅恩书伤情和卓震较为相似，而且是孤儿院出身，死了也不会有什么麻烦，正好那晚遇到他们去查看卓震，在停车场自己追上了那名凶手，才有了跑车袭击自己的一幕。

但是高风反复比对了两份死亡报告，觉得这两人的死亡没有什么雷同的地方，要说相似，就是一些基础体征相似，诸如都有颅内压增高，血压降低，心律不齐，等等。

“你怎么……怎么查着查着又查到梅恩书的头上去了，这梅恩书是哪儿来的？这和卓震又有什么关系啊？你还在想那天晚上有车开过去撞你的事儿？”

“没那么简单，我的朋友，我们毕竟面对的是杀手啊，谁知道杀手是按什么道理来杀人的。我还是觉得，卓震是被杀手杀死的。”

“你又找到什么证据啦？”

“你先别问，你告诉我，如果杀手伪装成医生护士，就当着我们警察的面，杀人，有没有可操作性？”

“那，那当然有。因为医学方面专业知识性很强，所以就算当着你的面杀人，你也看不出来啊。”

“都有哪些手法？”

“那手法可多了，各种药物、配伍禁忌、过敏反应，就算是按医嘱正常给药，那浓度比例不同，量多一点或少一点，甚至滴速快一点或者慢一点，都有可能致人死命的。你就算站在旁边，拿着操作手册，看他按操作手册一步一步标准操作，他把人杀了，你也看不出破绽。怎么？你想说卓震就是被这种手法给杀掉的？难道说，真被我说中了？”高风的反应也很敏锐。

司徒笑道：“看来我们的想法是一致的，如果不是为了试验药物和隐秘杀人的可能性，为什么要杀一个普通人呢？”

“喂，你的思维不要那么跳跃好不好，你又想到哪儿去了？我跟不上的。”

司徒笑的QQ匀速前进，他看到路边百盛超市几个巨大的广告栏，既然走这里路过，那不妨去瞧一瞧。“我不和你说了，我去找一份监控，你忙吧。”

“喂，忙你个头啊，喂……我靠!”

超市经理办公室，司徒笑说服经理调出监控，就在办公室仔细地查看起来。

当时超市正在为双十一店庆拉一些横幅、小彩旗什么的，梅恩书和另一名女员工在负责她们货品区域。她们用一种带轮子的扶梯，原本扶梯可以固定住，也很稳当，可不知为什么，梅恩书爬上架子，另一名女员工去拿什么东西的时候，那扶梯居然自行滚动起来。

梅恩书当时就大惊失色并大声呼叫，不过挂彩旗的地方和超市中央大厅很近，扶梯在护栏上一撞，梅恩书掉了下去，不过这时候她的手还是紧抓住护栏边缘的。

有一名男性顾客距离最近，看到有人遇险第一时间抢过来救人，谁知晚了一步，梅恩书的手上无力，一下就掉了下去。

第一遍没有什么问题，看起来确实是一起事故，固定扶梯的脚刹可能因为松动而失去固定作用，楼板的倾斜导致扶梯自行滑动。

只是那名男顾客已经赶到了，就差那么一点，当真是运气不好吗？

司徒笑又看了一遍，还是没有发现，监控只能拍到那名男顾客的背影，司徒笑也只能从那名男顾客背部动作判断他是打算救人的。

看到这儿，司徒笑准备告辞了，可他刚起身，就想起自己最近遭遇的一系列杀手杀人案件，每一起第一次看到都会觉得没有问题，他盯着视频又看了一会儿，问道：“那辆扶梯呢？”

“卖了，这种东西谁还敢留着用，当废铁给卖了。”超市经理提起扶梯就愤愤不平。

“我想去看看出事的地方。”

超市经理将司徒笑带到出事地点，指着地面道：“这就是当时梅恩书挂彩旗的地方。”

“这周围的货架摆放没有发生什么大的改变吧？”

“没有，我们怕货架倒下来砸伤人，都是用铆钉固定在地上的，不重新装修一般不会改。”

司徒笑看了看监控摄像头的位置，在回忆中对比那名男性顾客冲出去的位置，来到一排货架前，货架上堆满了各式乳制品，男性顾客出现的位置和扶梯滑行的位置中间还隔着一个货架，这里摆放的是各种功能性饮料。

在这里听到呼叫，应该是距离最近了，这起事故，确实是意外的样子。司徒笑来到围栏边上，下面就是超市中央大厅，超市的楼层比普通住宅更高，这里的三楼相当于住宅的五至六楼的样子，看着大厅的花岗岩地板，司徒笑问道：“她掉下去的时候，有什么东西缓冲了吗？”

这时候周围的售卖员已经知道这位警官是来询问恩书出事故的事情，旁边一位大婶立刻道：“楼下有个人用推车装了满满一车大衣，正好接住了恩书，恩书才没有马上死，要直接摔地上，哪里还有救啊。”

“嗯？”司徒笑记得清清楚楚，梅恩书掉下扶梯，抓住护栏，再掉下护栏，时间非常短，前后也不过十来秒，正好凑巧有人买了满满一车衣服吗？“那个有监控吗？”他问经理。

不等经理回答，旁边又一位中年妇女说了：“没有监控，摄像头都集中在货品区，中央大厅都是靠我们售货员看着那些摊位。小萍专门和我们说了，她看到那个小伙子反应相当快，一听到有声音，一看到不对劲，就把衣架上的大衣全部捋到推车里面，然后一脚就把推车蹬了出去，正好恩书落下来，掉在推车兜里。”

“那个小伙子当场就给恩书做了复苏，一直陪我们把人送到医院去，还垫付了医药费呢，当时是燕姐和他一起过去的是吧？”又一名二三十岁的售卖员说道。

“是姚大姐，姚大姐一直跟过去了。”

“还有庄经理你也去了的吧？”

这么短的时间，看到并做出应对，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吧？司徒笑问那名经理关于那个小伙子的情况。

庄经理哪里记得多少关于那个小伙子的事情，他只能准确报出因为梅恩书的死，超市支付了多少医药费和赔偿金。印象中仿佛是有那么一个小伙子，个子不是很高，眼睛大大的，此外就不记得了。

这时候一名上了年纪的超市员工插嘴道：“哎，不是听小姚说，恩书妹子好像是被人推下去的吧？”

“不要乱说!”庄经理喝骂道，“这件事情已经弄清楚了，你添什么乱？都回去守着自己的货架，走，都走……”

“那位姚大姐今天没上班吗？”司徒笑问经理。

“她辞职了。”庄经理答道，抬头一看司徒笑脸色不对，赶紧解释，“是，是她自己提出辞职的，跟我们可没关系。你也看到啦，是意外掉下去的嘛，根本没人推她对吧。”

“那位姚大姐的联系方式有吧？”

“监控暂时先保留着，如果下次来你们说什么丢了或是删除了，你知道后果吧？”

司徒笑离开了百盛超市，一面开车一面思索，看起来很正常啊，怎么会传出被推下去这种说法？从其他员工打听到的，姚大姐和梅恩书关系最好，是故意维护死者吗？可梅恩书没家属，也领不到赔偿金啊？还有那个小伙子是怎么回事？要不要去问一下呢？这梅恩书的死和卓震的死，会有关系吗？

联系一下不耽搁多少时间，刚才在超市电话没有接通，司徒笑又拨打了一次。

“喂，你好，哪位？”

“你好，姚春喜姚大姐是吗？我是警司司徒笑，八日晚你的同事梅恩书因抢救无效在市一人民医院死亡，当晚我也在场。因为我查办的另外一起案件嫌疑人和梅恩书住在同一病区，呃……”司徒笑自己也弄不清到底是什么理由，直接道，“总之，今天我去你们超市询问了梅恩书发生事故的详细过程，他们说，你说你看到梅恩书是被人推下楼的？”

“不不不，不是我说的，是那个救人的小伙子说的，他当时……应该是问我，为什么那个大叔要害鲜果粒姐姐掉下楼。”

“鲜果粒姐姐？”

“就是恩书，那小伙子那么叫的，我们都是负责饮料区嘛，我也不是很相信，但是那个小伙子说他看到了，说有个男的本来可以抓住恩书，但是他没有，反而害得恩书掉下去了。大意就是这么个意思吧。”

“你有那个小伙子的联系方式吗？”

“没有，人家当时还垫了一千多块钱呢，如果能联系到他我早联系了，说什么我也得把这钱还给人家。”

“你为什么从超市离职了？”

“唉，人心啊，人家一个过路的小伙子，不仅救了恩书，还把人送到医院，又办手续又垫钱，跑上跑下的，我们那个庄经理，一扭头人都找不到了，不是我们几个同事凑钱，恩书的手术费都没着落。这种单位，干得让人心寒，我就没在那儿干了。”

一个十字路口的红灯，司徒笑不自觉地就打了左转调头，开回百盛超市，找到经理：“那天的监控全部调出来，我要带走取证。”

“啊？警官，这……”庄经理没想到这位警察同志这么快又回来了，难道那个姚春喜给他说了什么？

“文件会有的，待会儿有人给你拿过来。”司徒笑好言好语。

“待会儿？这……不合规矩吧？”

司徒笑的眉毛抬了起来：“怎么？你质疑我的身份？你是希望经侦办的人来查一查你们在进货和销售渠道上有什么问题吗？”

庄经理面色一变，赶紧配合。

警局，电子信息技术部。

“克生，给你揽了个活儿，看到没有，监控里这个男的，把有关他的监控都找出来，做个图像处理，提高它们的分辨率，请你吃饭。”

“笑哥，这不是吃个饭就能解决的事儿吧？你这监控很多哎。”

“我已经过了一遍了，也不是很多，我相信你的效率，麻烦你了。”

法医鉴证科。

“高风，怎么样？两份死亡记录还是没有什么明显相似的地方？”

“没有，都符合伤重死亡的病理变化。”

“这样啊……”

“唉，我说，这两个完全没有任何关系好不好？比你当初把卓思琪和龙建强行拧在一起还别扭，你到底在查什么？”

“我不知道，我瞎查的，反正那些杀手的线索全都无法追踪，我只是觉得那天晚上针对我的袭击和突然死亡的这个人，太巧合了，我总觉得很可疑，如果杀手们不是拿这个人做试验，或许是有什么别的原因，我虽然不期望，但还是希望，能在梅恩书的死亡这件事上，有什么意外发现。”

“这究竟有什么关联啊？”高风实在搞不懂，“这又是你的直觉？”

“或许吧，你可以这样认为。”

第三章 不孝子孙难感化 自查案中疑窦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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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周末，雅欣生日，这次生日分作了两个部分，早上呢，是和同学朋友外出聚餐游玩的过程，这一波有很大一群人，艾司化了妆，混在人群中，和大家玩得其乐融融。

晚上是第二部分，雅欣的家人和她最亲密的朋友，开生日晚宴，以往有资格参加的自然只有恩恩和婉儿，不过这次多了一个人，据称是赵磊的最好朋友，也是雅欣的好朋友的一位少年混入其中。

雅欣的亲属们都以为这个叫艾司的小伙子是雅欣、赵磊的同学，自是不以为意。

艾司被雅欣家的气派给震住了，在这寸土寸金的海角市，居然有人住庄园哎!这不是国外的那些葡萄酒庄园，就是一个私家园林，像公园一样，住了一大家子人。

艾司看到了雅欣家的车队，数了数，三辆长翅膀的小人儿，四五辆小叉子，四五辆形状不同的盾牌，盾牌里有牛，有马，还有带条纹的菱形图案，四五辆小豹子，小翅膀，雅欣家的汽车里面竟然没有等分的三角棱圆圈；以前雅欣开的车都不在车队里面，估计是当作玩具给他们放另一个地方了。

雅欣告诉艾司，这些车都是接送客人用的，她爸不会开车，她们家人自己开车出门都是大众、福特什么的。

参观了庄园内设，艾司才明白什么叫低调奢华有内涵，据说每一块地砖都有它的来历和传承，撬下来就可以当文物卖。听得艾司走路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踩坏了文物，到时候恩恩把自己转卖给雅欣也抵不了债。

雅欣的爸爸是个大肚子，一脸福相，叫赵卫国；雅欣的妈妈长得珠圆玉润，叫张书萍，很是慈爱，艾司觉得比恩恩的妈妈亲近多了。

雅欣家的亲戚也很多，不过是雅欣他们家发家之后才多起来的，听说不止三代以内，五代之内有点关系的姓赵的都赶上来说自家祖先和雅欣家先祖关系多好，情浓于水，难舍亲情。

雅欣的生日晚宴是在一个小客厅里吃的，关系仅限于雅欣的姑、舅、姨、叔和他们的子女，大人们聊一些逸闻趣事，谈谈家族企业的未来发展，雅欣他们几个在家里也要拘谨许多，不像下午把蛋糕抹得满脸都是。

艾司的身份坐在这里就有些尴尬，虽然有恩恩和婉儿给他打掩护，艾司还是觉得那些叔叔阿姨都戴着有色眼镜看自己，坐在里面浑身都不自在。

还好贺大叔一个电话将艾司从尴尬局面中解救出来，艾司告诉恩恩她们，贺大叔好像有什么事情要找自己呢。

恩恩她们其实并不喜欢艾司和那个不请自来的怪叔叔走得太近，不过后来看那位大叔给艾司找来许多书，从启蒙三字经到百科大全书，似乎没什么恶意，这才放下心来，将那位姓贺的大叔当作忠伯那种好心老实人了。

找到贺大叔时，艾司听到了哀求声和哭喊声，看周围的小巷环境，艾司知道，在拐角的地方肯定又发生了别的欺凌事件，只是不知道贺大叔让自己来这里的用意。

贺大叔像个幽灵一样从转角现身：“跟我来。”

“还记得第一次带你上街，你放了那两个欺负女人的小流氓吗？他们躲在巷子里暗算你。”

“记得。”艾司不明白大叔今晚怎么突然想说教。

“还记得师父告诉过你，什么叫坏人吗？今晚让你看看，如果你放过一个坏人，那么他会造成多大的破坏性。”

已经走出拐角，小巷子里一群人正在围殴一个拾荒老人，带头的正是薛勇：“你个老不死的，挡老子的路，找死，叫你挡路!叫你挡路!”薛勇最近心情极度恶劣，一丁点儿小事都会让他勃然狂怒，他一面叫骂，一面狠踢老者，仿佛他在踢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某件不踢坏就无法发泄心中不满的物件。

艾司气得浑身发抖：“住手!你们几个，在干什么!你们还有没有良心啊!”

“臭小子，你找死!”薛勇从手下手里抢过一根棍子，朝艾司走来，艾司从雅欣家赶来，没特意化装，只是路上随意做了混淆视觉的改变，诸如在脸上点一颗黑痣或者改变发型之类的。

只是还未靠近艾司，突然横空踢出一条粗壮大腿，薛勇不及闪避，被踢得飞起，最后一屁股坐进一个垃圾桶里，半天爬不出来。从阴影中现身的贺大叔告诉艾司：“现在你知道了吧？这就叫坏人，你跟他们讲良心那肯定是找错了对象，对付这样的人就要像师父这样，刚才那一脚最少让他住半个月的医院，出院后起码三个月不能够用力，像他这样的人，因为伤残失去战斗力之后，如果能挨过三个月不被人砍死，那他真该烧香拜佛了。”

其余的混混不吸取教训，一看老大被人打了，扔下老人，气势汹汹地围了过来，贺柱德和艾司联手，送他们去医院里面大团圆。

老人也被送去医院，好在伤势不重，休养一段时间就没事了。

但是艾司却很不安，师父的做法在他看来也有很大问题，尤其在看到一众小混混躺在地上翻来滚去，不住呻吟的时候，艾司总会不自觉地想起被自己打死的那个狗头，然后进一步想到恩恩捂着眼睛哭喊：“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艾司，我以前让你不许对别人出手或许不一定正确，在保护自己，保护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时，如果别人对你动手，你当然还是要还击。但是我希望，你每次动手前，都要想到，这一次我为什么蒙上你的眼睛，让你感同身受。你打别人的时候，别人也会很疼，你也要感同身受。”这是恩恩在蒙上自己眼睛前，告诉自己的话，现在艾司越来越觉得，恩恩说得很有道理，尤其听到满地呻吟，看到哀鸿遍野的时候。

“师父，他们为什么这么坏？警察都不管的吗？”

“这座城市有多少人？有多少条街？有多少住宅单元？又有多少警察？警察的主要作用是针对刑事犯罪，像打架吵架这些事情，每天都有无数次的发生，根本管不过来，像海角市这样的地方还有警察巡逻，很多地方是看不到警察巡逻的。巡逻也有范围的，城市公共区域的监控也有范围，而师父带你走的地方呢，很多都是监控范围之外的区域，像这些无法覆盖的公共区域，滋生犯罪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除非设一个岗哨，派警察长期值守，又哪里来那么多警察呢？所以，不是不管，而是管不了。如果说警察能将方方面面，什么角落都能管到，那就不会有犯罪了不是吗？”

“可是，就算这次我们打了他们，他们好了之后，就一定会改吗？”

“问得好!事实上，对这种人，你根本就不要奢望他会改，大多数都不会改，那从监狱出来的还又犯案呢，管教十几、几十年都没用，何况打他一两次。而且，你打轻了，他反而会将怒气发泄到别人身上，所以我们要做的，要么不打，要打就要打到他怕!”

“可是我不喜欢这样子，就没有别的解决办法了吗？”

“没有，这是唯一的解决办法，要不然你就装作看不见，不理他们喽。”

“看见了就是看见了，怎么可以装作看不见？”

“那，你就只能用这一种解决办法，没有第二条路可选。不管你高兴不高兴，你要么看到了，想解决这件事情，就只能按师父教你的办法去做，要么当作没看到，离开或是躲起来，没有第三条路可走，你明白吗？”

“嗯，艾司知道了。恩恩说过，做事情有四种境界，你做得高兴，让别人也开心的事情，不妨多做做；你自己不高兴，但能让别人开心的事情，偶尔也能做做；你自己高兴，却让别人不开心的事情，尽量少做；你自己不高兴，别人也不开心的事情，能不做就不做。”

贺柱德冷笑，给艾司更正道：“你那个恩恩说的这番话，不一定对啊。自己开心的事情，我管别人高兴不高兴，想做就做，这样的人生才自由嘛，做一件事情若还要顾及别人高兴不高兴，那你最好啥也别做。就拿今晚的事情来说吧，你救了那个老大爷，但却打了那群小混混，你说那群小浑蛋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啊？那他们在殴打那个老头儿的时候，他们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啊？”

艾司摇头道：“恩恩还说过，这个高兴和不高兴，是建立在正确的道德观之上的，那群小……那群打人的大哥哥，他们的道德观不正确。”

贺柱德鄙夷，知道再讨论下去，就要争论什么叫正确什么叫不正确了，这种形而上的东西，讨论个几百年也没有答案，不过这个死心眼儿的徒弟，脑袋怎么就拧不过弯来呢，什么都是恩恩说过，自己在徒弟心中的分量，居然还比不过一个读高中的丫头片子，真令人不爽。

“那照你那个恩恩的说法，以后看到有人欺行霸市，你是做还是不做呢？”

艾司认真地想了想，回答道：“偶尔也能做做。”

“怎么做？”

“弄清事情真相，嗯……阻止伤害的发生。”

“哼哼，等你弄清事情的真相，人早就被打死了!”

“救人第一。”艾司想了想，又补充了一点。

贺柱德知道，自己这个徒弟，在自己的一步步改造下，正逐步形成属于他独有的道德体系和核心价值观，一旦他形成了明确认知，以后他的行事准则就会按照这套思路来办，于是他追问道：“那好，如果对方是一伙暴徒，又持有刀械，你要怎么救人。”

“大声喊。”

“没人理你。”

“报警。”

“来不及了。”

“……和他们打？”

“如果他们人很多，你打不过呢？”

艾司愣了，原以为和他们打就是师父希望听到的答案，谁知道他还在不停地问，打不过？如果看见有人欺负别人，周围没人，报警也来不及，自己又打不过，那该怎么办？

见艾司陷入了沉思，贺柱德这才稍感满意，杀手从来都不是格斗王，但却很容易遇到被一群持枪男子追杀的场面，正确的处理方式将决定自己这个傻徒弟能不能活下来。他想了想，正犹豫着要不要提醒艾司辨术可以很好地运用。

但这时候艾司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我打那个带头的，打了就跑，他们就会追我，放过别人了。”

贺柱德点头道：“这叫拉仇恨，算是其中的一种方法，虽然不是最好的，不过也不是最差的，这种情况实际上要具体分析具体处理，是一群人打一群人呢，还是一群人打一个人，或是几个人，他们拿的是棍棒板砖，还是刀具枪械，有人带头还是没人带头，有人带头分几组，有没有大头头，没人带头谁出手最狠，他们说些什么，有没有明确的身份标志，这其中辨术能起到很大作用。”

贺大叔告诉艾司，最好的办法是不战而屈人之兵，从气势上压制对手，就像自己第一次带艾司上街时做的那样。如果对方是小帮派的，那么就抬出大帮派的身份，让对方知难而退，这里就是斗兽棋的逻辑。对方是阔少，你就是流氓；对方是小混混，你就是大混混；对方是农民工，你就是保安；对方是保安，你就是警察；对方是警察，你就是军人；对方是军人，你就是军官。每一种势力群体，都有相应的克制他们的势力群体，那皇帝还怕说书人呢，这叫借势。

退而求其次，便擒贼先擒王，制住拥有唯一特殊身份和唯一发号施令的那个人，再不行，就袭击那个人，转移他们的注意力，用自身或别的事物吸引他们，这叫拉仇恨，袭击的方式多种多样，可以肉体伤害或是谩骂、嘲讽，怎么有效怎么来。

此外还有声东击西、分而化之、草木皆兵等多种实战运用法，贺柱德说得上瘾，渐渐偏离了原来的话题，开始向艾司传经授道，举例越来越具体，甚至精确到人数、构成、武器装备，告诉艾司在地下停车场怎么打，在楼道大厦内又该怎么打，在人多的地方怎么打，在人少的地方怎么打……

谈得兴起的结果就是，导致艾司回家晚了，恩恩她们打电话来催问，艾司才说和大叔在外面，马上回家。

第二天吃早餐的时候，恩恩数落艾司，怎么能和那个中年大叔走那么近，那么晚还不回家，到底干什么去了!雅欣和婉儿在一旁劝恩恩不要那么生气，昨晚雅欣收到艾司的礼物，兴奋得一夜都没睡好。

艾司避重就轻地说晚上看到有人欺负一个老爷爷，他和大叔把老爷爷送医院去了，然后又和大叔探讨了一下以后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听起来这事儿好像没错，但恩恩总觉得那个大叔和艾司走得太近了，感觉非常古怪，艾司最近也不像以前那样对自己言听计从了，如果不是上课要迟到了，真想好好和那位大叔谈谈，嗯，决定了，找个时间约那位大叔谈谈!

今天，艾司有重大突破，他经过大量研究，通过对各种相关证据的收集考证，包括遗传学特征、衣物特征、土壤特征、道路分布等情况，将婆婆可能生活的范围大大缩小。

在艾司的手绘地图上，上次和师父找到的方向是没错的，只是他们距离城市还是太近了，婆婆生活的村子，估计离城市更远，还要往外走。

为了早日找到婆婆的家人，艾司决定花一天时间去城外寻找，为此特意向各方请假，艾司觉得自己现在要去哪里，需要请假的地方越来越多了。

恩恩她们只要中午伙食的质量不下降就好，叮嘱艾司不能够在外面过夜，必须早点回来，忠伯和周姐姐都好说，只有贺师父很不满意。

对于艾司实力的恢复，贺柱德还是很认可的，他唯一不满意的是，你本来就是天生的杀手，放着杀人的技术不好好练习，成天鼓捣莫名其妙的事情，怪不得想要学辨术，原来还想着帮那老太婆找她家人呢。这一耽搁又是一天，哪有那么多闲工夫让你耽误。

但艾司执意要去找，贺柱德也没有办法，说好了就这一天，以后再不许有任何借口耽误训练。

艾司背着他的小熊书包，顺着那天他们的路线继续前进，一路上见人便问，并沿路张贴寻人启事，终于在距离那天的村子十公里远的地方，遇到一位认识婆婆的人。

2

“这个很像是……蔡家湾的蔡素芬啊，你去蔡家湾问问。”

艾司又赶到蔡家湾村，终于打听到婆婆的消息了：“像是蔡素芬，你过来，你过来看看……”

“怎么不是，就是蔡素芬……我说很久没看到她人了。”

“还以为她去城里看她儿子去了。”

“她家里啊……她老伴儿很早就走啦，她有三个儿子，两个大的都在城里打工，小的不知道在哪里混。”

“她就住村东头，那间比较老的房子就是她家的，就她一个人住。”

“她自己还种了半亩田，勉强够自己吃。”

“她也是比较惨，家里男人走得早，又当爹又当妈的，把三个儿子养大了，唉……”

“她儿子和她关系不太好，都住城里，很少回来，都好几年没看到她家里来人了。”

“我记得前一阵子她还笑嘻嘻地跟我说，她儿子要给她买社保嘛，我们都以为她搬到城里和她儿子住去了。”

“她儿子在哪儿啊……这个真不知道，反正在城里，大娃就带了个坏头，出去打工，回家就越来越少，后来老二也走了，老三也跟着走了，就剩下一个孤老婆子。”

“哪儿……前些年她的孙子不是跟她住吗？”

“对对，是老二的那个，说起来真不像话，自己在城里不接老妈去住，还把孙子送回来让老妈带，给他养到十岁才接回城里去的吧？不过也走了七八年了吧？”

“现在这年头噢，城里、村里……不好，都不好。”

“也是她命歹，运气不好，几个儿子个个都这样。”

“最差的还是老三，没钱了就回来刮老娘，平时连人影儿都看不着。”

“对了，你出我们村，往西走，李家村村头有个茶馆，是李家村李屠夫的儿子开的，叫李什么来着，他和蔡素芬家老三有来往，你去问他，说不定找得到老三。”

“唉，就这样在医院里昏迷着？可怜噢，也不知道能不能救活，不过早点见到她男人，说不定还好一点。”

艾司又一路跋涉，找到李家村，茶馆里扑克麻将，烟雾缭绕，酒气熏天。艾司很快就找到了李屠夫的儿子李向东，说明了来意。

李向东两眼一翻，没好气道：“你找包老三？他现在在城里发了财了，怎么还会在我这种小地方玩噢。”

“他妈晕倒了？哼，找他没用，他才不会管。”

“好吧，看你这么大老远找来，我打个电话，看他号码换没有。喂，包头，你在哪儿发财噢，你知不知道你妈出事了？来，你跟他说……”

“包大叔，你好，我叫艾司……”

“有事儿说事儿，别在那儿废话。”

“是这样的，蔡婆婆在两个星期前晕倒在街上，现在住在第一人民医院神经内科，一直没有醒，医生说是颅脑损伤，希望你能去看看她。”

“昏倒在街上？是在海角市城里吗？”

“是，在齐民路那边。”

“妈的，肯定是去看老大，活该!”

“你——你怎么能这样说你妈妈呢？”

“那是我妈，我怎么说她关你什么事？她怎么倒的，你是什么人？”

“她就是走着走着晕倒的，医生说可能是高血压引起的脑梗，我把她送到医院里面，现在婆婆一直不醒，医生说如果有家人帮她，给她说一些她熟悉的事情，唤醒率会更高，你来看看婆婆吧。”

“你把她送到医院去的？是不是你撞倒她的？”

“不是，当时很多人在那里看，有监控的，我是后来才看到的，我给医院打的电话，因为没有别人肯帮忙，所以我就帮忙把婆婆送到医院去了，这些天也都有去看她，希望她能早点好起来。”

“不是你撞倒的？那你怎么不去找包老大、包老二，他们才有钱，老子没钱!”

“我们找不到人，婆婆身上什么都没有，我是今天一路问到蔡家湾，才找到您的!不是钱的事情，你们去看看婆婆吧!她是你们的妈妈呀!”

电话那头一时沉默。

“不管怎么说，她生你养你，你去看看她吧，是妈妈呀!是妈妈呀……”不知为何，艾司自己哭了起来，在恩恩她们的教育下，“妈妈”这两个字，对于艾司有着极为特殊的意义。

李向东看不过去了，夺过电话：“包老三，你有没有人性啊，你妈在医院里躺着呢，去看两眼又不掉你两斤肉……”

“关你鸟事，她不是一直说她的大儿子了不起吗，老二一家也在城里买了房子呢，她还帮老二带儿子呢，我就是一摊扶不上墙的烂泥，这种事情就找我？我有什么好处？老子现在在城里还有上顿没下顿呢，谁管过我？”

“那你起码把包老大、包老二的联系方式地址给一个嘛，人家小伙子大老远走路过来的，中午饭还没吃呢。”

包老三似乎还有点人性，留下了包老二的电话，说是和包老大很多年没联系过了，只记得他以前住的一个地址，也不知道搬了没有，也不知死活。

艾司接过写有电话和地址的纸条，婉拒了李向东的午餐，给包老二打电话，一直处于无人接听状态，再打包老三他已经关机，艾司便顺着地址一路找回城里。

金光小区看上去有些老了，对于能否在这里找到人，艾司心中还是没底。

艾司一路上又拨打了许多次包老二的手机，不是无人接听就是正在通话中，手机那边显然是有人的，但不知为什么就是不接自己的电话。

艾司又拨了一遍，显示对方正在通话中，请不要挂机，艾司举着手机，依然要听到对方挂机忙音才肯放弃。

事有凑巧，刚到金光小区门口，艾司就看到一个微微谢顶的中年男子，拎着个公文箱边走边接电话，急匆匆地往小区走。

艾司之所以注意到他，是因为这个男子和被救起的婆婆有几分相像，眼睛和鼻梁特别像，一种直觉驱使艾司跟了上去。

男子刷卡进入小区，艾司就跟在他后面进入小区，一路上听他大声喊话，似乎情绪很不好：“酒鬼酒一定要卖掉，还要跌停，肯定要跌停，无论如何你要帮我想办法卖出去!”

“山东黄金可以，你没看到最近金市有多火吗，肯定涨，没有五个涨停你拿我头当球踢。”

“喂，老魏啊，上海钢联绝对不能买，你不看新闻联播吗，钢材产能严重过剩，卖都卖不掉，你还想它有多好的业绩……拿这个钱去买平庄能源，能源是永远不会长跌的，过了这个11月，马上就会反弹，你做长线，拿一年，包你翻番。”

中年男子走到单元楼下了，似乎注意到艾司一直跟着自己，警惕地扫了艾司一眼，又看看手机上的陌生号码，骂道：“妈的，又是这个陌生号码，不接。”挂断。

艾司的手机出现了忙音，艾司看了看那个男人，又拨了一遍，那个男子的手机响起铃声。

那个男子拿起手机，叨叨：“什么鬼电话，烦不烦。”又挂掉，艾司手机又响起忙音，艾司马上又拨了一遍……

那名男子似乎也觉得不对，看了一眼旁边不停重拨手机的少年，艾司怔怔地望着这名男子，问道：“您是，包大叔吗？”

“你找我大哥？”

艾司拿出地址：“住在金光小区三栋701。”

“他搬走啦，这个地方租给我住好几年了，找他什么事？”

“你是包二叔？蔡素芬是不是您母亲？她……”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半个多月了，一直在医院里，她身上只有几毛钱，什么信息都没有，我们一直联系不上她的家人，您跟我一起去看看她吧。”

包老二手机又响了：“等会儿，接个电话。喂，小倩啊，你什么时候回来啊？老太婆说是晕倒在街上，被人送医院里面去了……哎呀我妈，不是你妈，哎呀不知道啊，说是住了半个多月了，人还没醒呢……呃，等会儿，我问问。”包老二捂着手机问道：“那现在我妈欠了多少住院费？”

“不知道，不过抢救费和重症监护应该有一万多吧。”艾司根据自己垫付和爽姐借给自己的钱，加上爽姐说那些减免的费用估算了一个大概，后面住院的费用就不知道了。

“多少!一万!”包老二的嗓音顿时高亢起来，似乎意识到自己声音大了，赶紧拿起手机小声道：“喂，小倩啊，你听到啦，没有啦，医院都很黑的嘛，我妈又不是什么省委书记，抢救一下要一万多，什么人那么金贵啊，是，我知道，这边事情你放心，在香港那边好好玩啦，玩开心点，LV？买买买!”

包老二关掉手机，质疑道：“既然你说那个老太婆身上什么证明的东西都没有，你怎么肯定她是我妈？你怎么找到我的？”

艾司便说了他们沿着婆婆可能走过的路线倒追问回去，拿着照片一路走一路问，最后打听到蔡家湾的蔡素芬老人，村里的村民都肯定就是蔡素芬老人。

“包忠信让你来找我？也是，这里本来是包礼义住的地方，好啦，我知道啦，谢谢你告诉我，有时间我会去看的。”

有时间会去看的？艾司眼睛顿时瞪得大大的，这是他妈妈，又不是什么小猫小狗，怎么一点都不在意的样子？

已经爬到七楼了，见艾司杵在门口不走，包老二怒道：“你还有什么事啊？我都说我有空会去啦。那个老太婆是不是我妈现在还不能肯定嘛，我很忙的……”手机又响了，包老二接听手机：“喂，老黄啊……哎，那只票不能吃进，进去肯定被套牢，我现在七只票全部被套着呢，最近不知怎么一路倒霉，烦得很!对，你听我的没错，把它卖了，现在买金票，对了，孙老师那边有个周末讲座，记得去听，他推荐的都涨了，涨得好得不得了，哎，好，就这样……”

见艾司还望着自己，包老二不耐烦道：“好啦好啦，现在还有半个小时就停市，我答应你，半个小时之后就去医院，行了吧。我家里没招待客人的地方，就不留你啦，啊。”

砰!门关上了。

艾司坐在门口，肚子饿得咕咕叫，他就固执得像一块石头，背着他的小书包，一动不动地坐在台阶上。

等了四十多分钟，包老二拎着公文箱开门出来，看到艾司吓了一跳：“你怎么还在这里？”

艾司回望他：“你答应了要去看婆婆的，我们走吧。”

包老二似乎想回屋关门，站在门口进退维艰，最后叹了口气道：“真是服了你了，走吧。”

一路上包老二也没问老太太情况怎么样，他只反复强调一件事情：“我真没钱。

“我的钱都套在股市上呢，这几年股市大熊市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把房子都卖了，租我大哥的呢。

“你该去找我大哥，我每个月还给他一两千租金呢。

“我大哥的电话啊，我找找。停止服务？他肯定又换号了，我们也有一两年没有联系过了，他打电话，他打电话就找我收房租呗，还能有什么事。我巴不得他不打电话呢。

“我真没钱，这会儿要让我割肉套现，我亏大发了我，那里面的钱还有我借的，还有我老婆的呢，到时候还不出钱来，死的人就是我啦!

“我先说清楚啊，我可以把我大哥的地址写给你，我是真拿不出钱来了。要找找我大哥要，那宅基地还写的他的名字呢。我和老三有什么，什么都没有，挣点小菜钱也不容易。

“哼哼，不要钱，你嘴上说得好听，不要钱你找我找得这么积极。”

到医院了，包老二突然皱上眉头：“哎呀，我肚子有点儿不舒服，厕所在哪儿呢？”

艾司盯着他，包老二怒了：“你这什么表情啊，我都到医院了，难道我还会跑啊，真是的。神经内科9病室7号床是吧，你先上去，我上完厕所马上就来找你。”

艾司觉得包老二没有说谎，于是回到病房：“婆婆，我是艾司，我可能找到你儿子啦，他马上就来看你，如果你能听到的话，说不定就能醒过来呢。”

包老二绕了个圈，找到了神经内科的护士站，咨询一位护士：“我是海角晚报的记者，我听说在你们这里收治了一位没有找到家属的老太太？不用带我过去，待会儿我会过去，我就是想先大致了解一下，这病人的费用是由你们院方负责吗？大概院方要为这样的病人垫付多少费用呢？”

“你可以算啊，抢救做的那些检查，还有急诊手术，加起来大概一两万吧，然后ICU，每天的监护、护理、药物床位什么的，就算用最普通的药，差不多一天七八千要有，头一两天为了挽救患者生命，有些药物必须上，这位病人住了五六天，这里也是六七万，转到我们这儿也有十天了，因为是深度昏迷病人，监护一样都不能少，最常规的药物一天也要好几百，还要维持降颅压和营养脑细胞治疗，一天五六千应该要吧……”

护士听说是记者来采访医院为无家属无身份患者做了哪些治疗，付出了多少经济上的资助，这是宣传医院的好机会，便自作主张估算了一个中等偏上的价位，浑然未觉那位记者的嘴里仿佛被塞进一个鹅蛋，已经不由自主地张开合不回去了。

“对了，先生你贵姓？我去告诉我们护士长，要不找我们医院领导来？”

“不了不了，我只是顺路路过，先来求证消息的真实性，如果这个题材通过领导审核，要做跟进报道，我再与你们联系，我马上就要走了。”说着，包老二夹着公文箱，就准备去搭乘电梯下楼。

护士这才疑惑起来：“连联系方法都没问，什么记者啊？”

包老二还没走到电梯口，艾司已经出病房张望：“包二叔，在这里。”

包老二不情愿地回头，挂起了笑意：“正找你呢，走吧，去看看那个老人在哪里。”

艾司将他领到婆婆床前，满怀期待，希望能看到母子相见，失声痛哭的一幕感人场景：“包二叔，这是蔡婆婆吧？”

包老二没有说话，一时表情严肃地站在那里，神思不定。

艾司以为他快哭了，对着昏迷不醒的婆婆道：“婆婆，我终于找到你儿子了，我带大叔来看你了，如果你能听到的话……”

“不要乱说。”艾司的话被打断，回过头来，只见包老二面无表情地仔细瞧了瞧躺在床上的婆婆，看向艾司，露出几分带着慈祥，又有几分怜惜的表情，拍了拍艾司的肩头，惋惜道，“小伙子，你找错人了，她不是我妈，和我妈是有点儿像，但我不认识这位老婆婆，唉……没什么事我就先走啦，希望你早点找到这位老人家的家人。”

“不是蔡婆婆？”艾司一怔，“可是，蔡家湾的人都说……”包老二已经夹着公文箱掉头就走，艾司追着他在走廊上问。

“笑话!”包老二冷笑，“我妈长什么样我还能不清楚？蔡家湾剩下的那些老头儿老太太都老糊涂了，看见个老婆子就说是我妈，这事儿我得找他们好好理论理论!”

“可是……包二叔，你，你不再好好看看？婆婆这些天不能好好吃东西，可能……瘦了些？”

“跟你说不是就不是了嘛，你这人怎么胡搅蛮缠的!你没看见我很忙吗？分分钟十几万上下啊!你非找个老太婆栽在我头上说是我妈，没时间跟你搞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包二叔，那你的妈妈呢？”

“我管她去死，她不喜欢她儿媳妇嘛，我们好多年没联系过了，我费得着和你说这些吗？真是的，走开!别挡路啊!信不信我揍你啊!

“别跟着我行不行？我不会为一个不相干的人乱发善心的!你如果实在不信，你去找我们家老大啊，他和妈走得最近了，你叫他来认啊，都跟你说找错人了，那个老太婆不是我妈，你非不信!去找别人吧，小伙子。”

艾司放缓了脚步，看着包二叔的身影消失在医院的人流中，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跟了上去。

3

包老二一直走出医院大门，见那个小伙子没有继续跟上来，才长舒了一口气，看看左右身后，拿出手机，拨打了另一个电话，这一次电话似乎接通了，包老二边走边道：“喂，老大啊，我是老二。”

“什么有钱噢，我现在穷得叮当响，你的房租先欠着，跟你说个事儿。哎不是借钱!

“咱妈住院了你知道不？

“听说是走在路上，脑出血昏倒了，被好心人送到医院去的……哎呀，有监控的，是咱妈自己倒下的，要是能告那小子，我早就告了，还用得着叫你。住院花了多少钱？我怎么知道，可能要好几千吧，你什么时候去看一下妈，就在第一人民医院，神经内科9病室7号床。

“你没空？咱妈怎么会突然跑到城里来？肯定是来看你的，我和老三她都会放心上吗？如果不是她走了那么远的路到城里来，说不定也不会倒在路上了……当年我读技校，老三辍学，就是为了供你读大学……反正话我已经带到了，妈我也去看过了，你爱看不看……

“话我先说在前头，凑钱我是一分钱没有，老三你就更不要指望了……

“我现在欠账欠得焦头烂额的，我还指望着谁来救我一下呢，你肯不肯来救我啊？不说了，有电话来，反正这事儿你已经知道了。就这样，拜拜。”

“喂，老贾啊，还打什么牌噢，你不知道，小倩这次去香港玩，又花了我好几万，我……”包老二看着突然从路口闪出来的艾司，惊得连手机都差点掉了，难道这小子一直跟着自己？自己怎么一点都没发现，不知道他听到多少？

“你，你想干什么!”包老二握紧手机，仿佛握着某种武器。

艾司不说话，直勾勾地看着他，包老二挂断通话，神色复杂地看着艾司：“你怎么就……就跟着我不放呢？都跟你说你找错人了——”

“她是你妈妈，你为什么不认她？”艾司一句话就将包老二的解释都堵了回去。

这小子一直跟着自己的？糟了!从艾司的双眸里他似乎看到了慌乱的自己。

“她是你妈妈，你为什么不认她？”艾司靠近两步，又问了一遍。

“什么我不认她，是她先不认我的，从小到大，好东西不是给老大，就是给老三，我呢，我算个什么东西？我今天混到这个样子，还不是因为她，我早几年就和她断绝母子关系了，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亲口说的，要和我断绝母子关系，她躺在那里又不是我干的，关我屁事，你怎么不去找包礼义，不去找老三，你就逮着我不放，你是不是有毛病啊!”包老二一下子爆发了，满腔怨言，一肚子激愤。

“她，她再怎么对你不好，也是你妈妈啊？她生了你，把你养大，给你吃的，给你衣服穿，你怎么能不认她。就跟她说几句话，她也有可能醒过来啊，你怎么能不认她？你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她？为什么呀？”

包老二理屈词穷，忍无可忍地怒骂道：“是，就算你说的都是，她是我妈又不是你妈，我认不认她跟你有什么关系呀？你神经病呀？”

“你……你怎么能这样!那是妈妈呀!你知不知道，还有很多人，都找不到妈妈的!”艾司怒气上涌，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存在，仿佛湛蓝的天空忽然碎成碎片，化作锋利的玻璃碴子如雨点般落下。

忽然头痛又涌了上来，艾司一下子抱住了自己的头，浑身上下颤抖起来，仿佛有无数虫子在脑子里翻搅，啃噬，又像有无数细细的钢丝绷成了弦，固定在颅骨内，此刻有无形的手正拨动琴弦，刀刮一般一下一下地切割着脑浆。

“呃……啊……”艾司喉咙里发出野兽重伤濒死时的低号，身体颤抖着蹲了下去，抱成一团，在地上打滚。

包老二一看那小伙子倒在地上翻滚，好像癫痫发作的前兆，吓得退了两步，趁此机会，赶紧拦了辆出租车，“砰”地关上车门：“师傅，快开车。”

“那里好像躺着一个人？”出租车师傅询问。

“别管他，是个疯子，快开车，我赶时间。”包老二一面催促，一面拿出手机拨打，“喂，老谭啊，我包孝廉，可能要麻烦你一段时间了，帮我找个地方住啊。我被人追债啊，十几万啊!人家追到家门口来了，我必须躲啊!”

“喂，小倩啊？玩得开不开心啊？我跟你说，可能暂时不能回家了，哎呀，说起来也是我不小心，让那小子给偷听到了，是这么回事儿……”

“……凭什么？又不是我欠的债，包礼义那么有钱，要找也是找包礼义顶头啊，反正我是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我跟你说，还好我够精明，在病房里是咬死了不承认，不然在医院里我就走不掉……”

“吱——”出租车一个急刹停车，包孝廉差点撞上前排后座。“喂，你怎么回事？你怎么开车的？”

出租车师傅淡淡道：“对不起，请你下车，我不搭你这种人。”

“哼，假仁假义，有本事你欠医院十几万试试？有病!”包孝廉骂骂咧咧下车了，重重地关上车门，反正已经开得远了，不怕那小子追上来，过了一会儿又美滋滋地对着手机道：“嘿嘿，我又省了几十块出租车钱。”

当头剧烈疼痛起来的时候，每一秒似乎都被延长到几十分钟那么长，痛感传遍全身，除了一个痛字，身体不再有其他任何感知，而且这种头痛，似乎一次比一次更加剧烈。

当艾司从头痛中缓过劲来，包孝廉早已经跑没影了，艾司爬起来，摸了摸上唇，没有鼻血，但是嘴里甜甜的、腥腥的，艾司将手指放进嘴里，拿出来一看，嘴里有血呢!

艾司有些忧虑起来，最近这两次头疼明显比以前剧烈很多，而且每次伴随着不同的出血，他不知道自己身体哪里出现了问题，以前也去医院检查过，可是一切正常，不知道现在去做检查会不会查出什么来？

可是头不疼的时候，就一切都很正常啊，又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疼。

不对，现在不是去想这些问题的时候，包二叔逃走了，包三叔联系不上，自己手里还有包大叔的地址啊!拍拍身上的灰尘，拿出最后的地址，这次，一定要找到包大叔。

没想到地址居然就在距离海角二中只有几分钟路程的一个小区里，艾司有种寻寻觅觅，蓦然回首的感觉。

房屋也是旧式结构，没有电梯，看起来不像有钱人居住的地方。

艾司敲门，没人，艾司趴在门上听了听屋内的声音，好像真没人。

艾司想在门口等包大叔回来，瞥见门口信箱里有封信，下午不到下班时间，艾司便坐在楼梯上与信箱里露出一角的信封遥遥相望。

“恩恩说过，偷看人家的信是不对的。”

“可是艾司只是看看信封，看完就放回去。”

“这是人家的信箱，这样算不算从人家家里拿人家的东西呢？”

“说不定信封上有包大叔的信息。”

“邮递员叔叔送信过来，也要看信封上的地址吧？”

艾司坐在楼梯上，心中天人交战。

“就看一眼好了，”艾司双手合十，“艾司不是要偷你们的信噢，艾司只是看看信上的地址。”

艾司修长的手指灵巧地从信箱中夹出信封，信封上有灰，看来已经放了一段时间了，上面竟然是英文，信是从国外寄来的。

艾司在接受启蒙的时候，恩恩她们就发现艾司的英文掌握能力比他中文学习能力强多了，质疑过艾司是不是在一个以外语为母语的环境下成长的。现在的艾司都能给恩恩她们做美剧英剧的同声翻译，贺大叔更是一直在训练艾司同时用八种国际通用语进行对话，至少要达到能进行日常交流的程度，并说这是每个杀手都必须掌握的基本功，读懂信上的英文信息对艾司来说没有难度。

信上的收信人叫包小建，寄信方是一所叫圣安奥的中学，从信面的信息看，有点像一封录取通知书，时间是8月底，居然放了三个月了。

艾司将信封放入信箱，起码知道了屋里住的人有一个姓包，或许是包大叔的孩子。

一直等到恩恩她们快放学的点，艾司终于见到了来开门的人，是一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的学生。

那名学生拿着钥匙开门，多瞅了艾司两眼，忽然道：“我认识你，你是那个送外卖的!”

“你好，我叫艾司，请问，包……礼义，包大叔是住在这儿吗？”

“你找我爹？你怎么会认识我爹的？你找他什么事啊？”学生将门打开了，站在门口询问。

“你是叫包小建吗？是你二叔包孝廉叫我来找你们的。”

“我二叔？哦，进来吧，我爹一般要晚一点才会回来，他经常在外面吃饭的。”

“你的奶奶生病住院了，我们一直在联系她的家人，因为当时没有任何身份信息，所以我们一直找不到你们。最后好不容易才联系上你二叔，是他让我过来找你们的。你看看，是不是你奶奶。”

说着，艾司将没有贴完的寻人启事拿出来一张给这位学生看。

“哎呀，真的是我奶奶，你等着，我给我老爸打个电话。”

“老爸，奶奶住院了你知道吗？你也刚知道啊，不是，你不认识，在家里呢，什么陌生人，我认识的，我们学校送外卖的，和我差不多大。那我们什么时候去看奶奶？哦，好，嗯，嗯嗯。”

艾司打量着屋内，摆设都很陈旧，一张有机沙发还是坏的，还用的老式白炽灯泡，怎么看也不像包二叔嘴里说的有钱人啊？看着看着，艾司看到墙上贴的相片，有一张是两个男人握手的照片，其中一个男人好像雅欣的爸爸，只是没那么胖，也没有大肚子，另一个应该就是包礼义包大叔了吧，和包二叔有六七分相似，照片还是黑白色的，也不知是哪一年照的。

“我老爸说他已经知道了，正往医院去呢，你放心吧。我老爸说谢谢你找到并通知我们，吃个水果吧。”

“不用了，谢谢，包大叔真的去医院了吗？那我过去看看。”

艾司听到这个消息，大为振奋，急匆匆就要回医院去。包小建在后面道：“他不知道从哪儿赶过去，说不定要等很久才到呢，要不你先回家吃饭吧？”

“知道啦……对了，你家信箱里有封信，到了很久啦……”艾司的声音在楼道间回响，包小建想了想，又拨通了电话：“喂，老爸，他走了。他，他到医院去等你去了。我们用得着这么小心吗？他真是送外卖的，‘天天见’，就这个学期在学校里卖得挺火的，我在学校那会儿我都吃过好几回。”

良久，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孩子，小心驶得万年船，这世道比你能想象的艰险得多。”

“那他在医院等不到你，晚上肯定还来。”

“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把东西收拾好，特别是那几个包里的东西，不要落下。”

艾司走了一半，才忽然想起，那包孝廉和包小建都有打通包大叔的电话，自己手上的包大叔手机号码要么就是错的，要么就是废号，应该先问到包大叔的电话才好联系。

不过现在折回去，小建说不定已经回学校上课了，再来回一折腾，也可能错过包大叔，艾司还是决定去医院等。

这一等又是两个多小时，眼看恩恩她们晚自习都快放学了，这包大叔还不见人影儿，艾司知道不对劲，真的急着赶来，怎么都该赶到了。

那个包小建也差不多该下晚自习了，艾司又往包大叔家里赶。

灯没亮，屋里没人，艾司气急得想掉眼泪，难道包小建骗自己？还是包大叔骗自己？他们为什么要这样，自己只是想让他们去看看他们的妈妈啊，就看看婆婆，在旁边说两句话也行啊，他们……

艾司觉得心里酸酸的，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子，感觉是自己把事情办砸了，可是，自己真的想把事情办好啊，真的想帮婆婆醒过来啊!

艾司心头一酸，眼泪就在眼眶打转，冷风一吹，便有鼻涕快要流下来，他吸着鼻涕往回走，昏暗中，看到一个人影急匆匆朝小区住宅楼走去，看到那人相貌，艾司脱口而出：“包大叔!”

那人影一顿，却没有停下，反而以更快的步伐朝单元楼走去了，艾司追在后面大喊：“包礼义，包大叔!”

包礼义无奈地停下，要是后面跟着这么个小伙子，让他大嚷大叫的，整个小区的居民都被惊动了就不好办了。

“我跟你又不认识，你到底想怎样？”包礼义急于甩脱这个小伙子。

艾司又气又急，实在是没招了，“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包大叔，求求您去看看婆婆吧，我这儿跟你磕头哪!”跟着便一五一十地跪拜起来。

包礼义被吓了一跳，没想到这小子跟自己玩这招!要是被路过的人看到了，那可没法解释。赶紧道：“哎呀，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艾司泪眼婆娑抬起头：“包大叔，您一定要去看看婆婆，你是她儿子啊!她是你妈妈呀!”

“你先起来再说!”包礼义使劲将艾司架了起来，温言道：“小伙子，是包孝廉叫你来的？”

艾司擦去眼泪，看清了眼前这位大叔，这个中年人面白无须，剑眉朗目，鼻若悬胆，唇如涂丹，正如书里描述的面若冠玉，一身正气，看上去就可亲可信。

“包大叔，我找了你一天了，包二叔和包三叔都找不着人了。我……我只是，想，让，你们去，看看……婆婆，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真的很可怜的……哇……”见到慈眉善目的长者，艾司的第一反应便是悲从中来，号啕大哭!包礼义是捂都捂不住。

包礼义完全无法理解，这小伙子的悲苦究竟从何而来？那医院里昏迷不醒的，究竟是谁的亲娘啊？

“好了，别哭了，我已经去看过我妈了。”包礼义这句话到比别的话来得有效，艾司止住哭，问道：“可是，护士姐姐说……”

“我没有去护士站，她们不知道我去过了。”见艾司不哭了，包大叔叹息道，“跟我来吧，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什么叫不是自己想的那么简单？艾司不懂，难道去看看婆婆，还有什么阴谋诡计、政治黑幕在里面？艾司懵懵懂懂地跟着包大叔回到家里。

4

“饿了吧，吃点东西吧？”包大叔在家里翻箱倒柜地找，找出一包巴旦木果，扔给艾司，又给他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水。

艾司饿得狠了，剥开果壳放进嘴里咀嚼，捧着暖暖的杯子，不知又想到了什么，掉下眼泪来。

“喂喂喂，怎么回事？又哭？”包大叔一时也吃不准这个据说是送外卖的小伙子到底怎么回事。

艾司抬起头来，流着两行鼻涕，撇着嘴道：“真好吃，有一种幸福的味道。”

包礼义哭笑不得，只能安慰道：“好吃你就……多吃点。”

“嗯。”

“小伙子……”

“我……嗯，我叫艾司。”

见艾司情绪平复下来，包大叔才慢慢说道：“艾司啊，我知道你是好心人，想让我妈早点醒过来，这些日子为了找到我们，你没少费心吧。真是谢谢你啦。”

“没什么，我也希望婆婆能早点好起来，嘿嘿嘿。”

“慢慢吃，喝点水，别噎着，”包大叔很关怀地相劝，“我想知道，我妈是怎么进的医院，你能详细地告诉我吗？”

艾司便将自己在街上看到婆婆倒地，有人围观，叫救护车，借钱急救，每天去看婆婆的经过都详细地说了一遍。

包大叔越听越难以置信，死死盯着艾司的脸，以判断他所说的真实性，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把我妈救到医院就已经够了，为什么还要每天去看她？”

艾司难为情道：“上一次我救了一个从楼上摔下来的姐姐，送到医院之后，也像婆婆一样昏迷不醒，艾司隔了一天没去看她，结果……那个姐姐就走了，护士姐姐说，伤得太重的人，就有可能救不好。可是艾司觉得，那个姐姐一个人躺在病房里面，孤零零的好可怜，如果当时有人能一直守在她旁边，给她说话，给她鼓励，说不定她能够好起来的。”

“所以这一次……”

“所以这次我天天都去看婆婆，告诉她要坚强，婆婆就从ICU转移到普通病房啦!虽然婆婆不能说话，也不能动，但我相信，她一定可以听到，也能够感受到，有人在鼓励她，叫她不要轻易地说放弃，婆婆也在很努力地和命运做斗争呢!大叔，我们一起看一次婆婆吧，婆婆要是能听到自己儿子的呼唤，说不定真的马上就能睁开眼睛呢!”

“哎，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敢惊动护士要偷偷地去看妈吗？”

艾司抓抓头，摇摇头。

“以我妈现在的情况，已经发生的医疗费用，只怕不下十万，而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醒过来，还要发生多少费用，根本就是个无底洞，你说，谁不希望守着自己的妈妈，可是，大叔我真的没用，我拿不出那么多钱来……”包大叔也哽咽了。

“医院说了免费的!”艾司急忙道。

包礼义渐渐看清了艾司这个人，这个小伙子该说他天真呢，还是傻呢？大叔语重心长道：“医院说免费，那是因为找不到患者家属，也不能找到可以辨认患者身份信息的东西，出于人道主义，医生总不可能因为患者没钱，就看着一个患者在自己面前死掉吧。”

“我妈能得到医院的后续照料，一多半还是因为你每天都去看她，如果真没人探视，你看那些护士又是什么嘴脸。”

“不会的，护士姐姐很好的，她们很认真负责的。”

“哼，如果医院找到了病人家属，那么，他们肯定说什么也不会继续免费治疗了，没有钱，也不说找我们逼债，但肯定让我们把人接走，你看我家里现在这样……我要在外面打工，小建还要上学，我老婆已经离家好几年了，你说……我妈现在这样的情况，把她接回家里来，她能坚持几天？”

“为了让我妈能在医院里继续接受治疗，我只能偷偷地去看她一眼。小伙子，母子相见不能相认，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残忍的事情吗？可是我真的是没办法呀!”这个中年男人捂着脸，像个孩子一样嘤嘤呜呜。

艾司询问道：“包二叔和包三叔，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不肯去看婆婆，不肯认婆婆吗？”

包礼义沉痛道：“我那个三弟，嗜赌成性，嗜酒如命，每天清醒就去赌，赌赢了就喝得酩酊大醉，赌输了就喝得烂醉如泥，三十好几了还没成家，居无定所，八方欠债；我二弟原本有一份不错的工作，偏偏沉迷于股市，辞职炒股，刚开始是赚了点，结果后来一输到底，离了婚，又娶了一个看起来就不正经的女人，当年因为离婚的事，我妈要和他断绝母子关系，他记恨到今天。

“再说我吧，我家三兄弟，就我读了大学，我这个做大哥的，本该是家里的顶梁柱，可惜专业没选好，我读的金融学，毕业后在一家小证券公司工作，没干两年就遭遇亚洲金融危机，被裁掉了，当时刚结婚，有了孩子，我到处应聘都找不到工作，就只能打点零工，我摆过地摊儿，卖过烧烤，开过大货车，也当过菜贩子，各种苦都吃过了，也是我运背，练摊儿卖烧烤，隔三岔五遇到城管，开货车被查超重超载，当菜贩子又遇到非典，现在还没个稳定的收入，你看这家里，连件像样的家伙什都没有，你看你看……就这些……”

艾司黯然，不解道：“可是包二叔说，大叔你很有钱的，他还租着你给他的房子呢？”

包礼义苦笑道：“我哪有房子租给他，是人家的，我先租了一段时间，后来太贵租不起了，老二那时候不是准备再婚吗，也没地方住，我就经二手再租给他，租金比我给房东的还要便宜点，做哥哥的，也只能帮他这么多了，就这样他还经常欠租不给呢，我能有什么办法，扛呗。”

艾司听了大为感动，只见包大叔卷起自己的衣服，指给艾司看：“那一年，为了让小建上一所好的中学，我卖了一个肾。”

包大叔的右腹部果然有一道好长的疤，蜈蚣脚一样的缝线痕迹密布疤痕两端，看上去触目惊心。

父爱如山，艾司感受到了那份沉甸甸的责任，这名相貌敦厚的长者在艾司眼里越发高大起来。包大叔又从里屋拿出厚厚一叠文件证书，拿给艾司看：“这是我的低保证明材料，这是低保单，领了五年了，这是残疾证……”

见艾司睁大眼睛盯着自己，包大叔举起右手：“是以前在工地上做建筑工时因公致残，拇指断掉了，后来接回去了，但至今还有些屈伸不便。这是小建的贫困生助学基金申领证明，这是……”

从各种各样的材料和证书上，艾司真心觉得大叔不易，包大叔太不容易了，上要供养父母，中要帮助兄弟，下要照看妻儿，大叔一个人承担，这一扛就是十几年。

艾司决定了，要帮助大叔和婆婆一家子，他站起来，模拟着成熟的口吻：“大叔，不要难过，我们一起来想办法，一定可以渡过难关的。”

包大叔收起厚厚的一摞证件材料，重重地叹息，似乎对艾司的话不置可否，不过还是温言提醒道：“很晚了，你先回去吧，我们家的事情，让你一个外人如此操心，大叔心里很过意不去啊。”

“大叔，我们明天一起去看婆婆吧，可以留个电话吗？”

“呃，行，你记一下……”

晚自习归来，房间里没人，漆黑一片，恩恩对此很是不满。

婉儿担心道：“这么晚都没回来，艾司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没有，发过短信了，他好像找到那个老人的家属了，正和人家聊天呢。”恩恩不快道：“越来越不像话了，这么晚还不回来，对了，你们先回去，我和那个大叔还有话要说呢。”

雅欣道：“要不要我陪你？”

“就在隔壁还陪什么，怕他吃了我啊？”

“那婉儿的作业是我帮你抄还是你回来抄？”

“我自己回来抄吧，估计聊不了多久，这艾司也真是的，还不回来，该他干的活儿又不干。”

“好啦好啦，人家艾司找了一天也很辛苦的，恩恩你不要聊太久噢。”

“知道啦，你越来越像我老妈了。”

恩恩敲开贺大叔的门，贺大叔看了看：“找你家艾司啊，他今天没在我这儿，他不是去找那个老太婆的家人去了吗？”

“贺大叔是吧，我是专程来找你谈谈的。”

“哦!找我？先进来吧。”贺柱德微笑，现在的女孩子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一个人就敢进陌生男邻居的房间。

恩恩本来已经准备好说辞，可一进屋就惊住了，贺大叔的房间可以说非常的——奇特，有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台类似核磁共振的床，那是个人数据监测仪，给艾司测试身体机能的，不同的桌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种不常见的小东西。

近处是个大书柜，书柜下方的工作桌上是各种烧杯、试管、酒精灯，像个生化实验室，旁边的一张桌子摆放着各种电子元器件，再远一张桌子上有各种零件，还有单人多功能数控机床、单人生化无菌操作台、艾司的木人桩……

很难想象，这么一间小房间里塞满了各种仪器，供人活动的空间小得可怜，除了一张单人行军床，几乎都摆不下其余东西了。恩恩不禁开始怀疑这位大叔的真实身份了，这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普通人的房间。

仿佛猜到恩恩的心里所想，贺柱德开口解释道：“很惊讶吧，看到这些东西。其实大叔我呢，是一个模型爱好者，没事儿就喜欢自己组装一点遥控航模遥控飞机什么的，这些都是我的工作台，不然生活这么单调，大叔我没点兴趣也不行是吧。”

恩恩算是明白了，难怪艾司说这个大叔还不错，多半是被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吸引住了，我说这个大叔怎么能和艾司走那么近，但是那些烧杯试管是怎么回事？还有书柜上的书，工程物理学、无线电基础、自动化程控基础还可以解释，那药剂学大全、编程C++语言、工业化学基础、神经学、内科学、贵柼金笺，还有无数根本不知道什么内容的奇怪书籍是怎么回事？

恩恩并不知道，这些就是艾司每日的必修课程。

大叔走到书桌前，拿起一只装有绿色液体的广口瓶，解释道：“我有空会做一些兼职，最近一直在替一些化妆品公司调试新的香水，来，闻一闻，这种薄荷茉莉感觉怎么样？”

恩恩警惕地将头往后一仰，不过确实闻到一股清香，只见那个胡子拉碴的男人将鼻子埋进广口瓶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脸陶醉的样子。

大叔气定神闲，从容不迫，正如他时常告诫艾司那样：“想要做一个吃得开的杀手呢，你最好是身兼十几种职业，时不时甩出一种身份，让对方目瞪口呆，也可以掩饰你的真实身份。”

“怎么样？要不要到大叔这里来帮忙，增长一下课本外的见识？”大叔咧开嘴傻笑，一脸快要流口水的模样。

恩恩一阵反感，大叔你可不可以不要笑得那么恶心，你这种招揽学徒的邀请，也只有艾司那么好骗才会上你的当……一想到艾司，恩恩想起了自己的来意，冷静下来，说道：“贺大叔，我这次来，是想和你谈谈艾司的事情。”

这句话说出口，恩恩觉得自己有种作为家长去见孩子老师的感觉。

“哦，好啊，坐。”贺柱德指着行军床道：“喝水不？”

“不了，我说几句就走，我知道，最近这段时间，艾司和你走得很近。”

“艾司啊，他对这些很好奇的。”

“嗯，我知道，但是我希望你和我们家艾司保持距离。”

“能说说你的理由吗？我可不是电影里的坏叔叔，我也没有那些什么变态嗜好，我纯粹是觉得艾司是个聪明好学的好小伙子，整天就做家务太可惜了，教他一些常识，增长一些见识而已。”

“我知道，我看过你送给艾司的那些书，嗯……”恩恩斟酌了一下，“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艾司和你在一起时到底经历了什么，虽然你很好心地想要教他，但是最近，我发现艾司，他不快乐。

“自从大叔你搬来这里之后，艾司渐渐不像以前那样整天都开心的样子，他变得越来越沉闷了，我能感觉到，有些事情，他开始对我们隐瞒，他的心事越来越多，以至于这次做出独自去寻找那位婆婆的家人这样的举动。”

“不快乐？”这次轮到贺大叔沉思了，片刻，大叔笑道，“这就是成长需要付出的代价，不是吗？我不知道你们三个女生和艾司是什么关系，就算你们是艾司的监护人，艾司他也有权拥有他自己的秘密吧，我不知道你们怎么看艾司，在大叔我看来，艾司他不是一个五六岁大的孩子，相反，他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个和你们差不多大的同龄人，他有自己的想法和做法，这都很正常，不是吗？”

“我们很尊重他的想法和做法，但是大叔你确定你有尊重他的想法和做法，而不是采用一些诱骗的手段强迫他接受一些他不愿意接受的知识？”恩恩好歹也帮助文风查阅过许多辩论材料，一下子就点到了问题的核心，贺柱德脸色一沉。

“相信大叔你和艾司接触了这么长时间，至少也能察觉到，艾司的思维方式和正常的同龄人有些不一样，事实上是艾司的成长经历与同龄人不太一样。他接触这个社会的时间还短，我们都希望他更多地感受到一些美好的东西，而避免让他过早地接触一些，嗯……他还不适宜接触到的东西，所以……”

“所以你们就给他编织了一个童话的世界，助人为乐？好人好报？人之初，性本善？他连起码的善恶都无法正确分辨，这样对他真的好吗？”一提到这事儿贺大叔就来气，原本是一头狼，掉进羊圈里和羊一起生活不说，还被刻意打造成模范领头羊，“有些事，做过才知道，有些事，错过才知道。像你们这样把他圈禁在工作和回家两点一线的范围之中，连犯错的机会都没有，他永远也不可能成长。傻乎乎地被人骗了，还要替人数钱并且感谢人家，你们是得到了一个免费的全能型用人，对艾司有什么好处？”

“大叔你显然是弄错了一件事情，我们并没有奴役他，恰恰相反，那些事情都是艾司愿意做并喜欢做的，如果大叔你所谓的成长就是让艾司去看那些他不喜欢看的，做他不喜欢做的事情，这样的成长，对艾司又有什么好处？”

5

“嘿!”贺柱德来劲了，“小丫头，老子我年纪是你的一倍多两倍，在教育人这方面，我觉得，怎么也不会比你这个还在接受教育的丫头差吧？我是看艾司是可造之材，跟着你们几个丫头天天扫地洗衣服，做饭擦窗户的，太可惜了，你以为我是谁都教啊？”

“年纪大并不能说明什么，充其量只能说明你活得久，你的见识不一定就比我多，知识面也不一定比我广，若说在教育人这方面，只看大叔你的生活品位和穿衣打扮，就知道大叔你没受过什么高等教育。有句话不知道大叔你有没有听说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贺柱德被小看了，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废话，这句话谁没……”

“这句话的下半句大叔知道吗？”恩恩停顿了片刻，看着贺柱德恼羞成怒，一句话憋在那里答不上来，“看大叔这副表情，就是说不知道喽？在《论语》里面的下半句是‘在邦无怨，在家无怨’，但我要说的，是庄子说的下半句，己所甚欲，勿施于人。当你觉得某件事对某个人肯定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让他去做对他现在或是今后帮助极大，但是，这终究是你个人的想法，你让别人去做，不过是将你的意愿强加到别人身上，你有问过别人的感受吗，他这样做，快乐吗，开心吗，他真的愿意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你觉得这样做是对他好，这也不过只是你的想法，不知道大叔有没有听过鹦鹉食肉而死的故事？”

贺柱德脸上的横肉微微地颤动，若有熟知他的人在场，就会知道这是大叔将要暴起杀人的前兆。

“看大叔这副表情，显然是没听说过了喽，从前有个国王，收到别人送他的一只鹦鹉，非常漂亮，国王非常喜欢，甚至将鹦鹉当作亲儿子一样爱它，和鹦鹉同吃同睡，自己吃什么，就让鹦鹉吃什么，都是那个国家最好的山珍海味，可是没过几天，鹦鹉就死了。这个故事的意思，大叔想必是很明白的了，大叔教艾司做人的道理，教艾司分辨善恶，教他区分真善美和假恶丑，原本也是为艾司好，但是艾司他不快乐，这让我很担心，说明大叔你在教艾司的时候，或许违背了他的意愿，强行灌输了一些不合时宜的知识给他，所以今天我才会来这里，和大叔你探讨一下这个问题。”

“牙尖嘴利!”贺柱德心头暗恨，“那小子也是一口伶牙俐齿，经常让老子难堪，弄了半天，原来是从你这个丫头这里学去的!老子是靠拳头吃饭的，不和你逞口舌之快，凭白堕了江湖上的名声!”

“我感觉得出来，大叔是真想为了艾司好，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没有反对艾司继续和大叔来往，大叔，如果我命令艾司不许和你再有联系，你觉得艾司会听大叔你的还是我的呢？”

那还用说，那浑蛋小子肯定把他师父有多远撂多远!

“如果大叔执意不听，我妈妈是海角市重案组的负责人，如果我不能和大叔好好沟通，就只能让我妈妈来和大叔说一说了。”

“你!你敢威胁我!”贺柱德一双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没有。”恩恩心平气和道，“我只是在和大叔你，讲，道，理。希望大叔你不要过多地干涉艾司的自由，强迫他去做一些他不喜欢做的事情，当然，大叔你的小发明小创造什么的，如果艾司喜欢，不妨多教教他。我还要回家写作业，希望大叔你能认真地考虑一下，既然都是为了艾司好，为什么不选择一种大家都能接受的方式呢？拜拜，不用送。”

妈的!贺大叔居然没有开口的机会，想当年大叔我行走江湖何等快意，说杀人就杀人，说开枪就开枪，自从收了一个徒弟当祖宗，就没少受窝囊气，现在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黄毛丫头也敢说三道四!

贺大叔一肚子邪火没处发，等恩恩将房门一关上就把艾司的木人桩拖过来一阵猛打!

艾司回到家里，恩恩她们已经抄完作业，正挤在一起看《浪漫满屋2》呢。

“回来啦，今天走了很远吧？”

“找到人没有？”

“你还知道回来啊，什么时候啦你知道吗？”

只听说话的态度就能将婉儿、雅欣和恩恩三个人区分开来。

“我找到婆婆的儿子啦!”艾司一声欢呼，一脸的风霜和倦色也掩盖不住眼中的喜悦。

三个女生立刻围着艾司八卦他今天一天的行程，艾司换了个说法，简单地说了一下跟贺大叔学习的辨术，然后从如何利用婆婆身上的线索查找说起，说了婆婆二儿子的无情，最后说到包大叔的艰苦，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和包大叔约好明天一起去看婆婆。

艾司眼中闪烁着兴奋，被恩恩她们三个围着听自己说一天的经历，感觉自己就像个大将军一样，有一种说不出的自豪。

“真是的，一个妈生的儿子居然差别这么大!”恩恩首先发表了不满。

“龙生九子还各个不同呢。”婉儿解释。

雅欣若有所思：“还是读了大学的有点教养，看来我还是得想办法去读个大学。”

恩恩打趣她道：“你那个补脑丸有在吃吗？你如果不跟着婉儿拼一下，上大学还真有点困难啊。”

雅欣回应道：“瞎扯，现在是全民大学时代好不好？只看你愿不愿去上。”

晚上趁雅欣婉儿洗漱时刻，恩恩单独找到艾司，问他：“艾司啊，听说你帮赵磊给他们班女生写了封情书，有没有这回事啊？”

艾司想了想，想到了钛合金狗眼和五花肉，点点头，奇怪恩恩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恩恩罕见地矜持了一下，然后问道：“你可不可以……帮我，也写一封？”

艾司警惕道：“写给谁？”艾司现在知道，情书是写给自己喜欢的男生或女生的。

原来，赵磊拿到艾司代写的情书，将那封信誊抄后想办法在课间藏进了那位女同学的书本里，慌乱中也不知道塞到哪本书里去了，结果上化学课的时候那位肖静同学被化学老师逮了个正着。

“这本化学书，我看久了都想吐，你还能看得笑出来!”肖静同学自然是被老师狠狠斥责了一顿，但赵磊惊喜地发现，打那之后，肖静同学居然肯拿正眼瞧自己了，这被他视作里程碑似的进步，在雅欣生日上，艾司走了之后，赵磊便说了出来。

恩恩最近一段时间则觉得文风和自己若即若离的，总是说很忙，陶慧颖像个跟屁虫似的整天黏在文风尾巴上，恩恩觉得，文风是不是察觉到什么，心中有一种强烈的危机感，明知道艾司的作文水平有多高，也抱着试一试的态度让艾司帮自己写情书。

这事儿艾司可不乐意了，雅欣生日那天下午，同学聚会原本是没让艾司跟着去，艾司自个儿远远地跟在后面，看着恩恩总是笑吟吟地望着旁边的高个子男同学，那个男同学明明就是在舞台上让恩恩哭个不停的那人。

不知为何，看到恩恩那种笑容，艾司心里就觉得有种刺刺的酸痛，分外别扭，很不舒服，以前都不会有这种感觉，恩恩都没有那样对自己笑过，那种笑容，和平时的笑容，是不一样的。

现在恩恩让自己写情书，肯定就是写给那个高个子男同学的，说喜欢什么的，艾司心中是一万个不乐意，就连帮婆婆找到儿子的喜悦都冲淡了不少：“我不会啦……上次帮你写作文，你，你回来都要打我。”

“多久的事儿了，你还记着呢？再说了，那次打你是因为你写作文吗？是因为你刷爆了我的卡。”

艾司咬着指甲，不说话。恩恩软语相求：“好艾司，我知道你最好了，现在没人帮得了我，婉儿、雅欣她们都会看我笑话啦，你也不希望我输给陶慧颖那个可恶的女人吧？”

艾司极不情愿，他想不明白，那个高个子男同学有哪点好了，不就是个子高点吗？长得……长得还没有艾司好看呢。

其实，司徒文风长得俊朗，而艾司是一种清秀，一个是帅气学长，一个是阳光邻家男孩，一个是英姿勃发的银枪小将，一个是飘逸脱尘的儒雅剑仙，仅以相貌论，可谓各有千秋，难分伯仲，但如果加上身高，艾司就没的比了，艾司就算穿女士特制高跟鞋，还是比司徒文风矮一点。

“哪，艾司啊，这次你帮我的话呢，下个星期，带你去……海洋世界!怎么样，惊喜吧!”恩恩许空头支票。

艾司不为所动，专心致志地咬着自己的拇指指甲。

“不想去？那去欢乐谷？上次我们赢了好多娃娃，还记得吗？”

“我写不出来啦。”艾司百般推托。

“写不出来也得给我写!”恩恩变了脸色，生气了。

“那先说好，写得不好，你不许骂我，也不许打我，嗯，嗯……还有，我需要时间，我要酝酿……”艾司小心翼翼地谈条件，总想怎么把这件事给拖掉。

“一个星期够了吧，赵磊说过了，你可是第二天就写好了的。”恩恩一下就戳破了艾司的小伎俩。

艾司只能在心中叫苦，那磊哥也太不仗义了，不是说好了不告诉别人的吗!

当夜，恩恩她们都入睡之后，艾司便开始咬笔头，夜深人静，思路最是清晰，可是艾司左挠头，右挠头，心里乱糟糟，这又是一种新生的情绪，艾司以前都没有过，都怪恩恩，好端端的叫人家帮忙写什么情书……写什么情书……怎么写嘛!

艾司看夜已深，去自己的小沙发上躺了一会儿，辗转反侧，还是睡不着，又轻手轻脚地起身，去隔壁书房点亮小台灯，橘黄色的灯光下透着点点温馨，艾司想起了和恩恩一起在大山里生活的那些日子，有恩恩，有花菜，每天都有好多好玩的事情……

想啊想啊，艾司不觉失笑，终究还是提起了笔，不知怎么的手腕就动了起来。

“如果你瞎了，我瞪你；如果你瘸了，我踹你；如果你哑了，我骂你；如果你聋了，我敲锣打鼓，普天同庆……”艾司忽然从出神状态回过神来，一看自己写的东西，这哪儿是什么情书啊，这是一封挑战书吧？自己怎么写出这种东西来了？

艾司赶紧将这页撕掉，揉作一团随手扔进纸篓里，小纸团在纸篓边缘弹了一下，骨碌碌滚到了书柜下。

可当艾司继续咬着笔杆，挠着头，却是半个字也写不出来了，自己为什么要答应恩恩，帮她给那个叫什么司徒文风的同学写情书啊？那个高个子男同学，自己一看到他就讨厌，哪里写得出什么赞美之词来……

奇怪，恩恩班上那么多男同学，自己为什么就讨厌这一个男同学呢？艾司想半天也想不出什么答案，就是一种本能的讨厌——写不出来，不写了!

艾司掷笔在桌，忽然心有感悟，想起两句诗来：“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艾司觉得自己此刻的心情，就仿佛和千年前大诗人的心情重叠在了一起。

这些诗是恩恩一字一句教的，诗的字面意思和背景故事也是恩恩说的，一想起诗句来，艾司就能想起当时恩恩的一颦一笑，干吗要给司徒文风那个大坏蛋写情书，自己可不可以给恩恩写一封情书呢？

给恩恩写情书!

仿佛灵光一闪，艾司的心情豁然开朗。

好，好奇怪的感觉!好像整个身体都空灵了，仿佛随时会飞起来的感觉!连吸入肺里的空气，都显得格外清新爽人。

咦？艾司的心在怦怦跳耶，好像有小鹿在乱撞一样，怎……怎么会有这种感觉的？

给恩恩写情书!

脑袋一热，有一种温度沿着脸颊爬到耳根。

艾司要给恩恩写情书!

心跳比做完两套傻子健身操还快，好想唱歌好想唱歌，这里有只小鸡哟，这里有只小鸡哟，小鸡哔哔，小鸡哔哔哔……

要，要冷静下来，太激动了会把恩恩她们吵醒的，艾司抓耳挠腮，喜不胜收，但是真正要拿起笔，却又有些犹豫不定了。

怎么开头呢？给恩恩的一封情书？不行，不能这样写，这样感觉怪怪的。

给恩恩的诗？不行不行，情书就是情书，干吗变成诗啊，艾司迟迟不能下笔，最后落在纸面上：“给恩恩……如果有一天，你瞎了……”

艾司灵感迸发，思如泉涌，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很快就一气呵成。

大功告成，艾司小心地将这一页整齐地裁剪下来，一手拿着，另一只手轻弹纸面，自己默读了一遍，写得好!不错!艾司写的情书果然最棒了!

艾司自我夸赞了一番，可接下来又犯愁了。这东西，要直接给恩恩的话，她肯定转头就抄一遍，然后送给那个大坏蛋司徒文风去了。这是给恩恩的，怎么能够便宜司徒文风那个大坏蛋？嗯，艾司先把它保存起来，以后再给恩恩看。

(阿嚏，司徒文风掖了掖被子，从梦中醒来，阿嚏阿嚏，是谁在骂我？)

藏在哪里呢？艾司找来找去，抬头一看，看到了自己买的小猪扑满。那十万块还遥遥无期呢，想到当时自己夸下的海口，艾司又觉得羞愧，不过好在小猪扑满里还存了不少硬币零钱，不是一个空罐头。

将情书折成一个心形，不好看，折成一个小纸鹤吧，恩恩还教了艾司折许多小动物呢，折小狗，折小螃蟹，折蝴蝶……

将情书藏好啊，擦干净凳子上的脚印，艾司一看时间，哎呀，都凌晨两点了，待会儿四点就要去师父那里，得抓紧时间睡一会儿。

不知道等哪天恩恩看到情书，会不会很开心呢？嗯，艾司要告诉恩恩，艾司好喜欢好喜欢恩恩，是那种心会怦怦跳的喜欢，恩恩有说过，那种喜欢和一般的喜欢是不一样的。带着微笑，艾司沉入梦乡。

6

第二天，司徒笑神神秘秘地将高风带到一间暗室，用笔记本电脑播放王克生处理后的监控视频，让高风留意一名戴鸭舌帽的风衣男子。

高风看了半天，那名男子也和正常人一样，东转转，西看看，顶多也就是没买什么东西。

司徒笑则在旁边道：“我就知道没那么巧合，只是我也没想到，他们竟然是有意的。”

“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高风完全无法理解司徒笑的话，看完全部监控，问道，“怎么？这个男的有什么问题？”

“他没有抬过头，你发现没有？没有一个监控探头能拍到他清晰完整的脸。”

“那又如何？不是每个人去超市都会抬头张望的，抬头看什么？找摄像头啊，小偷才这样干。”

“那这个呢？这么明显的标记，你不会没有印象吧？”司徒笑找到一帧画面，放大，蟋蟀虎口处的文身虽然还是有些模糊，不过已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

高风莫名其妙：“这是什么？黑社会的新标记？”

“图书城，我们追了他几条街!”司徒笑提醒高风。

“啊!是他？”

司徒笑将图书城的监控画面调出来，同样拍到一个看不清相貌的人，将手部图像放大，另一个不算特别清晰的文身图案，两个模糊团块进行数字处理后重叠对比，吻合。

“我靠，你这直觉也太猛了吧？你这都什么直觉啊!”

“我最先怀疑的，是伪装成医生的袁艺。你也知道，我的长相并不算和蔼，敢于与我对视的人，尤其是女性，要么就是熟悉我的人，要么就是胆气特别足。可卓震醒来的那天，那位袁医生看到我，那表情很平淡，我就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而且我看她的身影，有一种熟悉和别扭的感觉。”

高风忍不住吐槽：“你到底是有多牛啊？人家只看了你一眼你就看出问题来了!”

司徒笑示意高风不开玩笑，继续道：“后来卓震死亡，所有人都认为他伤情过重，所以短暂清醒过后，由于情绪波动导致并发症死亡。但我始终怀疑，有没有可能是杀手对他动了手脚，才让他死亡的。有那么多医生和警察在场，杀手直接杀人几乎是不可能的，那么用什么办法，才能当着警察和医生的面杀掉患者呢？”

“伪装成医生!”

“而且不是简单的伪装，必须比我们警方更先控制住卓震，确保他不会在不该醒来的时候醒来，还要确保他在该死的时候死亡。当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那位袁医生就非常可疑了，随后我想起了，她看我的那种眼神，是不希望看到我，却已经看到我了，为了不引起过多注意，强行控制的一种冷漠。如果这样的话，有一点就无法解释，我明明没有见过她，她为什么不希望我注意到她？通常只有见过面而且关系交恶的人才会这样吧。

“再后来我想到她身影的熟悉感是怎么来的了，她的身体曲线和我在中国星见过的那个叫小梦的女子很接近，只是二人相貌不同，身高也有较大差异。那天她离开病房的时候，我就觉得她的步姿很奇怪，她腿迈开的距离和她腿的长度不对等。一个腿修长的人却迈小碎步，谁看都会觉得别扭，而且还是怒气冲冲快步离开的时候，就算她刻意加大了步伐，还是能看出和正常人迈步姿势有差异。而且从看守病房的小刘那里打听到，她一直负责卓震的病情，她也从未对人笑过。

“这几点让我想到，她可能穿着外面看不出的增加身高的鞋子，而且她的面部做了某种调整，这才导致她不会有丰富的面部表情。如果减去身高，容貌再调整一下，她和那个叫小梦的女子，是同一人的可能性，就有四五成。再加上她对我的刻意回避，那天我进病房看卓震的情况，她直接把我骂了出来，对我的见而未见，都很可疑，加上这些因素，她就是小梦的可能性，增大到七成。

“如果她就是小梦，那么卓震的生死，一早就掌控在杀手手中。就是我问你的那样，由于专业性的不同，他们当着我们的面杀人，我们也无从知晓。而检调机关同志问询引起卓震的情绪波动，只不过是一个引子，她可以以此为契机，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卓震。这些都是你告诉我的，还没有办法查证!”

“那没有办法，卓震本身就伤得很重，随便加大点什么药量，都可能导致他死亡，而且尸检也查不出问题，人的身体很复杂的。不过卓震连恒绿资金的去向都交代清楚了，你觉得还有杀他的必要吗？”高风不解。

“这正是他们的高明之处，连最后的全部资产都交代了，那么杀手灭了伍文俊一家是图什么呢？就因为所有人都会这样想，所以他们才能堂而皇之地杀掉卓震而且不会引起任何猜疑。但这正是我担心的地方，连伍家十几亿资产都不贪，那他们图的东西肯定很大。”

高风还想质疑，司徒笑接着道：“而且杀死卓震很有必要，那新东的资产来源很有问题，我让茜姐帮忙查了恒绿的往来账目，以恒绿的实力，不足以再支撑起一个新东。那银行贷款，不是什么人都能贷得到的，中间涉及了很复杂的联保模式，好几个信托公司参与其中，估计反贪局那边有的查。我最担心的就是他们明明能查出结果，但最后却不愿意查出结果，或是不允许查出结果。那么整个伍家的案子，就会断在这里，被一刀斩掉!”

“你是说，上面某些人，会壁虎断尾以求自保？”

“嗯，所以反贪局那边我们也要保持密切关注，话说回来，还是那个假袁医生，如果确定她就是杀手组织安插在医院以确保卓震向警方交代足够的线索，又不会交代出牵涉过于隐秘的线索的人……”

“这个不好操作吧？”

“有什么难的，放个监听器在病房里，她是医生，如果问到涉及关键的地方，她就出现一次，说不定她戴着那个假发，就是为了掩盖监听器。好了，不要打断我的思路，如果这个假袁医生留在这里是为了卓震，那么8号晚上我们碰到的许多巧合就有了解释。为什么门禁没关，为什么电梯下行，为什么小护士没有发现可疑人物，为什么停车场有车撞我，那是因为有杀手假扮医生在病房杀人!所以门禁被打开了，而小护士就算看到病房里有医生，也不会起疑心。唯一的巧合就是，凶手行凶的时候，正巧我们也赶到了医院，那个小护士从病房出来时，说不定凶手还藏在病房内!”

“呃，你等一下，这里有个地方有矛盾啊。如果是那个袁医生杀人，她随便选个时间轻轻松松就杀掉了，干吗大半夜偷偷地杀？”

“很好解释，有几种可能。首先，这个患者不是袁艺负责的，那么她接触到患者的机会其实并不多，容易惹人怀疑，还有可能因此暴露身份。那么她晚上来偷偷地杀，由于已经很熟悉作案环境，所以避开监控对她来说很容易，而且没有人会怀疑到她头上。同样的原因，在地下停车场，由于她比我更熟悉停车场的环境，所以可以开车撞我，然后将车开出我的视线，在另外一个停车位停下，人走楼道离开，这就造成了监控查不到，而我仿佛产生了幻觉的假象。

“第二，就是时间问题。我猜想，很可能这位梅恩书得到了及时的救治，已经转危为安，随时可能醒来，而一旦她醒来，就可能说出有人故意推自己下楼的事实。那么意外坠楼身故就变成了谋杀，警方就会介入调查，而他们不希望警方介入调查，必须尽快除掉梅恩书。没错，纵观整个伍家凶案，杀手们的一切手法，尤其是伍文斌、伍文俊两兄弟，卓震，他们几人的死法，都在竭力掩盖事情真相，将我们警方误导到错误的路线上去。

“由第二还可以联想出第三点，那就是杀手组织分工明确，每个杀手负责固定的对象，我们反过来想一想梅恩书以及伍文斌、卓震的案子，他们都带有明显的个人风格，而且一击不死，不能忍受等待，急切地发动第二次袭击，也很符合晓玲对那人的心理分析。加上停车场突然冲出的跑车，也带有一种个人报复色彩，这第三种可能性更大。”

“喂喂，你这就有点马后炮的嫌疑了吧，你明明是看到在超市出手的是图书城那个家伙，你才这样说的吧？”

“……好吧，我承认当时并没有朝这方面去想。不过既然想到有可能是医生杀人，那么我需要一些佐证，最好的佐证莫过于那名医生出现和离开的时间。尤其当我得知那名袁医生已经离开医院之后，就更有把握了，第二天我就查到了她到医院的时间，刚好是卓震入院的第二天，这些都是她不得不留下的线索。第二个佐证就是她的身份应该是造假的，杀手不可能留下任何真实身份供警方建立档案追查，结果果然如我所料。于是新的问题就来了，如果说袁艺留在医院是为了杀卓震，那么那晚死亡的梅恩书，又是因为什么原因被杀呢？”

“咦？你刚才不是才分析过了吗？害怕她醒过来说有人推自己下楼。”

司徒笑鄙视地看了高风一眼：“那是第二次补杀。一开始推她下楼又是为什么呢？现在我们知道，超市坠楼事件是一起人为巧妙设计的失事事故，但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售卖员，为什么要杀她呢？”

“是啊，这也是我一直没弄懂的，你为什么忽然要查梅恩书死亡的原因，原来你的直觉是从这里来的。”

“刚开始，我以为是袁艺想试验某种让人难以察觉的药物致人死亡的方法，并且成功将这种方法运用到了卓震的死亡上，所以才找了卓震和梅恩书的死亡报告，希望你能看出点什么来，结果没想到……”司徒笑脸上写满了：原来你不行啊。

高风跳起来道：“死亡报告能看得出个毛啊？你给我的又不是他们的病历报告，医治过程和每一步的检查结果都很重要，是你不够专业好不好？”

“不管怎么说，因为梅恩书是孤儿，没有什么亲朋好友，而且也是重伤，在医院死亡不会引人关注和怀疑，她很符合尝试性杀人的要求。但是你说两种死法完全不同，我才开始想，有没有另一种可能性，正好我路过百盛那边，顺道就去看监控了。事实上，在看监控之前，和看完监控之后，我也没有朝梅恩书是杀手们的既定目标这方面去想，毕竟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售卖员，而且与我们的案件看似毫无关联。她和这起案件的距离，比龙建还要遥远，而且这么普通的一个人，和杀手之间，更是八竿子也联系不到一块儿去。所以能在监控里找到这个手上有文身的家伙，真的是运气很好。”

“话说回来，你怎么知道这个男的有问题？我真的一点破绽都没看出来。”

“路人的证词。那个小伙子虽然没见过面，但是救了人还将人送医院还垫付医药费，他故意说有人将死者推下楼的可能性就很小。我看了事故发生时的监控，但是监控只能拍到背影，从背影看又完全看不出异常，所以我才想将这个人的视频资料都看一遍。然后我就发现，你说不被摄像头拍到正脸，侧脸总该有几张吧，总有偶然张望的时候被摄像头拍到吧？他在摄像头面前，连三分之一张脸都没露过，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对超市里每一个摄像头的位置了如指掌，所以我才拿了监控，让王克生帮忙进行图像处理，让他把这个人较为明显的体貌特征都给我标注出来，最后我发现了他手上的那个文身。”

“可是就像你说的那样，这个售货员就是一个普通人，杀手为什么要杀她呢？”

“不知道，事实上，我们连杀手为什么要杀伍文俊全家也还没弄清楚。不过我相信，没人能想到梅恩书的死和杀手有关，只怕就连那些杀手自己也想不到，我会在梅恩书的事情上查他们。只有在他们没想到的地方，我们才能查到更多线索。我们就先从梅恩书的身份背景查起。我想，你是不是认真地多看几遍死亡记录，或者，把卓震给解剖了？”

“这个没家属同意不能乱来啊。我觉得如果是杀手出手，他们的方法太多了，根本没必要两个人都用同样的手法进行，像伍文斌和卓震这样的雷同事件，几乎万中无一。当时我就比较支持你那个论调，是有人刻意要求做成那样的，后来伍文俊在遗书中还不是承认了。”

“遗书是伪造的。”

“是，就算遗书是伪造的，可还是伍文俊亲自抄写的吧？难道他被杀手洗脑了，不看内容只管照着抄？所以遗书内容还是有一定的真实性。而且我还觉得，梅恩书的死未必就和伍家有什么关系，可能查到最后，充其量证明她是被杀手杀死的，你说呢？”

“这个可不敢打包票，但是同一批杀手在同一时段出现在不同的案件当中，感觉概率还是很小，还是说我们这里的杀手很忙，生意很好？这叫有杀错，没放过。如果最后证实，梅恩书的死和我们查办的伍家凶案有牵连，那就是我们赚了。如果最后证实，梅恩书的死，是另一起有预谋的凶案，那还是我们赚了。那梅恩书的社会关系调查，你来想办法？”司徒笑给高风安排任务。

高风不干了：“为什么找我？你那么多组员你不用，这干我什么事？哦，你神神秘秘把我叫过来看视频，看了就要我出任务？当我是你发展的下线卧底呢？”

司徒笑凝眉不语。高风愣了愣，恍然道：“你该不会真的把这起案子当内部自查案来办了吧？”

内部自查案的第一要素就是分清敌我。一旦办案人员发现案情可能是内部人员犯案，首先要做的就是所有调查项目保密，因为任何一个同事都有可能成为泄密者。要么就彻底独立出来，完全一个人查案，要么就找远离利益相关的执法者，进行外部调查。

司徒笑找上自己，就是要加大案件的保密力度。

“我想，事情还没这么严重吧？”

“你还记得那四个银行劫匪吗？”司徒笑提醒道，“我审问那个猪头陈杰时，明显有人给过他暗示，不是我们内部的人员，做不到。而柏铺村招投标案本身又涉及许多大人物，我很难保证我们内部不出问题。”

“一个职业杀人案还不够你玩儿的，你还混搭一个内部自查，你想玩难上加难啊？”

“也没有吧？我还是比较相信你的。”

“谢谢!被你这么信赖我感到毛骨悚然，你叫一个法医去干刑侦的工作，你不怕折寿吗？”

“嗯？奇怪，我记得你胆子没这么小啊？”

“拜托大哥，这是杀手哎，又不是街边小混混，一不小心就没命的，前几天你还装出一副惺惺相惜的模样，说什么要是你查着查着就不见了，让我给你多烧点纸钱……”

“喂，这不是我的原话吧？你不要断章取义啊。你搞清楚这到底是谁的案子。”

“奇怪，这个问题怎么会从你的嘴里问出来，很明显是你的案子啊？”

“错!是黎晓玲的案子，如果不是黎晓玲说什么伍文俊肯定不是自杀，早就结案了，所以这是你未来媳妇儿的案子。你敢说你未来媳妇儿的案子，不是你的案子？”

“不带你这么绕的啊。你也不要动不动就拿晓玲出来威胁我，我也不是吓大的……”

“如果不是你要去追晓玲，那伍文俊也不会认识我们，伍文俊不会认识我们，这个案子说不定就不归我管，不归我管，哪里会惹到杀手头上去？说来说去，这个案子的根源还是在你那儿，所以说你那个时候和晓玲在大学……”

“案子是案子，我和晓玲的关系是我和晓玲的关系，公私要分清楚，这也是你常说的话对不对？你不能说这个案子查来查去，越查越大，越查越复杂，还有越查越危险，哦，就把责任往我身上推，你该不会是怕了吧？还有你司徒笑怕的时候？你怕就要说出来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怕呢……”

两个人各说各的，语速越说越快，声音也越说越大，好像马上就要吵起来一样，但司徒笑一脸轻松，高风也说着说着便扬起了嘴角，露齿而笑，仿佛两人在比谁更能说。当两人的语速都快得几乎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的时候，同时住口。

暗室里陡然寂静，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那份沉甸甸的信任和各自的决心。高风收起笑意，司徒笑一脸严肃。

“好吧，我先从那个叫小梦还是袁艺的女子查起。虽然杀手不留痕迹，但这个小梦却是出现在我们视野中次数最多的一个，出现得越多，就越容易留下破绽。”司徒笑首先开口。

“那我只好去看看那个叫梅恩书的女子有什么过人之处会引来杀手了，希望他们不会注意到我吧，人都死了这么久了。”高风一脸的自嘲。

“老规矩，私线交换情报。”司徒笑关上笔记本，推开暗室的门。

“司徒。”高风叫住了在门口的司徒笑，司徒笑侧头，门外的光，镀上他半身轮廓，坚毅，刚强，“小心点。”

司徒笑耸耸肩，留给高风一个挥动拳头的背影。

一旦司徒进入自查内部案模式，他就变成了一匹离群的狼，向着荒野独行，他将变得狂暴，凶悍，不惜一切；但高风知道，在这个看似粗鲁的汉子内心深处，他比任何人都更懂得、更坚信，正义与法律!

7

司徒笑还没展开对袁艺或小梦的调查，文风先给他出了一个难题。

“哥，我和几个朋友开发的游戏已经有了详细的规划发展书和MOD，美国那边有投资商很感兴趣，希望我们去费利蒙市发展。你知道，我是主创人员，同时也是执行董事，如果我过去，就直接担任负责人。”

“那学校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司徒笑的弟弟司徒文风沉稳地说道：“对于我来说，高三已经没有什么可学的了，我想……办理退学!”

“不行!”司徒笑条件反射般脱口而出，出口之后才想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用这么重的口气告诫弟弟，一时间，兄弟俩的电话也出现了静默。

过了片刻，司徒文风似乎有所妥协，告诉哥哥：“哥，你知道我是初中考的雅思和托福，高一完成的ALEVEL课程，高二又考了SAT和AP，余下的时间，除了在课余兴趣和人际关系上有所发展，学校已经不能为我提供更多的帮助。我在那边申请的大学都已经给学校发过联系函，目前耶鲁和理工都已经同意了我的免试入学申请和奖学金申请，其余几所大学也都同意了入学申请，所以，你不用替我担心。”

司徒笑思索着，分析着。文风在那头继续给他哥哥吃定心丸：“哥，你是我加入门萨的引路人，我的学习方法和能力都是你手把手教会的，你应该相信你弟弟的能力，就算比不上你，但也不会差。我想……妈妈会同意的。”

司徒笑心中一软，也退了一步：“不一定要退学吧，保留学籍怎么样？”

“那边一旦开始启动，他们需要我们尽快前往，最好是过了新年就开启正式合作。”

“哪个新年？”

“元旦。所以，如果成行的话，我可能就不会参加上半学年的期考了，没有必要再保留一年的学籍吧？”

“不要急着回复，那个投资公司的背景调查过了吗？”

“那是一家很有实力的公司，资质应该没有问题。”

“你一个人过去吗？”

“还有几位大学的学长，暑假的时候我们都在一起工作，他们作为骨干，会和我一起过去，在那边建立事业部，嗯，应该也都会选择退学。他们有三个在想办法办理转学，还有几人也都申请了美国那边的大学考试，以他们的能力应该没有问题。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选择对口专业学习，边学边创业。”

“你确定这是你要走的路？你已经选择好了？”

“哥，你知道我的偶像是比尔·盖茨、扎克伯格那样的人，你认为我会怎么选？”

“人家做软件，你做的是游戏。”

“哥哥，人们工作是为了更好的生活，人们的生活不应该只有工作。不管做什么，我都希望能在自己从事的领域，做一点小小的改动，能改变……能改变全世界人们的生活方式，这就是我想做的。”

文风想说的是，改变我的生活方式吧？哼，这个小家伙已经长大了啊。“文风，还有一个月才元旦，我希望你拿出三周时间来慎重考虑，投资公司的资质不一定能说明问题，与你们联系的人，投资合作的方式，还有许多细节问题要弄清楚。我依然建议你保留学籍，不管做什么，有条后路总是好的。你还年轻，还有时间，所以千万不能够冲动，每一步都要走稳。”

“哥——你说的那些问题我们都已经考虑过了，那边会派出商务代表过来与我们接洽，如果我们不放心，双方签订合作意向之后，可以先打款，然后我们再去美国……”

“这些只是外在条件，不是理由。给你三周时间，想好说服我的理由吧。如果不能说服我，你知道的，你哥有能力和办法，让你留下来。就这样，不要怪你哥不讲道理，这是我的特权。”

挂掉电话，司徒笑的心情不能平静。最近案件迷局纷乱如麻，现在这个弟弟又想出国，虽然自从弟弟读书之后，兄弟俩就聚少离多，但是美国……听上去就好遥远的样子。司徒笑清楚，自己心底是不太赞成文风出国的，现在互联网这么发达，在哪儿做游戏不是做，跑那么远干什么？多少还是有些年轻人的浮躁心理，难道在中国就做不出什么好游戏？

还不是想到处看看，想体验一下那边的生活方式？这跟围城是一个道理，年轻人总是不满足于一成不变的生活，总想有所改变，总是因为对未知充满美好的幻想，而对未知无限渴望，却忽略了未知所潜藏的危险。

诚然，若没有冒险精神去探索未知，人类不会进步，人生若不经历未知的历练，个人就不会成熟。但作为拥有更多人生际遇的过来人，谁又愿意让自己的兄弟或是子女，去冒那些自己曾经冒过的风险呢？这或许就是一代代隔阂的由来吧，自己经历过的那些苦难，就不希望自己的子女再去经历了，却不知道他们对自己的经历充满着渴望。

不管了，难题已经推给文风去了，要找个什么理由，这是他应该苦恼的事情，自己要做的，是想尽办法，从袁艺身上找到线索。

袁艺或是小梦，无论是在医院还是在中国星出现，都不是一天两天，就算她伪装得再好，也不可能全无破绽可循。首先是确定两人是不是同一人。

这一点从她分别出现在医院和中国星的时间上就能推断，一个人是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的。

和医院的护士医生们谈谈，再和中国星的那群极限发烧友谈谈，就能获取到足够多的信息。

但是询问是一回事，要问出自己的问题，还不惹人怀疑，就需要另一套本事了，不过司徒笑浸淫此道已久，对他而言没有难度。尤其是中国星里那些人，有李开然牵线，只要和他们气味相投，凭司徒笑的相貌，很快就能融入其中。想当年，在道上混的时候，司徒笑就是靠这张脸吃饭，人家一看他就深信不疑，这家伙绝对是在道上混了很久的老油子。

司徒笑很快就从中国星的男人们嘴里探听到小梦的身高、体重、鞋码、胸围、爱用的香水、舌头的灵巧程度、皮肤的细腻程度，等等等等……

不过司徒笑倒是发现，那个小梦尽管把中国星这群荷尔蒙超标的青年男子撩拨得火烧火燎，却又能让他们只是浅尝辄止。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将她纳入后宫，为她争风吃醋、打架斗殴的事情倒是发生了好几起。

至于医护人员那边，尤其是护士妹妹们，就要靠警官证和诚恳的言辞去打动人家了。不过好在已经来了好几回，司徒笑多少还是认识一两个熟人，诸如吴爽、小叶子、小静什么的。

小辣椒性格开朗活波，在确认这位长相凶恶的大哥哥不是坏人之后倒也很谈得开。

通过询问得来的线索分析整理，不难发现两人从没在两个地方同时出现过，司徒笑将袁艺便是小梦的可能性又往上增加了一成。

接下来，就是在她生活过的地方查找线索。人要吃喝拉撒，说话还要喷唾沫，走路也会掉头屑，没人会随身带着扫帚，走一步还要将自己身后打扫一遍，总会留下些什么。

司徒笑在医院查找了袁艺的办公桌、值班室、医院为她安排的单身宿舍，各个犄角旮旯都细细地查看。

但不得不说，这些杀手的专业性真是非常的高，司徒笑居然没能发现有用的线索，不由得感慨：“连片头皮屑都没留给我。”

唯一的收获，就是袁艺在做病案记录时留下的笔迹，还有已经作废了的，不记名手机卡的号码。反向溯查的通信记录全都是和医院方的联系，司徒笑正是根据这些联系时间和医生护士们的回忆来推断袁艺出现在医院里的时间线。

尤其离谱的是单身宿舍，作为生活过的地方，不可能干净到连根头发丝都没发现。就连袁艺来居住之前的人的头发，司徒笑都发现了好几根，不过从发色和粗细卷曲程度判断出不属于袁艺。

司徒笑不禁怀疑，她是否从未在这间屋子里生活过？宿舍位于底楼，外面是防盗栏。看防盗栏的大小，普通人是肯定过不去的，像司徒笑这种体形更是想都不要想。

不过司徒笑还是发现有几根栏杆之间干净程度比周边的栏杆要好很多，对方可以用湿布绳将栏杆往两旁捆，这样就能从栏杆的缝隙中钻出去。如果她不住这里，那肯定有另外的住处，所以没留下线索。

但是!医生是一个特殊的行业，有时夜晚出现什么突发情况需要马上赶到病房。进修生是来学东西的，被叫到的次数会更多，这一点也从护士那里得到了佐证，那么她一定是住在附近的某个地方。

司徒笑不由得想起那些电影里特工出门在外订酒店房间，往往会明里订一个，暗里再订一个，容易被人查到的房间从来不会入住，是纯粹的掩护。这些杀手的反追踪意识简直强到令人发指。

医院附近的出租屋多如牛毛，除非司徒笑能在一夜之间就找到袁艺租住的地方，否则，随着时间的推移和极高的换入住率，很快就能将任何线索埋没掉。

本来袁艺的身体特征非常明显，但是从医院里就能看出，她极善于伪装，司徒笑只能从她藏不住的地方下手。看着街边举牌子“有住房”的招租人，他挨个儿问过去：“有个女孩子，年纪不是很大，胸有这么大……”

随之而来的都是一些狐疑、鄙夷、鄙视，乃至猥琐的目光，有个举牌子的招租客还低声询问：“要不要找小姑娘？”

司徒笑气得横眉竖眼，我看起来像这种人吗？又不能随意暴露身份。和在医院里问医护人员不同，这里三教九流的人员混杂，一旦亮出警察身份，很容易被有心人怀疑。他只能找了个理由，说那姑娘是自己花了大价钱买的媳妇儿，谁知道过门没两天带着自己全部积蓄跑了，去警局报案发现身份证是造假的，现在连名字都不知道了，一直追问，好容易打听到有个身材相貌相近的女孩子住这附近，一定要弄个清楚。

每每如此解释，都换来那些大叔不怀好意的坏笑，一脸都是过来人的表情，简直和那晚高风的表情一模一样，两眼放着光，不停地点头说：“我懂，我懂。”

大妈们倒是古道热肠，有说是肯定被骗了，哪里还找得回来；也有说找到了也千万别冲动，小姑娘说不定有苦衷，否则照你的说法，人家人间尤物一样的一个美人儿，会委屈自己跟了你这么个大老粗？

司徒笑点头称是，只要能把她找到，怎么都好。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有个大妈，听完司徒笑的描述后，又反复问了几个私人问题，穿衣打扮、香水及走路什么的，见司徒笑说得不差，才迟疑道：“我那儿是住了那么一个小姑娘，但是没你说的那么高，胸倒是有你说的那么大，她的穿衣打扮和说话行事也都和你说的差不多。她自称叫小梦，不过……她已经搬走两天了。”

那就没错了!司徒笑激动得一下子就按住了大妈的双肩，大妈还以为他要突然非礼施暴，差点没吓得尖叫。“婶儿，没错了，那就是俺媳妇儿，就是俺媳妇儿!你一定要带我去看看她住过的地方，说不定她还留下点儿什么线索。她有没有告诉您她要去哪儿？没有吧，那我一定要看看她住的地方。”

“叫姐，别叫婶儿，看你也有四十出头了吧？唉，怎么找了个那种媳妇儿啊？一看就是不养家的，你要找个肯跟你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姐认识一个小姑娘，今年才三十八，就是离过婚，有两个孩子，如果你中意的话呢，姐就带你认识认识!”

司徒笑突然有股吐血的冲动，阿婆，你也太热情了吧，还没到过春节呢!“姐，我真的很想去看看我媳妇儿住过的地方，您给带个路。相亲什么的，我暂时都不会想了，小梦就那么走了，一句话都没留，我这里好痛。”司徒笑按住自己心口说道。

“唉，以后这种事情呢，多问问姐就不会吃亏了，姐是过来人，在姐相好的姐妹里面，其实也有不少肯过日子的好姑娘，就是年纪……”

“姐，带我去看看那地方吧，我真的很想现在马上立刻就去看!”

“别那么着急嘛，我这儿还招揽生意呢!人都走了，一个空房间有什么可看的，这两天还没什么人租进去，姐跟你说，你年纪不小了……”

“唰——”一张红钞票：“姐，我真的很想去看，现在就带我去看吧。”

8

金钱开道，无往不利，司徒笑找到了这处环境相对清雅，出入不会引人注意的出租屋。

一路上那位大姐都在絮叨“女大三，抱金砖”，司徒笑一进房间，就以“睹物思人，需要静静”的名义将门关上。

房间清扫过了，虽然走得匆忙，也不忘处理。如果不是怕引起怀疑，最好的办法恐怕是洒上汽油，将整个房间付之一炬吧？

司徒笑一进房间，就开始检查床底、床板底、纸篓、卫生间、厨房、梳妆台、门把手、窗户表面，任何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据房东说，被褥被套什么都是她自己带来的，有个大的行李推拉箱，平时都是早出晚归，很少见到。

住的时间少，留下的证据就少。厨房几乎没有使用过的痕迹，唯一线索较多的就只有床和梳妆台了，尽管仔细地擦拭过，司徒笑还是发现了几根头发。较为恼人的是，这些头发明显属于不同的人。

要不就是出租屋人流量过大，留下了许多不必要的物证，要不就是被人刻意所为。不能彻底地清理现场，就人为地混淆现场，令警方头痛吗？司徒笑此刻就很头痛。

追查到了这里，线索就要断掉了吗？

忽然，他翕动鼻翼，使劲嗅了嗅，这梳妆台上有种什么刺激性的气味，不像是香水遗留的味道。

“大姐，这张梳妆台开个价，我买了。

“有我媳妇儿的味道。”

另一边，稍晚些时候，高风和晓玲来到天赐福利院。

“这样行不行啊？”高风对此持怀疑态度。

“没问题，”黎晓玲抱着高风的胳膊，“待会儿你少说话，听我说就可以了，只要你不露破绽。”

会客室坐下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夫人接见了他们。“你们好，我是这家福利院的院长，叫我梅院长好了。听说，你们想收养一个孩子？”

“是啊，我们两口子都很喜欢小孩子，可惜我们自己没有。”

“哦，是有什么问题吗？”

“他有问题。”黎晓玲一指高风。高风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你们看上去都还很年轻啊，最好是自己生，去医院做过检查吗？现在医疗条件好了，很多病都能治的。”

“我们是看着年轻，都三十好几了。结婚都十多年了，北京、上海、美国、德国都去过了，医生说，这个基本上……”

高风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上身笔直，目不斜视，任晓玲自由发挥。

“原本我们也还想再试试老中医老偏方什么的，可是这个月我有个很好的朋友出意外事故死掉了，才二十刚出头，年纪轻轻的。这人啊，说不定哪天就有了变故，所以我决定不再等了，再等几年，就算他治好了，我也不能生了。”

“白驹过隙，朝露昙花。”梅院长似乎也被勾起了伤心回忆，感慨唏嘘。

“是啊，一想到恩书还是那么年轻一名小姑娘，都没谈朋友就走了……”

“你说什么？你那位朋友叫什么？”

……

离开福利院，高风有些怨言：“你怎么说我有问题呢？”

“哎呀，你明知道是工作需要嘛，我不这么说理由怎么够充分呢？上次扮你女朋友，这次直接扮你老婆，你还不爽翻天了，一个大男人纠结这些小事情有意思吗你？”

“我的意思是说，其实你也可以说是你……”

黎晓玲冷眼瞟过来。

“算了，当我没说。”

“啊，你说我们问到的这些东西，对司徒有没有帮助啊？”

“这个，对了，你千万不能告诉司徒，是我叫你来的啊。本来这种事情就不是我擅长做的，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做，才找的你。”

“安啦，放心吧，我会亲自找他说的。这么重要的事情居然不叫上我，还把我当外人!没有我的帮助，你们两个人怎么解决得了这件事情？”

“那就好。”高风说完，心道：奇怪，我说的那句好像不是这个意思？

“司徒笑也真是的，把自己当什么了，他以为他是超人啊？把自己当全知全能的存在，又把你当万金油一样的存在。我真是搞不懂，你们两人以前是怎么合作的。”

“这次情况有点特殊，以前我们也没办过这么复杂的案子啊。先回去吧，我还得去局里一趟。”

回到鉴证科，高风见到了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司徒笑：“哇，你买家具啊？这个东西拿来干什么？”

“这是那个小梦留下的，我觉得有刺激性气味，又不好直接叫人去搜集证物，我就整个扛回来了。明天找个时间，找你靠得住的同事帮忙查查。你闻闻，这是什么味儿？对了，你那边打听到些什么？”

“晓玲，哦不是……那个小梅，身份背景感觉没什么奇特的地方，是一位农村妇女送到福利院去的，说是孩子太多了，实在养不起，送过去的时候才两三岁，那时候根本没留任何联系方式，现在无法追查。只知道送过去的时候，姑娘小名叫妞妞。这个小梅从小就很乖巧，生得可爱，福利院所有人都喜欢她，那个梅院长让她跟着自己姓，给她取名叫梅恩书。学习也很好，有一个专门资助他们福利院孩子读书的，叫什么基金来着，欣萍基金，小梅那会儿每年都能得到那个基金的奖励。后来可能是看福利院的其他孩子太苦了，这个小姑娘主动放弃了读大学的机会，很早就去读了技校，然后就出来打工，资助其他的孩子。挺懂事的一个小姑娘。”

“……完了？”

“那时间隔得太久了，而且那位梅院长也是位老太太了，前段时间刚生了一场重病，不巧正是梅恩书在医院那几天。她都把梅恩书当自己女儿一样照看的，说整个福利院那么多孩子，就看这一个有出息，一提起梅恩书她就伤心，我们哪儿能问得太细啊？”

“我们？”

“我……我是说……”

“兄弟，不是我说你，就算黎晓玲她同意做你女朋友了，你也不能现在就把她当领导啊!你什么事都跟她说啊？要是以后你们真结了婚，你什么地位都没有啦。”

“不用你来教我，你不要拿出一副过来人的语气，你先找到个女朋友再说吧，单身狗。”

“那当年和梅恩书一起送过来的东西呢？比如衣服，或是有什么身份证明啊，出生记录什么的，有吗？”

“没有，小时候的东西时间太久，都处理掉了。而且你知道的，福利院的衣服什么的，都是大孩子穿完了，小孩子接着穿，穿坏了再裁掉，拼接成新的，不可能说给你保留着什么的。本来梅恩书一些生活学习时用过的东西，她自己留着的，但是火化的时候，一块儿烧给她了。毕竟死了快一个月了，现在才查能查到什么。”

“福利院里所有的人都认为梅恩书的死是一场意外。因为她对所有的人都很好，大家都很喜欢她，他们认为，不可能有人会想去伤害这样一个女孩子。”

“照你这样说来，她的社会关系不复杂，那么她被杀的原因就应该很好找，两个方向，一是她的身世，一是她的生平。”

“是啊，说起来很简单的，但现在她的身世没法查，她的生平很简单，看不出什么问题。”

“DNA数据库怎么样？”

“哥，死了二十多天了，都烧成灰了，你让我去哪儿找DNA啊？”

“那医院抢救的时候，不保留检验样本吗？”

“检验样本保留时间通常不会超过两天，常规检验标本通常二十四小时后进行处理。”

“那她有没有献血之类的？”

“没有。有没有献血，医疗报告上会有明确记载。”

司徒笑重重地叹了口气：“那还真有点儿难办。”

“怎么样，福尔摩斯也没招了吧？”

“怎么可能，可以找的地方还多着呢，她住的地方呢？”

“出事的前一天，她刚从以前租的地方搬走，暂时还没找到新的住所，就住在那位姚大姐家里的。这里的人有个风俗你也知道，意外死亡的人睡过的地方不吉利，什么床单床套都烧给她去了。”

“那她以前住的地方呢？有新租客了？”

“比那个还惨，因为要拆迁了所以才搬走的，上一周已经拆掉了。”高风喜欢看司徒笑被难住的表情，扬眉道，“有时候老天也不给力噢？”

“她的工作单位呢？工作服这些？”

“工服是要换洗的，储物间更衣室早就清空了，没有私人物品。”

“没理由!一个人在这个世上活了二十几年，不可能在她死后才二十天，就抹去了她存在过的一切信息。她还有哪些好友？”

“她对每个人都很友善，但要说特别要好的话，在超市就是那位姚大姐，在孤儿院里好像还没有。”

“不是说她人缘很好吗？”

“要知道，被院长当作自己女儿来看待的小孩子，等于是福利院里的标杆和典型，更有点像学校里的班长这种角色。孩子们会自动把她划分到给老师打小报告的那一类人中去，他们可以很好地相处，但不会成为死党。而且由于老院长的格外宠爱，她和老院长之间应该建立了一种更为深厚的关系，使她错过了最佳领养时机，人们一般不愿意领养太大的孩子。”

“如果身世暂时没有想到突破口，不妨深挖她的生平，多了解和她熟悉的人，总有她的私人物品还留着，反向调查她的活动轨迹，如果杀手对她进行跟踪观察看能不能找到点线索。”

“我还是持怀疑态度，一个孤儿院出身的超市售货员，能和伍家凶案有一丁点儿的关系，难道她就是传说中多年前齐老夫人遗失在外的小女儿？齐老夫人在她老公死后偷会情人，暗结珠胎，迫不得已要隐瞒下来只好送去福利院？可为什么又养到两岁呢？这是狗血剧情的神展开啊，比琼瑶还琼瑶，比言情还言情啊。”

“我们想不到他们的关联，不能说就一定没有，刚开始我们不也是完全弄不明白龙建和卓思琪之间会有什么关系吗？你有没有听说过六人定律？”

“你是想说，任何人与人之间，只需要通过六个人就能联系在一起吗？没错，由于如今的泛互联网化，人与人之间的接触和沟通确实消除了距离隔离，说不定再过几年，信息在人和人之间的传递，用不了六个人，微信应该就是对这一理论的运用。但是这和我们讨论的案情完全是两回事好吗？”

“不管有关无关，方向我已经给你指出来了，而且刚才你说的又提醒了我一点，如果有私生子遗失在外想要找回，就会去相关收养机构登记查访，去查问有没有符合条件的登记者。还有寻找子女的一些网帖、论坛之类的，一定会有线索。杀手是靠杀人挣钱的，又不是一群精神病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出手杀人。”

“我知道了，你也早点休息吧，白天还要配合检察机关查柏铺村的案子呢。”

“了解，你回去陪你的晓玲说知心话吧，记得明天找人帮我查这个梳妆台。”

“你又睡警局？”

“你想留下来陪我？”

两人分开，谁都没留意，办公室内，一台黑屏的电脑，主机箱上的红灯，一闪一闪。

“司徒笑出轨了!”别墅里，电脑屏幕墙上的一张屏幕亮起，打出一行字来。

黑暗中的阴影回复了两个字：“详情。”

“他在调查小梦在医院的伪装身份，还在调查梅恩书。”

黑暗中的阴影坐直了身子，飞快地打出一行字：“伍文俊家的案子已经收官，他怎么会查到小梦和梅恩书头上去？”

“小梦撤离得太早了，经不起调查。”

“小梦和他照过面，过多接触很不利，她撤离是正确的。梅恩书是怎么回事？”

“梅恩书死的当晚，蟋蟀对司徒笑出过手，引起了他的怀疑。”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接下来该怎么办？”

“把他引回正轨，让他去查该查的东西。我开始不喜欢这个家伙了，就像看见肉的狼，死咬着不放。幸好我们为此做了补救措施，既然他脱轨踩雷了……搞他，不要让他破坏我们的计划。”

“要杀了他吗？”

“不——”别墅中的阴影轻轻敲打着桌面，片刻后如此回复道，“这样……”

电脑那头似乎切断了联系，一间小黑屋内，另一片阴影伸手关掉电脑，喃喃自语：“又要多杀两个人，唉，真麻烦。”

第四章 无论成败不言弃 私查暗访现端倪

1

凌晨四点，只睡了两个小时的艾司如机械般精准地醒来，轻手轻脚地出门去了。

天台微凉，贺大叔如往常一样坐在天台栏杆上，不过今天似乎多了一点萧瑟。

“师父。”

“来啦。”

“嗯。”

“昨天找到人没有？”

“找到了，婆婆有三个儿子，我有找到两个。我和包大叔约好了，今天我们一起去看婆婆，昨天我……”艾司兴致勃勃地将给恩恩她们说过的事又说了一遍。

很奇怪，今天师父没有一上来就让自己练两遍傻子健身操，而是很安静地听完了自己所说整个过程。

虽然昨天恩恩找上门来，将贺大叔气得火冒三丈、七窍生烟，不过打着小木人发泄了一番之后，贺大叔冷静下来，仔细回想，发现艾司这小子吧，虽然自己教的东西，一点就通，但这一周的表现，确实不及第一周那么让人惊艳了。

也就是说，那个小丫头其实说得没错，自己这个徒弟始终带着一种不情不愿的抗拒心理在接受自己的恢复训练，他并没有展现自己的全部实力，训练的效果也只是勉勉强强达到了让自己满意。

换言之，自己对这个徒弟的要求不是过高了，而是过低。这小子还有大把的潜力可挖，他根本就没有在认真学习、用心训练，这小子在敷衍了事，就这样都已经让自己满意，这他妈的是什么鬼才？

事实上，从大前天的拳场上就已经能看出端倪来了，凡是自己想让他做的，他就从来没有全心全意地做到最好，总是想些小花招偷奸耍滑。

不过若想让这小子尽心尽力地接受训练，恐怕不是威胁两句就能达到目的的，说不定还会起到反效果，贺柱德决定另觅他法。

看着艾司兴趣盎然地说着从哪儿走到哪儿，根据什么线索找到婆婆的住址，贺柱德不禁暗叹，看来只有干这些事情的时候这小子才会倾心投入，他是发自内心地想去做这些事情，这种性格，不是自己短时间内就能改变的。

“艾司啊。”不等艾司说完，贺柱德忍不住问道，“你和师父在一起，是不是觉得不开心啊？”

艾司睁大眼睛，似乎将他和大叔相处的每一个时间段都回想了一遍，然后摇头如实答道：“不开心。”

“为什么呢？师父不是教了你很多有用的东西吗？”

“不好玩儿。”艾司脱口而出。

贺柱德体内一股邪火噌的一下，又蹿了一截起来。镇静，要镇静!贺柱德抹了抹胸口，将气顺下去：“那，你和恩恩她们在一起的时候，就很好玩儿吗？”

“那当然喽，恩恩会做好多游戏呢!那个时候，我天天和恩恩……”

“做游戏，做游戏能和杀人技巧相提并论吗!”贺大叔心头越发不满，脸色越来越黑，不过开口说话的时候，又变得和颜悦色起来：“好了，我知道你们做了很多游戏。那，你替那个老婆婆找家里人，很好玩儿吗？”

“嗯，不好玩。”

“那你为什么巴心巴肺地赶着要替人家找家人呢？”

“为什么？”艾司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认真地思考起来，“婆婆一个人躺在那里，很可怜的，而且她儿子找不到妈妈，肯定很着急啊，再说了，艾司替婆婆找到了儿子，那不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吗？”

“很开心？”贺柱德两条眉毛快搭在一处了，他实在无法理解，累死累活去干这种一点好处都没有的事情，到底有什么好开心的？你这浑蛋小子的优越感究竟从何而来？妈的，如果不是看你小子有成长为杀手之王的潜质，老子今天就废了你!

“很开心!”贺大叔站起身来，盯着艾司踱来踱去。他拿这个徒弟实在是没招了，自己想让他学的东西吧，因为不好玩儿所以不开心；他自己想干的事情吧，就算不好玩儿，但是他很开心。这要他妈的怎么教？

做游戏……做游戏？我懂了!贺大叔忽然明白过来，自己还是被艾司的外表给欺骗了，不能够当他是十五六岁的少年，任何训练和学习计划都得为这家伙量身定做，得让他觉得好玩儿，很开心，让他自己想学，这挑战还不是一般的大!那个黄毛丫头怎么就能够做得这么好？老子就不信，老夫纵横江湖几十年，还不如一个黄毛丫头!

“艾司啊……”贺大叔收起狼隼一般的眼神，笑眯眯地问道，“大叔和你一起做游戏，好不好啊？”

“可是，师父你年纪都那么大了……”

我忍!贺柱德保持笑容不变：“别看大叔年纪大，大叔可是有一颗孩子般的心哟。”

“师父会玩什么？会玩过家家吗？”

过家家!过你母!“大叔会玩的东西很多哟，今天大叔就带你去见识一下，大叔知道的玩法。”贺大叔笑得咬牙切齿。

“嗯，可是今天不行，今天和包大叔约好了，要一起去看婆婆。”

“哦……是这样啊，那好，那你先练你的健身操，师父先下去一下。”

“师父去哪里？”

贺大叔霍然回头，面露凶相：“师父想下去打一会儿木人桩，不行啊？”

艾司疑惑，师父今天好奇怪啊。

颇为遗憾的是，今天一天，艾司都没等到包大叔的电话。艾司拨打过去，包大叔那头有音乐，但始终无人接听。

“大叔今天一定很忙，很忙很忙，非常忙，所以才没有时间来看婆婆，明天大叔一定会和艾司一起来看你的，婆婆。”在病房里，艾司安慰着昏迷不醒的婆婆，也安慰着自己。

到了晚上，贺大叔又将艾司拖出去，表情狰狞地告诉艾司：“这次是真的要带你去玩!”

这次贺大叔没有带艾司去无人小巷，而是带他来到闹市街口。广场里人流如织，除了跳广场舞的大妈大爷，还有一群小伙子，自己拎着功放，放着快节奏的音乐，跳着街舞。

贺大叔带着艾司在一旁看了一会儿，问道：“好看吗？”

“嗯，”艾司完全被吸引住了，“他们跳得好棒。”那群小伙子看起来，年纪和艾司都相差无几。

“你呀，你把那个健身操练好了，跳得比他们还好看。”

“怎么可能，健身操的动作好畸形的!”

“你!”贺大叔捏了一下拳头，又松弛下来，轻轻拍拍艾司的肩头，“你怎么能用‘畸形’来形容它呢？那可都是各种极高难度动作，是实战中总结出来的精粹，因为普通人根本无法做到，一般的人更是想都想不到，所以才能出其不意。你看他们跳这个舞，那鬼步其实和卡波耶拉中的步伐有异曲同工之妙，机械舞练的是力量与平衡，尤其是那个头撑和头转动作，你不觉得和哈桑倒悬极为相似吗？”

“我，我也可以像他们那样跳吗？”

“当然，我们过去吧。”看艾司跃跃欲试的样子，贺柱德暗生得意：小样，二两盐就腌咸你。

“嘿，那谁谁。”

“有事儿吗？大叔？”一个穿着英伦风潮肥大卫衣的瘦高男青年接了话，他走路都随着音乐脖子一扭一晃，身体像装了弹簧一伸一缩的。

“你们是中国星的吗？”大叔装作很内行的样子。

“没，我们老大是中国星的。你们找中国星？”在他们这个圈子里都知道，海角市玩极限最牛的那群人，现在多少都在中国星里挂了名号。

“是啊，听说中国星最牛嘛，我有个徒弟，想找中国星的PK一下。”贺柱德介绍艾司。

艾司正学着那个男青年的样子，脖子不动，将脸左平移，右平移，然后伸头，缩头；音乐动感十足，让人听了就想随着音乐的节拍扭动身体。

“他？行不行啊？”卫衣男孩看了看动作有些生涩的艾司。

“试试不就知道了？要不，先和你们PK一下？”

“好啊，我们老大待会儿过来，如果他能赢过我们，再和我们老大挑啊。”卫衣男孩在这群少年中也颇有话语权。只见他吹了个口哨，打了个手势，立刻有人按下功放暂停，四五个少年围了过来。

贺柱德告诉艾司：“你和他们PK一下。”

“怎么PK啊？打他们一群？”艾司看了看这群同龄人，一个个都像营养不良似的，宽大的衣服里面裹着瘦弱的身体。艾司以前的对手全都是五大三粗，肌肉块垒的壮汉啊!

“不是和他们打拳，是和他们比跳舞，一对一地跳。他们会出来一个人，跳一段，然后你再跳一段，就跳刚才那种。”

“那，那怎么比啊？我没跳过啊？”艾司以前看恩恩她们跳舞，都是跳的那种飘飘欲仙的舞蹈，婉儿教自己跳的舞也是慢悠悠的，只需要脚下滑来滑去就可以了，这种街舞对艾司来说可是头一遭。

“这种舞很简单的，待会儿呢，你就跟着音乐做动作。随便做几个健身操里面的动作，不要按照早上练操的顺序，听着音乐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但是一定要连贯，音乐不停，你就不要停。”

“这样就行啦？那……那怎么算赢了？”

“听掌声啊。谁赢的掌声更多，那就是谁跳得更好，谁就赢了。”

那边也商量好了，一个敦实的小伙子走出来问：“嘿，你都会跳些什么风格？”

“他什么都会。你们选一个跳得最好的来比就是了。”贺大叔替艾司抢答道。艾司在一旁小声嘀咕：“我哪儿会啊？什么都不会。”

贺大叔给艾司支招：“你先看他跳，他做什么动作，我们就做比他更难的，你不用担心，健身操里随便拿两个动作，他们都做不来的。”

音乐起，大家自发围成一圈。那个敦实的少年来到场中，做了一个挑衅的街舞手语，随后开始了轻快的脚下动作，先是一套融入了Cwalk的鬼步，异常炫酷和具有节奏感的小丑漫步，双腿足跟和足尖不断点地，跟着音乐明快的前奏，双腿屈膝，双脚飞快地交叉和前后互换，整个身体就仿佛脚不沾地地在冰上滑行。

快节奏的点地，互换，拖拽横移，脚上动作就看得艾司眼花缭乱，甚至都忽视了那个少年上半身的动作。

随着音乐高潮响起，那名少年舞姿一变，他接了一套breaking，各种撑地，各种平衡旋转，各种定格，与音乐的节拍配合得恰到好处。

音乐还未结束，周围的少年就鼓起了掌声，吹起了口哨。他们都觉得，今天这位同伴发挥极佳，或许是因为有人挑战，所以他拿出了看家本事。

那一连串神乎其技的舞姿，将广场上许多游人也吸引了过来。那名少年跳舞，顿时喝彩声一片，少年喘息着与同伴击掌相庆。接下来，就该轮到艾司上场了。

这个略带羞涩的少年走到场中，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众人，然后说道：“我跳得不好，大家要多给一点掌声。”

跳街舞的几名少年吹起了嘘声，你跳得不好还敢来挑战。周围的人才知道原来是斗舞，感觉这个有意思，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音乐响起，开头便是几个铿锵有力的重音符。艾司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始，既然师父说，跟着音乐跳，想怎么跳就怎么跳，所以随着重音符的击打节奏，艾司一上马就是原地起跳，团身侧空翻两周，落地一字马，单手一撑，一个托马斯便倒立而起。

几名街舞少年顿时吃了一惊，这难度好高。前空翻后空翻侧空翻，几乎练街舞的都会，但团身侧空翻就有一定的难度，原地起跳，侧空翻两周，那需要多么惊人的弹跳力。

音乐开头十几秒高潮之后，是一段小清新的伴奏。艾司手臂一屈一伸，倒翻落地，随着音乐蹦跶了几下，渐渐找到了音乐的节奏感。他不过是将健身操里的几种步伐打乱了顺序，随意地编排。

艾司并不清楚，他练习的步伐，乃是各种格击步伐，既有自由搏击轻快的移位，也有内家拳脚踩八卦的变向，既有战壕撤离时的细碎踢踏，也有飘忽不定的迷踪步伐。随着音乐的节奏，艾司又加入一些自己刚刚看到的Cwalk步伐，足跟足尖频频点地。

左边，右边。

左边，左边，右边。

前后，交叉。

交叉旋转。

为了保持身体的平衡，上身不自觉地做出相应的动作，看起来倒也协调，观众中开始有人鼓掌。那几名少年也不得不承认，这一套步伐行云流水，比起刚才的Cwalk加拽步也毫不逊色。

音乐渐渐变得激烈起来时，艾司的步伐也越来越快，好几次高高跃起，双腿像剪刀一般交叉贴合又再分开，带起呼呼的风声，看起来如同移形换影，身影充满鬼魅的味道。

贺大叔也不禁暗暗点头，这样的身法，已经有了暗夜行者的雏形了。果然得合了这小子的胃口，他才肯展现全部的实力。

音乐再快，艾司开始转圈，双手伸开成十字，或是上举呈火炬状，一只脚脚尖脚跟不停交换撑地旋转，另一只脚尖不断点地。人群中开始出现赞美之声，没想到只是一个旋转，也可以转得这么好看，转得似真似幻，看得人眼都花了。

艾司似乎完全融入了音乐之中，跳得越发畅快。音乐一个变奏，他忽然拔地而起，横向空翻，并保持旋转，落地时保持头下脚上，双手撑地旋转，单手撑地旋转，而且速度越来越快，随着手和脚的姿势调整，艾司旋转得就像一朵花在慢慢绽开。

转到极致时，身体忽然反向一拧，整个人定格在空中，仿佛忽然间有谁按动了快门，时间被停在了那一瞬，真是一动不动，连那几位街舞少年也不得不鼓起掌来。

音乐结束，艾司停下来，听到了掌声，一个哈桑倒悬翻了回来，面色因兴奋微微有些潮红，咧开嘴，露出两行洁白的牙齿。

和他斗舞的敦实少年第一个鼓着掌走到艾司面前：“太棒了，甘拜下风。”

艾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真的不是很会，都胡乱跳的啦。”

卫衣少年也道：“你的动作难度挺大的，是你自创的吧，很多都不是我们街舞的动作，很像，但都做了改动。”

贺柱德分开人群，问道：“怎么样，可以和你们老大PK了吧？”

“不用了。”话音未落，人群中走出一对青年，男的二十出头，女的看起来要小一些。

“东哥”，“东哥”，那几名少年纷纷招呼起来。

被称作“东哥”的男青年点点头，对贺柱德道：“大叔是想带他去中国星吧？他完全够资格去了。其实现在中国星不像以前那么严了，走下坡路喽，再过段时间，不用人推荐，也不知有没有人去。”

中国星一直有赞助，有活动经费，而且里面有许多极限高手，一向被海角市的街头青年视为极限运动的标杆，最红火的时候加入极为苛刻，要有推荐人，有申请，还要有考核。

东哥见贺大叔带着艾司来斗舞，自然猜到了他们的用意。他转而对艾司道：“跳得不错，很有特色。明天吧，明天有时间，我带你去见副会长。”

留下联系方式，艾司得赶在恩恩她们放学前回家。

2

“师父，中国星是什么啊？”

“是一个年轻人都爱去的俱乐部，他们会各种各样的游戏，都是你没玩过的很好玩的游戏。在那里，你才知道师父教你的东西多有用。”贺大叔如此答道。

将房间收拾妥当，恩恩放学回家便问：“怎么样，那东西有没有写好啊？”

雅欣立马问道：“你当真这么饥不择食？还叫艾司帮你写？”

“多多益善，参考一下嘛，说不定有新的灵感呢？”恩恩脸不红心不跳。

“还，还在酝酿呢。”艾司言辞闪烁。

还好有婉儿解围：“艾司，今天和大叔去看婆婆没有？”

不过这个问题艾司也不怎么愿意回答，声音也低低的：“没有……大叔没打电话，他今天肯定很忙，明天再给大叔打电话。”事实上晚上艾司刚打过电话，还是有铃声却没人接听。

听到艾司的回答，恩恩三人相互望望。昨天听艾司说起找到那包大叔的经过，她们就觉得事情不太靠谱，若不是当时艾司跪下磕头，这样纠缠，那大叔只怕都不想理他。

后来多半是发现了艾司好骗，才敷衍地说了那么多话，找各种理由和借口推托这件事情。不过三人都没有当面点穿这件事，她们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导艾司。

“说不定大叔的手机掉在他上班的地方了……对，大叔的手机可能是掉了，明天我去大叔家找他。”艾司觉得自己找到了唯一的解释，心情又开朗起来，“恩恩啊，我今天学了一种很棒的舞蹈，我跳给你们看啊，要有强劲的音乐，跳着才有感觉呢!”

艾司用手机播放了一首劲歌，双腿一曲就跳了起来。

“哇喔!”雅欣鼓掌，“街舞耶，艾司跳得好棒!”

恩恩却拧着眉头，问道：“你在哪儿学的这种舞蹈？是不是那个隔壁大叔带你去的？”

“嗯。”艾司低头称是，看了看恩恩的脸色，难道恩恩不喜欢这种舞蹈？

“哎呀，跳个街舞嘛，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雅欣怪恩恩小题大做。

婉儿拉了拉书包肩带：“我先去写作业，艾司跳得很好的。”

婉儿都这样说了，恩恩只能叹气：“你呀，以后不要和那个贺大叔走那么近。我看那个大叔别有用心，当心被人家给卖了，到时候不要回家哭鼻子啊。”

原来恩恩不是不喜欢自己跳的这种舞，而是担心大叔对自己不利啊，艾司也觉得贺大叔怪怪的，整天喜怒无常，一句话脸色能变三变。“应该，不会的……”艾司没底气地说道。

恩恩语重心长道：“艾司啊，你也这么大了，不再是我们刚刚捡到你的时候那样子了。你要学会自己去分辨，别人为什么对你好，又或者为什么讨厌你，像这次包大叔的事情……唉，算了，明天你见到包大叔再说吧，开电视开电视……”

婉儿走进书房，放下书包，拧开台灯，取出试卷和习题。她想了想，将书桌上的记事本拿了过来，翻开记事本，空白的页面上留有字的印记。

看来艾司已经帮恩恩写过情书了？婉儿留意到，记事本有被撕扯的痕迹，那笔力透过纸面，留下的痕迹这么深。艾司在写情书的时候，只怕心情不怎么好吧？艾司为什么要说他还没有写呢？婉儿突然对艾司写的内容好奇起来。

房间被打扫过了，纸篓里干干净净的。婉儿俯下身，仔细看了看，书柜下面有个小纸团。婉儿用笔将纸团够出来，放在书桌上展开，艾司模仿恩恩清秀的笔迹，一行字映入眼帘。

“如果你瞎了，我瞪你；如果你瘸了，我踹你……”婉儿不禁莞尔。

婉儿将皱巴巴的纸页压得平整，对折了两次，夹在自己的书页里，打开习题，又合上，取过记事本，咬住笔头，想了想，也模仿着恩恩的笔迹在空白的页面上写道：“我希望有一天，我能像守护自己的眼睛那样守护着你……”

她们三个小伙伴之间，都有一手模仿另外两个小伙伴笔迹的能力，难辨真假。

第二天早上，艾司的健身操做得格外卖力，贺大叔老怀大慰。

恩恩她们上学之后，艾司去看了婆婆。包大叔的电话还是没人接，艾司决定，中午给恩恩她们送盒饭之后，就去包大叔家看看。

艾司一面想着，一面给婆婆做着刺激肌肉的按摩，旁边一位半老头子，一直笑眯眯地看着艾司。

“蒋大叔，你这样看着我我都不好意思啦。”那位蒋大叔五十岁出头，身体还很健壮，是医院里的护工，技术娴熟，照顾患者很有一套，刚开始的时候艾司就从这位蒋大叔那里学到了不少东西。艾司照顾婆婆有大半个月了，与这位蒋大叔也算是熟人了。

“别看我，你继续。艾司啊，你这按摩手法现在是越来越娴熟了啊。什么时候，让蒋大叔也享受一把啊？”

“蒋大叔你也想要按摩吗？有哪里不舒服吗？待会儿我帮婆婆按完就来给你按好了。”

“呵呵。”蒋大叔乐道，“不急，我等你。”

医院里已有不少护士护工和其余患者享受过艾司的按摩，艾司能挤出时间通常不会拒绝别人的。

蒋大叔靠在椅子上，全身放松由艾司替自己捏肩：“呵，舒服，我这老胳膊老腿儿，好久都没这么放松过了。”

“蒋大叔你平时休息没个整点儿，劳累又太多，很容易伤筋骨的，其实你两个孩子都成家了，你何必这么劳累呢？李阿姨还每天要给你送饭。”

“在家待着闲得慌，你不懂，等你哪天退休了你才知道那个味道。再说我又不是不能动了，像我这样经验丰富的老护工，这医院里都没几个。想当年不是我在这儿干护工，哪儿有钱送那两个小子进大学。”

“呵呵……等哪天我实在动不了了，就去儿子家享几天清福，找几个老伙计下下棋。哎这儿，这儿多捏两下，舒服，啊……”

“行啦，蒋大叔有没有觉得浑身通泰？”

“嗯……嗯嗯……啊!不错!”蒋大叔站起来伸伸胳膊腿儿，转头问道，“艾司啊，你有这份手艺，想不想找份正式的护工活儿干干？”

“正式的护工？”

“是啊，我们海角市有一家私人疗养院，叫终南山会所，里面都是一些退休老干部，一些大商人的家属，环境很好，待遇也很不错。我有个老伙计在那里做护工组长，让我帮他物色勤快肯干的年轻人。我看你耐心又好，手艺又好，关键是心肠不错，脾气好，像你这样的年轻小伙子，倒也难得，蒋大叔才给你指条发展的路子。”

“可是我有工作了啊。”

“我知道，送盒饭嘛，那能挣多少钱，你以后还要买房子娶媳妇儿呢。”

“我，我不是送盒饭的，我是卖盒饭的。”

“不管你是送盒饭还是卖盒饭的，我就这么问你吧，一个月你老板给你多少？三千？有没有？你看你看，三千都不到，在那儿干护工，干得好，一个月七八千是没问题的。”

“我还在亲苹果带小朋友呢。”

“幼儿园嘛，那又能拿多少钱？你每天就下午去带一节课，那院长有给你这个数没有？像你这样打零工，干两份三份，都不如蒋大叔给你介绍的这一份。这样，咱改天抽个时间，让你李阿姨带你去那儿看看。那儿的环境真的，你看了就不想走啦，哎!海景房，天然温泉，那园林，是相当漂亮，而且护工三班倒，你每天工作也就八小时，放假，国家的法定假日全休，你个傻小子，这样好的工作，你以为每个人都有机会碰到？”

“那蒋大叔你怎么不去？”

“唉，要说蒋大叔不心动那是假话，不过在这医院干了这么多年了，医生护士都熟，病人的口碑也不错，很多病人来了都指名让我去帮忙。有时候我在同一个病室同时照顾两三位病人，每天也是五六百，这样算下来就和过去当护工组长的待遇也差不多了，虽然累点，毕竟习惯了这里的环境，也就懒得换了。你不同啊，你和那个婆婆又没什么关系，你在这儿白干啊。这样，你先去看看，机会大叔先给你留着，我相信我推荐一两个人，老孙那里这个面子他还是要给我的。等你哪天想通了，就来找大叔……”

“可是……”

“别可是啦，就这么定了，哪天你李阿姨来，我叫她带你过去看。”

“嗯，好吧，我送饭去了。”

送了午饭，艾司便顺路赶往包大叔的家。

赶到包大叔家门口的时候，发现楼道上已经挤了一群看热闹的邻居，居中的是两个在相互推搡的中年男人。

个子高大一点的男人声如洪钟：“你他妈的算个逑啊!你那个肯定是假的，我告诉你，你少他妈跟我在这儿扯，要扯咱们到法院扯去。”

个子矮一点男子更年轻，但估计自忖不是那个高个子男人的对手，也是大声嚷嚷：“你推我干什么？你怎么动手呢？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大家都看到了啊，是他动手打我啊，你还要打我，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

高个子男人又推了矮个子男人一把：“打你又怎么啦？上法院告我去啊。”

矮个子男人气势明显怯了：“上什么法院啊，我们这个去房管局一查就知道是真的假的了嘛，你，你干吗冲我发火啊？我们之间有什么仇什么怨？”

旁边围观的人也劝道：“不要动手，有话好好说。”

高个子男人手里拿着一本房产证挥舞着：“有什么好查的，我告诉你，你那个肯定是假的，包礼义卖给我七万一平方米，老子付了一半的定金。”

矮个子男人不服气地叫道：“一半定金算什么，我付的是全款!”

艾司没想到包大叔门口围了这么多人，根本挤不上去，问旁边一位邻居包大叔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旁边的邻居说了个大概，原来这两个男人都是来看房的，两人手里都有房产证，两个人都说自己手里的房产证是真的，对方是假的，这不就吵起来了。

艾司心里咯噔一下，难道为了给婆婆筹钱治病，包大叔把房子给卖了？不对啊，包大叔不是说房子是他租来的吗？

那邻居还在说，别看这个小区又老又旧，这可是海角二中的学区房，现在可是划片区择校，周边房子早就炒到了天价，七万多一平方米不算贵，那两个男人肯定以为自己捡到便宜了，所以才上当受骗。

学区房艾司倒也知道，恩恩她们住那个地方就刚好在片区外面，一墙之隔，据说房价就是翻倍甚至翻几倍的。

“那包大叔他人呢？”

“你说谁？屋里住的那个？他骗了人家那么多钱，还不早跑了!哎，朱老三，你怎么来了？”说话间，又有一名矮胖的中年男子气喘吁吁地爬上楼来。

顿时好几位邻居都认出来刚来的胖子，纷纷打招呼：“朱老三，好久没看到你了。”

“哎，这房子你是卖的还是租的啊？”

朱老三给熟识的邻居们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没有回话。他费力地挤到门口，插入争执的两个男人之中，喘息道：“是，是你们两个，买了这房子？你们，你们从谁手上买的？包礼义？”

等两个男人点头，那矮胖男人才跳着脚道：“呸!这是我的房子，我租给包礼义的，他哪来的房产证？你们两个手上的，都是假的!”

“啊!”两个争吵不休的男人顿时傻了眼，一个像斗败的公鸡，另一个则像蔫儿了的气球，一个六神无主地倚在墙上，另一个更是直接坐地上，手里捏着房产证直抖。

围观的邻居顿时炸开锅了，议论纷纷：“报警，报警。”

“这是个大案吧？”

“那两个男人被骗了差不多一千万吧？”

“怎么就被骗了呢？这么笨，这下惨了。”

那矮胖房东朱老三见个子矮一点的男人都快瘫了，对他道：“房产证给我看看。”从坐地上的男子手中拿过房产证翻了翻，叹道：“租房子的时候，他就一定要看房产证，我还以为他是怕被骗了，他妈的，原来那个时候他就在做准备了啊!这仿得还真像，就改了户主的名字，其余的一点都没改。那天杀的跑哪儿去了？”

坐地上的男子双眼无神：“我哪儿知道，就这两天联系不上他我才找来的嘛，他说急需一笔钱，不然也不会这么便宜卖房子，房产证抵押在我这儿。”

朱老三又看看高个男子，高个男子道：“我也差不多。”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问那矮个的：“你是不是跟他签的两份合同？”

矮个男子道：“是啊，他说国家有规定嘛，过户五年内买卖房屋的要多20%个人所得税啊，我们就签了阴阳合同。”

“哎呀!”高个男人拍着大腿，指着矮个男人连连摇头，“私下合同无效，我早就该想到，我们上当了!我真他妈的蠢，枉我那么相信他!”

“大哥，这可咋整啊？”矮个男人完全没了主意，刚才还争执不休的两个男人此刻成了惺惺相惜的难兄难弟。

艾司在人群中，第一次不知该如何自处，包大叔是个大骗子？怎么可能呢？明明看上去那么和蔼可亲，那么诚实可信。可看到那两个欲哭无泪、如丧考妣的男子，艾司又不能跳出来大声宣布，包大叔不是那样的人，一定是你们弄错了。

周围的人有的安慰，有的支招，后来警察也来了，现场乱哄哄的一团。

艾司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个小区的。一路上他都在不断回想自己与包大叔那一夜的谈话，包大叔的每一个表情看上去都那么真诚，他说每一句话的样子都像谆谆长者，包大叔还差点掉眼泪呢，那么伤感，难道这些都是假的？

最先看出端倪来的是贺大叔。

“艾司，你心情不好啊？整个人都无精打采的？

“今天晚上带你去玩好玩儿的，高兴点嘛。

“对了，你不是和那个什么大叔约好去看那个老太婆吗？看你跟打了霜的茄子似的，不是被人骗了吧？”

艾司恨恨地看了贺大叔一眼，包大叔是骗子，贺大叔也不是什么好人，艾司就是被骗来做大叔徒弟的。

“哎，你干吗用这种眼神盯我呢？你看得为师心里毛毛的。”贺大叔知道艾司心情不好的原因了，忍不住打趣他。

“好吧，像那个老太婆那种情况呢，儿子不肯去看她也是正常的。本来没你啥事儿，你自己要找不痛快，这下受到教训了吧。

“你也不用给师父摆个臭脸，师父一直教你的，对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处事方法。对付这种人呢，师父有很有效的办法，你想不想学啊？

“哎呀，开个玩笑嘛，你这家伙开不起玩笑，师父逗你的，你别生气啊，走那么快干什么……”

3

又是一次天台聚会，不过这次中国星的天台聚会比司徒笑见到的那次人少了许多。刘飞拿了个麦克风站在高台上痛惜道：“今天，是我们中国星会长去世之后的第一次聚会。来的都是会长生前好友，大家也都知道，伍会长是个爱热闹的人，我们中国星的口号是，‘没有极限，只有不断挑战，不断超越’。就算会长不在了，我们也要把我们的聚会活动办下去，就算没有会长的资金支持，我们也能干出一番事业!”

“我们要完成会长没完成的愿望，让那些外国人也知道，中国人的极限运动，也是数一数二的!我们也要让那些瞧不起我们的人知道，我们不仅是在玩儿，我们玩儿得很出彩!”

东哥将艾司引荐给了刘飞，告诉他们这是中国星目前的最高负责人。

“欢迎你的加入，我们中国星就需要新鲜的血液。”

“且慢!”刘飞还没伸手，就被贺大叔制止了，“听说你们中国星是这一片玩极限玩得最好的一群人？”

刘飞本来就对这个少年身后跟着一个大叔觉得奇怪了，回答也是不客气：“我不是自夸，确实如此。”

“我带徒弟来这儿呢，倒不是非要加入你们中国星，我们是来挑战你们的!”

贺大叔此言一出，刘飞、艾司、东哥三个人同时吃了一惊。

这什么情况？大叔这是要弄哪一出？

刘飞笑道：“听说这位小兄弟是跳街舞的，街舞只能算一种休闲娱乐，还谈不上进入极限运动的大门，挑战我们？我们这儿跳街舞的同伴可不多。”

“哦，你觉得我这个徒弟只会跳跳舞？那你就错了。这次来，他要挑战的是，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人，任何一种项目。”贺大叔扬扬自得，夸下海口。

艾司悄悄地拉了拉贺大叔的衣摆，低声问道：“师父，什么挑战啊？”

贺大叔成竹在胸：“放心啦，师父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此次带艾司来中国星，贺大叔觉得自己就像在深山发现一名绝世天才，潜心训练数十载，终于赶上了武林大会。这次准备一鸣惊人，一想到那些极限运动爱好者目瞪口呆的表情，贺大叔就有一种优越感，积郁的心情一扫而空，忍不住想哈哈大笑。

刘飞怀疑地看了艾司一眼：“你，什么都会？”

艾司低头不语，不知道师父搞什么鬼，艾司什么都不会啊。

“当然。”大叔又开始越俎代庖，“听说你们会长刚刚去世？新的会长还没选出来？我这个徒弟也不怎么精明，勉勉强强学到了老夫一成本事，不过挑你们应该绰绰有余了。如果赢了你们呢，我想给他弄个会长来当当，你们应该没什么意见吧？”

刘飞仔细打量了贺大叔一番，确定这人不是一个老疯子：“如果他能把我们所有的人都赢了，那当然没问题，说明不管玩儿什么极限他都是最牛的那个人，有这么牛的一个会长，我们也与有荣焉；但如果他输了呢？”

“输，怎么可能？”贺大叔轻蔑一笑，取出一张信用卡来，“如果他输了，算我赞助你们的活动经费。”

刘飞看了一眼那张金色卡面的信用卡，不得不说，大叔拿出的抵押物正好击中他的软肋。他又看了看艾司，这个少年来了之后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脸上表情看上去不像他师父说的那样充满挑衅，反而有诸多不快和愁容，看上去像个被人拐卖的儿童。

看起来这两师徒关系不怎么和睦啊，有问题!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刘飞热情地拉过艾司的手，搭着他的肩推他往台上走，有意无意将艾司和贺柱德分隔开来，随意问道：“还没问小兄弟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艾司。”

“我叫刘飞，是中国星副会长，幸会幸会。我看兄弟你情绪不高，是不是那个老头子逼你来的？”

“哪有，师父说带我来玩的，现在又说什么挑战。”

“那你会玩什么啊？轮滑？攀岩？跑酷？小轮车？……”刘飞一连问了好几种极限项目，艾司都摇头：“都没玩过，师父说带我来玩好玩的，长长见识。”刘飞心中大定。

站上台，刘飞拿过麦克风：“大家静一静!”所有玩各种极限活动的青年男女都停了下来，望着台上。

“今天，我们要欢迎一位新朋友，艾司。艾司，给大家打个招呼吧。”

“大家，大家好。”

“我们这位新朋友，有个了不起的师父，喏，就是旁边站着的那位大叔了，这位大叔呢，想让艾司——挑战我们所有人!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擅长什么项目，他统统接下!”

嘘声顿时响了起来，刘飞示意大家安静下来：“如果他赢了，想做我们的会长，有没有谁有不同意见？”

没人反对，中国星的会长没有什么实权，老会长就是一位金主，大家巴不得再有一位新会长呢。

“如果他输了呢，今晚这场活动，就由那边那位大叔买单……”顿时欢呼声四起，刘飞在各种怪叫和尖啸声中大声道：“大家尽情吃!尽情喝!尽情high!”

“不过呢，人家艾司小小年纪，多大了？”

“十六。”

“在我们这里也要算小弟弟，我们这些当哥哥的也不能让弟弟吃亏。这样吧，我们比三场，只要你赢了两场，就算我们输，大家有没有意见？有没有？大叔!没意见吧？那好，就这样说定了，小川，你先和这个小兄弟比第一场，有没有人要自告奋勇的……我靠，这么多人，别挤啊别挤啊，只要两个，两个就够啦，谁第二谁第二？第三多半轮不上了。”

贺大叔这才把艾司拉到一旁，面带傲色叮嘱艾司：“好好比，别给师父丢脸啊。”

艾司急了：“我都不会，我怎么比呀？”

“看他们做一遍就会了嘛，这有什么难的？都是些小玩意儿，你学的那些，才是真功夫。”

刘飞已经是乐呵呵地跑了过来：“大叔，赛前指导啊？”

“没事儿，叮嘱他两句，怕在比赛中伤了你们。”

“了解，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待会儿开始挑战了，大叔总不能跟着他一起跑，边跑边指导吧？上了年纪怕闪了腰啊。”

“哼!没有了，说吧，第一场比什么？”

“小川。”

包小川走过来，看看艾司，又看看贺大叔，总觉得在哪儿见过，有些面熟，不过副会长在此，他很快将心思收了回去，指着远处一栋高楼大厦，黑夜中大厦顶端闪烁着航空障碍灯，有个明显的圆环标志。

“我们比最简单的城市越野，看到那栋大楼了吗？从这里出发，比谁先抵达那个标志物，可以吗？”

“这个好，没有问题。”大叔心中一喜：和暗夜行者比速度？你会恨你妈少生了两条腿。

“东哥，帮我过去压阵啊。大叔，你要不要先过去，这样你才知道我们没有玩花招啊。”

谅你们也不敢玩花招，贺大叔沉吟片刻：“好，我就先过去。艾司，加油!”

东哥和大叔先行下楼了，包小川给刘飞使了个眼色，只要那位大叔离开，他们就成功了一半。刘飞已知道，艾司什么都不会，那要赢他真是太容易了。

包小川见艾司比自己还小，直接问道：“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你。”

艾司想了想，道：“没有，如果见过我肯定记得的。”

包小川很疑惑，那位大叔和眼前这个少年，他总感觉在哪儿见过，不然不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刘飞在一旁问：“你哪儿人啊？没上学吗？你师父是怎么回事儿？他平时都叫你做些什么呢？”

艾司则答道，就是海角人，没有上学，大叔是一天晚上走半道上遇到的，然后非收自己做徒弟，平时都要练健身操，还担着水跑好远的路……

刘飞他们听了，觉得那个大叔可能是个跑江湖的艺人，难怪还用师父徒弟这么古老的称呼，好奇地打听了一阵，来了电话，那边已经就位了。刘飞提醒艾司道：“你们两个都从这个地方出发，可以使用你能想到的各种办法，谁先抵达那个标志那里，谁赢，听明白了吗？”

艾司想了想，问道：“搭出租车算吗？”

“算啊，你就算弄架直升机来，直接载你过去，都没问题，只要你弄得到。”刘飞故意误导艾司。

虽然师父说了，看人家怎么做，你就跟着怎么做，可是从这个地方跑到另一个地方，这个不需要看别人怎么做艾司也会，艾司已经开始勾勒地图，思索起最合理的路线来。

晚上交通高峰，出租车还要等，除非自己骑了摩托来。对了，利民巷和安和巷中间有条近路，可以翻墙通过，他们肯定不知道。这中间还有四个超市可以直接穿过，我如果走小泉胡同，绕到静安街，穿大福超市，旁边有个兴农市场，再走……

无数路线在艾司脑海里浮现，每条路线需要多长时间，需要多少体力，都以一种数据的形式无比清晰地标注出来。艾司选定了最佳路线，加上上下楼的时间，自己可以在十分钟之内赶到，如果按常规路线，至少也要十五到二十分钟。

“准备好了吗？开始!”刘飞一声令下，艾司飞快地冲了出去，直奔天台出入口，下楼去了。

刘飞和包小川相视一笑，果然什么都不懂，一看他选的路线，就知道大局已定。刘飞提醒道：“快去吧，莫要阴沟里翻了船。”

包小川撇嘴一笑，选择了与艾司相反的方向，一个冲刺跳跃，从大楼天台直接跳向另一栋大楼的屋顶。

艾司选择了跑楼梯，电梯上下时间与楼层高低有关，除去等待电梯和每层搭乘电梯人员可能性之后，十五层以下的高楼，艾司计算出跑楼梯的速度比搭乘电梯快。

找到正确的出口，迅速辨明方向，穿超市，过市场，走小巷，爬垃圾箱翻墙，艾司以最快的速度抵达目标大厦底楼，来不及喘息，直接坐上电梯直达最顶端三十三层。

等艾司喘着气推开天台的门时，就看见师父脸色铁青地看着自己，再一转头，看见包小川好整以暇地笑着看向自己。

怎么可能？艾司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自己选择的道路是最优化的，而且抵达大厦时，大厦电梯都停在较低的楼层，除非包小川能够比自己快好几分钟甚至十几分钟抵达这里，否则时间相差不大，自己起码能看到电梯上行才对!可自己总共用了也才不到十分钟啊!

“怎么回事？怎么这么慢？为什么是从下面上来的？”第一场就输了，贺大叔很没面子。

不从下面上来，难道飞上来？难道他们真的有直升机？艾司抬头满天搜索，看夜空中有没有直升机的影子。

贺柱德知道这个傻徒弟在想什么，于是走过来又小声问道：“师父叫你看人家怎么做你就跟着做，你为什么没跟上？”

艾司辩解道：“跑路谁不会啊，那，那比谁跑得快当然要先跑喽。”

贺柱德脸色更加难看了，果然是这样，上当了，本来这场该赢的：“师父怎么说的你就怎么做，你不听师父的，当然会输喽，千万不能再输了。”

东哥笑道：“这第一场是艾司小兄弟输了，双方没意见吧，那我们回去，比第二场。”

这小子从下面也能跑这么快!包小川虽然在笑，其实心中还是有些凛然，艾司只比他晚到半分钟不到，差一点就应了刘飞的那句话。

四人回到聚会天台，第二场，比滑板，还是包小川。中国星人有中国星人的骄傲，你不就一个人吗？那好，我们也只出一个人，如果我们一个人就把你赢了，那么你说的什么挑战所有人任何项目，就是一个大笑话。

哼哼，滑板不过就是掌握平衡性而已，以这小子的平衡性，会让那些家伙震惊到瞪掉眼球的。贺大叔放下心来，等着看艾司的精彩表现。

可惜，艾司并没有带给他精彩表现，摇摇晃晃地站上了滑板，渐渐掌握了在滑板上平衡的技巧，可是一上U形槽就不行了，那突然的瞬间加速和重心改变，艾司哪儿能那么快就适应过来，再加上贺大叔那一句，“你看人家怎么做你就跟着做……”

包小川的空翻、转板、落板，忽而飞龙在天，忽而长身而起，说不出的潇洒自如。艾司可还没接触过滑板，一来就跟着包小川做那些高难度动作，结果可想而知。

扑铲式跌入U形槽，踩香蕉皮式跌入U形槽，鱼跃冲顶式跌入U形槽，翻滚式滚入U形槽……

四仰八叉。

四仰八叉。

还是四仰八叉……

艾司在U形槽上的表现让人不忍直视，简直就是各种摔跤大集合，到后来，中国星的成员都用同情的目光看着艾司。这小伙子一看就是第一次玩滑板，他师父还在那儿大言不惭，说什么挑战任何人任何项目。摊上这么个师父，也是可怜。

贺大叔脸色黑得像抹了炭，这些所谓的极限运动比起杀手训练来，明明就是小儿科的玩意儿，这小子天赋那么高，为什么会做不好？难道是心情不好，故意让老子输？可是看那动作，不像啊？有这么难吗？

刘飞走过来，问道：“大叔，不用比了吧？再比下去，你徒弟可就废了。”

贺柱德不服气道：“那小子没有拿出全部实力，他的平衡性好得吓死你。”

刘飞鄙夷地看了大叔一眼，问道：“大叔，你有玩过滑板吗？”

“嘁，小孩子的玩意儿，我为什么要玩？”

“那你就是想当然喽？你知不知道我们有种说法叫坑爹啊？你这就是坑徒弟啊!”

另一边包小川已经把艾司拉起来，说道：“别上去了，滑板不是这样玩的，你都没玩过，得一步一步来，来，站上去，你要先练习平滑……”

刘飞嘲笑道：“那体操平衡木世界冠军，平衡性够厉害了吧？让她们上滑板，和你徒弟一样摔啊。大叔，你该不是以为你徒弟是那种，学任何东西都可以无师自通的天才吧？”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贺大叔反驳，看了远处的艾司一眼。

艾司已经在包小川的帮助下找到了滑板的乐趣，这种控制技巧和速度，果然比滑滑梯好玩多了，而且看到其余人一个个在空中翻腾，或是矗立在滑板上无风自动，身体微摇，颇有仙剑凭风御剑的洒脱，好帅!要是艾司学会这一招的话，恩恩她们肯定会刮目相看的。

艾司才刚刚找到滑板的乐趣，贺大叔已经黑着脸走过来了：“走啦。”

艾司看看时间：“我还要再玩一会儿!”

“玩什么玩？在这儿丢人现眼的!”贺大叔心情很不好，本意是让艾司意识到他所学东西的强大，谁知道出了个大丑，害得自己毫无颜面。

“怎么丢人啦？”艾司不服气地反驳道，“是你说要带人家来玩的，又突然说要挑战，人家都没玩过，你又非要人家照着别人的动作做，输了你又说丢人，人家都还没玩够呢!”一旦艾司玩起性子，恩恩都拉不回来，更何况一个贺大叔。

包小川在一旁怂恿：“没错，大叔哪里知道我们年轻人喜欢的玩意儿，大叔早就奥特啦。”

“嘿，小子，看来上次给你的教训还不够啊!真的是胳膊好了，又能蹦跶了是吧？”贺大叔岂容他人骑到自己头上，奈何不了艾司，收拾几个小毛头那还是绰绰有余的。

一听大叔的口气，包小川感受到了大叔那股气势，顿时惊醒过来，难怪说看到这位大叔那么面熟，原来是他!

包小川立刻就想起来了，上一次看电影出来，冲撞了一位大叔，当时冲那位大叔发了几句火，那大叔拍了自己肩膀一下，叫自己不要那么大火气。当时还没觉得有什么，结果第二天起床，自己的肩膀突然抬不起来了!

包小川中西医都看过了，吃药打针一样不少，捏拿推针灸点穴也都试过，根本没有任何作用，一周之后，那肩膀突然又好了!在四处求医的过程中，包小川思前想后，只有那位大叔碰过自己一下。那一周包小川被坑得够呛，他还以为自己这辈子这条胳膊就废了。

等到肩膀好了之后，包小川才知道，自己是遇到高人了，那位大叔拍自己那一下，肯定就是传说中的暗手，此后对待老人家的言语行为都收敛了不少。

原来那天无意中冲撞的那位高人，此刻就在眼前啊!包小川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再也不敢和大叔抗衡，转而劝导艾司道：“要不，你先跟你师父回去吧，改，改天再玩。”

艾司恨恨地看着大叔，师父在威胁别人，这么多人里，就看着包小川和自己年纪相当，也能玩到一块去，师父真是坏透了!

“你看，我待会儿也还有事，马上要回去了。”包小川找了个理由，愁眉苦脸地看着大叔，我可是按照您老的旨意在办，您老可别在摸我了。

“谢谢你，小川哥，改天是哪天啊？”

“嗯，这样，给你留个电话，我平时都还有空，你想玩就给我打电话。”包小川就觉得这小兄弟看着顺眼，听他说话的声音也柔柔和和的，肯定在哪里听过，对了，大叔!

想到大叔，包小川就想起那天看电影的事情来，有对小情侣就坐在自己前面一排，那个一直用温和声音替盲眼女友讲电影的小伙子，没错，就是这个声音!

“哎，前段时间你是不是去看过《无敌破坏王》？”包小川忍不住想确认一下，叫住了转身要走的艾司。

“是啊，你怎么知道？”

“你有个女朋友，眼睛看不见，整场电影都是你说给她听的，是不是!”

“恩恩那几天眼睛受伤了，看不见，不过现在已经好了!你是坐在后面那位大哥？”

“真的是你!哎呀真是巧啊!我就说看你很眼熟嘛……”

“走啦!还在那里磨蹭什么呢!”贺大叔等得很不耐烦。

“下次再找你玩啊，小川哥。”

“没有问题，随时扣我。”

回家路上，艾司赌气一句话都没跟大叔说。

贺大叔也不在意，心想：这都是为了你好，迟早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当你的师父我容易吗我？

想着想着，突然恩恩的话冒了出来：己所甚欲，勿施于人。不要老是打着“都是为了你好”的幌子将自己的意愿强加在别人头上，你真的有问过他愿意吗，他快乐吗？每个人都是自由且独立的个体，每个人都会拥有他自己的想法，那种想法在你看来幼稚也好，可笑也好，那是建立在每个人的经历和认知上的，那是他们自己的人生，他们的想法，是属于他们自己人生体验的积累。

“你将来一定会后悔的”，“我都是为了你好”，用这样的理由去抹杀掉别人的想法，剥夺他人的意志，这样真的好吗？只要他没有触犯法律，没有走上邪恶的道路，任何以这两句话做理由，强迫别人转变思维的人，都是赤裸裸的控制狂!

这样真的好吗？

想着想着，贺大叔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样的行为，不正好他妈的被那个黄毛丫头说中了吗？难道说，老子在教人育人方面，还真的比不上一个黄毛丫头？

回到家，简单地清扫了一下，恩恩她们回来了。艾司今天憋了一天的委屈，终于找到人哭了，一看到恩恩，艾司的眼泪就止不住，大颗大颗往下掉。

一面哭一面说，包大叔是个大骗子，骗了别人好多钱，也骗了艾司，现在人找不到了，他都没有去看过婆婆。

艾司一面哭一面痛斥，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的妈妈，妈妈不是最无私、最伟大、最值得去爱的人吗？艾司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如此对待自己的亲生母亲。

恩恩她们只能安慰艾司说，这个世界上人太多了，什么样的人都有，这种大骗子肯定没好下场。

“恩恩啊，我该怎么办？”艾司最后提出问题。

这个问题可把恩恩三人难住了，谁都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啊，先是患者不知道身份，以为确认患者身份，找到家属，这个问题就解决了，谁知道家属不认领，还一个个都躲起来，这可怎么办呢？

“要不，只能报警了。”雅欣看着恩恩，出了个主意。

“对!报警!这种没人性的家伙，就应该通知警方强制执行!”恩恩表示同意。

“这个应该由医院方面去报吧？”婉儿思索道。

“可是他们已经报过警了呀？”艾司记得爽姐说过，已经报警了。

“情况不一样了，上一次报警是不知道那个婆婆的身份。对这种三无人员，警方查找起来很困难的，而且还有很多积压案件，没有明显线索他们会搁置到一旁。现在是知道患者身份和她的家属了，家属为了躲避医疗费不肯认领患者，由医院方出面，警方可以强制执行。”说起警察系统，恩恩还是头头是道。

“我现在就打110。”艾司马上摸出手机来，被恩恩制止了：“明天再打吧，这又不是什么突发命案，只要他们还在，就肯定跑不了，说不定那三个姓包的人，今晚要是想通了，去看婆婆了呢？”

艾司一想，觉得也很有道理，要给人改正错误的机会，明天再去找包大叔包二叔，找不到再报警!

4

第二天，艾司就联系了爽姐。吴爽带着艾司去向医院领导汇报了这一情况，医院派了专人按艾司提供的信息，首先是确认了这位蔡素芬老人的身份，接着又去找到了包老大和包老二的住所，确认无人在家，电话也无法联系，这才去报警。

只是不知道这样做是否真的有效，艾司有些担心，去问爽姐是不是报警之后，婆婆的儿子们就会接走婆婆？要是他们对婆婆不好又怎么办呢？

吴爽叹息道：“哪儿那么容易啊？现在蔡婆婆的三个直系亲属，都找不到人，这种事情据说理由还够不上立案，属于民事纠纷，警方的警力有限，让我们医院先把人找到，再设法调解纠纷。如果联系到人之后，他们还是不愿意领走蔡婆婆，这又是一件麻烦事儿，到时候说不定还得在医院继续欠费治疗。”

“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这种事情，还真没太多办法，一找警察，主要是帮忙寻找家属；二找民政部门，专业的救助机构什么的，但是像蔡婆婆这样昏迷不醒的病人，民政机构他没有专业护理人员，还得留在医院，医院又不能把病人往外推是吧？”

“那我还能为婆婆做些什么呢？”艾司又向爽姐求助。

吴爽忍不住将艾司捉过来，使劲揉他的头发：“你呀，你已经做得够多了。爽姐相信，就算这个蔡婆婆的儿子肯认她，也没你做得好。要是哪一天婆婆醒过来，肯定会说，艾司好棒，如果不是艾司照顾我这个老婆子，我还不知道哪天才能醒呢。”

“会吗？”艾司睁着大大眼睛，充满期待。

“嗯，会的。好多昏迷不醒的病人，或是被宣布为植物人的病人，他们虽然不能动，没有反应，但我们医生都相信他们能听到，能感受到，只是好像被囚禁在笼子里，无法与外界进行交互而已。艾司天天都来照看婆婆，婆婆肯定能感觉到的啦。”

看着艾司欢喜得连连搓手，吴爽虽然不忍，还是将事情点明：“不过呢，最好还是要找到婆婆的儿子，让他们来照看婆婆，你总不能就这样天天来看婆婆看一辈子吧？我想，婆婆肯定也希望自己的儿子们能来看她，你明白爽姐的意思吗？”

“嗯，”艾司的高兴顿时打了个对折，“可是他们躲起来了，艾司找不到。”

“不着急，总会有办法的，警察叔叔也会帮着找的。”

“那我先去看婆婆了，爽姐你忙。”

唉……这个傻弟弟!

回到贺大叔身边，艾司忍不住又将婆婆的事情说了一遍，虽然师父总是让艾司不高兴，可是师父也实实在在教了艾司许多东西，尽管很大部分艾司不是很喜欢。

如果不是师父的帮助，艾司也不可能找到婆婆的儿子，现在婆婆的儿子们躲起来了，想要找到他们，还得靠师父的帮助。

就是这个大叔师父的一些看法和观点，让艾司不是很赞同，这或许就是恩恩她们常说的代沟吧，艾司和师父之间有好大好大的代沟。

果不其然，听完艾司的讲述，师父一点赞许都没有，只是冷笑着打击：“嘿，不是师父我打击你，这事儿找警察根本没用，它不构成立案。这民事纠纷呢，又多如牛毛，那些片警儿管自己片区的事儿还管不过来，谁管你呀？他们顶多在网上核查一下身份，拨两个电话，找不到人，扔一边儿去，半年都不会有回音。”

艾司越听越恼火，嘟起了嘴，不过手上依然很稳定地操纵着集成块焊接。今天的电子板线路非常精密，师父要求做到在规定时间内让电路板上的小灯亮起，误差不能超过一秒，而且不能使用辅助电子计数和计时设备。

“做好了。”艾司将不足巴掌大的电路板扔给师父，上面已经焊接了密密麻麻的电子元器件。

“哇哦。”贺柱德拿起电路板，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可遥控可定时的爆炸装置核心线路板就做好了，从构思设计到布线到元器件挑选，都是艾司一手完成的。看这一个个焊点，规整得好像大工厂生产流水线上机械臂做出来的一样，自己这个徒弟，果然有一双灵巧且无比稳定的手。

“今天这块线路板做工非常精细，布线比昨天的简洁了很多，所以你在精度和制作时间上都有提升，特别是这个水银平衡仪加得很巧妙，稍有触动就会引……点亮小灯，照理说超规格完成作业，师父应该给你奖赏……”贺大叔慢悠悠地瞧着艾司，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那表情分明在说，你求我啊，你求我，我就告诉你怎么找到那个老太婆的儿子。

艾司早已摸清这位大叔的脾性，他喜欢被人恭维着，说好话给他听，他就会扬扬得意。每次见到艾司都不开心，是因为每次师父都要给艾司说好话，艾司又不怎么听，师父就会暴跳如雷。

真是的，这么大的人了，还跟小孩子似的，艾司在心中腹诽师父。

“师父，我不要奖励了，你可不可以告诉艾司，怎么才能找到婆婆的儿子啊？”

“终于想到问师父啦？”贺大叔得意扬扬，“你说你问了那么多姐姐，都没有一个有什么好办法，这种事情呢，就应该早一点问师父嘛。你要知道，师父吃过的盐，比你们走过的路还多……”

艾司听了十分钟自卖自夸的长篇大论之后，终于师父开始传道授业了：“你们用患者在医院欠费治疗，家属拒绝认领这样的理由去找警察，那警察的态度肯定是先把家属给我找来，不要浪费警力还去帮你们找人，或者是我们可以浪费警力帮你们找人，但是家属联系不上，又不能发通缉令，那就有的等了。但是，你昨天不是说那个包老大涉嫌欺诈吗？这涉嫌欺诈，数额特别巨大，警方肯定高度重视。你得想办法跟着这条线走，你要报案，得报还有一位老太太涉嫌被诈骗，现在气得血管爆裂，昏迷不醒，那警方会并案处理，他们想方设法，也会把那个诈骗嫌疑人包老大挖出来的。”

“可是，包大叔应该没有骗蔡婆婆的钱吧？”

“那人都昏迷不醒了，谁知道呢？那老太婆这么大老远走到城里来找儿子，说不定就被骗了呢？为师告诫你许多次了，你要学会变通。还记得师父跟你说的女生呼救大法吗？在午夜居民聚居区被抢了或是被强奸，不能叫抢劫啊，强奸啊，得叫着火啦，地震啦，如果在人流密集的地方发现小偷偷自己东西，不能叫抓小偷，要叫警察打人啦，城管打人啦!为什么？因为这样的叫法，才能最有效最迅速地吸引足够多的围观者，让原本处于弱势的女子一方获得足够多的支持。为什么好人斗不过坏人？就是因为好人总是用条条框框来限制自己，搞得束手束脚，坏人反而百无禁忌。要想压制坏人，你就得比坏人更有手段，只要最终能达到好的目的，在手法上面做一些变通这是可以的……”

“那，那大家都不按规矩办事，好人和坏人不就没法区分了吗？”

“好人和坏人本来就没法区分。好人和坏人要是有明确的界定，那法律就没用了，坏人统统抓进去，剩下全是好人，对吧？法律界定的作用，就是告诉你哪些事情不能干，而且从来没有哪部法律是尽善尽美的，都有漏洞可钻，更不要说法律界定模糊的灰色地带，而且从大到小，东方世界与西方世界之间，国家与国家之间，地区和地区之间，种族和种族之间，人与人之间，对好与坏的判断都是有差异的。好坏从来都是相对而言，比如我从你家偷偷拿了五个包子给我家饿肚子的弟弟吃，对我弟弟就是好的；而你少了五个包子，你的姐姐就要饿肚子，对你和你姐姐就是坏的，懂了吗？”

艾司咬着嘴唇，好像对师父的这番说辞不是太满意。贺柱德想了想，有了：“你还是不太明白的话，师父再给你讲一个故事吧。说从前有个国家，这个国家有个大奸臣，他欺男霸女，强抢民田，买官卖官，贪污腐败，想打谁就打谁，想杀谁就杀谁，可是偏偏国王很喜欢他，能和他玩到一块儿去。这个大奸臣呢，又怂恿国王颁布了一系列的治理国家的坏政策，这个国家接连折腾下来，老百姓都吃不起饭了，快饿死了，怎么办呢？

“那些好的大臣就看不过去了，纷纷写信，去国王那里告状，说他犯了这条法律，又犯了那条法律，可是国王说，哎呀，他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啦，他犯的都是小错误嘛，你们要原谅他啦。每个人都有犯错的时候嘛，谁没犯过错呢？告了很多次，都没用，反而被大奸臣抓住机会，把那些告他的好大臣统统都抓起来，关到了牢房里。剩下的好大臣就没几个了，他们聚集在一起，商量，该怎么办呢？告也告不了，反而被抓起来，这不敢告啦!

“这时候，有个聪明的好大臣就站出来说，我们不要告他其他的，那些都是小事情，国王都会原谅他，我们就告他两条：第一条，他把国王的老婆睡了，国王的儿子里有一个其实是这个大奸臣的；第二条，他和敌国有勾结，他卖国，他就是想把我们国家搞垮了，被敌国吃掉。国王肯定会很生气，到时候就会砍了他的脑袋。那些笨笨的好大臣就站出来说，不对呀，其余的错误他都犯过，就这两个错误他没犯过啊，我们不是欺骗国王吗？那聪明的好大臣就说，你们到底是希望我们这个国家好，老百姓都好呢，还是希望大家一起倒霉，都被抓进去坐牢？

“于是，几个好大臣达成了一致，他们制造了假的证据，告那个大奸臣叛国，与国王的妃子偷情，国王果然大怒，把那个大奸臣给杀掉了，得到这个消息，整个国家的老百姓普天同庆，奔走相告。你说，这几个好大臣他们的做法，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呢？”

艾司想了想，道：“那是因为国王不好吧？”

“对呀，那遇到这种情况，如果你处在好大臣的位置，你该怎么做呢？”

艾司很为难，难道真的只能按那名聪明的好大臣的办法，才是好办法吗？不对，大叔向自己讲述的是一种道理，那即是目的是好的，那么是否可以打法律的擦边球，甚至不择手段呢？

艾司警惕地看了大叔一眼，自打认识大叔那天起，艾司就知道这位大叔行事是百无禁忌，什么法律他从来都没遵守过，更不要说恩恩告诉自己的那些小学生行为准则规范，大叔对整个世界的看法都和艾司有好大的不同噢。

这同样也是一场关于好与坏的争论。在国王的时代，国王一人独大，他的话就是法律，他可以凭个人喜好断人生死，所以老百姓过得好还是不好，与国王有很大很直接的关系。那么，怎么算是好呢？大叔说这是一个相对的问题，从来都没有对所有人都是好的事情，吃饭，喝水，呼吸空气，都要适可而止，否则就会适得其反，大叔想告诉艾司什么呢？

大叔是想说，像包大叔包二叔这样的人，如果他们没有骗人的钱，就是不认婆婆，不想照顾婆婆，他们却还没有犯法，但他们肯定不能说是好人，同一个道理，那些大臣为了整个王国和所有老百姓过得更好，他们欺骗了国王，可以说他们犯法了，但不能说他们就是坏人，这就是大叔想要告诉艾司的东西吗？

艾司心情很乱，他觉得这样的事情超出了自己的认知，在他黑白分明的世界里，出现了一抹灰色。

“怎么？看你愁眉苦脸的样子，想不出来啊？”贺柱德有点幸灾乐祸的感觉。

“不对!”艾司抬头道，“之所以会出现守法的坏人和犯法的好人，是因为法律有漏洞，不完整，如果国王不能够一人说了算，要所有老百姓说了才算，他就不敢让大奸臣祸乱国家，所有老百姓都不同意，他就当不了国王；同样，如果包大叔包二叔明明知道婆婆在医院却不去看她，不去认她，是犯法，会受到很严厉的惩罚，他们也就不敢这样做了。”

“嘿嘿，你小子倒是开窍了。”贺大叔知道自己这个傻徒弟平时单纯萌蠢，但你和他说任何道理他都能准确地把握住问题的核心，不过今天这个辩题他永远不可能辩赢自己。“你说得很对，但是问题的关键在于法律永远都会有漏洞，它永远不会完善。”

见艾司露出思索神情，贺柱德捻着下颌道：“法律即规矩，规矩都是人定的，而且定规矩的人，通常不是大多数老百姓，而是最强的那个人。在一个村子里，所有的人联合起来都打不过你，那你的话就是规矩；在一个帮派里面，听你话的人最多，而且都愿意照你的话去做，那你的话就是规矩。国家有国家的规矩，国家下面有地区，地区有地区的规矩，地区下面有乡镇，有村庄，它们也都有各自的规矩，其实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的规矩。如果这些规矩起了冲突……怎么办？哪个规矩算正确的？

“在人类最古老的时候，大家都住在一个个的村子里，哪一个村子没有吃的，快要饿死了，就不得不去抢别的村子。这就是战争，不战，则死，谁对谁错？

“赢了的村子，会杀掉输了的村子里所有的男人，抢女人给自己村的男人生孩子，它会越来越强大，最后成为王国。国王有生杀大权，他的话就是法律。一个国家走向衰败，地里不产粮，大部分粮食还要交给当官的，老百姓快要饿死了，他们没有刀枪，拿起竹竿也要造反。遵守法律，要饿死，杀掉法律的制定者，有可能活下去，谁对谁错？

“王国甲吃肉为生，王国乙吃蔬菜为生，王国甲发现王国乙吃蔬菜不吃肉，王国乙发现王国甲吃肉不吃菜，双方都说对方过得不对，派兵去打对方。吾之大帝，汝之暴君，吾之英雄，汝之屠夫!谁对，谁错？

“你家里很穷，你妈妈生了重病，又没有吃的。隔壁很有钱，天天大鱼大肉，肉包子都拿去喂狗，你求他们给你一点吃的，他们宁肯把吃剩下的倒进臭水沟也不给你。你去臭水沟捡吃的，他们说你偷粮食，把你往死里打，你要反抗，把他们打了一顿，是你不守规矩，还是他们不守规矩，还是规矩不对？谁错，谁对？”

“他们没人情，是他们不对!”艾司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

贺柱德淡淡一笑，继续道：“你家里很富有，你爷爷努力务农，挣下一亩三分田，你爸爸经商，挣下了一座庄园，你们自己一家人，可以顿顿吃鱼肉。你隔壁很穷，男人受伤干不了活儿，女人重病躺床上，他家小孩来你家要吃的，你施舍给他一碗粥，他说穷得揭不开锅，第二天想要一斗米，第三天想要一担粮；来年饥荒，你家粮食就够你们一家人吃了，十里八乡都说你家富有，希望你施舍一碗粥、一斗米、一担粮。你说没有了，让大家另外想办法，穷人们说不信，要抢你家的粮。你家护院打伤了他们，是你不守规矩，还是他们不守规矩，还是规矩不对？谁错，谁对？”

“是，是穷人不讲道理，是他们不对。”

“可是，你刚才还说，富人把粮食倒掉不给穷人吃，是富人不对啊。”

“可……可是，两个故事不一样啊。”

“嗯，那富人为了让穷人守规矩，不希望大家都去找他要吃的抢他家的粮，宁可喂狗也不给穷人。因为一旦给了穷人，就会有更多的穷人找他要粮，自家都没的吃，你说怎么办？”

艾司嗫嚅了一番，反驳道：“师父说的条件不对，你说的富人穷人都不对，富人没人情；穷人，师父说的穷人不讲道理，哪有这样的穷人。”

“富人无情，穷人无理？”贺柱德哈哈大笑，掷地有声道，“艾司，记住师父的这两句话，总有一天你会知道它对还是不对。第一句，法理无外乎人情，人情便有亲疏之分!第二句，事关生死，则不讲道理!”

5

法理无外乎人情，人情则有亲疏之分，事关生死，则不讲道理？艾司还在咀嚼这两句话，贺大叔又开始絮叨起来：“我们杀手这个职业，干的便是定人生死的活儿，同样，我们自己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随时可能被别人定了生死……”

艾司才不是什么杀手，艾司跟着师父练健身操，只是为了强身健体，保家卫国。艾司在心里为自己正名，不过艾司也不得不承认，师父教自己的那些化学方程式、物理方程式、配各种奇怪的液体、焊接线路板，自己还是挺感兴趣的，恩恩她们也学过化学方程式，但恩恩她们就配不出那些药剂来。

“所以杀手便是一群游走在生死边缘的人，事关生死，则不讲道理，杀手就是一群不讲道理的人。或者说，杀手们，只奉行自己心中的那个规矩，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在自己的规矩面前，管他什么国际宪法还是民俗通法，统统见他妈的鬼去，挡我者，杀无赦。保命第一，任务第二，金钱第三，其余的事儿，都不算事儿……”

艾司心中的规矩？应该就是小学生行为准则规范吧？还有没有别的规矩呢？嗯，恩恩没有教过艾司别的规矩呢。

贺大叔已经开启了话匣子模式，一时根本停不了：“诸如看门狗，他们就可以最不讲规矩，就算在城市中心制造几场大爆炸出来，他们也可以毫无顾忌，因为在他们身后，有整个国家替他们买单。像师父这样有组织的人呢，出手前还得看看，有没有摄像头啊，自己的面术有没有破绽啊，会不会留下什么把柄啊，逃离路线会不会出现什么变故啊；至于那些脱离了组织单干的，古代被称为游侠儿，现在被叫作野狗，他们就更是小心，任何一次失误都是致命的，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由于长期神经紧张压抑，他们往往将金钱消费视作第一，生死都只放在第二位。

“对了，你知道吗，看门狗要是背叛了国家，或者被国家机器给抛弃了，那就得四处躲避追捕，从最不讲规矩的人变得连野狗都不如，他们也有个专有称呼，叫丧家犬。野狗好歹只是花钱买醉，享受今朝，丧家犬就不一样了，他们会变成疯狗，逮谁都咬，以后你要是碰到丧家犬，可要小心点，他们心态不怎么正常，最好见面就给他一枪，连开口的机会都不要给他们。”

艾司觉得，师父的心态……莫不是和丧家犬有什么关联吧？

“那一年，我在越国暗杀一名高官，就因为逃走的路线出现了变故，差一点就没能逃得掉……

“还有那一年，师父在马国暗杀一名富商，失手被擒，被送进监狱，我得想办法从监狱里逃出去啊，否则要是组织上认为当地警方可能从你嘴里掏出什么对组织不利的情报，派出仲裁者来取你性命，那可真是逃都逃不掉了，还好你师父反应够快，你知道我是怎么逃出来的吗……”

等贺大叔说了一个多小时他的光辉历史，过足了嘴瘾，艾司才拿出手机。

“你给谁打电话？”

“110报案啊。”艾司心想，大叔该不是说自己的经历说得得意，把他让艾司报案的事儿都给忘了吧。

“打什么110啊，你要去离包老大住的地方最近的派出所报案。”

“为什么啊？”艾司一愣，恍然道，“我明白了师父，因为隔得近，所以他们最好查，与街坊邻居也最熟悉，对不对师父？”

“还有别的许多有利因素，不过大致就和你说的差不多啦，快去吧，师父又教了你一招。”

艾司奔到门口，回过头来问：“要是这个方法也不管用呢？”

笑话，老子的方法会不管用？贺柱德轻蔑一笑，不过还是和颜说道：“师父的方法多着呢，这一招要真不管用的话，师父再教你个七八招又何妨？只要你肯学，就看你是要做聪明的好大臣还是做笨笨的好大臣啦。”

包大叔住的地方离艾司家也不是很远，属于同一个派出所辖区内。艾司赶到派出所的时候，发现这里像菜市场一样人声鼎沸，里面黑压压乌麻麻的，少说也有七八十个人，将小小派出所从报案室一直挤到会议室，连厕所都挤得水泄不通。

艾司好不容易挤到一位警察叔叔身旁，告诉警察叔叔要报案，刚说了“包礼义”三个字，人家警察叔叔就说了：“你也是报包礼义案的？跟他们一起，先登记一下基本信息，关于包礼义案的具体信息，待会儿我们所长亲自给你们做一个解释。”

艾司回头望了望所谓的“他们”，才明白原来这里所有的人都是来告包大叔的，艾司顿时傻眼，包大叔，竟……竟然骗了这么多人!

人群中，有捶胸顿足、失声痛哭的，也有惺惺相惜、抱头痛哭的，更多的是焦躁不安，激愤之情溢于言表。

艾司在人群中听了一会儿，这才听出一个大概。原来包大叔不只是骗了那两个买房子的男人，这里所有的报案人都被包大叔骗了钱，从几万，到几十万，几百万，甚至几千万不等。有的家破人亡，有的妻离子散，有的据说挪用公款，已经跳楼自杀了，还有的据说是老人的养老钱，老人已经服毒自杀了，那些都是家属来报的案。

忽然之间，夹杂在人群之中的艾司觉得，自己要报的案和这些人比起来，实在排不上号啊!

没多一会儿，所长出来了，先安抚了一下大家的情绪，然后说：“大家请安静，你们所反映的情况，我们都已经基本了解了。这是一起典型的庞氏骗局，涉案金额特别巨大，被骗群众人数众多，相信接下来的几天，还会有被骗群众陆续前来报案，也希望大家能通知一下你们所知道的，被包礼义骗过的群众，让他们前来备案登记，这对我们警方进行案件调查和侦破有很大帮助。

“这次的案件，情节特别严重，我们和有关领导都非常重视，一定争取早日破获此案，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

听所长说了一大通官方的话语，人群中顿时有不满的情绪激发出来：“别说那些废话了，包礼义在哪里？”

“把包礼义交出来!”“交出来!”

“我们要看到包礼义!”

“他人在哪里？”

群情沸腾，艾司估摸着包大叔要是在这里，肯定会被活活打死。

所长又费了一番工夫，才让大家的情绪稍微缓和下来：“根据我们警方掌握到的资料，包礼义，早在三年前就已经办理了移民手续，他于11月26日晚搭乘飞机离开了我们国家。”

一石激起千层浪，顿时现场又有许多群众情绪处于失控状态，破口大骂有之，伤心欲绝有之。艾司也是愣住了，11月26日，那岂不是说，那天晚上包大叔和自己谈完，就搭飞机走掉了？可，可那晚包大叔一点都不着急的样子啊，还信誓旦旦地和自己约定一定去看婆婆的!

“大家不要急，控制好你们的情绪，听我说!先听我说!”所长大吼道，“我们国家，近年来，对打击经济犯罪高度重视，可以说是不遗余力!尽管，他包礼义，已经潜逃至国外了，由于他的犯罪数额特别巨大，给社会造成了巨大的影响，所以，我们一定会将他缉捕归案，不管他躲在哪里!我们的领导已经派出了专人，就包礼义案的相关情节，与他潜逃所在的国家展开了司法协商，我们会争取尽早将他引渡回国，请你们放心!包礼义，一定会受到法律的制裁!”

“他受制裁是一回事，我们的钱呢？”

“你们的钱，我们也会尽最大努力，帮你们追讨回来。”

现场嘈杂不堪，受害的群众纷纷提出自己的问题，所长也尽量作答。

艾司听了许久，才渐渐听明白了。

这是一起典型的庞氏骗局，包礼义以及他的礼义风险投资有限公司，在过去四五年间，以金牌炒股经理人为名，以每年高达百分之十的回报率为诱饵，吸纳闲散游资，非法私募资金高达近十亿元。实际上他在股市里亏多赢少，为了维持自己的金牌股神称号，不停地用新加入的游资来支付老客户的利息。事实上，三年后他就已经离开了股市，也没有进行其余方面的投资，一直采用拆西墙补东墙的方法，用后加入者的钱付前者的利息，导致窟窿越来越大，而他的年利息反而渐渐从百分之十涨到了百分之二十，受骗的群众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多。最后，窟窿大到实在补不上，资金链断裂，包礼义选择了移民潜逃。

包大叔的消息封锁得非常好，直到这些债权人联系不上他，大家才慌乱着急地报了警，结果一统计，数额直接惊动了省厅，马上派人组成专案小组进行走访调查，同时尽可能通知到更多的受骗群众，这才有了艾司今天看到的人山人海的这一幕。

走出派出所，艾司整个人都不好了，包大叔竟然骗了那么多人，怎么可以这样？回到家里，贺师父看到蔫耷耷的艾司，不禁问道：“怎么？这种案子警方也不受理？”

“不是，去派出所告包大叔的人太多了，艾司都排不上。”艾司将自己去派出所报案看到的听到的告诉了师父。待听说包礼义早就办理了移民，现在一家人都跑到外国去了时，贺大叔也不得不感慨：“够狠!”

艾司肯定道：“警察叔叔说了，肯定要将包大叔抓捕回国，追回骗款。”

贺柱德讥笑道：“哼，哪儿那么容易，庞氏骗局的最大特点就是用后来人的钱去付前面人的利息，还有一部分都被骗子挥霍掉了，一旦窟窿大到补不上，就算最终人抓住了，那钱肯定是追不回来了。”

艾司叹了口气，泛起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包大叔骗的人之多，骗的数额之大，与艾司心中的那个形象差距好大，难道说包大叔跟自己说的那些话，也全都是骗自己的？可是包大叔看起来，真的很诚恳可信啊。

艾司将这种观感跟贺师父一说，贺柱德揶揄道：“这不废话吗？就是因为他长得诚恳可信才能骗到那么多人，你说你长得就像一骗子，谁还敢把钱给你呀？”

“好了，别难过了，这骗局和你没啥关系，和你的目的也没多大关系，这包老大是移民国外逃了，这不还有包老二包老三吗，他们总不可能也移民国外了吧，要是包家真的个个是人才，那我老贺也给他们写一个服字。”

“可是包二叔包三叔也都躲起来啦，找不到人了。”

“放心，你师父什么本事你还不清楚吗？只要你肯认真跟师父学，别说一个人躲起来了，就算他化成一捧灰，那也能找出来。”

“怎么找？”

“有电脑啊，来，我们先入侵交通部的天网系统。你不有他的电话号码吗？我们再入侵移动公司的通信系统，哼，找个人，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儿。”

“可是，黑客这种事情——”

“你是要当聪明大臣，还是笨大臣!”

6

艾司他们先查了包老三的手机记录，发现通信地址不在海角市，暂时放弃了寻找包老三的想法。

包二叔的手机虽然处于关机状态，但通话记录还在，就算不知道包二叔现在的手机号码，通过查找原号码通信频率最高的人，借用股民身份，很快就套到了包二叔现在的手机号码。

再按时间节点查找，找到包二叔和艾司分开后的通话记录，找出另一个号码的身份信息，再通过天网监控包二叔的离开路线，贺大叔通过强大的互联网找出他另一个身份的住址和工作单位，与天网路线进行比对，马上就找出了包二叔可能潜藏的地方。

贺大叔一面娴熟地操作着电脑，一面万分得意地告诉艾司：“现在是信息爆炸的时代，只要你掌握了专业技术和知识，要查一个人的个人信息真是再容易不过了。”贺大叔指着自己的即时聊天工具一一向艾司介绍，哪些是专门贩卖个人信息的，哪些是给钱就能攻陷防火墙造成系统瘫痪的，哪些是出售最隐秘情报的，哪些是贩卖违禁品的，分门别类，样样俱全。

虽然师父的方法是很有效啦，可是，艾司总觉得很不是滋味，这和他接受的传统教育大相径庭，可以说完全背道而驰，夹在两者之中，艾司心情很是矛盾。

“这人的落脚地都已经找到了，你干吗还摆出一副苦瓜脸？”贺大叔没有听到艾司的恭维，心中很不爽。

“这样的做法，真的好吗？”听艾司的口吻，简直和那个黄毛丫头一模一样。

“我都跟你说了，你管他好不好，关键是要有用。”贺大叔拍桌而起，张口就要训斥，刚张大嘴，就看见艾司抬起头来，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瞧了过来。贺大叔住口，收回指着艾司的手指，忍气吞声道：“艾司啊，唉……师父知道，恩恩她们对你很好，可以说是你的启蒙者，她们带你看到了这人间的善。不过她们三个也才是小丫头，你们这些小家伙都是温室里长大的，她们自己就没什么阅历，又刻意让你远离了恶，你就只看到最好的一面。但这个世界不是这个样子的，她们不可能也做不到，只有师父我，才能带你去看这世间的恶。”

“艾司不想去看世间的恶，艾司就生活在善里不好吗？”艾司问道。

“没错，或许你能短暂地生活在这个看似友好的环境里。”贺大叔用两根手指捏起一枚艾司买来的鸡蛋，“但是你不可能一辈子都待在这个笼子里。这个笼子也脆弱得可以。”

贺大叔稍稍用力，蛋清蛋黄就流了一地：“你生来就是个杀手，就像有人生在穷人家，有人生在富人家，有人生来就是当官的孩子，这没的选。你不能用失忆来逃避这个现实，师父不知道过往的经历给你造成怎样的恐惧，以至于失忆后你连回想都不愿意，也做不到。但事实是，你身上留下了太多作为一名杀手才能留下的痕迹，这是你抹不掉的。身为杀手，就要有杀手的觉悟，不要以为，只要自己永远天真，这个世界就永远都是童话世界!你知道暗网吗？你知道黑网吗？你知道人性的丑陋可以做到何种令人发指的极端吗？你不知道!你没听过，没见过——不代表……它们就不存在!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师父是确确实实地为你好，不管你喜不喜欢，你都必须去面对，这是你的命，一个杀手的命。杀手行走于黑暗之中，直面这世间最深最真的恶，就算你做尽善事，满天神佛也庇护不了你。你必须直面恶，学会和恶打交道，在恶中生存，保全自己。你必须时刻警醒，总有一天，那些发现你不见了的人，会来找你。他们能培训出这样的你，他们的实力，连师父都感到战栗，你若不想回去，就必须靠自己的实力，与他们周旋，你明白吗？”

艾司一点都不明白，但实实在在的，被师父严肃的表情给唬住了。

“唉，以你现在的智商，要理解这么高深的问题，还过早了点，反正你以后会明白的。我们走吧，别再纠结用的方法好还是不好了，至少你做这事儿是好的，不是吗？”

半小时后，老谭打开门，惊异地看着门口的两人，问道：“警……警察同志，有什么事吗？”

一身制服的贺柱德拿出警员证在老谭眼前晃了一下：“你好，我们是刑侦大队的，我叫司徒笑，这是我的同事章明。包家三兄弟涉嫌非法诈骗，金额巨大，我们查到包孝廉最后的联系人是你，请你协助我们调查。”

老谭的腿一下就软了：“不，不关我的事啊，我，我只是帮他找了住的地方……”

十五分钟后，老谭领着艾司和贺大叔来到一处出租屋，敲响了门。

“是谁？”门里传来警惕的询问。

“是我啊，老谭。”

“老谭啊，你怎么这个时候有心情跑我这儿来？股市涨了吗？”有人开门。

“今天大盘涨了多少点？”开门的人一抬头，就看见贺大叔和艾司，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贺大叔示意，老谭可以走了，他和艾司两人将包孝廉堵回屋里去，艾司关上门。

“警察同志，我可什么都没干啊。”包孝廉看着两位陌生警察，心慌意乱。

艾司观察出租屋内，一片狼藉，仿佛刚刚发生过一场恶斗，到处都是摔碎的酒瓶子和碗盘，桌椅也被打翻，再看包孝廉，一脸颓废，满身酒气，衣衫不整，鞋袜不全，看上去和街上的流浪汉已无多大差别了。

“别急，别紧张，先坐，坐下来说。”贺大叔做了个手势，包孝廉赶紧将地上的椅凳扶正，又搬来两张凳子给艾司他们坐，随后自己在对面老老实实地坐下了。

“是，是有什么事情吗？”包孝廉忐忑不安。艾司注意到，包孝廉的嘴角，时不时往脸颊方向抽搐一下，表情似笑非笑，十分怪异。

“是这样的，你大哥涉嫌一起金融集资诈骗案，数额特别巨大，我们来找你，是想了解一些关于你大哥的情况。”

“包!礼!义!我早就知道他不是个东西!警察同志，你们需要什么帮助，尽管问，我一定全力配合。”

贺大叔示意艾司发问，艾司“喀喀”清了清嗓子，用声术变了音色询问道：“你们不是亲兄弟吗？你似乎很记恨他啊？”

“兄弟!”包孝廉眼角挑起，目露凶光，“如果不是他包礼义，我怎么会混到今天这个份上!我们家本来穷，老爸走得早，我妈没能力供我们三兄弟读书，本来那个时候我的成绩最好，要说读大学，也是我的机会最大。包礼义那个时候就包藏祸心，口口声声说他读完高中就出去打工，供我读大学，骗得我对他感激涕零，还以为这个大哥对我真的有多好，结果他跟妈怎么说的，说他要是读完大学出来，正好老三就该读高中了，他读了大学出去工作，多挣钱就可以供老三上大学，那样我们家就有两个大学生了……哼!那我呢？我怎么办？

“亏我那时候还傻乎乎地和他讲恩情，初中读完就去读技校，全家人都供他读大学，结果老三还没挨到高中就读不下去了。他读了大学呢，帮我们做过什么？他什么都没做过，你说，这样的人，谁跟他是兄弟？”

“那他读完大学之后，在经济收入方面……”

“有钱!如果他也吃不起饭，我肯定不怪他，他妈的很有钱啊，但他从没拿过一分钱给家里，老妈那边拿没拿我不知道，反正我是没见过他一毛钱的。那时候毕业他就在证券公司上班，你说有钱没钱？后来倒腾房地产，更是赚大发了，包老板，包经理，谁不认识啊？我这样跟你说吧，海角市最早买卖二手房、炒地皮的那群人里，就有他!”

“如果说他经济条件这么好的话，那他后来实施诈骗的动机是……”

“被骗了呗，我说这就叫天道循环，报应不爽，像他这样的没良心的人，就该遭天打雷劈。他倒腾二手房赚了钱之后，就和人合伙搞房地产开发，当时好像是和一个姓卓的什么人，准备干一票大的。他所有钱都投进去了，想修我们海角市地标性建筑，后来不是豆腐渣工程吗，才修十来层好像就垮掉了，追究法律责任，由于他不是直接负责人，只是一个投资商，参股的方式，没有判他的刑，但他那时候挣的钱全部打水漂了。后来他才知道，原来那个姓卓的地产商就是一皮包公司，空手套白狼的，找的都是资质不全的建筑施工队，资金全是参股人的资金，他自己没有出一分钱，而且那笔资金，还被他用一些什么手法倒腾到别的账上去了，等于就是拿了那么一块地，骗人去投资，然后卷款跑路。”

“你是说，你大哥被人骗了之后，他又再想办法骗别人的钱？”

“可不是？这样来钱快嘛。当年我就说过，他肯定是骗人的，如果他炒股真的能赚那么好的话，怎么可能还要集资帮别人炒股，给那么高的回报利息，他又不是傻子。要不是他，我怎么会辞了职出来炒股？我在三立重工干机修干得好好的，不炒股我会被套那么多钱？我会弄成今天这个样子？”说着，包孝廉挤出两滴眼泪。

艾司越听越奇怪，这包二叔说的和包大叔说的完全不一样啊，究竟谁在撒谎？“那，他就没有落难的时候吗？比如摆地摊、开货车什么的？”

“落难？我呸——他落什么难，我就说老天不开眼，他毕业就在证券公司上班，上了没两年发现炒股很赚就辞了职单干，赚了钱就倒腾房地产，那次被人骗了之后，他又开始炒股，就到处吹自己是股神什么的，落难……哼，我才是几起几落，炒股也赚过，也亏过，还离过婚，我最穷的时候，求他包礼义借点钱周转一下，他都没答应过。住他住过的房子，还收我租金，还不比别人便宜!”

这包二叔说的，和自己那晚认识的那个包大叔，是一个人吗？那天包大叔可还拿出了一大摞证件呢。艾司便问道：“可是，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包礼义一直是低保户，他领低保基金的。”

“啊对，警察同志，我要举报，这事儿我要举报，他包礼义吃的是山珍海味，住的是豪华酒店，但他常年冒领低保，起码领了好几万，说不定有十来万。”

“啊!”艾司惊得连声音都变了。

“这事儿吧，我以前一直不明白，他包礼义赚了那么多钱，怎么就不舍得拿一点点儿把我们老家给修缮一下，起码别让人看着那么寒酸。后来我才知道，他一直拿我妈住的那地儿，作为贫困的证明材料，冒领低保，我看从他毕业到现在……差不多领了二十年了!”

“不可能吧，民政部门的审核和走访复查他能通得过？”

“哎呀，给钱嘛，都是从低保里领出来的，拿一部分给那些办事的人员，那不就通过了，反正是领国家的钱。你说，他自己领了这么多年，居然敢不给我办，你说他算什么东西？他不仅自己领，还给他家的兔崽子办了贫困生助学补助。他还想把死了的老爹，给弄个假身份，多领一份低保，连死人的钱他都不放过啊!”

艾司听得目瞪口呆，这样的人也有？

那包大叔卖肾的事儿又是怎么回事？“他受过伤吗？”

包孝廉想了想：“你们是想问他有什么身体特征吗？对!他那么奸猾，肯定会整容。他腰上有个疤，是当年做地产生意时，强行拆迁，好像有个老头儿死在老房子里了，那家儿子找他拼命，捅了他一刀，当时差一点就捅破脾脏了，缝了十七八针，有这么长一条疤。哦，他右手拇指也有问题，他跟人家推荐一只股票，北科还是鞍成我忘了，后来退市了，人家不知投了多少钱，全完了，要找人杀他，他用手去捉刀，当时好像差一点把他拇指给切下来。结果你猜怎么着，他不知找了什么办法，生生弄成工伤，居然办了一个残疾证……”

包大叔一句真话都没说？全是骗人的？艾司沉默了。

贺柱德在一旁道：“好了，关于包礼义的信息我们已经掌握得差不多了，现在还有另一起医疗欠费恶意逃债的案件也在我们手里。蔡素芬是你的母亲吧？”

一听“蔡素芬”三个字，包孝廉扑通一声就给跪了，大叫冤屈：“警察同志，警察同志，你们一定要查清楚啊，那蔡素芬，已经和我断绝母子关系啦!我们，我们只是没去公证处公证而已，我，我有证人，有证人的!我和她真的没有关系啊!”

贺大叔也算是领教了，最初听艾司说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顿时面色一沉：“血缘关系，是说断绝就能断绝的吗？我国还没有哪条法律规定，断绝了母子关系，就可以不承担赡养义务，现在包礼义潜逃出国，你有义务必须承担蔡素芬老人的医疗费用和日后的日常照料工作。”

包孝廉愣了片刻，嘴角又抽动起来，冷笑：“哼，哼哼……警察同志，不是我不想承担这笔费用，我是真没法承担这笔费用，我完了，什么都没了，我自己都没钱吃饭了，我哪有能力养我老娘啊？”

“嗯？什么意思？”

“那个骚婆娘，狐狸精，枉我对她贴心贴肺，要什么买什么，给她钱让她港澳游，为了她把婚也离了……这个贱货!婊子!把我的钱花光了，人就跑了!她还把我等着解套的股票全都卖了，她这是要我的命呀……”包孝廉越说越气，把心一横，也不管警察还在面前了，抄起地上一个酒瓶子，一仰头，咕嘟咕嘟就往肚子里灌酒。

“你把话说清楚点，究竟怎么回事？”

包孝廉抹了一把脸，白酒当矿泉水喝，借着酒劲东拉西扯，艾司和贺大叔好半天才听明白，原来包孝廉二婚娶了个小他二十来岁的俏娇娘，对这个小美人简直是百依百顺，结果这次小美人去香港玩，认识了一个大帅哥，居然把包孝廉的股票清仓卖了跟帅哥跑了，包孝廉人财两空，如今是负资产。

半瓶白酒像白开水似的灌下肚去，包孝廉已经有些飘飘然了，靠着椅凳滑跌在地：“我是一无所有了，破产啦!资不抵债啦!空仓啦!警官，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那个老太婆你就是让我接着，还不是一块儿饿死，在医院里说不定还能多活两天，要钱嘛反正是一分钱没有，人我是肯定不会照顾的，你们看着办吧。”

贺柱德勃然大怒，一把拎起瘫在地上的包孝廉：“你还是不是人？你说的是不是人话!信不信老子废了你!”

包孝廉仿佛根本没感觉到威胁，整个人像脱线木偶一样任由贺柱德摆弄。

“师父，你看他……”艾司站得稍远，发现包孝廉带着神经质的笑容，这次不光是嘴角抽动，还伴有耸肩和时不时地晃头，分明是快酒精中毒了。

包孝廉也发现自己身体有点不受控制，第一反应便是将酒瓶往嘴边凑，艾司一把夺过：“包二叔，不能再喝了。”

“喝!让他喝!喝死他最好，这种人活在世上，只会浪费粮食!”贺大叔同时也在怒骂。

包孝廉被抢了酒瓶，顿时撒泼似的大吼起来：“我的酒，我的酒!”一时挣脱了贺大叔，匍匐着爬向酒瓶，一把抱住，像抱婴儿一样喃喃自语：“这是我的酒。我什么都没有了，就剩这瓶酒，这是我的酒……呜呜……不要抢我的酒……”

贺大叔耷眉看向艾司，这个包孝廉是指望不上了，整个儿已经废了，撤吧。

两人离开包孝廉的出租屋，贺大叔对艾司的表现不是很满意：“你刚才问他那些问题很多余，我教你的话术是这样问的吗？明明三言两语就能套出的信息，你非要反复询问，这样不仅降低了效率，还有可能暴露伪装的身份，说得越多，露出破绽的可能性就越大。”

“师父，我们为什么要扮司徒大哥和他的手下啊？”

“嗯？我跟你说过啦，根据现有资料，这个叫司徒笑的家伙就是重案组最牛的一个人，扮刑警也不能跌份对吧，当然要选最厉害的那个来扮。”贺柱德给艾司解释了一番，心道：妈的，在图书城追得老子鸡飞狗跳，此仇不报，枉自为人，不抹黑你，我抹黑谁。

见艾司情绪不高，贺大叔道：“别把脸拉那么长，包老二不行还有包老三嘛，就算这包家人各个都是这么极品，师父也有办法让他们该干吗干吗，一件不落，你信不？你也知道你师父的本事，对吧？”

“不好。”谁知道艾司摇头道，“这样做不好。”

“什么!老子不到一个小时就把人给你找出来了，你还敢说不好!”

“师父的方法是很有效，但是，师父这种做法，真的不好啦。你又黑人家公司，又假扮警察，这都是犯法的啦!”

“你怎么……你怎么死脑筋呢？什么叫犯法？被抓到了才叫犯法，我黑数据库是找的专家走后门，不管移动还是交管部门他们根本察觉不到，这扮警察我们用了面术，谁知道这两张脸是谁？就算被人注意到，他们查谁去？这两个人根本不存在。我都跟你说了，我们的目的是好的嘛，手法上稍稍有点变通，皆大欢喜的事情，你非要弄得人家恨你，你又哇哇哭，这才高兴？你不这样找人，你用什么法子找人？找警察，等一年？还是天天去警局守着？让人家轰出来，或者抓进去？”

见艾司不吭声了，贺柱德趁热打铁：“在规则的框架内，找到变通的可能性，以最为简洁高效的手段，达成自己的目标，这才是最好的行为方式。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你什么都按规矩来，一板一眼，你就什么事都干不成。你买个泡泡糖还给老板说谢谢呢，那些人跑个几千万的大工程，还不得给几十万好处费？各行各业都有灰色收入，文人雅客也有润笔费，中国几千年文化发展，到处都是潜规则，你要搞不清楚这些潜规则，你就寸步难行。”

艾司懊恼道：“恩恩说过，潜规则不是规则。领导要检查了才搞卫生，背纲要，按规范操作；办事的拖着不办，想办事的私相授受。领导不违规，但也不作为，在规则之外按另外一套规则行事，签合同玩文字，抄袭叫借鉴，剽窃叫山寨，偷叫窃，抢叫拿，情色叫大尺度不雅，骗叫无底线忽悠。规则的制定是为了让大家遵守，而不是让大家去钻营规则，找规则的漏洞，还，还利用那些漏洞来达到目的。不管最终目的如何，如果所有的人都是想方设法去钻营规则，而不是遵守规则，长此以往，人将不人，国将不国。”

“嘿……你给老子念顺口溜呢？你懂这是什么意思吗？恩恩说，恩恩说，恩恩说放屁是香的你也信!”

7

艾司无意间又触碰到贺大叔的逆鳞，一路无话，甚至懒得和他争辩，贺柱德心道：小子，以你的身份，总有一天，你会碰到某个人，或是某件事，让你不得不抛开所有的规矩，不顾一切，不惜拼命，那时候，你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自由。

艾司开着贺大叔不知从哪儿找来的车，离开海角市来到郊县。包忠信虽然手机这些天关机，但通信记录全在，贺大叔打了几个电话就问到了他可能的落脚处。

街头巷尾的茶馆，收容人员的住所，天桥下的流浪者聚居区，辗转了三个地方，艾司他们打听到一处小巷。

车开不进去，停在了路边，走进小巷没多远，就听到极为熟悉的叫喊声：“砍死他!”

有那么一瞬间，艾司还以为，又和大头偶遇了呢。

一名青年男子跌跌撞撞从巷子里跑出来，他身后响起金属摩擦的声音。贺大叔不说话，看自己的徒弟打算怎么办。

青年男子回头张望，没留意到前面有人，差一点和艾司撞个满怀。艾司一避一带，让那男青年像陀螺一样转了一圈，停了下来。

男青年惊魂未定，艾司从口袋里摸出带有警徽的证件来：“我们是警察，你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助吗？”虽然离开包二叔家就将警服换了，但证件艾司还放着。

贺柱德哼哼一笑，知道艾司是做给那些追人的人看的，借势用得正是地方，也不枉自己教他一场。

后面追赶的四五个手持管械的青年，正好看到艾司截停那名男子并掏出证件的一幕。“是警察。撤。”他们退回巷子里面，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警，警察同志啊。没，没什么事儿。”那名青年男子见追赶自己的人走了，捡回一条命来，反而打起了哈哈，想要离开。

“请等一下。”艾司见这人从僻静小巷深处逃出，遇到警察又言辞闪烁，知道他们肯定是在做什么不可示人的活动，再看他衣衫单薄，手腕还留有戴表的痕迹，两手空空，裤兜里连钱夹都没有，便已猜到七八分。“我们在找一个人，叫包忠信，不知道你是否认识。”

“咦？”青年男子似乎觉得意外，反问道，“你们，真的找包忠信？找他什么事儿？”

“他妈妈生病住院了，没人照顾，他的两个哥哥都因为别的事情无法去医院，我们特意来通知他的。”

“哦……哎，你们跟我来吧，他恐怕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贺柱德故意稍稍落后，低声问艾司：“你怎么知道他认识包忠信？”

艾司解释道：“他赌输了钱，欠人赌债才被人追。如果是生死大仇，不一定看见警察就跑的，他也会为了保命而求助警察。包三叔好赌，我们问到这个地方就是因为这附近有间隐秘的赌场，所以我多问了一句。”

贺大叔面露赞许，艾司在某些方面的能力，已经渐渐被发掘出来了，这才学多久的辨术啊，能灵活运用到这种程度，这叫什么？这就叫天赋，不愧是我老贺看中的徒弟。

正想着，艾司又补充了一句：“恩恩说过，多问人，不吃亏。”贺柱德老脸一沉。

青年男子将艾司他们带到一处餐馆后墙小弄里，这里污水四溢，空气中弥漫着潲水和排泄物混杂的味道。

“包忠信，嘿，醒醒，包忠信，有人找你。”青年男子踢着一堆废纸箱，纸箱前后散作三截，露出一个人的头和脚，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裹在一堆包装防震泡沫和一次性塑料袋里面。

“他就是包忠信？”贺大叔难以置信，这个比包老二废得更彻底啊!

“可不是他吗，刚来的时候还风光了两天，结果很快就欠了一屁股债，输得连裤子都没的穿了。”年轻人不愿多说，人找到了，他说了两句便借故离开。

“包三叔，包三叔？”艾司又唤了两句，那个蜷在废品堆里的男人才迷糊地睁开眼，一脸的不耐烦：“什么事啊？老子没钱了，你们几个狗日的连看都不肯来看我。”

这人胡子与头发一样长，乱糟糟地缠绕在一起，上面沾满了残羹剩饭，看不清面孔，身上有一股比巷子里更重的味道，一张口说话，贺大叔赶紧退后两步。

“包三叔，我们是从海角赶来的，蔡婆婆在医院里，包二叔和包大叔都……都找不到人。”艾司委婉地说道。

“嗯？老娘？找不到人？他们怕不是躲起来了吧？那包老大，说不定都躲出国去了。”包忠信对自己的两位哥哥倒也了解，睁开眼睛，在头上扒拉了一番，扒拉出一根剩菜叶，一张嘴给吃下去了，又向艾司伸出一只黑垢填满指缝的大手，“有钱没有？老子一天没吃东西了。”

一面说，一面伸出舌头绕着嘴角一圈胡子一舔，好几颗饭粒又被扫进嘴里，咂吧两下，似乎回味无穷。

“嘿，嘘嘘……”贺大叔站得远远地给艾司打手势，行啦，快走啦，没必要再聊下去啦，老子已经受不了啦!

艾司惋惜地看着这个长得比他两个哥哥还要人高马大的包三叔，瘦得却只剩皮包骨头，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

见艾司没有掏钱的打算，包老三将手缩了回去，在胳肢窝下面，挠，挠，挠，不知道掏出什么东西，吧唧又扔嘴里去了，吃得有滋有味。

“说吧，让我回去照顾老娘，每天给我多少钱？”包老三舌头抵着牙缝，挨个儿清理了一遍，用唾沫漱漱口，又找到不少吃的。

“嘿，嘿嘿……”不用回头，艾司知道师父又在催了，听声音师父似乎已经退到巷子口去了，艾司想了想，拿出十块钱。

包老三眼前一亮，伸手便要抢钱，艾司手一挥，避开了：“包三叔，这十块钱可以给你买东西吃，但是你要先回答我的问题。”

“嘁——”包老三不屑地转了个身，打算睡回去。

唰，艾司又抽出一张钞票，崭新的钞票还沁着油墨的香味，随风抖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大叔确实教了自己不少东西，起码艾司知道，什么样的方式对什么人最有效。

包忠信听到声响，扭头看了一眼，看到那红彤彤的颜色，顿时就挪不开眼睛了。

“说吧，你想问什么？”

贺大叔看艾司和那流浪汉蹲在一起聊上了，知道以艾司那温吞好问的性子，一时半会儿肯定走不了。

“我家老大，别看他长着一副老实相，他是很有心机的一个人，从小到大，我和老二不知上过他多少回当……他学问又好，懂得又多，自己炒股赚了钱，又叫老二跟着他炒，也赚了不少钱……他是一门心思想着赚钱，赚再多钱都嫌不够，而且过惯了那种生活，一下子没有钱他怎么办，他受不了嘛，就骗啦……

“老二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最看不起他，从小就跟在老大屁股后面，什么都想学老大，又学不像……他要是有老大那么精明，当年就是他去读大学啦……赚了钱就想女人嘛，看上一个据说是音乐学院的……其实根本就不是，以前是大老板包养的嘛，大老板出了事被抄家了，才自己出去卖衣服，稍微打听就知道，就是读完中学就在街上混的街妹啦，还当个宝似的……觉得自己的老婆又丑又没文化，闹着要离婚。老娘当然不同意喽，嫂子对我们一家人挺好的，老娘生病住院都是她去照顾……闹得挺厉害的，都断绝母子关系了能不厉害？

“我有什么办法，我最早辍学，初中毕业，你说好做什么？我又不像他们两个，一个读了大学，一个读了技校，都有本事找饭吃，我就只能和牛二娃子几个混喽……我也想找钱啊，我也喜欢钱啊，谁不喜欢钱……卖力气活儿能找几个钱，当然是赌啦!我跟你说，这个人运气来了，真是挡都挡不住，你别看现在你给我一百块，说不定明天我就是百万富翁了……还买什么吃的，有钱不赌，过期就作废了，我先练习两把，看今天的手气怎么样……

“为什么这么喜欢钱？问我老娘喽，从小就跟我们兄弟三个说，我们家里穷，没钱啊，你们老爹就是个感冒，没去医院啊，一直拖拖拖，就拖到最后不行了，你们要好好读书，努力地挣钱，有了钱，你们娘就可以享福了……我们老娘也没读什么书嘛，闲下来就在我们耳边翻来覆去念叨这两句话，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结果呢，老大发了财，老二也有钱，她享什么福？还不住那破房子里……”

等艾司从巷子里出来，贺大叔已经闲得把天上飞过的鸟数了三遍。见艾司一声不吭，贺大叔也知道这次艾司受的打击大了，这包家三兄弟，没一个能指望得上，那个老太婆注定要跟医院结缘了，估计自己这傻徒弟心里肯定不好受，这个时候最好让他一个人静静。

没想到，艾司在巷子里走了几步，忽然发出欣喜的声音：“咦？蒲公英!”

小巷墙角，石板缝隙间，长出一簇植物，紫褐色根茎，寥寥无几的绿叶，但它的顶端却开出一朵毛茸茸的白色小花。

艾司蹲在墙角，将小白花对着天空：“噗……”地用力一吹，顿时升起无数小花伞，在空中悬浮，随风飘荡。

“师父啊，恩恩说蒲公英的种子，可以跟着风，飞到好远好远的地方，等它们落下了，扎到土里，就能发芽，长出新的蒲公英来。”

“呃……这包家三兄弟都指望不上了，你看上去还挺开心的样子？你不想哭吗？”

“没有难过啊？艾司想明白了，婆婆的三个儿子对她不好，婆婆都是自己一个人生活的，只要艾司再努努力，让婆婆早点醒过来，她也能自己健健康康地生活下去啊。要是和大叔们住在一起，看着自己的孩子一个个都不学好，说不定婆婆会好生气呢。”艾司的目光，追寻着飞翔的蒲公英眺望远方，夕阳映照着他的脸，那微笑的表情仿佛蕴藏着无穷的希望。

贺柱德哑然，自己好像收了一个很不寻常的徒弟呢。

8

这几日，司徒笑白天配合反贪局处理恒绿公司在柏铺村以及其余几宗大型地块建设里所犯下的行贿案件。利用下班时间和高风一起收集有关小梦和梅恩书的信息，晚上碰头。就像在正常查办案情之外，又成立了一个秘密调查小组。

第二天。

“今天你好像很忙啊？”

“是啊，让我过去做简报嘛，两头来回跑，不知道老刘抽什么风。对了，那张桌子有查到什么没有？”

“你来看。”高风将司徒笑带到一间实验室，关灯，打开特殊照明。

“荧光？”

“对，荧光免疫法同位素标记，桌子上残留的物质与卓思琪尸体上发现的残留物是同一种物质，另外还在上面发现了其余一些化学成分，正是这些化学成分腐蚀了木材本身，这才让梳妆台发出一种略微刺鼻的味道。如果说这梳妆台是袁艺的工作台，那么袁艺与下毒杀死卓思琪的凶手极有可能是同一人。奇怪，我记得那‘好滋味’的员工回忆不是说是个男的吗？”

“嗯，看来这个叫小梦的女人的特点就是擅长使用各种毒物和伪装自己，相貌、口音、身高，在医院的袁艺和在中国星的小梦，都有很大区别。而另外那个杀手恐怕就是擅长将各种杀人现场处理成事故现场，他们都是职业高手啊。”

第三天。

“怎么样，有什么新线索？”

“晓玲模糊搜索的网上寻亲的帖子，没有符合要求的。我走访了海角市相关的收养机构，也没有符合条件的收养人。”

“福利院那边呢，问到些什么？”

“没有，晓玲有事，抽不出时间，我一个人去的，梅恩书的生平没什么波折，真的是再寻常不过了。你那边呢？”

“我跑了医院周边，找到了她吃饭的地方，还找到一段监控，打算让晓玲给她做个心理侧写。看能不能挖掘出更多有用的东西。”

事实上，如果小梦就是毒杀卓思琪母子的嫌疑人，当时晓玲就已经给她做了一个侧写，逃不脱“谨小慎微、胆大心细”八个字。

现在司徒笑回想起来，晓玲的心理侧写，还真是具有相当的侦破价值。

第四天。

“看你今天脸色不太好，老刘又给你穿小鞋了？”

“没有，反贪局那边快结案了。”

“哦？这么快？”

“嗯，上面在施压，他们的内部通报明显减少了，但是他们拿到的视频还有接近一半没有破解。”

“你怎么知道？”

“有一两个聊得来的小伙子，我得知道密码啊，我就一台小破电脑，人家反贪局不知道弄了多少台大型计算机在同时破解，不知道里面涉及什么人，有这么大的能量，直接给反贪局施压。”

“你是说那些视频不会被破解了吗？”

“怎么可能，破解一定是要破解的，只是保密层级会被提高，不会再像现在这样半公开式地通报破解。不被点名通报的官员等衔越来越高，上面施压会从两个方面着手，一是淡化消息，二是内部处理。所以我们得抓紧时间，如果反贪局那边宣布柏铺村围标案的主要嫌疑人都已经落网，我们也就失去了协助的必要性，伍家凶案会以伍文俊雇凶杀人，最终自裁伏法结案。”

“那也没办法啊，就我们三个人，还要偷偷摸摸地干，效率怎么高得起来？对了，那些视频资料里会不会牵涉出雇凶杀人的幕后真凶？”

“有这个可能，但是破解得真是太慢了。”

“不是说有什么解码优盘吗？你为什么不把精力放在寻找这个优盘上面？从梅恩书和那个女杀手身上找线索，绕了一大圈不说，还不知道到底有没有联系。”

“你以为我不想？问题是优盘那么小个东西，找不到啊。恒绿是以案情重大被暂时关停，资产冻结，账目查封，但反贪局那边派那么多人，挖那么深都没找到，我也问过，他们几乎掘地三尺。我现在怀疑，是伍文俊在恒绿最后待的那段时间，找到了那个优盘，但是他没拿到硬盘，他死的时候优盘被杀手取走了，所以根本不可能找得到。”

“唉……”

“别唉声叹气了，今天和晓玲问到什么没有？”

“问了，梅恩书的生平确实很平常，梅老院长想不出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她都怀疑我们的身份了，还好晓玲说了她是心理医生，把这事儿糊弄过去了。梅院长说要问梅恩书更细的信息，可以找她的同龄人打听打听，给了我们一个联系名单，我们就可以挨个约谈了。”

“那好，抓紧时间，那个小梦的事情晓玲怎么说？”

“她知道你求快准稳，要和导师商量商量，有时差，明天给你答复。”

第五天。

“我收到消息，他们已经在起草侦查终结报告，我今天没收获，就看你们那边了。”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听哪个？”

“快说，别磨蹭。”

“好消息就是，我和晓玲约谈了两个人，打听到一个消息，梅恩书一生都很平淡，他们回忆，唯一让人感到有些蹊跷的事，就是当年她本来可以获得资助上大学的，但她却放弃了资助进了技校。这一点在当时还留在福利院的同龄人看来，不可思议。而且更古怪的是，当时他们那批共有三个人，符合获得上大学资助的条件，但他们三人都不约而同地放弃了资助。另外两个是直接出去打工了，所以我们就想办法联系那两人，看能不能问到他们同时放弃资助的原因。听起来还是和伍家的凶案以及梅恩书的死八竿子打不着是吧？”

“别吊胃口，你既然说是好消息，那肯定有所关联。”

“我们联系到其中一人……的家属。不可思议的是，当时和梅恩书同时放弃助学资助的这个人，他叫侯伟南，失踪了!”

“是他妻子报的案，时间是11月9号!”

“11月9号？梅恩书是8号死亡的，只隔了一天？”

“是啊，巧吧？但由于他失踪前曾和妻子发生过争吵，所以派出所认为有离家出走的嫌疑，不予立案。至于剩下的最后一人，由于外出打工后就一直没与福利院联系过，所以现在谁也联系不上，只拿到他的名字和照片，叫王述。”

“那你们有没有问过梅院长当年梅恩书放弃助学资助的原因？”

“问过了，但是据梅院长回忆，当时他们没有说明放弃资助的原因。梅院长自己猜测可能是有偿资助，或是需要绑定签约强制用工合同之类，也没有细问，后来听说那个基金是撤销了还是被合并了还是怎么样的，还需要进一步调查。”

“侯伟南失踪这条线索很重要，我来查。你说的坏消息，该不会是对小梦的心理侧写出了问题？”

“呃，可以这样说，我们都知道那个小梦是杀手嘛，相关资料发给她导师那边，把她导师吓坏了，不愿对那份资料做任何评价，而且强烈反对晓玲继续掺和这个案子，我觉得初衷应该和我们是一致的。”

“是吗？”司徒笑蔑视高风，“是谁把晓玲牵扯进来的？”

“你知道她是心理医生嘛，在她面前很容易说漏嘴的，她自己要来，我根本拦不住啊。所以那个侧写分析是晓玲自己弄的一个简版的，对你有没有帮助就不是很清楚了。”

“先看看再说，一半一半吧。”司徒笑想起了晓玲说图书城的杀手行动能力一般，确实不能全信。

综合司徒笑收集的资料，晓玲的结论是：她在中国星里使用的名字小梦和身份极有可能是真实的。因为综合考虑，她是一名工作型罪犯，她拥有较强的专业知识，且没有道德约束，每一次杀人，她都像完成工作一样认真；从她的实际年龄看，她是职业的，而且是从小就接受训练的，她容易服从更为强大的邪恶，她甚至会觉得杀人是一件令人感到愉快的事情，一件神圣的高尚的事情。但由于这种良知的扭曲，导致她潜意识与社会风俗起冲突，所以她的性格中有一种自毁情绪。她不把他人生命当作应尊重的东西，也毫不在惜自己的生命，这样的犯罪嫌疑人，一旦被逼迫到极致，会造成惊人的破坏。

按晓玲的结论，对付这种敌人，只能是见面就开枪，而且还要一枪致命，否则会酿成更大的损失。

看完晓玲的结论报告，司徒笑用指甲在“真实”下面画了一道杠：“看来应该找英姐，发布通缉令。”

“晓玲不是说她有自毁倾向吗？你还发通缉令？”

“不，不对，自毁倾向是逼到极致。这个小梦平时有拿生命当儿戏来寻求刺激的举动，她曾试图正面挑战我，现在到了该我们回应她的挑战的时候了。通缉令至少在某些方面可以限制一下这个杀手。”

“你怎么知道她还没有潜逃出境呢？”

“直觉!”司徒笑肯定回答，“我总有种感觉，事情没我们想的那么简单，根本还没有结束。”

“可是，你不是准备当作内部自查案来处理吗？通缉令的话，岂不是……”

“不，确定了凶手身份，如果她可能造成巨大危害，短时间内又无法查找到行踪，发通缉令才是正常行为吧。而且，如果局里连英姐都信不过了，那我真不知道还有什么人可信了。”

“冷处、英姐他们这些老革命确实可能性要小一点，不过不怕一万……”高风点到即止。

“所以，我打算做一个陈氏评测，这样会让我们的后方安全一点。”

“这事儿得找老庞啊，老庞都退下去好多年了，现在负责内部心理评测的和我不熟，上次我递交报告，结果还不是没对你进行评估。而且评估的人要自己能通过才对，新来那个比我还年轻，我看靠不住。”

司徒笑两眼一转：“找晓玲出题。”

“这倒可以，她就是干这个的，对这个案子也够了解，可是这得局里同意吧？”

“不用，我先从我的小组查起。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对他们进行行为评测，和内部跟踪观察，基本上没有问题，如果他们能通过心理评估，至少我们的后顾之忧会减少一大半。”

“好吧。”高风也觉得可行。然后两人都望着对方，几乎同时道：“你去跟晓玲说!”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是你？”“她是你女朋友嘛？我去说就成公事了。”“这本来就是公事……”“这提供给你们增进感情交流的机会，有什么好叽歪的……”接下来两人进行了十分钟的辩论，司徒笑大获全胜。

司徒笑找到英姐，将发布通缉令的事情做了汇报，提交了从中国星那里做的人物素描。

“还是杀手这套说辞？没有其余更多的证据吗？”

“还有一些线索，正在查证。但是这个女杀手，极有可能亲自参与到伍家凶杀案当中，这是我们唯一掌握了体貌细节特征的杀手，若不加以限制，不知道她还会杀多少人。我个人意见，在发布通缉令的时候，希望通报特侦处。”

“哦……怎么，经过这些天的调查，你觉得伍家凶案你拿不下来？”

司徒笑抿了抿有些干涸的嘴唇，吸气肯定道：“英姐，就目前调查的情况来看，整个伍家凶案过程中，那名虎口文有蟋蟀的杀手至少出手三次，这名叫小梦的杀手至少出手两次。无论是伍文斌、卓震车祸，还是卓思琪中毒身亡，以及化装成医生提前守护在卓震床头，对方心思缜密，步步为先，杀人手法专业独特，难以调查，反跟踪能力超乎想象。种种迹象都表明，这是一伙具有专业素养，有极大破坏性的职业杀人犯，他们的行事手法专业高效，怎么看都像是电影里那些特工才能做到的。在我的办案生涯里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案子。他们对我们警方的调查方式了如指掌，我个人感觉，他们有一个极大的阴谋正在按计划逐步实施，伍家凶案恐怕只是一个开始。虽然……虽然目前还没看出他们这个计划的端倪，但是我有预感，如果他们计划成功，可能会对我们国家的人民和财产造成难以估量的灾难……”

“行了，打住，你不要在那里危言耸听，虽然伍文斌和卓震的车祸以及卓思琪的死呈现出一定的专业性，但并没有你说得那么夸张。现在就连小偷都会使用锁车门干扰器，一名修车店的小工也可以制造汽车制动干扰，同样，稍微懂一点理化知识，要做到下毒杀人并不难。”

司徒笑张口欲辩，程英继续道：“就算他们都是你说的专业人士，你要说伍家凶案只是个开始，前面已经跟你说过了，证据，你的证据在哪里？你说他们是一群国际特工，即将对我们海角市造成重大的破坏，从、哪里、看出来的？有、什么、证据？”

“……”

“你说这个叫小梦的杀手，一大早就被安插到卓震身边，就是为了帮助伍家凶案顺利结案？这完全说不通啊。在我看来，这不过是一名冒用了他人证明来大医院进行进修的普通医生。卓震这个病例，成为她最好的观察病例，现在卓震死了，她的进修时间也正好到了，这很可能就是一件巧合的事情。你现在只是查不到这名基层医生的通信及住址，你就一口咬定她是什么杀手组织或是国际特工组织安插到卓震身边的敌特人员？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帮助我们警方结案？帮助我们……查贪腐？”

程英语气一严：“我们的网警没有查出来，危机调控办没有查出来，国安局没有查出来，你觉得你查到了？不，是你想到了!你这套说辞完全是建立在凭空假想的基础上，根本没有说服力，但是你知道，如果把你说的这番话上报上去，会造成多么恶劣的影响吗？证据!我们警察办案要讲证据!你现在就连证明入住出租屋的那个人，和冒名袁艺进行进修的那名医生，以及出现在伍家凶案中那几名劫匪口中的小梦，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你都没办法证明，你叫我拿什么去和上级解释，去说服他们？”

“知道了英姐，我会继续调查的，一定会找到足够的证据。”

“嗯，你提交的资料里，根据银行劫匪和出租屋主做出的小梦素描会建档，我去通报上级。最迟这周就能下发通缉令。”

“谢谢英姐。”

搞定通缉令，司徒笑准备去查侯伟南失踪的案子。他必须抓紧时间，有人想掩盖事情真相，而他无力阻止，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案件，在司徒笑的直觉中有着莫名的牵连，尤其在发现了龙建和卓思琪的关系之后，他对这种判断更加笃定。

冥冥中，自己仿佛已经陷入了某个迷宫，左突右冲，却始终找不到方向。对手似乎无所不能，悉知自己的全部想法和前进方向，每次都比自己快一步，自己竭尽所能，才能抓住对方留下的一丝丝尾影，根本就没有喘息和思索的时间。

9

翌日，司徒笑见到了侯伟南的妻子张丽春，是一个外地来的打工妹。二人是在工地上认识的，父母早亡，相似的命运让两人走到了一起。

“张丽春。”司徒笑看着报案人的登记信息，和那张因稚气未脱而显得格外无助的脸，给人的第一印象是肯定改了出生年龄，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警察叔叔，伟南他，我老公他有消息了吗？”

“喀喀，叫同志。据你报案时称，他失踪前你们俩吵了一架，当时因为什么争吵？”

“都，都是些小事，我有个好姐妹，和我们一起玩得很好的，但是伟南和她常开玩笑，有时候我觉得有点过了，所以就吵了起来。以前也因为这样的事儿吵过，他出去散散心，回来就跟我道歉了，这一次，他出去了就没回来，人就找不见了……”张丽春一提起这事儿就急，眼眶湿润。

“你都找过哪些地方？联系过什么人？我们需要详细排查。”

“我知道的地方都找过了？警察叔……同志，你知道我们俩都没什么亲戚，我就老家那边还有个二叔，伟南就是福利院出来的，他那几个好哥们儿，还有工地上，我哪儿哪儿都找了。到处都找不见啊!”

“那么近段时间，他有没有提到过什么远游的计划，或是认识什么陌生人，接到过陌生电话？”

“没有啊？”

“你要仔细回想一下。”

“除了那些电信诈骗的，没什么陌生电话。”

“他是从家里出去之后就没回来吗？还……”

“不，不是，当时我们在街上逛街，我就说了他几句，他就气冲冲地走了。”

“他在什么地方走丢的，带我去你们吵架的地方看看。”

商业步行街。

“你确定是在这里？”

“嗯。”张丽春拼命点头。

“是什么时候？”

“晚上七八点钟的样子，我们吃过晚饭出来散步，他说天快冷了，要给我买一条披巾……”张丽春仔细回忆起吵架前的情形，历历在目。

“吵完架他朝哪个方向去了？”

“那边，当时我都快气哭了，我以为他会回来的，结果，结果……”

“你别急，急没用，只要好好回忆，我问你答。他走失后你有没有发觉家里有人进去过，或是有人拿走过什么东西之类的？”

两人沿着步行街慢慢向前，司徒笑观察着周边商铺。

“没有，他回来了我肯定知道，他的东西都在家放着，除了他的钱包和手机，其余东西都在家放着，一动没动。警察叔叔，你说我老公这是跑哪儿去了？他那么大个人，怎么会说不见就不见了呢？”

“不要急，会找到的，你要相信我们警察。你老公走了之后，你有没有收到过你老公手机打来的电话或短信或是任何其他联系？”

“没有，我都试过了，他都没回复，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叔叔，你一定要帮帮我。”

司徒笑一面走，一面观察记录步行街两旁的监控，又问道：“那他的朋友这些天最近有没有收到过他的联系？”

“最近，没问过，应该没有吧，他们收到消息应该通知我啊？”

“知道了。”司徒笑又问了一些关于侯伟南的体貌特征、穿衣打扮、习性喜好之类的问题，就将张丽春送回家中，吩咐她暂且等候，有什么消息会尽快通知她，她收到什么信息也要马上联系警方。

第二天有两个好消息，安排章明和朱珠与晓玲进行了一次面谈，两人都通过了心理分析的测试，而英姐也告诉司徒笑，不出意外，小梦的大名会在这一周的A级通缉犯名单上。

当晚司徒笑就带上了章明，拿了相关文书去收集监控视频，他还需要对自己的组员一个个做有限信息透露心理分析，进行反观察评判。

“笑哥，这是查什么啊？”

“是一起人口失踪的案子，帮一个朋友查。”

调阅了11月9日的监控，叫来张丽春辨认，找到了她的老公，跟着视频一路追寻下去，在一个巷口监控里发现，一名穿着兜帽卫衣的人在巷口接近了侯伟南。

监控只拍到那人背影，个子较矮，侯伟南开始似乎有些诧异和警惕，但很快就笑了起来，和那人一起朝巷口走去，然后就再也没出现在可查找的监控中了。

“你老公的朋友中有与这个背影相似的人吗？”

张丽春表示没有。

“看出什么没有？”司徒笑又问章明。

“这个背影感觉有点熟悉的样子，好像在哪里见到过。”章明困惑不已。

这人穿的衣服，与在“好滋味”拍到的那名嫌疑人穿的卫衣是同款同色。司徒笑没有点明，只是指着侯伟南的脸告诉章明：“注意看他的表情变化，看到没有，刚开始的惊愕，接着是这个……”司徒笑一帧一帧定格前进，让章明能看得更仔细。

“这是警惕，他的身体无意识做出了防卫性动作。”章明跟上司徒笑的思路。

“与其说是警惕，不如说是紧张。你看两人间的位置距离，看他肌肉的紧绷程度。注意看他的手，他不是想拉开距离，而是想靠近，这是一种自律性的紧张，他在克制自己。接下来是这一帧，他笑了，看到没有，明显更加放松了，注意步伐之间的距离，靠得更紧了，步伐更一致了，他在根据对方的步伐来调整自己，为了更适应对方。”

“是个女的!”章明反应过来。

“不错，而且是个很有吸引力的女人。从最开始的表情，明显是陌生人，紧接着就出现了自律性克制紧张，要注意周围环境，这是一条小巷，周围又没有什么人走动，如果女性有足够的吸引力，而男子又不是什么禽兽，就会表现出足够的克制。从陌生到克制到放松，从这段视频看，只用了……不到十五秒。只能是一个看上去不构成任何威胁的柔弱女子，除非是侯伟南的性取向有问题，但我已经走访过张丽春和他的朋友，从他日常行为表现上看，这种情况发生概率极小。”

“那，他有可能不是走失，而是与别人同居去了？”章明有些同情张丽春，感觉像是遇到了抛弃糟糠妻的陈世美。

“不会，就算他碰到了梦中女神一样的女子，一见钟情，也不可能马上就与过去切断一切联系，必要的证件、存款、衣物，和朋友家人的交代，人是生活在社会上的，不是独立存在的。而且就这段视频只能说明，最后见到侯伟南的人可能是一个穿卫衣的女子，并不能直接说明这名女子和侯伟南的失踪有什么关系。”

“会不会是被骗到传销组织里去了？”章明展开联想。

“有这种可能性。被骗到传销组织，头三个月是禁闭洗脑阶段，这段时间传销组织会对新加入的成员进行人身自由限制，但是为了避免引起家人猜疑报警，传销组织会假用新成员的身份给家人发平安信，不会让他们彻底失联。绑票的可能性也很低，一是侯伟南是成年健壮青年男子，身份和穿衣打扮都不符合绑票的利益驱动性；二来养一个人是要吃喝拉撒的，不可能这么多天毫无动静。”

“那他会去哪儿了呢？难道是出了意外？”

“已经查过最近的无名尸体和医院的无名患者，没有查到符合条件的人，而且他失踪时，随身携带着身份证和手机。好了小章，今晚先查到这里，嗯，这个案子是我帮朋友私人调查，你不要告诉任何人，OK？”

“哦，好的，笑哥，还需要我帮什么忙说一声，那，那我先回去了？”

送张丽春回家，司徒笑又和她话起家常，怎么认识的，交往过程，最后司徒笑问道：“小侯有没有跟你提起过他在福利院的事情？”

“他，提得不多，他就说过那个地方没我想得那么好，小时候……”

司徒笑认真听着，偶尔提问，渐渐勾勒出侯伟南的生平，他听到一个较为调皮的小男孩，两次被领养，又两次被退回福利院的曲折故事：“那他有没有提起过，他为什么没有接受那笔助学金，没有去读书，而是出去打工了呢？”

“没有。我没有问过，司徒大哥，这和我老公失踪有什么关系吗？”

“不清楚。我们了解得越多，对找到你老公的线索就越有帮助。他和他曾经的养父母还有联系吗？”

“没有，他回福利院之后就再没联系过了。”

“好的，别太担心，我会尽全力帮你找到老公，如果有什么消息，不管什么时候，直接给我打电话，明白吗？”

“嗯。”

司徒笑将今天查到的视频资料与高风他们分享：“出了小巷就消失了，肯定有交通工具。”

“但是出了这巷子就是大马路，车流密集，你没法查呀。还有，这个人如果说是女的，穿的又是在‘好滋味’穿过的衣服，很可能就是小梦啊？”

“不好说，可能性有，但是我觉得她的步姿不太对，和‘好滋味’里的人以及小梦还有袁艺的走路姿势都有点出入的感觉。”

“你都知道她们是杀手嘛，做点调整还不容易？还有，这同色同款的卫衣，我交给电子信息处理部那些人，只要这件衣服有独立特征，和‘好滋味’那人穿的衣服独立特征吻合，就能认定这是同一件衣服。”

“晓玲你怎么说？”

“嗯，根据心理分析的话，如果是小梦拐走了侯伟南，从她的心理喜好出发，车色应该是偏白色或者是亮红色，她会选择大款型的SUV或越野车作为交通工具，路虎，或者奔驰、悍马之类的。”

“为什么是白色或亮红色呢？”

“嗯，她内心其实渴望展现自我，这是一种长期潜意识受到压抑的反抗体现，照理说她对颜色的钟爱应该是越绚丽越拉风越好，但是考虑到她的职业，所以通常刻意压制的炫彩会在白和红之间做出选择。”

“好的，如果心理分析准确，范围会缩小很多。我去联系交通部那边。另外一位你们查得怎么样？”

“王述？还没打探到他的下落，当时侯伟南与他一起离开的，他们最初应该是在一起，后来各自分开，要弄清楚王述的去向，侯伟南应该最清楚。”

绕来绕去，又绕回了侯伟南身上，司徒笑决定在侯伟南失踪的事情上继续深入挖掘。和梅恩书同一批放弃接受资助，三个人，一个联系不上，一个失踪了，一个被杀手所杀，这里面有没有什么联系呢？这三个人现在的状况，又和伍家凶案有没有联系呢？司徒笑有一种直觉，查下去!会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的!

又过了一天，茜姐通过心理测评，但是晓玲给李开然打分很低，因为这家伙听出了苗头，反过来问晓玲是不是在暗中给他们做心理分析。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司徒笑估计张子成的评测分数也高不到哪儿去，这两个警局老油子都是人精，已经被自己训练成了察言观色和旁敲侧击的好手，晓玲的谈话稍不留意就会露馅儿。

就算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做心理评测，但是他们肯定能猜到，多半是和伍家凶案有关。

事后司徒笑警告李开然，自己知道就好，不许告诉张子成。

通过测试的茜姐和朱珠，则被司徒笑分别进行有限信息披露的反观察评测；茜姐帮忙查交通监控，注意观察分析红色和白色及其他亮眼的大款型车辆；朱珠则去查侯伟南的基本社会信息，侯伟南失踪前的通信信息。都以私人替朋友调查，代为帮忙，请保密为由。

通过高风的关系联系到电子信息技术部，对两段视频进行了精细化处理对比，由于街角摄像头捕捉的图像无法达到分析精度，所以无法确定同款同色服装的独立特征，只给出了五成相似的结论，基本上同款同色服装都能达到这一相似程度。

而人物行为姿态的数据化分析还没能达到实践运用水平，据电子信息部门的人说再有个一两年，就能投入实际使用了。

朱珠的走访效果自然不会太好，回来就抱怨笑哥，看着反贪局那边快告一段落了，该移交的数据啊，资料啊，都移交了，连一天都没轻松就又被笑哥叫来加班，还没加班费。

侯伟南的通信记录拿回来了，显然在他失踪前也没有联系特殊的陌生号码，失踪之后更是一次通信记录都没有。

案件陷入了僵局，按往常的经验判断，通常这类失踪人口已经遇害的可能性较大，但这次司徒笑不能做出预估，杀手要杀人很容易，没必要费心地让人失踪，或者是直接杀人埋尸荒野？让警方一点线索也找不到，甚至无法立案？

不过茜姐那边有好消息，这次晓玲的心理侧写立了一功，在侯伟南失踪时段前后几分钟内，通过对道路监控的调取，找出这一时段通过的越野和SUV。

对其牌照进行排查，杀手喜欢租车或是套牌，再排除掉同时段的失踪登记车辆，最终锁定一辆被喷涂成荧光绿的奔驰G级套牌车。

方方正正的SUV被喷成荧光绿，真是想不注意都不行，车辆登记发现有套牌嫌疑，然后再调看驾乘人员的相貌特征，发现戴着棒球帽、护目镜，更显可疑。

天网追踪这辆奔驰一直开到世纪金融中心广场的地下停车场，然后彻底失去了踪影。

金融中心是新开发的综合性休闲娱乐商圈，地下三层，停车位上万，每天几乎满负荷运行，来往车辆更是不计其数。在地下停车场内，仅停车场内洗车修车的地下商家就有六家，十六个直通路面的出口车水马龙从来就没停过。

他们肯定在停车场换车了!司徒笑叫上章明，去停车场收集监控。

“为什么肯定是换车了，他们也有可能搭电梯出去啊？”

“从巷口监控消失到那辆绿色奔驰出现在天网中只间隔一分十五秒，还要除去穿过小巷的步行时间，这么短的时间里不可能进行沟通达成某种约定，只能采取暴力胁迫；而失踪者为成年男子，想让他失去反抗能力必须一击奏效，那么他只能是以昏迷或被束缚的姿态进入奔驰车内；金融中心广场是人流密集地，他们从路面行走很容易引人注意，被胁迫者也容易逃脱或是求救，所以只能是换车了，不然就是更糟糕的一种情况。”

“什么情况？”

“弃车藏尸。”

“可是，这里十六个出口，他们换了车，我们从监控里也很难找出来吧？”

“没错，所以我们主要找那辆绿色的奔驰。那家伙块头大，颜色亮，一眼就能认出来。”

“可他们已经换车了啊？”

“记住，追查线索就要顺着线头一条路追下去，许多你觉得极为困难，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只要跟着线索走，就会变得相对容易。比如这次换车事件，如果只想从监控中看出哪一辆车是绑匪换乘的，由于车多密集，又不清楚绑匪和车辆的基本信息，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对吧？”

章明乖乖点头。

“但是，绑匪换车前的绿色奔驰，却给我们提供了一条很重要的线索，这辆车非常打眼，简直就是黑暗中的明灯，只要跟着这辆车，就能收获更多的线索。就现在的情况而言，这辆车在地下停车场莫过于三种情况：一、开进停车场，换车之后没有开走；二、开进维修厂，重新喷漆，换装后开走。这二又分作两种情况：1.维修店知道这是绑匪的车，他们是一伙的；2.维修店不知道这是绑匪的车。最后一种情况，过一段时间之后，绑匪将车开走。

“这三种情况，不管哪一种，都比直接查绑匪换了哪辆车更好查，第一种，虽然有上万车位，但分上下三层，只要将片区一划，沿着区块走上一遍，只要不是眼瞎，肯定能找到那辆打眼的车；第二、三种情况，六家维修店洗车店挨个询问就一目了然，这件事情我亲自去问，最后一种情况比较困难，所以才需要提取监控，要耗一点人力物力。不过我们天网有监控到绿色奔驰从哪个地面入口驶入停车场的，所以只要拿到监控，只要跟着绿色奔驰的轨迹查下去，也不是很难。而且他们换车需要时间和空间，要找到一处人少的地方迅速将人质从一辆车挪到另一辆车，而且驾驶者特征说不定也会发生改变，所以监控中，绿色奔驰车消失的时间长短和行进路线轨迹，有助于锁定在它消失的时段周围出没的车辆。”

章明只觉得听了笑哥一席话，茅塞顿开，这样听起来，找到绑匪和人质换乘哪辆车离开，似乎真的不再是难于登天的事了。

快到停车场入口了，如以往一样排起车龙，司徒笑看了看行车速度，告诉章明：“你来开车，我先下去，问问那几个修理店，你进入停车场通知我，注意沿途观察，两边有没有那种绿色奔驰。”

“喂，笑哥，你在这里下车啊？喂，笑哥，笑哥……你这QQ不好开啊……”

司徒笑一挂挡，一拉手刹，说下就下，后面排队的车按起喇叭，章明只好赶紧换到驾驶座，跟着车流前进。

司徒笑挨个询问完六家修理店，工作人员都说没有绿色的奔驰来喷漆，还笑称：“奔驰耶，谁会把它喷成绿色的，当超跑开啊？”

经过逐一仔细询问，司徒笑觉得合谋的可能性很小，打电话给章明，让他密切留意车道两边的停放车辆，结果章明在电话里回答道：“笑哥，我还排着队呢，还没进去。”

司徒笑赶到入口，果然看见自己的QQ挤在车龙中，慢腾腾地一走一刹，章明开得小心翼翼，还不停有旁边车道的车加塞超他，把他别得经常停下来等旁边的车。

司徒笑拉开车门：“我来。”

章明不明白，这堵得死死的，笑哥来开和自己开能有啥区别。

区别很快就显现出来了，QQ车别开一个空当，然后开始往前挤，稍有空隙就往前挤，入口两排车，愣是让身材娇小的奇瑞左插右插，不停往前挤。旁边司机鸣笛，怒骂，司徒笑只当没听见，环形坡道上居然让他超了六七个车位，章明看得心惊胆战。

最近的时候，车旁后视镜距离旁边车辆的后视镜不足一厘米，几乎就擦上了。

“一辆破QQ，你还怕撞坏它啊？我们这个车很灵活，别的车过不去的地方，我们都能过。”进了地下停车场，开始分流，司徒笑将速度放慢下来，一面思索绿色奔驰可能走过的路段，一面细细打量两旁。

他朝远离出口和主干道的中心区域开，许多司机不知道怎么绕到那里面去，那里有更多的停车位和更少的车流量。

“小章啊，真是辛苦你了，下班后还占用你这么多时间。”

“笑哥，快不要这么说，跟着你我学到好多东西。这看起来好像又是一个大案子啊，要不要报告局里正式立案啊？”

“暂时没有直接和明确的证据，立案的事情我会考虑。不过这群绑匪显然不是一般的专业，这次拿到监控后如果你有别的什么事情就去忙你的吧，不要因为我们职务上的关系你就一定要帮我这样。”

“笑哥你哪儿的话，我有没有事情你还不知道啊？我还想多跟你学几招呢，可千万别赶我走。”

一路上司徒笑都有意无意地向章明传递信息，并接收从他那里得来的反馈，忽然司徒笑停车，朝停车位上一辆蒙着车衣的大体形越野车走去，掀开看了看，又回来，显然不是。

从地下三层绕到地下二层，花了一个多小时，其间司徒笑五次下车去揭人家车衣，章明在笑哥的唆使下揭了三次，终于在地下二层停车场中央区域，司徒笑揭开又一辆大型越野车车衣后，亮眼的荧光绿再次出现在两人眼前。

“就是它!就是这辆车!真的在这里!”荧光绿实在打眼，连章明都能一眼认出来这是疑似绑匪开过的车。

司徒笑叫章明用警察身份去联系停车场的守卫人员，借梯子，看看监控摄像头旁边的特殊编号，根据编号可以直接找到他们要找的监控。

司徒笑看了看车牌，确认是那辆套牌车，打电话给高风，让他找人来采证。

“这不好蛮干吧？我们无凭无据的。”

“就查套牌车呗，报案依据什么的事情我来想办法，你把人给我叫过来就是了。”

“那就小刘吧，他刚来没多久，还不是很了解办事的程序，我看他专业学得挺扎实的，就叫他过去吧。”

半小时后，刘一凡和高风分别拎着现场勘察箱和物证采集箱赶了过来，司徒笑和章明已经拿到了金融中心的监控。

指纹采集，物证收集，那个小刘确有几分本事，没两下就将车门打开了，司徒笑和高风自然不会放过车身每一个角落。

“司徒，你有没有觉得这事儿不太对劲？”高风戴着手套，用滚筒粘着毛发皮屑。

司徒笑也戴着手套，查看窗缘和车厢边缝处，看有没有挣扎痕迹：“我知道，虽然晓玲说她的性格里有一种疯狂的本能，但这种颜色也太夸张了。而且将车停放在这里这么久，无论是从这车的适用性还是小梦的性格，都有些不合情理，更像是特意留了一个尾巴在这里，如果被人查起，就让你查。”

“是啊，这么亮的颜色，只要有人想查侯伟南的失踪，稍微留意就不难发现这辆车，但是看我们前面查的伍家的案子，如果你的那些猜想都是真的，伍文俊是被人杀死的而不是自杀的话，那么那群杀手做事真的是滴水不漏，最起码他们已经成功骗过了整个警察系统，怎么可能留下这么明显的线索让我们查？我很担心这是故意误导我们的伪证。”高风开始给玻璃窗喷雾，查找指纹痕迹。

“我承认你说得有一定道理，但是反过来想想，没有人想过梅恩书的死和杀手有关，如果我们不查梅恩书的死，那么侯伟南失踪百分百不会立案，或者说至少也要半年后才够失踪标准，我们海角市的人流量这么大，每天失去联系的人何止上千，派出所的同志肯定不会重视的。再说，杀手杀一个亿万富翁和杀一个普通人，肯定还是有区别的，如果这是他们的大意行为，那么这就是我们查找线索的最好机会。现在我们要搞清楚的核心问题是，这几个福利院的人和伍家凶案到底有没有关系，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杀手迫不及待地连夜杀死了梅恩书，却只是绑架了侯伟南？这二人的区别对待说明了什么？”司徒笑掀开地垫，放倒座椅，查看有无遗漏。

“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高风提出假设，“杀手们预先估计了会有警察咬死伍文俊的死亡不放，或者是说他们觉得你这样性格的就会死咬住不放。”

“你这样形容我的性格不对吧？”

“哎，别打岔，他们觉得你就是这样的人，所以在布局杀伍家人的同时，留了一个后手，杀了几个不相干的人，或者是这样，当时我们不是要保护卓震吗？他们刻意选在我们去医院的时候对梅恩书下手，企图把我们的注意力从伍家凶案或者是卓震身上转移出来，所以你在地下停车场才会遇到有人开车撞你。如果我们继续查福利院这几个失踪了的人，会不会离伍家凶案越来越远啊？”高风用镊子小心拾起一块类似皮屑的组织，准备开始用试剂查看车内有无遗留血迹。

“你的假想完全站不住脚，如果说杀手不仅对我们的行踪了如指掌，连我们在想什么他们都一清二楚，那我们就没的玩了。当天晚上我们是突然决定去医院的，绝不可能是杀手事先埋伏在医院，就等我们去找卓震的时候，在我们面前杀掉梅恩书。”

“我怎么觉得越查越混乱了，我们究竟在查什么？”

“一个中心，伍家凶案的真相，两个基本点：一、什么人出于何种原因，还是单纯出于何种原因，杀手要杀光伍文俊全家；二、梅恩书之死及福利院失踪的两人和伍家凶案有没有直接或间接的联系，为什么是同样两个杀手在同一时间段，杀死了看上去毫无相关的两种人。三条线索：一、溯查伍家背景，恒绿公司关联违法交易，那块硬盘上的视频；二、梅恩书之死，如果杀手认为只是杀害绑架普通人，不会引起警方注意，那么就有可能留下更多线索，这些线索将有可能为我们指出两个方向，一是指向伍家凶案，一是指向第三条线索；三、抓获杀手，直接问出幕后主使，找到真凶和真相。”

“可是现在整个警察系统都已经确认是伍文俊和他嫂嫂因通奸被其哥哥发现，而后伍文俊雇凶杀哥杀嫂，最后事情败露再畏罪自杀，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再远一点，也应该是柏铺村招投标案牵涉太大，有竞争对手不愿伍家独吃大鱼，所以采用了非法手段剥夺对手竞争资格，或是涉及官商勾结以及复杂的派系斗争，最终让杀手杀掉伍文俊全家并将其伪装演绎成第一种情况吧，你不这么认为吗？”

“我只是想让事实的真相说话，你提到的可能性现在看起来，确实是最有可能的一种。但是仅仅是商业竞争，就杀人全家，连妻儿也不放过，这样的对手，是不是太狠了？”

“但你别忘了，卓思琪自身的商业才干也不容忽视，虽然她的私生活我们不敢恭维，但不得不承认，她在商务上还是很有一套的，包括她那个哥哥卓震，如果是我，既然已经开了头杀了伍文斌，那么一不做二不休，恒绿的几个骨干人物卓思琪和卓震也必须剪除，我觉得符合一般的犯罪思路啊。”

“如果是伍文俊死亡之前，我会非常认同你的想法，但是伍文俊的死，让我意识到，当我们按照认为符合犯罪思路去想这个案子的时候，就掉进了杀手们设下的圈套，从伍文斌的死开始，卓思琪的死，伍文俊的死，卓震的死，每一次都是我们觉得，就是这样的时候，事后发现，原来我们错了，是人家让我们以为，这样是对的，而那些线索和思路，也都指向这些看似正确的结果。我们这次的对手，完全洞悉我们警方的破案思路和破案手段，所以他们试图操控我们的想法，才能够一次又一次地将我们引向邪路。”

“那如果不是这样，你觉得应该是怎样？”

“我也不知道，所以我才重视梅恩书的死和侯伟南的失踪，因为他们和伍家凶案看起来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我总觉得，他们就和龙建一样，和伍家的案子有着某种联系，同一时间段，同样的杀手。说起来，我们到最后还是只能采用传统的方法，用证据来说话，所以我们不得不更加小心谨慎，分清楚哪些是真正的证据，哪些是伪造的证据。”

“司徒，你说有没有这种可能，那些杀手生意太好了，所以在布局杀死伍文俊全家的同时，也顺带杀死梅恩书，做做兼职，赚赚外快什么的？”高风证据收集得差不多了，该封袋的封袋，该装箱的装箱。

“如果真是这么简单，我又何必这么烦？现在留给我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英姐那边最多还有十天，十天之后，伍家凶案没有重大可疑线索出现就必须结案了。”

“别说英姐那边，反贪局那边宣布结案，你这边也就差不多了吧。”

“反贪局那边我倒是不担心，我有办法让他们结不了案。”

“啊？你不要乱来噢。”

“放心好了，你了解的，我从不乱来。”

10

夏宇，三十二岁，一米七五，地下赛车手，素有珠江三角区地下车神之名。

现在是深夜，他疾驰在五花台车道上。这里是海角市的飙车胜地，最引人入胜的就是那连续八个一百八十度的S形盘山弯道，没有护栏，一不小心就会失控坠崖，又称死亡八道弯。

夏宇本是狂风超跑俱乐部成员，广州地下赛车会冠军，之所以来这里有两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就是自称中国最牛的极限俱乐部中国星的金主伍文俊死了，少了资金支持，许多极限活动无法展开，中国星里那些传奇牛人纷纷离开另寻枝头。

而当年那些被中国星踩过的、羞辱过的俱乐部联合起来，准备找回场子。

这次一共有八家俱乐部串联，他们不止是要让中国星俯首称臣，而是要让他们关门走人，以后不许再有“中国星”这个称呼。

双方约定，在12月6日，大雪的前一天进行挑战，而夏宇，就是他们高价请回来的助场。因为中国星缺少超跑赛车选手，自从伍文俊死了之后，玩极限飙车的那几个都走了。

夏宇提前了几天来熟悉赛道，虽然死亡八道弯以前也玩过，但有一阵子没在这条路上跑了。

其实夏宇对于和中国星的较量并不在意，因为据他所了解，中国星里根本就没有自己的对手，之所以这么晚了还在这条赛道上飞驰，则是因为另一个原因。

他想见识一下，传说中的幽灵赛车手，是否真的存在!

这个传闻是最近才兴起的，出现的时间也就十来天，但传得有鼻子有眼，更有好事者，上传了手机拍摄的模糊视频。

据传说，幽灵车手至少在深夜之后的死亡八道弯出现过三次，那家伙可以以超过一百码的时速过弯，而更离奇的是，每一次那家伙出现都是开着不同的车。

由于赛车手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全部精力都放在路面上，每一次那些人都只看到飞速超赶自己的车影，没有看到开车的人。再加上那令人瞠目结舌的绚丽过弯技巧和不可思议的时速，所有人都认为，那些车里是没人的，是一个幽灵在驾驶。只有幽灵才敢完全不计生死地在死亡八道弯疾驰，毫不减速地进行一百八十度调头，U字形漂移过弯。

除了那两三次在深夜飙车赛时有车手见到传说中的幽灵赛车手之外，其余的传闻就五花八门了，不过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每一次看到幽灵车手开的车都不一样。

越野、面包、三厢、两厢……传说中，就差大客车没被幽灵赛车手开过了。

最离奇的一个传闻，一名车手信誓旦旦地说，他亲眼所见，他自己的跑车，被一辆东风大货车所超，那辆大货车同样是毫不减速地U形漂移过弯，时速绝对超过了一百码……

提速，切挡，刹车，又是一个漂亮的U形漂移；松刹车，加油，三菱车如离弦之箭飙射过弯。夏宇扫了一眼仪表盘，九十五码，目前为止最佳过弯时速，若不漂移根本就无法高速过弯，漂移的基本要领就是需要轮胎定向抱死，时速超一百码过弯，应该是吹嘘的吧？像自己这样的过弯速度，看起来就和一百码很接近了。

夏宇双手稳如泰山，控制好方向，提速，再提速，找准最佳切入点，就是这一刻!切挡，刹车，转动方向，三个动作同时进行，一气呵成!

跑车前轮抱死，在后轮驱动下开始漂移，侧轮抱死，后轮抱死，甩尾，整体漂移……车头就好像被一块磁石吸住，整个车身仿佛围绕一个看不见的圆心，车头画小弧，车尾画大弧，四个轮胎在公路上画出一个完美的U字印记。

瞬间加强的离心力让身体的血液都堆积到一侧，那种感觉，仿佛喝酒将醉未醉、飘飘欲仙之时，心脏如引擎般激烈地跳动，让人兴奋，让人迷醉。

嗡——

第三个弯，九十七码，可以的，自己正无限接近百码时速，熟悉了赛道，自己的漂移更顺，更快……

漂过第三个弯之后，夏宇注意到，宁静的夜空下，除了自己的引擎轰鸣声，仿佛传来一丝不怎么和谐的声音。

这杂乱无章的抖动，这如破锣裂鼓的嘶吼，完全就没有引擎夯动血液的美感，什么破烂二手车？为什么声音会越来越近？夏宇能看到山道下，却无法看到山道上，是在后面的盘山路上吗？

真是令人扫兴的杂音，噪声，甩开它，不想听到这种声音。

切挡，加油，嗡——

第四个弯，心情受到影响，九十二码，那声音还在!

第五个弯，九十四码，为什么感觉那声音更贴近了？原本相距三四个弯道，现在感觉好像只差两个弯道了，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本来是一曲宁静的钢琴月下奏鸣曲，现在仿佛有人突然端起机枪，一阵突突突地乱扫，所有的美感都被破坏殆尽，什么破车？

第六个弯，八十八码，最差成绩!夏宇觉得自己的情绪都被那噗噗噗的引擎声给影响了，仿佛有人在电梯里放了一连串的屁，这么破的引擎，怎么不冲出弯道，摔到山下去？自己还能在夜里看个焰火!

在驶离第六个弯道之后，夏宇的愤怒陡然转化为讶然，不对!那破锣嗓子般的引擎声更近了，仿佛距离自己只有一个弯道之差，就在自己头顶上方!

那么破的引擎，应该送到回收站进行人道毁灭，只需听到那引擎声音就不难想象那辆车是何等砢碜，恐怕就是一个车架子加上四个轱辘，这种车怎么可能追上自己!

除非……是那个传说中的幽灵赛车手!

一阵热血直冲头顶，若急速的飙车带来的是刺激与兴奋，那么偶遇传说，很有可能是某个在飙车技术上比自己更加高明的存在，夏宇激动得浑身发抖。

对方就在自己身后，并在高速接近之中，让我来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夏宇很快恢复了冷静，感觉自己的触觉灵敏，各种感知都得到大幅提升，这就是人在极度兴奋的情况下肾上腺素飙高的结果。

果然没有对手，就找不到这种紧张的压迫感啊。我要看看，这个幽灵赛车手，究竟有多厉害!

排气喉喷出淡蓝色的火焰，引擎在咆哮，一如夏宇亢奋不已的内心。

嗡——

两道平行的霓虹尾灯在空中拉出残影，仿佛在漆黑的夜空画出炫目的彩带。

嗡——

盘山公路旁的小草在微微颤抖，汽车驶过带起的涡流令它们战栗。

提速。

再提速。

还可以提速!

夏宇只觉得自己的精神和体能前所未有的好!

这正是自己的最佳状态!

第七个弯!

切入!

转!定!漂!

完美!

夏宇在心中给自己默默点赞，同时一瞥仪表盘，九十九码，无限接近传奇，在夏宇的记忆里，似乎还没有任何人在死亡八道弯跑出这样的弯道速度!

然而，这一切，并没有什么卵用!后方那破锣般的引擎声依然在稳定地接近中。夏宇刚转过第七道弯不久，就从后视镜看到了后方车辆的两盏大灯。

幽灵赛车手!

握住方向盘，稳若磐石的双手不自觉地一抖，夏宇知道，自己除了兴奋到浑身战栗，还有一丝丝惧怕。

怎么可能？明明自己的弯道漂移已经无比完美，后面那辆车怎么可能追上来的？难道他的过弯速度比自己还快？那是人力可以做到的吗？难道真的是鬼？幽灵？

既然如此，那就在直道上拉开距离，改装过的三菱跑车，怎么可能输给一辆那种破车!

死亡八道弯，越接近山脚，弯道之间的直线距离就越长，在这最后一道弯之前，自己还有4.3公里的直线加速距离!

一百四，一百五……一百七，一百八……一百八十五……

不能更快了，氙气远光灯在如此深的夜里，照射距离也是有限的，这条盘山路的限速是八十码，一旦超速过多，等车手看到弯道时，制动刹车已经来不及了，所以有经验的赛车手都会在入弯前提前减速，以确保自己的安全切入和漂移。

可是后面的车灯——怎么会越来越近？他的时速到底有多快啊？不是一点点接近，而是高速接近中，后面车辆的时速绝对超过二百码，这种速度，它不怕冲下山崖吗？

夏宇觉得自己无法理解了，这是玩命吗？

随着后面车辆的接近，夏宇也才听清，那破锣嗓子的引擎声并不是引擎发动机的声音，而是来自后面车辆的顶端。它的顶上绑了一个圆筒形的音响，就是人们俗称的炮筒，音响里正发出震耳欲聋的超现实主义音乐，好像是国外的说唱音乐，吐词极快又不清晰，背景打击乐器怎么造成更大的杂音怎么来。

夏宇开始减速，准备入弯，却见身后的车辆丝毫没有减速痕迹，但对方似乎怕闪到自己，还将远光切换为近光灯了。

轻松地变道，轻松地超越，在夏宇看来，对方简直就是直奔悬崖下而去的，看着对方的尾灯，他依然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不减速？为什么不减速？

三菱赛车落在后面，但在被超越并排时，夏宇还是看清了对方的车型。

那是一辆看起来有些可笑的两厢车，它比普通的小车还要小一号，看起来有些像玩具车或是那些私人改造的电动四驱车。那比奔奔或QQ还要小啊!

而且，除了车背顶着一个大圆筒，车的引擎盖也是开着的，引擎盖上还有一个很可笑的像小丑鼻子一样的进气孔，随着车辆高速行进，那引擎盖一翕一张，就像默剧片里的人在无声咧嘴而笑。那引擎盖的两端应该是被绳子一样的东西拴在车身上吧，不然这样的高速早就被掀翻了。

那四个轮子也一看就不是小车的原配，就像一个小孩却长了一双畸形大脚一样可笑。

虽然没看到车标，但从整个车辆外形，一看就是五万元以内的垃圾货，这种东西是怎么跑出二百码的时速的？自己这辆订制三菱跑车，光在改装上就花了不下五十万元，虽然比帕加尼、布加迪等顶级跑车还差了几个档次，但绝对是专业级的赛车了。

这到底是什么鬼？

要进弯了，我看你怎么过!夏宇心理素质过硬，虽然受到了惊吓，但依然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不受那幽灵车奇葩外形和喧天杂音的影响。

那小车也开始减速了。你妹!它不是减速，它直接急刹了!

看着那奇怪的小车开始在直道上打横，跟在它身后的夏宇惊出一身冷汗，这是怎么回事？失控了吗？会直接掉下山崖还是和自己相撞!

不对!那辆小车做了一个长程漂移，它是在打横并使车头车尾发生掉转，没错，这么短的距离，它不直接急刹根本就控制不住惯性，稳稳甩出山道的!

四个车轮直接在地上画出四道黑色的胶印，伴随着青烟腾起，发出刺耳的“刺啦”摩擦音。

灯光下，夏宇看到了那个幽灵赛车手。之所以难以被人发现，一是赛车都专注于自己的节奏，那车来去如风，还没看清就被甩开了；二来，那车手并不高大，就和他开的那辆可笑的小车一样显得有些小巧。

夏宇也开始漂移入弯了，两车的相对速度较为接近，夏宇也看得比较清楚，那车手看起来年纪并不大，像个学生，脸上带着稚气，但那动作却娴熟无比，还微笑着向自己打了个招呼。

副驾驶座上还坐着一个中年大叔，难道是他父亲？看起来不像啊？夏宇只是匆匆一瞥，不敢分心，马上专注于自己的过弯漂移。

另一边，那辆小车已经完成了掉头，但巨大的惯性驱使它仍朝着弯道外冲去，这时候那驾驶员似乎完成了换挡，两个前轮开始飞转，小车开始反向加速。

夏宇入弯漂移开始，正好看到那辆小车的两个后轮已经冲到了弯道外面，悬空，而小车的两个前轮正吃力地将小车往前拽，整个车身循着惯性依然做着侧向漂移。

终于，小车的两个前轮抓地力超过了小车的惯性，将两个后轮拽回了弯道，四轮着地，那小车飙射而出。

看清楚了整个过程的夏宇终于明白，对方是如何在弯道上进行高速漂移的，它做的不是常规的“U”字形漂移，它直接做了个“V”字形漂移，更短的直线距离，更果断的掉头，更快的反向加速……它的过弯时速绝对超一百码!

只是，这种漂移的难度比常规漂移何止大了一倍，那辆小车几乎有半个车身悬空在山道外!

这需要车手对小车的漂移惯性、离心力和驱动抓地力有着绝对的掌控，任何一个疏忽就会车毁人亡，一般的车手，连尝试这种漂移都做不到吧？这简直是在搏命!

过了弯道，夏宇已无心去看自己的过弯时速，只看着那辆外形滑稽的小车越去越远，霓虹尾灯渐渐变成了夜空下的两粒星辰，终告消失不见。

这就是传说中的吃尘都追不上吗!夏宇将车缓缓停在路边，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他必须停下来平复自己内心的震撼，可笑的小车、稚嫩的车手、可怕的速度、可怖的过弯技巧，夏宇望着天边的星辰，心想：那到底是什么鬼!

“哦西死吧歌腻西吧轰轰哈尼拧家……”巨大的炮筒音箱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小车窗户随着音乐一阵阵地抖动。

“这么晚了，很扰民啊，师父，不要开得那么大声啊。”艾司高声喊道。

“老子就喜欢听，好好开你的车吧!”贺柱德吼道：“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要注意美感，你看你拼的是什么玩意儿？一点美感都没有，四个车轮都不一样大，你不觉得这车开起来始终是歪的吗？

“这奥拓车前箱那么小，V6引擎那么大，根本装不下啊，能把冷凝系统和传动系统拼在一起已经不错啦，外侧轮胎大一点，不是才好增加抓地和摩擦吗？

“够啦，别开那么快，赶着投胎啊!”

“已经很晚啦，回去恩恩会骂的。”

“那几个小丫头早就睡了，你什么时候回去，她们知道个鸟啊。”

“每天睡眠不够，对皮肤不好。”

“所以叫你不要整天和那几个丫头混啊!说的话都是娘们儿说的。我靠，前面又有一辆烂跑车，给我超过去!”

“哦。”

艾司一手不离挡杆，一手控制方向盘，两只脚像踩风琴踏板似的在离合、刹车、油门之间不停切换，但他做起来游刃有余，像踏着舞步的舞者，没有丝毫滞涩之感。

远光切近光，外侧左打，仪表盘上的指针牢牢顶着红色标尺的末端，超了过去。

“哎，最后一个弯道了，来，漂一个，让那个菜鸟看看，什么叫深V漂移。”

“哦。”

一脚踩死，方向盘左右拨转，车头掉转，左三圈，右三圈，加油……

“叫你不要每次漂都把两个后轮甩出去，很危险的!”

“这速度和距离，就是要甩出去啊，我算过了，很安全的。”

“算毛，要是你算错了呢？”

“我不会算错。”

“假如你算错了呢？”

“没有假如。”

“得切那克死吧纳塔哦已苏吧岗宁，特切哦吧强宁……”小车微微倾斜着，带着锣鼓喧天的噪声，一路远行。

11

艾司到家已是深夜，虽然有请假，但是估计恩恩心里还是会不爽。第二天一大早，艾司早早地起床做好早餐，心形的荷包蛋配上番茄沙拉，营养丰盛，口味清爽，希望恩恩的心情会好一点。

“哇!艾司，今天什么好日子啊，做的早餐这么可爱!”雅欣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沙拉就往嘴里塞，“嗯，嗯嗯，好吃。”

“没有啦，今天周末你们还要补课，很辛苦啦，今天中午我做个更好吃的。”艾司傻笑。

“哎，不错啊。”连挑剔的恩恩都没意见，艾司心中大定。

恩恩心情果然不错，看来没有追究昨晚晚归的事情，艾司知趣地不提。

三个女生风卷残云般扫荡了艾司精心准备的早餐，拎起沉重的书包准备往学校赶，临走前，恩恩冲艾司一笑，扬眉道：“谢啦，艾司。”

艾司一愣，谢什么？早餐天天都有做啊？只听恩恩又补充道：“没想到你的文笔提高了这么多，难怪赵磊都夸你，嗯，文风看了肯定会感动的，我都被感动到了。走啦!下次再帮我写一封!”

什么文笔？什么文风？艾司看到恩恩满眼都是小星星，走路都开始蹦跶轻飘起来的样子，忽然反应过来，难道是说帮忙写情书的事情？可是我还没写啊？“哎，恩恩啊……”

艾司一开口，走到最后的婉儿转过身来，竖起青葱般的食指，放在她的唇上，给艾司递了个眼色。

艾司嘟起嘴，原来是婉儿帮忙写的啊，婉儿真是的，干吗帮恩恩写情书啊!看到艾司的怨气，婉儿用一个甜甜的微笑安慰了艾司一下。

艾司心情落落地关上门，还要搞卫生洗衣服然后去医院，为什么一听到恩恩要把情书给那什么司徒文风自己就这么失落呢？今天一整天心情都不好了。

在医院，做完常规护理和帮徐大爷额外加了一个钟的艾司独门按摩，停下来休息一下。

蒋大叔趁机问道：“艾司啊，今天下午你有没有空？”

下午？艾司想了想，中午帮忠伯，给恩恩他们做了午餐之后，今天亲苹果休息，昨天才做了特训，师父说今天晚上要挑战新对手，一天都让自己放松休息，下午应该没有什么事。

“有空啊。”

“那好，下午李阿姨带你去终南山会所。”

“可是，我，我真的做不来的……”

“就是去看看，去看看就好，没叫你一定要做什么，到时候还不是你自己喜欢，对吧。”

中午艾司做了大骨熬汤，秘制的牛扒和红烧狮子头。虽然对恩恩和司徒文风同学之间的事情很心烦，但在食物制作上，艾司还是下足了功夫和配料，那味道好得，绝对让人恨不得连舌头都一块儿吞下去。

在学校里，看着恩恩眉飞色舞，显然已经奸计得逞，在尝了狮子头之后又大呼小叫，说什么这个味道一定要给文风留一个，让他也尝尝，艾司顿时心情郁郁，很不是滋味，憋着一肚子气离开了学校。

下午在约定地方见到了李阿姨，跟着李阿姨上了公交车，赶往终南山会所。

终南山会所也在西边，出了西三环，就渐渐远离了城市的喧嚣。大山像伏兽一般横陈在天边，绿色渐渐取代了灰白之色，湛蓝的天空和微寒的凉风让人一吐胸中的浊气。

下了车，艾司深呼吸了几口，胸肺都感到一些凉意，已经冬天了啊。

草绿色沿着山势往上，次第泛黄泛红，仿佛给大山铺了一层绒毯。会所在离公路两三公里的地方，有一条笔直宽阔的车道直通门口。

门口有个大的圆形草坪，正中竖着一块十来米高的巨岩，上面刻了“终南山会所”五个字。大门对面是个很大的停车场，据李阿姨说里面还有专门的直升机停机坪。

大门不像一个会所的大门，而更像游乐园或公园的大门，车道、无障碍通道、人行道和盲道井然有序地排列着。

在大门外就看到里面大片的草坪绿意盎然，就像高尔夫球场一样平整。

艾司还注意到，在门口站岗的保安身形笔挺，表情严肃，这根本就是在那些政府机构前站岗的武警叔叔啊!

终南山会所坐落在半山腰一处山坳里，背后的大山挡住了南下的寒流，会所里气候宜人，处处鸟语花香，大片的草坪，别致的园林，来往都是电动小车。

李阿姨介绍说，里面有巨大的天然温泉，有极佳的疗养效果，这里的伙食和服务都绝对是一流的，能到这里养老的人，都是退休的大官和有很高社会地位的富商，所以说话和做事都一定要小心，不能粗心大意。

接待他们的就是蒋大叔的那位朋友孙书岙，也是几十年工龄的老护工了，带着他们在疗养院里走了一圈，简单地介绍了一下。他和李阿姨也是很熟识，两人相谈甚欢，两人也不知多久没见面了，谈着谈着，就将艾司一个人落在了后面。

艾司一个人在后面好奇地东瞧西瞧，等他回过头来已经没看见李阿姨和那位孙大叔了。

不过现在的艾司，不会走丢了就哭鼻子了，他记得进来的路，记得在假山瀑布旁边有一片人工果林，果林的另一头有一栋很精美的建筑。反正李阿姨他们也不见人了，艾司便朝着自己向往的建筑走去。

这是一栋三层小楼，房顶尖尖的，第三层楼挑出来一个大大的平台，平台上同样有园林造艺，像个空中楼阁，艾司便跑了上去。

楼道里几乎没有什么人，现在是下午活动休息时间，艾司上了平台，看到上面同样有大片的草坪和精心装扮的园艺，水榭楼阁，巨石小山，这是一个园中园。

很多老人在羊肠小道上遛鸟，散步，打太极，各行其是，不亦说乎。艾司就像个好奇宝宝，无比新奇地四处打量着，一直走到平台的尽头。

雕栏外，视野开阔，下面迷宫般的人工园艺尽收眼底。更令艾司惊喜的是，远眺，视线直接越过了山坳，能看到大海。

站在平台边缘，就有登顶泰山而临东海的感觉，视野开阔，一望无际，那波澜壮阔的湛蓝大海和海上漂浮的点点白帆，仿佛化作视野中流动的画卷。明明极远，却仿若近在咫尺，如同手可摘星辰一般，似乎只要一伸手，就能将那小小的游船捏在指尖。

艾司撑在栏杆上，半身探出平台，目不转睛地眺望着大海，只需长久凝望那偶尔涌起的一线海浪，就能抛开心中积压的所有阴霾。

艾司正看得专注，忘我之时，听到身后有个声音说：“小伙子，别伸那么远出去，小心掉下去了。”

艾司不好意思地将探出平台的半边身体收回来，回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原来是在平台边下棋的两位老人，估计是看自己趴在围栏上伸得太出去了好心提醒。

“咦？杨伯伯!”艾司一眼就认出来了，下棋的其中一位老人，正是帮助夕诗姐姐登上好梦想舞台的杨第舟杨老伯。

“你是？”杨第舟有些疑惑地看着艾司，对这张秀气的小脸有印象，但年纪大了，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子自己在哪儿见过。

“杨伯伯，我是艾司啊，电视台，民艺秀，我们见过的。”艾司满是欣喜地跳到杨第舟身边。

“噢……我记起来了。”杨第舟笑道，是那个小伙子，哭得叫一个惊天动地：“你那个姐姐，后来参赛了吗？”

“嗯，她还拿了月冠军呢，可厉害了，下个月还是下下个月，她会去北京参加总决赛的!”艾司喜滋滋地向杨伯伯汇报成绩。

“啊，不错不错，那就好那就好。”杨第舟点头。

“嘿!”这时候，和杨第舟下棋的另一位老者着急了，“该你走了，别老是说话，你就要输了!”

艾司注意到另一位老爷爷，看起来比杨伯伯年纪还要大，微微谢顶，一头白发，但精神很好。

杨第舟走了一步，那位老者哈哈大笑：“将军!这局你又输了，这下你怎么跳也没希望赢回去了。”

杨第舟道：“老班长你莫急，让我想一下。”说着皱眉苦思起来。

他们下的象棋，艾司在恩恩的小木屋里无聊的时候就玩过，他记了好多棋路，后来自己也懂了一些，在QQ象棋里是三级大师。

艾司看了看棋面，确实杨伯伯似乎被将死了，形成一个残局，但还不算绝杀。虽然知道观棋不语真君子，想到杨伯伯帮过自己，艾司开口道：“跳马。”

杨第舟想了好几招都觉得后续无力，还是会被将死，这时候听艾司在旁一说，觉得跳马之后，局面更加胶着，看不太清，死马当活马医，姑且一试。

“下士。”“平炮。”“上兵。”……艾司指点了七八步之后，对面老爷爷又走错了一步，那大好的局面居然没了优势，杨第舟不禁得意起来：“嘿嘿，老班长，好像你赢不了啊？”

那老爷子端起保温杯喝茶，连连咂嘴，这盘棋被那小伙子左支右绌，居然让老杨从自己铁桶般的围困中杀出一条生路来，兑子之后，好像是个平局。

老爷子不禁多看艾司两眼，这么年纪轻轻，棋力很高啊!

又走了两步，果然兑子，然后求和，老爷子叫道：“来来来，小伙子，你来陪我下。”

杨第舟也主动让出位置：“来，你……艾司，你来陪连爷爷下两盘。”

艾司给杨伯伯另寻了一张椅子，这才坐下，棋子归位，布局对垒。

交谈中，艾司得知，这位连敬远连爷爷是杨伯伯的老班长，他们两人都是在部队上靠军功升上去的，转业后回到地方，参加过中越自卫反击战，可谓过命的交情。

而连爷爷也从杨第舟那里听了艾司帮赛夕诗参赛的故事，对艾司颇有好感。

如今连爷爷已经年近八旬，没有别的嗜好，就是喜欢研究象棋，拿过省级个人象棋赛的前十。

杨第舟本身棋力要差了许多，和连敬远下输多赢少，连敬远觉得很不过瘾，偏偏这会所里能和这连老爷子这种近乎专业棋手下棋的人又不多，艾司的出现让连老爷子眼前一亮。

纵是如此，连老爷子还是低估了艾司人形棋谱的威力，在与电脑特级大师下的时候，艾司可是将各种开局熟记于胸，那些都是国家特级大师多年钻研的心得荟萃。

艾司开局几乎不会走错，开局十几步棋之后，整个局面就开始占优；中盘变化较多，连敬远又能扳回一点；到了残局，艾司的强大计算能力开始逞威，接连赢了三局。

那连敬远却是越输越欢喜，输得两眼放光，因为艾司的棋力和他相差不大，每次赢都是最后赢那么一步，不是说棋艺相差得自己完全束手束脚的感觉，这种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的个中喜悦，实在不足以为外人道哉!

闲聊中已经得知，这个小伙子是跟着护工进来看看，估计是被人推荐来做护工的。尤其在得知这小子从来没去过正规棋院，就是在家自己下着玩就下出了这种水平，连敬远大喜过望，开口便道：“好!小伙子，你不是想在这儿打工吗？你就留下来做护工吧，别的什么都不用做，天天陪我下棋就好了。”

“啊？”

杨第舟在一旁含笑告诉艾司，这位连敬远爷爷本该去北海道西山疗养院享受特护疗养的，只是老爷子的家在南方，子女也都在这边工作，年纪大了不想离家太远，所以连爷爷的儿子和几个生意上的伙伴一商量，就共同出资兴建了这所终南山会所。

所以连敬远在会所招聘人员方面还是很有话语权的。

艾司不禁好奇道：“既然连爷爷你家在这里，为什么不回家呢？”

连敬远和杨第舟相视一笑，带着些许苦涩无奈。杨第舟告诉艾司，连敬远的两个孩子都忙于工作，经常在世界各地飞来飞去，而且两对夫妻都是夫妻双双工作，各自有各自的事业，第三代孙儿辈现在都在国外读书，老人家一个人在家里很是孤独。

连敬远老伴儿走了之后，守着偌大的空别墅，反而对老人身体不好，隔三岔五就要去疗养院休养几个月。他孩子孝顺，索性为老人量身打造了这间会所，让老人在这里找到许多老伙伴，而且会所的医疗条件和护理系统，远比在家里请保姆更有优势。

连爷爷也告诉艾司，在国内，只是某些观念难以接受，事实上在国外，养老体系更加完善，像自己这种经常生病的，子女又不在身边，就更适合入住这种疗养会所，不给子女添负担。

艾司不解道：“可是，如果连爷爷的孩子真的孝顺的话，就应该多在家陪着爷爷啊。”

连爷爷解释说，孩子们都有孩子们的事业，他们也有一家子人，他们还要照顾他们的孩子，要为他们自己的孩子创造更好的条件。“我们这些老辈人的观念啊，就是不给孩子添麻烦，不给社会加负担，我要是自己能动，我就自己照顾自己，我要是动不了了，还有疗养院可以照顾，算是国家对我们这些老军人的一点特别优待吧。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啊，可不是怎么想法活得更长久，人都是要死的，活着，我们就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做不了了，我们也不会留下什么遗憾，反正该走都会走，只是这个过程呢，能尽量少一点痛苦，也不用让子女为自己老操心，这就很好了。我们国家的疗养院和一些临终会馆，在这方面才刚起步，还需要摸索。怎么样？如果你觉得照顾一群老大爷大妈不会让你心烦，不妨留下来试试？”

连爷爷第二次发出邀请，艾司还是那套说辞：“可是，我没有时间。”

艾司开始掰着指头数起来，早上要搞卫生，然后要帮助蔡婆婆复苏治疗，中午要帮忠伯，下午要去亲苹果幼儿园，晚上要陪师父，还要去中国星参加活动，中间少有的空余时间还要照顾恩恩她们的生活起居……

连爷爷也没有强求，呵呵地听着，笑着评说两句，艾司还是个大忙人啊!一旁的杨第舟看出来，老班长是真心喜欢和艾司一起下棋，这个少年或许就和老班长小孙子差不多年纪吧，于是从中协调道：“这样，老班长，待会儿让老于给艾司一个出入的牌子。艾司，刚才看你和老班长下棋也挺开心的，你有空就过来陪连爷爷下棋好不好？”

艾司眼睛一亮，这个意见倒是可以接受，刚才和连爷爷下棋也挺高兴的，这是艾司第一次和别人面对面地对弈，连爷爷心性和幼儿园小朋友差不多，偶尔还要赖皮，很合艾司胃口。艾司便愉快地答应下来。

这时候，大头打来电话，那件事有眉目了，让艾司赶快过去。

艾司又和李阿姨打电话联系，刚才下棋下得兴起，给忘了，艾司怕李阿姨找自己找得焦急，结果电话打过去，李阿姨和那位孙大叔聊得正开心，压根儿就把艾司给忘了，听艾司说遇到了熟人，要先离开，叮嘱了几句，也没说什么。

艾司拿到了会所出入证，和杨第舟一同离开了终南山会所。

第五章 无知无畏难无怨 破案心切中暗箭

1

大头说的那件事，还是和钱有关。

上一次赢了铁牛，那一笔可观的费用，让艾司的小金库又稍稍有了盈余，距离恩恩的生日还有二十多天，艾司计算着，以目前的频率，每周打一次拳赛，还能打三次。

大头在一旁鼓动，如果艾司每次都能打败坏蛋，他们的老办法第三方押注可以实现资产倍增效应，那么这四次下来，艾司的十万目标有可能再次实现!

不过有一个问题，他们的本金不够!

这也是大头的说法，要想实现资产倍增，当然在前期投入阶段，越多越好，如果想要在恩恩生日之前凑够十万块，还要除掉两人的利润分成和代投的手续费，第一笔本金最好就有一万多。

可是上次打败铁牛的总金额才一万多，而艾司打败蜥蜴时大头藏起来的奖金又被太爷没收了，那一个星期大头是靠躲债和求爷爷告奶奶地借债还钱度过的。

所以打败铁牛之后，大头第一件事情就是还债。他不敢乱坑艾司的钱，他自己的钱还债还不够，所以找艾司借了一部分，所以现在两人加起来也不过几千块。

艾司从忠伯和周老师那里领了11月的工资，七凑八凑还是不够一万。

大头又怂恿艾司去借钱，不过艾司想了想，恩恩是没钱的，忠伯和周老师都才超额发薪给自己，又怎么好意思再去借，爽姐那里借了好多次，也不能再去，想来想去，也只有师父那里可以借钱。

大头一听吓得手脚发颤，赶紧阻止了艾司的疯狂想法，又说了许多吓人的话，总之，这件事绝对不能告诉贺柱德贺太爷，也绝对不可以找他借钱，否则你帮恩恩筹款过生日的事情百分百会失败。

艾司将信将疑，可是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大头是一早就表明了立场的，我真的将能借的人都借遍了，我是一毛钱都借不到了。

一筹莫展之际，大头看到他一个朋友，也是瘦得跟竹竿似的，人称骷髅老三，一看到那人，大头想到一条挣钱的路子。

原来，那个骷髅老三是个靠卖血为生的血人，大头想如果我们要的不是很多，几千凑不到几百块总行，他便向艾司推销卖血的好处!

“你知道为什么女人比男人长寿吗？就是因为女人很长一段时间，她们会定期排出体内的污血。

“血是可以再生的，抽出去之后呢，吃两个鸡蛋，很快身体又补充回来了，而且定期献血，可以增加身体的免疫功能，不信我带你去看，献血车上都写得清清楚楚!”

大头带着艾司联系上了血头，给艾司抽血做了检验，然后让他们回去等消息。

艾司问大头怎么不献，大头说自己的血检查过了，不合格，人家不要，艾司半信半疑。

现在验血结果出来了，大头第一时间就通知了艾司。

“怎么这么慢？等你好久了。”大头一副急不可待的口吻。

“很远的，我去西边了。”艾司回答。

“跟我来吧，”大头将艾司带到一个小贩打扮的中年男人身边，“超哥，叫超哥，这是我表弟，艾司，没问题，身体很健康的。”

叫超哥的中年男子看了看大头拿过去的验血报表，点头道：“B型血，好，跟我来吧。”

超哥将艾司带到一个采血点，里面还坐着四五个采血的男子，超哥叫来一个医生模样的人：“这儿有个B型的，你帮他采一下。”然后斜睨着艾司，问道：“血浆还是全血？”

“啊？”艾司不懂。

超哥道：“四百毫升，血浆三百块，全血五百块，都是这个价，你采血浆还是全血？”

大头在一旁忙不迭地道：“全血，全血。”

针头刺进去，暗红的血液沿着管道蔓延，有点疼，艾司已经不怕打针了，再说，比起那剧烈的头疼来，在擂台上被人家重拳打中，都算不上有多疼，更何况这小小针头。

想到自己的头疼，艾司不禁问大头：“我的血真的没问题吗？”

大头拍胸脯保证：“当然，这里很严格的，他们是和采血车直接合作，不像那些卖血窝点，那里设备又差，环境又脏，血没卖几个钱，说不定还染些什么病。”说着，将艾司的血液化验单递给艾司看。

艾司毕竟在医院里待了那么久，他一面自学，一面常帮别人看报告单的，看了看自己的血常规、生化五类、传染性疾病什么的，都没有问题，不禁对自己的头疼担忧起来。

究竟是怎么引起的呢？为什么去医院里做过全部的检查都说没问题呢？连师父也找不出原因来。

四百毫升有满满一袋，艾司站起来略微有些眩晕，那超哥从腰包里取出一沓钱，大头在下面眼巴巴地望着。

这时候一名身穿白大褂，头戴红十字帽的医生走过来，旁边还跟着一个看起来十分焦急的小伙子，那名医生道：“老张，B型血好了吗？”

超哥点点头：“稍等一下，待会儿我就带他过去办家属互助献血手续。”

那名医生急匆匆又走了。

大头拿着钱走过来：“走吧，没我们啥事了，去吃点好吃的，把营养补上。”

艾司扭头看到那超哥拿着新采集的血袋走向那名焦急的青年人，说了几句什么，带着那名青年人出去了。

“他们这是干什么啊？”艾司好奇地问。

“哦，那是买血的嘛，”大头一脸无所谓，“那些家属做手术，需要大量输血的，市血库库存不够，等不到，就只能找血头买血。那血头一般都掌握着好多血人，现买现抽。所以说你运气好，人家需要什么血型是要等档期的，不是你想卖就能卖。”

“咦？这样就能直接给病人用吗？”

“是啊，不然呢？听说我们市有个规定，就是需要用血又无法从血库调取的时候，可以通过家属互助献血。家属同意，血型匹配，可以家属献血，不额外收费。”

“可，可那是我的血啊？”

“这文件上的事情，他们有他们的办法，复印一下献血证，登记一下表格，有血救命就可以，谁管那血是不是家属的，医院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刚才那个白大褂看到没，就是旁边采血车的，人家正规采血车都要找血头买血呢。”

“等等，旁边那个才是正规采血车，那他们这个是不正规的啊？”

“废话!正规的谁敢给你五百块，发一百块什么交通营养补贴就不错了，好多地方一分钱都不敢发，国家规定义务献血嘛，谁敢乱发钱。你别看他们给我们五百，那血头转手说不定卖五千呢，家属急着用血救命，这点钱他们还是肯出的。这才是真正暴利，赚翻了!”大头一脸憧憬，艳羡不已，“要是我有门路，也养一帮子人，卖血挣钱，啊，我一天就抵人家干几个月工资呢，真是爽翻了!”

艾司跑到采血车旁边去看，采血车旁竖了几幅半大的采血告示，说了国家的义务献血政策，也说了采血没有坏处，同时提到了非法卖血采血的危害。

艾司指着其中一条对大头道：“你看，国家明令禁止非法采血卖血，要处以十万块以下的罚款，还要判刑，这是犯法的!”

大头嗤之以鼻：“你才知道啊？”

艾司想了想：“不行，我要去揭发他们，我要去报案。”

大头大惊，赶紧抱住艾司一条胳膊：“哎哟，我的小祖宗哎，您哪根筋又不对了，拿了人家的钱转过头要去告人家!”

“那，那把钱退给他们，我们不要了，怎么能做违法的事情呢？”

退钱!大头哥还从来没有将到手的钱退回去的习惯，哪怕命不要了，钱也要拽着!

不过大头对说服艾司还是很有一套心得的：“没用的，你报案没用的，你知道他们的关系网有多错综复杂？你前脚进派出所的门，人家这边马上就得到消息了，几个人一散伙，你查什么？什么都查不到，反而得罪了他们，他们会找人跟着你，要砍你。你那么能打，当然不怕喽，可是我很怕呀，大哥!”

“早知道就该弄清楚再来。”艾司嘟哝着，不怪大头，怪自己不小心。

“再说了，没有市场，就没有买卖。那血头是赚了很多黑心钱，怎么赚的？还不是因为有人急着要。现在天气冷了，义务献血的人越来越少，这血听说也有保质期的，而且还很短，过了期没人用就得扔掉，必须一直有很多人义务献血，那血库才能有保证。

“现在这个季节，各个血库都在告急，那病人怎么办？没有备用血，上了手术台，就躺在上面等死？你也看到那个买血的小伙子了？多惨？多着急？他为什么这么急，为什么这么急？就等着大哥你的血救命啊!

“你不是在献血，你是救了一条命啊，艾司!你想想，好好想想，多光荣!多伟大!你或许是违反了一些国家的什么什么规章制度，但和救人一命比起来，你选哪边？”大头又开始越说越有精神，唾沫四溅，小样儿，还糊弄不了你，我大头哥白混这么多年江湖了。

艾司眉头又紧紧皱起，他知道大头肯定在误导自己，可是血头又确实是在病人需要大量用血时才组织人献血卖血，因为平时卖储存不了多久，这么说起来大头说得似乎也有道理？血头那里卖的血，都是救命用的。

艾司不禁又想起了师父问自己的问题，究竟谁对谁错呢？

“我，我说不过你，但是肯定哪里不对，不然的话，国家不会明令禁止的，救命献血肯定有别的办法，才是合理合法的……”艾司嗫嚅道。

“嘁——”大头见艾司理屈词穷了，正准备再教育他一番，手机响了。大头接听：“什么!提前了!哦，好，好的，知道了。”

“喂，艾司，这下糟了，他们把明天的比赛改到今天晚上了，怎么办？”

“你是说拳赛吗？去啊。”

“你刚献了四百毫升血，行不行啊？”

艾司歪着头想了想：“没问题。”

没多久，艾司的手机也响了。艾司一看，苏姐姐打来的，艾司接起电话，苏姐姐请艾司无论如何，抽时间去她家一趟，就现在，越快越好，见面再说。电话里苏姐姐带着哭腔，似乎急得不行，艾司便和大头约了时间碰头，又赶往苏姐姐家。

自从小胖墩认祖归宗，大胖墩认清形势之后，艾司有一段时间没和苏姐姐联系了，苏姐姐能被什么事急得快哭出来呢？难道是黄下流黄大哥欺负苏姐姐了？

带着这样的疑惑，艾司赶到黄家，发现黄大哥家已经鸡飞狗跳，满地狼藉了。

黄奶奶斜靠在沙发上，黄爷爷和苏姐姐又是递毛巾又是喂药的，黄大哥怒容满面地站在卧室门口，大门也没关，那卧室，不正是小胖和大胖的房间吗？

艾司刚推开大门，就听黄大哥一声怒吼：“你们两个小兔崽子，给我把门打开!”

一看这架势，艾司哪还不明白。

苏姐姐一看艾司来了，赶紧迎上去：“哎呀，艾司你可算来了，这次我们可是全家都没招了。”

黄大哥也告状道：“艾司，你可得好好教训那两个小崽子，瞧把他们奶奶给气的。”

黄爷爷教训儿子道：“有事儿说事儿，别动不动就教训教训的。”

苏姐姐将今天发生的事告诉艾司，原来，大明和小明今天在街上打人了。

本来是周末全家出去玩儿，在商场里小明遇到他同学了，苏姐姐和黄大哥去购物，黄爷爷和奶奶就在商场的儿童乐园看着小明他们玩儿。

本来一开始是玩得好好的，黄爷爷遇到一位老街坊，就聊了一会儿，谁知道就那么一会儿工夫，里面就打起来了。

小明和大明这次是站在同一阵线，把小明那个同学一顿胖揍。那位同学的家长也不知道是在打电话还是在做什么，没留意到在乐园里的孩子。

等双方家长发现的时候，儿童乐园里已经闹翻天了，小明那个同学被打得鼻青脸肿，鼻血都流出来了，大明下手那叫一个狠!

双方家长赶紧将人拉开，那位同学的妈妈气得破口大骂，所有小朋友都说是小明先动手打人的，黄爷爷急得没法解释，只能先把小明捉过来打了两下屁股，让他向同学道歉。

小明本来乖巧懂事，还没被爷爷打过屁股。这两巴掌拍下去，小哥俩就不乐意了，坚决不道歉，两个脖子梗着，就像去刑场英勇赴死的好汉。

苏姐姐和黄大哥接到电话也赶来，又是道歉又是送孩子去检查，把一家人折腾得够呛，还好只是皮外伤，不过那小孩被打得血肉模糊挺吓人的，那位同学家长说孩子受到心理上的伤害，这事儿没完。

不管怎么说，打人都是不对的，更可气的是，不管是在商场里，还是在家里，这两个小浑蛋就是不认错。这打人还有理了，黄大哥气不过，要狠狠地收拾两个小家伙。这下惹麻烦了，两个小家伙自己反锁房间里了。黄奶奶又气又急又心疼，老毛病又犯了……艾司一听，黄大哥的态度显然不对，难怪闹成这样，怎么也该先听大小明说说是怎么回事啊。

“行啦，你在那儿说再多有什么用，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艾司你看能不能让他们先出来？”黄爷爷制止了黄大哥不停的抱怨，征询艾司的意见。

“我先看看吧，”艾司站在卧室门口，敲门，“小明，我是艾司哥哥，先把门打开，我保证其余人不会进来，就艾司哥哥先进来，好吗？”

艾司毕竟教了两个小胖墩一段时间，很清楚大明更有主见，小明更听话。

房间里有窃窃私语，显然小哥俩在商量什么。过了一会儿，大明发话道：“你让他们都走开，站远一点!”

艾司挥挥手，做了个散开的手势。黄大哥横眉倒竖，这两个小崽子还翻了天了，他站在原地没动，待会儿开了门，自己就冲进去捉了出来，一个一个狠狠地打。

艾司看见黄大哥没动，走过去，有礼貌地请他后退几步。黄大哥一瞪眼，我们又没出声，那两个小家伙怎么知道我们在哪个位置。

艾司还是将黄大哥往后推了几步。大人往往低估了小朋友的能力，就是出于对小孩认知度和能力的理解不足，才会导致许多家长不分青红皂白先打孩子的事情发生。

一看都退到警戒线以外了，艾司才道：“好了，他们都退开了，可以开门了吧？”

里面没声音，过了一会儿，一面小镜子从门缝下面斜着探出来，借着反光，移动了两个角度，观察他们是否已经退开。

黄大哥一阵无语，臭小子，什么时候学得这么猴精猴精的!

“现在可以把门打开了吧？”艾司隔着门问。镜子在脚下，门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开门声。

反锁扣似乎被打开了，艾司给大家做了个少安毋躁的手势，让其余人留在原地，自己推门而入，进去之后，重新将门反锁上，看着站在门后的一大一小两个胖墩。

两个小家伙瘪着嘴，用眼角余光瞟艾司，一看就有一肚子的委屈。

艾司蹲下身，将两个小胖墩一手一个搂了过来：“好了，艾司哥哥来了，你们有什么委屈告诉我，我给你们出气!”

一看艾司哥哥是站在自己这边了，这次是真的来了救星，大明小明才你一言我一语，竹筒倒豆子般地诉说着。

孩子间的矛盾起因都很简单，儿童乐园里，大明带着小明一起玩，小明的同学先在那里玩，于是就三人一起玩。

大明年纪大些，就开始安排大家玩项目的顺序，要排好队，一个一个来。这安排顺序的过程中呢，大明就向小明偏了心眼儿，让小明多玩了一会儿。

小明的同学本来是一个人在那里独玩，现在多了两个人不说，还让自己少玩次数，顿时觉得很不公平，矛盾就是这样产生的。

于是小明和他同学起了争执，都抢着玩，不听大明的安排。大明想劝和，那小明同学觉得大明偏心，大明才是罪魁祸首，就骂大明，越骂越难听。

后来骂到大明没妈妈，是野孩子，是杂种，这就犯了大明的绝对禁忌。

那小明的同学是怎么知道的呢？自然就是小明和大明还在闹矛盾的时候，小明说出去的!现在小明和大明关系好了，小明听到有人这样骂大明，第一个不干，冲过去和同学厮打起来，结果小明不是他同学的对手，于是大明又上去帮忙，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就将小明的同学狠揍了一顿!

这就是事情的全部经过。

2

艾司耐着性子听完，一句一句地引导，总算弄清楚了前因后果。总的来说，还是这两个小胖墩不对，不过小明那个同学骂得也够毒，佛也有火，更何况黄明荃，这黄家小霸王是白给的？

如今小哥俩死不认错的原因就是，一向溺爱他们的爷爷居然打了他们，还是在没有任何理由的情况下。

这其实也不能怪黄爷爷，那小明的同学被打得鲜血长流，据黄大哥说当时都不知道是不是给打闭气了，这祸惹得够大，黄爷爷也是一时激愤。

那汽车撞人还有无责赔付呢，艾司给大小明开导：“骂人不对，打人更不对。”

孰料，大明眼中露出不符年龄的沉稳，稚气但却坚决地说道：“我知道，但他还敢那么说，我照样打他。”

艾司心中一突，大明说这话的语气，已经不再是孩子似的撒泼，带着远超年龄的阴狠，不容置疑的决心。

艾司清楚，这位黄家小霸王，确实是在甜水中长大的，由于家族财力和势力，恐怕从小到大，还真没受过任何挫折，就上次自己打那两耳光，几下手掌心，恐怕是他第一次被震慑住。

这种性格发展下去可不妙，他一旦发起狠来，只顾欺凌别人，完全不知道别人受到的伤害，就像恩恩告诫自己的一样，在打人的时候，你是感觉不到被打者的伤痛的。

怎样才能将大明心中那股戾气消磨下去？如果大明继续这样，不光他会越来越暴虐，就连小明都会受到他的影响。

堵不如疏，黄明荃的戾气是在长期溺爱环境中养成的，完全以自我为中心，丝毫不会顾及他人的感受，需要更直观地让他意识到，伤害放大会变成什么模样，有些事情不能从头再来，无法后悔，艾司有了个大胆的主意。

带大明小明去看自己的拳赛，那是最直观的搏斗与厮杀，那就是不加控制的大明十年之后要遭遇的事情，那种血腥和暴虐的环境会让他们有最清醒的认识，如果不想人生变成那样，就必须做出改变。

艾司知道，正确的引导往往比扭曲事实、去欺骗更为有效。他更了解大明小明的认知能力，他也相信自己有能力让他们分清真正的好与坏。

确定了想法，艾司对大明道：“他骂你妈妈，是不是觉得受到了侮辱？所以想像个真正的男子汉那样让他受到教训!”

大明点点头，果然还是艾司哥哥最了解自己，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可是，你知不知道，真正的男子汉有三不做？”艾司开始回忆恩恩的教学模式，“第一，不会用自己的力量欺负女孩子；第二，不会用自己的力量欺负比自己弱小的人；第三，男子汉虽然拥有强大的力量，但不会简单粗暴地去解决问题，他们更多地会用自己的智慧。”

大明嘴一翘，露出不屑和轻蔑，似乎想反驳。艾司接着道：“真正的男子汉还有三必做：面对强大坏人他会站出来；他们勇敢地直面困难和责任，做好他们该做的事情；犯了错误，他们不会遮掩和感到羞耻，他们会承认自己的错误并改正它。

“错了就是错了，不但要敢于指出别人的错误，更要敢于承认自己的错误。小明的同学比你小很多，虽然他激怒了你，但我们都认为，你将他打到流血，并不是一个正确的解决问题的方式。艾司哥哥问你，你打的是比你小很多的小朋友，如果是比你大许多的人打你，比如艾司哥哥这样的，你打不过，你又怎么办？”

黄明荃愣了愣，因为除了上次被艾司哥哥打，他还真的很少遇到这样的情况。

艾司解释道：“当你朝比你小的孩子挥动拳头时，那么比你更强大的人同样也拥有了向你挥动拳头的权力。你打了他，他会找他的爸爸、哥哥，再把你打回来，你爷爷当时打你，就是为了制止这样的事情发生，你好好想一想，我觉得小明都比你更懂。小明你说，你觉得你哥哥这样的行为是不是应该受到惩罚？”

小明看看艾司哥哥，又看看大明，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的想法，他小时候可没少挨妈妈的揍。

“那我应该怎么办？”黄明荃似乎想明白了些，放下对立的态度。

艾司给他们说了几个正确的处理办法，同时也向两个小家伙传授，当他们感到非常愤怒时，在尽量不伤及人和物的前提下，发泄内心愤怒同时震慑住对方的一些办法。

“我的方法有没有效，你们可以自己去验证。记住，下一次还有别的小朋友惹火了你，就想想艾司哥哥教你们的办法。尤其是大明，你要记住，恩恩说过，在你伤害别人的同时，你只解决了你自己一时的气愤，但是你给别人带来的伤害，有可能让你后悔一辈子。”

艾司盯着小哥俩，问道：“知道该怎么做了？”小明低头道：“知道了。”大明却站在一旁不吭声，小明悄悄拉大明的衣服，大明挥手甩开，看来要让小家伙服气没那么简单。

艾司又一次蹲下，将小明带到自己身边，告诉他：“今天晚上，艾司哥哥带你们去一个地方，让你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男子汉，但是你们要答应我保守秘密。大明，过了今晚之后，如果你还是不敢承认自己的错误，只会一味地怪别人不对，我会对你非常失望，以后你身边将没有一个小伙伴陪你玩，不管你做什么都只有你一个人，我希望你用今晚的时间好好想想。”

艾司打开房门，抱着小明，牵着大明走了出来。在艾司哥哥的鼓励下，小明跑过去给爷爷奶奶道歉，承认了自己的错误，不该和哥哥一起打同学，不该闹情绪回家反锁门，大明则在一旁看着。

艾司说想带小哥俩出去走走，在他们睡觉前将他们送回来，虽然不知道艾司想做什么，黄爷爷还是同意了。

艾司先将小哥俩带到天天见后厨，参观他工作的地方，小哥俩都没见过盒饭配送中心的主厨，对里面的东西充满好奇，很快就将今天失落的情绪抛之脑后了。

没想到做饭是一件这么辛苦的事情，看着艾司哥哥忙得一头大汗，近两个小时几乎没有停下来喝一口水，还有那各种香喷喷的配菜，馋得小哥俩口水直流，肚子也很快就咕咕地叫了。

但是艾司没有让他们吃饭，而是让他们跟着自己，了解自己下午的工作流程。

起锅、分菜、打包装箱、配送，骑着摩托走街串巷，小哥俩戴着头盔坐摩托，觉得好刺激好拉风，只是在饿得狠了的时候会有小意见，明明装了那么多香喷喷的盒饭却不能吃。

“肚子好饿啊，艾司哥哥，我们什么时候能吃饭？”在外独处时，大明和小明一样，都愿意与艾司亲近，没有太多抵触情绪。

“我的肚子也很饿啊。但是必须先完成自己的工作，这是责任，上学就要好好学习，认真地听老师教你们新东西，艾司哥哥要做饭送饭，就必须先让顾客吃到最好的东西，最后才轮到自己。所有的餐馆都是客人先吃，大厨最后吃。”

等到送完几轮配餐，艾司才和他们一起坐在路边吃盒饭，小哥俩头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盒饭，大明甚至觉得里面每一粒饭都比自家的香。

艾司看着两个小家伙吃得狼吞虎咽，黄明荃满嘴流油，正和弟弟交换着饭盒里不同的菜品，伸手揉揉小家伙的头。

三个男孩子坐在路边，吃着三盒盒饭，不时地你夹我一筷，我夹你一筷子，忽然被摸了头，黄明荃感到一种久别重逢的温馨。

小霸王心中的柔软被触动，他有些想哭，看到弟弟满嘴的饭粒，却发出了“嘿嘿”的傻笑，每次和爸爸爷爷他们一起出去吃饭，都会穿着小西服，打领结，和新妈妈相处也总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但是在艾司哥哥这里，他真的像自己亲哥哥一样，还有弟弟，要是能和艾司哥哥在一起，自己肯定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送完货回到天天见总店休息了一会儿，大牛小马逗大小明玩儿，给他们说了些他们的艾司哥哥当年是怎么为天天见出谋划策，才让天天见短短三两个月就扩张到如此程度。

听得两个小家伙两眼放光，艾司哥哥在他们心目中的偶像层级噌噌地往上蹿。

见休息得差不多了，艾司带两个小家伙去与师父他们会合。

“你带两个小家伙干什么？”见到艾司带了两个小跟班，贺柱德两眼直愣。

“这是贺大伯，叫贺伯伯，他是艾司哥哥的师父。”

“贺伯伯。”“贺伯伯好。”

“哎，真乖。”贺大叔看起来生人勿近，一脸凶相，谁知道被两个小家伙一喊，那张老脸立刻挤出了笑容：“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啦？”

小明那个小胖墩，肉肉的很可爱，又擅长卖萌，虽然认祖归宗没几个月，却能讨得黄老爷子的欢心：“我叫小明，今年六岁了。那是我哥哥大明，九岁了。”

这小子是个人精，一看是艾司哥哥的师父，那当然要搞好关系，这位伯伯又一脸欣喜的样子，便伸手要抱抱。

贺柱德一把将小胖墩抱起来：“哎哟，哎哟，哎哟喂，呵呵，真沉，啊，哈哈。”

“师父，我打算带他们去给我助威。”艾司提出自己的想法。

贺柱德一只手将小明托住，扭过头来，脸色一沉：“你怎么想的？那种地方带这么小的孩子去，合适吗？”又笑容满面地扭过去：“哎，小明，别扯伯伯的头发。”

“我想带他们去看看真正的男子汉之间的战斗。”艾司信心十足。

“你以为你还能像上一次赢得那么痛快啊？”贺大叔扭过头来，脸色铁青，“这次是特意给你选的对手，为的就是让你明白，不是技术好就通吃稳赢的，有些天生的东西，你改都没法改，不占优势就是不占优势。”似乎觉得自己语气重了些，贺大叔又扭过头去，笑意融融：“小明这个时候不是该在家看动画片吗？你们爸爸妈妈同意你们出来呀？”

“嗯嗯，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都同意我们跟艾司哥哥出来。是吧，哥哥？”

“嗯，今晚我们和艾司哥哥在一起。”

贺大叔恶狠狠地瞪着艾司：“那个地方鱼龙混杂，出点问题你怎么跟人家父母交代？”

艾司道：“所以要麻烦师父你帮忙照看一下大明、小明啊。”

贺大叔笑盈盈地问小明：“那待会儿和贺伯伯在一起，你们愿不愿意啊？”

“嗯。好啊。贺伯伯会讲故事吗？”

“这个呀，还真是，啊，哈哈哈啊哈。”贺柱德挠头，有些尴尬地笑着，然后将脸一板，问艾司：“你叫老……叫你师父给你当保姆啊!”

“交给大头不放心啊，师父才能保证他们的安全啊。”

这么说倒也是事实，贺大叔对着小明眉开眼笑：“待会儿人会很多，你们不能乱跑噢。”

“嗯，我和哥哥会很乖。”

“噢，呵呵，知道了知道了，大明、小明都很乖，呵呵呵。”

四人与大头碰头了，大头暗示艾司，下注的事已经办好了，不用担心。

尽管在大明小明面前，大头想装出一副凶恶的样子，但还是没用，很快就被小家伙们发现，这个大脑袋叔叔比贺伯伯还要好玩。

艾司今晚的对手绰号叫钢炮，也是岩石级选手，但有所不同的是，他是刚从九条龙里被挑战下来的，他被艾司曾经的对手蝎子打败，丢掉了钢铁巨龙的称号，而蝎子凭借出色的腿功，荣获了雷龙的称号。

身高一米八七，几乎比艾司高了一个头，不过在贺柱德看来，那二十厘米的身高差距还并不是最明显的优势。这个家伙臂展有两米零一，比起艾司不到一米七的臂展来说，他每一条胳膊比艾司都长十几厘米，对拳手来说，这就很致命了。

还好没有和那天那个金发老外对战，那个一米九几的家伙，单臂怕比艾司要长二十几厘米。

贺柱德告诉艾司，一定要想办法利用你的身体灵活，攻入他的攻击范围，想办法主攻下盘，让他失去重心。

大明和小明这才知道原来艾司哥哥是要和比他高大得多的人打架，立刻兴奋起来，给艾司哥哥加油鼓劲。

上到台上，艾司才亲身体验到那种体形和体重上带来的巨大压力。在路上看到一个人高出自己很多，和面对面有个人高出自己很多，浑身散发出敌意，那种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钢炮是重量级选手，之所以被蝎子挑战时失败，是因为已经快一年没被人挑战过了，养尊处优，体重又增长了近二十公斤，达到了一百一十公斤。

他可不是蜥蜴那种已经从神坛上退下来许多年的中年选手，败给蝎子也只是一时失误，被蝎子打败后更是憋着一股戾气，地狱式的恢复训练了两周，体重减到一百公斤，这次无论是精神状态还是竞技状态都比与蝎子打时好许多。

看到艾司哥哥和那个大块头站在一起时，两个小家伙都呆住了，黄明荃发出不可思议的质疑：“艾司哥哥不会输吗？”

“别小看你们的艾司哥哥，他很厉害的。”大头在一旁肯定道。

贺大叔的回答则要稳重许多：“我们先确保不败，然后再想办法看能不能赢。”

毕竟这地下格斗和拳赛不同，没有什么中场休息，十分钟内，打倒或是被对方打倒甚至重伤，这个台上体能差的一方处于绝对劣势。

“哦，哦，哦!今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前面那场开胃菜显然还没有让大家都燃起来!”主持人站在一个吊篮里，拿着话筒在高处喊话：“今天的两位岩石选手看上去似乎是两个极端啊!很荣幸见到了曾经的九龙之一，钢铁巨龙巴图格勒!”

“哦……”拥有蒙古血统的钢铁巨龙展开双臂，仰天咆哮，铁笼外尖叫不断。

“当然，虽然现在巴图失去了巨龙的称号，不过他发誓，一定会夺回这个称号，看看他的体形!以钢铁般的防御和火炮出膛般的重拳打遍龙场的钢炮又回来啦!”

“巴图!”“巴图!”“巴图!”兴奋的火被点燃，人群爆发出有节奏的呼喊。

“哎——与以防御和重拳著称，以体形和臂展为尊的巴图截然相反的是，我们一路从新人打上来的小鸡仔!”

呼喊平息下来，这一场可真没人看好艾司了，差异太巨大了。

“看着这位小鸡仔从新人成长起来，一路打到岩石级，以敏捷的闪躲和毒蛇般的快拳，上一场更是爆冷直接KO了那头铁蛮牛，他还会创造奇迹吗？”

没人回答，突然下面有人大吼了一声：“艾司!艾司!”

所有的目光立刻聚集到大头那里，大头噤若寒蝉，立刻没了声。

“好吧，看来小鸡仔又处于一个不利的位置了，让我们用事实来说话!开始!”

3

主持人一声开始之后，大家预想中的直接肉搏并没有出现。艾司在观察，他需要计算对方的力量、速度、反应等数据，而钢炮则是无所谓，等着艾司来进攻。

铁笼外聒噪起来，嘘声不断，钢炮大力拍打着自己的胸肌，又用手指指着自己额头，挑衅艾司。

对方就大剌剌地站在那里，根本不怎么移动，也无法观察到对方的优劣，艾司决定抢攻，偏身侧滑，两个小跳步，在钢炮还没有举手还击时，就已经抢到他的近处。

“啪”的一声，艾司准确命中钢炮的小腹，但同时感到，对方那厚实的肉垫，将自己的力量像波浪般朝全身散去，根本无法形成有效打击，只怕连痛感都不是很明显。

“啪啪”又是两拳，艾司觉得自己就像打在包裹了橡胶的石柱上，对方动也未动，反震力令拳头有些微微发麻，只见对方已经抡起堪比常人大腿粗的胳膊，艾司选择了后撤。

钢炮那一拳也没打到艾司，不过拳风刮在脸上有些火辣辣的刺痛，钢炮掸了掸自己的肚腹，轻蔑地摇头。

艾司再度抢上前去，这次主攻下盘，别腿，不行，纹丝不动；艾司小腿一弹，左踢，右踢，还是不行，这家伙的小腿大腿都太粗了，难以撼动。

钢炮的体形与以靠灵活移动见长的拳手完全不同，更像相扑和摔跤选手，浑身上下一般的粗大，就像一座移动的肉山。

艾司见小踢无效，转身使出了旋风侧踢，这无疑是所有竞技踢法中最具力量的一种，艾司曾一脚将司徒文风踢飞。

钢炮也认得侧踢的厉害，身子微微侧移了一下，腰部发力，硬吃下这一踢，手臂一箍，夹住了艾司的脚踝，跟着身体一转，将艾司像风车一样抡起来，远远地甩了出去。

台下齐齐发出惊呼。

艾司在空中团身翻转，双腿蹬在铁网上，稳稳落地，没受什么伤。

大明小明都看傻了眼，平日里笑嘻嘻的艾司哥哥好厉害!面对那巨人般的壮汉，竟敢发起接二连三的进攻。

艾司又一次冲了上去，这一次钢炮早有准备，大掌一探，准确地拦在艾司进攻路线上，手掌撑住了艾司的额头。艾司左刺拳，右刺拳，闪电般地进攻，结果两拳都抡空，手臂不够长，够不着对方!

围观的人为这一幕感到好笑，这差异太大就是如此，像一个成年人欺负一个小孩一样。

艾司两拳刺空，没有丝毫停顿，忽然双臂往上一抬，抱住了巴图的小臂，跟着腰身发力，整个人挂了上去，两条腿夹住了巴图的上臂，他使出了锁技。

可惜，锁技的使用，也需要是格斗双方力量体重相当才能奏效，艾司虽然锁上了钢炮巴图的胳膊，却根本不能将巴图扳倒，他自己反而像挂在树枝上的树袋熊一样，下不来了!

不过还好艾司锁得很紧，巴图大力挥动自己的胳膊也没把艾司甩下去。

钢炮可是做过龙场顶级选手的人，自然不会愚笨到不知变通，一看无法将艾司甩掉，立刻用左拳朝自己的胳膊刺了一拳，打到艾司的大腿外侧。

艾司腿上吃痛，反射性地单腿失力，巴图却在这时候猛地一甩，艾司锁住巴图胳膊的两条腿被甩了下来。

巴图甩的动作是由下往上，像排球运动员发出一个高抛球一样，艾司失去了重心，划了一个半弧被抛向空中。跟着，巴图的左拳后发而先至，以与体形完全不符的速度重重正面击中了艾司。

钢炮赖以成名的，炮拳!如大炮出膛的速度与力量，若击中要害，往往一拳就能KO对手，不死也掉半条命。

艾司完全吃下了这一拳，身体的方向由上抛变为横飞，重重地撞在了铁丝网上，将铁丝网都撞出一个U形凹槽。

观众有的在兴奋地尖叫，也有的人在惊呼，大明小明蒙住了眼睛不敢看，大头心叫完蛋了!这下没搞头了!

只有贺柱德贺大叔瞪大了眼睛，贴着铁网大喝一声：“漂亮!”

没人看清，电光石火之间艾司做了一件什么事，他敏锐地做出了预判，利用强大的腰力和韧性，在空中无处着力的情况下，将身体团了起来。

巴图那一拳确实击中了艾司，不过是击中了他的脚底板，减震鞋卸掉了小半冲力，而艾司身体的柔韧性使他像弹簧一样被压缩再弹出，虽说被击飞的速度惊人，但艾司准确的防御，令他并没有受到多少实质的伤害。

巴图似乎也察觉自己这一拳没有建功，趁自己占有优势，想要一步将它化为胜利，他两步追到了铁网前，赶上艾司从凹陷的铁网中滚下来，抬起他那如象腿般粗壮的大腿，对着艾司跌落的方向就是一个侧踢。

生死之间，艾司十指探出，牢牢地抠住了铁丝网，止住跌势，巴图那一脚直接踢穿了铁丝网，陷在里面一时拔不出来。

好机会，艾司左闪避开，肋下勾拳，三连寸击，暗劲，避开巴图后甩摆拳。艾司又窜到右边，攻击巴图的左后肋，这里肌肉覆盖少，里面是肝脾肾等脏器，指骨和肋骨相互碰撞，带来巨大的痛感。

巴图发出“昂”的吼叫，左右摆腰倒肘，像驱赶虫子一样试图击中艾司，艾司俯身横扫，往巴图腿弯踢了一脚，那庞大的身躯终于失去了平衡。

为了维持住身体不倒，巴图身体前屈，重心后移，又想将另一条腿抽出来，无形中做出一个盘腿独立的姿势。

艾司一个箭步就踩上了巴图弯曲的膝盖，跟着弹跳起来，这一下总算能攻击到巴图的头部了。

巴图双臂一合，使出霸王抱瓮的动作，但艾司比他更快，整个人撑着巴图的头顶跳起来，用膝盖狠狠地顶上去，再借力反弹一个空翻，脱出巴图的蟒缠抱死。

巴图再怎么练，颜面始终脆弱，被艾司膝盖这么一顶，鼻血顿时飙射出来，同时伴有“噢”的惨叫。

解说在一旁看得分明：“小鸡仔选手刚从炮拳的余威下活下来，立刻还以颜色，这一记膝撞真是力量十足。不好，巴图发怒了，靠山贴啊!”

那巴图吃痛后猛地一振，将腿从铁丝网中抽了出来，踉跄退了四五步，稳住了桩子，而艾司刚才反弹空翻是跳到了铁丝网上，从铁丝网借力弹向另一个方向。

不想被巴图预测到了艾司弹跳落地的方向，头一埋，像野牛冲撞一般朝艾司落地的方向跑去。擂台一阵颤抖，艾司还未落地，巴图侧身的肩就和艾司撞在了一起。

这一撞将艾司击飞向另一端的铁丝网，靠山贴，靠山山倒，靠树树折，这一撞艾司没能避开，横飞数米，整个人贴在铁丝网上，翻滚着落地。

整个过程兔起凫举，观众还来不及给某一方喝彩或是替某一方惊呼，攻防已经数次转换，两人皆已受伤。

明显艾司伤得更重，竟躺在了地上，似乎短暂失去了知觉。

艾司正跌到贺柱德他们一方，大明小明急得大叫：“艾司哥哥，快起来啊!”

“起来啊!起来!”大头也是大声吼叫。那巴图正阔步朝这边赶来，这擂台上除了一方彻底倒下，可没有什么不能攻击倒地选手的说法。

大头很清楚，以钢炮的残暴，绝不会轻易使用什么锁喉技这一类温柔的招式赢得比赛，肯定使用各种断头技，诸如将敌人倒栽葱地拦腰抱起，将敌人头部塞进裆下，这样抱着敌人跳起来往地上坐的墓碑式断头；反锁敌人，下腰反摔的桥式断头；将敌人横举过肩，再猛地下摔，同时用膝盖蹲步横在中间的腰斩式断头；或是将失去意识的对手骑放在自己肩上，猛地弯腰，当对方头触地时再狠狠地坐上去，横挫式断头。

各种断头技都极为暴力，中招者就算没有当场死亡，也是半身不遂，高位截瘫。

贺大叔见艾司睁开眼睛，大声提点道：“想想你的优势!打他的穴!”

话音刚落，巴图已经拎小鸡似的将艾司拎起来，一手抓住腰带，一手捉住衣领，高举过头顶，像扛麻袋一样扛在肩上，开始转圈，跟着就要往下一摔，腰斩式断头!

大明小明又蒙住了眼睛不敢看：“不要!投降，我们投降!”大头也不想失去自己的摇钱树，发现怎么喊都没用的情况下，大头在周围一片“杀了他”的疯狂叫喊中，忽有神助般吼了一嗓子：“恩恩啊!你还想不想给恩恩过生日啦!”

艾司意识已经恢复了一会儿了，只是身体还没有恢复控制权，那次撞击的力度超乎自己的想象，和被卡车迎面撞上没什么两样。

眼看对方将自己横扛在肩上，不管接下来是什么动作都免不了一摔，艾司思索着怎么尽快恢复体力和师父提醒的优势，忽然听到大头的声音：“恩恩啊!”

仿佛注入一针强心剂，艾司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同时梳理了一遍自己的优势，身体柔韧度和灵活性无疑是自己目前最大的优势，自己一直想要获胜，但力量和身体优势差距太大，应该先抱缺守成，在试探中找到对方足够多的弱点，再给对方制胜一击。

这时候，巴图手臂发力，将艾司高举过肩，接下来就要往下摔，千钧一发之际，艾司将身体蜷了起来。

艾司将身体的柔韧性发挥到了极致，在被人捉住腰带和衣领的情况下，他挺胸折背，昂首勾腿，将身体反张成弓形，最后圈成一圈，双手捉住自己的脚踝，形成一个大号的人环，就挂在巴图的脖子上。

巴图用力一摔，不仅没将艾司摔向自己的膝盖，反而带得自己重心不稳，向前一个踉跄，艾司趁机从巴图身上下来，巴图怎肯放过大好机会，伸手就是一搂，粗壮的手臂反箍住艾司两肩和上身。

艾司用力挣扎，可那手臂似钢浇铁铸，纹丝不动，力量差异太大，艾司有了更深刻的体会。

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艾司伸手握住了巴图的尾指，掰开，用力一拗，巴图痛苦地叫了一声，松开手臂，抬腿就朝艾司拦腰扫去。

艾司跳起来，向后蹬腿，避开巴图的横扫，蹬在巴图的胸口，借力弹开，躲出了巴图的攻击范围。

两人都知道自己的优势和弱点，都试图将对方带入自己的攻击节奏，险之又险的数次交锋，谁都没占到多大便宜。

但艾司受伤更重，不得不说，巴图的冲撞和拳力，不是铁牛那个级别可以比的，而艾司的有效攻击手段，印在这座肉山上时，就大打折扣。

但是两人对这场格斗的走势和判定却有了极大的不同。艾司不再一心求胜，也就不急于进攻，巴图却无法忍受这个小东西三番五次从自己的必杀技下逃生，炮拳、靠山贴、断头技，居然一个都没奏效，而且这小不点还把自己弄疼了!

这场比赛，不能完美地KO这个小子，自己就算是失败了，如果打这么一个小不点也不能完胜，自己拿什么去挑战九龙，去夺回自己的巨龙称号？

“吼!”巴图发出类似龙吟的吼声，一手抱肩，另一只手固定住这只手，以肘关节为矛，以肩为盾，又发起靠山贴的冲锋。

艾司闪身避开，巴图一个急停，腰部发力拧身，两只胳膊臂展完全打开，两个拳头抡成风车，巴图的又一绝技，旋风拳，靠腰部巨大的旋力，双臂横扫，每一只胳膊的扫力都有八百磅，一旦被扫到，就像持棍击打棒球一样给抛飞出去。

面对迅捷如旋风的横扫拳，艾司并不慌乱，他只需要矮身，巨大的身体差异就足以避开巴图凶猛的攻击，但艾司并没有停下，他闪电般地向上探出，刺了两拳。

人体以骨骼为架，皮、肉、筋，覆盖其上，血管神经密布，一者输送养分，一者收集信息反馈，但科学发现，有些地方是血管神经的疏松处，那里的细胞靠什么滋养难以解释。

中国古人很早就发现了这一现象，刺激某些特定的点位，可令经脉畅通，活血活络，祛病，通气，这些特殊的点位被称为穴!

几千年的武学发展，发现用意念将不同的穴通过特定的通道连接起来，一遍遍地用幻想构筑那些无形的通道，可以令人不依靠肌肉也能爆发出极大的力量。

而反过来同理，巨大的外力刺激那些穴，令其封闭受损，原本看似与之无关的血管和神经，反而运行不畅，传递失灵。这一手法，在中国古代武技中，被称为打穴!

巴图一轮横扫没有打中，身子一拧又踢腿反扫过去，艾司后翻避开，头下脚上时，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在格斗中突然出现这种情况艾司还是第一次遇到，他忘记了他刚抽走四百毫升全血。

艾司眩晕的结果就导致后翻的速度变慢，巴图没有扫中艾司的身体，将小腿往下一沉，扫中了艾司尚在撑地的双臂。

艾司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扑倒在地，不过他在被巴图踢中手臂时，也不忘伸手在巴图脚踝穴位处狠狠地掐下去。

巴图一个虎扑，艾司翻身避开，但眩晕感更强了，他单臂撑地，晃头试图清醒过来。

贺柱德疑惑道：“这小子怎么回事？这时候发什么蒙啊？”

大头将担心藏在心里，只有他知道艾司怎么突然会发昏。

巴图一扑没有扑到，但是抢先爬起来，艾司刚爬了一半，巴图一脚踢得他翻了两圈。

艾司靠着铁围栏站了起来，巴图已经赶到面前，拎起两个硕大的拳头，开始无序攻击。艾司试图闪躲，却发现快速动作会加剧眩晕的发生，只能护住了头面，尽量减少身体的吃拳范围。

巴图也很纳闷，自己重拳，别说这么一个小个子，就是和自己体形相当的对手也早该倒下了，今天自己的状态怎么这么差？两只胳膊没挥几拳就变得又酸又麻，渐渐感觉还挺沉重，打在这小子身上的力道，连自己平常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巴图越着急，挥拳越快，越找不到自己的力量，而艾司则是眩晕后遗症，干脆不躲避，就抱住头脸，蜷着身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两人就这样僵持着打满了全场。看上去巴图占尽优势，艾司却依然坚持着不肯倒下，主持人都有些不知该怎么说了：“小，小鸡仔选手，绝对是我见过的最能扛打的拳手，在钢炮暴风骤雨般的炮拳下，他坚持了多久，他足足坚持了两分钟!这个平局真的是一个奇迹!让我们又想起了一个月前小鸡仔和蝎子的那场格斗，当时还是两位新人的他们就上演了一场精彩的格斗，同样是苦苦支撑，同样的平局。如今两人都站到了新的高度，真的是不可貌相，我记得蝎子放过话，他还想和小鸡仔打一场，公平一战!而蝎子，就是打败了钢炮的雷龙!真是期待啊!……”

没人理会主持人的长篇大论，只是欢呼声有些少，毕竟谁也没想到，小鸡仔居然在钢炮的弹幕攻击下撑过来了，只有极少的人买了艾司赢或是平局。

艾司也是侥幸，打穴虽然能令对手暂时失去一定的力量，但三五分钟之后，那力量就会回来，身体可自动调节恢复，若是场上时间再延长半分钟，艾司就不一定像现在这样完整了。

不过身上的青紫还是不少，尤其是被靠山贴撞那一下和后面踢那一脚，最后那一番暴雨攻击不过给艾司添了点皮外伤。

贺大叔将艾司扶下场，大明和小明完全看呆了，小明伸手轻轻触碰艾司身上的青紫：“艾司哥哥，不疼吗？”

艾司龇牙咧嘴地回答：“疼啊，很疼的。”

“可是你都没有哭。”

“男子汉才不会为这点事掉眼泪呢，因为我觉得我做得很有意义啊。”艾司给小明大明说自己的愿景，他要给一个好漂亮的姐姐办一个好大的生日宴会，会让一个人一生都难以忘记，为了达成这个目的，自己吃那点苦，受这点伤，又算得了什么呢。

大明没有说话，这才是真正的勇敢啊!

和贺大叔讨论了一下得失，大头领到了赏金，艾司恢复了体能，便将大小胖送回家去。

一路上，大明都没有说话，快临近家门了，才突然问道：“艾司哥哥，你为什么那么拼？”

“哦，这个啊？”艾司笑道：“如果你心里有想着一定要完成的事情，你就会很有干劲去做啊。恩恩说过，人的潜力是无穷的，只是大多数人没有一个为之奋斗的目标，他们浑浑噩噩地活着，连百分之一的努力都不肯付出，然后抱怨说自己天赋不够，那些真正肯努力的人，才有机会做人生的赢家啊。”

“努力就一定有用吗？”大明似乎想表达什么，但表达不出来。

“不一定噢。但是努力了，就会有机会，不努力可是一点机会都没有呢。”艾司坚定地看着前方：“每个人啊，在不同的时期，都一定会有自己很想去做的事情，有人努力地去尝试了，不管成功还是失败，他至少做过，想来那一段人生他会觉得很有意义。而更多的人，永远只能想想，于是，在想象中获得了成功的幻境，又或者在想象中庆幸自己逃脱了失败的厄运。他们会不停地哀叹如果自己当初怎么样，现在会怎么样，但他们的人生，总是有缺憾的。我呀，不想让自己的人生有太多的缺憾呢，你们现在还小，想做的事情，和拥有选择的权利会更多，所以，要更加好好努力噢!”

回到黄家，艾司领着大明乖乖地向爷爷认错，黄大哥似乎和什么朋友在谈事情，小明跑到另一边去找妈妈。见这一晚的经历，似乎让大明领悟了许多，艾司也就放心了，正准备告辞，被黄大哥叫住了：“艾司啊，你就在那个‘天天见’里面工作是吧？”

艾司点头，自己骑着天天见的摩托到处跑已经好长时间了，黄大哥这时候问这事儿是什么意思呢？

原来，黄刘夏家族做的也是食品生意，而且还是完整的产销供货链，他们有自己的饲养基地，有海角市最大的冻库，在几处闹市广场都有很大的食府门店。那云从龙大酒店就是黄家产业，黄刘夏不就一直瞒着艾司吗？

除了从生产源头到消费终端一条龙服务，冷鲜供应在黄氏家族企业中占很大比重。原本海角市的冷鲜猪肉的超市供应基本是他们独霸市场，可最近被两个外地大商户狠狠地冲击了，在对方一系列优惠回扣措施面前，黄家的市场份额锐减。

而目前海角市食品行业里，就数遍地开花的天天见快餐盒饭宅急送增长势头最猛，几乎几天就要开一家分店，准确定位快速占领市场。刚才黄大哥正和生意上的合伙人探讨怎么将天天见的营销方式用于自家冷鲜推广，以便守住自己海角市市场老大的位置。

正聊着，小明回家，在沙发上玩儿，然后就说艾司哥哥就是天天见的，而且小明听说是艾司哥哥把天天见做到这么大的，在小明口中，偶像级的艾司哥哥基本就稳坐CEO的位置。

黄大哥虽然不相信艾司会是天天见的负责人，不过听听内部人士谈谈天天见的发展历程对自己还是很有帮助的，因为小明很肯定地说，艾司哥哥去天天见之前，天天见还只是一个卖豆浆油条的路边摊。

黄大哥三言两语说了请艾司留下来谈谈的理由，艾司也没有什么藏私的商业想法，当然就将当初怎么改造天天见的过程说了出来。

原本不相信，没想到越听越不可思议，原来那些点子，竟然真的是艾司设计出来的，至于后来的风投发展基金，不过是将艾司完善的那套营销方法复制到了海角市各个门店而已。

黄大哥两眼放光，如获至宝，这个家庭教师居然有这么好的商业头脑，简直就是一个天才啊!

4

如此良机，黄大哥当然不打算错过，他立刻向艾司说了他们目前面临的窘境。

对方的猪肉是从外地运来的，照理说加上运输成本，应该比他们的本地冷鲜猪肉成本更高，但是由于对方的养殖基地遍及全国，或许在收购肉猪时成本有所降低，加上在全国范围进行战略布局，为了抢占市区，总公司肯定从资本市场进行融资补贴。

现在黄家的鲜肉市场，面临的就是赤裸裸的价格打压，作为海角市的本土小企业，在价格战方面，确实无法与那些上市公司竞争。

黄大哥说什么融资、什么上市，艾司不是很懂，还没有去研究过，不过他听懂了一点，黄大哥家的猪肉价格比人家高，如果质量相近的话，那肯定选便宜的。

黄大哥他们想要保持市场领先优势，那么就得分清自己的优势在哪里。

本土!这个优势就很明显了。

显然黄大哥家有个很大的养殖场，艾司问黄大哥，对方的肉要运进来，需要多长时间呢？

“起码要一两天。”黄大哥解释道，因为海角市本土的几家大型养殖基地几乎可以满足海角全市需要，对方要打价格战，必须从外地运来。每个养殖基地的供货范围都是有面积的，周边几个县市的养殖基地和散户，黄大哥他们都打听过了，对方是从更远的养殖基地拉货过来打价格战的。

“冻了一天以上，那就是说不是很新鲜喽？”

黄大哥和他的朋友相互一望，这小子一下就说到了点子上，或许真的可以在这上面做文章。

本来黄大哥还不是很相信艾司说的他在天天见做那些事儿，毕竟有可能是听来的或是看到别人做的，可是艾司大略一听就听出了问题的关键，黄大哥对艾司有了信心。

艾司又帮黄大哥进行了分析，为什么很多老百姓愿意去家附近的农贸市场，而不是去超市，因为他们觉得市场上的猪肉更新鲜。这是黄大哥他们家的一个优势，但是如果价格相差太大，这个优势还不足以弥补市场缺口。

需要进一步扩大优势，艾司说，实际上很多产品的成本和销售并没有多大区别，想要留住客户，就需要在服务上做足文章。

艾司从自身出发，作为一名大厨，在人手不足的情况下，艾司还要兼任墩子，毕竟他就是从墩子做起的，切肉切片、切丝、切块、剁馅儿，真正要准备很多食材的时候，这是一项繁重却又重复的活儿。

艾司认为，一切可重复的动作，都可以利用机械模拟，如果有超市提供切好的肉片肉丝，和用重锤敲打过的肉酱，而价格和大块生鲜猪肉相差不大，那么不用想，也知道买哪种更实际更划算。

艾司建议黄大哥他们可以直接出售食材，而不仅仅是卖肉，这是一种服务和竞争手段，但这不是硬实力竞争，一旦对方发现你卖肉片肉丝，他们很容易模仿。

真正要抓住顾客的，是软实力，服务的态度。艾司说他看过一个卖米商人的故事，那名商人第一个提出，可以赊米给大家，而且他会统计每家人吃多少米，估摸着米快吃完的时候，就送货上门，这样就赢得了很多顾客。

艾司建议黄大哥，是不是搞一个送猪肉上门的服务，现在淘宝什么都卖，如果能在网上下单，很快将生鲜猪肉送到各家各户手中，抢占第一级市场，至于超市里面，就只剩下一个品牌效应了。

艾司还想出了许多优惠服务，定期送小礼品什么的，然后以海角市地图为蓝本，进行点面覆盖，实行网络下单，一小时之内食材和肉制品送货到家，应该可以打开局面。

具体实施细节显然还有许多可待斟酌，但是艾司的想法却让黄大哥他们耳目一新。确实，现在全国各地的快递业正蓬勃发展，也有许多地方搞起了生蔬快递服务，不过其体系还在探索中。

见黄大哥和他朋友兴致勃勃讨论起可实行的细则问题，艾司才告辞离去。

回到家，艾司才刚掏出钥匙，门就被打开了。恩恩站在门内，用眼睛恶狠狠地瞪着艾司，嘴里“嗯嗯嗯”叫个不停，似乎很生气的样子，但气鼓鼓地又不说话，艾司看过去，恩恩的模样说不出的可爱。

“恩恩，你是怎么了？”

恩恩吹动额前的刘海：“嗯嗯嗯，嗯嗯嗯嗯!”

看着恩恩的表情，艾司似乎听懂了，恩恩在说：“你还好意思问，还不是都怪你!”

艾司回到家里，看到婉儿和雅欣，两人都笑得贼兮兮的，艾司追问：“到底恩恩怎么啦？她怎么说不出话来了？”

雅欣咧着嘴笑道：“还不是因为你，谁叫你把菜做得那么好吃的。”

雅欣解释说，因为文风没有拒绝恩恩的情书，恩恩心情大好，吃饭时变成了话痨，结果艾司做的狮子头实在是太好吃了，所谓令人恨不得吞下舌头莫过于此，恩恩又想大块吃肉，又兴奋地拼命说话，这不，把自己舌头给咬了。

一口咬下去，对自己下手，不对，对自己下嘴那叫一个狠哪，咬得满嘴是血，医生给恩恩上了药才止住。医生说，虽然舌头血管丰富，治愈能力较强，但恩恩咬的范围有些大了。因为舌头太灵活，为了不让伤口再次裂开，恩恩至少一天不能说话。

所以，恩恩就只能通过鼻音发出“嗯嗯嗯”的声音。

自己菜做得太好吃了也有错？艾司愁眉道：“恩恩啊，这是你自己不小心咬到的，不能怪我吧？”

恩恩微微低着头，翘起小嘴：“嗯唔嗯唔唔嗯嗯嗯嗯嗯嗯嗯!”

艾司听到恩恩说：“谁叫你把菜做得那么好吃的？”看着恩恩的表情，艾司也忍不住笑了。

恩恩大怒，扬起拳头，照着艾司胳膊就是一拳，打在艾司伤口上，艾司疼得差点没叫出声来。看艾司眼睛一下就蒙了一层雾气，恩恩似乎才平息了些，说道：“嗯嗯唔唔嗯唔。”

恩恩说：算你有点良心。

艾司心道，还好疼出眼泪来了，否则还不知道恩恩准备了哪些刑罚。却见恩恩一脸忧郁地坐回沙发上，叹息道：“嗯，唔唔嗯嗯唔唔嗯!嗯嗯唔唔唔。”

艾司奇怪道：“明天要去哪里玩吗？”

雅欣和婉儿都奇怪道：“谁说要去哪里玩了？”

“恩恩说的啊，她说明天怎么办，没法出去了。”

艾司说完这一句，就见恩恩欣喜地跳起来，捉住艾司的肩膀，又把艾司疼得龇牙咧嘴的。恩恩“嗯”道：“嗯嗯嗯嗯唔唔唔？”

“我听得懂你说话吗？”

“嗯嗯嗯!嗯嗯嗯唔唔唔唔……”

“太好了，你真的听得懂我说话!是这个意思吧？恩恩你快放开我，不要抓那么紧啊，到底明天要做什么吗？”

婉儿和雅欣一脸木然：“这样也能听得懂什么意思？”

艾司解释道：“鼻腔发出来的声音还是有所不同的，再看恩恩的表情啊，动作啊，也能听懂七八分吧。”

雅欣不信，马上闭上嘴巴，然后说道：“唔唔嗯嗯唔唔唔!”

艾司马上回应：“雅欣你才是大笨猪!”

雅欣张口叫道：“天才啊!艾司，你太厉害了!”

婉儿微笑着也闭上了嘴，然后道：“嗯嗯嗯嗯唔唔唔唔嗯嗯嗯……”

“恩恩明天和同学约好了去公园玩？和谁呀？”

婉儿也惊喜地睁大眼睛，然后一屋子三个女生就开始“嗯嗯嗯”“唔唔唔”“嗯嗯嗯嗯唔唔唔”地和艾司对起话来。

艾司算是听明白了，原来恩恩是约了那个高个儿的司徒文风同学，所以才一天都喜形于色，结果得意忘形，咬了舌头。一想到明天两人见面，近在咫尺却不能交流，恩恩别提多着急了。

这下好了，艾司居然能听懂这些嗯嗯唔唔的声音，恩恩决定，明天带上艾司给自己做个翻译。

可得知是要和司徒文风同学去公园，艾司就不乐意了，当即表示，我不去，然后开始装傻，我不是每句都能听懂的，要是把你意思弄错了，你还不又得把我怎么样，不去不去。

恩恩开始和艾司说好话，后来就翻脸了，卖身契还在我身上，还反了你了，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艾司又找理由，说司徒文风同学可是见过自己好多次了，又当过家政服务员，又送过外卖，还打过人家，要是把自己认出来了怎么办？

恩恩大发雌威，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会化装，刚捡到你没多久，婉儿就教过你化装了，送外卖的时候你不是化过装嘛，明天给我化一个普通一点装过去，不许让文风同学认出来，否则要你死得很难看!

艾司心里别扭，不敢哼哼，带着擂台上留下的一身伤，去书房，一边给恩恩雅欣抄作业，一边生闷气去了。

第二天，在恩恩的监督下，艾司给自己上了点面妆，改变了基本形象，再戴个假头套，就完全认不出来了，艾司问恩恩，婉儿和雅欣怎么办。

恩恩说，她们自有安排，不用你管。

九龙公园，是距离学校最近的一处公园，免费开放，公园里有许多景观园林，僻静优雅，还有一处小湖泊，可以泛舟，是个休闲的好去处。

艾司又见到了这个高个子司徒同学，他看起来比昨天痛殴自己的那个人也矮不了多少，高个子就是讨厌!

可惜艾司在出门前就被威胁了一番，见到司徒文风同学还不能闹情绪，要笑，要如沐春风，如见亲友。

文风对恩恩带着一个跟班也很是不解，这人又不认识。“恩恩，这位是？”

恩恩抿嘴一笑。艾司腹诽，恩恩笑得好媚俗，正想着，恩恩就微笑着朝艾司示意。

艾司脸部抽筋一样地拧巴在一起，勉强算是做到了笑，然后道：“我是雅欣的远房亲戚，特意来这边玩几天。恩恩她听说是昨天吃饭时咬伤了嘴，不能开口说话，我以前呢，有很长一段时间也是不能张嘴说话，所以能大概听得懂恩恩的意思，特意来帮助你们进行沟通交流。大概就是这样……”

艾司语气死板地介绍完了，一抬头，看见恩恩正非常凶恶地冲自己瞪眼睛竖眉毛，省悟过来，赶紧又将脸拧巴在一起，眼睛愁眉苦脸，脸却在笑着。

恩恩瞅着文风，依然抿着嘴，发出“哼哼哼哼……”的笑声。

“哎呀，你把嘴巴咬伤哪，那就该在家里多休息嘛，医生怎么说？要不要紧？其实你可以叫婉儿或雅欣给我打个电话就行了，没必要还特意跑一趟，这实在是。”文风立刻表达了对恩恩的关切。

恩恩心里甜甜的，艾司没好气地望了司徒文风一眼，心道：虚伪，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发出这样的邀约，恩恩要兴奋多少天，九头牛都拉她不回去，还打电话。

“嗯——嗯，嗯嗯唔唔嗯唔……”

“她说没关系啦，今天天气这么好，一起在公园里逛逛吧……嘿嘿!”艾司在说完之后停顿了一秒，加了两个嘿嘿，算是笑过了。

恩恩眼中闪过一抹杀意，威胁艾司，你再这样搞，回去和你算账。

“哦……”司徒文风觉得这个情况有点复杂，这个雅欣的远房小兄弟连名字都没说，就这样三个人一起走吗？好尴尬。

恩恩在一旁拉起文风的手，朝艾司那边扬了一下下巴，然后对文风摇摇头，说道：“嗯嗯唔唔，唔唔嗯嗯唔嗯唔嗯……”

“她说，不用理我，我会跟在你们后面做一个忠实的翻译，我不说话，你们都感觉不到我的存在的，不会给你们造成任何影响……嘿嘿嘿!”这句话艾司实在笑不出来，不过句末还是很尽职地加了三个嘿。

“这，这样好吗？他叫什么名字？”

“唔唔唔，嗯嗯唔唔，嗯嗯……”

“她说，没有必要，过两天我就回去了，说不定以后都见不着了，她是付了钱的，你就当是两个领导会面谈话一样，哪有领导去问翻译的名字的……”恩恩啊，我翻译得好想哭，艾司越翻译声音越小，惹来恩恩杀气腾腾的锐利目光，艾司赶紧挤出两个蚊子一样的发音：“嘻嘻。”

“那，那好吧。”司徒文风看了艾司一眼，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少年，可是为什么感觉有点熟悉呢？而且这翻译的表情也太奇怪了，真的是笑得比哭还难看。

于是三人沿着林荫小道，往湖边走去。恩恩和文风手挽手走在前头，艾司跟在后头，一步一个脚印，默默地踩着恩恩走过的地方，然后渐渐进入翻译的角色。

“都有好多年没来过这里了。”

“嗯唔，唔唔嗯嗯唔嗯唔……”

“是啊，算下来应该有四五年了吧。”

“嗯嗯唔唔嗯嗯唔……”

“上初中那会儿，你可没这么高。记得那时候你就好勇敢，那次和雅欣碰到几个高年级的男生，如果不是你冲出来，我和雅欣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咦？该不是你故意的吧？”艾司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补充了一句。恩恩赫然回头，怒目瞪视，叫你翻译就翻译，谁让你擅自添加旁白的？

“怎么会呢，你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文风还以为是恩恩说的话里面就有这句，笑着解释。

恩恩望着文风，微笑，温柔地摇头，和艾司印象中那个恩恩完全判若两人。艾司又跟在了司徒文风后面，伸长脖子探出脑袋，可以从侧面看到恩恩的表情。

“嗯!嗯唔!唔唔唔唔嗯嗯唔唔……”

“啊!快看，那棵树，我们小时候在那棵树下面量过身高的。”出门前恩恩特意交代，翻译必须给我翻译出语气和抑扬顿挫的情感，你要是敢像个复读机那样冷冰冰的只是机械发音，没你的好果子吃!

“嗯嗯唔唔嗯唔嗯唔嗯嗯嗯唔唔？嗯唔唔唔嗯……”

“还记得我们在树上刻过标记吗？那时候我可比你高，就像刚过没多久一样，一转眼你就比我高这么多了……但是长得高也没什么卵用啊？嗯!”

艾司不自觉地又多吐了一句，说完之后赶紧自己将自己的嘴巴捂上，小心翼翼地抬头，就看到恩恩那要吃人的目光!

“最，最后那句是我不小心说的，不是恩恩说的。”看到恩恩望着文风那种惶急不安的样子，艾司赶紧承认错误。

“呵呵，这位翻译真有意思，”司徒文风无论何时，似乎都是那样彬彬有礼，不怒不躁，谦和稳重，“没错，我看过一些报道，说人体的黄金身高是一米六六，这样的身高心脏供血能力和对抗地心引力是最适当的，这样的人最聪明，而且也符合我们国家男性的平均身高，太高了，心脏对大脑供血负荷就更大。我想如果我能再矮一点，说不定还能更聪明些。”

艾司一愣，这家伙智力没问题吧？自己明明在损他，他还反过来夸自己？果然是长太高了，大脑供血不足!

“嗯嗯，嗯嗯唔唔嗯唔……”恩恩却在一旁表示不满，什么一米六六，三级残废好吗。

艾司苦着脸，考虑要不要翻译过去，太伤自尊了!恩恩怎么能这样说呢？艾司就在你旁边啊。

恩恩柳眉一竖，对着艾司一瞪眼，还不快翻译!

不过还好，司徒文风没有注意到两人的小动作，继续说着：“只有在远古时期，体形大小才和生存息息相关，那时候的巨猿真的像电影里的金刚一样，搏杀霸王龙不在话下。可是随着生存环境的改变，体形巨大的优势已经被淘汰掉了，从巨猿到类猿，再到始祖人猿，从侏罗纪一路进化过来，体形越来越小。当今的社会太浮躁，人们对美和高的标准太过功利，已经偏离了自然演化的生存法则，可以说，人类太任性了，就连身高、形体美，都开始动用非自然的手段进行加工。我不赞同这种违反自然的做法，破坏了那种天然性，功利主义发展到最后，恐怕会导致很不好的结果呢。”

恩恩倾斜十五度角仰望文风，满眼都是小星星，一脸花痴状，根本不用发出任何声音，艾司都能看出恩恩的景仰有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

那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我好崇拜你，你知识好渊博。”

所以这次恩恩还没发话，艾司主动跳出来纠正：“错!第一，侏罗纪是指距今一亿九千万年前至一亿四千万前这段时间，那时候还是以恐龙为主的爬行动物天下，并没有出现灵长类动物。灵长类动物的出现，是距今六千万年前那次生物大灭绝之后，爬行动物大量消亡，原始哺乳动物勉强活了下来，这才出现了灵长类分支。第二，现今发现的最早的灵长类动物始祖中华曙猿并不比一只家猫大，而猿类始祖原上猿身长不过四十厘米，人类和类人猿的共同祖先森林古猿身长六十厘米，再到南方古猿，到猿人，到能人，到直立人，到智人，身体进化是逐渐增长巨大的。至于你说的巨猿，则是在进化史中猿类分支，它们与直立人和智人生活在交互时间范围，并没有参与到人类进化过程之中，只是平行发展的趋同进化分支而已。”

说完，艾司一脸得意，和我转百科大全书，你还差得远呢。

5

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恩恩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沉嗓音：“唔唔!嗯嗯唔唔!唔唔嗯唔!唔唔嗯嗯唔嗯唔嗯唔唔嗯……”

“闭嘴!要你多嘴，闪一边去!出门前是怎么跟你交代的!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艾司的纠错引来恩恩一阵怒斥!

怎么……怎么会这样!艾司没由来地感到一阵委屈，自己说的明明是对的，百科大全书上就是这么说的!恩恩搞区别对待!不公平!艾司嘴一撇，就要哭出声来。

恩恩对艾司还不了解，见他嘴一瘪，就知道他要干什么，恶狠狠地威胁：“嗯嗯嗯!嗯嗯唔嗯嗯……”

“你敢哭!你哭一个试试!你要是敢在这里给我丢脸回去不好好收拾你!”

艾司瘪着嘴，上眼睑和眉弓向下耷拉，一脸哭相，呼吸急促，身体开始有节奏地抽动起来，“哼呼，哼呼，哼呼……”那节律和抽泣一模一样，但慑于恩恩的淫威，居然硬生生地将眼泪给憋回去了!

恩恩的态度司徒文风都看不过去了，虽然听不懂她“嗯嗯嗯”地在说什么，不过一看恩恩和后面那个小翻译的表情就知道。文风赶紧劝和道：“好啦恩恩，他只是没理解我要表达的意思，不过听他说起来似乎有根有据的，懂得真多。”

艾司嘟着嘴，没好气地扫了司徒文风一眼，用不着你拍我马屁，哼!不理你!

文风又道：“恩恩你也不要那么凶，我一直以为你长成淑女了，你还像小时候那么霸道啊？”

恩恩立刻变身小女生姿态嘤嘤道：“嗯嗯嗯嗯嗯……”

半天没反应，恩恩板着脸往身后一扫，艾司就得捏着嗓音声情并茂地将那种扭捏的语调表达出来：“人家哪有嘛——”

恩恩暂时放过了艾司，三人两前一后沿着林荫小道走到湖边，漫步湖堤，看轻舟泛泛，赏湖光山色，似乎知道艾司有心捣蛋，一路上恩恩不再像个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凭微风拂面，远眺粼粼波光，手握着手，偶尔一个眼神的对望，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段路对艾司而言，那可是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恩恩不说话了，自己又不能搭话，感觉跟在他们后面，就算踩着恩恩的影子，自己也是一个完全多余的存在。

又不许哭，又不许走，恩恩到底是要怎样啊？

沿着湖边走了十几分钟，恩恩和文风找了一个公园长凳坐下，艾司只好像根木头桩子站在旁边。

恩恩懒得说话，直接用眼神命令艾司：站后面去，不要污了我的眼睛，破坏了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气氛。

艾司只能退后两步，让自己淡出恩恩的视野，看着他们两个手拉着手，肩膀挨着肩膀，很快就要头挨着头了!艾司忍不住在后面臆想，要是自己手中有根棍子，照着司徒文风的脑袋敲下去，嗯，不好，最好是陶慧颖突然出现，然后司徒文风就站起慌张地解释：“不是你想象那样的，慧颖。”然后恩恩就怒气冲冲地走过来拉住自己的手，说：“艾司，我们回去。”那就可以很高兴地回家去啦!

要不然，或者还可以……艾司正胡思乱想着，忽然看到司徒文风对恩恩说了句什么，恩恩笑着点点头，所有的想法顿时如肥皂泡一般幻灭了。

不过，说不定恩恩需要自己翻译一下？艾司一下又找到了自己的定位，向前走了一步，等待着恩恩的召唤。

可是，恩恩笑盈盈的，眼里全是司徒文风，根本就没注意到自己的存在，只见他们两人四目相对，空中似乎在酝酿着某种玄之又玄的奇妙氛围。

他们两人的脑袋似乎正在渐渐靠拢？这是什么情况？艾司不自觉地又向前一步，探出脑袋去观察这种以前在自己身边并未出现过的化学反应。

恩恩和司徒文风正在此时无声胜有声，心情激荡，欲拒还羞，突然艾司的脑袋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之中，两人都是一惊，恩恩甚至被吓得“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看清来者面貌，恩恩顿时怒不可遏：“要死啦!艾司!”糟糕，把名字叫出来了，恩恩赶紧补充道：“艾司八格牙路!”紧接着恩恩就惊喜地发现，自己可以开口说话了，舌头没有疼痛的感觉了!

恩恩赶紧张大嘴让司徒文风瞧瞧，舌头伤口有没有开裂，有没有出血？文风有些不好意思，还有外人在这里呢。艾司倒是一脸无所谓，把头挨过去，将司徒文风的头挤开，认真地看了看：“没问题啊，舌头很容易自愈的，我看医生叫你二十四小时不能说话，只是为了稳妥起见。”

重获说话的能力，恩恩自然高兴：“真的吗？那太好了，没你什么事儿了，你可以走了。”

艾司一脸怨念地看着司徒文风，又可怜巴巴地望着恩恩，恩恩眼睛一瞪：“怎么？你还怕迷路啊？自己回去。”

“那，那你早点回来啊。”艾司终于重获自由，可以去找个安静的地方痛哭一场了。

“知道啦，你烦不烦，走吧，快走。”

艾司只走了几步，便站着没动，看着恩恩和那个高个子的司徒文风同学相依相偎，越行越远。艾司很想跟上前去，哪怕只是像刚才那样踩着恩恩的影子也好。

可是恩恩叫自己回家，她很不耐烦自己跟在旁边，一想到这个，艾司就不禁悲从中来，觉得自己的心脏痉挛抽搐般得疼着。

为，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会这么伤心？这种胸口的绞痛究竟是怎么回事？

对艾司而言，这又是一种全新的感觉和体验。自己明明没有想要号啕大哭，眼泪却止不住地顺着面颊往下流，这就是书里说的，怔怔地流下泪来的意思吗？原来站着不动，眼泪也会一直涌出来啊。

见恩恩他们去得远了，艾司又回到湖边长凳上，坐在恩恩刚才坐过的地方，一边没有哭声地泪流满面，一边掏出手机来。给谁打电话好呢？

眼泪模糊了视线，艾司只得一遍又一遍地揉着眼睛，手机拿出来，又放回去。

这一天绝对是人生中极具纪念意义的一天，恩恩觉得幸福满满地将自己包围着，就这样静静地一起漫步，哪怕一句话都不说，恩恩也觉得，空气是甜的。

他们泛舟湖上，共赏花香，然后在公园的小卖部吃了一点小吃，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重要的是心情，和文风单独约会，吃糠咽菜也甘之若饴。

等到下午两三点，司徒文风有事离开，恩恩迫不及待地打电话给雅欣和婉儿她们，分享自己的幸福。

听恩恩叽叽喳喳地说完，雅欣那头回道：“你这个死丫头片子，要不要在这里拉仇恨啊？你倒是吃香喝辣泡帅哥都占全了，我和婉儿还饿着肚子在这里商量中午吃点啥混过去呢。”

“咦？艾司呢？他不是回去了吗？”

“是吗？他什么时候回去的？我们不知道啊。没给我们打电话。”

“这小兔子崽子，胆儿肥了他!我很早就叫他自己回去啦。”

“该不是看家里没人，自己跑忠伯或大叔那里弄吃的去了吧？”

“那也该打个电话啊，你们等着，我打个电话问问他。”

真是让人不省心，回去就该通知雅欣和婉儿回家吃饭嘛，一想到艾司今天调皮捣蛋，恩恩就觉得有气，拨通艾司电话。

“喂，恩恩啊？”呜……

“艾司，你在哪儿呢？回家了吗？”

“……没有。”

“那你现在在哪里!”

“我，我还在公园里。”

“还在公园里!我那么早就叫你回家了，你还在公园里干什么？”

“我在公园里哭。”

“哭？你哭什么哭？”

“我不知道，就是觉得好伤心啊!”呜，哼哼……

“你在哪儿，你等着，我过来找你!”

恩恩找到艾司的时候，就看到一个孤零零的大男孩，独坐在一条长凳上，眼神悲切地望着湖中央，有节律地缩腹耸肩，似乎身体完全不受控制。

“唉哟，哎哟哟，瞧你这伤心的，小样儿，咋了？”恩恩靠着艾司坐下，伸手钩住艾司的肩膀，摇了摇，“怎么啦这是？有啥这么不开心的？说出来让我开心一下。嘿嘿!”

“看见恩恩和那个司徒文风同学在一起，还那么开心，我就好伤心，好难过。”艾司很老实直接地就说了出来。

恩恩照着艾司后脑勺就是一巴掌：“神经病啊你，你看到我和文风在一起很开心，你就应该感到高兴开心才对，你难过什么你？给我笑!”

“可是人家就是好难过嘛，呜……哇……”

恩恩一把将艾司嘴捂上，警惕地看看四周：“行啦，哭什么哭，你到底难过个什么劲儿，给我说清楚。”

“三个人一起来公园，你只和他玩，不和我玩，呜……呜呜。”

原来是这样啊，恩恩心里有数了：“你知道我们是在约会啊，你知道我很喜欢文风啊，是那种喜欢哟。这次是我舌头被咬了才带你出来翻译的嘛，要不是我不能说话，你就可以和雅欣、婉儿她们一起去玩了，她们今天逛街买衣服，好好玩哦。”

“可是……可是……可是我也好喜欢恩恩你呀。”

“我知道啊，我也很喜欢你呀，但是我们这种喜欢，和我和文风那种喜欢，是不一样的。”

“怎么不一样啊？就是一样的。”

“当然不一样啦，我的这种喜欢，可是心会怦怦跳的。”恩恩得意地笑。

“我喜欢恩恩，心也会怦怦地跳啊，我那么喜欢恩恩你，你却只喜欢那个司徒文风，不公平!”

咦？恩恩愣了一下，艾司说心会怦怦跳地喜欢自己，这小子什么时候起了花花心思？在恩恩的记忆里，艾司还是刚刚被捡到时那个样子，听话又聪明，有时会犯些让人啼笑皆非的错误。

或许是由于一直陪在身边，恩恩没有留意到艾司身上发生着某些变化。

“你对他那么好，对我这么凶!我都那么喜欢你，心会怦怦地跳的，你和他在一起，都不用正眼看我，我好伤心好难过啊，哇哇……”艾司好像终于找到自己伤心难过的原因了，立刻大嚷起来。

恩恩脸一沉，盯着艾司：“不许哭。”

艾司闭上嘴，抽抽搭搭。

艾司以前都很听话的，什么时候起了这种别样的心思啊，自己居然没留意，恩恩伸出食指轻轻点着自己下颌，斜睨艾司，问道：“你喜欢我噢？”

“嗯啊。”呜呜……

“心会怦怦跳的那种喜欢噢？”

“嗯啊。”艾司就像做错事的孩子，在恩恩的目光下有些不安起来。

果然，恩恩声调一高，一拍大腿：“喜欢我？谁允许的？”

艾司一下就茫然了，这个，需要得到允许的吗？

“你申请过了吗？谁批准的？说!”恩恩指着艾司质问。

艾司无言以对，满脑子都在想，还要申请吗？向谁申请呢？这个，这个又该由谁来批准呢？

“你以为说喜欢就喜欢啊，你一不打报告二不写申请，又没经过组织的批准同意，谁让你乱喜欢的？”

原来，原来程序是这样走的吗？怎么和自己了解到的情况不太一样？艾司眼泪汪汪地望着恩恩：“那，我该怎么做啊？”

“怎么做？回家做饭啦，一不顺心就是哭哭哭，女孩子不会喜欢整天哭哭啼啼的男生啦。”

“哦。”艾司将眼泪鼻涕都吸回去，抹脸揉眼睛，擦干眼泪，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我写了申请书，组织上同意了，你就会对我好一点？”

“我对你不好吗？”见唬住了艾司，恩恩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果然还是和以前没多大变化，说不定过几天，他那种心怦怦跳的喜欢就转移到别人身上去了，明明心理就是个小孩子，装什么大人。

“平时……是很好，可是，你和文风同学在一起的时候，就一点都不好。”艾司的眉毛还是耷拉着的。

“你先说说，怎么对你不好啦？”

“嗯，你不拿正眼看我，你牵文风的手不牵我的，你对着他笑，对我好凶，他说的你就觉得很对，我说得才是对的，你却骂我，你都没认真听我说话，我好想哭的时候你不准我哭……”艾司开始掰着手指一五一十数落恩恩的不对。

“好啦好啦，知道了，下次对你好一点。但是你也有不乖啊？这次出门前我们是怎么说好的？说好了你只当翻译，可是你却乱翻译，你不听话，我当然要生气。”

艾司想了想，恩恩似乎说得也有道理，便低下了头：“好嘛。”

这次风波暂告过去，回到家，恩恩自是和雅欣婉儿她们两个叽叽咯咯说个不停，时不时望一眼艾司，三人又是一阵嬉笑。

恩恩特别兴奋，文风告诉她，这个周四，也就是6号晚上，有一次奥赛交流会，他可以带恩恩去参加。

像奥数奥物这些，别说恩恩，就连婉儿都摸不到门槛，每一个人都是代表国家去参赛的顶尖高手，一个学校要是出了这么一个学生，那都是莫大的荣誉，更别说海角二中，连续三年都有学生代表国家夺冠。

这个学生自然不是别人，只能是司徒文风。他每一年全力备战一个项目，三年分别拿了奥数、信息和生物三个冠军，所以就连整个海角二中的老师，都为自己学校有这样的学生而感到与有荣焉，更何况同学。

像这种高规格的交流会，陶慧颖只怕一辈子都见识不到，照恩恩的话说，她连去端茶递水的资格都没有。

6

为了赶时间，高风又是一夜加班。最无辜的当属小刘，这位还以为月底会有奖金的小伙子跟着高风加了一夜班，根本不知道这是一件还没有立案的案子。

一夜无眠，高风做了比对，车内发现的毛发和人体脱落组织与张丽春提供的侯伟南组织物吻合，此外车内没有发现挣扎痕迹，有擦刮留下的织物纤维与侯伟南当日所穿衣物纤维属于同一种类，从车胎中取出的砺石是西郊山岩砺石，从车衣灰迹则能判断出这辆车在11月9日晚开到停车场之后估计就再没有挪动过。

车内油已经不多，有行车记录仪被取走的痕迹，车载电脑里也没找到有用信息。

司徒笑和章明则通过发动机编码查到，这辆全进口奔驰G级SUV居然又是伍文俊的，只是车身颜色经过了喷涂改装。他在三个月前报失，时间早于他哥哥伍文斌出车祸的时间。被套车牌的是一家合资企业的商务用车，经调查只是车型一致，并没有什么直接关联。

茜姐也帮忙在家加班到凌晨，找出了11月9号晚间这辆奔驰进入地下停车场后所有路过的监控资料，并根据监控指出几个可疑的时间段，那在几个时间段都有可能将车里的人质调包。但无法确定是哪一辆车，只能逐一排查。

至于朱珠，司徒是不指望了，她最近日子过得美滋滋的，据说和瞿律师经常约会逛街，出双入对。个人选择，为此司徒笑也不便发表多少意见。

而张子成和李开然没能通过晓玲的测评，这两名干将还得再考察一番，缓一缓。

第二天快天亮的时候，小刘实在坚持不住了，不得不佩服同样熬夜的前辈：“风哥，你太牛了，检测了一个通宵，精神还这么好。”

小刘知道，那些生化分析和毒理分析，都需要全神贯注，容不得半点差错，偏偏又很枯燥乏味，自己连续做上两三个小时就昏昏欲睡，对前辈的战斗力必须钦佩。

“是吗？”高风自己倒不觉得，无意识就探头朝门外看了看。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清楚，重案组办公室的灯肯定是亮着的，有那么一尊战神顶在前头，他根本就不觉得自己和精力充沛有多大关系，司徒笑的朋友不是那么好当的。

对新出现的嫌疑车辆需要逐一比对，没有发现套牌，就需要对车主登记信息进行逐一核实，以及背景关联调查，这不是一两天就能完工的，另外还有调查权限问题。

除非张丽春报案，正式立案之后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不过有点小问题，目前调查的线索还不足以立案，尤其是张丽春不能说明这些线索的由来，顺序不对。

不过这难不倒司徒笑，他拨打了一个电话，两小时后张丽春就联系了他，说有人通过同城快递寄了一封打印好的信到她家里，她丈夫可能被人绑架了。

司徒笑叫张丽春立刻带着勒索信来警局报案，他亲自为其办理好立案手续，这样调查就合法了。

“司徒大哥，伟南他被绑架了吗？”

“我们会认真查找的。”

“可是，为什么过了一个月才发消息来要钱？”

“我们会查出真正的原因的。嗯，这是一条重要线索，你做得很好，但是，嗯，还是要有一点心理准备，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司徒笑将证据封存好交给章明。

章明看着塑料袋里的打印纸，上面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就打了一行字“将一千四百九十九元汇到指定账号××××……，否则你知道的”。

一千四百九十九元？这么便宜？章明当时就愣一下，这究竟算勒索还是算什么？再看快递单上的地址，只有张丽春家的明确地址，寄件人信息却很模糊，只简单写了一条街道名，手机号码更是少一位数，估计快递员也没注意。

司徒笑提醒章明道：“不要管这封勒索信，就顺着我们现在已经掌握的线索继续查下去。”

章明似乎明白了什么，惊讶地看了司徒笑一眼，拿着物证袋归档，喃喃自语：“这样也行？”

司徒笑还是决定让张子成和李开然加入调查，告诉他们是一起人口失踪案，柏铺村围标案的资料转交和协助办理已经结束，因为英姐同意的原因，他们暂时都还没接到新的案子，一切由司徒笑暗中调配，老刘也乐得清闲。

两只老鸟的经验确实丰富，李开然第一眼就发现了不对劲：“怎么又是伍文俊丢的车？这家伙专丢豪车啊？这个案子和伍家的案子不会有什么关系吧？”

“现在已经查不出二者有什么关联了，你和子成带上朱珠和章明，负责将这九名车主的背景关系摸一遍，想办法查出他们和绑匪有没有直接或间接的联系。自由发挥，机灵点。”

两人拿着名单带上新人做走访排查去了。司徒笑还不放心，找来王克生辨识监控的真伪。

监控没有作假痕迹，是对方认为警方就算拿到监控也查不出什么来吗？不屑还是忽略了？来不及？

查访很快有了回馈，出现了重大疑点，九辆车中的一辆奥迪车主，非常肯定那天晚上自己没有去过金融中心广场的地下停车场，因为那晚是他一个朋友生日，他去参加了朋友的生日聚会，有很多人证。

不过在李开然的细问之下，很快发现，当晚这名车主去的酒店有代客泊车，这名车主就交给了侍应生去停车，晚上吃到十点多，又在酒店唱歌，直到凌晨才醉醺醺地请了代驾回家。

中间有足足近五个小时这位车主并不能清楚知道自己车的行踪，而那家酒店距离金融中心广场的直线距离仅有四公里，走二点五环用不了十分钟。

李开然他们第一时间就赶到了酒店，取得酒店监控，两边一对比，酒店泊车员是七点四十五分将车停好；八点五十八分，另一人将车开走，九点二十进入金融中心广场地下停车场监控；十点零七分，奔驰车进入金融中心地下停车场；十点十一和十点十五分两车在同一路段的监控中出现，方向相反，监控盲区停留时间最少在三分钟以上，其间没有别的车辆经过；十点三十六分，奥迪又重新开回酒店停车场。

经酒店方辨认，那人不是酒店员工，那名车主也辨认那人不是自己的朋友，根本不认识。

而与此同时，司徒笑联系了交警部门，通过天网和警用监控查询奥迪车的行踪。结果发现，奥迪车出了金融中心，竟一路未停，直接开回了酒店停车场。

对方显然不太可能重新剪辑编排天网和警用监控，那么问题就来了，奥迪车离开酒店等候在金融中心，竟然没有用来转移人质？

陪司徒笑一同细查监控视频的茜姐也感到奇怪：“难道不是这辆车？”

司徒笑想了想，忽然道：“代驾!”

“什么？”

“酒后代驾，看凌晨之后的视频。”

同时司徒笑打电话通知李开然和章明，让他们询问车主是否还记得回家后的事情。

奥迪开出酒店之后，一路西行，最终离开了市区，脱离了天网监控范围。

“西郊？这家伙住在西边啊。”没有太多意外，开着奥迪A5的人确实很可能是西郊那片富人区出来的。

李开然打电话来，说那位车主那晚喝高了，压根儿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家的，只记得醒来已经在自家床上了。由于没丢任何东西，当然没什么觉得值得注意的地方。李开然顺带还问了一下车辆相关情况，这位车主每周洗两次车，那辆车已经洗过七八次了，上周还做了一次小保。

要从车上查找残留的线索概率变得极小，不过司徒笑并不觉得遗憾，吩咐李开然探听清楚那名车主的具体住址，同时打探代驾公司方面的信息，问清楚，那天晚上是不是代驾公司派人去接车主回家的。

李开然他们还没离开酒店，信息很快反馈回来，那晚是酒店帮忙联系的代驾公司，代驾公司派了一名姓张的师傅送车主回家，那名张师傅还记得，当晚车主喝得很多，还是他帮忙开门送回家里去的，要换了别人，说不定顺走一两件东西他都不知道。

代驾没有问题，似乎没有司徒笑他们想要找到的线索，茜姐提醒道：“会不会方向弄错了？只是酒店泊车员的朋友偷偷开出去做私人的事情？要不我们再看看视频，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可疑车辆。”

“不太可能，金融中心监控里车辆交会时间过长就只有这几处，在车少的情况下开得如此慢，而且同一时段视频里极少出现其他车辆，只有这些条件满足，才能进行人质的转移，如果有太多其他车辆经过，犯罪嫌疑人是没办法顺利转移人质的。”

“如果是装作熟人，用胁迫的方式让人质上另一辆车呢？”

“别忘了在巷口失踪的监控，侯伟南长期在建筑工地打工，身高一米八二，体重八十三公斤，而那辆绿色奔驰车，无论是天网调取的逆向监控，还是车内的痕迹，都只支持侯伟南和另外一人同时存在的证据。而另外一人你也在监控里看到了，身高仅有一米六左右，体格也远不及侯伟南健壮，就算手里拿着武器，只怕侯伟南也不会感觉到威胁，而且他还要开车，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将侯伟南劫持上车，并让他不做出任何反抗，只能是令其昏迷或有效束缚。无论是昏迷还是束缚，想要不为人知地将侯伟南从一辆车转移到另一辆车，被别的车辆发现而不被人怀疑，只能是和嫌疑人一起的两辆车交会。”

“可是这一辆车就目前看起来，除了被人开出去一段时间，其余没什么可疑的啊？”

“不对，所有车主信息和背景都已经查到了，他们身份翔实，背景也和侯伟南以及其他事件没有明确关联，其余车主都能清楚回忆起当晚去过金融中心并有据可查，只有这辆车是在车主本人不知情的情况下前往金融中心的，而且他的时间点卡得太巧合了，我不相信是巧合。”

司徒笑说着，又打了个电话，嘱咐李开然探听车主的私人生活状况，有没有经常参加饭局和参加饭局后醉酒情况。

“侯伟南最后出现在路边天眼的时间是八点五十，奥迪车离开酒店是八点五十八，奔驰车在路上开了一个小时，行进路线也不像是摆脱跟踪，他不过是在等奥迪车找好停车位。还有，如果是酒店员工偷开客户车辆办私事，在警方的询问下，酒店方面没必要也不敢在监控指认上说谎。”

“可是这车开回酒店之后，就没有任何异常了啊，也没看到他们在路上转移人质。”

“错，往深处想一想，为什么绑匪要选中这辆车？是临时起意选了一辆车来进行人质转移吗？我觉得不是，这群绑匪应该早就观察研究过车主的私人信息。等开然那边反馈回来我们就知道是不是正确。如果这名车主是一名经常有应酬而且时常喝得大醉需要代驾送回家的人，那么在车主进行饭局同时和醉酒之后，都给绑匪提供了许多便利的借车机会。还应该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因素，那就是这名车主距离绑匪们的居住地，或者是最终选定关押人质的地方，很接近，又没有什么监控探头，绑匪才会选择这辆车作为转移人质的工具，这叫借尸还魂，借壳出窍。如果人质是以昏迷或死亡形式藏在车的后备厢中，那么就算请代驾公司将车主送回家里，他们一路上恐怕也不会发现什么异常。抵达目的地之后，再转移人质即可。”

“听你这么说，这群绑匪不是一般的专业啊？司徒，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这看上去不像是你朋友私人请你调查的绑架案啊？怎么感觉和我们前面查的伍家凶案有相似的专业作案手段呢？这群绑匪不是普通人吧？”

“茜姐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们身处险境而不告诉你们真相的。”

“跑跑电信局，看看视频能有什么危险，我是担心你，你不要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着，太危险的事儿就请示上级，开然和子成他们多少也能帮上点忙。再说伍家凶案搞得大家都精疲力竭，你也该好好休息一下了，英姐的强制休假现在好像对你效力也不大了啊。”

“谢谢，我会重视的，办完这个案子我就好好休息一下。”

“每次都是这样说，也没见你真的好好休息过。”

“对了茜姐，我有一条线索需要你帮忙查一下……”

李开然的电话又来了，如司徒笑所料，那名车主确实很多应酬，基本上隔一天就要醉一次，三天一小醉，五天一大醉，到了周末更是常常酩酊不醒。

车主的住址也询问到了，是一个富人小区，开发较早，叫青云城。

平步青云，请入此城。

司徒笑稍做伪装，赶到了青云城。这片小区占地面积两千亩，以独栋别墅和联排别墅为主打产品，只有两栋公寓住宅，一左一右，高三十三层，就像两根擎天柱。

由于开发较早，周边配套设施就赶不上后来的欣雅乐苑、碧桂园、万科等楼盘，不过在那个年代，独栋别墅已经是身份的象征了。

等了一会儿，李开然就和车主称兄道弟地回来了，然后以车主朋友的身份一同进了小区。

车主姓庹，名文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事业有成，经营着两家文化公司，做出版、网络剧、参投电影什么的，平时没有什么不良嗜好，唯饮之一道，嗜茶、嗜酒。

李开然已经和这位庹兄聊得是相见恨晚，两人都约好晚上去把酒言欢了：“哎呀，其实只是可能酒店有小弟借我的车出去偷偷溜达一圈啦，我又没什么损失，还要劳烦你们亲自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哪里哪里，主要是我们查办的一起案件可能与庹大哥你被别人借用的车有关，庹大哥你这么配合，不好意思的是我们啊。”李开然坐在后面，向司徒笑和庹文正相互做了介绍。

“司徒兄，听开然说你是警局里的这个。”庹文正竖起大拇指，“了不起。”

“叫我司徒好了，庹大哥你开慢一点，我们看看周边。”

“听开然那小子说你破了不少大案子啊，什么时候说说呗，说不定我弄个剧本什么的，到时候拍电影啊。”

“好啊，到时候我们来当演员怎么样，老庹？”

“你，你不行，现在演员要选有型的，像司徒这种演个反派没问题，你和章明都不行。”

“庹大哥，你们这里环境不错啊。”章明偶尔插上一句。

“那当然，当初就是看中它清静，那时候我自己也写点东西，下午泡杯茶，和文强、阿伟他们几个吟点小诗啊什么的。”

“庹大哥，你和周边邻居关系怎么样？”

“还不错，都住了这么多年了嘛。”

“有没有最近搬来的新邻居，一年、半年这样子的？或者是租给别人住去了？”

“租房子的应该很少，那高层公寓可能有人租，谁会租别墅啊。新近一两年搬来的就不好说了，这里换手率还是比较高的。”

“入住率呢？”

“平时不多，三四成吧，到了夏天或是现在这个季节，就有六七成，你知道的，许多内地的有钱人，候鸟嘛。看到了吗，我家就在前面不远，拐弯就到了。”

“庹大哥，这周围哪些邻居是你认识的，都做什么的，能不能简单跟我们说一下？”

“哦，平时比较熟的没几个，不过物管应该有登记。”

“我们待会儿再去问物管，你先说说。”

7

“这家姓熊，是银行的。

“这家没人，夏天才有人来。

“这家是MIKE，加拿大人……

“那家……不认识，很少见到……

“那家好像姓冯还是姓洪，偶尔看到他家开派对，都是些不三不四的年轻人，据说是道上混的……

“那家以前是个台商，后来搬走了，不知道是卖了还是租给别人去了……”

不得不说，这位庹文正兄人脉很广，小区里常住用户基本认识十之五六，一面听他介绍，司徒笑一面观察，不常住的有没有经常有人出入的痕迹，常住的有没有紧闭门窗，拉紧窗帘等不合常理的突兀现象。

小区监控探头远没有达到一户一探头的境地，而且进入小区后，司徒笑就注意到小区好几条主干道上的探头都老化失修，这是一个较为理想的藏匿窝点。

据庹文正说，小区治安还不错，这么多年也没发生过什么盗抢案件，所以小区住户对监控探头的好坏已经习以为常。大家觉得，能住进这样小区的人，都是有地位有身份的，只要严格控制外来人员，小区里还是比较安全的。

“哎，到啦，这一栋就是我好朋友宋文强的家，我们两家挨着的。”

庹文正热情地邀请司徒笑一行人去家里坐坐，司徒笑让李开然作陪，带着章明从庹家车库开始查起，观察周边地形和监控。

司徒笑先查访过了，小区对于陌生人和车的登记做得比较好，不过进入小区之后就显得比较松散了，倒是符合业主需求和人性化管理。

但是杀手正好就钻了这个空子，司徒笑不禁想起《天下无贼》里的名言：开好车就一定是好人吗？

为什么要把侯伟南绑到这个地方来？一个月杳无音信，梅恩书、侯伟南、王述，三个人当年究竟知道了什么事情？不知道茜姐调查那个助学基金会的事情有没有什么线索。

司徒笑带着章明找到了物业保安，从业主登记上查找了庹文正周边住户的信息。至于小区监控，虽然这个富人区的服务器设得够大，但还是不能保存一个月以上，9号那天小区的监控视频已经被覆盖。

章明遗憾道：“这么高级一个小区，监控居然只能保留一个月，连家超市都不如。”

司徒笑道：“知足吧，实时监控对硬盘要求量很大的，尤其是这种多摄像头、大面积的小区。你知道吗，按常规规定，天网的实时监控也就保留十五天，由于我们海角市案件比较多发，时常有好几个月才发现案件的情况，所以才硬性规定，公共场所，包括超市、酒店、零售业都需要保留三个月以上的监控视频，重点区域则需要半年到一年的保存期。”

“可是没有监控，我们该怎么查下去呢？”

“没有监控就不能查了吗？再说，我们只是没有当晚的监控，最近一个月的监控还是可以调取的。你注意到没有，这些独栋别墅都是单独车库，根据小区规划的路线，距离庹文正家较近的邻居都会从这条路上经过，然后从这道大门出去，如果绑匪真的和庹文正住得很近，他们的车也会从这条路上经过。”

“可是……每天那么多车，我们怎么知道那辆车是绑匪的呢？”

“从目前看到的绑匪行事风格看，小心谨慎说得上吧？”

“嗯。”

“以他们的小心谨慎，难道他们放心一个代驾师父拖着一名醉酒男子一路开回家，就不怕中途出现什么意外？比如庹文正忽然想打开后备厢看看或者路上遇到了擦刮？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从绑匪的作案风格，我觉得绑匪的车应该会跟着这辆奥迪，所以，我们查看监控中前后一直尾随奥迪并与之同路的车辆，再与小区出入车辆进行比对，如果有同时符合这两个条件的车辆，那么它的嫌疑就很大。

“除此之外，有时候询问邻居，也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但是这次绑匪极有可能就混藏在邻居之中，所以不宜打草惊蛇，对了，待会儿去小区外的房产中介，看看有没有什么租房信息。”

“周边的中介好像很多，这个有的问啊，笑哥，你说我们这样打听会不会引起绑匪怀疑呢？”

“找高队长要两个生面孔的兄弟，在庹文正家附近租一间房，监控小区内非正常作息时间出入的嫌疑人，他们应该就藏身在这片小区内。中介挨个问，租房的同时就将租房的信息打听清楚。”司徒笑做出了决断，“看监控工作量也很大，还有的忙，再陪我走一圈。”

两人从物业走回庹文正家，司徒笑一路走一路看，在一间别墅前停了下来，刚才开车经过时这栋别墅门口放着的牛奶现在已经不见了。

这是上午十一点，这个点起床取牛奶？

司徒笑带着章明绕着这栋别墅走了一圈，二楼窗户还拉着窗帘，门前没有任何植物，一片草坪，视野开阔，周围几株物业种的大树也相隔较远。

司徒笑在脑海里计算了一下这栋别墅和庹文正的距离，抵达庹家的路线，路上的监控情况，有三条路径可以通往庹文正家，只有一条路上有监控。

恍惚间，司徒笑余光察觉窗帘后有人影闪动，立刻扭头背对窗户盯着章明。

章明被看得一愣，笑哥这样看着我，是想表达什么？

司徒笑提醒他道：“看着我，不要抬头，笑。”

章明双眉一耸，看着你我怎么笑得出来？

“这是命令，笑!”

章明挤出哭笑不得的表情，司徒笑又道：“保持匀速前进，随便说点什么。”

“我……我今天早上，好像有点拉肚子。”章明微笑道，说完就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

“记得重点监控这栋别墅，别说话，继续笑，自然一点，我们从这边走。”

迎面走来一位扎马尾辫的老外，留着金色短须，体形与司徒笑相近，身高还要高上一点，披着风衣，搭着围巾，十分友好地冲司徒笑和章明微笑点头。

章明回以微笑，觉得这金发碧眼的家伙挺高大有型的，司徒笑却看着那名老外布满青筋的手皱起了眉头，虽然风衣下看不出体形，但这名老外的脸形和手形都让司徒笑觉得充满了爆发力和攻击性。

擦身而过之后，司徒笑索性转身，一面目送那名外国人离去，一面暗中观察目标建筑内的情况，那名老外并未与目标建筑有任何接触，刚才目标建筑内的被窥视感也已经消失。

回到警局，任务很快分派下去，看视频的看视频，指挥监控的指挥监控。

这次茜姐突然爆发出极高的效率，只用了不到半天就从众多的视频资料中剥离出嫌疑车辆，朱珠对章明佩服不已，向茜姐请教经验。

“反推啦，司徒不是已经将嫌疑人锁定在与被盗用车辆的车主同一小区了吗？证据都应该是相辅相成的，才是完整的证据链，如果单纯从天网视频上逐帧分析就需要很多人手和时间，我想既然绑架犯和被盗用车在同一小区，那么先观察小区出来的车辆，着重锁定上下班高峰时段之外的车牌，然后再有针对性地查看9号晚上奥迪车开回小区时，它前后的车牌，这样就更容易发现问题。”

朱珠和章明欣然受教，但事实上，茜姐给司徒指认的两辆车并不相同，一辆是银灰色的斯柯达，另一辆则是大众桑塔纳。茜姐在单独的房间内询问：“司徒，你老实告诉我，这起绑架案的嫌犯是不是与伍家的凶案是同一伙人？”

司徒笑摊开手：“为什么这样问？”

茜姐解释道：“我查视频的时候，最先发现有两辆不同的车主穿着相同的服饰，经过比对之后，我觉得应该是同一名驾驶员，然后我追查了这两辆车的信息，发现它们都是租车行的车，租车人是借用他人身份信息进行的租车登记，然后我回头再查的9号晚上监控里出现在奥迪前后的车辆，将车牌逐一比对，找出了唯一一辆租车行的车，随后在所有奥迪车出现的监控时段范围内，都出现了这辆车的身影。你不觉得这手法很熟悉吗？而且，当我发现这种手法之后，就调取了伍文斌和卓震车祸死亡现场的视频资料，虽然不是十分肯定，但住在青云城里的这名嫌疑人，和致伍文斌卓震车祸的嫌疑人，相似度极高。”

司徒笑迟疑了片刻，自己的组员除了那两位新人，各自都很有经验，想瞒住他们非常困难，但自己的反向观察还没有达到评判标准，尤其是对李开然和张子成这两人，还需要一些时间。“茜姐，这件事还请你暂时保密，再过两天，不，过了明天，我就可以向你们说出一些我的想法和某些真相。”

“司徒，你是不是怀疑我们有内鬼？”

“呃……”

“晓玲那个丫头，虽然问得很有技巧，但也就能瞒住章明和朱珠他们两个新人。伍家的案子，确实很蹊跷也很巧合，感觉每次我们查到一定阶段，案件就会发生重大转变，变化之快，多次推翻我们原本的想法，而那些想法，大多是经过大家讨论和你深思熟虑之后得出的。

“我也很少看见你对一个案子没有流露出那种强大的自信。你可是司徒，重案二组的司徒，当你都觉得不自信的时候，这起案子的难度确实超乎我们以往侦办的任何一起。而且最后伍文俊的自杀也让人觉得很突兀，感觉总有什么地方说不清楚，但所有的证据都已经证实了伍文俊自杀的事实。

“只有你……我感觉只有司徒你不相信伍文俊是自杀的。所以这一起绑架案，你先前说什么私人朋友请你去调查我就觉得不对劲，现在又直接给它立了案，如果这起案件真的和伍家凶案的凶手是同一批人的话，你还要求我要对此保密，那么显然你在进行有限信息透露的反侦察模式。”

“茜姐你果然老辣。”

“少拍我马屁，连茜姐都怀疑，这笔账先给你记下。不过既然已经在正式查办这件案子，开然和子成你能瞒多久？还有老刘那边你不做个交代？”

“交代什么？接案立案，我有这个权力，只要他不出来干涉就万事大吉。”

“我就是怕他出来干涉，还有最主要的是你自己要小心，伍家凶案行凶的那伙人，真的很不一般。”

“所以才要将他们绳之以法啊。对了茜姐，那个基金的线索你查到什么没有？”

“时间太久了，一时还难以查出什么线索，教育局、工商局和民政局我都联系过了，他们的档案保管不是太完善，查找需要一定时间，主要还是时间过去太久了。”

“好的，辛苦你了，回家去吧，孩子该放学了。”

“对了司徒，今天章明是怎么回事？老上厕所？”

“哦，他吃坏肚子了，我让他去看医生，嗯，他没什么嫌疑的。”

“我只是提醒你一下，自己小心点。回见。”

送走茜姐，便衣小队的同志打来电话，已经问到司徒叫他们监控那间别墅的基本信息了，是今年三月租住的，登记者名叫袁艺。据中介回忆是一男一女来看的房，像是一对夫妻，直接租了一年，还有他们的联系方式，不过已经有一阵子打不通了。

袁艺!司徒笑没想到居然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线索，显然袁艺这个身份是冒用了相貌有几分接近的真实身份信息，难道这次真的是这些杀手没想到会有人来调查梅恩书的死和侯伟南的失踪？留下这么多明显的破绽，这次还抓不到你们？

司徒笑马上通知便衣，加派人手，他想办法申请搜查令。

可是便衣那边的回应让司徒笑很诧异，他们说和负责监控的那位联系过了，别墅里黑灯瞎火的，不像有人居住在里面。

怎么可能？司徒笑愣了愣，明明早上还有人取牛奶和报纸，还察觉有人从窗帘后偷偷观察他们，肯定是有人的。自己离开小区前还特意让李开然在庹文正家做客，叮嘱他严密监控远处的别墅，别墅里的人脱离他们视线的时间也就是自己和章明回到庹文正家中这段时间，当时自己和章明路过，都是背对别墅窗口的，里面的人应该看不到他们的相貌才对。

没有任何不同寻常的地方，再警觉的人也不能发现什么啊？难道是？司徒笑想起路过那名金发男子，但是不应该啊，途中相遇，路上还见到几个陌生人呢，但都和那栋别墅没产生过任何交集。

难道是脱离监控的时间，有事出去了？司徒笑命令监控人员，严密监控，有任何异动马上汇报。

司徒笑不放心，决定再去一次，路上和高风联系，王述有没有消息。那头黎晓玲抢过电话，说高风在开车，没有消息，他们问了好多人都不知道那家伙离开福利院之后去了哪里。又说下班就帮着查，累死了，抱怨了一通。

始终没有王述的消息，司徒笑心中不安，虽然渐渐掌握了作案嫌疑人，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不找到侯伟南或是王述，只怕始终没有答案。

司徒笑找到李开然，他就待在庹文正家，这时候庹文正家里又来了一个客人，光头，眼镜，眼睛挺小，鼻头较大，看上去神似孙红雷。李开然介绍，那是庹文正的好友宋文强，自己开了一家文化公司，同时还是金鹰影业公司的项目经理。

司徒笑只是打了个招呼算是认识了，便和李开然进了房间。宋文强看着司徒笑的背影倒是疑惑起来，对庹文正说道：“这个警察我总觉得好面熟。”

庹文正笑道：“得了吧，就你那眼神儿，取了眼镜什么都看不到的。”

宋文强摇头道：“不对，我想起来了，他很像以前的不哭死神!没错，妈的，我说怎么看到这背影我汗毛都立起来了。”

“不是吧，就是你以前说的那个，一个人砍十八个的那个，号称不哭死神的？你不是说那家伙十年前就销声匿迹了吗……”

房间内，司徒笑问李开然：“你一直在监视着？”

“对啊，小张和小李没住进对面的房子之前，我一直盯着的。”

“没有任何可疑的事发生？”

“没有。”

“没有任何人出去？”

“没有。”

“一直就像现在这样？”

“对，窗帘都是拉上的，没有感觉到里面有人，一直到天黑下来，也不见里面有任何光亮。”

“现在已经基本确认，住在里面的人极有可能就是伍家凶案中的杀手，今天白天肯定有人在里面的。为了防备万一，我觉得有必须进去查一下。”司徒笑注意李开然的反应。

些许惊讶之后，李开然很快镇静下来，思索道：“没有搜查令没有逮捕令，就这样闯进去？”

“时间不等人，谁说我们是去逮捕犯人，我是去……增进一下感情。”

司徒笑直接通知另一栋别墅里面的监控人员，将嫌犯所住别墅的四个角围了，悄无声息地靠近。司徒笑走上门廊，敲门：“里面有人吗？查水表!”

没有反应，司徒笑贴门倾听，里面一丝声音都没有，难道真的没人？

“笃笃笃”，“里面有人吗？我家的猫刚才好像跳进你家窗户去了，没人的话我就进来喽？小土豆，喵……”没有任何反应，司徒笑一脚将门踹开，进入别墅。

8

司徒笑一手持枪，一手反握警用手电，迅速地扫了一遍屋里的各个角落。他看到了桌上的半瓶鲜奶、食物残渣和未收拾的碗筷，看到了胡乱蹬踢甩在一旁的室内拖鞋。走上二楼，又看到了虚掩的衣柜推拉门，窗帘旁边的烟灰，匆匆掐灭再被碾过的烟头。

浑蛋!跑掉了!是我和章明的背影引起了他的注意吗？走得如此匆忙，应该是发现我们之后就马上撤离了。司徒笑打电话通知鉴证科的同事来采集证据。

老刘打来电话质问司徒笑为什么没有搜查令却擅闯民宅？司徒笑以疑似A级通缉犯居所便宜行事，搜查令已经做了补救，如果租住房客出面起诉，自己愿意承担后果。

这次收获很丰富，指纹、鞋码、衣裤尺码、日常作息习惯、生活垃圾、通信网络数据接口等，不过笔记本电脑应该被对方带走了。

又一次与对方失之交臂，不过这一次是在明确知道对方身份的情况下被对方提前一步逃掉了，虽有不甘，但杀手若是这么好捉，也就不叫杀手了。司徒笑对杀手的警惕意识和反侦查能力又有了一个新的认知。

司徒笑守着鉴证科的同事等结果，直到第二天快天亮了才在沙发上打了个盹儿，小歇了一个小时他便又睁开了眼睛。

许多同事都是在笑哥的威逼利诱下加班的，午夜效率很差，很多结果都还没出来。

上班点，司徒笑又收到一好一坏两个消息，好消息是晓玲发来的，说梅院长通知她，王述给福利院打过电话了，当时似乎有很急的事找侯伟南，但没有说具体的事由，问到张丽春的信息就挂了。不过现在有了他的联系方式，而且起码知道他还活着，只是他们将电话打过去的时候对方已经关机。

坏消息则来自反贪局那边，结案报告已经起草完毕，就等着领导交审，接下来就是走公诉的流程了，再继续调查的事则会无限期延缓。

司徒笑伸了一个懒腰，终于还是要动用那件杀器了啊，他决定先处理好反贪局的问题，再马上联系张丽春。

司徒笑离开警局，找了个公共电话亭，拨打了一个号码，说了几句之后，回到警局，找到王克生。

“笑哥，这么早？”

“克生，你能不能把你的电脑上的操作痕迹都清理干净？”

“这个是黑客的基本功吧，为什么这么问？”

“你还记得吗？我们不是拷贝了一个卓思琪留下的视频硬盘，一直在暴力破解，现在都还有好几个视频没破解出来。”

“笑哥，这事儿你可别给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哦，不是，现在反贪局不是快走结案流程了嘛，我看还有几个大贪官都没公布他们的信息，似乎想内部瞒下这件事情，我一时激愤，就把那几个没有公开的视频传到百度云去了。我本来是设置了密码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被几个记者发现并破译了密码，可能很快就会被公开出来。”

“so？你想让我帮你抹掉你操作过的痕迹？”

“那倒不是，我是用你这台电脑操作的，我只是问问，你也可以不用管它。”

“笑哥!你这是杀人不偿命啊!”王克生大惊，十指如飞地在自己的电脑上操作起来。

见王克生已经进入工作积极状态，司徒笑先拨打了王述的电话，仍然关机，估计对方处于某种特殊状态下，司徒笑转而联系张丽春。

“你好，我是司徒笑。”

“司徒警官，有伟南的下落了吗？”

“暂时还没有，你接到王述的电话了吗？”

“王述……是谁？没，没有啊？”

“哦，他是侯伟南的朋友，他可能知道侯伟南失踪的原因，我们得到消息，他刚从福利院问到了你的联系方式，估计很快就会给你打电话。我们这边会派出技术人员给你家的通信器材装上监控，一会儿就到你家。”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直到傍晚，张丽春才接到王述的电话，其间司徒笑还特意查了这个号码来源，证实是王述的手机，注册登记地是在一个叫安远的小县城。

“你好，是侯伟南家吗？”

“是的，我是他妻子，你是？”

“我叫王述，和伟南都是福利院出来的，你必须告诉他，最近有危险，千万要小心。”

“请，请等一下。伟南已经失踪了，我想问一下，究竟是什么危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能告诉我吗？”

“什么!已经失踪了!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已经有一个月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你现在才说有危险啊!”

“对不起，嫂子，我没想到他们真的这么快就动手了。好像梅恩书也死了，是我对不起他们，我没想到会这样，不过放心吧，嫂子，你很快就能看到伟南了。电话里也说不清楚，这样，我已经回到海角市了，我们见个面吧，我当面跟你说一下情况。”

有工作人员提示张丽春拖延时间，另外有工作人员在白板上写了提示，问要不要报警。

“你，你等一下，你就在电话里先说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吧，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啊。”

“事情真的不好说，一时半会儿我也解释不清楚，对了嫂子，你没报警吧？”

“我，我给派出所报案了，可是他们说时间不够，没，没有……”

“没有就好，千万不能报警啊，不报警伟南还有希望活着，一报警他就死定了，我们都死定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你希望我怎么样啊？”

“这样，两个小时后，你在利群广场等我，到时候我给你电话，我必须关机了，不然会被他们找到的。”

通信中断，再打过去电话那头传来关机音，工作人员对司徒笑道：“他在移动中，不能进行三角定位，时间掐得很准，他似乎知道怎么防止被窃听追踪。”

“喂，开然，王述说他在海角市，马上派人去利群广场建立观察哨，提前发现可疑目标立刻向我报告。”司徒笑让李开然去布控。

“怎么办？他说不能报警？否则伟南可能……可能……”张丽春哭泣着。

司徒笑安慰道：“不要慌，先弄清楚事情的原委，我们警方一定尽全力将你丈夫找回来。”

“到时候他还会给你打电话，保持通信畅通，就按他说的去做。这个是录音笔，放在你包里，见到他之后，按这个键。因为害怕你们谈话有什么遗漏的地方，我们需要记录下来，知道吗。”

“嘿，那个，小刘，你给张女士说一下录音笔怎么用，我接个电话。”

司徒笑打开手机：“喂，有什么消息？”

高风道：“该做的我们这边都做了，没有发现与侯伟南有关的证物。”

司徒笑走出屋子：“就是说，那里只是他们的一个暂时住所，侯伟南没有被转移关押在里面？”

“没有任何遗落物的话，起码他们住的地方不是关押侯伟南的地方。不过那个房间没有地下室也没有什么暗道，若侯伟南不是被关押在房子里，那么就只有两种可能：一、那庹文正和他们是一伙的，用他的车将侯伟南转移出去了；二、他们另外租车转运，那个小区只是作为中转站。”

司徒笑陷入了思考，侯伟南只不过是一个普通工人，要杀要剐对那些杀手而言都很容易，何必还用几次倒车转来转去，没必要这么麻烦。可如果那栋房屋没有关押侯伟南，那么侯伟南又去哪儿了呢？

司徒笑总觉得这里面有一丝阴谋的味道，如果说杀梅恩书还在想办法隐瞒杀人的真相，那么绑架侯伟南，感觉就像绳索上拴着的一个饵，线索忽明忽暗，让人总是追着饵往前查，却又总是摸不着头脑。

究竟有什么东西是被我忽略了的呢？

高风在另一头补充道：“对了，还有第三种可能，你说有没有可能，那侯伟南根本就不在车上？”

“不会，所有的线索已经形成完整的链条，我们从街口监控追踪到奔驰和世纪广场，又从世纪广场追踪到奥迪，再由奥迪追到这青云城，如果侯伟南不在车上，对方有必要做这些事情吗？”

“那就是被运走了，不过这样也很奇怪呀，干吗要在自己的临时租住地转移一下呢？是因为觉得警方根本就不会注意到侯伟南失踪的事情吗？”

没错，这解释不通，为什么要特意带到自己居住地转一圈再转移呢？是相信警方无论如何也查不到这里吗？可是带过来什么都没做，仅仅是因为这里较为熟悉，方便转移？

怎么想都很别扭，司徒笑觉得里面还有什么关键点自己没有想到，究竟是什么东西被自己忽略掉了？

“对了司徒，我们在其中一双鞋的鞋底附着物上查出沙合土。这是建筑工地上常见的，从干涸程度和附着物压层来看，应该就是最近几天，他们去过某个建筑工地，希望对你有帮助。”高风没底气地说道，他也知道可能没什么帮助，海角市在建工地实在太多了。

“好的，还有什么别的消息吗？”

“暂时没有了，就这么多。有新发现我马上通知你。”

挂掉电话，司徒笑沉思起来，到底自己忽略了什么呢？首先专业人士绑架普通人这件事情就很说不过去，然后大费周章将他带到了自己的住所又带走了，这也很奇怪，感觉整件事情缺少一个合理的解释。而且司徒笑觉得，他们已经足够小心了，那些杀手是怎么察觉到他们存在的呢？有没有可能，那侯伟南没有离开青云城小区，只是没有被带到那栋屋子里？

对了，那个外国人很可疑，需要确认一下，司徒笑马上打电话给章明：“章明，你在哪里？你暂时不用去了，你去青云城，找保安，确认一下那天我们碰到的那个老外是不是住那里的，是，是住哪间房，不是又是去做什么的。”

“就是那个个子特别高的，金头发的!你忘啦？对，他的形体特征很明显，保安应该有印象，没有就调监控，马上去办，联系到了给我电话。”

手机还没放下，李开然的电话又来了，说人员已经到场，不过广场范围很大，布控点太多，有点不好拿捏。司徒笑道：“好的，我把这边安排一下，马上赶过来与你会合。”

司徒笑向张丽春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让工作人员陪着她，自己先一步赶去现场。

走到半路上，又有电话打来，司徒笑看了看手机，立刻靠边停车。稍做思考，他先点开了手机上的录音软件。

电话号码显示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王述，本应关机的王述居然会给自己打电话，这件事情本身就很诡异。

“喂你好，请问是司徒笑警官吗？”

“你好我是，你是哪位？”

“我叫王述，我要报案……”

司徒笑插话道：“报案应该打110或是去警局……”

但电话那头王述却并没有停：“我听说你是海角市最好的刑侦警察，这件事只有你能帮我。”

“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的？”

“实际上，在你们警方监听之前，我已经和张丽春联系过了，是她告诉我，你可以信任，但我现在还无法完全相信你。司徒警官，希望你不要打断我的话，这很重要，关系到三条人命。现在已经死了一个了，另一个下落不知，我很可能就是第三个。”

司徒笑静下来，听王述想说什么。

“一旦通话时间过长，他们就会发现我，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人可以信任，我需要你的帮助。半小时后，我在九江好吃街，安记河粉馆等你。”

“你要先说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然后我……喂，喂？”对方手机断掉了，根本没有给司徒笑问话的机会，司徒笑再拨打过去，又是对方已关机的提示。

究竟怎么回事？司徒笑有些迷惑了，那九江街是老城区的一条小吃巷，就在新门大桥下面，可是和利群广场却是两个方向，这个王述究竟在搞什么？

不过从通话中可以听出，王述知道警方监听了张丽春的电话号码，显然他知道某些事情，那些事情让他不敢相信警方，这么说来，利群广场也是故意说给警方听的，要不要相信他呢？

司徒笑很快就有了决断，他通知李开然监控好利群广场，遥控指挥了几个布控要点，自己驱车前往九江街。

九江街多的是苍蝇馆子、火锅店、大排档，在晚上更是老城区居民最向往的一条街，人声鼎沸，熙熙攘攘，叫卖声和各种食物的味道混杂在一起，踏进街口就让人馋虫大动。

安记河粉是老字号了，这里也一向是宾客满棚，这么多食客，找个座位都难，司徒笑也没法从人群中分辨出谁是王述。

司徒笑看看时间，还有十分钟左右，正好还没吃晚餐，他找了个地方坐下，点了份招牌牛杂河粉，一面吃一面注意观察周围的人。

时间到了，没有人，也没有电话，司徒笑打过去，关机。

司徒笑决定再等等。人来人往，他细嚼慢咽，河粉吃了五份，老板和旁边的食客有些瞠目结舌。

又过了半个小时，安记河粉店进来了三十七人，离开了二十二人，还是没有电话，也没有人在寻人的样子。司徒笑给李开然打电话：“你那边什么情况？”

“时间还没到吧？没有什么情况，人很多，没看到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好，我现在过来，你继续监视，张丽春有接到电话吗？”

“好像没有，笑哥，你去哪儿了？怎么……”

“待会儿再说。”司徒笑起身，长凳往后移，只听“嗒”的一声，一个箱子倒了。

司徒笑回头一看，自己长凳旁边，什么时候放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公文手提箱，褐色皮质，是身后的食客的吗？可身后那人不像是商务人士。这时候，司徒笑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内容是：“褐色皮箱，请不要告诉任何人，帮我。”

短信是王述发来的，司徒笑非常诧异，自己一直保持警觉，观察四周，什么时候座位下面多了个皮箱竟然毫不知情，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司徒笑又看了看身后那名食客，那人正与同桌有说有笑地吃着，应该不是他。司徒笑结账，很是自然地拎起了皮箱，没引起任何人注意。

9

司徒笑将皮箱放进车里，反复思索王述那条短信的含义，不要告诉任何人，显然是指别的警察。在车里他想打开箱子，但上面有密码锁，司徒笑摇了摇箱子，里面的东西相互碰撞，发出“扑扑扑”的声音，很厚重，像是什么材料。

或许，王述今晚不会去利群广场了。司徒笑忽然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去利群广场似乎只是一个幌子，将自己和别的警员分隔开来，难道真如自己所预想的那样，在自己的手下和别的同事里，有人通风报信？

司徒笑又给李开然去了个电话，告诉他自己暂时有事，现在一时去不了利群广场了，让李开然他们严密监视，有任何情况都马上通知自己。

王述手机还是打不通，司徒笑驱车回到公寓，这个数周难回一次的家或许是他最后的安全城堡了，如果警局都不可信，那么把东西带回家无疑是最保险的。

刚到家，又收到一条短信，只有两组三位数，325， 165，司徒笑明白这应该就是密码箱的密码了。

输入密码，箱子打开，奇怪的是，里面并没有什么资料，只有几本厚重的书，海角市旅游指南、海角黄页、电话簿，还有几份杂志……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司徒笑将书都打开，抖了抖，没有东西掉出来，也没有夹层什么的。

司徒笑又仔细地检查了皮箱，也没有发现别的东西，王述给自己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司徒笑相信，这并不是一个毫无意义的恶作剧，王述交给自己这些东西，还说不要相信任何人，肯定是有他的用意的。

司徒笑开始仔细地翻看起这些书来。

司徒笑很快发现，电话簿上有折痕，有折痕的地方都有被指甲划过的电话号码，司徒笑注意到那些电话号码，第一人民医院重症监护科、天赐福利院、三立建筑公司，若这些还是王述回到海角市想联系昔日的朋友留下的信息，那么后面的一些下划线就让人有些惊讶了。

海角市工商总局，海角市市委办公室，海角市公安局，第一人民法院，海角市检察院……

难道说，这些电话他都打过？却屡次被人质疑询问，让他得出一个都不可信的结论吗？

司徒笑注意到，电话簿里还画出了公安局刑事部办公室电话，这是英姐办公室的电话号码，难道他也打过？

不，不可能，这件事只怕另有隐情。

司徒笑将被画过的电话号码一一记下，又翻开海角黄页，里面记载着各类企业信息，这本书里没有下画线和折痕，但相较于其余几乎没有翻动的新页面，明显建工建材企业单位被翻阅了很多遍。

其中就有恒绿集团，王述到底在找什么呢？难道说，他和侯伟南包括那位梅恩书，真的与恒绿集团有关？

不过司徒笑很快发现，王述并没将重点放在恒绿集团身上，他只是对海角市几个大的房地产开发公司给予了更多的关注，包括钧鸿、帝锦、乐苑、赵氏都在里面，此外还有一些医药企业，还有几家商业银行。最后，一家以从事公益广告为主的媒体企业，被王述给予了重点关注，在它上面留下了许多指甲印。

司徒笑想起了茜姐一直没查到下家的那个基金会，难道说，这些企业都和那个基金会有什么关联？

将有用的信息记在脑海里，司徒笑翻开了海角市旅行指南。这是一本介绍海角市旅游文化产业相关的书籍，除了介绍各种风景名胜，还有各种美食特色。

安记河粉是经典老字号，而利群广场则是作为新兴的商业旅游休闲娱乐中心被刊登在册。

这一次，王述不仅是用指甲在上面画线了，还用笔在上面圈圈点点，在一些交通地图上还用箭头反复标注。

司徒笑翻动着旅行指南，仿佛进入了王述的世界。他依稀感到，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在绝境中艰难求存，他不是在看旅行路线，而是规划自己的求生之路。

这个人似乎有个自己的计划，但他不知道谁人可信，也不知道怎么对抗暗中的敌人，必须尽早与他见面，打消他的顾虑，探听真实的内幕。

司徒笑将海角黄页上的企业信息转发给茜姐，让茜姐帮忙查找一下，这些企业或企业里的人是否和那个基金会有所联系。

过了一会儿李开然来电话，已经超过约定时间半个小时了，利群广场人流量大幅减少，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人。张丽春也没有接到电话，问还要不要继续等下去。

司徒笑交代，再多等半个小时，他还不知道王述到底有什么计划。

司徒笑继续翻阅旅游指南，想通过王述重点勾画的路线找出王述的目的地。

一个人，如果被杀手组织追杀，他要怎么逃？他是怎么发现自己处于危险的境地当中的？而且从目前掌握到的王述基本信息来看，在离开福利院之前他都只是一个普通人，和侯伟南还打过几年工，那时候也没表现出什么过人之处。

和侯伟南分开之后独自打工这段时间，这个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呢？还是说，人在面临绝境时，会激发出体内难以想象的巨大潜力？

司徒笑看着那些粗糙的，有些混乱的线条，思索着王述的想法，从这些杂乱无章的线条中要找出这个无助的人真实的内心。

以及他把箱子交给自己，究竟是什么用意呢？

一个人在请求另一个人帮忙的时候，肯定首先要提出自己的诉求，究竟需要帮什么忙，而不是交给那个人一箱子书，让那个人自己去猜。所以司徒笑肯定，王述交给自己的箱子里，有他希望和自己取得联系的线索，而线索应该就在这些书籍里面。

可那王述不过是一个普通中等学历，怎么会用这么隐晦的方法来暗示自己，司徒笑有些疑惑。

司徒笑注意到，地图上标注的几个地方，都是以前的建筑，现在应该拆迁了吧？正在修新的楼盘，他用手机地图一查，证实了自己的想法，现在那个地方是工地。

高风刚才在电话里说，那些杀手的鞋说明，杀手可能最近刚去过建筑工地!

难道他们是想带侯伟南去指认什么地方？或许也有可能，侯伟南被关押在某个将要竣工的建筑楼盘里。

司徒笑回想起监听到王述打给张丽春的电话，他曾说道，“没想到他们真的这么快就动手了”，虽然是说给警方听的，但未必没有蕴含着某些特定信息。

显然，王述不仅是知情人，而且说不定他还很有可能是这一系列事件的导火索。那么，对方为什么没有干脆直接地杀死侯伟南，就像杀死梅恩书那样，或许就是为了留住侯伟南来要挟王述，不许他将事情真相透露出去。

几年前，那三个孤儿院的孩子究竟发现了什么？为何集体放弃上大学的机会？过了这么多年，为什么突然又有人要绑架杀害他们？这和伍家的凶案到底有什么联系？

司徒笑觉得，这是他办过的最离奇的一件案子，案中的相关人物彼此之间，似乎都没有丝毫的直接联系，但他们却被卷入了同一桩凶杀之中，龙建一家如此，孤儿院的这三位也是如此。

很多问题都找不到答案，也断了线索，甚至连立案都很困难。对方行动高效，手法专业，给案件侦破工作带来了极大的困难。

这时候，章明打来电话，他已经问到那天青云城里那个金发男子了，他不是住在青云城的，只是去访友，门卫那里的登记信息显示，他拜访的朋友不是别人，正是那租住房子里的两个失踪杀手。

又一个谜团解开了，这就是为什么司徒笑觉得他们没有露出明显破绽，对方却依然快速且悄无声息地逃走了，那个金发外籍男人认出他和章明的身份了，却故意没有靠近那栋房子，暗里通知了屋中的人，让他们逃掉了。

而且看那金发男子的体形，司徒笑怀疑，那也是一个杀手。虽然还没查到他有犯下什么案子，但司徒笑已经将其定义为危险人物，他让章明先回警局去做一个人像临摹图，以备不时之需。

安排好章明，司徒笑重新将重点转移到旅行指南上。如果说绑架侯伟南是为了要挟王述，而王述又向自己发出了求助信号，那么在对方没有找到王述前，侯伟南说不定还有救。

可是王述现在已是惊弓之鸟，也不知从哪个电视剧里看来的，连通话时间都不敢超过三十秒。求助只是他发出的试探信号，留给自己的资料也极为隐晦，这样的求助落在其余警员手里帮不了半点忙。

司徒笑重新梳理了一遍旅行指南，发现王述对这本指南的翻动应该有一定的顺序和目的性，透过那些路线、数字，和旁边标注的时间，司徒笑隐约抓住一点线索。

这个王述极有可能知道侯伟南的下落，他想单枪匹马从杀手手中救出侯伟南？这样的话，他应该早就知道侯伟南被绑架了，那他打电话给张丽春又是什么意思呢？确认消息？或是观察张丽春有没有被跟踪，借此反跟踪杀手？一个务工人员有没有能力做到这一步啊？

司徒笑忽然将旅行指南飞速地倒翻回去，停留在海角市地图页面上，利群广场、九江街、张丽春他们家，正好是一个三角形，在这个区域范围中，就是王述多次重点标注的一处建筑工地。

司徒笑对照手机网络，很快查明这处在建工地是新修的商业大厦，高六十三层，目前已经封顶，正在处理外墙。只是由于劳资纠纷，这个项目已经于一个月前停工了，施工方代表和开发商正在进行拉锯战似的谈判。

一个被绑架的人，如何让他屈服和妥协，不至于绝望？那么就需要给他希望。这处工地距离张丽春他们家并不远，若是在高层，或许还能看到他们家。

那王述说，张丽春很快就能看到她老公，难道这就是他已经打探到的关押侯伟南的地方？他知道警方在监听，他并不是在暗示张丽春，他是在暗示自己!

司徒笑拿起电话：“喂，茜姐，已经睡了吗？不好意思，我想问一下，你查到出入青云城的那两辆租车，你有没有跟踪天网查他们的去向？是的，是的，好，我知道了。”

司徒笑登入电脑，找出茜姐留下的网盘资料，用天网资料对比着导航地图，虽然对方开了绕路，但很显然，最终的目的地始终是在向那中鑫大厦靠拢。

好极了!司徒笑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半，事不宜迟，他决定夜探中鑫大厦。

司徒笑驱车来到建筑工地的外围，很轻易地进入工地。这里四周被薄铁皮围着，晚上格外安静，钢筋水泥在夜色下勾勒出玄秘的立体几何图形，最顶端铺好的外墙泛着幽幽冷光。

周围的一些建筑工棚都已经拆掉，工地周围很是空旷。

面对这栋高六十三层，占地面积近两万平方米的庞然大物，司徒笑有些犯难，侯伟南可能被藏匿在任何一层的任何一个角落。

如果侯伟南真的被关押在这里，那么那些杀手会不会派人留守呢？或者留有必要的监控措施？司徒笑猫腰潜行，尽可能将自己隐藏起来，小心地朝大厦靠近。

什么!忽然一阵刺痛从大腿传来，司徒笑翻身后跃，同时将配枪拔了出来。可是身后空无一人，一阵眩晕感传来，司徒笑倒地前，手已经搭在了腿上，摸到一支飞镖样的东西。

“是陷阱。”司徒笑闪过一个念头，陷入黑暗。

“笑笑……笑笑……”熟悉的声音，忽远忽近，飘忽不定，在黑暗中游弋。

谁在叫我？司徒笑下意识地迈动脚步，在黑暗中追寻那熟悉的声音，忽然被汹涌的水淹没，一阵冰凉。

被无尽的黑暗包裹着，令人窒息的冰凉河水，如坠深渊，无法呼吸，这是梦，自己有多久没做过梦了？

不对，我在办案!司徒笑醒了，他极力控制着呼吸，将眼睛微微张开一道缝隙，四周一片黑暗，远处有微弱灯光；他侧耳倾听，除了心跳、呼吸和风，没有别的声音；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没有被束缚的痕迹。

司徒笑的身体感觉慢慢恢复，他察觉自己正躺在工地上，四周没人。他睁开眼睛，那栋高层建筑就在自己眼前不远处。

司徒笑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确定没有人暗中监视之后他站了起来，不知道是否是睡了一觉的关系，没有眩晕感，司徒笑极力回想起来，自己怎么会倒在这里？

对了，是麻醉飞镖吧，用猎枪从远处发射的，司徒笑想起来了，摸了摸大腿，飞镖已经不见了，被针扎过的位置，若非刻意按压，也感觉不到疼痛了。

司徒笑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物，没有被翻动的痕迹，奇怪了，对方既然已经麻醉了自己，为什么没有下手，只是取走了飞镖？难道是因为自己警察的身份吗？

整件事情太怪异了，司徒笑不觉得杀手会对警察手软，难道不是杀手干的，是王述？不太像，这么暗的环境、那么远的距离，自己没有丝毫警觉地就被麻晕了，怎么看都有一丝阴谋的味道。

配枪!司徒笑第一时间检查了自己的配枪，还在，弹夹仍是满的，还好，司徒笑松了口气。

几乎可以肯定，这栋建筑只是一个陷阱，就是不知道这个陷阱是杀手们给王述留下的，还是王述故意给自己留下的。如果是前者，那么王述就是让自己做了探路石，杀手们不杀意外闯入者，不想把事情闹大？

司徒笑还从未吃过这样的亏，整件事情太诡异了，司徒笑第一时间联系了高风。

“喂，老哥，现在是什么时间，你有没有公德心啊？”高风在另一头说话含糊，困得不行。

“我要做个药检，我刚刚在一个建筑工地被人麻翻了，至少……”司徒笑看看时间，“至少两个小时。”

“不会吧，发生了什么事情？”高风一下来了精神。

“回警局再说。”司徒笑离开了工地。

10

“是混合麻药啊，我至少找到了舒眠灵和埃托啡的成分，这是打算麻大象啊。你确定他们什么都没对你做？”高风满脸疑问。

“怎么，你还希望他们做点什么吗？”司徒笑面色不善。

“这不是担心你吗，没理由把你麻晕了，又不对你做点什么的。脱裤子。”高风拿起了取证相机。

司徒笑将大腿的针孔露出，淡淡道：“所以我马上找你做取证啊，虽然或许他们发现了我的警察身份，所以撤离了，但是我还是担心在我昏迷期间，他们暗中做了什么手脚。”

“谁叫你每次都单枪匹马，这次要是叫上李开然或张子成就不会有这样的事了。”高风将司徒笑的验血报告和照片建了个档，又问了一遍，“真没发现动了什么手脚？手机啊，配枪什么的都还在？”

司徒笑点头：“暂时还没有发现，这件事情太奇怪了。”

高风表示同意：“照你的说法，王述知道某个秘密，又想找你帮忙，他至少应该拿出点实际的证据来，而不是像这样留一些所谓的线索，让你去猜，怎么看都像一个圈套。”

司徒笑道：“或许他是想利用我去探查中鑫大厦有没有埋伏，对方用的麻醉枪，说明他们并不想杀死王述，而只是想活捉他。这进一步证实了我的猜想，他手上有可以威胁对方的东西，并且他对那个东西设置了死亡保障。”

“死亡保障？”高风愣了愣，恍然道，“你是说那种威胁对方，如果哪一天我死了，多长时间没有和我的联系人取得联系，那么我的联系人就会把我手上的东西公开出去，是这种吗？”

“对，应该就是类似的警告。那么这样看来，他手上有一件可以威胁到某人的东西，这件东西是可以保存，可以转移，也可以公开的。”

“难道和卓思琪手里的东西类似？也是硬盘或优盘保存的视频资料？”

“基于当时的年代考虑，我更倾向于照片或录音之类的东西。如果说是他们当年拒绝基金会的时候发生的事情，那么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年才被人追杀绑架呢？里面或许涉及有利益诉求。”

“你是说……”

“当年他们无意中拍到的东西，可能并没觉得有什么，只是保留下来了。但是从梅恩书和侯伟南两人的工作经历来看，都只是普通服务人员，我想，王述的经历可能也不会好太多，人在太穷的时候，就希望能利用自己手中的资源……”

“所以王述用他当年无意中保留下来的东西威胁了某人，这个威胁直接导致了当年三个拒绝基金会的人被绑架和被杀!王述现在自己也在躲避追杀!可是不对呀，对方怎么就不怕王述鱼死网破，将他身份和当年的事公开？”

“或许王述尝试过，但是失败了，或许对方在用金钱稳住王述的同时，已经对他当年的两位朋友下手了，王述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会演变成如此严重的后果，他没有心理准备。现在对方可以一面用金钱一面用他朋友的性命，双重夹击，威胁王述不许透露秘密，他们采取的极端手段是普通人难以想象和无法承受的。”

“而且，若是当年发生的是极端犯罪，他们会选择更隐秘的场所，不可能被三个去领助学基金的少年发现，就算发现了，他们也应该会马上报警，不可能隐瞒下来。当年发生的事情，应该源自道德层面，结合伍家卓思琪保留的情色视频来看，我更倾向于王述手中保留的证据，是一些不雅照片，或是不雅对话录音。这些证据，对被威胁的人而言，多半只是名誉受损，所以王述很可能根本就没想到，会演变成绑架和死亡事件。”司徒笑忽然觉得，自己被麻醉昏睡了一段时间之后，自己的思维格外清晰起来。

他继续分析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我们的目标范围可以大大缩小，那个被威胁的人很有钱，他可以请动杀手，并且有很高的社会地位，不雅照就可以威胁到他，而且他可以影响上层。我想，检调机关这次打算提前结案，以及王述以前联系过的那些公检法部门，或许都有这人在背后影响。”

高风道：“如果对方的能量那么大的话，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司徒笑道：“我最担心的是，通常拥有这样能量的人，他不是一个人，而是形成了一个利益集团。从伍家的案子来看，如今这个集团的手已经伸向了司法检调机关，他们或许是从外围施压，或许直接干预。如果是这股力量，王述一个普通工人，他肯定对付不了。

“我们现在有两条线，一是通过舆论压力迫使检察机关尽快破解硬盘上的视频资料，将里面涉嫌的人一网打尽；二是等王述的消息，如果他被捉住了，这条线就断掉了，对方不会给我们留任何别的线索。我觉得你和晓玲应该再去福利院询问梅恩书王述他们几人的生平，我们只能通过他们的性格、喜好、习性来从侧面分析当年可能发生的事情。”

“好，你先休息吧，这件事我和晓玲会弄好的。对了，另外那个箱子，我觉得你最好还是交给证物室保管。”高风提醒道。

“我还需要再查一查，或许可以发现王述的一些线索，我们必须比那群杀手更先找到王述。”

第二天，一条爆炸性消息以病毒扩散方式传播开来，各大网站都用了醒目的标题。

“海角市多位高官与富商的不雅视频网络流出”。

“已疯传”。

“极大尺度不雅视频”。

“官商勾结”。

“海角市最大贪腐案内幕视频”。

话题迅速登顶百度搜索与微博话题的头条，海角市检察院反贪局副局长邓甫光被记者用长枪短炮堵在了门口。

“请问，邓副局长，网上流出的视频的真实性可以透露吗？那些视频涉及多位市政高层，甚至包括了检察院的部分高层，对此你有什么要说的吗？”这是消息不太灵通的。

“对于视频资料的真伪，我们还在做进一步验证，我们一定会彻查此事，给公众一个满意的答复。”

“请问邓副局长，听说这些视频与柏铺村招投标行贿受贿案有牵连，是吗？”这是知道一点内幕的。

“对不起，无可奉告。”

“邓副局长，邓副局长，听说检察院已经草拟了柏铺村案的结案报告，但是报告中并未提到视频中的官员名字，有知情人对检察机关的结案报告不满，所以从中作梗放出了这些视频，是这样的吗？”这是消息灵通的。

“绝无此事!”邓副局长用力挥动着手臂，“我们听从上级的安排，对于重特大行贿受贿案件肯定是一查到底，不管他是再大的官，再有钱再有权，只要有证据证明他们作奸犯科，我们肯定一个都不会放过。关于柏铺村招投标案，我们正在展开积极调查，并已取得重大进展，这批视频的流出，给我们的侦办工作带来很多困扰，对于视频的散播者，我们也会严肃查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邓副局长，你这么说，就是说这些视频资料都是真实可靠的喽？”

“邓副局长，这些视频资料是你们内部人员泄露出去的吗？”

“邓副局长，发现了视频散播者，你们准备怎么处罚他呢？他犯的罪行严重吗？”

“邓副局长……”

“邓副局长……”

“嗒”，高风关掉电视，对司徒笑道：“你把事情搞这么大？”

司徒笑眼角一挑：“什么叫我把事情搞这么大？”

“哦，我是说这些记者本事真大，保管这么严密的视频资料居然也能偷出来放到网上。”高风默契地改口说道。

“是啊，记者本来就是吃这碗饭的，无孔不入是他们的强项。再说无风不起浪不是？”

“反正事情已经被你弄大了，你要小心白腰带噢。”

高风一语中的，司徒笑回到警局，立刻发现办公室多了一个熟面孔。

一米八零的个子，一丝不苟的板寸头，魁梧若金刚的身形，不怒自威的表情，古铜偏黑褐的肤色，配上笔挺的警服，倒也称得上威武。

“哟，姜大队长，好久不见。”司徒笑面无表情地打了个招呼，主动伸手。

这位姜勇姜大队长和他的关系可不怎么好，倒也不是什么太大的矛盾，两人个性使然，或许从第一次见面起，就相互看对方不太顺眼。

姜勇警校毕业并有从军经历，曾是军事训练标兵，拿过二等功奖章，在司徒笑进入警局之前，一直是代表海角市参加全国警察系统搏击大赛并能拿名次的。

他做事一板一眼，对自己严格要求，也要求身边的人严于律己，对于不是科班出身，又不怎么讲规矩的司徒笑，他自然是极其看不顺眼。

据说，他和司徒笑曾经有过一场秘密的约斗。那场约斗结果如何不得而知，只是过了不久，姜勇就主动提交了参与警务督察选拔的申请，现在是警务督察处第一大队大队长。

司徒笑看不惯姜勇，自然与他的严肃无情黑白分明有关，但更主要的是，这姜勇比较喜欢刻意模仿海角警方第一人冷镜寒。人家冷处的不怒自威是骨子里发散出来，不像姜勇是整天板着个脸，仿佛要让身边每一个人看到他都心生怯意一样，私下里“姜铁面”这个称呼就是这样来的。

司徒笑对此人的评价是，过刚易折，他是很有原则，不过若是遇到超出他原则之外的事情，估计他很难处理。

面对司徒笑伸出的手，姜勇没有与他握手。他站得笔直，挺起胸膛，还微微踮起脚跟，显得自己与司徒笑一样高，拿出一纸通知，念道：“司徒笑同志，接上级部门通知，从现在起，我负责督查伍家凶案调查进程，以及内部清查贪腐视频外泄，希望你配合我的工作。”

终于还是来了啊!在贪腐视频被媒体曝光的第二天就立刻上岗就位，还真是高效!

“知道了，”司徒笑道，“坐吧，姜队长希望我怎么配合？”

“因为在你查办伍家连环凶杀案的过程中，接到群众举报暴力执法，且有多处违规操作，所以，我会调查你在伍家凶案中执法的每一个环节，以便监督确认你有没有违规违法操作。

“根据我们掌握的线索，在1117银行大劫案之后，恒绿集团副总裁卓思琪私自偷拍的行贿受贿视频硬盘曾经过你的手。如今视频泄露，造成的社会影响极坏，对反贪腐部门展开的调查工作也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上级对此非常重视，我们就先从这里查起!”

姜勇开始了一些询问，司徒笑一一作答，他也是经常和督察进行交流的人。

姜勇习惯将所有问题都笔录下来，整理好了笔录，最后道：“我还会再来的。”

“随时欢迎。”司徒笑送走了姜勇，皱起了眉头。

姜勇刚走，高风一脸好事者的表情出现在门口：“你看，我说白腰带会来找你麻烦吧？”

司徒笑瞄了他一眼，肯定道：“他们查不出什么来的。”

“那你还愁眉苦脸？”

“这种小事，通常是小韩耿哥他们就可以了，这次居然派出姜大队。姜勇这个人，和别的人不太一样，他很是有些本事，为人又太直，而且不少人都知道他和我不太合得来。当初他去参选督察有一半怕是因为我，我就是担心姜勇影响到我们目前调查的这个失踪案。”

“哦，你是怕上面有人给你穿小鞋，专门调了姜勇来对付你？这个倒也可以理解。这次视频泄露出去，还有那些没有破解的视频也都公布了截图，只怕上面有些人如坐针毡，谁不知道你司徒是个刺头，就算找不到证据来拿捏你，肯定也要派个人来掣肘你啊。”

“这就是很烦人的地方啊!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去管它，我先去问问茜姐基金会的情况，你忙你的吧。”

梅恩书一共受过两个基金会资助，一个是专门资助福利院孤儿生活的社会福利基金，是当地政府成立的，额度很低。另一个欣萍基金则是专门资助贫困失学儿童的，梅恩书领了五次，但在梅恩书就读大学那次，却放弃了基金的资助，就在那年之后，这个欣萍基金便销声匿迹了。

这个基金严格来说不能算一个正规基金，它更多地类似于今天一些慈善友人自己买了小书包、书本和文具，下乡去慰问之类的。只是当时可能做慈善的人比较富有，他们共同出资，聚集了一笔数额不菲的钱，又请了一个职业经理来打理，将每年基金的收入利润用于扶贫助学慈善。

但从始至终，这个基金并没有在工商总局和慈善工会报备，所以查不到他们的资料，只能从接受资助的学生那里寻找线索。

茜姐目前走访查找到的情况是，当年这笔资金是由海角市十二名隐形富豪一时兴起，一人挑头，大家跟进，这样临时聚集的。

当时估计他们自己也没想到，随便开个玩笑或是做个什么活动，就能聚集这么大一笔钱，于是便交由一名叫吴启浩的职业经理人全权打理，事后那十二名发起人就再也没露过面了。

或许在常人眼里的一大笔钱在他们眼里根本不算什么，人家过后就忘了。

后来基金会的运作和资助活动什么的，都是吴启浩和一些基金员工在负责发放，但是运作不善，只维持了五六年，那笔基金就无力继续了。

茜姐打探到的情况是，吴启浩带着剩下的部分钱款去了海外，根本联系不到人，而当年的员工，也没有见到过发起者，也许那些隐形富豪根本就不想在这件事情上过多地暴露身份。

至于那些企业老总，茜姐一时也没找到突破口，没有太多把握和切实证据，对方大可不承认，反而还打草惊蛇。

案件一时陷入僵局，司徒笑带着人调查了中鑫大厦，他想如果这里真的曾经是关押人质的地方，就算对方转移了人质，也会留下蛛丝马迹，可惜他们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在离开中鑫大厦后，王述又一次打来电话。

这一次司徒笑毫不客气，抢先问道：“究竟怎么回事？昨晚我去你暗示的大厦查了，却中了麻醉枪，你究竟知道些什么情况？如果你不说清楚，这件事情，我真的爱莫能助……”

对面的王述似乎在车上，语速又急又快：“司徒警官，你要的都在箱子里。你们内部有他们的人，肯定是从你的调查和询问里知道了你可能会去中鑫大厦，他们已经转移了，我现在正偷偷跟着他们，从南开区三路一直往西，你快来……”

昨晚只问过茜姐，而且问的还是他们追踪车辆的监控信息，那么短的时间内，不可能就联想到那里吧？另外就是李开然最先知道自己没去利群广场，事后又打电话确认了，难道因此而产生怀疑？不可能!

司徒笑心思电转，第一时间排除了自己两名队员的嫌疑，马上回过神来，追问：“他们是什么车？什么牌照？……”

“我应该离开——”对面传来急刹车声和碰撞声，通信中断。

司徒笑立刻调出地图，南开区三路继续往西，前面是桂花东路，自己正好能抄近路插过去，立刻改变方向，驱车前往。

途中司徒笑又打了两次电话，始终是忙音。司徒笑打电话通知茜姐：“茜姐，帮我联系交管部门查一下南开区三路的交通状况，看有没有监控发现车辆剐蹭碰撞事故。”

没多久茜姐反馈过来：“不行啊司徒，电力部门在进行节前检修，整个东片区都停电，交通监控的备用电也用不上，从南开区一路到清江东路一带都没有，不过半小时之后就能恢复。”

王述最后那句话应该是他离开南开区三路了，那么就是桂花东路，司徒笑从桂花东路驶向南开区三路方向，并于十字路口附近停车，询问有没有发生车辆碰撞事故，但没有收获。

司徒笑不清楚王述发生了什么事情，也联系不上人，只能在桂花东路和南开区三路沿途询问观察，但结果却令人十分困惑，无论路人还是执勤交警，都没发现任何异常。

会不会是王述报错了方向？他觉得往西，其实是往东？往东过去是南开区二路……

司徒笑正准备继续探查，一个陌生电话打过来，司徒笑接起电话，是王述。

“是一辆奥迪，黑色的，还有一辆宝马，白色的，他们的车牌……车牌……装了自动换牌器，我没有记车牌，我……”

王述的声音很微弱，而且有一种闷响，似乎在某个狭小的封闭空间中。

司徒笑立刻问道：“你现在在哪里？周围有什么标志物吗？你是在桂花东路发生了车祸吗？我在附近没有发现车祸痕迹，你是不是在南开区二路……”

“不是，是往西……我看到了福森，我……我不知道是在哪个路口，我被撞翻了……喀喀……”王述的声音断断续续，“我应该被他们发现了，我……这是……我在车上，在后备厢里，什么都看不到，可能他们以为我死了……我，我正在出血……”

“冷静!你能听到什么声音吗？”

“车慢……下来了，有股臭味……我想，我快不行了，我……”

“喂!王述!喂!别睡过去!你能摸到出血的地方吗？喂!回答我？”

那头的王述却好像再次昏迷过去，没有回音，司徒笑仔细辨听，小车在按喇叭，有轮渡汽笛声，里面夹杂着某种动物的嘶吼，王述说有股臭味，是运生猪的车!

桥!下面有江河，路窄，有生猪!这几个信息综合起来，司徒笑再次调出地图，交通拥堵的桥大多是早年修建，当时规划没想到现在汽车这么多。

而王述说看到了福森，应该是福森大厦，司徒笑抬头望去，在身后，是朝向西，那么从南开区三路和桂花东路继续往西，司徒笑的手指顺着地图挪移过去，驷马桥!那附近有屠宰场!

司徒笑调头，飞快地赶过去，同时手机保持通信，不敢挂断：“王述，你还能听见吗？听到就快回答。”

但对面始终没有声音传来，司徒笑隐约有不祥的预感。

不过还好手机并未被挂断，司徒笑通过监听手机传来的声音，那小车附近的动物叫声越发明显，这是开到屠宰场附近去了吗？

引擎和碾压泥土的声音消失了，车停了？司徒笑听到有人打开车辆后备厢的声音，赶紧挂断电话，只希望对方没有发现王述留存的另一部手机。

司徒笑很想抽调警力赶到驷马桥附近的屠宰场进行排查，但是王述的警告犹在耳畔，自己从局里抽调警力只需一个电话，但很可能就是两条人命!

司徒笑排除杂念，加大油门，独自驱车赶往驷马桥。

过了老旧狭窄的驷马桥，也算到了城郊，这里没有天网监控，对方将人质转移到这里确有可能，如果现在王述和侯伟南都落到了对方手里，只怕他们过不了今晚!

天色已晚，司徒笑借着夜色靠近屠宰场，在车上听到的猪牛羊等叫声应该就在这附近。

松软的泥地，这里有一片大型的停车场，那些运送生猪或牛羊的货车排了不少，也有一些小车停在其中，司徒笑观察着停车场内停放的车辆。

找到了!黑色的奥迪，白色的宝马……

不对!前面也有黑色奥迪和白色宝马!司徒笑突然觉得有些头大，这黑色奥迪和白色宝马实在太常见了，王述在昏迷前又没说清楚，司徒笑放眼望去，就看到四五辆黑色奥迪以及七八辆白色宝马，这该怎么查？

司徒笑只能将所有车辆的牌照都记下，让茜姐进行网络排查，他则进行了简易的现场勘查。

忙活到夜里，所有车辆和车主都排除了嫌疑，完全不对，对方很可能不在这里，可是附近也就这么一个大型停车场，司徒笑在屠宰场和活禽市场周边调查了一圈，就像桂花东路没有发生车祸一样，这附近也没有两辆黑白分明的奥迪宝马是可疑的。

王述已经完全失联，司徒笑有种不好的预感!

回到警局后，司徒笑调查了驷马桥附近几条街道的交通监控，将他在与王述通话时间内通过驷马桥附近的车辆都查了一遍，仍是没有收获。是王述说谎，还是他们走的不是驷马桥？

可是从桂花东路往西，有生猪运输车辆经过的桥梁，除了驷马桥，找不出符合要求的地址了啊？司徒笑一时陷入调查僵局。

青云城那边的线索深挖也收效甚微，杀手的行事风格小心谨慎，几乎没有什么线索可抓。

司徒笑一面追查失踪案线索，一面还要安抚张丽春的情绪，同时还要暗中查访基金会、福利院和伍家的陈年旧事，企图找出它们之间的关联。

而在这个过程中，还得时不时接受姜勇的问询，而且司徒笑察觉，姜勇的兴趣已经从单纯调查视频内部泄露问题，转移到他们正在侦办的这个案子上来了。

司徒笑发现，姜勇会旁敲侧击地询问自己的队员，这个案子是怎么接下的，进展如何。

如此过了三天，司徒笑的隐忧变成了现实。老刘一脸和煦地向大家宣布：“督察大队的姜勇大队长受上级委派，对11·9侯伟南绑架失踪案展开督查工作，大家欢迎!”

司徒笑黑着脸沉声道：“什么意思？这是我的案子……”

老刘的脸也一下就垮了下来：“什么你的案子我的案子？这是我们警局的案子，上级安排姜大队长前来督查是对它的重视，同样也是给你们这些不守规章秩序的人一个警醒。我年纪大了不能跟着你们到处跑，有姜队长看着你们我也放心些……”

姜勇友好道：“我在重案组的时候还没和司徒组长合作办过案，希望这次我们能合作愉快。”

司徒笑冷哼一声，丝毫不留情面。

第六章 最后试炼入深山 出师未捷反蒙冤

1

接下来的几日，稍显平静，只是艾司是一刻也闲不下来的。

贺大叔本来就将艾司的时间排得满满的，只是每次恩恩有事召唤才不得不放人，随着那个日期的临近，贺大叔更是恨不能天天打磨艾司，最好不要睡觉。

不过找到方法之后，贺大叔对艾司的训练模式还是发生了根本的改变。

“辨术考验的是对规则的认知和理解，然后在认知理解规则的基础上去洞悉它的玩法，甚至改变规则，玩出你自己的风采。我们先从一些简单的游戏开始。

“知道怎么玩魔方了吗？这个考验的是你的记忆力和空间认知能力，这里有十个打乱的魔方，速拧，给你两分钟全部还原，计时开始!

“你的记忆力很惊人，对魔方的全部公式也都能熟练运用了，现在这里有十个打乱的魔方，我要求你将它们全部盲拧还原，给你一分钟观察时间，五分钟动手时间，计时开始!

“魔方的常规玩法看来你都会了，现在告诉你怎么叫改变规则，这里有十个打乱顺序的魔方，在打乱顺序之前，我将其中两个魔方的一个角块和一个棱块改变了顺序，不要动手触摸，就这样观察它们，把那两个改变了顺序的魔方找出来。

“这个魔方我移动了一个棱块，然后打乱了顺序，你不许改动被我改动的棱块，而要改动其余棱块，让魔方可以还原。

“现在明白了规则和玩法之间的关系了吧？辨术在其中起到居中连接的作用，就是你对规则的理解和对玩法的提炼，我给你推荐一款第一人称解密游戏——传送门，它对逻辑思维能力的要求很高。你先玩官方正版熟悉和掌握它的规则，然后可以玩工坊，工坊就是玩家自己根据游戏规则或者调整了部分规则做出的地图，它的可玩性和难度超过官方地图无数倍。

“基础进阶可以玩Mevious的，然后可以玩玩Nintendo.erk的，他尝试着用不同的方法去解读规则，也是基础进阶的，当你掌握了这些基础之后，就可以玩玩Markiu， greykrel， toncica， josepezdj，这些都是深度解读规则的老玩家，中国有个AMI，做的地图也极具难度，最后挑战一个名叫JONATAN的玩家地图。

“之所以选传送门给你玩，因为这些地图都很有意思，对接下来你要接受的训练方式很有帮助，我看你对它们的兴趣也很大，你每天有两个小时时间去破解这些游戏谜题，但我不会压缩你的训练时间，你必须从别的时间挤两个小时出来，自己想办法。

“时间都是挤出来的，当你用不同的方式去生活，就不会出现精力不够的情况，正常人每天保证五六个小时的睡眠就完全足够了。事实上作为一名杀手，每天睡三个小时都是奢侈的，当年我们在战场上，能够利用交战间隙十分钟打个盹。一个真正顶尖的杀手，能够随时随地进入深度睡眠，也能随时随地醒来并保持清醒。”

艾司生活的另一个改变就是下午的儿童乐园时间变成了老年公寓时间。

那位杨第舟杨老爷子亲自电话联系了艾司好几次，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艾司说还要去幼儿园带小朋友，杨爷爷就说小朋友是未来的花朵，他们将要成长，有的是时间，而老爷爷却是在这个世界上活一天就少一天，然后说了许多道理。杨爷爷又帮助过艾司和夕诗姐姐，艾司实在推托不得，只能向周姐姐请辞。

艾司的生活规律就变成了，每天四点起床，在天台接受刀、箭、体、遁、声，五大术的训练，然后买菜，叫醒服务，送走恩恩他们之后是家政服务和蔡婆婆的护理服务，然后接受物术训练，接下来是午餐和送餐服务，然后是辨术训练，然后是终南山会所，晚餐送餐服务，晚上是面术和极限训练，回家抄作业，尽量在十二点之前进入深度睡眠。

每天入睡前，艾司除了抄写作业，还要咬半个多小时的笔杆子，可谓绞尽脑汁，终于在两天后，拿出一份像样的申请书找雅欣和婉儿帮忙。

雅欣和婉儿嘻嘻哈哈地将这份申请书递交给了恩恩。

恩恩展开一看：“申请书。”

“本人艾司，性别男，自2012年7月7日与冯恩恩同学相识以来，在冯恩恩同学的正确领导下，不断地学习，成长……

“本人性格活泼开朗，思想积极向上，在冯恩恩同学和组织的关怀下，热爱本职工作，任劳任怨，克己复礼，兼具勤劳、善良、尽责、正直、勇敢等诸多优秀品格……

“虽然偶尔有犯小错误但无伤大雅，且在冯恩恩同学和组织的帮助下能立刻正确地认识错误并积极改正……

“鉴于本人拥有以上诸多世间难得一见的品行，经过与冯恩恩同学长时间的接触，经过组织的严格考察，本人特此申请，喜欢冯恩恩同学，希望得到组织的批准和认同……

“申请人：艾司；组织领导签字：赵雅欣，郑婉儿……申请时间：2012年12月5日。”

恩恩抖动着信纸道：“这是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就这么薄薄一页，你们就批准通过啦？”

“行啦行啦，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看到写申请喜欢某某的，你还要怎样？我看你这辈子多半也只有这么独一份，不错啦，你看，人家艾司品行多好啊。”雅欣在一旁乐不可支。

“哼，那还不是我们教得好。”恩恩多少也有些得意。

婉儿在一旁有些焦虑：“现在申请书也有了，你打算怎么处理啊？恩恩？”

“过段时间再说吧，明天我要和文风去参加交流会呢。”恩恩又看了看申请书，这小子的字写得是越来越好看了。

6号晚上，恩恩逃掉晚自习，和文风一起抵达交流会现场。

和恩恩想象中的交流会完全不一样，更像是一个大型酒宴，免费的食品和香槟随处可见，那些同学虽然穿的不是晚礼服，但也都是很随意的彰显个性的服饰，恩恩顿时觉得自己一身校服像个土鳖，好糗。

不过司徒文风也穿着一件蓝白相间的校服，但他个高，气质文雅温和，穿什么都很好看。

与此同时，艾司也和中国星一票小友抵达了约定的地点。

不得不说，抓住艾司爱玩的性格特点之后，艾司在极限运动方面的天赋立刻爆发式地展现出来。

中国星大多数成员有目共睹，艾司的进步几乎是每天一个样，当然，这与贺大叔非人的训练也是分不开的。

一周，只用了一周，艾司就从一个对极限运动一窍不通的门外汉，变成精通各种极限运动的全能型选手。

不是掌握，也不是熟练，确确实实是精通，若是外人来看，还以为艾司起码练了好几年呢。

就如贺大叔所说的，掌握了运动平衡技巧，艾司在跑、跳、翻、爬，各项运动上都拥有极佳的爆发力和持久力，只要他自己玩得高兴，需要掌握的不过是各种腾挪辗转的小技巧，他自身的基础已经不仅是扎实了，而是远好于各种极限运动爱好者。

现在艾司在中国星里，可以和那几位大佬单挑各种单项目而不落下风，若是进行全能比赛，还真没有哪个是艾司的对手。

所以这次，面对南方所谓八派联盟的挑战，中国星可是很有底气，信心十足。

另一边，说实话，虽然恩恩在雅欣家吃过几次家宴，但感觉这种高规格的酒宴样的交流活动，她还没怎么参加过。

恩恩一直跟在文风身边，怯生生地站在一旁，一反平常的自来熟。有朋友过来，文风就跟她介绍。

毕竟三次代表国家队出征，文风认识不少朋友，其中有两位还是文风他们公司团队的主创人员。

“这是我同班同学，冯恩恩。”每次文风都是这样介绍恩恩的。

但那种欲言又止，若有所指的态度，让每个文风的朋友，都露出“了解”或是“我懂”的神情。恩恩的心中如小鹿乱撞，面颊也多了一抹娇羞，她靠喝香槟来掩饰。

文风和他那些朋友们聊着各种前沿话题，都很有深度，远远超出了高中生所能接触和掌握的范畴。他们说的是中文，但恩恩一句话也听不懂，不过虽然如此，作为有资格一直陪伴在文风身边的唯一女性，恩恩还是感到了莫大的荣光。

不过，当文风去洗手间时，恩恩就有些尴尬了，她觉得自己和这个环境格格不入。

这些人，都是天才中的天才。文风说过，代表国家队参加奥赛，几乎每个人都是从无数场省赛杀出去的，每一年新增在校就读生七八百万人，而代表国家参加奥赛的，就是从几百万人中选拔出来的四五个人。

能拿到奖项回国的，几乎都是保送生，而且是金银奖得主，除了自己有别的意愿，大多都是保送清华和北大。

在这群人中，恩恩走路都要小心翼翼，她不过是成绩在班级里都属于中下的普通高中女生，唯恐自己一不小心，就踩到了某位天之骄子的脚，打个喷嚏，飞沫就会飞到某位天之骄子的脸上。

所以恩恩特意走在阴暗一点的角落，该吃吃，该喝喝，尽量不要引人注意。

或许是恩恩太过小心敏感，以至于她后退撞到另一位同学时反应过度，手里的香槟一下就泼到了人家身上。

“对不起对不起。”恩恩嘴里塞满了食物，手忙脚乱地拿纸巾给对方擦一下。

被恩恩泼到的是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一米六左右的男生，圆圆胖胖的，戴着一副深度眼镜，他旁边还有一名男生，两人正在聊着什么。

这个矮胖男生扶了扶眼镜，定睛一瞧，穿校服的？还有人穿校服来参加这种大会吗？他自我介绍：“我叫田学博，拿了今年的奥化金奖，你是？”

恩恩最讨厌这种一上来就报自己拿了什么奖的人，因为她报不出来：“呃，我叫冯恩恩，高，高三了。”

田学博似乎对恩恩很感兴趣：“是学姐啊，我刚高二，学姐是去年参加的奥赛吗？”

“我……我……”

“那是前年？那很厉害啊，只有很少的人才能高一就参加奥赛的。”

“我没有参加过奥赛，我是和我一个同学一起来的。”恩恩尴尬地笑道。

这时候文风出来了，走了过来，问恩恩：“新朋友啊？”

恩恩赶紧介绍：“我同学，司徒文风，我们一个班的。”脸上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那位田学博同学看了看又高又帅的司徒文风，脸色一下就垮了下来：“田学博，奥化冠军，你好。”

文风微笑着伸出手去：“司徒文风。”

“司徒文风？”田学博没有与文风握手，而是露出厌恶的表情，“没听说过。你参加的是？”

“今年参加的是生物。”

“哦，”田学博不屑一顾，生物在他看来就是偏门学科，没什么鸟用，不如奥数、奥物和奥化那么有影响力，“那你们高三了应该有保送名额吧？”

“是有保送名额，但是我可能会放弃，我有别的选择。”

“是吗？你选哪所大学？”

“理工大。”

“这样啊。”田学博似乎没有与司徒文风对话的兴趣了。在他看来，既然自己选择都是理工大学这种学校，那么保送肯定不是清华北大这些一流大学，由此推断，这个高个子就算参加了奥赛，顶多拿了铜牌或者安慰奖，和自己不是一个档次的。

田学博立刻以一个过来人的口吻劝诫司徒文风：“你既然能参加奥赛，说明还是有过人之处的，可惜生物不计入高考，好好努力，争取考进清华复旦这些一流名校。”接着他又自带优越感地说道：“就拿我来说吧，只要我保持成绩不掉，明年保送清华或是北大的名额肯定有的。”

文风一听就笑了，他的笑容始终很和蔼，不会让人觉得有讽刺意味。

田学博还在那里自我感觉良好地吹嘘，他旁边的那位同学开口道：“司徒文风，我怎么好像听过这个名字？你打算读哪所理工大学？华东还是华南？”

文风淡然道：“麻省理工。”

田学博的夸夸其谈戛然而止，他旁边的同学也愣住了。恩恩在一旁强忍住笑，突然觉得好爽，那个田学博的眼神让她一度很不舒服，带着一种赤裸裸的侵略性和占有欲，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形象。

所以当他在文风面前炫耀智商上的优越感时，恩恩就想笑，你在我面前炫耀一下智商还可以，你居然在文风面前炫耀你的智商？看看你眼镜的度数，就知道你和文风根本没的比啊!

田学博回过神来，像抓住了什么破绽一样讥讽道：“大哥，吹牛吹破可就不好了，麻省理工的生物学专业很强大吗？”

文风依然不急不缓：“今年参加生物奥赛只是想看看自己的薄弱环节掌握得怎么样，我更感兴趣的还是信息技术方面，去年参加的是信息奥赛。”

田学博嘴一撇，嘲笑道：“你吹，你就继续吹!”

但他旁边那位同学却露出了后知后觉的恍然大悟，大声道：“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三年代表国家参赛，拿了三个不同项目金奖的怪物!”

文风依然带着温和的微笑，不卑不亢。田学博这下闹了个灰头土脸，取下高度眼镜拿拭镜布使劲擦着，似乎上面掉了什么脏东西。

恩恩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2

所谓八派联盟的挑战，在艾司那近乎碾压的优势面前，根本就是土崩瓦解，完全成了一个笑话。

第一场打头阵的夏宇，当他发现艾司就是那名幽灵车手时，直接投降认输了。第二场翼装夜飞，所有人都被艾司的无伞翼装飞行给吓到了；只有艾司自己感觉很奇怪，自己开始学的时候，师父就从没提过降落伞之类的东西，那降落伞和翼装不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东西吗？为什么会用在一起？师父说，翼装飞行，就是像鸟儿一样飞翔，对于杀手来说，必须掌握在十平方米范围内随时停降的本事，那些真正的高手，更是能像特技飞行一样做出翼装悬停，翼装滚筒横翻，眼镜蛇机动……

第三场扯火旗城市越野，艾司的体能优势再次让人大跌眼镜，将八派联盟的发起人也斩落马下。

最后当刘飞他们以来而不往非礼也的理由，带八派联盟的人上到天台观瞻艾司为他们准备的空中扁带速跑项目时，八派联盟的人全都被吓住了。玩扁带比玩高空钢索还难，在上面每走一步都是小心翼翼，谁还敢在上面跑啊，跳啊……

不过八派联盟倒也是藏龙卧虎，一名叫沈冰冰的女子站出来接受了艾司的挑战。这名女子刚出场时，中国星这边许多人都是大惊，她长得竟有几分像曾经的小梦!但仔细一看，却又发现完全是两个人。只有艾司看出来，那名女子用了拙劣的面术。艾司一眼就能看穿，但艾司的面术那名女子显然就没有识破。

两人在距离地面百余米的高空，在密如蛛网的扁带上腾挪跑跳，给双方人马展现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极限大战。刚开始互有优劣，可到后来艾司就完全将那名女子甩下了，成了他的个人表演秀。

中国星最终大获全胜，不过艾司没有留下来庆祝，他担心回去晚了恩恩她们斥责，比完就匆匆往家赶。

艾司还没到家，半路上就被贺大叔拦住了。

对于师父今晚竟然没有来看挑战，艾司也很奇怪，因为贺大叔这个师父对这种露脸的事情一般不会错过。

“他们那些水准也就那样，稳赢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贺大叔满足了艾司的好奇，另外告诉艾司道，“你要准备一下，明天我打算带你进山。”

“进山？”艾司记起来了，师父以前提过一下，说是要带自己进行综合集训，但是也没怎么具体说过，“要去很久吗？”

艾司清楚，以往师父不管是要办什么事情，都是拖了自己就走，哪有叫自己准备的说法。

“一周。”

“中间不回来吗？”

“对。”

“那，恩恩她们怎么办？”

“这个不用担心，我已经和她们说好了，一周而已，没你的时候，她们一样过。”

“那蔡婆婆那里……”

“我请了护工，医生和护士也会看着，你不用担心。”

“可是没人陪她聊天。”

“你不是录了许多故事吗？到时候拿去反复播放就好了。”

“忠伯那里？”

“给你请了假。你本来就是打零工的，又没签劳动合同，哪儿那么多限制？”

“那终南山……”

“你到底有完没完？去请个假就是了，那是事儿吗？”

师父生气了，艾司开始默默地在心里计算，到底要和哪些人请假，他最不明白，为什么恩恩会同意呢？

说不定一周都看不到恩恩了，要是恩恩他们吃的饭不好吃怎么办？谁给她们洗衣服擦鞋子搞卫生啊？晚上没人帮她们抄作业，她们不就没有时间看连续剧了吗？还有，早上不叫她们起床，她们肯定会迟到的，到时候说不定就会不吃早餐，又要饿肚子……

艾司带着一肚子疑惑回到家里，恩恩却还没回来，倒是婉儿和雅欣先回了。

“恩恩呢？”

“她呀……她有点事儿，晚点儿回来。”雅欣和婉儿都带着不忍的敷衍。

看雅欣和婉儿都是一脸不忍心骗自己的表情，艾司就知道，恩恩肯定和那个司徒同学在一起，他们在一起干什么呢？一想到这个问题，艾司心里就难受得像蛇咬鼠噬。

“贺大叔说要带我出去几天，你们都同意啦？”为了不让雅欣和婉儿看出自己难受，艾司转移了话题。

“哦，这个啊，贺大叔是说过，可以啊。”

“是啊，出去走一走，开阔一下眼界也是好的。”雅欣和婉儿都不约而同表示了赞同，但怎么看都有些言不由衷。

最先同意的人是恩恩，艾司不知道，也不明白。

自从艾司表白之后，恩恩看到艾司就觉得很烦躁。

她不知道怎样处理这样的问题，若说狠下心来拒绝，艾司的优秀可是有目共睹，而且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可若是同意艾司，那岂不是要放弃心中的男神？青梅竹马还有竞争对手，熬了好多年才终于看到那么一丝曙光，对恩恩而言，她非常清楚什么才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这可比考个好学校什么的重要多了。

思来想去，都是艾司不好，你好端端地突然说什么会心怦怦跳的喜欢，害得人家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不能同意，也不能拒绝，恩恩相当烦躁。

所以，当贺大叔提出要带艾司出去进行为期一周的一个旅行时，恩恩顿时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马上就同意了，让大家都冷静一下是比较理性的做法。

既然雅欣和婉儿都这样说，艾司也知道，恩恩肯定是同意了的，只是不亲口问一遍还是不甘心。

等到恩恩满心欢喜地回来，艾司问她：“恩恩啊，你同意了贺大叔带我出去玩？”

“这是好事儿啊，我们又没时间陪你玩，贺大叔也不是什么坏人，你们都认识那么久了，出去玩你还不高兴啊？”恩恩带着笑揶揄。

艾司发愁道：“不是，那……那谁给你们做吃的啊？”

恩恩恍然：“哦，这有什么好担心的，学校的伙食团我们都熬了两年，何况现在还有‘天天见’呢。”

“那，那洗衣服呢？”

“洗衣服我们又不是不会，你还不是我教的。特意放你几天长假，你就不用擦鞋擦地板，什么都不用你干了，放心地去玩，搞卫生这些我们都会自己弄。”恩恩大手一挥，一脸大度。

艾司越发焦虑起来：“可是，可是没人帮你们抄作业了呀？”

恩恩的好心情似乎终于被艾司耗光了，收起了笑容，虎着脸道：“艾司，你到底想问什么？说得好像没你我们什么都做不了似的？以前你没来的时候我们不一样过得好好的？让你出去长长眼力，也是为了你好，男子汉就要志在八方，你整天婆婆妈妈的，就围在我身边打转，你不烦我都烦。你是男人哪!……”

被恩恩一番数落，艾司闷声不说话了，看看时间，应该还没人睡觉，这才拿起手机不太情愿地拨打了请假电话。

没想到贺大叔准备工作做得很足，艾司打过去还没开口，对方都表示已经知道了，只有终南山会所的经理有些惊讶，你这才来几天？就算走连老爷子的关系也太自由了吧？那位经理没有明说，只是言语上不是很客气，告诉艾司，让艾司找连老总说去，他做不了主。

连爷爷肯定已经睡了，艾司决定明天再说。

这边电话刚挂，那边贺大叔就打来电话了：“怎么样？问了没有？同意了是吧？跟她们说一声，明天一早就出发了，今晚出来一下。”

艾司不明白，师父又要玩什么花样了？

贺柱德将艾司带到一家老字号路边摊，给他点了烤卤和面食，面色严肃地告诉艾司：“吃吧，这些当地的风味小吃，和你们的‘天天见’各有特色。”

艾司奇怪道：“睡觉前不是不要吃那么多东西吗？”

贺柱德道：“这是这次训练前你吃的最后一餐，能吃多少就吃多少，此后的一个星期，你只能喝水，不能吃任何东西。”

这是最后的试炼。身为一名顶尖的杀手，经常需要独自潜伏以便避开各种探测好发动最后致命一击，随着检测设备越来越先进，对杀手的要求也越来越高，绝食四五天甚至一周更多的极端情况也不是没有。

贺大叔希望能看到艾司的极限在哪里，在这样的测试中，在没有任何能量补充的情况下必须保持足够的身体力量。

不过他对自己的徒弟很有信心，老一辈的练武行家，都具备控制自身植物神经来调节内脏器官的能耐，他们能一顿吃常人一周的食量，然后保持一周不吃，将营养都存储在肌肉和内脏器官之中。

这是人类自蛮荒时代保留下来的本能，在食物匮乏、天敌遍地的野人年代，必须吃足够多，保持体能足够长久，才能活下去。

至今，无数食物链顶点的动物，狮子、老虎等，依然保留着这样的本能，一顿吃掉三分之一体重的食物，更有甚者可以吃掉一倍或数倍于自己体重的食物，然后保持半年甚至一年时间不再进食，诸如蛇类。

就看这次最终的试炼，能否让艾司将自身的潜能发挥到极致。

“用我教你的方法，你能做到的，看看自己到底能吃多少，感受食物在体内的变化，感受它们分解的过程，将每一丝能力都运到需要它们的地方。”贺大叔在一旁道，“我陪你吃，看我们谁吃得多。”

于是在老板惊愕的目光中，这两个父子不像父子、叔侄不像叔侄的一老一少，几乎吃掉了十几个人才能吃完的食物。

两边一摞摞碗像杂耍一般叠在一起，两人的肚子微微鼓起，但并不明显，很难相信那么多食物是进了他们两人的胃里，这两人的嘴里是无底洞吗？

两人吃得本该做夜宵生意的老板居然要提前收摊打烊。

“怎么样？”贺柱德看着比自己体量小许多，却吃得几乎和自己一样多的艾司。

“有点撑。”艾司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

“记住这种感觉，在极端的情况下，它能让你活下去，”贺大叔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说道，“那种微微胀满的饱食感，是希望，那就是幸福的感觉。”

第二天依旧天不亮就起来了，艾司轻装简行，什么都没带，给恩恩她们留了字条，小心地将她们手机设置好闹铃，轻轻地放在床头，再轻轻地关门离开。

贺大叔早早地等在楼下，开了一辆改装车，一路西驰，五点多就到了莲花山边缘。

接着并不走大道，而是沿着草甸向莲花山深入，天蒙蒙亮时，已经不知道行进了多少公里。

开到一处简易木标时，林木已经茂密得无法驱车行驶，贺大叔停好车，与艾司下车步行。

贺大叔指着前方一座山头说：“天亮前赶到那里看日出。”

艾司将双眼微微眯起，打量了片刻，肯定道：“是元宝峰哎。”

“跟上。”贺大叔加快了步伐，一开始他们就没带着游山玩水的闲情逸致，就算只是一座山峰，他们也要带着越野障碍跑的冲刺来进行。

望山跑死马，元宝峰只是大山岭下的一座小山峰，高不过五六百米，但从艾司他们目前的距离到峰顶，若是走前人踩出的盘山路也是好几公里，日出前根本到不了。

所以贺大叔选择的是一条笔直的荆棘路，直接到山峰脚下，以近乎攀岩的手法，沿着七十度斜坡朝山峰发起冲顶。

贺柱德没有回头望，他知道自己的徒弟肯定牢牢跟在身后，这种程度连考验都说不上。

登顶时，东方吐白，海天一线朝霞绚烂，绿峰为脊，白云做纱。

真的是元宝峰，艾司站在峰顶，举目四眺，回到了熟悉的地方，那些和恩恩花菜一起坐看云卷云舒，星落日升的回忆，带着熟悉的幸福感向自己袭来。

“师父，那边是虎跳峡，那瀑布下面就是落梅涧，那是波云湖，那是银龙滩……”故地重游，艾司像半个主人，如数家珍。

贺大叔怪异地看了艾司一眼，那小丫头够野的，敢带着艾司跑这么远!

六点半刚过，霞光如箭，从远山背后射了出来，白云向阳的一侧，被橘黄色浸染，蓝天白云，绿树红霞，满目的色彩，缤纷而绚丽。

太阳遮遮掩掩，像羞涩的小姑娘半隐在山后，仿佛慵懒而恋床，极不情愿起身。

天火迸发，新娘掀盖，一道斜坡边终于探出小半颗橘红色的头来。

温和而不刺眼，虽然还不是凛冬寒日，但隐约有了暖阳的含蓄。

一旦露头，就像火箭点火，太阳升起的速度飞快，肉眼可见，小半圆，半圆，大半圆，再轻轻一挣，脱出了山峦的桎梏，洒下光来，普照大地。

“走吧。”经过十来分钟的休整，贺大叔收起心情，“前面的路还长着呢。”

3

姜勇知趣地不去触司徒笑的霉头，找小组成员了解11·9失踪案的前因后果以及目前追查到的线索。

听完各方汇报，又看完诸多材料，姜勇提出自己的意见：“你们这叫关心则乱，这个绑架案看似纷乱复杂，实际上将它剥离理清，线索自然就出现了。

“我们现在在查的，实际上是三起案件，第一起，梅恩书疑似被害案，由于时间太久，也没有报案人，几乎已经查不到线索，它唯一的作用，就是与本案在背景上有所关联。第二起，才是侯伟南绑架失踪案，这是本案的重点，我稍后再说。第三起，则是由侯伟南失踪案引申出来的王述求助案。

“这三人有个共同的特点，就是都是天赐福利院出来的，并且在同一年放弃了申请助学金就读大学的机会，选择了打工或是就读技校，现在一人意外死亡，一人被绑架失踪，还有一人发来疑似求救信息。所以，稍微有点经验，有点想象力的老刑侦，都会将这三起案件联系在一起。但是……”

姜勇停顿了一下，加重语气：“但是!这或许是一个误区，这三起事件也有可能没那么大的联系，我看了所有的资料，梅恩书的死完全就是一起意外，唯一的疑点就是她的死亡时间和侯伟南失踪的时间很接近，但这也可能是个巧合，并不能说明什么。没有任何直接或间接证据证明她的意外死亡与这起绑架失踪案有什么关系。

“我们再来说说王述，这个人出现的时间也就是最近几天，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从监听录音里听也是含糊其词，遮遮掩掩，我想除非他主动与我们联系，否则这样处处躲避，对于绑架失踪案实在是有弊无益。

“抛开这些因素不谈，我们就专讲这起绑架案，这里面有一个非常奇怪，非常明显的线索，你们却都忽略掉了。我以前虽然也在重案组待过，但没和司徒一起办过案，我不知道你们司徒组长是怎么办理案件的，但是如此明显的线索却被忽略掉了，实在有些说不过去。”说着，姜勇有意无意地看了司徒笑一眼。

司徒笑眉头一挑，心知要遭，被这姜铁面抓住了马脚!

果然，姜勇开口道：“那封勒索信!正是本案的突破口。你们想想，侯伟南被绑架了一个月之久，没有任何音讯联系，究竟是失踪还是绑架，那封勒索信可谓是给本案立案定性的关键，若不是张丽春收到这个东西，只怕本案还被当作一起人口失踪来处理，根本不会交到你们重案组对吧？那勒索信虽然是由快递交付，无头无尾，看上去好像没什么可查的，但其中有诸多破绽可循，快递有单号，从哪里发出很容易查询，快递员又是按片区划分，虽然每天快递那么多，但好在时间不长，应该还有印象，找到一问便知。

“还有，从勒索信的内容可以分析出许多细节，诸如嫌疑人用打印机打印，这就规避了从字迹暴露出职业特征和性格心理等因素，说明对方有一定反侦查意识。用的不过是普通A4纸，而且字迹有一定模糊的边缘。我问过技术鉴定科的同事了，这是激光打印机的硒鼓碳粉不足引起的。照理说这种信件嫌疑人不敢在外打印，但也不排除他们常干这种事，已被街头巷尾小贩所熟知。若是这样，那么也有可能是在寄件地址附近的打印复印店打印的，只需做一个周边排查就清楚了。而且一千四百九十九元这样的赎金金额也让人生疑，绑架了一个月，怎么可能只要求这么一点点赎金呢？一个成年男子的吃住花销也不止这个数吧？”

“张子成，这条线索你和朱珠跟进，没有问题吧？”姜勇安排任务。

张子成和朱珠两人都眼瞅着笑哥，看笑哥对这位新来的姜队长喧宾夺主有什么反应。

姜勇迎上司徒笑，说道：“司徒，你的办案经验不比我少，怎么会连这么明显的线索都忽略掉了呢？”

“最近案子有点多，常常加班，难免有疏漏。”司徒笑解释了一下，挥挥手，张子成、朱珠如蒙大赦，赶紧离开了这个仿佛将有大战爆发的内堂。

姜勇并未就此打住，继续道：“抓住了勒索信这个线头，另外就是王述这个线头，我相信，作为一名普通民工，就算他走得很偏远，也是有迹可循的。现在暂时无法找到他在本市的行踪，我们起码可以跟踪到他离开福利院之后去过哪些地方，和哪些人在一起，这些背景资料将有助于我们分析这个人的心理及其行为特征，对尽快找到他很有帮助。你认为呢？司徒副组长？”

司徒笑眉头越发紧锁，自打知道梅恩书、侯伟南和王述三人之间的关系之后，他们就起过寻找王述的心思，但是一个普通民工走南闯北，地址下落查起来很困难，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和人力，当时司徒笑仅与高风、黎晓玲合作，实在是力有不逮。

而且那个时候，他们手中的线索不过是梅恩书死了，侯伟南失踪，并不能将王述直接联系上，时至今日，事情又不一样了。自从王述给张丽春打过电话之后，他已经成为本案最重要的线索人之一，不过这时候他本人就在海角市某处，再花费大量人力物力去查他去过哪些地方，似乎有些因小失大，本末倒置了。

司徒笑开口道：“那王述是个民工，这些年也不知道去过多少地方，查起来费时费力……”

姜勇打断道：“哎，司徒你这话就不对了。虽然王述是个民工，但他外出打工总不太可能独行，只需查问一同出行的人，便知道他的落脚点在哪里，新工地，新朋友，只要他是普通民工，他的行迹就是清晰可查的，无非多花一些时间，我们重案组办案，还怕排查花时间吗？在现在的情况下，线索中断，成因不明，起底个人背景资料，以达到最佳办案效率方为上策。你觉得如何？司徒副组长？”

司徒笑略一沉吟，兼听则明，姜勇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点头道：“查吧。”

姜勇嘴角微扬，点了李开然和章明跟进王述的背景线索。办公室里的人都很诧异，笑哥今天是怎么了？这姜勇一来就咄咄逼人，换了平日，笑哥就算不把他批得体无完肤，至少也会据理力争，而不会是像现在这样摆出一副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的妥协态度。难道是因为上级硬插进一个人来，笑哥心灰意冷，打算撂挑子了？

姜勇径直走向司徒笑，讨教道：“关于这个案子，我还有许多疑点，能不能……”

“我没什么好说的，资料都在那里，我也不比你知道得更多。”司徒笑现在正琢磨着要不要给方尚打个电话，若这事儿被姜勇查出来了，案件性质就变了。

那封勒索信是伪造的，司徒笑联系道上的朋友帮忙寄送，他并没有告诉那位朋友任何的信息，只给了一个地址，就算那位朋友被抓，也只能用敲诈勒索罪起诉。之所以用一千四百九十九元这个金额，就是卡在数额巨大这一个点上，一千五百元算巨大，一千五百元以下就不算。

当时这封勒索信起的就是及时立案的作用，事后若案情明朗，司徒笑负责侦办，勒索信就可以轻易地遮掩过去；就算不幸暴露了，那位道上的朋友也可以说只是听到消息说这家人有人失踪了，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想骗一笔钱，由于数额不大，所以刑期也会很短。

但是姜勇生生插一脚进来，而且一开始就点明了那封勒索信的来源和内容都很可疑，摆出一副以此为突破口，追查到底的架势，令司徒笑进退两难。

而且司徒笑觉得，姜勇似乎已经察觉了什么，这是有意难为自己，交代完事情还寸步不离地跟着自己，说要和自己讨论一下案情细节。

司徒笑一阵厌烦，不停用言语挤对姜勇。姜勇却一反常态，心态似乎很好，司徒笑明嘲暗讽的话他都好像听不懂、听不到，只是不停地将他疑惑的地方提出来。

伸手不打笑脸人，司徒笑一时也搞不懂姜勇卖的什么药，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姜勇讨论起来。

刚开始，司徒笑很厌烦姜勇这种又像跟踪又似软禁的尾随做法，但是姜勇作为一名新加入的干警，他用他的视角和理解全新地考问这起案件的每一个细节，换位思考，倒也提到了许多司徒笑没有涉及太深的问题。

整个案件除了莫名出现的勒索信这个疑点，还有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换车绑架过程。姜勇提出，明明可以匿名或用假身份证租车进行犯罪，却偏偏使用了一辆鲜艳的报失车辆，而后又用了酒店客人车辆，以及代驾。看起来转了几个弯，但换车次数越多，越容易露出破绽，显得很不专业，若照司徒笑所说，对方是一群专业杀手，那么这次绑架行动简直就是一个败笔，还用荧光绿这种颜色，他们究竟是想悄悄地完成绑架，还是想引起警方的注意？这很矛盾。

原本司徒笑也产生过疑问，但并没有像姜勇这样可以站在旁观者的立场进行深刻的剖析，他的全部重心都放在尽早尽快找到人质并解救出来。如今听姜勇这么一说，确实有些突兀。

姜勇又指出第三个疑点，既然不打算将侯伟南藏匿在自己住的地方，为什么要特意绕这么一圈，反而暴露出自己的住所？

对于这点司徒笑倒是有自己的看法，本来一群职业杀手去绑架一名普通民工就很是大材小用，经过那一系列眼花缭乱的换车行为，他们应该很笃定警方无法追查线索。至于为什么要去租住的小区，一是熟悉环境，便于隐匿和转移；二是那些别墅都有地下室，还是很方便羁押的。司徒笑始终怀疑，侯伟南曾被关押在小区地下室里一段时间，后来才被转移的。

姜勇根据他所掌握的情况，提出许多尖锐而又实际的问题，司徒笑则从另一方面进行辩驳，两人将案件每一处细节反复讨论，不知不觉已错过午饭时间。

这时候，张子成打来电话，通过对快递单的反向调查，他们已经有了重大发现。

那寄快递的人已经确认了，并且查到了他的地址，他正带着朱珠往那边赶，现在询问下一步指示。

张子成知道这事可大可小，虽然他们找到的那个寄送快递的人本身没有多大威胁性，但谁知道他后面还有没有人，他有没有武器，他们是单独行动还是集群。接下来还要不要查，怎么查，要不要加派人手，会不会打草惊蛇，张子成不敢独断。

姜勇在一旁露出自信的微笑，道：“快递单的线索果然很清晰明了，怎么样，司徒，赶不赶过去看看？”

姜勇这句话说得很奇怪，听上去好像是在问自己要不要赶过去看看，但又带着一点挑衅，似乎在问自己敢不敢过去看看。司徒笑全然明白了，从一开始，姜勇就怀疑自己在这起绑架案中动了手脚，而他产生质疑的突破口就在那封勒索信上面。

难怪姜勇一直寸步不离地与自己讨论案情，他一方面是要绑住自己，防范自己暗中通知方尚；另一方面借讨论案情来分析自己在这起绑架案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试图找到别的线索。

面对这样一个事实，司徒笑哭笑不得。那封勒索信确实是作茧自缚了，但他没有办法，整个警察系统都相信柏铺村招投标案和伍家接连凶案是一起案件，并且随着伍文俊的自杀身亡，整个案件已经或是马上就要结案了。

只有司徒笑深信，整个案件是在一群职业高手的有意误导下，将警方彻底指向了另一个错误的方向。

但他没有任何证据，对方在刑侦学、痕迹学、犯罪心理学方面的造诣比他们高太多，完全就不是一个等级层面的较量，司徒笑甚至隐隐觉得，别说重案组，就算特侦处也未必能从对方那里讨到好去。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大家公认的那个结果，司徒笑跳出来无论怎么解释，也只会被当作一个笑话。所以，当他无意中查到梅恩书意外死亡不是一个意外时，司徒笑将这起案件当作伍家凶案的另一个重要线索来等同重视，而与梅恩书之死息息相关的，就是侯伟南失踪案。

司徒笑有一种预感，梅恩书被杀，侯伟南被绑架，以及王述的躲避，在三人背后，指挥杀手行凶的那名幕后主使，与伍家凶案的幕后主使有着极大的关联。

要想将疑似民事纠纷导致离家出走的民事案，变成重案组负责的刑事案，需要改变案件的性质，那封勒索信因此而出现，但姜勇的突然插入，彻底打乱了司徒笑的布局和计划。

而且司徒笑隐约觉得，姜勇的直接干预，只怕与自己前几天透露出那些未公开视频，导致无数官员下马有很大关系。

这是来自高层的反弹和施压，虽然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指正自己，但派遣一个行事作风都堪称模范，可以上教条的人来自己身边监督自己，免得自己这个不安分因素跳出来做一些出格的事情，对上面来说，还是很容易办到的。

现在司徒笑陷入两难，要不要告诉姜勇勒索信就是自己找人去弄的，其目的只是想将这个案子接过来，让自己可以继续调查，因为这个案子和伍家凶案有某种玄妙的联系。

姑且不论姜勇信不信自己这套说辞，只是自己为了争取到一个案件就擅自改变案件性质，这一点就过不了姜勇那一关，司徒笑很肯定，说不定会据此调查，并将案件发还地方。

若不告诉姜勇实情，以姜勇的办事态度和能力，迟早也会查到自己身上，而且有姜勇在身边掣肘，许多调查取证工作只怕都要受到干扰。

说也不行，不说也不行，不得不说，这一次上面真的给自己出了个大难题，姜勇变成了自己的克星。

各种想法都是一瞬间在司徒笑脑海里闪过，他很快冷静下来，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希望在姜勇查到自己之前先找到王述，查清楚当年梅恩书和侯伟南以及王述他们三人没有领取奖学金的真相，借此顺藤摸瓜，找出制造凶案的幕后主使，到时候再查到自己身上，倒无足轻重了。

主意已定，司徒笑道：“走吧，我们去看看。”

因为是本地投递，张子成他们很快找到当天的收件快递员，原本以为快递小哥每天收送上百快递，哪里还会有多少印象，没想到只是一提，那个小哥马上就回忆起是在什么地方收的那封纸质快递，并且还能说出寄送人的大致相貌。

原因有好几个，其一是大多数快递都是在住宅区或写字楼附近，特意在闹市街心寄送快递的反而很少；其二是那位寄快递的长得比较有特色，瘦极了，连快递小哥都能看出，那人可能吸毒，是一个道友，而且那人觉得同城快递还收那么贵的费用，又和快递小哥讨价还价了很久，这些都令快递小哥印象深刻。

张子成他们在快递小哥的指引下，找到寄快递的闹市区，然后走访了几家附近的复印打印店，在其中一家店的监控视频里，找到了和快递小哥描述极为吻合的人。

不仅如此，那家复印店的老板看到警察来排查，似乎早有预感，然后非常配合地说出了那人的身份，确实是一个毒友，绰号竹竿，曾强制戒毒两三次，每次戒毒都不超过两个月又开始复吸，和店主以前认识。

那天他到这里来打印，店主就觉得不对劲，不过打印的内容模模糊糊，店主觉得可能是因为毒资引起的纠纷，有点报复的味道，又不敢多问。

如今被警方查起，店主很配合地说出了一些他知道的关于竹竿的资料。

竹竿原名方尚，住在龙城。

这个地方，与香港的城寨很像。八九十年代，海角楼市进入爆发增长期，无数炒房炒地的人拿着钱来这里找机会，城乡接合部的村民纷纷自发出资修葺自己的房屋，先是建两三层，然后看着别家建了，又往上加盖，最多的加盖到近十层。

于是这里形成了一大片楼挨着楼，挤得密不透风的建筑群，依山而拔高，就像一座巨大的蜂窝结构的金字塔。

海角市几届政府都想拆掉这批违规建筑，但群情激愤，而且赔偿问题很难解决。

加上一直以来，无数涌进海角的打工者，低收入人群，以及所谓的黑道上的下层人物，都寄居在这座城寨中，政府想要拔掉城寨，就必须解决掉数万人的安置问题。

最终这里尾大不掉，形成了今天的规模。

所谓龙城，其实是蛇鼠混杂之地，只是那些道上的人喜欢图个吉利，龙城的名号，也就这样叫了出来。

城寨中的小巷仅容两人并行，楼与楼之间伸手可触，楼下垃圾遍地，污水横流，楼顶也被利用起来，几乎都搭了棚户。自从黑势力看中了这里的混乱不堪，插手此地之后，这里又多了许多文身青年，时常可见他们三五成群，赤膊而行，到了深夜，更是喊打喊杀声不断。

不同帮派根据实力大小在龙城或多或少都占据有一席之地，有的管理着两三栋楼，有的有十几栋，靠向那些来海角淘金，却又还没能获得体面生活的劳动者提供出租屋，收取廉价的租金，虽然每一间房很便宜，但架不住房间多，租户也多，加起来数目也很可观。

那名叫竹竿的道友就租住在这片城寨中的某一处，司徒笑和姜勇赶到，与张子成他们会合。

4

赶到龙城时，张子成和朱珠旁边还有一个小伙子，叫徐晨，是这一带的片警。

想要了解龙城，最好的办法是问三种人。一是龙城老住户，他们在这里住了几十年，看着龙城一天天拔地而起，那些乡村土坯房变成砖瓦房，然后以年为单位，渐渐长高。

二是道上的小混混，所谓的城寨管理者，每个混混小头目对自己管辖下的楼房了如指掌，对整个城寨的势力划分也是熟记于胸，这是他们在这里生存下来的关键。

三就是片警，不管怎么说，他们才是这里真正的执法者，这里的居民纠纷街头斗殴或许不会找居委会，但真正出现了凶杀和持械群殴，控制现场的还得靠片警。

“你们找的方尚住新井四号楼，就是前面那栋，这里是东北圈的地盘。”徐晨指着目标住所。

龙城的地理位置，覆盖了新井、张家和漯河三个位于城乡接合部的自然村，如今早已被扩建的城市吞入腹内，村界也已重新划分为街道，不过地名沿用了下来。

东北圈就是从东三省南下来海角淘金的打工者组织。东北大汉，性烈如火，当初为了对抗当地的黑社会势力抱成一团，形成了一股势力，他们涉黑的很少，但打起架来，一个赛一个地不要命，他们占据着城寨西北角五分之一的地盘，周边几个小势力都不敢招惹他们。

司徒笑他们赶到时是下午两点多，打工者大多出门在外，龙城里游荡的尽是些无业游民，而那些昼伏夜出的道上混混多数还在睡觉，对他们而言，下午五六点起床，闹腾一个通宵才是正常作息。

“情况怎么样？”司徒笑问张子成。张子成他们待的房间是徐晨帮忙找的，后窗与方尚的住所前门隔窗相望，但是从后窗又能很轻松地跳到对面楼房的围栏走廊上，可以说观察位置极佳。

“屋里有人，但一直没出来。”张子成看了看司徒笑，有些犹豫道：“笑哥，要不要叫增援？”他将目光投向四周。

司徒笑透过挑起的窗帘一角，看到对面楼房走廊上，已经有早起的文身壮汉三三两两地行走着，满脸凶相，一身横肉。

司徒笑等人皆穿着制服，来的时候已经收到不少路人的注目礼，张子成有所担心也属正常，毕竟这里是龙城，传说海角市有一半以上的罪犯都集中居住在这里。

司徒笑对此倒不担心，竹竿的社会地位就和大头杨聪差不多，属于无业游民之中的最底层，说他只比乞丐好一点，或者是还不如乞丐，都毫不为过。

他之所以跟着一起来，只是担心方尚看到警察的时候，承受不住压力，将实情说出来那就糟了。

只要竹竿按照约定好的，一口咬定是道听途说张丽春的丈夫失踪了，想骗点钱，所以发了这封勒索信，那么他最多因为诈骗罪被起诉，数额不是很大，他面临的刑期也只在三个月左右。

最终只需证明方尚与绑架的事情并无直接关系，关于勒索信的事就算圆满解决。

“叫什么增援，先观察一下再说。方尚这个人你了解吗？”司徒笑转头问徐晨。

来的路上，张子成已经说过一些关于竹竿的身份问题，司徒笑又刻意重新问了一遍，片警徐晨将自己所知道又再说了一遍。司徒笑道：“我以前办案的时候，也抓过一个绰号竹竿的道友，听你这么说起来，应该就是他没错了。”

姜勇斜视司徒笑，总觉得司徒笑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么一件小事。

果然，司徒笑接着道：“但是这个人胆小怕事，为了毒资，干点小偷小摸可以，要说他参与到这种案子里面，就算是那些杀手找他当替死鬼都不太可能。而且勒索信这种事情，反而将绑架案暴露了出来，对杀手们一点好处都没有。我个人觉得，很有可能是这个方尚从哪里听到一些消息，想从张丽春那里骗一点钱，数额写得这么小，估计就算被人发现了也不会重判，这和他的性格很符合。”

张子成恍然大悟：“对呀，我就说那勒索信很难解释，听笑哥你这么一说就完全说得通了。”

朱珠和徐晨也都点头，觉得笑哥分析得有理。

只有姜勇持不同意见：“不一定吧？司徒笑警官说得好像你亲眼见过似的，看过你们的报告，那些杀手简直个个都有特战特工的身手，面对这样的对手，怎么小心都不过分吧？你怎么又能断定，这封勒索信不是杀手们为了混淆警方视线特意抛出的干扰？如果将那个叫竹竿的人杀掉，我们想必会很困惑吧？”

姜勇的话说得没头没尾，好像若有所指，又让人觉得有点道理，但有什么道理又一时想不明白，司徒笑是听明白了，正想反驳两句，却感到腰间一阵轻颤，手机有电话打来。

行动时，司徒笑手机一律静音，他摸出手机，看了看，虽然显示的是陌生来电，但司徒笑还是一眼就认出，这正是他用于和竹竿联系的那个号码。

这家伙，不是告诉他不要在这个时候和自己联系吗？难道是张子成他们过来时被他发现了？这家伙现在害怕了？司徒笑微微皱眉，这个时候打电话来，这不是故意添堵吗？

如果有心的话，手机通信事后一查就能查到，若是故意不接，反而落了下乘，可若是接听，总觉得这个电话来得太巧了。为什么有种隐隐不安？有什么是自己忽略了的吗？

司徒笑稍微犹豫，姜勇便在一旁道：“怎么了？是什么特殊的号码吗？”

“哦不是，没见过这个号码，但不确定是不是什么线人发来的什么重要线索。”司徒笑很自然地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说了声：“喂？”

听筒那边传来一阵粗重的鼻息声，然后才是一个沙哑的嗓音，带着几分得意，几分挑衅：“你来晚了!”

司徒笑面色一沉，顿觉不妙，同时窗户对面的房间里传来巨大的响声，像有什么东西破窗而出。

“不好!”司徒笑和姜勇几乎同时反应过来，两人在第一时间从窗户两边朝另一栋楼的通道走廊跳过去，张子成和徐晨迟了半步，也跟着往对面跳，只有朱珠期期艾艾地将脑袋探出窗户，看了看楼下的高度，又看了看对面走廊和这边窗户之间的距离，不敢跳。

却说司徒笑甫一落地，抬脚就踹，嘭的一声将大门踢开，只见房间里乱七八糟，但屋内地板上赤条条地躺着一个人，不是方尚又是谁。竹竿浑身赤裸，面无血色，身上到处都是淤青和伤口，血溅得到处都是，很难想象这个瘦得只剩嶙峋枯骨的人还能喷出这么多血来。

他一动不动，看起来就像已经死去多时了一样。司徒笑第一个冲进房间，看到窗帘还在动，显然刚才有人用重物击碎窗户，跳到另一栋楼去了，司徒笑没有片刻迟疑，直接穿堂入室，从竹竿房间的窗户追了出去。

姜勇却是停了下来，检查了一下竹竿的生命体征，发现这家伙还有微弱的脉搏，立刻对随后冲进来的张子成道：“叫救护车，叫增援!”

怎么会这样？司徒笑怒不可遏，原本勒索信在绑架案中只是可有可无的小事，只要竹竿坚持他是道听途说想骗点钱买毒品，就算退一万步，他真的将自己供出来了，那也是自己破案心切，不得已出此下策。

可如果竹竿死了!就算不是因为勒索信的事情，警方也要大费周章去查出死亡真相，更何况刚才那通电话，分明就是有人想栽赃!

若最后被人查出，竹竿是受自己的指使寄了勒索信，然后他被人杀了，那么查办这起案件的其余探员会怎么想？稍微有正常思路的人都会想到杀人灭口吧？

姜勇先前说的那些话，不就包含了这层意思吗？

司徒笑越窗而出，却是落在了另一栋的天台上，这里搭了一些散乱的棚屋，视野很不开阔，但司徒笑还是一眼就辨认出，有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仓皇逃窜。

绝不能放过他，司徒笑追到棚户间狭小的过道，看见那个身影钻进了从天台到下楼通道的小门。

初步判断，那个身影比自己稍微矮一点，但是很壮，不能让他在自己视线里消失太久，司徒笑看了一眼周围环境，直接冲向天台边缘，纵身一跃。

下方是一个挑梁伸出来的顶棚，像是改建之后的厕所，司徒笑从顶棚跳到走廊，那个身影也正好从走廊的另一头沿着楼梯往下疾奔，速度很快。

司徒笑没有犹豫，又直接翻过走廊栏杆，往下一层坠落，直接攀住下一层栏杆，翻入走廊，往前冲了两步。那个身影已经下到这一层楼梯，似乎往这个方向瞥了一眼，司徒笑二话没说，又翻出围栏，落向下一层走廊。

司徒笑又往前冲了几步，那个身影似乎发现继续往楼下跑迟早被追上，这一次下楼便没有顺着楼梯继续往下，而是对着栏杆就冲了出去。对面又是一栋半高天台，司徒笑也翻了过去，但是他的对面却是另一栋高楼的外墙，司徒笑借力落在外墙空调架上，大步流星地沿着窗沿和空调架往天台追去。

在警局内，司徒笑素有“拼命三郎”和“索命阎王”的威名，大抵都是从他追捕逃犯时那种神挡杀神的气势中得来的，此番又在气头上，更是杀意满溢，势不可挡。

那个身影撞倒了一些晾衣竹竿，有人从天台棚屋中出门查看，狭小的通道便显得有些拥堵。只听司徒笑炸雷似的大喝一声：“警察办案!闪开!”

有些住户吓了一跳，赶紧关门闭户，不过还有些看热闹的好奇张望，可是他们很快就后悔了，完全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得一道黑色旋风刮过，他们就像被一辆重型卡车蹭到，顿时就被撞得七零八落，跌坐在地，那道黑影冲出去老远，还能感到天台的地板在微微震颤。

两人的追逐声惊醒了更多半睡半醒的人，那些文着刺青，缠着绷带，满身伤疤和肌肉的男男女女们从窝棚里，从布满弹孔和体液的房间里，从缭绕着青烟，可恣意吸食毒品的卫生间里走了出来。

出于一种本能的亲近与反感，但凡在龙城看到有被警察追的人，他们便有了同仇敌忾之心，他们不会正面对抗警察执法，但利用身体优势，将过道卡一下，或伸脚绊一下，假装东西没拿稳，从路旁冲出来和你撞一下，对付缉凶的警察，他们有的是招数。

在这里，显然是各种罪犯和凶徒的主场。

面对这些暗中挑衅的人，司徒笑都是毫不客气地碾压过去……

身体优势比司徒笑好的人不多，就算在东北大汉营地里，司徒笑也丝毫不落下风，硬碰硬的冲撞，飞出去的那个人只能是拦路者；当真遇到那种身高两米左右，体重超过两百公斤的巨人，司徒笑则利用灵活的短打与擒拿给予他们重创，只要敢挡道，决不留情!

前方出现一名一米九五以上，体重超过三百公斤的胖子，几乎将整个通道堵住了，司徒笑毫不减速，一个大踏步跳起，张开五指，就像扣篮一样扣住那个胖子的脑袋，大力一扇，直接将胖子的脑袋和水泥柱硬撼在一起，石屑纷飞，那个胖子像一摊烂肉倒下，司徒笑从他身上踩了过去。

约莫成功拖延了司徒笑三秒钟时间。

此后想暗中出手使坏的人收敛了许多，开玩笑，连朱屠夫都不能阻止那个警察片刻，自己出手不是找死？

司徒笑几乎是从龙城的混混群里追杀出来的，从一栋楼追到另一栋，从天台追到地下，又从地下追上天台，途中究竟撞飞了多少人不可细数。

那个逃窜的身影似乎被司徒笑追得走投无路，被一路追赶着逃出了龙城地界，逃到了一片开阔地，一看就是某个开发商囤的地，前面有一栋孤零零的大楼，看上去修到一半，但已经烂尾了。

周围没有闲人，司徒笑毫不犹豫地拔出配枪，鸣枪示警：“站住，再跑我就开枪了!”

但前面那人显然是个亡命徒，对司徒笑的示警充耳不闻，只顾埋头狂奔，司徒笑试着开了两枪，但不想要他性命，只想打肩腿部位，在高速运动中，都没射中。

一眨眼工夫，那个身影就冲进了烂尾楼里，借助地形环境，躲了起来。

司徒笑持枪进楼，也开始谨慎，从追捕的过程来看，对方的速度和体能都很不错，并非易与之辈，冲进这栋孤零零的烂尾楼，看似走投无路，谁又知道是不是陷阱呢？

照理说，这样的烂尾楼，应该成为流浪汉们较为喜爱的暂居地，从楼内的生活垃圾也能看出这点，但此时整栋大楼都很安静，不像有旁人的样子。

司徒笑检查了大楼底层，没有地下室，那么那个凶手肯定躲楼上去了。他拿出手机报了自己的方位所在，请求支援，然后持枪上楼，开始逐层搜索。

这栋没有完工的建筑物约有二十层高，每一层都没有房间，没有墙，只由几十根水泥柱子支撑着，外面的钢脚架和吊车也早都被拆掉了，四面通风，想要藏人很难。

司徒笑一直搜查到十七层都没发现有人的痕迹，心里正想着那家伙是不是藏到顶层天台去了，突然从前方柱子后面闪出一道人影，几乎与司徒笑面对面。

司徒笑条件反射一般，迎面就是一枪，那身影也早有准备，偏头侧腰躲过，同时一掌斩向司徒笑握抢的手腕，另一只左手则屈肘撞向司徒笑太阳穴。

司徒笑举起一只手臂挡住撞向太阳穴的手肘，但手腕却被狠狠地斩中，手腕一麻，枪掉落在两米开外。

手腕的酸麻劲还没缓过，司徒笑已经强行发力，五指一钳，抓住了斩向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同时整个人反身，将那人手臂架在自己肩上，发力要将那人摔出去。

那人手肘下沉，抵住司徒笑腰部，同时被钳住手腕发力，要和司徒笑角力，想要曲臂勒住司徒笑的脖子。

司徒笑双手箍住对方的手臂，感到腰部被抵住，无法施展过肩摔，立刻矮身翻转，要将对方一条胳膊卸掉。

对方的反应也很迅速，一看司徒笑想用双手拧断之术卸掉自己一条胳膊，双腿一蹬，拔地而起，做了一个平地空翻，空翻动作与司徒笑卸胳膊动作一致，保证了自己的胳膊不会因外力脱臼。

司徒笑的反应何其敏捷，一看对方空翻，翻到一半的时候，他就已经松开一只手，握拳拉弓，对着对方胸口就是一击冲拳，这一记拳被对方完全吃下。

但对方也不是吃素的，侧空翻身体还未落地，便收起一条腿，另一条腿刚刚落地找稳支点，那收起来的腿就给了司徒笑一脚窝心踹，几乎与司徒笑的铁拳只有前后一线之差，巨大的力量将两人分隔开来。

两人从甫一照面，不过两三秒，便交手四五招，最后谁也没占到谁的便宜，各自退开三五步。

司徒笑总算近距离正面看清了自己追逐的那个身影，身高与自己相当，肌肉看上去并不像健美运动员那么厚实，但司徒笑知道，这才是兼具爆发力和速度的肌肉形态，就像影视剧里，李小龙为观众展示过的那种肌肉。

对方头上套了一个劫匪惯用的女士丝袜，只在眼睛部分撕开一道大口子，看起来他的五官都有些变形，但又不会影响到他的呼吸和视线，短发，紧身的运动T恤，有利于奔跑和重踢的登山鞋。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方尚？”司徒笑瞄了一眼，自己的枪在对方身后。

那个身影却答非所问道：“哼哼，不哭死神，早就听闻你的大名了。”

“你不是他们的人，他们给了你多少好处？怎么联系你的？”

“听说，你是龙场里唯一一个保持不败战绩的人，我很早就想和你一较高下了，看看谁才是龙场真正的第一高手!”

龙场，多么遥远的记忆，听口气，这家伙极有可能是龙场的九龙之一，看样子是被别人花钱买来做棋子了!

司徒笑努力地观察丝袜面罩下的五官，期望将此人相貌与龙场九龙之一对应起来，可惜远离江湖已久，司徒笑确信，自己对这人没有印象，是最近几年才新晋为九龙的人吧。

龙场，无聊混混的血腥厮杀之地，亡命徒和赌棍的天堂，和这样的人讲道理显然是没用的，用武力让他们折服倒是较好的选择。

司徒笑扯下腰带，开始解开警服的衣扣，龙场九龙，哪一个不是靠生死搏击上位，自己已经好些年，没有与他人生死肉搏了。

那身影见到司徒笑开始认真对待，也很高兴，开口道：“很好，如果你能赢了我，你的问题，我统统告诉你。”

5

不等对方说完，司徒笑已经冲了上去，龙场的游戏规则曾是他最喜欢的规则之一。

简单，直接，粗暴，不用考虑除生死外的任何问题。

很难想象，两个体重在八十公斤左右的男人正面碰撞在一起，却产生了犹如两辆小轿车以时速一百码正面相撞似的能量。

当其中一个人将另一个人狠狠地掼倒在地，或是用出过肩摔、撼地桩这样的招式时，整个楼板都在震颤，发出巨大的声响。

当一个人扯着另一个人旋转，另一个人又反过来扯住前者，两人关节锁在一起，以巨大的惯性和离心力，旋转着撞向水泥柱子时，同样的巨响，同样的颤动。

他们的拳头击打在水泥柱子上时，那些不达标的水泥像豆腐渣一样石屑飞溅，露出里面手指粗细的钢筋；当他们以踵落或是脚刀重劈时，地上的水泥沿着预制板铺设的方向出现裂纹，并且腾起一阵又一阵的尘雾。

“咚!”

“咚!”

“轰!”

“哗啦!”

“哐!”

“轰隆!”

龙场决斗，本来就是一个不讲规矩的地方，能从柔弱似鸡仔一步一步熬成真龙，其间不知要经过多少场生死搏斗，他们的攻防自成一体，既有道上混混的横不要命，也有无数次格斗中磨炼出来的直接凶狠。

一旦锁住对方就要想法卸掉对方的关节，怎样能给对方造成最大的痛苦他们就会怎么来，使阴招，插要害，都是他们惯用的招数，撒沙子、吐口水这样的无赖招式，他们也不以为耻，只要有效，他们都会使用。

捉住对方双脚的旋风甩，前后过肩摔，抱头膝颜顶，或是将对方头下脚上拦腰抱住的撼地桩、抱腰过胸摔、夹颈过背摔，等等，则是身体优势明显的强者最爱。

司徒笑的打法又有所不同，他不仅会龙场格斗者的全部招数，同时也会各种套拳，加入警队之后，在擒拿短打和特种格杀上更是下了一番苦功。

所以，尽管他没有一直同对手进行生死格斗，但他的实力并没有退步。

但同样，面对这位一直战斗在龙场里磨炼格斗技巧的蒙面凶徒，司徒笑算是碰到了对手。

司徒笑第一次遇到身体能力各方面与自己相当的对手，他吃亏在追捕这名对手时，为了加快追击速度，避开一些不必要的干扰，浪费了一部分体力。

但那名龙场凶徒似乎有些慑于司徒笑威名，刚开始有些展不开手脚，不过在两人交手十来个回合之后，这名凶徒渐渐占据了上风。

司徒笑几次想将他头上套的那个可笑的丝袜扯掉，都以失败告终。

而他的对手几次想凭借体力和凶狠的格杀技将这位曾经的龙场霸主彻底制伏的图谋也没能成功。

两人靠着水泥柱子喘息，恢复体力。

十七层的水泥柱子因两人的撞击和捶打，已经坍塌了七八根，像被老鼠光临过的奶酪，留下大大小小参差不齐的缺口，露出可怜巴巴的瘦弱钢筋；地板上更是蛛纹密布，仿佛下一次撞击就能将这楼板打穿。

“你身手不错啊，是青龙吗？”司徒笑借机套话。

对方不理这茬儿：“前辈也没有落下，爽!再来!”似乎恢复了力量，他双手一抖，脱掉外套，露出精壮的肌肉。

两台重型机械又撞在了一起，大厦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两人借助水泥柱子的凹陷弹跳起来，在空中对撞，尚未撞在一起，蒙面男子一扬手，先撒了一把水泥灰，司徒笑低头闭眼，凭着感觉挥出重拳。

充满力量的拳头在饱满的肌肉上留下深深的印痕，赤红的双目，绽出的血管，野兽般低沉的怒吼。

几招之后，司徒笑被对手摔了出去，狠狠地砸在水泥柱子上，翻滚落地。套着丝袜的男子惋惜道：“你终究是老了，你的体能就只有这么点？”

司徒笑单手撑起上半身，似乎只剩喘气的份，但他不过是在拖延时间，这栋孤楼，只要同事赶到，这个蒙面男子无处可逃。自己在追捕过程中，前期体能消耗过大，需要拖慢节奏，和对方拼体能的恢复能力。

对方的体能也在降低，但双方都还有余力，单纯拼力量自己确实处在下风，需要借助环境和经验缩小两人间的差距。

司徒笑一个猫腰冲撞，将对方拦腰抱住，蒙面男子不停肘击司徒笑背部，试图反抱住司徒笑胸腹，再利用重心下压；司徒笑也试图将蒙面男子拦腰抱起，再用后桥抛掷，结果双方同时发力，谁也没奈何谁。

司徒笑手臂下移，去抱那男子的双腿，想令他失去重心，蒙面男子趁势一跃，企图夹住司徒笑腰间，骑在司徒笑背上，司徒笑一伏一拱，想将对方掀翻在地，再利用身体反压上去。

蒙面男子受力一振，一个空翻，四平八稳地落地，而正前方司徒笑又已经冲撞过来，蒙面男子身体前倾，以同样的角度冲撞过去。

司徒笑高高跃起，双手握拳重锤，蒙面男子侧滑避开，反身便抡圆了胳膊往下砸。

司徒笑空中转体，双臂一合，抱住了男子的一条胳膊，双腿一绞，钳住了那男子的脖子，腰身再一拧，和对方一同摔倒在地。

蒙面男子一落地，立刻快速移动双腿，试图将身体移到有利位置。但司徒笑早就憋足了一口气，双腿死死夹住对方脖子，两人一倒地，他就大力一吹，地上立刻一阵尘雾涌向蒙面男子的眼睛。

蒙面男子躲避不及，立刻热泪盈眶，但他手上并没闲着，另一只拳头奔着司徒笑要害而去。

司徒笑松脚，抬起一只脚对着蒙面男子面门踹了出去，两人再分开，这一回合，却是司徒笑占了小小的上风。

“如今的青瓦街龙场已经败落了吗？”司徒笑毫不留情地反讽回去。

对手被激怒了，咆哮着俯冲过来。司徒笑很冷静，他选择的位置很有讲究，正是地板上蛛纹最密集处，看着对方冲过来，他抬脚用力一跺，楼板没有坍塌，但司徒笑早已借力跳起，反蹬身后的水泥柱，再借力反冲。

蒙面男子从下往上，跃起挥拳，两人又在半空中撞在起来，然后同时重重落下。

一次，又一次，终于超出了楼板承受的极限，楼板被撞穿，两人一同在尘埃中掉入十六层。

司徒笑早就发现，这栋烂尾楼之所以被遗弃在这里，显然和偷工减料不无关系，他很清楚，凭借自己的拳头，很难将一栋大楼的承重柱打成这副样子。

不过或许是意图太过明显，蒙面男也早有准备，当两人抱在起来，撞穿楼板的同时，他没有丝毫慌乱，还腾出手来，给了司徒笑两下狠的。

但无疑，司徒笑的经验又一次占了上风。打一开始，他就没打算将洞穿楼板作为突袭制胜的手段，甚至明显的动作也是故意引起对方的注意。

他的目标，是枪!

一开始蒙面男就将他的枪打掉了，并且一直占据有利位置，让司徒笑无法将枪抢回来，不过经过连番打斗，蒙面男的注意力有所分散，司徒笑的强攻让他无暇分心去注意枪的位置。

撞穿的楼板，让枪也跟着掉了下来，司徒笑拼着连吃蒙面男两记重击，落地时还崴到了脚脖子，忍痛一个翻滚，将枪抄在手中，一个标准的蹲步举枪：“想活命就别动!”

“哈哈!你输了!”蒙面男显然将司徒笑这种用尽心机也要持枪在手的行为视作对终极格斗的背叛。他咬牙发狠道：“你没有打败我，你不配做一个斗士，不哭死神最终也只能沦为靠枪吃软饭的警察!枉我还一门心思想和你决斗，你!不!配!”

“砰!”回答他的是一颗子弹，蒙面男脚边溅起火星：“双手抱头，趴在地上，否则下一枪会打到哪里我很难保证。”

远处似乎传来了警笛声，来得正好，司徒笑用枪控制着局面。

蒙面男子似乎也听到了声音，他的眼神越发阴狠：“有种你就开枪啊，杀了我你也逃不掉，你死定了!”说着，他竟然转过身去，看样子想逃。

司徒笑见机行事，果断地一枪击中那人的左腿，但那人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拖着一条腿继续一瘸一拐地奔跑，不过他没有跑向楼梯口，而是奔向十六楼边缘。

司徒笑怕再开一枪那人会直接掉下去，大声呵斥道：“停下，你想死吗？”

但那人却是毫不犹豫，直接冲出十六楼边缘，直直地落了下去。

司徒笑忍痛拐到楼层边缘，向下俯瞰，却没有发现那蒙面男子的身影，这里是十六楼，司徒笑心理都准备好看到呈大字形匍匐、鲜血四溅的血腥画面，可是，怎么会没有？

司徒笑又仔细地看了一遍，确实没有!那男子既没有被什么挂住，似乎也没有掉到下面几层视野盲区，跑哪儿去了？

司徒笑拖着伤腿，冒着冷汗，一瘸一拐地从十六楼往下一层层检查，确实没有发现那名蒙面男子的踪迹，若不是十七、十六两层楼的破败景象，他真怀疑自己是不是和别人大战了一场。

当司徒笑下到第三层时，和赶来增援的李开然等人碰上了。

“笑哥，人呢？”李开然神态有些焦急。

“跑掉了。”

“跑……跑掉了!”李开然惊愕地看看四周，“从这栋楼里？”

“嗯。组织警力，在附近搜一搜，应该没跑远，他是从十六楼直接掉下来的，我估计有人接应，时间不超过五分钟。”司徒笑看看时间，补充道，“我向他开了一枪，他左腿中枪，搜查的时候注意地上的血迹。”

“哦。”李开然应了一声，欲言又止，“那个，笑哥……”

司徒笑看了他一眼，只见李开然充满了疑虑。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在犹豫什么？正想着，司徒笑看到一辆警车上下来两名督察，姜勇领着两人径直来到自己面前。

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傲然，姜勇当面宣布：“司徒笑，由于你涉嫌参与谋划了11·9绑架案，现暂停你重特大罪案调查二组副组长职务，请跟我们走，并接受调查。”

司徒笑知道李开然的犹豫从何而来了，看来方尚没死，他将自己供出来了，只能是这种情况。

“等等，我可以解释。”司徒笑不希望因为这种小事终止自己的调查进程。

姜勇大手一挥：“你不需要解释，你有什么话回局里再说。警务督察处会听你解释的。”

“嘿，你听我说，我承认勒索信是我插手了，我只是想尽早地立案……你不明白当时我的心情……”

“对不起，司徒笑同志，你因涉嫌伪造罪证，干扰罪案侦办过程，并试图杀人灭口而被调查。你没想到，方尚受那么重的伤还没死吧？在送医途中他就已经醒了过来，并且指认了你，请跟他们回去接受调查吧。”

司徒笑怒道：“姜勇，你不要针对我!”

姜勇一脸云淡风轻：“我向来对事不对人，如果你没做那些事，我又怎么针对得到你？”

司徒笑冷静下来，想到了从十六楼消失的那个人，顿时反应过来这背后的可怕阴谋，这不是简单逃脱一个疑犯的问题，现在这个疑犯是洗脱自己嫌疑的关键所在。

“我一直在追击试图谋杀方尚的真凶，我们在这栋大楼十七层、十六层发生了打斗，虽然我不知道他是怎么逃掉的，但现场还有许多打斗的痕迹，我开枪打中了他的左腿。他身高约一米八六，体重八十五公斤，极有可能是青瓦街地下格斗龙场新近五年内成为顶尖九龙之一的格斗选手，你去查一下就知道了。”

“我进警队的时间比你还长，我知道该怎么调查，不用你来教我。”姜勇冷冷地回应。

目送司徒笑上了警车，姜勇组织了现场调查，但结果却有些出乎意料。

“有大量打斗痕迹，现场发现9毫米残弹一枚，但是没有血迹，现场遗留一件黑色圆领T恤衫，有破损，疑似弹孔留下。”

果然和我想的一样，姜勇在心里颇有先见之明似的臆断着。

大意了，司徒笑在警车内保持着沉默。他和那两位督察不熟，安静的氛围有利于他思考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一旦有外部力量参与调查，就不难发现勒索信的破绽，这点毋庸置疑，但是对方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布好了陷阱并等着自己往里钻，整件事就演变成一场赤裸裸的阴谋。

安排人手去谋杀竹竿方尚，并让方尚反过来指认自己导演了勒索信，整起勒索信事件立刻由一起与本案无关的诈骗转变为负责侦办此案的警官，利用职务之便，指使他人伪造了严重误导本案的重要罪证，将本案带入歧途，事后想通过杀人灭口来消除这一隐患。

要做到这一点，只有两种可能：一、警局内部有人通风报信，让对方察觉到勒索信在他们计划之外，并利用了这一事件设下陷阱；二、姜勇参与其中。

姜勇在查办视频外泄时似乎就对自己侦办的这起案子产生了不同寻常的兴趣，而且他刚参与调查就提出了对勒索信的疑问，显然他很早就注意到勒索信来源没有被追查这件事情。而且张子成刚刚调查到竹竿，对方就已经到竹竿家里导致方尚重伤，并且一直等着他们前去，最后用竹竿的手机打给自己的电话，更是挑衅意味十足。

姜勇此人，在重案组的时候素有刚正不阿之名，只是他调去警务督察之后，就少有联系了。而警务督察和检察院都处于司法机关的最终监管部门，只有他们监督其余司法同僚，而缺少可直接监督管理他们的职务部门，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司徒笑很难判定姜勇会不会在警务督察处变质。

从这次针对自己的调查和硬插的协助办案来看，虽然明面上他是接受上级任命而来，焉能知道他是否参与其中？

所发生的一切明显不是巧合，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利用了司徒笑没有按正规程序而走了非法捷径，这个错误被人为地放大了，最令司徒笑担心的是，还不知道对方有多大能量，会将这一错误放大到何种程度。

只是从以往的经验看，对方怕不止是以杀人灭口来构陷自己，因为这样做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要派人去送那封勒索信，他们一定还有后手!

6

姜勇的想法和司徒笑所想的有一些不一样，他要简单直接得多，既然上级让自己来协查这起案件，那么就要将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既然案件有了疑点，那么就要将疑点追查到底。

这起案件从立案开始，几乎就被司徒笑一手包办，他的那些手下只能给他跑跑腿，完全是按照他的要求在查，他说查什么，他们就只查什么。

所以，这起案子的事实真相，只怕和前期所查到的线索及一些推论，会有很大出入。

在鉴证科清理现场之后，姜勇将鉴证科三组组长裴国华请到私下秘问：“我想听听你们专业的意见。如果，我是说如果，这处现场，只有一个人，他能否布置出这种看似两人打斗的痕迹？”

“理论上是可行的，如果说当事人声称对手与他身高体重都相近的话，又没有什么别的DNA信息，那么这些现场破坏，是一个人破坏的还是两个人破坏的，很难分辨。可是时间上来不及啊，一个人，就算司徒的打斗能力很强，他也很难在我们掌握的时间内造成这么大的破坏……”

“如果是早就做好了呢？”姜勇希望裴国华将自己的猜测保密。

在姜勇的印象中，司徒笑从来就不是一个正派的警察，此人行事不讲规矩，为达目的可以行走于法律边缘，浑身上下都有着一股子帮派匪气。

姜勇坚信，这样的人，不可能秉承公平正义这样的信条做一个好警察，在黑道混久了，谁知道他手里有没有沾上人命，通常为了塑造卧底英雄的形象，会将他们洗白。

打一开始姜勇就不喜欢司徒笑这个人，不喜欢他的行事风格，不喜欢他的个性，不喜欢他破案率比自己高，不喜欢他比自己年轻，甚至不喜欢他比自己高那么一两厘米。

当然，还有一点姜勇最不能忍受，这样一个靠街头斗殴，野路子出身的人，身手居然比连续三届打入警察系统格斗大赛八强的自己还好。

从司徒笑进入警局的那天起，姜勇便一直在冷眼旁观，他在等着看，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做一个好警察，他肯定会私下受贿放走嫌疑人，篡改证据，说不定会买通线人炮制假案来提高自己的破案率，以保持他英雄警察的称号，这样他就能得到升迁，不停地刷声望刷名誉。

可惜，姜勇一直没等到!

每次都以为抓住了司徒笑的尾巴，掌握了他耍的把戏，但最后结果证实，司徒笑并没有踏上那条灰色轨迹。

这让姜勇想不明白，像司徒笑这样一个没有后台、没有背景，靠卧底起家的小警察，每周工作七天，每天工作超过十个小时，他不是为了上位，不是为了中饱私囊，他图什么？这年头难道还有什么人讲什么大公无私？他肯定有阴谋，这个人野心勃勃，他那超高的破案率和玩命似的工作态度肯定都是他的伪装，总有一天，自己会揭穿他的伪装，将他的野心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进入督察处之后，姜勇对司徒笑当然是格外关注，这个家伙进督察处的次数比警局其余警察加起来都多。

违反上级指示胡乱开枪，没有拘捕令随意拘捕，冒充领导签字，随意借出重要证物，司徒笑几乎将一个警察能利用职务之便所犯的过错都犯过了，最严重的一次他居然冒充局长签名，从枪械处调走十套特警武装，然后去和黑帮交战。

这让姜勇更加坚信，这人是个灰色警察，他手上肯定有违法乱纪足以判刑的案子，只是被他遮掩得很好，加上上面有人保他，每次都是记大过小过，对这样的人记过毫无用处。像冒充局长签字拿枪那次，居然还受表彰，最后说什么功过相抵，对姜勇的人生信条而言，这绝对不能接受!

视频外泄的事情，姜勇从接到内部调查任务的那天起，就认定了，绝对是司徒笑干的，整个警察系统内部，只有司徒笑这个人能干出这种事情!

只是，司徒笑为什么要这么干，颇值得寻味。正义感爆棚，不希望上级结束柏铺村招投标案视频的破解调查？在姜勇心中，司徒笑绝不可能是这种人，他这么做肯定有目的!可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呢？

于是，姜勇将目光投向司徒笑他们正在查办的案件。

以姜勇的办案经验和老辣的眼光，立刻发现勒索信是个明显的线索，为什么却刻意被忽视了？以司徒笑的能力不可能犯这种错误。

难道说，司徒笑偷偷泄露视频，让警局内部展开调查，就是为了掩饰他正在查办的这起绑架案？如果说上级将调查重点放在去查找究竟是谁通过什么方式将视频泄露出去了，自然不会有人注意到这起小小的绑架案……姜勇展开了丰富的联想。

当姜勇将自己的调查结果和一些猜想如数上报之后，很快就接到了新的任务。

所以，从一开始，姜勇就不认为司徒笑在认真办案，而是觉得司徒笑将这起案件接过手自己查办，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回到警局，姜勇发现，除了老刘外，每个人都对自己保持着冷漠。想想也是，刚来没两天，就将人家的领导以涉嫌犯案拘留起来，其余同事有好脸色才怪。

对此，姜勇自有道理，他将小组成员召集起来，开了一个短会：“我知道，大家都有些情绪，觉得我的做法有些不讲情理。不过希望你们搞清楚，办案过程中，发现涉案警员有可能直接参与犯罪，立刻隔离审查，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严禁插手案件，这是必须严格执行的规矩。现在是方尚亲口供认那封勒索信是司徒笑指使他寄送的，而整起绑架案还有诸多疑点不能得到合理解释，在这些事情查明之前，我必须按规定拘留司徒笑。这不是我不讲情面，是司徒笑违规在先。”

一时冷场，没人搭话，这件事事实确凿，大家没办法替司徒笑辩驳。

老刘在一旁道：“对，姜大队长说的话正是我想说的，司徒笑经常违规，他的做法哪里像个老警员，这次更是……简直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司徒这么做，肯定有他的原因，他不可能参与犯罪。”茜姐仗义执言，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我知道，司徒笑同志是一个优秀的警员，”姜勇道，“我也不愿意相信，这样一位破案能手会参与到犯罪过程之中，只是在事情弄清楚之前，他在这起案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我们很难判断。召集大家来，就是要告诉大家，我们努力地侦办这起案子，不是说要给谁谁谁定罪，或是抹黑谁，正好相反，我们努力地还原事情的真相，就是为了让案情大白于天下，被冤枉的要给予纠正，真正犯了错也绝不姑息!你们都觉得你们的副组长司徒笑没有参与犯罪，就给我打起精神，拿出证据，来证明他的清白。去干活吧!”

其余人散去，刘显和留下了，试探道：“姜大队长，司徒笑这个人吧，有时候是不太守规矩，喜欢我行我素，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不过要说他会做出什么犯罪的事情，这个……我觉得应该不能吧？”

“老刘同志，我很理解你维护手下的心情……”

“哪里哪里。”

“但这次是勒索信的投递者亲口供认他受司徒笑指使，而司徒笑也亲口承认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这都是一次极其恶劣的违规行为，更何况，司徒笑现在的态度很不合作，很多问题他都拒绝交代，所以，到底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很难下结论。”

“姜大队长，这个事情，嗯，我是说你来我们小组督导这事，是不是，上面……呃，有什么指示啊？”

“老刘同志，我这次前来随案督察只是上级领导对督察小组能力的认证，这是例行下放。”

“我知道，我知道，就和卫生部门大医院医生下乡一样的嘛。我们重案组是市里刑侦的前锋力量，正需要你们这样破案经验丰富，又有较高纪律操行督察来指导工作。只是，司徒笑破案确实有点本事，就是有时候做事分不清轻重，你看都这时候了，又出了这档子事情，我还有三个月就要退休了，唉，真是让人不省心啊。姜大队长，你说，他，这个，还有没有机会参与到这起案子的调查之中啊？”

姜勇似乎对老刘的喋喋不休有些心烦，凝眉道：“这件事情不是我说了算的，要看他到底做了些什么，视情节轻重而定，还要看上级领导的意思。现在的问题，不是我放不放他，而是他不太配合我们的调查工作，很多关键问题，他都说得含糊不清。

“我查过他的办案日志了，很明显，这起失踪案是司徒笑早就开始调查了的，他是从哪里得到的线报？为什么他要查这起失踪案？又为什么要以绑架案立案调查？这些他都没交代，想让人不怀疑都难。

“如今之计，只有我们尽快查清楚整起案件的来龙去脉，这是我们能帮到他的最佳途径。”

刘显和点头道：“没错，没错，姜大队长你多费心。”

送走老刘，姜勇打开办公桌上的电脑，将11·9绑架案的全部资料调出来，开始详查。

当天晚些时候，技术鉴证科送来更为翔实的资料，姜勇看了之后，不由眉头紧皱。司徒笑所说的格斗现场，并没有发现第二个人的血迹，至于毛发皮屑等旁证，由于那栋烂尾楼是流浪汉的暂居地，纷乱混杂，很难区分。

不过在现场遗留的那件衣物上，倒是有所发现。

检验员发现，那件衣物上残留的水泥灰浆还在生成化学反应，这些痕迹表明衣物曾经在一处正在修建的工地，而司徒笑所说的那处打斗地点已经烂尾好多年了，现场也没有堆放什么水泥灰浆。

而且衣服上的弹孔周边同时发现的血迹和水泥，从二者的性状分析，衣物的主人应该是几天前在一处建筑工地中弹，从破损痕迹看，是9毫米子弹造成的。

但根据司徒笑的口述，这件衣服却是穿在他追捕的那个人身上，而且他最后开枪击中的是那人的左腿。

是那个人没衣服穿了，所以穿了件以前的衣服出来？还是说，司徒笑在撒谎？

姜勇看着物证照片，忽然觉得有些眼熟，重新打开电脑档案，调出侯伟南失踪时的画面。没错，这件普通的运动体恤，看上去和侯伟南失踪时穿在里面的那件似乎是同一个颜色和款式。

姜勇立刻打了两个电话，一是让张丽春前来辨认这件衣物，二是询问鉴证科有没有给侯伟南做DNA录入，要求将衣物上的血迹与侯伟南的DNA进行比对。

随后姜勇来到拘留室，司徒笑单独一个房间，铁栅栏另一边还有一个拘留室，里面另有几名被拘留的嫌疑犯，体形并不比司徒笑逊色，而且满脸凶相，一看就不是善茬。

只不过此刻，那几名凶徒都像看到老鹰的小鸡仔，距离司徒笑所坐的位置远远的，毫不顾及形象地挤在一起，偶尔瞥向这边的目光，充满了惊恐。

姜勇将司徒笑提到审问室，两人面对面坐下，姜勇一时不知怎么开口。这件事超出了他的预期，如果最终事情被证实和自己猜想的一致，那么司徒笑就不仅仅是涉嫌伪造证据，还涉嫌杀人!

“竹竿怎么样？这次行动，其余同志没受伤吧？”司徒笑先开口。

“你放心，他现在比你好，也没有其余人受伤。倒是你……我需要你再次详细地讲述一遍你今天追捕那名疑凶的全过程，越详细越好。”姜勇按下录音键。

“当时我们都听到了破窗声，我相信凶手肯定没逃远，就算逃也不可能马上逃出我的视线范围，所以我就直接追了出去……”司徒笑又详细地描述了一遍追捕过程。

一面倾听，姜勇一面认真地比对笔录，并在细节的地方小心求证，最后合上笔录，叹息道：“我不得不承认，要么就是这起案件另有蹊跷的地方，要么，你就是我见过最优秀的谎言大师。”

“你什么意思？”

“你所说的，每一个细节，都仿佛亲眼所见、亲身经历，但是你说的这些，和我们物证得出的结论却完全不符，你们打斗的现场并没有留下明显的第二个人的痕迹。这二者之间，肯定有什么地方弄错了，不然不可能吻合不上。”

“不符？”司徒笑怒道，“我在追捕那家伙的时候，不敢说惊动了一半的人，那些住户，起码有七八十人看到了，这还有什么可质疑的？”

“问题是，你说的那七八十人里面，没有一个人愿意为你说的做证。你也知道，龙城都是些什么人，你觉得他们中有多少人为会一个警察出庭做证的？”

“那监控呢？”

“龙城的监控非常少，而根据你描述的路径，你们又都走的一些非常规途径，所以没有被监控拍到一点也不奇怪。不过我重新看了卷宗之后，倒是又发现一些疑点，需要你给出解释。”姜勇翻动资料，每一页都翻得很慢，希望用身体动作和翻动的声音给予嫌疑人心理压力。

司徒笑觉得有些荒唐，曾几何时，自己也常用这些细节暗示来取得审问的主导权，没想到有一天，自己居然坐在了被审问的位置。

“四天前，12月12日晚，你自称在中鑫大厦被人麻醉，醒来检查没有丢失配枪和其余证件，在技术鉴定部门法医高风的帮助下当晚就做了药检，并进行了备案。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去中鑫大厦？”

“我说过了，因为得到某些线报，所以才去那里一探究竟。”

“某些线报，可否具体一点？”

“出于对线人安全的考虑，我不可能将具体信息告诉给你。”司徒笑也没闲着，他在拘留室里思索，为什么对方的电话打得那么及时？在那个关键环境下，这通电话是使自己很难和那个凶手撇清关系的罪证，可以说实施了精确定位，但问题是，他们一行四人，就这个姜勇一直跟在自己身边，而且，也是这个姜勇，一来就要查勒索信。

姜勇的种种行为，让司徒笑不得不怀疑，这起精心设计的圈套，姜勇在里面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

那么明显的线索，完全不需要辩解的事实，自己追了几公里的一个大活人，竟然被他用没人可做证给抹去了，现场居然也找不到另一个人存在过的痕迹!这简直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原本王述的那通电话和那个公文箱算不上什么重要证据，但司徒笑怕将这个情况告诉姜勇，对方会利用它做什么文章，他需要找一个值得信赖的上级。司徒笑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所以，我手中掌握的线报和线人的情况，只能直接告知我的上级程英，我要求向我的上级进行案情陈述。”

姜勇若有所思地看着司徒笑。程英，这位刑事部门的主管也曾是他的上级，按理说是不会包庇司徒笑的，但是司徒笑是程英最先发展的线人如今在局里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也很难说。

“你的要求我会转述的，但不是现在，我还有几个问题要问，”姜勇翻动着卷宗，问道，“根据我了解到的情况，早在勒索信出现之前，你就已经和张丽春有过接触，并开始暗中调查这起失踪案，是不是？”

“没错。”

“原因？”

“根据，某些线报。”

“又是线报？这么说来？没有见到程长官之前，你是什么都不会说噢？”

司徒笑冷漠地看着姜勇，脸上的表情写着：你知道就好。

“那好，我会满足你的要求，我倒要看看，到时候你又有什么说辞来洗脱自己的嫌疑!”

7

回到办公室，灯火通明，姜勇看看时间，为这个小组成员的工作积极态度感到惊讶，诧异于司徒笑在这个团队的威望。

“姜队，张丽春女士来了。”章明神情有些尴尬，张丽春认出了那件物证就是她丈夫失踪时穿的衣服，因为是她在网上给她丈夫挑选的，当时衣服上有些瑕疵准备退换，细节特征她记得很清楚。

但那件衣服的来源，笑哥说是和他对打的那人在打斗时留下的，这意味着什么？

姜勇见到了张丽春，这个小媳妇儿已经哭成一个泪人儿，听说管事的来了，泪眼婆娑地问道：“警察同志，这衣服是我丈夫的，他……他……他是不是出事啦？我已经借到钱了，他们没有说日期啊……呜呜呜……”

姜勇暗叹一声，如果衣服真是侯伟南的，那司徒笑的嫌疑就更大了，他劝道：“不要着急，坐下慢慢说。那谁，去倒杯水。”

等张丽春情绪稍微平静一些，姜勇才说：“这件物证呢，是我们一个同事无意间发现的，他并不能说明你丈夫已经遇害，但是可以提供给我们很多有用的信息，帮助我们早日发现侯伟南。张女士，我想问一下，你对司徒笑警官有印象吗？”

“司徒大哥？他在哪儿？他发现了什么吗？”

“这件衣服就是司徒笑发现的，只不过，他的说法和我们找到的物证有所出入。张丽春女士，我希望你能仔细地回忆一下，司徒笑警官是在什么情况下找到的你，当时你们是怎么交流的，最好能尽量多地告诉我们一些细节。”

张丽春似乎听明白了，有些难以置信，回忆道：“是有个警官先来找到我……”

姜勇安静地听了片刻，问章明道：“高风在哪里？联系一下高风，让他马上过来。”

章明通知了高风。

高风赶到时，张丽春已经讲完了她和司徒笑接触的整个过程。

也不需要怎么辨认，高风承认了自己就是最先联系张丽春的那名警员。

“是司徒笑指使你这么做的吗？他有什么目的呢？”姜勇遣人送走了完成指认的张丽春，询问高风。

今天午后，突然联系不上司徒笑，高风就知道出了问题，只是现在还不清楚究竟是多大的问题。按照先前约定，高风没有做太多隐瞒，他如实地从司徒笑第一次在第一人民医院遇袭说起，然后说起梅恩书死亡之谜，再由梅恩书查到侯伟南。

姜勇听了头大，若说是谎言吧，也编得太过离谱，若是真实的，那更是蹊跷。因为调查一起案件受到袭击，为了证明不是自己压力过大产生幻觉而深入调查，反而查出一起意外坠楼可能是被人蓄意谋杀，而坠楼死者同一福利院的同一期领取奖学金的三人，一人死亡，两人下落不明？这是个什么故事？

“既然司徒笑当时发现梅恩书死因存疑，那他为什么不上报备案？”

“因为没有直接证据，监控视频也没有拍到，目击证人也没有找到，不具备立案条件。”

“所以你们就偷偷地查？为了证明自己没毛病，就一定要查出某人死因有问题，这种偏执难道不是一种病？”

“但是后面的事实证实，司徒笑说得或许没错。”高风没有直说司徒笑认为梅恩书等人的死和失踪与伍家凶案或许有关，而是说他们发现或许是同一批杀手所为，说不定能从此案上发现一些杀手的行踪。

“哦，对，杀手，又是杀手。我看过司徒笑以前的案宗，他一直在强调，整个伍家凶案里有一群手段高超，难以捕捉的杀手，到最后也没抓到明确的线索，只说几起凶杀都是杀手所为。我看过案发现场记录，那些手段，就算是普通人也能做到吧？需要无限夸大凶手的能力来掩饰自己的不足吗？”

高风对此不予置评，没有实际接触过，根本不知道这群杀手有多可怕。

姜勇想了想，问道：“那你对司徒笑指使他人伪造勒索信这件事知不知情？”

“我一点都不知道。”高风理直气壮地回答，同时为司徒笑叹惋，这是一着昏棋，不过还真他妈符合司徒笑的性格。

“是吗？你们平时关系那么要好，他就没事前透露或暗示过你什么？”

诛心之言，高风冷冷道：“司徒笑是什么样的人，大家都清楚，他要查某件案子，不需要暗示任何人。”

姜勇又问了几个问题，高风一一作答，没有什么破绽可循，姜勇有些疑惑，看起来是司徒笑急于将梅恩书和侯伟南的案子联系起来，想用一些特殊手段早日立案，感觉很符合司徒笑的性格，可总觉得这里面还有别的意图。最后，姜勇告诫高风道：“鉴于你的特殊身份，我会向上级申请限制令，这段时间你不能离开海角市，需要能随传随到，没问题吧，高法医？”

高风道：“可以，我可以见见司徒笑吗？”

“当然，你确定要现在见？”姜勇看看腕表，已是凌晨。

高风点头，姜勇让人带高风与司徒笑会面，将整个案件的疑点全部重新捋了一遍，蓦然想起一事，立刻打电话安排了一位警员前去中鑫大厦工地。

做好安排，姜勇问李开然：“关于王述的行踪追查得如何了？”

李开然道：“我们已经查到五年前他去长春打工的同舍工友的联系方式了，因为他最多一两年就会换打工地方，所以还需要一些时间。”

“好，继续查下去。”

高风见到了司徒笑，因为是半夜三更，两人都显得有些疲惫。

“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姜勇有问题，你帮我查一下。”司徒笑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

“什么!”高风惊得差点跳起来，“怎么查？我怎么查？而且你怎么就说人家有问题，现在明明是你有问题啊!”

司徒笑道：“他只是内部督察视频泄露，突然就转调我的小组，美其名曰什么转岗轮值，他一来就查勒索信，估计是在调查视频泄露的时候就发现了问题，而且这次去找方尚也有问题。”

“这次究竟是怎么回事？”

司徒笑大致说了一遍，随后道：“这显然是一个陷阱，他们故意营造出好像是我要叫人去杀竹竿一样，所以我才觉得姜勇和这事儿脱不了关系。”

“这事我根本帮不到你，而且因为这件事，我也会被随时约谈的。你有什么别的证据证明你与方尚这次受伤无关吗？我看过方尚的验伤报告，下手非常狠，嗯，是逼供的老手，不过大多是骨折和钝挫伤，被人活生生打的，这种刑罚是黑帮打手惯用的伎俩。”

“我知道，我说了我追的那人是龙场里的格斗高手，可是姜勇不信呀!现在没有别的证据，调查取证工作又是姜勇在进行，对我有利的证据你觉得他会拿出来吗？”

见面的时间到了，看守的兄弟已经宽限了很久，高风和司徒笑分别前，思索道：“或许，我可以帮你找找那个龙场的人。”

司徒笑扭头道：“记住，青瓦街龙场的九龙之一。”

两人离开之后，姜勇神秘地出现在会面室，讥笑道：“好你个司徒笑，肯定一早就知道我把东西放在这里了，才故意那样说的吧？”他从会面室的桌子下面拿出一个监听仪器，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就算你做到滴水不漏，只要证据确凿，看你怎么狡辩。”

姜勇抬头看看窗外，天已蒙蒙亮。

第二天一大早，姜勇就带着一队人马赶往中鑫大厦施工工地进行现场勘查。一同前往的刘一凡很是不解：“姜队，这个地方笑哥已经带人来查过了，不是什么都没查到吗？”

姜勇微笑着道：“正因为是司徒笑带人来查的，所以我才要再查一次。”

见小刘更加茫然，姜勇问道：“司徒笑带人做的是走访排查，他的理由是怀疑这里曾经关押过人质，我问你，那么他排查的重点是什么？”

“呃，有没有关押痕迹和个人长期生活遗存？”

“没错，这栋中鑫大厦这么高，他们的排查工作肯定大而化之，根本不可能做到逐层仔细检查细微痕迹，顶多查一查生活垃圾和排泄物，这次我们要查的不是这些东西。”

“那是什么？”

“你们不了解情况，司徒笑的报告里说，他是从线人处得到线索，这里很有可能是侯伟南被关押的地方，他前一天晚上单独前来探查，结果意外被麻醉枪麻醉了两个小时，第二天他才带队前来排查。”

“啊？”

“很奇怪不是吗？以司徒笑的能力和身手，居然会被人麻醉两个小时，除非对方一早就在这里设下陷阱等着麻醉他，而事后他又没有任何财物损失，并且排查之后，得出这座大厦没有任何长期关押人质的结论。突然被未知对手麻醉了两个小时？嘁……这个理由比喝醉了在这里大睡一觉还要荒唐。”

小刘皱眉道：“这听上去确实不可思议。笑哥的遭遇这也太……”

姜勇循循善诱道：“你觉得是司徒笑的遭遇太离奇了？不，我们回归理性，往更深层次的想，司徒笑他为什么要这样说？”

“你是说，笑哥他说谎？不应该啊？风哥亲自做了残留药检，那个，麻醉至少是真实的吧。”

“嗯，没错，但是这里面也不排除其他可能，麻醉可以自己给自己肌注啊？而且，高风和司徒笑的关系一向不错。当然，你说得也没错，刚看到卷宗的时候我也觉得很奇怪，司徒笑似乎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说谎，而且说得像天方夜谭一样，这种谎言很容易被戳穿。”

“对呀。”小刘认同道，“当时笑哥根本不必为这事儿撒谎啊，因为追查一条线索中了敌人的埋伏被麻醉了，这种糗事说出来也不光彩啊。”

“你提到一个关键词，当时，以当时的情况看，他确实没有理由和必要撒这个谎。可是，在昨天方尚供认了司徒笑就是指使他寄勒索信的人之后，我就不这样看了。”

“咦？”

“往好的方面想，这确实是一次离奇的经历；如果往不好的方面想，司徒笑这样说，如果以后有什么线索，需要他出示在这个时间段不在场的证据，他就能很好地以这两个小时被麻醉了作为借口。而且，司徒笑绘声绘色地给我们描述了一个格斗能力极强的对手，并将方尚差点被虐杀的犯罪事实归咎于那名目前还没有旁证的疑似凶手上面。”

说到这里，姜勇充满了自信：“他指认的现场确实留下了部分破坏痕迹，但却没有留下那名神秘凶手的直接证据，相反，那名凶手留下的唯一证据，一件T恤衫，经证实却是侯伟南的。这就很奇怪了，可以引申出两种假设，一是司徒笑不知情，那么那名神秘凶手为何要穿上侯伟南的衣服和他打斗？还故意将衣服遗留在现场？这很难解释得通，而且司徒笑还提到自己开枪击伤了那名凶手，现场却没有发现血痕，这也是一处矛盾的地方，最终凶手怎么就从十六楼突然消失了，司徒笑也没能给出一个说法。”

“太多的漏洞，因此，我个人更倾向第二种假设，那就是司徒笑——撒谎!将昨天的谎言和几天前司徒笑自述的被麻醉的经过联系起来看，就不难发现，司徒笑这两次描述，有很多类似的地方。同样匪夷所思的离奇经历，同样有很多漏洞，难以自圆其说，但分开来看，似乎也不算太离谱，也不能排除它们真实发生过的可能。”

中鑫大厦到了，姜勇走出警车，望着高高耸立的大厦和堆满建材的工地，悠然道：“知道谎言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吗？就是九真一假，描述一个事实，然后用九句真话来掩盖一句谎言，令谎言成真。所以，我们这次要调查的，是这座大厦里的打斗痕迹，不排除枪击弹痕，重点楼层……十六、十七层，都给我查仔细点。”

“啊，姜队你是说……”小刘听得懵懵懂懂，但大概意思还是理解了。听姜勇的口气，好像是说，司徒笑是与人搏斗过，但那搏斗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失踪了的侯伟南。按照九真一假的说法，搏斗的地点也不是在龙城周边的烂尾楼，而是在中鑫大厦，时间极有可能是司徒笑自述被麻醉昏迷的两个小时？几天前？

“去吧，”姜勇一挥手，“人会撒谎，但物证不会，不管他说得天花乱坠，也不可能将事情的真相掩藏起来。留意一下，有没有打扫过的痕迹，水泥柱头，墙角，有没有修复过的痕迹，以及处理过的血迹。”

楼层确实有被打扫过，不过快竣工的大厦本身也不属于脏乱差，姜勇还不放心，直接询问参与了司徒笑带领进行第一次中鑫大厦调查的成员，询问他们是否还记得调查的细节，有没有打扫过，等等。

另一方面，大厦内没有发现大的破损和修补痕迹，鉴证科的小李说：“这些水泥都干了很久了，如果是近几天才修补的，肉眼就可以分辨出来。”

姜勇道：“那如果采用加热或促使它快速凝结呢？”

“会有不同，我们也能检测出来。”

姜勇往墙柱上擂了一拳，试了试拳头传来的反震力，问道：“会不会这里的墙体比昨天那栋建筑的墙体更结实？”

小李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当然，这栋大厦的水泥标号用得很高，首先它高很多，不结实无法承重，其次它是正规施工队严格按要求施工的，肯定不像那豆腐渣工程偷工减料。”

“噢，”姜勇点点头，然后道，“重点查一下血迹。”

血迹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荧光反应不仅在十六楼有发现，很多楼层都有发现，而且各种血迹都有，喷溅形、滴落形、抛甩、流注、浸染，从它们的覆盖范围和面积看，简直像屠宰场。

“哇，这……这怎么回事啊？难道这施工工地每天都有人出事故？”小刘简直惊呆了。

姜勇不惊反喜，不怕出问题，就怕没问题，不管什么状况，任何反常现象都印证着自己的推断。“有没有发现肉眼可见血迹？”

“没有。”

“那就是清扫过了？我们凿开墙面或地板，能否发现血红细胞和血红蛋白之类的物质？”

小刘用仪器进行取样分析，然后摇头道：“不行，只有荧光反应，像是用漂白粉或强酸类物质清洗过一遍了，基础结构被破坏掉了，我们也无法确认这些血迹的主人是谁，不过不管是谁，要想染红几层楼，这量未免也太大了吧？”

“不一定是人血，也可能是猪血、牛血，”姜勇信心十足，道，“你看这里，这一团喷溅雾状结构，这也太均匀了吧？简直就像是用浇花的喷水壶喷上去的。还有这一摊，看到没，它不像自然流淌形成，更像是有人端着盆子泼上去的。”

“姜队，你的意思是说？”

“没有办法掩盖血迹，就用别的血迹来混淆现场，然后再用酸性洗液彻底清洗现场，这是资深探员，完全了解我们警方刑侦部门的人才能想到的应对手段。”姜勇只差没点名，肯定是司徒笑干的，至于他为什么要这样干，不用想也知道。

“将凡是发现血迹的楼层统统标注出来，再进行实地勘测。若是有人经过搏斗厮杀，肯定和别的楼层不一样，给我瞪大眼睛，一寸一寸地仔细检查!”姜勇厉声令下。

8

又过了半个小时，姜勇在几栋楼之间来回奔跑，现场指挥，觉得鉴证科的效率太低了，找到小刘：“还没有发现吗？”

“姜队，现场遗留血迹的楼层太多了，这么短的时间很难排查……”

“打斗喷溅或者是枪伤造成的血迹，和人为泼洒、喷涂上去的血迹，肯定还是有所不同的，你们作为专家，难道分辨不出来吗？找到正确的楼层，在全力进行重点勘察，集中人手，不要做那些无用功!”

小刘咋舌，暗呼厉害，想起了笑哥以前说过的，用清晰的思路，找到正确的方法，是专业知识能发挥真正效力的前提条件。

有了方向，很快将十楼与其余楼层区别开来，然后在鉴定和刑侦人员的共同努力下，又有了新的发现。

“这里被修复过!”小刘得出肯定的结论。

“咦？没有吧？看不出来啊？”

“哪个地方是修复的？这里？还是这里？”

但小刘的同事们却没有看出异样。

“你不是说短期内修复的水泥和它周边的水泥有肉眼可见的不同吗？”姜勇也没看出哪里有不同，站在小刘说过的修复的地方，整面墙只有均匀涂抹的水泥痕迹。

“没错，但那是只小范围修复，他们没有这样做，他们是将整面墙重新涂抹了一遍，我们只找那些小坑小洞，当然找不到。”小刘笃定道，他敲敲墙面，里面发出了细微的空响：“由于他们采用了加热烘干的模式，新的墙面凝缩程度和旧的墙面不一样，它们之间有裂隙，所以……”

小刘加大力度，往墙上擂了一拳，那新抹的水泥层就像蛋壳一样从墙上剥落下来，露出了里面的原有墙体。果然，颜色和致密程度都大有不同。

姜勇注意到，小刘说的是他们，显然要完成这样一个工程，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果然是这样，这里也有发现。”

“这里也是!”

随着水泥墙壳的剥落，越来越多的碰损痕迹露出。

藏在水泥里的絮状织物，还有残留血迹……疑似人体皮肤组织……墙根处的毛发……

“发现疑似弹坑!”又有一处重大发现，姜勇赶过去，鉴定科成员在用仪器测量，并告诉他：“这像是九毫米弹造成的弹孔，我们可以做一个试射对比。”

弹孔的出现对于地上残留的中弹喷溅血迹是一个有力佐证，刑侦人员从不同角度对显影血迹进行了拍照留存。

姜勇询问能否知道被子弹击中者和开枪者的身体基本数据，小刘回答道：“虽然没有三维复原软件，但是我们可以用一些土办法大概勾勒出开枪者和中弹者的身高体重步幅等身体基本特征，只是从物证学的严谨上说要差一些，不能作为直接证据。”

“有大概也行，今天能给我试验结果吗？”

“呃……”

“最迟明天。”姜勇的口吻不容反驳，又叫过一个昨天参与到龙城附近烂尾楼调查取证的同事，问道：“昨天司徒笑说他开了两枪，你们在现场有没有发现弹坑和子弹？”

“发现一处子弹擦刮痕迹，弹着点附近有金属分离物，弹壳匹配，但是没有发现弹头。”

“这么说，两枚子弹都打到楼外去了？”姜勇略微沉吟，果断道，“派一支小队去龙城，在那栋烂尾楼周边半径寻找弹头!”

姜勇心道：“如果说，那枚弹头和这里的弹坑痕迹吻合，司徒笑，你的谎言就被我戳穿了!”

打电话安排了人手，姜勇又拨打了二组的电话，询问司徒笑从12日起到昨天为止这几天的行踪，有哪些人是与他同时行动的。

最近这段时间，司徒笑似乎经常一个人单独行动啊。

下午时分，经过另一小组一寸寸搜查，在龙城烂尾楼附近发现一枚弹头，已经严重变形。

姜勇让鉴证科的人员加班进行物证分析，包括DNA比对，弹道试验，水泥干凝试验，等等。

“司徒笑，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姜勇又一次约见司徒笑，有意无意地望向墙面，“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老式警语还贴在墙上。

司徒笑懒得多看他一眼，看着桌面道：“没有了，我什么时候可以复职？”

“复职？”姜勇似乎听到一个好大的笑话，“不好意思，你恐怕暂时不能复职，我们查到一些线索，与你的口述出入很大，对你很不利呀？我申请的调查令已经下来了，我将以涉嫌伪造证据和参与11·9绑架案对你展开正式调查。”

“根据线人保护条例，我将供述的重要线索只能转述给我的直属上司，我要求，与我的上司程英直接对话。”

“好啊，我们明天，见。”姜勇挑起眉毛，带着无比自信的微笑离开了，心道：“司徒笑，任你再怎么嘴硬，到时候证据确凿，我看你拿什么来抵赖!”

司徒笑寻思：这个姜勇今天忙了一天，那股得意和自信是怎么来的？他到底查到了什么？

凌晨之后，高风走关系见到了司徒笑。

“查到什么没有？”司徒笑唯一的情报来源只能通过高风了。

高风左顾右盼，又是神秘又是为难，半晌才道：“调令是陈又夫下的。”

司徒笑微微吸气，那陈又夫是常务副局长，行政级别比英姐还高一点，与郭局长同级。虽然知道局里肯定有人参与了这件事情，但是没想到级别这么高，如果说伍家凶案牵涉到的都是这一层级的人物，自己一个小兵，怎么撼得动？

“有没有可能被人冒用了？”司徒笑就常常冒充上级签名。

“这怎么可能，你以为都是你呀!”高风瞪了司徒笑一眼，“这种事情很容易露馅儿的，没他亲自签名，姜勇不可能到你们那儿去。”

司徒笑想想也是，这种随案督察不同于其他命令，那是需要经过领导确认的，见高风神色不定地不停张望自己，催促道：“还打听到什么情况就快说。”

高风问道：“司徒，你要跟我说实话，那天晚上你单独跑去中鑫大厦，除了被麻醉，究竟还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有啊？”司徒笑困惑道，“我就是被麻醉了，什么都没发生，你听到什么？”

“虽然他们以避嫌不让我参加对你的现场调查，但是……”高风压低声音，“我听说他们在中鑫大厦发现有打斗的痕迹，而且还对现场做了清理和伪装。”

“难道是在我去之前？”司徒笑思索道，“或许是施工的时候发生了工人斗殴？我们第一次勘查并没有朝这方面去想。”

“不是!”高风急道，“在打斗的地方，整个墙面都用水泥重新抹了一遍，在没有发生打斗的地方人为地泼洒了不知道是什么的血，然后用漂白或酸性物质处理过，这一看就是专业人士干的，普通施工队伍根本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

“怎么会这样？”司徒笑一时也转不过弯来。

高风不得不点明：“而且根据水泥凝结程度，他们判断就是最近几天才重新涂抹的，他们怀疑……”

“怀疑我被麻醉是在撒谎，怀疑我在中鑫大厦做了什么？事后是我把那些痕迹处理掉的？”司徒笑终于明白了，难怪姜勇出去的时候自信满满。

高风没有说话，却重重地点头，心想你老哥总算没有被关到脑子僵化。

一阵夜风透过窗户，司徒笑突然觉得有些发冷。对于在中鑫大厦被麻醉却又没有任何损失这件事，他一直无法释怀，无论怎么解释都很牵强，现在，似乎隐隐找到了答案的方向，对方要陷害自己，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那些莫名奇妙的事情忽然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了，姜勇的突然调任，他对勒索信的执着，在竹竿宿舍门外突然收到的电话，那名忽然消失的格斗者……所有的这一切，只是要将不利证据指向自己，他们，他们勾结起来，竟然做到这种程度!

“司徒，你没事吧？脸色怎么那么难看？”高风担心起来，司徒笑忽然沉默不语，面若冰霜。

那么，他们陷害我的目的何在？阻止我继续追查伍文俊还是梅恩书？并可以借机报复我故意泄露视频，威胁到他们存在这件事？公安系统内部高层有人勾结杀手组织？还是说，那个杀手组织幕后的主使者和海角市政要有相当程度的联系？

共同的利益和敌人，使他们联起手来，就为了对付我这样一个小警察？仅仅是这样的话？那天晚上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何必做得这么麻烦？

这是另有企图，还是政治家喜欢用这种手段？喜欢看敌人坠入陷阱，在里面挣扎，以彰显自己的强大？一种变态的猎杀心理，用权力来猎杀对手？

一瞬间，司徒笑转过许多念头，他们还可以从哪些方面下手？自己还有哪些地方做得让人起疑而自己又无法自证清白的？如果是对方刻意的话，太难防患了。

不知道对方下手的方向，自己连反击都做不到啊。

“你还听说了什么？”司徒笑追问。

“搏斗痕迹啊，毛发、血迹、织物碎片……”高风也知道，这些都是可以作为呈堂证供的，一旦发现和司徒笑有关，司徒笑是没办法否认的。

司徒笑也在暗自揣摩，这些东西，被有心人收集，确实不好防范，可是，如果那里是打斗现场，总要有个理由吧？自己又不是精神病患者，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就算留下再多对自己不利的物证，也说不通啊？

他们会给自己编织一个什么罪名呢？打斗？杀人？但是自己为什么要杀人？证据链不完整，理由也不充分，他们还会从哪些方面下手？住宅!如果说自己只是在中鑫大厦外面被麻醉一下，他们都可以利用到这种程度，那么他们肯定不会放过自己的住宅!

“高风，你去我家看一下，有没有被人动过……不不，不，你别去，他们反而会抓住这点做文章，觉得是我们心虚了，这样，你最好……”

“最好找一个探员，没有直接关联的，以保护证据或现场的理由，去你家门口守着是吧？”高风接口道。

司徒笑一愣，正想说你怎么变聪明了，又听高风道：“放心吧，姜勇已经找人做了，就在昨天晚上，不对，应该是前天晚上，你被关进来的时候，他就派人守住了那栋烂尾楼，中鑫大厦，以及你家。”

“姜勇!”司徒笑心里咯噔一下，“他派人去那就糟了!”

高风也开始朝不好的方面想：“你怕姜勇是派人去你家动了手脚？不会吧？张子成被收买了？”

“他派的人是张子成？”

“那不然呢？他的权力能调哪些人？你家是张子成和李开然两人轮守，他们你应该放心吧？”

“如果是这样……”司徒笑又陷入了沉思，姜勇这么有信心，敢派自己的老部下去看着自己的房子，是否他们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在自己家动过手脚了？可是前几次回去，没有发现异常啊，那些暗藏的手脚，实在很难防范，不行，自己不能这样被动下去。

司徒笑下定决心，必须展开自救：“高风，我得和英姐谈谈，那个姜勇每次都说好，但我一直没见到英姐，如果明天英姐还没来，你要想办法帮我通知到英姐。”

高风道：“你……打算说给英姐听了？”

高风知道司徒的想法，无外乎将他那套伍家凶案尚未结案，和梅恩书被杀以及侯伟南失踪有所关联的理论说出来。只是这个联系实在是牵强，连他们自己都不怎么信，但司徒笑除了说出事实，确实没有办法解释他的一系列行为了。

高风补充道：“姜勇确实给英姐报告了你的事，但英姐这几天也很忙，我估计她想的是，让你先好好反省一下，认真接受教训。估计她完全没想到事情会朝另一个方向发展，说起来都怪你，你说你好端端地伪造什么勒索信啊，这下把自己套进去了吧？”

司徒笑很无奈：“我只伪造了勒索信，其余的事情都不是我干的。”

“问题是谁能做证啊？关键是谁信啊？英姐也未必认同你的观点啊，特别是那些证据，如果真的都指向你的话，这次你麻烦大了!”高风也觉得背脊发凉，如果真像司徒笑所说，那些事情都不是他干的，对方能做到这种程度，实在是太可怕了，没有任何人证物证是站在司徒笑这边的。

在司徒开始调查之前，对自己说的那番话，查着查着突然就可能会失踪，果然有先见之明。只是没想到，对方不仅没有让他失踪，反而将他推向了风口浪尖，这下是大大的露脸了。

究竟会给司徒笑安排一个什么罪名呢？高风想不出，也不敢想。

姜勇已经拿到调查令了，明天就会展开对司徒笑的正式调查吧？英姐能不能保住司徒呢？要不要通知冷处？听说当年冷处就很欣赏司徒笑，只是和特侦处那边没法取得直接联系啊。

第二天，在中鑫大厦找到的几项有力证据都已经有了结果，不出姜勇所料，龙城烂尾楼找到的弹头与中鑫大厦的弹坑吻合，弹头上还分离出血液残存痕迹，正在积极进行比对。

毛发和血迹分别与司徒笑和侯伟南吻合。

姜勇立刻展开了对司徒笑的调查。

车辆，住所，司徒笑的行踪，通话记录……

同一时间，司徒笑和程英在审问室见了面。

“说吧，这次又是什么原因!”程英一身正装，英气勃勃。她很了解司徒笑，这小子是个破案能手，但同时也是个惹祸的高手，警界条例里不许犯的错误，除了最严重的那几个，其余的他几乎都犯过。所以她不问他犯了什么错，为什么会犯这种错，而是问背后的原因。

在高风眼里，司徒笑和英姐的关系，就像孙悟空和观音菩萨，每次司徒笑惹了祸，或是确实没有办法得到某些资源或人力，就会把英姐搬出来。

“伍家凶案没那么简单。”司徒笑也很直接地将自己的猜想抛了出来。

……

程英认真地用笔记录下司徒笑提出的所有假设和疑点，整理成文件：“这些没有任何证据支持的假设，确实不适宜提交上级，但这也不能成为你随意伪造证据，变更案件性质的理由。所以，你必须承担起你这次行为的后果，不过，我会尽我所能，不让他们栽赃到你身上。”

9

似乎是为了让司徒笑无话可说，姜勇派出的侦办人员都是司徒笑的老组员。他跟着李开然和章明去了司徒笑家，张子成带着朱珠和一组鉴证科同事查司徒笑车，茜姐查司徒笑的通话记录。

司徒笑家里没有发现异常……

司徒笑车里没有发现异常……

离开司徒笑的小屋，姜勇充满了疑惑：不应该啊，如果中鑫大厦的证据没错，司徒笑要完成那些事情，就算他再怎么小心，也不可能做到一点痕迹都不留。这家伙藏得太深了，所以这么多年，一直没人发现，他藏在“破案能手”这个称号背后的罪恶嘴脸!

“走，去看小区监控!”姜勇带队前往小区保卫室，心道：我不会轻易放弃的，司徒笑，不管你藏得有多深，这一次你都逃不掉了!

“停，这是什么？”在小区监控里，姜勇指着一帧画面，画面上司徒笑拎着一个褐色的公文箱，监控没有拍到他的正脸，但从穿着打扮和身高体形，正是司徒笑无疑。

监控上的时间显示，正是司徒笑午夜前往中鑫大厦的那一天。

司徒笑出现在监控画面中的时间很短，稍不留意就被忽略过去了。

“后面的监控没有看到他将这个箱子带出去，可是我们在他家却没有找到这只箱子，说明他将这只箱子藏起来了。李开然，你带鉴证小组的同志再去他家查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隐秘的暗格或是别的我们忽略了的地方。从时间上看，这只箱子和中鑫大厦有很密切的联系啊。”

李开然最终也没找到那只箱子，不过姜勇越发胸有成竹，箱子不在司徒笑家里，说明他将那箱子藏得很好。对于一个正常刑警来说，需要藏匿秘密吗？

回到警局，姜勇看到了司徒笑的通话记录，茜姐虽然不满姜勇的做法，也不相信司徒笑会做违法的事，但还是完成了姜勇交代的任务。

“其余通信都没有问题，除了这个137开头的。”茜姐脸上带着倦容。她有些诧异，那是王述的号码，现在都还有一队警力在张丽春家，专门监听这个号码，希望能做三角定位；可是没想到，王述私下竟然直接和司徒联系，而司徒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事儿。

“这不是那个唯一知情者的电话吗？我们警方派专人驻守监听，司徒笑却在私下和他保持联系，你还说司徒笑没有问题吗？”姜勇嘲讽道。

“司徒……或许有他自己的考虑。”事实面前，茜姐不愿相信。

“事实摆在面前，争辩有意义吗？”姜勇接过打印清单，看了看前天下午司徒笑接的那个电话，点给茜姐看，“这样还说没问题？”来电记录清楚地显示着，号码主人，方尚。

“姜队，程处长在她办公室等你，让你回来就过去一趟。”有人通知姜勇。

“知道了，”姜勇给茜姐和朱珠下达任务，“既然现在有证据对司徒不利，不管你们愿不愿意，我们都必须查下去。查一下司徒笑和他弟弟最近的经济状况，银行存款余额，有没有大笔资金变动，身体健康方面，他弟弟的学业方面，个人情感方面，越详细越好。”

姜勇路过章明的办公桌，想到了什么，问道：“关于王述的行踪，查到什么程度了？”

“我们，我们找到了一年前他在四川打工，但是那一批工友现在还没取得联系。”

“继续查，不要停，他以前使用的电话号码你们掌握了吧？”

“是，他每到一个地方就换一个号码。”

“都是实名登记？”

“是。”

“他的QQ、微博、支付宝账号都掌握了吗？”

“没有，只有一个QQ号码，但是很少上。”

“把你们能找到的电子信息都找出来，然后和他的通信地址进行交叉比对。记住，人是社会性动物，人活着就会与他人或社会产生交集，以当今的通信便捷程度，要找一个人出来，没那么难。”

“是。”

“好好干。”姜勇拍拍章明的肩，这小伙子很不错，很有自己当年的风范，被分到司徒笑手下，委屈他了。

姜勇又走到有些意气消沉的李开然和张子成身旁，安慰道：“证据是对司徒有些不利，但你们不能因此消极怠工，司徒笑这些天的行踪调查还是要继续进行的。抛开个人感情色彩不谈，我们身为一名刑警，必须还原事实的真相，不冤枉一个好人，不姑息一个坏人。”

李开然没好气道：“这些天笑哥的行程都是以个人行动为主，我们这些做下属的真的不清楚。”

“你们都不清楚，那么谁清楚？”

“高风，应该比我们清楚。”张子成极不情愿地提及高风。

“既然他清楚，那么就请他接受问询，如果他不想犯包庇罪的话。而且司徒笑不是一直坚称自己没罪吗？亲自问询他本人，进行交叉比对，是不是说谎，我相信你们能鉴别出来。”姜勇冷冷地下达着任务。

姜勇来到程英办公室，叫了一声：“程处长。”

“坐，”程英顺手取过一份资料，递给姜勇，“你先看，看完我们再谈。”

资料正是司徒笑提出的质疑和猜想，包括他后面的一系列行为，姜勇不动声色，但嘴角不住上扬，露出冷笑。

耐着性子看完文件，合上资料夹，程英处理完手上的事情：“看完了？”

姜勇微笑道：“程处长，我知道，司徒笑是你带出来的，或许在侦破案件上他确实有过人之处，但你不能因为惜才就无意识地站在了他的立场上，处处维护他。”

程英的眉毛微微皱起：“我并没有表达我的态度。”

“你将这份文件给我看，就已经表达了您的态度。”姜勇理直气壮道，“这些不过是司徒笑的一面之词，我相信以程处长多年的刑侦经验，一定会认可，证据比证词更具效力这一说法吧？人会说谎，但证据不会，我正好也有一些资料准备让程处长看看。”

姜勇取出他们调查取证的部分资料，程英翻了几页，眉头皱得更深了：“这些都是真的？”

“这是我这几天加班调查得出的结果，程处长该不会认为，是有人故意要诬陷司徒笑吧？若没有这几天的调查，说不定我还会相信司徒笑陈述的事情，但是我调查的结果，明显和他口中所说的事实，有很大的出入!

“因为出现了勒索信，侯伟南失踪案变绑架案移交重案组，但勒索信是司徒笑叫人伪造的。

“他说麻醉昏迷了两个小时，但没有丢失任何物品。事实上我们在中鑫大厦发现大量打斗痕迹，还有开枪印记。

“第二天他带人调查没有任何发现，我们却发现打斗现场被人用水泥重新涂抹了一遍。

“我们开始调查勒索信，勒索信的投递者就遭到暗害。司徒笑说他看到凶手并追到了凶手，在龙城发生了打斗，但凶手不翼而飞，现场遗留的衣服被证实是侯伟南的。

“他说开枪击中了凶手，但没有找到血迹，反而侯伟南的衣服上有枪击破损和侯伟南的血迹。而且我们在烂尾楼附近发现的变形弹头与在中鑫大厦发现的被掩盖的弹坑吻合。

“司徒笑说他是接到秘密线报电话去的中鑫大厦，但他一直没说电话是王述打的，警方一直在监听的侯伟南失踪案唯一疑似知情人与司徒笑私下直接有联系，他却瞒过了整个办案小组。

“而在他自称去中鑫大厦被人麻醉之前，他的小区监控拍到司徒笑拎着一个褐色公文箱返回，他在报告里并没有提到这一点，而且目前我们找遍了整个小区，都没有找到那只褐色公文箱。

“这么多的疑点，这么多证据和线索，都说明司徒笑参与办理这起绑架案的动机，并非他说得那么牵强，程处长还认为这是有人陷害吗？如果陷害都能做到这种程度，那我的物证学岂不是白学了？”

“这些情况，我会再和司徒笑沟通，找他了解清楚，我会安排一次对他的测谎审问。”程英看着手中的一摞证据，也感到不安。

“没用吧？”姜勇摇头道，“司徒笑怎么说也是个老刑侦工作者，测谎这样的方式对他意义不大。而且程处长，不知你有没有发现，司徒笑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非常老练。就拿最后追踪准备杀害方尚的疑凶来说吧，当时我为了确保方尚的生命安全，只有司徒笑一个人追了出去，事后根据他的描述和现场勘测结果，都让人产生怀疑，现场根本没有第二个人。但是，今天我调查司徒笑的通信信息才发现，那天在方尚门外，司徒笑接听的电话，正是从方尚的手机里拨打出来的。

“也就是说，当时凶手与我们只隔着一道门，与司徒笑联系，确认是否要置方尚于死地。也就说，当时疑凶确实在场，而司徒笑追捕凶手的过程也很可能是真实的，司徒笑只是隐瞒了凶手和他有联系这一事实，他们完全可以演一场追逃大戏，如果我们质疑司徒笑撒谎，现场没有第二个人，那么司徒笑就能拿出证据证明当时他确实在追捕另一个人，或许到时候龙城会有目击证人，或许司徒笑暗中另外有铁证，这种用小的真实掩盖大的谎言，不得不说经验老到。

“而在那烂尾楼里，司徒笑让凶手离开，伪造了打斗现场，留下了侯伟南的衣服和在中鑫大厦开枪的子弹，再谎称凶手逃走，打斗时留下了衣服，并且他开枪击中了凶手。”

程英不解道：“如果你说这是司徒笑故意留下的，那侯伟南的衣服一查就能查出来，他这么做，不是增加了他自身的嫌疑吗？”

“这正是司徒笑的高明之处。程处，若不是当天方尚还有一口气在，指证了司徒笑就是背后唆使他伪造勒索信的人，那么司徒笑现在就是还是侯伟南绑架案的直接负责人，很多事情就很好处理。他可以拖延发现衣物是侯伟南这一事实的时间，然后强行否认当时他并未看清凶手的脸，他不知道凶手就是侯伟南，借此掩盖他杀害侯伟南的事实。”

“等等……你说司徒笑杀了侯伟南？”

“根据目前掌握的线索，侯伟南多半已经遇害了。”

“他为什么要杀侯伟南？”

“目前的证据还不足，我的推论还差最为关键的一环。但事实的真相只有一个，目前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我猜想的方向，我会拿出铁证证明司徒笑在这起所谓的绑架案中，扮演的是幕后操控者的角色。”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掩饰现场的弹头是从他的枪里射出去的事实。”姜勇翻开一页报告，指给程英看。

“只有这样，他才能掩饰他和侯伟南发生过打斗的事实。”姜勇又翻到中鑫大厦检出物，那些破损织物、毛发的DNA比对。

程英看着姜勇递交的证据，沉吟片刻，果断道：“你继续查，重要证据和重大案情直接向我报备，不过我希望你调查的态度是公正的，不会带有个人感情色彩。”

“请您放心，程处长，我们只用证据和事实说话。”

司徒笑为什么会杀侯伟南呢？这不是自己了解的那个司徒笑，可是这些证据……程英决定，再和司徒笑谈谈。

得了旨意，姜勇更是胜券在握，这次抓住了司徒笑的尾巴，他犯罪的事实已经是板上钉钉，现在要确定的就是犯罪动机和最直接的证据，尸体!

如果侯伟南死了，他的尸体会被藏在哪里呢？杀人抛尸，需要运载工具，但司徒笑的车里却没查到残留痕迹。如果是预谋杀人，准备好密封塑胶袋，倒是可以用车转运不留痕迹。

但是中鑫大厦的现场很明显，侯伟南的反抗超出了司徒笑的预期，建筑工人很是有些蛮力，所以，司徒笑开了枪。开枪造成的血迹，他就不能用塑胶袋转运了，他很难确保一滴血都不溅出来，用车装肯定会留下痕迹。

如果侯伟南没有死亡，司徒笑抛出侯伟南的衣物和枪击子弹就解释不通，如果死了，尸体可不会自己走路，司徒笑还有同伙？当时他们有别的交通工具吗？那处建筑工地已经罢工一段时间了，这几天没有下雨，使用别的交通工具肯定会留下车辙，这是可以查出来的。

司徒笑的车辙是最新的，没有其余车辙。

若是切割抛尸，需要工具，也没查到司徒笑车里有工具残留痕迹；若直接搬运尸体，就算两个人，也不会太远。

应该从中鑫大厦周边查起!姜勇有了定断，叫齐人马再次前往中鑫大厦进行地毯式搜查。

“没有找到。”

“没有发现，姜队。”

忙碌了一天，却没有什么收获，姜勇毫不气馁，那么容易找到，就不是司徒笑了。他看着渐渐昏暗的天色，下命令道：“吃饭，吃了饭再来。”

“啊？晚上黑漆漆的，不是更看不到吗？”有警员嘀咕抱怨，却不敢大声说出来。

吃过晚饭，天已经全黑了，姜勇站在大厦楼下，进行环境代入。司徒笑自述被麻醉昏迷时间是两个小时，从他离开小区，到麻醉清醒后高风在警局会面的时间看，确实应该是在两个小时内发生的，一个大活人，七八十公斤，他能拖多远？

在这种昏暗的环境下，要想不遇到人，又不会留下什么痕迹，还要能很好地隐藏起来，司徒笑第二天带人来查，就是要验证是否将尸体藏得够妥善，会不会被发现。

他会不会将尸体进行二次转移呢？如果他觉得藏得够稳妥就不会，如果进行了二次转移，就要看李开然他们调查司徒笑的行踪里有没有破绽了。

嗯？姜勇的目光在黑暗中搜寻到一座金字塔的轮廓，走近仔细一看，是无数半米直径的水泥下水管道垒成三角形堆放。

这堆下水管道每根都有近十米长短，数吨重，根本不是人力可以移动的，搜查人员也不会费力地将它们挪开搜查下面，类似于这样堆放的建材还有许多。

但姜勇开始思索这些堆放建材的地方今后会作为什么用途，在规划设计图上，有花园，有喷泉，也有临街铺砖的人行道……

这个地方，以后应该是作为人行道吧？看着码放整齐的下水管旁边的一处斜坡，姜勇似乎想到了什么，来到下水管道前面检查，忽然大声道：“过来几个人，把这些水泥管子给我挪开!”

“姜队!没车啊，这东西挪得动吗？”

姜勇轻蔑道：“怎么会挪不动，没看到它们是圆的吗？”

用一把锤子将下面固定的木楔打开，那些水泥管子滚落一地，姜勇命令人将水泥管向两边分开，派人去查探正下方的泥土，问道：“有没有翻新的痕迹？”

勘察人员道：“还真的很像翻新过哎，姜队你怎么知道？”

姜勇冷笑道：“给我挖，小心点，不要破坏了。”然后才解释道：“看压痕，那斜坡上面有木楔的压痕，可见那个地方才是原来堆放这些水泥管的地方。水泥管两边的接口处大多有碰撞的痕迹，它们被滚动过，这前面的泥土有一条很长的凹槽被填埋过，说明这前面插过什么东西。一块挡板，加几根木棍支持，就可以挡住从斜坡上滚下来的水泥管。这种笨重看似不能用人力移动的东西，其实只需要一道斜坡和一些足以承重的挡板，就能轻易让它们挪动位置，我们陷入了人力不可移动的思维误区，所以对这些大型建材堆放地视而不见。”

“可是姜队，让它们滚动不难，怎么才能将它们码放整齐啊？”

姜勇道：“很简单，还是利用它们自身的重力啊。将两处斜坡搭成V字形，这些水泥管滚下来会自动形成倒金字塔形，两边用足够粗的绳子捆住，再逐渐将坡度放平，利用水泥管自身的重力，在被绳子固定住了两端，它们就会自己从倒金字塔形变成金字塔形。”

“虽然不太懂，但是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不过是一些简单的物理学常识，稍加运用就不难理解，不过痕迹终究是无法抹去的。”

“但是感觉还是很麻烦啊？”

“不需要大型的起重机械，一辆小车就完全可以做到，相比较而言，这确实是一个简便又不容易让人想到的办法，利用了我们思维和视觉上的盲区。很狡猾!”姜勇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答案就在眼前，如果这一次自己判断正确的话，司徒笑，这是死罪!

忽然，有挖掘人员惊呼起来：“有东西!”

10

月光下，泥土里露出了衣衫一角，一只乌黑僵硬的手五指箕张，仿佛想要握住什么，一个足以装尸的大塑料袋笼罩在外，在电筒的强光下格外瘆人。

“叫法医，叫鉴定组!”姜勇带着颤音，自己的推断没错，到目前为止，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司徒笑杀人灭尸这个事实。

好消息不断传来，法医还没赶到，姜勇先收到了章明的电话：“喂，我是姜勇。你说什么!再说一遍!确认？好，我知道了!不用过去取证，请那边的同事发一个证明函就可以了。还有医院的通知单，对!”

法医和鉴定组的同事赶到之后，姜勇收获了更大的惊喜，出现在司徒笑小区视频里那个公文箱，被发现与侯伟南的尸体埋在一起，相隔不到一米。

一宿没睡，姜勇拿到了法医鉴定报告。死者侯伟南，死亡时间初步判定为五天前，生前与人发生过激烈搏斗，死因是被子弹击破脾脏，失血过多而亡。

姜勇饶有兴致地看着验伤报告，司徒笑不是也口述了一段搏斗的经过吗？有这么巧合的事？侯伟南的死亡时间也正好是司徒笑独自前往中鑫大厦的时间，弹道分析不用说，肯定是司徒笑的枪里打出的子弹。

那个公文箱倒是空的，但是鉴定科没有让人失望，他们在公文箱里发现了残存的油墨分子，虽然与人民币使用的材料不尽相同，但与美元上使用的材料却是一模一样。

看来，需要对司徒笑家里进行破坏式发掘了，这么大一个箱子，钱可不在少数。

姜勇说干就干，马上叫人再次前往司徒笑家中，着重地板、吊顶、柜座等隐秘地方，凡是发现任何可能藏匿物品的空洞，不惜暴力破坏打开。

另一边，程英再次拿着姜勇调查的证据找到了司徒笑，逐一质询每一项相关证据。

“没有，这些都不是我做的，现场的弹头肯定不是这一枚，要么就是那些人故意诬陷我，要么就是姜勇搞的鬼。英姐，你应该相信我，请你派人再去那栋楼周边仔细查找，两枚子弹都飞出了楼房，那么肯定还在大楼周边五百米之内。这个范围有些大，不仔细找很容易被忽略，我相信那些想陷害我的人，现在也没找到那两枚弹头，只要找到了就能证明我没有撒谎!”

程英充满深意地看了司徒笑一眼，点头道：“我会派人再去查找现场。”

“谢谢。”

“那么公文箱呢？那个公文箱是怎么回事？”

“那是王述交给我的一个公文箱，里面只有一些旅行指南和杂志，他正是用书里的暗示向我指出中鑫大厦可能是侯伟南的监禁地，但事后我们并没有什么发现。”

“你为什么没有向局里报告？”

“那公文箱里的书籍本身不能说明任何问题，事后我又忙着调查其余线索，所以……”司徒笑低头道，“是我疏忽了。”

“那个公文箱在哪里？”程英追问。

“应该还在我家。”

“不，他们在你家没有找到那个公文箱!你再仔细想想，有没有可能带到其余地方？”程英肯定道。

司徒笑仔细地回忆了一遍，皱着眉头肯定道：“不，肯定在我家里，我看了之后就放在客厅，没有动它。”

“肯定没有在你家里，姜勇带队查了三次!”程英也很肯定。

“不可能的，那公文箱里没什么特殊的东西，难道是有人拿走了？”司徒笑开始思索，他们要在公文箱上做文章？

“够了!司徒笑，你不要再狡辩了，老实交代吧!”姜勇不知什么时候拿着一沓文件闯了进来，喝断了司徒笑的话，然后对程英点点头：“程处长。”将材料递了过去，程英面色一变。

“交代什么？”司徒笑谨慎地问道。

“哼，”姜勇冷笑，“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交代什么，当然是交代你是怎么杀害侯伟南，并试图转移视线，栽赃嫁祸的事实!”

“什么!侯伟南死了？尸体在哪里发现的？”司徒笑“哗啦”一声，掀凳站起。

“别激动!”姜勇指着司徒笑，挥手制止了准备冲进来的警员，“我们不是故意针对你，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你总得给我们一个说法。”

“什么证据!”司徒笑瞪着姜勇，久未休眠的他双目泛起赤红。

姜勇从那些材料中取出部分现场拍摄的照片：“这是侯伟南的尸体，发现地点在中鑫大厦工地旁的水泥管堆放处的下方，经科学鉴定，死亡时间为12月13日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也就是……”

“是我在中鑫大厦被麻醉的那个时间段!”司徒笑似乎有些泄气地坐了回去。他没想到，对方真的做了，而且做得如此彻底，这不是强加的诬陷，而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死亡原因是被九毫米子弹击穿脾脏导致大出血而亡。”姜勇继续念报告：“死前曾与人进行过搏斗，搏斗现场与中鑫大厦十楼吻合，弹痕检测与你的配枪吻合，在搏斗现场和死者尸体上发现的几处人体脱落组织，DNA比对都与你吻合，对此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有!我独自探查中鑫大厦被人麻醉，在我昏迷的两个小时之中，完全可能被人取用了配枪和带有我DNA的脱落组织。事后我检查过，子弹并没有减少，很可能他们填装了子弹。这是一起精心策划的诬陷，对方熟知我们警方办案程序的检测手段，并针对这些程序和手段进行陷害。”

“OK，这个解释暂时还能说得通，不过……”姜勇又取出另一张照片，“这是在侯伟南尸体旁边一起发现的，就是刚才你说的，没有装什么东西的公文箱。我们发现它的时候，里面确实是空的，但是没有装什么旅游指南和杂志，什么都没有，你要不要确认一下，是不是这个公文箱？”

“没有见到实物，照片无法确认。”司徒笑有些疑惑，为什么要将公文箱偷出去埋到侯伟南尸体旁边？记忆中第二天应该还看到过公文箱，那么这个公文箱要么就是与自己曾经拿到过的同款，要么就是14号之后被人从家中偷走再与侯伟南尸体埋在一处，可是，为什么是空的呢？

“哦，我以为你会说有人从你家里偷走了这个公文箱再埋到那个地方来陷害你。既然这样，那么我想，我的疑惑和程处长一样，在你与王述取得联系，以及他将这个公文箱交给你的第一时间，你为什么没有及时反馈，而是独自一个人偷偷地调查？”姜勇一面问，一面看了看程英，程英似乎完全被那些证据震惊到了，没有表示认可或反对。

“我说过了，我怕风声走漏，我无法确定身边的人是否全部都可以信赖，对方实力很强大，稍有疏忽，就会发现王述的行踪并加害于他，一旦王述死了，所有的线索就全断了!”

“哼，哼哼……”姜勇带着嘲讽看着司徒笑，却出奇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根据你的组员和你自己的陈述，13日带人调查中鑫大厦之后，下午四点左右，你在哪里？”

“桂花东路附近。”

“你去那里做什么？”

“我接到王述的电话，他在追踪什么车辆，怀疑是被用来转移侯伟南的。”

“找到了吗？”

“没有，我们通话时他似乎被人发现了，听声音好像出了车祸，我赶过去调查那附近是否有车祸发生。”

“那么有什么发现吗？”

“没有发现。”

“哼，那当天下午五点左右，你又独自一人去了驷马桥附近是什么原因？”

“当时王述打电话来，说自己被人关在车辆后备厢里，听声音很虚弱，我通过环境声音判断，绑架王述的车经过了驷马桥附近，我一直追踪过去……”

“哦，那想必这次是大有收获喽？”

“并没有，可能是我判断错了。”

“哼!判断错误!好一个判断错误!”姜勇突然发起脾气，“王述王述!每次都是王述，你真当我们其余警察都是傻瓜吗!”一份标注了地址的地图被扔在桌面上，姜勇指着地图道：“清洗现场需要大量漂白物质，桂花东路有着我们海角市最大的日化批发市场，就那么巧，你赶过去的时间正好桂花街大面积停电，就连监控都没法发现你去了哪里，或是干了什么。”

“叭!”姜勇手指点住另一处地址：“驷马桥往西，是我们海角市最大的禽畜加工市场和屠宰场，地处郊区，同样没有监控，混乱现场需要大量的血液制品，购买动物血比购买医疗人体用血可要方便很多。”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中鑫大厦的现场先用各种血迹进行泼染和混淆处理，然后再用漂白物质清洗，最后打斗现场涂抹上一层水泥。你需要大量血液制品和漂洗物质，这种事情是需要你亲自去处理的，至于最后的涂抹水泥，倒是可以随便找几个工人完成，你以为一句王述联系就可以掩盖过去？”

“确实是王述打来电话……”

“王述，王述!你把所有的行为动机都推到王述身上，一个你连见都没见过的陌生人，你可真是对他信任有加啊？那么你再看看这个，这是徐州公安发来的确认函和徐州市人民医院下发的死亡通知单!今天早上，我刚和福利院的梅院长以及那些老员工确认过了，天赐福利院在外打工的王述，早在半年前，就因为急性丙肝死掉了!不知道你口中所说的王述，又是何许人也？”

司徒笑目瞪口呆，王述死了？半年前？司徒笑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当初是梅院长说起王述打电话回来询问侯伟南失踪的事情，他下意识地就认为梅院长已经确认过，那么那个打电话的人就是王述无疑，此后虽然也在调查王述离开福利院之后的行踪，但一直还没确认王述身份的真实性!

那这么说来，一直和自己保持单线联系的那个王述……公文箱、中鑫大厦、桂花东路、驷马桥，自己完全被耍了，被对方牵着鼻子，赶赴一个又一个预先设定好的陷阱，越陷越深!

“这么多证据，你还有什么话说？”姜勇玩味道。

司徒笑平淡道：“有，这正证实了我们的对手非常狡猾和强大，他们熟知用各种手法来诬陷对手，他们……”

“够啦!司徒笑，你不要顽固不化，你这些话说给法官去听吧，看法官会不会信你这套说辞，还是相信我们调查得出的证据!”没想到司徒笑还不肯认罪，姜勇有些失态了。

司徒笑冷静地指出：“那我问你，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为什么要杀了侯伟南？为什么要伪造一个早已死亡的王述？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你——你不要冥顽不灵!”姜勇也站了起来。

“姜大队长，注意控制你的情绪。”这时候，程英看完了全部材料，提醒了姜勇一句。姜勇手机响了，歉意道：“对不起，程处长，我接个电话。”

姜勇离开审讯室，程英叹了口气，将材料掉转方向，推给司徒笑：“你也看看吧。”

司徒笑刚接过材料，还没打开，姜勇又急匆匆地回来了，将他的手机切换成免提模式，大声宣布：“再说一遍!”

手机里传来声音：“我们在司徒笑家沙发下面，发现大量码放整齐的外币，都是面额一百的美元，初步估计，大约在一百万至两百万美元之间。”

这一次，连一向保持镇静的英姐都有些错愕了，司徒笑更是哑口无言。

“司徒笑，你是否打算告诉法官，对方用两百万美元来陷害你？你有什么好处？还用我再说一遍吗？”姜勇关上手机，摇头不屑道：“其实我们在发现那个公文箱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公文箱里有特殊油墨物质，我只是没想到，数额会这么巨大，所以你杀起人来，毫不手软，丧心病狂!”

“没理由，这解释不通。”证据越是不利，司徒笑反而越是冷静。

“有什么解释不通的？”姜勇冷笑道：“一个月前，你在医院偶然发现梅恩书意外死亡，你坚称自己在地下停车场被疑似凶手的人开车突袭，侥幸躲了过去。事后你表面上因为伍家凶案而放弃了追查，但事实上，你并没有。

“以你司徒笑的性格，哪怕再微小的疑点，你也不会放弃，你那时候便开始调查梅恩书的死因，你查到一些线索，或是追踪到那批杀手打算动手的下一个目标，当你查到梅恩书和侯伟南很可能是掌握了对某位大人物不利的证据，打算要挟那位大人物，所以才被杀手追杀的时候，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计谋就已经形成了。

“我调查过你的家庭情况，虽然这么多年你屡破大案，数次立功，但你的积蓄并不能算是丰厚。而最近，你的弟弟似乎打算开一家电脑公司，还要去美国发展，以你的经济实力，根本就不足以支撑一个高中还未毕业的学生去美国开公司，你有那个动机，你需要一大笔钱!为了你那个心肝宝贝似的弟弟!

“你跟踪那群杀手，看他们绑架侯伟南，又或者这根本就是你自己导演的一出戏，然后在适当的时候，将侯伟南劫走，告诉他很危险，一直拘禁侯伟南的地方，或许就是因为罢工而停止修建的中鑫大厦。时间也刚刚好，你说服了侯伟南，要挟那个神秘人物给你们一大笔钱，但是侯伟南显然没有想到，你会在事后杀他灭口!

“但是你清楚，侯伟南的老婆，在侯伟南失踪后便报了警，若是别人查到什么线索指向你司徒笑，你就会处于危险境地，所以你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自己接过这个案子，在一个月之后，假意又想起梅恩书的离奇死亡，说要开始调查，然后查到侯伟南失踪的事情，一面表现得像充满正义的警察，博取到张丽春的信任，另一面却叫人伪造勒索信，好将案子接到手中，到时候由你全权主导和侦办这起案件，尽可能将所有的坏事都推到那群不知道是否存在的杀手身上，最终沦为悬案。

“只是，你在杀害侯伟南的时候，没想到他有了警觉，也没想到一个建筑工人濒死爆发出来的战斗力，情急之下不得不开枪将他射杀，你完美的杀局和诬陷计划有了破绽，你为了弥补这个破绽，不得不假装在中鑫大厦意外被人麻醉。我必须承认，你做得很高明，每一步都做了两手准备，你伪造了王述这个早就死了的人的存在，每到关键时刻，就会有所谓的王述的电话打来，这样你就可以用这个借口成功瞒过所有的人。

“你唯一没想到的是，我会参与到这个案件中来，而且在这么短时间内，就掌握到大量对你不利的证据。为了掩盖你犯下的小错误，你又安排人对帮你伪造勒索信的方尚进行灭口，并且合演了一出大战三十回合，开枪射伤凶手，却让凶手跑掉的好戏。可惜你犯了第二个错误，虽然方尚被虐得奄奄一息，但他居然没死，而且清醒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指认你，这是你万万没想到的吧？只怕当时你还沉浸在编撰凶手是怎么逃掉的理由当中。为什么当时冲进房间，你看都没看方尚就追了出去？那正是因为在你心中，他早就该死透了。

“如今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你还想狡辩什么吗？”

司徒笑哑然，没想到姜勇那一番自行脑补的推论，将许多连他也没想明白的情况考虑了进去，整个逻辑居然没有什么大的纰漏。这样看起来，自己有作案动机，有作案时机，也有作案能力，最为关键的，是那些谁也无法否认的大量证据。

自己只做错了一步，不该伪造那封勒索信，对方抓住这个错误，将它无限放大，构筑了一整个为了两百万美元杀害侯伟南的假象。

无论自己怎么辩驳，那两百万美元总不是假的吧？文风的事情，究竟是一个巧合，还是被对方知道并利用了？有一点司徒笑怎么都想不明白，对方究竟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是自己查到侯伟南之后，对方才开始布置后手的吗？还是早有预谋？如果是后者，那简直是神一样的能力，他们怎么知道，自己会去查梅恩书，并查到侯伟南身上？

根本就无法解释，司徒笑也明白，对方在无形之中，将一层又一层丝网缠在自己身上，等到自己发现时，网早已收紧，连挣扎反抗都做不到!呵……自己早就想过，一旦开始调查那群神秘的杀手，自己的结局必然不会好过，只是没想到，自己不是失踪，不是死亡，而是陷入如此匪夷所思的一个局!一个死局!

那两百万美元一出现，就几乎封死了自己所有解释。两百万美元来诬陷一个小警察，真是土豪的玩法，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明明有机会的!只是抱着戏谑的心态，像看猴戏一样看着我做无谓的挣扎和反抗吗？

司徒笑试图从姜勇的推论中找出不合情理的地方，但在两百万美元的巨大压力下，似乎无论自己怎么辩解都会显得苍白无力。

“英姐，可不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司徒笑问道。

“你说。”

“不要告诉文风。”

“我尽量吧。”

“谢谢。”

姜勇站起来，宣布道：“司徒笑，我以涉嫌谋杀，伪造证据，指使谋杀的罪名正式向检察院申请批准逮捕。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作为呈堂证供……”

《猎杀档案5：致命约定》即将出版，精彩预告：

完成最终试炼的艾司告别贺大叔，踏上独自一人的征程，但真实的世界是远超试炼场的残酷复杂。老无所依的蔡婆婆该如何安置？“神秘黑卡”携拳击赛的高额奖金到来，艾司陷入两难境地。师傅的劝告言犹在耳，生死协议背后到底是巨大财富的天堂还是死无葬身之地的深渊？

司徒笑得到艾司的暗中帮助，从死局中成功找到证明清白的重要线索；特侦处接手柏铺村招标案，海角市发生大震荡——大批高官落马，5名黑帮老大意外横死，一时间风云变幻。尘埃落定之后，真相是否真的大白？藏在暗处的神秘组织终于显露冰山一角，他们到底意欲何为？

敬请期待《猎杀档案 5：致命约定》 !

目录

第一章 雏鹰亮翅惊鬼神 枭雄遗恨藏隐情

第二章 留玄机师徒分手 斗心机道貌疯狗

第三章 救人损人同一幕 乱局临头始避祸

第四章 掷千金重情重义 洗冤屈识破把戏

第五章 为求真相险丧命 一心了愿痛失家

第一章 雏鹰亮翅惊鬼神 枭雄遗恨藏隐情

1

莽莽雄山，雾笼烟霭散去，晨光如纱，光栅剑戟般阵列斜照，林荫鸟鸣，空谷回响。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一阵清灵歌声和鸟鸣而唱，密林中一前一后走出两个人来，当先一人脚步轻快，半走半跳，手执软藤，虚空轻点，仿佛在给口中曲调打着节拍，不是艾司又是谁？

踏露而行，沐阳而歌，在贺大叔眼里，自己这个徒弟似乎天生无忧无虑，只需天气晴好，便心满意足，明明已经提醒过他了，这可是有生死之险的最终试炼，他还像秋游一样雀跃。

不过心情好总比哭丧着个脸要令人愉悦，昨天他还不情不愿的，今天不是挺好的？

这一次贺大叔带着艾司走得更远，越过了虎跳峡，朝西北深入，过鱼尾滩、霞口、庙岭，快到晌午才停下来。

贺大叔有些郁闷，原本以为带着艾司在大山深处转悠，这小子多少会记不清路吧，谁知道这小子简直就像回老家一样，在森林里方向感比自己还好，早知道就顺着沿边公路开车过来了，白耗费了许多体力，没有达到任何效果。

“就是这里了。”贺大叔站在一处坡地向下俯瞰，艾司也发现了贺大叔留下的标记。

“这里是？”

贺大叔有些自得地指着下方茂密森林：“手机交给我，从现在开始，你要不带任何工具独自穿行，这是地图，在地图标记的地方，找到下一步线索。”

艾司看了看贺大叔得意的表情，接过地图，这根本就是儿童涂鸦的作品好吗？线路和标志都画得非常简单，没有参照物也没有等高线，这地图显然就是师父给自己的第一个考验了。

艾司拿着地图认真地看了十分钟，确信这不是师父的手笔，像是师父在旁边口述，请一个孩子画的，不过他还是从地图上找到了线索，抬头看看太阳，伸出左手拇指和食指，在心中默算时间，然后选定了一个方向朝山下密林走去。

贺大叔脸色有些难看，这么短的时间就从这种鬼画符一样的地图里找到了线索，原以为他研究地图就要研究一个小时呢。

贺大叔在艾司身后提醒道：“记住，你只有七天时间，七天之后我会在终点等你，到时候你没来，我就开车走了，你要走回海角市，最少也要多走一天半噢。”

“知道啦!”艾司消失在丛林深处。

和半年前对大山充满敬畏不同，如今艾司在山里就像回到自家花园一样，也不需要恩恩带领，他是森林之子，这是他的家园。

看着艾司消失，贺大叔返身回走，嘴角又忍不住掠起笑意：“臭小子，走那么快，师父可是在这方圆几平方公里，给你留下了许多惊喜的礼物，我可是足足准备了一个月啊。”

三天后，艾司已经是衣不遮体，腰间系着藤蔓树皮，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矛。

师父实在是太可恶了，这森林里不知布下了多少机关，要是别人闯进来，会死人的。

木矛除了防御野兽，还有探路的功效，前方传来一阵凶恶又凄厉的低吼，艾司拨草探路，发现一头像豹子又像猫的动物，面露凶相，露出獠牙朝他发出吼声。

是豹猫，艾司还没见过活物，小心地靠过去，轻轻拨开草丛，果然，这又是一个连环陷阱。

用肉食或小动物来吸引大的食肉动物，用捕兽夹、活套等套住大型动物，利用大型动物来威慑其余动物，同时，若有人经过，很容易发现大型动物，要么是想放生，要么是好奇，不管怎么样，一旦靠近，就可能触发接下来的连环陷阱，捕人桩或是活人套都是轻的，师父喜欢用毒箭或是狼牙檑木之类的，一旦中招，不死也残。

这只豹猫的后腿被捕兽夹夹住，无法挣脱，已经断掉坏死，豹猫也是奄奄一息，却依然保持着凶悍的野性，龇牙咧嘴想吓退艾司。

艾司走过去，一把按住豹猫的头和上身，让它安静下来，同时探查周围，没有发现细如发丝的绊线或是埋在地下的绳套，不过泥土的痕迹明显是人为平整过的，下面肯定埋着东西。

艾司又看了看，机关原来在捕兽夹上，有一条导线与捕兽夹边缘连在一起，小半截金属裸露在外，一旦打开捕兽夹，那金属线就会和捕兽夹的金属面接触，电流形成回路，应该会启动什么东西。

艾司小心地将捕兽夹抬起来，沿着铁链往下剥开泥土，暗吃了一惊，原来是个电子地雷。

艾司愣了愣，第一感觉，这个机关不是师父的手笔，这个机关简单粗暴，稍加注意就不难发现，而自己前面遇到的那些机关都是非常隐蔽的，且一环扣一环，将人的应对和躲避位置都计算在里面，而且全是就地取材的冷兵器，师父似乎不喜欢使用这种大威力的火器。

艾司小心地将裸露金属线拨到一边，先放了豹猫，可怜的小家伙，如果不马上送去救治，只怕也活不了多久，不过大自然有大自然的法则，艾司只能帮它做到这么多了。

看着小家伙拖着一条腿一瘸一拐地逃离了这个危险的地方，艾司并没停下，他将金属线拽在手里，从泥下将电子诡雷扒了出来，小心地吹去泥土，在路边折了一根枯枝，左戳戳，右戳戳，很快将地雷的引信和爆炸装置分拆出来，这么危险的东西，还是让它彻底失效比较好。

拆掉地雷，艾司继续朝目的地前进，如果自己理解的地图无误，师父所说的重要线索应该就在这一带了。

可是没走多久，艾司不得不又一次停下来，他发现了别的人为掩盖的痕迹。

在一处看似普通的枯叶堆下，艾司扫开落叶，挖开泥土，又是一枚地雷，难道自己进入雷区了？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既然发现了，当然要拆掉，艾司一路走来，前后拆掉七八枚地雷，从制式看是俄制，而且还比较新，应该是现役军用品。

林中被人为动过手脚再掩盖的痕迹越来越重，艾司越发肯定这不是师父做的，师父经过的地方都小心翼翼，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对方水准太低，但毫无疑问在军工方面还是很专业的，地雷都埋在一些人较易通过的关键点上，而且呈环状分布，典型的防御式布雷，手法很像职业佣兵或军人。

师父该不是让自己去某个军工基地吧？

艾司很快排除了这种猜测，就算是秘密的军工基地，也会有秘密的通道，这大山深处草茂林密，人迹罕至，就算林防边卫也需要用砍刀开路，军工基地不会选择这种地方。

只是这防护……

艾司攀上一棵大树，找到了一枚还没拔掉的卡钉，只有布线的时候才需要这种卡钉，在树上布线做什么呢？

艾司越发谨慎起来，看起来师父给自己的地图提示就是对方严密防患的核心区域，对方既然能布下地雷，还有电控，肯定有不俗的火力，自己有什么？木矛？树皮？

艾司用从泥里刨出来的块茎果实，捣鼓两下，加上金属线、铁片，还有电子诡雷上的线路板，做了一个简易的无线电干扰接收器，果然没走多久，红灯闪烁，显示接收到了无线信号。

艾司利用这种插着铁片的土豆躲避着看不见的各种侦察波，他披着藤蔓树皮，脸上涂抹了泥土，手持木矛，乍一看上去，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原始人。

攀上大树，利用浓密的树冠层像猿猴一样进行移动，艾司小心地避开了监控探头的监控范围，接近了地图上标志的地方。

密林之中，不知是人为还是天然形成了一片空地，约有数千平方米，空地上搭建了一座“L”形的两层木结构建筑。

这座颇有童话色彩的林中小屋吸引了艾司的注意，如果没有小屋周围空地上那些三三两两持枪的人的话，艾司说不定会欢呼起来。

那些人穿着都很随意，面相凶悍，大多有各种伤疤和文身，但他们手上的AK步枪可不是唬人的。

艾司在心中计算了一下，一点方向有三人，三点方向一人，十点方向有二人，五把长枪，三把短枪，十二个弹夹，六枚手雷；林中小屋周边被拓开有五十米的开阔距离，没有障碍物遮挡视线。

咦？那个男人!

艾司一下将对方认出来了，那就是在磨盘峰上将恩恩推下银龙谷的廖哥!

艾司很恨很恨的人很少，但廖哥、勇哥和张姐三人绝对算在其中，他记得很清楚，那是恩恩第一次告诉自己，那是坏人!

虽然后来恩恩的妈妈严厉地批评了恩恩，但却没有告诉他们到底遇到了什么人，艾司只知道，那肯定是坏人，错不了。

这时候的廖哥，一身夹克装，腰间别了两把银亮的枪，看上去地位很高，和他说话的那二人神态恭敬。

这些人聚集在这里到底是干什么？师父说这里有下一步的线索，到底是什么？

艾司没有冲动，继续保持冷静观察，小屋开始冒烟，它的头上竟然有五根烟囱，而且还装了几个用在花园草坪上自动喷射浇灌的系统，浓烟从烟囱冒出来，被喷雾淋了之后，上升不过数米，就消散在空气中了。

艾司继续在树冠层移动，三百六十度环状观察小屋，小屋后面有一条小溪，不过太小了，溪水只能没过脚脖子，无法潜行，小屋里排出一些花花绿绿的液体，顺着溪流往下，艾司注意到，溪边有些死去的小动物。

在小屋东南向有一株大树，树冠伞盖覆盖很广，最远的树丫距离小屋约只有数米，加上落差高度，可以从那里跳过去。

艾司转移到大树高层，在这里看到了师父留下的标记，看来师父就是这样进去的。

廖哥几人就在这棵大树下聊天，艾司利用枝叶做掩护，手足并用从三人头顶爬了过去，没有引起下方的人注意。

轻微的振动，利用树梢的弹力，快速跳起横掠，无声地落在屋面，翻身匿于屋脊背后，进入监控和防卫人员视野盲区。

“你们听到有什么声音没有？”警惕性极高的廖哥抬眼望了望，但他什么都没看到。

艾司从后窗翻入木屋二层走廊，透过窗户玻璃发现里面没有楼板，是空的，有几个穿着白衣戴着面罩的人在一排排试验台上忙碌，有天平、烧杯、反应皿等物体，他们析出一些物体并令其结晶。

艾司循着师父留下的暗记来到底层一间无人的仓库。

巨大的蓝色塑料桶隐约散发出刺鼻的气味，旁边有一间干燥房间，整齐地堆放着各种粉状原料和一些经过包装的成品。

有各种五颜六色的药片，有薄薄像冰片一样的东西，还有白色很小包的分装粉末。

虽然艾司从未见过，但并不影响他做出正常判断，是毒品!这是一个隐藏在密林里的集加工制造和储存于一体的毒品工厂!

麻古、丧尸丸、冰毒、海洛因，这些毒品可谓品种丰富，数量巨大。

师父留下的暗记在这里就结束了，艾司并没有发现什么特殊的线索，心里琢磨着难道是想让我将这批毒品销毁？

可是时间才刚过去一半，没有找到线索，怎么知道在什么地方碰头？艾司继续在仓库搜寻，一个不起眼的小物件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张小纸片，卡在两包毒品之间，和毒品一样也是白色，不细看还真发现不了。

艾司正准备靠近，却发现自己自制的警报装置红灯亮了，这里居然有肉眼不可见的信号，果然对方在仓库会布置一些防盗措施。

艾司并不担心，找到一些细粉末物质，对着空中一吹，尘埃顿时弥散开来，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在光照下呈现出一根根细线。这是激光网，对方显然将发射终端掩藏在木板下面或墙后面，不知情的人以为是不设防的仓库，一旦靠近就会触发无声的警报，到时候怎么被对方发现并包围的都不知道。

艾司记住了每一根细线的位置，开始小心地迈腿、折腰、翻身或是匍匐，就那一眼，他记住了所有激光的位置，用无比柔韧的体术在网中找到一条安全通行的道路。

那张纸片在毒品之间只露出一线，若非有人搬动毒品几乎不可能被发现。

就算发现了，也只能发现空无一字的白纸一张，艾司往纸上吐了口唾沫，一种以密码形式书写的字体渐渐浮现，在不认识的人看起来就像一堆无意义的花纹，在艾司看来，这是师父让他不惊动任何人彻底销毁这个制毒窝点，再平安离开，后面是一组密码写成的经纬度坐标。

这个要求看起来简单，但要不惊动任何人，这就有点强人所难了。

彻底销毁有许多种方法，但怎么可能不惊动别人呢？

艾司重新辨认密码文字，最终确定，师父的意思，应该是不让任何人发现是谁干的，这样理解的话，似乎更容易达成一些。

但有个新的问题，一旦销毁，自己将失去逃离的机会，从对方的安防措施和防卫人员来看，就这么一间小屋，自己就算能逃出去，也肯定会被人发现。

如果提前撤离，再尝试延时销毁，一来这里缺少必需的材料，二来成功率不高，失败了还得重新尝试。

艾司思索每一个步骤，寻找每一丝可能，再结合师父的习惯和他的每一处安排，或许可以这样……

密林外，贺大叔已转移到另外一个地方，这里有一个早已改造好的营地，一辆越野吉普。

过了午饭时间，艾司的手机响了，贺大叔接通手机，用两根手指抵住咽喉部位，竟然惟妙惟肖地模拟出艾司的声音。

“喂，恩恩啊。

“嗯，在啊，我们在山里，信号不是太好……好好玩噢!嗯，知道啦，好的……”

放下电话，贺柱德只觉得背后一阵恶寒，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模仿艾司说话的腔调实在是很难让人接受啊。

那辆改装小车尾厢打开，发电机线路延伸到帐篷里，几根铁柱支起的简易帐篷，贺大叔在帐篷里组建了数据服务器和主机，移动鼠标，悄无声息地调看着林中小屋的监控画面。

嘿嘿，那小子应该已经摸到这个制毒窝点了，如果不是看到那些树梢不正常晃动，老子还真看不出来那小子居然摸过去了。真是恐怖啊，闯过机关农场竟然只用了三天，老子给他预估的五天时间居然都小瞧他了!

不过他恐怕也没想到他已经出了国境吧？不知道他会怎么处理自己下达的任务。

其实很简单，只需要将那些人全都杀掉，然后一把火将屋子烧为灰烬，就什么线索都没有了，什么都发现不了。

虽然不知道那个杀手组织为什么会雇用一批毒枭干起了走私毒品的生意，不过里面既然没有什么摆得上台面的人物坐镇，那就不要怪我徒弟大开杀戒了。

叫你们先进入海角市抢我们的市场，就算道上规矩不能直接动你那个杀手组织，我打击一下你的副业，恶心一下你，还让你找不到是谁干的，又锻炼了自己的徒弟，真是一举多得。

贺大叔想起自己运筹帷幄，神机妙算，就说不出的得意，本来只是想找一处足够偏僻的地方布置暗夜行者的终极考核任务机关农场，谁知道无意间发现另一批同行雇人在这里制毒，贺大叔毫不客气地就在艾司的任务里加入了打压对手这一项新的任务。

不经历杀戮，怎么能成长为一个真正的杀手？就算狠不下心，那个傻徒弟也知道毒品的危害，他肯定会想法销毁毒品，一旦销毁毒品，肯定会惹来追杀，到时候你不杀死对方，就只能被对方杀死。

乖徒儿，师父就在这边等着，看你什么时候动手。

奇怪，怎么还没有动作？他进去的时间似乎有些久了吧？难道已经离开了？不可能，在我的全力监控下还能悄无声息地离开？

需要耐心，一个合格的杀手总能最精准地把握时机，只是……难道他还能不惊动任何人完成任务？

贺大叔等了整整一个下午，忽然发现，监控中的林中小屋冒起了白烟，不是走烟囱，而是从仓库门内，他知道，自己的徒弟动手了!

画面里出现了那些气急败坏的毒贩子，当其中一人拉开仓库的门时，火舌猛地舔出，火势腾地一下就大了起来，另外一名首领模样的人叫人去屋后的小溪取水灭火。

浓烟滚滚，根本看不清仓库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一桶又一桶的水往仓库里泼，泼了五六桶水之后，突然“砰”的一声发生了大爆炸，监控画面上出现了巨大的火球，接着那些穿白衣的制毒师哭爹喊娘地跑了出来，整个小屋都被火光吞噬。

贺柱德距离那小屋还有好几公里，都觉得脚下一震，看着监控上的画面真是触目惊心，这小子厉害啊，用那些原料和成品，搞出威力这么大的东西来，只是，那小子人呢？

贺大叔自忖自己全程监控，眼睛都没眨一下，若艾司提前离开，总有风吹草动，不可能全无踪迹。

臭小子这么快想要出师，没那么容易，到底躲在哪里？你是想趁着爆炸逃走吗？

贺大叔调看了所有监控画面，并且监视着每一个从屋里逃出来的制毒师，毕竟他们从头到脚都套在制服里面，说不定艾司换了某人的衣服，然后就可以趁乱逃走。

没有!没有人离开!怎么可能？

那名首领模样的人似乎在调看一台掌上监控设备，贺大叔冷笑，别费心了，老子都看不出来那小子怎么进去的，就凭你能看出朵花来？

另一些毒贩子不信邪，继续泼水抢救，主要抢救仓库，谁知道又引发了二次爆炸，威力似乎比第一次更胜一筹，好几名站得稍近的毒贩都被气浪掀翻，冲出数米远。

小屋里的监控主机也被破坏，数据无法传输，只剩一片雪花。

贺大叔将录存的监控画面回放，一帧一帧仔细查找，渐渐担心起来，没有，所有的画面都看不出任何人离开的迹象，艾司似乎待在那个仓库里根本就没出去过!

那么大的爆炸，核心区域不可能有人幸存，那小子不会出什么事吧？

贺大叔决定，亲自过去看看。

2

廖哥欲哭无泪，差不多一吨的货，市场价值数亿，就这么眼睁睁地在火海中化为灰烬!

事情出在自己监管的时候，自己将面临什么样的后果不用细想，他甚至不敢去想，稍微有想的念头就浑身冒冷汗，必须查出究竟是什么人干的，或许，或许还能死得不那么惨!

仓库不可能无缘无故着火，而且遇水还发生爆炸反应，在这树林里连救都没法救，这肯定是有人搞鬼!

是不是中国的公安跨界追过来了？

不可能啊，他们就不怕引起国际纷争吗？要出面也得是国家出面啊。

幸亏监控画面通过远程传输到别的数据库，自己还可以调看，否则真的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只是自己一直守在这里，还有雷区、监控、红外线、激光网，各种防护措施，别说是人了，连只蚊子都该飞不进来才对，到底对方是怎么做到的？

难道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那才见鬼了!

人手已经安排出去了，地毯式搜索，必须找到任何可以交代的东西，否则自己交代不了，就得把自己给交待了。

廖哥拿着远程监控反复调看，看得两眼发红也没发现任何，真是见鬼了!自己在这条贩毒线上跑了十年，和中国缉毒公安斗智斗勇，还从未翻过船，这次居然连对方的影子都没摸到就被连窝端了。

那些亡命的手下回来汇报，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廖哥大吼：“继续找!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个人给我找出来!”

贺大叔等那些毒贩子结队离开之后出现在小屋废墟上。

不仅那座小木屋烧得连架子都不剩，连周边的不少树木都受到波及。

贺大叔在灰烬里找寻线索，他能看出艾司引爆小屋的手法，但他也没能发现，艾司到底去了哪里。

最后只能恨恨地说了声：“臭小子，连我都看不出了，算你狠!”

他很肯定，现场没有任何人的尸体，那些制毒师和毒贩子被爆炸重伤了好几个，但都被抬走了。

艾司在哪里？

他哪里都没去，花了一下午，在松软的泥土上挖了一个人形的坑，艾司就在爆炸的核心区域，他在坑里!他利用仓库的可用材料做了支撑和冲击波减震装置，又利用排水管道做通风设施。上面重新覆盖了泥土，并利用爆炸的冲击令头顶的泥土夯实。

若是廖哥他们真的掘地三尺，就能找到艾司，可惜他们没有!

艾司听到外面有人气急败坏地大吼，很奇怪，不是自己熟悉的八大语种中的任何一种。少数民族？不对，艾司马上想到，自己恐怕被师父的线索给引出了国界，这是在另外一个国家的土地上，难怪那些毒贩子这么嚣张，他们不怕中国的缉毒边防。

艾司记下自己听到的每一个音节，从他们的语气和口吻中猜测他们要表达的意思，下一次再听到相同的发音，结合语境和当时的情况，就能八九不离十地猜出对方的意思。

经过计算，两次爆炸的威力不足以令艾司藏身之处暴露出来，事后清点废墟，那些毒贩子和贺大叔在上面踩来踩去，居然都没有发现脚下另有空间。

对方的搜索肯定不止一次，艾司打算在地下等够三天，师父不是说需要随时准备面临极端的环境吗？躲下来时他带了一小瓶饮用水，挨过这三天没有问题。

艾司进入了较深的沉眠，减缓了心跳和胃肠蠕动，所有的身体机能代谢都降到最低。他已经有三天没有吃东西了，而剩下的三天，他连水都不能自由地畅饮。

贺柱德在森林里避开毒贩的搜索，和蚊虫做斗争，又过了三天，终于忍不住发火了：“那浑小子到底跑到哪里去了？过了三天了还不来，找一个经纬坐标有这么难吗？该不是故意放老子在这里喂蚊子吧？”

另一边，廖哥一众毒贩诚惶诚恐地迎来一名神秘男子，一身无标志的黑色特警服，中等身材，面无表情，当初的重伤员和一些无用的制毒师已经不见了踪影。

“说吧，我们给了你三天，你连个原因都说不出来。”黑衣男子语调低沉，并无怒意。

廖哥却怕得浑身发抖：“我……我……”

“我们所有地方都查过了，真的是一点线索都没有……”廖哥腿软得想要下跪，咬牙坚持着说完了整句话。

黑衣男子想了想，道：“带我去看看，如果确实没有什么线索，这不怪你。”

廖哥差点喜极而泣，真想抱住黑衣人的大腿叫声亲爹，谁知道黑衣人话锋一转：“如果被我发现了线索，那么……”

天堂地狱，一线之隔，廖哥嘴角乌青，微微哆嗦。

大树倒伏，小木屋原址形成一个灰烬平地，中心微微凹陷，有小的水洼。

黑衣人站在灰烬中，若有所思：“奇怪。”

他和贺柱德一样，知道这场爆炸是怎么做出来的，原本制毒原料中就有一些高爆危险化学品，稍微懂行的人，制造一场大爆炸并不困难，奇怪的是，那人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离开的？

监控画面他也看了无数遍，没有任何发现。如果没人进出的话，只可能是内部的人搞鬼，黑衣人觉得这种可能性不能忽视。他大有深意地看了廖哥一眼，幽幽道：“你们埋尸体的地方在哪里？”

廖哥愣了一下：“啊？”

“啊什么啊？那些重伤员和无用的制毒师，难道不是被你们杀了埋起来了？带我去看看尸体。”

“哦，跟我来。”

一行人走了不久，凹地的灰烬下凸起来一块，随后泥土龟裂，像破壳一般，艾司从地下钻了出来。

方才黑衣人站在他头上说的是英语，艾司听得清清楚楚，他们将自己重伤的同伙和已经没用了的制毒师统统杀了，这些人好残忍!

艾司想起师父用薛勇的例子告诉自己什么叫坏到骨子里的人，他开始担心失去毒品的毒贩子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连同伙都杀，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做的？艾司决定提前出土，跟上去看看。

虽然那些人走了一段时间，但兽有兽路，蛇有蛇踪，艾司稍加辨识，便找到了方向，上树，走树冠层，攀跃而去。

艾司走后没多久，贺大叔又一次返回小屋废墟，看到了重新翻填的泥土，虽然做了掩饰，但怎能瞒过贺柱德的毒眼，贺大叔暗赞：“浑蛋小子，原来躲在这里，够大胆，够疯狂!”

照理说这小子脱困之后就该与自己会合，但是这些新鲜脚印是怎么回事？那批毒贩子又回来过了？为什么回来？肯定是有新的人来了才会重新勘查现场，那个杀手组织派人来了？不知道来了几个。

看这泥土，他们走了没多久艾司就出来了，若是安全起见，他应该再等等的，肯定那些人说了什么，让我的傻徒弟又犯傻了。

连坑都没有填满就追了出去，若是真被有心人仔细查看，肯定会发现这处破绽，贺大叔小心地将土整平，重新打乱灰烬，这才沿着艾司的方向追了下去。

黑衣男子已抵达埋尸的地方，吩咐廖哥等人：“挖开。”

林中湿寒，尸体还没腐烂，七八具尸体摞在一个坑里，黑衣男子让他们将尸体一字排开，挨个检查。

没有什么特殊暗号，没有特别的通信工具，照理说这批人都经过了严格审查，不会混入中国或别国的卧底，但是那批原料和成品都是分开堆放的，绝不会因为堆放错误等问题而自燃自爆。

黑衣男子又做了一些化学反应鉴定，没有在尸体身上查出不应该有的化学残留物，他起身打量还活着的七八个人，这些人在爆炸时都在屋外，自己也检查过现场，爆炸现场并没有留下延时引爆的特征，这些活着的人嫌疑也很小。

这就奇了怪了，不是内鬼，真有外部的人？什么人能避开各种机关和重重监测手段，来无影去无踪地引爆了他们的毒品加工厂？只要是人，肯定就会留下痕迹，黑衣男子想了想，转头问道：“你们都查了哪些地方？”

廖哥磕巴道：“我，我反复看了监控，然后命令他们将周边的树林做了地毯式搜查……”

黑衣男子皱眉道：“废物，一点针对性都没有，你查得到个鬼!”他立刻重新做出布置，“你们两个把尸体拖回坑里埋了，你们几个，检查一下我们的闭路监控数据线，看有没有被人切断外连，检查一下有没有被额外折断的树枝，你们几个，检查我们布设的机关，有没有被人触动……”

廖哥见点到自己去检查机关，顿时就冒了冷汗，求情道：“机，机关还好，可是我们布的雷区，那个，没有记号，我们，恐怕，那，那个……”

廖哥不敢明说，雷区布雷从来都是埋下就算，谁敢自己去闯自己布下的雷区啊，那不是找死吗!

“蠢货!自己想办法解决!”黑衣男子毫不留情，见廖姓男子战战兢兢，提醒道，“先查靠近中国边界的一方。”

一行人刚走没多久，艾司就赶到了，看了看匆匆翻填的泥土，艾司将它们重新扒开，眼角一阵跳动，他们真的干了，真的杀死了自己受伤的同伴？

自己只销毁了毒品，他们为什么要杀死自己的同伴呢？就因为他们受了伤，走不动？艾司不禁回忆起当初廖哥毫不留情地将恩恩推下悬崖，对自己的同伙都这么狠，更何况对好心帮忙的路人。

艾司隐约觉得，应该制止他们，但是，怎么去制止？自己没有联络工具，恩恩和师父都不在身边，没有人再来告诉他要怎么做，不过艾司可以想出恩恩和师父将会给自己完全不同甚至相反的建议。

可是，心中仿佛被什么堵上了，闷得慌，有一种力量，仿佛令全身的血都要燃烧起来，这一次，艾司决定追随自己的本心。他的眼神内敛，发出凛冽的光，最后一丝光芒也收缩在瞳仁之中，仿佛融入了森林，不再散发出人类的体温，皮肤冰凉，站在那里便是一棵树，蹲下就是一块岩石。

死亡高压下，这批桀骜不驯的亡命徒也提高了工作效率，没多久就检查到闭路监控主线有断点和被接驳过的痕迹，而廖哥一组人运气也不错，第一次探查就发现了雷区的缺口，他们布下的诡雷，竟然被人干脆利落地拆分开了。

黑衣男子看着闭路监控主线断口，心道：“果然不是一个人能干的，在这里安装无线信号发射装置，军用接收器，五公里范围可控，这附近应该有一个指挥部，截取监控画面，再配合潜入。特侦处，我们果然低估了你们!”

“如果是军方行动，为什么留下活口？只是引爆了毒品加工厂。他们没有获得授权，这是私自越境行动？特侦处好大的胆子，就不怕引起国际纠纷吗？如果说没有证据证实他们来过，这方法倒也可行，只是中国政府能允许他们这样干？这也太无法无天了吧？看来得调整策略啊。”

黑衣男子立刻拨通电话，将自己的发现和猜测进行了汇报，很快似乎得到了什么指示，思索了片刻，他向众人下达了新的命令：“他们从这个方向过来的，从你们的雷区上打开一条通道，我记得这个方向好像有个村子？”

廖哥道：“是有一个小村庄，距离我们这儿还有一段距离，村子里也没几个人。”

“去查一下，他们不止一个人，从这个方向进入我们的工厂会从村子经过，村子里的人应该有看到，你带人过去，务必问出线索来，还找不到线索你也不用和我联系了。”黑衣人风轻云淡地说着，仿佛丝毫不在乎这个过程会发生什么事情，只要求一个结果。

“这……”廖哥有些犹豫地看着黑衣男子，据他了解，那个村子不仅距离这里较远，而且方向也并不是正对这条边界线啊。

他们有可能看到越过边界的中国特种部队？用脚趾头想也不可能啊。廖哥心思电转，黑衣男子这样说究竟是什么用意，虽然他也是杀人不眨眼的凶徒，可是村子里的年轻人大多去了城里打工，剩下的不过是老弱病残，要一口气杀手无寸铁的弱势群体，就连看惯了生死的毒枭也有些手软。

“这什么这，你有疑问吗？”黑衣人逼问。

廖哥反应过来，自己只需要完成任务，不管对方是需要一个蹩脚的理由好向上级汇报，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都不是自己所需要了解的，他马上答道：“没有，我这就去办。”廖哥带着剩下的七八名悍匪转身就朝那隐世安宁的小村去了。

黑衣男子看着持枪的匪徒，嘴角浮出一丝笑意，按照上面的意思，这件事情就是要把它闹大，闹得像湄公河惨案一样，逼得两国的政府和媒体不得不给公众一个交代，不管政府给出什么样的理由，来实施这次爆炸的特侦处都会收到足够的警告。

这就是堂堂正正的阳谋，只需要杀几十个不相干的废人，特侦处，就是要让你们知道，和我们作对是没有好下场的，我们不是一般的贩毒分子和恐怖组织，我们比他们还要恐怖上百倍!

艾司在林中疾奔，一种不安的直觉驱使他尽快找到那些持枪的毒贩。

他们的脚步原本杂乱无章，有上树检查的，有检查闭路主线的，有检查雷区的，现在脚印都集中在了一处，他们肯定是发现了什么。

脚印方向没有丝毫犹豫，他们肯定是奔着什么地方去的，目的非常明确，不过明显不是找自己，他们将别人当作了自己的替罪羊？这是艾司最担心的事情。

跑着跑着，突然有些眼冒金星，艾司严格地执行着师父交代的任务，整整六天没有进食，却还要近乎全力地长途奔袭，早就将体能压榨到了极致，若是换了常人，只能虚弱地躺在床上等待急救。

艾司顺手抄起地上一块泥，用布包了，放进嘴里，像嚼甘蔗一样地咀嚼着，压榨泥中一点点湿润的水汽，补充自己的体力。

前方视野似乎变得开阔起来，林中出现了一座小村，仿佛童话世界，与世无争，绿树阡陌，果园芬芳，艾司爬上树梢，放眼望去，小村里已是火头四起，鸡飞狗跳，时而传出枪声。

七八名持枪的悍匪将十几位村民都驱赶到村口晒坝上，围成一圈，七八位老人，三四名妇女，五六个孩子。

村民们惶恐不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个小村向来不结仇怨，也没什么东西好抢，不知为何会祸从天降。

廖哥手持一把银色手枪，在人群前来回走动，大声质问：“三天前，有一群中国军人，从这个方向越过了国界，你们有没有看见什么？”

一名好似村长一样的老者从人群中站出，颤抖道：“这位长官，我们没有看到什么中国军人，这几天我们村子里连一个过路的游客都没有，中国军人怎么可能到我们国家来？”

这不是他们要的答案，廖哥恶狠狠地反问：“老家伙，你能肯定一个人都没看到？他们要是从村子周边经过呢？我问的是你们所有人，你能代表你们所有人？还是你想替他们隐瞒什么？你呢？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廖哥停在另一位老人面前。

另一位老人年纪应该在七十以上，一头白发，满脸褶皱，估计曾经当过兵，有几分傲气，面对廖哥的枪口屹然不惧：“你们不是军人，你们是贩毒集团的人!别说我什么都没看到，就算看到了也不会告诉你，政府会收拾你们!那些中国军人也是来收拾你们的吧？”

廖哥冷笑，一枪托过去，老人额头顿时鲜血长流，委顿倒地，另外几名老人过来相扶，立刻被枪口对准。

“你们很不配合，让我很为难啊。你们似乎没有意识到你们的处境啊？”廖哥失去了耐性，一把从一位老奶奶手里抢过一个小孩，不顾小孩哇哇大哭，枪口对准了小孩的脑袋：“不知道这样，会不会帮你们想起什么？”

“我的孩子，放开我的孩子!”一名妇女惨叫一声，晕倒在地。

艾司站在树上，目睹了全部过程，虽然听不懂两边在说什么，不过肢体语言已经很明确地表达了双方的意思，当看到廖哥抢过的那个孩子，比自己带过的小班的小朋友还要小，也就两三岁年纪，那股怒意再次令热血沸腾，直冲脑门，艾司额头那赤红的斑块，就像被点燃的火焰，霎时出现，有种烧乎乎的炙热。

不过这一次，艾司没有丧失理智，在这法外之地，七八名持枪的匪徒将枪口对准了十几个老弱百姓，艾司不用想也知道该做出怎样的反应，他举起了手中唯一的武器，那把木矛，拳头握紧，身体渐渐后仰，拉至反弓!

廖哥的出格行为，立刻引起了村民的骚乱，好几位村民都想将孩子从廖哥手里抢回去，廖哥朝天开了一枪，又立刻抵住孩子的脑门，以增加自己的威慑力。

但他并没想到，这一枪要了他自己的命。

枪声刚过，“噗”的一声，鲜血就喷了自己面前的那个老头儿一脸，廖哥的枪口还对着孩子的脑门，他有些愕然地朝下看了看，一截带血的矛尖透胸而出，露在自己体外一尺有余。

我怎么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是廖哥最后的疑惑。

村民抢回了孩子，廖哥仰面倒下，这一切就发生在枪响之后三秒以内，快得连周围的持枪毒贩都没反应过来，紧接着，他们就看到一个黑影从天而降，用力蹬在廖哥的尸体上，发出咔咔的骨裂声响，顺手抄起了木矛。

不管是村民还是毒贩，都被吓住了，这个从天而降的是一名野人!脸上抹泥，身披树皮，个子不高不矮，一双凌厉的眼睛尤为令人心颤。

艾司立刻成为毒贩的标靶，另一位小队长一样的人物立刻下令：“射击，射击!”

毒贩们纷纷开枪射击，而艾司在落地拔矛之后没有丝毫停顿，举手便是横向一掷，就地一个打滚，避开射击。

这一次投掷力度远不及第一次，但却准确命中另一名毒贩的咽喉，被击碎了气管的毒贩扔掉了枪，双手握住木矛拔了出来，痛苦地发出“嚯嚯”的声音，无法呼吸。

眨眼工夫，就死了两个同伙，毒贩们又惊又惧，突击步枪喷出火舌，“嗒嗒嗒”的声音不断。

艾司朝远方林地疾奔，他的行进路线出人意料的奇怪，总在不经意间出现折返，忽左忽右，甚至有时会掉头回冲，毒贩们不管怎么瞄准，子弹总是落在空处，追着艾司的身影，不断溅起泥土。

若有心人在场，就不难发现，艾司每一次折返，都是在枪声停顿的一瞬间，毒贩们重新瞄准的时候，他像在表演着冰上的芭蕾，枪声是古老的鼓点，随着伴奏翩然起舞，时而势若奔雷，时而如清风扶柳。

接连几次折返，毒贩们一个弹夹还未打空，艾司就奔出了五十米的距离，消失在一棵树后。

毒贩们早就放弃了村民，紧追不舍，将那棵树包围了起来。

“出来!我们知道你躲在后面，你死定了!出来……”一名毒贩用当地语言大喊，似乎为了壮胆，“嗒嗒嗒”，朝着树的侧面打了三枪，想将艾司逼出来。

但是当他们将树合围，将各个逃生方向封死，胆子大的壮着胆子绕到树的另一侧一看，竟然空无一人!

“没有人!他在哪里？”

其中一名毒贩感觉头顶有风，抬头一看，一道黑影若神雷直落九天，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那根本就是闪电，是光!

3

艾司若水鸟翔空，展开双臂，一个标准的十字翻身，在那名毒贩抬头的一瞬间，他的双腿已经踏上了毒贩的双肩。

旋转，空翻，落地，双手轻点地面，一撑，一掀，又是两个后翻，艾司消失在另一棵树后。

另外五名毒贩这才发现，刚才被踩的那名同伙，像一截木桩猛地后仰，直挺挺地躺在了地上。

在艾司踏上他肩膀时，那一个旋转，艾司已经用双脚的力量拧断了他的脖子，行云流水一般，来无影，去无踪。

靠近死者的毒贩大喊了两声倒地毒贩的名字，没有得到任何回音，毒贩们如惊弓之鸟，朝着林中胡乱射击。

艾司出手的那一刻，他已经将这次行为定义为战争!

这是他和毒贩们之间的战争，当他们向老人和孩子亮出屠刀的时候，艾司已经决定，不将他们交由法庭来审判。

师父说过，战争，是远离了道德与正义的存在，无对无错，在你死我活的战争中，你只能杀死敌人，或是被敌人杀死，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考良知与道德，只有胜利或者死亡，没有对与错。

这是一场一对八，徒手对突击步枪的战争，但劣势明显属于人多的一方，手持突击步枪，别着手雷的毒贩们，根本不知道他们惹火了什么人。

那是暗夜行者，拥有上千年历史，正统暗杀术的唯一传人。在这片密林中，雏鹰第一次翱翔蓝天。

一名毒贩追得最紧，比同伴们快追了两步，刚好第一个弹夹打完，发出咔咔的空响声，他正准备换一个弹夹，一道黑影，从原本不应该出现的树后现身，以飞快的速度冲刺到他面前。

这名毒贩的空弹夹还没能拔下来，靠本能驱使慌乱地举枪，但那道黑影似乎根本没看他，就从他身边掠了过去。

毒贩还没来得及庆幸捡回一条命，就看见那人仿佛驱赶苍蝇般挥了挥手。

艾司的左手，四指并作刀形，指掌伸成一条直线，如鹤嘴，似毒蛇，在经过那名毒贩时，对准了他的喉结，不需要去看第二眼，伸手一刺，再收回，只余下“噼呲”的破空声传到毒贩的耳中。

有那么一瞬间，毒贩看清了那道黑影，正是那个脸上涂泥，身披树皮的野人……紧接着，他的脸涨得通红，张大了嘴，舌头微吐。

无法吸气，也无法呼气，本能驱使他扔掉枪械，抓挠自己的脖子，用手指伸进嘴里，似乎想将什么东西掏出来，好让自己顺利地呼吸到一口新鲜空气，但一切无能为力，他痉挛着倒下了，至于那道黑影，早就不知道闪到什么地方去了。

剩下四名毒贩慌了，一面朝空处开枪，一面朝同伴靠拢，四个人背靠背抵在一起，才敢换弹夹，就像被恶狼闯入羊圈的羔羊，过了这么多年提着脑袋贩毒的生涯，他们第一次感到无助。

“出来!出来——”一人大喊，任何地方有风吹草动便是一梭子弹扫过去。

“我们撤吧，我，我不想死啊!”另一人战战兢兢地提议，这些毒贩很清楚，他们很有可能真的遇到特种兵了，只有特种兵才有这么高效的杀人手段，那个恐怖的黑影，简直将杀人上升为了一种艺术。

每次黑影一闪，就有一人死亡，他们根本连对方从哪里出现，又消失到了哪里都没看清楚，这时候他们已经明白，他们不是过来追杀那人的，他们是被那人引到了这密林里。

“啪。”

“嗒嗒嗒嗒嗒嗒……”

“嗒嗒嗒……”

“嗒嗒……咔咔……”

又一个人子弹打完了，他一拍腰带，没了!备用弹夹也没了，顿时恐慌的情绪主宰了行为，他将枪一扔，拔腿就朝村子跑去，大叫着：“我没有武器，不要杀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可他的行为，很像是要去屠杀那些村民，奔跑过程中他还拔出了腰间的短枪，另外三名毒贩没有动，紧张地注视着跑出去的同伙，若黑影敢再度出现，他们不会犹豫，哪怕搭上同伙的性命也值得。

呼地一团黑影飞过，逃走的毒贩立刻双目呆滞，失神倒下，但身体刚开始晃动，还未落地，就被他的同伴扫成了马蜂窝。

艾司在藏身处也是吃了一惊，他只是想将逃亡的人击晕，使用的工具是一块拳头大的石块，没想到竟然会引来毒贩不分敌我的扫射，若是自己贸然现身，未必能避开那么密集的火力网。

艾司进一步确定，这批毒贩早已丧失了人性，泯灭了良知，任何时刻，他们只求保住自己的性命，什么兄弟、同伙，都是可牺牲的对象，就更不用说寻常的路人或是敌人了。

艾司拾起另一块石头掂了掂，朝着另一棵树丫扔去，石块穿过枝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嗒嗒嗒……嗒嗒嗒……”很有节律的点控扫射，这些毒贩到底有多少子弹？

转移了毒贩的注意力，艾司朝另一个方向转移，他手上有一根细细的藤蔓，退到足够安全的距离，朝另一个方向扔出石块，同时拉动手中的藤蔓，顿时风声鹤唳，四面都在摇晃。

林中又响起了零星的枪声，但明显没有前几次密集，毒贩们的子弹数量不多了。

再进行一次袭扰，就可以出击了，艾司悄无声息地上树，以保持最佳视野并掌控周围环境，刚爬上树梢，就听到“嘶”的一声，一条比拇指粗一点的褐色小蛇盘踞在树梢上瞪着艾司。

一身褐黑鳞甲，几道橙红警示环，箭头状的白色蛇头，这是一条白头蝰。

艾司朝小蛇微笑，白头蝰脖子往后微微一缩，飞快地一弹发起袭击，艾司伸手一抄，三根指头夹住了蛇头，任由蛇身和蛇尾缠在自己小臂上。

下方，一名毒贩提醒自己的两名同伴掩护，他小心地靠近一名死亡的同伴，似乎想摸他身上的弹夹。

树上，艾司盯着毒贩前进的方向，一手抓住蛇头，一手抓着蛇尾，利用树枝做弹弓，对着蛇头吹了一口气，那条蛇全身紧缩，艾司松手，像弹橡皮筋一样将蛇弹射出去。

两名毒贩端枪平举，瞄着四周密林，一名毒贩左顾右盼，缓缓蹲下身体，一手持枪保持警觉，另一只手在同伴的尸体上摸索。

摸到了!

毒贩的手触碰到硬邦邦的弹夹，忽然有个什么东西从天而降，冰凉地滑进自己衣领，沿着背脊往下缩，还在衣服内蠕动。

毒贩大叫一声，弹跳起来，一手拿着枪，一手在自己背后拍打，怪叫道：“蛇!蛇!”

白头蝰憋了一肚子气，张嘴便是一口，那名毒贩又是大叫一声，将手从下面伸入衣内，捉住了蛇尾，用力一扯，将背上的肉和蛇一同扯了出来。

蛇被扔在地上，另外两名毒贩惊恐地大叫：“白死神!是白死神!”

连同被咬的毒贩，三人对着地上一阵齐射，将白头蝰打得血肉横飞。

这本是一个机会，除了被白头蝰咬伤随时可能毙命的毒贩，艾司有把握趁机干掉另外一到两名毒贩，如果成功的话，这次完美的丛林暗杀将告结束。

可艾司蹲伏在树梢不仅没发动袭击，反而移动身形，将自己转移到枝叶更茂密的地方隐藏起来，一个倒挂金钩，靠双足挂住树枝，像蛇一样滑下大树。

就在刚才准备动手的一瞬间，艾司警觉到危机感，那种被人远处瞄准的感觉不知从何而来，但它警告着艾司不要贸然动手。

在不远处的另一株树枝上，黑衣男子有些悻悻地收起带有瞄准镜的短管自动手枪，心道：“好不容易才确定了位置，难道被发现了吗？这家伙还真不简单。”

原本只是担心廖亦凡无法完成自己的要求，事情做得不够大，不够惨烈，需要自己来加工一下，隐约抱着能否钓出鱼的心思，没想到真的发现有意外情况发生。

原本还以为是当地的猎人，可看了他几次出手之后，便否定了这个念头，如此高效的杀戮，当地少数种族的猎人绝不可能掌握，这个家伙就是中方派遣到他们毒品工厂的破坏实施者？

不过还不能肯定，他似乎一直没有动用最简捷有效的现代枪械杀人，感觉好奇怪，若是特种部队出身，除非自己的存在没有被发现，否则肯定是第一时间击毙敌人，然后抢夺枪械进行反击。

可是这位伪装成野人的仁兄，第一次出手就暴露了自己，接下来明明有机会夺枪反击，他却依然保持着冷兵器杀戮。

每一个行当都会从自身的行业经验出发，形成一定的定式，就像中国武术起手的招式一样，行家一看就知道是哪门哪派，黑衣人自忖自己一眼就能分辨出是哪个国家的特工或是特种兵，却发现那家伙不在自己熟知的领域里，而是自成一家。

他原本以为，就算对方是特工部队的，自己想要留下对方也是轻而易举，可是短短几分钟，对方就干掉了五个持枪毒贩，就算最大优势地利用了密林地形，这也未免太高效了。

不能让他将毒贩全部杀完，自己还得留两个人手扛东西，黑衣男子这才准备出手，谁知道刚瞄准对方似乎就有所察觉。

这让黑衣男子有所警觉，难不成……对方也是名杀手？

只有两种人拥有野兽般的直觉，可以提前预知危险，一种是从战场上活下来的特种老兵，在生死压力下从战场上学来的活命本领，另一种就是杀手，将危机的预知训练成了本能。

可是看那人身手和体貌不像老兵，若是杀手就更奇怪了，据黑衣人所知，这个国家并没有杀手组织，这里市场太小，也没有什么杀手组织入驻，如果说是什么独行侠、丧家犬就更离奇了。

黑衣人更倾向于对方是经常和野兽与毒贩搏杀的当地土著猎人，优异的猎人经常练习和实施杀戮，久而久之也有这样的本事，他决定亲自去会会这个不擅长用枪的野人。

艾司下树之后凝神屏气，刚才有那么一瞬间，自己切实感受到了危险，还有别的敌人潜伏在这密林之中，和这些持枪的毒贩不同，敌人应该只有一名，自己只感到一个危险源。

他需要集中精力，先找到那个暗藏敌人所在。

对方也在移动，同时在制造干扰源，扰乱自己的视听，但更多的是扰乱了那些毒贩的视听。

很厉害!应该只有一个人，但对方却营造出了好几个人同时从不同的方向移动过来的假象，移动轨迹是几条稍微平行的线路，艾司无法判断哪一个是对方真正行进的路线。

必须移动了，否则会被对方先发现自己。

艾司松开了手里早先准备好的藤蔓和枝叶，距他左右五米，十米，甚至更远的地方，按不同的时间点晃动起来，有的看起来是从左向右的晃动顺序，有的则是从中间朝两边扩散晃动，叫人难以分辨，艾司究竟是从哪个点位开始移动。

这一场搏杀变成了两个人之间的较量，利用密林隐藏自己的身形，同时尽力抢先发现对方的方位，谁藏得更好，并先发现对方，将获得至关重要的先手。

三名持枪的毒贩，只是这场搏杀中可有可无的点缀。

二人的干扰移动可苦了被夹在中间的毒贩们，他们完全搞不清楚，密林中究竟有多少敌人，顷刻间，仿佛整个森林都活了过来，到处都是枝摇叶晃，他们反而不知道该朝哪里开枪了。

那名被咬的毒贩已经开始毒发，他明显感觉背心麻木，一种难以忍受的痛楚正在侵袭着他的神经。

黑衣男子停了下来，先前悄然做好的布置只能移动到这个位置，再往前就无法制造干扰移动的效果，他观察着艾司的移动方向。

正常情况下，在灌木草丛中移动，草木的晃动是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很好判断，就像一条船开过河面，波纹均匀地沿着河道朝两边分开，受过训练的杀手，只要看到波纹，就知道船朝哪个方向前进，距离自己有多远。

而干扰移动，就像无数雨滴滴落在河面上，到处都是涟漪在晃动，根本看不出，哪一滴水才是自己的目标。

黑衣男子只从艾司的移动，就得出一个让自己都感到可笑的结论，势均力敌？

开什么玩笑，自己可是C级杀手，在暗杀界也位于前端，不管是什么特种部队，还是国家特工，在自己眼里都是可以轻易抹杀的低等生物。势均力敌？不是随便蹦出来一个杀手就能和自己平级的!

和艾司只是感觉到暗中有人，猜测还有一名潜藏的敌人不同，黑衣男子很清楚，艾司就只有一个人，从这一点说，他可谓占尽了先机，但当艾司从他的枪口下脱逃，潜入林中之后，就像一滴水融入了河里，竟让他生出势均力敌的错觉。

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对方没有危机感!那种被人跟踪，被人监视，或被人偷窥，或瞄准的感觉，没有!明明知道敌人就在密林中，自己却没有危机感，这本身就是巨大的危机。

明知敌人在身畔，却丧失了危机感应，这对杀手而言，就像正常人失去了视觉听觉一样，非常可怕，通常只有两种情况会造成这一结果。

第一就是敌人没有发出杀意、怒意，就像一个平静的路人，或田埂上一只蚂蚁，不会对自己产生任何威胁，自然没有危机感。

这简直就是笑话，没有杀意和怒意，刚才死的那些毒贩难道是遭了天灾？那家伙杀起人来毫不含糊，冷静而内敛，每一次夺人性命都发生在分秒之间，就算一个普通人都能感觉到他那滔天的杀意，那些毒贩子都受到影响，瑟瑟发抖草木皆兵，怎么可能没有杀意!

第二种情况就更不可能了，如果对方比自己等级更高、更老练，自然可以在一瞬间将所有的气息都收敛起来，徐如清风，静若止水。可是这有可能吗？B级杀手？你不去暗杀各国政要，不去暗杀财阀大佬，跑到一个荒无人烟的边界森林销毁一个毒品加工厂？

这个笑话就像说世界首富跑去建筑工地打工，还因为工资太低和工友相互撕扯打骂，那些顶尖的人物是无论如何不会干出与自己身份严重不符的事情来的。

所以黑衣男子不明白，现在到底是怎样的情况。

忽然树冠层出现了规律的晃动，从艾司可能藏身的地方径自朝黑衣男子的位置奔去，轨迹清晰，连毒贩都能看出有什么东西在树上飞速地移动。

还是没有危机感，但黑衣男子不敢赌，万一真的是对方从树上过来了呢？没有使用枪，但对方手上到底有没有枪呢？他将从天而降，带着大量的树叶和尘埃，占据着有利地形，自己必须先发制人。

黑衣男子瞬间做出判断，毫不犹豫地朝着移动过来的东西开了枪。

“啪——”枪声划破了密林暂时的安宁，那些毒贩悚然一惊，原来对方一直有枪，只是没有使用!枪响的地方清晰可辨，还有什么可犹豫的？毒贩们纷纷朝着林中响枪的地方射击。

该死!上当了!黑衣男子听到毒贩的枪声响起，就知道自己上当了，对方只用了一个简单的干扰机关，就逼得自己暴露了方位，而且还利用了毒贩惊恐的心理，将自己的助力变成了对方的助力，这一手心理战玩得漂亮!

黑衣男子轻松地避开流弹，大声呵斥道：“浑蛋!是我!给我停下!”

毒贩们听到声音，这才停止射击，黑衣男子从林中走出来，喝骂道：“你们谁的手上没有七八条人命，怕成这个样子!”

一名毒贩道：“他一下子就杀了我们五个人啊!”

中毒的毒贩则大叫道：“救，救我……”

黑衣男子撩起被咬毒贩的衣服，只见他整个背心微微隆起，被咬的位置一片死黑色，沿着血管像蛛网般朝四方蔓延，扩散范围已经有两个巴掌大小，根本没的救了，但黑衣男子面不改色道：“还好，被咬得不是很深，坚持住，出了森林到医院就有救了。”

另外两名毒贩一言不发，也不揭穿。被咬的毒贩哀求道：“我们离开这里吧，我，我需要马上救治。”

黑衣男子对他们道：“慌什么!他只有一个人，手里没有武器，只要你们不分散，他根本拿你们没办法!现在跟我来，干掉他，我们马上离开。”

刚才毒贩们的射击完全扰乱了黑衣男子的视听，黑衣男子知道，那个敌人趁此机会肯定又做了移动，只是不知道是吓得逃了，还是想全歼自己等人。

一面和毒贩们对话，黑衣男子一面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忽然发力推开身前的毒贩，喝道：“闪开!”

一截鹅蛋粗细的尖锐树枝从林中射出，抛物线落下，从几人空当处掠过，然后斜斜地插入松软的泥土一尺多深，若不是黑衣男子拨开毒贩，那人会被穿胸钉在地上。

是那个方向投过来的吗？不对，黑衣男子盯着另一个方向，在那里也有细微的晃动，是做了一个简易的投射机关吗？这么短的时间，最大化地利用周围环境，好娴熟的技巧。

“噼呲——”黑衣男子打出手势，示意毒贩朝他选定的方向，一左一右包抄上去。

毒贩们对黑衣男子奉若神明，当即执行，就连被咬伤的那名毒贩也忍着剧痛一步一步地挪过去。

旁边的树林突然发生了大面积的晃动，就像有人全力奔跑，毒贩们一愣，望向黑衣男子，黑衣男子示意不要管它，那是干扰假象，只管跟着自己就好。

近了，黑衣男子已经拔枪在手，拨开草丛就是一个闪电般的瞄准!

没有？!黑衣男子急速地扫视四周，树上，地上，旁边，没有!上当了!

自己认为对方的藏身之处才是假象的干扰，对方利用自己的误判大摇大摆地造成剧烈晃动，这就是假作真时真亦假吗？又上当了!

如果是这样，那么对方刻意让自己误以为这里就是他的藏身之处，作为一个高手而言，那么这个地方反而就该是一个陷阱，有危险!

电闪之间，黑衣男子已经转过无数个念头，对周围毒贩而言，黑衣男子几乎是刚拨开树丛，看到没人，便立刻大喊道：“后退，是陷阱!”

仿佛在印证黑衣男子的预言之准确，在他刚喊出这句话时，走在最后那名被蛇咬伤的毒贩忽然“啊”的一声，身体一下失去了平衡，倒在了地上，接着“呼”的一下被扯到了半空中，他脚上缠着很坚韧的树藤。

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捕人活套，但原本这名毒贩就已经毒血走遍全身，这一下倒挂悬空，立刻毒血入脑，他只是惨叫了一声，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嘴里立刻就吐出无数白沫，两眼直翻白，手脚触电似的痉挛抽搐着，眼看是活不了了。

任谁看到自己身边的人突然变成这副惨状，心灵都会受到不可小觑的冲击，两名毒贩两股战战，瞳仁忽缩忽放，已是怕得厉害，若不是黑衣男子就在旁边，他们早已萌生去意。

竟然在自己面前设机关杀人!他只是做了一个简单的活套，还是算准了被咬的毒贩走在最后面，只用一个活套就能让他毒发丧命？

如果是后者，这算计的心思简直太可怕了，他将自己的反应、毒贩的反应、每个人的行为模式特征全都计算在内，这么短的时间，临场计算出来，这怎么可能？

黑衣男子隐约生出一股无力感，从暗中试图伏击对方开始，到暴露自己的位置，再到反过来算计自己和所有毒贩，前后不超过十分钟，感觉这密林中就像为自己这群人布下了一张无形的大网，这张网正在悄无声息地缩紧。

刚才那一阵晃动，对方躲到哪里去了？如果他不动用武器的话，他可以利用的无非是森林里的藤蔓、枝叶、枯木，他只有一个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他只能制作活套，就算加上捕人桩和檑木，致命的机关也很有限，无论如何，三人不能分开。

等等!老子是堂堂杀手，轻易玩弄特种兵于股掌之间的高等暗杀人士，什么时候沦为要和别人抱团来抵抗危机了？黑衣男子悚然一惊，不知不觉间，自己竟然被对方的气势压制住了。

宁静的密林里，一名毒贩的尸体被悄无声息地拖进草丛之中，而那条被毒贩们打死的蛇，白头蝰的三角形白色头颅也被一根细线钩住，然后悄悄地被拖进了草丛里。

4

“先生，要不我们先离开这里？”一名毒贩壮着胆子建议道。

“嗯。”没想到黑衣男子居然点头同意了，并指了一个方向，先朝村子里撤。

敌在暗，我在明，最好的办法就是利用村子和密林间的空白地段将敌人引出来，村子里应该不缺粮食，还可以用村民威胁对手。

一旦失去了密林的托护，一个手无寸铁的暗杀者在现代枪械下简直不值一提。

只是不知道回去的路上被设下了多少机关，这些毒贩追得太深了，如果他们少走几百步也不至于这么危险。

黑衣男子示意两名毒贩小心戒备，三人组成品字形朝小村回撤。

刚走了几十步，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但黑衣男子敏锐地捕捉到林中传来轻微的“琤——”的一声，那是插销被拔出的声音，他立刻喊了一声“卧倒!”将身前一名毒贩拦腰扑倒，跟着就是“轰”的一声炸响。

是手雷!大意了!那家伙一直摆出一副只会使用冷兵器的姿态，谁知道对热兵器的机关布置也是毫不含糊。黑衣男子从地上发现一根仅有头发丝粗细的细线，是从树皮上剥下来的，埋在草丛中比脚脖稍高的位置，走过去根本发现不了。

“妈的!”另外一名自行卧倒躲开一劫的毒贩骂道：“他身上连件衣服都没有，怎么会有手雷？”

“尸体!”黑衣男子冷冷说道，这是对环境资源的最大利用，那些手雷是毒贩们携带的，那些死亡的毒贩，就成了对方的武器弹药库。

“我们，我们还朝这个方向走吗？”被黑衣男子救了的毒贩有些不敢往前走了。

“继续走，只有到了村子里我们才是安全的。”黑衣男子坚定不移，对方的企图只是为了制造恐慌，很明显，这次的机关没有伤到任何人。说明对方也意识到，在村子里对他是不利的。

又走了几步，突然响起了枪声，从左前方传来，打在三人周遭的树上，毒贩们大惊，立刻举枪还击。黑衣男子大怒，用腿一扫，将两名毒贩放倒，同时蹲下大骂：“笨蛋，不要乱开枪，那是干扰射击!”

两名毒贩诺诺不知发生了什么，敌人都开火了难道不还击吗？

黑衣男子懒得跟他们解释，以对方的身手和这种机关的布置程度，真要开枪，哪里会射偏，那只是一个简易的自动开火机关，将枪设定一定射击范围。

因为这是密林中，虽然对方知道自己这边三人的行进方向，毕竟视野被树丛阻挡，无法看清他们三人的具体位置，一旦毒贩开火还击，那火光和枪声就是帮助敌人定位的最佳位置。

别忘了，毒贩们的尸体可不止一具!

黑衣男子非常肯定，对方正在另一个方向，拿着枪进行精确瞄准，说不定一探头就会被打中。

这是典型的吸引火力干扰。

在哪里？到底藏在哪里？黑衣男子思索对策，对方手上有枪，和对方赤手空拳的概念完全不同，这边已经暴露了，走不回村子就会被他全部干掉的。

不行，必须干掉那个人，最起码要知道他的藏身之处，自己可以用一个隐匿的反向跟踪，将敌暗我明的形势反转过来，只是，这两名毒贩就得牺牲掉了。

计策已定，黑衣男子告诉两名毒贩，蹲伏前进，继续朝村子方向移动，不要管那些干扰射击，那是利用简单的机关做出来的，根本打不准。

两名毒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走了两步，发现黑衣男子没动，一名毒贩问道：“你不和我们一起吗？”

“我要留下来，阻击那个家伙，否则他在暗我们在明，现在他手里有枪，三人一起走的话谁都回不了村子。”黑衣男子大义凛然地说着。

两名毒贩互望一眼，惴惴不敢独行，黑衣男子又宽慰他们道：“刚才时间很短，他不可能布下太多机关，他再有动作，我马上就能发现，走，时间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不想死就快点。”

两名毒贩这才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朝村子走去。

没走两步!

“啪啪!”又是两声枪响，还是刚才那个地方传来的，显然都落空了，但仍有一名毒贩没能按捺住心中恐慌，条件反射般朝着枪响的地方打了两枪还击。

黑衣男子丝毫不为所动，全神贯注地注意着另外一个方向，密林之中，对方必须选一个远离干扰源、视野开阔的伏击点。

动了!另一边不远处有细微的晃动，那不是风，黑衣男子对自己的视力很有自信，有管状物体拨开了草丛，他在那里!找到你了!

黑衣男子双手一抄，用力朝两侧一左一右掷出两枚手雷，同时命令那两名毒贩：“快跑!”

“轰……轰……”借着爆炸的干扰和两名仓皇逃命的毒贩吸引火力，黑衣男子悄无声息地朝着预定目标潜行。

“轰!”又是一声炸响，有人触碰了机关引爆了手雷，接着又是一阵枪声大作。

黑衣男子听着两名毒贩那边的响动，暗自得意：非常好，有你们吸引他的注意，我才能悄悄地绕到他的后面去。

至于两名毒贩是死是活，那就各安天命了。

就是这个位置，黑衣男子从后面摸上来，他屏住了呼吸，一手拨开草丛，另一只手抬手就是一枪，“啪!”但随即傻眼了，没有人!

原本以为是敌人伏击的地方，只有两根藤蔓，吊着一截枯枝，在风中微微晃动着……那根细竹一般的枯枝中空细长，远远看去确实很像一根枪管!

居然……居然又被骗了!难道说，刚才不是用机关制作的干扰射击？那就是他本人？那他故意射偏就是为了迷惑自己？让三人分开？

一股寒意和一种无力感让黑衣男子背心一凉!

怎么会这样？

在阿富汗，自己可是独力完成了对一个特种兵小队的全员暗杀，在巴勒斯坦更是和友军合作全歼了一个特种旅，在刚果金，在索马里，不管在哪里，自己从未失手!

如今，在这片名字都没有的小树林里，黑衣男子第一次生出了对于那个神秘对手不可力敌也不可智取的挫败感，双方几次暗中交锋，就像棋士一样，对方棋力高出自己好几倍，自己能看到落子之后两步三步，对方早就看到了后面的七八步并给自己布下暗手!

不管怎么挣扎，都在做无用功？

全盘落在下风啊!

怎么会这样？

接下来该怎么做？黑衣男子第一次茫然了，他完全猜不出对方有什么后手，他也就没法应对，或许，先撤离比较明智。黑衣男子将目光投向密林深处，他清楚，只有那里才是唯一的逃生通道。

恍惚间，黑衣男子往后退了一步……半步!

只退了半步他就察觉到，自己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自己脚一松，那绳索般的东西飞快地从脚底滑过。

是啊!既然他真人在那边，那么这里才应该是一个真正的陷阱，自己又一次中招!

“嗤!”什么东西在快速滑脱，“啪!”什么绳子断了，“啵!”什么东西破了，一切都发生在分秒之间。

以黑衣男子的敏锐听觉，勉强能分清“嗤!啪!啵!”三个连续的声音，紧接着黑光一闪，那枯枝中空的管道中喷出一道黑影!

原来是吹筒箭啊!原来还可以这样弄!

黑衣男子已经来不及让上半身做出回避，电光石火间，他伸出食指中指，当胸一夹，稳稳地夹住了那道黑光，只是一枚小小的树钉。

哼哼，你想不到我还有这样的身手吧？黑衣男子自嘲地笑笑，再望向枪响的方向，却生出一股怯意，撤退还是战斗，他有些犹豫不定。

黑衣男子随手甩了甩，想扔掉手上的木钉，谁知道一甩之下，那木钉竟然黏在手指上没有甩掉。

黑衣男子大惊，抬手一看，那木钉是用某种荆棘作物的枝干做的，上面有更细的尖刺，自己刚才夹得太用力，那些细细的尖刺已经刺入了手指。

可是手指这么敏感的地方，怎么会没有痛觉？黑衣男子马上发现，手指传来一阵微微的麻木感掩盖了痛觉，这时候再看木钉，上面果然浇了一层微微黏稠的汁!

黑衣男子哪里还不明白，是毒，剧毒!再转念一想，登时想起了那条被打成几截的白头蝰，这一下更是神魂出窍，冷汗直冒!

黑衣男子反应非常果敢，立刻将夹住木钉的手指贴在树干上，另一只持枪的手枪口对准了上去，“砰”地就是一枪，干脆利落。

若是换了常人，一枪断两指的痛楚足以令人立刻晕厥过去，所幸黑衣男子并非寻常之人，生生地咬牙挺了过来。

从接住木钉，到举枪射击，前后不到一秒，黑衣男子脸色惨白，差点将牙齿咬碎，这一下立刻坚定了他迅速逃亡的决心。

他终于可以肯定，对方也是一名杀手，而且等级绝对比自己高出很多，这林中资源总共就只有那么多，对方居然可以利用到这种程度!

只有杀手，才能对付杀手!可自己不幸遇到的，究竟是何等高妙的杀手啊!

远处还有零星的枪声，似乎还有毒贩在负隅顽抗，但黑衣男子明白，那两个家伙被死神盯上了，不可能有任何侥幸，幸亏他们拖住了那个人，否则自己不一定跑得掉!

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怒骂：“浑蛋，是我，给我停下!”

黑衣男子一阵失神，那不就是自己的声音吗？怎么会？难道对方就是听到自己刚才吼了那么一句，竟然就能像复读机一样完全雷同地模拟下来？这还是人吗？

想到这一点，黑衣男子更是脸上全无血色，跑得更快了。

这种常年不见人烟的地方，怎么会引来这样的杀手？究竟是谁？不行，必须马上报告组织，这里居然潜藏着B级以上的杀手，这对组织是一个大威胁。

黑衣男子掏出手机，拨打电话，忽然发现，手机一点信号都没有!

不可能的，自己过来的时候还用手机联系过，这种时候手机居然没信号，只有一种可能——信号干扰!

这——

黑衣男子立刻觉得，自己落入了一个精心设下的陷阱，对方早就做好了圈套，只等自己上钩了!

是谁？谁干的？难道是组织里有人看我不顺眼，出高价请了高级杀手来杀我？不应该啊？现在组织正是用人的时候啊？

黑衣男子心中惊恐地胡思乱想着。

另一边，艾司收拾了最后两名毒贩，却没有朝着黑衣男子逃走的方向追下去，喃喃道：“师父来了啊。”

黑衣男子正以自己拿得出手的速度极限狂奔，时不时拿出手机看看，好了!终于有信号了!看来没有追来，自己跑出干扰区了!

黑衣男子欣喜地按了两个数字按钮，忽然惊觉，向前一蹿，同时仰头上望，一道魁梧身影从天而降，带着不可一世的霸气嚣张：“谁允许你逃跑的时候打电话了？老子同意了吗？”

在空中，手臂就如同能自动伸长一般，一条肌肉虬结的手臂迅猛无比地向下一捞，劈手夺过手机，一条腿才刚刚落地，身体便已旋转画弧，另一条腿如尾鞭般甩出!

黑衣男子对手机被夺没能做出任何反应，但那一脚侧踢踹过来时，他已从震惊中回过味来，双手握拳，双臂交叉，生生吃了一脚，身体微微离地，后移半米。

黑衣男子这才看清，落下来的是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中年壮汉，年纪三四十开外，长得很像中国的东北壮汉，手足粗大且长，一身肌肉并不似健美选手般将衣服撑破，显得更加内敛且充满爆发力。

刚才那无比迅捷的劈手夺机，以及落地后的翻身侧踢，令黑衣男子对眼前这人的实力做出了初步评估，毫不犹豫就将枪掏了出来。

艾司的师父，暗夜行者的当代掌门人，贺柱德大叔，挟泰山压顶之势从天而降，伸手夺下手机，一脚踢开黑衣男子之后，一个大步便向前迈去。

黑衣男子掏出手枪并没有急于开枪，而是握抢如握拳，用铁枪加快拳速狠狠侧砸，贺大叔粗中有细，急奔急停，微微后仰，避开了这一拳。

但黑衣人却在枪口即将晃到贺柱德面门时扣下扳机，“砰”地就是一枪，任何人在这种距离下几乎都没可能避开这一枪。

但贺柱德不是任何人!他仿佛未卜先知，后仰到一半，突然加速侧避，正好与喷火的枪口错开，不过灼热的子弹轨迹线还是从他面颊擦过。

黑衣男子对贺柱德能避开这一枪丝毫不感到惊讶，既然对方敢伏击自己，肯定是吃定了能胜过自己，今天不拿出全部本事很有可能就没有生还的希望了。

见贺柱德避开了这一枪，黑衣男子手腕微抖，枪口朝着远方“砰”地又是一枪。

这一枪完全打在空处，但是利用开枪的后坐力，黑衣男子挥出去的拳头一个停顿，然后立刻随着后坐力反向加速，铁拳带着铁枪又反向砸了回来。

这时候的贺柱德完成后仰，本该起身，若他此时抬头，这反向一砸就正好能砸在他太阳穴附近。就算他能偏头避开，黑衣男子还有后续，他能调转枪口再给他一枪，这就是诡异至极的近身格斗枪术!

将具有远程打击能力的枪械用于近战格斗攻击，握枪如握拳，挥拳的同时开枪，将子弹当作刀剑或皮鞭飞镖等武器，化为自己手臂的延伸。

但贺柱德没有起身，他继续后仰，下了一个大腰，同时一脚踢出，正好黑衣男子手臂回扫，简直就是将手臂往贺柱德的脚尖上凑。

贺柱德用脚尖踢中了黑衣男子的曲池穴，黑衣男子手臂一麻，差点枪脱手，他赶紧伸出另一只伤了两指的左手往下砸，将贺柱德脚往下压，同时持枪的手架在左手手臂上，“嘡、嘡、嘡”又是三枪，弹道呈扇面射出。

贺柱德一脚踢中，跟着就是一个鹞子翻身，三条弹道从他腿间、背下、腰侧射出，堪堪避过。

近身格斗枪术的要旨就是远射近攻，敌人远离便开枪射击，近了举枪便砸，黑衣男子浸淫多年，深得其中三昧真髓。

但他运气不好，碰到了以体术为八大术基础的暗夜行者，论近身格斗，讲身手，真是拍马难及，管你手上有枪没枪。

贺柱德翻身一停，身体一矮，落地画圆，扫堂腿，黑衣男子只能后跳半步，但贺柱德已经由后变前，单腿一蹬，已经贴近黑衣男子正面，手往上一抬，黑衣男子手腕已经尽力下压，还是一枪落空，贺大叔头往右偏，手往左推，黑衣男子又一枪，又落空。

黑衣男子右刺拳，“嘡”地一枪，左刺拳，右手腕再勾过来，“嘡”又是一枪，贺大叔左拍一掌右拍一掌，都轻描淡写地给他化解了。

黑衣男子接连刺拳加开枪的一轮快攻，又是几记快拳抢攻，攻到最后，突然双手一紧，那贺大叔已经一左一右将他两只手腕给钳住了，黑衣男子用力回抽却动弹不得。

“枪斗术？没练到家就不要拿出来现嘛!”贺大叔双臂如铁，纹丝不动，面带笑容。

黑衣男子艰难地翻腕，对准了贺柱德头部，“嗒”地扣动扳机，贺柱德不避不让，任由黑衣男子扣下扳机，但只是“嗒”地轻响了一下，没有枪声。

“哦哦，没子弹了。这下又要怎么办呢？”贺大叔戏谑道。

计算敌人弹夹子弹的剩余量，是杀手的基本功，可是在这种激烈的近身搏斗下，居然还记得清自己打了多少发子弹，也就是说，对方游刃有余。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层级的较量，对方强出自己太多，黑衣男子顿时有一种小孩被大人打的屈辱感，这些人，都是比自己更厉害的杀手，一个也就算了，居然还是两个!哪有两个大人打一个小孩的道理，还要不要脸了!

他嘶哑着大叫：“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他们究竟出了多少钱要杀我？”

在他看来，自己根本就不值价，用这种层级的杀手来对付自己，出动一个都是多余，更何况两个，究竟是谁钱多了烧的？究竟是谁？

“杀你？”贺大叔冷笑，“你也太高看自己了吧，杀你用得着请我们？”他忽然翻身跳起，捉着黑衣男子的双臂跳过黑衣男子头顶，将黑衣男子双臂背在肩上，用力将他抛了起来，再一手捉衣领一手捉腰带，将黑衣男子用力下拉，同时膝盖一顶。

“咔”的一声，腰椎骨折，黑衣男子丧失了抵抗能力。

贺柱德这才任由黑衣男子躺在地上，笑嘻嘻地望着他：“瞧你那倒霉的小样儿，我徒弟在这儿进行出师的试炼，你巴巴地赶过来往上凑，怎么样，我那个徒弟很不错吧？”

贺大叔一脸得意，艾司在林中杀伐果断，机巧多变，八大术综合运用，全面发展，已然融会贯通，暗夜行者后继有人，贺大叔老怀大慰。

“你……你们……”黑衣男子呼吸困难，他知道，脊髓断裂，自己呼吸肌已经麻痹，死亡只是时间问题。

贺柱德一脸爱莫能助，说道：“是你先向我徒弟出手的，我杀了你也不算坏了暗杀界的规矩。”

“暗杀界”，好古老的称谓，黑衣男子忽然明白了，自己碰到的，是传说中的那些古典杀手，难怪，上千年一脉相承的传承历史，惊人的身手，可怕的机关术，不喜欢用热兵器，原来是这样啊!

5

看着黑衣男子咽了气，贺大叔探了探他的脉动，挠头起身，叹道：“还要处理尸体，真麻烦。”

“师父。”一个怯怯的声音从林中响起，艾司追踪到此毫不费力。

“来了啊，我说你怎么用了这么久，为什么先不杀，后来又杀了？”

“他们向平民开枪，是战争行为吧？”

“先把尸体处理掉吧。”贺大叔若有所思地看着艾司，原来是这个原因，他将这次行为定义为战争啊。

由于有别的杀手介入，留下任何一点线索都会被人追查出某种端倪，最好的办法当然是让这些人人间蒸发，不管怎么猜想，没有实证就什么都想不出来。

艾司看着黑衣男子的尸体，告诉贺大叔：“这个人和一般的毒贩不一样，他很聪明。”

“所以不想杀掉他吗？”贺柱德看着慢慢燃烧的火焰。

“不是，他和他们是一伙的，但是比他们厉害。”艾司看着贺大叔，似乎在等待一个答案。

“还记得师父跟你说过的话吗？”贺柱德拿根树枝拨弄着火堆，让它更快地燃起来。

“在一座城市里，两个杀手碰面，自然就会知道对方的身份。就像在羊群中，两匹狼相互遇到一样。”

“所以你的感觉是没错的，这家伙不是特种兵，不是特工，他就是杀手，看他的身手，应该也踏进了C级的门槛，是上过黑网的杀手。”

“黑网的杀手？”艾司不止一次听师父提到黑网这个词。

“嗯。在黑网有过登记注册，并在黑网接过任务的外围杀手。”贺柱德扔掉树枝，看火焰熊熊燃烧，和艾司一样靠着火堆坐在阴冷的草地上，沉默了片刻，终究道，“既然你已经通过了试炼，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

“黑网有个对外的固定域名，全称叫黑客网络联盟，在世界各国和一些小的地区都有分盟，外界对它的理解，就是一个杀手组织，有人说它是美洲的杀手组织，也有说是澳洲，还有什么哥本哈根、俄罗斯远东、北极圈，其实都不对，黑网不是一个杀手组织，它是许多杀手组织，或者说，它几乎就是全部杀手组织。

“如果将互联网比喻成一片海洋，那么你通过搜索引擎可以搜索到的那些网站就是海面，叫明网，而另外一些无法被搜索引擎抓取，藏于互联网海下的叫暗网，暗网里充斥着欺诈、色情、暴力，各种违法犯罪的交易和变态勾当，但是无论明网还是暗网，它们在互联网海洋里都有其固定的位置，也就是说，警方下定决心要查，就一定可以把这个网站的服务端找到。

“而黑网和它们不同，它是互联网海洋里的一条大鲸鱼，它随时都在游走，它可以出现在互联网海洋里的任何一个地方。没人知道他们怎么做到的，警方无法追踪它的IP端口，黑客也无法对它进行区域锁定，在黑网上面的任何交易，都是绝对安全的，无论是警方还是别的什么情报机构，都无法通过黑网查询到消息的发出方和接收方。可以说黑网的出现，取代了许多大型杀手集团公司的任务部门，所以从另一个层面来说，黑网，就是杀手们的互联网，那是我们在网上的家……

“在上面接取任务，查询资料，购买武器，寻求帮助……无论你在地球上哪个地方，黑网都能安全地为你提供一切你想要的资源。黑网就像一个存在于互联网的大型市场，那些原本隐秘的杀手组织、杀手集团，就像市场里一个一个的小摊贩或大商铺。可以说，黑网的出现，已经改变了数千年来整个暗杀界的格局……

“相较于对顾客的宽松，黑网对想要在它这个市场里开门做生意的杀手组织要求还是蛮严格的。他们有一套严格的评定标准与审核制度。一开始只需要一名介绍人，不需要提供任何资质。不过，如果你想要获得更多帮助和资源，就得提供更多的信息以及完成相应的任务来做对等交换。换个说法，黑网已经不仅是杀手们在网上的家园这么简单，不少杀手的切身利益已经和黑网紧紧捆绑到了一起……

“当然，外来的商铺也仅能算外围分子，黑网它还有一套自己的班底，他们自称为圣堂，和一个从西方中古世纪传承至今的杀手组织倒是同名，这个就连我们这些外围杀手本身也接触得很少，师父更是希望你永远都不要接触到他们……

“怎么说呢，师父希望艾司你，如果不是真的无办法可想，确实需要黑网的资源和帮助，就尽量不要去接触、登录这个网站，你是自由的，艾司。如果让黑网掌握了你的存在和信息，可能比让警方掌握你的存在还要可怕，你明白吗？”

“嗯，我知道啦。”艾司将师父的话简单地理解为，只要不接触登录黑网，那艾司就不算杀手。师父也真是的，那干吗要跟艾司说起黑网呢？要是师父不说，艾司不知道，不就好了吗？“那我们杀了黑网上的杀手，会不会很危险？”

“放心，只要尸体处理得好，就不会有麻烦。黑网不过是一个网站，它不会管网下发生了什么事，师父我也在黑网有注册登记啊。对了艾司啊，你在出手前是怎么想的？”贺大叔很认真地问了一个问题。

“有些人，有些事，不能被原谅，不能让他们钻法律的空子。”艾司回答得也很认真。

“那么后果呢？你有考虑过后果吗？你可是把他们全都杀了。”

“他们在法律的空白地带行凶，为了救人和自救，我和他们进行了一场以少胜多的局部战争，在当时的情况下，这是最为合理和恰当的做法，我没有违法。”艾司回答很自信。

贺大叔笑道：“你非法越境杀人，这还叫没违法啊？再说了，你有能力，也有机会，将他们制服并交给当地执法部门，而不是杀掉吧？”

艾司看了贺大叔一眼，他知道，师父不是挑刺这么简单，他在确定自己的思想，师父想为自己构筑一套适合于解释自己行为的思维体系。

所以，艾司想了很久，如果没有杀掉这些人，而是交给当地执法部门，会判他们死刑吗？难度应该会增加很多。自己不能确保每一位村民安全，如果他们贿赂了当地执法机关，或者本身他们的行为就是执法机关默许的呢？他们会被减刑吗？会被无罪释放吗？太多不确定因素。

如果他们被放，还会杀人和贩毒吗？似乎只有这一点的确定性远高于其他可能。

他们该死!

这是艾司对这群人的定位。

最终，艾司默默地答道：“我不后悔。”

“这就对了。”贺大叔非常满意，拍拍艾司的肩头，悠然道，“师父在很小的时候，就遇到了师父的师父，当时我流落街头，吃不饱饭，我师父对我说，能让我吃饱饭，我就跟他走了。

“第一次杀人，才九岁，在那之前，已经杀了许多猪狗牛羊，这对我心性的磨炼很有效果。那时候发现，原来杀人和屠狗，也没什么两样，而且有时候杀的人，连狗都不如。

“后来业务熟练了，不再满足于吃饱饭，就有了一些别的想法，我希望自己能够自由，一种真正的自由，甚至不被法律所约束，随心所欲。师父这一生，都在为这个目标而努力呢。”

艾司偏着头侧看师父，似乎在思索师父突然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贺柱德哈哈大笑，将艾司的头一把按住，胡乱扒拉：“师父是想说，有些时候，事情会很复杂，你没办法去认真思考违法不违法，或者去考虑道德不道德，这个时候，你只要跟着你自己的本心去做就行了。简单地说，就是当你很想去干的时候，就放手去干，杀人也好，救人也罢，只要你自己不后悔就行了。”

艾司沉默了片刻，又道：“可是我不开心。”

“不开心是对的，要是做了这种事情还很兴奋，那才不正常。你那个恩恩不是也说过吗，有些事就算不开心，也不得不去做啊。”

“是自己不开心，但能让别人开心的事情，偶尔也能做做。”

“就是这个意思，你想，那些被你救下的村民，死里逃生，他们不是很开心吗？”

“可是，如果不是我破坏了他们的工厂，那些毒贩也不会将气撒在那些无辜的村民身上，他们原本就不需要承受这突如其来的死里逃生啊？”

贺柱德突然严肃起来：“知道师父为什么要停下来和你谈这些吗？就是怕你产生这样的想法。”

“杀一个人，救九十九个人，杀还是不杀？这种所谓的良知考问，对我们杀手而言是没有什么实际意义的。你杀的毒贩，家里是不是还有妻儿老小？他们是否靠毒贩寄钱养活？我杀了他，他们会不会很无辜，受牵连流离失所，饥寒交迫而死？如果产生了这样的考问，你别想做任何事情。那如果战争打起来，比如抗日战争，鬼子进村了，你杀鬼子前还想想鬼子的老婆孩子怎么办？

“对我们杀手而言，完成任务就好，但是，对你艾司而言，你只需要看到它值得肯定的一面就好，那些没有发生的事情和假设的事情，根本不需要有任何考虑。

“因为我们要面临的情况都是最为极端的，机会只在一秒之间，你思考任何当前情况以外的假设，就会错过唯一的机会。艾司你只需要扪心自问，在当前，你最好的做法是什么，你想做，那就毫不犹豫去做。那些村民，就算不遇到毒贩，或者是遇到了游击武装，或者是遇到偷渡客，你唯一需要知道的是，你救下了他们，这是已经发生的事实，值得肯定。至于他们为什么会遇到灾祸，那是事情发生前的问题，我们不需要过多询问，而他们将来会怎么样，这是事情发生之后的问题，不管之前还是之后，都只有在你处理好当下，才有机会再去思考，对不对？”

艾司没有反驳，师父的话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但是总觉得哪里不对……

“至于有没有违法，也是这样子的。”贺大叔开始说得更为深远，“所谓法律，是大多数人遵守的道德公约，在弱肉强食的自然法则面前，法律只限制人类行为。而某个地区的法律形成，与文化历史背景有着很深的关系，不同时期的法律总是会不断调整，以适应更多的人。但是，从未有两个相同的文明，所以不同时期、不同地域的法律适用性总是不同的。”

“我们杀手，是无国界的，而且杀手从来不去考虑世俗的法律，我们只奉行杀手界公认的法则。你知道吗，大多数杀手，他们都在战场上完成蜕变。战场是公认的可以合理杀人的地方，他们在那里磨炼他们的技艺，考问他们的内心，崩溃或癫狂的人没法成为合格的杀手。所以，艾司啊，你杀了那些毒贩，不需要为此感到开心，或是难过，那不过是你完成了一件工作，对你而言，只是很平常的一件事情，你把它当作喝了一口水、吃了一碗饭、呼吸了一次空气就可以了。”

艾司偏过头，很认真地问：“师父啊，为什么你一定要我做杀手呢？”

贺柱德的大手重重地扣住了艾司的脑袋：“不是师父一定要你做杀手，你本来就是一个杀手啊，这是你命中注定的事情噢。你想想吧，我们相处总共才一个月，在这一个月你都学到了什么，你学到了别的杀手十年都学不完的东西。所以，那并不是师父教会了你这些东西，而是你本来就会，师父不过是帮你唤醒了那一部分记忆。而这些本事，都是一个顶尖的杀手才能掌握的东西，你无法否认自己是杀手的事实。”

“可是，艾司想像普通人一样地生活，不可以吗？”

“树欲静而风不止，杀手是一群孤独的人，也是可怜的人，杀手不是说你想当就能当的，同样，也不是说你想不当就可以不当的。你那个头痛的毛病一直没好，而你这一身的本事，连师父都感到可怕，像你这样的杀手，都是组织相当重要的资源。对于组织里的杀手，绝没有说脱离或是自由这种说法，或早或晚，就算你再怎么过着平常的生活，危机也会突然降临在你头上，你只凭借本能，可没办法做到自保啊。师父又不可能一直守在你身边，到时候你别说自保，连你身边的人都会受到死亡的威胁。师父唤醒你的记忆，不过是希望到时候你有更多选择的权利。”

艾司低头思索片刻：“师父不是说，想要获得更多的自由才成为杀手的吗？”

贺柱德笑笑：“师父是说，做了杀手之后，想要获得更多自由，所以说那时候想法天真嘛。所有的自由，都是相对而言的，不管你怎么挣扎，都会被限定在一个框架内，像那些村民，遗世独立，日出而作，日落而歇，在他们看来，这种生活就是很自由的；但是，一旦遭遇毒贩、武装分子，或是别的强势团体，他们却没有什么反抗的能力，任何稍微强一点点的逼迫，都可以令他们失去自由。

“对师父我而言，我有通行世界各国的能力，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不需要签证，不需要任何手续，没有禁运限制，而且，在世界各国，我都有不遵守当地法律的能力，我想做什么都能做得到，一般的执法团体和军队对我而言没有任何约束力。在这一点上，我比大多数人都要自由一点，但是呢，师父也是有组织的人，如果不想面临组织无穷无尽的追杀，就得按照组织的命令去做事；师父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在这一点上，又或许不如普通人。艾司啊，你觉得师父和那些村民比起来，谁要幸福一点呢？”

艾司皱眉，这个很不好说，他再次提起恩恩说过的话：“一个人是否幸福，取决于他是否满足。”

贺柱德笑着拍拍艾司的背脊：“那个小丫头不知从哪儿学来的话，说的也是啊，不过，一个人若是过于满足，就会停滞不前，不满，才是人类前进的动力啊!”

贺柱德起身，看着那堆灰烬烧得差不多了，开始准备装袋：“艾司啊，你的试炼师父很满意，从今天起，你就是一名合格的杀手了。今后不管发生什么情况，可不要忘记师父今天跟你说的话，在事情发生的时候，照你心里想的去做就行了，不要去想太多为什么，人这一生好短的，没那么多时间去想为什么。”

贺柱德对引导这次谈话非常满意，艾司去做的时候，是本能地没有去想为什么，自己引导艾司去想了前因后果，并让他在思考了前因后果之后，再让他肯定地不去想为什么，看起来前后没有变化，但在思想上却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那小子，不管自己说什么都会反驳，还呛得自己作不了声，现在终于肯听自己说的了，想到得意处，贺柱德偷偷地瞟了艾司一眼，只见那小子有些郁郁，神情落寞，显然还在消化自己说的东西。

没过多久，艾司也过来帮忙，贺大叔看他神情已恢复如常，显然是有了自己的明悟，开口道：“艾司啊，还有什么问题就赶紧问，趁现在师父还能帮你解答。”

“师父你要走了吗？”突如其来不由分说的试炼，以及言语间那奇怪的态度和口气，艾司马上猜到了答案。

贺柱德看着艾司，知道他心思敏捷，说不定早就猜到了，坦诚道：“是啊，组织上已经催了几次了，师父啊，没有看到你通过试炼总是不放心，现在也放心了。照理说，我该带你一起走，但是你……唉……且不说你愿不愿意，就你现在这个思想，就算带你走也活不下来，好好珍惜你现在的生活，这种自由连师父我都很羡慕呢。那健身操可一定要天天做，其余的事情，你想到了就练习一下吧，不练会手生的。”

艾司也看着贺大叔，感觉有些怪怪的，这位突然出现，要强收自己为徒的大叔，虽然感觉很扯，行事也是恣意妄为，乱七八糟的，但相处了月余，忽然要分开了，心里多少有些不舍。

艾司想到了那个天台上，斩鸡头烧黄纸的大叔。“从现在起，你就不能管我叫大叔了，你要叫我，师父。”

“师父啊，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啊？”

贺柱德突然有些感动，收了这个徒弟之后，他知道这个徒弟是打心底不愿意的，每次都是生硬地叫一声“师父”了事，就算在求自己帮忙找阿婆的身世时也只是机械地叫着“师父”，只有和他那个什么冯恩恩在一起的时候才“恩恩啊”“恩恩啊”地叫得很欢。

就这么小小的一个语气转变，贺大叔知道，自己在徒弟心中的地位发生了一定的变化，自己这一个多月的心血算是没白费。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就走。”贺大叔收起自己的感动，身为一名资深杀手，不应该有这样的情绪。“我在这边已经耽搁很久了，如果不是遇到你，我早都回去了。”

“喏，师父啊，如果，如果艾司想来看你，在哪里找你呀？”

贺柱德突然呛咳，林间的风似乎将口袋里的灰吹到了眼里，他揉着眼睛，满不在意道：“有什么好看的，师父是有组织的人，现在你呀，有了杀手的本事，又没组织管着你，不知道师父多羡慕你呢。”

艾司睁着大眼睛盯着他的师父，师父这怪异的表情，难道说……师父这是在矫情吗？

“喀，喀。”贺柱德又轻咳两声，从怀里摸出来一张照片，显然是老式的胶片冲洗的，相纸都不是打印相纸，不过照片倒是挺新，刚洗出来没多久。“想不到，你，你还挺有孝心的，啊。如果实在想师父了，就看看这张照片吧。”

艾司接过照片一看，背景是在一个海岛上，似乎有小渔村，照片上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未满周岁的孩子，跟师父半毛钱关系都没有，艾司不解地看看师父，再看看照片，一脸狐疑。

贺大叔露出奸计得逞的阴笑：“这照片上就隐藏了能找到师父的线索，等你强大到能发现照片上的线索了，那时候来找师父，就没有什么危险，现在还不行。别以为你在那个极限俱乐部玩得很开心，没人能赢你，你就骄傲，你想找师父，可是一件万分危险的事情。”

艾司又看了两眼照片，似乎不是一眼就能看出答案来：“好的。”他将照片收了起来。

看着艾司收下了照片，贺大叔似乎轻松了不少，大力拍打着艾司的背部，并告诉艾司：“师父在走之前啊，最后再送你一份礼物，至少短时间内，你在这个地方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的麻烦，明天你就能收到了。”

艾司敏锐地捕捉到，师父的得意中透着一丝丝犹疑，而且他不正视自己的眼睛，艾司不禁思索起来。

贺柱德将一袋带土的灰甩进车厢，忽然听到艾司在身后发出柔弱的请求：“师父，请你不要杀大头。”

贺柱德整个儿僵住!

自己从未透露过想要杀死杨聪那个大头娃娃的想法，相反，在和杨聪相处时，自己一直表现得其乐融融，刚才自己也不过是说要送艾司一份礼物，从未提及要杀死大头的暗示，那小子，到底是怎么猜出来的？

但是要稳住，不能表现出来，若是听到自己的徒弟猜出自己的想法就大吃一惊的话，这样的师父岂不是逊毙了!

贺柱德一脸早就知道你能猜到的表情，沉稳道：“怎么？还想和那小子鬼混啊？”

“大头他，是有很多缺点，但他只是很努力地想活下去，他还，他还给了艾司许多帮助。”

“帮助？什么帮助？教你撬门溜锁的帮助？还是带你去打黑拳，好赚你钱的帮助？”

“可是!我们是朋友!他很不容易才能活下来，不能因为就是艾司的朋友这样的理由被师父杀掉!”

贺柱德一愣，臭小子，敢顶撞我!老子……算了，这里是密林里，不一定干得过他，这小子怎么就这么不开窍呢!真是白费我一番苦心!老子都是为了你好啊，蠢货!

“朋友？你知道什么叫朋友吗？你没有生死之敌，就不可能有生死之交，没有经历过生死考验的友谊，至多算是泛泛之交，更多的不过是酒肉之交，更何况大头这样的人，你拿他当朋友，他拿你当傻子。”

艾司倔强地抿着嘴。

“艾司啊，师父可是为了你好，和大头这样的人在一起，对你没有任何的帮助，而且还会给你带来无穷无尽的潜在危险。你信不信，只要师父一离开这里，他转头就能把你给卖了，这种人唯利是图，只要给钱，他什么都肯干。这种人，你还和他待在一起，这叫引狼入室，你——你和那三个高中丫头待在一起我不管，她们不会给你带来什么危险，这个杨大头，你知道他以前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吧？师父告诉你，他几岁起就在社会上滚了，做过扒手、小偷、强盗，后来跟了大哥，他们贩毒，拐卖人口，开赌场、妓院，什么坏事都干尽了，这种人渣，人道毁灭他一千遍都不足为奇，这种人，你还要保他？”

艾司抬起头来，直视贺柱德的眼睛，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的光芒逼得贺柱德心头一紧：“师父，大头以前走了错路，他也是被逼得没法子，为此他已经受到了惩罚，现在的他，只是想凭自己的本事认真努力活下去的普通人，他没有师父你说的那么坏，虽然他的行为也说不上好，但他不该死。如果有一天，他做了很对不起艾司的事情，艾司会教训他的。我知道师父是为了我好，但是艾司更相信自己的感觉，艾司的朋友，并不是很多，请师父不要以潜在危险这样的理由，随便剥夺艾司朋友的性命啊!”

艾司的双眼澄清若静湖，相处了这么久，居然还是不敢直视那双眼睛，无论什么时候，只要直视那双眼睛，仿佛就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到自己心底深藏的罪恶。

贺柱德闪烁目光，瞥向远方，一时间林中唯有风，沙沙声响，地上的枯叶仿佛有了灵性，悄悄退却，师徒二人间只留下一片空地。

二人僵持无言。

虫不鸣，鸟不语，风悄然，树收声，大地僵硬，泥土缩紧。

不知过去了多久，贺大叔松口叹息：“唉……好吧，既然你都这样说了，这个麻烦就留给你自己去解决吧，哎呀，我怕你到时候下不了手噢。”

仿佛被冻结的疾风再次活跃起来，虫鸟又开始窃窃私语，林中又是一派安静祥和。

“谢谢师父。”

“你……唉，你小子不如回你的火星上去吧，地球太危险啦，不适合你。”贺大叔自嘲地摇着头，扛着麻袋继续装车。

6

天涯市，快活林大酒店，徐振业一团和气，亲自做东，宾客满棚。

徐振业陪着旁边一人相互引荐：“这位任伯符任老板，可就是这快活林的东家了，在我们天涯市呢，别的我不敢保证，歌舞娱乐这一块，任老板肯定是要占去半壁江山的。就这名字有些拗口，叫他老任，叫他伯符，感觉都有点吃亏呀，啊哈哈哈……”

“任老板，幸会幸会。”洪泽屾微笑着伸出手去，徐振业已经介绍开来：“任老板，这位可是我们亚联的后起之秀，台湾赤蛇堂堂主洪泽屾，我这洪家侄儿可是20岁不满就挑大梁，独自撑起一个堂啊。”

“洪堂主，早有耳闻啊。”叫任伯符的老者五六十岁年纪，须发花白，皮肤保养极好，说话中气十足。

洪泽屾也无年纪生分之感，在一众客人中相谈宜欢，他早就知道，和海角市在洪胜天刻意营造出一家独大，百家拥戴的局面不同，在天涯市则是春秋五霸的格局。

这任伯符家族在天涯市有最多的连锁酒店，以及洗浴中心、歌舞城、小夜店，占了天涯市黄赌毒三大头利润的一半，在天涯市这边算得上手眼通天。也是位跺一跺脚，地动山摇的角色，天涯黑道人称快活王任伯符。

另外有商王刘唐名，路子和亚联一样，都是多头开花，藏利其中的集团公司模式，主要利润在走私和借贷这两块，明面身份是工商联副主席，可谓黑白通吃。

还有地王印家巫，祖上是车匪路霸出身，被严打后改走强拆路子，后来靠强买强卖房地产开发致富，他手下有几千号可以为他卖命的民工，当年搞强拆手里就不知有多少条人命官司。

以及雅王申卫刚，暴利来源文物走私和文玩欺诈，是个外来户，听说以前是山西煤老板，后来出了类似《盲井》中故事情节的人命官司，割裂过往，换了个身份重新开始，不喜欢动刀动枪，但靠骗发家，玩的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戏码。

最后加上亚联龙象堂的影王徐振业，这就是天涯市黑道五霸，其余小帮小会都依附这五大势力生存。

徐振业的影王有两种说法，一是他在正途不显山露水，龙象文化公司覆盖产业极广，但徐振业几乎不抛头露面，许多员工加入公司十几年也没见过大老板真容，他就像个影子；另一种说法则是龙象文化公司主打影视业，而且当年徐振业只身前往天涯市发展，还是靠卖小黄碟站稳的脚跟。

这边刚做完介绍，门口又进来一人，徐振业招呼道：“老刘，来来来，我给你介绍，这是我们亚联赤蛇堂堂主洪泽屾，美国留学回来的，海归精英啊。泽屾啊，这位刘叔叔当年和我可谓不打不相识，我们是多年的老朋友也是老对手啦。”

洪泽屾点头示意，这位看起来只有三四十年纪，脸上连皱褶都没有的中年男子就是天涯市工商联副主席刘唐名了，看上去倒像个正派成功商业人士，但洪泽屾知道，这位可是靠着向东南亚非法走私贩卖人口起家，暗地里不知坑杀了多少偷渡移民，论心狠手辣，估计这房间里他得数头一位。

刘唐名面无表情，也是微微点头，和徐振业一脸亲切截然相反，似乎不怎么给面子，不过徐振业似乎也不在乎。

这时候徐威来到旁边，低声说了句：“爸，我还有点事先出去了。”

徐振业不满道：“怎么，又约了那位连大少？”

徐威只是告知一声，根本不理他老爸的态度，冲洪泽屾点点头，径直出去了。

洪泽屾心下好奇，那连大少是什么来头？竟然让徐威辞了这边过去作陪？

徐振业哼了一声，刘唐名冷冷道：“他们年轻人有他们的玩法，耐不住性子陪我们这些老头子吃喝。”

洪泽屾更是疑惑，这位怎么回事？是来拆台的吗？一脸死了老婆的表情。

徐振业摇头不语，安排刘唐名就座，转了话题，另有宾客陆续到来，便给洪泽屾挨个介绍，这场宴会，既是迎宾，也算辞行，洪泽屾隔日便要从天涯市搭船返回台湾。

徐振业觉得这是拉拢二人关系，绑在同一战线的好机会，再三提及，总算将洪泽屾给请了过来。

宾主尽欢，宴席散尽之后，二人来到快活林外静谧阳台，俯瞰天涯市夜景。

“泽屾啊，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离开？”

“海角市水太深，我有点看不穿。赤蛇堂那边我已经离得太久了，如果我们亚联有什么变化，我怕回去迟了，控制不住局面。”

“看不穿？是陈孝康还是徐元朗？”徐振业知道，什么控制不住局面只是托词，洪泽屾这一系在台湾那边经营多年，当年洪胜天夺权之时气焰何其滔天，依然奈何不得赤蛇堂。照理说洪泽屾的重点应该放在海角市，洪胜天的生死存亡，才关乎亚联每个位高权重者的将来，这个时候离开，岂不是将争夺权力核心的机会拱手让人？

“我不知道，最近有些心神不宁，我觉得有人想对付我。”

对付洪泽屾？徐振业一愣，虽说洪泽屾这些年跟在洪胜天身边，以叔侄相称，看似重用，但稍知内情的人都知道，他在洪胜天身边，更多是一个质子身份，用来平衡安抚赤蛇堂众人与亚联其余诸堂之间的矛盾。

除掉洪泽屾于大局无关痛痒，赤蛇堂那边估计会闹一阵子，但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在这风口上，谁会想要对付洪泽屾？

“会不会是你想多了？和徐元朗打擂台的那个人是我，难道他怀疑你了？可是不应该啊，他现在自己一屁股屎，华博雄和毛一波的事就够他焦头烂额了，他哪还有精力去想别的事儿？对了，你这次过来，徐元朗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洪泽屾漠然地看着夜景，以徐振业的手段，只怕徐元朗今晚和哪个女人厮混他都查得一清二楚，如此还要来问自己，是想彰显对自己的信任重视呢？还是想打探自己的实力？这条老狐狸!

“徐元朗……应该过得很糟心吧，杨星带着人三天两头地逼问，亏他软得下来，但是迟迟拿不出个结果，周围的人都等着看徐元朗的笑话，而且听说，他地头上的生意，被业叔你这边打压得快喘不过气了？”

“哈，我哪里是打压他，公平竞争嘛，我们天涯市这边市场是饱和了，你也看到了，那四个老家伙，各个老奸巨猾，你业叔我也是费尽脑力，才和他们争了个持平啊。毕竟洪爷一直在海角市，总舵也没说给我龙象堂倾斜资源，全靠你叔叔这把老骨头硬撑啊。”

“说起天涯市这边，业叔和那个刘唐名，似乎不对付？”洪泽屾顺势接道。

“你说老刘？”徐振业想了想，醒悟道，“你说他今晚的态度啊？唉，那个不用在意，上个月他老娘刚走，他那女儿又和那什么连大少搅和在一起，搁谁身上心情也好不起来啊。”

“那连大少是？”

“哦，是刘唐名女儿在美国留学时交的男朋友，这不她奶奶死了，带回来奔丧。但是听说，这连大少有点这个背景。”徐振业伸手比了个八字，“我家那兔崽子和任伯符他们几个的后生，有那么点儿想攀结的意思。哼，这群小兔崽子，也不想想，那种地方出来的少爷，哪个不是眼高于顶，他们自个儿也不看看自个儿的身份，一群土匪的儿子还想攀龙附凤。”徐振业一脸推心置腹的伪笑。

洪泽屾思索道：“这天涯市的政界高层，想必能打点的，业叔和几位大佬都打点得差不多了，说句不好听的，官商勾结的营生，业叔你们这些前辈已做到了极致，徐威他们如果想自己另外干出点成绩，往那边靠一靠，也不失为一条出路啊。”

“靠一靠？有那么好靠我们这些老家伙还不早就靠过去了？这事儿可没那么容易，这些小兔崽子自认为翅膀硬了，劝也不听，他们靠不上都还好说，我就担心，他们惹出什么乱子来，一不小心就会玩火自焚。对于那些当官的，如果翻脸，我狠狠心，无论黑道白道，我拉他下马甚至要他性命，总还有反制的手段，可如果是当兵的，嗯，那些带兵的翻脸，那可就是灭顶之灾啊!”

“嗯，也是这个理，威三少他们走得有些急了。不过若是业叔你们这些老前辈要阻止他们，也不是做不到吧？我看，业叔也想多搭条线？”

“自古富贵险中求，要说没点心思那是假的，听说那连云的爷爷早就退居二线了，只是还有些人脉，他老爸是个搞科研的，没实权，这种迂回的路子呢，风险不是那么大，看连云那样子以前家教似乎很严，没见过什么世面，让他们年轻人接触一下也算历练……泽屾啊，你这次回台湾，你导师那边怎么说？”

“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但是我不看好徐元朗，这次我回台湾，没有和他联系……”

徐振业明显不愿在连大少的问题上多谈，洪泽屾也没有追问，但他看得出来，老狐狸眼中闪烁着别样的意思，二人又聊了一会儿对黑白两道局势看法，洪泽屾告辞了徐振业，带着他的保镖准备返回住处休息。

黑道中人，颇信鬼神，许多人更是将心神不定，必有血灾这样的谶语当作人生信条，徐振业三言两语就带转了话题，洪泽屾却起了疑心。

这次他转到天涯，本身就有点引蛇出洞的意思，另一个就是近距离观察徐振业的反应。

徐振业和徐元朗这两叔侄打对台，在陈孝康按兵不动的前提下，就数他们两家势力最大，自己亲近徐振业，为其谋划，虽有押注之意，但同时也要提防着这条老狐狸随时过河拆桥。

今晚徐振业那种滴水不漏，又装作坦陈推心的态度，引起了洪泽屾的怀疑。

快活林是任家的产业，徐振业为了接待洪泽屾另外安排了豪华酒店，洪泽屾在半道上却改了主意，他吩咐司机转向，重新报了个地址。

洪泽屾出行已是足够小心，三辆同型号的黑色奥迪一字排开，每辆车上都有四名和他本人身高体形相仿的保镖。如果有人要对付自己，三车同行，能有效地防范一些暗杀手段。

这处别院，是早些年赤蛇堂以下属身份化名购买的，是洪泽屾在天涯市的秘密据点之一，想来比徐振业提供的酒店要安稳许多。

车队鱼贯驶入地下车库，似乎安静得有些异常？洪泽屾看看时间，凌晨一点多了，难怪。

就在此时，毫无征兆地，忽然地下停车场灯光全灭，洪泽屾心叫不好：徐振业这老匹夫果然想害我!他立刻叫道：“掉头，开出去!”

只听黑暗中哐啷啷一阵声音，有人在他们来路上铺设地钉!跟着又是“嗵，嗵嗵”几声空响，“嗞——”的烟雾释放之声。

是什么？发烟弹还是毒气弹？洪泽屾现在面临两难，后路已被截断，最好也别下车，他当机立断道：“转回去!向里开!把车窗都关好!三号车断后!”

最末一辆车立刻急刹车，转了一百八十度停下，四名保镖连带司机都下了车，以车身为掩护，掏出随身携带的枪来。

但见车头大灯照射处，一片白雾茫茫，汹涌而来，很快就将末车和五名枪手包裹其中，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没听到枪响，也没什么碰撞或打斗之声，那辆车及车上五人，就像被白雾怪兽吞没了一般，悄无声息!

这诡异的现象惊得洪泽屾一身冷汗，他的随身保镖也是赤蛇堂的红枪打手，再不济也该有点反抗的动响，这么无声无息就被干掉，对方准备得何其周详？

洪泽屾回过头来，心有余悸未消，却又见前车本是顺着地下车道前开，突然腾空而起，刺啦一声撞破了什么东西，跟着没入一个巨大的黑色洞口……

原来这车道前方不知何时被人用巨幅的三维印刷画遮挡，慌乱中不辨真假，前车司机一头撞在了画布上，将画布撕了一个大口子，而画布背后，则是停靠着一辆防弹装甲厢车，后车厢洞开。

行驶在最前面的那辆奥迪沿着倾斜的厢板就开到那装甲车的肚子里去了，“砰”的一声撞击停下，跟着那装甲车厢板收拢，里面隐约传来枪击闷响，只是片刻又安静了下来。

洪泽屾搭乘的这辆车一个急停，才避免了与前面的装甲车追尾，但它还来不及换挡后退，左右两侧车位上停着的两辆小车突然发动，大灯照射下，一左一右将洪泽屾的座车夹在当中。

跟着这两辆小车底座伸出两根叉车状物体，将奥迪整个抬离地面，顿时进退不得。

车上保镖见势不妙，纷纷掏出枪来，跟着就要还击，洪泽屾尖叫道：“不要开窗!”

那后车被白色烟雾吞没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起码这车窗玻璃还能防弹，洪泽屾掏出手机，想将这情况传递出去，可惜手机屏幕亮起，信号全无……

而车外，对方却没给洪泽屾留下多少时间，两侧小车内扔出几枚发烟弹，白色烟雾很快吞没当中的奥迪车，跟着几名戴着防毒面罩的人手上拿着电钻一类的器械出现在小车周围，“嗞嗞”声响，很快将车门钻穿。

车上保镖哪肯束手待毙，此时开不开车门又有何区别，于是纷纷打开车门准备开枪还击。

谁知触碰车门瞬间，就有火花弹出，保镖们都是一阵僵直痉挛，对方不知何时已经给奥迪车外壳通上了高压电，保镖们想象中的还击完全是个笑话，一开门，就全部中招。

洪泽屾一个激灵，没能拨通任何号码的手机掉在车上，白色烟雾涌了进来。“你们是谁？”他也仅仅问出这一句，就觉得声音被拉长拉远，整个人昏昏欲睡，接着失去知觉……

洪泽屾和他的全部保镖都被拖上那辆厢式装甲车，待烟雾散尽，那些发散出高强度麻醉气体的发烟弹外壳被打扫回收，一名戴着防毒面具的人才拨通了一个号码：“这里是第五小分队，目标已经捕获，现场已清扫干净，我们准备撤离。是!明白!”

别墅内，九屏电脑墙。

别墅里的阴影发出叹息：“小枪失联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基本可以认定他已经死了。我们的二号工厂和整个毒品运输线路都被摧毁。小蛮应该也牺牲了，大枪，你去天涯市查到什么线索了？”

“是他干的，我真想一枪打爆他的头!”大枪愤愤地说着。

“还不能杀他，你回来吧。”别墅阴影语气沉痛。

“小枪那边是怎么回事？特侦处干的吗？他们怎么敢越境杀人？就不怕引起国际纷端吗？”小梦发出质疑。

眼镜解释道：“还不清楚，从收集的信息来看，对方的手脚非常干净，所有尸体都被焚毁带走，那些村民更是说天神下凡，我们的制毒师和运输人员就像被列入蒸发名单，什么有用信息都没留下，也没办法从现场还原当时的战况。特侦处……真的有这么厉害吗？”

别墅阴影道：“是不是特侦处动的手还不确定，那些工厂和运毒通道本来就是让特侦处去端的，让另外两条线加大产量和运量，别让特侦处腾出手来。我们的计划才执行到一半，现在已经损失了两个人了，接下来的行动你们要更加小心，我不希望你们当中任何一个发生意外。趁现在我们的毒品通道还能牵制住特侦处，抓紧处理名单上的人，明白吗？我们的筛查工作进行得如何了？”

“发现了一些新的匹配者，应该是以前的漏网之鱼。”

“你分配一下名额，让小梦他们几个去处理，干净点，不要惹人怀疑。”

第二章 留玄机师徒分手 斗心机道貌疯狗

1

“我回来啦!”

艾司推开门，阿勒？屋里连灯都没开，居然没人，那几个丫头也不像这么早睡觉的人啊？

艾司确认了一遍，恩恩她们没回来，哇，屋里乱糟糟的，鞋到处乱甩，衣服也不叠好，这一周简直就没人擦窗户，还好厨房里没什么垃圾……不对，她们根本就没在家里开伙吧!

艾司匆匆整理了房间，又洗了个澡，给自己换了身干净衣服，恩恩她们才回来。

“欸？艾司你回来啦？”

“怎么样？森林里好不好玩儿？”

“你们去了哪里？”

“你是想羡慕死我们啊，害我们每天都苦逼地在自习室待到十点多才走……”

三个女生叽叽喳喳，艾司顿时觉得满满的幸福一下就回来了，这才是艾司的生活呢。

大家你一嘴我一言地说了半天，恩恩突然道：“对了，艾司，有个超好的消息要告诉你!”

蔡阿婆醒了!

这对艾司来说无疑是一个大好消息。

第二天一大早，艾司送走恩恩她们，就赶到了医院。

离开前，艾司有托付蒋大叔天天给婆婆播放自己讲的故事，就在大前天，艾司的爽姐给恩恩她们打了电话，那位阿婆醒了，还有记者来做了报道，可惜有两个遗憾，一是阿婆的三个儿子没一个出现，二是联系不上艾司。

艾司急匆匆地赶到医院，一进病房，除了已经换了床位的新病人，其余的老病友、护工护士等都是一脸惊喜：“艾司回来啦？”

蒋大叔拉住艾司的手，将艾司带到蔡婆婆床前，大声对老人家道：“蔡大姐，这就是艾司，天天给你讲故事的那个小伙子，他回来啦!”

一时间，别的病室的护工护士也听到消息，赶了过来，大家都想看看艾司和醒后的蔡婆婆第一次见面的情形。

那些新入住的病人则非常奇怪，这小伙子谁啊，看起来像个学生吧，是那老婆婆的孙子？也不用大家都来看他吧？

那些老病友的亲人则告诉新病号的亲人，艾司做过什么事情，平凡却伟大到不可思议的事情。

“什么？这不可能吧？非亲非故的，也没听到报道过啊？”

“是真的，刚开始我也不信啊，这里每个人天天都看到的，那小伙子真的是刮风下雨从不间断，这些护士也都知道。”

“那小伙子真的是好人啊，以前他在的时候，病室他都帮忙打扫，有时间他还帮忙做按摩呢。”

“可不是，不管是抢救的钱还是住院的钱都是人家帮忙垫付的。他借钱来垫付的!”

“是垫付了一部分，但后来医院减免了，你们这些后来的还不知道，他还帮着那个老太婆找了她那几个儿子呢，一直找到乡下去了的，唉，就是那个老太婆的几个儿子啊，啧……”

不过蔡婆婆并没像别人想的那样激动到热泪盈眶，她的眼中带着一丝茫然，这个小伙子，自己不认识啊，这两天帮忙照顾自己的小蒋怎么这么激动？

“婆婆，你醒啦？”第一次面对清醒过来的蔡婆婆，艾司有些腼腆，反而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多么熟悉的声音，有些茫然的老人眸子亮了一下，记得自己在黑暗中，仿佛听到有天使的声音，一直在鼓励自己，是黑暗中唯一的光。

“婆婆，要加油噢。

“婆婆，今天天气很不错哦，你要早点醒过来，就能出去晒太阳啦。

“婆婆，给你讲个故事吧……

“婆婆，给你唱首歌吧……

“婆婆，我叫艾司……”

这声音，难道说是这个小伙子？不是自己的孙儿吗？我的孙儿叫什么来着？

老人又露出了迷糊的眼神，不管怎么说，见到一位新面孔，还是挺高兴的，蔡婆婆咧嘴笑笑，朝艾司抬起自己的手，大家以为她要和艾司握手时，却见老人伸出三根指头，对艾司说道：“我有……三个……儿子。”

“唉……”众人纷纷发出叹息声，这位阿婆醒来这两天，几乎逢人就说这句话，还以为艾司来了会有什么不同呢，结果还是一样。

“嗯。”这个艾司可是很清楚的，心想婆婆你那三个儿子可实在不咋的，不过为了让老人开心，艾司保持着微笑，重重点头。

似乎找到了新的听众，蔡婆婆来了精神，躺在床上掰着指头诉说：“老大是搞金融的……老二，在厂里，老三……不好，老三过得不好。”

老人语速很慢，说一句要想一下，每次停顿艾司就“嗯”一声，点点头，他已经发现，老人虽然醒了过来，但似乎和正常上了年纪的老人还不太一样。

围观的人群发现这位阿婆又开始炫耀她的那些儿子，纷纷散去了，这两天这位老人已经将这几句话翻来覆去说烂了。

病房里一切恢复如常，只有艾司陪着蔡婆婆。

艾司试着和蔡婆婆交流，但他很快发现，老人不仅思维比常人慢半拍，她似乎一直沉浸在她自己的回忆世界里，看似在和你对话，但更像自言自语，眼睛经常失去焦点。

说了不到十句话，忽然就忘了自己在说什么了，于是又来一遍：“我有……三个，儿子……老大是搞金融的，老二，在厂里……”

“嘿!”有人在艾司背上重重一拍，力道十足，艾司吃痛地回过头来，一脸难色：“爽姐，你下手要不要这么狠。”

“你这个死没良心的，回来了也不告诉爽姐一声，不是爽姐电话你的小丫头，你们还不知道蔡阿婆醒了呢。”

“爽姐，这婆婆她是怎么啦？她的脑子……”

吴爽爱莫能助地摊手：“你知道脑梗是怎么回事啦，脑部血管突然堵塞，大脑区域性缺血坏死，失去对身体的控制能力，或是部分脑功能丧失，加上年纪大了，本身有退行性脑萎缩，恐怕她在昏倒前就有一定症状，这次梗塞则是加重了这种症状。”

“什么症状？”

“老年痴呆，她无法集中注意力，她的记忆能力几乎完全丧失，只能记住很早以前印象深刻的事情，而且记忆力将越来越差，渐渐退变成两三岁孩童的智力，进一步退变为婴儿智力。”吴爽似乎有些叹惋，然后又有些好奇地看着艾司，问他，“艾司啊，蔡婆婆变成这样，你又打算怎么做呢？”

“婆婆她，能好起来吗？”

“老年痴呆，随着年纪增大，这种症状只怕会越来越加重，这是一个需要人二十四小时随护的病啊。”

“那，其余的老年痴呆患者一般是怎么治疗的呢？”

“嗯，根据病人情况啦，一般早期是适当药物调理，进行恢复性训练，尽量让患者保持生活能够自理……”吴爽给艾司简单地说了一下老年痴呆患者的早中晚三期自理和护理情况，最后给艾司建议道，“小傻瓜，你做到这样已经足够了，现在婆婆已经醒了，接下来就交给医院吧。”

艾司追问道：“医，医院会一直照顾婆婆吗？”

“哈？”吴爽两眼一瞪，“怎么可能，我想医院会联系公安机关一直联络婆婆的家人吧，实在联系不上的话，就会联系民政部门，将婆婆送到福利院或救助站一类的设施，如果她恢复了生活自理能力，我们会送她回家，费用这些，应该会尽量减免。”

“哦。”艾司又陪阿婆说了一会儿话，阿婆翻来覆去都是那两句“我有三个儿子……”“老大是搞金融的……”然后艾司带着惴惴不安的心情离开了医院，今天师父要走了，得去机场送行。

路上艾司接到了大头的电话。

“哎哟，我的哥啊，总算是找到你了，这一个星期你哪儿潇洒去了？到处找不到人，电话也不接……”

“师父带我出去了一趟，有什么事吗？”

“你知不知道，雷龙向你发起挑战啊，就是今天晚上，要是再联系不上你，我都快急死了……”

大头在电话另一头大肆渲染被挑战的好处，在地下拳场里，一般的岩石选手没有资格挑战九条龙，一年只有那么一次机会，先要和三名同级别的岩石级选手捉对厮杀，连赢三场才能提出指定挑战某一条龙的地位。

一旦成为九龙之一，出场费和赌金分配比例都会大幅提升。

但若说没人挑战九龙，那九龙岂不是就没有出场机会了吗？所以拳场有另外一个规定，那即是，九龙可以挑战其他龙或是选一名岩石级选手来碾压。

通常情况下，九龙之间相互战斗发生情况比较多，因为双方都能获得更多的出场费和赌金，而且落败的一方也不会因为落败就失去九龙的名号。

还有一种情况，当有的九龙很无聊，又暂时因为各种原因不想挑战其余龙选手时，还可以选择一名岩石级选手作为自己的对手。

但这种情况存在一定的风险性，若是落败，龙称号会被转嫁到新的胜利者身上，毕竟你连岩石级选手都无法战胜，还有什么资格保留龙称号。

九龙之间相互挑战时，对手是无法拒绝的，除非一方有明确的身体伤残或无法出赛的事由，而岩石选手不同，他们可以拒绝九龙的挑战，虽然有一跃成龙的机会，但也有极大的落败风险。

一般会接受挑战的人大多是从龙称号掉落下来的选手，他们还想重新登临龙位，比如火龙和蜥蜴的对抗就是如此。

这次指名挑战艾司的不是别人，正是刚获得龙称号的蝎子“雷龙”，他不知是幸运还是用了什么方法，获得了钢铁巨龙的点名挑战，并且还战胜了对方成功封龙，转过头来，又点名要挑战“鸡仔”。

“这可是千……千难万难的好机会啊，你上次还是新人就和他干过的，那时候都是平局，这次还不稳赢了，到时候你就是龙啦!你知道成龙有多少好处吗……”

大头在那边激动到不能自已，艾司道：“知道啦，下午再说好吗？师父要走了，我赶去送飞机啊。”

啊？那位祖宗终于要走了？大头一愣，我得赶紧重新算一下今天的收益分配，给他报个什么价比较合适呢？让我更有搞头，他也不会怀疑，嗯……“喂，喂，你到底去不去啊？别急着挂啊!”

赶到机场，贺大叔一身高领风衣，拎着个几乎一人高的大行李箱，艾司老远就看见了。

“师父。”

“你小子还知道来啊？让你休息一天，没叫你四点起床，你就磨蹭到现在？”

“师父，婆婆醒啦，我去医院了。”

“那个老太婆醒啦？呼，醒了也好，这就不关你的事了。”

“但是，我打算……”

“你先听我说!走，我们去候机大厅，边走边说。唉，今天的面妆术很差啊，你没有好好上妆吧？怎么跟你说的，去机场、银行这些摄像头多的公共地方，一定要好好上妆，别让人识破了，我都跟你说得那么明白了，还是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

“我在赶过来的路上上的应急妆，师父不是说这种随机变妆配合步态和姿势效果不会比单独的一次面妆差吗？”

咦？这是应急妆？也就是说，他在走路或是逃跑途中随时能画出这样的妆来？这小子。贺柱德变了语气：“嗯，你有多大本事师父当然是知道的。既然来了，师父还有几件事要交代你。”

二人找了地方坐下，贺柱德告诉艾司：“以前师父也说过了，以你现在的本事，在这海角市大多数地方都去得，但是有两个地方你千万别去触碰。第一个是西郊，三环外，据我所知，那里就是杀手组织的本部，他们的人进出海角市的主要通道，在西方。这次我们在丛林里干掉的黑衣人杀手就是属于这个组织，我很肯定，虽然还不确定他们总部具体在哪里，不过想来距离海角市也不会太远，他们是打算在这里建立基地，就是因为他们早来了一步，师父才要回去的。

“当然，我们干掉的那个杀手肯定没有留下任何线索，这点你不用担心，而且你遇到他们的人，单打独斗应该是不会输，但对方毕竟是一个组织，能不招惹最好不要招惹。

“另一个，就是这个地方，别看它像栋普通民宅，这里是特侦处的总部，这是专为海角市特设的执法机构，专门处理超重特大刑事案件，他们能动用的能量非常巨大，必要时甚至可以直接调动军区的力量进行协助，里面的成员大多都是部队出身，可以说每一个人都是特种精英也不为过。但仅仅是这样的话，倒是对我们杀手构不成什么威胁，他们里面，还有连师父都无法理解的存在，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贺柱德说到这里，觉得自己身上的汗毛又根根直立起来，不由得想起了自己那次探测却被吓得魂不附体，无法动弹的结果。

“就连这个杀手组织，都不敢在海角市过于嚣张，只能夹着尾巴做人，不敢大肆拓展自己的生意渠道，就是在惧怕那个特侦处。总之，这两个地方，你都不要去触碰，在他们周边活动，一定要小心又小心，不要让他们注意到你。”

艾司眨眨眼：“不会的，我就是送送外卖什么的，不会让他们注意的。”

“哼，那可不一定，记住师父说过的话，杀手与杀手之间，就像有心灵感应一样，只要在同一片区域活动，往往不经意间，就能发现对方的存在。你以为师父是怎么找到你的？虽然你只是送外卖，但师父就是能察觉你和别人不同，后来看你打黑拳，更是能肯定你的真实身份。虽然那个时候的你，还不懂得保护自己，但是这种事情，真的很难说，所以没什么事的话，尽量不要到这两个区域去闲逛，明白吗？”

“嗯。”

“其实就算招惹了这个杀手组织都不算可怕，最可怕的是被你身后的那个组织发现了你的存在，你明白吗？从你自己讲述你的来历，你很可能是从天而降，是从飞机上掉下来的。但是由于你在箱子里待了多久你已经完全没有记忆，所以很难判断掉落的时间，在航线和航班方面我没能查到更多线索，你如果对你自己的来历感兴趣，不妨接着查下去，从你与恩恩丫头相遇时的精神状态和饥饿程度看，时间不会超过一周，师父目前找到的线索就这么多，还想查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哦。”

“不过看你也一副毫不关心的样子，多半也不会放在心上。最后一件事，既然你说大头留给你自己处理，那么师父还是要送你一件礼物。”贺大叔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优盘。

“这是什么？”

贺柱德神秘笑道：“回家打开看看就知道了，虽然目前可能用不到，不过在不久的将来，这个东西可能对你在海角市生存会有很大帮助，这也是师父到这里来的主要工作，复制了一份给你。”

“那这个东西岂不是对师父很重要，我不能收，要是被师父的组织发现师父将里面的内容外泄了的话，师父的处境很糟糕的。”

贺柱德笑了：“有这份心就够了，放心吧，师父交回去的当然会是阉割版，干吗要显得自己有那么大的能耐，你能耐越大，组织对你越不放心。”

艾司看着手中的小小优盘，一时无言，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师父，你真的要现在走吗？我晚上要和蝎子打一场，你不看了再走？”

“知道稳赢的比赛还有什么看头？”

“咦？可是蝎子是赢了巴图啊？”

“没错啊，因为他臂展比你长嘛，那巴图的身材刚好克制你，你们的体形差异已经大到了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但蝎子和巴图的体形差异并没有拉到那么大，尤其在臂展方面，而蝎子又是主要靠腿功的人，他能战胜巴图，巴图能赢你，你又能赢蝎子，这一点都不奇怪。而且那天你和巴图打之前究竟干了什么，你以为师父真不知道啊，黑拳格斗赛前献血，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啊？”

艾司低头讷讷。

贺柱德又道：“只要你今晚比赛前不去献个什么五六百毫升，师父保证你能打赢蝎子。对了……”贺柱德起身似乎打算去安检口，最后看了艾司一眼，脸色阴晴不定的样子，似乎在思索什么。

“为了防止师父走了之后，你不好好练习，失去警觉，师父可是留了后手的。”

“啊？什么后手？”

“哼哼，后手当然就是……后手啦，反正你时刻保持警惕就好，不然要是身边的人有什么三长两短，可别怪师父没提醒过你噢？”

“师父你在我家里动了手脚？师父你不能这样干啊，恩恩她们只是普通人啊!”

“哈哈!差不多了，师父走啦，你好自为之噢!哈哈哈哈!”贺柱德仰天大笑而去，留下焦虑万分的艾司。

艾司离开接机大厅，来到环道上，看着师父搭乘的班机徐徐启动，发出巨大的轰鸣，笨重的大铁鸟缓缓爬升，飞向了天际。

自己只能查到这班机是飞往香港的，师父肯定会转机，几乎不可能查到他的行踪了，或许以后想再见这位大叔恐怕很难了。

目送师父搭乘的飞机离开，艾司赶紧往家里赶，师父说留下了后手可不像是在开玩笑，这种事情半点马虎不得。

自从接受师父训练之后，艾司已经养成了每天将家里敏感位置检查一遍的习惯，然而师父既然说留了后手，艾司又进行了彻底的检查，确定暂时没有发现之后，才放下心来，查看师父留给自己的礼物。

打开电脑，插入优盘，艾司看到一个自动读取进程，还未来得及操作，整个电脑操作系统变成了一片黑幕，只留下一根密码输入条，紧接着，黑色屏幕上开始出现红色跳动的倒计时。

师父居然在优盘上玩手脚，这真是……艾司很无奈地开始在键盘上进行一些组合键操作。

倒计时总共为五分钟，艾司花了四十多秒，确认了这是非对称加密设置，不可逆推，不可暴力运算破解，而且优盘采用了接触启动，拔出来就会自动删除数据。

手边没有趁手的工具软件，显然师父想考自己的是根据对人心理的解读来猜密码，那密码输入条后面有个数字3，显然是指有三次机会。

这是一场心理博弈，正常人的密码是较为好猜的，范围大致在生日、男女友父母亲生日，最喜欢的歌手或小说名字、学号、寝室号、各种证件号码尾数等方向，但是师父这个人……

看着优盘外壳上的小猪头像，艾司想了想，撇着嘴，输入“艾司是猪头”的拼音，停了停，又将“艾司”和“猪头”两组词改为汉字，中间是拼音，按下确认键，屏幕显绿，密码正确!

操作系统恢复正常，电脑里出现了密密麻麻无数个文件夹!

2

艾司大致浏览了一下，饶是有所心理准备，还是有些惊愕。

海角市执法部门除特侦处外所有执法人员的详细资料，个人基本信息也就算了，师父的优盘里还装着主要执法人员的指纹、虹膜、齿模、声音，以及三维头像信息。

除此之外，还有海角市较大的黑恶势力团伙成员信息、政商界要员个人信息，以及一些商业机密和非法交易信息。

艾司看到最后的表格，师父整理统计出，拥有私密信息和三维头模的人员共计一千二百七十六人，拥有联系方式、简历、个人档案等个人信息的人员共计五千三百四十三人。

对艾司而言，拥有了私密信息就等于可以完全化身成这个人，包括他的相貌声音指纹都不会有差错，若不是时间不够，艾司怀疑师父会给这些人每个弄一套DNA模板出来，而且他很怀疑师父在这些人不知情的情况下，分类收集了这些人的DNA样本。

难道说这就是一个杀手组织准备入驻一个地方需要进行的准备工作？难怪说他们比特工还可怕。

最后艾司找到一段独立的音频文件，打开之后，是师父给自己的留言。

“艾司啊，当你听到这段录音时，师父已经走了，有些话，当着你的面说，你总要插嘴和反驳，所以师父可不是矫情，而是为了让你能安静地将师父要说的话听完……

“师父知道，你对自己会成为杀手这件事，是抵触的，可你那一身烙在骨子里的本事，并不是凭空得来的，有些事情没办法改变，命运这种东西，你只能去迎击它，不能躲避……

“不是你想的那样，拿把刀或是拿把枪敢杀人就叫杀手了。杀手组织呢，你可以看作是国家特勤组织的私有化，在中国而言，就好像国企和私企的区别一样，不过私企竞争压力更大，没有垄断性，所以它们会更专业，更高效。在很多国家，许多大型杀手集团早就漂白了，积极参与国际军事行动……

“美国有家白山公司，表面上它是几个退伍的海豹突击队员组建的，但实际上那只是一个幌子，它的主体是一个杀手集团进行漂白之后借壳面向市场，它在中美洲一个国家成立了一家猎人学校，只招收世界各国的顶尖特种兵进行培训，淘汰率高达百分之八十。事实上，他们不过就是将训练杀手那一套标准教程拿来训练特种兵了。那里面能合格毕业的，就勉强算得上杀手了……

“其实每个国家都有类似的组织机构，从各个特种部队中选拔最顶尖的人才再另行组成一队，被称为特中之特的突击队。这些队伍并不是为了反恐，他们执行的刀锋任务主要是应对杀手组织的存在。当然，他们也只能对付一般的小型杀手组织或杀手公司及C级以下的杀手。至于大型杀手集团里面的顶尖杀手，还是那句老话，只有杀手才能对付杀手……

“其实，特种兵和特工是有很大区别的，一个侧重于生存与猎杀，另一个则侧重于欺骗与偷取，而杀手身兼二者之长，不然我们也不会宣称杀手是站在食物链最顶端的一群人。中国和印度的人口几乎占了全世界人口的一半，对于杀手界来说，这就是两块最大的蛋糕，前些年一直没怎么朝这两个国家发展，因为它们的经济还算不上强大，市场不仅需要有需求，还要有资金和足够的利润才好开展工作。随着这两个国家的经济崛起，肯定会有越来越多的杀手公司和集团想办法要渗透进来，抢夺这块大蛋糕……

“不要问我为什么杀手会比特种兵还厉害，只需要这样告诉你，二者的区别就好像一个是从小被挑选出来，要训练成争夺奥运会冠军的运动员，那些不具备在世界大赛上夺冠实力的弱者都被淘汰掉了，而另一个则是正常成长，到了十八岁才开始接受训练的业余爱好者，或者还不一定是爱好者。这就是两者之间的区别了。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杀手，数千年的传承，潜伏于文明的暗面，不被历史所记载，但我们一直存在……

“这就是杀手啊!开端于人类文明开始之前，将终结于人类灭绝之后……

“有生即有死，有光则有暗……

“杨聪此人，只要有些许利益，他就能出卖任何他所掌握的东西，无耻无节无信无义，不管你爱不爱听，师父还是要说，尽量远离，过多接触，必受其害……

“至于冯恩恩她们不过是普通的高中女生，虽然师父一直没弄明白，那个丫头到底哪点值得你喜欢……”

艾司在心里解释道：“师父，艾司想明白了，那是因为恩恩很早很早，就在艾司心底埋下了一颗种子，她每天都会用爱去浇灌它，现在那颗种子早就生根发芽，占满艾司全身了呢。”

“或许你连喜欢到底是什么意思都还没搞懂……”

“喜欢就是……不管做什么，都会想到她啊!都想和她一起做啊。”

“但师父想说的是，她不适合你，你那短暂的人生经历尚浅，并不能懂得真正的情与爱，尤其是当你背负着杀手这样的身份时，喜欢上一个普通人，你就多了一份羁绊，多了一份缺陷，危险且致命……

“杀手是一群孤独的人，当我们行走于黑暗这条路时，注定了要与空虚为伍，与寂寞相伴，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带有太多的不确定因素，哪怕是历经生死的搭档，也随时可能向你举枪。

“杀手绝对不可以对任何女人动心，一旦你爱上某人，她将是你的软肋，你将因她而亡。一旦你组成家庭，你就将被打上奴隶的烙印，被控制，被操纵，被迫去做你自己不愿意去做的任何事情。你想要反抗，面对的就将是无休止的逃亡和追杀，你得费尽心力去照看每一个没有自保能力的亲人。你将面对的是整个暗杀界，除非你能摧毁整个暗杀界的基石，摧毁所有当权者的野心。但是，没人能做到，永远都不可能……

“你现在或许无法理解，但当你经历了足够多之后，就会明白，师父说的是多么正确，这是人生经验的总结，这是我们杀手的宿命，师父不希望你走上弯路，不希望你在经历了苦难与伤痛之后才明白。师父这一生走南闯北，什么事情没见过，什么事情没干过？见惯了黑暗，你就会明白，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相互欺骗，背叛，获得最终的利益支配权……

“你可以说是在蜜水中长大的，你身边也都是一群在蜜水中长大的人，你们根本就没有经历过战争年代的残酷，也不知道人心的险恶，当有一天，你一个人走在黑暗中，睁大你的眼睛，你才能看清世界的真实……

“师父是一个向往绝对自由的人，我的人生理念是，想做什么事，就一定要去做，管他什么法律和道德，我想做的事，天王老子也不能阻止我……但这世上，所有的自由都是相对的，你厉害还会有人比你更厉害，而就算一个人再厉害也无法对抗组织，你控制了全世界也无法控制人心，你的力量天下无敌也无法摆脱生死，一旦杀手有了羁绊和牵挂，距离他殒命之时也就不远了……

“师父最后再强调一点，记住，艾司，你想要自由，就必须独行，你喜欢那个女孩子，也必须离开她。为了她的幸福和安宁，你就得独自咽下孤独和寂寞，这才是真正的大爱，为了所爱的人可以放下一切，承受全部的苦难，只要她幸福，你便安好；你可以选择在黑暗中默默地守护，也可以选择彻底地远离，总之绝对不要让人发现，你和你所爱的人之间有任何的联系。形同路人，这就是你对她全部的爱，这就是一个杀手能为他所爱的人做到的最好的事情……

“你本杀手，无身份，无国籍，乃世外之人，法外之徒，行事可随心所欲，无须顾忌道义法度，但求问心无愧……最后，师父给你留了一些小玩意儿，就放在……只希望你永远不会有需要用到它们的那一天。”

艾司瞠目结舌地摘下耳机，开始有些后悔自己的好奇心，不该那么着急去听师父给自己的留言，居然还耐着性子听完了，这都是什么鬼？什么你爱她就要和她形同路人，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逻辑，形同路人还爱个屁呀？师父应该是太久没有待在中国所以不怎么会说汉语吧？

艾司决定不去理会师父的胡言乱语，明明就是一个中年老光棍，还和自己讲什么情啊爱的。

艾司将优盘更改了密码，删除了密码错误就自动删除的指令，小心地收藏起来，这毕竟是师父辛苦收集的东西，或许以后会用得到，当然，艾司希望永远也用不到。

下午艾司去会所陪连爷爷下了几盘棋，居然输多赢少，连爷爷大喜，反复说艾司游山玩水这几天棋力下降了。

艾司却是因为知道了连爷爷的身份有些紧张，在贺柱德留给他的资料里，连爷爷也算海角市一个重要人物。

那位杨第舟爷爷也榜上有名，团职干部转业，做到过省级干部，如今海角市专管文化娱乐的副市长就是他女婿，而市委书记则是老人家以往的秘书长。

这两位都在贺大叔的名单里，也就是说，他们二人的身体健康状况或生死问题，都会引起海角市一定层级的震动。

晚上与蝎子的对战，果然如师父预测的那般，虽然谈不上轻松取胜，但全场艾司牢牢地控制着节奏，蝎子那犀利的腿功，在已经熟悉他攻击方式的艾司面前难以奏效。

场间一度出现了混乱，原因无他，雷龙是战胜了钢铁巨龙的人，而钢铁巨龙又蹂躏过鸡仔，就算傻瓜也能算得出来，这雷龙胜鸡仔应该是毫无悬念的事情。

结果雷龙居然输了，这里面没有黑幕吗？那些买了蝎子的人群情激奋，上演了全武行，举办方费了好大的劲才控制住场面。由蝎子亲自出面解释，确确实实鸡仔要胜他一筹，大家都是全力所为，绝对没有虚假格斗。

另外在给艾司称号时也起了一些小波折，连举办方都没想过鸡仔会取胜，没有给艾司准备龙的称号，以前的选手拥有的龙称号多少都与他们曾经使用的代号有关，能叫出称号的威风凛凛的龙就那么几个，好名字大家都取过了。

主持人半开玩笑地问艾司和大头：“要不，就叫鸡龙？”

“不要!”艾司一口否决，顶着鸡仔这个称呼参赛已经够糗了，好不容易拿到了龙称号，还与鸡有关，听起来别提有多别扭了。

“鸟龙？”

艾司盯着主持人，就不能取好一点的名字吗？

大头在一旁捉急道：“又是鸡又是鸟的，肯定会飞啦，叫飞龙好了。”

“已经有人了。”

“那红龙？”“震龙？暴龙？银龙？恶魔龙？……”大头一口气说了十几种龙，名字都被人家霸占了，有些人虽然不再拥有龙的称号，但毕竟曾经获得过而且还在参赛，一旦他们再次获得资格将沿用以往的称号。

最后举办方提议：“要不就叫迅猛龙吧，迅速，凶猛，和你风格很接近。”

大头想了想，道：“欸，听起来还可以啊，就用这个吧？”

“哪有和我风格很接近啊，我是敏捷，灵活。”艾司还是不太满意。

“正好，迅猛龙还有个名字，叫伶龙，就是很机敏的龙的意思。”主持人又插话。

最终艾司获得了伶龙的称号。

在艾司战胜蝎子后，还发生了一件小事，蝎子拿出一张黑色卡片想交给艾司：“我知道实力很强，没想到不留手的话，我竟然真的赢不了你。这是我从巴图那里赢来的东西，既然你赢了我，这个东西当然也该归你了。”

艾司看了看，上面两个烫金的“FF”。这不就是师父说的黑卡吗？他摇头拒绝道：“我不会参加这种拳赛邀请的。”

蝎子愕然道：“你知道这张卡代表着什么吗？”

艾司却根本不与他搭话，转身离开，但没人留意到大头从人群里挤出来，煞有兴趣地盯着蝎子手里的卡，自我介绍道：“我是鸡仔的经纪人，他的比赛都是我来安排代理的。这卡……就由我代他收下吧。你先说说，它代表了什么？”

战胜蝎子属于爆冷，加上晋升九龙之一，这一场打下来，分得的出场费和大头请人暗投的赌金加在一起不是小数，大头提议无论如何要庆祝一番。

由于周六晚上恩恩她们另外有活动，所以晚一点回去也没关系，贺大叔又走了，多少有些离愁，胜利的喜悦和离愁夹杂在一起，艾司也想放松一下心情。

他们二人庆祝的方式一如既往，买了大份烤卤和零嘴，熟门熟路地进了金威大厦，登上顶层天台。

晚风极冷，但却令人心旷神怡，这里毕竟是曾经作为海角市地标建筑的地方，视野非常开阔，几乎能看到海角市全景，环顾四望，又能看到远山和大海，艾司已经喜欢上了到这个地方来舒缓心情。

二人并坐在天台的围栏边，脚下距离地面近五百米高，中间摆放着各种食物，远眺城市灯火阑珊，海面星光点点。

大头兴奋地向艾司报账目，打钢炮平了，打蝎子赢了，这两场几乎都属于爆冷，虽然中间艾司空缺了一场，但爆冷获得的利润回报非常高，除去第三方的风险费，他们的账目也接近四万元余额了。

对此艾司倒是没有太大兴致，四万块和大头分的话自己能得两万，两万和十万差距还很远，而且获得了龙称号之后，虽然出场费高了，但是爆冷的概率可能就很小了，除非其余九龙指名挑战自己；而距离恩恩的生日眼看不足十天了，怎么算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凑够八万吧。

艾司只能寄希望于明年给恩恩过一个难忘的生日了。

所以当大头还在大口吃肉，兴奋地大声诉说他们共有多少收益时，艾司冷不丁地问了一句：“大头，我们是朋友吧？”

“嗯？”大头一愣，马上笑道，“那当然，我们是最佳拍档啊。你的身手好，我的头脑精明，我们联手，天下无敌啊!”

“那——如果有一天，有人给你一笔钱，你会不会出卖我？”

“哈哈，开玩笑，我大头是那样的人吗？我大头哥是什么样的人你艾司还不清楚吗？”大头拍着胸脯大叫道，“大头哥我义字当先，为朋友两肋插刀。我们的友谊可是经历了生死考验的，我怎么可能出卖你呢？不过我还是想问一下，给多少？”

“……”

“啊哈哈哈，开玩笑的啦，这点幽默细胞都没有。”大头大嘴一张，一把撸串上的食材全都进了嘴里，“不过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担心我会黑你的钱啊？那些钱都是你拿命拼回来的啦，我既然都告诉了你，肯定就不会黑你啦。”

“不是噢，师父说你是危险分子呢，叫我小心你。”

“什么!那个老……那个老人家真关心你。”贺大叔虽然据说是坐飞机走了，但余威犹存，大头生生将粗口憋下来，试探问道，“你师父他老人家真走啦？”

停了片刻他又问道：“该不会是骗你的吧？说是走了，进了登机大厅，撒泡尿又偷偷地回来了？”

艾司思索道：“这种事情师父应该干不出来吧？”

“怎么干不出来，你师父就是这么古怪啊，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把自己装成一个大胖子，吓得我差点儿魂都掉了。”

艾司笑了笑，不和他争论这个，二人继续吃东西，吹风，赏风景。

“哎，大头啊，如果给你找份正式的工作怎么样？”

“什么？”

“我是说，如果我们拳场上赢了足够多的钱，找份正式的活儿干干怎么样？打拳又不可能打一辈子，我们可以开个餐馆，或是办个报亭，卖卖香烟杂志什么的也不错啊？”

“得了吧，就我这样？干啥都不成的，你叫我装瞎子扮瘸子成，让我去开餐馆，摆烟摊？你叫大头哥以后还怎么混？”

“但是总这么游荡也不是个办法啊，我们可以一起干啊……”

“得……得得……打住，我呀，我是早就认命了，你知道吗，很早以前我就找大师给我算过命，大师说，我这一生的命格叫作鳅翻泥塘，越钻越深，注定命中缺爱，五行缺钱，八字缺德，不过还好，大师说人的面相有八福，孝悌忠信礼义廉耻，我这张大脸可算奇葩，前面七福全部具备。再说了，就我这身板儿，肩不能挑背不能扛的，个子又不高，力气也没有，大字儿也不认识几个，我能干什么？”

“你是不够高，但是你手脚健全啊，人家武大郎还卖烧饼呢。”

“哇，武大郎是被他婆娘偷汉子给毒死的，你咒我啊你。”

“我哪有，你有手有脚的成天打晃，再多钱也会花光啊。遇到我之前，你过得很艰辛吧？恩恩说过，一个健全人不努力养活自己，混吃等死，老天爷都会惩罚他，让他生活过得很艰难，吃不饱穿不暖，又没有朋友，得不到帮助，一无所有，每天只想着明天去哪里挨过下一顿，这样的人生好没有意义……”艾司突然住口，或许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过分了，他看到大头低着头，沉默不语，似乎在看着脚下的高楼大厦。

“对不起，我也不是说你就是啦，其实真的，只要你肯努……”

“老天爷会原谅我的。”大头忽然抬起头来，带着一些自嘲，“它把我人生搞成这样，是它的失职嘛。既然它派你来遇到我，就算是对我的补偿啦。”

“啊？你怎么会这样想啊……”

“好啦好啦，今天是我们赢钱的日子啊，你老是提这些不开心的事情做什么，来来，喝酒!”

“不能喝啦，待会儿小心掉下去啊。”

“怎么可能!我这条烂命，我肯给天都不肯收啊!”

3

第二天周日，恩恩却说学校有活动，艾司呢，也接到包小川一个电话，问他有没有时间一起玩，于是在恩恩的大力支持下，艾司妥协去找小川一起玩。

刚出门就有快递送来，艾司很奇怪，自己并没有买东西啊，恩恩她们买东西了吗？

接过快递发现是一封信，还是指名给自己的，艾司拆开一看，原来是宣传小礼册和献血通知，献血中心寄过来的。

艾司想起来了，和大头去献血之后，艾司对那种非法卖血的行为不是很喜欢，但又找不到反驳大头的话来，第二天他灵机一动，非法献血是不对，但是又确实有那么多人需要血源，那大家都去正规的采血站多献几次不就可以缓解这个问题了？

本着公益行动，人人参与，从我做起的原则，艾司想到这一点马上就去正规采血车询问了。

其余大多人都是有单位组织的集体献血，流动采血车上的工作人员听说艾司是路过看到宣传想来积极献血，立刻安排艾司填了表格，做现场体检，在体检询问中得知艾司刚献过一次，于是让他休息一段时间再来。

正规的就是不一样，给自己做的检查都要详细很多。

而且艾司还希望免费检查说不定能意外发现自己头疼的原因呢，虽然希望极小，那头疼始终没查出是什么病，但疼起来可真要命。

上次和钢炮打斗之后，已经有两周没有剧烈头疼过了，但它始终是个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作。

拿到通知，艾司立刻改变了行程，打算先去完成义务献血，听说献血太频繁对身体不好，但艾司查到如果只是献成分血的话，十四五天就能再献一次，时间刚刚好，艾司决定以后就以半个月一次的频率去献血。虽然一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但如果大家都像自己这样做，就不会出现血液供应不足的情况了。

流动献血车通常都是那几个固定采血点，艾司很容易就找到了。周末早晨，阳光很好，但这里却显得有些冷清，匆匆走过的路人似乎已经对那些宣传的广告语了然于胸，几乎没人愿意停下脚步多看一眼。

艾司拿着通知表示自己是来献血的，采血点的工作人员见只有艾司一个人，也有些提不起干劲，循惯例给艾司做体检，抽血，然后挥手让艾司到车上去等着。

车上的医生倒是将艾司给认出来了，这位中年大叔愕然道：“欸，又是你？不是叫你歇一个月再来吗？”

艾司天真道：“我查过了，献成分血半个月就能来一次。”

“我先跟你说清楚啊，小伙子，我们这儿献血，可是没钱的，你再积极，都没钱。”

“我知道，义务献血嘛。”

“那行，你先等着，待会儿结果出来了就给你抽血。这里有饮料牛奶鸡蛋和面包，饿了就自己吃。”

没多久，那中年医生又拿着检验单过来了：“血液没问题，我们这次需要一些血小板，你打算献多少？”

“来……四百毫升吧。”

“四百毫升，你喝咖啡呢，两百毫升，就这么定了，虽说你血红蛋白血小板这些指标都很不错，毕竟两周前有过受伤失血史，我们会给你记一个全血的。我说，只要献血超过八百毫升，以后就终身免费用血了，你知道吗？不用那么积极。”

“可是，不是市里到了冬天用血急缺吗？我还想着半个月来献一次呢。”

“哟，觉悟挺高啊，怎么，想当小雷锋啊……”医生一面做着准备工作，一面和艾司开玩笑，“唉，不过你说的也是实话，若不是急缺成分血，中心也不敢把这么昂贵的成分采血机装上流动车，全国其余地方还没献血中心这样干过。来，握拳。”

泵血机一上一下地缓缓翘动着，艾司好奇地看着两根管子一根将血抽出去，另一根又将血送回来，中间袋子留下了淡黄色的液体。

艾司献血快结束时，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邢老师，我来拿宣传资料。”

那位中年大叔慈眉善目地回应道：“欸，来啦。”

头发随意束了个发箍的婉儿登上采血车，和艾司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婉儿!”

“艾司!你怎么在这里？”

“我收到采血中心的宣传小册子，就过来献血啦。婉儿你们不是和恩恩她们一起去参加学校活动吗？你怎么过来了？”

“学校就是组织我们来帮忙宣传义务献血啊。”

“那恩恩她们也来了？”

“呃，恩恩她们在后面，我过来拿宣传资料的，她们……”婉儿本想说恩恩她们不一定到流动车这边来，不过看艾司目光闪烁，似乎有什么隐情，便诈艾司说，“她们过一会儿就来。”

果然，艾司急道：“那我得先走了，差不多快采完了。”

“等等。”婉儿像只小狐狸一样地笑了，轻轻咬着下唇问艾司，“你为什么害怕恩恩知道你献血啊？说，你有什么企图？”

艾司掩饰住慌乱，心里想了想：对呀，我这是无偿献血，又没钱拿的，我怕什么，于是壮了壮胆气：“没……没有啊。”

“没有？献一次血有两百块通信费拿吧？”婉儿捂嘴偷笑。

“啊？”艾司愣了愣，好像大头是说过，无偿献血似乎有变相补偿，叫什么通信费的。

“说吧，你是不是在背着恩恩攒钱？”婉儿误打误撞，竟然猜到了艾司慌乱的原因。

艾司很想否认，我都忘了原来无偿献血也有钱拿的，可是看着婉儿却开不了口。

于是婉儿的问题来了：“哦……果然被我猜到了，你背着恩恩攒钱，你有什么目的啊？”

婉儿从来不会对艾司生气，总是巧笑嫣然的。在婉儿的温柔攻势下，艾司溃不成军，没被婉儿问几个问题，就一张脸憋得通红，低头认错般交代了原委。

“就是想攒点钱，给恩恩过一个生日，不过我也有给婉儿你准备生日礼物的，还没做好……”

“肯定没有雅欣的生日那么盛大，其实，也一直没攒到什么钱……”

“献血……献血真的没有想到那里去的，我刚才还以为是没有钱的呢，那位大叔都给了我牛奶还有面包吃，就没想过……”

“千万不要跟恩恩说啊……那个，我们以前约好了的，我答应过她不会告诉别人的。虽然，虽然婉儿不是别人，但是……你不要说啊……”

“好好好，我答应帮你保密，暂时不告诉恩恩，来拉钩吧，瞧你紧张成那样，不过先说好啊，要是我的生日礼物没有恩恩的好，我可是要生气的噢。”

“啊!”

婉儿“扑哧”一声笑了：“行了行了，跟你开玩笑啦，刚采了血多休息一下，不要乱动，我要拿宣传资料去派发，我帮你把恩恩她们引开，你就安心地休息吧。”

艾司离开前，真的拿到两百块通信费，另外有个红色的献血证，邢小鹰大夫叮嘱艾司要保管好献血证，这就是参加过义务献血的证明。

虽然有遵守不会将恩恩生日愿望的秘密泄露给任何人，但是想给恩恩过生日的想法却被婉儿知道了，可是自己还没想好怎么给恩恩过生日呢。以前都是想着要完成恩恩的生日愿望，却忽略了如果没法完成恩恩的愿望，怎么实施计划B，现在已经迫在眉睫了，好像根本来不及。

艾司越想越着急，和小川哥他们也没法好好玩，包小川问艾司有没有兴趣去参加一个深圳举办的极限运动大赛，艾司表示太远了，恩恩不会同意的。

小川还告诉艾司，那个最后和他比赛高空扁带的小姐姐，后来几天也都有找他，只是可惜第二天艾司就跟着师父进了原始森林，一待就是一周，一直没找到人，这两天才没有来找艾司。

记得那个小姐姐同样用了面术伪装，感觉很像师父嘴里的同行，艾司躲她还来不及，怎么会再去联系。

玩了不到一个小时，艾司精神不好，兴致也缺缺，便和包小川他们告别去了医院，今天还没去看婆婆呢。

虽然周末艾司的时间安排和平日不一样，但只要不是恩恩或师父有事占用时间，艾司都会来医院看一次他救回来的婆婆。

欸!病床竟然腾空了，而且还有新的病人正在办理入住手续，艾司赶紧问周围的病友、护工，蒋大叔告诉艾司，蔡阿婆应该是转移到其他病房去了，暂时不在神经内科了，估计去了康复理疗科。

艾司又去问了护士姐姐，得知阿婆确实转病房之后，立刻赶了过去。

艾司赶到康复中心，看到有两名不知是男护士还是医生的人小心地搀扶着蔡阿婆，似乎在帮助她恢复行走，两名男子都很年轻，也就二十来岁的样子。

其中一个似乎有些失去了耐性，皱着眉头道：“唉你这个老太婆怎么回事？叫你要动脚，你要动脚，你现在不练习啊，你肌肉会萎缩，以后就走不动了!”语气有些重。

蔡婆婆就像受了委屈的小孩子，慌乱地说：“我动不了，我要回……床上，我躺着……我动不了。”

“动不了也得动!”另一人口气很重地顶了一句。

蔡婆婆不干了，大喊：“我，我，我不要你们扶，我要我儿子，叫我儿子……我有，三个儿子……”

第一个开口的大声说：“你儿子不要你啦，把你扔在这儿啦!”

蔡婆婆仿佛被闪电击中，愣在那里，腿也不知道动了，两行浊泪夺眶而出，也没有反驳，只是怔怔地重复着：“我有，三个儿子，我有……三个儿子……”

艾司哪里看得下去，冲上前去：“你们怎么能这样跟她说话呢？你们是医生啊!”他挤开其中一个青年男子，架住蔡婆婆的胳膊，“来，婆婆，我扶你过去，我们去那边坐会儿。”

另一名青年男子也松开了手，他们搞不清楚这个突然闯过来的小伙子和这个老太婆是什么关系，难道是她孙子？不是说这个老太婆的三个儿子根本一个都不认她吗？

蔡婆婆似乎忘记了刚才发生的事情，看到艾司，高兴道：“你知道吗？我有三个儿子，一个，是搞金融的，一个在厂里，他们都很乖，经常来看我……”那得意的神情，就像在向别人炫耀新玩具的孩子。

不知为什么，艾司鼻尖一下又酸了，想哭，他带着笑容，附和着婆婆：“嗯，你有三个儿子，我们先过去坐下，说不定等一会儿他们都会来看你哟，要听医生的话，乖乖地吃药，要早一点好起来呀，婆婆。”

安抚好婆婆，艾司走过去质问那两名医生：“你们不是在帮助婆婆康复吗？你们怎么能对她说那样的话呢？你们难道不知道，你们那样对她说，婆婆她会很伤心啊!婆婆明明很努力地才醒过来，她的身体也会很努力地慢慢恢复，每个人都会老的嘛，请你们不要再说那样的话去伤婆婆的心了，好不好，医生？”

艾司看到他们胸口的牌子上写着实习的字样，原来是两名实习生。

两名实习生一人无言以对，另一人开口问道：“你是她什么人？”

“医生是要看对方是什么人的吗？不是应该一视同仁的吗？医者父母心，见长者如见我之父母，见同龄如见我之手足，见幼者视若己出，医生不应该是这样子的吗？医者仁心，为服务于人类而献身，保证会竭尽全力救治患者，把病人的健康和生命放在一切的首位，对待病人绝不因他的种族、宗教、国籍、政治或社会地位而区别对待。医生不应该是这样子的吗？医者仁术，保证将病人多方面利益作为专业伦理的第一原则，保证将病人的利益放在专业实践的中心，并在情况需要时将病人之利益置于我自身利益之上，尽我最大之努力为病人谋求康健。医生，不应该是这样子的吗？不是说，这些是每个医学生都会背诵的誓言吗？你们学校都不教的吗？你们到底是为什么当医生啊？”

两名实习生其中一人已是羞愧难当，另一人面有不忿之色，他本想说这个老太婆在医院里免费医疗了一个多月了，我们对她够仁至义尽了，结果被艾司一通誓言堵住了。

他只能在心里愤愤地想：你是白痴吗？谁会把那些话当真啊？那些誓言就算倒背如流又有什么用？我当医生，只是为了找一份收入比较稳定一点体面一点的工作，我是当医生，又不是当奴隶!我要是有了钱，说得比这些还要漂亮。

说着说着，艾司自己的眼泪先流出来了，明明好不容易，婆婆才醒过来，她不应该受到这样的对待，明明婆婆年纪都那么大了，不管她长得好不好看，有钱还是没钱，不是也该给老人一个起码的体面的尊重吗？

艾司这么一闹，大厅里立刻有人围观看热闹，相互探听情况，窃窃私语。

那名愤愤不平的实习生顿时恼羞成怒，大声道：“有什么好看的，那个老太婆家里人一个都没来，在医院吃喝拉撒一个多月，一分钱没出，哦，说两句还不行啊，我就说了，怎么了!我没骂她没打她，我说的都是实话嘛，她那几个儿子是不要她了嘛，我们医院够仁至义尽啦!”

另一名实习生赶紧将其劝阻，回头一看，那个小伙子已经去那个阿婆那里了。

“我有，三个儿子。”蔡阿婆盯着地板，反复呢喃，“我有三个儿子。”似乎通过这细细的碎念隔绝了外界的声音，沉浸在独自的回忆世界之中。

但偏偏有一个声音，无论如何也能穿透心灵的壁障，融解冰封：“婆婆，今天天气好好噢，我们出去晒太阳吧？”

蔡阿婆茫然地追寻着声音的源头，看了看不远处的两名医生，又看看艾司，紧张道：“我不走，我走不动。”

“没关系呀，我可以背你出去，晒太阳噢，很暖和的。”泪痕犹存的脸上洋溢着一种愉悦的笑，像阳光般明媚，看到那张笑脸，就仿佛见到了暖阳，令人感到舒适，安心。

蔡阿婆高兴之余，又有些警惕，问道：“你是，谁呀？”

“我是艾司啊，婆婆。”

“艾，艾什么。我跟你说啊，我有三个儿子呢!”

“婆婆你好轻啊，走喽，晒太阳去喽。”

……

“我有，三个儿子，老大，是搞金融的，老二，在厂里工作……”

“恩恩最近学习好忙，但她每次考试都考好糟，她不是笨啦，她都没有认真读书，又不肯像婉儿那样学习……”

……

“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艾司啊，婆婆。”

……

“哦，我小儿子，最喜欢吃溏心蛋了……”

“出去了一周，恩恩她们好像没有很想我，感觉存在感很低啊，刚才在路上，周老师都打电话给我，说小朋友们很想我。婆婆，你说恩恩她们为什么不想我？”

……

“你是谁呀？”

“我是艾司啊，婆婆。”

二人仿佛只是坐在一起，各自说着各自的话，但每隔一段时间，蔡阿婆就会突然很疑惑地看着艾司，总是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在跟谁说话，于是每隔一段时间，蔡婆婆就会询问一句。

“你是谁啊？”

“我是艾司啊。”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艾司啊。”

“你是谁啊？”

……

这仿佛成了二人交谈中唯一联系的纽带，艾司不厌其烦地复述自己的名字。

“我叫艾司啊，是恩恩给我取的名字哟。

“我是艾司噢，婆婆，以后我有时间会常来看你的。婆婆？婆婆？我要走了，你还记不记得我叫什么名字啊？”

“你……你叫……，我有三个儿子!”

“我叫艾司，我，叫，艾，司，哦，婆婆。”

4

将婆婆送回康复科病房，艾司觉得情况不妙，康复科的实习生要欺负婆婆，不能这样发展下去，怎么办呢？嗯，去找爽姐!

才刚走到康复科门口：“咦？爽姐？这么巧？”

“巧你个头啦，我特意来找你的。”

艾司刚离开神经内科，吴爽的姐们儿就给她发微信了，说你那个傻弟弟来了，去康复科看他的婆婆去了。

正好有些事吴爽想给艾司知会一声，不好打电话说，就来康复科找艾司。

吴爽赶到康复科时，刚好听到艾司在大声质问那两名实习生，由于艾司平时说话都像婉儿一样轻轻柔柔的，吴爽还没见过艾司这么大声地责问别人呢。

她的感触和其余人不同，艾司的话对吴爽来说是振聋发聩的。

吴爽清楚希波克拉底誓言、后希波克拉底誓言，以及日内瓦宣言等，都是建立在极高的道德准则和舍己为公的情怀之上，虽然是无数医学生毕业时需要记忆背诵的誓词，但真没多少人能为之恪守终身。

所以，很多医生不会用这种誓言去指责对方，在医疗界真正用这样崇高的标准去要求自己，以一种理想化的热情去投身医疗界的人，可谓凤毛麟角。

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拿来指责别人，就毫无意义了。

但是艾司可以，只有他能大义凛然地用这样的话去反问别人，因为自己这个傻弟弟，他就可以做得到啊!

自己到医院才多久啊？南丁格尔誓言还记得几句？自己也算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了，在这个扶老人过马路都畏之若虎的年代，还有多少人敢不假思索地救助昏倒在地的老人。

当然，这样的人还是有的，送到医院，垫付医疗费的人也有，但是，真正将自己救治的老人当作自己亲人一样天天照料，风雨不断，这样的人……这样的人，不是伪善到了极点的大恶，就是真傻!

吴爽相信自己的这个弟弟，是真傻!

一个很简单的道理，面对一个昏迷不醒的植物人，也没有媒体报道和公众捐款，就算你将病人照顾得再仔细，病人也都毫不知情，他做给谁看？这不是真傻是什么!

但吴爽却从未在艾司身上看到一点点抱怨的情绪，他就这么天真地傻着，还有那天真的快乐，想到自己要告知艾司的事情，仿佛听到艾司在质问自己的良知，听着听着，吴爽眼圈就红了。

在艾司背着蔡阿婆出去晒太阳时，也是吴爽阻止了想要阻止艾司的那两名实习生。

此刻，吴爽面对艾司，面对那双纯净若宝石的眼睛，她觉得，自己真有些开不了口。

“呃，你来了很久啦？”

“你还在那里发表正义演说的时候我就来了。行啊小子，会背希波克拉底誓言啦，你在哪儿学到的？”

“你们医院有个会议室，墙上挂了很多外国人的照片啊，我在上面看到的。”艾司说得吴爽又微微脸红了一下，“爽姐特意来找我，就是想告诉我婆婆转病房的事情吗？”

“嗯，艾司啊，你觉得蔡婆婆恢复情况怎么样啊？”

“很好啊，我觉得婆婆精神很好，有人陪她说话，她好开心。”

“是啊，她清醒之后整个人的精神很开朗，身体协调能力也没有受到大的影响，说明那天抢救很及时，手术也很成功，而婆婆醒了之后恢复也良好，这些多亏了艾司你，在蔡婆婆昏迷期间的悉心照料呢。”

“嘿嘿，哪有什么悉心照料了，我就是，就是有时间抽空来一下而已啦。”

“嗯，嗯……蔡婆婆呢，她是有家的人，虽然子女没有尽到赡养义务，但是不能否认，她也确实是有子女的，以前是昏迷不醒，现在她醒了，又有家又有子女，而且医院一直在免费治疗，所以……所以……”

“医院要送蔡婆婆回家吗？不行啊!”艾司看爽姐吞吞吐吐，赶紧道，“蔡婆婆现在还站不起来啊，而且，而且她的脑子，她的那些行为，她一个人回去没法生活啊。”

“我知道，我知道。”吴爽措辞道，“老年性痴呆，确实随着病情加重会丧失生活自理能力，但是医院确实不是慈善机构，如果医院对这种明明有家属，仅仅是家属不进行赡养就全部义务照顾的话，医院就没法正常开展工作了。但是考虑到病人自身的情况，我们医院决定，将蔡婆婆转移到福利院或是救助站，那些才是国家专门设立的帮助弱势群体的地方。”总算说出来了，感觉比上手术台还紧张。

福利院，救助站？这两个地方艾司没去过，但是都有所耳闻，大头就是从福利院出来的，在大头嘴里，那简直就是人间地狱，而救助站呢，艾司听说，恩恩她们刚发现自己时，就考虑过要不要将自己送到救助站去，然后马上又否定了，听说那里的黑幕比福利院还深，近乎是吃人不吐骨头。

“就，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艾司对那两个地方都敬而畏之。

“蔡婆婆是一定要被送走的，就在这一两天，医院已经和民政部门联系过了，至于去什么地方，应该不会差太远，除非有蔡婆婆的亲属愿意接纳她。”

艾司想了想道：“不是亲戚呢？我可以把蔡婆婆接回去吗？”

吴爽摇头道：“没那么简单，有很多问题，你的恩恩同意吗？就算恩恩同意，要取得法律上的许可就十分困难，你还要获得蔡婆婆在世直系亲属的同意，应该还要去公安局备案什么的，反正非常麻烦。而且，就算你最终什么资格都具备了，我还是不建议你带蔡婆婆回家照看。”

“为什么呀？”

“首先，老人家这个样子，除非你将她关在家里，一旦出门，就必须有人二十四小时随护。你的恩恩要上学吧，你好像也有好几个工作，你能随时把蔡婆婆带着身边工作吗？若没人看着她，她随时会走丢，就算关在家里，也可能出现烧屋子、高空跌落、触电等各种意外情况。退一万步说，你下定决心走哪儿都带着蔡婆婆，她毕竟是位女士，你是男生，很多事情都不方便的。”

艾司也认真地思索了一下，还真不行，自己去送外卖，摩托车后面搭着蔡婆婆……嗯……艾司摇头，不行不行。

“那怎么办呀？爽姐你肯定有办法的，对不对？听说福利院和救助站都好凶恶，蔡婆婆回家说不定都比那里好。”

“不行的，她生活无法自理，回家说不定第二天就会走失的，邻居什么的，不可能也没义务承担起照顾这种老人。”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吗？要不，爽姐你去和医院领导说一下，将蔡婆婆治好了再送她走吧？”

“你以为我面子有很大吗？大哥，你觉得我是医院领导什么人啊？老年痴呆症没有治愈的方法，因为它有人体自然衰老的因素在里面，这个过程要是可以逆转那就成神仙了。而且，送蔡婆婆走，就是医院领导们开会讨论决定的。”

“开会决定的？就是在那个会议室吗？”

“就是在那个会议室。”

“爽姐你见多识广，肯定有办法是吧？”

“你拍我马屁也没用，我没办法说服领导，除非你能把欠医院的几十万付清，并一直支付住院费用。啊，我想想，一直支付住院费用都不行，这种康复都是要家属带回家去的，否则就是占用了医疗资源你知道吗，还有别的许多更严重的病人等着入院治疗呢。”

“难道蔡婆婆真的只能去救助站和福利院？”

“像蔡婆婆这种情况，最好的地方呢，就是疗养院，专人护理，专业的营养师和专业医师，比福利院高级不知到哪儿去了，比在家护理都好，毕竟普通人不懂嘛，但那也要花很多钱，你有很多钱吗？”

“疗养院？”艾司开始思索起来，终南山会所，那应该是个不错的地方，对，去问问!

吴爽看艾司表情一下变得活泛起来，问道：“怎么？想到地方了？”

艾司反问：“爽姐，如果我要将婆婆从医院接走，需要办理什么手续？”

吴爽皱眉道：“这个要帮你打听一下，不过按医院规矩的话，应该很难，你又不是家属，和婆婆又没有什么直接关系，你按手续办肯定行不通啦。你真的想到地方了？”

艾司答道：“嗯，我知道有一个地方，那里环境很好的，只是不知道他们要多少钱，我想试试，我先去问问，谢谢爽姐，我先走了爽姐。”

吴爽摇头道：“环境不错？恐怕收费不低啊。”

艾司先给连爷爷打电话。

“哟，是小艾司啊，怎么，今天想过来把昨天输掉的棋局赢回去啊？”

“不是，连爷爷，我，我想问一下，终南山会所可以接纳照顾那些生病的老人吧？我看到许多老奶奶老爷爷也是坐着轮椅，有人专门推轮椅的。”

“当然，养老会所主要就是收养老人给予照顾，上了年纪的人或多或少都有各种老年病，我们这里都有安排专业护工和医生护理啊。怎么，你家里有老人想来会所？”

“嗯，有个婆婆想送过来，连爷爷，你们那边是怎么收费的啊？”

“哎呀，这个你可真问倒我了，这样，我叫你王叔叔帮你去财务打听一下？小王……”

“不，不用了，那多不好意思，我马上就过来了，我自己去接待中心问吧，谢谢了啊，连爷爷。”

赶到会所，艾司来过许多次了，还是第一次来接待中心，果然富丽堂皇，墙上挂着一些护理照片，拍得美轮美奂，照片上老人们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简直像生活在天堂里一般。

接待台坐着的是一名年轻女性，艾司说明来意，她斜着眼睛打量了艾司两眼，问道：“你家里的大人没来吗？”

艾司愣了愣，我看上去还不够大吗？

接待小姐接着又道：“我们这里的费用比一般的疗养院可要贵很多，我个人建议你去海角市第一第二疗养院咨询一下，他们是公办的，费用有国家补贴，低很多，当然环境和待遇是绝对赶不上我们的，专业性就更不用说了。”

“姐姐，那你们这里到底是怎么收费的呢？”

“姐姐？”接待小姐脸上保持着职业微笑，心底却有些厌恶，艾司从对方的眼睛中看出一丝厌烦。

“根据老人能完全自理、半自理和完全不能自理再加上痴呆病症等共分为一二三和特级护理四个档次，还有最高等级的专人专护，收费的话，是一百五到五百不等。”

“一个月啊？”艾司大喜。

接待小姐白了他一眼：“一天。我们是按年收费，一次性最少付清一年的价格。”

一天!艾司心算了一遍，完全自理的老人一年的费用都要超过五万，专人专护更是接近接近二十万，这比为恩恩过生日花费更多。

哪有那么多钱啊……艾司傻眼了，接待小姐笑得很诡异：“这就是我们这里的价格，你可以考虑一下。”

离开接待中心，艾司觉得压力好大，根本就拿不出那么多钱，他悄悄地去参观了特护房，的确每天都打扫得像宾馆一样干净，老人们穿得干净整洁，坐着轮椅或推床晒太阳。

艾司没去见连爷爷，而是又去了接待小姐指点的那两个疗养院，建筑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环境有些脏乱差，这些可以接受，但是护工的脾气暴躁，行事粗鲁，根本没有一个好的素养，这就让艾司无法接受了。

而且在价格上，特护几乎也需要四五千一个月，同样不接受按月交费，艾司依然无法承担那笔巨大的入住费用。有一家疗养院可以接受一次缴纳半年的费用，但是艾司无意间看到那里的护工居然打骂老人，顿时打消了念头。

走在回家路上，艾司觉得疲惫不堪，真的就没有办法了吗？

这时候大头打来电话，开口第一句话便是：“艾司，我们发财啦!”

5

“怎，怎么回事？什么发财了？你说清楚。”

“艾司，你知道那张黑卡代表着什么吗？”

“什么黑卡？”

“蝎子输给你那一张啊，黑色的，有两个F的卡片。我特意咨询过了，这可是国际性大赛事，他们专门搜罗各地地下黑拳的冠军选手参加徒手格斗，他们在每个地区邀请的人数不会超过五个。”

“我知道啊，师父不让我参加那种比赛……”

“你等我说完啊!你知道每个选手的出场费是多少吗？二十万!你听清楚了，是二十万啊!不是两万，是二，十，万!有了这笔钱，你恩恩的生日，我的债务，你想买的小摩托车，你开小店，什么都有了!”

二十万!艾司愣了愣，打一场拳就有这么多钱拿吗？“你骗人的吧？”

“我骗你老母啊!”大头明显急了，“都跟你说了人家是国际公司，背景大得不得了，二十万出场费找世界各地地下黑拳冠军参赛，这只是海选，我都问清楚了，如果你赢了，可以参加一层一层的选拔，你要能打到最终的冠军赛，那个时候的出场费才是天价!简直不敢想啊!人家都说了，暗黑拳皇的出场费，是世界职业拳击联赛拳王出场费的二到五倍!这么说你可能没有概念，我就这么跟你说吧，你要是能打到暗黑拳皇总决赛，那个时候你的出场费有可能是一亿美元以上!职业拳王出场费的五倍!就打职业拳王出场费是两千万，那么你就可以拿到一亿!是美元!听清楚了没有!

“二十万人民币，对人家来说不过是毛毛雨啦。这张黑卡，就是你获得参赛资格的凭证，怎么样？这可是你十万年都遇不到的机会，我打听过了，还有最后几天，人家在世界各地同时开始海选，过了这几天这张卡你拿着也没用了，谁知道人家下次什么时候再举办。”

“我……我要考虑一下。”

“哎呀，这个还有什么好考虑的吗，要不是我打不过你我早跟你翻脸了，你就这么磨叽!要是我能打，我肯定自己上啊!这是人家把钱送到我们手上啊，你往外扔啊？这种钱不要会遭天谴的!”

“可是师父说……”

“师父师父，师父老了嘛，他的思想早就过时了，你以前也没怎么听你师父的话啊，哦，这个时候想起师父了？大哥，你不想给恩恩过生日了？你，不想去什么极地世界玩了？不想买摩托车了？不想要帝豪厨具套餐了？不想……”

“那……你再去问问，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规矩。”

“哎呀，我都问过啦，就和你平时打的那种比赛规矩差不多，没啥好注意的，你这么说，是同意了？”

“什么时候，在哪里啊？”

“后天，清水湾码头接人，下午去，隔天回，到时候我来叫你。艾司，你真是太伟大了，你相信我，这是你这辈子最英明的决定，我们两兄弟，从今往后，再也不是小混混了!谁的手上有钱，谁就是大哥!哈哈哈哈哈!”

“那二十万都是我们的吗？不会再出其他什么费用吗？”

“是我们的，都是我们的!艾司，我去和他们联系了，你这几天把精神养好，千万不要出什么岔子，就算一场不赢，我们也发了，你要是赢了一场，我们就大发了!”

真有这样的好事？艾司挂掉手机，想着这从天而降的发财机会和师父的告诫，不知道是福是祸。

不过听到大头传来的消息之后，艾司心底还是安稳了不少，回到家里，恩恩她们不知道去哪里玩了，还没回家，但艾司敏锐地发现，家里有人来过。

不是雅欣或恩恩她们回来过，她们回来的话，家里肯定是大幅度变动，特别是雅欣，肯定弄得乱糟糟的。

现在家里的情况是，对方很小心地没有触碰任何显眼位置的东西，但在一些细节上又有所变化。

师父警告过自己，他人虽然走了，可是却留了后手的，艾司每天离开家里都会仔细检查并做一些防范措施。

抽屉被人打开过，博物架上的酒瓶被人取下再放回去，架子顶上的小猪扑满也被人动过，艾司检查着房间的每一处角落。

这种警惕的行为很像是杀手的作风，艾司脑海里勾勒出一名杀手在家里闲庭信步般东看看，西摸摸，又将东西放回原处，他去过卧室，打开过恩恩她们的衣柜和床头柜，床下也没放过，那细微的一层灰是被人触碰后掉下来的，他还打开窗户呼吸了新鲜空气，关窗的时候居然不把窗户关好!

他打开了冰箱，弄乱了自己摆放食物的顺序，他吃了两根自己买的牛肉干，还吃了别的零食，巴旦木的个数艾司忘了记，但那个人起码吃了五颗以上!

他将调味酱的罐头拿起来又放回去，但标签贴正对冰箱门的位置已经变了。

那个家伙，根本就不把屋里的人放在眼里，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进来，随便乱翻人家的东西!

艾司首先确认，家里没有被安装监听监视设备，对方也没有在电脑上动手脚，然后他匍匐在地，贴着墙根仔细地搜查了一番，对方也没有留下生理学标记，指纹、足印、头发或皮屑，一样都没留下，最起码的专业性还是有的。

由此艾司更加肯定了，来房间里的是一个杀手，不是普通人或小偷，不可能什么都没做，就来偷吃自己的零食!

艾司挨个检查，将杀手光顾过的地方全部重新再检查一遍，最终，在洗手间发现了异常。

牙膏被人动过了，早上恩恩她们漱口之后，牙膏被挤压的形状不是这个样子，这管牙膏起码用掉了三分之二，恩恩她们习惯挤中间，两头凸，中间瘪。

自己早上打扫时确定过牙膏管的形状，不会有错，现在牙膏管变成了前面三分之一的地方瘪，中后部却稍微鼓胀了些。

艾司拿起牙膏，重量不对，被人挤掉了一部分，中后部看上去鼓胀，但是是空气。

或许对普通人来说，根本无法察觉，就算察觉到牙膏不对，也不觉得有什么，但对杀手而言，牙膏管中被注入空气，绝不是什么好现象。

因为，这是下毒杀人的绝佳办法，几乎可以列入杀手教科书的杀人方法。

将气态剧毒物质用针筒打入牙膏内，靠牙膏自身胶体将其密封，令剧毒气体和牙膏充分融合。

刷牙时，剧毒的牙膏与口腔亲密接触，不少人有牙龈出血的情况——坏的刷牙习惯或牙周疾病都会导致这种状况。剧毒物质趁机进入血液循环系统，另外，口腔黏膜也是吸收窗口，直接穿透血脑屏障，导致毒物入脑，被暗杀者往往死得神不知鬼不觉。

通常人们挤牙膏发现中段有气体，都会将气体完全挤出牙膏外，另外漱口之后，残存外部的毒性物质也随着水流被冲走，被暗杀者入睡之后，才毒发身亡，事后调查几乎很难发现毒源，只能确定是没有什么外伤的中毒身亡。

艾司拿走了牙膏，来到师父的房间，贺柱德将他租住的房间留给了艾司，里面包括艾司学习曾用到的一切设备。

艾司用一只玻璃针管小心地抽出牙膏里的气体，将气体注入一个倒扣在水里的玻璃器皿中，用镊子夹了一张试纸放入水中，随着时间推移，试纸的颜色渐渐改变。

这是测毒试纸，试纸上的显色剂能针对一些特异性毒源产生变色反应，就和pH试纸一样好用。

随着试纸的颜色渐渐朝着黑色转变，艾司变了脸色，这测毒试纸对毒物毒性的反应直接就表现在颜色上，黑色意味着，毒物的毒性几乎和澳洲箱水母的毒素毒性相当，半数致死量在零点零几毫克每公斤这个层级，而人们所熟知的氰化钾半数致死量每公斤体重需要五至十毫克。

在杀手的毒物谱系中，这属于超A类剧毒，称为混合猛毒，或剧猛毒。

艾司没有仪器来分析毒物成分，他只能直接将牙膏处理掉，对方采用了三段式注入，牙膏里面有三个气泡，虽然毒性很大，但与牙膏融合之后再吸收进入人体的量毕竟是非常少的，往往只能以微克为单位，对方显然是想让屋里的人慢性中毒，毕竟牙膏每天都要使用。

艾司调出师父的电脑，师父在楼梯转角处安置了一个隐秘的蛇眼探头，是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工作的。

艾司很快锁定了，下午三点五十分，一名身着红色毛绒披肩的女子，长头发，高跟鞋，没有正脸……

身高一米五五，体重四十五公斤，胸围36D，这是艾司掌握的基本信息。

现在有两种可能，师父没有告诉对方自己有摄像头，所以对方被抓拍到了，或是与师父无关。

对方很可能是机械师或是药剂师，懂一些粗略的面妆术；经过理性分析，艾司认为第二种可能性很低，这多半就是师父说的后手了，他不知什么时候安排了人不断来试探自己，一旦自己放松警惕，受害的就是恩恩她们。

如果是药剂师就很糟糕，对方碰了屋里那么多东西，未必单独给牙膏下毒，冰箱里的食材恐怕都不能用了，还有其余的水溶胶溶性物质，像洗发液、沐浴乳、化妆和医用的膏霜剂等，都可能被下毒!

关键是对方已经盯上自己了，如果真是那种靠毒杀而闻名的药剂师，时不时给自己来上一下，那真是防不胜防，不能坐等对方上门，要主动出击!

艾司清空冰箱和卫生间，再次离开家门，除了购买新食材洗漱用品，他还要去确定沿途的监控。

反向追查失败了。

对方走的是杀手盲径，还真是小心。

艾司买了些食品、日用品，还没到家，恩恩她们就打来电话。

“艾司？你还没回来啊？你去哪里玩了？冰箱里的东西都被你吃完啦？你快回来弄吃的，饿死啦!屋里连口水都没有，你要饿死我们啊!”

“回来了，快到家门口了。”艾司一面回答着，一面想，需要给饮水机和水龙头做点特殊的防护，每天只买当天的食物。

对方究竟是不是师父留下的后手呢？从掌握的情况看，对方只是保留了杀手最基本的警惕，在房间内就显得有些恣意妄为，似乎根本就不知道，房间里还住着另外一名杀手。

那究竟是刻意暴露的呢？还是完全不知情？

在不知道对方的意图和目标之前，自己只能做好全面防护，对方似乎带着杀手那种傲气，听师父说，很多杀手都是很高傲的，都觉得自己是特战精英中的精英，如教条般信奉着只有杀手才能对付杀手，对地方武装力量根本就不看在眼里。

如果对方真的完全不知道这房间里住着另一名杀手的话，自己其实大有可为。

但是这里面有个悖论，如果说这是师父留给自己的后手，对方怎么可能不知道这里住着另一名杀手？对方知道这里有个杀手，怎么还会这么大意？如果不是这样，恩恩她们三个高中女生，又有什么好杀的？听师父说请杀手很贵的，只杀三个普通高中女生，这种行为在利益链上说不通。

为此艾司想到两种可能，一种就是师父留下的后手，便是给杀手下订单，要求不留痕迹地杀死住在这里的三名高中女生，但是并没透露自己的情况。以师父这个家伙的性格，完全有可能做出这种出格的事情来，他的目的只是为了让自己认真应对，全力以赴。

另一种则是师父告诉了对方自己的存在，对方却根本不拿自己当回事，所以行事方式充满了挑衅和不屑一顾，这是在向自己下战书。

现在艾司要做的，第一步，弄清楚敌人的目标，到底是针对恩恩她们几个还是针对自己；第二步，弄清楚敌人的身份和落脚点，好展开反击。

另外还有一个问题，到底要不要警告恩恩她们呢？

艾司很快否定掉了这个想法，虽然这件事情有些匪夷所思，但是恩恩她们应该会相信自己所说的，只是这样一来，恩恩她们将直面来自杀手的威胁，除了担惊受怕没有任何作用。

另外恩恩她们没法做到若无其事，只会被对方发现自己已经暴露了，到时候暗杀变成明杀，更难防御。

而且，若是恩恩她们知道，那个大叔费了一个多月的时间，让自己恢复成一名杀手，她们还会接纳自己吗？

只能在暗地里守护，在敌人发起下一次暗杀之前，将威胁消弭于无形之中。

对方采用的三段式注毒，越到后面气泡越小，显然是计算过中毒时间的，根据毒性和留在牙膏管里的气体量来看，对方起码要一周之后，才能从恩恩她们的日常行为中看出异常。

对方的第一反应是寻找失败的原因，如果自己能巧妙地制造一起意外令牙膏缺失，对方就会认为只是一个巧合，然后想办法布置另外的无痕迹暗杀，那就是自己出手反击的机会。

回家路上，艾司将问题连贯地想了一遍，然后心中有了定计，回家做菜。

晚上到了快睡觉的时间，艾司失手将拧开的牙膏掉进了厕所坑里，不巧被雅欣看到了，艾司笑着说洗一洗，将口子上的牙膏挤出来还能用，但就连雅欣这么粗线条的女生也接受不了，艾司没法，只能去买一支新牙膏。

6

龙城往南，在靠近工业园区和高新技术开发区的中间，有一片待开发区域，这里大多还是八九十年代的低矮建筑，有股十足的旧县城乡土气息。

天网市政工程还未架设过来，这里也算那些违法分子的一个黄金地段。

福生记餐厅就坐落于此，表面上它是一家以经营生鲜海产为主的本地餐饮，但真正的饕餮食客都知道，从那条嘈杂肮脏的小巷进去，推开福生记餐厅的后门，又是另一番别样光景。

这是海角市最具盛名的地下食府，一切明面上禁止的，只要是你想吃的能吃的，这里都能吃到。

福生记背后东家便是青龙帮，徐元朗选择这里摆下和合酒，倒显得胆气十足。

这宴席，明面上是要化解和青龙帮的纷争，但实际上，却是标志着整个海角市的地下势力重新划分经营区域，各个利润点重新洗牌，谁的手下多，势力大，谁就能切下最大的蛋糕。

江湖规矩，正宗和合酒，需要有九老，九大，九十九家亲观礼，九香请神鬼为证，三方共饮，各三杯，最终九九归一，化解矛盾，此仇就算生死也要揭过，不可再提。

所谓九老，就是九名黑道宿老，像这次冲突中死去的华博雄就属九老范畴，不过如今黑帮早已不是以前那种江湖模式，九老往往是凑不齐的，能够请到九名在黑白两道都有地位有威望的老人就不错了。

亚联这边有洪兴安、杨星两名爷叔辈代表，青龙帮那边也派了两名元老，另外又找了五名曾经在道上也算有点名望的老人，凑够了九人，这九老之中呢，又公推洪兴安为年岁最长威望最高的证老，三方喝酒，他算一个。

九大，则是来见证两个帮派和好时需要的，一共九名帮派大佬，到时候哪方反悔，坏了江湖规矩，那么今天到场见证的其余八股势力，可以合而攻之。当然，这也不过是一些数百年前的老传统，现在还有没有人信这一套就很难说了。

这次邀请来的九大，除了徐元朗以及青龙帮五虎之一的张耀辉分别代表亚联金鹰堂和青龙帮两方势力之外，另外还有亲亚联的沙湾，贴紧青龙帮的福生记两家帮衬，其余五家则分别是海峰、万华、黄沙坝、凯撒、易到。

这五家之所以愿意赏脸来凑齐这九大见证，其实就是来商谈海角市地界的利益该如何瓜分。

在亚联当家洪胜天久不露面的情况下，他们属于最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的那批。

海峰物流运输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叫黎兵，其实主营是从金三角以及东南亚一线走私毒品，抢的是亚联在毒品这一线的生意。这些年亚联在洪胜天的态度转变下，金鹰堂的毒品生意越做越少，海峰趁机做大，如今海角市的毒品市场，它已占去一半有余，与青龙帮矛盾突出。

万华房地产开发公司，是东北南下的建工企业，老板卢兆雄是典型的东北大汉，身高一米九五，体重一百一十公斤，他的座椅都要特制，豪眉光头，霸气十足，分明是一座肉山，雪茄是一刻不离手边。这家公司和金鹰基建公司以及青龙帮的华科建筑公司一样，在大型房产公司里排不上号，但在强拆强占一途，与亚联和青龙早有纠葛，目前海角市的拆迁市场利润就是他们三家在瓜分，此外占夜场收保护费什么的，他们也想插一脚。

至于黄沙坝水产市场，则是海角市较大的一个水产市场，沿海城市在生鲜海产这块市场，利润还是颇大，青龙帮对这一块兴趣不大，但是对于致力于洗白的亚联来说，黄沙坝一直是他们在水产这一块的竞争对手，而且黄沙坝这伙人同样通过渔船夹带私货，还要分走金鹰堂在走私这一块的许多利润，亚联都管他们叫渔匪。

这群渔匪的头目叫樊剑声，很瘦，手里有十几条枪，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尤其是近年靠裙带关系打通了海事部门，在海上行事越发肆无忌惮，多次联系海关海警打压亚联金鹰堂在海上的走私贸易。

上次亚联在公海的毒品被劫，首先怀疑的就是这群渔匪。

海峰、万华和黄沙坝这三股势力，都只比亚联金鹰略低一线，和青龙帮在海角市的势力不相上下，各自背后还有靠山关系。

而凯撒博彩和易到贷款，他们的利益范围则涉及赌博和放贷，在这两个领域也和亚联金鹰及青龙帮争夺了多年。

凯撒博彩的老大孙翔十分年轻，不过三十出头，他算瞅准了好时机，在境外架设基站，做网络博彩赚到了第一桶金，那时候据说还不到二十，后来亚联和青龙帮再发力追赶时，已经失去了市场先机，这十余年来，凯撒博彩一直致力于网络和线下两头开花，在亚联和青龙帮侵占他们网络利润的同时，他也将手伸向了海角市地下赌场，很弄了些新花样，分走不少利润。

易到贷款同样是走网络的路子，来势汹汹，他们身后有澳门借贷公司的影子，在讨债的专业性方面不容置疑，管事的贺璨贺老先生有六十出头，干瘦矮小，与卢兆雄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两家公司在整体规模和人员方面，比前面三家要小一圈，属于二线黑帮，但他们在各自的领域十分专业，几乎是以每日一变的速度在向前发展，可谓后劲十足。

这次和合酒，除去亚联金鹰和青龙帮两家，九大中的其余七家，有亲近二者的，有与二者各自有矛盾的，也有与二者都有矛盾的，相互之间形成一种钳制平衡，为了一次邀请到这些大佬同时到场，徐元朗也是费了不少心思。

当然，这些大佬，尤其是那五位，主要是趁两家巨头矛盾之机，更准确地说，是代表金鹰堂的徐元朗服软之机，一面可以来看看这位昔日霸主的笑话，一面借机要挟，以图占有更多市场。

在来之前，徐元朗已经显露怯意，表示愿意以市场换和平，希望大家暂退一步，以求自保。

九十九家亲则是各老大携来的小弟，九位大佬各带十人，也有相互钳制，以防席间和好不成，突然翻脸的意思。

那九炷香和三杯酒也各有名堂，每家三炷香，证老先上，然后是摆和合酒的一方，最后是应邀前来成和的一方，三炷香敬的是天地君三人，天为中土黄天，地是载德厚地，君为关圣帝君。

三杯酒，第一杯酒叫去血灾，意思是喝了这杯酒，你砍了我多少兄弟，我捅了你几个弟兄，大家就揭过去了，不提了，谁再提起，皇天后土，人鬼神共诛之。

第二杯酒叫断血仇，帮派斗争中互有死伤，杀父杀兄等等仇恨，在众人见证下，一应放下，不可私相挟仇报复。按老规矩，那些死于帮派斗争中的未亡人及其亲属这时候都要出来相互见礼，共饮此杯，男子要袒胸露臂，女子要揭面纱，去丧服，以示恩怨搁置，无论先前有多大的仇怨，大局面前也要一杯泯恩仇。

不过在漫长的历史演化中，这些烦琐的仪轨渐渐就流于形式，基本就只剩矛盾双方老大和证老三人共饮。

第三杯酒，才叫和头酒，喝了此杯，过往种种，就暂告一段落，此后天阔地宽，各自心安，先前发生的事情，就算盖棺定论了，不计谁对谁错，至于以后怎样，以后再说。

至于达成和合酒的条件，一方如何退让，另一方如何认同等，通常都是在和合酒之前就商议妥当，只是这次又有所不同，海角市的利益与这些大佬息息相关，喝酒只是走流程，这酒后的商议谈判，才是他们关心的问题。

“啊哈哈哈，座兄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徐元朗热情洋溢，待客以诚。

座兄正是卢兆雄，江湖人称“座爷”，称号来历传说多样。

卢兆雄冷哼一声，算是回应。

“哎呀哎呀，贺老百忙当中，亲自来观礼，真是给面子啊，哈哈哈，快请上座。”

“樊老哥，好久不见，今天说什么也得喝上几杯，来来来……”

“孙翔老弟，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果然一表人才，哈哈哈……”

“兵哥，你怎么才来，来来来，快请坐，哈哈哈，大家给我徐某人面子，今天化干戈为玉帛，全靠大家支持，待会儿一定多喝几杯，千万不要客气，啊，哈哈哈……”

徐元朗做足了姿态，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好歹他也是亚联在海角的代表，可谓地头龙，亲自迎接引座不说，那脸上一团和气，笑容可掬，让人在心里鄙夷他把亚联大帮的脸都丢光的同时，也不好不做回应。

但就有人不给面子，张耀辉就面若寒铁，冷冷地回徐元朗：“姓徐的，今天当着这么多大佬的面，我还要再问一遍，你说的割地求和，做得准不？若你说了不算，今天这和合酒，不喝也罢。”

“算的，算的，瞧耀辉哥你这心急的，洪爷现在还在休养，这海角市金鹰堂怎么做，我这个堂主这点权力还是有的嘛？啊，哈哈，不要急，一切好商量，哈哈哈。”

“这是你的态度？你就不怕你们亚联高层不同意？”张耀辉似乎更像一个搅局的，这是有意落徐元朗脸面。

果然，这边话音刚落，那边杨星早就不满地质问起来：“徐元朗，你搞什么鬼？你可是说了今天要给我一个交代的!”

徐元朗又是一个笑脸赔过去：“杨执事，我的杨爷，不要着急，我说过会给您一个交代，那肯定是要给的，你要相信我，这都是为我们亚联好，来来来，大家不要干坐着，入席入席。”

其余几位帮派大佬眼神交换，各有心事，和合酒还没开喝，他们就看了一出好戏，看来不仅是亚联和青龙帮有矛盾，这亚联内部也是矛盾重重，某些江湖传言，倒可以验证一二。

实际上，若不是青龙和亚联积怨已深，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他们可不一定敢来找亚联分一杯羹。

一边死了一名刀头，一名爷叔，另一边也死了一名干事，还有十几名小弟，生死群架打了三四次了，也不知道徐元朗同意割让多少利润，那张耀辉才愿意坐下来喝酒。

三声唱喏，证老发言，轮流敬香，碰杯喝酒，在场的也只有青龙帮、易到贷款这些老牌黑帮或与老牌黑帮有关的附庸帮会才多少知晓一点解仇的流程，其余帮派，哪里见过这些规矩。

喝完三杯酒，握手言和，以前恩怨，既往不咎，在徐元朗那有些令人腻烦的长笑声中，这一起两个帮派持续了大半年的黑道风波算告一段落。

但今天的主宴，却是在和合酒之后才刚刚开席!

这次秘议地盘瓜分，那九十九个兄弟没资格参与旁听，坐在外面大厅，徐元朗等人另开了一小包间，坐两桌，一桌是九老九大十八人，另一桌是九位大佬各带了两名保镖，也是十八人，都是心腹亲近之人。

山珍海鲜，蒸切烧熘扒炸炒，凉菜九，热菜十八，满满一桌，熊掌、豹胎、猴脑、金鱼子，样样都是坊间传闻却见不到的珍馐。

不过面对这些难得一见的佳肴，一桌子食客的心思都不在菜上。

“来来来，我们大家满饮此杯，今天大家给面子，我徐元朗在这里谢过大家，先干为敬，哈哈哈。”徐元朗站起来和坐着的座爷身高也相差不大，笑着喝掉杯中酒。

但除了亚联的几位举起杯子，其余人有的只是象征性地捏着酒杯，另外一些干脆双手抱胸，只拿冷眼看着徐元朗，摆明了不给面子。

举杯的几人举在空中，有点尴尬。

“好了，我相信这些兄弟今天到这里来，不是为了听你说场面话，和合酒已经喝过了，你先说的那些条件是不是也该拿出来兑现了？”张耀辉手一直搭在膝盖上，昂着半张脸，没睡醒一般眯着眼对着空气询问。

“好说好说，哈哈哈。”徐元朗放下酒杯搓了搓手，像个市侩的小商人，“我知道，今天各位大佬过来见证我们和青龙帮和好如初，另外一个目的呢，就是想谈一下海角市一些生意怎么分。啊，哈哈，既然大家已经坐下了，那么有什么要求，不妨一起提出来，免得到时候相互之间又有什么矛盾，这就不好了，对吧，哈哈。”

徐元朗似乎笑得有几分尴尬，那僵硬的笑容令在场其余诸人暗自摇头，若是洪爷在此，该赔笑的就是他们，不过你自己弱怪得着谁？洪爷身边一条哈巴狗，洪爷不出面，你就只能夹着尾巴做人了。

徐元朗依然维持着那勉强的笑意，环顾桌前众人：“那么……谁先说？”

7

桌上那五位互相瞅瞅，张耀辉发了话之后也不再表态，这谁先谁后除了有身份地位的象征之外，还有试探的意思，第一个开口的得拿捏好分寸，要得多了，就算徐元朗满口答应，亚联也不可能答应，到时候就变成了扯皮，说得少了，吃亏的是自己。

一时间，气氛有些沉闷。

“咳，各位大哥不介意的话，小弟我先来？”孙翔年轻胆大，第一个出头。

“徐老大，这些年你们亚联把海角市的地下赌场经营得跟铁桶一样，小弟我只能捡些残羹剩菜吃，可是手底下还有一帮子人要养活，我也是没有办法。只能请徐老大你高抬贵手，给小弟一条活路。”

徐元朗反问道：“哎呀孙老弟，你就不要跟哥哥这里诉苦了，你哥哥现在比你苦多了，你说你有一帮子人要养活，能有我们金鹰要养活的人多？再说了，你那凯撒博彩可是日进斗金啊，哥哥看了都眼红呢，还养不活你的小弟？”

“徐老大说笑了，网络博彩的确有点收益，不过徐老大你也知道，现在哪行竞争都大啊。这些年，这网络博彩公司，跟那雨后春笋有什么两样？是个人，他买台电脑就敢开，远的不说，就说你们吧，徐老大和张老大都在这里，你们公司在这几年，难道不是在网络博彩大赚特赚？小弟自知家小业小，并没有做什么截流黑站的事，既然徐老大和张老大你们将手伸到了网络博彩这一块来，那么有钱大家赚，这海角市的地下赌场，是不是也让小弟分一杯羹呢？我要得也不多，听说东二环那边经营得很好，已经有许多熟客了，不知徐老大是否能忍痛割爱，小弟愿意出五千万换一个铺面。”

孙翔说得似乎很有诚意，但徐元朗只在心头冷笑，望江花园那边是亚联一个主要的赌场，光是占地房产就不止五千万，这孙翔狮子大开口，和白拿有什么区别。

“五千万？诚意太小了吧？”徐元朗讪笑。

“徐老大，话不是这么说的，熟客多，就意味着安全缺乏保障，要是被谁供出去，政府没收了，这损失谁来接呢？如果不是有熟客带路，我怎么知道你们在东二环做得那么有规模？所谓买卖不成仁义在，那名熟客既然可以把消息卖给我，说不准他也会将消息透露给警方，拿个什么良好市民奖，这样的损失，我们谁也受不起对不对？”

威胁，这是赤裸裸的威胁，难得徐元朗还能保持脸上的笑意：“哈哈，想不到孙老弟你还做了功课啊，好说好说，那么，你的意思就是拿东二环那个场子喽？我们亚联别的不多，场子倒有的是，既然孙老弟你开了口，我这个做哥哥的就如你的意。”

没想到孙翔那么弱的势力，居然都能从亚联身上撕下一块肥肉，这有人开了头，后面的就好跟进了。

樊剑声道：“既然徐元朗你这么豪爽，那我也不客气了，这么说吧，我手下的人最近新收的小弟不少，我要你们静安码头、三湾码头和戽斗山码头三个地方的水产市场。”

“樊老大，你这是不是要得太多了？”徐元朗有些笑不出来了。

“多？三湾码头以前就是我们黄沙坝的人在管，当年我的把兄弟望江龙可是因为和你们亚联的争端才进去的，这样三湾码头才空了出来，静安和戽斗山两个码头正好把三湾码头夹在中间，老实说我只要回自家的三湾可不太放心，相信徐老大能体谅我们这些在海上讨生活的人的难处啊。”

一口气要走三个码头的水产市场，剩下三家老大相互望望，这樊剑声也不怕吃撑？那徐元朗这也能忍？

“三个水产市场的事情，我们待会儿再详谈，还有没有别的意思？”徐元朗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继续询问。

“阿郎，我就倚老卖老一回，你家那陈三娘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把我们借贷市场搞得乱七八糟，相信张老大也是这个意思，我们不要你们的土地、公司什么的，我们希望四海公司就不要在我们这个微薄利润的池塘里养鱼了。”

高利贷什么时候变成利润微薄了？徐元朗在心头冷笑，让四海公司关门歇业，看起来没占便宜，但分明就是要将亚联六道斩去一道，这可比前两位狠多了。

但徐元朗面上依旧笑容可掬：“哈哈哈，四海公司不是搞的新型借贷嘛，芝莲刚刚接触，不懂规矩，得罪了道上的朋友，还请贺老看在洪爷的面子上不要一棒子打死嘛，要不，让四海按易到的规矩办？”

贺老摇摇手：“这事没的商量，来之前我和耀辉谈过了，你们亚联以前办的人人乐那些，怎么借，怎么还，我们不管，这网络借贷的市场，真的已经饱和了，小徐。”

“一个一个来，我再听听别的，兵哥和座兄那边有什么提议吗？”

黎兵傲然道：“我没什么好说的，今后所有夜场和窝子的麻古、神仙水、摇头丸都由我来提供，至于冰和粉由耀辉他们来做，你们亚联本身就已经在放手这一块了，要放就放干脆点，你看怎么样？”

“这样一来，嘢仔和他那帮子手下不是就要失业了吗？”徐元朗没有勃然大怒，只是苦笑中有些惆怅。嘢仔叫袁野，是金鹰堂的鸦头，专门负责金鹰堂毒品交易。

“可以交给我啊，”黎兵脸极瘦，看起来比贺璨更像骷髅，一口龅黄牙，人称龅牙兵，他将手摊在桌面上，大咧咧道，“你们也知道中国警方对贩毒的控制有多严，尤其是东南亚金三角这一线，简直守得连苍蝇都飞不进来，我在这条线上的马仔一向都不够，嘢仔也算是老手了，如果他和他手下那批人肯跟我，我带着他们一起干，保证不比你们亚联干得差。”

“兵哥你是在开玩笑吗？”徐元朗僵笑着，这位不仅是要断亚联的一条财路，还直接挖墙脚了，果然一个比一个胃口大。

“谁跟你开玩笑了？”黎兵顿时翻脸，“你以为你们现在的金鹰堂，还是半年前的金鹰堂吗？”

“呵呵。”徐元朗似乎有些傻笑的样子，扭头问道，“座兄，你是怎么考虑的？”

座爷卢兆雄吧唧了两口雪茄，长长地吐出烟气，往后一靠，特制的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这才缓缓道：“听说华叔的死以及毛一波、商红兵结下的仇，都是因为柏铺村拆迁工程闹的，现在你们两家算和好了，但人死不能复生，加上伤的，你们每家都损失了十几个人至少有吧？照我说，海角市总共就这么大一块，现在规划开发已经到了尾声，后面还有多少房子可拆，还有多少地皮可卖？不多啦，这么一个城市，三家拆迁队，哪里容得下噢，我看以后，就我们万华一家就足够啦。”

这位座爷竟然不把亚联和青龙帮放在眼里，又将雪茄凑到嘴前，有恃无恐地缓缓吸啜。

“耀辉兄，这事儿你也同意？”徐元朗终于不笑了，似乎有些惊愕。

张耀辉一脸无所谓：“对，没错，我同意啊，你们亚联同意吗？”

“哼，哼哼……”徐元朗怒极而笑，一个个点过去，“你们凯撒想要我们一个地下的场子，易到想要我们网络借贷关门，黄沙坝想要三个水产市场，海峰要把我们金鹰踢出毒品市场，万华想垄断拆迁，哈哈，还有沙湾和福生记呢？你们是不是也想分一点啊？有没有别的想法？”

沙湾和福生记的代表按住酒杯表示没有别的意见。

“嘭!”徐元朗双手拍在桌面上，冷笑不已：“你们真的以为，我们亚联金鹰堂，没了洪爷主持，就是颗软蛋吗？谁都想来咬一口，也不怕崩掉你们的牙!”

旁边一座立刻紧张起来，那些大佬的亲信随从原本一直在观望，被徐元朗拍桌一惊，纷纷起身，抢到自家老大的身后，警惕地注视着金鹰堂那方的人马。

“拍桌子吓唬谁呢？”座爷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将雪茄烟灰抖落在酒杯里，就势往徐元朗那边一推，“徐元朗，你们亚联是很大，但在海角这块地方，你说了不算，你们金鹰堂真正当家的人，是洪爷，谁不知道？如果今天是洪爷在这里，他老人家怎么说，我卢兆雄怎么做，绝没二话，但是你嘛……不如早早把这些事情商议清楚，大家也好回家抱媳妇儿暖和暖和，你们这南方的冬天啊，我还真他娘地不习惯，哈哈。”

“座爷的意思，就是我徐元朗做不了主喽？”

“如果你做不了主，那就把你们金鹰堂能做主的请出来，说这些浪费口水的话有什么意思？”

“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就算陈孝康来了我还是那句话，拆迁这块，是我们万华的，谁他娘的也别想和老子争!”

“哈哈哈哈哈!”徐元朗大笑起来，“座爷霸气!胃口也不小!但是座爷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万华不由你做主，是个什么场景呢？”

“怎么着？想来横的？我卢兆雄今儿个还就接下了，你徐元朗真要是敢动手，我送你一个服字，但是你有没有命来享，那就不好说喽。”卢兆雄很有底气，徐元朗拍桌子时他的保镖已站在了身后，那是他的结义兄弟，叫万林，在青龙场挂有黑龙名号，格斗暗杀什么的，从不输人。

“不敢，座爷手下雄兵强将，真要起了争执，恐怕比我们和青龙帮的矛盾闹得还大，不过座爷，做事要讲公理，人在做，天在看，如果早年做了坏事，说不定会遭报应的。”徐元朗嘴角上扬，盯着卢兆雄微笑。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让卢兆雄皱起眉头，正要回头望去，他身后的结义兄弟万林突然发难，一手按住卢兆雄的脑袋，一手拿着尖锐之物，对着卢兆雄的脖子噗噗噗连刺三下，那血就像井喷似的喷射出来。

这次黑帮聚会，所有人都严格检查，不许携带枪械刀具之类，那万林手里拿的却是一根一头尖的筷子，此人不愧是在青龙场获得九龙称号之人，最后那一下，直接将卢兆雄脖子捅个对穿，那筷子就横插在卢兆雄脖子上。

饶是如此，座爷那如山的体形令他并未马上倒下，一手握住了筷子，另一手钳住了万林的手腕：“为什么!”

“卢兆雄!你杀我哥哥、嫂子，强占万华公司，你真以为这事就不会有人知道了吗？”万林咬牙切齿，眼中喷出怒火。

卢兆雄一脸难以置信地回头，筷子在脖子里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他想将筷子从脖子里拔出来，但剧痛和万林的反抗令他放弃。他反手单掌掐住了万林的脖子，起身单臂将万林举起，铜铃豹眼瞪住万林，用喷着血沫的沙哑嗓音质问：“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你他娘的——”

黑龙万林哪里肯给卢兆雄说话的机会，他的脸憋得紫青，双臂下沉反挫，掰住卢兆雄粗大的拇指和食指，往外发力，喉间刚松一口气，便是腾空侧踢。

那根竹筷完全没入卢兆雄脖中，从另一侧探出大半个尖锐筷头。吃痛之下，卢兆雄收手回防，让万林彻底摆脱了他的钳制，万林当面便是一拳，打得卢兆雄头往后仰，万林顺势伸手前探，抓住那半截筷尖，用力往外一掰，“喀”的一声，筷子折断，万林反手一插，将手指顺着筷子穿出的洞里，再大力往外一扯，竟然将半截气管撕了开来。

卢兆雄仍有余力反击，他挥掌向前一推，正中万林面部，万林的头朝后“砰”的一声撞上墙壁，这一撞也是不轻。

这一番变生肘腋，祸起萧墙，不过发生在短短十几秒内，别说周围的看客，就连卢兆雄身后的另一名保镖都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卢兆雄就已经不行了。

座爷如山的身躯跪倒在地，半截气管噗噗地喷着血沫，脖子两端四个窟窿，鲜血如泉涌，身体似力竭般抽搐起来，但仍双手撑地，艰难地昂着头，眦裂发指地瞪视着万林……

那万林后脑与墙面猛烈撞击，也不好受，半晌回不过劲来，当他站稳，视线恢复时，看到卢兆雄的跪姿怒意，有些难以自控地双腿一抖，不过很快清醒过来，座爷已经没气了，那泵血泉柱也仅剩脖子处在汩汩而流。

如此血腥决裂的一幕，其余人都看傻了，想来威逼徐元朗讨要好处的其余四家大佬，尤为震慑。

座爷卢兆雄，不仅块头最大，他的势力也是最大，可以同青龙帮分庭抗礼，他手下的人马，比黄沙坝和海峰加起来还要多。

所以他敢当着徐元朗和张耀辉的面，直接开口要垄断海角市的拆迁市场，他也不怕徐元朗和张耀辉他们耍什么花样，如果他在这里出了什么事儿，他那几千号手下可不是闹着玩的。

谁知道，座爷这样的大佬，连狠话都没放出几句，就这么死了。而且死在他自己人手上，他的结义兄弟，也是他最为倚重的左右手万林。

既然万林敢发难，他自然有办法控制万华公司那几千人马，可怜卢兆雄一世枭雄，到死都没想到是自己的结义兄弟下的手。

至于稍有江湖阅历的贺老更是清楚，别看万林和万华公司都有一个万字，但二者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什么杀了他哥哥、嫂嫂，抢夺公司，全是子虚乌有的事情。

这个万林夺权篡位，弑杀结义大哥，还编出这么一个荒唐的理由，哄鬼呢？

但是其余不知底细的类似孙翔、黎兵等人，却是一头雾水，分不清真假，搞不清状况。

“啪啪啪……”打破沉寂的仍是徐元朗，他像个孩童般轻快地拍手，欢愉大笑道：“哈哈哈，恭喜万老大，忍辱负重，终于报仇雪恨，相信万华在你的领导下，肯定大展宏图，可喜可贺啊，哈哈哈……”

不过此时其余四名大佬各怀心思，再看徐元朗那人畜无害略带讨好的笑意，都觉得有些阴冷。

8

为什么万华内部，突然兄弟反目？这是不是一个局？

卢兆雄那大胖子野心太大，想一口气将亚联和青龙帮在房建这一块的手脚斩断，结果落了个死不瞑目的下场!

是徐元朗搞的鬼吗？还是张耀辉暗中指使？

既然是万林出手，那么万华内部肯定已经被压平了，金鹰堂和青龙帮都不会受到什么影响，他们唯一做的，就是摆下和合酒，请了卢兆雄来喝。

对万林而言，这就提供了天时地利，如果在别的时候，卢兆雄身边肯定不止两名亲信，万林想发难，还得提防卢兆雄身边的其余打手，最起码不会像今天这样便利。

对了，卢兆雄带来的其余人呢？都被摆平了？外面是什么情况？

在座的几名老大心思起伏，忧心忡忡。

万林朝徐元朗和张耀辉等人拱了拱手：“实在不好意思，我们万华内部的恩怨却带到了徐老大和张老大的和合酒宴上，让大家受惊了，座爷与我，虽然有杀兄弑嫂之仇，但他也算江湖上一号人物，我会把他带回去厚葬，我想先走一步。”

“唉……”徐元朗微微一愣，“这就要走啊？那座爷和我们商议的万华的事情？”

万林摇头道：“座爷提的那些事情，我不想再说，我们万华会退出海角市，回东北发展，打扰了，告辞!”说着，将小包间的门哗啦一声拉开，对着外面道，“阿九、阿狼、小丁进来，为座爷敛尸。”

万华的几名小弟应声而入，熟练地取出黑色敛尸袋，将卢兆雄的尸体装好，扛起就走，万林鞠躬告辞，毫不留恋。

这血腥场面让九老受到了惊吓，当场就晕倒一人，另外有三人借机送那名老者前往就医，九老一口气就走了四人。

另有侍者进来，飞快地将卢兆雄喷溅的血液处理干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不是地上留下一些殷红血迹，哪看得出来方才这里坐着一个如山般魁梧的男子。

看到卢兆雄其余亲信的反应，显然他们都是早就知情了，其余人不免又起了心思。樊剑声心想：这卢兆雄眼瞎啊？带来的人不说各个想要他的命，至少都不是站在他那头的。还好我手下的弟兄不会是这样的。

黎兵心想：这万林是蓄谋已久啊，看样子不像是徐元朗或张耀辉的手笔，这么说来，万华公司的内斗，只是碰巧而已？那徐元朗想狐假虎威，借万华内斗的事情镇住我们吗？不过听到万林要走，你愣什么愣啊，别以为这样，就看不穿你的底细!

孙翔则想着：前面几位老大都坐着，不能因为卢兆雄的事情就失了底气，外面还有那么多兄弟，这徐元朗总不敢把事情闹大吧？张耀辉不表态，只是在卢兆雄这件事情上，谁叫这个死胖子胃口那么大，把两边都得罪了，先看看再说。

只有贺璨在想：事情不对劲!怎么可能这么巧？那张耀辉为什么是这个态度？卢兆雄一死，接下来又该轮到谁了？果然亚联这种东西，轻易碰不得吗？嗯，看来得小心为妙，能够吃到嘴里的才是蛋糕，如果为了那些还不确定的东西把命都搭上了，不值得!

一念至此，贺璨立刻以上厕所为借口给手下打了个暗号，结果他刚从厕所回来还没坐热，手下就拿着手机进来说上面有要事找他。

贺璨接过手机，装模作样地“嗯，嗯，嗯”了几声，起身道：“哎呀，张老大，徐老大，实在不凑巧得很，手里有笔大买卖，我上头催我马上去办，正好和合酒也已经喝过了，小老儿我恐怕也得提前告辞了。”

贺璨脸上全无掩饰，在座的人人都是人精，如何看不出来，这老头儿感觉不妙，想抽身而退。

孙翔一愣，顿时又患得患失起来，这贺璨手里的力量与自己仿佛，比起黎兵、樊剑声都要差一些，他要走，自己是留下呢，还是跟着退出？可是，现在不跟这些老大绑在一起，日后自己哪有勇气单独去和亚联谈判？

“怎么？贺老您也要走？”徐元朗将惊喜写在脸上，如今向他施压的已经死了一个，现在再走一个，这压力顿时就小了许多。

樊剑声见势不妙，这张耀辉怎么也不吱个声？若是自己出头，恐怕会被徐元朗记恨上吧？且看看龅牙兵怎么说。

“贺老大什么生意这么重要啊？比四海公司和你们之间的竞争还重要？”果然黎兵跳了出来，不阴不阳地刺了一句。

贺璨不慌不忙道：“我这生意嘛，是眼下就可以敲定的，和四海公司之间的事嘛，我可以以后再谈。”

孙翔注意到，张耀辉给黎兵递了个眼色，果然，黎兵马上又说：“以后？只怕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喽。”

“实在是抱歉，终归是生意要紧。”

徐元朗忙不迭地接口道：“哈哈，贺老能来，我已经是喜从天降了，吃个饭而已，不能耽搁贺老他们做生意嘛。那……我们以后再聊？以后再聊。哈哈哈……”

贺璨一走，外面又跟着走了好几位，黎兵冷笑：“这条见风使舵的老泥鳅，这辈子怕是没见过什么血，这被吓破胆了!哈哈，少一个人也好，我们谈事情也谈得快些。”

孙翔看到贺璨走得轻松，越发觉得卢兆雄的死就是万华内部借机反叛，这和徐元朗的关系不大，背后说不定是张耀辉在挑动，只要张耀辉和徐元朗两边的矛盾还在，外面的手下还在，前面还有两位大佬顶着，自己要的那点利益对亚联来说其实不值一提。

自古富贵险中求，要是自己就这样走了，那才是得不偿失，孙翔定下心来，今天就要借着其余老大的势和徐元朗谈出个章程来。

“来来来，我们酒照喝，菜照吃，事儿照谈，吃菜，吃菜。”徐元朗又堆起了满脸的笑容，仿佛在掩饰他不安的内心。

空气中还弥散着一股血腥味，卢兆雄之死带来的诡异气氛尚未散开，也就是留下的都是见惯了生死的黑道大佬，还吃得下菜，只是一时没人再向徐元朗逼问了。

大家都在等，等张耀辉发话，剩下三家自忖分量还差点，如果张耀辉开口，他们肯定鼎力支持，犹如狼群进餐，头狼先吃。

但是张耀辉给黎兵使了眼色之后，似乎真的饿了，开始仔细品尝每道菜的味道，一时半刻没有说话，就徐元朗像半个主人，笑呵呵地敬酒劝菜。

过了几分钟，张耀辉好似已吃了个半饱，用筷子敲开徐元朗端过来的酒杯，抽出纸巾擦了擦满嘴油腻。

其余人一看，正戏要开演了，也纷纷停下杯筷。

徐元朗一口干了，又举起杯子示意，放下酒杯，乐呵呵道：“我知道，大家出来混饭吃，都不容易，生意嘛，都想做大，以前洪爷呢可能霸道了一点，我这个人就不一样了，我很好说话的，以和为贵嘛，有生意，大家做，对不对？各位大哥这么给面子，小弟我是不胜荣幸啊，哈哈哈。”

黎兵不耐烦道：“别整那些虚的，我们提的那些，你给个答复吧，行还是不行，不就一句话的事儿？”

“啊哈，兵哥你别着急，我们先从小孙这里说起怎么样？小孙你想要的是东二环那个老赌场，不过呢，你可能还不是很清楚我们亚联的规矩……”徐元朗笑嘻嘻地看着孙翔，缓缓说道。

这时门口有侍者进门上菜，端着一个面盆大小的砂锅走过来。

“我们亚联呢，对于敢将手伸到我们碗里抢食吃的人，向来是先摆齐人马，拉出去打一架再说，或许是我们运气比较好吧，还从来没输过，哈哈!”

孙翔变了脸色：“徐元朗!你这话什么意思？”

黎兵和樊剑声也皱起眉头，前来挑事的，势力最大的那个死了，现在徐元朗开始针对势力最小的那个了吗？拣软柿子捏？这是要杀鸡儆猴吓唬我们？

“啊，哈哈哈，别生气，别生气，我的意思就是……”徐元朗大笑着，那名侍者已端着砂锅走到孙翔身后，忽然高举砂锅，对着孙翔的脑袋就砸了下去。

“哐”的一声，砂锅四分五裂，汤汁混合血汁溅了满地，孙翔顿时给开了瓢，扑倒在桌面上，不再动弹。

孙翔带来的两名亲信大惊，掀翻椅凳就要发难，却被徐元朗那方的人一左一右制住。

所有事情都在一瞬间发生，徐元朗笑意盈然地接着往下说：“你还不够资格，你算个什么东西？要和我们金鹰谈，也就兵哥、樊老大才有资格和我们坐在这桌上，你们说是不是啊，哈哈哈哈。”

黎兵和樊剑声坐不住了，二人同时拍桌子站了起来，樊剑声当场质问：“徐元朗!你敢下黑手？”

黎兵则是略带惊恐地反诘张耀辉：“阿辉!你就这么看着徐元朗不守规矩？来之前我们可说好了的，你这算什么意思？”

张耀辉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仿佛没听到，徐元朗开怀大笑，眼中却充满了戏谑之意：“啊哈哈哈哈哈，我怎么会对樊老大你下黑手呢，我们只是正常竞争关系嘛，倒是兵哥你联合青龙帮，要把我们金鹰堂赶出海角市毒品市场，这未免有点不太厚道吧？”

黎兵怒道：“哼，少来这套，张耀辉，你跟我说清楚，你是不是和徐元朗联合起来跟我们做套了？”

“哈哈哈，兵哥你怎么能说是做套呢？我们亚联和青龙帮已经喝了和合酒了嘛，你们都是见证嘛，以前的矛盾已经一笔勾销了，现在只是暂借青龙帮的地头一用，你们既然来找我徐元朗谈判，那就各凭本事喽。哈哈，是吧，像毒品这种东西，用对了你会飘飘欲仙，要是弄不好，可是要人命的!”

“徐元朗!我倒是小看你了!你够狠!”黎兵拿起身前一个盘子，用力摔在地上，大吼一声，“动手!”

“乒!”瓷盘碎裂，发出脆响，可是黎兵预想中的大动干戈却没有发生，外面清风雅静，里面也鸦雀无声，只看到樊剑声惊恐地看着自己，黎兵有些慌乱地扭过头去，却见自己的两名亲信口鼻溢血，捂着肚子痛苦地倒在座位上，别说反抗了，连逃走的力气都没有。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鼻子里流出来，黎兵联想起樊剑声那惊恐的表情，伸手一摸，满手鲜血，这时，腹中才传来绞痛，那疼痛一开始发作，仿佛立刻抽取了黎兵全身的力量，他不由自主地蜷下身去，指着徐元朗：“你……下毒!”

“哼哼哼哼……”徐元朗忍俊不禁，“哎呀呀，我们一起吃的东西，怎么别人没事，就兵哥你中毒了？莫不是玩毒玩久了，毒火攻心呀？还动手!我们里面都闹翻天了，外面还那么安静，你就不觉得哪里不对劲吗？”

说完，徐元朗扭头不再看黎兵，盯着樊剑声，笑问：“你说是不是啊，樊老大？”

樊剑声只觉得那笑容莫名阴森恐怖，背心顿时湿了一层，青龙帮和亚联联手做了一个局!包括自己在内的五家势力，只是他们挑出来的下手对象!可笑他们五家还想着趁洪胜天生死不知，青龙帮和亚联矛盾之际来分一杯羹，哪想到他们竟然是中了青龙帮和亚联的圈套，他们五家的势力地盘，只怕要被青龙帮和亚联瓜分干净!

可是怎么可能？

青龙帮和亚联积怨已久，他们这次结下的梁子还在洪胜天消失之前，那几场血拼，双方各死了一二十个兄弟，这些都不是作假啊!他们怎么可能联起手来？

如果早知道张耀辉和徐元朗会谈和，他们这些小帮派又有几家敢来参加这宴席!

这个局是什么时候做下的？但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得想办法保命要紧!

“我退出!”樊剑声大声道，“我退出!我……我都是和徐老大你开玩笑的，那三个港口市场我都不要了，新港二期工程不是要开工了吗，我也不参加竞标了，我们就当今天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你看怎么样，徐老大？辉哥，你帮忙说句话啊。”

“呵——”徐元朗轻蔑地一笑，“樊老大你可真会说笑，为了请到你们几位，我可是苦口婆心，口水都说干了，你说要退出就退出，那以后江湖上，还有谁肯给我徐某人这个面子啊，哼哼。”

徐元朗站了起来，依旧矮小，可樊剑声却惊得掀开座椅，跌倒在地，惊恐大叫：“你不能杀我!我妹夫是缉私局的，你要是敢弄我，你们亚联别想走海角市的走私通道入关!”

“噢……你不说我都忘了。”徐元朗夸张地做出惊愕的表情，“你那个便宜妹夫是缉私局大队长嘛，我好怕怕。”跟着脸上又挂上诡异笑容，“我说樊大哥，你都不看新闻的吗？我们海角市最近可是出了一条劲爆新闻啊，网络有视频流出来啊，几十个高官啊，贪污受贿，还搞性交易啊，你那个便宜妹夫，噗……哈哈哈哈，他现在自身难保啊，谁还顾得上你啊!”

樊剑声面无人色，一脸惨白，徐元朗一个箭步，跳到张耀辉身后，颇为亲昵地搭上他的肩膀：“阿辉，合作愉快!”

张耀辉摇摇头，一脸被你打败的表情，第一次露出笑意：“我张耀辉以前只佩服你们亚联洪爷和陈孝康，没想到你徐元朗也是个狠角色，这么搞一下，估计对你金鹰堂还敢有想法的人就不剩几个了吧？”

“那是当然，想在我金鹰堂面前亮爪子，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命够不够硬。”徐元朗冷笑扭头询问，“樊大哥，你看，是你们五家来分占我们亚联和青龙帮的利益更好呢，还是我们和青龙帮来瓜分你们的地盘更好呢？大家都是生意人嘛，所以说阿辉比你们更能分清好坏，你们哪，格局还是太小了，就盯着那么点蝇头小利，结果连老本都丢掉了，贪心不是不行，你得有那个实力啊。”

“杨执事，我这个交代，你可还满意？”徐元朗又将头昂向另一边，脸上挂着冷笑。

杨星一口气憋在嗓子里，徐元朗面不改色，在大笑中接连拿下四个帮派老大，利用的却是和青龙帮媾和的机会，如果洪爷在，是绝不会同意这种做法的，可现在场子里都是徐元朗的人，他的所作所为确实给当下这个乱局打了一剂强心针，不仅稳住了海角市黑道局面，而且还给金鹰堂争取到一份极大的利益，明知道他这种做法很不讲道义，却还没法指责。

洪兴安倒是很高兴，抢先道：“好，好，好!金鹰堂堂主就该有这样的魄力，老夫没有看错你，好好干，我支持你!”

“谢爷叔!”徐元朗强做镇定，心头却在狂笑不已，今天算是走了一步好棋，合纵连横，反手一将，这才令金鹰堂从洪胜天的消失以及徐振业的逼迫阴影中走出来。

洪兴安说的支持并不止代表他一个人，而是一批和他有着同样身份的，在亚联内部算是保守派的正统爷叔，有了他们的支持，金鹰堂在海角市的局面才算稳住了，徐元朗在金鹰堂的地位也才算稳住了。

至于杨星等执事代表的激进变革派怎么看，那是以后的事了。

餐馆外，贺璨在无人小巷里爬行，血迹在身后拖行一路，几名持刀的小弟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看他爬行了一段距离，便拿起砍刀朝他身上重重地劈过去。

深夜的弄堂中，血一直飙，血一直溅。

第三章 救人损人同一幕 乱局临头始避祸

1

第二天艾司从凌晨四点半起床就开始行动，师父房间里有现成的工具，首先是报警装置和监听监控设备的安装。

师父只在楼道里装了一个蛇眼，其余监控探头也很零散，到了主干道才有一些公安部门装的道路监控，艾司在杀手盲径上一些不起眼的地方安装了微型摄像头，确保对方无论是走天台顶还是翻院墙，都能被捕捉到。

然后在恩恩她们房门装上触发式报警系统，由于杀手们都很警惕，一旦被对方发现，就会知道这个房间的主人有了防备，所以需要安装在敌人思维的盲区，而且不能使用工厂生产的装备，会被敌人一眼就发现的。

艾司自己做了些许改进，触发式警报也有极强的针对性，锁孔里面的齿合系统，一旦不是使用钥匙开门而是使用铁丝或万能钥匙等开门工具就会触发，门铃里面有信号发射装置直接向接收器发射警报。

另外在墙裙里埋下红外动态捕捉系统，除非对方用专业的探测仪器来检测，肉眼是无法发现的，进入屋子的人，他做出的动作都会切割屋里的红外线，数据传输到隔壁师父房间里的电脑主机，对屋里人的动作进行步态和肢体语言判定，一旦发现步态和肢体语言与预设不吻合，同样会向接收器发送警报。

这时候那些被艾司留下的米粒大小的针孔摄像机就会启动，开始收集屋内影像。艾司将那些针孔摄像头装在书籍的侧面、挂画的人像的眼睛瞳仁、沙发脚等不仔细查看绝对不会发现的地方。

艾司还准备弄一些扩音干扰警报、门把手电路继断器等小手段，以防事态紧急。

艾司先弄了两个小时，然后给恩恩她们准备早餐和叫醒服务，等恩恩她们出门之后，艾司一直跟到恩恩学校，没有人跟踪监视，这才又回到家里又接着弄。

到医院上班时间，艾司给爽姐打了个电话，请爽姐再宽限几天，自己再过几天就能想到办法了。

吴爽在电话另一头哭笑不得，这艾司以为爽姐有多大本事啊，这医院领导决定的事情自己有什么资格去说啊？还宽限几天，又不是欠债坐牢，要不要说得这么搞笑。吴爽说自己只能尽力而为，艾司还是不要对自己抱太大希望，蔡阿婆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可能就会被转走。

这边电话刚要说完，大头那边又急不可待地打来电话，艾司中断了和爽姐的聊天，接听大头的电话。

“今天下午五点，清水湾码头和对方见面。”

“怎么是今天？不是明天吗？”

“那我怎么知道，时间提前了呗，这是末班车了，我们今天必须去和他们见面。”

“知道了，他们有没有说比赛时间安排？”

“等一下，有新的消息，你等一下啊……好了，弄清楚了，他们那边是说，从今晚起，就要给我们安排食宿，比赛是明天开始，是……明天早上两点。”

“凌晨两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比赛啊？”

“我，我不知道啊，但是别的选手或许早就接到通知了，我们是属于加塞的，两点比赛你没问题吧？”

“体能方面应该没问题，但是你到底还知道些什么情况啊？你什么都没弄清楚就急匆匆地报名参赛了。”

“喂，大哥，二十万啊，二十万!还需要弄清楚什么情况，我们知道有二十万就行了啊!”

艾司叮嘱大头将比赛细节询问清楚，挂断电话，大头办事实在是不靠谱，这次比赛多半会出现什么变数。

弄了一上午，艾司中午借送餐的时机，又将恩恩她们的教室和学校周边的可疑观测点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异常，这才放下心来，看来对方根本就是毫不在意，只是大咧咧闯进一个高中女生们的家里，下毒，然后离开，连前期和周边调查都懒得做，估计对方也认为，这个任务不过是信手拈来，只是送钱的任务。

艾司下午接着开始他的改造工程，戴着护目镜，钻头电锯齐上阵，在尽量不破坏房屋原有结构，尽量不暴露自己安装的设施原则下，整个房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看起来和以前是一模一样，但还有谁胆敢轻易进入这间屋子，艾司保证连他身上的汗毛都被捕捉得清清楚楚。

一头大汗地忙完改造工程，看看时间，离约定时间已经很近了，艾司给恩恩她们留了假条，说自己今晚去朋友家住一晚，明天回来，没办法帮她们抄作业了等等，然后出门。

摩托车接到大头，朝清水湾驶去。

凌晨两点那场拳赛，肯定不是像大头以为的那样，和自己平时打的拳赛说不定有很大差异，否则师父也不会警告自己，艾司令摩托提速，隐约有一种不安，这种对于未知的不安以前没有发生过。

艾司给摩托车提速，穿行于川流不息的机动车道，载着大头不住超越一辆又一辆的小车。

从来没有过那么强烈的不安，到底是因为昨天那个突如其来的杀手，还是今天的拳赛，艾司说不上来，不过为了那二十万，艾司还是决心博一下。

飞驰的摩托上了跨江大桥，四车道的桥面比城里街道宽阔了许多，不少小车的速度也快了起来。

只是，那辆公交车也开这么快，真的妥当吗？

怎么回事？那辆公交车一直在按喇叭却没有减速，车上的人在喊什么？不好!看这个样子，公交车似乎要撞向隔离带……公交车的制动系统看来出了大问题!

艾司提前做出了预判，减速，靠边，还没完全停下，只见那公交车前轮一抬，整个冲过了隔离带，对面迎面驶来一辆大货车，按着喇叭踩着急刹，被公交车撞上后轮，整个装货的车厢完全侧翻在桥上，又被公交车生生抵住，横转了好几圈，再翻滚了好几圈。

“哇擦，车祸啊!”艾司刚把摩托停稳，大头似乎比艾司还急，当先一步冲了出去。艾司停下摩托，也跟着冲了出去。

公交车一侧的跨江车道尚能通行，对侧车道被公交车和大货车完全堵塞，周围的车辆纷纷减速停靠下来，虽然还不是下班高峰，但也很快阻断了交通。

那辆大货车是辆拉水果的车，整个车厢被公交车顶撞挤压得变了形，整个车厢从中断开，车厢里的柚子散落一地。

路边停车的人们眼前一亮，一窝蜂似的冲向了大货车。

艾司冲过隔离带，刚才撞车的一瞬间他就看得分明，副驾驶座的人被从车窗甩了出去，好像大货车翻滚的时候被压在下面了，另外车厢里还有两个人，情况同样不容乐观。

艾司刚冲到底朝天的货车面前，就闻到一股汽油的味道，油箱也破了吗？危险!

艾司拉开倒扣的驾驶室门，司机被倒挂在安全带上，还有意识。艾司脱开司机的安全带，将司机拖了出来，又叫了两个赶过来的路人，让他们帮忙把司机抬到安全的地方去。

艾司继续在翻倒的货厢下寻找，在柚子堆里找到第二、第三名伤者。艾司一手一个，抓住二人衣领往外拖。

“哎呀!”慌乱中，和外面闯进来的一人头碰头撞在了一起

二人抬头一看，艾司一左一右，拖着两个人，大头一手一个，抱了两个柚子，二人都是愣了片刻，然后同时质问对方：“你在干什么？!”

“抢柚子啊!不抢就被那些人抢光了!”

艾司一看四周，果然很多人停车抢柚子，有些人追着圆滚滚的柚子在桥面上乱窜，更多的人围着车厢捡柚子，用手抱，抱不住就脱掉外衣，扎个大口袋，能多装一个算一个，脸上挂着畸形的笑容，拎着外衣的衣袖衣摆，赶回自己车上，似乎还打算来第二趟。

“救人啊!有汽油漏出来了!”艾司没时间和大头解释，拖着伤员朝外面跑。

距离货车五六米远，又听到周围传来一阵尖叫声，艾司绕过货车车厢，看到公交车也岌岌可危。

公交车虽然在隔离带和大货车的阻挡下减慢了车速，但仍然冲上了人行道，并冲过了桥上围栏，半个车身探出桥外，这才停了下来。

车上的人纷纷拥挤着想要下车，公交车司机情急之下怎么也打不开电动车门。车内重心失衡，车头立刻向下倾斜，又有两三个坐在车尾的人从车窗往外跳下。整个公交车四轮离开地面，像个跷跷板一样尾部翘起，车头冲下。

还有几个在车尾的人不敢跳车了，探出车身大声求救，周围一小半没去抢柚子的人除了帮着尖叫惊呼，似乎没有什么好办法。

车身有一部分人把着座椅，好多人集中滑向车头位置，车里包括司机在内，起码还有二三十人。

由于货车车厢挡住了艾司他们的视线，艾司没能第一时间发现这一状况，公交车上下翘动，摇摇欲坠。

一看这情况，艾司飞快地跑了过去，一个箭步缩腹跳，跳上了一位围观群众的肩头，再一蹬一弹，跳出一个惊人的高度，在空中横掠了一段距离，犹如空中扣篮一般，“砰”地抓住了车尾保险杠。

只是艾司体重实在不够，车头继续下压，车尾继续上翘，艾司朝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人大喊：“抓住我的脚!抓住我的脚!”

可惜那人或许惧怕车身将自己一块带进去，迟疑了片刻，就那么半秒钟时间，与桥面接触的车身底盘往前滑移了几厘米，令整辆车彻底失衡，下滑速度立刻加速。

整辆公交车由倾斜变成竖立，笔直地朝着入海江插了下去。

艾司在车身变成笔直向下的同时攀上了车尾，返身，又在车身与桥面彻底脱离的同时攀住了桥面。

他翻上桥面，返身看见了整车入水，掀起巨大的水花，淹没了那些尖叫和呼救声。

更多的人围拢过来，惊愕地看着公交车冲出的巨大缺口和桥面下翻涌的浪花，还有少部分人置若罔闻，乐此不疲地朝自己的车里运送着柚子，带着多捡一个赚一个的喜悦。

艾司环顾四周，桥面停着许多车，他冲向最近的一辆越野车，车内没人，从驾驶室打开后备厢，找到一根带挂钩的牵引绳，还有一捆二三十米的货物捆绑带，他顺手又找到一根丁字撬棒。

艾司返回缺口处，最初的水花渐渐小了，得救那些人出来，艾司开始脱衣服，大头在一旁大叫：“喂!你发什么神经!这么冷的天，你知道下面水有多深。”

“水没有多深，从公交车带起的浪花就能看出来!”艾司平静道，开始脱裤子。

“这里是入海江啊，你知道下面的水有急吗？你下去根本没法救人，你会被冲走的!”

外衣外裤一脱，冷风一吹，艾司打了个寒战，他将衣服裤子砸在大头身上：“起码有三十个人在下面，不救不行啊!”

大头反驳：“你这样一个人也救不了，搭上你自己啊!”

艾司扳住大头双肩：“相信我，能行的。”

说着，艾司将那捆绳索扛在肩上，指着货车对大头道：“你把那些人拦下来，跟他们说，随时会爆炸，不要再去捡柚子了!”

说完，艾司纵身一跃，在空中画弧，一个猛子就扎进了入海江里。

果然，入海江下有许多冲刷沙粒，抬高了河床，整辆公交车竖插在沙滩上，车尾距离江面大约只有一两米。

公交车窗由于只有车尾部分能打开，其余的窗户都是密闭的，有几个会水的已经从车尾游出来了，但大多数人还被挤在车厢里，沙丁鱼似的乱拱。

江水很冰，很湍急，虽然喇叭口江面很阔，但毕竟无数支流需要从这里汇入大海，别说艾司一个小伙子，就是大卡车也能给冲走了。

公交车是一头扎进了沙地里，暂时粘着了，但要不了多久，一样会给激流拔出来，一旦冲入海里，那真是神仙难救。

幸亏艾司背着牵引绳和捆绑带，牵引绳绳距不长，但够粗够结实，吃力是没有问题的，艾司迎着激流游了片刻，将绳子一头挂卡在桥墩下的石缝里，试了试，卡稳了，另一头和捆绑带扣在一起，艾司再次潜入水中。

艾司用手比了比绳长，确定没有问题，抽出别在裤头的撬棒，一头插入车尾玻璃缝隙中，双手紧握撬棒，站在车尾，用力往上一抬，“砰”的一声，车尾玻璃碎成小块，艾司将捆绑带绕过车尾，将车先牢牢系紧。

然后再攀附着车窗，一路下爬到车头的前窗。

里面被挤压了许多人，本来海角市临海，这里的人大多会一点水性，只是骤然从公交车上跌入大江，大家都惊慌失措，挤在车头你推我攘，结果谁都出不去，只有几个幸运儿从车尾玻璃窗游出去了。

艾司潜到最前门，用撬棒将玻璃撬碎，示意里面会游水的人先出去，又撬了几块玻璃，见能游水的都走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不怎么会水，或是跌落时受伤失去意识的人。

艾司扔掉撬棒，开始一个一个地往外拖。

拖出一个浮出水面，艾司看到有人在江面上扑腾，水性好的已自己朝江岸游去，更多的在公车坠落的地方茫然不知怎么办，有些已经开始挣扎起来，腿抽筋了。

“那里有绳子，去抓住绳子，还能游的帮一把!”艾司大喊，将拖出水面的人交给身边一个水性不错的，让他带着人先去挂在绳子上面，跟着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又扎下去了。

第二个，第三个，艾司撬碎的玻璃都是迎水的一面，确定车内的人不会被水流冲出去。

三个挣扎的，四个昏迷的，艾司生生凭借一己之力，将他们全都托出水面，有些人抓着绳子，有些人攀上了桥墩，加上那几名正努力朝岸边游的，艾司数了数，共二十七人。

“还有没有没找着的人？你们身边的人？还记得吗？”艾司在江面大声问着。

获救的人相互探望，搭公车没多少人记得自己身边的人，更何况慌乱之中就更不记得了，除非是一同出行的，艾司问了两遍，没人回答，他又潜入水下搜寻了一遭，确实没人，这才游向桥墩。

刚游了一半，听到一声巨响，桥上的货车爆炸了，无数杂物从天而降，桥下又是一阵惊慌失措。

艾司看了看那些物品，还好，没有人从上面掉下来。

江面上想起了警笛声，想想海事救援的人也该到了，不然一会儿涨潮，桥墩都给淹掉。

不知道那几个昏迷的情况怎么样了，艾司背着最后一人，爬上了桥墩，得知另外三人已经吐了水了，有呼吸，这桥墩能歇脚处很窄，根本没法进行太复杂的急救。

其余的人看艾司脸色惨白，连番救助几乎已经耗光了体力，主动接过了最后一名昏迷的人，给他做心肺复苏和人工呼吸，大约过了半分钟不到，那人喷了几口水，咳出声来。

艾司放下心来，看来这次非常幸运，公交车没有被水冲走，大家都没事，立刻觉得有些乏力和寒意。

伤重的被安置在桥墩上，其余人大多半泡在水里，游走的有四五个，艾司也得到片刻休息，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自己似乎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看着海事救援船将落水的伤者依次送上救援船去，艾司才想起，自己的衣服还在桥上呢，要去岸边再绕到桥上得绕好大一圈，还不如直接爬上去呢。

用毛巾匆匆擦了一下身上的水渍，也不顾救援船上工作人员的劝阻，艾司抬头看了看桥墩，手足并用，噌噌噌就爬上去了。

2

跨江大桥上，又是另一副光景，120、110、119都来了，也有人开始组织次序，安排救治伤员。

各路记者也纷纷赶到事故现场，进行现场播报。

最先来的记者占据了有利位置，王梓君作为海角卫视《今日焦点》驻外记者，触觉敏感，善于捕捉社会焦点，前一阵子报道了一位勇于救助昏倒老人的林永波先生，最近又紧跟柏铺村招投标案行贿受贿视频泄露的焦点问题，着实引发了一场大风波。

这不，所有记者都将关注焦点集中到桥面上抢柚子的路上身上，觉得路人的漠视和哄抢是对海角市精神文化建设极大的反讽；但梓君却将焦点集中到了沉入水底，原本应该看不到了的公交车上。

因为他们来得早，消息也及时，听说有个小伙子从货车里救出三个人来，看到公交车掉进江里去了，又跟着跳下去救人去了。

报道别家看不到的新闻，引起不一样的社会话题，那才是焦点。

看起来海角卫视《今日焦点》栏目组远离了货车，放弃了最好的报道位置，殊不知，他们的位置是拍摄桥下江面的最佳位置。

“他又一次潜下去了，由于距离太远，我们看不清那个白衣小伙的相貌，但从目前情况看，他最少已经让车内十几人脱困了，这不得不说是一个奇迹。

“出来了!他又带出一个人，他们在接应，下面受困的群众自发组织起来，形成了一个江面救援小组，他们将仅有的桥墩让给重伤员，大多数人都还泡在江水之中。

“而这一切，都是那个穿着白背心的小伙子，我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力量和勇气，在这湍急的江流中一次又一次地潜入水底，从公交车内将人一个接一个地救出来，是的，这是他一个人造就的奇迹，此刻，任何语言都无法表达我的心情。在桥面上的人们哄抢水果时，他从货车里救出了三名车祸伤员，当公交车掉入江心时，他又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

“他让我在这凛冽的寒风中感到一丝暖意，正是在这些危难关头，不经意间站出来的路人，让我们为他感到骄傲，这才是我们海角市精神文明的象征，这才是我们海角市的英雄!

“最近寒流来袭，我们在这桥面上被寒风刮着，这里的室外气温估计在十摄氏度以下，随着冷空气的进一步南下，海角市将迎来十年以来的最低温，江水的冰寒刺骨可想而知，但是我们看到了什么，他又下去……又一次下去了!

“各位观众，你现在收看的是海角卫视《今日焦点》栏目，我是记者王梓君，今日下午四时二十七分，一辆公交车在跨江大桥失控冲过隔离带与一辆货车相撞，导致货车侧翻，公交车则冲出了大桥，坠入入海江中，令人羞愧的是，许多司机只顾停下来抢夺大货车上散落的柚子，却忽视了救助伤员，我们现在正在现场为您进行直播报道。

“值得庆幸的是，我们海角市民并没有完全麻木，并不是所有人都急功近利，只是为钱，依然有着热血的一名青年义无反顾地跳入了大江之中，积极救援被困在公交车上的乘客，让我们看到了平凡中的闪光，请随我们的镜头注视着江面，那名白背心的青年应该会从这里出现……

“……让我们再等一等……他已经成功救出了十多名被困在公交车里的落水乘客，他本人带出了四名还是五名落水乘客，这一次下潜时间比较长，或许，或许在下面被什么缠住了，让我们一起为他祈祷，希望他能再一次成功救出落水乘客。

“出来啦!他出来啦!看，快看，他又救起了一名乘客，似乎是完全昏迷，其余的乘客将昏迷者接过去了，他们似乎在交代什么，完全不能想象，在这么急、这么冰冷的江水中，究竟是什么在支撑着他的信念。由于相隔太远，我们没法进行近距离拍摄，只能请摄影机大哥尽量将镜头拉近，让我们能看到英雄模糊的面貌。

“从这次的时间来看，他体能下降得非常厉害，他用时比任何一次都长，怎么回事？他没有上桥墩，难道他还想潜下去？公交车里还有人？天哪，这已经超越了常人的极限了吧？不可思议，他已经筋疲力尽了，他还能够再一次成功地从公交车里救出落水乘客吗？

“我真的恨不能有绳子将我马上吊下去，当面采访这位英雄，是的，请允许我用英雄这个词来称呼他，至少，在我眼里，在那二十多名落水乘客眼里，他就是英雄。

“据目击者称，当时现场非常混乱，没人预料到公交车与大货车的突然相撞，那名青年第一时间就冲向了受伤较重的货车司机和其余受伤人员，我们现在采访一下几位目击了当时情况的观众。”

“是的，我看到了，他从货车下面拖出来两个人。因为那边公交车翘起来了嘛，他就跑过去了。”

“我看到有人跳起来，跳得很高，直接抓住了公交车尾部，当时他在大喊，应该是叫人拖住他的脚，毕竟他一个人体重不够嘛，就是晚了一步。”

“我们都觉得，掉下去就被冲走了嘛，那肯定没救了，他一定要跳下去。”

“我记得听到他当时喊，下面还有人啊，不救不行啊。”

“很佩服他，我不敢这样做。”

“难以想象，不是我亲眼看到的话。”

“很年轻，像是学生。”

“应该是军人。”

“是打工的吧？”

“看起来像警察，他说的那句，下面还有人啊，不救不行啊，真的，挺震撼我的。”

“听到了吗，就是在这种混乱场面下，在警察消防队员都还未赶到的情况下，我们的英雄挺身而出，做出了常人不敢想象的英勇举动!而且他不是鲁莽的行动，他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了周密的安排。这位先生，能说说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呃，他从我车里借走了牵引绳，还有一根撬棍，我觉得他应该是用那个东西开的车窗。”

“没错，这种急智，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我很难想象，常人还能做出如此冷静的判断，并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想出对策，请大家注意我手指的方向，看到了吗？那里的落水人员几乎是排成一排的，为什么呢？那是因为那里有一根埋在水里的牵引绳，大家都挂靠在同一根绳子上，节省体力。这位先生，当时你和那位英雄有过近距离接触吗？能否跟我们简单地说一下，他长什么样，多大年纪？”

“呃，这个真没看清，当时我整个人都是蒙的，我的车就跟在货车后面，那公交车把我的车也挤到一边去了，我以为我也跟着车会掉进海里呢，他跟我打招呼，拿我车里东西的时候，我还没反应过来呢，他就跳下去了。”

“等一下，下面的人在干什么？欢呼吗？是的，他们在欢呼!那位英雄已经将最后一名公交车上的乘客救出来了吗？不可思议，这简直就是一个奇迹!各位观众，现在奇迹的这一幕，就在我们眼前上演，我们海角市有过几次公交车意外坠江事故，据我所知是三次，每一次都造成了重大的人员和财产损失，我记得获救最多的一次是有五人获救，那一次十六人失踪，二十二人死亡。但是这一次……是的，我们完全可以感同身受，他们应该欢呼，他们值得欢呼，为了我们的英雄……等一下，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回事？我们的英雄好像沉下去了？是体力不支吗？摄像机，给镜头，拉近一点，快!不，好像不是这样的，周围的人没有进行救援，我明白了，他一定是想再次确认公交车内真的没人了，这是真正值得我们敬重的人，与年龄无关，刚才真的是，我的心都跳到嗓子眼了，海事救援船已经来了，各位观众，我们马上赶到桥下救助点与救援船进行接触，争取第一时间能够见到我们的英雄。”

其余采访车在半路上也发现了江面下的情况，有的记者第一时间就冲向了桥下，更多的则是留在桥上和《今日焦点》栏目组一样进行远程拍摄报道。

看到《今日焦点》栏目组一走，大家也知道事件已经圆满结束，谁能第一时间采访到那名救人英雄，那绝对是能上头条的新闻，大家一窝蜂掉头向下，救护车也已经离开，只有消防车在灭火，交警在疏通交通，临时开放匝道，单边通行。

艾司头发湿漉漉的，打着冷战爬上桥面，找到大头时，大头正坐在一旁，剥了一个柚子，一面吃一面看消防员灭火。

“大头，我的衣服呢？”

“哥，你总算上来了!”大头看到艾司，比什么都激动，“时间，时间啊!”他用手指着没有戴表的手腕，“哥，你知道都什么时间了吗？过了点啦!二十万啊!”

艾司看看火灾救援现场，问道：“其余那些受伤的人呢？”

“哎哟我的亲哥耶，你还真是活雷锋啊，救走啦，早就被120拖走啦，他们说不定现在活得比你还健康呢，根本轮不到你操心啊。时间已经过点啦!我们赶紧去码头吧!”

“我的衣服呢？”艾司双手交叉抱胸又问了一遍，“快把衣服给我，好冷的!”

大头这才发现，自己守着的那堆衣服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赶紧找。

“请问，有没有人看到我的衣服啊？是一件灰褐色的羊毛衫，圆领，紧身的，还，还有条裤子……”

艾司在人群里询问。

“请问，有没有人看到我的衣服啊？”

“喂，你们不要只顾着看热闹啊!人家刚刚跳下去救了十几二十个人呢，快吧衣服拿出来？谁手伸那么长啊，妈的老子兄弟的衣服也敢偷？”

“请问，有没有看到一件灰褐色的圆领衫，还有一条棉毛裤和一条灰色工装裤。”

“请问，你们有看到一件灰褐色的圆领衫吗？”艾司抱着胳膊在人群中哆哆嗦嗦地问着，“我朋友说他就放在这附近的。没有看到吗？哦，谢谢啊。”

找到了!艾司终于在桥边发现了被人踢到一旁的衣服和裤子，在人群中被踩了好些脚印，全是灰，艾司心疼地拍打着衣服上的灰尘和渣滓，还好没有坏，这都是恩恩她们给自己添置的。

大头赶了过来：“找到了？穿好衣服就快走吧。没时间啦。”

艾司认真地将衣裤掸干净，飞快地穿好，找到了倒伏的摩托车，在大头的催促下，摩托车继续飞驰。

“完了完了，二十万泡汤了……你说，你说你……无缘无故丢了二十万，去救那些人你捞到啥好处了？连衣服裤子都被人给摸了……哥，你可真是我亲哥啊!”

“你还好意思说，那衣服裤子是交给你保管的!”

“大哥，你看我这小身板儿，那么多人挤来挤去的，我连个在记者镜头面前露脸的位置都挤不到，衣服那么大一堆，那么重，我哪儿抱得动……”

二人随意聊了几句，艾司轰大油门，赶到约定地点时，发现有辆黑色商务车，还有两个西装男子等在那里，其中一个拉开了车门，似乎正准备上车离开。

“大头，是不是那个啊？”

“不知道啊，快快，开过去看看。”

艾司摩托开了过去，还未抵达，大头就将黑卡取出，大力挥舞着：“嘿!嘿!这个!这儿，这儿!”

果然黑西装停下来，等着艾司他们抵达，接过黑卡正反看了一眼：“你们晚了。”

大头指指身后：“桥上出了车祸……”

黑西装抬腕：“我们知道，因为担心你们会堵在路上，所以多等了……一个小时。上车吧，你们赶不上晚饭了。”

能上车就好，大头总算松了一口气。

艾司打量了两个黑西装一番，肌肉匀称结实，放在龙场里至少也是岩石级选手，看来那个黑拳公司果然不简单。

车内真皮座椅软靠非常奢华，一人去了驾驶室，另一人则取出两副眼罩，递给艾司和大头一人一副：“请戴上。”

“啊？什么？怎么还有这个规矩？”大头惊呼。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带你们去拳场，比赛地点是绝对保密的，所有的参赛选手和经纪人都必须这样。如果你们有什么质疑可以马上下车，我们并不阻拦。”

大头和艾司相互看了看，那就戴呗。黑西装检查了一下二人绑的位置，帮忙拉扯了一番，然后又拿出两个黑布套套在二人头上，确保他们不会从缝隙看到车外。实际上车窗都贴了深色的防爆膜，就算不戴眼罩也需要紧贴在窗户旁才能看清外面的环境。

汽车启动，几乎又开了一个小时，让人感觉一路都畅行无阻，不知道开到哪里去了。

等黑西装告诉他们已经到了时，二人取下头套，只见身处一个全密闭空间，感觉很像某个山洞里的秘密基地，又或是某个废弃的工厂。

空间很大，停车场停了许多车。

黑西装带他们走进电梯，坐到二楼，环境立马变成酒店一般，红色的厚绒地毯铺满整个通道，两边都是房间。

黑西装将他们领到125号房，给了房卡，做了简要说明便离开了，也就叫他们好好休息，养精蓄锐，为明早两点的比赛做好准备，临走前特意告诫了一句，如果没有什么别的事情，最好待在房间里不要到处走动。

房间里的装饰和各种设施都是五星级规格，大头四处打望，啧啧称奇：“这是什么地方啊？海角市还有这种地方？”

艾司坐在沙发上，他现在浑身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救人和翻越大桥几乎耗光了他身上所有的力量。

“这个地方很奇怪。”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艾司得出这么一个结论，因为房间里面没有窗户，虽然灯火通明，金碧辉煌的样子，但根本看不到外面是什么地方，而且整个地方安静得可怕，几乎一点声音都传不进来。

大头打开电视，发现居然能收到许多个国家的电视节目。

艾司在按摩浴缸泡了个热水澡，感觉力量恢复了一点，但饥饿感却涌了上来，便叫大头一起去寻些吃的，虽说错过了饭点，但装饰这么奢华的地方，总不至于不让人吃饭吧？

大头正搜到一个HBO标志的外国电视台，虽然听不懂，但觉得里面播出的电视画面很合自己胃口，又不是特别饿，磨磨蹭蹭不想走。

结果还没出门，门又被敲开了，一名留着两撇小胡子的精瘦男子拿着一份合同走了进来。

“我是FATALFIGHT公司大中国区域法务彼得·李，特意来向两位说明FF赛制和你们需要签署的义务条约，这是中英文双语合同，里面的条款你们先看，有任何疑问都可以问我，如果没有疑问，在合同的指定地点签上你的名字，印上指纹就可以了。”

那两份合同每一份差不多都有一百多页，看起来根本就是两本书。

大头这个经纪人很不称职，别说英文看不懂，连汉字认识的也没几个，厚重的合同只能交给艾司亲自阅览，也幸亏艾司精通八国通用语。

通常情况下，都是法务简短地向参赛人员做个说明，同意的就在后面签字画押了，但彼得·李没想到艾司真的将合同拿过去认真看了起来。

这么短的时间是不可能看得完的，彼得和大头简单地交流了一下，大头一直点头。

艾司一目十行地看下去，而且是中英文对照阅读，因为他很快发现，这份合约等同于生死契，之所以对方敢开出无论输赢，出场就有二十万的价码，那是买命的钱!

同时，另一个房间内，人高马大的金发男子面无表情地坐在房间里，双手握拳撑着下颌，似乎在思考什么问题，旁边一名男子正友好地劝说他：“保罗，这对你来说是件好事，没有任何对手直接晋级下一场，虽然我们没有利润，但也没有任何损失啊。”

“麦克斯，你根本不明白，输或者赢，对我来说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只有格斗，与对手格斗，才是比赛的真正意义所在。”

叫麦克斯的男子轻蔑地微微一笑，扶了扶自己的眼镜，眼中有精光闪烁，似乎在算计着什么，他的脸有些消瘦，光头，戴了一副很绅士的圆眼镜，看起来和善可亲，没人知道他在业界是小有名气的黑客杀手。

麦克斯正用他的手机连接着举办方的电脑主机，原本有诸多限制的电脑在他手里几乎毫不设防，他甚至在电脑上可以切换其余房间的监控视频。

忽然，麦克斯皱眉道：“来了？”

“啊!”保罗大喜过望，凑上前来，大笑道，“没错，是他，中国BOY，啊哈哈，看来我要去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麦克斯，提前两小时叫醒我!”

麦克斯的眼里又闪过一丝光芒。

原本保罗的对手是一个叫蝎子的新晋九龙拳手，保罗信心十足地夸口有九成九的把握稳赢。

但是昨天得到消息，蝎子输给另外一个叫鸡仔的拳手，黑卡已经易主。

照理说这种饭后娱乐的搏击赌斗，麦克斯是不怎么放在心上的，老板之所以答应保罗，一方面是保罗自己斗志昂扬，另一方面还存了摸一摸黑拳底细的意思。

不过连番调查下来，麦克斯发现，黑拳这个组织深不见底，不是他们这种小型组织可以招惹得起的，但同时他又发现，黑拳的赌斗系统存在一些漏洞，或者说是商机!

黑拳的主要盈利模式，是全世界的网络直播转播权和博彩，由于它的半公开性质，只要其违法主体没有被任何一个国家逮捕或取缔，它就可以通过非法渠道进行网络直播。最近听闻黑拳组织利用庞大的互联网用户数，开始兜售招标广告位，据称争夺的白热化程度甚至赶超奥运会和足球世界杯。

至于博彩更不用说，简直日进斗金，但是由于黑拳的选手有很大的随机性，那张被称为入场券的黑卡往往在多名拳手中辗转，所以不到最后一刻，根本不知道双方拳手是谁。

黑拳组织往往在开赛前的两个小时才会给出双方拳手的基本信息，那两个小时往往也是投注高峰期。

但由于是生死格斗，所以很难出现完全靠数据就能碾压对方的拳手，而且单场拳赛投注，往往是黑卡发出去时，便已经开始了。

最早的时候，甚至能提前到一个月。无数赌徒会通过黑网的官方投注站，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选择A或者B来进行投注，这种没有任何基本面的投注，被称为盲投，大家全然凭运气，这也是黑拳赌徒津津乐道的话题之一。

麦克斯就发现，如果说，能够在盲投阶段就知道拳手的信息，那岂不是等于看着双方的底牌在赌？这还不稳赢？

当然，实现起来非常困难，因为黑拳的选择是全世界范围内进行，还没有哪个组织可以掌握到各个地下黑拳拳手的信息，另外那张黑卡也会在不同的人之间反复辗转，你确认了的对手，说不定明天又换人了。

不到黑拳最后揭开面纱的一刻，几乎是无法确定的。

而且往往最后能捉对厮杀的人，实力相差无几，或者是实力有较大偏差，但是在生死搏斗的气势上，较弱的一方却能意外翻盘。

所以有人统计过，黑拳的赌盘上，无论盲投还是看着选手信息来投注，最后的胜负比率，几乎是五五开。

不过若是自己是参赛选手，那么起码对自己的底细是知道的，这是麦克斯第一个考量制胜因素，此外，黑拳海选阶段，都是按区域划分拳手，那么，同区域的拳手底细，仍然有很大的可掌握性，这是第二个制胜因素；还有，黑卡是靠实力争夺，若是保罗利用一些伪装获得两张以上的黑卡，那么多出来的那张黑卡，就可以派给他自己心仪的目标，至于网络上的随机指定当地区对手，交给自己来处理就好。

掌握这三点，麦克斯相信，稳赢的机会大过八成。

所以当保罗说他的获胜概率有九成九时，麦克斯便给保罗下了重注，这是获得首领认可的，他们目前需要这笔资金，以弥补在伍家投入了诸多精力，却没有获得什么收益的遗憾。

最近他们的一个毒品深加工基地很有可能被海角市的特侦处给连锅端了，三个毒品生产源头少了一个，等于三条连接东亚和中亚的毒品运输线路也废掉一条，收入骤减三分之一。所以就在昨天，麦克斯追加了赌注筹码，希望能暂时缓解一条运输线被破坏带来的资金短缺。

“只要能坚持到那个时候，一切都不是问题。”首领是这样说的。

可就在加注之后，便收到了黑卡换了主人的消息，保罗得到这个消息倒是欣喜若狂，他最想挑战的对手就是那个中国BOY。

艾司和铁牛薛勇的那场比赛，给保罗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此后他又有几次前往地下黑拳的赛场观看，可惜都没再碰到艾司，而地下黑拳又没有什么影像资料留存。

不能亲自与那个中国BOY打上一场，保罗总觉得是个遗憾。

麦克斯再次询问保罗对胜负的预计时，就得到了五五开的回答!

“嗯，怎么说呢，他的发力方式和格击技巧是我以前没遇到过的，充满了舞蹈般的美感和公牛冲撞般的力量，我看了他那场比赛之后，就被深深地吸引住了，我多出来的那张黑卡，原本就是准备给他的。呃，要说胜负嘛……我不确定，要看临场发挥，这样的对手不是才最值得期待的吗？”

期待个狗屁!不能让组织上这么多钱打了水漂，首领会将自己剥皮活剐的，保罗必须赢!我将不惜一切手段!麦克斯当即就下定了决心。

所以，当听说对手似乎没有赶到拳场时，麦克斯反而松了口气，由于没有参赛拳手出场而胜出，那么赌局自然作废，赌金都会还给下注者。

结果没想到那家伙居然来了，为什么不放弃？放弃起码可以活命，现在就不能让你活下去了。

3

艾司翻页很快，彼得·李原本以为他不过是做做样子，可是很快就发现不是那么回事，艾司不断向他提出条款上的质疑，还提出一些中英语法上翻译的准确性，让这位法务解释起来颇为费劲。

一直到晚上快十一点了，艾司才看完全部条文，几番思索之后，才签上自己的名字，按下指纹。师父已经提醒过了，所以艾司对黑拳这个组织可不放心，钱包手机等与身份可能关联的东西都没带，只是将警报接收器伪装成手机的样子带在身上。在抵达这里之后，艾司还对自己面部做了伪装调整，虹膜和指纹也另有准备。

若拳赛中意外身故，受益人一栏艾司填上了大头的名字。艾司清楚，若是这个组织想控制支配自己挑选到的厉害的拳手，那么找到并控制他的受益人无疑是最佳途径。

在看合约过程中，大头估计是饿得紧了，催促了好几次，艾司只用眼神瞪他，大头感觉到艾司的眼神里有杀气，便不敢作声了。

直到那位法务离开，艾司才拿着他们的合同对大头道：“大头啊，你知道这是什么合同吗？”

“什么合同？就是拳赛合同喽？”

“这是生死契约啊，签了它，就得有把命留在这里的觉悟。那二十万，是买命的钱!”

“啊，啊!”大头张大嘴，不知该说什么好，过了半宿才道，“不要紧，我们一定赢。”

“这个可不好说啊，你刚才也听到我问了，海角市总共就四个选手，肯定都是最厉害的。”

“可是，你不是已经签了吗？既然知道是买命的钱，你干吗还要签啊？”大头反过来怪艾司，一脸痛心疾首的样子。“哎呀，早知道是这样，就不带你来了。你……你刚才告诉我，我去签我的名字，我代替你打该多好？反正出场就是二十万，我烂命一条，能值二十万倒也不错了。”

艾司有些诧异地看着大头，这话说得挺有义气的样子：“你真的这么想吗？大头？”

“那是当然，你也不打听打听，我杨大头在道上混，谁不说我是义字当先？出来混，不讲忠义，被人乱刀砍死都没人理你啊。可惜你已经签了名了，不能改了吧？”

“嗯，上面有一条，如果我发生了什么意外，那二十万的受益人，我写的你的名字……”

“啊!艾司，你可真看得起我，总算没和你白认识一场，这一世两兄弟，没的说!”大头激动得跳起来要拍艾司的肩膀。

“我希望，你能拿出十万，交给恩恩。”

“没问题，没问题，你的就是我的，我的……我的……”大头喜形于色，话都说不利索了，突然一拍脑袋，“走走，去找吃的，得有力气才好打拳，如果说我们这一场能赢了的话，那不是更赚了？”

“嗯。”艾司想的是，无论输赢，这种地方决不能再来第二次了。

穿堂入室，灯光炫丽，大头不止一次为这地方的奢华内饰感到震惊，喃喃道：“这地方，没个十年八年怕造不出来吧？我们怎么就一直没听说过呢？”

艾司低声道：“我们不在海角市了。”

“什么？已经开出市区了吗？最近的郊县也没有这么豪华的地方吧？不是说这黑拳是世界级组织吗？你说他们咋就能在我们这地儿弄这么大个地方，还弄得这么保密呢？”

艾司叹道：“不在海角市，我们是在船上。”

“啊？不可能吧？我们不是坐了一个小时的车吗？也没感觉到开上船啊？你哪儿感觉出这像船了？”

“没有窗户，这是个密闭空间，墙壁的厚度远低于砖混结构，地毯很厚，但舱板踩上去的感觉和钢筋水泥踏上去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刚才走过一个地方，脚下有泵水管道流动的感觉。至于坐车，也就开头五分钟和最后两分钟是车在开动，五分钟后我们就已经进入舱内了，因为被蒙上了眼睛，所以只需要保持车轮转动和小范围晃动，就能让人产生车辆还在继续行走的错觉。”

“不对啊，我记得在车上还听到外面有喇叭声。”

“是车载音响系统模拟的道路声音，他们虽然巧妙地利用了立体声道，但声音传到耳朵的前后顺序还是有细微差异，而且，他们虽然通过旋转车身产生了一定惯性抛离感，但我的三规管却没有感觉到正常行驶的离心惯性，反而是坐旋转杯的惯性感觉。”

“三规管是什么东西？”

“是内耳的一个器官，负责人体平衡的。像现在你没察觉到是在船上，一是这条船够大，吨位足，吃水深，二是估计装了比较先进的智能减摇鳍、制衡仪等科技吧。我就能感觉到，有洋流从我的脚下穿过去呢。我想，我们是坐了小船偷渡出海，然后与大船接驳，就是这样。”

“靠!”

二人搭电梯上了二楼，还是酒店式的小房间，仅六间，三楼，同样，按四五六楼的电梯时，电梯就不往上走了。

大头还在奇怪电梯怎么不往上走了，电梯里想起了询问声：“请问两位要去什么地方？”

“肚子饿了，找点吃的。”

“房间里面有能量饮料和高能压缩食品，如果两位有什么特别需要请按房间里面的服务键，通知服务人员送餐到房间。两位目前是参赛选手的身份，在出赛前暂时不能离开选手休息区，谢谢。”

听到这样的说明，二人回到房间，果然室内电话旁边有个红色的服务按钮，按下去之后，就听到一个甜美的女声：“您好，先生，请问需要什么服务。”

“肚子饿了，想找点吃的，你们这里都有些什么吃的？”一听是女声，大头忙抢着问话。

“我们这里有来自世界各地的食材原料，能够满足除了有特殊食癖的客人的大多数需求，请问先生，你们需要一些什么食物？”

“什么都有？石斑鱼有吗？”

“有的先生，请问您需要几斤重的石斑？”

“我先问问，天九翅有吗？”

“有的先生，请问你需要红烧、煲汤、清蒸、烩炒……”

“好了好了，真的什么都有，吉品鲍有吗？”

“对不起先生，请您再说一遍？”

“鲍鱼，两头的吉品鲍。”

“有的先生，不过您说的都是中高档菜品，费用属中等偏上，到时候会从你们的出场费里扣除，您确定需要吗？”

“两头的吉品鲍都有，那和麻鲍也有了？”

“是的先生，有的……”

大头捂着电话听筒转头问道：“怎么样，艾司？想吃点什么？这里什么都有啊，就是估计有点贵……”说着他已经开始“哧溜”一下流口水，赶紧吸回去。

艾司从刚才起就没有说话，脸色有些发白，大头转身来问，艾司的手臂不经意抖动了一下：“你随便点些就可以，我去一下洗手间。”

艾司飞快地冲进了厕所，大头诧异道：“不是这么急吧？”

厕所里，艾司找到一条毛巾，随意拧了一下，塞进嘴里，死死咬住。

就在刚才，那种感觉又出现了，大脑像过电一般，轻微的抽搐感，头上像戴了个紧箍，跟着一圈一圈地缩紧。

这是剧烈头痛的前兆，接下来将发生什么，艾司自己也无法预料。

为什么会是在这个时候!可恶!

艾司闪过最后一个念头，紧接着剧痛如潮涌般袭来，两眼发黑，浑身筛糠!

那种疼痛，时而让人如受电刑般浑身绷紧，身体反张如弓，僵硬抽搐；时而像受烙刑般炽烈，大脑仿佛要被深深撕裂开来，抱头翻滚，无济于事。

疼痛期间，每一秒都被无限延长，真正的度日如年，所有的身体器官和机能都不再受自己控制，唯有疼痛感占据全身充斥大脑。

屋外，大头还在点菜：“……北京烤鸭来一只……等等，多少钱一只啊？那，那切半只就行了，还有哪些菜是比较现成的，马上就能吃的？喂……喂喂……搞什么搞，挂我电话，你们对参赛选手就这态度？”

“小矮子，是我切断了你们的电话，有桩生意想和你谈一下。”电话里突然变成一个男人的声音。

大头一惊，远离了听筒，四处打望。

“不要东张西望，你听我说就好，在144房间旁的垃圾桶后面放了个手机，你去把它拿回来，现在马上就去，有你想不到的好处。”

通信又恢复了，那个女性带着抱歉说道：“对不起先生，线路故障突然中断了联系，请问您还需要点些什么菜呢？”

大头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还有些茫然失措，结巴道：“呃，呃，就这样吧，上菜快点儿，已经饿扁了，我在房间里等着，快点啊。”

挂掉电话，大头看看厕所方向，没什么动静，犹豫了几秒，还是打开房门，按照刚才的指示去拿手机。

不是开玩笑的，真的有个手机，大头刚拿到手机，电话就响了起来，还是那个男人的声音：“你好。”沙哑中带着沉闷，发音标准但总让人感觉有些怪异。

“喂？什么生意？我有什么好处？”

“不着急，这里到处都是监控，虽然我能短暂地屏蔽他们，但也不能拖得太久，那垃圾桶旁边还有入耳式蓝牙耳塞，看到没有，黑色的，比纽扣大一点，你用那个，塞进耳朵里，手机放进口袋里，我们就能直接通话了，我可以提前透露一点，这桩生意的好处是——五十万!”

哇靠，这次真是来对了，还什么都没做，就有一桩五十万好处的生意等着自己，大头毫不犹豫，赶紧将那纽扣耳塞塞进耳朵里，手机放口袋里。

果然响起了清晰的通信声：“好了，你先回房间，我们慢慢谈。”

大头回到房间：“喂，我回来了。”

“我看得到你的一举一动，不用说给我听，这桩生意是这样的，我希望，你代表的那位参赛选手，在这场比赛中，输!”

“什么!”大头完全没想到，居然是这种生意，惊讶得差点站起来。

怕自己声音吵到厕所里，大头装模作样地用两只手捂着嘴小声道：“听说这个签了生死契的，输了不是要被打死？”

“呵呵呵呵，”耳塞里的男人笑道，“完全不用担心，绝对不会出现这样事情。你们以前是打黑拳的，应该很了解这方面的问题，生死契只是给意外死亡增加的保障性条款，真的每一场都打死人，那还要不要有选手来参赛？你们放心，我担保你的拳手不会有性命之忧。另外如果你能让你的拳手在这场比赛中毫无破绽地输掉，在主办方付给你的二十万之外，我会额外付你五十万元。”

虽然对方将艾司说成是自己的拳手，让大头觉得很有面子，可他也明白，自己的话语权实在不高，可是，五十万!这个数字根本就不容大头拒绝。

大头为难道：“我不是很确定我能不能够说动他……”

“我知道，事实上，那五十万和保证你的拳手输掉的方法，我都已经为你准备好了，只要你愿意，就一定能做到。”

“等一下。”大头多了个心眼儿，问道，“你连你是什么身份都不告诉我，要是骗我怎么办？”

“我的身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五十万，为了表示我的诚意，如果你同意我的方法，那么我就会先告诉你那五十万的支取方法，有五十万在手上，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大头怦然心动：“那，说，说说你的方法先。”

“很简单，我刚才看到你们在点餐，是准备赛前加餐吧？我这里有一种药粉，无色无味，遇水即化，我要你把它放进你们的食物里面，让你的拳手服下。不是什么致命的毒药，只是氯苯唑酮类药物与巴比妥药物混合制剂，它可以产生肌肉松弛的作用，副作用不过是嗜睡、痛觉感应麻痹等，一般医生用来做肌肉疼痛的止痛药。说清楚一点，它只是会让你的拳手力量不是那么足，我只需要做到这一点就足够了，就这么简单，怎么样？你要不要做？”

“真，真的只是让他浑身无力？不会有什么其他反应吧？”

“你觉得，有人会拿五十万来开这种玩笑吗？你是做还是不做呢？不做呢，就当我们没有这次谈话，手机送给你，祝你过得……”

“做!怎么不做，我到哪里去拿那个什么药粉？”

“很好，你是聪明人，你做了一个明智的选择。药粉和存有五十万的银行卡就放在手机后盖里面，那包药粉你倒进一个杯子里，几滴水就可以化开，当然多一点也无妨，然后将水倒进你们的菜里就可以了。”

“那五十万我怎么知道有没有？”大头已经按捺不住要拆手机了。

对方似乎能看出他的心思，劝道：“不要着急，不想被人发现的，最好去厕所里面拆。你会用手机银行吧？你只需登录手机银行就可以查到明细账目，密码就是卡号的最后六位数。如果你有手机银行，也可以马上进行转账，这样就不用担心我在你办事之后又将卡里的钱转走了吧？记住，五十万对我而言只是小数字，我只要你的人输，如果你拿了钱却不办事，我有办法找到你，让你加倍地吐出来。好了，你们的点餐已经到门口了，接下来怎么做，我会看着你的。”

通信中断，门外响起敲门声。

服务员推着餐车，为他们摆放整齐，没有索要小费。

一屋香气扑鼻，大头坐立不安，几次想摸手机又都忍住，仿佛裤兜里装了个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喂，艾司，你好了没有啊？进去好久了。吃的来了!”大头去卫生间敲门，却听到里面有轻微的“咚咚咚”的声音传来，像有人在用锤子砸墙。

洗手间里，艾司以头撞地，浑身抽搐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扑腾挣扎如案板上的鱼。

好痛啊，真的好痛啊，恩恩啊，艾司好痛啊!

好痛!好痛!好痛!

“咚!咚!咚!”艾司猛地甩头，撞击着墙面，用体外碰撞的疼痛来缓解无法触碰到的脑内疼痛。

幻想中勾勒出恩恩嗔怪的神色，撇着嘴，微怒：“这点小痛都忍受不了，你有什么用？”

可是，真的好痛啊，恩恩。

艾司再甩一甩脑袋，咦？能控制身体动弹了，最疼的时候已经过去了，那种电锯切割脑袋般的痛感，只是余痛而已。

大头便在此时，推门而入，惊呼：“喂，你在干什么？你没事吧？”

艾司挣扎着跪起，摇头道：“已经没事了。”

但大头看艾司，浑身肌肉根本就紧缩到痉挛状态，一直在战栗着，浑身湿透，汗出如浆，赶紧过来想扶艾司一把：“要不要我扶你去床上躺一下？”

艾司就势抓住大头胳膊，将头抬起来，大头吓了一跳，差点撒手逃开，只是艾司的手有如铁钳，根本挣不脱，大头吓得大叫：“你不要吓我!我什么都没做啊!”

余痛还如潮水退去一般，一波一波的侵袭着神经，每痛一次，艾司全身肌肉就禁不住痉挛一遍，浑身便是一抖。

“怎么了？”艾司松开大头的手，这种程度的疼痛，他已经可以自己站立起来了。

“你……你的眼睛!”大头指着艾司的眼睛，像看见怪物一般。

艾司扭头一看洗漱镜，镜中自己的双眼有如野兽般通红，脸色惨白，更诡异的是，还有两行红色的印记沿着脸颊淌下，确实如鬼物般瘆人。

是刚才自己痛得快要失去知觉时流下的眼泪吗？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艾司如今略通医术，知道这是剧烈痉挛造成的眼底毛细血管破裂，红细胞渗入泪腺混着眼泪一起流出来，形成了血泪。

眼白布满了血丝，使整个眼球看起来红彤彤一片也是这个道理。

艾司擦干血泪，用手撑着洗漱台面，也不管地上的毛巾，虚弱地对大头道：“不用管我，我去床上休息一下就好。”

看着艾司每走两步，就会不自觉地浑身一紧，肌肉失控般的抖一下，大头也能感觉到那种剧痛的威力，不明白艾司究竟是怎么忍下来的。

艾司上床，很快便沉沉睡去，一桌子的菜，大头当然先填饱自己的肚子，说不定等艾司醒过来，菜都凉了，到时候再帮他叫一份好了。

吃饱喝足，看着睡得香甜的艾司，眼角犹有血泪渗出，大头心里也是很纠结，艾司从未跟他说过这个问题，他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但谁都能一眼看出，艾司虚弱到了极致。

这种情况，应该可以保证艾司只输不赢了吧？到底还要不要给他下药呢？

那药吃了真的没问题吗？要是以艾司这种身体情况，吃出什么问题来怎么办？大头的手捏着裤兜里的塑料小袋，满手都是汗。

4

艾司悠悠醒转，精神恢复了不少，但力量更为虚弱，浑身肌肉都酸疼着，翻身起床，只觉得从未有过的吃力。

“什么时候了？大头？”

“你再不醒过来，我就要叫你起床了，还有不到半个小时就该你出场了。”大头一脸忧心忡忡，“你这个样子到底能不能上场打啊？要不叫他们延期好了？”

“不可能延期的。”艾司苦笑，他也没想到头疼来得如此不是时候。“如果现在放弃的话，要交罚金的，那数额我们可承担不起。咦？你没吃东西吗？这桌上……”

桌上有满满的一桌菜，还有热气。

大头得意道：“当然，你都没吃东西，我想着，我们两兄弟，有好东西当然要一起吃，看你没起来，我让他们又热了一遍。现在吃点儿，待会儿好有力气上台打拳。”

“大头!”艾司眼中的血红已经消退不少，满是感激地望过来，大头被艾司看得心生愧疚。

“来来来，多吃点饭。”大头罕见地抢着给艾司盛饭，坐在一旁，看艾司拿起筷子伸向烤鸭，神色不安。

“大头，你怎么不吃？”艾司的筷子停在半空，看着守着空饭碗，端坐一旁的大头。

“哦!”大头回过神来，“你先吃，我，我，哎哟，我肚子突然不舒服，我去上个厕所。”

艾司胡乱扒拉了两口饭，看着满桌的菜，大头居然能忍住一筷都没动，想起大头刚才诚意满满的话“我们两兄弟，有好东西当然要一起吃”，艾司放下筷子，等大头出来一起吃吧。

结果还没等到大头出来，门就被敲开了，一位黑西服工作人员问道：“准备好了吗？该你进场了。”

“啊？不是还有半个小时吗？”

“提前进场，要换比赛服，熟悉环境和氛围，做一下热身，跟我们走吧。”

“大头，好没有？要进场了？”

“啊？提前这么多？”

大头从厕所里冲出来，往桌上瞥了一眼，惴惴不安地跟在后面。

活动室，有些小型的健身和拉伸设备，虽然没什么力气，艾司还是要将酸软的肌肉尽量活动开来。

可以感觉出来，这里和将要去的擂台都有大型恒温系统，并没有多少初冬寒意，艾司在询问工作人员有没有什么即时高能量食品后，便得到了几块巧克力和压缩饼干，艾司直接塞进了嘴里。

肌肉拉伸开之后便不再动弹，盘膝调整呼吸，艾司尽力地储蓄着能量，他正用师父教自己的方法，令自己的肠胃加速蠕动和消化，尽量将食物带来的能量转移到身体各处。

另一边，保罗已经做好了热身运动，感觉自己精气神都达到了巅峰，麦克斯在一旁鼓励道：“不错，以这种状态，今晚你赢定了。”

保罗也对自己充满信心，调侃道：“怎么？我睡一觉起来，你对我信心增加了不少啊。”

麦克斯笑而不语。

时间到，双方选手上场，艾司首先被人山人海的擂台周围给震撼了一把，然后看到了自己的对手：怎么是他？

保罗朝艾司咧嘴一笑：“我说过，我们有机会还会见面的。”

聚光灯下，全封闭式铁笼围栏，比普通拳台略大的八卦形拳台，艾司丈量了一番，直径约十步，不至于被对手压制得束手束脚，也能展开合理的冲跳，身体的冲击力量可以发挥到最大。

或许美中不足的是，铁围栏加强了防护，但弹性不够，不如绳索般可以借力。

擂台外是至少满足五千人坐的观众席，此刻座无虚席，看来这船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大。

场外嘘声不断，显然台上二人的量级差异已经超过了观众的心理预期，这没了悬念的比赛，大家自然心生不满。

正对艾司这边的黄金观赛位置上，坐了一个矮矮胖胖的中青年男子，一张圆脸看起来略带谄媚，两头微翘的一字胡须略显滑稽，仿佛想讨好身边的每一个人，但真这样想，那就大错特错。

这人是海角黑道新上任的笑面虎徐元朗，在亚联老大洪胜天隐居幕后，洪泽屾、麦德龙、陈孝康等一批骨干不知何故暂时蛰伏的情况下，笑面虎撑起了亚联江湖老大的门面。

别看他长得可笑，却杀伐果断，一系列的改革，一系列的交易，伴随着无数刀光剑影，腥风血雨，他的铁血手腕让黑道中人明白过来，这笑面虎徐元朗，是比卧虎洪胜天还要狠的一个人。

道上的人开始怀疑，已经渐渐洗白的亚联，难道又要重回黑道，加入江湖地盘的争夺中去？

“这二人差异这么大，我们花十万块就来看一场这种逗逼比赛吗？”徐元朗问身边一人。

他身旁的人比他高出许多，一身绛紫色西服更显挺拔，有色眼镜下是一张冷漠近乎僵硬的脸，看上去很像徐元朗的保镖。

但若有熟悉亚联的人在此，就知道，这位号称亚联智脑的麦德龙大军师，在亚联的地位比徐元朗只高不低。

“你要看了才知道，十万块很值的，事实上只是登船，就能值回这十万票价。”

偏偏徐元朗不以为意，追问道：“哦，怎么说？”

“据我所知，这艘巨无霸长超过五百米，宽超过七十米，吃水近三十米，载重超过五十万吨，几乎是海洋绿洲的两倍，就算比不上世界第一，也要算数一数二了，但却从未有人知道它的来历。”

“在何处建造？何时首航？属于哪个国家？一直都没人弄清楚，似乎从有人知道它起，它就一直在公海上航行，它自身搭载的武器系统也足以应对任何国家派出来的公海巡逻力量。什么国际海洋公约法，在它面前就是一张废纸。”

徐元朗翻翻眼睛：“这和票价又有什么关系？”

麦德龙道：“可以把它看作一个移动的岛屿，一个独立王国，只要登上这艘船，它就可以庇护任何一名国际通缉犯。可以说，这就是一座海上罪犯天堂啊。十万一周的船票价格贵吗？算下来也就相当于一个五星级宾馆的豪华套间，对于手握重金却被全球通缉的罪犯们而言，还有什么比自由更可贵？”

“你上船来也看到了，它在甲板上分区安置有公园、街道、游乐场等各种城镇化设施，若不是亲眼所见，谁会相信这是在一艘船上，而不是一座岛上？更何况它背后代表的势力，你信不信，如果这艘船真的遇到它无法对抗的武装围剿，它挂出来的国旗，肯定会有某个国家来宣布主权。”

“你想一想，对于那些毒枭，银行欺诈犯，卷款逃跑的高官、高管，你是肯选择监狱，还是这里？”

“对那些人来说这倒是不错，不过我们还没到那一步吧？”徐元朗眼里蕴藏着疑惑。

“多一种选择，多一条路，多一种可能，你说这十万块值不值？”麦德龙莫测高深地说着。

徐元朗若有所思，心想，以后我们也造一条大船，四海逍遥，这倒是不错。

擂台上，铃声敲响，格斗一触即发。

八边铁围栏内，没有裁判，生死勿论。

艾司和保罗，都在打量对手，像太极八卦中的两条阴阳鱼，旋转着从擂台边缘向中间靠拢。

步距，呼吸，艾司突然一个矮身冲刺，突入保罗的攻击范围，刺了一拳，保罗扬起一只手，往斜里拍了一下，挡下了艾司的拳头。

“啪”的一声，艾司急退，站回了原来的位置。

二人又开始绕着一根看不见的中轴徐徐环绕。

“这是在干什么？”徐元朗对开打不见血不是很满意。

“在试拳。”麦德龙端坐起来，似乎很感兴趣，“那个小个子，体重在六十公斤左右，几乎是蝇量级，而那个大个子，怕不止一百公斤，是重量级选手，在任何正规赛事，相差这么远的选手，几乎不可能同台交锋。我也以为那个大个子一开始就会发起猛攻，现在看来，似乎不是这么回事。”

“他们在观察对手，都将对方当作势均力敌的对手来看待，步伐、呼吸、肌肉协调性和反应度都要弄清楚。刚才那个小个子试探了一拳，几乎距离大个子不足五十厘米，大个子才将他的拳打掉，小个子的敏捷性在大个子之上，但从他被打掉的手臂摆动幅度来看，他的力量是远远不如大个子，这就是根本性的差异了。”

二人又绕了一圈，距离更近了，艾司忽然停下，身体微微一顿，保罗跟着也停了下来，却没有过多的反应。

“哼哼。”麦德龙轻笑一声，“还有两次。”

徐元朗一脸茫然：“什么？”

麦德龙解释道：“这是第二次试探，第一次是试探攻击反应，第二次是试探节奏反应。当一个人遭受攻击时，需要多久才能反应过来，他反应过来之后的力量、速度、身体协调性如何？这是小个子第一次试探时需要掌握的数据。另外，作为一名无规则格斗选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专注于自己的节奏，而不要被对方的节奏所带动，谁掌握了比赛的节奏，谁就掌握了比赛的先机。”

“本来两个人都在观察对方的步频、呼吸和肌肉松弛程度，小个子突然停下，接下来他可以变向或是突然发动攻击，那么大个子必须将接下来的情况计算在内，他自身的节奏就需要做出相应的调整，以防备小个子接下来一系列后续动作。可惜大个子什么都没做，而是延缓了那么一两秒才做出反应。”

“一般情况下，只有三种可能：第一，大个子猜到了小个子试探的意图，他有意放慢了改变节奏的时间，用来麻痹小个子；第二，他没反应过来，也就是俗称的节奏慢了半拍，小个子需要计算出大个子和自己之间的节奏差有多长时间，作为攻击制胜的一个筹码；第三，大个子毫不在乎，这种最好对付，典型的有力量却无脑。如果是第一种情况，小个子就要遭殃，第二和第三种情况对小个子都有利，他要确认大个子是属于哪种情况，而且还要判断大个子的身体灵活性与重拳最大力度，他至少还要试探两次!”

徐元朗听得一愣一愣的，没想到场上那么一次停顿，总共可能不到两秒时间，居然包含了这么多复杂的信息在里面。

艾司忽然动作变了，脚尖点地，两腿轻快灵活地移动起来，看上去像踩着舞步，向后退去，不再绕着保罗转圈，而是忽左忽右地移动。

保罗咧嘴一哂，摇摇头，保持着谨慎向前逼近，他很清楚，利用自己的体形和重量就足以压缩对方的活动空间。

“改变节奏，观察对手对不同节奏的适应性，拉开距离，保持足够的活动空间，寻找对方节奏变化间的破绽。”麦德龙饶有兴致。

就在保罗贴得足够近时，艾司突然加快了后退的速度，以小碎步快退四五步之后返身就跑。

麦德龙眼前一亮：“陷阱，诱使对方进攻，伺机反击。”

保罗不以为然，这个机会他不会放过，迈开大步，追了三步，艾司已经退到场边，一脚就蹬在铁围栏的柱头上，跳起来返身一个高扫腿，仿佛脑后生了眼睛一般，保罗正好将头往艾司的扫腿范围伸过来。

不过这次保罗准备充分，架起双臂护住一侧，艾司踢在保罗手臂上，落地侧滚，又拉开了与保罗之间的空隙。

“试探完成，接下来就要开打了。”麦德龙坐正身姿，似乎完全被吸引住了，双方优劣很明显，小个子的灵活性和敏捷度比大个子高出不止一线，但他的力量却毫无可比性，从刚才的回旋高扫踢就能看出，几乎是全力所为，对方却晃都没晃一下。

体形的巨大差异，并不是简单的灵活就能弥补的。

力道比我想象中要弱啊？保罗放下手臂，不愿再跟着艾司的节奏，以一种沉稳的步伐慢慢地转身，只需要保持面对艾司就可以了。

艾司在左右晃圈，观察保罗的破绽，这个金发大个子和自己以前的对手都不一样，他的反应比那些人要快一些，只比自己慢少许，这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斗士，他在力量与身体的协调性方面更倾向于协调，肌肉并不是块头越大越好，而是要适合于发力。

眼前这个男人，他的肌肉就极为适合发力!

匀称，紧致，肌束收缩成无数平行线并在皮肤表面呈现出来，而不是那种饱满得像发泡的面包。

他的神经反射弧较自己慢一点，左侧神经反射弧比右侧更迟钝，但不会超过五毫秒，心率六十五次，因为对方每分钟呼吸为十五次左右，一次呼吸，四次心跳。

对方远没有兴奋起来，但刻意控制的冷静，就像火山爆发前的地表，他在蓄积每一分力量。

一开始就发出猛烈攻击是不明智的，因为没有活动开，不能让全身细胞兴奋起来，容易露出破绽，或是用力过度损伤自身，通常来说，试探会持续一到两分钟，12回合制拳手，甚至会用两到三个回合来试探对手。

艾司完成了四次试探，保罗却一次都没有，但艾司明白，自己在试探对手的同时，已经暴露出自己的身体数据，包括反应速度、出拳速度、趋避速度、力量等等。

所以接下来的攻击，一旦不能立刻奏效，被拖入了对抗之中，艾司将落入全面下风。

对手的劣势除了反应敏捷度之外，还有重心，个高的对个矮的，下盘肯定更容易露出破绽，从来不是身材越高大就越有优势，否则拳击赛场应该是篮球运动员的天下，事实上称霸赛场的重量级拳手，往往在一米八五至一米九五之间。

人体不可能无限对抗地心引力，体形过于庞大，心中泵血功能会受到影响，连带肌肉骨骼也会受到影响，视野、重心、反应、协调，各方面都不利于激烈对抗。

以下攻上，艾司给自己定制了进攻方略，攻击对方的下盘，让对方身体失去平衡后重点攻击头部。

首先要突破对方的防御网，也就是保罗的双手双脚在反应过来之前可以打到的地方，艾司频繁地游走，双脚点地跳行，就是为了更快地提升自己的体温。

自己拥有的力量不多了，必须在力量耗尽前让自己更快进入状态，爆发一次，若能在这一次重创对手，才有打下去的可能性，否则真不用再打了。

试探，还是试探，艾司时不时停下来，身体前倾，诱使保罗出拳，看起来好像他要突入保罗的攻击圈，但每一次都是点到即止，除了第一次出拳和第四次的高扫踢，艾司没有再出拳，将力量稳稳地积蓄在体内。

艾司用试探来掩盖自己增加活动度的行为，只有艾司自己清楚，保罗心跳还在六七十次的时候，自己的心跳已经接近一百，体温上升了一摄氏度左右。

差不多了，再耗下去，自己短时间内积蓄的力量就要从巅峰走向下坡路了。

艾司猛然发动攻击，在保罗以为他又一次试探时，并没有停下身形，而是再前进一步，冲进了保罗的攻击范围。

俯身，刺拳，保罗伸出手掌去挡拳，发现整个对手消失在自己的视野当中。

是佯攻，艾司那一拳只是诱使保罗自己挡住自己的视线，他双手撑地，旋身，扫腿。

保罗虽然疲于应付，不过格斗本能使然，一看视野内没了对手，下意识地抬起腿来，避开了艾司的一次扫腿。

但艾司旋身不停，仿佛早已料到第一次扫腿会被避开，腰部发力，又旋了一圈，这一次他将腿抬了起来，半腰扫腿，直接袭击保罗的腰侧。

腰侧上是软肋，下是髋骨，内有肝胰脾肾，保护它们的只有一层薄薄的腹外斜肌，保罗当然不肯让艾司强有力的跟踵扫到。

由于开始没有选择退步，现在后退已经来不及了，保罗后仰，避开了这一记半腰扫腿。

没想到，艾司的旋身仍然没停，落空之后，他似乎早知道会再次落空，再次三百六十度旋转，腿再落下，再次贴地扫腿。

这次，保罗避不开了。

扫中，保罗顿失重心，艾司感觉脚跟将重物别倒，双手一撑，高高跃起后空翻，空中拳掌相握，肘尖向下，直面保罗胸腹。

保罗不知参加过多少次格斗，临场经验异常丰富，尚未落地就先将身体团起来，背部刚刚着地，立刻借力反踢，一个蹬踹对着空中的艾司踢了出去。

艾司余光瞥见一双大脚掌踢了过来，空中拧腰，同时松开拳掌，甩手拍在保罗的腿侧，横着翻了出去，保罗蹬空，艾司的后续衔接也没能跟上，双方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

艾司发动攻击，保罗猝不及防，但临危不乱发起反击，破解了艾司的连续进攻，前后不过十余秒，双方又各自分开，保罗蹬空之后接了个鲤鱼打挺，翻身站了起来，那灵活的动作和那庞大的体形很不相称。

保罗起身后，带着满意的微笑，朝艾司招招手，意思是再来。

5

看到保罗战意拳拳，艾司皱眉，这连续的攻击被打断，可不是什么好事，不能给对方重创，再来这么两三次，自己的力量可就要耗尽了。

“好!”麦德龙忍不住赞了一声，那接连三次旋身踢简直将巴西格斗柔术发挥到了极致，空翻肘击也衔接得非常恰当，最妙的是在空中无从借力的情况下，发现对方的兔子踹鹰，居然能变向横翻，借拍打之力躲了过去，说明留有余力。

也只有这种身手的格斗，才能令人赏心悦目，看了这种程度的热血格斗，再看什么职业拳击，什么UFC，简直就是莽夫打架，味同嚼蜡。

艾司虚晃一招，以左右交错蹬踏步向前，上身若蛇扭摆，诱使保罗出拳。

保罗也非常配合地炮拳直击，艾司突然弹身跳起，如蹬墙拔桩，两腿一绞，锁住保罗肩关节，双臂一合，钳住保罗手腕，利用自身全部体重，拽着保罗向前扑跌。

这一招司徒笑用过，柔道技法，擒拿格斗里的三角绞，不过艾司身形稍矮，不能锁住对方咽喉，只能缠绞住对方的一整条胳膊。

而同样的一招，司徒笑能轻松锁住对手，将敌人压在地上动弹不得，艾司挂了上去，保罗只是踉跄了两步，居然凭借强大的腰力没有摔倒，胳膊上挂着艾司，如拎一重物，竟然站稳了。

跟着保罗就要高举胳膊，向下一砸，任你钢筋铜骨，这一砸下去也丢掉小半条命。

所以当艾司发现没能令保罗摔倒，他第一时间就自己松开了绞索蟒缠，先松手，保罗向上一举就举了个空，重量的瞬间改变让他手臂高举，空门大开。

艾司腿还挂在保罗肩上，借重力下荡，拧腰，侧旋，短刺拳，打他膝弯穴道，在保罗改变双臂动作，想要合抱的时候，松腿，滑溜得像一尾泥鳅，从保罗身前空隙中避了开去，临走还不忘一个弹蹬，反踢保罗下颌。

保罗抱了个空，但双臂一封，就挡住了艾司的弹蹬，跟着就要一脚踢出，打算将艾司踢飞。

孰料艾司又抢先一步，在打了保罗膝弯，双手撑地弹蹬被封挡之后，艾司不退反进，双手往前一推，做了一个倒立伏地挺身，整个人倒悬着扑向保罗，然后就像一尾八爪鱼，双腿一张钳住保罗腰身，双手一合，又抱住了保罗想踢但还没来得及发力的腿。

保罗这一脚别提有多憋屈了，还没使上力，忽然腿上就多了个重物，踢到一半的时候，力量已经完全被重力抵消了，不过他双手顺势向两侧下压，这一次不能让这个小子跑掉了。

保罗只需捉住艾司双腿，跟着就是转圈，凭借巨大的体形优势，他就可以像扔链球一样将艾司给甩出去。

至于艾司抱着他的腿，没有关系，一个膝顶就足以令他松手。

但艾司岂能让他如意，他抱住保罗的腿却并未死命抱紧，而是将保罗的腿当作一根柱子，在保罗抬腿收腿的过程中，艾司顺着这根柱子往下滑。

等保罗腿着地，双臂要捉艾司的腿时，艾司的一条腿已经离开保罗的腰部，保罗只用手臂夹住艾司一条腿。

这捉住一条腿和捉住两条腿，完全是两种情况，当保罗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想砸艾司腰际时，艾司就能用那条自由的腿格挡保罗。

这是腿和胳膊的交锋，我胳膊没你胳膊粗，没你长，可我的腿和你胳膊粗细长短较为近似啊。

保罗两次出拳，都被艾司的腿灵巧地化解，踢到力矩的初始部位，让你有力使不上。

保罗没想到，艾司的腿居然像手臂一样灵活，而且倒立作战，丝毫不影响他对方位的判断和力度的拿捏，他很讨厌这种贴身打法，自己的优势完全发挥不出来。

保罗陡然一怒，也不用拳头攻击艾司了，整个人合身往前扑，我把你压在下面，你又怎么应对？

慢了，艾司在感觉到保罗改变重心的一刹那，松手，蹬踹，抽腿，一气呵成，等保罗合身前扑时，艾司已经不再贴在保罗身上了。

所幸保罗发现及时，没有完全扑倒在地，踉跄着往前蹿了两步，回过头来瞪着艾司。

这一番缠斗，看起来艾司大战上风，他将自身优势发挥到了极致，同样也将对手的缺点完全暴露，但艾司自知，这只是表面上看起来而已。

这一番缠斗消耗了不少体力和精力，却并未给对方造成多大实质伤害，不过，从对方的表现看，自己已经成功激怒了对方，所以这一战，也算平手。

平手就糟了，艾司心想，自己处处营造先机，结果却是持平，再有两个回合，自己先机一失，可就毫无取胜之道。

思索间，那保罗已是状若疯牛，扑了过来，空门大开，似乎全无章法可言，但凭借他那如山的体形，便是猛冲蛮撞，艾司也不敢直撄其锋。

艾司轻点碎步，侧身避开，保罗急冲急停，手臂一扬，铁臂横扫，艾司在他左方，保罗先是左拳横扫，跟着右拳也抡了过来，一腿蹬地，一腿踮起脚尖，竟是以身体为轴，双拳快速轮转，如陀螺一般。

艾司再退，这拳没法挡，挡住第一拳，第二拳又到，跟着便有三拳，四拳……只要吃上一拳，那滋味就够受的。

这一招勇猛有余，唯一的缺憾便是移动速度不够快，在八角铁笼里艾司有足够的闪避空间，且认准了一条理，我不正面阻挡你。

旋风排拳没有奏效，保罗看清艾司的方向，又是一个急冲，再预判艾司准备闪躲的方向，顿跳旋踢，这种踢法也是刚猛十足，它糅合了旋身踢的威力和整个人向前冲的势头，可以踢断十厘米厚的石板，或是将一百磅重的沙袋扫飞。

艾司几乎贴地翻滚才避开了这一踢，那腿扫起的罡风如刀割面。

保罗得势不饶人，落地那条扫腿便往下猛扣，后袭，艾司连续翻滚避开，保罗转身追击，又是蹬，踏，扫，三连击重踢。

艾司被逼到角落，反手一抓，反抱住铁笼的支撑柱，缩腹起腰，避开保罗的重踢。

保罗一脚踢在支撑柱上，整个铁笼一阵摇晃，艾司只感觉双手后背一阵麻木，不过他抬起的腿也蹬在了保罗的胸口，留下个不大不小的白印，止住了保罗逼近的势头，趁隙离开。

保罗微微一晃，稳住身形，好不容易营造的逼人形势，哪肯轻易放过，看准艾司右闪，立时又是旋身扫腿横拦。

艾司再退，却发现自己已落入保罗攻势之中，这金发男子凭借那巨大的身体优势，拳脚俱长，出手迅猛，竟然将自己前后左右上下八方全都封堵住了。

自己就算后退，也不及扫腿来势凶猛，艾司避无可避，欺身挺进，反朝保罗怀里扑去。

拳手一旦贴身，双方都不好发力，往往需要裁判来分开。

不过这一点，是针对体形差异不大，且规章严苛的职业拳赛而言。

相对于生死格斗，对这贴身战法，自然有的是手段。

保罗看似勇冲猛打，力大无脑的样子，实则自有谋算，连番极尽暴虐的出手，便是要将艾司逼入贴身战。

上一次被这小子八爪鱼一样贴在身上，出尽了洋相，这一次却是主动将他逼入贴身，自然是要扳回面子。

扫腿尚未结束，保罗的上身先旋了过来，艾司贴近，保罗右手箕张，大手一捞，就要将艾司钳在腋下。

退有扫腿，进有铁臂，艾司似乎进退失据，但艾司的眼中却蕴藏一丝惊喜：果然是诱我贴身吗？

艾司从未低估对手，从一开始攻其不备，诱其发怒，便谋算了整个比赛的节奏，看得出来，这位高个选手并非只是力大无脑，对方显然是身经百战的格斗士，那么一连串近若疯狂的打法，肯定是想诱骗自己进入彀中。

机会只有那么一线，艾司抓住了。

从一开始，他便是诱使对方来诱使自己。

保罗低估了艾司的敏锐，低估了一个杀手于生死间迸发的直觉力量。

看似铁臂合围，艾司却从那一丝缝隙中找到了制胜的良机，他贴近是贴近了，却在保罗手臂抓来的一瞬间，做了一个好似立定跳远的动作，双足并立，屈膝，身体后坐——止住了前冲的势头，避开了头顶的铁臂。

保罗扫腿已至，但艾司如今的位置贴近保罗大腿靠臀部一侧，扫腿的力量十去八九，艾司马步开八字，架住了这一腿，他用肩扛住保罗的大腿，如抱圆木，奋力向上一掀。

保罗还在旋身之中，根本来不及调节重心，只能凭借体重继续下压。

而这时候艾司双腿已站稳，肩扛起身往上顶，伸出一只脚往后一靠。

保罗就算体重超艾司一倍两倍，那唯一一只支撑的腿被别开，整个人居然被艾司掀得横空。

这仅仅是一个开始，掀飞保罗之后，艾司立刻发力往前一推，稍稍拉开距离，前弓步再一靠——那保罗硕大的体形，居然像断线风筝一般，横着飞了出去。

这一靠看似简单，实则极难，以半步之距，行闯步之劲，合腰腹之力，以咏春寸劲为基，效八极贴山靠之实，再蓄崩拳暗劲于其中，方能达到如此效果。

艾司几乎将自身所学，糅合到了这一靠之中。

艾司对战铁牛时的一幕再现了，但保罗比铁牛更为高大强壮，所以带来的视觉冲击也更为巨大!

擂台外的观众首次爆发出呼喝声。

还没完，艾司以一靠之力将保罗斜斜抛飞，跟着以八步赶蝉的速度追击上去，在保罗身体将落未落之际，一个顿步旋身踢，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确实是竞技格斗中能最大发力的一招，那保罗庞大的身躯就像一枚出膛的炮弹，由下落再度横飞，直接撞向铁围栏，一阵“哐啷啷”声响，保罗被铁围栏微微地反弹，直坠落地。

艾司仍未歇手，在保罗坠地时，他一个凌空倒翻，一个压堂下勾腿，砸在保罗的后颈，令他加速下坠。

“腾”的一声，随着擂台地板震动，保罗和艾司同时落地，不少观众开始起身叫好。

“居然接上了!”连麦德龙也不得不称赞起来。

艾司没有继续进攻，他已无力后续，方才那一掀，一靠，一踢，一砸，已经将先前大半个小时积蓄的力量消耗一空，再追击也没什么力道，无法继续造成伤害。

保罗双臂撑起上身，晃了晃脑袋，露出惊愕的表情，大口呼吸，跟着跪伏然后站立起来，揉了揉眼角，又晃了晃脑袋，摇头晃脑，并活动着浑身的关节，发出“咔咔”声响。

艾司直勾勾地盯着保罗，这样都没事？这也太能挨了吧？

保罗晃了第三遍脑袋，这才摆脱重影状态，开口说了一句：“Very good。”

“可惜了。”麦德龙靠回座椅上，如果继续进攻的话，说不定就能一鼓作气实现逆转，可不知为什么那个小个子居然停了下来。

艾司试了试收缩肌肉，肌肉并未出现酸胀感，但却无力紧缩，这是全身乏力了，接下来该怎么打，艾司有些茫然，师父可没说过，在全身乏力的情况下该怎么做。

力量的积蓄需要时间的沉淀和能量的补充，可这半天下来艾司不过吃了半碗米饭和几块巧克力，空空的肚腹怨声载道，每一个细胞都不在工作状态。

要以最小的力量与对手格斗吗？艾司想了想，基础体术中有太极。

艾司的气势又一次变了，双腿微分，双手下压，以意御力，以静制动。

保罗皱眉，连续两次失手令他变得小心起来，摆出进攻步伐，一步一步地朝艾司那边挤过去。

艾司岿然不动，至保罗攻击范围内，仿佛一截木桩，全然不知危险临近。

保罗试探着刺出一拳，风声呖呖，艾司偏头，避开，保罗使出后手勾拳，衔接起来，艾司将头由上往下晃了一圈，又避开。

保罗刺拳收回，拳往下压，又是当胸一拳，艾司侧身避开，同时双臂如抱球，正好抱住保罗刺出的手臂，往后稍稍一带。

保罗并未使出全力，见势不妙，立刻将拳往回拔，艾司感觉双手传来的力道，也不使力，任拳头抽回去，在将要脱离自己掌控之时，手掌按在保罗的拳头上往后送他一程。

保罗蹬蹬往后退了两步，有些诧异地看了艾司一眼，心头一亮，这就是中国武技中的四两拨千斤之术吗？既然如此……

保罗又是一个大踏步上前，拎起拳头作势欲攻，突然侧身，抬腿就扫，艾司只做了一个动作，稍稍提膝，保罗果然扫中艾司膝盖。

可是距离不够，没能发出最强力道，而那脚背与膝盖相撞，保罗反觉得自己的脚背撞得生疼，而且是对方摆在那里自己撞上去的。

保罗不信邪，正打算抬起另一只脚，艾司干脆利落地返身一扫，保罗倒地。

保罗虎吼一声，双臂一撑而起，抡起拳头左右开弓，艾司看准来势，猫腰深伏，体形这时候反而具有了优势，保罗的拳横摆几乎打不到他，得往下砸，极难发力。

保罗抬脚预踢，艾司却能抢先一步踩住保罗的脚面，令他无法发力。

接连几次还没发起攻击就被打断，保罗憋了一肚子火，蓦然大喝一声，左右各虚晃一拳，封住艾司向两侧闪避的退路，一声虎咆，双臂钳合。

间不容发之际，艾司微跳，返身搬拦捶，这是他蓄力已久的一记重击，返身肘击保罗脸侧。

所谓宁挨十拳，不受一肘，当肘击蓄势发出并全面命中对手，哪怕是保罗这样的金刚壮汉也有些吃不消。

但保罗一咬牙，不退反进，居然生生将艾司从背后抱住了。

这大力蟒缠，背勒锁颈，顿时令艾司动弹不得。

保罗一条手臂穿过艾司腋下，另一只手则从艾司颈侧，双手从艾司胸前合扣，艾司无论是后肘还是反拳，都使不上力。

艾司下坠，保罗发力欲使艾司悬空。

艾司脚触到地面。

寻常竞技格斗，应该是以力相抗，往前屈身，背弓，以求反摔。

保罗有自信，自己的重量，是这个小个子根本扛不动的，虽然他重心低，但向前拽的腰力不够，结果将是，自己以旱地拔葱之势，将他勒锁在空中，无处发力，锁固不需一分钟，他就会因大脑缺氧而渐渐失去对身体的掌控。

保罗计算得很好，并且腰身微微向后发力，做好了与艾司前屈之力相抗争的准备。

艾司双脚落地，继续屈膝，下坠，似乎打算发力前摔，保罗发力，欲将艾司锁得拔地而起。

艾司一蹬，跳起!

是的，他没有向前发力，反而使了一个蹬踏，令自己悬空，保罗使出了拔萝卜的劲，没想到萝卜自己蹦起来了，重心顿时后移，心想这小子想利用后仰来压制自己吗？

若二人同时倒地，当然是压在上面的更有利，那小子可能趁隙摆脱。

保罗惊变之中向后一步，稳住身形，在力道骤然拔空的情况下还能改变力道的方向，这就是格斗老练的体现。

艾司双腿高举过顶，同时被锁固住的手臂和另一条暂时没被锁住的手臂往后一环，反抱住了保罗的头颈。

保罗的重心刚刚调整过来，由后仰变为稍稍前倾，忽然感觉艾司双手向后，环抱住了自己的颈项，突然想起一招，心叫不妙!

艾司双腿重重向下一滑，虽然身体完全悬空，但下落时脚后跟还磕到了保罗的小腿。

保罗重心向前，艾司陡然在空中画弧，虽然身体悬空，但力道依然全数传递到后环双臂，呈往前掼摔之势。

这一招，名叫“反抱颈悬空摔”，专是身形较小之人对付牛高马大者的不二法门，它和“绞颈旋风杀”一样，身材小者利用全身的重量和快速凌空滑动产生的动能，令身材高大者无法稳住重心，将对方摔倒在地。

看上去也就电光石火的一瞬，但真正能做到者，格斗行家里，百里挑一，它需要对时机及对手的应对把握得非常精准。

二人同时落地，艾司跪伏，双手撑地，保罗则是完全被背摔掼出去，四肢朝天，落地同时，艾司便向前一扑，双手半握拳，指关节突起，对着保罗的头侧太阳穴，刺穴；跟着松拳化掌，对着双耳，贯耳……

接下来，还有更不客气的插眼锁喉，乃至于双腿绞颈，再加双臂勒固，基本上胜局可定。

可艾司将保罗摔出去之后，方才蓄积片刻的力道又消耗一空，那刺穴贯耳都没用上什么力，那坐莲式锁颈无法衔接使出。

保罗已经反应过来，先是护住了头面，然后翻身后缩，似乎有些诧异那两记重击怎么没有什么力道。

观影室里，麦克斯已经站了起来，那家伙明明说的是五五之数，怎么落在下风？紧接着，看到艾司有些后继无力的样子，才松了口气：“幸亏我做了准备，看样子应该起效了。”

麦德龙也皱眉：“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很难占据上风，这是……后继无力吗？”

后面的战况果然如麦德龙所想，小个子反应机敏，预判能力强，但屡屡后继无力，不能给大个子造成重创，十分钟后，更是只能全面防守，无力发动反击。

6

保罗一个出其不意的回旋踢，艾司却如未卜先知一般，几乎同一时间也使出回旋踢，二人如镜像一般，一前一后，相差不到几个毫秒。

但相同的动作使出来，由于前后的些微差距，便导致保罗一踢横扫轮空，艾司后来居上，反而踢中保罗的臀部。

不过令人扼腕的是，虽然踢中了保罗，保罗却纹丝不动，艾司却稳不住身形，踉跄弹跳开来。

接下来都是如此，三百六十度凌空回旋踢，七百二十度回旋踢，俯身勾颈踢……

这些精妙的竞技招式，几乎每一招都应该是势大力沉，可以一击定胜负的绝招，但艾司使出来，却奈何不得保罗。

就保罗而言，艾司的攻击更像是一只苍蝇，在老虎面前飞来飞去，时不时凑上来叮你一下，不痛不痒，却很恶心。

保罗心头火起，终于趁艾司力道消竭，难以控制身形时抓住了一个破绽，顿时爆发开来。

一个弓步横拦，后抱，博格反摔，随后捉住艾司一只脚脖，如甩拎包一样，左右，左右，一记又一记，不断将艾司重重地砸在擂台地板上。

断头台抱摔。

泰山压顶，困卧肘击。

过顶摔。

抵靠铁网，野蛮冲撞。

保罗终于全面爆发，在观众山呼海啸般的尖叫与喝彩声中，上演了一出王者归来的血腥反击。

保罗握拳展胸，昂首绕场一周，唇角上扬，目视八方，坦然接受着属于他的荣耀与欢呼。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能到这里来现场围观的人，都不是善茬。

他们就喜欢那种暴力与血腥，喜欢征服与刺激。

保罗回到擂台一侧，艾司蜷伏在地，似乎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是生死格斗的擂台，就算一方完全丧失了战斗力，他的生死，却是由胜利的一方来决定。

保罗发泄过了，渐渐从暴虐状态恢复，对场外如浪潮般整齐划一的“杀死他”的吼声充耳不闻，看着艾司蜷缩着的小小的身体，心情很复杂。

“你本来有机会赢我的，但你的力量，实在是太弱了。我知道你能听到我说话，对吧，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保罗踢了艾司一脚，让完全蜷缩着的艾司呈大字仰躺着，自己才能居高临下地和艾司对视。

保罗很清楚，这个小子其实防护得很好，受了这么多重击，居然都只是皮肉伤，连骨头都没能打断一根。

每一次砸地，或是被自己撞击时，他都能很好地保护好自身的薄弱处，这也是一种本事。

当然，现在什么都没用了，自己可以轻而易举地拧断他的脖子。

不过，他并非伤重不支，只是实实在在地力竭了而已。

艾司友好地微笑：“有了这笔钱，就能给恩恩好好过一个生日了，好想陪恩恩一起过生日啊。”

保罗愣了一下，这小子没有求饶，也没有说出什么下一次一定赢你之类的狠话，过生日？什么样的生日值得拿命来拼啊？

浑蛋!难道他不知道自己的生死就在我一念之间吗？居然还能笑？还笑得，笑得那么坦然？

那，那是坦然，还是安宁？不知为什么，保罗看到那种微笑，反而觉得心底的躁动正逐渐平息。

大头在另一间观察室里，急得走来走去：“投降，投降。我们投降了，这场比赛我们认输了，可以结束了吧？”

“不。”一名工作人员耐心地给他解释，“是不是结束，要赢的那一位做出决定。他可以直接杀死你的人，再结束这场比赛。”

大头焦躁不安，镜头给出艾司微笑的特写：“快求饶啊，你这个笨蛋，还笑个屁啊，待会儿怎么死都不知道啊。完了完了完了，那个小白痴，这个时候犯傻，真是……”

保罗俯下身来，盯住艾司的脸，确定他不是在装，叹息道：“你有很了不起的格斗天赋，我能感觉出来，这场比赛，你的力量不如我看到的那次，而且上台前你的脸色很白，是没有休息好吗？还是生病了？这次我放你一条生路，我要在你完全健康的状态下战胜你，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

说完，他站起身，高举手臂，示意这场比赛的胜利。

台下欢呼声和嘘声各占一半，仍有不少人不满保罗没有杀死失败者。

麦克斯看着视频讥笑：“他居然真的放过了那家伙，不过还好，那小家伙也活不了两天了，总算是赢了。呼——”

艾司被抬回了他们休息的房间，经过医生检查，医生告诉大头：“没有什么严重伤势，休息几天就可以了。”

大头这才松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没还手的力气了就赶紧认输求饶啊，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反正他比你高大那么多。”

艾司嘿嘿一笑：“没用的，在合同上签下名字之后，认输求饶就不起作用了。大头，我好饿啊，拿点吃的来吧，我实在是动不了了。对了，桌上那份烤鸭，我们把它分了吧，我现在能吃十只鹅呢。”

大头这才发现，桌上的菜，几乎没怎么动过，尤其是那盘烤鸭，他的印象最为深刻，几乎能记住每一块鸭肉的摆放顺序，这艾司居然一块都没动过。

“你……你没吃东西就上场了？本来时间就不够，我不是叫你赶紧吃点东西再去的吗？”大头将烤鸭连盘端过来，手微微有些抖。

“你，你看这……这，这，这……这特意给你叫的，你怎么一口都没吃啊？”

“你说过的，好兄弟，有好东西一起吃的嘛，我想等你出来一起吃啊。”艾司依然笑得很阳光，浑然不像刚经历一场生死大战捡回一条命的样子。

大头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有种东西，似乎堵住了喉咙，无法宣泄，藏得最深，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刺了一下。

“好兄弟，有好东西一起吃的嘛……”

……

“小鬼，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杨聪，他们都叫我大头。”

“大头啊，哈哈哈哈，真是够大的，从今天起，你就跟着我蛇哥混了，叫声蛇哥。”

“蛇哥。”

“哈哈哈，放心吧，以后大家都是兄弟，没人敢再欺负你了，我有一口肉吃，不会只给兄弟们汤喝。”

……

“……今日我们歃血为盟，结拜兄弟，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彪哥，龙哥，K哥，七哥，杰哥……”

“欸，以后大家就是兄弟了，你这样一个哥一个哥地叫下去，以后你的小弟会不会不好意思叫你大头哥啊。”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

“司徒，幸亏你来得及时啊，又救了我一命。以后有机会，我大头一定报答你。”

“大家是兄弟嘛，难道我见死不救，不要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

“欸，我们出来混的，恩怨一定要分明，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

兄弟，究竟多少年没有听到有人在自己面前提起这个词了，久远到自己都快忘记了，曾经自己身边，还有一群兄弟啊!

有的死了，有的逃了，有的进去了，还有的，背叛了!

多年以后，又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别人对自己说“我们是好兄弟嘛”，大头只觉得热血澎湃，心情激荡。

那个似乎永远天真且快乐，脸上永远带着春风般笑容的少年，我这样对他，他还拿我当兄弟，我……我……

当大头双眼蒙雾，从缅怀过去中清醒过来时，看到艾司努力地抬起一条手臂，想拿盘子里的鸭腿。

大头手一颤，整盘烤鸭掉在地上。

“喂，大头啊!”艾司一口气一松，手臂又无力地搭在床上，“你不想给我吃，也不用整盘扔地上去啊!”

“啊，不是，这些烤鸭都凉了，我们重新叫，叫好的。不管怎么说，我们也有二十万了，对吧，艾司，我们要好好庆贺一顿。掉地上了，不能吃了，不能吃了。”

“可是我怕再过一会儿，我真的饿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现在就要吃啊。”

“知道啦，知道啦!你不要急，先吃点别的菜，多吃点饭，力气很快就回来了。”

另一边，徐元朗和麦德龙也回到了房间，和艾司他们住的全封闭房间不同，他们所住的地方更像奢华酒店套房，两边都有阳台，一面可以看到船内有超市、餐厅、剧院、球场等等，城市内的生活设施一应俱全，另一面则可以眺望无尽大海，说这艘海上巨无霸是一座漂浮在海面的城市并不为过。

楼外灯光璀璨，人流如织，仿佛城市街景一角，徐元朗的心思却并未放在此处，他问麦德龙：“我们真的要在这里待上一周吗？”

麦德龙的镜片上折射出灯红酒绿，他反问一句：“你知道，老大要怎样才做得安稳吗？”

徐元朗不解，盯着麦德龙，麦德龙扶了扶镜架：“老大，要坐镇大后方，从来不去一线冲杀，他要做的是控制全局，制定战略，至于战术的执行，只需交给手下的将领就可以了，所以你看，这世界上那么多黑帮教父，那么多毒枭大佬，都在国际刑警的视线之中，甚至他们每天去了什么地方，和什么人见面，吃了什么，都在国际刑警的掌握之中，但就是不敢抓他们，为什么？”

“没证据啊，真正违法的事情，老大只需要命令手下去做，他不需要亲自上阵，甚至连手下具体要怎么做，他都不需要过问，他只需要一个结果。命令都是在口头下达的，绝对不留下任何证据，警方就算抓到了犯法的手下，出来指证老大，老大也可以找人来反指证这名手下，反正对我们这些黑道中人而言，什么对着《圣经》发誓，对着宪法发誓，那都和放屁一样。只要自己不认罪，就没人敢拿你怎样。”

徐元朗有些不满麦德龙说教的语气，不耐烦道：“你说的这些我清楚，我在海角市一样不会搅和这些手下打打杀杀的事情啊，我们没必要躲到公海这么远的地方吧？”

“你对自己的掌控力没信心吗？”麦德龙大有深意地瞄了徐元朗一眼，安慰道，“放心好了，我替你选的这几个小帮派都是典型的金字塔结构，都是老大决定一切，只要那几个老大一死，手下就是一盘散沙，唯一麻烦的可能是樊剑声那边，他们的渔市场有自己的一套规矩，这些渔匪和那群小商贩几乎捆绑在一起，强行插手反而不太好办，不过我们根本就不用在乎那些渔市场，只是扫除海上的障碍物就好了。”

“哼!笑话，我对我手下的人当然有信心，我只是担心，我们金鹰堂在海角市这么闹，陈孝康会不会不满？”

“不会，有爷叔支持嘛，陈孝康这个人最讲大局了，只要多数爷叔赞同的事情他就不会反对，更何况他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呢。”

“那徐振业呢？他不会跳出来搞破坏吗？”

“他？他现在应该在为洪泽屾的事情头痛吧。”

“洪泽屾？他不是回台湾了吗？”

“并没有，据我们的线报，在他与徐振业见面之后，当晚就失踪了。”

“怎么回事？谁干的？”徐元朗一下子紧张起来，洪泽屾怎么说也是一位堂主，他出门在外不可能不小心，要让他失踪，动用的人力物力不可细数，这可不是杀一个毛一波那种小道头可比较的。徐元朗最担心的就是潜伏在暗中那个神秘组织出手了，如果对方能在徐振业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令洪泽屾失踪，那么是不是说明，对方也有能力让自己在海角市无声无息地消失呢？

“嗯，不好说，但是我们可以分析一下，感觉洪泽屾失踪一事做得非常干净，是在很短时间内就制服了洪泽屾和他所有保镖，由此我推断，对付洪泽屾的人，熟悉洪泽屾行走路线和他身边的安保力量，像是我们内部的人干的。”

“我们内部？徐振业？不应该啊，明着请人，暗中下手，他不想在亚联混了？”

“不是徐振业!徐振业没这个魄力，他的手下也没那么强大的执行力。”

“你是说……是他!”徐元朗愣住了，徐振业在亚联内部算得上是分封霸主之一，连徐振业都不够资格的话，在亚联内部有这个能耐的，就只有陈孝康了，“他……为什么要？”

“不知道。”麦德龙还是那副故作高深的神棍模样，徐元朗感觉他明知道一些什么内幕，却不愿意说出来。麦德龙淡淡道：“我想，多半还是和洪爷的身体健康状况有关吧，也有可能是洪爷身体状况恶化，担心赤蛇堂那边作乱，留了什么后手，但是我们了解得太少了，这么瞎猜是猜不到什么真相的。我只能告诉你，这个时期，留在这海上绝对没有害处，你不要以为不直接参与打压那五个小帮派就没事了，海角市马上要迎来一波极强的政治动荡，在这个关头，在这个时候，能够置身事外，让人根本抓不到你在海角市黑道动乱中扮演的角色，这才是最重要的。”

“政治动荡？网上视频里的那些贪官不是都被抓起来了吗？”

“不不不，网上流出来的肯定不是全部，它只是一个引子，就像火山喷发前冒的一股烟，真正激烈的喷发还没来，到那个时候，稍不留意就会被卷进去。那些爷叔为什么有权有势，还不是因为他们自认为在海角市扎根得早，和各个层级的政府官员都有勾结。我们亚联想要在这里生根，洪爷想要慢慢漂白，就离不开和政府打交道。我相信，这把火肯定会烧过来，到时候殃及池鱼，那些和政府有牵涉的爷叔啊……不死也要脱层皮。”麦德龙微眯着眼，悠然感叹着。

7

海角市内，黑帮之间的权益之争并未随着五名帮派老大的死亡而消停，相反，真正的地盘之争，正在如火如荼地上演。

“喂，110吗？我要举报，南湾东路52号茶楼有人聚赌。嗯，嗯嗯，金额很大，我看到钱都用麻袋装。我？我是经开区群众，我不敢直接说，我看这里有人守门，身上还带着刀，好像黑社会的，你们快来吧……”

“喂，公安局吗？我要举报，我们小区最近老是有几个年轻人鬼鬼祟祟的，我啊，怀疑他们吸毒，一个个东歪西倒，从他们门口过啊，还总有一股怪味，啊，啊，地址是……”

某个隐秘的仓库内。

“妈的!要是被我查到是哪个王八蛋举报我们的，老子要把他抽筋扒皮!”

“王麻子，放什么狠话呢？你们黎兵老大都已经被人干掉了，你们海峰完了，不如跟着我干。”

“是温妮的瘦猴琛。”

“妈的瘦猴琛，你算老几？跟着人家屁股后头捡屎吃的玩意儿，也敢在我们海峰地盘上横!”

“上!砍了他们!”

有想要对亚联落井下石的，自然也有想要依附亚联的，温妮酒吧琛爷一伙，便搭上了这班便车，从各个夜场酒吧贩卖毒品的二道贩子，一跃成为消灭海峰残余势力的缉毒先锋。

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五楼回廊。

一群胡子拉碴的叼烟大叔。

“开门!别以为你躲在里面我们就找不到你，欠债还钱，该收账了!”破铁门被敲得震天响，“臭婊子!把你裸照贴得全小区都是你也不在乎是吧？不知道把你的手砍下来你是不是也不在乎？给老子开门!”

“黄老四，你确定你要收我们的账？”铁门打开，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黄老四大叫：“妈的!是四海的人!被下套了，快跑!”

“一个也别放走，全部砍死!”开门的人悠闲地点了支烟。

黄沙坝码头有两个生鲜批发市场，置于码头两端，一左一右，分属樊剑声和金鹰堂的势力。

双方泾渭分明，如今在分界线上，各自聚集了三四十号人，拿着剃鳞刀、鱼叉、射鱼枪等武器。

“邓强!你们不要欺人太甚!我们黄沙坝人不是吃素的!”

“哪儿来那么多废话，给我上!”

“砍啊!”

一时间，刀光剑影，在海角市各个黑暗的角落上演。

相较于海角市，天涯市则要安静许多。

“昨天晚上九点左右，海角市警方接群众举报，在南湾东路查获一起非法聚赌案，抓获参赌人员十六名，涉赌资金近千万，在调查过程中，疑似有涉黑势力携非法枪械……”

徐振业关掉电视，转身询问：“还没有消息吗？”

徐威忙道：“我们已经从交管部门拿到了监控，洪泽屾是去了云山小区，但他的车队开进去之后，就再没出来过，我们的人已经去小区查了，没有找到他的车辆。”

“三辆车，十几个人，都有枪的!难道一点痕迹都没留下？这是见鬼了吗？”

“我们的人正在查。”

“一个堂主!说不见就不见了!台湾那边的爷叔问起来，我怎么回？我拿什么去交代？”

徐威摆弄着手机，眉头舒缓开来：“有消息了。”接着他接起电话，“你说，嗯，嗯嗯，嗯……”

“他们那边找到些东西，我要亲自过去看一下。”

“赶紧去。”徐振业叮嘱之后，马上又道，“等一下，我跟你一起去。”

一个小时后，在云山小区的地下车库，洪泽屾被绑走的地方，徐威看着一些被清理发现的细微痕迹，眉头紧锁。

徐振业跟着徐威来回走了三圈，终于忍不住问道：“看出什么来了？”

徐威如亲临现场，指着地面道：“在这里遭到第一次伏击，伏击来自后方，有两辆车加速离开，一辆车突然掉头，看地上的刹车痕迹，所以应该是留下一辆车断后，但奇怪的是，没有反抗的痕迹，我没找到弹孔，也就是说，断后的车上的人，连开枪都来不及就被人制服了。”

“是连车带人一起被干掉了吗？”

“不是，并没有大的爆炸痕迹，而且那样不可能不惊动小区居民啊，我估计是带有强烈麻醉效用的发烟弹，既遮挡住了视线，又让人在来不及开枪之前晕倒，这就说得通了。如果是我来做，首先是断掉地下车库电源，这时候洪泽屾首先考虑的应该是马上退出车库，但如果这时候后面有声音传来，诸如地钉或重型车辆堵路的声音，洪泽屾只能留车断后，然后向前开。”

徐威一面说，一面快步向前，指着另一个地方道：“然后是这里，洪泽屾那晚是三部奥迪，他坐中间一辆，看这里，反复摩擦的轮胎痕迹，这么明显，显然是有车奋力向前，但是被固定住了，无法离开这个地方，车库两侧都有车位，直冲过来，将车夹在中间，动弹不得，如果这是前一辆车留下的痕迹，那么洪泽屾的座驾就该掉头，直接从其余车位撞开碾压过去，但是没有这些痕迹，所以被固定住的，就是洪泽屾的车。但是我们看不到前面一辆车消失的痕迹，周围也没有弹痕，让我困惑的地方就在这里。会不会是洪泽屾的保镖见势不妙，或者干脆就是第一辆车上的人出卖了洪泽屾，将他引入陷阱，然后开着车跑了？”

徐振业摇头道：“不会，洪泽屾这个人没那么简单，这些年能安稳地在洪胜天面前活到现在，这个人比你想象中还要谨慎得多，你看那天晚上他临时改变了居住地点，他带出来的保镖都是他绝对信得过的。而且，如果有人开车落跑，不可能没有痕迹对不对。”

徐威思索道：“如果是这样的话，夹击洪泽屾至少有两辆车，没有开枪的痕迹，先固定住，然后是麻醉烟雾，洪泽屾连开窗都不敢，那么肯定还有其余大型运输车辆，将洪泽屾他们连车一起打包带走了!这地下车库层高不到五米，除去通风管道和水电管线不到四米，大型厢车不可能开下来，是改造后的运输车，小区监控有答案，走!”

小区保安室内，徐振业父子解锁监控视频查看，没有找到特殊改装车辆进入和离开的视频，但是在洪泽屾遭绑架的时段，凌晨一点四十四分，到凌晨一点五十分，整个小区有六分钟的跳闸停电，连备用电源和监控所使用的电源也同时断掉，也就是说，从洪泽屾遭到伏击起，到最后对方离开小区，总共用时也不超过六分钟，这样的效率让徐振业父子也有些心惊。

徐振业立刻询问保安值班经理，从前天起到昨天为止，值班的保安是谁，尤其是值守大门的人。

值班经理满头大汗地查找记录，询问其余保安，联系到当值保安之后，当值保安却怎么也回忆不起来，有什么特殊的车辆进入过小区。

但要说大型车辆，就有好几类，一种是搬家公司的车，一种是建渣清理车，还有装修公司的车，都符合大中型车辆的型号。

而昨天凌晨突然跳闸停电之后，唯一值守大门的两名保安都去查看电路去了，他们并不知道有没有什么车辆从小区大门离开。

小区保安们都惴惴不安，等徐振业一行离开，他们也不知道这群凶神恶煞的人到底要查什么。

“他们的车肯定做了伪装。”徐威得出结论。

徐振业则想得更多：“要做到这种程度，必须准确地知道洪泽屾的行车路线，提前知道洪泽屾要到什么地方，有多少车有多少人，遇到突发情况他们会怎么应对。动手的人，对洪泽屾很熟悉，比我们都还要熟悉，而且，他手里可以动用的力量……如果我给你一队人马，你能做到这么干脆吗？”

徐威想了想，肯定道：“不能!这种行动能力和风格，有点像……我当年看教程视频里的三角洲特种部队!”说到最后，他自己似乎都有些犹豫起来。

没想到徐振业却露出了冷笑：“这就对了!能从天涯市，将洪泽屾悄无声息弄走的人，除了他，我也想不到别人了!”

徐威也反应过来，惊愕道：“陈——孝康？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不可能啊，他要对洪泽屾下手，在海角市有大把的机会，为什么要到我们天涯市来弄？这解释不通啊？”

徐振业依旧冷笑：“所以说你不懂政治，陈孝康在用这种方式彰显他的权威性，他这样做是一石数鸟。其一，他可以摆脱嫌疑，就是你说的那个问题，他在海角市有的是机会，何必多此一举？我们只是猜测，没有任何证据可以将这件事和陈孝康直接关联起来。其二，这是敲打我们，意思是他知道我们私底下的联系，我们每个分堂，不管有什么小动作，都瞒不过他，是不是我们把金鹰堂逼得太狠了，把海角市闹得不得安宁，他要我们收敛一下。而且，洪泽屾在我们的地盘上，与我会面之后就失踪了，赤蛇堂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要找的只能是我，这就会拖住我的手脚，分散我的精力，让我无法全心全意去对付金鹰堂。

“其三，让我们各堂之间相互猜疑，就能极大地缓解陈孝康他那边承受的压力，洪胜天身体状况不明，爷叔们施加的压力，大部分还是集中在陈孝康身上，如果我们各个堂口再联合起来，形成逼宫之势，就算陈孝康掌握着我们亚联的所有武装力量，他也喊吃不消啊。他要让堂与堂之间相互牵制，但又不能闹得太厉害，这就是所谓上位者那一套平衡策略，陈孝康这家伙，比我预估的还要厉害啊!”

徐威还是不太明白：“可是，虽然你说了这么多，陈孝康绑架洪泽屾，真的就只是为了制衡分化这一套？感觉像吃饱了没事儿做啊？”

徐振业鄙夷地看了自己儿子一眼，摇头道：“你想得太简单了，这里面还有第四点，洪胜天的身体肯定出现了什么变化，陈孝康对洪泽屾下手绝不是无的放矢，绝对和洪胜天有关，不知道是不是洪胜天醒了，做了什么安排，又或者……”徐振业突然想到了什么，“难道是……哼，一石数鸟，这还真是一石数鸟啊，只是不知道这是陈孝康自己想到的，还是我们的麦德龙大军师和他有什么合作。这洪泽屾突然选择帮我，又突然在我的地盘玩失踪，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套啊!这种手法，真像我们麦德龙军师的手笔，我们这位大军师，究竟想要干什么呢？”

徐振业凝眉不语，忽然警告徐威道：“你记住，陈孝康此人，以正合，擅长以势压人，是个正面攻城略地的不败将军。我们亚联开疆拓土和守城固地他绝对是首选，而麦德龙此人则擅长出奇制胜，专走邪路，他二人若联手，那么洪胜天在与不在都没有关系，所有堂口没有一个敢妄动；但现在他们二人貌合神离，分庭抗礼，所以各个堂口才起了心思。陈孝康这个人，你惹了他，打不过，他允许你投降，但是麦德龙，你要是得罪了他，他一定会穷追猛打，直到你万劫不复。我们想整合亚联，最大的敌人，是陈孝康，但是我最担心的敌人，是麦德龙!”

“那徐元朗呢？这两天他的动作似乎有点大啊？”

“哼哼，跳梁小丑，前台傀儡，不值一提。”

徐威静默，若有所思。

地下医院，病室内，洪胜天依然全身插满了管子，呼吸机和体外循环人造心脏吭哧吭哧地一上一下。

陈孝康笔立如枪，眼中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失落：“还是不行吗？斯威特教授？”

斯威特教授摇了摇头：“皮特洪虽然和温斯莱洪有亲缘关系，但根据你提供的资料，只是他的父亲和温斯莱洪有同一个爷爷，他们的血缘关系太远了，而且皮特洪的身体是健康的，我没有查出和温斯莱洪类似的基因病变，温斯莱洪体内基因，只能接受与他高度相似的基因。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到他的直系亲属，父母或是子女，我们还要检测，是否和他遗传了同样的基因变异，如果温斯莱洪有同卵同胞的兄弟，那就是最完美的。”

听到斯威特教授的说法，陈孝康那铁铸般的面孔终究露出难色，洪爷的父母，当然早就去世了，而洪爷，并没有留下任何子嗣，洪泽屾就是他能找到的和洪胜天血缘关系最近的人，洪兴安这样的爷叔年纪实在太大，就算他们符合异体移植的要求，他们的器官也根本不能使用了。

“真的没有别的方法可想吗？”陈孝康忽然直跪于地，“求求你，斯威特教授，务必想出救治温斯莱洪的办法。”

斯威特教授也很为难地摇头：“我查了许多文献资料，温斯莱洪的问题源自他的基因，他的人体白细胞抗原排异性高出普通人几万倍，只有找到同样变异基因的人，才可以进行器官移植，而不会被他身体排斥，你求我没有用，杰克陈，我建议你，如果实在找不到温斯莱洪的直系亲属，那么不妨对所有的人进行一个基因筛查，或许，能找到同样基因变异的人。当然，我要提醒你，这个概率，很小很小，可能是亿分之一。”

“我明白了。”陈孝康站起，追问，“这种基因变异的症状，不会有什么外在表现吗？”

“很抱歉，杰克陈，没有什么外在表现，这种基因变异是病态的，遗传概率也不是很高，当它们遗传到女性体内，是百分之百隐性的，没有任何异常表现，但是有一定概率继续遗传给子女，当它们遗传到男性体内，有百分之五的概率表现为显性，这些男性的白细胞抗原，碰到非同种基因的其余细胞，那都是不死不灭的结局，只有当它们碰到含有同样基因表达的细胞，才能接纳，它们的敌我立场非常分明，这样的解释你能听懂吗？”

“明白。”陈孝康思索着，洪爷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啊？那他不可能没有准备吧？忽然，记忆中一段信息跳出来，那是洪胜天重伤晕厥前死死抓住自己衣襟说的话。

“总之……一定!”

“总之？一定？”

“总之？一定？”

“嘀……嘀嘀……”洪胜天的监控仪器上，忽然有条监视曲线波动，仪器发出了提示音。

第四章 掷千金重情重义 洗冤屈识破把戏

1

艾司受伤不重，只是力竭，吃了东西，休养到第二天早上，就能自己坐起来了。

有侍者来问他们，是要返回还是继续留下来观战，不过在这里的消费都会从他们的出场费里扣除。

大头有些犹豫，他还想等那位神秘人再联系他呢，毕竟艾司已经确认输了，但卡里有没有钱他还没确认呢。

不过艾司坚决要求回去。昨晚和保罗激战时，虽然双方都没用出一些特别明显的杀招，但艾司依然嗅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

第一次与保罗见面时，因为有师父在场，艾司并未警觉，可昨晚二人打擂台时，艾司察觉到了，那保罗一身横练功夫，动作的灵活性却远超常人，那种机敏的预判和灵巧的身手，那家伙极有可能是杀手!

想起师父的忠告，在后半程的对抗中艾司更加小心，不仅因为力竭，而且还要留意不要打出傻子健身操里的动作来，本来身体条件就远不及对方，还要束手束脚，自然很快就败下阵来。

艾司还没做好直面另一个杀手的准备，也不希望引起对方更多的注意，他不能确定对方是否也已经怀疑自己的身份，能早一点离开这艘船自然是好的。

蒙上头套，坐回车内，再见光明时，已经在码头了。

看着走路都还有些吃力、斜斜晃晃的艾司，大头有些担忧：“喂，你真的没问题吧？要不打个车回去？我们现在是有钱人啦!”对方已经将款项打到他们提供的卡号上。

艾司摇摇头：“前面没多远就是公交站啦，我挤公交回去好了，我回去再打电话叫大牛来取他的摩托车。”

“我说，你真的打算将这笔钱都拿来给那什么恩过生日啊？”大头还是不解，这是拿命拼回来的钱，给什么丫头过生日，你是情圣啊，还是情痴？

“嗯!这是我从小的愿望。”艾司似乎想到了什么，眼里全是欣喜，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令大头完全无法理解，他也不清楚，艾司所谓的从小，大约也就是半年前。

“唉，不管你啦，反正是你挣到的钱，你爱怎么花怎么花，我呢，就拿我那一份啦。”大头想起在船上分钱时，自己想退让一步，三七开，那艾司坚持要一人一半，既然他都这么坚持，那自己也就只好勉为其难地接受咯。

大头和艾司分开各走各的，大头心情激动，迫不及待想找到一家银行验证卡里的余额。他和艾司不同，除了艾司分来的那张十万的卡，他还有一张卡，那可是整整五十万!

艾司站在公交站台，等候公车，忽然想起这座站台有一路公车会经过第一人民医院，对呀，今天还没去看婆婆，反正恩恩她们都上学去了，那先去看婆婆吧。

爽姐说婆婆昨天或者今天都有可能被转走，这事不能拖。

艾司临时改变了行程，抵达第一人民医院。

康复科，没有!

“什么？被，被转走了？什么时候转走的？转到哪儿去了？”艾司心头一阵紧张失落，也顾不得浑身无力酸疼，在护士站没有得到答案，他马上赶去找爽姐。

吴爽正忙着配药，被艾司一把拉住衣服：“爽姐，爽姐!婆婆，婆婆她，被转走了!”

艾司急得就好像婆婆失踪了似的。

吴爽被缠得没办法，简短道：“是啊，昨天下午被转走的，不是打电话告诉你了吗？昨天下午给你打电话又没人接。是龙山救助站，我现在很忙，等我下午下班才有时间带你过去。”

“不用了爽姐，我自己去，龙山救助站是吧。”

“哎，哎……真是的，什么都没问清楚就跑那么快。”吴爽叹息，她也没去过救助站，但是听过一些传闻，还真不知道如何同艾司一道去面对那种场面。

救助站，是一栋三层高的小建筑，门可罗雀，看起来十分偏僻荒凉，挤在周围居民区中很不显眼。

铁栅栏上有锈蚀的痕迹，墙上的石灰有些发泡剥落，地上铺的石板多有断裂，下水道排水渠暴露在外，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餐馆后门的潲水味。

艾司很随意就进了救助站，也没人查问，他看到几名衣衫褴褛的流浪汉和精神障碍者，想到荒原上病弱的老羊。

婆婆呢，婆婆在哪里？

艾司走上一楼，挨个房间找过去，这里的房间大多数是空的，里面头尾相接挤了六张床，中间留一条一米宽的过道，其余什么都没有。

艾司看到一间屋子里，两个五大三粗的护工，正在给一名老者喂食。

他们的工作服外，还套着一条脏兮兮的皮裙，加上橡胶手套和长筒雨鞋，看起来更像两名屠夫。

其中一人站在老人身后，一手反拧住老人两只胳膊，将老人固定在椅子上，另一只手卡住老人的腮帮子，迫使老人将嘴张开。

另一人拿着勺子，从一个桶里舀起黑乎乎、黏腻腻的糊状物，往老者嘴里捅去，一边塞一边大声道：“吃!必须吃!不吃不许走!”

老人摇头晃脑不肯吃，那糊状物弄得一脸一身都是：“嗯，嗯吃，我嗯吃……”

见那老人一脸哀怜之色，艾司哪里还忍得住，推门而入：“住手!你们在干什么!这，这位老爷爷他不愿意吃。”

房间里一股子粪臭味，很是熏人，难怪那两名穿皮围裙的壮汉戴着三层除味口罩。

“耶!”其中控制老人的皮裙客呵斥道，“你怎么进来的？你做什么的？”

“你们，你们才是在做什么？你们这是虐待老人!”艾司急道。

“你是他亲戚吗？”拿勺子的壮汉也回头看了艾司一眼，“来接人办手续在楼下，要有派出所的证明才可以。”

“我不是，但是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对这位爷爷？”

“还以为你是他亲戚呢，你来接他我们就解脱了。不相干的就别说话，出去!”拿勺子的挥动勺子赶人。

“我们在喂他吃饭，你看不出来这是个老疯癫吗？妈的，喂了他还要喂其他人呢，不然一会儿他又是屎又是尿的，你来喂呀!”捉住老人的壮汉不耐烦了，催促道，“快喂，再灌两勺就走了。”

那老者似乎看来了人，立刻使出浑身解数，两腿在地上乱蹬，裤裆里很快湿了一片，一股新鲜的臭味很快弥漫在空气中，竟是屎尿齐出。

“妈的，又来了，你一天到底要拉几次啊!”控制老者的壮汉愁眉苦脸，似乎难以忍受。

拿勺子的壮汉将勺子和桶放在一旁，大声道：“好了好了，不喂了，赶紧给他冲一下，脱裤子。”

控制老人的壮汉将老人翻过来，令其扑在椅子上，裤子脱掉一半，拿勺子的拧开水龙头，大拇指一捏软管，增加水压，就这么往老人身上冲过去，裤子也简单冲了一下，然后就这么把湿漉漉的裤子给老人套上。

艾司吓坏了，愣在那里，这就是救助站？他们就是这样对待老人的？

那名老人得了自由，欢快起来，笑道：“，玩。”跑到墙角，从床下拉出一个便盆，他将手伸进盆里。

“老爷爷，那，那个是……”

艾司话未说完，就看见那老人手里捧起一堆排泄物，揉成一个球，“啪”地贴在墙上。

老人高兴得直拍手：“，玩!”

老人又捧起一堆，捧到艾司面前，咧嘴笑道：“玩？嘿嘿嘿。”

艾司总算知道，这房间里熏人的臭味怎么来的了，他一时有些发愣，不知该怎么应对。

那两名拎着食桶的壮汉走过来，拿勺的问道：“你是来找人的吧？还不快走？留在这儿陪他玩屎啊？出去!”

艾司被赶出门来，看那位老人在那里兴奋地玩着粪饼，艾司打了一个激灵，不行，婆婆不能留在这种地方，绝对不能!

艾司看到，那些救助站的员工，各个怨气冲天，对救助的对象更是声色严厉，稍不满意就破口大骂，动手推搡，甚至拳脚相加，就算艾司在一旁他们也毫无忌讳，显然已经习以为常。

艾司在三楼找到婆婆，虽然不是屠夫状的精壮男子，可那个阿姨看上去只怕有一百公斤，膀圆腰粗，长得也好凶。

蔡阿婆虽然没有被束缚起来，但那干小瘦弱的身体一直蜷缩在硬邦邦的可折叠钢板床上，眼神惶恐无助，那名阿姨声音稍微大点，蔡阿婆都像受到惊吓的小兔子，会猛地一颤。

“你来啦？”看到艾司，蔡阿婆自然生出亲近之意，想要站起来，朝艾司摸过去。

艾司赶紧走到床旁：“阿婆，我来看你了。”

蔡阿婆就像小朋友一样，颤巍巍的手，牵着艾司的衣摆，不肯放手。

艾司道明来意，但救助站的人说什么也不让艾司带人走。

没有公安局派出所的证明，凭什么让你带人走？到时候老太婆的家里人找来了，谁负责？

难道真的没办法了吗？

艾司早已经打听过了，派出所和公安局只认户籍或村委所出具的关系证明，像艾司这样的无关系户，根本不可能给你开具任何认领证明的。

难道真的要将阿婆留在这个地方吗？

艾司内心挣扎，纠结万分。

或许爽姐说的是对的，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没法一直帮助阿婆。

“阿婆，您先在这里住两天，我还会再来看你的。”艾司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感觉委屈到快哭了，怎么能把阿婆留在这种地方，自己怎么还能说出这种话来，可是，真的没办法啊……

“艾……艾司啊……”看见艾司转身要走，蔡阿婆第一次准确叫出了艾司的名字。

艾司停住，确定没有听错。

“艾司啊……”阿婆的声音很轻，似乎从风中飘来。

没有听错，蔡阿婆第一次准确而清晰地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艾司转身，蔡阿婆抬起一只颤巍巍的手，招呼着：“来，你来。”

艾司俯下身去：“阿婆，你记得我啦，我……我是艾司。”眼泪夺眶而出。

“我跟你说噢，我有三个儿子，三个。”蔡阿婆伸着三根手指，喜滋滋地比画着，然后左右扫视了一眼，拉住艾司的手，“早点来。”

蔡阿婆另一只手在卷边的口袋里翻找，好像找到了，将一个小东西郑重地交到艾司手里，显得神秘而谨慎：“吃糖，甜的。”

阿婆手拿开，一粒硬糖出现在艾司手心。

阿婆两只手拉住艾司的手，对艾司笑道：“艾司啊，你早点来，来看我。”

艾司鼻尖一酸，哽咽道：“嗯，我会早点来的。”

就在阿婆叫出自己名字的一刹那，艾司做出了一个决定，一定带阿婆离开这里，哪怕是用师父的方法。

艾司清楚，用师父的方法，很多看似难以解决的问题都可以轻松解决，但他内心一直很抵触。师父的方法，是钻了规则的空子，从来都不是什么合法正规的渠道，和恩恩教自己的很多东西都相违背。

师父说，这个世界上，没有黑与白，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都是灰色的!

离开救助站，艾司走向一个公用电话亭，拨通了电话：“喂，大头啊，帮我做件事。”

回到家里，艾司一声叹息，自己一晚上不在，恩恩她们几个就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不过还好，自己布置的一些暗手并没有被触碰，那个给牙膏下毒的杀手并没有出现，估计他还会再等几天才出现吧。师父到底留了什么后手呢？那个杀手还会出现吗？

艾司打扫了卫生，又去了一趟居委会，去了一趟派出所，询问关于去救助站认领亲人的相关手续。

随后艾司就回家准备相关文件，自己打印、填写，顺道买了两根萝卜，反正干了那么久厨师，雕工了得，只花了不到半个小时，两个足以以假乱真的萝卜章就刻好了。

“啪”的一声，印章加盖，去认领蔡阿婆的全部手续准备妥当。

事不宜迟，反正恩恩她们还没放学，艾司直接就联系了大头。

“蔡素芬，你儿子来接你了，收拾东西，走吧。”

蔡阿婆定睛一看，一个个子小小的，还没自己高，头大如斗，一脸讪笑：“妈，咱走吧，就别让人家师父忙活了。”

“你，你是谁呀!”蔡阿婆受到了惊吓。

“妈……您，您连我都不认识啦，我，我是您儿子啊!”大头小矮人一脸苦瓜相，好像悲愤难耐，又好像想笑却不敢笑出来。

“我有三个儿子。”蔡阿婆伸出三根手指比画，又凑到大头跟前仔细瞧了瞧，再次受到惊吓，连连摇头，“你不是我儿子，你不是，不是，不是。”

旁边一名陌生警员，身着制服，对另一位中年男子道：“秦站长，手续都齐了，那人我们就领走了。”

姓秦的站长点头哈腰：“还麻烦你亲自跑一趟，叫这些家属带着证明过来就是了嘛，你真是辛苦了。”

警员道：“主要是她的大儿子还有些经济问题没有查清，我们也是很重视这件事情，秦站长你先回去吧。”

“妈，咱们走吧……”大头已经使出了吃奶的劲，拽着蔡阿婆的手，拽不动。

“欸!你这老太婆怎么回事啊？你整天叨叨你有三个儿子三个儿子，现在你儿子来接你了，你还不走？信不信我叫人把你抬出去扔路边上啊!”秦站长生气了。

警员朝秦站长一挥手，阻止了他：“我来。”

警员贴近蔡阿婆耳边，轻轻说了一声：“婆婆，是我啊，我是艾司，我来接你出去。”

蔡阿婆一愣，艾司？和平时不一样啊？可是那声音，好熟悉，她盯着艾司看，是不像，可是，那双眼，没错，是那双眼睛，明亮且澄清。

蔡阿婆记得，那个叫艾司的小伙子，有一双自己从未见过的干净的眼睛。

目视那双眼睛，便能让人内心安宁。

2

带着蔡阿婆离开救助站，艾司换了身衣服，用手抹掉脸上的妆，变成原来的模样，蔡阿婆非常新奇，嚷嚷着要让艾司再变一遍。

走了一段路，大头看看周围，问道：“喂，差不多了吧，我的任务算是完成了，艾司你打算送这阿婆去哪里啊？”

“我打算送婆婆去养老院啊。”

养老院？听说不便宜啊？这小子不会找我借钱吧？大头马上道：“哦，那没我什么事儿啦？我先闪了。”

“你去哪里？有急事吗？”

“有牌局啊，三缺一啊，很急的。”

“哦，那你赶快去吧。我自己送婆婆过去就好了。谢谢你啊，大头。”

“咱两兄弟，谁跟谁呀。”

艾司叫了辆出租车：“师傅，去终南山会所。”

“艾司啊，我们去哪里啊？”

“一个超好玩的地方噢，婆婆。那里的小姑娘可漂亮了。”

“有超多好吃的。”

“可以看到大海噢。”

一路上，艾司都握着蔡阿婆的手，用生动的表情、丰富的肢体语言，夸张地向蔡阿婆介绍着终南山会所。

出租车师傅偶尔从后视镜看着喜笑颜开的婆孙二人，心头感慨万分：瞧人家那教育，这才叫真正的孝顺哪，我家那臭小子，要是有这小伙子一半孝心，我也就省心了。

终南山会所，前台接待是另一位姐姐，看到亲自带老人过来，知道八九不离十是需要办理入住了，带着职业化的亲切笑容起身迎接。

在和艾司初步交流之后，接待员告诉艾司：“我们今晚就可以让这位婆婆先入住，你交一定押金就可以了，和住酒店一样的，明天呢，会有专门的评估师来评估婆婆的身体健康情况，根据她的身体健康状况和自理能力来制定护理标准，你看这样行吗？”

“好的，可以的。”

“那好，来这边办手续吧。”

艾司先带着蔡婆婆熟悉了一下环境，仍不放心婆婆一个人，反复叮嘱带领他们参观的工作人员，怕婆婆走失。

工作人员知道婆婆的基本情况之后，找来一个很像钉枪的器械，在婆婆衣摆上钉了一颗纽扣状的东西，并向艾司解释了它的防走失功能和会所里的安保力量以及多重防护功能。

“婆婆，你在这边安心住下，艾司会来看你的。”

“艾司，早点来。”

将婆婆安顿好，顺道问候了一下连爷爷，艾司回到家中，天色已黑，恩恩她们也快放学了。

一想到蔡婆婆终于住进了公园般的会所，艾司就觉得有些小激动，改天带恩恩她们一起去看婆婆。

激动之后，又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东西，艾司坐下来，想了想，有什么是自己忽略了的呢？为什么感觉恩恩快回来了，自己有那么一点点不安呢？

才一天不见，不至于心慌意乱吧？

艾司总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偏又一时想不起来，烦闷之余，打开网站浏览了一下。

当地新闻：“海角市一客车失控掉落江心，关键时刻无名英雄挺身而出。”

写自己的，艾司点开看了两眼，发现新闻通报中写着，落水乘客二十九人，除二人失踪以外，其余二十七人皆平安获救。

客车掉下去，前后不超过半分钟自己就跟着跳了下去，原本以为全都救上来了，没想到还有两名失踪乘客。

艾司心情顿时就不好了，在那个地段落水失踪，生还希望渺茫到无。

网站下面公布有失踪者照片和家属联系方式，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出头，女的三十左右，看到那名女性照片，艾司心中莫名一痛。

因为那名女性眉目清秀，那细细的眉毛和恩恩的眉毛像极了，艾司不由得在心中大骂自己粗心，失踪了两个人自己居然没有发现!

当时明明问了其余乘客的，大家都说有发现身边的乘客，没有想起还有没有别的乘客，艾司还以为所有人都被救上来了。如果当时恩恩就在那辆车里，那自己这个严重的失误可能就会导致恩恩……

天哪，自己都干了什么啊!

自己怎么就那么粗心大意，怎么会就没有发现还有两名落水乘客没有救到呢!

其中一名阿姨，眉毛还长得那么像恩恩，要是恩恩在里面，因为艾司的失误没有救到她，艾司今后该怎么办啊……

一想到这些，艾司就怔怔地掉下泪来，继续浏览相关信息。

果然，失踪的两名死者遗体已经找到，艾司觉得自己的心被狠狠地揪着，怪不得自己在那艘船上脑袋会剧烈地疼痛，比上一次更加明显，这就是老天爷对自己的惩罚啊!

正悲悲戚戚地想着，听到有人掏钥匙的声音，艾司胡乱抹了两把眼泪，去开门：“恩恩回来啦!”

门还没打开，外面就传来了雅欣的声音：“我说是艾司回来了吧，还说是我忘了关灯。”

打开门，却见恩恩一脸寒霜地站在门口，劈头就是一个书包砸过来，艾司伸手一把接住，就听恩恩骂道：“你还知道回来啊!翅膀长硬了啊？留个字条人就跑没了？还敢不接我电话!”

恩恩推了艾司一下，踹了他两脚，气咻咻地回房间去了。

艾司拿着书包愣在那里：“我，我有留字条啊？我，我不是故意的。”

见恩恩没理自己回房去了，艾司问雅欣和婉儿：“恩恩她怎么了？好像很生气啊？是不是快餐盒饭不好吃？”

雅欣一挑眉毛，笑道：“哼哼，你完蛋了。”

婉儿嗔怪地瞥了雅欣一眼，给艾司解释道：“不关你的事，恩恩心情不好……”

原来今天上学的时候，司徒文风同学不知怎么了，整个人都有些走神，恩恩问他原因，他又说没什么，结果一天接触下来，恩恩觉得自己受了冷落，心里有气正没处发呢。

“不过艾司你也是的，怎么不打个电话说清楚，留个字条就跑了？我们给你打过去，还关机不接，恩恩不生你的气生谁的气？”婉儿最后责备了一句。

艾司愁眉苦脸，打电话不敢说谎，怕恩恩追问，所以才留了字条，恩恩她们打电话那会儿手机在家里：“昨晚走得急，手机没带。”

“跟我解释没用噢，你要自己跟恩恩解释。”婉儿微微一笑。

“恩恩啊，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我下次不会了，昨天晚上手机忘带了，我肯定不会挂你们的电话啊，你，你不要生气了。”艾司走进房间，小声说道。

恩恩转过身来，盯着艾司仔细看，似乎在看他有没有撒谎，又转过身去，艾司电脑没关，那些信息还在上面。

艾司正忐忑不安时，恩恩问道：“昨天救人的那个，是不是你？”

昨晚就看到新闻了，当时恩恩就觉得那个身影很像艾司，虽然隔得很远，但恩恩直觉就是他!

艾司低头轻轻道：“是……”

“唉——”恩恩从鼻腔里发出长长的叹息，从艾司口中听到那个意料之中的答案，恩恩忽然对刚拿艾司撒气感到有些歉意。

艾司有些捉摸不透恩恩心里的想法，惴惴不安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恩恩你说过的。”

“我知道，你自己有没有事？救人当然是好的，但是也要认清自己的能力，别一个人逞英雄。”

“嗯，我知道的。”见恩恩语气缓和下来，艾司暗自松了口气。

“过来让我看看，有没有伤到哪里？”恩恩招手让艾司过来，在他身上拿捏了一番。

艾司疼得龇牙咧嘴，虽然筋骨完好，但毕竟被打得一身淤青，不过一想这次比赛拿了出场费，可以给恩恩过一个很盛大的生日，艾司又“嘿嘿”傻笑起来。

“傻笑什么呢!”恩恩往艾司背上重重一拍，“行，没事就好。唉，要是我能像你这样成天傻乐就好了。”

见恩恩一脸愁容，忧心忡忡的样子，艾司心中一紧，不自觉地脱口而出：“文风他肯定是遇到了什么事，他是怕你知道之后帮不了什么忙，又和他一起担心，所以才不想让你知道，并不是不关心你，而是太在意你了，才会这样。”

说得有道理，恩恩的眼睛渐渐明亮起来，看来这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瞄了艾司一眼，随即不知又想到了什么，身体在椅子上蜷起来，愁苦道：“就算是这样，看来我在文风心中也属于那种没什么用的女生吧，有什么难处都不愿意告诉我，觉得我帮不上什么忙。如果是陶慧颖的话，说不定他就不会这样。”

“要不，我们迂回打听一下他遇到什么难事？”艾司违心道。

恩恩眼前一亮：“对呀，要是我们知道文风遇到了什么麻烦，再悄悄地帮他解决掉，文风就不会觉得我是一个没用的女生了!”

恩恩以拳击掌，长身而起，再按住了艾司的肩膀：“艾司，我可就全指望你了，你会把这事儿做好的，对吧？”

这下轮到艾司一脸愁苦相了，心想这或许就是网上总说的“嘴欠，人贱”吧，接下来就该狠狠地抽自己大耳刮子。

“恩恩啊，我……”

“不用多说了，你一定要帮我打探出来。我看好你哟!我出去陪雅欣看电视了，作业在桌子上，加油!艾司!”

司徒文风同学有心事，恩恩就不开心，恩恩不开心，艾司就要倒霉……艾司厘清了这个逻辑关系，无奈地叹息一声，一面填写着作业答案，偶瞄一眼婉儿的正确答案，或者发现婉儿错了的地方，稍微改一改。

如今好多习题，艾司已经会自己做了，给答案速度很快，没有错误。

第二天一早，如往常一样，洗衣扫地擦玻璃，将家里搞得光亮可鉴，整洁如新，艾司带着成就感出门而去，直奔终南山会所。

专业的医生给婆婆做了身体检查，艾司他们带来的住院报告也给医生提供了帮助，最终检查结果出来，蔡婆婆需要至少三级以上的护理。

三级护理，一年费用十五万。

有连爷爷的面子，会所给出了最低折扣价，十二万五，不能再低了，艾司虽有心理准备，还是被这高昂的价格给震惊了一下。

到这时候他才突然想起，昨晚上自己忽略了什么——钱!

去那艘不知国籍的船上进行终极格斗，是为了挣钱给恩恩过生日，自己手里终于凑够了一个梦幻般生日Party的钱，送蔡婆婆来会所时，自己也兴致勃勃地计算着，手里的钱应该够。

可自己竟然忽略了，给恩恩过生日和送蔡婆婆进疗养会所，所花的是同一笔钱，这笔钱只能满足两个愿望中的一个!

看到最终的价格后，艾司稍微有些犹豫，将蔡婆婆送进会所，自己将再一次身无分文，说不得还要找大头添点才够，恩恩的生日可就全无指望了。

可是恩恩肯定会同意这样做的，在一夜梦幻宴会和一年的精心护理之间选择，当然时间长的比较划算。

可是自己努力兼工，还挨了那么多打，原本是为了帮恩恩实现生日心愿啊。

如果是大头，肯定会说，你对那婆婆已经够好了，还管那么多作甚。

可是，都已经走到这一步，怎么可能放手呢？艾司回头看了看婆婆，婆婆正露出可亲的笑容，虽然知道，婆婆或许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周围的人又在做什么，但是她能露出这样的笑容，艾司觉得心里就能感到温暖。

他按下了手机号码：“喂，大头啊，我想，找你借点钱……”

交了护理费，艾司一路陪同，看着会所给婆婆安排居住房间，看着会所给婆婆安排很专业的护工阿姨。阿姨很随和，很有耐心，笑眯眯地照顾婆婆，艾司放下心来。

中午没有去忠伯那里，而是陪婆婆在会所吃了一餐午饭，嗯，有天天见外卖的水准，艾司彻底放下心来，虽然心里对花掉那一大笔钱还有不舍，可是一面吃着饭，一面和婆婆牛头不对马嘴地聊着天时，艾司就觉得这钱花得很值，花到了它该花的地方。

一直待到下午，艾司才离开终南山会所，这一离开，才想到钱没了，满足恩恩生日心愿的事情也泡汤了，艾司有些心酸。

怎么会这样呢？每一次眼看着快凑够钱了，那钱就好像跟自己过不去似的，又用出去了。

原本是觉得没什么希望，所以多挣少挣，都是开心的，不过现在这种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的滋味，艾司却是第一次体会。

公交回到市区，艾司有些漫无目的地走着，明明都可以满足恩恩的生日愿望了，到最后艾司还是没有钱，结果什么都做不成。

帮助婆婆找到个可以安安心心疗养的地方，这是好事啊，为什么总感觉自己这半年来，又打工又打拳，又流汗又流血的，就好像白费了一样。

艾司心头有个结，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又没钱了呢？怎么每次都差一点，感觉就像自己半年来，奔着一个目标去，眼看就快实现了，结果忽然又欠债了。

也不是不够努力啊，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艾司越想越忧郁，觉得很心酸，走到一个地铁口，便坐在地铁口的楼梯上埋头抱膝，轻轻地哭了起来。

来往的人以为是个失恋的小伙子，也没人劝他，艾司越哭越伤心，直到模糊听到有人在喊：“艾司!你在这儿哭什么？谁欺负你啦？”

3

龙山救助站，一名中年妇女拎着一个菜篮子，急匆匆地要进去，被门卫拦住了。

“我婆婆在里面，我今天才接到的通知，我，我是来接人的。”妇女急着往里走。

“叫什么名字？”

“蔡素芬。蔡家湾村人，老师傅，您帮忙查查？”

“蔡素芬？昨天好像已经被接走了啊？”

“接走了？我今天才得到消息啊？老师傅，您确定没弄错？谁来接的？”

“我看看，她儿子，包小龙，你看，昨天下午接走的。”

中年妇女愣住了，蔡婆婆哪有个儿子叫包小龙啊，不过老师傅指着后面说道：“哦，他们留了一个联系电话，你试试看能联系到人不。”

中年妇女将信将疑地拨通了艾司留下的终南山会所的电话。

地铁口。

艾司泪眼婆娑抬头一看，夕诗姐姐!

夕诗姐姐还是曾经那个造型，搭了一条破毡子似的披肩，一身磨边翻白的牛仔服套装，不知多久没洗的运动鞋，不过倒没有了大箱小箱的家伙事，只背了一个小提琴盒。

“夕诗姐姐，你，你怎么，怎么又穿成这样了？”

赛夕诗脸色微微一红，她不过是心血来潮，突发奇想，换上了以前的装扮，在地下铁拉提琴，看有没有人认出自己，找一找曾经那种感觉，她想创作一首流浪之歌。

结果人来人往的地下铁通道里，依然没人认识自己，破毡毯仍旧少有人问津，大半天收入还是不超过二十块，刚出来，就碰到了在哭的艾司。

“你，你别管我啦，你是怎么回事儿？好端端地怎么哭上啦？”

“我，我想给恩恩过生日，可是我没有钱……”艾司嘴一撇，泪珠又滚落出来，“本来有钱的，可是婆婆身体又不好，她都不记得回家的路了，要是不管婆婆，她会死掉的，呜呜呜……”

“嘿，不就是过个生日吗，多大点儿事儿。还差多少，姐姐给你，真是的，又不早说，就一个人躲起来哭，跟小姑娘似的。”

赛夕诗揉揉艾司的头，又捧起他的脸：“别哭了，啊，缺多少钱，姐姐帮你出。”

艾司一脸愁容地看着夕诗姐姐：“十万。”

“多少——”夕诗姐姐顿时就惊呆了，“你是办生日Party还是开皇家晚宴？十万，你把我卖了吧，看能不能凑够十万!”

艾司撇着嘴，不说话了，是黄大哥非要十万啊。

“你说说，你想怎么给恩恩过生日，动不动就要十万，好家伙!”

“那是恩恩的心愿，我们约定过，不可以告诉别人的。”

“哦？”夕诗姐姐眼珠子一转，引诱道，“那这样，你就说说你想办一个怎样的生日。这是你自己的想法，不是恩恩的心愿，这样说就不算违反约定了，对吧？”

艾司愣了愣，这样也行？从逻辑上来说，好像没错，可是怎么总觉得不对劲呢？

“怎么？这还有什么要想的？你不说出来，姐姐想帮你也帮不了啊？是男人就爽快一点，婆婆妈妈跟娘们儿似的，这又有什么好难的呢？不说就自个儿哭，那我走了啊。”

“等，等等啊。”艾司一急，拉住了夕诗姐姐的衣服，好像交代错误的学生，“我想一下。”

艾司捋了捋思路，就和夕诗姐姐坐在地铁口交流起来：“我想办成这样的，要盛大……”

艾司将自己的一些想法说了一下，赛夕诗暗暗点头，照艾司的想法，确实要花不少钱，听完了，她更正道：“我明白了，不过艾司啊，你有没有想过，盛大不一定要隆重，只需要有很多人，把大家组织起来，就可以办得很盛大啊。”

艾司一愣，看着夕诗姐姐，怎么弄？

“像平安夜那天晚上，我们节目组呢要在市里搞一个花车巡游，到时候会很热闹的，盛装出行，绝对比你想象的还要盛大。”

“花车巡游？恩恩生日也在平安夜啊，那就是说，那天晚上市里会有许多活动？那么是不是可以将它们借用起来？”艾司开始朝某方面思索。

“你应该也有别的朋友吧？好好组织一下，来一个快闪，或者联系恩恩的朋友和同学，给她一个惊喜，不一定要那么大的餐厅，小餐厅也可以吃出浪漫的味道，对吧？”夕诗姐姐耐心地引导艾司，却不知，艾司的思路已经被一下子打开，跳跃到了一个她根本未曾想过的高度。

“夕诗姐姐，你们花车巡游走哪儿啊？”

“咦？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我想，能不能这样……”

“倒不是不可以，唉，我们可以这样……”

“小川哥他们是搞极限的，弄个快闪应该没问题吧……”

“……你这个倒不是不可以，烟火师要价很高的，可以直接利用平安夜的焰火倒计时……”

“不太好，我想自己做，我们可以这样吗？……”

“这个要很多人啊，直接买太贵了，自己做需要好多人的。”

……

一个思维天马行空，一个有较为丰富的娱乐经验，二人就在台阶上讨论了一下午，居然真给他们想出了不少点子，艾司仍不满足，他想做得更美一些，更圆满一些，一定要让恩恩满意。

虽然没有钱，但是自己有绝招啊!刚才一哭就哭出来一个夕诗姐姐，只要自己再多放几次大招，说不定有戏。

和夕诗姐姐商量了一些细节，艾司立刻行动起来，搁以前下午这个时候都是去周姐姐那儿的，后来帮苏姐姐，再后来又在会所和连爷爷下棋，好久都没看到那些小朋友小伙伴了，艾司挺想他们的。

到新苹果幼儿园门口，正赶上放学回家，许多家长来接孩子，艾司往那儿一站，不少小朋友顿时眼前一亮。

“艾司哥哥!”

“是艾司哥哥!”

“艾司哥哥回来了!”

“艾司哥哥，艾司哥哥……”

若标杆矗立，应者云集，小朋友潮涌般纷纷挣脱家长的怀抱，簇拥到艾司哥哥身旁。

艾司蹲下身，搂住这个，环抱那个，很亲切地和小朋友打作一团。

小朋友们围着艾司哥哥，问了好多问题，艾司感觉这里好像另一个家一样。

和孩子们偎依了很久，小朋友才在家长的敦促下不舍地离去，艾司找到了周老师。

寒暄了两句，艾司直接说明来意：“周姐姐，平安夜我想给恩恩过生日，但是我没有钱，想请周姐姐你们帮忙。”

“哦？你想周姐姐怎么帮你啊？”周老师似乎有点兴趣。

艾司将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周老师思索道：“手工艺啊？我们幼儿园倒也确实想在国外一些民俗方面培养一下小朋友，这个可以让家长带着小朋友一起完成，做成一个亲子活动，但是，原材料还是应该要花不少钱吧？”

“我来想办法。”艾司喜滋滋地答道。

和周老师商议妥当，艾司信心更足了，人手还不够，还要找忠伯，找连爷爷，找小川哥，找爽姐，艾司恨不能将所有认识的人都找一遍。

下一个该找谁呢？艾司还在思索着，手机响了，恩恩的，这个赶紧接。

“喂，艾司啊，叫你帮忙打探的事情打探得怎么样啦？”

不好，恩恩想知道司徒同学有心事的原因，可这一天艾司忙着帮蔡婆婆办理手续，又寻思着恩恩生日的事情，打探司徒文风同学有什么心事，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恩恩啊，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啊，文风同学有什么心事，他又不和别人说，问他本人就更不知道怎么问了。”

“我管你那么多，你出的点子，你负责给我解决掉!”恩恩口气不容置疑，艾司愁眉不展。

“听说文风写日记啊，会不会写在日记上？”电话旁边传来雅欣的声音，又听恩恩道：“他写电脑上，文风干什么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哪儿那么容易看到啊。”

艾司似乎抓到了线索，电脑上？这个好办。

不过还是暂时把恩恩生日的事情落实了比较好，先找到忠伯。

“我想给恩恩过一个很棒的生日，但是我没有钱。”把事情一说，忠伯有些犹豫：“这东西，下面的员工恐怕做不好啊？”

“不需要做，到时候放就是了，我们需要统一一下时间和地点，所以忠伯你看，能不能先登记一下员工的住址，还有晚上别有什么事啊之类的。”

“哦，这个倒是可以，现在天天见发展得这么好，艾司你可是功不可没啊，最近都忙这事儿去了？不过来帮忠伯当大厨了？”忠伯笑着调侃艾司。

艾司的脸羞红了，自打跟师父特训一周，回来之后就没怎么在天天见打工送外卖了，如今被忠伯当面提起，艾司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无故旷工的小职员，怪不好意思的。

从忠伯那里出来，艾司思忖着下一步去哪里，小川哥他们还要晚一点才有聚会，爽姐都还在忙，大头不知道在哪个赌桌上玩得忘乎所以，电话也不接。

虽说和夕诗姐姐商量了之后，觉得整个平安夜的安排还是蛮精彩了，可是艾司仍觉得缺了点什么，不能用到云从龙大酒店，感觉整晚的活动就少了那么画龙点睛的一笔，会有遗憾吧，艾司真不想给恩恩留下什么遗憾。

要不，直接去找苏姐姐说说情？艾司这样想着，无意识地就朝黄家走去。

刚到黄家门口，便遇到了从车上下来的黄大哥夫妇俩和大小明，一家人其乐融融，好不幸福。

“咦？艾司？今天怎么想到要过来啊？来来来，快进屋坐。”最先发现艾司的还是苏姐姐。

“艾司哥哥!”

“艾司哥哥!好久都没来看我们了!”

大小明扑了上来。

艾司被大小明拉进家里，他有些不同寻常地安静，苏姐姐看出艾司老是瞅黄大哥，笑盈盈道：“找你黄大哥有事啊？我去给你们切点水果。”

黄刘夏看到艾司也是很高兴的，艾司对黄大哥而言，简直就是财神啊，上次按照艾司说的方法去尝试了一下，不到半个月，市场占有率就涨了五个点，而且还在持续增长中。

出其不意可以收到一时的效果，但是艾司后续配套措施则保证了用户量的不流失，是在增加消费体验和用户忠诚度上面下功夫。黄大哥有时都纳闷，这小小年纪都没读过书的小伙子，哪儿来那么多想法，人才啊!

“艾司，有什么事想黄大哥帮你？只管说，只要你黄大哥能帮上忙。”

艾司眼中多了一份期冀，忙道：“我想给恩恩过一个特别的生日，但是我没有钱……”

和苏姐姐黄大哥他们算是很熟了，艾司可以多透露一点，为了争取到那一线希望，艾司便重头说起。

听黄大哥说云从龙大酒店的包场价之后，自己开始如何努力挣钱攒钱，但是中间又老碰到其他事情，又将钱花出去了，所以一直攒到现在，还是身无分文。

但是真的很想很想用云从龙大酒店来给恩恩庆生，不知道黄大哥可不可以将大酒店借出来，可以以按揭的形式，先用一晚上？以后挣了钱慢慢还。

“这个啊……”信誓旦旦的黄大哥犹豫了，以前不过是一句无心戏言，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这么上心，十万块，几个月时间，对普通人而言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黄大哥也没想过艾司真能筹到十万块，以为他不过是筹到了一两万作为首付款，那也很不简单了。

但是艾司说的出借日期，是平安夜，那又不同了，十万块不过是平常的包席价，平安夜对很多年轻情侣来说，就是一个浪漫的节日，在平安夜来一次烛光晚餐啊，守夜倒计时啊，都是年轻人喜欢的。

酒店的包间也已经订出去不少，那一晚的收益应该比平日高出五成或者更多。

虽说艾司提供的市场改革方案带来的收益，远不止这个数，但毕竟他只是说了几句话，出了几个点子，市场执行方面还是靠自己的人去完成的，一旦在平安夜将大酒店包场出去，损失的可就是实打实的现金了!

如果仅仅是损失一点钱财倒还好办，关键是那些包间客人，都是不会心疼花钱的主，这里面涉及非常复杂的人际关系，若是一个个劝退，带来的损失更加巨大。

黄大哥不得不犹豫。

可他这种犹豫，在两个小家伙看起来，就有另外一番滋味了。

“老爸就是一个奸商!”

“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艾司哥哥一说出来，你就变了脸色，说话不算话。”

“艾司哥哥帮了咱们家这么多忙，把酒店借出去一晚有什么大不了的嘛。”

“艾司哥哥为了筹钱，真的很拼啊，老爸你根本就没见到过艾司哥哥拼命的样子。”

“如果不是艾司哥哥，妈妈根本就不会理你，你还是一个老光棍!”

“老爸你要是敢不把大酒店借给艾司哥哥，我们就不吃饭!”

“对，我们就不吃饭!”

黄家的两位小祖宗，绝对无条件地站在他们的偶像艾司哥哥一方，鼎力支持。

这两位小祖宗一闹腾起来，形势顿时不妙了，至少黄家的爷爷奶奶和苏姐姐是护着两个小家伙的，黄大哥立刻变成了孤家寡人，这要拒绝了艾司，除了不仁不义之外，还得落个不忠不孝的骂名。

艾司也没想到，大明小明会这么无条件地支持自己，果然还是小伙伴靠谱。

全家老少齐上阵，黄大哥被缠得没法，最后道：“要不这样，艾司，我将大堂给你留着，那些包间实在是不能叫人家订了的退款，这样可以吧？”

艾司喜出望外，忙不迭地答应下来，没想到竟然能争取到黄大哥的同意。

商议了一下时间段和细节，艾司辞别黄家，这个时候小川哥他们应该聚齐了吧，艾司打了个电话问到地址，赶了过去。

路上，艾司接到一个陌生电话，电话那头是个女人：“喂，你好，请问是艾大哥的手机吗？”

艾司愣了片刻，问了两遍才听清楚了，还从未有人称呼过他艾大哥，一时没反应过来，忙道：“我是艾司，您是哪位？您怎么有我的电话的？”

“艾大哥，总算找到你了，请问您在哪里？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必须马上见到您。我……我……我谢谢您。”

电话那头的女士似乎很激动，有些语无伦次，来来去去就是谢谢你，一定要见到你，而且不提是因为什么事情，艾司急着找人，就报了小川哥他们聚会的地点，那位女士说马上赶到，弄得艾司一头雾水。

艾司抵达聚会场所时，包小川等人正玩得欢。

“我好想给恩恩过一个生日，可是我没有钱。”艾司有些腼腆地将情况又说了一遍，平日和艾司玩得近的都有些犹豫。

“平安夜啊？这个，虽然我们这些人吧，大多还单着，但平安夜大家都想凑个热闹，搞这什么劳什子助演，似乎有点……”刘飞有些不确定道。

这事儿小川哥做不了主，还得刘飞说了算，不过也有当夜没什么计划的，在一旁表示可以帮忙：“我觉得有点意思，艾司不是说还有其他人吗？到时候去露个脸也不错啊，把火旗扯上，风火轮开路，我们中国星想不出风头都难啊。”

刘飞召集所有人，问道：“有哪些想去的，我们大伙做个统计，如果能凑够人呢，大家就去给艾司搭个场子……”

一群人在一旁讨论上了。

还没商量出结果，忽然听到旁边有人炸吼一声：“包小川!你居然还敢在这里玩!”

众人吃了一惊，只见一位中年妇女，背阔腰圆，手里还拎着个菜篮子，大家正诧异哪儿来的农家大婶儿，就听包小川有些惧怕地应了一句：“妈？您怎么来了？”

中年妇女一把揪住包小川耳朵往外拖，一边拖一边骂：“你就知道玩，你还知道有我这个妈!你知不知道你奶奶在哪里啊？成天不三不四地鬼混……”

“妈，别打了!哎哟，哎哟……”包小川不敢还手。

“你知不知道，你奶奶在医院里住了快一个月!现在在疗养院，如果不是遇到了好心人，你奶奶就没有了你知不知道？一天就知道玩玩玩!你想和你那个死鬼老爸一样吗!”中年妇女一边打一边骂，周围的青少年想劝又不知怎么开口，都尴尬地围成一团。

“阿姨，别打小川哥了，他知道错了。”艾司挤进去劝了两句，众人纷纷附和，不过劝来劝去也就那一两句。

中年妇女余怒未消，摸出手机，扯着包小川道：“跟我走!去见大恩人，人家救了你奶奶的命!人家做了你这个当孙子该做的事!”中年妇女红着眼，她是昨天接到的通知，才知道自己的婆婆突发疾病晕倒在路上，被好心人送进医院，住了一个多月的院才抢救过来，因为一直没通知到家属，也没付住院费，现在人稍微好转了，才转送到龙山救助站，叫她去领人。

由于她和她前夫已经离婚，所以不算直系亲属，一直没有通知她，这次是民政局和派出所实在找不到她前夫和前夫的几个兄弟，没办法了才辗转联系到石英女士，问她愿不愿去收容她前夫的老母亲。

石英是在买菜的时候接到的电话，她二话没说，立刻打听着赶到了救助站，听说人被接走了，又从救助站找到了终南山会所。

终于见到了婆婆，没想到老人家一时都认不出自己，她四处打听，知道是一个好心的小伙子将自己的婆婆送到这里来的。

一开始石英也以为是哪个富二代撞了人，还算有点良心，没有把人扔在大街上不管死活，虽然她文化程度不高，但也知道住在这种地方花费不小。

但她还是决定弄清楚这个事情，然后从蔡婆婆的医疗报告中找到人民医院，没想到从医院，她听到一个匪夷所思的故事，医院里的护工、护士，都言之凿凿，没必要合伙编一个故事来骗她一个农村妇女。

这位大婶儿听了一下午，眼睛都哭红了。她的唯一的想法，就是无论如何，也一定要找到这位大恩人，当面感谢他，她联系上了那位恩人，问明了地址，又匆匆赶了过来，没想到看到了自己的儿子在这里玩得欢天喜地!

手机拨通了，艾司裤兜里的手机一直响，周围的人都怪异地看着他，艾司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说了一声：“喂——”

4

包小川的妈妈眼神一下就变了，直勾勾地看着艾司，手上一使劲，将包小川拽了过来，往他腿弯上踢了一脚，“给恩人跪下!”说着，她自己也要跪。

吓得艾司和一干人赶紧扶住阿姨，包小川的妈妈早已经热泪盈眶，不停说着感谢的话，和艾司问起蔡婆婆出事的经过。

原来小川哥便是蔡婆婆带大的，他是包孝廉的儿子。中年妇女叫石英，是包孝廉的前妻。

等艾司磕磕巴巴和哭哭啼啼的石大婶儿一问一答，总算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理清楚时，周围玩极限运动的小伙儿都肃然起敬，就连艾司挑战八派联盟获得全胜时，他们也没有这样敬重过。

那小小的身板儿，居然不动声色就完成了这样一件不可思议的大事。

他们自问，若真有老人倒在路边，自己可不敢不假思索就去扶，连第一步都做不到，更不要说将老人当亲人一样，在医院里照看一个多月毫无知觉的老人，居然还将人家给唤醒了!

每天坚持聊天，晒太阳，洗身，按摩，倒污物，恐怕就是真正的家属，也没几个能做到吧!

更不要说，送进疗养院的十万块钱，对这群无业青年而言，那只是一个传说中的数字，据他们所知，艾司就是个送外卖盒饭的，他得送多少盒饭，才能攒下十万块啊。

艾司刚才说的那句：“我很想好好地给恩恩过个生日，可是我没有钱。”那柔柔弱弱的声音，犹在耳畔，原来是因为这样，所以才没有钱啊!此刻听来，不啻于天降惊雷，振聋发聩。

这就是那个每次见面都带着微笑，总有许多问题，各种好奇的艾司，他一个人独自完成的事情？

中国星很多成员都喜欢和艾司一起玩，每次看到艾司那张清秀的脸，就好像看到冬日清晨带露的青草，沐浴那第一缕阳光，见者清心，荣辱皆忘，心旷神怡。

那略带羞涩的少年的笑，有种莫名的亲和，让人不知不觉中就放下一切戒备，心情烦躁时，看到艾司的微笑，就会安宁，欢乐时，看到艾司的微笑，那种愉悦感会加倍，悲伤时看到艾司的微笑，伤痛会渐渐抚平，仿佛世间苦难，没什么大不了，你没看到吗？艾司在微笑。

“跪下!给恩人磕头!”

这次小川哥心悦诚服，跪地上纳头便拜，他和奶奶的感情还是很深的，只是奶奶一直一个人住乡下，他离开学校之后就没好意思回去见奶奶。艾司确实做到了他这个亲孙子做不到的事。

“唉，小川哥，别……”这次没人阻拦了，包小川在地上“砰砰砰”磕够了三个头才起身，艾司手足无措，一脸窘迫。

艾司一个劲儿地解释自己真的没做什么，也就是些打扫清理等照顾人的事儿，但在石大婶儿看来，这就是天大的恩情，他们家没钱没权，自己生的又是个儿子，实在无以为报。

说起来艾司还挺愧疚的，因为当时知道石大婶儿和包大叔早已离婚，没有想到通知大婶，如今婆婆总算与亲人联系上了，艾司感到挺高兴的。

听了这个感人的故事，又看了感激涕零的现场版，刘飞大手一挥：“哥儿几个，平安夜来帮艾司啊!有事早点说，别到时候见不到人，以后别说是中国星的。”

“飞哥，你这是……答应了？”艾司喜出望外，原本还担心到时候飞哥他们各有事情，凑不齐人。

刘飞一把揽过艾司肩膀：“艾司啊，你飞哥这辈子，可真没服过多少人，今天就冲你做这事儿，飞哥算佩服你了，你的事儿还用说吗？当然是帮啦，到时候需要我们怎么做，你说。”

艾司受宠若惊：“要不，飞哥您和夕诗姐姐见个面？大家商量一下？她们好梦想平安夜有巡游，有好多计划都是夕诗姐姐帮忙处理的。”

“夕诗？你说的该不会是中国民艺秀里那个拉小提琴的赛夕诗吧？你竟然认识她!”

顿时有好几个人惊呼出来，大家七嘴八舌，艾司又是一番解释。

没想到，蔡婆婆的孙子居然是包小川小川哥，那段时间天天都在一起玩，竟然不知道，更没想到因为这个事情，让飞哥如此爽快地答应下来，这或许就是恩恩常说的好人有好报吧。

见飞哥他们同意了，艾司想起恩恩托付的事还没办，于是告辞刘飞、包小川、飞哥等人，今晚最后一件事，弄清楚司徒文风因何而烦恼。

利用同学或老师从文风口里套话似乎不太可能，便捷而有效的办法，就是偷看文风同学藏在电脑里的日记文档。

记得恩恩说过，文风同学是专门玩电脑的，还获得过什么奥匹的冠军，要黑进他的电脑，一时半会儿恐怕做不到，艾司看看时间，他们快放学了，现在去文风同学家窃取资料时间来不及。

不过没关系，办法有的是，艾司信步走向文风同学居住的小区，抬头环顾了一番，立刻找到了小区的移动与电信基站。

掌握一座城市的通信基站大致分布是一名杀手的必修课程，师父带艾司走过两遍，艾司记得每一处信号发射源。

毫无阻碍地登上基站，艾司掏出自己的手机，接驳摆弄了一番，他知道文风手机号码，找到通信频率，进行波段解密，收集到足够的信息后，艾司离开了通信基站。

接下来潜入小区，找到通往文风家的电信交换机，打开机箱，将文风家的网络信号线给他断开，再做了一个简易连接装置，前后不到一分钟便搞定。

然后艾司就在小区必经的路上，等着司徒文风放学归来。

这些方法都是师父教的，艾司也知道这样做有些违反规定，但这次做的时候他一点自责都没有，反而隐约有些快意。

打一开始，对司徒文风同学就没有什么好感，艾司将这一切归结为，这是恩恩下的命令，是恩恩让我这样做的。

司徒文风回来了，独自一人走进了小巷。

艾司蘸了点水，改变了眉毛的朝向，鼻翼收缩，两腮微鼓，眼角下拉，一个简易的面妆术便完成了，就算和司徒文风面对面，他也无法认出自己。

艾司缓缓朝司徒文风靠过去，小巷很窄，二人擦身而过，艾司仿佛脚下不稳，轻轻地撞了司徒文风一下，在对方没反应过来之前，又像没事人一样各自离开了。

司徒文风的手机到手，艾司背对司徒文风，掀开手机盖，取卡，读卡，转码，频段确认，放回手机卡，前后一共不到十秒，然后艾司将手机往后一抛，扔在刚才二人相撞的地方，按下自己的手机键。

司徒文风的手机立刻响了起来，艾司和文风二人同时回头，看到手机在发光唱歌。

“同学，是你的手机吗？”艾司装模作样问了一下。

司徒文风上下一摸，赶紧跑回几步，拿起手机一看，歉意地笑笑：“是我的手机，谢谢啊。”

司徒文风似乎没有太多怀疑，点点头，离开了，硬性连接已成功建立，接下来就可以入侵文风的电脑了。

艾司朝家里走去，路上恩恩又打来电话问艾司，有没有打听到什么消息。

艾司回答正在打听，稍晚一点回去。

恩恩电话刚挂断，那边司徒文风应该已经到家了，发现电脑网络无法连接，拨打了10000号，但却打到了艾司的手机上。

艾司拿起手机，伸出两根手指，在自己咽喉位置一掀一按，再轻咳两声，声带已变为女声，暗夜行者八大术之声术。

“尊敬的客户，您好，欢迎致电一万号……充值缴费请按……障碍维修请按……”艾司模拟着电脑语音的声音，一边机械地重复，一边想象司徒文风在另一头老老实实地按着手机上并不需要按下的键盘，就觉得好笑。

“您好，0813号客服人员为您服务。你好先生，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家里的网断掉了，我看其他人家里没有。”

“先生，请问宽带连接提示错误代码是多少？”

“先生，请按我的要求操作，打开开机，运行程序……对，你得到的数字是什么？”

“请检查你家的猫，哪几盏灯在闪……请查看背面的那一排数字……”

“好了先生，请关闭猫的电源，五分钟后再次启动，我们这边已经留下你的信息，到时候我再与你联系。”

一系列真假难辨的操作之后，艾司已经成功获取文风家的IP地址，这就好比拿到了文风在网络上的家庭住址，待会儿他不用敲门，只需要溜门撬锁就行了。

五分钟时间，艾司刚刚好回到小区，他进了贺柱德留下的房间，打开电脑，询问了一下，文风那边已经恢复了网络连接，显然他也只是将其当作一次普通的网络故障。

三台电脑并在一起，三张显示屏，三个键盘，艾司正对正中一面显示屏，三台电脑同时开机运行。

师父留下的电脑里有许多专业功能强大的黑客软件，艾司开始熟练地操作，先进行IP地址重新分配，避免被对手或警方进行逆向追踪，通过多个远程服务器转接，分散，艾司开始进行正式入侵。

网络恢复了，司徒文风正在网上与朋友进行日常交流，突然自己设定的一个小程序开始示警，有人试图入侵控制这台电脑并进行远程操作。

“等一下，似乎有黑客在入侵我的网络。”司徒文风给朋友留下一句话，打开自己电脑上的工具，开始进行拦截。

“咦？被发现了!”艾司飞快地按着键盘，一行行命令和代码从指间流出，他原本只是想悄悄地溜进去，找到想找的东西就离开，可没想到刚尝试着打开门锁，就被屋里的报警装置发现了，果然不愧是信息技术奥匹的冠军。

既然已经暴露身份，那么艾司就开始正大光明地打砸抢，十指弹动，一个个专业的暴力破解软件开始启动，若前面的试探好比想要用铁丝将门锁打开，现在就是开始拿锤子砸门。

“这是什么东西？破解速度好快!”司徒文风这边立刻告急，身为一名白帽，他不可能让对方如此嚣张地入侵自家网络，他立刻展开反制措施，至于关电源拔网线，则不在文风的考虑范围之内。

开什么玩笑，黑客和白帽是天生的死敌，没人会怯战，你要战，那便战!

“嗯？自己做的小程序啊？包裹它，病毒注入，蠕虫埋下去，3号，5号，16号木马发起冲锋。”艾司就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行行代码就像玩游戏似的，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大将军，调兵遣将，和敌方对垒。

两分钟后，司徒文风手指有些发酸，额头已经见汗，已经多久没有进行如此高强度的对抗了，这两分钟可谓在生死边缘经历了多次，对方究竟用的是什么软件，好强的攻击性，国家信息技术安全中心的软件也不过如此吧？

五分钟后，司徒文风手段尽出，可对方像一面带锥子的盾墙，依然一步一步，稳稳地向前推进，自己的防线濒临破溃，而且看对方游刃有余的样子，明显没出全力。

究竟是谁？为什么会找上我？为什么要入侵我的电脑，他想做什么？

迫于无奈，文风不得不在对话通信窗口发出一条信息：“我抵不住了，帮忙!”

将入侵代码分割，封包，发送，文风网络圈子里的朋友们立刻收到了文风发来的求救信号，顿时网上沸腾了!

“白云被人攻击了，他在求助。”

“什么!白云也要求助，不会吧!”

“是真的，对手的攻击手段很犀利，我已经接上了，攻势太强大，我根本抵不住。猪猪侠在哪里？”

“白云在呼叫乌云，另外谁知道青鸟在不在线？这是波频式攻击，和2010年入侵美国国安局那次攻击手段很像。”

“大家快去看，中国的红色军团和一个未知名黑客干上了!”

“红色军团？2009年和去年与美国IPU连续两次打成平手的那个？”

“什么情况？”

“可以观战吗？”

“行了吧，五级密码锁，七道防火墙，游离IP，堆栈式硬性盾防，你连战场在哪里都找不到，还观战。”

“那消息怎么露出来的？”

“红色军团的白云被入侵了，他向外求援，消息是从军团内部露出来的，整个红色军团都被惊动了!”

艾司现在已经改为单手操作了，只需动动鼠标就行了，外壳已经撕破，墙角已经挖开，只需要一步一步地继续侵入就行了，直抵核心，全盘掌控。

什么奥匹冠军，不过如此嘛，艾司在心里恶意地想着，跟着马上自责：不行，不行，不能这样想人家，恩恩说过，每个人获得的成功，都是人家经过很多努力才能做到的。可是为什么我会这么兴奋呢？难道欺负文风同学很有成就感？

“咦？”艾司坐直了身体，入侵突然受阻了，原本敌人的大军马上就要溃败，现在忽然又组织了有效的反击，仿佛背水一战，而且出现了别的援军，开始有打游击的小股部队进行分散骚扰，还有的试图反向入侵，分割，包围，蚕食。

没想到反抗比预想来得更猛烈，艾司重新端正态度，改双手操作，写代码，调程序，找漏洞，开后门，植入木马蠕虫病毒，加封包，壳防。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双方在多个远程服务器上展开攻防，截获，解析，反制，再反制。

双方犬牙交错，展开激烈交锋，艾司感觉到压力越来越大，仿佛自己一个人在对抗整个互联网，对方的攻防手段越来越诡异，而且花样层出不穷。无数攻击指令发出去，半道上就给劫了，然后就像泥牛入海，土崩瓦解，跟着就是寻根索源，像病毒般沿着路径密密麻麻地缠绕上来。

艾司十指如飞，发出的指令越来越快，但架不住对方人多，就好似雄狮遇到了狼群，指令刚发出去，还不够人家分的。

红色军团这边，也已经发现了端倪，青鸟在内线上发言：“哥儿几个，对面好像只有一个人，是单干的。”

猪猪侠：“这他妈什么手速啊，弹钢琴的吧？”

“单挑恐怕不是他的对手。”乌云插了一句。

啄木鸟：“不管怎么样，欺负我们小兄弟，不要放过他!”

疯狗：“我已经瞒过了他的警戒线，我要逆向侵入他的回路了，你们拖住他，我要把他挖出来!”

“看你的了，狗哥。”

艾司扫了一眼旁边的电脑，有人已经悄无声息地攻破了自己作为诱饵的警戒线，正朝陷阱的方向摸过去，但是好厉害，这么快就发现了。估计在摸到第三层探网的时候，对方就会发现陷阱，不会中招。

文风同学到底叫了多少帮手啊？这样下去，最多再有五分钟，自己设置的全部障碍都会被除去，接下来的白刃战，自己能不能坚持半分钟都难说。

不过还好，自己同时采用三线进攻，一线正面战场与对方进行黑客攻防，一线暗中植入木马和僵尸病毒，暗暗蚕食文风电脑的远程控制端，还有一线就是制造伪装回路，布置陷阱，在自己抵不住的时候将敌人引向歧路。

现在艾司已经抵不住了，不过僵尸病毒还在百分之一百分之一地缓慢爬行，达到操控目的还差一点。

自己只需要复制文档，在真正的网路信号传输中，这绝对是秒传，只需要控制文风电脑一秒钟，就足够自己达到目的了。

已经百分之九十了，快一点，快一点!

艾司又扔了几个信息炸弹，铺天盖地的垃圾信息造成网路堵塞，无数病毒木马恶意代码隐藏在垃圾之中，这一波突如其来的攻势让对手手忙脚乱了好一阵子。

啄木鸟：“妈的，好阴险，肯定早就准备好了封包，趁我们不注意突然扔出来。”

青鸟：“还好是硬性盾防，差一点就被信息流淹没掉了。”

猪猪侠：“我记得英国的核武基地有一次就是被这种东西弄瘫掉了，到现在他们都还没找出来，对方是怎么侵入全封闭内网的。”

疯狗：“是陷阱，我上当了，那家伙伪装得好好，全是国际服务器中继站。”

“看来是开了双线程，攻防和伪装各用一条线，我在进行真伪解析，剥离他的游离IP和伪基站，给我一分钟，我能找到他。”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大侠成了第一个看破艾司手法的人。

百分之九十九，百分百!

成功了，现在就是比拼速度!艾司左手离开主键盘，移向左边的键盘，他的双眼在三块显示屏之间来回游移，他的双手如魔术师一般不停交叉变幻，同时操作三个键盘，双手十指各自在不同的键盘上操作不同的按键，分心三用，却依然运指如飞。

嗒嗒嗒嗒嗒嗒……敲击声如雨落芭蕉，万马奔腾。

搞定!收工!又是一系列指令发出。

白云：“糟糕!”

猪猪侠：“怎么了？”

大侠：“妈的!他跑了!”

入侵者的所有指令就像被人一刀切断，后续攻击突然消失无影踪，同样被切断的还有逆向追踪IP的所有可能性。大侠的电脑屏幕上倒计时显示的是“零点零二秒”，只差零点零二秒就能捉住这个胆敢入侵红色军团成员电脑的黑客，难怪能将白帽界的前辈气得骂粗口。

啄木鸟：“耶!胜利!”

司徒文风却没有庆贺胜利的喜悦，他很清楚，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对方有那么一瞬间完全操控了自己的电脑，然后切断了所有联系。

利用那不到一秒的时间，对方肯定在自己的电脑里取走了什么，但究竟是什么，他就不得而知了。不过若是这样，那么对方在进行攻防和布设陷阱的同时，还在利用僵尸木马慢慢蚕食自己的防火墙，三线攻防，这简直就是传说啊!

司徒文风知道，在黑客界，有真正的高人，可以同时双手操控两台不同的电脑，一心二用，强大到令人叹为观止，一心三用，传说中最顶尖的那几位似乎可以做到，可他们不是进去了，就是在国安部门听用，怎么可能注意到自己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白帽集团成员。

会不会有三名黑客在操作呢？不可能，黑客的攻击手法就好像大师的画笔，每个人都有自己独有的风格，在二战期间，资深谍报人员只需要听到对方按发报机的轻重手法，就能听出对方的真正身份，对黑客同样如此，司徒文风没有一心三用的本事，但是判断对方是一个人还是三个人，这一点还是能做到的。

文风心里清楚，这位前辈高人，恐怕是自己此生唯一一次能接触到那个境界的对手。只是，这么高明的前辈，为什么会入侵自己的电脑呢？自己的工作资料，都是用加密优盘隔离保存的，就算电脑上会留下一些操作痕迹，也没有任何帮助，那位前辈，到底从自己的电脑里，取走了什么呢？

5

文风心中的前辈，此刻正在乖乖受训。刚刚取到文风电脑里的文档资料，恩恩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艾司!你跑到哪里去啦!这么晚了还不回来!快给我回来写作业!”恩恩的怒吼，隔着墙都能听到，墙面簌簌振动，墙体都在隐隐发颤。

“不是打听文风同学的心事吗？”

“哦，那你打听到没有？”

“还差一点。”

“那就是还没打听到啦，快回来写作业。”

还好就在隔壁，艾司回到家里，恩恩她们难得地没看电视，将一摞试卷扔给艾司：“喏，我和雅欣一人都抄了两张了，还有三张，都是语文的，你要抄快点。我们先去洗澡了。”

原来今晚要抄这么多，怪不得恩恩火气大，语文试卷最麻烦的是大作文，不过还好老师开恩，不要求大作文，但是短文跑不掉。

抄到午夜，艾司才有时间掏出一个优盘，翻找文风同学的日记。

“……我决定了，答应美方的请求……”

咦？文风同学要出国了？好像没听恩恩提起过啊。不过这应该不是他最近心烦的理由，继续往下看。

“……每个人的未来都该由自己规划，我不能一直生活在哥哥的蒙荫之下……我想这个理由足以说服哥哥吧，可是从昨天开始，电话联系不上哥哥了，不知道他在办什么案子，但是这次，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打电话问茜姐，她有事瞒着我，我哥哥肯定出事了……”

原来是因为司徒笑大哥的事啊，17号，那司徒笑大哥16号或者更早就出事了？艾司找到文风同学心烦意乱的原因了。也是，文风同学独立性已经相当强了，能让他无计可施的事情不多。

这事情还有些麻烦了，那位司徒大哥以前在森林里远远见过一次，长得挺威猛的，师父还冒充过司徒大哥的身份，这样的人一旦出事，那事情肯定比想象中更为复杂。

唉，不管怎么说，还是去查一查吧，不弄明白，文风同学会有心事，文风同学有心事，恩恩就不开心，恩恩不开心，艾司就要倒霉，哎……艾司的命好苦噢，艾司幽幽地想着。

从哪里开始查呢？艾司想起师父交给自己的那份海角市各方势力名册，排在第一位的就是海角市警方资料。

司徒笑，男，二十八岁，二级警司……

一直看到深夜，艾司囫囵睡了两个小时，第二天四点又准时醒了，虽然师父走了，可每天早上四点醒来做两遍健身操的习惯却没改。

艾司决定，今天去公安局探听一下，司徒大哥到底怎么了。

首先需要一个伪装的身份，这个身份不能距离司徒大哥太近，但又能够产生关联，根据情报上说的，和司徒大哥走得最近的就是法医高风，而和法医高风在同一科室的同事倒也不少，嗯，用桥接好了，要不贴听或者封闭环也行。

艾司思忖着，最后决定用贴听。

比纽扣更薄更小的窃听器，在师父这里学习的时候艾司可是亲自动手做了不少，师父离开时都没带走；还有拷贝SIM卡，只要复制了对方卡内频段数据，就能对对方的手机进行二十四小时同步监听。

故技重施，艾司在高风上班必经路上不经意地擦肩而过，一块突然出现的香蕉皮令高风猝不及防，一跤跌倒。

作为好心路人，艾司赶紧将他扶了起来，拍打灰尘，高风友好地和艾司道谢。

离开后，高风的衬衣衣领内已经多了一枚窃听器，他的手机卡也被复制了，艾司开始监听高风。

同样的手段，在茜姐、朱珠、章明、张子成和李开然身上都发生了重演。

半个小时后，艾司锁定一个新的目标，姜勇。

资料比对，督察大队的，这是怎么回事？从监听信号反馈的结果看，司徒大哥好像被内部自查自纠了。

又过了半个小时，艾司锁定另一名关键人物，黎晓玲。

师父留下的资料上没有黎晓玲的名字，从通话内容来看，她和高风关系非同一般，而且他们二人商量的事情，似乎正是与司徒大哥有关。

黎晓玲好查，只要知道一个名字，艾司顺藤摸瓜，很快查出她的简历、生平，然后从同学录查出QQ、微信账号，一口气查下去，淘宝、京东账户都没的跑，喜欢用什么香水，穿什么鞋袜衣服，连内衣多大码都查得一清二楚。

很快，电子邮箱，黎晓玲与国外导师的通信记录，艾司也都看了个大概。

心理学专业啊？这位姐姐看起来像个专业的技术支持协警，和高风大哥应该是一对情侣，这是什么？心理评测试卷？

这个问答方式，是在评测询问人潜意识的信息泄露程度？在查内奸？这是司徒大哥让她做的？司徒大哥怀疑有人从内部将消息泄露出去？

警局应该也是封闭式内网吧？入侵还得从内部做手脚，警局的防火墙应该不是那么好翻，师父说过他翻过去都费了老大劲。

艾司开始整理自己收集到的碎片信息。

司徒大哥、高风大哥和晓玲姐应该是在查一起人口失踪案，失踪人是一名孤儿院出身的打工者，那位姜大叔是督察组的人，不知道什么情况临时参与了这次失踪调查案，但最终的结果似乎是查出司徒大哥有很大的作案嫌疑。司徒大哥被关起来应该有几天了，这就是文风同学心情焦躁的原因。

现在高风大哥和晓玲姐似乎很着急，他们在追查一些线索，看来他们相信司徒大哥不是凶手。

不行啊，碎片程度太高了，无法还原整个案件详细经过，没办法帮到司徒大哥，还是必须看到卷宗和第一手资料，可是姜大叔很高大啊，要装扮成他难度好大。

没有办法，艾司调出师父留下的素材，开始根据姜勇的三维脸膜制作人皮面具，这台机器还是艾司在学习时自己组装的呢。

面皮术制作面皮好办，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姜勇替换掉则需要花一些心思了。

艾司继续查师父留下的警方资料。

姜勇，警务督察处第一大队大队长，五年前由刑侦大队选拔提升为督察，这次是以督办案件的名义加入失踪案调查的，在警局内有铁面无私的评价。

他的人事关系，直属上司是一名副督察长，叫陈又夫，公安局常务副局长，不过据贺柱德提供的资料显示，真正赏识姜勇，和他接触较多的，是分管内勤的副局长肖忠。

艾司看看肖副局长，这位长得很像雪人，一个大圆球的肚子，上面顶着一个小圆球的脑袋，四肢细又短，几乎可以忽略掉，身高仅比大头高一些。

没办法，扮高难，要扮矮更是难上加难，在没有掌握内情情况下，用话术套也很困难，看来真的只能利用姜大队长的身份去查卷宗了。

要扮姜队长就需要把姜队长引开，这个还得动用他领导的身份，选哪一个呢？艾司看了看，决定先试试肖忠副局长。

为什么呢？所谓相由心生，看这位副局长长得和大头有几分相似，这人品能好到哪儿去，瞧那腐败的肚子。

不过这位副局长有点不好，他不用QQ，不用微信，明明才四十出头，就跟六七十岁的老爷爷似的，跟不上时代嘛，让艾司费了半天工夫，也没在网上人肉出什么有用资料。

看来得查查通信记录和短信了，但需要去专网查询，那内网保密级别太高，艾司侵不进去，不过并不代表艾司没有办法。

师父除了留下一些黑客软件什么的，最重要的是留下了大量资讯啊!

QQ群，MSN，这些即时聊天工具里的各种专家号才是重要资源。

“你好，我想查这个号码最近一个月的短信记录，谢谢。”艾司联络了一个在MSN里留名为解密个人信息专家的人。

五分钟后，对方传回信息：“文档发给你了。”

这个真好用!艾司从不多的信息中很快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看来没错了，这位肖副局长和姜勇前往重案组督察人口失踪案有着直接的关系。

那么就借用这位副局长的身份一下吧，先拨打一个电话：“喂，你好，请问是肖忠先生吗？我们这里是精诚教育基地，能否耽误您十分钟就您对您儿子的教育问题进行一个简短的问答。对，这是有奖问答，到时候我们会给你儿子送去一份培训资料……”

艾司轻车熟路地用话术和肖副局长交流着，同时打开仪器进行声音采样，虽然用话术能模拟出比较相似的声音，但还是没有变声仪器来得专业。

套到足够的基础语音信息，艾司中断了这次谈话，开始用软件捕捉分离音频线，再复制相同的波形音色，他将自己的语音录下来，再做波形调整，然后仔细聆听，嗯，可以了，这个声音和肖副局长本人发音已经完全一致。

做好准备，看看时间，快到中午了，得给恩恩送盒饭去，艾司收工打烊为晚上行动做好准备。

下午和夕诗姐姐商量活动细节，艾司去终南山会所看蔡婆婆，同时向连爷爷恳求帮助支持一下平安夜的活动，听了艾司的方案，连爷爷二话没说，大包大揽地同意了。

晚餐之后，艾司开始行动，打开电脑，用拨号软件将号码变成肖忠的，变声软件也已打开，拨通了姜勇的手机：“喂，小姜啊，我是肖局，今天晚上有没有空？占用你半个小时行不行？秦岚咖啡屋，我看，就七点钟吧，到时候见。”

姜勇挂掉电话，是肖局长没错，只是什么事都没说，很奇怪，不过领导这么做肯定有他的用意在里面。嗯，得提前赶过去，这个司徒笑真是嘴硬，审了这么久还一言不发，他以为沉默就可以逃避惩罚吗？

姜勇起身，将制服捋平，腰挺直，威武而严肃地离开了办公室。

秦岚咖啡屋距离警局不远，有时候下班了偶尔会在这里和同事小聚，不过肖局长约到这个地方倒是第一次。

六点四十，姜勇抵达咖啡屋，找了个僻静的位置坐下，一名年轻得像学生一样的侍者迎了上来：“先生，请问您喝点什么？”

“给我泡杯柠檬茶，别的不用了。”姜勇将手机拿出来放在桌上，等着领导的电话，咖啡屋为了方便客人交谈，隔出一些小包厢，帘子一拉上，就能获得足够的私密空间。

柠檬茶一杯，微酸的味道让姜勇精神稍稍好了一点，当上级命令他调查视频泄露时，他隐约闻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因为那个视频的内容本身就很敏感，当时就听说肖局很生气，下令要严查，只不过放出视频的人很有经验，消息通过网络病毒式扩散传播，等到警方内部发觉时已经迟了，原始地址怎么都追查不到，听说气得领导将信息安全处的同事骂得狗血淋头。

其实稍一调查，姜勇就将矛头指向了司徒笑，在接触到硬盘的人里，只有司徒笑才有那个胆量将视频捅出去，但是司徒笑的手段姜勇也是知根知底的，想要证据确凿几乎没可能。

不过这件事的诡异之处在于，领导指明让自己来查，这点是让自己没想到的，照理说这种内部泄密，自查自纠，还不需要轮到自己亲自带队，而且自己和司徒笑的关系也不难打听。

不管怎么说，自己查出来的东西，证据确凿，事实清楚，这一次司徒笑就算跳上天也赖不掉。

姜勇再一次抬腕看表，时间差不多了吧？还有五分钟，怎么有点困？姜勇又喝了一大口柠檬茶，酸酸地刺激着自己的味蕾。

他终究没能等到他的领导，他坚持了半分钟频频点头，然后趴在桌上睡着了。

艾司掀开帘子，师父让自己配的药药效好强，他碰了碰姜大队长，一点反应都没有，他用肩架着，吃力地将人扶了出去。

七点四十，姜勇大队长一身警服，笔挺地走回了警局，只是步姿显得有点奇怪。

此时这位姜勇队长，自然是艾司装扮的，原本制作一个让人看不出任何破绽的人皮面具，起码需要两到三天时间，不过艾司时间仓促，只求大致让人看不出破绽就行了。

还好这位姜队长平日里不苟言笑，也没多少人敢盯着他看，尤其现在只身在重案组，熟悉他的人更少，艾司才有底气顶着姜大队长的身份直接混进公安局。

身体要拔高十几厘米，走路姿势自然有些怪异，艾司尽量不露出破绽。

进了警局大门，艾司还是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有些好奇地左右张望了一番，居然不用刷指纹就可以进门啊，自己还花了小半个时辰做指模呢。

不经意就扫到了多个监控探头，艾司赶紧正视前方，不能东张西望。

刚到二楼，就听到一声惊喜的呼唤：“姜大队长？哎哟，你又回来啦，你可真是敬业啊。”

艾司回头一看，这位……还真想了好一会儿，才赶紧道：“哦，刘队长，这是分内的事情嘛。”

刘显和也愣了愣，怎么今天这位姜大队长似乎和平常有点不一样呢？不过他很快放下疑虑，颇为赞赏道：“姜队长觉悟就是高，让我们这些老同志自愧不如啊。唉，司徒笑那小子，也真是难为你了，他就是一只死鸭子，嘴硬着呢，你也不要太着急，慢慢磨，如果他手脚不干净，肯定能将他磨出来。”

艾司点头，不动声色地往前走，到了办公室，艾司一愣，怎么这个小组的组员大多都在啊？不是该下班了吗？

小组成员似乎对姜勇去而复返也有些吃惊，不过吃惊仅仅是一瞬，看一眼之后大家都各自忙自己手里的活儿了。

人这么多，就不好随便找了，艾司在门口问了一句：“谁看到我桌上的文件了？”

有两个人不自觉朝某个方向看了一眼，艾司知道哪个是自己的桌子了，走到桌案前，打开电脑，查看文件，用钥匙打开桌旁抽屉，找到了卷宗。艾司调整摄像头，卷宗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全部保存为电子照片，一个优盘，连同电脑里的视频文件一起压缩打包带走。

东西放好，艾司起身，办公室里的人又不经意地看着他，艾司若无其事地往外走，到门口时，灵机一动，叫住了那个多看自己两眼的人：“李开然，陪我走一趟。”

“啊？哎。”李开然一脸苦涩，收拾东西，跟了上来。

艾司一直将这位看起来蛮机灵的警员带到酒吧，开始让酒保上酒，一杯接着一杯，和李开然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说上级限定了破案时间，司徒笑不开口，但是证据确凿，自己也知道做这种事情得罪人，心里也不好受。

李开然不知道怎么接茬，只能顺着领导随意说说。

不知不觉，领导就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了，李开然搀扶着问去哪里，领导说了一个宾馆地址，李开然心中诧异，去宾馆干什么？该不是领导已经喝得分不清男女了吧？一想到这里就直冒冷汗。

不过领导坚持，李开然没有办法，带到指定地方，开了一间房间，将姜勇带进房间，见领导倒在床上鼾声大作，赶紧离开。

李开然一走，艾司便睁开眼睛，哪有半点醉意，虽然酒倒了不少，不过用了大头教的小手脚，大多没倒进嘴里。

走到窗前看到李开然离开宾馆，十分钟后，艾司将妆一卸，警服一脱，按下遥控器，酒店总电闸顿时跳闸，一片漆黑。

艾司跟着离开房间，从另外一间房将真正的姜勇扶到了李开然开好的房间，随后在恢复供电前，施施然从容离开。

多少还是喝了一点酒，离开宾馆后艾司开始反省，整个计划实施时其实有点小兴奋的，就像发现了一个新的好玩的游戏，计划实施完成了，艾司才醒悟过来，自己似乎做了许多违规的操作。

哎呀，虽然是帮恩恩办事，可是用这种办法，如果恩恩知道了，她会怎么说呢？

这样做到底对不对呢？艾司看看时间，恩恩她们还没下课，很想找个人谈一谈啊，对了，平安夜的事，还有一个人没谈过呢。

艾司摸出手机，呼叫大头。

6

老地方，金威大厦，顶层天台。

听说有吃的，大头屁颠屁颠赶了过来。

艾司准备了零食和小酒，大头这个人吧，如果没有钱了，就会很积极地找过来，他手里有点钱，在没有花光之前，就很难见到人。

“哈哈哈，你小子，有什么好事？想到你大头哥哥了？”

大头最近手气极顺，赢了不少，正好艾司的电话让他找到个借口离开。

“咦？还有酒啊!”大头看艾司越发顺眼，跟着就有所发现，“你小子，喝酒了!”

“喝了一点。”艾司双颊微醺。

大头一屁股坐在艾司旁边，用手抓了块鸡翅，大嚼两口，又拧开小二郎，咕咚灌了一大口，觉得身上稍微暖和点了，张嘴“哈”地呵出一大口气，这才闲暇地问艾司：“看你愁眉苦脸的样子，有心事啊？”

“嗯。”艾司斯文地盯着前方灯火璀璨的都市，从大头手里接过酒瓶，小口啜饮着，一直喝了小半瓶才放下瓶子，“我帮恩恩做了件事情，但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感觉很多地方都……都违反了规定啊。”

“什么事情？你偷东西啦？”大头将酒瓶抢过去，剥了几颗卤花生，一抛，接住，拧开瓶盖，仰头灌酒。

“差不多吧。”艾司回忆道，“是恩恩的一个同学，嗯，他的哥哥犯了点事……”

艾司断断续续将他去警局窃取文案卷宗的事说给大头听。

“行呀!你小子!”大头一巴掌拍艾司背上，另一只手拿着一串烤串，咬得直冒油，“能偷到警局去，你真了不起!”

艾司看看大头：“可是，做这种事情，是违法的吧？”

“管他那么多呢。”大头含混不清地说着，“你能在警局里把东西拿出来，那是你的本事，那些警察查不到是他们自己笨啊。再说了你做这事儿是为了救人，又不是害人，对不对？那些警察，个个都是窝囊废，除了整自己人厉害，干啥都不行。不用鸟他们，你就为这事儿烦啊？”

艾司又拿过酒瓶，一仰脖子，一瓶小二郎没了，不过旁边还摆着很多。

从喉咙到肚子，都暖暖的，迎着风，渐渐有了一分酒意，艾司也从嘴里大口呼气：“当然不是，再过几天恩恩就要生日了嘛，大头，有个事情你得帮我。”

“有事情你说，咱们两兄弟，谁跟谁啊，除了借钱，只要我能帮得上忙，你尽管开口。”大头抢着一口气说完。

艾司闭口不言，斜睨大头。

“别这样瞅我啊，哥们儿，你也知道你大头哥欠了很多债的嘛，那笔钱，我们两兄弟分了之后，将欠的钱一还，也就七七八八了。你本来也该有钱的，为了那个老太婆，你上次还借我几千块，哥哥我说了什么没有？只要我有钱，绝不说二话，有多少借给你多少，问题是现在我也没有啊。”大头大发感慨，支起身子搂过艾司，半瓶酒下肚，大头酒劲上头的速度比艾司快多了，“兄弟我跟你说啊，这个女人啊，不是只要你对她好，她就会把你放在心上的，你要撩拨她，知道什么是撩拨吗？”

借着三分醉意，大头开始向艾司传授他的独门绝技，泡妞大法!

艾司听得有几分惊奇，平日里也没见大头哥在这方面有所建树啊，不由得好奇问道：“大头，你也有过喜欢的女孩子吗？”

这把人小看的!大头一口气喝干了一瓶小二郎，脸红脖子粗，恶狠狠道：“小子，你大头哥把马子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当年多少女孩子哭着喊着要嫁给我，这种事情，我会拿出来到处说吗？”

三瓶小二郎已下肚，大头早已是头重脚轻，被艾司的话一激，不禁勾起了回忆幽思。

“你们几个小王八蛋，再敢欺负妞妞，看我不打断你们的腿!”

“哕……，大头大头，下雨不愁……”一干小孩一哄而散。

小操场的草地上，那个个子不高，却显得顶天立地的杨大头朝那陌生的小女孩伸出了手：“你没事吧？这群福利院的小杂碎，就是这个德性。”

“不要哭啦，笑一个？”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鼻子很像啊？”

“大头哥哥，你不要惹梅院长生气了，这个给你。”隔着小柴房的门缝，小女孩递过去半个藏在衣衫里面带着余热的馒头。

“大头哥哥，长大了我要做你的新娘子……”

“总有一天，我要离开这个鬼地方，我要出去干一番大事业!”

“妞妞，你快回去，被那个老虐婆发现了就不得了了。你大头哥哥一定会发财的，等我赚了好多好多钱，就回来娶你……”

往事已矣，大头哥终于还是没能赚到钱，妞妞应该嫁了一个好人家，相夫教子吧？杨聪胡乱地想着，自嘲地傻笑，醉了，醉了，这人生不就是大梦一场，一醉方休吗？

迷蒙中，大头开始和艾司胡言乱语起来，没聊几句就开始拍着胸脯保证：“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别以为你大头哥没钱，现在你大头哥发达了!别说几万，几十万都没问题，要多少钱尽管开口!

“你干吗用这种眼神看我!你干吗!用这种眼神看我!

“怀疑我是吧？不相信我!

“这是卡!这是密码!自己去银行查!看看你大头哥的身家!

“要多少钱自己取!”

艾司对大头态度的转变大为惊喜，完全不知这是酒精的作用。

大头忽然又开始有感而发：“兄弟，遇到好女孩子呢，就放心大胆地去追!什么考试，什么工作，什么挣钱，这都是屁事!泡马子，才是你这一生，最重要的事情，不要像你哥，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地方，都知道，没有一个家……没有!没有，不存在这样的地方，没有人会等着你回去。

“不管你有多少兄弟，不管你们关系再铁，他不会是在床上等着你的那个人!如果你病了，你伤了，你那些好哥们儿、好姐们儿，他们偶尔能来看看你，就算仁至义尽了，不会有人一直守在你旁边，像照顾自己一样地照顾你……

“哈……一个人浪迹天涯，你知道你哥哥心里有多苦吗？呜呜呜呜……说不定哪天就死在街头啦，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呜呜呜……我怕呀，我不怕死，出来混的，谁不知道，早死晚死，都他妈要死。哥哥就是怕死的时候，身边除了他妈的地面，什么都没有……呜……你知道吗？你能理解吗？

“哥这一生就这样了，你还年轻，哥不希望你和哥一样，就这么孤零零地走下去。你那个什么恩恩，有高富帅又怎么样？抢过来呀!你有胳膊有腿，怕什么!哥告诉你，你的条件真他妈的好，管她什么妞，你先把她睡了，再把她种上，不管他是官二代还是高富帅，都比不上她肚子里有你的人来得实在!

“你们不是住在一起吗？你个猪!换了你哥，早就得手了。她晚上卧室关不关门？你想办法配把钥匙……”

听大头越说越不像话，艾司脸色绯红，赶紧劝道：“大头，大头，你喝多了，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恩恩的电话打来了，还是那个熟悉的声音，还是那个熟悉的语调：“艾司!你又跑到哪里去啦!还不回来抄作业!”

送走了一步三晃连连摆手说没事的大头，艾司赶回家抄作业，顺道解释了一下自己晚归的原因。

听说是文风的哥哥出了事情，导致文风心事重重，恩恩赶紧打电话给自己的老妈询问情况，结果不用说，被训斥了一顿。

冯恩恩可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马上掉头命令艾司：“给我把事情查清楚!”

艾司“哦”地应了一声，不用恩恩吩咐，他自己也很好奇，司徒大哥看上去是凶恶了一点，不过以前听恩恩提起时，似乎是个好人呢，而且很得恩恩妈妈的信任。一个好警察，怎么突然就变成了罪犯，这里面肯定有特殊原因。

深夜，恩恩她们都入睡之后，艾司来到师父的房间，打开了优盘。

关于侯伟南失踪案的前后详细案情，渐渐展现在艾司面前。

绑架信，街口失踪录像，荧光绿的奔驰车，酒店代驾，青云城别墅里的神秘租客，艾司越看越不对劲，若只是绑架一个人，何必弄这么多花样？

费这么大劲，绑一个人，就为了勒索一千四？还不如把那套牌奔驰车拿去卖了呢。

这是第一个矛盾点。

王述的出现是第二个矛盾点，监听没有接到绑匪的电话，却接到一个自称是王述的人，询问侯伟南是否出事了。这二者之间有什么联系？他是什么身份？出现得太突然，太巧，简直像是在照着剧本排练一样。

艾司认真辨识着监控录音，他打开软件，去掉背景杂音，调整音质音色，将里面一种微不起眼的声音放大，那是“嗞嗞”的电流杂音，通常这种声音出现在录音器的播放声中。

监听软件录下来的这段通话，电话的另一头并不是有人在说话，而是有人在播放已经录好的声音。

每一句话都事先录好了？如果是这样，没办法进行实时交流啊？

艾司再调整音频软件，进行进一步剥离分析，在师父的工具柜里翻找，找出一个专业的监听耳麦，戴上，调整软件，捕捉最细微的声音变化。

等等，这两句对话的间隔期间……艾司找出音频波纹，选定，复制，剪切，放大，放大杂音，耳麦里传来的轻微的“嗒嗒”声，没错，这是单击鼠标键的声音!

明白了，通话的另一端也有人监听，听到侯伟南妻子的话，然后在电脑上选择已经录好的对话，不管侯伟南的妻子有什么反应，会说什么话，都已经在对方的预料之中，所以他们能够根据侯伟南妻子的话选择正确的录音作为回答。

艾司仔细分析了那个叫王述的人留下的通话记录，提出疑问，让人注意力集中到他想要表达的东西上，这和师父教的话术很像啊，都是带着引诱性质，让人不自觉地跟着他的思路将谈话继续下去。

其后的矛盾点就更多了，约定的利群广场没有人，而司徒大哥却自称与王述进行了通话，在九江街安记河粉店收到一个褐色皮箱。

按司徒大哥的说法，这个褐色皮箱是王述留给他的，还发了短信，不过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看到那个叫王述的人，也不能回忆起任何可疑人物靠近他。

那家河粉店没有监控，所以无法查证司徒大哥的话是否属实。

小区监控倒是拍到了司徒笑拎着皮箱返回的画面。

艾司调整画面清晰度，小区监控有些陈旧，无论怎么利用软件，也无法做到高清还原，不过只需要比对实时监控的衔接，倒是不难判断出画面的真假。

拎皮箱的人确实是司徒大哥，在卷宗里司徒大哥也承认了当晚拿到了皮箱并带回了家里。

之所以没有拿到警局做物证处理，是因为司徒大哥怀疑警局内有奸细，他担心消息外泄才这样做的。

理论上这样说是没错，如果不是后面发生的一切和司徒大哥所说的大相径庭的话。

接下来，就是整个失踪案里最大的一个矛盾点，艾司称之为关键一号矛盾点。

司徒大哥于午夜独自一人抵达尚未完工的中鑫大厦施工工地，并在那里被人麻醉两个小时。

由于没有人证物证，全凭司徒大哥口述，这一矛盾点，成为无法辩解的一个关键。

事后没有财物丢失，没有其余损伤，在事发现场也没有查到任何可疑之处，唯一可以进行佐证的就是高风大哥出具的验伤报告，这是司徒大哥自己留下的第一份报告。

这份报告有着太多的不可思议和令人不解，反倒增加了后来姜勇大叔提供的第二份报告的可信度。

真相到底如何，只能根据事后调查取得的证据来做出结论，不过在这一点上，艾司倒是本能地觉得司徒大哥没有撒谎。

这个看似拙劣的谎言破绽百出，经不起任何推敲，不过许多令人觉得难以置信的事情，往往却是事实的真相。不过若是司徒大哥利用了别人这种心态，反过来编撰了一个破绽百出的谎言呢？

司徒大哥拎着箱子回小区时有监控，但他午夜离开小区却没有监控，而且调查报告中写明，监控并未损坏，只是没有拍到司徒大哥在午夜时段离开小区时的画面。

司徒大哥在后来的供述中回忆，自己是走常规途径离开小区的，但小区监控没有拍到他，小区当晚值班保安不记得司徒大哥是否有经过正大门离开小区，双方各执一词，都坚称自己没有撒谎。

艾司不敢贸然做出结论，接着往下看，接下来的两天都是司徒大哥单独行动。

这里也有极大的矛盾，司徒大哥的供述里称，还是那个理由，担心王述的事情被警局的内奸知道，所以他隐瞒了王述与他单独联系的事实；而姜勇大叔的调查报告中却指出，司徒大哥这两天的行程，都与隐藏中鑫大厦杀人血案有着直接的关联。

通话记录上可以查到王述的来电号码以及通话时间，但艾司从监听中已经获取了第一条线索，这个王述很可能是个假的，他都是在利用语音录音进行通话。

那么现在的问题，究竟是司徒大哥在撒谎，还是有人设计陷害他，让别人以为司徒大哥在撒谎呢？

这二者一南一北，天壤之别。

随后是姜勇大叔亲自介入调查，并很快就从勒索信上找到了突破口，在调查绰号“竹竿”的吸毒客方尚时，出现了第二处关键矛盾点。

当时司徒大哥独自追凶，并详述了在烂尾楼的打斗情节，但当后续人员赶到时，司徒大哥却说他抓捕的凶手，在中了他一枪之后，跳楼消失了!

随后警方就封锁了现场，鉴证科的警员进行了现场取证，但他们取证的结果却令人大吃一惊。

现场有过大范围重力破坏痕迹，但无法断定被破坏的时间，也无法证明有二人在这里进行过激烈的搏斗。

现场没有发现第二个人的血迹，只发现一枚子弹擦痕，一枚弹头。

这样的调查结果，怎么看都是司徒大哥又说了一个破绽百出的谎言。

根据姜大叔的推断，这两个谎言前后衔接，将它们连起来看，就不难猜出司徒笑的真正用意。

随后姜大叔顺着谎言的破绽反捋回去，顺藤摸瓜，查中鑫大厦，再查司徒大哥的家，越来越多的不利证据浮出水面，最终找到被藏起来的两百万美元，几乎可以定案。

厉害!这些证据呈交到法堂上，司徒大哥再怎么辩解，也洗不掉嫌疑。

两百万美元!现金!那该多少人民币啊？艾司很认真地掰着指头算了算，6.28的汇率，一千两百五十六万!乖乖个咚!

艾司也开始怀疑，司徒大哥是不是个坏警察，表面上装作勤奋敬业，其实骗了恩恩的妈妈。嗯，司徒大哥的弟弟司徒文风，艾司对他就没有好感，这位司徒大哥他会不会也……

两百万美元啊!艾司无法保持公正的心态去看下面的卷宗记录了，一千两百万，自己要打多少年的工才有可能触碰到这个数字的零头啊？

后面是姜勇大叔的一些分析和推论，比起司徒大哥到处都是漏洞的话来，这位姜勇大叔的分析看上去还是比较客观的，并没有多少人为的情绪在里面，并明确指出了哪一部分是他的假设，哪一部分是掌握了确凿的证据。

衣物、通信记录、尸体、搏斗痕迹、弹坑，一桩桩物证将司徒笑钉在处刑架上，那两百万美元更像是打蛇打到了七寸上，让人无法相信，有犯罪集团会用两百万美元来冤枉一个警察。

怎么想都不合理，司徒笑大哥不过是一个普通刑警，买枪手要他的命，或许三五十万都绰绰有余，而且作为一名刑侦人员，若有人冤枉他，将这么大一笔钱藏在他家，他完全没注意到，可能吗？

比较起来，姜勇大叔推断出的结论这是黑金所得倒更为合理。

可为什么整件事看起来就那么别扭呢？按卷宗的证据得出的结论，和司徒大哥口述的经过，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故事版本。

一个证据确凿，另一个却怎么看都是谎话连篇，漏洞百出，真相究竟是哪一个？

司徒大哥是个老刑警了，而且据说破过不少大案要案，以他的刑侦水准，不应该编造这么拙劣的谎言才对，可他偏偏就这么做了。

姜勇大叔的报告里虽然没有明说，但行文暗示，这是趾高气扬，完全不将法律放在眼里的嚣张黑警。

这两种结论完全相反，绝对不可能同时存在，必定有一方说谎，只是无论谁，第一眼阅读这份卷宗，都会倾向于司徒笑说谎，若是再仔细阅读卷宗，又会觉得司徒笑心机过人，看似拙劣的谎言，却藏着很深的阴谋。

但是如果这样一来的话，岂不是要告诉恩恩，文风的哥哥收受黑钱，而且杀人灭口，现在被证据确凿地拿住了……司徒大哥交代不清那两百万美元的来源，以及死者身上与他描述的极为相似的伤口，他根本没法脱罪。

看上去是没法翻案了。

可为什么司徒大哥的小组成员以及他的好朋友高风大哥、晓玲姐姐，都如此积极地寻找线索想替司徒大哥澄清呢？他身边的人都认定司徒大哥绝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他要么就真被人冤枉了，要么就是伪善到了极致，骗过了所有的人。

等等——这个结论似乎为时过早？

7

还有破绽啊，这个案件里有许多前后矛盾的地方，并没有确切的证据，司徒大哥没有承认，而那些证据也无法和司徒大哥直接联系起来。

就好比一个人丢了一个钱包，那人还在一张百元钞票上写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另一个人当时就跟在丢钱的人身后，很可疑。

那么，当可疑的嫌犯拿出一百块钱买东西，那张一百块钱上正好写了掉钱者的电话号码，笔迹也是掉钱者的笔迹……如此，是不是可以肯定地说，确实是嫌疑人偷了丢钱者的钱？

按照常人逻辑思维，这几乎就是铁定的事实了，但从刑侦学而言，无法证明嫌疑人取出的钱不是丢钱者丢钱之后，他跟在后面捡到的，那这个结论就不成立，它缺少最关键的一环，作案的确切过程。

如果要冤枉司徒大哥的话，这确实是极佳的办法，每一个证据都间接地指向你，甚至形成了闭合的证据链。

艾司通观整个卷宗，发现一点，所有的证据都是间接指向司徒笑，在这个封闭的证据环中，如果将主角司徒笑择出来，放任何一个人进去，这些证据同样会诱导人们认定他就是凶手。

这就是看起来别扭的地方了，真正的小偷完全可以偷走受害者的钱包，再将那张写有电话号码的钱取出来放进嫌疑人的钱包里，这样做虽然很麻烦，但是却可以利用大众心理，让所有的人都认为是嫌疑人偷走了受害者的钱包。

艾司站在恩恩的情感立场，先假定司徒笑没有犯罪，然后反推究竟怎么样才能做到这种程度。

看来师父说的法理无外乎人情，还是有一定的道理的，若是换了另一个人，艾司估计不会为他费这么多脑细胞了……哎呀，不行不行，怎么能这样想呢!艾司拍拍自己的脑袋，冲了一把凉水，看看恩恩她们房间，恩恩她们应该已经睡得很熟了。

艾司抬头看看时间，时钟指向凌晨一点，继续研究卷宗。

其他东西都很好办，一个变声器，一个假的王述，因为王述在这起案件中身份有特殊性，可以利用这一点诱使司徒大哥东奔西走，去到无法自辩的可疑地方。

如果司徒大哥被麻醉的那两个小时是真的，那么中鑫大厦的现场可以伪造，死者衣物上的弹孔也可以伪造。

悄无声息潜入司徒大哥房间，藏两百万美元，看起来很难，但实际还是很容易做到，司徒大哥经常不回家，有足够的时间对他家进行大范围的翻修。

如果这样的话，司徒大哥假设的警局有内奸就很有可能。

唯一有些难以解释的，就是司徒大哥称和犯罪嫌疑人进行过激烈的搏斗，但是搏斗造成的伤口，却出现在了死者身上，而司徒大哥口中的犯罪嫌疑人，却在重重包围之下消失不见，明明中枪，搏斗现场却没有血迹。

除非整个赶去现场的警务人员，都与敌人是一伙的，否则做不到这种程度的诬陷，只能是司徒大哥撒谎了？

从现场图片上看不出端倪，还得去现场才行。

那么，抛开这一点不谈，想要诬陷司徒大哥，那些看不见的敌人，用的种种手法会不会留下什么破绽呢？

重捋案情，将矛盾的地方一一找出来，姜勇大叔的卷宗是从勒索信开始的，可是这起案件的起点明显不是勒索信。

司徒大哥唯一承认的地方就是他叫人伪造了勒索信，其目的只是想有证据好立案，这也是为什么勒索信的金额与绑架案显得格格不入的原因。

那么，司徒大哥为什么会查这起绑架呢？从卷宗的零散记录往回翻，梅恩书，天赐福利院，助学金这些词语出现在艾司眼前。

百盛超市，杀手。杀手？怎么会惹到杀手？

艾司通过一些原始记录和后来司徒笑的口供，开始勾勒还原司徒笑口中的整起案件。

整起案件的起因可以说非常偶然，司徒大哥在夜探另一起案件的重伤嫌疑人时，在医院里发生了意外的开车撞人事件，当晚便是这位名叫梅恩书的女性死亡。

一个月之后，司徒大哥他们那起案件的重伤嫌疑人死亡，司徒大哥怀疑是他杀，因为负责嫌疑人的进修医生第二天就离开了医院，司徒大哥怀疑是杀手冒充进修医生实施了暗杀，但是他没有任何证据。

他由此联想到一个月前的开车撞人事件，怀疑梅恩书也不是意外重伤死亡，而是被杀手杀死的。

他由此开始调查梅恩书的真正死因。

百盛超市的姚大婶说有个小伙子看到梅恩书是被人从护栏上推下来的。

不过同样没有任何直接证据，监控录像只能拍到一个男子好像在准备救人。

看起来一切都建立在司徒大哥自己的假设和想象上，根本构不成立案，也无人报案，那些监控资料拿出去也无人能采信。

不过艾司莫名激动起来，是真的，司徒大哥在这件事上没有撒谎，他一眼就认出来了，监控上掉下去的是鲜果粒姐姐，那个唯一看到行凶过程的小伙子就是自己!

当鲜果粒姐姐意外摔出护栏外，双手抓住护栏时，那个虎口上文了个什么东西的大叔背对着摄像头耍了个手花，诱使鲜果粒姐姐伸手去与他相握，他却避开了，导致鲜果粒姐姐剩下的那只手不够力气握紧护栏，这才掉了下来。

原来鲜果粒姐姐叫梅恩书，她在医院不是因为抢救失败才死的，而是被人追杀到了医院？

艾司按捺住心中愤愤之意，继续拼凑还原案件的真相。

此后的调查是司徒大哥和高风大哥以及晓玲姐三个人一起完成的，他们从鲜果粒姐姐的出身查到了天赐福利院，再由此查到几年前有三个人同时获得大学助学金资格，但又都放弃了。

这三个人分别是梅恩书、侯伟南、王述。

这一点就很奇怪了，如果说司徒大哥是临时起意，调查梅恩书，然后追查出侯伟南和王述的事情，那侯伟南可是一个月前，几乎在梅恩书死亡的同时，就已遭人绑架。

如果不是司徒大哥干的，为什么查到最后，所有明里暗里的线索，都最终指向司徒大哥？

总不能说，对方在杀死梅恩书的同时，就挖好坑等着司徒大哥往里跳吧？那个时候，司徒大哥和鲜果粒姐姐几乎没有任何交集啊。

这件事情，似乎可以从侧面印证，只有司徒大哥有时间和机会完成这个计划。

等等，不对，杀手，停车场开车撞人？艾司将卷宗往前翻查，仔细浏览司徒笑的口供。

是了是了，这是一个暗影计划，这样一来就能解释得通了!司徒大哥真的是遇到杀手了？他在查什么案子，怎么会惹上杀手的？

师父说过，这个世界上，只有杀手才能对付杀手，就算你兼具特种兵的身手和特工的头脑，也不是杀手的对手啊。

在特工行动中，有时会出现叛逃情况，一旦某个特工被地方抓捕，疑似发生了叛变，那么在当地的特工组织，包括疑似叛变特工可能掌握的安全屋、各种信息资源，统统都要销毁。

同时，为了防止敌人利用手中的资源进行反向渗透，查找到某些蛛丝马迹，需要在一些地方布置陷阱，将敌人的追查引向错误的方向，最终陷入死局，或是用一颗大威力的炸弹来终结敌人的调查。

由于并不确定自己的特工是否已经叛变，所以做好这一切陷阱，便会悄然撤离，以前己方待过的地方，还有那些信息，就会变成一个默默潜伏的定时炸弹。

一旦敌人展开调查，触发到某个层级的信息，那么，原本待命的定时炸弹立刻启动，会有专门的工作人员操作相关事宜，给出错误的线索和暗示、布置新的陷阱等，都开始运转起来。

这就是国际间特工们交锋时常用的所谓诡雷计划，或叫作炸弹包裹，而在杀手行当里，则把这种暗藏的杀招称为暗影计划。

平常没人去调查它，这个计划就静静地待在那里，不会有任何问题，它可能会像警方的悬案那样，搁置几年，甚至几十年或更久，时间的限制完全是根据有人调查它可能造成多大的危害来评定的。

一旦有人开始调查它，而且查到了一定程度，就好像一脚踩在了地雷上，或是接到了一个定时炸弹的包裹，当场炸得四分五裂，或者就是最后一个接棒人被炸得四分五裂。

很不幸，司徒大哥这次是踩在雷上了。

从时间看，就是在医院和司徒大哥照面之后便制订了一系列的计划，应该是对梅恩书姐姐的死进行的一个补救，原因正是因为当晚医院发生的诡异情况，担心引起司徒大哥的猜疑。

不管是哪个警察，一旦开始调查梅恩书的死因，查到某个程度，这个计划就自行启动，谁查谁中招。

如果是杀手，那就说得通了，只有他们才精通制造这种让当事人百口莫辩，跳进黄河都洗不清的冤案。

说你自杀你就是自杀，说你是凶手，那你就一定是凶手!

这就是杀手的本事，特工们也能做到，不过没有杀手做得好。

艾司面带苦笑，司徒大哥如果真是被杀手的暗影计划算计了，那为他洗清冤屈的难度可是大了不止一倍啊。

这群杀手，和跑到自己家里下毒的是不是同一伙人呢？师父说海角市只有一个杀手组织，是跑过来占地盘的，自己在试炼时，师父在国境外干掉的那个应该就是他们中的一个。

关于这个杀手组织，师父倒是没留下多少有用的线索，艾司只知道他们的核心成员有七八人，另外招募了许多打手，与黑道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或许还有机会，如果说他们的能力都和丛林里遭遇的那个杀手相差不大的话，另外从司徒大哥对这起人口失踪案的调查过程来看，暗影计划只潜伏了一个月不到，但后续执行力量却并不强。

或许与那个杀手组织核心力量不够有关，整个计划执行起来很粗糙，对付普通刑警是足够了，因为一般地方警力很难接触到特工这个层级的犯罪方式，很容易就被误导了。

但在专业人士眼中，还是有很多破绽可循的，艾司目前担忧的是，怎样才能干干净净地将自己从这起案子中择出去，不要让对方发现是自己在里面搞鬼。

艾司很苦恼，杀手是种很可怕的生物，自己不愿与之正面交锋，可偏偏对方老是出现在自己的生活当中。

难道真如师父说的，一座城市里容不下两个不同组织的杀手？

啊，不对，艾司才不是什么杀手呢，艾司就做恩恩的快乐小跟班就很满足了。

又开始胡思乱想了，艾司抹了一把脸，不知是否深夜寒意渐重，他找了条被巾裹在身上，望着窗外夜空出了一会儿神：有了!既然对方的暗影计划布置得很粗糙，想办法将这些破绽找出来，将线索交到司徒大哥的朋友手上，他们会利用好这些线索的。

高风大哥和晓玲姐，以及司徒大哥手下的一班干警，不都为这事在奔波吗。

侯伟南被对方绑架一个月，就算对方做得很粗略，很多线索也被抹去了，在这上面找到突破口很难，诸如假王述的变声发音，司徒大哥也没法证实不是他自己做的。

还有哪些破绽可循？司徒大哥的自述与事实证据不符的矛盾点？

艾司重新找出司徒笑拎着皮箱回到小区的监控视频，司徒笑承认当晚这个时间段是拿着一个皮箱回家了，但他午夜出门时，却不在监控画面上。

如果司徒大哥没有撒谎，那么就是监控做了假，可是这份监控已经由警方的权威专家辨认过了，监控没有作假，权威专家撒了谎？或者是，用了别的什么手段？

监控全程只能看到司徒大哥侧脸，清晰度并不高，警方是利用面部识别软件通过三维骨形和面部突出特征进行识别的；其实这种清晰度不高的视频，最好的办法是利用实时步态进行甄别。

每个人的走路姿势，会在长期的习惯中形成一种定式，骨骼架构和各人习惯导致步姿的不同，其实就像指纹一样，世上鲜有完全同步者，师父就告诫过艾司，在有实时步态监控的地方，就连面妆术和面皮术都很有可能被识破。

不过艾司和司徒笑不熟，单看视频无法分辨实时步态，若是以杀手的技巧，倒是很容易假扮成司徒大哥。

不过在这里似乎没用啊？司徒大哥自己也承认了在这个时间回到小区，疑惑的地方在于他离开小区时，没有被实时监控拍到!

在这个以证据说话的法制时代，在反复验证监控没有问题之后，任何一个思维正常的人都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司徒笑撒谎!

但如果是有杀手组织参与的话……虽然这个暗影计划在艾司看来很粗糙，但那也绝不是普通重案组刑警能够应对得了的。

艾司仔细对照司徒大哥供述里的话和每一帧画面，想看出二者到底有什么不同来。

时间一致，穿着一致，拿的东西也一致，连司徒大哥看过监控之后，自己都承认，画面上的人就是自己，他只是没法解释，为什么自己离开时没有出现在监控画面上。

这是说不通的，肯定哪里出现了问题。

逐字逐句，逐帧逐格，两台电脑屏幕上，一边是文字，一边是图像。

等一等，皮箱的内容物!

司徒大哥的供述中称，皮箱里只装了几本书，什么旅行指南，还有海角市自己发行的杂志，而姜勇大叔的报告中，推断那只箱子里其实装的正是那两百万美元。

那么在视频之中的那个人手里拎的箱子……

艾司估算了一下，海角黄页加上旅行指南和几本杂志，重量加起来不会超过十斤，而两百万美元有多重？艾司没见过那么多钱，他去百度了一下，差不多有二十公斤，只多不少!

这两者的区别就很大了，视频中的人，步姿微倾，拎箱的手臂在衣袖下面，鼓出了肌肉收缩的弧线，从监控看，绝不是只拎了几本杂志那么简单。

如果有刑侦人员注意到这一点，只怕更会加重对司徒大哥的怀疑，不过这也让艾司确定了一点，这一矛盾点，只有司徒大哥撒谎和视频作假这两种可能性，而且很明显，后者的嫌疑更大!

首先是心态问题，如果皮箱里真的是两百万美元，司徒大哥本不该留下这段监控，这对日后他被指正时很不利，而且拎着两百万，还走得如此从容不迫，除了心理素质过硬之外，体能还要相当好才行。

要知道，从司徒大哥停车的地方走到小区监控点，可还有一段距离，单用手臂拎过来，气定神闲，也没有换手什么的举动，与人们在实际日常生活中的表现有很大差异。

这破绽很明显，只需要叫一个体能足够的人，拎着二十公斤重的物体从停车点走一遍，一比较就不难发现视频和实际监控的不同之处。

可若单独看监控视频，还真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只需做一个现场回溯试验就能真相大白，视频中许多看起来合理的地方都将不再合理。

当然，持反对意见者也会找出他们的理由，这也是对方的高明之处，一个简单的视频就能让人产生诸多疑问，容易转移争论的焦点，避开了真相被发现。

艾司不同，一旦他认定了有杀手组织在里面搞鬼，他就不再纠结于司徒大哥说他晚上出去了，为什么没出现在视频里，也不去深究到底是视频有问题，还是司徒大哥故意装成视频里那副样子。

他只选定一个立场，视频造假，究竟是怎么造的？

小区监控室，安防加密打包，这些都好破解，但是24小时实时动态监控，造假要造到专家们看不出破绽，这一点是怎么做到的？

搭建摄影棚？要建造一个与小区类似的环境，还要有别的进出车辆，耗时费力，花费太大，难度很高。

替换时间段？这个确实容易做到，只要悄悄潜入小区监控室，将某一段时间的实时监控视频替换掉，但是很容易露出破绽，实时监控是帧与帧衔接，一旦某一段被替换掉，衔接处就会出现差异，就算使用某些特殊手法，差异始终是存在的。

而且这一点估计也会是警方排查的重点吧。

艾司跳过司徒笑出现的时间段，往前往后翻查，没有找到有明显差异的地方，毫无可疑之处。

视频没造假？司徒大哥说谎？不，如果不是替换一段时间呢？替换更长的时间怎么样？

艾司继续往下查，一天，两天，十六倍快进，没有，没有……

不可能替换这么长时间啊，而且，不像替换过!

往前翻呢？

嗯？只是从司徒大哥回家的那天开始的？

艾司翻看询问卷宗，根据调查人员做出的报告，在司徒笑夜探中鑫大厦的前一天，小区安防设施出现了故障，小区物业赶紧联系了设备维护商，商家派出了维修人员进行检修，排除了故障，所以司徒笑拎着箱子返回小区前一天的实时监控视频是没有的。

办案人员随即询问了设备维护商，得到了那边肯定的答复，小区监控出现的故障也是老旧设备的常见故障，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也没有继续深入调查。

就在司徒笑拿着皮箱返回的前一天，设备出现了故障？这是巧合吗？不，不不不，艾司清楚，这里面可以做手脚，说不定杀手们就是在这个地方动了手脚。

要混入维修人员，对杀手们来说，真的非常容易，他们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堂而皇之地动手脚，只是，他们究竟动了什么手脚呢？

将以前录制的视频给调包了？不对，他们不可能提前预知司徒大哥当天的穿着打扮，而且小区出入车辆和环境变化，也会引起监控人员的怀疑，画面衔接又是如此完整。

那么，如果反过来呢？

艾司灵光一闪，没错，他知道杀手们动了什么手脚了!

8

如果王述是杀手的人假扮的，那么利用王述的身份引诱司徒大哥拿到皮箱的具体日期就完全在杀手们的掌控之中。

这样，他们在司徒大哥拿到皮箱的前一天将小区监控弄坏，再伪装成维修人员对小区监控进行维修。

由于小区监控的实时视频是由软件进行加密打包，所以就连监控室的工作人员也不能随意查看加密的视频文件，他们自己也不会二十四小时盯着监控视频画面。

所以，小区监控室的工作人员，其实是不知道每天监控里记录了什么画面的，他们只能根据加密文件上显示的时间日期来进行判断。

警方要调取哪一天的视频，他们就调给警方看。

杀手们便是在视频文件的时间显示上做文章!

监控只坏了一天，但监控文件其实丢了两天!真正的司徒大哥拎着皮箱回小区，以及午夜离开小区的视频，直接被破坏掉，或者被更换掉了，警方看到的，其实是司徒大哥拿皮箱之后的第二天!

杀手们只需找一个相似的人拎着皮箱，在同一时间，用同一打扮，从小区监控面前走一遍，后面的所有视频，都往前提前了一天，所以警方看到的，确实是二十四小时实时监控视频，专家也看不出有造假的痕迹!

对方只是更改了监控设备上的时间记录，每一天都要比真实的日期早二十四个小时。

魔术师的魔术被揭秘，所有人都粲然一笑，原来不过如此，很简单嘛，只是没揭秘时，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其后依然是利用假王述的身份，用电话遥控操作司徒大哥的行程，可怜的司徒大哥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堕入了杀手们的圈套，为了查线索疲于奔命，接下来几天忙得连回家的时间都没有。

结果视频监控里就不再出现司徒大哥的身影，而且杀手们也有足够的时间对司徒大哥的家里进行改造，将栽赃用的现金藏进司徒大哥家。

警方最看重的便是案发当时的监控视频，至于前后，也不过是辅助侦破，一旦他们认定监控是真实的，就不会往其余方面去想。

不过只要朝这方面去想了，就容易找出破绽，要做到没有破绽，需要满足几个方面的条件，其一就是前后几天的天气不能发生大的变化，否则监控视频里很容易穿帮。

艾司查看了一下12月12日前后几日的天气，气象局给出的天气预报都是多云，无雨无风，看来这一点对方已经考虑进去了。

其次有个很严重的问题，就是将实时监控录制的时间全部提前一天，那么若是一直探查下去，警方就会发现，搜查监控视频当天的监控录像，是没有的，因为已经提到前面一天去了，要想补上这个破绽，必须还有一次视频中断!

艾司一查卷宗相关，果不其然，就在14日，从东三环到桂花路一带好几个变压器发生故障，导致周边几个小区大范围停电，由于司徒笑家的小区老旧，并没有配置备用供电设施，只有等电力部门恢复供电。

不知是电力部门效率不高，还是设施损毁严重，总之，等到供电恢复，已经是第二天了，于是实时监控出现了第二次二十个小时的截断。

利用这次截断，完全可以将已经提前二十四小时的实时监控给拨回来。

但是要保证前面视频的连续性，最后那二十四小时的空白他们是怎么填充的呢？

艾司直接查到本该因断电而停止的时间点，视频没有停止，依然是连续不断地录制下去，黑暗中绿色的指示灯微弱地一闪一闪，很快又是第二天白天，再到晚上，直到断掉。

也就说，小区停电时，监控仍在连续运行，将那消失的二十四小时，给找补了回去!

当供电恢复的时候，小区的实时监控已经恢复了正常。

还有一个问题，破坏电力设施容易，但是想要准确控制电力公司派出的维修人员却不太容易，所以电力抢修总共只花了二十个小时不到，中间还差了四个小时啊？

如果目前的实时监控是正常的，那么第二次监控视频中断前，就要比正常中断时间多出四个小时，应该能找出来。

艾司再看视频资料，没有，连续的监控视频，与正常中断时间吻合，那四个小时没有少!

难道说，现在小区的实时监控，还是每一个监控视频都比正常时间提前了四个小时保存的？

不，杀手们不会犯这么大的错误，只要警方调看中断后的视频资料，岂不是很容易露出破绽？而且警方确实有中断后的视频，艾司看了几个视频资料，监控没有问题，中断后的视频是完全正常的实时监控，直到警方进入小区，调取监控录像，都能衔接得上。

这是另外一个魔术吗？他们偷走了时间，又将偷走的时间给找回来了，而且衔接得天衣无缝，自己找不到证据，就算知道对方是怎么做的，也无法洗脱司徒大哥的冤屈。

怎么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明明差了四个小时，他们怎么补回去的？

艾司将第二次监控中断前和中断后的视频同步调播，每个电脑屏幕上有九幅监控画面，他同时对比十八个监控画面，想弄清楚杀手们怎么把偷走的时间补回去的。

嗯？艾司双手操作，同时将两个屏幕的视频定格，他记得自己是同时播放的监控中断前和中断后的视频画面。

其中一个视频是从20点17分22秒开始的，而另一个视频是从14点29分31秒开始的，同时播了差不多五分钟，前一个视频到了20点22分10秒，而后一个视频则是14点34分27秒。

自己是同时播放的，可前一个视频显示的播放时间为4分48秒，而后一个视频的播放时间则是4分56秒？中间差了差不多8秒？

艾司逐一比对监控中断前和中断后的视频，终于发现了这个魔术的奥妙，对方肯定早就预估到了电力部门的抢修时间可能会比预估的短这种情况，他们在调整监控时动了另一个手脚，就是将监控画面上叠加的时间给缩短了!

差不多每分钟比正常时间短两秒!这么短的时间，在播放视频时是察觉不到的，不仔细比对根本无法察觉这个细微的差距。如此一来，每分钟要少两秒，每个小时几乎少两分钟，一天二十四个小时，监控视频画面上的时间，比正常时间短了几乎一个小时，一天短接近一个小时，他们就是利用这个方法将丢掉的四个小时给找回去的!

断电后，监控系统再次启动，监控画面的时间也完全恢复了正常，艾司也不得不赞叹，这一手玩得漂亮。

虽然还差一点，他们最终找回去也就三个多小时，但是只有十分钟左右的误差，根本不会引起任何专家的注意。

找到了偷走时间魔术的关键，艾司放弃了其他视频，只将断电前和恢复供电后的两个视频放在电脑桌面上，放大，逐帧比对。

既然杀手们找补回去的时间不够，那么断电前和断电后的视频，其实就应该是连贯的，一旦有人注意到这一点，那么视频的真伪就不攻自破。

不得不说，杀手们选择的断电也是个好时机，他们选在午夜时分，那个时候监控视频里根本不会有任何人或车经过，而不会动的固定物，是无法证明视频是连贯的。

难道这个局真的无解？无法从视频上证明司徒大哥被人陷害了？

艾司将目光的视线投向视频上的黑暗区，看有没有什么风吹草动能够证明，视频是连贯衔接的。

就在视频中断前后的十几秒，盯着看。

没有人，没有车，连灯光都昏暗无比，没有风，草都不动一下，艾司将画面截取成每秒二十四帧的图像，一帧一帧地放大查找。

有东西!在视频镜头的远角，有两点微光，放大之后，像素出现明显的色差，仿佛黑暗中有两颗米粒大小的灯泡，若非艾司的眼力，常人真的轻易发现不了。

是某个小动物，艾司进行像素降噪处理，黑暗中还有更黑暗的轮廓渐渐显现出来，是小老鼠!

一只小老鼠出现在视频的左上角，一帧，一帧，一帧……只要发现了线索，艾司盯着那个位置一帧帧往下跳，时间以秒为单位。

老鼠出现在监控左上角，然后朝视频右方奔去，它的眼睛在黑暗中折射出微弱的光芒，在整个动态视频中几乎察觉不到，中间还有几秒完全看不到它眼睛的反光，但是在视频中断的那一瞬间，小老鼠才刚刚跑过三分之一的距离，眼睛的反光依然可以辨认。

看来司徒大哥应该是个好人呢，连小老鼠都来帮他。

在十九寸电脑屏幕放大满屏的视频画面上，那只老鼠眼睛反射的微光也才不过针尖大小，想来就连杀手组织的人自己也看不到这个细节吧？

艾司再找来电力中断后，本该延后二十小时的视频，再次找到了那只神奇的小老鼠，视频衔接上了，自己的所有推论都是正确的，这样的画面衔接，可以让专家做出正确判断了。

艾司将这一细小破绽记下，还需要找到更多的证据，仅凭这一点可无法证明司徒大哥无罪，顶多只能证明视频有造假。

家中藏钱，利用司徒大哥昏迷期间用他的枪造出弹坑和衣物上的弹孔，这些都很好伪造，而且难以发现破绽。

艾司将重点放在另一个矛盾核心点上。

司徒大哥说他在龙城追击一名疑凶，最后和凶手在一栋烂尾楼激战，开枪打伤了疑凶，但现场没有发现血迹，只找到一件疑凶穿过的衣服。

事后证明，衣服是属于死者侯伟南的，而随后发现的尸体也证实，侯伟南身上的伤痕与司徒笑描述的打斗伤痕极为接近，他最终死于枪伤，而且死亡时间是司徒大哥深夜前往中鑫大厦的12日，不是司徒大哥所说的与疑凶搏斗的16日。

司徒笑说的打斗现场没有发现，而在四天前死亡的死者身上，却发现了他所说的伤痕？

这似乎钉死了司徒笑在撒谎，因为这种情况，简直就不可能发生。

不过艾司不会这样看，这里面涉及了杀手，警方有一门学说，叫痕迹鉴定学，是刑侦学下面的一个重要分支，专门鉴定各种痕迹来甄别还原案件真相；法医也有伤痕鉴定学，但又有多少人知道，在杀手的课程里，有一门必修课，叫痕迹制造学!

警方需要喷溅状血液，我来制造，警方需要滴落状血迹，我来制造；警方需要毛发皮屑，我来收集，并摆放到它们该出现的地方；还能为警方提供带DNA的烟头滤嘴，清晰半清晰的指纹，装有精液的安全套，带精斑的……总而言之，警方需要什么样的痕迹，杀手都能给你制造出来。

最终获得了这些痕迹的警方，将得到一个被制造出来的暗杀现场。

像侯伟南的尸体伤痕与司徒笑口述伤痕如此高度吻合的情况，让艾司想到一种杀手才会使用的特殊手法，叫作——替死法!

制造替死法需要满足两个条件：一个目标人物，一个现场参与搏斗的人。将参与搏斗的人杀掉，再利用特殊的手法加速其死后的身体反应，观察伤痕反应。

然后将这些伤痕复制到早已准备好的目标人物身上。

接着经过特殊手法处理，将死亡过程加速到需要的死亡时间。这样，就将现场参与搏斗的人和目标人物进行了对调，完成替死这一过程。

通过降低气温或是冷冻技术可以延缓死亡后身体反应时间，同样，进行加温或死后细菌增殖则可以加速死亡症状，让刚死亡的人，看起来像死了四五天一样，对专业的杀手而言，一点难度都没有。

什么胃内容物，虹膜晶状体浑浊程度，微生物和嗜腐生物的繁殖程度，肌体组织死后变化，法医能关注到的地方，杀手都会关注到，效果保证让你满意。

至于现场参与搏斗那个用作替死的人，则会用强酸处理或是焚烧成灰，再将残余物扔进海里，确保他在这个世上消失得干干净净，就像他从未出现过一样。

替死法最大的用处，就是可以诬陷他人!

你说你没杀人，这个人怎么死了？

你说你不认识他，他身上的伤口怎么与你说的一模一样？

你说是昨天才参与的打斗，为什么这个人已经死了一个月或是更长时间了？

你说伤口是巧合，确实不认识，那么你将和你打斗的人指认出来，你把他找出来，洗清你的冤屈啊？

而且法医专家一鉴定，死者身上，指甲里，你的拳印，你的皮肤组织，你的DNA，你的毛发，或是你的枪口射出去的子弹，你家里的刀造成的伤痕……

这几个问题一问，加上那一连串的物证，被诬陷的人百口莫辩，只能傻眼。

事实上，替死法并非没有破绽，诸如加速死亡过程的化学反应，就会留下一些线索，毕竟与自然的死亡过程有所不同，但前提是法医需要朝这个方向去想，并且需要熟悉各种死亡过程的精英法医。

只要没有想到这种可能性，那些细微的差异，就会被认为是在正常波动范围之间，而被忽略过去。

而且替死法这种特殊手法，在杀手的教程中，成千上万，杀手们不过信手拈来，就能令法医专家深信不疑，艾司现在似乎有些明白了，师父说的这个世界上，只有杀手才能对付杀手，并不是随意说说。

好比替死法复制伤痕这一过程，出手的杀手，在人体死后身体应激反应方面的专业知识，就要高出寻常法医一两倍，否则就很难做到骗过法医。

黑与白，魔与道，永远在相互纠缠中不停地向前推进，就像生命DNA的双螺旋链。

艾司仔细查阅了法医报告记录，将其中几个关键的数据记录下来，分开来看，它们没有任何异常，不过单独挑选出来集中在一起，相信一个具备相当专业知识的法医，就能看出其中隐藏的意味。

不知道这两个关键的证据，能否洗清司徒大哥身上的冤情，视频造假，尸体造假，如此一来，那两百万美元的来历就很可疑；而且尸体为什么要造假，不就是为了诬陷办案警察吗，为什么要诬陷办案警察呢？背后涉及了什么利益链条和隐情呢？

这样推论下去，原本对司徒大哥不利的猜疑将朝有利方向转移，办案的重心也会随即发生偏移，如此案件隐藏的部分终将慢慢被揭露，接近真相。

其实除了这两个关键点之外，还有许多佐证的，诸如司徒大哥在龙城追凶，那么多人看到了，只要能说服那些人其中的一个出来做证，那么凶手的体形外貌，估计还是和侯伟南有很大不同吧？

毕竟从司徒大哥的描述中看，那个凶手就和侯伟南有区别。

还有在烂尾楼射出去的那颗子弹，只找到一颗没有血迹的，而根据司徒大哥的描述，肯定还有一颗打中凶手的子弹。

那个距离，根据枪的动能性和击中部位，以及中枪后凶手的行动能力来看，子弹应该是打穿了凶手的腿，散落范围会在烂尾楼周边扇面区域，两三百米之内，仔细搜查，应该会有发现。

如果找到带血的子弹，那么就能证明司徒笑没有撒谎，他打中的是另一个人，那个已经消失了的替死者。

还有中鑫大厦的装修小队，按照姜大叔记载的中鑫大厦伪造现场情况，一个人肯定干不下来，需要一个小队来完成，那么多人进进出出，总会留下点什么线索吧？

这些就留给警察叔叔们去查吧，艾司只需要把最无法解释的部分破解出来就可以了。

接下来要考虑的问题是，怎么将这些资料交到警察叔叔手里呢？

自己去交？又要跑一趟警局，还要用面妆术，好麻烦，用快递好了，司徒大哥不是用了一次失败的快递吗，再用一次成功的快递将司徒大哥解救出来。

司徒大哥脱困，文风同学就不会心烦了，恩恩就会好开心，恩恩开心，艾司也就好开心。

艾司抬头看看时间，一晚上就这样过去了，现在去天台打一套傻子健身操，回来给恩恩她们做早餐，要去和夕诗姐姐商议，还要去终南山会所看看婆婆，今天的安排也是满满的呢!

第五章 为求真相险丧命 一心了愿痛失家

1

姜勇从昏睡中醒来，愣了几秒，突然翻身坐起，这是在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的？

他仔细回想一番，有点头痛，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他检查了一下随身衣物，还好，都在。

自己是和衣而眠，应该没有发生什么吧？

姜勇拉开窗帘，证实了自己确实在某个宾馆，他努力地回想自己是怎么来的，但是发现大脑对昨天一整天的事情都是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

为什么会睡在宾馆？昨天一天干了些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第一次面对这种突发情况，姜勇惊出一身冷汗。

他开始尝试着回溯事情的经过，找到前台，亮出证件，询问自己是何时与何人来到宾馆的。

结果是自己喝得烂醉如泥，被另一名警员送过来的，相貌一描述，李开然？

我竟然在有重要案情的时候喝得烂醉如泥？还让李开然把自己送到宾馆？开什么国际玩笑？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姜勇立刻打电话向李开然求证。

李开然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不过还是尽量将昨晚的情况进行了真实还原。

姜队强行命令自己去陪酒，在酒吧又说了工作压力大，上级限定了时间，自己对付的又是同僚，里外不是人，一边抱怨一边猛灌自己，最后喝得不省人事。

姜勇听得不寒而栗，那个人真的是自己吗？自己虽然承受了一些来自上级和同事的压力，但怎么可能如此歇斯底里？而且就算自己要暴露内心深处的软弱，也不会找李开然这货来做推心置腹的聆听人啊!

肯定是哪里搞错了!昨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自己受到了什么刺激？才会找李开然来陪酒，还喝得烂醉。

姜勇又问李开然在拉他陪酒前自己在做什么。

“查卷宗啊。”李开然肯定道，“你突然回来，然后又将卷宗似乎很仔细地看了一遍，当时，大家，都还在呢。姜队，您该不会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吧？”

姜勇不说话，李开然很有经验地说道：“喝醉了吧，刚醒可能是有些头疼，也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过几天就好了……那真的是您要求我送你去宾馆的，我对天发誓!我，我胆子再大，您没发话，我敢把您往宾馆送？”

李开然挂掉电话，装模作样地抹了两把脸，对周围的人说道：“怎么样，我说要出问题吧，把我给吓得，一身汗啊!”

张子成嗤道：“得了吧你，瞧你装的那可怜样，石头姜要过来了？”

李开然道：“嗯，他马上赶过来亲自问情况，我觉得吧，他肯定在那宾馆和情人开过房，熟得很!哥儿几个，待会儿可要给我做证啊，要石头姜说我把他那啥了，我可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啊!”

茜姐敲击着键盘发表意见：“就知道在那儿嘴贫，你还是多想想办法，怎么把我们的司徒大队长给救出来吧。”

李开然苦着脸道：“茜姐，我也不是不想帮笑哥，咱没那能耐啊，石头姜揪出那么多线索，每一条都拽得死死的。你说，哪条线索的挖掘我们没有跟着参与，有多少线索是我们自己的手给挖出来的？我也很想相信笑哥没有干那些事儿，但是这次……真的翻不了案了!”

茜姐冷笑：“说司徒笑暴怒下失手杀人我信，说他家里藏了两百万美元，哼!我说什么也不信!”

“问题不是我们信不信，证据都摆在那里，那得看法官信不信啊。”张子成跟了一句。

朱珠望着天花板，无奈道：“啊，我也觉得笑哥不是那样的人，唉，可是，确实太多证据了，听说笑哥连一条反驳都给不出来。”

“我现在都还记得，笑哥带我去看孟庆芝家火灾现场时给我说的话，我相信肯定不是笑哥做的，肯定是有人故意整他，只是我的经验不够，猜不到对方是怎么做到的。”章明轻声细语地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张子成摇头道：“没用啊，要说起来，还是笑哥自己动作太大了，如果他不去搞那什么勒索信，他不是坚持一个人去调查，根本就没这些事儿，现在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楚了。”

李开然示警道：“喂，干活儿干活儿，老刘来了。”

同样对司徒笑的案子忧心忡忡的还有他的老同学、老朋友、老搭档高风，侯伟南的尸检他被要求避嫌，但报告他看了无数遍，尸体眼玻璃体液浑浊，尸温，胃内容物，内部器官腐殖程度，加上环境温度推断，不管从哪个方面看，死亡时间都在四天左右。

而尸体上那些伤痕，绝对是死者身前留下的重击瘀青，死后造假他铁定能分辨出来。

现在似乎陷入了一个僵局，司徒笑很笃定绝对不是与侯伟南发生了激烈搏斗，尸体上的证据又无一不在说明司徒笑撒谎。

还有其余那些证据，一桩桩，一件件，以个人情感来说，他打死不信这些事情是他熟悉的那个司徒笑干的；但从物证学来说，时间跨度很长，地域分布也很广，这么多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你还敢说你毫不知情，毫无干系？

高风也曾考虑过，有专门的组织或机构，不惜花上十天半个月，处处针对司徒笑，专门为他制造各种陷阱，并将所有不利线索都指向司徒笑。

但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在刑侦史上从未有过这种案例，至少高风不知道，他从未经历过。

还有，司徒笑多大能耐，让人家费时费力为你布置这么多陷阱？几个月地一天到晚跟着你？两百万美元更是不知钉进多少人的心里，将军将得死死的。

你司徒笑何德何能，有人肯出两百万美元来冤枉你？不管从哪个方面想都没这种可能。

换言之，你司徒笑一个小小刑警，居然敢私自吞下两百万美元这么大一笔巨款!多少老员工，拼死拼活一辈子，又有多少领导，劳苦且功高，他们所能拥有的钱，还没有你手中这笔钱的零头多!

而警局的同事则会更加不忿，你司徒笑平日装出一副无欲无求的清高模样，天天加班做形象工程，背地里居然一肚子男盗女娼，好家伙，不动声色就吃下这么大一笔横财，若不是督察处的姜队长发现蛛丝马迹，只怕大家还被你蒙在鼓里!

那两百万美元一击，直接击在人性上，来得好狠!高风甚至怀疑，面对这样的局面，只怕就连司徒笑他带领的那个小组的核心成员，也难免会有别样的心思。

电话响了，晓玲打过来的。

“怎么样？司徒的案子现在什么情况？”

“情况很不利，尸检报告我看过了，我还亲自去验过，死亡时间和司徒被麻醉昏迷的那天时间吻合，各方面的证据都对司徒很不利。上面也很重视，这次司徒，恐怕很难翻案了，唉……”

“你说什么呢？高风，我真不敢相信，居然从你嘴里说出这样的话来!司徒笑不是你很好的哥们儿吗？他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更清楚!你要搞清楚，现在除了我们，没人能帮司徒了!就算零口供，只要证据链完整，司徒他杀人藏钱，会判死刑的!”

“我知道!我还不清楚吗？只是现在没办法啊!上面盯得很死的。那两百万美元，司徒根本没办法说清来源，恐怕除了我们，也没人会相信他，现在我身边的同事全都在议论那两百万美元。而且其余的证据，我真的是找不到一点可疑的地方。那些证据，怎么看都只能和司徒有关系，司徒他自己也是作，他好端端地搞什么勒索信嘛，现在真的假的混在一起，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连找突破口的办法都没有。”

“啧，你还是法医呢，刑侦素养连我个外人都不如，我今天去了趟龙城，你猜怎么样？”

“什么!你——你怎么敢一个人就跑到龙城去了!你难道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你一个女孩子，跑到那里去，你知道有多危险吗？”

“别用那种口气教训人，我大白天去的，那里是匪窝又怎么样？他们还真敢无法无天啊？我跟你说，我问到有围观的人，他们承认，确实看到司徒笑在追一个男的，而且那个人绝对不是侯伟南，体形不像，说那个男的身高和司徒差不多，侯伟南才一米八，比司徒笑矮一截呢，而且也没那个人壮，我拿照片给他们认过了，都说不是侯伟南。”

“那……他们肯出庭做证吗？”

“这个……”

“是，那天是有不少人看到了，我们警方也调查过，问题是他们不愿意出庭做证，而且这也不是证据链上最关键的东西啊，那个地方真的太危险了，你怎么……你怎么不和我商量一下就自己跑过去了？”

“你嚷那么大声干什么？人家也是想帮忙嘛，看你两天没合眼了，让你休息一下。我告诉你，我很清楚司徒是被人陷害的，而且估计就是和你们调查的案子有关。”

“怎么说？”

“我仔细想过这个案子发生的全过程，这里面最突兀的一点，就是那个神秘出现的王述，他用电话指挥司徒跑来跑去的，而且司徒去中鑫大厦，也是因为看了他皮箱里留下的东西，其实这所有的一切，都充满了疑点，只可惜司徒……”

“那个笨蛋，明明都已经千叮咛万嘱咐他要小心了，还这么容易就上当了，平时……平时看他办案还是蛮有条理的嘛，这次不知怎么就失心疯了。”

“这个还真不怪司徒，你知道有些骗子的谎言明明很容易被戳穿，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上当吗？比如那些自称香港富婆，但是老公不能生育的，骗那么多钱，还有那么多人信。就是因为他们抓到人的软肋了，你们男人，哪个不贪财，不好色，有这种好事儿，完全丧失判断能力，什么资金冻结，什么交所得税，人家说什么都信，而且骗子还能让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上当，为什么？就因为这些人被骗了之后，他们自己内心深处渴望这不是骗局，这都是真的，自己可以抱得美人归，还有一大笔财富从天而降，所以他们潜意识里就拼命地给骗子找理由，不管那个谎言有多烂，这些上当的人总能自己想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并且深信不疑。这就是抓住了人性来设置骗局。”

“这和司徒有什么关系吗？司徒比那些人，应该还是要好一些吧？”

“道理都是一样，现在我们回过头来分析，发现王述这个人出现的时机过于敏感，而且他的行为很可疑，那些电话也充满了陷阱的味道，可是在当时，那些骗子抓住了司徒的弱点，就是急于破案!当时伍家凶案基本已经搁置了，而卓思琪那些视频引发的淫乱派对，受贿索贿案，也马上要告尾声，司徒心里一直很急，他急于从侯伟南失踪案和梅恩书死亡案中找出它们的联系，和伍家凶案的共通点。而且司徒笑是一个破案狂人，他深信不疑的事情就是，每一起案子的发生都有它必然的原因，他坚信侯伟南的失踪案肯定有不同寻常的地方，伍家凶案还没有结束。所以不管王述的行为有多可疑，司徒他都会在心里，为王述的行为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他压根儿就没想过，所有的一切，都是针对他布置的一个圈套；可以说在姜勇将那些证据找出来之前，司徒绝不会想到，他已经在这里面陷得那么深，走得那么远。”

“现在分析这些有什么用啊？晓玲，如果靠分析能把司徒救出来，我倒是不介意和你讨论三天三夜。”

“你这个笨蛋!你比司徒笑蠢多了!你们两个，你们两个都是蠢货!老娘是在教你!要坚定你的信念!我看你信心全无，就你这副样子，还怎么救司徒？”

“我，我这不是实在想不到办法，给急得吗？”

“首先要统一我们的思想，我们参与了前期的调查，我们要相信，司徒在看守所给你说的一切，都是真实可信的，那么现在出现的这些证据，就是有人在故意整司徒，你暂时想不到办法，只能说明陷害司徒的人手段高明。但陷害就是陷害，我们不能自己在心里就动摇了，是不是司徒对我们说谎了？要是我们都这样想，那救出司徒的可能性，才真的是渺茫了。”

“我……我从没那样想过。”高风脸红了。

“没那样想就好，那么现在我给你指几条路，你再帮我想想，看还有什么遗漏的地方，到时候我们一人查一条线索，总有蛛丝马迹吧，那个中鑫大厦，不是说全部被重新粉刷过吗？姜勇也说那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情，那么多人，来来去去，肯定会留下点线索，调看周边道路监控，他们想要不引人注意，就得使用交通工具，嗯……嗯……”

“然后呢？”

“然后，然后最好能顺着这条线追查到幕后主使，最不济也能证明中鑫大厦的布置不是司徒做的。另外还有一点，就是司徒笑和那个蒙面凶手打斗的烂尾楼，根据司徒说的，那个人中了他一枪，从十六楼高往下跳，司徒马上赶到楼层边缘，人却不见了，这里面肯定有鬼，应该再仔细地检查一遍烂尾楼。”

“嗯，还有呢？”

“还有……还有……啊，还有子弹!司徒说过，他击中了那名凶手，但那人在他开第二枪前就跑到了楼层边缘并跳了下去。我们都是学医的，你应该清楚，如果子弹卡在他腿里，他不可能移动得那么迅速，只能是贯穿或者擦伤，我不明白他们是怎么把现场另一个人的痕迹给弄没了的，但是子弹若是击穿了那个人，它肯定掉在了楼外，只要我们能找到那枚子弹，上面绝对有凶手的信息，它的弹道也吻合，那么在中鑫大厦，就完全有可能是别人趁司徒昏迷时拿走了他的配枪……”

“OK，就算你说得都很有道理，可是晓玲，我们到底要证明什么啊？”

“证明司徒笑没有杀侯伟南啊。”

“没用啊，晓玲，就算找到了子弹头又怎么样？充其量只能证明司徒当天打中了另外一名疑凶，可是证明不了司徒笑在中鑫大厦没有开枪杀人，就像我的验伤报告，只能证明司徒笑体内代谢过麻药成分，而无法证明司徒笑是否真的被麻醉了一样。”

“你个笨蛋，我们只需要仔细比对司徒的口供和姜勇提供的证据，如果我们能将证据链上每一环的破绽都找出来，那还不能说明司徒笑是被人陷害的吗？”

有道理啊，如果一个两个问题，不能说明问题，那么所有环节都出现了问题呢？就算不能证明司徒笑无罪，起码也能在法官那里混个同情分啊。

晓玲一语惊醒梦中人，高风醍醐顿悟，二人一合计，先将司徒笑的口供和姜勇的证据中容易发现破绽和不容易发现破绽的地方区别开来。

诸如司徒笑在中鑫大厦被麻醉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是知情还是不知情；还有他被假王述的电话先后引到驷马桥和桂花路附近，他去那里做了些什么，有没有购买什么，这些不好找出证据来证明的，就先放到一边。

而司徒笑在龙城追凶，在烂尾楼与凶手搏斗，凶手突然跳楼消失了，这种诡异的事情，肯定背后有破绽，还有中鑫大厦被重新粉刷过，大楼中被大量动物血迹覆盖并清洗，这需要很多人力物力，这条线捋下去也应该有所发现。

这些好证明的，就需要立刻着手进行。

当然，这一切的基本条件是，那个司徒还是他们所熟知的那个司徒，司徒所说的一切，没有半个字的谎言。

高风还建议，让司徒笑以前的小组成员都加入进来，毕竟他们两个非一线刑警，行动效率是很低的。

就看司徒笑在他的小组成员中，积累的人望到底怎么样了，毕竟那个小组成员，都刚通过了心理测评。司徒怀疑这个怀疑那个，谁承想他自己最先进去了。

2

高风找到司徒笑手底下的人，将情况说了一遍：“现在情况就是这样，我所能掌握的基本信息和你们掌握的差不多，你们也清楚形势的严峻，如果我们不帮他，司徒一个人在里面是没法证明自己的清白的。我已经将我个人参与这起案件调查的经过和司徒的想法都告诉你们了，你们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章明最先表态：“高大哥，我也相信笑哥没做那些事情，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高风将他和晓玲商量的对策告诉大家。

张子成沉吟道：“高医生，我们要查也只能偷偷地查，毕竟现在还有姜勇在上头盯着，不过还好都是同事，中鑫大厦现场和龙城现场我们都说得上话，先问清楚勘察的异常吧。我们也觉得那些证据似乎很难推翻，不过若是查找证据周边的话，说不定真有意外收获。”

李开然接着道：“要做的话我们就得赶快，趁这几天石头姜自顾不暇，我可是听说，上面要来人了。”

“什么情况？”

“什么时候的事情？”

朱珠和茜姐同时问道。

李开然得意道：“昨天石头姜不是找我去喝酒吗？他自己喝得大醉，今天醒过来想不起昨天的事，他怎么都不承认自己会喝醉酒，今天又一口咬定有人动过他桌上那台电脑。这不，犟劲来了，非要查个清楚。”

“我们是问你上面要来人了是怎么回事？”张子成催促道。

李开然神秘道：“我听说，是英姐争取的，具体什么情况还不是很明朗，我是从督察队里一个小妹那里打听到的。总之，这起案子不会交给督察处来查，也不会送纪检委，估计是那个地方来人。”

章明和朱珠都皱眉，哪个地方这么神秘。

茜姐和张子成倒是听明白了，高风想了一下，低声惊呼：“你是说，特侦处？他们不是只查大案子吗？”

海角市专设的特殊执法部门，特别侦查处，非重特大案件不会经手查办，就连柏铺村招投标这种几十亿金额的大案，都惊动不了特侦处。高风很难想象，特侦处会为了司徒笑的事情，专门派人来协查。

李开然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笑哥当年可是差一点就进特侦处的人，听说冷处很看好他。这次派人来，估计是将笑哥的案子和柏铺村的案子一并做个了结，听说他们手里还有一起大案，估计派的人不会很多。”

高风道：“那这是好事啊，说不定特侦处的人能发现一些我们发现不了的破绽。”

李开然道：“不不，高医生，事情不一定按我们想的方向发展，特侦处有特侦处的办案方式，要是他们得出的结论和我们想的不一样呢？我们都还不能确定，特侦处派过来的人，到底站哪一边的。最好的方式，就是在他们来人之前，我们自己掌握一些线索，如果他们和我们同一条线，那当然最好。如果他们和督察处穿一条裤子，那时候我们手里掌握的东西，就是笑哥最后的救命稻草了。”

高风点头道：“那好，中鑫大厦那边听说现场保护得挺严密的，现在都还有专人守着，你和子成想办法过去看看，龙城这边要松一些，我打算去，章明要不你跟我一起？我们还有一个外援，她也很厉害的。”

朱珠道：“那我和茜姐呢？”

“你们看能不能利用天网查一下周边监控，包括中鑫大厦和龙城那边，龙城那边应该没有天网覆盖，嗯……”

“不，高风。”茜姐拒绝了高风的安排，分析道，“我认为这样不好，司徒如果真的是被陷害了，那么我们不仅需要找出证据来证明他是被陷害的，更需要找出那些人陷害他的原因。我们查的侯伟南失踪案，按照姜勇的说法，结案的关键点是在司徒身上，现在如果我们都认为司徒是被冤枉的，那么案子就并没结束。当初司徒让我调查的那个基金会，我还在继续追查，我个人分析，对方之所以要整司徒，就是因为可能司徒快查到那背后的原因了。”

众人思路一开，纷纷觉得茜姐分析得有道理，于是茜姐和朱珠继续追查基金会的事情，天网方面李开然他们去跑，大家分工明确，都准备利用休息时间加班找证据。

忙完一整天的法医工作，高风收拾东西，准备与黎晓玲会合，刚离开警局没多远，便有陌生电话打来。

“你好，我们是同城快递，请问是司徒笑先生吗？”

快递？找司徒的？怎么打到我手机上来了？高风迟疑了一下：“呃，我是高风，但是是司徒笑的同事……”

“啊，对对，我看错了，是高风先生转交司徒笑，你是在金琼璐通威酒店吗？”

通威酒店？距离警局倒是不远，但是走过去还要十分钟左右，不过自己现在的位置距离那里倒是不远，到底是什么东西？谁寄来的？怎么不直接寄警局？又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一时间疑窦丛生，高风决定先过去看看。

“嗯，你在通威酒店是吧，我马上过来。”

通威酒店门口，高风拿到了快递，就是一个普通的快递文件袋，但奇怪的是，寄件方的落款却是黎晓玲!

晓玲干吗在这时候给自己寄快递，还不寄送到警局？怕警局的人知道？高风耐不住好奇，先拆开了快递袋。

里面就是一张打印纸，高风拿出打印纸，发现纸袋子里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小玩意儿，是一张手机用的TF卡。除了这两件东西，袋子里别无他物。

高风拿起打印纸，抬头居然打印着几个醒目的大字“阅后即焚”，下面是一些编号，每一个编号下面则是一栏数据。

这些数据高风都是很熟悉的，玻璃体离子浓度，转氨肽羧基，三羟基二汀酶……

这些都是判断死亡时间的重要化学依据，同时列在这张纸上什么意思？高风正准备打电话给晓玲询问一下，但是数据前面的编号让他产生了一丝熟悉的感觉。

而且晓玲很清楚自己正在查什么，下意识地高风就和侯伟南的死亡报告联系了起来。

难道是？

不对，这数据，如果这一项时间推断，那么这一项就不该这么高啊？如果是这个数据，代表细菌异常增殖，如果是正常死亡过程，怎么可能增殖这么多？

需要马上验证一下!

高风顾不得打电话询问了，匆匆赶回警局实验室，第一步就是调出侯伟南死亡报告的数据，和自己拿到的打印纸上的数据一一比对!

没错了，完全就是从侯伟南死亡报告上摘录出来的，没有任何错误，如果不是将这些数据从不同的检验报告单里提取出来，列在一张表格上，根本看不出来啊!

高风开始在电脑上操作，然后查询资料，找论文依据，找先例，找实验室样本猪肉，进行反证试验。

一忙起来就不知道日夜，没吃晚饭，直到晓玲打来第八个电话，高风才一头虚汗地从法医实验室出来，声音激动得嘶哑：“喂，晓玲啊。”

“你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不接电话？我还以为你也出什么事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一连串的责骂，高风却毫无怒意，沙哑道：“晓玲，晓玲，你先听我说，司徒有救了!司徒有救了!”

“啊？你说什么？”

“我刚刚重新查看了侯伟南尸检报告，是假的，死亡时间是假的。”

“你别激动，别激动，慢慢说，怎么回事？”

“好吧，简单地说，就是他们在尸体上动了手脚，人为地加快了死亡进程，我查了很多相关的论文，刚才自己还动手做了一次猪肉腐败试验，得出来的结论和法医学专家说的一模一样。具体手法我就不说了，估计你也不会感兴趣，但是通过这些手法，就可以让死亡一两天的尸体，看起来好像死了四五天一样，若是没人留意到这些数字变化的细节，根本看不出来。用常规的法医鉴定，很容易得出死亡四五天的结论。”

“你别说那么急，呃，你的意思是说，侯伟南不是13号凌晨死亡的？”

“不是，绝对不是，我做了两次反证试验，都成功加速了猪肉的腐败过程，这是可以成为证据的，而且根据尸检报告上的数据，我减掉人工加速死亡过程的部分，重新还原了侯伟南的真实死亡时间，他的死亡时间不会超过七十二小时，也就是说，侯伟南死在司徒笑被羁押之后，他的死亡和司徒没有关系!”

“那，那些伤痕呢？”

“如果侯伟南死在司徒笑被羁押之后，那么更证实了司徒笑是被人冤枉的，那些伤痕可以在他生前被人做上去，参照物就是与司徒搏斗的那名凶手，这样就完全解释得通了。等等，这样说来，司徒打出去的那枚子弹就很关键，现在能证明侯伟南死在司徒笑被羁押之后，那么找到那枚子弹，证明司徒当时打中的是另一人，就能证明司徒没有说谎，这是一个精心预谋的圈套!我的试验报告和那枚子弹就能构成完整的反证链!”

“OK，那我们明天去龙城，找子弹。”

“不，晓玲，我很担心，那些诬陷司徒的人他们也在找子弹，他们做得这么小心，不会留下太多的破绽的，迟则生变，我打算今晚就过去看看，如果能早一点找到那枚子弹，司徒无罪的希望就更大一些，现在还没有进司法程序，甚至可以内部撤销，司徒都不会被起诉。”

“喂，你三天没合眼了。”

“没事，离司徒一周不睡觉的纪录还差得一半呢。”

“晚上效率很低啊，那我过来陪你找。”

“晓玲你就不用去了，那个地方晚上太危险了。”

“说什么屁话，少来你那套大男子主义啊，我们什么时候碰头？”

“我要马上将我的试验内容记录下来，等我打好存档记录和举证报告，我们就会合。”

高风按捺住激动的喜悦将试验记录和尸检报告进行一一比对做证，如果不是现在不能和司徒笑见面，他真想马上告诉司徒笑这个好消息。

打着打着，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不对呀？这个快递不是晓玲寄给我的吗？不对，晓玲没有接触尸检报告啊，而且就算她接触了，这些巧妙的手法，连自己这个资深法医都被蒙蔽过去了，她怎么可能知道？

不管了，反正待会儿就要见面，见面再问吧。

对了，还有那张TF卡，上面是不是有新的证据？

手边没有读卡器，还是先和晓玲见面，这些东西得保存起来，高风将资料和卡装入一个文件袋里，刚想锁进柜子里，考虑了一下，又拿了回来，将文件袋一起带走了。

与晓玲见了面，由晓玲开着她的凯迪拉克前往龙城，车上高风提起了快递的事情。

“怎么可能，我有什么东西要交给你直接给你不就行了？还寄什么快递？”

想想也是，高风释然，点头道：“这样看来，有人在暗中帮我们，应该是我们局里的人，不然不可能接触到这个案子的卷宗，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用你的名字和电话来寄送这个快递。”

黎晓玲恍然道：“我明白了，这个人好聪明啊!你想，快递上写的是你高风转交司徒笑，如果你有事没有接到电话，那么快递会怎么做？”

高风也恍然：“联系寄件人!”

晓玲道：“如果是我听到有一份请你高风转交司徒笑的快递，我也会很好奇，怎么也会弄清楚对吧？也就是说，如果这份快递没有送到你手上，也会送到我手上，除非快递在路上丢了，否则怎么都能交到我们手中。”

“看来那个寄件人不仅能接触到卷宗，还很清楚我们三人的关系，以及我们二人在这个案子里起的作用。他知道我们一定会想办法救司徒，才将这份证据转交到我们手里的。”高风深有感悟，没想到简单的一份快递，里面竟然包含了这么多信息，他告诉晓玲，“我都是临走的时候，才突然想起，为什么这份快递寄件人不直接寄到警局，却要寄到隔警局两条街的通威酒店。”

“为什么？”

“这个寄件人，是担心警局里面有内鬼，怕我拿快递时被有心人注意到，他把一切不利的情况都考虑到里面了。你想想，司徒在被陷害进拘留所之前，就已经将这起案件定性为内部自查案了。而寄件人之所以冒用你的名字来寄快递，显然也是有这层忧虑在里面。”

“照理说知道我们二人和司徒的关系，知道我们在这起案子里做了什么，而且还能接触到司徒的卷宗的人，就那么几个啊？会不会是……姜勇？”

高风哑然失笑：“不可能是他，他亲手将司徒送进去的，难道想用这种办法又将司徒放出来？他图什么啊？炫耀智商啊？我想过会不会是英姐，但是仔细想想，也不可能啊，她亲自发声，分量比我这个小法医大多了，而且司徒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

“或许是有什么原因不便亲自出面？”

“想不明白，不过只要有这些证据在，司徒就能早点洗脱嫌疑，龙城快到了，我们从这边绕过去，探灯准备好了吗？”

“拉了警戒线，嘿，跟我来。”

“去哪儿？”

“来嘛，你看了就知道了。”

黎晓玲在前面领路，高风跟在后面，两只强光手电在黑暗中照射出两个光亮的锥形，一上一下地晃动着，夜黑风冷，高风觉得十分诡异。

“啊!”踩到一颗石子，高风轻呼一声。

“怎么了？”前面的晓玲回过头来。

“没事，崴了一下，没事没事。”

“你小心点。跟紧点。到了，来……”

晓玲将高风带到一根下水道管口前面，应该是施工方留的下水道主管，高一米五左右，两边用土夯了个梯形，上面回土填平，圆圆的洞口，里面黑乎乎的，不知通向哪里。

“这什么地方？”似乎有风从洞口吹出来，高风紧了紧衣领，问道。

“我怀疑，这里直接通到那栋烂尾楼，烂尾楼下面有沼气池，和这个主下水道是连通的，那个被司徒笑打中腿的人，应该就是走这里逃掉的。”晓玲盯着洞口，分析道，“这是我白天过来探查到的，如果他们有意陷害司徒，那么地址肯定是早就选好了的，所以预留了逃生通道。”

“可是他从十六楼跳下来啊？”

“哎呀，你这么笨，都说了他们早有准备嘛，怎么可能只有一个人，下面有人接应啊，准备个兜网什么的，在二楼或是三楼，直接接住，等司徒挪到楼边，他们早都进了下水道了，这样不就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你们警察眼皮子底下消失了？你说，这里面会不会留下点血迹什么的线索？”

高风看晓玲跃跃欲试，似乎想钻进那个黑布隆冬的洞口里去，赶紧道：“如果他们有足够的时间转移，以他们的小心程度，哪里会留下什么血迹，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找到子弹，它比什么都说明问题。走吧，找到子弹之后，白天有机会再来查这个洞。”

晓玲鄙夷地看了高风一眼：“你该不是怕了吧？你法医你还怕？”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证物也有轻重先后的。”高风不肯承认，黎晓玲就冲他笑。

不远处的丛林中，一个监控探头藏在枝叶下缓缓移动，红灯闪烁。

3

根据司徒笑当时所站的位置和他的描述，警方已经将扇形区域进行过拉网式搜索，地面用白石灰划出了区域，就像一个标枪投掷场。

高风和晓玲分析，之所以没有找到子弹，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子弹并不是完全穿透凶手腿部之后再射出，具有较高的动能，要知道，九毫米的击发子弹虽然有效射程往往不超过一百米，大多在五十米以内，但是如果仰角空射，依然能轻松地呈抛物线飞出一千多米的距离。

而警方划定的范围，不过是烂尾楼周边一百至两百米区间，子弹完全有可能落在这个范围以外。

第二种可能是区域太大，查找不够仔细，或者子弹钻入地下，被别的东西屏蔽了金属探测仪。

高风和晓玲只能期望是第一种可能，如果金属探测仪被屏蔽，那可真是大海捞针了。

第一步，他们要缩小搜索范围，别看一百米到两百米区间不过一百米距离，那是直线距离，加上弧形扇面，整个搜索面积超过一万五千平方米，而一颗九毫米弹击发后体积不过几立方厘米，一个人手持金属探测器的探测范围也就在身边一平方米左右。

换句话说，这片区域，十个警员手持金属探测器，并行向前，走一百米才能探测完成一条线，要走上一百多个来回才能探测完一遍，相当于正常行走十几公里，还要保持全神贯注没有疏漏。

而且高风知道，警方根本不可能派出那么多警员来找子弹，搜索的人只有一到二人，这也是为什么三四天才搜索完这片区域的原因。

高风和晓玲两个人，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就搜索完整片区域，更不用说扩大搜索区域，所以他们必须将搜索范围进一步缩小。

司徒笑曾被带到现场，指认开枪位置和凶手的相对位置，事后凭记忆给高风画了幅草图，标明了距离楼内的梁柱各多少米。前些天一直有搜索人员在场，他们确认再也没找到第二枚子弹，这张草图才派上了用场。

高风爬到十六楼，对照草图站在司徒笑站过的位置，然后是凶手的相对位置，架起高能十字激光水平仪，红色的激光呈一条直线，从十六楼一直延伸到烂尾楼外。

晓玲在楼外空地，拿着金属探测仪，沿着激光线一路探寻下去。

原本高风是打算让晓玲去楼里使用激光测绘，但晓玲觉得，在楼里守着一台机器多无聊啊，她一定要在楼外探测，几番争执，高风妥协。

十字激光仪是加大了功率的，激光延伸到一公里开外还能看见，只不过光束不再是一条细线，而是散开足有半米宽，不过对于金属探测仪来说，沿着这条光带探测就是再适合不过了。

高风也是仔细思考了警方人员没有探测到另一枚子弹的原因，才想到这么个办法的。

晓玲将范围从距离大楼三百米，直接扩展到五百米，高风则是将司徒站立的位置和当时凶手站立的位置相对固定，然后用仪器将两点连接起来，再一毫米一毫米地转动仪器上的刻度。

每转一个刻度，楼外就会形成一条新的光带，晓玲就沿着光带来回探测。

找到子弹的可能性究竟有多大，二人其实心知肚明，要考虑当时的风向风速，以及子弹击中物体后发生的偏移，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了。

所以只能寄希望于运气了。

夜黑风寒，空楼荒野，高风心里其实一直有些瘆意，更别说晓玲了，二人用短程无线步话机沟通交流，相互激励，倒也不觉得无聊，还减少了些担惊受怕。

折腾了一夜，中间二人的位置互换了两次，各自来回奔走了不下十公里，天已经蒙蒙亮了，现在是晓玲在下面探寻，激光的效果在白天差了很多，尤其扩散到远处光线稀薄，需要很努力才能辨识出红色光带的覆盖范围。

高风毕竟不是司徒笑那样的铁人，他守着激光水平仪一下一下地点头，忽然步话机里传来晓玲的惊呼：“有反应啦!”将高风从迷蒙中惊醒。

这一夜他们先后反应了七次，找到两块铁皮，三根铁丝，一根钢钉和一枚一角的硬币，高风对晓玲的大呼小叫早已麻木，并不为所动，只听到步话机里传来窣窣窣的声音，应该是晓玲用毛刷在清理周边。

“喂，高风，你在听吗？”

“在。”

“这次好像是那个东西啊，是个黄色的，有点像子弹。”

“什么!你待在那儿不要动!我马上过来!”高风像打了鸡血一般立刻复活，连跑带跳地蹦下楼去。

高风冲到晓玲的面前，做上标记，周边取样，实时录像。

二人屏住呼吸，俯下身来，趴在地上，高风小心地用毛刷将周围泥土石块清理掉：“物证袋，镊子。”

一枚碰撞变形的黄铜色弹头，前端有一层薄薄的、肉眼几不可见的凝固血液状物质和人体组织物，应该就是它了!高风控制着手不要颤抖，将子弹装入塑封物证袋，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一夜总算没白折腾。

晓玲在一旁想到一件事，问道：“这样会不会不符合取证规矩？”

高风冷冷道：“怎么不合规矩，物证是可以反证和互证的，它是物证链中的一环，我取证也是合理合法的，谁要敢说不合法，他肯定是内奸。走吧，我们去警局，今天早上就让鉴证科的人把弹道试验做了。”

晓玲提议：“嘿，我看你眼睛都红了，我来开车，你在车上休息一下。”

“好。”

二人离开现场，快速行走十来分钟，回到车上，晓玲开车，高风坐副驾驶座。

刚才高风还困意绵绵，现在却睡意全无，他将物证袋放入装尸检报告的袋子，放在车上副驾驶座的储物箱里，每过几分钟，就拉开储物箱看一下。

晓玲笑他：“行啦，放里面又不会不见了，瞧你紧张的那样。你和司徒不是办过很多大案子吗？能不能不要在我面前表现得像个菜鸟一样？”

高风解释道：“这不一样，我们是办了几个案子，可从来没有哪一次是他进去了啊!”

“呵呵……”

车辆行驶在下坡路上，前面是一处弯道，晓玲感觉车速有些快了，轻点刹车减速，脚一踩下去，顿时觉得不对，有一种落空感。

车速并没减慢，继续加速，晓玲刹车踩到底，一点作用都没有，车速朝一百码逼近。

“怎么了？”高风看出了不对，晓玲的手伸向手刹。

按钮按不动，手刹没法拉起，晓玲说句：“小心!”猛打方向盘，试图拐过这道弯。

谁知道凯迪拉克四轮突然抱死，整辆车失控打横，在地上画出了粗厚的刹车线，直接翻出路基，翻滚着朝斜坡坠下。

路旁是一面约四十五度的斜坡，山石乱布，嶙峋突兀，凯迪拉克撞上一块巨石，整个儿腾空而起，在空中旋转了四五圈，再重重地头冲下砸在地面上，又顺着斜坡滑行了十来米，才被两棵小树卡住。

车里的人虽然被充气囊护住，依然伤痕累累，污血顺着脸颊头发往下滴落。

高风率先醒来，发现自己被安全带倒悬在座椅上，伸手在空中捞了一把，摸到了晓玲的衣服：“晓玲，晓玲你没事吧？”

晓玲发出轻微的呻吟，似乎还没清醒过来。

高风一吸气，空气中有汽油的味道，油箱破了，糟糕。

他一动，全身都在痛，估计有多处骨折骨裂，高风忍住剧痛，解开安全带扣，整个人落在车厢内车顶上，缩作一团：“晓玲，醒醒，我们要出去，得马上出去!”

高风轻轻推了晓玲一下，对准车门方向，一脚踹开，他自己先爬了出去，四肢并用绕到晓玲车门前，坐在地上用力拉车门。

车门有些变形，被卡住了，拉不开，一次，两次，高风两脚蹬住车体，双手握住车把手，发了两次力，都没成功，又狠狠朝车门踢了两脚，再拉，“哐”的一声，整个车门被拉掉了。

晓玲已经清醒过来，难受道：“高风，别动我，好痛啊!”

高风心疼不已：“你忍着点，我得把你拉出来。”

安全带解不开，高风发狠一崩，破损的卡带断裂，晓玲倒坠下来，高风接住晓玲往外拖，晓玲露出痛苦的表情，高风抱住晓玲时便察觉她似乎有肋骨骨折，他只能尽量保持平移。

大概拖出一二十米远，高风痛得大汗淋漓，他知道自己腿骨骨折严重错位，但是没办法，必须救晓玲，估摸着这个位置大概不会被爆炸波及，高风猛然想起一件事：“证物!证物还在车上!”

高风拖着一条残腿，用最快的速度挪回去，拉开储物架，将装着报告和物证的袋子取了出来，放在怀里，迅速离开倒扣的汽车。

刚走出三四步，腾地蹿起一团火焰，爆炸的推力令高风腾空而起，落地前，高风似乎听到晓玲在大叫：“高风!”

22日下午5时，看守所内。

“笑哥，有人来看你。”

“谢了，小龙。”

从16号开始接受调查被收押以来，除了中间出去过两次指认现场以外，司徒笑在这里待了快一周了，胡茬儿胡乱地长着，像野草一样肆意，他的眼窝稍稍有些凹陷，像头恶狼，凶相毕露。

按规矩，小龙给司徒笑戴上手铐脚镣，进了访客室，一张铝塑桌，两把不锈钢椅，两扇门，一道通往外界，一道连通囚牢。

司徒笑坐在桌前，思索今天是谁来提审，他还是那句话，做过的我认，没做过的，不管你有什么证据，不管你是谁来!

访问室的门开了，来者个子不高，一米六七的样子，微秃，几根飘柔的发丝横贴在铮亮的脑门前，微胖，戴眼镜，膀大腰圆，司徒笑一看到这人就站了起来，惊呼：“老唐？你怎么来了？”

外人不知，这个看上去敦厚朴实的中年汉子，其实是特侦处冷处长麾下一员枭将，姓唐名年平，有勇有谋，能文能武。本身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刑侦学硕士出身，又是警官学院摔跤冠军，司徒笑在特侦处进修时，与老唐关系最为亲近。

“来处理你的案子，我原本以为会多花费些工夫，没想到你的同事已经做到了这个程度。”唐年平带着一个厚厚的档案夹，眼中有些许遗憾。

司徒笑心中一紧，问道：“我的组员都还好吧？”

“他们没事。”唐年平将档案夹放在桌上，目光盯着档案夹。

“高风还活着吗？”司徒笑追问。

唐年平轻轻叹息，聪明人说话便是如此，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他们都能看出许多东西，他也没打算隐瞒，抬头正视司徒笑，肯定道：“救过来了，脱离了危险期。”

活着就好，司徒笑放下心来：“高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特侦处怎么会插手我的案子？”

“坐下说话。”唐年平与司徒对坐，慢慢跟他说起事情的始末。

原来是英姐联系了冷处，冷处得知了司徒笑犯案被囚的事情，不过特侦处不方便直接插手警局内部事务，冷处从中运作，将柏铺村招投标案一些不为人知的内幕通报了上级。

由于案情涉及海角市多名高官，省厅直接下文，组成了一个专案调查小组，与海角市特侦处协同运作，彻底清查招投标案涉及的收受贿赂护官护商行为。

司徒笑作为柏铺村招投标案的发现者和直接参与者，他自身的因来历不明巨额财产杀人案件，也一并纳入专案组处理范围之内。

司徒笑搞不懂，为什么柏铺村招投标案一点余韵，还能把自己杀人藏钱案也给规划过去，这里面涉及的高层交锋，运作与妥协，事后势力重新分配，是司徒笑无法掌握和理解的。

特侦处一直在侦办一起跨国贩毒大案，本来人手紧张，这次将老唐抽出来，专门为了司徒笑的案子而来。

尚未到任，首先听到的却是法医高风出车祸入院抢救的消息，是黎晓玲通知的警方和医院，她也要接受手术治疗。

最终高风用命换回来的证据，摆到了刚刚加入调查的唐年平桌前。

唐年平得到抽调消息时，就得了冷处叮嘱，特意花了两天查看司徒笑案子的完整卷宗，这次拿到新的证据之后，又花了半天时间去消化理解，请教专家，这才弄清其中的关键。

当司徒笑听到高风是在烂尾楼找到证据，回程的路上车辆失控，坠下陡坡，因而送医抢救时，哪里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怒意勃发，无处宣泄，一掌拍在桌上，“嘎”的一声刺响，一条桌腿立刻折了，门外的警卫闻声而来，唐年平挥手让他们退下。

“你生气也没用，你先看看你的组员和朋友给你找来洗脱嫌疑的证据。”

伪造视频，以假乱真，缩短时间，移花接木，加速死亡，李代桃僵，他们竟然将欺骗和污蔑做成了一种艺术，若不是旁边的详细注释，就算这些证据摆在面前，也要分析好一会儿才能看出其中的端倪。

高风找到的弹头已经被送去了实验室，最基本的一些信息已经反馈回来，弹道比对试验证实是从司徒笑的枪口射出，子弹上的残留物质是人体组织和血液，血型与侯伟南不符，DNA正在验证中。

李开然他们也有收获，但是说不上好坏，中鑫大厦的施工队找到了，是一个小的包工头，据他交代，是一个体形相貌和司徒笑有七八成相似的男子找上的他，理由是：中鑫大厦已经烂尾，政府机构需要拍卖处理来赔偿一些投资人的损失，但是楼内有些地方有破损，为了得到一个更好的估价，某些楼层需要重新内墙找平。这事不能正大光明地搞，只能悄悄地进行，所以是晚上去加班干的。

那些工人都是在雇主约定的时间，搭乘雇主找来的车抵达中鑫大厦的，材料什么的都已经准备好了，人多手熟，他们半个晚上就完工，然后再次搭乘雇主的车离开。

而且，那个男子还留了一个司徒笑的手机号码，只不过雇主给的定金和加班费都足，事后也就没联系过了。

线索到这里就追查不下去了，那些工人只记得车是大东风，车牌号也不记得，李开然他们通过天网追查到一辆套牌车，车辆从天网范围外驶入市区，随后又驶离天网，再也不见影踪。

“这些证据你怎么看？”老唐问司徒笑。

“套牌车的行驶轨迹和我的行动路径并不吻合，证据链环上我对中鑫大厦室内进行了重新粉刷的指控并不成立。”司徒笑指出一种可能性。

“但是你可以遥控操作啊，施工队长说了，开车的并不是联络他的人，这条线查下去，恐怕不会有什么结果，这是条断头线。”唐年平平静地指出另一种可能，淡然道，“如今我们可以证实的是：一，你没有杀死侯伟南，死亡时间不符合；二，你深夜出入你家小区的视频作假；三，那个毒虫方尚也承认，你当初只是交代他伪造了一封勒索信，后来怀疑你要派人杀他灭口，所以捏造了一些对你不利的证词。将这个证据链上的几个关键扣解开之后，整条证据链已经无法闭合，无罪推定对你有利。”

“那我什么时候能出去？”司徒笑心急如焚地问道。

唐年平摆手示意他少安毋躁：“现在还缺少一些条件，你说有人陷害你，我们需要一些旁证，你探查的案子究竟触及到了哪些人的底线，所以我们需要进一步深入调查柏铺村招投标案，不过这件案子市里的专案组已经调查很久了，估计一些不利证据已经妥善处理掉了。另外还有一点就是，那两百万美元的来历，你真的是毫不知情？”

司徒笑毅然点头，唐年平叹息道：“他们摆你这一道摆得真的是绝啊，现在视频作假只能证明视频是被人动过手脚的，无法证明那两百万美元与你无关，按海角市黑道的价格，二十万人民币就可以买一条命，甚至有些亡命徒，五万十万也肯干，对方却用了两百万美元来诬陷你，这种事情从无先例，我们查了几条线索，都断掉了。”

“美元不是走的金融途径，来源不明，无法追查，没有任何线索能找到偷偷潜入你家藏钱的人，最关键的是，二十万人民币能搞定的事情，却搞到两百万美元这么夸张，实在是让人无法理解，我们也缺乏一个说服公众的理由，更不要提法院了。”

见司徒笑眉头渐拧，唐年平安慰道：“不过不用担心，冷处会处理这个问题的，他有高人帮忙，所以，如果一切顺利，多则一周，短则两三天，就会通过司法途径撤销内部指控。当然，你涉嫌伪造线索，扰乱正常办案秩序，还是要对你做出相关处理，一个大过是跑不掉的。”

听到唐年平这样说，司徒笑安心不少，他身上的大过很多，几乎与他办过的大案数量一样多。

唐年平善意道：“其实这也不怪督察处的同志，这次的犯案手法，十分罕见，陷害你的人不仅对你在侦办的案件、你的出行路线和你个人探案行为模式非常了解，而且对警方的刑侦物证鉴别方式和法医检验也异常熟悉，他们的陷害手法有极强的针对性和麻痹性，一般的警察，根本无法从刑侦方面找出破绽，不得不说，你的那个老同学高风很厉害啊。”

唐年平起身：“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你再忍耐几天，那些诬陷你和给你朋友制造车祸的人，我们一起把他们揪出来。”

“老唐……”司徒笑叫住了要走的唐年平，“我手里还有些东西，你应该用得着。”

有特侦处的人插手了，司徒笑决定将自己私藏的破译视频交出来，他相信冷处带领下的特侦处不是那么容易渗透进去的。

4

纵观此案，每一处细节都经过精心掩饰，尤其是针对刑侦痕迹鉴别方面，对方简直对警方的侦破套路了如指掌，若不是司徒笑手下有一群铁杆组员，还有那么一两个可以托付的朋友，上头又有冷处保他，他翻案的希望几乎为零。

唐年平幽幽地想着，或许能在这点上说动法官，既然对方在每一处细节都针对警方做了相应的布置，那么拿出两百万美元来陷害一名警员，似乎也能说得过去吧？

只是，为什么只是要整他？而不是杀了他？为了规避风险？诬告陷害罪听起来比谋杀罪好像要轻很多，可是诬告陷害致使他人被判死刑也等同于故意杀人罪啊!更何况还是用谋杀他人的方法来进行诬告陷害，只要查实，这可是罪上加罪，还是说他们根本不相信警方有力量查出实情？

头痛，这两百万美元看来只有交给冷处来处理了，唐年平正了正衣衫，快步向冷处办公室走去，特侦处办案，只向冷镜寒处长一人负责，就算省厅来人，他们也可以不用理睬。

不过司徒最后提供的证据还真是一大杀器!唐年平被已经破译出来的视频给震惊到了，难怪海角市高层集体失声，专案组成立得那么快，捂得那么严实，视频里涉及的海角市高官之多，层面之广，足以造成海角政坛一次大的地震。

里面还有最后四五个没有破译出来的视频资料，目前显露出来的就已经让唐年平愕然了，海角市官场风气糜败至斯，不大整真的不行啊。

也亏司徒笑精明，早就知道他家迟早被查，居然是租用了服务器来破解视频，这东西落到特侦处手里，也不知多少官员要任期内调离，又有多少会被双规双开。

不过这些问题都好办，海角市大刀阔斧整饬官场又不是头一次，问题还是司徒笑本身，这个刺头一身的本事，就是不怎么听规矩，惹事的本领比他破案的水准还高，偏偏冷处就喜欢他那股敢闯敢拼的劲儿。

这两百万美元就像吃了半只苍蝇，咽下去了吐不出来，胃里恶心难受，这个问题弄不清楚，司徒笑一时半会儿很难脱开干系。

唐年平来到办公室门口，还未敲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夸张的笑声：“啊哈哈哈哈，这个好简单啊，都不用想的，你有什么好发愁的？他们不就是用两百万来冤枉人吗？他们搞的就是人心嘛，让别人嫉妒恨嘛，你说它是假的不就完了吗？大不了再找几个级别更高的专家，说是高仿的。这人心是个很奇怪的东西，如果是真的两百万，就算其余证据都证明那小警员是被冤枉的，别人也会想，谁会拿两百万真金白银来冤枉你？吃饱了撑的？看你平时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谁知道你私底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如果，一旦他们知道那两百万是假的，心里说不准都在幸灾乐祸，看你平时那么拼命吧，现在被人陷害了吧，活该你倒霉。人心这个玩意儿就是这样子的，一个真和一个假，所有的舆论风口就会完全转向，这个理由给法官一说，很容易就让他信服了，具体怎么操作不用我教你了吧？这么好搞的东西。”

唐年平在门口听得冷汗直冒，屋里的人是谁？怎么敢这样跟冷处说话？而且他口中说的方法，这实在是……实在是……好一句玩弄人心!一语道破了两百万的真正用意，而他口中说出来的破解方法，更像是恶魔的果实，充满了诱惑，如此简易的操作，所有人的心思，确实都会发生一百八十度的大反转，若说到玩弄人心，那里面那个人，绝对也是个玩弄人心的高手!

这颗充满诱惑的果子，冷处究竟是吃还是不吃？如果不吃，很难让司徒笑脱身，恐怕司徒笑会背负一辈子索受黑金的罪名，如果吃了，无疑又踏进了另一个恶魔的深渊，这和司徒笑伪造勒索信有什么区别？而且违规只怕更大更严重。

只听冷处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个恶魔的声音又无比嚣张地叫嚷起来：“现在不是特侦处接手了吗？还不是你说了算，那重要罪证你们肯定要复查吧，到时候别说它是假的，你就是把钱取出来，塞两坨卫生纸进去，也没人敢说什么嘛。欸，到时候把两百万取出来我们哥儿俩分掉，我想一想可以拿来怎么花差花差……”

唐年平一头白毛汗，里面那小人得志便猖狂的声音，肯定激怒冷处。

果然，马上听到冷处暴怒的声音：“姓韩的!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当我是什么人!”

唐年平赶紧整理一下仪容，拿好文件夹，心知自己再不进去里面怕是要打起来了。

23日下午1点，群英楼大酒店，寻幽叠翠大包间，一桌山珍海味，一群中年男女。

“来来来，我敬邹书记一杯，祝我们的邹书记永远年轻，祝我们的项目顺利开展，往后海角市税收啊，年年创新高!”

“这个啊，你该感谢康书记对你们的大力支持，我就打打下手……”

“客气了!客气了不是，若不是您邹书记穿针引线，我们想落户海角市真的很难啊，若说到劳苦功高，您邹书记绝对是第一位的，来，来，干杯!”

“笃笃笃。”

“谁呀？不是说了我们不需要服务员吗？”

包间的门被推开，两名便服男子，其中一个拿出证件，“纪检监察”四个烫金大字让屋里喧嚣的人们顿时噤若寒蝉：“你好，我们是海角市纪律检查委员会的工作人员，现在有些事情需要邹晓波同志配合调查，请跟我们走一趟。”

那位举杯的邹书记平静地放下酒杯，笑着对桌上诸人道：“没事，大家继续，我去去就来。”

众人心中震愕地目送邹书记离去，邹书记的涵养功夫非常到位，临出门口，才有人发现他的腿在微微发抖。

23日下午1点15分，凤凰高尔夫球场。

“呼”，漂亮地挥杆，高尔夫球在空中画过炫美的弧线，周围响起一片掌声。

“好!郝局的姿势就是潇洒，我们工业园区能请到郝局，真是蓬荜生辉。”

“不行啦，不行啦。”挥杆的男子摆手道，“天冷，穿得厚，动作展不开，不然这一杆能直接上果岭。”

“郝局一看就是国手啊，去参加锦标赛能和斯皮思有一拼啊。”

“老喽，小贤你这张嘴呀……”

两名风衣西服男子一前一后沿着球道来到众人跟前：“郝乐知同志吗？我们是纪检委的，现在有些情况请你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谢谢。”

那位郝局一愣，扔掉球杆撒丫子就开跑，一点也看不出老的迹象，两名工作人员在后面追，再后面跟着一群工业园区大小领导，场面蔚为壮观。

下午2点13分，某市政大会议室，主席台上。

“……党的十八大强调，依法治国是党领导人民治理国家的基本方略，我们要坚持贯彻……”

“……任何组织或者个人，都不得有超越宪法和法律的特权。一切违反宪法和法律的行为，都必须予以追究……”

“……我这次去省里开会，李书记说得好啊，现在有些同志啊，官僚作风非常严重，以为自己是什么？凌驾于法律之上!收贿受贿，跑官买官，个人生活作风异常腐败，这一次，就是要严打，任何人违法犯法，包括我在内，只要触犯了法律，绝不放过!……”

台下掌声不断，没人留意，两名男子什么时候站到了主席台边上，会议的主持者最先发现这一状况，走到台边了解情况，那两名男子与他低语了几句，掏出一个证件给他看了看，又指了指正在台上发言的那位。

会议主持面色一变，赶紧小碎步走上台前，对正在发言的那位领导低语了两句。

刚才还掷地有声说着“包括我在内”的领导，忽然面色惨白，整个人被蜇了一般按桌而起，跟着又像泄了气的气球一般瘫软下去，靠在座椅上，唇角哆嗦着指向挂外套的地方：“药，我的药……”

下午3点45分，海角市火车北站。

“前往深圳的旅客注意了，前往深圳的旅客注意了，K-319次列车即将发车，请抓紧时间登车，还有最后五分钟即将驶离本站，K-319次列车即将发车，请抓紧最后的时间登车，前往深圳的旅客注意了……”

一名行色匆匆的老者，戴着褐色圆墨镜，圆顶毡帽下露出白发，两撇毛笔头似的白胡须几乎遮住了嘴，拎着一个四轮行李箱，往检票口赶去。

他的腿脚似乎有些不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老者有些吃力地拖着箱子，眼看就要靠近检票口了，前路被两个陌生男子不动声色地截断：“你好，是邢志兴队长吗？我们是纪检委的，请跟我们走一趟，有些情况希望你配合我们调查。”

那位姓邢的老者眼角余光一瞄，两名纪检委的身后不远处，还有两名便衣，那二人他认识，是重案三组的特警，余光再往后扫，后面不知什么时候也多出了两名便衣，也都是特警，他自知是逃不掉了。

邢志兴苦笑一声，将白胡须一扯，眼镜一摘，露出一张三四十岁的中年面庞，腿也不瘸了，站直腰身，竟然比两名一米八的纪检委还稍显高大。

眼看逃脱无望，邢志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道：“我跟你们回去，我要检举揭发，我要立功。”

一名纪检委工作人员揶揄道：“哦，好啊，请问邢队长，你可不可以说一下，是谁给你通报的消息？”

邢志兴苦笑：“没有人，我是从一些内部安排嗅到了风声。”

同样的事件，半天以内，在海角市发生了十几起，一时间风声鹤唳，曾经有过违法乱纪行为的中高层人人自危。

“喂，你听说了吗？老张被抓了。”

“何止是老张啊，隔壁老王也被抓了。”

“他不是刚从省里开完会回来做宣讲吗？他犯什么事儿啦？”

“还不是柏铺村那档子事，都说了那钱不是那么好拿的，他非不听，栽进去了吧。”

“柏铺村的事情不是已经捋平了吗？邹副书记自己说的。”

“邹晓波自身难保啊，他说的管个球用。”

“怎么？他也牵涉在里面？他不是张派的人吗？”

“我听说，有个什么视频流出来，涉嫌聚众淫乱啊，你知道现在那视频在谁手里？老冷啊!就是那个铁面无情的老冷啊!他才不跟你讲什么妥协交易潜规则，他是拿着刀就乱砍的人，你等着瞧吧，这次还不知道要砍到多少人才算完。”

“他们特侦处不是在查什么跨国毒品案吗？他怎么杀个回马枪来管这档子事了？”

“那谁知道，谁惹到他了呗，也不看看形势，人家可是拿着尚方宝剑的，现在没人敢出头，出头就是一刀。这一次估计要动好几个局级以上的人。”

“嘿，嘿，我可是听说，有个刑警是老冷欣赏的人，这次被人整了，查起什么案子，查来查去，把自己查成谋杀嫌疑人了。有人把事情捅到了老冷那里，这不闹大发了吗。”

“哼，我说呢，这些人真是不长眼，得罪张派、李派，也不能得罪冷派啊，谁不知道，老冷护起犊子来，谁的脸都不给的。”

“我也听说了，好像是叫司徒还是司马什么的，反正是个复姓，现在柏铺村的视频落在老冷手上，他不跟你捅个大窟窿，收不住场。”

“我听说，有人已经去省里搬救兵了。”

“哼哼，省里，这事儿，就算去部里搬救兵也没用，我说这干人也是倒霉催的，上面正在搞党风廉政建设，查贪腐，他们倒好，往枪口上凑，惹冷镜寒看中的人，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好了好了，大家也就相互通个气，这个时候谁都不要强出头，老冷这个人，专门坑杀老战友的，什么人情关系在他这儿都走不动，别一不小心把自己埋进去了。”

“嗯，多看，少说，这次人事关系恐怕有很大变动，老丁，说不定你能扶正，到时候请客啊。”

“哎哟，你们可别笑话我，现在这风口浪尖的……”

24日上午9点，被羁押了一周的司徒笑终于又一次看到了看守所外面的天空。

“鉴于司徒笑同志涉嫌谋杀侯伟南一案诸多存疑，经多方查证，现已查实，此案系有人故意栽赃陷害我办案人员，以遮掩、拖延、逃避其不可告人之犯罪事实。司徒笑同志在查案过程中，存有急功好进，不按规章程序操作，导致案情迁延，线索混淆，经上级领导研究决定，给予司徒笑同志记大过处分一次，以儆效尤，如有再犯，严惩不贷。另，司徒笑同志谋杀嫌疑证据不足，系他人刻意伪造证据，现撤销其谋杀指控，即刻返回一线工作……”

姜勇表示不服。

“他还有两百万美元来历没有交代清楚!指控不能撤销!”

唐年平揽过姜勇的肩：“那美元是伪钞。”

“不可能，我们请专家鉴定过的。”

“我们还找国外的专家的鉴定过呢，到底是我们的专家更权威还是你们找的专家更权威？来来来，我们来谈谈你工作过程中醉酒的问题，当时你是出于什么想法一定要喝得大醉呢……”

司徒笑没有直接回警局，先去了趟医院，高风躺在重症监护室里，尚未醒来，门外有警察轮值。

虽然车辆起火后发生了爆炸，事后只剩残骸，事故车上也没能发现什么被动过手脚的痕迹，但是参与过伍家凶案的工作人员，都会联想起伍家接二连三的车祸事件。

高风和晓玲刚查到与司徒笑涉嫌谋杀有关的重要线索，就出了车祸，没人相信这只是巧合。

司徒笑隔着探视窗看了一会儿，高风腿骨臂骨多处骨折，而且被救治时错位严重，腰椎压缩性骨折，还有多处深度撕裂伤，背后有三度烧伤，最严重的是汽车爆炸时，一块铁片插入了他的肺，造成积水和肺气肿，若是救护车来晚一点，情况就很难说了。

“高风，你先休息一下，我一定不会放过他们的。”司徒笑在心里默默地起誓。

相比之下，晓玲的伤势就要轻很多了，肋骨骨折，手臂骨折，左小腿骨折，司徒笑到病房的时候，晓玲打着石膏，被钢钉串着，一条腿吊在空中，见司徒笑进来，第一反应是拿条毛巾将脸遮住，尖叫：“不要看我!”

她还有多处软组织挫伤，脸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过了一会儿，似乎才想起来人是谁，用另一只尚且完好的手扒拉着毛巾，依然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睛，瓮声瓮气道：“司徒!你出来啦!”

“嗯，我出来了。”

“司徒笑，我跟你说，你欠我的人情可欠大了!你看看我这手，还有这腿，我告诉你，要是以后我瘸了没人要，你可要负责。”

司徒笑一听，晓玲果然没事：“那不还有高风吗？”

“他？他伤得比我还重呢，那，那要是以后变三级残废了，我，我得考虑考虑。我，我不要。”晓玲裹在毛巾里的眼睛上下挑动着，眉飞色舞。

“唉，不知高风听到你说这话，会不会气得马上醒过来。”

黎晓玲眨巴眼睛：“对呀，用手机录下来，拿到他床头去放。”

“好了，高风伤成这样，你，你还这么活泼，真让高风听到了，他多伤心啊，说不定就醒不过来了。”司徒笑看晓玲怎么也不像一个重伤患者。

晓玲哂道：“他昨天半夜就醒了，昨天给他一个人就上了六台手术，高风说，他这是一次就把一辈子的手术都给动了。医生说他失血过多，所以精神不济，你去看他估计是在睡觉。”

听到晓玲这样说，司徒笑安心不少，聊了两句，晓玲虽然精神很兴奋，但毕竟手术刚过，精力不济，司徒笑留下一些补品，告辞离去。

回到警局，向英姐报告。

程英不喜不悲，一直伏案看文件，仿佛没有看到司徒笑这个人一般。

司徒笑尴尬地站了一会儿，嘴里说着“对不起”，打算轻手轻脚地离开办公室。

“冷处有句话让我转给你。”英姐冷不丁说了一句，司徒笑站住。

“不作死就不会死。司徒笑，你这就是在作死!”

“知道了英姐，对不起英姐。”

“还不滚出去干活儿!”

“是的英姐!”

片刻之后，重案二组的办公室里，响起了英雄归来般的欢呼声!

5

时间一天天过去，艾司越发忙碌起来。

要整合多方资源，做材料的，分发道具的，组织活动的，流程安排，切入时间，夕诗姐姐打趣他：“你现在知道当一个总导演有多忙多累了吧？”

更费时间的是各个现场安排和活动道具的制作。

艾司开始彻夜不眠，每当恩恩她们睡着之后，艾司就悄悄地离开，来到制作道具的工厂，一手拿着金属面罩，一手拿焊枪，一点一点地组装，火花飞溅。

凌晨三点左右，雅欣踢踢被子：“恩恩，陪我去尿尿。”

恩恩迷糊道：“好冷的，你先去，我待会儿再来。”

过一会儿雅欣回来了，悄悄道：“艾司好像又跑出去了，沙发上没人。”

“嗯？不管他，最近不知道在搞什么，老是神出鬼没的，只要他没忘了叫我们起床吃早饭就行。”

早上恩恩她们上学之后，艾司还要继续赶工，没有钱请工人师傅，一切都需要自己动手。

中午送过午饭，下午要带幼儿园的小朋友一起排练：“文文呢，再蹲下去一点，对，就这样。”

“田田，你的拳头握好了要放在这里，这样才像男子汉，知道吗？”

下午送过晚饭，晚上还要和小川哥他们一起勘测地形。

“花车巡游的路线是这样定的，我们需要在这两边搭跳板，在这里拉溜索。嘿，哥儿几个，都动起来，跑一遍，跑一遍。到时候我们还要考虑有没有下雨，风速如何……”飞哥运筹帷幄，挥斥方遒。

深夜，镊子、钳子、锤子，一个都不能少，夜风劲寒，艾司还能忙得一头大汗，空旷的厂房总在深夜传出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隔天又要指挥施工搭建，更是一刻也不能离人。

“小心，小心，慢一点!”艾司亲自操作机器，吊起巨大的圆木。

“这个地方要再厚一点，这样才有立体感。”艾司拿着施工图纸，和工人朋友一起商议。

有时候还要进行激烈的谈判。

“黄大哥，借给我嘛，就一个晚上。”

“我已经把大酒店和车借给你了，你还不满足，那是我和朋友合伙买的，贵得很。”

“恩恩说过，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我就开一下下，黄大哥你不借给我，我会哭噢。”

“老爸不把船借给艾司哥哥，我们就不吃饭，哼!”

“我勒个去，你们两个兔崽子到底是谁的儿子啊!”

艾司忙得脚不沾地，废寝忘食，不过只要一想起恩恩能过一个无比盛大的生日，艾司就觉得幸福满满。

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就到了24号。“艾司，叫你帮忙打听文风的事情，办好了没有？”早上一起床，恩恩惯例般地问道。

“应该，应该好了吧？”

“哦，你说的啊，要是今天文风心情还是不好，唯你是问!”

“恩恩啊，”艾司小心翼翼地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喜欢的男孩子要离开这座城市，你会跟他走吗？”

“什么意思？”恩恩斜睨过来。

“我就是随便问一下喽。”

“这个啊，看情况喽，现在当然是不行。不过，等我以后大学毕业了，当然是我的爱人在哪里，我就跟他去哪里喽。”

看恩恩眼里充满了对爱情的憧憬，艾司不作声了，心想：再过几天，不知道恩恩会不会难过得想哭啊。

中午照旧化装给恩恩她们送盒饭。

奇怪，今天中午恩恩她们怎么没有打电话叫快餐外卖呢？

艾司骑着摩托带着快餐来到学校，在校门口就看到恩恩、婉儿、雅欣和那个高个子文风同学有说有笑地走了出来。

看来那个高个子男同学的心情真的恢复了，今天他们不在学校吃饭吗？

艾司想了想，嗯，恩恩是不是生日想在外面吃？

艾司远远地跟着。

学校附近的一座小区楼顶天台，一名男子凭栏眺望，他身旁竖放着一把SG狙击步枪，他正拿着一台高倍电子望远镜观察每一个从校门口走出来的学生。

似乎看到目标了，他放下望远镜，匍匐下来，改用狙击枪自带的大号瞄准镜瞄准。

“发现目标，我看那小姑娘好像还很精神嘛？小梦你的毒好像没起作用啊。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男子一面瞄准，一面用蓝牙通信。

似乎被骂了，男子讪讪地收起狙击步枪，道：“好好好，你自己解决。”

路上，跟在恩恩她们后面的艾司突然觉得有些不安，这种六神无主的感觉是怎么回事？总觉得好像要发生什么事一样。

又走了一段，危险源在靠近，有一种被人盯上的感觉，这和在丛林里感觉有些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到底是怎么了？艾司开始抬头张望，判断危机传来的方向。

不是旁边的小店，不是街道，天上？是屋顶!艾司的目光沿着两侧的楼顶扫过去，远处……四百米开外，有微弱反光，似乎有人在观察。

他消失了，走了吗？不对!有东西从楼顶边缘伸出来，是枪，谁在被瞄准？不是自己，这种危机袭来的感觉……是恩恩他们!恩恩他们有危险!

艾司一拧摩托车把手，“嗡”的一声加速，朝恩恩他们的方向紧追过去。

恩恩小心!

恩恩他们旁边正巧有个小水洼，艾司骑着摩托车呼啸而过，顿时溅起一片水幕。

婉儿和恩恩都尖叫起来，雅欣破口大骂：“赶着去投胎啊!”

而这个时候，天台上的男子早已悻悻地收起了枪械。

摩托车从恩恩他们身边掠过，那种危机感不见了？刚才好险，真的感觉像有人要暗杀恩恩她们一样，这也是师父针对自己的考验吗？

师父怎么能这样呢？用恩恩、婉儿她们来考验艾司？

好了，恩恩没事就好，不对，现在杀气从自己身后传来，杀意好浓!

艾司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远处的狙击人已经撤离，回头望了一眼，这才注意到身后的恩恩。天哪，恩恩被溅了一身的泥水，像只斑点狗，艾司倒吸一口冷气，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还戴着头盔，恩恩他们应该还没认出自己，跑!

艾司迅速逃离现场。

婉儿和雅欣围拢过来，雅欣怒斥：“那什么人啊？他神经病啊？”

“恩恩你还好吧？赶快回去换衣服吧，那人……真是的。”婉儿看到车后标志，那不是天天见的外卖摩托吗？会不会是……

文风也上来劝慰：“恩恩你没事吧？要不先回去，今天中午就……”

恩恩咬牙切齿，婉儿雅欣他们没认出来，恩恩可是隔着摩托车头盔就看清楚了，那双大眼睛，那种惶恐，愕然，怯怯，充满歉意又有些灵机一动的狡黠，每一个细微眼神恩恩都看在眼里。

除了艾司还能有谁!别以为你戴个头盔老娘就认不出你来了!好你个艾司，你就是存心的，现在不和你计较，回头再找你算账!

恩恩让婉儿和雅欣带文风先去预订好的餐厅，又对文风楚楚道：“你等我五分钟，我去换套衣服马上就赶过来。”

艾司一口气跑出好远，恩恩应该没有发现吧？

刚才真是好悬啊，感觉比自己被枪瞄着还紧张，不行，得去看看!自己那种心惊肉跳的危机预感不会出错吧？

艾司来到刚才那疑似杀手藏身的地方，刚才那人是从这个位置观察的，没有留下明显痕迹，嗯，这里有两个轻微足迹，确实有人在这里蹲伏，这是……有架设过长管物体的痕迹，是枪!

确实有人在这里观察瞄准过!在海角市还携带有长管状枪支武器，杀手的可能性很大!

他究竟是想杀谁？恩恩、婉儿她们，还是司徒文风？是不是司徒大哥惹来的祸事，殃及他的弟弟，连带让恩恩她们也陷入了危险之中？

但是牙膏发现毒物事件已经过去一周了，照理说恩恩她们应该出现各种中毒症状了，是不是对方发现恩恩她们没事，所以再次出手？如果是这样，对方可一点收手的意思都没有呢，这也是对艾司的考验吗？

这究竟是师父留的后手呢，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不行，今晚给恩恩庆祝完生日之后，一定得把这件事情弄清楚!

艾司骑上摩托，准备绕条路先回天天见，刚绕过十字路口，不经意又瞥见恩恩，恩恩换了一身运动服，正沿着马路牙子跑得飞快。

恩恩这么急，该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吧？

鬼使神差地，艾司摩托车车头一扭，又远远地跟在恩恩身后。

看着恩恩进了那家名叫水货一族的餐厅，他们在这里吃东西啊？艾司心里空落落的，恩恩她们肯定约好了，和高个子的文风同学一起过生日，中午在外面吃，没有叫艾司……

来到水货一族门口，艾司徘徊犹豫，到底要不要进去啊？恩恩他们一起聚餐，没有叫艾司，应该是不想艾司影响他们吧？还是走吧……要不，等他们吃完出来？为什么要等他们吃完出来呢？不对，应该打个电话问一下，看他们怎么说。

正想着，收到一条短信，是婉儿发来的：“艾司，我们今天中午在外面吃午餐，恩恩生日请客，你要不要来？”

“要!”

艾司心情立刻阴转多云间晴，找个地方停好摩托车，就想朝水货一族飞奔而去，跑了一半，立刻想到，不对，要是待会儿恩恩她们问起艾司为什么这么快就到了，怎么回答？正好送餐路过这里？那恩恩会不会叫自己赶快去送餐，随便塞两只蛤蜊给自己，就把自己打发走了？

不要!

艾司放慢步子，婉儿又发来短信提醒道：“记住，是雅欣的远房亲戚噢。”

“好。”艾司在餐厅外来回走了好几圈，觉得这个时间差不多了，才准备进入餐厅。

刚到餐厅门口，就闻到一股刺鼻的香味，这香水太闷人了，这位姐姐你品位也太差了吧？艾司看了看前面，一名穿着卫衣的小个子，头低低的，双手插在衣兜里，挤过人群进了餐厅。

为什么打扮成这样？

为什么走到那几个地方那位姐姐要刻意低头？

艾司走到同样的地方，微微偏头，视觉余光，监控探头？那位姐姐刻意避开了监控探头？嗯？那监控探头好像没有动？艾司顺着监控布线看过去，监控是坏的!

奇怪，到餐厅这种地方为什么要刻意避开监控探头？随后艾司回忆了一下那位姐姐的穿着打扮，卫衣兜帽，墨镜口罩，连臂手套，高筒靴，藏得严严实实的，这不是师父说的低级的反侦察装扮吗？

这样的装扮，警方通过调取视频，基本是不可能追查到这人容貌特征的，更何况这家餐厅根本无法提供视频。

这个姐姐她……艾司心生警觉，跟了进去。

环顾一周，看到了恩恩他们，那个姐姐坐在另一端，几乎避开了餐厅里的监控，同时能看到餐厅全貌和门口，艾司越发确定，那位姐姐来这家餐厅有什么目的，希望她的目标不是自己和恩恩。

“艾司，这边。”雅欣在招呼，艾司瞥了一眼，那个姐姐的视线微微扫过自己，似乎在找服务员，但那不经意的一瞥，已经足以反映许多信息。

环境光线，自己身后背景，餐厅服务员的位置和客人出入，一触即退的眼神，那个姐姐的关注重点在自己身上？或是在恩恩他们身上？

“嘿，你们在这里吃饭啊。”艾司走过来打了个招呼，看了看位置，如果要留意到那个姐姐的位置，似乎只能坐在恩恩的旁边？可是……可是恩恩的旁边坐着文风同学。

怎么办？

恩恩先是一愣，随即死死盯着婉儿和雅欣，你们谁跟艾司打的电话？怎么把他叫来了？

“艾司，坐这里。”婉儿给艾司留了个位置，很委婉地还给恩恩一个眼神，人家天天给你送饭，总要告诉人家一声今天在外面吃嘛。

艾司盯着司徒文风的位置，偷瞄了恩恩一眼，恩恩正用杀气四溢的眼神仇视过来，艾司假装没看见，小心翼翼地问司徒文风：“我可以……坐这个位置吗？我，我，我超喜欢这个位置，我每次来这家餐厅都要坐这个位置。”

“好的。”文风很绅士地准备起身，被恩恩拉住：“不要管他，他今天发神经。”

哼，这小子今天怎么回事？故意的吗？恩恩用眼神吓唬艾司：你要死啊？别以为文风在我旁边你就可以随便捣蛋!

艾司鼓足勇气，壮起胆子，诚恳地看着文风同学，又问了一遍：“可以吗？”

“当然可以。”文风还是站了起来，让到旁边的位置。

恩恩鼓着眼睛瞪了艾司一眼：你死定了!

她也跟着起身，和雅欣换了位置，还是挨着文风坐，艾司知道今天已经犯了两次错了，事不过三，不能再得罪了，抿着嘴坐下，远处那位姐姐似乎在点菜，没有看这边。

“欸，你是那个……”

“我表弟，远房的。”雅欣抢着回答。

“哦，对，我记得那天不是说他要回去吗？”

“是是，回去了，他在老家不好找工作，人又笨，又矮，力气又小，又没读过什么书，什么都不知道，只好送过来看看能做点什么喽。”恩恩狠狠地损着艾司。

文风温和地笑笑，不再说什么。

海角市的海产品异常丰富，蚝、蛤、螺、蚌，大大小小，吃法各异，艾司没吃过太多海鲜，有点笨手笨脚，文风很有风度地给艾司讲解不同的吃法，旁征博引，逗得恩恩她们时常忍俊不禁，艾司的心思则全都放在远处那个姐姐身上。

他不是很确定，这个姐姐到这里来到底想做什么，是否会对他们不利，总之小心没有坏处。

上了三份海产品，服务员又一次端来一份小蛏子，艾司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姐姐，视线被挡住了，等服务员将一桶扇贝样的蛏子端上来倒在桌上时，那个姐姐不见了!

上厕所去了？艾司目光四下游弋，没有!到处都没有!雅欣已经喜滋滋地伸手去拿蛏子，几乎出于本能，艾司抢先一步伸手，抓起一只，放在嘴前，深深一闻，除了海鲜特有的鲜味，还有一种淡淡的香味。

香味很淡，艾司依然能分，是那个姐姐的味道，这蛏子有古怪。

文风的手也伸向蛏子，艾司大叫：“不要吃!”

所有人停下，望着艾司，“呃……”该怎么说呢？艾司心思急转，说蛏子有问题？还没尝呢，怎么知道有问题？要是恩恩他们要尝一下验证自己的说法呢？

要是没问题呢？或许这香味只是和那个姐姐身上的味道很相似？

要是有问题呢？要知道，在师父提到的用毒体系中，很多毒哪怕只是舔一下都会难以救治，可是那个姐姐怎么突然消失了？这残留的香水味道究竟是不是巧合？蛏子到底有没有问题？

没办法，只能以身试毒了，艾司用舌尖轻轻一舔，按照师父教的辨毒法子，用唾液稀释，让液体布满整个舌面，蓓蕾传来各种味道。

微涩，微酸，轻微的麻痒感，有毒!这是第一判断。

味道消失很快，入侵肌体能力很强，五级，微麻感没有消失，反而加重了，这是剧猛毒，没有欺骗性，直接入血，估计中毒人在一两个小时得不到救治，全身器官损害反应就将不可逆转。

从现在的舌尖反应判断，毒量不多，但是毒死这一桌五人绰绰有余，不能让任何一人沾到这蛏子上的毒!

不能让他们有接触到的机会，这张桌子都不能要了，怕有毒物残留。

如果自己大喊这些贝壳有毒，老板说不定会出来澄清，也没人会信，一旦有人误服，无论是想证实这些蛤蜊没有毒的服务员，还是以为自己开玩笑的恩恩他们，这都是不可预料的灾难。

这里有五个人，对方是针对谁？是自己还是恩恩他们？如果事情闹大了，引起对方的注意，他们在暗，自己在明……

该怎么办呢？该怎么办呢？艾司急中生智，突然大力一吸，将嘴边的蛏子吸入嘴里，赞道：“啊——好吃!好好吃，我最喜欢吃这种贝壳了，全都是我的，我全部都要吃!”

说着双臂一张，将桌上所有的海贝产品都搂到自己身前，大叫着：“我的，都是我的，你们谁都不要吃。”

恩恩、婉儿等三人全都目瞪口呆，艾司今天的表现跟换了个人似的，这是什么情况。

大家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艾司已经俯下身去，将舌头伸得老长，将搂到自己身前的海产品一一舔过一遍，跟着又“呸，呸，呸”地朝桌上吐口水，一面吐一面大叫：“我的，你们都不要吃，全都是我的。”

“艾司，你发神经病啊!你跟我滚出去，立刻!马上!”这样的行为令恩恩大怒，这小子果然没安好心，就是来搅局的，就是存心想让自己在文风面前出丑，不让自己好好地宴请文风，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啊!艾司你安的什么心!

艾司还在吐口水：“全都是我的，我要打包带走!”跟着就要将桌上的纸桌布包起来，好像真准备打包拿走一样。

司徒文风愕然地看着艾司，又看看雅欣，雅欣哭笑不得：“他，他，他平时不是这样的。”

恩恩一怒起身，抓住艾司的手用力一扯，艾司一松手，这一桌的水货全掉在了地上，恩恩怒极，一把揪过艾司，十指狠狠地掐入肉里，推搡着：“你要干什么？你到底要干什么!”

舌头已经全麻，这个毒比预计的还要猛烈，必须在毒通过血脑屏障前想办法减轻毒量，想办法配制出解毒血清，从目前的舌头情况看，是以生物毒为主，有神经毒性，同时配有微量化学毒，在进入血液循环之前黏膜就产生了轻微糜烂。糜烂促使毒物更快入血，一旦进入全身循环，将对多脏器产生不可逆转的化学损害。

恩恩还在使劲摇晃着艾司：“你故意的是不是!你说!是不是!你明明知道今天是我生日，你故意跑过来捣乱!在街上你就推我，在这里你又这样!你说呀!你到底想怎样!你给我出去啊!我不想看到你!”

说着，两颗豆大的眼泪夺眶而出，沿着面颊滚落，梨花带雨，艾司看得心中一痛：“恩恩啊，不是那样的，你听我说……”

“你说什么啊!你走啊!你走不走!你走!滚啊!”

艾司踉跄着退了两步，那张桌子已经处理好了，得赶紧找个地方解毒：“恩恩啊，你不要哭了，我马上就走，你别哭啦。”

“滚!”

艾司哀求地看了婉儿和雅欣一眼，二人都欲言又止，她们也无法理解，艾司究竟在做什么。

艾司转身就走，文风迎了上来，柔声问道：“恩恩你没事吧？他走了。”

恩恩转身扑进文风怀里，嘤嘤哭泣道：“他就是故意的，呜……”

文风抱紧恩恩，轻抚她的头发，安慰道：“没事了，要不，换一桌吧。服务员——”

路上，身着卫衣的小梦放下兜帽，甩了甩头，让一头秀发肆意地散开来，这里没有监控，一个巧妙的换妆，从衣着到相貌都大变样，事后若有怀疑，也查不到自己的行踪。

她按下蓝牙耳塞：“任务完成。”

“安啦，这次可是我直接出手，就等着看明天的新闻好了，几名学生在水货一族误食有毒贝类中毒身亡。你看，连标题我都想好了。”

6

艾司并没有急着离开餐厅，而是飞快地冲进了厨房。

全舌麻木，语言障碍，有轻微的眩晕感，恶心想吐，好厉害的毒!自己只是舔了两下，而且马上吐掉了，居然蔓延如此迅速，虽然这些微弱的刺激变化，常人不一定能察觉，但艾司很清楚自己身体每一个微弱的变化。

如果这时候赶去医院，只怕会晕在半路上，在没人知道自己是中毒的情况下，就算及时送往医院也会误诊，耽搁一分钟都可能致命。

后厨正在热火朝天地制作各种贝类，烧，烤，蒸，炸，一名服务员提示：“先生，这里是厨房，您是需要加菜吗？厕所在那边……”

艾司哪里顾得上那许多，一闪就绕过那名服务员，自己动手，在厨房搜罗起来。

牛奶、鸡蛋、小苏打、盐、醋、淀粉……艾司一面在脑海里比对中毒症状，一面将厨房里有的可能用于解毒测毒的东西都取走一份。

他行动迅速，躲闪又灵活，炒菜的师傅往往还没注意到，他就已经将东西顺走了，一圈走下来，如同表演古彩戏法的艺人一般，捆，绑，藏，掖，携，衣服内多了不少东西。

那名服务员跟着到后厨来看那名客人跑哪儿去了时，艾司已经溜了出来，直奔厕所。

咕咚咕咚，边跑边喝牛奶，一进厕所就催吐。

生鸡蛋拌匀，催吐。

小苏打液，洗胃，催吐。

三遍催吐下来，艾司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顺出来的两个碗，装满清水，艾司将刚才第一遍尝毒的唾液用餐巾纸包着的，放入碗中，皮夹里取出一些随身携带的试纸条。

师父说过，身为一名杀手，随时可能处于各种被暗杀的状态之下，一些简单的自救工具必须随身携带，像这种并不起眼的pH试纸条不占空间，却能在识毒辨毒时发挥作用。

淡淡的橘红色，酸碱度在4左右，弱酸性，肢端有微弱的麻木发冷，舌肌微僵，呼吸节律比一分钟前快了0.1秒左右，心脏跳动，每分钟多跳了一次。

喉咙略微有灼烧感，毒素在体内随血液运行，伴随发生的神经症状是刺麻，对方选择在海鲜餐饮店下手，缩小比对范围，会不会和海洋生物毒素有关？

艾司一面自我检查呼吸心跳及各种生理症状，一面思索毒素的范围和它还可能造成哪些损伤。

贝类毒素!这是一种累积性综合性毒素，分类庞杂，世界上最毒的生物之一鹦鹉螺分泌的毒也属于此类毒素。

艾司用保鲜膜覆盖在一个碗上，与另一个碗倒扣，盐析法，淀粉、洗洁精、醋、洗手液，他将身边能用上的化学材料都有效利用起来，两手快得像魔术师，若此时有客人进洗手间，肯定会被洗漱台上那令人眼花缭乱的表演惊呆。

艾司必须快，他在为自我救治抢时间，洗胃，综合酸碱性，保护黏膜，减轻毒素入侵体内，分析提纯毒素原液，为进一步找到解药打下基础。

最后艾司伸手按住了自己的颈动脉窦，用反刺激手法，一压，一掀，令自己的心跳从每分钟六十次减缓到四十次不到，同样的手法，刺穴，减慢胃肠蠕动。

三分钟后，艾司离开了洗手间，偷偷看了看，恩恩他们已经换了一张桌子，重新叫菜，那名姐姐已不知所终。

像这种伪装性即刻毒杀在完成下毒步骤之后都会快速撤离现场，那名姐姐应该是提前撤离了，否则刚才自己大闹餐厅时，就该有应对调整，但自己并没有发现异常。艾司稍稍放心，叫了辆出租车，前往最近但又足够大的医院。

医院正是午休时间，艾司顺手拿起一件白大褂，戴上口罩，用回形针打开了生化室的门，抽血查验，毒理分析，毒性中和试验，每十五分钟检测一次各项生化指标，在医院联网的电脑上查找解毒的生物制剂。

运气不错，一小时后，各项毒理指标度过了峰值，开始平稳下降，看来自己对毒物类别的分析和治疗方案是正确的，按照目前身体的反应，再调整一下解毒剂的用量，还有几个化验数据得等机器出结果，不过自己已经给电脑录入了患者信息，等会儿医生上班时，自己只需要等着拿结果就好了。

或许自己对各类剧毒的抗性真的大于常人，如果换了个普通人，现在恐怕早就停止呼吸了吧？

上班时间快到了，艾司退出生化实验室，在候诊长廊上静静地思索。

今天下手的杀手，要么是药剂师，要么是黑衣天使，其实二者差别不大，只是一个专门以医院或医务工作人员作为掩护罢了。

从下毒的剂量、毒物的配制手法，和上次潜入家里，在牙膏管里下毒的应该是同一个人，这个小姐姐身上的香水味道……是沈冰冰吗？飞哥他们说很像小梦的那个女子!司徒大哥的调查报告中也多次提到小梦这个代号!

到底是针对自己，还是针对另外的人？

只是今天她先于自己进入餐厅，或许目标不是自己。

恩恩？雅欣？婉儿？应该不会有坏人想杀她们吧？嗯，还有那个高个子男同学，杀他的嫌疑很大啊!每次艾司看到他都超不爽的。

不对，两次她都是特定范围投毒，或许她根本不明确目标到底是谁，说不定师父是让她杀死家里任意一个人？师父到底跟那些杀手说了什么呀？到底是不是考验啊？难道告诉那些杀手，恩恩她们知道杀手的事情了？

天台上那个人又是另一个吧？

他们一直在暗中监视？不对，应该是过了毒发时间，却发现没有出现异常，所以第二次下手，那这么说，今天在路上察觉到的危机，是一个观测者。

杀手们不达目的是不会罢休的，如果这次他们发现恩恩她们还没出问题，岂不是还要下手？

第一次在家里将毒下到牙膏里，今天在海鲜店用的又是贝类毒素，两次出手都很隐秘，用这种方法杀人，表示他们并不想引人注意。

但连续两次失败，他们肯定会警觉，首先要查找原因，在杀手查找失败原因的这段时间内，恩恩她们暂时还是安全的。

可什么时候才是头啊？

而且今天这么一闹，恩恩她肯定恨死我了，艾司垂头丧气地想着：今天回去怎么跟恩恩解释呢？

两次毫无征兆的突袭，怎么看都像是故意整人，恩恩好不容易和自己喜欢的人吃一顿饭，可是好心情全被自己破坏掉了。

艾司本来不想这样的，可是这种事情，说出去恩恩会相信吗？

无凭无据，再说恩恩怎么会相信突然有什么杀手这么诡异的东西出现，要把师父教自己的东西告诉恩恩吗？师父最后留下的考验？

艾司想起师父说的话：“如果你想保护你的恩恩，就绝不能将杀手的事情告诉她，你想让她整天生活在担惊受怕中吗？任何知道杀手存在的人都活不长久。数千年来，人们知道奸细，知道间谍，知道死士，知道特工、特种兵，但真正了解杀手的存在，杀手运作的人，可谓寥寥无几，为什么？凡见过杀手的人，都死了。你如果将杀手的消息透露给你的恩恩，就算你不杀她，其余杀手一旦得知，也会杀她哟。”

思来想去，都是师父不好，为什么要教艾司这些东西？为什么要告诉艾司这些事情!现在艾司好多话都不能和恩恩说了……

今天是恩恩的生日啊，得让她高高兴兴才行。对了!生日，那个盛大的生日晚宴，如果弄好了，说不定恩恩一高兴，就原谅艾司了呢。

艾司放下了思想上的负担，赶紧与夕诗姐姐取得了联系，今晚整场活动，夕诗姐姐才是总策划师，艾司不过是个居中联络人。

忙碌了差不多一周，也该有个结果了。

待身体稍稍恢复，艾司便赶到他们的临时大本营，也就是黄大哥家的云从龙大酒店后堂，只见夕诗姐姐正指挥着她的一群朋友忙上忙下。

“艾司，你总算忙空啦，快来帮忙。”夕诗姐姐可不会将艾司当外人用。

夕诗姐姐抱来一大捆粉红色的纸，约两米长，两掌宽，十余厘米厚，就像古代绸庄卖的布匹一样：“用真的玫瑰花瓣太贵了，把它剪成小片，大致椭圆形就行了，大小都随意，尽量像一点吧。”

“哇，这么多，那要剪到什么时候去了。”艾司惊呼。

“能剪多少算多少，大家都在帮忙呢。”夕诗姐姐没空搭理艾司，起身朝四周鼓掌，提醒大家注意，“姑娘们、小伙子们都注意了啊，倒计时还有六个小时，都打起精神来。林老师，小朋友们都排练得怎么样了？我们要不要让他们再登台试演一遍？赵师傅，记住，灯光，一定要柔和，到时候我们是没有一个总导演居中调节的，每一个步骤配合非常重要，时间一定要卡准。那谁谁……小川，你们的切入点必须选好，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

艾司看到很多人都和自己一样在剪纸，每个人身前放了一个大箩筐，有的人已经剪了满满一箩筐了，更有甚者，身前摆满了三四箩筐玫瑰花瓣。

夕诗姐姐也不知在哪里选来的纸，非常轻薄，剪成小片之后就像羽毛一样能长久地悬浮在空中，风轻轻一吹就能旋转着上升或飘远。

在这里，艾司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有以前跑好梦想舞台时认识的场务和服装道具师，有天天见的送餐伙计，周老师带来了幼儿园的唱诗班，在黄大哥家里见到的那位经理和他们公司下属的员工，飞哥、东哥、小川哥，他们那群人又是一组，还有爽姐请来的朋友，连爷爷派出的顾问、医院的护工和街道的清洁工人也都有来看热闹的。

艾司百感交集，这些人，他们或多或少都见证了艾司的成长，是艾司来到这座城市之后认识的大小伙伴，今天大家聚集在一起，都来帮艾司完成一个心愿。而艾司的心愿，就是完成恩恩的心愿，在山顶看流星雨时许下的诺言，美梦就要成真了。

只可惜大头那家伙不在，自从上次喝醉了将银行卡和密码告诉艾司之后，大头就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躲起来不见人，就连邀请他来参加恩恩的生日晚宴都被他找个借口拒绝了。

那张卡上有近二十万，艾司从中支取了一小部分，很有计划地使用着那笔钱，虽说是从自己这里分出去的，毕竟它是属于大头的，以后总要还给大头。

时针，分针，秒针，滴溜溜地转个不停。

中午吃饭被艾司完全破坏了兴致，整个一下午试卷点评，恩恩都余怒未消，晚自习又是模拟测试，连老师也像特意和自己作对，试题一道也不会做，恩恩胡乱地答题，心思早已云游天际。

艾司今天太反常了，本想打个电话过去狠狠地骂他两句，可是这小子现在脸皮比城墙还厚，骂他已经没有多大效果了。什么嘛，不就是请文风吃饭没有叫你吗？你用得着这样破坏吗？

艾司越来越捣蛋了，一点也不像刚捡到他时那么乖巧听话了，早知道就把他扔爷爷家里，不带他来城里。

也不知道文风心里有没有生气，他嘴上虽然说没什么，可是下午都没主动来找自己说话呢。真是糟糕，今天表现得太明显了，文风不会怀疑艾司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吧？真是烦死了，艾司这家伙。

恩恩偷瞄文风，心里想着今天晚上和婉儿、雅欣她们一起去过平安夜的时候和文风好好解释一下，不过文风那么大度，他应该不会这么小家子气吧？恩恩心思百结，无聊至极，在试卷上涂鸦。

终于听到了晚自习结束的铃声，潘二爷又来讲两句，总结一下什么重点难点，又无耻地留堂，恩恩心里祈祷了无数遍，终于听到了“放学”这个天籁之音，野丫头似的拎起书包，冲出教室。

和雅欣、婉儿早就约好了，今天平安夜，奥克斯文化广场有平安夜活动，又是恩恩生日，当然要去疯狂一番，叫上文风一起，路上买了个充气大锤，看到年轻的男生女生在一起，逢人便打。

文风和婉儿就静静地看着恩恩和雅欣两个人一路上打打闹闹，偶尔相视一笑。

文化广场上人山人海，接踵摩肩，雅欣大叫：“哇，好多人啊!什么时候开始活动啊？”

恩恩看着时间奇怪道：“说是十点开始，怎么还没看到花车进场？”

婉儿悄悄拉拉雅欣的衣服，二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艾司那小子，说好了今晚恩恩生日他有准备惊喜的，惊喜在哪儿呢？不会中午撒酒疯似的闹了一场，被恩恩骂走了，晚上的惊喜也没有了吧？

“要不，我们过去看看吧，那边似乎有个空地。”文风个高，视野开阔，指了一个地方。

四人挤到了广场中央，也没什么特别的景观，就乌压压地一片人头，前面一个地方稍微留出一点空隙，那是有人在玩彩光陀螺，旁边看的人自发地围成了一个圈。

恩恩他们挤出人群，挤到了空地上，恩恩扶着婉儿和雅欣，大口喘气道：“差点窒息在里面。”

文风站在一旁，雅欣试探着问了一句：“不知道艾司那家伙现在在干什么啊？”

恩恩脸色一沉：“提他干什么，煞风景。”

雅欣朝婉儿吐吐舌头，恩恩的气还没消呢，艾司今晚不会撞枪口上吧？婉儿也皱起眉头，这里人头攒动，四个人在里面就像四滴水在人海里，艾司找不找得到他们还是两说，那惊喜多半是泡汤了。

彩光陀螺上有许多小彩灯，随着抽打越发用力，彩光越发炫目，就在所有人都为那陀螺灯光吸引时，掷鞭的小伙子突然扔掉了鞭子，径直朝恩恩他们走过来。

恩恩正向文风询问中午忘记问的事情：“你哥哥联系上了吗？”

“嗯，我哥今天早上和我联系过了，他在执行一个任务，不能与外界联系的，现在任务结束了。”

“哦，那……”

“请问，是冯恩恩同学吗？”小帅哥已走到近处，身高一米七五，长得很像韩国的歌星，那张脸就像做过整容一样精致，宽松的外套里面是稍显紧身的保暖内衣，勾勒出薄薄的肌肉线条。

这相貌，这身材，看得雅欣立刻发了花痴，恨不得点头承认，我就是冯恩恩，她激动得拉住恩恩的衣袖拼命往下扯。

“呃，我是，你……”恩恩愣住了，这个小帅哥怎么会认识自己？这张脸长得好妖孽啊，似乎比文风还帅。

“祝你生日快乐。”小帅哥很绅士地一鞠躬，银裘大衣往旁边一掀，惊艳四座。

跟着，在恩恩呆滞的目光中，小帅哥退后两步，开始独舞，他嘴里自己给自己打着节拍，舞姿优美，像爵士，稍显激烈，奔放而热情。

“嗒，嗒嗒，嘣嘣，嗒……”

周围的人群发现了异常，一个帅哥脱了外衣，自己嘴里念着节拍独舞，是显得有些怪异，而且，他似乎还是在为某个女生献舞。

雅欣激动得不能自已：“你什么时候认识的？他叫什么名字？介绍给我，介绍给我。”

恩恩也是一头雾水：“我不认识啊。真的，文风，我从来没见过他。”

婉儿猜到一点，原来艾司所谓的惊喜，就是找一个帅哥来给恩恩献舞啊？

但她没有猜到的是，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7

一下成为了焦点，冯恩恩有些手足无措，赵雅欣在一旁两眼冒着绿光，双手捧拳，不停地低声唠叨：“哇，好帅好帅好帅。”

还未从震惊中回过味来，恩恩又觉得有人在轻轻拍她肩膀，回头一看，不知何时，一对中年夫妇穿过人群，挤到了他们身后。

看起来就像一对成功的商界人士，男的一身商务大衣，挺拔英俊，女的晚礼裙外套狐皮裘，雍容华贵。

男子手里拿着一朵玫瑰，鲜嫩带露，一看就是刚从花圃里采摘下来的。

二人都微笑着看着恩恩，中年男子献上玫瑰，恩恩有些诧异地接过玫瑰，还未来得及说话，男子已经退后半步，一手抚肩，一手藏后，上身倾斜十五度，行了一个贵族礼，嘴里说道：“祝你生日快乐，我的公主。”

同时他旁边的女子也拎起晚礼裙裙摆，微微屈膝，微笑行礼。

恩恩瞠目结舌，什么情况，长这么大，哪有人叫过自己公主，还是在这公共场合，这……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多不好意思啊。

恩恩微羞，脸红低头，一扭头就看到文风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自己，突然生出一丝明悟：难道，这是文风给我准备的惊喜？对呀!是文风叫我们过来的，这……天哪，这太浪漫了，文风一定花了不少心思吧。怎么办，不能让他看出自己这么感动，我心跳得好快，我脸一定好红，不行，你一定要矜持，冯恩恩你要把持住自己，不能扑上去献吻，否则以后结婚了，什么地位都没有……

恩恩浮想联翩，雅欣在一旁翻起白眼：公主？我认识她十几年，我们俩还在娘肚子里的时候就打过照面了，老娘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她什么时候变成公主了？

那对好似夫妻的中年男女，在献花行礼之后，也挤过了人群，站在那名小帅哥的身后，三人呈品字形，做出同样的舞蹈动作，发出同样的声音“嗒嗒，嘣，呼，嗒嗒，呼呼……”

惊喜一波接着一波，根本不让恩恩有反应的时间。

人群中仿佛突然多出了这么一群人，他们衣着各异，年龄不同，有老师，有学生，有清洁工人，甚至还有维持广场秩序的制服警察和外国友人。

他们原本混迹在人潮中，毫不起眼，但那名中年男子献上的那朵玫瑰花，仿佛一个信号的引子，他们立刻如飞蛾扑火一般会集过来。

他们像变魔术一般，每个人都能从不知什么地方变出一朵玫瑰，献给恩恩，然后鞠躬行礼，说着同样的祝词：“祝你生日快乐，我的公主。”

“祝你生日快乐，我的公主!”

“祝你生日快乐，我的公主……”

三三两两，或单独成行，献花之后，立刻加入中间空地舞蹈团队，三人，十人，二十人，五十人……

那舞姿立刻从单人的优美变成一种壮阔的气势，人群中也不知道是谁在什么时候悄悄打开了功放机，原本舞者们嘴里单调的节拍，变成了舒缓的音乐，如月光下看到小溪流动，银河在云端璀璨。

恩恩手里的玫瑰花由一朵变成一束，一束变成一捧，九十九朵玫瑰，一百名舞者，《蓝色的多瑙河》舒缓、悠扬，音符在跃动，舞者们飞扬。

空地的边界不知何时在悄然扩大，恩恩原本在空地边缘，挤在人群当中，不知是人群发生了偏移，还是她被舞者们裹挟着，就到了空地中央。

舞者们时而组成花朵，以恩恩为花蕊，层层绽开；时而组成圆环，以恩恩为圆心，围着她转圈，同时自身不停地旋转；时而如浪花簇拥而来，时而如潮水般退却，时而如蝶恋花，时而如凤求凰。

华丽的舞姿，整齐划一的动作，无处不在的注目礼，让恩恩第一次体会到了万众瞩目是一种什么感觉，伴随着轻快激昂的音乐，恩恩轻轻咬着唇，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羞涩，激动，感激，兴奋，惊喜，想哭……

这一定是自己，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一个生日。恩恩这样想着，若不是旁边还有无数人围观，恐怕早扑到文风怀里擦眼泪去了。

一曲终了，余音渐歇，舞者们就像随风而去的柳絮，都只在恩恩面前留下一个笑容，微微地鞠躬，然后飞快地钻进人群，就像水滴入大海，他们立刻又化身为路人，消失不见了。

空地上只留下恩恩，脸颊绯红地抱着一簇同样红艳的玫瑰花，人群中响起掌声、呼哨声，无数人举着手机记录下了那有如昙花一现的轻歌曼舞。

真是没想到，文风竟然这么了解我，知道我会被什么打动？他一定花了不少钱？原本以为他这些天心情不好，没想到，没想到他一直这么努力地为我准备着生日惊喜。真是的，明明知道人家无法抗拒这种浪漫的……

恩恩幽思着绮梦，神游太虚。

是快闪啊，艾司肯定为了今晚花了不少心思吧？婉儿和雅欣这样想着，雅欣突然表示怀疑：“那小子，哪来的钱？”低语的同时瞅了瞅了文风，也在想是不是文风策划的？

婉儿微笑不语，文风就算有这样的心思，也不会这样做，艾司当然有钱，他一直在想办法攒钱啊，太棒了，艾司，恩恩肯定会记住这个生日的。

然而，就在他们的惊喜惊叹余韵未歇时，人群突然骚动起来，前方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恩恩红着脸还没挪到文风面前，侧方的人群就自动分开，让出一条道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突然出现的通道再次吸引，通道里出来的竟然是一辆花车!

这辆花车看上去极为袖珍，底盘很低，用缀满金色蔷薇的白布覆盖着，上面是两只栩栩如生的驯鹿，正摆出撒蹄飞奔的姿态。

花车后面，用彩绳拖引一架四轮南瓜车，童话般扭曲成云朵的金属扶手，被各种彩灯和金丝银线装扮得美轮美奂的大号南瓜，就连南瓜上开的小窗都用水晶还是什么宝石镶嵌着，发出璀璨夺目的闪光，闪得人眼花缭乱。

花车一直开到恩恩跟前，一名装扮成英式老管家模样的中年长者从花车上下来，同样绅士地脱帽敬礼：“祝你生日快乐，公主殿下，请上车吧。”

“去……去哪里啊？”心中隐隐有期盼，预感，但当那花车停在自己身前，当那句公主殿下再次响起时，恩恩还是忍不住惊讶得捂住了嘴，她需要很艰难才能忍住不让眼泪涌出来。

这是在做梦吗？有那么一瞬间，恩恩真的觉得，自己像个公主一样，那么幸福。

“我们要去，梦开始的地方。我的公主殿下，请允许我邀请您的同伴和您一起上车。”老管家戴上高礼帽，白手套握着文明杖，继续朝人群中走去，燕尾服的燕尾随风摆动，每一步都那么绅士优雅。

相比绅士的老管家，恩恩几人可做不到那么贵族，南瓜车门才拉开一道缝隙，雅欣已经当先像只猴一样蹿了上去，跟着就听她在车里乱吠：“哇塞，太爽了!在里面打滚都行啊!”

恩恩和婉儿则做了一回淑女，等着文风上去之后，再将二人拉上去。

南瓜车里面，四壁至顶都镶了一层厚厚的雪白羽绒，摸上去像摸在棉花上一样，两排紫绒弧形坐垫相对摆放，又厚又软，雅欣很不文雅地斜躺在上面，整个人都被包裹着，地上铺了一层黑色缀金的长绒地毯，踩在上面如踏云端，难怪雅欣说在里面打滚都行。

南瓜车前后左右各开了三个小窗户，都是左右对开的推窗，闪光的金属丝制成的窗棂上有各种可爱的卡通图案，每一个动物，每一个形象，都是恩恩她们成长的见证，三个女孩耳熟能详。

南瓜车的顶盖也是镂空支架，金属丝雕着许多图案，有小彩灯在上面一闪一闪，上面搭着可打开关闭的弧形玻璃罩天窗，抬头就能看见夜空，推窗就能看到街景。

彩车缓缓前行，在拥挤的人潮中劈开一条路来，走着走着，便开到了花车聚集处，那些由巴士改建而成的巨型花车，就像两行等着公主检阅的钢铁卫士，矗立街道两旁，任由驯鹿南瓜车从中央缓缓通过。

每一辆彩车都精心制作，有载着圣诞老人的驯鹿雪橇车，有带壁炉烟囱的雪地老木屋，有松鼠兄弟和巨大的圣诞袜子，有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有蛋糕糖果屋，有童话小火车，有巨型可口可乐，有卡迪熊和乐虎……

每一辆花车都别具一格，各有特色，恩恩他们从左窗换到右窗，兴奋得像吃饱了的小麻雀，叽叽叽叫个不停。

每当南瓜车经过一辆花车，那辆花车上便开始灯火全开，该动的，该转的，该喷的，该闪的，花车就像被石化的忠诚卫士，当南瓜车经过，魔法解除，它们又一一复活过来。

驶过最后一辆花车，所有的花车全都复活过来，徐徐启动，小巧精致的南瓜车行进在队伍最前端，身后的庞然车队，默默随行，熟悉的平安曲响起，金哥贝尔和清脆的铃声洒了一路。

三个女孩子激动得想哭。

在灯火通明的城中，万众瞩目，花车巡游，无数市民争相一睹，透过南瓜车小小窗户，看出去的整个城市夜景都大为不同。

看到无数涌动的人头和闪光的手机，看到两侧高楼顶上新开的彩灯，仿佛有种重新认识这座城市的新奇感。

“恩恩!快看!看那个!”雅欣大呼小叫起来。

能让雅欣惊叫的事物可不多，恩恩和婉儿循声望去，看到了夜空中，有无数火焰旗帜，跳动着，随花车而行。

那是火焰，非常明显，可是，它们在动，长长的焰尾如旗帜迎风招展，它们就在两侧的楼顶，像一个个火焰的精灵在奔跑、跳跃、欢腾地从一栋楼顶移到另一栋楼顶。

如此盛景，恩恩她们都没见过，文风也好奇地在窗边挤了小半张脸。

不是火把，火把没有这么巨大，而且移动如此迅速，那是火焰的旗帜啊，在夜空下熠熠生辉。

隔得太远，恩恩他们都看不明白，那些火焰的旗帜究竟是什么，怎么做到和花车巡游同步的。

那是飞哥和中国星的极限爱好者们，分列两队在两侧的楼顶上，扯火旗!

新改进的防火服，每个人就是一面旗帜，从头到腿，都在燃烧，骑上小轮车飞快地通过临时搭建的快速通道，将熊熊烈火扯出长长的尾焰。

他们在隔着一条街的两侧楼顶，用火焰打着旗语，他们在为一个叫艾司的兄弟，飞奔!

“看外面，看外面!”天上那飘忽跳跃的火焰旗帜，还没看明白是怎么回事，雅欣又大叫起来。

只见左右各出现一行队伍，他们从后面的花车中钻出来，排成两条一字长蛇阵，都穿着单排轮滑鞋，然后开始移动。

这一动起来不要紧，那轮滑鞋上，全部溅射出一两米高的火花，像无数小星星，落在地上，还可以蹦跳，反弹，银花火树，引得周围围观的人群惊呼不断。

这是包小川带着另一队中国星极限爱好者出动了，轮滑鞋是极限爱好者特有的，单排的四个滚轮全钢制轮面，上面嵌有火石，和旧式打火机原理一样，只要开始滑动，就会向身后喷出大量的火花。

这种轮滑，本身就叫火花轮滑，在黑夜中，和扯火旗一样炫酷，相似的还有火花小轮车，这些都是花式极限爱好者们的最爱。

两排火花轮滑，时而并行前进，向道路两旁喷洒火花，光艳照人；时而交叉错行，绕着南瓜车做8字形回环；时而围成内外两个光环，随着南瓜车呈环形缓缓向前移动。

装在轮滑上的炫彩火石共有三种颜色，除了常见的金色火花，还能喷出艳丽的玫瑰紫，以及亮彩的宝石蓝，三种火花都带有金属光泽，就像无数的烟花同时绽放。

三种炫彩交替出现，滑行得越快，火花喷溅得就越高，加上那些极限爱好者随性表演的团空翻、侧空翻、轮滑太空步、轮滑旋转舞，人们看得应接不暇，呼哨连连，只恨手机像素太低，不能将这唯美的画面录制得完美一些。

身在其中的恩恩、雅欣等人，更是被这花火完全吸引住了，他们仿佛置身于火花包围之中，有无数轮滑爱好者从南瓜车头顶空翻而过，火花如瀑布雨陨落，砸在南瓜车上，反弹，跳跃，就像无数小星星从南瓜车的天窗里蹦跳进来。

但还来不及将它们捧在手心，这些从天而降的精灵便已消失不见。

火花如此亮眼，谁能想象，被闪耀的火花包围着，沐浴在火花雨下，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金色，紫金，蓝金，像巫师手中的粉尘魔银，如梦如幻，如痴如醉。

恩恩、雅欣等人，便生生地体验了一把，一生只此一次，仿佛与外界隔绝开来，置身于一个光怪陆离的童话仙境，有那么一瞬间，魂为之夺，目为之眩。

除了半张着嘴，睁大眼睛将这美景尽收眼底，不再有别的表情，能够表达他们此刻的心情。

唯恐一眨眼，这梦境就会消失，从仙境跌落凡间，那种懊恼与沮丧，没有亲眼见过仙境的人，怎能言语。

火花轮滑的出现，便是一个信号，当他们表演渐渐落幕之时，后方的花车大部队，无数盛装演员，也纷纷手持镁光烟火，站在花车两侧对空喷射。

南瓜车缓缓减速，两侧的花车大队从后往前，经过南瓜车的那一瞬间，彩光烟火喷薄而出，交相辉映，在南瓜车的头顶搭起一道道七彩的焰火拱门。

身体感觉车在缓缓前进，看起来又似乎在后退，仿佛穿梭于时光隧道，头顶是不断变幻的彩虹美焰，夜空变得梦幻迷离，令人目眩神移。

南瓜车里安静下来，那些七彩火花仿佛落入了恩恩眼中，她满眼都是小星星地望着文风，秋水剪瞳，脉脉含情。

婉儿有些担忧地暗示了雅欣一下，恩恩她是不是弄错了？要不要提醒她一下？

雅欣一撇嘴，轻轻摇了摇头，那丫头现在正美着呢，今天她生日，让她先开心一下，待会儿再跟她解释，现在提艾司，怕破坏她心情。

雅欣跟着也抛了个疑惑的眼神给婉儿，这艾司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花车巡游啊，就算能邀请他们几个上一辆花车，都是很不可思议了，居然还能仿佛领导一般坐上头车，搞得整个花车巡游都好像就是为了给恩恩庆生一样盛大。

婉儿也只能轻轻摇头，她不知道艾司是怎么做到的，但是她能肯定，艾司为了做到这一切，一定好努力，好用心。

四人中，若说最为震惊的，当数司徒文风，他隐约猜到了，这一切是谁弄的，但令他震惊的是，那个偶尔会出现在恩恩身边，仿佛伴读童子一样的小伙子，居然有这么大的能量。

这是一种实力、财力、权力的体现，要做到这一切，需要动用多大的人力资源，追女孩子能做到这个份儿上，文风自愧不如。

奇怪的是，南瓜车没有按花车巡游的既定路线一直前进，似乎瞅了一个空当，转弯就钻进了旁边的小路，离开了花车巡游的大部队。在偏僻的小路上七拐八拐，居然开上了码头，这才缓缓停下。

环境很暗，感觉也不是一个常用的码头，阴森偏僻，众人突然紧张起来，虽然文风就在旁边，恩恩还是有些情不自禁地抱住了文风的胳膊，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恩恩心里七上八下，既有期待，又很忐忑，她很想询问文风，接下来你做了什么安排，但又害怕这样直白地一问，破坏了今晚的气氛。

人们的好奇心永远难以满足，黑暗对于视觉又有着别样的刺激，南瓜车上的小彩灯只能照亮车身周围不足一米远的地方，其余的一切都笼罩在未知的夜色之中。

车门打开，像小型飞机的舷梯一样缓缓放下，恩恩他们拾阶而下，穿着笔挺燕尾服，戴着白手套的中年管家双手拄着文明杖已经恭候多时。

“请跟我来吧，公主殿下。”

“我们要去哪里啊？”

“去梦开始的地方啊。”

恩恩震惊了，司徒文风震惊了，婉儿、雅欣震惊了。

花车巡游竟然也仅仅只是一个序幕，艾司到底为恩恩准备了多盛大的一个梦幻生日啊？

8

噔、噔、噔、噔。

巨大的探灯从远处打来，聚焦在恩恩她们身上，圆形的光圈将他们笼罩，为他们开路，踩在被调成银白色的灯光上，好似踏月而行。

中年管家轻车熟路地在前面引路，沿着一条笔直的大道前行，走到某处空旷的所在，停下，面朝恩恩，微笑，一个绅士的管家礼，跟着，将文明杖当指挥棒一样横执，另一手张开，同时往上一举。

探照灯的光芒渐渐暗去，恩恩他们脚下，四周归于黑暗与宁寂，夜风送来了极为遥远的舞曲，依然是《蓝色的多瑙河》。

随着音乐响起，黑暗中，有什么东西，一闪一闪，就在恩恩他们的脚下，仿佛蛰伏着无数萤火虫，当音乐轻轻飘来，它们迎合着音乐，一闪一闪。

那是无数小彩灯，当管家的手高举，音乐响起，以恩恩他们脚下为原点，小彩灯次第亮起，闪烁如星辰，若星火燎原般扩散开去。

一片，一片，又一片，彩灯们仿佛有了灵性，伴随音乐的节拍呼吸，闪烁，同样熟悉的旋律，不一样的美丽。

如一条宝石铺就的地毯，一条真正的星光大道，一直延伸到黑暗的尽头。

不远处的集装箱被彩灯点亮，被装饰成冰雪小屋的模样，厚厚的积雪像被褥一样铺在屋檐上，窗明几净，还有仅一米来高的精致小木门。

每一栋冰雪小屋的门口，都有几个形态各异，与真人等高的雪人，它们戴着滑稽的尖顶礼帽，胡萝卜做的鼻子，两根分叉的树枝就是它们的手，几颗黑石头就是它们雪衣上的扣子。

有在屋前扫雪的，有捂着耳朵放鞭炮的，有玩耍的，有交头接耳的，每一尊都滑稽可爱，造型生动，虽然近看会发现是泡沫做的，但和真的雪人极为相似，惟妙惟肖。

被灯光照亮的冰雪小屋和雪人越来越多，鳞次栉比，形成了一个冰雪小镇，恩恩他们就站在街道的中央，两旁被彩绘成童话王国的模样。

小彩灯爬上了墙，像多米诺骨牌一般蔓延点亮，勾勒出圣诞树、圣诞老人、小飞象、匹诺曹……一个个童话里的人物出现在墙上，越来越多。

小彩灯往前延伸，点亮了一座音乐喷泉，欢乐的童谣响起，喷泉在彩光下喷涌出绚烂的水幕。

小彩灯往街道两旁延伸，无数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儿童摇摇车被点亮，小汽车开始前后摇摆，小飞机开始上下升降，只有四个座舱的小摩天轮也开始来回往复，轮转不休。

小火车被点亮了，开始沿着轨道奔跑；旋转木马被点亮，开始错落起伏地旋转；小秋千开始来回晃荡；小海盗船开始劈波斩浪……

童话般的冰雪小镇开始苏醒，冰雪小屋内开始透出柔亮的光，当各种光亮汇集起来，整个码头被照得跟白昼一样。

各种熟悉的童谣此起彼伏，小镇仿佛变成了欢乐的海洋。

小彩灯往后延伸，一棵高达十余米的巨大圣诞树，就这样在四人难以置信的惊异目光中被点亮，彩灯以双螺旋的方式往塔尖缓缓前行，郁郁葱葱的枝叶，挂满了圣诞小饰品，在彩灯的辉映下璀璨发光。

“太漂亮了，太漂亮了。”婉儿仰望着圣诞树呢喃，觉得如果自己是童话里的那个公主，也会为这种美丽折服。

“我应该找艾司这家伙来帮我办生日晚宴的。”雅欣独自低语，有一种酸溜溜的味道。

更令人惊奇的事情发生了，那些冰雪小屋的小木门被推开，无数四五岁的小朋友从里面拥了出来，他们欢笑着寻找自己喜爱的玩具。

一个个粉妆玉琢，明眸善睐，任谁看见这么大一群可爱的小天使，心都会被融化掉。雅欣和婉儿摸摸这个，捏捏那个，真是百看不厌，恨不能抱进怀里恣意爱怜。

一群小女孩，拎着自己的裙子，围着恩恩，用甜甜的嗓音高呼：“祝公主姐姐生日快乐!”

一群小骑士，半跪于地，一手握拳抵胸，稚嫩的童音：“愿公主殿下生日快乐，天天快乐，保护你是我们的责任!”

参差不齐的发音，却充满了童趣，被无数孩子包围着的恩恩再也忍不住，一面笑着，一面眼泪夺眶而出，说不出是激动还是喜悦，明明开心得要死，却还是鼻尖酸酸，泪目涟涟。

孩子们要和公主姐姐手拉着手做游戏，在那巨大的圣诞树下，婉儿、雅欣、文风也被邀请加入其中，四个大儿童仿佛一下就小了好多岁，笑声不断，百感交集。

在童话小镇做短暂的停留，孩子们便簇拥着公主姐姐继续前行，走过星光大道，就来到了码头海岸，海面波光粼粼，与童话小镇相映成趣。

孩子们已作鸟兽散，留下欢声笑语，海浪以舒缓的节奏拍打着码头，四人静静地远眺着海面，似乎还在回味童话小镇的余韵。

这里除了大海，码头一片空旷，视野开阔，什么都没有啊，难道最后就为了让自己来看海？

显然是不可能的，绅士的中年管家和他那标志性的文明杖再一次出现在四人眼前。

孩子们似乎很喜欢他，给他脖子上挂了花环，头上的圆礼帽变成了温馨的圣诞帽，但依然不能掩盖他那从骨子里透露出来的贵族气质。

“准备好开始新的行程了吗？我的公主殿下？”

“这次又要去哪里？这里可什么都没有啊？”恩恩还没说话，雅欣已经迫不及待地抢着问了，这就是一个空荡荡的码头，四周一览无余，恩恩甚至开始抬头看天空，就算有直升机突然出现来接自己，她也毫不意外。

今晚的惊喜已经够多了，再多一两个，她们还经受得住。

“我的公主殿下，请看那边。”管家的文明杖一指，她们身后的冰雪小镇顿时灯光全灭，唯有那棵圣诞树太过巨大，它上面的灯火正一圈圈渐渐灭去。

剩下最后一盏，是圣诞树顶端的一盏小白灯，像一颗夜明珠镶嵌在树梢，它仿佛蓄够了能量，想要喷薄而出，越来越亮，陡然间大放光明。

最后那盏白灯熄灭时，一道火光在圣诞树顶端被点燃，像导火索一样快速蔓延，由远及近，很快就到了恩恩她们脚下，又越过恩恩，冲出码头。

顺着火光看过去，码头外，海港里，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竖了两根旗杆，中间挂着巨大的幕布，幕布在海风中猎猎抖动，方才在黑暗中，居然没人发现它的存在。

火线在幕布上游走，火光烧出了“Happy Birthday”的字样，那幕布上估计早就涂了什么，生日快乐的英文字体在幕布上久久地燃烧不熄。

恩恩正准备向这位中年管家表示感谢时，却看见管家手中的文明杖又是一指，仿佛魔棒一般，那燃烧着英文字体的幕布向下滑落，不可思议的一幕再次出现!

一艘体长超过三十米的豪华私人游艇，张灯结彩，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四人的眼前，它仿佛一直就在那里，距离码头不过四五米远。

可恩恩分明记得，刚才他们远眺时，那里明明还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海面，这艘游艇，就像凭空出现的。

他们不约而同地发出了惊呼。

魔术，一叶障目，著名魔术师大卫·科波菲尔曾用这种技法变走了美国的自由女神像，艾司反过来将一艘超过三十米长的游艇藏在这片海域上，近在咫尺，却令恩恩他们视而不见。

“Happy Birthday”的英文字样依然还在，不过这次它是由彩灯组成，在船的侧舷。

流线型的梦幻船身，奢华至极的内饰，原本名叫征服者号，艾司给临时改成了维多利亚公主号，船上布置得五彩缤纷，很有圣诞的氛围。

雅欣把这艘船认出来了，低声对婉儿道：“这是丽娃115，整个海角市就只有两艘，艾司这家伙，居然从铁公鸡身上把毛给拔下来了，嗯，下次我也找黄下流借，看他怎么说。”

游艇缓缓开动，劈风斩浪，恩恩她们来到游艇观景台，可以歇歇脚，吹吹海风，从海面看海角夜景，又是另一番风味。

“恩恩，快看那里!”

这次是婉儿第一个发现，巡游的花车队伍正驶向跨海大桥，维多利亚公主号与跨海大桥平行前进，花车上的人们挥舞着彩光棒，音乐远远飘来，时断时续。

忽然游艇减缓下来，桥上的花车似乎也慢慢停了下来，车队与游艇，遥遥隔海相望。

花车上的那些演员，似乎表演起了叠罗汉，每一个花车上都叠出了不同的造型，但是隔得太远，看不清他们叠成了什么样子。

突然，叠罗汉的演员们同时点亮了手持烟火，他们叠的罗汉外形同时大放光彩，竟然也是组成了“Happy Birthday”的英文字母。

桥上围观的人群因为相隔太近，根本不可能看全演员们拼叠的是什么造型，只有隔着几百米远的海面上，才能清晰地看到花车上叠罗汉的全貌。

婉儿和雅欣简直难以置信，艾司竟然真的让整个花车巡游来为恩恩庆生，他是怎么做到的？

手持焰火不到一分钟就结束了，但那梦幻般的电光火花组成的字体，已经烙印在恩恩心底。

游艇加足马力，朝远方驶去，桥面花车队伍中，无数窜天猴腾空而起，礼花弹渐次炸响，瑰丽的色彩映染了一方天空，仿佛在为他们送行。

在控火师的操控下，花车巡游的焰火表演正式拉开序幕，整个跨海大桥变成了一个光彩纷呈的舞台，最佳观景平台，就是在海面上平行驶过的维多利亚公主号的观景台。

那个中年管家的驾驶技术非常棒，明明在海面上疾驰，却感觉不到船在动的样子，时间节奏也掌握得非常准确，烟火表演结束时，他们也到了目的地。

“这又是哪里啊？感觉好熟啊。可是没见过啊？”雅欣满腹疑问。

与其说维多利亚公主号停靠在某个码头，倒不如说它停靠在了某个宫殿的门口。

近百级几十米宽的台阶，上方是十几根不输帕特农神庙的巨大立柱，雕梁画栋，大红的柱子上有金龙盘踞，再往上是传统的飞檐斗拱，金碧色的琉璃瓦熠熠闪光，屋脊有瑞兽阵列，每排十三只。

大红的地毯一直铺到恩恩她们脚下，台阶两侧站满了拿着小提琴、大提琴、竖琴等管弦乐器的乐师。

恩恩他们一下船，熟悉的主旋律《蓝色的多瑙河》又一次响起，不过这次是现场真人版，每一位乐者都微笑着向恩恩点头致意，仿佛他们在觐见一位真正的、尊贵的公主。

泊好游艇，那位绅士的中年管家又一次出现在他们面前，手中的文明杖一甩一甩的，似乎也为今晚的顺利感到有些得意。

“欢迎您回家，我的公主殿下。”一个九十度鞠躬，挥手做出“请”的姿势。

中年管家尽职尽责地做着本职工作，他恭顺地走在恩恩他们身后，他手里的文明杖，又变成了指挥棒，指向哪里，哪里的乐声就要高昂一些，欢快一些。

婉儿狐疑地回头看了两眼，那个中年管家不经意间，表露出来的小得意心性，感觉和艾司很像啊？可是眼前这个人，无论从身高体形，还是年纪相貌，都看不出与艾司有半点儿关联。

婉儿只能按捺住心中疑惑，继续往前走，可惜从文化广场开始就一路应接不暇，连抽空给艾司打电话的机会都没有，也不知道艾司这会儿到底在哪儿。

高悬的穹顶，精美的彩绘，巨大的水晶吊灯，绛红色的波斯地毯，厚重的帷幔，文艺复兴时期的西方雕塑，近十米长椭圆形的大理石餐桌，金属扶手的高档餐椅，金质的烛台，银质的餐具，象牙白的筷子……

一切的一切，无不彰显高贵，华丽，端庄典雅，无人怀疑，这不是一座真正的宫殿内部。

恩恩的心开始加速跳动，她有些手足无措，原来，真正的公主，是这样吃饭的吗？就像做梦一样，一夜之间，从还是个灰姑娘的平民少女一跃变成尊贵的公主，恩恩还没做好准备，她有些适应不过来。

雅欣在心里已经恶毒地念叨了几十遍：一定要将艾司抓出来审问，比老娘去年的成人礼还要奢华，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做的？

婉儿抿着嘴，四下顾盼流连，一面观望艾司是否藏身在此处，一面在心中暗想：希望艾司不是在做无用功，可惜今晚的主角不是自己。

文风面带自嘲，虽然自己一直坚信，自己不怎么在乎物质上的东西，但不能欺骗自己的内心，亲身经历了，看到了这个生日的全过程，自己居然忍不住心生妒意。

到底是妒忌那个小伙子令人咋舌的财富，还是嫉妒他肯为一个普通高中女生做的这一切，或是别的什么，说不出来，不过自己还站在恩恩旁边，就像一个多余的人，这种滋味并不好受。

明明知道，并不是每个女孩子都会憧憬浪漫，但当浪漫真的出现时，又有哪个女孩子不会为之动心呢？

文风在等，等幕后筹划这一切的那位主人现身，自己也就可以告辞了。

那名中年管家已经换掉了燕尾服、白衬衫、黑蝴蝶结领带，立刻又变作了侍者，拉开座椅，请客人入座，推送座椅，点燃蜡烛，铺平餐巾，摆放餐具。

他将中西合并的各式餐具，极为考究地摆放在每一位客人面前。

接下来，他取出一瓶红酒，端详片刻，和声询问，得到恩恩点头认同之后，开瓶，醒酒，每一个动作都那么优雅，显露出符合这宫殿管家身份地位的高雅气质。

随后的正餐也令人大开眼界，红椎菌清炒，叫花鸡，啤酒鱼，柠檬鸭，醉虾，吮指手撕肉，椰蓉和乐蟹，菠萝牛仔骨，吞舌溜鳕鱼……

色香味俱全，只是看着就令人食欲大增，闻一闻便满口生津，一动筷子就停不下来。雅欣毫无抵制力，顿时形象全失，很不文雅地右手筷，左手勺，“嗯嗯，这个好吃……嗯，这个也好吃，那个我要尝一下……哇，好吃!”

婉儿很斯文地各自尝了一点，酸甜麻辣鲜，各种味蕾全部绽开，每道菜都特色鲜明，风味不同，偏偏搭配组合又是这么爽口沁心脾。

她注意到，那个中年管家在打开红酒之后就离开了，换上一位年轻的侍者，而且这些菜的味道，多多少少有些熟悉的感觉，不得不说，这些都是她们平常爱吃的口味，只是换上了平日少见的食材，做工更加精良，味道更加鲜美。

是艾司做的吗？那个管家，是艾司装扮的吗？婉儿越发迷惑起来。

恩恩假装矜持了一下，还是禁不住美食的诱惑，和雅欣一起大快朵颐，若不是文风在旁边还要顾及形象，真的恨不能每个指头就吮一遍，尽管如此也吃得差点将舌头吞下去。

似乎很清楚恩恩在美食面前很没公主范儿，等雅欣吃到拍肚子，打饱嗝儿，上餐后清淡甜点和红酒时，晚宴才渐渐有了浪漫的氛围。

幕布拉开，有一个巨大的舞台，整齐地站着五排身穿白衣的小朋友，在一名老师的指挥下齐声高唱生日祝歌，原本在门外台阶上的乐师们也纷纷上了舞台，在一旁伴奏。

两侧厚重的帷幔也拉开来，宫殿显得更加巨大和富丽堂皇，上面还有二层走廊，出现了许多好奇而驻足围观的其他客人。

从宫殿上方飘来玫瑰花香的味道，紧接着，无数玫瑰花瓣像雪花一样缓缓飘落，在唱诗班的生日歌声中，整座宫殿里下起了一场紫红色的玫瑰雨。

无数宾客发出惊呼，赞叹，他们虽然知道，今晚云从龙酒店的大堂被人包下，但在围观之前也没想到会看到这般场景，这构思、布置、气魄，真是羡煞旁人。

生日晚宴已经步入高潮，恩恩心怀小鹿地看着文风，到了这一刻，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了？他弄得这么隆重，这么……这么浪漫，是想向我示爱吗？还是想向我表明关系？明明知道，你只需要说一句就可以了的，非要搞这么多，弄得人家的脸发烫到现在。

生日颂歌演唱完毕，一名乐师脱颖而出，架着小提琴，拉着欢快的乐曲就走到恩恩他们身旁，拉的正是那首《森林之子》。

方才隔得远没有看清，如今近了，雅欣才将那人认出来：“哎，你不是……”

“嘘”，琴师竖起一根指头，继续拉动欢快的乐曲，舞台上另一名男性青年开始弹奏钢琴，与提琴遥相呼应。这下雅欣认出来了，那个弹钢琴的正是上一期《中国民艺秀》参赛选手，被网上称为钢琴小王子的那位。

琴瑟和鸣声中，恩恩满怀期冀地看着文风，他看过来了，恩恩赶紧将头低下，用余光去瞟，他在用纸巾擦嘴，他擦嘴的姿势好帅……啊，他站起来了，他要对我说什么吗？

天哪，他要向我表白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心跳得好快，不行，我要窒息了，天哪，我该怎么办？婉儿救我，雅欣救我，这个时候我该怎么做啊？

恩恩觉得一颗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儿，大脑因过度亢奋而出现了缺氧症状，那是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然后听到文风用他那一贯温和的，充满磁性的嗓音，轻轻地说道：“恩恩，我要先走一步了。”

什么!一盆凉水兜头浇下，那种从云端跌落谷底的巨大反差令恩恩“唰”的一下站了起来，赛夕诗的琴音也在那一瞬间戛然而止，空中只有飘飘荡荡的玫瑰花瓣依然在随风轻舞，芳香四溢。

9

在司徒文风看来，自己似乎是一个多余的存在，这很明显是那个男孩子为恩恩特意准备的生日晚宴，他很清楚是谁，这么多惊喜，这么多意外。

而且看恩恩的反应，明显完美地符合了恩恩的期待。

自己再待下去，恩恩该误会了，或许，他们才是最应该在一起吧。

在去美国前，应该下决心将这些事情和恩恩讲清楚，司徒文风啊司徒文风，你就是在这方面太过优柔了，总是担心伤害到别人，但其实反而伤害得更深。

文风有了决断，果决道：“我们两个人去外面单独谈谈，有些事情我想告诉你，我在外面等你。”

说完，司徒文风离开了大厅，走了出去，恩恩愣了几秒，然后追了出去。

雅欣正想跟上去听听花边消息，却被人拉住了，她以为是婉儿，扭头一看，却发现婉儿在怔怔地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那拉住自己的人是……雅欣再扭头，看到了赛夕诗微笑的脸。

“你你你你你……你是那个——赛夕诗!你的小提琴拉得真好听，天哪，你怎么会，你怎么会，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艾司是我弟弟啊，他要给恩恩办生日晚会，我当然要来跟他撑场面喽。”

“那些表演的……”

“都是好梦想的参演选手啊，花车巡游也是我们办的嘛，艾司很机灵的，我们搞了个小的花车在前面带队……对了，那件球衣还是艾司找我帮忙给娜姐要的签名呢……”

雅欣和赛夕诗激动地聊了起来。

云从龙酒店的后门外是一个可以泊船的码头，海浪拍岸，海风微咸，司徒文风凭栏而立，海风轻抚他的发际，身影修长，脸庞帅气。

恩恩追了出来：“司徒文风!你跟我说清楚，你什么意思？”

“我要走了，恩恩，我真的要走了，去美国，本来应该早点告诉你，但是前一阵子因为我哥的事情，没心情谈这件事情。

“几个月前，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和其余几所大学就通过了我的免试入学申请和奖学金申请，我打算办理退学，直接去那边读大学，同时创业。早先是我哥一直不同意，今天早上，我和我哥通了电话，他同意了……”

怎么会这样？恩恩脑子里顿时乱作一团，后面文风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了，只看到文风那张英俊的脸上，双唇上下翻动，仿佛在说一件与他毫不相干的事情。

一点征兆都没有，仿佛被人抽空了所有的力气，恩恩扶住栏杆，以微弱的声音询问：“什么时候走？”

“过了元旦就走，手续我都办好了，原本就是我哥……不过他好像突然想明白了，现在很支持我，还叫我越早走越好……欸，”看到恩恩凄凄戚戚的眼神，文风决定说清楚，“你的心情我明白，你的心思，我也都清楚。我们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若说我对你一点感觉都没有，那是骗人的。只是怎么说呢，我觉得我们还年轻，对待感情还不成熟。男女同学间有朦胧的好感，这是很正常的，但是要上升到男女朋友的高度，嗯……似乎还太早了些。况且，我想趁着现在精力充沛，做一些自己更想做的事情，我……”

“司徒文风!你浑蛋!”恩恩根本听不进文风在那里找什么理由借口，带着哭腔骂道，“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的!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走!”

“我知道，没有提前告诉你，是我做得不对，其实……如果我离开这里，最让我挂念的人，除了我哥哥，就是你了。你那么贪玩，不像雅欣，有强大的家族做后盾，也不像婉儿，她很自立，成绩又好，也不生事，你又那么好强，总是和同学起争执。你妈妈比我哥哥还忙，都没什么时间来管你，没人约束你，就怕你惹出什么事端……”

“要你管？我不想听啊!”恩恩红着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文风要走了，要去美国了，以后见不到了，他居然事先说都没说一声，他根本就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他到底当我是什么人啊？

“恩恩，你不要这样子。”文风过来捉恩恩的肩膀，恩恩用力地挣脱，负气大喊：“你要死到美国去自己去死啊!那你还搞这么多？你今晚弄这些什么意思啊？想给我留个好印象，让我没法忘了你吗!你何必多此一举啊!”

“不是我。”文风两手一摊，知道恩恩误会了，解释道，“应该是，那个男孩子吧？叫……艾司对吧？你们一直住在一起的，对不对？”

恩恩仿佛被雷劈中了，忘了哭泣，呆立当场。

文风微笑着解释道：“很早以前我就知道了，应该是，从暑假回来对吧？你、雅欣、婉儿，还有那个艾司，你们一起租的房子，对不对？”

恩恩争辩道：“可是我们不是……”

文风挥手，温和地打断了恩恩：“我不知道他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他是你们谁的亲戚，但是我知道，在舞台上踢了我一脚的那个人，就是他，对吧？每天给你们送盒饭的人，也是他，对吧？我都知道，那次在街上碰到你们，还有那次你请的翻译，都是艾司吧？”

“但我们没有——”恩恩说了一半，有些说不下去了，思绪混乱，一时间不知做何反应，文风怎么会知道的？

“恩恩你自己还没有发现噢，这个学期开学以来，你变了很多，更爱笑了，更活泼好动了，更有自信了。而且，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发觉，那个艾司看你的眼神，那种依恋，他真的很喜欢你，包括今晚的这一切，他对你真的很用心，他可以为你做很多事情。这样的男孩子现在很少了，你应该好好珍惜。”

“司!徒!文!风!他怎么对我那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你是明明知道我对你怎么样的!你却一声不吭要跑到美国去!你以为这样说你的心里就会好受点吗？那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啊!”

司徒文风也不生气：“那你希望我怎么样呢？恩恩，你愿意退学陪我去美国吗？”

恩恩被问住了，是啊，自己喜欢文风，可是喜欢文风的女生多了去了，又能怎么样呢？退学陪他去美国？自己又能干什么？去洗盘子吗？自己和文风又是什么样的关系呢？虽说互有好感，但那种朦胧的好感，连牵手都没有过，唯一亲昵的举动，或许就是对视时有过心跳脸红的感觉；读小学前，曾扒光过文风的衣服，不知道算不算。

“恩恩啊，你喜欢我，我也并不排斥对你有好感，但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其实是两个世界的人，如果真的在一起未必合适，很多时候，我都觉得，你就像我妹妹一样……”

“司徒文风!”恩恩再次大吼打断，这些好像言情剧对白一样的话从文风嘴里说出来，她听了想吐，“我看错你了!你不用假仁假义地安慰我!我冯恩恩不是没有你就活不下去了!你是我的男神没错!我喜欢你是我的事，用不着你可怜我!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话，我一句都不想听!”

司徒文风尴尬道：“其实，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和你们女生说这种事情，但是我真的想把我心里想的话说出来，我不能再瞒着你，真的，看到那个男孩子肯为你做这么多，我心里要放心不少。因为我知道，就算我不在你身边，也有人会保护你，照顾你，而且，做得远比我好，好很多……”

恩恩猛地发力一推，差点将文风推进海里：“就因为这个？”又推了一下，文风又退了一步，“所以你走得问心无愧啦？”

再推一下：“你不要找理由……”

“不要找借口!

“你根本就没有喜欢过我!

“你在乎的是你的那些未来的事业!

“反正喜欢你的人有很多!

“你从来没有在乎过我的感受!

“你喜欢的!

“不过是那种被人喜欢的感觉罢了!

“你如果在乎我……

“你在申请的时候就会告诉我!

“而不是……

“而不是临到走了，才来通知一声!

“你根本就不喜欢我，呜……”恩恩每骂一句，就推一下，一直将司徒文风推出十几米开外，才紧紧拽住文风的衣襟，伤心大哭。

司徒文风一言不发，也不辩解，只是静静地看着恩恩哭，想抬手摸摸她的头，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你根本就不喜欢我，你只是不想亲口当面告诉我，你才找那些理由的，呜呜呜……”恩恩泣不成声。

“对不起，恩恩，我一直觉得，我们是很好的朋友，我们以后依然是很好的朋友。我去了美国，会经常联系你的，好吗？”

恩恩揪着司徒文风衣领，将头抵在文风胸口，用力地蹭掉眼泪，突然鼓起勇气，环住文风的脖子，将他吊下来，踮着脚尖凑了上去……

司徒文风猝不及防，被吻个正着，正要条件反射般避开，唇间又有刺痛传来，却是恩恩在他嘴唇上狠狠地咬了一口，顿时咬出血来。

文风吃痛后仰避开，恩恩似乎也耗尽了力气，重又抓住文风衣襟不肯松手，像只被激怒的野猫，盯着文风溢血的口角兀自喘息不已。

文风伸手拭去嘴角血迹，轻轻地推开恩恩：“我要走了，对不起。”

“文风……司徒文风——”恩恩泪眼婆娑地看着司徒文风走远，她没有追，站在原地，跺脚，痛哭，昂头，长发在风中凌乱着。

“哎呀呀!啧啧!这不是今晚的小公举吗？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流鼻涕呀？哈哈哈哈!”司徒文风走了没多久，陶慧颖突然从路边闪了出来，忍不住得意大笑。

恩恩立刻横着擦掉眼泪，恨恨地看着这个半路杀出的陶慧颖。

早在文化广场，陶慧颖就看到了恩恩他们，原本打算眼不见心不烦，可是文风在那里，鬼使神差地她又偷偷跟在后面，后来看到了快闪们献花，献舞，将恩恩当公主一样地宠着，心中那个恨啊!

当恩恩她们登上南瓜车，以领导的姿态傲然行进在花车正前方时，那股妒意升到了极点。

陶慧颖一路尾随，看到了冰雪小镇和巨大的圣诞树，看到了维多利亚公主号的横空出世，她觉得司徒文风不可能为恩恩做这种事情，如果是这样，那肯定有好戏看。

在陶慧颖的潜意识里，肯定会发生点什么，如果什么都不发生的话，她还打算制造点什么。

追不上游艇，她打了辆出租车，走跨海大桥一直紧跟着游艇的方向，连花车巡游的焰火表演都顾不上看。

出租毕竟没有游艇直接，陶慧颖沿着海岸一路寻来，终于看到了维多利亚公主号的停靠位置，正犹豫着要不要跟着红地毯进去，就看到文风单独走了出来。

陶慧颖心虚地躲在一旁，看到恩恩追了出来，接着将二人的对话都听到了，好不容易等到文风走了，机会难得，陶慧颖立刻跳出来补刀。

“哎呀，这个文风要去美国的事情，我一直以为你知道，原来你不知道啊？啧，文风也真是的，这么大的事情，居然不早说。”陶慧颖一直搓手，笑得合不拢嘴。

好不容易才强忍住笑意，颇为感怀地说道：“啊，对了，有件事我也想告诉你，一直没找到机会说。我在办理转学手续，读完这个学期，我可能就要转学到波士顿去读高中了，以后就不能和你经常见面了。”

陶慧颖一脸惋惜的模样，很快又释然道：“不过还好，和文风挺近的，我们在一起时，会常常想你的。”

不等恩恩说话，陶慧颖又语重心长道：“你就算只有一个人，也要好好的。”

“啊，不对，你那个矮矬子男朋友，对你挺好的。我早就说过，你们矮矬子配矮矬子，很登对的。我和文风都去了美国后，你和你那位矮矬子男朋友，好好发展吧，我很看好你们哟!哇哈哈哈哈哈哈，噢呵呵呵呵呵呵……”陶慧颖终于忍不住双手叉腰，仰天大笑。

恩恩气得浑身发抖，只想顺手抓起手边的任何东西，砸在那张大笑的脸上。

云从龙酒店内，公主走了，音乐也停了，那位中年管家再次出现，戴着白手套的双手交叠，问道：“怎么样？公主们，对今晚的安排还满意吗？”

一看他那略带狡黠的眼神，没有外人在场，婉儿可不会客气，将管家拎了过来，质疑道：“艾司？”

中年管家咧嘴一笑，变了声调：“这样你也能认出来？”

婉儿更不会客气了，揪住艾司耳朵，左看右看：“怎么弄的？你到底怎么弄的？”

雅欣似乎被吓了一跳：“艾司？真的是你？”

夕诗姐姐笑而不语。

艾司挣扎道：“别，别扯，是真的，脸是真的，是化装，化装的，痛痛痛……”

雅欣打量道：“你怎么变高的？”

“高跟鞋。”

“看不出来啊？”

“内增高。婉儿别摸了，不是颜料，回去用酒精洗。”

婉儿松手，难以置信：“厉害啊，跟真的一样。”

艾司还没缓过劲儿来，又被雅欣一把揪住了耳朵：“好你个艾司，居然一路上装得那么像，一声不吭的，害我们担心你跑到哪里去了，说!你到底花了多少钱!”

“没，没花多少钱，夕诗姐姐他们都是来帮忙的，花车巡游我们就是顺路在前面跟了一段，这个酒店，车和船都是找黄大哥借的，摇摇车也是借的，道具都是我们自己搭的。欸，对了，恩恩呢？”

婉儿解释道：“她跟文风出去了，他们可能有话要说吧。”

“你们觉得今晚的安排怎么样？恩恩会不会很高兴？”艾司满怀期望地等着评委打分。

“这是每个女孩子梦寐以求的生日，你已经把它做到了极致，你说恩恩会不会很高兴？”婉儿给艾司一个大大的赞许。

“我都差点被你感动到哭了，艾司，艾司，咱们俩打个商量，明年我生日我就不在家里过了，你来帮我办，怎么样？”

“可是你刚过了生日，明年还有一年呢。”

“你先准备着，明年你弄个比今晚还要大的……不不不，只要有今晚一半的水准，我就很满足了。”雅欣不羞不臊地抢先下订单。

“真的有这么好啊？”艾司顿时觉得信心满满，忍不住道，“待会儿晚上还有一个大的惊喜。”

“什么!还有？”雅欣和婉儿几乎同时惊呼。

艾司轻咬住下唇，腼腆地笑道：“不过，那个，在家里也都能看到啦，我们都没试验过，也不知道会不会成功，反正你们待会儿等着看就是了。先说清楚噢，没弄成功你们也不许怪我噢!”

婉儿和雅欣更加好奇了，艾司到底还弄了个什么东西，赛夕诗插话道：“那你们先聊着，我还要忙晚上那个事情。”

“谢谢你啊，夕诗姐姐。”

“那个，总指挥是刘飞是吧？”

“嗯，飞哥统一调度。”

“好嘞，知道啦。”

“哎，夕诗姐姐，后堂还有许多吃的呢，你的朋友都还没吃东西呢。”

“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们。”赛夕诗潇洒地挥挥手。

剩下艾司、婉儿和雅欣，雅欣正认真地与餐盘里剩下一点菜渣战斗，艾司有些焦急地望向门外：“恩恩都还没回来啊？”

婉儿安慰他：“你都看了好几遍了，恩恩这么大个人了，又不会走丢，有什么好担心的？”

“婉儿，你说，恩恩真的会开心吗？她很开心的话，会不会原谅我……中午……”

“欸，对呀，你还没说中午你闹什么情绪呢？我们不是都叫你一起吃饭了吗？”婉儿立刻追问。

这个好难解释的，艾司愁眉苦脸，现在更是没证据了，如果说真话，婉儿她们怕是以为自己在瞎编，而且真的不能告诉她们，师父的警告好吓人。

“好啦好啦，先不说这个了，先去把妆换掉，看着这张脸真不习惯。”婉儿很善解人意地不再追问了。雅欣还在睁着大眼睛挑菜。

“啊？换掉啊？还说给恩恩一个惊喜的。”

“这有什么好惊喜的，快去换掉，我们等你。”

“噢。”

艾司将脸上的面妆去掉，在过道上就看到了恩恩：“恩恩。”艾司还没来得及露出笑脸打招呼，就看到恩恩面若寒霜地从自己面前走了过去，好像没看到自己。

恩恩从酒店靠码头的后门穿堂而过，不知怎么婉儿和雅欣竟然没有留意到，艾司追了出去，只见恩恩已经在街头挥手招呼出租了。

恩恩眼睛红红的，好像刚刚哭过，她到底怎么了？她就这么回去吗？婉儿和雅欣呢？不一起走吗？一时间艾司心头好多疑问，出租车开了过来，艾司也追到了跟前。

“恩恩，你要回去啊？”艾司拉住恩恩的手。

“把你的手拿开!”声音幽寒而陌生，艾司差点以为自己拉错人了，赶紧松手，只见恩恩斜着瞪了过来，那表情好像要吃人。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恩恩已经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砰的一声将艾司关在门外，径直道：“师傅，开车。”

艾司在外面拍打车窗，问道：“恩恩？你要回去吗？婉儿和雅欣还在里面啊？到底怎么啦？你说话啊，恩恩？恩恩!”

出租车开走了，艾司犹豫了片刻，伸手拦下另一辆出租车跟了上去，心里百思不得其解，刚才一路都好好的，恩恩这是怎么啦？雅欣和婉儿不都说恩恩会好开心的吗？

上了车才发现，糟糕，手机在外套口袋里，联系不上雅欣和婉儿了，刚才追着恩恩出来，还没来得及穿外套，哎呀，这，这，这真是，恩恩到底怎么了嘛!

10

梦幻情调酒吧，在业内也算知名，舞池大，酒品全，是一处老牌夜店。

杨聪喝得头重脚轻，看物重影。

“不是哥吹，那小鸡仔，可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当年认识他的时候，他啥都不会，来，干了。”

嘴里叼着雪茄，身边搂着两个蜂腰肥臀的女郎，大头上下其手，好不惬意：“起开，哥去放水，回来再跟你们说，我们是怎么把铁牛给干趴下的。”

在一个女郎臀部肥硕处捏了一把，大头哈哈大笑着起身，独自一人晃晃悠悠朝洗手间走去。

肚子似乎有点不舒服，大头走进单间，也不锁门，虚掩了一下，坐在了马桶上。

迷迷糊糊清除废物，心里想着得亏没有去参加艾司搞的那什么生日晚宴，那种地方，吃的哪有在酒吧舒服，自在，而且想摸就摸，想揉就揉，啊，我大头哥已经好多年没有享受这种生活了。

艾司这小子算是打出名堂来了，居然成龙了，以后出场费和赌金还不哗哗地来，一想到这事儿，大头忍不住流口水。

正做着美梦，迷糊中听到又有二人进了厕所，似乎都在站着放水，其中一个道：“司徒笑出来了。”

另一个道：“嗯，冷镜寒出手了嘛。”

前一个道：“老板说得可真准，海角市这次真的要大乱了，局级以上的，至少换掉一半!”

“这些不过是自然产生的后果，已经与我们无关了。最主要还是名单上的人，这次小梦好像又失败了。”

大头醉醺醺的，还没听明白那两个人说的什么意思，然后听到有人推了两下单间的隔门，好像有人俯下身子望了一下。

另一个声音这才问道：“怎么回事？”

先开口的人说：“网上没消息，一点都没有。”

另一人似乎有些怀疑：“让小梦接连两次都失手？那几个女学生什么背景？”

“没什么背景，但今天小梦下的可是猛毒，这样都毒不死，肯定有问题!”

这时候大头的酒意清醒了几分，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阴谋，他有些着急了，对方以为厕所里没人，才肆无忌惮地在里面讨论，要是发现了自己，会不会灭口啊？他们说的什么毒杀啊，不像开玩笑啊!

到底是要继续藏着，还是假装醉到不行，然后离开？趁现在还没听到什么更多的内幕，他们应该会放过一个醉汉吧？会不会呢？要不要赌一把？大头觉得背后开始渗汗，酒意越发清醒。

便在此时，大头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词语，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听到过。

只追了两条街，艾司就知道，恩恩是要回家了，这到底谁惹她了，突然发这么大的火，艾司开始思考，本来一路都好好的，恩恩在南瓜车里和小镇里都好激动的样子，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啊!女人真是心思百变，难以捉摸啊!

难道和那个高个子男同学闹矛盾了？可是她干吗那样瞪我？看得艾司心里好害怕，恩恩从来没用那种眼神看过艾司。

追到小区，艾司没钱付车费，还是一位小区认识的大爷帮忙给的钱。

回到家门口，却发现大门紧闭，屋里明明亮着灯的，艾司敲门：“恩恩，恩恩你开门哪，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我没带钥匙，恩恩你帮我开一下门好不好？”

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像没人一样，但艾司知道，恩恩肯定在家里，房门刚刚被重重地关上，连门框里的灰都震落不少。

“恩恩，你开门哪。”艾司很有耐心地在楼道里敲门，敲了好几分钟，感觉恩恩在里面是铁了心不会开门了，正打算找个邻居借下电话，联系一下婉儿她们，免得婉儿、雅欣在酒店老等，顺便提醒她们记得拿自己的外衣。

门“呼”的一声被拉开了，恩恩站在门口，铁青着脸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这问题没头没脑，艾司转念一想，恩恩是和文风出去之后才性情大变的，他们闹矛盾了，他们为什么会闹矛盾？因为文风要去美国了吗？那么恩恩问自己是不是早就知道，因为今天早上自己才提醒过恩恩，如果喜欢的男孩子出国了，她会不会跟着去……

恩恩是在问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

顷刻之间，所有逻辑都已理顺，不能骗恩恩，艾司直接答道：“是。”

“你知道!你果然知道!”恩恩气得浑身发颤，眸子里燃烧着一种疯狂的怒意。

艾司噘着嘴，一脸茫然无知的表情。

“啪!”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

艾司蒙了，从来没想过恩恩会打自己耳光，明明看得清清楚楚，恩恩的手扬起，恩恩的手挥过来，他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没有丝毫躲闪。

艾司用好无辜好迷茫的眼神看着恩恩，我又做错什么了？

“你，你早就知道了，那你今天全都是故意的喽!”恩恩语气发颤，眼神不善。

艾司不敢轻易接口了，故意的是指哪部分？恩恩这个问题信息量好大。

恩恩厉声道：“你就是想让我在文风面前难堪嘛!你就是想在文风面前显摆你多有本事嘛!好啊，你做得好啊，你搞得好盛大，让文风都自愧不如啊!”

艾司怯怯地摸了摸被恩恩扇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心里委屈地想着：那又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是想给你过一个好一点的生日，让你开开心心的，这也有错？

陶慧颖的话像一根毒刺扎在恩恩心里，当恩恩看见艾司时，就不禁想起陶慧颖那张狂笑的脸，妒火中烧，令她失去理智，冲着艾司一股脑儿爆发出来!

“你以为文风走了，我就会和你在一起吗？你以为搞了个生日晚会，我就要感天动地地接受你吗？你以为你是谁呀!我告诉你——你!做!梦!就算文风没有和我在一起，我也一点都不喜欢你!”恩恩连嗓音都吼破了，一下又一下地指着艾司痛骂。

“这下好了，你满意了？文风被你赶走了……”

艾司倒吸一口冷气，这和我有什么关系，那个同学自己要离开的，而且很早就决定了的。

“他什么都知道，你和我们住在一起嘛，他就不想理我了，呜呜呜……”

“恩恩啊……”

“走开!不要碰我!嗯……”恩恩粗暴地推开艾司，发狠道，“我当初就不该捡到你!当初就不该把你领回家!我就不该带你来城里!

“你以为文风走了，你就称心如意了？艾司!我告诉你，我现在不要你了，你走!你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我再也不想看到你啦!

“你没听到我的话吗？你还杵在这儿干什么？我让你走，走啊!”恩恩声色俱厉。

“你让我去哪里呀？我不走，哇……”艾司急得一下子哭了出来，声泪俱下。

“我管你去哪里!”恩恩硬起铁石心肠，“你去睡大马路，滚回你的深山老林里，不要再和我有任何关系!”

“恩恩啊，不要赶我走啊，不要赶走艾司啊。”艾司哀求着，“我走了，没人帮你抄作业，没人给你们做饭吃，没人给你们洗衣服……”

“不要你管!没有遇到你，什么都是好好的，现在什么都被你搞得乱七八糟啊!我说让你走，我让你走你听到没有啊!”

艾司痛哭流涕，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恩恩突然就要赶走自己，看到恩恩又哭又骂，艾司也失去了理性思考的能力，满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恩恩不要我了，恩恩她不要艾司了……恩恩不要艾司了……她不要艾司了……

无尽的伤悲，委屈，不解，涌上心头，艾司号啕大哭，恸哭的声音比恩恩更响亮，不管恩恩怎么骂，怎么哭，他就站在那里不走。

“我不是说过不要你了吗？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走啊!让你走啊!”恩恩上前，推开艾司，指着门口道，“这是我租的房子，是我的家，从现在起跟你没关系了，你不要挡在我家门口，叫你走!听到没有!”

又推得艾司后退了两步，恩恩气冲冲地往回走，艾司又跟了上来，恩恩呼地转身，艾司停下，恩恩作势欲踢，艾司怯怯地后退半步：“我让你走，你耳朵聋啦!这屋里的一切和你没关系啦，我们和你没关系啦!”

刚转身走了一步，艾司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恩恩余怒未歇，转身指着艾司鼻子大吼：“你当我的话是耳边风啊？你以为我跟你说着玩儿啊!”

“你让我去哪里嘛？呜呜……”

“我警告你，你再不走我报警抓你噢!鬼知道你从哪里冒出来的!”恩恩凶恶地瞪得艾司再退半步，不解气地又上去补踹了两脚，踢得艾司侧身后退，双颊挂泪，等恩恩转身，他再次忙不迭地跟上来。

眼看恩恩就要进屋关门了，艾司突然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嗫嚅道：“第三条，协议期间，呜呜，身体所有权出让人不得无故离开所有权人……”

“好哇!”恩恩怒极反笑，一咬牙冲进卧室，从床头柜翻出那张身体所有权转让协议来，“还有协议是吧？那我现在就告诉你——”

看到恩恩将协议横着拿，双手捏住了协议中间部分，艾司心中一紧，脸色惨白，哭喊道：“恩恩，不要!”

“唰!”协议被齐腰撕成两半，艾司双手莫名地一抖，感觉就像自己的心被撕成了两半。

“没有了!”恩恩大声宣告，“没有什么协议了!我!和你!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唰——”恩恩一不做二不休，跟着又将艾司的心撕作四片，八片……

恩恩咬牙切齿地撕着，艾司泪眼蒙眬地望着，他只感觉到自己和恩恩之间的联系、牵挂、羁绊，统统被撕成了碎片。

“没有了!你看清楚了吗？现在你可以走了吧？”恩恩摊开手，转让协议被她撕成了指甲盖大小的碎片，像一个小小的坟丘，堆叠在恩恩的手心里。

“滚!”碎纸片雪花般地打在艾司脸上，跟着“砰”的一声，恩恩重重地将门关上。

“哇——啊——”走廊里传来了艾司惊天动地的号哭声，他惶然挥手追逐着漫天飞舞的碎片，徒劳无功地想将它们再收拢到一起。

冷风涌过，碎纸片被吹得好远，四散而去，艾司本能地想随风追逐，但又舍不得离开紧闭的大门，他痛哭着，拉住门把手，用力地拍门。

“恩恩，你开门啊……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恩恩，不要赶我走……你要我去哪里嘛……去哪里嘛……我知道错啦……我知道错啦……恩恩啊……我真的知道错啦……”

恩恩抵着门，感受着从后背传来的震动，听到艾司在门外大哭大喊，她铁了心肠，冷冰冰道：“你听着，我已经报警了，你再不走，警察把你抓起来，关到牢里去，到时候你谁也别想见着，哪儿都去不了。你没身份，会把你送到国外去，你永远都回不来!”

“恩恩啊，你开门啊，你开开门啊，我有，我有身份，你不要赶我走……”艾司拍门哭诉，一个劲儿地哀求，“不要赶艾司走，你们有危险的，呜哇……”

“哈!赶你走就有危险是吧？跟你在一起才危险呢!从今往后，我都不想再看到你!不想听到你声音!你走啊!”

无论艾司在门外怎么哭喊，恩恩不为所动，一想起艾司今天的种种恶行，溅自己一身泥水，在餐厅又撒泼胡搅，还有晚上搞这一出，一切都是故意的，艾司精心设计的，目的就是让文风死心离开……

好可怕的心计，好阴暗的心思，恩恩隐约后怕起来，进一步想到了艾司搏熊时的疯狂，还有在舞台上，赤目殴打文风的场景，还有那次，非拉着自己的手不放，每次艾司和文风同时出现，似乎都没有什么好结果。

恩恩不觉又想到陶慧颖的讥笑和嘲讽，憋了一肚子的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砰砰砰。”

“恩恩你开门，开开门啊……呜哇……”艾司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来哭喊，他从未如此用力地哭过，只是尽情地大声地宣泄着心中的悲痛，眼泪一直不停地往下淌，哭得声嘶力竭。

“开开门，恩恩你开开门，不要赶我走。”

“呜呜呜……”

“哇……”

“恩恩你开门啊，我，呜呜，再也不调皮捣蛋了……我，呜呜，再也不惹你生气了……呜呜呜……开门啊恩恩，哇……”

恩恩依旧抵在门后，听着艾司各种检讨认错，各种哀求，不为所动，艾司惊天动地的哭声响彻大楼，足足有二三十分钟，才渐渐小了下去，依然呜咽着。

“你说过要带人家去美国，去普吉岛，去摩加迪沙，你说找不到、找不到路就回家，你说不会丢下我不管的……”艾司声音嘶哑地细细诉说，语无伦次，连刚刚捡到他时，恩恩哄他睡觉说的话，他都全部记得。

一阵警笛声由远及近，艾司打了个激灵，惶恐不安地看向楼梯口，他不知道恩恩是否打电话报警了，但是这次恩恩真的一点都没有原谅自己的意思。

艾司将自己能想到的错误都认了一遍，还是不知道自己到底错在哪里，究竟为什么恩恩就不要自己了，而且这般决绝。

他原本打算等到雅欣、婉儿她们回来，有人帮着求情看恩恩是否会回心转意，可是那警笛声令艾司有如惊弓之鸟，师父的一些告诫犹在耳边，警笛声渐渐小了，可会不会有人突然冲上来？艾司心里没底。

恩恩的妈妈就是警察，恩恩不要自己了，会不会叫她妈妈来抓艾司啊？可是艾司明明没有犯什么错，恩恩的妈妈也要抓艾司吗？可是她是恩恩的妈妈啊，那……

艾司不要被恩恩的妈妈抓到那小小的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做不了的地方去。

便在此时，艾司听到接收器传来细微的报警声，有人通过附近杀手盲径，触发了报警装置!

这几天，艾司随时提防着有其余杀手靠近他们的住处，手机可以不带，但警报接收器是一刻不敢离身。

艾司难过地看着紧闭的大门，警笛声和警报声同时传入耳中，比起被恩恩误会、驱离，他仍更担心恩恩她们的安危，他决定去看看。

或许过一段时间，恩恩就不会这么生气了吧……

听到门口渐渐连呜咽声也没了，艾司似乎跑出去了，恩恩才倚着门缓缓坐到地上，一通怒气发泄之后，回过头来想想，自己是不是做得有些过分了？但转念一想，谁叫那小子敢算计自己，居然会用阴谋了，这次不给他来个狠的，指不定他还会干出什么事来呢。

一想到文风就要这样走了，跟着他去美国的人却不是自己，恩恩也委屈得想哭。

艾司来到天台上，晚风刺骨寒凉，他又刚大哭了一通，出了些汗，被冷风一吹，才意识到自己只穿了薄薄的衬衣。

举目四望，一片茫然，城市中灯火斑斓，自己难道就要无家可归？

警笛声早已微不可闻，但艾司细心观察，看到了一个黑影在对面屋顶，正借着夜色高伏低蹿，艾司生出警觉，将自己隐匿于黑暗之中，观察对方。

那灵动的身手和熟练的选位、潜伏，都和飞哥他们那些极限爱好者大不相同，艾司几乎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判断，那是个惯于行走于黑夜的杀手。

看样子，那人正从观测位离开，他什么时候来的？看到些什么？

艾司从对方的离开路径判断，那人应该看不到守在大门两端的自己和恩恩，但是有一种预感，那人是为了观测恩恩她们而来，艾司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艾司恋恋不舍地看了看他家的方向，脸上泪犹未干，但未知的危机在黑暗中萦绕，前两次对方都是一闪就消失了，终于第一次发现了对方，艾司决定跟上去看看!

11

楼顶的天台，屋外的阳台，墙上的空调外机，缺少监控和灯光昏暗的小巷，前面引路的黑影熟练地走着杀手独有的小径，艾司悄无声息地跟在其后。

本就是空旷少人的小路，要跟踪一个反侦察意识或许比特种侦察兵还强的疑似杀手谈何容易，对方很快就有所警觉，艾司按照日常的训练，收敛全身的气息，与黑暗融为一体，每次都在对方警觉前躲进对方视野的盲区，将一身暗夜行者的本事发挥到了极致。

跟了两条街区，艾司就已经锁定对方的目标，水货一族，那么对方的目的已经呼之欲出了，他发现了中午下的毒并未起效，自己和恩恩她们哪怕只有一个人没死都足以引起对方的警觉，他去餐馆找监控，要找到没有中毒的原因。

是针对自己来的吗？艾司心神一阵恍惚，师父的话言犹在耳：“杀手，就是孤独的代称，你找不到任何可以依托后背的人，你踏上这条路，你身边的人没有和你相同的身手，会成为你的拖累，你的破绽，你的软肋。”

“因为你的敌人，和你同样强大而充满邪恶的智慧，他们若是对付不了你，就会对付你身边的人，他们会研究你的行为方式，找出任何可能解决掉你的办法。不要说你喜欢的人了，就连你喜欢的花，喜欢的宠物，你的任何一种爱好，都会成为你致命的缺陷，你的敌人会根据你的缺陷来布置陷阱。

“所以一个好的杀手，除了完成目标任务，不应该有任何爱好，就连完成任务，也不能成为爱好，只是一种工作、职业……

“你身上镌刻着杀手的烙印，有些事情不是说装傻充愣就能躲得掉的，你不去找他们，他们也会来找你，可别怪师父没提醒你，若有一天，他们找上你，牵连到你那恩恩，或是你身边的其余什么人，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

怎么会这样？艾司渐渐从悲痛与委屈中冷静下来，他开始反思，恩恩今天那么生气，是不是中午自己破坏了恩恩的生日午宴？那些杀手是因为自己和师父的原因才想对恩恩她们下手的吗？难道以后，真的再也不能和恩恩、婉儿她们在一起了？

“赶你走就有危险是吧？跟你在一起才危险呢!”艾司耳边又回想起恩恩愤怒的讥讽。

艾司心中泛起巨大的无力感，他不知道该怪谁，一想到从今往后，自己就变成一个孤家寡人，便不禁悲从中来，噢不，孤家寡人还有家的，自己连家都没有了……

艾司在昏黑的小巷里独自垂泪，这么一晃神的工夫，又失去了对方的踪迹，冷风灌入单薄的衣衫，艾司不由自主地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还要不要回去啊？好想和恩恩她们在一起啊……

可是，那些杀手找上门来，会不会像师父说的那样，和恩恩她们在一起，会害死恩恩她们的。

艾司不想害恩恩啊，从来都没想过……

艾司揣着手，耸肩缩背，独行在无人的小巷中，心思百结，那以后，是不是都不能去见恩恩她们了？那大头、夕诗姐姐、爽姐姐、周姐姐、苏姐姐、忠伯、蔡婆婆他们呢？也都不能见了？

这么大一个城市，艾司只能一个人吗？艾司不要!想着想着，艾司又想咧嘴大哭，但是怕吵到街旁的邻居们睡觉，他只能无声垂泪。

艾司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在冷风中随意走着，恩恩的驱逐和杀手的出现都令他措手不及，毫无准备地就失去了自己心中被认定为唯一可以称作家的地方。

不知不觉已经偏离的小巷，艾司来到大街上，平安夜的街道比平常还要热闹几分，人流如织，商家们纷纷在店外摆放着各种节日玩偶，小彩灯缠绕的圣诞树吸引了不少孩子驻足。

从这些孩子身边经过，看着他们裹着厚厚的棉衣，一手牵着爸爸或妈妈，一手拿着糖葫芦或玩具，艾司心理说不出的艳羡。

“叽咕……”肠蠕动的声音清晰传来，艾司意识到，从中午催吐之后，整个下午都在为恩恩的生日晚宴做准备，自己还没吃一点儿东西呢，而且专家也说了，今年海角市的冬天，明显比往年更冷。

一波冷空气南下，将气温带到十摄氏度以下，夜晚风寒更甚，远不是一件单薄衬衣可以抵挡的。

艾司路过飘香四溢的小餐店，更是觉得饥肠辘辘，他在一台流动的烧烤摊前驻足十多分钟，艰难地咽下口水，口袋里没有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那鸡腿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这家的耳片味道似乎也很足，小巷里的筋斗面都飘出缕缕清香，要是能回家就好了，可以给自己炒份蛋炒饭……

经过一家卖家具的小店，功放里正唱着一首有些不合时宜的老歌：“我想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多大的地方……”

艾司怔住，眼泪唰地一下又流了出来，他怔怔地流着泪听完了整首歌曲，这才慢慢离开。

熙熙攘攘的街头，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无数被家长呵护的小朋友，更是心满意足地提前得到了圣诞礼物，艾司与他们相向而行，视线从一张笑脸挪到另一张笑脸，只觉得越来越饿，越来越冷。

停留在路边街角，打量着来往人群，艾司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他不再以那些羡慕的求怜的目光看着那些远小于自己的孩子，他开始奔跑，迎着凛冽寒风，脱离繁华的夜市闹区，一头扎进人烟稀少的巷道之中，急速狂奔。

在黑暗中竭力狂奔，风干了泪痕，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抛开心中的压抑和无尽的委屈，没有做错什么啊……满怀期望收获赞许和表扬的艾司，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样的结局。

艾司凭着他那有如活地图一般的记忆力，穿城走巷，一口气奔跑了十余公里，赶到云从龙酒店时，发现已近深夜，酒店早已关门打烊了。

这里离家已经很远，周围的人和环境艾司都不熟悉，走在陌生的街头，艾司心中一片茫然。

沿着海堤前行，海风激烈而凛然，艾司脚步有些轻浮，刚才的长距离全速奔跑压榨干净了他最后一丝体力，肚子有气无力地“咕咕”抗议着。

脚步慢下来，才感到寒风刺骨，吸入的空气令鼻尖有种酸痛的感觉，裸露在外的双手冰凉，像有无数小刀在手背上划动。

艾司全身都微微地颤抖着，不停地捧起双手，朝手心里哈气，然后双手贴面取暖，不停地搓动，然后将手揣进怀里。

比起身上的寒冷，心里更是像堵了一块大石头一样，胸腔顶得慌，感觉咽下去的唾沫，都带着一股苦涩，这种心情，艾司不知该如何诉说，他好想找人说说话，可是找谁呢？

想来想去，艾司发现，自己最先想到的，竟然是大头!

艾司想起了和大头一起去楼顶天台吃烧烤喝白酒和快乐时光，现在心情不好，真想去楼顶大醉一场。

可是没有手机，也身无分文，艾司看到路边三三两两稀疏的行人，决定去借个电话。

“阿姨，我手机丢了，可以借你的电话找个朋……”

“没有没有。”中年妇女像被蜇了一样，急匆匆地走掉了。

那边的姐姐在打电话，艾司抱着肩走过去。

“姐姐你好，能借你手机打个电话吗？我的外套掉在那个酒店里了，现在关了……”艾司吸了一下鼻涕，“我想跟我朋友打个电话。”

“哈，我的手机也没电了，真是不好意思。”女子按下锁屏键，歉意一笑，留给艾司一个靓丽的背影。

明明还有百分之五十七啊？艾司眼尖，但看那位阿姨和这位姐姐的反应，感觉好像又是自己哪里做错了一样。

又找了三五个行人，结果都一样，不是说没有，就是各种不方便，艾司看到一张张冷漠、警惕、讥讽和充满怒意的脸，就更加茫然，恩恩不是说过，人与人之间，要相互帮助相互信任的吗？

艾司继续尝试，终于从一名青年男子那里借到一部金立手机，只是艾司接过手机之后，那名男子和他两名同行的同伴立刻有意无意地站成一个等边三角形，将艾司围在中间。

艾司没有想那么多，直接拨打了大头的手机号码。

话筒里传来彩铃声，响了两遍，然后是：“对不起，你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大头应该是在哪里玩，没听到吧？

艾司又拨打了一遍。

酒吧洗手间的隔间内，大头杨聪跪在地板上，双手搭着马桶边缘，一颗大头深深地埋在马桶里，一动不动，掉落在他身旁的手机铃声一遍遍响起。

艾司一连拨打了四次电话，终于确认大头现在可能不在手机旁，他无奈地挂断电话，还给人家，缩着肩，抱着胸，时不时吸一下快要滴落的清鼻涕，继续在寒风中孑然前行。

这时候，婉儿和雅欣已经回到了住所，一进门一下就打了个冷战，连连呵手道：“好冷好冷，快开太阳灯。我说恩恩啊，你们两个一前一后走了都不说一声，害得我和婉儿等好久，打你们两个电话也没人接……”

看到恩恩独自坐在沙发上，怔怔出神，雅欣愣了一下，半开玩笑道：“怎么啦？今晚你是主角哎，公主殿下!”

婉儿看了屋里一眼，疑惑道：“艾司呢？他还没回来吗？”

雅欣这才发觉屋里少了个人，只听恩恩硬邦邦回答道：“我把他赶走了。”

“什么!赶走了？为什么？”雅欣觉得无法理解。

“为什么？”恩恩恨声道，“文风要去美国，我们不可能在一起了。艾司早就知道这件事，他一直瞒着我!我早就看出不对劲，只要文风和我在一起，他就搞各种小动作，今天一天，他都不想让我和文风好好过。中午你们都看到啦，他在干些什么……”

“今天晚上也是这样，我不知道他从哪儿找来这么群人，他就是想让文风死心嘛!他以为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你们说，我给他吃给他住，把他从乡下带到城里来，他就这样报答我的!”

“可是，也用不着赶他走吧？这也太狠了吧？”雅欣讪讪笑道，看了婉儿一眼，用眼神询问，“艾司多半还在附近徘徊，要不要去找他回来？”

“我跟你们说啊，从今天起，我冯恩恩和艾司这个人，再也没有半点关系了，我不要他了，他爱去哪儿去哪儿，他要是还敢回来，你们谁也不许给他开门!有他没我，有我没他!”恩恩撂下狠话，胸口兀自起伏不定，刚刚冷静下来的一丝情绪，又如火山般爆发。

“不是这样的，恩恩。”看恩恩气咻咻地要去卧室，婉儿情急脱口而出，站在路上拦下了恩恩，“不是这样子的。”

“今天中午艾司的行为是有些奇怪，但是晚上肯定不是的，艾司怎么会处心积虑想拆散你和文风呢？他只是想好好为你过一个生日啊。那么多人，那么多道具，那么精心的安排，你知道为了做到这些，艾司有多努力吗？你知道为了今晚，他都做了些什么吗？”

“你不知道。”婉儿眼眶突然就湿润了，“你根本就没想过，你不在意的，但艾司，他倾尽了全力啊!在云从龙大酒店包下大厅要花多少钱？你想过吗？那些钱，艾司怎么挣来的，你知道吗？他卖血啊!恩恩，他打五份工，恩恩？我们认识、熟悉的那个艾司，他的心里，根本不会有阴谋诡计这个概念啊。你应该知道的啊，恩恩。”

婉儿越说越激动：“当初我们决定收留艾司，难道仅仅是出于好奇和怜悯吗？摸着你自己的良心想一想，艾司进城之后，究竟是我们照顾他多一点，还是他照顾我们多一点？他没有提过任何要求，他把我们当作亲人，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啊!他不管做什么，都是为了能让我们开心一点，尤其是你……”

雅欣在一旁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你没感觉到吗？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艾司他不是你养的宠物!不是你的出气筒!不是你说要就要，说不要就不要的，他是人，是人啊!”

恩恩被震住了，平日里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婉儿居然会吼她，关键是，婉儿说的似乎是实情，令恩恩无言以对。

“喂，恩恩啊，我也觉得你今晚是做得有些冲动了，艾司有错，但罪不至死嘛……”雅欣也和婉儿站到了同一阵线。

“你们——”恩恩显然没有预计到，两个死党居然会站在同一阵线替艾司说话，她其实也知道自己有些无理取闹，可当时那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如果那时候婉儿和雅欣都在就好了。

恩恩坐回沙发上，支起胳膊，将脸埋进手心里，气馁道：“那你们说我该怎么办吗？你们没听到陶慧颖骂得有多难听，这次文风走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他根本就没跟我提过这件事情，就是因为他早就知道，艾司和我们住在一起……”恩恩嘤嘤地哭了出来。

雅欣和婉儿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只能坐下来安慰恩恩，一面说陶慧颖说什么都当她在放屁就好了，你认真的话就输了，一面又说司徒文风也不是好东西，辜负了恩恩的一往情深，这种男人就不值得留恋……

婉儿也委婉地提了一下，文风要走是文风的决定，错不在艾司，这种处理办法对艾司太残酷了，也欠缺考虑，应该想个更稳妥的办法。不管怎么说，总归要先将艾司找回来才是。

可是手机根本联系不上艾司，恩恩冷静下来，这才回忆起，艾司似乎只穿了一件单衣，而且也没用钥匙开门，会不会他的外套还在酒店？

同一时间，无数的楼顶天台站满了人，大家相互打着招呼。

“哎，老王，你也带你家孙女上来放天灯啊？”

“是啊是啊，幼儿园老师说今晚搞的活动嘛，时间都定好了的。欸，那不是小张吗？你也来了？你是跟谁啊？你侄女？”

“没有啊，王老师，我们公司经理下发的任务，这个点上来放许愿灯啊。”

“哦，是不是政府搞的啊？好像很多学校和企业都有这样的要求啊，这个有点意思啊。”

“反正是上面发的，会不会弄啊，我这灯罩都弄好了。”

……

手脚冰冷，深夜寒意刺骨袭人，艾司哈出的气都变成了白白的薄雾，他不停地搓着手，哈着气，身体有些不受控制地瑟瑟抖着。

艾司尽量挑选小巷行走，两旁的高墙可以挡住南下的寒风。

又累又饿，饥寒交迫，昏黄的路灯拉出长长的背影。艾司第一次感受到那种被遗弃的无助，但是这一次，他没有哭，在他那简单的小心思里，恩恩都不在，要哭给谁看呢？

路上听到的那首歌，不断地回想在耳边，越是孤独寂寞，越是寒冷饥饿，艾司越想回家，回到那个属于他的小沙发上，盖两床被子，软软的，暖暖的。

想到街上那些小朋友，艾司越发顾影自怜：“他们都有妈妈，艾司却没有，恩恩又不是艾司的妈妈，妈妈在哪里啊？艾司好想有个妈妈，有个家。”

走累了，再也走不动了，艾司难耐腹中的饥饿，掀开路边一个垃圾箱，箱子里扔着几个吃剩的盒饭，饭盒上还能看到熟悉的“天天见”标志，艾司莫名感到有些熟悉的暖意。

少许的饭盒翻开，里面还有一小半米饭和食物残渣，艾司悻悻地关上垃圾箱，不行，恩恩说过，要讲卫生，不能随便吃不干净的东西。

这里是条死胡同，小巷的尽头，艾司只觉得腹中如擂鼓，双腿若灌铅，他缓缓地依着墙坐下，暂时就在这里歇一歇吧，将身体蜷起来，双手抱膝，艾司枕着自己的膝盖，侧脸盯着小巷唯一的出口。

“我想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华丽的地方，在我疲倦的时候，我会想到它……”那首歌的旋律突兀地又出现在脑海里，艾司抱紧双膝，倔强地不让眼泪掉出来。

“我想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多大的地方，在我受惊吓的时候，我才不会害怕……”可是冰冷的墙壁散发出的寒意，却总让艾司想起家里的温暖，往常这个时候，恩恩她们应该已经睡了，沙发上还残留着她们身上淡淡的香味……如果是周末，这时候或许会有一桌子烧烤和零食吧？有时候是在天台，那个时候吹着风，怎么从来没有感觉到这么冷？

“谁不会想要家，可是就有人没有它，脸上流着泪，只能自己轻轻擦……”艾司昂起头，用力地用鼻腔吸了口气，寒冷的空气，总是让鼻尖酸酸痛痛，清鼻涕总是想流下来。

“我好羡慕他，受伤后可以回家，而我只能孤单地，孤单地寻找我的家……”艾司伸手擦了一把鼻涕，谁说艾司没有家了，艾司有家的。

他站起来，在墙根找到半块砖头，在地上画出灰白的直线。

艾司的家里，有一个长长的沙发，有一张四四方方的桌子，有四张高靠背的椅子，有一个大大的书柜，书柜比艾司的身体还要高，上面分三层，下面有个桌面，可以做作业的，下面是两个小柜子，柜子里面放满了书。

灰白的线条从地上蔓延到墙上，艾司的手发抖，但每一笔、每一根线条，都画得笔直。

这里要开一道门，里面是卧室，卧室里有一张大床，两个床头柜，一个大大的衣柜，挂满了衣服，还有一个小茶几，就在靠窗的位置。

线条又从墙上蔓延到了地上，艾司画好小茶几，又回到床的位置，床上要有枕头，两个，不，三个软软的枕头，有一个艾司可以抱着睡。

看了看，家里还缺点什么，艾司又画了厨房，画了厕所，画了电视机、冰箱、洗衣机……

可是总感觉还缺点什么，为什么总有冷冰冰的感觉呢？

噢，还有妈妈，妈妈一定在家里，等着艾司回家呢，妈妈不会赶艾司走，永远都不会。

艾司开始勾勒自己的妈妈，妈妈有长长的头发，妈妈的脸是椭圆形的，弯弯的眉毛，笑起来很好看的。

妈妈穿着长长的裙子，不行，天气太冷了，妈妈穿的是大衣，要穿厚厚的裤袜，给妈妈围一条围巾，妈妈的脖子就不会冷了。

将妈妈画完，艾司将砖块扔回墙角，满意地看着小巷，这里就是艾司的家，有暖气，有妈妈，艾司扁了扁嘴，忍住哭，露出微笑，蹲着地上，凝视着自己勾勒的妈妈。

还是有一点像恩恩……忽然头顶青筋一跳，颅内某个区域过电般似的一麻，艾司的微笑消失了，已经经历过好多次，他很清楚，这是头疼发作的前兆!

这才刚一周啊，怎么会……

艾司咬紧牙关，捏起拳头，像小松鼠捧起一颗栗子那般双臂蜷于胸前，努力地挤出一个微笑，最后看了那画像一眼：妈妈，请保佑艾司。

他侧身躺了下去，身体缩成一团。

“呃——啊——”小巷深处，传来重伤野兽般的低号，艾司颤抖着，痉挛着，他咬牙抵抗着。

躺在妈妈的怀里，枕着冰冷的地面，艾司仿佛觉得，哪怕身在剧痛中，自己也能感到有一丝丝的暖意。

恍惚中，艾司的目光似乎透过了小巷的高墙，看到了深邃的夜空。

此时的夜空，星星点点，好像夜里凭空多出了无数星星，意识还未丧失，艾司依稀记得，今晚为恩恩安排的最后一个节目应该开始了，也不知道恩恩能不能看见。

“恩恩啊，生日……要快乐哟。”

12

十一点五十五分，一盏又一盏的孔明灯从各个高楼顶端升空，有幼儿园的家长带着小朋友来燃放的，有黄氏食品企业和天天见的员工们，有医生护士和热心患者，也有各个机关事业单位的员工……

他们按住址，按片区划分，在同一时间段放飞，没人知道是谁组织的这次活动，也没人知道这是一次近乎打破吉尼斯世界纪录的孔明灯同时放飞。

原材料都是从厂家直接购买的，只有灯芯蜡烛做了特殊处理，里面加入了镁，当蜡烛燃到一定程度时，灯芯就会自动点燃镁光，到时候的发光强度是平常的上百倍。

无数的孔明灯升上夜空，一开始大家还不觉得，可很快就发现附近的楼顶也有不少人燃放孔明灯，一朵又一朵，像萤火，点缀着夜空。

远处还有，更远的地方还有，到底有多少人同时在燃放孔明灯啊？

大家都愣住了，看着孔明灯越飞越高，一时不愿离去。

十二点整，孔明灯群飞到了足够的高度，灯芯也燃到了既定的位置，开始喷射镁光，就像启明弹，升到了最高空，突然大放光明。

一盏，两盏，三盏，无数盏……

像是遥远的焰火，点亮了夜空。

人们惊呼，愕然，不知所措，这到底是神迹，还是巧然？

难道说，这个奇迹，就是在自己手里创造的？

夜空下，数万盏孔明灯，飘到了既定的位置，它们同时璀璨，仿佛有着某种神奇的魔力，在漆黑的深夜勾勒出魔法的轨迹。

炫白的镁光，高悬穹顶，在夜空下书写出几个大字：

“恩恩生日快乐。”

那一刻，在海角市这座近两千万人口的城市任何一个角落，只要抬头，仿佛如群星组成的巨大的悬空祝语，皆清晰可见!

还在房间里陪着恩恩一起沉闷的两个女生，婉儿最先发现异常，窗外突然变亮了，就像有聚光灯打在窗口一样。

婉儿惊奇地朝窗外探了一眼，那目光，就再也收不回来，她捂住了自己的嘴，要很努力才能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婉儿一手将恩恩拉到窗前：“恩恩，你看吧，这就是艾司给你准备的礼物。”

恩恩也愣住了，突然间，一些原本早已淡忘的事情，从记忆的深处泛起涟漪。

“来，我们拉钩……”

“不许告诉别人噢……”

“我希望生日那天，能和喜欢的人坐上豪华轿车，在宫殿一样的酒店里来一场丰盛的烛光晚餐，有乐队专场演奏，玫瑰花瓣雨下个不停，还要有焰火……”

魔法一般的南瓜马车，宫殿一样的烛光晚餐，玫瑰花瓣雨下个不停，专人专场的音乐演奏，还有那跨海大桥上，以及此时此刻，满天的焰火……

恩恩全都想起来了，她感到自己的灵魂在战栗，是啊，自己怎么会没有想到，自己满心以为是文风准备的惊喜，谁能猜中自己所有的心事，谁能满足自己对所有浪漫的憧憬，一直以为，那个人是文风，梦中的王子……却忽略了，身边的艾司!

那个傻瓜，自己只是说来玩的，根本早就已经忘记了呀!

恩恩伫立在阳台上，看着夜空中如火花般绚烂的生日祝语，想起婉儿情绪失控时吐露的真相……

“你知道他为了今晚他做了什么吗？……他卖血啊!”

每一个字像针扎一样刺进心底，刺到最柔软的地方。

“你怎么能这样对他!你怎么可!以!”

“他不是你养的宠物……他是人，是人啊!”

那个傻瓜，或许在知道自己的心愿之后，就从未停止过，朝着这个目标而努力，而婉儿她们知道的，一定只是这种努力的一小部分。

恩恩突然开始后悔，那如刁蛮公主般的恨意，来得快，爆发猛烈，消退也快。

以艾司那样的性情，怎么能在这座城市里流浪生存，他会遭受怎样的痛苦与磨难，一想到这些，恩恩心里就有些发慌。

恩恩仰望夜空，那斗大的祝语正迸发出最后的光芒，行将消散，她羞愧低语：“婉儿、雅欣，我们……把艾司找回来吧。”

“打他电话，恩恩你来打。”雅欣立刻响应。

“刚才就打了啊，他的电话打不通。”婉儿提醒道。

“那找谁啊？”

“问问忠伯吧，你有电话吗？”

“我找找看，记得艾司给我留了一个。”

“喂，忠伯，艾司在你哪里吗？”

“没有啊，他不是忙着给恩恩过生日吗？都好久没来天天见了。”

“哦，没有啊，不是的，今天恩恩骂了他两句，他就跑出去了，麻烦您看到他给我们说一声，谢谢啦。”

“喂，苏姐姐吗？艾司有没有在你们那里？”

“咦？他不是在给你们过生日吗？他跑上跑下都忙了快大半个月了吧？怎么了？”

“没，没什么，今天他和恩恩闹矛盾了，我们在找他，麻烦您看到他了跟我们说一声，谢谢了啊。”

挂掉电话，恩恩三人面面相觑，突然发现，除了忠伯和苏姐姐，她们对艾司的了解实在有些少。

午夜时分，艾司从昏迷中醒来，身上忽冷忽热。

生病了，艾司清楚，在剧烈头痛的折磨下，自己一天没有进食的身体极度虚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小巷地上滚到了角落里，寒意侵袭，浑身肌肉酸软无力。

他打了个寒战，抱着胳膊靠坐起来，脑袋昏昏沉沉的，艾司伸出手指蹭去鼻腔和耳朵里流出来已干涸的血迹，肚子好饿啊，如果有点吃的就好了。

艾司捧起双手，哈了口热气，捂了捂有些发烫的脸，吸了吸鼻涕，缩着肩搓动着双手，又抱紧了胳膊，身体有些抑制不住地发抖，如果能喝口热水，应该就会好一些吧。

靠着墙角，艾司幽幽地想：恩恩应该已经不生气了吧？现在回家去敲门，恩恩会不会给自己开门呢？不好不好，现在恩恩她们应该已经睡了，可是，明天早上没有人叫她们起床，她们会不会迟到啊？

后脑枕着墙，仰望夜空，天上有微微闪烁的光芒，在移动着，艾司兴奋起来，是流星吗？一定是流星吧？

恩恩说过，心愿完成的时候，流星会再次出现噢，恩恩的心愿应该已经达成了吧？随即艾司有些落寞地低下了头，恩恩的心愿完成了，可是艾司的心愿呢？

花菜不会再回来了，艾司好想再看到花菜那双看起来好无辜的大眼睛，再摸摸它身上那柔软的毛，那尾巴扫在脸上身上痒痒的感觉。

艾司埋头于膝间，模糊了泪眼，微微地抖着，夜，似乎更深更冷了。

忽然有细碎的声音传来，在宁静的午夜被艾司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抬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黑暗中，出现了两点豆黄微绿的光。

黑暗中，有一物踏着墙根而来，它轻灵敏捷，疾动无声，与黑夜浑然一体，只有那两点幽幽碧光，神秘而静美。

小家伙渐渐靠拢过来，距离艾司不足两米远，月光星辉下，一身缎子似的黑色绒毛，四朵莲花般的白色小爪，纯白的V字领，依然是那般绅士而优雅，那般高傲且独行。

是小猫啊!一看到那标志性的雪白V字领，艾司立刻想起了小黑猫面对体形是自己近百倍的雄狮时，依旧不顾生死，一次次发起冲锋的勇敢壮举。

失去了相依为命的小黄猫后，这只小黑猫显得更加健硕，沉稳而内敛，它那狭长的竖瞳在黑夜里瞪得浑圆，两眼映射出幽幽碧光。

它在距离艾司一点五米的地方停下，一前一后两腿撑地，另外两条腿悬在半空，虚点地面，似进似退，它一直盯着艾司，微微将脑袋偏转三十度，似乎认出了这个少年，曾帮助自己打跑了不可战胜的凶兽。

它依稀还记得那手心的温度，还记得在自己伤心欲绝时，这个少年每天送来的食物，另外两只脚终于落下，又向前探出了半个身子。

“小猫啊，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你过得还好吧？”艾司牙齿打着战，微微地问着。

“喵——”小猫做出了回应，又走了两步，已经来到艾司身旁，从下仰望艾司，但那高昂的头颅，却有一股居高临下的气势。

小猫看着艾司泛着泪花的眼睛，眼神中，仿佛有些不解，但又有一股傲然，似乎在说：“少年，看开点，我们都是纯爷们儿，有什么坎儿是过不去的？”

艾司伸出手，想摸摸小猫的头，小黑猫却一个箭步，蹿到了艾司的腿上，窝进他的怀里，艾司瞬时就感受到了，那股生命间相互倚靠产生的温暖。

那温润的暖意，在这凛冽的夜里，像一团火焰，舒服得令人想呻吟出声来。

艾司心想，一定是小黑猫见自己冷得发抖，来报恩来了，恩恩说过，多做善事，定有福泽，果然是没错的。

“喏，小猫啊，我们算第二次见面了吧，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喵……”

“你叫小喵啊，我叫艾司，很高兴认识你。”艾司伸出一只手来。

小喵狐疑地看了艾司一眼，又看看艾司摊开的掌心，试着抬起一只小白爪，艾司轻轻地捏住小白爪，摇了摇：“你好你好。”

“肚子好饿啊，小喵你有没有什么吃的啊？”

“喵——”小喵站起身来，艾司的肚子发出“咕咕”巨响，小喵的一只耳朵动了动，抬头看了艾司一眼，一脸的不屑，似乎在说：“你这样不行啊，少年，连吃的都找不到，是没法在这座城里生存下去的。”

“咕……”回应它的是艾司的肚子。

小喵耷着眉眼，颇有了些无奈地望了艾司一眼，仿佛在说：“真是服了你了。”

它起立转身，回头“喵”了一声，“等着我”，四腿在艾司肚子上一蹬，轻灵若烟，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不到一分钟，小喵又趾高气扬地出现在艾司面前，嘴里叼着一只半大老鼠，得意地看着艾司：“学着点，出来混，得有真本事。”

“小老鼠啊？”艾司有些为难的样子。

小喵眉头一皱：“你还要怎样？要求不要太高噢，少年。”它一松口，将老鼠放在了地上。

那只半大老鼠并未死去，得了自由，眼珠滴溜溜一转，脑袋一低，身体一缩，就想蹿出去。

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小喵抬起一只爪子，“叭”就将老鼠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它朝着艾司昂头，意思是说：“怎样？少年，食物就在这里，你爱吃不吃。”

见艾司还犹豫，小喵抬起爪子拍了拍老鼠的背，惊得小老鼠不敢动弹，意有所指：“我一抬手它就跑了哟？你确定你肚子饿？少年？”

艾司捉住老鼠尾巴，小老鼠似乎预知了自己的命运，团成球状在艾司手上翻滚挣扎。

小老鼠好可怜，艾司于心不忍，可是艾司生病了，不吃东西就没办法补充体力，没有体力就无法康复，没有好的身体，就没办法和坏人做斗争，保护恩恩她们，艾司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开始祷告：“对不起老鼠爸爸，对不起老鼠妈妈，对不起老鼠爷爷，对不起老鼠奶奶，艾司肚子饿，要吃掉小老鼠!”

夜幕下，寒风中，一座城，一个少年，一只猫。

西郊别墅内，电脑屏幕又开始闪烁。

“听说小梦你连续两次失手了？具体说说，怎么回事？”

小梦撇嘴道：“我先用的契诃夫三段毒，下在牙膏里，按延时算一周时间也该死了，但是她们好像一点事都没有，今天我在她们进餐的地方又用了贝类毒素，剂量和效用与毒死卓思琪那次相当，但眼镜提醒我没有收到任何反馈，所以晚上我又去目标家查探了一下，目标果然还活着。”

别墅阴影问：“找到失败的原因了吗？”

小梦摇头：“那家海鲜馆的监控是个摆设，不过我很确定毒是下到了目标的食物当中，她们为什么没有中毒，我也很费解，而且……今晚观测目标，在我返回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被人跟踪了!但我七次反侦测都没发现对方的踪迹，不知道是不是那个同行。”

“不会。”眼镜肯定道，“我们那位同行已经确定离开海角市了，是小梦你连续失手之后，多疑了吧？”

“你好意思说我？你先找到那个矮子到底给谁打了电话再说吧。”小梦立刻针锋相对。

别墅阴影制止道：“够了，目标是名单上的人吗？”

“呃，不是，她是名单外的。”眼镜回答道，“我觉得暂时不动她也行，她妈是海角市重案组的头儿，动了她恐怕还有点麻烦。”

别墅阴影思索道：“她本人还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吗？”

“那倒没有，就是个普通高中生，是从我们撒的大网里找到的。”

“两次都失败？还怀疑有人跟踪？”别墅阴影谨慎道，“不太可能是巧合，杀还是要杀，不管是名单内还是名单外，任何一个不稳定因素，都有可能让我们的计划功亏一篑，既然发现了，就要清理干净。这样，先观察一段时间，如果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就让蟋蟀去杀，记住，做得巧妙点，只能是意外身亡，别让她妈察觉什么。”

蟋蟀大喜：“放心吧老板，我不会失手的，小梦，你那毒不死的目标叫啥？”

“冯恩恩。”

《猎杀档案6：大结局》即将出版，精彩预告：

艾司逐渐成长为一名成熟的杀手，同时也没有违背自己的初心，他仍然善良勇敢，坚持自己的道义。前行的道路始终笼罩着种种谜团：到底是谁用血色和恐怖布置下这样一张大网？几方势力角逐下的海角市黑帮，谁是螳螂背后的那只黄雀？恩恩和重案组负责人程英的母女关系，是否会被杀手组织利用？看似平行其实早已默默相交的司徒笑和艾司又会发生什么样的纠葛？一次无差别恐怖袭击正在酝酿，平静表象之下，一场惊涛骇浪即将掀起。这一次，艾司可以保护下整个海角市吗？更多人物即将登场，大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敬请期待《猎杀档案6：大结局》!

目录
第一章 陷迷局疑云缭绕 探谜底各有奇招
第二章 失先机陷阱逃命 求实证结果揪心
第三章 峥嵘岁月赤子情 侠骨丹心谱警魂
第四章 见义勇为猫出头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五章 逮鼹鼠先谙鼠道 助警力初见成效

第一章 陷迷局疑云缭绕 探谜底各有奇招

1

司徒笑伏首案端，厚厚的纸质资料和电脑上的视频资料他一一比对着。今天去医院看了高风之后，他就将自己独自锁在案情分析室内，足不出户地看完了有关自己案件的所有细节。

越看就越是困惑，这样的手法，以前不要说遇到，就连听都没听说过，自己其实输得不冤，技不如人，差一点就翻不了案。

可是，这些细节上的东西，连自己看了之后都叹为观止，更不要说高风那个门外汉了，难道说他法医兼修物证学，其实早就修炼到最高水准，只是深藏不露？

哼哼，这种念头司徒笑只是胡乱想想，高风有多少斤两他还是清楚的，果然，打电话找晓玲一问，便知道了那些线索的来源。

这就让司徒笑更加疑惑了，有人暗中帮自己？没理由啊？那人是谁？他能看穿这些犯案手法，显然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整个警局能做到这一点的究竟有几个数都数得出来。

司徒笑也想找出那个幕后帮自己的高人，可惜能找到的线索却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不管怎么说，这一次司徒笑受到了血淋淋的教训，自己以为自己做得已经够小心了，谁知道还是被对方轻易设下圈套。

那两百万美金的神来之笔，连司徒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难道对方钱多得没处花了，非用两百万美金来诬陷自己？这一手真的是让自己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

司徒笑清楚，虽然对内用的是假钞来打马虎眼，但是案情分析卷宗上清晰的标明了两百万美金货真价实，来源不明，疑为走私犯罪的黑金。

想来想去，司徒笑只想到一种可能性，对方就是想坐实自己犯罪的名头，不让自己查下去，若是买凶杀人，简单直接，但是如果自己因为这个案子死了的话，恐怕会引起特侦处的注意。

对方希望这件案子到此为止，但走的是一条陷害之路，而非暴力的以杀戮来终止查案，从这一细节上，司徒笑读出了几个隐藏信息。

第一，对方不缺钱，不管是谁，拿两百万美金来诬陷一个警察，显然对方不把这两百万美金看在眼里，而如果和柏铺村招投标案联系起来看的话，对方也是动辄可以拿出几十亿投标的巨富。

第二，对方更像是体系内的人，首先，他们洞悉人心，善用的是政治策略和阴谋诡计，而不像黑道的以杀止杀，而且对警方的侦破思路以及刑侦物证学等方面熟悉无比。

第三，他们肯定在警局内部安插有人，不然不可能这么了解自己的处事方式，自己的行动轨迹和各种私人信息，这个阴谋往细处看，根本就是针对自己的一些习性而制定了无数陷阱。当然，这一点是自己早已怀疑过的，现在不过多了一种辅证。

对方想方设法不让自己查下去，想避开引起高层注意，没想到功亏一篑，到底让特侦处插手了，不管怎样，哪怕只是为了高风，司徒笑也决定一查到底！

司徒笑仔细地看着卷宗和视频，想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漏洞或线索可抓，如果能找到有用的线索逆向追查回去……

正当司徒笑看得头昏脑涨时，手机响了：“笑哥，我们这里发生了点事儿，你最好过来看一下。”

“哪里？”

“梦幻情调酒吧。”

司徒笑看看时间，已经凌晨了啊，他活动了一番有些僵硬的脖子，准备出去吹吹冷风，清醒一下。

走出警局大门，忽然看到夜空大放光明，司徒笑抬头，便看到了那几个照亮了海角全市的耀眼大字“恩恩生日快乐”。

司徒笑倒吸一口凉气，好大的手笔，好大的气魄，现在的富家公子哥儿真是什么花样都玩得出来。

走了两步，忽然想起，好像英姐家的恩恩也是这个月生日吧？倒是不记得是哪一天，英姐应该还在加班吧？想到这里，司徒笑习惯性地回头一望，果然，那个窗口还亮着灯。

生日祝语大放光彩时，程英还在整理卷宗，没有注意到窗外比平日要明亮一些。

司徒笑赶到梦幻情调酒吧，已是25日凌晨，酒吧已经清场，少许酗醉狂欢的年轻人还在围观。

大头杨聪死了，以一种滑稽的方式。

他那颗大头被卡在马桶里面，怎么都拔不出来，被马桶积水给溺毙了。

根据酒保和陪酒小妹的说法，今晚大头兴致很高，喝了很多酒。

去厕所解酒倒是许多醉汉常干的事情，所以说大头蹲伏对着马桶呕吐，失足将头卡进马桶，在醉意和慌乱的情况下意外溺毙，有很大可能。

接到报案的民警第一时间就下意识认定是一起醉酒意外事故，之所以通知到司徒笑，是因为死者没有什么可供联系的亲属，在死者的手机电话簿里，要么打不通，要么无人接听。

最后大家意外地发现，这手机电话的联系人里，居然有司徒笑长官的电话，而不知哪位警员也回忆起，这个小混混道上的称号叫大头，好像是和笑哥有点关系。

看着大头冰冷的尸体，司徒笑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司徒笑！你个反骨仔！你不得好死……”

那疯狂而嚣张的叫骂声，犹在耳边，那骂人的人，却已经去了西天。

诚然，自己心里早有准备，像大头这样的人，迟早有一天会横死街头，可还是没有想到，他会以这样一种方式死去。

“笑哥，你看……”执勤的民警询问这事该怎么处理。

杨聪是没有亲属的，孤儿院长大，六七岁就开始混迹街头，四海为家，他熟识的朋友不是被人砍死打死了，就是在监狱服刑，就算认识那么一两个人，也不可能为他的死承担任何责任。

大头还认识的那些所谓的朋友，恐怕在大头有钱时，还能来混混吃喝，落难时就不见踪迹，更不要说人死了，恐怕就连那些大头欠下巨额债务的家伙，也只当晦气，骂两句，再也无法收回欠债了，然后就会将大头遗忘在风里吧？

大头就是这样一个人，一直在混混阶层的最底端挣扎生存，活着没什么朋友，死了更是烟消云散，不会有任何存在的感觉，他也没有为这个世界留下任何值得留下的东西。

真是有些讽刺，一个整天叫嚣着要出头，要上位，要发财，要活得更好的家伙，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死掉了，司徒笑有些无奈地摇头，大头的安葬费恐怕还得政府出，总不能找个麻袋装了扔海里算吧？

上次见他是半年前吧？除了那个变态杀人魔的案子，就是英姐叫自己警告这家伙不要靠近海角二中范围。

或许是缅怀过去，毕竟这看起来一生都是一个笑话的家伙和自己有过一段同生共死的历史。司徒笑在大头面前蹲下，仔细打量大头那张滑稽可笑的脸。

水渍未干，双眼微翕，应该是死不瞑目而后被人帮忙合上的，面颊的咬肌线条还很僵硬。

司徒笑可以想见帮忙救治的人将大头的头从马桶拔出来那一刻见到的光景，大头一定是双眼圆睁，牙关紧闭，仿佛临死前那一刻还在挣扎着发狠咆哮：“老子不会死！老子绝对要活下去！要活得比谁都好！”

这样的表情，不像醉酒溺毙者的慌乱啊？司徒笑微微皱眉，起身，询问：“是谁发现的死者？”

“这位。”

一名二十刚出头的青年被叫来了。司徒笑仔细询问他发现尸体的详细过程。

那位惊魂未定的年轻人语无伦次地说出了大头被发现的经过。

他是上厕所撒尿，听到关了门的隔间里有手机一直响，他以为是有人手机忘在厕所里了，在隔间的门板下看了一眼，却看到一双腿跪在地上，手机就在那人旁边。

那青年看见有人，就打算不管这事儿了，但是又觉得不对，就叫了两声，没人回应，他以为是里面的人喝醉了，就想打开隔间门，那门轻轻一推就开了，不过只能推开一条缝，被里面那人的脚挡住了。

那道缝刚够人探过头去，青年就探进去望了望，顿时就吓尿了！

他是真的吓得尿裤子了。厕所隔间里，一个人跪在地上一动不动，整颗头完全没入到马桶里面，从外面看上去就像没了头一样。

青年吓得大叫一声，不过那时候厕所里只有他一个人，等他回过神来，发现那人只是脑袋卡在了马桶里面，并不是没了头，就赶紧救人。

当他将那人头从马桶里拔出来，发现早就没了气息，这才叫人，然后有人报了警，有人叫了120，不过酒吧里酒保对此比较有经验，发现那人已经死透了，叫了救护车也白费。

救护车赶到后证实了那位酒保的说辞，于是现场留给警方处理。

那名青年在讲述过程时，司徒笑一直盯着大头的尸体在观察，一旦产生了疑惑，许多问题就接踵而至。

梦幻情调酒吧的消费不低，而且大头这一身穿着也不像是代工的仿品，和记忆里半年前只能在路边摊喝黄酒的小混混完全两样。

看来这半年，大头似乎过得风生水起，有没有可能是因为黑道上的事情，导致有人对他下手呢？

只不过大头的钱夹和手机都在，又不像半道劫财或是复仇，唯一的遗憾就是酒吧本身便是一个混杂的地方，由于事先不知道大头是否已经死亡，又是救人又是叫车，现场早已被破坏，不能还原。

司徒笑继续问那名青年，他第一眼看到大头时是什么样的情况，让他尽量翔实地回忆当时的情形，甚至要求他在另一侧的厕所重现尸体的姿势。

那名青年有些无奈，但还是照做了。

大头是跪伏在地上，头埋在马桶里，两只手自然地垂在两侧。

司徒笑再问：“你确定他的手就这么垂着？没有撑地？也没有抓住马桶沿上？”

青年仔细回想，然后摇头：“没有”。

不过他回忆起，由于死者头太大了，卡在马桶里卡得很紧，自己一个人根本就抱不出来，后来还是叫了两个壮汉帮忙，大家一起使力，才将死者的头从马桶里拔出来。

司徒笑继续反复询问发现死者的细节，马桶里有没有呕吐物。因为大头的头面看起来是干净的，青年回答拔出来的时候没有，只有水，而且另外两个帮忙救人的壮汉也可以做证。

司徒笑又回到发现大头尸体的隔间，尽管现场已经被破坏得凌乱不堪，司徒笑还是仔细地检查地板上有没有蹬踏痕迹，马桶下方和边缘有没有抓摸过的痕迹。

很奇怪，尸体的表情似乎有某种强烈的不甘，现场却没有发现什么明显的挣扎痕迹。

司徒笑靠近马桶，马桶的抽水桶壁上似乎有些画痕。司徒笑哈了一口气，上面的痕迹立刻清晰起来。

这是高风以前传授的方法，在类似光滑镜面的地方，用手指划过痕迹，仔细观察也不容易看到，但是哈一口气，立刻会变得清晰起来。

司徒笑面色一凝，但随即有些失望，抽水桶壁上的痕迹，更像随手的涂鸦，画了两个圈，下面有一横，像是一辆翻转的板车，旁边还有一些小一点的涂鸦，连着画了四个圈，像奥迪的标志，随后似乎又被胡乱地抹掉了。

这样的涂鸦，似乎不像是在表达什么信息，不过出于谨慎考虑，司徒笑还是拿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存放起来。

随后司徒笑又从两名陪酒女郎那里得知今晚大头确实喝了不少酒，他似乎很开心，不停地吹嘘自己马上就要发达了，他有个马仔叫小鸡仔的，即将横扫黑市拳场。

司徒笑知道大头多半是在吹牛，以他这样的身份地位，想要有马仔，不知等到猴年马月去了，不过他的财富来源，多半和那个叫小鸡仔的人有关。

或许那人知道一点情况？司徒笑问民警：“他的手机呢？”

“这儿。”

司徒笑接过塑料袋装着的手机，打开手机询问：“查过他的最后联系人没有？”

“查过了，手机上显示的是一个叫肉鸡的联络人。”

肉鸡？司徒笑一下就联想起大头口中的小鸡仔，还真是简单直接，一翻开通信记录，就发现大头近期联系的人，几乎全是这个叫肉鸡的号码。

以司徒笑对大头的了解，能让大头这么殷勤联络的，肯定不会是债主。

再看大头临死前身上穿的这一身高档服饰，也不知道这个老混混到底从那个肉鸡身上剥削了多少好处。

“联系了吗？”

“呃，打过电话了，但是没人接听。”

司徒笑在询问同时又一次拨打了过去，隔着塑料袋也能听到嘀嘀嘀的已关机声音。

司徒笑再看了一下通信频率，几乎每周都保持了一个较高的通信频率，不过最近这几天没怎么联系，最后一次联系时间是三天前，其余还有几个号码，除了酒友赌友，就剩债主了。

会不会是那个肉鸡发现大头剥削得太狠了？司徒笑旋即否定了这种假设，如果是那样的话，大头这家伙肯定有多远跑多远，而且复仇现场会更凌乱、更激烈。

这时法医也赶到了，也是熟人，小刘。

小刘叫刘一凡，法医物证学研究生毕业，本来一直担任高风助手，现在高风住院，小刘火线上场，虽说名义上重新跟在李明敏法医手下工作，但实际他要独立担起法医工作。

“没有捆绑痕迹，没有明显外伤，无溺水挣扎……”小刘很快得出初步结论，挠头道：“笑哥，这个人很可能是在过度醉酒情况下，失去意识，才一头栽进马桶的，是猝死还是溺毙，还要进一步检查才知道。”

“哦。”司徒笑叹息一声，就现场情况来看，他也觉得刘一凡说的可能性要大一些。

“那——笑哥，是直接叫民政局的人来拖到殡仪馆吗？”民警问道。通常意外死亡的流浪汉程序是民政局安置尸体到殡仪馆，然后想办法通知亲属认领，无人认领便火化。

“还是先查一下吧，确认是意外死亡再通知民政局。”司徒笑一手横抱在胸，一手握拳抵住嘴，凝视大头的面容，这起意外死亡，他始终觉得有些——不协调？

对，就是不协调，明明没有什么可疑，普通人都能一眼看出这是醉酒溺毙的意外死亡事件，可直觉告诉司徒笑，就是有哪里不协调。

“先带回去，好好做一次尸检。”他一面吩咐小刘，一面询问那个青年，“你发现他的时候，他的手机在什么地方？”

“就在他旁边，这个位置，不是手机一直响，我不会注意到的。”青年指了一个位置。

手机掉在外面，是想打手机？想打给肉鸡还是谁呢？是正准备打手机时，醉意上涌，失去知觉，然后头朝下栽进了马桶吗？

司徒笑翻来覆去地看塑料袋里的手机壳，没有什么裂痕，最后一个接入电话是十一点之后，只有号码，应该不是常见的联系人，最后一个拨出号码却是两天之前了，两个号码目前都是关机状态。司徒笑决定，在大头火化之前，争取联系到那个叫肉鸡的，从大头与他的联系频率以及大头跟陪酒女郎吹嘘的说辞，他们关系应该不错。

安排妥当，司徒笑离开了酒吧。目前他的重心还是伍家凶案幕后那只黑手，被人家的阴谋陷害到这种程度，司徒笑无论如何也要查出背后的主使者究竟是谁。

至于大头的死，只是让司徒笑怅然了一下人生，毕竟知道自己过去那段岁月历史的人，又少了一个。

2

“快起床！夭寿啦！迟到啦！”赵雅欣上厕所回来，猛地一掀被子，恩恩和婉儿在床上缩成一团。

婉儿慵懒地揉着眼睛，恩恩迷糊地问道：“什么时候啦？艾司还没叫我们啊？”

“发卡！”雅欣急得跳脚，一面匆忙往身上套衣服，一面大声道，“还有几分钟就到七点啦！今天潘二爷的早自习，不想死就快起来！”

“什么！”恩恩惊得从床上一蹦而起，张口就骂道，“艾司——”

刚说了两个字，猛然醒起，昨晚已经将艾司赶走了，顿时住口，有些悻悻道：“那今天不是早饭都没得吃？”

“哎呀，我的小公主，快穿衣服吧，还早饭呢，能不被潘二爷抓住迟到就万幸了！”

“快点快点……”

屋里灯亮了，还有十分钟，恩恩她们应该不会迟到吧？

艾司站在隔壁楼顶，观望着恩恩他们的房间，昨天半夜醒来，补充了一点食物，四点又做了两套傻子健身操，出了一身汗，感觉身体总算恢复一些了。

天还没亮艾司就回到了熟悉的小区里，本想问小妙愿不愿和自己一起回来看恩恩，小妙只守着它那小窝，不打算和艾司一起，艾司答应了再去看它，独自回来。

在门外徘徊了一小会儿，终究没有敲门，而是回到了冷冷清清的天台。

十天前，还在师傅的敦促下每天来这里练操，如今人去楼空，物是人非，艾司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或许，师傅说的某些话，也有点道理？

不管怎么说，先要找到个安身的地方，看着恩恩她们三人拖着重重的书包冲向学校，艾司决定先去取回自己的外套，要不，暂时先住在师傅留下的房间里？恩恩她们隔壁？

艾司觉得这个主意棒极了！

在云从龙酒店的遗失物储存室里，艾司找到了自己的外套，可是里面除了钥匙，手机和钱包都没了。

这里明明是高级酒店啊！为什么还会发生丢东西这种事情啊！

艾司又急又气，钱包里的钱也就算了，自己的身份证也在里面的，现在自己回不去了，连身份证都丢了的话……不行，必须将钱包找回来！

艾司马上找到酒店经理，昨晚刚举办了盛大的生日晚宴，酒店经理知道这个年轻人和老板关系不浅，听说艾司的钱包和手机都不见了，立刻满足艾司要查看监控的要求。

一个穿着休闲西服，稍显瘦弱的青年，在艾司留下衣服的地方停留了大约半分钟，就是他了！

只是酒店经理和酒店里的工作人员都不认识那年轻人，这里人来人往，每天都有很多顾客，怎么找呢？

艾司看到监控之后，却是自有办法。

首先，那人衣服看似光鲜，但明显有些不合身形，显然是为了出入云从龙酒店这种高档场所借，或者偷来的，那稍显老旧且低廉的皮鞋暴露了他的真实情况。

其次，那人目光随意，举止自然，从始至终都没看过监控一眼，心理素质过硬，而且熟知这酒店的监控探头位置，他不是第一次干，那是位惯偷，而且活动区域很可能就在酒店附近一带。

看他进出酒店前后监控，没有眼神交会，这是位独行侠，没有过桥或掩护的伙伴。

从扒窃的过程看，技巧并不娴熟，不是职业出身，但有表现出老手的心态，这是位自学成才的小偷，或者说以骗为主，偷不过是副业。能够想出在高档场所装富人偷窃，应该有点见识，而看他眼窝深陷，手指微曲，一看就是上网过度。

这是一名初高中辍学，在附近居住，长期流连于网吧的社会青年，二十岁左右，家道中落，父母离异或是有一人因故先亡或病重，身体瘦弱不抽烟……大致范围缩小下来，艾司相信，去附近网吧问一问就能得到答案。

他脑海里勾勒出酒店，网吧，医院三者的位置关系，这个人的活动范围和可能的居住范围，也出现在艾司脑海中。

艾司还能从一些细节中看出别的许多信息，比如这人有一位身高一米八左右的死党，爱抽烟且左手行动不便，身材魁梧好斗，可以说是这名小偷的坚强后盾。

不过艾司暂时不想管这些，他先要将钱包找回来，这名小偷偷了东西之后，裤兜明显鼓出一块，为了避免引人注意，很可能拿了钱财之后，将钱包随意地扔弃在酒店附近。

艾司脑子里开始搜索酒店附近人少的地方，现在时间还早，垃圾车还没开过来，来得及！

看到监控录像五分钟后，艾司在酒店后门旁，小巷垃圾桶里找到了自己的钱包，果然只是将钱取走了，身份证银行卡什么的都还在。

接下来是手机，手机应该好办，艾司的手机里有定位装置，只需要在师傅的房间里打开电脑，就能找到它。

可是艾司回到师傅的房间，这次却显示的是无法搜寻，这就奇怪了，通常小偷偷了手机，要么是换卡自己使用，要么是廉价出售给那些贩卖二手机的商人，自己应该能找到啊？

那手机虽然不一定值钱，但那是雅欣送的礼物，和钱包一样，都是被赶出家门的艾司所剩不多的留念。

信号发射器被当作固件焊接在主板上，只要手机还在使用，就算换了号卡也能追踪到，除非主板损坏，难道手机被他们摔坏了？

艾司决定去找那个小偷本人。

“请问，见过这个人吗？”

“请问有见过他吗？”

没花多大工夫，艾司就打探出那名小偷的基本信息，叫梁华，二十岁，无业游民，在多家网吧流连，他的好哥儿们叫陈文波，两人经常一起在网吧玩通宵游戏，也不打工，干点小偷小摸和讹诈中小学生的买卖。

转过两条街，艾司在另一家网吧门口找到了陈文波，他身上还穿着昨天梁华穿的那件西服呢，手里夹着一支烟，蹲在路边无所事事的样子，似乎又在等什么人。

“陈文波！”艾司叫了一声，那人应声回头，艾司摸出一个黑壳小证件在他面前晃了一下：“我是警察，你的兄弟梁华在什么地方？”

“不……不知道啊。”陈文波明显紧张起来，别看长得人高马大，那眼神闪烁，惴惴不安。

“不知道？他昨天晚上在云从龙酒店进行扒窃，失主已经报案，我们从酒店监控上锁定了他，你知道知情不报是什么罪吗？”

“警，警察同志，这，这可不关我的事啊，他，他不是去还了吗？”陈文波不经吓，赶紧撇清关系。

“还了？怎么回事？”

陈文波立刻吞吞吐吐说出缘由，昨晚梁华偷到手机和几百块钱后，立刻就将手机关机了，玩了个通宵，早上快天亮时，他们商量着，看看手机里能不能转点qq币什么的出来，因为很多验证和本机号码是绑定的，他们就把手机打开了一下。

谁知道刚开机没多久，就有电话打进来，梁华犹豫要不要接，当时网吧还有几个朋友，大家就起哄，这么多人怕什么，说不定还能骗点钱花，接。

接听之后是个女孩子的声音，说是机主，说手机是男朋友送她的，愿意出钱赎回去，出的价比二手机回收商高多了，几乎等于再买一台新机，梁华等人动心了，双方约定了时间地点，梁华就带着手机去见面了，这不正等他回来吗？

艾司听得皱眉，这是怎么回事？机主，自己才是机主，若是恩恩，雅欣她们打的电话，也不可能那么肯定手机被偷了啊，而且什么男朋友送的手机，是不是打错了啊？也不会这么巧啊？

艾司让陈文波将今天早上他们接到电话的细节回忆出来，陈文波很奇怪，还是老实地回忆了一遍。

刚开始，电话那头没有声音，梁华他们也没人说话，过了十几秒还是半分钟，那边才突然有个女的问：“这不是你的手机吧？”

梁华回答她：“你想怎样？”

……艾司听了几句，立刻意识到，这是话术，除了第一句反问带着某种猜测性质，后面都是以话套话，几乎信息都是梁华自己透露出去的，可是这样就更令人疑惑了，到底怎么回事？有人想把梁华偷走的手机骗过去？

还是不对，就算有人想骗自己的手机，也没可能追踪器失灵的，艾司冷冷地看着陈文波：“你们怎么没跟着去？你还隐藏了什么事情没说？你知道包庇罪最高可以判多久吗？”

陈文波苦笑道：“不是，警官，我还没说到那儿去嘛。”

他赶紧继续说下去，原来，当时在一旁听的有好几个一起玩游戏的朋友，听到对方是个女的，又肯出钱，大家都想跟着去，反正是一群无所事事的小年轻，起个哄，凑个热闹什么的是他们最爱做的事了。

谁知道走在半道上出了问题，一路上梁华都在炫耀自己偷到这么个东西，转手还能高价卖出去，另外几个关系不是很铁的朋友就提出想看看，这个还能值新机价钱的二手机到底是什么宝贝。梁华自然不肯，双方起了争执。

也不知对方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总之在争抢中，那手机给打到桥下，掉进江心去了，然后双方大吵了一场，不欢而散。

“掉进江里去了！”

“可不是嘛，当时我们在长虹大桥上，刚走了一半，掉正中啊，被那江水一冲，谁知道冲哪儿去了，捞都没法捞。”

“那你怎么还说，梁华去还手机去了？”

陈文波赶紧澄清：“我可没骗你啊，警官。”

原来，虽然手机掉了，可对方开出的价格实在诱人，这一个月生活费眼看就有着落了，梁华还是打算去试试，没有手机怎么办呢，用模型机，他们以前也干过类似的事情，不过这次，他不要任何人陪他去了，怕有人捣乱，这不，其余朋友都在网吧等他回来。

艾司又让陈文波复述了一遍和对方通话的全过程，确定对方并不是拨错了，确实就在找这部手机，这怎么可能呢，自己没有和除恩恩她们之外的任何女孩有什么特殊交集啊？

艾司不明白，他继续追问：“当时你们打开那部手机的时候，有在里面发现什么不一样的信息吗？”

陈文波期期艾艾道：“主要都是梁华那家伙拿着的，我们没怎么注意……就是有，有十几二十个未接来电吧，丢了手机不都这样吗？”

未接来电？是恩恩她们在找我吗？看来还得找到梁华问清楚了，艾司又问了他们约定的时间与地点，这个陈文波还记得，告诉了艾司。

艾司在脑海中一计算，反问：“这么久了？走路也该回来了吧？”

陈文波诉苦道：“可不是嘛，等他老久了，妈的，今天中午说什么也要他请客才行。”

“有给他打电话联系过吗？”

“有啊，但是一直没接，这小子，怕是想一人吃独食，真不是个东西。”

“他什么时候开始不接电话的？”

“差不多半个小时前吧，算算就是和那妞见面后没多久，弄不好骗人家小姑娘开房去了，嘿嘿嘿……”

不对，若真是丢了手机怎么可能那么娴熟的运用话术，除了能知道对方是个女的……不，只知道对方是用了女性的声音，除此之外，年龄、身份、住址等信息，这些小混混一无所知，究竟谁骗谁还不好说。

半个小时没能联系上人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会有别的人在找自己的手机？

略一沉吟，艾司警告陈文波：“你就老实待着不要乱跑，留下你的联系方式，有什么问题我们会随时咨询你的。”

陈文波忙不迭地点头同意，表示自己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艾司先去了一趟梁华与对方约见的地方，自然是空无一人，艾司估算着双方会见面的位置，却没有什么发现，他们或许换了见面地点，或是发生了别的什么事情，不是在这个地方发生的。

听了陈文波的描述，手机看来是找不回来了，手机没有做整机防水处理，掉水里之后追踪器确实会失灵，不过艾司却对有人冒充机主来寻找手机的事情很生疑。

无论是自己接触的人还是做的事，都不应该有人冒充自己来骗手机的，除非自己的手机接到了，或是对方以为自己的手机接到了什么重要信息。

自己的手机能有什么重要信息呢？师傅，或是，大头？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预感。

艾司觉得有必要探查一下事情的真相，他先找了公共电话亭，拨打了大头的电话，响了四遍，拨通了！

奇怪的是，电话那头一片安静，仿佛接听电话的人连呼吸都屏住了。

以艾司对大头的了解，如果手机在他旁边，绝对响第一遍铃就会接听，如果不在他身旁，那么他接通手机第一时间绝对会大嚷着问：“谁找你大头哥啊？”

可是现在没有，对面是静默状态，对方在等自己先开口说话！

那一刹那，艾司有些恍然，这不就和梁华他们和对方通话时的状态极为相似吗？

不知道对方是谁，不知道对面是什么状态，艾司联系到自己手机当时的状态，已经连续几个小时没有开机，那么对方可以猜测，要么是手机没电关机了，要么是遗失在什么地方，或是被偷了。

如果用一个熟悉的电话号码进行测试，当手机重新有人接听，那么当接听的人第一时间没有任何反应时，至少有七成把握这个手机不在机主本人手里！

就是这样！所以对方敢于冒险试问：“这不是你的手机吧？”接下来用一系列话术将梁华偷手机的事情也就套了个七七八八。

现在艾司可以肯定，手机不在大头手里，大头出什么事了？对方是谁，在哪里？而沉默时间不能太长，对方会起疑的，几乎在沉默了两三秒之后，艾司伸出手指，抵住自己的喉结，模拟出十二三岁的女童声音问道：“是小明吗？”

对方还是没有说话，艾司几乎可以肯定，对方在听背景音，因为自己也在这样干，与自己这边车水马龙的声音不同，对面太安静了，肯定是在室内，而且隔音效果很好，实验室？图书馆？录音室？还是什么地方？

“你怎么回事？怎么不说话啊？我们明明约好了，我好不容易跑出来……”艾司继续套对方的话，他需要听到一个声音，来判断对方的情况。

“打错了！”终于对方说了一句，然后匆匆挂掉了，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男子声音，在挂掉手机的同时，艾司听到两个背景音，其一是某种塑料袋捻动的声音，另一个似乎有人隔着玻璃窗说话，什么“三枪二厅”，很小声。

三枪二厅？？？三羟二烃？是某种化学成分术语，实验室？

为什么手机会包裹一层塑料呢？怕留下指纹吗？从接听人的反应时间和沉稳看，并不急于接听，挂断时带着一些失落和急迫。

怕留下指纹或是污染指纹？实验室？难道是物证？大头的手机进了警局，成为物证了？大头发生了什么事情？

艾司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起来！

3

手机丢了，信息不可查，但通话记录是可查的。

离开电话亭，避开随处可见的监控探头，艾司低着头走入最近一家移动营业厅，在自动查询机上开始查找自己手机号的通话记录。

艾司先查了一下用来和恩恩他们联系的号码。

有两个十点多的电话，应该是雅欣婉儿他们找不到自己打来的。

半小时后，雅欣的电话又打了一遍，他们应该到家了，是在找自己吧？

艾司忍不住露出了微笑，恩恩一定不生气了，她们在找自己。

同样是打了两遍，确认自己已经关机后就没有联系了，是睡了吧，昨天睡那么晚，难怪今天早上差点迟到，今天早上还是潘二爷的早自习，希望老天保佑恩恩她们不被潘二爷捉到。

随后再查用来和大头联系的手机号。

果然，大头连续打来五通电话，都在十一点左右，那时候自己应该在跟随恩恩的出租车上。

后面就没有了，艾司记得酒店监控上看到的，梁华偷走手机的时间是十一点二十五分，偷走之后，他应该是第一时间就关机了。

随后时间跳到早上五点四十，前后二十几个关机状态下未接来电的短信通知。

第一个在关机后不久，也是大头的电话打来的，和关机前大头打来的最后一个电话相隔五分钟。

随后一个小时左右，来了一通从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中间从凌晨两点、三点、四点都是每小时一次，从四点半开始，间隔时间越来越短，五点后，每隔几分钟，那个陌生号码就会打来一个电话，直到最后一个。

看来这就是陈文波说的那个自称丢了男朋友手机，希望赎回去的女孩子的号码了。

有了这层铺垫，确实很容易让人相信，陌生号码的主人就是丢手机的人，对方很着急，甚至无心睡眠。

可是艾司不这么看，他很清楚，这个号码自己毫不熟悉，不是自己的朋友，也不会是恩恩她们任何一个人的朋友。

虽然小时时间各有分钟数的不同，但是仔细看就不难发现，时间分钟数后面的秒数，全是00秒，怎么可能每次拨打都那么巧，00秒打过来。

这是电子拨号技术，对方用了电脑拨号，只需设定时间，定时拨过来就行了，只要接通，那边自有提醒装置将人叫醒。

由于设定者很懒，分钟后面的秒数，懒得设定，所以才会出现每次拨号都是整分钟通信的情况。

艾司不打算贸然重拨这个号码，虽然很多骗子都已经学会利用伪基站和电脑技术进行改号拨号，但这毕竟是个技术活，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加上大头手机现在在警局物证处等条件，已经基本可以断定是大头这边出事了，具体情况还不明朗，但是对方拥有一定的电子技术和话术能力，这是目前可知的信息。

现在，艾司能想到的过程就是，大头知道了什么重要信息，想传递给自己，所以拨打了五通电话，后来被对方发现了，才有了五分钟后另一次重播。

当对方发现自己的手机已经关机，那么，就会产生这边究竟是手机停电关机，还是丢失，或被窃。

他们不确定大头传递了什么消息出来，所以需要看到手机，他们应该准备了两套话术版本，其一就是手机还在自己手上，他们可以用大头受伤或是别的理由骗自己过去，另外就是手机不在自己手上，那么就采用手机丢失，冒充机主愿意高价赎回来骗取小偷……

他们没有带走大头的手机，现在手机却在警局里，是怕引起怀疑吗？如果这个推论成立，那么大头他……

不要！大头不要有事啊！

中午十二点，艾司推开家门，第一眼就看到了恩恩她们留的纸条。

“艾司，如果你回来了就把房间收拾干净！昨天晚上的事就算了，我不生气了。”

“艾司，你个傻瓜，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找我和婉儿，我们替你做主，快回来。”这是雅欣留的，张牙舞爪的字体像在发出无声的威胁。

最后一行娟秀小字是婉儿写的：“冰箱里有面包，衣服在柜子里，被单有一阵子没洗了吧，给你换了一套，恩恩保证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了，你要体谅她，失恋的痛苦对每个女孩子的伤害都是极大极大的……”后面的内容被人用笔划掉了，只能依稀看到最后似乎写了很多个“对不起”。

艾司感到一阵温馨，摩挲着纸条，今天早上她们走得那么匆忙，还不忘给自己留字条，果然原谅艾司了呢，等艾司查清大头的事情，艾司就回来。

艾司将字条收好，拿了两套衣服。

然后开始寻找大头，昨晚大头并未告诉艾司他要去什么地方，目前可追查线索有两条：一是先查大头通信记录，这就需要猜手机密码；然后再看昨晚大头有没有和其余人联系过，询问大头常去的地方。

不过这条线索繁多纷杂，有太多不确定因素，不一定能猜出手机预设密码，大头也不一定和别人联系过，若是只有两三天前的联系人，他们也未必就知道大头去了哪儿。

所以艾司选择的另一条线索，他打开海角市网页，查看本地消息。

如果大头的手机在警局这一假设成立，那么大头肯定出了什么事情，以他那独特的体型和可能惹祸的方式，无所不知无所不在的报社记者会给出答案。

果然，没多久，艾司就看到这样一条消息：醉酒男子厕所失足，由于头太大卡进马桶溺毙身亡……

下午两点，梦幻情调酒吧。

艾司贴着一片假胡须，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富二代。

“是这样啊？”和酒吧服务生闲聊了两句，艾司来到了酒吧厕所隔间。

大头死了吗？艾司还是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仿佛还在几天前，仿佛自己还和大头坐在天台上，吹着风，喝着酒，站在天台边缘，朝着整座城市撒尿。

酒吧已经恢复正常营业，厕所也恢复如旧，因为没有什么凶杀嫌疑，在酒吧老板的运作下，连警戒线都没拉，只是毕竟死了人，又是下午，酒吧里几乎没什么客人。

艾司站在发现大头尸体的隔间里久久不语，听说大头就是在这，跪在地上，头朝下栽进马桶里，溺死了。

“我要发财，要赚很多很多钱……”

“老子杨聪，要出人头地，要泡尽天下美女……”

“是老天把我的生活搞成这样的嘛，或许遇到你，就是他对我的补偿啦？啊，哈哈啊哈哈……”

“我才七岁欸，身无分文，什么都不会，老子就是要活下去，捡垃圾吃也要活下去，打死我也不回福利院……”

“以后大头哥罩你啦。”

“跟着大头哥，有肉吃。”

“砍死他！……哇，救命啊！”

“艾司快救我！”

与大头相识的一幕幕，如流水般淌过，那个一直被人追杀，却屡屡逃脱性命的大头，就这么死了？那个叫嚣着老子永远不死的大头，真的已经死了吗？

艾司蹲在大头跪着的位置，听酒保说，警察已经来过了，酒吧老板怕晦气，整个卫生间都重新打扫了一遍，这里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只有艾司根据酒保的描述，在脑海中勾勒出大头死时的姿势。

警方和当时在场的人都认为是醉酒溺毙，发现尸体的时间就是最后一通电话打出去不久，艾司觉得奇怪，如果是一个醉醺醺的人，在失去意识溺毙之前，怎么会连续拨打某个号码呢？醉到快意识不清了，怎么可能连续五次按对正确的键？警方就不怀疑吗？

那五分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厕所里是没有监控的，酒吧本身人来人往，也没人记得清某个时段厕所进进出出有哪些人，艾司只能旁敲侧击来验证自己的推断。

他找到了那两名陪酒女，很快打听出昨晚大头到底喝了多少酒，稍加计算，艾司就能断定，以大头的酒量，这种分量的酒只是有六七分醉意，还达不到完全醉酒状态，更不要说醉晕了。

艾司愈发笃定自己的判断。

根据那两位陪酒姐姐说的，大头一晚上都在说自己打擂台的事，本来自己想请他去云从龙大酒店吃好吃的，但是大头怎么也不肯去，一念之差，居然天人永隔。

应该不是仇家寻仇，大头那么警惕小心的人，如果得罪了什么人，肯定躲得好好的，哪敢来这种地方喝酒，而且仇家寻仇，厕所里会有打斗痕迹。

临时起意，激情犯罪？也不像，虽然以大头的个性，肯定会露财，又是大嘴巴，喜欢到处吹嘘，但是好像他的手机和钱包都没丢，现在都在警局物证处呢。如果身上有什么金银器或贵重物品不见了，警方肯定会察觉异常的。

就是上个厕所而已，能发生什么事情，怎么就死了呢？

如果加上最开始的推定条件，大头得到了什么重要的信息……

厕所没监控，又是这种地方，如果没人的话，倒是可以谈一些私密的事情，难道说？

艾司走出隔间，放眼看去，隔间，便池，一目了然，如果说，对方后进厕所……

不愿意让人听到，会先检查隔间里有人没有啊？如果大头在隔间里的话，没有关门……艾司弯腰俯身，一眼扫过去，大头的腿短，那么，有可能产生厕所里无人的错觉。

还有一个疑点，以大头小心谨慎的性格，如果无意间听到对方谈论什么秘密消息，他应该会在第一时间出声打断，制止对方继续谈下去比较好吧，难道是太醉了所以没反应过来？

那么若是他再小心点，一直等到对方离开或是有别人进来，不就安全了吗？他干吗要给自己连续打五通电话？而且明知道隔这么远，就算自己能接到电话也赶不及去救他啊？

难道说，大头听到的消息，和自己有关？

大头是因我而死的？艾司为自己推论出的结果感到震惊！

可是，如果大头不是意外溺毙的话，这似乎是唯一合理的解释了。

不行，得彻底弄清楚大头的死因，得见到他尸体，还有他的手机。

酒吧的人说，这就是一起意外事故，之所以带去警局尸检，是因为后来来了个警官，好像和死者认识，为了排除其他嫌疑，才带去警局法医中心的。

大头说过，他和司徒大哥是认识的，好像有些过节，从酒吧的人描述看，那警官应该就是司徒大哥了，如果警局没有查出什么问题，尸体就会送到殡仪馆停尸房，大头是孤儿，没有社会关系，他的后事会交由民政局做丧葬处理。

艾司决定等一等，不直接去警局法医鉴定中心看大头尸体，先追查大头是否与他人联系过。

电讯公司查大头通话记录，要求输入手机密码，大头连自己生日是哪一天都不清楚，艾司尝试着输了一个原始密码，六个1，正确。

看起来大头这段时间生活过得还不错，这一周内，二十七通电话是各种叫餐外卖的，十六次叫车，三次电话是打到某高档服装店的，另外还有娱乐城、洗浴中心、足疗、酒吧、按摩室，林林总总十来次，这些店家都愿意对外公布联络信息，手机号码在百度上一查就查到了。

另外，这段时间打给大头的电话却是少之又少，除了一些开发票、贷款、车和保险等广告号码，只有两三通电话是别人打来的，没有什么催债或仇家找上门来。

艾司并不急着一一打过去求证，先将摒除了广告和店家的号码记下来，随后开始静静的等待。

中途用公用电话向陈文波询问梁华的信息，得到的答案不容乐观，梁华自早上出门之后就失去了联系，陈文波那边也有些急了。

晚上九点，殡仪馆停尸房。

艾司用嘴衔着小手电，细细地查看登记册目，有了，杨聪，身份证号，死因：溺亡，尸体储藏柜：A09。

艾司正准备关上册目，眼角余光一扫，看到了另一个名字，梁华，男，年龄20，死因，溺亡，尸体储藏柜：A05，待办事项：联系家属，领取尸体。

是同岁同名同姓吗？

艾司找到停尸柜，拉开A05的柜子，拉开塑料袋拉链，没错，就是偷走自己手机的梁华，他怎么也溺死了？

早上还出去见冒名女机主，转眼就被人发现溺死在河边，没那么巧吧？艾司仔细地检查了一番尸体，虽然没看出什么大的伤痕，但依然在他脚下发现了电击斑。

再检查梁华口鼻，是溺毙的没错，但在他溺毙之前，受到了拷问，电刑，或许还有水刑，对普通人来说，这样的刑罚过于残酷，一次次濒临死亡，可以令人意志崩溃。

从种种信息表明，梁华他去见的恐怕不是骗子这么简单，从这轻车熟路的拷问手法上，艾司看到了同行的影子。他们为什么要逼供梁华？那部手机对他们来说真有那么重要？那么，大头的死……

艾司将梁华尸体送回尸柜，又拉开了A09号柜子。

拉开拉链，看到大头那张熟悉的脸，艾司才真的确信，大头的确是死了。

腹部有缝合痕迹，他们给大头做了尸检，但是既然送回这里，那么说明并没有检查出什么异常。

若没有对方对手机的追查和梁华的死，艾司或许也会以为大头是意外溺亡的，但是现在，艾司已将意外死亡彻底摒除在考虑范围之外。

从最基础的法医鉴定做起，没有外伤，也没有中毒痕迹，艾司一步步向着自己最不愿发现的那个结果检查过去。

他用一把小刀，划开大头耳后的皮肤，每一根血管和神经，都在手电的光照下清晰显形。

这里……艾司握刀的手，微不可察地一抖。

颈动脉窦瞬间遭受压迫，导致神经反射性晕厥，由于采用的刺穴手法，事后表皮不会留下压痕，加上肌体自我调节和皮肤的自我恢复能力，即使死亡后也不会出现明显的压痕。

而溺亡主要会检查口鼻咽喉和呼吸道情况，大头是因外力晕厥，然后窒息溺毙的，尸检只会符合溺亡的特征，至于晕厥的原因，法医只会检测血液的酒精浓度，而不会想到其他。

这是杀手杀人的手法，艾司手脚冰凉，如坠冰窟，虽然一开始就隐隐想到了这种可能性，但当事实摆在眼前，他难以遏制地后怕起来。

师傅说过的话字字刺耳，回荡在耳边：“杀手注定是孤独的存在，没有亲人，没有朋友……”

“不要以为，只要自己永远天真，就能一直生活在童话世界……”

“不是说，你假装不知道，就能躲过去，不是说你想过普通平常的生活，就能一直安逸地生活下去，总有一天，别的杀手会找到你，杀了你，命运不可逃避，你只能选择接受或是迎击。”

“如果他们杀不了你，那时候，朋友，或爱人，他们只会成为你的软肋，破绽，弱点。”

“他们将因你而死，你无计可施。”

“你想要自由，就必须独行，你喜欢的女孩子，也必须离开她……你可以选择在黑暗中默默地守护……这就是杀手的宿命……”

怎么会这样？艾司从未怕得如此厉害，全身都颤抖起来。

是这样了，只能是这样了，理智告诉他，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大头无意间听到别的杀手在说事情，那件事情与自己有关，所以大头死了，在临死前他想告诉自己什么……

对方并不确定，大头利用手机究竟传了什么消息出去，所以他们追查大头拨打的手机号码，梁华也死了，酷刑但很隐秘，没有留下太多明显的伤痕，典型的杀手作风，一切都因自己而起！

大头和梁华，都是因为自己而死的！

恩恩家牙膏里的毒，天台上的枪手，蛤蜊里的毒，恩恩她们也差点因自己而死！

只因自己背负的那个该死的杀手的身份？

不！为什么会这样？艾司从来就没想过要做什么杀手啊！都是师傅骗艾司的！

可是大头他真的死了啊，如果……如果自己不够小心或是没有发现，恩恩她们只怕也……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是师傅干的吗？师傅这样的残忍无情？要将艾司身边的所有朋友都杀光吗？不，艾司不信，师傅不会这样做的，那个大叔不会这样对艾司的。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大头要死？艾司最后凝望了大头一眼，合上冷藏尸柜，一定要看到大头的手机，要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死者遗物有一个专门的储物间，也不知道警局有没有将大头的手机移交过来，不过警察叔叔都是好人，应该不会贪墨死人的手机吧？

艾司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另一个房间，打开手电，忽然黑暗中有风声袭来，手电光照出一张蜡黄的脸！

4

黑暗中一道寒光袭来，艾司本能地后仰避开，利刃切风，发出短促尖锐的“嗤”声，艾司脖子上立刻出现一道细细的红印。

艾司是没有想到屋里还有别人，对方也没想到艾司这个时候突然悄无声息地进入，两人发现对方时，几乎已是面对面。

在惊愕对方仿若凭空出现的同时，那暗藏的男子已经毫不犹豫地向艾司发起了攻击。

艾司后仰同时抬腿，踢对方鼠跷。那人手腕一翻，利刃横切变竖划，割向艾司跟腱。艾司小腿一缩，画了个半弧，避开那一刀，足尖点向匕首握把。

那人再次翻腕上挑。艾司旋踵后撩，一瞬间两人都已变招四五次。除了第一次突袭切割带来的刀风划伤艾司脖子之外，两人竟然都没再能碰到对方一下。

艾司后仰同时，手上动作也未停歇，手腕一扬，手电打开，电光直射对方的眼睛。

那张蜡黄的脸再度出现在艾司面前，对方显然也做了精心准备，不以真面目示人，戴了一张蜡黄病容的面具，而且被手电直射的那一瞬间，并不像普通人一样用手遮掩，而是瞳孔急剧收缩，顶着电光竖握匕首，直朝艾司扎下去。

艾司手腕一抖，将手电当作暗器打出去，同时双腿一旋，后空翻拉开与对方的距离，一落地便是矮身扫腿，提肩挡臂，架住对方下刺的匕首。

双方一交手，都对对方的身手有了一个大致的判断，招招不是致死就是致残，简洁明快，走的诡异阴暗风格，典型的杀手动作，双方都在第一时间判断出对方的身份，在自己对面，站着的是另一个杀手！

这是艾司第一次单独对上杀手，虽然在边境丛林曾和别的杀手有过交锋，不过那次在贺大叔强大的武力压迫下，对方中毒在前，几乎没有什么还手之力。

这一次艾司心中早有计较，从大头的死他已判断出是别的杀手下手干的，只是没想到对方居然会追到殡仪馆来偷手机。

相较于艾司，对面戴黄皮面具的杀手心中的震撼显然更大，首先他没想到原本该轻松到手的手机会遇到阻拦，其次更没想到拦截他的竟然是另一名杀手。

事实上，当他发现这座城市还有其余杀手时，心中已是震惊。

艾司立刻想到了这一点，双方都没有做好遇到同行并短兵相接的准备，此时谁先摆正心态，谁就占了先手。

艾司吃亏在手里并无武器，手电扔出之后，只能拖延片刻，最多一两秒的事情，如何利用周遭的环境和对手的心态，就是这一次遭遇战取胜的关键。

艾司扫腿，对方腾空下压，艾司格挡避开，手电落地，这遗物间内顿时一片昏黑，双方皆是听音格斗，捕捉风声，以求应变。

眨眼间已交手四五次，艾司瞅到一个空隙，就地翻滚与对方拉开了距离，黑暗中双方都压抑住呼吸，遗物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艾司选好了位置，刚才那一滚滚到窗边，靠在墙根下，对方却是在房间中心位置，艾司用手轻叩墙面，对方只听得四面八方都有声音传来。

艾司反手上撩，摸到窗帘绳，做了一番布置之后，小心翼翼地移动开来。

他十指撑地，手脚并用，像一只猫一样，落地无声，不带起丝毫风动。

那黄皮面具的杀手蹲伏在堂中，保持随时可以起跳扑击的姿势，一手撑地，一手将利刃横在胸前，微微侧耳。

若对方暴起发难，地面的震动首先会传到掌心，耳朵将听到风声。

时间已过去五秒，对于讲究一击必杀的杀手而言，这五秒简直就是煎熬，他没有听到对方发出任何声音，对方收敛气息的技巧简直和自己一样高妙，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唰的一声，窗帘突然被拉开一线，月光从窗外透进来，在黄皮杀手面具正中留下一道银白的细线，就像被劈作了两半。

又是骤然光亮，黄皮杀手几乎想也不想，整个人已像毒蛇发起攻击般蹿了出去，直扑可拉动窗帘绳的位置，尚在半空，瞳孔陡然放大，黑暗中没有发现更黑暗的轮廓，对方不在那里！

黄皮杀手在空中腰身一挺，一个急停落地，跟着就是急速后退。

几乎与此同时，艾司从侧方扑击而出，像潜伏已久的猎豹，正中截断黄皮杀手的退路。

黄皮杀手眼看艾司对准自己腰身发力部位扑来，他第一次冲得急，第二次退得也急，力量用尽，来不及两次转向，只能抖腕将匕首射出，不求杀敌，只求阻挡对方片刻。

艾司一偏头避开，探手一拳，正中腰眼，黄皮杀手再退，双手一钳，已与艾司纠缠在一起，一旦锁死对方手腕，对方就不能发起连续致命的攻击。

可偏偏此时，那杀手大步后退，正好踩到一个圆滚滚的东西，重心顿失。

黄皮杀手心中大骇，他自然知道自己踩到的是什么，就是艾司刚才扔出的那只手电，问题是此时两人刚刚交手，缠斗在一起，一方失去重心，对于讲究一击必杀的杀手而言，意味着什么，简直不明而喻。

黄皮杀手惊出一身冷汗，赶紧撒手，而艾司已借力欺身到近处，屈指成半掌，往下一舂，一捣，再捏掌为拳，一拳砸出，连续三次打在同一部位，正是咏春寸劲的发力方式。

黄皮杀手吃痛，万幸稳住了重心，借力劈腿高踢，同时返身后避，艾司乘胜追击，又是一拳击出，正中对方的脚掌心，打得黄皮杀手重心不稳，朝后连退好几步。

在后退途中，黄皮杀手无意间发现窗外，正好有一台监控探头对着遗物间内，顿时又是一阵头皮发紧。

拉开窗帘，诱敌攻击，在自己后退路上有手电阻拦，窗外有摄像头监控，整个过程前后不过数秒，对方竟然将环境利用了个遍。

此时放眼望去，那名杀手竟然还隐藏在黑暗之中，黄皮杀手知道事不可为，虽然自己还没受到什么致命伤害，但先机已失，再斗下去，自己此刻受到的小伤害就会变成破绽，在不知敌我实力的情况下，很可能被对方宰了。

就算自己实力强于对方，自己的体貌特征也很可能被窗外监控拍到，对方若是不敌，可以惊动殡仪馆工作人员，若视频落入警方手里，又是一番是非。

更重要的是，必须把这个消息带回去！海角市还有另一名杀手，对方出现在这里不是巧合，极有可能也是来找那个矮子的手机的！

一念至此，黄皮杀手再无犹豫，破开后门逃了出去。

艾司也没有追击，先拿到大头的手机才是要务，自己进屋时对方还在翻找，显然并没拿到手机，至于窗外的监控摄像机，在经过屋外时艾司就已经发现，那摄像机年久失修，早就坏了，他不过是用来制造对方心神上的破绽。

黄皮杀手见艾司没有追来，逃出房间之后立刻找了一个地方隐蔽起来，犹豫着要不要反杀回去，没完成任务事小，可这么被一个不知来历的杀手灰头土脸的轰出房间，面子上实在有些挂不住。

不过这位杀手回忆了一下，从骤然与艾司面对面开始，整个打斗过程，一开始都是毫无准备的，可是怎么三两下自己就处在了下风呢？

首先发起攻击的是自己，自己有巨大的优势，先进入房间，先适应环境，先发起攻击，而且还有武器，对面那人只能躲闪，可对方利用了他手中仅有的武器——手电，先是强光照射，然后当暗器打出，借机规避自己的突然袭击。

当他躲进黑暗中之后，形势对自己立刻变得不利起来，对方在窗帘上做手脚，引诱自己出击，然后半路拦截偷袭，又逼迫自己后退，那手电就是导致自己失败的转折点，难道说，那家伙在扔出手电的同时，就已经算计好了？

若是这样的话，那家伙的算计能力实在可怕。在这么短的时间就将环境变数和各种应对算到极致，黄皮杀手思量了一番，无奈放弃。

他戴上兜帽，将那黄皮面具遮住，闪身走进小巷，避开监控，确认自己已经安全之后，这才从衣服口袋里按下了手机拨号键，用蓝牙耳塞与他人通信。

“我失败了。”

西郊别墅，那个好似作战指挥室的两层小屋内。

二楼椭圆桌，黑影坐在上首，正对着一墙的电脑屏，他坐在老板椅内，跷着二郎腿，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后仰，正好将他的脸部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中。

他思索了一番，轻动手指，按下了扶手上一个按键，下一刻，他面前的九块电脑屏全亮，里面出现了另外一些人，他们或站或卧，或行或坐，但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的脸部轮廓，都隐藏在一团阴影之中，没人看得清谁是谁。

“现在开会。”对着电脑墙，黑影发出声音。

“老板怎么会突然召集我们开会了？”电脑屏里另一个黑影似乎正在跑步机上跑步，小腰纤细，一对豪乳上下起伏，在这个人影下方有个代号：小梦。

“出现了变数，刀手传回消息，有另外的杀手介入我们的行动。”黑影回答。

“噢？难道是大叔？”小梦反问。

“不是，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那位来自东南杀手组织的同行已经离开了。这个变数是在我们掌握之外的，所以才召开这次会议。”黑影淡淡道，“我们需要搞清楚对方的组织，来历，能力和可能对我们计划产生的影响，进行风险评估。”

“不可能突然出现，小刀有没有说是哪种类型的？应该有线索。”另一个阴影扶了扶眼镜，屏幕下方代号：眼镜。

黑影道：“对环境利用非常彻底，攻击上倒是没太多出彩的地方，但是没有随身携带武器。”

“对环境利用很彻底啊？那是走工程师，机械师一流咯？和蟋蟀一样？”黑客似乎朝着另一个阴影笑了一下。

代号蟋蟀的阴影动了动，指头敲击着桌面道：“不是，我正面和小刀干可没本事将小刀打跑，是不是古典暗杀流的？”

“不管是不是古典暗杀流，接触时间太短了，暴露的东西太少，从他动作上看不出传承，不代表查不出他的来历，我们可以确认的是，他是去拿那个矮子的手机的，顺着这条线往下走。”黑影提出一个方向。

小梦喘息道：“那得问眼镜和金刚了，没见过这么粗枝大叶的杀手，当时拷问那个矮子不就问出来了？”

“我怎么知道那个矮子那么不经打，就轻轻碰了他一下，当时情况也不允许拷问或带走他，只好就地解决咯。”代号金刚的身影高大魁梧，摊着双手表示无辜。

而代号眼镜的阴影则做了一个扶眼镜的小动作，开口辩解道：“这件事情是一系列的偶然，首先 我们没有预计到那种叫卡罗拉的鸡尾酒酒精浓度那么高，喝在嘴里并不觉得有酒味，却很快产生醉酒效果，导致我们反侦察能力降低；其次，我们没有想到一个普通人居然敢躲在厕所里偷听我们谈话，还试图将内容发送出去；另外，我们也没想到他居然会和别的杀手有所关系，更何况……”

“够了！”黑影语气平和，那代号眼镜的阴影马上住嘴，黑影冷声道，“反复跟你们强调，不要在公共场合私下讨论我们的计划，任何变数都可能导致不必要的风险。看来你们最近杀普通人都杀得太顺利了，甚至连小枪的死也没让你们警醒。你们别忘了，我们都是杀手，安逸太久了，会死人的！”

众人皆沉默。

“不过这也未必是坏事，最起码我们提前得知了，在这座城市，还有别的杀手，这算是给你们敲了一个警钟，以后行动要格外小心。而且从他的应对来看，很显然那个矮子在他死之前并没有将他偷听到的消息传出去，否则那个杀手在遇到刀手时就不会毫无防备了。”

“那是，从我们拷问的那个小子那里得到的情报，他是昨晚十一点左右在云从龙大酒店偷到的手机，应该正好就是我们上厕所那会儿，可惜他将钱包和手机都丢了，我们无法得到更多的信息，但如果那些东西都是那个杀手的话，他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黑客邀功似的补充着。

黑影冷笑：“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去殡仪馆和刀手干了一场？他在怀疑那个矮子的死因，而且我没猜错的话，他已经知道那个矮子是死在杀手手里了，那些手法骗得过警察，可骗不过同行，永远不要低估我们同行的能耐。至于他是不是还会追着我们不放，就要看他和那个矮子关系如何。还有一些疑点你们也想一下……”

“作为一个杀手，手机钱包这等随身物品，怎么会被一个寻常的小偷偷走？”

金刚解释道：“那个小偷说了，他是从一件无人外套里偷到的，说不定不是一个杀手，只是身手比较好？”

“刀手虽然比你年轻，但经验不比你少，我相信他的判断力，我们现在要弄清楚的是，他从哪里来的，为什么组织服务，和死者什么关系，可能对我们的计划造成什么影响？”

“或许我们可以去查酒店监控？”小梦提议。

黑影驳回：“我们能想到的，对方会想不到？你觉得他是怎么找到殡仪馆去的？想想一个杀手的思路。”

眼镜分析道：“假定他是那个手机的主人，也就是矮子死前最后试图联系的人，不管什么原因，他没有在第一时间找回自己的外套，否则我们的谎言就会被戳穿，至少拷问那个男人，他说除了我们的电话并没有接到其余电话，有几个未接电话都是昨晚打的。”

“他应该是等酒店开门去正常取回自己的外套，也就是说，到今早为止，他还不知道矮子已经死了，并在死前试图和他联系。然后他才会尝试着找回自己的手机，如果他和我们一样，也是杀手的话，他的手机应该有追踪装置，那么倒是可以反证早上那小子没有撒谎，只有手机掉江里了，才有可能无法追踪。”

“手机拨打不通，又无法追踪，他会尝试调看酒店视频，发现小偷，再寻找小偷，那么应该是在寻找小偷的过程中了解到我们的骗局，这个时候他肯定很困惑，自己的手机怎么会有人冒领，他需要找到答案，而那个时候小偷应该已经落入我们手中，他线索全断，唯一的可能就是查通信记录。”

“这样一来他就能查到死者打过去的未接来电。他会试图联系死者，当他联系不上死者或是发现不是死者本人接听电话的时候，肯定会意识到死者已经出现状况，至于他是怎么找到殡仪馆去的，这个应该视他和死者的关系和他们的经历来决定吧？这就是我能想到的线索了，以上。”

黑影面对九张电脑屏，询问：“还有什么补充？”

那代号金刚的魁梧阴影想了想，恍然道：“啊哈，我们上周见过那个矮子，我说总觉得眼熟，他上过黑拳的船，没错，当时他带了一个打手，叫小鸡仔还是什么，那一场是我赢了。这么说起来，那个杀手，难道就是那个小鸡仔？”

黑影随即从电脑里调出一张素描：“这是刀手凭记忆画的，那人身形和他相差不大，你们看看，是不是他？”

“不像。”金刚道，“不过身材和刀手差不多，这个倒是一样的。那眼神……眼神有点像。”

“面妆术，极有可能你们看到的小鸡仔和刀手遇到的那人都不是他的真面目，金刚，你再仔细想想，除了死掉的矮子，他身边还有什么人？”

“啊！我想起来了，最先看到的时候，他们在打地下黑拳，他们一起的还有一个胖子，我给他们黑卡邀请时，被那个胖子拒绝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胖子的气势，似乎和大叔很像欸，他们是一伙的？”

黑影大怒：“这么重要的信息你居然现在才想到！”

金刚表示很无辜：“你说的让我们不要多生事端嘛，当时也就没往这方面去想，现在刀手说他遇到了别的杀手，我才往这方面去想，真的很像，那个胖子阻止我和那小子接触，当时我居然退让了，事后才觉得不正常，平时我可不会轻易退让。如果那个胖子就是那位大叔化妆的话，那就能解释得通了。”

“咦？这么说来，大叔明明知道我们已经在这里建立基地了，还迟迟不走，就是因为那个什么小鸡？”小梦恍然。

“小鸡仔。”

“在地下黑拳市场寻找有根基的苗子，培养接班人？这倒是符合那个东南亚蓝联杀手的要求。金刚，说说你和那小子交手的感觉。”

“动作很快，反应很灵敏，但是力量不足，不是我对手，不过刀手也是以敏捷为特点，他们两个若仅仅是搏斗的话，倒也差不多旗鼓相当。”

“那为什么大叔离开了，这个小子还留了下来？”眼镜问道。

“或许不符合要求？或是别的什么原因？他们组织不能随意接收外人，他有接到别的订单，这个很难说。”金刚无所谓地耸耸肩。

“如果推论成立，那小子就是一匹无背景无后台的孤狼？要是这样的话，就简单多了。”黑影沉吟片刻，下令，“黑客，金刚，你们去调查死了那名矮子的社会关系，顺便弄清楚那个小鸡仔的去处，你们惹下的烂摊子，你们自己解决，大枪，新名单上的这三个人交给你，小梦对付南区的四个人，蟋蟀想办法解决女学生和另外两人，若是那个杀手自身无背景后台，他得到的信息又极为有限，对我们的计划不可能造成太多影响，继续执行！”

5

回到师傅的房间，艾司依在墙上，那边恩恩他们也回来了，听到雅欣在说：“欸？字条没动欸，这次艾司真的不回来了？”

恩恩道：“不对，房间好像简单整理过，艾司回来过！”说着，她大喊起来，“艾司！我知道你回来啦！躲到哪里去了？你出来！”

随后听到婉儿说：“艾司回来过，他拿走了两件衣服，他走了，他真的走了，恩恩。”

“不会的，艾司这个傻瓜，他能跑到哪里去啊？他身上又没钱。”恩恩似乎很肯定，然后稍微停顿了一下，恩恩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对面安静了下来，艾司将耳朵贴在墙上听。

砰砰砰！突然响起了敲门声，艾司吓了一跳。

“艾司，你是不是躲在里面？你出来？出来我们谈谈。艾司，你给我出来！”恩恩的声音就在门外响起。那一刻，艾司觉得自己的心快跳到嗓子眼了，真想拉开门扑出去啊，恩恩，我就在这里啊！

砰砰砰！恩恩大力砸门，整个楼道都是敲门噪音。

“艾司！你是不是躲在里面啊？你吱个声啊？是个男人就出来，躲起来算什么啊？”

砰砰，这次改踢了。

“恩恩，别踢了，艾司不在里面，灯都没开。”婉儿在劝告。

“你喊再大声也没用啊，艾司肯定走啦，你昨晚那么骂人家，哦，你真当他舍不得啊，离了你就活不下去了？还住隔壁，你以为养鲤鱼姑娘啊，白天帮我们做饭洗衣搞卫生，晚上就躲起来？美的你。”雅欣带着三分讥诮。

“呐，我跟你说啊，如果你躲在里面的话，我今天给你个机会，你要出来呢，我为昨天晚上的事道歉，你还是回来住，你要是不出来呢，这机会就没有了哦。”恩恩还是不信邪，似乎认定了艾司就躲在里面。

安静了片刻，婉儿又开始劝：“都说了他没在里面，没动静吧？”

“我想把门踢开进去看看。”恩恩突发奇想。

“喂，大姐，你这是非法入室啊！”

“我们怎么给房东解释啊？”

雅欣和婉儿似乎都被吓到了，纷纷劝诫。

“那你们说，艾司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艾司靠墙根蹲着，听着恩恩他们三人在门外讨论分析自己的下落，看着三双鞋影在门外晃来晃去，眼泪不自觉就怔怔地流了下来。

恩恩啊，不是艾司不想回去，艾司回不去了啊！

那些杀手不会放过艾司身边的人，大头已经死了啊，艾司绝对不要再让恩恩，婉儿，雅欣你们也陷入危险之中。

恩恩他们的声音小了，已回到了房间之中，没办法，还要赶抄作业呢，艾司不能帮你们抄作业了，艾司擦干眼泪，心想：艾司会把他们都找出来的，不会让他们威胁到恩恩你们的！

门下塑胶带一贴，窗帘已拉上，电脑打开，开工。

当时那名黄皮杀手随时可能返回，或是是暗中设伏，甚至呼叫帮手，那把匕首没入黑暗后撞到什么东西发生了几次反弹，掉在遗物间一堆杂物里，艾司找到大头手机后便想尽快离开那里，没有时间去找那把凶器，现在手里的线索就只有大头的手机。

大头的手机里，最后的通信记录被删除了，所以警方看到大头手机的时候，里面并没有连续拨打的号码，最后的疑点也消失了，自然会当作醉酒处理。

手机里剩下的大头拨打自己的号码也有删减，隐藏在众多的零散号码之中，就算警方想拨过去查找，发现无人接听，也不会引起怀疑。

艾司查看大头手机里的短信记录，全都是些约赌约嫖或是商量骗局的信息，时间段都是从下午五六点开始，到第二天凌晨六七点。大头究竟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啊？艾司看得皱眉。

翻看了一圈，大头手机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线索，也就是说，大头听到的什么消息完全是无意间获得的，有很大的偶然性。

既然对方是杀手，那么杀大头也是临时起意，杀手杀人几乎是本能，根本不需要考虑。

现在除了知道大头的死与杀手的秘密有关之外，可以说是全无线索，而且还和杀手朝了面，对方肯定会全力调查自己吧。

等等！全力调查？

如果对方仍不死心，想查清楚自己是谁，和大头是什么关系，那么他们只能从三个方面下手：一是地点；二是人际关系；三是自己泄露的行踪。

地点是大头的死亡地点，他们想要查自己和大头的关系，就得从酒吧查起，得弄清楚大头那晚见过哪些人，哪些陪酒的，说了些什么。

人际关系自然就是通过他们已经掌握的资料，弄清楚大头是干什么的，有哪些社会关系，进一步查清自己和大头之间是一种什么联系。

自己泄露的行踪当然就是今晚在殡仪馆和对方发生的遭遇战，他们得想办法弄清楚自己是怎么找到殡仪馆去的，自己能想到的，对方也能想到，他们会想到自己查手机通信记录，而且，梁华的死，他们也知道了梁华从哪里偷到的手机，他们会去查云从龙酒店监控，进一步确认自己的身份信息。

或许，可以从这三个方面阻击他们，利用他们查线索的手法套路，来反查他们的线索！一定要弄清楚，他们为什么杀了大头，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他们还打算做什么，不能让自己身边的再受到伤害！

艾司暗下决心，现在就是和对方抢时间，对方肯定不止一个人，他们可以分头行动，在效率上，自己要落后很多。

但在线索方面，自己却又抢到一步先机，最起码，大头的手机在自己手里，而且为了查明大头出了什么事故，自己先一步对酒吧进行了调查。

酒吧的监控是坏的，因为那种地方，总是会时不时出现非法毒品交易，或是卖淫嫖娼行为，所以那里的老板，总是能让那里的监控在不巧的时间段坏掉。

要查就只能从酒吧周边的监控查起，而双方都是杀手，对杀手小径可谓轻车熟路，查街道上的监控只能是聊胜于无。

云从龙酒店监控倒是有一些信息，不过自己可以提前做准备，一旦对方来查，让他们什么都查不到，而且还能记录下对方的体貌特征。

至于大头的人际关系……手机在自己手上，虽然不知道对方掌握手机有多久，又记下了多少个手机号码，删除了多少号码，只需要将手机上的通信号码，短信拿来和电信公司里的通讯记录进行比对，很容易就知道大头和哪些人联系得比较紧密。

说做就做，艾司先在云从龙酒店做好准备，然后又记录了酒吧外的监控器编号，至于大头向陪酒女吐露了什么消息，顶多就是自己小鸡仔的身份曝光，还不会影响到恩恩她们的安全。

想到这儿，艾司不得不感谢贺大叔，是他要求每天出门必须用面妆术或是面皮术，说暗夜行者出门换脸，就和正常人出门穿衣服一样，必须养成习惯。而贺大叔在离开之前，也告诉自己，他已经将自己在地下黑拳的格斗资料统统毁掉了。

暗夜行者无记录，不存在，就像黑夜里的幽灵，永远不会让任何人以任何方式记录下自己的真实相貌和身份。

唯一麻烦一点的，就是大头的社会关系，通过整理归类，大头的电话号码被艾司分为三类：一是生存需要类，诸如外卖、酒店、上门按摩服务；一是债主，这一类是能躲就躲；最后一类才是，活不下去的时候，可以混碗饭吃的联系人。

艾司只找到四个这样的联系人：一个叫细仔；一个竹竿；一个卷毛；一个谢坤。

竹竿就是引荐自己去打黑拳的那位瘾君子，谢坤曾和大头合伙打算装蔡婆婆儿子骗钱，细仔和卷毛艾司没见过。

艾司正准备一个个打过去询问，手机突然接到一条短信通知，表示正有人登录网上营业厅进行查询，艾司立刻意识到，这是对方在进行反调查，他们在查自己查询电讯公司的时间。

通过这个时间，他们可以知道自己的反应速度和现在自己可能的调查进度。

调查与反调查已经展开，围绕着一串串事先双方都没有接触过的呼入呼出号码，双方拼的是时间和效率。

更改密码没有必要，对于黑客来说，破解六位数的纯数字密码实在太容易，当然，也可以黑进电信公司更改他们的后台数据库，但是所需要花费的精力和达成的效率实在不成正比，而且艾司已经将通信记录打印了下来，也不怕对方更改电信公司后台数据库。

对方从众多号码中筛选，找出有用号码，还需要时间，这个时候，艾司已经将电话拨了出去。

不能使用大头的手机，很容易被对方追查到自己拨打了哪些号码，艾司使用网络电话和变号软件进行通信，让对方显示的依然是大头的手机号码。

竹竿的手机关机，卷毛的已经欠费停机，只剩下细仔和谢坤，大头的这些朋友未必知道他已经死了，艾司模拟着大头的声音打过去，用话术让谢坤相信，大头又欠了一屁股债，正在被人追杀，不管是谁来问都说不知道，同时让谢坤帮忙将电话号码记下，最好能将对方说了什么录下来。

虽然知道那些人也是杀手，通话肯定会用电脑的改号软件，说话也是滴水不漏，但是任何细节线索都有可能透露出对方的根底，诸如话术的掌握程度，对这件事的态度，对方的心理等，这些信息也很重要。

艾司顺便又问了一下竹竿和卷毛的状况，毕竟这些难兄难弟，多少有些联系。

原来竹竿重伤住院了，卷毛因诈骗进去了，也不知道出来没有。

不过光杆坤倒也光棍，想要他帮忙不泄露大头的秘密，行，给钱什么都行。

艾司模拟大头的心态和谢坤讨价还价了半天，最终约定300块，不管谁问起大头，他都会说不怎么熟，什么都不知道，至于记下对方号码，得另外加钱，录音则是说什么也不肯录。

光杆坤也知道，那些债主有头有脸，都是穷凶极恶之辈，要是被对方发觉了，自己也跟着一块儿死，好死不如赖活着，他光杆坤还没打算那么早死。

至于细仔，光杆坤却是不认识。

细仔的电话很奇怪，只有一次通信 ，但通的时间点显示为早上十点，是大头打出去的，通话时间长达二十分钟，而且正好是一周前，他们刚从公海回来的第二天。

从大头的作息习惯看，早上十点刚进入深度睡眠，这个时候就算有电话找他他也不接，别提他主动打给别人了，只有他需要自己帮助的时候才会打电话来，所以细仔这个电话显得很突兀。

艾司照例模拟大头的声音打过去：“喂？”

响了四遍，有人接听，艾司不会直接说什么“细仔啊，我是大头啊。”因为不知道双方日常的称呼，一旦先开口，哪怕只说一句话，也可能漏洞百出。

迟疑了一会儿，那边才传来一个少年柔弱的声音：“是……是大头哥吗？”

“你说呢？”让对方主动开口，是话术的精髓。

“大头哥今天，怎么有点……”细仔似乎有所怀疑，艾司可以模拟大头的声音，但毕竟不是大头的性格。

“啊哈哈哈，变斯文了是吧？你大头哥现在也算是有头脸的人物了嘛。”艾司立刻换了语气，就好像大头的本性彰显。

对方声音很年轻，年纪不大，对大头似乎比较信任，那种亲切的喊法不是小弟对老大的尊称，更像是一种对恩人发自内心的感谢和尊重。

初听背景音，显得较为安静，对方又刻意压低了声音，有四轮推车经过，有玻璃瓶碰撞敲打声，对方在医院里，而且还听到了床架不稳的声音，那推车也发出快散架的吱嘎声，再远一点的地方似乎有叫卖声，那是一座距离某个市场不远的小医院。

两句话之后，艾司判定，这是一个受过大头恩惠，对大头抱有较高信赖的青少年，身体不是很好，家庭状况不是很好，由于对方对大头的信任和感激，这就让话术有了较大的拓展空间。

接下来就好办了，没说几句，艾司就弄清楚了这个少年和大头之间的关系。

令艾司意想不到，这次大头真的做了一回好人。

这名叫细仔的少年初中辍学，外出打工，先是误入传销组织，被骗光了身上的钱，接着祸不单行，身无分文的他被拐进了所谓的丐帮，体格瘦弱的他被强行抹药，造成全身大面积溃烂，腿也被打折一条，然后被赶到市一院门口行乞，暗中有人监视。

大头不知为何突然大发善心，给了细仔五十块钱，并偷偷告诉他逃走的办法。

细仔照大头说的话去做，果然骗过了监控人员，成功买到了回家的火车票，逃回了老家。

大头上周给细仔打电话，就是询问细仔的身体恢复情况，同时似乎还交代了某件重要的事情。

艾司三言两语，将大头交代的事情套问出来，大头和细仔约定，每半个月联系一次，如果哪天没有联系了，让细仔给另一个号码发信息，讲自己的遭遇，然后请求对方的援助。

那电话号码，一听就是自己的，艾司觉得疑惑，大头不和对方联系了，就让细仔来找自己？难道大头知道他会出事？

不过仅凭一条短信就去帮助别人，还真像自己会干的事情呢，数额也不多，三五百块钱，若不是自己身无分文，多半是会想办法帮助这个可怜的孩子的。

细仔接着说出了大头对他最后的要求，如果他真的收到了钱的话，就将另一段信息发给艾司：“老地方，325。”

听到这最后的留言，艾司忽然有些明白了大头的想法，像大头这类随时可能发生不测的老江湖，他们都会对自己的身后事有所准备，只是没想到，大头这么信任自己。

第一段用来诉苦和要钱的信息，只是为了验证是不是艾司本人，因为如果是大头印象中的艾司的话，肯定会打钱过去帮细仔，第二段信息才是大头真正要留给艾司的东西。

只不过恐怕大头没有想到，会发生艾司的手机掉江里这种事情吧，普通的卡掉了可以补办，师傅给的卡掉了可没办法补办。

老地方……只有大头和艾司知道的老地方，艾司知道在哪里了，只能是那个天台啊，325不是房间号，应该是另有所指。

艾司想明白这些问题，转而告诉细仔，自己这个号码呢，马上就不会用了，再用这个号码打来的人，多半是自己的仇家，他让细仔记下另一个号码，随后交代了细仔一些注意事项和回答要点。

断开网络电话，已是夜深人静，恩恩她们那边没声音，应该已经睡了吧，艾司推门而出。

艾司和大头的老地方只有一个，金威大厦，顶楼天台。

这是属于艾司和大头的秘密基地，可以纵声放歌，可以迎风飙尿，可以开怀畅饮，大快朵颐，酒到酣时，胡言乱语。

如今寒风凛冽，形单影只，艾司默默的伫立在天台边缘，整座海角市，依然灯火通明，车水马龙，只是那个陪着自己，对着整座城市大声咆哮的男子，不会再来了。

325，应该分开来看，天台上有许多方块预制板，下面用砖柱顶着，中间是排水空隙，由三号门出来，第二纵排，第五块预制板，是松动的。

艾司拿一把螺丝改锥，撬开这块预制板，果然下面有一个胡乱塞作一团的塑料口袋，这就是大头留给自己的东西了。

6

塑料口袋，红的绿的白的，裹了一层又一层，若是别人看到，只会认为是一堆垃圾吧，最后层层剥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除此之外，大头连一句话一个字都没留。

艾司慎重地将卡放进口袋，找了一台24小时自助提款机。

没有密码，不过艾司教过大头怎么设密码。

怕被人知道，不想用同一个密码，可银行卡太多，密码记不住怎么办？将卡号最后六位数顺序打乱。

艾司教大头的，就是先取卡号最后六位数的中间两位，然后是前两位、最后两位。

插卡一查，艾司吃了一惊，大头留下的卡上，账户余额居然有三十多万！

艾司揉揉眼睛，再数了一下，没错，是三十多万，大头居然这么有钱！

从大头日常用度习惯来看，他并不是一个有开支计划的人，换句话说，大头是存不住钱的，那么这笔钱，他得到就不会太久，艾司一查转账信息，果然是五天前才完成的转账。

加上恩恩生日前大头给自己的卡，那就是五十万，比自己在公海上参加终极格斗还多了一倍！艾司开始怀疑，大头的死，和这笔钱有没有关系呢？

艾司仔细想了想，这个假设和前面推断的结果是矛盾的，虽然不知道大头用什么办法从哪里弄到这么大一笔钱，但他的死和这笔钱应该没有什么直接关系。

不过大头小心谨慎地安排细仔这件事倒是应该和这笔钱有关，而且从这安排看，这笔钱和自己还有一定的关系。

不管怎么说，这是一笔巨款，艾司决定好好利用起来，并马上有了一个初步规划。

要还爽姐的债，要留一部分钱帮助细仔，得重新租一间房子做安全屋，若是还住大叔那里，今晚恩恩踢门的事再发生一次就尴尬了，但是又不能离恩恩她们太远，艾司打算在恩恩她们住的对面租一间房。

至于剩下的，要追踪一群杀手需要添置大量的设备，那些东西很花钱的，还有大头的后事，蔡婆婆家也需要帮助……

计划好了，艾司转身，一阵寒风拂面，大街上空无一人，那种突如其来的强烈对比，让艾司倍感落寞。

突然之间，有了许多许多的钱，而这钱却是大头用命换来的；突然之间，失去了全部可联络的人，艾司就像这条午夜大街一样，除了自己的影子和钱，什么都没有了；不，不是没有，而是割裂……

真怀念在森林林场的日子啊，有花菜，有恩恩，有爷爷，无忧无虑，什么都不用想，不用担心。

真是怀念刚到海角市的日子啊，有七七，有苗苗，有明明，有田田……

紧了紧衣领，艾司决定顺路去看看小妙，不知这只和自己同样孤独的流浪的小猫，过得还好吗？

凭记忆回到和小妙分手的地方，却没有看到小妙的身影，艾司试探着呼唤了几声：“小妙？喵，喵……喵——喵？”

看来小妙不在这里，艾司有些心灰意冷地打算离开，忽然耳朵一动，捕捉到风送来的声音：“喵！”

声音短促而激烈，隐约暗含威胁，不是小妙的声音，艾司循声而去。

在相距不远的另一条小巷内，艾司看到了七八双泛着绿光的眼睛，小妙站在小巷中央，两只前腿微分，后腿微蹲，摆出了战斗的姿态。

在小妙的前后左右，周边的石板上，巷墙上，有六七只野猫，隐隐有将小妙包围在当中的意思。

在小妙的正前方，有一头黄黑斑纹相间的野猫，体型硕大，不知是什么品种，足足大了小妙一整圈，正盘踞在一只垃圾桶顶盖上，居高临下地虎视小妙。

小妙毫不惧怕地与之对视，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尾巴直立，颈项上的毛就像鸟翎一般，一圈一圈地竖起来，又一圈一圈地伏下去，仿佛武功高手正在蓄势运劲。

“喂，你们干什么？不要打架啊！”一看对方猫多势众，艾司赶紧介入，吼了一声，向小妙靠拢。

对于猫而言，艾司才是绝对的庞然大物，四周散落的猫顿时收起尾巴，游移不定地看着艾司。

小妙顿时被激怒了，喵的一声跳起转身，面向艾司，这次颈项上的毛全都竖了起来，龇牙咧嘴，恶狠狠地盯着艾司，仿佛在说：“这是老子的战斗，你滚开，少年！”

艾司愣了一下，这似乎是领土之争，他抬起双手，点点头：“OK，我不帮你。”说着，后退了两步，将战场让给猫们。

直到艾司退到足够远的地方，小妙才重新回过头去，偏头扬声：“喵——呜——”抬起右前掌，锵的一声，弹出五根利爪。

那只大黄猫扒在垃圾桶边缘，身子往前探了探，似乎觉得有点意思，下一刻，四肢发力一蹬，整个身子如猎豹般在空中舒展开来，直扑小妙！

小妙往旁边一跳避开，大黄猫已凌空扑至，侧目张牙露齿，喵的一声厉吼。

小妙全身肌肉紧绷，全神贯注地盯着大黄猫身形变化。

大黄猫径直从小妙所站之处掠过，小妙跟着转头防备，不料那大黄毛一条尾巴横扫，如鞭子一般抽在小妙脸上，意在鞭其双目。

小妙吃痛，身体一蜷，喵的后跃，大黄猫抓住战机，折过身来，对准小妙后跃之路，一扑一剪，便将小妙拱翻在地，跟着就要全身压上去，以自己的体型体重优势，仗势欺人。

“喵……嗷……”小妙吃了一撞，却并不慌乱，倒地同时四腿乱抓，竟然从大黄猫薄弱腹处薅下不少猫毛。

大黄猫也在小妙胸腱处狠抓一把，张嘴就朝小妙颈项咬去。

小妙看似胡乱抓扯，却颇有章法，借蹬踏抓扯之力，生生将自己的身体挤出大黄猫的身下。大黄猫那一口，也并没有咬中小妙的喉咙，而是咬在小妙左前爪的肩部，跟着就被小妙用左前爪拍在脸上，差一点就打中眼睛。

大黄猫将头扬起，小妙趁机一蹬，这才脱离被压之困。

小妙左前肢被咬得不轻，大黄猫身上也多了几条爪印，双猫对立，耸毛竖尾，横着挪移，就像两个武林高手踏着太极圆观察对手，嘴里都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嗷低沉音。

大黄猫遽然一个箭步上前，支起上身，眼前就是一个虎扑。小妙当仁不让，后发而至，同样也是支起了半身，双爪连挥，大黄猫见招拆招，也挥动起两只前爪，双方以快打快，竟似带起一串残影。

不过数秒间，双方各挥爪十余次，然后朝着一个方向落下，大黄猫伸颈一探，张嘴就咬，小妙不甘示弱，偏过头颈，与之反咬，同时两猫前臂发力，搭在对方肩上，试图将对方压下。

双方一边呼喝，一边张开大嘴，露出尖牙利齿，一旦咬上，也不管是咬在哪里，立刻摇头晃脑，拼命撕扯，双方各自咬中对方，在地上翻滚了四五圈，一直撞到墙根，仍不松口，又反向翻滚，直至撞到另一面墙。

坊间传言，猫为虎师。艾司看得紧张万分，或许比起庞然猛虎来，两猫体型气势略有不足，但真个发起狠来，凶猛却不遑多让，灵巧更是有余，这一仗打得险象环生，难分伯仲。

小妙吃亏在体格较小，体力自然比大黄猫就差了一截，来回翻滚几圈之后，大黄猫四肢着地，依然咬着小妙不松口，肚腹剧烈起伏。

小妙却是不妙，它四足朝天，虽然也咬着大黄猫，但发不上力了，偶尔激烈的弓背弹腿，大多蹬在空处。

大黄猫喉咙里发出低声威胁，似乎在问小妙：投不投降？

小妙的声音丝毫不肯示弱，抬起一只前爪试图扒拉大黄猫的脸，被大黄猫一爪摁在地上。

小妙又蹬了两下，依然不能摆脱大黄猫，气势弱了下来，先松了口，大黄猫又咬了一会儿，这才松口，昂起脖子，环顾四周，喵呜一声长啸，颇有豪气干云的味道。

四周观战助威的野猫纷纷喵喵地迎合。就在此时，小妙突然一个翻身，从大黄猫身下蹿出，抬掌就是左右呼扇掌掴。大黄猫也抬起前掌，一掌就将小妙扇到一旁。

小妙一缩头，转身就跑，大黄猫迈开大步，一蹿追出。小妙左突右撞，急速折返，好几次眼看要被大黄猫追上，又堪堪逃脱，大黄猫大为恼怒，胡吼连连。

不过招式用老，小妙还想靠墙根借力反弹转向，却被大黄猫抢先一步预判，不继续紧追小妙，骤然一停，待小妙反弹过来，双掌一抬，将小妙扑倒在地。

这一次却是从背后骑了上去，大黄猫全身压在小妙身上，从侧面咬住小妙脖子，小妙连声喵呜，挣脱不得，挣扎数次之后，终于力量耗尽，只能躺地上喘气了。

见小妙终于有了认输哀求之意，大黄猫才松口站起，摇头晃脑，抖肩摆腰，尽情彰显胜者的惬意，昂首一声喵呜，朝巷东而去，其余野猫纷纷紧随其后，偶有面带讥讽瞄小妙一眼，随后不屑一顾地扬尘而去。

小妙夹起尾巴，垂头丧气，一瘸一拐地反向而行。

艾司看得心疼，赶紧上前查看小妙的伤势：“打输了呀？小妙你要不要紧？”

却见小妙目露精光，哪有半分气馁模样，它扭头若无其事地舔舐自己左肩伤口，看着艾司喵地叫了一声，好像在说：“早晚有一天，我会打赢的。”

同一时间，市第二人民医院，骨科第二住院部，三号病房301床。

一高一矮两名便衣男子站在床前，床上躺着的是骨瘦如柴的竹竿方尚，在医院休息调养了一段时间，气色已经好多了。

“这是我们的证件。”高个男子拿着警官证在竹竿眼前晃了一下，此人肌肉鼓胀，厚厚的冬季外套也无法掩盖肌肉曲线，若艾司在此，定能看出这个稍加伪装的男子，正是那名叫保罗的竞技强人。

竹竿没有说话，目无表情地扫了两个警察一眼，他对警察一直持爱理不理的态度，出事之后更显冷漠。

“这个人你认识吧？”矮个的警察拿出另一张照片，却是戴眼镜的麦克斯，他那张带中东气息的脸已经伪装得很东方。

“大头？杨大头？”竹竿眼睛张大了些，虽然对警方的态度是爱理不理，但面对问询他还是懂得如何合作。

“这个人昨天已经死了，我们初步怀疑与一些黑社会性质仇杀有关，根据我们的了解，他生前保持联系较多的人，你就是其中之一，我们需要从你这里了解一些情况。”麦克斯问得不愠不火，显得胸有成竹。

“你们想知道什么？”

“最近这段时间，他和哪些人接触较多？都在哪些地方活动？平时你们都基于哪些情况联系，怎么接触，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们，越详细越好。”

“哈……呵……”竹竿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皮赖劲上来，“那我有什么好处啊，警官？”

“有奖金，根据你提供的情报有线报费。”麦克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钱，有四五千块。

竹竿懒洋洋地瞄了一眼，嗤笑一声，不为所动。麦克斯则一手拿着那叠钱，一手掀起钱的边缘，一张一张往下落。

竹竿眼前一亮，那钱中间，似乎夹着一包白色小粉末，顿时哈欠连连，他心里隐约觉得不妥，警察怎么会用这种手段，但禁不住身体难受，不自觉地伸手去拿钱。

麦克斯手一缩：“先说情报。”

“行，行……”

深夜令人昏昏欲睡，三个小时后，两人已经反复确认，确实不能问出更多信息了，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将信息费扔到竹竿的床上。

竹竿精神一振，手忙脚乱地接过钱，赶紧在钱里寻找那一小包白色的粉末，找到了。

竹竿兴奋得全身都在发抖，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缺口，明明什么都闻不到，还是深深地吸一口气，颤抖着伸手在上面沾了沾，又怕沾得太多了，用舌尖舔了舔，然后将整根指头伸入嘴里，在牙根处使劲擦。

竹竿的头极度地向后仰，颈骨甚至发出咔哒一声脆响，随后浑身一抖，虚脱般靠在床头，等他清醒过来，早已没了那两人身影。

那两个家伙或许不是警察？说不定这个消息还能找警察卖个价？竹竿靠在床头飘飘然地想着。

“怎么样？”保罗征询麦克斯的意见。

麦克斯推动眼镜架，沉吟着：“是小鸡仔，他不知情。”

“哦？怎么说？”

“大头这个人社交很少，除了几个和他一样在社会最底层打混的小混混，他最多的社交关系就是债主和仇家。如果竹竿说得没错的话，不知道他从哪里拐骗来的家伙，两人接触的时间不会超过半年。也就是说，在你见到他们之前，他们还不认识那位杀手大叔。”

“嗯？”

“你想啊，如果那时候，小鸡仔就和大叔在一起了，怎么还可能和大头这样的人在一起？更不会通过大头的关系找到竹竿，作为他们的入场带路人。而且按竹竿的话说，那个时候小鸡仔根本连打拳都不会，所以说，你后来看到他和大叔在一起，应该是后来的事情了，说不定大叔就是在地下黑拳上发现的这个人。”

“照这样分析，这只是一个杀手学徒，他的本事应该就是在格斗上较有天赋，再由此推断，那位大叔应该也是古典杀手中走传统暗杀流的人，这样他们才有共同语言。所以可以将小鸡仔目前的身份划定在古典暗杀流范畴内。”

“大头和小鸡仔的关系，应该属于狡猾的经纪人，和头脑不怎么好使的敏捷型斗士，从手机通信记录看，他们关系确实不错，那真是王八看绿豆，对了眼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还有一个佐证，那就是小鸡仔和杀手大叔认识之后，这个大头居然能留住性命，除了小鸡仔替他求情，我想不出第二个原因。”

“正因为有这一层关系，所以当大头无意间听到我们的谈话之后，要求助才会第一时间想到小鸡仔，而如果当时他用短信告知了我们谈话内容，其中有几点矛盾：第一，竹竿说了，这家伙识字不多，用文字发送消息对他来说困难；第二，得到准确信息的小鸡仔只需将消息通报警方，我们的行动肯定会受到巨大阻拦，过两天就能有明确的结果。”

“第三，若他提前知道我们的身份和我们在做的事，就算他不提醒警方，起码也会戒备，怎么会冒失的和我们正面碰上，以至于暴露了身份？第四，在我们的拷问下，那个小偷说谎的可能性为零，那手机掉进江里了，只能是事实，那小鸡仔从头到尾没有拿到过他的手机，如果他能从通信公司网站后台数据查到什么文字信息，那么我们也能查到。此外还有无数细节表示他确实不知我们在做什么，只是发现了他的朋友大头已经遇害，遇害前曾多次试图与他联系。”

保罗想了想道：“照你这么说，我们不是可以不管他？”

麦克斯的小框眼镜折射出一缕寒光：“老板不会允许出现任何意外，如果他继续查下去呢？必须将威胁扼杀在萌芽状态，正好我有一计，可以反证他是否知情，顺带做了他！”

“那我们现在怎么做？”

“去龙场找人谈谈，杀手第一课，了解你的目标基本信息，越详细越好。顺带可以看看警方对消失的龙有什么反应，那个司徒笑也很烦人，那家伙就像狗皮膏药，现在动不得，扯不掉。”

“走吧，去龙场，司徒笑那家伙，老板有的是办法对付他。”

7

大头之死并未给司徒笑带来太多影响。

虽然逃过一劫，但经过这次陷害事件，司徒笑意识到这次的敌人与以往大不相同，他们并非凶残好杀的黑社会，也不是狡诈多疑的诈骗犯，更非极端狂热的暴恐分子，但是，他们比那些犯罪分子更为可怕。

他们冷静，充满了邪恶的智慧，并将其发挥到了极致。杀人是他们的本能，已同呼吸般自然，并将杀人这项工作升华到某种艺术的层次，每一步都精心设计，局中有局，每一次都出人意料，匪夷所思。

自己惊愕于他们的杀人手法之多，层出不穷，同样也被他们恶魔般奸猾的诡计搅得焦头烂额。

这一次，是冷处亲自出手，将自己保下，代价是高风和晓玲险死生还，没有几个月的疗养无法康复。下一次呢？不会有下一次了，如果对方真的想杀自己，怕也是轻而易举，在中鑫大厦自己就已经死过一次了。如果对方在那里下杀手，只怕此刻自己早已尸骨无存。

那些神秘、诡异，连影子都捉不到的杀手，令司徒笑如鲠在喉，如石在胸，惴惴不安。

就算卓思琪留下的硬盘已经解密，视频里的官员大多已经落马，那种阴霾始终缠绕在司徒笑心头，挥之不去。

听说只剩下最后一个视频还没解开，不知道卓思琪加了多少层密码，连信息处的专家都说，只能暴力破解，只能慢慢等。

司徒笑不能等，伍家的案子究竟完结没有？那些杀手究竟离开没有？那只幕后的黑手到底是谁？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一个又一个的疑团在司徒笑心中生成，冥冥中仿佛有个声音，在反复告诫着他：没有那么简单！没有那么简单！一定没有那么简单！

司徒笑决定分两步走：第一步，从那些已经落马的官员中，找出那只导致伍文俊家近乎绝灭的幕后黑手；第二步，从目前的蛛丝马迹中，找到那些杀手的下落，就算是为了高风和晓玲，司徒笑也一定要这样做。

就算对方还设计了什么圈套等着自己，哪怕对方可以轻易地抹杀自己，也绝不轻易放过他们。

突破口在哪里？

司徒笑花了整整两天来研究卷宗。

他发现突破口依然在侯伟南失踪案身上。

梅恩书，侯伟南，王述，三人当年经历的事情一定与那幕后黑手有关，否则怎么都说不通，不能因为自己曾在医院撞见梅恩书的意外死亡，就特意布下了陷阱。

那么，首先要弄清楚，那个假王述所说的话，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一个高明的谎言，九真一假。

另一个疑点，就是自己在烂尾楼与之搏斗的龙场拳手，自己曾指出，那个人身手相当好，是九龙之一，但自己被捕之后，姜勇的调查重点显然没放在这里，高风也还没来得及去查就已重伤。

那个拳手是关键的一环，他奉命而行事，他肯定见过什么人，这里面有某种关联，到底他现在人在哪里？是死是生？

青瓦街彻夜不眠，对小贩而言，这是一片永远不会担心城管的乐土，不过午夜过后，卖小家电，小饰品，廉价服装的人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小吃摊，这边伤心凉粉，那边撬田螺；酱爆虾丸和烤蚝的香味飘来荡去，夜啤酒和歪嘴郎空瓶摆得满地都是，随时能听到有人起身，脚下乒零乓啷直响。

“章明，你有没有觉得刚才那两个人好像在哪里见过？”司徒笑带着章明在青瓦街夜市左右打望。

“哪两个人啊？”

“就刚才过去那两个，有个比我还高的。”

“没，没注意。”

“你在想什么吗？”

“没有啊，我看到那边那些小玩意儿，挺有意思的。”

“章明啊，我们是在办案，不是来休闲逛夜市的，不管你在什么地方，你首先注意观察的就是人，形形色色的人，很有可能犯罪分子就从你眼前走过去。记住，我们是重案组的探员，之所以能入选重案组，不是因为我们比别的同事干得更出色，而是因为我们在某一方面更有专长或潜力。”

“专长和潜力这样的东西，不经过磨炼，和别人也没什么两样，怎么磨炼，就是时时保持警惕，尤其在侦办案件过程中，更不应该为一些不相干的事情分散精力。这条街，被三个势力所掌控，你每走五步，就能碰到一个犯罪分子，他们或是小偷小摸，或是骗子流氓，更多是帮派社团成员，通过观察，你可以知道他们今天做过什么，或是正打算做什么。你千万要记住，预防犯罪，也是我们警察的重要职责。”

“知道了，笑哥。”章明脸色微红。

“一是看人，二看环境，有很多犯罪行为已经像数学公式一样，在特定的环境下很容易滋生蔓延，人多而交通密集处易现小偷，人流量大的地方多骗子，酒瓶子多的地方容易寻衅斗殴，声光糜乱处容易滋生卖药和卖淫；像我们现在处的这个环境，你一注意哪些地方火药味浓，二是注意哪些人边走边四下查看，喜欢跟在女性或醉酒者身后，当你心理有了准备，就更容易发现和预防犯罪。”

章明点头，他知道，这是一位老刑侦的经验之谈，听起来就几句话，却是不知多少年经验的总结。

“嘿！卷毛！”司徒笑招呼一名小贩。

那名小贩正朝两名外地客人兜售腕表，听到有人叫，抬头一看，顿时浑身一颤，扭头就想跑，司徒笑冲他一指，那小贩就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停留在要跑不跑的姿势上。

司徒笑两步走过去，伸手兜住小贩的肩将他扳过来：“跑什么？又犯事了？”

“没有，哪敢啊，刚出来，做点正经买卖，嘿嘿。”

章明也走了过来，只见这小贩个子一米七左右，身板儿偏瘦，一头自然卷发蓬松的顶在头上，估计卷毛的称呼就是这么来的。

“那干吗跑？”

“这不习惯了吗？”卷毛讪讪笑着。

“找你打听点事儿。”司徒笑也不啰唆，这个卷毛别看他身板羸弱，干的又是些偷鸡摸狗骗人钱财的事，但有一张利嘴，凭借三尺不烂之舌，消息很是灵通。

“笑哥瞧您说的，什么消息您还不第一时间知道？您要打听消息还用得着小的？”卷毛谄笑，送了记马屁，同时又摆出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

“我问你就说，哪儿那么多废话！”吃百家饭，养千样人，司徒笑知道，对不同的人就要用不同的方法，像卷毛这种老赖，不发狠他根本不稀罕搭理你。

“龙场最近有没有什么消息？”

“笑哥，您看这……我也刚出来没多久，龙场的事儿你得问谭四爷啊，我哪儿知道啊。”卷毛一脸为难的表情。

“哦？刚出来？怎么进去了？”

“骗钱，被人家抓住了。”卷毛面有难色。

“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卷毛眉头紧锁，哭丧着脸，就像死了爹妈，被人催债逼婚。

章明看了心中不忍，想提醒司徒笑，可能他真不知道？

“过来，我们这边聊。”司徒笑一脸严肃地钩住了卷毛的肩，大力带着他朝一旁走去，“别杵在马路中间挡着人家走路。”

“我真不知道，笑哥，我，您还不清楚吗，我这刚出来，就寻思着找个糊口的活计，您说，我哪儿有闲心去打听别的事儿啊？那个，那个警官，您说是不是啊？”

司徒笑将卷毛带到一条没什么人的小巷里，一只手将卷毛的左肩按在墙上：“出来多久了？”

“也，也就三、三五天。”卷毛走不脱，无奈又无助。

“说清楚，三天还是五天！”司徒笑声音严厉。

“小，小一周吧。”卷毛声音越来越低。

“你出来一周了，你敢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还想进去吗？”

“您，您这，您这不是强人所难吗？笑哥，我真不知道啊，我也没法编个假消息告诉您吧？”

章明奇怪，笑哥怎么就咬定这个人不放呢？

“这样啊？”司徒笑若有所思，然后突然捉住了卷毛的手腕，卷毛想挣脱，力气哪能和司徒笑比，只能眼睁睁看着司徒笑捏住自己的手腕，朝他那边拉过去。

卷毛想挣脱，手不自觉地握成一个拳头。司徒笑拉着拳头慢慢朝自己身上靠，拳头贴近小腹位置，挨着了，随后司徒笑朝卷毛一瞪眼，不怒自威，卷毛不明就里，和司徒笑大眼对小眼。

只听司徒笑怒斥：“你敢袭警！”

“啊！”卷毛吓得六神无主，惊惶四望，周围也没什么人，就一个章明在旁边目瞪口呆，“警官，警官，你可要给我做主啊，我，我，我……”

司徒笑握住卷毛的手腕一松，卷毛的手往后一缩。司徒笑一发力，又拉着拳头朝自己小腹撞了一下：“还打！再打我要还手了啊！”

卷毛欲哭无泪：“笑哥，别玩我啦，你到底想让我说什么嘛？”

司徒笑这才松手，好整以暇地问道：“龙场最近有些什么变化？九龙都有哪些人？”

“火龙杜正伟，雷龙谢德彪，青龙姓毛，叫什么不知道，入海龙姓陈，和翻天龙叫连生的是把兄弟，还有小白龙马占山，黑龙李云奎，有个云中龙真不知道叫什么，还有个伶龙也是上周刚进的，不知道叫什么。”卷毛竹筒倒豆子的赶紧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你看，这不挺好吗，非藏着掖着。”司徒笑拍拍卷毛的肩，给他整理一下衣襟，接着问，“最近九龙称号的更替情况怎么样？”

“其他几人的位置都没怎么动，就是雷龙那一只换得比较勤，先是雷龙干掉了钢铁巨龙巴图，然后伶龙又打败了雷龙，昨天雷龙又挑战岩龙赢了，就是，就是这样了。”

“哦？那哪几条龙已经很久没露面了？”

“呃，入海龙和翻天龙前一阵子和人家抢地盘被打成重伤了，青龙听说杀人跑路有几个月没见过人了，小白龙是上上个月打过两场，黑龙和火龙这几个月倒是比较活跃，云中龙听说被四爷收了，现在没人挑战他，也有好长时间没露面了，新晋的两条龙都是这个月的事儿，就这些了。”

入海龙，翻天龙和青龙，以及新晋的雷龙和伶龙应该可以放在第二嫌疑梯队，司徒笑继续问：“这里面哪条龙位置坐得最久？”

“坐得最久？”卷毛想了想，道，“杜正伟吧？他在火龙位置上已经两年多了，入海龙也久，但中间下去过一次，其余人都没他们久。火龙一直没有输过，几乎都没人挑战他了，只有他去挑别人。”

无敌啊？嫌疑很大，司徒笑转而问道：“这个火龙杜正伟属于哪个势力的？最近有什么消息？”

“他是沙湾的人。”卷毛不知道司徒笑到底想问什么，只能老实回答，“最近沙湾和青龙帮火拼了几场，死伤较重，这几天好像火龙突然消失了，我个人估计是和青龙一样，砍死人了，在警察查起来之前跑路了。”

“沙湾？沙湾怎么敢惹青龙帮？”司徒笑质疑，沙湾是本土帮派，以海角市本地不务正业的原住民青年为主，以前飙车结党，专门利用自身对地形的熟悉，飞车抢夺外来务工人员的包，偷盗改装车辆，坐地分赃。由于没有什么严密的组织性，被称为苍蝇社团，看到肥羊一拥而上，警察来了就一哄而散，屡打不绝。

青龙帮则是有黑社会根底，原本总部在香港，做的是高利贷生意，和澳门安乐公司并称东南亚金融借贷二雄，回归后化明为暗，自称为民间资本集散交易中心，后来又傍上互联网，最近搞了个什么P2P一类的东西，司徒笑完全搞不懂，但是他听说，目前国家在这一块还缺少监管，给这些网上放高利贷的钻了不少空子。

虽然说名头很高大上，但线上贷款，还不了钱，线下收债，依然是砍刀火药枪开路，动辄卸人胳膊，断指头什么的，还是以前的老套路。

让司徒笑奇怪的是，一个是抢路人的飞车党，另一个是老牌高利贷公司，二者之间并没有直接冲突，而且沙湾那几个人，也没胆子去惹青龙帮啊？

“怎么敢？背后有人撑腰呗，听说是四海公司的三娘在背后指使。”

“三娘？四海公司？”司徒笑对这些说法感到有些陌生。

卷毛想了想，突然无比严肃地反问司徒笑：“笑哥，你离开反黑组有多久了？”

离开反黑组有多久了？四年，还是五年？司徒笑思索了一番，其实也不算完全离开反黑组，重案反黑，都归于一个部门，重特大刑事犯罪调查小组，统归英姐管理，只是内部小组侧重分工不同，一组侧重于有组织犯罪，俗称的反黑组，二、三组侧重于刑事命案，四、五组则更多侧重于走私诈骗。

见司徒笑沉思不语，卷毛叹气说：“唉，现在的黑道和笑哥你当年在反黑组时变化很大……”

在卷毛的介绍下，司徒笑和章明才了解，四海公司的年初成立的新公司，是一家讨债公司！

最近两年民间借贷在缺乏监管的情况下如雨后春笋纷纷冒出，借贷公司将有钱的散客聚集起来，许诺高额回报，然后出借给有需求的小企业或个人。

有借有还，但总有些企业或个人，因为各种原因借了不还，这个时候，就需要讨债公司出面了。在借贷公司纷纷成立的时候，四海公司瞅准了市场空缺，另辟蹊径，直接插手讨债环节，生意做得倒也红火。

讨债是门技术活，很多借贷公司在催债讨债上并不擅长，他们只会说什么一切建立在诚信基础上，甚至许多借贷公司由于讨债无果，无法偿还散户的钱，自身也卷款跑路了的。

四海公司风生水起，自然就会和传统放债讨债的青龙帮有直接冲突，市场就那么大，谁也别想把手伸到别人碗里去。

但青龙帮不敢得罪四海公司，因为四海背后站着海角三巨头之一的亚联，三娘陈莲芝是亚联新大佬徐元朗的第三个小老婆，听说是酒吧坐唱歌女出身，颇有心机和野心，江湖人称银狐三娘。

由于青龙帮和亚联当年进行利益划分时有协定，四海公司也不敢承担挑起战端这个罪名，所以找了沙湾飞车党做傀儡。

徐元朗这个人司徒笑倒是知道，亚联的老大卧虎洪胜天座下四大将，两文两武，武的是洪泽屾、陈孝康，文的则是徐元朗和麦德龙。

徐元朗这个人经营着亚联旗下的金鹰公司，有金鹰影业、金鹰快递、金鹰音响等，此人颇有些导演才气，拍了好几部卖座电影，但其实更主要的还是为亚联黑金进行文娱洗钱活动。

徐元朗在四大将中以擅讨老大欢心闻名，就是拍马屁拍得好，本身地位当居末席，就连后入的外来人麦德龙地位都比他高些，更不像是会打打杀杀的人；想不到他的情妇倒是有如此杀伐魄力。

司徒笑觉得奇怪，这沙湾和青龙帮血战，连卷毛这样的身份地位都知道是四海公司在背后搞鬼，那么江湖上不知道的人就定然不多了，那徐元朗就不怕他的叔爷洪胜天怪罪他？还是这就是洪胜天的本意？

司徒笑拿这个问题一问，卷毛就咋呼起来，直道笑哥你果然太久没有在反黑组了，这么重要的消息你居然不知道！

司徒笑追问：“什么消息？”

卷毛扫视左右，这才低声说出，两个月前，忽然传出消息，黑道巨擘洪胜天病入膏肓，快不行了；随后道上无论大佬还是小弟，都回忆起，似乎已经有半年多没见过洪胜天在公开场合露面了。

于是消息不胫而走，亚联没有出面辟谣，愈发显得真实可信，一个黑道大佬陨落，可是一件大事，关系到亚联的权利更迭，以及江湖势力重新划分，利益的重新分配，少不得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卷毛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进去的，他想着进监狱躲几个月，免得遭了无妄之灾，谁知道拿捏的分寸不到位，只判了他拘役两个月，就将他放出来了。

司徒笑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曾在反黑组待过的他清楚，像洪胜天这样的人，一旦死亡，必定将掀起一波大的械斗潮，一旦控制不好，就会出现大量人员死伤，这些黑道分子，自己打生打死也就算了，关键是他们势必扰乱社会治安，影响老百姓正常生活，这是危险的苗头。

所以他忙问：“那么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卷毛两手一摊，情况比他想象的要好，还没有出现什么新的抢地盘大火拼，刚开始他以为是洪胜天的病情稳定了，要不就是亚联内部控制得很好，大家还没到撕破脸的那一天。但后来一打听，根本不是这么回事，而是亚联又出现了一名强势人物，徐元朗！

自从洪胜天病入膏肓消息传出之后，徐元朗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他看上去人畜无害，一团和气，但江湖传闻，端的是心狠手辣，诡计百出，常常是明面上还和人家大哥笑着喝茶，背地里已经将对方势力连根拔起。

一旦被徐元朗选中的目标，定是斩草除根，鸡犬不留，其狠厉程度，比他叔爷洪胜天有过之而无不及，得了个新绰号：笑面虎！

别看他做得那么绝，偏偏办事极为干净，让人抓不住马脚，无论白道黑道，都拿他没法，像这次四海公司背后唆使沙湾和青龙帮火并，就不知道怎么做到的，你拿不到半点证据，和亚联没有丝毫关系。

徐元朗谋定而后动，短短两个月，先后吃掉三个和沙湾差不多的小势力，偏偏他拿捏得非常好，不会触动到别的黑道大势力底线，行动又快又果决，根本没给对方反应时间，现在他的胃口已经不满足小势力了，而是将目标对准了青龙帮这样的二线势力。

那些大帮派，明面上碍于面子和江湖规矩，不敢轻易与亚联交恶，只能背后搞点小动作，但是完全玩不过徐元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势力越来越大。

司徒笑完全没想到，自己只是追查一下九龙的近况，却听到这样一番黑道巨变，虽然看似徐元朗强势进取，其余势力隐忍退让，但那些大帮派也不是吃素的，如果一方无限制扩张，克制总是有底线的，势力均衡一旦打破，海角市就会变成黑道的大战场，

目前表面还风平浪静，但实际上已是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下面暗流涌动，难怪听说英姐这段时间经常加班到深夜。

特侦处被特大毒品走私案牵住了手脚，眼下一场酝酿中的黑道厮杀就像悬在警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爆发，只怕马队他们也睡不好觉吧。

8

放走了卷毛，司徒笑一言不发，气氛很是阴沉，章明开口问：“笑哥，你怎么知道那个卷毛有你想要的消息？”

司徒笑淡淡道：“你去反黑组待上几年，你也能知道哪些消息找什么人。”

虽然章明表现不错，但有些东西，还需要时间来考验，章明还需要积累更多经验。

那个卷毛，曾是司徒笑在反黑组时的线人，后来司徒笑发现他不仅替自己和另外几名警员传递黑道消息，而且还将警方一些行动的消息反传给黑道上人，两头卖钱，这是个双面线人。

这样一个人，居然还能活下来，这本身已是个奇迹，而且这十几年，他还活得挺滋润，这样的人，若是消息不灵通，他根本活不到现在。

卷毛的要诀就是说大消息，让人明知道是他说出去的，也不会对他有切肤之恨，非杀了他不可，偏偏有时候他的消息看似不起眼，却极为有用，不管警方还是黑道，都觉得留下此人，关键时候就能送来一些好消息，再加上一些别的保命法则，卷毛虽说地位也不高，但过得比大头要好多了。

像这次，他说的可能是一些道上已经传开的消息，但就能引起司徒笑的注意，并由此联想到许多事情。

“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保命之法，活着不容易，所有人都在努力……”这是谁说的来着？是大头？

和章明分开后，司徒笑还是决定打个电话：“喂，英姐，我是司徒，洪胜天病重快死了？”

“做好你自己的事，反黑组有马勇，谢志强负责，你少给我惹些麻烦就行了。”

果然，英姐他们早就知道了。

似乎不太放心，程英停了一下，叮嘱道：“过段时间，我们和省厅联合开展扫黑除恶的专项行动，雷霆风暴，这次行动是整个华南三省同时开展，你给我老实点，不要再去惹什么事端。”

三省联动，要大动作了呀，看来警方已经掌握很多涉黑团伙盘根错节的势力底牌，要收网了，司徒笑放下心来，连番保证绝对不会再惹是非，将心思又放回自己在处理的案子上来。

司徒笑回警局再次查看卷宗，思索间不觉和衣而眠，睡到第二天早上六点醒来，又一天过去了。

此后两天，司徒笑联系了一些以前的线人，继续追查火龙的线索，分到组上的案件大多交由李开然和张子成处理。

稍有空闲，司徒笑就去看高风，高风遭受重创，命是保住了，但目前还在恢复观察期，精神不是很好，以睡眠居多，每次司徒笑去看他，他都在休息。

火龙的情况基本掌握了，原名杜正伟，身高188厘米，体重110公斤，擅长泰拳和综合格斗，双亲自幼亡故，早年随叔父在东南亚诸国进行非法贸易，十六岁前在泰国和马来西亚的地下拳场磨炼技艺。

司徒笑还找到几份杜正伟的格斗视频，此人的身形和他那凶悍的打法，都与司徒笑搏斗的那人极为相似，但关于这个人的下落却没有找到有用的线索。

大多数人的说法和卷毛一样，在沙湾和青龙帮的械斗中，火龙杀人跑路了，不过司徒笑在警方资料库里并没有找到那场械斗中有人死亡的消息；另一种说法则是火龙没有参加械斗，在那之前就已经消失了。

至于他和什么人接触过，去了哪里，谁都不知道，然而根据高风为自己翻案提供的线索，此人极可能已经死了，怎么死的，尸体处理到了哪里，实在是半点线索也找不到。

比起杜正伟的下落不明，还有两件事情更加离奇蹊跷：一件就是姜勇突然醉酒事件。李开然是此事的亲历者，他对笑哥的询问，回答得自然比对姜勇要详尽十倍，饶是如此，司徒笑还是无法理解，到底是压力太大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姜勇怎么会做出如此失职的事情？

听说姜勇还在苦苦追查线索，以至于力证司徒笑有罪的事情也被放在了第二位。司徒笑也看了姜勇在警局里的监控视频，一切如常，看卷宗，查资料，就临走的时候叫上了李开然。

而姜勇自称对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毫不知情，他的记忆甚至整整消失了一天。虽说醉酒会导致失忆，但是失忆到这种程度，实在是诡异到了极点，而且内部许多人还在想，究竟是失忆还是装失忆，这不全凭一张嘴？

本身督察处直接插手重案组的案件就已经惹人怀疑，而且这次落马的官员很多都与肖忠有着明里暗里的联系，这次肖忠没有直接下马，但受到的影响不可谓不大。

既然司徒笑已经被特侦处证实是被人陷害的，那么中途参与案件的姜勇在调查司徒笑时表现得那么积极，这就很值得玩味了。

买酒自醉，假装失忆？你骗得了谁呀你？

不过面对流言蜚语，司徒笑还是比较客观的，虽然姜勇在为人处世的问题上和自己不对路，但这个人的秉性司徒笑还是清楚的。

表面上看，姜勇的几次岗位调整都是通过肖忠，很多人自然就将他看做肖忠的爪牙，不过司徒笑相信，姜勇这种人，不会在原则性问题上做出任何妥协和让步。

其实姜勇和自己还有许多相似的地方，自己是老出状况，太不守规矩，而姜勇就是太守规矩，不肯有一丝一毫的变通，结果两个人都得罪了不少人，所以两个人的资历混到现在还是不上不下。

或许对方正是看中这一点，才让姜勇来查自己的案子，这件事情，只怕和肖忠脱不了关系，只是没有实质性证据，暂时无法对这位副局长造成什么影响，但是司徒笑提防的名单上，已经加入了肖忠及肖忠派系人物的名字。

不过话说回来，能将姜勇逼到这种程度，对方手段实在高明，是否失忆，司徒笑觉得，姜勇第二天首先应该想到的是药物检测，现在已经过了七十二小时，如果对方动了什么手脚，恐怕也很难查出药物残留了。

至于其余的东西，还要靠姜勇自证自查了，不过从最后的情况看，似乎还是对自己更有利一些，不知道究竟为什么对方要对姜勇下手，是故意整姜勇呢？还是看自己快要翻案了，将姜勇当作弃子落井下石？不过也不用这样做啊？

从这一点还能看出，可能那一派系早就对姜勇有所不满了，不管出于什么考虑，姜勇一旦接下自己的案子，无论他办成了还是办不成，都给他埋下了一颗炸弹，随时能将姜勇的仕途炸得四分五裂。

除了姜勇这件事，另一件诡异的事情就是高风收到的材料。

若说姜勇的犯错只是延缓了自己定罪的时间，那么高风收到的材料就是实打实的帮自己洗冤了。

那份材料里涉及的法医相关专业知识，需要高风多次试验，还要联系国内的法医学专家才能得出结论，另外一些视频资料，也让电子信息技术部那群自诩高手的宅男研究了好几天。

这么专业的东西，显然不是靠猜测就能得出结论的。

对方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线索，甚至连快递接单员也完全没有任何记忆，那份快递仿佛是凭空出现在快递车里的，什么时候出现的，在哪里接的单，根本没有印象。

关于对方的来历，司徒笑做了好几种猜测，但都无法自圆其说，他首先排除了特侦处，和警局内亲近自己的同事，对方不需要绕这么大圈子，搞得这么复杂。

然后可能是局内参与整起事件的人，突然良心发现？不过这种概率比万分之一还小，首先警局内有人能参与这起针对自己的布局吗？如果有，那么肯定是对方的核心人员，良心发现这种事情，是上帝附体了吗？

其次如果有参与事件身边的人，无意中听到或发现了这个秘密，那么这起精密陷害事件的策划者，突然间智商跳水了吗？要将计划每一个步骤都详细地记录下来，然后被人发现？否则的话，就算无意间知道了这起计划是针对陷害自己的，那个报料人也不可能知道对方的具体实施步骤，和那么专业化的陷害方式！

所以司徒笑也将这种可能性排除在外。

第三就是设计陷害自己的杀手们良心发现……好吧，这一可能性比上一个还小，不过这种可能可以解释对方清楚那些专业性极强极高的步骤和破绽。不过带来的问题也是显而易见的，对方为什么要这样干？明明都将自己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突然又要拉自己一把，这种脱了裤子放屁的事情，会让司徒笑严重怀疑那些杀手的精神和智力是否正常。

另外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会不会是杀手们另一个阴谋中的一环？陷害自己，让自己进去是一环，推翻陷害，又是一环，这一环套一环，让自己完全猜不透他们的意图？

不过若是这样做的话，让高风他们陷入生死危机，岂不是与这一意图相悖？若是高风没能活下来，没能保住弹头和那些材料，司徒笑恐怕至今还不明白对方是怎么做到陷害自己的。

而且还有其余旁证，包括姜勇加入查案的事情，种种迹象表面，这批材料的出现，是陷害自己的那群人不希望看到的，这第三种可能性更是无限趋近于零。

第四种可能性则是另外有高人相助，这个高人应该不属于警方和陷害自己的任意一方，这种假设同样会带来许多新问题，这个高人这么高，到底是一个人还是某个组织，他们为什么要帮自己，他们是怎么知道自己被陷害了这件事的？

饶是司徒笑机敏过人，又有足够的智计，还是分析不出这突然出现的材料背后的真相，这一切似乎只能归结为做事在人，成事在天了，好人自有好报？

司徒笑为自己得出的结论感到哭笑不得。

其实司徒笑也有想过，高人的消息来源，很有可能是自己身边十分信任的朋友，在万般无奈之下去求助的结果，但是这两三天时间，能问的人他都已经问过了，除了高风，连晓玲都被他反复查问过，显然不是他能想到的任何一人。

高风这几天是精神不太好，司徒笑每次看他他都在昏睡，司徒笑也不忍打扰高风的休息，这也算高风难得放一次长假吧，医生说，在医院里最少还要待两三个月，回去还要休养一年半年的……

不过今天收到个好消息，高风清醒了，而且精神不错，看来手术很成功。

司徒笑拎着果篮又去看高风去了。

到了病房前，司徒笑惊喜地发现，高风的妈妈和晓玲的妈妈正坐在一起唠嗑，司徒笑悄悄地靠近，偷听了一下。

“高风读的是海角二中啊，那成绩很好啊……”

“我们家风风啊，从小就懂事，农忙时就知道帮着我们下田干活，那时候才多大来着，也就四五岁吧……”

“我们家晓玲呢，从小就很独立自主，那时候我和他老爸，有意识地培养她，女孩子嘛，你不努力，现在的男人，靠得住的真是太少了……”

“对对……我们家自己种的，明年挂了果，叫高风给你们多带点，可甜了……”

“你们怎么不搬来城里和儿子一起住啊？”

“不习惯，地里种着树呢，那没人管，放心不下……”

“哦……”

没敢多听，只听两位老人谈得还算默契，司徒笑就避开晓玲病房，径直走进隔壁高风病房里了。

病房里只有高风一人在床上，看到司徒笑进来，高风眉毛一扬。

“怎么样？我天天都来看你，一听说你醒了，又带着水果赶了过来，你感不感动？”看到高风恢复了神智，司徒笑忽然觉得心情开朗不少。

高风不敢大声说话，低语道：“大哥，为了给你翻案，我现在全身上下骨折十几处啊，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你说我敢不敢动？”

高风的模样比晓玲更是凄惨，光是固定用的钢钉就是十几颗，全身裹得像木乃伊似的，双腿悬吊，双臂固定，连头颈也上了固定器，做着牵引，全身上下，估计除了眼睛和嘴，别的地方都动不了了。

“哟呵，会说笑话啦，那就是没事啦。小小轻伤一次，抱得美人归，划得来。”

“我们换吧？”

“唉，晓玲这么好的老婆，到哪儿去找，我刚才听你妈和她妈，聊得挺好的，这事儿，已经有八成了……”司徒笑给高风比着手势，自己拉了椅子，坐到高风床旁，“这次来，我问一下关于给我翻案那批材料的事。”

高风目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就知道你没那么好心，还说什么天天来看我，还问我感不感动。”

“晓玲已经说过了，但我还是觉得找不到方向，我进去之后，你有没有跟什么人说起过这事儿？除了晓玲。”

“我能跟谁说啊？我能想到的人你会想不到？”

“这很奇怪呀，这东西很专业的，一般人不可能啊。”

“那就是你的事了，我已经超额完成任务了，接下来呀……嗯唔……该好好歇一歇了。”高风打了个哈欠。

“你这是撂挑子，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司徒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高风，“帮我再想想，还有什么地方是我没想到的。”

高风看着司徒笑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确定他是很认真地在追问，思索道：“还有一个人，比我们和你更亲近，你有想过吗？”

“文风？不可能吧？”在高风的提醒下，司徒笑意识到自己的一个思维误区，确实，要说关系，文风这个弟弟比同事更亲密，但是由于工作原因，他和弟弟聚少离多，通常只是通信联系，自己出现问题这件事，文风并不知情，顶多只是在那几天联系不上自己，所以自己下意识地就将文风排除在外了。

而且文风也不可能具有那么大的能力啊，能找到这样的专家，司徒笑微微摇头，还是觉得不太可能。

“嗯，我能想到的就这么多。不过不管怎么说，那份材料替你翻了案，你知道有人帮你就行了嘛，干吗还紧追着这个不放？你们重案组最近闲了？没案子了？”

“不。”司徒笑正色道，“那份材料针对性这么强，专业性又这么高，如果我不能弄清楚背后是谁在帮我的话，我很担心这会不会是对方的又一个陷阱。”

高风沉默了片刻，回答道：“说不通啊？把你放出来有百害而无一利啊。而且现在特侦处插手，该抓的也都抓了，我实在看不出这里面会有什么阴谋。”

司徒笑一滞：“你怎么说话的？什么叫把我放出来有百害而无一利啊？”

“对你的敌人来说，就是这样啊，有什么好惊讶的。我觉得这一次，是真的差不多了，不可能还有什么阴谋吧？那背后给你下套儿的，都被冷处给一锅端了，你就别再纠结这事了如何？”

“当然……不行！”

司徒笑说得轻松，但高风知道，这句话有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以司徒的性格，肯定不会就这样放弃，高风微微叹息，然后道：“我和晓玲，恐怕都不能给你更多帮助了，你自己要小心，法学方面的事情，如果不方便走正规程序，你可以找小刘，我和他已经通过气了。另外你弟弟就要走了，你不去看他吗？”

“我这个弟弟啊，只怕比我这个当哥哥的还要成熟老练，你高三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出国创业开公司什么的？……”

司徒笑和高风又聊了一会儿，然后去看望了一下晓玲和两位阿姨，离开医院前，看到了高风的父亲和黎爸爸一起回来。

高风的父亲穿着皱巴巴的中山服，裹着泥的解放鞋，拎着一袋小笼包，正笑容可掬地给黎爸爸打招呼，举高了手里的小笼包似乎在询问要不要分几个去。

黎爸爸看着高父那双黝黑干裂的手，微不可察地皱眉，然后摇头，自己快步朝住院大楼门内走来。

“黎叔好……高叔好……”司徒笑从门内出去，一前一后地打着招呼。

黎爸爸看了司徒一眼，似乎有些叹息，点点头上楼去了，倒是高父很热情地招呼着：“司徒啊，又来看高风啊，你看你真是的，来，吃个包子。”

“我吃过了，谢谢。”司徒笑看着黎爸爸离去的背影，心中暗道，“刚和高风说了这事八成成了，现在看来得减两成啊！”

第二章 失先机陷阱逃命 求实证结果揪心

1

这两天趋于平和，对方似乎没有放太多精力在大头的死上面，艾司没等到预期中的消息，他只专心做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加强恩恩他们的安全防护。

房间监控，教室监控，恩恩她们上下学路上的街道和商铺监控，艾司进行了终端设备并联，这样就不用担心恩恩他们遇到什么突发状况自己无法马上响应了。

还有一路上适合杀手伏击的点，校园和小区内恩恩他们必经之路，适合布置陷阱的点，艾司来回走了好几遍，进行侦查、梳理、辨识。

杀手喜欢选择的观察点，杀手路线，艾司也都做了特殊布置，虽说还不清楚对方是由于自己的原因才对恩恩他们动手还是有别的原因，这样有准备总比什么准备都没有要好。

现在有两个疑点亟须查清：那两次下毒究竟是师父留下的考验，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大头究竟是为何而死？

如果对方是针对自己和自己身边的人下手，那恩恩他们岂不是仍然很危险？通过这两次暗杀，他们是否放弃了？还是确信他们的暗杀已经成功了？

带着诸多疑问，艾司在恩恩他们对面的大楼租了一个小房间，作为常住屋，当他发现对大头下手的是杀手之后，就不得不按师傅所说的杀手规范来要求自己了。

杀手抵达一座城市时，常规做法是给自己找一间伪装屋，一间常住屋，两到三个安全屋。

伪装屋是从明面上容易被查到的地方，若是某些迫不得已的会面，也要通过伪装屋中转。

常住屋是杀手给自己选择的真正栖身之所，要求交通便捷，四通八达而且建筑结构较为复杂，难以被跟踪锁定，但利于反侦察。若是被敌方查到常住屋，可以利用复杂的地形和建筑特点快速逃离。

安全屋则是是常住屋被敌人发现之后，用于逃脱追捕，暂时居住的地方，要求足够隐蔽，出入邻里少，提前准备好足够的食品和药物，以备不时之需。

艾司将恩恩小屋对面作为常住屋，将大叔留下的房间，恩恩他们隔壁作为安全屋，严格来说，是作为杀手的大忌，这两处住宅都不符合杀手对常住屋和安全屋的标准。

但艾司就是想住在恩恩他们周围，能时不时看到恩恩，什么标准要求，就只能暂时靠后了。

和艾司住在一起的，是同样无家可归的小妙。

但是小妙和花菜全然不同呢。

它特立独行，桀骜不驯，给它处理伤口的时候，艾司得用一只手用力地擒住它，就这样它还试图用爪子挠艾司。

它不要艾司为它精心准备的小窝，而是在阳台边上找了个不怎么舒服的地方蜷着。

艾司给它准备了食物，它也不像花菜那样用力地摇着尾巴，发出兴奋的叫声，它总是冷冷地、高傲地嗅一嗅，然后抬起头，眼中有厉色：“刁民！就给本主吃这些东西？”

艾司能感觉出来，在小妙的世界里，只怕没有什么主人，宠物的概念，也没有什么朋友，玩伴的想法，它的那种傲然，更多地是像在表达：本主暂且栖身在你家，好生伺候着。

不过小妙是艾司唯一的倾诉对象了，艾司和它讲恩恩，讲花菜，讲森林和城市，讲自己的想法和经历，以前花菜总是安静的听着，时不时注视一下艾司，眼里流露出温柔。

小妙则总是心不在焉地时而挠头，时而舔爪，痒痒了自己挠挠脖子。

不过艾司还是坚持认为，小妙其实什么都能听懂，有时候不理不睬，是它不屑去听。

被大黄猫打败，小妙有些萎靡，刚开始只愿独自蜷在角落里，对艾司买来的猫粮和小鱼干也兴致缺缺，而当艾司在调制监控，并接线缆时，它却不安分地跳上桌面，走来走去，留下自己的梅花印。

这样可不行，艾司对这个不怎么听话，还时而耍点小性子的猫主感到有些棘手，不过无意间，他发现小妙在自己练习打桩的时候看得十分专注。

“你想不想变强？打败那只大黄猫？”艾司注视着小妙的眼睛，他看到了所谓的决心。

接下来便一步步走向正轨，利用休息之余，艾司给小妙做了一系列健身器械，有帮助增强运动负荷的跑步机——其实就是一个会沿轴滚动的大笼子，养小仓鼠那种滚笼放大；还有练习反应的乒乓球发射器，小妙会在五米开外挥动双爪，拍击每一个发射的乒乓；练习跳跃的套圈，平衡的钢丝索……

艾司一口气为小妙量身定做了十几种器械，当艾司凌晨四点上天台开始练操时，身边多了一只黑猫在架设了各种障碍物的天台跑道上来回纵跃。

关于大头的事情在第三天起了变化，艾司收到了从谢坤那里传来的消息，果真有两个人辗转找到他打听关于大头的事情，他本想以不知情为由拒绝，但对方许了他一些好处，并给了他一个地址，希望面谈，他还在考虑要不要答应。

艾司听出谢坤的言下之意了，如果你这边的好处没有对方给的高，那我就去出卖你了。

艾司想了想，依然用大头的语气装出惶急的样子，让谢坤不忙着回复对方，又表示自己愿意筹钱买谢坤的封口费，给自己点时间，并约了一个地方见面。

当天下午，艾司去了和谢坤见面的地方，他装作路人，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谢坤那里掏走手机，再用仪器复制了手机卡号进行监听，然后将手机悄悄地还给谢坤。

接下来，只需要等对方的电话就好了。

果然，谢坤发现自己被大头放了鸽子，不仅一分钱没拿到，还在风里傻乎乎地站了近一个小时，顿时大怒，按原号码拨过去。

艾司在电脑前带着耳麦，监听到谢坤的通信。

“喂，大哥啊，你们上次让我帮忙打听的事情有眉目啦，我跟你们说……”

“不要在电话里说，明天中午十二点到我们约定的地方来……”

对方只简短地说了一句话，重复强调了一遍地址，然后就挂断了。

掌握到这条线索，艾司当晚就决定去探查一番。

先掌握周围地形，掌握最佳监测位置，最好能监听到对方想要了解的内容，若能跟踪到对方的常住屋就更好了。

“小妙，我出去一下，你乖乖在家里养伤。”

“喵——”

艾司下到二楼，只见一道黑影从旁边扑来，落在楼梯间转角的阳台上，碧光圆眼，不是小妙又是谁，也不知它怎么跟着翻了下来。

“你也想跟着一起去啊？”

“喵——”

“那好吧，你不许捣乱哦。”

“喵！”

对方约见的地点是一栋酒店，406号房，这是一处伪装屋吗？艾司在酒店门口并未进去，不能靠得太近，容易被发现，他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街对面是新修大厦，尚未竣工，艾司目测两栋楼距离差不多二十米远。

可以去大厦找个合适的楼层观察，屋内没人的话就可以用强力弹射装置将拾音器钉在406室的外墙上。

艾司走进尚未完工的大厦，工地守门人似乎睡得很沉，工棚里也好像没什么人，是由于快完工的原因吗？

艾司思索着，登上了六楼，这里居高临下，可以很好地观察对面4楼的房间情况。

大楼主体框架结构都已完工，楼层里房间都已隔好，只有房门还没装上，艾司先进了一个房间，取出单筒望远镜看了看，发现最好的观测位还要过去五个窗位。

隔壁房间非常大，估计是要做大的写字间，五六排承重柱立在房中，显得空旷又幽深。

为了不让对面酒店里的人察觉，艾司没有开手电，凭借窗户投射进来的微光寻路。

但是刚走进这个大房间，艾司就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个房间里……似乎，有……另一个人的呼吸！

艾司走了几步，便立刻停下不动，开始打量房间内的结构，寻找可藏身之处，视线也渐渐适应了黑暗的环境。

房间内传来了赞许的声音：“咦？第六感很强啊！这么快就被你发现了？”

同时，房间空旷处的一根立柱后面，转出另一个人来，脸上偶尔有光线反射，正是戴着眼镜的麦克斯。

是陷阱！艾司不假思索，转身就跑，眼看就要跑出房间门口，忽然一个巨大的黑影当在门前，艾司来不及停下，只能借势一脚蹬在那巨大的黑影上。

一股沛莫能御的大力传来，不过好在艾司没有将力用尽，而是借反弹的巧力，在空中灵巧的团身翻转两周，又落回了房间正中。

是保罗！艾司记得这个身形和肌肉的轮廓。

前后夹击，艾司一时无路可逃，心思电转间，艾司已经清晰地把握到了对方布下陷阱的方略，知道自己大意了。

麦克斯站在窗前，得意道：“你算到我们需要找大头的朋友了解你的情况，但是你没想到我们也会想到这一点，只需要和大头的狐朋狗友约定一个见面的时间地点，如果你想通过监视监听那群废物来寻觅我们的行踪，在得到消息后，必然会前来探查我们约见的地点。而我们给出的见面地点周围最佳观测位置，就是这栋大楼，你瞧，只需要一句话，就将你引出来了，看来你还没和你师傅学到家啊，小鸡仔。”

“杀手不是那么好当的，随时都会送命哦！”

艾司一言不发，再次向保罗冲去，双方交过手，可谓知根知底，艾司相信凭自己的灵敏可以调动保罗，一旦他的身体和门之间露出了空隙，自己就可以原路逃出。

保罗露齿而笑：“又见面了。”身体却是牢牢占据着门框不为所动。

眼看艾司冲近了，保罗叹息道：“抱歉，这次不能放你走。”说话间，他背在身后的右手拿出，手上的暗影轮廓，分明是消音手枪。

艾司急停，横向翻滚，试图避开瞄准自己的枪口。

麦克斯在屋内大喊：“不要开枪，先让我试试手。”

保罗似乎也不急于用枪射击艾司，迟迟没有扣动扳机，艾司思索着，对方似乎并不打算立刻杀人灭口，而是存了活捉自己再拷问的想法。

同时面对两名杀手，仅保罗一个，在搏击上自己就不敢说赢定了，对方还有武器，自己赤手空拳，大意了，艾司心惊汗流，体内肾上腺素正急遽合成，果然每个杀手都不可小觑。

揣摩出对方的心思，艾司返身朝窗户方向急冲，正面麦克斯。

麦克斯穿了一件宽松的风衣，朝艾司勾勾手：“来吧，你的对手是我。”

房间窗户还没装玻璃，不过窗外的脚手架早就拆卸掉了，外墙平滑一块，根本没有可攀附的地方，这里是六楼，就算是杀手跳下去也非死即残，保罗他们根本不怕艾司跳窗逃走。

奔跑途中，艾司突然大叫：“小妙！”

保罗和麦克斯都会心一笑，以言语干扰，企图让对方分心，不过这一套在这里走不通，在这小子进入这栋建筑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观察过了，明明只有一人，还想故弄悬疑。

果然，艾司叫出声的同时，从腰间抽出手电，打开强光对着麦克斯一照，跟着又将手电当暗器扔向麦克斯，电光乱射，光斑似蝴蝶般穿梭映照在立柱墙面间。

啾和啪的两声同响，灯光忽暗，却是保罗持枪打中了飞舞中的手电，电光熄灭后，手电不知飞到哪去了。

早从小刀那里听过这小鸡仔有这么一招，怎会还让他得手。

不过艾司这一扔，并不只是扰敌视听，他在借助电光观察周围环境。

既然对方布下了这个局，那就要小心对方是否还布下了什么陷阱，为保万无一失，说不定还有什么后手，自己已经大意了一次，这次绝不能再出错。

刚才似乎看到有极细微的闪光，艾司将方位记上心头，而且以保罗那样魁梧的身体，居然毫不费力地就打中了飞舞中的手电，绝不能被保罗那巨大的块头给骗了，他可不是什么笨拙的肌肉型男。

手电刚被打飞，这边艾司已与麦克斯交上了手。

一接触艾司就发现，麦克斯与自己走的是一样的路子，轻灵飘逸，不过他的出手更阴险诡诈，总是从意想不到的方位，陡然攻击你的要害。

杀手无庸手，杀人才是他们的本能，至于其他类似于黑客、配药、机械构造等，不过是他们自己感兴趣的副职业，然后又将这种兴趣发展为某种杀人伎俩而已。

麦克斯的暗杀拳法，配合他那宽大的风衣，是一个特殊的流派，贺大叔曾向艾司提起过，叫作笼中术暗杀拳。

这里的笼，是袖笼，衣袖与肩交接的部分，这套暗杀拳可令人快速穿插于衣袖和衣襟之间，利用自己的衣衫做障眼物，以达到出其不意的出拳效果。

古代武学家，与人对拳往往不看拳头，这和现在听到枪声时往往已经中弹一个道理，等你看到对方的拳头，对方已经近在咫尺，根本来不及格挡或做出闪避。

通常情况下，拳未出而肩先动，他们看肩，只看沉肩、挫肩、缩肩、提肩，就知道你要出什么拳，从哪个方向来。

而笼中术靠衣物一遮，什么拳，肩，都看不见，就像一块巨大的幕布挡在你的眼前，突然一只拳头从布后伸出打在你的身上，中拳后，你还没来得及反应，那拳头又缩回去了，你眼前还是只有一块布，有时你乱拳还击，全打在布上，只震得空气激荡。

这种暗杀拳的发源也很离奇，据说最开始，是从下三滥用蒙头麻袋敲闷棍的基础上发展而来的，他们用整个衣衫做麻袋，遮蔽你的视听，然后搞突然袭击。

明明当胸一拳袭来，艾司横臂格挡，突然那拳头倏地缩了回去，只留下一截空空的衣袖，艾司还没来得及反应，忽然从麦克斯风衣正中伸出一只手来，好像第三只手一样，直斩咽喉。

有时候明明避开了那拳，只见麦克斯肩头一耸，半截衣袖扬起，你若以为那衣袖只是干扰你视线的话，下一刻，衣袖立刻鼓荡，就好像有水或是气流迅速灌注到了干瘪的衣袖里，接着一个拳头顺着袖管直奔面门。

可如果全力防御那截空袖子，说不定它就是半截袖管，麦克斯的拳头不知道从衣摆下方还是衣领位置，突然又钻了出来。

这种拳法，艾司还只是听师傅说起过，这一次总算有了亲身经历，端得是古怪异常，不习惯这种飘忽的打法，很容易中拳。

艾司吃了三五拳之后，刚要摸到一点眉目，忽然麦克斯张开左臂，用力一扬，颇有些斗牛士用红绸挑逗公牛的架势。接着，他那宽松的风衣，就兜头盖脸地朝艾司裹了过来。

这一招是笼中术的精华之一，名为祸从天降，就是典型的麻布口袋，罩你脑袋，趁中招人慌乱之下，阴险的后手会从头面，以及下方膝盖处发招，稍不留神，就会直接被终结掉。

艾司猝不及防，感觉自己被裹进一个幽闭空间，原本昏暗的环境变得漆黑，耳边都是布匹摩擦的声音，前方异动，已经有一只膝盖对着自己的头脸强力袭来。

艾司不能退避，因为头上罩着布，不清楚风衣外面是什么情况，他只能继续矮身，一掌先抵住了膝盖，往旁边一拨，四两拨千斤算避开了正面相撞，跟着后脚扬起，重心前移，这一招却是借鉴了蝎子的蝎鞭腿。

噗的一声如中败革，艾司借力稳住了重心，干脆蜷在地上翻滚，总算脱离了风衣覆盖的环境，只见那麦克斯被踢得退了两步，似乎有些诧异有人用这样的招式避开了自己必杀技。

“嘿，要帮忙吗？”保罗在门口半开玩笑道。

麦克斯掸着胸口的灰说：“有点意思，我还不信，连个杀手学徒都擒不下来。”

艾司滚到根立柱旁喘息，刚才翻滚时，看到麦克斯双拳高举，指节突起，自己若是后退，只怕就是双拳贯耳，钟鼓齐鸣。

2

自打知道自己踏入敌人的陷阱之后，艾司就一言不发，他深知言多必失的道理，而同时，他不停地从对方挑衅似的言语中，分析自己需要的信息。

诸如现在，对方存了擒下自己拷问信息的念头。

对方认为自己不过是个杀手学徒，对自己关于杀手方面的能力估计不足，这是一条有利因素。

对方应该是从自己踏进这个工地起就进行了观察监视，所以对方认为自己仅是单独一个人，没有帮手。

小妙的存在，是对自己的第二个有利因素。

保罗身体健壮，枪法如神；这位戴眼镜的大哥笼中术变化多端，诡异莫测。

师傅说过，每一个杀手，都有一些特定的技法和规律可循，用最顺手的方法杀人，多半就会留下一些习惯性特征。

眼前这位大哥破绽有三：一、戴眼镜，从反光折射率看度数不低；二、出手时右手比左手慢一瞬，或许只有几毫秒，但是他的右手有抬臂障碍，应该是肩周炎前兆，三、他手上灵活，下盘移动不足，臀大肌厚度高于其余肌群，近期有长时间坐在靠椅上的习惯。

至于保罗，距离我们两人在七米开外，瞬间爆发冲刺起码需要三秒，而这位眼镜大哥又暗示了不让保罗插手，若遽然突变，保罗有个犹豫期，还可以增加一到两米时间。

刚才手电照射那个地方的丝状反光，他们或许认为自己并未发现，但是自己看到了，应该是杀手惯用的死亡钢琴线，若是不敌，应该会将自己往那个方向引，典型的黑暗埋伏。

艾司从笼中术脱出，瞬间闪过若干念头，他已经渐渐习惯了笼中术这种诡异的打法，定下计来，五秒钟内，将麦克斯逼向他们自己设计的陷阱，引保罗来救，然后趁隙逃离大厦。

艾司清楚，保罗的格斗能力就不在自己之下，以一敌二，自己没有任何胜算。

这时，麦克斯一肩轻挑，左臂衣袖又扬了起来，而他的左臂则不知藏于何处，衣衫内，仿佛有小兽在移动。

艾司看破了笼中术，不管你怎么隐蔽出拳，隔着衣服，依然能看出收臂摆臂的轨迹，在麦克斯的袖口挑至最高处，艾司不退反进，对着空荡荡的袖管，一拳击了出去。

麦克斯正处于收拳发力状态，这拳还没递出去，力道还没使足，艾司的一拳已经先到，隔着衣袖，拳头对上拳头，麦克斯一惊，他怎么知道我的拳头在这里的？

艾司心里清楚，自己的拳头比对方的小，单位面积压强更大，师傅说过，自己的骨密度远超常人，握拳的指骨更是直抵钢铁，比寻常杀手还要密集，这种单对单的拳头碰撞，是自己占优。

啪的一声对撞，麦克斯只觉得骨痛欲裂，那一拳也就发不出去，被打得还往后缩了缩，肩关节处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差点被打脱臼。

艾司一击得手，跟着挽了一个手花，握住了那半截袖管，同时抵消掉出拳的反震之力。

麦克斯心想要遭！这笼中术的破绽就是不能让人捉住衣袖，否则笼中术就变成了笼中束，像精神病人的束缚衣一样，束手束脚，反而出不了拳了。

艾司束缚住麦克斯一根袖管，贴身靠近，让麦克斯另一只手也无力可使，跟着抬起膝盖，小腿连弹，飞快地点中麦克斯胸口、腹部、大腿。

看起来轻飘飘的并无大力，但艾司用上了咏春寸劲的暗手，小腿弹出速度非常之快，以至于空气中被踢出啪啪啪三声连响，发力点又在足尖，踢得麦克斯胸口一窒，腹部一缩，大腿一麻，又被艾司抓着半截衣袖，整个身体的平衡都受到影响。

紧接着艾司贴身迈腿一靠，沉肩一撞，麦克斯的重心立刻完全失去。艾司松手，双手平平无奇地一推，向上一挡，两边一开，再一推，双掌又印上麦克斯胸口，正是咏春拳法中的散手摧打，打得麦克斯呼吸不畅，血气不稳，连退三步。

退步之中，麦克斯固然惊愕艾司突然逆转劣势，同时也在思索，下一步他会怎么做。

从小刀的描述来看，这个杀手学徒临场应变能力非常强，扔出手电都能计算出将对方逼退踩在手电上，这样来营造对自己最有利的场面。

这连番出手，看起来一气呵成，但还有一个能扩大优势的机会他没用，似乎只求逼退自己，他想做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

麦克斯绞尽脑汁，可不愿在保罗面前失了面子，看到身旁立柱，突然想起一事，顿时暗叫一声：不好！

在艾司中计前来之前，他们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在这房间里布下了暗影线，这也是杀手们常用的陷阱，将数根钢琴线绷得笔直缠绕在暗处，其锋利胜过刀片。

无论追击敌人还是被敌人追击，引诱对方来的暗影线前，自己记得位置先行避开，对方就会因为不知道有钢琴线而一头撞上，轻则断手断脚，重则刈首腰斩。

可如今自己退去的方向，正是钢琴线布设的地方！那个小鸡仔！竟然知道这里有暗影线！他什么时候发现的？对了！难道是扔手电的时候？就那么一瞬间的事情，他居然发现了！

想到这里，麦克斯也惊出一身冷汗，再顾不得颜面，如今自己身处下风，再退两步，只怕自己手脚保不住不说，连命都要丢掉，他高声呼喊：“金刚快帮忙！开枪！”

而艾司好不容易营造出一个有利局面，自然将保罗也算计在内，此时艾司的位置正藏身在立柱之后，暴露在外的仅有麦克斯一人而已。

而从艾司骤起发难到麦克斯退入险境，整个过程前后不过几秒，保罗听到麦克斯呼救，还愣了一愣。

就是这一愣，场面又起变化。

几乎在麦克斯开口呼救的同时，艾司加紧了攻势，以更为凶悍的短快直打法压迫式进攻。

轮拳弹开麦克斯右臂，眼看麦克斯左拳要从衣襟正中钻出来，提前一步右掌按上去，左手竖臂旁拨挡下再次袭来的右摆拳，跟着前探，拳变掌往咽喉上一铲。

麦克斯右拳下压，同时左手一缩，一提，从风衣二三扣中间蹿出来，将一二颗衣扣尽数崩掉，将整个左臂左肩袒露出来，穿得像个藏族喇嘛。

艾司左手回缩，右手上前，以手刀反向斩击。麦克斯不得已，后仰避开咽喉。艾司的右臂和麦克斯右臂硬撼一记，借力反弹，身体前倾，化掌握拳，这一拳似乎无论如何也要击中麦克斯的右脸颊。

麦克斯已是退无可退，身后就是钢琴线，他死也不敢再往后仰，这一躺下去，说不定身体就变成两截了，他仓促发力，硬马硬桥的打算拼着挨上艾司一拳，也要以伤换伤。

麦克斯的左手勾拳，冲着艾司肋缘下肝区而去。

不料艾司右手拳在中途，又忽然张开，以拳化掌，仿佛情人的手轻轻一拂，细长的中指往上一挑，顿时将麦克斯的眼镜挑飞，同时艾司身体一扭一拧，宛若一尾游鱼甩尾变向，轻飘飘地避开了麦克斯的攻击。

这时候保罗已经反应过来，为了看到艾司，他必须上前两步，艾司中指勾动一曲一弹，麦克斯的眼镜就朝着保罗大脚落下的地方先一步落下去。

保罗刚踏出第一步，第二步抬起左脚，看到有东西过来，第一反应是是否有暗器，不由得微微一顿，待看清是麦克斯的眼镜时，又想到若是麦克斯的眼镜被踩坏了，在战斗中他的战斗力要大打折扣，不由得再次一顿。

这么顿两次，腿部肌肉的力量已经无法完美控制，只能加大迈腿幅度，避开一脚踩上眼镜。

而这个时候，艾司做了一个蹬踏后空翻的动作，一脚蹬在麦克斯的腿上，自己借力后空翻，麦克斯要稳住重心不倒，看艾司时已是重影，惶然间没有办法拖住艾司。

艾司从立柱的另一边空翻出来，同时再次大叫：“小妙！”

艾司并不确定小妙是否在附近，这么喊主要为了扰乱敌人心神，不管对方多么笃定自己只有一个人，但连续两次喊同一个名字，心里都会忍不住猜测，是不是真的还有别的什么人被自己漏掉了呢？

哪怕只有一刹那的迟疑，也会起到决定性的作用，而同时艾司还用上了八大术中的声术，束音成线！

那是一种特殊的发音方式，扩散的声波以某种集中的方式朝一个方向传递，在撞击到干扰物时才整个扩散开来，它可以改变发声源头，让敌人产生误会。

艾司从立柱右侧跳出，声音却给人感觉在立柱左侧，比麦克斯更靠后的位置，保罗正在避开一脚踩碎眼镜，听到声音果然上当，抬手一枪就朝黑暗处射去。

而更幸运的是，小妙真的就在附近，或许是听到艾司第一次呼救时赶来的，只见它蹑手蹑脚从门框旁探出个头来，两点碧光倏然拉出长长的残影，快若闪电地奔着保罗而去，第一下搭在保罗小腿上，用力一蹭就跃上保罗背心。

保罗一枪放空，突然觉得背后多了个什么东西，微微一沉，还会动，“什么鬼！”调转枪口绕过后腰，对着后背又是一枪。

小妙早已蹿上保罗肩头，咧嘴喵的一声，挥爪就是一抓，保罗反应极快，空着左手朝着自己脸侧就是一抓。

小妙根本不给他机会，一沾既走，四腿一蹬。保罗一抓落空，立刻变掌往旁边一推，小妙在空中无法变向躲闪，却将从大黄猫那里学来的一招用了出来，它尾巴一甩，扫在保罗的眼睛上。

受到猫毛的刺激，保罗眼睛一阵涩痛，不自觉地双目紧闭，但同时那一掌已经将小妙远远推开。

艾司借这个空档已向前蹿出，朝房间门口直扑。

不过保罗在眼睛受袭的同时，将手里的消音手枪朝麦克斯扔去，空出两只手来，麦克斯虽然视物重影，但两人配合已久，竟是伸手一捞就将枪抓在了手上。

艾司距保罗还有两米，距离门口还有一米半，保罗微微睁开流泪的眼睛，后退回防，要将艾司重新堵在屋内。

原本保罗步伐奇大，两步之后，距离门口已经比艾司更远，但艾司不敢左右躲闪，只能迎着保罗与他贴近肉搏。

不为其他，只因保罗将枪扔了出去，现代杀手，用枪杀人，那就像呼吸吃饭一样的本能，一旦艾司和保罗之间距离过大，那么麦克斯就可以毫不犹豫地射击。

就算麦克斯没有眼镜，艾司也不敢赌，不敢去赌自己的身体能否躲过连续射击的子弹，不管什么部位，只要中弹，只怕自己就再也走不了了。

所以艾司的策略，是将自己、保罗、麦克斯，三人位置保持在一条直线上，用保罗巨大的身体来挡住麦克斯开枪的契机。

整个过程都在一瞬间发生。麦克斯稳住身形，接枪。艾司已经冲向保罗，合身扑进，保罗双臂一拦，当真有如铜墙铁壁。

艾司趁保罗视力不便，作势矮身欲扑，保罗依稀觉得艾司想从他腋下钻过，横起一脚，若艾司继续前冲，就等于自己往膝盖上撞。

但没想到，艾司这一扑，却不是要从保罗腋下钻过，竟然是走他肩头跃过，保罗没想到艾司跳跃能力这么强，虽然自己放低了重心，这手臂一抬，起码也有一米五六，看起来和艾司身高也相差仿佛，这小子居然说跳就跳过去了！

保罗大怒，手臂一箍就要将艾司两腿钳住，但艾司不愿与他缠斗，团身一屈避开，同时保罗眼中又传来刺痛，保罗不由自主闭上眼睛，凭借风声和残留在脑中的印象，自行脑补出艾司可能的躲避方式，一拳后抡，跟着一个摆臂大风车，另一拳后发而至，追着艾司下落的趋势从上往下砸。

打中了！眼前一片漆黑的保罗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拳头砸中了什么东西，并且灌注大力将他打飞出去。

身在空中的艾司不是不能躲避，但是这一避，又会被保罗卡位挡在他和门之间，想要脱离这个陷阱，这是唯一的机会，艾司用后背硬吃了保罗一拳，借那一拳之力向门外跌去。

谁知道保罗那一拳力量好大，艾司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已移位，还在半空中就哇的一口鲜血喷出，还未落地又听到啾啾两声，飞溅的水泥擦着艾司的面颊激射，却是麦克斯瞅准空档开枪射击。

艾司落地一个翻滚，朝楼下跑去。

保罗揉了揉眼睛，这才恢复视力，想去追艾司，却听到艾司大步落到五楼的声音，没想到那小子跑得这么快，看来是追不上了，再想去看那只可恶的猫，也不知什么时候逃走不见了。

麦克斯走过来拾起自己的眼镜，保罗去门口查看，麦克斯询问：“打中没有？”

保罗摇头：“好像没打中。”

麦克斯道：“我是按杀手的Z字规避进行预判射击，难道那小子走的直线？”

“但是我那一拳打中了！”保罗看着地上一摊鲜血，有些得意。

“采集血样，我们有用。”麦克斯提醒保罗不要破坏了血迹，有些叹惋道，“我们两个人合力，居然都让他跑掉了，这小子，真的是杀手学徒吗？”

麦克斯脸色阴晴不定，心知再想布下一个简单的圈套，就让这小鸡仔上当，是不可能了。这小子的表现简直可以用让人惊艳来形容，临场的发挥和对环境所有条件的利用，比一个老练的杀手做得还好，这是一个只接受了短短一个月训练的杀手学徒可以做到的吗？

“咦？你不是说，只要他找上门来，就表示对我们的事情毫不知情，所以需要通过对那个小矮子身边的人下手，来找出我们和小矮子之死之间的联系吗？”保罗虽然长得高大魁梧，但并不蠢笨，没有哪个蠢笨的杀手能活下来，他一看到麦克斯面色不佳，就提出了疑问，言下之意是：你干吗绷着个脸？

“话是这样说没错，我现在最少有九成把握，那个小矮子死前没能将消息泄露出去，只是，这个小鸡子，他居然能从我们两人手中逃出去，他本身就是一个很大的变数。”

“他一个人能起什么作用？吃了这次亏，他还敢单独来跟踪破坏我们的行动？那他首先得找得到我们才行啊。再说了，吃了我那一拳，他不养上十天半个月，根本好不了。”保罗对自己很有信心。

“或许是我多虑了吧。”麦克斯想想，也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了，“不过你有没有发现，这一次和上一次，他外貌有所改变？”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而且和我们问到的小鸡仔的样子也不太一样，看来真被你猜对了，是个古典杀手。应该是用了面妆术吧？”保罗稍加思索，便得到了答案。

古典杀手，最是不能露出容貌，一旦被认出来了，且不提起不到一击必杀的暗杀效果，更要命的是，黑白两道，都会群起而攻之，没人愿意同这些与黑暗为伍的人称兄道弟，杀手注定是孤独的。

所以古代的杀手很注重隐藏容貌，面妆术和面皮术统称易容术，几乎是每个古典杀手的必修课。

“这么说应该叫小梦来对付他。”保罗好像发现了新大陆。

麦克斯摇摇头：“这小子身手很好啊，小梦那种不喜欢用武器的正面对上多半要吃亏。而且，他妈的真的只和大叔待了一个月吗？会不会是我们情报有误？我总觉得，那个大叔培训这小子就没安好心。”

“嗯？”

“我们先到这里，按行业规矩，他所属的公司就不能在这里立足，但是他培养弟子却是在公司范畴之外，他回公司复命，将弟子留下来，虽说表面上和我们没有直接冲突，但大家都是干这一行的，谁知道什么情况下就会发生点什么，这不，我们就和他对上了。现在这小子就像一根猪毛，粘在喉咙里，咳不出来吞不下去，看似无害，却让你难受。”麦克斯给出了这样一段评语。

“那现在怎么办？”保罗接过麦克斯还来的枪。

“回去吧，他要是躲起来，很难找得到，我们的计划不能因为一个不知情的人而临时中断。”麦克斯悠然道。

3

艾司逃到三楼又吐了一口血，却是不敢停留，避开监控沿杀手路径回到常住屋。

刚关上门，小妙就从窗口跳了进来，带着关切看着艾司。

在最后被保罗重拳击飞之前，为了找出笼中术的破绽，艾司着实吃了麦克斯不少拳，全身上下骨头都在疼，回来路上，怕自己留下痕迹或被保罗等人追踪，艾司强忍伤痛，一路小心。

如今那一口气松懈下来，艾司顿时剧烈地咳嗽起来，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那架势仿佛要将内脏咳出来，喷出大量血沫之后，才觉得气血通畅了些。

那些杀手好厉害！艾司略一分析，若单打独斗，自己或许还有赢面，碰到两人，就是一面倒地输，加上对方拥有武器，那真是有死无生了。

艾司也清楚，这次之后，想要在找到那些杀手只怕没那么容易了，海角市一千多万人口，茫茫人海，藏几个杀手，谁能找得出来？

或许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对方想把自己再调出来，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可恨不知道对方到底有多少人，几天前碰到的那是一个，今晚两个，边界森林里和师父一起干掉一个，这就是四个了，还有极限挑战时遇到的那个同样用面术的女孩子，让鲜果粒姐姐掉下楼的那个人，六个！还有没有？

师父说过，这是一个杀手组织，还在新兴的萌芽阶段。

师傅曾经提起过，他觉得这个组织有七八个人，到底是多少个，师傅也不清楚，杀手组织彼此之间，对同行的调查严防死守，师傅也不敢深入调查，否则，就是两个杀手组织决裂开战，不死不休的局面。

艾司觉得这个组织不止七八个人，自己都碰到六个人，其余人还会少吗？还是说杀手与杀手之间，很容易就会碰到一起？

要想对付敌人，先要了解敌人，艾司开始回忆，师傅所提到过的，关于杀手组织的一切信息。

先秦以前，古代的刺客大多都是独行侠，有组织成建制的杀手组织出现是在秦扫六合之后，独自与雇主接触并收取佣金杀人者，称之为游侠或猎人，早期杀手皆属此类。

到了汉代，出现了专为游侠和猎人接生意的掮客，就是中间人。那时候不叫掮客，叫猎侩，猎是猎人，侩是贩殖货物，猎侩就是指替猎人买卖货物。到了唐则叫牙丸，牙人就是唐时的中间人，丸字则是从探丸郎流传下来的。总之不管是红牙丸还是黑牙丸，都是中间人。到了明朝就直接叫经纪人了，这倒是和现在的叫法一致。

现代的杀手组织，更多地传承于西方，刺客活跃在西方历史舞台也可以追溯到公元前数千年。从斯巴达克里普提死亡战士算起，到古希腊的兄弟同盟，再到古罗马时期和圣殿骑士战斗的自由社，再到中世纪阿萨辛派，文艺复兴早期的撒旦五芒星，以及晚期的血色十字，又叫蔷薇十字的，一直延续至今。

现代杀手组织至少有三个工种：一名专门负责联络雇主传递资料给杀手并收取佣金转账的代理人；一名负责查探暗杀目标背景资料，生活习性喜好，出行路线以及帮助杀手定制伏击地点和暗杀方案的蛇眼；最后才是发动致命一击，结束目标生命的杀手。

在杀手组织还不成熟时，大多是杀手自己担任蛇眼的工作。

当组织成熟之后，将同时出现多名代理人，每名代理人旗下负责二至五名杀手不等，有单独存在的蛇眼小组，有了专业情报分析团队雏形。

杀手与杀手之间，并无太多交集，他们只同他们的经纪人保持单线联系，今晚这种同时碰到两名杀手的情况，应该属于特殊情况。

只有那种从一开始就一起接受暗杀任务的搭档，才有可能像这样一起行动，在师傅的描述中，杀手是很难将自己的后背交付给自己的同伴的，杀手注定孤独，无人可信。

还有一点让艾司感到奇怪，放饵，调查信息，这样的事情似乎也都是保罗和他那名同伴一起进行的，而这些事情，不应该是蛇眼来干的吗？难道说保罗和眼镜就是这个组织的蛇眼？

不，不对，虽说有可能蛇眼也是杀手出身，但是，保罗和眼镜表现出来的战斗力，那一定是长期处于暗杀第一线磨炼出来的技艺，他们的杀手身份确凿无疑。

那么这个组织的经纪人和蛇眼呢？就算杀手组织不怎么规范，一名经纪人可以带三五个杀手，这个组织也最少要有两名经纪人，两只蛇眼才对。

艾司搜遍了记忆的角落，发现没有更多信息可供寻找，这才双手抱头，靠在墙上，回忆自己见到的那些杀手，他们的细分职业和杀人方式。

保罗枪法那么好，肯定是枪手，那个眼镜，是自己见过的杀手中，唯一一个坐着的时间比行动时间更多的人，他攻击时，手指动作特别灵活，那人是个黑客，或许，他就是这个杀手组织中的经纪人和蛇眼！

那晚和自己争夺大头手机的那个杀手没流露出什么特征，玩极限运动那个姐姐也会面妆术，可能是古典杀手，边界上师傅杀死的那名杀手会枪斗术，也是枪手。

这不奇怪，在现代杀手中，枪手是最多的。

还有一个人，虎口上有只蟋蟀的那名大叔，从鲜果粒姐姐死亡的卷宗里看，他像是一名机械师。

实际上，这么小一个杀手组织，居然同时出现多个不同细分职业的杀手，这才让艾司感到奇怪，一个杀手组织内，就算全是枪手，或全是古典杀手，刀手什么的，都不奇怪，毕竟杀手组织可能会以帮派或是师徒关系传承下来，从小接受的都是同样的训练，那么训练出来的杀手，都拥有相似的杀人技能，这才是正常的。

像艾司碰到这种杀手组织，每个人擅长的技能都不太一样，这才奇怪。

难道是一群游侠或猎人那么凑巧地碰到一起？这不可能，艾司想到另一种情况，就是以前是大的杀手公司或集团，才有可能将杀手们从小就根据自身特色和兴趣，往不同的方向培养。

那些公司或集团遭遇不可抗力时，出现分裂，覆灭，仅有少部分在外杀手逃脱时，就会出现这种情况。

战争，政府打击，政权更迭，杀手公司与公司之间，集团和集团之间爆发冲突，都可能造成这种后果。

没什么比这更糟的事了，艾司愁眉不展，也就是说，这个小小的杀手组织，很有可能是更大的杀手公司或集团，裁员精简剩下的，他们比起真正意义上的新兴萌芽杀手组织，要难对付得多。

而且他们的人员配备，组织结构什么的，只怕也和师父说的那些杀手组织大相径庭。

那个大个子一早就知道自己打黑拳的身份，但那时候他们应该不知道师父是杀手，师父知道他是杀手，所以才强烈制止自己去参加终极格斗。

他们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杀手身份的呢？是因为大头的死才将自己和杀手联系起来，然后再想到了师傅吗？还是一早就知道了师傅和自己的事情？

如果是后者，那么那两次在家里和餐厅里下毒，都是针对自己来的？他们是认为自己和师傅破坏了杀手界的规矩所以要对自己下手？还是师傅说的那个什么该死的后手单独去找了他们？

杀大头，迫使自己同恩恩割裂……是师傅为了让自己成为一名独立的杀手而做的安排吗？

那个不靠谱的大叔，绝对能干出这种事来！

可如果不是呢？他们在循着大头这条线查找自己，并且设计诱捕自己，如果是师傅安排的，他们何必这样做？师傅难道想让艾司同一个杀手组织进行殊死搏斗？这么看得起艾司？

不管怎么说，对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存在，无论如何，也不能将恩恩她们卷入这场杀手之间的生死搏杀中来！

艾司咬破嘴唇，目光坚毅，恩恩，婉儿，雅欣，艾司一定不会让你们有危险的。

另一边，艾司离开家四天了，恩恩和雅欣婉儿他们由最初的怀念有艾司在家的日子，变成了非常怀念艾司在家的日子。

三天早上差点迟到，一天早上真的迟到，而且还被潘二爷逮个正着，晚上看不成电视剧了，改试卷，抄作业，抄到打瞌睡，尤其是作文练习，让恩恩大吐苦水，没法抄啊！

衣服和袜子一起堆在角落里，若不是婉儿手勤，就快发霉发臭了。

而且没了艾司，连平常的伙食档次都差了一等，按理说天天见的套餐盒饭，还是有那么足的量啊，可是吃到嘴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味道。

恩恩觉得是天天见做大了，店大欺客，不再搞诚信经营，菜色的品质开始下降。

雅欣不信邪，某一天去学校食堂打了两份菜回来，和天天见的盒饭做对比，结果只吃了两口，就差点没当场吐出来。

看来不是天天见的伙食质量下降了，而是艾司把她们的胃口养得太叼了，以至于所谓的美食也变得难以下咽。

文风忙于办出国手续，已经不再来学校了。

恩恩整个人失魂落魄，精神萎靡。

自从艾司走了之后，回到出租屋里，空气似乎都是冰冷的，三人写作业的闲暇之余，也不在有说有笑，大家都埋头写作业，只听到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沙的声响。

出租屋内没了艾司，仿佛失去了生机和活力，不得不说，这种感觉糟透了。

第四天夜里，婉儿听到恩恩在梦里喊：“艾司，你给我过来！”

她自己也梦到艾司，买来一条漂亮的裙子，送给自己。

课堂上，恩恩用手托腮，神游天外，根本没听老师说的重点题和考试要点，婉儿头一次在被老师请来回答问题时，磕磕巴巴没听清楚老师在说什么，雅欣跑步时出神跑偏，差点一头栽进沙坑里。

看着还有半个小时才下课午休，从沙坑边上爬起来的雅欣找上了婉儿和恩恩：“我说，我们去把艾司找回来吧？”

“什么？”

“我说，我们去把艾司找回来。”

“好啊。”婉儿在一旁惊喜地跳起来。

“这个……”恩恩哼哼唧唧道，“可是，去哪里找？”

这是当前最现实的问题，三个女生第一次发现，当手机无法联系到艾司之后，就真的找不到艾司了，艾司可能去的地方他们都已经问过了，雅欣还托关系七转八拐地问到赛夕诗那里，所有人都不知道艾司去了哪里。

“你多想想啊，平时你鬼主意最多了，我跟你说，昨晚我梦到艾司在街上要饭，好可怜的。”雅欣不客气地对恩恩说。

我也梦到了呀，不是吧？难道我们都梦到艾司了？恩恩扭头看看婉儿，婉儿绞动衣角，黯然道：“我梦到艾司生病了，在外面风吹雨淋的。”

“喂，你们不要把艾司想得那么可怜，他的生存能力还是很强的，说不定现在在哪儿活蹦乱跳的呢。”恩恩底气不足地反驳了一句，似乎为了证明自己的话，又补充了一句，“我看着他长大的我还不知道？”

“你看着他长大的？”

“反正我和他待的时间最长。”恩恩两手支着头，“好了好了，败给你们了，我们去找艾司，让我想想。”

“我想，艾司对我们学校附近这一带这么熟，他一定不会走远的，我们就以学校和出租屋为焦点，做椭圆形范围查找，怎么样？”恩恩很快想出一个办法。

雅欣问：“那是怎么找？”

婉儿问：“现在就去吗？”

恩恩道：“我们先找附近的公交，412路，56路，899路，我们坐这几条主要公交路线，来回坐，看看有没有像艾司的，反正学生卡两小时内换乘只算一次的钱，怎么样？”

雅欣看看婉儿：“可以试一下。”然后略有不满地对恩恩说，“早叫你动脑筋了，不就是跟艾司认个错嘛，扭扭捏捏，你还怕放不下面子啊。”

恩恩避而不答：“我们现在就走，体育课没什么好上的，就说肚子疼，婉儿你来吗？”

“当然，一起啊。”

婉儿第一次逃课翻院墙，不管怎么说，三个女生还是挤上了公交车。

中午午饭也顾不上吃，以三条公交车线路在学校和出租屋周边做8字回环，但人海茫茫，午休班时间人流又多，哪有那么好找？

三个女生饿得头昏眼花，也没看到艾司的影子，眼看下午快开课了，三人带着失望登上了回校的412路车。

上班人也多，空调车内挤得跟蒸桑拿似的，呼吸哈出的白气雾湿了窗户，三人还是和前几趟一样，努力地挤到窗边，小心地用衣袖将窗户上的雾气擦干，从别人的腋下挤出来，三个头凑在窗边向外张望。

“欸，你们看，你们快看那边，像不像，像不像艾司！”雅欣眼尖，指着路边一个男孩问道。

人群中，一个短发少年随着人潮落落向前，微低着头，身上的衣服是艾司那件天蓝绒兜帽卫衣，又脏又旧，远远看去，和艾司有七八分像。

“艾司！”

“艾司！”

“艾司——”

隔着窗户，三个女生拼命大喊，拍打着窗户，浑然不顾拥挤车厢内其余人异样的目光，看他们激动的样子，仿佛随时会掉下泪来。

街边的少年根本听不到街对面公交车内的喊声，微低着头继续前行。

恩恩他们一面继续拍打车窗，一面往车后挪移，一点一点挤过去，婉儿着急得不行，小手拍得通红，恩恩一看这样不行，艾司根本听不见，立刻从人群中挤得跳起来，喊道：“师傅，停车，麻烦你停一下！师傅！”

公交司机开始不理不睬。雅欣和婉儿也加入了哀求的行列，车厢里响起了女生三重奏。师傅被喊得烦了，回了一句：“到站停！”

“师傅，求求你，我们的朋友，他走失了，他就在那边，停一下下就好，求求你啦！”

车厢内有老年人看不过去了，帮忙劝道：“看她们真的很着急，能停就停一下啦？”

公交师傅道：“不到站不能随便停车，罚款重得很。”

百般哀求没用，婉儿突然看到旁边有一家医院，是第三人民医院分院，立刻叫道：“医院医院，三个傻瓜，三个傻瓜！”

恩恩和雅欣立刻听懂了，只见恩恩突然捂住自己胸口，大叫道：“啊！啊！我喘不过气了，我……我……”

两眼一翻白，整个人就往地上躺，跟着就是浑身痉挛抽搐，口吐白沫，周围的人吓了一跳，立刻往两旁挤，把中间位置空了出来。

婉儿和雅欣同时开口道：“师傅，快停车！她……”

这里默契出现了偏差，婉儿喊的是：“她有心脏病！”

雅欣喊的却是：“她有神经病！”

婉儿急得带哭腔道：“她快不行了，师傅快停车啊！”

车上的人纷纷帮腔，公交师傅实在没法子了，在红绿灯路口打开了后车门，雅欣力气大，像拖麻袋一样将倒在地上的恩恩一把拖走。

一下车恩恩立刻精神百倍地跳将起来，对着雅欣劈头数落道：“你才有神经病，你全家神经病。”

雅欣呐呐道：“我怎么知道，我看你都吐泡泡了啊。”

婉儿在一旁催促：“快走快走，去找艾司。”

4

司徒笑还是听了高风的建议，回家和文风待了半天。兄弟俩彻夜长谈，究竟谈了些什么就没人知道了。

第二天，文风带着大小行李，去了机场。司徒笑没有去送行，或者说，司徒笑让司徒文风以为他没有去送行，他只是远远地跟着，默默地观望。

和文风在机场会合的，还有其余两名大学生创业者，司徒笑看到了一个高挑的长发女子，面容姣好，似乎是文风的同学，陆续又来了许多女孩子，都是得到消息的文风的同学，她们羞答答地送着小礼物或是说着心里的话，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

文风真是受欢迎啊，司徒笑看了那些女孩子们一眼，心中奇怪，那个平日总是跟在文风屁股后面，甩着长长马尾辫的恩恩怎么没来？英姐的女儿冯恩恩居然没来送行，两人是闹什么小矛盾了吗？

一直看到文风进了登机楼，司徒笑才离开，心里感叹：文风比自己这个当哥哥的要成功得多，他更独立，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妈妈，弟弟长大了啊。

回到警局，司徒笑又开始了工作，虽说是元旦假期，他可不打算休假，在他心中，最后那个视频一天没有解开，伍家凶案幕后黑手一天没有找到，这起近乎灭门的惨案就不算结束！

高智商变态杀人案，伍家凶案，柏铺村招投标受贿案，梅恩书坠楼案和侯伟南失踪案，这些案件到底有没有联系呢？

伍家凶案和柏铺村招投标案是强联系案，二者应该有直接或间接的关系，但是其余三起案子，它们就像三颗卫星，以不确定的轨迹环绕在这两起核心案件周围，飘忽不定。

司徒笑总是隐隐觉得它们应该有所联系，但目前为止，还未能发现其中的联系点究竟在哪里。

变态杀人案里，龙建的死倒还能说看起来和卓思琪有所牵连，梅恩书和侯伟南两个案件，简直就和伍家风马牛不相及，完全扯不上关系。

但说完全扯不上关系又不对，起码那只看不见的黑手就是利用了侯伟南失踪案来陷害自己的，只是他们的关系点究竟在哪里？

司徒笑又一次将梅恩书和侯伟南案的卷宗调了出来，细细查看。

福利院，三个孤儿，同时放弃上大学的机会和奖学金，三人死亡，除了在福利院一起长大，三人几乎没有什么交集，也没有任何亲属朋友关系，对了，茜姐调查的基金会有名目了吗？

“喂，茜姐，我是司徒啊，那个基金会你们调查到哪一步了？吴启浩有联系到了吗？”

“司徒？你又一个人跑到局里去啦？你弟弟不是今天走吗？嗯嗯，那个，你开电脑，我把一些资料传给你。”

吴启浩没能找到，最后的消息是因为电信诈骗，出逃到乌干达还是索马里去了，但是经过茜姐她们的不懈努力，欣萍基金会最初的十二名发起人找到了一个，叫石恺，他因商从政，做到海角市的政协委员，不过这次柏铺村招投标行贿受贿案的落网名单上，他榜上有名。

目前还在看守所里，申请取保候审。

这是最好的突破口，只要找到一个，那么其余十一个自然是都能找到。

司徒笑见到了石恺，已是五六十岁，面显老色。

他要了根烟，看上去还算平静，估计相信自己的关系力量能让自己逃过这一劫吧。

“欣萍基金会啊？那好多年前了。”石恺没想到司徒笑是为了这事儿而来的。

“这只是在一次私家聚会上赵总提出来的一个想法啊，当时大家觉得是件好事，也出不了什么钱——”

“等等，赵总？哪位赵总？”司徒笑敏锐把握到，让石恺这种人也心悦诚服叫总的人，肯定没那么简单。

“赵卫国啊，赵氏集团老总，欣萍基金嘛，就是他女儿赵雅欣和他夫人张淑萍嘛，你不会没听说过吧？”

赵卫国，赵氏集团老总！这几个字就像闪电划破夜空一般，顿时让司徒笑心思晴明起来，从接触伍家凶案开始，那条若隐若现的线索，顿时被联系了起来！

伍家居住的欣雅乐苑，由赵氏集团和恒绿集团联合开发。

柏铺村地块招投标计划今年五月启动，原本赵氏集团也有意参加，不知什么原因中途退出。

新东公司巨额资金来历不明，张子成曾经怀疑过：“笑哥，你说会不会是赵氏在背后撑腰啊？”

“我估计能让赵氏主动放弃这块肥肉，恒绿是下了大血本的……”

赵卫国，海角市三届杰出青年奖获得者，地产大亨，隐形富豪，政协委员，人大代表，纳税大户，支柱产业……赵氏集团获得的奖项多不胜数，但这位公司董事长深谙藏富之道，见过他真容的人少得可怜，大多都是和他同一级别的富豪大咖。

这个人看似不显山露水的，但他和海角市政商两方的关系超乎常人想象的密切，他可动用的能量也超乎常人的想象。

恒绿为了围标建立了新东公司，这家壳公司主要用来行贿受贿，那笔巨款哪儿来的，赵氏集团为何在参与投标中途退出，伍家为何死绝，卓思琪机关算尽，却被人轻易毒死，受过欣萍基金恩惠的梅恩书，王述和侯伟南也都死了……

这一切的一切，那条看不见的线，如今联系起来了！

司徒笑暗骂自己一声后知后觉，非得被人点明了才能想到，自己早该想到的！

柏铺村招投标案被侦破，整个规划项目流产，前期投入和基础建设已经开工，这是大型市政工程，不能半途而废，而海角市有名的几大地产公司几乎都受到了招投标案影响，唯一还剩下的一家，最具实力的一家，是仅存的尚有资质的一家，就是赵氏集团！

警界的前辈先贤早就总结过，不管案情多么复杂，不管逻辑多么缭乱，你只要掌握一点，谁是最终受益者，谁的嫌疑最大！

司徒笑因此怀疑过卓震，而后是卓思琪，最后是伍文俊，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如果恒绿公司的高层管理统统死掉，恒绿公司解散，那么最终的受益者，却是从一开始就退出了竞标的赵氏集团公司！

好一招以退为进！好一步赶尽杀绝的棋！

先期材料的决算和市政领导的妥协，加上赵卫国本身的能量，赵氏集团公司重新接手柏铺村市政工程，所付出的投入费用只怕低得多，那么扣除输送到新东的十几亿，最终账面上的收益，只怕还能赚十几亿！

几乎不用再猜疑了！与杀手暗中勾结，掌控全局的幕后黑手，就是赵氏集团公司的最高领导，赵卫国！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搭上了那些杀手，想来应该是在柏铺村招投标案之后，赵氏退出招投标，肯定是有原因的，卓思琪手上有可以威胁他的东西。

书上说，商人无情又无义，有五成利润就能铤而走险，一倍利润就敢无视法律，三倍利润就敢冒生命危险，这柏铺村地块建设，投资如此之大，利润如此之丰厚，赵卫国只怕做梦也想将中标权夺回来。

所谓商场如战场，场上无父子，为了利益，兄弟反目，父子相残的事也时有发生，那么赵卫国在掌握了杀手这个大凶器的情况下，巧妙布局，杀了伍文俊全家又有什么稀奇的？

杀伍文斌，让恒绿这个竞争对手群龙无首，无力支撑柏铺村这个大工程；杀卓思琪，让这个试图威胁自己的女人再没有开口的机会；杀伍文俊，让恒绿彻底瘫痪，再没有领导管理层。

为什么在卓震的交代下，全数追回新东巨额资金，因为赵氏这个巨无霸在后面撑腰，只要能拿下这个工程，他们最后还有赚，他们扔得起，十几亿对赵氏来说，并非伤筋动骨。

而且这样一来，整个招投标案告一段落，赵卫国的目的全数达到，自己藏身幕后，真的是一点牵连都不会受到！

至于杀梅恩书、侯伟南等人，应该是和先前猜测的相似，当年的欣萍基金会有什么内幕情况被这三名孤儿撞破了，黑幕交易或是不雅行为。

司徒笑从警这么多年，见多了披着慈善事业外衣的狼，背地里却干着骗奸、诱奸受助学生的无耻勾当。

为了维护自己的光辉形象，联系上杀手之后，用杀手这么高端的武力，杀几个普通人不费吹灰之力。

但整个案件中，赵卫国唯一漏算的事情，只怕就是最后卓思琪留下的硬盘了！

那个有着他受威胁材料的硬盘。

最后一个还未解开的视频，加密如此严密，里面藏着的肯定是个大人物，赵卫国有这种身份和能量，所以说，最后那个还在破解的视频里——一定是赵卫国！必须是赵卫国！

按赵卫国的原计划，本应是利用伍文俊造成假银行劫案，拿到硬盘后，再将伍文俊伪装成自杀，但他没想到，突如其来的变故，最终导致硬盘落在了警方手上。

接下来他应该是企图利用手中的力量，将硬盘视频截留，抛出一部分弃子，再联合部分同样有把柄被卓思琪抓在手上的政府官员和商界要人，试图用潜规则让柏铺村招投标案提前结案。

正是这种情况下，姜勇才会出现在重案二组，侯伟南失踪案才会演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陷阱！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不会放手，想要终结伍家凶案，必须换一个人来查办这起案件。

但是这时候出现了第二个意外变故，那就是特侦处的插手，高风收获的那份秘密材料和自己组员的不懈调查，最终导致针对自己的阴谋失败。

而自己手上，还复制了一份未解密的视频资料，这最终导致了所有参与行贿受贿的腐败官员尽数落网！

但就在这种情况下，赵卫国依然稳坐钓鱼台，仿佛所有的事情都和他毫无关联！

这个商界奇才，藏得好深！不愧是海角市隐形富豪第一人！

既然锁定了犯罪嫌疑人，有了幕后黑手的可疑目标，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证据！

赵氏集团已经板上钉钉确认为最终受益公司，欣萍基金也和梅恩书三人的死有着某种联系，但是这些都只是司徒笑自己的猜想，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赵卫国和伍家的灭门凶案有着直接联系。

想要找出足够的证据来，一是申请对赵氏地产集团公司进行账目清查，十几亿资金转移，就算他们公司财务做得再好，总不可能滴水不漏。但问题是，赵氏集团公司作为海角市纳税大户，在某些政策上是受到地方法规保护的，没有真凭实据，贸然调查，各方压力绝对不小。

司徒笑甚至没把握说服英姐去找上级领导，对这个地方支柱产业王国展开调查。

而且这个方法，最终或许仅能查到不当利益输送，违规资金转移等罪名，无法坐实赵卫国买凶杀人。

二则回到老办法上，想办法找到并捉住那些杀手，如果杀手们供认出主谋，那自然是重要证据，可问题是，捕捉杀手似乎比展开调查还要困难，迄今为止，未能发现那些杀手活动的蛛丝马迹。

不愧是以杀人为职业的人，太干净了，每次出手，连毛发都没有一根留下，有时候甚至连死者尸体都找不到，比如那个火龙。

但是司徒笑有种预感，那些杀手并未离开这座城市，他们并没有远遁，不过他们是否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各种伪装，各国护照都有七八本，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司徒笑也不敢肯定。

目前似乎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将希望寄托于卓思琪留下的硬盘上，希望最后一个视频里，有赵卫国足够的犯罪证据，再以此为突破口，检查赵氏地产集团公司，攻破他的心理防线，令其认罪伏法。

还有一个办法！司徒笑在重新浏览伍家灭门案时梳理出来，反查新东公司的资金来源！

当时就一直没查出新东公司那来历不明的巨额资金，后来移交反贪局去了，这条线索也就不在重案组的掌握之中，不知道反贪局查出结果来了没有。

审问石恺之后，司徒笑便收到了一个好消息，卓思琪留下的硬盘里，最后一个视频马上就要被破解开了。司徒笑赶回警局，亲自守在王克生的办公室。

一定是赵卫国，只能是赵卫国！

司徒笑坐在电脑前，觉得自己心里的期待，就好像守着体彩开奖一样。

王克生不解问道：“笑哥，那批贪官都抓得差不多了，最后一个，至于这么上心吗？”

“你不懂，还有多久？”

“你看这里，只剩最后一位数了，变绿就解开了。”

王克生话音刚落，解码完成，视频窗口自动跳出，然后出现了画面。

司徒笑忍不住捏紧了拳头，画面上出现的男子正是赵卫国！果然没错！

可是接下来，却让司徒笑大失所望，整个视频，不过是赵卫国喝醉了酒，然后与一名应召女郎发生了不正当关系而已！

这样的证据，对赵卫国这样的人来说，没有任何威慑力，甚至还不如伍文俊的视频。

司徒笑的心情，就像体彩开奖时，前六个数都对上了，就差最后一个特殊号码，结果就差那么一位数，五百万的最高奖顿时变成20万。

怎么会这样？

迫不得已，司徒笑只能采用第二个方案了。

拿着最新破解的视频资料，司徒笑找到了英姐，他将自己的分析和想法和盘托出，希望英姐能帮忙说服上级，对赵氏集团公司展开调查。

程英认真地听了司徒笑的想法，不得不说，这种可能性很大，这一次司徒笑的分析比起上一次要有理有据得多，但是她非常为难：“没有一丁点儿真凭实据，查政协委员？怎么查？”

捕风捉影的查案，是对司法权力的滥用，上级肯定不会批准，而且那位赵卫国手眼通天，不说远了，就说近处，眼前这位英姐，据说就和他关系不错，以前是邻里还是怎么的，若不是司徒笑相信英姐的为人，他甚至不愿意将自己的想法和查到的东西告诉英姐。

幸好司徒笑也早有心理准备，他还是将腹稿告诉英姐：“柏铺村招投标案中，用来行贿受贿的空壳公司新东的巨额财产来历不明，不过我们已经移交反贪局了，我想以涉案为由，请求反贪局协助调查，信息共享，英姐你帮忙走一下程序？”

程英反问：“你确定新东的资金来源你能查到赵氏集团头上？如果新东的资金与赵氏集团无关呢？”

司徒笑肯定道：“不可能，十几亿不是小数目，不可能凭空出现，它必定有一个源头，在我们海角市，有这个实力，不声不响转移十几亿资金的，有不少，但是结合柏铺村招投标案，赵氏的退出，我们手里掌握的视频，卓思琪的行事方式，资金来源只可能是赵卫国的赵氏集团。”

程英拿着司徒笑圈出来的卷宗线索，还有那份视频资料，反复斟酌，最后和司徒笑达成一个协定：“那这样，我给你申请协查办案，如果新东资金来源最终查出来，与赵氏有关，我们就顺着这条线往下捋，争取找出赵卫国和伍家灭门案有关联的直接证据，上级的压力我替你顶；如果查出来，和赵氏集团无关，这件案子，就到此为止，在卷宗上，它早就已经结案了，我希望你能放下这段执念，把精力拿出来，认真解决下一个案子。”

“明白，英姐。”

5

反贪局那边的资料很快共享过来，而且出乎司徒笑的预料，反贪局同志调查出来的结果，新东公司的资金来源——没问题！

怎么可能没问题，司徒笑自然是不信，找来茜姐、朱珠、章明，另外请了一名专业会计，夜以继日地重新审核。

新东公司的账户资金是从四家信托基金转投而来，而这四家信托基金的钱又是通过同行间拆借或是投资而来，每一家的资金来源都经过了四五到信托投资。

关系非常复杂，就好比第一笔钱由A公司出，A公司用这笔钱投资B公司，B公司也是投资公司，它又拿着投资了C公司，最后C公司投资D公司，最终D公司将这笔钱投到新东作为一家新公司的启动资金。

而第二笔钱则经过E公司到H公司的连环投资。

第三笔钱是I公司到L公司。

第四笔钱为M公司到P公司。

但是其中呢，有可能B公司也投到了G公司，而N公司也向C公司借贷了……

总之就是资金转账在里面转来转去，绕成一团乱麻。

这些还是反贪局已经查出来了的，司徒笑他们只是将这些厘清的线头重新过一遍，就看得头昏眼花。

涉及这批资金周转的一共有十二家投资管理公司，虽然法人代表各有不同，但全是卓思琪卓震，以及恒绿元老们的亲戚朋友代管，实际它们都属于恒绿的投资部门子公司。

资金在十二家投资公司里随意周转，相当于一个12位数的任意组合，还好卓震或者卓思琪的精力有限，否则这个组合可以成为一个天文数字，专业审核来查只怕查十年也查不出初始资金由何处而来。

恒绿公司为了掩盖资金来源的问题，几乎是在十二家公司里恶意转账，有时候一笔资金，一天内要在十二家公司里轮换转账数百次，一分钟就有一笔，每笔几十万上百万乃至七八百万不等。

看了这些转账账目，司徒笑都不得不佩服恒绿公司的财务，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把账做下来的，每一笔账都有名目。

这还仅仅是第一个节点，虽然账目繁复，但反贪局工作人员长期战斗在第一线，他们不及其烦，也不知投入多少人力物力，总算将资金注入源头给理清了。

资金源头是由四家公司提供，总计一千六百三十八笔款项，前后时长三个月，总金额高达十五亿，这十五亿最终全部进入新东公司账目，成为他们的风险投资金。

所以新东公司注册金额三个月进行三次更改，从五十万到五千万再到一亿五千万。

那四家公司呢，分别是深海制药公司、恒天运输公司、苍山皮包公司、大森林家具公司，能查到它们报备工商局的交易流水和利润税费，利润还非常丰厚，感觉都是四家产值过亿的大公司。

这四家公司最后又和四家海外公司签订了全额转让协议，它们将自己的转让金全额注入了那十二家投资公司，最后流向新东。

这四家公司转让之后，就彻底废弃了，那四家海外公司分别在所罗门群岛、尼加拉瓜、多米尼亚、索马里，根本无从查起。

这不是典型的皮包公司吗？司徒笑用脚趾也能想到，这四家公司肯定是属于那种无工厂、无员工、无真实交易，甚至连办公室都没有的四无皮包公司。

最可气的是，它里面有一家居然堂而皇之的取名就叫皮包公司！仿佛生怕经侦人员不知道一般。

这种公司的最大用处就是骗钱、洗钱、资金转移。

工商局那里备案的只有它的交易信息的账务往来，往下查只怕会让你头昏脑涨。

不过司徒笑他们能想到，反贪局工作人员自然也能想到，直接就调查法人代表，所有经手项目，你总得有个人出来承责吧？

不查还好，谁知道对方也将这一点计算进去了，四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全是找的高寿老者，平均年龄88岁，等到侦办人员要复查这四家公司的法人时，有两位已经仙去了，剩下的两位，一位躺在医院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连着监控，侦办人员只能看着监控仪器上的线嘀嘀嘀地跳动。

而另一位呢，坐在轮椅上，笑眯眯地看着侦办人员，等侦办人员说了半天，才勉强睁开眼睛，一句话就让侦办人员哑口无言：“啊！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通常情况下，查到这种断头线，大多以资金来源不明了结，不过这次案情重大，反贪局的工作人员也是锲而不舍，反向追查法人代表和恒绿公司员工的关系，加上恒绿公司濒临解散，后面又出了一系列事件，终于从恒绿公司的工作人员身上找到了突破口，算是找到了那四家皮包公司真正的经办人员。

沿着这条线追查下去，发现了四家皮包公司注册资金的来源，结果让人哭笑不得，这四家公司的注册资金源头，竟然又是那十二家投资公司！

接下来又是12位数的随机组合，A公司转B，E公司转G。看到这里，司徒笑已经对反贪局工作人员感到深深的敬佩，这样的线索，要是到了自己手里，只怕电脑都砸了不知多少台。

照理说，要是能找到幕后真正的操控人员，让他全盘交代清楚资金的去留，根本不用这么麻烦。

但问题是，所有的线索都将操控人员，指向卓震，那时候他已经昏迷不醒，后来醒来也只交代了资金的最终去向，跟着就死亡了，很多问题都来不及交代清楚。

下面的工作人员只知道哪笔钱什么时候打向哪里，那钱从什么地方来、去向何处，他们根本不知道。

想要找到源头，就必须顺着每一笔资金流向，跟着转账操控进行逆推。

那真是每一条线都必须一清到底，半点都马虎不得。

十二家投资公司间的无序转账和相互拆借，查到最后，又到了某个节点，又是四家空壳公司！

估计反贪局工作人员，查到这里的时候，内心是崩溃的吧？

不过好在有了经验，这一次甚至可以直接跳过法人，追查到直接负责人，然后，果然！又是十二投资公司出资搭建的四家公司，然后继续陷入死循环，12位数随机组合！

司徒笑对反贪局工作人员的毅力真是佩服，同时也对卓震感到不可思议，这也太能折腾了！

最终线索全部理出来，十二家信托管理投资基金公司，十二家空壳公司，前面两次是两家空壳，后面是四家空壳，总共分四个节点，但事实上，节点并非那么清晰明了，那些空壳公司成立和出售的时间相互交错，十二家投资公司之间的账目更是怎么复杂怎么来！

不知道反贪局究竟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才将它们全部查清！

最初的资金来源，竟然就是恒绿公司本身，它们出资成立十二家投资公司和两家空壳公司，然后财务就在这些公司里面翻来覆去地倒腾，最后资金注入新东。

由于恒绿公司和新东公司的围标行为已经是归案了，所以反贪局说得也没错，那新东公司的资金来源，没问题！就是左手换右手，来回倒腾，至于为什么弄得这么复杂，他们也说不清楚，恒绿公司内部员工也弄不明白。

目前反贪局猜测的解释是，为了某些方面的合理避税？或是卓震这个人存了私心，想通过复杂的转账交易从中获益？

司徒笑等人仅仅是看完这些账目，就足足花了数天时间，更不要说当初的办案人员要一条条去查验了。

不可能！司徒笑唯一能想到的事，就是不可能！那笔资金居然是从恒绿出来的，和赵氏集团没有扯上半点关系！这绝不可能！

而且就算傻子也能看出其中的问题，恒绿集团自己的资金周转总额才多少，去掉十五亿，它还能生存下去？

可是从账面上看，还真他妈的看不出任何问题，每一笔资金走向都清晰可查，司徒笑就纳闷了，明明是不可能的事情，卓震是怎么绕了一圈，就把它变成现实了？

果然术业有专攻，司徒笑他们就看这些人家已经整理出来的线索就看得双目无神，想要从这里面发现问题，估计是不太可能了。

司徒笑一脸难色地去找英姐求助，我们重案二组是破凶杀案的，没有经侦方面的专业人才，无论如何你得给我找一个经侦方面的帮手，否则真没法查了。

对于这种合理请求，英姐还是很支持司徒笑的，真给他想办法调来一名经侦高手，叫许浩，瘦瘦高高，四十出头。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许浩花了半天功夫，大致看了所有的资金流向，笑道：“这个卓震有点意思，他玩了一个圈钱的游戏。”

“愿闻其详。”司徒笑恭敬受教。

许浩一手虚张，正打算开口说明一下，又怕司徒笑他们听不懂，想了想举例道：“你们知道现在一家公司要如何获得快速发展吗？最初公司或许就只有四五个人，启动资金几十万甚至是几万块，但是他们有个核心，比如一个好的创意或是好的想法，对未来有很大的展望。”

“公司建立之后，创业者就可以去找天使投资了，给投资人说出自己的想法，未来的市场规模，总之就是各种忽悠。”

“第一笔风投可能有几十到几百万不等，这时候风投公司参与进来，他们有专业的高效的忽悠团队，可以忽悠更多的投资公司来参与这个项目。创业公司甚至不一定要拿出像样的成绩，有很大一批创业公司都是这样，他们守着一个理念，一直烧钱的，到底拿出了什么具体项目，没有啊！”

“然后是A轮融资，有更多的投资公司加入到这个项目之中，融资额度能到上千万，股权稀释，更多的公司持股之后，叫众人拾柴火焰高，大公司们都帮着吆喝，那个理念越好，越有希望变为实际效益，对未来影响可能越大，那么愿意参与这个项目的公司就会越多。”

“接下来会有B轮、C轮、D轮，更多轮的融资，注入资金几千万、几亿，甚至更多，经过若干轮融资之后，那个原本只有几个人，注册资金几万的公司，现在已经变为估值数十亿，可以养几万员工的大型公司了，他们最终会寻求上市，一旦成功上市，由数以千万计的股民来分摊股票，那些融资公司就会因先期持股而获得几倍几十倍的利润。”

“这就是金融操作，这也是风投公司常规的投资操作。在互联网金融的当下，只要你有好的理念，一家小公司能在短短两三年成为估值过亿的超级大公司，这在以前是难以想象的。”

“为什么要举这个例子呢？因为这个卓震的手法和公司融资很像，只是他自己给自己估值融资而已。你们仔细看，不管是空壳公司成立出让，还是投资公司相互拆借，他的资本链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最先成立注册的空壳公司，本金不过几十万，出售之后回归投资公司时，已经变成了几百万，投资公司相互一拆借，同期利率他们自己控制，这看上去也都是合法的，但是当资金从投资公司出来，再注资成立新公司时，已增加到近千万，新成立的空壳公司再一出售，就变成了几千万，最后这个雪球滚成了十五亿！”

“如果你们只是注重账面查证，你们什么问题都查不出来，特别是什么拆借，利率之类的，里面可以玩的手法实在太多了，所以我说，每次成立一家空壳公司，他就好像给自己完成了一轮融资，资产几乎是呈几何级数的在增长。但问题是，这些融资的资金，都是他自己给自己公司估值的，没有外来的新鲜血液加入，这怎么可能呢？真金白银不可能无中生有，这就是整个圈钱手法的猫腻所在。”

“如果只是查账，那么你会发现，这些空壳公司的利润高得吓人，它每一笔交易几乎都有对半的收益，但是这些交易由于经手人和法定负责人都已经无法查实，所以实际上是查不到的。如果没有这些交易，那么就是做假账，做假账却是用真正的资金流来做的，他还要无故给国家多交税收，只有傻子才会这么干，唯一的理由就是，这些交易，都是洗钱，将某一部分看不见的资金，成功地洗到了这些空壳公司当中。”

“你们不要去看那些项目繁多的交易内容，你只看一点，公司的进出账总额，你就会发现，每次成立一家空壳公司，然后再卖出，资金回笼到投资公司内，那资金额几乎就是呈几何级数的增长啊！投资公司间相互一拆借，资金额又近乎翻倍了。”

“最开始，从恒绿公司出来的原始资金额度，也就是几百万不到，以卓震的总经理身份，调用这种额度的资金完全没问题，但是最终注入新东的资金，已经翻到了15亿，实际上这十五亿，根本就不是恒绿公司出的，这是一个障眼法，若经侦人员顺着十五亿资金倒查回去，只会查到恒绿公司账上，但这个过程中，资金其实是每一笔都在缩水，最后查回去的，只是那几百万原始资金，在这个过程中，融资吸纳的十五亿，没人查得出是从哪儿来的。厉害吧？”

司徒笑听得头都大了，实际上也没搞懂到底卓震是怎么玩的，只能询问：“那，那十五亿到底怎么来的？我们该怎么查？”

“那些交易背后肯定还需要一个转账账户，他不可能为每一笔交易建立户头，那样太繁琐，有一个总户头，他不一定要走对公账户，可能是私人账户，那个人必须关系足够过硬，而且不会卷款潜逃，但是在查证过程中又容易被忽略的。”

“可是许大哥，我们总不能再去把伍家和卓家的亲戚账户都查一遍吧？这上面又没有交易方的具体信息。”

“没错，工商局只登记公司出入账总额，不会有每笔交易的详细信息，而他们自己做账也尽可能将交易方模糊掉，将真正的交易账户隐藏起来，可供查询的账户都是海外并不存在的公司，想要通过这条线去查恐怕只能是死胡同。但是司徒警官你刚才提到的，其实就是解决这个问题的唯一办法。”

“什，什么意思？”司徒笑一愣，难道还真要将伍家和卓家的亲属都彻查一遍啊？且不说有没有这个权利，若是他们隐匿海外账户，又该怎么查？

许浩笑道：“其实也没那么麻烦，我们以前就碰到过一起类似的洗钱案，对方要选取的人经过剔除，最后剩下的只有一两个，除了我先前说的那些条件外，还要能绝对控制的，这样的人在一起案件中应该只有极少数符合条件才对。”

司徒笑思索着，关系必须过硬，不会卷款潜逃，要能绝对控制，而且在查证中又容易被警方忽视掉，那会是谁呢？难道是！

6

司徒笑立刻拨通了电话，“茜姐！查伍永龙的银行账户，我们以前疏漏了的！我给你相关手续。”

谁会想到一个孩子账户上有大额资金流转，通过伍永龙的银行账户信息，又很快查出另一个银行账户信息，是卓震隐藏起来的一个秘密账户，由于他们每次都找的同一位客户经理办理，而那位客户经理在完成这些转账之后，就已经带着一大笔安家费去了国外。

若不是司徒笑经许浩提醒，想起来查孩子的账户，这个秘密户头，还不知要被掩埋多久。

卓震的钱转到伍永龙账上，在从伍永龙账户上走账，那些空壳公司的每一笔交易，最原始资金都是从这里发出去的。

卓震和伍永龙两个账户上，前后走流水账十五亿，这才是新东公司那笔资金的真正源头。

可是，当司徒笑想通过卓震的账户查实赵氏集团与卓震的转账交易时，却又卡在这里了！

卓震的秘密账户上的钱，并不是别人转给他的，是他自己的！

他哪来这么多钱？

原来这个账户直接办理了网络银行，与卓震的一个股票账户直接挂钩，这账户上每一笔钱，都是股票收益！

这是在开玩笑吗？司徒笑立刻申请了对卓震股票账户的核查，在卓震的这个股票账户里，他简直就是股神一般的存在！

三百万启动资金，他持有的全是低价股，问题是这些股票几乎都是隔天涨停，两个涨停板之后，他便卖出，三百万原始资金，见天百分之十的收益，从未间断，一个月二十天，三百万原始资金翻了近六倍。

后来似乎有所放缓，但依然是买谁谁涨，两三天内，涨百分之十五到二十是最常见的，每个月这个账户上的资金都在翻滚，最少也有三倍，就这样一直将三百万资金，涨到十五亿，这才停止。

还好经侦办的许浩还没走，看了之后也觉得咋舌：“这是典型的老鼠仓吧？这也太猖獗了，谁在坐庄？”

司徒笑当然知道是谁在坐庄，但缺少关键的证据，便拿这个问题请教许浩：“如果我手上有对某个集团老总不利的材料，以此为要挟，让集团给出大笔资金，那么，用这个方法可行吗？”

许浩叹道：“你是说，用老鼠仓来进行资金转移？一方低买，一方拉高，让低买方能稳稳获利？这个方法我以前倒还没遇到过，虽说成本高了点，但胜在安全，若他们用不记名手机进行通讯联系，事后销毁手机，你不能说他的资金来源不合法啊。”

司徒笑道：“那就是说很可行喽？那么，我要查实庄家，是直接找证监会吗？”

“这个可不好查呀，这还要看对方是基金还是私人，如果对方也是私人的话，你还没法坐实它是老鼠仓，股票大盘，你买我卖，如果没有他们私下联系的关键证据，恐怕有点难。”

“总得试试才知道，许大哥，这个还得你那边的同志帮忙了。证据就在这里，你总不会相信中国有这么神奇的股神吧？运气逆天啊。”

许浩诧异地看了司徒笑一眼，反问道：“你是不是知道坐庄抬价的对家是谁？”

就这样，经侦办介入调查，通过证监会查实，与卓震股票账户进行对买抬价的，正是赵氏集团公司旗下的投资管理分部。

司徒笑拿着证据找到英姐，他已经证实了赵氏集团与新东的十五亿不明来历的资金有不可分割的关系。

程英又拿着材料直接去找上级部门，最终得到了批复：“请赵卫国先生前来说明相关情况。”

……

元旦三天假期被压缩到一天，感觉还没开始就已经过完了，听说班上很多女生都利用这一天去机场送文风，恩恩他们三人却将时间全都用来找艾司。

但除了脚上起泡之外，他们并没有收获更多，雅欣提议报警，被恩恩拒绝了，一来艾司的身份来历她们无法交代，面对警察她们无法圆谎，事情传开对她们三人也不好；二来恩恩总觉得，艾司其实没走多远，就在附近，只是一直躲着她们。

“不想回来就算了！好像谁还要求着他回来一样！”恩恩言不由衷地噘着嘴，了解她的婉儿和雅欣赶紧劝慰着她。

隔天又是高三题海，潘二爷占用了整个半天进行语文模拟考试，考完之后同学间相互交换试卷修改。

作文的题目是，我所怀念的，除诗歌外，题材不限。

恩恩在作文上写着：“我想我曾经，收获了一份，懵懂的爱情……”

“它来得并不猛烈，它就像润物细无声的春雨，他就在你身边，看着他，你就会觉得心情愉悦……”

“它像泉水般甘洌，它自然得仿佛本来就该那样，任何刻意的思索都显得多余……”

“我甚至没有意识到，那个男孩，他能为我做任何事情……”

“我总以为，我心里装着的，是另一个人……”

“我以为我可以为另一个人，做任何事情……”

“而他付出全部，所做的一切，只为能让我开心……”

“是不是每个人都是这样，你没有经历过，就永远都不会成长；你没有失去过，就永远不懂得珍惜……”

“后来，我才意识到，那不是爱，那是一种崇拜，或许，只是我和另一个女生，起了争胜之心……”

“真正的爱情，是什么样子呢？我还没来得及品尝它的甜蜜，就已经亲手将它粉碎在那个寒夜里……”

“当我省悟过来，他已消失在茫茫人海……”

“当我试图转身，却发现身旁已空无一人……”

“在那深深的夜里，我开始慢慢地想你……”

“你在哪里？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写着写着，恩恩的眼泪就掉在试卷上，不能自已。

后来，恩恩这篇作文，还被潘二爷当作范文，认为她写得情真意切，有好几个地方能够打动试卷评分老师。当然，这是后话。

而在交换批改试卷时，恩恩拿到一个叫朱文文同学的卷子，这位朱文文同学在作文里写了一个打篮球的男孩，她这样写道：

最近一段时间，在离我家小区不远的篮球场上，总能看到那个男孩。

他穿一身水蓝色的运动服，个子有一米六八左右，在我看来刚刚好，很匀称的身材。

虽然他的衣服有些旧了，但他有一张很干净的脸，帅气阳光，那双眼睛尤为清澈，像宝石一样无暇。

每次他都带着一个硕大的背包，旅游鞋上沾满了泥，不知从何处而来，风尘仆仆的样子，仿佛赶了很远的路。

每次看到他那个几乎有一人高的背包，就会觉得他一定很疲惫。

但事实上，每次隔着窗户远远望去，他都精神百倍地打着篮球。

他总是一个人练习，闪电般的运球，上百次立定投篮，上百次跳起托举。

以他的身高，或许永远都进不了真正的篮球队，但是我看到了他的坚持，看到了他的快乐，只有真正喜欢这项运动的人，才能心无旁骛地，沉浸在这项运动带来的快乐当中。

在球场上恣意地挥洒着汗水，哪怕只有一个人。

每当夕阳西下，余晖勾勒出他侧脸轮廓，我仿佛看到他的笑容，都在熠熠闪光。

我很久没有看到过，那么纯粹的笑容，欢愉发自内心，流露在脸上，他笑起来，就像孩童般纯真无邪……

看到这里，恩恩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潘二爷叫同学相互批改试卷，自己早就离开了教室，谅这些学生也不敢大吵大闹。

只是没预计到恩恩。

恩恩手里抓着试卷，三五步从同学课桌椅间挤过去，一直挤到朱文文跟前，把试卷拍在朱文文的桌上，指着她的作文质问道：“这个人在哪儿？”

“啊？什么？”

“你写的这个男孩，在哪里？你家小区在哪里？”

朱文文蒙了，班上其余同学也愕然盯着恩恩，什么情况？

恩恩抓住朱文文的手，指着作文上的男孩，继续问：“我问你在哪儿看到他的？”

“没，没有……”

“怎么没有，你这里写着的，笑起来像孩子一样。”

“我编的，不是真的。”朱文文同学急得差点红眼。

“你说什么？”

“我编的，真的是编的，我用流川枫做原形编的。”

“流川枫才一米六八啊，你哄谁呢。”

“总得，有点艺术加工吧……”

恩恩确认了朱文文同学真不是写的艾司，这才悻悻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听到其余同学窃窃私语，也懒得理会。

反贪局，经侦办，重案组，三部门联动，程英亲自带队，十余辆警车首尾相接，从警局开到赵家别院，这里修得像一座城堡一样，留了足够的办公空间，这里也是赵氏集团高管总部。

“怎么回事啊？阿英？你带这么多人来？”赵卫国很震惊。

“赵卫国同志，根据我们掌握的证据，我们有理由相信，赵氏集团公司在柏铺村招投标围标案与行贿受贿案上，有违法资金输送嫌疑，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我们的调查。另外，你有些私人事情也需要做出交代。”程英脸上呈现出一种不近人情的冷漠。

“什么违法资金输送？什么私人问题？”赵卫国大吃一惊，“阿英，你赵哥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我，我要是干违法的事儿，我还立得住脚吗？老李呢？还有老冷呢？他们看没看那些证据？”

“这是，领导协商后做出的决议。”程英不卑不亢。

“什么证据？能让我看看吗？”赵卫国听到是上面的决议，更加惊愕了。

虽然不合规矩，但程英还是向赵卫国出示了证监会给出的一组对比数据以及视频资料的片段。

赵卫国瞟了一眼，立刻变得惊疑不定起来，偶尔张望一下主居室的方向，他老婆在里面。

“好吧，我，我跟你们走一趟。”

“阿英？怎么回事啊？你带这么多人来干什么啊？”结果还是惊动了雅欣的妈妈，张淑萍女士，围着围裙，手上还有油渍就赶了过来。

张淑萍穿着极为朴实，在她身上几乎看不到任何奢华装饰，就像一个寻常的居家主妇，但唯有和赵家真正关系亲密的人才知道，整个赵氏集团从发迹到发展，全靠这位目光敏锐又足智多谋的女士。

可以说没有张淑萍，赵卫国现在还在路边摆小摊，被城管撵得飞呢。

“嗯，这个，赵哥的公司上出了点问题，想请赵哥去配合调查一下。”在张淑萍面前，程英实在摆不出法理无情的面孔。

“不对呀，有事儿你打个电话就行啦，不用摆这么大阵仗啊？是很严重的问题吧？”

“呃，这个还要调查之后才清楚，萍姐，我们一定会调查清楚的。”

赵卫国也赶紧道：“我就去一下，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不是，你，没事儿，没事儿的。”

“萍姐你放心，会调查清楚的。”

还没有放学，赵雅欣接到个电话，听了几句之后，大惊失色：“啊！不可能啊！究竟怎么回事啊？那，那老爸他是被请进局子里喝茶去了吗？什么时候回来啊？还出不出得来啊？……”

一通询问之后，赵雅欣立刻找到恩恩：“恩恩啊，恩恩！不好了！出大事了！你老妈把我老爸给抓了！”

“啊？怎么回事啊？”

“不知道啊，突然就来了一群人，你妈带队，就把我老爸抓走了，说是什么协助调查。可是听家里人说，看阵仗分明就是当主谋抓的。恩恩，你快帮忙问问，到底什么事吧。”

“别急别急，我马上给我妈打电话，你别太急了。”

恩恩给她妈打电话，刚刚拨通，就来得及说了个“妈”字，对面就传来程英冷冷的声音：“大人的事大人自己会处理，你和雅欣那丫头好好复习，没事别瞎打听。”嘟……嘟……

“喂，妈！喂——”恩恩一脸无奈地看着雅欣，“她把我电话挂了。”

“那你想想办法啊！再，再，再找谁？”

“别催，让我想想，要不，给文风哥哥打个电话？唉，真不想打电话找他。”

恩恩又拨通司徒笑的手机：“喂，司徒大哥吗？我是恩恩啊……”

结果电话那头劈头盖脸地骂过来：“你这丫头怎么回事啊？我跟你说的话当耳边风是吧？真是越大越不像话！你的潘老师前几天才给我打了电话，你的一摸二摸成绩很不理想，你到底想让妈怎样啊，你就让我省点心行不行！”

恩恩惊得差点把手机掉地上，赶紧挂断，惊魂未定地告诉雅欣：“司徒大哥和我妈在一起呢。”

雅欣急得六神无主，咬牙道：“不行，我得请假回家，今下午的课我不上了，我得去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恩恩道：“那好，我和婉儿帮你请假。那个，我再想想，找另外几个叔叔帮你打听一下，打听到了就告诉你。”

特侦处也来人了，各个部门对此案都非常重视，接下来是正常途径的问询调查，人员进进出出，最低层级都是程英那个级别，司徒笑反而没了进去参与审问的资格。

赵氏集团法务部律师团组团抵达，地产项目部、投资管理部、开发部、设计部等众多部门高管联袂而来，声势浩大，阵仗惊人，仿佛要和海角市司法机关分庭抗礼一般。

纵使知道这些都是前来说明情况的相关人员，大家还是被门口停着的众多豪车小小震撼了一把。

不过还好，赵氏集团在张淑萍女士的管控下有条不紊地运行着，并没有爆出什么震惊海角市的重大新闻。要知道，赵氏集团旗下还有多家网络媒体和若干紧密联系的传统媒介。

秘密取证，核查工作持续进行了好几天，但当最终结果传到司徒笑耳朵里，他亲眼看到了结果通报时，还是让司徒笑为之一震，当即就冲进了程英的办公室，失态地大声责问道：“英姐——我要你亲口告诉我，这里面没有内幕交易，没有妥协！”

程英平静地看着司徒笑，仿佛知道他会有这般表现，一字一句清晰地告诉司徒笑：“这就是调查结果，里面没有内幕交易，没有妥协！”

“不！英姐，你知道我的，我只相信你，你不要骗我！”

“司徒笑，我再次明确的告诉你，这里面没有内幕，没有妥协，司法是公正的，我们调查取证的结果就是这样，没有人骗你。”

司徒笑浑身都在发抖，手里拿着的内部消息：“赵卫国，无罪！”

7

最终调查结果出来了，是赵氏集团公司旗下投资部门的一名高管，叫董文山，他在新成立的基金大会上请了赵总前去撑腰站台。

就是那一次酒宴，赵卫国的酒水中估计是多了一些不明添加物，然后整个人陷入一种莫名迷茫亢奋的状态，在酒店提供的房间中，被拍下了不雅视频，证据则掌握在卓思琪手里。

也就是说，整件事从头到尾赵卫国这位大佬根本就不知情，事后是由卓震进行联系和处理的，他用手里的视频要挟的是那天举办酒宴的董文山。

在证据面前，董文山如数交代了卓震怎么和自己联系，怎么用那份视频和自己的前途来要挟自己，他们两人又是怎么达成了私下协议。

由于董文山掌握着赵氏集团投资部门旗下数十个股市投资基金，所以双方约定，进行一方低买、一方高吸的杠杆交易操作，他们用不记名电话进行暗中联系。

由于不是自己的钱，董文山只需要以公司管理层认为有投资价值为名，命令手下的基金经理在适当的时机吃进卓震指定的股票，而且私底下卓震还会反哺一部分利钱回来。

整个交易过程中，董文山不知道卓震那边的获益金额，只是反哺回来的利钱已经相当可观，足有几百万，而且集团基金持有的那些股票，有别的股民接盘，那一阵股市欣欣向荣，总体亏损额度还在可承受范围之内。

董文山担心东窗事发，自述在与卓震联系期间先后三次拒绝卓震的无礼要求，但是在对方的威逼利诱下，还是拉拉扯扯持续暗中交易了半年左右。

直到由于他指挥不利，公司将他调离了基金总经理职务，这才罢手。

而赵卫国呢，则只模糊记得那次酒宴被劝了许多酒，第二天醒来是睡在酒店的，但是醉酒后发生了什么，他是全然不知，直到警方出示视频，他才知道自己中了别人的圈套。

而那晚和赵卫国发生不正当关系的女性则是恒绿地产一名离职员工，双方不存在以经济利益换取不正当关系的行为，所以赵卫国连卖淫嫖娼罪也算不上，只是单纯的发生了不正当男女关系。

这种行为仅属于道德问题，会遭受谴责，但并不触犯任何法律。

各种证据查实查清之后，赵卫国，无罪！

同时赵卫国对手下管理人员伙同他人进行非法账户操作行为大为震怒，表示一定配合有关部门进行严肃查处，在公司内展开整风建设，任何违法违规问题，一定依法追究责任，严惩不贷！

这样的结果，在司徒笑看来，就是黑道上典型的壁虎断尾，黑帮老大杀了人，只要有小弟拿着杀人武器出来投案自首顶罪，在没有铁证的情况下，警方只能认定是那小弟杀人。

那董文山肯定就是赵卫国抛出来的弃子，这条老狐狸肯定早就计划好了！

可是面对这样的结果，任何愤怒都显得苍白无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钻法律的空子。

司徒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那欣萍基金会的事情呢？梅恩书，侯伟南，王述三人的死亡事件呢？”

程英反问：“证据呢？”

司徒笑仿佛被无形的大锤重重击打在胸口，倒退了一小步，是啊，证据呢？现在杀害侯伟南的凶手，凶器，什么线索都找不到，梅恩书更是连他杀都无法证明，王述死了好长时间，究竟是怎么死的也不清楚。

而且就算退一万步说，真的找到了三人死亡的蛛丝马迹，这证据也只能指向杀害他们的杀手，与赵卫国扯不上半点关系。

从九月伍文斌死，接到报案开始，前后将近五个月，一桩又一桩的命案发生，最后好不容易发现了疑似幕后主使者，如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无罪释放，司徒笑气为之结，志为之夺。

这个案件最终结果给他的打击，比他被人陷害入狱，高风晓玲重伤入院，来得还要大，因为，司徒笑看不到丝毫再翻案的希望，对方做得这么干净，准备如此充分，当凶手拿着沾血的菜刀走到警局，告诉你，就是我干的，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干的，我是怎么怎么怎么干的……

面对这种情况，警察还能说什么呢？

就这么结束了？一切的一切，那么多条人命。

高风和晓玲的仇。

司徒笑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就连英姐在身后吩咐什么也浑然未觉，难道，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就可以将法律玩弄于掌心？他们就能置司法于不顾，逃脱应有的制裁？怎么可以这样？英姐，当年你可不是这样教我的！

不！我不会放弃的，我还要查下去，哪怕就是我一个人，我也要查下去！司徒笑咬牙握拳，突然返身狠狠地一拳击在警局墙上，墙面立刻以司徒笑拳头为中心，出现了蛛纹般的裂痕。

小屋内，黑影端坐在电脑前，掀动键盘，将消息发了出去：“伍家案已圆满收官，警方已经彻底结案，我们可以推进下一步了。”

小梦问道：“那个傻大个警官呢？”

黑影回复：“以司徒笑的性格，绝对不会轻易放弃，他会对赵卫国死缠烂打，包袱已经甩出去了，接下来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眼镜输入道：“呵呵，我就知道老板有的是办法对付那个警察，他绝对想不到，他查得越深，方向就错得越远。”

黑影写道：“不要呵呵，那个杀手还没找到吗？”

眼镜道：“他和我们一样走杀手小径的，而且又会面妆术，我们真的尽力了。而且我有九成把握，他对我们在做的事一无所知，我觉得把精力放在这上面，还不如给我两个名字让我去杀。”

“蠢货！”黑影毫不客气地骂道，“一个独行在外的杀手，而且还从你和金刚两人手上逃掉了，看他年龄也不大，这种人成长起来有多危险你们不是不知道，虽说现在他或许还不知道我们的计划，但一个计划外的杀手可能给我们带来的危机，比整个海角市警局还要大，你们明白吗？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必须给我把那个杀手找出来，不能掌握他的行踪轨迹，我不放心。”

眼镜凛然：“我知道了。”

“大枪，杀了几个？”

大枪回复：“还有一个。”

“小梦呢？”

“还有两个。”

“蟋蟀。”

“杀了一个，那个女学生和另一个还没杀。”

“怎么不先杀了那个女学生？”黑影突兀问道。

蟋蟀道：“前面小梦接连出手了几次，我怕人家有所怀疑，所以打算先晾一晾，要杀随时都能杀的。”

黑影道：“你最好还是先把她杀掉，她妈挂着重案组总负责人的身份，她的死对我们以后的行动都很有好处。”

蟋蟀应诺下来：“那好，我需要花几天时间准备准备，跟踪观察一下，找适当的线路布局。”

“等你好消息，杀这个女学生可以和我们下面的大计划同时进行，虽说那些人的行踪都在我们掌握之中，不过先杀谁，后杀谁，还是很有讲究的。”

黑影似乎伸了个懒腰，将一只胳膊靠在脑后，另一只手在键盘上敲击：“接下来，就是第二阶段的大计划了！”

雅欣家爆发了一场小战争，战争的双方是赵卫国和他女儿赵雅欣。

在得知老爸居然是因为男女关系问题被警察带走之后，赵雅欣怒不可遏，心中老实憨厚的慈父形象顿时崩塌。

家里的一切都是妈妈挣来的，老爸不过是在外撑场面的，现在赵总架子大了，居然会出去找女人了！我赵雅欣怎么会有这样的老爸！

这场小冲突仅限于家庭三人之内，其余直系血亲都被排除在外。

“额，欣欣啊，你看，爸爸他知道错啦，要不，就原谅……”雅欣妈妈小心的开口，试图打破僵局。

“离！妈，我支持你，坚决离！让他净身出户！”

“……”雅欣如此坚决的回答让张淑萍立刻不知该怎么劝了，给赵卫国递过去一个眼神：你的女儿，你自己来搞定。

赵雅欣怒气咻咻道：“所以书上说，男人有钱就变坏，妈，你就是太将就他了，那些人整天赵总赵总给他灌糖衣炮弹，他早就忘了当初你是怎么辛辛苦苦把家撑起来的……”

“够啦！”赵卫国越听越不是滋味，骂道，“没大没小！大人的事情你懂什么！你上个月考试又考倒数第一！你让我们都不好意思接你老师的电话！”

赵雅欣一听老爸居然还敢拿考试来堵自己，哪里肯服气，转头就道：“妈！我没法和这个男人一起生活了，你要他还是要我！”

张淑萍哭笑不得，雅欣从小就被她爸爸给惯坏了，在家里一向无法无天，在外面也就听冯恩恩的，现在倒好，搞得好像是她的老公出轨了一样。

有些事情，又无法给雅欣细说，而赵卫国和女员工发生不正当关系，就算真是被人下药，他也有疏忽大意的责任，总之是犯错了。

现在女儿就知道，是老爸和别的女人在一起还被拍视频了，然后才被警局请过去，女儿也是情感剧看多了，一口咬住男人出轨就绝不能原谅。

张淑萍不知该怎么缓和这对父女的关系，弄得好像自己是外人，来劝这对父女的。

赵卫国气得鼻孔冒烟：“你——就是平时给你惯的！你简直无法无天！”作势欲打。

雅欣根本不怕她老爸，脖子一梗，脸一扬：“你打，你打呀！你对不起我妈，你还想打我！妈——你还护着他，这个男人有什么好嘛，你，你把董事长让给他之后，他就越来越嚣张了！”

“欣欣，他是你爸爸，怎么说话的！”

“你真以为我不敢打你！”

“你们——好，我不管你们了！你们也别管我！就当没我这个女儿好了！”赵雅欣冲了出去。

“这，这，这孩子长大了怎么这样啊？”赵卫国为之气结。

“如果你多放点精力在女儿身上，少参加点酒会，她也就不会这样了。你又不知道你女儿是个什么脾性，非得把她气跑了。”

“我去劝她两句？”赵卫国看着门口。

“等会儿，我们聊会儿。”张淑萍语气平静、温和。

“噢，好。”

“坐下。”

赵卫国坐回座位上，和赵家关系足够亲密的朋友都知道，这位赵总惧内可是出了名的。

张淑萍凝视着赵卫国，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赵卫国招架不住了，连声道：“我真的是不知道那晚上发生了什么，那酒里肯定放了什么东西。老婆，你知道的，我平时的酒量如何，我都是很小心注意的。”

“这件事情我们撇开不提，好吗？”

“好，好。”

“警方出动这么多人马来请你，这种事情根本不会惊动他们。”

“唉，我也没想到，那个董文山胆子那么大，看来我们的人事结构和管理架构需要重新调整了，下面的人权力有些大了，他们居然敢堂而皇之地用公司的钱替别人抬杠挣钱。”

“真的和你没有关系？祥逸，夫妻本是一体，我们钱挣得再多，饭不过三餐，睡也就一床啊。”

“我知道我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在你嫁给我的时候，你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这些年，公司能发展成这样，还不全靠你？我们早些年在操作上可能有些打法律的擦边球，但是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看到我，做了真正违法的事情？哪件大事，我不合你商量着来？”

“是，柏铺村这件事情，一来崔秘书曾暗示过我，二来我们董事会决议公司重点投向地铁二号工程，我发誓我不知道他们找了董文山，还勾结起来进行老鼠仓买卖。我怎么可能弄到伍家家破人亡，我也不敢啊！”

“你这样说，我当然是信你的，可是欣萍基金又是怎么回事？就是因为这三件事联系在一起，警方才会怀疑你是幕后主谋啊，我现在想起这件事情都还很后怕啊。老冷，老李，老郭，老陈，警局的四个最高领导联合开会讨论，也觉得你嫌疑最大，虽说现在你无罪释放了，可我看，他们对你的怀疑一点都没消除，我跟老冷打电话他都不敢直接回答我，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欣萍基金我们是找错了人，那个叫吴什么的经理人有问题，当时查出来他私藏基金费用，似乎还有拿助学基金胁迫受助学生的意思，为个人捞好处。我觉得那福利院的学生估计就是因为这种事情所以才拒绝接受资助的，当年查出来立刻就把基金停了，把那人开了嘛，后来发生的事情，警方说那三名学生都死了，我真的想不明白啊。再说我们的欣萍基金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欣欣还在读小学的时候，你说我怎么可能因为这种事还特意留心到三个没有接受资助的学生？这根本说不通吧？”

“但是，祥逸啊，我们必须自证清白啊，否则老冷他们都无法和我们再处下去了，集团公司这么大的摊子，你说，要是摊上伍家那样的事情，盛极而衰，一代而亡，我们两个或许还没什么，总得让女儿能生活下去吧。”

“没，没那么严重吧？再说我怎么自证啊？连警局查不出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又能做什么？”

“找私家侦探来查，这事情不弄清楚，我心里始终不踏实，那个基金经理听说逃到国外去了，我们找人去联系他，有些事情警方不方便做的，我们可以，至少我们没有资金上的问题。”

“好，依你，说起来，其实我也觉得很可怕，虽说卓家那两兄妹做事的手腕确实不怎么光彩，但伍文斌还是有真才实学的，那么大个恒绿，这才多久啊，说没就没了。阿萍，你说，我们是不是做得太大了？人家都说，财帛动人心，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刚才又听你那么一说，那伍家的事，该不会发生在我们家头上吧？”

“只要我们没做违法的事情，就没什么好怕的，老冷他们是怀疑你，但我们真的有难，他们也不可能见死不救，唉……不过欣欣心里面这个结，就只能我们想办法了。”

……

“两勺盐，加点料酒，好了，香喷喷的鱼肉鸡米饭就做好了。小妙，你今天有口福了。”

“妙！”

这些天，艾司在常住屋里养伤，对杀手的反向追查失败了，经过了短暂交锋之后，双方都隐匿了行踪，在超千万人口的大城市中，想找出一个杀手或杀手组织，比大海捞针还要困难百倍。

虽然觉得师傅也能狠心做下无情的安排，艾司还是不愿相信这是师傅所为，明明答应过艾司的，怎么能出尔反尔？

因此艾司更多地在自己身上找原因，试图反向推导出那些杀手盯上自己的真正目的！

唯一可以暴露自己身份的，就是青龙场黑拳，那个金发保罗就是在龙场找到自己的，后来又在大头怂恿下去公海拳场和他打了一场，他们是否由此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份？

但是那个红衣姐姐是在自己出公海打拳之前下的毒，那时候师傅又刻意提起了他的后手。

或许整件事情要分成两个部分来看，红衣姐姐下毒，以及后来恩恩生日当天的狙击和海鲜店下毒，是属于师傅的后手。

而大头的死亡，和那些杀手现在想要追查线索，则是源自于公海黑拳！

大头那三十万现金的来历十分可疑，艾司去查过，账户是自己在公海打黑拳之后才开设的，而且以大头这种大大咧咧的性子，怎么可能提前将这一笔巨款藏起来，他早就知道自己可能会遭遇不幸了！

除去大头生前最后一段时间的奢侈开销和还账，这一笔巨款粗略估算应该有五十万左右，这笔钱从哪里来的？艾司想来想去，也只有公海黑拳那一次才可能让大头收到这么大一笔钱。

可是黑拳的合同自己仔细看过了，从船上确实只能得到二十万，那这多出的五十万，是黑幕交易？保罗和麦克斯用这五十万买自己输吗？

大头啊，大头，为了五十万，连自己命都搭上了吗？

难道说，这一次的追杀，对方是想收回那五十万？可是杀手不是应该不缺钱吗？师傅以前的常住屋，可都是高档别墅小区呢。

艾司不是很确定，但他担心对方会通过龙场黑拳这条线和小鸡仔这个身份，追查到恩恩她们身上，虽然自己两个身份是完全隔离开来的，但杀手们的侦查本事也不可小觑。

于是这段时间，艾司一面进行康复训练，一面再次加强自身和恩恩她们周边的安全监控，他将恩恩她们上下学周边的可视系统全都并入自己的监控网中。

通过电脑，可以随时观测到恩恩他们的动态。

监控安好之后，看恩恩她们日常学习生活就是艾司最大的乐趣了，感觉就像恩恩她们依然陪在艾司身边一样。

艾司也想训练小妙，试图和它建立正常沟通，但小妙根本不领情，除了吃东西的时候会放下架子，平常都是很高傲地特立独行。

它进出家从不走门，总是走窗户进进出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跑出去了，不过到了饭点倒是会准时回家。自从吃过一次艾司亲自下厨制作的猫味大餐之后，小妙的饭点总是很准时。

偶尔小妙也有玩累了的时候，会回到屋里陪艾司，一人一猫就守着电脑屏幕，仿佛在看引人入胜的电影大片。

8

“恩恩他们上课又要迟到了啊？”窗口架设的远程观鸟镜将监控信息传到电脑上，只要看到快到上课的点窗帘还没动静，艾司就知道恩恩他们又睡过头了。

远程操控，手机响铃，提醒恩恩他们该起床了。

出租屋走廊上，切换；街道小卖部监控，切换；并入的局部天网系统，切换；学校的监控探头，切换……

恩恩他们又逃课了？这是要去哪里？

她们在逛街，逃课去逛街？不对啊，他们几乎都没停下，这路线，好像是沿着学校和出租屋来回兜圈子啊？她们在做什么？

等等，她们在喊什么？看不清楚，得强制控制天网探头，会被发现吧？绕过去，控制一下而已，应该不会被发现的。

咦？人呢？

她们下车了，这是——她们在找人！她们在找艾司！

监控前的艾司心头一颤，眼泪止不住地涌出来，恩恩他们在找艾司，叫艾司回家呢！

又考试，恩恩她们上学好辛苦啊。

恩恩在做什么？是……是流泪了吗？该死，学校探头清晰度不够，不能穿透教室窗户！

恩恩跳起来了！她去找另外一个同学，这是要打架吗？艾司的手放在鼠标左键上，随时准备点击提醒潘二爷去教室里面看看。

还好，没事。

雅欣怎么了？她们走出教室了，摄像头拉近，艾司放大屏幕，锁定雅欣和恩恩的唇部，开始读唇语。

“你妈妈把我爸爸抓起来了！纳尼！”赵叔叔出事了吗？雅欣回家了。糟糕，对天网监控和周边小店监控的入侵没有那么多啊，打开雅欣手机的GPS，看看雅欣走到哪里了。

深夜的大学城灯红酒绿，沿街整条小食铺生意兴隆，无数脱离了老师和家长桎梏的大学生喝得面色潮红，相互搀扶着走路。

也有不少酒吧、迪厅、娱乐城看准了这块市场，将他们的触手从黑暗中朝大学城蔓延。

“嘿，帅哥！说的就是你，穿蓝格子上衣的那位帅哥！”赵雅欣一身酒气，脸颊上呈现出大片迷人的酡红。

深色西服的帅气男子一脸惊愕地指着自己。赵雅欣已欺近过来。闻到她身上的酒气，帅哥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我看你很顺眼，你有女朋友吗？”赵雅欣抓住帅哥的手。

“啊，已经有了。”帅哥看似有些惋惜，却不动声色地将胳膊往赵雅欣身上贴。

“那你介意换一个吗？”赵雅欣对帅哥手上的小动作视而不见。

“啊，这个……”帅哥有些犹豫，似乎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么直接的提问，少女的芬芳和酒精的熏香简直是一贴最猛的催情剂。

“那你一定不建议再多一个咯？嘿嘿嘿……”赵雅欣步履踉跄，身体不住地往帅哥那边靠，最后干脆将头枕在帅哥肩上，“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啊？”

“我喜欢那种比较坏坏的，调皮一点的。”帅哥忍不住捏了捏赵雅欣的鼻子，只要稍微低头就能触碰到她的嘴唇。

“是吗？”赵雅欣在酒精作用下傻笑着，“你看，我觉得我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看出来了。”帅哥配合地笑得很欢愉，不知不觉间，已将赵雅欣带到远离主路的小巷里。

“欸，周宾，行啊，一个人在外面偷野食啊！”四五个看上去像小混混一样的青年勾肩搭背从小巷另一头走来，手里拎着啤酒瓶，走路同样东歪西倒。

那叫周宾的帅哥面色一变，随即堆满笑容：“不认识的，不认识的。”然后再不看赵雅欣一眼，大力从雅欣手里将胳膊抽出来，将她朝那四五个小混混那边一推，转身就跑了。

“小妹妹，失恋啦？喝了这么多酒啊？哥哥疼你，哥哥陪你喝。”一个尖嘴猴腮、满口黄牙的醉汉笑得裂开了嘴，其余四人也纷纷咧嘴笑着围了上来。

“滚开！你们算什么东西！”赵雅欣借着酒劲，指着那几名青年。

另一名满脸横肉的青年顺势就捉住了赵雅欣的手，把她往怀里一带，立刻抱住了，上下其手，大笑道：“妹妹别怕，哥哥满足你。我们五个哥哥一起满足你好不好啊，哈哈哈哈！”

“滚开！放我走！你们知不知道我老爸是谁！”赵雅欣用力挣扎。

“我管你老爸是谁，今天晚上天王老子都救不了你。”几名混混在酒精作用下兽性大发，看这小巷灯黑人少，哪里还管得了许多，有的开始解皮带，有的双手箕张欺上来。

“放了我！救命啊！”赵雅欣这才意识到情况大大的不妙，一面挣扎一面大喊。

哐当。一个垃圾桶倒下，那些混混虽然在酒精侵蚀下意识有些迷糊，但警惕性一点没减少：“是谁！”

昏暗的灯光投影下，一个可怕的凶兽黑影照投在地，首先看到的青年心里发毛，酒醒了一半。

紧接着，一只四足如莲、浑身黝黑发亮的小猫从转角处迈着贵族步，无比高傲地走了出来。

当先被吓到的青年松了口气，原来是只黑猫啊，刚才是怎么回事？看那黑影，居然看出了黑豹的感觉。

一只小猫就不用理会了，青年继续狞笑，转身：“小妹妹，哥哥来了……哦？”

话到一半，却是生硬地终止，在小巷的另一头，不知何时竟然多了一个人，他背着光，穿着兜帽的卫衣，浑身上下都笼罩在一团黑暗当中，五人的注意力被那黑猫吸引时，竟然没有一个人看到，那人是什么时候，怎么出现在小巷另一头的，仿佛从天而降，诡异异常。

“小子，我和我女朋友要在这里爽一把，没你的事儿啊。”

“小子，别多事啊。”

应对这种情形，五个小混混轻车熟路。

“放开她。”声音不大，却有一种穿石裂帛的脆劲。

“啊？你说什么？”两名拎着酒瓶的青年已经站了出来，一左一右挡住巷子。

“我说，放开她。”

“什么？你再说一遍？”一人一手高举酒瓶，另一手指着黑影。

黑影直接用动作代替了回答，根本没看清那黑影怎么出手，那青年手中的酒瓶忽然砰地炸裂开来，跟着眼前一黑，青年感觉自己的头和某个硬物重重地撞了一下，天旋地转地倒下了。

另一名青年眼力稍好，他看到那个黑影仿佛真的就是一团阴影，像水一样在地上流淌，不知怎么突然就出现在自己面前，跟着不知怎么就有一股大力传来，眼冒着金星也跟着倒下了。

另外三名控制住赵雅欣的青年吓了一跳，赶紧放开赵雅欣，纷纷找身边顺手的武器。

但有没有武器似乎都没有什么太大作用，那团黑影如箭矢一般倏忽而至，突然凌空双腿飞踢，跟着再一记摆踢，就这么一记凌空三连踢，三名青年立刻晕头转向，找不着北。

“喂，你们干什么的？谁让你们在这里打架？”又一行人发现小巷里有打斗，走了过来。

五人中最后被踢的那个还保持神智清醒，一听到声音，立刻挣扎着爬起来，底气十足的指着黑影大叫：“小子，你完蛋了！有种不要跑，天浩哥来了，你死定了！”

“天浩哥！我是板牙啊，这里有只醉鸡，哥几个说乐一下，这小子太不上道了。”

后来这一行人中看似老大的那位站了出来，比旁人都要高出一些，比黑影更是高出不少：“兄弟，这条街是我陈天浩罩的，你打伤我兄弟，这笔账怎么算？”

那位叫天浩哥的男人走到黑影面前，气势如山，不算倒在地上的这五个人，他身后还有十来号人，要收拾个把人，有如杀鸡。

他挖着鼻孔，模仿着影视里放荡不羁的地痞形象，跟着想伸手在黑影的脸上将手指擦干净，就在他刚要伸出手去时，忽然觉得那兜帽下的脸部轮廓，有几分面熟，而且浑身毫无由来地一冷，手上的汗毛全都倒竖起来。

陈天浩面色一僵，这个人肯定在哪里见过，身体似乎在预警，自己只要出手，下场会很惨，可是当着这么多小弟的面，若是就这样放这人走了，岂不是很没面子？

陈天浩骑虎难下了，只能拼命回忆，到底在哪里见过呢？这个子也不高，刚才没看到他怎么出手的，个子不高，个子不高……啊！

那如山的气势立刻像决堤沙坝一般坍塌下来，身后的小弟们看到，平日里横行霸道的天浩哥像变了个人似的，弯腰驼背，缩肩屈膝，整个人都矮了一截，从嘴里发出的声音更是带着颤音：“鸡……鸡爷？您，您老人家怎么亲自来了？”

危急关头，陈天浩总算想起来了，青瓦街龙场，刚开始的小鸡仔，如今的什么什么伶盗龙，九龙之一！自己曾在鸡爷的对手身上下过不少注，随着鸡爷的一次次胜出，陈天浩损失惨重，记忆不可谓不深刻。

道上都在传，自己最崇拜的铁牛哥哥，就是被鸡爷一手废了，现在还在医院里没出来，连海帮都没敢替薛勇出头，自己这个在一条街收收保护费的小混混，有什么资格在鸡爷面前充老大。

“请你们离开。”对方的声音脆如菱角，可谓毫无威慑力，但天浩哥如蒙大赦，如领圣旨，赶紧大吼手下的人，“你们几个，还不快把这几个废物给我拖走，没听到鸡爷发话了吗？”

跟着又对黑影点头哈腰：“鸡爷，您大人有大量，我们就先走了。”

他手下不解地问：“天浩哥，那鸡爷是谁呀？”

“猪头啊！小鸡仔鸡爷听过没有啊？九龙之一啊！你想死我还想活呢，蠢货！真是不知死活！”

面对潮水退去的小混混，艾司叹了口气，他被麦克斯和保罗打出的内伤还没全好，若真是对方一拥而上，后果很难预料。再看雅欣，居然借着酒意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这是需要多大条的神经啊！

艾司吃力地将雅欣扶了起来，牵扯到筋肉内腑又是一阵疼痛，将雅欣背起来，艾司嘴角直咧：“雅欣，你好重啊！”

走了一半，雅欣似乎又昏昏沉沉地醒了过来，两只胳膊搭在艾司肩上有气无力地摇晃着：“放开我，流氓！”

“雅欣你不要乱动啊！”艾司嘴角不由自主又抽了两下，身上的伤很疼的。

雅欣眼睛都没睁开，就靠在艾司耳边说着醉话：“他们都不管我，他们都不要我，考倒数第一又不是我想考，他们不要我干吗生我出来啊？”

不管雅欣听不听得见，艾司立刻正告她：“不是这样的，雅欣。你爸爸妈妈都好爱你，他们没有用家庭来束缚你的自由，让你自己选择伙伴，甚至愿意为你低调出行；他们不希望你觉得自己和别的同龄人有什么不一样，不希望因为那份财富而剥夺了你的幸福。他们又没要你考多好的成绩，一点压力都没给你，或许就希望你健康平安的成长吧？”

“如果我是爸爸妈妈，我一定不会让我的女儿去读普通的学校，去和一群普通的学生厮混在一起，我会把她向着名门大家闺秀的方向培养，会用自己觉得对她最好的方式去塑造她的童年，而不会考虑她自己的意愿，想法，那是自私的爱呀！你爸爸妈妈不仅爱你，而且尊重你，希望培养你独立的人格，让你充分拥有自己的主见，他们怎么会不要你，不管你呢？在你的生日晚宴上，我看到你妈妈，她明明对你有好多期望，但她一点都没告诉你，只希望你快乐的成长。”

“你不应该这样任性啊，用伤害自己来伤害身边的亲朋，这种做法最蠢了……”

恩恩和婉儿在家门口发现了醉倒在地的雅欣，恩恩老远看见：“赵雅欣，你这个死妮子，跑到哪里去了？害得我和婉儿好找。”

刚走近一点，立刻捂住鼻子：“唔，你喝了多少酒啊？你该不是把艾司赊回来那些酒都给喝了吧？”

婉儿蹲下身子，摇晃着雅欣：“雅欣，雅欣？她喝多了，我们把她抬回去吧。”

“好。”恩恩也蹲下来，架起雅欣的肩膀，婉儿捉脚，恩恩忽然立在门口不动了。

“开门啊，想什么呢？恩恩？”

“啊？没什么。”恩恩看着楼道黑暗的地方，总觉得那里有种熟悉的感觉，雅欣醉成这样，是自己走回来的？还是谁送回来的呢？她努力睁大眼睛，可惜黑暗处，除了黑暗，还是黑暗，她不敢继续去想，也不敢去验证，害怕那只是自己的一个幻觉，就像肥皂泡一样，走过去，就破灭了。

要好好的啊，恩恩，婉儿，雅欣。

黑暗中，艾司的身影渐渐隐去，融于夜色。

第二天赵雅欣醒来，只记得那无情将自己推向黑暗的帅哥，还有那五个可怕的小混混，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自己怎么回来的，竟然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恩恩婉儿一听，就大为关切。

“他们有没有欺负你，你有没有觉得哪里疼啊？要不要去检查一下？”

“哎呀，你说你怎么搞成这样啊？有没有失身啊？”

“不过，我看你衣服穿得很整齐，应该是没事啊，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我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黑暗中，好像有很宽阔的背，很坚实的肩膀，自己可以好安心地伏在上面，一步一步，一荡一荡，仿佛风吹过童年，在老街那棵大树下面，自己伏在那个男人的背上，可以睡得好舒心，一步一步，一荡一荡。

“你爸爸妈妈好爱你，他们甚至愿意让自己的人生和你一起低调，他们就希望你能健康平安的成长……他们希望你能快乐的成长，他们从不给你任何限制……”

“他们真的好爱你的，你不要用伤害自己来伤害身边的人啊，这样最蠢了……”

为什么好想哭？究竟是谁在说话？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趴在一个好高大的男人的背上，好像就那么静静地靠着，天塌下来了也不再害怕。

第三章 峥嵘岁月赤子情 侠骨丹心谱警魂

1

1月中，晓玲的伤恢复了不少，已经感觉不到太大的疼痛了，可以自己坐轮椅滚来滚去了，就是上下床还需要人帮忙。

她滚着轮椅滚到高风的房间里，将窗帘唰地拉开，久违的阳光透进房来。

高风还跟一个粽子似的躺在床上，每次看到高风这个样子，晓玲就有一种恢复能力上的优越感。

“晓玲，这么早？”

“还早呢，太阳都晒屁股啦，医生说呢，这个天，要多晒晒太阳，才能恢复得更好。唉，怎么今天司徒还没来啊？”

“啊，他昨天说过了，今天要去一个地方，可能下午才会过来。”

“看来赵卫国的事，对他的打击很大啊？”

“有些事，人力不可为啊。”

二龙山公墓，距离年节尚早，除了亲人祭日，平日里来扫墓的人寥寥无几。

晨雾未散，薄霭未开，司徒笑就迎着凛冽的风，抵达了此处。

拾阶而下，第十三层拜台，乙区B组第二排，顺数第七座墓碑，上面刻着“慈母司徒筠如之墓”。

正对墓碑，是一排一米高的万年青，墓的两侧一边是一株松柏，另一边则是一株叫不出名字，枝叶都掉光了的主干扭曲的树，儿臂粗细，很光滑，略像经常使用的老人拐杖。

这是一处衣冠冢，里面是母亲常穿的几件衣服，和她最喜欢的两件小饰品。

司徒笑用脚扫了扫青石板上的落叶，上面长了一层淡淡的青苔，那时候没有钱，买不起大理石的盖板。

“妈，文风去美国了，昨天打电话回来说，在那边一切安好，勿念。”

清风拂过，沙沙作响，又有几片残叶伶仃飘落，似在回应着司徒笑。

风声呢喃，回忆潺潺。

“蔡婆婆，我为什么要叫笑笑啊？我觉得笑笑不是很好听诶。”四岁的司徒问起院落里最年长的奶奶。

蔡婆婆将他溺爱地搂进怀里：“那年啊，我们海角村隔了好多年，下了第一场雪，雪花真是大啊。”

“你就装在一个小花篮里，身上裹着红棉袄，放在你妈妈的门口，那时候你就像还没足月就出生的早产儿，怕只有四五斤重，跟只小猫儿似的。”

“你呀，好像知道自己被遗弃了一样，哇哇的大哭着，村里所有人，不管用什么法子，怎么都止不住你哭，就你妈妈，一抱起你，用手指刮你的小脸儿，嘴里叫着，笑笑，笑笑，欸，你一下就不哭了！……”

老奶奶在树下说起过去的事情，四岁的司徒睁着大大的眼睛，似乎听懂了一些东西。

医院里，黎晓玲无聊地打开病房电视，海角综艺频道，正播放中学生辩论大赛：“现在有请海角二中一号主辩司徒文风同学就此进行辩论。”

“欸，这个司徒文风不是司徒笑的弟弟吗？”

“啊，是啊。”

“听说他出国去了？”

“是啊，在美国那边和别人联合办了一家公司，麻省理工全额奖学金免试入学。”

“对啊，我前几天好像还看到报道说这小子又是什么奥赛冠军，又拿了青少年辩论赛金奖，而且成绩相当不错，全国数一数二的成绩。”

“啊，是的，文风的成绩也是很不错的，如果参加高考的话，是属于那种可以点名上大学的人。”

“什么意思？”

“就是说他想上哪座大学就一定能考上那所大学，不会出现什么高考发挥失常的情况，反正就算不是全国状元，全省状元那是肯定的。”

“有没有这么变态啊？真想不到，司徒笑看起来不咋样，他弟弟这么厉害。”

“哈？”高风好像听到一个极大的笑话，更正道，“你弄错了，司徒文风之所以这么厉害，是因为他是司徒笑的弟弟啊，有他哥哥教他学习，不厉害才怪。”

黎晓玲一愣：“不对呀？司徒笑不是没上过大学吗？他自己说的。”

高风叹息道：“那个，恐怕是有特殊原因吧。你知道吗，海角二中建校六十多年来，只有一个学生，获得过一个特殊的称号，那是全校老师同学公认了的，就算司徒文风现在成绩也算不错，但是没人敢把那个称号冠在他头上哦。”

“什么称号？”晓玲被吊起了胃口。

高风一字一句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司，徒，笑！”

“他是我儿子，我看你们谁敢动他，除非我死，谁也不能把他带走！”

司徒笑紧紧抓住妈妈的衣角，他第一次看到妈妈这么凶，手持菜刀，披头散发，声色俱厉，那两个穿着工作服的男人战战兢兢，不敢上前。

“司徒筠如女士，你不要激动，我们只是来做人口调查的，你这个孩子都这么大了，他不上户不行啊，以后没法读书的。”

“是啊是啊，不是要把他带走，只是要完善相关手续……”

一定不能让坏人伤害妈妈！年幼的司徒笑心里生出要保护妈妈的决心。

“妈，镇里开了一个少年武术班，我今天去看了，里面好多小朋友，我想去学。”

“武术啊？你打算学来干什么呢？”

“保护妈妈！”

“保护妈妈啊。”搂过小司徒，抵着额头，司徒笑开心地笑着，那是妈妈的温柔。

“那行，去学吧，要当小男子汉的话，受了伤就不能哭哦。”

“那个大叔说，要，要学费。”小司徒不安地看着妈妈。

“行，明天妈妈陪你一起去看看吧。”

“妈，我回来了。这个，老师要让你签字……”司徒笑低着头，手里拿着被汗水渍湿，捏得皱巴巴一团的试卷，没有进过幼儿园和学前班的司徒笑，第一次接触拼音，老师讲得飞快，他根本都不懂，别的小朋友都拿着满分的试卷，司徒笑的试卷上，只有个位数的得分。

羞愧又倔强的男孩，已经做好了被扫帚打的准备。

“啊，很多都不会啊？”妈妈连一句生气的话都没有。

司徒笑抬起头来，咬着唇，没有哭。

“不会没有关系，多学几遍就会了啊。干吗嘟着嘴？来，笑笑。”妈妈轻轻捏了捏司徒笑的脸，捏出一个笑脸来。

“这个呢妈妈也不会，但是去学校读书是一个机会，会识字呢就可以做好多事情，你有空就去找冰冰姐姐，让她帮帮你。一次没考好还有下一次的机会，就算我们家笑笑成绩不是太好，只要做一个有用的人，妈妈就很开心了。”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黎晓玲大吃一惊，什么样的学生能被冠以这种称号？

“是啊。”高风回忆道，“先说这文吧，你知道我们二中的初高中一起的，文风的成绩，我记得好像是稳拿年纪前三，好像是拿过一次第二，反正就是有时会有小失误，你知道当年司徒笑是什么情况吗？”

“从初中三年到高中，在同学和老师的心目中，他绝不可能得第二，哪怕是比如高烧四十度这样情况去参加考试，他也不可能拿第二。其实他可怕的地方不是说他一直发挥好，而是什么呢，他从不丢分，司徒笑，就等于标准答案。”

“这吹牛的吧？这太夸张了！”

“是真的，如果你能查到司徒的初中高中成绩档案，你就会发现，那上面肯定是数学100，物理100，生物100，化学100，他从来不会错题的哦！除了语文作文或是英语作文这些需要灵活给分的题，其余的题他绝不会错，如果是150的满分，他就全是150。当时有同学在背后叫他答题机器。”

“在我的记忆中，有两次出现了司徒笑和标准答案不符的情况，后来经过老师们研究得出结论，标准答案错了，司徒笑是对的。后来好像是哪次语文老师，在批改完司徒笑的语文试卷之后，觉得那次他作文也写得很好，也给了满分，然后就批了一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个称号就这样叫出来的。”

“你说，那就是个傻儿，你养来有什么用？就算养个正常点的，以后还能帮家里干点活，我就啥都不说了。”

“小学一二年纪，考个二三十分，长大了也是废物，你还要养他养到老啊。”

“如果不是脑子有问题，不可能一出世就扔了，干脆送到福利院去算了。”

“司徒筠如，我跟你说，如果你执意要留下这个傻儿，那咱俩的婚事可就黄了，你自己看着办！”

“滚！”

放学回家，偷偷躲在门后的司徒笑咬牙咬到唇出血，捏拳捏到指发白。

“妈，我回来了。”

“今天学了些什么啊？”

“妈，我不想上学了，我可以帮你干活。”

“傻瓜，妈妈不需要你帮忙干活。上学才可以学好多知识，学会了那些知识，才能好好做一个有用的人，明白吗？”

“可是，我都学不会，我觉得我很笨。”

“相信妈妈吗？我家笑笑是正常的孩子，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天才，他们不过比别人更努力罢了，笑笑你上次打的那趟拳就很不错啊，为什么你打拳打得那么好，拼音识字却要差一些呢？因为你更努力的学打拳，没有用同样的努力去学知识啊，对不对？”

“妈妈相信，如果我们笑笑，拿出一半的用心来学知识，那些作业一点都不难的，只要用心去记，就一定能记住。”

“要不这样，笑笑，你来教妈妈，你去学校学了快两年了，你把老师教你的都教妈妈一遍，看妈妈能不能在一个月全部记下来，如果妈妈能做到，你也可以，对吗？”

一个月后，司徒笑第一次拿回一张满分试卷，母子俩竟然都没有笑，抱头痛哭，从那天起，司徒笑在考试中，再没失过不该丢的分，他像机器一般，每一次答题，百分百完美。

只是没人知道，这百分百完美来自于每次上课前三次的预习，以及作业完成后，重复五遍以上的复习。这一习惯渐渐演化为，提前半年、一个月、一周、三天、一天的强化预习，以及课堂上听老师讲解，从新的视觉和观点去理解之后，按照当天、隔天、三天、一周、一月的间隔强化复习。

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司徒笑就靠自学完成了小学生全部课程，并开始尝试理解、学习初高中的课程。这一传统，在司徒文风身上重现。

只要你够努力，就没有做不到，这是妈妈留给司徒的财富，两学年的课程，一个月完全记忆，妈妈教会了司徒笑，什么叫努力。

“我们再说武吧，我听说司徒以前是全国少儿武术赛第三，你知道，那种比赛大多以表演为主，而且打分上，评委有点那个那个，你懂的。”高风说得兴起，“但是从初中开始，学校周边那些坏儿童，都是不敢惹司徒的。”

“哦？他从小就爱打架？”晓玲深以为然，司徒笑应该就是这种人才对。

“那倒没有。”高风的回答又一次出乎晓玲意外，“没怎么听说过司徒笑打架，欸，我想想，他好像真的不打架。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知道他确实很能打，不过那时候他倒没现在这么壮，但他的运动素质，真是从小就好得没话说啊。”

“他初中可就是二级运动员了，好像是田径和游泳两项都是，他是百米，两百米，八百米校纪录保持者，破了海角市的跳高和跳远纪录，全省青少年自由泳和蛙泳冠军，标枪破了省纪录。你知道吗，因为司徒在运动上各方面都太拔尖了，以至于我们学校开运动会的时候，凡是他参加的项目，别人就没第一可拿了，所以在初三的时候还特别规定，司徒笑同学每天只能参加四个项目。”

“当年的海角二中，那可就是司徒笑的时代啊。不然你以为武无第二是那么好叫的。”

“笑笑，天浩妈妈说，你打了天浩？”

“他骂我，他骂我是野种，说我没有爸爸妈妈。”

“所以你就打他了？那他还骂不骂你呢？”

“打到他怕，他就不敢再骂。”

“笑笑，妈妈很难过，当初你说要去学武，是为了保护妈妈，可是现在，你却用来伤害别人。如果拳头有用，大家干吗还要去学校读书，比谁的力气大，谁的拳头硬就好了啊。送你去读书，就是让你多学知识，能够明事理，懂道理，以后妈妈能够骄傲地告诉邻居叔叔阿姨们，我们家笑笑，是个爱学习的好孩子。你现在这样子，以后妈妈怎么跟那些叔叔阿姨说你？我们家笑笑，就是用拳头，把其余小朋友都打怕了的那个人吗？”

“妈，妈你别哭，我以后不打人了，我知道错了，哇……我再也不随便打人了……”

“笑笑啊，这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天浩为什么要骂你？你要认真地想一想。拳头并不能解决问题，你去学习武术，也不是为了让别人害怕。人们因为嫉妒、自卑、贪念、欲望，而想伤害其他的人，当你足够优秀时，他们的嫉妒会变成羡慕，贪念会变成迷恋。”

“不管因为什么原因而纠葛在一起，也要算你们今世的缘分，这些纠葛可能为你制造敌人，更多地可能让你收获朋友。多一个朋友，比多一个敌人要好。人这一生啊，总会有朋友，也有敌人的，若连一个朋友一个敌人都没有的人，是很可怜的……”

“张婶，我妈妈要生弟弟了，请您帮帮忙……”

随后便有各种闲言闲语传来：“还带着个大的呢，又生了个小的，这以后该怎么办哦？”

“带两个娃，这辈子怕是嫁不出去了。”

“谁还敢要，白养两个娃欸。”

这一次，司徒笑没有挥动着他的拳头，他只是默默的，要变得更加优秀。

为了养活两个儿子，妈妈剪短了她那一头秀丽的长发，像男人一样挽起袖子，在尘土飞扬的建筑工地打工。

小推车装两百匹砖，水泥五十公斤一包一肩担，为了多拿些钱，妈妈每天要砌近两千五百匹砖。

妈妈的手变得像砂纸一样粗糙，她常年穿着满是灰的背心和布衣，她流下的汗水都是黑的，司徒笑比同龄的孩子更加早熟，他不忍心看着妈妈这么拼命地流汗，他只有更努力，让自己变得更优秀。

要成为妈妈的骄傲。

别的孩子在玩，他要回家做饭，别的孩子在玩，他要在工地上帮着搬砖，别的孩子在玩，司徒笑早已学会背着弟弟，用英语背诵童谣，和着水泥砂浆，记忆平方开方。

虽然生活艰苦了些，但司徒笑常常欢笑，逗弟弟笑，看着妈妈的大花脸笑，放学给妈妈送饭去，被工地上的叔叔们开玩笑，因为对着妈妈笑的话，妈妈就会笑着回应自己啊，那真是，这世界上最美丽的笑容了。

“奇怪，司徒笑要真有你说的这么厉害，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怎么会考不上大学？”黎晓玲觉得不可思议。

高风叹息道：“他啊，应该是高一还没有读完，就辍学了吧，当时挺突然的，同学们说，好像是他家里出了点什么事，那时候我不爱打听这些事儿，就不是很清楚，再遇到他时，就是在警局喽。”

2

“妈，武术班的张老师说，我可以去参加市里的少儿武术比赛，要是赢了还可以去参加省里的和全国的比赛，有奖金，我想去。”

“可是弟弟还小，你一个人去妈妈可不放心。”

“张老师会带我去，就两天。”

“那一定要小心哦，要听张老师的话，不要一个人乱跑，市里不像我们乡下。”

“嗯，张老师说，城市在扩建，很快就要扩到我们村了。”

“妈，我拿了全国第三，这是我的奖金！”

“笑笑长大了，笑笑已经是一个很有用的人了，妈妈为你感到骄傲。”

“嘿嘿。”

“妈，有个少儿奥数大赛，我想参加。”

“妈，有个少儿珠算比赛，我想参加。”

“妈，有个小学生发明大赛，我要参加。”

“妈，我拿了个第一，这是奖金。”

“妈，这是比赛奖金。”

“妈，大赛赢的钱。”

“妈，我想跟你买一件新衣服。”

“别浪费钱，留着给你弟弟买奶粉。”

“哦，好。”

“笑笑，妈妈真为你感到骄傲。”

没人知道，那个拼命参加一切可报名参赛的男孩，不是为了荣誉，只是为了那一点点微薄的奖金，好贴补家用。

“妈，我向教务处打听过了，全国奥赛金奖，还有家庭条件，学校可以减免学杂费。”

“妈，别在建筑工地干了吧，太苦了，现在我已经不用交学费了，吃住都可以在学校，我每个月参加五场知识竞赛，两场竞技体育，你和弟弟完全够用了，你何必还干那种重活，换一个轻松一点的吧？”

“活是累了点，但是工资高啊，这些钱妈妈都给你们攒着，弟弟读书还要钱，今后笑笑上大学也要一笔钱呢。”

“妈，我上大学可以免试入学的，有奖学金。只要我保持现在的状态，一定可以。”

“好啦好啦，妈妈知道笑笑成绩很好，就算你上大学不用钱了，以后结婚娶媳妇儿一样是要用钱的。挣钱不容易，现在这样子，妈妈已经觉得很好了。”

黎晓玲将辩论会声音关小：“可是后来你们在警局一起工作那么久，你就没问过他是怎么回事？”

“有些事情人家不愿意说，你也不好老问吧？而且像司徒笑这样的，你敢缠着他问？”

“切，还好朋友呢，原来这么大的事你都不知道。”

“好朋友就没有秘密啦？有些朋友，就是大家不会相互追问对方的过往，朋友才能继续做下去的。而且当年司徒应该是很优秀的，就像现在的文风一样，虽然长得可能没有文风帅，但是学校里嘛，成绩好就有的是女生喜欢，那家伙身边也整天都围着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

“哦，你这么说起来，那时候的司徒和现在变化还真是大欸，我实在想象不出，司徒笑被一群女学生围着的样子，就他那张扑克脸，那些小女生居然没被吓跑？”

“都说了司徒以前不是这样子的，我是到警局之后才发现，司徒居然不会笑了，而且我们在警局共事这么多年，我真的一次都没见他笑过！关键是他跟你说笑话，把你乐得不行，他也不笑的，我也怀疑他得了面瘫什么的。但是后来发现，喜怒哀乐，怒和哀的表情都没问题，就喜和乐的表情不见了。我个人分析，我个人分析的啊，你不要偷偷告诉司徒笑啊，我觉得他这样子，多半还是和高中辍学那事有关，好像是，他妈妈出事了。”

“妈，省里给我评了一个三好学生，学校要开一个表彰大会，校长说一定要请你来一趟，要发言。”

“哎呀，这事儿，你让妈妈发什么言啊……”

“司徒筠如女士，我是司徒笑的班主任刘老师，是这样的，我们校方为你能培养出司徒笑同学这样优秀的儿子感到很不可思议，希望你能来简短地说一下，对司徒笑同学的家庭教育情况，大家做个交流嘛，我们校方也希望能多培养出像司徒笑同学这样，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优秀学生。”

“我哪有教什么啊，是笑笑他自己很懂事啊，刘老师您看，我这儿工地上还有许多活呢。”

“我们已经和施工队的张经理联系过了，一定要来，一定要来。这次是省教育局的领导亲自颁奖，你的儿子评选省三好学生，这种时候，他也是很希望他妈妈到现场的，是吧，司徒笑同学，来，你再给你妈妈说两句。”

“哎呀，笑笑，你说这事儿，你也不早点说，妈妈什么准备都没有。”

“妈，你就穿去年暑假买的那件衣服，那件好看，这几天下大雨，记得带伞。”

“司徒笑同学，有件事情……有件事情……刘老师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你，你不要太担心，你妈妈她……”

“本台播报，由于连日强降雨，洪水湍急，导致新浦大桥桥基坍塌，509路公交和数辆私家车不幸跌落水中，初步估计，约有三十人失踪。目前，我市已联合消防部、公安部、医疗部成立应急小组，由市长……”

“本台消息，新浦大桥坍塌事故正在进一步调查当中，沿江渔船已打捞起十八具遇难者遗体，目前估计，下落不明的失踪人数，还有二十人左右。”

“哥哥，我肚子好饿，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啊？”

“弟弟啊，妈妈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可能好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回来了。”

“好长是多久啊？妈妈今晚上不回来了吗？”

“嗯。”

“明天呢？妈妈明天会回来吗？”

“明天啊？明天也不会回来。”

“那，那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啊？”

“文风，你听哥哥说，你已经长大了，哥哥在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帮着妈妈干活了，你要表现好一点，乖乖的，妈妈一高兴，说不定就回来了。”

“呜……哇……你骗人，我要妈妈……哇哇……”

“不要哭，文风，哥哥给你做好吃的。”

“我不要……哇……我就要妈妈……哇……我要妈妈……妈妈……”

“不许哭！你再哭……你再哭，妈妈知道了，她才不喜欢爱哭鬼，她就不会回来了！”

“我就要哭！呜呜……哥哥骗人，哥哥是大骗子……我要妈妈，哇哇……我就要妈妈……”

从那天起，司徒笑，再也不会笑了。

如果你不在，谁会为我骄傲？

晓玲为高风冲了一杯温热水，轮椅滚到床头，自己喝了一小口，水温不烫，再递过去，高风有一只手能动了，接过水杯。

“这么说起来，司徒和伯母的感情一定很好，好像真的从未听他说起过他父母的事情，他后来怎么选了当警察？是不是高中辍学后然后参军转业啊？”

“错了，这个我还真知道，他应该是不知走了什么关系，直接去读了警校，但是呢，估计报名的时候连同学都还没见过，就被直接选走了，当卧底，厉害吧。”

“无间道看过吧，梁朝伟演那个角色，就是司徒的原形。”

“哇，不是吧，怪不得第一次见他，就觉得这个人匪里匪气的。”

“不过那个时候，他一定吃了很多苦，听说他卧底的犯罪集团心狠手辣，动不动就杀人灭口的，不知道他怎么活下来的。”高风说得很凝重。

“大叔，我什么活都能干，你就让我在这里干吧，我很有力气的。”

“走走走，我们这里不招人。”

“林叔，看在我妈妈跟你干了这么多年的分上，你就让我在工地上干吧，砌砖，抹灰，上脚手架，我都行。”

“唉，司徒，不是林叔不关照你，你也知道，最近国家要求建筑规范化，安全施工查得很严，你都还没身份证，我们不敢用啊。喏，这里有三百块，你好好想想，你家里还有哪些亲戚，把你弟弟送过去，你还是好好读书，你成绩那么好，不读书真的可惜啦。”

“不好意思，我们这里招满了。”

“你有身份证吗？多大了？”

“有人介绍你来吗？”

……

“救命啊，抢劫啊，抓小偷！”

“小子，看你身手还不错啊，有个地方适合你。”

“放心吧，我们不要身份证，只要你能打赢，就有钱拿，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今天，我们龙场可能迎来了最年轻的一位拳手，你们看他，看他那个表情，我突然觉得他好像风云里那个不哭死神步惊云刚死老爸那个表情，小子，就叫你不哭死神了啊……”

“哇喔！大家嗨起来！不哭死神，能不能保持连续九场不败的纪录，让我们拭目以待！”

“司徒，这位是蛇爷，这可是我们海角县的大老板，多少人想见都见不着。”

“你就是那个不哭死神？我看了你的比赛，拳法很好啊，赢一场能拿多少？”

“刚开始赢一场三百，现在除了抽成一千二。”

“一千二！呵呵，看你身手不错，有没有兴趣跟我干？”

“我不做违法的事情。”

“哟哟，还挺有正义感的啊，大头，你来和他说说。”

“放心，蛇哥做的是大生意，不会让你干违法乱纪的事情啦，只是行业竞争有时候很暴力，需要一些强有力的安保啊，你干得好可以升你当安保组长啊。”

“我叫杨聪，他们都管我叫大头，你也可以叫我大头。”

天台顶上的烧烤和啤酒。

“大头，蛇哥到底是做什么的啊？”

“你管那么多，蛇哥做大生意的，大生意就是大生意啦，有人来找我们麻烦，你负责打得他们像狗一样就是了啊，放心啦，跟着大哥，吃香的喝辣的少不了你。”

“我是孤儿，从小就在福利院里长大的，你呢？”

“我……也是孤儿。”

“你知道司徒为什么和英姐关系那么好吗？”高风故作神秘。

“我怎么知道？”晓玲夺过水杯又喝了一口。

“因为当初挑选司徒去卧底的那个人啊，就是英姐，当时她是司徒的唯一长官，除了她，没有任何人知道司徒的身份，信任就是这样建立起来的。”高风扬扬眉，可惜晓玲看不见。

“司徒，拦住他们！快，我们分开跑！”

“妈的，只剩一个人，我们上！”

“他妈的！你们怕个屁呀！他只有一个人，我们这么多人，这么多把刀！”

“他可是不哭死神。”

“不哭死神算个鸟啊！给老子上！”

“坤哥，我们撤吧，不哭死神太厉害啦，兄弟们伤得很重啊。”

“你们在干什么？不许动，我们是警察！”

“是警察，快撤。”

“妈的，就两个警察，砍死我负责。”

“见鬼，不哭死神又追上来了，撤，快撤。”

……

“大姐，我要是你的话我就不会乱动，小心失血过多而死啊。”

“是你救了我？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不怕我抓你？”

“抓我？我又没犯法干吗怕你抓我？我看你同伴就比你精明多了，见势不妙跑得比谁都快。我打了120，你再忍一下吧。”

“我叫程英，你叫什么名字？”

“嘁，姐姐，你年纪太大啦，我们不合适。”

程英，在这个稚气未脱的男孩眼中，看到无尽落寞。

“不许动！我们是警察，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投降。”

“妈的，是警察，分开突围！给我打。”

“司徒在什么方向？”

“他守在南边寨村，警察是从西边过来的。”

“我们从南边突围，让二拐子去吸引警方火力，走！”

“司徒，这次蛇哥可全靠你了，一定要挡住后面追来的人，等你回来，跟你庆功。”

“他们有枪，这把枪给你，如果那边开火，你只管打，不要想太多。”

“有人朝这边逃了，快追！哎呀，啊——”

是警察？

“不许动，双手抱头，慢慢地转过身来，让我看到你的手！”

“是你！”

呼——利用黑暗，司徒笑一个箭步，夺枪锁人：“对不起啦，大姐，我没打算打警察的。”

“站住！司徒笑，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我负责这个地方的安全，防止有不法分子非法入侵私人企业，刚才我没看清是警察同志，出手稍微重了一点，不好意思。”

“安全？你知不知道你在帮什么人做事？你知不知道蝮蛇万平良他是干什么的？”

“正当商人，合法企业，我负责工厂的安保工作，别的我一概不知。”

“正当商人？合法企业！万平良以开工厂招募劳工为幌子，暗地里贩卖人口，靠欺诈拐卖妇女去东南亚卖淫牟取暴利，再从金三角将毒品贩入我们中国，你别说你在他手下干了这么久，你一点都没察觉！”

“我不做违法的事情，我只做好我分内的安保工作，你说的那些事情，我没有参与过，也没有听说过。”

“你不要以为你假装看不见它就没发生过，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干了什么？我们警方牺牲了四名卧底同志才换回的情报，你阻止了我们唯一一次人赃俱获的机会！你已经犯法了！你口口声声说自己不违法不犯法，你负责万平良的安全，你知道你这样做，会害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吗？”

“我不知道！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家里人也要吃饭的，我拿钱干活，我没有犯法！”

“你是为了养活你弟弟吧？”

“你查我？”

“司徒笑，19岁，海角二中高一辍学，此后混迹社会，江湖人称不哭死神，是蝮蛇手下头号打手，你有个弟弟，叫司徒文风，今年读小学二年级，我说得没错吧？我查过你的档案，如果不是你妈妈在新浦大桥意外事故中失踪，你今年本该在某个重点大学里读书。”

“不要提我妈妈！”

“怎么？不敢说？你知道万平良做的是断子绝孙的事情，就算没参与，猜也猜到了，你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妈妈知道了，她该有多难过？”

“我说不许提我妈！啊——”

“司徒，我相信你本性并不坏，不能再错下去了啊。”

“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拼命挣钱，我和我弟弟只会饿死，根本没有人会来帮我们！我到处找工作的时候，你们警察在哪里？我写的上千份申请，救助金在哪里？我被人打得像狗一样，饿得快去捡阴沟里的馊馒头时，你们又在哪里！我做错了什么？我有什么错？你不要以为随随便便查了人家的档案，就可以占在道德制高点上对别人指手画脚啊！”

“你不要执迷不悟了！不管你怎么给自己找理由都没用！你助纣为虐，为虎作伥，你知道窝藏包庇罪吗？最高可判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如果你无法证明你没有和他们事前通谋，可以按共同犯罪处理。”

“大不了我不干了，我不干了行了吧！”

“你以为这和你读书一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觉得蝮蛇一伙人肯放过你？他们怎么能肯定你什么都不知道？蝮蛇这个人疑心那么重，杀人不眨眼，我敢保证，你今天说不干，明天我就可以替你收尸。你以为这伙人是好惹的吗？我能查你的档案，他们一样会查，现在不查是因为你还没引起他们足够的重视，你觉得你的弟弟藏得住？到时候他们就会用你弟弟来拴住你，让你替他们卖命，一旦你走上这条路，就再也回不了头了，最终只能和他们一条路走到黑，万劫不复。”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如今，只有一个办法，你将功折罪，做我们警方的线人，帮我们抓住这伙人。”

“不行，我干不了！”

“听着，司徒笑，这是你唯一的出路，你要相信我，否则我没法保护你，你已经替他们办了这么久的事，你提出离开是绝对不可能的，而且他们的报复手段，也是你绝对不想知道的。只有彻底铲除这个犯罪团伙，你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你好好想一想吧，如果他们发现你已经知道了他们犯罪的事实，到时候你会面临怎样的选择？如果他们知道了你有个弟弟，到时候他们会不会让你好好安顿你的弟弟？如果这样继续错下去，你就真的回不了头了。这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打给我。记住，如果你决定了，只能和我一个人联系，除了我之外，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别的警察！”

3

“喂，英姐吗？”

“等一下，我给你打过来。”

“喂，你想好了？”

“英姐，今天陈哥问我，想不想挣更多的钱，他们想拉我入伙，我，我该怎么办？”

“尽量拖着他们，坚持你的原则，陈洛东是万平良最倚重的杀手，他们拉人入伙非常之残忍，第一步就是交投名状，他们会绑架一个警察让你杀死，一旦染上罪恶的血，就谁都救不了你了。”

“那……如果他再来问，我还不答应，他们会不会杀了我？”

“你对他们来说，还算有用，应该不会逼你，他们会慢慢诱导你，你除了与我们警方合作，就只能加入他们一起犯罪了。”

“可是，可是如果不入伙，我怎么做你们的线人？”

“这事要慢慢来，万平良非常谨慎，我们警方始终掌握不到他的犯罪证据，我今天听你说话，还很犹豫，等你哪天真的考虑清楚了，我们见面谈。记住，以后打我手机，只约定见面地点，线路不安全。”

蓝天，白云，鸽群，楼顶。

“这是第三次，我不会再给你犹豫期了，想来你已经有决定了吧？”

“我有一个要求，你们要保护我弟弟的安全。”

“没有问题，我有个女儿，和你弟弟应该是一年的，你弟弟可以住在我家和我女儿一起，我负责他的安全。他的户籍和档案，我都可以暂时替你处理。我可以向你保证，在你行动期间，蝮蛇他们，查不到你弟弟。”

“而且，我有一个单线联系的警方卧底名额，我可以给你卧底的身份，如果这次顺利破案，我保荐你去警校学习，由于你有卧底的经历，等你警校毕业，自动升一级。”

“行，我干了。”

“你考虑清楚了，选这条路，你可能会死。”

“但我弟弟会活着，不是吗？你保证了的。我信你，你不要骗我。”

“司徒笑，你个反骨仔，你出卖大哥，不得好死！……”

往事如风，穿过司徒笑的发际，带来冬的寒意。司徒一直在墓碑旁待到雾散云开，阳光普照，这才起身：“对不起啊，妈妈，没能成为你的骄傲，文风比我做得更好，我会努力的。”

司徒笑走到甲级墓葬区时，忽然放缓了脚步，还有人和他一样早早的就来到了墓地，正烧着纸钱，让司徒笑慢下来的是那墓碑上刻的名字“大头杨聪之墓”，没有落款，也没有生卒年月。

海角这个地方，头大的人不少，叫杨聪的人也不少，但大头杨聪共存的，却不算多，正好在自己的认知名单中，就有那么一位。

而且司徒笑的直觉告诉他，这块新立的墓碑下面埋着的，应该就是自己认识的那一位，他改变了路线，朝那座新墓靠拢。

替大头杨聪扫墓的人是一名少年，那清秀的五官让人眼前一亮，好一个俊朗又帅气的小伙子，晨晖穿透云层，斜斜地照射下来，他那漆黑的秀发上泛着金色的碎光，那略显秀气的脸庞如此专注，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物一样。

不知为何，司徒笑首先想到的便是仙侠小说中描述的那种剑仙，飘逸出尘，非在人间。

司徒笑在距离艾司两米远的地方站定，风吹落叶，衣衫猎猎。

一张又一张的纸钱，从指间滑落，飘向烈火，风声会传来回忆的呢喃，火舌吞吐不定，势随风走，纸灰在火柱中盘旋上升，又被风吹散开来，四下飘零。

艾司扭头看了司徒笑一眼，微笑点头，司徒笑淡淡问道：“你朋友啊？”大头不可能有个长得这么俊秀的兄弟。

“嗯。”艾司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碰到司徒大哥，还真是巧呢，他便回问了一句，“来看你妈妈？”

司徒笑一震，难道自己真的遇到了神仙？还是随口一说？可为什么，感觉从那少年眼中，看到的是已知答案的肯定自信？

对艾司来说，看到司徒大哥发间凝露，眼睛微红，面颊绷紧，衣着陈旧，鞋面润湿，手上还残留着香雪兰的气息，那自然是来看妈妈的。

发间凝露，鞋面润湿，说明司徒大哥在这里站了许久，面颊绷紧也是吹了许久的风，站了那么久，显然是有许多回忆，那么死者应该陪伴了司徒大哥相当长的一段岁月。

恩恩说过，文风曾经和他们一起生活，那是兄弟俩相依为命，没有别的亲人，司徒大哥不修边幅，独居生活，上次遇难也没人探监，显然不像结婚生子的人，长久陪伴过他的，只可能是抚养他长大的亲人。

眼睛微红说明感情深厚，以司徒大哥的性格而言，就算和男性亲属感情深厚，也是有限，他那么狂放不羁，能和他建立深厚感情的，必定是某种可以包容一切的温柔。香雪兰的香味与兰花相似，却是在90年之后才引入海角市的，当年有许多中低收入的家庭妇女喜欢当水仙一样养在家里，喜欢这种植物的女性年纪不会太大。

艾司那一眼瞄过去，所有信息在零点五秒内汇总于大脑，得出结论，司徒大哥是来看他妈妈的。

这是每一个杀手必须掌握的基本功，一眼看过去，除了要看出一个人的真实年龄、身高、体重、臂长、步伐等基础物理数据之外，还必须看出这个人的性格、职业、喜好、内心情感倾向和人格分类等社会属性。

这是杀手的生存本能，必须一眼从人群中找出暗杀目标，或是，随时准备保命逃跑。

而且，妈妈这个词，对艾司来说，有一种非同寻常的神圣意义，一个因为思念母亲而眼睛微红的男人，在艾司看来，一定是个好人。

司徒笑还没来得及追问艾司是怎么猜到自己是来看妈妈的，又听艾司自言自语道：“他朋友很少的，周围的人都总是嘲笑他……”

司徒笑顿时被勾起回忆，接着道：“是啊，又爱吹牛，十句话里有九句是假的，而且不管怎么说他，死不悔改……”

“是啊，每次遇到他，都被一群人追着砍……”

“不过他跑得挺快的，一般人很难想到，那么短的腿，跑那么快……”

“是啊，这是他唯一的保命绝招了吧，他说从小到大啊，不知道被多少人追过，不管什么本事，练得多了，自然就会擅长。”

“咦？小时候的事他也和你说啊？你们怎么认识的？”

“喏，有一次在路上，碰上他抢一个小学生的钱……”

艾司大半个月没和人说话了，没想到和司徒大哥第一次聊天，居然一见如故，两人在大头的墓前聊大头，虽然谁也没说你说的那个大头正好也是我认识的那个，但两人是越聊越投机。

“我们偶尔会去那楼顶啦……”

“还是那栋楼？顶楼天台？”

“是啊，吹风吃烧烤啊——”

“喝小啤酒？”

“很高很爽啊。”

“有没有放歌飙尿啊？”

“有啊有啊。”

“可是现在那里改高级办公区了啊，你们还能上去？”

“有个后门啊，我们有员工卡的，晚上去，有两个地方保卫换班很松懈的……”

“还是改不了那个尿性啊，当年我们也经常在哪里乱来，特别是站在楼顶上撒尿，有一种君临天下、尿撒大地的感觉诶。”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呢？”

“哦，那时候家里发生了一点事，没办法，要挣钱养家，我在青瓦街龙场打拳……”

“啊！你也在青瓦街龙场打过拳？”

“怎么？就你这身板，难道你也打过？”

“啊不，大头带我去看过啊，我们看过好多次。”

“说起来，当年也算小有名气吧，不哭死神，哼。”

“不哭死神！青瓦街龙场传说之一，保持最高不败战绩的不哭死神？”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少不更事嘛，后来不就惹到麻烦了，当时有个大老板，就是这个家伙牵线的……”

“那后来他们全部都被抓起来了？”

“嗯，三个主犯死刑，七个无期，二十三个二十五年，基本上都是顶格定罪，你可以想象，他们到底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多亏了英姐当年拉我一把，否则真的陷进去，就没我司徒笑了。”

“那个时候环境条件看来真的好差，如果是现在就不会这样了。”

“是吗？”

“对啊，我去忠伯那里打工，周老师，私教，护工，都没有条件啊，也没说要看身份证啊。”

“你没身份证！”

“我有，大头帮我办了的。”

“我就知道是这样……”

“你哪儿人啊？”

“纳凉镇石桥村啊，你呢？”

“我就是本地人，以前这里是海角村，然后合并成镇，海角开发区，地级市，发展真的太快了，这二十几年，建筑工地就从没停过……”

“看你年纪这么小，有十六没有？”

“正好。”

“是吗？我有个弟弟，和你一样大。”

“嗯。”你那个弟弟，可不怎么样。

……

“你还会象棋？”

“对呀，很厉害的。”

“厉害？我拿过全国青少年象棋大赛第九名。”

“哇，好厉害，连这个你也能拿到名次。”

“对啊，屌不屌？在省业余棋手大赛我是冠军，我们海角市我看除了那个自称民间棋王周，就连敬远老爷子功力了得，估计和我差不多。”

“连爷爷？”

“你不会也认识吧？”怎么看也不像能联系到一起的人啊。

“对呀，连爷爷在终南山会所疗养啊，蔡婆婆也在那里啊，我偶尔过去和他下棋的。”

“很久没见过连老爷子了，他还好吗？”

“嗯，我也有快一个月没去了，上次去的时候连爷爷精神还不错啊，还是很喜欢下棋，不过下不过我。”

“嗯？……也是我的手下败将，有机会我们切磋一下？”

“可以啊。但是司徒大哥你不是都非常忙吗？还有时间下棋？”

“时间这个东西，挤一挤就会有啊，已经无敌很多年了，怎么联系你。”

“你打这个号码……”

“啊，那我差不多该走了。”司徒笑站起，两人坐在墓碑前，居然不知不觉聊了好久，“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嗯，你这么小就出来打工，如果遇到有人欺负你，特别是那些小混混什么的，就报我司徒笑的名字，我是警察，多少还是能震慑一些人的。”

“好啊。”

“对了，聊这么久，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艾司。”

“思考的思？”

“司令的司。”

“那就是司徒的司嘛。”

“司令的司。”

“OK，OK，了解。啊，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你就像看到我弟弟一样，很亲切啊，我总觉得我以前是不是见过你？”

“我是见过你，你嘛……没见过。”

“这么说我们还真是投缘啊，正式介绍一下，司徒笑，警察。”

“艾司，自由人。”

“啊？”

“打工的……”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

4

“司徒笑，接案子啦。”老刘不满的声音回荡在办公室。

自打伍家凶案之后，司徒笑一直消极办案，不是特别重大案件都不亲自出现场，就让李开然和张子成两人去调查。

虽说小型凶杀案两人一组出警接案也是可以的，但老刘就是对他不满，非常不满。

不过今天回来，司徒笑像是放下了心里的负担，又恢复了平日的精神一样，接起了分拨中心的电话。

“有市民报案，西浦路一带发现一具女尸，身份不明，已经出动当地片警赶到现场维持秩序，请立刻出警，初步判断为非自然死亡。”

“章明，朱珠，出警。茜姐，帮忙通知法医和物证科的人。”

西浦路也在西郊，毗邻大山，只有周末度假的时候这条路上车才多一点，平时少有人路过。

路旁有一条河，叫镇江，是人工开凿的泄洪渠，河边有健身的绿道，女尸就是被练晨跑的人发现的。

女子二十来岁，面容姣好，上身穿着呢绒大衣，下面穿着小摆裙，虽然穿着裤袜，但依然觉得穿得很薄。这么冷的天，穿这么一丁点儿，感觉不像是正当行业的女孩子。

难怪说疑似非正常死亡，这名女子唇角流涎，有大量干涸的唾沫痕迹，看起来很像是被毒死的。

她只身一人，歪着头，仰躺在路旁的斜坡草地上，介于公路和绿道之间。

司徒笑观察了一番死者，没有明显外伤，右手中指有箍痕，少了一枚戒指，耳朵上有耳洞，没有耳环，衣着整齐，没有破损。

报案人穿的长袖长裤的运动衫，现在不知哪找了件外套披着，个子还算蛮高的一个小青年，差不多有一米八，也是二十岁出头的样子，叫卢小天。

“我跑到这里的时候，她就躺在那里了，我以为她睡着了，想去叫醒她，没想到结果……我马上就报警了。”

司徒笑觉得卢小天说的有些不尽不实的样子，可是初步听也没什么不妥的地方，第一次看到死尸多少会有点紧张，他还是顺带问了一句：“你每天都在这里跑步？”

“是啊，六点半跑到七点半，这里空气好。”

回答得太快了，不假思索地跟着自己的话说，这小子撒谎吧？司徒笑大有深意地看了卢小天一眼，卢小天还算镇静地站在原地，看来若是警方不叫他走他还打算在这里继续看下去。

“你看到她的时候就是这样子的？你没有去移动她或者破坏现场什么的吧？”

“没有，我刚走过去就看到她嘴里有东西吐出来嘛，都干了，然后一摸，冰凉的，吓死人了，我就赶紧报警了。我就先试了一下她有没有气，然后摸了一下，别的什么都没碰。”

“摸得哪儿？”

“这儿。”卢小天指了指颈旁，还知道摸颈动脉。

时间、地点、动机都不吻合，虽然有所怀疑，总觉得这小子有什么瞒着自己，但一时也问不出来，司徒笑打发卢小天去一旁做笔录。

看章明和朱珠也围着尸体观察半天了，司徒笑自然是要考考他们。

“章明，朱珠，说说你们的看法，谁先说？”

“呃……”朱珠张口结舌，似乎想说又不想说，最终还是道，“章明先说。”

司徒笑瞥了朱珠一眼，点名道：“朱珠你先说。”

他看得出朱珠在犹豫什么，有些比较明显的细节估计能看出来，但是又怕说错，所以打算听听别人怎么说。

被点名了，朱珠只能硬着头皮上，她首先肯定道：“这是一只鸡！”

“那边还有一只鸭呢，什么乱七八糟的，说重点。”

章明没忍住嘿地笑了一声，一想到司徒笑教过的要尊重死者，赶紧重新严肃起来。

朱珠吞吞吐吐道：“我觉得，是不是大半夜的，喝多了，走到这山荒野地来，被人家劫财啊。”

“谋财害命，是一种可能性，说出你的理由。”

“没有随身携带物，女孩子穿成这样出来，不是约会就是勾引男人啦，连个包包都没有，肯定是被抢了嘛。”

司徒笑戴着手套，检查了一下死者衣物，问道：“为什么没有劫色呢？”

“理由有三！”朱珠渐渐有些信心了，“其一，晚上黑咕隆咚的，看不清长相，劫匪不一定有兴致；其二，所以我猜她是喝多了，一只酒气熏天，随时可能吐你一身的醉鸡，估计男人也没多大兴致；其三，天寒地冻的，谁还有心情打野战啊，当然是抢了就跑哦。”

章明怪异地看了朱珠一眼，朱珠立刻面红耳赤地骂过去：“看什么看？这种事情用脑子就能想到嘛，老娘才不会这样干呢，你思想太下流了！”

章明无辜道：“我什么都没说啊。”

“好了，别争论，接下来的问题是，朱珠你怎么判断出她是大半夜被人抢呢？”

朱珠信心满满：“这还用说吗？白天会被人看见吧，就是晚上九十点钟也还有车经过的，所以她应该是半夜被人抢的，而且半夜一个女孩子出现在这种地方，如果没有喝多，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司徒笑站起来，评论道：“作为推论，有一定的逻辑性，但是立论的根基不牢，站不住脚。我问你，你凭什么就断定这是一只鸡？就凭衣着打扮？现在的九零后年轻人不是提倡非主流吗？穿这种短裙薄裤袜女孩子不少吧？第二，如果是谋财害命，那是遭遇性情急犯罪，通常都是拿刀捅死，捂死，勒死，你见过哪一起路上抢劫，是下毒把被害人毒死的？”

“呃，这个……”

“章明，到你了。”司徒笑抬头看看远处，法医小刘他们赶到了。

章明斟酌了一番，小心开口道：“首先我肯定朱珠的一点判断，死者死前有醉酒，我还能闻到酒气。然后呢，死者是搭乘交通工具抵达这里的，这里距离市中心有二十公里左右，单靠腿走路是不太可能走到这个地方的。”

“对呀对呀！”朱珠接口道，“当然是把她绑到车里，给她下药，逼她说出银行卡密码什么的，看她不行了，就把她扔到这里！”她为自己的天才想法兴奋不已，司徒笑瞪了她一眼才悻悻收声。

司徒笑示意章明接着说。章明道：“她不是被扔下车的，她的脚跟上沾着泥，她在附近走了一段距离，衣服上没有什么泥，她是走到这里倒下的，我个人倾向于，或许是情感上出现了问题，大量饮酒后打算来这里投河自杀，自杀前已经服下了毒药，还没走到河边，就毒发身亡了。”

司徒笑认可的点点头，继续问：“那么，按照你的想法，我们的侦破工作应该怎么进行？”

章明整理了一下思路：“首先查明死者身份，发死者协查通告，她应该是乘坐出租车一类的交通工具，找到开车师傅，就能反向追查回去，如果是情感上出现了问题，女性死者一般会有较多的情绪反应，诸如写日记啊，和朋友交流时言行举止异常啊，如果能确认死者身份，那么走访周边，以及死者自杀用的毒物来源，或许就能确定本案了，这是我觉得可行的侦破思路。”

“你忽略了一个问题，刚才朱珠有提到，为什么判断她被劫杀，因为她的随身携带物没有，所以我们也无法确认她的身份，如果是完全醉酒状态，那么她的随身携带物很有可能遗落在……”

“车上或是酒吧！”章明一下反应过来，“我马上联系出租车运营公司失物招领处，如果那个师傅不是太坏，说不定现在已经将失物上缴了。”

司徒笑打了个响指，示意章明去办。

刘一凡赶到，打开工具箱，立刻开始采样，戴着手套一摸尸僵尸温，再用仪器一探测，立刻道：“初步判断，死亡时间是昨晚十二点到凌晨一点间。”他知道司徒长官是个急性子，风哥每一次都会将现场获得的第一手资料马上告诉笑哥。

“能不能分辨出是什么毒物？”司徒笑问道。

小刘用拭子采样，放在鼻下微微扇动：“奇怪，不像是致命性毒物，看来得带回实验室才能检测出来。”

“好的，高风说，他现在在医院里，以后检验什么的，就靠你了。说你能力很强啊，要多支持我们的工作哦。”

“哪里，风哥真是太抬爱了，这是我们本职工作，我会认真干的。嗯？”

“怎么？有什么发现？”

小刘轻轻捏住死者下颌，翻来覆去地看，皱眉道：“这是掐痕。”

司徒笑定睛一看，果然，面颊两边有微弱的青紫色，很像两根手指，小刘道：“这种掐痕，应该是……”

“我知道，当有人不愿张嘴时，用力掐住两端，让她开口。”司徒笑打断小刘，重新审视起来，一开始，他和章明的看法是一致的，这不像抢劫，更像情绪失控后服毒自杀，可是这两道若隐若现的掐痕，又将嫌疑整个儿调换过来了，她是被人灌毒杀死的？

小刘道：“也不一定是毒药，也可能是迷幻剂之类的东西。”

司徒笑没有马上下结论，开始观察周围环境，直觉告诉他，这起案件有些诡异，还没正式开始调查，就出现了多种可能性，不能确定方向的案件就是一团乱麻，不能理出头绪来的话，侦办工作事倍功半。

他注意到，死者穿的高跟鞋，从泥土痕迹看，至少三分之二插入松软的草地里，或许循着这些鞋跟踏出的坑，能找到一些线索？

由于鞋跟过半没入土中，这些坑差不多有硬币大小，还是比较容易找到的。

一个，这里一个，这里又一个，这里拐了一下，鞋帮上有泥，最后几步步履蹒跚，这里有……

司徒笑追出五十米开外，心里疑惑愈发强烈，看起来这名女子独自一人走了很长一截啊，难道真如小刘所说，被人灌了迷幻剂然后独自遗弃在河边？

黑道中确实有这一类犯罪方式，给那些不听话的卖淫女注射毒药或迷幻剂，将她扔到车流密集、视线不好的高速路上，或是没有护栏的河边，大多数情况下会被撞死或掉入河里淹死，由于是边缘弱势群体，死后连个认领尸体的亲属都找不到，不少被当作意外事故来处理。

看起来她并不是被直接扔在这里的，而且独自走了好长一截，如果是处于迷幻状态下的话……

司徒笑立刻决定，一直找，找到找不到为止，并且将沿途发现的可疑物体统统收集起来。

十来分钟后，司徒笑的成果如下：废报纸半截，某房地产公司宣传海报小半张，卫生纸团三个，空饮料瓶两个，烟盒三个，香烟滤嘴七个……

物证太多，以至于物证袋都有些不够用了。

直道高跟鞋印彻底从草地上消失，司徒笑才带着他的成果返回。

司徒笑返回现场，却听到朱珠一声惊呼：“哇喔，我居然看走眼了，这个女的绝对不是鸡！”

见司徒笑盯着，朱珠邀功似的从女子鞋跟处牵出一根脚链：“笑哥，看到这是什么了吗？当当！”

“卡地亚的高档定制镶钻脚链欸，起码也值几十万啊！”

司徒笑叹气，朱珠不满道：“笑哥，你那是什么表情嘛，这可是重要线索耶，我们直接查高档珠宝就能查出是谁定制了它呀，死者身份一下就明确了嘛。”

司徒笑宽慰道：“是的，我不是为这个叹气，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章明，有消息吗？”

司徒笑叹息，是因为他知道，普通人遇害，那么为情自杀或是劫杀或是对边缘弱势人的抹杀，总之不会太复杂，但是如果死者有身份又有地位，那么不管是自杀还是他杀，原因都要复杂得多，而且办案过程中，说不定还会受到各方面的干扰，要是像赵卫国那个级别的，一般的小刑警你连主审的资格都没有。

章明摇头道：“没有消息，我问了三家出租车公司，都没收到类似女包的失物，连个手机都没有。”

等等，这个隐藏起来的脚链如果价值几十万的话，那死者身上的其余的东西也可能价值不菲，司徒笑注意到，这名死者身上可没有任何饰品，什么手表戒指，连手机都没有。司徒笑一怔，他知道刚开始询问卢小天时那种不尽不实的感觉从何而来了。

“卢小天！卢小天呢？”

“他已经走了。”章明回答。

“什么时候走的？”

“就在你捡烟头的时候。”

“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有。要叫他回来吗？”

“打他电话。”

“打不通，关机了，啊，刚才做笔录的时候他好像就在说，手机马上就没电了，可能会关机。怎么了，笑哥？”

“我怀疑他藏了某些东西，有可能是破案的线索。”

“那我们要不要去他家住址查？”

“一件一件来，不急，这样，章明你带个警察，去卢小天家看看他回去没有，死者一根脚链都值几十万，说不定她身上还有其余值钱的东西，我怀疑卢小天想私下藏起来，你询问的重点就围绕着这个问题问，明白吗？”

“明白。”

尸体已经装袋，四周也拉起了警戒线，司徒笑道：“朱珠和我回警局，剩下的线索要慢慢查。”

他想了想，叫过一名片警，跟他叮嘱了几句，最后友好地拍拍对方的肩：“记得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笑哥。”

回到警局，司徒笑还没走到办公室，就听到里面有人大声吵闹，心中一愣，居然吵到重案组来了，什么人那么大胆子。

“叫你们领导出来，我告诉你们，十分钟内，还看不到人，我叫人平了你们公安局！”

这哥们儿挺冲啊，上次伍文俊来也没这么嚣张。

5

“我说小兄弟，走失了呢报警是对的，派出所有同志专门负责登记备案，如果符合标准，可以申报网上失踪人口，但是你在我们局里大闹就不对了，都跟你说了我们领导已经出去办案了……”正是老油条李开然的声音。

“我管你们那么多，你们要是不把领导叫出来，我马上打电话叫人，到时候出了什么事情，后果由你们负责。”里面传来敲桌子邦邦邦的声音。

“我警告你啊，不要拿手指在这里指来指去的啊！这里是警察局，你以为是什么地方！”声色俱厉的是张子成，看样子和他李开然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司徒笑带着朱珠推门而入，李开然立刻制止了快要发飙的青年：“喏，我们领导回来了，你有什么事情和他说。”

一直在叫嚣的青年转过身来，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板寸头，无框眼镜，一身纯白的阿玛尼休闲西服，看起来还像蛮斯文的知识分子，可是一张口说话就不对味了：“你是这个警局的负责人？我女朋友刘彩婷失踪了，我限你两小时之内给我把人找到！”

这哪家来的没教养的孩子啊？就算自己的直系上司英姐也不会这样说话啊，司徒笑用看小屁孩的眼神看着这个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习惯性地又伸出手指来指着司徒笑：“老子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啊——”

司徒笑顺势就将那根指头拗过来，那小青年立刻痛得大叫，司徒笑平淡地告诉他：“我的手一用力，你的这根指头就会断掉，就算再接回去，也会永久性丧失百分之三十的功能。”

“啊……啊……”司徒笑平静地述说，伴随着是那个青年雪雪呼痛。

司徒笑手一松：“有话好好说，这里不是你家。”

“你敢！你敢……”那青年疼得知道厉害了，嘴上放着狠话，却再也不敢拿手指司徒笑，“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管你是谁，你这种态度对找回你女朋友有帮助吗？”这种人司徒笑见得多了，中国人口多得很，什么样的不知天高地厚的人都有。

“她叫刘彩婷，今年22岁，身高一米六五，昨天下午五点之后和我失去联系的。”一提到女朋友三个字，那青年还是能分清重点的，似乎为了表明自己的身份，他又补充了一句，“我叫连云。”

李开然接口道：“少了一个港字吧？”

那叫连云的青年虎地一眼瞪了过去，竟然带出某种久居上位的气质。李开然一愣，暗自吃了一惊，不禁开始思索，到底哪位要人姓连的。

孰料，听得那青年略有傲色地自报家门之后，司徒笑反而抬手就是一记耳光打了过去，啪的一声脆响，将那青年直接打蒙了，我都说了自己的名字，他还敢打我！

“这一巴掌是替你爷爷打的，要让你爷爷连敬远知道，你小子在外面说话办事就这副嚣张模样，他不打断你的腿！”

连云顿时省悟过来，自己若是受了欺负，爷爷肯定不会坐视不理，但如果自己给家里丢了脸，那爷爷真有可能打断自己的腿，同时他也没想到，这个警局的领导居然认识自己的爷爷，而且好像不是一般的关系，冷汗顿时涔涔而下。

李开然小声问道：“连敬远是谁啊？”

张子成想了片刻，低声回应：“好像是军区司令。”

李开然两眼一鼓，只听司徒笑又道：“别说是你，就算你爷爷站在我面前，这样对我说话，我一样不买他的账。”

李开然一脸佩服，笑哥居然连这种人物也认识，真是深藏不露啊，这时候张子成又补充了一句：“好像是副司令，但是已经退了，要不就是参谋长。”

李开然给张子成翻了个白眼，你这家伙的消息到底有没有个准？

那连云一时摸不透司徒笑的底细，但见对方不怕自己，又拿不出什么有效的威胁手段，只能服软，但又不甘心，嚷嚷道：“彩婷她不会无缘无故失踪的，她爸爸是刘唐名，广州的刘唐名！”

司徒笑一听头就大了，恰恰这人他也认识，这也是个大麻烦，刘唐名的真实身份，应该是黑道漂白，当年他和万平良有生意上的来往，利润可观，发展迅猛，就是这样发的家，但万平良黑恶团伙被彻底打掉之后，查来查去，查不出刘唐名的生意有什么非法项目，只能作罢。

不过司徒笑深信，此人的暴利产业，来得不是那么干净，他发家致富比倒爷都快，中间有极大的猫腻，只是找不到证据而已，后来又主要在天涯发展，不属于海角市管辖。

听说后来在天涯市工商联当了个副主席，此人名下的产业覆盖很广，虽说是靠娱乐业起家，如今却是覆盖房地产、能源、民间借贷、矿产、旅游、食品等多个领域的集团公司。他在天涯市的地位或许比不上赵卫国在海角市的地位，但最少也是伍文斌这一级的人物。

而且过去听五六组的同事说起，这人并没完全和黑道断开联系，只不过隐藏得更深罢了。

这种人的女儿要是失踪了，那麻烦可想而知，司徒笑琢磨着要不要让勇哥来接手，突然想起一件事，问那连云：“你说刘彩婷有一米六五？她是不是脸颊瘦瘦的，这个位置有一颗小痣？”司徒笑指着自己眉角稍低一点的位置。

连云想了想，赶紧点头：“是，是是，你们找到她了？”

妈的，麻烦大了！司徒笑皱起眉头：“今天早上，我们接到一起群众报案，西浦路发现一具女尸，没有有效身份证明信息，经我们现场查看，年龄二十岁左右，身高一米六五……”

“不可能不可能的……不可能……不可能……”连云听到消息，整个人都出神了，司徒笑每说一个特征，他就接一句不可能。

直到最后，司徒笑说：“在她的右脚鞋内，脚跟处发现一条卡地亚定制镶钻脚链。”

连云脸色煞白，一跤跌坐在地，满脸的惊恐愕然：“怎么会这样？你们一定是搞错了，彩婷怎么会死呢？怎么会是彩婷？”

“正好，死者身份还没有确认，跟我们一起去认尸吧。”

连云好像泄了气的皮球，再也不见半点嚣张气焰，坐在地上哪儿也走不动了，司徒笑将他半架起来，厉呵道：“早点弄清死者身份，对我们破案很有帮助，如果是刘彩婷，你也不希望她死得不明不白吧！”

身份确认，是刘彩婷，据连云说，他和刘彩婷是大学同学，都在美国亚历山大大学学工商管理专业，两个月前，刘彩婷的奶奶去世，连云就跟着刘彩婷回国来了，在天涯市认识了一些新朋友，年轻人玩得很疯，想到马上就圣诞节放假了，两人就没打算回学校，一直在国内玩。

这次是受到另一个朋友的邀请，给他们订好了酒店，连云想顺便过来看看爷爷，谁知道才第二天就出事了。

司徒笑立刻安排下去，让人联系刘彩婷家属，争取让他们同意尸检，他自己则带人去连云他们住的酒店，目前还没查清毒源是什么，有必要去酒店看一下。

青山雅居酒店，就建在西郊高档别墅区附近，集住宿、餐饮、会议中心、娱乐、购物为一体的综合性酒店，算是为了满足那些富人的待客需求。规格比许多城中四五星酒店还要高，号称超五星级酒店，纯奢华体验。

西浦路正是从城内到酒店必经之路，只是为什么在半路就下车了呢？

一路上，司徒笑向连云打听昨天的事，原本最有关系的人需要首先排除怀疑。

“你们认识多久了？”

“两年多。”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两年多。”

“嗯？”

连云给司徒笑解释，反正大家又不是第一次，现在世界变化那么快，每个人都那么忙，哪有那么多时间去谈情说爱，他和刘彩婷两人在美国大学认识，都是中国人，聊了一下觉得还挺聊得来，当晚两人就睡一起了，然后两人感觉对方身份家世都还不错，相处了一段时间觉得处得还不错，于是发展成长期同居关系，一年之后正式确立男女朋友关系。

司徒笑听了完全愕然，忽然觉得自己完全理解不了九零后这种西式爱情婚恋观，他们应该是见面觉得相貌谈吐不错就发生关系，相处下来再决定要不要长期处下去，同居两三年甚至孩子都生了之后再决定适不适合结婚。

而据连云的描述，他和刘彩婷应该就已经发展到要不要结婚那一步了，司徒笑问起，连云说自己暂时还没考虑，至于刘彩婷怎么想的他不知道。

这就是传说中的渣男吧？司徒笑暗想，替连敬远老爷子感到惋惜。

“你说你们昨天下午五点之后就没见过面了，为什么？”

连云告诉司徒笑，虽说是一起出来游玩，但是两人在这边都各有各的朋友，所以先和朋友聚会，两人是分开行动的，昨天中午两人有两场聚会，午饭之后自己先回酒店休息了一会儿，下午三点多刘彩婷才回来，然后自己告诉彩婷，晚上自己有另一个聚会，彩婷说她也有，并且比自己要早，五点左右她先出门，自己六点左右出门的。

“我看你今天报案的时候情绪很激动，你是不是预感到她发生了什么事情？”

连云说，昨天刘彩婷走的时候他就觉得她似乎有些不对劲，属于情侣之间的那种特殊的感觉，就是有点硌硬，整个人的情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改变。

刚出门自己还没怎么在意，后来越想越不对劲，自己晚上八九点给她打电话，就已经关机无人接听了。

“哦，这么说，她出门的时候是带了手机和自己的包的哦？”

“那肯定要带啊。”连云想了想，又不肯定道，“我……当时没注意，但是，出门怎么也会把自己的挎包带着吧？”

司徒笑让连云仔细回想，刘彩婷走的时候到底有没有带包带手机。连云想了想，又说应该带了，因为自己走的时候房间里没有发现有那些东西，如果放在房间里，自己肯定应该能看到。

刘彩婷平时带的是一款LV的限量版手袋，在连云的描述下，应该很大，像一个大布口袋，咖啡色，还是比较显眼的。

司徒笑又问，刘彩婷平时的穿着打扮是不是就比较张扬。连云肯定了这一点，基本上刘彩婷出行时，一身上下管个上百万是没什么问题的，但是现在高仿品非常多，其实也没那么危险。

连云还特意扯了扯自己的衣襟，告诉司徒笑，比如他这身西服，高仿的也就几百块，自己这件要好几万。

司徒笑不置可否，搞不明白这好几万的和几百的穿在身上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那昨晚联系不上刘彩婷之后，你做了些什么？”

连云脸色有些尴尬，说自己和朋友在吃饭喝酒，当时打电话发现关机之后，以为是刘彩婷先回去睡觉了，也没怎么注意，后来和朋友一直喝到两点多，回到酒店才发现刘彩婷没有回去，这才有些慌了。

“什么时候回酒店的？”

“三点，三点半左右吧。”连云并不确定。

“喝了很多酒吗？”

连云说，主要是昨天中午和一个兄弟喝了不少，昨晚上又喝，确实有些记不清了。

司徒笑又问：“昨晚见的是什么朋友，刘彩婷知不知道？”

连云支吾着：“是一个网友，我们认识很久了，她，应该，也知道吧。”

“网友？”司徒笑一下把握住了事情的关键，“是美女吧？”

连云承认了，是女网友。

“你们开房了？”能让连云流连忘返，联系不上女朋友也不管的，当真只是喝酒喝到两点？

连云又是一阵挣扎，最终在司徒笑目光注视下，咬牙承认了。那名网友确实有几分姿色，自己又喝了不少酒，年轻人见面很谈得来，就出去了。

司徒笑问明他那名网友的联系方式，和他们见面开房的地点，酒店已经到了。

青山雅居酒店果然很有些不一般，进门就是挑高五层的宽敞大厅，并不是那种金碧辉煌的宫殿式结构，而是在大厅里布置了小桥流水、假山竹林，明明是走进一栋建筑之中，可进门之后，却好像走进了清雅山间。

司徒笑找到大堂经理询问昨晚连云回酒店的时间。

这时候酒店值班人员已经换班，但一听说出了命案，酒店经理非常重视，一面调监控，一面打电话给估计已经睡下了的值班人员。

监控显示，连云是三点十七分回到的酒店，看起来有点步履不稳，但整个人的神智还是清醒的。

接着三点二十五分连云又跑到大堂来了，然后找值班人员在询问什么。

据值班人员回忆，他是在问和他一起的女士有没有回来，有没有留下什么信息，值班人员告诉他没有。

看监控上连云气势汹汹的样子，似乎要动手打人，酒店保卫科长在一旁劝，值班人员也一直陪着好话，司徒笑皱眉看了连云一眼，连云被司徒笑收拾之后要老实多了，承认自己脾气不好。

“走吧，去你房间看看。”

连云他们住的一个大床套房，有一间专门的会客室，有一个数平方米的大浴池，连云的一些衣物散乱的堆放在床上，还没到清洁时间。

站在门口，司徒笑并不急于进去，而是思索起来。

现在关键的问题，刘彩婷是自杀还是他杀，如果是他杀的话，凶手使用的何种手段，为何弃尸路边？如果是自杀，是什么原因导致了她自杀？

想到这儿，司徒笑看了连云一眼，这坏小子去见网友，然后调情开房，宿夜不归，这种事情他应该没少干吧？

那刘彩婷有刘唐名这么一个老爸做背景，那她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在无法确定自杀还是他杀的情况下，司徒笑决定两条线都查一下。

“干活，收集物证。”司徒笑通知同行的朱珠。

6

“你们在这里找什么？”连云一脸惴惴不安的表情。

“找一切可疑的物品。”司徒笑答道。

“你们，你们怀疑是我害死了彩婷？”

“也可以这么说，我们要排除一切可疑因素，最终才能知道答案。”司徒笑在门口画了一道看不见的线，告诉连云和酒店工作人员，“不要妨碍我们工作，不要超过这道线。”

朱珠在屋内左看右看，问道：“笑哥，我们找什么啊？”

司徒笑解释道：“虽然还没有经过法医肯定死亡原因，但初步判断为中毒而死，那么，在搜查房间时我们主要注意那些有可能是毒源的物品，包括进嘴的、贴身的、食物、饮料、杯子、烟酒茶，等等；还有不会进嘴，但可以使人中毒的东西，有异味的，颜色异常的，都在可疑范围之内。”

收集物证的工作刚开始，就接到了章明打来的电话，发给出租车公司的死者信息起作用了，有一名出租车司机，听到公司广播描述之后，回忆起他曾经载过这名女子，并且准确说出了是在西浦路半道上下车的。

司徒笑问卢小天的情况查得怎么样了。

章明说到了卢小天家里，卢小天上班去了，是个快递员，东奔西走的，只有一个病重的老父亲在家里，连开门都不方便，看他家庭条件挺差的，自己一时找不到人，就先回了警局。

司徒笑让章明马上联系那名司机进行调查，接着又给刘一凡打了个电话，问了一下他能不能确定死者的死因。

小刘说暂时不行，但是从死者唾液中提取到了一种高效消毒剂的成分，那种消毒剂家庭用得少，一般是大型酒店清洁消毒使用的。

而在司徒笑收集到的几件证物上，其中一个饮料瓶子里，意外提取到类似物质，小刘正在重点检查那个饮料瓶子，如果上面发现了刘彩婷的生物特征，基本就可以确定她死前服用的这种饮料里面，掺入了大量消毒液成分。

“消毒液？服用后可能致死吗？”

小刘回答，是有可能致死的，但具体死因不做尸检，不能确定。

挂掉电话，司徒笑重点搜查了洗漱卫生间，不过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只在酒店一个角落里，发现极少的白色粉末，看起来很像某种杀虫剂残留，司徒笑用指纹采集薄膜贴在上面，轻轻粘住那些许粉末，将其放入物证袋。

他注意到酒店提供的免费饮料少了一瓶，询问之后，是连云昨天出门时拿去喝掉了。

采集了部分证物之后，司徒笑顺便调看封存了连云他们从入住酒店起到现在为止的监控视频，留作证据，然后警局传来消息，死者家属接到通知后已经直接赶到了海角市。

司徒笑让朱珠留下调查一下酒店工作人员，自己返回警局，连云跟着他回去。

抵达警局，司徒笑看到的家属却不是刘唐名，而是另一位刘家人，刘彩婷的三堂叔刘明礼，很早之前就跟着刘唐名打天下了，也是司徒笑当年见过的。

“司徒！”刘明礼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司徒笑，略有惊讶，不过似乎很快又恍然了，朝司徒笑点点头，眼神中已经多了一些难以言明的东西。

确认了死者身份之后，刘明礼到了笔录室做笔录。

在刘明礼的讲述下，刘彩婷这丫头，从小就叛逆，和她父亲一样强势，刘唐名的关注重点是他的事业和两个大儿子，所以和姑娘的感情说不上太深厚，在一起时经常吵架。

本着眼不见心不烦的想法，才将刘彩婷送到美国去读书，可以说在这次她奶奶死之前，父女两有差不多一年没交流过了，基本上有什么想法或事情，都是这位三堂叔居中传达。

司徒笑算是听明白了，问起刘彩婷这人的成长环境和性格特征。

环境自然不是很好，初中就逃课和一些男生厮混在一起，抽烟，酗酒，打架，赌钱，什么都来。高中的时候吧，稍微懂事了些，她三叔估计还是那次差点死在手术台上的堕胎给她造成了一定影响，后来整个人生观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

司徒笑看了看在笔录室外观望的连云，这些经历，估计这小子不知道吧？

司徒笑向刘彩婷三叔做工作，让他们同意尸检明确死因，她三叔不敢拿主意，打电话回去问刘唐名。

那边传来信息：查到底！

毕竟是亲生女儿，刘明礼说这次出来，刘唐名只说了一句话：“那是我女儿。”

同意了就好，在司徒笑看来，只要刘唐名不用一些非法手段干扰司法公正，那都算在可控范围内。

司徒笑问起刘彩婷和连云的事情，刘明礼倒是知道的，说两人在一起确实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因为这个侄女以前的历史不是太好，所以家里人不会怎么管她，这次两人在一起这么久时间，他们还挺惊奇的，估计这一次是玩真的了。

“那么根据你们的观察，他们两人的感情还不错哦？”

刘明礼表示确实不错，问及是否知道连云的身份背景时，刘明礼摇摇头，说：“以前三教九流的男孩交过不少，为此吵过、闹过，什么绝食、断绝关系、服毒，什么招都用过，她老爸早就不管她的破事了。”

“服毒？她以前就服毒自杀过？”

“那倒不是，只是想吓唬她老爸，让他别管她的事儿吧，并非真的毒药。”

“那她的社会关系和生命安危，她老爸总不会也不管不顾吧？”

“这些事情一般是我在处理，但是去美国之后，她基本上和社会上那些人已经断了往来，我说过，高中之后，她变化挺大的。”

“知道了。”

“那她的生活费用来源？”

“哦，你是说她比较奢侈？虽说她老爸和她关系不怎么好，但是还是在她二十岁的时候给她分了公司的股权，毕竟是她去世的妈妈给她留下的，后来她二哥花了大价钱将这笔股权吃进了，所以她在美国应该还算过的富足吧。”

司徒笑问完刘明礼，那个出租车师傅还等着，虽然章明做了简单笔录，司徒笑还是要自己再问一遍。

这名中年男子名叫付岩，42岁，开了十多年出租的老师傅了，面方而唇厚，看上去就很忠厚老实，戴个鸭舌帽，穿着灰夹克，说话声音低沉，语速较慢。

他是昨晚十一点左右在丽清酒吧接到的死者，然后回青山雅居酒店，路上那么女士突然嚷嚷要下车，付师傅见她喝多了，以为她要吐，就停车，结果她就这么走了，付岩师傅没办法，结束了载客，自己开走了。因为是昨晚最后一个客人，后来交给夜班倒班的师傅前都没拉到客人，所以记得比较清楚。

他的车上有行车记录仪，章明已经将储存卡里记录的信息全都拷贝下来了，现在独自去了丽清酒吧寻找证物证人。

“她当时是个什么状态？”司徒笑详细询问当时刘彩婷的情况。

“就是，喝多了酒呗，上了车也不怎么说话，感觉一路都在睡。”

“当时她手里有没有拿包或是别的什么东西？”

“这个……我还真没留意，应该是，没有吧？她喝多了，一路扶着我的车上来的，若是手里拿着东西我应该比较担心会划到我的车。”

“她一个人出来的？什么都没拿？她上车就直接说去青山雅居酒店吗？”

“不，她没说，我问她是不是去青山雅居酒店，她说是。”

“你问她？”

“哎呀，她用的打车软件啦。”

“什么东西？”

付师傅告诉司徒笑，是新兴的一种打车软件，在白领中已经有不少人开始尝试了，人家在出租车上做推广，就是用手机先输入你要到哪儿去，师傅接到单子就过来接你，然后拿出手机给司徒笑演示了一遍，并且告诉司徒笑：“人家老外搞这个东西都搞了好多年了，而且人家全是私家车可就可以接客，那些私车服务比出租车还好，还要给你准备零食，饮料什么的，上下开车门，那待遇真是……”

“如果是用这个软件打车的话，那她当时就应该拿着手机的才对。”

“这个，应该是吧，毕竟找人的时候要电话联系的，不过上车之后我没留意，她坐的后排。”

“那你找到人之前联系了吗？”

“那倒没有，她直接说了丽清酒吧嘛，我就停在酒吧门口，然后她就上车了，我就问她是不是去那里的嘛，她说是，那就是咯。”

“那通话记录还在你手机上吧？”

“我看一下。”付岩拿出手机查了一下，指给司徒笑看，“是这个。”

是刘彩婷的手机号码没错，只是连云说他拨打的时候关机，到底是关机还是不接电话，至少打车的时候是开着机的。不过尸体上没有发现手机，手机去哪儿了呢？

“那，她使用手机和你联系，这款软件上会不会显示记录？”

“有吧？我还不是很会弄这个东西，也是刚装上不久。”付岩开始摆弄打车软件，但是弄了半天也没找到记录在哪里。

“我们海角市现在装这个的出租车多不多？”司徒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问付岩。

付岩摇头：“这玩意儿我都不想装的，正好人家宣传搞活动，我抽到一个奖，才装上试试，基本上还是用手招呼打车的人多，用这个的少。”

“那么，在车上时，除了睡觉之外，你有没有觉得她有什么异常举止？”

“没有啊，感觉一直都在睡，就是在那路上突然醒了，然后叫停车，她就下车走了，我还等了她一会儿。”

“除了醉酒，还有没有比如胡言乱语，又哭又笑，或是别的什么。”

“没有，真没有，一直在睡，若是像警官你说的那样，我肯定知道。”

这时候，物证传来消息，那个装有消毒剂的饮料瓶上提取到一枚完整指纹，经对比确定是刘彩婷的，也就是说，他们可能已经确定导致刘彩婷死亡的毒源了。

饮料，司徒笑立刻询问付岩，刘彩婷上车时，有没有带着饮料。

付岩回忆半天，应该是没有的，而且记不清的话，行车记录仪上肯定有影像。

司徒笑马上带着付岩调看行车记录仪的影像。

最后一段保存视频，付岩指着画面道：“你看，就是她。”

只见出租车已经慢下来了，车头位置有个穿裙子的女人正招呼着停车，从视频上看，确实是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拿，而且整个人的意识状态，仅处于保持站立不倒而已。

行车记录仪的分辨率并不是很高，司徒笑找来王克生，经过什么降噪、减锐等一系列的清晰化处理后，大致能看清刘彩婷的面部特征和一些衣着细微处。

很显然，这个时候她什么都没拿，她穿的服饰也不像能装下哪怕小小的一个手机。

那这时候死者手里并没有饮料瓶，那么毒源是她在下车后才获得的？会不会是下车后遇到什么人，然后给她灌下了那瓶有消毒剂的饮料……司徒笑想到了死者面颊那两道隐约不可见的掐痕！

“她下车的时候，周围有没有什么人？”

付岩认真想了一下：“没有，你可以看记录仪啊。”

司徒笑快进至停车的地方，在西浦路某个路段，突然车内声音传来：“哇呕，师傅，快停车，停一下，我要下车。”

“她是想吐吗？”

“感觉像。我也是怕她吐在我车上。”

后面传来付岩的声音：“妹妹，莫吐我车上哦。”接着是刹车声，开车门的声音，嗒嗒嗒的离去声，以及付岩在旁边喊：“嘿，姑娘，还才开一半呢，你要去哪里啊？你还走不走啊？喂，你去哪儿啊？给个话啊？嘀嘀——”

“她是朝反方向走的吗？”

“是啊，我看她没回头的意思，喊了两遍，她越走越远，我又等了一会儿这才开走的。”

后面记录仪上确实有一段行车画面没动，然后画面里传来付岩和其余出租车司机用对讲机对话，天南海北地吹牛，也说了自己的糗事，其余司机都劝他别等了。过了一会儿，他开车走了。

司徒笑仔细看了看停车的周边环境，又倒回去看车驶过路标后的行驶时间，决定按图索骥，让付师傅带自己去昨晚刘彩婷下车的准确地点。

付师傅露出为难的神色：“你看，我这今天一天没出工了，每个月的份子钱公司可是一分都不会少啊，那这个，有没有什么奖励？”

司徒笑看了看低眉愁苦的出租车师傅，知道这个行当辛苦，便自己抽出三百块，拿给付师傅：“当我坐你的车跑这一趟。”

付师傅有些不知所措：“不，不用这么多，要不打表？”

司徒笑道：“耽误了你这半天时间，只怕不止跑这么多吧。走吧。”

连云也跟着要一起，他也想知道，自己的女友最后为什么会在半道上下车。

车停下，司徒笑跨出车门，只见车道内侧是靠山的，山坡上立着一块巨大的广告牌，一个叫骊山别墅的楼盘做着大型广告，放眼朝外侧望去，只能看到宽阔的镇江，路边的斜坡草地和绿道都在视线之下，是看不见的。

这里什么鬼都没有，为什么要在这里下车？

司徒笑取出手机，他用手机照下了行车记录仪的视频截图，再对照看了一下，没错，是这里，不过当时是晚上，车窗外有星星闪闪的灯光。

司徒笑再看镇江，江对岸应该就是城区了，到了晚上，城里的灯火倒影在江面上，难道是被这样的景致所吸引？

司徒笑将手机照片拿给连云看，告诉他，到了晚上，这江面应该波光粼粼，问有没有可能是这种景象勾起刘彩婷的什么想法？

看着手机照片里的画面，连云愣了愣，似乎想起了什么，随即眼眶红了。

“是桑切斯河啊。”

7

原来，连云他们读的亚历山大大学附近也有一条河叫桑切斯河，到了晚上也是倒影涟漪，波光粼粼，他和刘彩婷就是在河边相识的，两人经常一起在河边漫步。

如今美景依旧，佳人已逝，连云顿时伤痛不已，狠狠地扇自己耳光。

司徒笑注意到，付岩看连云的眼神有些怪异，走过去问道：“怎么了？”

付岩回过神来：“没什么，他，这是怎么回事啊？”

“他是在忏悔。”司徒笑遗憾道，看得出，连云对刘彩婷还是很有感情的，只是他那风流的本性也实在太……

司徒笑站在斜坡上，竟然看不到刘彩婷的死亡现场，看来在这个地方下车之后，她还走了很长一段距离。

只是，这里又没有什么小商铺，那瓶疑似毒源的饮料是从哪来的呢？

章明打来电话，没能在丽清酒吧查到有用信息，没找到刘彩婷丢失的手包手机等物品，也没人认出刘彩婷来过酒吧，而且酒吧经理说，没有具体文件，不给看监控。

章明那边还没说完，物证处又有消息传来。司徒笑切换号码，得到一个消息，物证人员从那饮料瓶上，又采集到半枚指纹，根据指纹大小和纹路显示，倾向于是一名男性。

司徒笑询问为什么只有半枚，那边答复因为刘彩婷的指纹掌印将对方的覆盖掉了，现在只能依靠这半枚指纹和指纹数据库进行比对，但是成功率不高。

司徒笑回复章明，把经理电话发来，我去和他谈，你守着暂时不要走。

得到号码，司徒笑马上和那位执拗的经理沟通了五分钟，说服那名经理让章明检查监控。

挂掉电话，司徒笑脑海里出现这样一幅画面，一个孔武有力的男子，将带毒的饮料塞到刘彩婷手中，然后一手捏住刘彩婷的面颊让她张嘴，另一手捏住刘彩婷的手，将饮料灌进刘彩婷嘴里。

司徒笑立刻联系小刘，问他死者的双手有没有被挤压过的痕迹，在尸体上能不能反映出来。

小刘回应称，因为部位不同，像手指这种皮肉薄的地方，就算受到挤压也不会留下什么痕迹，除非力道相当的大，没有发现死者生前有双手被用力挤压过的痕迹。

看来没有办法验证，凶手为什么要这样干呢？司徒笑联系周围环境，风高夜黑，人迹罕至，一个女性独自一人沿着河边草地行走，被犯罪嫌疑人看到，然后跟踪尾随，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带毒饮料，强行给受害人灌下，随即逃之夭夭。

没抢什么东西，也没进行性侵，这种人，不是变态就是精神病人吧？还是蓄意寻仇呢？

司徒笑打电话给茜姐，让她帮忙查刘彩婷的通信记录不知道有没有结果了。

茜姐那边回复说，对电话都进行了比对和沟通，至少这个手机通信里面显示的通信交流都是正常的，朋友，亲人，外卖，没有什么陌生号码。

而据连云交代，刘彩婷只用一个手机。

如今看起来，刘彩婷被他杀的可能性已经到了八成以上，凶手的目的现在还猜不出来，凶手的线索也还没找到。

如果是在草地上对刘彩婷下手，那么就算刘彩婷喝醉了无力挣扎，那么凶手总该留下点痕迹，可是在刘彩婷死亡现场，却没有发现第二个人存在的痕迹。

嗯，在凶手灌刘彩婷喝下带毒饮料之后，他就跑了，由于消毒剂并不能立刻致人死亡，所以刘彩婷又独自走了一段距离，自己一开始沿着高跟鞋印寻找回去，就是希望能找到疑似凶手的痕迹，但是依然只找到刘彩婷一个人走过的印迹。

而且刘彩婷的衣服也没看出挣扎的痕迹，本能反应下也应该有所反抗才对，但小刘从刘彩婷的指甲等处只提取到了土壤成分，没有另外一个人的生物特征。

当真醉得那么厉害，连一点反抗都没有？

或许还剩一条线索，这里就跟章明说的一样，前不沾村后不着店，凶手不太可能徒步跑到这里，然后有徒步逃走，他有交通工具，这条路到了晚上，经过的车辆不会很多，查天网或许能看到些别的信息。这件事自然是交给茜姐去办。

交代完毕，司徒笑打算重走一遍刘彩婷的路线，从她下车处一直走到死亡地点，他让出租付师傅掉头在公路上跟着，自己和连云步行。

观察四周，松软的草地上已经几乎无法发现高跟鞋留下的痕迹，不过监控视频清晰显示刘彩婷就是在这里下的车，司徒笑沿着斜坡向前。

一面走一面体会着昨夜刘彩婷的心境，到底是什么导致她对这条河产生了感触呢？司徒笑不禁看向旁边低眉不语的连云。

想想他最初在警局那嚣张的态度，以及见网友这种毫无道德底线的行为，或许，刘彩婷一直都知道？

“你们两人感情怎么样？”司徒和连云开始拉家常。

“一直都很好啊。”连云似乎正陷于深深自责的阴霾，回忆起来总有些伤感，“至少，我觉得她与我挺合得来的，我想，她应该也是这样认为的吧。”

“既然感情这么好，那你还经常出去找野食？”

“在一起久了嘛，山珍海味吃久了也会腻的，我听一位前辈说，要保持两人的关系适当和谐，男人就得偶尔出去换换口味。”

“美国的前辈啊？”

“啊。”

“那刘彩婷知道这些事吗？”

“她……这种事情肯定不能让她知道，我不会让这些事情影响到我们两人的关系的。”

“那，这次回国的两个多月，你们在一起时，她有表现出什么异常吗？”

“没有啊，我们从南玩到北，一直挺开心的，我们这次回来就是纯粹放松的。这次她奶奶不是去世吗，她心情是有些低落，我基本都顺着她。”

“顺着她？顺着她还见网友？”

“那……那不一样啊，生理需要啊，警官。”

司徒笑深吸一口气，忍住了将连云暴打一顿的冲动，比起伍文俊，这个连云是另一种形式的欠揍！这小子的基本道德观就没打好，他根本就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从刘明礼那里得到的消息，刘彩婷和她奶奶是家庭里面关系最好的，老人溺爱孙辈，小时候丫头就特黏奶奶，面对自己刚因为失去至亲而情绪低落的女友，还有心思去见网友，还振振有词说什么生理需要，司徒笑忽然为刘彩婷感到悲哀，喜欢上这样的男人，这实在是……

或许，这就是刘彩婷酗酒，并在这河边独自走了那么远的原因？这样说来，连云所说的他和刘彩婷各自去见各自的朋友，极有可能是刘彩婷骗他的，说不定整晚，刘彩婷都是一个人在酒吧喝闷酒？

“刘彩婷在出门前有没有和你说起，她具体要见什么朋友？”

“这个，倒没有，因为我们来海角之前我就说了，我要见几个朋友，她也说她也要见几个朋友，正好两人就各见各的，她走的时候就说了一句，我出去了。”

“你没多问一句？”

“没有，我通常都比较信任她，她也信任我，两个人如果要长久的在一起，至少还是要有起码的信任和尊重吧？”

司徒笑很想反问他一句，你指的信任和尊重到底是什么啊？

“那你是怎么感觉到她不对劲的呢？”

“那个，真不好说啊，反正就是怪怪的，你会觉得总有哪里不对，但是又说不出来，就好像两个人本来天天生活在一起，然后突然会觉得，不那么和谐了，有一种默契感突然消失了一样。司徒警官，你结婚了吗？”

司徒笑瞪了连云一眼，这时候能看到自己插的小红旗了，司徒笑在收集物证时，在每个发现物证的地方都插了一面小红旗，不过警戒线没拉那么长。

司徒笑看看时间，正常步速走过来也花了十多分钟，而刘彩婷昨晚是醉酒状态，速度比正常步行要慢很多，那起码是半个小时以上了。

行车记录仪上显示刘彩婷下车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那么走到凌晨十分左右，在这个位置遭遇了凶手，没有挣扎和打斗，被强行灌下带毒饮料。

由于消毒液并不直接致命，她又继续向前走了十多分钟，在酒精和消毒剂双重作用下，倒在了草地上，天冷风寒，又无人经过，最终死亡。

怎么会发生这种毫无意义的袭击呢？

抢劫？司徒笑不禁想到了朱珠那个看似有些玩笑的推理，谁见过用给被害人下毒来实施抢劫的，但是还是需要排除一些可能性，一些新手，一些异想天开的人，有可能做出这么荒唐的事情。

“在我们发现尸体的时候，她身上除了被鞋子遮住的脚链还在，并没有发现其余饰品，你还记得她出门的时候，戴了别的装饰品吗？”

连云略加思索，马上道：“是的，是的，别的我不敢肯定，戒指肯定戴了的，那是，我送给她的礼物，她不会取下来的。”

司徒笑进一步确认道：“是什么样的戒指，带在哪只手指？”

“是一只铂金情侣戒，和我这个一对的，她戴在右手中指。”连云展示自己左手中指上的戒指，很平滑，没有太多装饰，刻了一把小剑，还有一行字。

连云说那小剑图形是一把抽象的钥匙，文字是古巴比伦楔形文字，意思是永远爱你。

刘彩婷的那只戒指有同样的字，但是图形是一把抽象的锁。

这对戒指当时买成三万多，对连云来说也算不小的负担了，但为了在女友面前显得不那么寒碜，连云还是一咬牙买了。

司徒笑又问，他们这些天都见了哪些朋友，有没有闹过矛盾什么的。连云还没回答，电话又响了，司徒笑接起来，听了片刻，回答道：“嗯，嗯，好，知道了。”

对连云说：“我们往前走走，那前面就是发现你女朋友尸体的地方了。”

往前走了几步，就看到一名戴着棒球帽，穿着灰色工作服的男人，正张望着找什么东西，忽然一抬头，看见司徒笑和连云往这边走，一开始没看清，又定睛看了看，确定是司徒笑，立刻转过身去，朝远处走。

司徒笑可不会让他这样走了，在背后大声道：“诶，这不是卢小天吗？怎么？掉东西啦？”

那灰衣人听到，走得更快了。

司徒笑根本不怕他逃走：“看清是你啦，走那么快干什么，我叫我同事去你家找你，结果说你出门送快递去了，怎么？这里有人收快递？”又对连云道，“他就是发现你女朋友的报案人。”

卢小天见躲不掉，只能乖乖站住，被司徒笑他们赶上。

“警官。”卢小天一双手紧贴着裤缝，上下搓着，局促不安。

“你很热啊？”司徒笑平静地看着卢小天在裤腿上擦手心里的汗，突然觉得或许不需要任何逼问，这个年轻的小伙子就会把一些事情说出来。

卢小天东顾西盼，视线躲躲藏藏，只觉得司徒笑在自己面前一站，就有莫大的压力，虽然没问什么，可是一瞅着那张凶狠霸气的脸，卢小天心里就直打鼓。

司徒笑看卢小天明明怕得不行，却不知为什么还在坚持，咬紧牙关死不松口的样子，叹了口气，告诉卢小天：“实话告诉你吧，我第一眼看到尸体的时候，就觉得有些奇怪，这位女士的整体打扮算是比较艳丽的，相对于她的穿着服饰和妆容，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东西。”

司徒笑一步步紧逼卢小天：“少了什么东西呢？女孩子最常用的，一些小饰品，耳朵上啊，手上啊，一些亮闪闪的东西。我当时想的是，如果是劫匪抢劫，干吗要用下毒杀死受害者这种方式？如果女孩子是中毒身亡，没人抢劫她，那她身上的饰品去哪儿了呢？那时候我注意到，这条路上真的是很少有人来，我就想，会不会是第一个看到她的……”

“别说了，警官，请您别说了。”卢小天腿都软了，承认道，“我，我，我一时糊涂，我把它们交出来，这不算犯法吧？”

司徒笑还没说话，连云已经冲出去揪住了卢小天的衣服：“连死人的东西你都敢偷！还不赶快交出来！信不信老子弄死你！”

司徒笑制止了连云，对卢小天道：“偷死者遗物也构成盗窃，但如果不是偷，而是发现了警方可能遗漏的证物上缴，那就不是犯罪了，而是对本案有所贡献。”

卢小天听明白了司徒笑对自己的开脱之意，连连点头，道：“是，是，我想可能有些东西你们当时没注意到，跟我来。”

连云愤愤不平：“为什么不抓他？”

司徒笑云淡风轻：“人家是第一个发现你女友的报案人，并不是杀害你女友的凶手，何必那么仇视？在那种情况下，人多少会有一些私心。如果说，你的家庭条件很差，你的至亲又得了重病，谁都会犹豫的。你不能苛求每个人都是道德完人啊。”

卢小天将司徒笑他们带到距离尸体不远的河边，那护栏下面距离地面有半尺高的地方有一枚钉子，钉子上面挂着个塑料袋，塑料袋浸泡在水里，不怎么显眼。

卢小天捞起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副耳钉、一条项链，但是没有戒指。

司徒笑按住连云抓向袋子的手，从卢小天手中接过袋子，看着项链问道：“你是因为这个东西，才告诉我们你还摸了死者的颈动脉，确认她死亡的是吧？为了掩盖上面可能留下的指纹？”

卢小天否认道：“我，我真的是去确认她是不是还活着，电视里看过的。”

“混蛋！戒指呢？她的戒指呢？你是不是藏起来了？”连云在一旁厉声地质问。

“什么戒指？我没有看到戒指！我，我就看到她这条项链，还有耳朵上的，我没有拿什么戒指。”卢小天不承认自己拿了戒指，最后一句带着恳求向着司徒笑说的。

“应该不是他拿的，我看过尸体的手指，戒痕还是比较明显，想取下来得费很大力气，我们的法医说，在尸体已僵硬的情况下，死者手指甚至都会被掰断。戒指应该是在卢小天发现尸体之前就被取走了。”司徒笑解释了一下，同时心想：为什么单单取走戒指呢？那戒指应该没有这条项链值钱吧？

让卢小天认真交代了取走耳钉和项链的全过程，再让他从头到尾详细讲述了一遍发现尸体直至报警的整个过程，司徒笑确信他再无隐瞒，这才让他离开。

卢小天送快递的摩托车就停在路边，司徒笑陪他一起爬上草地，发现出租车师傅付岩还在路旁等着。当付岩看到卢小天时，司徒笑第二次在这位老司机眼里看到了那种怪异的眼神。

就和他刚才看连云的眼神一样，带着一点疑惑、一丝不解，仿佛在回想什么。

司徒笑靠过去问：“付师傅，付师傅？你认识？”

付岩一愣神，反应道：“啊？没什么，不认识，只是感觉那小伙子长得有点像我以前一位老朋友。”

“走吧，我们回警局。”

8

回到警局，朱珠也回来了，她拿着鸡毛当令箭，在酒店里耍了一次大牌，连云和刘彩婷住过的房间当现场封存，酒店监控提取存证，朱珠将酒店经理、值班人员、清洁人员都问了一遍，不过她感兴趣的是，这里每晚消费是多少，最高折扣是多少，除了常规大酒店都有的KTV、温泉、按摩室、健身房、贵宾影院等项目，还有什么特殊奢华项目……

送走付师傅，司徒笑看见了朱珠，问她：“查得怎么样？酒店那边有没有什么发现？”

朱珠撇嘴：“没有。”

见笑哥还在看自己，朱珠又解释了一下：“酒店嘛，客人都是早出晚归的，对连云和刘彩婷也没啥太多印象，哦不，大堂接待员说对连云印象挺深的，感觉来头很大，很有背景的样子，脾气很大，不敢惹。其余就没什么了。”

司徒笑问：“他们什么时候入住酒店的？每天进出酒店的作息规律是什么？在酒店这两天都是什么状态？”

朱珠睁着一双大眼睛，就那么看着司徒笑，然后猛一拍脑门：“啊，幸亏我将监控都封存了，调出来就能看。”

司徒笑长舒一口气，指着茜姐的位置道：“去帮茜姐，调看天网监控。”

小刘发来消息，让司徒笑过去一趟。

法医室，小刘告诉司徒笑：“死因基本明确了，有胃黏膜出血，肺部水肿，充血性栓塞引起的死亡，属于中毒死亡，死亡时间凌晨一点左右。但是我在她胃里面发现了这个。”

小刘取出一个塑料袋，里面居然是一枚戒指！

司徒笑一看戒指的样式和上面的花纹，毫无疑问，这和连云说的那个极为相似，奇怪，为什么戒指会在胃里？

司徒笑叫来了连云，这家伙还在警局里待着没走。

“是这枚戒指，我送给她的，怎么会在她肚子里？谁干的？”

小刘摸了摸下巴：“你送给她的？多少钱？”

“三万八，一对。”

小刘肯定道：“你再仔细看看，我敢肯定这不是你送她的戒指，这只是一枚普通金属做的仿品，淘宝上售价不会超过二十块，它在胃液里面浸泡一段时间，已经有部分表面被胃酸腐蚀了。”

司徒笑盯了连云一眼，连云脸色一变：“不可能的，我在专卖店买的，这，这绝不可能。”说着，他用力扯下自己手上的戒指，放在灯光下仔细查看，生怕自己手上的戒指也是假的。

司徒笑对连云道：“你再仔细看看这枚戒指，我看它上面的图像好像和小剑不太一样啊，而且这大小好像也大了点，刘彩婷的手戴不上吧？”

连云这才重新审视戒指，上面是另外的抽象符号，果然不是刘彩婷的那枚，上面的楔形文字和自己手上的也不一样，只是看起来十分相似，不认真分辨还真看不出。

“不是我送给她的戒指，为什么她会……”

是啊，为什么刘彩婷独自里会出现一枚只是看起来很像的假戒指呢？司徒笑也很疑惑，他对小刘道：“继续查，有什么重要线索马上通知我。”

“好的，笑哥。”

司徒笑又去了物证处，物证的工作人员告诉司徒，指纹还在比对，但是千万千万别抱太大希望，“只有半截指纹，而且我们的指纹库又不全，没有犯罪前科，就找不出来”。

回到办公室，朱珠和茜姐一人一台电脑，一个在看天网视频，朱珠在看酒店监控玩。

司徒笑站在茜姐身后，茜姐用的八倍快进，见司徒来了，摇头道：“没有发现可疑车辆啊，司徒。”

司徒笑问：“你选定的时间段是？”

“从刘彩婷搭成的出租车经过，到刘彩婷死亡，我现在已经延到死后两小时了，这条路上本来车就少，半夜开车就更晚了，一共只有十六辆车经过，这是车主身份和联系方式。”

全都有名有姓，有正当职业，而且朝西郊那边开的车，除了载客出租，其余都是好车，怎么看也和司徒笑想的尾随变态不沾边。

司徒笑双手抱胸想了想：“会不会提前停留在路上，杀人之后再逃离？兴安路口的天网监控也调取了吧？可以对比一下，西浦路到兴安路之间，有没有那种只见进不见不出的车，或是只见出不见进的？”

“正在看呢。”茜姐一脸认真。

司徒笑很困惑，要毒杀醉酒的刘彩婷，首先要看到她独自一人，并且知道她喝醉了，尾随出租是最有可能的犯罪方式，怎么会没有？就算没有马上尾随，最少也要有交通工具从那条路上经过吧？否则是谁杀了刘彩婷？那带毒的饮料瓶从何而来？

怎么会没有可疑的目标车辆？

这时候李开然和张子成两人回来了，跟大家打着招呼。

“你们两人查的案子怎么样了？”

李开然得意道：“我们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老将出马，一个顶俩。”

张子成道：“笑哥，你们那个案子呢？有眉目了吗？”

司徒笑点点头，又摇摇头：“初步判断为灌毒杀人，但是犯罪动机和经过都还在推测，我个人觉得报复杀人的可能性要大些，但是现在很多线索都不明朗。”

李开然道：“要不说出来我们听听，帮你分析分析？”

司徒笑没好气道：“办好你们自己手上的案子，办好之后再说。”手机响了，司徒笑接电话。

章明那边又遇到麻烦了，虽然酒吧经理同意他调看监控视频，但是章明查了之后发现，监控里根本就没有刘彩婷这个人。

许多酒吧除了正门监控，实际上还有一道隐秘的后门，别人不知道，司徒笑却是特地提醒过章明的，在正门监控上没有看到刘彩婷，章明自然就要求查看后门监控。这次，酒吧经理说什么也不提供后门监控视频，说监控坏掉了，但章明去酒吧就查看过了，监控运作正常，双方僵持不下。

“知道了，我马上过来。”

朱珠在一旁看视频看得直打哈欠，一看司徒笑要走，在身后道：“笑哥，下班了哦，我和律师约了今天去漫咖啡吃西餐。”

司徒笑挥手示意管不了这些。

司徒笑带着调查令抵达丽清酒吧，有调令在手，根本不和经理客气，直接去机房将所有监控全部调出来，封存带走。

章明对笑哥雷厉风行的作风钦佩不已，司徒笑告诉他：“跟这种人你没必要客气，他们都是老油子了，一看就知道你是新手，故意刁难，你态度强硬一点，他们就软下去了，你要事事请教，处处商量，他们就死不配合。”

章明佩服点头：“这次这么快就申请到调查令了？”

“是啊，调查令这种东西，我一向申请得很快的。”

章明忽然想起上次申请调查令的事，有种不好的预感。

将监控带回警局，办公室里人都走了，茜姐给司徒留了字条，在命案发生的时段，没有发现可疑车辆，经过两个监控路口的车辆截图都整理好了，联系方式也在电脑上。

司徒笑和章明两人一人一台电脑，又开始查看丽清酒吧的监控视频。

接近十二点，司徒笑他们看完了从刘彩婷出门到刘彩婷打车期间的全部视频，没有找到刘彩婷！

酒吧工作人员说没见过某个喝酒的客人，因为人来人往太多了，可能没记住，但是监控里没有，那就是真没有了。

章明质疑：“笑哥，会不会是那个经理搞了鬼？”

司徒笑反问：“怎么搞鬼？”

章明道：“嗯，他会不会藏了一部分视频，要不就是还有暗门视频没有给我们。”

“不对。”司徒笑摇头，看了看章明微微有些充血的眼睛，问他，“我打算再去丽清酒吧一趟，你是回去休息呢，还是和我一起？”

章明没有太多犹豫：“我和你一起去吧。”

两人再度抵达丽清酒吧，这白天和晚上果然是大不相同，九江路在镇江的另一侧，临江沿岸，一顺溜的酒吧，灯红酒绿，人流涌动，出租和私家车几乎将道路两旁拥堵得水泄不通。

不夜天，五月天，梦幻情调，聚缘，丽人之家，各种霓虹灯做的广告牌此起彼伏地闪烁着，亮花了行人眼睛。丽清酒吧在这一条街的酒吧中算是较有特色的了，它是一个大型的红磨坊样式，尖尖的屋顶上挂着一个巨大的荷兰风车，风车缓缓转动着，页面上的霓虹灯交替闪亮。

司徒笑找不到地方停车，顺着车流缓缓前行，他打开半边车窗，呼吸点新鲜空气。

路边有个小姑娘似乎正在和朋友联系，她大声说道：“威尔士酒吧！过红绿灯路口，走五十步，看到香樟树转左手，一直往前走，有一对石狮子，再转右手，就到了！——哎呀，你个猪，香樟树你都不认识，那个，外面是金钧酒吧，笨死你，算了！我在丽清酒吧外面等你，红磨坊，大风车，这个你找得到吧！”

章明忽然张大嘴巴，愕然望向司徒笑，却见笑哥正看着自己。

司徒笑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说什么就说吧。”

“笑哥，我们是不是搞错了？刘彩婷她并不是去的丽清酒吧，而是丽清酒吧更像这条街上酒吧里的标志物，很好找到。”

司徒笑道：“没错，因为我们没用过打车软件，这打车软件是要约定候车地点的，如果不熟悉周围环境，自然是找最有标志性的建筑。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再走一遍了吧？”

章明点头道：“有些问题的答案就在眼前，但不亲身经历一遍，就很容易忽略过去。”

同时他又忧虑道：“这下糟了，这条街这么多酒吧，如果刘彩婷不在丽清酒吧，那她会去哪家酒吧呢？”

司徒笑安慰道：“没有那么难，学会去分析、理解，就能从众多无效目标中筛选出自己的目标。首先，她去的地方不会距离丽清酒吧太远，其次，刘彩婷是外地人，她不是很熟悉，这种情况，她去的酒吧多半是去过的，所以问一问连云就能知道些答案。”

司徒笑打电话询问连云，他和刘彩婷都去过哪些酒吧，连云说了四个酒吧的名字。司徒笑问他，就来了两天去了四个酒吧？

连云说因为有朋友，头天晚上就一连去了四个酒吧，和朋友喝高兴了，又见了朋友的朋友，就是这样的。

司徒笑用手机给章明发了刘彩婷的照片，对他说：“现在目标缩小到四个，我们一人两个，一家一家地问，知道了吧。”

不一定能问得到，如果四家都问不到，就只能将四家的监控都带回去慢慢看了，司徒笑问到第二家叫约会吧的酒吧，有个调酒师想了想，肯定道：“昨晚来过，我见过她。”

司徒笑大喜过望，立刻展开调查。

在调酒师的回忆下，这名女客什么时候来的已经记不清了，但是来了之后就一个人在吧台旁喝酒，喝了很多，后来还和一对青年闹了矛盾，所以调酒师才印象深刻。

“闹了什么矛盾？”

“不是很清楚，反正好像是因为什么东西吵起来了，当时那位女客人已经喝醉了，那对情侣中男青年动了手，他把她推开，好像掐住她脖子，后来那个女客人扔了个什么东西给他，那男的就收手了，过了一会儿就走了。”

“还有别的人看到吗？在你们这儿上班的。”

“嗯，工作人员应该没有了，周围有客人，我是离得最近的，所以才知道，他们冲突也就不到一分钟。那位女客人呢，估计是失恋了，这种我见得多了，很多都是喝得醉醺醺的，然后随便找一个男人就开房去了。啊，对了！她的东西还在我们这里。你去找倪经理，保管室的钥匙在他那里。”

司徒笑找到经理，出示了证件和调查令，拿到了刘彩婷的手包和手机等物品，跟着经理又去了监控室。

司徒笑打电话给章明，已经找到刘彩婷去的酒吧，让他赶过来。

酒吧正门的监控角度很不好，它调得很高，从上面照下来，每个客人的脸都不好分辨，更多的看到是帽子、脑门、后脑勺等部位。

不过吧台附近的监控就很清晰，或许是怕客人闹事吧，没费什么工夫，司徒笑就看到了刘彩婷，虽然分辨率不是太高，依然一眼就能看出，那就是刘彩婷。

她一个人坐在吧台前要酒，喝了一杯又一杯，那个调酒师就是刚才那位，那种茶褐色的酒据刚才那位调酒师说，是几种烈性酒混合在一起，加了薄荷和小苏打，酒精度数很高的，有个名字叫忘情水。

前后有几位男人和刘彩婷搭讪，但明显都被拒绝了。

十点左右，又是一名男子前来搭讪，失败后，另一名好像是他朋友的男子也前来帮忙，还带了个女伴，刘彩婷似乎被那名女子身上的东西吸引住了，说了两句什么。

司徒笑赫然看见，那名女子，将手指上的某个东西脱了下来，是戒指吗？

接着，刘彩婷笑着就将那东西接过去，放进了嘴里，那名男子一看大急，伸手就要去抢。

刘彩婷似乎带着几分醉意，就着半杯酒一仰头竟似将那东西吞下去了，那名男子单手一下就掐住了刘彩婷。

司徒笑定格细看，没错，不是掐的脖子，而是掐的面颊，他想让刘彩婷将那东西吐出来，难道说，刘彩婷脸上的掐痕是这样留下的？

如此一来，刘彩婷被人掐嘴强灌毒饮料，可能就说不通了。

接下来的画面，却是刘彩婷挣扎推开那名男子，一面叫骂着什么，一面用力扯着中指，她自己将戒指捋下来了，然后扔了出去，那名男子接到戒指，认真看了看，也就没再说什么。

她的戒指在那名男子手里？司徒笑告诉经理，让他将酒吧里的工作人员，一个个叫进来，辨认是否认识这名男子。

章明也赶了过来帮忙。

终于，有一名DJ认出了和那名男子在一起的女伴，说她叫米妮，以前在另一个酒吧做驻唱，现在不知道去哪里了，不过认识她的一个好朋友，也是做音乐的。

大半夜的总算有了收获，司徒笑他们立刻联系了那位米妮的朋友。

9

找到那名男子时，已是凌晨一点多，不得不说，现在沟通联系就是方便。

男子名叫董强，周围的人就管他叫强子，米妮是他女友，米妮是驻唱时的艺名，原名叫曹芳芳。4800

据二人所说，看上刘彩婷的男人叫小山，是强子的朋友，强子是打算去帮小山约刘彩婷的，谁知道刘彩婷根本不理不睬，但是看到米妮手上的戒指时，她觉得米妮手上的戒指很好看，她说：“给我看看你的戒指，我就考虑考虑。”

这种情况下，米妮当然也没想太多，就取给她看。

刘彩婷又说这么好看的戒指，怕是很贵，米妮告诉她是男朋友强子送的，好几千呢。

刘彩婷就哈哈大笑，接着就做出了将戒指放进嘴里的出格举动，看起来好像是要咬上一口，强子当时就急了，要去抢下那戒指，结果不抢还好，这一抢，那刘彩婷居然把戒指给吞了。

米妮很委屈道：“那个女人根本就是喝疯了，强子想给她扣喉让她吐出来，但是她咬得死死的，她当时一直在大喊，说什么男人最花心不可靠，说那个戒指根本就不值钱，叫我……叫我和强子早分早好，说得可难听了。”

强子在一旁也不屑道：“如果不是看她是个女的，我早就打她了。”

“那戒指呢？”司徒笑问。

“她的手小得很，我又戴不下，给强子了。”米妮偏头，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不会因为那个戒指她把我们告了吧？那她还吞了我的戒指呢？”

司徒笑道：“她死了，我们警方初步怀疑，是谋杀，那枚戒指，我们认为是本案一个重要的证物。”

米妮大惊，立刻让强子把戒指拿出来。

董强看起来有些不愿，但还是从钱夹里取出了那枚铂金戒指，司徒笑将其放入物证袋，又让章明详细询问昨晚发生的每一个细节，刘彩婷在醉酒状态下说的每一句话。

做好笔录，收集好证词证物，司徒笑和章明准备离开，离开前司徒笑似乎想起了什么，对米妮道：“我觉得刘彩婷有句话说得很有道理，你的那枚戒指，我们的法医在尸体的胃内容物里面找到了，它居然被胃酸腐蚀了，我们法医说，淘宝上最多卖二十。”

说完，司徒带着章明头也不回地走了，隐约听到米妮正不依大闹：“你这个大骗子，还骗人家说是什么秘银的……”

章明小声道：“笑哥，你这样拆人家的台不太好吧？”

司徒笑平静道：“这世上，若是像强子这样的男人太多了，就会让许多老实男人找不到媳妇，也会发生许多像刘彩婷这样的惨剧，你所说的不太好，是指对方丢了面子？还是觉得他这样骗女孩子算是一种情趣，与他人无关？记住，不因善小而不为，不因恶小而为之。”

司徒笑上车，关门：“我送你回去？”

“那你呢？”

“你不用管我。”

司徒笑送章明到家，自己返身又回了警局，现在有四份监控：一份是天网对西浦路的监控；一份是酒店监控；一份行车记录仪监控；还有最后这一份酒吧里的监控。

司徒笑找来四台电脑播放，倒了杯白水打算看通宵。

若是没有车尾随跟踪或是提前在案发地点埋伏，那么凶手跟踪刘彩婷再灌毒杀害就说不通了。

若是刘彩婷面颊上的掐痕是在酒吧留下的，同样强行灌毒也说不过去。

若是刘彩婷的戒指是她自己交换给董强，那么抢劫就没有发生过。

所有的猜想全都错了！

那么刘彩婷是自己喝下了带毒饮料？

一个醉酒女孩迷糊中醒来，看到波光粼粼，想起了自己热恋的地方，下车赏景，睹物思人。

通常来说，醉酒之人，会口干舌燥，这是一种生理反应，而且在醉酒意识下，对消毒剂的特殊气味分辨率大大降低。

醉酒导致感官灵敏降低，看到灯火璀璨又令人情绪失控，她自己喝下带毒饮料，说得通。

但随之会带来一个新的问题：没人跟踪，没人强逼她，那带毒的饮料是从哪里来的？

刘彩婷上车时，行车记录仪记得清清楚楚，她手上没拿任何东西。

饮料总不可能自己变出来吧？

嗯？等等，好像还有一个地方自己忽略了，难道是……

“人家老外搞这个东西都搞了好多年了，而且人家全是私家车可就可以接客，那些私车服务比出租车还好，还要给你准备零食，饮料什么的，上下开车门，那待遇真是……”

这话是付岩亲口说的，刘彩婷和连云都是从国外回来的，他们已经习惯了使用打车软件，或许也习惯了国外的打车待遇。

但问题是，这很诡异啊，付岩和刘彩婷两人毫无关系，没理由下毒杀人吧？难道付岩有什么反社会人格？这是打算报复社会？

这时候，司徒笑不经意看到酒店的监控，一名身穿工作服的清洁人员敲了敲连云他们的房门，看到没人就进屋了，然后急匆匆地拿了个什么东西出来。

前后不到一分钟，那个时间段正是连云出门后不久，刘彩婷则早出门了。

司徒笑立刻回放，一直倒退到中午之前，十一点左右，那时候连云他们和朋友约午饭，已经出去了，一名清洁工循惯例推着清洁车进了房间，大半个小时后才离开。

没错，和后来五六点钟再进房间的清洁工是同一个人，这是什么情况？

看来明天至少有两个问题需要确认，不，其中一个问题现在就可以确认，司徒笑来了精神，将行车记录仪上的视频慢慢地拨到前面，慢慢地回放。

第二天，茜姐打开办公室的门，看到了神采奕奕的司徒笑，惊呼：“哇，你又没回去？”

“关于刘彩婷的案子，我已经有一些眉目了。”司徒笑的脸上带着一种自信。

茜姐报以微笑，那个熟悉的司徒笑又回来了。

“我要出去一趟，如果一切顺利，中午回来应该就有答案了。”

青山雅居大酒店，大堂的小桥流水静静地流淌着，观赏性水生植物轻轻摇曳。

朱珠和章明早早得到通知来这里等司徒笑，连云也赶来凑热闹，酒店给他安排了另一个房间，不知为什么，这小子还没去看他爷爷，估计是出了这档事，心里有些后怕，不敢去见老爷子吧。

司徒笑赶到时，章明已经按笑哥传给自己的视频找到了那名清洁工。

是名男性，四五十岁的样子，脸上有道疤，应该是年轻时留下的，从耳根处划向嘴角，当年缝合得不是太好，针脚清晰可见，疤痕像蜈蚣一样贴在脸上。

他腿脚也有些不太灵便，右腿是瘸的。

这个人看上去就面目可憎，就算穿着白色的员工服也不像好人，朱珠离他远远的。

此人名叫钱坤，是酒店经理的一名远房亲戚，经理看他一个人失业在家，又没有亲属，年幼时多受其照顾，念其可怜，便给他找了份酒店清洁工的工作。

钱坤虽然腿脚不是很灵便，但办起事来极为认真，做房间清洁什么的几乎没有什么过错，也没有什么偷摸行为，在酒店已经干了四五年，是老员工了。

“钱坤，坤哥是吧？我在监控视频里看到你在昨天中午十一点左右打扫完3305号的房间卫生，但是下午六点之后你又一次进到3305号房间，能告诉我为什么吗？”章明拿着笔录，朱珠在旁观，司徒笑问话。

钱坤本对警方突然找上门来感到惴惴不安，听到司徒笑问话，这才放下心来，答道：“哦，原来是这事儿啊，是这样的，昨天打扫清洁卫生，打扫完之后用具归库，我发现少了一瓶消毒剂，你知道，那是有异味的嘛，那宾客进入房间闻到味道会投诉我们啦。我从中午吃饭的时候就一直在想，到底是掉到哪个房间去了，我都做好了被查到扣工资处罚的准备了，但是也没有顾客打电话给前台。”

钱坤低着头，看了一眼司徒笑，继续道：“虽然没有接到投诉，但是这事儿我一直放心不下，直到下午五点多，我才突然想起，肯定是掉在3305房间了，他们的房间卫生间最大，有个双人浴池嘛，所以做清洁时耽误得最久，那个贵宾套房平时住的人也很少。要赶在客人回房前收拾好，让对方有宾至如归的感觉，所以应该是匆忙中忘拿了。”

“我进去果然就找到了那瓶消毒剂，我拿了就马上离开了，没有拿其他东西。”

司徒笑点点头：“你们酒店用的哪种消毒液，能帮我找出来吗？”

钱坤带着司徒笑去拿他们平常用的消毒剂，并告诉司徒笑，因为酒店要考虑宾客的感受，所以酒店使用的都是高效灭菌，且异味是比较小的，还要添加芬芳剂，他们做消毒工作都是三次冲洗，三次抹拭，不会出现消毒液残留的现象。

拿到消毒液之后，司徒笑下令取证，带走。

跟着司徒笑又将连云叫到房间，单独会谈了一会儿，确认他心中的想法。

章明看到，司徒笑离开房间后，连云一脸惊异地望着司徒笑背影，满眼的难以置信。

随后司徒笑进入连云他们先住的房间，房间里酒店提供的免费饮料还剩下一瓶，司徒笑同样下令取证，带走，“小心上面的指纹，不要破坏了”。

回到警局，物证交到物证科，司徒笑安排下去，立刻开始了鉴定工作。

下午三点，司徒笑等到了他要的结果，他将其详细的写在了工作报告里，所有的分析过程和线索指向都条理分明的一一列好；各种证据、视频资料分门别类地上传到电脑里；不过还有几点小疑惑，他也将它罗列出来，准备进一步核实。

就在司徒笑准备点击电脑发送报告时，他犹豫了一下，点击了暂不发送。他关掉了电脑，准备再进行一次外出走访调查。

当司徒笑走后不久，老刘端着茶杯踱了出来，来到司徒笑办公桌前，随意地翻看起司徒笑写的调查报告，心中暗想：“这家伙，这一天瞎忙活些啥呢？报告也不交上来，咦？哦？他已经调查出结果了吗？竟然不发报告给我？”

老刘毫不客气地在司徒笑办公桌前坐下，用自己的权限登录了司徒笑的电脑，开始详细地阅读司徒笑的调查报告……

半个小时之后，老刘通知重案组负责刘彩婷死亡案的章明和朱珠，以及被害者家属刘明礼，连云和其余相关人员等悉数到场，他要结案！

“诸位，关于刘彩婷女士中毒身亡一案，我们警方掌握了相关的证据，我准备在这里给大家一一详细说明。”

刘显和先说了司徒笑他们前期的发现和昨天一天的工作，然后道：“昨晚我们调查取证完毕之后，前面的猜测似乎都已经被否定了，现在摆在我们警方面前一个最大的疑团，就在于那瓶带毒的饮料究竟是怎么出现在刘彩婷手中的。”

“如果说她不是被拦路抢劫，不是被人强行灌毒，没有车辆或人员跟踪她，塞给她一瓶带毒的饮料，那她手中的饮料瓶，不可能凭空出现，那附近没有任何店铺，刘彩婷也不可能因为渴了，看到地上有半瓶饮料捡起来就喝，那么那瓶饮料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呢？”

刘显和环顾四周，自信道：“排除一切不可能因素，剩下的便是唯一的可能，那瓶饮料，只能是来自于你的车上。”老刘指着通知而来的出租车司机付岩。

付岩惊愕异常，张嘴想要辩解，刘显和示意他听自己说下去。

“刘彩婷从国外归来，在国外打车软件比国内更早普及，昨天我的组员司徒笑也是听付师傅说起，国外的一些私家车司机，还会细心地给乘客准备好零食、饮料之类的物品，所以对经常在国外使用打车软件的刘彩婷而言，发现车上有饮料、食物等物品，知道那是免费提供给乘客食用的，都是拿起来就喝，是这样吗？你们打车是不是已经习惯了如此？”

刘显和问连云，连云点头回答道：“是，是经常会有这样的待遇。”

“所以刘彩婷，拿起付师傅车上那瓶饮料，没有太多犹豫，当时她在醉酒状态，对于饮料中的异味感知大幅降低，而当时天晚路黑，付师傅认为刘彩婷叫停车是想方便或是呕吐，并没有注意到刘彩婷手中有没有拿一瓶饮料下车，而行车记录仪只能监控车外，不能监控车内，所以我们也看不到，那瓶从天而降的饮料，就这么出现在刘彩婷的手里。”

“昨天我们警员实地步测了从刘彩婷下车地点到她死亡地点的距离，据我发现，一个口渴的人，以平均十步饮一口水计算，从刘彩婷下车，到她扔掉饮料瓶的地方，正好喝完一瓶饮料。所以，刘彩婷并不是被人强行灌毒，而是在醉酒醒来，极度口渴的情况下，自己喝完了一瓶带毒的饮料。喝完之后，又向前走了一段距离，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酒精与消毒剂成分产生了化学反应的作用，刘彩婷失去意识，昏倒在她死亡的位置，直至死亡。”

听到这儿，刘彩婷的三叔刘明礼看出租车师傅付岩的眼神已经变了，付岩师父大叫冤枉，赶紧澄清：“警官，这不能啊！我和她无冤无仇的，我开出租车的，我们没那习惯啊！我怎么可能在我车后座上放饮料，还下毒啊！你不能冤枉我啊！”

刘显和示意他少安勿躁，接着往下说：“昨晚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就考虑到了这个问题，一名开了十多年出租的老司机，和一个从国外归来不到两个月的非本地人，而且打出租也是临时起意，两人发生交集的可能性实在是微乎其微，若说这名出租车师傅刻意在后座放一瓶毒饮料，想满足某些变态行为也不太可能：一、有家室有子女；二、那带消毒剂的饮料怎么也有些味道，一个正常状态下的人只要不是特别粗线条，都会发觉饮料有问题。而且据法医所言，人在清醒状态下，就算喝光那瓶饮料，也不至于中毒致死，身体排异反应和发现异常之后及时就医，都不会出现死亡的威胁。”

“所以这时候，我考虑到了另一种可能性，那就是由另一名乘客，无意间将饮料带到了车上，这种小细节，出租师傅很可能留意不到。非常幸运的是，付师傅安装了行车记录仪，在监控的帮助下，让我们有机会找到那名将毒饮料带上车的乘客。”

刘显和按动手中按钮，光线暗下来，投影屏幕上出现了行车记录仪放大画面，“诸位，这就是在刘彩婷叫出租前，前一位无意间将毒饮料带到车上的乘客”。

画面上出现了一男一女，女子打扮得妖娆妩媚，一手挎着手包，另一手紧紧挽着旁边男子的胳膊，很亲密的样子，那名男子手中拿着的，就是一瓶未开的饮料，和刘彩婷最后中毒的那瓶饮料包装，一模一样。

一看到这名男子，满屋的人都发出了难以置信的声音：“这……”

“怎么……”

“居然……”

而刘彩婷的三叔更是怒不可遏地站了起来，双手捏拳，微微抖着，从喉咙发出愤怒的咆哮：“连云！”

10

毫无疑问，画面中出现的那名男子，那个在刘彩婷打车前，先前一位坐上付岩师傅出租车，并将毒饮料放到出租车后座上那名男子，正是连云！

众目睽睽下，连云一张脸涨得通红，嗫嚅道：“不是，我，没有……”

刘显和让大家控制住情绪，继续说道：“看起来似乎很不可思议，这种事情实在是太过巧合，但事实上，我们仔细地想一想，它却并不是那么巧合，里面存在着某种必然。连云，你叫出租车的时候，其实也用的打车软件，对不对？”

“对。”连云点头。

“你用的打车软件和刘彩婷其实是同一款，对不对？”

“对。”

“事实上，昨天我们警方问付师傅的时候，他已经说了，在我们海角市，这种打车软件，还没有普及开来，别说私家车装这种软件，就连出租师傅，也很少有人用这种软件，他是因为搞活动安装有奖励才在自家手机上装了这种软件，所以说，如果不出什么大的意外，两人上下车的距离相差不太远，时间间隔不太远，那么刘彩婷和连云打到同一辆出租的概率，是很大的。”

“或许有朋友就要问了，据我们掌握的情况，连云是六点多出门的，为什么他上下车的时间，正好会和刘彩婷叫车的时间衔接得那么好？这是不是又是另一个巧合？还有，连云手中带毒的饮料是怎么来的？大家不要急，现在，我们必须让连云先说清楚，昨天刘彩婷出门之后，他的整个行程安排，这样，我才好向大家解释，巧合究竟是怎么发生的。连云，把今天上午司徒笑问你的情况再说一遍，记住，详细地，说清楚！”

连云不得已，只能又说了一遍。

他原本的打算并不是六点出门，而是趁刘彩婷走了之后，六点约网友在酒店见面，至于他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思和目的，他并没说明，只是可能那名网友觉得第一次见面就在酒店房间不太好，所以在酒店大门口等他，两人改到了酒店附近的一家餐馆吃饭、喝酒。

所以连云是六点出门的，但是并未走远，就在酒店附近，这时候他们没有叫车。

见面的结果不用多说，双方相见恨晚，畅聊甚欢，东西吃得不多，酒喝了不少，连云自己说，因为离开餐厅时，发现有点冷，所以决定回酒店拿件外套，于是带着新认识的女网友回了酒店房间。

司徒笑当时调看了酒店监控，连云他们是八点五十回到酒店房间，九点半再次出门，而且连云在回酒店房间前，与那名女网友是一前一后还保持着适当距离，而当他离开酒店房间的时候，那名女网友就已经和他贴在一起了，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也没人知道。

连云自述在八点多快到九点的时候给刘彩婷打了个电话，这个倒是没有说谎，不过他打电话究竟是关心刘彩婷有几个小时没联系，还是想确定刘彩婷当时所在位置，只怕就要打个大大的问号了。

连云说因为冷，所以回酒店拿了半个小时的衣服，另外和网友约好了去酒吧玩，怕路上口渴，所以又顺手拿了一瓶酒店提供的免费饮料！

当连云说到这里的时候，同样被邀请来的酒店经理惊愕了，赶紧澄清：“这，这，这绝不可能！我们酒店提供的饮料，那绝对是……”

刘显和让酒店经理不要插嘴，让连云继续说下去。接下来就是连云打到车，上了车，由于那时候正是酒吧一条街生意红火的时候，路上堵堵停停，等连云他们下车，差不多就十一点了，然后他带着网友去了酒吧。

说到这儿，连云用求助的眼色看着刘显和，自己不用再说下去了吧。

刘显和挥手，站起来道：“现在大家明白了吧，连云抵达酒吧下车的时间，在十一点左右，刘彩婷上车的时间，也在这个时间段，事实上，行车记录仪显示，连云他们下车时间，是十点五十二分，而刘彩婷上车时间，是十一点零三分。付岩师傅只开出了几百米远，正在打车软件的呼叫范围之内。有人可能会想，为什么会这么巧？为什么连云下车的时间和刘彩婷上车时间会这么接近？或许下一件事情可以解答你们的疑惑，连云，你说说，你昨晚去的哪一间酒吧？”

连云羞愧道：“约，约会吧。”

这一次众人没发出哗然的声音，只有章明有些错愕地啊了一声。

刘显和解释道：“付师傅是在丽清酒吧门口接到的刘彩婷，所以当时我们警方产生了一个误区，以为刘彩婷就是在丽清酒吧喝酒，因为这个失误，让我的一名组员在丽清酒吧耗费了好几个小时看监控，结果一无所获。昨晚他们又重新去了九江路，到了那里才发现，那丽清酒吧可以算是酒吧一条街的某个标志性建筑，找不到路的人都会报丽清酒吧的名字，约在那里见面，却不一定要去丽清酒吧。所以，实际上，刘彩婷昨晚一直没在丽清酒吧喝酒，她去的是……约会吧。”

众人这才释疑，同时为这两人的默契感到诧异，刘显和微笑道：“事实上对于连云和刘彩婷二人而言，他们都是外来客人，对本地酒吧并不熟悉，所以这时候，通常会选择第一次朋友带自己去过的，感觉环境和条件较为满意的酒吧，所以两人选中了同一间酒吧，并不稀奇。”

“而昨天我的副手司徒笑在带付岩师傅指认刘彩婷下车具体位置时，就发现付岩师傅看连云的眼神有些奇怪，后来付岩师傅在看到另一位报案人卢小天的时候眼神也有些奇怪，问他为什么会觉得奇怪，他说因为卢小天长得很像他一位老朋友。所以，当昨晚我从行车记录仪上看到连云时，立刻反应了过来，付师傅其实在昨天察觉到连云可能也坐过自己的车，但是并没有太深的印象，他不敢肯定。”

章明悄悄地半举手。刘显和点头：“想问什么？”

章明问道：“我，我不是很明白，如果刘彩婷和连云都去了同一个酒吧，那刘彩婷离开酒吧和连云抵达酒吧，究竟是时间上的巧合呢，还是她看到了他们？如果她看到了他们，那她为什么不……”

“不冲上去和连云的新女网友吵架对吧？”刘显和给章明补充完整。

章明点头，他和朱珠都非常疑惑怎么老刘组长今天思路这么清晰？简直判若两人！只有茜姐在微微摇头。

刘显和叹息道：“你这个问题算是问到点子上了，我可以回答你第一个问题，是的，刘彩婷看到了连云和他的网友，这才离开约会吧的，而她为什么不冲上去，则和那瓶毒饮料，有着直接的关系。我们先看酒吧的监控。”

“首先，我们可以看到，刘彩婷是一个人去的酒吧，并且一直在喝闷酒，从她拒绝那些男人的搭讪，以及后来发生的纠纷，就是这里，她和另外一对情侣，因为相似的戒指发生了纠葛，在这个过程中，她为了揭露那对情侣的男方其实是用假戒指骗取了女方信任，而无意中将对方的戒指吞下去了，她取下自己的戒指赔给对方，而脸上也留下了掐痕，正是因为这枚消失的戒指和脸上的掐痕，让我们做出了错误的判断，以为有人尾随着刘彩婷，趁她下车独自一人的时候给她灌下带毒的饮料，并抢走了她手上的戒指，事实上却不是。”

“独自喝闷酒，看到情侣就情绪失控，包括扔掉象征情感的戒指，相信你们都能看出来，这意味着刘彩婷正经历着巨大的情绪波动，她展现出的一切，无异于都在说明一个事，她失恋了，起码，她自己是这样以为的，为什么她会这样以为呢？”

说到这里，刘显和又看向了连云，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刘显和看向连云，连云惭愧的低下了头：“没错，那就是她知道了连云要约见的女网友，也知道他们接下来要干什么，她觉得自己的感情受到了伤害，而且……不止一次的伤害，或许，她觉得，她无法原谅这个男人。”

这时候，大家听出一些端倪了，难道说……

刘显和看着连云，问道：“连云，这件事情，你也要如实回答，以你对刘彩婷的性格了解，如果她发现了你有出轨的迹象，她会因为情感问题，而选择自杀吗？”

连云认真的思考了一番，摇摇头：“不会。彩婷她的性格，非常的强势，她不会因为这种事情自杀的，要这样她都不知道自杀多少次了。”连云声音越说越小。

刘显和又问：“那我换一个说法，如果她发现你多次背叛你们之间的情感，在愤怒之余，你觉得她会不会想杀你？”

连云一愣，低头盯着脚尖，似乎想到了刘彩婷平时的行为处事方式，没来由地打了个寒战，点点头：“有……有可能，你是说……”

刘显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视线转向另一面：“她三叔。”

刘明礼倒是干脆直接，将手一竖：“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直接说你们警方掌握的证据和你的推理就好了。”

“好的，接着看视频，看这里，这是刘彩婷离开酒吧前，这是前台正门视频，这是吧台视频，看到了吗，在连云他们进入酒吧的同时，刘彩婷站起来，她明显看到了什么，但她的反应，她并没有冲上去扇耳光、骂连云，看到没有，她第一反应是背过身去，她不希望连云看到她一个人坐在这里喝闷酒。喏，接下来她再一次确认连云有没有注意到自己，接着就结账走人了。而这一切，带着新网友来酒吧继续买酒寻欢的连云，则是毫不知情。”

视频监控画面定格在连云与那女网友笑吟吟地对视时，看起来倒是深情款款。

连云的头越垂越低，几乎搁在了膝盖上，恨不能钻地下去。

“当我找出这段视频时，我也很是不能理解，正常女性碰到这种情况，怎么也要大吵大闹一番，尤其是喝了数小时闷酒之后，不撒撒酒疯才是怪事。可刘彩婷偏偏就这样做了，我想不明白。”

“就在这时候，我发现了监控上另一段视频，这是酒店的监控视频，这是连云他们所住的3305号套房，这是清洁员工钱坤。”

“早上十一点左右，正常的房间清洁；但是在下午六点，连云出门之后，钱坤又一次来到3305号房间，并且拿走了什么东西。”

“咦？”屋子里发出了疑惑的声音。大家觉得或许有峰回路转的情况发生，刘明礼也喃喃着：“难道是他？”

“我知道大家在想什么，但是我要说的是，钱坤进入房间又离开，前后也不到一分钟，而且他也在酒店工作了好几年了，和连云、刘彩婷无冤无仇的，下毒的可能性很低，并且经过我们上午的调查，钱坤交代，是他在做房间清洁时，不慎将一瓶消毒剂遗落在了3305号房间，在归库清点时才发现，同一型号的消毒剂少了一瓶。当时他们想的只是消毒剂发出的异味会引起住客的不满，并没有想到这瓶消毒剂会变成杀人的凶器。他们一面等客人投诉，一面回忆消毒剂遗落在了哪里，直到下午才想起，可能被忘在了3305号房间，于是有了我们监控上看到的这一幕。”

“那么，刘彩婷喝下的带毒饮料，是不是连云从酒店带出的那一瓶饮料，又是谁往里面注入了消毒剂，是不是酒店的消毒剂？我们警方鉴证科的同事，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来找出其中的联系，现在请大家看看这些鉴定结果。”

“西浦路上发现的，有刘彩婷生物痕迹的带毒饮料里面的消毒剂成分，与青山雅居酒店提供的消毒剂成分，完全吻合。我们在导致刘彩婷中毒身亡的饮料瓶上发现除了刘彩婷的指纹外，还有半枚男性指纹，经比对，该指纹，与连云的右手拇指指纹，相吻合。我们在青山雅居酒店取证了另一瓶酒店提供的免费饮料，在饮料中同样发现了消毒剂添加成分，还有……刘彩婷的指纹。”

“当这些证据出来之后，我才能解释为什么在酒吧里，刘彩婷看到连云的反应不是冲上去厮打，而是假装看不见迅速离开。由于当事人已经死亡，我们一切都只能建立在假想的基础上。如果大家有什么疑问，请随时提出。”

“连云，你和刘彩婷之间，你们平时会交换手机互看吗？看对方的交流信息，微信微博，qq，MSN，FACEBOOK什么的。”

“不会啊，美国那边大家会比较尊重个人的隐私权的，虽然我们关系是很亲密，但是也不会随意看对方的信息。”

“那么，你在使用这些社交软件和别人沟通时，有没有用过暧昧的词汇，或是调情之类的？”

“呃……这个，有时候会有吧。有时候大家开开玩笑，也很正常。”

“很好，其实这个问题今天早上我的副手司徒笑已经问过了，之所以要再问一遍，因为我的假设是基于这个基础的。连云认为，刘彩婷不会偷看他的手机交友信息，而且，现在上面都还留存着公开调情的对话；所以，刘彩婷有很多机会，可以看到这些内容。她知道你前天约会的女网友和你是什么关系，也知道你想做什么，所以，前天中午，当刘彩婷回到酒店，而连云还在和他朋友聚餐时，她无意间发现了清洁工遗留在房间内的消毒剂。”

“消毒剂上都有清晰的说明，这是严禁服用，并且要放在儿童无法拿到的位置的，刘彩婷很自然地将它当作某种可能致命的毒物，或者是想给你留下一个教训。”

“因为她知道，稍晚一些时候，你约了女网友来酒店见面，她知道你的性格，知道你们在房间里会干什么，而干什么之后……会喝水，所以她将消毒剂添加到了酒店提供的饮料当中。而实际上呢，连云没有喝水，反而将添加了消毒剂的饮料带上了出租车。”

“而刘彩婷为什么独自去了酒吧喝酒，又为什么和他人发生了激烈的冲突，以至于吧台的调酒师还能记得她。根据我的猜测，她当时想的是，连云和女网友可能在酒店喝了饮料，只怕坚持不了多久，她需要制造不在场的证据，事后警方调查，那带毒的饮料是酒店提供的，和她并没有关系。只是喝到后来，估计一面担心后怕，一面也有伤感之情，饮酒量超出了她的承受能力。”

“所以，刘彩婷在酒吧看到连云和他的女网友时，第一反应不是出现了小三，而是连云和他的网友，可能活不久了，在她看来，两人这种亲密关系，肯定已经发生了什么，那么理所当然的，连云和他的网友，就有很大可能喝下了添加了消毒剂的饮料，她只是不确定，什么时候毒发。”

“在这种心态下，出于作案者的本能想法，首先应该是不要和受害者在这种地方发生接触，不要引起警方的怀疑，事后若是连云和他的网友在酒吧内毒发身亡，刘彩婷就可以以不知情推脱，到时候警方的怀疑重点，应该是在酒吧方向。而刘彩婷只需回酒店，将剩下的饮料瓶扔掉，这种无头案，我们警方调查起来，真的会很棘手。”

“谁知道本案发生了最大的巧合事件，连云没有喝的饮料被忘在了出租车上，而刘彩婷由于使用和连云相同的打车软件，在打车软件还没有普及的海角市，打到了同一辆车，此时刘彩婷已经过度饮酒造成了醉酒状态，她离开酒吧时显然是匆忙离开，连手包手机都忘记拿了，她的判断力和感知能力明显下降。当她在车上迷迷糊糊醒来，看到了夜里的镇江，勾起了美好的回忆，又想到连云可能命不久矣，所以下车，顺手拿走了她以为是出租车付师傅为乘客准备的饮料。”

“她一面走一面喝，将整瓶饮料全部喝完了，最后在饮料和酒精的共同作用下，导致了她消化道和呼吸道紊乱，出血，窒息，中毒死亡。”

最后，刘显和总结道：“根据我国现行法律，我们不得不初步怀疑，刘彩婷，死于自杀。”

“我有问题。”刘明礼示意，刘显和冲他扬了扬下巴，刘明礼道，“连云拿走了饮料，他为什么没喝？”

刘显和转向连云，示意他来回答，在得知了事情的真相后，连云似乎也没有那么内疚了，随口答道：“我说过了，我只是害怕路上口渴才拿走的，但是路上不渴，当然就没喝了，还好我没喝啊，否则躺在太平间里的人还不知道是谁呢。”

刘明礼剜了连云一眼，连云立刻住嘴不说，显然往日在刘彩婷那里听到过这位三叔的厉害。

刘明礼继续问道：“那饮料有没有开过？你们警方拿去化验的饮料有没有开过？”

这倒是没有，刘显和如实答道：“没有，你是想问刘彩婷是怎么将消毒剂灌进没有开过的饮料中吗？”

刘明礼点头，刘显和道：“据我们了解，有多种方法可以将液体或粉末状固体添加到未开封的饮料之中，但至于刘彩婷是怎么知道方法的，她又是用的哪种方法，都随着刘彩婷的离世不可深究，但是肯定是能办到的，而且饮料瓶上，确实只有刘彩婷的指纹，还有问题吗？”

刘明礼对这个回答不是太满意，但也没有办法，只能认可了这样的事实，在他看来，自己侄女的性格，确实能干出这种事来，只是没想到，最终居然害了自己，这与她从小的教育缺失不无关系，都怪这孩子的娘走得早，她父亲又实在不善于管教子女，唉……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天意？

刘显和补充道：“当然，这目前还只是我个人的推断，尸检报告还没出来，还有一些相关证人也需要查问，估计你还得多等几天。”

刘明礼苦笑一声，虽然刘显和这样说，但谁都知道，这件案子差不多也就这样了。

案情真相大白，证据确凿，没有办法取证的部分，刘显和这位重案二组组长凭借推理和一部分猜想，将其合理圆满地解释清楚了，众人啧啧称奇，老刘得意暗爽。

谁曾想，这起毒杀案绕了一圈，中毒死亡的人就是下毒的人，这种巧合概率恐怕是万中无一吧。

接下来大家各司其职，该写结案报告的写结案报告，该签字认领尸体的签字，该做记录的做记录，只是刘明礼和连云两人互看不对眼，都觉得自己是受害者，对方才是那个该受到惩罚的人。

刘显和找到连云，微踮起脚后跟显得十分友好地揽过连云的肩头，仿佛感同身受般沉痛道：“连大少，别太难过了，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有时候，这种事吧，唉……”

“你谁啊？”连云厌烦地格开这位自来熟的手。他很清楚这起案件是那位司徒笑警官在查办，这位突然跳出来做案情分析总结的警察他根本不认识。

“我是重案二组的组长，司徒笑的上司，刘显和，叫我老刘就好了。”老刘笑容可掬，“替我给你爷爷问个好，我还有两个月就要退休了，到时候，去拜访拜访他老人家。”

连云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另一边，章明和朱珠收拾着记录笔记，章明刮目相看道：“老刘今天简直神了，深藏不露啊，茜姐，这种案情发展，我真是想也想不到啊！”

“神个屁！”茜姐发觉自己声音大了点，赶紧压低声音道，“你们等着看吧，说不定啊，我们的老刘同志又要挨打！”

“怎么回事？”朱珠立刻支起耳朵凑了过来。

“你们想啊，”茜姐卷起舌头，声音从牙缝里传出来：“老刘他哪儿参加了调查啊，他肯定偷看了司徒的案情报告，没看到结案这种事情都没通知司徒吗，这种事情，换了你，你会不会同意？”

“哇，怎么能这样……”连朱珠也觉得过分了。

“还有啊，”茜姐继续低声爆料，“我看司徒走的时候，还没打算结案呢，肯定还有疑点没调查清楚，老刘急着搞这一出，哼哼，等司徒回来，就有好戏看了。”

当司徒笑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果然直接就走进了刘显和的独立办公室，将门一关，百叶窗也拉了下来，只听刘显和声音高亢：“你要干什么！司徒笑！我警告你啊！这里是警局！我是你组长！”

看着老刘像受了侵犯的少女般尖声叫嚷，司徒笑连叹息都充满了无奈，他将刘彩婷死亡案的卷宗拍到老刘桌面上，调个个儿，一页一页地翻：“你偷看我的案情报告，也就算了，反正早晚是要给你看的。”

司徒笑面无表情，老刘背抵着座椅靠背，退无可退：“你结案不通知我，也算了，反正茜姐，章明他们都在，案件调查人员超过半数到场，行！”

老刘讨好笑道：“这不看你在外面忙吗，让你休息一下，你都调查到这种程度了，结案也就这一两天的事儿，对吧？正好人也齐，我就帮你把结案做了，我是你的组长，责无旁贷嘛，嘿嘿……”

司徒笑翻到其中一页，指力透过纸面叩碰着桌面，发出咄咄的声音，他严肃道：“这是案件的疑点，我特意用红笔给标注了出来！你结案的时候为什么不提？刘显和同志！我的组长！”

“欸，你下面不是写了你的猜想吗？”

“你也知道那是猜想啊！猜想不能当作证据啊，老刘同志！是不是刘彩婷在矿泉水里下了毒，我们没有直接证据，如果是，她从哪儿学来的不开盖下毒方法？她下毒的原因是不是因为连云到处拈花惹草？连云出去搞一夜情，又不是他头一次，为什么要现在下毒？为什么偏偏是这次？如果不是刘彩婷下的毒？那有没有别的可能？如果是别人下毒呢？那就不是自杀了，是谋杀，我们什么都没有搞清楚，怎么可以这么草率的结案呢？”

“司！徒！笑！你的态度很有问题啊！那刘彩婷是什么身份，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我们警方有证据，早就把她一家人都抓起来了，这要是搁几十年前，那是要判女流氓罪的你知道吗？我这么结案有什么问题？我有什么地方没有交代清楚了？当事人都没有意见，你还有什么意见？你就是不满我替你做的结案嘛。顶着破案率第一的名头很了不起啊？那好啊！我再给你一个星期，你去查好了，你要是查不出问题来，可不要怪我在你今年的考核评论里添一条出工不出力，警力不作为啊。”

司徒笑正了正警服上的纽扣，收起卷宗，笔立漠视刘显和：“你不要管她老爸是做什么的，她又是做什么的，现在她死了，这是一条人命。我当警察，从来都不是为了在多短时间内就宣布破案，我只调查事实真相，还死者公道，对得起我这里，就行了！”

司徒笑指了指自己胸口，撂下话来，猛地拉开办公室大门，将门口那三颗凑在一起的脑袋抓个正着：“看什么看！回去干活！”

朱珠朝章明使个眼色，撇了撇嘴，难掩失望神色，意思是：居然没有打欸！

物证处，司徒笑在酒店洗漱间里，采集到那极稀少的粉末样品，还静静地搁在鉴证科有待化验的柜子里。

当天稍晚些时候，别墅二楼，黑影打开电脑屏幕，对着屏幕里的其余阴影打字道：“第二计划似乎有些出师不利，警方好像快结案了。”

小梦惊呼：“不是吧！那个蒙古警察这么挫，两天就结案，当自己是神探啊。”

黑影道：“当然是我们的那位老朋友。”

“什么！又是他？”

“司徒笑？”

“不是吧？”

“他没发现其中的破绽？”

阴影们纷纷回复着。

黑影道：“这倒是不怪他，我们的计划发生了一些出乎意料的偏差，导致整个案情可以自圆其说起来，而我们准备的道具也没用上，所以第二计划在第一阶段，就被警方宣布为破案了，这也是我没想到的事情。”

眼镜问：“那需要我们重新安排点破绽吗？”

小刀留言：“需要我做些什么？”

黑影道：“不，什么也别做，千万不要为了制造破绽而真的留下什么破绽，我们还是按原计划行事。司徒笑这个人，哪怕找到一丁点儿蛛丝马迹，也不会放手，我们已经掌握了他的办案方式，可以对他进行远程操控了。就算他没有找到我们留给他的线索，也不会影响我们的计划，到时候目标一死，迟早会有有能耐的警察查出事情的真相，只要他们发觉了真相，我们的第二计划就能顺利实施。”

“今天叫大家来，倒不是为了讨论这个小小的问题，我收到了线报，那个人，他醒了！”

第四章 见义勇为猫出头 山雨欲来风满楼

1

南二环公交车站，403路公交车，从海角市长途客运站到东海码头。

一名三十左右的中年妇女，和一名看起来四十左右的中年大叔，在车上有说有笑的，相谈甚欢。

车靠站停下，中年妇女笑着道：“魏哥，那我到站了，就先下了。”

叫魏哥的中年男子也站起来：“走走，一起一起。”

中年妇女惊喜道：“你也在这里下车吗？你是要去哪里啊？”

两人挤下公交车，穿着都很朴实，一看就知道是来海角市打工的，那魏哥空手，妇女背着一个硕大背包，有些吃力。

魏哥从背后托住那背包，道：“你背些什么东西，这么沉，来我帮你背。”

中年妇女忙道：“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魏哥双手一使力，往上一提，再轻轻往前一挂，往左一扯，不知怎么就把背包从女人背上给取下来了，跟着就要往自己背上背。

中年妇女急了，死死抓住背包的一根背带，惊恐道：“你干什么，把包还给我！”

这时候魏哥脸色一变，呵斥道：“你吵吵吵，吵什么啊！说了我来背，你抢什么抢！”

中年妇女知道事情不妙了，这位自称是自己同乡的男子多半是个骗子，她双手抓着背包，死不放手，大声道：“你把包还给我，你把包还给我！来人啊！抢东西啊！”

此时两人才刚走出公交车站没几步，等公交车的人还很多，那中年妇女以为总会有人来帮自己的。

不料，那魏哥黑着脸，啪的甩手就是一记耳光，骂道：“你这个婆娘发什么癫，说得好好的去老马那里打工，你现在又要去哪里，你要走自己走，我带着包去老马那里！”说着，还对周围的人歉意地笑笑，“不好意思啊，媳妇儿闹情绪。”

中年妇女一听，魂飞天外，简直是飞来横祸，立刻撒泼似的大叫起来：“他抢我的包，我根本就不认识这个人！帮帮我……”

“黄彩霞！你再闹就跟我滚回老家去！”魏哥却是毫不客气地继续骂着。

中年妇女死命拽着自己的背包，带着哭腔道：“我不认识他！他是抢包的，我不认识他，谁来帮帮忙啊，大家帮帮忙啊……求求你们了……”

大多数人站得远远地看着两人，有两名青年靠近过来。

谁知道这时候，一名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站出来，大声道：“二叔二婶，你们怎么才到啊，我等你们老半天了。”

等他说完，魏哥开始发飙了，一手揪住中年妇女的头发，把她猛地往后一拽，顺势将背包挎肩上，空出另一只手来，正反耳光不计个数地甩出去，啪啪啪啪啪……

一面扇耳光一面骂道：“叫你在街上撒泼乱叫，跟你说什么你都不听，回家，回家，要回你自己回！我不打工赚钱，谁来养活你们！你今天再跟我闹，打断你的腿！”

中年男子下手极狠，但围观的人多了，靠上来的人却没了，那两名靠近的男子也纷纷退了回去，站在人群中围观，人家两口子吵架，打架，外人不方便插手。

耳光打完了，魏哥的大手一手叉住妇女脖子，恶狠狠地威胁道：“要回去你自己滚回去！不要再跟着我！”说完将妇女往外一推，那妇女气都喘不上来，跌坐在地上，整个人像要昏迷似的半蒙圈状态。

那名男子背上背包，和那个叫他二叔的少年快步离开。

走出好远之后，那名妇女才仿佛从窒息中回过气来，哇的一声号啕大哭，坐在地上伤心欲绝。

却说那魏哥和少年走了没多久就钻进了小巷，然后开始一路飞奔，连穿几条小巷之后，就是本地人都不一定找得到他们了，这才放慢脚步。

看起来像少年的男人先开口：“魏老三，不是我吼那一嗓子，你没这么快得手吧？”

魏哥嗤之以鼻：“小安子，就算没有你那一嗓子，老哥我照样轻松搞定，切，又不是头一回，我看上的货还没有跑得掉的。”

叫小安子的人知道这魏老三是打定主意不会跟自己分好处了，于是道：“那个女人抓得那么死，你这一单说不定有不少钱呢，请哥几个喝一顿啊。”

魏老三油盐不进：“你就吼那么一句，还想要好处啊？”

小安子笑道：“喝两盅嘛，又花不了你几个钱。”

“话不是这么说的——”魏老三刚说一半，发现前面有东西挡路，停下来定睛一看。

一只黑猫，毛光水滑，四蹄如莲，白玉无瑕。它拦在路中，气定神闲，张大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出舌头舔舔自己的下唇，喵地叫了一声。

黄彩霞想自杀的心都有了，以为遇到了老乡，结果却是抢包的骗子，最让自己绝望的是，那么多人看啊，自己被那个男人打啊，竟然没有一个人肯出手帮自己。

这海角市的城里人，都是这么冷血冷漠的吗？

那背包里，还有自己带给亲戚的一万块钱啊！工作还没着落，先丢了一万块，那是人家等着治病的救命钱，自己还有什么脸去见亲戚啊！

黄彩霞失魂落魄的走着，看着马路上飞驰的汽车经过，总想着，要是自己就这么撞上去，是不是就一了百了，说不定，还能有点赔偿金？一命换一命算了，可是家里还有两个五六岁的娃啊，舍不得啊！

正想着，噗的一声，一个硕大的背包扔在自己面前，那不就是自己被抢走的背包吗？黄彩霞以为自己眼花了，走近两步，没错，就是自己的背包，上面的绳结都没有解开过。

黄彩霞腿一软，扑在自己的背包上，哆哆嗦嗦解开绳结，伸手往里摸，摸到了，摸到了！硬硬的，捆成一扎，她将手抽出来，红色的钞票在报纸里露出一角，都在呢，全都在呢！

“阿姨，下次小心一点，城里坏人很多。”一个带着几许稚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恩人呐！黄彩霞眼泪顿时涌了出来，回头看去。

身后哪里有人，空空荡荡的街旁人行道，最近的行人都在百米开外，只在不远的地方，有一只浑身黑得发亮的小猫，竖着一根尾巴微微蜷曲，昂着那小小的头好像很是傲娇。

它忽然回过头来，看了黄彩霞一眼，对她说了一声：“妙！”一跃一蹿，便不见了踪影。

难道自己遇到的是猫仙？黄彩霞抱着失而复得的背包，呜呜地呜咽着，泣不成声。

艾司在一家服装间的落地橱窗前站立良久，静静地看着里面的呢绒大衣。

“恩恩穿上这件衣裳，一定很好看。你说是不是啊，小妙？婉儿穿这件，雅欣穿这件……”隔着橱窗玻璃，艾司的手轻轻地滑落：“婉儿的生日就快到了呢……”

小妙从空调挂机上跳下来，落在艾司的肩头，四足并立，牢牢地站在上面，瞄了一眼那橱窗，这块布的颜色有那么好看吗？看了这么久？

“走啦，恩恩他们快放晚自习了，我们回家。”

艾司的心情是愉悦的，不仅仅是因为帮助了一位外地来的阿姨，而更多的是因为，他发现，自从自己离开恩恩之后，真的就没有杀手再去找恩恩他们了呢。

或许，真的是由于自己的原因，才让恩恩她们陷入危险的境地。

那些杀手，会不会觉得自己已经离开海角市，然后就放弃追杀了呢？恩恩她们的生活，又会回到从前平静的日子，每天快乐地嘻哈打闹，只是，艾司不能再参与分享那份快乐了……

虽然知道这种可能性很低，艾司还是忍不住这样去想。

暂时没能发现其余杀手的行踪，想要查出大头的死因和那些杀手追杀自己的原因，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艾司前期一直在养伤并加强恩恩他们的监护措施，闲暇之余，艾司会去帮助一些需要帮助的人。

现在大头已经安葬妥当，自己身上的伤也好了七七八八，艾司并入了海角市110报警平台，默默地观察着这座城市的暗面，守候着那些杀手再次露出行踪。

那些杀手为了五十万而追杀大头，并且不惜杀死更多的人来追查线索，艾司总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

他还是更倾向于大头因为无意间偷听到什么信息而被杀，他第一时间想到将信息传递给自己，极有可能那个信息和自己有关。

杀手组织因为担心信息泄露因而展开了反向追杀，那条信息不仅与自己有关，对杀手组织也极为重要，顺走自己手机的梁华受到了刑讯逼供，他们还打算取走大头的遗物，以期查出更多线索。

自己在殡仪馆同那名杀手交手之后，他们觉察出自己也是杀手，再和大头联系起来，猜到了自己在龙场使用的小鸡仔身份，布下了陷阱来诱捕自己。

当他们发现，大头并未将信息泄露出来，自己对他们的事情并不知情之后，这才放松了对自己的追查。

到底是什么信息呢？和前两次下毒有没有直接关系？这些都还有待进一步查证。

艾司双手枕头后仰，将所有信息都捋了一遍，发现自己所知极为有限，这时候手机响起，“司徒大哥打来的？”艾司用身份证重新办了不记名电话卡，买了二手手机，这个号码目前还只有司徒大哥知道。

“喂，司徒大哥，有事吗？”

“啊，艾司啊，好久都没去看连老爷子了，要不要去找他下棋啊？”司徒笑的声音传来。

“好啊。”艾司在休息时，现在只有终南山会所可以去了，连爷爷的警卫可是部队里出来的，艾司觉得就算是杀手也不敢乱闯终南山会所，如今他可是那里的常客。

2

艾司在终南山会所门前等到了司徒笑，奇怪的是，司徒大哥还带了个人来。

“这么早就到啦？这位是连云，他是连爷爷的孙子，这是艾司，他是你家老爷子的棋友。”

哦，原来是连爷爷的孙子啊。

“连云大哥，你好。”

连云哼了一声，并不搭理艾司。

刘彩婷的意外中毒死亡案，由于还有疑点，司徒笑需要连云留下来协助调查，而且连云在海角市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总是要告诉连老爷子一声的，但连云怕极了自家爷爷，哀求司徒笑可不可以不说。

当然是不可以。

连云说爷爷年纪大了，受不得气的，反正就是各种理由不想去了。

于是司徒笑告诉连云，有个法子可以让老爷子不动那么大肝火，就是多找两个朋友，大家一起去看老爷子，当着外人的面，老爷子不便直接动粗，等大家走了之后，老爷子已经将事情消化部分了，事情已经发生了，不接受也得接受啊，到时候就没那么大火气了。

于是司徒笑找到了艾司。

三人联袂同行，正好连敬远老爷子这几天睡眠足，休养得好，天气又不错，在户外晒太阳。

三人中，连老爷子最先把艾司给认出来，老远就叫道：“艾司……哎呀呀，你说你小子有多少天没来了？这段时间跑哪儿去啦？”

艾司不好意思道：“连爷爷，今天精神很好啊，艾司那个，家里出了点事儿。”

“来来来，把棋盘拿出来。”连老爷子兴致大好。

和艾司可以随意靠近连老爷子不同，司徒笑刚一出现，立刻就有警卫盯上他了，司徒笑只好放慢脚步，拍了连云一下，让他自己上前。

“爷爷。”连云怯怯地喊了一声，和在警局的嚣张简直判若两人。

连老爷子扶了扶老花眼镜，问道：“连云？你小子不在美国好好读书，怎么跑回来了？你们放假了？”

“嗯。”连云硬着头皮嗯了一声。

“诶？这是怎么回事啊？”连老爷子年纪大，但没有老眼昏花，立刻看出不对劲来，“你怎么像犯了错误一样杵在哪里啊？后面那人是谁呀？警察吗？”

艾司介绍道：“那是司徒大哥，重案组的，他说他下棋赢过你呀。”

“司徒？司徒……司徒笑！”连老爷子想起来了，“哈，听说你办案子忙得脚不沾地，什么风把你吹过来的？我这孙儿犯了什么事啊，要你亲自送过来？”

司徒笑这才被准许靠近连老爷子，打了个招呼：“老爷子精神足啊，你孙子本来是特意过来看你的，谁知道到了我们海角市，出了点事儿，连云自己跟你说吧，我想着好久都没看见老爷子了，那天听艾司说起，才知道老爷子原来在我们这里休养，这不就顺道过来看看。”

连老爷子可不吃司徒避重就轻这一套，转过头问：“连云你给爷爷说说，什么事情都要惊动海角市重案组了？”

连云不敢隐瞒，就将自己女友刘彩婷和自己闹矛盾，然后想毒死自己结果把她自己毒死了的事情挑对自己有利的说了一遍。

“呵，呵呵！”连老爷子唰地就站了起来，端得是龙行虎步，不怒自威，“怪不得把艾司叫上，这是找了两个保镖来保驾护航啊？你以为有外人在我就不敢打你？”

连敬远说着，顺手就举起了拐棍，呼的一挥，敲在连云肩头，连云立刻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嘴里叫着：“爷爷我知道错啦，我再也不敢啦。”

“你说你干的都叫什么事儿？我们连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一个孬种！小时候你不是这样子的啊？你在美国到底学什么啦？”

见连爷爷气咻咻地似乎有些呼吸不畅，艾司赶紧上前扶连爷爷坐下，轻抚其背以顺其气，又冲了杯热茶，递上来。

连爷爷怒意难平：“连云啊连云，你是成年人了，当初要不是看你能明事理了，我本是不同意让你去美国念书的，你看看人家艾司，人家比你懂怎么做人！小时候教你的，你全忘啦……你全忘啦……”

连云流泪道：“云儿没有忘，不敢忘。”

司徒笑劝道：“这件事情连云是有不对，但根据我们警方目前掌握的证据，他也是受害者，老爷子消消气，人没事就好。”

“没事就好？你怎么就没让她毒死？你知不知道你有多丢人？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连云惴惴不敢乱答。

“男女关系处理不好，你说你情感上幼稚，可以理解，见识不够，识人不明，你去国外这两年都交了一群什么朋友？还有你看你这一身，穿得什么名堂？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变成什么样的人，你以为你爷爷看不出来？你完全被金钱和名利给腐化了啊！连云，你现在这个样子，比爷爷看到你打架杀人，还让爷爷心痛啊！”

“不对吧，连爷爷？”艾司及时补了一句，“打人杀人是重罪欸，连云大哥可能因为没有接触过资本生活，对酒色财气有着一种本能的向往，但并非无可救药啊。”

连敬远老爷子原本气得浑身发抖，一听艾司这样说，忽然好像想明白了，决断道：“美国你不用去了。我会告诉承祖，让他在国内给你安排一所大学，先教会你怎么做人，人都不会做，学再多知识有个屁用！”

连云不敢忤逆，而且现在的结果已经比自己预想好太多，只吃了两杖，要是换了往年，爷爷是真会打断自己的腿的，他不敢奢求更多，赶紧应诺下来。

司徒笑细细琢磨着艾司与连老爷子的话，觉得很是有趣，艾司说话的表达方式，总让人觉得有一种不太成熟的稚气，但每每又能说到关键的点上，若是换自己来劝，就没有这样好的效果。

连敬远黑着脸对连云道：“这段时间，你就在这陪我，哪儿也不许去。”这等于是禁足了，连云却只能同意。

老爷子又叫过自己的警卫，对他低声耳语，艾司耳尖，听清楚连爷爷是叫警卫查一下刘彩婷的家庭背景，看上去连爷爷对自己的孙儿很是凶厉，但还是呵护有加的。司徒笑没有听见，但也能猜到连老爷子的意思，估计连云还要被禁足很长一段时间了。

处理完连云，叫一名警卫带着连云去整理一间房，顺便去将酒店的东西取来，连老爷子这才对司徒笑道：“家里的小辈太让人不省心了，还要劳烦司徒你亲自送来，真是抱歉。”

“哪里的话，举手之劳，好久不见老爷子，身体还是那么硬朗，难得大家都在一起，我是有些技痒难耐了，听艾司说前段时间他和您切磋过？”

一提起下棋，连老爷子似乎将刚才的不快都抛诸脑后，乐道：“呵呵，你可别小看这家伙，他的棋力相当深厚，有时候和他下棋，简直就不像一个十几岁的人，你会觉得，就和我们这些老东西差不多。”

司徒笑摆好棋盘，三个人相互望着：“怎么着，谁和谁先来？”

“司徒大哥和连爷爷先来？”

“连老爷子和艾司先试一把？”

“不不不，你们两个都是客，你们两个先来。欸，我难得当一次客座嘉宾，让我看看你的棋力退步没有。”

艾司和司徒笑对垒，连老爷子围观。

静谧的终南山会所，阳光明媚，鸟语花香，风中飘荡着茶叶的清香。

艾司感受到了寂寞无敌的强大，司徒笑也体会到了大师级棋谱的威力。

一局下来，双方兑子成和。

本来该让连老爷子来上一局，可看了这第一局之后，连老爷子见猎心喜，啧啧称奇，对双方强大的布局功力和层出不穷的妙招绝杀赞不绝口，从来没有体验过，看别人下棋也会这么过瘾。

在连老爷子的强烈要求下，艾司和司徒笑又下了两局。

第二局艾司将司徒笑逼到险境，却被司徒笑剑走偏锋，一招险棋先弃后取，成功兑子逼和。

第三局司徒笑一开局就不按常规出子，他发现只要按常规阵法，对方简直就是铜墙铁壁，根本占不到半点便宜，一旦剑走偏锋，对方反而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司徒笑快速中卒过河，直杀过去，眼看刚刚开局，艾司就陷入了莫大危机。

这时候艾司却突施妙手，成功用大势压制了司徒笑犀利的中线进攻，成功化解了这第一波攻势。

司徒笑以退为进，将兵力调回内线再次组织进攻，第二波犀利攻势，由左翼展开，却暗中布下伏兵，打算在右翼沉底，直取中宫。

艾司单车死守底线，不为所动，对于司徒笑的诱子一个不吃，稳稳地守住了司徒笑的第二波攻势。

司徒笑一车守河口，一车占中路，马炮来回调动，小兵挨个过河，发起了一波又一波的攻势，且一波比一波迅猛。

司徒笑的攻势就有如惊涛骇浪，艾司则化身中流砥柱，每一次都稳稳守住。在这激流和礁石的激烈碰撞中，下方还各自暗藏无数暗礁和漩涡，在一旁观战的连老爷子，不知不觉已开始擦汗。

双方有如太极推手一般，你来我往，能吃不吃，你引诱我，我反引诱你，仿佛每一个士兵都暴露在敌人的枪口之下，同时自己的枪口，又对准了好几个敌人，场面一度胶着至难分难解。

最后在艾司强大的计算能力，和司徒笑强大的天赋能力共同作用下，双方展开一场史无前例的十八子连续兑换，终于拼得同归于尽，双方各自还剩一匹单马，士象皆破，谁也奈何不了谁，仍是和局。

但是这一局下得最是精彩，连老爷子一生纵横棋坛，也没见过几次双方连续兑子能兑换十八个的，可见中盘双方胶着至何种程度，牵一发而动全身莫过于是，当时的场面仅多看两眼也让人头昏眼花。

以至于兑子完毕，司徒笑拍案而起，叫了一声：“好！”

连老爷子满面通红，似喝醉酒一般，激动道：“我要记下来，这一局我要记下来。”

其实这一局开局走得很烂，司徒笑是突发奇想，艾司则是从未见过，但双方在中盘各布奇阵，最终下成这副局面，是事先谁也没想到的。

三局三和，这可能就是棋逢对手最好的解释了，这三局下完，双方都有点脑力不够的感觉了，尤其最后一局，下完之后司徒笑都觉得脑仁微疼，倒是不知道对面艾司那小子怎么样。

双方都需要休息一下，艾司借机提出，要去看看蔡婆婆，这些天养伤来得少，蔡婆婆肯定会挂念。

于是司徒笑还要继续陪连老爷子高兴高兴。

连老爷子心里清楚，现在的司徒笑，就好比两个内功高手，双方都拼得筋疲力尽，正好让自己捡了个便宜，自然是暗自心喜，于是放出豪言壮语要将司徒笑杀得落花流水。

艾司找到蔡婆婆的休息室，石英大婶正冲了莲羹喂蔡婆婆。

“来，妈，再吃一口。”

蔡婆婆忽然闭嘴不吃，眼睛望着门口，露出笑容，脸上的褶皱像鲜花般绽开：“艾司，艾司来啦！”

艾司又惊又喜：“是我啊，婆婆，我来看你。”

石英大婶也很高兴，她告诉艾司，蔡婆婆真的谁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艾司，而且好像很怕自己忘掉似的，每天都要念叨好几遍：艾司回来了没有啊？艾司什么时候回来啊？艾司去哪儿了啊……

“今天天气很不错啊，我们带蔡婆婆出去晒太阳吧？婆婆，想不想出去晒太阳啊？”

“艾司啊，你长大啦。”蔡婆婆手抚上艾司的脸，艾司微笑不语。

艾司和石英大婶一起将婆婆推到观景台，石英大婶说她也发现老人特别喜欢在这里看海，听海风的声音。

蔡婆婆很高兴艾司的到来，一直拉着他的手说话，主要有她的三个儿子，还有大量的碎片化的经历和记忆。时空颠倒，记忆跳跃穿插。

虽然说大多数时候听不明白蔡婆婆说的意思，但艾司总是时不时地看看蔡婆婆的表情，老人家高兴时，艾司会微笑，老人表情神秘时，艾司会流露出更多的专注，老人落寞时艾司也伤感。

这是还在医院时就培养出来的默契，不管老人说什么，她都知道艾司听得懂，像知音一样能理解。

蔡婆婆说累了，眯着眼睛休息，石英大婶很惊异，对艾司说：“我妈她好久都没说这么多话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艾司想了想，回答道：“恩恩有说过，听人家说话时，看着别人的眼睛，能看到他的心，用眼神和婆婆交流就好了，婆婆的喜怒哀乐，我觉得，都能够感受到啊。”

陪石英大婶说了一会儿话，送蔡婆婆回到房间，艾司准备告辞了，一直半睡半醒的蔡婆婆忽然惊醒过来，问艾司：“你要走了吗？”眼中满是不舍。

艾司蹲下身，搭着她的双手，仰望着蔡婆婆：“嗯，我还会再来看你的，你在这里好好休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蔡婆婆将手抽出来，再搭在艾司的手上，轻轻地拍打着：“早点来，来看我啊。”

“嗯。我会的。”

“艾司啊，你早点来哦。”

告别蔡婆婆，艾司回到连爷爷和司徒大哥大战的地方，两人还在战斗，艾司看了一眼，却见连爷爷并没有获得优势，形势岌岌可危。

连老爷子自以为司徒笑和艾司互拼内力，自己捡了个大便宜，殊不知自己在一旁观战，不知不觉中还是在分析棋路，思考两人的布局用意，潜伏变招，自己所费的脑力同样不小。

结果就是，上来第一把就输了，这第二把也在苦苦支撑，司徒笑杀机隐现，杀得连老爷子怎么喝茶提神都没用。

司徒和艾司的走法很不一样，艾司通常是见招拆招，遇强则强，每次连老爷子和艾司下，都觉得就输艾司那么一步两步棋，自己再小心点，再加把劲，就能扳回来。

而司徒笑呢，则是杀伐果决，大刀阔斧，既然你的阵势无法抵挡我的进攻，那就别怪我横冲直撞。

两人以前交手倒是互有胜负，但现如今连老爷子年纪大了，棋力不如从前，眼看在司徒笑面前有些支撑不下，艾司在棋盘上看了两眼，司徒大哥冲得很爽，但他自己也有破绽啊，不过连爷爷苦苦防御，只怕注意不到反击的棋。

“艾司回来啦，你那婆婆身体恢复得怎么样啊？”连爷爷本来只当艾司是个好棋友，后来和杨第舟交谈得知了他认识艾司的经过，这才对这个会因为帮别人而号啕大哭的大男孩有些感兴趣。

心想人家的婆婆既然来这里做疗养也是不易，既然来了当然要多加照拂，结果一打听，才发现原来那艾司和这位蔡老太太，居然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待听石英说清了全过程，连爷爷竟是无言。

连老爷子一生风云激荡，经历过各种起落，能和他称朋友的除了那几位生死与共的老战友，一般人再优秀，也入不了老爷子的法眼。在听了艾司的事之后，老爷子心中也是一震，现如今居然还有这等人！所以老爷子在呵斥连云时，才会说出“你要向艾司学学怎么做人”这样的话来。

艾司听到连爷爷询问，灵机一动，答道：“婆婆身体恢复得很好啊，就是越来越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她总是觉得这里收费好贵，说想退钱回家去住呢。”

“嗯？”连敬远抬头看了艾司一眼，终南山会所收费的确比其余疗养院贵，但那个老太婆哪儿知道价格啊？再说，这钱不都是艾司这小子拼命挣来的吗？这小子这么说什么意思？退钱回家？退前回家，等一等，让我老人家仔细看看，嗯……难道是这样？如果这样，他这样，我可以这样，然后再这样，这是将死的棋啊，哈哈，司徒笑，你小子完蛋了！

连老爷子忽然忍不住笑容满面，对艾司道：“你呀，你叫你那婆婆放宽心，安心的住下来，又不要她操心钱的事，对吧。”

司徒笑隐约觉得这两人对话有猫腻，可是听不出什么问题啊，只听连老爷子啪的一声落子，抽车回防，隐约有了反攻的势态。

3

“我送给你吃。”

“我车不要了。”

“我马也不要了。”

“我炮也不要了。”

“将军！”

“我再将！”

“我再将！”

“欸欸欸，你老王过不来，我后面还有个炮呢。”

“哈哈哈，再将，将死了！”

连老爷子得意大笑：“绝杀！”

司徒笑再看，真的没棋了，没想到自己这方居然还有这么一个小破绽，而且被连老爷子给看出来了，只能认输。

连老爷子心情极为畅快：“我们也是一人赢一局，唉，还是不分胜负啊，看来我们三人的棋力还真是不分伯仲啊。”

司徒笑道：“没想到老爷子宝刀未老，这次是我大意了。”

“你不大意也是个输啊，你这小伙子猛冲猛打，顾头不顾腚的，你没想到我会连弃三子，只求一将吧？是不是啊，艾司？”

“我没看到你们开头怎么走的，不过从盘面上看是司徒大哥占优，连爷爷翻盘的这一招，我觉得挺值得研究的。”

连敬远笑容满面地看着艾司，真是越看越顺眼。

司徒笑连下了五场，已经有些吃不消了，说让艾司再陪连老爷子过过瘾，谁知道连老爷子自己也差不多了，三人聊了一会儿天，大多数是连老爷子说起当年的战事给两个后辈听。

没过多久，艾司看着时间说，自己要回去了，他要看看恩恩他们中午有没有好好吃饭。

司徒笑也起身告辞，他又没请假，还在上班时间。

连老爷子发出邀请：“明天腊八，你们要不要过来一起吃饭？”

司徒笑反正一个人，在哪儿吃都无所谓，艾司觉得也挺好，于是便商定，明天又来，连老爷子自是十分开心。

“那我可不可以带小妙来啊？”艾司问起。

连老爷子问小妙是谁，艾司说是一只猫，连老爷子叫过一个医务警卫，问了一下情况，对方摇头表示反对，最好不好将宠物带进老年公寓，他担心某些老人对毛发或寄生菌过敏。

连爷爷表示爱莫能助，艾司也能理解，看来只能给小妙准备一些小鱼干，让它自己在家里吃了。

司徒笑提出送艾司回家，被艾司拒绝了。

不知道恩恩他们有没有腊八饭吃，艾司有些想去看忠伯了，还有周姐姐的小朋友们，可是他们都是普通人，和艾司接触会好危险的，艾司无奈地想着，走到半道上给大牛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们明天是腊八节，要准备腊八饭套餐。

大牛问起艾司的去处，艾司只说自己去了个远远的地方，以后有机会才能看大家了。

回到家里，小妙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艾司打开电脑，各种监控画面出现在眼前。

咦？旁边的天和小区里出现了一只小狗，看起来像贵宾，穿着件天蓝色的小棉袄，不知哪个顽皮的孩子将棉袄上的帽子给翻下来，将小狗的眼睛遮住了，小狗在地上嗅来嗅去的。

前进小区，吴老太正焦急地四处询问。

“欣欣妈妈，有没有看到我们家小白啊？”

“不知道啊，早上我去买菜，它在前面领路，跑着跑着就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常大姐，有没有看到我家小白啊？”

“小白……小白……”

“要是艾司在就好了，做这些事情他一向很热心的。”吴老太叹着气，这位老人自从老伴儿去世后就独居在这小区，与她相伴的只剩那条叫小白的小狗，一起生活了好多年了，有小白在，老人才不觉得孤独。

小白这是走丢了吗？会不会被车撞了？它一直都在附近玩耍，没出过远门的，吴老太回到家里，坐立不安，心想着要不要打电话联系远方的儿子，让他帮忙想想办法，要不，发个找狗启事什么的。

电话按下第一个键，“呜呜，汪汪，汪汪汪……”的声音就从门外传来。

吴老太起身开门，门外尾巴猛甩，直立起来扒着门框的，不是小白又是谁。

吴老太赶紧抱住小狗，责备道：“你跑到哪里去了，害我到处找你，叫你不要乱跑，你这么不听话。”

“汪汪汪，汪汪……”小白欢乐大叫。

晴明路在夜安桥下，有个夜安广场晚上很热闹，广场四周有几家大型综合超市，人流量大，广场上来往行人也多。

几名练街舞的青年自带大型功放音响，练得十分专注，其中一人在练clownwalk，结果不知怎么将鞋带踩掉了，跟着一个倒立手转，用力一蹬腿，那休闲鞋划出一道弧线，就飞了出去。

广场上本就人多，吧的一声响，不偏不倚落在另一名青年的头上。

跳街舞的青年赶紧停下，去找自己的鞋，和被自己鞋砸中的路人。

那被砸到的青年比跳街舞的青年应该大个四五岁，二十出头的样子，正一手按着自己头，一面叫骂着：“他妈的，谁扔的鞋！”他身后还有三名和他差不多年纪的青年，正不怀好意地在路人中搜索。

跳街舞的青年刚跑出人群，立刻赔笑道：“对不起，对不起，跳舞呢，不小心……”

被砸到的青年的同伙不待他说完，一巴掌就呼了过去：“妈的，没长眼睛啊，找死啊你！”

掉鞋的青年被打得转了半圈，退了两步，捂着发烫的脸和嗡嗡叫的耳朵，一时发蒙，其余跳舞的同伴赶了过来：“嘿！你怎么打人呢？”

“打你又怎么了？还不赶紧滚过来给涛哥认错？”

“他都说了对不起了，你们还要怎样？”

“怎样？说声对不起就完啦？那我把你腿打断，跟你说声对不起好不好啊？”

叫涛哥的青年发话了：“废什么话，把他腿给我打断，医药费我来出。”

他那三个跟班立刻凶神恶煞地冲了过去，几名练街舞的小青年哪见过这等恶人，只拖着他们同伴往回跑。

“妈的，还敢跑，给老子站住！”三人在身后追，跳街舞的青年共有五人，一人带着掉鞋的青年跑，另外三人还想去拿他们的功放机和音响。

三名恶徒毫不讲理，一脚踹翻了音响，再一脚踩上踩成两截，另外两人各自捉住了一名街舞青年，一阵拳打脚踢。广场上的人远远地围观。

这时候人群中冲出一人，一脚将其中一名恶徒踢开，顺手操起半截被踩坏的音响箱朝那人头上印下去，啪的一声木屑四散。

被救出来的街舞青年激动地叫了声：“小川哥！”来人正是包小川，包小川大喊道：“还不快跑！”

他知道自己这方根本没什么战斗力，心里盘算着将小兄弟救出来之后自己也得赶快逃走，他砸了一下那人，又将音响扔出去砸向另外一人。

这一下成功将仇恨都吸引到自己身上了，三名恶徒加上那名涛哥，四个人一起追包小川，包小川是有多快跑多快。

包小川本想着以自己敏捷的身手，到时候飞身上墙，跑酷翻窗，怎么也能摆脱这四人，没想到四人飞快地钻进了路边一辆跑车当中，点亮大灯就追了过来，大有开车直接撞上去的势头。

包小川被逼得夺路逃窜，对方跟着包小川将车开上马路牙子，撞断路灯，碾过护栏，大有不将包小川撞死誓不罢休的意思。

人力有时尽，包小川狂奔了几百米，气息已是不稳，眼看就要被车撞上了，还好前面有条小弄，那小车开不进去，包小川堪堪闪过车身，逃进小巷里。

跑车吱的一声急踩刹车，停在小巷口上，下来两个人，涛哥道：“你们追，我们去前面堵他！”

包小川在小巷里一边跑一边喘气，自己力气快用尽了，有些跑不动了，后面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妈的，拼了，包小川横下心来，捡了块巴掌大小的石头扣在手里，站在小巷拐角处，等后面的人追上来。

“呼……呼……”包小川觉得自己能清晰地听见心跳声，等了十来秒，奇怪，后面怎么没声音了？

包小川探头去看——

“喵——”一团黑影闪过，包小川吓得石头都掉地上了，再看，后面那两个人都不见了？

“小川哥？”身后忽然有声音招呼自己，包小川回头一看，一个头脸藏在兜帽里的少年，容貌看不清，朝自己挥手：“这边，跟我来，快点。”

包小川跟着身影逃到某处二楼，远处传来狗吠声、垃圾桶翻倒的声音和叫骂声，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这才放下心来，顿时觉得浑身酸软无力，瘫坐在地上起不来了。

“谢了啊。”包小川这才有闲暇去看救了自己的人，他看到一双明亮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精光。

杀手的瞳仁在黑暗中能扩张至极限，以便看见更多的微弱光芒，这使他们像某些夜行动物一般，黑暗中的瞳孔，折射出暗暗微光，像宝石一样。

“艾司？”包小川只见过艾司的眼睛在暗环境下会发亮。

艾司摘下头上的兜帽，露出脸来，包小川惊喜道：“这阵子你跑哪儿去了？飞哥他们都想找你，结果打你手机也打不通。”

“手机掉了，我最近有些别的事情，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忙完。”

“什么事情？需要帮忙吗？”

“不用。”

“有事情就说一声，飞哥他们肯定帮你的，大家都是兄弟嘛。”

“嗯，需要帮忙的时候当然会叫你们，还没谢谢那天晚上……”

“嗨，那有什么，那天晚上我们中国星也算露脸了，上新闻了呢，广东体育频道请我们去录节目呢，本来说什么也要叫上你的，结果你又不在，你的事情忙完了真的要回来找大家玩啊，我们的号码还没忘吧？”

“记得的，对了，今天我去了终南山会所，看了婆婆，小川哥你什么时候有空也多去看看婆婆啊。”

“唉，知道啦。我们中国星最近进了一批新人，里面有几个妞很不错哦……”

艾司和包小川聊了一会儿，那几个人找不到包小川，咒骂了一番，终于走了，艾司答应了包小川一旦事情处理完，就去找他们一起玩，然后起身告辞。

艾司隐约有些感觉，今晚是头痛日。

现在到了快头痛的时候，整个身体开始出现一些先兆症状吗？

艾司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常住屋，小妙跟着要从窗外跳进来，艾司将客厅通往阳台的门关上，小妙在门外直立起来扒拉着玻璃。

艾司不敢让小妙进屋，担心自己在剧烈头疼时会不会失手误伤小妙，抱歉道：“对不起啊，小妙，在外面等我一下，待会儿给你开门。”

艾司自己找了墙角靠下，毛巾拧成绳衔在嘴里，疼痛如潮水般在脑海里蓄积，终于抵达某个临界点，无尽的黑暗将意识淹没，剧烈的疼痛开始炙烤灵魂。

艾司咬紧牙关，颈下的筋肉开始一条一条绽开，刚开始是脸皮无意识地抽动，紧接着由于肌肉的痉挛整个头部都开始抖动。

颤抖仿佛病毒蔓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全身扩散，忽而角弓反张，忽而屈膝抱成一团，全身痉挛。

细碎的痉挛持续了不知多久，汗出如浆，当每一股肌肉都收缩到了极致之后，艾司仿佛突然失去了对全身肢体的控制，手和脚都舒展开来，无意识地抖动着，像濒死的鱼，在岸上摇摆挣扎。

或许疼痛的只是大脑，可是控制全身意识的大脑，将这种疼痛，扩散到全身每一处，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都体会不到，任何言语的描述都显得苍白。

艾司身体的每一个器官，仿佛都各自依照某种节律自行颤抖，它们不在是一个整体，除了疼痛，意识中不在留存任何一种其余观感。

艾司看不见，听不到，闻不到，说不出，没触觉，只有疼痛，唯有疼痛。

每当这个时候，艾司就会用仅存的自我意识，在那无尽痛苦的黑暗之海里，勾勒出恩恩的微笑，要摸摸头，仿佛听到恩恩说：“要勇敢哦，要坚强一点，你是男子汉哦……”

“呃啊——”野兽般沙哑低沉的嗥叫，直若远古苍凉绝望的悲鸣。

低沉的声音鼓荡着空气，震颤传递给门上的玻璃，小妙愣了愣，感觉着脚垫上传来的颤抖，下一刻，它更用力地扒拉着玻璃。

不知过了多久，世界又回来了，艾司仿佛失去了全身的力量，就连翻身坐起也无比吃力，靠着墙喘息了有十来分钟，才有力气去给小妙将门打开。

小妙有些担心地看着艾司：“喵……”

摸摸头，艾司冲着小妙露出一个微笑，抬手擦去口鼻中的血迹，用力地靠着沙发，将上身撑起，忍了忍肌肉撕裂般的感觉，试了两次，翻了个个儿，趴在沙发的靠背上。

沙发后面是窗户，架了一台观鸟镜，艾司小心地调试着焦距，恩恩她们放学了，正在家里抄作业，三人正说笑着什么，雅欣也恢复了往日的神气，真好。

恩恩晚安，雅欣晚安，婉儿晚安，艾司要，睡觉了……

带着浅浅的笑容，艾司精神一松，整个人顺着沙发滑下，陷入昏睡之中。

“喵，喵！”小妙跳上沙发，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舔了舔艾司的脸，拱进艾司的怀里，舒服地甩了甩尾巴，与艾司一同睡去。

4

第二天周六，艾司和司徒笑都在中午前后抵达终南山会所。

连爷爷的两个儿子都忙于公务，这一餐有艾司和司徒，还有自己的孙子相陪，连爷爷很是高兴。

席间艾司问杨第舟杨爷爷最近怎么没来。

连爷爷看了司徒笑一眼，告诉艾司杨爷爷还有事在忙。

一桌四人吃饭，连老爷子自然又谈起连云，向司徒笑问了几个细节问题，艾司在一旁听了片刻，总觉得这个案子哪里有问题，便问司徒大哥能不能再详细地重头到尾地说一遍。

“怎么？你还对破案感兴趣？”司徒笑发现艾司的好奇心很重。

“当然，我可是看完了六百多集柯南的人。”

“柯南？”司徒笑想了半天，随后道，“那后面有时间再跟你说，这个案子也比较巧，我办过的案子里算是巧合性很高的了。”

吃过饭，自然又是三国大战，艾司执红一胜一负，执黑一平一负；司徒笑执红一平一胜，执黑一负一胜；连爷爷执红一胜一负，执黑一胜一负。

休息期间艾司再次去看了蔡婆婆，带了点他亲自做的营养调理羹。

连番盘肠大战，三人犹如久旱逢甘露，都是意犹未尽，不过时间有限，连爷爷的专人护理提醒老爷子该休息了，艾司和司徒笑起身告辞。

这次司徒笑邀请艾司坐他的小QQ，艾司没有拒绝，他还等着听司徒大哥说那个非常巧合的案子呢。

坐进车内，司徒笑不急着发动汽车，盯着艾司看了好几眼。

“怎么了？司徒大哥？”

“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和昨天有点不太一样了。”司徒笑奇怪道。

今天第一眼看见艾司，就觉得和昨天看到时略有不同，但是仔细看又没发现哪里不对，是气质变了，还是憔悴了？感觉非常奇怪。

当他试着回忆第一次在公墓看见艾司时，竟是觉得那天的艾司和今天判若两人，当时只觉得这小子清秀出尘，简直像神仙一样的人物；可是今天看来看去，觉得就是一张大众脸，五官还是端正，却再也没有那种仿佛要乘风归去的飘逸了。

“不会吧？不过昨天晚上我确实没有睡好，是不是瘦了些？”艾司打趣自嘲着，心里暗暗记下，不能在司徒大哥面前过于频繁地变脸。

艾司使用的是面妆术里的渐变之术，也就是每天只做一点小小的改变，熟悉的人由于经常在一起，所以不会察觉，身边这人的脸正在渐渐变化。

自打被师傅要求每天必须用面妆术才能出门之后，也和大头经常见面，大头就一次都没发觉过。

渐变术有很强的迷惑性，主要源自渐变的程度很小，诸如眉毛会一天比一天稀疏、一天比一天薄，或是一天比一天浓厚；又比如面色会一天天变白或是变黑。这个渐变过程会持续一个月或半年乃至更久，在暗夜行者面妆术中，单独对肤色白的定义，就将其分为了三百多种，也就是说，艾司每天用一种不同的白色渐变，甚至可以用将近一年的时间。

今天艾司的眉毛就比昨天要薄十分之一毫米左右，眼裂比昨天开十分之一毫米，两腮比昨天高出十分之一毫米，唇色淡了一个绛红单位，面色则多一个润红单位。

除非司徒笑拿出高清相片，再用专业的绘图软件分辨，否则看不出异常。

司徒笑一面开车，一面跟艾司详细地讲着刘彩婷自杀案，艾司认真地听着，因为这事儿发生在连云大哥身上，连云大哥是连爷爷的孙子，艾司昨天就听得有些地方有疑问，他不希望连爷爷受到影响。

听司徒笑说完，艾司皱起了眉头，提问道：“总觉得那个刘姐姐的行为不太对啊。”

“怎么说？”

“我怎么听都觉得她还是很爱连大哥的啊，而且连大哥出轨也不是死罪吧？实在不能再一起分开就好了啊，干吗要毒死连大哥呢？她的动机不足呢。”

“这人心啊是最难臆测的东西，那刘彩婷从小颐指气使惯了，怕是只准她负人、不准人负她的角色，女人疯狂起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司徒笑哪能不知道这些疑问，但他故意反着说，考验艾司的分析能力。

“还有，刘姐姐既然连不开盖往饮料里下毒都会，她居然会没注意到消除饮料瓶表面的指纹，这个，现在稍微有些常识的罪犯都知道尽量不留指纹吧？”

“我觉得她应该是第一次杀人，而且下毒时间有限，你想啊，他们中午吃过饭，回到酒店，中途连云可能也就睡了一两个小时，随时都可能醒来，又是第一次，在这种情形下，有所疏忽也在所难免。而且如果连云在房间里就和网友喝了饮料，饮料瓶上的指纹应该会被覆盖或模糊掉吧？”

“那，那这巧合真的是太罕见了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就像都被安排好了一样。”

“是啊，所以说这个案子很离奇啊，这种巧合概率真的是极小的，但是仔细想想，这种巧合里又有它的必然联系，我已经给你解释过啦，只能说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吧。怎么？还满足不了你的好奇心？”

艾司皱眉不语，这案子肯定有蹊跷，有种诡异的感觉，如果不是巧合引起的死亡，而是人为呢？

“好了，你说的那些都不是必然的因素，除非你真能找到明显的漏洞，否则我看这个案子啊，多半就只能这样结案喽。”

笨啊！不就是因为巧合的发生，导致漏洞自己给补上了嘛，不过应该也还有漏洞。

“呐，如果你给我看卷宗，我就给你找出真正的漏洞。”

“案件的卷宗怎么可以给外人看呢，你别瞎想了，对了，如果你觉得自己有本事，那我考考你，那刘彩婷是怎么把消毒剂放到没有打开的饮料里去的？”

看来司徒大哥真的把自己当成一个好奇心重的业余推理迷了，艾司没好气道：“很简单啊，热胀冷缩，虹吸原理，又不是真的不打开，多少还是要留一条缝隙的，只要不破坏瓶口的封胶就行啦。”

“哎呀，你还真知道？”司徒笑扭头看了艾司一眼。

“我至少还有七八种方法把毒物弄进去啊。”艾司愤愤地想着。

“反正司徒大哥你回去再仔细看一下吧，别毁了你的一世英名。”

“我哪来什么一世英名，我可是臭名昭著啊。”司徒笑自黑着，“我在警局这些年，别的成绩不说，光是我的上司，我就打了三个……”

司徒笑转而开始说他的光荣史，艾司越听越诧异，难怪觉得和司徒大哥在一起有种莫名的亲切和熟悉感，这司徒大哥的为人处世，和师父简直如出一辙啊！他到底是怎么当上警察的？

他们两人都是能不按规矩办，就尽量不按规矩办，或许唯一有所区别的是，师父不按规矩的范畴要大许多倍，如果师傅没走，应该能和司徒大哥做好朋友啊，不对，师傅似乎很仇视司徒大哥啊？

师傅是个小心眼儿，睚眦必报，他信奉的是小人物复仇从早到晚那一套，多半司徒大哥哪儿得罪他了。

“司徒大哥，”艾司看向窗外，“我觉得你说的话，和我师父说的一模一样呢，你们两个才像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

“哦？你还有师父啊？那你师父一定是个智者，多么睿智的言论。”

智者？艾司想起贺大叔，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师父选哪个词比较好一点？逗逼？

“你师傅人呢？”

“不晓得跑到哪儿去了。”

“他是干什么的？”

“干什么啊？好像什么都会一点，脾气很差的，我想想他最擅长什么啊，修收音机？吹牛算不算？”

“你想逗我笑吗？我是不会笑的哦……”

……

“那你是一个人住？”

“是啊，我和小妙一起住。”

“小妙……哦。那你自己做饭？”

“嗯。”

“你厨艺如何啊？”

“比连爷爷他们那里弄的好吃一些。”

“你是不是就把你师傅吹牛的本事学会了？”

“司徒大哥你看起来长得一本正经的样子，你很毒舌欸。”

“是啊，我私底下就是又毒舌又八卦，不可以吗？”

……

“高风那家伙很老实的，经常被我羞辱……怎么羞辱？毒舌他喽，就涮他嘛……”

“司徒大哥，你这QQ有多久没保养过了？”

“保养？保养是什么意思？”

“你年检怎么拿到的！”

“找他们要啊，都很熟了，难道还收我钱啊。”

“你的车有问题，离合有问题，传动轴也有问题，是左后轮，要看一下大梁和悬挂系统。”

“你还会修车？你多大年纪啊？”

“真的，改天我给你修一下……”

……

“司徒大哥，真的回去再看看那个案子啊！说不定有发现的。我直觉一向很准的。”

“直觉？你确定你不是学到了你师傅吹牛的本事？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在我面前提直觉很准这句话啊。”

……“你知道警局里的人私底下怎么形容我吗？有野兽般的直觉啊！”

“那我就是有神灵般的直觉喽！”

……

稍晚些时候，司徒笑回到了医院，高风似乎发现了新大陆：“哟呵，怎么今天红光满面的，遇到了什么好事？”

“有吗？”

“你自己照镜子去，平时你都黑着个脸，今天简直是容光焕发，就算两天破了一个案子，也不用得意成这样啊？”高风打心眼里高兴司徒笑能从赵卫国的事件中振作起来。

“是吗？”司徒笑拾掇了一下桌子，喃喃道,“难道是中午伙食开得比较好？唉，对了，医生说，你这个老粽子什么时候能下床啊？”

“最少还有半个月啊，怎么，小刘做尸检不给力？”

“那倒不是，但是你知道的，要有默契嘛，我感觉还是差了点默契，小刘毕竟没什么经验，刘彩婷这个案子的疑点，他就老拿不出毒检报告，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性子很急的。”

高风躺在床上道：“说起来这个案子，昨天和我晓玲讨论了一下，晓玲从心理学分析，说这个案子的动机感觉很奇怪啊。”

“晓玲也说很奇怪？怎么个奇怪法？”

“也？还有谁说奇怪了？”

“你先说，待会儿我再说。”

“晓玲说，如果刘彩婷真是性格使然，可以狠下心来毒杀情人的话，事后的反应就不对，她不会在酒精的影响下去吞掉别人的戒指，也不会以那种方式扔掉自己的戒指，更不该半道下车去回忆，她的种种举动，都表明她对那个男人的感情还是非常深的。”

“嗯，但是用情深和下毒这两件事情并不矛盾，至少矿泉水瓶里的消毒液，我是比较倾向于刘彩婷的，她还说什么？”

“晓玲说根据刘彩婷产生的事后应激情绪特征来看，她觉得很像一种绝望报复体征。”

“什……什么？”

“应该是绝望报复体征吧？不然是什么来着？英文词，反正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晓玲说她在美国跟导师期间，做过一例心理分析实例，就是一个中年妇女，长期遭受家暴，但是她的丈夫人前总是一副斯文讲理的样子，而且伤害也是一些非常隐秘的部位。那个女子不管投诉警方还是诉诸法律，都无济于事，她丈夫的施暴一次次升级，最终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她杀了她的丈夫，这个女子的整个心理过程和事后表现，就和刘彩婷极为类似。”

“那她的意思是说……刘彩婷下毒，不一定是连云拈花惹草，还有别的因素？”

“对，晓玲说如果刘彩婷犯罪事实成立，那么她事后的表现，说明她是在一种绝望的情况下实施了犯罪，她让你再去问询一下连云，看他有没有说过，刘彩婷要是敢和他分手，他就灭了刘彩婷全家什么的话。”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还是说刘彩婷的杀人动机不足，一句话就说清楚的事情，你解释了半天，算了，你在床上好好躺着吧，我过去问晓玲。”

“晓玲还在睡觉欸，你跑过去干什么？”

“睡觉就不能过去了吗？瞧你那紧张的样子。”

“朋友妻，不可戏啊。”

“什么朋友妻，你和晓玲发展到那种关系了吗？”

“你等会儿，你刚才说还有别人也在质疑这个事情？”

“嗯，昨天跟你说的那个小朋友啊，和我弟弟差不多大那个，他也说刘彩婷杀人动机不足，让我回去好好再看看这个案子。”

“这你都跟他说？你们很聊得来啊。”

“下次介绍你们认识，艾司这小子，很有意思，我先过去了。”

“哎，再聊会儿啊。”

“跟你聊有什么意思，我找晓玲去了。”

“浑蛋，司徒笑，朋友妻，不可戏啊！”

5

渔隐山庄别墅区，距离恩恩他们家的白云牧场不到三公里，在林场中辟出高尔夫球场、温泉、别墅、疗养SPA等，是一处山清水秀的养老佳地。

这里的建筑独有特色，每栋别墅占地面积都超过五亩，且按照各地园林风格，打造成户户有山、有水、有桥、有楼的复古建筑群落。

这些独栋园林又沿主干道均匀分布，整体形成古代村落或某种大宅院的宜居邻里模式，院落中心还有完善的医疗、教育、娱乐、养老等设施及服务人员。

唯一美中不足之处，就是大约只有三分之一的园林里有人居住，倒不是说海角市的富豪们无钱购买，而是居住在这里的人，不仅要有钱，还要有很深的社会资源和背景。

这里是洪兴安等一众亚联爷叔养老的地方。

今天渔隐山庄一反平日的冷清，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有十几只舞狮队披红挂绿各自成阵，在山庄门口牌坊处像等待检阅的仪仗队，前来观礼的人就更多了，人头攒动怕有好几百。

这次是爷叔洪兴安大宴宾客，为他的第三个重孙举行抓周，同时也是亚联和青龙帮等势力三年一度的舞狮会。

洪兴安今年八十八，在亚联里辈分最高，资历最老，膝下还剩三子两女，孙辈十五人，今天是他最喜欢的长孙洪江宇的儿子抓周，洪兴安满面膛红，兴致很高。

别看洪兴安满脸的老人斑，依旧是走路带风，声如洪钟，据说从小就是练把式，青年时更是从刀山血海中厮杀出来，这几十年也没荒废，在一众爷叔中威望极高。

洪兴安的重孙抓着手机爱不释手，洪兴安也是老怀大慰，今后这小家伙走高科技路线，不用像他祖爷爷一样拿着刀枪去拼命了。

当然，这只是小娱乐，今天的重头戏是舞狮会。

十几只舞狮队分属亚联，青龙和他们附属帮会势力，上百人参加争夺标青。

每三年一次的舞狮会，不仅是要讨个好彩头，同时也是向其余势力展示自己实力的大好机会！

实际上，作为这次舞狮会的组织者，洪兴安又何尝不是想亮一亮肌肉呢？

上个月柏铺村招投标案曝光之后，警方立刻开展了大规模反贪腐行动，许多官员因此落马，无数公司经理被请去问话。

在这其中，像亚联、青龙帮这些有背景的公司，又牵涉最多，一时间风雨飘摇，人人自危。

像洪兴安这些退休爷叔，之所以有足够的话语权，不是他手下有多少打手，而是他和内地各个层级的官员都有错综复杂的利益往来。

这次反贪腐行动，洪兴安背后的那些官员靠山，几乎被一网打尽，现在到了清算的时候了。

小道上传出消息，说由于洪兴安和那些被捕官员过从甚密，这次调查，他会成为重点照顾对象，一时间无论亚联内部其余爷叔，还是新上位骨干，面对这位辈分最高的爷叔时，态度都有了明显的变化。

洪兴安将舞狮会提前到和自己重孙抓周同一天，便是存了向大家彰显实力的心思，看看我老人家够不够硬朗，说话还管不管用，看还有多少人，会站在我洪兴安安爷的背后。

虽然来的人数不少，但是和往年比起来，各大行的领导班子，行政部门的副局副处，政府部门的要员要职，一个都没来！

那些官员大多数因为贪腐问题进去了，还剩下少部分则如避蛇鼠般婉言谢绝。

而亚联内部，原本就居住在渔隐山庄的爷叔来了一半，另一半不是在接受警方调查，就是通过各种途径离开中国大陆避祸去了。

陈孝康没来，麦德龙和洪泽屾这两人不知躲哪儿搞鬼去了；原本每次都会来参加的龙象堂徐振业这一次也没来，只来了龙象公司旗下四只舞狮队，徐元朗倒是带着他的全套班底前来捧场，毕竟他正式执掌金鹰堂大权不久，还需要爷叔们多多支持。

青龙帮依旧是张耀辉带队，另有几位年纪比洪兴安小不了多少的老字辈，其余的小帮小派小公司也都是金鹰，青龙以前或最近收服的附属企业。

年岁大的老一辈陪着洪兴安，夸赞一番其重孙聪慧伶俐，以后肯定成就不凡，年轻一点的像徐元朗等人给安爷打过招呼之后另找地方坐下。

徐元朗坐在类似主席台较为居中，视野开阔，他旁边坐着老对手也是老朋友张耀辉。

两人刚联手瓜分了海角市五家跨各领域的公司，两家老对头的关系似乎进入一个缓和期。

“阿辉，最近日子过得不错啊。”徐元朗很热络地想拍张耀辉的肩膀，却被张耀辉挥手挡住。

“什么不错啊，最近严打啊，谁还不是把头缩起来做乌龟，不敢像你笑面虎那么嚣张啊！”

徐元朗一愣，随即又呵呵笑了起来：“什么笑面虎，哪儿听来的，呵呵，咋俩什么关系，用不用这么生分啊。”

“欸，打住，我们青龙帮和你们亚联可从来都不是什么合作关系，上次有好处大家分，现在分完了，我们还是划清界限为好。”张耀辉脸上无肉，唇上蓄有横须，他喜欢有意无意地用手指将胡须朝两旁捋。

“张耀辉！我没得罪你吧？上次对付海峰他们几家，我可是出人出力出点子，你这落了好处怎么翻脸不认人啊？”

“徐元朗，你头一天出来混的啊？那好处是我们兄弟拿刀砍出来的，那些码头都是我们一个一个打下来的，你无外乎是借我的场子把他们老大做了，说得好像欠了你天大的恩情一样，这样的好处我可吃不下，谁敢在你笑面虎嘴里刨食？”张耀辉手指来回摩挲着自己的胡须，说话夹枪带棍。

“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那些小道消息，都是乱传的。”徐元朗吃不准张耀辉的态度，现在亚联内部局势不明，作为金鹰堂的实权人物，他可不想这时候和青龙帮结下什么新梁子。

“风声？哼……”张耀辉冷笑，“狮队进场了，等着看好戏吧！”

鸣炮，上香，点睛，舞狮会正式开始，锣鼓喧天，礼炮齐鸣。

这十几只舞狮队里，亚联占了一半，金鹰文娱，金鹰快递，金鹰安保，还有从天涯市远道而来的龙象文化、龙象基建、龙象新能源公司等。

另一半呢，青龙帮来了五只，青龙帮在海角市也有五家注册公司，分别是华科建筑、福生记连锁餐饮、腾龙信贷、五洲音像、海贸货运。

其余舞狮队则是四海公司等二线企业组织的，可算作亚联和青龙帮在海角市的附属势力。

巨大的红布落下，象征吉兆的花青被托在孔明灯里，晃晃悠悠向前飘去。

十几只舞狮队争先恐后地鱼贯杀出，他们先要过三关，分别是上金山、过天桥、飞龙柱。

这才刚开始，群狮就互不相让地挤靠在了一起，踏着鼓点摇头晃脑，冷不丁地将狮头朝左或向右猛地一挪，以撞的方式朝其余狮队砸过去。

这些狮头在左右两侧和头顶撞角等关键部位都用铜皮铁皮加固，撞起来势大力沉，两颗狮头碰在一起是哐当作响，负责舞狮头的壮汉要是拿捏不稳，双手虎口都会被震得发麻出血。

出门前这短短几十米路程，就有两三只小狮子被撞到路旁，人仰马翻，不过他们一个懒驴打滚之后，依然得站起来跟上大部队。

虽然名叫舞狮会，但实际上他们不是舞狮，而是斗狮，以狮舞相斗，铜头铁角，大打出手，甚至暗藏兵刃，为争胜而无所不用其极。

一头浑身漆黑的大狮子从队伍中段一路前挤，挡在他身前的小狮子纷纷避让，避让不及的就被踹到一旁，无人敢直撄其锋。

这头狮子是典型的张飞狮，又称墨玉麒麟，浑身漆黑，白线勾描，青鼻铁角，碧睛赤瞳，阔口獠牙，而且是四人抬狮，硕大的狮头比普通双人舞狮大出近一倍，四名武功高强的壮汉就像四柱狮腿，整齐划一。

前面两人共同抬着狮头，所向披靡，从群狮舞动中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摇头晃脑当先朝金山冲去。

金山又叫板凳山，是由一根根两米长短，巴掌宽的条凳涂成金色，一圈一圈垒起来搭成山坡状。

舞狮队伍要配合鼓点，做着各种动作，尽可能快地从金山上踏过去。

那些条凳只是凳腿架着凳面叉错在一起，并无固定，且凳面狭窄，涂了金色琥珀漆，稍不留意，极易滑脱。

紧随墨玉麒麟身后的是一头金角将军，一身批金，挂着红穗，金色的狮头额前鼓了一个大包，使整个狮头都呈三角形，而且此狮造型口裂极宽，上下点缀了两行鲨鱼锯齿，看起来十分狰狞。

这斗狮原本就是你追我赶，只争一线，别住身后，还要拖住身前，那金角将军眼看墨玉麒麟冲到最前方，不敢直接阻挡，但不妨碍他们暗中使绊子，眼看墨玉麒麟跃上金山，金角将军的狮尾蹲了一个马步，狮头高高跃起，对着金山底层的条凳就是一踹！

那金山条凳原本是层层叠加，这一根别开，顿时引起连锁反应，整座金山都像矮了半截，朝一侧倾斜，坡度陡增。

便在此时，墨玉麒麟不慌不忙，前后腿配合相彰，朝着金山左侧迈出小跳步，踏着鼓点一步一层节节高起，随后左后腿轻轻一勾，将一根条凳由横平变为竖直，稳住了摇摇欲坠的金山。

那金角将军蹬散条凳只是起势，见墨玉麒麟已勾起一只左后腿，它的两只前腿一张一夹，便要去扯住墨玉麒麟的右后腿。

那墨玉麒麟仿佛未卜先知，那右后腿蜷缩起来画了个半圈，宛若小狗先画弧缩起一条后腿，然后猛地一蹬，避开了金角将军那一夹，正好蹬在它的金角上，金角将军在条凳上立足不稳，顿时滚下金山。

而墨玉麒麟则轻盈地横折转了一百八十度，做出幼狮撒欢转圈的动作，后臀一翘，两条后腿都搁到了竖立的条凳上，随后狮身狮头摆过来，仿佛金鸡独立于条凳之上，两条前腿缩起，做了个醒狮作揖的动作。

立条凳这个动作对双人狮来说很简单，但四人抬狮，还要稳稳地立在条凳之上，四人一狮浑然一体，这难度就很大了，台上顿时一片叫好声。

张耀辉叫好之后问徐元朗：“这黑狮子是你金鹰的吧？可以啊。”

徐元朗却是一脸便秘的表情：“是唐金龙和赵鼎安他们几个。”

“难怪！”张耀辉摸着小胡子，唐金龙他们虽然也属于金鹰，却不是徐元朗能指挥得动的，他们是陈孝康的直属手下，陈孝康亲自培训出来的八个二档头，人称八大金刚。

据说陈孝康一直是严格按照美国特种兵的要求来训练他手下的档徒，这四大金刚出手，自然是无人能敌。

后续的舞狮队也纷纷攀上金山，拳来脚往，条凳纷纷被踢开，别出，甚至踩断，技艺不精的狮子就从金山上滚落，而技艺精湛的舞狮队则踏鼓起舞，迈着轻盈的步伐，于方寸间辗转腾挪，避开明枪暗箭，如鲫鱼过江纷纷翻越金山。

上金山后便是过天桥，天桥是以前老式的竹木梯搭成，每根竹梯都有十几米长，相互之间并未用绳索捆绑，而是靠支出的两根竹竿交叉搭在一起，在一个大池塘上面搭成九曲十八拐的竹梯长桥。

越往中间走，竹梯震颤会越厉害，而且会有不少竹梯从交叉面上脱落，一脚踏空，就会连人带狮跟着竹梯跌落池塘。

那墨玉麒麟一马当先，狂放不羁，到了天桥中间故意猛的一坠，整座天桥顿时上下抛振起来，而墨玉麒麟又从一截竹梯猛地朝另一节竹梯隔空横蹿，其结果就是，整座天桥不仅上下晃，还左右荡。

功底不够的舞狮队一片东歪西倒，有的直接落下池塘，就像落汤鸡一样灰头土脸，还有的则死死钩住竹梯，倒悬于桥下。

而那些精于艺的舞狮队则开始借助墨玉麒麟的发力纷纷做出各种高难度动作。

那头红狮先是横踢摆脚，将架桥的一截竹梯横甩出去，跟着一个惊跃，借助飞桥上下晃动的弹力，一跃数米，落于竹梯上时，更是踩着竹梯一缘，狮身跟着竹梯翻转，连连跃起，却是使上了勾腿滚绣球的传统绝技。

此时最后一头巨狮也挤入桥中，这才是徐元朗的嫡系班底，狮头是碧眼金睛兽，龙口狮头鱼鳞虎爪，头顶多了一双牛角般的铜包金撞角，直径几达两米，体型也是其余狮子的数倍。

此狮名为青麒麟，别名素王，意指虽不在帝王之位，但有帝王之德，乃八人扛狮，狮头内有横杠，狮身是工字梁架，中有万向节连接前后轴，八人共抬，丝毫不影响巨狮灵活。

徐元朗为在舞狮会上一鸣惊人，没少下功夫，八人所扛的青麒麟威风凛凛，在一众双人狮中鹤立鸡群，十分醒目。

此青麒麟一上天桥，连续挤下挡在身前的三只小狮，八人齐齐抬腿共振，一次比一次跃起更高，最后合力落下，竟然将韧竹主干生生踩断，那竹梯两端翘起，又有小狮子被抛飞，另有巧狮蹬梯而上，或各自翘板般踩起竹梯，重新架起被青麒麟踏断的天桥。

徐元朗原本微微点头含笑，说不出的得意，却看到天桥一端变化突起，不禁皱起眉头，继而勃然大怒：“张耀辉！你们要干什么！”

6

原来，一头白玉璁狮被困在天桥上，身后竹梯已断，好不容易搭在天桥边缘，另一侧有黄狮压在竹梯上，挡住了璁狮去路，竹梯横在另一根竹梯上，双方保持着平衡，各自或进或退，不敢逾越。

这时候，横向里杀出来一头彩狮，在竹梯上振荡跳跃之后，猛地扑向白玉璁狮，这处受力一重，白玉璁狮就已没入水中一半，再加上彩狮大力下压，后腿连踢带踹，那白玉璁狮顿时吃了大亏，连续后退失去重心，结果一头栽进了池塘里。

那白玉璁狮是四海公司的，四海公司老板是徐元朗的小情人，这家公司算徐元朗家族企业，那堵路的黄狮和剪道的彩狮却是青龙帮旗下的，这是明目张胆的联合攻击，这让徐元朗如何不怒。

张耀辉不阴不阳的回了一句：“怎么，这斗狮斗狮，当然就是大家你争我斗的咯，能抢先淘汰对手，何乐而不为呢？”

“那是四海公司的舞狮队！”徐元朗面无表情地阴冷道，意思是那是我情妇的狮队，你们这样阴她，太不给我面子。

张耀辉恍然大悟般：“噢？是三娘的公司啊？难怪那狮子弄得皮光毛亮，溜光水滑的，四海公司最近发了啊，吃了易到之后，这是要一统江湖啊？”

徐元朗这才明白，难怪张耀辉态度大变，原来是上次联手之后，对市场的瓜分不满意！

这青龙帮的高利贷业务可以说是他们的老本行，四海公司却是一家新兴网络借贷企业，上次易到就拿四海说事。

海角市蛋糕总共就那么大，青龙帮和亚联在放贷市场上从来都是赤膊上阵，谁也不肯松口。

不过明白是明白，现在距离两家合作瓜分五个公司已过去一个月了，徐元朗已不是那个还要看别人脸色，甚至拉拢昔日对手的金鹰堂堂主了。

明白了张耀辉的不满源头，徐元朗却丝毫没有放低身段的意思，他挺直了腰，慢条斯理道：“好啊，耀辉你不说，我差点都忘了，这是斗狮啊，那我们，就好好的斗上一斗，我倒要看看，是我们亚联的大腿粗，还是你们青龙的胳膊硬。”

说着，徐元朗打个响指，身后立刻有个长得跟怒目金刚似乎的黑脸大汉上前。

此人名叫满多，绰号疯狗，满脸的黑胡茬子，一身黝黑的腱子肉，是徐元朗的亲信打手。

原本毛一波死后，徐元朗打算让满多接管刀头的位置，但陈孝康擢拔了另一名叫张豪安的人接替，徐元朗谁都不怕，唯独不敢跟陈孝康叫板。

那满多长得膀圆腰阔，五大三粗的，在徐元朗面前却像忠犬一般，九十度鞠躬，将耳朵贴近徐元朗，好方便老大轻言细语的传话。

徐元朗耳语几句，满多领命而去，不知发出了怎样的暗号，赛场上局面又是一变！

狮队跃过天桥，便要飞龙柱了，这是狮舞当中最具观赏性的环节，数百根从低到高的铜铁柱子阵列成行，柱子之间高低错落，间隔一两米到四五米不等，柱子顶端有两个碗大的圆盘，堪堪能放下一只脚。

这样的铜柱开端共有五行，从最矮的半米高度起步，到最中间，铜柱可高达十几米。

而铜柱的排列分布呈喇叭状，越往后走便越少，最后出口附近只剩一行铜柱，这十几只舞狮队伍要相互争斗，勇夺第一，免不得要在铜柱上展开一番生死大战。

墨玉麒麟双足而立，看似吃亏，但其实挤一挤，可以双足并立在铁柱上，还可以或盘或勾，只见它独占鳌头，摇头摆尾，走得四平八稳。

忽而四人突然加速，接连蹦跳，一口气连跨七八根铁柱，再猛然跳起，四人同时横飞七八米，又同时落桩，看起来就像整头巨型狮子舒展身姿，一跃一扑一剪，说不出的潇洒惬意，引得观看的众人连声叫好。

相较于墨玉麒麟的从容，其余狮群则似万舸竞渡，争斗愈发白热化，在飞龙柱上腾挪纵跃，各施神通，往往在翻转起步间，就对准了其余狮子的狮头狮尾，只要自己能站稳，对其余的狮子都是别、靠、撞、踹、蹬、踢，尽显脚下功夫。

这其中，又尤以亚联和青龙帮两方最为激烈，收到各自头目的暗号，他们憋足了劲下狠手，一开始就排成了两行，犬牙交错地缓缓向前，同行的狮子每一步都在脚下相互使绊子，你来我往，甚至有胆大的狮子直接从对方狮子的背上翻滚过去，每上一根桩都惊险万分。

主席台上另一端的洪兴安等老一辈爷叔有些看不过去了，虽然往年斗狮也是争斗不休，但这还没到最后呢，就已经这么激烈了，简直就像遇到了杀父仇人，灭门凶手，完全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洪兴安使人带话给徐元朗：“玩玩就好了，别闹得太厉害。”

徐元朗满口答应：“一定，一定。”同时又冠冕堂皇的对手下说，“叫大家都收敛一点，只要青龙的人不先下手，尽量保持克制。”

话传出去了，不过是一句废话，谁先动的手，谁分得清？刚出门的时候大家就已经杠上了，现在谁都无法退让。

只见那头银狮避开左侧蓝狮的迎头相撞，横跨两根铜桩，刚刚站稳，对着身后的金角将军就是一个犟驴蹶蹄，那金角将军正和旁边的棕毛狮纠缠不休，被头顶上方的攻击打了个措手不及，舞狮头的人顿时就从铜柱上跌落下去，狮头脱手，下颌在铜柱边缘一磕，顿时划了一道巴掌长的口子，鲜血直流。

但那舞狮者也是硬气，双腿夹住柱身，将狮头拽回去，一个醒狮探头，跟着一个大梦初醒的摇头，接连朝棕毛狮发起攻击。

另一边，青麒麟素王接连向四周发起攻击，他们有八个人，人数上更占优势，那硕大的狮头更是在体量上就足以碾压其余小狮。

不过在这龙柱上，八人扛狮腰稳住重心更为困难，其余小狮子凭借灵活动作，但见素王靠过来就作鸟兽散，青麒麟往往追不上。

青麒麟就像雄师撞见了瞪羚群，威猛有余而灵动不足，接连几次都追之不及。见无人同自己交锋，青麒麟一发狠，吼出号子，八人同时蹬跳，那铆钉固定的铜柱竟然被他们踹得倾斜。

青麒麟就这样一路走来，一路将走过的直立铜柱踩得东歪西倒，其余狮子想要在这些铜柱上落足，就更加困难了。

徐元朗眯缝着小眼睛，促狭地看着张耀辉道：“怎样？我这素王也不是吃素的吧？”

张耀辉冷笑。

“元朗，你手下的人下手太狠了，叫他们收一收。”却是洪兴安亲自过来了，飞龙柱上，已经有四五头狮子见血了，再弄下去就该出人命了。作为此届舞狮会的主办人，狮队们大打出手超出了界限，洪兴安面子上也不好看。

徐元朗没口子的答应着：“好，安爷您发话了，我们一定照办。”

话音刚落，就听到铜柱上一声惨叫，却是青麒麟发威，走到飞龙柱后程，看到那头蓝狮想要超过自己，顿时一个扑跃，此时铜柱堪堪两行，那蓝狮子避让不及，青麒麟右侧四人同时出脚，将蓝狮从十余米高的铜柱上踢了下去。

接近三层楼的高度，这一跤跌得就狠了，蓝狮只能淘汰出局。

“你——”洪兴安气得说不出话来，徐元朗也惋惜道，“哎呀，太不小心了！满多，去看看是哪家兄弟，伤太重就帮忙叫救护车。”

“不用，”张耀辉插了一句，“我们的人，跌一跤死不了。倒是那头银狮子要当心了，我看它撑不了几个回合了。”

徐元朗赶紧扭头哀求：“安爷，你也听到啦，这时候我们亚联可不能掉链子啊，孝康的猛张飞现在是冲在第一，可后面还有刀山火海呢，我们得保存实力啊。”

“耀辉，你们青龙和我们亚联也算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了，大家都约束点，你们康老也发话了，现在是大陆政府严打期间，事情闹大了对大家都没好处，以和为贵。”见徐元朗将问题推给张耀辉，洪兴安又转头来劝说张耀辉。

张耀辉和徐元朗一样，也是安坐如泰山，回过头来，笑盈盈道：“安爷，我们青龙和你们亚联不太一样，那些老东西的话——”他陡然面色一沉，声音冰冷，“老子从来不鸟他们！”

“你——”洪兴安气得胡须乱颤，知道再和这两个小辈纠缠下去，只是平白丢了脸面，怒极笑道，“好！果然是后生可畏，我让你们家老康来和你说。”

一阵厮杀之后，仍有九头狮子闯过了飞龙柱，来到最后一块空地上。

这块空地上还有一座花青塔，由八根直径半米的铸铁管做承重柱，外面一圈用圆木搭成中空塔状，比金山至少要高出一倍，圆木上多有坑槽，插满尖刀，而八根铁柱中央则堆塞枯枝干草火油等易燃之物，舞狮开始便被点燃。

花青已飘到木塔顶端，所以最后这一关叫刀山火海，百人抢青。

攀爬近二十米高的圆木架塔，火势越往后会越大，最后整座木塔都会燃起来，而随处可见的尖刀又限制了攀爬的速度，同时这些大腿粗的檑木也可以踢掉，翻滚，抽拉，一不留神，就会成为对手攻击自己的武器。

无论是被塔上的尖刀划伤，还是被火燎烤，或是直接从最高处跌落，都有殒命的风险。

这就是最传统、最正宗、最直接、最凶狠，也是最血腥的斗狮！

据说在明清时，舞狮武斗愈演愈烈，有的是为了名誉地位，更多的是为了满足达官贵人的赌斗，类似于现在看拳赛，或是古代的斗兽场，越血腥越刺激，那些达官显贵越喜欢。

随着鼓点渐密，剩下的九头狮围绕塔基的九个方向，摇头晃脑地聚拢，又退后，从高空俯瞰就像一朵九瓣的花合拢又张开，如是三次，鼓声陡停，全场雅静。

“啾——”一声锐鸣，一只钻天猴冲天而起，啪地炸开，就像吹响了冲锋的号角，九头狮子一拥而上，踏着圆木攀向高台。

这刀山火海与前面的过三关最大的不同就是，过三关按规定不许亮械，而刀山火海摒弃一切规则，谁能第一个登顶夺青，谁就是冠军。

没错，在斗狮最凶狠的年代，每只舞狮队都是允许带兵器的，盾牌，刀枪，棍棒，就藏在雄狮体内，头撞脚踢搞不定了，那大家就抽刀子见血呗。

后来这一恶习经明清两代传到南洋，并一直延续下来，尤其在传统黑帮的舞狮会上，不见点血简直说不过去。

不过到了近现代，一战二战之后，这种一言不合，舞狮就变成械斗的场景才有所收敛。在洪兴安举办的这届舞狮会之前，已经连续好几届没动过刀子了，但是今天看这场面，估计不会善了。

果不其然，才刚登上几米，一支舞狮队抢先亮刀，这只狮队由三只狮子组成，典型的北狮风格。

两只两人舞动的成年狮，一金红，一翠绿，这叫文武狮，又称雌雄狮，算作一对，相互之间有探视、抓挠、挤挨，以示亲密，进攻时则可前守后踞，左右迎敌。

此外通常还会配一对或是一只单人舞动的小狮子，又叫少狮，有撒欢，滚打等互动。

抢先拔刀的就是这头黄灿灿的单人小狮子，他单人攀爬最为灵活，一手兜住檑木，狮头一扭，探头一看，便朝着旁边棕狮攀爬的檑木榫头砍去，只需砍断绑榫头的麻绳，他就能将这根檑木一脚踢开，带着刀桩的檑木就会像一根巨大的狼牙棒，将棕狮砸下花青塔。

不过那头棕狮提前发现了这头少狮的异动，赶紧下滑两梯，虽然攀爬落在了后面，却避开了由此可能带来的伤害或跌落。

架接在八根铁柱上的无数檑木，有点类似人们玩的叠叠高，就算抽掉其中一根或几根，对整座花青塔的影响并不大，但如果肆意破坏，花青塔仍有可能提前倾倒坍塌。

见青龙帮的人抢先亮刀，亚联这边自然也不甘示弱，谁还没准备是咋的，那头银狮就在这雌雄双狮的另一侧，见自己人吃了暗亏，立刻连蹦带跳地朝双狮靠拢。

雌雄双狮见势不妙，一个搭肩过桥，雌雄互换，翠绿的雌狮继续向上攀爬，金红雄师留下对付银狮。

金红狮腰身一抖，自半腰亮出两把明晃晃的大刀来，这叫双飞翼。

银狮不甘示弱，一抖一振，从狮背弹出一个“井”字型的枪架子，这叫四把枪，两头狮子斗在一起，刀来枪往，又借助檑木刀山，刀枪插入木中，凭空翻滚盘旋，好不热闹。

战火已被点燃，亚联和青龙的狮群斗在一处，青麒麟原本体型臃肿庞大，攀登这花青塔居于最末，这时候见起了厮杀，狮身一震，掀起霞披，从狮身里跃出四个带大头佛嬉笑面具的人来，手执西瓜刀，灵活地攀上花青塔，为素王开道，只要不是亚联的狮子，见人就砍！

就连最强势的墨玉麒麟也陷入重围，四大天王抖出四根甩棍，劈，砸，捅，刺，任何试图靠近的狮子，都被他们逼开。

金角将军中程发力，大口一张，它那金角里竟然藏有火油，口里有喷嘴，一股明火就跟那喷火枪似的，飙射十几米远，被火油浇注到的檑木统统被点燃，那头红狮躲避不及，整个被点着，惨叫着从七八米高处跌落，在地上翻滚不息，那火油兀自不灭，黑烟滚滚。

眼看自己人吃了亏，青麒麟再次发威，放出大头佛之后，它那硕大的狮头缓缓偏转方向，同样张开狮口，只听嘣的一声弦响，这素王嘴里竟然藏有劲弩。

在青麒麟斜上方的彩狮中招，不知射中了舞狮者的臀部还是腰身，一声惨叫，彩狮的两条后腿顿时瘫掉，直愣愣地贴着檑木滑了下去，中途又被檑木上的尖刀划破，再次惨叫。

“徐！元！朗！”张耀辉一拍靠椅扶手。没想到徐元朗看起来一脸诚惶诚恐，似乎还想维持短暂友谊的样子，暗地里却早就准备撕破脸了：“你们亚联居然用弩，越界了吧！”

按规矩，斗狮可备兵刃武械，刀枪棍棒盾都不受其限，金角将军那种喷火器也有古人用过，但这弓弩等远程兵器就太过分了，到时候乱箭齐飞，到底是舞狮还是打仗？

张耀辉拍案而怒，立刻有手下站出来，举枪对准了徐元朗。

徐元朗自然也有手下马上掏枪与青龙的人对峙。

7

徐元朗端起茶杯，轻轻吹开茶沫，不急不缓道：“别紧张，耀辉老弟，那不是弩，是掷矛，掷矛啊。”

“我信了你的邪！”张耀辉往嘴里抛了一颗槟榔，“从你来找我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这头笑面虎吃人不吐骨头，听说黄沙坝你们还没搞定啊，这就迫不及待想向我们青龙帮宣战了？”

“彼此彼此，”徐元朗也笑呵呵的，两人仿佛都没看到身后四五个小弟拿枪指着对方，“你们不也还没把万华和海峰消化干净吗……”

“好啊，那咱们就走着瞧啊。”张耀辉起身，“我们走，这破舞狮会有什么看头，好戏落幕喽。”

乱了，全乱了，整个花青塔上乱作一团，洪兴安等老一辈实在看不下去了，纷纷起身议论。

“这些年轻人怎么搞成这样子？”

“太不像话了，安老，你是不是该说几句啊？”

“这是舞狮还是抢地盘啊？简直乱弹琴！”

洪兴安气得嘴唇发抖，正要去找徐元朗数落清楚，一名下属跑过来耳语了几句。洪兴安面色阴沉：“走。”也不理会这纷闹的局面，撇下一众云里雾里的观众，领着自己的人直接离开了舞狮会现场。

没多久，其余消息灵通的人或多或少得到了消息，纷纷撤离，只有一些不明真相的观众还在抱怨：“哎，哎哎！怎么回事？还没采到青呢，那墨玉麒麟怎么就走了？”

几分钟后，警笛声由远及近，无论观众还是舞狮者顿时作鸟兽散。

洪兴安回到自家别墅中大发雷霆，纵然舞狮会的事情有人会去处理，绝对不会牵连到洪兴安头上，但是这次舞狮会彻底办砸了也是事实，安爷这张老脸都被丢尽了！

“王八蛋！以前一个二个争着抢着舔我脚丫子，现在居然敢给我脸色看！”

“他徐元朗算个什么东西！一条喂不熟的狗！他妈的！不是求着老子给他指路，让谢主席出面作保，让他和张耀辉秘密见面，他能吃掉海峰万华那几家公司？不是靠老夫的关系在背后跟他撑腰，他能把金鹰的大部分人马捏在手里！”

洪兴安捶着桌子怒骂：“现在他丫的翅膀硬了！看老夫背后那些关系倒的倒、逃的逃，竟然敢敷衍老夫！在老夫的舞狮会上和青龙帮大打出手！他还有没有把老夫放在眼里！”

“王明海，夏希童这些王八犊子！一个个找些借口来搪塞，什么身体不好！什么在国外护照丢了！还能不能更夸张一点！哪次来了没有包大红包给他们！一个二个拿钱的时候笑得比花儿还灿烂，现在不就是看老夫后面那些人倒台了吗？这不还在审讯吗？这些缩头乌龟一个个缩得连卵子都不要了，操他祖宗十八代，没一个靠得住的！”

“爷爷，别生气了，气坏身子就不好了。”洪兴安最喜爱的长孙洪朝义抱着完成抓周的重孙来平息老爷子的怒火。

这位洪朝义长得眉眼生威，削骨方颌，看起来比他老爸洪思元还更像洪兴安老爷子年轻时的模样，从小就得老爷子特别疼爱。

看到孙子进来，洪兴安的气性稍微收敛了一点，兀自胸口起伏不休，鼻息粗重，挥手道：“将周儿抱出去吧，别吓到他了。”

洪朝义将孩子交给奶妈，不多时又端了热茶进来，在一旁劝道：“爷爷喝茶。现在的人啊，都是唯利是图，以前爷爷关系硬，他们想靠上那些关系，自然要讨好爷爷，像王行长这些人，抢着想贷款给公司，图什么，还不是图在书记，局长面前留个好印象，回扣也没少拿，贷的国家的钱，回扣是自己的，又有政府领导背书，何乐而不为？现在那些领导都进去了，他们也害怕被别人发现自己屁股不干净，自然是能躲就躲喽。”

洪兴安骂得口渴，端起茶杯吹了吹，温度正好，喝了口茶之后连连摇头：“这些见风使舵的小人，我提都不想提，我没想到的是，徐元朗和张耀辉那两个兔崽子，竟然敢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他徐元朗真正上位这才多久啊？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他能上去，全靠老子在后面顶他，老子能把他扶上去，就能把他给踢下来！”

“是是是，元朗大哥这个堂主一直当得憋屈，不是爷爷罩他他也撑不到今天，不过元朗刚才已经给我打了电话了，他说今天是和张耀辉杠上了，都下不来，他也让爷爷您消消气，说改天亲自来赔罪。”洪朝义站在老爷子身后给他抚背顺气，又按捏肩膀舒缓老爷子的情绪。

“哼！”洪兴安将茶杯重重一磕，“赔罪！我可受不起！现在他可是真正的金鹰堂堂主了！”

“元朗哥也很难做啊，他不想惹您生气，又不愿意在张耀辉面前丢了亚联的脸面，他好歹也是个堂主嘛，您就别生气了，这次主要怪青龙的人，他们就是来闹事儿的，孙儿怀疑，那报警的也是他们的人。”

“打脸砸场子！”洪兴安坐在靠椅上，似乎在孙儿的按摩下已经舒缓下来了，“张耀辉！青龙帮！这笔账先记下了！”

“对了，爷爷，康哥托人来问，最近这段时间大陆搞严打，查贪腐，您要不要……去澳洲养生一段时间？”

“义儿啊，你爷爷快九十的人了，澳洲？我连澳门都不想去。”洪兴安将手一摊，洪朝义知趣地将茶杯递到爷爷手上，洪兴安又润了润嗓子，跷起二郎腿：“我哪儿也不去，还怕他们把我吃了怎么的？你们放心，那些大人物，背后的关系复杂得很，他们不想我把他们的那些肮脏事抖搂出来，自然会去找他们背后的人帮他们摆平，说不定警方啊、检方啊，他们连调查令都申请不下来，他们不敢查我的。”

“康哥说这次是上面下令严查严惩，层级很高的，还是小心一点为妙。”

“哈哈，你爷爷几十年老江湖了，和政府打交道，比你有经验，这些事儿，让陈孝康亲自来和我说，托你传话算个什么事儿。”

洪朝义不吭声了，默默地捏着肩。

洪兴安觉得眼皮有点沉，毕竟是上了年纪啦，发了一通火，竟然有点精力不济的感觉，也不知道是孙儿的按摩技术太好了还是怎样，眼睛都快合上了，忽然听到洪朝义开口道：“爹。”

洪兴安睁开眼睛，精光一扫，对自己这个大儿子洪思元，洪兴安的态度可没那么亲热，他一直觉得自己大儿子过于阴鸷多疑，又缺乏勇武决断之才，容易被人当枪使。

“你怎么来了？”

洪思元朝身后看了看，又小心地关上房门，这才急切道：“爸，肖局托人带话来说，公安部责成省厅组成了一个柏铺村特大贪腐窝案调查督察组，现在捞人基本是没有希望了，请进去的人都在想方设法交代材料，哪怕和柏铺村无关。肖局说，那些肯定会被交代出来的人，趁现在还能走，必须马上走！”

洪兴安抬眼，轻蔑地看了洪思元一眼：“走？老子说了，哪儿也不去，那些家伙不想老子把更多事情交代出来，要么别提我，要么就得想办法把老子供起来。”

“哎呀，爸——这都火烧眉毛了，你就别在倚老卖老了，现在不是几十年前，那些当官的自顾不暇，他们为了保命什么都会说的——”

“那又怎么样？我洪兴安活了八九十岁了，什么阵仗没见过，八九十年代大陆严打你们经历过吗？2000年接连两次大严打，又如何？老夫这辈子，最不怕就是什么扫黑除恶查贪腐，关我球事。真要把老子逼急了，大不了玉石俱焚，柏铺村抓这几个人算什么，真要动到老子头上，把人数再给它翻两番都没问题啊！”

“哎呀，爸，这次真的不一样了，你倒是玉石俱焚了，那我们洪家怎么办？我们亚联在大陆的金鹰龙象堂又怎么办？你不能把大家都拖下水吧？我可是打电话问过孝康了，他发了话了，这一次和柏铺村被抓的那些人关系比较深的爷叔，叔父，统统要走，如果谁不肯走，绑也要绑走！”

“他敢！”洪兴安横眉竖目，“小兔崽子他反了天了！老子今年八十八，我看谁敢来绑我！”

“爷爷，我们走通关口岸去香港再转机美国，然后由美国去澳洲或欧盟，一两个月后风声没那么紧了再回来，就相当于出国旅行了一圈，我们带着周儿陪您一起去，您看好吗？”洪朝义小意地轻轻捶打着爷爷的肩背。

“孙儿啊，爷爷年纪大了，可没老糊涂，柏铺村闹这么大，一年半载政府不会收手的。别看爷爷现在身子骨还算硬朗，但又还有几年好活？我们先祖是从中国出去的，爷爷死也要死在这里，谁也别想让我走！”

“爸，算我求您了。”洪思元跪下来，“您就出国走一圈吧，又不会掉块肉，再说又不是您一个人，我们全家都陪着你怎么样？现在政府虽说不搞刑讯逼供了，可大陆公安真的很厉害的，听说他们还有什么心理专家，您说您要是真的被请进去，又被他们问出点什么，这……这……”

洪兴安懒得和他废话，闭着眼睛挥动手腕让他出去，洪思元的目光渐渐变得狠厉，突然从地上蹿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抄起旁边的靠垫一下捂在洪兴安的口鼻之上。

洪朝义似乎惊了一下，但这位深受洪兴安疼爱的孙子并未帮着爷爷反抗，反而配合地将躺椅放平在地上，洪思元全身都压在了靠垫上，死死按住洪兴安的头，喘着粗气解释道：“爸，你不能怪我，肖局发了话的，你要是不闭嘴，我们全家都得陪你完蛋！”

洪兴安死命挣扎，手脚乱舞，在靠垫下发出呜呜的声音，奇怪的是，身体就像不受控制一般，软绵绵的提不起力来。

那杯茶！茶水有问题！他们早就想杀死我！洪兴安终于生出这样的明悟。

“还不帮忙！”洪思元死死压住身下的唔唔声，向愣在一旁的洪朝义瞪眼，洪朝义有些手足无措的地紧捉住了爷爷的脚，让他不至于挣扎得过于激烈。

“唔唔……唔唔唔……”偌大的空旷卧室里，门窗紧闭，些微的什么东西在地上乱蹭的声音，根本传不出去。

类似的事情，这一段时间里，频繁地发生着。

……

一名大冷天还露出纹着刺青膀子的汉子，正和一个朋友在路边笑谈着，忽然斜里冲出一辆货车，将汉子撞倒，又从他身上碾了过去，直接压成两截。

警方取证调查时，满嘴酒气的货车司机痛哭流涕：“中午就多喝了两杯，我也没想到竟然会这样，我，我不认识他啊……”

……

一处夜烧烤摊铺老板向警方介绍着行凶者的基本信息：“他们在这里吃了差不多两三个小时吧，都有点喝高了，那……那小子突然拿了把刀冲过来就捅了这个人几下，唉，那小子脑子有问题，平时就在这附近捡垃圾吃，看起来就十二三岁的样子，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捡到一把刀就冲过来了……”

……

一间民宅内，母女两人正在吃饭，突然有人敲门，砰！砰！砰！

“谁呀？”

“是我。”

“老张啊。”女子透过猫眼，看到是隔壁邻居张大叔，这才打开房门，还没来得及问有什么事，猛地从张大叔身后蹿出几名凶神恶煞的彪形大汉挤了进来。

为首一人面色不善地质问：“曾依晨呢？他人在哪里？”

“谁？”

“曾依晨，租你房子的那个胖子！”

“我，我不知道啊，就每年收一次租金……”

“搜！”

“你们干什么！出去啊！再不出去我报警了！”

那大汉恶形恶状地扭过头来：“大嫂，这是社团的事情，你最好——不！要！报！警！”

“妈妈……”女儿吓哭了。

不多时，房间被掀得底朝天，不少器具破碎一地，那恶汉又找上母女二人：“大嫂，如果曾依晨和你联系，请你转告他，躲，是躲不掉的，他知道该怎么做！走——”

……

第五章 逮鼹鼠先谙鼠道 助警力初见成效

1

艾司回到家中，和往日一样，打开监控回放视频，小妙自外面回来，竖着尾巴静坐在艾司肩头。

恩恩他们早上起床的慌乱，带着早餐一路奔行，在课堂上百无聊赖，对着试卷不停地用笔尾蹭头皮，扔小纸条，被老师训，看上去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看起来自从自己离开之后，恩恩他们就很安全了欸。艾司决定，再观察两天，没有异状，自己就可以全力追查大头的死因了。

虽然自己打不过那个杀手组织，但他们一定有破绽，大头拼上性命想要传达的信息究竟是什么？不会让大头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去。

而且总觉得，不找到三次暗杀自己以及杀死大头的原因，心头难安。

应该可以借助警方的力量，比如司徒大哥？嗯，上一次司徒大哥被人陷害似乎就和这批杀手脱不开关系，先追查到他们的下落，然后再想个什么办法让司徒大哥能注意到这一点。

不过单单是这样还不够，让司徒大哥去查太危险，还需要别的助力。

这个世界上，只有杀手才能对付杀手。

嗯？艾司突然按下暂停键，这是一家金店的外置监控，已经联防联网了的，由于在恩恩他们的必经之路上，艾司自然也是并行接入进去。

在恩恩她们走过之后，一名戴着褐色钟形帽的男子跟在后面走了过去。

一路走来，在恩恩他们前后经过的人成百上千，但这个人不同。

看上去这个人不过在闲逛，但他的步姿紧中有松，随时能停能走，而且都会显得无比自然，这是杀手们的跟踪步态，再看他面容，监控器下面部暴露不超过百分之三十，重要的眼，鼻和口都有不同程度的遮掩，电脑复原是无法画出素描的。

此人总共在摄像监控中出现了三次，但实际跟踪路线是随着恩恩她们走了四条街，每次在监控中出现的身体部位不超过全身的三分之一。

他会有效地借助别人路过的身体，或是监控转向死角来避开过多地出现在监控之中。

艾司是同时观看九屏监控，因此当一个人出现在恩恩周围，但是在其余监控画面中却找不到这个人时，他反而显得格外打眼。

正常人，正常步伐，同时通过多个监控头和路口监控时，意外地从监控间隙经过的巧合概率低于十万分之一，尤其在监控越来越普及的现代社会，它们几乎已成了警方破案的一个重要工具。

除非那个人，有意隐藏自己的行踪，并能恰到好处地合理避开每一处监控。

普通人不可能做到，只有经过严格针对性训练的人才能如此娴熟地发现并避开每一处监控，他们叫杀手！他们走过的路线，被称之为，杀手小径！

他们在城市里犹如闲庭散步，却没有任何一个监控可捕捉到他们的身影，他们仿佛城中幽灵，却又真实的存在于人群当中。

一旦发现可疑目标，艾司立刻进入工作状态，九屏监控立刻拓展为十八屏监控，首先确定对方是否对恩恩他们进行跟踪。

虽说杀手小径可以让杀手的图像不会直接出现在监控画面当中，但要做到真正的隐形，哪有那么容易？

汽车漆面，橱窗的玻璃，相对而行的行人眼镜甚至眼睛，前一位行人和后一位行人不自然的通过间隙，行人非正常避让，到处都可以留下那个走在杀手小径上的杀手存在的痕迹。

在艾司眼里，这些痕迹令那位杀手同行无所遁形，如果杀手小径就能达到绝对的隐形，那师傅也不会那么大力推崇面术了。

一面改变自身容貌，一面在城市里隐身潜行，这才是杀手王道。

艾司最终确定，此人路线百分之九十与恩恩他们重合，从第一次捕捉到此人出现的痕迹，到最后彻底消失前，总共有十七分钟出现在监控路线当中。

从此人的停顿、相对跟踪位置、转角速度等多种因素判断，艾司有八成把握断定此人是在跟踪恩恩她们。

杀手又出现了！

怎么会？艾司已经没和恩恩她们在一起了啊？

不对！那名杀手并不是走访调查，他甚至没有接触，他不是想通过恩恩她们来探查艾司的事情，他只是单纯地在跟踪恩恩她们！

他要下手的目标不是艾司？

跟踪只是一方面，对方要实现较难发现的跟踪，需要事先踩点，如果对方想不为人知的下手，不管对付恩恩她们三人中的哪一个，还必须在跟踪后进行实地暗杀调查。

包括地形、气象、水文、居民情况、物质获得等方式，并且杀手的细分也可以从中看出细微不同。

若是枪手，则会重点观察沿途视野开阔的高楼，交通便利，便于撤离；若是机械师，则会重点观察交通情况，哪里容易制造意外，或是高空杂物，哪里较容易设置高空障碍物坠落等；若是药剂师，则会重点观察沿途的餐厅，调查被跟踪者喜好口味；若是刀手，则要观察视野、天气变化引起的环境光线、摄像头的绝对死角、行人出行路线和群众多寡等。

不同的杀人方法，侧重点不同，但他们都会像战术侦查一般，进行详细的调查。

艾司开始查找恩恩她们上学前后那神秘的身影。

上学前更容易找出破绽，杀手第一次踩点时，不知道监控的分布，不知道摄像头的摇摆幅度和监控范围，他们需要两三次进行路线测量，才能计算出最佳的杀手小径。

在正式开始跟踪时，才能做到在监控中隐形。

若是事后警方想查证被害者有没有被人跟踪过，根本就查不到可疑人员。

十八屏同时快进，艾司在茫茫人潮中观察可疑目标，从每个人的步态、行进方式、面容遮挡程度、观察重心等方面将可疑人员挑选出来。

对方会趁着人多的时候混迹在人群中进行暗中观察，说不定还全程携带摄像设备，进行监控的定点拍摄。

难度有些大，艾司将时间段选在昨天上下班高峰期，人最多的时候最好隐藏，而且杀手一向是高效工种，对恩恩这样的普通人暗杀，对方不太可能花很多时间进行长期调查和蛰伏。

找到了！这是另一个穿风衣，带茶色眼镜和毛线帽子的人，他混迹在人群中，在监控面前有异常的转向和停留，这是在观察更多的摄像设备，时间并不长，估计是带了微型摄像装置。

虽然衣着有改变，但身高和体型并没变化，这个人在妆容上并不擅长。

步姿步态也没有变化，他的鞋都没换……

不过第一次踩点，此人倒是做了最大的伪装，茶色眼镜和线帽几乎遮住了四分之三的容貌，风衣衣摆直到膝下，还戴着手套，全身裸露部分也就是那四分之一的面貌。

艾司收获的信息，身高，体重，步姿，臂展腿长，行走习惯，进一步剖析此人行为心理。

此人有着强大的自信，他的走路方式，他的观察方式，无不散发着一种自信。

但是这种自信和一身谨慎的衣着又有着矛盾的地方，这种程度的防患……

是了，恩恩她们两次逃过杀手的暗杀，虽然那名药剂师后来停止了出手，但也足以引起其余杀手的警惕了。这人的防范意识显然有针对恩恩她们两次未死，原因未明的意思。

或许，此人还在其余方面吃过亏，所以变得更加小心起来。

他是枪手或刀手的可能性较小，一名枪手随时会做好拔枪的准备，他不会戴那种严重影响手指感知的皮手套；此人戴着手套，要么有一双从事精细工作的手需要呵护，诸如药剂师、爆破师、机械师这几类，要么他手上有特殊标记，可能在监控中会暴露身份，诸如指头残疾畸形或是特殊痕迹。

那双没有更换过的皮鞋并非特殊尺码，那么更可能是内心骄傲的一种展示，最起码艾司是不会犯这种错误的，要换装当然是一起换，干吗留个小尾巴。

他停留的位置，都有极佳的观测视角，很难看出他在看交通还是房间还是高空悬挂物。

不过没关系，艾司相信自己能两次将他从人群中找出来，那么第三次也不会太难。

踩点是为了确定路线上的监控，跟踪是为了确定目标的路线和停留喜好，完成这两项之后就是实地暗杀调查，这个时候就能确定此人是何种身份了。

但是走过一次杀手小径之后，会越发轻车熟路，杀手对人群的利用和对监控的避让会达到一个可怕的程度。

艾司做好了心里准备，很有可能对方在进行实地暗杀调查时，一次也不会出现在监控中。

但是从踩点时对方的停留点，艾司就能推断出他会中意哪些观察点，现在需要确定的就是时间问题。

恩恩她们上学之后，就是上班高峰，这个时候查一次，下班高峰再查一次？以这名杀手的谨慎程度，实地暗杀调查最少也会有两次。

艾司开始按时间和地点进行定点逐帧清查。

三十分钟后，发现第一帧可疑画面，对方穿着灰色夹克，戴了条围脖，出现在一辆摩托车的后视镜内，不存在于监控画面中。

接下来就简单了，只需要前后逆推，借助周围环境的玻璃窗、车窗、车漆反光，再对此同时监控内画面，此人是否走杀手小径的杀手就一目了然了。

“抓到你了！”艾司调整监控屏画面大小和清晰度，将这名躲过监控的杀手身影从各种反光中调取出来，一一比对分析。

现在艾司有些理解师傅说的，为什么只有杀手才能对付杀手了，因为对方的行踪习惯和自己相似，自己熟知这些习性，所以才能如此快速准确地将只存在于各种反光物中的杀手揪出来。

同样的视频交给警方专家去看，就算看十年只怕也找不到这个近乎隐身的幽灵。

这个地点，还有这里，这里，艾司调出一张海角市地图，再根据自己的回忆，重现杀手当时驻足的观察范围。

此人更多地停留在高空悬挂物多的地方和交通密集区，车辆容易高速通过的区域，这极有可能是一名机械师！他们擅长制造利用机械，并通过各种意外事故达成必杀的目的。

如果是机械师，那他一定还会进行实地暗杀调查，他需要找出最佳的事故布置区，如果他真的对恩恩她们两次逃过死神足够谨慎，那么他还会选择一处撤离点。

通常情况下，只有对重要目标进行暗杀时，才需要撤离点，一般撤离点的人流较为密集，交通便利，隐秘逃脱路线较多，监控相对有空白区。

人流密集便于隐藏和换装，或者是暴露时可以用无辜路人的性命来进行威胁；交通便利，隐秘逃脱路线较多自然是用来逃脱追捕，就算是出现多队警力或部队力量，也可以从容不迫地从他们意想不到的地方消失、出现、逃离。

大型超市、菜市、酒店、医院、游乐场等，都是很好的选择。

此人还会出现，说不定还会再次确认恩恩她们的放学路线，而且机械师要选位置布置，细分的偏差决定了他在布置成功实施之前，都会出现在恩恩她们上学回家的路上。

艾司目前最担心的是对方像疯子一样街头袭杀，一把刀，一支枪，或是什么利器，带毒的针头之类，若对方是这种不顾一切地疯狂杀戮，那么除了自己二十四小时守在恩恩她们身边，或是恩恩她们哪儿也不去，只待在一个严密监控的安全地方，再没有别的办法。

如果，对方是要展示杀手的暗杀技艺，想要无声无息、不留痕迹，那自己还有机会，在对方实施暗杀手段之前，将对方截获下来。

要告诉恩恩他们吗？怎么说呢？一种从未记录在任何历史档案中的职业；一个没有完全露出容貌的行人，是来杀你们的？恩恩他们信吗？就算信了自己，又能防患杀手的暗杀吗？

一番利弊权衡，还是不能告诉恩恩他们。

那么，先确定杀手的目标好了。

要做一些防患的工作，就算聊胜于无，有总也比没有好啊。

艾司打开聊天工具，点开师傅留下的那个qq群，找到材料供应商：“那个，我需要一些材料……”

联系好卖家，约定了进货渠道和价格之后，艾司顾不得吃晚饭，开始下一步的计划和安排。

从监控上看，恩恩他们的晚餐，从原料采购到运输整个过程都没有问题，看来对方应该是换了人了，这名杀手有九成可能是偏向机械师一流，不再是那个下毒的了。

如果晚上，这名杀手想再确认一次恩恩他们的行程，那么晚自习下课前，就要找到合适的观察点，要能看到大门，监测到每一个学生的进出，还有后门小巷，不会出现从小路溜走的空白区。

艾司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学校的方位和建筑结构图，从侧面，可以清楚地观测到进出学校的三个出口，包括那条翻墙的小路。

学校侧面的高层建筑。

艾司脑中出现一幅又一幅学校周边的立体地形图，送了无数次盒饭，对学校周边简直了若指掌，艾司脑海中甚至出现了每一个店铺的名字、招牌的样子。

鑫海网吧！没错，那里靠窗的位置可以清晰地将学校全貌收入眼底，距离适中，以杀手的视力绝对可以从众多学生中分辨出恩恩他们。

此时，艾司在地图上调出的三维建筑图也和艾司的记忆吻合起来，艾司飞快地按动键盘，调出软件工具，开始攻击鑫海网吧的网关。

入侵网吧监控系统。

网吧网管看到的各个监控画面出现在艾司的电脑上。

一个又一个画面切换，靠窗的位置，是他！

茶色眼镜，瓜皮帽，黑色运动衫，看起来毫不起眼，不过是无数网民中寻常的一个。

放大图像，这一次此人戴的露指毛线手套并不宽大，手腕和衣袖间的皮肤会在不经意间裸露出来。

这是什么？放大的图像上，一个淡淡的文身痕迹出现，只有一道弧线，还有两个黑点，但这个图像，在哪里见过呢？

艾司将弧线和黑点在纸上画出来，在记忆里搜索与之类似匹配的图像。

右手，从这个弧度和大小看，图像位于手腕和虎口之间，弧线像某种昆虫的臀部，两个点是腿部的延伸。

右手，虎口，昆虫，蟋蟀！

是蟋蟀！那个将鲜果粒姐姐推下楼的大叔！他是机械师！

2

确定了跟踪恩恩她们的人是蟋蟀，机械师，艾司下一步要确认，蟋蟀的目标到底是谁？

如果恩恩她们三人都在暗杀名单上，接下来可能蟋蟀会制造一场大的事故，足以将三人都卷入死亡危机的事故。

如果只是其中一人，那他要确保事故的成功率，则需要一些针对性的措施，要制定针对性的措施，就必须有针对性地观察。

恩恩他们三人一向都是一起活动，所以前面两次暗杀，艾司都没能从那名药剂师那里分辨出，到底他的目标是谁。

现在必须弄清楚了。

无论是谁，他们想要对任何一个人下手都不行！绝对不行！

艾司打开电脑上另一个软件，开始给恩恩的手机定向发送短信息。

“尊敬的冯恩恩同学，周宇名二月将在海角市体育广场举办个人巡回演唱会，现有十张演唱会门票，票价……欢迎前来抢购。”

短信的发件方落款艾司写了金色小屋的名字，那是学校旁边一间售卖杂志书籍为主的小书屋，恩恩在那里买书籍海报都买成了金卡会员，周宇名则是恩恩最狂热追逐的当红歌星，有他的演唱会门口，恩恩奋不顾身都会去买。

只有十张门票，不知道这种群发消息会有多少同学收到，恩恩一定会逃课出来买票，作为死党，雅欣一定会跟着她出来，婉儿要留下给他们打掩护，三个人会分开。

接下来，就要通过蟋蟀的反应来判断确定他的目标究竟是谁了。

艾司切换着学校走廊上的监控画面，心里默念着：“恩恩快逃课，恩恩快逃课。”

一分钟之后，艾司又伪装金色小屋给恩恩发了一条同样的短信，不过十张门票，改为了九张。

又过了两分钟，门票变为七张；五分钟后，门票变为五张……

透过摄像头和教室的玻璃窗，艾司看到，恩恩开始肚子疼了，然后雅欣义不容辞地扶恩恩出了教室门，一出了教室，两人拐到老师视线看不到的地方，就像两只鬼鬼祟祟的老鼠，左右张望了一番，立刻大踏步地飞奔下楼。

艾司将摄像切换至网吧处，查看蟋蟀的反应，可惜不能直接控制蟋蟀身前的电脑摄像头，虽然那样可以近距离看清蟋蟀的细微表情，但是那样太过危险，暴露的概率极高。

杀手不是寻常人，身边的任何细微变动都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艾司计算的时间里，恩恩她们已经翻墙了。

蟋蟀动了动，他探了探身，似乎有些疲倦地伸了个懒腰，但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窗外，他看到恩恩她们了。

蟋蟀的手放到了鼠标上，他在确定要不要结账走人。

他的视线移向电脑，他在确定时间，他一定很奇怪，现在还不到放学时间，为什么恩恩她们会提前翻墙走掉。

零点五秒，他的注意力始终集中在恩恩和雅欣两人身上，目标在他们两人之中。

难道是雅欣？上一次雅欣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雅欣的爸爸怎么了？是不是他们家的财富引起了杀手或敌对公司的注意？

艾司切换到金色小屋店内视频，恩恩正向店主询问，雅欣在外望风，看有没有被老师门卫发现。

蟋蟀偏头看向窗外，他的手已从鼠标上拿开，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糟了！他的目标，不会是恩恩吧？

如果是雅欣，那小书店不会引起对方的注意，雅欣的举动摆明了就是跟着出来望风的，蟋蟀这种沉思的神态，显然那小屋已经引起了他的注意。

是恩恩的妈妈办的什么案子触动了杀手的利益？

可恩恩的妈妈是总调度啊，几乎所有的大案子都会经手，杀手们如果要报复，也应该是找司徒大哥这种一线办案人员吧？

恩恩拿出手机给店员看，从蟋蟀的角度看过去，是看不到这些细节的。

恩恩怒气咻咻地走了，如果蟋蟀是以恩恩为目标，接下来他会去金色小屋查探一下情况，从侧面了解目标的兴趣爱好。

这些小细节作为伪装，足以将警方的侦破思路引向别处。

“气死我了！这些诈骗短信，居然又骗到我头上来了！”恩恩兀自怒气未平。

“行啦行啦，这不也没骗到什么嘛，我们现在翻回去二爷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啊。”雅欣安慰着，“不过说来也怪，那些骗子的消息也太灵通了吧？居然知道你喜欢周宇名，我还以为除了我和婉儿，就连文风都不知道呢。你说谁这么无聊啊，开这种玩笑？”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恩恩立刻停住脚步，朝校门口附近的门柱望去，以往艾司不方便露面时，总是偷偷地躲在那门柱子后面。

“走啦，再不回去二爷该起疑心啦，望什么呢？”

“没事，走吧。”

恩恩拿出手机，试图回拨那个给自己发诈骗短信的号码，可惜那是电脑拨号软件，恩恩注定无法拨通。

透过校门口监控看到恩恩狐疑地望过来，艾司露出了会心的微笑，恩恩在怀疑我呢。

一定要平安无事啊。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监控重新调回网吧，艾司的目光坚定，充满杀意。

一对一的厮杀，自己或许能赢，但一定会暴露，一旦引起对方的注意，再想保护恩恩就难了。

现在唯一的优势，就是对方不知道自己和恩恩她们的关系，对方知道海角市，还有另一名杀手的存在，但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存在，就像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他们到底为什么要杀恩恩一样。

而这名有着蟋蟀文身大叔，并不知道他已被自己发现了，他的一举一动都在自己的监控之下，要想个什么法子，制伏他，让他说出他们的目的，到底为什么要杀恩恩，最低限度，不能让他逃走了，而且，要尽一切可能不让对方发现自己和恩恩她们有着直接的联系。

难道说，他们两次下毒，原本想杀的人就是恩恩？大头无意间得知了这个消息想通知自己，所以也被杀了？那些杀手，知道自己和恩恩她们的关系？

不，他们不知道！这是两条分开的线，所以他们第一次进屋下毒时，才会那么大意！他们根本没考虑过，屋里还住着一名杀手！所以前两次下毒，才会被自己识破并化解，那些杀手还没找到他们失败的原因！

至于大头那边，他们认为大头探听到不该知道的消息并试图传递出去，最终引出了自己的杀手身份，但当他们发现自己并不知情后，不愿过多的和自己纠缠！

单独行动，能擒下那名蟋蟀大叔吗？要是被他逃走，恩恩他们就会更加危险！

自己只是一个人，没办法对付一个杀手组织，还是必须借助警方的力量，这是自己早已定制好的战略战术。

只是现如今，要针对恩恩的特殊情况，做一些布局上的调整，今天晚上，去见一见那个杀手，蟋蟀大叔！

艾司轻轻一蹬，旋转电脑椅从电脑前滑向另一张工作台，唰地拉开抽屉，里面有着一张张薄薄的人皮面具，还有全套的化妆工具，桌面上呈二百七十度竖立着三张带放大效果的化妆镜。

晚自习下课的铃声刚刚敲响不过十秒，已经有学生冲出了校门，他们就像受到惊吓的动物疯狂逃逸，又像在进行百米赛跑，第一个冲出校门的人会觉得有莫大的荣光。

蟋蟀点了结账的按钮，缓步走向海角二中校门口，那三名女生看起来很普通啊，小梦居然连续两次失手，应该是运气不好吧，毒药这种玩意儿，有有效期的，一不小心就挥发掉了。

目标出现，蟋蟀慢条斯理地跟了上去，这路上的监控探头自己已经摸熟了，蟋蟀确信，自己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过去，也没监控能拍到自己。

但是蟋蟀不知道，在一群学生当中，有一名学生，紧了紧书包的背带，也不紧不慢地跟在蟋蟀的后面。

放学路上，像恩恩她们这样三三两两结伴回家的同学很多，像艾司这种背着书包一个人独行的同学也不在少数，艾司穿上校服，背着书包，任何人都不会怀疑。

艾司微低着头，像个木讷诚实的内向孩子，不能直视对方，杀手对于任何直接注视自己的目光都很敏感，已经被训练成了一种求生的本能。

艾司用了一种被称为广角视距的观测方法，他目光的焦点从不注意在大叔身上，似乎只是盯着地面或是看着前方，大叔的身影在他整个视线中只占毫不起眼的一小部分。

但实际上，艾司眼角的余光，全程跟踪记录着大叔的一举一动。

大叔在这里停了停，艾司也在同一个位置停了停，举目一扫，立刻将四周的环境尽收眼底，全部刻在记忆里面，这比摄像头好用，摄像头毕竟有监控范围，而艾司本人，则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摄像头。

大叔在转角停了停，这是避开监控角度，在红绿灯路口停了停，他在计算交通时间。大叔第一次眼角余光扫过自己，他很小心谨慎呢。

恩恩她们进小巷了，大叔没进去，他似乎不打算在小巷里做点什么，嗯，小巷很窄，这位大叔是怕进进出出擦碰到什么呢，还是路边的垃圾桶太臭了，大叔有洁癖？

大叔还在往前走，根据大叔走的距离就能推算出他打算在哪里动手，撤离点通常不会距离发动暗杀的地方太远，否则很有可能逃不到撤离点就被敌人狙击干掉了。

如果大叔选的撤离点距离校门口很远，那么他要动手的地方就离恩恩家很近，相反则是打算在校门口附近对恩恩她们动手。

这一带没有什么大型综合超市，有个大的菜市，那是个不错的撤离点，咦？这个方向？这不是菜市的方向，再往前走就是商务街了。

连排的高楼都是写字办公用的，毗邻着二环路，路旁就是地铁，唔，这应该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尤其在上下班早晚高峰期，往地铁站里一混，有监控等于没监控。

大叔的视线第二次扫过来，虽然艾司盯着脚下路面好像根本没有看见，但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是如此清晰。他背着书包，转身就走进了旁边的小巷里。

蟋蟀大叔看似无所事事地又在一个视野开阔的路口闲停了几分钟，靠着人行道栏杆注视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然后才懒洋洋地起身，跨过斑马线，走到马路对面。

就在大叔刚起身不久，小巷里走出一名穿着花格子棉夹克，看上去有些小流氓气息的青年，留着两撇八字须，叼着根牙签，四处张望了一番，立刻锁定了正准备过马路的大叔。

这人正是艾司，他的头发已变成蓬松的卷发，年纪看起来在二十上下，从头到脚，一身的穿着全都换掉了，尤其是那两撇小胡子，看起来和刚才判若两人。

若是被大叔发现，连续多次都出现在他视线之内，就会引起他的怀疑，艾司为此准备了三套服装，若是不够还可以用部分临时应急妆顶过去。

这个留着两撇小胡须的青年一直跟着大叔看他走进了一家商务酒店。

皇冠假日酒店，高三十三层，采用回廊结构，中庭有园林式景观和巨大的采光天窗，整个酒店共有十八部电梯，一千零八十八个房间，地下负一楼和负二楼是综合购物超市，并与地铁站有地下通道相连，负三负四楼是停车场。

这是一处绝佳的撤离点，而且蟋蟀大叔还可以用假身份证登记入住，他不仅可以近距离跟踪观察恩恩她们的行踪，又给警方留下了断头线索。

艾司没有急于跟着走进酒店，刚才似乎跟得急了点，那位蟋蟀大叔在进门前有个短暂的停顿，那是通过门口玻璃反光注意到自己了吗？想要追踪一名杀手且不被发现，果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呢。

艾司想了想，转头迎向一位刚从酒店出现，在路边打车的客人，这位客人似乎习惯性地摸了摸自己身前身后的口袋，才找到自己的手机。

艾司从这名客人身边经过，轻轻一碰，“欸！”

“啊，对不起对不起，没撞到你吧。”

“走路小心点！”

“不好意思。”

客人上车走了，艾司看了看夹在纸片夹中间的房卡。

纸片夹上印着皇冠假日酒店的信息，前台服务号码。艾司拨通了号码，然后走了进去。

登上台阶，走进旋转门，艾司果然看见了蟋蟀大叔，他就靠在前台旁的巨大大理石柱上，眼睛盯着门口进进出出的酒店客人。

这是一种极简单的反跟踪法，但凡酒店宾馆，多只一处大门出入，进酒店而不入房间，就在大堂守着，若是有追踪者，一进门便面对面。

心里慌乱者，当场就会暴露，心理素质稍好，则择路而行，装作没看见，这欲盖弥彰的行迹，落在观察力惊人的杀手眼中，也是逃不过去。

蟋蟀大叔应该是在路上就发现自己尾随其后，心中起疑，若是直接跟进来，只怕大叔还要跟着自己到房间，看看自己的真伪。

不过艾司手机正和前台通着话，也不知他说了些什么，只见他微笑着和前台打了个招呼，前台放下座机，笑着道：“李先生，暂时还没有你的信件包裹，如果有你的东西，我们第一时间联系你。”

艾司微笑点头，从蟋蟀大叔身旁经过，没有看他一眼。

是我过于小心了？蟋蟀看着艾司远去的背影，疑虑打消了一半，但是，此人居然和自己一样，步行抵达酒店，与自己走过的路线又有七八百米的重合，最可疑的是，自己登上台阶，进门的那一瞬间，透过酒店落地玻璃的反光，发现那人在街道另一侧，目光似乎在注视自己的后背。

蟋蟀思索片刻，还是决定跟上去。

艾司从打开的电梯门内反光墙面看到了快步赶来的蟋蟀，他进入电梯，按下自己房卡上标注的楼层，电梯门即将闭合的瞬间，又一次打开，蟋蟀钻了进来。

大叔没有按楼层，这是打定主意要跟着自己去看看自己的房间号了。艾司的目光似乎只注意着逐个上升的数字灯，心里却想着，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如果和这位大叔一对一……

不能让大叔的目光持续的注意着自己了，就算是路人，或许应该做点什么？要符合自己的装扮和身份，艾司不知为什么，想起了包三叔，既然这样的话……

艾司随意地将手指伸进嘴里，似乎用指甲剔着牙缝里的剩菜，果然，蟋蟀大叔露出了厌恶的表情，随之他的目光不再死盯着自己。

叮！电梯到了，艾司走出电梯，一副酒足饭饱的样子，慢慢朝房间走去，其实却是在飞快打量门牌号，这样才知道自己该是左转还是向右走。

蟋蟀则毫无顾忌地就这么跟着艾司，隔了差不多五米的距离，直到艾司拿出房卡，进入房间，他才彻底打消疑虑，果然是自己太多心了啊。

艾司抵在门后，心怦怦地跳着，还好屋里没人，差一点就露出马脚了，前功尽弃的话，一切都会改变，说不得自己只能在这里拼命与大叔厮杀，无论胜负，自己都要暴露，接下来或许就会有其余杀手加入，真可怕。

3

艾司隔着门听着大叔的鞋踩在地毯上远去的声音，仍然不放心，听了听隔壁两侧墙没有动静，艾司将房卡留在房间里，将房间的窗户打开一道缝隙，从窗户外沿墙蹿到隔壁房间。

开窗，关窗，艾司灵活得像一只猫。

进入房间后，艾司抓住衣服拉链两端一挣，一抖，翻了一面穿上，花格子棉夹克变成了化纤夹克衫。

等艾司走出房间时，他已经成了一名有着油亮偏分头的帅小伙，穿着潮流的印有歌星头像的夹克衫，牛仔裤，篮球鞋，不仅样貌与刚才那位有两撇胡须的小流氓不同，就连身高都高了好几分。

大叔果然已经离开了，好悬呐！不过现在是个机会，看起来那位大叔就算不在这家酒店登记入住，他也是打算将这里作为撤离点了。

艾司走到酒店大堂，去了一趟公共厕所，当他再出来时，已是一身工装，戴着工人帽。

地下三层，配电房，密密麻麻的线路看得人眼花缭乱。艾司挨个查找，酒店监控并入网络的线，多加一组并入线路，对不起了，艾司需要共享一下酒店的所有监控信息，将一个信号发射器连接好并藏在线路中，艾司关上了配电房的门。

酒店其实同银行一样，为了客人的安全，他们做了大量的安防工作，每一层楼至少四个旋转监控仪，走廊过道过长，还需要安装两台以上的监控。

所以蟋蟀大叔在酒店内活动，肯定避不开监控。

艾司打开常住屋内电脑，同步监控画面，反向入侵，调取以前的画面，和跟踪恩恩的时间一致，大叔是昨天选定这个地方的。

他真的办理了入住登记，房间号是1305，随后又用另一个身份办理的房间号1307。

这两个房间是挨着的，其中一间应该是杀手的伪装屋，不过未免太接近了吧？一般来说，伪装屋不是应该选同层相隔较远或是上下两层的不同房间吗？

大叔张开双臂，仿佛听到交响乐一样在走廊上昂首漫步。

其实他是在用身体测量走廊的宽度，监控仪与监控仪之间的距离。

大叔在这个位置有所停顿，他发现了什么？垃圾通道？不，这是床单清洁通道。

大叔换上了电梯维修工装服，对5号、11号、16号电梯进行了维修。

底层大堂的公共厕所，大叔去了三次，每次时间都在十分钟以上，便秘太过频繁，前列腺炎时间也太久。

大叔进入消防逃生通道，他在研究这座酒店每一个出入口的通畅性。

奇怪，只有大叔进入消防疏散通道的监控，却没见他出来？时间是不是太长了？

艾司将几处地方标注出来，底楼三号公厕，5、11、16号电梯，消防疏散通道，床单清洁通道，想了想，最后添上两个房间：1305，1307。

这几个地方，都必须去实地探查一番，才知道大叔在里面动了什么手脚，他给他自己到底安排了怎样的撤离路线。

这就像是一个捉迷藏的游戏，如果被人发现并追踪到这里，大叔会利用这三十三层楼的资源，与追踪自己的人上下周旋。

找到了大叔安排的撤离点，也知道了大叔要在路上对恩恩她们动手了，现在就还剩时间不太清楚，艾司用电脑查验1305和1307号房客人的预订信息。

商务公干，一周时间。

看来那位蟋蟀大叔不想每天出现在前台续订酒店房间。

一周？

已经过去两天了，若要避人猜疑，那位大叔不会在动手后就马上逃离，还要预留一两天的观望期，那么动手就在后日大后日两天，时间已迫在眉睫。

明天周末，不是动手的好时机，得想个办法，确保恩恩他们的安全。

要不，让恩恩她们去远一点的地方？今天用周宇名骗了恩恩，给她补回来？如果大叔要跟着恩恩，自己也就跟上去，如果大叔仍在这条路上寻找事故发生点，那自己就可以展开行动，实施计划。

先截个图，将蟋蟀大叔虎口上那个蟋蟀文身清晰地打印下来。

然后艾司开始在网上搜索海角门户网站，周末音乐会，下午场……同城快递……

订好音乐会三张门票，艾司顺便查了查旅游公司信息，就这样办，也不用太久，三日游怎么样？

找谁呢？七七的爷爷和奶奶，老人家早就想出去旅游了，只是一直没机会，就这么定了。

“喂，三环旅游公司吗？我想咨询一下，你们这里老人团的行程和价格……”

“请问，是鲍青山老先生吗？是这样的，我们是三环旅游公司，这里有一个旅行意向有奖调查，能耽误您几分钟时间吗？……”

“请问鲍青山老先生在吗？恭喜你，成为我们公司第一百名有奖问卷调查客户，你可以携家人参加明天的港澳三日游，全程无收费项目，所有食宿费用将由我们公司支付……”

“好的，明天早上我们将派专人前往您家接您，请保持电话联系。”

挂掉电话，艾司微笑着想：鲍爷爷，李奶奶，艾司出钱请你们去玩，希望你们能玩得开心点啊。

第二天到了约定时间，艾司开着一辆蓝色小车停在七七爷爷家门口，事前已联系了鲍爷爷，只见老两口各自拎着一个行李箱。

艾司戴着瓜皮帽，茶色眼镜，穿着灰色夹克，面容装扮成有三四十的模样，若不细看，与蟋蟀倒也有七八分像，最关键的是，艾司的虎口位置，有个明显的蟋蟀文身图案。

鲍青山看到车来了，高兴地对老伴道：“你看，我说不说骗子吧，人家又不让你出钱，宏志那孩子老说骗子骗子，人家骗你什么，总还是有些好人好事的吧。”

“哎，鲍大爷，我来帮你们拿，小心点。”

“大爷，我们这次的行程是从香港坐游轮走海路去澳门，然后乘飞机返航，你们对坐船或坐飞机没有什么不适吧？”

“没问题，我们身体好着呢。”

……

十点多，恩恩被电话吵醒，骂骂咧咧道：“哪个白痴这个时候打电话啊？难得一个周末，还让不让人睡觉啊！”

雅欣眯着眼睛，迷迷糊糊在床头摸摸摸，摸到了，也不睁开眼睛，随手往身后一搁，含糊道：“接啊，别吵我睡觉，唔唔……”当雅欣和家里发生了那件事之后，他们三个女生就挤在了一张床上，就像小时候一样。

“喂？”

“请问，是冯，恩恩？”

“哪位？”

“你的快递。”

……

“欸，小心点，慢点，鲍大爷。李奶奶，来，扶着我。”

“二位的身份证，我先进去帮你们办理手续，你们需要在这里等我一下。”

“没事儿，你去吧。瞧这大哥，旅行团都这素质，游客想不多都不行啊。”

“这还没出发呢，老头子，等我们去了香港，真个儿不带我们去购物区，那时候你再称赞人家好，我就不说你。”

艾司的手机短信显示：快递已签收。

很好，恩恩她们拿到票了。

“来，鲍大爷，这是您们的身份证，收好了，这是旅行合同，这边请，你们要跟的就是这个团，这是您们的导游，叫她小张就好……”

“再见了，大爷，大妈。祝你们玩得开心。”

“再见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司徒笑。”艾司忍不住笑道，开着小车离开。

车到中途，艾司停下来，打了一个电话。

等艾司将鲍大爷的事情安排妥当，打开手机，他的手机进行过改装，直接同监控连接，监控里面一切如常。

恩恩她们正在挑选衣柜里不多的几件衣服，应该是在为下午的音乐会做准备吧。

蟋蟀大叔早上八点离开了皇冠假日酒店，依然是简单的换装，走着杀手小径，大叔应该是利用这个机会再次确认地点去了，不仅要选址，他还需要布置，或许很简单，但绝对杀机重重，致人死命。

现在人在哪里？

监控屏一幕接一幕地切换着，从大叔走出酒店起，艾司推算着大叔的速度，行进路线，找各种警方不会注意到的监控细节。

找到了，大叔进了一栋大楼，然后没了踪迹，这里应该就是大叔选择动手的地方了吧？

嗯？恩恩她们出发了！

恩恩她们上了公交，大叔还在大楼里忙碌吗？没人跟踪她们，太好了，恩恩她们暂时应该安全，艾司也该行动了。

艾司从监控里选择了另一位从皇冠假日酒店出来的客人为目标：“对不起了，大叔，帮帮忙。”

艾司换上了蟋蟀大叔的装扮，虎口文身依然清晰，他选择了一条杀手小径，悄无声息地跟上了目标。

这名毫不知情的客人在离开酒店之后，在附近的商铺里随意逛了逛，选了几样海角市的特色海产品，然后慢慢地走回酒店。

艾司在店铺时就跟缀上了这名大叔，然后一直保持一个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他身后，一直跟到酒店内，在大厅看着那位客人上了七号电梯。

艾司原地听了片刻，然后转身走进五号电梯，电梯内，艾司的鸭舌帽压得低低的，监控看不到他的面容，但他总是时不时微微侧目，似乎在看向电梯的某个方位。

在十三层停下，艾司走到1307号房，怪不得蟋蟀大叔要订这间房，这里正好处于两台监控的中间，难怪怎么调监控也看不到大叔开门进屋的场景。

1305和1307号房都挂出了请勿打扫的牌子，这样啊？

艾司避开监控，拿出一张经理用的万用房间卡，但他打开的是旁边的空房间1309号。

来之前就调查过了，今天1309号房还没被订出去，而且这里同样可以避开监控。

空房间里整洁干净，艾司拨开窗帘，推开窗户，外面是一座步行公园，没什么高层建筑，从这里翻出去应该不会引人注意。

艾司小心地贴着外墙玻璃，来到1307号房的窗户外，并不急于打开窗户，而是停下来细细观察。

不要随意打开一个杀手租住的房间，否则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触动了什么机关，让对方察觉有人来过了。

不过为了探查蟋蟀大叔的房间，艾司也做了充分的准备。

“滴——”艾司随身携带的一个小装置发出了低鸣，这是高频接收器，说明屋内大叔安装了某种不可见光发射装置，应该是红外线联防警报装置吧，任何人只要打开窗户，掀开窗帘，立刻就会触发警报，远处的大叔就会知道。

还真是小心啊。

艾司贴在窗户外沿，目光顺着扫过去，看看1305号房间。

嗯？那是什么东西？

之间1305和1307号房间中间的隔断墙外，多了一个圆柱体，手臂粗细，一米来高，看起来很像一个大型的弹簧。

艾司挪移过去，这圆柱体果然是用小指粗细的钢条拧成的螺圈，那1305号房间的窗户开了一道缝，钢条从缝隙处伸到房间里面，还有两根电线也从窗户里延伸出来，与圆柱体相连。

艾司在外细细查看了圆柱体的结构，回忆着师傅交给自己的电磁学知识，这是一个电磁弹力装置，这么粗的线圈，它的倔强系数该有多大？只怕能产生弹力惊人。

屋里藏着什么东西？随身的报警器没有响动，这间屋子或许没有联防报警装置，艾司从腰间小挎包取出一根细管，细管前端有个摄像头，这是反恐爆破常用的蛇眼探测器。

艾司将蛇眼小心地伸入房内，另一头接在手机上，屏幕里出现了房间内的影像，这是——

……

三个小时后，蟋蟀心满意足地回到了酒店，今天的布置很完美，就等着周一那群小女生上学了。

同一时间，换了一顶棒球帽的艾司离开了酒店，善恶有报，时候未到，想对恩恩下手的人，除非踩着艾司的尸体过去！

蟋蟀应是没有想到，他那完美的布置，再也没有使用的机会了。

4

司徒笑和晓玲谈过之后，重新拿起了卷宗。

艾司的提醒他可以当作戏言，但和晓玲长谈之后，晓玲从心理学的范畴分析了刘彩婷的心理特征，说了许多司徒笑听不懂的专业术语，但结论就是一个，刘彩婷自杀，或是想杀连云，背后有着深层次复杂的原因，绝不是因为连云劈腿那么简单。

现在就是重要的尸检报告还没出来，司徒笑不清楚，是不是小刘的专业技术不够熟练，这么久了还不能拿出尸检报告，若是高风在，早就出报告了。

不过现在他重新审视的是，这起中毒死亡案件，若是犯罪原因不同，在法理上的结论也可能不同。

诸如自己的儿子吃喝嫖赌，经常吸毒，殴打老人，老人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失手重伤或打死了自己的儿子。与老人吃喝嫖赌吸毒，然后殴打自己的儿子并将其殴打致死。

虽然两种案情都是老人将自己的儿子杀死，但法律的判罚轻重结果是会不一样的。

按理说刘彩婷已死，而且警方调查的证据最终指向刘彩婷自己毒死了自己，不管犯罪的经过和实施犯罪时的心态如何，这已是既成事实，这就已经定案了，司徒笑只需结案报告一交，案子就算告一段落。

但刘彩婷究竟是出于泄愤想杀连云，还是逼不得已只能杀掉连云，这二者在法理上的区别，就和那打死儿子的老人一样，如果没有查清事情的真相，就这么定案结案，严格意义上来说，对刘彩婷及其家人，是不公平的。

司徒笑就这么结案，完全没有任何过错，家属也不可能吵闹或上诉，除非他们提供了新的翻案的证据。

但晓玲是站在女性的角度上对刘彩婷进行简单人格剖析，最终得出一个和司徒笑假设的刘彩婷杀人动机不一样的结论，那就意味着，案情的真相，没有大白！

没有真相大白的结案，这可不是司徒笑的习惯，就算能骗得了自己一时，也能瞒过家属，终究过不了自己的良知，水落石出，真相大白，这才是一位探案人员侦办案件应有的态度。

目前从明面的证据和线索来看，已经形成封闭的证据链，指向清晰，结构明了，案子里的疑点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但晓玲将人性这个复杂多变的因素加入其中，那刘彩婷杀人的动机就变得扑所迷离起来。

如果她不是因为连云出轨想杀连云，那她为什么要在饮料里下毒？甚至于，是不是刘彩婷在饮料里下的毒？

这叫案情上有重大疑问。当然，如果放上法庭，检察官是不会支持开庭重审的。

司徒笑必须继续调查刘彩婷下毒的原因。

他打算再次调查连云，看他有没有什么事情向警方隐瞒。

但调查还没开始，司徒笑先接到了一个电话。

“喂，我是……”

“喂，是司徒大哥吗？求求你帮帮我，我爷爷奶奶被人绑架了！”

对方声音很急，直接打断了司徒笑的话。

“不要着急，慢慢说，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的？你是谁？”

“我，我，我爷爷奶奶被人绑架了，早上九点多，就在西安路黄记蛋糕小店那里，我买菜回来亲眼看到的，一个穿黑衣服的中年男人把他们接上了车，他们肯定被人骗了！我追追不上，电话也打不通，所有亲戚我都问遍了，他们都不知道我爷爷奶奶去了哪里，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绑走我爷爷奶奶……我打给110，他们说失踪要72小时才能立案，呜……我现在害怕极了，我总觉得有人跟着我，他们一定还想绑走我，司徒大哥，求求你，帮帮我……求求你了……我和文风是……“嘟嘟嘟……

电话那头的人说得又快又急，到后面已是泣不成声，最后那两句求求你，帮帮我，更是撕心裂肺般的伤心欲绝，感觉就像一个人已经走投无路，濒临绝望。

他说他和文风是什么？同学？听声音到有点像，但是范围太大了，根本无法查起，文风交友广泛，文，体，音乐，摄影，绘画，辩论，科技，什么都有涉猎。

但文风绝不会将自己的电话号码随意透露给别人，除非关系非常特别。

对方知道自己的手机号码，能准确叫出自己和文风的名字，又提供了犯罪发生的详细时间和地址，听声音又焦急万分，濒临崩溃，要不要去看一下？

司徒笑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公共电话？对方突然挂掉，是否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不管这是不是玩笑或者恶作剧，司徒笑都决定去看看，毕竟关系到两条人命甚至可能三条人命。

“我出去一下，有什么事情打我电话。”司徒笑简单交代一句，出门而去。

西安路，黄记蛋糕店，司徒笑抬头看了看，没有天网，没有电子警察，行人秩序井然，完全不像发生了什么绑架案。

只是恶作剧吗？司徒笑看着自己的手机，再无电话打来，现在是十一点多，或许，问问有没有目击者？

司徒笑一眼望过去，看到一家小超市门口支着一个对外探头，距离这蛋糕小店也不过十来米远，他走过去，先问了一下店家，有没有看到一个十来岁的小伙子追一辆车。

店家摇头说没看见之后，司徒笑发现超市的实时监控就直接连着一台电脑，摆在收银台的位置，他亮出自己的警官证，示意自己接到一起报案，需要查一下早上九点之后的监控。

店家配合地让司徒笑操作监控查看。

调出超市的店外监控，司徒笑失望了，监控画面范围只覆盖了小超市周边的人行道，根本看不到机动车道，而且覆盖范围很近，就连那蛋糕店也只能照到它的一扇小门。

司徒笑都准备退出视频，向店家告辞了，忽然停下，慢慢地回放。

那蛋糕小店那扇半掩着的玻璃门，有反射。

监控视频不是很清晰，再经过透明玻璃门一反射，图像更是若有若无，但司徒笑还是看到了，确实在九点十一分，有一辆车停在蛋糕小店正对的马路上。

十五分左右，有两位老人拎着行李箱出现在画面中，车上有人下来接过了行李箱，把老人也接上了车。

但是车还没开动的时候，蛋糕小店就有客人进门，门的角度一变，反射也看不到了，后面也没看到什么人追那辆车。

应该没有撒谎，两位老人确实被接走了，时间地点吻合！

司徒笑向店家拷贝了视频资料，顺着西安路一路往前，找到了路口天网。

回到警局，司徒笑找到王克生：“我这里有份视频，像素不是很高，帮我清晰化一下。”

“然后进行天网匹配，时间是今天早上九点十五到九点半期间。”

“对，这里，放大。”

“这辆车？”

“是这辆车吗？”

“没错，九点十七分，经过西安路与东风路交叉路口。”

“路段跟踪，查一下到底去了哪里。”

“上了省道。”

“笑哥，出省道后没监控查不到了。”王克生做了个爱莫能助的手势。

“上省道有卡口高清照片，调。”

“放大，放大……”

司徒笑盯着道路卡口抓拍的高清画面，车上的人戴着瓜皮帽，有意低着头，抓拍不到他的容貌，令人生疑。

“慢着，慢着，停，向下，方向盘，他的手，继续放大。”

高清图上，鸭舌帽男握方向盘的手，露出一点点黑色印迹。

这个位置？为什么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司徒笑追问：“有没有连续抓拍的图像？我要看更多的高清图。”

视频，照片，一帧又一帧，王克生虽然端坐操纵电脑，但依然能感觉到身后司徒警官散发出丝丝寒意。

这到底是怎么了？司徒警官在查什么案子？

终于，在一个路口视频里，那驾驶员右手虎口的文身，露出了三分之一，经过王克生的图像处理，图形清晰地出现在画面之中。

司徒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是你！”

就是这个文身，第一次见到是在图书城，当时自己布下天罗地网，只差一步就能捉住这个在伍家凶案背后搅风搅雨的凶手，结果追了他十几条街，还是被他从一座地下车库逃脱了。

第二次是百盛超市，带着文身的手伸向一名女售货员，结果不仅没有抓住售货员，反而令其跌落高楼，司徒笑进而查出梅恩书、王述、侯伟南三人与欣萍基金会千丝万缕的联系。

可以说，整个伍家凶案的背后，就藏着两个杀手的影子，一个便是这虎口文身蟋蟀之人，另一个则是大胸名为小梦的女人。

幕后的主使是不是赵卫国，现在无确凿证据，司徒笑一直憋着一股气，但那计划安排，且亲自动手的人，便是这两名杀手无疑。

青云城扑空之后，司徒笑又因中了圈套吃了冤狱，等他再出来时，以为自己可能再也找不到这两名杀手的下落了。

没想到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竟然在这里撞见了这个虎口文蟋蟀的人！

此时，司徒笑再也不怀疑自己接到的那个电话的真伪性，有杀手的参与，那一对老夫妻怕是凶多吉少。

死在那两个杀手手里的人还少吗？伍文斌，伍文俊，伍永龙，卓震，卓思琪，梅恩书，侯伟南，就伍家凶案当中涉及的名字就是一串。

同时，司徒笑对此案已经从查验报案真伪变为了高度重视，不能让这个杀手再从自己手里逃走了！

他们还在海角市没走，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被他们杀害。

司徒笑马上安排下去：“茜姐，联系交管局，查一个车牌号……另外联系一下周边县市的交管部门，请他们协查一下这个车牌号码的车有没有出入信息。”

“章明，朱珠，去西安路，从这儿，到这儿，沿路所有的监控视频，都给我收上来。”

“李开然？张子成？你们调查的案子进展如何？嫌犯已经抓获？通过检察院递交法院了？就等宣判？那好，你们马上回来，我手上有重要的事情需要你们帮忙。”

“陈队，我是司徒笑，便衣小队现在还有没有可调用的？我需要两队人，无论如何，尽快给我调出来。”

“喂，安队长吗？我是司徒笑，我们需要特警支援，嗯，有一个穷凶极恶的杀人犯，已经在我手上逃脱两次了，不，不是现在，我现在还只有一点点线索，但是我需要你们能保证一个小分队的支援力量，在需要的时候能随时调出来的。”

“喂，英姐，蟋蟀出现了。”

各方信息很快汇总起来，仿佛要展开一场大战一般。

“是套牌车，这是这个车牌的真正车主，车辆信息完全不符。”

“天网反向追查回去，这辆车出现在西郊监控外，消失在南边监控外。”

“那两位老人由于图像模糊，没办法分辨身份，我们已经去安排人去附近社区走访排查，希望能尽快弄清他们的身份，找出杀手接走他们的原因。”

“电话是从一个路边电话亭打到你手机上的，但是我们调查了电话亭周边的全部监控，没有看到有人进出电话亭的痕迹，司徒，你要小心，这或许又是一个陷阱。”

“笑哥，我想我，我有发现。”章明举手。

司徒笑赶过来，章明指着电脑视频：“这里，你看，是你提醒了我，你说你是在门的玻璃反光里看到的那辆车和老人，我就想为什么我们都看不到车上有没有人下来，路旁的监控里什么都没发现。后来看到这里有一面大镜子，你看，这人穿的应该和车上那人一样。”

“但是看这里，这就是正对他的摄像头拍到的画面，你看，完全看不到他，他被他身边的人完全挡住了。”

原来是这样啊？难怪那些杀手来无影去无踪，说消失就消失，经常让警方抓不到线索，他们竟然可以借助行人和障碍物遮挡，避开天眼的监控范围。

监控探头里，根本就不会出现他们的正面影像资料！

“大家注意了，大家注意了，我们要找的这个人，他会观察并躲避城里的一切监控设备，所以监控画面上几乎不可能找到他的正面清晰影像，我们必须找参照物，一切可以映照出人影像的反光物体进行比对，才能把这个能在监控中隐身的家伙找出来！”

司徒笑立刻将章明找到蟋蟀的办法推广开去，办公室里哀鸿一遍：“啊？那怎么找啊？”

“天哪，我的眼睛都会看瞎啊！”

“这难度太大了，很多视频分辨率根本不够吧？”

司徒笑鼓励大家：“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只是要改变我们平时看视频的方式而已，我们有时间节点，有他的行进路线，顺着这个时间节点反捋过去就行了。章明，报时间……”

“好嘞，我这里是宏达超市监控，时间是早上九点零七分四十三秒。”

顺着节点前后反复推，不可思议地，还真的又找到两三处可疑影像。

茜姐最先说：“九点零八分五十五秒，他出现在三栖水族馆的玻璃箱里。”

张子成也有发现：“九点一十，我在路人的眼镜反光里看到他了。”

茜姐又有发现：“九点零三分，这是路过的小车，车身反光，鸭舌帽，就是他！”

司徒笑从一台电脑跑到另一台电脑面前：“等会儿，这是天网拍下的？”

“没错，车停在这里没动，从反光我们能看到点东西。”

“他在做什么？”

“好像是，靠近墙留下了什么标记。”茜姐仔细分辨后回答。

司徒笑站直了身体，应该是八点多，小车就停在蛋糕小店门口了，然后蟋蟀下车倒走回去，随后再走回来，他在墙上留下了什么东西？

“要不？我去查一下？”李开然看视频看得头晕眼花，主动请缨。

司徒笑考虑了一下，不能太多人去，容易打草惊蛇，李开然身材相貌普通，侦查能力在小组里也算不错，确实是最佳人选，叮嘱了他几句，让他去查看。

李开然离开之后，监控里再也找不到蟋蟀的画面，他出现在西安路应该就是八点五十几到九点十五这段时间。

为什么要在墙上停留？若是有标记，他会不会再回到那个地方？

那辆小车是十点二十七通过省道卡口的，虽然不知道去了哪里，回来就算也是开车，起码也在十一点三十之后了，司徒笑想了想，道：“茜姐，我们看十一点半之后，还是这个监控点，看有没有发现，麻烦你了。”

套牌车，开出省道之后就没再开回来，周边县市公路监控也没发现任何有关这辆套牌车的信息，要么就是车在路上又换了牌照，或许车身外观还做了某些改变；要么就是将车扔在监控之外的荒郊，换了交通工具。

杀手行事一向谨慎，这条线索可能会是死胡同。

而那两位老人由于图像不清晰，而且没出现在监控上，肯定就是住在附近一带的居民，目前还没什么走访结果，那些小巷里面应该多安摄像头才对。

眼下的线索，似乎只有监控画面这一条了，要从反射物里面找出凶手，真的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致入微的观察力。

没多久，李开然发来信息，没有发现任何标记，又一个线索中断了。

司徒笑干脆发动所有人都只观看疑似凶犯做过标记那面墙周围的电子监控视频，每人看半个小时，给我仔细地看，不仅是视频里出现的每一个面孔，还有所有可能出现的反光物里的倒影景象。

整个重案二组的办公室里，一时鸦雀无声，只有偶尔出现的鼠标点击轻响，就连老刘也没跳出来指手画脚。

事实上，自从司徒笑从拘留所出来之后，老刘似乎对他就不是那么苛刻了。

“嘿，你们看这个人像不像？”这一次是张子成拔得头筹，首先在视频里发现了可疑信息。

“这个，运动衫，戴的棒球帽，这是公交车映出来的，他走的内侧，摄像头根本拍不到。”

司徒笑问：“时间。”

“两点三十九，刚好我这个视频到头了。”

司徒笑继续问：“谁在看后面的？”

“我在看。”章明道，“没看到啊？”

“看仔细点，你这段视频很重要。”张子成和司徒笑都围到了章明的身后。

没有，没有，张子成将自己的电脑屏幕转过来，道：“你看，确实是朝这个方向走的。”

章明将视频倒回到开头部位：“公交车开过去了，接上了，但是没有，没有这个人。”

司徒笑将张子成截取到的画面停止播放，画面放大，图像处理，共公交车的喷绘外层，映照出一个人的轮廓，运动衫，棒球帽，但天网监控画面上没有。

章明的视频里，公交车缓缓驶过天网监控，但上面已经没有倒映出刚才那个人影，而监控画面中也没有出现。

难道是原地掉头了？不，如果是那个人，他或许在墙面留标记的地方停留了片刻，难道杀手们用这种随意涂鸦来传递信息？如果是这样，那他抹去痕迹之后，必须向前或向后走，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把同一时段旁边的监控视频调出来。”

五个人，十只眼睛一起看，以帧为单位，就好像在看“大家来找茬”一样，任何一个细节都不能放过。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电子监控每秒二十四帧记录视频，每一分钟就是1440张图片。

终于，在张子成发现的视频时间过去四分零三秒之后，司徒笑大叫：“停！停下！就是这里，放大，对，这个人，放大，放大脚部！看到没有，看他的鞋。”

画面中，一个高大的背包男子，他的鞋似乎有些异常，放大之后才发现，鞋尖意外的长出来一截，那是另一个人的鞋。

“他利用身后这个背包男子，将自己完全挡住了！他走的每一步都和身后这个人是同一频率，这不是巧合，就是他！”

5

找到了时间节点，找到了那人前进的方向，司徒笑他们便沿着线路进行视频追踪，偶尔监控中会露出一截衣袖，半只鞋子，要想一窥全貌，还是只有在一些反光物里才能看到这人。

自行车铃铛，商店橱窗，汽车玻璃窗，摩托车后视镜……一帧帧图片将那个隐形的男子渐渐还原，灰色运动衫，卡其色休闲裤，棒球帽，运动鞋，这人顺着西安路一路往东，拐进了太平路。

司徒笑立刻联系还在外面的李开然，又将太平路能收集到的视频资料给传了回来。

那名男子从太平路拐入临近二环的顺天大道，不见了踪迹。

“没有更多影像了，笑哥。”章明望着司徒笑，觉得能查到这一步，已经很厉害了。

“不，不是找不到了，只是更加隐蔽了，顺天大道太宽了，监控的空白区更多，所以不好找，一定有办法。”司徒笑态度坚决，走到了白板前，“把他的线路调出来，给我时间。”

“你们看，从西安路到太平路，五百米，他花了近二十分钟，为什么会花这么久？太平路也是五百多米，走完也不到十分钟，然而直到顺天大道消失前，中间又过去了十三分钟，这里只需要拐弯，走过来到他消失的地方才几十米远。”

听司徒笑这么一说，大家也觉得这里有问题。

“会不会是，这条路上还有别的标记，或者，在等什么人？”张子成质疑道。

“不！不对！”茜姐发现了疑点，“你们看百度地图上的标注，西安路这个位置有一家海角市特产店，这里还有一个特产超市。太平路上一路都是餐馆，但是拐角的地方，就是一个综合性超市家家乐。”

朱珠省悟道：“茜姐你是说，他进超市买东西去了？”

章明否定道：“不对，他进出超市，肯定会被超市的视频捕捉到，但是我们没有从视频里看到这个人，他没进超市。”

朱珠撇嘴道：“没进超市，难道真的在等人？”

“朱珠你说对了一半。”司徒笑更正道，“准确地说，他不是在等人，他是在跟踪人！从西安路这个位置，他忽快忽慢的速度，他肯定在跟踪某个人，只要我们将这个人找出来……”

“顺着这个人的行走轨迹，我们就不难发现那名杀手的行走轨迹！”张子成一拍手，立刻投入了工作之中。

三条路同时出现，并且出现在三个超市的身影，很快就被排查出来，是一名中年男子，看上去也没什么特别，应该是外地出差来海角市公干的。司徒笑他们甚至查到了这名男子在家家乐超市刷卡消费了一些土特产产品。

李开然就在现场，两边一配合，调查取证非常方便，跟着便查出了信用卡卡主的身份，进一步通过消费记录，查到了此人姓名身份和下榻的酒店。

乐鸿，男，35岁，济南某科技公司高层管理人员，这次来海角市公干，下榻于皇冠假日酒店。

跟着乐鸿的行踪，司徒笑他们又发现了两三处那名杀手的痕迹，这些发现无一不是印证了他们的猜测。

越是接近皇冠假日酒店，司徒笑心情就越是忐忑，叮嘱李开然一定要小心再小心，不能因为索要监控视频而将事情闹大，引起了那名杀手的警觉。

李开然自有一套沟通套近乎的办法，几乎都不用怎么出示证件文书，就能说动对方。

也不知他怎么打通的关系，直接联系到了假日酒店的总经理和保安经理，没有惊动任何人就进入了酒店安保监控室，拿到了全天的监控。

视频打包传送到警局，这边立刻开始查阅视频资料。

“是他！他跟着进来了。”

“调电梯监控。”

“他上了十三楼。”

“奇怪，没有出来？这里是监控小盲区，这片区域有几个房间？”

“1305,1307,1309三个房间。”

“查一下这三个房间的登记人和登记时的视频。”

“1309无人入住，1305和1307分别有两名客人登记入住，登记时间，我看看，找到了，这是登记时的大堂视频监控。”

“停，放大，手部，是他，1305是他登记入住的，名字叫什么？陈于冰，查一下这个身份证，应该是冒用的，他们惯用这种伎俩。”

“1307呢？戴了手套？帽子？找出正面监控图，没有吗？将1305号房客的行走视频调出来，与1307号房客进行对比，看他们的行走路线，一样的，走路姿势也是一样的，都看不到正面相貌，是同一个人！”

“他们的登记时间是多久？”

“18到25号，19到24号？入住一周？”

章明不解：“他为什么要订两间房呢？”

“虚虚实实，有些特工在外，会明着订一间房，然后暗着再订一间房，若有人追查他的行踪，查到明面上的房间，反而会惊动他。”司徒笑解释道，“可是，为什么要两间挨着的房间？隔远一点更容易逃脱吧？”

不管怎样，只怕这名杀手没有想到，那对老夫妻的孙子会看到了他，且还直接向自己报案了，终于掌握到这名杀手的行踪，司徒笑绝不允许他再次从自己手里逃脱。

要等，要稳，司徒笑决定，今晚就行动，但不能提前派出便衣小队和特警，稍有疏忽，都会引起对方的注意。

吩咐李开然让酒店保安不能乱传，警方这边紧急抽调了指挥车，一只特警大队，两只便衣小队已整装待发，但消息从上层就开始封锁，不到出发行动的时间，他们都不清楚这次行动的目的是什么。

司徒笑则和特警大队长，便衣队长一起，在密封的小黑屋里调出酒店的三维结构图，街道分布图，全面地分析任何可行路线，制定战术，没有吃晚饭，一直讨论到十点多。

他们分析了每一种可能性，最终决定将行动时间定在凌晨一点，这样做好处有几个：

其一，通常这是人熟睡的时间，反应力和判断力都会大幅下降；其二，周边居民都已经入睡，可以大幅减轻意外伤亡，此外还有酒店通道几乎都能保持畅通，等等。

所有人员都在等着，气氛就像法庭宣判前一般压抑，李开然一支烟接一支烟，弄得整个办公室乌烟瘴气。

大家都清楚，这次是一个大型抓捕行动，对方是一名杀手，一种据说拥有顶尖特种兵身手和顶级特工头脑的可怕人物，以往只在电影和小说中才会出现的职业，上一次就已经从重重包围圈中轻易逃掉，这一次是动真格的了。

司徒笑是这样向安队长交代的：“虽然只有一个人，但他身份很特别，至少有退伍特种兵的身手，不排除携带有武器，此人是名杀手，精通各种杀人伎俩，我们的人必须按小组行动……”

时钟指针跳动，终于指向十二点三十分，司徒笑一捏拳头，一声令下：“出发！”

一辆指挥车，十几辆警车，五辆装甲车，浩浩荡荡驶出警局。

当第一辆熄灭了警灯的警车出现在皇冠假日酒店附近时，“司徒大哥终于开始动手了。”艾司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艾司也要行动了。

交通管制，警戒线，警车隔离。

两只特警小组一左一右搭乘四部电梯前往十三楼，另有两只登楼梯而上，一只小组前往监控室和电力室，底楼大堂留有一组特警警戒，便衣小队和重案组成员散布在酒店外围警戒，司徒笑在指挥车内调度全局，他不信这样还让对方逃掉了。

特警身上的便携式警用记录仪将实时画面传送到指挥车内。

电梯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着，10、11、12、13……

叮！电梯开门。

走廊左侧电梯先一步抵达，特警二组排成两排，沿走廊前进，最前方的两人一人拿着防爆盾，一人拿着破拆器。

谁知道，就在距离1305号房间还有不到二十米远时，房间门突然开了，一道人影迅捷无比地蹿了出来，直扑走廊栏杆，没有丝毫停顿，单手一撑跃出围栏，跟着右手轻轻搭了一下，扒住栏杆边缘，身体微微一荡，松手便落在十二楼走廊上。

司徒笑立刻在通信车里做出应对：“三组在12层出电梯，凶手已经发现我们，他逃窜到了十二楼。”

蟋蟀是在晚餐后发觉不对的。

也说不出是什么不对，就是莫名地觉得有所压力，这种源自杀手的直觉让他感到不安，他回到房间，将自己的行动步骤重新捋了一遍，每一步都很完美，不应该有问题。

但是这种不安从何而来？

他决定提前睡觉。杀手必须掌握的一门技能，就是随时能入睡，随时都能从睡眠中醒来并最快恢复清醒和最佳意识。

蟋蟀没有联络任何人，八点不到便开始睡觉，十二点时，便已获得充足睡眠，他便在房间里，利用酒店提供的电脑上网。

到一点过五分，他隐约觉得不对，酒店里夜归的人明显比往天少了，他拉开窗帘看了看，尽管警方没有在酒店这一侧布置路障车，但是蟋蟀还是看到了一辆逆向行驶的车开始减速，更远处还有一辆车准备调头。

也就是说，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有让车辆需要减速的路障，调头更说明了那路障很可能是警车。

就算有警车，也可能是查酒驾，所以蟋蟀做了第二件确认的事情，将耳朵贴在墙上。

十几名警员，虽然是踩在酒店地毯上，但是几乎一致的步伐产生了更大的振动，蟋蟀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也不配做杀手了，所以他毫不犹豫，开门就冲了出去。

蟋蟀跳到十二楼，正好第三组特警搭乘较慢的电梯，也抵达了十二楼，小组长及时按下按键，电梯开门。

蟋蟀将头伸出围栏微微看了一眼，下方的特警没有开枪，是特警啊，看样子还来了不少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暴露了，居然被警方给包围了，但他丝毫不担心，这里本来就是他给自己选的撤离点，他深信自己一定能轻松突围。

蟋蟀朝电梯门打开的反方向走，是的，不是跑，而是以一种匀速的步伐，充满自信地向前走着。

走到安全通道门口时，他从容不迫地敲碎了火警报警装置。

整个酒店，眼看就该警铃大作，蟋蟀看着朝自己追来的特警，轻蔑地一笑，跟着就是一拳捶下去。

司徒笑在指挥车内皱眉：“不好，他要打开火警警铃！”

砰。一拳锤下，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蟋蟀不禁愣了愣。

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警铃没响，坏掉了！

这怎么可能，这么高级的酒店，火警报警装置居然是坏的！蟋蟀暗道倒霉，他推开虚掩的安全门，里面传来了大队人马爬楼的踢踏声。

下楼的通道显然已经被特警占据了，而楼上的特警正飞快地冲下来，冲得快的已经冲到楼梯转角，与蟋蟀面对面了。

蟋蟀轻轻关上安全门，顺手拿了个东西插在门上，将其锁死，继续朝电梯附近走，还倒退着走了两步，观察了一下特警追击过来时跑动的速度。

特警小组分为左右两组人，从围廊的左右包抄过来。

蟋蟀经过15、16号电梯，全部按了向下键，继续往前走，眼看就要和三组左侧一只特警队伍遭遇，蟋蟀突然跳起，踩在围栏上，从拐角处跳到另一侧围栏，两根廊柱挡住了他的身影。

当蟋蟀出现在另一侧时，正好左侧的特警小组抵达，先头特警平举着枪，突然一个黑影从旁边的围栏朝自己跳过来，他要举枪射击时，对方已经踩在枪管上，落地，挥拳，反箍其颈，将一名特警做挡箭牌挡在身前，另一手控制着特警手中的突击步枪，开枪射击。

“小心”“散开”“就地掩护”！

司徒笑看着监控实时传输回来的画面，听着枪声里夹杂的命令声，一阵揪心。

打光弹夹后，蟋蟀用手按住那名特警的头猛地往墙上一撞，整个身体如魅影之狐，冲向下一名特警。

距离最近的特警连吃了两枪，虽然穿了防弹衣，但巨大的震动和肋骨断裂般的疼痛令其几乎晕厥，这时候又被蟋蟀冲到近处，当胸一拎，头部后仰，对着咽喉要害斩了一记手刀。

前面还有两名特警中弹，躺在围廊上生死不知，后面却有四名特警各自找了防御，举枪瞄准着。

蟋蟀忽然一个腾空翻身，顺手操起地上的另一把突击步枪，有两名特警开火，但子弹落空。

蟋蟀落地，冲着围栏又往外冲，但冲出去之后，手却抱着立柱借力又冲了回来，落在围栏上，仿佛凭空出现，居高临下，持枪射击，顿时又有两名特警中弹。

蟋蟀踩着不足平衡木宽的围栏飞速向前，枪口喷出火舌，特警队员担心误伤队友，不敢随意开火，又不如蟋蟀熟悉地形，更没遇到过身手如此诡异的敌人，一时竟然被火力压制。

啾——啾——两声枪响，却是蟋蟀站在围栏上，另一只包抄特警队伍里有神枪手隔着围廊举枪射击。蟋蟀咧嘴一笑，一个空翻翻下围栏。

与此同时，骤然响起的枪声惊动了这一层的客人，1248号房的客人穿着睡衣，戴着眼镜就推门来看。

这当然也是蟋蟀算计之内，他在这里住了三天，平时留心观察，哪些房间有人居住他自然知道。

可怜的房客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被蟋蟀一把抓过，跟着一脚踹向剩下的两名特警，他自己却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枚圆筒状闪爆弹，想都不想就扔了出去。

剩下那两名特警因为踉跄跌过来的无辜旅客视线受阻，等到视线里出现蟋蟀身影，准备射击时，剧烈爆炸声和闪光已经吞噬了一切。

一个照面，左侧包抄的八名特警就已经全部倒下了，而且巨大的响声更是几乎惊动了酒店里的所有客人。

当司徒笑看到蟋蟀提前一步从房间冲出来，就知道要糟！警方希望能在最小范围实施抓捕，而蟋蟀则希望闹得越大越好，一旦酒店旅客都被惊动，他就可以浑水摸鱼，趁乱逃掉。

闪爆弹爆炸之后，司徒笑知道这次行动无法继续隐秘进行了，他第一时间通知酒店监控室，利用酒店内部的通信系统，给酒店所有房间住客发出通知：“警方正在与一名嫌犯展开激烈交火，为了大家人生安全，请待在房间内，远离门口，当心流弹。”

这时候，蟋蟀背退着走，双手举起各打了一个响指，嘴里发出嘣的声音，又用手指比出枪状，指向另一队特警。

太嚣张了，这家伙在挑衅特警？

司徒笑在通信车里安抚特警，要镇静，不要中了对方的圈套。

但一同训练，一同出勤的队友眼下生死未知，同一小组的特警哪还能静下心来，端着枪紧追不舍。

突然奔跑到最前面的队员感觉自己绊倒了什么，只见旁边一名中枪的队员身上有红光闪烁，惊恐大叫：“卧倒！”

轰的一声巨响，这一次，冲前面的五六名队员被气浪掀飞，围廊被炸出一个缺口，石块往下掉，下面的特警队员纷纷避让。

真该死！司徒笑一拳砸在控制台上。

蟋蟀这时候已走到另一侧安全门前，他打开安全门，不知哪里来的绳子，将四五个从特警身上搜到的催泪喷雾和另一个什么东西捆在一起，扔进了安全逃生门内，只听砰的一声，又是烟雾大作。

刚刚快登上十二楼的特警回报：“好像是烟幕弹，是催泪烟幕弹，我们这里视野很不好。”

司徒笑道：“小心一点，他有绑线引爆的微型炸弹，刚才三组就踩到了绊线。”

十二楼另一端锁死的安全门被暴力砸开了，但是十二楼的特警没有发现蟋蟀的身影，司徒笑又警告道：“凶手可能上楼了，二组注意，他可能上楼了。”

楼梯间到处都是烟雾，没有监控探头，二组分为两队，一队从另一侧下楼砸开了锁死的安全门，另一队则从这一侧包抄，谁知道遭遇了催泪烟幕弹。

烟雾中无人敢胡乱开枪，但蟋蟀根本没有丝毫顾忌，他手持两把手枪，在烟雾中砰砰砰乱打一通。

但几乎每一枪都能打中一名特警，司徒笑大喊：“后退后退，离开烟雾范围。”

6

楼下的特警不安地请示：“他也在向下开枪，我们怕误伤队友，怎么办？”

“暂时不要开枪，用防弹盾。逼上去！”

“我们到了十二层。”

“我们在上面。”

“人呢？”

烟雾之后，蟋蟀竟然凭空消失了？

不可能的！地方只有那么大，酒店的安全楼道是全密封结构，没有楼道窗户，两边的特警上下包抄，根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司徒笑飞速思考着，一个不慎，就又会有特警队员遭遇危险。

特警队员！对了！特警队员，他开枪打伤特警队员是有原因的！

司徒笑立刻大叫：“小心倒在地上的特警队员！”

几乎与司徒笑话音同时响起的，是枪声。

在十三楼至十二楼之间，来不及被队员拖回十三层的特警队员，原本躺在地上未动，突然一人被掀开，枪声大作。

“小心！”

“掩护！”

“他向下逃了！”

“不对，那是我们队员！有两人！”

没想到，蟋蟀不知何时将两名特警用绳子捆在一处，且将绳子拴在上一层的楼梯上，将两名昏迷的特警往下一踢开，重力则带着他往上升，上升的同时，他还在开枪射击。

“开枪，开枪！”

“不要打断绳子，他们两人被绑在上面的。”

可恶，这么多人竟然抓不住他？

“他在上面，他上了十四层。”

“追上去。”

司徒笑听着通信指挥传回来的声音，心急如焚。

蟋蟀这次不能用走的了，上了十四楼，反方向逃窜，后面特警不敢追得太紧，这人身上有武器，有爆炸装置，谁知道他还有什么。

蟋蟀一口气奔至16号电梯位置，刚才已经将电梯按到十二楼位置，他看了看衔尾追来的特警，微微一笑，用力掰开了电梯门，纵身一跃。

16号电梯的上面，早就有一个按钮，蟋蟀不慌不忙按动按钮，就等着和特警们擦肩而过，谁知道按下去，电梯没动！

这一按下，蟋蟀脸就黑了，自己的设备连接绝对不可能出问题，那么和刚才警铃不响结合起来，自己显然是被人阴了！

是警方吗？警方怎么可能事先知道自己做了哪些准备？妈的，到底是谁？但外面的特警已经赶来，时间不容蟋蟀多想。

司徒笑在指挥车内下令：“切断15,16电梯机组电源，不能让他逃走了。”

特警马上就要赶到，蟋蟀自己跳进电梯井里，似乎上下不得，眼看就要瓮中捉鳖，但是蟋蟀还有第二手准备，他拿起手枪，朝电梯四个角落开枪射击。

他在电梯上方准备的是液压钢丝钳，无法电力驱动，改为重力驱动也是一样，电梯自重向下一沉，带动液压钳铰断电梯的承重钢缆，电梯载客厢飞快地向下坠落，钢缆另一端却是用安全扣锁系在蟋蟀腰间，他被拽得飞速向上，特警队员看着他飞速上升，无论射击还是追击都来不及了。

电梯径直下滑到底层，轰然巨响，整个酒店都发出不堪重负的震颤，蟋蟀则被拉升至27、28层之间。

他松开安全锁，贴在电梯井壁，扒开了电梯门，又迈着那不急不缓的步子，悠闲自得地在27层廊道上慢慢地走动。

“上上上……”

“1组去3、4号电梯，2组去11、12号电梯……”

听着现场指挥焦灼的调动声音传来，司徒笑陷入思索，为什么要去27楼？为什么不走电梯旁边的安全门？他不想上去，也不想下去？只想在酒店里和警察们玩捉迷藏吗？

不管对方选择什么路线，最终只有一个目的，就是逃离警方抓捕，他去27楼一定有什么目的，若只是追着这个嫌犯走，反而会中了他的圈套。

蟋蟀慢步走到2715号房门口，还冲着监控笑了笑，扬了扬手中的房卡，此时距离他从14楼升至27楼刚过了不到30秒，最快的特警队员也才爬了十层楼，距离蟋蟀还有两三层楼的距离。

司徒笑在指挥车里刚刚想到，难道他在27层还订了第三个房间？如果提前做好准备，他可以利用房间窗户进行逃逸！他立刻大喊：“切断所有房门电源，别让他开门！”

但终究晚了一步，蟋蟀从容不迫地打开了房门，酒店配电室里传来无奈的回答：“那个，房门是用的电池，没办法切断电源。”

司徒笑立刻道：“外围二线组注意，疑犯进入了酒店大楼西侧房间，在二十七层，发现二十七层外侧窗户有任何异动，立刻汇报。”

“狙击手？西侧狙击手在哪里？”

“这里是狙击二组，西侧是开阔公园，没办法进行高地狙击，公园林木过于茂盛，视野严重受阻，我们没法架设狙击点。”

混蛋！难道早就考虑到了这一点吗？他自己的房间也是靠西侧的。

“不过我们已经调动南北两侧的狙击手朝偏西侧移动。”

“这里是便衣小队二组，我们发现疑犯，在27层窗口西侧偏北方向。”

“狙击手005已就位。”

“狙击手007就位。”

“报告目标动向。”

“没有发现目标。”

“没有发现目标。”

“他贴窗移动，南北两侧狙击手视野不够。”

“便衣二组，他使用了绳降，正在快速下移。”

“不好，他要从大楼外侧逃离，特警一组，立刻前往大楼西侧包抄，与便衣小队形成合围。”

“等一下，特警一组原地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不得离开大堂。”司徒笑突然下达命令。

“司徒！这小子太厉害了，便衣小队抓不住他啊！”作为现场指挥的安大队长格外焦急。

不能跟着对方的思路走，他熟悉警方的抓捕方式，任何可能性都被他算计在内，现在两组特警被调动至高层，如果大堂的特警再调离，若是嫌犯破窗而入，再返回酒店内部，警方的警力布置就被他扯出一个大空档。

“他还在速降，已经到十层附近了。”

“司徒！再不行动就晚了！”

“九层，八层……”

“特警一组，一半留守大堂，一半赶往酒店大楼西侧支援。”

“三楼！他从三楼进去了！”

“混蛋！马上让特警一组回来！”

“不能回来，这个距离他随时可以直接跳窗，我们必须在西侧外围布置人手。”

“监控室，疑犯现在的位置？他的位置！”

“呃，他出来了，从309房间出来的。”

“我们的人员分布情况现在如何？”

“特警二组和三组分别从25层和20层往下赶，四组五组在救援12楼受伤同事，特警一组还有十人留守大堂。”

“一组不要动，四组由上往下进行支援，配电和监控室留两人看守，六组前往大堂进行支援。”

“咦？他不见了？”

“327和329房间中间那是什么通道？”

“是洗衣通道，直通底楼的洗衣房。”

“特警一组立刻赶往洗衣房，截住他。”司徒笑下完这个命令，轰然拉开指挥车大门，“张子成，你继续负责监控，直接和我保持联系。”

“笑哥，你去哪儿？”

“我去抓他。”

“你不能这样乱来啊！有安队他们就可以啦。”

“不，这是他们第一次遇到这种凶徒，就和我们第一次遇见这家伙一样，他们缺乏对付他的经验，我需要去现场进行调度和应变，替我看好了！我走了！”

司徒笑冲进酒店。

司徒笑没有注意到，一名好似负责外围防控的便衣小队成员，距离指挥车稍微有点近，当司徒笑冲进酒店时，这名小队成员来到了指挥车旁边。

指挥车负责监控全局，但没有什么人在监控指挥车，这名小队成员靠近指挥车之后，拿出一根软管，无色无味的气体发出细微咝咝声响，朝着指挥车内喷去。

司徒笑赶到酒店洗衣房，看到一队特警把守着大门，有几人在里面小心地查找。

“这里没有人。”一名特警赶来汇报。

“出去几个人，配合六组的，守住大堂所有出口。”司徒笑下令，只身进入洗衣房，只见里面是一排排的洗衣机和消毒池，另外一边则是大号的收纳桶。

司徒笑一眼扫过去，有两只收纳桶的间隙不对，司徒笑毫不犹豫，拔枪就朝那几只收纳桶一桶给了一枪，然后用脚轻轻一拨，收纳桶很轻，里面没有藏人。

但收纳桶拨开之后，露出了收纳桶背后的百叶窗，司徒笑一脚就将百叶窗踢开，露出了一个四十厘米见方的小洞，隐约可见各种管道，能听到细微的风声流动。

“通向哪里？”司徒笑问。

无人回答，司徒笑把住耳麦，大喊：“张子成！经理室那边说这里通向哪里？”

过了片刻，张子成才醒悟似的说道：“呃，是电路检修口和通风口，每一层都有，在大堂，走廊，厕所，七八个地方都有开口。”

“还有没有连接到其他地方？”

“等一下，在调结构图。有了，通风管道将整栋大楼连接起来，但没办法垂直上下，类似洗衣房的通风口有八个，开口分别在……”

“一组听令，两两一组，各自检查就近的通风出口，八个地方……”

“没有。”

“没有，”

“没有。”

“没有发现。”

所有地方都没发现？司徒笑眉头深深皱起：“监控有什么异常？”

“没有。”张子成迟疑了片刻后回答。

怎么会没有？司徒笑疑心大盛，所有出入口都有人把守，八个通风口指向的地方，一旦露面，肯定会被发现，不可能凭空消失了，难道藏身在通风管道里？司徒笑问：“距离洗衣房最近的通风口出口在哪里？”

“厕所。”

“谁负责查看厕所？”

“00213，00305。”

“厕所什么情况？喂？00213，00305？回答？”

“厕所出事了，去两个人看看。”

司徒笑也跟着转身冲向厕所，只见两名特警晕倒在厕所里，一人的警服和头盔都被扒了。

混蛋！司徒笑立刻做出部署：“00213的特警服被人抢走，他穿着特警服混在我们的队伍里面，小心查看！”

特警们立刻望着身旁的队友，看对方编号。

这时候，张子成平静道：“笑哥，电梯动了。”

“哪部电梯？”

“所有的电梯。”

“切断电源。”

“没办法切断，紧急断电时的备用电源被启动了。”

“监控里有人吗？”

“电梯监控画面里没人，都是空的。”

“电梯附近的特警，去把所有的电梯键都给我按下，小心疑犯藏在里面。”

这时候，张子成在通信里道：“笑哥，这样不行啊，好像我们被他牵着鼻子在走，这样根本抓不住他啊？”

司徒笑冷静道：“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张子成道：“我想，我可能猜到了他的一些意图。利用酒店的结构让警方分兵，再利用大范围的活动空间牵扯警方的警力部署，看起来是在来回兜圈子，但最终目的只有一个，摆脱警方的包围圈，逃离这家酒店。要做到这一点，他只有两条路：一是走大堂；二是去顶楼。”

“哦，天台怎么说？”张子成已经积累了足够丰富的探案经验，只是有时候大局观不够强，司徒笑并没怀疑突然变得充满理性和逻辑思维的张子成，看来又有一名干警成长起来了。

“伞降，超低空伞降，就像他在别的房间准备绳索一样，也不排除有直升机等空中交通工具来接他。因为用绳索只能降落在酒店附近，肯定会有大批警员来增援和围捕，他不可能没考虑到这一点，所以绳索只是用来迷惑警方的工具，他就是想把我们的力量分散开，现在吹得是西北偏南风，若能成功开伞，他可以借风力飘到几公里以外的地方，从容逃脱。”张子成几句话就将形势分析了一遍。

司徒笑一听有理，从谏如流道：“那你希望我们怎么做？”

张子成道：“笑哥，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直接去天台埋伏一队人，如果你能亲自去堵截就最好不过了，但是还是要防止他从大堂或酒店周边逃离，或许我们可以利用他试图制造我们警方空档的手法，反过来钳制他，如果能将他在酒店内抓获就最好了。”

“子成，如果暂时交由你来指挥，你有把握在酒店里把他给我揪出来吗？”

“我……我只能尽量试试，笑哥，你真的要交给我指挥？”

“那就试一下，或许换一种思路能起到更好的效果。”

“好的，”张子成切换了通信频道，“二组、三组听令，暂时不要下楼，紧守各自的楼层，任何从安全通道上楼的特警，只要是单独行动者，视为高度可疑。”

“四组分为四个小组，在十二楼四个安全通道口设卡，任何单独上楼者为高度可疑。”

“五组向上，保持在20层间机动，随时听令行动。”

“一组守住大堂各出口，等六组支援，六组分一半的人前往外围支援，按西侧和其余三侧三比一比例分配人手。”

“所有电梯附近的特警注意，一旦电梯抵达开门，都用固定物固定住门口，禁止电梯继续上下。”

……

一系列的命令行云流水般发布下去，好似早已胸有成竹，听得司徒笑也不禁疑惑：这张子成好像突然变了个人。

7

“1、2号电梯抵达，没有人。”

“7号电梯，没人。”

“14号电梯，没人！”

“我们在西北角安全通道，没有发现可疑的人。”

“东南角楼道，没发现可疑的人。”

……

一个个结果传回来，指挥车上所有执法视频实时传输，若此时有人敲开车门，就会发现，车厢里并排躺着四名警察，正是张子成和两名协助警察，加上司机。

“五号电梯没有反应，继续往上去了。”

“十一号电梯没有停。”

“第五小组，分两组，一组留守20楼附近机动，另一组将20楼以上5号和11号电梯统统按了。”张子成的声音继续沉着冷静地传来。

司徒笑问道：“会不会兵力太分散了？”

“不用担心，我们只要守住楼层，一点一点地缩小他的行动范围，他逃不掉。”张子成的声音里有一种自信。

“5号电梯停了，停在17层，要不要上下包抄？”

“11号电梯呢？”

“还在继续往上。”

“5组去两个人到17楼侦查一下，可以的话，将电梯门锁死。其余人暂时不要离开自己的坚守范围。”

蟋蟀藏身在5号电梯井里，检查了一下安全绳，心想：不上当啊？换了人指挥？这个叫张子成的看来也得注意一下。

他拉了拉绳索，一按上升器，开始自动向上攀升。

如果警方发现，27层的电梯门突然打开，不知道会不会大吃一惊呢？蟋蟀自得地想着，到了，他故计从施，用力掰开电梯门。

就在打开门的一瞬间，蟋蟀突然升起一股毛骨悚然的危机感，远处一点火星一亮，他急忙缩头蹲身，以一种鱼跃冲顶的姿势扑出电梯门，跟着当当两声轻响，子弹打入电梯井里！

什么情况？为什么27楼会有警察等着自己？

司徒笑在围廊的另一侧，指挥特警人员：“继续射击，火力压制，23号一左一右进行掩护射击，4、5号跟上，呈交替向前突击模式。”

没想到，真的从27楼出来。司徒笑不禁想起张子成用手机告诉自己的内容。

“笑哥，我想，对方既然换了特警服，那么我们的通信调频也在对方的掌握之中，我们每一个指令他都清清楚楚，能够从容应对，我们要把这一被动局面转化成对我们有利的优势。”

“他不可能在酒店订太多房间，显得多余又没有必要，没有订的房间他不能确定是否有人居住，那么27楼应该就是他最后订的一个隐藏最深的房间了，他利用这个房间实施了绳降，或许他还在这个房间里留了其余后手，既然可以往下降，说不定也可以往上升。”

“13楼和27楼我觉得都应该重点关注，笑哥你可以徒步去13楼，让部分特警关掉即时通信，然后搭乘电梯前往27楼，我会在指挥车里下令所有电梯停止运行，除非他也能看到整个酒店监控和运行情况，否则，他躲着我们他也不知道我们做了哪些布置。”

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逻辑了？司徒笑指挥着六名特警呈突击小组模式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

蟋蟀憋了一肚子火，在围廊上猫腰前行，耍我？你们等着！

“已经确定疑犯在27层，三组搭乘3号和9号电梯前往20层，4组搭乘6号和13号电梯前往30楼，5组分成四个队列，沿四个安全通道向上，一旦发现可疑目标，立刻开枪射击！重复，对方持有致命性武器，一旦发现目标，立刻开枪射击！”

通信器里继续传来那不温不火的声音，蟋蟀咬牙发狠：想堵死我，没那么容易！他摸出最后一枚闪爆弹，朝着司徒笑那边扔了过去，尝尝这个吧。

“是闪爆弹！就地掩护！”司徒笑大喝一声，看着空中抛物线飞过来的物体，抬手射击。

砰砰两声枪响，跟着轰的一声，炫目的闪光将酒店照得如同白昼，巨大的声浪来回翻滚，不过闪爆弹是在酒店正中央被引爆的，并未造成多大的破坏力。

蟋蟀已在闪光中蹿进了安全通道，想拦住我的去路，没那么容易，先上28层，在2815号房间附近从围栏翻下去，只要我回到2715号房间，你们的围堵不过是个笑话。

他飞快地跑至28层，安全通道门似乎关着的，他冲上去用力一撞，满以为会将安全门撞开，谁知道一股大力传来，蟋蟀被安全门弹了回来。

怎么回事？门锁住了？时间紧急，蟋蟀一个回旋侧身踢，哐的一声巨响，安全门纹丝不动！

混蛋！混蛋！这道门怎么会被锁起来的！

蟋蟀心知不能在这里耽搁时间，后有追兵，前有堵截，这样会被对方堵个正着。

他朝着29楼跑去，一推门，还是推不开！该死的酒店，安全逃生通道为什么要锁上！时间来不及了，蟋蟀只能继续往上。

跑到30楼的时候，听到叮的一声电梯开门声，知道已经有特警赶到，蟋蟀一不做二不休，一口气直往顶楼冲。

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本应该让警方在20到30层中间乱窜，自己有足够的时间去顶楼做准备，周围的建筑物都比这栋楼矮，狙击手没法瞄准酒店天台，现在居然被人逼上天台，到底是哪儿不对劲？

蟋蟀撞开顶层天台的门，黑暗中辨识方位。

还没有找到自己要找的东西，先听到一声：“不许动！”

听到这声警告，蟋蟀立刻扑向一侧进行避让，丝毫没有不动的意思，而几乎同时，身后枪声响起，几乎擦着蟋蟀的肩头飞过，那个叫人家不许动的警察也没有任何对方不动就不开枪的意思。

追来的正是司徒笑，在击中闪爆弹的瞬间，他就立刻从另一条安全通道往上，他寻思着张子成说的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其余特警就跟在他身后，司徒笑人高马大跑得快，爬到顶楼时其余特警与司徒笑相距半层楼的距离。

司徒笑叫出“不许动”之后，理所当然就是一枪，他要先将这名凶徒打残制伏之后再说，没想到对方趋避意识这么强，可惜自己误判错了方向。

蟋蟀甩手一枪，开始还击，两人在天台上一面各自躲避一面射击，砰砰砰砰，好不热闹，身后的特警还未冲出门口，险些被一颗流弹击中。

与此同时，原本停在大楼南边的指挥车疯了一样，突然发动，朝着大楼西侧冲去，路上设的警卡甚至来不及避让。

“喂，小心！”

“快让开！”指挥车上司机大喊着。

“指挥车怎么了？”章明和朱珠在二道防线位置，飞快地避让，看着指挥车冲过去。

“你看清开车的是谁了吗？”

“没看清，听声音很像子成大哥。”

“是吗，是有点像，我们过去看看？”

“我们的任务是守着这道防线，没有命令不能乱跑。”

天台上，司徒笑一个侧避，抬手一枪，蟋蟀向左踉跄一步，转身甩手一枪，见他转身甩手，司徒笑侧卧扑倒，跟着又是一枪；蟋蟀身体一团，一个空翻，空中一枪，司徒笑爬起来追上去，一面追一面又是两枪……

两人你来我往，其实心里都清楚，这种运动中枪击准头极差，双方全凭运气，看谁倒霉被流弹击中；追人的还稍好一点，只需臂力够强，大致还有一个射击范围，那被追的在逃避过程中甩手还击，可就全是瞎打了。

砰的一声，子弹溅起水泥板上的石屑，擦着蟋蟀面颊飞过。

妈的，这家伙枪法还真他妈准，蟋蟀连回头看的时间都没有，忽然一个横跃朝后，双手握抢，砰砰砰连开三枪，司徒笑就地一滚，发现连火线都没看到，子弹不是打向自己的？

蟋蟀对准的是上天台的门，司徒笑在运动趋避，难以瞄准，但是那扇门是固定的，肯定还会有特警跟着司徒笑从那门里冲出来，自己跑了七八步，开了七八枪，时间过了三五秒，计算着后面的追兵怎么都该到了。

不能让那些特警冲出来，一旦他们有从容时间瞄准，自己处境就危险了！

不得不说，蟋蟀计算得非常准确，那名险些被流弹击中的特警在门后躲避了两个呼吸，刚鼓起勇气要冲出去门去，三发子弹中的一发正中肩窝，正是防弹背心无法防护的地方，整个人都被打得退了一步，向后仰躺，鲜血飚了身后队员一脸。

“00315中弹了，请求支援！”

随后赶来的第三、第四特警队员依然冲了出去，但还是被延误了两三秒时间。

这两三秒时间内，司徒笑又前冲了三步，开了两枪，蟋蟀横跃落地，翻滚了两圈，继续往前冲了三步，子弹打完了，将手枪朝司徒笑砸过去。

司徒笑也没子弹了，也不愿浪费换弹夹的时间，侧头避开砸了的枪，将手里的枪也砸了出去，蟋蟀身体一矮也避了过去。

看到了那个标记了！蟋蟀眼前一亮，没有时间去取自己提前准备好的动力伞了，但是警力依然被扯开了不是吗？你们抓不住我，一群蠢警察！

蟋蟀没有丝毫停留，冲着大楼天台边缘就奔了过去，用力一踏，第一步踏上栏杆，第二步就朝虚空跳去，简直悍不畏死，跳至空中，他转过身来，朝司徒笑伸出两根中指，挑衅道：“有种你也跳啊！”

蟋蟀转身才发现，司徒笑居然距离自己只有一步之遥，一伸手差点就捉住自己衣服了，他还未来得及庆幸自己毫不犹豫的一跃，就看到司徒笑如雄鹰大鹏般，跟着自己跳了下来！

那魁梧的身影在蟋蟀的正上方，犹如遮天蔽日一般，蟋蟀甚至出现了短暂的失神，妈的，这个警察太玩命了吧？在图书城是三楼，老子跳你也跟着跳，现在是三十三楼，真不要命了吗？

是个正常人也该犹豫一下吧？难道这个司徒笑脑子里少跟筋？

司徒笑想的是，张子成说过，这家伙极可能进行超低空伞降，这个家伙跳得那么坚决，那么毫不犹豫，他前面奔来蹿去，像只狡猾的老鼠，怎么看也不像心甘情愿寻死之人。

既然这个家伙跳得这么决然，那他肯定有后手，不管他有什么后手，只要捉住他，那么，应该死不了！

一百来米高度，自由落体运动，也就四五秒时间，蟋蟀甚至都只来得及对司徒笑说了一句：“蠢货，你死定了！”

指挥车里传出一声：“他们跳下来了！”

所有外围警力都情不自禁仰头望去，两个身影一大一小，正飞速下坠。

一秒，两秒，三秒……

别看蟋蟀跳得坚决，他心里一直在默数着时间，一旦数错了，这三十三楼跌下去，那可真是有死无生了。

就是这一刻！

蟋蟀按下了藏在衣服里的遥控器，等待着力道的变向，说不定还能回头瞅一眼那个司徒笑摔成肉酱的惨状。

嘀嗒……时间的沙漏跳过零点一秒，蟋蟀等待中的力道没有出现，他将衣服口袋中的遥控器取了出来，以前所未有的频率按动着，根本没有任何反应。

“不——”蟋蟀绝望而无助地看着自己掠过了1305号房间窗口，发出一声惨叫，径直向楼下坠去。

司徒笑就在蟋蟀身后，两人相差一个身位，时间上也仅隔零点一秒。

正是这零点一秒，决定了生死，司徒笑看着蟋蟀从口袋里摸出个什么东西，疯狂而拼命地按着，还没来得及想是怎么回事，忽然觉得一股大力传来，跟着他由下坠变成横移，只听到半空中传来“不——”的一声惨叫，越飘越远。

外围的警员则看到，就在两人掠过13层时，忽然某个房间里弹出一个巨大的兜网，像苍蝇拍一样横着一拍，将后坠的那人兜在网中，给甩进13层另一个相邻的房间里去了。

而前一个坠楼的人，则直坠下33层，有人甚至都不忍去听落地时发出那种沙包掉落噗的那一声了。

艾司站在通信指挥车旁，手心里全是汗，他手里也有一个类似遥控器一样的装置。“幸好接住了。”他喃喃说了一句，打开车厢的门，钻了进去。

“一组六组外围警力，即刻赶往疑犯坠楼地点，汇报情况！”

“看到疑犯了，疑犯双腿骨折，看起来需要急救。”

居然没死！听到通信的警员不由得都在心里泛起这样的惊呼。

蟋蟀已经是拼死求活，千钧一发之际，他在半空中不知从哪里找到了借力物，双手稍微减轻了一下下坠的力道，搭力的那只手五指血肉模糊，可见白骨。

另外身体由横坠变成了直坠，他本想用翻滚卸力法，但33层高度的力量岂是说卸就卸的，双脚沾地的一瞬间，力道改变，双腿骨折，折断面划破肌肉组织，一直戳到体外，紧接着，骨盆也受重力骨折，蟋蟀的一双腿算是废了，但一条命竟然奇迹般地保存了下来。

“司，司徒长官呢？”有人弱弱地问道。

“咳咳。我没事，”司徒笑的声音响起，“我在酒店房间里，这家伙用的这东西还真高级，我被弹到床上了。”

司徒笑心中也是一阵后怕，谁会想到对方不是用伞降，而是用这种类似拍子的东西横着拍过来，从1305房间拍到1307房间，若不是这个人自己将遥控时间算错了，那落下去的就是自己。

“笑哥，那名疑犯还活着，只是受了重伤，怎么处置？”张子成的声音询问着。

“什么？还活着？那太好了！立刻呼叫救护车，我们要防止对方还有同伙，需要特护病房，那家伙能移动吗？”

“现场，汇报一下情况。”

“看起来是腿部骨折，出血较多，用战地急救包扎了，神智好像很清醒，内脏似乎没有太大损伤，他，他的上半身似乎都没有怎么受伤，我们已经铐上了。”

“那就好，立刻转移，用担架送到装甲车里，两队特警护送，一定要让他活着，我要亲自审。”

特警们抬来了担架，将铐住的蟋蟀进行转移，巨疼让这名落网的杀手面色惨白，汗珠不断，他依然不肯服软，嘴里叫嚣着：“你们以为你们赢了吗？你们没有赢！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抓住我吗？”

一名特警脚下一崴，另一人手里一晃，说着：“小心。”

前面的特警道：“不好意思，看不到路。”

于是有人招呼着：“把灯打开，把路照亮。”

外围几辆设卡的警车闻言立刻打开大灯，给他们照路，这时候，担架上的蟋蟀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惨白的脸上更是没有一丝血色，他挥舞着双手大喊：“不要开灯！”

与此同时，指挥车内也传来张子成的喊叫：“不要开灯！”

晚了！就在车灯打开后不足五秒，蟋蟀的脑袋就像被锤子砸过的西瓜，噗的一声炸开，旁边守护的特警根本没反应过来，被红的，白的溅了半身……

8

“隐蔽隐蔽！”

“还有凶手！”

“狙击手！报方位！”

……

“观察员有什么发现？”

“指挥车！张子成？人呢？”

现场又是一片混乱，谁都没想到，原本以为已经成功擒获的蟋蟀竟然死了！

“被仲裁了啊！”艾司望着远处的高楼，一千五百米外，对方有充裕的时间离开，怎么也追不上了。

师傅说过，在杀手执行暗杀任务时，如果发现自己身处不利环境，诸如被敌方设计埋伏了，可以呼叫同组织的成员进行支援，这种支援以暗中，远处为主。

所以捕获杀手，哪怕将他五花大绑，也要小心他呼叫了同伴就近支援，然后趁乱逃走。

但是，如果支援者发现，就算打乱了警方布置，被抓住的杀手也没法逃走，那么这个时候，为了不让被抓的同伙供出对组织不利的消息，支援就变成了仲裁，原本是提供支援的同伴就变成了不计一切代价也要杀你灭口的仲裁者！

蟋蟀应该是发现电梯或警铃出现了问题，便呼叫了支援，谁知道最后坠楼伤势太重，结果被赶来支援的同伙灭口了。

可惜了，还想从蟋蟀口中查问他们到底为什么要对付恩恩呢，艾司看了一眼乱糟糟的现场环境，又看了看四名在车厢里安然昏睡的警察，将一瓶特殊液体撒在车厢内，正了正衣衫，下一刻，便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警方经过短时的骚乱之后，发现不再有黑枪从远处打来，这才继续清理现场，救治伤员，在掩护下有序撤离。

狙击手都没有发现对方的射击点，应该是比现场狙击手布置得更远的高楼的上射击的，而且从蟋蟀被爆得不成人形的头颅上看，似乎也只有反器械狙击才能造成这么可怖的伤口。

事后专家推断，对方应该是从一千五百米开外进行的精确狙击，从那么远的地方能一枪爆头，这种狙击能力让人不寒而栗。

司徒笑赶到指挥车时，就看到张子成正一脸茫然地坐在指挥车内。

“怎么回事？正需要你调度指挥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话了？”

面对司徒笑的诘责，张子成有些羞愧地低着头，说司徒笑离开没多久，自己不知道怎么就晕了过去，现在都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昏过去了？”司徒笑两眼一瞪，“那刚才是谁在指挥？”

接着，车内另外两名警员和司机也证实了张子成的话，他们也莫名其妙晕过去了，刚才不知怎么又醒了。

司徒笑在车内使劲嗅了嗅，好像有氨的味道。听了张子成和司机的话，司徒笑更加疑惑了，自己离开之后有人偷偷摸上了指挥车，并用张子成的声音在指挥？

对方怎么能做到这一点的？首先他要通过警方封锁线，他必须伪装成一名警察，其次他得提前准备好张子成的变声装置，难道对方是警局里的人？否则他怎么能轻易接近指挥车？其次他也不知道自己会留谁在车内啊？

还有，如果不是那个假张子成的指挥，只怕那名疑犯就逃掉了，对方这么做的意图何在？

太奇怪了，这次围捕计划从一开始就处处透着诡异，司徒笑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被什么人利用了？

出租屋内，三个女生正在熟睡：赵雅欣睡排头，四仰八叉的占了近半张床；婉儿睡中间，左侧卧微微蜷曲；恩恩睡左边，也是左侧卧。婉儿轻轻的搭了只手在恩恩肩上，两人就像快被雅欣挤下床去一样。

“艾司回来了！”睡梦中的恩恩忽然惊醒过来，睁开眼睛却是漆黑一片，只有厕所的光从门缝下透过来。

“别闹，艾司走了，他不会回来了。”婉儿含糊呓语，也不知是醒了还是在说梦话。

不知为何，听了婉儿的话，恩恩忽然觉得一股酸意上涌，鼻尖便有了令人难受的酸楚感，睡意全无。

她轻轻拿下婉儿搭在自己身上的手，给婉儿掖好被子，自己穿着睡衣，披了件外套，来到窗前，拉开窗帘一角，发现夜空晴朗，明月高悬，索性钻到窗帘前面去，隔窗望月。

今天那演唱会的票肯定是艾司送的，总感觉他并没有走远，他为什么不肯回来呢？

明月呈大半个椭圆，像极了表情包里的笑脸，艾司就常常露出这种张着大嘴的傻笑吧？“傻瓜。”恩恩忍不住轻笑起来。

“艾司啊，你躲到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我很想你啊？”恩恩对着明月，心里泛起了幽思。

但恩恩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头顶上方，距离她不到半米远的窗棂上，隔着四厘米厚的预制板，艾司静静地蹲坐其上，也仰着头，望着天上那半圆的明月。

恩恩啊！

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

艾司一定会守护你的安全的。

真希望能一直这么看着你，安静地睡着了。

看着你睡，看着你醒，看着有你的每一天，就是艾司觉得最幸福的事情了。

今夜还有一群人无法入眠，那是一群影子，电脑屏幕上的几个阴影。

在小枪的名字之后，蟋蟀的名字也变成了灰色。

“老板，缺少睡眠是对女人青春最大的杀手。”小梦明显有些不满。

黑影看着屏幕上剩下的影子，淡淡道：“蟋蟀死了。”

屏幕里的人不约而同打起了精神，黑影继续道：“是被大枪仲裁的。”

“怎么回事？”金刚对这条消息更为震惊。

小梦倒有些无所谓，似乎几次行动让她对蟋蟀不太满意，只是讥讽道：“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少一个人分钱不是更好？”

“安静！”黑影制止了屏幕里的阴影们相互讨论，“蟋蟀被警方围捕了，他发出了求援，但大枪赶到时发现他双腿已断，所以为了防止我们计划外泄，不得已将他仲裁了。”

“我不知道警方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这次行动非常突然，直道他们行动之后我才察觉，已经让大枪尽快赶过去了，还是晚了一步。”小刀低着头，似乎有些歉意。

“蟋蟀不是去执行那个中学生任务了吗？怎么会被警方发现的？难道我们中出了叛徒？”小梦懒洋洋的，却一语问出了问题的核心。

“不可能！背叛我们有什么好处？”眼镜言辞激烈地反驳起来。

不过被称作老板的黑影似乎不这么看：“小梦说得其实很有道理，蟋蟀执行的不过是普通中学生任务，他身份暴露的概率小于百分之一，被警方发现还被悄无声息地围捕这更是天方夜谭。”

其余几人都是一震，怎么回事？任务还没完成，难道就要开展内部清洗吗？

这时候黑影才道：“不过，我们内部可能出现叛徒的概率为零。”

其余人中有一两个暗暗松了口气，小梦又道：“这就奇怪了，我们这里没有叛徒，那么警方怎么可能撞大运那么巧发现了蟋蟀的行踪，还做好了围捕他的准备。”

黑影慢慢道：“你们别忘了，在这个世界上，能对付杀手的，只有杀手。”说着，他若有深意地看了眼镜和金刚一眼。

“难道是那个跑掉的？”眼镜总算想到头领要说什么了。

“当初我就叫你们要重视，哪怕是一名杀手学徒，他给我们造成的损害也比整个海角市警方还要大，结果呢，你们依然不当回事，说什么他对我们的计划毫不知情，并不会产生什么损害。希望蟋蟀的死，能令你们警醒。”

“可是，不对啊，老板，我不信那个杀手在城里闲逛时发现了蟋蟀，而蟋蟀却没发现他，这说不通，那小子没这么厉害。”金刚依然不怎么相信是艾司导致了蟋蟀的死亡。

“这就是我要跟你们说的第二件事情。你们前后想一想，小梦对那名女生出手两次，失手两次，蟋蟀还没有出手，就先被警方围堵了，结果连命都丢掉，这是巧合吗？”

“你是说！”眼镜惊悟！

“小梦前两次出手，是被人有意破坏掉了，我甚至怀疑小枪的死也和他们有一定的关系，特侦处出手不可能这么无声无息，我们——或许是被他们盯上了！他们并未直接发起战争，却一直在暗中破坏我们的计划，想让我们无法在海角市立足，这样他们才好乘虚而入，非常老道的杀手组织，利用了杀手界的规则漏洞！”

“蟋蟀之所以会被发现，只能是对方在破坏小梦计划之后，对那名女学生的行踪进行了全程监控，他清楚杀手必须完成任务，肯定还会对那名中学生下手，因此蟋蟀一露头就被对方发现了。只有这种情况，才能解释蟋蟀被发现，被警方围堵，他自己却毫无察觉。”黑影轻描淡写的几句话，竟然将事情的真相接近八成地还原出来。

阴影们纷纷点头。

“那名杀手学徒非常狡猾，他利用了警方来参与这次行动，就是不想让我们注意到他的存在，如果我们只将目光放在警方身上，说不定还真查不出什么线索，就让他给逃脱了。但是若没人指引，我相信蟋蟀不会笨到被警方包围了才发现这一点，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奸计，蟋蟀是在撤离点被警方堵死的，他发来求援显然是他布置的一些撤离后手出现了问题，除了身为同行的杀手，还有谁能对杀手的布置那么熟悉？”

“那我们怎么办？”眼镜问道。

“很简单，先把他找出来。他以为玩个移花接木，我们就注意不到他的存在，我们可以将计就计！”黑影成竹在胸，“眼镜，既然对方对女孩进行了监控，你也想办法入侵网络，从学校到女孩的住所，两点之间所有能入侵的电子网络都不要放过，看能不能从网关发现他的地址。”

眼镜补充道：“仅仅从网络监控还不够，如果他住得太远，会影响反应速度，那个家伙肯定就住在女孩附近，可以对女孩的日常起居进行观测的地方，我们把这样的建筑物找出来，再查最近一个月入住的房客信息，对独居独行的房客进行筛查，我想很快我们就会有所发现。”

“到时候就去干掉他！”小梦似乎对这种事情很感兴趣，一脸跃跃欲试的表情。

“不！太繁琐了，我们哪有那么多精力，”黑影摇头道，“这件事情，应该交给警方去做，那人怎么对付蟋蟀，我们就怎么对付他！记住，不要将他当作杀手学徒来对待，这名学徒给我的感觉，极端危险！如果不能对他发动雷霆一击，极有可能被他反制。我们要尽可能利用警方的力量，让他走投无路，在没有摸清他的底细前，尽量避免和他直接交锋。一旦警方牵扯住那名杀手，我们干掉那名中学生还有难度吗？小刀已经沉寂很久了吧？该你出手了。”

小刀问道：“今晚就动手吗？”

黑影先问眼镜：“筛查出的结果，现在有新的名单了吗？”

眼镜道：“还有七八个。”

黑影这才对小刀道：“今晚就动手。另外，第二步计划必须加紧进行了，拖下去对我们不利。”

阴影们纷纷点头，然后下线。

9

深夜，王陵回到家中，他是一名苦逼的程序猿，加班熬夜到一两点是常事。今年刚三十岁，父母都是普通工薪阶层，海角市发展迅速，就业机会远超深圳广州，所以在广州某家大型网络公司就职六年之后，辞职转战到了海角市。

洗了个澡，枕着冰冷的枕头，王陵倒头便睡，心里想着，什么时候能有个女朋友暖暖被窝就好了，唉，还是要多出去走走，多接触接触啊……啊呸，老子是程序猿，有什么机会出去走走，接触个屁！

他不禁想起上次公司组织那个爱心骨髓捐献登记活动，那个给自己做检查的护士妹妹，真的好嫩啊，水灵灵的，又白又嫩，可惜自己没什么经验，怎么都开不了口，要不到对方的联系方式。

怀揣着美好的梦想，王陵闭上了眼睛，想着明天上班或许前台就会来一名前凸后翘的标致小妞。

睡了没多久，王陵似乎听到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家里没老鼠啊？王陵揉揉眼睛，戴上眼镜，看看手机，妈的，才三点啊，我才刚睡一小会儿啊，接着睡吧。

他复又躺下，可是枕着床，又听到那声音，这一次王陵仔细听了听，是有人在掏钥匙开门？自家的门？

不对啊，自己租的是独立两室一厅，没有和人合租啊，是房东吗？房东干吗半夜来开自己的门？

王陵仔细听听，没错，是自家的门，难道来了小偷？

王陵翻身爬起，戴上眼镜，遇到小偷该怎么办呢？他先假意已经醒了，重重地咳咳两声，希望能就此惊走小偷。

没想到，咳咳两声之后，只听吱嘎一声，房门居然被打开了，这下王陵顾不得许多了，问道：“是谁！”跟着就打开了卧室灯和卧室门。

只见，房门正被人关上，一道黑影站在门口，戴着黑手套、黑头套，从头到脚都是黑的，只露出一双眼睛，冰冷无情。

小偷应该不是这身装扮吧？王陵张口就准备大喊，对方冲上来就是一斩，王陵捂着脖子，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沙哑声，觉得自己快无法呼吸。

那黑影握在王陵的手背上，稍一发力，连王陵手背带脖子一起被卡住，只听黑影愤怒道：“这么晚了还不睡，活该单身，睡着了不就一点痛苦都没有了？”

这是，王陵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待王陵彻底晕厥之后，黑影将他平放到了床上，从腰间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用手摸到三四肋间的心窝位置，一刀插下，齐至没柄，王陵象征性地抖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接着黑影小心翼翼地将他从中剖开，宛若在做外科手术，然后在尸体旁边划上几刀，从衣兜里摸出一瓶淡黄色液体，朝着伤口缓缓倾注。

刺鼻的浓烟嗞嗞冒起。

……

金威大厦，93层，在这一层的当西位置被围出一个“凹”字形区域，单独与周边办公区域隔开，不通电梯，楼道藏身在八十层一间杂货室内，不是亚联的绝对核心根本找不到。

这里是亚联专设的演武堂，陈孝康的地盘，常年有近百名档徒在这里接受堪比特种兵强度的训练。

杨星气喘吁吁地爬了上了来，十三层楼对他这位养尊处优的大佬来说实在是有些吃力，他扶着膝盖，大肚子随着呼吸起伏不定，好一会儿才将气喘匀了。

“孝康，你这地方可真是太难上了，什么事就不能约到别的地方谈吗？”推开门，便看见傲然挺立在落地窗前的陈孝康，若苍松独立于山巅，不经意便流露出一种上位者的威严，让杨星不禁想起了洪胜天当年初登位时，那种豪情遮天。

“杨叔，坐，只有这里，我才不担心消息走漏。”陈孝康转过身来，坐在他的办公桌前，与杨星面对面，目光森严。

“所有的人，都认为洪爷不行了，在提前做着准备，麦德龙拉拢了徐元朗，又让洪泽屾去靠近徐振业。徐元朗和青龙帮联手诱伏了海峰和万华他们五个小帮派，现在又通过一些小公司和青龙帮隔空交战，他是想垄断海角市所有的地下产业，坐实金鹰堂堂主这个位置，不停地招兵买马。”

陈孝康从抽屉里取出一盒顶级古巴雪茄，将盒子推到杨星面前，示意他随意，杨星拿起一只，先横放在鼻端深深地闻了一下，带着享受的迷醉。

“徐元朗知道，只要洪爷还在海角市，他就占有优势，只要他当上了海角市一哥，他就能能在龙头改选中发出最强音。徐振业则和刘唐名他们几个联手，将天涯市经营成铁桶一般，在海角这边，趁徐元朗招兵，给他安插了许多中下层的奸细。”

杨星划燃火柴，倾斜着雪茄缓缓转动，专注地看着火苗。

陈孝康自顾自地说着：“徐元朗也在干同样的事儿，朝天涯市那边派了许多钉子，但没什么效果，主要还是防止徐振业突然发难。他们两个，都提前将龙头改选当作了自己的必争目标，徐振业想把台湾赤蛇堂和日本四堂拉到自己阵营，徐元朗则在做本土狼牙他们三个堂的工作，以及将亚洲其余小堂口整合起来。”

杨星拿起雪茄剪，轻轻地切下茄帽，又划燃一根火柴，再次熏烤烟头。

“澳洲的雷扬也已经得到消息，频频地做着小动作，最近秃瓢一直很活跃，而且他们还联合了因哈堂，准备形成第三股势力，就等确认洪爷的生死，然后争一争龙头的位置。杨叔，我们亚联已到了生死飘摇的关键时期了啊，没想到洪爷一倒下，内部纷争就搞成这样，我想知道，你们执事堂怎么看？”

杨星吹出雪茄内部的炙烤热气，然后缓缓地嘬了一口，白烟从嘴里缓缓飘出，一股淡淡的巧克力奶香和微妙的咖啡香气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一起，他享受着这种曼妙口感，流连忘返，感觉自己因爬楼而猛烈的心跳也因此平息了下来。

他又嘬了一口，让那带着微微熏烤香味的烟雾更长久地驻留口中，才不舍地慢慢吐出，平视陈孝康投来的询问目光，老持道：“孝康，你是知道的，我们执事堂只是处理违反帮规帮纪的弟兄，徐元朗、徐振业、雷扬他们三个怎么闹，我们不好干预。再说了，洪爷到底是个啥情况，你也一点都不透露，如果洪爷发话，当然是他说咋办我们就咋办。”

陈孝康避而不谈，转而道：“我听说海角市发动了一次反贪腐大型整治活动，许多爷叔的门路都被堵死了，为了防止被牵连出来，还有一大批爷叔准备离开大陆，去欧洲或澳洲定居，杨叔有什么打算？”

“我？”杨星抽了口烟，又瞅了陈孝康一眼，自打洪爷不露面之后，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不敢拿正眼看陈孝康了，没想到陈孝康一直不怎么露面，任由徐元朗和徐振业他们四处上蹿下跳，他竟然什么都知道：“我哪儿也不去，我又不像他们，和大陆的政府官员没太多私人联系，洪爷虽然不露面，我们亚联的规矩，我总要替他老人家看着；如果有人敢乱了我们亚联的规矩，我杨叼佬，第一个不答应！”

说着，杨星抬起头来，深深地看了陈孝康一眼，这个他们看着长大的子侄辈，要是他能站出来主持大局，该多好！

“好！”陈孝康站起来，“杨叔不愧是洪爷看中的执事，洪爷说，杨叔是少数几名可以信赖的人，还请杨叔原谅孝康的小心，现在身边的人，实在不知道有谁靠得住。”

“你……”

“徐元朗和徐振业两人都把手伸到我这里来了，朴和收了徐振业不少的好处，唐金龙最近和徐元朗接触频繁，财帛动人心，大家出来混的，把脑袋别在裤腰上，不就是为了图个求财？老一辈的义气，现在还有多少人会讲？杨叔，洪爷的命，可以交到你手上吗？”

杨星的眼睛霎时就红了，直接用拇指摁熄了雪茄，也起身道：“洪爷看得起我杨星，我这条命，早就卖给洪爷了，说吧，要我干什么？”

陈孝康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慢慢推送过去，如有千钧重，杨星想去接，陈孝康却牢牢地压在文件夹上面，慎重交代：“这里面，有五十七个名字，洪爷希望你，在不惊动帮中其余兄弟的情况下，找到他们！记住，这上面的每一个名字，都关系着洪爷的生死！”

杨星郑重地点头：“我知道该怎么做，孝康你就放心吧，等我消息。”他翻开文件夹，里面是打印出来的名单，记载了一些地址和家庭信息，杨星合上文件夹，准备离开着手准备，他知道这种事情不能拖，刚转身，觉得有点头晕，扶着座椅稳了一下。

陈孝康看着杨星的体型，担忧道：“杨叔，你的高血压控制得还好吧？”

“放心，死不了！”

送走了杨星，陈孝康拉开抽屉，里面还躺着三个淡蓝色的文件夹。

那份名单，二百三十六人，被分成四份，陈孝康按洪爷的吩咐将他们交给三名绝对靠得住又有能力的执事爷叔，另外他自己留了一份。接下来，工作的全部重心，就是找到名单上的人！

……

后街小巷内，一名好似醉汉的人裹在厚重的棉衣里。他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突然一个激灵，十分警觉地想要翻身爬起，但手脚虚不受力，双腿在地上连蹭带刮，费了好大劲才勉强歪斜着站了起来。

他是洪泽屾！

洪泽屾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又上下摸了摸，确定了一件事情，自己还活着。

此刻的他面色惶急，胆战心惊，再没了黑道巨擘那种生杀尽在掌握的气度从容。

确定自己并没有受到什么大的伤害之后，洪泽屾又摸了摸口袋，手机也还在，但当他翻开通信簿时，却犹豫了，他不知该找谁！

这条小巷他认得，这是在海角市，自己是在天涯市被绑走的，过了一段时间暗无天日的禁闭生活，不管自己如何威胁，最后又是怎么妥协哀求，始终无人应答。

一日三餐有人按时送来，小黑屋里也有完整的洗浴排泄系统，小屋主人还很贴心地为自己准备了许多大部头书籍，而且正是自己喜好的那种，可就是无人与自己交流。

而且洪泽屾发现，自己每天都睡得特别死，有时候身上会有莫名的针孔出现，他每天都要洗浴检查自己的身体，他不知道对方在自己身上做了什么，未知带来的恐惧差点令他心神崩溃。

还好，这一切都过去了，自己又恢复了自由，只是，究竟是谁干的？洪泽屾翻动着通讯簿，回忆着知道自己在天涯市那处秘密据点的几个人，最后竟然发现，没一个亲信是可以信赖的！

不知不觉，洪泽屾拨到一个号码，打了过去：“老师，是我……”

目录
第一章 神秘人似友似敌 毒杀案越查越疑
第二章 施诡计步步紧逼 重承诺火中取栗
第三章 谲中谲节外生枝 鹏与鹰殊途同栖
第四章 玩巧合剧本露馅 耍傀儡谁在牵线

第一章 神秘人似友似敌 毒杀案越查越疑

1

1.21抓捕疑犯行动中，出动警力160余人，其中特警6个小组120人，最终疑犯饮弹身亡，行动中重伤2人，其中一人是无辜旅客，轻伤14人，皇冠假日酒店13，27楼层损坏严重，要歇业整顿三个月以上，初步估算有近千万资金损失。

警方进行了连夜侦查，首先想找出狙击点，司徒笑认为，对方凌晨前来支援，这么快就找到合适的伏击点，肯定要乘坐交通工具，立刻查看警方天网系统和交通部门的天眼系统。

但是结果出乎意料。

“没有？”

所有能查到的监控，凌晨移动的交通工具，在狙击范围附近出现过的车辆和其余交通工具都进行了调查，没有发现可疑车辆。

而且狙击手选择的狙击点附近高楼林立，侦查人员根本无法确定具体的狙击点。

这项调查陷入了死局。

而警方除了伤员之外，唯一收获的就是一具爆头的尸体，对这具尸体进行身份验证后发现，无论是指纹齿模，还是DNA数据，都没有任何可供参考的信息。

果然不愧是杀手，若非尸体躺在法医室，这个人简直就像是凭空出现的。用于登记的身份信息是假的，手机有信息自我删除系统，手机卡是一次性不记名卡，所有信息都是空白。

随后的调查，发现对方在酒店内做了多种准备，尤其是房间里那个弹力捕网装置，专家说需要很高的机械学天赋。

关于张子成他们的经历，就更是诡异，莫名其妙的全部晕厥了，目击者说就是张子成开着车冲到酒店大楼西侧的。事后查看附件监控，也没有发现可疑人员靠近车辆。

但张子成非常肯定，绝对不是自己开的车，也不是自己指挥的最后那一场抓捕行动。

难道一旦与杀手沾上关系，就真的毫无线索可寻？司徒笑很不情愿承认这一事实。

接下来司徒笑又要写报告了。

但案件还没结束，那对失踪的老夫妻还没找到。

本案中另一名被跟踪者乐鸿更是一问三不知，他根本听都没听说过什么杀手。自己这种小人物怎么会被杀手跟踪了？

自己就是一名普通小职员，进行的也是普通公干，像这样的因公出差，自己每年不知要往全国各地飞多少次。

没与人结仇，家中又没什么资产，警方肯定弄错了，那杀手跟踪谁也不可能跟踪到自己头上。

整个1•21抓捕疑犯，可以说是莫名其妙就展开了雷霆行动，接着又闪电般地结束了，留下了一大堆谜团、若干报告，和一众力挺司徒笑，现在却焦头烂额的领导。

司徒笑一面要将这突如其来的行动过程写清楚，一面手头上上一个案子的结案报告还迟迟没有动笔。

司徒笑思索之后，认真分析了1•21行动中那名文有蟋蟀的男人的战斗力，关于他的作战能力和那些机关设置、临场应变力等等，司徒笑写了份非常详细的分析报告。

最后指出：死者拥有不亚于王牌特种兵的身手，且能熟练使用各种军事武器，熟悉特种作战并能反过来加以利用，极度危险。

死者还参与了伍文俊家连环灭门惨案，最后又被神秘狙击手爆头，现怀疑，有一伙或多伙身份来历不明的人，系境外非法军事武装力量，在海角市肆意破坏，造成了一批警方难以查明的案件。希望上级能够高度重视，由特侦处或国安局派专人前来协助调查！

司徒笑写了这么一个申请报告，至于行动报告嘛……

司徒笑灵机一动，将章明叫过来，教他怎么写行动报告，让张子成来辅导补充，然后他一甩手，继续调查刘彩婷下毒之谜去了。

如果刘彩婷只是因为连云多次劈腿，妒火攻心而产生了毒杀情人的想法，那么最终阴差阳错她自己误饮带毒饮料中毒身亡，整个案件的结论就没什么问题。

但是晓玲分析后说刘彩婷的行为反应说明她是在一种极度不情愿的情况下下毒的，带有某种被迫性质，这让司徒笑意识到，这个案子存在某些片面性。

刘彩婷近期的生活状况如何，全是连云一面之词，刘彩婷的三叔也只能说出刘彩婷的过去，对近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并不了解。

如果刘彩婷不是因为吃醋报复下毒，那她又是因为什么原因下毒呢？与连云有没有关系？她是否受到了某种威胁、逼迫？

如果是，那么她下毒，只能算是胁从犯。

甚至如果是被人直接用性命或重要亲属性命相要挟，让她没有选择，无个人主观意志体现，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死的是别人，刘彩婷甚至会轻判或是无罪。

但问题是死的人正是下毒的刘彩婷本人，这才让这个案件显得不同寻常。

尽管此案的发生、发展和结局已经调查清楚，死者家属也没有喊冤上诉之举，但司徒笑不允许案件中存在疑点，而且本案中另一名主体，也就是原本该成为毒饮料受害者的连云，身份敏感，一旦被媒体发现报道，容易引发人们关于权贵杀人，警方掩盖的不好联想。

针对这两方面的问题，司徒笑需要分别同刘彩婷的亲戚和朋友进行会谈。

另外还需要通过第三方侧写对刘彩婷进行心理评估，更清晰地了解刘彩婷的为人和性格，才能通过侧写还原她行为的真正动机。

司徒笑先联系了刘彩婷的三叔，由于尸检还要好几天，刘明礼已经返回天涯市了，突然听到司徒笑来电询问，说案件还有疑点，于是接受了三方会话的要求。

“我要知道刘彩婷的童年经历，成长经历，求学经历，个人情感史，以及医疗记录相关内容。”晓玲提出一连串要求。

刘明礼则慢慢回忆，这孩子早年丧母，不过小时候很是乖巧听话，在她奶奶面前非常懂事，直到上小学之后，她父亲忙于生意，疏于管教，又有了新女朋友，这孩子变得叛逆起来。

她渐渐开始展示一个小女霸王的素质，她欺负比自己弱小的同学，并学会运用手段，联合更多的同学一起欺负比自己强大的同学，甚至发生了召集同学攻击老师的行为。

一开始大家还不太相信，毕竟一个乖乖的女娃娃，怎么可能会突然变成另外一面。

后来大家才了解到，刘彩婷小时候就会隐藏自己的另一面，在老师和家长面前她依然是乖巧听话的好孩子，甚至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她也不会有任何出格的举动。

不过若是谁招惹了她，她会在下课后，放学后，厕所里，小巷里，狠狠地报复回来，一旦回到教室里，她又变成了那个乖巧听话的学生。

被她修理过的孩子都会觉得她很可怕，从而渐渐屈服于她，以至于学校老师被殴打，请家长的时候，他父亲根本不相信这是自己女儿干的事情。

而且当他父亲震怒时，刘彩婷只会闭着嘴咬着牙不说话，不喊冤，不反抗，不吵闹，所以他父亲觉得她从小就非常要强，但是她又不会表达出来。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她还是那种不反抗，不委屈，不哭不闹，然后依然我行我素，令老师和家长都非常头疼。老师多次劝她父亲要多抽时间和孩子在一起，可那个时候正是他父亲生意的拓展期，他在全国各地奔波，一年能见上两三次面就不错了，连她两个哥哥都没空管，更何况小女儿。

黎晓玲听了，问道：“也就是说，她小时候就几乎不会和别人起正面冲突是吗？当着大家的面，她表现得像一个阳光、乖巧、听话的好学生，可是在公众视野范围之外，她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是的。”

司徒笑疑惑道：“难道说，这个刘彩婷有双重人格？”

黎晓玲道：“不是，哪那么多双重人格，我初步分析，这是被动攻击型人格障碍，这种人性格固执，内心所有的愤怒不满都不会当面表达出来，表面顺从，暗地里却有诸多抱怨，刘彩婷这个个案很奇特，她顺从权威，小时候老师和家长就是权威，所以她不会当面反抗，但她暗地里的个人抱怨却又以暴力方式发泄出来，这才形成学校女霸王的形象。”

黎晓玲并未直接确定她的结论，而是继续询问，刘彩婷长大之后又是怎样。

刘明礼继续回忆，初中之后，就更没人管她了，所以那时候抽烟喝酒，赌钱打架，夜不归宿等等，应该什么错误都犯过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没有吸毒。

高中后，家族生意渐渐趋于稳定，他父亲有了更多的时间和她接触，失过几次恋，堕了两次胎。

尤其是第二次怀孕，她可能自认为是真爱了，但当她父亲找到那个小子，告诉他，两人要么在一起，要么把他废了，结果那小子跟着另一个女孩连夜就逃走了，再也没出现过。

而那一次，怀胎有三四个月大，做手术时差点丢了性命，此后刘彩婷整个人都变了，她开始听取父亲的一些意见，不再是那种不反抗也不合作的态度。若非如此，她父亲也不会将家族企业的股权分一份给她了。

再往后，就去了美国大学，这方面就只有连云才清楚了。

司徒笑又单独和刘明礼联系了片刻，询问刘彩婷在家里还有什么亲近之人，或是她最珍惜的物品或宠物之类的。

刘明礼都给予了否定的回答，刘彩婷最为亲近的奶奶已经去世，她不养宠物，也没听说过有什么特别珍惜之物。

司徒笑又问刘彩婷的直系亲属最近的情况如何，有没有被人威胁或是债务上的纠纷等等。

刘明礼产生了怀疑，直接问司徒笑想问什么。

司徒笑才说了自己的想法，想印证是否刘彩婷的某个血亲被人绑架，或被威胁要杀害，以此要挟刘彩婷实施下毒行为。

刘明礼立刻否认了，刘家人都很好，没有这种情况，至于债务纠纷，做生意肯定会有财务方面的问题，但绝对不会和刘彩婷的下毒有半分关系。

司徒笑再问刘彩婷有没有什么特别好的朋友同学，情同姐妹那种。

刘明礼再次否认，彩婷那时候大多和男生厮混在一起，和她比较好的女生也都是那种不好学习的，酒肉朋友，关系又能好到哪里去。

至此，排除了刘彩婷被自身以外的因素胁迫下毒的可能性，并没有人以她的家人朋友或珍惜重若性命之物来要挟刘彩婷。

但是还要排除刘彩婷自身生命受到威胁的可能。

这一次要从刘彩婷的朋友入手，最好是了解刘彩婷近期生活状态的人。司徒笑调出刘彩婷的手机，只需找到最近联系最为频繁的那个人，相信会有所收获。

一个人心里有什么想法，有什么变化，总会想找人倾诉，原本这个人最好就应该是身边的人，但是都发展到要下毒的阶段了，显然不会再倾诉什么。

司徒笑选了三个号码，第一个号码是14日当天，除了连云外刘彩婷最后联系的人。

电话打过去，是名女性，叫李莉，对方显然对刘彩婷的死亡很是吃惊，当天中午她们约在一起吃饭，她和刘彩婷是初中关系最好的，后来也一直保持着联系，她高中毕业后就来了海角市打工，刘彩婷来了海角自然约她见面。

当天她们聊得很开心，大家都在谈各自的生活工作，但是她一点都没看出刘彩婷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当司徒笑问他们有没有聊到刘彩婷的男朋友时，李莉才恍然大悟般道：“哎呀，我早该注意到的！”

据李莉所说，他们都聊到了各自的男友，刘彩婷说起连云时，笑得有些勉强，她当时就觉得刘彩婷和她男朋友可能有点不对劲。

但当司徒笑问起具体有什么不对劲时，李莉又说不出来了，司徒笑又问了些和案件相关的问题，李莉都无法作答。

司徒笑联系了第二人，叫孙一平，他是刘彩婷的电话通讯里，除了连云以外联系最多的人，最近这两个月里，他们有14次通话，而且平均时长都达到了三十分钟。

单凭这一点，他们两人的关系就不一般。

司徒笑将电话打过去，那边似乎正在打牌，声音喧闹：“是孙一平吗？你认识刘彩婷吗？”

“喂？哪位？三万，妈的，别拿我的牌。”

“刘彩婷死了，你知道吗？”

“什么！”“啪！”电话那边一声叩响，孙一平在电话里喊：“我有点事，我不玩了，你们玩。”

似乎走到一个清净处，孙一平声音发颤：“你说刘彩婷怎么了？你再说一遍？”

“我是警察司徒笑，刘彩婷在15号凌晨，中毒身亡，我们现在联系她的一些朋友了解情况。”

孙一平愤恨道：“妈的，是不是连云那小子干的？他可真下得去手啊！”

司徒笑一听，问道：“你为什么这么说？你和刘彩婷是什么关系？对刘彩婷和连云之间的问题你了解多少？”

孙一平似乎深吸了一口气，将事情慢慢道来。

他和刘彩婷也是初中就认识了，那时他已经没有上学，一直在社会上晃荡，有一次打群架，他替刘彩婷挡了一刀，他们就成了过命的兄弟关系。

虽然身份各有不同，但他们一直都有联系，刘彩婷几次情变，包括堕胎都是他带着去的，用现代一点的话来说，他应该算是刘彩婷的男闺密。

这次刘彩婷回天涯市，他们也是见了面的，他看连云那家伙就不顺眼，油头粉面的，一看就像花花公子哥儿，但是想到刘彩婷和他在一起已经两年了，他也没多说什么。

但是这次回天涯市之后，情况就完全变了，刘彩婷先是在qq里告诉孙一平，连云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这次的不一样，好像是青梅竹马那种关系，但连云从来都没提过。后来连云还向她借一大笔钱，说是要炒钢材期货，她很犹豫，因为听说里面风险很大。

孙一平就告诫刘彩婷，别因为对方的身份就过于相信对方，多了解一下为什么对方突然要玩期货这种东西，小心是拿了你的钱在外面包小三。还有，连云和他那青梅竹马到底是什么关系，一定要弄清楚，有些男人，说不定结了婚还在外面骗女人。

后来刘彩婷又在qq里诉苦，说两人吵了架，连云脾气变得很坏，估计是因为自己没有拿钱给他。

孙一平又让刘彩婷要小心，越是这样越不能随便借钱，虽然两人是男女朋友关系，但如果碍于这层情面你借钱给他，无凭无据，他翻脸就可以不认，另外最好查一下他最近都和哪些人联系，看看有没有什么暧昧的聊天内容。

结果两天后，刘彩婷就哭着说，连云在自己的日记里写着要杀了她。

“日记？”司徒笑一听，似乎发现了某条关键的线索。

“是的，彩婷说连云有记日记的习惯，她平常都不会去看他的日记，这一次忍不住看了，没想到那个家伙表面上装作很亲密的样子，结果包藏祸心，竟然打算谋财害命！”

“他在日记里写了想杀了刘彩婷，然后拿走她的钱？”

“这个彩婷倒是没这样说，她只是说连云在日记里写了想杀她，我当时就叫她要把日记内容保存下来，如果发生了什么是可以交给警方作为证据的，你们没有查到？”

“没有，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消息。”

“连云那小子，经常在外面泡女人就不说了，还想强占彩婷的钱，不给他钱，他就想杀人！警官，我敢肯定彩婷是被连云那小子杀死的！千万不要放跑他！”

“刘彩婷后来还跟你说了什么？关于连云的事？”

“后来……后来倒是没有说什么了，她说连云也不再纠缠要钱的事了，但是我觉得事情并没有结束，有一次彩婷说如果连云敢做初一，就别怪她做十五，我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又不肯告诉我。早知道，就不让她跟着那小子去海角市了。”

“你再仔细想想，刘彩婷还有没有告诉你一些其余重要信息？”

“重要信息？呃——啊！对了，彩婷说连云向她求婚了！她说她觉得这个男人太可怕了，心机很深沉。”

“什么意思？”

“我也不是很清楚，她就是这么说的，我想应该是以结婚为借口，目的还是骗钱吧？如果你们看到日记，不是应该就都明白了吗？我记得彩婷说，连云是用他手机记录日记的，对，是用手机记录的。”

“好，谢谢你，你提供的这些消息非常重要……”司徒笑又向孙一平询问了一些细节问题，甚至不打算拨打第三个人号码了，他得先找到连云藏在手机里的日记。

在询问时，连云并没有向警方提起，他向刘彩婷借过钱这事，也没说他和刘彩婷闹过矛盾的事，更没说起求婚的事，关于日记和刘彩婷说的连云想杀他更是一点都没提。

这里面有很大问题！

他为什么要隐瞒，而且一直坚称两人关系很好，到底还有多少隐情？刘彩婷是不是因为觉得连云想杀害自己，才先下手为强的？

司徒笑又去了一次终南山会所。

“连老，身体好啊。连云这几天表现怎么样？”

“我就知道你不是来跟我下棋的，怎么，案子还没查清楚？”

“还有几个问题，需要询问连云。”

“行，他这几天闷在这里，成天就拿着手机和别人聊天，你是打算在这里问，还是带到你们那里去问？”

“如果可以的话，最好去局里问。”

“那好，带他出去走走也好。”

2

当司徒笑见到连云时，他正眉开眼笑地和别人视频聊天，见到司徒笑进来，才切断了联络。

司徒笑晃眼看到，是一名女子。

“什么事啊？”连云似乎对司徒笑打断了他的视频而不满。

“关于刘彩婷下毒一事，还有一些细节没有弄清楚，需要你再协助调查。”

“又来？不是已经查清楚了吗？”连云有些迷惑不解。

“又发现了新的疑问，走吧。”

一路上，司徒笑有意一言不发，连云坐在车后座倍感无聊，摸出手机，似乎又在和谁聊天，不一会儿，就发出“嘿嘿嘿”的傻笑。

司徒笑通过车内后视镜扫了他一眼，连云有所察觉，旋即收敛。

带到审问室，铁桌铁椅，银光冰冷，连云有些慌乱了，怎么回事，搞得这么正式？

司徒笑将问询笔录往桌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连云何时见过这等架势，不禁微微一抖。

“你说，你和刘彩婷感情深厚，恩爱有加，在这两年交往中，相处得都不错。”司徒笑翻开一页，看似随口问道。

“对啊。”

“但是，我们查问了刘彩婷的一些好友，他们可不是这么说的。根据他们所说，在你们回国的这两个月里，时常有纷争，关系也并不像你说的那么融洽。”

“拌嘴嘛，谁没有拌嘴的时候呢，两口子吵架，床头吵架床尾和，你说是不是，司徒大哥？”

“那好，据我们了解，你在国内有一位青梅竹马的女性朋友，这次回国之后你与她联系过了？”

“这个你们也知道啊？是的，夏芸丹，小学同学，以前一个大院的，大家这么多年没见了，自然要联系一下。”

“你们之间只是同学关系？”

“……她是我，初恋女友。”

“那么这次回来，没有旧情复燃？”

“那怎么可能，人家结婚了，孩子都要生了。我这次回来就是见了个面，聊了聊往事，什么都没发生。”

“但是，这件事，你从来都没让刘彩婷知道，对吗？”

“她也没问过这方面的事儿啊，谁没事就把初恋跟现任女朋友说啊，我也没问过她的初恋什么的对吧？”

“我们在走访中还听到，你向刘彩婷借钱了？”

“啊……是有这事儿，但是也没借到啊。”

“你打算借多少，借来做什么？”

“我，我前段时间是提过一下，那个威三哥说现在的钢材期货火爆了，几乎半年就翻番，建议我也试试，彩婷也说过要支持我做事业嘛。”

“你向她借多少？”

“那个，他们说什么股指，什么最少都要50万保证金，但是他们又有门路，我想着那钱在彩婷手里也是闲钱，就……就，就借500万喽。”

“500万！你当钱从天上掉下来的啊。”果然是不当家不知油盐菜米贵，就算两人是情侣关系，张口就是五百万，这个连云还真开得了口。“什么时候说的？当时刘彩婷什么反应？”

“呃，应该，有一个多月吧，她当时说她心情不好，过段时间再说，后来我就没提过了。”

“在大学的时候，你有的是机会和时间做事业，为什么这次回来会突然想起做事业了？”

“彩婷也这样问过，那，大学里面大家都是学生，也没看到谁做出什么不是？这次回来看到威三哥他们和我年纪也差不多，但各个都很有事业，生活过得也很体面，我不想，我，我不想听到别人说我是靠家世和女人吃饭的。”

“也就是说，回来之后这段时间，你看到他们挥金如土的生活，所以也想做点事业，好让你能在刘彩婷面前抬起头来？”

“是，是的。”

“你说她当时说她心情不好，为什么心情不好？”

“那，那谁知道呢，女人嘛，每个月不都有那么几天心情不好？”

“我们还调查出，在这次借钱没有结果之后，你又向刘彩婷求婚了？”

“也不是正式求婚啦，我想，两人也在一起两年多了，相处得都还算愉快，就，就是平常跟她提了一下，但是，成不成我也不敢肯定，你知道的，我家里……”

是了，连云就算想结婚，也要看他的爸爸爷爷同不同意，他甚至只敢旁敲侧击地先询问刘彩婷的意思，然后还要慢慢做他父亲和爷爷的工作，哪里敢真的开口求婚。

“那我上次问你的时候，你为什么说你暂时还没考虑？”

“这个，求婚这个事情我就是随口一说，我都不当真的，不是被彩婷拒绝了吗，我觉得这事儿……”

司徒笑盯着他，并不接话，连云讪讪道：“很没面子，所以你上次问我，我就说还没考虑咯。”

“那她当时是什么反应？你是什么时候问的？”

“差不多十多天前吧，说起来她的反应就有点奇怪了，我以为她会满心欢喜的，但是，但是……”

“怎样？”

“她既没同意也没反对，感觉好像有点，有点漠不关心？大概就是这种反应吧，很冷淡。”

很冷淡？司徒笑心中冷笑，不冷淡才怪，两人吵吵闹闹，你又在外面找了女人，还又是借钱又是求婚，这个时候提出求婚，你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

司徒笑沉思期间，连云不甘地反问起来：“司徒警官，我说你到底想问什么？这些日常琐事，和这个案子有关吗？”

“原来你理解为日常琐事啊，所以在我们第一次问询的时候，你一样都没告诉我们，是这样吗？”

“没错。”

“你确定？”

“嘿，这有什么好确定不确定的？这种小事儿……”

“那么，你再想一下，你们回国的这两个月，吵架的次数和频率，和平常在大学时候，有没有什么不同？”

“嗯？”连云昂起头，靠在铁椅上，“现在想起来，确实次数要多一些，她脾气好像大了不少，一点儿小事她也发脾气。我一直以为是她奶奶去世了，心情不好，我一直都让着她的。可是她脾气真是越来越大了，横挑鼻子竖挑眼，我都不知道我哪儿惹到她了。”

“也就是说，你现在依然认为，你是爱着刘彩婷的，并没有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除了找女人之外，是这样吗？”

“是。”连云罕见地收起了吊儿郎当，慎重道，“唉，人都死了，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嗯，还有最后几个问题，我听说，你有记日记的习惯？”

“呃……是。”

“如果你是爱着刘彩婷的，那么你的日记中，也不可能写下想要杀死她，这个笨女人又不肯上当又不肯给钱这样的话喽？”

“我！我怎么会这么想！我怎么可能！”

“不要激动，不要激动，我只是假设而已。”

“我绝不可能做这种事情！我连云……我连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连云情绪激动，罕见地爆发了一次。

“那么，出于案情需要，我们警方需要查看你的日记。”

连云的脸色顿时就不好看了，神色狐疑，讷讷道：“那，那怎么可以，那是个人隐私，你们，你们应该没权利这么做吧？”

司徒笑正告他：“为了证明你的清白，为了弄清楚刘彩婷下毒的真正原因，我们必须这么做。照你所说，你们两人关系挺好，她没理由想下毒毒死你啊？你就不想弄明白，刘彩婷为什么要在饮料里下毒吗？”

“这个，事情都已经过去了，那个……”连云显得犹豫起来。

司徒笑“啪”地一拍桌子站起来，严厉道：“连云！你口口声声说爱刘彩婷，但却处处隐瞒，一个爱你你也爱的女人，却连她在你饮料里下毒的原因都不敢面对，你还是个男人吗？或者你口中的爱，只是在一起睡觉？还是，你的日记里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藏着刘彩婷在饮料里下毒的真实原因？”

“没有，不可能有！”连云连忙否认，脸色涨得通红。

司徒笑不再理他，直接告诉他：“因为涉及有人死亡的重大案情，为了调查清楚，我们警方有权查看与死者有亲密关系的人的私密信息，所以，这不是请求，这是命令。”

连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能……能不能替我保密，我，我日记里的那些内容……”

司徒笑态度强硬道：“你的日记就记录在你的手机里是吧？跟我来，我们去信息处理科，你有没有嫌疑，很快就清楚了。”说完，司徒笑带头离开审讯室。

连云惴惴不安地跟在司徒笑身后，反复强调：“手机里的内容，绝对不能泄露，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你们能做到吧？你们是警察，应该是要对当事人隐私保密的，对吧？”

司徒笑道：“没错，看来你还是懂一点法的，我们警方调查取证的线索，与案件无关的当事人隐私，我们肯定是要保密的。”

连云兀自不放心：“那，怎么保证呢？”

“怎么保证？我的话就是保证。”他将连云带到王克生的工作室。

王克生一见司徒笑，就问道：“笑哥，听说昨晚的大行动……”

司徒笑道：“昨晚的行动就不提了，今天找你，帮个忙，手机！”

连云乖乖地交出手机，王克生道：“查什么？”

司徒笑对连云道：“解锁。”

连云看看司徒笑，又看看王克生，不安地说：“不会被，第四个人知道吧？”

司徒笑从连云手中抽走手机：“哪儿那么多废话，跟你说了会保密啦。”

连云使用的是手机里的日记软件进行记录，可以同时在一个文档里储存文字、声音和视频信息。一打开连云的手机，就发现里面有很多他和不同女性之间的性爱视频和不雅照片，难怪这家伙不肯将手机交出来。

连云臊得面红耳赤，嘴里这个那个的说不清楚，但一口咬定自己是真爱刘彩婷的，其余这些女子只是一夜情，自己贪图新鲜刺激，但并不影响自己对刘彩婷的感情。

连云的日记中，记录了一些生活琐事，单从内容上看不出他和刘彩婷之间有什么矛盾，但是司徒笑注意到，连云的日记到11月17日就没有了，最近两个月都是空白。

司徒笑问连云为什么后面两个月没有记录。

连云解释道，最近这半年其实是他收敛了很多，因为打算和刘彩婷长相厮守，觉得这种到处乱交的行为确实算不上什么光彩，然后日常没发生什么大事，自然就没那么多日记可记了。回国后这两个月，要安抚彩婷的情绪，然后又见了许多朋友，每天喝酒唱歌，日夜颠倒，哪还有时间记日记啊。

“你说的是不是实话，我们一查便知。”司徒笑示意王克生，恢复手机里这款软件被删除的数据。

连云一愣，王克生道：“手机里数据被删除后，如果没有新的数据覆盖，一样可以恢复，你不会以为删掉就没事了吧？”

连云信誓旦旦道：“我没有删除任何记录，你们可以随便查。”

“有没有删待会儿就知道了。”司徒笑盯着电脑屏幕。

代码一行行跳动，软件运转，王克生手指敲击着键盘“啪啪啪”的很有节奏，没多久，跳出来一些数据：“出来了。咦？你用这款软件删除的内容不少啊？”王克生若有所指地看着连云。

连云愕然道：“不可能！”

王克生指着电脑上的圆形统计图道：“红色部分，代表删除后已经被覆盖；不可恢复的内容，绿色代表可恢复的；蓝色是现在保存在手机里的内容，你自己看，起码也占了个百分之五吧？”

连云挠头道：“没有删除什么日记啊？”

电脑里有许多小碎片正在一行行地由灰色变成绿色，王克生道：“待会儿就恢复了，我们看看你删除了些什么内容吧。”

文档，音频，视频，三种记录方式在这款软件里是分区的，王克生只能一个区一个区地恢复。

首先恢复的是一段音频录音。

“让我们来听一听这是什么啊。”王克生将音频文件修复，然后点击了播放。

“连云，你不仅肮脏，而且毒辣，我看错你了，我不会放过你的，你以为你的阴谋……”音频结束了，就这一段没头没尾的话，但连云听了，脸色煞白，跟见了鬼似的。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司徒笑问道：“是谁？”

“彩，彩婷。她，她怎么会知道我这个日记的密码？这日记密码和开机密码不一样啊？她，她是什么意思？”连云有些语无伦次。

“据你所说，她是从来不会看你手机的，是吗？”司徒笑问道。

连云道：“是的，我们有君子协定，不会去看对方的聊天记录，通讯，电邮，手机什么的，这，这，这不是最基本的信任吗？她居然看我手机，还偷看了我的日记！”

司徒笑发现，那一刻，连云惊讶得仿佛像个受害者。

听得出来，说话的声音冰冷无情，充满了愤恨之意，仅凭这一段录音，就可以知道，连云先前说的话不尽不实了。

司徒笑问道：“能看到时间吗？”

王克生按动按钮道：“我找一下，删除记录时间，找到了，15号下午3点半？”

司徒笑看了一眼连云，连云也正目瞪口呆地看过来，15号下午三点半，那就是刘彩婷死亡当天录制的，如果时间正确，刘彩婷在说了这段话之后就下毒了！

“这，这不可能，这不是真的。”连云一脸难以置信，扑上来想拿过手机去研究，被司徒笑拦下来，司徒笑对王克生道：“还有别的内容吗？”

王克生道：“我说了，只要删除后没有复写进去覆盖掉，就能找回来，但是语音方面就剩这最后一句了，前面的被覆盖掉了，我再找找文字和视频方面的记录。”

很快，王克生复原了一段文字代码，清晰地还原回来，只有一句话，“她的态度似乎很冷漠是不是有所怀疑我明天就动手”。

司徒笑注意到，文字上用的是“她”，这让司徒笑疑心大盛，王克生看了看内容时间，道：“这是15号中午1点删除的。”

王克生看看电脑，道：“视频似乎有点长，复原需要一点时间。”

司徒笑按住连云双肩，将他按到座椅上，在他对面坐下，平静道：“现在，你是不是有别的话要对我说？”

3

连云一愣：“说，说什么？”

然后猛然醒悟似的，大叫道：“那不是我写的，我没写过这样的话！”

司徒笑转向王克生，问道：“除了删除时间，文档的建立时间能查到吗？”

王克生敲动键盘道：“我看看……有了，是14号凌晨1点过5分。”

“那个时候你在做什么？别说你又不记得了！这才过去几天？”

连云想了半天，茫然道：“我记得，14号……也就是13号晚上，我是和毛子他们出去喝酒，当时要走了嘛，我们就是14号过来的嘛，大家高兴，我喝了很多酒，别的，就不知道了。”

“你确定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这条日记，也不知道为什么删它？”

“那不是我写的，真不是我写的。”

司徒笑分析给他听：“这里用的是女字旁的她，不会是刘彩婷这样称呼你吧？而且说态度冷漠，也符合你对刘彩婷最后对你态度的描述。上面说的明天动手，14号的第二天就是15号，也就是第二天刘彩婷下毒前，你想对她动手是什么意思？想怎么动手？而且这段记录删除时间是中午1点，根据你的交代，那个时候你在和朋友吃饭，和刘彩婷是分开的，这总不是刘彩婷删除的吧？”

连云一口咬定：“我，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日记不是我写的，也不是我删的，这……这太奇怪！”

司徒笑静静地看着他，连云感受到莫名巨大的压力，辩解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啊？”

司徒笑道：“从目前解开的这一段文字和一段音频记录来看，应该是你，想对刘彩婷做出极端不利的事情，而刘彩婷知道了，她决定报复，先下手为强。我们目前掌握的信息，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

连云愣住了，咦？这两段信息代表的是这个意思吗？他一脸无辜的表情望向司徒笑，哭丧着脸道：“我从来就没这么想过啊？”

司徒笑皱眉，如果这个连云不是被人冤枉的，那他就是一个天才表演大师，那表情生动形象，惟妙惟肖，将一名痛失挚爱的男友演绎得完美逼真。

“这次回国之后，你们首先是矛盾冲突加剧，然后你背着刘彩婷去见了你青梅竹马的初恋情人，接着没多久你就打算向刘彩婷借钱，而且数额特别巨大，最后提出要结婚，当这些要求都被刘彩婷拒绝之后，你怒不可遏，便想杀人夺财，难道不是这样吗？”司徒笑打算向连云施压，语气愈发严厉。

连云还一脸懵懂，司徒笑说的这几件事确实都发生过，但，这里面有什么关系吗？怎么我就会怒不可遏？怎么就要杀人夺财了？

“我，我不明白，我跟彩婷吵架，借钱，结婚，怎么就和杀人扯上联系了？这，这完全不相干啊？”

“你不明白？还是装作不明白？那我给你说明白吧，你和旧情人旧情复燃，打算从刘彩婷那里骗一笔钱然后和她分手，她拒绝之后你就提出结婚，夫妻双方没有进行婚前财产公证的话，那么婚后稍作调整，就不难将财产转移为夫妻共有财产，也就是说一旦结婚，稍加操作，再提出离婚，你就可以从刘彩婷那里分走一半的钱……别告诉我这种法律常识你不知道。当然，这只是一种可能性，还有一种可能性，比如你杀死刘彩婷，再将她伪装成自然死亡，那么，她的财产按照遗产继承法，几乎大部分都要归你！”

司徒笑这么一解释，连云才恍然大悟，但接着就连连摇头摆手：“不是，我绝没有这样想过，我根本就不是这样想的。”

“不是这么想的？那你为什么要在日记里写下对刘彩婷不利的想法，你又为什么要删除这些日记？”

“我没有，我没有写这些日记，我也没有删除过它们！”不管司徒笑怎么逼问，连云就是一口咬定，记日记和删除日记的都不是自己。

司徒笑冷眼看着连云，指着电脑屏幕道：“手机是你的，密码也只有你知道，事实证据确凿，你还想狡辩？”

连云一脸无辜至极的表情，蹲在地上，抱着头，坚称：“我没有！不是我做的，我那么爱她，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这样想？”

王克生道：“视频解出来了。”

司徒笑道：“打开。”

连云也凑过来，手机视频一打开，却是一屋子灯红酒绿，劲歌热舞，炫目的彩光乱射，觥筹交错，红色，绿色，蓝色，各色的酒码成金字塔堆。

“来，干杯。”

“哈哈哈哈……”

劲爆的音乐声中，隐约也就能听到几句声音。

“连大少，来，我敬你。先干为敬。”一个五大三粗，满脸络腮胡的壮汉端起一杯酒水仰头就倒进嘴里。

从视频摄制角度看，拿着手机拍摄的人就是连云，镜头主要关注的是场中几个几乎只穿了内衣的舞女，整段视频中有两三个人过来敬酒，看起来都是黑脸横肉，并非善类。

最后一个年轻人似乎和连云特别熟稔，走过来勾着连云的肩，笑道：“你还在拍啊，我操……”然后就没了影像。

这段视频在司徒笑看来，实在没有什么好记录的，无非是几个年轻人吃喝玩乐，但连云不仅用手机拍了，还将它删了，难道里面有什么不可告人之处？

司徒笑让王克生重放一遍，慢放，仔细看画面阴暗处，是否有钱色交易，或是吸毒现象，但是没有，就是一群年轻人，喝酒，唱歌，聊天，跳舞，那几名舞女的动作确实有些粗俗不堪，充满挑逗性，但在视频之中却并没有违法行为出现，最多说她们败坏风俗。

“什么时候拍的？”

连云看着视频也有些发愣：“这个，我不记得了。这好像是某一天晚上？”

“是不是你拍的？”

“我忘了。”

“王克生，时间。”

“是12月1号凌晨两点删除的。”

“有什么印象？”

“12月1号？12月1号，12月1号……”连云用手指撑着额头，冥思苦想，却完全想不起来12月1号自己做了什么。

“王克生，能看到这些记录的创建时间吗？”

“我看看，有了，这段视频是11月14号0点43分拍摄的。”

“我想起来了，那是彩婷刚办好她奶奶的后事，带我认识她几个小时候很铁的朋友，是在天涯市快活林歌舞城，开头那个是屠夫，有一个猴子，后面还有威三哥。”听到王克生报时间，连云似乎有些印象了。

“是你用手机拍的吧？”

“应……应该是吧？那天晚上第一次认识那么多人，喝高了，我不记得了。”

“为什么删它？”

“我不记得了。我真不记得了。”

司徒笑叹息，看来视频似乎和本案没有太大关系，时间也较为久远，只能说明连云最近都没怎么拍视频了。

在证据面前，这家伙还是一口咬定不是他自己干的，看上去又痛苦不堪，应该说是他的表演能力太强呢还是心理素质真的很不堪？

还有没有别的证据呢？司徒笑问王克生：“还能恢复别的信息吗？”

王克生道：“笑哥，你得给我具体一点的信息，比如哪个软件，或是具体要恢复什么。”

“先恢复手机里删除的图片。”

“我找一下啊。”王克生哒哒哒地敲击起来，很快就找到一些照得不是很好的风景和人物照片，但是看起来也没多大关系。

不过司徒笑还是在里面找到一张取景和拍照姿势都很不错的照片，是连云和另外一个同他相仿年纪的男子在一起，连云手搭在那人肩上，两人笑得很开心。

“这人是谁？”司徒笑问。

“胡建安，我小学同学，这是那天照的。”

“为什么删它？”

连云也有些茫然：“不知道，是删错了吧，怎么会把这张照片给删了？”

由于里面还有很多别的女孩照片，司徒笑只是随口一问，接着又将关注点放到了案情上，所有删除图片被拷到电脑里之后，司徒笑又对王克生道：“看看他即时聊天工具里的聊天信息。”他转头问连云道：“如果像你说的，那么你的聊天信息里肯定不会有对刘彩婷过于负面的评价吧？”

“不会。”连云像个木头人一样显得呆滞起来，“你们查吧。”

王克生便又将连云聊天软件里的信息整理出来，不过确实从那些日常对话中也看不出连云有什么对刘彩婷不利的想法，只看到这家伙和很多女性谈论着暧昧的话题，看上去得心应手，很是熟练。

手机里暂时查不出更多内容，司徒笑当然不会就这样放过连云，他又将连云带到讯问室，给他开展思想教育工作，但连云就是一口咬死，日记的事情自己毫不知情，那些日记不知道怎么会出现在自己的手机里，也不知道被谁删掉了，自己从没想过要害刘彩婷，也没想过要她的钱。

司徒笑见过各种凶徒，在他面前什么花招都玩过，但证据确凿，知道自己没有什么辩驳的希望之后，最终都承认了罪行，交代了事实真相。

连云一看就是娇生惯养的小公子，只怕一次警局都没来过，居然就是不认罪，这让司徒笑感到棘手，他心里清楚，要么这小子真的很能演，要么这案子还有别的情况没被发现。

如果说刘彩婷花了两年都没看清这人的本性到底如何，那么这人确实有点可怕。

耗了一整天，司徒笑也没办法让连云开口认罪，不过单凭那一段连标点都没有的日记和那一条语音，还没办法给连云贴上重大嫌疑的标签，拘留不能超过24小时。

司徒笑让连云自己在休息室里反省一下，他也需要理一下头绪。

照理说以连云的家世，不应该做出这种行为。

但是就如连云自己说的，见到同龄人的灯红酒绿，那思想产生了什么变化谁也说不定，连云估计是没有勇气向家里伸手的，但是他和刘彩婷之间的矛盾是不是从那次狮子大开口的借钱开始的呢？

这两个月的日记内容几乎全被清除了，怎么看都像早有预谋，从借钱开始，到求婚，连云的行为很像在骗无知的富家女，而他还将自己的想法写进了他自认为很隐私的日记里。

但是他明显低估了刘彩婷的智商，或者说，过于自信？低估了女性的好奇心？刘彩婷不仅能随时进入他的手机，显然他手机里的秘密也没能保存下来。

不难想象，当刘彩婷看到那么多不堪入目的性爱视频时，是什么感受，如果连云在日记里写了自己想要骗钱，或是打算骗钱杀人的想法，那一刻，刘彩婷又会有什么反应？

按照黎晓玲的说法，刘彩婷小时候估计有被动反抗型人格障碍，这种障碍的特点就是不管内心怎么想，当面却不会表达出来，只在私下里会用自己的方式进行发泄。

按照刘明礼所说，看起来第二次堕胎令刘彩婷的情况有所好转，但却很难保证，她在看到连云的日记内容之后，会做出什么决定。

为什么以前在大学里说要支持连云的事业，但当连云提出借钱时却以心情不好为由拒绝了？只怕不止是连云提出的数额巨大。而当连云旁敲侧击要求婚时，为什么刘彩婷的态度那么冷漠，这一切的原因，显然就在连云的日记内容当中了。

但是刘彩婷在饮料里下毒，到底和连云的日记有没有直接关系，还缺乏明确的证据，目前掌握的那一则删除的日记和那一段录音，根本说明不了什么。

连云一口咬定自己并不知情的话，根本没有办法为他量刑定罪。

而且用言语和心理暗示使对方试图杀死自己，但最终导致对方死亡，这到底是有罪还是无罪？该怎么判？司徒笑还不是很清楚。

案子查到这一步，已经不是一个巧合的自杀案了，而是可能涉及到法律没能覆盖到的地方，就好比明知道对方有病不能受气，却不停用言语咒骂对方，导致对方疾病发作死亡，但没有证人和证据，骂人的人死不承认，到底有没有罪？能不能判？还是只能诅咒他一辈子都要受到良心的谴责……法律也不可能尽善尽美，总需要不停地完善。

连云的日记删除掉了，这个案子终究只能以刘彩婷试图下毒杀人，但最终毒杀了自己来结案吗？还有没有别的突破口呢？

司徒笑想到了刘彩婷的那个男闺密孙一平，这次的线索就是从他那里得到的，但是他也只能大致口述一些内容，不能作为证据，或许，刘彩婷的手机里还藏着别的线索？

刘彩婷的手机是第二天获得的线索，拿到手机的第一时间警方调查的是她的最后联系人，通话时间，以及死亡前几天联系最多的人等等基本信息。

现在司徒笑要调查的是这两个月来，刘彩婷的通讯记录、即时聊天软件里的聊天记录。

如果时间和条件允许，司徒笑还打算调查更长时间范围内的记录情况，以便更全面地了解刘彩婷这个人以及她和连云之间的关系到底如何。

问连云刘彩婷的qq、MSN、微信等聊天工具的密码时，连云竟然说不知道，还说自己是严格恪守尊重双方隐私的君子协定的。不过这也不算什么难事，司徒笑找到王克生，很快就破译了密码，然后调取在线记录。

手机内存有限，只有当月的通话记录保留了下来，王克生说应该是手机运行缓慢时自动释放空间清理了内存，他也无法恢复。

在刘彩婷的qq联系人里面，一个叫小胖子的人联系最多，看来应该就是那个孙一平了，每天都有发相互问候，在1日、3日、7日、11日、13日不同时段更是有长达一两个小时的聊天信息。

司徒笑将它们分门别类地整理出来，开始慢慢研究。

没多久，司徒笑就发现，在11日的聊天记录里，刘彩婷提到：“他想杀我，他还写他知道很多毒狗和毒鼠的药……”

4

“如果是真的，就太可怕了，我建议你报警。”

“没有证据的，那些日记一般隔天就删除了，我都不知道他到底啥意思，他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我能看到他的日记呢？有时候我感觉那就是他的真实想法，可有时候我又感觉他好像就是写给我看的。他是不是在以这种方式，逼我和他分开？”

“我也建议你离开他啊，你们都已经这样了，在一起还有什么意思呢……”

“你不懂，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子，就这样，晚安。”

这是唯一一段可能涉及刘彩婷下毒原因的对话，但是对话中的他是否指代连云，却无法证明。

至于其余对话内容，则只能说明这半个月刘彩婷情绪波动很大，里面涉及许多她个人的想法和与连云的矛盾，但都没明确指出连云想要将她置于死地。

看得出来，曾经的恋爱经历给刘彩婷造成很大影响，她对这份保持了两年的感情还是非常珍惜的，但是就是摸不透连云到底在想什么，那些絮絮唠叨似的琐事心事，充分体现了女性和男性思维方式的不同。

司徒笑让王克生试试查找刘彩婷的手机里有没有保存什么证据，诸如日志图片或是别的什么被删除的信息，但结果令人失望，显然没有。

看来，刘彩婷既没有保存证据，也没有选择报警，而是选择了第三条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个不明智的选择最终导致了她的死亡。

原本只是普通的误饮有毒饮料致死案，谁知道调查下来疑窦重重。

刘彩婷的死和她往饮料里下毒都和连云留在日记上的威胁有很大关系。

但是连云的行为动机又是什么呢？借钱，求婚，可以假设是为了经济利益，虽然实际上可能性也不是很大；那么他将内心活动写在日记上，又会在隔天删除，这又是为什么？

从刘彩婷自己的倾诉来看，她给连云的一系列行为找到了一个很好的理由，那就是连云想和她分手。

她在和友人小叶子的聊天记录里说：“他为什么要瞒着我呢？我又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他是不是看到我的过去之后就觉得我不适合和他在一起？他是不是害怕直接提出分手会遭到我的报复？”

“今天我们又吵架了，我提出分手，他却说别傻了，有时候我真搞不清楚，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我想找他问个清楚，结果他又喝得大醉，我不明白，他搞外遇，借钱，又在日记里写那些让人恐怖的东西，就是不提分手，他是不是想让我主动提出分手，这样他好没有负罪感？”

这些片段式的语句夹杂在其余事情的讲述中，如果像刘彩婷说的，连云是想逼刘彩婷主动提出分手，那么刘彩婷最后下毒就明显走了极端。

可是连云却一点都没表现出想和刘彩婷分手的样子，真的只是他太善于伪装了吗？他心理防线的缺口又在哪里呢？

或许，晓玲能帮上忙？

司徒笑拨通了黎晓玲的电话，将目前的情况说了一下，黎晓玲道：“其实连云这个人呢，从他的个人经历推断，他应该是以自我情感为中心的人格，不管做什么，都从自己内心是否需要来考虑，他不太能顾及到别人的感受，而同时呢，他又容易被别人的言语和情感所左右，缺少自己的主观判断和立场——”

听晓玲停下来，司徒笑才道：“我只是想知道，在关于刘彩婷的事情上，连云到底有没有撒谎，目前从连云口中所说和所发现的客观证据来看，几乎是两个版本，但是，我的直觉却告诉我，这两个版本都有说不通的地方，存在很多漏洞，你们心理学家，有没有办法验证患者所说的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咦？这不是你们警方的专长吗？不是有测谎仪吗？”

“拜托，那种高科技的东西我们警局没有，好像就连特侦处都没有。”

“催眠可以达到让人说真话的效果，但是，那是不合法的，而且催眠得到的证据不能作为证据，你知道的吧？我建议最好还是能找到物证。”

“我也想啊，但是……”司徒笑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好像应该还有物证？

“怎么？想到什么了？”

“我待会儿再打给你。”司徒笑匆匆挂断电话，刚才自己想到什么了？连云的话，孙一平的话，刘彩婷的聊天记录，聊天记录！

他说他想杀我，还在网上找了许多毒鼠和毒狗的药！

正常情况下，消毒剂并不是那么容易喝死人的，它本身就有一定刺激性，及时的催吐洗胃，甚至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可若是毒鼠或是毒狗的药，某些特剧毒物很容易就能致人死命。

自己为什么忽然对这句话产生了疑惑？毒药，针剂，片剂，液体，粉末……粉末！想起来了，在酒店的洗漱间角落还曾经找到一些粉末！

司徒笑立刻打电话给小刘：“小刘，上次我从青山雅居酒店带回来的粉末状物证你做了毒理试验了吗？”

“呃，还没有，咦？你不说我还差点忘了！”

“马上做一个毒理试验，弄清楚粉末的具体成分，我就在警局等结果。”

司徒笑安排下去，来到连云的房间，问道：“你想清楚了吗？还有什么想说的？”

连云一脸晦色，整个人都没了精神，他困惑不已道：“我想不明白，我怎么可能写日记说要伤害彩婷。和她在一起是那么开心的事情，我没理由要伤害她啊？”

“你不介意的话，手机我还要再用一下，刘彩婷的聊天记录显示，她说你在日记里写你知道许多毒鼠和毒狗的药，打算毒杀她。”

“这不可能，你尽管拿去查。”

“为了证明不是我们警方诬陷你，我们还是一起过去吧。”

两人又一起找到了吃过晚饭的王克生，这次要查的是连云手机的百度记录，王克生再次将手机接上电脑：“在百度搜索网页查找过的链接可以将缓存清理，但是我们用溯源码可以恢复这些链接，让我们来看看。”

连云的手机百度曾经搜索过的页面，保存下来的和没有保存的都很快出现在电脑屏幕上，他们一条一条地点开，然后就发现了磷化氢、三氧化二砷、氰化钾等搜索词条。

“这是什么？”司徒笑指着证据问连云。

连云像刚睡醒一样目瞪口呆，吃吃道：“这，这不可能！我从来没有搜过这些东西，是她害我，她想害我！这不是我搜的！是彩婷，一定是彩婷，她想让你们以为是我想害死她！这，这不是我干的，我从来没干过！相信我！”

司徒笑再次皱眉，没想到连云否认得这么干脆这么直接，关键是他还将所有的过错推到已死的刘彩婷身上。

说着说着，连云好像一下子开了窍，顿时恍然道：“是了，是了，肯定是这样！她想杀我，她早就想杀我了，所以先不停地制造我想杀她的假象，她偷看我的手机，用我的手机搜索毒药，然后用我的手机写日记又给删掉，故意和我吵，弄得我想杀她一样，这样她杀了我，就可以说是因为我想要杀她，一切都是被我逼的，她没有办法才杀了我，这样可以减轻判罚是不是？好狠毒的女人！好狠毒的算计！肯定就是这样！司徒大哥，司徒大哥，你一定要查清楚啊！你可要还我清白啊！”

司徒笑和王克生都愣在当场，不得不说，这个连云急中生智说出的这种可能性，它也不是没有可能，竟然还能再次翻转过来。

这两人究竟是关系和睦，亲密有加，还是女方想杀死男方，或是男方想杀死女方？

“够了！”司徒笑喝住连云，反问道，“首先，杀人要有动机，你说她处心积虑要杀你，为了什么？就因为看了你的破视频？”

“那，那是为了……”连云张口结舌，说不出来。

“还有，你说她用你的手机写了日记再删除掉，用来诬赖你，那么我们看到的，最后一条日记的删除时间，根本就是你们两人分开的时候，而且你也承认了，手机在你身上，她怎么删除的？”

“我……”

“你还是不肯承认，你有过想要杀死刘彩婷的想法？”

“我没有做过的事情，我肯定不会承认。”

最终，司徒笑有些无奈道：“如果你还是要这样坚持的话，我们就只能对你进行测谎了。”

没想到，连云竟然像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样兴奋起来，连声同意道：“好啊好啊，你对我进行测谎吧，你对我进行测谎就知道我没有撒谎了。”

司徒笑和王克生又对望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疑虑，王克生想的是：这小子没有失心疯吧？证据都已经这么明显了，还不肯承认是他干的？

司徒笑则想到，连云这么笃定，是否认准了警方找不到有利证据来起诉他呢？

不对，证据，如果那粉末残留物是有毒物品的话，那毒物去哪里了？连云是回过房间的，当时他是否已知道刘彩婷已中毒身亡呢？

先将连云送至休息室，告诉他测谎需要准备时间，出来后司徒笑马上打电话确认粉末信息。刘一凡那边传来反馈，已经确定，是有毒物质，毒性强弱还在测试，需要更多时间。

司徒笑紧接着立刻给青山雅居酒店经理打电话，确认了连云他们入住的酒店房间暂时还无人入住，也还没有进行打扫，司徒笑告知经理那个房间保持封锁，在自己赶到之前，不要让任何人进去。

司徒笑找到章明：“报告写得怎么样？”

章明诉苦：“笑哥，实在太难了，可不可以找人替我啊？”

“这是必修课，继续努力。”司徒笑拍了拍章明后背：“茜姐？”

茜姐捋捋头发：“还是没有发现，所有道路监控我都看了，不管是昨晚那个狙击手，还是进入指挥车的神秘人……”

司徒笑安慰道：“不要着急，休息一下吧，现在天眼系统正在完善，我就不信他们还可以完全隐身。”

“昨晚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司徒？”茜姐很疑惑。

司徒笑道：“我有一个初步的想法，但不是现在，时机到了我给你们分析。现在我要去青山雅居再调查取证，我想你陪我去一趟，最好再来一个人。”

“我！还有我！”朱珠举手，章明苦着脸：“笑哥带我去啊！”

司徒笑同情地看了章明一眼：“就茜姐和朱珠跟我去好了，你……继续努力。朱珠，去领一个微量物证勘察箱。”

“笑哥，不要扔下我啊……”章明露出痛不欲生的表情，朱珠得意地做个鬼脸。

出门前，司徒笑再一次来到连云待的休息室，告诫他：“我们警方掌握了新的重要物证，这个案子很快就会有新的突破，你要考虑清楚，若是查出你与刘彩婷的死关系密切，隐瞒事实，知情不报，那是罪上加罪。”

连云头也不抬，一口咬定：“不是我干的，我是清白的，你们若真的能查清楚，就能还我清白。”

青山雅居，305豪华套间。

司徒笑站在门口，吩咐道：“尽量小心一点，仔细一点，上一次我从洗漱间的角落里采集到一种未知白色粉末，极微量，大约不到一微克，根据刘一凡鉴定，那是有毒物质，我怀疑是某种毒物从包装中漏洒出来的，我们需要调查房间中是否还有同样类似物质存在，尽量小心一点，保护好自己，知道吗，朱珠？”

在先前调查中，刘彩婷死后，酒店305房只有连云入住，还没来得及打扫清洁，连云甚至自称回酒店之后倒头便睡，第二天就报了警，连厕所都没使用过，当然，现在司徒笑很怀疑连云话的真实性。

酒店方面也说了，他们酒店不会将什么杀虫防鼠的药剂直接放置在客人房间，打扫卫生时也不许有任何尘埃粉末颗粒留存。

垃圾桶，衣物箱，防水垫，他们花了近一个小时，将每一个角落再进行一次地毯式搜索，但是这一次一无所获，直到小刘打来电话。

司徒笑发现的那些粉末已经分析出来了，是一种磷化物，属于已经被禁止使用的一种杀虫灭鼠药，对人体来说剧毒，它不溶于水，但在潮湿的空气中容易挥发，生成一种有毒气体，对人体同样是剧毒。

司徒笑听了之后，马上让小刘增加尸检的病理检测项目，看这种剧毒磷化物与刘彩婷的死有没有关系。

同时根据磷化物不溶于水这个特性，司徒笑将视线投向洗漱池下方的排水管道和马桶里的水池，立刻开始取样。

当看到司徒笑手持取样杯伸向马桶时，朱珠龇牙咧嘴站得远远的。

马桶水池底部有沉积物，司徒笑取到了样本，封装好带回警局。

小刘进行了定性分析，结果很快就出来了，马桶底部取到的沉积物，与司徒笑先前发现的粉末状物质是同一成分的剧毒磷化物。

显然这不是酒店客房会出现的东西，有人刻意带了剧毒灭鼠药去酒店房间，事后又试图用马桶将这种剧毒物冲走，但是对方没想到，马桶的冲水装置有个回吐机制，底部沉淀物往往难以冲干净。

刘彩婷在聊天中谈到，连云在日记里写了他曾搜索到很多灭鼠和杀虫剂，对人体都有剧毒。

如今这种剧毒物已经出现了，唯一的问题就是如何将他们联系起来，证据缺少关键的一环，而连云的态度也表明了是打死都不会认的。

而刘彩婷的病理尸检报告还未出来，不过前期报告中，小刘亦提到，死者肺部有出血点，虽说疑似死前剧烈呛咳导致，但也不排除吸入有毒气体的可能性。

换言之，刘彩婷的死到底是喝下消毒剂饮料和酒精混合作用导致，还是有别的致死原因，目前尚无定论，如果是后者，那么本案前面所得出的一切结论，都要被推翻，而那第一嫌疑人，则是连云无疑。

带着证据，司徒笑找到连云，一一摊开，详细说明：“这是鉴定报告，在你居住的酒店客房卫生间内，发现疑似剧毒磷化物颗粒，同一马桶内，发现磷化物沉淀。”

“这是刘彩婷与她好友的聊天记录，她在记录里写到，你在日记内写下，你已找到多种剧毒杀虫灭鼠药渠道，正打算利用这些药物毒杀刘彩婷。”

“介于你与受害者关系密切，且在被害人死亡之后，有多项重要案情知情不报，现将你作为本案第一嫌疑人，正式对你展开调查，你有什么疑议？尽可以提出来。”

连云独自在那休息室里神情萎靡，整个人都像老了十岁，听到司徒笑又找到一项新证据，他抬起头来，凄然一笑，道：“第一嫌疑人？看来，若我还说我没有做过这些事情，你是怎么都不相信的了？”

司徒笑严肃道：“有没有做过，你自己心里清楚。”

连云好像想不通，摇头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肯定有人设计陷害我！”他霍然抬头，盯住司徒笑道，“是不是你们？是不是你们想通过陷害我，来陷害我爷爷？”

这个罪名可就大了，司徒笑倒是不惧：“我们警方一向以事实和证据说话，如果真有人陷害你，我肯定会查个水落石出，但如果是你做的，就算你百般抵赖，我也会找到证据证明你犯的罪行，就算是零口供，照样判你。”

接下来，连云作为第一嫌疑人，司徒笑申请了向他展开调查，连云的行程，通信，社会活动，个人信用记录，财物往来，统统都在调查范围之内。

收集查证工作便进行了一天，可是却没能找到与案情相关的证据，怎么看，连云也不过是游山玩水，走亲访友，在他的日常中，真的一点儿都没露出想对自己的爱人图谋不轨的迹象。

反倒是1•21行动，又找到一些新的证据。

“什么？那对老人找到了？”

5

“是的，男的叫鲍青山，女的叫李清芳，我们根据视频进行周边走访，确定了这对老人是20日早上离开的，就住在距离西安路监控视频不到五百米的一个小区里。我们已经联系上了，只是……”李开然的调查工作还是很给力的。

“只是什么？”

“他们自称是收到了一个旅行社的有奖调查，然后就很幸运地中了港澳三日游大奖，他们今天回来，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也向旅行社求证过了，旅行社说根本就没有什么有奖调查，但是前台接线员回忆称曾经有人询问过老年团的情况，不过这种询问实在太多太普遍了，没办法查到更多线索，打给旅行社的转账信息也没有线索。”

“知道了，你们问一下老人，看他们能不能回忆起当天开车行走的路线，将那名杀手的监控截图发给他们让他们辨认，或许还有新的发现。”司徒笑布置下去，对于这次行动的真相，他愈发笃定。

果然，没过多久，李开然他们又有了新的发现。

“是的，那对老年夫妇说，那个杀手就是那天开车接他们的司机，说对他们挺热情的，还……他们还说，那个人说他自己叫……叫司徒笑！”

“他们真是这样说的？”司徒笑一愣，这个情况倒是出乎意料。

“是，他们很肯定，因为是在他们和那位司机分开时特意询问的。”

“好吧，还有别的情况没有？”

“我们问了那对夫妇他们走过的路线，我们顺着路线找回去，发现路旁有个废车处理工厂，在这里我们找到了那辆车出入的监控，最后那辆车应该是回到了这里，但是我们没有找到，看样子是被压成废铁饼了，这条线索又断了。”

“知道了，你们先回来吧。茜姐，那天晚上事后在我们划定的几个可疑片区，还是没找到人吗？”

“没有，我们现在还不能对那名狙击枪手进行准确定位，周边道路监控我都看了，找不到，那家伙像个鬼影一样，好像就从来都没出现过。司徒，你上次就说你大概知道是什么回事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司徒笑看了看章明、朱珠他们求知若渴的眼神，解释道：“如果我想得没错的话，我们警方，这次是被别人当枪使了。”

“啊？”

“从那个无法追查来源的报案电话开始，我就有所怀疑，知道我私人电话的人不多，而且还是通过文风的关系，那可能性就更低了。但是在查看事故现场的过程中，我发现了那名有蟋蟀文身的杀手，就不得不查下去。但是事后，那名报案人不仅没有保持联系，反而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这是第一个疑点！

“现在，我们掌握的情况已经大致可以还原事情的本来面貌了。你们想一想，如果没人报案，我就不可能去西安路进行查证，如果不是看到了那个杀手虎口上的文身，我们不会给予这么高的重视，也不用投入这么多精力，事实上可以说，我们是跟着那名杀手追踪乐鸿的轨迹，一步步找到皇冠假日酒店去的。但是在我们调查乐鸿这个人的时候，我们发现，他不过是出差来到海角，惹上杀手的可能性简直微乎其微，他自己也完全无法解释为什么那名杀手要跟踪他。这是疑点二。

“而当我们调查到皇冠大酒店后，以及在行动当中，我又发现一个新的疑点，很奇怪，那名杀手在酒店里做了不少布置，但他居然没有监控酒店的监控系统，这个失误导致他没能在第一时间发现他的行踪被我们警方发现，最终才陷入了我们的包围中，此疑点三。

“而在抓捕行动之后发现，在整个行动过程中，酒店警铃未响，这名杀手重新布置的电梯升降装置失控，乃至他自制的高空捕网也失控，正是这诸多的障碍，最终才导致他高空坠落，半死不活，若非如此，他最后也不会被他同伙一枪处决，说不定在他同伙的配合下，还真有可能被他逃走，这是疑点四。

“至于通讯指挥车内，张子成等人被意外迷昏，是谁在居中联络指挥，更是最大的疑点，而且事后我仔细地想了一下，那位指挥，似乎对杀手想要逃走的路线了若指掌，每一次都料敌先机，将他堵得穷途末路，最终不得不上天台，冒死跳楼，可以说，那名杀手是被那个神秘人物逼上天台的，借我们警方的手。

“所有这些疑点串起来，就不难发现，暗中还有一只手，在真正地操控着整个行动，加上今天调查到的证据，更是印证了我的想法。他首先发现了那名杀手的行踪，但并未惊动那名杀手，而是伪装成那名杀手，请两名陌生老人出去旅游，再以失踪为由报案，引起我们警方注意；同样，他靠伪装成那名杀手跟踪一名毫不知情的假日酒店住客，将我们警方引到真正杀手的藏身处，当我们警方行动开始之后，他又遥控指挥警力，将那名杀手逼上了绝路，至于最后到底是那名神秘人物出手还是杀手同伴不得已出手，他的目的都已经达到了。”

“咦？笑哥你是说有另一个人伪装成了那个杀手？他，他能装得这么像？”朱珠觉得难以置信。

章明倒是觉得这很好解释：“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事实上伪装术早在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就已经很成熟了，那些影视剧里好莱坞的特效化妆师早就能将一个人相貌变成另一个人的样子，根本难以分辨，现在硅胶真人面具都已经投放民间市场了，我前段时间看到日本就做了真人面具，连毛发毛孔都跟真的一模一样呢。”

司徒笑道：“还有，你们别忘了，他只需有七八分像就可以了，我们都只能在监控的反光物里看到模糊的影响，清晰放大也无法辨别真假。”

“那这么说，那个人也是一个杀手哦？”朱珠若有所思。

“很难说，不过从此人在诱导我们警方和后来神秘地出现在指挥车附近，而我们又没找到什么更多视频线索，足以说明此人也可以避开城里的一切监控探头，他拥有专业的躲避技巧，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司徒笑面色如铁，被人利用的感觉并不好，尤其是对方居然还顶着自己的大名。

朱珠疑惑道：“这我就不明白了，如果都是杀手，他们不应该是一伙的吗？难道是内斗？”

司徒笑道：“不管怎么说，那个躲在暗处的人，应该和有蟋蟀文身的杀手有间隙，而且知道我们警方在追查这些杀手，所以他将我们警方引导到了那个杀手的临时住地，蟋蟀之所以没有入侵酒店监控，估计一来他并不是擅长，二来那个地方不应该引起我们警方注意，从他的布置来看，大多是为逃生做准备的，那是……”

司徒笑突然想起，第一次在图书城遭遇那名杀手时，那人一路狂奔到某处地下停车场，随后袭击了高风，然后就神秘失踪了，司徒笑喃喃道：“那是他选定的逃生场所，他出现在那附近，应该是有别的什么暗杀任务！”

随后司徒笑又想起了那神秘人的所有行径，分析道：“从目前看，那个神秘人似乎是希望我们警方捉住那名杀手，只是为什么，会找到我？”

那对老年夫妇说那神秘人自称叫司徒笑，这更像一个玩笑，他是在释放某种善意吗？这人知道自己，并且，了解自己，究竟会是谁？自己竟然毫不知情，这种感觉很不好……非常不好！

事实上调查进行到此，已经很难进行下去了，所有的线索都已断头，这样的行动报告，别说章明，就整个警局都没人写过，因为一起莫名其妙的报警电话，展开了一场莫名其妙的抓捕行动，最后疑犯莫名其妙地死掉了，一丁点儿信息都没留下，只留下一大堆谜团。

章明在笑哥的指导下写行动报告写得头皮都快抓破了，临走前看到笑哥还在看视频，原来是连云的监控视频，章明有些不解道：“笑哥，你怎么还在看连云的视频啊？”

司徒笑反问：“怎么？那你觉得我们怎么做才比较合适？”

章明愤愤道：“我觉得吧，像连云这样的人，就不适合无罪推定，先拘留他七十二小时，看他招不招，只等他招认，就直接申请拘捕。”

司徒笑平淡道：“一个人的品行好坏，并不是直接决定他是否犯法的根本要素，能确定一个人是否违法，只有证据，必须是证据。你拿不出证据来，他就是无罪的。而且，刘彩婷这个案子里，还有疑点。”

“还有疑点？是说找不到连云买毒药的证据吗？”

“不只这个，你想想，刘彩婷在日记中说，她每次看到连云的日记，隔不了多久就被删了，这是为什么？”

“就是故意让刘彩婷看到呗？吓唬她，让她知难而退。”

“那为什么刘彩婷多次提出分手，连云又置之不理呢？”

“会不会连云就是想让刘彩婷惶惶不安，心神不定，最后忍不住来杀他，这样他就可以制造刘彩婷自杀的巧合了？”

“没这么复杂吧？而且，动机是什么？”司徒笑考教道。

“动机？”

“对呀，他们还没结婚，刘彩婷死了，连云可什么好处都没得到，而且我们也调查了，没有什么意外保险，也没有什么连云受益人，刘彩婷死了，她所拥有的财产都会还回她的家族。那么，连云想将刘彩婷逼疯，逼到来杀自己的动机是什么？又不分手？”

章明想不出来，司徒笑道：“你看啊，最后一则被删除的日记，是凌晨1点过5分写的，据连云交代，当时他和几个朋友出去喝酒，你不觉得这个时间点很奇怪吗？你说谁没事儿，在和自己朋友喝酒聊天的时候将手机掏出来写一段日记啊？”

“或许他是在回家路上写的？”

“有这种可能，但问题是为什么啊？”

“这个……”

“所以说，如果刘彩婷是因为连云出轨所以想杀连云，最终失误毒杀了自己，这个理由还勉强解释得过去，可是刘彩婷是因为连云想杀她，所以才想先一步杀死连云，最终误杀了自己，在连云想杀她这一环节，我却怎么都想不明白，除了连云的日记和刘彩婷的通话记录，我们居然找不到连云想动手的动机，而且从调查的情况来看，他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想要杀刘彩婷的可疑行迹。这里面肯定还有什么更深层次的原因，但连云不说，我们的调查半点进展都没有。”

章明也陪着陷入深思，谁能想到这么一个简单的案子现在居然陷入了困局，连笑哥都一时想不明白。

司徒笑又道：“现场发现了比消毒剂更具毒性的毒药，但在连云的行程记录里却找不到他和毒药有什么交集，是谁将它们冲进马桶，刘彩婷还是连云？这些都是疑点。”

章明想了想道：“笑哥，你看有没有可能，那毒药是连云一早就准备好了的？所以我们才一直查不到他有过购买毒药的可疑行迹。”

“有这种可能，在他到我们海角市之前就准备好了毒药，所以我们怎么调查也查不到他什么时候购买的，这样的话，我们又要请天涯市警方协助调查了，而且，若他不是通过线上渠道购买，而是实体小摊，这就有点大海捞针了。而且，他一直携带剧毒物品的话，那么他的箱包或衣物内就应该有准备特殊空间，专门放置，但我们调查又没有发现，所以说，追查连云是否购买毒药，什么时候购买的，这条路不好走。”

章明急道：“我们不知道连云的动机是什么，他打算实施犯罪的重要证物获取途径我们又查不出，那该怎么办？”

司徒笑道：“或许，我们应该请天涯市同人帮忙查一下，14号凌晨发生了什么，连云是在怎样的情况下写下要杀死刘彩婷的话来的。”

“你是说，调查他的动机？”

“对，他不开口，我们就只能自己想办法查了。”

第二天，联系上了天涯市警方，取到了连云在14号凌晨的监控。他们去了一家叫红月亮的KTV，一行七八人，监控画面显示，从9点进，一直到凌晨2点才离开KTV。

这和章明所想的连云是在回家路上写下日记就不符合了，司徒笑疑窦大生，谁会在唱歌喝酒时拿出手机来写日记？

难道说，这起案子背后还有别的隐情？

照理说，连云这种公子哥儿从未进过警局的，若真做了亏心事，通常到了这个地方腿都软了，警方已经出示了各种证据，他哪来的勇气咬死不承认？

二者，看视频里连云一行人从KTV出来时，一个个东歪西倒，连站都站不稳，他们肯定喝了不少酒，从KTV提供的销售清单上看，八个人，五箱啤酒，凌晨1点的时候，应该已经喝高了，只怕那时候连云连自己姓什么都搞不清楚了，还有心思来写下要杀了刘彩婷？

而且KTV里声音嘈杂，很多人为了不错过亲朋的电话，通常会将手机拿出来放在桌面上，酒喝多了就容易上厕所，如果有人想趁这个时候打开连云的手机输入信息确实有机可乘。

还有，那段日记上连个标点都没有，那么输入的人应该很匆忙，所以来不及留下标点符号。

如果是这样……

那刘彩婷在聊天记录里提到，连云的日记每次都是隔天就删掉了，她自认为那是连云故意写给自己看的，但，如果不是呢？写日记的人似乎不会时常翻看自己的日记，会隔较长一段时间再来审阅品味，若是知道自己最近都没写日记，就更不会翻出来查看了。

那是故意写给刘彩婷看的，但写的人，却不一定就是连云！

因为手机有一层密码，那记日记的软件又有一层密码，看起来这是很私密很保险的一个东西，所以容易让人先入为主地认为，只有连云自己，才能打开软件在里面写下自己的心里话。

但是刘彩婷就能在连云并不知情的情况下翻看他的日记，会不会，有别的人也能做到？

那么假设是有第三者实施了这一行为，那么对方的目的，显然就是挑起刘彩婷和连云之间的猜疑，猜疑演变为愤恨，因恨成仇，直至相互算计、杀戮！

这一假设需要达成的条件非常苛刻，所以司徒笑一直没朝这方面深思。

首先需要知道连云的手机密码和软件登陆密码，必须是一个和连云较为熟悉，并深得连云信任的人；其次要了解刘彩婷，能猜到刘彩婷看到那些日记后会有什么反应，并且要赌刘彩婷不会和连云当面摊牌对质；第三，这个人这段时间需要经常出现在连云身边，否则就做不到刘彩婷聊天记录里说的那样，时不时都会看到连云的日记更新，又能及时删除，直到刘彩婷实施下毒前两小时，这人都和连云在一起。

要做到这三点殊为不易，而且就司徒笑他们掌握的情况看，也根本没有这样一个人，那么，要完成所有条件，就必须是多个人同时进行，这种可能性就更加微乎其微，所以司徒笑一开始并未如此猜疑。

这些事情，如果是连云自己完成的，那就是轻而易举，如果是多人配合，那就是难上加难。

而且，什么人有能力调动这么多人来配合运作？还能协调得如此天衣无缝？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忽然间，司徒笑脑海里响起连云昨天嘶吼出的一句话：“你们想陷害我！你们想通过陷害我来陷害我的爷爷！”

不会这么严重吧！

不管怎么说，任何一种可能性都需要调查，只是调查的范围一下就扩大了无数倍，得调查这些天连云接触过的每一个人，就从已掌握的最近时间开始调查吧。

司徒笑找到了还在自我反省中的连云。拘押了一天，连云双目赤红，面色憔悴，显然昨晚一夜没睡，见司徒笑进来，连云甚至不愿意搭话。

“你还是坚持认为，你和刘彩婷的死没有任何关系是吗？你手机上的日记内容并不是你自己写的，是有人故意陷害你？”司徒笑叹息着问道。

“该说的我都说了，随便你们怎么查，在律师到来之前，我不想多说什么。”连云双目无神地盯着自己面前的墙，仿佛行尸走肉一样地说话。

“你还有最后一个证明自己清白的机会，但如果你无话可说的话，我就帮不了你了。”

“什么机会？”

“你说那些内容不是你写的，我们发现的有毒物品也是有人故意陷害你的，那么好，我们假设的确有人要陷害你，我们就把这个假设中的人抓出来，就从刘彩婷死的那一天开始，15号中午1点，你手机里的日记内容被删除，你回想一下，那个时候你和谁在一起，你们正在做什么？”

“15号中午，我和胡建安一起吃的饭，我们是小学同学，很多年没见了，你不会怀疑是我同学在我手机里搞鬼吧？”

“连你自己也不相信是吧？那么，你再仔细想想，那天你的手机有没有丢过，或是发生过什么特别……”

“难道是？”这一次，司徒笑还没问完，连云便露出了惊容。

6

“你想起什么了？”司徒笑抓住连云迟疑的瞬间。

连云不能肯定道：“那天中午我的手机被人偷过！就走在大街上，突然有人偷走手机，他看到我们追得急，后来才将手机扔下跑了，我看手机也没丢，所以也没说，难道是那个时候……”

“你们吃饭的时间是一点左右吗？你的同学能给你作证吧？在哪里遇到的那个小偷？你还记得他的长相或衣着特征吗？”司徒笑一口气问出几个问题。

连云却是一问三不知：“时间？差不多吧？我们中午喝了不少酒，我记不清什么时候离开餐厅的了，那小偷从我背后偷东西，抢了就跑，我没看清他长什么样，穿的衣服也……我同学肯定记得这事儿，他可以给我作证。”

“地点呢？被偷的地方还记得吗？”

“这个，当时我喝得有点高了，本来说坐车回去，但是建安说走一走，他知道是在什么地方。”

“我会立刻派人联系他的，现在还有一个问题，你回国后这两个月，经常和哪些人在一起，就是平常聚在一起时间比较多的，大多数聚会他都在的，而且和你比较亲近的那些人……”

“这个……这就有点多了，威三哥啊，毛子，豆豆，砍刀，疤脸，二爷，吊鬼，李二杆……”连云几乎不用怎么想，张口就说了十来个名字，然后才开始思考，陆陆续续又说出了七八个名字，司徒笑一一记下，这些人都是他们将要调查的对象。

司徒笑对连云不能完全释疑，这种想法就像一团阴云笼罩在心头，挥之不去。若是有人故意陷害连云，为何搞得如此复杂？

司徒笑联系上了胡建安，对方佐证了连云的说辞，勉强回忆起小偷是东林路和奎安路交界一带动的手，他们追了大约四五百米远，对方扔掉手机，他们才没追了。

茜姐调出监控，很快锁定了这一起偷盗事件，胡建安搀扶着连云歪歪斜斜地往前走，那小偷尾随其后，在偷盗瞬间被连云察觉，小偷拔腿就跑，连云追出三四十米就落在后面，胡建安又追出好远，大约过了四五分钟，才见他拿着手机回到监控画面。

司徒笑请茜姐找出那名小偷的身份，小偷在偷盗过程中是背对监控的，通过衣着和体貌特征，根据监控附近的其余监控，很快锁定一名青年男子。

“他叫张顺，是名惯偷，因为偷窃罪三次进拘留所，但数额都不算特别巨大，很快又出去了。”

“我们还有什么信息？他的住址、亲人这些呢？”司徒笑决定找张顺了解情况。

“这种人居无定所，他十四岁就因偷窃聚赌与家人不合，和父母断绝关系离家出走，此后一直和社会无业人员厮混，父亲五年前因工致残，一直在家里养病，他母亲两年前因病去世了，还有个妹妹，高中辍学，现在一家厂里打工。”

“他经常和哪些人在一起？”

“这个我们就不太清楚了，估计还是得先问问他家里人。”

司徒笑突然想起大头杨聪来，这些事情若是能找到大头询问，他门儿清。

张顺家，四十余平，一室一厅，张父架着拐杖，一条腿断了，愁容满面，四五十岁的人，看起来像六七十岁般苍老。

司徒笑道明来意，张父直摇头：“我和那狗崽子早就没有任何关系，他要是敢进这个门，我打断他的腿。”

“那他真的和你们就没有任何联系了？比如说带口信或是别的什么？”

“没有没有，快七八年了吧，你不说，我都忘记有这个人了。”

“你们也没有他的联系方式？那他认识的那些朋友，你们以前有听到过叫什么名字或是代号的？”

张父只是摇头，懒得开口。

“这样啊，那打扰了，如果他留下什么信息或是别的，请你通知我们警方好吗？谢谢了。”

张父低头嗤笑：“哼，他能留下什么联系，他妈死都没个信儿的，我以为他早死在外面了呢，我早就当没这个儿子了。”

司徒笑突然想起一事，转而问道：“他和她妹妹关系怎么样？”

张父愕然，惭愧，同情，各种表情交织在脸上，司徒笑捕捉到张父神情变化，直接问：“请问他妹妹在哪个厂上班？”

恒爱服装厂，站在厂区大门前，司徒笑有些恍然，他似乎回到了大半年前，当时，这里有名女工，叫陆庭芳，只差一点点，就可以捉住七零八变态凶案的凶手，结果却造成了无辜的死伤。

罗智信大哥痛失爱人的疯狂，那一记掴在脸上的耳光，现在回想起来，依然火辣辣地作痛。

“你好，请问你是张佳艺吗？我是市公安局的，我叫司徒笑，这是我的证件。”

“我是，有什么事吗？”脸上还带着稚嫩的张佳艺说话声音怯怯。

“我想了解一下，你的哥哥张顺最近有没有联系过你？”

“他……他出了什么事吗？”

“他涉及一起盗窃案，我们需要找他了解一些情况。”

“他偷了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吗？”张佳艺心里明亮，若是普通盗窃，才不会有公安局的刑警来问呢，顶多就是派出所的民警。

“东西倒不是特别贵重，事后失主也找到了丢失的物品，但是那件物品在另一起案件中有重要作用，我需要和你哥哥亲自谈谈，了解他偷窃的过程和真实意图，看你的样子，你哥哥应该是和你联系过了？”

听司徒笑说得坦诚，似乎将一些不能说的消息也透露给自己，张佳艺咬住下唇，随后开口道：“我想，我哥哥……我哥哥他，可能已经不在了。”

“嗯？怎么说？”司徒笑一惊，如果张顺死了的话，这条线索无疑是断了。

“你跟我来。”张佳艺将司徒笑带到厂里的女工宿舍，取出一包东西，交给司徒笑：“这是前些天，我哥哥邮给我的。”

塑料封袋里，装着两件老人款式的衣服，两件女性衣服，一双女鞋，显然都是刚买不久。

“这些年来，哥哥从来没有买过什么东西，这次他不仅给我买了礼物，还托我给爸爸带两件衣服回去，还叫我说是我买的。”张佳艺递过来一封信和一张卡，是银行的储蓄卡。

司徒笑展开信，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张佳艺说过的那些内容，另有一些安慰和鼓励的话，字里行间透露出某种决绝，每一笔每一画都刻得很深，信纸背面，字迹凸出纸面。

“卡里有五万块钱，这些年，哥哥每次找我，都是想方设法地要钱，从来不会给家里钱，更何况这么大的数字，我了解我哥哥，为了这五万块，他可以去拼命。所以，我想，我哥哥他恐怕已经……”张佳艺黯然神伤，显然对她那个败家哥哥还是很有感情的。

五万块，对于张顺的家来说，的确是一笔不小的数字了，司徒笑产生了深深的疑惑，若仅仅是偷盗手机，显然不可能给这么高的费用，或许小姑娘的预感是对的，这是买命的钱。

派人偷取手机，然后毁尸灭迹？让警方无线索可查？这未免也太荒谬了吧？这扒窃多大的事儿？若是张顺咬死不认，警方也没办法的，为什么一定要杀人灭口呢？还是说，这笔钱其实另有来源，张顺也另有其事？

“快递单呢？”司徒笑问。

“那个，没什么用，就扔了。”小姑娘像犯了错误一般低着头，跟着又抬起头来，肯定道，“地址是随便填的，联系方式也是假的，我打回去是空号。”

“你最近一次和你哥哥见面是在什么时候？”

半个小时后，司徒笑带着从张佳艺那里了解到的信息，又一路打探到张顺的一个朋友，得到的消息也是张顺已失去联系五六天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另外一个和张顺关系较好的烂兄烂弟听说是躲债还是做什么，没找到人。

这件事透露着种种怪异，张顺的突然失联，往家里寄钱寄衣服的怪异举动，到底和他偷窃手机有没有关系？司徒笑问过张佳艺收到快递的日期，张佳艺回忆称是16号收到的。

正是实施扒窃的第二天。

而同城快递的话，东西应该是前一天寄出去的，如果确信自己要做某件事，事后定然是死路一条，那么在做这件事情之前，将自己的后事安排交代一番，这是合情合理的。

但是这样一来，整件事就耐人寻味了，仅仅是偷窃一部手机，就有可能面临失踪或死亡的威胁，这很有些欲盖弥彰的味道。

按这种逻辑推论下去，那么张顺扒窃连云手机的行为，就不是一起单纯的临时起意，而是有预谋有计划的。是谁雇用了他？扒窃是否只是一层掩护，真正的目的是删除连云手机里的日记内容？

如果是这样，那么是否真的如连云所说，他对他自己手机里这两个月内多出来的日记内容毫不知情，那又会是谁在他的手机里写下了那些威胁的话？怎么做到的？是谁在策划操控整件事情？

随着张顺的失踪，所有的线索都断在这里，没有任何具体的证据支持这件事情还暗藏幕后黑手。

这起案件看似普通，若没有深查下去，那么就将以刘彩婷下毒失败意外自杀而结束，若进一步追究刘彩婷下毒的原因，则会发现连云有购买毒药，并试图杀死女友的嫌疑。

证据确凿，加上连云态度散漫，目中无人，那些证据由公诉机关交到检察院，少不得判他一个故意杀人未遂。

调查至此，连司徒笑都觉得不太可能出现新的变故了，谁知道只是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不过是为了让大喊冤枉的连云认罪，口服心服，没想到竟然好似真有隐情！

是谁在设计挑拨一对情侣的关系？让他们相互猜忌并试图谋害对方？或者说单方面向刘彩婷施压，让刘彩婷铤而走险，试图毒杀连云。

动机是什么？他们怎么做到的？证据呢？

从现有的证据看，那个可能的幕后黑手似乎将自己从这起毒杀案中择得干干净净，如果不是张顺失踪，司徒笑还不打算朝那个方向努力查证，不过现在，情况似乎发生了变化。

首先要弄清，对方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知道了对方是怎么做的，就能排查到对方的破绽，跟着破绽才能找到证据。

司徒笑回到警局，立刻根据现有情况展开反思，假设有另外的幕后黑手，那么这只黑手的动机不明，到底想杀刘彩婷还是想杀连云尚待商榷，现在关键的问题是，先要弄清楚这个假设的幕后黑手是怎么做到的。

他到底是挑起了连云和刘彩婷之间的猜疑仇恨，然后就抽身而退，让二人陷入残杀，还是在刘彩婷下毒或是死亡的事件中另外扮演了什么角色？

就目前来看，司徒笑更倾向于幕后黑手的目标是连云，因为对方明显更多的是挑动刘彩婷的情绪，事实上也是刘彩婷先下的毒，如果刘彩婷成功了，连云现在已经死亡；如果刘彩婷失败了，接下来应该还会有第二第三次的谋杀举动。

而像现在这样，刘彩婷意外死亡，估计也在幕后黑手的预计之中。

如果连云不是傻子，那么刘彩婷的举动肯定会引起他的怀疑，到时候两人又会发生什么相爱相杀的情况很不好说；像现在这样，刘彩婷不幸身亡，警方稍加调查，那么连云就会成为最大的嫌疑人，而且证据确凿，他百口莫辩。

所以总体来说，整体局面对连云是很不利的。

当然，这一切只是司徒笑自己假设出有一只幕后黑手，很有可能张顺的失踪和他偷盗手机毫无关系，又或者连云只是死硬的不承认而已，毕竟现在还找不到任何有关幕后黑手的证据。

不对，等一下！司徒笑细细一思索，这连云大声喊冤，一直坚称没写过那些日记，那么，酒店里的剧毒磷化物是从何而来？如果不是连云买的，那总得有人放进去吧？刘彩婷？或者是……

“哎，小心！”

司徒笑在去洗手间的路上，一直在思索这些问题，直到撞上另一名警察才回过神来。

司徒笑一看，是赵玉昆，抱着一摞资料，估计是挡住了视线，司徒笑也没看路，两人撞一块了，资料散落一地。

“不好意思。”司徒笑帮着捡资料，“想案子想出神了，你们这是查什么案子，拿这么多资料？”

“唉，别提了，秃瓢昨天死了，就是以前混沙湾柳那个，据说是昨天晚上喝多了回家睡觉，结果死在家里面，被人开膛破肚，死得那叫一个惨。马队说凶手手法熟练利落，而且手法独特，估计是个老手，以前说不定还犯过别的案子，这不，让我将那些没找到凶手的黑社会仇杀案都找出来做对比。”赵玉昆一肚子苦水。

司徒笑只听了半截，目光就落在资料中的一页照片上，显然是法医取证拍的，胸腹部伤口照，开膛破肚，似乎被某种强酸腐蚀过——

司徒笑无法掩盖自己的震惊，这伤口实在是太熟悉，七零八变态凶杀案，利落的刀法，腐蚀的内脏，失之交臂的抓捕行动……

大半年过去了，迄今尚未破获，一如那火辣辣的耳光，烙在司徒笑的脸上。

“这是秃瓢的死亡现场？”司徒笑一把抓过那张照片询问道。

“是，是啊。”赵玉昆一惊，不知这位司徒长官为何如此激动。

“走，带我去看尸体。”

“啊？笑哥，这材料我还得给头儿拿过去呢，尸体就在法医部做尸检，你自己过去看吧。”

秃瓢，原名沙贵，四十七岁，身高一米八，体重一百三十公斤，膀大腰圆，很是魁梧，加上那满身的文身，更是有着小儿止啼的凶名。

此人在道上也算一号人物，身上留下的刀疤不计其数，年轻时曾是雷公的得力助手。

雷公雷天豹，大刀陈胜海，刁狼徐胜地，则是当年亚联的三大元老。

后来雷公死于帮派械斗，秃瓢又全力辅佐有小雷公之称的雷辉开拓基业，直到亚联漂白，业务转向正规，才自己拉了一票人马出来单干。有着亚联的巨大靠山，秃瓢继续靠着黄赌毒大肆敛财，是警方反黑组一百单八将通缉名单上的一员。

秃瓢以前就因持械斗殴，进派出所和公安局是家常便饭，后来势力做大了，反而藏得深了，警方很难拿到他犯罪的证据。一般的涉黑杀人贩毒聚赌，都由小弟顶包。

如今，这名黑道枭雄，终究是横死了，司徒笑早年和他打过数次交道，对这种人自然没有半分同情，但此人的死却是引起了司徒笑极大的兴趣。

一个凶残的黑社会小头目，死于另一个更凶残的变态杀手。

尸体安静地躺在解剖台上，小刘正认真地记录下诸如“伤口二十九厘米”这样的尸检结果。

7

看到尸体之后，司徒笑更加确定，凶手肯定与七零八凶案嫌犯有密切关联，执刀、下刀的手法和七零八高度相似，那种被高浓度酸腐蚀过的内脏创痕也是如出一辙。

不过他没有打扰小刘，法医的工作需要专注。

直到小刘将大体检验做完，病理标本取样，将尸体重新冷冻起来，开始整理尸检报告，司徒笑才告诉小刘：“将07085532尸检报告调出来，进行比对。”

小刘调出尸检报告，只看了一眼，就惊道：“咦……这个……”

司徒笑继续道：“还有07205533，08035534,08075535……”每一具尸体，每一处犯罪现场，司徒笑历历在目。

司徒笑让小刘将五份尸检报告打印出来，拿着报告第一时间便找到了程英。

“英姐，七零八凶案嫌犯又出现了。”司徒笑将五份报告一字排开，放在程英案头。

程英眉头微微一皱，仔细看了看五份报告，回忆道：“这个案子，是一组负责的？”

“是的，我今天早上碰到赵玉昆，看到了现场照片，然后找了法医，拿到的这份报告，英姐，我可以肯定，杀死沙贵的凶手，就算和七零八凶案嫌犯不是同一人，也绝对有很大关系，将这个案子交给我吧。”

看着司徒笑充满期待的眼神，程英思考了片刻，却是反问道：“1•21行动报告写好了？你怎么没拿过来？”

司徒笑嘴一撇，答不上话来，程英继续问：“1•15刘彩婷死亡案的真相查出来了？”

司徒笑咬牙，双手有些局促不安地放在两侧捏拳搓动手指。

程英平静地望着司徒笑，告诉他：“1•21行动报告，上面还等着我们的回复，你现在要这个案子，不行！这起案件是因为疑似涉黑买凶杀人才交到马勇他们那里的，既然在杀人手法上与七零八凶案有高度相似性，我会提醒他们注意这方面的细节查证，一旦确认，就会移交特侦处，七零八凶案现在是特侦处在负责查办。你的1•21行动报告和1•15疑似毒杀案两件事情，一件都没解决，你还想插手这个案子？”

“可是英姐，七零八凶案我是主要负责人，没人比我更清楚那个变态杀人狂，他还会杀人的，稍有延误，就会出现更多的受害者啊！”

“司徒，每次碰到这种事情，你就将我们警察的规章制度和条例忘得一干二净，执法机构不是你说想怎样就怎样的，你手上还有两起案子都是一头雾水，弄得不明不白，你让我怎么把这个案子交给你？”

司徒笑正待辩解，程英已经打断了他：“好了，这件事不用再说了，在你没把121行动的来龙去脉说清楚，还有连云的案子结案之前，你不要指望我会让你参与沙贵的案子，如果马勇他们发现了什么疑点与七零八案有所关联，会让你协助调查的，这事就这么决定。”

司徒笑急得鼻息粗重，偏偏无可奈何。

1•21行动不是两三句话就能说清楚的，连云的案子看起来也是扑所迷离，案中有案，一时半会儿司徒笑还不能厘清头绪，又到哪里去想办法结案。

那个变态的凶手又不会等人，从他第一次杀戮的频率来看，隔不了一两周他的杀人瘾就要犯一次，马勇勇哥能力是很强，经验也很丰富，但那是和黑帮打交道，这次这名凶手完全不同。

高度疑似七零八的凶案，交给马队来办，司徒笑实在不放心。

不过英姐最后那句话让司徒笑受到了启发，发现了什么疑点和七零八有所关联，会让自己协助调查？干吗一定要等到对方发现疑点才被动地协助调查，自己可以主动一点协助调查啊！

行动报告让章明重新写，指出重点和不足，然后派李开然和张子成去了天涯市，让他们联系当地警方，对连云的口供进行调查取证。

李开然和张子成的走访调查没有回来之前，刘彩婷案的相关线索暂时都中断了，这中间的两三天应该合理利用起来。

司徒笑首先联系了高风，高风和晓玲反正都在一起，高风知道了，晓玲也就知道了。

得知七零八凶案的凶手可能再次出手之后，高风和晓玲都表示了极大的兴趣，尤其是晓玲，在医院养伤这段时间，她觉得自己简直闲得快发霉了。

三人都可谓是七零八凶案一线探员，聊了没几句，晓玲就让司徒用手机将现场照片发过去，看了之后思索道：“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司徒笑赶紧追问，看起来晓玲有所发现。

“虽然伤口被浓酸腐蚀了，但切口依然很平整对吧？”这话却是晓玲在视频那头对着高风问的。

“没错，从手法和步骤上看，和七零八凶案犯罪实施过程是一致的。”高风肯定道。

“我不是问你这个，你们注意到没有，从现场照片看，房间内几乎没有什么搏斗痕迹，一切都和死者生前没什么两样。”晓玲的关注点在这里。

司徒笑道：“是啊，根据死亡现场看，勇哥他们分析凶手是利用了死者熟睡或是实施了药物麻醉之后作案，所以死者没有反抗的痕迹。小刘已经做了初步病理检查，呼吸和血液系统都发现酒精浓度严重超量，所以很有可能，凶手是趁着死者宿醉时下手的。晓玲你想说什么？”

黎晓玲一脸忧虑道：“从室外换作室内，从清醒的人换成了熟睡的人，很显然上一次的围捕行动给凶手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创伤，他现在这种表现类似于变态心理的功能性退化，就好比一个人举不起五十公斤的重量，那么退而求其次，举二十五公斤，但问题是，房间如此整洁，死者如此平静，说明他的手法已经非常熟练了，要知道，换一种杀人环境和杀人方式，可不像电视台说换就换，加上警方通缉令还在敏感期，凶手应该很是谨慎才对。他能够表现得如此镇定，最起码从这一处凶案现场来看，这同样不是他第一次入室杀人了。”

司徒笑也慎重起来：“你是说，当他逃脱那次追捕之后，变得更胆小了，所以由当街杀人变成了入室杀人，但是这次犯罪现场他又发挥得很稳定，所以也不是第一次入室杀人了，还有别的凶案现场没有被发现？”

想了想，司徒笑的眼睛亮了起来：“你的意思是……”

躺在病床上不能动弹的高风也听明白了，急促道：“就算有也不会太久，要提醒马队留意这方面的信息。这应该仅仅是他第二或是第三次犯案。”

司徒笑道：“没错，就算现在天气转冷，尸体也不可能长时间保存，必定会散发出异味，一旦被人发现，就会有人报案！更为关键的是，如果尸体在室外，随着天气环境的改变，许多重要痕迹会随之被破坏，但是室内就不同了，作为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说不定凶手留下的证据会保留下来！”

黎晓玲道：“第一次改变杀人环境，如果是同一个凶手，对他来说就是一种新鲜刺激感，激动之余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甚至会惊动受害者，说不定还有可能发生过搏斗，现场留下的证据可能给你们一个大惊喜。另外若真的是他的话，蛰伏了大半年，他根本无法压制体内对残杀的渴望，力比多兴奋是比毒品更上瘾更无法戒断的原始冲动，根据我们了解的凶手行为特征，此次爆发，说明他已经控制不住了，他的杀人数量和频率恐怕比预估的更高。这一点也一定要转告你的同事，要他们有足够的重视！”

三人又商讨了一些可能的细节，但具体内容必须经过调查求证。随后司徒笑就联系了一组的马勇，这是英姐说过的，自己要主动协助调查。

司徒笑将案卷封存档案，当初他们找到蛤蟆踪迹的一系列举措，对蛤蟆的心理分析，再加上今天三人分析所得，一股脑交流给了马队。

马队也是从善如流，立刻就指派了相关人手密切注意新的室内凶杀报案情况。

马队他们的运气不得不说是真好，第二天就接到了相关线报，赶到了某小区，发现了另一桩室内剖腹凶杀案。

死者王陵，男，三十岁，某大型网络游戏公司的程序员，其同事发现他无故缺班四天了，打电话也没人接，住所也无人应答，好不容易找到了房东，在房东的协助下打开门，就发现了他的尸体。

接到报案后，警方第一时间赶往现场进行调查取证工作，法医很快判定出，死亡时间已有四天左右，比沙贵早死三天，现场似乎有过搏斗的痕迹，凶手仅来得及关好门窗，逃走匆忙。

一开始警方还寄希望有邻居或路人听到过打斗声，看到过凶手，但是很快他们就失望地发现，王陵这名程序员早出晚归，独来独往，他的同事最后一次见他时，因为他要编写一段代码，加班到凌晨，估计到家都是凌晨两三点了，这个时间段显然没有什么路人或邻居会有太多发现。

监控方面暂时也没有什么进展，唯一的收获是在现场找到了几根不属于死者的毛发，还有几滴不属于死者的血迹，这算是一个重大突破。

司徒笑密切关注着1•24凶案进展，同时李开然他们去天涯市的调查结果也反馈回来了。

出发前，司徒笑给他们指出了两个调查方向，主要调查连云交代的那群朋友，筛查出里面是否有人能满足偷偷在连云手机私密日记上做更改的条件。

其次查刘彩婷的社交关系，她既然与黑道有诸多密切接触，那么有没有特别仇恨她的人。

顺带调查一下刘彩婷的家庭关系，女儿和妹妹死了，但是父亲和哥哥一个直系亲属都没出现，什么生意能忙成这样？其中是否另有隐情？

李开然他们接连走访调查，首先确定了在天涯市期间，与连云关系密切的那拨人的背景，那群以威三哥为首的纨绔子弟是一群在天涯市颇为有名的太子党，富二代。

他们的父辈清一色的都是公司老总，法人，董事长，富豪。

他们浪荡，疯狂，无所事事，寻求刺激，从身份上来说，和伍文俊有几分相似，但他们背后的力量，却又比伍文俊的哥哥强大许多。

这群人里面有四个主要话事人，首位就是威三哥，原名徐威，父亲徐振业是天涯市龙象文化传播股份有限公司法人，公司资产和旗下艺人总估值在十五亿左右，去年在国内推出五部票房过亿的影片。

不过这并不是关键，关键是龙象文化传播公司由亚联直属企业金鹰影业全资控股，它的背后便是亚联，这个隐形传承了数百年，亚洲十大黑道组织之一。

龙象文化是亚联重要的漂白产业之一，和龙都地产，龙威金融共同形成了亚联在天涯市的三大支柱。公司法人在亚联内部最起码也是个堂主，地位远比金鹰快递这些边缘公司要高得多。

徐威排行第三，在他上面有位大姐已嫁到异国他乡，二哥早年惨死，所以实际上他是家里唯一的继承人，其父为了让他在社团里取得上位资格可谓不遗余力，在他十六岁那年便给了他一笔投资，让他打理属于他自己的私人企业。

如今，这名二十出头，三十不到的青年，手下有三家资产过千万的公司，另外投资遍及娱乐、金融、高科技、矿产等多个行业。

虽然他也靠了父辈的力量，但他自身的能力依然足以服众，这也是他能稳稳坐在这群太子党首发号司令的原因。

而且这只是他白道上的成绩，在黑道方面，他有过带着三名手下，被九名仇家设局埋伏，最终却是演变成三人提刀追砍九名仇家的战绩，还有传说，他曾独自为亚联开辟了一条新的走私路线，这位威三哥，骨子里依然流淌着狷狂暴虐的血。

至于更深的内幕，就不是李开然他们能打探到的了。

另外三名外号屠夫、二爷、猴子的话事人，则分别有着地产大亨独子、连锁酒店集团第二顺位继承人、迁居矿业巨头幼子的身份，其余经常跟在他们身边的一二十个小跟班，有的是他们下属或他们父辈下属子女，有的是下游关联企业负责人子侄，有的则是道上肯搏命又想上位的亡命徒，鱼龙混杂。

连云和这群人认识，刘彩婷是关键，当年她也属于这个集体一分子，被称作三姐。

这并不奇怪，在天涯市黑白道上，刘唐名的地位是与徐振业齐平甚至还要更高的，刘彩婷也是从小就跟这群太子厮混在一起。

按理说，这群人和连云的成长轨迹，完全是两条毫无交叉的分隔线，但偏偏因为刘彩婷纠结到了一起。

从古至今，官宦子弟和商贾子弟纠葛在一起，总容易让人联想到些什么，更何况这些富豪巨商背后，还潜伏着涉黑势力，这两者一相遇，会发生点什么，还真难说。

李开然选择的调查突破口，是一个叫二毛的人。二毛原名毛德顺，二十岁，在屠夫手下办事，为人机敏，鬼点子多，所以和那群太子混得很熟，经常沾光出入各种高档场合。

李开然选他，是因为这个人家里穷，很缺钱，但是还很孝顺，他家里兄弟姐妹五人，最大的大姐嫁人了，下面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都在读书，老妈是环卫工人，老爸工伤之后丧失了劳动力，二毛学习成绩很差，又没有什么别的本事，所以走了一条靠吹嘘拍马，迎合大哥来上位的路子。

只要有钱，他就肯说。

这个人和威三少等人走得足够近，但又不是他们的心腹，从他开始调查不容易引起那群人的怀疑，但他善于察言观色，记忆力很强，从徐威等人的一些日常言谈中，往往能获取到某些信息。

据二毛交代，连云和刘彩婷到了天涯市之后，威三少一行人与他们处得其实相当不错，陪吃陪喝陪玩耍，连他们这些下面的人也能看出来，连云的身份不简单。

二毛估计，是威三少他们主动亲近的连云，就在刘彩婷的奶奶入殡丧葬之后，实际上就算到现在，他们也不清楚连云究竟是什么身份，不过下面做小弟的，最大的本事就是要学会看大哥的眼色行事，既然三少他们都热情似水了，这些小弟自然懂得该怎么做。

当李开然他们问起连云和威三少等人之间有没有什么冲突或是矛盾时，二毛反而显得很困惑，因为在他看来，三少他们对连云，简直就是奉若上宾，讨好还来不及，怎么会有矛盾呢？

不过据李开然他们调查，连云在天涯市期间，唯一保持着密切接触的就只有威三少一伙人，如果说这群人里面没有嫌疑的话，那想找出和连云有罅隙的人，可就很难办了。

不过照司徒笑对连云案的推断，想要用这种陷害挑拨手法来对付连云，必须了解刘彩婷的性格特点，有手下有实力，这期间又必须和连云多次接触，还要不引起连云怀疑……要同时满足这些条件的人，怎么看也只有威三少一伙人。

8

李开然趁热打铁，还追问了威三少等人各自的性格特点和处事原则。

这次二毛不敢随便乱说，在李开然再三保证没有任何录音设备，也绝不会透露出是他说的之后，看在钱的面子上，二毛才说了自己对各位老大的一些评价。

首先是威三少，他掌管着三家过千万资产的公司，员工上千人，身边随时跟着一二十个小弟，其个人能力自不用说，但二毛对他的评价是，这人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城府，他的心思你绝对猜不到。

并不是说这人喜怒不形于色，而是不管他脸上表现出什么喜怒哀乐，都不一定是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二毛就曾听说威三少笑得和蔼可亲，嘘寒问暖地将自己一名手脚不干净的手下十个指头生生砸碎，一边砸还一边关切地问人家还有什么愿望没有，有没有吃好穿暖，父母妻儿有没有赡养问题，最后带着微笑下令将那名手下扔进海里喂鲨鱼。

城府深，哪怕对你微笑也弄不清楚他是表示亲切还是想把你往死里整，这只是威三哥的一个特点，这位威三少另外一大特点就是，野心极大。

这或许与他家庭有关，他老爸在大儿子横死之后，对这名小儿子可谓倾力栽培，寄予厚望，打小就带他在诸位大佬爷叔面前混个脸熟，让他在大佬子女群中建立威望。

听说他从小就在泰国学拳，乃是泰国儿童泰拳搏击场上的常胜将军，其后又在柬越特种部队磨炼，以金三角的一次完美贩毒作为成人礼，种种江湖传闻都令威三少在黑道小辈心中留下赫赫声威。

所以当他羽翼丰满之后，更是开始着手策划一起前辈们不敢想的事情，他打算整合收编整个天涯市所有黑道组织。

在白道，他是三家千万资产公司的老板，结交的都是成功商人子弟，青年俊杰；在黑道，他是杀伐果决的新生代枭雄，甚至有人私底认为，年轻的威三少已经是亚联下任掌舵人的有力竞争者。

虽然威三少有文化传播、金融投资、能源矿产三个方面的商业投资作掩护，俨然一颗商业新星，但暗地里依旧是靠黄赌毒发家致富，正所谓白天白道，夜里黑道。

他利用文化传播公司的名头开了许多娱乐会所，休闲氧吧，曾多次查出有人在他的夜总会里私下进行毒品交易，那些提供棋牌活动的氧吧也涉嫌聚赌；而能源矿产的大范围运输活动，则被警方怀疑有运毒的嫌疑，但是却没查出什么蛛丝马迹；至于金融投资，大家心里都明亮，肯定和洗钱脱不开关系。

否则别人也做文化，做金融和能源，为什么却不见有人在短短几年资产就翻了几番乃至几十番的？人无横财，何来暴富。

但这位威三少不愧是在诸位大佬调教下成长起来的新生黑社会骨干，首尾做得极为干净，贩毒的小马仔和他都没有任何直接关系，他顶多担负一个经营失察的责任。而运毒环节更是让警方没找到任何破绽，反倒有四五名卧底警察失踪了，金融方面也是做得滴水不漏，显然早就积累了足够的做假账经验。

由于这位威三少有如此多光环加身，在天涯市新生代黑社会太子党里自然话语权最高，加上屠夫、猴子、二爷等人也都以他为首，其余势力不敢直撄其锋。

屠夫人如其名，皮肤黝黑，五大三粗，颇有点猛张飞、黑李逵的气势，据说他家以前是拦路打劫的车匪路霸，早年严打期间，他老爸收手及时，没有被查到，回家开了个屠宰场，专门替人宰杀猪牛羊。

屠夫十来岁时就比同龄儿童高出一个头，力大无穷，能独自屠宰一头生猪，得了屠夫这么个绰号。

他们家看到地产兴旺，明明什么也不会，却也拉了一帮子人，干的是强拆、强买、强卖的生意，从上游接工程，再转包给下游去做，从中渔利，就这么一倒手，几千万数亿便到手了，十几年下来，便成了地产大亨。

这家地产公司的成长过程血腥无比，不乏几十人乃至几百人的民工大械斗，屠夫往往冲在最前，喜欢手持开山锤，见人就是一锤，无人可挡。

二爷比徐威稍长，大他三岁，面相老成，精于计算。他们家是天涯市本地传统黑道家族，也是靠聚赌起家，连锁酒店就是他们家的漂白产业，利用连锁酒店的隐蔽性，为众多赌徒提供场所和流动空间。

据说各地警方收到过多次线报，可惜每次都没能抓到证据，据说有时候二爷家他们自己也举报自己酒店涉嫌聚赌，借此来测试自家赌场的隐蔽性和反应敏捷性。

不过二爷家真正做大的却不是聚赌，而是聚赌的周边产业——借贷。他们家掌控着最多的地下钱庄，一开始只是替赌徒借贷，据说第一间酒店就是他们回收的抵押物，后来渐渐越做越大。

他们家和屠夫家关系最好，一来二者都涉及地产，二来有时候做工程没有资质或是足够的抵押，银行贷不到款，屠夫家就从二爷家拆借，以解燃眉之急。

要维持借贷稳赚不赔，他们家长期蓄养大量打手，什么断人手指、逼人跳楼是家常便饭。

江湖传言，一开始二爷和威三少之间，有生意上的冲突，两人乃是对头，火拼三次之后，二爷折服，也加入了以威三少为首的这个团体之内。

至于猴子则完全是一个不管事的，刚二十岁，但他一是鬼点子多，二来家业大，背景深厚，所以在太子党里还有一席之地。

他们家比较低调，而且在天涯市玩的也是比较高档的活儿，是以拍卖文玩为主。

他们家的财富积累来自于矿业，举家是从山西迁过来的，他父辈刚开始不过是普通矿工，后来变成矿主，短短几年，陡然暴富，从山西出来时，据说隐形资产已是好几十亿，所以这也是威三少等人与猴子交好的一个缘由。

只不过他们家从矿工变矿主，走的可不是什么正规路子，论心狠手辣，二爷家都不敢比，据说，电影盲井里的事情，猴子家就没少干，他老爸成为矿主的原始资金就是这么来的。

后来之所以举家迁到天涯市，矿场全部卖出，就是因为当地警方开始追查一些陈年旧案，猴子家待不住了，怕东窗事发，提前断尾，想彻底与过去划清关系。

还有传言，他们家的文玩拍卖，走的也是诈骗的路子，他们通常走两条路，一条是收取拍卖金，虚报文物价格，然后流拍，这只是小骗，适用于外围拍卖会；另一条大骗之路，则是造假。

一件赝品古瓷器，生产资金估计也就几百块，至多几千块，一旦贴上青花、粉彩、唐三彩等标签，顿时就飙至几百万，所谓一本万利，指的就是这东西了。

而且也不知道他们家老爷子从哪里找的制假高手，造出来的高仿瓷几乎可以以假乱真，足以瞒过多数骨灰级藏家的眼睛。

他们家老爷子的一句话流传甚广：“什么叫赝品？被人发现了那才叫赝品，只要它没被人认出来，那么专家说它是正品，那它就一定是正品，那就该值正品的价！”

这就是李开然他们打探到的关于威三少一行人的情况，几乎都是以传言、据说的方式出现的，警方没有掌握相关证据，当然，如果警方有证据，那又是另外一种情况了。

听完李开然他们的调查报告，司徒笑想了想，让李开然他们将调查的重点放在两个方面，一是连云他们这两个月时间在天涯市的行程，每天，什么时候，去过哪些地方，见过哪些人；二是徐威一行人究竟是怎么认识连云的，最好将他们结识的过程查清楚，而且他们之间到底有没有产生过矛盾，还需要进一步细查。

通过李开然他们传回来的消息，显然在天涯市期间，陪伴在连云左右，又有能力破解连云手机秘密进行栽赃陷害的，非徐威这伙人莫属了。

威三少、屠夫、二爷这伙人都是和刘彩婷从小玩到大的，刘彩婷是什么性格的人他们当然清楚，而且手下都有一群小弟，手里有人有钱，暗地里干的又是违法乱纪的事情，若说他们想通过挑拨刘彩婷和连云的关系，来达到陷害或是杀死连云的目的，条件是具备的，但司徒笑依然保持着高度的怀疑。

一是风格问题，黑道上的人有黑道的办事手段，尽管惨烈，但却直白，讲的是一言不合，拔刀相向，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不会绕这么多个弯。真要产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找一个小弟把连云捅死，再让小弟自首或是自杀，这才是黑道风格。

这个案件若真的和连云无关，那么设这个局的人则显得诡谲隐秘，就像一条阴冷的毒蛇，潜伏于暗处。

二则是矛盾产生问题，连云和威三少一行人原本就没什么关系，短短两个月之内怎么可能就产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非要置人于死地呢？

这两个问题不解决，刘彩婷一案始终疑点重重。

接着李开然他们汇报了关于刘彩婷家庭的问题，刘彩婷是家中幼女，她妈妈好像是因为生她难产死了，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导致她父亲对她的出生颇有怨怼。

据李开然他们打探到的消息，在刘彩婷还是婴儿时，他父亲就差一点将她摔死。

根据邻居和亲属的回忆，刘唐名对小姑娘确实是缺少管教，不爱搭理，不过他醉心于生意，忙于算计和逃避监察，精力没放在子女身上也不稀奇。所以刘彩婷没她那两个哥哥那么好运，有妈妈的照顾，能享受到童年的母爱，她是被她奶奶一手带大的。

和两个哥哥年龄差距小的也有七八岁，大的差了十几岁，所以也谈不上什么共同成长的经历，等刘彩婷稍微懂事的时候，她的两个哥哥已经开始跟着父亲打天下了，所以亲情疏远。

她从小养成那古怪的性格，以及与父亲关系不睦估计也与此有关。

至于刘彩婷得罪过哪些人，仇家有哪些，这可就多了，年少轻狂时，她可没少得罪人，不过身份使然，那时候威三少一行人没少帮她擦屁股。

但据李开然他们初步调查，刘彩婷年轻时犯下的错，倒也不是什么生死大仇，大多限于青少年打打闹闹，互相伤害，有的还变成了好友，当然，有的也再无往来。

要说恨得入骨，还真没有，李开然他们就询问，还要不要继续深入调查，毕竟要查清楚一个人的社会关系，需要大量的时间。

司徒笑认真考虑之后，让李开然他们暂时不用深入调查，但是又让他们多调查一件事，那就是调查徐威等人，在得知刘彩婷死亡之后，各自的反应和态度如何。

就目前调查反馈回来的信息，如果说，有人满足作案条件的话，似乎只有威三少一伙人，别的关系人物都不具备作案时间和条件。

司徒笑又叮嘱了李开然他们一遍，既然威三少等人被怀疑是新生黑社会骨干成员，那么天涯市的同人一定会对他们的一举一动密切关注，要搞好与同人的关系，争取从他们那里得到更多的关于威三少等人的背景资料。

交代完李开然和张子成两人，司徒笑回过头来，仔细重思了一遍刘彩婷死亡案的全过程，依然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别扭感，还是有地方难以自圆其说。到底是连云撒谎了，还是威三少等人有别的目的？这个目的又是什么呢？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起案件到底是哪里不对呢？思来想去，终究还是调查到的资料太少，只能是隐隐觉得案件还有太多不可知因素在里面，就像浮在海面的冰山，能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更多的东西都潜藏在水下。

一时想不通关键的节点，在没有查到新的信息资料前，司徒笑也就不再冥思苦想，转而将注意力放在突然又冒出头的变态杀人犯，蛤蟆身上。

严格来说，司徒笑从警时间并不算太长，他能这么快升到二级警司，自然与他破案方面展露的天赋与能力分不开，这些年司徒笑大案要案破过无数，手中的悬案率原本为零。

就连伍家连环凶案这种特重大案件，发展到最后连重案组也无法主导全局，司徒笑依然能够顺藤摸瓜，一一理清。

但他偏偏在七零八变态连环凶杀案上栽了个跟头。

对方杀人经验之老到，杀人之利落，颇有当年伦敦开膛手杰克的风范，而变态杀人的随机性，也给破案工作带来了极大的困难。

最让司徒笑心有不甘的是，他距离凶手最近时，只有不到十米，但他追捕凶手近十分钟，居然没能看到凶手的面貌，而凶手受惊潜伏起来之后，更是连半点线索都摸不出来。

导致最终，案件不得不列为悬案，交由特侦处处理，这对司徒笑而言，无疑是个耻辱。

如今疑凶再现，司徒笑又怎么甘心将这个案件拱手让人。

从目前已经发现的两桩凶案来看，凶手将行凶时间定为午夜，而后进行的入室杀人，与去年的几次犯案相比，安全系数无疑要高了许多，但相对应的，刺激程度就要轻了很多。

所以晓玲怀疑凶手的变态心理发生了退行性病变，或许凶手选择了青壮年男性为下手目标，正是为了弥补刺激性的不足。

这名凶手的变态之处就在于，他需要在极度危险的环境刺激下实施犯罪，才能产生变态的兴奋和快乐。他获得快乐的方式与正常人全然不同，而一旦失去了这种快乐的源泉，他的生活便显得了无生趣，如同行尸走肉。

根据晓玲所说，凶手会一直追寻着这种快乐的感觉，就好像人类对于求生和繁殖的本能欲望，他会不停地实施杀戮，以满足他那变态的兴奋，若不是遇到巨大的变故，他根本就无法停手。

看来上一次他们苦心布局，差一点就捉住了这名凶手，最终也只延缓了他再次杀人不过半年时间。

若不及时抓住他，他很快还会再次杀人，司徒笑坚信不疑。

对于这样一个以杀人为乐，极度追求刺激感的浑蛋，怎么会没有破绽呢？

虽说马队他们在第一起凶案现场，找到了不属于受害者的毛发，但对于破获这起案件来说，还远远不够。

司徒笑仔细分析两起凶案，那位黑老大沙贵夜夜笙箫，作息时间极不规律，凶手是怎么把他选作目标的呢？其余几名受害者，包括最近的王陵，陈文毅，周丽茹，陆庭芳，这四个人可以说都是朝九晚五，作息规律，而沙贵和龙建两人则更像是另外一种情况，临时起意。

如果说是临时起意，那么他们两人身上一定有什么共通点能吸引凶手的注意，可是这两个人有什么共同的地方呢？

司徒笑一时也找不出来，而关于王陵之死，若是假设这是凶手复出后第一次计划杀人，那么他肯定会计划得更加详细，应该有起码的接触或是跟踪观察。

司徒笑也将他们在第一次发现蛤蟆的经验全数转达给了马队。王陵这个程序员，每晚回家都是半夜了，夜深人稀，若被人跟踪，监控更容易识别。

但马队他们反馈回来的信息却是：没有发现！

这让司徒笑十分不解，这怎么会没有发现呢？难道说凶手采用了看谁不顺眼就杀谁的新方式？不再做跟踪调查了？

可如果不事先观察，然后居中计划的话，暴露出来的破绽肯定会更多，绝不会只是留下几根毛发那么简单，而且现在那些毛发，还不能确定是不是凶手留下的。

中午吃饭时，司徒笑和留守的组员讨论起这两起凶案，茜姐无意间说了一句话：“我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这个王陵住的四海小区距离皇冠假日酒店看起来很近啊，说不定从皇冠假日酒店直接就能看到小区里面呢。”

司徒笑一愣，难道是这样？对呀，如果有这种可能性的话，照理说凶手不可能犯这种错误吧？可是就好像人急了要上厕所，有些事情憋不住，那种反弹来得猛烈，他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杀戮来发泄。

晓玲不是说过，经常打怪，会升级的吗。

司徒笑马上将自己的新想法通知了马队，他恨不得马上去参与协助调查，可惜英姐一个电话，让司徒笑的愿望只能掐灭。

“司徒，我们几个局领导开会商议，今天下午两点半，要召开一个1•21行动情况详细说明会，你带上你写的行动报告，从你收获的第一条情报起，给领导们做一个详细的说明。”

这一天迟早都要来的，司徒笑只能遵命，赶紧去督促章明，查遗补缺，看有没有什么疏忽遗漏。

司徒笑并不知道，他这临时发现的线索和想法，正将变态凶杀案的情况，引向另一条路。

第二章 施诡计步步紧逼 重承诺火中取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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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那位蟋蟀大叔从楼顶跌落，被同伴爆头之后，艾司便开始感到深深的不安。

因为他可以肯定，对方的目标并不是自己，而是恩恩！

这个消息，无疑比自己成为杀手们的目标更为可怕！

如果是这样的话，前面的一切假设、推断，都要推倒重来！

牙膏里的毒，路上的狙击，海鲜店里的毒，显然都是冲着恩恩去的，并不是师父说的留下的什么考验。

大头的死，或许也是他无意间听到了这个消息，但他还来不及转述给自己，就被杀了。

现在，艾司最关心的问题有两个。

一，他们为什么要杀恩恩？恩恩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高中女生，怎么可能引动那些杀手来下手？

二，自己应该怎么办？

第一个问题，显然需要慢慢调查，现在摆在自己面前的，是第二个问题。恩恩被杀手盯上了，随时会有生命危险，艾司要怎么做才能保护好恩恩啊？

艾司最担心的，就是自己根本无法护得恩恩周全，试想，恩恩走在放学路上，突然不知从哪飞来一颗流弹……甚至更简单一点，突然蹿出一个陌生人，拿刀便捅……

在艾司掌握的知识当中，若有政要或是什么重要人物被杀手们定为了目标，那么最好的应对办法只有两种：一是将那些体型与自己相近，又做过整容的替身派出去，混淆杀手们的视听；二则是留守在重重护卫的安全屋内，不要靠近门窗或任何外界可看到自己的地方，由保镖提供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就连喝的水，吃的食物，呼吸的空气都要经过层层验毒，但这种情况下，除了通过网络遥控指挥，基本上就别想出门，更别提自由活动了。

就好比美国总统在白宫修建的地下指挥室。

但恩恩只是一个普通中学生啊，这两项应对措施根本就无法用在她身上好嘛。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艾司现在就有上中下三策，不过这上中下如何划分，确实很难拿捏。

若以恩恩的安全为主，那么上策显然就是将恩恩带到一处安全屋，彻底断绝与外界的联系，然后由艾司来装扮成恩恩，用以躲避杀手们的暗杀。

中策则是艾司回到恩恩身边，尽可能地对其进行贴身保护，若条件允许，在恩恩抵达每一个地方前，都应该进行清场和彻底的检验，提前发现危险，预警示警。

下策才是维持现状，艾司在暗处进行保护，尽可能早地发现恩恩身边即将出现的危机，进行示警或是破坏掉对方的暗杀行动。

但实际操作起来却又完全相反，那上策和中策根本就不能使用，尽管艾司有很大把握伪装成恩恩不会露馅儿，但怎么和恩恩解释？安全屋隔离几乎等于强制拘禁，首先不说艾司敢不敢做的问题，恩恩要在里面待多久呢？

那些杀手什么时候动手？自己假扮恩恩躲过了一次袭击还有下次又怎么躲？

而且对方连续三次失败，会变得更加小心，自己成为标靶之后，究竟能不能够反客为主，诱伏击杀或是抓到那些杀手？

此外如果艾司自己在外面引诱杀手上钩，那么被限制了人身自由的恩恩，又由谁来提供保护？

艾司还要不要返回安全屋为恩恩提供生存必需的水和食物？那又会不会被杀手们察觉？这些因素都是不可控的。更为关键的是，这样会让恩恩不开心。

中策和上策面临着同样的问题，那就是艾司无法向恩恩解释，连艾司自己都还没弄清楚那些杀手的动机，他该如何向恩恩解释这种超出了普通人可以理解范畴的事情？

解释之后，恩恩信不信是一回事，那些杀手什么时候出现呢？还是说，恩恩从今以后都要生活在这种惶恐不安的环境下？

艾司希望每天都能看到恩恩自由开怀的笑啊，又怎么忍心让她承受莫名的惊吓。

看起来上策和中策，可以为恩恩提供更安全的保障，但实际上，这只是治标不治本，不搞清楚那些杀手为什么想要暗杀恩恩，他们还会接二连三地对恩恩发起暗杀袭击。

如果艾司成为诱饵，就没办法去调查幕后真正的原因了。

当然，让艾司决定继续保持现状，主要还是依靠他从这三次暗杀中发现的一些信息。

无论是牙膏里下毒，还是海鲜店下毒，还是最后一次想要实施却没有实施的某种暗杀，那些杀手都做得非常的小心，唯恐被警方或任何人发现这是杀手在杀人。

不管是雇主的要求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这一点非常重要。

如若不是这样，艾司根本就没有同那些杀手周旋的条件。

而两次毒杀和这一次蟋蟀大叔出马，期间间隔时间都不算太短，分别隔了一周和三周时间，从这一点看，对方对杀死恩恩似乎没有时间期限，他们不着急。

从这两方面，艾司分析出许多可能性，对方需要做得隐蔽，不希望被人发现，而且时间拖久一点似乎也没有关系，感觉对方对于暗杀恩恩这件事的态度，属于可杀可不杀，只是为了稳妥起见，还是杀了好。毕竟对职业杀手而言，杀一个普通高中女生，真是不要太容易。

想到这里，艾司不由得有些担忧起来，说不定自己破坏了蟋蟀大叔的行动，反而会令那个杀手组织重视起这件事情，这对恩恩而言就不是什么好消息了。

确定了自己的行动方向，接下来艾司要解决的问题，就是该怎么办。

艾司首先加强了恩恩的暗中安保，除了日常监控设备之外，他在几条重要的杀手小径上都安装了报警装置，并将监控和警报都并入自己的手机里。

只要对方不是当街拔刀，而是按照杀手的习惯想暗中观察恩恩的话，有几个点是避不开的，一旦他们出现在这些位置，艾司的手机便会直接收到报警！

另一方面守护恩恩是肯定的，但不能只被动地困守，艾司需要解决问题的源头，对方杀恩恩的理由是什么？

艾司假设了几种可能性，一是恩恩无意中发现了什么，或许她自己并不以为意，甚至都忘记了，但是对方却担心恩恩还记得，所以打算杀人灭口，解除后患。

诸如在暑假里，自己和恩恩去落梅涧遇到廖哥勇哥那群人，当时他们将恩恩推下山崖，存的就是灭口的心思，但恩恩和自己却都活着出来了，并不排除这些人无意间发现恩恩还活着，所以打算再次灭口。

不过当时自己和恩恩也就是带带路，并没有发现他们有什么秘密，而且第二天获救之后，就已经将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警察了。

这是艾司亲自经历的事情，要说有什么遗漏，还真没什么遗漏，不知对方会不会是因为这件事情要杀恩恩。

艾司将这种可能标注为第一可能，是因为当艾司在进行试炼时，他再次遇到了那名廖哥，他知道廖哥是名大毒枭，在跨国边界有个毒品加工厂，最为关键的是，那次试炼的最后，出现了一名杀手，当时是自己和师父联手干掉的。

那名杀手和毒枭之间的关系显然非同寻常，感觉更有些上下级的意味在里面，所以这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件让恩恩和那些杀手有所联系的事情。

第二种可能就是与恩恩的家庭情况有关，毕竟恩恩的妈妈是公安局里的大官，对方会不会是出于打击报复，或是转移分散恩恩妈妈的注意力，才想对恩恩下手呢？

这种可能性也非常大，恩恩的妈妈在公安局里比司徒大哥的官做得还要大，那么她要面对的罪犯，歹徒，肯定也是凶恶得很。

那些穷凶极恶的歹徒，当发现无法正面对抗执法机构时，就会对执法人员的直系亲属下手，总想着借此打击执法人员的士气，试图以邪压正。

照理说这种可能性更大，艾司之所以将其列为第二可能，就是因为杀手的介入，杀手还没有说不敢杀谁的，只要有足够的资源和详尽的计划，他们连美国总统也敢暗杀，所以不敢对执法人员下手的先决条件都不存在。

然后这种慢吞吞，花了一个月时间来试图杀死一名女高中生的行为，也不像来自黑社会的报复打击行为，如果是想警告敲打恩恩的妈妈，那么恩恩的妈妈肯定会收到类似预警，就算没有成功，也要让她在心理上产生某种担忧才对。

但是从恩恩妈妈的表现来看，显然没有收到任何威胁或警告。

既不是黑社会复仇行动，也不是杀手们想对付恩恩的妈妈，那么恩恩的妈妈惹得某些庞大势力不爽，想在她女儿身上报复回来，这种可能性就大大地减小了。

除此之外，恩恩不过是一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中学生，实在是不可能做出什么让杀手惦记的事情，所以其余的可能性更加微小，艾司也没有什么头绪。

当然，艾司还考虑了恩恩的爸爸，虽然从没见过，但也不能排除恩恩爸爸惹了什么麻烦。恩恩的爸爸和妈妈很早就离婚了，恩恩也有好多年没见过她爸爸了，不过艾司还是从恩恩的言谈中了解过，她爸爸就是一名普通工程师，干的是时常要加班和跟着工程到处走的活儿，这种朝九晚五的日常生活，很难与杀手发生什么交集。

所以艾司计划将重点放在三个方面，一是调查那个贩毒团伙，看这一条能不能找出杀手要杀恩恩的原因；二是看恩恩的妈妈近半年负责的案件有哪些可能涉及杀手，看从里面能否找出相关的线索；三，则是从蟋蟀大叔的死身上倒溯杀手的踪迹，看能不能找到那些杀手，若能够将他们找出来并彻底瓦解，这才能从根源上消除恩恩的危机。

所谓趁热打铁，在蟋蟀被爆头的当夜，艾司立刻意识到，或许从那名大叔尸体上能得到的线索将极为有限，他直接离开了围捕现场，试图反向跟踪枪杀大叔的那名杀手。

虽说现在的枪械在精度、准度和威力上都有了大幅提升，世界狙击记录也频频被刷新，目前已经接近三公里大关，而这个数据统计还是源自军方，在杀手界，最远狙击距离数值往往比军方数值还要高出百分之二十，原因无它，这就是杀手的强大之处。

不过实际上，一旦狙击距离超过两千米，对人体这种小面积单位进行狙击，更多凭借的该是运气，任何一点微小的外力，都可能导致子弹出膛之后发生巨大的偏差。

蟋蟀死亡当晚星光暗淡，路灯不明，可见度3级，又有西北南下的冷风，吹的是东南风，风力4级，加上对方应该是临时找到狙击点，他的心跳和呼吸都不可能达到最佳，在这种环境和状态下，想要一枪爆头，哪怕对方是最顶尖的狙击杀手，艾司也将他的狙击距离限定为一千五百米以内。

看监控现场留下的爆头血迹喷溅图形，死者应该是被12毫米铜芯弹击中，再根据血迹喷溅和死者担架相对位置，艾司用肉眼对弹道进行了反向推测。

当警方还在忙于维持现场秩序，寻找掩护藏身时，艾司已经离开了皇冠假日酒店范围，徒步穿越整个步行公园，抵达了公园对面的楼区。

这里有大片的商务写字楼，平均层高都在三十层以上，有七八栋五六十层的高层建筑，鹤立鸡群般耸立其中。

因为只是肉眼评测，很难准确定位杀手的伏击位置，这一片扇形弧区都有可能是凶手的潜伏处。

艾司观察了一下街道上稀稀拉拉的来往车辆，这些大楼前并没有停车区域，显然写字楼商务区在凌晨也不可能有许多人员出入。

艾司又看了看那些加入联防联控的卷帘闸门，还有各个商务大楼的保卫科，想不惊动任何人出入这些大楼似乎也不太容易呢。

大叔从发现自己陷入重围，自己布置的一些机关失效，到呼叫援助，直到最后坠楼被擒，总时间不超过二十分钟；对方从接到信息赶到现场，再选好狙击点，时间并不多。

若是一开始就留了后手，那么就应该在更近的位置，才有更快的响应，最好是住同一间酒店，能够暴起发难，相互配合，完全打乱警方的围堵计划，逃脱的机会才更大。

既然没有，那就说明大叔是单独行动，发现不对之后再呼叫的支援，对方这么快就能找到一个合适的狙击点，是因为就住在附近执行别的任务吗？

不太像，如果距离够近，就应该直接赶到围捕现场，对警方外围势力进行破坏，给同伴营造逃走的机会，只有距离太远，同伴发出的呼救又很紧急，这才会退而求其次地进行远处狙击。

如果距离够远的话，赶到这里就需要交通工具，而且还要小心无处不在的路面监控，只要警方稍加调查，不是很容易暴露吗？

艾司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地理位置，忽然想到一种移动工具，几乎可以避开所有的路面监控，时速可超两百公里，只要所处的位置足够高，就能在十分钟内抵达海角市的任意地点。

破绽只有一点，就是需要有足够的高度，像皇冠假日酒店这种三十多层的低矮建筑，是没办法直接使用的。

没错，艾司想到的移动工具，就是翼装，如果对方是在靠近城区的五花台起跳，那么十分钟内足以抵达这片商务区了，艾司在和八派联盟进行极限挑战时，也只花了不到十分钟，就从五花台飞行到了市中心。

夜空翼装，带械飞行，难度可不小啊，不过安全性确实极高，说不定警方事后调查，根本就搞不清楚，那名杀手是怎么来，又怎么消失了的。

如果是这样！那么那名杀手选择的狙击点必定是六十层以上的高楼，降落位置必是天台！艾司陡然昂首。

半小时后，艾司在第三栋大厦顶楼天台发现了两个小小的摩擦印痕，是两道平行的白印，比名片略小，是平行的后退擦痕。

这是高精狙击座驾，在枪击瞬间的后坐力留下的痕迹，从这擦痕，艾司大致可以分析出枪械的重量和型号。

艾司看了看天台的方位，伸手试了一下风向，在天台上转了半圈，又发现地板上的两道擦痕，这两道擦痕有巴掌大小，近一米长，虽然有人为掩饰的痕迹，但翼装飞行强行着陆时，大力蹬踹留下的痕迹，不是那么容易抹去的。

顺着擦痕找到脚印，艾司便估算出这名杀手的身高体重，再根据他选择的狙击位置，枪械长短，又推算出此人臂长和一些开枪习惯。

此人身高一米七到一米八之间，穿四十二码鞋，体重七十至七十五公斤，臂展接近一米九左右，这人应该有一双稳定有力的大手，身材是修长型的，没有那种充满爆炸力的肌肉。

他落地时重心偏右，这应该是枪械改变了重心，他惯用的是右手。

艾司再次检查了天台上每一处边缘，最终来到留下擦痕的地方，此处距离蟋蟀大叔中枪的距离，目测接近一千八百米，比艾司原本估算的一千五百米多出三百米。

而这位枪手抵达这里之后，就选了一个位置，架设器械，瞄准观察，而后……开枪！从头到尾，他就只开了一枪，当真是飘然而来，翩然而去，一击致命，这是何等的强大！

艾司突然想起，在恩恩生日那天中午，自己突然生出的那种致命的危机感，不知道是不是就是这名枪手在瞄准自己。

面对这样的敌人，与他的距离不能超过五十米，因为人类极限百米速度也在十秒左右，生理结构决定了，杀手也不能跑得更快，五十米意味着想要接近枪手，至少也要六七秒的冲刺时间。

面对这样的枪手，给了他六七秒的反应时间，他可以从容地射杀你。

狙击暗杀，是杀手界最经典、最高效的暗杀模式，无论是杀手界还是军方，都不得不承认它的强大与隐秘，防不胜防。

一想到那天这名枪手的枪，很有可能在远处瞄着恩恩，艾司就不寒而栗。

如果杀手们一开始就让这名枪手来对付恩恩，而不是那下毒的和布置机关陷阱的来，自己还能守护住恩恩吗？艾司不敢继续想下去。

那名枪手显然利用了高楼的高度，再一次使用翼装飞走了，想要追踪翼装飞行轨迹，显然是不现实的。

但是艾司并没打算就此放弃，如果对方选择翼装飞行来进行快速机动的话，五花台的断崖确实是最佳选择，那么对方藏身在五花台附近的可能性就非常大。

不过这一次艾司没那么好运了，五花台本就在城市外围，完全位于监控盲区，山高林密，又有诸多矿场，想找个地方藏身真是太容易不过了，艾司并没能在五花台附近查找到什么线索。

艾司并不气馁，要是杀手能这么容易就被人找到藏身处，那也不叫杀手了。艾司转过头来开始谋划两件事，一是加强恩恩的日常安防，包括加强安全视频追踪，饮食源头无害化检测，上下学途中制高点和可疑狙击点的监视监控……等等，艾司将自己从师父那里所学到的东西一样不落地施展到恩恩身上。

只不过他所学的是如何进行调查与暗杀，他施展的却是防范这些调查暗杀的反制措施。

艾司竭尽所能，确认没可能做得更好了之后，开始谋划第二件事，那就是想办法从恩恩妈妈那里拿到她负责过的案件，尤其是那些可能有杀手参与的。

盗取机密本就是杀手们的日常工作之一，但是要做到不露马脚，不被恩恩的妈妈和任何警察发现，这就有一定难度了，艾司还需要一段时间来谋划。

至于毒贩那条线，艾司发现他们的地方距离市区太远，毕竟在国境线外，暂时也没有太多线索，只能先放缓一步。

而且艾司相信，杀手没有完成目标，一定会再出手的，如果能赶在他们再次出手之前找到动手的杀手，反向追踪，比探查毒贩那条线更直接。

就这样过了两三天，艾司监听的警用调频里传来了一个消息：“滋滋……邵队邵队，快上来，我们找到尸体了，四海小区7栋5单元3楼，已经死了好几天了，应该是那个变态的家伙干的没错，通知刑警大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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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司当过一段时间黑猫侠，虽然只有短短的半个月不到，那期间他自己组装了一台无线信号接收器，很粗糙，像个老旧的收音机，但它并入了110报警系统，并且能调频与警用对讲机保持着一致。

一个人的力量毕竟有限，艾司从警用频道里听到了许多有用的信息。

包括这次。

四海小区？这不就是隔壁小区吗？艾司立刻产生了危机意识。他站在窗前一望，就看到了大量围观群众和警车。

从警用频道里的对话不难判断，隔壁小区发生了一起变态凶杀案，死者是一名单身男性，在午夜被杀，由于是一个人租住，所以死了好几天都没被人发现。

而那个变态的凶手在此前已经杀了好几个人了。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这个地方未免也太不安全了吧？小区保安都在做什么？

接下来的对话虽然只有三言两语，但艾司听到了更多的内幕。

那似乎是一起重案组都没能破获的悬案，原本以为那个变态杀人犯逃脱一次抓捕之后会销声匿迹，谁知道只藏了半年多又忍不住出来犯案了。

接下来还有些零碎信息，显然这起案件是公安局上级高度关注的，艾司想了想，自己好像没有收到过类似信息啊，也就是说为了避免引起社会恐慌，公安局并没有向媒体通报这起案件的细节问题。

艾司决定去查探一下，杀了好几个人还没有被捉到的凶手，就在恩恩家附近出没，危险性太高了，不到现场了解一番，心里没底。

四海小区的安保工作确实很敷衍，别说艾司，估计普通人也不需要登记就能随着人流随意进出。

艾司抵达命案发生的七栋五单元。楼下围了好多看热闹的群众，艾司在人群中听到许多小道消息，基本弄清了死者是个什么样的人，只是关于凶手是什么样的以及作案过程这些，则是众说纷纭，五花八门。

随后艾司又往楼上走去，警方禁止好事的围观群众堵在门口，专门派了警员在上下楼道把守，不过艾司装作楼上的住户，只是从那里经过，警员盘问了两句就放他过去了。

只在门口瞥了一眼，艾司收集到不少信息。屋内凌乱，似乎有过打斗的痕迹，门锁没有被破坏，戴着蓝胶手套的取证警员神色专注，似乎又没有发现什么太多有用的线索，咦？有古怪！

艾司决定晚上再去查探一下，这一次要深入现场。

到了晚上，警方锁了房门，周围的住户听说发生了凶杀命案，有好几户都暂时搬到了别处，凶案发生的303号房显得格外安静。

艾司没费什么力，就在不破坏封锁带的情况下打开了房门，进入房间。

尸体已被送到法医室，地上将可能发生过打斗的地方用小红旗标注出来，还有些证物的发现处用白线圈住。

发现尸体的位置也标志了出来。

由于死者已经死亡了三四天才被发现，所以屋里多少有一点尸体的怪味，公安取证人员已经做了消毒处理，又留下了另一种古怪的味道。

艾司发现古怪的地方就在于现场的环境，既然门锁没有破坏，显然凶手是有所准备的，而且听说前几次犯案也没有被人发现，足见这名凶手的小心谨慎。

但现场明显有打斗过的痕迹，虽说是在午夜，大多数人都在熟睡当中，没人听到什么动静，但艾司还是觉得不对劲，以凶手的小心谨慎，怎么允许发生这种情况？

从那些警员口中得知，这名凶手的行动能力是很强的，能在特警组成的拉网式排查中强行突围，那怎么可能无法立刻制服一名羸弱的程序员？而且死者是被开膛破肚的，说明凶手手上持有凶器。

一人是能从特警的追捕中逃脱的持有凶器的恶徒，另一人则是刚刚睡下，精神疲惫的程序员，艾司不信两人之间的打斗会激烈到这种程度。

除非凶手故意为之。

那么凶手这样做的目的又在哪里呢？满足他那变态的刺激感？

很诡异，艾司又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明显的线索，带着疑惑离开了房间。

朱云森，四十二岁，已经在东湾区派出所干了快二十年了，这里的治安总体来说还是不错的，毕竟在二环内。

这二十多年来，辖区内发生的大案要案屈指可数，就前段时间出了个数额特别巨大的庞氏诈骗案，现在那个大诈骗犯包礼义还在国外躲避司法追究。

不过昨天发生的那起命案可真是有些惨，据说进房间看到死者惨状的那几名同事出门就吐了，一整天都吃不下东西。

朱云森运气比较好，他负责维持现场秩序，就是站在楼道下方控制过往群众，没进房间。

不过今天就没那么好运了，公安局的同志又发来了协查通知，提到了新的线索，据专家分析，凶手极有可能就居住在四海小区附近，他可以直接在住所内观察到王陵的行踪轨迹。

凶手是一个极度自大且追求刺激的人，他很有可能返回作案现场作为围观群众来满足他内心的刺激欲望。

凶手应该很年轻，他极强的行动能力，他挑选的受害者虽然限于不同的年龄和性别，但总体来说都是青壮年。凶手有超强的控制欲，藉借控制他人，剥夺他人的生存希望来获得快感。

他每次留下的犯罪签名都如出一辙，这是对法律权威的挑衅，说明他一直试图挑衅司法公正。

他具有很强的城市生存能力，居住地一直处于流动状态，也许还擅长伪造身份信息。他很可能是在半年内甚至更短时间才搬到四海小区附近居住的。

最近的两次凶杀现场在地图上看相距不远，显然是他按捺不住内心的欲望，蛰伏半年复出第一次杀人后，很快就进行了第二次杀人活动，这两次袭杀还不足以宣泄他体内的欲望，若不能尽快将其捉拿归案，他还会在近期进行第三次袭杀。

专家得出侧写结论为，凶手是二十至四十岁的青年男性，最近半年新租住在四海小区附近，以凶手的作案时机看，他过着昼伏夜出的生活，与周边邻居少有接触，性格会显得内向腼腆，爱整洁，作风严谨，疑似从事过需要高度精密专注的工作，诸如医疗、精微零件加工、科学实验等等。

带着专家们的最新分析，当地派出所民警分为三人一组，由一名公安局派来的调查小组成员带领，着便衣，配警械，对四海小区周边进行走访调查，主要调查方向是半年内在周边小区登记租住的，年龄在二十至四十之间，与周围邻居少有接触的男性。

朱云森摸了摸十多年都没配过的警枪，心中惴惴不安，可想而知，听说凶手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半年前出动了特警围剿都被他逃掉了，还打伤几名特警，自己这些民警，就算拿了枪又有什么用？

他们首先进行的是周边所有中介机构的走访调查，找到数据之后再进行入户调查。想租房子无外乎就是中介、网络、亲朋这么几个途径，中介的覆盖范围最宽，数据最多。

他们两两一组，先收集数据。

走到第五家中介机构时，朱云森看到其中一页资料，愣了愣，心中暗道不好：“我的运气不会这么衰吧？”

没办法，依然叫中介服务人员：“你好，这个，钱德森的资料帮我在电脑上调出来，打印的是黑白的，我要看他的身份证扫描件。”

钱德森，这个很像洋人的名字，身份信息上显示的是22岁，纳凉镇石桥村人，租住地就在四海小区旁边的前进小区里。

那个前进小区是个很老的小区，里面的建筑几乎都没电梯，监控也很差，朱云森在这一带做了多年片警，对各小区情况是极为了解的。

最关键的是，这个身份证上的头像，与自己昨天在凶案单元楼内见到的一人，颇有几分相似。

那人看起来比这身份证照还要年轻一些，自己昨天把守楼道时问他，他说他就住在楼上，当时自己并未在意，也没见那人再下来，便当了真，可现在看到这个极为相似的人却登记租住在前进小区。

专家说，凶手可能租住在附近的小区，还可能在案发后前往犯罪现场围观，来满足他那变态的刺激欲，这不是很吻合吗？朱云森头皮发炸，不会就是这家伙吧？

朱云森马上将消息通报给他们小组的带队便衣，但并未引起重视，因为每个小组或多或少都发现有好几名非常可疑的嫌犯，在进一步调查排除之前，只能作为疑犯之一进行深入调查。

于是朱云森和他另外一名同事接到上面反馈下来的任务，对这一疑犯进行周边走访排查。

得到这个命令，朱云森脚都有点发软，这是杀人不眨眼的变态凶手啊，叫我们去进行周边走访排查，稍不留意岂不是没命了！这种事情不是应该交给专业的刑警来干吗？

不过想想，半年前交由特侦处，到现在也没个说法，估计已经是海角市公安系统的耻辱了，现在又出来犯案，相隔不到四天就连杀两人，上面的压力估计大得惊人。

死就死吧，说不定是巧合？那楼上住户只是和这人长得相似而已？又说不定自己运气足够好，真的能捉到这名变态凶手呢？毕竟这是在大白天，自己身边还有同事。朱云森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作为有二十多年警龄的老民警，朱云森还是足够小心谨慎的，他并没有和同事直接去那钱德森的租住地走访调查，而是先去了四海小区，拿着放大的身份证照片，挨家挨户敲开门询问有没有认识照片上的人的。

如果那人真是居住在这里，就算少有出入，邻居总是见过的吧，就连王陵那么宅的，每天都要凌晨才归家的人，也有邻居能回忆起见过。

但调查的结果，很不乐观，除了暂时搬走出去避凶的几户人家，周围邻居都说从未见过这个人，有业主委员会的成员还很肯定地告诉朱云森，他们小区，这栋楼，绝对没有这个人。

朱云森只觉得自己毛孔紧缩，汗毛根根直立，说不出是紧张还是兴奋，自己的猜想愈发接近真相。

接下来，便是去前进小区进行走访调查。为了不惊动疑犯，朱云森他们甚至优先选择那些加装了门铃的住户进行调查，唯恐敲门声过大惊动了疑犯。

接连走访了几户人家，邻居们都表示对那户租客不甚了解，几户没怎么看到他出门，许多邻居对那租客到底长什么样，什么时候搬进来住的都不知道。

另外一些邻居则回忆起晚上常见那屋里亮着灯，有时候很晚都能看见，不然哪知道那屋里住了人的。

真的很可疑啊，刚搬来不到一个月，极少出门， 晚上却点灯到很晚。

朱云森在同楼层同侧的邻居家中透过窗户往外看，能看到楼下的小巷，而这小巷正是王陵每日回家的必经之路，如果凶手看到王陵出现在巷口，那么从这里赶下楼去，正好可以跟在王陵身后！

太可疑了，朱云森将自己的猜测和担忧如数汇报给公安局来的便衣刑警，负责他们这个小组的刑警姓丁，单名一个旻字，二十出头，长相普通，混入人群中就极难辨认出来。

丁旻参加过对七零八凶案嫌疑人蛤蟆的围捕，他心中其实对专家的分析并不认可，在他看来，那么凶残狡猾的罪犯，就算他胆敢躲在市中心，那么在犯案之后，肯定第一时间就逃窜了，怎么还敢继续留在凶案现场附近观望？

所以第一次朱云森汇报时，他不置可否，直到朱云森再三强调，他才决定亲自去找那些居民了解一下情况。

一名便衣刑警，三个民警，这就是丁旻的小组成员，他没有请求支援，毕竟这不过是一位老民警的判断，丁旻需要亲自判断。

朱云森又带着丁旻将他们走访过的那几位邻居一一介绍，丁旻也问了一些问题，开始相信朱云森或许真的踩到狗屎走运了。这个钱德森还真是神秘，而且各方面条件都比较吻合专家们的分析。

站在楼道里，丁旻盯着那道防盗门，心里想着要不要呼叫支援？那嫌犯还在家里吗？是直接实施抓捕还是再观察观察？

这么大的事情，上次出动那么多警力都被他跑掉了，这一次自己怎么做主？丁旻决定了，通知上级，让上面的人来决定，自己先带队离开这里！

前后不过十来秒，丁旻他们刚从邻居的房中出来，准备往下走，突然那犯罪嫌疑人的房门就“嘎嘎嘎”地打开了！

丁旻四人被拦在楼道上面，下也不是，上也不是，四个人不是一般的紧张，都呆呆地盯着那道门，如见妖魔，有些出神。

紧接着，他们看到一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男子出现在门口。

身量不高，一米六七左右，头发短短的，穿得很干净，看起来更像一个高中生，浓眉大眼，面容有几分清秀，看起来像个颇为阳光帅气的邻家小伙，一脸人畜无害的温和模样。

是他吗？他就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变态凶手？会不会是弄错了？四个人心里不约而同生出这样的想法来。

艾司推开门，就看到四个神色怪异的男子，正不安地看着自己，艾司偏过头去看了一眼。

嗯，有枪，是警察，便衣？他们手里拿着资料，是做走访调查吗？为什么要带枪做走访调查？这附近又发生什么事了？他们看我的眼神为什么那么怪？就像是……受到了惊吓一样？

艾司尽量克制住自己的好奇，返身关门。

丁旻心中的紧张绷到了极致，从警这几年来，他第一次感觉到了紧张到汗流浃背是怎么一种状况。

他在看我吗？他刚才是不是在看我？他好像，看到我们带的枪了吗？他又扭过头去，故意不看我们？关门需要关这么久吗？他故意慢慢地关门，是在想什么？他是不是凶犯？我们这几个人该怎么办？我们会不会已经惊动了他？他会不会跑掉？还是会对我们动手？我该怎么办？冷静，战术条例守则是怎么写的？

朱云森也很紧张，谁都不知道这个看起来无害的青年会不会就是那个变态凶犯，对方已经注意到了他们，如果不想打草惊蛇，得想一个什么听起来比较合理的理由先稳住局面。

朱云森还没想好，就听到“喀拉”一声，丁旻已经掏出了手枪，并打开了保险，子弹上膛，大喊一声：“别动！我们是警察！”

箭在弦上，既然有人带头，只听“喀拉拉”一阵声响，朱云森等人也纷纷掏枪，四把枪齐齐指着艾司，如临大敌。

“别动！”

“站好了别动！”

艾司有些蒙了，这是什么情况？他现在有两种选择，一是借助地形逃离现场或是制服这些警察，二是乖乖配合，弄清原委。

艾司决定配合一下，因为从四人的行为特征看，他们确实是警察，而且有三人都是这区片警，自己应该还见过一两个。

不过出于谨慎考虑，艾司还是将头微微低下，单手往脸上一抹，当他再抬起头来时，眉毛已经比刚才显得更加浓密粗壮，面颊些微有些凹陷，脸显得更尖，两眼看起来比正常人瞪得更大更圆。

不过高度紧张中的四名警察丝毫没能察觉艾司与刚才的差异：“别动啊！把手放在我们看得见的地方，快点！”

艾司配合地高举双手，看着如螃蟹挪步，一级一级下台阶的四人，问道：“警官，我能问一下发生了什么事吗？”

朱云森等人紧张到从头到脚都在发抖，哪有功夫给艾司解释，丁旻命令道：“把手举高，双手抱头，脚分开，趴在地上，快点！”

见艾司依言趴下，丁旻才道：“小李，去，给他铐上，我们盯着。”

小李摸出手铐，发出“当当当”碰击声，他双手微颤，一抓住艾司的手，立刻发力将两只手反剪在背后，上了手铐，直到艾司双手被铐住，小李兀自喘息不已，心情激荡。

就这么抓住了？连特警出动都没能抓住的疑凶，就被他们给制服了？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真的就这么给抓住了？

艾司微微皱眉，刚才那名警察有些粗鲁，动用了蛮力，自己又不想反抗，受了点小擦伤，这简直就是无妄之灾，在家里待得好好的，会被警察找上门来用枪指着。

3

“站起来，站起来！”小李重新大力将铐紧的艾司从地上拎起来，朱云森这才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艾司答道：“钱德森。”这是他租房时用的化名，杀手们布置房间时，伪装屋，常住屋，安全屋三个地方用的身份和名字都要有所区别。

“有一起案子，需要你协助调查，请跟我们走一趟。”朱云森十分老练，因为他们毕竟只是在做大范围的走访调查，并不是抓捕行动，同行们都分布在周围几十个小区里，一时赶不过来，所以不管这人是不是那个变态凶手，先将他请到派出所拘留室里，总比在这里安全许多。

艾司认出来了，这位大叔就是昨天在四海小区守楼道的那名警察，有一起案子？难道是四海小区里那起？为什么会找上我？

艾司的思维迅速转动起来，他们手上拿着资料，应该是进行走访调查，最近附近发生的大案就只有四海小区的变态凶杀案，他们是在怀疑杀人凶手就住在四海小区附近吗？

如果是这样，那么他们身着便衣，带着枪械，就是担心与凶手遭遇，以备不测。

这时候小李和丁旻已经一左一右架住艾司的胳膊，微微用力就押得艾司弯下腰，头朝下，情急之下艾司只能道：“你们抓错人了！为什么抓我？”

他总不能说，我没有杀人，我不是杀害王陵的凶手，这样岂不是有不打自招的嫌疑。

“走，先跟我们走，到派出所再说！快走！”押解艾司的人可没有半点同情之心。

四人高度戒备，丁旻拿出对讲机呼叫支援，所幸这里距离小区派出所也没多远，走快一点也不过七八分钟的路程。

一路上艾司都在思索，为什么会抓自己？自己和四海小区的凶案照理说应该八竿子也打不到一块去啊？

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凶手是惯犯，手段残忍，所以这些警察哪怕是调查也全副武装，高度警惕。

死者为单身男性，凌晨归家，午夜被杀，看起来像是有针对性有目的性的精准凶杀，所以警方会怀疑凶手提前观察跟踪过死者，只有调查监控画面里没有发现可疑人员，警方才会怀疑凶手极有可能就住在与死者相隔不远的小区内，他可以通过住所就能直接观测到死者的行踪轨迹。

那么以此为调查前提，警方的调查对象应该是，年轻，单身，男性，凶手有极佳的行动能力，年纪过大或过小都做不到，女性因为身体素质原因，嫌疑度也很小，如果不是单身，这种诡异的出没时间早就该引起怀疑，而且凶手的变态行为特征也决定了他不太可能有亲密朋友。

再一点便是附近的住户，那名凶手以前曾从警方的包围圈中逃脱，然后蛰伏了一段时间，警方肯定会以他蛰伏的这段时间为基准，认为凶手在不断的流窜，那么住在附近肯定是刚搬来不久，几个月之内。

从凶手的杀人手法以及现场布置来看，加上附近住户这一条件，警方会觉得凶手是个自大且追求刺激的变态，那么四海小区案发之后，凶手应该会返回现场观摩来获取那种内心满足的变态感。

噢，该死，我昨天不该去现场的，那名警官肯定将我认出来了，警方推断出来的种种条件居然和我高度吻合！艾司终于想明白了事情的始末，心叫糟糕，因为怕被恩恩他们发现，前段时间又觉得做黑猫大侠很好玩，自己在邻居们眼里肯定是一个不爱露面，神神秘秘的怪人，这不是又和警方他们的调查对象接近了吗？

这时候通过丁旻的联络，又有两名在周边做走访的便衣赶了过来，在路口与他们汇合，两人押解，一前一后各有两人警备，将艾司围在中间，快速朝派出所走去。

艾司心中依然不解，为什么会发生这么巧合的事情？这种小概率事件的发生率究竟有多高？是艾司最近比较倒霉吗？

为什么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呢？内心隐隐的不安从何而来？是因为最近事起太突然，来不及应变导致的吗？刚刚解决了蟋蟀大叔的事情，才没过两天，又出了这一档变态杀人案——等等，蟋蟀大叔，皇冠假日酒店，四海小区？

从警讯里得到的消息，死者已经死了三四天了，三四天之前，不就正是警方在假日酒店围捕蟋蟀大叔的时候？

蟋蟀大叔被他的同伙用枪打死了，那是发生在凌晨一点半左右的事，王陵凌晨两点到家，跟着被入室杀害，这时间上是不是太巧合了些，警方在皇冠假日酒店那么大的行动，凶手为什么要选这个时间作案？

自己在事后调查杀手组织的信息，那么杀手组织在蟋蟀大叔死后肯定也要调查原因，蟋蟀大叔是在准备对恩恩下手时被警方围捕的。

警方能在不惊动杀手的情况下对杀手实施包围，杀手组织肯定会有所怀疑，加上暗杀恩恩已经连续失败了三次，虽然自己巧妙地利用了蟋蟀大叔的身体特征来引起警方注意，但杀手组织依然会怀疑有别的杀手参与其中。

是自己忽略了杀手组织的反应，如果对方怀疑自己，那么蟋蟀大叔的事情便暴露了自己就在恩恩身边守护着她的事实。

对方一定会这样想：只有别的杀手守护着恩恩，恩恩才能逃过三次暗杀；也只有别的杀手监控着恩恩，所以蟋蟀大叔才会暴露。

当甲准备监视乙，打算在乙的附近偷偷安装监控。没多久，甲却发现自己暴露了，在排除巧合的情况下，只能是早有一个丙对乙进行着监控，所以甲安装监控的行为也全都落在丙的眼中。丙没有自己动手，而是偷偷告诉了丁，让丁出面来对付甲。但是丁并不具备监控乙的条件和能力，所以一定有一个隐藏起来的丙！

这一点并不难反推出来，是自己忽略了杀手组织的反应，艾司可以肯定，对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存在和对恩恩的守护。

知道了这一点，对方会怎么做？就像自己想弄清楚对方想暗杀恩恩的原因一样，对方也一定想找出自己守护恩恩的理由，而且最佳的办法，都是从物质层面上消灭对方的肉体。

杀手组织的人都死光了，恩恩也就安全了，同理，只要自己死了，他们杀恩恩也就轻而易举。

那么，四海小区的凶杀案，若不是巧合？

艾司脑海里立刻出现了皇冠假日酒店、四海小区、前进小区三个地方的地理位置，脑海中浮现了有如三维地图一般的画面，以恩恩家和皇冠假日酒店为圆心，以一段直线距离为半径，画出两个圆，在这两个圆的重叠交合部位任意一栋建筑实施凶杀，将杀手的条件预定为前面推算出来的那几点，一旦警方展开调查，都会将线索指向自己这里！

是啊，要守护恩恩，最好就是在她家附近，那么，这两个圆的重合区域，就极有可能是自己的藏身之处，事实上也正是如此。

对方甚至根本不需要自己动手调查，线头轻轻一引，警方自然会替他们调查得清清楚楚。

对方利用了和自己相似的办法，都是找警方借力，既不会引起自己的怀疑，也让自己毫不警觉。

自己是利用了司徒大哥急于抓捕蟋蟀大叔了解情况的心理，利用蟋蟀大叔的身体特征引警方出动，而对方立刻反过来利用警方急于破坏变态凶杀案的心理，利用了每名杀手都会有的行为特征来引警方调查！

自己的伪装屋内不能曝光的东西太多了，相信现在已经有不止一位警察前往自己伪装屋进行实地调查了吧。

难怪自己在王陵死亡的房间里感到有些诡异，对方在现场留下了过多的打斗痕迹，那都是为了布置线索而故设烟雾谜团，让警方认为那是凶手在蛰伏多日后首次复出杀人，其目的在于将警方调查的线索指向周边区域；或许还有别的目的，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变态凶杀案！这是蟋蟀大叔在中了自己的计谋，被警方围堵，被同伴杀死之后，来自杀手集团的反制和逆袭！

他们来得好快，应该是一瞬间就想到了自己存在，并订下了反制措施。

艾司终于明白自己内心潜藏的不安来自何处了，既然对方布下了这么一个陷阱，那么肯定不会将自己抓入公安局了事，陷阱是环环相扣的，这才是自己不安的根源——恩恩有危险了！

此时，押解着艾司的队伍已经抵达了派出所。穿过看门直岗亭和一楼民事办理处，来到二楼，长长的走廊尽头便是留置室，两侧有两个大型综合办公室，里面还有三五办公值班的民警，听到动响，都好奇地看过来。

后面两人窃窃私语：“这就是七零八凶案的嫌犯？不像啊？”

“看起来是瘦了点，这模样，有没有二十啊？”

“眉毛好粗！这长得……”

“小声点，没看他没反应吗，估计真的有问题。”

终于到留置室了，六名押解警员都不约而同松了口气，所里还有许多值班民警，只要将这人关进隔离留置室，任他再凶残，也翻不了天了。

他们没有留意，原本一直低头不语的艾司，已经抬起头来，打量着周围的环境，目光坚毅。

恩恩有危险，我不能被拘留在这里，警察叔叔和哥哥们，对不起了——就在对方准备打开留置室大门，所有押解警员精神松懈的一刹那，艾司动手了！

他的双手原本被反剪铐在背后，两只胳膊还被一左一右两名警员夹着，他突然发力前蹿，左右的警员下意识胳膊收紧，用力拽住，但艾司前蹿的力量一发即收，脚下用力一蹬，力道由前转后，借用两名警员后拽的力量，完成了一个后空翻。

空翻向上，双腿向前一蹬，将前面两名引路的警员踹得贴墙撞门，跟着后落，双腿一别一分，将后面两名警员也从中分开。

艾司落地，他的两只胳膊各被一名警员的胳膊锁住，这一番猛然发力，力道又骤然改变，等空翻完成之时，两名警员的胳膊也随着艾司转动了近乎三百六十度，只听“咔咔”两声，两名警员锁住艾司的胳膊各自脱臼，顿时发出了痛苦的喊声。

艾司胳膊一松，两名警员的胳膊都无力地垂下，松开，跟着艾司两肩一耸，胳膊向后向上一抬，肩关节一伸一缩，自行错位复位，两只原本被紧紧铐在背后的手，举过头顶，然后放到了身前。

双手在前，虽然依然被铐在一处，但可活动空间立刻变大，他抬手就是一肘，左边捂着胳膊痛呼的警察顿时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艾司同时一矮身，双手一抽，将右边警员随时佩戴的警棍抽了出来，双手持棍，若剑道握剑，抬肘给右边的警员下颌也来了一下，一个侧身后踢，身后一名警员被踹到胸口，飞起五六米远，被踹出了门外，同时双手持棍下劈，身前一名警员中棍，头上立刻起了一个大包，软倒在地。

艾司又改劈为撩，像挥棒球棍一般将警棍挥向身前另一名警员，他控制着力道，正中太阳穴，那名警员二话不说，立刻晕厥。艾司脚下一靠，右侧的丁旻失去重心，斜斜栽倒，倒下同时，艾司用警棍棍柄，在他头侧轻轻一点，丁旻很干脆地躺平。

六名押解，此刻只剩下最后一名朱云森，朱云森一直保持着警戒，他只是没想到，这名凶手突然发难竟然如此凶猛，快得让人根本反应不过来，五名同事就已经被制服，他在被艾司空翻分开后，没有急着往前凑，而是退后了两步，拉开距离，这才有时间掏出配枪。

此时艾司身边只有他一人还站着，枪刚握稳，端平，还没来得及瞄准，空中就荡起一线棍影，夹带呜呜风声，“啪”地一下敲在枪上，一股大力传来，朱云森只觉得难以把持，枪脱手落地，见眼前之人侧身一旋，头部立遭重击，不知是被手肘还是警棍击中了。

朱云森眼前一黑：妈的，好厉害！这是他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说时迟那时快，从艾司暴起发难，到朱云森最后一个被制服，前后也不过几秒时间，所内民警根本就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由于走访调查任务调走了大量的警力，此时派出所里只剩五名值班民警，他们的反应本不算慢，只是相对于艾司的突然发难就显得有些迟缓。

当艾司身旁的六名警察倒下时，五名民警刚反应过来，两人摸上了警棍，一人掏出电击枪，靠墙的一人顺手搭上了墙上的灭火器，房间里还有一人有些神色慌乱地在开抽屉，估计抽屉里有警械。

艾司不等朱云森倒地，甩手便将警棍扔了出去，跟着弓腰发力，像猎豹一般直掠而来。

“啪”艾司扔出的警棍敲中一人手腕，将那人的警棍也敲落在地，根本来不及弯腰去捡，艾司已经跟着冲了过来，抬肘便击中一人，提膝一顶又是一人，抱拳窝心一捶，再往后脑一砸，一人倒地，腿一扬，侧踢一甩，荡开一人，往前一扑，钳住第三人手中的电击枪，再高起一脚，将迎面砸来的灭火器踢向第二人，第二人应声而倒；电击枪发射，扔灭火器的人筛糠一样地抖动起来，跟着瘫软下去，艾司伸手一兜，箍住身边人的脖子，不见他怎么用力，这人便悄无声息地失去了意识。

而最后那一人还在窸窸窣窣，打不开抽屉，艾司飞身踢了过去，他们中间隔着玻璃窗和办公桌隔断，艾司一连踢穿两层阻隔，一脚印在那人脸上，那人也毫无悬念地失去了战斗力。

艾司从民警身上搜出手铐钥匙，又取走了朱云森手中拿着的资料，想了想，走到派出所的监控探头下面，面露凶相，咬牙切齿地大声道：“我要杀了海角二中的冯恩恩！我一定会杀了她的！你们等着！”

说完，艾司冲出办公室，飞速朝恩恩学校赶去。

因1•21围捕行动，皇冠假日酒店不得不停业重修，好几处主体结构都必须加固防护重新装修，工人们忙忙碌碌，却没人知道，在酒店的顶层天台上，多了一台器械。

通往天台的门，被从天台外锁住，就在蟋蟀跳楼的地方，一台诡异的履带器械矗立着，它的主体结构像一辆小型坦克，履带驱动，四周又有四个可升降固定支架，在它正中，则稳稳地安放着一柄大枪！

那柄枪超乎寻常的大，长度几乎是普通狙击枪的一倍，枪管超出部分便与枪身等长，厚重的质感，宛若装甲一般的棱角，那枪的瞄准镜靠眼一端还算正常，往前延伸便陡然膨大，最前端直径几乎达到了二十公分，显然是由多种瞄具组装在一起，并由数根电缆外连，电缆的另一头消失在厚重的移动车身中。

冲出办公室的艾司开始全力思索。

既然敌人布下了陷阱，那么他们肯定也会密切关注警方的一举一动，自己被捕获的消息会第一时间传到那些杀手耳中，这段时间他们可以从容布置，无论是对恩恩展开暗杀还是明杀都没有任何阻碍。

那些接到消息赶来支援的警察肯定已在路上了，他们一部分人会去我的租住屋，另一部分人正往这边赶，我必须尽快赶到恩恩附近去。

艾司在楼道口解开了手铐，同时注意到楼下又有几名警察回来，他转而向上，避开了与这些警察碰面。

不走寻常路，一面可以避开大量监控，另一面若是那名狙击枪手，走楼顶通道更容易发现枪手的位置。

登上楼顶天台，快速奔跑，临近边缘时如猿奔猫跃，纵身一跳，攀住了隔壁建筑外墙缝隙，艾司像一只灵活的猴子，三五下便徒手攀登上隔壁建筑顶端。

这栋建筑比周边建筑高出十余层，比它稍矮的一栋大楼与它中间间隔了两栋楼，不过艾司这一个月来做黑猫大侠神出鬼没，又怎会没有准备，恩恩家附近的楼顶天台，哪些路可以走，哪些路不能走，他早已摸得门清。

两栋大楼间，艾司以滑索连接，此刻取出手铐，搭在滑索上，轻巧地滑向对侧。

艾司在另一栋大楼楼顶观望，四周的楼顶都空空荡荡，除了偶尔有利用楼顶天台晾衣服被单的，几乎不见人影。

若是那个枪手要射杀恩恩，那么就会潜伏在某一栋楼顶，会是他吗？他会在哪里呢？艾司举目四望。

那里！

艾司看到镜片反光一闪，那种非自然的折射，显然是某人使用的玻璃器械产生的反光，艾司不容多想，调整方向，立刻朝那栋大楼奔过去。

跳跃，攀爬，荡绳，滑索，没过几分钟，艾司就赶到了目标大楼，不过让艾司惊异的是，这栋大楼天台空空荡荡，没看到有人啊？

刚才看到的反光是错觉？正疑惑间，又看到反光一闪，艾司跑了过去，却看到一根细绳上吊着一张三寸光碟，风一吹，光碟便缓缓转动，原来看到的反光是它！

是哪个小孩子恶作剧挂在这里的吗？还是说……

毫无征兆的，艾司猛然向左一扑，跟着又连续几个翻滚，躲到了天台门墙后，在扑倒的同时，他感觉到有碎屑溅到自己脸上，等他躲好时，才听到姗姗来迟的呼啸声。

“破——”一声钝响，带着连绵的尾音，有如滚滚闷雷由远及近。

4

艾司没敢去看子弹留下的弹坑在哪里，毫无疑问这是个陷阱，那个悬挂起来的反射光碟就是个诱饵，他只能尽量地伏低身体，找更厚实的掩体。

可是天台上哪有什么可遮掩物，艾司蹲在墙后，忽然心生忌惮，毫不犹豫向前一个扑跃翻滚，跟着又是无数水泥砖块碎屑四下飞溅，隔了两三秒后，才听到先脆后闷的那夺命啸声。

“破——”

这一次，艾司看清了子弹的方向，它击穿了自己躲避的墙体，子弹出口带出了大量砖体，形成了一个接近脸盆大小的倒锥状体；随后又击穿了天台铺设的水泥预制板，正面击中的那块预制板完全破碎，连带周边的四五块预制板都出现了碎块和裂缝。

艾司暗自心惊，这一枪要是打在身上，足以将人打成两截。

从建筑物被破坏轨迹，不难看出，子弹是由高处向下射击，枪声延迟，对方距离自己在——2000米左右！

不能停下来，必须保持运动状态！

艾司立刻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分析出双方的利弊。

超远程狙击子弹的出膛初速度一般也就在900米每秒左右，也就是说，从对方锁定目标行踪，扣下扳机，到子弹飞到目标面前，飞行过程就需要花费二到三秒，这是名副其实的让子弹飞；而在这个过程中，只要目标移动着，那么狙击手想要在这么远的距离预判，撞大运的概率小得可怜。

对方使用了超强破坏力和杀伤力的子弹，估计就是打算用巨大的破坏力来弥补准确性上的不足，只需子弹和子弹撞击产生的溅射物擦刮到身体的任何部位，就要让目标失去一部分行动能力，跑得越慢，就越容易瞄准。

果然，艾司刚离开自己待过的地方，就听到“轰”的一声，高动能的子弹从正面飞来，将整面门墙从正中轰出一个一人高的大洞，无数砖块支离破碎地飞散出去。

透过大洞可以看到通往天台的楼道，这一枪乃是打穿了两层墙壁。

若艾司还待在原来那个地方，只怕会被连墙带人一同撞飞好几米甚至推下天台。

艾司一面为这种威力巨大的子弹感到咋舌，一面困惑不已，自己已经躲在门墙背后，可以说完全躲进了狙击手的视野盲区，可对方这一枪准头惊人，根本就是瞄着自己躲避的位置射击的，难道是猜的？能猜这么准？

艾司抬头，忽然看到了自己正前方那栋大楼，整楼外墙都是用碧绿色的反光落地玻璃铺就，自己能从那外墙上看到自己影影绰绰的身形。

艾司顿时明白，原来是通过前方大楼的反射来判断自己的位置，难怪！

艾司对那名狙击手的威胁估计立刻提高一个层次，通过镜面反射看到对方的藏身位置是不确定的，镜面中的位置是反向，需要通过大脑计算，重构，才能准确把握住对方的真实位置，而对方两枪之间几乎没有间隙，显然对方思考和判断的过程在一瞬间就完成了，这需要有非常过硬的本领和自信。

可怕，强大，且冷静的狙击手，对方布下了一个完美的陷阱，他拥有足够的距离，拥有正面二百七十度的视野，自己唯一可以藏身的就是连接那三个通往顶楼天台楼道的门墙，可是自己的正后方却是一栋全反光玻璃铺成外墙的大楼。

也就是说，对方狙击手的视野没有盲区，自己无处藏身。

这是对方精挑细选的狙击点，这栋大楼和周边大楼相去甚远，它又比身边的建筑高出许多，与周边任何一栋建筑都有十层以上的落差，若是跳下去，且不说落地会不会致死致残，极有可能在半空中就被对方预判狙死。

目前看来似乎最好的选择就是从门墙上被轰出来的大洞跳下去，只要跳到楼层里面，狙击手就看不到自己。但艾司没有这样选择，反而趁此机会，将自己暴露在狙击手的视野内，冲出了门墙，朝着中间楼道的楼梯间门墙冲过去。

艾司刚离开门墙，就听到“啾”的一声锐响，第二发狙击弹穿过门墙上的大洞，打在天台边缘，射向远方。

艾司的判断没错，所谓动态狙击，打的就是心理战，如果被狙击的目标是个中好手，那么当他看到整面墙被打出一个大洞直通楼道时，第一反应肯定是跳进楼道，避开狙击手的视线。

那名狙击手却是将这种反应也计算了进去，他朝着同一个位置一连开了三枪，前两枪间隔时间在五秒左右，隔了十秒又开了第三枪，他将目标的反应时间全都计算在内，如果目标真的想从破开的大洞跳进楼道逃生，那么就会迎面撞上延迟发射的子弹。

而艾司则是想到了狙击手的想法，明白这个大洞就是狙击手刻意打出来的，看上去像是通往自由的逃生通道，实际是不折不扣的死亡陷阱。

两人在心理层面的交锋一刻也没有停滞，一个追，一个逃，谁坚持到最后，谁才有生还的可能。

若在战场上，狙击手开枪之后没有命中目标，便往往意味着失败，狙击手需要撤离现场以免被敌人捉住；但是在杀手界，杀手与杀手之间的交锋，却并非如此。

想要一击致命，狙杀一名杀手，太困难了，他们随时都在运动当中，随时保持着高度警惕，唯一停下来休息的地方，一定是狙击手看不见的环境。

所以杀手与杀手之间较量，往往是以动态狙击的形势展开，追击与躲避，逼迫式狙击与干扰式还击，心理陷阱与动作迷惑，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一步步将对手逼入死角，或是一边逃一边布下陷阱，让对方无力追击。

现在艾司是全面处于下风的，毕竟他完全暴露在对方视野范围内，却拿对方毫无办法，从看到那张反光的光碟时，他就完全落入了对方的陷阱之中，如今只能像只小白鼠，仓皇逃窜。

对方先杀一人，利用警方力量将自己找出来，然后再利用自己对恩恩保护的急迫心理，布下这个陷阱，这两手先机，将自己逼到了生死边缘。

艾司没有慌乱，他异常冷静，他只觉得自己每一个细胞都在战栗，它们在兴奋，在欢呼，似有一种源自心底的愉悦，一种久违的归属感，正从记忆深处被缓缓唤醒。

师父说，你是，天生的，杀手啊！

暗处，一身黑衣的大枪斜靠在某个幽暗的楼道内，在他手中，有一个带屏幕的遥控装置，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天台上逃窜的艾司，屏幕四周还有无数电子数据，如瀑布流水般实时变动着。

这就是现代狙击手的顶尖设备LRRS，全称长距离步枪系统。它包括了战术弹道计算装置，小型气候追踪仪，环境感应器，所有的数据都在瞄准镜的周边显示出来。

气候追踪和环境感应器给出了包括空气温度、湿度，空气成分及其阻力、气压、风速、风向、海拔、地磁自转等数据。

弹道计算系统则根据这些数据加上距离、偏差修正、抛物轨道计算、使用者习惯及枪械数据详值，计算出最佳射击点。

整个瞄准系统变得十分的高科技，颇有些飞机发射导弹的味道，当红色十字准星变为绿色时，只需要按下按钮，肯定命中目标。

“来吧，逃命吧，小老鼠，你的命运在前面等着你！我也要让你尝一尝，那种被人追赶到无处逃生的绝望，那天晚上，蟋蟀就是这样绝望吧！”

是的，这就是一个针对艾司的陷阱，大枪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狙击恩恩，在他看来，一个普通的中学生，根本就是说杀就杀，毫不费力的事情，只要将那名捣乱的杀手干掉，那名中学生实在是不值一提。

虽然被头儿严令禁止，不得与那名杀手学徒直接正面交锋，可蟋蟀是自己亲手仲裁的，在扣下扳机的那一刻，大枪就发誓，一定会为蟋蟀报仇！谁也无法阻止他的决心！

大枪握持着他的遥控器静静等待着，这是一把只要想打中就一定能打中的神奇器械，它牺牲了它的机动性来提供稳定可靠的精确射击，不过大枪也没打算用这一把枪就狙死艾司，他为他准备了大量的惊喜。

“嗵——”乱石飞溅。

“破——”砖瓦横飞。

“轰——”整面墙倒塌。

艾司仿佛穿行于枪林弹雨的战壕之内，身边掉落的不是流弹，而是一发发炮弹，被大肆破坏的天台留下了无数齐膝深的大坑，严重限制了艾司的躲闪空间。

不到片刻，天台上就没有一处完好了，尘土飞扬，外人见了，还以为地方政府在搞强拆。

精良的狙击步枪弹夹里不是只有几发子弹吗？这都打了多少枪了？对方到底准备了多少弹夹？

艾司一刻不停地进行着变向冲刺，急冲急停，忽退忽进，身上到处都有被飞溅的瓦砾擦伤，所幸没有被任何一发子弹正面击中。

在被子弹破坏的天台环境里，艾司反而找到一线生机。

那是晾衣服用的铁丝，约有十来米长，旁边还有些电线铜丝，原本都绑在晾衣服的砖柱子上，想要解开它们还得费些功夫，如今这些砖柱子已被打成残渣，只留下了这些细线。

艾司滑过来时用的溜索在第一枪就被打断了，艾司正缺些下楼的工具，艾司在奔跑途中顺手一捞，扯起地上的铁丝，连带一块足球大小的水泥砖墩子，朝着天台边缘就冲了过去。

空中转身，将铁丝一端像链球般抡了两圈，呼地扔出，卡在天台边缘的围栏中间，身体猛地一坠。

铁丝吃上了力，拽着艾司一顿，艾司朝墙面荡去，还没贴到墙，就听到头上“啪”的一声，那砖墩子已被一枪打得粉碎，铁丝再也无借力之处。

借着惯性，艾司终究还是贴上了墙面，四指扣住不足两厘米宽的墙缝，他此时只下降了两层半的位置。

这一面墙是狙击手的盲区，就算对方通过背后的大楼玻璃外墙可以看见艾司的位置，却依然无法打中艾司，想要击中艾司，子弹需要从整栋楼内穿堂而过，要估算好距离位置，还要考虑能不能击穿钢混的承重墙。

不过同时这面墙是背光后墙，整个墙面光洁溜溜，只有几扇不到一米高的小窗，这小窗距离艾司有差不多十米远，在这缝隙里想要爬过去并不容易。而且挪动过程中行动缓慢，跟个靶子似的，说不定挪到什么地方，对方就是一颗子弹穿墙而来。

艾司另一只悬吊在半空的手里还抓着铁丝，他灵巧地将铁丝穿过刚才一直没扔的手铐，在牙齿的帮助下铰紧，然后另一端在手腕上绕了几圈，捏拳握紧。

看准方向，将手铐扔向一户人家的防盗窗，手铐卡在里面，艾司毫不犹豫地松手下坠，在墙面上画了一个半弧，在摆至最低处时，铁丝断裂，艾司直坠五楼。

所幸这样的高度已经不再是人体无法承受的了，艾司控制着身体平衡，脚先触地，身体一曲，顺势向前一翻，接连翻滚了四五圈，将下坠的力道卸去，站了起来。

刚才真是千钧一发，生死一线，艾司脱险后第一反应不是马上离开，而是思索着如何反击。

对方的位置毫无疑问，可以确定就是在皇冠假日酒店，从子弹的射击方位和角度不难算出，对方带着这种重型枪械，不可能太快移动，自己从小路抄过去，很有可能将对方堵住。

再干掉一名杀手，对方对恩恩的威胁就又小了一分，若能打探出事情的真相或是杀手组织的基地及成员，那都是大收获。

艾司看了看周边环境，顺着这些低矮楼房的屋顶绕一圈，中间有足够的遮挡物，似乎可行。

当然，最安全的方案是直接下楼，走大街过去，但是艾司没有忘记，自己刚从派出所逃出来，估计派出所里那些警察已经炸锅了，正组织警力四处寻找自己呢，虽说有应急面妆术可以骗过警察，但最关键的是这一下一上，赶过去花费的时间太长了，给了对方从容离开的时间。

被打了这么多枪，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没看到，还被对方逃走，艾司可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结果，为了找到原因，为了守护恩恩，艾司不惜冒险一搏。

艾司蛇形奔走于天台楼顶间，高伏低蹿，偶尔抬头观望一下四周，看自己是否暴露在敌人的视野之内。

这个谨慎的行为再次救了艾司一命，在这个位置显然是看不到假日酒店楼顶的，艾司原本也是放心的，可他看到了另外的东西。

一道高速奔走的黑色身影，“小妙？”艾司不由身形一顿，朝黑猫的方向跑去。

小妙虽和艾司住在一处，但一贯特立独行，白天艾司在家查看恩恩安危时，它便独自在外玩耍，艾司也不知道它跑哪儿去了，就算饭点也不一定回家，什么时候回来全凭心情，通常吃过晚餐后才会和艾司一同上街。

今天小妙也不在家，不过现在接近饭点了，估计去家里的警察惊动了小妙，不知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来找自己的吗？

不过艾司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觉得脸上一辣，有什么东西高速掠过面颊，在自己脸上擦出一道血痕，然后打在一旁的破坛子上，发出“乒”的一声，陶土坛四分五裂。

艾司惊出一身冷汗，怎么回事？这个位置，这个距离，不应该被狙击啊？

但毫无疑问，刚才贴面飞过的，就是一枚狙击弹，对方显然早就锁定了艾司的行踪，并且根据艾司的行动速度和行走轨迹进行了预判，就要趁艾司停下观望假日酒店的那一瞬间，进行狙杀。

若不是艾司看到小妙，突然改变了方向，这一颗子弹就该一枪爆头。

来不及细想，艾司就地一个翻滚，先躲进一堆杂物当中，这才有空隙观察刚才那一次狙击。

子弹击碎了陶罐，没入墙根里，还有一点黄铜色的弹尾依稀可辨，艾司愣住了，从破损的弹尾看，这是一枚7.62毫米弹，这不对呀？在刚才那处陷阱，两千米外打过来的，威力巨大，至少也应该是12毫米弹，艾司甚至怀疑是20毫米反器械子弹才能造成那么大的破坏力。

可现在这枚，不过是7.6毫米的普通步枪弹，难道不止一名狙击手？

是了，对方精心布局，怎么可能留下这么明显的射击死角，还真是看得起我啊！

艾司苦笑，若非小妙，自己险些就没命了，还真是大意不得。

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靠近过来，艾司心中一紧，大声道：“小妙快走啊！”

“乓”的一声脆响，听到有物蹬地而起，“喵”的一声，小妙快速远去，不知道小妙有没有受伤啊，艾司担心地想着。

听这枪声，对方离自己很近，两百米内！该死，现在远处有大威力的反器械狙击枪手，近处又有灵活机动的运动狙击枪手，自己一头掉进这个陷阱，现在只能拼了！

艾司调整好呼吸，慢慢蹲下身子，屈伏，腿部肌肉绷紧，随便抓起个身边的什么物品扔出，跟着一蹬冲出！

一手护住头脸，变速折向跑，扑腾翻滚，隐蔽，再冲，再跑……

大枪半靠在栏杆上，举枪瞄准，在他眼中，瞄准镜里的艾司就像无头苍蝇，仓皇鼠窜，他所在顶楼位置，赫然便是刚才艾司被狙击的陷阱大楼，楼顶的天台还是一副战后残破模样。

大枪一直便藏在这栋大楼的楼道之中，用远程遥控着假日酒店上方的自走狙击枪。

这栋建筑比它周边建筑都要高出一截，视野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大枪算准了艾司不愿意走街道，一切都在掌控中。

看着镜中疲于奔命的艾司，大枪冷笑：“对，就是这样，逃亡吧，挣扎吧，从希望中再绝望，我会让你一次又一次地品尝，体会，我要让你知道，那种无路可逃的绝望，那天晚上，你加在蟋蟀身上的绝望，我会替蟋蟀加倍奉还给你！”

“砰——”

“破——”

“啪——”

“乒——”

这一次敌人追得十分紧，根本不知道下一刻子弹会从哪里射来，只听到子弹从身边穿过，打在身周不同的物体上发出各种声音。

不过艾司知道，自己的逃亡路径是正确的，自己正在离那名狙击手越来越远，狙击手的预判射击误差范围也越来越大。

但是自己的体能也在极速下降，危险程度不降反升。跑得再快，也快不过子弹，变向再突然，依然全数暴露在狙击手的视野当中。

不能这样下去了，今次没希望正面抗衡那名枪手了，得找到一条逃生的通道，走下楼去，从街道离开。

艾司清楚，一旦自己试图靠近这些天台边缘，就会遭到更高频率的射击，对方使用的应该是SCG或M110之类可连发的半自动狙击步枪，很有耐心，很有节奏地进行着点射，要将自己逼得只能走天台正中的线路。

艾司不敢冒险朝边缘突击，一是障碍物太少，二是对方高度关注，一切似乎都是被人刻意布置过了，自己不能中弹，一旦被击中一次，艾司相信，接下来对方一定会把自己打成筛子才肯住手。

“啪——”，17，“啪——”，18，“啪！”19，艾司默数着枪声，连射狙击，一个弹夹20发子弹，只剩一发了，只需听到最后一声枪响，自己可以得到个1到2秒的换弹夹间隙时间。

为什么没有枪响？艾司蹿出藏身处，举头回望，看到楼顶那个人影，正好整以暇地换好弹夹，重新端平瞄准！

该死！对方提前换夹，都知道杀手对枪械的性能非常了解，真是一点机会也不留。

艾司已顾不上许多，趁对方重新瞄准锁定还有一个2到3秒的过程，全力朝距离自己最近的楼道冲去。

楼梯间通往天台的木门是锁着的，艾司大力踹了过去，决定破门而入，谁知道一脚踏上去，顿觉不妙，一股反震力传来，艾司及时收力变向，借这股力反弹了出去，“夺”的一声，一颗子弹嵌入门内。

该死！这道看似老旧的木门背后起码加厚了三层，然后起码用了十根硬木板将门与门框完全钉死，根本破不开。

这是个死局，艾司陷入了绝境。

5

报应来得好快啊，艾司有些揣摩出那些杀手的意图了，对方像猫捉老鼠一样戏耍着自己，将自己可能逃生的通道与希望全部切断，似乎就是打算重演21日晚上蟋蟀大叔的逃生经过，只是这一次，逃生的人换成了自己。

是他吗？那个不得已亲手终结了蟋蟀大叔的枪手，没想到他和那位蟋蟀大叔的感情还很深啊，师父不是说杀手除了自己谁都不信吗？

对方出现在自己方才跳下来的天台上，艾司已经猜到一些事实了，或许狙击自己的只有一人，毕竟杀手的骄傲使他们通常都是单兵作战，极少有杀手与别的杀手合作进行暗杀的。

那名枪手应该一直藏身在这栋楼当中，利用电子遥控进行远处大威力器械狙击，如果自己侥幸没被延迟射击打中，逃进了楼梯间，那这名枪手本人就在下面等着自己。

如果自己看破了延迟射击，从天台边缘逃走，那么枪手就直接上天台，轻松地瞄准自己，将自己从一处险境逼到另一处绝境！

如果只有一人的话，那未尝没有机会，身陷绝境的艾司，此刻也未放弃过反击的念头。

又是一个楼梯间通道，铁栅拉伸门，拇指粗的摩托车锁将它锁得死死的。

现在距离狙击手差不多有四百米远了吧？艾司也不清楚，这两百米距离自己是怎么冲过来的，对方应该已经换上第三个弹夹了吧，出路在哪里？

前方五十米，两个天台间的间隙足以藏身，从那里逃出去，等等，这么明显的破绽，对方会留给自己吗？或许又是一个什么陷阱？

艾司蛇形折向前进，电光火石间大脑还在飞速运转，向左一扑，抵达天台边缘最近的一个障碍物，距离天台边缘还有十米，艾司蜷缩起身体，藏在一个类似木质鸡笼的躲避物后面。

艾司一发力，“吃”的一声将破损的衣袖撕下半截，那废弃的鸡舍里，还有一些残留的糟糠以及别的粉末物，艾司用衣袖包了一大包。

准备冲刺，艾司深呼吸，捏紧了手里的布包，突然变向从鸡舍左侧蹿出，奔走了两步便将布包朝天上一抛，散落的木屑、粉尘，起到了模糊视线的作用，跟着艾司全力冲刺，用力一蹬，跳起……他从两个天台间隙间跳了过去。

艾司这一举动无疑又救了他自己一命，只听“啪啪啪”三声，三颗子弹若有未卜先知的能力般点到艾司行走的必经轨迹上，若艾司不是跳起，而是试图滑铲然后从缝隙缩下去的话，三颗子弹他最少要吃到一颗。

艾司在掠空同时，还不忘往下瞧上一眼，这两栋建筑间就是一条垃圾小巷，宽不足两米，高有二十来米，艾司注意到的不只是这些，借助方才抛洒的粉末状物，他还看见，在两个天台间隙间，隐约可见金属丝的闪光。

是钢琴线！对方在这条缝隙里绑了十来根钢琴线，若真以为这是安全逃生通道的话，被钢琴线割得四分五裂还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掠空的时间很短，只够艾司看一眼，但艾司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狭小的缝隙，细细数着每一根钢琴线，将它们深深地映在脑海里，记清楚每一根的位置，空间走向，大脑计算着线与线之间的距离，空隙。

足够了，可以通过！艾司不动声色地算计着。

没错，这又是一个心理陷阱，任何人看到可以逃生的通道，第一反应肯定是冲过去，那些暗藏的钢琴线就是为这种人准备的，可若反过来，已经留意到那些钢琴线，反而有一线生机。

艾司落地，翻滚，变向，“啪”，又避开一记擦肩而过的子弹，就在对方以为艾司要继续以“之”字形前进，寻找下一个掩蔽物时，艾司急停转身，变向后突，再次与迎面飞来的子弹擦身而过。

单手扶住栏杆，一跃而下，头刚刚没入栏杆下方，就听到“嗒嗒嗒嗒”，栏杆上的水泥被打得激射崩飞。

艾司双腿紧绷，提臀收腹，吐气塌胸，昂首偏头，整个身体在两道钢琴线的中间，一根贴着后脑门，一根擦着鼻尖，堪堪通过。

艾司猛地偏头，伸手往墙上一推，身体由竖变横，侧身，避开另一根钢琴线，同时腿往下蹬，将钢琴线末端绑定的嵌入墙壁的钉子蹬掉一颗，破坏了一道钢琴线。

就是刚开始下坠的这几道钢琴线拦截，再往下暂时没看到有钢琴线了，自己只需要考虑怎样才能将从二十米高处坠下的伤害减至最小。

所幸这道缝隙不足两米宽，艾司双手裹着破碎的衣物五指张开，双腿后蹬，找准位置贴墙以后，双掌也贴了上去，整个身体横在两道墙壁之间，双腿双手作为支撑。

只听一阵“吃剌剌”的摩擦声，并不厚实的包裹衣物很快就磨破了，艾司的手心直接与水泥墙面触碰，一阵擦破皮的剧痛，墙上留下了两道血印，不过同时，下坠的趋势终于停住了。

艾司咬牙忍痛，需要往下挪移，每一次抬起血肉模糊的手掌，再贴上墙去，都是一阵钻心的疼痛。

移到快接近一半的位置，艾司突然听到“嘀”的一声轻响，自己好像触发到了什么，他埋头一看，差点魂飞天外，自己脚旁不到两米的地方，用黑色塑胶带缠绕，贴在墙面，上面红黄绿三灯闪烁，还有一根二十公分长的伸缩天线。

居然是个遥控炸弹！在这个位置！在这个高度！

楼顶天台，一袭黑衣的大枪手里拿着一个车钥匙大小的遥控器，上面同样有红绿灯闪烁，当艾司触发那“嘀”的一声轻响时，大枪手里的遥控器也同时发出“嘀”的一声轻响，大枪残忍地笑了：“没错，就是这样，让你一次次看到希望，再让你一次次绝望，我说过，蟋蟀受过的苦，会加倍还给你的！”他狠狠地按下了开关！

艾司哪还顾得上许多，手脚一松，团身下落，只听“轰”的一声巨响，一股冲击力从上压下，顿时加速了艾司坠向地面的过程。

人体从高空自由跳落，肌肉、关节、韧带、骨骼承受的极限高度大约只有五六米，必须屈体团身，落地时翻滚卸力减震。

杀手们从小训练，骨密度远高于常人，但也没有说空手从四五层高楼往下跳，一点事都没有，更何况艾司在松手前，是呈“一”字横在两墙中间，又被爆炸的冲击力推了一把，在半空中很难稳住身形。

或许艾司命不该绝，那垃圾小巷里正好有两名工人在收泔水，路边并排着几个差不多一米高的蓝色大型泔水桶，两名工人正抬着一小桶泔水往里装填，头顶一声巨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工人扔下泔水桶就往外跑。

一个蓝色泔水桶正好滚到了艾司下方。

艾司后背砸在泔水桶上，弹了一下，随后落地，四肢百骸散架一般，无一处不痛，左脚后跟重重地直接磕在水泥地面上。

艾司又在地上平躺了一分钟，才能挣扎着站起来，左脚刚一触地，就因剧烈疼痛左腿一软，艾司身形不稳地又坐回地上。

艾司顺着小腿往前捋去，还好，腓骨胫骨并没骨折，脚踝也没有脱臼，但摸到脚后跟浑身又是一颤，难道巨大的撞击力，让跟骨骨裂了？

不过还好，并没有丧失大部分行动能力，艾司艰难起身，一瘸一拐地朝小巷另一头逃去。

艾司仔细地回想了对方布下的陷阱，真是环环相扣，招招致命，先是在恩恩家附近杀了一人，随后利用杀手的出没习性将警方引导到自己身上，当自己想明白，这是杀手们布下的陷阱，打算第一时间赶去救恩恩时，对方的目标却又是自己。

以为发现了狙击手，结果是个光碟做的陷阱，随后就遭到了超远程反器械武器的狙击，自己以为狙击手藏身远处，谁知道对方就藏在陷阱下面的楼道中，当自己以为躲到了狙击盲区，结果反而正中对方下怀。

对方突然出现在陷阱大楼楼顶，从容地对站在下方楼台的自己进行狙击，封锁周边的路线和下楼通道，将自己驱赶到唯一可能逃生的楼宇间隙。

可笑自己以为识破了对方的陷阱，能从钢琴线中脱身逃出，谁知道对方还在半空墙面上准备了一枚遥控炸弹！真的是将所有的逃生之路都算计死了啊！

可能对方唯一没算计到的，就是那两名收泔水的工人和滚落过来的泔水桶吧，艾司自嘲地一笑，算是捡回一条命来。

不对！艾司面色一变，自己因为急于救恩恩，可是从派出所里打出来的，由于警方高度重视那个什么七零八凶杀案，派出来周边调查的警力肯定不少，自己以嫌疑犯的身份在派出所里打了十来个警察，然后逃掉，那些调查的警察肯定早就炸锅了，现在正满大街搜寻自己的下落，刚才爆炸的那一声巨响，肯定会将警察们引过来的！

难道这也是对方算计好了的？

五个连环陷阱，就是要将自己逼到绝路吗？

好可怕的敌人，好可怕的算计，果然杀手就没有一个易与之辈。

艾司咬紧牙关，加快了一瘸一拐的挪动速度，鲜血沿着掌缘滴落，洒了一路。

大枪已经收起他手中的长枪，风衣一遮，外面就很难看出，他飞速地跑下楼去，同时用电话联系：“眼镜，我需要战术支援。”

艾司猜得没错，当他在派出所内暴力抗法之后，他的身份已经从疑似嫌犯提高到百分之九十九确定为嫌犯，整个海角市公安系统都被惊动了。

尤其是他在派出所犯下的罪行曝光之后，十一名在职执法人员，包括三名便衣刑警，统统被撂倒，而且还是在执法机构内发生的这一切。

重案小组五六组成员全数到场，特警突击队第一大队全数出动，防爆巡逻特警也悉数到场，加上周边派出所治安警力，共五六百精英警力将周围街道小区层层设卡，逐一排查。

巨大的爆炸声将附近巡视的一队警力吸引过来，艾司还没走出小巷，当先赶到的两名协警已经抵达爆炸现场，先询问了一下两名清洁工人，对方朝艾司背影一指，警察看到五十米开外一拐一拐的身影，立刻高呼：“站住！”

艾司一听，忍痛跑得更快了。

跑出小巷，艾司冲向路边，有四五名摩托车手停靠在路边等一位买烟的朋友，艾司一瘸一拐但丝毫不减速地极速冲了过去，一掀一提，居然将一名身材远较自己高大的摩托车手摔下车来，四指一抠将摩托车头盔扒了下来，自己戴上，翻身骑了上去，一扣头盔，发动摩托，抱歉道：“对不起啊，大哥，借用一下。”

其余摩托车手都是一愣，反应过来已追赶不及，在后面大吼：“偷车啊！来人啊！”才刚喊一两句，就看到追出来的两名协警，赶紧道：“警察同志，有人偷车。”

正前方又有一名骑摩托车的巡警迎面驶来，亮着警灯，对着艾司的山地摩托冲过来，想将艾司逼停，艾司车头灵巧地一甩，别开警用摩托的同时伸手一扯，将对方腰间的对讲机抓了过来。

打开通讯频段，听到先前追赶的两名警察正在汇报自己的体貌特征和摩托车型号车牌，后视镜看见，不到两百米开外，就是一辆警车正沿路追赶过来。

艾司不敢有片刻停留，加足马力，向前冲去。

大枪也已经到了街上，询问着：“眼镜，还没弄好吗？”

眼镜道：“再等一等，OK，已经接入警方的指挥系统，看到了，他骑着一辆山地摩托，正由山西路转向兴华二路，我看看你的定位，他与你距离600米，他似乎想从南三环方向冲出去。要我将最佳路径规划出来发送给你吗？”

大枪低头沉思片刻，道：“不用，这个地方的三个出逃方向，南三环，北二环，西三环，肯定都有大量警力封锁，这个家伙不可能想不到，他这么跑是想误导警方，他会去哪里呢？”

眼镜道：“他抢了一名巡警的对讲机，应该是试图监听警用频段，警方似乎没有什么好的办法，还是只能用对讲通讯进行调度。”

“也就是说，他马上就可以掌握警方动态，这家伙的思维相当敏捷，不管警方是谁来指挥，根本斗不过他，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拐进薛家小巷去了，避开了后面追赶和前面堵截的警车，他出来是南化路五段，往西可以去黎家桥立交，往东则是南三环，他若是横穿过去则是富锦路，这一带有很多小巷，但是出不去啊？线路图发到你手机里去了。”

大枪看了一眼，分析道：“他想在这里兜圈子，将警力拉扯开，出口在哪里呢？有什么路是警方想不到而且不能封锁的？这里？不对，不对呀。”

眼镜忽然道：“等等，有一队警力没有参与围堵，这是去哪里？”……过了片刻眼镜苦笑道，“这小子，居然玩这一手，枪，给你看个东西，视频发过去了。”

大枪的手机里出现了艾司对着监控摄像头发狠赌咒：“我要杀了海角二中的冯恩恩……”

大枪皱眉道：“厉害，得知被我们利用，身份可能暴露之后，马上反过来利用这个身份向警方发出威胁，让警方来加强对目标的保护，这小子抓要害抓得挺紧的。”

“唉，可惜了，我第一时间就将派出所里的监控视频黑掉了的，就是为了不引起警方注意，估计当时还有警察没有完全晕过去，听到了最后这句话。”眼镜叹息道，“这下你惨了，大枪，头儿是让你做掉那丫头，如今这样一搞，你的难度增大了很多啊。”

“只要能杀了这个小子，那个丫头绝对没有问题，他现在在哪里了？”

“他真的去了富锦路，现在小巷里乱窜，这附近的无名巷都有好几条，他的方向似乎还是对着东南去的，但是怎么跑都在警方天眼监控范围里啊，这是要一头撞进警方的包围圈吗？他不可能不知道警方在这里设伏啊？不过枪，你要设伏可得抓紧了，他距离你已经有2.3公里远了。”

大枪对照着地图看了又看，觉得有点弄不懂，若是逃亡怎么也不可能走这样的线路，忽然联想到艾司的那段视频：“眼镜，给我调出去海角二中的最佳路线图。”

“什么，去海角二中？他这个时候还不想着怎么逃？”

“看来我们低估了那个小女生对这个杀手的影响力啊，他现在这跑法，只能是在警方的包围圈中扯出一个空挡，前往学校探查有没有警察去保护那个女生，这一招很狡猾啊，一来可以避开逃亡关卡上的警方布控，二是扯开警方缩紧的包围圈，三是印证他自己发出过的威胁言论，让警方重视他的威胁，进一步增加我们下手的难度，而且这个逃法，不仅可以骗过警方，还能骗过我，这个小子，不简单！”

眼镜那边传来路线图，道：“如果是这样的话，你来不及了，他从惠云小巷穿出去，就可以走静仁小巷，直达二中后门，绕出来就是正门。”

大枪道：“不急，只要我们知道了他一定要去的地方，他去了那里之后还有哪些路可供逃亡呢？你仔细看看地图，从二中经过的话，唯一最佳的逃亡路线只有朝西三环走，那附近有条靖江河，我会在这条路上设伏，我们需要警方将其余几个路口封死，将他赶过来，这就是围猎。”

扼守要道，放犬逐之，逼出猎物，一击致命。

艾司拐出小巷，立刻就发现了不对，自己想去的地方，警力分布明显增多，看来警方内部也有高人，看出了自己的意图。

没错，艾司想在逃离包围圈之前，去恩恩的学校看一看，到底有没有警察去保护恩恩，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至于自己能不能逃得掉，那都是放在次要位置去考虑的事情。

对二中周边环境，艾司岂止是熟悉，警方扼守了交通要道，艾司则专捡小路前进，每一次都能在警方设卡的中间突出重围，起码现在为止还没被警察捉住。

从一家超市A出口冲进去，冲卡闯入购物区，再从E出口后门出来，冲上一栋民房楼梯，破开天台从另一侧跃下，跟着一拐，又从一家汽修店前门进，后门出，又拐进了另一条小巷。

当摩托车从小巷里拐到正街时，海角二中便已经遥遥在望了，有两辆没有明显标示的伪装警车停在学校门口。

摩托车手驾驶着山地摩托，对着海角二中大门直冲过去，冲到一半时便是一个急停甩尾，掉转一百八十度车头，加速离开，同时警车车窗摇下，里面的警察早已握枪瞄准，有一辆警车后窗伸出一个大喇叭，喊着“停车熄火……擅自逃离将要开枪……”之类的话语，摩托车手却不闻不问，只加足马力疾驰。

大枪已经来到一栋大楼顶端，重新架好他那柄大枪，耳麦里传来眼镜的提醒声：“他开进了新民路，150米后会与警方第二道拦截遭遇，他只能走惠民巷，按照我们的规划设计，将在45秒后出现在你的视野内……”

前面路口有三辆警车，两辆警用摩托，七八名警察依靠警车做掩护，举枪瞄准着，摩托车车头一扭，冲进了旁边的小巷，几发子弹打在周边地上，溅起火星。

“还有10秒他将出现在你视野内，9,8,7……3,2,1！”

大枪的眼睛贴近瞄准器，枪口随着摩托车缓缓移动着，终于出现了：我的猎物，无路可走，无处可逃，你感觉到绝望了吗，就像那晚蟋蟀那样？大枪稳稳地扣下扳机，枪身一抖，不用看，一定命中目标，这是无数次命中积累出来的自信。

瞄准镜内，那名摩托车骑手应声倒地，可以看到，一颗子弹从太阳穴的位置击穿了头盔，摩托车手连带摩托翻倒在地，一动不动。

6

视野中随后出现了追击过来的警察，大枪收起枪的支架，扶了扶蓝牙耳麦：“目标已经死亡，我准备撤。”

“好的，我安排撤退路线……”眼镜在另一头搜索着什么，忽然道：“等等，目标没有死亡！”

“什么！这不可能！”大枪立刻端起手中的枪，瞄准望过去，只见追击的警察已经围了上去，有两名警察蹲在旁边，说着什么，眼镜也不多说，直接将警用通讯同声传到大枪的耳麦里。

“……呼吸平稳，腿部有擦伤，摩托头盔外发现疑似弹孔的痕迹，奇怪，我取不下来，好像卡住了……”

通讯切过去，眼镜道：“是不是运气好，正好偏过去了？”

不可能打偏！大枪对自己的枪法绝对自信，这时眼镜又道：“他们发现那家伙胸前垫了钢板，估计摩托头盔里也垫了，所以才保住一命，那家伙还真是小心啊。”

怎么会？大枪心中生出一种不妙的感觉，那小子不是应该被警方追赶得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吗？他怎么会有时间在身上垫钢板？等等……问题的关键不是他怎么有时间好吗，是他怎么会未卜先知地提前在身上垫钢板，难道他早就知道自己要在某个地方伏击他？

如果是这样，他又何必以身犯险！

这是整个连环陷阱计划中，第一次出现了预料之外的情况，大枪感觉不对，飞快地收起枪械，不打算继续等待警方的调查结果，只想尽快离开。

但当他走到楼道口时，却又停了下来，惊疑不定地四处张望着，杀手强大的直觉本能，令他嗅出空气中弥漫着的危险因子，在看不见的地方，有未知的危机在等着自己，就像自己无数次，从狙击枪的瞄准镜里瞄准着目标时一样。

大枪就在楼道口，取出挂在肩上的枪，一手下握枪身，一手直握枪柄，食指搭在扳机上，渐渐收紧。

枪口对准楼道出口，大枪一步步倒退着远离，他的直觉告诉他要远离这门口，他的视线则在大楼周边环境与幽深昏暗的楼道出口间游移不定。

“呼”的一声，一物从楼道内径直朝大枪飞来，大枪近乎本能地一抬手，一扣扳机，“乓”的一枪击中目标。

飞出楼道的是半块砖头，在半空中被一枪击得粉碎，在距离大枪不到五米远处爆出一团云状尘雾，大枪继续退步，拉开距离。

尘雾中有个模糊的身影激射而来，大枪不假思索地又是一枪。

“乓——”

奇怪的是，弹无虚发的大枪这一枪居然打偏了，那藏在尘雾之后的黑影似乎受到惊吓，半空中身体一折，蹿向了另一个方向。

大枪眉头一皱，从体型看那东西绝不是人类，但动作之灵活，奔跑之迅速，若有敌人潜伏在一侧，这个小东西显然会对自己造成极大的困扰。

不管冒出来的这个黑影是什么鬼，胆敢出现在视野中的会移动物体一个不留，大枪再退一步，枪口平移，顷刻间连射三发子弹，紧追着黑影而去。

但那尘雾与折射的阳光明显改变了人的视线感知，这三发连射始终差那么一点，那黑影跃出尘雾范围，落地后的惊鸿一瞥，却是一只浑身黑亮的小猫，似乎被追得狠了，它扭过头来，充满威胁地朝大枪“喵”地吼了一嗓子。

此刻，大枪的注意力集中在黑猫身上，他的枪口已经偏离了楼道出口，另一道黑影便借着这个空隙突兀地出现在楼道出口处。

大枪心中冷笑，声东击西，用一只猫做掩护，这都是我玩到掉渣的战术了，跟我玩，你还嫩了点。他那跟踪追击的枪口力未使老，手腕轻轻一抖，枪口又摆了回来，“啪啪啪啪啪”五枪连射，竟是要将出口处黑影的躲避空间尽数封死，只要黑影想冲出楼道攻击大枪，肯定会吃上一颗子弹，除非他退回去继续躲在墙后，但若是那样，大枪继续后退，便有了足够的准备和距离，对方更是没有半点机会近身。

不料五枪刚打完，大枪便发现头顶光线一暗，那尚未散尽的尘雾之后，竟然还有一道黑影，却是从楼道出口上方的避雷针塔上跃下。

情急之下，大枪慌忙再次调转枪口，对准空中仰角六十度射击，这一次他不敢再有保留，谁知道对方竟然是声东佯击西实击南！

“当当当当……”几声钢铁交击的脆响，大枪才发现从头顶上方扑击而下的竟然是一扇防盗门，眼看防盗门以泰山压顶之势砸下来，大枪不敢直撄其锋，一个战术躲避翻滚，移到门板侧面。

铁门加速下落，另外一道黑影从门后一跃而出，“砰”的一声，铁门平铺砸在地上，腾起大量尘雾，一只手从雾中探出，无比迅捷地抓向枪身。

大枪由双手握枪改为单手，枪口微微荡开，手腕一抖，再将枪口调转回来，“砰”的又是一枪，玩枪的杀手，多少都会一两手枪斗术。

这种手腕发力，来回抖枪，甚至利用子弹击发反冲力来完成小范围快速变换枪口位置的开枪方法在枪斗术中有个好听的名字，叫跳枪术。

每打一发子弹，枪口就跳动一下，以最快的速度，从一个目标跳向另一个目标。

不过倏然袭来的黑影似乎早就料到大枪有这么一招，枪口刚刚跳开，他便朝枪口的反方向抢进，当枪口跳回来时，他已从侧面拉开一个身位，大枪开枪时，腕部力量不够，枪口跟不上黑影的身形，子弹自然落空。

但这时候黑影又朝着枪口方向冲了过来，一个完美的折线突进，错身进位，大枪打完一发子弹，对方的手也已经稳稳地抓住了枪身。

那防盗门后冲出来的黑影，不是艾司又是谁。

这时候，大枪的耳机中才姗姗传来警用频道的消息：“骑摩托车的是一名三十岁左右的中年男性，不是我们要找的目标，奇怪……”

没错，这就是艾司设的局，哪怕在被狙击手和警方双面夹击的情况下，艾司也没放弃过反击的想法。

他知道狙击手埋伏在隐蔽位置，对方布下了完美的杀局，利用警方来封锁交通要道，一步步缩窄自己的活动范围，再将自己赶到伏击路线上去。

既然这样，那么唯一的生路就是不要听任对方的摆布，要想办法钻进对方的思维盲区，走他没有想到的路。

按正常杀手的思路，在得知自己被别的杀手和警方同时盯上时，第一选择自然是找一条逃生通道，对方很容易通过警方调动和无处不在的室内监控找到自己可能选择的逃亡路线，再从容地前往早已选择好的伏击地点。

但艾司偏偏选了一条相反的路，他一头冲向警方的包围圈，并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在警方包围网中东突西蹿，他必须去看一眼恩恩，让自己安心，同时也让警方有足够的警惕。

但另一层意图哪怕对方是杀手，也没那么容易想到。

在艾司看来，对方是同行，而且早有准备，如此处心积虑，肯定有万全之策，对方一定会监视监听警方的动向，通过警用通讯及警方监视系统来定位自己的行踪。

对方实施的是围猎之法，把警察当作猎犬，形成围捕网，将自己从森林中赶出来，赶到他设计好的路线上，他可以守株待兔，一击致命。

对方唯一不能确定的，就是自己的逃亡路线，一旦打乱了逃亡路线，对方选择的伏击点也就失去了作用，他必须根据猎物的逃亡路线，进行重新调整布置，如此一来，主动权就掌握在自己手上了。

如果对方监视着警方的通讯和调动，就不难判断出自己的目的地是恩恩的学校，对方一定会将伏击点设置在自己和恩恩学校之间的路上。

学校周边的地理位置和环境，艾司自然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这就是艾司掌握的主动权，通过逃跑路线来引导猎人进入他想要猎人进入的伏击点。

这是第一步，第二步则是迷惑猎人，艾司在那几名摩托车手中选了戴头盔的，就是因为头盔能有效遮挡自己的面部特征，可以麻痹敌人。

当艾司冲进汽修店时，直接威胁了汽修工人：“山地摩托会骑吗？”

“会啊，怎么？这车要修吗？”

“骑得好吗？”

“老子上班天天骑摩托。”

“对不起啦，大哥！”

当摩托再次冲出汽修店时，艾司已换了一身衣服，悄然潜行至杀手最有可能选择的伏击点。

这是艾司给对方设的心理陷阱，艾司相信如果是自己，肯定会选择这栋大楼作狙击位置，它楼层够高，视野够开阔，周边紧邻的大楼出口够多，方便撤离。

当大枪和警方的注意力被那辆摩托车和汽修店员工吸引的时候，艾司已经抵达了最佳狙击点。

这是他给猎人预留的位置，这是他熟悉的环境，他和小猫做黑猫大侠时经常要从这天台路过，偶尔还会停下来玩耍一下。

在那楼道出口的上方，避雷针塔下，就有他们做滑板的废弃防盗门，楼道口旁边是破旧床板，楼道拐角处堆着许多残砖，天台上哪块预制板有裂缝艾司都一清二楚，哪些东西对自己有用，哪些环境可以利用，艾司心里自有计较，这是艾司为自己选的主场，这也是他从陷阱中逃出，反杀对方的唯一机会！

要抓住一个老练的猎人，必须下重饵，艾司看似跟着对方的步伐一步步将自己逼入绝境，他正是以自己的生命为赌注，来引诱对方上钩。

当大枪听到警用传讯时，已经明白了猎物识破了陷阱，并利用陷阱反过来算计自己，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哪怕一对一的近战，自己也能为这名新出茅庐的小杀手上一课！

当枪身被艾司握住时，大枪不慌不忙，左手往腰间一抹，抽出一把军匕，顺势上撩，艾司若不松手，他的手臂就是一刀两段。

艾司手腕向上画弧，反过来横着拍，要将军匕与枪身拍到一处，让大枪既不能开枪，也不能刺杀，大枪借力一个转身，枪口画出270度弧线再瞄准艾司，甩枪术！

在他甩枪的同时，一条鞭腿已高高扬起，这拧腰甩枪劈腿，自然能增加转身的速度，更何况枪短腿长，这一枪要是没打中敌人，还能一击侧踢拉开与敌人的距离，若是对手好运避开了这一腿，跟着而来的还有左手的一刀。

甩枪劈腿撩刺，这大枪拿手的连环攻击，靠这一手，他不知对付了多少想要近身抢攻的敌人，一旦拉开了距离，等着你的就是大枪那弹无虚发的枪口。

但艾司好不容易才抓住了贴身近战的机会，哪里肯退，在大枪抬腿甩枪的一刹那，艾司一个矮身，轻巧地一个扫堂腿，奔着大枪支撑重心的那一条腿就去了。

大枪枪口甩过来，不看不瞄“砰”的就是一枪，跟着“呼”地一脚侧踢，这时候视线才跟着转过来，照往日，要么对手已经中枪，要么这一脚便蹬在实处，可如今一脚甩空，眼前连个人影都没有，大枪顿时知道不妙，对方看破了这一招。

这一招致命三连击唯一的破绽就是支撑重心只得一条腿，若对方伏低贴地，三次进攻都会落在空处。

果然，支撑腿上一股大力传来，大枪明明重心不稳，却再次借力拧腰，不待甩出去那条腿势落尽，另一条腿也跟着抬了起来，顿时变成了腾空旋身踢。

这一次大枪看准去势，将腿收起来，在空中翻了一圈半，再倏地一脚踢出。

艾司蹲地扫堂腿之后，也没有急于起身，而是学着蝎子的腿法，一腿像蝎尾一般，后勾前顶，反向发力，将大枪手中的枪口荡开，跟着双腿发力，冲天一顶，与大枪的腿抵在一处。

大枪被一脚蹬天踹踢得朝外翻飞而去，落地姿势明显无法自控，但他翻转时枪口贴地一撩，“砰”地再开一枪，子弹擦着艾司面颊飞过，阻止了艾司的趁势追击。

双方一交即分，艾司始终保持在大枪身周两米之内，同时令大枪的枪口无法对准自己。

大枪在头昏眼花的空翻之中，凭本能射出一枪，也是险些击中艾司，他控制稳身形时，艾司已经冲过来了，一脚踩在枪管上，膝盖对着蹲伏的大枪就顶了过来。

大枪自然不肯让自己的鼻梁和艾司的膝盖做亲密接触，但如此一来，他视若生命，如同手臂延伸的枪，就将脱离自己的掌控。

大枪没有丝毫犹豫，他松手，后避，反手撩匕，艾司足尖用力，将那步枪往后踢去，这才闪身避开。

两人目光相对，从一开始到现在，总算有了一个短暂的停歇。

大枪打量着艾司，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年轻，如此年纪，就有如此身手，真不知是哪个组织培养出来的杀手，是那些传说中婴儿时代就被挑选出去进行地狱式培训的大型杀手集团才能培养出来的吧，真是不可思议！

艾司也是头一次看清了大枪，这是一名皮肤麦黑，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眼窝深陷，鹳骨高起，鼻头粗短且大，头发短而卷曲，感觉很像中非和中亚血统的结合，总之，这个一米七几，看起来并不起眼的男子并非中国人，他和保罗一样，是外国人。

蟋蟀大叔的亚洲血统或许要多一点，但那个保罗，那个戴眼镜的男子和眼前这位大叔，都是外国人，这个杀手组织，和师父说的一样，是国外来的！

“小子，你很不错。”这位大叔的英文发音带着浓厚的口音，艾司差点没听懂。

对方是打算交流吗？“你们为什么要杀恩恩？”艾司立刻反问过去。

“不过你以为这样，你就能阻止我了吗？”结果对方并不想交流，大枪自顾自地说了两句之后，撩起军匕又冲了过来。

这把军匕异常锋利，它并不宽大，而是像手术刀一样又薄又细，刀背上的倒钩像鱼刺一样狰狞可怖，大枪的刀法以刺为主，撩为辅，劈砍极少，这刀刃在劈砍中也极易折断。

在身量上并不占太大优势，却能靠过硬的技能与自己比拼，这样的对手，艾司以前遇到一个，就是蝎子，那犀利的腿法让艾司记忆犹新。

眼前这位大叔的刀术，应该就是师父说的耍刀境界吧，一把匕首在他手中就像活过来了一样，上下穿插，寒光四溢，夕阳从刀身折射出来，令人眼花缭乱。

艾司一连退了三步，才让自己的视线适应了动态捕捉和强光反射。

艾司没有想到，这位使枪的大叔，刀竟然也使得这么好！

短，平，快！

刀刀不离要害！

银光寒意，上下翻飞，如织梭穿帛，夜空电破。

艾司手中没有武器，一只脚不便于行，原本以为将大叔手中的枪打掉，自己凭借古典暗杀术，可以在近身搏斗中略占上风，岂料事与愿违，在一条腿不灵便的情况下，艾司险象环生，没多久衣服上就多了几道口子，在激烈避让数步之后，皮肤上才有鲜血渗出，微微有刺痛的感觉，刀锋之快，令人咋舌。

大枪用的是军匕格杀术，讲究的是效率，由于匕首锋利且薄的特性，用刺和撩来形容并不准确，它最常用的方式是扎和抹，反手握刀，出拳如刺，顺手一抹，或是贴身直插。

与普通刀具捅进去便难以拔出来不同，这反手扎下去就像刺穿一层纸那么轻易，真正的军匕高手，一秒钟能连扎八下，刺向人的不同部位，或是插入肌肉厚实处，往下一拉，就像拉拉链那么容易，很容易就切开一道足以流血致命的大豁口。

所以在对方有如行云流水的致命刀术下，艾司被逼得不得不退，在连退了五块预制板之后，艾司心头一秉，就是这里！他突然停住，不退反进，伸手前插，隔住大枪握匕的手腕，大枪翻腕一切，艾司搭手握腕，手背被削掉一块皮，但没有痛觉，只有凉丝丝的感觉。

大枪无声冷笑，手一松，匕首落下，左手换右手，顺势就从艾司腿上划了过去，顿时又是一道口子，血流如注。

艾司带着大枪的手腕往下按，这一刀狠切下来，他的大腿固然受伤，但大枪自己的手臂也是破皮见骨，但大枪机敏，避开了自己手臂的血管肌肉等关键部位，正是不惜自残也要给敌人造成更大的伤害。

艾司踉跄一退，脚下不稳，变成了往后一滚，如此机会，大枪怎肯放过，顿时一步猛踏，要冲上去！

岂料，大枪身前的那一块预制板，居然被大枪一脚踏破，一只左脚完全没入预制板中，进退维谷。

艾司刻意在此反击，冒着重伤风险，便是等的这一刻，这顶楼天台大多采用一米长宽的四方预制板，厚不过两三厘米，下方垫砖块，起的是防积水的作用，年代一久，便多有破损，有时候小孩子在上面蹦跳都能踏破这些预制板，更何况急于追击的大枪。

艾司带伤，大枪陷地，双方孰优孰劣，依旧是生死难料。

7

大枪一条腿被卡在预制板下的那一刹那，艾司倏退倏进，立刻折返冲来，拳脚齐出，带起阵阵寒风，大枪若是想拔腿脱身，必然避不开艾司的组合套拳。

性命攸关，大枪格外冷静，这个时候不能慌乱，否则就离死期不远，对方占了灵动之便，毕竟是拳脚肉身，自己手中有刀，优势还掌握在手中，而且自己开始那一番暴风骤雨般的抢攻，也留了后手。

两强相遇，实力相差无几，最终能活下来的人，凭借的便是经验，这个小杀手，就算训练成绩再优异，也不可能经历太多实战，而自己，从八岁起，就在那连绵的战火中生存了十年，大枪深信，最后能活着的，一定是自己，只能是自己！

大枪身体后仰，避开艾司凛冽的拳锋，反手撩刀，翻腕一抹。

艾司有备而来，怎会猜不到敌人的路数，拳不见使老，五指一张，跟着匕首挥来的方向，也是一个翻腕。

大枪一刀平削，艾司埋头，手掌向上一托，已贴住大枪的手腕，跟着一个翻身擒拿，将大枪握刀的手臂紧紧钳住。

大枪故技重施，趁着手腕还有余力，微微一扬，将匕首抛起，右手再换左手。

同样的招数，艾司岂容他再使一次，大枪抛出匕首的同时，艾司手上发力，拧腕，大枪手臂吃痛，整个身体都被牵扯变形，那十拿九稳的一抓竟然落空。

匕首从两人的空当掉下，尚未落地，艾司小腿一靠，将匕首踢飞，夺的一声，已插在两人身旁门板上。

大枪应变也是迅速，没有抓到匕首，左手顺势就挥了过来，艾司一脚将匕首踢飞，大枪便一爪按在艾司大腿伤口上。

艾司剧痛，浑身都是一颤，收腿的同时，手上的劲也不由松了，大枪企图趁机将右手抽出来，艾司一咬牙，忍住剧痛，双手力道一增，往外一扯，像拔萝卜一般要将大枪整个人从预制板下拔出来。

机会！大枪暗喜，这小子低估了自己对疼痛的忍耐力，虽然一只脚陷在预制板里面，水泥和铁丝对皮肤的摩擦会造成一定伤痛，但这点痛意，远不及自己刚刚那一掌。

于是大枪顺着艾司发力的方向，拧腰，蹬地，要借艾司的力量让自己脱困，破碎的预制板边缘就像锋利的小刀，踏在里面的脚脖子立刻多了一圈血口子，但他也借力飞跃而出。

这一次交锋，艾司打飞了大枪手里的匕首，但大枪也按在艾司腿上，令艾司伤上加伤，双方都没占到什么便宜，大枪小腿中部虽然也多了一圈大约半厘米深的伤口，但总的来说，他依然占据着身体优势。

甫一脱出，大枪便抬腿抢攻；艾司不退反进，贴身进攻，抬手肘击；大枪举臂遮脸挡住，返身扳拦锤；艾司矮身弓步发力，日字冲拳；大枪侧身避开，斩喉，击面，覆脸重推；艾司以倒挂金钩后仰跳起，双腿一钳，十字锁固；大枪并掌为刀，直插艾司伤口；艾司面露痛楚，缩腿，对准大枪面门一蹬……

这番以快打快，双方又是以伤换伤，大枪被蹬得灰头土脸，脑袋一阵发懵；艾司伤口也是再度裂开，鲜血迸出，各自退开三五步。

大枪猛一晃头，止住眩晕，心中暗喜，果然和自己预料不差，方才那小子用十字锁固时自己挥臂转了半圈，现在自己距离地上的枪只有两步距离，那小子身边什么都没有，腿上又受了伤，他怎么也不可能比自己先抢到枪。

大枪忍不住露出冷笑表情，翻身发力，朝枪的位置跑去。

与此同时，艾司也是返身发力，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大枪余光一瞥，想逃？难道你还能比子弹跑得快？忽然一惊，不对，他是去抢匕首！那好，就看我们谁更快！

艾司距离匕首的位置比大枪距离枪的位置还远一步，他腿上又带伤，速度也要慢一些，他似乎在做最后一搏，在大枪的算计中，艾司的赢面几乎为零。

但大枪依然不敢放松警惕，要知道，从他们掌握的情报来看，这小子非常善于利用地形和周边环境，那种天生的反应能力非常可怕，刚才自己就一脚踏进了陷阱，若不是忍痛脱出，现在胜负还难以预料。

拿到了！大枪的手搭在枪身上，一把抄起，回头瞄准，这把枪，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无数次击发，无数次瞄准，从未失手！

但当他一回头，眼睛就不由自主半眯起来，阳光！艾司的方向，正背对着夕阳，首先映入大枪眼帘的是那轮火红的落日，虽然已不刺眼，但依然影响视力。

与此同时，一阵“丁零零”的铃声响起，是学校的下课铃声，大枪的视力与听力同时受到影响，他又非常急于将对手毙于枪下，“砰”地开了第一枪！

而正在奔向天台门口的艾司，在听到铃声的一刹那，仿佛未卜先知一般，身体猛地下挫，几乎贴地，火热的子弹擦着肩头飞出，在门板上击出一个弹孔。

艾司伸手一探，已握住门上的匕首。

大枪很快习惯了落日的余晖，手腕微调，枪口微微下移，这一次，你休想避开！

便在此时，耳边忽然响起“喵”的一声，一只黑猫不知从哪里蹿出，不偏不倚落在大枪的枪身上，借力一弹一跳，大枪扣动扳机。

“砰！”第二枪发出。

艾司用力一拔，匕首握在手心，“啪”的一声，子弹在腿边溅起火星与碎屑。

艾司转身，蹬住门框，向前一蹿，却是朝着大枪这边冲过来。

双方距离太远了，小李飞刀那是电视里才有的情节，想要用甩匕首的方式杀死一个有准备的杀手，距离需控制在五步之内，否则对方可以避开要害，甚至接住匕首。

该死的瘟猫！大枪心中大骂，居然将这个祸害给忽略了，只是那小子怎么敢如此托大？难道他早就算准了这猫会帮他？

大枪余光扫了那黑猫逃走的方向一眼，再次将注意力集中起来，艾司距他还有八步，手腕投掷飞刀力道有限，这就是冷兵器和热兵器最大的差异，自己还有足够的时间扣动扳机，这八步的距离，足够自己杀死他十次，这一次，神仙也救不了你了！受死吧，小子！

在大枪的视野里，艾司正一如既往地前冲，没有丝毫停顿，毫不畏惧，脸色镇静，仿佛胜券在握。

为什么这么冷静？他不怕死？这个念头在大枪脑海只是一闪而过，跟着手指便要发力，扣动扳机——不可思议的事情便在此刻发生。

一道光从远处闪过，晃到大枪的眼睛上，大枪心头一惊，克制住自然的条件反射努力睁大眼睛，但那光芒直射眼内，眼前竟然是什么都看不到。

大枪凭着记忆里的余晖效应判断出艾司的速度与距离，“砰！”的地出第三枪，同时忍不住身体朝一侧卧倒，远处那光，他不知道是什么，难道是这个小杀手还有同伙，正瞄准自己？

这就是艾司自信的源头，自己身后的不远处，那栋写字楼的十五楼，不知是员工还是什么人，有一个习惯，每当听到学校放学铃声响起，便会打开旁边的一扇窗户，近乎镜面的玻璃会将落日余晖反射过来。

有一次艾司从这里过，无意间被晃到了眼睛，此后留意观察，发现了这一奇妙的现象，几乎准点准时，反光照射的区域，正是大枪那把枪掉落的位置。

早在艾司将大枪的枪踢开，他就已经布好了陷阱，这整栋楼顶都是艾司为大枪选择的战场，这里是艾司的主场，他熟知周围的一切环境变化，而这一切，是大枪所无法掌握的！

前突，继续前突！

就是现在！

当大枪的视力再次恢复时，只看到一抹寒光闪过，视觉捕捉到那点寒芒，视觉神经传递到大脑中枢，当他的大脑再想通过神经传递，发出挪动身体的信号时，已经来不及了！

大枪第一时间便意识到了这一点，避不开了！那把匕首！这一切都是这小子算计好的！浑蛋！我怎么会死在这里？我怎么可能输！既然这样，我们同归于尽吧！

他索性不避不让，继续瞄准艾司扣动扳机，这么近的距离，就算我死了，你也躲不开！

“嗒”的扳机声和“噗”的利刃没入骨肉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那一刀直插咽喉，大枪无法呼吸，他憋着一口气，用力地扣下扳机。

“嗒”，“嗒”，“嗒”……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听到熟悉的枪声？

大枪难以置信地看着越来越近的艾司，开始回忆：狙击瞄准时，开了一枪，第二枪打中砖头，第三枪没有打中那只瘟猫，跟着又补了三枪，五枪封堵，接着四枪打在防弹门上，小杀手冲出来时，自己用跳枪术开了一枪，甩枪术又开了一枪，自己被蹬飞时再开一枪，然后枪与自己分离，总共开了十八枪！

弹夹二十发子弹，而自己习惯在上膛前在枪内预留一颗子弹，所以枪再次到手时，总共还剩三颗子弹！

似乎大脑感知到自己快要死亡，大枪的头脑格外清醒，很快就将每一枪计算出来，只是，为什么那小子也能算出来？在那种激烈搏斗的环境下，他居然记得自己打出的每一枪？

这……这是哪个杀手公司培养出来的怪物啊！

为什么！为什么会碰到他！

好不甘心呐！

既然如此，一起死吧！我还有最后一枪！

艾司冲到近前，他不再给大枪思考下去的机会，对着匕首的手柄，往前一推跟着往后一拉，伤口立刻扩大到大枪的大半个脖子，大枪再无半点声息，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但还没有完全倒地，突然一蓬血花从大枪胸口喷出，飙射到艾司肩头，又从艾司肩后飙出……

这是大枪的最后一枪，他体内的感应装置是个定位系统，架设在假日酒店楼顶的反器械枪可以随时感应并锁定大枪自身，当他知道自己必死的时候按下了按钮。

任何挡在自己身前，想让自己死亡的敌人，都躲不开这一枪！这是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决绝一枪！

但大枪显然忽视了距离，这里距离假日皇冠酒店顶层甚至超过了三千米，强弩之末不穿鲁缟，没有受到风力和环境因素影响，能击穿大枪的身体已经令人咋舌了，接着还贯穿了艾司的肩臂更加令人不可思议，若是距离再近点，打在艾司身上只怕就是碗大个疤，打中四肢就是断胳膊断腿。

发射完那最后一枪，那架固定在酒店天台的反器械枪也在爆炸声中四分五裂开来。

艾司被打得后退了小半步，确定子弹穿透了身体，而且没伤到神经，这才松了一口气，激烈地喘息起来，本还想追问他们为什么要杀恩恩的，可惜局面已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地步，实在留不得半点手。

这是他有记忆以来，经历的最凶险的一次搏杀，与在格斗场上不同，从被警方羁押开始，每走错一步，他随时都有可能殒命。

此时，他腿上被拉出一道几乎深可见骨的口子，胸腹、手臂，都有多出划伤，深浅不一，这是与大枪搏斗时留下的；背上除了擦伤，还嵌有一些碎石渣，这是爆炸时被划伤的；此外，左肩胛骨与肌肉的缝隙处，还有一处贯穿伤，大枪最后一枪，艾司是真没想到，只不过艾司避开了要害，并不致命；至于脚踝可能骨裂或是别的一些什么小伤口，更是多不胜数，也就不值一提了。

艾司可谓一身带伤，但毕竟成功击杀了对手，还活着，此地不能久留，但艾司心中却有些茫然，去哪儿呢？现在亟须处理身上的伤口、现场搏斗的痕迹和地上的尸体。

艾司咬牙忍痛，将大枪的外衣用匕首划成布条，简单地包扎了一下伤口，又在大枪的口袋里找到一些杀手常用的处理尸体和现场的药剂，就地使用了，最后取走了大枪的通讯设备，不过对于这种加密手机，艾司并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做到反向追踪，毕竟自己并不擅长这方面。

处理完之后，艾司找到了自己的新去处，医院！

第一人民医院，重症监护科，一名新收的病患正躺在病床上，横在走廊中央，以病床为隔断，医护人员七八名围成一圈；在病床的另一边，十几个浑身冒着酒气的精壮男子，手持棍棒，面露凶相。

当中一人手里拿了一把尖刀，抓着一名护士的头发，尖刀就架在白嫩的脖子上。

“进手术室之前你们是怎么说的？你们说一定可以治好我们老大，现在怎么搞成这样子！”

“我跟你们说，要是我们老大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一个也别想活！”

面对这伙气焰嚣张的凶徒，看着躺在地上冒血的两名医务保安，医生和护士噤若寒蝉，反倒是被尖刀架在脖子上的那名护士临危不惧，据理力争：“本来手术就有风险，谁也不敢保证不会出什么意外！这名患者是急性脑溢血，康医生已经尽全力救治了！你们这样做，只是耽搁救治病人的时间！对你们老大一点好处都没有！”

“耽搁你个屁！你再乱叫信不信老子割了你的舌头！我们送进来时老大还是清醒的，现在躺在上面一动不动，一点反应都没有了，你还救治，你们还他妈的救治，一群庸医！”

当艾司裹着一件遮住伤口的大风衣来到医院时，看到的就是这剑拔弩张的一幕，当他看到爽姐被凶徒挟持，危在旦夕时，不由得怒火填膺。

艾司返身就进了医生值班室，再出来时，已套上白大褂，戴着白帽白口罩，走到这群小混混的身后，用沙哑苍老的嗓音道：“请让一让，我是医院的外科主任，让我看一看病人的情况。”

一人劈头就给了艾司一巴掌：“外科你妈个逼，我们老大快死啦！”

艾司任由那一掌拍在自己后脑上：“你们不让我进去，你们能救活你们老大？”

“妈拉个巴子，要是我们老大死了，把你手脚都剁掉！”

四周谩骂不断，艾司任由这些小混混推搡着，一步步靠近中间的病床，一点点靠近挟持吴爽的那人。

还有一步，只听监护器上“嘀——”的一声长鸣，那名老大的心跳变直了！

说时迟那时快，艾司一个箭步上前，双手一错，一手握住持刀男子的手腕，一手一推一顶，男子手松刀落，艾司旋身一拧，吴爽脱出那男子的控制，艾司抬肘迎面一击，另一手将吴爽推到监护床的另一头。

“妈的！老大死啦！砍死他！”

“砍死他！”

十几名赤红着眼睛的小混混挥舞着刀枪棍棒涌了上来，艾司劈翻三人，突然大腿一痛，身体稍有停滞，后脑顿时吃了一棍。

反手夺棍横挥，敲掉第四人手中的西瓜刀，一捅支开第五人，矮身扫倒第六人，胳膊一痛，鲜血染红了白袍，右臂又挨了一刀。

在这乱斗之中，艾司本当游刃有余，但身上的伤痛却使他屡屡露出破绽，一时间不知吃了多少记棍棒，身上又多了四五处刀伤。

帽子被打掉了，口罩也被扯掉了，刚刚脱险的吴爽突然鼻尖一酸，捂住了嘴，这不是自己那个傻弟弟吗？你犯不着和这些亡命徒拼命啊！

“住手啊！你们住手啊！”吴爽不知哪里迸发的勇气，推起身前的病床对着人群冲了过去，有两名男医生见机，也跟着过来加大病床的推力。

狭窄的走廊难以避开，好几个小混混顿时被挤到了边上，艾司压力一轻，举手投足间又撂倒两人。

这时候楼下响起了刺耳的警笛声，那群小混混如惊弓之鸟。

“警察来了，快闪！”

“老大的尸体！”

“侯哥，我来掩护，你们快走！”

眨眼功夫，走廊上只剩一地狼藉和到处喷溅的血迹，艾司浑身浴血，没想到自己托大了，原本以为这群混混自己能轻松解决的，没想到自己差点被围殴，还靠爽姐给自己解围。

吴爽冲过来抓住艾司，摇晃着他追问：“艾司，你没事吧？走，我扶你去换药室！”

艾司微笑，虚弱在吴爽耳边道：“不用了，爽姐，我现在有些麻烦，不能见警察，我就想问一下，手术器械室在哪儿？”

8

从圣诞节后，艾司离家出走已经一个月了，恩恩她们从一开始的担心，着急，到处找人，到后来的贴寻人启事，去民政局备案，依旧找不到艾司，但她们并没有放弃。

恩恩总觉得自己有种错觉，艾司始终就在自己身边，并没有走远，只是躲起来了，不愿自己见到。

不过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老师们布置下的题海作业简直多到令人发指，就算是抄也要花不少时间，恩恩她们找艾司的时间自然越来越少。

雅欣在和家里吵了一架之后，这周搬回家里住了，估计是她父母发现他们家庭成员间出现了极大的裂痕，需要时间来修补。加上雅欣醉酒的事，也令赵卫国夫妇十分担忧。

出租屋里就剩下恩恩与婉儿，原本四个人住的房间显得有些冷清，又没有了雅欣这个大嗓门儿，每天就看到婉儿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做作业，恩恩愈发觉得不适。

她是一个无法安分下来的人，闲下来就会胡思乱想，每当一个人坐在客厅发呆时，脑海里便会出现艾司那灿烂的笑脸。

恩恩无法理解，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状况，就算自己很喜欢文风，可是放假自己依然可以一个人待得很舒心啊，艾司那家伙，才认识他多久啊，除了像个白痴一样地傻笑，他还会什么吗？没理由总是想起他啊。

一定是内疚！

自己还从未做过伤害别人的事情，现在回想起来，生日那天晚上，对艾司做的事情，确实过分了些。

唉……艾司啊，你小子死到哪里去了，为什么就不回来呢？

22日早上，恩恩接到一个陌生号码。

“喂，请问，是冯恩恩女士吗？”一名声音很温柔的女性。

“我是，你是？”

“您好，我是福康医院公益事业部的霍晓燕，您叫我霍姐就好了，我想请问一下，今年九月，您是否参加了我院举行的爱心骨髓捐赠备血活动？”

“啊……啊！是有这么回事，怎么？”

“是这样的，我们这里有一位陈友根老先生，患了慢性白血病，经过筛查，您的基因序列适合做异基因骨髓移植……”接着又花了十余分钟解释现在骨髓移植术的技术怎么成熟，怎么对身体伤害小，如何安全无害。

最后，电话那头问道：“不知您是否有时间，我们可以安排您与受捐助者见个面，他的情况比较特殊。”

恩恩犹豫道：“我是一个学生，正在上高三，最近我们就快期末考试了，所以时间嘛，还真的有点……”

电话那头马上道：“我们也知道，许多捐赠者在得知自己的血液基因配型成功后，会有各种顾虑，这是一件救人性命的好事，现在的技术也不会让您自身受到太大损伤，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约个时间，先来我们医院看看这名受捐助者，了解一下情况，然后再决定是否捐赠，您看这样好吗？”

“这样的话，”恩恩觉得这个办法不错：“那就是26号吧，周六晚上没课，我下午放学后过来。我可以带朋友和家人一起过来吗？”

“当然，我们非常理解，慎重一点也是应该的，你们几点放学？我们医院派车来接您。”

“不用，我们自己坐个车就过去了，放学时间可定不下来，你知道高三这个事情啦，说不准的。”

“不行，一定要的，那这样好了，下午五点，我们医院的车在你们学校门口等，请记下我的联系电话，我是福康医院爱心义助办公室主任，我叫……”

到了26号，开始期末考试，今天也是婉儿生日，下午四点左右，校园里突然响起了警笛声，像恩恩这种，看到考试题就抓耳挠腮，一听到教室外有异动，就竖起耳朵的，自然不会放过这等变故。

恩恩抬头看看堂前老师，正伏案写着什么复习补课计划，似乎没有听到警笛，恩恩便忍不住支起脖子，将视线投向窗外楼下。

哇，来了几辆警车，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恩恩心猿意马，心思根本不在考题上。

没多久，就看到几个制服警察叔叔到了教室门口，潘二爷在门口与他们交涉，然后在恩恩满心期待的目光下，说出了让她久等的那句话：“冯恩恩，你出来一下。”

恩恩双手一捏拳，蹭地站了起来，不管什么事，不用做题了！她给婉儿、雅欣使了个眼色，蹦出教室去。

“王叔叔。”恩恩甜甜地叫了一声，这是妈妈身边的同事，认识的，叫王文。

“嗯。”叫王文的警官冲恩恩点了点头，拿出平板电脑，调出一帧画面，放大，拿给恩恩看：“你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看到照片的第一眼，恩恩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这幅速描图上，画了一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面颊偏瘦，颧骨有些微突出，刚才乍一看，有两分神似艾司，可是仔细一看，却又全然不像。

都怪艾司这家伙，最近做梦老梦到他，现在看谁都像他，这一晃神间，那平板电脑上的头像又似乎真有点像艾司了，恩恩觉得自己肯定精神上出问题了！

“你认识吗？”王文又问了一遍。

恩恩摇头，速描和照片本就有差异，又画成这个鬼样子，谁认得出来啊，看到王叔叔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恩恩反问：“这是怎么回事啊，王叔叔？”

王文斟酌了一番，严肃道：“这是个极度危险的人，我们追查他很久了，他与多起谋杀案有关，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突然放话说，他想对你不利，你再仔细看看，认真想一想，有没有印象，或者只是无意中看到过什么古怪的事情？”

恩恩一听是杀人犯，也紧张起来，可是对这张脸确实没有印象，等等，怎么真的觉得像艾司呢？

如果这个人眉毛再淡一些，棱角锋利一点，面部轮廓不要这么僵硬，更圆润些，鼻头再丰腴点，发型不要搞成这样，恩恩遮住图片上的人的额头，他两个眼睛之间的距离，还有他的唇形，真的很像艾司欸！

喂，冯恩恩，你这是怎么了？这个人可是个杀人犯，你怎么把他和艾司想到一起去了，真是……恩恩自嘲地一笑，又摇了摇头。

王文眉头一皱：“怎么，还是不认识？”

“不认识，没见过这个人啊，他为什么要对我不利？你们怎么知道的？”

王文叹息道：“唉，本来我们已经捉住这个人了，但是在派出所让他给跑了，他临走前大声说要对你不利，他能准确说出你的名字，而且我们在他住所，发现了一些监视器械，他的窗户处于你们出租屋的斜对面，我们怀疑他一直在监视你。”

“啊？不会吧！”恩恩大惊失色。

王文正色道：“这不是开玩笑，可惜派出所的监控和他房间里的电脑都被破坏了，我们暂时还没掌握到直接证据，但是他在逃出派出所前大声宣称要对你不利，当时很多民警都听到了的。”

恩恩没问为什么那么多民警还让那人逃了，反而开始思索：窗户就在我们房间对面；有许多监视器械？我就说怎么老感觉艾司没有走远，难道真的是他？

“他是怎么说的呢？能告诉我吗？”

“他说，他要杀了海角二中的冯恩恩。据我们了解，整个海角二中，同音同名的只有你一个冯恩恩，你知道，由于你妈妈的工作性质，所以我们特意来保护你的安全。”

杀了海角二中的冯恩恩？艾司会这样说吗？恩恩有些疑惑，难道还在生气自己把他赶出去？杀了我，哼，就他那小傻样？

恩恩想起艾司的糗事，不由露出了轻蔑的笑意。

“恩恩，这事可真不是闹着玩的，这可是省厅挂牌督办的案子，局里非常重视。”见恩恩还笑，王文加重了语气。

“王叔叔，能给我说说这个凶手吗？”

“凶手啊……”王文沉默了片刻，才说道，“我只能简单地说说，我们是七月发现他的犯罪行为，后来经过一系列部署，本来在八月初，有一次差一点就捉住他了，结果被他跑掉，我们都以为他会躲到外省去，没想到他最近又开始犯案，就是这样。”

七月、八月初，那就不是艾司，那时候艾司和自己都在乡下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恩恩又陷入了迷茫，难道真的有坏人因为妈妈的原因盯上了自己？“那，我现在，需要隔离保护吗？”恩恩有些忧心又有些期待地问。

“那倒不用。”王文总算放下心来，这才应该是一个女孩的正常表现，他真怕恩恩大大咧咧，不把它当一回事，“我只是提醒你要小心，让你有个心理准备，我和阿虎会在暗处对你进行人身保护，并不影响你的正常生活与学习。不过这个嫌犯非常狡猾，凶残成性，而且反侦查意识很强，所以我们还要对你进行一些必要的保护措施，不过都不会影响你的日常生活。”

“这样啊？那好吧，我一定配合。”恩恩有点失望，还以为可以不用参加期末考试了，结果并没有什么卵用。

“另外，这件事情，不宜对外透露，你得……”

“知道知道，保密嘛，我会的。”恩恩懒洋洋地往回走，没有隔离保护，意味着试照考，作业照做，真没劲，走了两步，她停下回头，“对了，王叔叔，今天我要去医院看个病人，没问题吧？”

“知道了，我们会保护你的。”

回到教室，没理会同学们好奇或关注的目光，恩恩瞟着邻桌的卷子，一面抄着答案，一面胡思乱想。

远处似乎总有“啪啪”的鞭炮声响，是哪家死人了吗？恩恩感到一阵莫名烦躁，是骤然听到对自己不利的消息，心里在害怕吗？为什么心烦意乱，总觉得不安？

放学铃声响过之后，那“啪啪”的响声就消失了，但那种心惊肉跳的紧张感却迟迟未能消退，肯定有什么事情发生，是谁出什么事了吗？妈妈应该没事吧？

直到抄完试卷，老师宣布可以放学回家，和雅欣、婉儿聚在一起，那种紧张压迫的感觉才稍稍好转。

婉儿和雅欣自然关注恩恩出了什么事情，恩恩大致一说，应该是又有嫌犯打算利用自己的安危来威胁妈妈，以前又不是没有过，没什么大事。

福康医院果然守信，一辆商务用车停在校门口，为了消除恩恩她们的紧张疑虑，还特意找了个护士妹妹陪同。

恩恩三人一到福康医院，便受到了福康医院公益事业部的霍晓燕主任接见，问她们是先吃饭还是先去看看救助者。

恩恩她们在病房看到了陈友根，六十多岁年纪，头发花白，或许是疾病的原因，整个人显得消瘦，精神很差。

霍晓燕在一旁介绍基本情况，双方交流了一下，原来这位陈友根以前是消防队员，在火灾中救了不少人，但是退休后没多久就发现患上了慢性白血病，很快花光了家里的积蓄，亲戚朋友也都借了个遍，但对于这种慢性血癌来说，却只是杯水车薪。

福康医院不知从哪里了解到这一消息，认为不能让英雄流泪，他们便开展了义助陈友根活动，在他们的帮助下，药物治疗方面很快便跟上了，只是想要得到彻底治疗，还是必须移植造血干细胞。

“最多还有两个月，以国内目前的医疗能力，以及陈友根先生的身体状况，最多还能拖两个月，到时候还没有找到适合的捐赠者，我们也无力回天了。”霍晓燕见恩恩看着那些旧报纸颇为意动，便大打同情牌。

那些报纸都是以前报道的陈友根在火灾现场救人的英雄事迹，还有平日休假助人救人的先进事例。这是好人，毋庸置疑，那些报纸看上去就不像伪造的，而且网上也可以查的，其中一名获救者和恩恩还有点亲戚关系。

这样的人应该安享晚年，不应该被病痛折磨，全家受难，恩恩心里很想帮助这位老人，但是这种手术到底危不危险呢？刚才王叔叔还告诉自己被一个凶犯盯上了，而且马上又要期末考试了，雅欣和婉儿也是各种担心，认为这事儿得再商量商量。

还有两个月时间！恩恩决定了，答应霍晓燕，不过得在放假之后，她将自己的想法告诉霍晓燕。

霍晓燕表示理解，并且说道：“我们也在积极找寻其余的义务捐赠者，多一个配型成功就多一分希望。”

看来对方真的很想义务治好陈友根，虽然知道这是一种广告行为，但人家救人是实打实地干着，婉儿心细，提出病房的条件并不是很好。

霍晓燕解释道：“陈老伯的病花费真的很大，我们医院毕竟是靠自己盈利，每一个义助患者的经费都是有明确规定的，我们为了保证陈老伯用药，在其余方面就只能……”

恩恩等三人婉拒了福康医院方面晚饭的要求，雅欣家里派了车来接三人去婉儿家，陪着婉儿和她妈妈一起给婉儿庆生。不免又聊到艾司，恩恩大骂艾司没良心，婉儿生日都不回来看看，雅欣倒觉得说不定回去就发现艾司悄悄准备了什么惊喜呢。

晚餐之后，雅欣半道坐车走了，恩恩和婉儿回出租屋继续商量，两人合计着，可以在学校发动一个义助的活动，将陈老伯当年的事迹和如今福康医院所做的工作给所有同学宣传宣传，大家集资救人，虽然钱不会很多，毕竟是一番心意。

建议是好建议，但发起人一般要起个带头示范作用，恩恩两手一摊：“我们现在都穷得借钱过日子，拿什么来捐？”

婉儿灵机一动：“对了，艾司不是留了个小猪存钱罐吗？我经常看到他往里面塞零钱，多少应该有点，我们先凑凑，有多少算多少啊。”

艾司的小猪扑满一直放在书架最上层，每天抬眼就能看到一头金灿灿肥滚滚的小猪咧着嘴笑，在恩恩看来，那傻样，简直和刚捡到艾司时一模一样。

没想到爬上书架，小猪扑满旁边还有一个小木盆，小木盆里是半幅尚未完成的树脂画，三尾活灵活现的金鱼，两片碧绿浮萍，一只小虫子，旁边还有婉儿生日快乐的立体字样。

这种封印在树脂里的立体画，不管从什么角度看过去，都像是真的一盆清水里面有游动的金鱼，所以这种画有个别称叫“馋死猫”。

一看就是艾司弄的，只有艾司才知道婉儿喜欢什么，并且会亲自动手去尝试，看样子准备了很久了，应该是还没有离家之前就在准备吧。

睹物思人，恩恩微微叹息，将小木盆递给婉儿，笑道：“艾司真的有给你准备生日礼物哦。”

“啊……”婉儿哽咽了一声，惊喜地接过小木盆，爱不释手地端详着，三只小金鱼，一只头顶芙蓉的白色，一只金红，一只黑纱曼舞，还有那只小虫子，应该是一只停在浮萍上的小蝴蝶，只是还没来得及画翅膀。

“好了，稳住，别哭！”恩恩捏住婉儿的鼻子，“我们先看看艾司的存钱罐里有多少钱你再激动好不好？”

婉儿将小木盆抱在怀里点点头。

要砸了这么大一个扑满，还真有些舍不得，恩恩抱起扑满摇了摇，叮叮当当和噗噗噗的声音都有，咬咬牙，那就砸吧，举过头顶，往地上一掼，只听“哐啷”一声，小金猪四分五裂，哗啦啦的硬币夹杂着纸币水银泻地般铺展开来。

艾司找到一处无人的角落，手上多了几个无菌器械包和其余工具，身上的伤势已不足以支撑他继续逃亡。

铺上白巾，简单的环境消毒，移来梳妆镜，艾司掏出手机，打开几个预设的监控视频软件：“恩恩他们已经平安到家了啊，还有两个警察大叔护送，真好！”

艾司放下心来，躺上白巾，调校梳妆镜的角度，以便看清自己身上的伤口，就这样一简单动作，多处伤痕迸裂，白巾立刻被染红。

“哇，这么多钱！”虽然大多是硬币和块票，但这么大一堆还是晃花了恩恩和婉儿的眼，硬币怕不下几百，还有那些一块，五块，十块的零钞，加起来恐怕有上千或者都不止。

恩恩蹲下收拢那些钱，心想：看不出这小子还挺能找钱的啊！

婉儿将生日礼物珍视地放在一旁，也缓缓蹲下，艾司要攒下这些钱，得吃了多少苦啊？她仿佛又看到，那个始终如阳光般微笑着的少年，坐在献血车的皮座上，捋上半截袖管，大大咧咧地叫着：“老板，来400CC！”

展开灭菌手术包，露出一排排整齐又明亮的手术器械，艾司深吸一口气，尽量平和而缓慢地吐出来，由于观察视野不能做到尽善尽美，所以不能对自己实施麻醉，必须将镜面观察到的和肉身对痛处的感觉相结合，从而能顺利对自己实施手术。

先从简单的外伤开始，有几条伤口大而深，用钳子撑开伤口，消毒酒精倒进去，顾不得细心擦拭了，只能用漫灌式消毒，神经末梢传来的刺痛令人精神一振。

镊子夹着纱布擦拭，探查，感知异物，“呼……呼……呼……”艾司调整着呼吸，对抗着疼痛。

“咦？”恩恩聚拢的那堆钱币中，突然出现了半张折好的信纸，是一只翩翩起舞的纸鹤。

恩恩眼尖，婉儿手快，居然抢在恩恩出手前将纸鹤抽了出来，恩恩的注意力集中在钱上，也没有要和婉儿抢的意思。

“给恩恩？”婉儿看着艾司留在纸鹤翅膀上的三个字，打算将信纸递给恩恩：“这是艾司写给你的。”

恩恩已经开始整理钱币，对婉儿道：“你念给我听。”

婉儿小心翼翼地展开，看到第一行字，眼圈又是微微一红。

“如果有一天，

你瞎了，

我就是你的眼睛。”

止血，电灼止血器，“滋——”一阵青烟冒起，肉香传来，艾司面部肌肉微微一抖，这一关算是过了，艾司一手持钳夹着弯针，一手固定住伤口，锋利尖锐的针头刺破皮肤，从一头到另一头。

“如果有一天，

你哑了，

我就是你的嘴。”

恩恩有些愠怒，这家伙，写的什么鬼，这不是咒我吗？

处理下一个贯通伤，扩大创口，探查窦道，沿着弹道插管，将对穿的伤口贯通，边探查，边清创，边冲洗，浸泡消毒。那种将本已收缩愈合的伤口再次撕裂，用异物在体内钻来钻去的感觉并不好受，带来的疼痛感也远大于外伤的处理，艾司咬紧牙关，发出“咯咯咯”的声音。

“如果有一天，

你聋了，

我就是你的耳朵。”

没有时间来进行抗厌氧菌处理了，艾司针对性地进行了抗菌消毒处理，直接开始用电笔止血，“滋——”一阵青烟，“滋——”又一阵，艾司觉得自己像一个焊工，不过焊接的是自己的身体。

要控制自己的肌肉尽量放松，手不能抖，全凭一股意志力，类似于某些密教的苦修，将自己的意识，和肉身对外界的反应，完全分隔开来，师父说过，这是每个顶尖杀手，都必须做到的事情。

“如果有一天，

你瘸了，

我就是你的腿……”

婉儿红着眼睛，捂着嘴，声音哽咽，她有些念不下去了，这是艾司写给恩恩的一封情书，这是婉儿见过的最质朴的情书，没有奢华的辞藻，近乎日常的问候，只有她们知道，那个天真的男孩，一定会践行他说的每一句话，犹如最虔诚的教徒在他信仰的神灵面前，许下最坚定的誓言。

最后处理爆炸时嵌入体内的碎渣，嵌入肌肉表面的都很好办，但似乎有一颗击穿肌肉，得把它找出来。

艾司满头大汗，没人擦汗，就自己擦汗，湿毛巾也不需要拧干，艾司衔进嘴里，咬紧，开始切腹。

第一刀，切开表皮，纱布蘸血；第二刀，划破薄薄的脂肪层；第三刀，切开肌肉。

咬住！并没有多疼，师父曾说过：“杀手，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一群人，同样，也是最孤独的……”

扩开创口，电凝枪止血，盯住镜子，镊子伸进去，翻找，探查……

相比起师父那冷冰冰有如教条般的宣讲，艾司更喜欢回想恩恩那糯糯的声音：“要加油哦，要努力啊，你一定能做到的，艾司！”

恩恩停止了敛钱，将信纸从婉儿手中夺过来，一行一行地看下去，自己的字迹，上面写着自己绝对不会写的话。

“如果有一天，

你又聋又哑，

又瘸又瞎，

我就是你的另一半

……”

她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找到了！艾司大汗淋漓，虚脱一般，如果不是那不定时发作的剧烈头痛，自己或许会以为，这一次自己就达到了对疼痛忍耐的极限呢。

接下来要做个腹腔小手术，将坏死可能感染的部分切除，艾司，你一定行！

“……

如果有一天，

艾司有不乖，

请不要赶他走，

恩恩的世界里有全世界，

艾司的世界里只有恩恩，雅欣和婉儿呢，他不知道去哪里，不知道该干什么……”

眼泪终于掉下来，恩恩只感到，自己难过得想哭，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伤心。

9

给那么多局领导做工作报告，哪怕胆大如司徒笑，心里也是忐忑的，他自己准备了好几稿开头，觉得连自己都没法说服，全被揉做一团扔进了废纸篓。

转着笔杆子，司徒猛然握紧，笔尖往稿纸上重重一扎，不写了，写个球！

电话铃声响起，司徒笑看了看，嗯？不是领导打来的：“喂？什么！抓到了？在哪里？好好，我马上过来！”

“茜姐！要是上面有人问我，你就说我去了案发现场，有重要案情！”手机往兜里一搁，司徒笑以最快冲刺速度冲出了办公室。

发动汽车，司徒笑又打了个电话：“喂，人到哪里了？送派出所去了？你也正在往回赶？好的，好的好的。”

一辆qq风驰电掣地在车流中左冲右突，不断前插。

快到目的地了，司徒笑再一次拨打了电话，不过这次，没人接听，司徒笑斜睨着还在继续拨号的手机，心头泛起不祥的预感，不会吧？脚下不知不觉，已将油门踩到底。

司徒笑赶到时，派出所一片狼藉，有几人躺在地上呻吟，有几人刚刚清醒，还有几名先赶到的警察，一人正有些手忙脚乱地拍打着自己的同事：“喂，醒醒，醒醒！没事吧？”另外的人在给别的同事包扎伤口。

翻倒的桌椅，破碎的玻璃，散乱的文件到处都是，简直无处下脚，司徒笑没想到自己赶过来，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幅场景，给司徒笑通电话的小赵估计这时候才看到手机，一脸羞赧地跑了过来：“笑哥。”

满脸络腮胡的一组组长马勇正粗着脖子红着脸怒骂：“哼，真有你们的，我以前听人说，执法部门的人都是粮食局的，只会浪费粮食，我还不大信！你们是怎么搞的！这么多人在派出所里，让一个铐上手铐的疑犯给逃了？”

他是这次行动的负责人，司徒笑完全理解勇哥此时的心情。

小赵无言以对委屈地看了马勇一眼，给司徒笑解释道：“笑哥，这次真不怪我们，那小子真的太厉害了，一路上他都不声不响的，我们还以为抓错人了，到了这里他才突然动手的，真的太快了，我们六个人，没到五秒就全躺下了。”

司徒笑抬头：“监控呢？”

小赵摇头道：“不知道为什么，什么都没拍到。”

“他租房时的登记信息呢？你们不是拿着登记信息去找到他的吗？”

“他逃走时抢走了，中介没有备份，他们电脑上的存档也不知道怎么就消失了，我们现在只能根据老朱他们几人的口供来画素描。”

司徒笑问那位受伤较轻的民警：“他为什么会在派出所内突然动手？他有说什么没有？”

“他好像说要杀了什么恩恩？很生气的样子。”

“海角二中，冯恩恩。”另一人肯定道。

海角二中！冯恩恩？

“估计他走了有多久了？”司徒笑追问。

“不知道，我们上来就没看到人。”

“感觉没多久，几分钟吧……”

“小李，你们先来，也没看到人吗？”

“没有啊。我们也刚到三四分钟。”

“根据我的估算，他走了差不多有五分钟，他没有走大街小巷，他应该是从天台逃走的。”马勇走了过来。

“勇哥。”

“司徒，让你看笑话了。”

“基层的同志不知道这名嫌犯的凶残，难免会有所放松，勇哥你别太苛责他们了。”

“是我布置失当了，我正在做补救，小陈已经联系总部增派警力，小张在组织附近人手追查，小李已经带人去了嫌犯家里搜集证据，小赵在统计嫌犯信息做素描，你帮我想想，还有没有什么遗漏。”

司徒笑想了想，马勇布置已经够完善了，这次失误主要是排查时交代得不够，捉到疑犯之后又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这才导致嫌犯逃脱。

“他有提到冯恩恩，我建议派点警力去学校。”司徒笑补充道。

“嗯，他会不会是想借此分散我们的警力布置？”

“这种情况下，嫌犯说这样的话肯定有目的，不过我们还是要以保护为主，你说呢？”

马勇打了个电话：“老王，你们现在在哪里？好，你和张平马上去海角二中，把情况告诉冯恩恩，她在……”

司徒笑走到赵玉昆旁边，他们正在逐一问询派出所内的民警，一个速描师正画着疑犯肖像。

“眉……眉毛还要再浓一点，对，脸还要瘦一点，下巴很尖，眼睛还要大一些，啧……”

赵玉昆在一旁满脸的难以置信：“怎么可能？你们记清楚了？这人眉毛有这么浓？”

“没错，没错，他眉毛真的很浓。”

司徒笑叹息道：“你们确定你们看到的不是蜡笔小新？”

赵玉昆抬头：“笑哥？你这么快就赶来了？”

司徒笑拍拍他的肩：“这人上过妆的，素描提供的价值只怕不大。”

赵玉昆道：“没理由啊，根据老朱他们说的，这人是临出门时和他们撞见的，难道说他本就想出门干什么，所以做了伪装？”

司徒笑摇头，指着素描面颊部分道：“这脸部的变形，更像肌肉收缩，而且这个妆也很奇怪你不觉得吗？眉毛粗，眼睛大，眉毛粗得这么离谱，这在心理学上称作非注意盲视，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在某种刻意引导下，人们往往会忽视一些显而易见的细节，在街上玩手机可能看不到汽车，男人看见美女或许会撞上电桩，如果某个人身上某个特征特别明显，其余人往往会忽视他的其余特征，比如脸上被火烧了，或者长了一个大痦子，那么别人就很难注意到他的五官比例，眼耳口鼻的具体大小等等。我怀疑，这名疑犯是发现警察之后临时改变了自己的容貌，叫他们认真回忆，或许这会是我们最接近疑犯真实相貌的素描了。”

赵玉昆责备道：“这小丁怎么搞的，疑犯上了妆的，别人看不出来，他竟然也没看出来。”

司徒笑道：“街拍视频呢？还没收集到吗？”

赵玉昆道：“系统内部的已经调过来了，那些店家的正在收集，但是估计效果不大，一路上那小子都是低着头的，小丁他们也没留意，经验太差了。”

“我看看。”司徒笑走到旁边的电脑前，四名警务人员押送着嫌犯，中间那人就是了，监控只拍到头顶和背影，司徒笑对这些工作倒是有了些心得，改变容貌容易，想改变头型，身形比例，就不那么容易了。

这个发型，和背影比例，怎么感觉才在哪儿见过一样？司徒笑对自己的记忆力很有自信，不对，这个人和半年前自己追捕过的那个人，虽然身高相仿，但是感觉不是同一个人，这不对！

艾司！司徒笑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吓了一跳，怪不得感觉在哪儿见过，这个背影和艾司有几分相似，说起来倒是有好几天没见到那小子了，那小子在做什么？

不对，那小子，哼哼……司徒笑很快否定掉自己的直觉，这时候马勇马队在招呼了：“司徒，增援警力马上就到，我要出去现场指挥，要不要一起去？”

司徒笑婉拒道：“我打算先去疑犯住所看看。”疑犯逃走已超过五分钟了，马队虽然知道疑犯在去年八月从警方的围捕中逃脱过一次，但他并不清楚疑犯是在怎样的围捕中逃掉的。

司徒笑并不看好这种按点封锁，再进行拉网式的追捕行动，这是对疑犯行动力的严重低估，分散的警力，只会让嫌犯逃得更从容。

这次找到了嫌犯的临时住所，是一个了解嫌犯生活起居的好机会，需要从侧面了解这家伙的性格，才有机会将这家伙从这座有着上千万人口的城市中揪出来！

时间不等人，多待一分钟，疑犯逃走的可能性就更大，司徒笑了解完派出所掌握的情况后，立刻赶往疑犯家中。

马队布置的物证人员已经提前抵达，司徒笑还没进门，就听见屋内传来欣喜的呼声：“找到了，就是这家伙，没错了！”

“在哪儿找到的？”

“藏得真深啊。”

司徒笑进屋，只见一名物证收集人员正守着一个打开的金属箱，箱子里分门别类地放着一些东西，有一束束剪下捆扎好的头发，有玻璃瓶子装着铰下的指甲，有医用采血试管保存着的血液，还有些袋子里放着薄薄的……是死皮吗？

箱子里分栏，每一栏又分作许多小格子，每个格子里存放着人体某部分的标本，这与他们早前对这名变态杀手的心理侧写吻合，对方收集受害者标本作为他的战利品，他会不时触摸这些标本令他沉浸在回忆的亢奋中。

这确实是判定出租屋主人是否是七零八变态凶案嫌犯的重要罪证，难怪物证收集人员会如此高兴。

“笑哥。”

“笑哥。”见司徒笑进来，物证人员纷纷打着招呼。

“箱子在哪儿发现的？”司徒笑在箱子前蹲下，发现里面的标本都有编号，这显然是帮助凶犯回忆杀人时间和地点的。

“他藏在一个抽屉的下面，和抽屉完全合为一体，而且你看这箱子的外形，如果不是感觉抽屉浅了一些，还真看不出来。”发现箱子的小王颇有些得意。

司徒笑看了看抽屉，确实隐秘，非一日之功，从箱子边缘和里面标本摆放来看，也是经常使用，难道真的是这家伙？可为什么看到视频里的背影，却没有八月份追捕时的感觉？

“还有什么发现？”司徒笑站起来问，证据链从来都不是单一的一种，它们相辅相成，共同构成一个完整的证据，要跟踪监视对方，就必须有跟踪监视的设备，要伪装自己，就要有伪装的办法，杀人利器，毁尸工具，应该都藏在这屋里，如果真的是他的话！

刘一凡站出来道：“我们发现了监控设备，这家伙还有一个专门的梳妆台，另外他似乎掉头发，在他床头、梳妆台和洗漱台附近都发现很多短发，他的电子设备似乎也很齐全，但是好像被老孙弄坏掉了，等电子组的王师傅来。”

很多头发？司徒笑打量着室内环境，窗明几净，一切都摆放得井井有条，联想起晓玲给这家伙下的评语，这是个有洁癖的家伙，就算掉头发，只怕也会趴在床上一根根捡干净，现在却发现了大量头发，恐怕是……

接着司徒笑看到了物证人员说的监控设备，一台正在封装的观鸟镜，他又去窗台处看了看，有长期镜座支架留下的痕迹，他幻想着观鸟镜就在眼前，用双手比作支架瞄准，对面整栋楼都在可视范围内。

司徒笑用指尖的触感细细感触着固定观鸟镜底座留下的凹痕，随口问道：“知道对面住了些什么人吗？”

“厄，这里离二中近嘛，听说很多学生租。”

二中的学生？司徒笑立刻想起了从派出所得到的消息，他打电话给马勇：“勇哥，你的人到学校没有？”

“应该到了吧，怎么？”

“那个嫌犯恐怕不只是恐吓而已，他的房间位置可能可以监视到冯恩恩他们的出租屋，待会儿我叫个兄弟去查查。”

“好，我知道了。”

刚挂断电话，就听到门口有人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声，司徒笑扭头一看，却是信息中心的王克生赶了过来。

“来得很快啊？”

王克生扶膝大喘：“重大案情，十万火急，上级命令，我敢，我敢不快吗！”

他二话不说直奔屋内电脑，坐下之后拍了拍机箱，扇动鼻翼用力地吸了吸，颓然道：“该死，白跑了！”

“怎么？”

王克生拆掉机箱，然后大骂道：“不懂就不要乱碰嘛，你们就不知道先打个电话问一下吗？”接着又向司徒笑解释：“电脑肯定有开机密码，连接到一个硬盘摧毁装置，密码输错几次，或是开机后多少秒没有输入正确密码，电脑的硬件系统就会自动摧毁，这家伙好精啊。”

“能恢复吗？”

“这是物理摧毁，基本不可能了。这电脑上的硬盘比你上次给我那个可高级多了。”

司徒笑还打算问什么，突然听到“轰”的一声，整栋楼都感到微微一震。“怎么回事？”“地震了吗？”“什么声音？”物证人员纷纷询问。

司徒笑拍拍王克生的肩：“再检查一下，看有没有恢复的可能性，我出去一下。”

司徒笑跑出房间，以三步一层的步幅跑下楼去，刚才那声音是爆炸声，东南向，从声音和震感的时间间距判定，距离此处不超过两公里，约1~2公斤的tnt爆炸当量，威力相当于一颗炮弹。

这不是建筑爆破，是人为引爆的炸弹，肯定发生了什么，爆炸地点位于封锁线之内，而那个方向多高楼，正好将海角二中揽入视野范围。

联系到自己看到的观鸟镜位置，那名疑犯逃走前大声宣布的话语，司徒笑相信，对方并没有急于逃走，只怕真的打算在警方布置好之前袭击冯恩恩。

一面奔走一面将自己的想法转达给马勇，司徒笑相信，凭借马队的经验，他知道该怎么布置。

而同时另一边的消息也反馈过来，两名协警在长宁路一带发现异常爆炸，一名男性青年从现场逃走，他抢走一路人的摩托车，现在正往山西路逃窜。

围追堵截有马队负责，司徒笑就不打算凑这个热闹了，他朝长宁路赶去，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路上遇到两名巡警，司徒笑要了一台对讲机，好随时监听马队的布防情况。

长宁路已经热闹起来，许多群众围在无名小巷的巷口朝里张望，司徒笑分开人群挤了进去，见到了那两名维持秩序的协警。

“我们听到爆炸声，就赶了过来，有两名环卫工人在里面，他们说不知道怎么楼上就炸了，然后好像掉了个人下来，他们跑了，我们只看到那人跑得很快，追过去时他抢了一辆山地摩托逃走了。”协警将情况简单地说了一遍。

小巷里有股很大的泔水味，两名协警都捏着鼻子捂着嘴，只有司徒笑若无其事地四处查探着。

司徒笑抬头看看，墙面有个浅浅的凹坑，但并没有大面积坍塌，定向爆破，力量都是向下推的，控制得很好啊，看了看地上散落的碎屑，司徒笑只想到两个字“专业”。

为什么会在这里发生爆炸？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司徒笑看了一会儿，忽然蹲下身，在碎石中挑出一根细细的钢丝，已经蜷曲成仅米粒大小的一团，跟着又找到另外几团，拉伸后比头发丝还细，锋锐异常。

“你们继续守在这里，我上去看看。”

10

登临顶层，司徒笑发现通往天台的出口被用铁链锁上了，他开枪击断锁扣，破门而入。

司徒笑来到巷道边缘，看着下方被炸出的坑口，心里想着为什么会在那个地方爆炸呢？有人从上面掉下去，是从这里掉下去的吗？

难道是……司徒笑伸出手臂比了比，如果是自己的话，双手双脚撑开成“大”字形，刚好抵住两面墙，可以这样慢慢地挪下去，但是……凶手也有这么高大？不对啊？而且为什么要在那个地方实施爆破呢？难道是取什么东西？

爆破位置距离楼顶还较远，司徒笑极力向下探，正打算用手撑着两面墙滑下去看看，突然手指一疼，司徒笑赶紧缩手，只见指尖已经被什么割伤了，一串血珠渗出来。

什么东西！

司徒笑仔细地查找了一番，在落日余晖下，终于发现了那些隐约闪光的细丝，它们像蛛丝一样横七竖八被固定在墙体两端，那是什么鬼啊？

司徒笑在四周找了找，找到半片破木板，随手往下一扔，只见破木板就像被蛛网捕获的猎物一般挂在了半空中，一根细丝毫无压力地剖进木板内，入木三分，差一点就将木板一分为二了。

司徒笑这才知道下面那些蜷成团的钢丝是做什么用的。

这是一处死亡陷阱,若是不知情的人从这里跳下，立刻就会被那些肉眼难以发现的细钢丝切割得四分五裂。

可是为什么要从这里跳下呢？司徒开始逆向思考，他看到了被击碎的栏杆缺口，刚开始以为是年久失修，现在再看，分明是新的缺口，是什么东西将水泥栏杆打碎了？

地上的放射线状痕迹，这是——弹痕！

司徒笑霍然起身，放眼四周，这是一片开阔的平台，一栋楼挨着一栋楼，这个高度，直接往下跳是不行的，离开这片楼顶平台的通道就是那一个个天台楼道口。

司徒笑站上栏杆，抬腿迈过小巷，来到另一边楼顶，这里有弹痕，这里还有……

他沿路找回去，来到另一处天台楼道口，推了推，也是被锁死了的，他用力一脚踹过去，铁栅栏门反弹回来，他抱肘顶肩，退十米，助跑，合身撞过去，“哗啦啦”一阵声响，还是撞不开。

如果说，这连续几个天台楼道口都被锁死，又有人拿着枪在远处瞄准，那条小巷，就成了唯一的逃生通道了，可是那小巷两端暗藏的钢丝……好可怕的致命陷阱。

司徒笑循着弹道痕迹找回去，这里开了一枪，这里有两枪，然后是这里……

更多的疑惑产生了，如果被逼入死地，逃走的那人是疑犯蛤蟆，那么开枪的人又是谁？从当前的形式看，这一切是早就埋伏好了的，这布置陷阱和开枪的人应该是同一个，他又是怎么提前知道蛤蟆一定会来这里的？

等等，司徒笑脑海里突然蹦出疑犯逃走时说的那句话：“一定要杀了海角二中的冯恩恩！”

司徒笑调出手机地图，海角二中，我的位置，海角二中在东南向，在那边！

如果疑犯想从远处狙击恩恩，肯定会选一处距离适中，可以一览二中全景的地方，这样的地方不会太多，一旦知道疑犯的想法，那么就可以提前埋伏，做好陷阱！

没错，一定是这样！

这里距离海角二中直线距离一公里左右，只是视野不够开阔，不够高，应该是……那里！

司徒笑猛抬头，附近几栋大楼都依附着另一栋高楼，它如鹤立鸡群一般醒目，如果在那楼顶，视野一定很开阔！

司徒笑快速朝最高的大楼移动过去，审查了沿路另外几处着弹点，愈发肯定，子弹是从那高楼射下来的。

他一直走到大楼边壁，这墙太过平滑无法攀爬，司徒笑从大楼另一侧跳到了空调外机上，然后推开一户人家窗户，钻了进去，从另一侧开门乘电梯直达顶楼。

这究竟是！

司徒笑被自己看到的惊呆了，天台通道像是被炮弹轰过，一人高的洞口有三个，天台的一侧完全坍了，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啊？是因为太远所以声响和震动并没有引起周围的人注意吗？

司徒笑来到边缘，勾勒出数分钟前的场景，疑犯从这里跳下去的，这么高居然没事？然后追击者在这个地方从容射击，疑犯只能借助下面那些简单的障碍物进行躲避，将疑犯赶到那两栋楼之间狭窄的缝隙处，让他只能从那里跳下去。

用那些致命的钢丝来布置死亡陷阱，若是疑犯躲过去……是了，那次爆炸并不是要取什么东西，疑犯双手双脚都必须撑着墙，否则就会掉下去，在那中间的位置设置炸弹，正是疑犯上下不得的高度，那次爆炸肯定会让疑犯受伤，同时也会惊动警方，这样一来就全都能解释得通了。

那名追击者也是一个很老练的猎手啊！

如果说有两个人，那么，疑犯逃走了，那名追击者去了哪里？他放弃了吗？

司徒笑思索着，而同时对讲机里不断传来警方的信息。

疑犯身高一米七左右，上身穿一件宽松的黑色卫衣，下身是黑色休闲运动长裤，戴着摩托头盔，骑着一辆ktm200，车牌号是琼BV……

疑犯正沿兴华二路前进……

疑犯甩开了警车，已经进入南三环，正朝设卡点靠近，做好疑犯暴力冲卡准备……

疑犯没有冲卡，疑犯没有冲卡，马上确认疑犯位置……

疑犯拐进了薛家小巷，那里有一片天网空白区……

马上调配警力前往支援……

疑犯没有走南化路五段，他直接穿过去了，他进了富锦路……

听到富锦路时，司徒笑刚乘电梯下楼。“富锦路？”刚才似乎看到过，司徒笑又将手机地图调出来，没错，距离海角二中更近了，疑犯正朝自己这边过来。

难道说还有机会捉住他？司徒笑也朝富锦路方向赶去。

一路上司徒笑都在思索，想不出除了警方，还有什么人在追击疑犯，毕竟信息太少了，但是疑犯不是抢了一个对讲机吗？他明知道警方到处设卡围捕他，他还敢冒死往海角二中冲？

进入富锦路，意图就已经很明显，马队他已经派了两支队伍赶过去堵截，疑犯不是自投罗网吗？

没道理，如果疑犯真的是蛤蟆的话，从这家伙前几次作案来看，他一贯谋定而后动，上一次是怎么逃掉的？他连工厂工人下班时间都算计在内，他事前调查工作做得比警察还详细，这样一个人，这次真能这么容易就捉住他？

不可能。

司徒笑心里一直困惑着，他隐约察觉到什么，直觉告诉他有东西被忽略了，他开始朝着富锦路跑起来，越跑越快。

是什么？究竟是什么？是什么地方不对？要怎么才能从警方的重重包围中逃掉？或许他还得躲避那个在追击他的人。

如果换了我，我要怎么才能躲开警察的搜捕？

怎么做，怎么做？到底该怎么做！

司徒笑跑过新民路，路边公交车站一则广告牌映入他的眼帘：“尖端微创整形，还你精致容颜……”

他心中咯噔一下，直觉告诉他，这则广告和疑犯有着某种关系，又跑了两步，司徒笑脑海中不断闪回整形的画面，忽然回想起赵玉昆和自己的话：“你确定他眉毛有这么浓？”“怎么搞的，疑犯上了妆，别人看不出来，他也看不出？”

“这叫非注意盲视。”

然后司徒笑想起了刚才在对讲机里听到的提示：“疑犯戴着摩托头盔……”

整形，上妆，非注意盲视，头盔，几个关键词终于串在了一起！

对啊，头盔！在那么急迫的情况下，抢了摩托车就好了啊，为什么还要抢头盔！如果所有人都只注意到凶手的服装和头盔，谁又能肯定头盔下就是我们要找的疑犯！

只要找一个身形相似，会骑摩托的人，就可以骗过我们警方的视线，有人打掩护，嫌犯当然可以逃掉！

司徒笑边跑边掏出手机，不是人人都会骑摩托车的，嫌犯怎么确定，最佳途径无非是找摩托车行或是机车修理的小店。

放大地图，富锦路，两边是惠云小巷，静仁小巷，吴家巷，无名巷……

找到了，三元洗车修车店，这附近只有这一个，司徒笑找到方向，冲了过去。

没跑两步，司徒笑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巷口钻出来。“艾司？”看侧影很像，那一刻司徒笑自己也浑然不觉，想都没想就朝着那侧影追了过去。

那侧影速度极快，一眨眼就钻进了旁边小巷，司徒笑紧追不舍，转过小巷，他叫了一声：“嘿！站住！”

那侧影愣都没愣一下，像只受惊的兔子，蹦得更快了，司徒笑也跟条件反射似的，一见对方跑得更快，他便追得更紧。

司徒笑人高马大，步伐奇快，那侧影看起来不到一米七，虽然脚步翻飞，但终究被司徒笑一步步追了上来，估计侧影也知道自己跑不过司徒笑，只见他奔向金汇路，朝一间人流密集的超市跑去。

想借人多混乱逃掉？司徒笑牢牢记住侧影的穿着，一件非主流带尖钉的皮衣，一条有许多流苏的牛仔裤，一双极不搭调的运动跑鞋，包扎着自以为很酷的海盗头巾。

刚才不经意间看到侧影的半张脸，感觉很像艾司，追了快两百米之后，司徒笑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可笑，艾司怎么会穿这么一身行头，去演爵士乐啊？

五百米以内，追上他！

对讲机里传来声音：“疑犯朝着海角二中过去了，务必截住他，如有反抗，可以鸣枪警告。”

侧影冲进了超市大门，司徒笑跟了进去，超市里空调一热，人头攒动，司徒笑瞅准了一个在人群里快速挤动的人，凭借身体优势两三步就挤了过去，搭在那人肩上：“嘿，艾司！”

一个面黄如橘的中年男人扭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司徒笑，司徒笑收手：“不好意思，认错人了。”

这名男子头上戴了一顶线球帽，估计他也不知道那条海盗头巾什么时候裹在他头上的。

司徒笑放眼四望，那种肩上带铁钉的皮衣也不多见，人群中很打眼的，在那里！

司徒笑又一次挤过去，叫到：“艾司？”对方没反应，司徒笑手臂一长，抓住了衣服，对方回过头来，却是一名微胖的中年男子，脸圆且肉多，有些呆滞地看着司徒笑。

不是艾司，和素描画像上的疑犯也大相径庭，完全不认识的一个人呢，衣服的款式和刚才看到的也不一样，司徒笑愣住了。

那名中年男子粗声粗气地问道：“干什么？”

司徒笑尴尬道：“不好意思，认错人了。”

这时对讲机里也传来惊呼：“疑犯掉头逃走了，他开进了新民路，四队四队，做好准备，他朝你们那边来了。”

“神经。”中年男子骂骂咧咧地走掉了，司徒笑环顾四周，再也没看到那个疑似艾司的人的踪迹，冷静下来，司徒笑开始反思：“奇怪？为什么看到像艾司的人我会追过来呢？我在想什么啊？”

空气中有股奇怪的味道，微酸，且有些刺鼻，司徒笑有些厌恶地挥了挥手。

疑犯！我应该是在追疑犯啊？我怎么会追一个看起来像艾司的人呢？不不不，只是看起来像艾司，我将这个直接带入了疑犯的等同公式里，我怀疑疑犯以摩托车手为诱饵，自己化装潜逃，可是摩托车手依然朝海角二中过去了，是我猜错了吗？

新民路距离这里也很近，对方是想逃走了吗？司徒笑调出地图，警方的拦截在这个位置，嫌犯显然也清楚，他会从中间拐，这是惠民巷，从这儿穿出去，靖江路，他会沿着靖江河逃走，这么冷的天，跳河逃走不太可能，他能冲到西三环吗？

司徒笑回望了一眼超市大厦，到底是哪里不对呢？哎，自己刚才是怎么了？他转身抄近路往靖江路方向赶去。

跑了一半，便听见对讲机里传来声音：“疑犯上了靖江路，我们没有设卡！”

“四组四组！”“275，233追上去了，还有谁离靖江路近？”

司徒笑边跑边说：“我马上到。”

“疑犯倒下了！重复一遍，疑犯倒下了！”275在对讲机里强调。

司徒笑已经跑进靖江路，只见戴着头盔的摩托车手摔倒在路边，摩托车距离车手四五米远，两辆警用巡逻摩托正停在旁边，一名巡警还没下车，另一人正在检查。

“……呼吸平稳，腿部有擦伤，摩托头盔外发现疑似弹孔的痕迹，奇怪，我取不下来，好像卡住了……”

司徒笑冲上前去：“别乱动，我来。”

刚才那名巡警为了检查车手，已经将头盔面罩掀了起来，司徒笑一看，就觉得不是疑犯，眉眼口鼻差距太大，他还是检查了一下车手的生命体征，然后看到了头盔上那个弹孔痕迹。

想将车手挪动，一搭手感觉十分沉重，司徒笑唰地拉开车手的外衣，只见里面居然垫了一块近一厘米厚的钢板，几根电线草草地将钢板绑在车手胸前。

将衣服撩开，后背也有，而且还缠了一个盒子，约莫有两个烟盒大小，有块电子板，一些说不出的电子元器件，还有一瓶眼药水还是什么东西连接在一起。

另一名巡警惊呼：“不要乱动，怕是炸弹！”

司徒笑伸手捉住，往外一提，就将那个好像炸弹的东西取了下来：“炸弹个鬼啊，根本没有回路。”他捏住那瓶液体往外一挤：“这就是眼药水！”

司徒笑三五下扯掉电线，取下车手前胸后背的钢板，将手伸进头盔内侧，肯定道：“头盔里面嵌了钢板，卡住了，得用工具把头盔切开。”

司徒笑再看此人，手掌粗大，指缝间还有油污，一看就是个机修工，自己的预感是正确的，嫌犯果然在汽修店和别人对调了！估计那个电路板不像电路板，炸弹不像炸弹的东西，就是他用来威胁机修工的工具，疑犯精于化装，他随时能混在人群中逃掉，根本不惧怕警方的设卡围捕！

这才是他真正的底气，什么假装突围，又反向朝市中心逃，什么试图前往海角二中谋杀冯恩恩，都是骗局！这家伙把所有人都骗了！

等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要逃，随时都可以逃掉，只要摆脱警方的追赶，这段距离中间有三次机会都是极佳的，他为什么非得绕个大圈子，让所有人都被他蒙在鼓里？

所有人？司徒笑的目光锁定摩托头盔上的弹孔，那天外飞来的一颗子弹仿佛在他眼前无限放大……是啊，还有一个暗杀者藏在暗处，那家伙是怎么知道在这条路上伏击的？

没错了！嫌犯更多的不是想骗过警方，而是想骗过那个伏击暗杀他的人，当时车手由东至西，子弹击中右侧，那么枪手就是从南面射击，是我过来的方向！刚才我追的那个侧影，不是因为他像艾司，而是因为他像疑犯！我的直觉没有骗我！还有那股味道！在超市里闻到的，就是泔水的味道啊！

该死，我竟然让他又一次从我眼皮下面逃掉了！

不不！还有机会，侧影消失的地方，应该就是枪手埋伏的位置，疑犯用机修工做掩护，如果枪手知道机修工的逃亡路线，那么枪手的最佳伏击位置就能大致圈定，疑犯在这一带生活了一个月或者更久，他一定熟悉周围的路况！

对啊！这是疑犯用障眼法给追杀他的枪手设计的一个反陷阱，他一定是趁机修工迷惑警方和枪手的这段时间，去找那个枪手去了！

司徒笑霍然立起，掉头便追！

11

来晚了！

枪手并没有埋伏在超市大厦顶端，而是相邻的一座大厦，司徒笑找了三座大厦天台才最终发现了艾司和大枪的决战地点。

这里远不及嫌犯第一次被伏击时那么激烈，但司徒笑清楚，这里战斗的凶险程度，远超前一次，从地面大量喷洒的血迹就能看出来。

这是刀刀见血的近身刺杀啊，而从墙面的弹痕可以看出，最少有一方是动了枪的。

还在路上司徒笑就将自己的思路告诉了马勇，马队也派出了支援队伍，司徒笑发现了决斗地点之后，很快物证小组就赶到了。

“笑哥，这些血迹不对头啊。”刘一凡皱着眉告诉司徒笑。

“怎么不对？”司徒笑反问。

“太均匀了，好像对方使用了血爆弹。你看，它的喷溅范围是不是很像一个圆，你看，连墙上都喷这么多。”刘一凡指着四周的血迹。

“血爆弹？”司徒笑第一次听说这个词，“什么是血爆弹？”

刘一凡愣了愣，道：“blood bomb，又叫BB弹，呃，这是我在一个国外刑侦杂志上看到的，说是有些特工将血浆和爆破装置连在一起，若是现场留下了大量打斗血迹，就引爆一枚BB弹，让大量的血浆覆盖掉现场打斗的血迹。”

“覆盖掉？有用吗？”

“非常有用。”小刘一脸慎重，“那特制的血浆袋里你以为就一个人的血浆吗？不，是混合了数百乃至上千人和动物的血浆，一旦现场被覆盖掉，对我们法医的人体DNA取样来说，简直就是灾难。”

“而且……”说着，小刘小心地从地上刮去一层浓稠的凝固血迹，又往地上喷洒了一些化学反应试剂，地面立刻呈现出一种不同寻常的橘红色。

这种喷剂司徒笑见高风使用过，是酸检试剂，他皱眉道：“强酸？”

“对——”小刘叹息道，“我看AAFS上说的，那些国际职业犯罪者先用强酸喷剂处理肉眼可见大范围血迹，破坏核糖核酸，然后再使用BB弹伪装现场，一名熟练的职业罪犯完成这两项操作，甚至用不了十秒，但面对这种处理方式，我们法医学工作者往往徒劳无功。”

“怎么可能？难道他们随时带着这些装备到处跑？”司徒笑还是不能理解。

小刘无奈道：“就像特警腰里别一枚手雷，胸口插一瓶催泪喷剂，并不占太多空间。”

“先收集吧。”司徒笑摇头道，“我就不信他们能准备到这种程度。诶，对了，你看的什么杂志，我改天也去看看。”

小刘道：“网上的电子杂志，AAFS是美国法庭科学研究会，我回去给你网址，都是英文哦。”

如果血迹被强酸处理过，又用别的血迹混淆了，提取不到DNA，没有关键证据，以后就算抓到了，也无法指证凶手。

DNA,DNA？司徒笑突然联想到了别处，问道：“对了小刘，王陵家发现的血迹DNA和我在708案里提交的DNA比对上了没有？”

在陈文毅案发现场附近，司徒笑曾经采集到疑似嫌犯躲在暗中观察时留下的喷嚏残留物，高风从中提取出了DNA。但是由于708案每次的案发现场都极为干净，司徒笑他们一直没能找到DNA比对物，无法确认那份DNA是否就是嫌犯留下的。

“没有。”刘一凡摇头，“不是同一个人。”

司徒笑暗自叹息，当初发现的DNA物证距离陈文毅死亡现场还有一段距离，确实很有可能是路人留下的，但是司徒笑总觉得有什么忽略了，那种似是而非的感觉再度袭上心头。

这片现场看起来血迹斑斑，却找不到有效的证据吗？

司徒笑还是不甘心，对刘一凡道：“仔细找一下，总有什么遗漏，他们打这么狠，不可能处理干净吧？什么人体组织，皮屑，头发，什么都好。”

刘一凡有些没底气道：“我试试看吧。”

司徒笑又已经想到更远的地方，马上通知马队，希望他多派人手，一是在疑犯掉落的小巷仔细搜查，那是疑犯第一次受伤的地方，他不可能来得及回去处理；二是将周围大厦天台都搜索一遍，看看还有没有类似打斗痕迹的地方。

真的有收获，在小巷爆炸发生的对面墙上，发现了擦痕和血迹。

不过周围大厦则没有发现，这附近只有这一处打斗，并不是有人伪装了一处打斗现场用来麻痹警方，而真正打斗地点发生在别处。

马勇还有些埋怨司徒笑浪费警力：“就那么短的时间，从现场看两人都是重伤，怎么可能还有精力和时间想到去布置另一处打斗现场？”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此刻的司徒笑就怎么都想不明白，若是两败俱伤再分开逃走，是谁那么胆大又心细地回来处理了他们的打斗现场？正如所有人质疑的那样，时间不够啊！

而且重伤逃走的话，他们又是从哪儿逃的呢？伤痕，血迹，总该留下点什么吧？

什么都没有，监控也查不到，所有能想到的正常逃亡路线都检查过了，没有发现，打斗双方仿佛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一样。

如果说，其中一个人成功地杀死了另一个人，那就更离奇了，尸体呢？若说他们身手好，可以不走寻常路地消失了，那么带着一具尸体还能成功地消失在警方的鉴定侦查下，这就有点匪夷所思了。

除非他会飞……嗯？

司徒笑突然想起，在1•21行动中，那名突然出现一枪杀死蟋蟀的神秘杀手，也是没有任何监控拍到，警方一直也想不明白，对方是用什么交通工具在那么短时间内赶到，并且射杀了眼看已经被抓获的重要嫌疑人。

会飞？难道他们真的会飞？司徒笑缓步走向大厦边缘，他想了想，打了个电话：“开然，问问你的朋友，极限低空跳伞的最低开伞高度需要多高。”

很快得到答复：“150米是最低要求，一些改装伞或靠拉环牵引的可以降低到百米之内，再低就有生命危险了。”

150米就是50层，司徒笑站在天台边缘望了望，高度差不多，会是这样离开的吗？

司徒笑马上打电话给马勇，那边马队也是焦头烂额，语气更加不耐：“什么？还要派人？我到哪里去给你找人来，我们还要沿着出城的几条主干道设卡排查……”

“你觉得他不会出城？不能什么都依着你的直觉来，哦，你一个直觉，我们就要搜查你那个什么大厦周边几十座天台和街道？我又不是孙猴子，拔撮毛就能给你变出人来……”

司徒笑只能自己跑周边，走访群众，摸排调查取证，但忙得满头大汗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看来只能从别的地方想办法了，司徒笑仍不死心，疑犯和人有过激烈搏斗，就算他会飞天遁地，把行踪线索隐藏得很好，但搏斗中受伤定然不假，否则也不会用那个什么BB弹来伪装现场了。

受了伤，而且伤得不轻，虽然现在查不到他是怎么逃的，但是他必定要进行医疗救治，虽然就连帮派小混混砍伤后都知道去找黑道医生，但司徒笑觉得，这个疑犯可能不一样！

他会伪装自己，他又有那种什么力比多兴奋，他会不会堂而皇之地去正规医院求助治疗呢？

司徒笑这么想的当头，马队那边又有了新的情况，听说是帮派械斗，在第一人民医院大打出手，好像是先威胁医生，随后不知怎么打起来了，伤了十几个，跟着又和赶过去的警察干上了，差点火并。

原本这是一组他们分内的事，司徒笑不该插手，但是他刚考虑到嫌犯受伤逃脱后去医院治疗这种可能，便多留了一个心眼儿，找赵玉昆打探情况。

一组现场调查正在进行，司徒笑这边就得到了消息，死的是杨星，不知是心脏病发作还是脑梗，送医院抢救后并无好转，杨星的一众小弟嚷嚷着要转院，但院方觉得病人还需要观察，不宜转院。

结果患者没有起色，那些小弟不干了，和医生起了争执，当场就殴打了好几名医生，还挟持了一名护士做人质，放出狠话，要是老大死了就要医生偿命。

就在这时候，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假医生，佯装要给杨星治疗，接近这群帮派分子，随后和他们大打出手，在警方赶到前，那名假冒医生趁乱逃掉了。

而引发事故的导火索，杨星则是医治无效死亡。

没想到是这样的事，司徒笑听到那个假冒医生时就起了疑心，叮嘱赵玉昆一定要问清楚对方的身高体型，相貌特征，还有去查医院全部监控，搞清楚那个假冒医生是什么时候从哪个地方走进医院的，和什么人有过接触。

赵玉昆当时就反馈给他们的队长马勇，结果被训斥了一顿，马勇接过电话告诫司徒笑不要越界插手案子，管好自己的事情。

司徒笑急着说他怀疑那个假冒医生就是708嫌犯蛤蟆，但那边根本不听，直接就挂了电话。

司徒笑无奈地收起手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勇哥本来就是个火爆脾气，这次抓捕708疑犯的行动本身就有点仓促，结果闹了个灰头土脸，起因便是自己怀疑疑犯就居住在死者附近，估计马队憋着一肚子火正没处发呢，看到自己这个导火索那还不一点就炸。

只是没想到杨星居然也死了，若说秃瓢沙贵是雷公的得力助手，那么江湖人称叼佬的杨星则是陈大刀手下的一员悍将。

听说这个杨星年轻时很精瘦，是名敢打敢冲的刀斧手，大刀陈胜海年轻时也以勇武著称，所以对杨星这种猛将十分欣赏，将他从小弟提升到堂口的高度，后来年纪大了，不在一线厮杀，体型就像吹气球一样显得富态起来。

沙贵吃的是黄赌毒这碗饭，这杨星则是海角市的走私大鳄之一，在反黑组一百单八将通缉名单上排位还要高于沙贵。

虽然司徒笑的直觉告诉他这黑道大佬接二连三地死去，里面似乎有什么问题，但这些人都是警方多年拿不到证据的恶徒，为了调查取证他们，卧底人员都不知死了多少，估计他们的突然暴毙，马队心里还挺高兴呢。

算了，自己不在反黑组好多年了，还是去查一查那个假冒医生的线索吧。

虽然马勇对司徒笑老是插手自己小组负责的案子颇有不满，但对司徒笑的意见还是很重视的，警方调取了医院的所有可疑监控，没多久，司徒笑也就看到了这些监控。

那名假冒医生显然是走逃生通道前往重症监护室的，没有发现他怎么进出医院的，唯一能清晰拍到他的地方，他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医生帽，就露了两只眼睛出来。

后来打斗发生时，虽然那名假医生的口罩和帽子都被打掉了，但已经离监控很远了，根本看不清楚。

但是司徒笑能看出来，那名假医生的背影和身形，和自己白天遇到的那个很像艾司的侧影是极为相似的，而且在打斗发生前，他就受了很重的伤。

有两处最重的伤，一处在右大腿，一处在左肩，大腿是刀伤，刚一开打没多久，那血就渗出来了，左肩是枪伤，贯穿的，没有伤到神经，但他行动始终不便，他身上还有其余伤口，不然不会迸这么多血出来。

这是一个狠人啊，若不是受了重伤，那些小混混哪里占得到便宜，能赤手空拳撂倒十一名警察的人，会被这些小混混围殴？

司徒笑基本已经确定，这人就是他们在找的疑犯。

可惜了，医院走廊已经被清洗干净了，而且还用了消毒水，等等，最后那个被挟持的小护士冲了上去，她托住了疑犯，他们似乎还说了些什么……

于是，二十分钟后，还在医院不肯走的吴爽碰到了司徒笑。

“你好，我叫司徒笑，是海角市公安局的，我想我们应该见过，你叫……吴爽，还记得我吗？”

吴爽愣了愣，却是没多少印象了，司徒笑提醒道：“上次我两个同事，来询问叶小曼的事情……”

“噢!”吴爽想起来了，脸色一变，这名警官在记忆里可是很精明的一个人，他来找自己肯定是为了傍晚的事情，那些警察已经来问过一遍了，他还特意赶来，难道是为了艾司？

小姑娘的直觉也很准，果然就听司徒笑问道：“我看了你们医院的监控，今天晚上发生事情的时候，我看到你最后冲上去扶住了那个假冒的医生，你们好像说了些什么？”

吴爽立刻道：“啊，当时我看他伤得挺重的，就过去问他要不要紧，伤到哪里了。”

这样说倒也没错，只是吴爽隐瞒了她叫艾司的名字一节。吴爽一面说一面思索，待会儿这位警官要问什么问题呢？艾司那小子最后说什么来着？啊，不能见警察……吴爽似乎被司徒笑的样子吓到了，赶紧低下头。

“你以前认识他吗？”

“啊？什么？”

“我是说，医院里这么多医生，你们是怎么知道他是假冒的呢？”

“啊，我没说过啊，好像是你们警方说他是假冒的吧？”

“哦，是这样啊，那你认识他吗？以前见过吗？”

“没……让我想想，没什么印象，应该没见过。”面对司徒笑越来越快的逼问，吴爽则有意延长时间，每个问题她都要想一下。

“那最后他和你说了什么吗？”

“他……他就是问我洗手间在哪里，当时我脑子乱极了，后来就没看到他了。”

“那你还记得他的长相吗？毕竟只有你和他近距离接触过。”

“怎么只有我，还有那么多人……”

“你是指那些小混混吗？当时他们在混战，都没看清那人长什么样，我也问过你的同事，他们也没看清那人长什么样，你呢？”

吴爽做回忆状：“当时，其实我挺害怕的，那人又满身是血，也不知道是谁的，嗯……我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等一下，我记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凶，嗯……怎么说呢，就是那种直棱棱的你知道吧，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

司徒笑很有耐心地拿出纸笔：“没关系，把它画出来。”

画出来？吴爽很恶趣味地画了一双漫画里杀意外溢的眼睛，然后故作夸张道：“哎呀，我画不好，但是，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这种眼神……司徒笑没有对吴爽的画法产生质疑，反而觉得这种眼神有些面熟。

“请问，能问一下那名医生，不，我是说那人有什么问题吗？他救了我，还被那群黑社会的打伤了，你为什么要问他？”看司徒笑看得仔细，吴爽在一旁问道。

“哦，”司徒笑抬起头来，深深地看了吴爽一眼，旋即道：“他见义勇为嘛，所以我们在找他，这种行为应该表彰。”

骗人，说话时那么严肃，连笑都不笑一个，肯定不是这么回事。吴爽在心里暗骂。

“好的，谢谢你的配合，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司徒笑最后道，“如果想起什么，请马上和我联系。”

“啊，好的。”

“麻烦你了。”

“没有没有，应该的，应该的。”

司徒笑转身离开，心想：小丫头片子撒谎，正常人见了那么可怕血腥的搏杀之后，第一反应是恐惧，若说救死扶伤，医生应该冲到前面，而视频里只有这个小护士一个人冲了上去，不排除她和那人认识的可能。

不敢正眼看我，回答问题拖延时间，都是在为找借口编谎言做准备，只是，她和疑犯怎么可能有关系呢？这样的话，她上次帮着叶小曼斥责章明和张子成两个人，是巧合还是有意呢？司徒笑带着满腹疑问赶回警局。

同一时间，西郊别墅，黑影正对着电脑屏幕大发雷霆。

“大枪死了！”

“他！死！啦！”

九台电脑屏幕一齐黯然，无人接话。

现在电脑屏上已经有四个灰色名字了，分别是小蛮，小枪，蟋蟀，大枪。

“我是怎么跟你们说的？不要节外生枝！不要自作聪明擅自改动计划！不要以为你们都是杀手，就真的无敌了！”

“不听是吧，以为能干掉人家……结果呢！”

“在这种关键时候，所有计划都搞乱了！你们知道，我们每一个合格的杀手被培养出来，需要投入的资金吗？是正常人成长所需花费的一百倍，一千倍！我们的命很值钱的！”

“所以……不要随便去死。哪怕是要死！也要给我死得有价值点！”

“现在，暂时不要去管那个小女生了，工作的重心都给我放到第二步计划上来，听到了没有！”

“厄……头儿，为什么……”小梦显然对这种结果不是很理解。

黑影道：“你是想问为什么不先解决了那个杀手学徒吗？”

“我告诉你为什么。他刚和大枪进行了一场生死斗，就算最终他赢了也不会好过，现在那名杀手学徒肯定会找地方躲起来疗伤，你们应该知道，想要找到同样身为杀手的人会有多么困难。这次不是他对蟋蟀出手，我们也不可能锁定他的大致范围。”

小梦又道：“那我们为什么不除掉那名女学生？最大的阻碍已经消失了啊。”

“消失？不，不不不……”黑影摇着头，“眼镜，你来说。”

眼镜愣了一下，旋即明白头儿是让自己说什么，赶紧道：“是，蟋蟀死了之后，头儿叫我加强调查了一下那个小女孩的周边，我查看了那几个女生在百度、qq、微信等社交场合的留言，发现了一些事情。她们一直在寻找一个叫艾司的人，再通过他们周边同学邻居进行打探，基本可以肯定，这个艾司，曾在天天见快餐店送外卖，和大头身边的小鸡仔，是同一人，他和那三名女生的关系非常亲密，他们原本是住在一起的。”

小梦“咦”了一声，作为杀手而言，这么容易就被查出跟脚实在不应该：“大枪怎么知道了？”

眼镜叹息道：“蟋蟀死了之后，大枪一直很自责，听到头儿说那个化名艾司的学徒可能就居住在冯恩恩家附近，他就开始为此做准备，他一直在周围进行反监控，这次警方刚查获嫌疑人，大枪就启动了他的计划，我没能劝阻下来。”

“大枪一直就不是纯粹的杀手，他太重感情了。”黑影也感叹着，“他原本是一流的狙击手和爆破师，在杀手这条路上本该走得比你们更远。”

“现在你明白了吧？”黑影对小梦道，“那个学徒，是这个小女孩的守护者！他监视小女孩的行踪，当然也有要找出我们的意思，但更主要的，他在保护她！这一次，我们利用警方将708凶手的身份转嫁给他，他立刻利用新的身份向警方提出警告，宣称他要杀了冯恩恩。如此一来，警方立刻加强了对冯恩恩的保护工作。我们再想在不引起警方注意的情况下干掉冯恩恩，已经不可能了。”

眼镜建议道：“或许，我们可以直接利用艾司的身份干掉冯恩恩？反正他已经说了他要干掉冯恩恩嘛，警方一样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来啊，而且还是一头雾水，不会影响我们的计划。”

黑影叹息道：“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点，就算我们得手了，你们就不怕她那个守护者疯狂的报复吗？因为这名普通的女学生，我已经损失两名大将了，要是因为杀死一名普通女学生这种小事，被一个不知底细的杀手缠上，这实在是一件得不偿失的事情。”

“就现在来看，他身为杀手的本事，并不比你们中任何一人弱，要干掉他，就得出动两人以上，要防备他就更难了，从眼镜收集到的情报来看，他和那几名小女生一起生活的那段时间，并没有表现出一名杀手的素质，小鸡仔刚开始出现在龙场的战绩也是很差，这段时间，应该有好几个月。他是在碰到那个大叔之后，才突然觉醒的，只有两种情况可以解释这一切。”

“创伤后应激综合症或是失忆！”眼镜惊觉。

“没错，从他日常表现看，失忆的可能性更大，但自从他和那个大叔接触之后，从他现在的表现看，他已经恢复了。所以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杀手学徒，而是一名重新觉醒的杀手！我们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带着什么任务和目的。不过他一直在暗中保护那个女中学生，大枪用他自己的命，向我们证明了那名杀手要守护那名女学生的决心，所以现阶段，暂时不宜激怒那名杀手。”

小梦反问：“难道我们就眼看着那名女学生成为我们计划里的漏洞？”

“漏洞？倒也未必。这名女学生是他的破绽，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我们的计划天衣无缝，这个小杀手根本不可能查出我们的真正目的。他就像护崽的母兽，谁敢动他的幼崽，他就攻击谁，我看，那边也快找上她了，这个时候对她动手更好还是放她一马更好，你们好好想想吧。”

黑影似乎想到了什么得意的事情，发出一串夜鸮般的笑声：“嘿嘿嘿嘿……”

第三章 谲中谲节外生枝 鹏与鹰殊途同栖

1

司徒笑根本不信宿命一说，但却确确实实感觉到自己今年可谓开年不利，一月初抓捕赵卫国，没两天又放了。

1•15毒杀命案，突然变得扑朔迷离，迟迟不能结案。

1•15案还没调查清楚，又出现了1•21行动失利。

1•21行动报告还没写好，又发现708的疑凶，争取指挥权失利。

1•26行动也失利，司徒笑设身处地地为马队想了一下，自己来指挥1•26行动，估计还是会失利。

今年开年之后，就没一件顺心的事。

就在刚刚，从同事那里打探到那名中弹昏倒的摩托车手已经醒了，一切都和自己猜测的一样，那人只是三元修车店里一名机修工。

据他交代，那个戴着头盔的疑犯突然冲进店里，问他会不会骑摩托车，跟着就把他制服了，给他身上绑了个据说是炸弹的东西，让他朝海角二中开，并叫他看到警察就掉头逃跑，路线也给他画好了。

在这种情况下，他除了骑着摩托按照路线亡命逃跑，还有别的什么办法呢。

至于疑犯的相貌，对方从头到尾都戴着头盔，后来站在自己身后给自己戴上头盔，并警告自己，一旦回头就引爆，一旦停下就引爆……

司徒笑驱车行至十字路口，缓缓停了下来，往左走是家，右边是警局，前行是医院。

对司徒笑来说，家和警局都一样的，在警局睡觉的时间或许比家里还要多一点，但是今晚他不想回家，也不想回警局，只想找个地方好好地静一静。

医院？高风在那里，不过想到晓玲也在那里，这个时候他们可能在说一些体己的话，司徒笑也不想去医院了。

将车停在路边，沿着无人空旷的街道慢慢走一走吧。

又一拨寒潮来袭，冷风顺着衣领拼命地往里钻，司徒笑反而敞开了领口，让冷风肆意地灌注进来，这种感觉很好，让自己更冷静，思路更清晰。

赵卫国的事情，司徒笑是真没辙了，自己管不了，也没法管，但是近期的1•15、1•21以及1•26三个事件，司徒笑想好好捋一捋。

都在一个月内发生的，三件事各自间隔不到一周，就像三记闷棍，一记砸得比一记狠。

1•15案件起码还有线索可查，只是疑点越查越多罢了，1•21和1•26事件则简直就像是和神仙打仗，叫人摸不着头脑。

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可以在满是监控的大街上随意溜达，却让监控拍不到自己。

也是第一次听说，有人可以在派出所内，被铐住双手，还能轻易地让十一名手脚健全还配有武装的警察全部丧失战斗力。

这些家伙，就是传说中的职业杀手吗？仅在影视和小说中才能见到的神秘存在。

在那些作品中，他们都是从特种兵里选拔出去的顶尖好手，再加以特殊培训，个个拥有神鬼莫测之能，但那不是拍戏吗？他们怎么会真的存在啊？

可现在，不！是从伍家凶案开始，他们就出现在了自己身边，肆无忌惮地实施着一个又一个的杀戮。

他们熟知警方的办案流程，熟知警方的技术手段和侦破方式，一个接一个的陷阱，伪造的证据，欺诈性的线索指向，真的是被他们耍得团团转。

难道以现有的警力资源，真的没办法对付这些职业杀手吗？

司徒笑回忆自己看过的影视作品，谍影重重，碟中谍，特工绍特，杀手联盟，尼基塔，代号47，生死狙击，这些家伙好像真的一个都没死掉，而且也都能把警方什么的耍得团团转，但这他妈的不都是电影吗？

自己一直以为，这都是夸张和瞎编的吧，现实生活中，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人存在？

或许自己真的疏忽大意了，影视作品的原型不都来自于现实吗？海角市还有个特侦处呢，特种兵是真实存在的，而特种兵中挑选出来的尖刀连也是真实存在的，还有那个什么猎人学校，凭什么就不允许杀手真实存在呢。

而且就算杀手又怎么样，起码自己有两次都差点就捉住了他们，杀手也是人，他们又不能空手接子弹，只是说身手比常人好一点，熟知警方的各种侦破手段而且经常反过来利用它们误导警方而已。

对啊，1•21事件的神秘人就是利用了我来让那个有蟋蟀文身的家伙陷入死局，要达到这种程度的利用，他得知道我办理过的案件，知道我和蟋蟀有过接触，知道我的办案态度和处事方法……这太可怕了，对方如此熟悉了解自己，而自己却对对方一无所知！

不过从神秘人的处事方式看，他似乎对我抱有好感？无论是从给那对老夫妇留下自己的名字，还是给自己电话，还有最后的网兜救人。

没错，用一对老夫妇的失踪来引起警方的注意，他原本可以有更简单直接的办法，但那个神秘人偏偏选择了出钱请老夫妇去旅行。

更不可思议的是，那对老夫妇原本就打算出去旅行一次，只是在预算方面比较拮据，从这一点看，那个神秘人真是煞费苦心，宁肯多费周章，也不愿伤害无辜的路人。

而且据老夫妇说，那人除了相貌上与蟋蟀有几分相似外，一路上都彬彬有礼，嘘寒问暖的，是个大好人。

他破坏了酒店的火警装置，显然也是担心酒店其余住客被无辜波及，而且最后那个网兜，那个杀手精心计算，不可能按错，现在想来，只能是神秘人调整了网兜的发动时间，这么说来，那个从未见面的神秘人救了自己一命？

他对张子成他们，也只是令其昏迷，如果说，最后叫不要开灯的人是他，那么他和枪杀蟋蟀的就不是同一个人，那么1•21行动当晚，至少有三个人，或是三方势力？

蟋蟀是一个，神秘人一个，开枪的是一个。

为什么要对我示好？还有，如果是这样的话，打假电话报警，引起我的注意，让我去抓蟋蟀，而且暗中布局，冒险上警用指挥车替代指挥，那个神秘人明显是希望我代表警方去抓住蟋蟀。

没错的，这也是一种示好，抓到蟋蟀，就能打开那群杀手的突破口，这是立大功的机会，那个神秘人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司徒笑苦苦回忆，却实在想不起生活中自己帮助过什么有能耐的大人物，或是抓住过帮助改造过很邪恶的凶徒？没有这样的人啊！

那么，还有什么无缘无故对我很有利的事情呢？

司徒笑稍加思索，忽然皱眉：有了，在我被冤枉的那次！

司徒笑想起来了，当他背负上无法洗清的冤屈时，高风收到过一份匿名材料，寄信人地址写的晓玲，收信人写的高风，这样无论如何，材料都会送到自己人手上。

那份材料有如魔术揭秘一般，将对方偷换时间的视频给详细地罗列出来，同时，将对方如何假造死亡时间的化学过程也清楚地标明了。

正是这两个似乎无法推翻的铁证被推翻了，自己才在高风的帮助下有机会洗清冤屈。

没错，这种神奇的手法，寻常警察是想不到的，能想到这种手法的人，肯定知道这些手法的出处，这一次，利用1•21行动，那个神秘人又告诉了警方杀手是可以避开监控的，这种事情，他自己做不到，肯定就没法提醒警方。

司徒笑的思路渐渐清晰开来，海角市有两伙人，一群是凶穷极恶，无恶不作的杀手；另一群，则似乎是，帮助自己的杀手？

司徒笑更是想起了，早在图书城，第一次设局抓捕蟋蟀的时候，那个大胡子，同样游移不定的眼神，同样神秘而充满杀机的气息，“抓住他，那边还有一个！”，没错，当时对方的错愕震惊，自己现在都还记得清。

海角市不止一伙杀手，还有一伙！司徒笑十指张开，插进自己的头发倒捋回去……

对警方而言，比一伙杀手更可怕的是什么？当然是还有更多的杀手！可现在，另一伙杀手似乎成了自己的救命稻草？天哪，这都是什么事啊？

司徒笑又想起另一起事件，那就是伍文俊假扮劫匪想抢银行那次，监控没能拍到，但是据路人描述，非常厉害的一个小伙子，他离开银行之后，没有任何监控拍到他的身影，现在看来也很可疑。

在那种情况下，做出那种程度的攻击，就算是自己，也未必能做到啊。

图书城逃掉的那个大胡子，还有银行劫案出手的那个人，都再也没有出现过，也没有他们的监控或别的线索，这种神秘人物不可能突然就出现一大堆，他们都集中在我们海角市到底要搞什么？

不会是两个杀手组织，要在海角市开战吧？

想到这里，司徒笑忽然打了个冷战，发现衣衫已被冷汗打湿，像条黏糊糊的蛇趴在背上。

1•21,1•26，两次行动失利，背后都有另一个看不见的影子，要是按照这个思路想下去的话，这两起行动更像是两个让人看不清真面目的高手在博弈，一场不见硝烟的生死暗战，而警方在这两次行动中扮演的角色更像是棋盘上的棋子，或是别人手里的刀？

1•21，第一次行动是自己发起的，自己更有发言权，从接到信息，到发现蟋蟀，再到不打草惊蛇地布置抓捕网，这显然都是对方希望自己做的，警方完成得也很好，在神秘人的帮助下，一步步将那名代号蟋蟀的杀手逼上了绝路。

而1•26行动呢？因为一起谋杀牵扯出半年前708连环凶案的嫌犯蛤蟆，在警方的摸排调查中就有了意外发现。

由于这起意外来得如此突然，以至于警方还没有准备好充足的警力押运嫌犯，结果嫌犯在就近的派出所内逃脱，还打伤了看押他的警察。

但是很显然，另外还有一股警方根本没有发现的神秘力量早就计算好了一切，他们似乎笃定那名嫌犯会逃脱，早就准备好了连环陷阱，只等逃脱的疑犯往里钻。

随后用一次可以引起警方注意的爆炸将那名嫌犯逼得现行，利用警方的力量驱赶嫌犯，将他逼到不得不走的逃亡路线，然后半路设伏想狙杀他！

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嫌犯不仅识破了对方的意图，还反过来利用想合理狙杀必经逃亡路线，就必须选择最佳狙击点这一条件，让人替代自己逃亡，反过来去狙击点反狙杀狙击手。

双方的智斗和应变，都远超警方目前可以理解的层面，自己是在分析了大量痕迹和线索后得出这个结论的，而他们当时是在生死搏杀和逃亡路上想到这些的，不管是嫌犯还是神秘力量，他们都惊人地可怕。

一开始以为，708嫌犯就是一个高智商的变态杀人狂，后来他从特警的搜捕网中逃掉，自己才怀疑他可能有退伍特种兵的身份。

但现在，如果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这个708嫌犯蛤蟆，极有可能也是一名杀手！早在伍家凶案案发时，自己就隐约怀疑过，但由于他并没在伍家凶案过程中出手，所以还不能确定他的身份。

但是这次，是谁想狙杀他呢？为什么要狙杀他？最后他和狙杀他的人，到底谁赢了？这些疑问，或许暂时找不到答案，就和那个幕后操作1•21行动的神秘人一样，但司徒笑的直觉告诉他，这些问题迟早都会浮出水面。

因为杀手们还没分出胜负，如果他们还想利用警方来做他们手中的刀，就迟早会露出破绽，同样的错误，我不会再犯第二次，不管海角市到底有几拨杀手，不管你们有什么阴谋，我司徒笑一定会将你们绳之以法！

想通此节，司徒笑长吐一口气，哈出的热气在夜空中喷出长长的白雾，司徒笑笼起双手，往里面哈气，搓了搓，掏出手机来，点开联系人，翻到高风，停了一下，随即继续往下翻，翻到艾司，将电话拨了过去。

虽然很晚了，但司徒笑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要和艾司打个电话确认一下才能够放心。

“喂，司徒大哥，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响了三遍，艾司才接通电话，用睡意不足的口吻问道。

“没事，你已经睡了啊？”

“是啊……现在还不睡什么时候睡啊？你，真没事吗？司徒大哥？”

“哦，噢，今天二中附近发生了枪战，有个嫌犯逃走了，我记得你就住这附近的，所以打个电话来问问。”

“枪战？呵……”艾司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不知道啊，我住这地方离二中还有点距离呢。”

“有点距离？我上次送你……”

“那次是约了一个朋友，我住东三路呢。”

“哦，是这样啊，我还以为你住的地方和疑犯住的地方很近呢。”

“是什么疑犯逃走了，能让你这么紧张？说来听听？”电话那头的艾司似乎来了兴致。

“你想听？是机密啊，电话里不好说，要不出来陪我走走？”司徒笑趁机引诱。

“这么冷？这么晚？我还是睡觉吧。”艾司拒绝了。

司徒笑本想提议去艾司家坐坐，想了想还是算了：“那好，你还是早点睡吧，你没事就行。”

“哎，司徒大哥……”艾司却叫住了司徒笑，“要不，你来我家坐坐？你今晚是不是不打算回家睡了？要不来我家？”

“怎么？不睡了？”

“哎呀，都被你吵醒了，你又说有新案子，我怎么还睡得着，你不知道我的好奇心超重的，再说我也……嗨，反正你过来再说吧，过不过来？”

面对艾司的主动邀请，司徒笑只迟疑了两秒：“行，地址给我。”“好，到了给你电话。”

东三路，景逸城小区，这里才是艾司选定的常住屋，但是由于艾司几乎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前进小区恩恩她们对面，为了方便监控，设备也都在伪装屋内，反而将伪装屋过得像常住屋一样。

不过艾司依然保持着每天早出晚归一次的频率，就是为了在邻居面前露面，在应急情况下，邻居们是可以给自己作证的，比如，今晚这样的情况。

今天下午，用自制的假炸弹威胁修车行的修车大哥换上自己的衣服，假扮自己骑车去海角二中之后，自己在赶往伏击地点的途中，被司徒大哥看到了。

辛亏当时隔得还较远，但司徒大哥追了自己有一条街的长度，差一点就被他追到了，自己用了变脸术，并将身上标志性衣着和别人调包，这才骗过了司徒大哥。

不过以司徒大哥那种不查个究竟不肯罢休的性格，肯定不会就这样放弃，艾司早有心理准备，司徒大哥说不定会怀疑自己。

为此他还特意关机了几个小时，到时候可以用没电了来解释，不过倒是没用上，司徒大哥居然查案到午夜才打电话过来。

艾司身上层层缠着绷带，接下来是最难的部分，要彻底打消司徒大哥的顾虑，艾司的目光投向墙角，那里有个柜子。

2

司徒笑赶到艾司家已经是凌晨一点了，艾司将司徒笑迎进家里，随口问道：“司徒大哥，你们是不是有案子就会忙到很晚啊？”

司徒笑四处打量了一番：“你一个人住？”房间很小，一室一厅，但是干净整洁，布置合理，留出的空间让人感觉还蛮宽敞的。

“是啊，不然呢？”

司徒笑搓手：“有没有什么吃的，有点饿了。”

“有零食，你吃吗？”艾司问道，然后去开冰箱。

司徒笑从后面攀住艾司的左肩，稍稍用力往后拉：“我自己来，我想看看你冰箱里有些什么吃的。”

“好啊，随意。”艾司面不改色地让开，留出空隙。

冰箱里也很干净，有几袋小零食，几瓶未开的纯净水，还有一些面和看上去较为新鲜的蔬菜，旁边的侧栏上放着各种调料。

“我下面吃好了，你要不要来一点。”

“还是我来吧，这是粉，你可以尝尝我做的五仙粉。”艾司似乎对司徒笑的反客为主毫不介意，但是他不相信司徒大哥的厨艺。

银丝如雪，入沸锅担三担便好，主要吃的是配料，配上花生末，芝麻粉，香油，咸菜，肉丝，豆芽，青菜叶，勾入海螺鲜汤。

寒冷冬夜凌晨时分，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五仙粉呈上桌面。

看着那了了上升的白色烟雾，只需要吸入一口便满嘴生津，司徒笑本就有些饥饿的肚子更是毫不争气地发出“呱……”的一声长鸣。

司徒笑按捺不住食指大动，抄起筷子挑起一大夹，“呼噜噜，淅沥沥”一口全部吸入，只觉得细粉爽滑，嫩口弹牙，仿佛从吸入到吞咽的整个过程都是不由自主的，在满足口腹之欲时更觉得唇齿留香，微微的酸味刺激人食欲大开。

五仙粉原本就是当地名小吃，又名五鲜，哪五鲜：山鲜，地鲜，坛鲜，树鲜，海鲜。在艾司手中加以改进，增加了更能激发食欲的微酸之味，鲜味不减，只看那小小一碗，香气，味道，口感和刺激度都是极佳的。

为了引起司徒大哥的兴致，艾司刻意用小碗盛的，果不其然，司徒笑三两口便连汤带粉吃了个精光，就差舔碗了，可腹中只是打了个垫底，反而觉得更饿了。

司徒笑自己一时也没留意，鬼使神差地将自己那一碗吃光之后，顺手就端起了旁边一碗，一筷子叉下去，大半碗粉连肉带菜地就给挑了起来，嘴一张就滚进肚子里了。

这一口下去，司徒笑才发觉不对，一抬头，艾司正在对面两眼汪汪地看着自己，艾司眼神的杀伤力，那真是童叟无欺，司徒笑顿时老脸一红，讪讪道：“啊……这个，真是不好意思，我怎么，怎么把你的给吃了……”

“你吃，我不是很饿。”

等的就是这一句，司徒笑第二筷插下去，一碗没了，端起碗来，头一仰，“咕噜”，干净见底，连一粒葱花都没留下。

“哎呀，这个真不能怪我，你做得真的是太好吃了，艾司你这厨艺到底跟谁学的啊，那天你还真没吹牛，就你这手艺，那真是，开个馆子绰绰有余啊！”司徒笑舔了舔唇角留下的汤汁，回味无穷，交口称赞。

艾司没有接茬儿，这五仙粉就是街边小吃，只需配料娴熟，上得快，可重复性高，熟能生巧而已，实在谈不上什么高超厨艺，与艾司给恩恩她们专门熬制的营养羹汤相比，更是提都不能提。

可看司徒大哥这吃相，他平时都吃些什么呀？

“吃饱了吗？不够我再煮。”

“好了好了，睡了吧？你要不要听我们今天遇到的情况？”

“好啊。”

两人挤在一张床上，司徒笑断断续续将今天发生的事情说给艾司听，艾司听得很专注，完全不像一个亲历的当事者。

当听到朱云森只看过自己一眼就将自己认出来的时候，不由赞道：“这位朱大叔还真是厉害，只看了一眼就记住了嫌犯的相貌。”

“各行各业都有出色的人才。”司徒笑摇头道，“可惜估计是在和嫌犯的搏斗中伤了脑袋，后来在画素描的时候，他居然形容不出来那嫌犯的样子，看着根据别人口述画的素描，一会儿觉得不对，一会儿又觉得对。”

艾司心里好笑，自己用了渐变妆和瞬妆术，那位朱警官第一次看到自己和第二次看到已经不一样了，从家里被警方发现再到警局，脸型和眼耳口鼻又不一样，那位朱姓警官觉得似是而非也很正常。

不过就算是这样，以后若是见面，被认出来的风险还是很高，只能先藏一段时间了。

司徒笑只叙述事发经过，刻意没说自己在路上看到的侧影和自己的一些推断猜想，说完之后，询问艾司：“这起案子你怎么看？”

艾司打了个哈哈：“你们警方追查了大半年都没找到，我只是大致听了一下又能有什么看法，不过我觉得那个疑犯真的好厉害，这样都能逃掉。”

司徒笑也没指望能从艾司这里听到多少有用的反馈，他来不过两个目的，一是证实一下艾司与这件事无关，二是找个朋友聊聊。

司徒很清楚，若是自己心里积压的案件太多，情绪就会失控，情绪失控就不能冷静客观地做出分析判断。

“不过……”艾司想了想接着说，“司徒大哥说这些人可能都是杀手，他们确实也很像电影电视里演的那些特工啊，职业杀手啊，但是我想，杀手也是人，也要吃饭睡觉的吧，照司徒大哥的说法，他们在海角市都生活了好几个月甚至可能一两年了，你们警方就一点线索都没有？”

“你知道我们海角市有多少人口？现在常住就一千多万，每天的流动人口都是上百万，那些家伙又特会躲，到哪儿找去？不过也不能说完全没有线索，有一次倒是找到他们的一个据点，但是我也不确定是不是他们故意让我发现的。”

司徒笑说起他在青云城发现的疑似杀手据点。

“那就是故意的咯。”艾司不自觉地说了出来，一听就是个伪装屋，随时可以放弃的那种，他跟着又抛出自己的第二个问题：“那个蛤蟆先生如果是杀手的话，我觉得吧，不管是拿钱杀人的杀手，还是什么特工，他们不都应该是有着明确目标的吗？他应该不会随便乱杀人吧？”

司徒笑精神一振：“问题就在这里啊！我们之所以迟迟不能确定蛤蟆是不是杀手，就因为他一直就在随便乱杀人，他杀死的那些人我们都做过社会背景调查的，就拿这次来说，一个是程序员，早九晚五地上班，一个是黑社会大哥，两个人无论年龄，社会交往，喜好，各个方面，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块儿去，他就把他们两个杀了，前后我看，最多就相隔两三天。”

“会不会有人出钱请他杀的呢？”

“我们也考虑过啊，那黑社会大哥你说有人暗杀他，这个说得通，那程序员招谁惹谁了？而且他在去年夏天杀的那几个，超市员工，纺织工人，打工学生妹，这一类人，谁会出钱请杀手去杀他们呀？他们又能和谁结下那么大的仇？”

艾司也奇怪了：“也就是说，这个蛤蟆先生，像杀手一样厉害，但他都是随意乱杀人的？”

“对呀！”司徒笑翻了个个儿，“一开始我们以为他就是一个高智商的变态杀人犯，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变态情绪，现在，我也拿不准了。你看这次1•26行动，他的整个逃亡过程，思路非常清晰，在他发现自己中了陷阱之后，马上反过来利用对方布置陷阱的位置，反攻对方，这已经超出了高智商变态杀人的范畴了，没听说过高智商变态杀人犯有这么强的行动能力的。”

那是，你们追的我嘛。艾司在心里说道。只是，真的有这样的杀手吗？毫无目的性地胡乱杀人。

与司徒笑的质疑不同，艾司很肯定，那个所谓的蛤蟆，就是一个杀手，不会有这种程度的巧合，蟋蟀被杀的当夜，王陵就被杀了，警方找到自己的时候，那名用枪的杀手陷阱早就布置好了。

这一切都是精心设计和安排过的，若只是一个高智商变态杀人犯，不可能和杀手们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他必定是他们中的一员。

只是这家伙李代桃僵，偷梁换柱，将自己裹挟进去，他本人反而逃出了警方的视线范围。

没有胡乱杀人一说，或许只是掩护，像这次他杀的这两个人，一个引起警方注意，另一个则是让警方调查到了自己，其余死掉的人，也许也有别的目的。

不过这些问题要等以后来调查，现在的问题关键是，应该让司徒大哥注意到另一种可能。

“司徒大哥，你说，这次行动，有没有可能，我是说或许不一定是708的嫌犯呢？”

“这个，我们在他家里搜出了一些证据，具体是什么我还不能告诉你，等两天就会出结果，这些证据会告诉我们他是不是708的嫌犯，十足可信！”司徒笑对这一点倒是非常肯定，在疑犯家中搜出了可能是受害者的身体组织，这都还不能认定疑犯，那就没什么证据比它更可信了。

听了司徒笑的话，艾司心里疑窦丛生，没错，那些监视器械和自己的生活规律惹人可疑，毕竟是伪装屋嘛，但是非要将自己和708疑犯联系在一起，没有铁证是不可能做到的。

自己家里，没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自己杀了那些人啊？

两人聊到很晚，渐渐睡去。

司徒笑的睡眠时间不长，往往只休息四五个小时，第二天六点半就自动醒来，睁开眼睛却发现艾司已经不在床上，卫生间里传来淋浴的声音。

这小子，起得比我还早？

司徒笑穿好衣服，淋浴也停了，他走出卧室，就看到艾司穿了条短裤，拿着毛巾擦着头发从卫生间出来。

“哦——”司徒笑轻呼了一声，看不出艾司这小子，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啊，艾司身材匀称，一身肌肉不像健身达人那样饱满得像要爆炸，但依然能看到一块块棱角分明的肌肉线条。

胸肌，腹肌，手臂和腿上的肌肉线条，无不让人想起雕塑大卫，紧致的肌肉让这个看起来稍显矮小的少年更为阳刚。

艾司微微一笑，一种莫名的亲切感便朝着司徒笑扑面而来，他就像一个小王子，浑身上下都洋溢着青春阳光的气息。

“司徒大哥这么早就起来啦？”

“你更早啊。”司徒笑避开艾司的眼神，假装欣赏客厅的布局。

“或许不太习惯吧，有点失眠。”艾司不好意思道。

“哦……”听艾司这样说，司徒笑有些尴尬了，自己怎么就睡着了呢？而且睡得这么深沉，通常第一次去陌生朋友家里自己都会比较警觉吧？可昨晚真的是，睡得一点知觉都没有了，连艾司起床自己都不知道。

只有在自己家和去高风家时，才能睡得如此放心从容，唉，应该是艾司这小子，太容易让人不自觉地就信任他了吧，感觉就像认识很久了一样。

真是的，我在想什么啊？昨天我居然还怀疑艾司就是那个被追捕的人，他身上根本就没有伤口，哎，破案太不顺了，弄得我疑神疑鬼的。

“司徒大哥要不要去冲一下？”艾司看出了司徒笑的尴尬，询问他。

“不了，我没有早上冲澡的习惯。”司徒笑看了看时间，估算着从这里到警局需要多久，“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我做了早餐，吃了再走吧。”艾司从卧室出来，已经穿戴整齐，但司徒笑看着艾司，脑子里却不自觉浮现出艾司擦着头，从浴室走出来的画面。

煎蛋，牛奶，蔬菜沙拉的面包，很寻常的早餐，但司徒笑却莫名感到了一种被称之为家的温馨。好多年前，自己和弟弟也是这样，围着桌子，豆浆油条，煎饼果子小笼包，从什么时候起，就再也没有过过这种日子了呢？

煎蛋六成熟，连甜甜的溏心味道都和小时候妈妈做的一样。

已经有多久没喝过牛奶了？怕被人下毒。

捧着那杯热腾腾的牛奶，一种暖意顺着手心可以一直传达到内心深处，自己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也是这么大的玻璃杯子，需要用双手捧着，妈妈总会轻抚自己的头：“要多喝牛奶，笑笑才会长得高高壮壮的。”

妈妈，我已经长得高高壮壮的了，你能看见吗？

司徒笑就那么怔怔地捧着热牛奶，长久地注目，双手轻颤，牛奶泛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在杯壁辗转，司徒笑的眼睛竟然红了。

“司徒大哥，你怎么不吃？”

“啊，没什么，我在想案子呢。”司徒笑端起杯子，一仰头，咕咚咕咚咕咚，竟然喝出了一种将白酒一口喝干的壮烈。

接着拿起面包，一口咬掉大半，司徒笑平时其实不太喜欢吃这种西式早餐，他更喜欢的是传统面食，但这面包一入口，感觉就化掉了，一种酸酸甜甜的味道，配上脆嫩的生菜，那沙拉酱的味道也……

“你这面包……”司徒笑想问是在哪儿买的，外酥内软，入口即化。

“自己拿面粉烤的，还合口味吧？如果吃不惯，我还会做包子，油炸类的也会，但是那种早餐还是少吃比较好，吃粥也行，皮蛋瘦肉粥，南瓜养生粥，玉米莲心粥，都很适合冬天吃……”一说到吃的，艾司很有心得。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司徒笑没能想到，这个第一次见面，就觉得他长得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家童子的人，居然有着一手超高的厨艺。

司徒笑愈发好奇起来：“我说艾司啊，我们也算认识这么久了，我好像还从没问过你是干什么的？”

“打零工咯。”艾司扳着指头数道，“我干过很多活儿，我在餐饮企业干过，送过外卖，在幼儿园帮人带孩子，在医院干过护工，做过保洁。”

艾司送司徒笑出门，两人一边聊一边走着，司徒笑听得感慨不已，果然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啊，艾司小小年纪，就已经换了这么多工作了，大头那种疲懒的家伙居然有这种好运，认识了艾司。

司徒笑不难想象出，大头像吸血虫一样吊在艾司身上，想着法儿骗艾司拿钱给他花，也亏得这艾司心好善良，还真把大头当朋友了。

聊着聊着，前方过来一位老太太，老远就笑着打招呼：“艾司啊，去买菜啊？”

艾司笑着回应：“我送朋友，今天不买菜了，刘婆婆，送丁丁去幼儿园啊。”

“是啊是啊，欸，艾司，你李大爷那老年动力车坏了，它老打不着火，你得空给看看。”刘婆婆笑容满面地说着。

艾司爽快地答应下来：“好的，我有空就给李大爷看看。”

“那敢情好啊，谢谢你啦，艾司。”

“不用客气。”

司徒笑两眼一愣：“你还会修车！”

“是啊，我给你说过我会修车啊。”

这小子还多才多艺啊！司徒笑正这样想着的时候，就见艾司偏头仰望过来，有些为难的表情：“那个，司徒大哥，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3

“嗯，什么事？”司徒笑还从未见过艾司这种表情。

“嗯，我可不可以借点钱。”艾司一脸窘迫，很不好意思，咬唇纠结着，半天才开口，说了借钱之后马上又补充道，“不，不用太多，有，八……五百就可以了，我，我租房子。”

“租房？你现在住这个地方？”

“到期了，我就租了一个月。”艾司低着头，小声说道。

“一个月他们也租？”

“求他们喽。”艾司转头望了司徒笑一眼，那是怎样的眼神啊，无助，惶恐，不安，将自尊狠狠碾压下去，藏起来的自卑和不甘平凡的倔强，最终只剩下满是对命运的无奈。

“他们人很好的，房东和中介都愿意帮我。”艾司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仿佛春雪在阳光下化开。

司徒笑忽然觉得心头某个地方被刺痛，和自己弟弟一样的年纪啊，他不是不努力，甚至在某些方面还优于自己的弟弟吧，就因为穷，没钱读书，现在一个去了加州理工大学开公司，另一个在海角市犄角旮旯到处打零工，租这种小房子都只敢租一个月。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呢？”司徒笑不愿过多地刺探人家的隐私，更何况还是自己认为是朋友的人，但是这一刻，他忍不住问了，他不想伤害艾司的尊严，但比起这个来，他更担心艾司的生存状况。

他知道，和大头经常在一起的人，生活状况必定堪忧。实际上，他没有去偷，去抢，去骗，去乞讨，没有被大头的种种劣习带坏，还在凭着自己的双手和勤劳来养活自己，已经难能可贵了。

在司徒笑看来，艾司其实就是一个靠一张伪造身份证努力打工挣钱的流浪儿，他没有被海角市这个纸醉金迷的地方所污染，还保持着白莲般的善意和纯真，真的很不容易。

艾司的头垂得更低了：“我……我已经半个月没有活干了。”

果然如此！司徒笑心中反而舒了口气，他清楚，像艾司这样的人，看似卑微，实则非常倔强要强，否则他也不会显得这么为难，他们只要有能力养活自己，就绝对不会张口求人。

只有他们真正认为是已经熟悉，值得信赖，而且不会嘲笑他们的朋友，他们才愿意向你求助，而一旦你露出丝毫的……不要说讥讽，开玩笑，就是你露出丝毫的怜悯，同情，他们都会立刻将求助的触手缩回去，重新露出坚毅，他们就算去捡拾剩菜剩饭，也不会再向你寻求援助了，而且同样，你们之间的友谊，也就只能到这一步了。

“钱你不要担心，但是，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呢？”司徒笑尽量避开刺激到艾司自尊的字眼，将话题往将来的方向带。

艾司昂起头来，眉色间神采飞扬：“我想做个小摊，卖点小吃，司徒大哥也说艾司做的小吃很好吃啦！就是有时要躲着城管大哥。”只不过说到最后，艾司的头又慢慢往下低垂。

司徒笑深吸一口气，诚恳道：“艾司，要不这样，你也不用在外面租房子了，你知道，司徒大哥常年办案，家里没人住，空着也是空着。以前是我和我弟弟两个人住，现在他去美国了，你可以住我家里，我不收你房租，你只需要有空的时候替我打扫一下清洁就行了，你看怎么样？”

艾司抬头与司徒笑对视，似乎想看出他内心的真实想法，司徒笑解释道：“我平时是个很懒的人，又很忙，家里乱七八糟的，我也一直想找个保洁钟点工，但又觉得太贵了，不划算，其实你到我家里住，我该给你开工资的，是我占了你便宜。”

艾司还是不说话，目光灼灼地盯着司徒笑，司徒笑打趣道：“你不会真的要我开工资吧？”

艾司突然道：“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到司徒大哥家做保姆，照顾你的生活起居，你一个月给我——五百块！”

“啊……呃，”司徒笑觉得这个时候不能拒绝，否则就会狠狠地伤害到艾司的自尊，于是点头同意，“好，不是保姆，是管家，一个月要给五百块工资的话，你就要做值五百块的事情哦？”

“没问题，一定物超所值！”艾司露齿而笑，刹那间天光明媚，仿佛这寒冬里的风都温暖了起来。

送走了司徒笑，艾司回到出租屋，脱掉外衣，对着穿衣镜，小心翼翼地用热毛巾蘸了药水涂抹到腰际一带，热敷了快一分钟时间，手指搓揉着，跟着从腰部到胸腹，整块表皮被揭了开来，露出表皮下的另外一层皮肤，露出了密密麻麻的伤口与缝合线、层层缠绕的渗血的纱布。

蜕皮一直在持续，手臂像袖套一样蜕掉一层皮，还有头脸，跟着艾司又像脱健身裤一样蜕掉了腿上的皮肤。

这就是面术的另一个极端，全妆术，在好莱坞特效摄影、动画捕捉技术完善之前，经常用到的特效化妆术。

整个人从头到脚，都用另外一层人造皮肤包裹起来，它就像一层紧身潜水衣一样，不留丝毫空隙。

伤口需要换药处理，防止二次感染，艾司将家具稍加移动，就拼接成了手术台和可以供自己观察的反光镜。

艾司知道司徒大哥在怀疑自己，毕竟在半道上被司徒大哥看到了，还追了一条街，所以在接到司徒大哥的电话之前，他就做好了准备工作。

一是消除司徒大哥的顾虑，二是需要再寻找一间伪装屋。

以目前的伤势，不宜与那个杀手组织直接交战，但这并不影响艾司提前查找原因，收集情报和整理分析。

对方一直试图用不引人注意的方式暗杀恩恩，红衣小姐姐连续两次下毒；随后蟋蟀大叔应该是想制造恩恩的意外死亡。

那一次，由于对方不知道艾司实时留意着恩恩的一举一动，所以当蟋蟀追踪恩恩时，第一时间就被发现了，随后艾司巧妙地利用了警方的力量将对方逼到绝路，最终不得不被同伙仲裁。

但艾司没想到，杀手组织的第三次反制来得猛烈且迅速，同样借用了警方的力量，几乎也将他逼到了绝路，能够逃掉并反杀对方一人，对艾司而言真可谓火中取栗，险中求胜。

艾司不敢去想，杀手组织什么时候就会进行他们的第四次暗杀，因为在杀手界里，还从来没有半途而废这一说法。

艾司甚至没有精力去查对方到底是为什么一定要杀了恩恩，现在仅仅是在暗处做恩恩的保卫工作，就让艾司不得不拼尽全力。

对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谁知道这个杀手组织到底有多少人，他们每一个都能轻而易举地杀死恩恩，就像用来诬陷自己的那名变态杀手，要杀恩恩就是一把刀，甚至一根牙签的事情。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对方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似乎并不打算直接杀死恩恩，而是想制造出种种意外，不管是一开始的毒杀还是蟋蟀的出手，都遵循这一原则。

但是现在情况又发生了变化，对方已经知道了艾司的存在，而且他们的暗杀策略也失效了，接下来他们会怎么办？艾司不敢想象。

如果对方铁了心要杀恩恩，尽管艾司利用变态杀手的身份向警方发出了威胁，但是只要恩恩还按照日常规律生活，那么只需一颗两千米外的子弹，就能要了她性命，就算有警方保护也没用。

别说警方，就是特工保护下的政要，也防不住杀手啊。

艾司对恩恩不放心，必须自己在暗处，近距离保护，虽然这样对直接预谋暗杀防御效果依然很差，但艾司心里多少能获得一些安慰支持。

现在艾司最想做的，就是尽快挖出那个杀手组织的老巢，找出他们要杀恩恩的原因，雇凶杀人的话，是谁雇用了他们，要从源头上解决问题。

由于前一处伪装屋被识破了，目前在警方的保护下，安全屋也不怎么安全，艾司亟须再找一处可以让自己隐藏起来，近距离保护恩恩的伪装屋。

师父说过，有时候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昨晚被司徒大哥刻意按住了左肩，今天早上又在司徒大哥面前使用了全妆术，而且周围熟悉的邻居也可以证实，自己已经在这里居住了一个月以上，艾司相信司徒大哥已经打消了怀疑。

而且不知是否出于司徒文风读书的考虑，司徒大哥家距离二中也不远，十分钟路程，学校，恩恩家，司徒大哥家，有点近似于等边三角形的三个角。

而且司徒大哥经手过708凶案，还有1•19绑架案，至少这两起案件都是有杀手直接参与的，还不清楚司徒大哥有没有经手更多的与杀手有关的案件，有关杀手组织犯罪的资料，可以从司徒大哥身上入手展开调查。

司徒大哥曾被怀疑自导自演了1•19绑架案，所以家里被搜查过，不太可能被杀手安装什么监控设备。

一个看似危险，实则安全，可以隐藏自己身份，可以和恩恩保持安全距离，又可以接触到杀手组织犯罪情况的地方，就是司徒大哥家了。

这是艾司给自己选定的新的伪装屋。

“对不起，司徒大哥，艾司骗了你，等艾司找到那些想害恩恩的坏人，再跟你解释。”艾司一面给伤口换药，一面自责。

虽然司徒大哥对1•26行动的经过说得很粗略，很多地方都以警方机密还不能透露为由略过了，但熟知话术的艾司还是从中听出不少有用信息。

自己明明不是那个变态杀手，但司徒大哥的语气中，似乎有自己就是变态杀手的铁证。

所谓铁证，无外乎在自己家中发现了受害者的遗物或身体组织，或是变态杀手行凶时的作案工具，此外还有什么可以当作铁证的。

如果说，警方在自己家中发现了这些原本没有的东西，那只能说明，警察内部有鬼。

当然，对这一点艾司已有心理准备，早在学习时，师父就已经提到过，如果一个杀手组织打算在某个地方长久地待下去，作为他们的基地或老巢，那么攻破这座城市的安全系统就是重中之重。

师父不是还收集了海角市司法系统和政要部门的详细资料吗，这个杀手组织在这儿待了这么久，来得比师父还早，要说警局内没他们的鬼或是他们的监控，艾司肯定不信。

只是，要将栽赃自己的铁证，在警方的眼皮底下移花接木，这只鬼的能力很强啊，或许，是一群鬼？

司徒笑回到警局，首先听到一个不好的消息，在疑犯蛤蟆家中找到的头发，已经被鉴定科那群同事鉴定了出来，根据发质和纤维构成的不同，最少也是十几个组别，估计是几十个人的头发。

那些头发明显是对方进行的反侦查伪装。

熟知警方侦破手段的犯罪嫌疑人，为了防止自己的人体组织DNA被警方调查取证到，他们往往会非常小心，尽量不在家里留下毛发皮屑等物，但百密总有一疏，万一还是有掉落被警方查到了呢？

所以他们会用另一种办法，就是去理发店或是别的什么地方收集他人的毛发，几十几百人的毛发混在一起，然后随意地撒在自家角落，警方想查就慢慢去查吧。

鉴定科最讨厌的就是，犯罪嫌疑人自己保护得很好，一根毛都不掉，却又还偏偏弄了几百根别人的毛发撒在家里，让警方白白忙活。

对这一点，司徒笑早有心理准备，当他发现一向缜密而且有洁癖的嫌疑人家中居然出现大量毛发时，首先想到的就是对方做了混淆的伪装。

真是无时无刻不在防着警方找到他的住所啊。

另一个坏消息是，在疑犯和神秘人物战斗过的地方取到的血样，已经不具备筛查人体特异性核糖核酸的功能了。

不过也不尽然是坏消息，至少在司徒笑的提醒下，他们在小巷内发现的犯罪嫌疑人血迹已经和王陵家中的嫌疑人血迹血型对上了，DNA检测结果也会在一两天内出炉，另外1•26行动失败之后，上级非常重视。

如果算上807抓捕行动的失败，就等于蛤蟆已经连续两次从警方的包围圈中逃走了。

由于当初807抓捕行动失败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嫌疑人的影踪，708连环凶杀案被列入悬案，交由特侦处处理，所以708案件严格来说算特侦处的案子。

这次1•26行动之前，由于司徒笑的报告还没交到高层手中，而且相关证据又还不能直接将凶手与708连环凶杀案的嫌犯等同起来，所以特侦处一开始并没插手。

直到1•26行动失败，特侦处终于派人来了。

只是特侦处派来的这个人……

“刘老师？怎么是您？”

“怎么不能是我？”刘定强扶了扶自己的眼镜，笑道，“冷处实在是派不出人来了，你也知道，我们特侦处的编制，并不比你们一个重案小组人多啊，现在那起贩毒案也到了最关键的时候，我们和缉毒处的人手全都派出去了，我现在就是过来，还不是一样要兼顾两边的鉴定工作。”

在司徒笑心里，怎么也要来一个一线侦查人员，结果来的刘老师，是和高风一个职业的，是技术鉴定科的辅助人员。

由于案件并不是由司徒笑负责，他只能作为前期案件调查参与者做了简报，接下来就得回去查自己手里的案子了。

司徒笑慢慢离开鉴定科时，听到刘定强说：“卷宗我已经看过了，我也去现场实地看了，你们前面关于疑犯的推断我觉得有根本性的矛盾，从他的逃亡路线和行为分析，他的理性比你们还要有逻辑，不可能会随意杀人，他杀的这些人，或许有联系，或许没有联系，但我觉得，他杀的每一个人，都有其目的性……”

刘老师和艾司的意见一致，只是目的性早就排查过了，真有目的性不可能查不出来。

自己经手的案子，现在移交到别的组上，司徒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回到办公室，司徒笑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起来，1•26行动的失败带来的另一个好处就是，司徒笑不需要再向领导们做详尽的1•21行动报告了。

领导们的注意力都转移到1•26行动上去了，在这种情况下，司徒笑那个半拉子报告也算过关了。

现在司徒笑可以将全部精力投放在1•15刘彩婷中毒死亡案件上。

卷宗放在办公桌上，将所有资料摆开，分成了三部分，一部分是刘彩婷死亡前后所有的经历见证者的口供，包括尸体发现者卢小天，出租师父付岩，酒吧情侣强子和曹芳芳。

另一部分是连云及案件的周边关系人的口供，包括小偷张顺，当晚和连云在一起的女网友温莉莉，连云同学胡建安，酒店清洁工钱坤，刘彩婷的同学李莉和刘彩婷的男闺密孙一平。

最后一部分则是连云和刘彩婷在天涯市结交的那群朋友，包括徐威，猴子，屠夫，二爷等人的资料。

那天晚上，刘彩婷的确喝下了带消毒液的饮料，尸检结果也确认了这一点。

现在的问题是，在酒店房间发现了剧毒磷化物，而刘彩婷的肺部病理检测支持吸入挥发性有毒气体病理特征；那么刘彩婷，到底是死于酒精和消毒液的混合，还是死于磷化物中毒。

这两种死法，就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结果。

如果是第一种，那确实是一个巧合的意外，在证据面前连云是无罪的；如果是第二种，那前面的一切推论全部推翻，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需要调查刘彩婷是怎么中毒的，谁下的毒，必须有一个凶手，而这个凶手是不是连云？

无论怎么看，目前连云的嫌疑都是最大的，但现在他一是咬定不认罪，二来还真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

24小时拘留期满之后，连云又被送回他爷爷那里，不过已经被告知不能无故离开。

司徒笑稍微计算了一下，这距离15号都快过去半个月了，怎么尸检结果还没出来？他打电话去质问小刘：“到底怎么回事？这都快半个月了，怎么还出不了尸检报告？”

小刘也很委屈：“我们不是检查到肺部有出血性病变吗，前段时间李老师和张老师对真正死因有不同看法，后来笑哥你又提供了磷化物粉末的线索，两位老师的争执才找到方向。

“笑哥你也知道，有时候病理尸检为了排除其余死因，几个月出不了报告也是有的。我们知道是笑哥你的案子，已经在加班给你做排除检测了，现在上面又让我们要将资源朝1•26行动倾斜，就是708连环杀人案。”

司徒笑也知道小刘难做，以前高风在的时候，几乎就是法医中心的主心骨之一，他出的尸检报告，另外两名法医在看过那些检测数据结果后就会直接签字，小刘不行，他还不过在见习期，现在出报告主要看老李和老张。

“我不管上面怎么说的，我查708的时候怎么没给我倾斜，小刘你给我想办法，尤其是刘彩婷的死，和磷化物到底有没有关系，它直接影响到我的办案进程，你明白吗？”

“明白的，笑哥，其实李老师和张老师已经给我拟好筛查方向了，我，明天……最迟后天给你答复。”

“越快越好！”

本案的第一条路还没修通，结果还需要等待，不过司徒笑心里是很不希望发生第二种情况，但是没有看到结果之前，他不得不按照可能出现第二种情况的思路去侦办。

4

司徒笑又给李开然打去电话，看他们在天涯市有没有新的收获。

李开然他们在电话另一头回复，天涯市警方确实将徐威等人作为打黑除恶的重点观察对象，但一直没能掌握他们的犯罪证据，至于更深的消息，诸如他们埋下内线传来的情报等等，则需要司徒笑这头申请上级的协查通知，没有那玩意儿，一些机密消息是不可能透露出来的。

司徒笑哪搞得到协查通知单啊，冒名顶替那一套在内部玩玩儿还行，真要玩过界了，就不只是开除警籍那么简单了。

李开然和张子成决定兵分两路，一人继续接近威三少等人的边缘下属，看能不能探听到什么消息，毕竟从天涯市同人那里拿到一些资料还没用完；另一人则去找孙一平，看能不能挖到更多线索。

看来这起案件的第二条路目前还是死胡同，李开然他们还在里面瞎转悠，没找到突破口。

司徒笑又将三叠卷宗摆放在自己面前，在这儿空等也不是办法，还有什么线索可挖呢？

对了，还有张顺，那个小偷，他到底是死了还是逃了，为什么会突然有一大笔钱，又这么巧合地偷了连云的手机。

只要是人，他就要吃喝拉撒，总会留下痕迹，不可能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大头这种家伙也还有几个狐朋狗党呢，司徒笑决定顺着这条线索先查一下。

司徒叫上章明一起，朱珠和茜姐继续查找连云的行踪视频，同时注意监控连云动向。

上次没找到张顺那个躲债的朋友三德，司徒笑先逮住了卷毛，找他打听情况。卷毛不认识张顺，但知道三德，是欠了赌债，不过听说好像已经还上了，所以这两天又在外面蹦跶嘚瑟，随后告诉司徒笑一个地址。

朝卷毛提供的地址没走多久，司徒笑将车停下，对章明道：“我们分开走，你是新面孔，那个地方鱼龙混杂，大多都不认识你，我要你做一件事情……”

在卷毛提供的三德活动场所，司徒笑没费多大功夫就找到了这个人，个子同样显得不高，但长相很奸巧。

“小顺子？”三德眨巴着小眼睛，一脸很无辜的样子，“我是认识他，但我和他也不是很熟啊，只是帮他甩过几次货而已。”

甩货就是销赃，有专门的人负责处理小偷偷来的贵重物品，司徒笑追问道：“你负责出货的话，那你知不知道他以前有没有什么接单或者入伙？”

接单是有顾客找上门来，去偷指定的商品，这种在商业犯罪里比较常见；入伙就是一群小偷穷疯了，或是某个大佬想干一票大的，会找一群小偷来帮忙，通常都是盗窃名车，金店，或是爆窃富人家名贵的珠宝字画什么的。

三德讥笑道：“他又不是什么神偷，谁找他呀。哎……”

三德眼珠斜向上看，似乎想到什么：“你找杰哥啊，以前小顺子是跟杰哥混的，他要是躲起来，杰哥肯定知道。”

“杰哥是谁？在哪里找他？”

“哦，杰哥是入海龙的拜把兄弟，前段时间好像是打劫银行进去了，关在哪里我就不是很清楚了，小顺子没有大哥罩，像他这种没身份没背景没本事的人，能活下来就是奇迹了，真的哪天死在哪里，连个收尸的都找不到。”三德颇有感慨地说了一堆。

司徒笑将他拎过来，举到与自己等高，面对面告诫他：“如果你敢骗我，你最好清楚后果！”

“我，我哪敢啊，大哥你这么威武雄壮……”这个腔调让司徒想起了大头，令人不爽。

猪头陈杰，是11•17银行劫案的组织参与者，持枪杀人抢劫银行，造成5死7伤，非常恶劣，司徒记得，是被判了死刑。

“少在这贫嘴，要是被我逮着你骗我，我会亲自教你，什么叫后悔！”

应该还没有执行，还有两次上诉机会，司徒笑决定去看看，离开小巷后，立刻给章明打了电话：“喂，你到了吗？看到人了吧，给我盯死了，看他去哪儿和什么人见面，记住，千万别被人发现，就这样，保持联系。”

司徒笑教章明的叫错位追踪，这是做卧底的时候一个常用的招。

若是卧底人员要去见一名重大嫌犯，而这名嫌犯以前都没露面，警方也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就需要对嫌犯进行跟踪调查。

怎样才能在不暴露卧底的情况下辨识哪位是重要嫌犯，并对其进行追踪呢？

进行一个时间空间的错位就好了，跟踪人员和卧底人员并不会一起出现，在卧底人员确定了嫌犯出现后，跟踪人员再到指定地点进行观察；卧底人员会用各种身体姿势暗号来标注谁是重要嫌犯。

然后卧底人员和嫌犯分开，跟踪人员紧跟嫌犯。

这就是所谓的错位追踪。

不过今天见的三德并不是什么重要嫌犯，身边没有其余人，所以只需要看到司徒笑和谁在一起，就知道谁是跟踪目标了，而且跟踪一个买赃卖赃的小混混，也不会有太多危险，司徒笑索性让章明练练手。

他对这个欠下赌债又很快还清的三德抱有一丝怀疑，这么巧？正好那张顺也给他妹妹寄了一笔钱回去。

所以，司徒笑想知道，对三德打草惊蛇之后，他会做出什么举动。

西礁监狱，陈杰。

“小顺子？他能有什么事？重案组的司徒大警官连扒手的案子也管？”

“现在是我在问你，别以为你已经是死囚了，就拿你没法了，我要是得不到我想要的答案，你的日子也不好过的。”

陈杰挠头，他心里对这名警官还是挺发憷的，有时候总感觉不是面对警察，而是面对某个江湖大佬，更何况陈杰一眼就能看出，这位大佬心情很不好。

“好吧，嗯，其实我也没怎么在意过那小子，只不过……如果你是说他的藏身之处的话，我只知道他在沙湾那边有个姘头，是个楼凤……”

“三德你认识吗？蒋毅德，对，就是他，如果他要藏起来，有哪些落脚点。”

司徒笑从陈杰那里又打听到三个地址，刚出监狱大门，就接到了章明打来的电话，给司徒笑汇报三德的行程。

在司徒笑走之后，三德又在那个地方逗留了小半个小时，然后去了一间发廊待了一个多小时，现在似乎回家吃午饭，他进了一间公寓楼，自己没跟进电梯，在下面等着，现在电梯上到16楼。

“回家吃午饭？溪南园区公寓？”那不就是陈杰提供的三个地址之一吗？而且三德那种人居无定所，什么时候回家吃过饭？早上和他见面时他身上也没有钥匙等物件，司徒笑马上道：“小章啊，你敢不敢一个人去堵门，两个小混混，你把气势拿出来，他们不敢乱跑，我帮你联系一下附近有没有巡逻的同事，你只要镇住他们三五分钟就好了。”

一切比司徒笑想象的还要顺利，章明上楼时正遇到慌张准备下楼的张顺和三德在等电梯，谁知道电梯门打开是警察。

章明将身份一亮，两人都没有什么反抗情绪，老老实实地背着手蹲墙角去了，章明和随后赶到的同事一齐将他们带回了警局。

司徒笑在警局见到了张顺，看起来精神饱满，根本没受过苦难的样子。

这可真是意外收获，没想到这家伙不仅没死，还活得好好的，而且司徒笑还没回到警局，他就已经招了！

最先招的是三德，他承认自己撒了谎，因为张顺给了自己一大笔钱帮自己还债，出于哥们儿义气，自己帮张顺找了藏身之处。

而张顺呢，一开始一口咬定自己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在看过视频之后他也只承认15号当天他确实手痒，看见连云的手机高级，起了偷手机的心思，后来被发现了，自己扔掉手机就跑了。

但当他听说这起案件涉嫌一宗谋杀之后，他就慌了，又无法交代寄送给妹妹和帮三德还债的巨额资金来源，在强大的心理攻势下，他终于全盘托出。

一切都从他捡到的那部手机开始，14日下午，他在路边捡到一部苹果手机，起先还以为运气好，结果刚拿起手机，手机里就发来了短信，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

后来手机又发来消息，说有一笔买卖要介绍给他，并且准确说出了他当时在干什么。

张顺这才知道，那部手机是别人有意扔在那里让自己捡的，而且那个人就在附近暗中观察自己。

张顺不知道自己得罪了哪路大神，又对所谓的买卖有所心动，就通过那部手机和对方聊了起来。

按照对方的要求，开始三条消息之后，后面的聊天内容是在一款叫阿里旺旺的软件里面完成。

对方告诉他，要他去偷一部手机，时间地点等候通知，如果偷不到，抢也要抢过来，他必须将手机拿在手里，保持三分钟以上。而他要偷手机的机主只是普通人，张顺不会有生命危险。

如果他答应这件事，便提前预付给他五万，事成之后再给五万。

张顺也怀疑过事件的真实性，感觉挺像某个无聊的恶作剧，但是谁会拿苹果手机这么高端的产品来搞恶作剧，张顺也担心过事情不像自己想的那样简单，但是十万块的诱惑他无法抵挡。

答应下来之后，对方教他怎么用银行卡绑定了另一款叫支付宝的软件，然后直接从支付宝转账给他。

当张顺发现卡里确实多出五万之后，这才知道这不是玩笑，这是真的。

他又开始患得患失，担心起自己的人身安全来，这时候对方告诉他，偷东西的过程是绝对安全的，如果到时候他觉得可能有生命危险可以放弃；但是，偷了东西，拿到剩下的钱之后，他必须离开海角市，手机扔海里，十万块足够他消费大半年的了，至少三个月之后才能回来，否则，对方将不能保证张顺本人和他家人的人身安全。

对方的话里虽然威胁意味不重，但张顺却越想越害怕，能将十万块扔着玩的大佬，肯定是自己惹不起的，他不知道这单买卖做了之后，自己还有没有命花这笔钱，所以当天就赶紧将钱寄给自己唯一心疼的妹妹了。

第二天临近中午的时候，张顺又从那个什么旺旺里得到了消息，给他发了照片，告诉他要偷哪个人的手机，并给了地点，让他在东林路拐角处蹲守。

张顺得手之后，很快就被对方发现了，被追得很紧，估摸着没有在手上拿够三分钟，也就一分钟不到的样子，他就将手机扔掉了。

那被偷手机的人倒是没有追他，张顺还以为自己没完成任务，拿不到剩下的钱，结果稍晚些时候，钱就到了账上，不过对方一直在手机里威胁张顺，让他赶紧将手机扔掉。

张顺不敢违背，只能将手机扔海里去了，扔手机的位置他也搞不清楚，是按要求坐了快艇出海的。

后来的事就和司徒笑猜想的一样，张顺没有离开海角市，而是拿了三万块替三德还债，并让三德帮他找了个藏身的地方躲了起来。

至于他为什么没有按对方的要求离开海角市，张顺的回答让人哭笑不得，他就没离开过海角市，不知道去哪儿，心里想着只要躲起来不被人发现，就算完成客户的要求了吧。

从始至终，张顺都没见过那个神秘的客户。

听起来很莫名其妙，审问员也曾质问过，这么荒唐的要求，张顺为什么要答应，张顺就说了一句：“哥哥，跟啥过不去，咱也不能跟钱过不去啊。”

至于他为什么会那么老实地扔掉手机，张顺的回答是：“苹果手机诶，我也想留着啊，但那边说那手机里有什么定位追踪，不扔通过手机就能直接找到我，我敢不扔吗。”

审问人员追问了张顺用那手机都和谁联系过，张顺只交代了三德，从三德的手机里找出了那个手机号码，但是被证实是不记名手机号，运营商那边反馈回来那个号码的启用时间是12月6号，但激活之后就一直没有进行过通讯，第一次开始通讯就是从14号下午开始的，在此之前那个号码并未使用过。

线索就断在这里，张顺也不知道和他联系的人是谁，只知道对方打了10万整过来，自己按对方的要求去偷了一个人的手机，然后将手机给扔掉了。

这就是司徒笑回到警局时已经查出来的线索。

不得不说章明这小伙子办事效率挺高的，司徒笑罕见地给了他肯定的评语：“这次干得不错，用不了多久，你就可以单独执行任务了。”

“茜姐，能查到那手机号是从哪儿卖出去的吗？”司徒笑问。

茜姐摇头：“已经查过了，这种不记名卡号可以由购买者自行激活，没办法追踪来源。”

“这玩意儿早该取缔掉，统统实名登记，费我们多少事儿啊。”朱珠在一旁发牢骚。

司徒笑又问：“那支付宝转账能查出对方的账户信息吗？”

茜姐叹息道：“这事儿就麻烦在这里，支付宝和银行之间只有接口，支付宝转到银行账户，银行账户只负责接收，它查不出是哪个账户转过去的。要查证得从阿里的总部调取数据，就算查到了支付宝的账户，但是支付宝和支付宝之间的转账又有一个新问题，这支付宝只要涉及资金转账就必须实名制没错，但它这个实名制有很多空子可钻，它可以伪实名，查不出来。”

司徒笑思索道：“也就是说，我们没法通过张顺，查出他的幕后指使人是吗？”

茜姐也很无奈：“可以试一试，但是真没把握，我来负责和阿里客服进行沟通。”

“我再去问一下张顺，章明朱珠跟我来。”司徒笑走向留置室。

“说说你捡到手机的时间和地点，具体一点，这个不会也忘了吧？”

“呃，我想想，是在荣华路，下午四点多还是五点，这个真记不清了，肯定是下午。”

“荣华路，凯德广场那边？”

“对。”

“在捡到手机之前你做过什么没有？说实话！”

“我，我顺了一只羊。”

“老实点！什么顺了一只羊，说普通话。”

“是，是，我刚偷了一个钱包，钱拿了，包扔了，大概过了十来分钟吧，就，就捡到手机了。”

“那第二天你说对方给你发了图片，照片是在扔掉那部手机上？”

“是。”

“那你看见被你偷的那个人，肯定能认出来哦？”

“那当然。”

“辨认过了吗？”司徒笑问章明。

“还没有。”章明脸色微微一红，工作出现失误了。

“马上认。”

“我去拿电脑。”朱珠跑得很快。

司徒笑继续问张顺：“那张照片是什么样的你还记得吗？”

张顺想了想，回答道：“嗯，是两个人，关系很好的样子，两个男的。”

司徒笑忽然想起一张照片来，马上问道：“他们穿的衣服，和你看到他们时是一样的吗？”

张顺有些犹豫：“没注意，应该，是吧？”

朱珠拿来笔记本电脑，8人一组的免冠正面照，张顺很快在照片中辨认出连云的照片，三组鉴定，可以确定他能清楚地辨认出连云来。

朱珠正准备收起电脑，司徒笑将电脑拿了过去，调出另一张照片，是他在连云手机里发现的那张，被连云删除的他和胡建安的合影。

“你看到的照片，是不是这一张？”

“咦？对！没错，就是这一张！”张顺非常肯定地回答着。

连云，你到底还是露出马脚了！司徒笑在心中暗道。

5

“茜姐，连云交代的他14号下午三四点钟在什么地方？你们查监控的时候不是重捋了他的移动路线吗？”

“啊，我记得好像是陪刘彩婷逛商城，我再看看。”

“还有，十五日当天中午，他说一点多和朋友一起吃饭回去，到酒店已经是三点多了，这中间他和他朋友有没有分开，什么时候分开的，分开后去了哪里，也给查一下，他吃饭的地方打车到酒店用不了一个多小时。”

司徒笑一个接一个的命令下达：“章明，去物证保管室把刘彩婷的手机领出来，到电子信息处找我。”

“朱珠，陪着茜姐看视频，看仔细点啊。”

司徒笑直奔信息处找王克生去了，路上又给李开然他们打电话：“开然，你去查一下，刘名唐家族财富比较准确的数值，另外摸排一下刘彩婷的私人财产到底有多少，从她两个哥哥那里旁证一下，尽量准确一点。”

电子信息技术部，王克生正在唉声叹气：“笑哥，又来啦？”

“什么情况让你这副模样啊？”司徒笑清楚，王克生就是警局里玩电脑玩得最好的一名电子警察了，让他愁眉不展的时候很少。

“还不是1•26行动的那个硬盘。”王克生摇头道，“我搞不定了，我问过我那些哥们儿，他们没一个人能搞定，非常专业的破坏手法，这个硬盘全毁了，就是交给FBI也恢复不了，上头非要我弄，你说这不是强人所难嘛。”

“原来是这样啊，别管他了，你尽力了就行，他们非要问，你就让他们谁行谁来。”

“哇，笑哥我可不是你，我胆子没那么大，找我什么事儿？”

“上次拿连云的手机来恢复数据，我突然发现，我们似乎少恢复了些什么，你看哦，我们恢复了被删除的图片视频，恢复了聊天软件里的信息数据，又查看了他浏览器里的浏览内容，但是如果他把一些软件直接从手机里给删除了呢？”

“这个倒是没注意，那要看是什么软件了啊。”

“如果手机软件一齐删除了，软件里的内容还在吗？比如，聊天信息，浏览信息，购物信息这些？”

“理论上软件删除的同时，手机上的数据也会一并清除，但是和那些永久删除的图片视频一样，只要没有数据覆盖就还能找回来一点。这确实是疏忽了，智能机都普及快一年了吧，我们的思路还停留在以前的功能机上，确实应该订一个手机侦查恢复标准。”

“那就好，我叫章明去拿刘彩婷的手机去了，我要看看她的手机里有没有被删除的软件。”

“这个简单，我记得刘彩婷也是苹果机吧，那个，苹果手机商城里都能直接看到哪些是下载过又被删除的软件。”

手机拿来了，司徒笑直接道：“先看看淘宝软件吧。”

王克生简单操作几下：“没错，被删了，可能是她手机里的其余电商软件误导了我们，以为她手机里有亚马逊，易趣，京东，唯品会，可能都是比较高级的电子购物渠道，居然忽略了最大的电子购物渠道。”

“能恢复吗？什么时候删除的？”司徒笑比较关心这个问题。

“恢复软件再下载就行了，如果你是问恢复购物记录的话，还在交易中的购物记录是没法删除的，只要登录她的账号就能看到，若是完成了交易，淘宝的电脑端倒是有个回收站，如果是用电脑操作又在那上面彻底清除了，我们在手机上估计不好恢复。但是淘宝有个同好推荐。”

“同好推荐？那是什么？”

“就是你浏览过的产品，计算机网络根据你浏览的时间推算出你对这种商品的关注度，那么，不管你有没有购买，下一次再登录网站时，网站会自动给你发送和上次你看到产品相似的同类产品。这是基于最新云计算，网络根据用户的喜好自动发送的同类推荐，不管你是用手机还是电脑登录的淘宝网站，它都会无差别地发送同好推荐。现在要恢复软件吗？”

“恢复它。”

淘宝软件被重新下载，刘彩婷的登录名和密码信息，王克生走后台代码强行解密掉，登入了刘彩婷的淘宝账户。

不出所料，前面只是一些普通购物，衣服化妆品之类，但都是两个月之前了，刘彩婷回国后基本就没怎么使用淘宝购物。

但淘宝网提供的同好购物，却与她以前的购物风格大相径庭，名贵手表，珠宝，投资用金砖……这类商品出现在淘宝的推荐页面上。

“看收货地址。”司徒笑指示王克生打开地址信息栏，里面出现了五个收货地址，一个美国大学的，三个国内地址，收货人都是她本人，另外一个则是孙一平的国内收货地址。

“孙一平？”章明看到这个名字立刻怀疑起来。

司徒笑摇摇头，既然是男闺密，当然有互赠礼物的时候，他注意的是那个本该出现却又消失了的地址，刘彩婷的男朋友，连云的地址。

两人交往两年多，难道就没有过惊喜送礼的时候？或是给对方家长买点国外保健品？还是因为两人本就住在一起，所以就不需要男朋友的地址了？

“删除了的地址能找回来吗？”

“我看看。”王克生道，“如果是用这个手机删除的话……诶……”

一行行代码输入进去，电脑上出现了被删除的字符串——连云在美国大学的宿舍地址！

“这两个月的交易记录如果被彻底删除的话，我们就查不到了是吗？”司徒问。

王克生已经知道司徒笑想查什么了，回答道：“我是说不好恢复，但是我们可以从别的方式入手查看啊，比如这两个月的交易发生金额。”他敲着键盘，很快一组数据出现，在原本空空如也的购物栏内，出现了另一组数据。

就在1月，刘彩婷的淘宝账户发生了265万余元的交易，16笔，每一笔交易金额都在十万以上。

虽然不知道她买了什么，这些货物又寄到了哪里，但司徒笑相信，很快就能弄清楚。

章明在一旁惊呼：“这么有钱？连淘宝里都放这么多钱？”

在刘彩婷的支付宝余额里，还有三万多余额。

司徒笑的大脑飞速转动起来，先前对连云的怀疑有个致命的推论失误，就是没弄清楚如果他杀了刘彩婷，到底能有什么好处。

现在这块短板被补上了，如果是热恋中的男女，他们会不会知道对方的电子购物账号和支付密码？像刘彩婷这种大手大脚惯了的人，出于方便，她会不会将大量资金甚至全部身家直接放在电子购物平台里面？

支付宝的余额可不需要本人出面，只需要使用手机操作两下就可以购物了，买的全是几十万的名贵货物，那么收货人到底是谁？是不是谁收到这笔货物，都可以将他们直接变现呢？

只需要转一个弯，那连云杀死刘彩婷没有好处的结论就不成立了！

再联想连云的种种行为，种种谎言，显然他是个演技极为高明的骗子，所有人都被他骗过去了，他有动机——见过青梅竹马，又勾搭了别的美女网友，身边从来是佳人不断，刘彩婷除了有钱和死心爱他，对连云而言根本是可有可无；

他有能力——两人在一起两年多，真的各自还保留了多少秘密，或者只是连云单独保留了他自己的秘密和内心的想法，诸如从刘彩婷淘宝账号上购买奢侈品再邮寄给自己，对连云来说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他也有条件——成天和刘彩婷生活在一起，他想置刘彩婷于死地无疑是最容易的，他唯一可担心的，就是怎么骗过警方和所有的人，他根本就没想过要杀刘彩婷。

所以，连云想了另外一个办法，他亲自导演制造了刘彩婷想杀他的假象，将自己装扮成受害人的样子，用这个假象来转移警方的注意力。

他真的成功了，出于他对刘彩婷的了解，他成功激起了刘彩婷想要杀他的念头，他成了受害者，但死的却是刘彩婷，而且如果警方最后没有查到刘彩婷的购物记录的话，刘彩婷的家人会以为在大学期间她将自己的财产挥霍得差不多了，没人知道，它们可能落入了连云的腰包！

还不够，这只是一种猜测和推想，证据呢？司徒笑陷入了沉思，就算能证明刘彩婷淘宝账户上的钱都买了贵重珠宝并寄到连云手中，连云可以声称这是合法赠予，毕竟两人是情侣关系，而且刘彩婷已经死亡，不会反驳。

同样，就算能证明是连云雇用了张顺来偷自己的手机，他只是雇用了一名小偷，能证明什么？

若连云和刘彩婷的死，没有直接关系，那他就是无罪的……可以这样吗？

连云明显是钻了某些法律的空子，他的破绽到底在哪里呢？以他的身份，没有十足的证据，还真扳不倒他，司徒笑不希望刘彩婷的死亡案，就像伍家连环凶案一样，最终那个赵卫国可以安然无恙地逍遥法外。

一定要找到确凿的证据！

好好想想，再好好想想，为什么直觉告诉我，这里面肯定有问题，司徒笑，你给我好好想想！司徒笑闭上双眼，用手挤压眼角，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起来，将刘彩婷死亡和案件的整个侦办过程都回忆了一遍，寻找那一被忽略的细节。

这时候章明突然醒悟了：“哦——用快递！快递不会核实取件人的身份！如果连云用刘彩婷的账号给自己买了几百万的东西，他自己去取件，他就成功将刘彩婷的财产转移到自己名下了！他不是完全无辜的，他有作案动机！他有很大的嫌疑，笑哥，对不对！”

司徒笑挥挥手：“不要吵，让我好好想想。”

章明有些着急了，这有什么好想的，连云有重大嫌疑，直接抓起来审啊。

时间！王克生没能恢复软件的删除时间，时间是关键，刘彩婷死亡当晚是将手机留在酒吧内的，而后手机就被警方找到，放在了物证保管室，而且找到之后还对刘彩婷的手机进行了提取调查！

也就是说，淘宝软件是在刘彩婷去酒吧之前删除的，若是被刘彩婷注意到这件事情，连云的转账行动就会失败，他之所以敢这么做，那么他必须要肯定，刘彩婷不会注意到她手机里的淘宝软件被删除了。

刘彩婷正处于感情崩溃边缘，短期内肯定不会注意到自己的购物软件，但时间一长肯定瞒不过，也就是说，连云很清楚，刘彩婷肯定会死！

只有刘彩婷死了，才不会有人注意到这样的问题！

连云如何敢肯定刘彩婷一定会死？还是那种巧合的死法？除非，他亲自动手！

白色粉末，浏览器里的鼠药，磷化物，马桶里的沉淀，连云的前后谎言，迟迟无法得出结论的尸检报告……

所有的线索正在司徒笑脑海里串成一条线。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事情的真相只能有一个，虽然尸检报告还没出来，但是司徒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现在就看法医的结论是否支持他的答案。

刘一凡现场判断的尸体死亡时间是16日凌晨一点左右，后来尸检报告上更详细的时间为16日凌晨一点四十到两点之间。

刘彩婷下车时间是十一点四十三分，原本考虑的是消毒液与酒精类饮料引起死亡是一个缓慢的呛咳过程，但如果不是这样呢？消毒液的量并不致死呢？

连云回到酒店的时间是三点十七分，他自诉当晚和网友温莉莉喝到两点左右，当时已经喝高了，具体时间记不清了。

虽然温莉莉也证实了他们确实喝到很晚，但是具体时间也说不上来，现在司徒笑怀疑，这里面的真实性。

因为在两人的口供中，连云和温莉莉当晚也见了一些朋友，他们在约会吧只待了十分钟不到，就被朋友叫去别的酒吧了，一晚上在九江路窜了三四个酒吧，最后一个酒吧两人都声称忘记叫什么名字了。

现在司徒笑怀疑，这也是连云故意耍的小聪明，以喝醉酒为由，在酒吧的名称和时间上做文章，温莉莉可能是真的喝高了，连云的话就很有水分。

不知道最后一间酒吧，就查不到连云离开的具体时间，一旦出现时间空缺，他就可以利用空出来的时间完成他的杀人计划。

那些酒吧有些为了逃避警方查毒查淫，监控三天两头地坏，就算没坏，也会声称内存小，保存三五天就被覆盖掉了，现在再去查估计很难找到更多线索。

物证没了，人证还在，司徒笑马上做出决定，再次传讯温莉莉。

“笑哥，我们还没吃午饭呢。”章明看着快两点了，肚子叽叽直叫。

“这件事情不搞清楚，我没心情吃，你先去吃，不用管我。”司徒笑一脸严肃地对王克生道：“继续查，看这部手机上还有什么是近期被删除的，如果能恢复淘宝里物品的购买时间和寄货地址最好，不行也没关系。”

安排好王克生，司徒笑回到办公室看茜姐和朱珠有没有什么发现。

14号下午四点左右，连云陪同刘彩婷在凯德广场逛商店！

15号中午，连云捡回手机之后不久，1点38分他的同学胡建安便独自打车离开，此后连云走进一条小巷，等再次追踪到他的行踪时，已经是2点35分，连云上了一辆出租，回到酒店时间是3点13分，这中间的差不多一个小时，没有连云的行动轨迹。

这只是佐证，但和司徒笑的推论十分吻合，将照片发给张顺的极有可能就是连云本人。

看到张顺是个小偷之后，连云是临时起意，还是专门做过调查，现在还弄不清楚，但他为了打消警方的怀疑，暗中雇用张顺偷窃自己的手机，用手机被盗的假象令警方误以为有人在他的手机上做了手脚。

由于有了手机被人做手脚这个借口，他以前发送的威胁刘彩婷的言论，便可以推脱一概不知。

利用口头威胁刘彩婷，言语逼迫令她陷入某种绝境，绝望的刘彩婷才想要毒死连云，但这一切都在连云的算计之中，或许15号中午连云根本就是装醉装睡，看到刘彩婷将消毒液注入饮料瓶，他猜到刘彩婷会去什么酒吧，他也知道海角市使用打车软件的出租很少；所以他故意将饮料放在打车软件叫来的车辆后排，去了刘彩婷去的酒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

不对，这样无法肯定，概率太小了，除非连云另外找人一直跟踪监视刘彩婷，但他也无法肯定刘彩婷见到自己就会离开吧？

肯定还有另外的手法，连云是怎么做到把刘彩婷给杀掉，又不被人怀疑的呢？

司徒笑又陷入了另一个问题，到底刘彩婷喝下消毒液饮料是巧合，还是被故意设计的？连云是怎么让刘彩婷死掉的？

正想着，手机响了，艾司打来的，司徒笑接通电话：“喂，艾司吗？什么事？我正查案呢，什么？你现在就搬出来了？房东赶人了？哎呀我现在有点忙，我告诉你地址，你先找过去怎么样？就在……”

“嗯，对，对，那个，你过去之后呢，我家有把备用钥匙，你可以先把东西拿进去，屋里可能有点乱，今天我会晚点回来，案子有新的进展，你一个人没有关系吧？那就好。”

挂掉艾司的电话，章明嚷嚷着食堂已经卖完了，买了两桶泡面回来，看司徒笑还在看卷宗，便一起泡了，朱珠在一旁腹诽马屁精。

司徒笑一面思索检查着刘彩婷案里的遗漏，一面食不知味地吃着泡面，等泡面吃完，便接到消息，以前被忽视了的一位重要证人，温莉莉到了。

6

温莉莉二十来岁，削尖的下巴，笔挺的鼻子，大大的眼睛，披肩的长发，很符合当下审美标准，她涂了一种淡色的口红，看上去很自然，但也很性感诱人。

不过司徒笑一眼便认出，这是一位人造美女，眼睛看起来很大，那是眼线的功劳，这位美女为了让眼睛显得更大更可爱，还特意割了双眼皮，但是并不自然，鼻梁那么高，也能让人一眼看出里面加了玻尿酸。

“坐。”为了消除这位人造美女的紧张感，司徒笑没有带她去问询室，就在办公室进行询问，“你和连云还有联系没有？”

“连云？”温莉莉想了想，“哦，你说云少啊，没有联系了，他最近不是一直被你们查吗，又不能出来玩，我有新朋友。”

温莉莉一面说着，一面昂起头，抬起下巴，露出自己颀长白皙的颈部，用自己的纤纤玉指在那里摸来摸去，动作很是妩媚撩人。

司徒笑注意到，在她左肩的地方有一小节文身图案露出，看上去像是什么字，同时温莉莉这一席话，让司徒笑明白了她和连云之间的关系。

这是当下年轻人或是无聊的都市人发展出的另一种让司徒笑完全不能理解的关系，人们俗称它为“炮友”。

这种关系应该是一夜情的升级版，生理需求旺盛的年轻人相互留下联系方式，当各自感到有需要时就联系对方，发生关系，事后各走各路，无金钱交易，不投入感情，也不问对方家庭背景，纯粹的相互满足，相互发泄。

司徒笑不能理解的是，真的单身就那么寂寞吗？任何人伦底线都不要了？对家庭的责任和对法律道德的尊重统统抛之脑后，还是说是他们对自己人生的放弃和对人性的彻底放纵，他们到底在追求什么？

陷入这种追求的男人和女人，相互间都各自有许多炮友，这类人群又以网络交友为主，现在最流行的是一款叫陌陌的手机软件，扫黄打非办那边还专门为这款软件成立了一个反调查组。

但是男女之间的事情很难说，人家没有发生交易行为，只能归于道德问题而不属于卖淫嫖娼。

司徒笑重新正视温莉莉，如果两人仅仅是炮友关系，温莉莉为连云打掩护的可能性就会更小，当然也不能掉以轻心，上一次是下面的人审的温莉莉，她并没有被列入关键证人，但这一次不同，温莉莉的证词很重要。

“你和连云是怎么认识的？”

“网上认识的，嗯，让我想想，好像是在一个同城贴吧里，他问我海角市这边的环境怎么样，嗯，对，就这样聊上的，他说他在美国读大学嘛，后来就加了qq聊呗，他还帮我在美国买过几次化妆品，我觉得他人挺不错的，后来不是他女朋友出事了吗，我才知道他原来是这么一个人，算是让他白操了。”

一旁听审的章明脸色一红，小伙子还无法接受一个漂亮女孩说话这么直接。

“有多久没联系了？”

“四五天吧，前面还联系了两天，后来就没联系了。”

“你现在还能回忆起，15号下午到16号凌晨，你和连云从见面到分开的全过程吗？”

“哎呀，这个，我记忆力一向不是太好啊，这几天都喝得有点多，那天晚上也是喝多了，我只记得下午我们在他酒店里爽了一下。”

“不着急，你慢慢想，我会在旁边配合提问的，你尽量回忆那晚的整个过程，对这个案子很重要。”

于是温莉莉就从下午和连云见面起开始回忆，司徒笑在一旁偶尔提问，帮她回忆关键的时间点和发生事件。

前半程和第一次询问时基本一致，没多大出入，最关键是他们到酒吧后，最后什么时候离开酒吧的，然后走的哪条路返回的酒店，温莉莉什么时候和连云分开的。

和晓玲在一起待久了，司徒多少学会一点引导式提问，在司徒笑的帮助下，温莉莉回忆起来，那天晚上是她将连云送到酒店之后，再乘车离开的。

因为那晚所有安排都是连云付账，包括最后的打车，温莉莉觉得她是本地人，送喝醉的连云回酒店还是应该的。

“我知道，你们那天晚上喝了很多，应该是很醉了，你再仔细想想，在回酒店的路上，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既然喝了那么多，在回酒店路上，有没有想吐，出租车师傅肯定不能让你们吐在车上是吧？有没有？”

温莉莉双手十指交叉，贴在唇上，嘟着嘴回忆，倒有几分楚楚动人的模样，章明不知为何脸色又有些红，朱珠悄悄跑到他身后，冰凉的手往他后颈一掐，章明一缩回头，低声：“你干什么？”

朱珠小声坏笑道：“童子鸡，看到大美女眼睛都直了。”

章明有些不快地示意朱珠不要说话，又继续听温莉莉说些什么。

“哎呀警官，你也知道喝多了嘛，喝多了能想起什么呢？这个真想不起来了啊。”

“再想想，不要那么轻易地放弃，我觉得，你们两人都喝多的话，肯定是搀扶着走出酒吧，对不对，走路都是轻飘飘的，东歪西倒，酒吧一条街晚上肯定到处都是霓虹灯，在你眼前晃来晃去的，”司徒笑先将温莉莉带回那个场景，这才问道，“然后是直接就回去了呢？还是先去了别的地方？”

“你是说开房？没有啦，喝多了打炮其实一点都不爽，你想啊，你都很想吐了，还一个人压在你身上，拼命地戳戳戳，那感觉，真是……”

朱珠又在一旁搞小动作，她轻轻捏住章明的耳朵，低声惊呼：“你发烧诶，耳朵好烫！”

章明哀求道：“走开啦你。”

“也就是说你能想起来，那晚你们没有开房，你们是直接叫了个车，就回酒店了吗？是，出租车，对不对？”司徒笑继续诱导回忆。

“是出租吧，又没叫朋友来接，那只能是出租车咯？”温莉莉还不是很确定，还在回想。

“在车里你是直接睡过去了呢？还是很难受，很想吐，因为醉酒上车的人，身体姿势改变，他会更想吐一些。”

“没有，没有睡，就是很难受，很想吐。”温莉莉似乎回忆起一点。

“你们应该是一起坐进车后排，对不对？”

“啊，嗯。”

“那么司机师傅有没有嘱咐你们什么，诸如要吐要先说一声，别吐车上什么的？”

“应该有吧，这个真不记得了。”

“那好，那还记得连云当时什么反应吗？他是睡过去了，还是也很难受，很想吐？”

“好像……是睡过去了，他喝得比我多。”温莉莉又回忆起一些细节。

“好，一路他都在睡吗？直到你们抵达酒店？就你一个人难受，想吐，然后看着车外还是看着连云？或者在玩手机？”

“没有啦，一直都挺难受的，嗯，不对，连云不是上车就睡过去了，是他说的地址，他好像还说了走什么路，对，因为当时是我想说地址来着，但是他们西郊那一块我真的不是很熟。”

在司徒笑的提示下，温莉莉一点点回忆着：“那天在路上，在路上好像还发生了一件什么事儿……是……嗯……”

“什么事？”司徒笑一下子坐直了，慎重问道，“连云，中途，有没有，下过车？”

“啊，对！我想起来了！”温莉莉恍然大悟似的，“连云中途叫师傅停车，他下去撒了尿，结果我们等了他好久都没回来，我去找他，他在外面睡着了！”

“没错！”温莉莉以拳击掌，似乎为自己能回忆起这件事而激动，“我和司机师傅一起去找的，他就四仰八叉地睡在草地上，还是我和师傅把他抬上车的呢。”

“草地？你还记得你们在什么地方停的车吗？”司徒笑抓住一个关键词。

“就是去那酒店的路上啊？”温莉莉有些不解。

“那草坪是平的还是斜的？”

温莉莉又想了一会儿，道：“是个大斜坡，不是很斜。”

“是靠江吗？有没有河？”

“河？”温莉莉努力回忆那晚的场景，抬起头左右看看，“水，啊，好像有，嗯，应该有，有倒影，挺灯火通明的。”

要是能找到那出租司机就好了，司徒笑立刻安排下去：“章明，你去联系那几个出租运营公司，告诉他，找一个出租车司机，16号凌晨1点到两点间，在九江路接了一男一女两名醉酒客人，去的目的地是青山雅居酒店，那名男乘客半路要求停车撒尿，结果一去不回，是司机师傅和那名女乘客一起找到睡在地上的男乘客，将他抬回车上的。就这么说，看我们能不能联系到那位司机同志。”

“好的。”章明对此已是轻车熟路，摸出手机就开始联系。

“朱珠。”

“在！”

“我记得我们不是查过刘彩婷死亡时间段从西浦路经过的车辆吗？”

“对啊。”

“把监控调出来，看有没有疑似连云和温莉莉乘坐的出租车。”

“收到！”

“温莉莉女士，你再回忆一下，那天晚上连云下车后有多久没回来，你们出去找的他？”

“哎呀，这个，反正有一段时间吧，司机师傅都不耐烦了，但是具体要说多久，这可真……”

温莉莉还没说完，又有电话打来，这次是内线，茜姐接的：“司徒，找你的。”

司徒笑接起，是小刘打来的：“笑哥，虽然还没出正式报告，但是我现在可以提前通知你一声，关于刘彩婷的死，李老师和张老师已经达成一致，他们认定其主要死因是吸入磷化氢气体中毒后，由于吞咽困难导致呕吐物堵塞呼吸道，引起窒息死亡。”

司徒笑沉声道：“也就是说，磷化氢中毒，才是导致刘彩婷死亡的主要原因，并非我们先前所判断的，消毒液和酒精混合引起的呕吐窒息死亡。”

“是，酒精的麻醉也有很大作用在里面，但磷化氢中毒是诱因，它会作用神经系统，导致中毒者恶心呕吐，吞咽困难，呼吸乏力，由于呕吐物窒息加速了死亡过程，所以她吸入磷化氢的量还没有引起心肝肾的明显病变。只不过有一点我想不明白……”

“磷化氢是气体，躺在江边的刘彩婷不应该吸入这种气体中毒对吧？”司徒笑帮他补充道。

“没错，江边风大，任何毒气在空中一扩散，就达不到使人中毒的效果，除非……”

“除非怎样？”

“除非有人拿着类似灭火筒那样一直对着你的呼吸器官排放毒气。”

“不要忘了，当时刘彩婷已经是醉酒状态，她的意识是模糊的，也就是说几乎没有任何反抗能力，不需要灭火器那么大一罐，有小小的一瓶，不停在她口鼻周围喷洒就行了。非常感谢你，小刘，你这个报告来得很及时。”

挂掉电话，司徒笑冷冷道：“章明，先别忙着联系出租公司了，先填份报告书，我拿去签拘留证。连云，在刘彩婷死亡案中，有重大嫌疑！”

司徒笑记得冷处说过一句话，侦破像考古，有些东西，你要先想到，然后才能找到；如果你想不到，那些证据和线索就会在你眼皮下面溜掉。

如果不是找到了张顺，就不能想到删除购物软件那一节，没有支付宝里的大额资金周转，谁又能想到连云会有重大作案嫌疑和动机，若是没想到这一切可能是连云在背后操纵和策划的话，刘彩婷的死亡之谜就会令人十分困惑。

首先她怎么中的毒，为什么会在那个地方中毒，谁下的毒，一切都是未知。

但如果将连云作为幕后黑手代入整个案件当中就很好推断了，一开始连云就计划了刘彩婷想要杀死自己的假象，让受害者与被害者进行角色互换，然后制造出某种所谓的巧合，好像刘彩婷是想杀自己不成，反而非常巧地喝下了自己制作的毒饮料。

先是在日记里写下耸人听闻的邪念，让刘彩婷担心害怕，然后步步紧逼，营造出一种随时想要杀掉刘彩婷的氛围，让刘彩婷对外透露出要报复连云的想法。

第一步做了之后，甚至可能不是刘彩婷在饮料里下毒，就是连云自己干的，拭去指纹，然后诱使刘彩婷在上面留下指纹就可以了。

随后连云带着饮料上了出租车，若他知道饮料里有消毒液，自然不会喝。

至于刘彩婷为什么要去酒吧醉酒，连云移情别恋，还威胁要杀了她，她当然绝望，当然伤心，借酒浇愁人之常情。

刘彩婷在西浦路中途下车，也很有可能不像连云说的什么睹物思人，而是连云和她有过约定，在这里等，最后一次将事情谈清楚，还是别的什么借口和理由，总之，连云要让刘彩婷出现在固定的位置。

随后连云在返回途中装醉，抵达附近位置时借口下车方便，其实直接去找刘彩婷，而那个时候，刘彩婷已经酒醉不醒了，连云非常从容地实施了他的杀人计划，然后回去，躺在草地上装作喝多了睡过去。

他以为这样演出，就能很充分证明自己不在现场，并且没有动手作案的能力。

他应该是没有想到，那些删除的手机信息还能被找回来，另外也没想到，张顺并没按他的要求离开海角市，他最没想到的是，自己在酒店房间和马桶里面找到磷化物残留，虽然量极少，但这却将成为重要罪证。

另外一边，茜姐已经回放了西浦路到兴安路的监控，前期筛查的司机和车辆信息也都调出来了，没有符合要求的出租车。

“或许，他们走的不是西浦路。”茜姐分析道，如果是凌晨三点之后从西浦路上过去，那连云没法在三点多赶回酒店。

“我们看看距离西浦最近的路。”司徒笑一面说一面马上调出地图，“西山路！”

两条路一条走山脚河边，一条走山腰，西山路是条老路，更绕，晚上也更不好走，几乎没有司机会走那条路了。

若西浦路是沿河直道，那么西山路就是一个“M”形山道，但是仔细查看就不难发现，M的最下端，与西浦路的最近距离不到两百米，两条道之间是斜缓山坡，若是在这里下车，完全可以沿山坡穿过西浦路。

“奇怪，一开始我们为什么没有调查案发时段这条路上经过的车辆？”司徒笑问茜姐。

茜姐苦笑：“这是一条老省道，靠近进山这一端监控是坏的，如果再往前，就是城里的监控，而且有好几条路从这儿经过，没法查。”

“那，朱珠，你还是继续负责联系出租公司，找那名出租师父。”

章明拿来申请拘留报告书：“填好了。”司徒笑劈手接过：“我们走！”

7

日当午时，正是午餐时间，路上行人渐少，许多店铺营业员吃过外卖，有些懒散地晒着冬日暖阳。

在众多店铺中，一家花店悄然开张。

没有花篮，没有祝语，也没有多余的店员。唯一的女店主系着围裙，头上戴了顶蝴蝶帽，自己将一盆盆花摆上展台，手持喷水器捏两下，雾化的水汽让花朵更显娇艳。

一台音响放着天籁之爱：“天上飞的是什么，鸟儿还是云朵，我把自己唱着，你听到了没……”

一只黑色的小提琴盒，静静放在墙角。

将花盆全部摆好，看着鲜嫩的花含苞待放，露珠轻染，女店主的心情也晴朗起来，如这冬日阳光照晒的下午。

她喜欢花，喜欢美好的事物，很早以前她就有一个心愿，如果将来有一天，自己有了些许积蓄，就盘下一家属于自己的店。

如果钱少，就开个花店，如果钱多，就开家琴行。

每天浇灌这些花朵，看它们从出芽到含苞，再到绽放，整个过程都是美的，让人赏心悦目，闲来便弹琴，或泡一壶茶，就在这阳光充沛的下午，慵散地靠在摇椅上，什么也不做，任行人匆匆往来，自己心有山海，静而无边。

曾经的梦想，如今的现实，女店主觉得，自己有种前所未有的平静，或许这就是心安理得的满足吧。

只是有时候，看多了忙碌的路人，听腻了隔壁店为琐事争吵的声音，她总是想起那一双干净的眼睛，双眸明亮如月，如镜湖般澄清。

当初，若不是那双眼睛长久的凝望，如今自己这花店只怕也开不起来，女店主陷入回忆，微笑摇头：艾司，我的弟弟，你跑到哪里去了？

忽然她浓眉一挑，似乎看到了什么，几步追出店去。

人群中走过一个清瘦的背影，个子不高，背着一个高出脑袋的硕大登山包，两只手一手拎着一个大行李箱，在行人道上踉跄前行。

行李箱上各自挂着一个同样硕大的编织袋，那登山包的顶端还盘踞着一只猫，鹰顾狼盼，虎虎生威。

女店主使劲揉了揉眼睛，虽然只有一个背影，她确信自己没有看错，她将手拢在嘴边，大喊道：“艾司！”

少年停下，回过头来，看了看女店主，惊喜道：“夕诗姐姐！”

拎着大包小包搬家的便是艾司了，这位鲜花店的女店主则是他那位街头艺人姐姐赛夕诗。

艾司退到鲜花店门口，好奇地张望了一番，赛夕诗责怪道：“你跑到哪里去了？打你手机一直关机，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

“没有，那个手机掉了，号码也……”艾司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原来，被人默默记挂的感觉，会是暖暖的。

不等艾司说完，赛夕诗又指着艾司的行李问：“你大包小包的，这是去哪儿？你的恩恩呢？你们不在一起住啦？”

艾司为难道：“我去一个朋友家里，恩恩……恩恩快期末考试了，要专心复习。”还没说完，已经红到耳根去了，不想骗夕诗姐姐，但更不想让夕诗姐姐知道真相。

赛夕诗也没多想，反而是关注起艾司的脸来：“圣诞节之后就没看到你，你好像瘦了？”说着，已经伸手捏住艾司的面颊，扯来扯去地看。

“没有啦，一个月怎么可能变啊？”艾司不希望夕诗姐姐看出自己的渐变妆，转移话题道，“这个花店是夕诗姐姐你开的？”

“是啊，忙了半个多月呢，找你来帮忙又找不到人。”

小妙从背包跳到艾司肩头，看着店里的花很是新奇，艾司很疑惑：“为什么就夕诗姐姐你一个人照顾花店啊？你不为年度决赛做准备了？”

谈到这个话题，赛夕诗似乎有些歉意：“那个啊，夕诗姐姐，被淘汰掉了哦。”

“骗人！夕诗姐姐怎么可能被淘汰呢？你不是我们片区的月冠军吗？”艾司突然激动起来，他不明白夕诗姐姐怎么会没能参加全国决赛，明明那么好听的小提琴曲。

赛夕诗有些遗憾，不过更多的是释然：“是真的哦，在复活赛你夕诗姐姐被淘汰掉了，还有更厉害的选手啊，他们实力更强，唱歌也好听。”

“不可能啊。”艾司还是半信半疑，感到非常惋惜。

赛夕诗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被取消比赛资格的，不过里面的原因她不想告诉这个弟弟。

“不过夕诗姐姐也拿到了月冠赛的梦想基金，你看，这个小花店漂亮吧？快进来，杵在门口干什么，包放下，夕诗姐姐这里有上好的龙井。来来来，进来坐。”

小妙一跃而下，它瞄上了一只寻花而来的蝴蝶，艾司提醒小妙：“别把花弄坏了。”

夕诗姐姐称赞道：“长得好俊的猫啊。”

“妙！”小妙得意地昂起头，甩了甩尾巴。

两人坐下来喝茶，聊天，小妙自顾自地玩耍着。

但或许是因为各自都有了不想告诉对方的秘密，这次聊天显得有些冷场。

赛夕诗能感觉到，艾司眉头紧锁，似乎有什么解不开的烦恼，一旦提到恩恩，他就有些闪烁其词，估计是小情侣闹别扭了，唉，夕诗姐姐是过来人，怎么会不知道呢，傻弟弟。

艾司也能看出，夕诗姐姐虽然嘴上说对现在有个属于自己的小花店很满足，但偶尔瞥向墙角的琴盒，还是有些落寞，夕诗姐姐不是被淘汰出局的，肯定有什么别的原因。

是不是上次圣诞节为了帮艾司，他们改变了花车巡游的路线，被主办方发现了？如果是因为这个夕诗姐姐没能去参加全国决赛，那艾司可就难辞其咎了。

双方都避开对方的敏感话题不谈，说了些家长里短，赛夕诗问道：“艾司啊，夕诗姐姐说过，你如果遇到什么困难，一定要告诉姐姐，你还记得吧？”

“嗯。”

“那就好，一定要记住哦，有困难要来找姐姐知道吗？姐姐在这里又没什么亲人，就你一个弟弟，我绝不会让别人欺负你的。”

“谢谢夕诗姐姐，艾司会记住的。”

“那你现在去你朋友家住，方不方便？不方便就来姐姐这里住。”

“挺方便的。”

“钱够不够？钱不够姐姐可以支援你。”

“够的够的，夕诗姐姐你开这个花店也花了不少钱吧？资金能周转过来吗？如果不够的话，艾司可以帮姐姐，我还……存了一点。”

“我花店的事儿就不用你操心了，你夕诗姐姐对这方面还是挺有自信的。哎呀，我说今天和你说话怎么这么累呢？你肯定有心事，干吗不告诉你夕诗姐姐？”

“是，有一点小事，不过艾司自己能解决的！”艾司直视赛夕诗的双眼，赛夕诗心中一秉，那双眼眸还是那样澄清，但是多了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坚毅，或是某种决心，赛夕诗明白，弟弟心中的那个困难，是打定主意要自己解决了。

“那好，姐姐也相信艾司一定行的，不过你要记住哦，无论什么时候，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姐姐都在身后支持你！加油！”赛夕诗握拳给艾司比了一下，然后就看到自己这个弟弟眼圈一红：“哎哎哎，你别哭啊！这事儿你哭啥嘛！”

“吸——我没哭啊，”艾司带着哭腔道，那倔强的小脸惹得赛夕诗心中怜爱大增，看着她弟弟一边抹着眼泪鼻涕，一边嘴硬地说，“我，只是感动嘛，吭……吭吭吭吭……”

赛夕诗起身将艾司搂进怀里，感受到艾司的眼泪沾湿了自己衣襟，只是一遍一遍地摸他的头，将他搂得更紧一些。

直到怀中的人发出了受伤幼兽般的嘤嘤呜咽之声，赛夕诗才能想起，他还只是个孩子啊！

“好啦，别哭了。”赛夕诗的语气不自觉地温柔起来，“你说，自从姐姐认识你，哪次看到你不是哭哭啼啼的？艾司是男子汉了，有什么伤心事只管跟姐姐说，姐姐帮你做主，是不是恩恩欺负你了？”

艾司摇头。

“男儿有泪不轻弹哦，”赛夕诗将艾司扶正，“既然你不愿给姐姐说，肯定有你的理由，姐姐也帮不了你什么忙，那就把眼泪擦干，去做你男子汉该做的事情。”

艾司瘪着嘴，洗脸一样用力在脸上搓揉了几下，止住泪水，重重地点头：“嗯！”

艾司站起身来，准备离开，扭头一看，小妙正和一个喷壶较劲，艾司眼睛一转：“夕诗姐姐，小妙可以留在你这里吗？”

“咦？这么可爱的小猫当然可以啊，你舍得啊？”

“我去问问小妙。”艾司朝小妙走去，夕诗不禁嘿然：“真是个孩子。”

艾司摸着小妙的头，问它：“小妙啊，你喜不喜欢夕诗姐姐这个花店啊？”

小妙定住，扭头东看看，西看看，不知它眼中有着怎样的色彩与画面，然后又扭过头来，盯住艾司。

“艾司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你跟在我身边不安全。”艾司压低了声音，有些心疼地捋了捋小妙的尾巴，在尾端有一小块被烫焦的秃毛，是上次被子弹擦伤的，“夕诗姐姐人很好的，她拉的小提琴很好听哦，你听了肯定会喜欢。”

小妙目无表情地回了声：“喵——”好像在说：“想赶我走就明说，哪儿那么多废话。”

艾司低沉道：“如果这件事办好了，我就回来找你，你愿意和我在一起，我就带你走；如果没办好，看你自己，如果你觉得夕诗姐姐这里不错，你就留下，如果你不喜欢，那以后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就一个人生活，只能这样了。”

“你的意见呢？反对，还是同意？”艾司轻轻拍拍小妙的头。

赛夕诗笑了，一只猫怎么可能听懂你在说什么，但小妙的反应也很直接，从艾司手下一溜烟蹿出，踏着台阶上了凳子，再蹿上桌子，在赛夕诗面前摇尾乞怜。

“噢……”赛夕诗伸出双手，小妙顺势就钻到赛夕诗怀里，团成一团，很贴心地用细细的绒毛在赛夕诗身上蹭了蹭，眯着眼发出“咪呜”的声音。

“看来它很喜欢我欸。”赛夕诗很是惊喜地看着艾司。

她怀里的小妙睁开眼睛，鄙夷地瞥了艾司一眼，还做了个扬眉挑逗的眼神，似乎在说：“少年，本王要把你的马子喽！”

艾司诚恳地与它对视，轻轻点头：“嗯，你也要好好保重。”

“夕诗姐姐，那小妙就拜托你了，我先过去了，还有很多东西要收拾呢。小妙，你乖乖地待在夕诗姐姐这里，不许捣乱。”

“啊，那好啊，记住，有困难要来找姐姐，有什么心事也要跟姐姐说，别一个人闷着，长得这么水灵，给憋出病来。”

“记住了，那我走了啊，姐姐，再见，小妙！”艾司重新背上他的大背包，一左一右拉起行李箱，沿着马路向前走去，眼看就要消失在人海，赛夕诗抱着小妙站在店门口，忽然大喊：“没事儿也要常来看姐姐啊！”

“喵——”小妙抬起半只前爪，拖长了尾音，似乎也在告别。

艾司，没有回头。

到了司徒大哥家，艾司找到备用钥匙打开房门，一开门赶紧将头微微后仰：嗯，什么味儿？

进了房间，哇，司徒大哥家里怎么这样啊！

这也不能怪司徒笑，平常是他弟弟文峰整理家里的卫生，现在文峰走了大半月快一个月了，司徒笑家自然也就变成这样了。

唉，艾司掏出手机，将它放在显眼处，打开里面的视频，看着还在无聊听课改试卷的恩恩，又查看了一遍周边监控，并没发现杀手踪迹，这才卸下行囊，活动了一下双手，替司徒大哥把家里整理一下吧！

终南山老年休闲会所。

轮椅上的连敬远连老爷子微眯着眼，看上去只是一位老态龙钟的大爷，但稍微靠近他，你就会感到，一股战场上留下的铁血威严。

此刻司徒笑就顶着这股威严，寸步不让地杵在连老爷子面前。

“这么快就又来啦？想必有更多证据了吧？”早几天连老爷子就通过关系，询问了有关司徒笑的事情，知道这个小伙子没有足够的证据是不会胡乱抓人的。

“是。”

“小冷跟我说，他很欣赏你，说你不畏权势，是个在刑侦一线敢打敢拼又肯用脑的好苗子。这次又是来带走连云的？逮捕还是拘留？”

司徒笑出示了上级签发的拘留证，站得笔直，对着正前方道：“连云在刘彩婷中毒死亡一案中有重大嫌疑，根据现行法律，依法进行拘留审查，请老爷子配合。”

“看着我说话，对着空气说个什么劲儿。”连敬远知道，自己的孙子这次肯定出了大事，上次留置回来整个人就不对，盘问过后连云期期艾艾把警方找到的一些证据说了一遍，并指天发誓绝对不是自己干的，让爷爷一定要相信自己，一定要帮自己。

拘留说明还没找到直接的证据，但重大嫌疑是跑不掉的了，连敬远也让连云好好回忆，究竟是哪里不对，但连云自己始终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只能一口咬定不是自己干的，绝没干过。

司徒笑微微低头，与连敬远当仁不让地进行目光对视。

连老爷子叹了口气，悠缓地开了口：“连云可以跟你们走，但是——如果你们胆敢把刑讯逼供那一套用在我孙子身上，那就不要怪我不顾情面！”

司徒笑一脸严肃地回答：“我们只照规章制度办案，绝不逾越法律赋予的权利。”

“记住你说的话，我会为他找一个律师，如果这小子真的干了，我们连家人敢作敢当。如果他是被冤枉的，我也希望司徒你能给他个公平公正；这孙子是欠管教！”

连敬远无力地挥挥手，司徒笑进房间拿人。

连云坐在屋内床上，这次没和网友嘻哈打闹了，整个人眼眶深陷，看起来竟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了，一看到司徒笑进来，他还带着一丝期望，赶紧问：“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新的证据？我是不是无辜的？”

司徒笑将拘留证亮给他看，连云如遭重击，瘫坐在床上，两眼无神，喃喃道：“不会的，怎么会这样？我，我，我，我是被冤枉的！”连云不停拍着自己胸口保证，“司徒，笑哥，我是被冤枉的，我真是被冤枉的，你一定要找到证据啊！”

“是不是被冤枉的不是你说了算，我们看证据，现在请跟我们走一趟，接受调查。”

章明从后面跟进来，心中叹息，才两天这个连云就把自己搞到形销骨立，印堂发黑，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章明摸出手铐，连云像被蜇了一下，浑身一抖，两手拼命往背后藏。

“章明。”司徒笑制止了章明，“不用给他上手铐。”又对连云道：“走吧，你爷爷让我们进来的，躲在这屋子里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司徒笑走过去，欺近连云，问他：“你该不会，半路上想逃走吧？”

连云一把抓住司徒笑的制服：“笑哥笑哥，真不是我干的，我没有杀婷婷，你一定要相信我，你一定要相信我！”

“上车再说，走吧。”

8

一路上都在做连云的思想工作，让他不要那么紧张，连老爷子甚至安排了一名警卫员随行，但连云一直表现得很惊恐，章明觉得他就是装，还装得特像，心中不免鄙夷。

拘留室内，司徒笑对连云进行了再审。

“15号下午1点38分，你和胡建安分开之后，到2点35分你打车回酒店之前，这段时间你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

“15号中午？那天我喝多了啊？”连云一脸茫然，“胡建安走后，我就回酒店了。”

“但是根据我们掌握的视频显示，你和胡建安是1点38分分开的，你是2点35分才上车的，这中间的一个小时你去哪里了？”

“我没去哪里啊？我……我不记得了，那天我真的喝得很醉，我就记得有人抢我手机，后来给追回来了，我回酒店之后就睡了。”

“连云，你这样的态度不利于案件的调查哦，问你什么都是不知道，喝多了，那偷手机的事情你怎么想起来了？你要认真地去回忆，这很重要。”

“我知道，可是我真的记不起来了，我记得我是迷迷糊糊穿了个小巷，然后就上车了啊。你要相信我啊，司徒警官！”

“坐下！”司徒笑示意激动的连云重新坐好，“那好，15号下午的事情你想不起来了，那么我再问你，16号凌晨，你和温莉莉搭乘出租车返回青山雅居酒店，你中途下车撒尿，然后就没有回去，你还记得这事儿吗？”

连云皱着眉头想了很久，木然地摇头：“不记得了。”

“一点印象都没有？”

“一点印象都没有，我就记得我和酒店经理吵了一架，别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司徒笑合上卷宗，连云这种不反抗不合作态度令他有些生气了，他捏着笔头轻轻敲击桌面，又问道：“那么，你最近和刘彩婷之间，也没有发生什么大额财产的往来，她也没说过要送你什么贵重礼物，是这样吗？”

连云有些摸不着头脑，看了司徒笑半晌，然后道：“我是向她要过钱，好和别人一起做生意，但是她没给我啊？”

司徒笑正准备继续问下去，让连云自己露出破绽，章明进来了，在司徒笑耳边悄悄道：“连云的律师要求和连云通电话。”

司徒笑想了想，道：“就说连云正在配合警方做很重要的沟通，待会儿再接。”

章明为难道：“不行啊，笑哥，他先打的办公室，老刘接的。”说着往外努了一眼，老刘和那名警卫员都在外面。

司徒笑无奈起身：“连云，你的电话。”

也不知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连云接了电话之后，整个态度全变了，只强调一句：“我律师没来之前，我有权保持沉默。”

司徒笑气得想摔文件夹。

连云什么都不说，就没办法再审了，司徒笑走出询问室，刘显和同志一脸关切地问：“怎么样？审出什么来了没有？”

司徒笑正一肚子气窝心里：“我说老刘同志，我的刘组长，你不在办公室里好好喝茶看头条，你跑这儿来干什么呀？”

“哎，司徒笑，你这话怎么说的？这是我组上的案子，我当然有过问的权利，我还有一个月就退休了你知道不？说不定这起案子就是我手上最后一件了，我能不关心吗？”

“你说你关心就关心吧，这案情调查进度我不都按时给你了吗？你……哎，你……算了，我不想说了，你自己去审吧！”

回到办公室，朱珠正一脸兴奋：“好消息，司机找到了！”

几家出租运营公司都用他们内部传讯系统通知了出租车师傅，将司徒笑说的情况重复了一遍，还真有几位司机想起了这事儿，是他们另外一位共同的朋友说起过的，不过那位师父开夜车，还在睡觉，立刻有人联系了他，跟着他联系上了警方。

司机叫黄宇，声音洪亮，听起来年纪不大：“晚上拉喝醉酒的客人，想下车吐的，下车撒尿的都很常见，下车撒尿结果人不知去哪儿了，睡在外面地上，我们找了小十分钟才找到，这肯定记得。”

开免提问他的是茜姐：“当时车上还有一名女乘客，你们是一起去找的对吧？”

“那当然，人家一个女的，黑灯瞎火的，一个人敢出去啊？那男的就躺草堆里，还好那女的眼睛尖，大老远看到跑过去，好家伙，睡得死沉死沉的，把他拖回车上费老大劲了。”

“你们当时为什么选择走西山路而不是西浦路呢？”

“我也不熟啊，这是我舅舅的车，我和他合开，一人半天，我才过来还不到一个月呢，那男乘客上车我就说了，我路不熟，他说他知道路，尽管开。”

“所以后来是那名男乘客给你指的路？”

“嗯，也不是，我就在路口问了一下，他都喝得迷迷糊糊的，他们两人在后面嘛，然后那个女的问他走哪条路，我听他嘟囔了一声，那女的又问走左边还是右边，后来那女的跟我说他说走右边，我就走右边啦，好家伙，连路灯都没有，尽是半山腰的路，给我开得心颤颤的，那男的说下车撒泡尿，我正好停车松口气，那条夜路真难走。”

朱珠插了一句：“你为什么不用导航？”

黄宇道：“大姐，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的手机没导航呢。”

茜姐继续问：“那你还记得那天男乘客中途是在哪儿下的车吗？”

“哎哟，这个，如果再走一遍估计还能认出来，不过也不好说，那天晚上挺黑的。”

“那行，这样，我们的同事待会儿过来找您，你看你能不能给他们指下路，这件事对我们这个案子非常重要，嗯，行，那就麻烦你了，黄师傅，那你记一下这个电话号码……”

茜姐看了一下司徒笑，司徒笑点头，茜姐办事还是很有条理，待会儿自己亲自过去看一下。

“你那边怎么样了？”茜姐挂上电话问司徒。

“不好弄啊，连云找了律师，看来他在和律师谈过之前，是不会配合调查了。”司徒笑倒捋一把头发，“真奇怪，明明线索都指向连云，可我们就没发现一条能定罪的，连云似乎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打死都不承认，他真的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茜姐道：“你几天前的思路似乎是无罪推定啊，如果现在继续无罪推定呢？”

司徒笑摇头：“目前还找不出第二个嫌疑人来，种种迹象，都指向连云。”顿了顿，又道，“如果没有尸检报告，我们可能都会认为刘彩婷是自杀，但是尸检报告将我们的想法完全推翻了。刘彩婷窒息死亡的诱因不仅是消毒液和酒精，还有一种剧毒气体。”

“咦？”

“暂时不要透露出去，明天才会正式出报告。”司徒笑警告众人，“我和章明去找那个黄师傅，茜姐和朱珠你们把黄师傅那晚的出车信息找出来，另外刘彩婷死前在酒吧的监控麻烦你再帮我仔细看一下，重点看她身上还有什么东西是我们最后发现尸体时没有找到的，诸如什么车钥匙，钥匙扣，胸针之类，麻烦你了，有什么事情马上通知我。”

西山路半道，站在拐角处，远眺镇江，看着山坡下草坪，以前标注刘彩婷尸体的地方早已不见，章明拿着相机进行拍摄，以便和物证处拍摄的死亡现场照片进行对比。

“你确定是这里？”司徒笑询问黄师傅。

“没错，应该就是这里，我记得刚拐过一个挺大的弯的。”

“那么，你们最后是在哪儿发现的连云。”

“嗯，就在那边……那块草地那儿，嗯，那边有个石头，挡住了，没错！他就在石头后面睡着。”

“车停在什么位置？”

“呃，再往前一点，差不多再走十步左右这样。”

“章明，可以了，你过来，你坐车上，我待会儿给你打电话。”

司徒笑跑到大石头后面，这块滚落的山岩约有三四米高，完全将司徒笑的身影挡住了，司徒笑摸出手机，打通电话，飞快地朝山下跑去，一边跑一边问：“章明，你能看到我吗？”

“看不到啊，那块石头挡住了。”

司徒笑一直跑到西浦路，站在马路靠镇江的一边，继续问：“现在呢？”

章明将头伸出窗外，瞅了半天：“看到你啦，笑哥。”

司徒笑继续往下，沿着斜坡朝镇江边上走：“还能看到吗？”

“欸，看不到了，你被遮住了，是斜坡挡住了。”

司徒笑回望半山的路，也就是说，只有在西浦路最边缘地带，车上的人才有可能看到，如果是晚上，车上的人又没有特别留意的话，是根本不可能看到连云跑下山的。

刘彩婷当晚是在这里下的车，还是更靠前一点？司徒笑看着周围的环境，回忆那天跟着付岩师傅走过的路，应该是更靠前一点，这里这个IC电话亭上次并没看见。

司徒笑沿路朝进城的方向走，只拐了一个弯，画面渐渐熟悉起来，是这里没错了，正常步行十三四分钟，如果跑过去五六分钟能跑到吗？如果连云在这里事先准备好交通工具，所需的时间只会更短。

司徒笑拿手机问道：“章明，电话给黄师傅。黄师傅，你还记得那天晚上你们总共等了多久吗？”

“这个……反正最少也有二三十分钟吧，我在车上听了四首还是五首歌，然后我们下车找人，最少也找了十分钟才找到。”

“怎么花了那么久时间找人啊？”

“大哥，大晚上的，这半山腰草又长，我们喊人没人答应，不像现在是白天，我们只能顺着斜坡捋过去，还担心他滚下去了呢，差点儿就报警了。”

“黄师傅，你还能大概回忆起是什么时候把车停在这儿的吗？”

“这个真不记得了，反正我是晚上九点接的车，先在市里拉了有十几个客人吧，零点之后客人就少了，嗯，我没怎么注意他们什么时候上的车，大概应该在一点多两点那个样子吧，反正最后把那名女乘客送回去就四点多了。”

“好，谢谢了。”挂断电话，司徒笑眺望远方，连云有足够的时间来完成他的犯罪，只是，证据在哪里呢？

有动机，有条件，所有明里暗里的线索都指向他，为什么会没有证据？还有哪儿是我没想到的啊？

司徒笑的目光由近及远，再由远及近，浩渺大江一览无余，斜缓的草地上，唯有那个电话亭突兀地直立在视野中，怎么看怎么不协调。

司徒笑在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朝电话亭走去，走了几步之后，他才看出是哪里不协调。

周围一览无余，没有什么隐藏的空间，唯有这个电话亭，成为一个私密的较为隐秘的地方，藏人，藏东西，都可以在这里。

案发地距离这里还有段距离，要拐一个弯才能看见，第二次和付岩师傅来时，付师傅又明确指出了刘彩婷下车的方向，和这边是反方向，以至于两次都将这个电话亭忽略掉了。

直到现在，找到连云下车的地方，司徒笑才对这个电话亭产生了怀疑，如果连云要将快速移动工具，诸如自行车之类的藏起来，这个电话亭显然非常合适。

这是一个全封闭结构的电话亭，为了保证打电话的人有更好的通话质量，一扇玻璃门将电话亭内外隔开，在手机没有普及之前，这种IC电话亭在海角市随处可见。

只是如今这些电话亭估计很少会有人去使用，都还不知道有没有IC电话卡卖，曾经红红火火的市政工程，现如今已面临淘汰，城里的电话亭大多数都已经被拆掉了，只有这些郊外路上还保留了下来。

出于谨慎考虑，司徒笑用衣服裹住了自己的手，轻轻拉开电话亭的门，打量了几眼，很干净啊，自己还以为里面都是什么大小便，瓜果皮，卫生纸之类的，难道环卫工人连这个也天天打扫？

司徒笑看了看窗明几净的电话亭，走了进去，门自动回弹关上了，亭内亭外立刻被隔断成两个世界，里面格外安静，感受不到河边的凉风，也没有鸟语花香。

司徒笑取下电话，果然和自己想的一样，IC机一点反应都没有，话筒里也没有声音，应该是早就坏掉了。

但是这里的环境令人生疑，司徒笑仔细看了看电话亭的木质框架边缘，这里有刮过小广告的痕迹，这种电话亭边上应该会贴有各种不干贴小广告吧，难道市政最近搞了大扫除？还是……有人为了防止露出痕迹破绽而将这个地方清洗了一遍呢？

司徒笑将两手排开，比了比，如果连云要藏一辆折叠自行车在这里，这宽阔的空间完全足够，他蹲下来，看了看木质地板的角落，看不出有放置过自行车的痕迹。

不过清扫的人显然也无法完全清扫干净，司徒笑在角落里发现一些小动物的尸体，蚂蚁，蜘蛛，蛾子，还有很多暗蚊，它们填充在木地板的缝隙里，这种东西打扫时是很难弄走的。

荒郊野外小昆虫尸体肯定多，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司徒笑观察的是它们的尸体有没有被碾压的痕迹，不过依然一无所获，这时章明打来电话，问笑哥在下面有什么发现没有。

司徒笑离开电话亭，回望了一眼，没道理啊，如果连云没有在这里藏什么移动工具，那他是跑过去的？

此时天色已晚，华灯初上，那电话亭内却是漆黑一片，就这样静静地矗立江边，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趁着昏暗的天色，司徒笑索性尝试了一遍从这里奔跑到刘彩婷死亡现场附近，然后再跑回来，以司徒笑的体能这样跑一圈倒是完全没有问题，时间还有富余，而且章明他们在车上，几乎全程都看不见。

实地还原疑似作案过程之后，饶是司徒笑也觉得有些饥肠辘辘，但没有时间吃晚饭，他还要赶回去看看连云在律师的陪同下又会玩什么花样。

回到警局，就看到朱珠跟霜打茄子一样正在那儿抹眼泪呢，茜姐在一旁安慰她。

“怎么啦？我们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

“那个律师来了。”茜姐解释道，“朱珠的男朋友。”

“啊！”章明大惊，“就是那个什么瞿……瞿……”

“瞿森。”司徒笑点头道，“原来是他。”

朱珠撇嘴道：“我都叫他不要接这个案子了，他非不听，这不是摆明了和我作对吗！哼，看我以后还理不理他！今晚他别想上床！”

“私人情绪不要影响案件调查，我们是警察，他是律师，他有权选择替什么人辩护，我们做好我们该做的就行了。还有什么别的消息没有？”

“哦，那个电子信息，王克生找过你。”

“知道了，我过去一趟。”王克生肯定是从连云的手机里掌握了什么线索。

电子信息技术部，王克生似乎刚吃了晚饭，司徒笑风风火火地赶过来问道：“怎么样？有什么新发现？”

“坐。”王克生操作电脑，将他的发现展现给司徒笑看。

“我恢复了连云手机里删除的淘宝软件，虽然用的是电脑操作，但淘宝后台代码依然进行了消息提示，这是我恢复的提示内容，这个月的12号和13号，有两笔五万通过余额转账直接打到连云的余额里，隔天又被转移出去，我拿到了转出去的支付宝账号，我们可以向银行申请账号对接，如果最终支付宝绑定的银行账号就是张顺的话，相信对你的案子有所帮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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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银行绑定账号认定的话，基本上就可以确认，张顺拿到的那十万块就是从连云的账户里转出去的？”

“没错。”

“很好，这个消息很重要，你可帮了大忙了。”

“呃，另外，连云读书的那个野鸡大学，他们有个学生代理快递接收网站，能够查到你还有哪些快递没有取走，我顺便黑进去查了一下，连云有七个包裹寄到学校没有取走，我想，你要不要申请国际司法协助啊？”

“我知道了，还有什么别的好消息没？”

“还有一个奇怪的地方，连云的淘宝同好推荐里面，除了一些灭鼠药，杀狗药之外，还有推荐防儿童老人走失的GPS小型定位器，还有什么手链脚链加工工艺，不知道这个对你的案子有没有帮助。”

太好了，最后一块拼图也补上了，司徒笑感激地拍了拍王克生的肩膀：“你这个技术骨干真是不可或缺啊，非常好，回头一定要请你吃饭，还有发现吗？”

“暂时就这些了，有新发现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记得打电话啊。”

“知道啦。”

如果能证实张顺的钱是从连云的账户上转过去的，那又是一条证据，连云这个小滑头，终究做不到滴水不漏。

而如果将一个定位装置做成手链送给刘彩婷，那么连云就能随时从手机上查找到刘彩婷的位置，所以不管她在酒吧还是半夜在河边，连云都能知道，事后只要取走就行，难怪在发现卢小天偷走耳环时连云要大声质问戒子在哪里，这样就可以打乱我的注意力，让人不去想还有没有手链这种事情。

在走廊上，司徒笑撞见了瞿森，这还是第二次和这位头名大状见面，看起来比上一次要瘦一些，面颊凹了进去，露出颧骨，司徒笑皱眉，他说不出这种感觉，就好像心底有一种天生的排斥，这个瞿森律师看起来阴森森的。

“司徒警长，又见面了。”瞿森微笑时，依然显得很有风度，不管司徒笑喜不喜欢，不得不承认，任谁第一眼看到这人，都会觉得他就是个高级知识分子。

司徒笑点点头：“和连云沟通完了？现在我可以去问话了吧？”

“对不起，我的当事人认为你们警方办事不利，他不想和你们直接交流，以后有什么问题问我就好了。”还是那副职业笑脸，令司徒笑生厌。

“那好，如果你觉得你能代表你的当事人回答质问的话，就跟我来吧。”

“我觉得不需要，我们就在这里聊好了，我觉得我们可能谈不了太久，”瞿森的笑容像是调侃，他敲打着自己的腕表表壳，“和律师谈话是按小时收费，我很忙的。”

抬头看了看，走廊两端都有监控，司徒笑有些忍无可忍了：“瞿森，我告诉你，如果不是看在你是朱珠男朋友的面子上，我真想狠狠地揍你一顿。”

瞿森也看了看头上的监控，微笑道：“那我可以告你，身为警务人员，试图对辩护律师进行人身攻击，这个罪很重的，你就不能再负责这个案子了。”

司徒笑来回走了两步，看着这个比自己稍矮的年轻律师，一边摇晃手指一边点头：“行，你厉害，我不是威胁你，我只是看不惯你那张令人恶心的笑脸而已，那我现在想知道，你的当事人，在16日凌晨2点至3点间，于西山路口下车后，做了些什么……”

“根据我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八条规定，与本案无关的问题，有权拒绝回答。”

“刘彩婷的尸检报告显示，她死于16号凌晨一点四十至两点之间，连云乘坐出租车在2点左右于同一地点下车，期间失踪时间长达二十分钟以上，你怎么可以说与本案无关？”

“关于这一点，我需要调查取证之后，才能给你回答，现在，恕无可奉告。”

“你……”

“啊，对了，根据我国刑事诉讼法第三十八、三十九和四十一条规定，我有权审阅本案的相关证人证言、证据技术鉴定报告等案卷材料，我还取得了死者家属同意，可以向他们收集证据，根据我国刑事诉讼法……”

“打住！瞿律师，你是不是以为，你手里握着法律这个工具，就可以随你翻云覆雨，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伍文俊家里的案子，在卓思琪死亡当晚，是不是你指使伍文俊去医院查看死亡时间报告的？还有伍文俊抢劫银行的事情，与你有没有关系，你自己心里清楚，别以为我们没有证据，你就可以为所欲为，总有一天，你不要落在我的手上。”

“司徒笑警长，我可以告你诬告，你违反了警察法第五十二、六十二条，还有公安机关人民警察纪律条令的第九和第十二条，还有公务员法第……”

“行，你厉害，我说不过你，但是你别以为这样就能给连云翻案，事实的真相绝不是你们这些拿法律当工具的律师可以指鹿为马的！”司徒笑最不愿打交道的人里，律师绝对能排上前几名。

瞿森依然是那张有些痞气的坏坏笑脸，也不生气：“这件事情我想司徒警长你一定有所误会，我打赢的所有官司，并不是靠着我能够玩弄法律，我承认我并不能知道事实的真相，但是！你司徒笑同样也不知道事实的真相。所以你们警察，才会去收集不同的证据和线索，而我们律师，则是检验这些证据和线索的第一道关卡！

“你们通过刑侦来还原事实的真相，而我们通过法律来判断你们找到的真相是否无懈可击，如果你的证据无法证明我的当事人有罪，那他就应该被无罪释放！法律的定制和司法程序的完善，就是为了确保无辜的人不会被冤枉，而真凶不会被逃脱。你不要带着有色的眼镜来看待我们律师，我会站在我当事人的角度，竭尽全力找出你那些证据的漏洞。法律永远是趋于公平公正的，不公平和不公正的，大多数是你们这些执法的人吧？”

司徒笑一张黑脸都气得泛白了：“好一张利嘴，那我们就走着瞧。”

瞿森很有礼貌地夹着自己的公文包：“后会有期。”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不知和躲在那里的朱珠说了些什么，刚才还一脸委屈的朱珠现在又乐开了花，两人还吻别，看得司徒笑一阵腻味。

把今天一天的收获整理之后，司徒笑返家已是十一点过了，原本今天收获挺多的，结果最后被那个瞿森这么一辩驳，什么心情都没了，司徒笑憋着火往家门口走。

三楼，四楼，五楼，五楼没关门，灯火明亮，司徒笑继续往上走，等等，我家不是在五楼吗？

司徒笑又退回来，透过没有关的门往房间里瞅，不对呀？这好像应该是我家啊？难道我走错单元楼了？

司徒笑无法确认，站在门口探头往里望，跟着就听见艾司叫道：“司徒大哥回来啦？”

“艾司？家里怎么搞成这样去了？”

司徒笑还是没有进门，站在门口问，现在的客厅比以前敞亮了许多，感觉面积好像增大了一倍，司徒笑之所以不进屋，是因为地板就跟影视剧里打了蜡的皇家地板一样，光可鉴人，司徒笑感觉自己一脚下去，肯定是一个鞋印。

“家里有点乱，我帮忙收拾了一下。”艾司拿来拖鞋，放在司徒笑脚下，跟着马上又将司徒笑换下的皮鞋拿去擦洗干净

司徒笑走进房间，那些乱扔的衣服已被洗干净了，随处散放的杂志也不知收去了哪里，自己常看的几本则被放在了沙发旁顺手的位置。

桌椅，茶几，沙发，书柜，电视柜，都跟新的一样，就连墙面都好像被重新粉刷了一遍。

站在沙发旁，司徒笑还有些不敢坐，他怕坐下去，沙发上是不是就会留下一个人形的阴影，正想着，艾司已经端着热气腾腾的汤出来了：“司徒大哥还没吃晚饭吧，先喝碗汤，暖暖胃。”

那了了香味，实在令人难以抗拒，司徒笑一口喝干，一股暖意由内至外散发开来，艾司又端出了三盘小菜，冒着热气，色香俱全。

看着像个小媳妇般忙碌的艾司，司徒笑感受到了某种贵宾待遇，他忽然觉得，昨天让艾司搬到自己家里来简直是自己这段时间以来最明智的决定。

每一道菜伸了一筷子，司徒笑已经顾不得说话了，他吃饭向来狼吞虎咽，第一次有种舍不得大口吃完的感觉，司徒笑心叫糟糕：要是这样吃下去，再吃几天，只怕外面的快餐就会变得难以下咽了。

艾司就坐在一旁，他显然已经吃过晚餐了，一个好的厨子，绝不会将自己做的菜量化，他们会根据客人的不同口味量身定制。

像司徒大哥这种体型和工作，就需要吃一些高能量，能长时间维持体能，同时增加身体反应能力和观察力的食物。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司徒笑大口扒着饭，随意问道。

“我听到你上楼的脚步声了，你很疲惫，你体能消耗很大，又没及时补充，才会有那种声音的，就算吃了东西也肯定饿了。而且司徒大哥你也说过，经常顾不上吃饭，所以今天晚饭一直给你预热着的。”

这个艾司还真有做居家保姆的潜能，怪不得上次连老爷子有意无意想让艾司去他那里做护工。

想起连老爷子，撇开昨晚不谈，上次和艾司一起吃饭还正是在连老爷子那里吃的腊八粥，谁知道还没过几天，又把连云抓回去。

想到这儿，司徒笑看了艾司一眼，多少觉得对连老爷子有点亏欠。

“连大哥又被抓起来了啊？”这次是艾司问的。

司徒笑一愣，自己可什么都没说，这小子怎么知道，不过随即想明白了，回答道：“连老爷子还真看重你啊。”

这句话并非回答艾司，艾司也愣了一下，不过同样马上就明白过来，司徒大哥算是回答了自己的问题，并且觉得是连爷爷打电话和自己说的。

于是艾司摇摇头：“连爷爷没有和我说过。”

“嗯？”司徒笑正夹着菜往嘴里送，停下来问，“那你怎么知道的？”

“司徒大哥昨天就说过了嘛，1•26的案子自己没办法参与，1•21行动又暂时糊弄过去了，那今天又说很忙，肯定就是处理手里的案子咯，你又说了案子有新的进展，不是发现而是进展，那就是一件老案，最起码不是今天刚报的案，司徒大哥现在手里就就只有1•15刘彩婷姐姐的案子还没有结案吧。

“刚才吃饭的时候，司徒大哥你看了我一眼，感觉有点内疚的样子，司徒大哥没有做什么对不起艾司的事情，不会对艾司内疚，那么肯定是看到艾司想到了某个我们都熟悉的人，而艾司和司徒大哥共同认识的人里面，就只有连爷爷，上次和艾司一起吃饭还是在连爷爷那里，那时候刚把连云大哥送过去，没过几天又将棋友的孙子抓了起来，司徒大哥是在内疚这个吧？所以我想，应该是连云大哥又被抓起来了。”

全中！

司徒笑正喝了半碗汤，差点被呛得一口喷出去！

艾司在司徒大哥的眼里，仿佛又看到了师父看自己时经常露出的眼神。

司徒笑从警时间很长，虽然前面一段时间并不是直接干警察，但也需要察言观色，回到警局后被英姐特别优待照顾，很是跟了几个厉害的老刑警，包括有着神探之称的铁面冷镜寒，冷处。

他可谓见过海角市警方各种线索分析的能人，各种推理的大能，但像艾司这种，仅凭自己一个眼神，就能综合分析，将事情推算得八九不离十的，他还真没见过。

他看着艾司，就像看见一个怪物，不禁想起一句话来：此子之多智，近妖也！

“就因为刚才我看你时犹豫了一下，你就想到这么多？”司徒笑兀自不敢肯定，又问了一遍。

艾司不动声色地继续分析，就像在陈述某件他亲眼看到的事情：“司徒大哥回来时带着疲惫的感觉，如果是连爷爷不喜欢司徒大哥这样做，司徒大哥的压力应该会更大吧，但是司徒大哥每次走路脚步落地声都很有力，好像疲惫中带着某种斗志，所以应该不是来自于连爷爷那边的阻力，而是遇到了某个对手，能让司徒大哥你这样的警察感到疲惫的对手，不是检察机关，督察，那应该就是律师，连大哥请律师了？那肯定是个能言善辩的人，第一场交锋司徒大哥落在下风，这让你的心情很不爽，找到新线索的喜悦都被冲淡了，是这样吧？”

司徒笑完全放下筷子，此刻他只想站起来，揪住艾司的衣领，质问他：你是不是跟踪我了？你是不是在我身上放什么监控了？

这种被剥开层层伪装，直指事实真相，就好像赤裸裸站在别人面前的感觉，可真不好受，以前司徒笑特喜欢干这样的事情，破案不就是为了享受这一过程吗？

现在掉了个个儿，自己成为被分析的对象时，尤其是对方将每一件事情说得好像他亲眼所见一样准确无误时，没有任何秘密可言，这感觉可就糟透了。

“吭吭。”司徒笑咳嗽两声给自己壮胆：“这些都是你分析出来的？只凭听声音、看眼神你就想到这么多？”

“嗯，不知道我猜得对不对？”艾司还谦虚地反问了一句。

司徒笑觉得自己被人打脸了，作为一名资深刑警，曾经的金牌卧底，居然在察言观色和推理分析上自愧不如，感觉被别人实力碾压了一般。

不过很快他就兴奋起来了，刚才自己还想着吃了饭打电话给高风，和他探讨一下案情，现在看来，何须找高风那个傻帽，自己身边，就有一个智商高得像妖怪一样的少年啊！

“这些都是你想到的？你平时就喜欢这样瞎猜瞎想还是怎样？”

面对笑哥一直重复的那个问题，艾司宠辱不惊地答道：“我看完了六百多集柯南呢。”

科南？司徒笑记住了这个名字，什么时候找来看看，什么东西这么厉害，现在他愈发觉得，收留艾司真是太明智了，这个小兄弟不仅爱劳动，分析能力还这么强，做的菜还这么好吃！人家都说天上掉馅儿饼，捡到艾司，简直就是天上掉金疙瘩。

司徒笑也不耽搁，用筷头沾着水，就在桌子上写写画画起来，详细地给艾司说起刘彩婷案的一些细节。

说到饭菜皆凉，司徒笑才意犹未尽道：“你说，连云是不是有重大嫌疑，我该不该将他抓起来？”

艾司在听司徒笑说案情时一个字都没插嘴，直到司徒笑问他，他才回答了三个字：“有矛盾。”

“你说。”司徒笑就是想听听不同意见。

“连大哥，他不认罪。”艾司很清楚，面对司徒大哥的强势，加上证据已经调查到这份儿上了，哪怕是个资深惯犯，也扛不住这种精神压力，早就交代了自己的罪行，但是连大哥看起来那么文弱的样子，却一直不肯认罪。

“啊，是啊。”司徒笑靠着凳子头往后仰，这个矛盾点是显而易见的，“不知道他是因为家世背景，所以不把司法力量放在眼里呢，还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做得很干净，所以有恃无恐，不把警察放在眼里，有些人很善于伪装，我以前也碰到过。”

不知为何，司徒笑说这话时，却想起了伍文俊。

“那如果，是第三种情况呢？”

“那好，我们就来讨论讨论，从这起案件目前我所能掌握的线索，艾司你给我分析一下，它还有什么破绽，可能出现连云不是凶手的情况？”

“嗯，是有的。”艾司却卖起了关子，“但是我也不能这样空口白说，我想等明天见过连爷爷之后再说。”

还真有？司徒笑将整件案子的侦破过程又回忆了一遍，觉得自己没有哪里没想到啊，还有什么破绽呢？他有些狐疑地盯着艾司，这家伙是说大话吓唬自己呢，还是真的听出了什么自己没想到？

不可能，这家伙诈自己的吧？小小年纪，撒谎可不好。司徒笑决定考艾司一番：“那好，我也不要你说破绽了，你给我分析一下，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些证据，你觉得连云他是怎么做到杀害刘彩婷的？”

“司徒大哥是让我说一下你猜想连云大哥的犯罪过程吗？那好，从司徒大哥掌握的线索，很容易就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第四章 玩巧合剧本露馅 耍傀儡谁在牵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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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连云大哥和刘彩婷姐姐出现了不可调和的矛盾，主要原因在连云大哥，他有了新的喜欢的人，想和刘彩婷姐姐分手，又舍不得刘彩婷姐姐手里的大笔钱财，这是他犯罪的诱因所在。

其次，在和刘彩婷姐姐进行了几次试探性沟通之后，发现不能通过这种方式从刘彩婷姐姐那里得到更多的钱，连云大哥想到了杀害刘彩婷姐姐，并将她的财产转移到自己名下，所以他有了杀人动机。

第三，为了不引起警方和他人怀疑，在杀害了刘彩婷姐姐，拿到巨额财产之后还能逍遥法外，连云大哥订下了以假乱真的计划，姑且称之为李代桃僵，为此连云大哥做了这样几件事情。

第一件，出外寻花问柳，让刘彩婷姐姐对自己起疑。

第二件，在日记里写下讨厌刘彩婷姐姐的话，但在生活中又装作对刘彩婷姐姐很好，让刘彩婷姐姐产生很大的心理压力，让这些压力反弹至因爱生恨，想要杀连云大哥的地步。

第三件，预防事情败露，买通张顺，自导自演地让张顺适时偷抢自己的手机。

第四件，在网上购买或是浏览剧毒药物，造成马上想杀刘彩婷姐姐的假象，让刘彩婷姐姐产生先下手为强的想法。

第五件，在西浦路上提前准备好移动交通工具，并且和刘彩婷姐姐约好，诸如，今晚我们在什么地方碰个头吧，到时候我会向你说明一切，又或者什么时候我带你去那个地方，很像我们学校外面的浪漫河畔，总之，给刘彩婷姐姐足够的心理暗示，让她会注意到那个地方，就这样安排好了杀害刘彩婷姐姐的地点。

第六件，他利用刘彩婷姐姐的淘宝账户，将里面的大笔余额全部购买贵重珠宝金属以及奢侈品，收货人当然就是他自己，地址则是他们美国大学的宿舍，然后他提前删除了刘彩婷姐姐手机里的淘宝软件。

这些事情，必须是在刘彩婷姐姐最后一次离开酒店之前完成的，他之所以敢这么做，就必须赌刘彩婷姐姐出门后不会注意到手机里的购物软件被删除了，想要不引起当事人注意，时间必须越短越好，所以，连云大哥已经计划好了，刘彩婷姐姐当晚必须死掉。

其四，在安排好前面几件事情之后，连云大哥开始准备执行他的计划。

他先在日记里写下他准备毒杀刘彩婷姐姐的详细过程，并故意让刘彩婷姐姐看到，随后报复心极强的刘彩婷姐姐便打算按照连云大哥写下的方法在酒店饮料里下毒。

但是，刘彩婷姐姐误将酒店清洁工掉落在酒店的消毒液当作连云大哥为了杀害她而买的毒药了，所以饮料里注入的是消毒液。

跟着刘彩婷姐姐又按照日记里可能写了的步骤前去酒吧，以此制造自己不在现场的假象。

或许连云大哥一开始就在装醉，所以他很清楚饮料是有毒的，又或许他并不知道，只是因为种种原因将饮料带上了出租车。

随后连云大哥带着他的新女友也去了那家酒店，心里有鬼的刘彩婷姐姐只能趁连云大哥不注意时离开酒店，由于慌乱和醉酒，甚至连挎包都忘记拿了。

由于刘彩婷姐姐和连云大哥使用的是同一款打车软件，所以他们打到了同一辆出租车，当出租车开到她和连云大哥事先约定的地方时，想起了以前的约定，或者是这里的景致勾起了她的回忆，所以在预定地点下车了，同时由于国外生活习惯原因带走了那瓶有消毒液的饮料。

如果连云大哥两次都能准确地找到刘彩婷姐姐的位置，那么他必须是使用了跟踪装置一类的设施，他可以将跟踪装置伪装成一个小饰品送给刘彩婷姐姐，后来你们调查出连云大哥删除掉的手机淘宝里的同好推荐间接证实了这种假设。

所以，当晚两点左右连云大哥利用乘车回家的时候装醉，先是故意误导不熟悉路况的司机走一条距离杀人现场较远的山路，然后借故下车撒尿，飞快地朝预定地点赶去。

他找到藏起来的移动交通工具，快速赶到刘彩婷姐姐醉倒的地点，此时刘彩婷姐姐应该是已经陷入醉酒昏倒状态，但并不一定致命，然后连云大哥对她喷洒毒气，导致她呛咳，呕吐物堵塞呼吸道，最终引起死亡。

确定刘彩婷姐姐死亡之后，连云大哥取走了那个跟踪饰品，做完这一切之后，连云大哥用交通工具飞快赶回下车的地方，然后找了个隐蔽处装作醉酒大睡在地，直至被送回酒店。

由于故意绕了远路，又在途中耽搁了至少半个小时，所以他觉得当他抵达酒店时，距离刘彩婷姐姐的死亡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为了不引起警方怀疑，他还假意因房间没有发现刘彩婷姐姐而和酒店经理吵了一架，借此引起酒店注意，也让警方很容易查到他回到酒店的时间。

然后他处理掉了自己藏起来但刘彩婷姐姐没有用上的毒药，把它冲进马桶里，再检查了一遍自己手机里对自己不利的信息有没有删除干净，回想一遍犯罪过程，觉得已经天衣无缝，这才去睡觉。

第二天他亲自到警局报案，想进一步打消警察的怀疑，由于刘彩婷姐姐误服消毒液，扰乱了你们警方的视线，所以第一次调查取证的结果，倾向于刘彩婷姐姐服毒自杀。

但是服毒自杀必须要有个理由，所以连云大哥先前的所作所为就是让刘彩婷姐姐误服毒巧合有一个足够的理由。

至此，连云大哥完成了李代桃僵的重要步骤，明明是他想杀刘彩婷姐姐，却成功营造了刘彩婷姐姐因为受不了他的行为做派而想杀他的假象，最终因为种种巧合，杀人不成，反而自己误服毒药死亡，按照法律程序，只能定义为自杀。

走到这一步，刘彩婷姐姐定义为自杀，她淘宝余额全部变成贵重金属寄往美国，连云大哥不必为刘彩婷姐姐的死负责，同时又获得了可以轻松变现的大额贵金属，这是连云大哥心中最理想的结局。

如果，警方并没有因此而终止调查，而是继续深挖刘彩婷姐姐的死因，又或者，尸检报告中，明确指出刘彩婷姐姐死于另一种有毒气体，那么，连云大哥埋下的张顺这颗棋子就可以启用了。

他会拒绝承认他手机里已经被删除掉的所有对刘彩婷姐姐不利的想法，也会拒绝承认已经删除掉的淘宝里那些毒药，跟踪器，和财产转移，另外开始强调有人想借此迫害自己，这是一个阴谋，或者将罪责推到已死的刘彩婷姐姐身上，说这些都是刘彩婷姐姐想嫁祸给他的阴谋。

而其中最重要也是最明显的一条证据，就是他的手机曾经被人扒窃过，那个窃贼就是张顺。

连云大哥想用一叶障目的办法来扰乱警方的视线，试图制造出这样一种假象，有人曾偷过的手机，他说不定就是刘彩婷姐姐派来的，他知道我手机登录密码，他可以在我手机上乱写乱画，然后又将它们删除掉，借此来诬陷我。

这个人只是被我发现了，或许他们，或者就是刘彩婷姐姐，在以前说不定就干过很多次这样的事情，一切阴谋都是她自导自演的，与我无关，我是受害者。

到了这一步，如果警方想要定连云大哥的罪，就必须拿出连云大哥杀害刘彩婷姐姐最直接最切实的证据。

然而，刘彩婷姐姐死亡当晚，连云大哥和他的女网友都喝了很多酒，他们无法提供自己上下出租车的准确时间，他们又走了一条没有监控的道路，所以警方也无法找到连云大哥抵达凶案现场的准确时间。

连云大哥是借撒尿离开，并且在被司机和女网友找到之前他回到了路边草地，周围也没有监控，所以警方无法找到连云大哥确实抵达过现场的明确证据。

他或许送过一个带跟踪定位装置的手链给刘彩婷姐姐，但这个手链现在找不到，而且就算最终证实连云大哥在网上购买了毒药，跟踪器，他也可以说自己的身份信息和购物软件信息被盗，所有网络操作自己并不知情，不是自己亲手操作的。

警方要证明那些网络购物操作是连云大哥亲自操作的，难度很大。

至于刘彩婷姐姐手机里的巨额财产变成贵金属寄送给连云大哥，他可以以同样的理由说明自己并不知情，而且，他甚至可以说，那些礼物就是刘彩婷姐姐生前赠予，警方要证实这一真伪同样难度超大。

“听司徒大哥说了整个案件调查之后，这些就是艾司目前能想到的司徒大哥心中的推理过程和顾虑，或许还有些细节没有顾及到，不过，大概就是这样子了，司徒大哥你还有什么想补充的吗？”艾司在司徒笑的要求下将整个刘彩婷案给捋了一遍。

完全正确，而且条理非常清晰，他说的就是我心里所想的，连我目前遇到的难处也说得一丝不差，这小子……

这样说来，他真的只听我说了一遍，就完全吃透这件案子了，那他所说的有破绽，就不是胡吹唬人，想到这儿，司徒笑再次求教：“艾司，你刚才说的就是我这些天调查研究得出的结论，既然你已经想得这么清楚了，你发现了什么漏洞就马上告诉我啊？这毕竟关系到一条人命，你不能因为和连爷爷关系好，就故意隐瞒拖延吧？”

“不是艾司想要隐瞒拖延，毕竟我只听司徒大哥这么说了一遍，艾司又没看到实物证据，也没接触连云大哥和那些证人，现在所谓的破绽只是一些猜想，如果说了的话，反而可能会干扰司徒大哥你的破案思路，有时候想太多了，思路就显得很乱，更不清晰，司徒大哥你不觉得吗？”

“好吧，既然你坚持的话，我还是按照我的思路继续侦查下去，你不说你想到的破绽，单单就这个案子而言，你有没有什么意见或建议呢？”

艾司愣了愣，没想到司徒大哥这么虚心受教，明明已经是很厉害的刑警了，只要听到任何不同意见，他不是据理反驳或全盘否定，而是直接请教，难怪司徒大哥会这么厉害。

“建议的话，艾司想说，不要被各种伪装迷惑了眼睛，不管是连云大哥想杀刘彩婷姐姐，还是刘彩婷姐姐想害连云大哥，或者是有别的人想害刘彩婷姐姐和连云大哥，只要坚持本案的核心，重点调查刘彩婷姐姐的死亡过程和死亡原因，肯定会有更多的发现，直指案件的真相。”

刘彩婷的死亡过程和死亡原因吗？没错，不管连云是不是凶手，外面的线索绕再多弯，也绕不过刘彩婷死亡的事实，如果连云动了手，最直接的证据必须着落在刘彩婷的死亡过程和死亡原因上。

可是，目前小刘发给我的尸检报告，似乎也找不出什么新的线索了，不行，待会儿还得和高风联系一下，唉，可惜我和那两个老家伙关系不太好，技术部门缺少一个完全合得来的骨干力量就是麻烦，高风这小子也真是脆弱，就断个胳膊断个腿嘛，这么久了还不好。

司徒笑理清了思路，也就不再追问艾司了：“今天你也累了一天了，早点去休息吧，我还要处理些事情。”

“好的。”

司徒笑跟着就给高风去了电话：“莫西莫西，睡了吗？”

“睡啦，又被你吵醒了。”

“你在开玩笑吧？守着晓玲，你舍得这么早睡？”

“有什么事说。”

“好，知道了，不会耽搁你们二人世界太久的。现在我调查刘彩婷的案子有些新的线索，是这样的……”

司徒笑长话短说，将目前掌握的证据和分析又说了一遍，高风着急道：“我已经知道了，那就抓他啊，这个线索和证据还不够明显吗？”

“问题就是，目前还缺少直接定罪的证据啊。”司徒笑又说了一下艾司的分析，接着道：“现在我想来想去，刘彩婷的尸检报告我也看了，想不出还可以从她的死因上找出什么原因来，你帮我想想，还有什么是可以做的？”

“现在怀疑是磷化氢中毒引起的呕吐导致呼吸道阻塞是吧，那，你可以叫小刘做一个假想实验，再进行尸体对照啊。”

“假想实验？怎么做？”

“用一个呼吸模型，加上你的假想犯罪过程，诸如是用喷剂喷的，那就用喷剂喷，如果是用塑料袋遮住口鼻，那就拿个塑料袋，反正你怀疑连云是怎么干的，都叫小刘照着做一遍，然后将模型身上的残检痕迹与尸体上的痕迹进行对比，通过痕迹来判断你假想的犯罪过程是否一致，如果一致……”

“我知道了，如果一致，就可以从我假想的犯罪过程中找破绽对吧。”

“没错，旁证会帮你理清很多你没想到的事情，而且尸体的变化也会如此，这是可以直接拿上庭作证的。”

“了解，好，那我不打扰你们了。”

“什么我们啊，就我一个人好吗？”

司徒笑又连夜通知了小刘，将高风的安排转述了一遍，回到房间，想起艾司的那些分析，竟然有些辗转难眠，这小子真是不可貌相，他说他会做吃的，会修车，看了几百集什么南，怎么就能这么厉害？如果不是这起案子，真想去看看，艾司以前到底都做过些什么，一个普通打工仔，真的能做到这种程度？

司徒笑每天差不多六点左右醒，一天睡六个小时他觉得已经足够了，再多睡便是浪费，但不知是否是因为昨晚喝了艾司的养生粥，司徒笑居然睡到七点才醒。

他是被电话吵醒的，很早以前安装的座机，后来虽然少用，但一直保留了下来，现在除了骚扰电话，几乎没什么用了。

司徒笑翻身起床，就听见艾司在接电话。

“你好，对的，是，他还在睡觉，刚醒，嗯，是吗？怎么会？司徒大哥这段时间都在海角市啊，没有去外地啊，我等会儿帮你问一下……”

司徒笑推开门，艾司问道：“司徒大哥，里面的姐姐说，你这周一在巴黎有一笔八万六千七百三十五元的信用卡消费，你应该没去过巴黎啊？”

司徒笑一愣，昨天树立的此子多智近妖的形象瞬间崩塌，这也信？看艾司一脸焦急不像是装的，司徒笑有点搞不清了，这到底是聪明还是傻？

“你以前从没接过这种电话吗？”

“哪种电话？我只用过一次信用卡。”艾司不好意思地低头，那次使用信用卡是艾司人生中最大的污点，他有些惶急道，“司徒大哥，会不会是有人在境外盗刷你的信用卡啊？我们要不要报警？”

司徒笑没好气地接过话筒，告诫道：“记住，以后这种电话就要这样接。喂，我是司徒笑，嗯，是的，没错，就是我本人消费的，是，花了八十万，买什么？我从巴黎搞了一批军火到香港进行分销，另外还批发了点海洛因带到中南海去卖散装，不行啊……”

艾司在一旁目瞪口呆，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2

司徒笑稍微一说，艾司马上弄明白了电信诈骗是怎么回事，这不就是师父说的低级话术吗？

而司徒笑则体会了一把当初贺柱德大叔有时为其聪慧而惊艳，有时又为其愚笨而抓狂的心情。

艾司本不想过多干预司徒笑调查的刘彩婷案，但昨晚听司徒大哥说了详细的调查过程之后，他隐约察觉到一种可能性，但是那种可能性太过匪夷所思，不是一般警察所能想到的，在没有求证的情况下，艾司不敢贸然直接告诉司徒大哥，问起来他没法解释。

如今恩恩被警方24小时轮流监护着，警方在明，艾司在暗，这是目前最理想的方案了，除非那些杀手不顾一切也要杀了恩恩，但这将和他们前面一贯的策略有很大的出入。

他们利用恩恩设下陷阱，显然已经查到了自己和恩恩的关系。

艾司已经向他们昭示了自己拼命的决心，而那群杀手对恩恩这个目标始终是一种顺手可杀的态度，艾司相信自己的决心能带给对方一定的威慑。

艾司有九成把握，恩恩暂时是安全的，他需要利用这个机会，趁警方加强对恩恩的守护期间，去找到那群杀手的源头！

为什么要杀恩恩？他们有多少人？分布在哪里？

艾司原本的打算是花几天，将已知的杀手罗列出来，建立成表格，再根据他们各自的习性和喜好进行分门别类的调查。

但是刘彩婷姐姐这起案件，让艾司觉得，如果自己的假设成立，那么案件的背后，是否还有一名自己从未发现过的杀手。

难道说，那群杀手中，还有一名傀儡师？

如果是这样，那么是否能通过刘彩婷姐姐的案子，顺藤摸瓜，找到那些杀手的新线索？

艾司掏出手机，看了看正在教室里草草答题的恩恩，决定展开调查！

终南山会所，看过蔡婆婆之后，艾司找到了连老爷子：“连爷爷，听说连大哥又被抓了，我特意来看看你。”

“艾司啊，你连大哥没学好，不该送他去国外的。”

“家里管教太严，在脱离了管教之后，会有一定程度的反弹，相信经过这次教训，连大哥会知道错了。”

“哼，知道错，这个错可不是知道就能解决的。”连敬远似乎对自己的孙儿已极度失望，不想怎么多提。

“那连爷爷有没有想过，或许不是连大哥做的呢？”

“我倒是想啊，那小子倒也一口咬定，但是司徒笑那小子不会随口胡诌，没确凿证据他不会拿人。”

“那连大哥小时候是怎么样的人呢？”

“他啊，小时候倒是蛮听话的……”连敬远慢慢地回忆起来。

陷入回忆中的连爷爷，不再是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大将，也不是敬老院里谈笑风生的长者，更非隐威不发，不恶而严的要员，他只是一位平凡的老人，一位因孙子走上歧路而痛心感伤的老人。

看着连爷爷痛心疾首的喟叹，艾司就想做点什么，来宽慰一下眼前的老人。

“连爷爷，其实，司徒大哥也说过，这个案子还有许多疑点，在没有完全确认之前，连大哥不一定就是真正的凶手，我想，连大哥一个人在外面，或许有些放纵自己，但他心里应该还是有底线的吧，他一直不肯承认自己做过那些事，万一他真是被冤枉的呢？”

连敬远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艾司啊，连爷爷知道你是好心，但不用劝爷爷了，你连大哥犯了大错，他必须自己承担，或许，是小时候对他太过严苛了，任何小错都不许犯，长大后又太过放任自由，哎……”

看来连爷爷都认为连大哥肯定杀了人呢，道德层面的错误和触犯刑法肯定是两个概念，虽然艾司也不敢肯定，但是先让老人家放宽心应该没错，于是艾司反问道：“连爷爷，你觉得，如果连大哥真的杀了刘彩婷姐姐，犯了这样大的错，他应该是什么反应呢？”

“这……”连敬远有些迟疑了，是啊，自己的孙子虽然放纵不羁，但杀人毕竟是大事，更何况处心积虑地杀人，在司徒笑带走人之前，他还没心没肺地和女网友泡在一起，第一次被拘留回来之后，又显得自闭委屈，这都不像是犯下杀人大罪之后的表现。

由于连老爷子自己是在战场上生死拼杀出来的，不自觉地降低了杀人后的心理变化，经艾司这样一提醒，确实感到有些可疑。

“连大哥第一次被拘留回来之后，他有没有和连爷爷说起事情的真相呢？”艾司又问。

“没有，这小王八蛋，就只知道将自己关在房门里，一句话都不说。他……”连爷爷再次停下，他忽然又想到，如果自己的孙子杀了人，就算害怕，他也不敢不说实情啊，若是被冤枉的，更是早就喊翻天了，像这样闷在家里，不言不语，难道他真有什么隐情？觉得连他爷爷都帮不了他？

艾司继续提出疑点：“连大哥没有大喊冤枉，也没有让连爷爷帮他洗脱冤屈，也不向连爷爷你说出真相，是这样吗？”

“没错！”连老爷子不仅是在战场生死拼杀，也见惯了官场上的尔虞我诈，听艾司这么一说，立刻意识到问题的疑点：“艾司，你说连爷爷该怎么做？”

“支持他。”艾司捏了个拳头，“在真相没有查明之前，支持连大哥，选择相信连大哥说的话。家人是最后的庇护和屏障，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首先想到的会是向家人寻求支持，因为一个家族的荣辱是与共的，为什么常说子不言父过，法庭又特意设定了回避原则，如果连家人都不愿相信自己，恐怕只剩绝望了吧。”

“唉……”连老长叹一声。

“支持要表达出来，不管说的还是做的，要让连大哥知道，让他感觉到，说不定连大哥收到这种支持之后，会说出一些我们还不知道的情况呢。”

“知道了，艾司，你连爷爷知道该怎么做了。谢谢你，如果，你连大哥真的是被冤枉的话……”

“那一定会有证据的，那就一定会有，艾司可以试着帮连爷爷去找证据。”

“谢谢你，艾司，连爷爷替连大哥也谢谢你。”虽然知道艾司的话宽慰作用远大于实际效果，不过连敬远依然铭感于心。

但连老爷子并不知道，就好像司徒笑听到艾司说的什么做菜修车侦破，他们都把它当作戏言，不过艾司是认真的！

向连爷爷和蔡婆婆道别之后，艾司就直接去了西浦路。

这里是死亡现场，司徒大哥多次提到这个地方，艾司也站在了连大哥下车的位置，司徒大哥说过，这里拐过去，有一个电话亭，而刘彩婷姐姐的尸体，在另外一个方向。

能够找到的线索，警方显然都已经发现了，不要低估警方刑侦人员的刑事鉴定素养，这是师父说的，所以，艾司要找的，就是那些，警方没能发现的线索。

那些找不到的，看不见，摸不着的线索！

有形的线索，只要勘查刑侦人员够仔细，怎么都能找到。

但是那些无形的线索，不管勘查人员怎么努力，只要没想到，就很难找得到。

从刘彩婷姐姐的死因来看，诸如空气，温度，湿度，环境变化和地理条件等因素，都可以左右一个人的死亡原因。

想要查明真相，首先要找到司徒大哥所说可能性中的各种疑点或证据，艾司决定从发现连云大哥昏睡的地方查起。

抵达司徒大哥提到的地方，艾司首先看到的就是那块骊山别墅的巨大广告牌，四个铁塔似的脚柱支撑着，广告牌起码高十米，长宽都在五米以上，巨幅幕布四周都是探照射灯，以确保走夜路的司机和行人都能看得清楚。

艾司一刻没有耽搁，已经过去这么多天，曾经的痕迹都被掩盖掉了，巨大的山岩后面没有线索。

接着艾司又去了电话亭，司徒大哥说，这里很有可能是连云大哥藏匿交通工具的地方。

一个废弃的电话亭，随处可见，的确不引人注目。

艾司步入电话亭，空间似乎有些狭小，不太容易放置交通工具，当然，如果是滑板，轮滑鞋，小平衡车这一类工具，还是很容易藏起来的。

这里有清扫过的痕迹，通常情况下，这种废弃的电话亭不会列入清洁工的清扫范围，除非是迎接检查或是全市大清扫活动。

司徒大哥肯定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这有可能是连云大哥事后做的反侦查工作，但是，也有别的可能存在。

艾司拿起断掉的电话线，仔细地看了看断口，嗯？这是……

艾司更加疑惑了，他抬头看看电话亭四周，返身出门，趴在草地上，检查电话亭下方，他找到了看起来好似老化断掉的电线。

这组电线应该是供IC电话机和电话亭内部照明使用的，艾司看着上面的胶皮，太奇怪了，痕迹不可能出错！

艾司再次走进电话亭，这次蹲伏在地上，仔细地检查起来，他轻轻地捏起木板缝隙里的小飞虫尸体，有焦痕！

不对！不对不对！

事情和自己想的有出入，司徒大哥的猜想恐怕错了，电话亭里存放的只怕不是交通工具！

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件事情不可能完成的！

连云大哥，有帮手？还是说，对方采用了超出目前猜想的手法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肯定还有问题！

艾司又一次走出电话亭，在电话亭四周寻找起来。

被清除掉了，有贴小广告的痕迹！

没错！这就是自己要找的第一个破绽！

从电话亭到发现刘彩婷姐姐的死亡现场有多远？艾司开始用脚步丈量。

是这里，艾司在发现刘彩婷尸体的地方停下，地上还保留着一些方形的小孔，很像是刘彩婷高跟鞋踩出的痕迹。

为什么这么多天过去了，这痕迹还在啊？

艾司用手指戳了戳，这土好硬啊！

难道是？

一个人根本做不到，那个帮手是谁呢？

等等……如果是这样的话，如果在连大哥身上发生的事情，和自己想到的并不一致呢？整件事情都得从头捋一遍。

先将这个破绽透露给司徒大哥吧，看他能发现些什么，艾司打定主意。

司徒笑回到警局，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小刘。

“怎么样？实验有结果了吗？”

小刘苦笑：“笑哥，实验需要时间的，我，我这儿都才上班呢……”

“什么时候能有结果？”

“至少给我半天时间吧，我加班给你弄，还有别的尸体要处理。”

“好，中午我来找你。”

从小刘那儿离开，司徒笑回头又去找了王克生。

“有结果了吗？”

“银行那边有消息了，连云支付宝转移的另一个支付宝账户，和张顺取款的支付宝账户对不上。”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对不上的？”

“嗯……我们目前只能估计，连云还掌握有另一个支付宝账户，他只是将自己户头上的钱转移到第三个支付宝账户，再通过第三个账户转给张顺。”

“他为什么要这么搞一下？”

“嗯，不知道笑哥你用支付宝时间多不多？它毕竟是第三方存管机构，在实名认证方面目前还比不上银行，有很多空子可钻，用伪造的身份证，甚至自己编的一些身份证号码就可以注册账户，前几年监管更松的时候，很多黑钱转账都走这一类渠道。”

“就是说，如果连云用另外的身份信息注册一个专门用于转账的账户，我们警方追查起来会很困难？”

“大致是这个意思没错啦，另外还有一些类似于比特币的，也有很多是用于黑道洗钱的。”

“那么通过淘宝总部，总能查到账号转账信息吧？”

“嗯，我今天和他们联系，刘彩婷死前的购物信息我们也需要明确掌握。”

“好，什么时候有结果？”

“就是和客服沟通嘛，看他们那边的办事流程，还有我们需要出具的资料。嗯，今天上午应该能搞定。”

“我等你消息。”司徒笑匆匆离开，又找英姐办理和美国方面的司法协助，但是这件事估计有很大困难。

司徒笑安排章明朱珠去鉴定科督促指纹鉴定问题，让茜姐继续整理所收集到的连云行踪视频，自己找了间静室，带着目前掌握的刘彩婷案全部卷宗资料，将自己关起来。

静室内，司徒笑神思不定，艾司说的破绽，到底指的是什么呢？

连云是个花花公子，他和刘彩婷在一起两年，感情只怕早就淡了，碍于刘彩婷家里的黑道背景，不敢贸然提出分手，而同时，又对刘彩婷殷实的私房钱颇有想法，设计杀死刘彩婷并伪装成自杀，将他能掌握的刘彩婷财产变现为贵重物品，以礼物馈赠方式转移到自己名下。

连云可以说是有动机，有时间，也有能力做到这一切，而且所有证据都指向他，形成完整封闭的证据链，怎么还能有破绽呢？

司徒笑再次仔细翻阅卷宗，将案子从头到尾反复查阅，一是想找出艾司说的破绽，二是要找出连云和这起案件的直接关联。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连云，但偏偏没有一项证据可以直接证明连云杀死了刘彩婷，他一口咬定不认罪，司法又要求警方不能让疑犯自证其罪，现在所掌握的证据，不管哪一条，都感觉差那么一点。

就好像临门一脚，每一次都擦着横梁飞过。

日记，被删掉了，只剩下一条录音，转账张顺，顶多只能证明他让张顺偷手机，不能直接证明与刘彩婷被杀有关；跟踪吊饰，不见了；酒店里的磷化物颗粒，不能证明和连云有直接关系；刘彩婷死亡当时，明明就在死亡现场附近，却借故醉酒昏睡，死不承认；淘宝上的奢侈品贵金属转移，可以说成是生前赠予。

不对！如果能证明淘宝上贵金属购买时间，并不是刘彩婷亲手操作，连云就有转移财产的嫌疑……但这也仅仅是嫌疑，与连云设计杀刘彩婷不能直接挂钩。

而连云的身份和律师的参与，又让警方处处掣肘，让人憋气。

审讯时的心理攻势，对连云居然无效？看来只能多等一段时间，让连云的心理防线自行崩溃，或是在刘彩婷的尸体上发现和连云直接相关的证据。

如果说当晚连云赶到现场时，发现刘彩婷因醉酒呕吐，他就将刘彩婷翻了个个儿，让严重醉酒，无力翻身的刘彩婷被自己的呕吐物窒息死亡；就好比推人下水，让人溺毙，没人看到，没有监控，现场没有第二人在场的痕迹，或者有多人经过现场的痕迹，怎么才能证明死者不是意外而是他杀呢？

不对！如果连云去过现场，就肯定留下了痕迹，只是那些痕迹被其余痕迹遮掩起来了，可是前期调查结果，排除了刘彩婷死亡前被人尾随的嫌疑，这两点是矛盾的，难道艾司所说的破绽，在这个地方？

司徒笑赶紧重新翻查卷宗，将第一现场的周边痕迹调查取证结果重新审阅，取证的照片，痕迹，物证，一一对比。

难道说，连云将自己的痕迹，很好地隐藏起来了？还是说，他走的都是硬石板路，所以没有留下足以验证的痕迹？

可是刘彩婷的尸体是在半坡草坪上，下方的晨跑绿道距离尸体被发现的位置还有四五米远，像发现尸体并报警的卢小天，就在现场留下了清晰的脚印。

若是刘彩婷死前，连云近距离接触过她，怎么会没有留下痕迹呢？

破绽啊！

如果连云没有近距离接触刘彩婷，那剧毒磷化物气体，是怎么进入刘彩婷呼吸道的？

司徒笑还没理出头绪，那边小刘电话打来了。

司徒笑抓起手机问道：“出结果了？”

小刘有些心虚地道：“还，还没呢，笑哥，是刘家人，他们电话打我这儿来了，问我们尸体什么时候能还给他们，他们说这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怎么警方还不交还尸体。”

“谁告诉他们案子已经结了？叫他给我打电话。”

“我已经说了，就是给你说一声，他们还没和你联系吗？”

“没有，实验做得怎么样了？”

“做了两个假想实验了，不支持假想结果，另外还有两个方案，我还在做。”

“好，有结果了通知我。对了，小刘，前几天做的连云DNA建档有结果了吧？”

“已经出来了。”

“那好，我记得在刘彩婷尸体现场我发现了一些疑似物证，你看有没有办法提取物证上的DNA残留，先从那个饮料瓶和三团卫生纸上提取。”

“啊？笑哥……”小刘似乎对笑哥这种突如其来的增加任务量有些吃不消了。

司徒笑想了想道：“你先筛查那三个纸团，空瓶我联系鉴定科，先找指纹比对，没有再来找你。”他安慰了小刘几句，但对这事儿所抱希望并不大。

当时鉴定人员从另一个饮料瓶上发现了消毒液以及刘彩婷和连云的指纹，剩下那个饮料瓶虽然也提取录入了指纹，但与刘彩婷指纹并不吻合。

刘家人怎么突然会在这个时候提出要求归还尸体？挂掉电话后司徒笑敏锐地想到，难道是连老爷子开始发力了？

最让人担心的是，就是连家人为了连云，不惜动用手中的人脉资源和各方力量，这会让本来就还没有找到切入点的案件愈发举步维艰。

中国是个人情社会，以连老爷子的层级，上层随便做点安排，都会让司徒笑吃不消。

上次伍家凶案，就捅了个大娄子，海角市有近三分之一的政府管理层被撤换免职，那群贪官相互包庇，为了不让司徒笑查出真相，直接让司徒笑身陷囹圄。

若是这次连老爷子要徇私，只怕人家只要哼哼两声，司徒笑就得再次下岗。

可是连老爷子不像这么不明事理的人啊？司徒笑想了想，若是连老爷子护犊心切，以自己这种小刑警的身份，根本没有办法将连云带走，而且连老爷子出马的话，刘家也不太可能是这种遮遮掩掩的反应。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李开然？张子成？

司徒笑猛然想起，那两个老鸟还在天涯市，昨天也没汇报工作情况，他们不会将去天涯市查案，当作公费旅游了吧？

那两个家伙，绝对干得出偷奸耍滑的事情，还是说，他们的调查触及到了刘家什么问题，让刘家做出这种反应？

想到此处，司徒笑马上给李开然打个电话过去：“开然，你们调查进行得如何了？”

“没什么进展，天涯市这边的同事口风很严啊，我总觉得，他们是不是有个什么大的行动，反正，没有协查通函，他们是不可能透露什么的啦。”

“刘家的财务状况摸清没有？”

“这个打探清楚了，刘家在天涯市这边有五家连锁酒店，另外有个建材批发市场，两个农贸市场，一间旅行社，还在两个信贷公司占有股份，我都是和他们的基层员工接触，初步估算下来，总资产四五十亿还是有的，他的两个儿子，刘勇在信贷公司做高管，刘定邦则负责建材批发市场，至于他们家有没有什么非法项目，暂时还打探不到。”

“刘彩婷的财产呢？”

“我问了一下，当初刘唐名是以馈赠的形式将公司股份平均分给三个子女的，估计他自己也没想到公司会做到现在这么大，后来刘彩婷的两个哥哥先后用现金回购了刘彩婷手中关于信贷和批发市场的股份，加起来恐怕有六七千万接近一个亿了。当然，这些年她自己挥霍了多少，这就不是很清楚了，听说在美国那边买了房子的。”

“知道了，子成那边有什么消息？”看来这刘彩婷是不折不扣的富家女，那么淘宝里放个几百万零花也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了，就是不知道连云对刘彩婷的财务状况到底掌握了多少。

要是他知道自己仅因为几百万淘宝余额就杀了刘彩婷，会不会感觉因小失大而后悔呢？

“孙一平那边掏不出什么东西，他平日和刘彩婷联系都是在网吧上网，子成带着他跑了十几个网吧，但是你也知道，网吧那些系统，用不了多久就要重装，没什么有价值的资料保存下来，我现在主要负责调查刘家这一块，子成和威三少下面的杂兵们在打交道。”

“刘家人这几天有没有和什么比较特殊的人进行过接触？”

“没有啊，我一个人也没法把他们全部监视起来，反正我这边是没发现什么问题，怎么，刘家人又闹什么幺蛾子了？”

“刚才法医室的小刘打电话跟我说，刘家人想要回刘彩婷的尸体，所以我问一下，没什么就行，你们继续调查，重点还是放在连云回国后的行程和日常表现方面。”

“笑哥，能不能跟我们说一下，刘彩婷的案子现在到底是什么进度了？这样调查我们心里没谱啊，感觉找不到方向。”

司徒笑将这两日的新发现和整体思路大致说了一遍，李开然醒悟道：“就是说，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支持连云有杀人动机，而且也有时间和实施谋杀的能力，但就是还没找到他杀害刘彩婷的定罪证据。”

“没错，就看今天鉴定科的结果，还有小刘和王克生那边有没有什么好消息，另外就是，连云计划这件事，显然不是到了我们海角才开始的，他最少计划了一两个月，就看是回国前还是回国后开始考虑的，你们在天涯市调查连云的日常可以作为佐证，看能不能发现一些异常，对本案进行补充说明，争取早日攻破连云的心理防线。”

到了中午，小刘那边最先传来消息。

3

“失败了？”

“是的，四次假设实验都与刘彩婷身上的结论不一致，若是罩上塑料袋应该会有勒痕，近距离喷剂则会产生接触面分子反应区域化分布，但在刘彩婷身上都没有发现这些痕迹，而磷化物比空气重，所以无法产生氨嗅状吸入，牙膏状吸入也很难达到类似效果。”

“那么对实验结果你们有什么建议？刘彩婷的尸体中毒反应你觉得应该是怎么发生的？”

“嗯，刘彩婷的情况，更像是死亡前自然吸入，要想做到类似的情况，除非在刘彩婷醉倒的地方搭一个围棚，将空间独立隔开，在单独封闭空间内让磷化物产生自然挥发效应，但是我问过鉴定科了，现场痕迹不支持，笑哥，连云怕是用了别的什么手段导致刘彩婷中毒的。”

“好，知道了，我会和鉴定科那边联系的，那纸团里提取到DNA物质了吗？”

“笑哥，没那么快，您别着急，一步一步来嘛。”

鉴定科的电话也来了。

由于司徒笑收集的证物是在第二天就进行了指纹录入的，只是暂时没有比对目标，所以当司徒笑提出和连云的指纹进行比对之后，很快就有了结果。

章明喜滋滋地带着报告书回来：“在4号矿泉水瓶瓶身处发现三枚指纹与嫌疑人连云的右手食指、中指与无名指吻合，同一部位形态，纹线流向，特征数量和间隔相同……”

“太好了！笑哥，这是一个非常有利的证据！”朱珠也喜上眉梢，“我看连云他怎么解释，在刘彩婷死亡现场发现了带有他指纹的矿泉水瓶！”

司徒笑一如既往地板着脸，沉默着，以连云的小心程度，不应该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才对，而且他当晚作案时，没理由还带瓶矿泉水下车；难道是前期勘察地形环境时留下的？

如果没有艾司提醒有破绽在前，司徒笑只怕也和章明朱珠他们一样，也就信了，但现在心头有了疑虑，思考的方式便和章朱二人不同，那个矿泉水瓶，更像是等着警方去发现它与连云有关一样，怎么会犯这么大的错误？

司徒笑又让两人去鉴定科进行鞋印筛选，既然带指纹的矿泉水瓶都有，连云去过现场就应该留有鞋印，物证的取样照片里面有分类收集，要将符合连云鞋码的鞋印先找出来，然后想办法与连云的鞋进行比对。

分辨，对比，筛查，这些都是一线刑侦人员必须掌握的基础知识，到时候章明和朱珠也都要去鉴定科深造的。

如果说找到了鞋印，艾司所说的破绽，是否就补上了？司徒笑不敢肯定，但潜意识里认为，艾司所说的破绽，应该没有这么简单。

司徒笑感觉，他和艾司在解同一道题，现在双方了解的题面都是一样的，自己率先想到一个答案，现在正在论证过程之中，但是艾司提出来，那个答案可能是错误的，并且从题面之中找到了论证它错误的方法。

艾司对这个案子的了解，全都来自自己的口述，他肯定是没自己对这个案子了解得更深，不行，今天回去一定要问清楚，艾司说的破绽到底是什么。

王克生那边也传来消息了。

“我和杭州的电子警察同行联系过了，通过他们联系了淘宝杭州总部，直接走后台服务器调的数据，首先是刘彩婷的，在15号下午5点13分，刘彩婷的淘宝账户通过电脑登录，购买了实物金条，裸钻，宝石，名表等共计16件，总价值256万余元的贵重物品，有部分产品直接在美国购买，美国发售，收货人是连云，收货地址是连云他们的大学学校私人信箱。

“另外从刘彩婷淘宝账户上转走的10万元，经连云淘宝账户再转到了另一个注册名叫夜狼的账号上，通过夜狼账号转到了张顺的手机账号里，但是，我们暂时没办法将淘宝名为夜狼的账号和连云直接关联起来，注册资料显示，夜狼的手机是不记名电话卡，身份信息也是随意填写的，而且除了这次转账行为，注册后它就没登录过。哦，对了，注册时间是12月29日，地址显示是在天涯市注册的。”

“5点13？就是刘彩婷离开酒店后不久，温莉莉抵达之前？能够查到登录ip吗？”

“嗯，没法找ip登录地址，只能显示是从我们海角市登录的。”

“嗯，那就是说不能证明是连云亲自操作的，只能证明他是既得利益者，同样，转账的事情也不能说是连云直接转账给张顺的。”

“是，但是我相信，这些证据就算拿到法庭，法官也会认可吧？”

“好的，辛苦你了。”

“笑哥你还跟我客气，有事说一声，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这算是一个好消息吧，为什么还有那种惴惴不安的感觉？难道说我被艾司说的破绽两个字带出心里理阴影了？司徒笑有些困惑。

到底还有哪里不对？司徒笑决定再和连云谈谈，这种证据充分，但并不直接的案件，打开嫌疑人的心理防线才是关键。

留置室内，见过律师的连云气色明显比昨天好了许多，看上去精神也更足了，看到司徒笑进来，他本能地一抖，他对司徒笑有一种莫名的畏惧。

司徒笑将连云的反应都看在眼里，他在连云对面坐下，看着连云，语气平和地说道：“今天的最新证据，我们联系了杭州淘宝总部，调取的数据资料显示，15号下午，刘彩婷离开酒店之后，有人登录了她的淘宝账户，购买了价值两百多万的珠宝首饰，收货人是你，地址是你美国学校，现在东西都已经寄到你在美国的宿舍信箱了，只要我们申请美方司法协助，那批东西马上就能查证，对这件事，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连云愕然地看着司徒笑，一脸茫然地回答：“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是收件人，你的宿舍地址，你觉得刘彩婷会不会在知道你要私会网友，伤心地独自出门买醉时，突然良心发现，要将自己淘宝上的几乎所有财产，都买成贵重物品来让你回心转意？”

“不可能的。”

“你也知道不可能！那你知道刘彩婷的淘宝账号和交易密码吗？”司徒笑陡然加重语气，然后快速问出一个问题。

“我知……我不知道！”连云一愣，改口了。

“你不知道？你可知道，做伪证是罪上加罪。”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瞿律师没来，我什么都不会说的。”连云突然吼了起来。

“你以为你不说，就定不了你的罪了是吗？”

“我没有杀人，瞿律师说了，你们现在掌握的证据根本就证明不了我是凶手。”

“是吗？”司徒笑将报告拿出来，指着报告结果道，“在距离刘彩婷死亡现场不到二十米远的地方，发现了带有你指纹的矿泉水瓶，并不是刘彩婷喝的那个，而且上面没有找到刘彩婷的指纹。你说，在刘彩婷死之前，你从没去过那个地方，那个带你指纹的瓶子是怎么来的呢？”

“我不知道。”连云还是那副茫然的模样，他视线飘忽，似乎在回忆什么，但又好像什么都想不起来。

“你好好想想吧。”司徒笑决定，以后发现的新证据，都来和连云通通气，希望这种渐进增加的压力能攻破连云的心理防线。

还在半道上，高风又打来电话，司徒笑正好想问问高风，假想实验都失败了，还有什么是自己没想到的地方。

“喂，高风。”

“司徒，那个刘彩婷的案子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奇怪，高风为什么这样问，有没有困难昨天不都和他说了吗？“有点小问题，在有关连云的辅证方面我们又有了新的发现，但是在刘彩婷的死因上，我让小刘做了四个假想实验，没一个成功的。正想找你问问，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实验方案。你问的困难是指什么？”

电话那头高风沉默了片刻，以一种谨慎的语气对司徒笑道：“要不你在外面找个公共电话，我们再聊。”

司徒笑心中疑窦大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高风如此小心，难道刘彩婷的案子，也和警局内部有什么关联？还是说，连老爷子已经将手伸向警局了？

他依言离开警局，找了个不太引人注意的小店，拨通了公共电话。

“喂，高风，我在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说吧。”

“还记得我和晓玲是怎么受伤的吧？”

高风为了给自己翻案，和晓玲夜查烂尾楼，返回途中刹车失灵，翻下山坡，两人都抢救回来了，实属万幸。

事后司徒笑和高风他们分析，应该是烂尾楼附近被人监视起来了，一旦发现有人还在那里查找证据，便立刻动手，消除隐患，那起案件牵涉甚广，对方怎么发现高风手里可能掌握了翻案的证据，只能是高风做假想实验时，对方就有所察觉。

当时在侦办伍家凶案过程中，司徒笑就有所怀疑，警局内部有人透露消息，所以硬盘到手之后，有人插手接管，就连重案组，也生生地安排了一个姜勇进来。

可是当特侦处接手以后，大批贪官被清查，那些可能影响到案件的黑恶势力，不都已经被打击掉了吗？难道警局内还有不安定因素？

所以高风一提自己是怎么受伤的，司徒笑马上意识到高风在暗示什么，他回道：“我知道了，你直说。”

“当时其实给你翻案的希望很渺茫，直到我收到了那个快递。”

那个查不出跟脚的快递？自己因为伪造了一份快递被调查，事后又是一份神秘的快递给自己翻的案，这或许就是命运开的恶劣玩笑吧。司徒笑一下又回到了那次失败的侯伟南失踪调查案件。

在所有人都没有法子，自己被确认为真凶时，高风收到了那个快递，一下子从根本上推翻了自己杀人嫌疑的可能性，若不是那个快递，仅靠高风他们找到的子弹头，是没办法给自己翻案的。

高风这时候提起那快递什么意思？他刚才问自己是否在刘彩婷的案子上遇到了什么困难？难道说！

“你是说——”

“嗯，我又收到了一份快递，我还没拆开呢，虽然不敢肯定是否和刘彩婷的案子有关，但我想，你最近只负责这一个案子。我看到快递，就直接想到打你的电话。”

“等等，你怎么知道那个快递就是上次那种？”

“以晓玲的名义寄给我的，晓玲现在就在我旁边，你说呢？”

“那你还等什么呢，拆开吧。”

“咦？你不过来拿？这应该是给你的吧？”

“这里去医院还要花好久，我还要等两个重要的证据，既然寄给你，就是说你那边拆开会比较安全，不会影响什么，也不会遗漏什么，我开手机视频，看着你拆。”

视频里，是一个小纸箱，高风将快递单直接拍照发给司徒笑，然后晓玲再将外包装拆除。“这是什么鬼？”晓玲奇怪地拿出一个小玩意儿。

是一个黑色的垃圾袋，裹着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晓玲怕破坏了什么线索，仔细找了粘贴的不干胶带，小心地揭开，将那小玩意儿从垃圾袋里抖搂出来。

“嗯？”

视频里是一个红色的玩具电话亭模型，高风和晓玲显然都不太理解这个模型有什么用。

但司徒笑一看就明白了，这是在暗示电话亭，暗示电话亭什么呢？那里自己已经仔细查看过了，而且过去这么多天，已经被打扫过了啊？

“等等，你把它拿近一点，那是什么东西？”司徒笑提示晓玲将电话亭的底座对着摄像头。

晓玲像揪尾巴一样抓住那东西，扯了扯，答道：“一根铜丝，这什么意思？”

电话亭，坏掉了，被打扫过，铜丝代表的应该是断掉的电线。

司徒笑已经顾不得去思考以这种方式寄送快递的神秘人是什么来路，他满脑子里都是这份快递暗示着什么。

暗示什么呢？

电话亭查过，起先是怀疑被连云用来隐藏移动工具，但自己查了之后并没有太多发现，显然那个神秘人特意快递寄来的东西，不可能在提示自己这种简单的线索，那个电话亭在本案中应该处在至关重要的位置。

会是什么呢？

这时候，司徒笑想起了小刘做完实验后提醒的话：“除非在刘彩婷醉倒的地方搭一个围棚，将空间独立隔开，在单独封闭空间内让磷化物产生自然挥发效应……”

这不可能吧！司徒笑心头苦笑，如果真是这样，这个暗示还真是关键中的关键啊，它足以颠覆整个案情了。

如果刘彩婷死于电话亭内，那么警方发现尸体的地方就不是第一案发现场，可这不是已经被鉴定科同事认定了的吗？

同时诸多疑问接踵而来，无论是刘彩婷死于电话亭，还是在电话亭内吸入了磷化物毒气，她自行再走到发现尸体的地方的可能性都会很小，以她当时的状态，除非是用爬的。

那么是谁，将刘彩婷移动到了发现尸体的位置呢？

如果有人做了移动刘彩婷这件事，这个人是不是连云？而且现场只发现了刘彩婷较为明显的行走足迹，那个人又是怎么做到的？

再延伸开去，出租车付师傅说刘彩婷是朝城市的方向走去，那么她什么时候转弯走向电话亭的？是自己走进去的，还是有人将她带进去的？

当时是在凌晨，如果电话亭坏掉的话，就是一团漆黑，刘彩婷未必能注意到啊？

不对，神秘人给出的暗示，那根铜丝代表的是电线，难道说……

“喂，司徒，发什么愣呢？你想到什么了？”高风在另一头似乎察觉到司徒笑有些异常。

“我刚才不是还在说，小刘做的假想实验全都失败了吗？”

“嗯。”

“小刘当时给我提了一下，说刘彩婷对毒气的吸入，更接近在封闭空间自然吸入的反应，但刘彩婷是在户外，所以不太可能出现封闭空间自然吸入这种情况，但是你现在收到的这个东西……”

“电话亭，你是说刘彩婷是在电话亭里吸入了毒气，产生了呕吐反应再导致呼吸道堵塞的？那你们找到尸体的地方就不是案发现场？”高风完全能跟上司徒笑的思路。

“但是鉴定科的同事……”

“那个做不得准的，还记得两年前那起案子吗？只要尸体没有出现什么大的破绽，案发现场还是比较容易误判的。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奇怪……”

“什么？”

“鉴定科和法医，他们既然得出了发现尸体的地方就是案发现场的结论，那么也就是说，尸体尸斑尸僵尸温都和周边环境痕迹是吻合的……”

“所以呢？”

“这就不对啊，我们可以做两种假设，一种是刘彩婷只在电话亭内吸入毒气，引发呕吐反应，一种是她在电话亭内死亡。第一种情况的话，就应该是有人将她移动到了草地上，并使其仰面躺下，再由于呕吐反应导致呕吐物堵塞呼吸道引起窒息死亡，这个过程中，刘彩婷还没死的话，就会出现两人互动，人的求生意志是很强的，这种互动必定留下痕迹，草地上痕迹不会那么干净，会有挣扎，指尖，脚后跟，后背，臀部等处应该有更多痕迹留下，就算没有拖拽移动痕迹，衣物上也不会那么干净。”

“但是并没有！”

“没错，所以第二种情况更有可能，刘彩婷在电话亭内已经死亡，她的尸体是死后被移动到发现尸体的地方的。这种移动更好操作，但是……死在电话亭内和死在草地上，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环境，尸体呈现的状况应该完全不同才对，你把小刘做的尸检报告和他尸检过程视频都给我传一份过来，这不科学啊。”

尸检结果导致刑侦人员出现对案情的误判，这绝对是重大失误，所以高风质疑也无可厚非，司徒笑安慰道：“或许是采用了别的什么手法，小刘毕竟经验不足，我现在叫他们去重新进行物证收集，如果刘彩婷真的和我们想的一样，那么电话亭内肯定会留下痕迹。”

“这么多天了，就算是连云做的，他也有足够的时间来对电话亭里的痕迹进行破坏清除吧？”

“我知道，但有些痕迹是没办法清除的。”司徒笑很肯定。

“司徒，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案子……”

“嗯，我知道。”

司徒笑结束了通话，高风最后的意思他完全理解，他本人也有这种感觉，这个案子太奇怪了，那个电话亭在拐弯之后，正好在刑侦人员视线之外，无论是在刘彩婷下车的地方，还是在发现刘彩婷尸体的地方，都处于视线盲区。

而刘彩婷口腔中明显残留的消毒液，对自己产生了第一次误导，而连云的身份，又适当地掩盖了他的杀人动机，他的年龄、个人性格和处事态度，都无法让人将他与那个处处小心，机关算尽的嫌疑犯联系起来。

而他拒不认罪的坚决态度，也让人生疑。

现在所有证据都指向连云时，突然出现了尸体发现地有可能不是第一死亡现场这样的大纰漏，又有诸多疑问需要一一清查。

为什么，这一起简单的毒杀案，会如此反复？而且每次反复，都是近乎颠覆性的反转，总让人有一种处处落在别人算计之中的感觉。

以连云的身份、能力和经历，他真能做到这一切？

叫上章明和朱珠，还有一位鉴定科的小蒋，司徒笑带着他们直接赶往西浦路。

章明在车上汇报道：“我们从相册里找到两组和连云鞋码相近的鞋印，但是和连云现在穿的这双鞋是对不上的，不知道搜查他家里会不会有收获，就怕他将作案穿的鞋扔了，那就没法查了。”

朱珠嘟着嘴道：“听说神探李昌钰可以根据鞋印着力点深浅的不同分析那个人的足弓弧度，通过对比就能把人找出来，可惜我们这里没有神探。”

小蒋则是一肚子疑问：“刘彩婷的案子我们不是已经现场取证过了吗？怎么还要查？”

“找到一个新的可疑地点，先前可能被忽略掉了。”

“过了这么久，就算有什么线索也早就……”

“所以才需要你这个专家出马啊。”

四人赶到电话亭处，章明奇道：“咦？这里？”

小蒋问：“怎么找啊？”

司徒笑道：“就按正常死亡凶案现场物证流程查找。假想当晚刘彩婷醉酒后在这里停留，甚至死于电话亭内，按这个来取证。”

小蒋点头，知道该怎么做了。

拍照，摄像，取证，化学喷剂，毒理反应，呕吐物反应，酒精反应，身体脱落组织细筛，毛发，衣织物细筛，昆虫遗体取证，指纹取证，疑似清理痕迹取证，疑似人为破坏处取证……

章明和朱珠也帮忙加入查证之中，司徒笑在另一个方向观察电话亭，他脑海里不断浮现出黎晓玲拆开快递包装的视频场景，将裹在黑色塑料袋里的电话亭模型和现场对比。

为什么不用包装盒，要用黑色塑料袋？电话亭模型下吊的那根尾巴似的电线，又在暗示什么？

等小蒋他们取证结束，司徒笑又一次走进电话亭，在他们疑惑的目光注视下，将电话亭里的照明灯头取了下来，先观察了一下，是好的，再借用小蒋带来的仪器，可以点亮。

然后司徒笑小心地将断掉的电源线扯出来，问小蒋：“你们可以实验判断，这电线是什么时候断掉的吗？”

“呃……做表面氧化还原反应是可以的，只是时间段不是很精确，断掉的时间越长，精确度就越差。”

“那就好，帮我测一下。”

当神秘人提示刘彩婷可能到过电话亭，甚至可能死于电话亭内时，司徒笑就在思考，刘彩婷为什么会到电话亭里去，如果电话亭早就坏掉了，那么在漆黑的夜里，很难被人注意到它。

不过反过来说，如果当时电话亭没有坏呢？如果周围一片漆黑，电话亭内却有光亮，它就成了一个最明显的路标，再联想到刘彩婷当时手机和挎包一齐遗忘在酒吧内，如果那时候她意识不太清楚，酒后伤情，很想找人诉说，没有手机在身的情况下，电话亭也是很好的选择。

这样一来，刘彩婷走进电话亭，就显得非常合理了，就在司徒笑想通这些问题的同时，电话响了，是高风打来的。

高风在看小刘的尸检过程和尸检报告，显然有了发现。

4

“喂。”

“我看过小刘的尸检过程和报告了，没有问题。”高风的语气有些凝重。

两人在上次结束通话时已经有过讨论，如果刘彩婷没有到过电话亭，直接死于亭外斜坡草地，那么她的尸检结果和周围环境一致就没有问题，如果刘彩婷到过电话亭，或者死于电话亭内，那么她的尸检结果和周围环境一致，就有明显的问题，将不能排除尸体被人特意处理过，以达到混淆法医视听的目的。

“我知道了，我们马上回局里，小蒋他们那边很快就会出实验结果。”

高风也郑重说道：“有几个生化数据波动范围溢值，我也会叫小刘特别留意一下，如果被人动了手脚，我看无外乎就是温度和湿度上的改变，所以才造成这几个生化指标和正常值有出入。”

“高风，如果我们假设刘彩婷的死和电话亭有密切关系，那么她真实死亡状况和我们目前得到的死亡结果会有哪些明显改变？”

“嗯，如果假设成立，那么死亡时间肯定会有所变化。”

“提前还是延后？”

“这要看动手的人采用了哪种方法，不过就电话亭这种封闭环境来看，我个人倾向于提前。”

“死亡时间会提前？刘彩婷不是死于凌晨两点左右？”

“个人看法，我是这样想的，电话亭内环境温度应该要高于亭外环境温度，死后的尸冷尸僵等过程都会有所延缓，当然，也不排除对方用特殊手法加速了死后的尸体变化过程，具体的情况还是要做了实验之后才能得出结论。”

回程路上，小蒋说他发现有酸性物质反应，和胃内容物反应值相近，不能确定是否是刘彩婷留下，毕竟过了这么多天，还有待法医室那边出生物标记结论，鉴定科这边只能进行一些织物比对，采集到的指纹也有些多和杂，只能进行一一比对。

司徒笑在车上思索，如果刘彩婷死亡时间提前，也就是说，当夜连云赶到停车地点时，刘彩婷很有可能已经死了，那么他下车小便的地点距离电话亭非常近，这就合乎逻辑了，他只需要切断电话亭的照明线路，就可以让走夜路的人不再注意到电话亭里的刘彩婷尸体。

可是这样一来，刘彩婷的尸体是怎么被移动到草地上的呢？而且，如果尸体在电话亭内僵硬，再移到草地上，肯定会留下在电话亭死亡的形状和痕迹，与侦查现场不符，还有那一串高跟鞋鞋印……

要想做到这一点，连云必须在刘彩婷尸体没有彻底僵硬之前，再次赶到案发现场，将刘彩婷的尸体移动到草地上，他有这样的时间吗？

司徒笑立刻给茜姐打了一个电话，叫她再查刘彩婷死亡当晚，连云在三点多和酒店员工吵了一架之后，有没有可能离开过酒店。

司徒笑他们回到警局，天色已晚，茜姐已经下班了，不过给司徒笑留了资料，明确告诉司徒笑，没有线索可以证明连云在凌晨三点二十五分大闹酒店大堂之后离开过酒店。

而且，从酒店工作人员口供和第二天早上连云离开酒店的视频来看，也不支持当夜连云再次离开酒店，除非他会缩骨外加飞檐走壁，从酒店不足十公分开口的窗户翻出去，再贴33层高楼外墙贴墙移动，并且还要爬回去。

看到茜姐留下的视频资料和分析，司徒笑不由得又开始思索，如果那晚连云下车不是切断电话亭电源，而是将刘彩婷尸体移动到发现尸体的位置呢？

不对，他时间不够，要带着一具尸体，还要处理掉那些痕迹，他一个人做不到。

而且，如果两人的关系已经那么糟糕了，那他三点二十五分上演的那场闹剧，更有些欲盖弥彰的嫌疑。

司徒笑想起很多嫌犯惯用的伎俩，在凶案发生或是被害人死亡的当时，犯罪嫌疑人在另一个地方大闹一场，并且留下了充分的证据，借此来摆脱自己与凶案的关系。

难道说，连云不是独自犯案，他还有帮手？

在刘彩婷死亡，或是刘彩婷尸体被移动的时候，他有充分的证据证明自己不在现场，所以连云才一口咬定他自己与刘彩婷之死无关？

所以二次拘捕后，他依然如此沉着淡定？

在客观的鉴定报告出来之前，一切主观判断都过于臆断，司徒笑也没有过多地纠结这个问题，现在需要做的是要等报告结果，另外完善证据链，如果连云有同谋，那会是谁，需要提前准备好侦查目标和侦破方向。

对了，另外还有艾司说的破绽，是否就是这个破绽，不行，回去之后一定要问清楚。

迫于笑哥的威名，小蒋苦着脸答应加班做鉴定实验。

按往常惯例，司徒笑今晚本该在警局守个通宵，但想到艾司还在家里，一想到艾司，就想到了那令人垂涎三尺的家常便饭，司徒笑按捺不住，将刘彩婷的案子卷宗整理起来，打包回家。

还没走到门口，司徒笑就闻到了让人口腹之欲大开的飘香佳肴，一想到家里有人张罗了一桌饭菜，正等着自己回家，就不由得加快脚步。

刚到门口，司徒笑还没掏钥匙，那门吱嘎便打开了。“司徒大哥你回来啦。”艾司站在门口，屋内明亮的灯光似乎驱散了屋外凛冽的寒意。

司徒笑一时还有些不太习惯，“嗯”的怔了怔。

艾司仰头带着微笑：“艾司刚把饭做好，把东西放下吃饭了。”

桌上两菜一汤，香味袅袅直往鼻孔里钻。

“妈，我回来了。”

“笑笑放学啦，菜都热好了，快去洗手吃饭。”

这就是，家的感觉啊！

“艾司啊，我把刘彩婷案的卷宗带回来了，你待会儿仔细看一下，昨天你说的破绽，今天你必须给我说个明白。”司徒笑大口扒着饭，他饭量很大。

“哦，好，今天的菜合口味吗？”一个优秀的厨师从不会按照某个标准来制作菜肴，他们总会根据不同客人的口味来进行适当调整，司徒笑很荣幸享受到了这种待遇。

司徒笑很少夸人，但是面对艾司做的菜，他不得不说：“很好，艾司你做的菜我没法挑剔。”

“你喜欢就好。”艾司的眼睛笑成弯弯的月牙。

饭后，艾司就像帮恩恩抄作业一样，一丝不苟地将刘彩婷案卷宗仔细浏览了一遍，司徒笑坐在一旁一言不发。

若艾司有疑问，他也做好了解答的准备，但是没有，房间里安静得只听到“哗啦”翻页声。

艾司看得很快，但又不像是走马观花，等他看完最后一页，司徒笑已经迫不及待地问道：“都看完了？现在可以说说你觉得的破绽了吧？”

艾司合上卷宗，目光炯炯：“有两处破绽。”

“欸？”还有两处吗？司徒笑洗耳恭听，今天去查找的线索还没归入卷宗内，他想知道艾司说的破绽是否包括了电话亭。

“首先，报案人不对。”

嗯？艾司说的第一个破绽就出乎司徒笑意料。

“如果刘彩婷姐姐是凌晨两点死亡并躺在草地上的话，首先发现她尸体的不应该是晨跑爱好者，应该是环卫工人……”

司徒笑悚然而立，惊得连凳子都掉在地上，环卫工人！

这是一个思维误区！由于案发地本身在远离城区的边郊，在侦办案件过程中，周边环境也发现了很多垃圾，去过现场的人都无意识地认为，这片区域少有环卫工人来打扫，至少在发现尸体的时候，环卫工人还没有来进行打扫。

司徒笑还记得有同事问过环卫工人，他们得到的回答是没有看到，后来便没有深入细问了，现在艾司突然提起，司徒笑有种不好的预感。“为什么是环卫工人？他们就不会晚一点再做清扫吗？”

“所以我今天去问了啊。”艾司一脸真诚，“那里的阿姨和大叔们都很热情的，他们告诉艾司，西浦路是由第三组完成的，共有五个人，那些叔叔阿姨从凌晨四点开始分段打扫，通常在五点半左右结束。”

“你确定？”事关重大，司徒笑强调了一遍。

“嗯。”

发现刘彩婷尸体的地方在路旁的草坡上，并不隐蔽，无论是沿江晨跑小道还是草坡上的骑行绿道，都可能发现，如果艾司说的是真的，那么凌晨四点到五点半期间打扫的环卫工人，确实应该首先发现刘彩婷的尸体。

但是没有，是没有发现，还是那时候就没有尸体？如果环卫工人在早上四五点先打扫了一遍，怎么会留下带连云指纹的矿泉水瓶？那么大的瓶子会被忽略吗？还是草皮上的垃圾他们就不打扫？

艾司说的这个情况一下子又带出许多新问题，这些问题说不定会改变整个案件的走向，司徒笑立刻拨通了茜姐的电话，让她联系环卫部门，将负责西浦路的环卫工找到，以便询问。

收起手机，司徒笑凝视艾司，问道：“第二个破绽是什么？”

艾司小意道：“犯罪动机不足啊。”

“什么意思？”

“艾司先前以为，连云哥哥图谋刘彩婷姐姐的钱，是为了和她分道扬镳后，与自己的青梅竹马过好日子，可是，卷宗里并没有提到连云大哥的青梅竹马，和他在一起的只是一个网友，而且两人的关系似乎并没有多亲密，像这样的网友，连云大哥以前不是每个月都会换几个吗？

“这样的话，连云大哥似乎并不是很迫切地需要一笔巨款呢，连云大哥不是傻子，他不会不知道杀人是重罪，以连云大哥的身份和家庭背景，他的日常花销肯定是不缺钱的，他犯不着为了那么几百万一定要杀了刘彩婷姐姐啊，他拿着那笔钱干什么用呢？投资？因为这样一个目的而去杀人，艾司总觉得怪怪的。”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旁观者清？司徒笑又是一愣，自己似乎在不知不觉间陷入了一个惯性思维，当所有证据都指向连云的时候，首先考虑的是如何将他与杀人真凶联系起来，因为一个人杀人的动机千奇百怪，而且案件的前期侦破工作中，无论是刘彩婷的日记，还是周边证人的证词，似乎都在暗示连云杀刘彩婷有一个充分的动机。

自己曾经怀疑过连云的动机问题，但当刘彩婷淘宝账户的几百万现金转买贵重物品的证据出现之后，自己一度以为已经找到了连云的杀人动机。

但是现在艾司这样一分析，这个动机确实缺少了一点立足的根本。

可以假设连云是为了几百万而杀人，但是他用这几百万来干什么呢？

花销，购买奢侈品？他穿着还不够时尚吗？他敢在案发后随意潇洒？就不怕引火烧身？还是他以为去了美国，就不再受中国法律约束了？

投资？这笔数额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但作用于投资似乎有些小打小闹了，而且，他真敢放心将自己谋财害命得来的钱交到威三少他们一伙手上？对方要许他什么暴利才让他铤而走险？

除此之外就是情感，他和刘彩婷的感情问题，从刘彩婷这方看显然两人的关系已经名存实亡，但连云从始至终都拒不承认。

在思索连云犯罪动机时，司徒笑曾考虑过，连云一面想和刘彩婷分手，另结新欢，但刘彩婷抵死不从，遂起杀人之心；其中又想大富大贵，从刘彩婷这里敲一笔钱，以供自己奢侈花销，诸多原因加在一起，促使他恶向胆边生。

但由于人心复杂，实施犯罪的动机往往超乎想象，所以几乎警方探员的思路往往是两条线，一条是当嫌疑人留下线索很少，不易从痕迹中直接查找到嫌疑人时，先通过凶案周边调查，来找出最具犯罪动机和犯罪条件的那些人，再一个个审问，一个个排除；

而另一条则相反，当罪案倾向于流窜犯罪，或是偶遇似犯罪，不太可能根据凶案周边找到具有明确犯罪动机和犯罪条件的嫌疑人时，就只能死磕线索。

在没有痕迹中找出痕迹，没有线索时想出线索，然后犯罪证据和线索指向什么人，那么先根据线索锁定嫌疑人，再根据嫌疑人的审讯记录和与罪案匹配的犯罪信息来确认罪犯。

通常情况下，嫌疑人被捕之后，大多数抵不过警方的心理攻势，认罪伏法，然后会老实交代犯罪动机。

刘彩婷这起案件很奇怪，一开始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偶遇式犯罪，但出于谨慎，警方还是做了大量周边调查，但是做周边调查时，就已经发现连云有疑点。

第一次根据证据判定刘彩婷死于巧合，在艾司和晓玲的提醒下，司徒笑没有结案，很快出现的新证据令案件在巧合和人为之间飘忽不定。在更加详实的走访调查下，更多的证据浮出水面，几乎所有证据都指向连云，一旦掌握了连云与刘彩婷死亡有关的切实证据，证据链闭合，就算连云拒不认罪，证据确凿，也能依法定罪。

在这种情况下，连云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犯罪动机到底是什么，其实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在刑侦人员眼中，证据不会撒谎，既然所有证据都指向你是罪犯，那么就算你死不承认，拒不交代犯罪动机和犯罪经过，一样可以判你。

可如今艾司提出的两点破绽，又会将案件引向何方？若说第一个破绽是可查证的，较为明显的，那么这第二个破绽就比较隐晦，但这两个破绽是相辅相成的。

如果艾司一开口就说第二个破绽，司徒笑能想出一百种理由来反驳他，但是艾司的破绽一却很有可能将反驳的基石给抽掉了。

就像玩叠叠高，整个积木堆最下方由两根木条支撑着，艾司的破绽一将其中的一根抽掉，整起案件原本显得牢靠的证据顿时显得岌岌可危，而这时候艾司抛出来的破绽二，则是动摇第二根木条的根本。

电话亭和破绽一的出现，极有可能推导出在刘彩婷死亡和尸体被移动时，连云根本不在现场；而破绽二，则从另一方面提出质疑，连云没有杀刘彩婷的动机，他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其余旁证再多，这两根柱石一倒，还谈什么定案，司徒笑很快意识到问题的关键，若是刘彩婷死亡的时间改变，那么凶案发生时，连云很可能有极为明确的不在场证据；二是警方没能从根本上掌握对连云不利的杀人动机。

购买奢侈品转移至国外地址，连云可以一口咬定不知情，警方无法证明刘彩婷的淘宝账户和密码只有她和连云两人知道；刘彩婷留下的只言片语，也无法切实证明两人关系已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同时连云的日记里也没有实质性的他动了杀机的证据。

所有证据的基石倒了，这些证据就会像泡沫一样烟消云散。

司徒笑觉得，必须马上求证第一个破绽。

茜姐及时送来了环卫工人的联系方式。

打扫西浦路整条路段的环卫工人是一个小组，共五人，三男两女，负责清扫疑似刘彩婷死亡路段的环卫工叫王洛丘，大家都叫他老王。

这个小组是每天凌晨四点十五分左右开工，一直要持续打扫到五点多，时间长短与道路和草地上的垃圾数量有关，但总的来说不会超过五点半，他们就离开了。

这对司徒笑而言，着实不是一个好消息。

“王师傅，你确定你打扫的那段路，就是挨着电话亭那段吗？上面的西山路在那里有个M形大拐弯。”

“知道，整个西浦路就三座电话亭嘛，你说的是中间那个，怎么会弄错，不会错的。”

“16号凌晨四点多，现在过去快两周了，你还记得当晚看到的情况？”

“你说你这警察同志，咋就不信人呢，第二天不是出事了嘛，你们的黄绳绳拉了好几天呢，咋可能记不住嘛。”

“对不起啊老王师傅，因为事关重大，你说的东西可能会改变案情的排查，所以我必须反复确认。”

“倒也是呵，那天早上，是我打扫的那段路，我从三湾石那个口子，一直扫到大拐圈儿那儿。”

“草坡上你们也扫吗？”

“大的显眼的垃圾件儿就扫一下呗，那些小的就不处理，白天他们还有一个组会专门清理草坪的。”

“你当时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可不是，第二天听到消息，我还纳闷儿呢，我凌晨打扫都还好好的，咋突然就说有个女的死在那儿了呢。”

“会不会是你专心打扫绿道去了，没有留意到草地上躺着个人？”

“那么大个人呐，警察同志，别说那么大个人了，就是巴掌大个纸团子，我也会把它扫掉啊。”

“凌晨四五点的时候，光线不太好吧？”

“路灯没问题啊，我们干活，从来不会敷衍了事，那绝对是，一节一节扫干净了的，那天晚上，我打扫的时候，那草坪上，肯定没有人，那要有人，我们当时肯定就和你们警察说了呗。”

“王师傅你别激动，我只是需要确认，后来我们的同事专门有人找你们问过了，当时你怎么没有跟我们说明这个情况？”

“没人来问我啊，他们好像是问的那个……李老头儿，李老头儿是负责上一段路的，他知道个啥呀。”

“所以你后来也没跟我们警方反映四五点钟没有看到有尸体这个情况？”

“我哪儿知道那人什么时候死的，我以为是晨跑的死了呢，今天要不是张股长给我打电话说有警察同志要了解一下情况，我还以为那事儿都过了哩。”

“王师傅，我再确认一遍，你确定16号凌晨打扫时，草地上没有发现尸体或躺着的人形物体。”

“啊，你去打听打听，我老王头干了快三十年了，我这人从来不昧着良心说话，有一逗说一，再说谁给了我好处呗，我睁眼说大瞎话，骗警察是犯罪哩，这理儿我懂。”

案情竟然在不可思议的地方出现了逆转，司徒笑在心中苦笑，看来前面很多猜测又要推倒重来了，他继续问道：“那王师傅，你还记得当晚那电话亭有什么异常吗？”

“欸，你别说，那电话亭就是那几天坏掉的，现在都还没人修呢。”

“你是说，草坪上那电话亭，以前一直是好的？”

5

“好不好我不知道，这年头用那玩意儿打电话的人少哩，反正灯亮着，那三座电话亭就是三盏灯呗，我们做清洁的，哪儿亮堂些，哪儿黑些，自然会注意一点咯。”

“那你还记不记得当晚的电话亭是哪儿不对啊？”司徒笑追问。

“哪儿不对啊？让我想想，噢，对了，那灯是亮着哩，但整个电话亭，让人用那黑色的塑胶布啊，给裹了起来，旁边放了个正在检修的塑料牌儿，我还纳闷哩，这电话亭孤零零地立在这儿都多少年了，也没见过谁来管它，这会儿突然想起来了，还特意派人来维修啊。”

灯还是亮着的，有人用黑色塑胶布将它裹起来！司徒笑如遭雷击。

这和包裹里收到的玩具电话亭模型岂不是一模一样！

司徒笑连忙追问老王师傅是否还记得那黑色塑胶布是怎么把电话亭裹起来的。

在老王的回忆下，16日凌晨的电话亭状态渐渐还原，还真和那刚拆开的玩具模型相差无几，电话亭四面全都围上，只有顶端还留有一节缝隙，电话亭里的光就是从那儿透出来的。

将醉酒的刘彩婷藏在电话亭内，再将电话亭四周用黑布封起来，形成封闭空间，并在里面放置易挥发的毒物。

处于醉酒半昏迷状态的刘彩婷在封闭的电话亭内吸入挥发的毒气，导致呕吐物堵塞呼吸道窒息死亡。

只需在电话亭外放置一块正在检修的牌子，极少有人凌晨从这里经过，就算有，看到牌子也不会刻意去查探什么，轻易地便避开了路人或清洁工的好奇。

这就是凶手的杀人手法，司徒笑终于明白了。

待清洁工打扫完这段路，去掉电话亭外的黑幕，将刘彩婷的尸体移到不远的草地上，伪装成刘彩婷独自一人漫步至此，因醉酒而窒息死亡的假象。

再加上带消毒液的矿泉水干扰，导致刘彩婷的真正死因迟迟无法确定。

现在问题来了，至少在刘彩婷尸体被挪移时，连云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据，不是连云移动刘彩婷的尸体，那会是谁？他是否是连云的同谋？

而且，从刘彩婷尸体被发现的现场痕迹看，留下明显痕迹的只有刘彩婷一人，凶手是怎么做到的？

司徒笑这边问完，发现艾司又在第二遍看卷宗了，这一次不像上次草草浏览，他看得很细，在一些物证和痕迹报告方面尤为如此。

“怎么样？艾司，又看出什么了吗？”

“还没呢，司徒大哥问到什么了吗？”

“是的，艾司，你发现的这个破绽，对案子帮助很大啊，但是尽管目前连云的作案动机不详，他依然是本案最有嫌疑的人，他不仅是实际受益者，同时也是刘彩婷死前最亲密和最有矛盾冲突的人。我个人觉得他一直咬死不认罪，是因为他有同谋，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将他的同谋找出来，并且进一步弄清他们是怎么实施杀人计划的。”

艾司撇撇嘴，司徒大哥还是怀疑连云大哥，但是艾司却觉得，连云大哥不具备实施这种计划的能力，同时也缺乏相应的动机，但如果说是栽赃陷害未免也做得太复杂，太精细了，连云大哥到哪儿去结这么大的仇啊。

“艾司，你帮我想想，他们怎么才能做到，将刘彩婷的尸体从一个地方移到另一个地方，却不留下太多痕迹，而且让我们警方在侦查初期，还得出了刘彩婷就是死在户外的结论。”

艾司偏过头道：“尸体上的处理方法，风哥应该比较内行吧？”

“对，我现在就给高风打电话。”司徒笑掏出手机，虽然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但刘彩婷死于电话亭内，再被移尸到第二现场，已经是八九不离十了。

高风静静地听完司徒笑的新发现，这才开口道：“尸体移动到草地上并和草地保持一致的话，说明尸体在移动时还没有完全僵硬，换句话说，刘彩婷的死亡时间要比预估的延后。”

“嗯？你白天说是提前？”

“因为我们只考虑了尸体移动时还没有僵硬这一个条件，没有考虑凌晨四五点钟会有人提前经过，如果尸体的移动时间能大致判断为凌晨四五点之后，这个时候，尸体还没有僵硬，那么倒推回去，她死亡时间不可能太久的。不过法医上的东西，死亡时间在两三个小时左右摇摆，确实很难界定。”

“好，还有其余建议没有？”

“嗯，痕迹学上的东西，我了解得不多，不过如果刘彩婷真的死于电话亭内，那么小蒋和你们去取到的东西，肯定有刘彩婷的痕迹，类似丝织物纤维，鞋底颗粒，头发，人体脱落组织，酸性呕吐物等等，凶手可以去掉指纹，但其余痕迹很难彻底清除，但是也不好说，毕竟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凶案第一现场，就给了凶手足够的时间去处理后续痕迹，甚至出现混淆痕迹，只能期望那个电话亭断电之后，真的很少有人去吧。”

“那电话亭裹塑胶布的痕迹能查出来不？”

“要看是什么材质，只要和电话亭不是相同材质，我记得鉴定科有种喷剂，他们可以将不同源的分子物直接显影出来，你到时候可以问问。”

结束了和高风的通话，司徒笑看着还在认真查阅的艾司，便对他说：“高风说，刘彩婷真正的死亡时间可能比我们判断的死亡时间晚，在尸体还没有完全僵硬时，拖至户外，这样才和户外环境融为一体，令我们不能在第一时间分辨出来。”

“原来是这样啊。”艾司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他低头想了想，分析道，“电话亭里的温度比户外更高，刘彩婷姐姐死前由于醉酒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所以窒息时连挣扎都没有，死得应该比较平静，整个身体都处于一种平缓的休眠机能状态，所以死后，身体僵硬的时间变得漫长。”

“哦？你还懂这个？”

“嗯，尸僵的出现目前的观点是由负责肌肉能动传递的三磷酸腺苷代谢产生，柯南第28集小五郎叔叔同学会杀人案中，凶手利用激烈运动后死亡迅速产生尸体僵硬来使警探错误判断死亡时间，制造自己不在场证据；反过来，死亡前趋于平静，腺苷代谢缓慢，尸体僵硬时间也会相应延长，如果环境温度与人体温度接近，这个时间会进一步延长。”

“嗯，电话亭内温度比外面环境温度略高是可能的，但是高到和人体温接近，这个还是不太可能。”

“可以用取暖器啊。”艾司不假思索地回答，他脑海中浮现出在电话亭内发现的那些因焦煳呈不自然卷曲状的蚊虫尸体。

取暖器！对啊，司徒笑灵光一闪，海角市地处最南方，冬天接近零摄氏度是十分罕见的事情，当地人几乎也不怎么用取暖器，很容易就被人忽略过去，凶手到底是事后割断电话亭的照明电缆，还是早就割断了？毕竟照明电路和家用电路是一样的，连接上取暖器同样可以发光。

“如果凶手是用这种手法延长了刘彩婷尸体僵硬的时间，用黑布裹住电话亭来遮住刘彩婷藏尸的地点，那么他又是用什么方法将刘彩婷移到弃尸地点，并只留下了一个人经过的痕迹呢？”

这个问题司徒大哥刚才已经问过了，艾司并没马上作答，现在司徒大哥又问，艾司看了司徒笑一眼，觉得司徒大哥的眼神不像是询问，反倒是胸有成竹的模样，看来司徒大哥心里已经有一个答案了，这是在考校自己呢。

艾司假装认真思索了好一会儿，才答道：“在草坪上移动尸体不留下痕迹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拖布，用裹尸袋将尸体装在里面，自己穿上死者的高跟鞋，拖动前行，在抛尸地点给死者穿上鞋，拿走裹尸袋，赤足离开，如果草地土块够硬的话，就不怎么容易留下自己的足迹。”

没错，和自己想的一模一样，这小子真是个天才！司徒笑在心中暗想，实在难以置信，竟然有人在刑侦方面如此有天赋，只看了什么几百集动画片就能掌握到这种程度。

艾司心想：要让司徒大哥留意到这些细节，将他思维朝正确的方向引导，还不能让他对自己产生质疑，真是有点麻烦，要是自己没有那个通缉犯的身份就好了。

如果凶手用硬质物体作为移动尸体的工具，那么必定会在草地上留下明显印痕，只有软质物体，若是棉麻或丝织物，则会在刘彩婷的衣物上留下纤维，只有裹尸袋这一类化工产品，才不容易留下痕迹，艾司他是随口一说呢，还是都考虑过了，才这么肯定？

司徒笑决定再考考艾司，有一个问题，他还没太想明白：“照你这么说，既然是拖行，那么凶手的脚肯定不是很大，毕竟要穿刘彩婷的高跟鞋，但是拖行和自然走路是不同的，它们的发力点不对，所以高跟鞋留下的足迹鞋印与正常行走会有所差异，为什么这种差异没有明显到足以让我们的鉴定技术人员辨识出来呢？”

“差异肯定是有的，只是……如果不做对照试验，仅凭经验很难判断吧？而且艾司在想，凶手应该还利用了气候对周边环境产生的影响。”

“哦？怎么说？”

“弃尸地点在江边，挪动时间在凌晨五点左右，我们海角市是热带季风气候区，冬季凌晨水气充足，早上五点半之后到六七点间，正是露、雾、霜集中形成的时段，草地会因为吸足水分而变得更加松软，所以，在草地较为硬实时拖行踩出的足迹，与草地松软时正常行走踏出的足印，差异会进一步缩小，我看卷宗上写着，你们出警赶到现场已在八点左右，这个时间段……”

说到这里，艾司突然愣了愣，司徒大哥他们赶到现场的时间段，不仅土地松软，容易让刑侦鉴定人员出现误判，刘彩婷姐姐的尸体也经过了一段时间改变，法医鉴定甄别具体死亡时间也变得困难，这报案人报案的时间，到底是巧合还是……

司徒笑接着道：“这个时间段，正好是草地吸足了水气，变得最为松软的时间，所以就算有一定侦查经验的刑侦人员，也会因草地实际松软度而做出误判！所以我们才会以为，现场只有刘彩婷一人痕迹，因为以当时的草地松软程度，就算有人赤足经过，也会在草地上留下足迹，但如果时间往前倒推三个小时，那时草地尚硬，赤足就未必会留下足迹了，原来是这样！”

听艾司这么一说，司徒笑还没想明白的问题也迎刃而解，但当他醒悟之后，却有些怪异地看着艾司，天气导致环境草地的改变，这些是看不见的证据，没有实地考察，没有想到这一点，经验丰富的刑侦人员一时恐怕也会漏过，这艾司却是张口即来，这真的是天赋凌人吗？

“艾司，我记得你说你没怎么读过书？”

“艾司只是没怎么上过学，书还是读过一些的。”艾司更正道，心想自己哪儿说漏嘴了吗？司徒大哥好像起疑了。

“哦，刚才听你说什么什么气候，我都还不是很了解。”司徒笑自嘲道。

“呃，啊，啊，那柯南里有过，是哪一集我忘了，司徒大哥可以都找来看看嘛。”

“这样啊，那真要找来看看了。”司徒笑没有过于追究这个问题，又重新回到案情上，他开始觉得，和艾司讨论案情，简直就是找到一个答疑解惑的高手，说不定就这样继续分析下去，艾司直接就能把真凶找出来了呢。

“如果我们的假设都成立，那么凶手应该一整晚都守在附近，他必须满足这么几个条件，首先，他要提前布置电话亭；其次，他要知道刘彩婷的行踪，确保刘彩婷会在附近下车；第三，他要将刘彩婷送到电话亭里面去，然后将电话亭包裹起来，之后他要一直等在附近，确认刘彩婷的死亡，然后等到第一批清洁工离开之后，再将刘彩婷的尸体从电话亭里转移到草地上。”司徒笑从假设开始分析。

艾司则对其假设提出补充：“如果要在晚上等一夜的话，他要准备御寒的衣物，还要找个避风的环境，他怎么抵达，怎么离开，躲在什么地方才不会被人发现，这些都要提前安排好，这个人能穿刘彩婷姐姐的高跟鞋，并保持走路姿势不变形，他的脚应该不大，按正常比例而言，脚不大身材就不会太高，如果在相同时段提取同一路段的土壤进行高跟鞋压痕实验，就能根据压痕深浅初步判断这个人的大致体重是多少。”

“私家车无疑是最佳选择，但是停在路边的一辆私家车未免也太显眼了，我会安排人去查有没有断头车或是掉头车。”

“啥？”艾司一愣。

“还以为你啥都知道，原来也有你不知道的啊。”司徒笑给艾司解释，断头车就是一条路，没岔道，两端有监控，只见车开进去，不见车从另一头出来，那车肯定是停靠在路中间了，这就叫断头车；掉头车就更好理解了，从一端开进去，打个转它又从同一端开回来了。

解释之后，司徒笑叹道：“不过我觉得可能性不大，这样太容易被查到了，如果凶手用的自行车等骑行工具，就容易避开监控探头。”

“对呀，而且早上六点之后，绿道上的晨骑爱好者就多起来了，凶手可以混入人群离开。”艾司也不看好凶手会开一辆小车停在路边。

“鉴定科如果能标示出塑胶布裹的高度，也可以作为凶手身高的一个参考，有了身高体重，我们排查范围就缩小很多，如果能掌握他一些行为细节，说不定晓玲还能做个心理侧写，进一步缩小范围呢。”

“晓玲姐……心理侧写？”

“啊，你不知道吧，高风这个女朋友可是不安分的人，断了几条肋骨，这两个月都不到，又开始蠢蠢欲动了。不过这案子还有一点也很重要，这负责杀人和移尸的凶手和连云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们平常是怎么进行联络的？我们查过连云的手机，在这方面一点线索都没有。”

“司徒大哥，为什么你还是觉得连云大哥有重大嫌疑呢？”

“必须的啊，从我们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连云依然是刘彩婷毒杀案中的直接受益者，也是导致刘彩婷醉酒的矛盾冲突方，而且凶手怎么能肯定在这个电话亭能够等到刘彩婷？这中间要没有连云的配合，几乎是不可能的。卷宗里面都有，连云的淘宝里有过查看纽扣跟踪定位装置的记录，它能确定刘彩婷的位置，而且连云自己也承认，这条河的夜景和他们学校外那条他与刘彩婷定情的河流极为相似，这些条件，才是刘彩婷会抵达电话亭的关键，除了连云，还有谁会知道？”

艾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承认司徒大哥说得有一定道理：“不过我们现在考虑的都是凶手是和连云大哥有关联的某个人，那会不会是有好几个人共同作案呢？”

“好几个人的话，效率会更高，但留下的痕迹必定也更多，而且大晚上的，更难隐藏，我是比较倾向于凶手是单独一个人，你呢？”

“嗯，我还要想想，这些需要更多的证据来建立推理基础，全凭假设终究站不住脚。”

“今晚就先到这儿吧，很多证据明天一早就该出结果了，对了艾司，你有没有去找活干啊？”

“有啊……”

“我是说，如果还没找到的话，不急，要不先帮我分析案情，我给你开工资啊。”

“啊？我就是随便说说，要是耽误了你破案，责任好大的，我不行。”

“不要谦虚嘛，说真的，你的分析能力，并不比我们局里的干警差，顶多就是，缺少一些经验积累而已，集思广益，还是很有帮助的。”

“我就帮着乱分析的，要不这几天多花点时间在这案子上？我再看看卷宗，我看这里面还能找到些什么。”

“你慢慢看，我去洗澡。”

看着司徒大哥进入浴室，艾司打开手机，调出监控，一切都很平静，那些杀手再也没出现在杀手小径之中，可萦绕在艾司心头的不安，从未有一刻淡去。

没有和司徒大哥说实话呢，艾司根本就没去找工作，他一面暗中加强着恩恩的监控和安防措施，一面想着怎么找到那些杀手。

不根除隐患，艾司始终无法安心。可是杀手们往往单人独居，行踪诡秘，凭艾司的力量，很难发现他们藏身何处，就像那些杀手也难以追踪艾司藏身何处一样。

双方都需要籍借外力，就像上次，艾司发现蟋蟀，借警方的力量进行围捕，对方由此想到艾司可能居住在附近，可同样很难在短时间内将艾司找到，也只能借助警方的力量进行大范围走访排查。

艾司心怀愧疚，因为接近司徒大哥，就是为了利用司徒大哥警探的身份，想通过司徒大哥调查的案件中，涉及杀手的部分，来查找对方的蛛丝马迹。

艾司之所以这次对刘彩婷姐姐的案件如此上心，也是同样的原因，他在这起案件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来自于同类的杀手的气息！

一个普通的案件不可能如此反复倒腾，不可能三番两次地击中一名有着丰富破案经验的警探的思维盲区。

到目前为止，这起案件还只露出冰山一角，没错，给艾司的感觉就是这起案件只露出了冰山一角，它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背后似乎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操控着案件的走向，就像放饵钓鱼，一点一点地放，让鱼儿一次一次地咬钩，真相永远扑朔迷离，每每看似清晰明了的时候，就会出现一个改变案情的新证据。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想必司徒大哥也会有同样的困惑吧，明明应该很简单的一起毒杀案，现在却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变数。

但是再往深一点想，利用恰好在警方侦查范围之外的电话亭来藏尸，利用电话亭形成独立封闭空间来升温延缓尸体的僵硬时间，利用凌晨五六点气候改变土壤松软度来掩盖痕迹，利用醉酒，再加上带消毒液的饮料，再加致命毒气，三者共同作用引发呕吐物堵塞气道，导致窒息死亡，用此来增加法医解剖调查的难度。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里是反侦查意识强就可以做到的，分明是考虑到了警方调查可能出现的每一处疏忽漏洞，在行凶杀人之前就已经算计好了的。

这是普通人能考虑周详的事儿？艾司首先想到的就是犯罪之友！

司徒大哥侦办的上一起案件就遭遇到了犯罪之友，伍文俊想不出那样的犯罪方式，有人私底下传授他如何去犯罪，那些藏在背后的家伙，才是操控整起案件的幕后元凶。

他们熟知警方的侦破流程，熟知警方的取证查证方式，熟知伪造证据和找出法律的漏洞，甚至了解每一位探案警员的性格特征和行为习惯。

因为他们专干这样的事情，从小到大，便有计划成系统地进行着这方面的训练，他们是杀手！

窃取情报，暗杀政要，颠覆政权，这是他们被训练出来的唯一目标，这是他们的职业。

严格说来，寻常地方警探，哪怕是干探，和杀手也并不在同一量级线上，杀手们面对的，往往是国安局这样的机构，他们的手法专业娴熟，他们的杀人工具和杀人技巧，对寻常警察而言，不要说见过，有可能听都没听说过。

虽然上一起案件，看起来似乎是破掉了，不过这个破掉是要打上引号的，因为杀手们成功地将自己伪装成别人手中的刀，现在握刀的手似乎被斩掉了，但刀还完好无损。

成功打击了一批贪官污吏，但这批人里面，究竟有没有人是背后握刀的那只手，无人知晓，那案件最后，已经不是司徒大哥这一层级的警员能插手的了，那是高层的碰撞，但无论如何，杀手们是切切实实地全身而退了。

他们究竟是已经完成了这单生意呢？还是在背后强大力量的掩护下成功逃脱，还是凭借自己的力量脱困而出，艾司并不关心，艾司现在所关心的是，这群人，现在在刘彩婷姐姐死亡的案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新角色。

能不能借由这起案件，成为发现他们行踪的突破口！

6

颠覆政权，第一步就是渗透，同样的原理也适用于小地方，艾司清楚，杀手组织肯定在警局内安插了自己人，这年头，就连黑社会都知道安排自己手下的小弟去做警察，当内鬼，更何况吃这碗专业饭的杀手。

只是不清楚，他们究竟是用哪种方法，安插的什么类型的钉子。

对杀手而言，最复杂同时也是最安全的打入敌国内部，可以选择婴儿甚至是孕妇直接进入敌国，从小培训，进行洗脑式灌输，长大后回归组织，或是在敌人核心进行引爆。

这种做法在二战时曾流行过一段时间，冷战期美苏也是各种间谍齐出，但是训练时间太长，往往小孩还没成人，战争就已经结束了。不过这也是最难辨识的间谍，属于培养间谍。

最简单的则是替换，找一个不怎么引人注意，或是身居要职的人，先观察他的生活起居，然后将其秘密羁押或是击毙，直接用整容或是人皮面具，改头换面，冒名顶替。

这种替换间谍好处是见效快，对获取守护不是那么严密的核心情报几乎是十拿九稳，但缺点也很明显，不能顶替太长时间，不管装得再像，也容易露馅儿，而且属于一次性使用，需要在对方没有防备的情况下使用，用过一次，对方就会加强这方面的监管。

严格来说，艾司冒充姜勇取得司徒笑被陷害的资料，就属于这一类，所以现在艾司不能再用这一手去窃取资料，很容易暴露，引起对方的怀疑。

第三种则是腐化，腐蚀对方的核心成员，令其堕落，或是抓住对方不得不从的要害，令其妥协，最终达成让对方给自己提供情报的目的。这其实是最常用的手段，好处就是见钱眼开的人很多，与其花大力气去培养一个间谍，还不如直接花钱就能搞到情报。

坏处和好处一样明显，往往只能买到边缘情报，但对于擅长察言观色，在只言片语中还原真相的杀手们而言，有时候一些边缘情报就足够了。

杀手们要渗透某个机构，撒钉子往往不会只撒一种，而是多种其上，艾司很担心，海角市警局系统，已经被杀手们布下天罗地网。

如果自己不小心，就会像蟋蟀一样，还没布置好计划，就已经落入敌人眼中。

所以艾司在这方面异常谨慎，如果不是司徒大哥一直在追查与杀手相关的案子，而且差点被冤枉入狱，艾司也不敢轻易和他走得太近。

不知道对方的目的是什么，但只要对方还在持续作案，自己就有机会，唯一要担心的，就是和杀手们抢时间，要赶在他们对恩恩再次动手之前。

由于前面的调查几乎没涉及到真正藏尸和运尸的真凶，艾司将审查的重心放在几位亲历者身上，看能不能从他们的言谈中发现某些还没被留意到的信息。

当晚的出租司机两个，陪连云一起乘车的温莉莉，报案人卢小天，酒吧调酒师和三名小混混……这些人，都是当晚及第二天与连云和刘彩婷产生过交集的人。

就问询笔录来看，没什么不对的地方，付师傅看到刘彩婷下车走了，他也就开车离开了；而正常人估计也很难分辨出正常倒在草地上，和被人从口袋里掀到草地上有什么区别。

连云、温莉莉和出租司机三人则构成了对照问询，三人言辞相互佐证，若有人撒谎很容易分辨出来。

酒保和小混混更犯不着为这样的事情说谎，而且酒吧有监控，更容易证实。

可是在这一系列过程中，也就是刘彩婷下车之后，到第二天尸体被发现之前，这一过程始终被迷雾笼罩着，没人知道她死前经历了什么，而那名凶手，更像是个影子，从目前的证据里，一点都看不到他的存在。

艾司总觉得有什么地方被他们忽略了，到底是什么地方呢？

第二天司徒笑去警局前，又和艾司捋了一遍案情，将需要调查的问题一一分析出来，随后带着卷宗直奔警局。

司徒笑抵达之后，发现自己到早了，茜姐算是比较积极的，章明住得较远，路上堵车来得稍晚一点，朱珠能做到按时上班就不错了，至于老刘什么时候来，不在司徒笑的考虑范围之内。

“现在人都到齐了，说吧，又有什么新发现把大家都急吼吼地叫来？”

司徒笑将卷宗竖着剁了剁，让它们边缘更整齐，严肃道：“刘彩婷案，凶手可能躲在我们调查范围之外，另有其人，当然，也不排除是连云的同谋。”

“啊？怎么回事啊？笑哥，这，这，这都查了这么久了，怎么又冒出来一个？”朱珠瞪大了她的眼睛。

司徒笑将手里的资料发下去，沉声道：“这是小蒋他们昨天做到深夜才验证的一些结果，你们昨天也参与了电话亭的调查，看这些报告，不用我多说什么吧。”

报告有三份，第一份就是不可辩驳的证据，在电话亭内采集到的二十六枚指纹中，有两枚属于刘彩婷。

第二份报告，有两种织物纤维与刘彩婷死亡当天穿的衣服同种同源。

第三份报告，电话亭内发现的酸性物质与人体呕吐物具有相同性状，建议送法医室进行人体脱落细胞核糖核酸检测鉴定。

“看出什么来了？”司徒笑问他的小组成员。

朱珠嘟着嘴，肯定道：“这么说，刘彩婷死之前，去过那个电话亭呢。”

司徒笑转向章明：“你怎么看？”

章明皱眉：“笑哥特意带我们去检查电话亭，然后又有这些报告出来，显然不只是刘彩婷去过电话亭这么简单，难道！刘彩婷死在电话亭里？”

司徒笑这才缓缓道：“昨天晚上，我们已经和负责西浦路电话亭路段附近的清洁工人确认过了，他是凌晨四点二十到五点二十左右对电话亭周围路段进行清扫，在整个清扫过程中，没有发现刘彩婷的尸体！”

“咦？环卫工人没有发现刘彩婷的尸体？那我们看到的她的尸体出现在草地上，如果她死在电话亭，就是有人把她的尸体弄过去的！”朱珠这下明白了。

司徒笑继续道：“昨天，小刘的尸检实验证实，刘彩婷的死亡，是在一个封闭的环境里，吸入过量毒气，加上饮用了对人体有害的消毒液饮料，以及醉酒，三者共同作用下导致呕吐物堵塞呼吸道引起窒息死亡，致命毒气的吸入过程，在户外环境下，是不太可能实现的。”

章明眉头皱得更深了：“是在电话亭里，凶手在电话亭里放了挥发性毒物，刘彩婷是在那里中的毒，也是死在那里的！”

司徒笑继续扔出重磅消息：“而且，由于电话亭内封闭空间，亭内温度和环境温度并不一致，若是采用了人为加热保温措施，可以延缓刘彩婷死亡后尸体的僵硬时间，所以，刘彩婷的死亡时间和最初的估算也有一定出入。”

茜姐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峻：“可是，我们前期调查的最可疑嫌犯，连云出现在现场的时间，和最初推断的刘彩婷死亡时间是吻合的啊？如果刘彩婷死亡时间变化比较大的话……”

司徒笑点头道：“是的，如果刘彩婷死亡确切时间变动较大的话，那么在刘彩婷死亡当时以及刘彩婷尸体被移动时，连云都有不在场证据。”

“难怪昨天又查连云的酒店记录……”茜姐若有所悟。

朱珠面露欣喜道：“这么说，连云真的不是凶手，我们抓错人了？”

司徒笑心中一叹，爱情真是令人盲目，他更正道：“只能说连云或许没有直接杀害刘彩婷，但他依然是本案第一嫌疑人，我们现在要查的是，连云或许有个同谋，替他完成了这次杀人计划。”

“啊？”

“他是受益人，也是矛盾的源头，只有他才能掌握刘彩婷的行踪，也只有他才知道什么样的环境能触动刘彩婷；他有太多疑点，而且有太多问题他不能或是刻意没有给出解释，不管怎么看，连云的嫌疑都是最大的。”

司徒笑简单解释了一番，跟着开始布置任务：“待会儿做环卫的王师傅，就是清扫西浦路那一段的那位会到警局来做个笔录，我昨天和王师傅约好了，到时候就麻烦你了，茜姐。”

“没问题。”

“另外，连云的行踪视频我们还要再捋一遍，扩大时间范围，他抵达海角市之后，去过什么地方，见过哪些人，直到他被羁押为止，所有监控都要过一遍，他来海角市时间不长，熟悉地形总要有吧？这个还是要辛苦茜姐了。”

“破案了请吃饭啊。”茜姐开始计报酬了。

“没问题，如果能破案的话，你想吃什么都行。连云的通讯记录也必须再捋一遍，朱珠，你与通讯部门联系没问题吧，记住，不要有遗漏，每一条短信，每一次通话IP地址，时长，对方身份，都要给我查出来。”

“收到。”

“章明，我们需要有针对性地进行再次走访，将刘彩婷死亡当晚遇见过的那些人再询问一遍，看有什么被我们遗漏疏忽的地方，从报案人开始从新调查。”

“好的，笑哥。”

朱珠朝章明扮个鬼脸，这重新走访可够你跑了。

“另外，小刘和小蒋那边，一旦有什么新的鉴定结果报告，第一时间通知我，茜姐。”

“你放心去吧，不会耽搁你的。”茜姐挥挥手。

“大家干活。章明跟我走。”两人离开办公室，在走廊上，看到有人朝一组办公室跑，司徒笑拦下一人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那名警员一看是笑哥，立刻道：“听说一组调查的那个变态杀人狂，昨晚又杀了一个，现场干净得跟狗舔过一样，特侦处的老刘都被难住了。”

七零八凶犯，是蛤蟆，司徒笑心急火燎，这本该是他的案子啊，现在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凶手还在外面杀人，章明在一旁担忧道：“笑哥……”

司徒笑强压下心头的火气：“走吧，先把我们手头的案子调查好。”

走到走廊尽头，偏偏碰到老刘施施然而来，左手端着保温茶瓶，右臂腋下夹着厚厚一叠报纸，给司徒笑和章明打了个招呼：“唷，这都出去啦，今天这么积极？”

章明在一旁心道，老刘同志，千万不要惹火笑哥啊。

司徒笑收心养性，斜睨老刘一眼：“你也早。”并未停步。

老刘一愣，今天司徒转性了，居然会打回头招呼了，老怀大慰：“没办法啊，还有一个多月就退休了，我估摸着上次上级安排姜勇到组里来调查，可能存了磨合替代的心思，谁知道年轻人不自重，唉，我觉得多半还要让我多留任一段时间，这就是能者多劳的命啊。”

章明提心吊胆地经过老刘身旁，您老人家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在这节骨眼儿上你去杵笑哥干吗啊，他惴惴地看了前方司徒笑一眼。

只见司徒笑猛吸一口气，整个人仿佛都膨胀起来，变得愈发高大，章明心都跳到嗓子眼了，完蛋完蛋了，他甚至想象出笑哥猛然转身一记直拳，将老刘樁到墙上的画面。

不想司徒笑从嘴里徐徐吐出那口气，还回应了一句：“你辛苦了。”接着大步向前，不再回头。

今天司徒的反应很怪啊？老刘似乎有些意兴阑珊，叹息道：“唉，可不是嘛，一辈子劳苦命，还不知道会延迟多久退休。”他低声喃喃，“要不然和程处长商量一下，改为返聘，返聘应该会涨点工资吧？哈！”

“到了，笑哥，就是这一层，呼……”章明有些喘息。

“就这儿？”司徒笑停下脚步。

这是一栋老旧的小区大楼，十四楼，电梯还是坏的，章明为了跟上笑哥的爬楼速度，累得气都接不上。

卢小天的电话关机，这让司徒笑起了疑心，昨晚和艾司讨论时，艾司隐约提到过报案的时间有些巧合，正好是环境容易误导警方侦查人员的时间，尸体的状况又容易误导警方法医。

有时候，确实有胆大的凶手在作案后还敢报案，企图利用报案者嫌疑小这种心理盲区来误导警方，不过司徒笑在和卢小天接触之后觉得，他不太像作案凶手，首先体能就要差一些，二来和连云确实没什么交集，而且偷藏首饰，若是凶手反而引警方注意。

老旧的铁门上锈迹斑斑，卢小天为什么不接电话？司徒笑带着疑惑敲门。

“哐哐哐”，铁门在敲击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巨响，这声音近乎扰民，如果卢小天家里还有人，不可能听不见。

“哐哐哐！”

章明在一旁心道：笑哥心里果然还是憋着一股气，看这架势，再没人应门他就要踹了吧？

“哐！哐！哐！”

司徒笑握紧拳头，像拉弓一般拉开手臂，章明赶紧道：“笑，笑哥，不，不用敲了，都这样了，肯定没人啦，要不先换别人？”

司徒笑凝眉：“他家里应该还有一位老人，这个点，是外出买菜去了吗？”

“呯！砰！砰！”司徒笑居然加大了敲门力度。

章明不明白，笑哥怎么就和一道门过不去，这明摆了没人嘛。

这时候司徒笑收拳而立，平静地问章明：“看出什么没有？”

“啊？”章明一愣，“家里……没人？”

“还有呢？”

“还……还有……”章明说不出来了。

司徒笑解释道：“作为一名一线刑侦人员，随时随地都要注意观察环境，一些细节可以透露出很多信息。这小区应该是80年代末，90年代初修建的，这门廊，住户，以及卢小天家的铁门，都说明住在这里的人经济上并不宽裕，再联系卢小天的职业是快递员，他连死人身上的饰品都敢冒险昧下，正常的穷人没这么大胆子，他不仅穷，而且亟须用钱；上次你说他有个父亲身体不好，看来卢小天亟须用钱的原因就在他父亲身上。”

“原来是这样。”章明生出恍然大悟之感，明明自己也知道这些信息，但却想不到。

“不仅如此，这一层楼有八户居民，刚才走过来至少有四家屋里有动静，但是我这么用力地敲门，却没有一位邻居出来解释或是抗议，说明了什么？”

咦？至少有四家人家里有人吗？章明心想自己完全就没有察觉啊，至于说明了什么，他更是答不上来，吃吃道：“他们，邻里关系不是很好？”

司徒笑对章明的回答不太满意，摇摇头：“你注意到卢小天家门口附近的墙面了吗？有刚刚被粉糊过的痕迹，和周围邻居墙面有明显的分界线，这么用力敲门，就算邻里关系不好，也会有人出来抗议，之所以没人出来，说明卢小天家的门经常被人暴力敲打，而想表达抗议的人，已经受到了教训。有经验之后，四周邻居自然不会再对这种敲门声有所反应。”

“啊？”章明还是不太明白。

如果是艾司在这里，早就想明白是什么意思了吧？司徒笑叹惋道：“你还不明白吗？卢小天家很穷，他亟须用钱……”

“高！高利贷！”章明反应过来了。

“我只是想验证一下心中的想法，不然干吗这么大力敲门，我看你没阻止我，以为你早就想明白了。”

“我……”章明赫然，心道：谁知道笑哥你想验证这个啊，还以为你心头窝火，肚子里有气呢。

“如果我没猜错，卢小天可能去医院了，记住章明，有经验的刑侦并不是他就有多神奇，生来就比别人懂得多，他们不过是善于观察周围环境，任何一句结论，都是由无数证据支撑起来的。”

司徒笑带着章明敲响了一位邻居的门，一边敲一边说着：“请开门，我知道家里有人，我们是警察，我们不是坏人。”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名六十来岁的老汉拉开里面的门，外面的铁门依然锁着，警惕地打量着司徒笑和章明。

司徒笑亮出证件，说明来意：“我们的警察，前一段时间卢小天不是报了个案嘛，我们来找他了解一些情况，但是现在联系不到他人了，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老汉盯着警察证看了看，依旧犹豫地问道：“你们真是警察？不是讨债的？”

“老伯，我们真是警察。你知道卢小天家的情况吗？”

“唉，卢德水昨天被120接走啦，估计还在医院没回来吧。”

简短交谈，卢小天老爸卢德水年轻时好勇斗狠，右手一根什么筋断掉了，基本右手拿东西都拿不稳，卢小天老妈生下儿子没两年，就跟别的男人跑了，卢德水嗜酒，伤肝，酒精性肝硬化，据说就算做肝移都未必能活多久。

卢小天是个孝子，为了给老爸治病，白天跑快递，夜里摆地摊，后来还借了很多高利贷，隔三岔五就有人上门讨债，四周邻居都习惯了，报过两次警之后，再也没人强出头。

章明在一旁听得频频看向司徒笑，厉害啊，我的哥，全说中了，自己还来过一次，结果打探到的消息还不如笑哥随便一眼看出的问题多。

虽然十几二十年的老邻居，但大家没怎么走动，这位大伯对卢家的情况知道有限，也就这么多，问明情况后，司徒笑便带着章明告辞了。

知道是120接走的就好查了。

回程路上，司徒笑总觉得这个卢小天的情况怎么听起来感觉很熟悉的样子，他想了想，突然想到，那个小偷张顺，他家的情况好像也差不多？

难道连云是买凶杀人？像卢小天这样的人，给他足够的钱，他会不会违法乱纪？大不了赔上一条命？人如果真的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确实会做出惊人之举。

但卢小天这样的情况又不太像，他死了他老爸怎么办？

海角市第一人民医院。

不知为什么，一来到这家医院，司徒笑首先想到的居然不是卓思琪一家人，而是那个叫吴爽的小辣椒，章明和张子成可是在这里吃过亏的。

消化内科，两人找到了一夜未眠的卢小天，说明来意，卢小天摇头不语，只说自己知道的都说了，那天就是跑步偶然发现刘彩婷的尸体，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的地方，而且这些天为了照顾父亲心力交瘁，已经完全不记得两周前发现刘彩婷尸体时的情况了。

看起来在卢小天这里是问不出什么新线索来了，但在这时，卢小天的父亲卢德水悠悠醒转：“小天啊，来朋友啦？”

“爸？你醒了？我去叫医生。”卢小天关切地说了一句，又扭头对司徒笑他们说：“我爸需要休息，有什么事情我们出去说吧。”

章明便老实地往外走，司徒笑看了看卢小天的父亲，开口道：“老人家，我们是警察，你儿子前一段时间晨跑时发现一具尸体报了案，我们想找他多了解一些情况。”

“晨跑？”卢德水有些疑惑地看了儿子一眼，卢小天面色微变。

7

不过卢德水很快阖上双眼，显得有些精力不济的样子，轻声道：“这件事，小天从没和我说起过，唉，你们慢慢聊吧。”

出了病房，卢小天有些抱怨：“你们怎么这样呢？我不想让我老爸担心。”

司徒笑困惑道：“这是好事啊，为什么要担心？你是报案人，又不是作案人，这是值得肯定的事情，你老爸应该为你感到骄傲。”

一席话说得卢小天面红耳赤，似乎想起了自己偷盗死者的不光彩行为，掩饰道：“我先去叫医生，你们等一下。”

见卢小天离开，章明也有些纳闷：“这种情况下，病人家属多少会有点情绪吧？我看卢大叔的身体显然不适宜听到这种意外的消息。”

“不对。”司徒笑摇头道，“卢德水质疑的重点不在报案，而是晨跑，这不是很奇怪吗？”

“咦？”

“我们再和他谈谈。”司徒笑又推开门走进去。

卢德水看见司徒笑再次走进病房，瞳孔微微一缩，司徒笑注意到卢德水见到自己的反应，心中暗道：很有些……老鼠见到猫的感觉啊？

这种直觉，是多年办案经验积累而来，章明就明显没感到任何异常。

“大叔，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啊？”司徒笑套近乎。

“还能怎么样，老毛病了，早走早好吧。”

“大叔您还年轻吧？今年多大岁数？现在医学这么发达，很多病都是可以控制和治疗的，你如果就这样走了，真的忍心留下小天一个人？”

“我今年四十五，唉，这个身体，拖累了小天啊。小天这孩子，要不是摊上我这么个老爸，他何至于连书都没读完，何至于现在还到处打零工……”

卢德水说话声音很轻细，司徒笑拉过凳子，靠床头坐下，颇有些拉家常的架势，但坐下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让章明摸不着头脑。

“章明，钱包。”司徒笑向章明伸手。

钱包？什么钱包？章明愣了愣，司徒笑朝章明一努嘴：“你的。”

章明将自己的皮夹掏出来：“笑哥，你这儿……”

司徒笑一把抓过皮夹，将里面的百元钞票都取了出来，几乎空掉的皮夹扔回给章明，一叠百元钞票搁在了床旁护理柜上。

“大叔，我们来得匆忙，没想到你病得这么重，小天这次发现命案现场，能维护现场并第一时间报案，对我们侦破工作是有帮助的，也没带多少钱，一点心意，希望你能早点好起来。”

章明心在滴血：“那是我的钱！笑哥！”脸上还要微笑着表示赞同：“一点心意。”

“哎，你们，这怎么……”卢德水从未听说，警察办案还顺带慰问病人的，挣扎着就要起身道谢，被司徒笑和章明扶住了。

“大叔你躺好。”“不用起来不用起来。”

司徒笑注意到，卢德水的手腕上有文身，那并不是现在街上随便文的，那是一种青色的老旧的文身图案。

这是以前古法的刺青，通常文在帮派成员的身上，不同的图案代表着不同的含义，难怪这位大叔看到自己有种老鼠见到猫的感觉。

失去了锐气，过气的黑帮成员见到警察，可不就是这种感觉吗。

“大叔你这手……”

“年轻时走错了路，就得认，多亏废了这条胳膊，不然还不知道要错到什么时候。小天他这点好，不像我，性格像他妈……”感受到司徒笑他们的温情，大叔明显健谈起来。

“说起来卢小天和大叔您长得可真像。”章明捡让大叔高兴的话说。

大叔脸上虽有风霜，不过眉眼口鼻和卢小天都是极为相似，若时间倒退二十年，现在的卢小天就是一活脱脱二十年前的大叔。

大叔一听果然高兴：“自己的儿子，能不像吗。”

司徒笑心头一紧，仿佛抓住了什么，奇怪，这句话很平常啊，儿子像老子有什么好奇怪的，为何我有种错过了什么的感觉？

“大叔说你年轻时走错了路，不知大叔加入的什么帮派？”一时找不到心头的怪异之处，司徒笑将话题往大叔的过往上引。

“唉，那时候年轻，想到拿把刀在街上砍人挺酷的，都是过去的事了，没什么好提的。”大叔明显不愿提起过往，没有回答司徒笑。

这时候卢小天已经带着医生回来了，看到司徒笑和章明在病房内，有些着急：“你们，你们怎么又进来了？”

卢德水不满道：“小天，怎么说话的。”

医生开始为卢德水进行身体检查，卢小天在一旁紧张地候着，等医生检查完，卢小天和医生交流之后，才在病房门外接受了司徒笑的问询。

这一次司徒笑问得很细，从卢小天出门，到卢小天发现尸体的每一个过程，他都反复询问，卢小天也十分配合，除了实在想不起来的，他都尽量回答。

其间卢小天三次进病房照看父亲，见父亲安好才出门继续回答问题。

中午卢父要做一项检查，要从病床挪到推车上，司徒笑便叫上章明一起搭把手，有卢父在的时候司徒笑便不再问卢小天案情，而是和他们一起唠家常。

连章明也能看出来，这个卢小天确实是个大孝子。

最后，司徒笑说道：“好了，我们没有别的问题了，很高兴你能配合我们的调查，好好照顾你父亲吧，我也希望以后都不会再来麻烦你，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们能帮上忙的，你就说一声，有什么困难不要老想着一个人扛知道吗？”

“嗯。”卢小天鼻尖微红，看着司徒笑和章明欲言又止，最后重重地点头，说了声：“谢谢。”

“笑哥，那个钱……”还没走出医院门口，章明便追问起来，憋了大半天了。

“什么钱？”司徒笑似乎已经忘了。

“那个，你给卢大叔那个钱。”章明小意地提醒道。

司徒笑语重心长：“小章啊，做人要有恻隐之心，我们干警察的，不仅是要破案子，不是说在破案过程中就要求你做到冷血无情，执法工具，我们首先是人，我问你，你抓到一个小偷，发现他饿得走路都走不动了，偷的只是吃的，你帮不帮他？你追捕抢劫的嫌犯，他被车撞了，或是跳楼自己摔伤，或是掉水里快被淹死了，你救是不救？”

章明有些蒙，这和我的钱有关系吗？

司徒笑又道：“卢小天不是嫌疑人，他是报案人，我们在查案过程中发现他遇到了困难，他家庭情况我们也都有所了解了，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在医院里，你好意思不表示一下慰问之情吗？”

章明心道：可那是我的钱，你用的我的钱去表示慰问之情……

“不管我们是做什么工作的，首先我们是个人，人就得有人之常情，这是礼仪的基本要求，相对而言，我们警察至少算是一个体面的工作吧？”司徒笑朝章明扬眉询问。

章明赶紧点了下头。

“警察，医生，老师，律师，行政机关办公人，以及很多职业都是直接和人打交道的，怎么执法，怎么行医看病，怎么教书育人，它不是一个程序，不是说大家按照这个章程办就行了，千人千面，因材施教，对症下药，是人首先就得讲人性，人是有感情的，你对他怎么样，他的反应也会不同。”

司徒笑揽过章明的肩，告诫他：“我知道，许多人当警察，或是当医生，并不是有多么崇高的理想，他们只不过想找份安定一点的工作，能够挣钱吃饭而已，但这些人，他们不够尊重自己的职业，更谈不上尊重自己职业服务的别人，他们很难做出什么成绩，不过是混资历等退休罢了，你不想成为这种人吧？一个人有什么样的出身往往没得选，但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走什么样的路，是你自己的选择。明白了吗？”

章明不自觉地频频点头，笑哥说得好有道理啊。

“以前我刚干警察时，经常会遇到一些证据摆在面前，依然嘴硬不肯认罪的嫌犯，我束手无策，那时候和我搭档的一位前辈方伯，几句话就能说得嫌犯热泪盈眶，打开心扉，什么都交代了。我就很好奇啊，去请教方伯怎么才能做到，方伯告诉我，很简单，嫌犯也是人，也是讲感情的，除了那些穷凶极恶，六亲不认的心智不健全的罪犯，大多数犯人和你我一样，都是普通人，他们有些是一时冲动犯错，有些是被逼得走投无路，还有些就像卢德水一样年少轻狂走错了路，他们社会认知体系和我们没什么不同，你怎么对他，他能感觉得到，这叫将心比心，他认可你这位警察，他就只愿意向你交代罪行。”

“那时候我印象最深的，经常听到有犯人跟我说，如果早点遇到方伯，说不定他根本就不会走上犯罪这条路。小章啊，你以后还要在这行做很久，记住，法理无情人有情，会办案的刑警，可以将大案办成小案，甚至可以在小案没有成形之前，就让它消散，这才是警示监察的含义，而那些不会办案的警察，将没有打算犯罪的人逼上犯罪的道路，把小案给办成大案，这些人，不是警界之福，简直就是人祸。这方面的经验一定要慢慢积累，因为我们重案组办的都是一些重特大案件，一不小心就会造成无辜的伤亡，你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只是奉命执勤，我是照章办事，但你瞒得过你的内心吗，你的内心会告诉你，是你把事情办砸了，才造成这样的后果。不管你以后是要另谋出路还是继续在这条路走下去，要做到问心无愧，这一点很难，为人民服务，这句话做起来，远没有喊出来那么容易。”

章明忽然觉得很羞愧，自己竟然还在为那点钱的事追问笑哥，自己的觉悟真是太低了，他有些脸红道：“我知道了笑哥，我会记住的。”

司徒笑摆摆手：“这些都是老一辈优秀刑侦留下的谏言，我很幸运，遇到了英姐，以前带我的方伯是一名真正的好刑警，他曾告诉我，当一名警察不难，要当一名好警察很难，你可以不当一名好警察，但至少不要当一名坏警察。”

章明道：“嗯，我知道了。”

“别光说知道了知道了，刚才和卢小天的谈话，你听了有什么看法？”

“看法？”章明很喜欢跟着司徒笑一起出任务的一个原因，就是跟着笑哥能学到很多东西，但笑哥喜欢时不时考校一下自己，每次都能让章明出一身细汗。

“卢小天并没有补充太多的细节，嗯，所以对刘彩婷死后是否被移动过其实帮助不大，但是我听笑哥你会偶尔问起卢小天他的生活习性，有时还会反复问，突然问，卢小天的回答并没有太多思索过程，说明他没有撒谎，他本人也应该是没什么嫌疑的。我不知道笑哥是否考虑过报案人或许和作案人有某种关系，但是从笑哥你提的那些问题来看，应该有这方面的考虑吧。”

“还不错。”司徒笑表示了认可，“卢小天的日常生活和行动踪迹目前看来是没有太大疑问的，有很多东西监控一查就能查到，他也撒不了谎。但是你有没有觉得，卢小天最后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又没说出来？”

这个感觉的事情实在太玄乎了，章明完全没感觉，只能摇头否认，司徒笑也不敢肯定：“或许是我多心了吧，走，随便吃点什么，我们去问下一个。”

“笑哥，下一个问谁？”

“卢小天是第一个发现刘彩婷尸体报案的人，下一个，就找付师傅吧，他毕竟是现在我们能掌握的刘彩婷生前见过的最后一人。”说到付岩，司徒笑突然想起来了，自己为什么会对卢小天父子相似而心有所觉。

那天付师傅带他们指认刘彩婷下车现场时，曾说卢小天的背影很像以前的一位朋友，嗯？会有这种巧合吗？司徒笑决定待会儿问问。

路边餐馆，两份小菜，司徒笑吃饭很快，狼吞虎咽，章明不自觉也加快了进餐节奏。

“笑哥，为什么我们要走访，其实可以电话通知他们来警局询问啊？”章明问道。

“你能注意到这个问题，说明你又向好警察迈进一步了。”司徒笑先称赞了章明一句，告诉他，“现在是我们查案遇到了瓶颈，需要向曾经的证人寻求更多线索上的帮助，退一万步说，我们警察查案，是本职工作，而证人作证，只是一种义务，你打个电话叫人家到警局来，人家不要上班？不要挣钱？上门走访排查，这是一种诚意，只有让对方感觉到这种诚意，他们才会以诚相待。不然他们本来可以想到什么线索，你作风强硬，吹胡子瞪眼，他说他不记得了，你能怎么办？威胁他？咬他两口？”

章明又若有所思。

付岩在跑车，司徒笑和章明就和第一次一样，让付师傅打表开车，然后去一个林荫处喝茶。

付师傅也没想到这件案子过了这么久都还没结案，在刘彩婷死亡的第二天他参加了司徒笑的案情通报会，知道这位警察很有能力，他还以为早就结案了。

由于年纪大了，许多细节付师傅都要想好久，这还是幸亏第二天警方就找了他去作证，还留下有印象，如果现在警方去找刘彩婷死前坐过谁的出租车，付师傅只怕早就不记得了。

问了半天，同样没有什么实质性进展，这位付师傅所能提供的线索比卢小天就差远了，问到最后，司徒笑突然问了一句：“对了，付师傅，你认不认识卢德水？”

“卢德水？”付岩茫然，“他是谁？”

“哦，随便问问，就是那天你看到那个很像你老朋友的人的父亲。他们俩长得很像，我觉得付师傅你和那位卢德水大叔年龄也蛮接近的，所以问问。”

付岩低下头，目光凝视地面，过了一会儿才抬头道：“不认识，应该是长得像吧，我那位朋友比我大很多。”

“哦，是这样啊，可以和我们说说你那位朋友吗？”司徒笑继续追问。

“呵？”付岩露出不解的神色，“我们年轻的时候在一起，好多年都没见过面了，现在就算看到了，也不知认不认得出来，我们那个时候花天酒地的……”

说着，付岩师傅像是想起什么，问道：“和案子有关系吗？”

“哦，没有没有，只是我个人好奇而已。”司徒笑信口回答，章明在一旁瞠目，笑哥这么粗犷的人，还有一颗八卦的心吗？

付岩摇头道：“那就没必要了，哪个人年轻的时候不是一大堆故事，说几天几夜都说不完，耽搁你们查案就不好了。”

见付岩师傅没有谈兴，司徒笑也没有深究，便将话题引向一旁。

一个下午过去了，但并未从付岩师傅这里收获更多，章明甚至觉得他们在做无用功，回忆细节什么的，在案件发生的第二天都没能想到，现在过去这么久了，更不太可能想起来。

离开之后，章明忍不住问道：“笑哥，我觉得这样查好像一点收获都没有，过了这么久了，那些细节他们根本就不记得了啊？”

司徒笑缓缓道：“不要小看人的记忆力，虽然可能对这些证人而言，只是日常发生的小事，但毕竟第二天就因为有人死亡找过他们了，记忆会自动将某些细节和有人死亡这件事挂钩，过更长时间都还会记住，只是，要刺激记忆将那些细节调取出来，需要找到那个点……”

“那个点到底是什么呢？”

“这不还在找吗，不过我总是觉得仿佛快要抓住些东西了，就差那么一点，很奇怪。”

“咦？那我们再问几个？接下来找谁？”

“接下来，我们找温莉莉。”

一想到温莉莉，章明脸色就有些微红：“温莉莉？她？”

“嗯，刘彩婷死的当晚，温莉莉可以说是全程陪同连云，两人的关系虽然只是一夜情侣，但有些女人的占有欲是很可怕的，而且，如果连云要找个帮凶或同谋的话，温莉莉也很有嫌疑。”

“可是，他们俩不是已经分手了吗？”

“我第一次做案情的可能推测之后，再次传唤连云的时候，他还和这个温莉莉保持着亲密联系，他们分手，是在我们打算深入调查连云嫌疑之后，不得不首先排除，两人为了不引起警方注意而刻意造成的分手假象。”

“嗯？”章明想了想，要是照笑哥这样分析的话，那温莉莉还真有嫌疑。

在一间酒吧见到了温莉莉，她穿着露出肩背的紧身皮裙，正和一名略显英俊的高大男性青年勾肩搭背，聊得很开心；当司徒笑他们亮出证件时，那名男青年赶紧找了个借口落荒离开，自称和温莉莉才刚认识。

温莉莉倒是不以为意，这种场面见得多了，她口中讥讽男人不都是这个德性！

司徒笑对温莉莉问得特别仔细，当晚连云下车前后有什么举止变化，被发现时是什么姿势躺在地上的，离开连云酒店后温莉莉本人又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时间精确到分秒，事件精确到每个动作，每个表情。

温莉莉时而思索，时而立刻作答，没有任何破绽，以司徒笑多年刑侦经验判断，她也没有撒谎，没有作伪，能想起来的都是有问必答，实在想不起来了她也直言不讳。

但司徒笑就是觉得有种怪异的感觉，这种感觉最开始是在卢小天的父亲卢德水身上有所感悟，接着和付岩师傅交谈时又有所感，现在和温莉莉交谈同样有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司徒笑说不出来，感觉整件事都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自己想要查找的东西就像水中月，雾中花，看起来朦朦胧胧，想靠近看清楚点，靠近之后却又空无一物，心想自己是否走错了方向，想退后重来，退后几步，发现那东西还在原处，似真非真。

就是这样一种感觉，到底是哪里疏忽了呢？司徒笑很清楚，自己问的每一个人都没有撒谎，但总有一种差一点点的感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奔波了一天，一无所获，朱珠和茜姐那边反馈的消息也不尽如人意，连云到海角市之后，在通讯方面除了刘彩婷以外，和外界的电话联系寥寥无几，有八个号码被证明是无关紧要的外卖或订购，另外只有四个警方掌握了身份的号码。

分别是温莉莉，夏芸丹，徐威以及他的同学胡建安。

现在联系外界的方式实在太多，所以警方申请了查阅连云的所有通讯记录，但除了已掌握的内容，依然没有更多收获。

茜姐那边也一样，连云的出入日常并没有发现反常行为，除了消失在小巷的一个小时，还有16日凌晨醉倒在草丛的那段时期，其余时间都显得正常。

今天唯一的收获或许就是刘彩婷的死亡现场方面，王师傅到警局做了笔录，他的证词足以证实16日凌晨4点到5点间这个时段，刘彩婷的尸体并未出现在西浦路草坪上。

接着，小刘倒是给了司徒笑一个惊喜。

8

“结果出来了？这么快？”

“是的，刘老师把特侦处的检测设备借给我们用了，国外进口的快速DNA检测仪，它智能比对碱基对，六个小时就能出结果。而且，从电话亭里疑似呕吐物里分离出了刘彩婷的DNA，所以，你的猜测是正确的。”

DNA和指纹，再加上其余物证的辅助，基本可以判定，刘彩婷死亡的第一现场，是电话亭确认无误。

物证鉴定科那边也给出了一些鉴定结论，电话亭的铜线切口整齐，是被绝缘的电线铰铰断的，根据切口处的氧化痕迹检测，时间应该在两周左右，也就是一月十六日前后。

另外电话亭外壁留有ppt塑料膜覆盖痕迹，根据化学显影的方式重现了被塑料膜覆盖和没覆盖到的分界线。

从电话亭外被包裹的分界线高度看，对电话亭实施塑料膜包裹的人身高应该在一米六五左右，当然，也不排除有人手臂特别长，或是有人刻意留下了缝隙。

不过第二种可能性很小，综合案情分析，用遮光塑料膜将电话亭包裹起来的人很显然想尽量地将电话亭完全遮挡住，毕竟当时里面藏有一具尸体，凶手的心理应该是尽量不让任何路过的人发现里面的异常情况。

但是关于凶手的线索几乎没有任何进展，茜姐调出的监控没有发现可疑车辆，目前只是排除了连云，他没有直接作案的时机。

回到警局后，司徒笑又去看了一次连云，自从有了律师之后，那小子神气大定，根本懒得开口说话，想从他嘴里得到什么新线索是不太可能了。

夜色已深，司徒笑决定回家，不知为何，一想到回家，司徒笑就不由想到艾司做好了热气腾腾的饭菜在家里等自己，可以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和艾司讨论案情，想到这里，司徒心头一热，加快了脚步。

这一天，艾司也没闲着，司徒大哥前脚刚走，艾司后脚就跟了上去。

艾司反复查看了1•16刘彩婷中毒死亡案的卷宗，是他首先排除了连云大哥直接作案的嫌疑，同样也是他建议司徒大哥再次走访与本案有所交集的旁证人员。

乍一看，真正害死刘彩婷姐姐的凶手似乎完全躲在警方的视线之外，或许就是杀手所为。

如果是杀手做的，他又刻意隐藏自己行踪，那么警方想从现场找出杀手出现过的痕迹，那确实是不太可能。

但是，艾司细看卷宗后发现，整起案件，似乎有太多的巧合存在。

报案的时间就那么巧，不早不晚，让警方的法医容易产生误判。

停车的地点就那么巧，连云大哥醉酒想下车解手，刘彩婷姐姐同样也是醉酒想下车去吐，两人的时间间隔差不多两个小时左右，但下车的地点就只相差一个拐弯。

偏偏那么巧，那个拐弯就将电话亭隐藏在了警方的视线之外。

更为巧合的是，连云大哥抵达的酒吧就是刘彩婷姐姐买醉的酒吧，刘彩婷姐姐离开时搭乘的出租就是连云大哥抵达时搭乘的出租，连云大哥还将刘彩婷姐姐放了消毒液的饮料留在了车上。

这起案件里充满了太多的巧合，三次以上的巧合就是反常，事出有因，这种种巧合看上去更像是一出编排好的剧目，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操控着一切。

艾司自是不相信这是冥冥中的力量，他只知道杀手的细分类别中有一种专门的职业，叫傀儡师！

艾司同样担心，这是另一个诡雷陷阱，司徒大哥在不知不觉中又踩了上去。

所以艾司需要亲自去侦查，去分辨，如果这是剧场式杀人的话，艾司会揭开幕布，让后台暴露出来；如果这是诡雷陷阱，艾司也不介意将它挪一个地方，让那些杀手自己踩上去。

艾司在司徒大哥的外套夹层里，人体不易感知到的地方，缝入了一枚纽扣大小带拾音装置的GPS定位追踪器。

司徒笑和章明离开卢小天家之后，艾司便抵达了同一楼层，从袖口取出一根回形别针，打开了卢小天家的门。

若是数月前，艾司绝对不会这样做，因为恩恩说过，不经过主人允许，随意进入别人家门是不礼貌的，更何况主人不在家时，这就是行窃犯罪。

不过经过大叔一个多月的调教，艾司渐渐明白了一些杀手的行事准则，他不会再因此而感到内疚自惭。

家里陈设很旧，家电很少，家具很老，卢小天家里果然生活拮据，墙角几个空酒瓶子说明卢德水有很重的酒精依赖，哪怕病重到这种程度也没法戒断。

而地上还有更多酒瓶留下的痕迹，应该是被卢小天拿到废品站换成零钱了。

家里没有值钱的事物，但是进门旁有个神龛，摆放着关公像和电子蜡烛，面前有个小香炉，里面很久没有插香了。

家中没有女人收拾，显得很乱，房屋里也很久没清扫过了，衣物随处乱扔着，旁边是卢德水的房间，这个是卢小天的房间。

一个小型MP3，一些医药的宣传单，电影海报，商场的打折商品手册，穿过的衣服裤子，旧杂志，统统堆积在床脚；床旁是一张带小台灯的小书桌，书桌上则放着袜子，手账，充电线，翻得卷边的盗版网络小说，以及不知从哪本杂志剪下来的内衣女模特……

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艾司站在房间中央转了一圈，对啊，运动！

运动是一种自律性较强的活动方式，一般人难以坚持下来，喜好运动的人房间里没有一件与运动有关的东西。

艾司甚至能勾勒出这样的场景，一个白天到处奔波，忙到脚不沾地的快递员，回家后鞋袜一甩，躺在床上听着音乐看小说。

卢小天说他每天早上都出去跑步，可是，他的运动鞋藏到哪儿去了？

退出卢小天的房间，艾司走进卢德水的房间，房间里光线很暗，用的快被淘汰的老式白炽灯，而且瓦数很低，估计只有五瓦的样子。

房间里随处可见的只有两样东西，药，酒。

盒装药，瓶装药，袋装药，小酒瓶，中酒瓶，大酒瓶，它们杂乱地堆叠在一起，不分彼此，房间里甚至找不到落脚的地方，一不小心就会踩到一个空盒子。

这个房间里似乎也少了点什么，是什么呢？艾司回头就看到门口的神龛，穷成这样了还拜关二爷？

嗯，对了，是墙面，好一点的人家会做博古架，寻常人家有贴墙纸，或是挂张画像，或是将一些照片做成摆件，卢小天的家里墙面什么都没有，给人一种带有寒碜的清冷。

卢小天家没有电脑，艾司记得师父说过，过去的人们记录自己日常生活最重要的方式就是拍照，出去旅行拍照，毕业拍照，结婚拍照，给孩子拍照，全家拍照……

虽然现在大家都用手机拍照保存，不过以卢小天的家境，似乎也用不起什么好手机，而且他人生成长的二十多年，不可能没有影像资料留下吧。

艾司蹲下身，小心地拉开柜子，没费什么功夫就找到了相册，上了岁数的人喜欢将拍摄的照片做成相册便于保存。

艾司翻开相册，找到了一些卢小天的照片，从相册边缘看，它还经常被人翻动，卢德水大叔似乎挺缅怀过去的。

艾司翻到前面，一张照片落入眼帘，照片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三个长发遮耳的男青年露出各自身上的文身，笑嘻嘻地站在一起拍的合影。

一个文在手上，一个文在腿上，一个文在胸口，照片不大，文身的图案看不清了，不过最左边一人，手里拎着一把西瓜刀，刀刃上似乎还有斑斑血迹。

照片是在下午拍的，一片荒地，身后的建筑很像刚刚改建的海角市，艾司看了看时间，1991年8月25日，二十多年前，中间那位应该就是卢德水大叔，和卢小天外貌一样。

将相册放回原处，艾司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卢德水家，第一个破绽找到了，卢小天并没有晨跑的习惯，他在撒谎，而卢德水大叔，似乎曾经是某个帮派的成员。

艾司看了看手机监控，恩恩一切安好，司徒大哥他们似乎去了医院，咦，是爽姐的医院。

有一段时间没和爽姐联系了，上次在医院里，还欠爽姐一个解释，要不要去呢？

艾司还是赶到了医院，爽姐今天休班，不知为何，得知爽姐不在，艾司暗自松了口气，他抵达医院时司徒大哥他们已经离开，艾司远远地观察着卢德水父子，只见大叔很严肃地和儿子说着什么事情。

从口型看，艾司依稀能分辨出“不准”“怜惜”等发音，毕竟距离较远，还隔着一道门。

说着说着，大叔似乎有些动怒了，抬手“啪”地给了卢小天大哥一记耳光，艾司看得心头一揪，好痛！

卢小天大哥捂着脸，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父亲，但那表情似乎很倔，显然是要忤逆大叔的意思了。

大叔似乎觉得下手重了，很愧疚，又躺床上和卢小天大哥低声细语地说了些什么，这一次角度不对，艾司没法看出大叔的唇形在说什么了。

艾司借了一件白大褂，以实习生的身份进入病房，给大叔做身体检查，将大叔手臂上的文身记下了。

整个过程艾司并未利用话术多问，在没有确定这是否是诡雷陷阱之前，他不愿过多接触，以免触雷，但离开病房时，卢小天主动跟了出来，追问着：“医生，我父亲这个病，还能治好吗？”

艾司反问道：“病人的基本情况，主治医师已经给你说得很清楚了吧？”

“可是，我听说，换肝的话，就还可以……”

“换肝需要很多钱。”

“我知道，我想问一下，可不可以帮我留意一下合适的肝源，或者，我先做一个匹配实验你看行吗？”卢小天神情坚毅。

他能弄到很多钱？艾司开口道：“我只是负责检查一下病人的基本情况，你说的这些，要和你们的主治医师谈，如果你需要医院帮忙联系肝源的话，你得准备押金，而且联系上之后需要马上支付肝源的钱和手术费用，你……能凑到钱？”

卢小天咬咬牙，一会儿微微点头，一会儿又微微摇头，没说什么返回病房了。

看着卢小天的背影，艾司在心中暗想：如果是傀儡师导演的剧场杀人，那么这或许就是他牵动卢小天手中的那条线，病重的父亲，紧缺的资金！

一张空头支票，就能让一个人在规定的时间，去规定的地点，进行报案和撒谎，而以将死之人为饵，令其亲人不得不咬钩，那名傀儡师的心性不是一般的残忍，充满了反社会意识和对人性的嘲讽。

艾司仿佛看见，傀儡师在阴暗处牵着手中的线，发出恣意的狂笑。

刚才给卢德水大叔检查身体时，艾司就已经清楚，这位大叔其实已经病入膏肓，就算有钱换肝，也不太可能延长生存期限，他甚至能断言，大叔最多也活不过一周时间了。

离开医院，司徒大哥他们的行动轨迹有些奇怪，没有固定场所吗，那他们应该是去找那位出租司机了，付岩大叔。

艾司很快跟上了司徒笑他们的步伐，在茶馆外发现了司徒大哥的踪迹，艾司走到隐蔽处，取出一台小型单筒变焦望远镜。

图像没有丝毫抖动，艾司的手稳如磐石，作为一名合格的杀手，能用射程500米狙击步枪准确击中千米以外的硬币，手臂哪怕随呼吸有一丝抖动，都会偏离目标。

隐形耳机里传来拾音器的实时传声，由于拾音器很小，只能在很近的距离接收到声音信号。

艾司打量着付岩师傅，这位大叔……看上去有点眼熟啊？

艾司调着焦距，拉近视野，仔细查看大叔的面部轮廓，没错，虽然经过岁月的洗礼，但一个人的相貌不可能发生太大变化，艾司确认，这名叫付岩的大叔，就是在卢德水大叔家看到的那张照片上的三名青年之一，他站在右边，腿上有文身。

这时候，耳机里传来司徒大哥的问话：“你认不认识卢德水？”

“他是谁？”

从大叔表情看，他真的不知道卢德水大叔的名字，在帮派中，或许都用的化名，或是代号。

果然，司徒大哥说了卢德水大叔之后，付岩大叔低头了，他不敢正视司徒大哥的目光，怕他看出破绽，哇喔，大叔是演技派啊，再抬起头来时，所有的情绪都隐藏起来了。

司徒大哥似乎相信了付岩大叔的话，如果没有看到那张照片的话，毕竟这种联系显得过于巧合，真奇怪，司徒大哥为什么会突然这样问？他的直觉真的有这么准吗？

艾司收起望远镜，司徒大哥他们之间的谈话就快结束了，而且艾司知道司徒大哥下一个会去找谁，温莉莉，她是除了刘彩婷姐姐之外与连云大哥最接近的人，也是她供出了连云大哥当晚醉酒下车。

不需要紧跟司徒大哥他们的脚步，也可以提前，这个时候司徒大哥他们应该会去吃点晚餐打个底，今晚又会很晚回家，艾司决定先去查探温莉莉，然后早点回家，不能离恩恩她们太远了，而且身上的伤口还需要换药。

知道温莉莉的手机号码，有一台电脑就足够了。

艾司朝最近的一间网吧走去，随机的IP地址，随意变化的面貌特征，可以有效地避免踩到诡雷。

艾司在行人道上，低头缓步走着，他的面色开始悄悄变化，剑眉变得高挑，像小刀一样，鼻翼上出现了一颗豆大的黑斑，鼻孔扩大，唇角向下，面颊消瘦内凹起来。

当艾司抬起头来，整张脸已经换了一人。

整个过程中，艾司双手插在裤兜，丝毫没有挪动，这是他自己想出的法子，在师父传授的面术基础上，通过一些对环境温度湿度光照敏感的颜料，改变呼吸和面部的体温，再配合面部肌肉调整，不用双手也能换脸！

没人敢相信，杀手利用一个已知的手机号码能查到什么，艾司很轻松地便查到了温莉莉的身份信息，qq空间，微信，现在所处的位置，信用卡记录，支付宝账户，如果需要，艾司还能查出更多信息。

艾司找到温莉莉时，她正在一家苍蝇馆子和朋友吃饭，两男两女，艾司选好位置，开始观察。

四人应该熟识已久，从谈笑和肢体语言就能看出来，不多时，温莉莉手机响起，艾司看到莉莉的口型发音应该是：“警官。”

说了两句，温莉莉就不耐烦地挂掉了手机，她的朋友追问什么情况，艾司半猜半读地将唇语翻译过来：“那个叫司徒的警官，又来调查那个死人的案子。今天晚上我们不能一起玩了，各玩各的吧。”

为什么不能一起玩了？艾司开始留意四人之间的称谓，两个男人，一个叫祥子，扬子，或是强子，另一个叫小山，另外一名女的叫飞飞还是芳芳。

等一下，这几个别称，对了，卷宗里有记载，第二天调查时，刘彩婷姐姐在酒吧和一名男子发生争执，强行捋掉了对方的戒子，对方一共有三人，分别叫强子，小山，米妮，中文名曹芳芳！

有意思，越来越有意思了，艾司的唇角微微翘起。

收集到足够的信息，艾司先行回家，他需要整理连云案里所有的矛盾之处以及未解之谜，他要弄清楚，每一个人在这出戏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这是一出大戏，或者说，给警方挖了一个大坑，司徒大哥真不幸，调查的都是这种匪夷所思的案子，凶手在警方的思路之外设计了一种不可能完成的犯罪伎俩。

这起案件，有很大的问题，连云大哥，可能真的是被冤枉的。

这种冤枉的手法，比司徒大哥踩到诡雷那次，更为隐蔽，更多周折，这是傀儡师的手笔，傀儡师擅长的，操控杀人法！

艾司先到安全屋给自己伤口换药，再回到司徒笑的家里，看到恩恩平安无事地下了晚自习，这才开始再次整理卷宗。

这一次，他要整理的，是卷宗里那些可以指证连云大哥有最大嫌疑的疑点，司徒大哥在这上面花了很多功夫，每一个证据都将连云大哥指向真凶的位置。

如果连云大哥真是被冤枉的话，那么这些所有的铁证，就都是有预谋的陷害，那么它们就一定有破绽，现在自己已经找到了，打破这些铁证的关键缺口。

正如连云大哥自己所说，支付宝淘宝这些手机信息，如果不够谨慎就容易泄露，也可能被黑客攻破，这样的证据缺乏唯一性。

至于连云大哥成为表面上的唯一受益者，也不难解释，杀手们可以随便拿出几百万陷害司徒大哥，这一次又不需要他们自己出钱，只需要引起警方怀疑就行了。

当天晚上，连云大哥在疑似刘彩婷姐姐死亡的时间，在刘彩婷姐姐死亡现场附近下车解手，随后据温莉莉和出租司机口供，连云大哥在草地上宿醉昏睡过去。

这一证据令司徒大哥怀疑连云大哥借口喝醉，借尿遁杀了刘彩婷姐姐，再返回草地装睡。

艾司在证据的后面写上“温莉莉”三个字，如此一来，这个证据就不成立了。

刘彩婷姐姐下车的地方和连云大哥下车的地方虽然不是同一条路，但只相隔一个斜坡和一道转弯，这也间接当作了连云大哥设计杀害刘彩婷姐姐的证据。

司徒大哥的分析是，除了连云大哥使用了跟踪装置来判断刘彩婷姐姐的位置，很难有别的解释。

艾司在这个证据后面，写下了“付岩”的名字。

刘彩婷姐姐尸体被发现时，僵硬程度和胃内容物的反应都令法医产生了误判，而那时候的土壤松软度又令警方探员产生了疏忽，所以报警的时间，致使警方赶到现场的时间都太巧合了，艾司在这条巧合后面写下“卢小天”的名字。

除这三条以外，还有一些对连云大哥不利的证据和巧合发生。

连云大哥的手机被张顺偷走，而张顺事前收到了连云大哥刚刚拍摄的照片来确认要偷的人是谁，事后连云大哥在小巷无监控处消失了一个小时，司徒大哥认为，这条证据除了连云大哥本人，不可能再有别的嫌疑人。

艾司在这条证据上面，写下了“胡建安”的名字，写上“待查”。

而且酒店里就那么巧打扫清洁的人员一时大意忘了拿消毒液，而且酒店的墙角和马桶里都发现了磷化物残渣，司徒大哥曾分析，那清洁工进出客房不到一分钟，这点时间用来往饮料里下毒自然是不够的，但如果只是用来留下消毒液，或是在墙角和马桶撒一点粉末，那却是足够了。

艾司写下“钱坤”的名字，写上“待查”。

至于另一个极大的疑点，连云大哥有很长一段时间在手机日记里写下对刘彩婷姐姐不利的言词，然而第二天便会删除掉，司徒大哥曾说，想要做到这一点，除非时时陪在连云大哥身边，还要知道手机密码和日记软件的密码，外人要做到极为困难。

那段时间连云大哥都在天涯市，和他在一起的人是一大群社会人员，想来每日交往的成员都各有不同，那么，他们是否都有参与的嫌疑？

要纠集这么大一群人，的确是一个近乎不太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是仔细一想就不难发现，那些人分属一个或几个不同的社团，而这些社团的上层头目捆得很紧，他们可以看作一个整体。

是傀儡师在背后操控这群人吗？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他只是针对连云大哥下手吗？或者他的目标是另外一个，刘彩婷姐姐？在刘彩婷姐姐的毒杀案中，已经列出的五位嫌疑人，他们是否有着某种联系？他们和天涯市的那些社会人员又有什么关系吗？

艾司正想着，突然“啪嗒”两声，两粒鼻血毫无征兆地滴落在纸面，绽出两朵血色红梅，一阵极度不适的感觉从大脑深处传来，而楼道间传来了司徒大哥上楼的声音。

艾司唰地撕下纸页，将其点燃从阳台扔出，冲进卧室将门关上，抵在门后。

9

司徒笑停好车，一想到家里艾司准备了热气腾腾的饭菜，脚下步履愈发轻快，三五步就上一层楼。

到家门口，司徒笑掏出钥匙，奇怪，今天怎么家里没动静？艾司那小子已经睡了？

司徒打开门，屋里灯亮着，和昨天一样干净整洁，但却依然少了那个阳光微笑的身影，这种洁净反而显得冷清。

“艾司？”司徒笑一边关门一边喊了一声，不知为何，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没人应答，看门口摆放的鞋，艾司应该在家啊？为什么不出声？司徒笑的手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该死，配枪交回去了！

“艾司，你在吗？”司徒笑尽量让声音平和一些，同时侧耳倾听屋内究竟有没有其余人的声音。

这一安静下来，司徒笑顿时听到一阵细微的“嘎吱嘎吱”的摩擦声，像某种凶兽，拿座牙用力地碾碎骨头。

声音是从文风的卧室传来的，卧室门紧闭着！

司徒笑朝那边靠过去，屋里只有一个人的声音，司徒听出来了，那是磨牙声，死死咬住牙关，几乎将牙齿咬碎的声音。

接着，突然“咚！”的一声，紧挨着卧室门的墙面被什么东西猛烈撞击，就连客厅的墙和玻璃也是一震。

“艾司？艾司你在里面吗？发生了什么事情？”

“别进来！”只听艾司在屋内叫了一声，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量，跟着又是“咚！”的一声。

这声音的力度——艾司在里面用头撞墙？

司徒笑急了，一脚踹在卧室门上。

门没开，从里面被死死抵住了：“艾司，艾司你开门，你怎么了？让我看看！”

“不要！”艾司的声音惶急，沙哑，那是一种痛苦的怒吼声。

司徒笑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听到过这种声音了，自己还是卧底时，看那些黑帮处以私刑的录像带，那些受尽折磨，濒临死亡的人，最后用尽全身力气才会爆发出这样的声音。

“艾司你怎么了？艾司你没事吧？回答我？”

“不要进来……”声音已变得极为虚弱，更像无意识的呢喃，在司徒笑看过的处刑录像带里，发出这种声音的人都很快就死掉了。

司徒笑退后两步，再往前一冲，“嘭”的一脚，就算是防盗门也给踢开了，这感觉不对，艾司不知弄了什么东西抵在门后面，司徒笑只能大力拍门：“艾司你开门啊，让司徒大哥进来，你不要一个人犯傻！”

屋内没有声音回应，司徒笑又踹了两脚，木门纹丝不动，司徒笑急了，冲上阳台，探出大半个身子，透过卧室窗户朝里看。

只见卧室内，艾司将文风的床横过来，卡在房门和衣柜中间，他自己则面朝内侧墙，躺在地上，抽搐着。

天哪，那仿佛是一条离水的鱼，挣扎拍打，屋内没开灯，光线很暗，但那种痉挛和抽搐，司徒笑完全可以想象那种痛楚，艾司怎么会变成这样？

同样的情况，司徒笑只见过一次，那是一名在与黑帮激战中受伤的警员，子弹穿透颅骨，留在大脑中，伤及中枢神经，他必须靠大剂量的吗啡来缓解痛苦。

司徒笑清晰记得，送警员去医院途中时，他就是这样，青筋怒张，双目赤红，牙关紧闭，肌肉强直痉挛，全身无意识抽搐，反张。

那人全身上下肌肉绷紧，变得像尸体一样僵硬，力量大得惊人，几名干探都无法令他安静下来，但那种超出人体极限的力量来自于肌肉的超负荷收缩，一旦力量用尽，整个人都会瘫软，只剩过电一般的颤动。

那名警员，最终没能熬过二十四小时，还是在医院的全力救治下。

现在陡然看到艾司出现这种情况，司徒笑毫无由来地感到一阵锥心刺痛。

该死！必须得进去救艾司！司徒笑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冲刺。

阳台距离卧室窗户差不多一米五至两米左右，问题是这种老式建筑的窗户它没有窗棂，就是整面墙内凹进去，窗户外檐不过留了巴掌宽的距离，这个距离司徒笑的脚根本站不稳，半个脚掌都要悬在外面。

司徒笑站在阳台边缘试了试，想跨过去还差一点，他只能踏着阳台边缘，来个起跑助冲，然后跳过去，果然踩不稳，整个身体向下一坠！

还好抓住了！司徒笑十指牢牢地扣住窗户边缘，支撑整个身体慢慢升起。

重新小心翼翼地贴在窗户外，司徒笑蜷身缩臂，整个身体挤进了窗框范围，他拉下袖口遮住拳头，“乓”的一拳击碎窗户，这才得以进入卧室。

这时候艾司的阵痛已经接近尾声，司徒笑看到的便是艾司有如被电击般，全身不住的细细颤动。

司徒笑冲上前去，将平平瘫倒在地的艾司侧过身来，还好没有什么呕吐物，艾司似乎自己也做了一些措施，他将一条毛巾咬在嘴里。

司徒笑轻轻一拉，毛巾便掉落下来，上面印着深深的牙痕和殷红血迹。

司徒笑顾不得开灯，靠着墙坐下来，让艾司的头枕在自己腿上，希望这样能缓解他的痛苦。

“怎么会这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司徒笑不知道艾司能不能听到自己的声音，那样的痛苦，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司徒笑内心深处，感到一阵无助，那是一种明知对方痛苦异常，却无法施以援手的无力感。

月光透过窗户斜斜洒落下来，司徒笑看着艾司那张因为痛苦而略微变形的脸，月光下显得格外惨白，这还是那个第一次见面时，仿佛画中仙家童子般的男孩吗？

艾司整张脸都僵硬紧绷着，时不时地嘴唇颤动，面部肌肉收缩，面色如纸，没有半点生气，这还是那个笑起来，就有如清晨穿透林间的阳光一样的少年吗？

艾司的两只眼睛还睁着，但两只眼珠子一动不动，仿佛连最基本的转动能力都失去了，就这么直勾勾地目视着前方，谁能想到，这双眼睛，曾如林中幼鹿那般清澈无痕。

两道红色血痕，沿着眼眶，淌过面颊，在白纸般的脸上，画出诡异的痕迹。

司徒笑拭去艾司脸上的血痕，看着艾司的眼睛，不知道他的目光焦距中，是否看到了自己。

月光潺潺如水，清辉异冷，司徒笑甚至想不出一句安慰的话来，或许这样的陪伴，就是他能想到最好的安慰了吧。

时间滴答流逝，秒针，分针，时针，不知过了多久，艾司开始渐渐恢复体温，呼吸变得沉稳绵长，他挣扎着动了一下身体，将司徒笑从沉思中惊醒。

“你还好吧？感觉怎么样？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不用，老毛病了。”艾司虚弱地回答，司徒笑心中一惊，这样的遭遇，寻常人来上一次只怕就是九死一生了吧，老毛病了？这小子，以前还经历过许多次？他一个人都怎么挨过来的？

艾司挣扎着半坐起来，和司徒大哥并肩依靠在墙上，一时无话。

稍后，艾司才带着歉意道：“对不起，司徒大哥，让您担心了。”

“这是什么话。”司徒笑有很多话，却不知当不当问，他拿艾司当朋友，终究忍不住问道，“去医院看过吧？”

“嗯。”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没问题。”

“屁话！”司徒笑一下就火了，都这样了还说没问题？这小子是在乡下看的蒙古大夫吧？

艾司解释道：“一院，二院，中医院，军区医院，都去看过了，做了很多检查，医生们都说，没问题。”他努力地抬起手来，轻轻擦拭耳际流下的血迹。

司徒笑无言以对。

若非亲眼所见，司徒笑简直不敢相信，难道说艾司身上的这种毛病，以目前的医学技术手段，连检测都检测不出来吗？

又过了片刻，司徒笑再问：“你没有，备着点什么药吗？”

“没有，平时好好的，什么症状都没有。”

“多久发作一次？”

艾司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如实答道：“不确定，有时候一周，有时候半个月。”

这是他的弱点，任何人掌握了这一弱点，甚至可以轻松地置他于死地。

或许是癫痫？司徒笑知道癫痫患者发作前好像也没有任何征兆，但是哪有癫痫能让人痛得全身肌肉痉挛，乃至七窍流血，司徒笑甚至考虑着，要不要给艾司弄点吗啡一类的镇痛剂，以便发作时缓解症状。

要不，明天去问问高风，他学医的，看他有什么解释，司徒笑眼前一亮。

艾司扫了一眼，淡淡道：“司徒大哥，可不可以答应我，不要将这事，告诉任何人。”

“啊？为什么？”司徒笑一愣，旋即想到，我这才刚刚想到高风，他就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该不是巧合吧？难道说……

这身体都还没完全复原呢，这智商就先变回去了吗？这种被别人扫一眼就能看穿自己想法的感觉，真的好诡异，司徒笑扭过头盯着墙面暗想：“这小子是妖怪！”

艾司在旁边叹息：“我没有那么厉害啦，不过司徒大哥这么关心我，估计会问问高风大哥看有什么建议吧？我真的，有不能说的原因，如果司徒大哥拿我当朋友，请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妈的，这也能猜到，还说不厉害！

“你这样，真的不要紧吗？”

“真的不要紧啦，那么多次都过来了，也没见我怎样啊？”艾司勉力微笑着。

这样的微笑，真是看得人莫名心痛，司徒笑答应下来：“好吧，你说怎样就怎样吧，不过我还是建议你，准备点止痛药之类的东西，发作的时候缓解一下，你这样子太吓人了。”

“知道了，谢谢，对不起……”

“好了好了好了，你不用对不起，你要多休息，真是被你吓得，这是……”

本来还想和艾司探讨一下今天重新调查出现的问题，不过看艾司这样，司徒笑也不忍心再压榨艾司了，他强硬地要守着艾司上床为止，然后自己才去休息。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司徒笑自然醒来，推开卧室门，首先闻到一股奶香，然后就看到艾司系着围裙，端着一盘小面馒头从厨房走向客厅餐桌。

“司徒大哥，你醒啦，营养早餐做好了喔。”

清晨阳光般的微笑，清澈如水的双眸，神采奕奕，面若冠玉。

司徒笑死劲揉揉眼睛，难道昨晚我做了个噩梦？

“你……没事了？”

“没事了。”

“以前也是这样的？”

“嗯，来吃早餐吧。”艾司的热情洋溢，令人无法抗拒。

司徒笑反复打量着艾司，难以置信：“这就……一点问题都没有啦？”

“嗯，没有啦。”

果然是妖怪！

“以前也是这样？第二天就，一点事都没啦？”司徒笑再次确认，还是兀自感到不可思议。

“不用等到第二天，过了就没事了。”艾司想起师父告诫自己的话。

“你这是个大问题，很要命啊，记住，以后发作的时候尽量选个隐蔽点的地方，还有，越快恢复行动能力越好，如果你在行动的时候发作，不管你藏得再好，要是你不能在十分钟内恢复自由行动的能力，你就只能等死了。”

“那，要是真没问题了，我想和你说一下昨天我们调查的情况，我不知道调查方向是不是有问题，我没能从里面问出更多的线索，但是我感觉很奇怪，怎么说呢……”

艾司和司徒笑一边早餐一边讨论，艾司说自己要好好再想一下，然后就是看司徒大哥那边的物证鉴定能不能提供更多线索。

商讨了一番，送走司徒大哥，艾司开始着手调查名单上的另外两人。

据连云大哥所说，那胡建安与他约见之后，第二天就出国去了，艾司查了航班记录，果然已经离开，如今还剩下一个钱坤。

根据卷宗里留下的联系方式，艾司查到一些信息，但资料很少，这人不用微信，也不上qq，几乎只用传统通讯方式与外界联系，艾司查到了他的身份信息，52岁，户籍是甘肃瓜州县一个叫郎布乡的地方，连百度地图上都没有标注这个地名。

艾司觉得这个身份信息很可能是伪造的，从劳务用工合同备案查到钱坤在青山雅居酒店已经工作四年了，记得司徒大哥好像说过他是靠酒店经理的裙带关系进入酒店工作的。

嗯，有必要去酒店打探一下。

“什么？他已经辞职了？什么时候的事情？”艾司伪装成警务人员，从酒店客服那里听到了坏消息。

“三天前。”

“为什么辞职呢？”

“怎么说呢，因为上次忘记消毒液的事情，加上本来就有残疾，可能这段时间他压力比较大吧，钱伯是个老实人。”听得出，这名服务员对钱坤印象不错。

“他有没有说他要去哪里？”

“说是想家了，应该是回老家去了吧。”

甘肃瓜州县？绝对不是那里。

“我想和你们经理谈谈，听说他和钱坤是亲属关系。”

“呵，钱伯和我们经理有关系是大家传的，他们之间是不是有关系我不清楚，不过那位经理去年就调到别的酒店去了，我想，钱伯大半年前就应该萌生去意了吧。”

“那，钱伯在这里和谁走得比较近，能比较多一点地知道钱伯生活啊，日常工作啊，等各方面的消息。”

“这个，还真没有，你们知道，钱伯脸上有道疤嘛，照酒店规定他是不能来工作的，所以大家才会觉得经理和钱伯有什么关系啊，但是平时就是，和钱伯一起干活的客房人员，都说钱伯不怎么说话，大家也就……还真没见有谁和钱伯关系特别好。”

“那你们知道他住哪里吗？”

“这个还真不知道，让我想想，那个老张，他和钱伯一起干活的时间比较多，要不帮你问问？”

“麻烦了。”

结果老张也不知道钱伯的具体住址，钱坤在这里干了四年，一直寡言少语，和他说过话的人寥寥无几。

艾司又了解了一番钱坤的日常，大家都说人是好人，勤劳肯干，不过沉默少言，又面带凶相，大家交浅言不深。

不过艾司还是打探到一些钱坤的工作信息，比如他从不住在酒店，但酒店早班时间是7点，还有半个小时交班，也就是说每天早上六点半就要抵达，没人知道钱坤住哪里，但他从未迟到。

他有一辆电动车代步，员工小李说那辆车经过改装的，速度可以跑上一百码。

而在酒店的排班记录上，15日、16日两天钱坤都是早班，也就是说16日凌晨，钱坤在六点半之前赶到的酒店。

时速快说明距离远，不爱与人亲近，除了自身残疾和性格的原因，只怕也有不想提及过往，不愿惹人注意的心理因素在里面，所以他不向任何人提及他的家庭住址，不过这并不难查。

艾司从酒店查到钱坤的工资卡账号，从银行查到了钱坤常用的取钱网点，顺藤摸瓜，城里监控遍布，生活就离不开柴米油盐，孤僻的人也会被大妈大婶留意，尤其是脸上的伤疤那么明显。

艾司只花了小半天时间就将钱坤的住址找了出来，房屋租期还没到呢，这间房是去年八月租的，租期一年。

中午吃午饭的时候，艾司确认了钱坤的出租屋内没人，进入了钱坤的房间。

屋里陈设很少，不过在角落艾司发现了钢管等物，看那长短和轻重，挥舞起来打人应该很顺手。

看得出，钱坤非常谨慎，通往门和窗户的通道都保持着通畅，卧室睡觉的地方在靠近大门一侧的墙面摆放了立柜，防盗门用铁板加厚过。

钱坤住二楼，门口就是上下楼梯，而走廊尽头各有一条消防逃生通道。

钱坤还在家里布置了一些小的设置，有人进入家门或是开过抽屉，他都会有所察觉。

当然，艾司避开了钱坤留下的所有陷阱，将房间从里到外搜了一遍。

柜子里衣服还在，不过行李箱已经准备好了，报纸是三天前的，橱柜里的碗和洗手池的水渍说明这两天已经没人来过了。

钱坤的身份呼之欲出，他应该是黑势力里的打手，估计犯过事，警方那里一定留有案底，四年前出来，避开了以前的仇家和江湖恩怨，选择换一个身份重新生活，但是最近，他又被人找上了！

铁棍还很新，是不是因为刘彩婷姐姐的事情被人找上的呢？这种黑社会的打手，手上或多或少会有几条人命，就看警方是否掌握了，如果没有，这就是用来威胁钱坤最好的理由。

从居住地址来看，钱坤的上下班路线正好要经过西浦路，他的工作地点也很便利，他在刘彩婷姐姐死亡事件里扮演了重要角色。

他显然察觉到了危险，对方不打算放过他，所以才想辞职避祸，只是，现在看来，他恐怕没避开！

钱坤不见了，线索只能暂时搁置在这里，最后还剩下一个，连云大哥的老同学加好朋友，胡建安。

人虽然出国了，依然能找到蛛丝马迹，艾司发现，胡建安的父亲，胡宁诚，是海角市住建部开发办主任，在司徒大哥调查的柏铺村重特大行贿受贿案件中属于严打对象，被一捋到底，获刑十年，所幸他妻子在去年和他离婚了，胡建安跟着母亲并未受牵连。

只是，胡宁诚的妻子离婚后就移民海外，怎么看都不是简单的离婚，而胡家和连家在十多年前，便住在一个大院里面，连云和胡建安的友谊，想来是从那时候建立起来的吧。

这次连云大哥到海角市，入住青山雅居酒店，就是胡建安帮忙提前预定和安排的，如此一来，所有的线索都连上了，这是一出精心设计的杀人案件！

当然，仅凭目前的调查远远不够，需要更多的线索，不过现在首先要做的事，是让司徒大哥的注意力转移到这个方向来，如果司徒大哥以前没有碰到过类似的案件的话，估计他很难看穿这一个局！

要怎样才能让司徒大哥注意到这一点呢？又不能明说，还是老办法，用神秘人的身份暗示好了。

艾司开始动手准备，他略加思索，随后打开电脑，开始下载影片。

司徒笑的心情，在抵达公安局之后就开始变得不好起来。

刚到警局门口，就看到赵玉昆面色焦急地和其余同事往外走，正常情况下，他们不可能比自己更早抵达局里的，司徒笑就知道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只透露了一个眼神，赵玉昆就咬牙切齿地告诉司徒笑：“又死了一个。”

一天一个！七零八变态凶案的犯人到底怎么了？司徒笑心中也是一惊，事态这样发展下去，只怕整个海角市都会陷入不安之中。

不行！必须马上处理好刘彩婷毒杀案，司徒笑只感到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焦虑！

……

小雨淅淅，寒意沁沁，公墓寂寂。

无数人，庄严肃穆。

男性黑西服西裤，黑皮鞋墨镜，戴着黑手套，撑着黑伞。

女性穿着黑裙，戴着黑帽，遮着黑纱，别着黑花。

他们就像一朵黑云，沿着公墓的盘山路缓缓上行。

这是爷叔洪兴安的殡葬仪式。

洪兴安属于亚联爷叔中，辈分最高，资历最老的那一批人，享年八十八岁。

对外宣称的死因是突发心脏病，据说前后不过几分钟，老人家就走了，也算没受太多痛苦。

但真正了解内情的人都知道，这位爷叔和内地政府官员联系太过紧密，这次柏铺村贪腐窝案爆发，让许多人寝食难安，生怕又出一个什么李家村，牛家村的案子，将自己牵涉进去。

这位洪兴安爷叔的死，不知让多少人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此次葬礼来的人极多，亚联遍布全球的各个堂口几乎都有派重要人物前来吊唁，更有许多堂主亲自带队，济济一堂，赶到公墓参加葬礼的就有千余人之多。

陈孝康带着自己的人马，也在人群之中，看着浩浩汤汤的黑衣人群，他不住冷笑。

这些堂主，道头集体出动，只怕是徐元朗、徐振业已经串联好了的吧？

给洪兴安吊唁只是个幌子，来得这么整齐，他们已经迫不及待了，他们的真正目的是想要确认洪爷的生死，想要改选龙头，想在这场权利的交迭过程中攫取足够的好处！

一群蠢货！

叼佬死了，满多死了，大牙死了，火山死了，听说秃瓢也死了，仅仅是上一周，亚联在海角市的中高层，以及和亚联有关的海角黑道头目，就死了五个！

再上一周，有两名供货商，两名叔父，三名爷叔死亡。

去年12月死的人更多。

想到这里，陈孝康不由将目光投向送葬队伍中那个矮胖的身影。

去年年底，借由毛一波和商学兵的矛盾，再加上洪爷重病的传闻，徐元朗让他的金鹰堂明面示弱青龙帮，暗地里却和青龙帮联手，一口吃掉了五家想要从亚联瓜分利益的中小帮派，由此掀起了海角市黑道的大清洗。

远在天涯市的徐振业也不甘寂寞，推出洪泽屾来和徐元朗打擂台，这头老狐狸自己躲在幕后暗中操作，给洪泽屾出钱出人出主意。

洪泽屾则以为，那次针对他的绑架事件是徐元朗向他发出的威胁挑战，暗中破坏金鹰堂的清洗行动，他也是不遗余力。

一时间海角市黑道厮杀不断，血流成河，各个大小势力，在他们的操控下频频爆发血腥斗殴，每周不砍死十几个人，仿佛就不能证明自己是黑道一样。

紧接着海角市警方闪电出击，以前所未有的力度进行反贪腐调查，可谓黑白两道，同时掀起了暴风骤雨。

不少与政府官员有紧密牵连的中层干部，以及退居幕后的叔父爷叔，都因黑白两道的巨变，要么被砍伤砍死，要么被公安抓起来，这种力度的大洗牌，陈孝康还仅仅是在洪爷上位时听说过。

偏偏那段时间，徐元朗出海公干，仿佛未卜先知一般，躲过了所有的清洗和报复行动，也躲过了政府的调查；而徐振业则躲在天涯市，斩断了所有关联，远离海角市这个大漩涡，这叔侄俩竟然十分默契。

事情的发展，已经隐约超出了自己和洪爷的掌控了。

现在的海角市，正在变成一个火药桶，警方查处贪腐之后，下一步就是扫黑除恶，而道上明里暗里的厮杀，又被徐元朗、徐振业两叔侄搞得火星四溅。

海角市警方，一直在密切关注着，就等着抓他们的把柄，现在能给他们通风报信的官员，在上次查贪腐窝案中，大多数都被清洗进去了，一旦警方展开突袭行动，亚联那些窝里斗的家伙，一个都跑不掉！

世界各地的堂主，这个时候跑来凑热闹，不是找死是什么！

远处有人给陈孝康打了个手势，陈孝康离群而出，来到一角。

来报信的人低声道：“叼佬名单上的人，都死了。”

“知道了。”陈孝康轻揉额头，果然，整个阴谋都针对亚联，针对洪爷，另一名拿着名单调查的亲信，调查结果一模一样。

自从洪爷中弹重伤之后，这半年来，名单上的人先后死于各种意外，对方就是在和他们抢时间。

如果说，名单上的人，全都死了……

陈孝康感到一阵头痛。

“康哥，你看，我们还要继续查吗？”

“查到底！对了，还有，不要只盯着名单，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们也不能放弃！”

目录
第一章 读光盘层层悬疑 点迷津字字珠玑
第二章 构思巧妙猫戏鼠 应变稍迟客反主
第三章 挨边撒网寻痕迹 逢场作戏得口实
第四章 知己知彼先补课 看准时机免受挫
第五章 狐狸尾巴已现形 大海捉妖考猎人

第一章 读光盘层层悬疑 点迷津字字珠玑

1

俗话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焦虑也并不利于案件的侦破，有时候越想破案，反而越没线索。

司徒笑现在就陷于这种困境之中。

昨天法医和鉴定科同事加班，似乎将能查的都查完了，今天没能给出更多线索，茜姐和朱珠也没能发现连云在海角市的行踪有何异常，连云保持着徐庶进曹营的态度一言不发，重访的3名案件相关者也没有招的新突破口。

那名杀害刘彩婷并转移尸体的凶手，仿佛根本不存在。

尤其在犯罪现场处理这一问题，显得太过干净，要诱使受害人进入电话亭，要藏身一夜，还要将受害人尸体从电话亭移到相距500米以外的草坪上。

凶手需要有藏身之所，需要交通工具，需要搬运工具，从这几个方向寻找线索应该没错，可为什么找不到？

现在的线索只能证明刘彩婷可能是死在电话亭内，死亡时间和先前的判断有所出入，这下可好，真凶没查到，反而让连云有了没有作案时机的证据。

没理由啊？

司徒笑让茜姐他们将路口监控统统调出来看，不仅限于车辆，任何可疑的人员都要标注出来。

鉴定科有一条新的实验数据传来，根据刘彩婷死亡当日在周边取得的鞋印倒模，根据受力程度，鉴定科初步判断，凶手的脚能完全穿进刘彩婷的高跟鞋。

也就是说，凶手的脚型不太可能比高跟鞋大，也算聊胜于无吧。

不可能这么少线索，司徒笑决定去鉴定科追问，他们收集到那么多物证和照片，难道就只得出凶手的疑似身高和脚型大小这两个结论？

司徒笑在半道遇上了特侦处借调来的刘定强。

这位刘老师也是一脸难色，见到司徒笑也是愁眉紧锁，两人表情极为相似。

“刘老师，“708”案件遇到困难了？”

“唉，我只是个搞法医鉴定的辅助人员，我都说我单独负责调查这个案子不行，非得让我来扛，现在这个凶手我拿他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事情已经很严重了吗？”

“两天死两个，加上前面死的，足以上报公安部，在全国抽调专家来组成一个专案小组了，这不我正准备给冷处打报告呢，这起案子完全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这事儿啊，起码得冷处亲自带队来调查。”

“凶手在尸体的处理方面，刘老师没什么发现吗？”

“发现？对方处理得非常干净，对尸体的解剖手法不亚于我，我甚至怀疑凶手就是一名法医。我实在想不明白，什么人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那些死者之间真的没什么关联，年龄跨度又大，职业和生活分布也完全不同，你说他挑衅警方，也不像。真的是变态吗？我反而觉得凶手有超出常人的冷静和理性，他不像满足虚荣，也不像对内心欲望的一种发泄，我完全搞不懂，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案子。对了，看你愁容满面的，你那个毒杀案也遇到麻烦了？”

“刘老师，你得帮帮我，我现在没线索了，能考虑的调查方向我都想过了，我现在连凶手的影子都找不到。”

“不会吧，我看鉴定二组的人专门在负责你这个案子，他们不是采集了很多现场证据，昨天忙活了一天吗？”

“是啊，收集了很多物证，只是这结论……”司徒笑将鉴定报告递给刘定强。

“呵呵。”刘定强笑了，“这个，或许是你的调查方向没有给他们指清楚吧，你到底想查什么，你没说清楚，他们没方向，肯定找不出什么东西来，毕竟你才是统筹全案的那个人啊。”

“我现在就是想通过这些物证痕迹，对真正的凶手有大的轮廓方向，可他们给出的这个东西……”

刘定强翻开下一页，看得有些认真，然后疑惑道：“司徒，你有没有觉得这一点很奇怪，你看，你们发现尸体的位置是在草坪上，这坡度接近15度，这鞋印却没什么明显变化。”

“刘老师的意思是？”司徒笑凑过来。

“你看呵，人站在斜坡上，两脚分开，会有一个高度差，要保持身体平衡，我们重心其实是落在较低那一侧的腿上，所以正常行走的话，留下的足迹应该是……”

“两只脚印深浅和前后脚弓受力反映不一样！”司徒笑明白过来。

“对呀，但是你看，从这报告里的数据来看……”

“脚印的深浅和受力程度并无明显差异。”

“对呀，除非这个人……”

“除非他两条腿长短不一，斜坡抵消了那条短腿的缺陷，反而使他受力均匀，能够保持重心，较为平稳地踩在斜坡上，凶手是个瘸子！”

如此明显的体貌特征，司徒笑脑海中划过一道闪电，他立刻想到了那个自称因为失落了消毒液而重返连云他们房间的酒店员工。

他也不明白怎么回事，虽然没有任何直接证据将钱坤和刘彩婷遇害现场联系起来，可是当刘定强老师说出重心不稳之后，司徒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钱坤！

“谢谢！刘老师，你帮了大忙啊！”司徒笑有些激动地握住刘定强的手：“我还有事，我先走一步。”

刘定强看着司徒笑风风火火地离开，忍不住笑道：“年轻人就是干劲足啊。”旋即又想到自己手头的案子：“唉，怎么跟冷处反映呢？”

这么简单的事情，自己居然忽略了，怎么会没想到呢？被刘定强一语点破之后，司徒笑进行了反思，自己太急于破案，心思都被“708”凶杀案牵绕着，越是急躁，思考越片面，考虑越不周全，自己犯了破案过程中急功近利的大忌！

不过凶手可能有生理缺陷，这确实是一个重大突破口，顺着这条线索想下去，那钱坤本就负责打扫连云和刘彩婷的房间，而且他还被监控拍到了，消毒液的遗落或许根本就是他故意的，那连云房间里的磷化物，也很有可能是他在打扫房间时有意洒落的。

当初问讯他的时候，因为只注意到了消毒液，而且酒店经理和员工对他的评价也都还不错，老实，肯干，沉默寡言，偶尔还会因为残疾和年纪略遭欺辱，老实人都是闷声不出气。

这些评价误导了自己的思维，只把消毒液当作了一个巧合，当磷化物第一次出现时，又由于刘彩婷和有人的对话内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连云！

那时候，钱坤已经从这起案件中隐身出去，根本没人朝他那个方向去想。

一方是寻常酒店的老实员工，一方是初次入住酒店的情侣，二者之间看似毫无交集，身份的伪装，日常习惯的伪装，都让钱坤跳出了警方侦办思路。

就连昨天重访与刘彩婷案有关的案件交集人时，钱坤也没有出现在第一名单上。

不过，钱坤到底是什么身份？他和连云有仇？或者是和刘彩婷有仇？他是怎么跟踪上刘彩婷的？还有，磷化物不是说买就能买到，是他早有准备？还有，他不太可能提前就知道连云他们要入住这间酒店吧？偶然相遇就起了杀人之心？或者他威胁连云配合？还是连云找到他主动要求？那他们会是什么关系？

这一切疑问，都必须找到钱坤才有答案。

而且，钱坤那脸上的疤痕和瘸腿是怎么造成的？第一次见面时，由于对方显得极为老实，正常人都会产生恻隐之心，避免提及残疾人的缺陷，但如果成为嫌疑人，这种程度的残疾，只会令人联想到极度凶残吧？

这也是为什么司徒笑一经点拨，想到凶手可能是瘸子时，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钱坤！

不能打草惊蛇，如果钱坤是真凶的话，稍有异动他可能都会警觉，不！或许他早就跑了！司徒笑冲进办公室，招呼了章明一声便匆匆出发。

QQ刚刚发动，司徒笑就打通了酒店经理的电话。

“什么？辞职了？什么时候辞职的？”

“三天前。”酒店经理也很纳闷：“你们那位同事不是刚来调查过吗？怎么，他还没和你们说？”

“我们的同事？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来的？”

“刚离开，应该还不到一小时吧，他叫……叫章明啊。”

司徒开的免提，坐在一旁的章明听了，立刻摊手瞪眼以示无辜，我可是一上午都在办公室，哪儿都没去过啊！

“好，我们马上过来，另外你们知道钱坤的家庭住址吗？”

“酒店登记的是他刚来时租的地方，现在过了几年了，早不知搬哪儿去了。”

挂掉电话，现在司徒笑也不考虑会不会打草惊蛇了，直接拨了钱坤的手机号码，果不其然：“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这是怎么回事啊？钱坤跑了？”章明察觉不对。

“嗯。”司徒笑解释道：“在草坡发现的两行高跟鞋足迹显示左右脚受力程度均等，但在坡道上，人体重心不稳，受力点应该偏向站在草坡上更向下的一只，为什么会出现左右脚鞋印均匀受力的情况，除非是……”

“除非站在斜坡上恰好保持了重心的稳定，那人两条腿一长一短，正好与坡度吻合，所以杀害刘彩婷的凶手，是个瘸子？”章明反应过来：“这么说，连云和刘彩婷房间里的消毒液，以及磷化氢，都有可能是钱坤故意放进去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干？他和他们有仇？可是……不会这么巧吧，连云就正好住进他工作的酒店去了。”

“所有的这些问题，只有找到钱坤，才有答案。”

“可是他已经辞职了！啊，笑哥你的意思是，在我们调查钱坤之后，就引起了他的警觉，所以他打算跑路，哎呀，糟糕，我们怎么就没怀疑到他身上呢？他都跑了好几天了，估计不太好找了。”

司徒笑没有说话，他在思索，为什么是三天前辞职的？三天前自己查案这边发生了什么？

艾司是三天前搬过来的，怎么会想到这上面去了，三天前，自己找了三德，去监狱见了陈杰，然后查到了张顺，根据张顺的供述更加锁定了连云的嫌疑……

嗯，那天还问讯了温莉莉，确认了电话亭，连云也是在那天实施了二次拘留，不对，这些和钱坤似乎都没有什么关系，如果钱坤是畏罪潜逃，为什么不在调查展开之前辞职，又或是第一次传讯他之后？

他也觉得警方不能掌握到他杀人的证据？他想留下来看看？等风声平息之后再走？可是还没有结案，为什么不再等等？为什么是三天前？

前天，刘明礼想要回刘彩婷的尸体！钱坤前一天辞职，第二天刘家想要回尸体，连云再次被拘留，这三者有没有联系？

“吱——”一个急刹车，酒店到了。

司徒笑雷厉风行地立刻要求查看监控，要求与接受那名警务人员问讯的工作人员见面。

客服部的小于不知今天是怎么了，刚送走一个，又来两个，今天不知是不是出门踩到什么了？

“他和你的对话过程，他问的每一个问题，详详细细，原原本本回忆一遍，请想仔细一点，我希望不要有任何遗漏。”

“嗯，他就是问钱伯的事情，他说……”

由于刚发生不久，还有监控在一旁帮助回忆，小于很快就将事情的经过都回忆了出来，确信自己没有遗漏。

问完了，司徒笑很快抓住重点：“你们都不知道钱坤住在哪里？他问你们要了钱坤的工资卡号？”

监控里，通过与服务员小于的身高对比，司徒笑可以判断出，那名假警察身高在一米七以上，监控画面上是一张从未见过的面孔，只是不知为什么，给人一种熟悉感。

这人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要化装成警察来调查钱坤？那警服是仿冒品，稍有常识的人都应该能分辨出来，可惜的是，大多数人不知道怎么分辨警服和警察证的真伪。

司徒笑能清晰地把握到那名假警察的心思，他在调查钱坤，在得知钱坤辞职后，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于是立刻想办法调查钱坤的住所，他想通过银行网点来确认钱坤的住所，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比较有效的办法，只是，银行工作人员会那么配合这个假警察？

沿用假警察的办法，司徒笑也很快确定了钱坤租住的地方，申请到了逮捕令，发现钱坤家没人，司徒笑便破门而入。

房间内自然是空空如也，司徒笑知道他们晚了一步，不过这房间好像还没别人来过。

拉开衣柜门，衣服还没来得及打包收拾，这屋内有两天没住人了，钱坤走得那么匆忙？什么都没带就离开了？不对，从房屋里的东西看，他根本还没来得及收拾，还在过日常的生活。

换句话说，钱坤意识到了什么，但他还没准备好离开，就因为别的事情而离开，再没有回来过。

这种情况，通常意味着，此人失踪或是遇害……

怎么会这样？如果钱坤是本案的真凶，他隐藏得又这么好，是谁会想对他下手？

还是说，这只是一个巧合？钱坤之所以匆匆辞职，只是他以前的仇家找上门来了？

以前的仇家？钱坤的相貌，跛足……司徒笑联系茜姐：“茜姐，这是我们收集到的钱坤相貌特征，你先在民政系统查实他的身份信息，我怀疑他用的伪造身份，如果查不到，就用我们局内的面部特征识别系统，比对调查那些有案底的人员。”

又是一日忙碌，天色黄昏，司徒笑站在钱坤住所的阳台上，眺望海天落日，这案情愈发扑朔迷离，自己总觉得有什么要发生了。

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但内心深藏的不安日益明显，这种感觉以前也曾有过，第一次去伍文俊家调查时，王述失踪时，自己都曾感到过不安，但没有这次这么明显、突兀，仿佛明天就会有毁天灭地的灾祸发生。

天边最后一抹余晖绽放出最后一道光亮，随即沉沦下去，司徒笑心中仿佛也有一道光闪过，那个假警察，会不会是如自己所想的那个人？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人仿佛就在自己身边，一直在调查着自己想要调查的东西，那个神秘人，他似乎想帮自己，但又不敢直接与自己见面。

如果是想对钱坤不利的人，不会通过银行网点来调查钱坤住所，钱坤也不会是在两三天前就失踪了，今天自己无意中探到的那个假警察，有六成可能是一直在暗中帮自己的那位神秘人，他终于露面了吗？以这种方式，他想传达什么意思给自己呢？

司徒笑掏出手机，拨通了高风的电话，依然是晓玲帮忙接听的，最近晓玲待在高风病房的时间越来越长，看来两人好事将近。

“你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又遇到什么困难了？刘彩婷的尸检又出变故了？”高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皮赖，这小子，在女朋友面前就嘚瑟吧你。

“你今天没收到快递？”司徒笑只是忽然有所感觉，但也不是很确定。

“快递？没有啊，案情严重到这种程度了？”高风自然知道司徒笑指的快递是什么，只是在高风看来，那个神秘人很高傲的，不是案情陷入绝境，调查走进死胡同，他不太可能轻易出手，司徒这么突兀地问起快递的事情，显然他的调查遇到的困难比自己预期的还要严重。

“没收到就算了，好好培养感情吧，祝你们早生贵子，百子千孙。”司徒笑知道那边开的免提，在高风“嘿嘿嘿”的傻笑背景音下，晓玲大吼：“司徒你要……”的同时，他就挂断了电话。

司徒有预感，依然还像僵尸粽子一样躺在床上的高风这会儿下场估计比较惨，唉，多亏还有这么一个可以随便调侃的傻朋友，不然成天只剩破案了，会把人逼疯的。

“笑哥，我已经通知了物证小组了。”章明走过来。

“嗯，来也好。”在司徒笑看来，物证小组前来的价值不大，钱坤的体型和身份信息会很好查，不过他的背景来历，还得看系统比对。

对了，这两天李开然和张子成那俩小子怎么没汇报工作了？该不会在天涯市玩得乐不思蜀了吧？

司徒笑给张子成打去电话。

“喂，笑哥啊，你看，正准备说待会儿给你打电话汇报工作呢……”张子成那边传来摇滚音乐，需要大声说话。

司徒笑一听就火了：“你们两个在搞什么？两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没事做就回来，这边要办的事还多着呢！”

张子成似乎找到了一个清净一点地方，赶紧解释道：“正准备跟你说呢，我们有点眉目了，开然已经打入敌人内部，摸到一点情况。”

“什么情况？现在方便说吗？”

“你等会儿，我让开然来跟你说……”张子成很狡猾，听出笑哥心情不好，这种当炮灰的荣耀工作自然要谦让给李开然。

“喂，笑哥。”

“子成说你们在那边查到一些眉目了，什么情况，哪方面的？”

“是这样的……”李开然娓娓道来，原来，当他们得知刘家人开始索要尸体之后，李开然和张子成都一致认为，事出反常必有妖，所以在没有取得上级同意的情况下，他们两人私自对刘家展开了调查。

所以，这也是这两天两人没有汇报的原因，他们并没有怎么查连云的日常，反而更关注刘家家族财产的分配问题，在没调查出什么结果之前，怕胡乱报上去挨训。

不过，经过两个人摸排，还真发现了一些警方事先没注意到的状况。

首先，就是刘彩婷的那7000多万股票套现，并非很早就进行了，而是发生在她奶奶去世之后！

原来，刘唐名公司步入正轨之后，进行股权分配时，除了子女分得部分股权，他还给他老母亲一部分股权，老人生前对刘彩婷这个唯一的孙女就很是溺爱，虽然老人离世很突然，是脑溢血发作去世的，但老人很早就留下了遗嘱，老人的财产大部分都留给了孙女，刘彩婷两个哥哥分得的遗产很少，刘唐名更是没有。

刘唐名虽然是靠黑道违法生意做大，但人很遵孝道，他按照母亲的遗愿分配了遗产，后来才有刘彩婷两个哥哥用现金置换她手中股权的事情。

不过事情到这里并没有结束，而是刚刚开始，根据李开然探听到的情况，刘彩婷两个哥哥之所以这么急切地用现金换取股权，一方面固然是刘彩婷手中这批原始股权的市值远远不止7000万，另一方面它在刘彩婷两个哥哥的公司里占了很大一部分比重，如果被外人以市价收购，他们的公司就很可能出现权利置换问题。

而刘家是靠什么起家的大家都心知肚明，现在是为了圈钱所以按市场规矩在玩游戏，尤其是刘勇负责的信贷公司，重要职务是决不允许外人出现的。

刘彩婷手中原有的股份，加上这次她奶奶留给她的那部分，已经足以影响到她两个哥哥的公司走向了。

根据李开然他们查探到的消息，这次刘彩婷回家之后和她的哥哥们发生了争执，最终是以刘彩婷妥协告终，李开然推断，那7000万，很可能是以原始股价进行的置换，就算如此，她哥哥公司的现金流依然因为这笔支付而显得捉襟见肘。

“但是这7000万并未出现在刘彩婷的账户资金上？”司徒笑曾命李开然他们调查刘彩婷的资金总账。

“是的，因为这7000万只是做了筹措，还没有完成交割，所以这笔钱还在刘彩婷哥哥那里。”李开然沉声道：“但是现在，刘彩婷死了！”

“所以，这笔钱他们就不用支付了！”司徒笑不由提高了语调，相比可能是被连云吞没的几百万，这7000万，很有可能是刘彩婷真正死因的导火索。

李开然他们调查到的这一信息，确实很及时，有种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

除此之外，李开然他们还调查到一件非常可疑的事情。

2

据说，刘彩婷的奶奶唐芸仙死得极为蹊跷。

虽然刘家人和参与抢救的医生都说，唐老太是突发脑溢血致命的，但是根据张子成探听到的刘家佣人所说，唐老太在死前身体其实非常康健，虽然有一些高血压、高血脂等老年病，但每天按时吃药，每天自我检测，像这样血压突然飙高到脑溢血是很令人怀疑的。

而且，唐老太死后，那名负责唐老太生活起居，平日很得唐老太喜欢的小女佣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大家暗中猜忌，是刘唐名把人杀了，给老太太陪葬了。

但这种事情没有证据，也没人报案。

听完李开然的讲述，司徒笑陷入深思，难道说，刘彩婷的死，并不是连云方面的原因？而是来自刘家人内部的矛盾？

价值7000万的股权交割，老人的突然离世和保姆的离奇消失，刘彩婷性格的成因，根据目前掌握的信息，刘唐名从小就对这个小女儿不冷不热，外界猜测的原因是因为刘彩婷出生导致了他妻子的死亡。

真的是这样？

那钱坤和刘家人以前有什么联系吗？

两名哥哥因为7000万要对妹妹下杀手？父亲从小就对女儿不闻不问，导致女儿性格孤僻乖戾，高中还没毕业就打过几次胎了。

这是怎样的家庭关系？

司徒笑立刻做出安排，让李开然和张子成继续深挖刘家内幕，两人分工，一人调查刘彩婷奶奶死亡前后的情况，一人调查刘家兄弟和刘彩婷进行股权交易的内幕，以及那段时间他们和什么人走得较近，他还交给李开然一个特别任务。

调查刘彩婷出生时她生母的死亡原因，以及刘唐名对刘彩婷态度冷漠的真正原因。

李开然立刻叫苦罢工：“笑哥，你说的事情是二十几年前啊！我叫李开然，不叫李昌钰啊！”

司徒笑回复：“尽力而为。”

物证小组赶到之后，司徒笑和章明安排并协助了片刻，采样取证完成前他们提前回到警局。

钱坤去了哪里？他是否因刘彩婷之死而畏罪潜逃，刘家人的突然出现，导致案情再一次出现重大转变，难道连云真的不是凶手？为什么每一样证据都指向他头上？

他被人栽赃陷害？这需要多大的人力物力才能做到这种程度啊！

结果司徒笑还没抵达警局，高风的电话来了：“喂，我说司徒，你是不是属神棍的？你怎么猜到会有快递寄过来？”

“真的有快递到了？是那个人寄的？”司徒笑浑身一震。章明坐在旁边，他用“那个人”来称呼神秘人，毕竟神秘人每次寄快递的方式都很独特，由晓玲寄给高风。

“啊，如果你不告诉我你是怎么猜到的，我就不……”

“我马上过来。滴——滴——滴——”

“这家伙也太心急了吧。”

让章明自己打车回局里，司徒笑赶往医院。

赶到医院时，高风得意地躺在床上，手里像捏着一个大红包一样捏着快递。

这次的快递不是盒装，而像是信封一样的快递袋装着的，很薄。

“你们还没拆？”司徒笑问道。

“给你个惊喜嘛。”高风笑道。

“都什么时候还有心思玩，你不知道我都急死了，赶紧的，给我拆开。”

高风手上微微一扬：“你先说你怎么知道会有快递寄过来？”

司徒笑长臂一伸，抢过快递袋，边拆边道：“我可能碰到那人了。”

“什么？那人是谁？”高风很好奇，晓玲也从外面推着轮椅进来。

“不知道，应该是做了伪装的。”司徒笑拆开快递，居然是一张三寸的光碟，他还以为是文件的：“你的电脑呢？”

“这儿。”晓玲从床头柜下取出电脑，司徒笑开始读碟，与高风说道：“那人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什么都知道，所以他和我们一样，也要对案件进行调查，让我感到惊讶的是，他似乎很清楚我的调查过程，我在哪一步卡住了，他就给我哪一步的帮助。他又不出来和我见面，真是奇怪的人。”

光碟读出来了，3段视频，司徒笑一一点开。

视频都很短，几分钟之内，不过都是很有代表性的影视剧视频，司徒笑、高风加上黎晓玲三人，很快就辨认出这3段视频的出处。

分别是少年包青天隐逸村故事里破解拼尸之谜的片段，还有无人生还中最后用信揭露犯罪全过程的片段；以及东方列车之谜里面，波罗侦探揭示凶手不止一人的片段。

为了防止出现差漏，司徒笑仔细地将所有片段都完整看了一遍，每一秒每一帧都没落下。

不过，神秘人寄来光盘是什么意思却难以理解。

司徒笑感到意外的是，3次快递，神秘人似乎一次比一次隐晦了。

第一次帮自己洗脱嫌疑时，是直接寄送了录像视频被动过手脚的部分，还有死后人为制造延长死亡时间的检验报告。

高风看到那些报告数据，立刻就能进行还原实验，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第二次是电话亭模型，那时候自己也是刚调查了电话亭不久，不过电话亭外面缠的黑塑料袋还是需要让人去思索，而且留下一节尾巴似的电线，如果不是自己刚查看过电话亭，一时是想不到对方这样做的用意的。

这次更好，3段影像视频，后面两部电影都是经典的推理电影，第一部电视剧，也正是司徒笑他们这个年龄看过的，可是这里没有说明书，这到底是暗示什么呢？

病房内三人都陷入了思索，高风最先开口：“从上次电话亭模型的寄送方式来看，这个神秘人的每一步都有深意，那么我们首先考虑，为什么是3段视频，而不是1段，说明那神秘人或许觉得，一段视频不足以表达他想要向你表达的意思。”

“他为什么不直接说明呢？就像寄给你的那次？”这是让司徒笑最困惑的地方。

现在案情紧急，“708”凶案的凶手每天都在杀人，多一天恐怕就多死一个人，司徒笑实在没心情和时间浪费在猜谜解谜上。

“这个我还真想不到，不过我觉得吧，他应该是想引起你朝这方面去思索，让你自己探查，而不是直接给你答案，或许……”高风忽然灵光一现。

司徒笑也想到了：“或许他也没有答案，所以他只能指给我线索，答案需要我自己去查找，这和我被诬陷的那次不一样！”

晓玲在一旁道：“这3段视频都是和破案有关的，或许你应该与你目前遇到的困难联系起来，毕竟我觉得那个神秘人似乎一直紧跟着你的调查进度。”

司徒笑道：“不是他跟着我的调查进度，是我在跟着他的进度，我今天中午晚了一步，要是早一点想到钱坤，可能就和那个神秘人碰上了。”

司徒笑将今天的新发现说了一遍，问道：“你们帮忙想想，这3段视频和钱坤的事情有什么联系？”

三人又看了一遍，晓玲道：“怎么感觉不太像啊？这隐逸村的故事我听说是抄袭金田一的，就是把6具尸体各取一部分，然后拼出7具尸体。这刘彩婷是中毒死的，身上又没缺什么，我觉得神秘人的暗示应该不是我们想的表面上这么明显，或许有更深的含义。”

一时沉默。

半晌后，高风开口道：“后面两个，一个是一个人设计杀了很多人，另一个是很多人一齐杀了一个人，这二者之间，难道是说对比？啧……”

司徒笑否定道：“不对，这没什么好对比的，这3起案子和我查的这个案子在模式上有明显的不同，他到底是想暗示什么？它们有什么共同点呢？”

晓玲灵机一动：“我想，我找到共同点了！”

“什么？”

“手法！或许是犯罪的手法，这3起案子的犯罪手法，如果不给你点破的话，一般人你都想不到！而你现在调查的这起案子，到现在还没有找到什么明确的线索，神秘人是不是在暗示你他们用的杀人手法一般人想不到？”晓玲一边思索一边解释道。

“不对呀，”高风刚说了3个字，立刻意识到不妙，赶紧改口道：“呃，也有一定道理，不过还是有点小瑕疵，第三个东方快车杀人案，手法并不高明，就是一群人每个人戳一刀，只是大家的思维误区在于没想到是一群人而不是一个人。”

晓玲立刻补充道：“没错，我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思维误区，神秘人应该是在暗示我们，这个案子有思维误区，我们现在没找到线索，就是陷入了思维误区里面，这三段视频展示的案件，都是利用了人们的思维误区犯罪，第一个，是没人想到7具残缺的尸体其实只有6个人；第二个，则是没有想到真正的凶手提前假死，骗过了大家；第三个则如高风刚才说的，没想到是一群人在杀人，而不是一个人。”

高风明显还有不同意见，不过不敢乱说，只是道：“嗯，晓玲这样说也没错。”

司徒笑困惑道：“思维误区，不应该啊，刘彩婷死于吸入磷化氢中毒，凶手利用电话亭来掩人耳目，并且利用封闭环境改变了尸体的僵硬时间，如果说思维误区的话，我们已经发现了电话亭，这个误区被打破了，神秘人第一次就提示了电话亭，不可能重复提醒，应该还有别的意思。”

高风想的和司徒笑相似，只是不好当着晓玲的面赞同司徒笑，只说：“这3段视频我们都一目了然，它们暗含的意思估计还要想想，不过既然司徒你刚才说李开然他们在天涯市有所收获，其实可以等开然他们找出更多证据再来推进案件的侦破工作。”

司徒笑道：“我们的时间有限，我等不了。”

高风道：“对呀，总觉得你这两天很着急的样子，昨天居然没来看我，今天如果不是快递来了你怕也不会过来，你在急什么？前面过了10天你都不急。”

司徒笑道：“‘708’的凶手越来越猖獗了，他接连两天杀了两个人，我总觉得，他今天还会杀人，我却被困在刘彩婷这案子里，没办法参与。”

“啊？”晓玲惊呼了一声，毕竟“708”这起案件可以说是司徒笑和他们合作的，当初只差一点就抓住蛤蟆先生了。

“怎么会这样？犯罪模式升级了？他的杀人手法有没有什么变化？”比起司徒笑，晓玲更关心“708”案件的凶手，毕竟这是她用心理侧写分析的第一个罪犯。

“我不知道，”司徒笑如实回答：“我手上的案子都没搞定，你又怎么去打探专案组的案子，而且我没能参与进去，问了人家也不说。”

“哎呀，”晓玲以拳击掌，一副技痒难耐的模样，眼巴巴地望着司徒笑：“你可不可以跟他们说说，我去帮他们做心理分析，不要钱。”

司徒笑做了个爱莫能助的手势：“连我都无权过问，你怎么插得进去，我的大小姐。”

见晓玲还是不甘心的模样，司徒笑转移话题：“你还是帮我分析一下这3段视频吧，从你心理学的角度，给点建议？”

晓玲罕见地认怂了：“这个我真的摸不着头脑，那个神秘人我试着分析了他的这种行为模式，但是他似乎不是很符合心理学特征，你知道投射心理吗？就是一个人的行为，反射了他的心理，通常而言，秘密寄送这种行为，映射到心理学上就是类似于投弹手，他们通过邮寄来满足某种发泄的欲望，这是强权释放的象征，这种人控制欲很强，但是在生活中往往会显得不起眼，他们希望利用一些特殊的事件让自己成为自己想象中的英雄。但是神秘人寄送包裹有很强的目的性，他是为了帮助你破案，不暴露身份有两重含义，一是暗示你的身边不安全，消息可能被泄露出去。二则是他的身份有问题，所以不能直接与我们接触。如果说第一次寄包裹直接写明帮助，我可以猜测他的性格里有彰显或是炫耀的特征，但是第二、第三次，每次寄送物品的方式都在发生改变，要说完全是猜谜解谜游戏，又说不上，我没办法通过这三次的行为，给他的心理特征下一个准确的定义，如果真要说有什么结论的话……性格多变算不算？”

司徒笑道：“我知道神秘人不好分析，我没让你分析他，我是让你分析3段视频，你觉得除了前面提到的那几点，这3段视频从心理学上，有没有什么建议？”

晓玲思索道：“这个，我不知道他为此准备了多久，看得出来，带破案情节的视频录像是很多的，他要从中挑选出想要表达他想法的作品，选择面很大，但是你看，不管是少年包青天，还是后面这两部电影的版本，都是十多年前的，我在想，神秘人年纪可能和你我相当，如果年岁相当，那么大家的思维方式应该比较接近，神秘人一定认为我们能从视频里分析出他的意图。

“有两点可以肯定，第一，神秘人知道司徒你目前的调查进程，他至少应该觉得你迟早会查到钱坤这条线上，他只比你早一点点。第二，他知道寄送过来肯定是我们三人一起分析，所以特意准备了我们那个年代的电视和电影，这种影片除了熟悉感，应该还会让我们更容易联想到影片的全部内容。”

高风道：“对呀，这些片子在我们的学生时代正好热映，视频内容很短，但我只看这一部分，马上就能联想到影片的全部内容。”

司徒笑不禁摇头，说来说去，还是没有什么实际的东西，这样旁敲侧击，恐怕再讨论一晚上也没什么结果。

这时候局里打来电话，钱坤的身份信息查到了。

钱坤，原名钱国富，49岁，汕头东头沟村人，1994年因帮派持械斗殴造成1死，3重伤，抓了5个，钱国富被判了16年，因为在狱中表现良好，有悔过和3次立功，提前两年释放出狱。

出狱后，化名钱坤，用假身份证进入青山雅居工作。

他的腿和脸就是在那次群殴中受伤的，根据资料显示，当年他所属的帮派叫山鹰，是现在沙湾的前身，不过他们那一部分后来被亚联收编了，发展成了亚联金鹰堂的一部分，当年那场群殴就是亚联指使本土的山鹰去和码头的顺通公司抢地盘。

18年前，山鹰和顺通公司因利益纠纷而械斗，亚联在背后暗中指使，司徒笑记起了自己刚洗脱冤屈，想做走访调查时，卷毛告诉自己，沙湾的人和青龙帮械斗，同样是亚联在背后暗中指使。

历史何其相似。

如此来看，钱坤是黑社会的打手，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狱中服刑的表现只是为了争取早日出狱，他绝对有胆量杀了刘彩婷，只要给的价码够高。

不过从这4年的安分守己来看，他应该洗心革面吧？是工作不顺心想重操旧业？还是有人给出了难以拒绝的诱惑？

钱坤家里有适合格斗的兵器，除了钢管，警方还发现了管制刀具，这些东西他都没带走，是走得匆忙还是另有原因？

司徒笑问茜姐，当年钱国是谁的手下？因为这种群殴事件需要小弟去顶罪，真正的大佬往往躲在幕后将自己洗得身家清白。

茜姐调查之后说，根据当年的卷宗记载，钱国富不是谁的手下，他好像就是山鹰的领导阶层。

毕竟像沙湾这一类飞车党组织形式松散，常常是三五一群就组成一个犯罪团伙，没有亚联那种明显的社团阶层性质。

不过当年山鹰既然已经投靠了亚联，那么钱国富肯定是被亚联的某个大佬抛出来的弃子，或许是看他受伤不行了。

那么这个人，和连云似乎不会产生什么交集，但是和刘家……18年前，海角市可是一个混乱的杀场地狱，开放不久，周边许多带黑社会性质的团体都急着占地盘，天天杀来杀去。

刘唐名那个时候也应该正在打拼天下吧？

那个时候自己还在读书，对这方面的事情还不甚了解，后来自己知道的刘唐名，已经算是一方大佬了，可以和万平良一起做生意的，不是大佬根本没这个资格。

如果钱国富和刘家有所交集，就得是那个年代，看来，还真得让李开然去查一查刘唐名是怎么起家的啊！

另外茜姐还提到一个细节，钱坤，也就是钱国富，在15日晚上8点多到家的，小区附近的监控有记录下来，他的离家时间就不确定了，监控并没拍到。

这一点本身就很说明问题，在和青山雅居的到岗记录一比对，钱坤是早班6点半交接班，那么他完全有时间处理好刘彩婷的尸体，再赶到酒店。

只是钱坤的行踪成谜，司徒笑最担心的就是他已经遇害，此外就算没有遇害，钱坤这种老牌黑道，如果他当年的关系还没有完全断掉，那么安排一个偷渡什么的完全不是问题。

好不容易揪出一条线索，却又要断在这头。

不知道神秘人寄来的视频，是否与钱坤这种断掉的线索有关呢？

司徒笑和高风他们商谈了片刻，一时也理不出头绪，天色已晚，司徒笑便离开了医院。

家里还有个军师参谋，不知道艾司会给自己怎样的建议。

他的头应该不痛了吧？司徒笑想了想，在医院旁边一家大型医药店询问治疗急性剧烈头痛用哪种药比较好，药师给推荐了麦角胺咖啡因，不过需要医生处方，非处方药的话，就只有扑热息痛了。

司徒笑还打算细问，药师建议他还是带朋友去看医生，找到病因，对症治疗才对，司徒笑想起艾司央求自己的话，不便多问，最终买了几包头痛粉。

3

“艾司，我回来了。”跑了一天，心中急躁，人也疲劳。

“司徒大哥回来啦！”门一打开，一股香味和一股暖意同时将身体包裹，艾司微笑着站在门口，一指微波炉：“加餐已经准备好了，热一下就可以吃了。”

一身的疲惫一扫而空。

司徒笑扬了扬手中的光碟：“你帮我看看这个，然后说说你的看法。”

司徒笑今晚没来得及吃晚餐，回家之后狼吞虎咽，果然，能吃到艾司做的饭，简直是非同寻常啊。

司徒笑忽然觉得，每晚下班，能吃到艾司做的饭菜，简直就是这一天最幸福的时刻。

艾司已经认真地看视频去了，看了一遍两遍都没说话，一直等到司徒笑吃完，收拾好碗筷，艾司才开始分析。

“很奇怪，段视频说的都是破案的手法，都是最后解谜那一段，与破案有关，就不由得让人联想到司徒大哥你在查办的案子。视频是司徒大哥你带回来的，如果是犯罪现场发现了这一类东西，一是不方便带回来，二是它本身也不太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如果是哪个凶手用视频和司徒大哥打哑谜，估计会在技术部门以帧为单位分析分析吧。所以，这个东西不是物证，司徒大哥又这么重视地让艾司帮忙分析，它是哪个好心人想用这种隐秘的方式告诉司徒大哥，如何破解目前案件困局吗？”艾司煞有介事地做了一通分析。

司徒笑点头道：“没错，一直有一个神秘人物用快递的方式帮助我们找到一些案件里的关键线索，上一次他就寄了一个电话亭模型来，这次寄来这张光碟，我和高风他们分析了一下，但总觉得一时半会儿无法将这张光碟和手头的案子联系到一起。”

司徒笑知道艾司一听就能明白，简单地说了两句，便不再详谈，静静地等着艾司发表意见。

艾司的看法果然和常人不同，一开口便问：“司徒大哥，这起案子，从一开始你就将连云大哥列为第一嫌疑人，虽然说，连云大哥是个花花公子，不对，或者应该叫渣男吧，但抛开个人厌恶喜好不说，司徒大哥有没有考虑过，连云大哥有可能不是凶手这种情况？”

司徒笑一怔，点头道：“以前还真有考虑过，不过后来找到一些证据，不管我怎么推断，除了连云，别人都不可能做到，所以他的嫌疑才会越来越大，你司徒大哥不是一个凭个人感觉来查案的警察。你问这个，和录像视频有关系吗？”

艾司肯定道：“没错，这或许就是艾司从视频中看到的。”

艾司将3段视频调出来，并作一排，指着视频一问：“如果司徒大哥没看过原文或电影，仅看到7具尸体，能猜到其实只有6具尸体吗？”

司徒笑想了想：“这个，如果认真猜，或许，这种手法确实在常人能想到的范围之外，没有见过类似的拼图，估计不太好猜。”

艾司指着视频二又问：“没看过原文，看到信封出现之前，能猜到谁是真正的凶手吗？”

“作者用了假死这个桥段，并且很巧妙地隐藏起来，死了那么多人，还有一个医生作为内应，这个也不好猜。”

视频三：“只看到死者身上的伤痕，能猜到凶手吗？”

“对我们刑侦而言，这个估计要好区分一点，不过可能想不到看似路人的车厢乘客，居然都与死者有仇。”司徒笑解释到这里，忽然若有所感，觉得自己快要抓住什么了。

艾司总结道：“在艾司看来，这三段视频暗含的第一个原因，就是手法，原著或许是作者给读者设计的小盲区，属于侦破小说的小技巧，艾司觉得这些手法，都可以归结为一点，叫魔术手法。”

“魔术师变魔术时，常常让观众觉得不可思议，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这是怎么做到的，但究其所以，方法不过就是那么几种，障眼法、转移大法、配合故弄玄虚法，其实都是心理层面的东西，再加上一些可以练习的手法，便做到了令人惊奇的表演。”

“它的特点是，没解开时，观众很难猜到真相，解开时，你会恍然大悟，觉得不过如此，自己也能做到。这3起案件说复杂并不复杂，但是很难想到，想到了就会觉得原来如此，而且有些懊恼自己怎么没有早点想到，因为看到作者公布答案时，发现其实并不难想。”

“我仔细看过刘彩婷姐姐毒杀案的卷宗，特别是连云大哥被定罪的那几条证据，当时的感觉和司徒大哥一样，觉得这几件事都只有连云大哥本人才能做到，几件事加在一起，更是可以认定连云大哥为第一嫌疑犯。直到刚才我看这些视频，才隐约觉得可能我陷入了思维的误区，被真正的凶手用魔术手法蒙蔽了视线。如果我们换一个角度看，如果那些看起来只有连云大哥才有可能犯下的罪证都有别的手法可以替换呢？”

司徒笑一秉：“哦？你来说说，都有哪些手法可以替换？”

艾司道：“这样好了，除了那些容易被黑客入侵操作的，诸如支付宝转账这类证据，司徒大哥你来说，你觉得哪些方面可以确认只有连云大哥才能做到，旁人很难确认，然后艾司来说可能我们没想到的手法。”

司徒笑沉吟道：“这样啊，那好，连云支付宝转账导到美国去的事我们就不说了，连云和张顺的事情，如何解释？张顺是在偷盗前才收到连云和胡建安的合照，除了连云本人，还有谁……”

“胡建安。”艾司轻飘飘地抛出第一个答案。

“胡建安！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司徒笑先是一愣，立刻不假思索地反驳。

“正因为所有的人都想不出胡建安为什么要这样做，所以这才是我们思维的盲区啊，我只是指出有这种可能，因为除此之外，确实没第三种可能了。”

司徒笑细细一想，艾司说得不错，没人朝这方面想过，所以就形成了思维的盲区，胡建安和连云是多年的朋友和同学，而且第二天案发时已经出国留学去了，怎么看，他和刘彩婷毒杀的案件也不可能有直接关系，他也不可能飞出国了，再来加害刘彩婷，但是艾司只是从最基本的情况下说出这种可能性。

照片是连云和胡建安合照，那么除了连云本人将照片发送给张顺之外，就只有胡建安还有可能将照片发给张顺了。

这样一想，钱坤不也是这样，一方是酒店临时入住情侣，一方是在酒店工作了4年的员工，按照常人思维，很自然不会将二者联系在一起，尤其是刘彩婷死于郊外，死前和死后似乎和这名员工都没什么交集，谁能想到凶手可能是钱坤呢？

司徒笑只略一迟疑，又抛出了第二个问题：“那刘彩婷的行踪，除了连云之外，其余的人如何掌握？”

艾司认真道：“这一点确实有些不好想，但是艾司刚才想到，还是有几种可能的。”

“几种可能？”

“第一种，连云大哥并不知道，送给刘彩婷姐姐的手链带定位装置；第二种，带跟踪定位装置的东西，刘彩婷姐姐以为是连云大哥送的，但其实并不是；第三种，一直有另外的人或势力暗中跟踪刘彩婷姐姐，所谓的手链，不过是一个障眼法，引开警方的调查方向。”

“你说的这些看似有道理，但是你如何证明？刘彩婷是坐车去酒吧和回家，如果有人跟踪，不会引起怀疑吗？连云的淘宝里发现他搜索定位手链的证据，这又该如何解释？”

“我们说过，淘宝、支付宝这些容易被黑客攻陷，甚至只需要被人知道密码就可以破解的操作，我们暂时不讨论，刘彩婷姐姐坐车去酒吧和回家，的确跟踪者也需要有交通工具，按理说警方调监控就容易分辨出来，但是，如果开车的司机就是跟踪者本人呢？”艾司语不惊人死不休。

“你是说，付岩师傅有嫌疑？他又如何认识连云或刘彩婷？照你这种说法，每一个路人都可能是凶手？他们目的何在？这岂不是荒唐？”

艾司似乎在整理思路，低头想了一番，抬头道：“这或许就是我们的思维误区所在吧，将连云大哥从嫌疑人转变为受害者是一层，而真正的凶手，是否只有一人呢？为什么不可以是多人呢？我也是刚看到东方快车杀人案才想到的，如果说，卷宗里审理的每一个证人，都参与到其中，他们每个人都在不起眼的小地方撒谎，那么最终警方得到的调查结论，就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

“好似找到真凶，但实际线索全无，整起案件，多处地方都出现不可思议的巧合。”

司徒笑眉头深皱：“照你这么说，我们调查取证的人里面，每个人都撒谎，偏偏又能将整个案件的线索圆回去？我们警方还听不出里面的破绽？这群人还相互之间并不认识，和连云、刘彩婷也没有什么直接关系，这可能吗？”

艾司则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正是因为正常人的思维，都会将这些路人旁证排除在外，最多我们怀疑一下报案人是否有作案嫌疑，进行调查之后如果没有，也就不会继续怀疑下去，所以这才能成为思维盲区啊。我们姑且不论这些路人旁证和本案受害者有没有直接联系，我们只看这起案件中的巧合点到底有多少，通过这一点我可以向你证实，或许那些看起来不可思议的事情，反而有可能是剩下的唯一真相。

“第一个巧合，报案时间，如果警方更晚一点接到报案，那么刘彩婷姐姐的尸体估计会出现更多的变化，法医就能分辨出她到底是中毒还是由于消毒液引起的呕吐，再由呕吐导致窒息死亡，而且现场环境也会发生改变，土壤更硬，警方会在第一时间质疑高跟鞋留下的印痕。可是报案时间不早不晚，正好卡在这个点上，让警方的侦破工作一直受到困扰。

“巧合二，出租师傅付岩，正好在拉了连云大哥之后又接到了刘彩婷姐姐，虽说巧合中有打车软件的必然性，但是如果付岩师傅走快一点，离开了服务区，又或者有别的师傅抢到单呢？

“巧合三，钱坤遗落消毒液在房间内，而连云大哥的日记里正好有写要买点毒药，刘彩婷姐姐很怀疑连云大哥要对自己动手了。

“巧合四，刘彩婷姐姐下车地点和连云大哥在两个小时之后的下车地点只差一个拐弯，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连云大哥故意跟踪刘彩婷姐姐。

“如果我们换一个方向来看问题，如果这些巧合都不是巧合，而是有人刻意为之呢？他们能不能做到这一切？连云大哥的朋友胡建安，替连云大哥联系到了有钱坤在里面工作的青山雅居酒店，并在第二天约连云大哥吃午饭，将两人合照的照片发给张顺，让张顺偷走连云大哥的手机，造成连云大哥自导自演手机丢失的假象。”艾司竖起右掌，屈起拇指。

“钱坤在特定的时间，有意将消毒液遗落在房间内，下午等连云大哥和刘彩婷姐姐都离开之后，取回消毒液，趁机将带有剧毒物质的粉末撒在酒店角落和马桶里。”艾司屈起小指，示意这是第二步，他还伸着三根指头。

“付岩师傅，一直守候在酒店附近，等待连云打车软件召唤。

“温莉莉，掌握了刘彩婷姐姐的行踪，让连云大哥打车去刘彩婷姐姐在的酒吧。

“付岩师傅，慢慢地开车，再接到刘彩婷姐姐，并在特定的地点想办法让刘彩婷姐姐下车。比如用一些难闻的气体，醉酒的人本来就容易呕吐。”艾司屈起无名指，示意这是第三步。

“黑暗中的电话亭，就像一盏明灯，早有别的人将挥发性磷化氢扔进电话亭进行慢慢发酵，他们甚至还可以用电话铃声来吸引刘彩婷姐姐的注意，只要刘彩婷姐姐踏入电话亭，圈套就完成了一半。

“随后，在相近的地点，温莉莉想办法让连云大哥想下车解手，借此造成连云大哥在刘彩婷姐姐死亡同时出现在死亡现场附近的假象。而她可以趁此机会将电话亭用黑色塑料布裹上，摆上检修的牌子。而且找到相近的地点也不难，只需要有一个明显的路标。艾司在卷宗中看到，斜坡上有一块很大的广告牌，四周还有许多射灯，在夜晚这个标记肯定十分明显。”艾司屈起中指，这是第四步。

“第二天钱坤上班途中，可以有少量耽搁，在5点至6点间，趁着没人，将刘彩婷姐姐的尸体从电话亭转移到草地上，剪断电话亭的线，或者也取走了刘彩婷姐姐身上带着的跟踪用的手链之类，然后驱车上班。

“最后，卢小天在特定的时间赶到现场，向警方报案。”艾司屈起全部手指，掌握成拳：“这样一来，就造成了没有具体哪个人是凶手，但每个人都参与其中，结果是刘彩婷姐姐死亡，魔术杀人手法完成。”

司徒笑如坠云里，有点不太明白，“你，你为什么会这样想？这样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艾司肯定道：“我也是刚刚从说的时候才想明白，这是一起精心设计的所谓的完美谋杀案。”

4

“什么叫完美谋杀，这是推理小说家才会去思考的问题，他们总是将案件写得很复杂，试图用种种匪夷所思的手法来令凶手进行高明的犯罪。在此基础上分成了两大派系，一派以江户川为代表，提出了越简洁越完美，利用或然率犯罪，不是一定能杀死人，但是杀死人之后，肯定无法定罪。

“我记得他举的例子就是，一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时，另一人突然大喊小心，那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可能因此受惊而掉下悬崖，你很难判定那个叫人小心的人到底是好心还是故意杀人，法律无法定罪。

“另一派则是以卡尔为首的传统推理作者，他们提出了多重犯罪、分拆犯罪等多种犯罪模式的猜想。

“什么叫多重犯罪？就是死者真正的死因和凶手实施的犯罪行为并没有直接关系，最简单的例子就是手枪打死人，扣动扳机和子弹令人死亡，这是两个事件，如果能将这些事件独立开来，分别进行，警方就很难找出凶手。由于开枪杀人太过明显，警方很容易就根据物证线索查找回去，但是如果死因和凶手的犯罪行为不那么明显呢？

“例如，将人推进河里淹死，吵架把人骂死，江户川提出的那种利用声音让对方受到惊吓，掉下悬崖摔死，这些凶手的犯罪行为，和死者的死亡原因，关系就不是那么直接，警方要查找起来就十分困难，除非有目击证人，以及现场留下了别的痕迹，否则很难定罪。

“而分拆犯罪则是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演化，将一个犯罪步骤分拆成许多步，再由不同的人来完成，令犯罪的过程更加趋于完美。

“我曾看到这么一个例子，需要三个人来完成，选一处旁边有深潭，小路是靠着山壁的景区。路人甲，在山顶显眼的地方脱光衣服或是做出令人惊讶的举动；路人乙，在山坡比较难走的位置扔一块香蕉皮；路人丙，带着他不会游泳的朋友去爬山，在半山坡比较难走的位置他叫他朋友去看山顶上做出奇怪举动的路人甲，他的朋友被路人甲的举动转移了注意力，踩上路人乙扔掉的香蕉皮，掉进旁边的深潭里被淹死了。那么请问，这三个人，谁是罪犯？

“真正致死的原因是深潭，但是让受害者掉落深潭的原因则是由三个人共同来完成的，但是这三个人将这一过程分拆成为三个步骤，还加上了或然率，那么他们每一个人在这个事件中扮演的角色，法律很难给他们定罪。在山顶做奇怪举动不犯罪，扔香蕉皮不犯罪，叫朋友去爬山也不算犯罪。每一步都清清楚楚，合起来就能让人死亡，分开来则每个人都不算犯罪，那些推理小说家们，管这种犯罪行为叫完美犯罪。”

“你这个例子不太对啊。”司徒笑认真听完后，提出自己的看法：“这里面最大的一个问题，这三人事前有没有商议过，如果他们共谋犯罪的话，显然他们的行为已经犯法，唯一就是在调查取证方面难一点，它显然说不上是完美犯罪，如果他们没有商量过，这只能算是一起意外，发生这种意外的概率是很小且不可控的，你觉得呢？”

艾司深吸一口气，终于可以将傀儡师的杀人手法告诉司徒大哥了：“你说得没错，但是分拆犯罪、多重犯罪称之为犯罪，必定是指有预谋的。三个路人，可以相互之间并不认识，没有交集，但如果幕后有一个总的操控者，由他来通知三个人在不同的时间、地点做不同的事情，最终达到犯罪的目的，也就是说他用多重犯罪的模式操控三个并不相关的人，按分拆犯罪的方法，杀死目标。”

司徒笑立刻道：“那那个幕后主使者就是罪犯，三个路人不过是他的工具，他策划了这一切，也算不上完美犯罪。”

艾司淡淡道：“问题就在这里，怎么才能查到那个幕后主使呢？”

司徒笑一愣，如果按艾司举的这个例子，有两个难处，一是案件的认定，到底是意外还是谋杀，这个先决条件就决定了，警方多半会将死亡事故归于意外，因为三名路人和死者之间没有任何关系，谈不上利益，甚至认识和交集都没有，其中一个和死者还是朋友，这样一来的话，在调查初期就可能无法立案。

第二个难处是取证很难，这有点类似于雇凶杀人，必须找到雇主和凶手之间的直接联系，就算警方立案，调查了三名路人，如果他们都隐瞒了背后受人指使的事实，只是按照警方的问讯来回答，警方最终还是只能将事件归结于意外。

等等……艾司举的这个例子，和目前调查的刘彩婷案，难道是这样？

司徒笑忽然想起，在第二次询问卢小天、付岩和温莉莉的时候，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何而来了，如果他们每个人都隐瞒了一部分事实，就和艾司举的这个例子一模一样了！

艾司仍在举例：“多重犯罪中一种较为极端的犯罪类型，就是三雇杀人法，不是三顾茅庐的三顾，是雇凶的雇，主使者雇凶杀人，他雇的凶手再雇凶手，凶手再雇凶手，最后把人杀了，每一层级的雇佣关系都是单线联系，然后中间那名被凶手雇佣的凶手，因为别的原因死掉了，线索全断，怎么侦破？

“当然，这些都是推理小说家做出的种种假设和构想，此外还有陌生人杀人法、双线杀人法、无证据杀人法、法律杀人法等，太多了，在看了这些视频之后，艾司觉得，刘彩婷姐姐的死亡，就很像是完美犯罪设想里面的多重式分拆杀人法。

“因为这种杀人方法更像是给许多互不关联的演员每人发一份剧本，演员们只需要按照剧本来进行演出，就能达到最终杀人的目的，所以它又被称为剧目表演式杀人法。也像是有人用丝线操控傀儡杀人，又叫傀儡杀人法。”

怎么会有这样的杀人方法？难道是刘家人雇人用这种方法杀死了刘彩婷？司徒笑心头一阵发冷，下意识地不想沿着艾司所说的方向去深思。

可是有时候事与愿违，司徒笑还震惊于艾司说的离奇杀人方法，手机却收到一个电话，是卢小天打来的。

“司徒警官，”卢小天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我爸爸，我爸爸他走了，临死前他要我告诉你真相，否则他死不瞑目。”

“你爸爸走了？昨天我们看他还……”司徒笑心中一惊，一半是为了生死无常，另一半则是卢小天口中所说的真相。

艾司倒是没太多惊讶，卢德水确实已经病入膏肓，这种肝硬化晚期患者，一旦急性发作，医院抢救都很困难。

等电话那头卢小天情绪平复了一下，司徒笑才道：“你说，我听着。”

“我……我……我没有晨跑的习惯，那天去西浦路晨跑，是有人叫我这样做的。”

“你不要急，详详细细给我说清楚，对方怎么联系的你，他对你说的每一句话，原话是什么，尽量回忆一下。”司徒笑心中狂跳，艾司刚说了傀儡杀人法，就从卢小天这里得到了印证。

卢小天慢慢地回忆，他父亲病重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时好时坏，因为没钱无法住院，卢小天找高利贷借钱，已经债台高筑，这时候有个神秘人物打电话给他，声称可以帮卢小天解决债务问题，甚至还可以出一笔钱帮卢小天的爸爸做治疗。

卢小天要做的，就是在16日凌晨5点30起，沿着西浦路匀速慢跑，如果路上发现了什么意外情况，按照正常的处理方式去处理就好了。

卢小天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掌握到自己的身份信息和家庭状况的，但是对方许诺的条件让卢小天很心动，毕竟那时候他几乎天天被高利贷逼债，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对方提出，为了表示诚意，可以先帮卢小天解决一部分债务，等卢小天按要求完成之后，再解决剩余债务和卢小天父亲的治疗费用问题。

卢小天害怕是犯罪，但是对方许诺，绝对不会犯罪，而且要求就是沿江跑上一圈，看到了什么一切都按正常方式来处理，怎么是犯罪呢。

接下来的几天，高利贷真的没有来堵家门了，卢小天为了能给父亲治病，于是在规定时间来到西浦路开始慢跑，直到途中发现了刘彩婷的尸体，他在内心几经挣扎后，取了刘彩婷身上的饰物，然后报警。

当警方调查取证时，他隐瞒了受人指使这件事情，这是对方要求绝对不能提起的。

他隐约也察觉了刘彩婷的死亡或许和背后指使他的人有关，但是父亲的病让他不敢对警方交代，他很害怕，害怕说出了这个事情，神秘人许诺的治疗费用就再也拿不到了。

这就是事实的真相，昨天司徒笑他们在病房见到了卢德水，司徒笑说出了调查的原因，提到卢小天晨跑的时候，他父亲就知道儿子在撒谎了，事后严厉地质问，卢小天不敢隐瞒，告诉了他父亲实情。

卢德水凭多年行走江湖的经验，立刻判断出这事并不简单，立刻要卢小天向警方和盘托出，卢小天还对治疗费用抱有希望，和他老爸吵了起来，谁知道昨晚卢德水病情加重，今天抢救了一天，医院依然回天乏术。

卢小天再没有继续隐瞒的理由，终于鼓起勇气向警方自首。

严格说起来，卢小天并没有做什么，他只是慢跑，然后报警，他自己也不明白对方的意图到底是什么，他根本不知道，在他发现尸体的那个时间段报警，加上出警时间，正好令尸体内环境处于某种特殊的状态。

司徒笑追问卢小天与他联系的电话号码，卢小天说显示的是未知来电。

司徒笑长叹一声，显示未知来电的号码，多半是网络虚拟电话一类，查起来更是麻烦，不过倒不是全无方向就是了。

司徒笑又问卢小天还能回忆起那个通话人的声音吗。

卢小天说，电话那头感觉像是某种电子合成音，肯定不是真实的说话声音。

如果是艾司说的那种情况，对方在隐藏线索方面肯定会做到极致，司徒笑让卢小天在处理好他父亲的后事之后，抽时间到警局做笔录，他马上联系了王克生，看这位黑客高手能否通过卢小天的电话号码反向追查网络虚拟电话。

如果卢小天是这种情况，那么真有可能付岩、温莉莉、钱坤，包括胡建安都是类似的情况，司徒笑立即给这些人去了电话。

但情况比想象的还要糟糕。

“对不起，你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对不起，你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对不起，你拨打的用户已停机。”

如果说温莉莉在外面玩手机关机还在情理之中，那么付岩师傅的手机就不应该关机，当时的五名旁证人，如今除了卢小天，竟然一个都联系不上了！

司徒笑问艾司：“为什么昨天都还可以正常联系，今天却一个都联系不上了？”

艾司反问：“如果司徒大哥按照正常的破案思路，而不是怀疑到傀儡杀人的可能，现在最该怀疑的是什么？”

司徒笑一下子反应过来：“我会怀疑，是连家开始发力了，连老爷子在背后操作，我们无法得到证人去指证连云。”

“没错，真正的凶手就是这样想的，连爷爷给连大哥请了律师，司徒大哥再次调查当时的相关人证，只是进一步坐实了连云大哥的嫌疑，那么这时候，让那些人证失踪，一来可以切断人证和幕后操纵者之间的联系，让警方没有任何线索可查，二来可以让警方怀疑是连爷爷动用了关系和力量，这就成功地操控了司徒大哥你的破案思路。”

艾司心里也很焦急：他们动手好快，艾司疏忽了！

“可恶！为什么每次都被他们抢在前面？艾司，你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艾司没想到对方动手会这么快，自己应该多留一个心眼，如果在几名证人身上留下点跟踪装置就好了，只顾着跟司徒大哥暗示线索，却没考虑到对方对司徒大哥调查的反应。

“艾司！我们该怎么办？”司徒笑又问了一遍。

艾司回过神来，思索道：“还是得从刘彩婷姐姐的死亡上找原因，如果连云大哥不再是第一嫌疑人的话，那么现在有三个问题，什么人想要害死刘彩婷姐姐？他们从中能获得什么好处？为什么要陷害连云大哥？”

“刘家人！”司徒笑恨道。

“刘家人？”艾司疑惑地看了司徒笑一眼。

司徒笑总算放下心来：“还有你不知道的事情啊，我还以为你无所不知呢。”

司徒笑简单将李开然他们调查到的事情转述了一遍。

刘唐名？刘家三兄妹？股权纷争，刘奶奶的死因成谜？一时间又多了这么多信息，艾司需要时间来消化处理。

但是潜意识里却将刘家人排除在第一嫌疑之外，不管怎么说，刘姐姐和刘家人也是父女、兄妹的关系，对亲人下手不用这么狠吧？而且，如果要害刘姐姐，也犯不着得罪连云大哥啊，这样对刘家没有任何好处。

艾司将自己顾虑说给司徒笑，司徒笑不置可否道：“刘家人是黑道起家，只怕兄妹父女亲情，对他们来说根本就不算一回事，至于是不是诬陷连云，如果杀了人，至少要有个替罪羊吧，连云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说到这儿，司徒笑想起件事来：“对了，艾司，刚才你说让我提出几个连云被列为重要嫌疑人，别人不太可能做到的犯罪事实，我还有最后一个没说，就是让刘彩婷对连云心生罅隙，觉得连云要对她不利的证据，连云的手机日记。从刘彩婷和她朋友的交流通信中不难看出，连云在日记上写下对刘彩婷不利的话，不是一天两天，而且写了之后隔天就会删除，如果是有人陷害连云，这一点他们又是如何做到的呢？”

艾司击掌道：“对呀！我差点忽略了，这一点要做到看起来最难，但实际上最简单，只需要知道连云大哥的手机密码和日记密码，接下来谁都可以在手机上操作……”

“可是，这种极为隐私的事情，连云只怕不会轻易透露出密码来吧？”

“恰恰相反，我觉得连云大哥很有可能对密码并不怎么看重，年轻男人在受人追捧的时候往往得意忘形，连云大哥能拿得出手的成绩是什么？恐怕就是司徒大哥你说的那些一夜情视频吧？如果全是在一个年轻男子的环境中，连云大哥会不会自己向别人炫耀他的约会战绩呢？稍微有心就不难记住手机密码吧。”

司徒笑反思道：“没错，是我想差了，这种视频估计会对刘彩婷或别的女人保密，但是在一群讲哥们儿义气的人面前，只怕就是连云得意炫耀的东西。这么说来，和连云有密切接触的那些人，都有可能篡改连云的日记内容？”

“嗯，在连云大哥的供述中，他在天涯市那段时间，夜夜笙歌，醉生梦死，那么陪伴在他身边的人，就会很容易拿到他的手机，篡改日记内容，隔天之后再删除，这一切都是在为到了海角市，陷害连云大哥做准备和铺垫工作。”

“人是在海角市杀的，但杀人的根子，却是在天涯市！”司徒笑心中有了决断：“艾司，跟我去天涯市吧，今晚就走。”

艾司将头摇得像拨浪鼓，开玩笑，天涯市那么远，绝对不可以离开恩恩超过十分钟路程。

“你还没找到工作吧？你找到工作啦？”

艾司低着头摇了摇。

“这不就结了，司徒大哥给你开工资，你跟我走。”

“我不走，我不离开海角市。”艾司很坚决。

“为什么？”

“艾司有，要保护的人在这里，艾司不能走。”

“哟呵？看不出你小小年纪还情深义重啊！有喜欢的女孩子？”

艾司没有说话，但脸一下就红了，司徒笑忍不住调侃道：“哎呀呀，看不出我们的小艾司思春了，这冬天还没过去啊，能说说是哪家的女孩吗？”

艾司还是摇头。

“就走几天没有关系吧？我们过去调查一下连云和刘彩婷在天涯市经历过些什么，凭我们的头脑，肯定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不可以，艾司不能走。”艾司没解释，但眼中有不容置疑的坚毅。

“看不出来你还挺痴情啊，那好吧，我不勉强你，我收拾一下今晚就过去，你留下来替我看家，以后每天晚上我和你视频，这样可以吧。”

“嗯，谢谢司徒大哥。”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想法，我又不能强求谁，你也不用谢我，你小子藏得挺深的啊，居然不声不响的还有喜欢的女孩儿，真是一点都没看出来，你……该不是暗恋人家吧？那女孩知道吗？”

“她知道！”艾司很肯定，回答很大声干脆。

“欸，不用说这么大声，那你们为什么没在一起？”

艾司顿时不作声了，一脸赌气又倔强的模样，竟有几分泫然欲泣的哀怜，司徒笑于心不忍，连声道：“好好好，不问了不问了，允许你有小秘密，我收拾去了。”

“司徒大哥，你有喜欢的女孩子吗？”过了一小会儿，艾司问收拾衣物的司徒笑。

司徒笑站起身来，案情瞬息万变，迫在眉睫，这实在不是谈论这个话题的好时机，他仍试着向艾司解释：“女孩子嘛，更多的喜欢陪伴，像你司徒大哥这种朝九晚五的，案子来了连饭都顾不上吃，哪有时间去陪女孩子？”

“那司徒大哥就没有喜欢的女孩子吗？”艾司小小地刺伤了司徒笑的自尊。

司徒笑回过头来，问道：“你先告诉我，女孩子有什么好？”

艾司说：“嗯，长得很好看啊，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啊，她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啊，牵她手的时候是暖暖的，就是那种，那种很幸福很幸福的感觉啊……”

“哦？幸福的感觉是怎样的感觉呢？”

“嗯……就算什么都不做，只是远远地看着她都很开心啊，嗯，如果她微微地笑一笑，你都会觉得世界很明朗啊。就像……就像春暖花开，蓝天白云，暖洋洋的那种感觉啊，你能明白吗？”

“就像吃饭七分饱。”见司徒笑似乎不太理解，艾司摸着自己胸口的位置，再次解释道：“看到她，你就会觉得，这里，好踏实。不会有饿的感觉，不会害怕，不管即将发生什么，都无所谓，她就在你身边啊，你们可以一同去面对。”

司徒笑若有所思地点头：“看来你真的很喜欢那个女孩子啊，什么时候有机会，也让司徒大哥认识认识。司徒大哥给你把把关，看是谁家的姑娘，能配得上我们家的天才艾司。”

艾司的面颊红彤彤的，充满希冀的目光满是星星闪烁。

5

司徒笑让章明朱珠他们去调查付岩、温莉莉等人的行踪，让茜姐想办法和国外的胡建安联系，并调查西浦路上的电话亭是否有人在刘彩婷死亡当天进行过通话，又让鉴定科同事帮忙重新查验物证。

接着司徒笑当夜就赶到了李开然他们下榻的地方，睡了一个囫囵觉，第二天中午才醒。

张子成刚回来，李开然还在外面暗中调查，司徒笑没想到自己居然会睡过了，这几天确实压力太大，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

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向英姐汇报，请求协查函，英姐对司徒笑的先斩后奏也是已经习以为常，同意了发送协查函，电子函不久就会传到天涯市总局。

司徒笑又查询了海角市众人调查的结果。

王克生那边没结果，对方用网络电话，IP追踪显示是从国外打来的，不过王克生估计对方是用了黑客常用的中转技术，无法锁定IP。

章明和朱珠还在外面调查，一时也难查出什么线索，只知道付岩师傅是昨天下午告诉家人，要送一个客人去另外一座城市，当晚不回来，到现在还没联系家人，章明已经通知交管部门注意查找付岩师傅的出租车了。

温莉莉三天两头地玩失踪倒是常有的事，不过朱珠发现温莉莉的朋友中，赫然出现了强子、小山、曹芳芳等人的名字。

茜姐倒是通过别的途径联系上了身在国外的胡建安，但是胡建安拒不承认有过受人指使陷害连云的行为，茜姐倒是查到胡建安的父亲在西礁监狱服刑，刚刚因受贿罪、贪污罪、滥用职权罪、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隐瞒境外存款罪判了十年。

胡建安在出国前一直在为他父亲的保外就医奔走，但是失败了。

茜姐传过来的通话录音有这么一段：“我们警方通过监控，发现你在16日下午曾借用连云的手机发送了一张你们的合照出去，对此你有什么解释？”

监控里并没有这个画面，茜姐明显是在诈胡建安，但胡建安那头的回答却耐人寻味：“我，我，我是发到自己的手机上，我们的合照嘛，那么久没见了。”

茜姐立刻抓住破绽问：“叫连云传给你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要借连云的手机来发？我们在连云的手机上，发现他已经将照片传送给你了，你用连云的手机，发送到谁的手机上去了？”

“我不记得了，那么久了。”胡建安矢口否认。

后来茜姐又耐心宣讲法律，劝说胡建安如实交代，不要错上加错，但胡建安铁了心一条路走到底，对警方的所有质疑一概不认。

此外茜姐还查了西浦路上的公用电话亭，发现在15日深夜到16日凌晨这段时期，果然有人拨打过电话亭的电话，通话时长接近40分钟。

司徒笑早年从前辈的口中，多次听到这样的说法：在刑事侦破过程中，你找不到方向，或是找错了方向，寸步难行。但是你一旦找对了方向，便势如破竹。

经过昨晚艾司那么一通分析，如今刘彩婷死亡之谜的种种疑难，正在一点点被揭开。

物证小组那边也有了一些新发现。

从付岩师傅行车记录仪上拷贝下来的视频，通过背景音处理，发现在刘彩婷下车前，有细微的“丝丝”声，好像某种喷剂。跟着才听到刘彩婷的声音“哇呕，师傅，快停车，停一下，我要下车。”

“妹妹，莫吐我车上哦。”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刘彩婷想下车呕吐，只怕并非偶然，利用令人作呕的某些催吐气体逼迫刘彩婷在预定的地点下车，下车后又谎报了刘彩婷是朝电话亭方向移动，却说成是反方向，误导警方。

可是，如今联系不上付岩，这一切都得不到解答。

如果每个人证都隐瞒了部分事实，并撒了一个小谎，结果导致这个案件最终完全变样，这简直就是根据警方的侦破思路来设计的圈套陷阱！

现在他们打算斩断这些演员和幕后导演的联系，试图让警方陷入毫无头绪的境地。

但是，只要抓住案件的根本，不管他们想怎样隐藏掩盖真相，发生过的事情，定会留下痕迹。

司徒笑来天涯市，主要验证两件事情，一，连云是否被陷害；二，刘彩婷之死和刘家人到底有什么关系。

张子成和司徒笑来到天涯市公安局，虽然以前李开然和张子成就和同事将关系搞得很不错了，但毕竟没有正式批文，大家只能在朋友范围内帮衬帮衬，现在不一样了，协查函已经送达，这是一个双方正式合作的案子。

天涯市公安局十一处处长亲自过问了一下司徒笑他们海角市的案件情况，随后十一处的第二小组与司徒笑他们进行合作对接。

第二组对第二组，也算是天作之合。

组长丁可阳48岁，正年富力强，是一名经验丰富的干探，从事有组织犯罪调查有20多年了，和司徒笑曾有过合作，两人也算熟悉，对对方的工作方式和为人处世都较为认可。

天涯市公安局十一处第二组他们人员满编8人，比司徒笑小组多两人，但日常负责处理的案件更多，毕竟城市更大。

丁可阳将小组里的文羽晗和何涛向司徒笑他们介绍，在司徒笑他们到来之前，这二人一直在负责调查刘唐名家族企业涉黑的犯罪证据。

文羽晗是一名知性美女，二十四五的样子，个头高挑，大长腿，盘发完全遮在警帽中，精致的五官，双眸慧而不狡，灵而不黠，给人感觉端庄温婉。

她的气质不似冰山美人那种拒人于千里的淡漠，而是有着一种邻家姐姐般的亲和感。

在司徒笑来天涯市之前，李开然就提过好几次，说十一处有个大美女，一米七四，模特身材，前凸后翘，一举一动都充满了制服诱惑，要不是自己结婚过早，肯定要去君子好逑一番。

何涛的年龄和文羽晗相仿，他们是同一期警校毕业的，司徒笑在这名年轻人身上看到了蓬勃的朝气，他既没有李开然、张子成那种老油，也褪去了章明的青葱，丁可阳能训练出这样的干警，确实令人敬佩。

司徒笑浑然不觉自己也不过29岁的年纪，他只觉得自己的心态足足比这些年轻人大了一辈。

“那好，大家都认识了，我们开工吧。”交换情报就不知要花多长时间，有时候重大案情和长期调查的资料交换就会花去好几天，司徒笑没有时间可以耽搁，每耽搁一天，海角市就可能多死一人，“708”凶手这根刺，一直刺在司徒笑心头。

刘唐名和徐振业在天涯市都算是知名企业家，但同时在警方视线中，他们两家企业又都是重点涉黑企业，关于这两家企业的调查文件就装了几大箱，涉及的非法盈利、寻衅滋事、故意伤害、故意毁坏财物、强迫交易、组织卖淫、串通投标、敲诈勒索、诈骗等，可疑案件多达50余宗。

但同时，他们又都深谙断尾求生之道，每次出了事，都会有人顶包，加上和某些市政官员相互勾结，上有庇护，下有顶罪，司法机关掌握的证据距离彻底打击取缔这两家违法公司还差很远。

刘唐名第一次进入警方视线是在1990年，警方一名线人透露，在蝮蛇万平良一次拐卖内地妇女的交易中，出现了刘唐名的身影，怀疑他是万平良的内地供货方。

但没多久线人就意外死亡，此后直到彻底摧毁万平良犯罪团伙，也没发现与刘唐名有关的线索。

关于徐振业就更早了，他作为亚联进入天涯市的代表，打一开始警方就知道这人有黑社会背景，但那又怎么样，人家以正当商人的身份入华投资，没有证据岂敢随便乱抓。

龙象公司的前身是南亚音像，改革开放不久就进入天涯市，最早的犯罪记录可追溯到1982年前，司徒笑还没出世的时候。

卷宗上写着：1982年3月5日下午3时许，犯罪嫌疑人李立军伙同王国强、徐业华等十一人，于中山二路至下村路段，围殴受害者许田伟等五人，致许田伟左臂胸骨多处骨折，其余受害者皆有不同程度受伤……

嫌疑人皆系南亚音像前员工，起因疑似许田伟等人新建的东方音像公司与其存在竞争关系……

南亚音像公司出具了劳务用工解除合同，证明李立军等人先被辞退，后发生围殴行为，所作所为皆与公司无关……

勒令停业整顿，严肃教育……

据说文、何二人接手时，这些已经被抄誊过好几遍的卷宗都已开始泛黄发潮，一些最老旧的卷宗还是何涛一字一个字输入文档，建立成电子卷宗，才得以保存下来。

至于刘唐名和徐振业两人的合作关系，则开始于1995年。

南亚音像那时候已更名龙象股份公司正谋求上市，刘唐名的大唐投资公司为其担保，并且将旗下的大唐音像作价5000万元转让给龙象公司，大唐音像当时每年盈利1000万元左右，并入龙象之后使龙象公司每年盈利占比达到一个可观的程度。

龙象公司背后是亚联，这是一个遍布全亚洲乃至全世界的黑社会性质集团公司，要动他们，就好像要动日本山口组一样，非常困难，由于亚联的子公司分公司遍布全世界，各国警方也只能将其掌握明确犯罪事实的公司予以取缔关闭，将证据确凿的罪犯缉拿归案。

而刘唐名则是小心谨慎，性格多疑，警方派遣的卧底人员最长不到一年便会无故失踪。

刘唐名和徐振业两个家族企业，一直是天涯市警方的眼中钉肉中刺，二组一直都有专人收集两家公司的犯罪证据，这30多年来，从未间断。

对司徒笑来说，这是一件好事，省去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但同时，也是一件难事，能在警方连续30多年调查中，保证自身没有犯罪事实被警方掌握，还能将公司越开越大，这刘唐名也非寻常人。

司徒笑最关心的问题有几点，一是刘唐名的母亲唐芸仙去世之后，连云和刘彩婷回到刘家发生了什么？刘彩婷和她哥哥之间的关系是不是在那个时候变成你死我活的？二是连云和刘彩婷在天涯市期间，终日陪伴他们的人都是什么身份？在连云私密日记上做手脚的是不是他们？在刘彩婷死亡案中这群人扮演了什么角色？三则是刘唐名对刘彩婷的态度，为什么会父女不睦？这与刘彩婷之死有无直接关系？

至于刘唐名公司的犯罪问题，毕竟还是要交给天涯市警方来处理。

案件的疑点要一个一个破，事情要一件一件查，司徒笑打算从连云和刘彩婷这两个月的陪同人员开始查起，附带查探唐芸仙死后刘唐名公司近两个月有无犯罪异动。

“李哥和张哥先前和我们接触过了，再加上徐威那伙人一直是我们重点盯防对象，所以我们能收集到的视频资料都在这里了。”文羽晗是海角市人，一开口就有一种家乡的亲切，声音清脆得像爽口萝卜。

“既然情况你们都已经清楚了，想必你们已经对视频进行过初筛了？”

文羽晗点头道：“不知道司徒大哥今天会来，我和罗比先前只筛查了一半，有疑点的视频在这个文件夹里，我们单独存放的。”

司徒笑有些疑惑地看了何涛一眼，不是叫何涛吗？怎么又叫罗比了？两个姓？

文羽晗抿嘴轻笑着解释，罗比是何涛的英文名，还在警校时他就很喜欢一个叫罗比•劳勒的MMA格斗选手，两人相貌上也有七八分相似，所以他给自己取了叫罗比的英文名。

何涛赶紧解释：“都是大家叫着玩的。”

司徒笑看了看这个一米八左右的青年人，警服下也是很有肌肉的。

司徒笑认真查看文羽晗他们筛选出来的视频，由于大多是在灯光昏暗的夜店，很难通过视频看出有没有人对连云的手机动手脚。

不过有一点还是不难发现，很多视频中，连云喝高兴之后，或是去KTV这些嘈杂的环境里，为了防止来电看不到，连云都将手机放在桌面显眼处的，有好几个视频里，连云半途去厕所，都没有拿上他的手机。

也就是说，对方完全有机会在连云不知情的情况下修改连云的日记内容。

但是有个问题，连云在天涯市两个月，每次都是不同的人作陪，撇开私人宴请，撇开和刘彩婷一起参加的，也有数十起之多。

篡改手机日记这种事情，不可能弄得尽人皆知，否则很容易就会泄露出去。

司徒笑认为，应该将可疑人员限定在固定的几个人身上，他们的身份不一定需要是带头大哥，但一定是带头大哥身边信得过的人。

另外司徒笑还想了一招打草惊蛇，调查和连云一起出现在视频中次数最多的那些人，若是对方已经开始收线，肯定不会留下天涯市这边的尾巴，那么，那些收到传唤却因故无法出现的人，就很值得怀疑。

6

话分两头，司徒笑一觉睡到晌午，艾司却是起了个大早，每天的晨练完成，将恩恩家附近的杀手小径检视了一遍，确保那些监控报警设施完好，艾司便一路检查一路朝终南山会所走去。

连大哥被人冤枉陷害的可能性已经提升到六七成，只要司徒大哥在天涯市证实了最后连云大哥的日记被人造假，几乎就可以认定，连云大哥是被人刻意陷害的了。

艾司要将这个好消息告诉连爷爷。

见到连爷爷，却发现连老爷子心情并不太好，愁眉深锁，老态龙钟。

“艾司啊，你说家人要相互信任，亲情是最后的后盾，现在云儿他自己似乎都不抱希望了，我这个当爷爷的却不知道该怎么帮他……”

“怎么会？”艾司不解道：“司徒大哥不是说连云大哥有了律师之后，底气十足，根本就不考虑认罪，司徒大哥还很恼火了一段时间呢。”

连敬远迷惑不解：“可是，今天早上，云儿和我通电话时，感觉他很颓丧，总嚷嚷着要离开那里，还说什么想和我见最后一面……”

怎么从连爷爷这里听到的连云大哥和从司徒大哥那里听到的连云大哥似乎是两个人？

艾司问道：“那，连爷爷你们给连云大哥请的律师是怎么说的？”

“瞿律师？他倒是提了一下云儿精神不好，叫我们多安慰，稳定他的心情，但是还没到庭审上诉的环节，目前只有等。”

奇怪，连云大哥怎么会颓丧的？只在拘留所待了几天就已经承受不住压力了吗？

但艾司很快又联想到另一件事，那傀儡杀人法，是昨天晚上才给司徒大哥点破的，对方似乎已经在有规律地进行割裂消除隐患，让执行杀人计划的傀儡失踪，以此切断警方的线索。

如果对方还停留在警方没有留意到傀儡杀人法的阶段，他们以为让那些证人消失，会让警方以为是连家动的手，那么，接下来他们又会做什么呢？

如果连云大哥突然死了……

在这种情况下，警方会认为连云大哥是畏罪自杀？然后，这个案子就结束了？为了平息连家人的怒火，警方或许会在那些失踪的证人方面，做出某些妥协。

不好！这一次可不能让他们得手。

艾司赶紧给司徒大哥打了个电话，提醒他注意还处于羁押期的连云大哥，尤其是在饮食和个人安全问题方面。

但是不知司徒大哥的手机放哪儿了，居然一直没人接听。

没办法，看来得去一趟警局了。艾司向连敬远提出，想去看看连云大哥，亲自和他谈一下，并告诉连爷爷，司徒大哥已经找到新的证据，证明连云大哥没有杀害刘彩婷姐姐，现在司徒大哥正在找是否有人故意陷害连云大哥的证据。

但是拘留所肯定不是想去就去的，艾司想跟着戴大哥扮做一个小兵的样子去。

连敬远不是很理解，以老人家的身份和连云的亲属关系，派一个人过去自然没人会说什么，但是估计艾司也很羡慕穿军装的样子吧，便同意小戴给艾司选了一套合身的军服，让他跟着小戴一起去看连云，顺便带点话给自己的孙子。

艾司就跟着戴志军一路抵达了公安局，戴志军并没有留意，艾司低头不语，再抬头时，被帽檐遮住的脸已经不大一样了。

尽管如此，艾司还是很小心地避开监控探头，不管在什么地方，都尽量低头，让监控画面，只能拍到不足四分之一的面部轮廓。

连云大哥的情况果然不太好，若不是警方有监控，还会让人以为连云大哥被人用刑了呢。

眼窝深陷，下眼睑青黑，凌乱的发型和荒草般的胡茬儿令整个人看上去更加颓废。

看到戴志军，连云就像看到救星一样扑过来：“戴大哥，带我离开这里，我要见我爷爷，我要见我爷爷，我不能待在这里。”

戴志军漠然道：“你的事情还没调查清楚，怎么能随便离开？”

“他们要杀了我，他们要判我死刑，我不想死，我什么都没有做，我不想死……”连云号哭起来。

戴志军皱眉：“谁告诉你要判你死刑？调查才刚刚展开，没有调查清楚之前，根本不会开庭审理。”

艾司询问带他们过来的章明：“这两天除了律师之外，还有什么人和连云接触过？”

章明道：“没有了，除了送餐，律师和我们的办案刑警，没有别的人接触过他。”

连云在哭闹：“我听到他们说了，会判我死刑的，就算我不认罪也一样判……”

戴志军断然道：“不要胡说，没警察会在无凭无据的情况下随意起诉，你不要听别人乱讲。”

艾司继续问：“办案刑警有哪些？”

章明道：“主要是负责这起案子的司徒笑警司，还有，我跟着来了两次，其余就没有了。”

“律师来了几次？”

“一天一次吧？昨天来了两次，下午好像还来了一次。”

“他是什么时候这个样子的？”

“……说实话，你们没来之前，他都不是这个样子的。”

“你说送餐？他没去食堂？”

“毕竟身份敏感，虽然有重大犯罪嫌疑，但没有定罪之前，我们上级和他的家属达成协议，会保障他的人身安全，所以是单独收拘。”

司徒大哥考虑得很周全啊，幸好早考虑到了这一点，否则现在只怕都晚了。

艾司又问了几个日常问题，转头向戴志军使了个眼色，戴志军道：“好，现在我们要和他单独谈一谈，章警长……”

章明：“啊？哦……”他退出了房间。

艾司背对着监控走向连云，“连大哥，是我，你不认识我了吗？”

连云疑惑地辨认了一下：“你是……你是！艾——”

艾司做了个噤声，然后道：“连云大哥，你不用担心，司徒大哥昨天今天都没来找你吧，因为他发现新的证据了，是证明你被冤枉的证据。”

连云惊愕道：“是这样吗？我，我还以为……”

艾司肯定道：“是真的，我已经和连爷爷说了，司徒大哥现在去了天涯市，只差最后一点证据，就可以证明你是无罪的，并且将陷害你的人找出来，但我不是太明白，为什么你突然这么担心？是你的律师跟你说了什么吗？”

连云摇头道：“他倒是没说什么，难道是我自己想岔了？”

“好端端的你肯定不会无缘无故朝这方面去想，你再想想，是谁说了，或是暗示了或许会判你死刑？”艾司开始诱导。

连云有些尴尬，总不能说自己内心非常怕死，所以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吧。

艾司直接道：“连云大哥，我发现你其实是一个比较容易被人暗示的人，或许源于你的生长环境，不管怎么说，就是你自己思考的时间稍微短了点，对别人说的话更容易深信不疑。今天早上连爷爷和你通话之后，他很担心你做出什么傻事，他想让我告诉你，你自己有没有做过那些事，你自己最清楚，他能做到的，是保证对你的司法审理审判尽量公正。也就是说，如果你没做过，就不用害怕任何流言蜚语，也不要一个人胡思乱想，任何多余的心思都是不必要的，你明白吗？”

“这个我知道。”连云的优越感又开始膨胀，对艾司这个小小少年代表爷爷来传话有些抵触。

“那么，连云大哥，接下来我要说的话是非常重要的，你首先得分清，谁是敌人，谁是朋友，每一句话，我都希望是在你认真思考，能确定之后，再回答我，因为这些话，我会带给连爷爷。”艾司强调了一遍自己的用意，暗示连云大哥不要因为自己的年龄身份而忽视事情的本质。

连云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点头。

“在你被拘留的这几天里，来和你见面最多、聊天最多的那个人是谁？”

这还用说吗……连云正准备开口说是司徒笑，但看艾司的严肃神情，又想了一下，不对，瞿律师来看自己的次数和谈话时间都更多一点：“瞿律师。”

“那么，你仔细回忆一下，他在和你交流中，有没有提到以下这些话……”艾司开始思索，按照话术里的一些暗示原则，将某些带有强烈暗示色彩的话说了一遍。

诸如，“情况比较复杂”“我们会尽最大努力”“我会争取更多时间”……这一类的话听上去没有任何问题，但是容易给人留下情况很不妙的心理暗示。

戴志军在一旁听了十分疑惑，因为艾司问了许多话，听上去就像律师和当事人正常对话肯定会说的，问这些有什么意义？

殊不知，艾司正在建立瞿律师的道德标准体系，一个人的心理、性格反映在方方面面，他的言谈举止，无一不与他的内心世界相对应。

艾司相信，如果傀儡师要断线，想对连云大哥不利，不太会利用随机事件来导致连云大哥遇害，从对方的出手习惯看，他习惯早早布局，将一切可能出现的变数都掌握在自己手中。

艾司最怀疑的地方有两处，一是拘留所内部，二就是律师，这两个方面的人都有很大机会接触连云大哥，而且在警方的监管范围之外，当然，也不排除司徒大哥身边的警员有通敌嫌疑，但这种概率更小。

在拘留所和律师之间，拘留所的风险又更大一些，在押犯，非正式员工，或是有关系的管理人员，都有可能被买通；但是连云大哥现在似乎内心受到的攻击更多，甚至开始萌发一些死志征兆；这就不得不令人怀疑，那个与连云大哥交流最多的人。

从心理层面展开攻击，利用连云大哥易受操控和暗示的心理特征，利用正常会面和被赋予的信任感，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暗示他、催眠他，最终令他心智崩溃，做出自杀举动，堪称完美。

心理暗示杀人法原本就属于完美犯罪模式中的一种，它归于无证据杀人法一类。

随着从连云大哥那里得到的反馈越来越多，艾司在心中渐渐勾勒出那名瞿律师的真实心理容貌。

他像一条潜伏在草丛中的毒蛇，身上披着伪装色，已亮出了毒牙，只等着向猎物发起致命一击。

作为一名正常律师，对待自己当事人的态度，应该是首先尽量取得当事人信任，然后获得尽可能多的真相和了解当事人的真实诉求，接下来便是为上诉奔走，查找相关法律文书，有罪的想办法洗罪减刑，无罪的更是要将疑问放大到最大，要让公诉机关和检方都意识到他们在犯错。

但这名瞿律师似乎一直停留在第一阶段，他对案件本身和背后隐藏的真相兴趣不大，他一直在用言语暗示的，是让连云大哥信任他，就像艾司开始做的那样，他经常提起连云大哥的亲人和他自己的不败战绩，为了建立更大程度的信任，他甚至伪造了部分调查过程，来满足连云大哥的心理预期。

在这个过程中，他开始渐渐暗示连云大哥，如果连云大哥被判有罪的话，可能是死刑！

这种暗示非常巧妙，需要经过多重转换，可能涉及第二层次的潜意识深度，这方面艾司并不是十分了解，但他还能听得出来。

那名瞿律师的暗示就像诱人吸毒，一开始只给极小的剂量，隐藏在正常食物中，让人慢慢上瘾，再难以戒断摆脱，最后，猛然加大剂量，一击致命！

这是心瘾的毒，一开始给人构筑安全、无害的幻想，先令人心灵封闭，然后只选择相信某人，最后一记猛毒，击碎所有幻想，令人心灵崩溃，那时候可就怎么都救不回来了。

幸亏来得及时！

艾司在心里松了口气，将暗示锁给连云大哥打开，然后利用事实给他心灵内部筑上一层壁垒，再令他潜意识强化并没有犯罪这一事实，最后给出瞿律师不可信的暗示，这下那位瞿律师要再攻破连云大哥的心防，就得费一番工夫了。

那名瞿律师，身份绝不只是一名律师这么简单！艾司心叫万幸，自己又占到一个先手。

虽然那名律师将深层暗示潜藏在日常对话中，以不经意随意提点的形式存在，若是警方对连云进行讯问，很可能一无所获。但是对于同样深谙话术之道的艾司来说，只需要抽丝剥茧，反复确认，就不难将那些带有暗示的关键性词句找出来。

艾司和连云的对话，让旁边的戴志军听得一头雾水，完全搞不懂艾司反复纠结询问那几个词句是什么意思，听上去没什么问题啊。

殊不知，不同的词汇组合，在不同的语境中，加上肢体动作，那就是标准的心理暗示。

对方并不是很擅长这个，否则不会教科书似的照搬话术，真正的心理催眠大师会在不知不觉中就给人种下心锚，那才是真正的不着痕迹。

艾司有一点小兴奋、小雀跃，他如此深入地探究刘彩婷姐姐的案件，不仅仅是为了宽慰连爷爷，帮助连云大哥，更多的是因为他怀疑这起案件的背后，有杀手出没。

傀儡师的出现令艾司坚定了信心，但是傀儡师很讨厌，他们往往躲在远处暗中操作，稍有风吹草动就割断傀儡的线，很容易失去踪迹。

这次与连云大哥的会晤，让艾司初步断定，那名叫瞿森的律师，真正的身份很可能是另一名杀手，他以律师的身份接近连云大哥，并取得他的初步信任，接着用话术对连云大哥进行心理暗示，试图令连云大哥绝望，诱使他自杀。

显然他的心锚还没有根植很深，就被艾司发现了，如果再晚两天，心影根植，再难消除，连云大哥会因为抑郁、绝望、恐惧而自杀，就算最终证明连云大哥无罪，他也会将刘彩婷姐姐的死归咎在自己身上，产生悲观厌世情绪。

因为在他潜意识最深处，会一直有一个声音提醒他，自杀，不自杀就会一直痛苦，只有自杀才能解脱。

这就是催眠杀人的可怕之处。

对方并不是职业的心理杀人师，只是兼顾学习了一两手暗示催眠法，就和艾司一样，既然选择律师这个职业作为伪装，那么他真正杀人的本事应该和高智商，以及信息观察有关，那人可能是名机械师，像那名已经死亡的蟋蟀大叔。

艾司断定他不是在背后操控整起案件的傀儡师，傀儡师极少亲自上阵，他们更像阴毒的蜘蛛，编织一张大网，躲在幕后操控全局。

这名瞿律师很可能和那名傀儡师关系不浅，他是专门为连云大哥而来，毕竟连云大哥身份特殊，是案件中的关键人物，前期所有准备工作都是为陷害连云大哥而做的，想要尽量不留痕迹地造成连云大哥自杀的假象，显然不是闲杂人等可以做到的。

所以，那名傀儡师的手下或是同事，就只能亲自出马，这个人的作用，就像潜伏在敌方阵营里的一颗定时炸弹，在关键时刻一经引爆，就可以改变整个案件走向。

又找到一个，这一次一定要小心了，不能像上次蟋蟀大叔那样，直接就被对方的同伙裁决掉了，不过上次也是特殊原因，艾司出手慢一点，蟋蟀大叔就直接对恩恩下手了，艾司不得不防。

这次最好能顺藤摸瓜，将整个杀手组织全部挖出来。

艾司一面用话术继续和连云交流，一面思索着，律师这种固定高收益职业，需要积累长期人脉，有的还属于事务所，属于社会交际类职业，杀手不可能一直都是律师，他要么是临时伪造了身份，要么就是用人皮面具替换了别人。

连家雇请的律师肯定不会找初出茅庐的人，那么临时伪造身份显得并不可靠，这名杀手是替换掉了原来那名律师，回去之后，需要先给他做社会周边调查，看他是在什么时间，将这个身份的原主人给替换掉了。

另外不能让他知道连云大哥和我对话的内容，心理催眠是吧，艾司还从来没试过呢！

出于谨慎，艾司还是询问关于送餐人员和警务人员的问题，根据连云大哥的描述，他们并没有什么嫌疑，只有那个瞿律师，是个危险人物。

艾司控制着谈话的节奏，一面聊一面将连云大哥引向一角，他自己则完全藏身到了监控的死角，艾司用大量的肢体动作和话术暗示连云大哥，你很疲惫，你需要休息，你已经很困了。

连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说着说着，眼皮开始变得沉重起来，不停往下耷。

一定是昨晚自己太害怕，结果一整晚都没睡，现在心里安定下来，所以精神彻底放松了，连云从艾司那里得到这样的暗示，并觉得自己的内心非常认可。

艾司的声音仿佛有种魔力，让人非常舒心，想睡，看到艾司的嘴稍微张大一点，连云便不由自主地连打哈欠。

看时机差不多了，艾司开始用明确的话术进行潜意识镌刻，他声音放缓，语调平和：“连云大哥已经很困了呢，昨晚没休息好吧，好好地睡一觉，不会有事了，将这些不愉快的事都忘记吧……”

随着艾司做出一些暗示舒缓、温馨的肢体动作，配合安人心神的语气，连云先是眼睛睁不开，跟着晃了晃头，似乎想让自己清醒一点，谁知道适得其反，听艾司的声音仿佛在缥缈空灵的天际，自己就感觉到舒适、温暖，只想睡去。

“忘记今天说的这些不愉快的话，你只要好好睡上一觉，明天又是新的开始……”艾司的左手背在背后，忽然“嗒”地打了个响指，连云就像没了骨头似的浑身一软，应声而倒。

站在一旁的戴志军赶紧将连云扶住，问了一句：“他怎么了？”

艾司解释道：“连云大哥太累了，他昨晚担惊受怕一夜，现在睡着了，扶他上床休息吧。”说着，艾司还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监控。

戴志军收到了艾司的暗示，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他仿佛第一次认识艾司一样，他受到的震惊可比连云大多了，能靠聊天就把人聊得站着睡着的，这显然是传说中的催眠术。

那个看上去善良单纯，人畜无害，只是陪连老爷子下下象棋的少年，居然会催眠！

艾司则依然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一言一行，能不被监控抓拍就尽量不被监控抓拍，因为这些监控不仅是警方可以调查，其余的杀手同样可能调查。

听说，这名瞿森律师还是朱珠姐姐的男朋友，这样说来，他从日常对话就能探听到不少情报吧？是时候好好查一查这位律师大哥了。

7

艾司速度很快，离开拘留所告辞戴志军之后便开始着手调查瞿森。

如果瞿森真是一名杀手假扮的，那么提前发现这一线索将占有很大先手。不过同样，调查一名杀手需要格外小心，说不定对方在调查的方向上就准备了什么陷阱。

艾司换了妆容，然后选择了距离瞿森和自己居住地都有一定距离的一间网吧。

先利用公共资源调查瞿森的基本信息。

瞿森，男，汉，32岁，浙江舟山人，2006年中国政法大学法学专业硕士，金度律师事务所驻海角市分部金牌律师，擅长经济民事和行政刑事方面的法律诉讼。2008年在海角市从事代理诉讼至今，接大小案件100余件，所代理的诉讼案件，全部胜诉。

同时他还是多家公司的法务顾问，其中就包括恒绿地产公司。

艾司注意到一个细节，从去年10月开始，这位大律师对外宣称因身体原因要暂时休整一段时间，除了为公司提供法律咨询和建议，暂时不接诉讼官司。

艾司看了瞿律师的法庭辩护视频，可以说这名律师是一名典型的表演型人格，在人越多的地方，他越亢奋，越想表现自己。

这样的人不接官司，就像关他禁闭一样难受，难道那时候就换人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位真正的瞿森律师只怕已经化作一堆枯骨了吧？

再看这名律师的亲属关系，父亲早亡，有个母亲在疗养院，有精神疾病，其余剩下的不过是叔伯舅姑婶姨等，来往也不多，他是独自一个人在海角市工作。

瞿律师的个人感情史似乎也很简单，大学交往一个女友，出国后便没有再联络，此后没有绯闻女友传出，在工作上倒是成绩斐然。

这样一个人，他的社会强联系属性很低，替换之后很容易冒充他的身份，这名可怜的律师成为了杀手们挑选出来的可替换牺牲品。

艾司还记得，替司徒大哥洗脱冤屈时，详细查阅过伍家连环凶杀案，这位瞿律师从报案开始就牵涉其中，此后卷宗里也多次出现他的身影。

但直到伍家家破人亡，随后牵扯出一大批贪官，这名瞿律师却不声不响地摆脱了所有干系，似乎犯罪犯法的只有伍文俊、卓思琪和那些贪官，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稍有脑子的人都知道，一家公司涉嫌行贿受贿、洗钱转移赃款，还有各种股权交易问题，这家公司的财务或是法律顾问要说毫不知情，显然有鬼。

而且在伍家凶案中，伍文俊和这名瞿律师的联系非常紧密，他的很多行为，说不定都是受这名瞿律师控制。

艾司双手抱头，仰靠在座椅上细细回忆伍家凶案的案情细节，自己看的那些卷宗，图像资料，文书记载，包括办案人员的思索考量，会议记录。

他很快就整理出来，在伍家凶案里，至少出现了三名杀手，蟋蟀大叔负责制造交通事故；有个叫小梦的大胸姐和伍文俊居中联系，还可能在人民医院冒充进修生，控制着卓震的生死；另外就是这名瞿森律师……

蟋蟀大叔和小梦姐姐是怎么和伍家搭上线的呢？公司的法律顾问……哼哼……

一个小小地产公司，对方出动了三名杀手，艾司从师父那里得到的信息是那个杀手组织，总共也就七八人而已，这样看来，在伍家凶案中，对方非常重视啊。

同时出动三人，显然是为了确保计划万无一失，艾司现在回忆卷宗，觉得卓震的昏迷不醒和突然醒来然后死亡，就控制得非常好，而对伍文俊种种异常行动的安排和处理，也将警方带入了杀手们的节奏之中。

这背后，有种被人操控一切的感觉，没错，就连报案让警方入局也是在杀手们的操控之下，这种感觉，这种感觉……依然是有傀儡师在背后操纵的痕迹啊！

当发现瞿律师有可能是杀手替换之后，艾司顿时对伍家凶案有了新的认知，整起案件的一张一弛，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在一点点推进，警方的调查方向都是跟着那只手的指挥在行动。

从报案，到卓震车祸，到卓思琪被悍然毒杀，而伍文俊也从报案人，再到嫌疑人，再到受害者，最后牵扯出了柏铺村特大行贿受贿丑案，几乎震惊了整个海角市政坛。

而眼下的刘彩婷姐姐毒杀案，连云大哥的身份，不正是从报案人，再到嫌疑人，而现在刚刚有了新线索，如果他在拘留所自杀了，岂不是也成了受害者？

这两起案件的相似度好高啊！

是同一个人的手笔！那个傀儡师！

傀儡师是杀手组织的头领！

艾司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那个人在暗中策划一切，操控着案件的进程，机械师蟋蟀大叔，疑似有着药师身份的小梦姐姐，还有半吊子催眠师瞿森律师，都是他的手下，他们掌控着事件的关键节点，随时控制着警方的调查进度和侦破方向。

这一次蟋蟀大叔死了，但大胸小梦姐还在，瞿森律师还在，也就是说，刘彩婷姐姐的案件里，可能还有别的杀手存在。

艾司有些疑惑，他们到底在伍家凶案里得到了什么好处？从司徒大哥调查的卷宗来看，他们是一点好处都没有啊，伍家的赃款几十亿被追回了，最后的视频资料牵扯出一大批贪官污吏，司徒大哥的冤屈也洗掉了，这些杀手除了杀掉伍家几个人，好像什么都没捞着。

难道说……他们的真正目的其实只是想杀死那几个人？他们最后却用一场地震似的贪腐案来掩盖了那几个伍家人的死亡！

在那场震动海角市政坛的大贪腐面前，这起案件最初的诱因——伍家人的死亡，确实被忽略掉了。

严格来说，从伍家凶案演变成柏铺村行贿受贿案，司徒大哥并没有完全破案，幕后指使一直没找到，那些杀手也都没抓到，事实上，由于牵扯太大太广，那起行贿受贿案至今还在调查审理当中，只是司徒大哥他们，已经不再是调查的第一主力了。

真的是为了杀掉几个伍家人，就搞出这么大的事来？是傀儡师承接了某人的单吗？不太像啊，如此兴师动众，整个计划被层层掩盖，如果不是今天怀疑瞿森律师，就连艾司都没想到伍家凶案说不定会有更深一层的意图。

如果说，这不是谁下的单，而是杀手组织有计划有预谋的一场行动，他们的目的究竟在什么？

那个傀儡师到底想干什么？

还记得师傅是这样说的：傀儡师是杀手当中较为特殊的一种，他们智商很高，喜欢利用大脑杀人，他们通观全局，制订计划，进行决策。

他们和机械师、伪装者都不同，机械师是利用各种死物进行机关布置，达到一种可以造成看似意外死亡的情况，用这种方法杀人，警方往往会调查得出意外死亡的结论，无往不利。

伪装者擅长伪装成各种职业，以各种面貌出现在别人视线当中，最后进行的还是传统杀法，一击遁走，或是再留下来观察一段时间，用以打消他人和警方的怀疑。

傀儡师则喜欢操控活人，他们利用人性，玩弄人心，让毫不相干的人不知不觉中就成为他们的棋子，然后他们利用这些棋子杀人，他自身则完全隐藏于案件之外，在警方的调查全过程中，很大可能根本就发现不了傀儡师的存在。

通常情况下，在一个小型杀手组织中，傀儡师会扮演大脑的角色，和傀儡师斗智，一定要慎之又慎！

伍家凶案，现在似乎已经完全没有杀手们参与其中的身影了，他们已经达到目的或是已经放弃了，但是现在的刘彩婷姐姐被毒杀案，他们正积极地参与进来。

傀儡师再次出手了，但这一次，艾司在这里，和司徒大哥一起！

艾司很高兴，他觉得自己似乎代表了正义的一方，不管那个傀儡师有什么目的，艾司一定能粉碎他的计划！

艾司自己在心里高喊口号：为了恩恩！为了正义！

不知为何，艾司又想起了师傅经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杀手，才能对付杀手！

确定了条件一，傀儡师出手；条件二，有别的杀手参与其中，瞿森律师便是其中之一，那么，就不难推断出条件三，还有很大可能，有另外的杀手掩藏在案件里。

他们埋伏在别的地方，在案件的关键节点和走向上，伺机而动。

在调查瞿森律师的时候，一定要记住这一点，千万不能惊动了其余杀手。

其余杀手都会在哪里呢？司徒大哥说了，刘彩婷姐姐这起毒杀案，虽然案发是在海角市，但根子却在天涯市，难道说……不知道司徒大哥会不会有危险。

艾司细细筹划了一番，决定亲自去查探一下那个瞿律师。

既然用别人身份，就要担人因果，在杀手这个行当中，冒名顶替最重要的就是不能暴露，一旦被同行得知，你就叫露了跟脚。

你假冒的那个人，需要有正常人的日常生活，这对杀手而言，简直就是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虽然可以选一些性格孤僻、亲属稀少的身份，但毕竟冒充的人有名有姓，有家庭住址和身边邻居，终归是不好的。

像伍家凶案里司徒大哥怀疑过的那位袁医生，如果早一点被警察或同行怀疑到她的身份，那么她的处境是岌岌可危的。当然，对于普通刑警来说，杀手们的言行举止都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杀手出门，先是狡兔三窟，再接着几乎与周围邻居不会有任何交集，最好就是独屋一间，哪怕在闹市之中，左邻右舍，也根本不知道旁边有人出入。

艾司看瞿律师的网上照片，觉得他的眉眼依稀和自己见过的某个杀手有些像，只是还无法确认，需要当面辨识。

暗夜行者八大术，传至师傅这一代，师傅最得意的便是面术，如果瞿律师是用人皮面具，或是别的面术妆术进行伪装，艾司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首先是掌控监视权，瞿律师的住址太好查了，哪怕他只用那个住址作为伪装屋，他每日上下班时间，总归也要去伪装一下的。

艾司沿着杀手小径，避开所有监控，抵达瞿律师家庭住址附近，他住在一个富人居住的小区里，江城花语小区，这小区以独栋别墅为卖点，倒是较为符合瞿律师的身份地位。

艾司没有翻墙进小区，而是扮作电讯公司的维修工，选择了小区旁边的通讯检修箱，好似对通讯检修箱做日常检修。

他早通过网络，将小区安保的座机电话IP地址锁定，在检修箱内，另外搭了个呼叫转移器。

呼叫转移架设好之后，艾司转身走进正对小区的一栋大楼里，二楼过道无监控处，艾司掏出一个口袋弹弓，对准小区的汽车出入通道监控摄像头，“啪”的一丸激射，监控探头前方的玻璃护罩应声碎裂。

接着，艾司便找了个地方坐等。

大约过了几分钟，电话打过来，艾司看看来电显示，两指抵住咽喉，声音变成细脆女音，这才接通电话：“您好，亲爱的顾客，这里是盛鑫安防设备有限公司，请问，能为您提供什么服务……”

10分钟后，艾司已坐在江城花语小区的保安室内，进行着设备的调试检修。

当然，旁边的安保人员也根本看不懂艾司在电脑上打出的一行行代码，这是在改写小区监控软件的权限，让内网运行的监控传达到网上一个艾司指定的地址。

奇怪！艾司没操作两下，就发现权限已经被人改写过了。

看来对方也不敢托大，防范工作做得很好，也就是说，那个瞿律师很可能比自己提前一步掌握了小区的监控，如今自己再在这上面动手脚，很可能被他发现。

还好，自己先改的是小区安保的通话转移，如果自己直接改动小区的监控设施，说不定已经被别人发现了。

这可怎么办呢？

艾司继续敲代码，寻找突破的契机，网关也被入侵过，还留了后门，这应该是直接连的小区内网吧，这是双程算法无线破解技术吗？

不好！是陷阱！艾司赶紧退出来，对方在计算机技术上的造诣明显比自己高了不止一筹，短短几分钟，艾司就发现自己踩到了对方预留的陷阱，那是一个反调查病毒小程序，它不针对任何人，但凡想对小区监控或网络进行修改，它就会预警。

这就和艾司在恩恩家附近的杀手小径留下另一套预警监控一样，有杀手想通过杀手小径靠近恩恩家，自己就会收到警报。

而那位瞿律师则是通过网络来实现，他肯定一直掌控着小区的监控设施，想获得小区监控权就得从小区内网下手，一旦有别的黑客想通过网络入侵小区，他就会收到警报。

说不定瞿律师已经知道了这里发生的事情了，艾司借口还需要一些专业器械来修复车闸监控系统，匆匆离开。

艾司想到一句话：出师未捷身先死……果然没有一个杀手是好相与的。

杀手们对自己居住的地方都是层层防护，他们对自己的安防最为重视，毕竟他们就是靠破坏别人的安防进行暗杀的专家。

接下来，对方会反向调查今天发生了什么情况，他很快就会意识到有另外一名同行在调查他，他会联想到自己身上，毕竟海角市除了那个杀手组织，就只有自己还算半个杀手，如果师傅的调查没错的话。

呸，艾司才不是什么杀手呢，差点受师傅的影响，被带沟里去了。

如果那名杀手遵照瞿律师的日常，他这时候应该在金度律师事务所，要赶回来需要时间，艾司还有机会进行补救。

艾司在截听电话的同时，用拨号软件拨通了真正的安防公司，跟着也将保安的话同声传送了过去，所以，若是有人事后调查通话记录，两边是完全能对上的。

这时候，安防公司的正牌工作人员也差不多该到了，艾司换了套衣服，在安防公司车还没停稳之前便迎了上去，几句话聊下来，加上一点心理暗示，安防公司的工作人员便以为艾司是小区保安。

艾司带着工作人员走到小区门口，先前已经见过了，艾司让他们把门打开，两人进入安保室，进行摄像机位置和监控图像的调试。

艾司在一旁随意提示了几句，安防公司的工作人员立刻发现不对，在电脑上操作了片刻，疑惑道：“你们内网DNS被劫持了，怎么回事？”

保安们自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安保公司工作人员解释道：“这个，就像有人在你们家的墙上开了个狗洞可以钻进来，现在每天的监控数据向一个网外地址发送同样的打包信息，简单地跟你们说吧，就是你们小区的监控被别人给控制了。”

保安们大惊，忙问有没有什么损失，要不要报警。

安保公司的嗤之以鼻：“估计是黑客干的，有损失吗？没损失电子警察才懒得管这些小事呢，黑客又不好抓，我先看看，给你们重新设一下，希望有用。”

谁也没留意，在指出问题之后，艾司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劫持网关被篡改，瞿律师回去之后会旁敲侧击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如果他再细心一点，会去安保公司求证，希望不会怀疑到自己头上来。

艾司在操作时使了一个小花招，拷贝了一批今天的打包视频资料，在真正的安保公司工作人员到来之后，改写设置时，那次操作记录就被洗掉了，看不出被人偷偷复制的痕迹。

这个小区共88路可移动监控探头，看上去都是高清的，每小时归拢视频资料自动加密打包，艾司希望自己拷过去的量足够大。

瞿律师的住宅是5-3-3号，艾司从监控的编号里将其找到，得到了瞿律师早上出门上班的画面，4个摄像头记录下了他的影像。

与瞿律师曾经的庭辩视频进行对比，很快就发现问题，睫毛长短不对，眼裂宽度不对，发质不对，艾司终于可以确定，现在这位瞿律师，是戴了头套式假面进行的伪装。

整个人脸倒膜，类肤质的硅胶材料，用接近肤色的颜料进行喷绘，并用化妆效果做出细微调整，这种人皮面具就是将整个人头包裹起来，一直遮盖到肩颈以下。

这类人皮面具的破绽是得在眼睛、鼻孔、嘴唇3个地方开口，当伪装者做了细节处理之后，他会将开口的部分和自身的皮肤完全贴合起来，当然，有时候会裂开，但不仔细观察还是看不出的。

但是伪装者的睫毛长短形状、眼裂宽度和眼距各有不同，只要和原型人物一对比，就不难发现。

要做到更为精细的伪装替换，往往会修整一下睫毛的长短和弯曲程度，尽量和原型人物一致，由于眼裂开口和眼距始终不太好调整，所以一开始就会注意挑选眼距眼裂相当的人来伪装。

还有人皮面具的上色和细节处理，一般有条件的会用电脑进行面部纹路精刻和瑕疵做旧处理，做好之后和真人面部外形几乎一模一样。

另外就是毛发处理，假的人皮面具上有一样东西很难植上去，那就是汗毛，如果是在调试硅胶材料时就加入人造纤维，会显得杂乱，一旦倒膜做好之后，再用人为方法植入汗毛，由于太细太软，很难与真人保持一致。

倒是头发胡须这些，可以用植入的办法显得逼真，但是这名假的瞿律师显然没那功夫，他只是戴了顶假发套，由于如此粗制滥造，所以除了发型基本保持一致以外，发质和头上的发旋都和原型有明显差异。

艾司通过对比立刻找了出来，假律师面上化的妆也只是敷衍了事，原本瞿森脸上有些小的色素沉着和痣，在这位假律师的脸上都找不到。

此外，艾司还在视频中发现，这名假律师的眨眼频率和真人有所区别。

人的眨眼动作是随机的，外景环境发生变化时，眨眼频率也会随机变化，但很少有人知道，当一个人专注某件事情，他无意识的眨眼反应，会呈现某种规律，当这种规律发生改变时，往往由三种条件决定，一是注意力发生了改变，二是眼部不适，三是外界环境刺激发生改变。

艾司调整监控图像，选取拍摄到假瞿森侧面的影像，定格放大，观察自然背景光下，他的眼球凸起弧度，果不其然，这位假瞿森的虹膜曲度较正常人更高——他戴了隐形眼镜！这是和真瞿森的最大差异！

果然是自己想到的那个人吗？艾司脑海中浮现出在那栋大楼内那名使用笼中术，戴深度近视眼镜的大哥。

奇怪，根据司徒大哥在伍家凶案卷宗里的记述，那个叫小梦的姐姐应该很擅长伪装，为什么在这个假瞿律师面前，还能发现如此多的破绽？假得太明显了！

如果这个假瞿律师一开始就用这样的面容出现在别人面前，恐怕就连熟识的邻居和同事，都能发现他变得不太一样了吧？

杀手们都是单独行动，所以这个假瞿律师不能依靠小梦的化妆技术，他只能自己想办法？是了，在伍家凶案的卷宗里，司徒大哥记述了当鲜果粒姐姐死亡的时候，他在医院的地下停车场遭到了袭击，但那个时候小梦姐也在医院内，她的身份还没有暴露。

鲜果粒姐姐是被蟋蟀大叔杀死的，他们各自完成各自的任务，互不干扰，而且，他们之间的联系并不频繁，否则就不会出现两个要暗杀的目标出现在同一地方，两个杀手互不知情，结果撞到一块去了的情况。

明白了，这应该是那个杀手组织的首领，为了保证整个组织的安全性，所有的杀手都单独从他那里领取任务指令，杀手与杀手之间互不联系。

哪怕其中某个杀手失手被捕，像蟋蟀大叔那样，他也无法供述出其余杀手的藏身地点和具体任务。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整个杀手组织不会因某一个被捕而全军覆没。

上次蟋蟀大叔是怎么呼叫援军的呢？或许每个杀手都有一个预警装置，在关键的时候呼叫首领，再由首领传达出去，现在的通信技术，几乎可以做到同时传送，这样首领也将每一个杀手的行踪牢牢掌握。

如果是这样，倒是可以利用一下！

艾司心里有了主意，这个瞿律师肯定还要调查，但是他肯定掌握了他上下班日常路线的全部监控，自己想要深入调查，必须得从瞿律师身边的人那里取得资料，不免会暴露在监控当中。

但如果，这位假律师以为自己是另外一个人呢？他会猜疑，会顾忌，在他心里埋下了分裂的种子，同时也给艾司自己争取到了更多机会。

艾司露出微笑，好主意！

8

傍晚时分，瞿森律师回到小区，微笑着和小区门口的保安打了招呼，闲聊了几句。

经过邻居家门口时，瞿律师还热情洋溢地和大家打着招呼，直到房门关上的那一刻，这名律师才收敛了笑意，眼中精光四溅。

该死！居然被一个维修安防设施的工人发现了自己留下的后门，简直太滑稽了！

抵达里屋，他在卫生间打开热水笼头，将衣领拉开，就着热水在胸口搓揉，随着上下搓动，一层与肤色完全不同的人造皮肤被揭开。

男子像脱掉打劫用的丝袜头套一般，将头脸和后脑上覆盖的皮肤整个儿掀开，露出麦克斯那张略显阴鸷的脸来。

人皮面具戴在头上并不舒服，它的透气性较真正的皮肤还是差很多，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眼镜一刻也不愿多戴那张假面具。

不应该呀，自己留的后门一般的高手都察觉不了，岂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发现的，真是见了鬼了。

麦克斯打开自己的电脑，随意输入两行代码，又将小区监控的最高权限改了过来，他开始调看下午的监控视频。

5台电脑一字排开，5台29英寸的显示器，每一台显示器上面都是4×4，共16格监控画面，从瞿森律师离开家门那一刻起，直到抵达工作单位为止，沿路所有的监控画面都在这上面了。

麦克斯将所有播放速度调整为32倍速，一双眼睛在5台显示器上来回扫视，嗯，没什么问题，接下来看看小区里发生了什么。

监控没有拍到弹珠是从哪儿打来的，不过摄像头的前挡玻璃确实碎裂了，接下来赶过来的那位工作人员也没感觉有什么问题，而且他并没有发现自己开的后门，是后面他的一位同事发现的。

麦克斯将重点锁定在后面出现的一人身上，利用保安室内监控，看到那人的操作全过程，他是在操作时发现了反应迟滞吗？从这里下手，他反着找回去，真亏他想得出，一般人都不会这样想的吧？

有什么好显摆的？垃圾一个，不过是找到了我留下的最外层路径，我倒要看看，这家伙是何方神圣。

麦克斯通过安防工作人员的工号，很快查到了他的家庭住址和IP，跟着恶作剧似的，麦克斯将那名工作人员的手机电脑统统种上僵尸木马，顺便黑了他的信用卡，将他银行账号给冻结起来，工作单位的打卡记录，给他改成两天就迟到一次，将他的QQ和微信账号也统统封掉。

做完这一切，麦克斯才觉得出了一口恶气，从另外一个监控拍摄不到的地方悄悄离开。

是夜，西郊别墅二楼，黑暗中，电脑屏幕墙次第亮起。

“司徒笑去了天涯市，”黑影开门见山：“他识破了傀儡戏，比我们预计的时间要快一点。”

“上次放了他一马，那家伙变厉害了呀。”小梦似乎很惊喜。

小刀嗤之以鼻：“厉害个屁，查了半个月只摸到一点边角，他的重点始终在调查连云的嫌疑，我估摸着，再给他两个月，他能不能找到真正的线索还难说。”

金刚警觉道：“那他怎么识破的？有人帮他？”

“那倒不是，卢小天自首了。”眼镜透露内幕消息。

“咦？”金刚叫了一声，似乎有些怀疑地瞅了瞅黑影。

“卢德水死了，我先前估计他还能坚持几个月，但是估计情绪波动导致身体恶化，死得很突然，卢德水一死，制约卢小天的前提条件就消失了，他确实没有必要继续替我们隐瞒真相。不过这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之内。”黑影解释了一下。

“但这个计划在我的计划之外。”眼镜冷冷道：“今天连老爷子的警卫去拘留所看了连云，不知道他们带了什么消息过去，但是估计连老爷子已经知道了傀儡戏。”

“哦？有什么困难吗？”黑影知道眼镜不会无的放矢。

“问题是我还没能成功暗示连云，本来今天还需要强化暗示一次，他才会彻底绝望，现在他又充满了对生的渴望，而且心防很坚固，我没办法敲破他的心防，我们得启用备用计划。”

“备用计划的把握没有这个计划好。”黑影拧了拧眼角：“你明天再试一次吧，如果实在不行，就用备用计划。还有别的问题吗？”

见屏幕上的人都安定下来，黑影正了正衣衫，肃然道：“诸位，我们筹划了那么久，成败在此一举，这第二步计划能否成功，决定着我们将何去何从。我们的对手虽然人多势众，但他们翻不起什么风浪，我们唯一要当心的，只有海角市特侦处，另外，还有那个小杀手，我们失去他的踪迹已接近一周了，若他不是重伤不起，估计也差不多该恢复活动能力，你们行动时要格外小心，若发现事有不妥，还请以保存自身实力为先。我们，实在是，再经不起损失了。”

屏幕上的眼镜似乎想说什么，但忍了忍，终究没有开口，倒是小刀问道：“这几天警方查得很紧，我还要继续杀吗？”

“名单上还有几人？”黑影反问。

“还有三人。”小刀回答：“都是最近筛选出来加上去的。”

“继续杀，保持一天一个。”黑影淡淡道：“警方会紧张，会恐慌，特侦处也会惊动，那批毒品已经让他们焦头烂额，再加上连环凶杀，他们就不会有精力来注意到我们真正要做的事情了。”

小刀有些忧虑道：“只是，再这样杀下去，我怕警方24小时工作，我的行动自由会受到很大干扰。”

黑影鼓励道：“我相信你一定有办法解决的，你是杀手，对付警察这种层次的存在，有什么好焦虑的。”

黑影起身，面对还剩下的四面电脑屏：“诸位，行动，开始！”

李开然一直没回，司徒笑带着张子成和丁可阳、文羽晗、何涛三人吃了一个便饭。

“司徒啊，这都几年没见啦，那会儿你还在反黑组，现在摇身一变，都当上副组长啦。”丁可阳举起茶杯：“办案期间不能喝酒，我就以茶代酒，祝你们旗开得胜，早日破案。”

“谢阳哥。”

“司徒大哥，能和我们说说柏铺村受贿案的事情吗？听说全省都被惊动了。”文羽晗一双妙目流盼，殷殷切切地望过来。

天涯市也受到柏铺村受贿案大地震的余波波及，那起大案确实影响深远。

丁可阳忽然笑道：“我们羽晗，可是对你这个传奇警探钦佩得紧啊，李开然来了没两天，她就追着问你的事情呢。哈哈。”

文羽晗顿时俏脸一红，起身道：“头儿，你再这样说，我就只能敬你一杯了。”

丁可阳大笑：“这是水不是酒，还怕你敬？不过你该先敬你司徒大哥啊，怎么，见了真人，说不出话了？”

文羽晗顿时不依，何涛和张子成在一旁帮腔起哄，司徒笑这个当事人反倒是不言不语，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一开口，这种轻松愉快的氛围就没有了。

司徒笑虽然不会笑，但他开玩笑也是很在行的，只是此时此刻，他实在没有玩笑的心情，但他又不想破坏大家的兴致，总不能把所有的办案人员都变得和自己一样严肃紧张。

年轻人熟识起来很快，三个年轻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笑到一起去了，丁可阳见司徒笑情绪不高，关问他：“怎么，还在为案子的事烦心？”

司徒笑叹息：“阳哥啊，这起案子，没我们想象的那么轻松啊。”

“咦？很少听到你会用这种口气说话哦。”丁可阳无法将眼前的司徒笑和记忆中的那个人等同起来，“这案子还有什么隐情吗？说实话，做补充和背景调查嘛，李开然和张子成他们来一个就差不多了，你居然派了两个人来，现在你竟然亲自跑过来了，莫非是案件有了新的变化？”

那三个玩闹的人也开始安静下来，大家知道轻重。

司徒笑看了看餐厅环境，低声道：“今天一下午，我们都忙着对接，查阅资料，确实有一部分新变化，还没来得及跟你们说。”

接着，司徒笑大略说了一遍从刘彩婷中毒死亡有人报案，到他们深入调查的全过程，这部分天涯市这边掌握得也差不多了，大家对案件的看法和司徒笑他们以前的看法一致，本案的最大嫌疑人，正是连云，确凿无疑。

可是司徒笑话锋一转，又从卢小天的自首说起，将艾司分析的刘彩婷毒杀案过程简短复述了一遍。

“天哪，怎么可能？”文羽晗惊呼了一声：“难道连云真的是被陷害的？什么……什么人会这样处心积虑地陷害他？”

丁可阳面色沉重：“如果说，这整起毒杀案都是有人在背后操纵的话，他不仅算计到了你们警方的侦破思路和调查方向，他连旁证和路人都算计进去了，这个凶手，还真是不好对付啊。”

何涛分析道：“那人也不是全知全能，卢小天就是破绽，环卫工也是破绽，所以他的这次计划，注定是要失败的。”

丁可阳摇头：“卢小天不是破绽，只是意外，卢德水不死的话，卢小天还无法下定自首的决心，而且只差一步，如果凶手提前对卢小天动手，我们只会怀疑是连云背后的势力，不经过大量的走访调查，要想到这一层，还需要很多时间。”

司徒笑补充道：“至于环卫工，凶手利用卢小天的报案时间，准确击中了我们的心理盲区，在我们日常观察中，环卫工对郊区的打扫，通常都是在下午进行，而现场随处可见的垃圾，也给人造成一种没有打扫过的假象。所以说，这些小细节也都在凶手的考虑范围之内，如果不是我想查问电话亭的事情，估计还不会问到环卫工身上去。要知道，就在昨晚卢小天自首的同时，其余几名证人都失踪了，到现在为止，也只联系上了国外的胡建安，但他拒不承认曾受人指使。只差那么一点点，卢小天就没法向我们自首，获得这份意外线索，更多的应该是运气吧。”

嘴上虽然说是运气，但司徒笑想到了艾司，艾司可是在卢小天自首之前，就将刘彩婷可能的中毒死亡之谜详细地破解分析给自己听了。不知为何，他有意隐瞒了艾司的存在，司徒笑觉得，艾司身上有很多秘密，他似乎不愿被人知道，他的头痛，他的守护，不愿来天涯市，司徒笑几乎是无意识的，就想将艾司保护起来。

“虽说凶手试图切断那些伪证人和他们之间的联系，但他无法切断案发的根本原因，为什么要杀死刘彩婷，并嫁祸连云，这其中必有原因，我这次来天涯市，就是来找原因的，还需要你们大力支持啊。”司徒笑举杯。

“放心，一定配合司徒大哥做好工作。”文羽晗第一个举杯响应。

张子成恍然道：“难怪昨天开然给你汇报时，说笑哥你很兴奋，让他继续加大力度调查刘家这两个月发生的事情。”

“可是，刘唐名我们调查他的公司不是一年两年了，到现在都还没能掌握足够的证据定他的罪，照笑哥你对凶手的分析，短时间内想要找出刘彩婷被杀的真正原因，恐怕不太现实。”何涛有一种超乎他年龄的沉稳，司徒笑仿佛看到了数年前的自己。

经何涛这么一提醒，文羽晗也想到了难处，微微皱起细眉：“对啊，根据我们掌握的资料，和连云保持密切接触的，是徐威一伙人，刘家人在办理丧事之后，反而和连云他们少有联系，如果从刘家的公司入手，这几年他们的账目还算干净，我们不好找切入点啊。”

司徒笑和丁可阳对望一眼，丁可阳拍着司徒笑的肩头笑道：“怎么样，我带的兵也不差吧。”

司徒笑道：“阳哥的能耐我是早就见识过了，强将手下无弱兵嘛，只是，我的要求要高一点，我的时间有限，最多三天，我就得返回海角市。”

“啊？三天？”文羽晗有些惊诧于司徒笑夸下的海口，他们天涯市警方调查了好些年也没能掌握足够证据的刘唐名，司徒笑居然说只要三天就要破案！

何涛神色复杂地看了司徒笑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倒是张子成习以为然，笑哥说三天，那就不会等到第四天。

只听司徒笑正色道：“刘彩婷的死就是最佳切入点，因为死因出现了重大变故，警方介入调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另外，李开然查到的那些信息，可以作为奇兵，打开突破口。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从收集到的所有资料上，将与本案相关的材料分离出来。”

司徒笑在桌上摆筷子：“刘家和徐家关系不一般，刘家人借用徐家的力量来杀死刘彩婷，以摆脱自己的嫌疑也不是没有可能。所以首先，我们要弄清楚这两个月内，刘家哪些人和徐家来往密切；第二，设计杀人，还陷害另一个有身份背景的人，这是大事，这两家的掌门人，刘唐名和徐振业是否点头同意，这样很重要；第三步，才是查清杀人害人的真实原因。你们有什么想法？”

张子成夹了一块肉，边嚼边问：“第一个应该好办，估计从我们已经掌握的资料里就能查到踪迹，但是第二条和第三条笑哥你能不能给我们说得更细一点，怎么去查刘唐名和徐振业是不是知情？还有第三点又该从哪几个方面着手？”

“看他们动用的力量，虽然根据我们的初步调查结果，连云主要是和徐威等人在一起，但是这群人里面还需要细分，我们要弄清楚，到底他们就是徐威等人自身的势力，还是有徐威家族中的势力掺杂在里面。如果刘唐名和徐振业知情，说不定案件的复杂程度还会更高；如果他们不知情，那么真正下手的，就是刘家和徐家的第二代人，他们所能动用的关系和势力，就要小得多。”

文羽晗和何涛都暗暗点头，这样一说就清楚该朝哪方面调查了。

“至于第三点，要查清杀害刘彩婷，可能是陷害连云的原因，目前我们掌握的资料还很少，但是就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我个人认为，应该从两个方面着手调查，把它分成两个部分来看，一个部分是杀死刘彩婷，另一个部分，则是陷害连云。”

张子成眉毛一挑，似乎对将杀人嫁祸这种事情分成两部分来看有所意见。

司徒笑示意他听完再议论：“看起来，杀害刘彩婷嫁祸连云，似乎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如果警方把连云当作第一嫌疑人的话，刘家和徐家的人就能借此摆脱嫌疑。但是你们不要忘了连云的身份，如果发生了现在这种情况，我们警方开始怀疑连云是被陷害的，那么对于刘家和徐家这种涉黑家族而言，不啻灭顶之灾。所以说，陷害连云的风险其实是极大的，如果我们假定连云是被陷害的，那么为什么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陷害连云？他们将杀人犯罪的事推到一个没有什么背景的路人身上不行吗？或者是直接请个杀手杀死刘彩婷，警方调查到最后没有真凭实据，同样拿刘家人和徐家人没有办法，你们觉得呢？”

欸？文羽晗和何涛都陷入了深思，他们确实没有朝这个方向去想过，按照常规思路，因为刘彩婷和连云是男女朋友关系，所以作为陷害的第一人选，更容易让警方上当；但是，连云的家世背景在那里放着，如果说他们的计谋被识破了，那来自连家的怒火根本不是这些小黑帮能承受的。

文何二人只是李开然他们到了之后才从旁协助一下，对刘彩婷案了解不深，但张子成知道得更多，所以他想得也更多，听笑哥这么一说，刚才自己的疑惑也就没了，这么说来，这起案件确实可能是由两个部分组成的。

司徒笑缓缓道：“所以我认为，杀死刘彩婷是他们想做的事，同样，陷害连云也是他们想做的事，当两件事碰到一起了，不知道是谁想出来一个一石二鸟之计，所以他们把杀害刘彩婷和陷害连云搁在一块儿，一起做了。”

“又或者，其实他们本来也想杀连云，只是在刘彩婷和连云之间，谁先死谁后死的问题，不管两个人中间谁先死了，那么另一个，就会自动成为被陷害的那个人。”丁可阳不愧是经验丰富，转眼间又提出了另一种新的可能性。

这种可能性让司徒笑都吃了一惊，对呀！如果在酒店房间里，放的是另外一种毒药，刘彩婷直接下到饮料里，而连云喝掉了，那么死的就是连云，凶手就是刘彩婷！

而刘彩婷杀人的动机，就是看到了连云想对自己不利的日记，她要先下手为强！

这起案子反过来也能成立！对方设计了一个无解的陷阱！挑拨一对情侣的关系，令其自相残杀，真正的凶手躲在幕后默默地看着笑话，警方来调查时，情侣中没死的那个人，就会成为最大的嫌疑人！

这个凶手，竟然将人性和人心玩弄到这种地步！好可怕的算计！

张、文、何三人，只比司徒笑慢上一线，他们也很快反应过来，丁可阳提出这种可能性很可能就是凶手的真正目的，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他们所要面对的，到底是一个有多狡诈的凶手啊？

丁可阳神色也凝重起来，“司徒，我还要负责别的案子，能帮到你的不多，小文和小何会全力协助你们的，要做什么调查尽管吩咐他们去做就是了，不要客气，老哥能帮你的也就这么多了。这次你要对付的人，很恐怖啊！”

司徒笑反倒轻松起来，自嘲道：“三大疑难都被我遇过了，它再恐怖又能恐怖到哪儿去，有阳哥你这句话，我查起来就放心了。对了阳哥，你知道我办案有时候会冲动一点，到时候你可要……”

“帮你擦屁股是吧？”丁可阳怎会不知道司徒笑的性格，半开玩笑道：“以前你在反黑组时，这种事情我可没帮你少干啊，我告诉你，你祸害我不要紧，哥哥我在警局也是挂了号的老油条了，你不要把我的小文和小何给带坏了，要是案子查下来，他们变成你那个样子，我跟你拼命，知道吗！”

司徒笑赶紧澄清：“不会不会，绝对不会，吃菜吃菜。”

到了晚上11点后，李开然才一身酒气地回来，用他自己的话说，这叫为了破案做出了很大的牺牲。为了和哥们儿搞好关系，那酒可都是真喝啊。

张子成立刻问李开然，有没有牺牲色相，如果有马上打电话给嫂子请功。

李开然胡乱地挥手：“去去去。”

司徒笑知道他们打趣惯了，直接问李开然有什么收获。

李开然说了三个字：“张月娥。”这就是李开然今天唯一的收获，一个名字，一个很朴实，带有一点乡土气息的女性名字，这个女人，就是在唐芸仙老人去世前一直照顾老人起居的那个女佣人，唐芸仙老人去世之后，她便神秘失踪了。

李开然还说，通过刘家的关系，他认识了一个在徐威那群人里说得上话的人，是他家门，叫李铁生，熟悉的人管他叫李二杆子，是二爷的一个心腹，此人嗜赌，在赌技上也颇有两手。

绰号二爷的任谷豪在青少年叛逆时期，很是好赌，两人便是在那时候结下的拜把兄弟。

李开然一直在想办法接近威三少、二爷等核心人物身边的人，通过刘家这么一走转，显得更为自然。不过现在大家才刚刚认识，一些内幕李开然还不敢乱问。

司徒笑对李开然打探到的消息是比较放心的，当初自己刚离开反黑组这两个家伙就跟着自己了，一身反黑卧底的本事被他们两人学了个七七八八，李开然机灵点，自己的卧底的那一套，他大概掌握了七成，张子成要沉稳些，大概学到了一半。

为了做戏做全套，司徒笑当即决定让李开然搬出去自己找地方住，他每天只需要继续与那些人接触厮混就可以了，想办法把关系拉近一点，消息挖深一点。

司徒笑计划着，文羽晗和何涛一个去调查张月娥的来龙去脉，另一个调查刘家和徐家最近的联系，李开然继续用现有身份和那些混混接触，与张子成一明一暗相互照应着展开调查，而司徒笑自己打算先从徐、刘两家多如瀚海的犯罪记录里查找一下，看能不能看出什么线头来。

有一个问题始终在司徒笑心头萦绕，挥之不去，那即是，杀刘彩婷，是不是刘家人的意思？对于刘家父子三人而言，毕竟是亲女儿和亲妹妹，就为了几千万的公司股权？黑道家族，都是这么冷血到无情的人吗？

司徒笑始终记得刘明礼转达刘唐名的话：“那是我女儿。”

第二章 构思巧妙猫戏鼠 应变稍迟客反主

1

晚上入睡前司徒笑和艾司通了电话，再次交流讨论了案情的最新进展，虽然艾司住到司徒笑家的时间并不长，但都很有默契地选择了晚上分析讨论案情，并逐渐形成习惯。

艾司特别赞同丁可阳的观点，认为凶手的确有这方面的考虑，破坏人与人之间最亲密的关系，甚至反目为仇，那个凶手除了智商过人之外，内心还特别邪恶与肮脏。

艾司也说起去看了连爷爷，并且看了连云大哥，他没有直接点明瞿森律师的事情，只提醒司徒笑要当心与连云近距离接触的每一个人，毕竟杀手间的事情，只能由杀手来解决。

第二天做完晨练之后，艾司就开始化装，为了瞒过瞿律师，他准备给自己做双重伪装。

在面术中，双重伪装的难度是很大的，虽然师傅已经能做到脸上同时覆盖五张人皮面具，并能使出川剧变脸中的秒速变脸手法，但那仅限于面部，身体的其余部分并没有什么变化，这样的伪装是瞒不过真正的杀手的。

艾司则是做了全套伪装，只有这样，才能令对方生疑。

第一步，是整体体型的改变，艾司贴墙靠立，保持平缓的呼吸，感受着全身肌肉的力量，调整着身体的姿势，他忽然猛吸一口气，再徐徐吐出，只听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仿佛全身的骨骼关节都脱离了原本的位置。

在一阵咔咔咔咔的脆响声中，它们又进行了一次重新组合，艾司整个人变得比以前更加娇小，他的整体身高，足足下挫了六七厘米，看起来只有一米五几不到一米六的样子。

缩骨，师傅说，在暗夜行者的体术里面，缩骨也是极难练的，尤其是要将身高压缩下去，更是难上加难，能练成缩骨术中令整体身高降低的挫骨术的人，在暗夜行者里面，也不过十之一二。

不过，当艾司花了两个小时掌握了缩骨术之后，师傅再也没说过类似的话了。

接着，艾司给自己加了胸垫、臀垫，原本平坦的身体变得凹凸有致起来，对着镜子，艾司回忆着那次在跑酷对抗上遇见的那位疑似小梦的女杀手，她的三围，她的形体，她的走路姿势和动作。

镜中人的体态特征和记忆中吻合之后，艾司才开始做另一项准备工作，他用紧身的束胸，以及强弹力裤，将这些凹凸的部位勒紧，捆起来，尽可能看起来更像一个男孩子。

随后他又穿上增高鞋，令自己身高接近本来的高度。

这就是双重伪装，在里面一层，艾司将自己伪装成小梦，在外面一层，再由小梦伪装成艾司自己。最后在此基础上，艾司再化装，伪装成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同样身为杀手的瞿律师，会从自己尽量遮掩的细节判断出，这是一个伪装成艾司的人，那么这个人究竟是谁，他有什么目的，这就是瞿律师需要去烦心的事情了。

在镜子面前转了两圈，没有破绽，艾司对这次双重伪装还是很满意的，尤其是挫骨术这种几近失传的古代奇术，对方应该想不到。只是可惜只有让身体变得更矮的挫骨术，为什么没有令身体变高的增高术呢？

如果艾司能让自己变得更高一点，恩恩对艾司的态度会不会更好一点呢？嗯，不过艾司还会再长高的，只要有足够多的时间，哼！

艾司给自己上好面妆，戴了长假发，随后用头套将长假发盘绕遮起来，再戴一层短假发，双重伪装，大功告成。

出门前艾司留意到，恩恩的学校没有打早间铃，而且像恩恩她们一样，早自习匆匆赶到学校的同学少了很多。

艾司回忆起昨晚回家后发现学校周边超多的小车，交通一度瘫痪，艾司忽然想到了什么，学校放假了呀！

寒假就这样不期而至，艾司不由想起恩恩说过的，放寒假就意味着要过年了，全家人都聚集在一起，弄好多好吃的，这就叫团年。

好想和恩恩一起吃团年饭啊。要是恩恩的爸爸妈妈，还有爷爷，还有艾司、婉儿、雅欣，都围着一张桌子，吃团年饭，不知道会不会很热闹、很开心呢？人是不是太少了？嗯，花菜不在了，叫上小妙吧，还有夕诗姐姐，蔡婆婆他们一家，苏姐姐，还有忠伯，哇，那肯定好热闹，好多人啊！

艾司凭空臆想着，突然觉得自己快要热泪盈眶了，不行，妆会花的，艾司赶紧止住激动的心情，不去想大团年这件事儿。

别的同学都放假了，恩恩她们还要补课，真是好惨，冷静下来的艾司，又忽然意识到，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恩恩说不定根本不喜欢过年呢。

程阿姨那么忙，过年有时间在家陪恩恩吗？恩恩的爸爸在过年的时候会来看恩恩吗？从来都没见过他，不要说大家在一起团年了。婉儿、雅欣估计都得各自回家里陪家人过年吧？那放寒假过年，恩恩岂不是只有一个人！

艾司心尖一疼，不行！不能让恩恩一个人过年，必须尽快消灭掉那个杀手组织，然后开开心心和恩恩一起过年。

艾司扣紧领口的纽扣，背着一个硕大的背包，推开门，迎着寒意，出门而去。

早上8点15，金度律师事务所对面的高楼上，艾司手持单筒望远镜，看着瞿森的车开进露天停车场。

等等，瞿森轿车旁停着的那辆车里，有人在和瞿森进行语言交流，艾司视野移动，车内是一名光头男子，艾司将车牌号记下，由于放大倍数不够，他无法读取那名光头男说了什么。

不过从那男子敞领风衣下的肌肉线条、手臂文身，以及握方向盘手上的戒指、骨关节等可以判断，那人在格斗和砍杀上十分擅长，应该是黑道上的人物。

姑且算是一个意外收获吧，回去再查车牌属性。

两人交谈时间很短，几分钟后，光头开车离开，瞿律师也进了办公大楼。

艾司潜入停车场，取出一个信号检测仪，距离瞿森律师的车还有50米时，检测仪已经开始有不同的数值读出，距车还有20米时，读数已经溢值。

艾司停止了继续靠近，转而离开，昨天查的资料上，那位假冒的瞿律师在9月底、10月中和11月中，先后三次对车辆进行安装检修。

现在检测仪上的数据提示，瞿森的车安装了特殊的仪器，在反侦查和反跟踪方面近乎达到极致，任何一个靠近小车的人，都会被记录下来，若是想装电子追踪装置，也会被车内安装的探测仪探到。

不过艾司另有准备，从昨天调查小区发现对方在小区监控上动了手脚之后，艾司就怀疑，对方在电子产品的操控方面估计比较擅长，虽然不能肯定擅长到何种程度，但这种反探测反追踪的装置肯定会安装的。

艾司从背包里取出一个迷你四螺旋无人机，小心地操控无人机贴地飞行。

无人机从各种车辆的底盘下钻过，瞿森车上的监控探头没办法察觉无人机的靠近。

无人机轻微有些摇晃，是无线电波干扰，艾司取出另一个稳定装置，都是昨晚连夜组装的，抗干扰增幅仪，无人机重新平稳飞行，就像一只灵巧的蜜蜂，悄无声息钻到了瞿森车辆底盘下面。

稍稍往上一顶，一块胶贴就贴在了底盘上，这种胶贴对特殊波长的信号有良好的吸收作用，非金属，非爆破性物质，吸收的波频与一种电台波频极为接近，用传统的反侦查探测很难发现。

艾司在停车场必经的出入口附近先安装调试了一组无线电波发射器，它就像红外监测一样，若是假冒瞿森的小车离开停车场，艾司的接收器立刻会发出信号。

回到对面大楼，通过窗户观察确定瞿森已经开始工作，他似乎也没有过多质疑昨天小区安保的事情，艾司这才离开。

整个早上，艾司以瞿森的住宅和工作地为焦点，在一个椭圆范围内，几十条街道上分别安装了几十组信号发射器。

检测仪上的地图亮起了几十个亮点，当瞿森的车辆经过这些路段，亮点就会消失，根据消失的亮点来定位瞿森的车辆位置，虽然有些复杂，但胜在安全。

这次的杀手和上一次不一样，上次跟踪蟋蟀时是在艾司的地盘上，周边的监控和杀手小径都在艾司的控制之下，这一次是艾司闯入了别人的地盘，艾司只能先假定，街道两旁和店面里的各种监控，以及没有监控的杀手小径都在对方的控制之下。

为此艾司换了5套装束，信号发射组都安装在监控死角范围内，想来这样应该可以追踪那个杀手而不被他发现了吧。

中午1点，全部信号组安装完毕，艾司确认了瞿森还在办公，他已在他的办公地点周围布下了一张大网，现在艾司要做的是，去触碰眼镜大哥早先布下的网，令他察觉，令他疑惑。

下午两点，艾司进入了江城花语小区。

“你好，我是海角日报的记者，这是我的记者证，能耽搁你们几分钟时间吗？”

“我们最近在开展海角市百佳人才评选活动，住你们家旁边的瞿森律师已经入选了，我们就是想通过他身边的亲人朋友邻居这些，对他做一个较为全方面的背景报道，请问在你们眼里，瞿律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根据话术从邻居口中套出来的资料，以及网上查到的对比资料，不难推断出，这名假冒的瞿律师，应该是在去年9月初便替换掉了真正的瞿森，在一次旅行归来后，他的性格和行为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他开始对别墅的花园和房屋进行装修改造，深居简出，和邻居们之间的关系也不像往常那么热情了，不过大家觉得，最近一两个月，瞿律师又恢复了往常的开朗，估计是因为新交了女朋友的关系吧。

大家都是这样认为的。

艾司通过对周边邻居的走访调查，已经将瞿律师的豪宅偷偷观察了一遍，别墅花园里有瞿律师自己安装的监控，此外屋内也有监控，这个假律师，倒是将自己的临时住所经营得滴水不漏。

没有办法混进去，不管从哪个角度，都会被监控拍到。

艾司小心谨慎地沿着小区绿道走了一遍，又发现另外的异常。

记得昨天在保卫科，看到小区保安那里，一共是88路监控，这些可移动监控探头，每一个几乎覆盖了3到4栋别墅。

据说小区刚交割时，并没有这么多监控，后来几户人家遭窃，在小区居民的要求下，监控探头才多起来，毕竟住在里面的人非富即贵，小区安保必须对他们的财产负责。

可是，艾司一路走来，发现小区监控探头并不止88个，那多出来的四五探头个是怎么回事？

这几个探头的位置很隐蔽，藏在小区的灌木从中，正对着几个小区监控的空当，这应该是那个冒牌律师为了防止别的杀手从杀手小径摸进来探他虚实留下的后手吧？

还真是谨慎呢。艾司没有去触碰那些探头，艾司清楚，他越是隐蔽，才会令对方越是怀疑，虚虚实实，真真假假。

艾司的思路很简单，这种家庭走访式的调查肯定会引起瞿律师的注意。

对方会察觉自己被调查了，接下来他会展开反调查，第一时间会联想到自己。

但是随即对方就会产生疑惑，如果他的杀手身份已经被自己知道，那么自己为什么不直接在半路上设伏狙杀他，毕竟有心算无心，成功概率很大。

一旦产生这样的怀疑，就会重新确认自己的身份，这时候第二层伪装就会令其生疑。

此刻，冒牌律师有两个选择，一是向他的组织确认，二是亲自出手查明真相，实际上就算他做了第一步，同样会进行第二步，因为质疑是根植在内心深处的，不管他的组织给出多么肯定的解释，多么详实的证据，他如果无法亲自证实的话，猜疑，始终存在。

在古代有一种说法，叫诛心，艾司二重伪装的效果，正是要在冒牌律师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

艾司相信，对方一定有办法追踪到自己留下的痕迹，但那时，自己会守在对方进行追踪的必经之路上，进行反追踪，在合适安全的地方，实施诱捕。

没错，艾司不要击杀，他要活捉假冒瞿森的那名杀手，或许由于杀手组织的单线联系，从那位眼镜哥那里问不到太多线索，不过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够了。

麦克斯的手机发出紧促尖锐的蜂鸣声，这是警报，有人触发了智能监控系统。

房间内的监控探头24小时监控着屋外经过的人，一旦有人试图接近别墅，又没出现在小区监控中，警报就会发出。

麦克斯打开手机，监控画面出现在手机上，有意遮挡了容貌的人在监控画面中一闪而逝；麦克斯将画面切换到小区监控探头，很快找到了10分钟前，艾司敲响小区邻居大门时的画面。

果然是冲着我来的吗？到底是通过什么渠道锁定我的？麦克斯确信，调查才刚刚开始，昨天小区的监控遭到破坏就是有预谋的行为，对方一定是发现从监控下手没办法突破自己的防守，居然会想出走访调查这种老掉牙的手段。

他回忆了一遍这些天自己见过的客户，没有可疑的人吧？

连云？除了警方只有两名连老爷子的警卫去探视过，那小子在匿地养伤，能搭上连老爷子这条线？不可能！

是拘留所里的人？那小子躲在拘留所内？

可选择的信息太多，一时也分辨不出来，不管怎么说，自己肯定是被缀上了，从调查的模式和频率，对方很肯定自己假扮了瞿森，只是，他这么明目张胆地调查，是因为经验不足吗？

明知道自己是杀手还敢用这种方式来调查？菜鸟，原本拿了一把好牌，却走了一步臭棋。

知道有人在调查自己，岂会不做准备，这下你什么先手和机会都没有了。

但是……为什么总觉得不太对劲？

麦克斯将手机画面放大，死死盯着监控上那个身影，从前几次交手来看，那小杀手的临场应变能力是非常强的，他擅长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因素和环境，格斗能力也不用说，和小刀不分伯仲，和大枪一对一的格杀中能干掉大枪，和自己对抗时，一开始是落于下风，但很快就找到了破解之道并反败为胜。

这样的对手无疑是可怕的，如果他一开始就实施定点狙击的话……麦克斯渗出冷汗。

不知道他的布局能力怎么样，但这个开局真是糟透了，一来就暴露了行藏，优势荡然无存，看样子应该是缺乏经验，小子，这可是你自己撞上来的，谁调查谁还说不定呢！

麦克斯正准备展开反调查时，搁在手机屏幕表面的手指却没有按下去，他想到了蟋蟀，蟋蟀是在调查那个中学生时暴露了行踪，被那小子盯上了。

但是那小子并没有冒冒失失地对蟋蟀下手，事后调查，他先是跟踪调查了蟋蟀的住所，然后利用警方展开一场围捕行动，就在蟋蟀快要逃出包围圈时，他改动了蟋蟀一个关键的逃生装置，最终蟋蟀功亏一篑，不得不被大枪仲裁掉。

怎么看，这次调查都有些冒失啊？

麦克斯将手指收回，将监控倒回去，重新观察了一遍，是哪里不对呢？

姿势，这小子走路的姿势似乎有点别扭。和他在船上以及在那栋大楼里的步姿都有所不同。

具体差异在哪里？重心略微前倾了，他垫高了腿，是鞋的问题！按照这个身高比的话，他没那么高！

奇怪，按照视频里的身高比，那小子不应该这么矮啊？这人到底是谁？麦克斯反应过来，冷汗更多了。

小梦吗？在麦克斯印象中，符合这个身高的只有小梦了，他观察的重心立刻从面部转移到女性特征部位，很厚实的感觉，不注意看不出来，是强行勒下去抹平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小梦要调查自己？计划还没展开难道就要开始内部清洗了吗？

昨晚上才刚刚说经不起损失了，哦不，忘记昨晚的话吧。

我有什么好查的？我没做出任何损害组织利益的事啊？难道是小梦有什么想法？她知道自己手里掌握着资金密码？不对，计划还没有完成，手里的资金极其有限，但是除了这个，自己还有什么地方吸引小梦的注意？她总不可能想和自己双宿双栖吧？

另一种可能就是小梦是按照头儿的授意前来调查自己，这不对啊，不过没人知道头儿在想什么，没人知道。

麦克斯脸色变了又变，不行，必须得弄清楚这件事，调查者，我不管你是谁，我会弄明白，你到底想干什么。

麦克斯深知，自己在格斗搏杀方面，在整个组织中都是最差的，他最擅长的东西只与智力有关，和体力没多大关系，所以他倾向于和保罗协同作战，但现在保罗不在，一时又无法分清对方的来意。

相较于被艾司调查，麦克斯更害怕被组织清算，毕竟现在距离整个计划的完成快接近尾声了，谁知道头儿是怎么想的。

麦克斯也不敢肯定，对于对整个计划知道得最多的自己，头儿会不会觉得，自己知道得太多了？

所以，他还留了一手，那是自己用来保命的，现在不得不动用一下了。

麦克斯拨通了电话：“喂，你听着……”

反向调查已经开始了，虽然不知道眼镜大哥会怎么做，但艾司肯定，从自己敲开他邻居家的门开始，自己就已经进入眼镜大哥的视野。

这是一场艾司以自身为饵，追踪与反追踪的猫鼠游戏。

艾司加速离开小区，对方随时可能行动，需要赶到对方之前抵达预先设定的战场。

艾司依然走的杀手小径，他不知道对方会用怎样的方式来追踪自己的痕迹，不过他一定能追上来，艾司深信这一点。

信号反馈器还没有反应，对方并没有贸然开始追击，通常杀手在发现自己被别的杀手调查时，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确认自己身边的安全。

你不知道对方会在你的身边做什么陷阱，手机是否被监听，电脑有没有被入侵，座椅上有没有毒针，门后有没有发射可追踪同位素的装置，自己的移动交通工具会不会被装了炸弹，一些随身携带的物品会不会被装了跟踪器……诸如此类，林林总总。

距离触发对方的警戒线过去一个小时了，信号反馈仪还是没动静，艾司全程步行，已经快要接近预伏地点了。

艾司并不着急，一个好的猎手总有足够的耐心，第一次看到小区监控外多出来的监控设施时，自己是真的有些吃惊，对邻居的走访，看到屋内监控时的种种反应，对方都能判断出这是自己对他第一次展开正式调查。

这种意外遭遇被发现，是最容易留下破绽的，如果这次不进行反追踪，不可能再有第二次机会，假瞿森要么弄清楚，要么彻底放弃瞿森这个身份，以及利用这个身份正在进行的计划。

想来眼镜大哥不太可能轻易放弃他们的计划吧？

当然，也不排除对方换了交通工具或是出行方式，但是可能性都很低，毕竟那辆车上安装了那么多防护。

又过了半个小时，艾司抵达第一处预伏位置，在这里休整了10分钟，信号器第一次有了反应，对方离开了办公地点，朝着自己的方向行进过来。

终于等到你了，艾司离开第一预伏位置，在大楼屋顶疾驰，翻墙掠地，爬窗跳坎，在自己预设的伏击范围进行迷惑式的迂回运动。

这个地方是一处四通八达的密集型住宅小区，很适合做杀手的伪装屋，而艾司则将它伪装成伪装屋的样子，这同样是一次双重伪装。

不知对方运用了怎样的追击手段，看小车的运动轨迹，几乎笔直地朝着这边过来，甚至没有半点绕行，选择的最优路线。

眼镜大哥一定将这附近当作自己的一个临时落脚点了。

按照这个速度，哪怕算上红绿灯，对方也将在8分钟左右接近预伏区，不过艾司心生警惕，对方就仿佛能完全看到自己一般，这不是推算出来的追踪线路。

艾司仰头四处看了看，自己走的杀手小径，不应该被什么监控拍摄到才对，难道对方和自己一样，在杀手小径上预先埋伏了肉眼不可见的红外紫外探测？

艾司依然在运动着，在几处必经的关键位置还认真打量过，没有发现什么探测器，这可就怪了。

艾司只是诱使对方衔尾追来，可不是想让对方能够直接跟踪到自己，现在的情况和预设有点出入，艾司不希望在小细节上犯错，最终导致大的失败。

2

艾司停下来，站在大楼边缘，看了看下方蚂蚁似的车水马龙，如果走街道，肯定全程落在对方监控范围，就算利用行人和监控死角躲避，也会很快被同样身为杀手的同行找到。

可自己走的是大厦天台，偶尔有那么一两台高空监控都是对着地面进行拍摄，没有任何监视仪器可以拍到自己的行走轨迹，对方距离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又进了一步，只有3分钟车程了。

必须破解对方能追踪到自己的办法！艾司抬头看了看，碧空万里如洗，一望无垠……难道是……

艾司苦笑，不会玩得这么大吧？而且如果没有一个可供锁定的坐标，对方是怎么能够精准锁定自己的？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艾司破开天台的通道门，钻进大楼里面，他要通过楼宇之间相隔不远的窗户来进行转移。

艾司随身带着登山攀岩用的飞虎爪，数米的距离或有落差则可以直接助跑跳跃，稍微远一点则使用飞虎爪。

不过大楼里面也并不安全，许多高楼为写字楼，里面的承租公司安装了监控，艾司不是很确定，对方能否快速黑进这些公司，并切换监控探头，但他不敢大意。

如此移动了三五栋大楼之后，艾司第一次发现瞿森移动的信号出现了偏差，对方似乎有点不太确定自己的方向了。

果然是用了卫星追踪技术吗？真是可怕。

要实现单人定位追踪观测，需要动用军事卫星，军事卫星可不是哪个个人或组织团体能玩得起的，那是国家级产品，不管属于哪个国家，都会有自己的层层加密措施。

对方堂而皇之地入侵国家级军事卫星，稍不留意就会引火焚身，甚至引来国际纷争，看来眼镜大哥发现自己可能是被自己的组织调查之后，真的抓狂了，这种大招也敢随便祭出来。

艾司顺利进入事先选好的战场，下面是超市，人流密集，但上面是写字楼，高48层，视野开阔，公司众多，还有无人的库房，是观察附近居民小区的好位置。

在等待的两分钟里，艾司完成了换装，采访时过于紧束的着装不利于战斗，他取下了伪装用的假发、胸垫、臀垫，换上登山鞋和宽松的运动服，全身关节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恢复了原本身高。

他下到六楼超市，提前观察假瞿森状态，以做好充分应对。

假瞿森正在朝这个方向过来，不知他是想到高楼来观察自己预先伪装的伪装屋，还是直接锁定了自己就在这栋大楼内？

艾司注意到假瞿森将车停在了路边，径直走进了超市，隔着六层楼的高度，艾司一眼锁定了人群中的瞿森，不是早上上班穿的那套衣服，看来对方也充分做好了战斗准备。

假瞿森穿了一件宽松的风衣外套，令艾司首先想到了笼中术，他甚至去掉了隐形眼镜，换上了他惯用的佩戴式眼镜，看起来还是较为镇静，但那微微有些僵硬，异于平常的步姿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假瞿森走进超市，有意无意地抬头望了一眼，不过艾司早已隐藏在货柜之后，方才观察瞿森的位置空无一人。

艾司走楼梯步道，远离了喧嚣的人群，抵达了当作库房的那一层，这里有禁止通行的标识，几乎没有什么工作人员，高度正好适合观察旁边的居民小区。

假瞿森无视禁止通行的标识，抵达了艾司所在楼层，他有些谨慎而小心地移动着，但在藏于暗处的艾司看来，这种移动根本起不到任何防御作用。

怎么回事？难道他还有什么后手？尽管他表现得像个谨小慎微的人，可他的行为，就像黑暗中举着火把行走的人，到处都是破绽，艾司怀疑，假瞿森想反过来诱使自己出手。

肯定有后手，否则不敢这么明目张胆。

他的后手是什么呢？是什么令他如此有恃无恐？可同归于尽的爆炸装置？潜伏在暗处的同僚？还是笃定那个看似小梦的身影只是想引自己出来见一面，不会有要对付自己的意思？

艾司计算思索着种种可能性，又仔细地观察了四周环境，再三确认大楼周围并没有假瞿森的同伙隐蔽，好吧，不管你有什么计谋，是该摊牌的时候了。

艾司从暗处现身，抵达假瞿森身后5米的距离，对方竟然没有察觉！

“别动！”艾司低声命令着，“手举起来，不要抱头，举高一点，放在我看得到的地方。”

对方一言不发，只按照艾司的指令行事。

“现在，保持这个姿势，慢慢地转过身来。”艾司继续发布命令，这么轻松容易就捕获到了？艾司心中的不安和疑惑愈发强烈。

假瞿森慢慢地转了过来，压低声音惶恐道：“别，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家伙，和自己在那栋大楼里遇到的判若两人，难道这是另外一名潜伏的杀手？

可是当瞿森完全转过来那一刹那，艾司瞳孔猛地放大，那脸上的细纹，、毫毛、黯淡的色素沉着，以及那一颗小痣……瞿森的这张脸！怎么会这样？

尽管库房光线不足，但在艾司眼中，瞿森的面部特征纤毫毕现，不会有错，这张脸绝对就是瞿森的本来面貌。

艾司的思维有那么一瞬间出现空白，他考虑了各种因素，但唯一没有想过，本该早已死亡的瞿森竟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失踪四个月以上，被人冒名顶替着四处招摇撞骗，而且顶替他身份的人是一名杀人不眨眼的杀手！怎么想他也没可能还活着啊？

现在看上去，瞿森不仅活着，气色还不错，体型似乎还微微有些增重趋势，这就完全超出艾司的理解范围了。

电光火石间，艾司来不及思索更多，首先想到的是，如果是真的瞿森，他为什么戴眼镜？他是怎么找到自己的？

这两个问题一出现，艾司立刻注意到，瞿森的眼镜框壁更为厚实，镜架和镜框交接的地方似乎有个豆大圆形反光镜面；而瞿森的耳朵里，戴着隐形蓝牙耳机！

眼镜自带摄像系统，这个真瞿森看到的一切正通过无线信息传递到某处，他戴着蓝牙耳机，他是听令行事……不好！

艾司反应过来，第一时间要击晕瞿森，然后离开。

这原本是用来诱捕假瞿森的，可谁能想到，真瞿森竟然没死，而且在关键时刻被假瞿森当作挡箭牌给扔了出来，现在那个冒牌货已通过真瞿森锁定了自己，猎人和猎物再一次交换位置。

但是在艾司出手的同时，真瞿森不知是受到了惊吓，还是收到了什么命令，不由自主做出一个抱头的动作，他原本就高举着双手，这抱头动作自然顺畅，艾司动作再快，也距离他还有两步远。

瞿森一抱头，只见他腋下立刻出现两声爆响，并非火药爆炸声，而是空气压缩到极致突然裂开。

无数黄豆大小的钢珠朝艾司撒去，其威力不亚于近距离霰弹枪里的铁砂。

艾司看到瞿森抱头便已经做出了反应，他立刻侧身，停步，后趋，反向卧倒，但终归不及高压气体下喷射而出的钢珠迅速。

“噗噗噗……”艾司感到，至少有三颗以上的小钢珠钻破衣服射入肉里，另外衣裤和鞋上不知被打中多少。

瞿森全然不知自己做了什么，只是抱着头蹲在地上，用带哭腔的声音叫喊：“别，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必须马上离开，对手锁定自己行踪，主客关系已经易位，现在不是自己能不能捉住眼镜大哥的问题，而是自己能不能活着逃离的问题。

艾司也顾不上再去管瞿森了，立刻掉头离开。

天上有军事卫星，艾司只能继续走楼宇夹层，找没有监控的消防通道撤离。

该死！该死！该死！艾司这次要为自己的失误买单了！

原本是以自己为诱饵，主动触碰对方的警戒网，试图诱捕假瞿森。

没想到对方技高一筹，用遥控指挥的方式派出真瞿森来当被诱饵吸引的猎物，他自己躲在不知哪个角落里，通过真瞿森身上的探测仪器，完成了对艾司的反诱捕。

真瞿森被人冒名顶替了几个月，想要不被人发现，肯定是圈养在某个少有人知的角落，这么长时间，居然没有试图反抗、逃跑或报警，这简直匪夷所思。

看他那战战兢兢的模样，又显然不是和对方一伙的。

也就是说，那位眼镜大哥一开始就没打算杀死真瞿森，而是将他监禁着，以便在关键时候，将他抛出来，完成李代桃僵，金蝉脱壳。

一个只是匆匆准备，便想趁热打铁实施诱捕，另一个则是悄无声息地准备了几个月，将身边所有的可监视仪器掌握在自己手中，形成一道牢不可破的防御网，将理论上应杀死的目标冒着风险隐藏起来，以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这一阵，艾司输得不冤。

在逃离大楼的50米距离内，艾司便已想通了前因后果，心里有些自责，是前面几次和杀手们的生死对决自己都侥幸赢了，所以大意了吗？

这次对眼镜大哥的两次探查和诱捕，都以失败告终，这是对自己最好的一次警告，没有杀手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尤其在对方早有准备的基础上。

艾司苦笑，自己撞上了对方苦心经营的防御网，接下来，恐怕就不得不迎接对方狂轰滥炸式的报复了，能活下来吗？从另一名杀手的手中！

他会选择有利地形反狙击自己吗？就像上次，还是像自己对付蟋蟀大叔之后那次一样，借用警方的力量？艾司甩出飞虎爪，钩住旁边的大楼窗户，在空中画出一道弧形，心里思索着对策。

金度律师事务所专人办公室内，哪儿也没去的麦克斯死死盯着电脑屏幕上传来的实时画面。

他甚至能看清艾司每一个细微表情，惊愕，疑惑，一丝的惊慌，和毫不犹豫的狠决。

虽然对麦克斯而言，画面中依然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但他没有半点犹豫，几乎第一时间就肯定了艾司的身份！

果然是你小子啊！浑蛋，是通过步姿伪装欺骗了我，还是说你连身高也可以随意改变？

你杀了蟋蟀，杀了枪，差点毁了我们的整个计划，本来是打算暂时不动你，没想到你竟然自己送上门来。

麦克斯也在瞬间就明白了艾司的意图：臭小子，毛都没长齐，还想诱捕我，我会让你好好尝尝，整座城市与你为敌的滋味！

这是21世纪，这是一个充斥着网络和智能设备的年代，或许在黑暗中，你是暗杀的王者，但在网络上，我才是城市的主宰！

麦克斯十指翻飞，一行行代码命令流水般发布出去，无数信息流瀑布般冲刷而下，一台电脑，一张键盘，麦克斯掌控一切！

3

艾司很快就感受到了来自于网络的攻击，它是如此与众不同，来势汹汹，它正用它独有的方式彰显着它的强大和无所不在！

首先是途经大楼的办公室，那些可移动监控就像收到命令的士兵，发出“呜呜”转动声，齐刷刷地做出大角度调转，探头对准了艾司奔跑的方向，就像无数的眼睛，凌空瞪着。

艾司还没到，它们就开始注目迎接，艾司经过时，它们跟随着转动，艾司离开，它们目视远去。

艾司走消防通道，消防通道外侧的监控电子眼立刻瞪过来，艾司抛绳掠墙，墙体对面大楼外侧的监控探头仿佛带着无声冷笑，默默注视着，跟随艾司一同在空中画出弧线。

这一切，艾司当然有注意到，这种被人死死盯住的感觉真不好受，仿佛赤身裸体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没有丝毫安全感。

对方监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他随时能在某个地方埋伏，瞄准着自己的行进路线。

艾司扫了一眼对面大楼的监控探头，沿着大厦外墙飞檐走壁，还是能有效避开绝大多数监控的，只要让我找到一个可以换装的死角……

手腕一抖，收回飞虎爪，抡起爪头旋转几圈，用力抛出，又挂到了另一栋更远的楼宇边缘，艾司后退，发力，奔跑，跳跃，绳子在空中摆荡。

忽然，艾司仿佛听到楼下有人惊呼，大喊着快看什么的，艾司不解，夜色已开始昏暗，自己荡绳的高度距离地面也很远，怎么会被人注意到的？

当他抬头一瞥，看向远方时，猛的一惊，差点从绳上滑脱掉下去。

远处繁华区，一栋大厦的二至八楼，都是用于户外广告的巨型屏幕，原本一直轮换播放着各种广告，可现在竟然切换成了艾司飞檐走壁的画面。

无数路人、司机，都通过巨大的屏幕看到了这一幕，难免有人惊呼。

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是艾司不能接受的，他借势一荡，跳进了旁边大楼的窗户。

一刻也不曾停留，艾司沿着大楼通道穿楼而过。

这一次不仅是所有监控都向他行注目礼，跟着他移动，那些办公室内的打印机纷纷自行启动，在一张张A4纸上打印出艾司的清晰头像，下面是四个黑色醒目大字“你跑不掉！”

好奇的办公人员惊异地看着打印机不停地自动吐出艾司的头像，自然有人看到了从门口经过的艾司。

艾司眼角余光也看到打印机喷吐的画像，除了暗骂该死，他实在别无办法，艾司找出一顶帽子扣在头上，拉低了帽檐，尽量以不引人注意的速度从这一层写字楼穿过去。

但凡艾司经过的地方，灯光忽明忽暗，打印机自动吐纸，电脑屏幕全被切换成监视器里拍到的艾司此刻的画面，只要艾司一经过，业务座机电话就响个不停，艾司想不让别人注意到都难。

卫生间的标志！艾司如蒙大赦，赶紧跟着标志转弯，总算躲进了摄像机死角。

厕所里面只有一个人，在一边小便一边接听电话，旁边是隔间蹲位，艾司走进一个隔间，关上门。

直到此刻，才算脱离摄像监控范围，艾司松了一口气，师傅的面妆术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也不见他怎么动手，关门的同时将头微微一偏，前后半秒也不到，再扭过头来时，整张脸就已经换了一副面孔。

这就是面妆术结合川戏技法变脸的效果，师傅的得意绝技，艾司已有青出于蓝的趋势。

双手一缩，外套自然滑落，抡一圈双臂一伸，外套反穿……

当艾司推开隔间的门出来时，整个人无论着装还是外貌，都已经判若两人了。

只是艾司没想到，那个解小手的大哥，还在打电话。

当艾司推开隔间门，迈出第一步的那一刹那，那名路人的通信突然中断，手机自带闪光咔嚓一声，将艾司还带着一点轻松的表情完全录入。

跟着手机自动切换成免提模式，一个冰冷的电子合成女声无情地提示着：“你跑不掉！”

艾司的表情僵硬在脸上，足足愣了有两秒，那名路人更是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自己的手机，完全蒙圈了。

不能在有人和有监控的地方进行换装，自己的脸用变脸术还能换三次，但身上的衣物可没那么多，总不能换一张脸就脱一件衣服吧，那要这样真的用不了几次，自己就只能裸奔了。

真的是猫捉老鼠，对方是在戏耍自己吗？

艾司低着头，快速离开了卫生间，不能在一个地方躲太久，说不定对方利用警用频道调用大量警力来围堵自己，现在身形相貌都暴露在外，对方通知警力来配合抓捕自己真是太容易不过了。

果然，所有电脑屏幕都换成了自己刚换的脸，若非还有三张面皮覆在脸上，艾司真有种过街老鼠的感觉。

窗外天色开始昏暗下来，还有阴云汇聚，不妨再试试杀手小径？艾司说干就干，立刻返身奔向天台，一路惊起各种警报之声。

距离艾司所在两公里远的某处大楼顶端，一名男青年正用手机遥控着一台四轴无人机，正向旁边的女友得意地炫耀：“看我给你来一个英特曼筋斗。”

他女友在一旁看着，在男友手机操控下，无人机越飞越高，越飞越高，越飞越高……

眼看就只剩一个小点儿了，那女子好奇问道：“我都看不见了，你要翻个多大的跟斗啊？”

只见男子一头大汗，手指抽筋似的在手机屏幕上乱画，瞠目结舌道：“怎么……怎么不回来了呀？我的无人机！”

艾司又一次开始在天台上，做着各种空翻和摆荡，无视大楼与大楼的间距，如履平地。

应该看不到了吧？艾司一直密切注意着天象，眼看天就快完全黑了，对方是否已经失去了自己的踪迹？艾司打算换一张脸，潜入某个楼道间，等一段时间试试。

正这么想着，还没来得及换呢，就听到一阵嗡嗡的破空声，艾司偏头一看，一架带摄像头和无线传输功能的四轴无人机在自己身旁悬停盘旋着，就像一只悬空蜻蜓，正瞪着一双大复眼死死盯住自己。

浑蛋！竟然还有这种东西！艾司压下换装的想法，猛地加速前冲，无人机毫无压力地跟在艾司身后。

但见艾司忽然一个急停，跳起来空中转体，双手不知何时早已掏出口袋弹弓，“叭”的就是一弹，正中无人机传动系统，无人机一阵左摇右晃，像折了翅膀的蝴蝶盘旋着掉楼下去了。

但艾司丝毫没有喜悦之情，这东西平日也有看见别人玩，自己也用过，海角市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玩这东西，如果它们被人远程操控的话，肯定不止一台。

似乎为了印证艾司的想法，大楼两侧一左一右又各自升起一台无人机，这次距离要远一些了，始终保持在艾司弹弓精准打击的射程之外，就像扰人的苍蝇，不紧不慢地跟着艾司。

天台这条路是不能走了，艾司自忖没无人机跑得快，更何况空中本来就是无人机的天下。

艾司朝楼顶通道一钻，进入楼道，在楼梯间脱掉了外套，用掉了第二张脸，推开了这栋大楼的第十六层楼道门，艾司想知道，对方需要多久，才能再次锁定自己。

结果令人心惊胆战，艾司才刚刚靠近某个公司写字间，顿时就是一片铃声大作，不管手机还是座机，齐刷刷中毒抽风似的发出嗡鸣。

滴滴滴，铃铃铃，当当当，各种预设铃声、歌声，此起彼伏，那些正在通话中的手机顿时被切断通信，免提自动打开，冰冷的电子合成女声反复播放：“你逃不掉……你逃不掉……逃不掉……逃不掉……逃不掉……”

竟然连半秒延迟都没有，对方始终锁定着自己的行踪吗？怎么做到的？

能不能逃得掉，摆脱对方的监视是关键，艾司以为，在安全楼道里是没有监控的，对方想再次锁定自己，需要等自己重新出现在某一层有监控的楼层内，再通过监控进行体型、步态、各种身体数据的比对，这才能得出是不是自己的结论。

这个过程是需要时间的，怎么可能像现在这样没有延时，没有误差地直接判断，就好像监视自己的东西一直在暗中跟着自己一样！

一直暗中跟着自己？艾司似乎想到了什么！

自己逃亡之始，真正的瞿森因惊吓而抱头，从他那件宽松的风衣两翼，喷射出大量的钢珠，刚开始自己只以为是近距离武器，并未太在意。

现在想想，为什么是用压缩气体发射，而不是火药爆破装置，那么近的距离，如果是火药爆破发射弹丸，自己身体只怕会被击穿。

艾司几乎没有停顿，立刻返回没有监控的安全通道，他依稀记得，自己其余地方也有被击中，诸如鞋底！

艾司抬起鞋跟，摸出一个改锥状的小工具，往被钢珠击出一个小洞的鞋底一探，一挑，一枚黄豆大小的钢珠就出现在手心。

看起来和普通六毫米钢珠并没太多不同，艾司知道，大多数气步枪也是发射这种大小的弹丸，但是一入手就能察觉，重量不同，实心钢珠更重一点，这个东西更轻。

借助走道路灯，艾司发现，钢珠正中有一道细细纹路，这就是一个球状的钢壳，里面显然是别的微型电子元器件。

艾司没想到，竟然会做到如此精细的程度，显然就是这个小东西，一直在告诉对方自己的确切方位。

这东西太小，发射的信号波及不远，但一旦周围有可接受无线信号的电脑手机，这小东西发射的信息流立刻就会被网络捕捉，直接传达到对手的电脑上。

艾司弄明白了自己始终被锁定跟踪的原因，又将钢珠塞回了鞋底孔洞中，不能让对方知道自己已经发现了被跟踪的秘密，这是逃生的关键。

显然对方算好了一切，现在有3枚钢珠卡在自己体内，快速奔跑时肌肉蠕动都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艾司有心将它们全部取出，但那3枚信号钢珠都在背部，陷得有点深，要想取出必须手术，现在根本没有手术的场地和条件。

而且对方也不会给自己这个机会，在锁定自己位置的那一刻，相信已经通知警方了，现在时间已经过去十来分钟，算上自己的逃跑时间，只怕警方已在半路上了……根本挨不到动手术，自己就会被警方堵住。

自从上次从派出所逃走之后，不知道警方用什么代号来称呼自己，但艾司敢肯定，那个代号一定还在警方的红色通缉令上，若是被堵上了，且不说百口莫辩，只需在警局里被羁押一两个小时，恩恩就可能……

艾司不敢想下去。

一定要活下去，不能被警察抓住，前提是要摆脱这个对手的跟踪监视，只能在不停的运动中，想办法把体内所有的信号钢珠弄出来！

艾司一路狂奔下楼，知道自己怎么躲都没用之后，艾司便定下了一个大胆的方略！

既然对方调动全市的网络资源与自己为敌，追踪信号又深植于体内，那么自己就没必要在躲避追踪上和对方较劲了！

你不是要抓我吗？想把我逼到走投无路？来吧，艾司会闯出一条路来，总有机会逃出这看似无解的包围圈！

艾司下到一楼，被锁定后第一次站在了大街上，放眼望去，高楼上的巨幅屏幕，商店卖场里的电视墙，来来往往的行人手机，附近的电脑，几乎所有可视画面，只要能被黑客控制的，都切换成了艾司的近距离高清头像。

艾司的一举一动，被千百倍地放大、曝光。可以说，此时此刻，艾司比任何一个明星的曝光度都高，而且是强制推送观看，不能关机。

没经历过的人，绝对无法体会那种不能言喻的恐惧、压抑，以及无处可藏，无处可逃的绝望。

从没想到，有一天，会看到无数屏幕里，看见无数个自己，就连行人的眼眸，也如此清晰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所以艾司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风中传来了警笛的呜鸣，已经很近了呀！

艾司重新睁开双眼，迎着周围或好奇，或疑惑的目光，扫视了一圈，分析着当下的局面，寻找着自己的目标，看到了，一个，两个，三个……

4

艾司动了，他一动便是全力冲刺的奔跑，那速度，并不比街心穿行的汽车慢，跨过小摊，跨过临街的小卖部，跨过街边的食馆桌椅，时而蹬墙避开行人，时而从桌椅下仰面滑过，艾司沿着人行道一路狂奔。

拐角处，红绿灯，艾司一个蹬墙反弹，灵敏地落在街心，他早已看中一辆敞篷轿跑……

但此刻，原本黄灯闪烁的交通灯突然跳了一下，就像时间回档一般跳回了绿色，原本还未停稳的司机大喜过望，脚下油门一踩，轿跑箭射一般蹿了出去。

而纵向驶来的一辆小面包车，原本以为马上就是绿灯，根本没有减速，突然蹿出的轿跑吓了面包车司机一跳，猛打方向盘，朝着路边就冲了过来。

这时候艾司正跳过来，原本应该是轿跑停车的位置没了轿跑的身影，而正对面一辆失控的面包车迎头撞过来。

艾司早就知道，走在大街上将会遭遇什么，他双脚离地，顿住身形，两个迅捷无比的后空翻，避开了摇摇晃晃的面包车。

面包车撞上了马路牙子，停了下来，面包车身后还跟着两辆小车，一辆险之又险地开过了十字路口，另一辆则在路中刹车，避免了与前车追尾，但它后面的一辆车却来不及刹车，一头撞上，两车追尾，前车被撞得弹了出去。

结果横向又有车驶来，将那辆倒霉的小车横着又撞了一次，一个十字路口交通信号灯的改变，立刻造成了横七竖八的多车追尾。

车主们纷纷下车，相互指责，艾司一言不发，就钻进了一辆奥迪RS6中，这车司机脾气火暴，钥匙没拔就下车吵架去了。

艾司发动汽车，按了按喇叭：“嘀嘀！”

那车主还跟人家吵得欢呢，一听旁边谁按喇叭，扭头一看，艾司探出头来，打了个招呼道：“不好意思啊，借用一下。”

跟着，一轰油门，一打方向盘，奥迪车一退，一进，将身边两辆车挤开，一个漂亮的甩尾，又用车头撞开两辆挡在路中的车，扬长而去。

“那是我的车！我的车！你妈拉个巴子！”车主怒吼。

艾司驾驶着RS6一路狂飙，这车马力足，极限速度也超乎艾司的预期。

原本当瞿森的风衣里喷射出钢珠时，艾司还觉得幸运，对方没弄一个自杀式炸弹在自己面前引爆，当时距离瞿森确实太近了，应该保持十米左右，这样才有趋避空间，而且发现瞿森是真人之后就该马上离开，而不是试图制服或令其晕厥。

情感化的愤怒令自己失去理智的判断。

在逃亡的前半程，艾司认为对方要么出于顾忌，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要么事起仓促，来不及准备更有效的杀伤性武器，所以才让自己逃过一劫。

现在知道了那些钢珠是做什么的，才发现对方包含了如此恶毒的心思，这种恶趣味，是跟那名傀儡师学来的吗？

艾司一面驾车逃窜，一面拆开一个小小的包装，这是刚才在人行道上奔逃时，从一个小卖部的临街摊位上摸来的，相信监控探头也没法拍到这么细微的动作。

包装里是一个孩子玩具，一粒接近两厘米直径的磁球，艾司只是用它来测试一些猜想，他将磁球靠近了鞋跟，有效果！那信号钢珠的外壳是可被磁力吸附的。

测试有效之后，艾司心中的信心又多了一点，有办法将体内的信号钢珠取出来了，只要能除掉这些看不见的枷锁，自己就有信心逃出对方的监控网。

时值下班晚高峰，原本车流拥堵，但是艾司选择的出城道路，车速还能保持在70码左右，但他知道，对手同样强大且更具优势，不会给自己机会。

两架无人机不知何时又跟了上来，始终悬停在车厢上方，一个在车窗侧面拍摄，一个摄像头则对着车头，有些类似于倒退着飞行，不过四轴无人机无所谓进退。

它们追得有些吃力，只跟了几十米不到就被甩开，不过很快前方又有无人机等着，就像赛道旁的挥旗师，艾司根本无法摆脱。

艾司自然也不奢望能快速摆脱无所不在的监控，只希望在逃亡路上能少一点障碍就好了。

但希望注定只是希望，就在艾司前进的路上，再一次发生红绿灯信号异常导致的交通事故，原本就拥挤不堪的道路彻底堵死。

艾司仿佛没看见一般径直前冲，后视镜里隐约能看到警车闪烁的红蓝灯了。

艾司一直走的左转外车道，眼看要接近堵死的路段时，猛地一拨方向盘，车身一阵颠簸，立刻冲上了马路中间的绿化隔离带，这里不可能有车辆通行，这是艾司早就给自己选好的绿色通道。

马勇驾驶着警车，已能看见前面那辆RS6的尾灯。

他是十多分钟前收到消息的，组员罗芝桦突然叫他：“头儿，你来看看这个，收到举报有人进行危险高楼穿越行为，电子信息技术部将视频转到我们这儿来了，他们说，怀疑是蛤蟆。”

马勇近期一直处于爆发边缘，他被这个疑似“708”凶案嫌犯蛤蟆弄得心神不宁，每天死一名无辜群众，而且还有“126”之耻，一听说有人举报立刻冲了过来。

电脑视频上，出现了艾司在天台飞檐走壁的画面，那超乎常人的行动方式，令人怀疑这是一段电影视频，可是背后的大厦又无比真实地提醒着他们，这一切就发生在海角市。

“是谁举报，来源查清了吗？”马勇死死盯着画面，不管那人是谁，显然都不是一个普通的极限运动爱好者那么简单。

那身形动作，在“126”行动中被袭击过的民警都说很相似，体貌特征和他们记忆也较为吻合。

“没有，技术部门那边说对方进行了网络屏蔽，信号通过境外中转站发过来的，不过视频地址是安山路中茂大厦附近，而且……而且这好像是实时传送，头儿，我们要不要出警啊？”罗芝桦询问。

“出！马上联系警力支援。”马勇不愿错过任何一个可能的机会，视频里，正看到艾司在半空抖腕收索，再横向抛出，如高空飞人一般直接在两栋楼宇间画出一道近180度的圆弧。

“技术部门说，直接将视频转接到您的手机上，以便我们跟踪嫌疑人。”

“好，接过来。”

艾司钻进大楼，艾司走写字间穿过，艾司进入卫生间，艾司突然的变脸和换装，全过程都清晰无比地显示在警方面前。

看到艾司那近乎魔术般，不到5秒的变脸换装过程，所有人都惊呆了，这种人，真的能跟踪追上吗？这可是动不动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啊，这真的是实时传送回来的画面？确定不是谁发送的整蛊视频？

“向信息技术部门确定视频的真实性，他们怎么弄到的？”在车内，马勇除了惊愕于那名疑凶变装换脸之快速，同样对信息的来源产生了质疑，这也能跟踪拍摄到，这是怎么做到的？我们警方的电子信息部门已经达到这种水准了？

很快信息反馈过来，视频是举报人通过外网连接直接传到警局内的，根据信息部门的技术人员分析，对方是用最快的速度黑进了那名被跟踪者身边的所有网络信息，利用另外一名同样在厕所里的人的手机摄像头抓拍到的，目前技术部门正在全力反向侦查信号来源，不过似乎没办法锁定举报人的具体地址。

而技术部门的王克生，就是他最先提出对方是直接利用网络黑进了手机抓拍那个变装嫌犯，他更是直接说，对方有这种技术，根本不是警方的技术能追踪到IP的，叫大家不用费那个心了。

马勇开始质疑，那举报人的目的何在？

随后，艾司出现在街头，那狼奔豕突的逃离方式，红绿灯引发的交通事故，也如实地转到了警方这边。

马勇开始注意到，那名嫌犯在逃亡过程中似乎还颇为注意，尽量避免和行人的碰撞和造成损伤，但是那名举报人反而更具破坏性。

那红绿灯的突然失控肯定不会是嫌犯干的，更像是举报人为了阻止嫌犯逃离而造成的交通事故。

举报人转来实时视频，只怕也没安什么好心。马勇依稀记得，好像司徒曾经提过，“126”行动时他就怀疑，似乎有两拨人正在相互算计……

不管怎么样，先抓到一个再说，马勇将油门轰到底，如果对方被全程跟踪警方还没办法抓到的话，那么警方也太失职了。

见对方肆无忌惮地冲进了绿化隔离带，马勇也不停车，跟着冲了进去，交警已经赶到前面的事故路段，进行了疏离，并设置了路障，破胎钉和警车已经封堵了前面的路口，这名嫌疑人马上就无路可逃了！

艾司加快车速，目光一刻不停地收集着周边的信息，对侧车道没有来往车辆了，连行人也没有了，不是交通事故，肯定是路口封锁，警方疏散了人群。

艾司脑海中出现了海角市的全景地图，这是他在送外卖时积累的资源，到了该使用的时候立刻调出。

艾司车头一拧，冲出了绿化隔离带，调头驶向对侧车道，马勇看着嫌犯的车冲着这边过来，也是一个急打转弯，调头跟上。

艾司又是一个急转弯，调头右转，跨过马路牙子，冲上人行道，冲向两栋高楼中间的小巷。

在艾司的记忆里，月安路银都大厦和百乐天商城中间有一条小巷，宽约两米，穿过去就是怡安大道，RS6宽一米九，过得去！

艾司收起两侧倒视镜，贴边擦着小巷两侧墙面就挤进去了。

马勇紧追不舍，警车是大众Polo，比嫌犯的车更小巧，他能进，自己当然也能进。

送外卖来过一次，小巷中每一个垃圾桶摆放位置，每一个坑洼水渠，艾司都记得很清楚，前面50米，是一家餐饮小店的后门，它向里凹，有个小斜坡，有10米左右的路面宽度增加到两米五六左右。

艾司根本不怕后面的警车，前面那10米距离，就能轻松摆脱他们的追捕。

只见路面刚显宽松，艾司突然朝左侧一偏，小车的左前轮顺着餐饮店后门的斜坡抬升，跟着是后轮，借着这个坡度，整辆小车侧身而立，仅用两个右轮支撑车身，两个左轮变成骑在墙上，车辆与地面近乎75度角斜向前进。

稍有偏差，车身就会完全侧翻过来。

紧追其后的警车上，赵玉昆奇怪道：“在干什么，玩杂耍啊？”

马勇没有作声，对方这样做一定是有原因的，只是目前车速很快，而且自己也没有把握像对方那样将车身竖起来开。

答案很快出现在眼前，10米较为宽敞的距离一过，小巷又恢复了两米宽度，而前方出现了一栋大楼的消防通道，钢架铁质，大概有60厘米宽，原本只有两米的小巷顿时只有一米四左右空间可供通行。

艾司驾驶着RS6硬生生地从消防楼梯处挤了过去，整个车顶被犁出深深的压痕，车窗玻璃纷纷碎裂，但不管怎样，那辆RS6终归是给开过去了。

马勇一个急刹，他身后的警车也纷纷跟着急刹，看起来只比警车窄了20厘米左右，但消防楼道旁边的工字钢柱坚固异常，这20厘米他就怎么都挤不过去。

现在车辆被堵在中间了，进退两难，而且挤得连车门都打不开，马勇一拳捶在方向盘上，警车发出“嘀——”的长鸣。

车身后警笛长鸣，艾司丝毫没有摆脱警方的喜悦，他真正的对手，从来就不是警察，无人机的螺旋桨盘旋声，透过车窗也能清晰听到，仍然紧紧跟随着。

艾司驾着车，一直侧身冲出小巷，这才回正车身，顺着怡安大道朝北边驶去。

在眼镜大哥的技术支持下，另外又有警车衔尾追来，对方掌控全市的监控系统，还黑了交通系统，真是想让哪儿堵车就让哪儿堵车，警方兵分两路，一路在后面追，一路则预先计算自己可能逃离的路线，在前方拦截，艾司估摸着，他们还准备了更大的包围圈，一定要将自己困在某个范围内，一步步压缩自己的逃离空间。

围，追，堵，截，对方借用警方的势，将这四个字发挥到极致。

艾司根本甩不掉身后的警笛声，不管走哪条路，都有警车严阵以待，艾司艰难地在大路和小巷之间切换，好几次和警车擦身而过，靠着漂亮的漂移甩尾和诡异的拐弯线路，才能摆脱警车。

只是身后的警车已经越聚越多，艾司车上的后视镜随时都是红蓝警示光闪烁着，前方也有了越来越多的堵截队伍，警方对“708”连环凶案疑犯的重视程度，是艾司所不能想象的。

终于，在一个十字路口，警车将四条主道全数堵上，艾司驾驶的RS6被包围在中间，每条路上都有十几辆警车封锁，他们在距离艾司50米远的地方铺设破胎钉。

这里没有河，没有小巷，四面八方除了警车，就是坚固密实的高楼大厦。

艾司不得不刹车，车身原地旋转了720度，这才停下来，似乎真的无路可逃了。

在艾司车头前方，有一片小区，楼高都是标准的33层，当艾司被困死在路中央时，那个小区的所有住宅突然灯光全灭，随后错落有致地亮起灯来。

几十栋大楼，数百户居民家中亮灯，透出窗户的灯光组成了几个大字：“你逃不掉！”灯光还在几十栋大楼间进行滚动轮替。

透过夸张的灯光控制，艾司甚至能感到那个一直潜伏在暗处的眼镜大哥，正对着电脑屏幕抚掌大笑。

真的逃不掉吗？艾司对着悬停在车头方向的无人机露出微笑，显得自信而从容，他的视距焦点穿过无人机，落在身后的大楼上。

金威大厦，海角市目前最高建筑，99层！

5

从小巷撤离，还没赶到现场的马勇坐在另一辆警车上，正通过对讲系统遥控指挥：“堵住了吗？在哪里？金威大厦？好，我马上就到，一定要拦住！”

金威大厦？马勇心中升起一阵疑惑，这个变态疑犯，果然和黑帮有着某种关系吗？

“嗡……嗡……”汽车的引擎并未熄火，它就像愤怒的公牛，正埋着头，一下一下地撅着前蹄，四周死寂，只听到RS6发动机一阵一阵的咆哮声隔空震荡。

“呜嗡——呜嗡——”

那声音令人心悸，那个几乎调动了海角市一半警力，才终于将其堵住的凶犯让所有参与围捕的警察都感到不安。

没有亲自追捕，就体会不到那种对汽车的强大操控力，这名凶犯是不是“708”疑凶尚不明确，但他肯定是一名职业车手。

现场最高指挥拿出一个大喇叭，正准备劝说艾司放弃抵抗，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辆RS6突然启动，像一头疯牛般横冲直撞，完全不管不顾。

它前进的方向是——金威大厦的入口！

RS6沿着台阶冲了上去，金威大厦的门禁系统和玻璃外墙无法阻挡，砰然碎裂中，RS6冲进了大厦。

大厦里原本有许多保安，不过看到门外的警车，没人敢随意掏枪射击，只有部分人拿出了甩棍、警棍、防爆盾一类的物品，大声呵斥制止，但这些东西对汽车的威胁明显不足。

金威大厦外，警方现场指挥的大喇叭还没从嘴边拿开，旁边有警员问：“张队，他冲进去了，我们追吗？”

叫张队的人皱起眉头，金威大厦里面是些什么人大家都很清楚，贸然出击，对方说不定会直接和警方火并，张队不敢负这个责：“马队呢？他才是副总指挥，他怎么还没到？”

话音未落，一阵急刹车声出现在包围圈外围，马勇从车上跳下，冲过来：“人呢？”

张队指了指金威大厦：“进去了。”

马勇质问：“怎么不追？”

张队迟疑道：“那可是金威大厦。”

马勇圆眼一瞪：“金威大厦又怎么了？给我追！”他带着两队人马，就冲向金威大厦门口。

方才被RS6闹得灰头土脸的保安们似乎又恢复了秩序，立刻有一队人拦在了警方面前。

“这里面都是本市的支柱企业，还有很多政府批准的重点扶持企业，你们这么多警察冲进来，要是有什么损失谁来负责？”

“放你娘的狗屁！”马勇破口大骂：“这大门怎么坏的你看不到吗？刚才冲进去的是特大连环凶杀案嫌犯，这是公安部挂牌督办的案子，你跟我扯什么鬼企业，要是他在里面杀了什么人，破坏了什么东西你负责啊？给我闪一边儿去，立刻进去封锁楼道，把人找出来，谁不配合就地羁押。”

“你们……你们不能乱闯！你们有搜查令吗？你们这是知法犯法……”一个像保安头目的人被拖到一旁，仍然大声制止。

马勇理都不理他，带着队员就往里冲。

赵玉昆走到保安队长面前：“警察办案，追查要犯，你还敢要搜查令，你脑袋秀逗啦？”

保安队长还在叫嚣：“这是市领导特别关照的私人办公企业，这是私企，你们没权利乱闯。”

赵玉昆冷笑道：“邹晓波都进去了，你哪儿来的底气在这儿耀武扬威？”

马勇已冲进大厅，那辆RS6就停在中央，车门大开，里面已经没人了。

“人呢！”马勇一声暴喝。

一名保安捂着额头的淤青，往楼梯间一指：“走楼梯，往上面去了。”

马勇看着保安头上那个包，显然就是被他们自己手里的甩棍砸的，对方下手倒是不重，再看看大厅里有限的几名保安人员，问道：“你们的人追上去了？”

那名保安点头：“有十几个兄弟，追着去了。”

马勇拉开车门，驾驶员靠背位置有血迹，一直沿着靠背，集聚到座椅上：“他受了伤，应该跑不快，你们的人追到哪一层了？”

“呃，这个，我不……”

“去找一个知道的人来！你们的对讲机呢？快去！”

很快那名带着对讲机的保安队长被领过来了，“铁头，你们在几楼？”

对讲机里传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呼……我们……呼……我们在……在……24楼，那，那小子……跑得……比猴子，还快……”

“24层？”马勇果断道：“我们搭电梯，去35层，快，跟上。”

金威大厦大厅正面电梯间有6部电梯，不知何故，马勇赶到时，6部电梯都停在1楼位置，仿佛早已准备好了，就等着警方搭乘。

这也是那个举报人干的？嫌犯知道会是这样，所以不敢搭乘电梯？马勇稍加思索，立刻命令：“每台电梯进10人，分3组，1、2组去35层，3、4组去45层，5、6组去55层，玉昆带着剩下的人走楼梯，追上去，快，我们走。”

电梯上升的指示灯一个接一个地亮起，马勇思索着，这会不会是举报人和嫌犯联合起来设的一个圈套？电梯会不会困住我们？应该不会，没人会这么愚蠢地挑衅警方。

只是，嫌犯冲进这栋大厦，究竟有什么目的呢？

“叮——”35楼到了，马勇率领一队人马冲出电梯，朝安全通道赶去。

赶到通道时，上下都没有声音，马勇从保安队长那里夺过对讲机询问：“铁头，你们在哪里？嫌犯在哪一层了？”

“呼……呼……呼……我们，在，29楼，嫌犯，不知道，去，哪一，层了……”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马勇恨不能将对讲机扔地上摔碎，再跺上两脚。

马勇立刻联系另外的警员：“1组5组，你们抵达预定位置了吗？”

3组回答正在出电梯，5组还在电梯内。

“立刻赶到预定位置，发现目标，确定身份后，可以开枪射击。”

跟在马勇身边的张队询问：“他会不会潜到哪一层躲起来了？”

马勇笃定道：“他不会，一旦离开这个没有监控的安全楼道，他立刻会暴露，那个举报人，不知道是什么来路，但是他的目的似乎和我们一样，他也希望借我们警方的手将嫌犯一举捉拿归案。”

张队嘀咕道：“要是他们是一伙儿的……”

“不会，以这个黑客的技术，要愚弄警方他有太多机会，我记得司徒说过，他怀疑有两伙人在互相斗法，我相信那家伙的直觉。”

马勇转身回走：“他们都想利用警方成为自己的助力，而我们的目的，则是将所有犯罪嫌疑人缉拿归案，两者并不矛盾。”

“去哪儿？”张队在身后问。

“搭电梯，去更高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那嫌犯已经爬上去了？刚才那个不是还说在25层吗？”

“他已经来过了。”马勇随手一指，昏暗灯光下，楼板上有一滴印记模糊的血，血尚未干。

进入电梯，马勇手指往上移动，张队问：“去65层？”

“不，更高。”马勇有种预感，嫌犯似乎打算一直往上，他想要做什么，马勇猜不到，但不应该让他上天台，马勇脑海里出现了在监控视频上看到的，嫌犯凌空顿停，随后抛出飞爪，呈半圆形摆荡的惊艳瞬间。

估算了一下嫌犯的爬楼速度，马勇选到了85层，按了下去，没反应！

金度律师事务所，麦克斯看着电脑屏幕，有些遗憾地抱头靠在座椅上：“我是可以给你们打开电梯，不过……还是你们自己解决比较好……”

“怎么回事？”马勇质问保安队长。

“80层以上，需要特别通行证。”保安队长指了指按钮下方一个刷卡感应区，翻了个白眼。

“通行证呢？”马勇知道，保安队长肯定有。

保安队长做了一个爱莫能助的手势，道：“80层以上，都是海角市重要私企，要是带你们上去，造成了什么损失，我负不起这个责任！”

“混账！你知道那个嫌犯手里有多少条人命吗？”马勇拎过保安队长，咬牙切齿道：“我们在这里每耽搁一秒他都可能逃掉！他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变态凶犯，要是被他逃掉了，还会死人的！到时候，谁又来负那个责任！”

保安队长两眼一翻：“那我不管，那是你们警察的事，我只负责我这栋楼的安保工作。”

“那他逃上去，杀了你老板，你也不用负责吗？”

“我要和上层沟通一下。”保安队长口气软绵绵的，一听就在拖延时间。

马勇怒火大盛，“抓住他！”

保安队长还想展示一下他过硬的身手，谁知道身后上来两名警员，一下就将其制服了，马勇从队长口袋里搜出通行证，啪的一声拍在感应区上，冷冷地瞪着保安队长。

电梯继续缓缓上行，狭窄的空间内气氛压抑。

85层，电梯门一开，马勇立刻带队朝安全通道冲去，办公室内还有许多办公人员，他们都被惊动，不怀好意地站在走廊上。

马勇一手持枪一手举着警官证，边跑边喊：“警察办案，所有人待在办公室，不要挡道！”

距离安全通道还有50米的时候，马勇瞥见，在安全通道四个绿字下方，开了一道缝隙的木门外，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怎么可能！爬楼的速度有这么快？从嫌犯闯进大厦，到现在恐怕一共也就十来分钟，十来分钟就爬了85层？

那下面45和55层的警员显然都没跟上他，难怪一直没有回应。

马勇当机立断道：“快，追上去，老张，你带一队人去最高层堵他！”

艾司在奔跑，保持着速度，呼吸，大跨步地向上提升，他一手把住栏杆，与脚下蹬地同时发力，虽然腿不长，但惊人的弹跳力和协调的全身发力让他可以每一次蹬踏，都跨过8级台阶。

一次跨步便是四分之一层楼，两步便是半层楼，艾司以两秒一次拐弯的速度匀速向上攀爬着。

背上的伤口一直汩汩地向外冒血，还在开车时，血液就浸透了里面的衣衫，爬楼的大幅动作令原本有些干涸的伤口再一次迸裂。

在艾司短暂的记忆里，还没有被人追到如此狼狈的时候；哪怕上一次对阵大枪，虽然身负重伤，他依然觉得游刃有余。

这次真有些四面楚歌的感觉，没想到那位格斗暗杀不怎么强的眼镜大哥，与网络结合之后竟然如此可怕，无所不在的监视，无法摆脱的跟踪，无处藏身的步步紧逼。

艾司使出了浑身解数，才为自己争取到一线生机。

从挑选那辆RS6开始，艾司就布下了心理陷阱，对方会以为自己要用马力强大的车辆冲破阻碍，逃出城外，所以不遗余力地布防包围。

艾司从来就没考虑过驾驶这么大的目标逃离，他只是要误导眼镜大哥，他看中RS6的唯一目的就是那可以暂时隔断无人机视野的茶色玻窗，他在行驶途中已经用磁球测试了信号钢珠受磁力影响。

眼镜大哥依然以为全程都在他的掌控中，暂时还没发现自己已经发觉了信号钢珠的跟踪锁定作用。

怎么取出嵌入体内的信号钢珠，才是摆脱追踪的真正关键。

艾司的行车路线飘忽诡异，但目的地早就明确了，正是这座金威大厦，为此他刻意几次变线，有时还故意远离目标，就是为了让布控的眼镜大哥和警方将堵截地选在金威大厦附近。

在金威大厦的顶层天台，是艾司和大头常来的地方，金威大厦也是海角市最高的地方，这里，是艾司精心为自己挑选的逃生点。

杀手们在执行任务前，就要考虑到种种突发情况，被警方黑道围追堵截，被国家军队追击，身份突然暴露，甚至被抓进监狱，应该怎么应对，在杀手的训练教学中都有详细的方法。

在任务执行前，他们就已经选好了逃生点或是撤离点，一个四通八达的地方，一个其余人难以追击的地方，一个易于换装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

蟋蟀大叔在跟踪观察恩恩前就选择了皇冠假日酒店作为撤离点，在酒店内他做了多重布置，哪怕被警方团团包围也能从容地撕开包围网，若不是艾司介入，他有很大可能逃掉。

艾司相信，这处逃生点不可能被眼镜大哥事先猜到，他除了跟踪自己，向警方通报自己的方位，其实并没有太多手段来对付自己。

只是这种跟踪已经极为恐怖，让自己疲于奔命。

已经接近了，天台的门还有三层就到了，身后有警方在追赶，楼板被震得“咚咚”直响，如果被警方追上，被堵在天台上，那可真是插翅难飞了，还要再快一点。

还差一层，安全通道的木门被陡然撞开，两名警员夺门而出，枪已握在手上，艾司飞速掠过，跳起一个回身踢，一脚将木门踢将回去，另一脚旋身一钩。

一名警员额头被木门撞得嘭的一声往后仰，另一名警员手里的枪还未端平，就被那一脚勾踢将枪打飞。

艾司直奔天台而去，身后传来呼喊声：“他在这里……他上去了，快追！”

马勇紧随其后，与老张他们完成了会合，上气不接下气往上一指：“上！”

警员们从天台通道口涌上天台，各自持枪小心地分散开来，金威大厦天台很大，像个空中球场，那名疑犯躲到哪里去了？

“别动！别，别，别动！”忽然有一名警员大喊起来，只是听那口气有些底气不足的样子。

大家纷纷朝发声警员的方向靠过去，只见嫌犯竟然跨过了防护栏，站在了天台边缘，他前方就是数百米高空，半只脚掌已经凌空，身体稍稍前倾就会坠楼。

那家伙走投无路竟想自杀！这是所有警员的第一反应，难怪第一个发现疑犯的警员紧张万分。

现在用枪指着一个想自杀的人没有任何意义，99层摔下去绝对摔成肉泥，马勇收起枪，劝说道：“别跳！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和我们说吗？”

艾司扭过头来，露出半张脸：“我不是你们要找的嫌犯，我是被人陷害的，我会证明给你们看的。”

说完这三句，没有丝毫犹豫，身体一倾就往楼下坠去。

马勇心头一紧，冲上前去，有什么想不开的说出来大家探讨嘛，也不用自杀来证明啊。

冲得快的几名警员已经趴在了护栏边上，忽然一人指着半空大叫：“头儿，你快看！”

马勇探头一望，只见急速下坠的艾司猛的双臂一展，他的衣服从手腕到脚腕连成一线，兜住了风，双腿微微分开，就像一尾雨燕，在夜里蹁跹。

翼装！这不是要自杀啊！

6

“干！”马勇一拳擂在护栏上，这样都让人跑了，现在大半警力部署在金威大厦内，楼下的警力可能根本没看到那个翼装飞行的人，就算看到了，也没法追，城里还有十几个交通路口瘫痪着，翼装飞行的时速可达200公里。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在楼宇间穿行，这名疑犯令马勇感到一阵寒意，对方从容不迫，在这样的追击包围下还能轻易离开，他那身翼装是什么时候穿上的？难道一开始就穿着？他早就计划好了的？

思索间，忽然听到一阵发动机轰鸣的声音，马勇定睛一看，疑犯的身后仿佛还跟着另外一名翼装飞行员，不，那东西比人体要小，是由于距离原因产生的偏差。

当嫌犯和他身后的追击物体飞到光亮处时，这次马勇才看清，那是一辆竞速航模，一架约半米大小，仿F22战机的竞速航空模型机。

这种体型的航模，加满油后续航能力还是很可观的。

看来，那名举报人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对手啊！

看了看疑犯飞行的方向，马勇似乎又看到了希望：“走，下，下下！我们还有机会！”

艾司手足绷紧，奋力兜住风，他的朝向未变，依然是西北向，那里有他逃生的关键。

艾司清楚，这一次低空翼装飞行，可以短暂地摆脱警方的追捕，但那位死死盯着自己的眼镜大哥可没那么容易摆脱，无法摆脱眼镜大哥的监控，迟早还是会被警方追上。

正想着，耳边突然传来破空声，艾司心生警兆，身体微微斜侧，翼装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弧，“嗡”的一声，一个硕大黑影贴身飞过，距离艾司不到半米，若艾司没有提前避让，就会和它直接撞上。

艾司微微一瞥，发现是一架仿F22战斗机的航模，速度奇快，横空掠过扰乱的气流让艾司需要小心地控制翼装，才不至于发生翻转失控。

竞速航模！没想到眼镜大哥连这种东西都有准备！那近乎半米大小的体型，都快赶上缩小版的军用无人机了。

若在平地上，这航模无法给艾司造成任何伤害，可眼下，艾司身处200多米的高空，那架航模可造成的杀伤力，并不会比一架真的F22小多少。

它平滑的侧翼可以划破翼装，可以和艾司进行自杀式对撞，它带起的气流足以扰乱艾司的飞行，最可怕的是，它的速度奇快无比，身在半空控制翼装的艾司完全无法摆脱。

虽说翼装飞行时速可达200公里，但那是靠将下降的势能转化为滑行的动能，高度不够，速度是没办法提升到那么快的，航模就不一样了，只要给够油，大功率引擎会令其保持在超高速的飞行状态。

又来了，那架F22转了一个大圈，像一支疾驰的飞箭，从侧翼对着艾司直插而来。

便在此时，艾司再次做出匪夷所思的动作，他四肢猛地收缩，像刺猬一样团成一团，骤然失去滑行能力，让整个人像岩石一样陡然下坠，F22擦着艾司的头顶掠过。

在下坠两米左右之后，艾司的四肢，又像利剑出鞘一般陡然弹出，绷紧了翼装，在俯冲一段距离之后获得了足够了滑行初速度，开始了新一程的翼装飞行。

律师事务所内，麦克斯的电脑屏幕从三个不同的方位对艾司的这一次躲避进行着记录，他是通过艾司飞行途经的高楼高层探头，对艾司所在空间进行三维观测，然后再操控航模战斗机对艾司进行精确攻击。

“哈——花式翼装飞行！”麦克斯不由发出惊呼，哪怕在杀手界，花式翼装飞行也已经是最高段的飞行技巧了。

从古猿人仰望星空的那一刻起，像鸟一样自由地飞行，就是人类对自由做出的最浪漫的幻想。

翼装的出现，让人类第一次尝试到了最接近鸟类飞行的飞行姿态，但这还不够，对于渴望自由、浪漫的人来说，还远远不够。

他们依然尝试着，恨不能自己能长出羽翼，飞出更自由曼妙的感觉。

花式翼装飞行，便由此产生，不过在正常人类的世界里，是听不到这个词的，那些所谓极限运动爱好者，敢于尝试花式翼装飞行的人，无一例外，都摔死了。

只有杀手界，才有这个说法，就像特技飞行一样，他们需要身着翼装，在空中做出空翻、侧翻、大幅度俯仰盘旋等种种特技杂耍般的动作；当然，杀手们最初做出这些动作，大多是迫于无奈，不过是本能的躲避射击、逃生而已，只不过发展到后来，就成为一些顶级杀手的必修课程。

像艾司做出的这种突然收拢四肢，向下猛坠一段距离，然后展开四肢，重新恢复翼装的滑翔飞行姿态，专业术语叫“岩坠”，就像石块直接坠落，或叫“断续飞行”，在飞行途中突然中断一切飞行动作，然后再继续飞行。

这是一个较为基础的动作，会玩花式翼装飞行的杀手几乎都会，当然，这个基础也是相对而言。

在2003年，杀手托马斯用翼装飞出眼镜蛇机动时，成功实现了翼装悬停，虽然整个停顿时间不到半秒，但这是人类有史以来第一次用翼装实现了半空悬停。

2007年，杀手彼得在迎风面进行赫布斯特登壁机动时，利用迎面强风的助力，成功做到了翼装退飞，那是人类第一次像蜂鸟一样，不仅做到了凌空悬停，虽然谈不上进退自如，但毕竟是首次实现了倒退飞行。

那些，才是超越了极限的翼装飞行动作，连其余的杀手们也无法理解，他们是经过了怎样的肌体协调才做出了这样的动作来，他们也是首次知道，原来翼装也可以像蜻蜓、蜜蜂一样凌空悬停，原来翼装不仅能向前滑行飞翔，也能倒退着滑行飞翔。

麦克斯不相信，这名疑似失忆的杀手，也能完成花式翼装飞行，F22做出侧翻水平筋斗，画出一个大幅圆形，从艾司后面向前突进。

听到身后破空声传来，艾司腰身一拧，前臂曲肘，双掌交叠，做出一个跳水运动员入水前压水花的动作，同时双足交叉并拢，左腿在前，右腿在后，整个人就像一枚高速旋转前进的梭子，连续做出七八个滚筒横翻，再一次与F22擦肩而过。

华尔兹空翻！

看到这个动作，麦克斯再无怀疑，这个家伙的确掌握了花式翼装飞行技巧，不知为何，麦克斯突然想到了大枪，可惜大枪已死，没办法在花式翼装飞行上和这个小子进行一番较量了。

看来想在半空中将这家伙搞掉的难度变大了呀，麦克斯轻轻敲打着键盘，F22骤然加速，冲向高空，然后像猛禽一般从天而降，直插艾司背心。

连续做出突进式横向翻滚之后，艾司再一次找到平衡，重新恢复滑翔状态，他的感知除了躲避城内的高层建筑，更多的精力，全放在那架F22身上。

当他发现F22开始爬升，然后从空中俯冲下来时，艾司很自然地抬起右臂右腿，整个翼装呈水平45度角，以一个优美的弧度改变了航线。

花式翼装基本动作，燕式平衡。

F22并不气馁，再次落空之后，它改变了策略，不再进行一击必杀的对撞，它从后方以高速横滚的方式向艾司接近，飞行路线呈螺旋状。

F22的飞行方式，就像滚筒洗衣机，卷起横向龙卷风，要将艾司罩进去。

这是要制造空气湍流让艾司无法自由操控翼装飞行。

艾司再一次缩紧四肢，这一次却不是直直下坠，而是做了个团身前空翻五周，再嘭的一声舒展四肢，重新保持平衡滑翔。

F22立刻画了个半圆弧追了过来，艾司航向一变，朝着最近的大厦天台飞去，好像要降落，其实只是进行了一次低空穿越，艾司距离天台地板最近的时候，不足半米，快飞离天台时，再昂首挺身，凭借速度和风力让高度抬升。

F22紧追不舍，但没有自带摄像头，仅凭远处的几架高层监控探头，是无法看到天台上横七竖八的晾衣铁丝的。

F22左摇右晃，机翼不住地与晾衣铁丝擦出火花，但终归没有损毁，还能跟得上艾司。

麦克斯大怒，操控着F22一次又一次地向艾司发动自杀式袭击，远远看去，就像一只穿花蝴蝶，在空中进行着令人眼花缭乱的飞行表演。

艾司始终保持着平稳前行，只有当F22冲刺到近处时，才时不时做出相应的躲避动作。

双弧线变向，凌空急停，断续飞行，托马斯空翻，眼镜蛇机动，断崖式变向……一个又一个花式翼装飞行动作在空中展现。

麦克斯奈何不了艾司，气急败坏之下，甚至想黑入军方卫星系统，遥控一架货真价实的军用战斗无人机来对付艾司。

老子就不信，你还能躲过空对空导弹！

不过犹豫再三，他终究不敢冒这个险，头儿定的方针是，尽量低调，不要引人注意，现在海角警方的大部分注意力被集中在艾司身上，要是黑入军方系统，操控指挥无人战斗机，那就不是引不引人注意的问题了。

不过就算如此，艾司还是被迫要提前降落了，在F22的干扰下，艾司的行进距离，还不到预期计划飞行距离的三分之二。

他依然没能飞离城市，虽然已经接近郊区，但终归还在城市范围内，警方随时可以抽调外围警力对自己进行拦截。

艾司此时距离地面不过20米，3条街区以外，距离自己最近的几辆警车已经闻风而动，“呜哇——呜哇——”的警笛声破空传来。

艾司带着甩不掉的F22在楼宇间穿行，试图借用高压电线、广告灯箱，以及别的一些高空物体来摆脱航模，最终都失败了，那名眼镜大哥的操控能力不是一般的强。

艾司开始搜索自己换乘的交通工具，不能停下，一旦停下就可能陷入包围，先前的一切努力都将前功尽弃。

这时，前方一辆熟悉的摩托，一个熟悉的标识出现在艾司眼中。

天天见外卖配送摩托，那不是小忠的摩托吗，那不好意思了，艾司要借一下小忠的摩托车。

艾司看准目标，一个俯冲就飞了过去，在空中艾司左手一伸，抓住了小忠的后领，右手已经握住了摩托车的把手，大力一拎，将小忠放到路边，还保持着翼装滑行的姿势与摩托车同步前行了约50米，这才缓缓降下来，骑坐在摩托车上。

骤然变速让小忠站立不稳，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来，摸着头盔有些发蒙，怎么回事？我不是在骑摩托车吗？我怎么会在这里？发生了什么？

他站起身来，有些茫然地看着身前一排警车开过，“呜哇——呜哇——”鸣笛不停。

艾司骑上摩托车，第一件事便是俯下身去，随手一捞，也不知抓住一块砖头还是木板，回手就往空中一抛。

衔尾追来的F22躲避不及，啪的一声正中机头，打着旋儿就砸向了路旁商铺。

外卖摩托时速不快，但跑个80公里还是没问题的，在川流的车道上有着体积小巧的特点，堪堪与追击的警车持平。

这一次麦克斯没有通过控制红绿灯造成交通混乱了，一来靠近城郊的车辆不多，更改红绿灯也不一定能造成交通混乱，而且摩托车根本不会被汽车堵住，这时候制造交通混乱便成了帮艾司。

在出城阶段，利用车流的阻挡，艾司将距离渐渐拉开，但是警方有举报人的帮助，很清晰艾司的逃窜方向，跟在后面咬住不放，保持着2~5公里的差距。

出城之后，车辆渐少，警车开始加速，很快双方距离缩短到1公里左右。

五花台死亡八道拐，熟悉的路段，艾司借助8个急速拐弯将距离再次拉开到2公里左右，在通往五花台的路上，警车又渐渐追了上来。

这时候道路两边几乎没有监控了，但是路只有一条，警方倒也没有跟丢。

艾司驶过五花台，朝着深山深处进发。

警车距离艾司只有500米左右，一直盯着前方的摩托尾灯，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就能追上，只是前方的人没有丝毫变向或是朝旁边草丛逃窜的意思，难道他还有办法摆脱警方？这家伙到底要去哪里？

7

很快就有了答案，前面的路边轮胎渐渐多了起来，一个个废弃轮胎在路两旁摞起或高或低的轮胎墙，各式废弃的金属零件也随处可见。

再往前走，就是海角市的一家废旧汽车处理中心。

数万台报废汽车堆放在里面，等着被压缩成一个个一两米左右的铁立方体，再被拖走回融炼钢。

艾司曾和师傅多次在这里练习组装车辆，也不仅限于车辆，还包括组装其他一些稀奇古怪的金属机械。

关键是，艾司很清楚，这里有一台大功率的磁力起重机！

它能一次吸附3辆汽车，将它们穿成一串吊起来，这吸力绝对足够。

艾司骑着摩托拐进了汽车堆积而成的钢铁之山，警车驶入这片汽车坟场之后，发现堆放区比自己想象的更大，一时间找不到艾司的踪迹。

“呜……”一阵机械轰鸣声惊动了警方，只见一台大型起重机的起重臂正在移动，原本是吊钩的地方是一块巨型圆形铁饼，直径约有两米，厚四五十厘米，由铁链吊着。

这就是磁力起重机的电磁铁，起重臂将电磁铁横在了汽车堆场的中央空地上，艾司从侧面冲出，摩托车开足马力，达到了它的极限速度，时速约有95公里。

借助摆放在地面上的一个小型斜面，艾司驾车冲天而起，快速接近电磁铁。

艾司双手握着摩托把手，身体凌空时，离开摩托座椅，完全平伸，随后将摩托往后一蹬。

摩托车坠向地面，艾司贴着电磁铁的下方平行飞过。

“噗，噗，噗”3粒带血的信号钢珠从艾司背部破体而出，艾司清晰感觉到皮肉撕裂，由于肌肉的运动，3粒钢珠已经偏离了原本射入体内的位置，现在艾司背上又多了3条窦道。

不过彻底摆脱了眼镜大哥的追踪，艾司觉得很值，这是为自己大意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在摩托车提供的初速度下，艾司展开翼装，斜斜地滑向黑暗。

警车朝着艾司消失的方向追去，谁知道开到半途，突然一股沛然巨力传来，先是车头抬升，跟着整辆警车凌空而起，“当”的一声，警车被稳稳吸到了电磁铁下方。

有了第一辆，跟着是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一共5辆警车穿成一串，挂在电磁铁的下方，后面的警车不敢贸然前进，只能停下来救助同事。

也有警车从旁边绕道前行，不过绕过庞大的汽车堆场之后，放眼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原始丛林传来的阵阵夜枭怪叫，哪里还有嫌犯的影子。

这场由艾司挑起的杀手间局部战争，最终以艾司逃入丛林而落幕。

艾司成功逃得了性命，他便没有输。

麦克斯虽然将艾司赶到了城外，但他也没有赢，艾司受伤情况不明，不过毕竟还活着，瞿森这假身份却是不能再用了。

回到丛林，艾司就像回到了家一样。

对于这个伴随自己学习成长的环境，艾司有一种莫名的眷恋。

第一次遇见恩恩，便是在森林里，自己的看图识字，发音吐词，唱歌跳舞，无数的第一次，都是在森林里。

艾司在丛林里潜行了一段时间，成功找到一个基站，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接收仪，摆弄了几下之后，仪器上出现了画面。

看着依然安静的杀手小径，和学校里晚自习的灯光，恩恩他们都很安全，艾司心里彻底放松下来，不知为什么，但那个杀手组织，确实没有打算再对恩恩出手了。

由于知道自己要对付的，是对网络特别了解的杀手，艾司出门前就没有携带手机，只带了一个信号接收器，可以接收到恩恩周边的监控画面，但是黑客无法入侵这台设备，更无法追踪来源。

这一次角力，严格意义上来说，是艾司输了，他率先发现了对方的隐藏身份，可以说占了极大的优势，但由于心存了想要活捉对方的念头，最终演变成自己被追得鸡飞狗跳，疲于奔命。

艾司暴露了一个撤离点，眼镜大哥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在这方面，艾司倒是占了一个小便宜。

那个撤离点本来就容易暴露，对方既然是通过自己和大头的关系追查到自己的，那么就不难猜到大头喜欢去金威大厦顶层缅怀，而且这个撤离点自己只准备了一套翼装，在大头死后抱着可能被发现的心情暗藏的。

如果今天翼装不见了，艾司手里还有绳子，总归有办法逃掉，只是花费时间的多少。

靠着大树，坐在冰凉的地面上，艾司双手捧着接收器，静静地看着那些没有恩恩出现的每一幅画面，认真而专注。

至于背上的6条窦道，还有其余新伤，只能等回到安全屋对自己进行手术与缝合了。

负伤的孤狼就要学会在无垠的荒野中独自舔舐伤口。

另一边，麦克斯一遍又一遍地检索着数据，十几分钟后，各种手段都用了一遍，他终于确定，那个小家伙确实摆脱了自己的跟踪。

原来一开始，就是冲着那个玩意儿去的吗？他什么时候发现的？一直在玩我啊？

直到最后艾司凌空飞跃电磁铁下方那一刻，麦克斯才从巨幅震荡的信号波形图上发觉，原来自己植入艾司体内的追踪信号钢珠被对方发现了，并用某种超大磁力的工具给吸了出来。

一开始自己以为他会驾车逃跑，后来又发现了一个撤离点，发现这小子会花式翼装飞行，以及后来的驾驶摩托车往城外逃跑，麦克斯都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中。

他想等着看艾司发现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追兵的那种绝望，谁知道从头到尾被愚弄的人是自己！

不知道那小子什么时候发现了信号钢珠，并不动声色地找到了取出钢珠的办法，但他巧妙地将自己的意图隐藏起来，直到钢珠被取出的那一刻，麦克斯才恍然大悟，有一种被人打脸的火辣痛觉。

思索几分钟后，麦克斯拿起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发送出去：“比萨已分，小费已给。”

这是一条简单的暗示，比萨已分表示“露馅儿了”，小费已给则意味着“送比萨的人要走。”

麦克斯收拾电脑，看了一眼属于瞿森的独立办公室，他对此倒是没有任何留念，只不过计划还有个小尾巴没有实施，虽说子弹已经出膛，自己在与不在都不会影响计划的进行，但毕竟是因为被人发现身份而被迫提前离开，想想就不是滋味。

大约过了三30分钟，走在街头的麦克斯接到了电话。

“怎么被发现的？”

“时间太短，暂时还没找到原因，应该是昨天开始调查我的，幸亏他只是打算抓住我，否则现在的情况还不好说。”

“现在的结果是？”

“我在城郊失去了他的踪迹，现在他在什么地方，很难说。”

“对我们的计划有影响吗？”

“我不确定，但是如果他只是知道我的话，是不可能对我们的计划造成什么大的影响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麦克斯不满道：“我依然坚持认为，没有第一时间消灭掉他，终究是个隐患。”

电话那头叹息道：“谁又不知道呢？不过，你觉得谁能单独消灭掉他呢？我们又要派多少人去呢？放心吧，马上就要放寒假了，那边比我们更着急，那个小杀手的注意力很快就会从我们身上转移过去，只要保证计划的顺利实施，一切就都还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麦克斯无话可说。

过了片刻，电话那头又道：“既然瞿森的身份暴露，你就专心地辅助小刀，暴风雨前夜即将到来，就让我们用一场盛大的屠杀来为它庆贺吧。”

同一时间，金威大厦93层，那名给警方带路的安保队长跪在地上，豆大的冷汗不断从额角渗出，沿着面颊滚落。

在他正前方，一人负手昂然而立，站姿笔直，面如刀削，一米八八的身高给人一种壁立千仞的压迫感。

他穿着军装一般的紧身制服，魁梧的体型棱角分明，整个人显得干练，霸气十足但又并不嚣张，此人便是洪氏娱乐集团公司安保科科长，陈孝康。

当然，安保科科长只是对外挂的名头，就亚联内部而言，他是元老之子，是亚联的兵马大元帅，执掌整个亚联的武装力量。

在集团总裁洪胜天生死未卜，大半年都不见露面的情况下，陈孝康俨然已成为亚联内最具权势的人，就连公认的亚联下任掌门人里的其余两个，徐元朗和徐振业，在陈孝康面前也要收敛三分。

“你就这样让他们进来了，直接带着警方进入我们亚联总部。”陈孝康的声音并不大，但格外低沉浑厚。

那名安保队长听了之后瑟瑟发抖，辩解道：“康哥，当时外面有100多个警察啊，我真的拦不住他们，我，我，我真的不敢拦啊。”

“100多个警察就可以乱来吗？这里是中国，是法治社会，你为什么不敢拦？”洪泽屾用手指挑着眉毛，又抓了抓头皮。

徐元朗顿时就不干了，跳出来道：“洪泽屾，你不要搞我的人啊，阿东在公司也做了十多年了，什么时候出过娄子，一点小事你就上纲上线，公司又没有什么损失，我看，这事儿就这样算了。”

“就这么算了！”洪泽屾嗓音高亢起来：“这是我们都恰好不在，要是我们正在开会怎么办？我们正在堂审呢……又怎么办？”

“这不没有嘛？我们在的时候哪个龟孙子敢放半个警察上来，我直接扒了他的皮！”徐元朗不甘示弱地大叫着。

麦德龙扶了扶眼镜，一言不发，冷眼旁观着。

洪泽灿被莫名绑走又放回之后，和徐元朗间的矛盾就日益尖锐，两人只要在一块就会相互拆台。

“够了。”陈孝康声音不大，但他开口之后，徐元朗和洪泽屾都默契地止声不语。

“现在不是内斗的时候。”陈孝康的声音愈发沉闷：“这半个月，我们下面有3个堂口的负责人死于非命，不是警察干的，要么是被自己人出卖，要么就是死得莫名其妙，杨星死了，沙贵也死了，满多也死了，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

没人吱声，陈孝康自嘲一笑道：“哼，怎么了？都哑巴了？不敢说了？别以为我不知道，没错，你们听到的风声都没错，洪爷醒了，从美国、加拿大和德国请回来的7位专家正在想办法救治洪爷。有人害怕了！洪天爷昏迷的这半年里拼命地抢地盘，搞自家兄弟，你们害怕洪爷醒了之后，找你们清算，想提前扫干净手尾，我说得对不对？”

“说话啊！敢做不敢认吗？”陈孝康字字诛心，也只有他敢说这个话，这大半年里，只有他没有发展自己的势力，而是在全力想办法救治亚联当家人洪胜天。

徐元朗首先跳出来表忠心：“我对爷叔的忠心天地可鉴，我每天给关二爷上香，请他保佑爷叔早日康复，我手下的堂主各个拼死拼活，干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社团。”

洪泽屾立刻讥笑道：“切，得了吧您哪，现在道上谁不知道你笑面虎威风八面，你敢说你和金三角坤猜交易的那批货，你给社团缴了半分钱？”

“你他妈的别说我，你每个月从马来西亚搞一批人偷运到沙特去，你又给社团缴了多少钱？”

两个人眼看又要咬起来，麦德龙出声道：“大家说话还是和气一点好，我们都是正规公司，不要张口闭口就是贩卖人口，贩毒什么的，警方今天刚来过，保不齐在这里放了什么东西，都是做大哥的人，说话也要有分寸。”

徐元朗跳起来道：“对呀！我们应该先检查一下，不要被警察监听了，那才真他妈的倒霉。”

“放什么东西啊，还不是这个蠢货放警察进来，洪爷在的时候，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

“哈，你这狗崽子，你咒洪爷已经死了是吧。康哥，他说洪爷在的时候，意思就是洪爷不在了呗，这事儿你得做主啊！”

“别吵了！”陈孝康提声震堂，“洪爷重伤未愈，社团需要的是齐心协力共渡难关，你们这样吵下去，除了分家还会有更好的结果吗？谁想分家趁早提出来，别忘了洪爷还没死，那些退休的叔爷们也都看着我们呢。”

陈孝康搬出老一辈，徐元朗和洪泽屾只能停止争吵，陈孝康道：“放那么多警察进来，这种事情是决不允许的，阿东，待会儿自己去领家法，安保队长让阿彪来做。”

陈孝康放了一个中立派的人，徐元朗和洪泽屾都没意见，处理了这件事，陈孝康又道：“现在是洪爷的康复关键期，你们尽量低调点，不要闹事，我收到消息，中国上层将有一次对黑社会性质团伙的严打，谁要不怕死，非要往枪口上撞，就尽管去，我丑话说在前面，这期间出了事情自己负责，不要怪社团没有保你们。”

徐元朗讪笑道：“康哥，爷叔身体恢复得怎么样？我很想他，能不能让我去看看他？”

陈孝康颇有深意地瞥了徐元朗一眼，徐元朗的讪笑僵在脸上，眼见额角开始冒汗，陈孝康才发话道：“洪爷说了，谁都不见。”

洪泽屾立刻不失时机地刺了一句：“得了吧你，就你那点小心思，真当康哥看不出来还是怎么着？还天天拜关二爷，你做梦都想当龙头吧？”

“洪泽屾你——”

陈孝康沉声道：“泽屾，听说天涯市的业叔很挺你啊。”

洪泽屾脸色白了白，解释道：“康哥……”

“不要解释，你弄出来的事情自己处理好，不要引火烧身，别以为业叔和裘叔顶你，就没人敢动你了。”

随着陈孝康昂首阔步地离开，洪泽屾和徐元朗各自不屑地看了对方一眼，各走一边，麦德龙一言不发地跟在洪泽屾身后，偶尔迎向徐元朗的目光，嘴角微扬。

第三章 挨边撒网寻痕迹 逢场作戏得口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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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笑花了半天时间看完了有关徐振业和刘唐名他们公司及有关人员的犯罪检索，按时间排序，每一条都是一句话概括，这一繁复的工程是由文羽晗抽空加班完成的。

就凭这一点，司徒笑便十分欣赏这名勤恳又敬业的女警。

有很多不易察觉的犯罪线索，在这张犯罪检索时间表里，有着一种较为明确的走向，司徒笑不知道文羽晗和何涛有没有看出来，或许他是新开始调查的缘故，司徒笑非常敏锐地察觉到这条朦胧线索的走向。

这是有关刘唐名的，1990年前，没有关于他的犯罪记录，从简历看，他也不过是一个中学毕业普通工人罢了，毕业后在第一棉纺厂干了两年，后来因打架和调戏女工被开除，消失了半年，后来警方查到记录他在一家叫宏远建筑公司的工地上干了半年，此后就再没有记录，那个年代不像现在，记录没有那么周全。

从1980年到1990年间，刘唐名没有工作经历的记载，而1980年，他20岁，正是年轻叛逆冲动的年纪，警方从他两个儿子的出生记录倒推回去，才能得出1982年生了第一个孩子，1986年第二个孩子出生这样的结论，就连他的结婚证书，都是1987年补办的。

让司徒笑有些哑然的是，刘唐名的爱人，正是当年他做小工时调戏的那名纺织女工，叫楚妍妍，比刘唐名大两岁。1982年从纺织厂自动退职，此后就没有消息，应该是在家全职带孩子吧。

10年时间，刘唐名从一文不名的小混混，做到可以和蝮蛇万平良一起做生意，在此前没有任何犯罪记录，也没有任何与社会不法人员勾结的证据和记录，这看起来似乎有点不可思议。

司徒笑认为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隐藏得非常好，但这种事情除了天赋也要讲经验的，连一次派出所都没进过的人，怎么可能积累大量经验；另一种则是有人牵线搭桥，才能让刘唐名这种小人物，第一次就接触到万平良这种黑帮大佬。

记载中写的是疑似供货方，也有可能是帮着别人押运那批准备贩卖的人口。

此后一年间，刘唐名似乎在大力发展自身势力，这一年先后3次进派出所，不过都是扰乱治安、寻衅滋事等民事犯罪，最长也就拘留15天便放了，而最重的一次致人重伤，则有另一名同伙主动出面承认了罪行，刘唐名反而成了劝架的人。

这是出面顶包，典型的黑社会脱罪办法，而在受害人无法指认谁是凶手的情况下，法院很难不判那个自愿顶罪的人，警方在找不到充分证据的情况下，只能眼睁睁看着真凶逍遥法外。

一年的时间，从默默无闻，到有着成熟手段的黑社会大佬转变，未免也太快了一些，凭个人发展似乎很难完成，感觉更像加入了帮派，成系统有规律地在扩张发展。

司徒笑注意一个时间点，这一年，正是刘彩婷出生的那一年。

此后刘唐名就很少亲自出手了，他的威信已经建立起来，也有了一群兄弟手下，在不断的挑衅、欺凌、斗殴、拼杀之下，刘唐名的生意迅速做大，他以放高利贷的名义，从正当商人那里攫取大量利益，成立了大唐投资公司，而他旗下的大唐音像，大唐建工建材、大唐房产、大唐连锁酒店，原本都是别人的资产，从大唐投资借贷之后，不知怎么最后全都变成了大唐集团公司的资产了。

这里面不知有多少强买强卖，又有多少良性资产被逼贱卖，但是警方收到的报案只有一起，而且在一个月后，报案人就主动撤销了立案请求，据说是因为报案人发生车祸事故身亡，他的遗孀做出的决定。

整个刘唐名集团公司犯罪史年鉴看下来，就是一部赤裸裸的威胁、逼迫、欺诈，以及暴力打砸抢的血腥扩张史。

早在8年前和3年前，在全国性扫黑除恶大风潮下，天涯市就成立了专案组准备查证刘唐名犯罪事实，将其绳之以法，但每次专案组成立之初，就会受到上级领导的特别关注，大多数领导的意思是刘唐名是天涯市明星企业家，大唐集团在天涯市经济发展中起了重大作用，一定要有真凭实据，不要随意抓人等等……

而一旦专案组成立，刘唐名的公司就显得格外规矩，绝对奉公守法，所有的违法活动就像从未出现过一般烟消云散，每次收到线报出警，要不是假线报，要不就是对方中途停止了交易。

上层施压，内部出卖，每次专案组都无疾而终。

不过这一次司徒笑他们有了天然的优势，曾经特别关照刘唐名的几名领导，都因为其余问题进了监狱，尤其是最近一次柏铺村招投标案波及到天涯市部分官员，至少目前明面上没有什么领导和刘唐名过从甚密了。

司徒笑看着楚妍妍的照片，和刘彩婷一样，颇有姿色，在那个年代绝对算一名美女，按时间推算，生刘彩婷时差不多32岁，还算不上高龄产妇，但年纪也不算小了。

关于她是怎么和刘唐名相知相爱，并结婚生子的，并没有相关记录可查，只能靠警方猜想了。

从结婚照片上看，那楚妍妍比刘唐名还要高上一些。

一个无职无业，相貌平平的社会小流氓，一个是身材高挑，相貌姣好，还有稳定工作的美丽女青年，大两岁，还要高起码5厘米，这两个人也能走到一起，只怕刘唐名用了什么不光彩的手段，司徒笑暗自思索着，那个年代毕竟太过遥远，而姑娘对情感和个人贞洁的道德问题只怕也没现在这么开放。

社会小流氓看上了老实漂亮的大姑娘，结果会怎么样？司徒笑不由想起了旧社会恶霸强抢民女的戏码，而楚妍妍的父母都是普通工人，看起来也没法和刘唐名斗狠。

刘彩婷出生之后，刘唐名的企业走上了快速扩张之路，直觉告诉司徒笑，这里面似乎发生了什么，至于这发生的什么与刘彩婷之死有没有关系，还得调查了之后才能知道。

而徐振业这边，关于徐威的疑似犯罪记录，由于并未做年鉴检索，看起来则更为复杂、困难，只有早期的一些被怀疑违法的活动，大多和目前他们调查的刘彩婷之死没什么联系。

不过司徒笑却从那些没有记录的信息里读出了不一样的线索。

这两个多月来，徐威的行事明显收敛了起来，以往一些犯罪规律被打乱了，天涯市警方原本发现，每隔3个月，徐威会离开天涯市，路线成谜，不过是向云南方向。

警方预计，徐威每次离开，都是进行贩毒活动，估计是采取人货分离遥控指挥的方式，因为每次徐威回到天涯市之后，终端市场毒品贩卖量会有一个明显的增幅，这是采用宏观数据得出的结论。

但是这次连云来了天涯市之后，徐威没有按惯例离开，生生多拖了两个月，地下毒品市场已经货源短缺了，直到1月18日，警方才得到内线消息，新的一批毒品已经投向市场。

在这两个月期间，徐威推掉了3个投资谈判、5项预定好的投资，和两次预定出场的开业典礼。

他都干什么去了呢？推掉这些事情的时间都拿去陪连云了，连云在天涯市期间，徐威多次带连云去他自己旗下被怀疑有赌场嫌疑的夜店，还有被怀疑有卖淫嫌疑的会所，此外各种酒吧歌厅高级餐厅也是频频出入。

前期根据李开然他们的调查需求，文羽晗很细心地做了归纳，将警方调查出来的徐威等人和连云在一起的时间地点，也罗列了一个表。

连云和刘彩婷是11月11日回的国，光棍节，司徒笑印象深刻，那天晓玲生日。

刘彩婷的奶奶是12日火化，13日下葬，徐威和连云是在葬礼上相互认识的，在连云待在天涯市的65天里，徐威亲自陪同有18天，二爷只出现了6天，屠夫有10天，猴子陪了25天，这其中有重叠，也有单独，此外还有许多四人手下兄弟，这个陪两天，那个陪一天，这两个月就这样被分掉了。

这些，都是有监控可查的、警方可以掌握的部分，至于其余不在监控记录之中又没有调查到的，目前还没有确切信息。

如果，连云没有撒谎，刘彩婷也没有撒谎，那么，剩下的最不可能的真相，就是的确有人在连云手机上做了手脚，假借连云的口气在连云私人日记里写下了许多对刘彩婷不利的想法，然后再删除。

想要查清楚，是谁最有可能在连云手机上动手脚，最简单的笨办法就是将连云在天涯市期间每一个与他有接触的作陪的人都找出来，通过他们的陪同时间关系，找到最有可能下手的那个人。

司徒笑相信，这种事情不可能太多人知道，越多人知道，就越有可能暴露，李开然和张子成来这里调查好几天，还有警察局同事的帮忙，也没查出什么线索，就说明知道并执行这件事的人很少，而且层级较高，李开然从外围接近，还不能接触到那些人。

此外，司徒笑还注意到一件事，是疑似徐威的犯罪档案里面记载的，11月15日，一名曾向警方举报地下市场有毒品出现的线人突然失去了联系，负责与线人联系的警察事后调查了线人的下落，最后得到的消息是，有人看到，是徐威的人将那名线人带走了。

这种已经脱离家庭关系，在社会关系上也没什么朋友的吸毒线人，他们是最底层的边缘人，仿佛被这个社会所抛弃，就算死了，也会有很长时间不会被人注意到。

若非他同警方保持着线人联系，而那名警员又十分负责地去调查了这件事情，估计警方也不一定会知道。

在文羽晗列出的档案里，她怀疑那名线人已经被徐威灭口了，做了一个小小的标注。

在徐威可能犯下的滔天罪行里，这只是其中极为不起眼的一个小案件，但是司徒笑注意到这件事，是因为11月15日这个时间，他的直觉很敏锐地告诉他，这个时间似乎预示着什么。

司徒笑检索了一下自己的记忆，确定11月15日那天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和这起案件并没有关系，从连云那里得到的信息，11月15日也没有什么关键信息。

奇怪，11月15日，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那时候就算是徐威和连云，他们也刚认识不久吧？

等等，如果不是11月15日，而是它的前后时间发生了什么呢？

11月16日，没有，11月14日……11月14日，这个日期有印象，和连云有关，这么早的日期，和连云有关，我是从哪儿调查到这个日子的？

“这段视频的拍摄日期是11月14日！”对了，是连云手机里被删除的那段视频，视频的删除时间是12月1日，而拍摄时间，则是11月14日，那是刘彩婷奶奶刚刚下葬之后，连云第一次和徐威等人去夜店，根据连云回忆，那晚刘彩婷奶奶刚下葬，刘彩婷没有出去，是连云单独和徐威等人去的夜店。

那段删除的视频，里面并没有记载什么有用的内容啊，14日陪连云去夜店，15日杀掉一个警方的线人，这里面有什么联系吗？

司徒笑在列表上画了一个圈，表示这件事可以进一步调查。

一上午很快过去了，李开然回来了，白天不是那些被调查人的活动时间，李开然转了一圈，见没什么可用线索便先回来了。

司徒笑立刻给他布置了新任务，让李开然展开纵向调查，司徒笑给出了两个时间节点，第一个，是连云和徐威等人刚刚接触时，需要旁敲侧击出徐威等人的举止和反应，调查有没有什么异常或突发状况；第二个，是12月1日左右，司徒笑记得，这是视频被删除的时间，如果连云后面都没拍摄视频，那么，这很可能是对方开始设计连云的一个起始时间。司徒笑需要知道，这段时间附近发生了什么，是什么导致凶手打算对连云和刘彩婷下手了。

同时李开然还要兼顾调查刘家和徐家是何时展开接触的。

从目前已经得到整理的消息来看，司徒笑认为，徐威和其父徐振业，在关于连云和刘彩婷一事上，处于知情者的地位，而刘家的情况则略有不同。

从徐威这两个月的行动轨迹上看，他应该是这起案件的主要负责人，最起码是个高度参与者；而刘家两兄弟和刘唐名，表面上看似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依然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各自的经营活动，但他们和这起案子，也肯定有着某种必然的联系。

毕竟他们是明面上的受益者，而且，这两个月他们的生活太过规律，尤其是刘家兄弟，这种过于规律的生活反而有点欲盖弥彰的味道。

司徒笑不由想起当年在警校学习时，老师曾提过：“若是买凶杀人，那些任务的发布者，唯恐别人怀疑到自己头上，他们会故意制造一种与发生的案件极为疏远的假象，来表示自己的清白。”

现在刘氏兄弟的表现就非常符合这种掩耳盗铃的做派。

让李开然展开新的调查之后，司徒笑与张子成会合，一起进行走访排查。

张子成要排查大量社会闲杂人员，而且还要从他们的话里分辨出有没有撒谎、隐瞒，工作量十分巨大。

忙活了一整天，调查到的人还不到十分之一。

在警方掌握的视频里，每一个出现在视频里的和连云有过接触的人都要查到，还要调查出那些没有出现在视频里的陪同人员。

调查一直持续到深夜，司徒笑才和张子成回到警局，而李开然估计今晚是不会回来了，他的调查线索会在推杯换盏中获得。

文羽晗和何涛两人倒是早就回来了，何涛按部就班地调查刘家，目前还没有什么收获；但是有关张月娥的调查遇到了极大的困难。

一开始文羽晗还是很顺利的，找到了张月娥注册登记的家政服务公司，公司方面确认张月娥的确是经过他们公司培训，并且获得了上岗资格，在去年7月通过应试被刘家选为照顾老人的居家保姆。

但是根据刘家签署的保姆协议，张月娥显然应该还在刘家继续干保姆，对于张月娥是否失踪一事，公司表示毫不知情。

他们不会与已经上岗的居家保姆保持频繁的联系，只有有事时，保姆电话联系公司，如果没事，一年半载保姆没和公司联系也很正常。

随后文羽晗按司徒笑的吩咐，开始调查张月娥的家庭，毕竟没人报案，也没有发现尸首，这种事情警方是不应该立案调查的。

司徒笑的意思，毕竟按时间算失踪已经两个月了，先看看他的家人发现无法联系之后有没有报案，如果已经报案，正好就接过来展开调查。

但是文羽晗从家政公司拿到了张月娥的身份信息之后，与户籍原址的派出所民警取得联系，一问之下，确有张月娥此人，但人家和老公一直在河南打工，压根儿没来天涯市啊。

通过当地民警和张月娥取得联系，确认了对方身份，文羽晗才确认，天涯市的这个张月娥是冒用身份，并不是真正的张月娥本人。

调查到这儿，文羽晗没辙了，一个冒用身份证的人失踪了，无人报案，她姓甚名谁，何方人士，警方是一无所知，如果就这样去刘家探查，人家甚至可以说，根本就没有这个人。

毕竟张月娥的身份是李开然查出来的，文羽晗也从未查过这类人口走失案，这一天下来，只能早早回到警局，交了白卷。

听到这样的结果，司徒笑看了看张子成，张子成微微一笑，摆出老大哥的架势，指点道：“那家家政公司没有说实话，明天你们可以再去调查一下。”

“家政公司没说实话？”文羽晗表示不解。

张子成解释道，刘唐名是什么人？黑道大佬，想杀他想扳倒他的人多不胜数，他的谨慎和猜疑性格可想而知，他绝不会用一个没根底的人在家里做保姆。

所以，在警方这次调查张月娥身份之前，刘唐名肯定先查过一次了。

如果这个假的张月娥直接就是用假身份，刘唐名肯定不敢用她，所以情况只能是什么呢？张月娥有另外一种身份，家政公司知道，刘唐名知道，但这个身份不能曝光，所以家政公司选择了套牌身份证办理登记。

文羽晗和何涛这才恍然，没想到一个小小的身份竟然隐藏着这种猫腻。

何涛问起家政公司为什么会给别人提供假身份呢？张子成告诉她，现在随着中国日益发展，就和当年美国一样，许多国外劳工试图非法入境，只为在中国找一份工作。

尤其是中国周边的国家，越南、柬埔寨、老挝、菲律宾等，他们持旅行签证入境，到期了就和警察躲猫猫，赖着不走，但是在中国想要找到合法工作，必须有合法身份，旅行签证肯定不行，所以一些家政公司会帮着办理套牌身份证、假冒身份证等。

由于这些境外非法劳工身份有问题，所以他们的薪金要价也是极低，大多被家政公司盘剥了，不过一旦被警方发现，一样会被遣返回原籍。

张子成一面解释，一面也有些发愁，如果张月娥是外籍人士，文羽晗他们的调查一样会陷入困境。

司徒笑给文羽晗他们说了一下这类调查需要注意的事项，让大家各自回家休息，明天继续。

路上，看了看时间，司徒笑想沟通一下今天的调查情况，但是拨打艾司的电话，却发现没人接听。

司徒笑肯定艾司不会在这个点睡了，就算睡了也不会没人接电话，那小子不会又把手机搞丢了吧？司徒笑隐约有不好的预感。

回到酒店，司徒笑拨通了章明的电话，他们在海角市的调查不知道有没有什么进展。

章明他们在海角市的调查果然也没什么进展，付岩等人就像冬眠的昆虫钻入了地下，找不到一点踪迹。

不过，章明很兴奋地告诉司徒笑：“笑哥笑哥，你知道吗，那个“708”凶案的嫌犯又出现了。”

“嗯？又死人了？”司徒笑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不是。”章明道：“他暴露了，马队他们只差一点就追到他了。”

“怎么回事？”司徒笑这才来了兴致。

于是章明又将神秘的举报人用视频通知警方，并且全程紧追嫌疑人的事说了一遍。

“在金威大厦马队真的已经把他堵死了，怎么都该逃不掉的，你肯定猜不到那个嫌犯是怎么逃掉的。”

司徒笑不由想到了在超市大厦错过了的那个背影很像艾司的嫌犯，想到了在楼顶突然断掉的行踪线索，淡淡接了一句：“怎么逃掉的？难道他会飞啊？”

章明在电话那头明显愣了好几秒，才用难以置信的口气询问道：“笑、笑哥你怎么知道的？有人告诉你了？”

司徒笑还是淡淡的口吻：“我说是直觉你信吗？”

章明接了一句：“笑哥，你这直觉简直逆天啊！”

“狗屁的直觉。”司徒笑自嘲了一句：“所有的直觉都是建立在大量基础信息收集和反复推论上的。”

司徒笑告诉章明，在第一次马勇他们追捕失败时，他就在现场思考过类似问题，从现场突然消失的痕迹看，嫌犯很可能拥有某种单人使用的高空缓降系统，他认为是动力伞或是别的什么东西，而这次通过章明诉说，看似是警方将嫌犯堵在了那里，但也有可能是嫌犯有意让警方产生这样的错觉，因为金威大厦里面究竟有多少不可被警方知道的秘密这很难说，而且那里是亚联总部，他们和警方的关系也是势如水火，金威大厦又是海角市最高建筑之一，怎么看都像是对方刻意选择的。

司徒笑最后道：“那个嫌犯的智商比我们想象的要高多了，如果真是同一个人，那么他就从我们警方精心布置的包围网里逃脱次了，如果马队他们还不重视这一点，接下来的搜捕会很困难。”

章明感叹道：“可惜他们不让笑哥你继续调查‘708’案，否则这次说不定就抓到那个嫌犯了。”

“未必。”司徒笑承认：“我这是事后分析，如果在当时那种追捕环境下，我可能也想不到嫌犯会利用金威大厦，后来勇哥他们就没追了吗？”

“听说追了，追到城外才追丢了的，那个举报人也真是厉害，为了追嫌犯居然黑进我们警方的交通系统，不管那个嫌犯跑到哪里都被跟踪监视着，一直逃出城才跟丢。”

果然是两批人在互斗吗？司徒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无论是举报人还是嫌犯，显然都没将海角市警方和法制什么的放在眼里。

2

章明兴致勃勃地将举报人传到警局的监控视频传给司徒笑。

“你怎么会有这视频？它没有秘密封存吗？”

“这大街小巷都传遍了，还封存啥啊，直接上海角新闻了。”

“怎么会这样？不怕造成负面影响吗？上面没有施压？”

“呃，报道的是说有人跑酷，和案子倒是没什么关系，而且当时应该是现场实时报道，好多人都看到了，微信里也在到处发，这没办法吧？”

司徒笑看着视频里那个拽绳跑楼，凌空飞渡的身影，越看越像，眉头越皱越深。

好强的行动能力，感觉比自己第一次追捕的那个嫌犯要强不少，除了身高较为相似，举手投足间根本就没有更多的共同点，这“708”嫌犯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不过这身高倒是和艾司也差不多，不过这不可能啊？司徒笑很清楚，在那个变态凶手杀人的时候，艾司已经和自己生活在一起了，他有那个时间和机会吗？

而且，那晚去艾司家，艾司身上也没有伤，应该不是他吧？司徒笑下意识地不相信这个事实。

“怎么能肯定他是‘708’嫌犯？是举报人说的吗？”

“那倒不是，听说举报人只是说有人在城里做高危动作，扰乱社会治安，是我们技术部门通过视频分析出来，他的动作、身形、背影，和‘126’嫌犯背影视频很相似，还特意让当时的朱云森、丁旻他们辨认了，转给马队之后，是马队让出警的。”

司徒笑沉默了片刻，这几天马勇估计睡眠时间比自己还少，嫌犯第二次逃脱后，他骑摩托的视频只怕马勇也是烂熟于胸，这么说起来，视频里的男子真的和马勇他们追捕的男子有极为相似的地方。

章明见笑哥没有说话，又说道：“对了，马队他们收集到了血样，正在连夜比对，明天一早就有结果了。”

司徒笑又和章明聊了几句，了解了一些情况，挂断电话，司徒笑再次拨通了艾司的手机号码，还是没人接听。

他枕在床上，难以入眠，艾司那家伙到底干吗去了？

到了后半夜，收到一条李开然发来的平安短信，一天匆匆过去。

第二天一早，司徒笑又打了一个电话，这次艾司接听了：“有事吗？司徒大哥？”

“昨晚打你电话怎么没接？”

“昨天出去了，没有带手机。我回来看到了，但是司徒大哥应该睡了，所以没回。”艾司回答得很简短，而且语速很快，似乎不想提这事儿。

司徒笑选择了不再追问，转而说起了他昨天的调查。“目前就掌握了这么多信息，你有什么建议和补充？”

艾司思索道：“打草惊蛇的办法倒不是不行，但是艾司觉得，对方能想到多重分拆式杀人法，就算不是智商过人，也是一个狂热的推理爱好者，司徒大哥想的这个办法，对方也能想到，那么，你们查找的那些与连云大哥有过接触的人里面，他可以安排一部分人离开，但离开的那些人却不一定是你们要找的那个人，这就有点像博弈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让我不要低估了幕后指使者，不过这个调查肯定会受到很大阻力，那些小混混未必会配合我们，这点我早就考虑过了。”

“嗯，司徒大哥能这样想就好，另外艾司觉得12月1日是关键，如果里面的日记不是连云大哥删除的话，那视频也可能不是连云大哥删掉的，那么12月1日那天出现在连云大哥身边的人，就很有嫌疑。”

司徒笑心头一动，没错，艾司说的是11月14日拍摄的那段视频，删除日期是12月1日，他只是考虑到了12月1日左右，是徐威或别的人开始布局陷害连云，而艾司明确指出，如果删除视频的人不是连云本人，那就是别的人，这个人很有可能也是删除和篡改连云日记的那个人。

也就是说，有个明确的时间坐标点，12月1日，嫌疑人在那天删除了连云的视频，能删除视频，就能同时篡改日记。要做到这一点，那天嫌疑人必然在连云身边。

“嗯，知道了，还有别的建议吗？”

“艾司觉得司徒大哥查刘家和徐家犯罪记录这个想法很好，因为查刘家奶奶死后失踪的保姆，以及刘家兄弟有没有和徐威接触，从这两个方面查他们想杀刘彩婷姐姐的动机显得有些牵强；毕竟一个只是倒推，他们只能证明刘家人可能动过这个念想，而另一个则可能是另一起犯罪，如果刘唐名像司徒大哥说的那样心狠手辣的话，那个佣人的失踪可能是被迁怒，失踪案有可能和刘彩婷姐姐无关。所以目前对刘彩婷姐姐是否被刘家人所害，只剩倒推这一根线，很难收集证据。”

“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但是刘家和徐家的犯罪记录实在太多了，我前天看了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昨天又看了大半天，看得我头昏脑涨的。”

“如果刘彩婷姐姐的死因不只是钱的问题，那么首先考虑宿怨，仇恨这种东西，是可以积累的，要恨一个亲人，恨到想杀死她，可能不是一天两天，一两件小事就能恨到这种程度的，而且司徒大哥前面的调查也反映了，刘彩婷姐姐从小就不被她爸爸喜欢，和她两个哥哥也少亲近，不知道这里么会不会有什么原因。”

司徒笑解释道：“根据前期调查，是由于生刘彩婷时，刘唐名妻子难产去世，他认为是小女儿带来的不幸，所以他才不喜欢这个女儿，连带他两个儿子也不怎么喜欢这个妹妹。”

“嗯，司徒大哥前面说过呢，艾司知道，艾司的意思是，去查证一下，刘彩婷姐姐的妈妈究竟是怎么死的，现在调查出来的结论，应该都是刘唐名自己说的。”

“好，不过20多年前的事情，这个估计也有难度。”司徒笑也早有这个想法，但是李开然似乎没太重视，他目前重心是想办法接近连云接触过的那些人，司徒笑打算亲自调查楚妍妍的死因。

司徒笑早上6点醒来，和艾司聊了近两个小时，随后将任务安排下去，和昨天调查工作并无太大区别，本来走访调查就是水磨工夫，前期证据收集需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他们人手不足，只能在时间上想办法了。

这次司徒笑没有和张子成一起走访，他只是交代张子成特别注意12月1日那天和连云在一起的人，其余不用多说，张子成自己知道该怎么调查。

天涯市妇女儿童医院，当年刘彩婷在这里出生，虽然通过刘彩婷的身份证就能知道，她母亲楚妍妍死亡日期是1990年11月28日，司徒笑还是先查了死亡记录，确认了这一时间，死亡医学证明上写着，死因是产后大出血，抢救无效死亡。

司徒笑出具证件，先找到妇产科主任，随后又找到了档案室主任。

档案室主任姓萧，50岁左右，秃顶，个子不高，听完司徒笑来意后，有些歉意道：“我给你找找吧，20多年前的档案，这个只怕……”

司徒笑已不是第一次在医院调查取证，反问：“按规定，住院病历不是要保存30年吗？”

“话是这样说，但规定毕竟只是规定嘛，你随便去哪家医院看看，看他们能不能给你找到30年前的档案，我们医院病人很多，我看……这20多年扩建了一次，然后又整体搬迁了一次，三年前才搬到这儿，像病历档案这些东西，有时候难免有遗失。”萧主任一面在前带路，一面回忆道。

“不过现在好了，现在都有电子档案，一个U盘，全拷下了。你如果是查近10年，或是15年，我想都能找到，你这个是20……23年前的档案了，我看悬。”

萧主任先进入办公室，在电脑上查了一下，摇头：“没有，没有楚妍妍的资料，只有去老的档案室，看看有没有90年的档案资料了。”

老式的档案室，一排排档案柜像书架一样阵列着，纸质档案材料放在一个个纸箱里，上面标注有日期。

1999年以后还是按月分类存放的，1999年之前，就有些稀稀拉拉，少月份，或是顺序放错了的比比皆是。

档案柜上有一层薄薄的灰，整个房间充斥着尘封已久的味道。

在萧主任的努力下，找到了3个标有“90年11月”的箱子，里面有几千份病理档案，并未严格按时间或病种或拼音归类，只是杂乱地堆放在一起。

只能一份一份地查看了，两人将箱子搬到明亮空旷的图书室，萧主任叫来两名工作人员帮着司徒笑查找，自己去处理其余事情去了。

一整个上午就泡在医院图书室里，司徒笑有些怀疑，时间花在这上面到底值不值，不过心中隐约有种感觉，这条线索应该查下去。

中午两名工作人员去吃饭，司徒笑独自一人继续查找，等两人吃完饭回来，三人又一起找了一个小时，终于有所收获，司徒笑找到了楚妍妍的病历。

一面复印资料，司徒笑一面拍照，将那些生化报告单传给高风，让他帮忙看看，这些检验报告和病历记录有没有什么问题。

随后司徒笑向院方查询，楚妍妍当年住院时的接产医生，叫王燕。

王燕医生已经退休多年，现在跟着两个儿子定居澳洲，当年的护士长叫许长青，也已经退休了，不过还在本市。

司徒笑先联系上了护士长，对方表示没有什么印象，要回忆23年前的事情对一位退休老人来说实在是太过困难，许大娘这样问司徒笑：“你知道我们一天到底要接生多少人吗？忙的时候连饭都吃不上，23年啦，警官，我在手术室里接生的产妇，没有1万，也是好几千，我怎么可能每一个人都记得呢？”

司徒笑也知道这事儿有些强人所难，本就不抱多大希望，只能让对方如果想到什么就尽量联系自己。

没多久，高风回电话了，问司徒笑：“这个楚妍妍是不是有产前抑郁？”

“为什么这么问？”

“从她的血象和生化指标看，她有服用抗抑郁药的可能，而且我怀疑，那种抗抑郁药或许会加重凝血功能障碍，如果她再服用了别的抗凝药物，就可能导致产后大出血。”

“等会儿？你的意思是说，她的产后大出血有可能不是难产引起的，而是和服用的药物有关吗？”

“对呀，你看她的病历报告没有嘛，因为她是经产妇，已经顺产过两胎了，而且报告中提到，整个产程都很顺利，就是胎盘脱落之后无法止血，当时是在凌晨，而且那时的血站库存血估计也不足，反正我们国家的血库什么时候都不足，而且两次顺产的经产妇，医生也没考虑到什么意外因素，准备多少有些不足，反正你如果要说楚妍妍的生产有什么问题的话，唯一可能出问题的地方就只能在这凝血上面。当年的凝血报告也很简单，她的PT和APTT时间略有延长，我估计当年的检验员也是出于顺产考虑，说不定把凝血时间改短了点。”

“什么意思？”

“哎呀，当年那些医院的医生多少会有一点小心思在里面啦，如果接收了一个病人，尤其是这种产科病人，又是顺产，马上就要生了，那些检验科医生发现她某项指标可能不合格，反正他们见得多了，一般就会朝合格指标方向去改，以保证他们的病历说得过去，至少在司法检验上能站住脚，也就是说在医学解释的合理区间他们会取一个趋于正常的值，到时候出了问题，你查档案或是请别的医生来查档案，这档案上是没有问题的。”

“那病人的死活他们就不管了？”

“啧，不是这个意思，如果某个指标不合格，那就需要做很多繁琐的检验，到时候医生也会催，产妇也马上就要生了，不管你做不做那些检验都是要生的，我们可以说这是检验医生不负责任的做法，在他们看来就很正常，就好像……就好像别人找你报案，说他钥匙丢了，你一般都会让他去找派出所的对吧？但如果那丢钥匙的人被仇家偷了钥匙，半夜杀死在家里，这才轮到你出场对吧？反正在某些医生眼里，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儿，你能理解吧？”

“我不能理解。”司徒笑皱眉道：“照你的说法，楚妍妍的死是一起医疗事故？”

“呃……看来真不能和你探讨医疗问题，你居然没听懂！”高风很无语：“这不是医疗事故，至少从报告上看不是，医院是没有责任的，产后大出血医院方应该是将它归于正常的生产风险，他们或许有准备不足的责任，但不是主要责任，我是说，如果楚妍妍有产前抑郁，或许她服用的那些药物，是导致她大出血的原因，你可以向她的接产医生咨询一下，毕竟我看……从怀孕到定期检查，需要和医生接触很多次的，医生会比较清楚情况。”

“好。”司徒笑挂断电话，又直接在医院里寻求帮助，看能不能和王燕医生取得联系。

找到了现在的护士长，几次走转，司徒笑成功和远在大洋彼岸的王燕医生取得了联系。

听了司徒笑的来意，王燕医生有些感慨：“楚妍妍啊，我倒是还有些印象，她很漂亮，她女儿想来也很漂亮吧，只是她老公……唉……”

“能具体说说，当时在产房发生了什么事吗？楚妍妍到底是怎么死的？”

“唉，我为什么还记得这件事呢，因为这是我接生的病人里，少数几个被老公活活拖死的病人。”

“被老公拖死的！”

“是啊，在产程的后半程我就发现不对了，她出血量太大，而且用了麦角新碱都没效，那时候我一面紧急调血，当时就建议立刻手术，这是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手术子宫切除，她毕竟已经生了3个孩子了，她都超生两个了，是吧，可她老公死活不同意，他不签字，我们真的是没办法。我负不起这个责任，医院也负不起这个责任。”

“他为什么不同意？”

“唉……这个话我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表面上，他似乎不想承担必要的手术风险，他意思就是签了字要是人没救过来，就是他把他妻子送上了死路，但是我当时已经跟他说得很明白了，手术风险是有，但是已经是常见手术了，不做手术的话，他老婆是真的挺不下去了，我真的不明白他到底怎么想的，我就差点没跪下来求他了。而且他当时态度非常暴躁，这20多年过去，我现在都还能想到他那个样子，他真的拿他老婆当人吗？只是当个生育机器吧，一听说要切子宫，就跳起八丈高。我根本就感觉不到他对他老婆有那么一点点情义，他也不像是一个一点文化都不懂的人，非要我说的话，我当时的感觉就是，他是下了决心要把他老婆往死里推，人家都跟他生了两个儿子了，两口子之间能有什么矛盾非得把人往死里整啊，他是不是男人啊？难道就因为生了一个女儿？有时候我真的面对这种男人……我真的替那些女人不值啊！”

王燕医生说着说着，明显情绪激动起来。

这在司徒笑听起来，也不啻晴空霹雳，他们所调查出来的情况，和王燕医生嘴里说来的情况，是截然相反的！

他们调查到的是，刘唐名很爱他老婆，他老婆因为生刘彩婷难产而死，刘唐名这才迁怒于刘彩婷。

而现在从王燕医生嘴里听到的却是，刘唐名，正是害死他老婆的真凶！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坚持不在手术的知情同意书上签字，就将他老婆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死亡深渊！

司徒笑突然想到什么，继续问道：“王医生，那楚妍妍在生产前，也一直是你做的产前定期检查和产前指导吧？”

“对啊，一直是我。”

“那楚妍妍是不是有产前抑郁症呢？”

“产前抑郁？”王燕似乎回忆了很久，才肯定道：“没有啊。没有。”

“那你也没给她开过什么治疗抑郁的药？”

“没有抑郁干吗开治疗抑郁的药？我给她开的肯定都是常规药，叶酸之类的，精神病药物是绝不可能乱开的。”

高风说可能有服用抗抑郁药史，是从检验报告的生化指标里得出的结论，楚妍妍生产前的凝血指标很低，如果不是医生开的药，那么，楚妍妍的药物难道是……

“那么王医师，我还想问一下，就是楚妍妍死了之后，那个刘唐名是什么反应？就是他老公，你还记得吗？”

“啊，你不说我还真没想起来，楚妍妍死了之后呢，应该是被他直接叫殡仪馆的车拉走了，其实当时看她老公那情绪，我还挺担心他大闹一场的，听说是在社会上混的。唉，不过后来倒是没发生什么事，噢……还有，那个婴儿是五斤六两还是多少，还差半个月才足月，稍微有点提前，本来我建议在医院多观察两天，等婴儿各项指标都正常了再出院，也被她爸爸直接抱走了。”

“那么女方的家属没有提出什么质疑吗？”

“嗨，这事儿啊，因为是晚上的急诊，不知道什么情况然后羊水直接破了嘛，从凌晨到第二天早上6点多，孩子生出来，大人就走了，没多久殡仪馆的车就来了，我想，应该是刚上班的时候吧，我觉得女方家属应该根本就没有得到通知，全程就只有她老公一个人陪着……没错，因为毕竟人命关天嘛，我们当时都建议他要不要通知其余家属来决定做手术这个事情，但是都被他老公强硬地拒绝了，你说摊上这么一个主儿，刚30多，就走了。”

“嗯，后来楚妍妍的父母应该来医院找过，我记得他们复印过病历资料，至于是用来打官司还是做什么，我就不清楚了，嗯，好像没有起诉医院，这种事情我是当事人，不可能我不知道的，她的家属没有起诉医院，对。”

不通知其余家属，拒绝在手术单上签字，直接通知殡仪馆，刘唐名用法律赋予夫妻的权利，杀死了自己的妻子。

如果王燕医生说的都是实情，那这刘唐名绝对已经涉嫌故意杀人了，如果说楚妍妍产后大出血是因为凝血功能障碍造成的，而凝血功能障碍又是由于服用了某些导致凝血功能障碍的药物造成的，那药是谁给她服用的呢？是不是刘唐名替换了楚妍妍服用的正常药片呢？

如果是，那刘唐名就是处心积虑要杀了他老婆，而事后对刘彩婷的态度，显然也不是因为妻子难产才对她冷淡。

生产当天夜里，两个孩子没有去，双方的老人没有去，这本身就很成问题，王燕医生说的突然破水了，虽然司徒笑不懂妇产科，但突然这两个字表示在某些特定情况下才会发生。

种种情况汇集到一起，综合思索，得出的结论就只有一个，刘唐名在23年前，利用楚妍妍生孩子这一危险过程，杀了他老婆。这是为什么？

刘唐名杀老婆的行为，和冷遇刘彩婷的行为，这二者之间有什么关联？它与刘彩婷的死又有没有什么关联？如果要杀刘彩婷，20多年前随便怎么样都能杀掉吧，为什么时隔20多年，这个女儿成人了，这才下杀手呢？

3

司徒笑回忆思索着案件中已经找到的线索。

没错了，刘明礼曾经交代，父女俩关系一直不算融洽，他是否隐瞒了什么没说？连云说刘彩婷和她奶奶关系最亲，而刘唐名对他母亲倒还足够尊重，如果老太太不死，刘彩婷也未必会在这时候回国，这位唐老太的死和后面刘彩婷的死，是否有所联系？

司徒笑心里隐隐有了些想法，不过还需要证实一下，如果得到证实，这件事和刘彩婷的死亡说不定就有莫大的关系。

带着种种疑惑，司徒笑在晚餐前找到了楚妍妍的家人，楚妍妍的父母生了五个子女，除了楚妍妍是三女儿，她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以及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楚父已去世多年，楚妍妍的母亲还活着，78了，叫沈虹。

司徒笑说他们正在调查刘彩婷之死，在调查过程中发现刘彩婷的妈妈楚妍妍的死因也有些蹊跷，特来调查。

沈大娘和她大儿子楚书函住一起，一听说是为了自己三女儿来的，情绪立刻显得有些激动。

“刘二娃那个天杀的，早该把他抓起来哇，我女儿就是被他害死的哇，她还那么年轻就死了啊……我那苦命的女儿啊……”

司徒笑让沈大娘的儿子安抚老人控制情绪，然后再和老人家慢慢地聊。

原来，楚妍妍竟然是被刘唐名强奸的！

沈大娘说，刘二娃呢，就是刘唐名的小名，这小子不务正业，整天游手好闲，在厂里根本就不好好干活，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楚妍妍本来是挺老实的一女孩子，经常被刘唐名骚扰。

那年代法制观念淡薄，长得漂亮的老实姑娘又不知道该怎么自我防护，结果就被刘二娃给祸害了，还被威胁，姑娘根本不敢跟家里人说。

直到家里人发现姑娘肚子大起来了，这才找到刘二娃那个害人精。

那个时候刘家也穷得很，刘唐名的父亲在动乱年代不知所踪，是他母亲把他拉扯大的，但是不学好，家里啥都没有，人又好吃懒做，什么打架、偷窃、盗抢、耍流氓，总之恶名在外。

这事儿闹大了，纸里包不住火了，刘二娃指天发誓他会对楚妍妍好，他会负责任的，他要娶楚妍妍。

当时楚家人很矛盾，你说告他把，他家徒四壁，什么都没有，若是论强奸罪的话，在那个年代刘唐名会被判死刑。

所以唐大娘是真的陪着儿子跪地磕头，楚家人也清楚，刘唐名要是死了，唐大娘多半也活不了，这一告就是两条人命，或许还不止，这闺女肚子里已经有人家的孩子了，这要是传出去，闺女也没法活了，这就是四条人命。

若说不告，就他那刘家穷得叮当响，闺女天仙般的人物，被刘二娃这只癞蛤蟆给糟蹋了，这楚家人怎么都忍不下这口气。

后来刘二娃拿了一把刀出来，对着自己胸口就划了一刀，血流如注，他流血发誓，这一辈子都会对楚妍妍好，绝无二心，如果楚家人肯放过他，给他再活一次的机会，他就努力上进挣钱，他会风风光光地娶楚妍妍过门。

事已至此，流血的流血，流泪的流泪，加上刘二娃本身就是个地痞无赖，楚家人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所以双方妥协，再看楚妍妍自己的意思，然后两家就订了婚，楚妍妍和刘唐名正式过起了夫妻生活。

司徒笑听了只能摇头，强奸还能强奸成夫妻！这么荒诞不经的事情，也只有那个年代才可能发生吧。

“那后来他们的夫妻关系，缓和了吗还是……”

“唉……”沈大娘长叹一口气，那刘二娃是个什么货色，楚家心知肚明，当时是看他都要剖心切腹了，也是实在没办法才选择了妥协，楚妍妍也没法在纺织厂干了，只能辞职。

由于楚妍妍本来就比刘唐名大两岁，又比他高，人又漂亮，家庭条件也比他好，如果不是看在肚子里孩子的份儿上，怎么也不可能和他走到一起，所谓的夫妻感情更是不知从何谈起。

夫妻二人的关系可想而知，但那个年代多少还有些传统观念，离婚啊什么的楚妍妍倒是从没想过，大概抱着一种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心态吧，就这么将就着过下去。

刘唐名呢，最初两年也确实有所收敛，帮着打点小零工，也没找到什么正经职业，跑过几个月船，摆过小摊，卖过小吃、杂货，干得最长的一份工作是在贾家屠宰场宰了一年半的牛；没两年楚妍妍又生了一个孩子，刘家更加窘迫了，没办法，刘唐名自己凑了点，在楚家借了一点钱，从天涯市贩货，北上去内地，做了名倒爷。

几年下来倒是赚了点小钱，看着条件稍微好一点了，这才和楚妍妍登记结婚，按刘唐名的说法就是，兑现了他当年的诺言，风风光光娶楚妍妍过门。

但是1987年政府开始严打投机倒把，刘唐名的好日子没过两天就差点被打回原形，可俗话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过惯了大手大脚的日子，再回到那种一个馒头掰成两份吃的日子，刘唐名哪肯甘心，至于后来他又去倒腾什么，楚家人就不是很清楚了。

不过那两年刘二娃折腾来折腾去，也没弄出个什么花儿来，都是1989年之后似乎才渐渐找到了发家的路子。

沈大娘对刘二娃的评价是嗤之以鼻：“如果不是我家妍妍，他刘二娃就是条死泥鳅，能翻出个什么花儿来？”

“那楚妍妍她是怎么帮了刘唐名呢？”司徒笑追问。

沈大娘却好似有了什么难言之隐，开始顾左右而言他，要不就是说太久了已经记不得了，要不就说自己毕竟只是娘家，不清楚年轻人的事。

司徒笑只能转而询问为什么说是刘唐名害死了楚妍妍，不知道楚家有什么证据。

沈大娘立刻倒出许多苦水，什么女儿急产为什么不通知他们啊，女儿死了之后刘唐名又不冷不热的一点都不念夫妻情分啊，后来刘唐名发了财，对楚家就不管不问，真的是一点良心都没有啊……

说了半天，司徒笑发现，沈大娘似乎并不知道她女儿的具体死亡过程，就连刘唐名拒绝在手术单上签字这种事情，她好像都不太清楚。

说着说着，大娘又哭了起来，老人家身子本来就不好，有许多疾病，楚书函扶老人回里屋休息了，然后重新出来，对司徒笑道：“我知道你们想查什么，就是查刘唐名的发家史嘛，这事儿呢，我三妹她是受害者，当然，后来发生的一些事情，也确实不是很光彩，我相信刘唐名肯定不会对外人说，我们楚家也从没对外提过，不过我没想到，刘唐名这个畜生，连彩婷都不放过。”

楚书函回忆，他三妹原本是很老实内向的女孩子，和男孩子说话都会脸红的那种，若不是刘唐名，她或许会嫁一名老实勤快的工人，过普普通通的日子。

后来跟了刘唐名，渐渐发生了一些变化，不知道是不是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楚妍妍从一个内向羞涩的大姑娘，变得过于……豪爽！

楚书函用的是豪爽这个形容词。

楚妍妍开始穿一些超出那个时代认可的衣服，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和刘唐名那些所谓的兄弟也肆无忌惮地勾肩搭背地说笑，也可以和那些男人一样，拿着啤酒瓶一口气直接往嘴里倒两瓶都不带打嗝的。

天涯市属于门户窗口，有什么新鲜的东西会在第一时间兴起，在80年代末期，1988、1989年那时候，开始兴起迪吧，就是一种较为原始的舞厅，吊一个球在中间，灯光乱射，音乐锣鼓喧天。

有了迪吧之后，刘唐名和楚妍妍就是那里的常客，有一天，楚妍妍突然哭着跑回娘家，说刘唐名要把她卖了。

后来楚家人才知道，那时候刘唐名的生意已经维持不下去了，但是他们在迪吧认识了一个大人物，那个大人物看上了楚妍妍。

楚书函所说的，和司徒笑所想的基本吻合，他追问道：“那个大人物叫什么？”

楚书函摇头，他们也不知道那个大人物是谁，为这事他还亲自去找刘二娃谈过，刘二娃又是指天发誓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但是后来，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说服了楚妍妍，这种丑事，楚家人只能装作不知道，对方有权有势，再加上楚妍妍似乎认同了那种关系，这就是沈大娘不愿意提起的家丑。

楚妍妍的变化很明显，她穿着更时尚了，有时候出门，还会有专车接送，在那个年代，很多人连小汽车啥样都没见过呢。

和大人物搭上线之后，大人物也介绍了好买卖给刘唐名，具体是什么，楚家人不知道，但是刘唐名的生活明显殷实起来，出手也更大方了。

后来就是1990年，刘彩婷第三次怀孕，然后，生孩子，难产，死掉了。

司徒笑沉声问道：“这么说，你们一直都知道，刘彩婷，很可能，不是刘唐名的孩子？”

楚书函欲言又止，最终道：“是。虽然他们两口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不是很清楚，但是根据那些传言和那段时间三妹的一些行为推断，刘彩婷很有可能，确实不是刘二娃亲生的。”

“如果是这样，那为什么那位大人物没有将刘彩婷接过去抚养呢？”

“谁知道那些大人物的想法呢，如果三妹还活着，她可能会和刘二娃离婚，去做大人物的情人，但是她死了，彩婷这孩子，那大人物没发话，刘二娃他总不敢跑去找人家要抚养费吧，再说那年头可不兴什么亲子鉴定，也有可能是刘二娃的孩子，反正……这事儿我们楚家人也管不了，也没法过问。后来，彩婷慢慢长大了，大家也都下意识地将1989年发生的事遗忘了，没有谁去提它。”

“那关于楚妍妍的死，你们就没有怀疑过？”

“怀疑又能怎样，自作自受呗，当初三妹就不该嫁给那个混蛋，刘二娃那个狗贼，靠着那个所谓的大人物，在三妹怀孕期间，他已经做大了，他手下有一帮子不要命的人，谁敢招惹他，那个大人物不发话，我们只能……把事情咽下去，此后，几乎就没什么来往了。”

“但是我从医院那里打听到，你们当时有人去医院复印了病历资料，对这事儿你有印象没有？”

“就是我去复印的，我当然有印象。”

“当时是出于什么考虑？”

“我们也问过医生啊，医生说是刘二娃不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他们不敢手术，又通知不到其余家属，当时我们很生气啊，我父亲认为，刘唐名就是故意的，他想害死三妹，所以我们本来准备起诉他。”

“那，为什么又没有呢？”

“后来我们问了，手术需要亲人签字，但不是说亲人必须签字，这是一个风险承担问题，亲属也有自己的考虑，在是否手术这种关键问题上，医院的职责是告知一切可能发生的风险，如果患者已经没有足够的判断能力，那么患者是否接受手术并承担这些风险，还是不接受手术去承担另一种风险，选择的权利，就在家属的手里。律师告诉我们，刘二娃他有权不签字，是法律赋予他的权利。”

“我对婚姻法不是很了解，但是夫妻之间起码要互相帮助吧，他这是明显的见死不救，这还不算触犯法律？”

“当年我们也问了律师这个问题，律师告诉我们，见死不救这四个字，鉴定很困难，那手术同意书上，医院会罗列出几十种手术可能导致伤残乃至死亡的情况，给人一种感觉，就是只要签了同意书，那么医院就没有任何责任了，手术的所有风险都要由病人家属来承担，因为我已经告诉了你，可能会出现这些问题，你还是要求要做手术，那手术真出了这些问题，跟我们医院可没什么关系。很多人会产生这样一种误区，那就是签了同意书，那么手术中人死了残了，就和医院没关系了，而越是生死攸关的紧急情况，病人家属越是难以决断。你凭什么说他是见死不救，而不是很想救，只是手术同意书上的内容让他不敢签字？”

“那最后，就放弃了？”

“不然又能怎么样呢？你也知道了当年三妹毕竟也是发生了那些事情，而刘二娃又是一个那样的人，只能当是三妹命苦了。唉……”

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多问题在里面，而且又发生在20多年前，当时的情况到底如何不得而知，司徒笑暂且认同了楚书函的这番说辞，转而问道：“关于那个大人物，你们真的一点线索都没有？对当时的传闻，或是楚妍妍自己透出来的口风，你能想到些什么吗？”

“这个真想不起来，不过，那段时间她偶尔会提到一个姓许还是什么的名字，太久了，我只记得这些了。”

姓许？姓徐？徐振业？司徒笑将这条线索记在脑海里，继续问道：“如果说，将楚妍妍送给所谓的大人物，让刘唐名挖到了一桶金好发展他的生意，那他为什么要害楚妍妍？”

楚书函苦笑道：“这还用说嘛，哪个男人头上戴顶绿帽子能舒心啊？”

“可照你的说法，不是刘唐名亲自把自己的老婆送出去的吗？”

“是，一开始是刘二娃鼓动三妹的，但是怎么说呢，三妹吧，一直就不怎么看得起刘二娃这个人，跟了那个大人物之后，本来就是他刘二娃把三妹往火坑里推，那三妹肯定就更不待见他喽。刘二娃这个人呢，心机比较深，他没有拿到那个大人物的好处之前，一直忍气吞声，但大家都是男人，他刘二娃也是横惯了的，哪儿受得了这个气啊，估摸着那时候他就和三妹不对付了，可是我们也没想到他心那么狠，把人往死里整，唉……三妹这一辈子，就毁在刘二娃手里了。”

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大致搞清楚了，23年前，刘唐名的生意做不下去了，需要有人帮忙指条发财路，这时候正好那个所谓的大人物看中了楚妍妍。

刘唐名便鼓动楚妍妍去勾引大人物，然后好从大人物手里拿些好处。

但刘唐名没想到，楚妍妍和大人物好上之后，就更看不起他刘唐名了，估计刘唐名只是希望楚妍妍和大人物来个一次性交易，没想到楚妍妍自荐枕席，做了别人的情妇。

刘唐名不敢得罪大人物，他只能忍气吞声，于是怒火中烧，所以趁楚妍妍怀孕时，一不做二不休，铁了心想置他于死地，如果他认定刘彩婷不是自己的女儿，那么对刘彩婷冷漠就不难理解了。

刘彩婷还能活着长大，这反倒是令人意外。

不过还是有疑问，那个老问题，刘唐名在23年前不杀刘彩婷，为什么现在又下手了？

以现在的科技，刘唐名应该早就偷偷地去做了亲子鉴定吧？他害怕刘彩婷死了，那个大人物找他清算？现在大人物已经不在了，所以才敢下手？

还有没有别的可能？

“刘家除了刘唐名，还有别的人知道楚妍妍和那个大人物的事情吗？”

“唐婶儿肯定知道，他们住在一起的，就算两口子拌嘴也能听到点什么，别的人，我就不知道了。”

刘彩婷还是婴儿时，刘唐名就想下手，是唐芸仙将这个孙女保下的，唐芸仙是知道这个情况的，刘彩婷和她奶奶的关系最好，而刘彩婷这次从美国回来，就是因为唐芸仙去世了！

所有的疑惑都对上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那个大人物也就是玩玩而已，他对楚妍妍的死活以及刘彩婷的死活根本就不关心，刘唐名心里清楚这一点，所以才敢下手杀自己的老婆，而刘唐名的妈，唐芸仙老太知道了自己儿子的无情之后，想办法保下了这个孙女。

唐芸仙一死，刘唐名就迫不及待地动手了？

不对，还是不对，他这么恨刘彩婷的话，干吗在刘彩婷20岁的时候还给她分股份？调查刚开始的时候，他为什么要叫刘明礼到海角市来带话，还说什么毕竟是他刘唐名的女儿，一查到底。

难道他不知道警方展开调查，肯定会查出他与案件的牵连吗？掩耳盗铃？还是他对制订杀人计划的人有信心？

而且，唐芸仙的遗产分配，还有那几千万的股权交易……

“刘彩婷的两个哥哥，知道他们的妹妹可能不是父亲的亲生女儿这件事吗？”

“刘勇和刘定邦？他们应该不知道吧？三妹死的时候他们都还小，这种事情肯定是瞒着他们的，而且我们也一直没对任何人说起过，刘唐名也不可能把这种事情跟他儿子说吧？”

还差关键的一环，如果说刘彩婷的哥哥原本是不知情的，突然变成知情了，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怎么看自己的妈妈和这个同母异父的妹妹？

司徒笑的大脑高速运转着，本来兄妹关系不算好也不算坏，但是几千万的股权继承权，自己的亲奶奶将很大一笔遗产交到一个不相干的外人手里，这个人还是害死母亲的元凶，是母亲与别的男人生下的孽种，她的存在就像是家族的耻辱。

外有巨大利益，内有家丑情仇，在这种情况下动了杀机，似乎是合理的。

那么这两兄弟有没有可能从不知情突然变得知情呢？这种假设的推定能不能站住脚？

唐芸仙的死！

老人的突然离世会不会带来什么变化？有没有什么秘密会被发现出来？老人去世之后会做什么事情？

整理遗物！

这就是那关键的一环！刘家兄弟很可能在这件事上得知了一个被隐藏多年的秘密，而且他们得到的很可能是片面的不完整的，一个母亲在形容自己儿子时，哪怕他再坏也会留几分颜面，这种颜面的保留会导致事实的真相被歪曲。

就好像刚才沈大娘说起楚妍妍时，只说刘唐名之所以能发家靠的都是楚妍妍，但为什么是靠楚妍妍发家的，却支吾说不记得了。

刘家兄弟看到的，或许是一个人尽可夫的女子，不仅给父亲戴绿帽子，还和外面的男人生了野种，而这个从小关系就不怎么亲密的野妹妹，现在却要分去大笔家产，所有的因素加在一起，刘家兄弟就难免动了杀机！

从刘家这两个月的基本动向，以及刘唐名最初的态度来看，只怕是刘家两兄弟或者是其中的一人私下决定的，刘唐名一开始并不知情，但是现在，警方已经展开正式调查，他是否仍不知情就不好说了。

司徒笑又问楚书函，刘勇兄弟两人最近有没有和楚家人联系过。楚书函苦笑着说怎么可能，两家20多年都没联系过了。

刘家两兄弟没有向自己的母族求证，一方面双方关系并不融洽，在刘唐名的刻意之下几乎已经断绝联系，另一方面，他们的恨意只怕大过生育的感恩，自然不会与母亲的家人有什么来往。

不过，现在的问题是，证据在哪里？

所有的假设都建立在楚家人和王燕医生对20多年的回忆之上，这是凭空推断出来的，没有证据根本站不住脚，哪怕推断的可能性再接近真实，法律只讲证据。

唐芸仙老人的遗物是否还在刘家兄弟的手里？冲突的爆发点在哪里？只是因为临时发现刘彩婷的身份可疑，还有几千万的股权债务，就想干掉这个名义上的妹妹？还有没有别的矛盾之处？

看来得和刘家兄弟亲自接触一下，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4

按正常的办案程序，原本应该在到天涯市的第一天就直接调查取证刘家父子和其余相关人员，但司徒笑刻意缓了一缓，先调查了这20多年来刘家的犯罪记录。

因为他曾经和刘唐名打过交道，那时候蝮蛇万平良还没被打掉，刘唐名和万平良多有生意往来，司徒笑最少三次看见两人亲密交谈，宛若多年老友。

但万平良涉黑团伙东窗事发之后，警方做了大量调查，却发现刘唐名和万平良之间的往来都是正当生意，丝毫没有涉及违法的区域。

再看这人对自己妻子所做的一切，司徒笑就庆幸自己没有第一时间直接询问刘唐名，此人是一个绝对冷血，心狠手辣，极端阴险狡诈之徒。

若是直接找上刘唐名，只怕什么线索也别想问出来，而且，司徒笑虽然不知道天涯市警方做过多少调查，但是只看刘唐名和徐家，和万平良走这么近，说他没有参与违法生意，司徒笑打死也不信。

普通的违法，寻衅滋事也就罢了，那万平良和徐振业是什么人，一个是贩毒走私贩卖人口的极恶黑社会头目，另一个更是老牌黑社会堂主，两人的手上都不知沾了多少条人命，能和他们称兄道弟，刘唐名能简单了去？他的违法犯罪行为能是小事？

只需要看看当年，他绞尽脑汁用了一个看似合理合法的计谋来杀死自己的老婆，就知道这个人绝非善茬儿。

那个大人物是否就是徐振业，他到底给刘唐名介绍了什么业务，让他和万平良搭上线，而且在短短一两年间就发展壮大起来，为什么警方查不出他犯罪的行为？

虽然这些问题看似与本案无关，但司徒笑相信，有关资讯掌握得越多，对上刘唐名这种老狐狸时就越有把握。

何涛一直在跟进调查刘家兄弟，司徒笑便给何涛去了电话，正巧赶上晚餐时间，刘家兄弟正在劝说何涛一起吃个便餐，听说从海角市赶过来调查自家小妹的警探也在这里，于是就邀请司徒笑一起。

按警局规矩，是绝对不可以和调查对象一起进行非公务活动之外的交流的，但司徒笑想了想，答应下来。

说是便餐，刘家兄弟还是找了一家高档餐厅——快活林大酒店，和快活林歌舞城同属一个老板，都是二爷家的产业。

装潢奢华的包厢，价值几十万元的水晶吊灯，紫檀家具，全银质的餐具，桌上两瓶茅台，只看那略泛棕色的瓶身，只怕有些年份了。

屋里有四个人，司徒笑见过照片的，稍矮稍胖的是哥哥刘勇，长得牛高马大很壮实的是弟弟刘定邦，还有一个中年老成的男人，留着山羊须，却是另外一号头面人物，快活林的总经理，道上人称二爷的任谷豪。

“笑哥。”何涛刚叫了一声，刘家兄弟就自来熟地亲热招呼起来：“笑哥。”

“笑哥来啦，快，快，快来，请坐。”

司徒笑连连摆手，说自己年纪不大，叫自己司徒就好，刘家兄弟一致同声地说那不行，远来是客，笑哥又是小妹命案的负责人，对刘家有恩，这就叫恩客，古代要叫恩公，辈分都要高一级，叫一声笑哥绝对不为过，不以年龄论大小。

“早就听说笑哥探案神勇，叫作当代神探啊，只可惜没有机会亲自拜访，真没想到笑哥您亲自到我们天涯市来了，来来来来来……”刘勇一团和气，恭维的话出口成章。

何涛有些尴尬地看着司徒笑，心想笑哥你干吗答应他们来吃这个饭啊，这和公然行贿已经没多大区别了好吗？

司徒笑却处之泰然，和三名被调查者有说有笑，“什么神探，真的算不上，混口饭吃，混口饭吃。任老板你才是年轻有为啊，这么大个产业，在天涯市这边怕是富豪前十吧？”

“哈哈哈哈……”任谷豪大笑道：“我算什么富豪啊，天涯市这边水深着呢，我顶多顶多，比你们公务员，可能多拿那么一点点，像这两位刘总，啊，我就是万万比不上的，哈哈！”

“豪哥你真是会开玩笑啊……”

“是啊是啊，豪哥，过分的谦虚就等于骄傲，你在我们面前骄傲一下没关系，别在笑哥面前骄傲啊，人家笑哥回去后说天涯市人别的不行，吹牛第一啊！”

“哈哈哈……”

胡乱开了几句玩笑，大家顿时就熟络起来，司徒笑一开始就表示，自己滴酒不沾，不过以水代酒是没问题的，大家尽兴就好，不要拘束。

五个人的席，任谷豪特意令人将包厢的大桌换成了中号八仙桌，坐在桌旁也不显得空旷，大家距离刚刚好，席间何涛不怎么说话，还有那个弟弟刘定邦话要少点，就司徒笑和刘勇以及任谷豪欢声笑语。

刘勇极为圆滑，一开始也不提查案的事情，上菜就帮着唱菜名，介绍一下有什么特色，不动声色地吹捧司徒笑两句，又抬抬任谷豪，见司徒笑坚决不沾酒也不劝，只是把气氛活跃开。

上正菜了，刘勇这才试探着问道：“今天何警官呢找我和弟弟了解了一下情况，当然也不是说何警官没有说清楚，只是我和弟弟很奇怪，我们小妹是在海角市遇害了，但笑哥你们却来天涯市调查凶手，这个……是不是有些南辕北辙了？”

“唉，你以为我大老远跑着好玩啊，还不是没办法。”司徒笑长吁短叹：“本来嫌犯已经确定了，案件也已经进入收尾阶段，突然有名证人出来作证，说他是受到别人控制作了假证，害得我们只能将整个案子全部推翻重来，而其余几个证人呢，全部失踪，我们一个都找不到了，根据那名自首的伪证证人的供述，我们警方怀疑，这起案件是有人在背后操控。”

“啊？这么复杂？”

“可不是，现在我们只能根据谁是最终受益者谁的嫌疑最大的原则来进行排查，你们两兄弟，和刘彩婷之间有明确的遗产关系，我们查到，你们还欠着刘彩婷几千万的股权债务没有交割，刘彩婷一死，这几千万你们可就吃掉啦！”

“哎呀笑哥，你说这事儿给弄的……我们像是那种为了几千万就杀害自己亲妹妹的人吗？”刘勇一脸惶急地辩解道：“那可是我们的亲妹妹啊，从小玩到大的，我和定邦可是打小就最疼这个亲妹妹了，不要说几千万，就是几个亿又怎样？我们会让我们的妹妹受到一丁点儿伤害吗？”

刘定邦也适时地咬牙切齿发狠道：“如果被我查出来是哪个王八蛋害了我妹妹，我一定将他碎，尸，万，段！”

何涛在心中暗笑，这哥儿俩还演得真像那么回事儿，不过笑哥是怎么回事儿？这不是给被调查者透露消息吗？

司徒笑也是一脸真诚道：“看得出来，你们兄妹的感情很深，但是我有一点疑问，这刘彩婷死的时候，你们怎么都没来看她呢？”

这话一问出口，顿时出现了短暂的冷场，这个理由似乎不太好编，刘勇和刘定邦都陷入了思索，二爷任谷豪似笑非笑地在一旁看着。

房间里顿时安静，短短两三秒就像过了半个小时，刘勇先开口道：“唉，这个事儿说起来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啊……在接到你们警方通知那天，我和定邦就打算直接过去的，但是……但是……”

“父亲不同意。”刘定邦补充道。

“对，你不知道，我们父亲从小就不是太喜欢小妹，认为她的出生克死了妈妈，我们父亲这么多年都没有再结过婚，可想而知他有多爱我们的妈妈，所以小妹也挺可怜的，从小就没有妈妈，还不被父亲喜欢，从小就很叛逆，我们这两个当哥哥的，也只能私下里帮衬她一下，不敢和父亲直接顶着干。这次也是父亲发了话，说让三叔去一趟就行了，公司有几个很重要的项目，他一个人分不开身，必须让我和定邦一人负责一个项目，没想到这项目一跑就是半个月。”

“什么项目这么重要？”司徒笑一脸惊讶。

“这……嗨，可能对豪哥他们来说也就是小项目，但对我们家族来说，这可是生死攸关的大事，而且，我们也相信海角市警方的办案能力，一定能还我们一个清白，给小妹一个交代。来，干了这一杯，就敬敬职敬业的笑哥，远道而来！”

司徒笑端起水杯，也一脸正色：“这是我们警察该做的事！我们警民合作，争取早日破案！”

放下水杯，司徒笑又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到底什么项目？”

这就有点逼问的意思了，而且这些都是可以调查的，刘勇岂敢乱说，胡扯一个，第二天一查岂不就露馅儿了。

何涛低着头，忍住不让自己的笑容被人发现，叫你们装，编不下去了吧。

刘勇压低声音道：“唉，本来事关商业机密，不过笑哥、豪哥都不算外人，这也是调查的正常需要嘛，我们完全理解，不过还是希望笑哥您千万不要传出去，传出去我们家可真的就危险了。”

司徒笑十分诚挚，一脸你说什么我都信的表情，“你放心，我们警察办案有非常严格的保密程序，不能向外界公布的，绝对一个字都不会吐露，是吧，小何？”

何涛忙不迭地点头，心中好笑，表情严肃。

司徒笑明明没有喝酒，却好像已经喝到位了一样，两手撑着桌子就站了起来：“你们两兄弟看得起我，叫我一声笑哥，我这个人向来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今天笑哥就把话撂在这里，想说什么尽管说，需要笑哥帮忙的，我绝不含糊，当然，有些事情如果比较难搞，需要资金周转，我也会直接跟你们说。今天是大家第一次见面，你们不太了解我，我这个人是直肠子，就喜欢和爽快的人打交道，要保密的事情，哥哥掉了脑袋也不会说出去，不要有什么顾忌，尽管说。”

何涛听得目瞪口呆，笑哥对黑道上排资论辈讲交情那一套也玩得很熟溜啊，听这斩钉截铁的话，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要拜把子了呢，不过，笑哥话里说什么资金周转，这是公然索贿吗？

刘家兄弟和任谷豪也没想到司徒笑突然就很豪爽了说了这么一大段，谁都吃不准，不过相视一眼都带着苦笑，这司徒笑胆子也太大，也太直接了吧？刚才那套话里的意思，是暗示自己直接给好处吗？他就不怕这边还有一位天涯市的同仁给他供出去？

不过刘家兄弟和任谷豪都是久历江湖，黑白两道见过的人也多了，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刘家兄弟想着，只要那个司徒笑肯来吃饭，那他们就放心一半了。

现在虽然惊讶于司徒笑的直接，不过心里倒是更宽心了。

“既然笑哥都这样说了，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我们总公司，目前正在与一家航母级国企接触，他们打算在南海搞一个大项目，与能源有关，我们希望能挂靠上去，成为其分支企业，一旦我们和国家级能源企业挂上钩，我们家族企业才算真的安定下来。笑哥，你不知道，现在小企业难做啊，像我们这些搞实体的，赚得又少，付出又多，银行还不给贷，若没有一个稳定的经济来源，说不定不用10年，三五年之后，企业就跨了。您说，这么大的事儿，我们不亲自出马行吗？小妹的死我们也很悲痛，但是我们是相信海角警方的能力，父亲说，我们要化悲痛为力量，争取在谈判中达成更好的条件，希望小妹在天有灵，保佑我们。”

“哦，海上能源项目。”司徒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是啊，要想挂靠上这种项目，多少小企业打破头往里挤，很多环节都是我们父子三人亲自去打点，父亲头发都白了好多，你看我，哪儿像刚30的人，说40也不为过吧，都是这半个月给熬的。”

“原来是这样啊，嗨……你看，这种事情，你们不说，我们不问，又怎么会知道，你知道在我们这些办案警员心里是怎么想的吗？这丫的刘家父子，亲女儿、亲妹妹死了，连吊唁都不来，就派了个堂叔过来，这到底是不是亲生的？……再一调查，原来家里刚有老人去世，有一笔几千万的遗产交割，哦，这小姑娘一死，她那两个哥哥就可以昧下几千万的遗产，这很可疑啊！”

在问及到底是不是亲生的时候，司徒笑有意短暂停顿，刘家兄弟二人的表情很耐人寻味，刘勇迅速移开目光，看向一旁，刘定邦显然没想到司徒笑直接蹦出这样的怀疑，脸上是震惊、错愕，张口就想辩解两句，但是似乎又看到了大哥，生生将话憋在了肚子里，喉结艰难地耸动了一下，吞咽的声音落在旁边的任谷豪耳里，格外清晰。

刘定邦反应如此明显，连何涛都看出来不对劲，任谷豪也是若有所思地将刘定邦的反应收入眼底。

刘勇想要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开，靠近司徒笑，凑在他耳边悄悄道：“笑哥，你看这个，现在你也知道我们不可能想害自家妹妹，还请一定要调查清楚啊。”

当他说到“你看这个”的时候，一张银行卡已经不动声色地从袖口滑出来，滑到司徒笑的手上，动作之娴熟，就连近在咫尺的何涛都没发现任何异样。

最后一句“请一定要调查清楚啊”也是提高了音量。

司徒笑中指轻轻一扣，那张银行卡轻飘飘地便钻进了他的衣袖，动作更是快得如变魔术，就连一直盯着银行卡的刘勇都没看清，那银行卡是怎么不见的。

刘勇一看，这海角市来的笑哥果然是个中老手，深谙生财之道，不禁露齿而笑，心中一块大石头总算落地了，一只手搭上司徒笑的肩，笑道：“笑哥，我相信你一定能将这件案子调查清楚的，就全部拜托你了。”

“好说好说，我办事，你放心。”司徒笑递了一个“你懂的”的眼色，刘勇收到，眉眼生花，顿时大笑起来，刘定邦也一反刚才的错愕，跟着大笑，任谷豪也在笑，只有何涛有些纳闷，怎么突然气氛就其乐融融了？

司徒笑伸出手来：“让我们警民合作，争取早日破获这起案件。”

刘勇赶紧双手递上，让司徒笑握着，跟着捧住司徒笑虚伸的那只手摇了摇，说道：“一定配合……”

话还没说完，这轻轻一摇，只见那张银行卡忽然从司徒笑的袖子里飞了出来，“趴”的一声掉在了地上，何涛一偏头就看到了。

直到银行卡掉在地上，刘勇才看到，脑子里顿时嗡的一下，这种情况不应该发生的，这就像出千被人逮到了，在有第三方在场的情况下，行贿受贿被人发现，现在就看笑哥怎么给圆回去。

一般情况下，受贿方会打个哈哈，说什么自己的银行卡居然自己跳出来了，然后收走，还有一种情况，则是立刻翻脸，痛斥贿赂方，表示自己的严正立场。

在刘勇经历过的事件中，有些领导胆子大，毫不在意就收了，但此后这些领导就在他们的掌控中了，还有一些人胆子小，翻脸表明立场，这种人不太好搞，他们也会小心赔笑，争取下次再建立合作关系。

刘勇心中已经认定，司徒笑是个吃贿赂的老手，就看他怎么选，这关系着以后的合作方式。

果然不出刘勇所料，司徒笑原本虽然没笑，但还算和蔼的表情，在看到银行卡暴露的一瞬间，立刻拉下脸来，手一挥将刘勇的手甩开，翻脸怒道：“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什么东西？你敢公然行贿！你当我是什么人！”

声色俱厉，翻脸比翻书还快。

何涛一脸敬畏看着司徒笑，原来笑哥也是演技派啊。

“这……”刘勇立刻露出尴尬的笑容，这个时候就得配合对方把戏演足，“这是个误会，谁不知道笑哥你清正廉明，奉公守纪，这其实是我刚才，我刚才……一直想叫服务员再加点餐，一激动，这卡怎么被我带出来了。”

刘勇心中暗骂，最烦这种老油条警察，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

大家都以为尴尬化解，重新吃饭，司徒笑却不急不忙地反讽了一句：“这不是快活林大酒店吗？任老板的地盘，你叫服务员加菜还刷卡啊？蒙谁呢你？”

刘定邦两眼一瞪就要发作，这他妈的给脸不要脸，大哥都那么低三下四了，还不饶人了是吧？

任谷豪扫了刘定邦一眼，把他瞪住了。

刘勇也愣了一下，没搞明白这位司徒警官到底想怎么样，难道是要撕破脸？

见刘勇一时想不出什么好的解释，司徒笑叹了口气：“唉，原本以为你们是真心想与警方合作，没想到你竟然向我甩银行卡，你在侮辱我的智商吗？还是说，在这起案子里面，你们真的有问题？难道刘彩婷是刘唐名和外面的野女人生的种，可是不应该啊，你们的母亲不是因为生刘彩婷才难产的吗？”

司徒笑似乎只是简单分析了一下，在何涛、任谷豪两人听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大问题，无外乎接银行卡暴露的事情表达一下不满情绪，让刘勇自己给个更合理的解释，收敛收敛。

可是在刘家兄弟耳朵里，仿佛响起了一道晴空霹雳，若第一次说怀疑刘彩婷不是他们亲妹妹，还只是一句话带过，大家可以当作没有听见，可这次，对两兄弟而言，简直就是再明显不过的暗示了。

他知道了！他肯定知道了！这不是猜的！是老妈和别的男人生了小妹，他只是将这话反过来说！

刘定邦像被施了魔法，想拍案而起，痛斥司徒笑在胡说什么，又怕这样显得心虚，就保持着半蹲坐的姿势，但他的臀部已经离开了座位。

刘勇脸上还挂着微笑，只是看起来有点像惨笑，不易被人察觉的额角已经渗了一层细汗，正绞尽脑汁想办法开脱。

笑哥知道彩婷的身世了，他却不说破，这是在暗示什么吗？刚才的解释不合理，需要我给个更合理的解释？要不，承认一下自己给银行卡的真实用意？这样缓解一下局面，反正这里是豪哥的地盘，这姓司徒的不就是想显示一下自己的清白无私吗，真他妈的不要脸，假清高。

想到这儿，刘勇脸上堆起更多的的笑意：“瞧您说的，笑哥您可真会开玩笑……”

“我这个人，从来不开玩笑。”司徒笑强硬打断，似乎余怒未消。

“我知道，我知道，是我错了，兄弟给你赔不是。”刘勇端起酒杯，又将自己弟弟面前的酒杯拿过来，都是一两一个的大杯子，左一杯右一杯，两杯酒直接一口气倒下去，嘴里喷出火热的酒气，点了点酒杯，示意已喝干：“我错了，我想着笑哥您这么大老远跑过来，和兄弟们整天风吹雨淋的，为了我家小妹的事四处奔走，很不容易，我很感激，也没什么好表示的，想让大家有点茶水钱，我知道你们有规矩，我不该这样做的，兄弟我真的错了，还请笑哥您就不要再追究这件事了，帮忙真正查清害死我小妹的人吧。”

“早承认不就行了嘛，我都说了我这个人是直肠子，你说些什么弯弯绕的，我根本就听不懂。”司徒笑绷着的脸似乎有所缓和，摊手做无所谓状。

刘勇不自觉地擦了擦额头的汗，任谷豪注意到这个细节，心中已经估量出司徒笑的厉害了，那刘家兄弟也算江湖场上的老手了，不知不觉竟然被这名司徒警官带动了情绪，这一紧一松，一缓一张的，完全被带入了他的节奏。

果然，刘勇的手刚举到额头，汗才擦一半，只听司徒笑话锋一转，又对着何涛说：“你看你，大家出来吃饭就不要穿警服嘛，影响多不好，还开着个执法记录仪，人家还以为我们在钓鱼执法呢。”

何涛微微一愣，我没开执法记录仪啊，不过马上反应过来，连忙假意按了几下：“我忘了，一直在办案嘛。”

刘家兄弟刚刚放下的心顿时又被悬在了半空，尤其是刘勇，妈的，原来在这儿等着呢，怪说不得一定要我亲口承认想贿赂他，这他妈的不叫钓鱼执法叫什么？这个姓司徒的心好黑啊！不仅想要受贿，还他妈想掌握我行贿的证据，这是想把老子捏在手心的意思吗？

这下偷鸡不成蚀把米了，原本还想借豪哥的主场之利，如果对方肯受贿，那么以后就有把柄在自己手里，大家说话做事都好商量，如果对方不肯接受，那么就另想办法抹黑他，对付警察有的是办法。

没想到这次碰到个手更黑的老油子，他妈的居然反过来掌握老子的证据，看起来这家伙年纪也不大啊，顶多比自己老点，和豪哥差不多吧，手段这么老辣，一看就是个没少收受贿赂的老鸟。

任谷豪也暗暗吃惊：被发现了？不可能啊，我的针孔摄像头安装得那么隐秘，连我都不知道在哪里，除非他一早就想到了这个局，我们会采用哪些手段，果然很老练啊。只是，你真的能猜到我们的所有布置？哼哼，未必吧？

司徒笑似乎掌控了全场，挥手让刘勇坐下，让大家吃菜，然后安慰了两句：“自家兄弟，不用这么拘束，小何，回去之后你知道该怎么处理啊？”

何涛一头雾水，还是硬着头皮应承道：“知道，知道。”

刘勇讪笑道：“笑哥，我算是服你了，兄弟这点小心思，你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说实话，兄弟和那么多达官贵人打过交道，像您这种，真的是这个！”他比了个大拇指。

司徒笑随意说道：“这事儿既然还没有发生，那么我们就当它没有发生，以后不要再犯这种错误了。”说着，给刘勇一个眼神，刘勇觉得，笑哥是在说，以后送钱送东西，不要当着外人的面，做得把细点。

司徒笑话锋一转，又道：“那些不愉快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我们还是回到刘彩婷的案子上来吧，既然兄弟们都这么信任我，我也跟你们交个底，一开始我们调查的那人，就是连云！”司徒笑说得故弄玄虚，好像透露了一个多大的秘密似的，刘家兄弟和任谷豪都在心里暗骂：妈的，说得好像承了你多大人情似的，好像谁都不知道你们调查的是谁一样。

“本来他最有嫌疑，也有作案动机和时间，可是随着那名证人反水，啧……这连云的嫌疑一下就小了，加上他本身后台硬，我们也不敢随便动他，不过在调查连云的时候，我发现有些疑点。”司徒笑说说停停，环顾众人，对面的三个人，尤其是刘家兄弟，心中一紧，这笑哥又要出什么古怪了！

5

“相信你们也多少知道一点警方的办案程序，一开始我们就是查连云，查他的行踪，查他的通信和经济往来，确实发现了很多疑点，毕竟一个人想杀另一个人不太可能无缘无故，突然就发生了对吧，更何况他们还是情侣，情侣之间拌拌嘴，一些小矛盾要发展成杀人，肯定有一个矛盾升级的过程，你们说呢？”

大家都点头称是。

“他们刚到海角市，就两天，人死了，所以我们重点锁定了刘彩婷死前和连云相处的那段时间，也就是在天涯市，欸，那段时间豪哥你们好像经常陪着连云出入，这方面你应该比较清楚吧？”

任谷豪没想到司徒笑会将话题转移到自己身上来，忙道：“没错，你也知道，我们是做生意的嘛，生意人讲的是八方朋友，今天大家都把话敞开了说，我一个小生意人，难得有机会认识连大少这么有身份有背景的人物，自然要去巴结他一下，不只是我，老三、猴子、屠夫，他们都是一样的心思。”

“这个我能理解，所以说啊，因为我们警方怀疑他嘛，就调查他的行踪，发现他在天涯市和你们这一群朋友接触比较多，豪哥你放心啊，我们肯定不是针对你们，毕竟是杀人命案吧，连云这事儿不查清楚肯定不行。”

“理解理解。”

“后来我又过来找天涯市这边的同事了解了一下情况，那时候连云嫌疑不是没那么大了吗？我就想调查一下刘彩婷在天涯市这边还和哪些人有过接触，但是我发现，这连云的行踪要好查一点，毕竟他都和豪哥你们在一起，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刘彩婷在天涯市的时候，反而不太好查，怎么说呢，她和连云在一起出现的时间，只有那么七八次，说句实话，还没有豪哥你陪连云的时间多呢，其他时间刘彩婷都去哪里了呢？”

司徒笑停下，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一下一下，颇有节奏，有时看看刘定邦，有时看看刘勇。

这次，连刘定邦都听出了司徒笑的弦外之音，敢情这是找我们要线索，好回去交差啊，这简单嘛，他看着大哥，看大哥怎么说。

刘勇思忖了一番，小心开口道：“小妹回家这段时间，因为奶奶刚去世，心情不太好，所以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

“那小部分时间呢？”司徒笑的脸立马又沉了下来，显然司徒警官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

大哥说的这不都是废话，换谁来也不满意啊，反正小妹死在海角市，和我们能扯上什么关系，这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看大哥还在那儿吞吞吐吐，司徒笑马上就要发火了，刘定邦忍不住插嘴道：“小妹出海散心去了。”

刘勇脸色微微一变，他已经感到司徒笑的厉害了，说话绵里藏刀，时而春风和沐，时而翻脸无情，到现在还搞不清楚这位刑警的立场，自己到底是该示好还是该示强，但是在没弄清楚之前收敛一点总是好的，说得越多，错得越多。

果然，司徒笑打蛇随棒上，立刻追问：“出海散心去啦？怪不得我们没查到她的一些行踪，她一个人去的？怎么连云没陪她去？”

刘勇抢过话头：“连大少刚认识了豪哥他们，大家走得比较近，而小妹心情不好，陪了他们两天便想一个人静静，正好家里那时候不是在和政府企业接触吗，有个项目要去南海实地考察，因为是家族内部的事情，也不方便叫上连大少，所以就带小妹去了。”

司徒笑夹起一块肉，饶有兴致地问道：“哦，是家族考察项目啊，那你们全家都去了？”

刘勇帮司徒笑夹了一道菜：“父亲有别的生意要忙，是我们三兄妹一起去的。”

“去的时间不短吧？你们是大游轮吗？”司徒笑似乎很感兴趣，一边比画一边询问。

“哈，父亲早年买的一条游艇，也不算太大，比起豪哥他们家的游艇来，算是小的了。”

司徒笑微微皱眉，似乎不高兴了，刘勇又补充道：“是委托一家国内船坞仿造马格利亚号游艇，有80多米长，光建造费就8000多万呢。如果笑哥有兴趣，欢迎你到我们船上来玩啊，可以放松一下。”

刘勇强调了一下他们家里不缺钱，不会因为几千万就做出残害亲妹妹这种事情来，又发出邀请，只要司徒笑有这方面的需求，到时候可以让他领略一下什么叫奢华游艇，如果他有那方面的想法，也可以叫十几个模特上船，出了公海就算开无遮大会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你有欲望，皆可得到满足。

“出一次海能玩几天啊？”

“那要看笑哥您的时间安排了，我们这是远洋商务型游艇，可以环球航行的，玩多久都没问题，你可以带上你的朋友，一起钓钓海鱼，吹吹海风，彻底放松放松。”

刘定邦也颇为激动地在一旁介绍：“我们船上有无边泳池，有篮球场和健身房，还有小艇和直升机，可以玩很多天，天气好的时候可以动力伞冲浪，还有喷水飞行器……”

“吭，”刘勇打断弟弟的话，似乎想将话题引开：“也没定邦说的那么好，比起豪哥他们的游艇来，只是小巫见大巫，听说豪哥你们最近打算仿照维纳斯号建一艘，那可是大手笔啊。”

任谷豪哈哈一笑：“哪里哪里，现在还不知道人家有些什么内设呢，不过那外观我倒是比较欣赏。”

不过司徒笑的注意力只集中在游艇上，他不理会刘勇和任谷豪的对话，直接问刘定邦：“你们经常出海去玩吗？”

“是啊。”“没有。”刘定邦和刘勇同时做出了不同的回答。

“嗯？”司徒笑看着两兄弟，刘定邦张了张嘴，马上圆回去：“我经常会开着出海去玩，大哥主要忙家族生意上的事。”

刘勇自嘲道：“看我们两兄弟的身型就知道了，哈……”

“那这次刘彩婷和你们一起出海玩了多久呢？”

“三……天。”刘家兄弟对视一眼，肯定地答道。

“就你们兄妹三人，就没别的人了？”

“还有公司负责考察项目的员工，呃，我们那艘船可以解决20人的食宿问题，再多就不行了，以后笑哥带朋友来玩，10人之内吧，还有些船上的工作人员是吧。”刘勇解释着。

“好，那刘彩婷回来之后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吗？”

“嗯，这个……我们就不是很清楚了，因为我和定邦也要忙家里的生意，我们没住在一起，小妹是住在以前奶奶的家里，她可能和朋友姐妹逛逛街啊，或是做点别的什么，我们真不是很清楚，可能奶奶家的用人更清楚一点吧。”

“好，这个线索很好，我明天去问问，你们奶奶家有几个用人啊？”

刘家兄弟又对视了一眼，还是由大哥刘勇开口道：“呃，现在奶奶和小妹都走了，那些用人守着个空房子也不行，我们就把他们都辞退了，奶奶家以前有三个用人，一个厨子，一个司机，一个照顾生活起居的。”

“那我现在该到哪里去找人？”司徒笑似乎有些不满。

“嗯，我去帮忙问问联系方式，可能还在。”刘勇很热心的样子。

“那你们奶奶都是一个人住？”

“我和定邦都是结婚后搬出来的，父亲也是经常忙生意，到处跑，不过空了都会回去和奶奶一起住。”

“噢，是这样啊。”司徒笑若有所思，“哎，定邦，你们一般一年坐船出海几次啊？我好调整时间。”

刘定邦还没回答，刘勇抢着答道：“笑哥你什么时候想来，随时都可以来，提前两天说一声就没问题，我们就算再忙，也要挤出时间来陪笑哥你啊。”

“是吗？像现在这种大项目也能挤出时间来？你们连看你们妹妹最后一面都做不到。”司徒笑不知怎么话题又给绕回去了。

气氛一时又有些尴尬，姓司徒的你别老提这个茬儿啊，刘勇强颜笑道：“这种项目估计我们这一生也就这么一次，这不正好赶上了吗，以后估计也不会再有了。”

司徒笑端起身前的水杯一饮而尽，刘勇已经三次抢着回答，五次有意遮掩，那么，他们两兄弟和刘彩婷一起出海，肯定有问题了。

再看看对面，虽然任谷豪一直没有主导谈话，更像是来帮忙压阵的，但他的目光视线已经有三次落在他那宇舶表上了。

若还看不出问题，司徒笑这么多年警察不是白当了，他推杯起身，冲刘定邦昂了下头：“上个厕所。”

刘勇等人看司徒笑冲刘定邦点那一下头，都看了看刘定邦，刘定邦自己也很茫然，刚才那一下什么意思？让我陪他上厕所？他看看自己大哥，又看看任谷豪，坐得稳稳的。

就这么一耽搁的工夫，司徒笑已经出门了，任谷豪见刘家兄弟没人起身，正准备自己起来跟着司徒笑，却见司徒笑打开包间门，往里让了让，说了声：“唷？”

“哎！”门口的人也是一声惊呼：“司徒警官，这么巧？”

“这不是刘老板吗，这么巧啊？”司徒笑几乎在同一时间说道。

门口站着一人，和刘勇差不多高矮，正是与司徒笑打过交道的刘唐名，他保养得极好，没有皱纹，没有白发，根本不像一个50来岁的中年人，和他两个儿子站在一起，只怕别人会当他们是三兄弟。

刘唐名左手边是刘明礼，看起来就像两辈人，他右手边有一个帮忙开门的人，司徒笑拧住把手的时候，他也拧住门外的把手，一个拉一个推，力道刚刚好。

那人身高足有一米九，比司徒笑还高一些，一副自由搏击运动员的体格，刘定邦的肌肉和这人比起来，就显得笨重许多。

此人两撇剑眉，鼻骨宽大，双眼狭长，嘴唇很薄，给人第一印象便是生性凉薄之人，司徒笑一眼便认出，这就是刘彩婷案在天涯市的第一怀疑对象，徐威，威三少。

刘唐名身后还跟着几人，简直就是黑社会开堂会，司徒笑赫然看到了嫌疑名单里的猴子、屠夫等人。

“司徒警官怎么悄悄跑到我们天涯市来了，也不先打声招呼啊，我好给你接风洗尘嘛，毕竟认识好多年了。”

“呵呵，不敢当，刘老板贵人事忙，我们当警察的就是个劳累命，哪里有案子就往哪里跑，这次还不是专程过来帮你调查你女儿的案子，正好你两个儿子说一定要请我吃饭，我就算不给小刘公子的面子，也要给刘老板的面子嘛。没想到竟然惊动了刘老板亲自大驾光临，不知又是什么风把刘老板您吹过来了呢？”

双方就站在门口，司徒笑想出去，刘唐名似乎不让，司徒笑把着把手，刘名唐想要进来，也得司徒笑先让开。

“哈哈，我听说我儿子宴请一位贵客，本来今晚还约了人谈事情的，一听说是司徒警官您，我赶紧推了那件事，一定得先来看看你这位老朋友啊。不知你有没有去祭拜蛇哥啊？10年了啊，他坟头的草应该很长了吧。”

在刘唐名和司徒笑说话的当口，那名身材魁梧的青年手上开始暗暗发力，要将门往里推，司徒笑则抵住门寸步不让，那门把手不堪重负，开始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双方力量不相上下。

那名青年偏了偏头，煞有兴致地看了司徒笑一眼，露出微笑。

“蛇哥？你说的是蝮蛇万平良？那个烧杀掳掠，无恶不作的黑社会头目？被判死刑那个？你们关系很好？”门上传来的力度猛然加大，司徒笑也跟着肩背一缩，跟着发力。

“行啦，大家都是老相识了，还用这样说话？我为什么赶过来，我就怕我儿子不知道啊，被你给带坑里去了。来，大家都认识一下啊，这位就是10年前智破万平良特大涉黑犯罪团伙的第一功臣，司徒笑警长，以前他在道上混的时候人称不哭死神，听说饿得吃不起饭，是蛇哥收养了他，把他当作亲兄弟一样。想不到吧？他反起水来也是毫不留情，一不小心，人家都是高级警司啦，如果你们这些小崽子想走收买的路子，小心这位司徒警长一手收了你的卡，反手就把你举报出去了哦！”

说着，刘唐名放肆地拍了拍司徒笑的胸口。

司徒笑手臂肌肉完全绷紧，已尽全力，刘唐名的手靠过来时他猛地一松，只是，门并未像他想的那样猛地弹过去撞墙上，在那高壮青年的控制下，门被缓缓推开。

对方是在自己松手一刹那察觉到了呢，还是留有余力？不管是哪种可能，这个年轻人都很可怕啊，司徒笑故意问：“这位是……”

“徐威，我侄儿，他和我儿子他们一起长大的。”

刘唐名施施然走进包厢，任谷豪早让出主座，一面打着招呼：“刘二叔。”

“爸。”“老三。”“欸，二爷你也在啊。”“刘二叔在这里，别乱叫。”

房间里顿时热闹起来，众人鱼贯而入，徐威把着门，与司徒笑对峙着，“听说你以前打黑拳的？没输过？”

司徒笑没有接话，徐威蔑视道：“有机会，咱俩玩玩儿。”

“说完了吧？说完了你还把着门哪，给人看门啊？”

徐威脖子一梗，立刻竖眉怒目，下一刻眉眼又舒展开来，笑容狰狞：“有意思，我开始对你感兴趣了！”

刘唐名坐下发话：“仨儿，过来坐。怎么着，司徒警长，我刚来，你就急着走啊？”

司徒笑没好气道：“我去撒尿啊，怎么刘老板多年不见，想和我一起去尿，增进一下感情吗？”

刘唐名知道司徒笑其实说话很是刻毒，索性不予理会，同时也制止了几个拍桌子瞪眼睛想要挑事的年轻刺头，把徐威叫了回来。

司徒笑一走，这房间里就还剩一个何涛，他还穿着制服，顿时有一种被群狼环伺的感觉，他想起身追着司徒笑去，但这样岂不是向黑恶势力示弱吗？于是硬着头皮死扛着。

“耶？这儿怎么还有一个警察？”刘唐名和几个小辈聊了几句才发现了何涛的存在。

刘勇于是介绍了一遍，但刘唐名仿佛没听到一般又跟旁边的徐威聊天去了。

一群黑社会称兄道弟，也没人理何涛，何涛如坐针毡，何涛不断地和这些人换位置，结果最后退到了靠门口的位置。

在这时，何涛的手机振动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何涛退到包厢外接电话，居然没有一人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喂，你好。”

“紧急情况，有大案子，马上赶到大德路。”对面用一本正经的普通话说着。

何涛愣了愣，听起来有点像笑哥的声音啊，这谁打来的，也不是网内号码啊？于是问道：“喂，你哪位啊？”

对面停了停，似乎觉得何涛这边很安静，还带走廊的回音，问了一句：“你在外面？”

这声音就很像司徒笑了，何涛赶紧道：“是，房间里太吵了，是笑哥吗？”

“是我，马上离开，走安全通道，正有大批的记者朝包厢赶过去。”

何涛一听，立刻朝安全楼道走去，招呼也不打了，我的个乖乖，要是被记者堵在房间里，说一名执勤警察和一群黑社会大哥吃饭，自己以后就不用干了。何涛越想越后怕，冷汗顿时就下来了。

司徒笑将手机还给一名路人：“谢谢啊。”

这边何涛一走，起初还没人注意，可是好几分钟过去了，出门撒尿的司徒笑还不见回来，任谷豪抬腕看看时间，向刘唐名询问道：“刘二叔，那司徒笑该不是尿遁跑了吧？”

“哦？你做了什么安排？”刘唐名知道任谷豪这样说肯定背后有什么猫腻。

“我找了媒体的朋友，本来想着，如果他和我们不是一路人，就把他搞臭。”任谷豪老实交代。

“坤子，去看一看。那个小警察呢？没人看到吗？看来他们肯定跑了。司徒笑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据我所知，他搞垮蝮蛇那伙人之后，还在反黑组干了好几年，你们想的那些招数，对他都没用。”

“二叔，就这么放他们走了？”徐威舔舔嘴唇：“要不要派人把他们截回来？”

“跑远啦，截不到了，放心，还有机会打交道的，司徒笑这个人我很清楚，被他咬住了，要么你死，要么他死！”刘唐名双眼微闭，似乎想起了往事。

“放心二叔，这次一定是他死！”徐威自信满满。

何涛探头探脑地出了酒店，没有发现记者之类，这才快速离开，走到街角就看到了司徒笑，他不满地抱怨了一句：“笑哥，我总觉得这样走了好窝囊啊，弄得好像我们警察怕他们黑社会一样。”

司徒笑不置可否：“这有什么好窝囊，这叫战略性撤退，你不走，等着记者给你上头条啊？到时候弄个大标题，执法警察与疑似黑恶势力共聚一堂，把酒言欢，你别提继续调查，不摘你警帽就算轻的了。你要知道，我们警察不怕那些黑势力耍刀弄枪，就怕什么，就怕他跟你讲法律，现在这些黑社会啊，把法律吃得比我们还透。”

何涛深表认同：“是啊，网上都说，就怕流氓有文化。”

“尤其是这些已经成功漂白的黑社会企业，他们和上层到底有多少联系谁也不知道，没有抓到他们违法犯罪的真凭实据，你是绝对扳不倒他们的。”司徒笑面寒如霜，给何涛分析：“今晚本来就是个鸿门宴，你知道他们在席间给我们准备了什么东西吗？一般是四大件，首先监听监控是少不了，其次是席间的公然行贿，如果你表现得稍微有些放松，那么陪酒的舞女很快就会出现在你身边；如果你表现得公正无私，那么记者就会闻风而来，把你堵在包间里；再狠一点的，给你在菜里、酒水里、烟茶里加点料，所以我们警方才有严格规定，那制度不仅是约束，同时也是对你们的一种保护。”

何涛长吐了一口气，听笑哥这么一说，才知道自己已经在鬼门关走了一圈，最可怕的是，从头到尾自己还浑然不觉。但他还是有些不解：“笑哥，这么危险，你为什么要我答应他们？”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果是刘唐名亲自邀请，我是肯定不会去了，他的两个儿子嘛，我正好想从他们那里探点口风，现在已经有点眉目了，我还需要综合其余线索来分析，走吧，先回去。”

回到刘家，刘唐名立刻收起人前那副镇定自若，宠辱不惊的表情，面色森寒：“你们两个兔崽子，翅膀长硬了是吧？认识了几个高官，就以为和你们老子我一样，可以黑白通吃了是吗？司徒笑是你们两个混蛋可以招惹的吗！”

刘勇和刘定邦战战兢兢，低头思过，不敢反驳。

“爸，我们不知道司徒笑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才打算试探他一下。”刘勇鼓起勇气说明心意。

“试探？那你们试探出什么来了？”

“他……他的演技很厉害，我和大哥都被骗了。”刘定邦丝毫不敢仗着身材魁梧在老爸面前抖威风，小意地认错。

“哼，演技厉害，能出卖蝮蛇还活着的人，演技能不厉害？你们呀……接触得还是太少了，面对司徒笑这种人，就连我都要小心谨慎，你们这么冒冒失失地想给人家下套，还不知道被别人套走了什么呢。现在，把你们和司徒笑交谈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动作，完完整整地说给我听，不要有任何遗漏！”

刘勇和刘定邦一人说，一人补充，把席间的言谈举止说了一遍，刘唐名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刘定邦说起游艇出海，刘唐名才难以遏制怒意骂了一句：“你个混账东西！你说话做事不过脑子啊！你不知道我们开船出海是干什么啊！”

刘唐名伸手将刘定邦捉了过来，刘定邦弯腰屈膝，不敢反抗。重重的鼻息喷吐在刘定邦脸上，刘定邦不敢正视父亲的目光，刘唐名近距离看着自己儿子的脸，看了足足有半分钟，这才松手推开，刘定邦半屈的腿都有些发软了。

6

“爸，我们开船出海警方查得到的，而且豪哥也在，他也知道的，那个司徒笑问的是三妹的事情，定邦这么说也挑不出什么来吧？”

“如果是别的人我倒不怎么在意，但是司徒笑……你们没接触过万平良，可以这么说，当年他比我还狠，比我更奸诈，当年他的势力网络遍布整个东南亚，警方不知派了多少卧底都被他干掉了，这样一个人，当年一样栽在司徒笑手上，你们想一想吧！这种人，你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能听出三四层意思，不得不防啊！继续说，后来他又问了什么，你们怎么答的，绝对不要漏过任何一个细节！”

两兄弟又开始回忆，刘唐名一边听，一边摇头：“坏了，坏了坏了！司徒笑在怀疑这件事情，他问的每一句话都有针对性！你个猪脑子！你想替定邦解释，有些时候，解释就是掩饰啊！你以为司徒笑听不出来？”

“爸，他司徒笑没那么大能耐吧？就凭这几句话他能得到什么？他是人又不是神。”刘定邦帮哥哥说话，两兄弟同气连枝。

“你懂个屁！你知道当年为什么蝮蛇会被司徒笑出卖？具体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司徒笑当年并不在蝮蛇的核心圈子里面，也就是说，司徒笑得到的关于蝮蛇的消息，是蝮蛇告诉核心圈内成员，核心成员挑选可以说的再告诉心腹，心腹再挑选无关紧要的告诉哥们儿，中间层层递转，不知道过滤了多少层，传到司徒笑耳朵里，几乎就是一些那个团伙里人人皆知的消息了，司徒笑就是凭着这些消息，准确分析出了蝮蛇他们的行动路线、时间和地点，将他们一网打尽！你以为你说的这些无关紧要？到了司徒笑那里，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兄弟二人无比惊愕，从来没见过父亲这样失态，那个司徒笑当真就有这么可怕？

刘唐名开始分析：“我来告诉你们司徒笑会怎么想，他首先会怀疑，阿勇为什么要帮定邦解释，为什么要故意抢答，是怕定邦一时嘴快，说出了什么秘密？那么我们有什么秘密不能被警方知道？自然就是那些违法的事情。那么天涯市警方调查了多年没有找到突破口的，我们刘家犯罪的秘密，是否就在船上，或许和出海有关？接着他会想到，彩婷的死，是否也和这次出海有关，是否与我们刘家的秘密有关？他再结合其余各方面的线索分析，可能离事实的真相就不远了！”

听父亲这么三言两语一分析，刘家兄弟二人冷汗都下来了，这……就算司徒笑能耐，他能想到出海和游艇与犯罪有关，他也不可能知道刘家这些年来一直做得天衣无缝的隐秘啊！

“爸，我们以前又不是没被警方查过，还不是什么都没查出来？他司徒笑就算手眼通天，真是个神探，我不相信他就能查到。”

“不要有这样的想法！”刘唐名指着自己的儿子告诫：“不要抱有任何侥幸心理，你们是我儿子，你们都清楚，我们做的事情要是被发现了，枪毙10次都不够，所以，我们不能有任何侥幸的心理。这件事我得找徐老头商量一下，要是我们刘家出了问题，他徐家，任家，申家谁都跑不掉！”

“爸，你会不会有点小题大做了？他司徒笑才刚来，我看他连东南西北还没分清……”刘定邦嘀咕着。

刘唐名对自己的儿子很是失望，连连摇头：“你们真的是，安逸得太久了，居然一点都嗅不到危险，唉，枉自你们出道也快10年了啊，这样跟你们说吧，今年，国家会有新一轮的扫黑严打，而暴风眼已经形成了，风口就在海角市。上个月我们天涯市的高层震动你们还没有忘吧？你们的老子跑断了腿，能拜的佛都拜过了，我们的那些朋友，能保下来的，也不过十之一二，而那场震动的源头，是在海角市，我们这边只是受到余波波及，听说海角市那边，凡是和道上有一丁点儿牵连的官员，都已经全军覆没，上至副市长，副书记，下至科员，中间的厅局级干部多了去了，一个都没跑掉！你们知道，引发这场地震的真正元凶是谁吗？”

刘勇和刘定邦很是无辜地对视一眼，这哪儿能知道啊，刘勇忽然灵光一闪，愕然道：“爸……该不会是……”

“就是他司徒笑啊！”刘唐名一手指着窗外，仿佛司徒笑就在那里。

“在这个风口浪尖上，你们还敢去招惹他司徒笑！你们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刘唐名痛心疾首：“你们好啊！我的好儿子啊！杀死小妹，这么大的事情，一声不吭，瞒着老子就干了啊！”

“爸，小妹她看到了，我们也是没办法。”

“行啦！还有什么好隐瞒的，别找那些借口，连徐仨儿都在怀疑你们的真实目的，你们还想瞒你们老子吗？连司徒笑都查到了，你们以为你们老子当真那么后知后觉？让我痛心的是，你们居然去联合徐仨儿，你们是怕老子知道了，会阻止你们？”

老爸全都知道了？刘家兄弟汗涔涔而下，刘勇试探道：“爸，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想问一句，当年我们妈，她是不是……”

“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你们小妹也已经死掉了，还提他做什么。”

“爸！那个人是谁？”刘定邦浮现怒意。

刘唐名阴恻恻地注视着刘定邦，看得他怒意收敛，直到最后只剩惶然，这才叹息道：“如果能报仇，你们老子我不会亲自去做，还等着你们两个兔崽子来动手？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不许再想，也不许再提！”

“爸！为什么啊！”刘定邦不服。

“那个人，你们惹不起，我也惹不起，你们这辈子，能够到那个人的脚面，就算出息了，永远别再想，报仇的事儿，听明白了吗！”刘唐名咬牙切齿地说着。

刘家兄弟相顾骇然，以父亲如今的势力和地位，竟然还如此忌惮，那究竟是何等人物？

“我不是气你们没有通知我就杀了小妹，她小时候我也想过这样干，虽然谈不上留下祸根，但看着心里不是滋味，是你们的奶奶一定要积阴德，我想着，就算养条狗，养久了它也会摇两下尾巴吧，毕竟那事儿已经没人知道了。我是气你们，居然让外人去处理这件事，还把司徒笑这个灾星给引到天涯市来了，我的傻儿子，你们到现在都还没想明白你们到底错在哪里啊！

“徐仨儿是个什么性格你们不清楚吗？我已经反复告诫过你们，现在混黑道，讲义气那只是摆在明面上，说在嘴里的玩意儿，谁要是真的相信了它，那他离死也就不远了。你们自以为，借徐仨儿的手，就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警方怎么都查不到你们头上？动动脑子！”刘唐名戳着刘勇的额头。

“徐仨儿是什么人你们该最了解，他凭什么帮你们干这种事情？称兄道弟？和他称兄道弟的人多了去了，不一样转过头就在背后捅刀子？这些年为了在他们帮派里站稳位置，死在他手里的兄弟还少了吗？”

“我们给够了好处的。”

“所以才说你们猪啊，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是徐仨儿早就有向连云下手的念头了，你们是人家打瞌睡就送个枕头过去，他正好移花接木嫁祸栽赃，你们等着吧，现在警方已经查到天涯市来了，稍有风吹草动，他肯定把你们两个当线索扔给警方，你们还自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这他妈的和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蠢货有什么两样！”

刘唐名越想越气：“我们是吃这碗饭的，你们不自己干，还去找外人！真是蠢到家了！”

“我们也不想的，但是徐老三说，他有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所以……”刘定邦低声辩解。

“所以才说你们蠢！你们根本就没有看穿这一局，完全被利用了啊！”

“爸，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连我在说什么你们都听不懂，还不承认自己蠢吗？这起案子根本就不是你们想象中的那么简单，杀个人，伪装一下现场，让警方查不到线索？错，我告诉你们，这起案子，是亚联的上层在斗法，根据我的消息，有人想把事情搞大，他们具体怎么操作的我不知道，但是徐老三想利用我的儿子女儿，来当自己站队上位的踏脚石，得看我刘唐名答不答应！”

“爸，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先把自己的屁股擦干净，你们是从奶奶的遗物里看到当年的事的？”

“是。”

“东西处理掉了吗？”

“已经处理了，除了我和定邦，再没别人知道这事儿。”

“没别人知道？司徒笑怎么知道的？”

“他……难道是……舅舅？”

“爸，那我们要不要……”刘定邦比画着斩首的动作。

“怎么？你们还想落个杀人灭口的罪名啊？这事都过去那么久了，就让它过去吧。”

“可是让司徒笑这么查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要不然我们……”刘定邦换了个对象，又是一个斩首动作。

刘唐名勃然大怒：“你吃猪饲料长大的啊！成天只知道打打杀杀！司徒笑那么好杀，10年前他就死了，还轮得到你？你们两个，从现在起，就乖乖地待在家里当乌龟，把你们的龟头给我都缩进壳里去，什么事情都不要做，什么事情都不要想！”

刘定邦有些不服气：“那不是白白便宜徐老三和那个警察了吗？”

“便宜？哪有那么便宜？这两个人都不是省油的灯，正好让他们狗咬狗，我还是得先找徐老头，有些事情得先做好准备。”

刘勇问：“爸，那南海那边那个项目？”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但绝对不要节外生枝。”

刘定邦想起什么，赶紧道：“爸，徐老三还想找我们出一次货。”

“这个时候出什么货？难道有人得罪他了？”

“那？我们不接？让他自己处理？”

“不，接下来，说不定这批货里，会有意外惊喜！”

7

司徒笑回到警局，各方都有新的线索汇总回来，他需要从中分析出对案件最有用处的信息。

最先汇报的就是和司徒笑一同回去的何涛，他负责调查刘家兄弟与徐威的联系，刘勇、刘定邦和徐威可以算是发小，一起长大的，徐威青少年时期就一贯强势，是这伙少年的头，后来长大各自接手家族生意，相互来往不及以前频繁。

最近两个月，只查到11月24日刘勇找过一次徐威，另外12月7日刘定邦和徐威碰过面，12月25日三人和其余诸人一同聚餐，这些都是有资料可查的，另外由于现在联系方便，通信方式多样，刘家兄弟和徐威平时还是保持着一定联系，所以在通信方面暂时还没有什么新的线索调查出来。

司徒笑立刻画出重点，查11月24日左右的通信记录，另外刘勇和徐威的见面地点，带的随从，尽量调查细致点，以备查验。

11月14日唐芸仙下葬，此后刘彩婷陪了连云两天，16日，出海三天，就是20日左右，刘勇24日去找的徐威，也就是出海返航之后，这个时间点比较吻合。

28日又是刘彩婷生日，他们或许曾经考虑过，要不要等刘彩婷过完生日再动手。

另外司徒笑仔细询问了关于刘家的船舶问题，刘唐名在很早的时候就跑过船，作为海边长大的本地人，会游泳就像会骑自行车一样普遍，若是没有什么正当职业，那么跑船出海捕鱼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在天涯市警方的调查记录中，刘唐名在进入警方视线的时候，他名下就有一艘小舢板渔船，在1992年购进了一艘大舢板渔船，1998年换成了大趸船，2003年和2008年分别购入两艘大小不等的私人游艇。

尤其是2008年这艘，属于商务用环球游艇，长88.88米，上下七层，自带无边泳池，人造沙滩、篮球场、土耳其浴室、私人影院、舞厅、健身房、剑道室、格斗室、直升机、两艘小型游艇，各种奢华的娱乐设施，可谓应有尽有。

刘唐名一直做的是内贸生意，除了建材装饰，最主要是金融投资，大多数时候，是在陆地上跑来跑去，但在记载中，他始终保持着每年10次以上的出海记录，直到他两个儿子接掌家族生意之后，刘唐名出海的时间才渐渐减少，但与之相对的，是他两个儿子出海时间明显增多。

警方一度怀疑，刘唐名出海要么是贩毒，要么是走私，要么偷运偷渡，曾经多次有海巡进行突击式检查，但每次检查都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后来警方内部出现了两种截然相反的意见，一种认为，刘唐名出海肯定是在犯罪，只是在进行何种形式的犯罪不得而知，而且他有某种有效手段规避警方的搜查；另一种则认为，刘唐名出海完全就是一个烟幕弹，为了扰乱警方的视线，他最主要的犯罪渠道，还是在四通八达的交通路线上。

但这么多年来，警方除了查到一些寻衅滋事，或是鸡毛蒜皮的小违法，一直找不到刘唐名的犯罪证据，扳不倒这只大鳄鱼，而且刘唐名的巨额资金来源，都交给地下钱庄洗得干干净净。

他经常会淘换到一些莫名其妙的小玩意儿，委托申家帮忙拍卖，然后就是几百万、几千万的进账，另外澳门的赌场，香港的跑马地也是，几乎每次去，都是几千万的资金收入。

正是这些来源莫名其妙的巨额资金，支撑着刘唐名的企业肆无忌惮地扩张。

有了何涛这些资料，司徒笑对内心的猜测更多了几分把握。

不过一回到警局，他们就遇到了愁眉苦脸，带着一脸歉然和一些委屈的文羽晗。

文羽晗调查的是刘家老宅失踪的佣人张月娥，第一次查发现对方用的冒名身份，张子成给了建议重新调查家政公司。

文羽晗跟着便去查了，家政公司也知道肯定躲不过，于是也如实地承认了，张月娥确实是冒用了身份信息，她的真实身份是菲律宾混血儿，父亲祖籍是潮汕，母亲是当地人，真名叫卫月娥，去年7月持旅行签证入境的。

文羽晗跟着查了入境登记和海关登记，找到了卫月娥的记录，并且显示她的签证早就到期了，已经被定为非法居留的遣送人员，只是一直联系不上。

文羽晗找到这条证据，便开始正式找刘家进行调查，但是去刘家时，遇到的情况就和刘家兄弟所说的一样，由于老太太已经不在了，所以服侍老太太的司机、厨子和保姆他们都已经辞退，至于辞退后这些人又去了哪里，刘家实在无可奉告。

最终文羽晗只得到了3个打不通的电话号码，而且司机和厨子都是通过私人关系介绍的，只有那个佣人是通过家政公司招聘的。

但这一次文羽晗有了经验，一直追查其余两名佣人的联系方式，最终通过介绍人找到了那名厨子。

原来是名厨娘，叫陈芳，文羽晗直接和陈芳进行了沟通，最终得到一些模糊的线索，陈芳说，立冬那天，月娥突然说老太太不行了，他们立刻拨打电话，通知了刘唐名和120,120先到，到的时候老人已经走了，120觉得已经没有抢救必要，还没走，刘唐名回来了，然后发了一通火，医生都被赶了出来，120走了之后，刘唐名两个儿子才带着家人赶到，其余人都被赶出老太太的房间，让他们自行活动，房间里只有刘唐名父子三人和张月娥，似乎在问一些具体的情况。

没人敢在房间外偷听，但是肯定没有争吵，当时陈芳和司机刘正都在楼下，还有几名家眷，如果是争吵的话他们肯定能听到，那时候谁都没心思做事，大家都在等刘唐名出来安排老太太的后事。

然后就听到楼上突然“啪”的响了一声，陈芳说她不知道是什么声音，以前从没听过，但是很响，比放鞭炮还响，她和刘正没上去，刘勇的老婆听到声音想去看看，但是被刘定邦挡了出来，说里面没事，让所有人都在下面待着，一会儿就有专业的丧葬公司的人来处理后事。

从那之后，他们就再也没见过张月娥了。

在陈芳的印象里，张月娥说一口标准普通话，但是话不多，小姑娘跑上跑下挺勤快的，也很得老太太的信任和欢心，长相虽然平平，但笑起来挺真诚。

老太太去世后，刘家就遣散了所有的用人，陈芳和刘正都怀疑过张月娥去哪里了，但是他们不敢问，也不敢多想，拿了一笔钱就各自回老家了。

文羽晗调查到的关于卫月娥的全部消息，就这么多。细心的小姑娘特意查了一下，去年立冬是11月7日。

司徒笑想了想，11月7日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觉得这个日子似乎有点印象，想起来了，那晚担心卓震被人灭口，特意去医院调查，结果在地下车库被车撞，当时高风怀疑自己压力过大，精神出现了问题。

那次意外撞车事件显得有些莫名其妙，到现在司徒笑都没弄清楚为什么突然会遭遇那种不知是报复还是情绪发泄的撞车事件。

文羽晗自己觉得调查出来的线索对案件没有什么太大帮助，自己查了一天，也就搞清了卫月娥的消失时间，但是卫月娥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死了尸体去了哪里，活着人又去了哪里，则是一点线索都没找到。

小姑娘心气很高，一直想好好表现一下，但是第一天就被人骗了，第二天也没有什么新的发现，心中觉得自己拖了小组的后腿。

司徒笑没有留意到文羽晗的情绪，他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更多的线索上面。

李开然今晚也不知道会不会回来，也没有什么消息传出来，张子成第三个回来汇报。

张子成也是跑了一天，他将视频里参与陪同连云的26名社会人员都查了一遍，还查到5个没有出现在视频里，但是参与过陪同连云的人。

在这31人中，12月1日当晚，陪同连云的共有7人，11月14日陪同的有足足20人，因为各自原因没有找到具体下落的有3个，张子成调查认为，失踪的三人中，其中有一个很可疑。

这人名叫鲁超，是徐威的亲信，据传说徐威第一次独自从金三角贩毒完成成人礼，就带着鲁超，也有传说鲁超和徐威在少年泰拳营里就认识了，不管哪种传说，鲁超和徐威的关系是非同一般。

这是第一个可疑之处。

第二点，无论是11月14日，还是12月1日，都有鲁超的身影，在连云的陪同人员中，鲁超的陪同天数可能不算最多，查出来的大概是24次，其中徐威在的18次他都在。

虽然陪连云最多的是一个叫张福满的人，但那人原本地位就不高，只是对本地的吃喝玩乐比较了解，就是专门用来接客陪客的。

鲁超不同，他出现的次数较为均匀，一般就是隔一天，或是隔两天出现一次，而且他是徐威较为倚重的左膀右臂，本身除了能喝酒，并不擅言谈，叫他去陪连云，有些大材小用和得不偿失，所以很可疑。

第三点，现在调查出来，鲁超是在25日左右失踪的，也有可能就是在24日，那时司徒笑才刚把李开然和张子成派过来，都还没开始展开调查，这个鲁超就突然失踪了。

张子成调查的结果是无论是徐威系还是其余大佬的手下，对鲁超的行踪众说纷纭，有的说好像是北上去内地了，有的说南下出国了，还有的说去了西边，但是再具体一询问，则是一无所知，所有人都道听途说，甲传乙，乙传丙的。

张子成也查了出入境管理登记，根本没有鲁超的出国信息，交通部也找不到鲁超的行踪，如果他是偷渡出国的话，那几乎是没可能找到了。

另外两人的情形与鲁超相似，都是以各种原因消失了，但是鲁超的嫌疑最大。

此外张子成还调查到一件可疑的事情，那就是关于11月14日那晚的聚会发生了什么，当晚参与的20个陪同人员，回答大致有三类，一类是啥也没发生的，该吃吃，该喝喝，唱歌的唱歌；第二类是一口咬定喝多了，啥也不记得；第三类则是过去太久，确实想不起来了。

对于社会人员的回答，张子成在心里早就有了准备，而且他的询问也只是为李开然的暗中调查做铺垫，方便李开然套话；但张子成还是从这些人闪烁其词的回答中，认定11月14日那晚，肯定发生了什么，所有的参与人员都被他们的大佬下了封口令，不许提，甚至想都不许想。

张子成也没有什么确实证据，就是凭多年的办案经验，综合参与陪同人员对其余时间的回忆回答，分析出11月14日这一关键日期，他们的回答和其他陪同时间的回答有所不同。

但到底发生了什么，就不是张子成能问出来的了，需要等李开然带回消息。

司徒笑接过张子成拿来的关于鲁超等三人的资料，这人身形就和刘定邦一样魁梧，络腮胡，由于有暴力伤人的案底，所以警方有详细资料，一米八六，88公斤，擅长泰拳、洪拳、自由搏击，有严重的暴力犯罪倾向……

另外两人分别叫张福旺和徐贵，看体型身板和鲁超竟然也都不相上下，张福旺是屠夫的手下，和鲁超一样是个大胡子，绰号狗熊。徐贵则是二爷的人，长得倒有几分俊俏，像个风流小生，道上人称小银枪。

这个徐贵为何有点眼熟？自己在哪里见过他吗？

看着这三人的资料，司徒笑似乎隐约抓住点什么，问张子成：“他们三人是一起失踪的吗？”

“嗯，根据我询问的结果，当然也不排除那些小混混骗我，几乎都是25日左右失踪的。”

司徒笑若有所思，25日前后，张子成想到的是往前，他和李开然一来这些人就失踪了，司徒笑却想的是，如果是往后呢？26日失踪，三个彪形大汉，都是三位黑道大佬手里的强将，会不会不是失踪，而是同时出动去做什么事情？

26日？那名“708”变态杀手从派出所逃走，应该不是这件事，和刘彩婷案无关，对了！27日，钱坤辞职并就此失踪！

8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三人就并非无故失踪，只是和李开然他们互换了战场，自己从海角来了天涯市，他们从天涯市到了海角。

司徒笑收起张子成查到的线索，打电话给章明询问情况。

章明、朱珠和茜姐也跑了两天，总算是有点眉目了。

付岩的车在海角市北方的省道旁被发现，距离海角市80公里，已经被焚烧过，车内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现场民警从车牌确认了车辆身份。

车辆焚毁的地方距离省道约1公里远，人迹罕至，从现场的车辙看，对方另有车辆接应，从轮胎的纹路和宽度看，那种轮胎是用于大型卡车或厢式货车的。

物证组在研究了焚烧的汽车残骸后，初步判断车辆是于1月31日夜、2月1日凌晨这个时间段被焚毁的。

于是警方加大了对这一时段的监控调查，只是每天奔行在省道的大货车实在太多了，一时半会儿没什么收获。

章明他们另外查到了付岩师傅的出租车行车记录，从监控上看，31日下午5点07分，一名戴着鸭舌帽的高大男子上了车，晚上7点21分，抵达东港酒店，另一名高大男子拎着一个半人高的大行李箱上了车，晚上9点48分，出租车在城里绕了一个大圈，从北郊离开。

那两名男子身材都格外魁梧，而且都戴着类似的鸭舌帽，帽檐下是一副炫酷的太阳镜，黑色的镜片像熊猫眼一样遮住了小半张脸，而其余部分又被浓密的胡须给挡住了，很难通过外貌判断他们的身份。

章明他们调取了东港酒店的监控，发现此人是30日晚间入住的，与他一同进入酒店的还有一名醉醺醺的女性，那名女子明显喝多了，脸被涂抹得很花，头发也乱蓬蓬的。

两人登记的身份分别叫李强和张莎莉。

但是那名张莎莉入住之后，整个31日都没露面，只有李强早上离开，中午拎了一个半人高的旅行箱回酒店。

章明等人查验了两人的身份信息，确认无论男女，都是使用的他人身份证，根据酒店员工回忆，李强入住的房间一直悬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事后清洁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但是那名叫张莎莉的女子，虽然浓妆艳抹，而且不知被酒水还是什么涂抹得花里胡哨，章明还是从她的身材、身高、体型等方面觉得，她很像是温莉莉。

当章明传来酒店监控视频，并提出那名女子很像温莉莉时，司徒笑突然想起在哪里见过徐贵了，29日夜里第二次去询问温莉莉时，当自己亮明身份，那个还算英俊且身材高大的青年，正是徐贵！

而且章明他们也从另一个方向调查了解到一些线索，让他们更加怀疑张莎莉就是温莉莉。

他们找到了温莉莉的几名死党，董强、小山、曹芳芳。

在温莉莉失踪之后，迫于压力，他们三人承认了14日晚，是温莉莉叫他们去约会吧找刘彩婷，并说要搞那个女人，不过一开始小山就看上了刘彩婷的美貌，反正温莉莉也没说要怎么搞，只是说那个女的和她抢老公，小山就想勾搭刘彩婷，如果得手，那么温莉莉的矛盾就自然解决了。

跟着又发生了变故，在得到一枚真的铂金戒指之后，董强改变了主意，让大家先撤，他本来是打算将戒指换了卖钱可以逍遥几天，结果还没找到销路，就被警方追问。

听说刘彩婷死了，三人很讲义气地隐瞒了温莉莉的事情，只说了小山看上了刘彩婷这后半段发生的事。

现在温莉莉不知何故失踪，他们也很焦急，所以当章明等人询问他们温莉莉有没有其余身份做掩护时，曹芳芳回忆说，温莉莉有个捡到的身份证，上面的女人长相和她有几分相似，好像叫什么莎莉的。

目前章明他们查到的线索就这么多，那两名戴鸭舌帽的高大男子什么身份现在还没有任何线索。

司徒笑直接将鲁超等三人的身份信息发了过去，让章明他们那边进行技术比对核实。

而温莉莉、付岩，包括早已失踪的钱坤，目前已经遇害的可能性极大，这些黑社会下手绝不留情，而从海角市到天涯市，整条省道绵延数百公里，途经多处深山老林，对方又有代步工具，随便找个荒山，挖个深坑一埋，警方要想找到尸体，就如大海捞针。

鲁超这些人，都是老牌黑社会，杀人、藏尸这些技术活都是轻车熟路，根据天涯市警方的统计，在徐、刘、任、申等几大黑社会团伙中，能被统计出来的失踪人口，就多达百余名，但几十年过去，警方至今没有发现任何一具尸体，也没人报案。

那些刀口舔血的社会边缘人，死了就只留下失踪两个字，仿佛从未出现在这世上一样。

不过司徒笑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因为看鲁超他们的行进路线，正是返回天涯市，说不定他们已经回来了，只是不知道躲在哪里。目前唯一的应对方法，就是让森林公安带上警犬，进行拉网式搜索，如果对方将尸体埋在山里，看有没有希望找到。

同时司徒笑命张子成留意，在问讯时多朝这方面施压，另外李开然也可以朝这边靠一靠。

交代完刘彩婷案的一些线索之后，司徒笑又问了问“708”案的进展，章明说DNA比对已经出来了，可以确定就是“708”嫌犯，至于更多的线索就没法打探了，因为今天主要忙着查找付岩等人的下落。

真的是“708”嫌犯吗？司徒笑有些怀疑，但是DNA比对是铁证，不容他质疑，不过司徒笑又有些别的想法，会不会，“708”案中的变态凶杀犯，本身就不止一个人呢？

司徒笑交代了几句，章明突然提到一件琐事。

朱珠似乎和她男朋友闹矛盾了，朱珠说那位瞿律师从昨天晚上就不对劲，朱珠发了一下小脾气，对方就讥讽她，然后朱珠大吵大闹了一番，对方就提出要分手，结果今天朱珠一整天心情都不好。

章明和茜姐都认为是瞿律师办理的案子和朱珠办理的案子站在了对立的立场上，朱珠本身又有娇小姐的脾气，安慰了朱珠两句。

但是朱珠说不对，她也说不上哪儿不对，感觉瞿律师整个人都变了一个人似的，对她根本一点都不好了，既不会安慰体贴人，也没有以前那么幽默风趣。

随后章明发现，今天瞿律师没有去看连云，自从瞿律师接了这个案子之后，基本上保持着每天去两次拘留所的频率，章明说不知道是不是瞿律师找到了什么有利的证据，问司徒笑连云要不要就先放了？

司徒笑回应，暂时还不能放，因为目前所有明面上的线索依然全都指向连云，至于什么完美谋杀案，所有证人全部说谎，以及利用连云的手机和各种私人信息作伪这种事情，警方目前还没有掌握到一件真凭实据。

“就那小子那性格，那种脾气，让他在拘留所多待两天不是什么坏事。”司徒笑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另一个阴谋正在悄悄展开。

今晚估计李开然也要到后半夜才会有消息传回来，司徒笑决定先和艾司通电话。

在司徒笑看来，艾司简直就是个大杀器，可以从另一个视角察觉自己思维惯性上的盲区，在分析和推断上面也可以互补，相互探讨，互有增益。

第四章 知己知彼先补课 看准时机免受挫

1

艾司一整天都在家里养伤，他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由于那信号钢珠是他在扑倒时斜着打入身体的，而最后利用重力和巨大的磁力将钢珠从体内吸出来，又是硬生生从体内破皮而出，所以艾司背后并不是3条窦道，而是6条，每个钢珠在艾司背上留下两个开口，像批改试卷时打了个正确勾。

还好只是突破了皮肤和肌肉，没有伤到骨骼和神经，不过艾司还是需要小心地处理自己全身的伤，要防止它们感染化脓。

昨晚又梦到恩恩了，是一个噩梦，艾司梦到其余蒙着脸，藏在阴影中的杀手向恩恩举枪，他自己飞身扑了过去，3枪打在背上，溅起3朵血花，艾司醒来时，背上的伤口依旧火辣辣的疼。

趴在床上，艾司胸口激烈地跳动着，第一时间就打开了手机查看监控，恩恩家周围都格外安静，没有任何异常。

自打1月21日蟋蟀大叔死了之后，那群杀手似乎就再也没对恩恩出手过了，1月26日的陷阱只是针对自己而来，可就算如此，那种无形的压力依然无处不在，艾司感觉黑暗似海，自己快被淹没在那片漆黑的深海中。

他发现自己每天的睡眠时间已经不足4个小时，但丝毫没有感到精神上的疲惫困倦，一天没有将那群想要杀死恩恩的杀手找出来并处理掉，那紧绷的神经就像每天都要多拧紧一圈的弦。

越平静，越深感危机。

司徒大哥正在查办的这个案子，也与杀手们有关，不知道司徒大哥是否有所察觉，他们究竟想干什么，为什么要对恩恩下手啊？

顺着刘彩婷姐姐这个案子查下去，会不会找到那些杀手呢？艾司其实也想跟着司徒笑去天涯市，看能否有所发现，但他不能，恩恩在这里，那些杀手也在这里。

天涯市或许是刘彩婷姐姐案件的始源之地，但艾司深信，海角市才是主战场。

这一整天，艾司都在处理伤口，居家观察，通过网络看恩恩她们的补习情况，也通过网络看到了章明大哥他们调查付岩师傅的监控。

恩恩周边很安全，没有别的杀手在实地监视监控，只是恩恩在课堂上表现不乖。其余同学也都显得有些浮躁，他们快放假了，人心思动。

付岩大叔，莉莉姐，还有钱坤大叔都被抓走了，真的瞿森律师回去了，朱珠姐姐好像很伤心的样子，连云大哥还在拘留所里，似乎没什么情况。

还有昨天监视到的那名和假律师进行接触的光头男子的身份，也搞清楚了，虽然他开的套牌车，不过艾司通过交管部门的天网监控很快查到了他的去向，再通过他去的地方和与他接触的人，艾司很快确定了他的身份。

那人叫邓强，初看身份并没有什么特别，不过是一个鱼贩子，他从海角市收拢各种特色海产鱼贩到内地。

但再稍加调查，便不难发现，他手下有几十号专门收鱼的恶徒，他们自称鱼官，几乎把控着海角市最大的海产批发市场，由他们来统一定价，并且定期按摊位收取摊位费。

艾司不明白，杀手假冒的瞿律师和一个鱼市场市霸会有什么交集，不过当他从另一个方向开始展开调查之后，愈发觉得这个邓强不简单。

除了行踪身份调查，艾司还看到了邓强身上的文身，当时主要精力放在假瞿森身上，来不及细看。

今天艾司在家无事，凭借记忆将文身画了下来，由于只看到部分，所以是残缺的，不过仅是残缺部分文身，就让艾司觉得有些眼熟，应该在哪里见过类似的花纹构图。

稍加思索，艾司又将卢德水房间里照片上那三名青年身上的文身一一绘制出来，虽然各有不同，但从纹路的构成来看，它们似乎属于同一个体系！

这就让艾司不得不重视起来。

艾司开始在网上人肉邓强的个人身份信息，他跑跨省海鱼运输，是属于专业的鱼运公司，在工商局有登记备案，只要找到一个突破口，艾司很快就将此人的联系方式、家庭住址、个人简历、社会从属和常用通信工具全部挖了出来。

此人好用QQ，攻破他的QQ空间密码，艾司找到大量邓强和他小女友的合照，通过几个角度的照片拼接，艾司将他手臂上的文身完整地临摹下来。

这时候再一对比，就不难发现，邓强手臂上的文身和卢德水大叔年轻时手臂上的文身有极为相似的地方。

有所不同的是，邓强手臂的文身更为繁复，仅有约四分之一处和卢德水大叔手上的文身极为相似。

艾司记得，在师傅传授的黑道知识里，就有专门介绍黑道文身的知识。

与寻常文身不同，黑道文身不止是文身，有许多黑势力靠文身来区分敌我，并用于势力内彰显标榜个人的功绩。

俄罗斯的古拉格、莫耶萨，美国的3K党，意大利的黑手党，日本的雅阁库等，稍有历史的黑帮都有一套自己帮内的文身语言。

以俄罗斯莫耶萨为例，瞭望台代表监狱，榔头或斧头代表因暴力犯罪服刑，蛛网或钟表代表长期服刑，猫代表小偷，扑克代表赌徒，匕首或剑代表强奸，小丑或面具代表诈骗，十字架通常是家族首领或是分部首领……此外还有很多，暗含的意义各有不同。

关于文身语言的来源众说纷纭，有的说源自中古世纪西方贵族的家族纹章体系，也有说是由于黑帮火并常常十分残暴，那些被砍死的往往面目全非，帮里的兄弟只能依靠死者身上的文身来分辨死者的身份。

最开始看到卢德水的旧照片时，由于三人文身部位不同，文身也不同，艾司还没看出有什么异常，直到看到了邓强手臂上的文身，艾司才发现不同寻常之处。

不管是文身还是什么，任何图案或是数字，一旦它是有体系的，就必然呈现出某种规律性，图案中出现过多的相似点，就是规律的起点。

艾司在网上查找相似的文身图案，但信息太过海量，犹如大海捞针，这时候师父留下的联系群再次发挥作用。

翻墙之后，在MSN群里提出问题，如果有人感兴趣，会报出价格并给你答案。

关于这个文身的问题，艾司付出了500美金的价钱，得到一个答案。

这种文身体系，属于东南亚一个黑帮组织，叫泛亚联盟，道上的人都简称亚联。

500美金就这么一句话，如果想知道文身代表的具体意思，或是亚联更多的情报内容，得加钱。

不过艾司知道一个名字就够了，找到了方向，其余可以慢慢查。

亚联在警方也是挂了网的，通过网络，艾司很快得到了警方掌握的基本情况。

据悉，泛亚联盟是由几十个小的黑道帮派聚合而成，构成其核心的有三个老牌黑帮，分别是狼牙、拉卡和三合会东南亚分支，经历一战、二战之后，由三合会牵头，拉拢兼并拉卡和狼牙，再挟三巨头之威，纠集吞并周边大大小小几十个黑帮，最终形成了泛亚联盟，拥有了今天的格局。

他们的主要活动区域为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菲律宾和巴布亚新几内亚等国，帮派成员以华人和当地居民为主。

随着帮派渐渐发展壮大，亚联也在逐渐扩张，他们采用远交近攻的手段，与哥伦比亚毒枭，俄罗斯、美国黑帮等保持良好关系，近处则向南进入澳洲，往东北则侵蚀日本、中国台湾，往西向印度发展，而正北方的中国也是他们扩张之路上最为重要的市场。

20世纪80年代，当中国实施改革开放之后，亚联便以投资商人的身份加入了进来，他们迅速占领市场，与本土黑帮火并，并逐步将总部往北上迁徙，如今他们的海角市分堂几乎取代了婆罗洲总部，帮中的主要头面人物，也常年在中国以商人的身份活动。

早在三合会消散隐退之前，这支东南亚分支就独立出来，自称金鹰，最初的堂口在马来西亚半岛上，世纪40年代他们将金鹰堂口迁往香港，到了80年代便进入内地，在海角市安家，现在海角市的地标性建筑金威大厦就是金鹰集团公司总部，最上面十层楼全部属于金鹰总公司。

此外还有金鹰影业、金鹰快递、金鹰音像、金鹰院线、金鹰运输、金鹰投资等20余家子公司。

他们在天涯市另设了一个堂口，叫龙象，天涯市的龙象文化传播股份有限公司几乎就是海角市金鹰的翻版，不过他们是同一时期进入中国大陆地区，然后同时发展，虽然不及总公司庞大，但也可以算得上一个独立的大公司了。

此外在中国台湾有赤蛇堂，印度有因哈，意指雄狮，澳洲有鬣蜥，日本更是有巨鹿、暴罴、突猪和龙王四个堂，加上老挝、越南、缅甸、柬埔寨以及东南亚各堂，总共有二十几个堂口遍布全亚洲。

根据不完全统计，亚联仅在婆罗洲岛本土就有核心帮众约有5万余人，其名号在全亚洲可排进前十，他们垄断着从东南亚出海前往印度、中东和非洲的走私、毒品贸易，利润丰厚。

这个黑帮历史久远，又吸收杂糅了各地黑帮特色，自成一格，帮内等级森严，有一个总的话事人称为龙头，每个堂有个堂主分管当地一切事宜，一个坐馆，主管当地的暴力武装，堂主下面又有传统的六道六头。

所谓六道，分别是指代6种传统犯罪方式，黄道是色情业，负责人叫神头；红道是赌博，负责人叫千头；蓝道是走私，负责人叫蛇头；白道是贩毒，负责人叫鸦头；紫道是放高利贷的，负责人叫包头；灰道是维护市场秩序，在各种娱乐场所或集散交易场所收取保护费的，负责人叫刀头。

随着时代发展，这六道又各自有了他们的影道，发展出一个合法的隐藏身份，黄道都搞文化娱乐影音产业，很早就开始拍电影；红白道发展出连锁酒店、歌舞厅等正当营生；蓝道的正当行业是开展运输公司、快递公司什么的；紫道的没太大变化，只是改了个名字，叫P2P；灰道也是一样，不过他们通常会挂上保全公司的招牌。

此外他们还发展出一些新的分支，诸如网络诈骗、网络赌博，被称为快车道，而一些类似于假保健品营销、传销等犯罪模式，则被称为慢车道。

六道六头下面又各有细分，诸如红道和灰道就是按负责管辖街道片区来划分手下势力的，几条街或者几个片区归一个小组负责，小头目叫街馆，手下叫街仔；而蓝白两道又是根据每次出任务的人来进行分组，每一组的负责人叫头马，其余的人叫马仔，蓝道还有一种称法叫舵爷和水手；紫道和黄道就显得有些杂乱了，他们没有具体的片区或是小组之类的细分，都由神头和包头自行提拔任用手下，称呼也是五花八门，诸如黄道转型影视方面之后，它的神头可能叫手下片务或片场，片务、片场再下面叫杂务、小弟、盒饭什么的都有。

帮派中，升迁降罚退，皆有细则；街馆、片务、头马等小头目可以由道头直接任免，也可以由街仔、马仔等小弟推举产生。

道头，可以由龙头直接任免，不过更多的时候是由堂主、坐馆或当地的叔父、执事等提名，要有三人以上的提名才可以参选，当地全体街馆和头马等小头目一同选举产生。

堂主也是一样，由龙头提名，或是由其余堂主、坐馆、叔父、执事等三人以上联合提名，由所有堂主、坐馆、道头等共选，而且是5年一届，不过可以一直连任，若是在位时干得不好，则可以由叔父、执事等提出罢免，换人上位。

只有龙头往往是由老龙头选取接班人，若老龙头因故没有选出接班人，则由元老提名，所有的堂主坐馆道头、叔父、执事、元老一同选举产生。

在位干够了两届也就是10年，然后或是因伤致残，或是替龙头顶罪入狱，或是自觉无力再继续干下去的道头，将退居二线，他们在帮内德高望重，被称为叔父，帮内有专门的分红来供养他们。

而那些刑满出狱，或是不得不退居二线，但还想替帮派出力的叔父，可以去争取执事，执事可以参与堂主的堂会，也就是一些计划目标的定制和安排，对一些安排有建议权和反对权，另外可以查账，或是查证反骨仔、卧底、沟仔等，一经查实，可呈报龙头或堂主，得到龙头和堂主的首肯后便执行家法。

执事手里有另一支属于他们的武装力量，都是从坐馆处挑选出来的，这群人专门负责对内。

而执事退下来之后将成为帮中元老，又叫爷叔，地位比叔父高，他们的推荐票和选举票更有分量，可一票当两票。

至于那些地位不高，或是还没干满10年就自动退下的人，他们有两种选择，一是领一笔安家费离开帮派，但需要对关二爷发誓，有生之年不能够出卖任何帮众，若是谁没做到被查出来，等待他们的是生不如死的下场。这些人被称为哑仔或是哑叔，有一部分人依然和帮里的兄弟保持着联系，做点小买卖小生意什么的，会得到帮中兄弟的照顾。

另一种选择是成为仆叔、仆仔，一般退下来的人都是年迈体弱或带着伤残或是不良于行，但不愿离开帮派体系，那么就得干活，除了为帮派做出足够贡献的叔父，帮中不养闲人。

那些仆叔年纪都较大，仆仔都是有伤残在身，他们一般做的都是类似于代客泊车、在红道酒吧兜售毒品、在街头卖小黄碟等。

除此之外，龙头身边始终有一群类似于亲卫军的武装力量，他们不参与帮派扩张与斗争，只负责龙头个人的生命安危，里面的人都是从各个坐馆里挑选出来的暴棍以上的打手，算得上黑道精英，年龄被严格限定在20~30岁之间，超过年龄便会回到坐馆去。

这群人的统领被称为档头，有大档头和二档头之分，通常一个二档头是带领一支五人小组，通常龙头有一个二档头跟着就够了，若是重大事件则会有三到五个二档头带着小组跟着，大档头负责五个二档头；二档头的地位比道头略高，比坐馆、堂主稍低，而大档头的地位则还要高于堂主。

普通帮众，干够一定时间，便会由道头提拔为街馆、头马等，若是被堂主或龙头看中，收为门徒，便可一飞冲天，有机会做道头、堂主，一级级往上爬。在坐馆那里则是从门童、刀徒、暴棍、红枪一直到坐馆，一级级往上升。

若是犯了错误，同样会根据错误往下降，而若是犯了一些禁忌家规，诸如勾结外帮、黑吃黑、勾嫂、背叛等，那么等待他们的则是帮中的家规。

亚联有三十六条天刑，七十二条地罚，天刑是要死人的，包括天灯、斩首、绞首、腰斩、剐刑、溺刑、三刀六洞等，地罚则是七十二种不致死的刑法，包括苔、杖、鞭、跪渣、滚炭、断指等。

警方的资料很详细，艾司虽然听师父说起过黑道，但从未详细地接触过这方面，不由多看了两眼，三十六条天刑和七十二条地罚，连警方那里都没有完整的资料，艾司只看到十六条天刑，四十二条地罚。

艾司很快发现，海角市警方之所以这么重视这个跨洋跨州的黑帮，是因为他们总部可以说早就已经迁移到海角市了。

这个亚联的龙头老大，叫卧虎洪胜天，已经连续执掌亚联30多年快40年了，最近这20年，他的主要定居地就是海角市。

由于龙头老大在此，所以许多堂主坐馆也纷纷向海角靠拢，大档头陈孝康在海角，金鹰堂堂主徐元朗在海角，龙象堂堂主徐振业在天涯市，赤蛇堂堂主洪泽屾也在海角，还有许多元老爷叔，纷纷入住内地，因为他们有许多是华人，落叶归根的思想根深蒂固。

艾司没有花更多的时间去看那些关于亚联的海量文件夹，他只是好奇，因为自己和大头时常去的金威大厦原来是人家亚联的总部，这样说来，昨晚大厦安保和警方产生冲突也就在情理之中了，看来昨晚自己是歪打正着，不然可能还没那么容易摆脱警方的追捕。

对了，师傅好像还给自己留了一份关于海角市各个势力的情报简要，艾司还一直没拿出来看过，因为不感兴趣。

有了警方的数据库，里面有许多帮派成员的留档照片，艾司从其中选出带有清晰文身的照片，他决定自己来推演那些文身的含义。

2

任何一种事物，只要它是成体系的，那么体系之间必会有某种关联和规律。

文身分为几类，按文身方式分为蚀文、堆文和刺绘文。

通常意义上的文身都是第三种，刺绘文，而刺绘文又大抵按图文的不同分为：图腾、文字、图文和彩绘。

图腾是古老文身的统称，那时候工具不够细腻，风格往往粗犷，笔法简洁明了，有图有字，而且那时候的文身材料只有黑色和青色两种，所以通常叫囚墨或刺青。

图腾风格以抽象写意为主，大开大合，古朴凝练。

艾司从警方的档案库里找到了亚联成员的归档照片数百张，从中挑选出百余张拥有清晰文身的，渐渐摸清了一些规律。

首先是文身的部位代表了分工的不同，亚联的六道里面，蓝、白、灰三道成员，文身在腿上；黄、红、紫三道的成员，则文在手臂上；坐馆的成员，文身都在胸口。

文身的中心是抽象的动物文，用以表示堂口的从属，除动物文外第一层是代表这人具体职务，第二层代表此人的地位，第三层代表此人有过什么功过，第四层则代表变更，每多一次重大升迁降罚，都会在文身上多一层纹路，职位越高，文身的图案就会越大，越显繁复。

不过图案分层并不明显，它们交织在一起，再根据个人喜好构成一种大的抽象图案符号，不是帮派中人或是刻意从图像学解密解码，很难从文身图案中看出其隐藏的信息。

像这邓强的文身就比卢德水手上的文身大多了。

核心图腾是蟠虺，他应该属于赤蛇堂，第一层是连珠文或叫铆钉文，他属于灰道，就是收保护费的；第二层是雷文，云雨雷电，分别代表着哑、仆、仔、头，三角雷文显得锐利，表示他在灰道街仔里也是暴力分子；第三层是红色缠枝莲，表示他为帮派流血负伤，花开三瓣，在械斗中至少救出3名以上的帮派兄弟；第四层是勾型闪电文，表示他升为街馆……

艾司从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文身图案中将其一层层剥开，就好似读到了一个黑帮成员的人生简历。

邓强入帮已超过20年，从灰道街仔一直做到赤蛇堂坐馆的暴棍，但是从文身上看，他应该没有脱离帮会，最新的文身表示，他有过砍死敌对帮派小头目的辉煌战绩，那么现在以海鱼市场市霸的身份出现在海角市，应该是在台湾那边犯了事，跑路偷渡来到大陆的。

邓强这个身份也是通过别的渠道办理下来的吧，是假身份。

卢德水大叔的身份就很简单了，他曾是龙象堂灰道的街馆，帮派械斗负伤后成为一名哑叔，脱离了帮派。付岩大叔应该也是一名哑叔，由于没有看到付岩大叔最后的文身，只在照片上看到他的文身在腿上，而且很不清晰，具体无法判断，只能初步推断他或许也是亚联龙象堂的成员，属于黄、红、紫三道中的某一道，脱离帮派前的身份估计不会高于街馆。

他们竟然是一个帮派的，这就不由得引起艾司的重视，而且，司徒笑大哥去天涯市那边，要调查的那个叫威三少的人，不就是亚联龙象堂的坐馆吗？他的老爸徐振业，应该就是龙象堂的堂主，这是父子档分管一个片区。

那么温莉莉和钱坤的身份是不是也是亚联的帮派成员？这就对了！如果是徐威想对连云大哥和刘彩婷姐姐下手，那么他能找来演绎这出剧本式杀人案的演员，从那些脱离帮派的成员里挑选是合理的，因为他手上有这些人的资料，甚至可能有这些人曾经的犯罪证据，再加上严格的帮规，使他可以很轻易地威胁调动这些人一起实施杀人计划。

如果这些人都曾经是帮派成员，那么多少都有和警方打过交道的经历，所以撒谎会更自然，更容易瞒过警方。

艾司重新梳理目前掌握的线索，由于冒牌瞿森律师的出现，杀手加入本案的推测坐实，艾司尽量还原整起案件的本来面貌。

刘彩婷姐姐死于剧本式杀人案，背后的操纵者是傀儡师，他是主策划，执行者应该是徐威或是他的家族，他们找来了已经脱离帮派的哑叔、哑仔，在海角市布下大网，而徐威和其余团伙成员从天涯市就开始布局，他们悄无声息地掌握了连云大哥的手机密码、日记密码，以及连云大哥和刘彩婷姐姐的淘宝交易密码等个人隐私资料。

接下来就是长达两个月的日记篡改和不动声色的挑拨离间，如果有杀手加入其中，那么并不排除杀手扮作刘彩婷姐姐或连云大哥的模样令他们的矛盾升级，加深猜忌。

而真正致命的大网早就张开，就在海角市等着他们。

连云大哥和刘彩婷姐姐抵达海角市时，刘彩婷姐姐认为他们的关系已经势如水火，且对连云大哥恨之入骨，而连云大哥还懵懵懂懂不知所谓。

刘彩婷姐姐或许真的想过要先下手为强，但她并不知道，她的一切行为都在别人的掌控之中。

利用温莉莉勾引连云，进一步激怒刘彩婷姐姐，利用钱坤打扫房间时故意留下消毒水和磷化氢毒物，利用胡建安篡改连云大哥的手机日记，让彩婷姐姐以为连云大哥已经准备好了毒药；甚至可能还写好了怎么将毒液注入饮料中也说不定。

当彩婷姐姐将消毒液注入饮料后，或许是温莉莉的有意掌控，或许是连云大哥真没注意，那瓶带毒饮料被留在付岩师傅的车上。

付岩师傅一直就在酒店附近绕行，等候打车软件的呼叫，或许与温莉莉间有直接的联系，等温莉莉发出信号，他就前往酒店附近，接到连云大哥。

而温莉莉的死党小山、芳芳等人确定彩婷姐姐的位置，随后在温莉莉的建议下，连云大哥和温莉莉直接去了彩婷姐姐所在的酒吧，彩婷姐姐愤而离开，再打上同一辆车。

在立有巨大广告牌的预定位置，付岩师傅使用某种方法令彩婷姐姐下车，用电话亭内的灯光和莫名打来的公用电话吸引彩婷姐姐前往电话亭。

早已准备好的毒药在电话亭内挥发并累积到一定程度，彩婷姐姐在接听电话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就吸入了过量致命毒气，随后昏厥、恶心、呕吐，堵塞呼吸道窒息死亡。

温莉莉再带着连云大哥返回，并在广告牌预定位置令连云大哥下车，然后装作找人的样子令连云大哥晕厥，再叫上出租师傅一同寻找。

在此过程中，温莉莉可以用塑料布将电话亭包裹起来，放上正在检修的牌子，这些东西可以直接藏在电话亭内，或许就是钱坤大叔下班路上预先藏好的，包括挥发性毒药。

第二天凌晨钱坤大叔上班时经过电话亭，就可以拆除电话亭外的包装，将刘彩婷姐姐的尸体转移至斜坡上，同时将从酒店打扫房间时收集到的带有连云大哥生物特征的垃圾扔在现场附近。

整个过程应该用不了10分钟，他再前往酒店上班。

然后是卢小天，按照约定沿着绿道跑步，发现刘彩婷姐姐的尸体，在约定的时间报警。

这起剧本式完美杀人案完成之后，执行人徐威或是杀手开始收网，他应该是派人将曾经受到威胁而被迫参与共同犯罪的证人一一清理。

而杀手方则开始对已被警方高度怀疑并且控制住的连云大哥下手，他们试图让连云大哥绝望并用心理暗示的方式让连云大哥自杀。

一旦连云大哥死亡，那么这起案件的凶手就将被裁定，因为死人无法为自己辩驳。

而一旦警方表示怀疑，始终咬住证人不放，那么证人就将意外失踪，警方再不能调查出更多线索。

卢小天因为父亲提前死亡而主动供认了一切，但由于他在这个剧本中扮演的角色实在无足轻重，所以躲过了一劫，没有被清理掉；而且，从他的年龄和表现来看，恐怕他也根本不知道他的父亲曾经是黑帮成员这件事。

那么现在，那个假冒瞿律师的杀手接触同样身为亚联黑帮成员的邓强，若说和这起案子没什么关联，只怕可能性很低。

邓强在这起案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他属于哪一环？

他是做运输的，难道说运输转移证人和他有关？

艾司立刻通过交管系统查验了邓强这几日的行踪，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他的通信记录和网络聊天记录里也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

艾司并没因此放松警惕，出现这种情况，那么只可能对方还有另外自己没有掌握的联系沟通方式，而且这些老牌黑道并非没有脑子地只会喊打喊杀，他们很清楚哪些行为会留下可供警方查证的消息，所以通常他们会有一些反侦查手段。

不记名一次性使用型电话卡，只在重要情况下才使用的秘密QQ、微信或msn号码，只说联络地点，进行当面沟通和联系，这些都是黑社会最常用的反侦查联络方式。

艾司之所以能肯定邓强有自己没有能查实的联系方式，因为他找不到邓强和瞿律师的联络记录，就连疑似的都没有。

而瞿律师和冒牌瞿律师的联系方式艾司都不敢再贸然去查，对方在互联网攻防上的段位比自己高，搞不好没查到对方底细，反而被对方追查到自己，那就糟糕了。

从警方今天查到的出现在付岩师傅和温莉莉身边的神秘人物来看，这条线和邓强似乎并无直接联系，那么冒牌瞿律师联络邓强到底是想做什么呢？

艾司正在思索的时候，司徒笑的电话打来了。

当听到司徒大哥说起刘唐名在自己老婆产后大出血时死活不肯在手术单上签字时，艾司难以接受：“怎……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坏？”

“不敢相信，难以接受吗？”司徒笑在电话那头听到艾司语气发颤，好像难过得快哭了，便开导他道：“有些人就是这么坏啊，心黑手辣，毫无人性，像刘唐名这样的人，他瞧不起所有人，除了拉扯他长大的老妈，其余任何人在他眼里，包括他的两个儿子，恐怕都只被分为两类，有利用价值的和没有利用价值的。所以艾司，这些人，不值得你为他同情，也不需要为他难过。”

“嗯。”艾司依然难以释怀：“我觉得刘彩婷姐姐好可怜。”

“这或许就是命吧，孩子没有办法选择自己出生的家庭，但她有能力选择自己要成长的道路，刘彩婷走到今天这一步，与她自身的性格或多或少还是有一点关系的。好了艾司，别感慨了，接着听我说完。”

艾司静静地听完司徒笑这一天的调查结果，最后司徒笑问道：“我觉得那船肯定有问题，你觉得呢？”

“司徒大哥调查的是刘彩婷姐姐的死亡的诱因，从你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一是刘家兄弟可能知道了刘彩婷姐姐的真实身份，二是在那次出海散心的过程中，刘彩婷姐姐或许发现了他们犯罪的秘密，这才导致刘家兄弟下决心除掉和他们一起生活了20多年的妹妹，司徒大哥是这个意思吧？”

“没错，现在的问题是他们到底在船上做了什么，我做了一些犯罪假设并询问了当地海事和公安部门，但都被否定了，能隐蔽犯罪20多年，确实不是那么好查的，你对此有什么看法和建议？”

线索一，90年代，利用妻子和某个可能是黑道上的大人物搭上线，很快取得了别的黑帮大佬信任并参与犯罪；

线索二，有船，可能是利用船舶出海犯罪；

线索三，生平经历，从事过的工作，纺织厂、小买卖、建筑工、屠宰场、跑船、倒爷；

线索四，从未被警方或海事部门查获；

线索五，刘彩婷姐姐在船上可能发现了什么，加上股权债务和亲情疏离等原因，最终导致被人起意杀害；

线索六，曾经是刘唐名干，后来交给儿子干，但没告诉女儿；

线索七，游艇出海，难以监管；

线索八，和各个黑道家族走得都比较近；

线索九、线索十、线索十一，刘名唐母亲的去世，家里用人失踪，两个儿子对司徒大哥的试探……

所有的线索在艾司脑海中过了一遍，前后花了不到两秒，艾司隐约推论出一个结果，但他还不敢肯定，需要更多的证据来佐证。

“我想，我或许知道他们进行的是哪种犯罪行为了，”艾司一句话没说完，就听到那边司徒笑似乎被什么呛住了，咳嗽个不停，“吭吭……你说，咳咳咳……他们，咳，他们进行的，咳咳，什么犯罪？”

“我现在不能说，假设和推理可能导致办案人员产生误判，走入歧途，还需要更多的证据来立足，司徒大哥，我只能这样告诉你，所有的犯罪都不可能是单独存在的，它们有相关性。”

“什么意思？”

“如果是走私或贩毒，肯定要有买家和卖家，才会有居中运输的人，你们警察在破案的时候，不也希望同时抓获接货人和贩毒人员吗？如果是杀人，那么需要动机、凶器，不会有人无缘无故走到一个陌生人面前，对他说一个死，然后那个人就死掉了。这种案子，刘唐名他们实施的犯罪也是一样，警方猜测他们实施了犯罪行为，是因为他们和多个犯罪团伙有所关联，所以才出现在警方的视线之中，之所以一直没能将他抓获归案，是因为找不到他们的犯罪证据。

“也就是说，他们的犯罪方式，是在警方所熟知的犯罪模式以外的，但从他们和各个犯罪团伙保持的关系来看，那种犯罪模式或许又和各个犯罪团伙的犯罪有所关联。所以我建议，司徒大哥不妨将他们的出海时间与整个天涯市的犯罪行为做一个横向对比，看他们中间是否有所联系，不知道这个有没有难度？”

“天涯市这边的大中型犯罪，警方肯定都是有详细备案的，这个可以查，不管是游艇还是渔船，也需要在监管码头停靠，出海尤其是离海出境需要申报和批准，嗯，我这就安排人去列表比对。”

“另外，鲁超这个人是关键，按目前掌握的线索分析，他就属于三雇杀人案中间的那个杀手，一旦掌握了他，就能将前后因果串联起来，而如果说他真的失踪了，案子两头的线索各自独立，接不上就会很麻烦吧。”

“我当然知道，但现在还没有他行踪的具体线索，只能看李开然那边有没有消息了。”

“如果说他的行程和你错开，到了海角市来处理付岩大叔他们的后续，那么现在已经完成任务，他会回去吧？”

“我也觉得他会回来，但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他应该会躲起来吧？”

艾司不知为何想到了邓强，建议道：“严密监视徐威呢？他们一定会接触。”

“没那么好监视，我在天涯市这边，哪儿那么多人手啊，等一下，开然打电话了。”司徒笑挂掉了艾司的电话，接通了李开然。

李开然向司徒笑汇报了他今天挖到的情报。

他们以前不是打通了一个叫二毛的关键人物吗，今晚李开然本来约了二毛吃饭，李二杆子也不请自来，最近由于张子成正在调查连云在天涯市期间的行踪，李开然有意将话题往那上面引。

说了几句之后，李二杆子言语间提到一句，高官的故事，李开然很机敏地发现二毛是知情人，所以在席间他就没有追问，等散伙之后，李开然才从二毛那里套问出什么是高官的故事。

在李开然的循循善诱下，已经喝高的二毛断断续续地将高官的故事的来源说了出来。

那是一次他和狗熊喝酒喝高兴了，狗熊说出来的。

狗熊原名张福旺，从小就是屠夫的跟班，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又爱喝酒，不过很能打，所以有时候有什么大事都会被屠夫带在身边。

狗熊说的是一次饭局上，威三少原本是在和猴子聊天，他们谈些什么，狗熊没注意，也记不住，不过说着说着，威三少突然说了件轶事。

说的是多少年以前，一名部队上的高官在天涯市一家洗浴中心消费，离开去柜台结账时，不小心将柜台上一个玻璃烟灰缸摔了。

本来是件极小的事情，那高官也打算赔钱，但是前台服务员态度极为恶劣，张口就要500，那玻璃烟灰缸50怕就顶天了，那服务员就是摆明了要讹人。

那高官自然要和他们理论，于是叫来了洗浴中心的经理，只是这家洗浴中心的后台老板其实也是涉黑势力，中心里的人个个都横惯了的，那经理不知怎么也是看那高官不顺眼，他不仅不讲理，反而开口将赔偿价提到1000，不给钱不让走，你再叫就是2000。

这种蛮横无理的态度终于成功地激怒了那名高官，人家不走了，直接一个电话调了200名荷枪实弹的士兵将洗浴中心团团围住，然后开始砸，从底楼一直砸到顶楼，不许这里有任何一件完好事物。

洗浴中心那名后台老板，听说有人堵了他的生意，立刻纠集了200多号人拿着铁棍砍刀就要来找回场子，结果到了洗浴中心门口一看，两队武装士兵把着门，顿时就蔫儿了，赶紧托关系说情。

结果市领导、公安局、武装部都去了人，但是大家都没能说什么，直到那名老板终于托关系求到那名高官那里，问对方究竟要怎样才肯放过自己，高官发话说，很简单，你将砸坏的洗浴中心重新装修好，我再砸一次，咱俩就算扯平了。

那名老板欲哭无泪，原本在道上还颇有地位，结果从此一蹶不振，后来再没人听说过他了。

这本来只是一个民间的传言，到底有没有这回事谁也不知道，而且二毛也不知道三少是在什么情况下为什么说了那个故事，他只记得狗熊说，当威三少说了这个故事之后，整个包间都鸦雀无声，仿佛场面一下就冷了下来，屠夫、二爷、猴子这些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一个个噤若寒蝉。

狗熊原话是：“你没感觉到当时那个气场，我都觉得瘆得慌，就好像我们天涯市的冬天突然变成跟北京一样了。”

李开然本能地觉得，这个故事似乎和连云有关，所以就如实地汇报了。

至于11月14日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明显是被下了封口令，二毛是不知道，李铁生那头是守口如瓶，甚至朝那个方向靠都不行，李开然好几次有将话题朝“11•14”上靠的苗头，却被李铁生强硬地打断并转移了话题。

3

“知道了，你这段时间独自在外，尽量小心点，不用挖得太直接太深，多从其他方面找线索。另外想办法打探一下，徐威是什么时候说的这个故事。”司徒笑给了李开然新的建议。

挂掉李开然的电话，司徒笑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或许，关于徐威这群人想要陷害甚至杀死连云的原因，就在李开然汇报的这个故事当中。

那个二毛明显当作一件趣事来听的，他本身没有参与11月14日晚上的聚会，所以李开然他们第一次调查时他没有说这件事情，显然他对这个故事意味着什么毫不知情。

但司徒笑他们不一样，他们知道连云的身份，高官的故事若是意有所指的话，显然就是指代连云的身后，而狗熊说到冬天，加上其余条件，显然就是这一两个月发生的事情。

司徒笑立刻又联系上了艾司，将李开然最新收获的线索进行了共享，他也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无条件地信任艾司，那显然不仅仅是因为艾司强大的推理和分析能力，在艾司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司徒笑不知不觉，将线索共享完了，才意识到，自己和高风配合多年，有时候分享线索，还要考虑一下高风的承受能力，为什么和艾司说这些事就没有任何顾虑？

这个小伙子的心思，很干净！面对他时，就像面对三四岁的聪慧孩童，让人不自觉地就会放下警惕，因为一个三四岁的孩童无论是从智力上还是武力上，都无法对一个成年人造成任何伤害。

为什么艾司会给自己这样的感觉呢？司徒笑有些疑惑。

艾司听完之后，与司徒笑持有相同看法：“高官指的是连云大哥吗？”

“应该是他身后站着的……”司徒笑没有将名字说出来。

“如果是这样，那么这个故事的核心就是，不知道高官身份的黑道势力，在激怒了高官之后，被高官小小惩戒了一番，然后这个黑道势力彻底败落消亡了。从听了故事之后众人的反应看，徐威说这个故事，意在威慑恐吓，他想将所有的人绑上同一艘船，那天在座的人里，肯定就有不太清楚高官的身份，而得罪了高官的黑道势力，说不定每一个在座的人都是。”

“从开然带回的消息看，那天在座的，只怕整个天涯市最有名的几个黑二代全都在里面了啊。”

“那就更没错了，记得司徒大哥说过，11月14日那天，经过彩婷姐姐的介绍，几乎天涯市有点头脸的黑二代都参与了给连云大哥接风洗尘，而那晚发生的事情又被几名黑社会第二代头目联合下了封口令，关键就在那一晚！”

“但李开然现在没办法接触到那一晚的实质，连暗示或朝那一晚靠近都不行，张子成调查得到的全都是一些假证供，我们还没拿到充分证据，又不能羁押拿人……”

“连云大哥那段被删掉的手机视频呢？我觉得是不是再查一下，嗯……不知道司徒大哥可不可以让艾司看一看那段视频？”

对呀，还有一段被删除的视频，正是连云自己在11月14日晚拍摄的，对方之所以删掉，显然是里面有不愿被警方查到的线索，最初查看时，重点是放在连云如何杀刘彩婷身上，现在重点已经不一样了，说不定会有新的收获。

“我会马上安排电子技术处理部门的同事将视频尽量清晰地还原，到时候我压缩发给你。关于高官的故事，我们是不是可以反过来理解，徐威用这个故事来绑架其他人，让他们一齐参与到陷害连云的事件中来。”

“嗯，这个故事反过来理解的话，就是如果当时那名黑社会老板杀了那名高官，并销毁一切证据，没有任何人知道高官在洗浴中心和人产生过矛盾，也没人知道高官是在哪儿被谁杀死的，那么那名黑老板就能躲过一劫并继续做大。”

“这就是他们陷害连云的因由，如果连云因为刘彩婷的死而背负上了杀人的罪名，他自己不知道是谁要陷害他，我们警方也找不出有谁想要害他，加上那些看似完整的证据链，罪名就会被坐实，这一群黑社会就能躲过一劫！徐威等人想要连云死，而刘家兄弟想要刘彩婷死，当刘家兄弟找上门来，正中徐威下怀，所以他们定下了这个挑拨离间的计划，让刘彩婷和连云自相残杀，一人死，一人坐牢，他们坐收渔人之利。”在司徒笑眼中，所有的线索渐渐清晰明朗起来。

“但是……连云大哥自己怎么会不知道，他和那些黑道结下仇恨了呢？”艾司提出质疑。

司徒笑沉默片刻：“明天我让茜姐带着章明再去询问连云，看他能想到什么不。我想，可能有两方面的原因，其一，连云的生活环境和黑道上的人完全是两条路，他或许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地方得罪了黑道，又或是他不经意的某句话让对方感到了威胁；其二，徐威这种人，在他决定动手除掉你之前，你是看不出端倪的，更何况连云那种温室公子，在审问连云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了，他对这个威三少可谓推崇备至，简直把对方当偶像一样崇拜呢。”

“对呀。”艾司也想起来了：“司徒大哥你说过，开然大哥第一次和二毛接触时，二毛说徐威他们对连云大哥可好了，当亲爹一样地供着，他们是在缓和关系，降低连云大哥的心理戒备，或许，从11月14日认识连云大哥之后，他们就一直在为除掉连云大哥做准备！”

真蠢！司徒笑在心中暗骂，连云就是那种被人卖掉还帮人数钱的，如果他们的分析没错，对方一开始就在谋划杀掉连云，而连云还把对方当作朋友，兄长，崇拜对象！

结束和司徒大哥的通话，艾司感到一种紧迫，高官的故事，如果说对方用高官的故事来暗示什么，那么他们和连云大哥之间的矛盾是不是就不可调和？

既然如此，那么陷害连云大哥就可以了吗？让他成为谋杀犯，就算警方和法庭都认定，然后有人居中运作，但是依然很难判连云大哥死刑吧？所以杀手才会假冒瞿律师的身份，试图制造连云大哥畏罪自杀的假象……

但是现在假冒的瞿律师被自己识破了，而且连云大哥已经消除死志，这一招明显行不通了，那么，和假冒瞿律师接触的邓强，难道他们是为这一步做准备？他们准备怎么做呢？

连云大哥在拘留所，单独关押，连三餐都是单独发送，司徒大哥已经做了很好的防御措施，像律师这样的破绽也只能实施一次，难道走医生的路子？

不对，邓强那个样子，和医生八竿子都打不着。

艾司突然想起，今天白天大部分精力都放在恩恩身上，晚上主要在查看警方关于刘彩婷姐姐死亡案的线索，分析邓强身上的文身，调查亚联，并且逆向搜索邓强这几天的行踪，他今天又做了什么呢？

仅仅通过网络要完全锁定追踪一个人还是没那么容易，艾司调看了邓强离开家门之后的道路监控，发现他钻进一个小巷子之后就失去了踪迹，时间是今天下午2点20左右，艾司又查看了几个邓强经常出没地方的监控，依然没有。

再看网络通信，从今天下午起，邓强没有对外通信，没有上网，这段时间他在网络上处于透明状态。

艾司没有灰心，决定从邓强身边的几个小弟处展开调查。

奇怪，他的几个小弟也都先后失踪了，最后一个是在下午5点17失踪的，此后他们都没有对外联络，也没有上网，这不正常啊，这一伙可有七八个人呢。

一般藏起来，是要有所行动吧？难道是……

艾司打开了海角门户网站，热点实时追踪，最新消息，今晚9点40许，两伙疑似帮派成员在熊定路当街火并，造成多人受伤，还有5名无辜路人受伤入院。

防城区派出所执勤民警接警后第一时间赶赴现场，当场控制参与斗殴人员57人，另有30多人在逃。

经记者调查，此次斗殴事件，疑似两个生鲜市场争夺为市场份额和竞价引发的矛盾，目前参与斗殴人员已全数移交公安局，主要煽动组织者和暴力违法致人伤残者将受到严惩。

新闻通稿上只有简易的文字说明，不过网上已经有人上传了斗殴视频，艾司打开视频，找到了邓强的身影，果然……

仅仅是斗殴吗？不会这么巧合吧？艾司有些担心，不知会不会出现什么变故，艾司直接追查邓强等人被捕后的行踪，发现他们都被羁押在公安局的羁留室内，密密麻麻挤了两个房间，有警察正在进行问讯。

问讯后会移送拘留所去，治安拘留，没错了，这是他们的后续措施，或是补救手段，他们真的这么大胆，敢在拘留所暴乱？

艾司思索着，明天是自己换一个身份去拘留所呢，还是提醒司徒大哥注意呢？

艾司核查了今晚的群殴事件，原来，两个生鲜批发市场由两个不同的势力把控着，分别位于码头两端，为了抢夺渔船上的鲜鱼，两边一直在打价格战，积怨已久，今晚终于爆发了。

两个批发市场去年就组织各自的鱼贩进行了3次谈判，发生了两次斗殴，这次聚众斗殴也是早有谋划，双方从人员组织，到事前准备，前前后后有一个多月，如果仅是从这次械斗中想找出他们与连云大哥的关系，显然是不太现实的。

艾司想了想，决定先观察一下。

第二天早上9点，瞿森瞿律师早早地来到了看守所，因为来过几次了，看守所的小李打着招呼：“早啊，瞿律师，今天这么早？”

“嗯。”瞿律师微微点头，“连云的案子，警方找到些新的证据，我需要找他核验一下，另外我听说昨晚城中有人械斗，闹得很大，那些人，移送过来了吗？”

“一早就送过来啦，我们好多人都跑来加班，昨晚又逮了十多个，还有差不多20个在外面。”提到这事儿，小李就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已经进来了吗？这名瞿律师双眼微微一眯。

这名瞿律师自然是穿上增高鞋的艾司假扮的，真的瞿律师可能暂时不会管连云大哥这档子事，艾司正好借用他的身份来接近连云大哥。

若是被人发现同时出现了两名瞿律师，那就更好，艾司不仅可以直接揭穿瞿律师被人冒名顶替的真相，同时可以警醒司徒大哥增强对连云大哥的看护。

走过长长的走廊，那些标准拘留室都是四个床位，上下通铺，八人间，现在这一层的拘留所几乎全面，隔着铁栅栏可以看见里面的人都在吹牛聊天。

艾司步伐放得很慢，将拘留所内的人都观察了一遍，在207号拘留室看到了邓强。

邓强也看到了艾司假扮的瞿律师，但他很快低下头去，仿佛不认识。

这么说，邓强已经知道假瞿律师身份曝光的事情了？他与那个杀手之间的联系，比艾司预估的还要深一点，或许，有些事情可以问问他。

艾司这样想着，走过了长廊，连云大哥的单独拘留室在长廊的尽头，待遇比那些大通铺要好一点，有单独的卫生间和洗浴室，还能提供一些书籍。

走进房间，拘留所的工作人员将门打开，放艾司进去，再将门从外面锁上。

看起来连云大哥气色好了许多，起码没有前几日那种灰气沉沉的死志了。

“瞿律师？你这两天去哪里了？我的案子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开庭？”连云对瞿律师的感觉很怪，前几天不知为什么，明明这个律师一直在客观地分析自己的案子，可自己却总是觉得人生已经一片灰暗，感觉这次是怎么都说不清了。

后来还是艾司带着过来的一点内幕消息，说那个司徒笑查到了新的证据，对自己有利，自己这才恢复了一些，好像不用死了。

但是这瞿律师却一连两天都推说有事，没有过来，让连云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出现了什么变故。

“没事，这几天我在收集一些庭外材料，耽搁了一些时间，不过这次来，有个好消息。”艾司语速也不快，他有意拉长时间，过一会儿茜姐和章明大哥会来问讯连云大哥，到那个时候自己再离开。

“什么，什么好消息？是不是我没事了？”连云心情激荡，忍不住站起来。

“别激动。”艾司示意他坐下：“没那么简单，只是警方目前在天涯市那边查到一些线索，他们怀疑另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天涯市那边有人想要对付刘彩婷还有你，如果那边的线索能查实的话，或许能从侧面证明你是被冤枉的。”

“那，那现在怎么样了？”

“还在侦查当中，所以你现在仍不能保释，毕竟从你这里查到的都是实证，在没有证据证明那些实证是别人栽赃给你的情况下，你仍然是最大的嫌疑人。我来就是想问问，你仔细地想一想，你在天涯市那边都接触过哪些人，和什么人结仇了？”

“没有啊……”连云百思不得其解，“在天涯市那边，平时我就是和威三哥他们一起，也没得罪什么人啊？有什么事情都是三哥他们摆平的，而且我这个人平时还是比较收敛……”

听闻这话，艾司不由翻了个白眼，连云大哥的表现哪里像收敛了？你这样说话真的不脸红害臊吗？

连云还在继续回忆：“我在天涯市基本就没得罪什么人，我自己更是从来不出手的，如果有人惹到我们，也是三哥、二爷他们的手下去动手，要恨也恨不到我头上来啊？”

他似乎完全想岔了，艾司好意提醒道：“徐威、任谷豪这些人，都是带黑社会性质的帮派成员，这个你不会不知道吧？”

连云不以为然道：“嗨，三哥他们平时是有点横，但他们都是正经生意人，和黑社会扯不到一块儿去吧？网上都说了，在我们国家哪还有民间黑社会啊，早都打掉了。”

“是不是黑社会，自有警方去评判，你我说了不算，我在这里要说的，是说徐威他们这群人，行事无所顾忌，心狠手辣，睚眦必报，在天涯市期间，你和他们相处这么长时间，你们有没有闹不愉快什么的？”

“没有没有，那绝对没有，他们对我挺好的。威三哥他们不用怀疑，肯定是其他什么人，只是我真的想不出来，到底是什么人想要陷害我。瞿律师，你看有没有可能，是我爸爸或是爷爷他们的什么敌人，想从我这里下手？”

艾司对连云大哥的反应无语了：“你这么向着他们？真的一点矛盾都没有？”

“肯定没有，百分百的没有。”连云自信满满，“你没和威三哥这些人接触过，听到的都是别人的传言，或许在外人看来他们挺凶的，但和他们接触久了你就知道，说实话，如果不是我的身份问题，真想和他们结为兄弟，你知道我最欣赏他们哪一点吗？就是他们那种兄弟间的肝胆相照，共同进退，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

艾司拿着拘留所的温水纸杯，差点被噎着，索性将话挑明：“你确定他们之间的关系有那么好？据我从警方那边了解到的情况，想置你于死地的，正是徐威那群人。”

“不可能啊，一定是弄错了。”连云根本不信。

“温莉莉你认识吧？就是你在网上找的那个女人，她的身份和徐威是属于同一个帮派的，用你的话说，他们是同一个公司的。”虽然温莉莉的身份没有得到确认，艾司决定先骗一下连云大哥：“还有刘彩婷身前为什么那么恨你，就是因为你在手机日记里写了很多对她的愤恨，甚至还写了想要杀死她并霸占属于她的财产，而且每次刘彩婷看过之后，没两天日记就被删除了。”

“这不是真的，警方已经查过了，我手机里被删掉的日记只有最后一条是彩婷留下的。”

“但是警方从刘彩婷和友人的对话聊天中找到了佐证，那些被删除的日记无法复原，但它们被删过的痕迹是在你手机上的，你自己说没写这些日记，也没删除过，那么，你在天涯市的两个月时间，是哪些人在你身边，哪些人可以接触到你的手机可以篡改你的日记，并且隔天就能删除它？你还没有想明白吗？”艾司话音加重。

“你说是威三哥他们？”连云如梦初醒，跟着又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的，这没道理啊，他们一直对我挺好的，对外面的人很凶，对我，连句重话都没有，我们是好朋友，在投资方面，威三哥还给了我很多投资建议和帮助，他们没理由害我啊，再说了，他们害我，图什么啊？这说不过去，不对，不对。”

“所以我才希望你仔细地想一想，你们接触的过程中，到底有没有发生什么不愉快，任何再小的不愉快，都可能成为他们想要害你的导火索。”

“没有啊！”连云愁眉苦脸，似乎打死也不相信，想害自己的会是自己认为对自己挺好的威三哥他们，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又抬头道：“真没啊！”

“你再好好想想，或许时间隔太久了，你忽略了，尤其是你们刚认识那会儿，11月14日，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11月14日晚上？”连云陷入回忆：“那是我们第一次去歌舞城，我和威三哥他们是前一天在彩婷奶奶葬礼上认识的，那晚是威三哥他们替我和彩婷接风洗尘，很多人是第一次认识，喝了很多酒，啧……那晚我喝醉了，我不记得了！”

连云给出了一个艾司预料之中的回答，在酒精作用下，很多人会发生暂时性失忆，他们不记得喝高了之后发生的事情，但每个人对酒精的耐受度是不一样的，谁知道连云大哥喝多了之后会做什么事情，以他那个脾性，很可能就是当晚不知怎么得罪了黑道的人，或是被黑道的人得罪了。

连云大哥自己把这事儿忘得一干二净，但黑道上的徐威那些人，他们不敢赌，谁知道连云大哥是真忘记还是假忘记？要是记起来了怎么办？或是一直假装忘记的呢？他们会以己度人，他们是什么行事风格，就会担心对方是什么行事风格。

艾司还记得，司徒大哥提到徐威时说的，他可以微笑着，一面嘘寒问暖，一面将自己的手下切碎喂鱼。

而且徐威说的那个高官的故事里面，高官只是打碎了一个烟灰缸，但最终的结局却是一个拥有可以轻易聚集两百人武装的黑社会势力，烟消云散。

这个暗示，或许就是指连云大哥做的事并不起眼，以至于小到连云大哥自己都没有察觉，但他们不敢肯定，连云大哥到底是没有察觉呢，还是记在心头却不说破。

“你一定要认真地回忆一下，尤其是11月14日这天晚上，刘彩婷姐姐去了吗？”艾司试着帮助连云大哥回想。

“她，肯定去了呀，是跟我们两人一起接风嘛。”

“那最后也是她和你一起走的吗？”

“好像……没有……”连云确实回忆不起来两个月前的事了，苦着脸想了半天也不敢肯定。

“警方调查的视频显示，她是9点左右离开的。”艾司再次提醒，从司徒大哥那里看到的视频，是快活林走廊上拍摄的，9点12分左右，刘彩婷先行离开，有人将她送走然后返回，而连云则是喝到12点39分才离开，从视频上看，所有的人都有说有笑，相互搀扶，歪歪倒倒，搀扶连云的是徐威和猴子的两名手下，就监控看一个个都兴高采烈，笑吟吟的，看不出在包厢里发生了什么不愉快。

“啊，对！”经过提醒，连云想起来了：“她心情不好，所以先走了，9点多，对对，我留下来陪威三哥他们。”

“那后来呢？”

“后来……”连云又没印象了，他唯一能记得的就是：“我们喝了很多，那晚真的喝了很多。”

“我建议你最好仔细地回忆一下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待会儿警方还会来继续调查那晚的事情。”铁栅栏外似乎嘈杂起来，艾司的注意重点开始转移。

拘留所每天有两个小时自由活动时间，早上下午各一个小时，由于这里不是看守所，监管也较为松散，如果邓强等人要发难的话，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4

“瞿律师，你要走了吗？”

“你好好想一想，我暂时还不会走。”

艾司走到铁栅栏旁，门外的看守问：“你要出来吗？”

“暂时不，我听到外面很吵，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事，是今天早上关进来两伙人，两个鱼市场的抢地盘，昨天晚上在大街上打死打活的，现在是休息时间，这不，又吵上了。”

“他们人好像很多啊，真的没事吗？”

“别担心，老张头他们都在那边看着呢。”

果然，嘈杂声中有人在大声喝止，但见效甚微。

没多久，就听到有人大喊：“打起来了，打起来啦！”

“你们别出来，我过去看看。”看守交代了一句，便匆匆赶了过去。

艾司背对着连云，不动声色地将铁门打开了，以防那些闹事的人抢了枪，要是过来对着铁栅栏一通乱扫，那可真是跑都跑不掉。

连云实在想不起来，也听到动静，走过来问：“怎么了？”

“没事，两伙人在街上打架被关进来了，现在在拘留所又打起来了。你好好想一下啊，看什么热闹？”

“瞿律师，我真的一点儿都想不起来啊，不应该啊，你……你再问问，是不是警察弄错了，威三哥他们，对我都挺好的，在天涯市这两个月，都是他们陪着我，他们为什么要陷害我啊，这，这实在没道理啊？”

嘈杂声更大了，艾司甚至听到了鸣枪示警的声音，但是方向却离这里越来越远，奇怪，难道他们是想逃？还是故意制造混乱，然后有人悄悄地摸过来？

艾司将手平贴在墙上，没人过来，奇怪了。

连云在旁边问：“瞿律师？”

“嗯？哦，有时候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你一直说他们对你挺好的，到底怎么个好法，说来听听。”

连云说了一大通，无外乎带他吃好喝好玩好，长了见识，开了眼界，而且各种恭维，各种小礼物，事事都顺着他心意走，让连云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满意到不能再满意了。

等连云絮絮叨叨地说完，外面的嘈杂声也渐渐小了，似乎局势得到了控制，艾司确定没人趁机冲过来，再次不动声色地将门关好，让连云坐回原位，最后劝诫道：“听你这么说，他们只是一味地讨好你，并不是真的好，而且徐威这样的人，当面对人笑，背地里下黑手的事情，也做了不少，你最好相信。警方的调查结果，现在警方在追查11月14日晚上发生的事情，但是当晚所有的参与人员都借口忘记了或是喝醉了，闭口不提，你必须努力地去想，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是你唯一的机会，没人能帮你，你只能自己救自己。”

“可是，我真想不起来啊。”连云抱着头，做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可脑子里空空荡荡，的确什么都想不起来。

“你不要着急，待会儿警察回来，他们可能会带一些14日晚上的监控视频，你一定要尽全力配合，看能不能想起些什么，这关系着你能不能出去。”

“是，是是，是。”

“今天就谈到这里，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

看守回来了，艾司起身离开，问了一句：“刚才……”

看守打开门，放艾司出来，一脸怒气：“那两伙人太不像话了，打起来压都压不住，简直打疯了，还到处乱跑，现在没事了，把他们都关回笼子里去了。”

“全都关起来了？没出什么事吧，没人受伤？”

“这些家伙经常斗殴，下手知道轻重，你放心吧，我送你出去，绝对不会突然有谁从路边蹿出来的。”

艾司再次走过那些号房，重新被关起来之后，似乎那些鱼贩都老实了不少，邓强和他的一位室友正兴高采烈地说着战绩，看来这次拘留所内群殴他们赢了。

不应该啊，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抢夺市场而殴斗？与连云大哥的事情无关？

走到楼道间，正好碰到章明大哥和茜姐上来，两人都端着纸水杯，看来准备询问较长时间。

艾司让到一旁，章明却将路挡住了，艾司看了章明一眼，有些尴尬，从章明那蕴含怒意的眼神里，艾司知道他要说什么。

“瞿森瞿大律师，我说你还是不是个爷们儿？办案是办案，你和朱珠交往也有一段时间了吧？有什么事不能摊开来说？说不理人就不理人算什么事儿啊？”

章明大哥，我冤枉，欺骗朱珠姐姐感情的不是我！艾司在心里叫屈，还得嘴硬道：“那是我和她之间的事，关你什么事？”

章明火气一下提了起来，指着艾司鼻子骂道：“我是她同事，你惹她哭我就要管！”

茜姐扯了扯章明：“小章，让大律师过去吧，人家早就修炼到脸比城墙厚，心比墨水黑了，不然怎么颠倒黑白，指鹿为马，官司全胜呢？”

艾司藏在人皮面具下的脸火烧般发烫，明明知道不是说自己，可怎么还是有种特心虚的感觉？他从章明身边硬生生挤过去，转过身来指了指茜姐：“我可以告你侮辱我人格，损毁我名誉。”

章明这时候却发力撞了艾司一下，骂回来：“信不信我告你袭警啊！你敢用你屁股撞我的脚！”说着就是一脚踢过来，艾司腰身一挺，赶紧闪开，同时心中大为诧异，章明大哥这招都跟谁学的啊，好无赖的招式！

艾司一个大跨步跳下台阶，嘴里叫着：“你们等着！”

“我等你啊！”章明怒骂。

走过楼道拐角看不到人了，艾司摸了摸胸口，好险啊，居然替那个冒充瞿森律师的杀手挡了一刀，总有一天要把他揪出来，坏事你干，黑锅我背，这个黑锅我不背！

走到一楼，这里就是刚才休息打架的地方，现场还有打斗的痕迹，从这些痕迹中，艾司可以看到谁先动手，谁将谁拦腰抱起，谁后蹬腿发力，谁猛冲过来将人扑倒在地，三个人扭打在一起，五个人扭打在一起，一个人顶着另一个人向后撞上了墙，一个人飞出去，压坏了桌子……

这些痕迹全都清晰可见，通过痕迹，艾司将殴斗现场一一还原，走过这片现场，大约只有10米，艾司每一步都在观察分析，忽然，他双眼微睁，那里有个足迹，是蓄势蹬踏造成的，但前后左右并没有人围殴他，他蹬踏的方向是离开斗殴现场，当时看守们的注意力应该都被东南角的围殴牵制住了，那个人是朝这个方向跑的，拘留所三重门禁，逃是逃不掉的，如果不是想逃离拘留所，单独一人，朝这个方向溜走，又是为什么？

艾司顺着这个方向看过去，长廊，走道，椅凳，办公室，厕所，水炉，洗手池……水炉！

水炉就放在拘留所公共厕所外的走廊上，不是那种罐装水，而是一个巨大的热水锅炉，平时餐饮之后洗碗以及热水洗脸洗澡和饮用，都从这台大型热水锅炉里放水。

若说刚才的打斗吸引了所有看守的注意力，还有人到处乱跑，在这不引人注意的方向，谁向水炉里投放点什么……

艾司想到了刚才章明和茜姐手里拿的纸杯，猛地转身冲了回去，陪同他的看守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见艾司去得远了才追喊：“瞿律师……”

艾司以三步一层的速度跨上二楼，风驰电掣地冲过号房，刚送章明他们进入单人拘留室的看守还在锁铁门，就见艾司旋风般冲了过来，嘴里大喊道：“不要喝水！”

在锁门看守惊愕的目光中，艾司陡然跳起，避开了看守，蹬在铁门对侧的立柱上，跟着一个反弹侧踢，“咣”的一声，还没上锁的铁门被一脚踹开。

艾司落入房内，只见茜姐没有喝水，她的杯子已递给连云，连云刚喝了一口，章明的杯子里则少了一大截水。

艾司二话不说，一挥手将桌上的水杯扫开，接着所有力道灌注于右拳，由下而上，一记勾拳结实地嵌入章明心窝偏左的位置，力度透过肌肉传递，直达胃内。

这一拳打得端坐的章明离地而起，在空中身体弓得像个虾米，胃内更是翻江倒海，一股沛莫能御的力道由内而外地传来，章明不由自主张大嘴，肚子里面早上装着的所有东西，像高压水枪一样喷射出来。

艾司没有停手，章明还在半空，刚刚张嘴喷射的同时，他已经完成转身，跨步向前，借助右拳的收势，身体像弹簧一般反向拧转，这一次换作左拳，同样结结实实的，将连云打得连人带凳子倒飞出去。

直到连云飞到墙根，退无可退，再“哇”的一口浊水喷吐出来，看守和茜姐才反应过来。

“你干什么！”

面对看守和茜姐的呵斥，艾司不闻不问，一个小跳步就来到连云面前，不顾连云还在喷吐，一手搭在他下颌，翻开下唇看牙龈和唇色，另一手扒下眼睑，看瞳孔和结膜。

连云一面呕吐，一面发现看东西有些重影，好像有点晕乎乎的感觉，耳朵里都是嗡嗡的声音，听外界发音无比遥远且怪异。

艾司只看了一眼，这才有机会大声喊道：“快拿生鸡蛋来，越多越好，叫医生，他中毒了，水里有剧毒！”

这边喊完，立即又问连云：“你有什么感觉？能说话吗？听得清楚我说话吗？听不清楚就摇头！”

另一边，章明落地，只觉得五脏移位，胃里更是要造反，一听到艾司说水里有剧毒更是手脚发软，一捂住胸口，又是“哇”的一口吐出来，一直吐到只有酸水，还伸长了舌头不住干呕。

茜姐在一旁拍背照顾：“你没事吧？哪里不舒服？”

连云又呕了两口，也没东西可吐了，虚弱道：“我看不太清楚，口干，听不太清楚。”

艾司往连云耳垂用力一弹：“有没有感觉？”跟着又掀开连云眼皮看了看，朝门边大声问：“医生呢？”

后面跟着艾司追过来的看守这才赶到门口，似乎不太相信同事的话，亲自跑来看个明白，章明两股战战地看着茜姐，询问：“我，是不是中毒了，我没事吧？有有什么变化？”

茜姐看着唇红齿白的章明，反问：“你自己没感觉吗？”

“没，没有啊，就是胃里难受。啊……呕……”

两人心有余悸地看向连云，只见连云的唇色正在转变为一种淡紫色，看起来就莫名诡异。

鸡蛋来了，医生也来了，艾司将生鸡蛋敲碎，直接打在连云嘴里，趁他还有反应，敦促着：“快吞，快吞，直接吞。”同时问医生：“有没有纳洛酮？尼可刹米？新斯的明？”

吞服足够多生鸡蛋后，艾司走到连云身后，双臂合抱，对着连云胸腹处一挤一压，连云“哇”的又吐出来。

艾司一面挤压同时也在问：“美兰呢？呼吸三联针有吗？急救三联针呢？”

每问一句，医生就摇一次头，艾司有些急了：“你们什么都没有吗？绿豆汤有没有？马钱子？氧气瓶总有了吧？有没有银针？没有吗？”

“有，有注射器行吗？”

“不要注射器，给我找一包牙签来，联系救护车，告诉他们病人有阿托品样中毒，并伴神经毒性和生物毒性反应，我们马上上车给他输氧，与救护车在路上会合，快啊！”

其余的人不知不觉，都被艾司的气势所慑，忙着服从安排，章明心惊胆战，有点不好意思开口，却又不得不开口：“那个，瞿，瞿律师啊，你看我，我要不要治一下？”

艾司看了他一眼：“你没事，你没中毒。”

“牙签，牙签来了。”

艾司接过牙签，对着连云的人中、百会什么的就扎了下去，很快，连云的眼耳口鼻处就挂满了牙签，像一只刺猬，而他的唇色就停留在淡紫色，没有进一步变化，不过人的意识已经完全消失了。

前后不到5分钟时间，让所有人都心生恐惧，这毒发作也太快了。

“为，为什么他……”章明还是惴惴不安，刚才他可是喝了一大口水，自己怎么会没事，连云一下就倒了？

“他体内的毒是前几天下的，缓释型，代谢周期超过72小时，可由人体自行代谢，并无实质性损害，今天水锅炉里下的是引诱剂，一旦进入体内，立刻发生化学反应，生成新的剧猛毒。”

“车准备好了。”下面有看守在喊。

“先把人送下去，带一壶锅炉里的热水送到医院。”艾司一面招呼看守，路过号房时，艾司提醒道：“看好里面的人，他们借群殴来转移你们的视线，有人趁机在水锅炉里下毒，这是有预谋的。”

拘留所的所长也被惊动了，赶过来听到艾司的分析，立刻给手下下命令。

“什么毒来得这么急？”茜姐很诧异。

艾司犹豫了一下，迟疑道：“我怀疑是三羟基二汀酐化甙，可与血红蛋白上的β受体结合，平时对人体无毒副作用，随代谢排泄，不过一旦接触到溴化银三氨肽这种物质，就会释放出羟基溴化氨肽碱基甙和三汀酐化银这两种物质，形成混合剧猛毒，10秒起效，1分钟致命，同时具备生物毒性和神经毒性，表现为阿托品样中毒，呼吸抑制，血红细胞失去携氧能力，钠离子通道失活，四肢麻木，反应迟钝，表达困难。”

茜姐和章明有些发愣，好专业的感觉，这位瞿大律师竟然还精通医术，那一手牙签刺穴简直令人瞠目结舌，拘留所内的自配医生连打下手都找不到方向。

艾司继续解释：“溴化银三氨肽这种物质往往呈油状液态保存，能与60度以上的水彻底融合，无色无味，同样没有实验证明它对人体有什么毒副作用，只有生成的混合剧猛毒没有特效解毒剂，除了对症处理，主要靠血液透析。”

随车同行的医生听得连连点头，指着连云脸上的牙签问道：“那他这些……”

“我用牙签刺激他面部37处穴位，使他心跳呼吸减缓，代谢减慢，可以暂时延长他的有效生存期，到了医院拔掉就是了，与西医中毒处理没有什么冲突。”

艾司的心里远不如外表那么冷静，心怦怦乱跳着，10秒起效，1分钟致命可不是闹着玩的，哪怕慢了1秒，连云大哥现在就是具尸体，没想到，这种在杀手界都属于罕见的剧猛毒，竟然真的有人会配制，还给提取出来了。

艾司不由想到，好像在以前司徒大哥查案的卷宗里面，看到有一名叫卓思琪的阿姨，也死于混合剧猛毒，但其毒性和机理，报告里面却语焉不详。

这种东西，是一个精通药理的杀手做的，与恩恩的前两次遇险风格一致，药剂师又出现了！

而前几日给连云大哥下药的人，不用说肯定是冒充瞿律师的那名杀手，药剂师的药，也应该是他带进来藏在某处的，如果他成功暗示连云大哥自杀，那就不用后续手段，如果他的身份暴露，那么就由别的人来执行第二计划。

只有连云大哥一人会死，而死因恐怕会比刘彩婷姐姐更难查找，所有人都喝了水，警方连毒源都未必能找到。

毕竟这两种混合剧猛毒只在杀手中流传，听师傅说，许多国家实验室都还未掌握提取方法。

只要把连云大哥送到医院，连爷爷得到消息，连云大哥暂时就会安全，杀手很难冲击成建制的部队守卫吧？艾司心里盘算着。

这时救护车和拘留所押送车碰头，医院方面带来了解痉类药物，医生观察后进行了初步对症治疗，连云脸上的牙签还是等它挂在那里，医生询问了病人的中毒发病情况，艾司对答如流，而对剧猛毒的解释，医生也没听说过，只能先观察，再处理。

救护车空间有限，艾司留在车内，章明作为警方也挤在车厢里，茜姐搭乘另外的车随车前行。

章明做了初步检查，医生证明他只是上腹部受到重击，其余并无大碍，章明这才放下心来，同时心思也渐渐活泛，虽说这个瞿律师是为了救自己才给了自己一拳，但刚才那通解释之后，怎么想怎么觉得，这瞿律师给自己那一拳，就是某种报复呢？

在救护车上听瞿律师跟医生说这种剧猛毒的毒性机理，虽然章明是完全听不懂，但不妨碍他从医生那专注的眼神中做出判断。

逮到个空当，章明询问道：“瞿律师，这种毒连医生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以前学过。”

“嗯？听说你是政法大学毕业的，怎么还学过医啊？”

“是的。”

“你说连云在喝下今天的水之前就被人下了药了，但是连云这几天一直单独羁押在拘留所内，唯一与他保持过接触的，除了我们警察，只有你，我很怀疑你啊。”

章明大哥很聪明啊，但是，你真的能猜到事情的真相吗？“首先，你的立论前提条件不足，能在拘留所接触到连云的，除了我和你们刑侦警察之外，还拘留所的看守、领导、医生、连敬远派来的联络人，以及早晚各一次可以在户外活动的拘留所其余羁押人员。

“其次，我是凶手的话为什么要救他？为什么要救你？让连云毒发身亡就好了。他可是喝了你们带进去的水才中毒的。”

“你——”

“第三，如果我有嫌疑，那么做出抢救的样子就好了，已经足以洗脱部分嫌疑，我为什么要将毒性毒理说出来，我到底是在救连云还是在害连云，还需要解释得更清楚吗？

“第四，虽然溴化银三氨肽没有临床试验证明它对人体有毒副作用，但在体内代谢周期依然超过24小时，如果这期间，你不小心喝到了含有三羟基分子链的饮料，都可能生产溴化物中毒，它会抑制你的神经中枢，溴离子会取代氯离子通道，细胞失活可不是那么好救的。”

只看那个120的急救医生在一旁若有所思地连连点头，章明就知道这个瞿律师说的是真的，哪些饮料会含有什么三羟基，章明从不知道啊，24小时以上的代谢期，到底是多久呢？总不可能几天不喝水吧。

艾司探了探身，欺近章明道：“所以，你现在最好不要得罪我，只有我才知道，怎么让你安全地度过这个代谢周期。”说完，朝章明眨眨眼。

章明憋了一肚子气无处发泄，白挨了一拳，还要等着人家来救命，车厢里没人吵吵了，保持着安静向医院驶去。

5

连云中毒可不是小事，若他犯法了，公安机关按程序实施抓捕拘留，连老爷子那边不会有意见还会支持；可如果他在关押期间，居然被人下毒，甚至可能有生命危险，那连老爷子会怎么样，谁都说不好。

还没到救护车上，章明就先通知了司徒笑，司徒笑那边似乎也正忙着处理其余事情，只怕陷害连云的线索正查到关键期，这时候居然出了这种事情，谁都没法交代。

司徒笑的怒火，隔着话筒章明都能感受到，按照司徒笑的指示，从上到下该通知的人都通知了一遍，随后120得到指示，将连云直接送往军区医院，到医院时，消化内科、呼吸内科和肝肾内科的专家都已经准备好了。

在前往病房的途中，那些专家们一边检查连云的基本体征一边提问，120急救医生有时候答不上来就望着艾司，艾司流畅地一一作答，并指出连云的毒程进行到了哪一步。

两三名专家探讨之后又会提出新的问题，艾司对答如流。

连云做了多项检验，并接上了血液透析仪，艾司拔掉插在连云脸上的牙签，没有出血，却多了许多孔洞，像麻子一样，章明看得恶寒。

和医生聊了几句之后，眼看那个瞿森就要离开，章明赶紧追问：“瞿，瞿律师，我那个……”

艾司头也不回道：“回去多吃几个生鸡蛋就没事了。”

多吃几个生鸡蛋？章明想起来了，没错，连云也是被瞿森喂了几个生鸡蛋然后催吐了。“喂，我，我要不要吐出来啊？”艾司已经走远了。

刚到医院门口，随后赶到的茜姐又拦了艾司一次，“你不能走，你是重要见证人，你要跟我们回警局做笔录。”

“章明警官已经给我做好了，我们在车上做的。”瞿律师往回一指：“你可以问他。”

茜姐一脸不信，摸出手机要打电话，结果手机拿出来，人已经不见了，茜姐追到医院门口，杳无踪迹：“喂，章明，你在几楼？那个瞿森他说你跟他做了笔录了，做了吗？”

“哎呀，没有！对了茜姐，帮我问一下，生鸡蛋吃下去要不要吐出来。”

“他走掉了，我们待会儿去他律师事务所找他，对了章明，这事通知司徒没有？”

“早就给笑哥打了电话了，笑哥在那边似乎查到什么重要线索，没想到出了这事儿，正火大呢。”

司徒笑今天起了个大早，想到昨天收获的线索和与艾司探讨的结果，整个案件的脉络已经渐渐清晰，连云不知何故得罪了徐威或是被徐威等人得罪；刘家兄弟因为唐芸仙的死得知了刘彩婷的身世，而刘彩婷又无意间撞破了刘家的犯罪事实，所以刘家兄弟想除掉刘彩婷，而徐威等人想除掉连云，双方一拍即合，为了避免嫌疑，决定不在天涯市动手，而将动手地点选在海角市，并且用了差不多两个月时间来挑拨刘彩婷和连云的关系，给人造成一种情侣反目，自相残杀的假象。

如果从杀人的诱因分析，现在调查的关键就集中在两方面，11月14日那晚发生了什么事情，以及刘彩婷在船上看到了什么。

如果是根据案情倒着梳理，那么又有两个方面的突破口，一个就是温莉莉、付岩等人的失踪和天涯市这边的关系，以及他们是否听命于天涯市这边，合力完成了一桩谋杀案并向警方做伪证形成了一个骗局；另一个就是天涯市这边，挑拨连云和刘彩婷关系的人都有哪些，负责篡改连云日记，窃取连云各种交易密码的人又是谁。

每一个脉络都需要人力去调查，只是司徒笑手上的人力略显不足，章明和茜姐今早会去再传讯连云，身为11月14日晚的当事人，司徒笑很难相信，连云会对激发矛盾的事情毫无察觉；而朱珠这几天情绪不好，让她在办公室负责调度森林公安沿着付岩失踪的道路两旁搜索付岩等人的踪迹或是尸首。

张子成和李开然依然保持着一明一暗的方式，对天涯市这边道上的朋友进行调查，希望能查到更多细节线索。

但是对于天涯市这边的两位同事，司徒笑对他们的工作能力还不太了解，目前感觉何涛办事中规中矩，能力比章明强一些，文羽晗心细有耐性，应该和茜姐的办事方式相当，但同样缺点也很明显，独立出警调查显得经验不足。

如果按目前的调查进度，关于刘家保姆卫月娥的失踪调查，只怕文羽晗难以再有什么新发现了，而关于刘家兄弟与徐威等人接触的调查，何涛显然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关于这两人的安排都有些失策，司徒笑决定换一个方向，昨晚和艾司商议的，调查刘唐名家族每次出海和天涯市这边发生的大小案件，进行横盘比对，这件事就交给文羽晗来完成，而何涛呢，司徒笑决定安排他调查鲁超几人的下落。

既然自己和艾司都认为鲁超必然返回天涯市，而且从张子成和李开然带回来的线索看，鲁超很有可能就是改动连云手机日记的关键人物，那么找到这个人，就是本案的重中之重。

如果说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就只有采用通行办法，大海捞针！

将这几天通过省道卡口的监控资料统统找出来，每一辆车都进行分析比对，把疑似鲁超的人找到，采用三级优先制，首先是在特定时段与轮胎花纹匹配的大货车，其次扩大到所有大货车，最后扩大到全部车辆。

这个工程量可大了，就算把自己手下所有人力都加上去看，也不知道要看多久，司徒笑仿佛又想起了“708”追查蛤蟆时，大家看得两眼发红的样子。

到了天涯市公安局，工作安排下去，司徒笑的手机响了，是晓玲打来的，司徒笑接起电话，却是高风在问：“我说，你小子不厚道啊，跑天涯市去了怎么就不联系了？案子办得怎么样了？”

司徒笑这才想起，这几天做完调查和线索收集，时间都很晚了，和艾司联络分析后，一般都过了12点，所以没和高风联系，高风那小子成天躺在医院里，只怕闲得发慌，哦对了，还有他身边那位，也是个不怕事儿多的主。

“我现在很忙，现在手里有一堆线索，但是没有一个证据，每天晚上都搞到十一二点才睡，哪里还敢打扰你们两口子卿卿我我。”

“啊，别闹，痛！痛！痛！”不知是不是那句卿卿我我起了作用，高风那边立刻有了反应，“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说一声，反正我和晓玲现在哪儿也去不了，也没什么事儿，待在医院里快发霉了。”

“现在暂时好像没有和你专业对口的线索呢，我唯一需要查验的就是刘彩婷和刘唐名是否有血缘关系，这个小刘已经在查了，我看，如果他那里的比对不多的话，今天就能给我出报告。当然，如果他们发现了付岩或温莉莉的尸体，那可能就需要你的专业知识了。”

“哦，那好，那我——”

高风还没说完，晓玲就把手机拿开了，亲自问道：“司徒啊，有没有什么需要心理侧写师提供友情援助的？”

显然高风不会那么无聊，最起码自己查案时从未有过高风跑来鸡婆的先例，当然，那时候他自己也忙得脚不沾地，不过这次，挑头的多半还是晓玲这个事儿精。

看到晓玲主动跳出来揽工程，司徒笑正愁身边人手不足呢，什么警察办案的条例规定，司徒笑一向不怎么记得住，他只考虑是否能物尽其用，立刻道：“欸，还真巧，我现在手里正好有个大麻烦不知道怎么解决。”

“大麻烦？说来听听！”晓玲跟打了鸡血似的亢奋起来，若不是还在轮椅上，她怕要跳起来。

司徒笑将鲁超的关键性说了一遍，然后道：“现在就这么个情况，我认为他们几人去海角市处理温莉莉、付岩这些人之后，会回到天涯市，但是我不知道他会躲在哪里，你看，你能分析出他可能的藏身之处吗？”

“司徒，你这是在给我出难题啊，我们侧写师是根据犯罪现场侧写犯罪嫌疑人的身份和日常行为习惯，再来帮助你们找到犯罪嫌疑人；现在这个人的个人身份信息你们都掌握了，让我帮你分析他的藏身地，这我怎么分析？”

“这不一样吗？通过他们的身份信息、职业习惯，帮忙分析一下他们可能选择的逃亡路线、逃亡工具，这些对我们很有帮助，要是能进一步分析出他们可能选择的藏身之处，那就更好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需要更多资料，除了他们的详细身份信息、个人经历和犯罪记录之外，别的能找到的信息，越多、越详细越好。”

“好，这个我帮你查，但是你要尽快，我不知道这个人会不会偷渡出国或是被他的主子给灭口。”

交代完这边，司徒笑让文羽晗先帮忙将鲁超等三人的信息资料都找出来，还有他们掌握的视频资料，然后再做刘唐名出海与天涯市警方已知犯罪的横向对比表格。

何涛一个人调查卡口视频肯定不行，说不定看一周还没结果，司徒笑在考虑要不要让茜姐他们那边也加入到调查视频的行列里来，毕竟茜姐经验丰富。

后来想了想，还是等海角市的调查有了眉目之后再说吧，毕竟三个人失踪，而且连云也在海角市。

工作顺序安排妥当，司徒笑准备自己和何涛两人一起看监控，还没坐下，又有电话打来，这次竟然是刘勇。

“笑哥啊，您昨天不是说挺想到我们游艇上看看吗？说得我弟弟心里又痒痒了，所以我们决定明天出海，不知道您这边……”

刘勇抛出的这个消息让司徒笑有些措手不及，现在这种情况，自己怎么可能上游艇，这看上去很像有意将自己调离侦查一线，难道他们知道自己就要返回海角市了？

可是，对方这样明火执仗地说出来，万一，他们真的要进行下一次犯罪呢？这就是欲擒故纵，直接发出邀请，就看你敢不敢接。

这绝不是刘家兄弟想出来的法子，刘家兄弟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么多弯弯绕，这是刘唐名那只老狐狸，在借他儿子的手，向自己出招呢。

接不接招呢？

“不知你们明天打算什么时候出海呢？”

“哎呀，这个就说不定了，可能吃了早饭天气好，就出海散散心，也可能白天处理点事情，吃了晚饭再出海，笑哥，跟你说啊，在海上过夜，那个海浪啊，轻轻摇，绝对是另一种感受……”刘勇打太极，不说死。

司徒笑明白，如果自己答应，对方就会提早出海，将自己和调查一线隔离开来，如果自己不答应，那么他们就有可能选择一个看起来很像出海犯罪的时机出海。

他们出的是明招，至于接还是不接，查还是不查，就看司徒笑怎么反应了，不管司徒笑做出什么反应，都不得不将部分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果然是老奸巨猾，司徒笑见识到那些老狐狸的功力了。

“哎呀，这一次我时间很紧，啧，看来是无福消受了。”司徒笑最终还是选择了不接，就他调查的案子而言，刘唐名他们利用出海犯罪只是众多线索中的一条，而且并不是最直接最重要的那条，不能因为可能追查到这条线索，而放弃了其余线索。

“啊，这样啊，还说邀请司徒大哥出海钓鱼，看来只能下次了……”刘勇又和司徒笑寒暄了几句，司徒笑试图打探他的真实想法，不过刘勇似乎早就得到指示，说什么都是含含糊糊，还想从司徒笑这里探听他到底掌握了哪些线索，双方暗藏机锋，说不了几句都觉得这样聊天实在没营养，便各自鸣金收兵，挂掉了电话。

司徒笑回到办公室，看到何涛正和交通部门联系，海量的卡口监控数据正在传输过来，一看传输数据后面的计量单位，司徒笑瞪了瞪眼，颇有点吃不消的感觉。

于是司徒笑又联系了章明：“喂，章明，你还没走吧？是这样的，昨天关于在付岩师傅出租车焚毁现场发现的轮胎花纹，我们的技术鉴定部门报告出来没有？对，我现在就要。”

必须缩小调查范围，不然没法查。

还好，物证小组很给力，根据轮胎表面的花纹、沟槽、宽深比，给出了报告，第二辆抵达现场的车使用的是翻新胎，轮胎磨损严重，从花纹看属于米其林xdw 315宽体胎，共有8轮印记。

由此推断，第二辆车很有可能是载重超过20吨的大型货车。

而物证小组在现场还有发现，他们发现焚毁现场附近有不属于周围环境的小水洼，经过取样检测，发现属于咸水并含有海洋藻类。

所以物证小组分析，抵达现场的可能是一辆运输活鱼的运输车。

当司徒笑看到报告上的分析之后，立刻想到了两种可能性，一是付岩的生机进一步降低，活鱼运输车辆的话，只有驾驶室，最多坐3个人，如果付岩师傅没有被他们就近掩埋，那么就是藏在鱼厢里，那里面怎么可能藏活人。

另一个就是，这种大型运鱼车不便在崎岖的山路上行走，它不太可能离开省道太远，如果他们要杀人埋尸，也不太可能扛着尸体走很远，而且从水里捞尸体出来，一路再走进山里，痕迹很明显，在警犬那里，岂不是可以指路吗？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他们将尸体一直带在车上，直到某个适宜处理尸体的地方。

不管怎么说，在每天几万辆货车中缩小到几千辆水产运输货车，这检测量是大大地缩小，再加上时间的限制，司徒笑觉得说不定今天能搞定！

“对了，章明，小刘那边有消息没有？”

“还没有，他出了报告应该会直接和你联系吧？”

“好。”

挂断电话，说做就做，司徒笑带着何涛，根据海角市传来的消息，划了一个大致的时间范围，先从这个时间范围内的水产运输车查起，然后再将时间一圈一圈地往外扩，如果扩到时间极限还没查到，那么再将车型一层层往外加。

办公室内，一帧帧高清画面在显示屏上放大，要仔细查看司机的面貌特征，发现有点相似的，就还要做进一步清晰处理，然后调出同一辆车的其余照片，从不同角度进行比对，发现对不上，又点下一张。

这个枯燥、重复的工作，两个人要重复几千遍，这就是司徒笑带领的重案二组破案绝招之一，看花眼！

而且何涛每看一帧，司徒笑还要在旁边再审一次，他怕小伙子粗枝大叶，一不小心给漏过去了。

一个小时不知不觉过去，何涛眼睛已经花了：“笑哥，我不行了，我现在看照片重影了，我要休息一下。”

“啊没事，你去吧，休息10分钟，去远眺一下，看远处，看绿色的，10分钟后接着看。”

“笑哥你不休息吗？”

“我没事，我再看一会儿，待会儿休息。”

“笑哥你眼力可真好。”

“嗯，多练习就行了，我们那边啊，茜姐眼力是最好的。”

何涛休息了20多分钟，回来时司徒笑还在认真查看，两人又一起看了大半个小时，司徒笑手机又响了。

“喂，章明吗？什么事？”

“你说什么！”

司徒笑突然站起来，何涛惊得差一点跌坐在地，另一边进行统计输入的文羽晗也手一颤，输错好几个字。

“你再说一遍，怎么发生的？”

“我知道了，那个瞿律师处置很及时啊，就先按他说的去做，这件事你马上通知英姐和连敬远老爷子。”

“你脑子里在想什么，这种事情怎么能瞒呢！另外通知陈队，马上派一组人去拘留所现场取证，将可疑人员统统控制住，我怀疑看守所内有鬼……

“我这边正在查，暂时脱不开身，这件事情，你必须全权跟进，有任何变故第一时间通知我，到医院了解情况后，马上通知我，听到没有！”

挂掉电话，司徒笑重新坐回电脑前，三次握上鼠标又三次松手，何涛看得出，笑哥正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重复的看各种图片，确实非常枯燥乏味，很容易令人变得易激惹，何涛就感觉自己有点烦躁不安，但笑哥突如其来的发火把他给镇住了，笑哥不发火时，还算平静，这发起火来好可怕啊！

“海角市，那边出了什么事吗？”文羽晗不知何时停止了录入，端了一杯温水递给司徒笑。

“谢谢。”司徒笑接过水杯，叹道：“连云在拘留所里被人下毒了，现在没有意识，正送往医院急救。”

“咦？我们不是已经查出有人在幕后搞鬼，连云可能是被人陷害的吗？他们为什么还要杀连云？”何涛不是很理解。

司徒笑凝重道：“关于有人陷害连云这件事，我们手上只有线索，没有证据，但是连云试图对刘彩婷不利，我们却查获了大量详实的证据，包括利用刘彩婷的支付宝购买大量贵重物品寄往美国，连云日记里留下的内容，刘彩婷和友人的对话，连云支付宝里查询和可能购买的内容，种种迹象都表明，是连云想毒杀刘彩婷，要是这个时候，连云死了……”

文羽晗接着道：“法官会认为他畏罪自杀，如果我们找不到付岩等人下落，又查不出徐威、刘勇等人参与这起阴谋的证据，所有线索全断，我们对徐威这伙人将无计可施，而连云只能背负重大嫌疑的罪名死去。”

何涛恍然道：“好毒的绝户计！难怪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还要想办法杀了连云。”

“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打算让连云活着！”司徒笑肯定道：“是我疏忽了，以为将连云单独拘留关押就是安全的，低估了这群黑社会帮派分子的手段和决心！我们继续查！必须尽快搜集到足够的线索和证据！”

6

连云的中毒彻底激怒了司徒笑，若是连云带着罪名死去，不仅没法给连老爷子一个交代，也是海角市警方的一个耻辱。

司徒笑立刻命令张子成，不要按正规程序对那些帮派成员一个个问讯，要给他们施加一点压力，否则的话，别想从这群进派出所就像回家吃饭一样的小混混嘴里问出一句实话。

司徒笑让张子成去查，查他们以前违法乱纪的行为，将那些轻判轻罚的罪行都给我找出来，还有他们的家庭成员，他们的社会关系，他们的经济财务，任何能引起他们重视的东西都给我查个底儿掉，要让那些家伙知道他们所犯的罪行，要让他们终日惶惶不安！

文羽晗和何涛到能直观感受到司徒笑的怒意，一时间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只有轻轻的鼠标声和文羽晗敲击键盘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章明又打来电话，说了连云在医院的一些基本情况，听闻连云已经到了军区医院，生命体征基本稳定，正在进行血液透析，司徒笑一颗悬着的心暂时放下了。

但是章明以一种疑惑的口气说了一件事：“那个瞿律师，今天给我的感觉很奇怪啊。”

“说。”

“是他最先发现连云中毒的情况，而且他对那种毒药还有相当的了解，如果说，那种毒药真的是按他说的那么毒，那他真的是哪怕只晚来一秒，连云都必死无疑。”

“详细说说。”刚才在救护车上，章明只是大致说了一下连云中毒的事情，司徒笑就交代了许多问题让章明的处理，章明还来不及细说事情发生的经过。

于是章明从他们抵达拘留所说起，说到了在楼梯间两人爆发的小冲突，然后到了拘留室内，刚坐下那瞿律师又冲进，给了自己和连云一人一拳。

“笑哥你是不知道，那瞿森冲进来那势头之猛啊，我和茜姐完全没反应过来，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被打得离地而起了，我怀疑那一拳的力度，最少也有七八十公斤！”

“你是说，那个瞿森的身手很好？”

“岂止是很好，我，我好歹也是警校毕业，就算我格斗再差，散打擒拿我也是拿过良好的，但是那一拳打过来的时候，我觉得真的是无力还手。”

“这件事情，问过朱珠了吗？”

“没有，要不要我……”

“暂时不要，接着说。”

章明又说了艾司当时是如何急救和处理连云的，说到艾司用牙签当银针给连云扎刺时，司徒笑忍不住皱眉：“他还精通医术？”

“是啊，那种毒药也是他说的，那名字我现在都还没记住，一个叫三枪什么，一个叫秀化什么的，但是他说了，10秒起效，1分钟致命，这剧猛毒真的是，这是特工用来暗杀用的吧？”

“他还说了些什么？”

章明又说了他在救护车内和抵达医院后的见闻，并下了结论：“从急救医生和军区医院的专家们的反应看，这个瞿森在这方面确实很了解，咕噜。”

章明一面汇报，一面似乎在艰难地吞咽什么。

“你在吃什么？”

“嗝儿……我，我在吃生鸡蛋，我也喝了水，呃……真的好腥……是，是瞿森叫我吃的，说能解毒。”

司徒笑飞速地思索着，今天出现的这个瞿森很不对头，一个人，很难同时精通各个方面，瞿森作为法庭上的雄辩家，显然在法律方面下了很深的功夫，如果说他经常锻炼，所以身手不错，还勉强说得过去，可说他还精通医术，而且还是医术中的毒理，这就太夸张了。

法律和医疗二者之间并无直接关联，而且两种专业涉及的知识面都是海量的，同时精通这两者，那得是非同寻常的天才人物，瞿森和自己打过交道，而且和朱珠交往了好几个月了，若他有什么特别的本事，以朱珠的性格早就到处吹嘘了！

章明也说了他最开始对瞿森的怀疑，但是他也自嘲最后被这名瞿律师辩得哑口无言，确实，如果是瞿律师想害连云的话，没必要在最后关头又自己放弃，救了连云啊。

但在司徒笑看来，不管今天这名瞿森怎么辩解，他的身份都极为可疑，立刻命令章明去找到瞿森，对他进行问讯调查，茜姐配合朱珠，加大森林公安对付岩等人的搜索力度。

匆匆吃过午饭，司徒笑又收到了坏消息。

“什么？死了？怎么死的？”

拘留所里死了两个人，一个叫饶古，另一个叫邓强，据同一号房的其余人说，两人不知怎么发生了矛盾，就打了起来，邓强用一根磨尖的牙刷刺穿了饶古的颈部，还威胁到号房里其余的人，被随后赶来的看守击毙。

太狠了！司徒笑不用想也知道，死掉的应该就是对连云下毒的最有可能的两名知情人。

司徒笑立刻指示已经赶到拘留所的调查小组彻查，查两人的关系，进拘留所之前两人的行踪，和哪些人有过接触，以及当拘留所群殴事件发生时，两人所在的位置。

这边的任务才刚刚布置下去，章明那边又来了电话，在电话里吞吞吐吐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个，让他亲自跟你说吧……”说着，章明将手机递给了瞿森。

章明是在瞿森家里找到瞿森的，事务所的人说，他请假在家，还不想接听任何人的电话。

瞿森内心有种预感，警察迟早会找到自己，他没有任何报警的意愿，但他独自在家，等待警方，或是死亡。

当章明找上门来时，他似乎有一些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章明只和他聊了两三句，就觉得不对劲，稍加盘问，瞿森就将自己所经历的一切说了出来。

一切要从去年8月3日说起，那天瞿森在查一个案子的相关法律书籍，他有个习惯，喜欢去市图书馆查阅法律期刊。

这一次，他碰到一个外国人，那人自称叫麦克斯，瞿森觉得他有着印度或是中东阿拉伯人的血统，皮肤较黑，眉弓稍高，是个光头，但戴着一副圆框的眼镜，有种睿智的气质。

两人怎么聊起来的瞿森已经忘了，但是那个麦克斯非常博学，对人和对事的看法极具哲理性，很和瞿森的胃口。

要知道，瞿森一直就是名列前茅的高材生，对一般的普通人都不大看得起，难得遇到这么一位从衣着品味到谈吐学识都这么匹配自己身份的人。

两人谈得很投机，一来二去就成了好朋友，瞿森每周大约去两到三次图书馆，每次去就约上那名麦克斯一起，两人会低声探讨一些书籍和较为深奥的知识体系，那种芸芸众生中，唯我二人与众不同的感觉让瞿森很有优越感。

然后两人会一同进餐，后来瞿森还邀请麦克斯去他家做客。

瞿森将麦克斯当作一位知己好友，许多不便对外人诉说的苦楚都乐意说给麦克斯听。

谁知道，一个月之后，麦克斯就成为了瞿森的噩梦。

9月1日，在麦克斯的建议下，两人结伴前往美国俄怀明州的黑山国家森林保护区，这一去就是一周，回到海角市之后，麦克斯首次邀请瞿森去他家做客。

这便是噩梦的开始，到麦克斯家后，麦克斯不知兑了什么饮料给瞿森喝下，等瞿森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身处一座森林小屋里。

瞿森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就看到了令他惊骇的一幕，一个无论穿着打扮还是身高外貌，都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从门外走进来。

那种感觉，就好像一个人正在照镜子，突然镜子里的人开始自行其是地活动起来，与照镜子的主人不再有任何关联。

接着那个和瞿森一模一样的人拿着一个金属圈环扣在一条狗的脖子上，并告诉瞿森，他暂时被取代了。

听到声音，瞿森第一时间就明白了，那个和自己外貌一模一样的人，就是那位这一个月来和自己朝夕相处，自己视若兄弟，无话不谈的麦克斯！

那个家伙骗取了自己的信任，从和自己的交谈中听到了自己的许多秘密，现在不知又用了什么手段，完全变成了自己的模样，瞿森悲恨交加，当即就要冲上去和麦克斯拼命。

结果一交手，毫无反击能力的瞿森三两下就被打倒在地，麦克斯警告他，好好在这座森林小屋休养，不要试图跑出去，也不要试图以任何方式与外界联系，否则就会和那条狗一样。

说完，松开手里的项圈，任由那条狗跑出去，接着就听到了爆炸声，麦克斯还示意瞿森自己过去看。

瞿森走到门口，发现那条狗脖子以上部分已完全消失，狗倒下的地方有大摊血迹，呈爆炸散射状。

在麦克斯的提醒下，瞿森才发现，自己脖子上赫然也戴着一个和刚才戴在狗脖子上一模一样的项圈，金属构造，约有拇指粗细，刚好卡住脖子，摸不到接头缝隙或螺丝，仿佛天然一体生在脖子上的。

麦克格告诉瞿森，项圈是电子触发的，小屋外10米就是警戒线，超过这条线就会自动触发爆炸，若是有任何无线电信号干扰也会触发爆炸。

小屋里有水有食物，还有许多书籍，有一台老式电脑，够他生活一段时间了。

瞿森追问为什么，麦克斯的回答是需要借他身份一用，本来他是想直接杀了瞿森取而代之，但是经过一个月的接触，觉得瞿森这人还挺对他脾胃，所以留他一命，并说只要瞿森听话不闹，以后会还他身份和自由。

麦克斯希望瞿森能好好珍惜生命，当然，如果瞿森要报警，要逃离小屋，都请自便，他可以保证，警方会一无所获，而从此世上再没有瞿森这个人。

瞿森被吓住了，每天老老实实地待在麦克斯给他划定的小屋生活范围内，不敢做出任何可能丧命的事情。

三天后，麦克斯给了瞿森一部手机，一周后，小屋的无线信号被接通，瞿森可以上网；瞿森将这些都当作麦克斯对他的考验，不敢有任何别的想法，他生怕麦克斯找个借口杀了自己。

就这样战战兢兢地生活到9月底，麦克斯恢复了本来面貌，开车来将瞿森接回瞿森自己的家里。

等瞿森回到家里，才发现家里被重新改建过了，原本的地下室里面同样配置了许多生活物资，麦克斯让他在自己家中的地下室生活，并叮嘱他不能上楼。

瞿森一直过着被囚禁的生活，每过一段时间麦克斯会给瞿森送去一些新的生活物资，并与他进行交流。

瞿森不止一次地询问麦克斯到底想要做什么，麦克斯只告诉他，好好珍惜自己的小命，不要询问任何有关这方面的事情，该给他自由的时候自然会给他自由。

麦克斯有时候会找瞿森询问法律方面的问题，瞿森觉得，麦克斯是不是在利用自己大律师的身份在为某个大人物脱罪。

瞿森认命了，虽然重获自由似乎遥遥无期，但他渐渐也习惯只靠网络和书籍来打发时间，在地下室里过着禁闭般的生活。

这种现象一直持续到前天，麦克斯突然打电话告诉瞿森，帮他完成一件事情就恢复他的自由。

瞿森凭借多年庭辩经验，敏锐地判断出麦克斯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自己亲自去办，而且，他有很不好的预感，自从被麦克斯顶替身份之后，他就再也不敢相信麦克斯说的每一句话。

这次办完事之后，多半就是自己的殒命之时。

于是，瞿森展开他那三尺不烂之舌和麦克斯达成协议，办事可以，但是必须先保障他的安全。

后来在麦克斯的指挥安排下，他去了自己的律师事务所的办公室，麦克斯亲自给他除去了那个可以将他脑袋炸掉的金属环，还说了很多让他放心之类的话。

虽然麦克斯极力掩饰，瞿森还是能捕捉到麦克斯的紧张与担忧，在庭辩中经常会碰到这样的对手，当证据出现关键的破绽时，对手尽量表现得漫不经心，其实他心里十分担忧；又或者对手气势如虹，声若洪钟，但正是他已经词穷，没法从逻辑和理性上取得胜利，所以才想从气势和音量找回信心。

从认识麦克斯以来，他从来都是显得智珠在握，仿佛天塌下来也可以安然无恙，瞿森从未见过麦克斯紧张的时候，更何况紧张中还有那么一丝忧虑和恐慌。

麦克斯是强大的，瞿森向往着高收入人群健康生活，也是这样照着做的，每周有4天时间会在健身中心，另外球类和户外运动也是他的所爱，他认为自身身体条件可以说非常强壮，但是这样的身体在麦克斯面前却显得一无是处。

瞿森在半年时间内无数次回想自己挣扎着想要逃离森林小屋的情况，麦克斯只轻描淡写地就令自己失去了所有的反抗能力。

而如今，那个强大到不可思议的麦克斯在害怕！不管是什么原因，能让麦克斯都害怕的事情，显然不是自己能应付得了的。

瞿森豁然开朗，终于明白了麦克斯的盘算，他一直在冒充自己，现在他遇到了连他都无法对付的存在，所以想用自己作为诱饵，让对方将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自己就是那个可怜的替死鬼。

麦克斯之所以这么大方，解除了可以威胁自己性命的那些措施，那是因为麦克斯认为，不管自己能不能完成那件事情，自己都不可能活下来了！

瞿森首先想到的就是逃，可是麦克斯威胁他说，不管他逃到哪里，他都能找到他，如果这次不按他说的去做，当他再找到瞿森时，就不是瞿森一个人的死活问题了。

瞿森原本不信，可当他开车离开事务所，发现那些监控探头居然会跟着自己的车转向，当他路过公共电话亭，电话亭的电话会自动响起，尤其在他经过一间超市卖场时，卖场里的所有大屏幕彩电上都是他开车经过的画面……

瞿森终于明白，只要在有监控的地方，麦克斯就能轻易地找到自己，他如果不按麦克斯说的去做，他的所有亲友，一个都活不了。

按照麦克斯的指示，瞿森去了大源村商城，这栋综合性大楼下面六层是商城超市，上面是库房和办公写字楼，瞿森抵达麦克斯指示的地点，突然听到有人在身后叫他别动，然后命令他举手……

一听到这话，瞿森马上想到有人拿枪对着自己，本想第一时间叫破自己的身份，但是心神紧张下，反而重复了无线耳机里麦克斯说的话。

最诡异的是，当瞿森听从身后人的命令转过身来，在发出声音的地方，他只看到摆满货物的货架和黑暗阴影，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没看到。

这时候突然麦克斯叫他抱头，怕死的瞿森不敢多想，立刻抱住头，他能感觉到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向自己扑过来，但当自己抱住头之后，外衣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喷射出去，当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瑟瑟发抖时，黑暗中的东西却迅速远去了。

后来麦克斯就不再给他发命令了，瞿森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结果黑暗中他没看清的东西离开时撞翻了大量货架，商场管理人员把瞿森抓了个现行。

瞿森被带到派出所羁押起来，无线耳塞和手机也被收缴了，当时瞿森情绪几近崩溃，在派出所里大喊有人冒充自己，有人要杀自己，但是语无伦次状若疯癫，结果派出所民警还带他去做了酒精和毒品检测，医生又给他打了针让他安静。

等瞿森醒来，在派出所羁押室待了24小时，交了罚金，又被派出所放了出来，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行尸走肉般回到家里，发现麦克斯已经离开，并且清除了所有他生活的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瞿森还是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而且，就这样又恢复了自由和自己曾经的生活。

他还没来得及庆幸，章明就找上门来了，在他被关禁闭的大半年时间中，他对麦克斯冒充自己的身份做过些什么毫不知情，他只知道，自己被关在地下室里，没日没夜地活着。

听了瞿森有如天方夜谭般的讲述，章明都愣住了，他只是单纯对瞿森表示不满，因为瞿森对朱珠的态度很像那些花花公子，提起裤子就不认人的那种。

他虽然一度怀疑过瞿森会不会对连云不利，可是在瞿森的辩解下，章明也实在找不出瞿森要对连云不利的理由。

而这次瞿森说的一切，完全颠覆了章明的认知，怎么……怎么会有被人冒充了身份这种事情发生？眼前的这位瞿森瞿大律师确定不是在装疯卖傻？

可是眼前的瞿森似乎又不想辩解，他只是将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原原本本说出来，说给任何一个愿意听他说的警察。

在这位瞿森这里，根本就不认识章明，什么司徒笑，什么朱珠，更是听都没听说过！

章明自是不信，首先便认为瞿森想摆脱朱珠，故意装疯，他让瞿森带他去看地下室，来证实他所言不虚，结果自不用说，地下室就是堆放了一些杂物，完全不像可以住人的地方。

瞿森的辩解也很无力，或者根本谈不上辩解，只是说他回来就已经看过了，所有的一切都被处理过了，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大半年就像做了一场梦一样。

章明无计可施，这个瞿森无法证明这大半年有人假冒自己，像自己一样上班生活，也找不到那个所谓的森林小屋，他家地下室又不知为什么会恢复了以前的样子……

还好，瞿森也没指望章明会相信他说的话，这事情毕竟太扯了，除非自己亲身经历，否则谁都无法相信。

章明心里有许多疑惑，结果瞿森一个都无法解答，他只知道他就是被关在地下室里，有人冒充了他，这大半年他就是吃了睡睡了吃，偶尔上上网，看看书，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怕死，所以没敢报警，也没敢试图以任何方式和外界联系。

至于麦克斯为什么要冒充他，有什么目的，他是一问三不知。

章明无法判断真伪，只能让司徒笑亲自来判断了。

章明并不知道，他这个看似无奈的举动，瞿森一席荒诞的话，在司徒笑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只听到一半，司徒笑就做出了判断，他首先确认，这个瞿森所说的被人顶替这件事情，是真的！

首先，是冒充别人在技术上是否可行，答案是肯定的，且不说电影工业早在几十年前就可以将一个人化装成另外一个人，而且让观众看不出明显破绽；到了现在，仿真人皮面具，都在网上公开叫卖了，仿真度究竟高到什么程度呢，听说连面具上植入的毛发都和真人一模一样。

而且，瞿森说到两件事让司徒笑很在意，第一就是，那个麦克斯在假冒瞿森之前，和瞿森做了近一个月的朋友，从瞿森嘴里套出不少秘密，这显然是在为冒充他做准备；第二则是，他冒充瞿森之前，邀请瞿森去美国进行了为期一周的旅行，一周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以让邻居或同事等人，忽略这个假瞿森和以前有所不同。

再者，若是说谎的话，很容易辨别，只需找出任何一个监控资料，稍加对比，就不难发现真伪，两个人，不管装得再像，在语言、动作行事风格，以及性格上，都会有所不同，这些东西甚至不需要太多专业技术，就连稍微熟识一点的邻居同事都能分辨出来。

在得出这个结论之后，司徒笑不由得去思索，那个假瞿森，冒充真瞿森的真正目的在哪里呢？联想到假瞿森出现的时间，就不由让司徒笑出了一身冷汗！

7

9月1日出国旅行一周，回来是9月7日，伍文斌的死亡时间是9月10日晚上11点03分，第二天9月11日瞿森来报的案！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他们接触到的那个瞿律师就是个冒牌货！

为什么在查伍家凶案嫌犯的时候，始终有一种被人窥探了他们调查进程的感觉？

那个叫小梦的神秘女人是经谁介绍接近伍文俊并取得他的信任的？

伍文俊是怎么了解到遗产分配与先死后死的关系的？

为什么最后伍文俊会自己写下绝笔书，还给家里打电话？不是他最信任的人，他怎么可以认同那样的计划？

伍家连环凶杀案一直没有原因的那几块拼图，现在似乎有了答案。

再联想到小梦曾经以袁艺医生的身份出现在医院里，一直守护着卓震，就在警方护卫的眼皮下天天进进出出……

这一切的一切，不由得司徒笑不震惊！

对方织了一张何其严密的大网，冒充律师，接近警方，只怕这个冒牌瞿律师在发现朱珠对自己有好感之后，就有意接近朱珠，从她那里探听警方的下一步行动计划！

冒充医生，看护重要嫌犯，随时能让对方醒来，交代警方想要知道的一些内容，也随时能让对方死去，隐藏掉那些对方不希望警方知道的内容！

煽动主要嫌犯，在幕后出谋划策，每一步计划都经过精心谋算，让他们在调查过程中吃尽了苦头，而且不止一次被线索误导。

伍家凶案牵扯出的高层斗争，至今都还没有落下帷幕，余波还在掀起一浪一浪的凶潮，偶尔抓出一两个被牵扯到的大贪官，都让人愤而慨之。

这一次，刘彩婷死亡案，瞿森律师是被连老爷子请来的律师？他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是不是如同章明吐槽的那样，连云先前体内积蓄的毒药，就是这个冒牌瞿律师安排的？

可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今天他突然一反常态，要救连云呢？而且难道他不知道这样做会暴露他自己吗？

还有，前天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麦克斯会放过真瞿森？如果真瞿森死了，警方就算查到，只怕也未必会想到他冒充瞿森的事上去吧？

突然得到的线索，完全打乱了司徒笑的部署安排，但是司徒笑心里清楚，这条线索非常之重要，它不仅关系到刘彩婷案，和伍家凶案也有极为密切的关系。

他的直觉告诉他，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或许会有出人意外的收获，查还是不查？

司徒笑让章明立刻去做几件事，一，立刻想办法将瞿森保护起来，以瞿森目前的状态，他肯定愿意接受警方的保护；二，去查瞿森的监控，特别是最近几日的瞿森行程监控，尤其是前天下午瞿森去大源村商城和今天去拘留所的监控视频；三，去瞿森的律师事务所，找到瞿森的同事，调查瞿森这大半年的所有活动情况。

章明没有推脱，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笑哥还分派自己去单独调查瞿森的事情，肯定是这件事有值得重点调查的地方，只是……他犹豫地问道：“笑哥，朱珠那边……”

“暂时不要告诉她。”司徒笑想了想，补充道：“可以这样告诉她，瞿森因为在连云中毒的事情上有重大嫌疑，已经被我们控制住了，同时让瞿森给我配合一下，另外警告朱珠，如果有人冒充瞿森的名义找她，第一时间联系我。”

“嗯？这么说朱珠不会怀疑吗？”

“你随便找个理由吧，就说瞿森交代曾有人冒充他的名义行骗借钱，诸如此类。”

放下电话，司徒笑深思着，刘彩婷的案件也很有可能通过朱珠传到冒牌瞿森的耳朵里，他在这起案件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司徒笑想起了曾令自己束手无策，完全没有想到过的傀儡杀人法，这玩意儿真不像是人能想出来的，那个麦克斯的身手和手段，很像那群职业杀手，和那个叫小梦的女人潜伏方式几乎如出一辙，难道说，这次刘彩婷死亡的案件，也是这群杀手在背后推动？他们的利益诉求到底是什么呢？

是不是徐威出钱请了他们来完成对连云和刘彩婷的谋杀计划？徐威提出要求，幕后由杀手们给他们出主意，然后利用杀手来断尾，清扫一切警方可能掌握的线索？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

但是今天出现在拘留所里的假瞿森，他的行为动机就完全无法解释了，这么一折腾，不仅暴露了自己，还救了连云，这算怎么回事？

而且如果是杀手出手的话，为什么要用付岩、温莉莉等人？他们直接出手，不是更加干脆利落，警方更不可能找到线索。这里面有古怪，或许，那些杀手只负责给出办法？

应该是这样了，办法是杀手给的，徐威自己找人动手的，这样才能解释得通。

而麦克斯占用这瞿森的身份，用来对付已经被拘留的连云非常便利，这算是杀手们对照顾自己生意的一种添头？买一赠一？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目前的调查方向就没错，还是主攻天涯市这边，除了假瞿森，所有的人手都是徐威召集的，后续工作也是徐威等人派出手下去完成的，还得继续查。

视频调查在紧迫沉闷的氛围中继续。

“笑哥，你看这个……”何涛找到一帧相似照片，让司徒笑辨认。

司徒笑看了一眼，否定道：“不是，你看他车牌，是贵C，不太可能从这么远调车，车上只有一人，另外无论是鲁超还是张福旺都一米八几，就算他将身子缩成一团，也要比方向盘高出更多，这个人最多一米七。”

何涛没想到笑哥一眼就能看出这么多问题，点头表示认可，继续核查去了，司徒笑端坐在自己的电脑前，点击了下一张，双眼微睁，照片上的两个人……

司徒笑立刻放大，点击进入高清图像，图片由上到下缓缓缩放变大，变清晰起来，大胡子，鸭舌帽，熊猫镜，此人很像那个化名李强的人，他旁边坐着开车的司机，同样戴着鸭舌帽，微微低着头，卡口高清摄像只拍到一个消瘦的下巴。

从方向盘和车窗判断身高比来看，两人都在一米八上下，从现场抓拍的车厢情况看，还有不少水随着车身移动往外晃荡。

虽然车牌显示的是桂P，但车辆抵达天涯市的时间是早上5点13分，按省道的行程算，他们抵达并离开付岩师傅出租车被焚毁地点的时间就在凌晨1点左右，若是一路超速开车，则可能在1点半前后，那个时候车辆稀少，而焚毁出租车的位置树林茂密，火光不易被人发现。

司徒笑立刻调看了这辆车牌沿路经过卡口时抓拍的画面，以及它进入市区后的监控视频。

这辆车果然一路超速行驶，简直到肆无忌惮的地步，无论是在省道上，还是在市区里，司徒笑通过距离出租车焚毁现场最近的监控查看，发现这辆车经过那处监控时，时间是1点23分。

敢如此超速行车的，多半是套牌车，或是伪造了车牌，司徒笑简单查证，就发现原牌车是一辆小皮卡，这辆车上的车牌完全就是伪造的。

疑点颇多，司徒笑继续顺着城内的监控往下捋，一直查到这辆车开进了天涯市青沙水产品批发市场，这才消失在监控中。

在水产批发市场的巨型地面停车场内，这样的鲜鱼运输车不计其数，对方只需将牌照一换，就可以大摇大摆地开走。

司徒笑从市内监控抓拍的超速高清照片里，挑选出最佳拍摄角度的照片，与鲁超等人的资料进行反复比对，从一些细微体貌特征，确认了开车的人是三人中的徐贵，而坐在旁边的大胡子，则是狗熊张福旺。

他们果然回来了，只是三人中的鲁超为什么不在车上？

司徒笑又立刻调阅了发现这辆运鱼车时，卡口抓拍到的运鱼车前后出现的车辆，但都没发现鲁超的踪迹。

而在章明提交的视频中，鲁超是和张福旺一起上了付岩的出租车，现在出租车被焚毁，付岩、温莉莉失踪，张福旺却和徐贵回到了天涯市。

司徒笑暗自分析，他们在焚毁出租车的地点会合，温莉莉应该是被装进那只大行李箱带在出租车上的，或许更早的时候已经遭遇不测，付岩则是在出租车被焚毁的地点遭遇了不测。

徐贵开着运鱼车前来接头，他们将温莉莉和付岩的尸体装进运送活鱼的鱼箱里面，所以鱼箱里水位漫出，溅在了地上。

随后徐贵带着张福旺回天涯市，鲁超又去了什么地方？运鱼车坐三个人完全没问题啊？

从各个卡口拍摄到的运鱼车通过时间来看，他们一路未停，直奔天涯市而来，也就是说，没有发生在路上停车抛尸的行为？还是说，鲁超在半路下车，独自一人带着另外一人或是尸体离开了？

由于省道监控大多抓拍超速违规的车辆信息，很少有高清监控抓拍驾驶室内信息的，司徒笑只能确认，在离开出租车焚毁地点之后，他们开了约一个小时，才被抓拍到驾驶室里只有两个人。

在这一个小时以前，车上有几个人不敢肯定。

司徒笑很快又想到，如果付岩和温莉莉的尸体被藏在鱼箱里，水产批发市场人多眼杂，他们绝对不敢大张旗鼓地在那里卸载搬运尸体，顶多是掩人耳目，在那里更换车牌，然后离开。

司徒笑立刻让何涛请求交管部门协助，调查自昨天早上6点17分之后离开青沙水产批发市场的所有鲜鱼运输车的行踪，同时要求调看水产批发市场出口监控。

不知不觉天色已晚，司徒笑和何涛查遍了昨天从水产批发市场离开的运鱼车，一无所获，这些车辆的型号与外观十分相似，完全相同的款型就有上千辆，而徐贵和张福旺也再没出现过，和司徒笑想的一样，他们从别的通道离开了。

根据天涯市警方提供的资料，这个水产批发市场是天涯市最大的水产批发市场，停车场有大货车车位7500多个，在不同方向有26个进出口，每天出入车辆都在3万以上。

想要跟踪监控所有进出车辆不太现实。

司徒笑不甘心线索就此中断，试图从别的方向寻找线索。

为什么要换车牌，除了方便违规驾驶之外，还有隐藏车辆真实信息的原因吧？因为一旦被警方查到车辆真实信息，就会顺藤摸瓜查到车主信息、所属单位等。

听到司徒笑的分析，何涛提议道：“笑哥，我们可以排查不同牌照的车辆啊，它既然是在停车场换了车牌，那么它离开停车场时挂的车牌，就不会出现在进入停车场的车辆之中。”

司徒笑反应却很平静：“找人查一下吧，希望能找到。”

何涛不解，难道自己这个想法不对？文羽晗在一旁解释道：“没那么简单，他们随便将车牌换作早先停在停车场的鱼车车牌，你能看出来吗？所以只能希望他们大意了，聊胜于无吧。”

司徒笑思索着新的线索。

徐贵曾出现在海角市，若说他跑到远离海角市的地方去找运鱼车不是没有可能，只是可能性不大。

这辆运鱼车是在312省道217公里处第一次抓拍到，在这之前并未有同号车牌出现，也从侧面反映他们是从海角市上的省道。

活鱼运输车属于特殊运载车辆，上路时享受一些特殊优惠政策，所以除了那些货源特别好的私人老板，大多数活鱼运输车都属于鱼行和水产市场公司。

对方未必能想到，他们在搬运尸体过程中留下的水洼会帮助公安物证小组查实现场车辆信息，活鱼运输车也不是那么好偷盗的。

那么，徐贵搞到的这辆车很可能就来自于徐威等人在海角市的产业，或是与他们有密切关系的企业。

徐威背后是龙象文化，而龙象文化则是归属于亚联，调查海角市亚联与水产有关的产业，查找他们旗下的活鱼运输车登记牌照，看能不能从这里找到突破口。

司徒笑与茜姐联系，让她调查亚联在海角市的大小产业，尤其是与渔业水产有关的。

布置下去之后，张子成回来复命了，今天没有收获，他虽然按司徒笑的意思去调查那些社会人员的家庭背景和社会关系，但是威胁的效果微乎其微。

那些人都是派出所的常客，他们很清楚，警察再怎么威胁，也得按法律规章办事，没有证据就无法奈何他们，但是威三少不同，若是因为泄密而得罪了威三少，那可真的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所以不管张子成用什么方法威逼恐吓，对方根本不为所动。

司徒笑让张子成负责协助茜姐调查活鱼运输车的事情，现在距离那辆运鱼车抵达天涯市已超过36个小时，接近48小时。

如果付岩和温莉莉还活着，那么，每多过一个小时，两人生存的希望就低一分；如果他们已经死了，那么每多过一个小时，尸体被处理掉的可能性就会大一分。

司徒笑只希望还能抓住这条线索的尾巴，但他知道，时间过得越长，希望就越渺茫。

何涛、张子成、茜姐和司徒笑四人齐上阵，可惜时间还是一分一秒地流逝，没有取得实质性进展。

首先是茜姐方面传来坏消息，亚联在海角市的业务范围不涉及海产水产！

于是调查范围就只能扩大到海角市所有水产公司和鱼行，这种调查力度比起直接调查离开青沙水产批发市场的运鱼车也小不了多少。

接着张子成也告负，所有海角市登记在册的活鱼运输车牌号，在离开青沙水产批发市场的车辆里匹配有18辆，都已返回海角市。

最后何涛也举了白旗，他负责调查水产批发市场，有无只出未进的车牌号，所有的车牌都过了一遍，都能找到进入停车场的对应监控。

这时候，事情的转机竟然从意想不到的方向传回来。

负责拘留所连云中毒事件的调查小组传回消息，关于连云中毒转院之后死亡的两名拘留犯，身份已经查清了。

被刺死的饶古，现年19岁，是富生水产公司的伙计，但他平时都是跟着强哥一行人负责海产批发市场的秩序管理，说白了，就是代替城管规范海产批发市场的秩序，同时按摊位收取市场外的管理费。

经调查，上贺海产批发市场是20世纪80年代修建的，后政府重新规划，修建了新的雄港海产批发市场，但是老市场一直没有拆除，两个批发市场相距5公里，都距离沿海港口不远。

最近海产丰富，向内运输的运力不足，大量的鲜活海产被堆积蓄养，而新一轮的捕鱼潮还在陆续返港，两个批发市场为了保证快速消除库存，打起了价格战。

双方矛盾不是一年两年，这一次又不知是哪一方提前打破了政府制定的市场指导价底线，于是双方各渔行的老板开始不满，纠集手下伙计要进行谈判。

于是2月2日晚9点43分左右，双方各自纠集了五六十人，在熊定路持棍棒钢管等物，群体械斗，被随后赶来的派出所民警制止，随后又被公安机关逮捕了70余人，分8个房间关在拘留所内。

2月3日，也就是今天早上10点30分，在早间休息过程中，两伙人再次争吵，并发展为斗殴，在斗殴的过程中，饶古于看守所活动范围左侧消失于监控画面中，而他消失的地方往后，就是看守所看守办公室走廊，穿过走廊，就是卫生间和电热水锅炉。

现在只能初步推断，是饶古借群体斗殴分散了看守所看守注意力，将可疑物体投放进电热水锅炉。

目前在电热水锅炉里分离出油状化学物质，成分还有待进一步分析。

另一名死者邓强，同样是上贺海产批发市场的人，属于鑫诚鱼运公司，是一名鱼运司机，不过他更为其余伙计熟知的身份是收保护费的管理阶层，饶古等小伙计就是他的手下。

其余鱼贩都叫他强哥，身份显示今年45岁，驾驶证申领却才3年。

不过调查小组调查之后发现，此人身份证系冒用，真正的邓强早在8年前就有家人报走失，但由于报案理由是在外打工，半年没与家人联系，非犯罪行为引起失踪，当地公安机关不予立案，告知报案人失去联系2年后可以向当地法院申请宣告失踪，下落不明4年以后可申请宣告死亡。

后来邓强的家人没有再报案，也没有申请宣告死亡。

这次调查小组试图联系邓强家人时才得知邓强已经8年没和家人联系了，再询问个人特征信息，无一能对上，所以，此邓强是持他人身份证冒名者。

再调查时发现，此人身上有亚联的文身标记，所属堂口在台湾地区，经过与台湾警方联系之后确认，此人真实身份是亚联赤蛇堂成员侯正伟，在3年前持刀杀害对头帮派小头目张亚青一家五口，被台湾警方通缉之后，下落不明。

司徒笑不管他是毒蛇堂还是什么白鹿堂，也不管他叫邓强还是叫侯正伟，当他得知这人是鱼运公司的司机时，立刻觉得徐贵开的鲜鱼运输车多半和这邓强有所关联。

昨晚艾司还在说，所有的犯罪都不是单一行为。

司徒笑立即让茜姐查邓强名下的鲜鱼运输车，很快结果出来了，邓强驾驶的是一辆挂天涯市牌照的运输车，车牌号立刻在何涛这边的水产批发市场驶出车辆里找到了对应车辆。

司徒笑又马上安排对这辆车进行重点跟踪调查，找到它的落脚点！

有了目标一切都好说，市内监控一路追查下去，很快在神州港码头查到了它的最终下落。

神州港码头是渔港码头，长达10里的海岸线呈弧形环抱，可泊大小渔船近万艘，码头旁边的停车场比海产批发市场的停车场还要大。

而这个渔港码头正在进行第二代智能监控系统换装，有大片区域处于监控盲区，若是运鱼车驶入其中要动点什么手脚，十分容易。

查到这里，何涛的眉心又拧成了一个结，这样一来，不又回到了原点了吗？这里简直就是运鱼车的集中市场，来来往往的鱼车络绎不绝，想从这里将对方的行踪找到不是大海捞针吗？对方真的在这些监控盲区做了什么，警方也没法掌控啊。

“笑哥，我觉得我们这样查是不是不太对啊？他们总是朝鱼车聚集地和监控盲区开，我们根本没法排查啊。”

何涛回头，却看到司徒笑一手环抱胸前，一手支住下颌，双眼如炬，似乎有了重大发现！

第五章 狐狸尾巴已现形 大海捉妖考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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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晗，录入多少了？”司徒笑思索一番之后，却放下了对鲁超等人的追踪调查，询问起文羽晗的工作进度。

“录到2008年了，今晚我加个班，就能把它弄完。”

文羽晗负责统计这20多年天涯市发生的重大案件，将其汇总并与刘唐名这些年的出海时间做成一张表格，工作量也是极大。

不过好在刘、徐两个家族和家族背后的涉黑势力早已被文羽晗统计成表，只需要加入其余的一些重大案件除掉这两大势力和他们旗下分支势力的犯罪案件，文羽晗工作量起码少了一半不止。

“先发过来，我看一下。”

“好。”

自从艾司说了他可能知道刘唐名家族是进行哪种犯罪之后，司徒笑就一直在思索，到底是哪种犯罪方式？

艾司说是在警方熟知的犯罪方式之外的，同时又和各个涉黑家族有着某种关联的犯罪。

当渔港码头、运鱼车出现在司徒笑的探查范围中时，司徒笑就隐约觉得，这条线快串起来了，整起案件在大的方向上，随着警方的调查深入，对面露出了越来越多的破绽。

像邓强试图毒杀连云，无论成功与否，警方最后肯定会调查到他的头上，区别只是在于，若是他们离开了拘留所，他或许可以单独杀死饶古，斩断警方的线索；而现在，他不得不在杀了饶古之后自杀。

同时提前暴露了他作为亚联暗棋的身份，而由于他的身份暴露，又导致了他名下运鱼车被警方盯上，运鱼车最终将警方的视线带到了神州渔港码头。

正是渔港码头的出现让司徒笑想到了艾司说的那种警方所不熟知的犯罪方式。

因为看到渔港码头，司徒笑首先想到的就是刘唐名，刘唐名曾经跑过渔船，而且就算生意步上正轨之后，也保持着每年的出海频率。

而刘唐名早年没钱买游艇，他拥有的正是一艘渔船！

如果仅仅是这样，司徒笑还未必能想到刘唐名到底是做的什么违法犯罪行为。可是这一次不一样，之所以追踪鲜鱼运输车，是因为现在高度怀疑，那辆车内藏匿着付岩和温莉莉的尸体！

省道上一路狂奔，从各个卡口监控看，不太像中途停车转移尸体，中间在青沙海产批发中心进行了车牌更换，人员更换，用来混淆逃避警方视线，随后去了渔港码头。

这中间，在省道上，在海产批发中心，在渔港码头，都有监控盲区，都可以调换搬运尸体，照理说和刘唐名也没什么关系。

但司徒笑却联想到了今天早上刘勇打来的那个试探电话，他们明天要出海！

为什么明知道警方正在查他们，他们还敢贸然出海？

每一次出海，是否就是实施了一次犯罪？艾司为什么建议将这20多年来天涯市所有重大犯罪与刘唐名出海时间做一个横向对比？

为什么说是警方未曾留意过的犯罪模式？直到将运鱼车和刘唐名联系在一起，司徒笑才恍然醒悟过来！

他们不是走私，不是贩卖人口或毒品，不是武器交易，不是盗窃沉船古董，刘唐名一直在进行的犯罪很有可能，就是警方不曾注意过的——尸体处理！

因为国内管控严格，新中国成立之后几乎就再没有出现过有历史、有传承、成建制的黑社会帮派势力，所以警方也没有遇到过这种专业处理尸体的职业犯罪行为。

司徒笑曾在一些小说传记上读到过，但凡有着上百年历史的黑帮，分工都很明确，他们杀人之后，会有专业的人员处理尸体，像黑手党、雅阁库、战斧等，这些处理尸体的人员，被称为清道夫，或是送葬者！

警方要调查案件，尤其是黑帮之间的仇杀案，最开始黑帮强于警方时，黑帮无所顾忌，像20世纪前半叶的上海滩，都是当街杀人，那时候的警方只能等黑帮杀完人之后再出来洗地；这种悍杀是黑帮对敌对势力的警告，是一种相当有效的威慑恐吓手段。

但是违法势力注定不能长久，无论哪个国家都一样，黑帮势力会随着历史改变而逐渐下行，正统的执法力量，也就是警方，最终会占据上风。

当警方实力占据上风之后，黑帮就不敢再随意杀人了，这个时候就出现了清道夫这种职业，精细地打扫现场，将尸体处理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这就是清道夫的工作。

若有杀人行为，属于凶杀案，警方要立案，那么有两个先决条件，一要有人报案，二要有尸体，或是疑似有人死亡的一个现场，诸如大量鲜血之类的。

如果说没有现场，也没有尸体，更没人报案，那么警方连立案都谈不上，又何来凶杀一说？警方唯一能做的，就是宣布某人失踪。

送葬者在其中，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司徒笑自身就知道，有许多悬案疑难案件，就是由大雨冲刷山坡露出尸骨，或是河面漂来装有疑似尸体的袋子引起的，当有人或是警方发现有非正常死亡尸体之后，立刻会有专人负责侦破调查。

这些尸骨的出现，就是因为杀人者没能处理好尸体，留下了罪证。

而清道夫，就是专业的尸体处理工，每个黑帮的方法各有不同，但结果都是一样，就是令警方极难发现被处理过的尸体。

黑手党喜欢用铬酸将尸体完全溶解；而战斧喜欢用碎木机将尸体打碎成粉末状，再混合饲料拿去喂猪；雅阁库到处都是海，据说喜欢切碎喂鱼……

而刘唐名如果是从事这种犯罪行为的话，他显然选择了和雅阁库类似的处理方式，但又不完全一致……将尸体扔到公海去？

他们有密闭的鲜鱼运输车，有监控盲区的渔港码头，有渔船直接装船出海……这就是一条完整而隐秘的处理链。

不过由于警方一次都没查获刘唐名犯罪的证据，这只能是一种假设，为什么每次都没发现呢？

对了，因为尸体并不是什么必须保留的货物，那么刘唐名的渔船肯定做了手脚，一旦发现不对，说不定早早地就将尸体扔进海里，海事巡查只会登船搜查，又不会随时准备好潜水员下海探查。

又或者，那些即将被处理的人并不知道自己就快要被处死了，还傻乎乎地随船出海，回来之后就变成失踪？

这就是为什么要将刘唐名的出海时间与整个天涯市20多年来的重大犯罪进行横向对比，司徒笑想通此节，马上安排文羽晗：“羽晗，这些犯罪条目里面加一条，把这20多年来非正常失踪人口统计上去，凡是有报案的都登记上，注明报案时间。”

司徒笑浏览着大宗犯罪行为和刘唐名的出海时间对比。

1992年4月7日，兴安建筑工地和宜兴建筑工地发生工人械斗，造成6死24伤，事后调查，是由于建筑工地上的工头陈福江、赵小刚等人与他人的私人恩怨，随后兴安建筑公司出具了在械斗发生一日前与陈福江和赵小刚等人解除劳务合同的证明。陈福江、赵小刚两人失踪，下落不明。

1992年4月10日，刘唐名出海。

1992年7月8日，定邦财务有限公司因与私人老板黄恺发生财务纠纷，旗下员工莫小光率人闯入黄恺家中打伤黄恺及其家人，黄恺报警，两天后，黄恺失踪，警方立案追查，没有线索，成为悬案。

1992年7月11日，刘唐名出海。

1992年9月1日，举报人康兴民实名举报天涯市宇番区公安分局局长赵广德收受巨额贿赂，并声称手里有证据，当晚，康兴民失踪。

199月2日，刘唐名出海。

1992年11月25日，赵广森、刘大兆、李固等三人在兴平街大生珠宝店、长河街银河珠宝店、贵溪街阿珍珠宝店连续实施持枪抢劫，打死5名店员，抢夺价值约500万元人民币的黄金首饰，并于当晚失踪。此案震惊全国，公安部成立专案小组连续追查了3年，最终还是没有找到犯罪嫌疑人和被抢的黄金。

1992年11月25日晚，刘唐名出海。

1992年12月12日，以路广安为首的天涯市本地涉黑帮派和以任乔兴为首的涉黑帮派在花园街一带展开械斗火并，警方赶到时，只发现1名轻伤者，但根据群众举报，双方都各自出动了近百人，至少有40名伤者，其中不乏完全失去意识的伤者。

1992年12月14日，刘唐名出海，路广安失踪，其帮派消散。

1992年12月29日，警方派遣至任乔兴涉黑团伙卧底的干警张元和连续两周未向单线上级汇报工作，两年后认定其……失踪！

城市大了，案件频发，像天涯市这样的大城市要案、大案，至少在2000年前，比海角市还多，但是有了详细的案件检索表，司徒笑就能直观地看到刘唐名出海前后发生的案件，再从中挑选出可能与他出海有关的。

如果不是今天的鲜鱼运输车，只是这样单纯地看，刘唐名的出海时间混杂在各种案件之中，又没有什么规律，还真看不出来他和哪些案件可能会有关联。

1993年刘唐名出海14次，其中3月就连续出海3次，还有四五次出海时并未发生什么重大案件，也没有失踪的案件，很可能是未被警方察觉的隐蔽犯罪。

继续看下去，已经统计出来的刘唐名每年出海次数，多的时候有二三十次，少的也有十来次，20多年来，前前后后总计已经超过400次了。

司徒笑心中一紧，就算按走私来看，刘唐名的出海次数也有些频繁，如果每次都带走一两具尸体，那岂不是五六百的失踪人口？

这些失踪的人，在天涯市庞大的流动人口基数上看起来毫不显眼，但是就犯罪来说，这究竟涉及了多少命案，究竟意味着多少违法犯罪的行为！

司徒笑忽然又生出了在侦办伍家凶案时的明悟，原本只是一起简单的毒杀命案，只怕现在，已经大到超出自己的管辖范围了！

为什么刘唐名能那么快获得其余黑社会势力的认可，只怕与他这种犯罪模式不无关系，黑社会交投名状无外乎杀人，刘唐名的工作就是杀人兼抛尸，只需做上一次，就能获得一定认同。

而他处理尸体的模式，只怕也是瞒着其余涉黑家族和企业进行的，只要警方没有查到，大家都是安全的，如果刘唐名出事，其余犯罪集团也会被牵扯进来。

刘唐名的犯罪模式不仅代表着他自己，而是和天涯市所有有规模的涉黑犯罪有关。

必须找出来，这起案件将不是打击某一个涉黑家族或团伙，它将成为打击天涯市所有黑恶势力的一记重拳。

司徒笑开始调查整理海事部门记录的刘唐名每次出海的航海记录、卫星定位，不过定位是从1998年才有详细记录，以前的记录无法查找。

不过刘唐名从港口出海之后，每次航海路线或东或西，看起来毫无规律，司徒笑最担心就是这种情况，刘唐名每次出海将尸体乱扔，就算被海警抓住，也就一个地方一具尸骸。

看了一下大致海图，就没两个地方是重复的，而且司徒笑确信，就算在卫星定位的地点潜海搜索，也肯定没有搜获。

刘唐名这么狡猾的老狐狸，抛尸地点肯定会选择航线上任意一点，可是这些航线并不完全交叉，甚至很多航线呈放射状，看起来毫无规律。

看着犹如蜜蜂乱舞的航线图，将一个个暂时停靠的卫星定位用红点标注，司徒笑得到一片密集的点阵，想从这里面找出规律，近乎不太可能。

但是司徒笑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每次定位都会显示在某一个经纬度出现长时间停留，也就是红点标注的位置，可能是捕鱼，可能是钓鱼，也可能是停歇在那处休息，直觉告诉司徒笑，那么明显的位置，绝对不可能是抛尸。

不对，该死，要不要现在改主意答应刘勇的邀请前往，可是如果自己上了船，他们绝对不会实施任何犯罪。

就在司徒笑面对错综复杂的航线图感觉太阳穴微微涨痛时，章明那边的调查反馈回来了。

经过图像专家的辨认，确认了目前他们暂时保护性拘留的瞿森，和这半年来，在监控视频中出现的瞿森是两个人。

专家甚至还辨认出，监控中的瞿森，是戴了一种类似人皮面具的头套进行伪装，头套面具应该就是根据瞿森本人的面貌进行的倒模，影视拍摄会用这种方法来进行替身拍摄，后期稍加处理，观众是看不出替身和本人的区别的。

而这半年来，假冒瞿森都是在头上蒙着一层面具，整个面颊的丰润程度较真瞿森更为圆润，皮纹机理则显得不够细致，细微毛发缺失，而且眼球凹陷度更深，而晶状体则更高，明显就是面具增加了脸皮的厚度，而且还戴了隐形眼镜。

另外一方面，就是假瞿森和真瞿森的步姿不同，行为细节特征有明显区别，这些其实都是破绽，一般来说，和瞿森经常相处的同事或朋友就能看出不一样来；所以假瞿森要带着真瞿森外出旅行一周，因为人们或多或少都会有这样一种感觉，原本天天在一起的同事，请假一段时间之后，就会觉得有点不同。

不过相比起真假瞿森的消息，更能引起司徒笑注意的是另一条消息，那就是今天出现在拘留所的那个瞿森，根据图像专家反复辨认之后，得出一个结论，这个假瞿森，和半年多来一直伪装瞿森的那个麦克斯，并不是同一个人！

首先，此人并没有戴那种头套式人皮面具，而是通过化装，或是在脸上蒙了一层薄薄的膜，再经过一些特效化装，达成的这种高度相似的效果。

此人的面妆，虽然皮纹和机理也有些失真，同样缺乏精细毛发，但是在表皮瑕疵处理上，就是所谓的暗斑、色素沉着、黑痣、黑头等，相似度远比第一个假瞿森的头套面具高。

专家的看法很明确，第一个假瞿森，也就是麦克斯，并不是擅长伪装别人，倒模技术很普通，上妆也很普通，之所以没被人察觉，估计是瞿森本来的生活方式和行为态度就不太引人注意；而第二个假瞿森，则是一个伪装高手，若非专家反复辨认，还差一点将他与真瞿森混淆，仅仅凭借一手化装术，就能做到这种以假乱真的效果，最起码也是顶尖的特型化妆师。

另外将他辨认出来的另一个方面，则是那人表现出较为明显不同的步态特征和细节行为特征，专家分析，很有可能是他故意露出的破绽。

同时出现了3个瞿森，事情似乎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了。

但是不知为什么，司徒笑在得知第三个假瞿森出现时，第一反应是联想到了神秘人！

那个一直躲在暗中帮助自己，或是帮助警方的神秘人。

司徒笑想起了“121”行动，那次行动之所以展开，也是因为神秘人的报案，他用了一种非常婉转的方式，用文风朋友的身份报自己的爷爷奶奶失踪，然后伪装成那个虎口纹有蟋蟀的家伙，引起自己高度重视，最终在警方的抓捕行动中，他混入指挥车，指挥警方完成了对嫌疑人的围捕。

而这次他的出现似乎也是有着类似的目的，他出现在拘留所，很像特意针对连云中毒事件，他在拘留所的时候，正好就是邓强等人在拘留所进行斗殴的时候。

给人的感觉，他似乎知道邓强等人进入拘留所就是想对连云不利，但是他可能以为邓强等人会利用殴斗引开看守注意的时间，直接暴力抢夺枪械或是别的什么方式直接杀死连云；那个时段，他就一直守在连云身边。

据章明说，他的身手很好。

他一直留守到章明他们到来才离开，过程中还和章明起了小冲突，他应该是在离开的过程中一直思索，邓强等人为什么没有趁机袭击连云，当他走到一半的时候，才想到连云可能被人下毒，所以立即返回并及时阻止了连云毒发身亡。

他的行为很明显地表达出两层意思，第一，他直接挽救了连云的性命，救了连云，就破坏了邓强等人的计划；第二，他的这种出人意料的表现，肯定会引起警方的怀疑，那么警方对瞿森一调查，就会发现瞿森出了问题。

现在的问题是，他怎么知道瞿森出了问题，而且敢肯定那个麦克斯冒充的假瞿森不会和他同时出现起冲突。

他应该是不担心和麦克斯撞见吧？不管哪种方式，只要是引起警方怀疑，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没错，司徒笑有些明白过来，神秘人一直在跟进刘彩婷毒杀的案子，而且他似乎已经明确地知道了徐威方面要对连云不利，而警方在对连云的保护措施上并不能算得上足够完美。

所以神秘人亲自出手，用这种方式来提醒自己，在这个案件中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神秘人到底是怎么调查出邓强等人要对连云下手的呢？

很快司徒笑就从章明那里得到了答案，麦克斯伪装的假瞿森在前天曾与邓强有过一次碰头，调查邓强的调查小组，跟踪查找的监控与调查假瞿森的章明，他们的监控发生了交叉，就在律师事务所旁的停车场里。

邓强的车离开时间和假瞿森的车抵达时间，前后相差不过5分钟，若没有发生后来的事情，警方未必会觉得两人有什么交集，现在情况就比较明了了，按照神秘人的提醒，就是假瞿森麦克斯在前几次与连云的会面中下了第一种起引诱剂作用的毒，然后邓强等人对拘留所的水锅炉下第二种毒，两种毒剂在连云体内产生反应生成快速起效致命的猛剧毒。

也就是说，那个神秘人一直在调查假瞿森？因为邓强是在警方视线范围之外的亚联瞒下的一颗暗棋，若说神秘人一开始就直接调查到邓强，司徒笑直觉认为不太可能。

等等，瞿森曾说起前天，他曾经被派去接触某个人，如果不是因为这次事件，他还根本恢复不了自由，或者说，他能活着其实非常偶然，最起码有两个意外，第一个便是去接触的人没有杀他，第二个则是他直接被派出所羁押了。

麦克斯为什么要派出瞿森去那个地方？

瞿森说他觉得麦克斯感到害怕，会不会是麦克斯察觉了神秘人在调查他？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叫麦克斯的人感到了恐惧，于是派出一直暗藏起来的真瞿森，用真瞿森的自由换取自己的一次机会……一次近距离观察并追踪对手的机会。

由此可见，两人曾经见过，并且麦克斯心里清楚自己并不是神秘人的对手，但相差并不多，神秘人或许是以为瞿森已死，在跟着调查麦克斯的时候，麦克斯使出这一手，就可以变被动为主动。

而前天晚上，不正是章明说的警方接到举报，派出大量警力围堵追捕“708”嫌犯吗？

不会这么巧合，两者之间应该有某种关系，司徒笑让章明去查瞿森提供的他与神秘人接触的地点，并且比对“708”嫌犯最先出现的视频地点。

结果很快反馈回来，二者正在同一地方，而且从大楼内部监控里可以清晰地分析出，正是瞿森与神秘人碰面之后，那个“708”嫌犯才从大源村商场逃离的。

神秘人就是“708”嫌犯？

这个结论让司徒笑很是吃惊，不由想起了“126”行动，以及更早的“121”行动，这其中似乎有着更为紧密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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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行动是神秘人伪装成蟋蟀，引起警方注意，然后利用警方的力量围捕蟋蟀，最终导致蟋蟀被其同伙击毙；随后发生了王陵和沙贵被杀害案件，警方判断是“708”嫌犯再次出手，在王贵的房间里找到了案件的绝对性证据，带有遗传生物特征的DNA物质，疑似真凶的血迹。

跟着是自己通过王陵分析出“708”案件嫌疑人可能就居住在王陵附近，并且很可能返回过案发现场，随着这条线索，当地民警在排查中锁定了化名钱德森的嫌疑人，接下来发生了“126”抓捕行动。

犯罪嫌疑人再次从警方的眼皮下逃走。

而且在逃走的同时，那个嫌疑人不仅击倒了整栋派出所的民警，喊出了要杀害冯恩恩的话，还和另外一个神秘势力发生了激烈的枪战。

神秘人伪装成蟋蟀利用警力围捕蟋蟀，另一个神秘组织在警方围捕“708”嫌犯时出手与嫌犯展开激战。而这一次也有着极高的相似度。

很像是麦克斯向警方举报，利用了警方和无处不在的监控对同一个嫌犯发动了袭击。

那么真假瞿森事件整个串联起来就是，麦克斯接触瞿森，取得他信任后圈禁了瞿森，并自己伪装成瞿森的样子。

他利用瞿森的身份到底做了什么目前尚不得而知，但是神秘人不知从什么地方怀疑上了假瞿森，或许就是从刘彩婷的案件里，然后开始调查麦克斯。

神秘人先跟踪麦克斯，麦克斯察觉了被人跟踪并猜到了可能跟踪自己的人是谁，但不敢肯定，他让真瞿森去接近神秘人，趁机将局面翻转过来。

接下来，就发生了警方接到举报追查“708”凶犯的“202”行动。

现在被追逃者的身份被查实，就是“708”嫌犯，因为关键证据血液DNA匹配，可是这一次的围捕让司徒笑产生了深深的疑惑。

要知道，他们追捕的凶犯个个都是犯罪界的翘楚，警方的刑侦思路和探案线索，对手都能更早一步提前想到，并在关键的地方埋伏下自己的人手，像那假冒的袁艺医生，还有这个假冒的瞿森律师。

那么，利用警方用DNA来甄别犯罪嫌疑人这种事情，对这些凶手来说，根本就没有难度吧？取得别人的DNA，用来构陷对手……

司徒笑忽然生出一种明悟，这3次犯罪，会不会就是两个敌对势力之间的暗中较量，他们都借用了警方的力量。

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一方是想对付在伍家凶案里出现的所有犯罪势力，包括假瞿森、袁艺、蟋蟀等人，所以出现了伪装成蟋蟀引动警方前去围捕的事件。

而蟋蟀等人的势力在迫不得已情况下枪杀了蟋蟀，随即展开报复，所以蟋蟀死亡的当晚，王陵死亡，同时犯罪现场留下了不可思议的铁证，带有非被害人DNA的血迹！

如果按照这种情况推理的话，那就是在蟋蟀死亡的同时，那个势力就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对手是谁，并且知道对手的大致活动范围。

所以王陵的死亡地点距离蟋蟀的死亡地点并不远。

再进一步分析，对方能从蟋蟀的死亡想到他们真正的对手就隐藏在蟋蟀死亡的位置附近，并且当晚就发动反击，而且，当晚的突击行动自己保密性做得很强，就算对方在警方布有内线也根本来不及通知他们，只能是他们自己想到了。

他们为什么能想到？只能从行动的突然性去逆向思维，他们的人受过专业训练，不会出现在街边的监控摄像头内，如果不是那个神秘人留下了线索，司徒笑相信他们不能在那么短时间内就锁定蟋蟀的具体位置。

另外一点就是，蟋蟀当时出现在假日酒店的目的是什么？最后蟋蟀死亡，警方根本无法确认他在酒店的目的；但是可以从整个抓逃过程中分析出一些蛛丝马迹。

原本由于调查刘彩婷案件，以及后来突发的“708”疑凶再现案件，让司徒笑没有心思和精力去认真思索，现在所有事情都串在了一起，不由得司徒笑不去思索。

对方在假日酒店里用3个身份证订了3个不同的房间，而且时间都是一周，对方又对酒店的电梯、洗衣通道、各种安全通道做了详细的调查，安排了足够多的烟幕措施和逃亡线路。

这些疑点，都充分说明对方选择酒店就是看中了酒店四通八达的通道，他选择酒店就是作为逃亡的辅助措施使用的。

和在图书城第一次围捕追击蟋蟀一样，那次他是消失在一个地下停车场内。

看起来这似乎是某种必须的求生技能，未虑胜，先虑败！蟋蟀每次出手前都会先选好一个便于摆脱警方追捕的逃亡之地，而“121”行动时就是警方直接将他围堵在逃亡点。

那么，他选择假日酒店作为逃亡点的目的何在？

司徒笑不由想起了“126”行动时，那个“708”嫌犯在派出所里吼出的那一句“我一定要杀死冯恩恩！”

这句话是没有任何道理的，站在疑犯的角度看，当时他已经被警方拘留，就算突然动手击倒了所有的办案民警，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也应该是立即逃走，他为什么要大喊一定要杀死某人呢？

他不可能不知道，这样一喊，肯定会暴露目标，引起警方的注意，虽然警局有同志猜测疑犯是为了转移警方的注意力才故意这样说的。

但司徒笑对这种解释一直不太认可，在他看来，一个警方的家属在整个司法系统中并不能占据多大比重，嫌犯若想引开警方注意力，达到分散警力的目的，随便说一个政府要员，这威胁性岂不是比一个高中女生要大得多？

可对方偏偏没有，这种惊动的结果就是让这名女生被保护起来，而这一最直观的结果，会不会才是那名疑犯真正的目的呢？

冯恩恩就读的海角二中，距离假日酒店直线距离不到800米，而冯恩恩租住的地方就在二中附近，相距也就四五百米远，从冯恩恩租住地到海角二中，恰好和假日酒店形成一个三角形位置关系。

难道说，冯恩恩才是蟋蟀打算行动的目标？那个神秘人发现了蟋蟀的行踪，所以利用警方，提前围堵蟋蟀。

而蟋蟀身后的势力，则通过蟋蟀被人发现这件事，锁定了神秘人可能藏身的地方，再反过来利用“708”嫌犯的身份杀死了王陵，再用警方的力量调查出神秘人的居住地，并用血迹DNA这种比较铁的证据来让警方深信，神秘人就是“708”嫌犯！

从抓捕神秘人的当事警察反馈信息看，神秘人在被警方羁押到派出所之前，似乎对发生的事件并不知情，直到抵达羁押室门口的那一刻，他才想明白，这可能是蟋蟀背后的势力利用警方对他进行反报复行为。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能解释为什么他一定要被押到派出所才爆发，而不是选择在更容易逃走的半路上爆发；而且最后喊出的那句话，也确实是为了保护冯恩恩。

这个假设若是成立，那么自己的直觉就没错，“126”行动中抓捕的“708”嫌犯，已经不是“708”真正的凶犯——蛤蟆了，而是暗中保护冯恩恩的神秘人。

可是，在他家里搜出了另一项铁证，那就是“708”嫌犯每次杀人之后，从被害者身上取走的部分身体组织，这一点该怎么解释？

另外，他为什么要出现在凶案现场？造成了完成符合凶手想重回凶案现场进行观测，来满足自己的力比多兴奋的目的。

那个曾经帮助自己洗脱冤屈的神秘人到底是不是“121”行动中伪装成蟋蟀引出警方的神秘人？又是不是“126”行动和前天晚上行动中被追捕的嫌犯？

蟋蟀背后代表的势力到底有多大？这一群人在伍家凶案和刘彩婷案背后都分别扮演了什么角色？那神秘人和蟋蟀背后那群人是为什么展开互斗的？那个“121”行动中逃走的嫌犯到底是真的想杀死冯恩恩还是想保护她？为什么要保护她？冯恩恩和这些案子又有什么关系？

司徒笑忽然觉得头大如斗，各种线索纷繁复杂，一团乱麻。

他知道自己又想多了，最近当全力调查的只有刘彩婷案，他却控制不住将思维发散到这半年多年自己手里负责的3个超级大案。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些案件，竟然有着某种不可思议的联系！可他的理性又在告诉他，这根本就不可能！

叮嘱章明继续深挖假瞿森的线索，司徒笑觉得有点头晕，这几天接收的信息量太大，各种线索交织在一起，他需要清醒一下。

司徒笑离开办公室，在洗手间往自己脸上泼凉水，让自己强制冷静下来，暂时不去管神秘人和嫌疑犯之间的关系，还是以刘唐名家族涉黑犯罪为主，昨天艾司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仅凭自己告诉他的那些信息，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想到了刘唐名可能的犯罪模式，今晚无论如何，他也该给自己推出一个答案来了。

如果艾司能分析出刘唐名的抛尸地点，哪怕只有一个，或许案件都能找到一丝丝突破口。

司徒笑甚至有预感，这可能将是一个不亚于伍家凶案的超级大案！

“喂，艾司，在家啊？昨天你跟我说，你知道了刘唐名可能犯的什么罪，只是怕没有证据误导我所以不说，今天，我这里有了些新的线索，我想，我也知道他从事的是什么犯罪活动了。现在，你可以把你的猜想说出来了吗？要不我们一起说？一人说两个字？处理……”

“尸体！”

“你说说，你是怎么想到的。”

“结合司徒大哥给我的那些线索，刘唐名从事的犯罪活动显然与别的黑社会势力有关，他能很快取得别的势力信任，那么犯罪行为就很明显，而且罪行很重，否则没人敢轻信；而且罪行与血腥残暴应该没太大关系，否则其余黑社会会因为害怕而疏远；同时那种罪行又是其余黑势力所需要的，在我的理解中，大多数违法势力需要的某种犯罪，无外乎只有几种，一种是金融援助，洗钱走账，这与利益息息相关；另一种就是司法援助，捞人，送人，去除线索。

“经济犯罪与坐船出海没有太大关系，而捞人需要权力，送人也不太可能每次海警都查不到线索，那么剩下一种可能，就是刘唐名可以帮助别人消除犯罪的证据或线索，让警方无法侦破。再加上坐船出海，以及刘家保姆的失踪，还有刘彩婷姐姐是否出海后才被刘家兄弟惦记，这些线索拼凑在一起，我就想，刘唐名他们的犯罪模式，是不是就是将尸体扔进海里，让警方无从查证；而且抛尸这种行为很好掩饰，比如船内设有暗格，一旦有警方搜查，就直接将尸体扔进海里，这样每次被搜查，自然什么都查不到。”

“你小子厉害啊。”司徒笑也不得不赞叹一下艾司的思维能力，“我是从付岩、温莉莉等人失踪找到的突破口，在他们失踪现场发现的水渍……”

司徒笑将今天线索追查结果大致说了一遍，又道：“刘唐名这20多年来的出海记录以及天涯市这些年的重大案件横向对比表格我们已经做了大半了，我可以确定，天涯市这边多起犯罪人员，和报案人员以及警务工作人员的失踪事件，和刘唐名出海时间有着某种规律性联系，但现在我们还是有新的麻烦。”

司徒笑又将自己对刘唐名胡乱抛尸的担忧说了一遍。

“可以将刘唐名出海的航线图发给我看看吗？”

“没问题，你等等，不过航线图只有1998年之后的。”

艾司收到航线图之后，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思索，随后给了司徒笑一个喜出望外的回答：“司徒大哥，我觉得刘唐名不太可能随意抛尸。”

“哦，说来听听。”

“首先，海洋并不是一成不变的，距离海岸线太近，潮汐力就足以将尸体冲向岸边，而且海底还有洋流和暗涌，胡乱抛尸的话，那么在南海附近的几个国家海岸线，就有可能出现被抛弃的尸骸，而刘唐名抛弃的尸骸，应该有很多都是非正常死亡吧，一旦沿岸国家发现这种非正常死亡的尸骸，都会列为命案加以调查，不知道司徒大哥觉得是不是这样？”

“没错，非自然死亡尸骸会立案调查。”

“而且如果不止一次发现尸骸，我想，各国刑警都会猜到，有人故意往海里抛尸吧？一旦展开追查，现在科技这么先进，总有死者的身份会被曝光，那么，那些杀害死者的嫌犯或幕后主使就会紧张。他们为什么不自己处理尸体而要交给刘唐名来做，就是希望得到一劳永逸的结果，不会有警方追查，不会有任何麻烦。如果刘唐名抛弃的尸体老是被人发现，那么他的生意就没法开展，其余犯罪势力就不会相信他。”

“你的意思是？”

“如果司徒大哥你给出的线索没问题，那刘唐名将自己的妻子献给了某位黑道大佬，是那位大佬指点他接下了这单生意，而那名大佬和亚联有种很深的联系的话，关于刘唐名不是胡乱抛尸的把握，就更大几分。

“因为亚联的发源地都是几个岛国，他们里面有很多帮派是海盗出身，而在海上，没人比海盗更了解海域情况，他们知道海面下的环境究竟是怎么样的，他们知道哪些地方会由海底暗涌形成涡流，海底的涡流会将海面抛弃的物体永久地禁锢在那里，不会随着洋流而被冲刷到海岸上。我想，往海里抛尸，而不会被各国警方侦查到，这本来就是亚联的老本行吧？”

“等等，我有个疑问，如果往海里抛尸是亚联的老本行，他们为什么要将这单生意介绍给刘唐名？他们自己来做不是更放心、更安全吗？”

“原因肯定有很多啦，艾司推测有这么几点，一是当时那位大佬想扶刘唐名一把，要么让他上位，要么让他加入帮派，毕竟刘唐名很会做人嘛，为了讨好大佬连自己老婆都能奉献；二来亚联想到我们中国发展，要面临的不仅是中国警方，他们还要和中国所有的本土黑社会势力打交道，那么，扶持一个本土新兴势力来做处理尸体的善后工作，显然要比亚联自己来做更好。”

“可是艾司，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刘唐名他们并不直接抛尸，而是将尸体切块喂鱼，或是用了粉碎机一类的机械再进行抛洒，那么就算我们知道了抛尸的坐标，也很有可能一无所获啊？”

“司徒大哥，你有没有听说过黑道平衡？”

“什么意思？”

“所谓黑道平衡，就是我们互相合作的基础，是相互防范，同时相互威胁，大家都有实力和对方拼得玉石俱焚，只有在这样的氛围下才能达成共识。一旦平衡打破，哪一方稍微显露出颓势，强势的一方将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合作者吞下去。

“在强大的国家执法力量下，所有的黑帮都像老鼠一样小心翼翼地在暗中活动，他们不仅要防备执法力量，同时也要防备所有和自己具有相同性质的涉黑团伙。同类之间，争夺市场，抢占地盘，彼此厮杀，在这种前提条件下，双方想要握手言和，进行合作，那该怎么办？最好的办法就是，我们都掌握着可以拖对方一起去死的秘密，一旦这个秘密被透露给最强大的国家执法力量，大家一起完蛋，这就是黑道平衡。

“据说中国古代有一种当官的权术就是，只有那些被我掌握着他贪污犯罪证据的手下，我才敢放心任用，为什么呢，因为一旦我将那手下犯罪的证据透露出去，那名手下就必死无疑，所以他只能对我保持忠诚，将他犯罪得来的好处与我分享，这样我能掌握他更多的罪证，他则用这样的方法来向我表达更多忠诚。古代占山为王新人要入伙，要先杀一个人交一个投名状，也是同样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说，刘唐名很有可能没有毁掉这些尸体，这就是他的黑道平衡之术！”

“是的。刘唐名可以对其余涉黑势力宣称尸体已经彻底销毁，警方永远不可能查到任何痕迹，但他未必会真的这么做，他只有让所有黑帮都相信，一旦他出了事情，所有黑帮都跑不掉，他才是安全的。”

艾司点到即止，司徒笑能自己理解，接着艾司开始分析航线图：“我看了刘唐名的出海路线，虽然每一次都各有不同，但是总体来说还是呈现区域性分布，大多集中在东沙和西沙群岛之间，这片海域刚好离开南海大陆架，以海坡形式缓慢倾斜，呈阶梯状分布，有小片的海底丘陵，洋流在这里受阻呈回旋状，从中沙和西沙两片群岛海底高原间的海槽通过，形成一左一右两个自回旋海底涡流，刘唐名的抛尸地点应该就在这里。”

“我看了你画出来的区域，不过这片区域是不是太大了？我们不可能有能力在这么大片的海域进行逐一搜索。”

“不用搜索这么大片的海域，这只是我画出来的刘唐名航行的地方中，最有可能的抛尸地点。我注意到另外一件事情，刘唐名每次航线最终都会停在不同的海上停泊地点，停留的时间或长或短，晚上有时会过夜，白天就要短一些。”

“没错，白天停船垂钓，晚上狂欢过夜，你觉得这里面有别的文章？”

“刘唐名肯定知道，每次出海的航程都会被警方监控，可探查。大型船舶都要求安装定位系统，所以，这种停泊也有可能是一种伪装。刘唐名有两种选择，一是在航行途中将尸体扔下海，二则是停下来，用没有安装定位系统的小船将尸体送到指定位置抛下海。为了安全起见，最好是两种方法同时使用。

“我看了他的航线图，其中有40余次航线交叉或是重复，但这些交叉或重复的地方并不在同一位置，基本可以分为3组，每一组有十几次的航线重叠；另外大多数都并不相同，而是在不同地点或长或短地停泊。我想，刘唐名在海上的抛尸地点并不止一处，但也不是随意乱抛，而是明确地掌握了几个有海底涡流的坐标，从他的航线图上看，应该是……3个！这3个坐标位于这3组较有规律的航线上某一点，而这3个点可以通过刘唐名在海上的停泊点和停泊时间来进行定位。

“当他的大船在某一点停下，派出小船前往固定坐标抛尸，我们只需要知道小船的最大时速和续航能力，就能大致推断出抛尸地点的坐标，知道得越多，坐标就会越精确，而现在，从1998年到2007年，10年的时间里，刘唐名出海次数100多次，他那时候的船搭载的是双人冲锋艇，离开大船后航速是35节，续航能力500海里，他在远离大陆架的海域上开冲锋艇，必须选择风浪小的天气，我将这些日期选了出来，每一个停泊点为圆心，再根据停泊时间和冲锋艇在这段时间内最大的往返里程作为半径，我们可以得到一个圆形范围，这50多个圆圈形成了3个集中交汇的地方，同时这3个地方又在另外的40多组航线上，所以，这3个点，就是刘唐名他们抛尸的地方。”

艾司一面解释，一面在电脑上作图，同步传输到司徒笑的电脑屏幕上，随着一个又一个圆圈被画出来，圆圈与圆圈之间重叠区域在不断地增加，最终形成了3个叠加最多的密集小点，电脑上出现了3个小点的经纬度。

司徒笑大喜过望，没想到艾司竟然根据航线图就能找到刘唐名的抛尸坐标，只怕刘唐名自己也想不到，有人能根据他的航线图和当日的海域天气，就能精准还原他的抛尸坐标吧！

这3个坐标都在中国海域，不是公海，所以一旦被确认发现尸体，将由中国警方全力侦查。

只是，除了那些画圈的点之外，还有许多小点并未成为圆圈的圆心：“我看你大概用了三分之二的航线和停泊点，这还有三分之一的点呢？”

“那些是故布疑阵用的，我看了它们的停靠时间，要不太短，要不很长，按照这些时间计算反而会混淆结果，就没将它们标注出来。”

这头老狐狸机关算尽，故布疑阵，结果在艾司手上……司徒笑看看时间……连5分钟都没走过就被人掀了老底，同时司徒笑也很惊讶，这艾司怎么感觉好像无所不能一般，什么大陆架，什么海坡、海槽、海底丘陵和海底涡流，自己好歹也是海边城市土生土长的人，可是对这方面知之甚少，这艾司怎么什么都知道？

“艾司你太厉害了，你怎么对海洋环境这么了解啊？”

“我有百度过，昨天艾司想到刘唐名可能会是帮别人处理尸体或线索的清道夫之后，就想了各种可能性，在百度查了很多资料，司徒大哥，有了这些资料，能抓到刘唐名他们吗？”

“你放心，有了这些材料，刘唐名和他两个儿子，一个都跑不掉。”司徒笑心中大定，刘勇邀请他明天出海，那么明天他们肯定会有所行动，在警方如此严密的监控下还敢顶风作案，他们肯定是晚上行动，如果刘唐名是专门负责给那些黑道清理尸体的送葬者，这次出海肯定就是处理付岩等人的尸体，只要布置得恰当，就能够人赃俱获！

如果说刘唐名一家落网，那么刘彩婷被毒杀案就算解决了一半，而一旦刘唐名抛尸地点的其余尸骸被找到，那么整个天涯市说不定会掀起新一轮的地震。

司徒笑顾不上其他，第一时间联系了丁可阳，“阳哥，我需要布置一次绝密行动，这一次，可是需要你的全力支持啊！”

3

挂掉电话，艾司开始思索今天从司徒大哥那里收获到的情报，除去已知的，唯一还剩下的疑点就是消失的鲁超，两个人上了付岩大叔的出租车，大号行李箱装着的可能是温莉莉，一辆运鱼车来接应。

现在运鱼车被发现踪迹，张福旺和徐贵都在车上，付岩大叔的出租车被焚毁，鲁超去了哪里？

前面从章明大哥提供的视频可以发现，上出租车的两个人是鲁超和张福旺，那么徐贵就是开运鱼车来接应的人，运鱼车是从邓强那里弄到的。

尸体通过运鱼车直接运到渔船上，通过渔船出海，与游艇在海上交接，然后由刘家选择地点抛尸，这一条线已经明确，但是鲁超为什么没和徐贵等人同车返回呢？

艾司开始逆推，鲁超等人出现在海角市就是为了解决傀儡杀人法的后续隐患，在这些隐患中，钱坤、付岩大叔、温莉莉被抓，卢小天已经招供，他所知不多，而胡建安已经出国，5个一线傀儡已经全部明朗，二线傀儡不过就是温莉莉的3名死党，他们也已将自己所知的内容全部招了，按理说海角市已经没有什么线索需要斩断了。

不过根据司徒大哥提供的线索，在距离焚车地点最近的道路监控里，就没有拍到鲁超的身影，根据焚车地点的位置距离，明显是距离海角市更近，而运鱼车明显又不能拖挂小车，鲁超不可能走山路，现场没有痕迹，他唯一的选择，就是拦停别的车辆。

如果是回天涯市，完全没有必要，直接搭乘运鱼车就回去了，拦车上路，很可能是反向返回海角市。

一定还有什么与刘彩婷姐姐毒杀案有关的他们没能清除掉的线索，就藏在海角市！

鲁超是回来清除最后的线索的！

可是为什么不直接清除掉线索再离开？这样离开了再回来显得有些多余。

等等，焚毁车辆不仅仅是消除线索，而且能破坏现场，离开海角市之后再返回，是不是在焚车的时候得到的线索？

那么焚车时，活着的人恐怕就只有付岩大叔一人。

对了，付岩大叔也曾经是亚联成员，他脱离帮派成为哑叔肯定有什么原因，虽然目前不知道徐威他们用什么来说动付岩大叔替他们干活，但是付岩大叔曾在亚联待过，很显然他应该清楚亚联是个什么样的组织。

付岩大叔留有后手？为了不让亚联对自己下毒手，留下的用来保命的东西？

这样就说得通了！鲁超他们准备对付岩大叔动手，付岩大叔用证据来威胁，但鲁超他们不吃威胁，所以——他们对付岩大叔动刑了！

在一方强势的情况下，杀人是应该尽量不见血的，那些血迹是付岩大叔受刑时留下的，鲁超没有去天涯市，他留下来返回海角市，搜查从付岩大叔嘴里逼问出来的证据。

希望还来得及！艾司立刻展开对付岩大叔的通信调查，鲁超几乎比自己提前24小时获得情报，不知道他是否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电讯联络，没有；即时通信软件联络，没有……仅从付岩大叔身边的联络方式入手，没有发现什么可疑。

艾司决定从付岩大叔身边的人开始调查，毕竟秘密的东西需要交给信得过的人保管，但又不会是妻子儿女这种外人一想就能想到的亲密之人，为了保护亲人往往会瞒着他们吧。

所以目标暂定为付岩大叔的朋友和同事，出租司机有自己的专用通信频道，他们往往很团结，而付岩大叔以前是社团的人，估计也有一帮在社团里同生共死的兄弟，像卢德水大叔那种。

通过QQ空间、微信朋友圈，艾司很快锁定了几个和付岩大叔互动较为频繁的同事，再查一查这几人的行踪，很快就锁定一个叫张冼的人。

事实上作为付岩大叔的朋友，警方在调查付岩大叔下落的时候就询问过张冼，奇怪的是，他只是对付岩大叔的失踪表示了担忧，却并没有将什么东西交给警方。

艾司查到晚上7点多时，这位张师傅接了一单生意，随后失去联系，通过道路监控发现，晚上7点49分，两个身份不明的兜帽男子进入张师傅的出租车，此后出租车一直开往码头，晚上10点21分开进沙港码头之后，就失去了联系。

艾司看看现在时间，11点52分，不到1个半小时，沙港码头的监控显示一直没有车辆出来，对方应该将张师傅关在码头里某个地方。

现在张师傅的亲友还在寻找，这么短时间，没有明显的被绑架证据警方也不可能立案，码头区域又很大，短时间内找出张师傅被关押在哪里有一定难度。

艾司直接查邓强的鑫诚鱼运公司常联系的那些渔船，然后查亚联的产业，查与亚联有业务往来的停靠在沙港码头的货轮。

“喂，是司徒大哥吗？求求你帮帮我，我叔叔被人绑架了。”

司徒笑刚刚睡着，就被一阵电话吵醒，只听了一句话，精神就是一振，这口气，这声音，就和“121”围捕蟋蟀时那声音一模一样，连说话方式都是一样的，只不过将爷爷奶奶改成了叔叔。

那个神秘人！这一次是以电话的形式出现的，司徒笑有很多问题想问，但对方说话又急又快，根本容不得司徒笑插嘴：“我叔叔叫张冼，他和付岩叔叔是好朋友，我阿姨说，前天才有警察叔叔来问过我叔叔关于付岩叔叔的事情，今天他就失踪了，我们不知道是不是和付岩叔叔的事情有关系，我们听到消息，有别的叔叔看到他被人绑到沙港码头一艘叫海岩号的货轮上了，我……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司徒大哥帮帮我们，我和文风……嘟……嘟……嘟……”

20分钟后，万吨级货轮海岩号甲板上，艾司从容地收起翼装，绕过两名暗处放哨的守卫，钻进了船舱。

舱内上下好几层，艾司找到了船舶结构图，在舱内二层居中的房间听到惨叫声。

四周密闭，像个库房，艾司透过舷窗向里看去，地上散乱地堆放着缆绳和木箱，一个人赤裸着上身被绑在钢柱上，正是张冼师傅，另一个从手臂到肩头都是文身的青年男子正戴着薄皮手套痛殴张冼。

旁边还有两个人或坐或靠地在一旁看热闹。

鲁超不在里面。

“我什么都说啦，我真的不知道，你们饶了我吧。”张冼师傅哀声求饶，声音微弱，显然已经受了很久折磨。

鲁超去哪里了？从上车接人到刑讯都没看到他的身影，是不是安排了其余人来办理，他已经离开了？

正想着，舱道里有脚步声传来，艾司贴着舱壁一站，整个身体就与黑暗融为一体。

脚步声近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毫无察觉地从艾司所在的黑暗空间走过，原本艾司以为没事了，可就在此时，艾司仿佛感觉到，颅内某个神经节点一跳，就像导火索一般簌簌燃烧，每一个节点跳过，艾司的手指就不由自主地颤抖一下。

怎么会？又提前了！艾司顾不得打探船内环境，得在剧痛彻底爆发前，找一个足够隐蔽的空间。

艾司忍受着一阵阵针刺骨髓般的疼痛，在黑暗中游走，找到一个似乎少有人开启的厚重阀门，藏了进去。

厚重的阀门，挡不住激烈挣命的声音，如鱼在岸，拍打腾挪；若虫在火，扭曲翻滚；时而如凶兽垂暮，与天搏命；时而若母兽丧子，饮泣吞声……

黑暗中，艾司心中若火，不甘天命，执意求存，他要从那如渊如狱的黑暗中，找出那一线光明。

山火迸发，万丈流瀑，山峦崩摧，海天倾覆，星辰倒悬，宛若流光画出一道道圆形轨迹，最后天地间只剩一片苍茫惨白，那亮白又如恒星爆发般只得一瞬，倏的眨眼消逝，最终只剩亘古的黑暗。

艾司的意识如风中残烛，在黑暗中随波起伏，任浪大风疾，自岿然不动，几番在惊涛骇浪中被劈头盖脸的巨浪浇下，几欲熄灭，终究还是坚挺了过来。

还活着呢。

艾司睁开眼，摸摸脸，从七窍流出的血液已经半干涸，这次失去意识的时间，竟比以往要长。

或许，我的时间不多了？

艾司不是第一次生出这样的念想，只是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强烈。

当艾司再次从黑暗中现出身形时，张冼受刑的舱内已经多了一个人，身形高大，胡子拉碴，不是鲁超又是谁，他手里拿了个电钻，插头已经通电，他不时扣动着开关，电钻发出“嗡嗡”的声音，张冼的面部肌肉随着那“嗡嗡”声不住抽动。

“不要……求求你……我真的不知道，我什么都说了，我真的不知道啊……”

“嗡……”回应他的是钻头高速旋转的声音。

“够义气，想不到岩哥还有这么够义气的兄弟！桥哥，忍着点啊，疼就尽情地喊出来吧！”鲁超带着兴奋的笑意，将电钻开关一捏到底，“嗡——”

钻头是冲着张冼的手背去的，这些黑道人员都很有经验，知道如何给人造成最大的痛苦，又不至于让受刑的人立刻死去。

“不！”张冼发出声嘶力竭的惨叫，钻头距离他掌心不足1厘米，他已经感觉到飞速旋转带来的风。

艾司没受舱内嘈杂声音的影响，他贴着船壁，隐约感觉到了警车的警笛声，上方传来慌乱的脚步声，有人想下来通风报信，是时候了。

“咔嗒”一声轻响，灯光忽然全灭，张冼明显感到自己的手心被金属物重重地戳了一下，但是没有刺破，没有电力的钻头算不上锋利。

“谁干的！”

“谁关灯？”

“阿勇，去看看。”

另外三人纷纷大喊，鲁超很是老练地没有作声，躲在张冼身边，用手捂住了张冼的嘴，关键时刻可以用张冼来做人质。

“哎呀……啊，哎唷……”几声惨叫，伴随着重物抛砸的声音，跟着就是麻袋扔下一般的倒地声，鲁超更紧张了，他清楚，那几名手下已经被人料理掉了。

不过对方应该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再过几秒，等眼睛适应了黑暗，自己手中有枪，自己就占了上风。鲁超一手捂住张冼的嘴，一手拔出枪来。

“得得得……”黑暗中忽然响起一种奇怪的声音，鲁超一时听不出声音是从哪儿传过来的，不过他也不需要分辨了，因为下一刻，他就听到“呼”的一声，有什么东西似乎被人扔过来，他还没弄清是什么东西从哪儿来，“咚”的一声，鲁超只觉得自己似乎被铁锚砸中脑袋了，他两眼发黑，软软地倒在地上。

当鲁超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他发现自己在看守所的监护室内，手上已经被戴上镣铐。

今天是个好天气，久违的阳光透过窗棂斜照进来，栅栏的阴影在地上画出一道道平行的光栅，鲁超感受到了一抹寒冬里的暖意，他知道，从自己睁开眼睛的这一刻起，每一秒温暖的感觉都是奢侈，下一秒，自己就将被带到冰冷的、封闭的审讯室里。

自己进班房的次数，只怕比常人坐长途汽车的次数还多，但是不知为何，这一次，鲁超感到一丝寒意。

他思索着，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那种“嘚嘚嘚”的声音，像是某种鸟在啄击木头，又或者，是拐杖扣响了地板？怎么就昏过去了呢？

不管怎么说，还有机会，他们没有输，那个张冼只怕真的不知道，付岩那家伙居然用死来骗自己，只要警方找不到付岩藏起来的东西，这些人都失踪了，他们没有证据起诉，只要三少没事，自己就是安全的。

正想着，咔嗒一声，铁门被打开，两名刑警站在门口，鲁超知道，受审的时候到了。

抓获鲁超完全是一个意外，章明也没想到，笑哥远在天涯市还能收到线报，叫自己带人去码头抓人。

只不过，接下来的审讯是个硬功夫，鲁超这种人心如铁石，如果没有板上钉钉的证据，他没有陷入那种无法摆脱的绝望，他是怎么都不会招的。

被解救出来的张冼张师傅在医院接受康复治疗，总算是赶得及时，张师傅只受了皮外伤，身体并无大碍，据张师傅交代，他被人绑架到船上后，他们打他，叫他把东西交出来，并认定付岩师傅将什么东西交给他了。

张师傅大喊冤枉，虽然他和付岩平日关系不错，但这一次，付岩绝对没有拿过任何东西给他，如果有，上次警方询问付岩下落时他还不就交给警方了？这次绝对是被付岩给坑了！

另一边，艾司将鲁超送进了看守所，自己回家睡了一个好觉，在他看来，鲁超的落网，对刘彩婷姐姐的结案有着很大的帮助，今天要好好休息一下，艾司的全部精力要放在另一个地方。

今天，恩恩她们放假了。

艾司没有去过学校，以前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听恩恩说起那个地方，对学校和老师真是又惧又怕，后来跟着恩恩她们到了城里，恩恩她们整天去上课，艾司无事可做时，心里又不免有些好奇和艳羡。

那么多同学坐在一起听老师讲课，而且恩恩她们学校还有好多社团，听起来就好好玩的样子。

所以那时候艾司很想去学校看看，看看大铁门里面到底是怎样一副光景，借着送盒饭的机会，艾司天天都能溜进学校去，看到同学们中午休息，打篮球的，打乒乓的，从食堂出来有说有笑的，还有各个小团体摆弄他们自己的一些活动，看起来真不坏，就算一周只能休息一天，也不是那么不能接受的。

艾司不止一遍地幻想自己某一天会不会也能背上书包，和其余同学坐在一起，那晨读的朗朗书声，就算在恩恩她们租的房里都能听见。

再后来，恩恩她们所有的课外活动都停止了，一心一意准备高考，艾司又开始同情恩恩她们，开始庆幸自己没有去学校，只是偶尔会有些小失落。

总的来说，校园生活对艾司而言，向往要大于恩恩在他心里给艾司灌输的抵触情绪。

当然，相对于上学，假期就更是令艾司激动，一想到恩恩她们马上就能像脱缰的野马般冲出校园，艾司就觉得好激动！

第一次遇到恩恩的时候，她们正在放暑假，现在马上又要放寒假，一眨眼一个学期就过去了呢。

早早地打开监控，看着教室里东歪西倒趴桌上的同学，大家明显都已经心不在焉了，也是，初中和高一高二的同学早就放假了，只有恩恩她们要多补习一两周的课，全是试题试题试题，堆积如山的试题，换任何一个人恐怕都想早点结束这一切吧。

老师来了，又是新的试卷发下来，好像恩恩有说过，今天老师会留下寒假作业，每个老师都是最后一堂课，就算再拖堂，也得放假过年。

艾司默默的注视着恩恩她们三人的背影，看着她们在课间嬉戏打闹，看着每一位同学脸上都洋溢着即将回家过年的喜悦，艾司心里也很开心。

没什么事比恩恩他们开心更重要了，虽然不能相见，不能面对面，但能远远地看一眼恩恩她们兴高采烈的背影，艾司都能收获一种莫大的幸福。

在没有离开恩恩她们的时候，艾司早就盼着恩恩她们放假了，艾司有好棒的计划，要和恩恩她们一起旅游，出国游，坐飞机，坐海轮，要去到山的那边海的那边，去到过去不曾到达的远方，去领略异域的风情，只要能和恩恩她们在一起，旅程一定会充满不可思议的奇妙。

不过现在也不差，看恩恩她们提前进入假期的样子，艾司就替她们感到兴奋。

一定要早一点将那群杀手找出来，要让他们还艾司的清白，这样，艾司就能回去了，可以和恩恩她们一起去玩，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艾司正遐想着，电话来了，是连爷爷打来了，连云大哥醒了！

军区医院里，连敬远一直抓着艾司的手不放：“医生说了，幸亏送得及时，透析之后，血液里的有害成分基本都已经清除掉了，再休息两三天就没事了。连云，艾司来看你。”

“连云大哥，感觉好些了吗？”

连云半靠在床上看手机，知道艾司和司徒笑关系好，忙问：“艾……艾司，你和司徒笑不是很熟吗？他们有没有查出来，是谁想害我？”

“查到了啊，有两个人，一个叫邓强一个叫饶古，他们因打架被关进看守所，在自由活动时间煽动看守所里的人群殴，饶古趁机在看守所的水锅炉里下毒，他们都是徐威的人。”

“你说什么！”

“不过很可惜，在警方查实下毒的人就是饶古之前，邓强杀死了饶古，然后自杀了，所以现在警方没有办法证实背后指使的人就是徐威。连云大哥，他们为了杀死你，不惜犯罪进入看守所，甚至不惜搭上两条人命，这是铁了心要杀你啊，你真的就一点都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你死？”

连云似乎仍然难以置信，冥思苦想后颓然道：“不可能啊？我们之间哪有矛盾啊？我真的想不起，我到底哪儿做了对不起他们的事。”

“你个兔崽子，跟你说过多少遍，不要和来路不明的人混在一起，你连你哪里得罪了人都不知道，人家可是挖空心思想要整死你啊！”

“是啊，连云大哥，如果你想不起来的话，警方侦破也十分困难，现在很多线索都断了，司徒大哥他们一直查不到徐威那些人要对你动手的原因，没有动机，很多线索也不好找，你真的要仔细想一想，最关键的就是11月14日那天晚上，徐威他们跟你接风时发生了什么事情。现在警方认为，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很有可能就是他们要杀你的原因。”

“11月14日？”连云苦着脸，似乎很认真地想了一遍，还是摇头：“太久了，我现在唯一还有印象的就是那天晚上喝了很多酒，认识了很多人，其余我真的记不起来了。”

连云给出的答案，和在看守所里给出的并没有什么两样，连爷爷看到连云这个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你呀你呀，真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只记得吃喝玩乐，给人洗脑了吧你！”

洗脑？艾司若有所思，对呀，竟然没想到，艾司机敏道：“连爷爷，您也别生气，我想我有办法帮连大哥回忆起14日晚上的事。”

人民医院，连云坐着轮椅被推进来，艾司紧随其后，高风躺在病床上，黎晓玲在一旁削水果。

“你就是，晓玲姐吧？”

“你就是艾司？司徒说你的智商比高风高100倍，那不是快赶上我了吗？”

“司徒大哥他乱说的啦，高风大哥？”

高风微微点头，“司徒那小子早就在我们面前吹嘘，说他新交了一个小朋友，还在我们面前藏着掖着的，听说在刘彩婷的案子上，你给了他很多建议啊。”

“也没有啦，连云大哥我给你们带过来了，晓玲姐，没问题吧？”

“放心吧，这种程度的催眠我还是没问题的。”黎晓玲信心十足。

高风有点担忧：“不过，催眠得到的证据不能作为证据啊。”

艾司解释道：“我们不需要证据，我们需要的是线索，现在天涯市那边，所有14日当晚在场的人都以各种借口避而不谈，只有连云大哥自己回忆起当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能作为司徒大哥他们审案的突破口，否则，就算司徒大哥他们最终刑拘了徐威，也攻不破他，他们下手太狠了，所有的线索都直接斩断，我想恐怕只有攻破徐威的心防，才能让他服法认罪。”虽然艾司自己也略懂催眠，但他只掌握一些皮毛，这种唤醒深层记忆的事情，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做比较好。

“那就开始吧。”黎晓玲已经跃跃欲试。

连云和黎晓玲两人都坐着轮椅，面对面，黎晓玲先将连云手机上那段被删除的视频放给连云反复看，看了三遍之后，将连云的轮椅放平，变成躺椅模式，然后开始给连云催眠。

“闭上眼睛，放松你的呼吸，跟着我的节奏来，吸气，呼……，再来，吸气，呼……，再来一遍，吸气，呼……你想象一下，你在海边，靠着沙滩椅上，海风吹过来……”

在黎晓玲的帮助下，连云迅速放松，开始进入睡眠模式，黎晓玲开始进行场景引导，“很多人跟你打招呼，你都认识吗？”

“嗯，有二爷、三哥、屠夫、猴子，麻秆儿……”连云做出无意识的回答。

灯红酒绿，觥筹交错，在快活林歌舞城最大最奢华的包间里，不仅来了20多个据说是道上最有身份地位的风云人物，还有十几个歌舞城的小姐，伴随着节奏在包间中央劲歌热舞，不时做出挑逗动作，连云看得眼花缭乱，而耳边恭维的声音一刻未停，连云都有些飘飘欲仙了，来敬酒的他来者不拒，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

“连大少，来，我敬你，先干为敬。”这是屠夫过来敬第三轮酒了，别看他五大三粗一脸凶相，对连云那是热情有加，这时候包间中间有几名舞女已经脱到只剩内衣内裤，身材凹凸有致，连云听着恭维的话，大饱眼福，只觉得是前所未有的刺激。

威三少走过来搂着连云的肩，他和连云最先认识，最为熟络，又是今晚的东家，为了表示亲近，和连云贴得很紧。

见其余人也都是黑道大佬，个个都对自己毕恭毕敬的，对这个上来就搂住自己肩膀的三少，连云有些不满。

“你还在拍啊，我操你妈……”或许对威三少等人而言，这就是一句随口的玩笑话，他们在道上称兄道弟，操来操去很是平常，张嘴就是操你妈已经习以为常了。

但是连云什么时候听过有人在他耳边说这种话，心头顿时不爽，想也未想，手中的酒杯往旁边一泼，顿时就浇了徐威一头一脸。

其余的人大多被劲歌热舞吸引，只有围在连云身边的几人看在眼里，顿时就出现了冷场，徐威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酒汁顺着头发趟过面颊。

“想操我妈，恐怕你还不够资格吧？”

随着连云这一句不阴不阳的反讽，周围的人脸色又是微微一变，他们这才意识到，连云的身份，和他们以前结交的那些朋友不太一样。

威三少这时候又笑了起来，大手往脸上一抹，胡乱地擦了下，主动道歉：“我的错！哥哥我说错了！平时真是说惯了，忘了连大少你和我们这些粗人不一样，我就这么一说，你别放在心上，来来来，我自罚三瓶。”

说着，威三少拿起桌上的啤酒瓶，直接拿起瓶子往嘴里倒，一瓶接着一瓶，连换气都没有地将三瓶啤酒倒进嘴里去了，那嘴简直像无底洞，连云顿时被威三少这一手本事镇住了，叫了一声：“好！”

周围才恢复了气氛，大家又开始有说有笑起来。

后面似乎再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一直到连云在催眠状态下再也回忆不出更多内容，黎晓玲才结束了催眠，让连云慢慢醒过来。

“怎么样？有没有找到什么线索？”连云似乎并不记得自己在催眠状态下回忆起的内容。

高风和黎晓玲都一脸难怪徐威想杀你的表情，只有艾司似乎有些纠结，半晌后困扰道：“似乎你们之间也没什么大的矛盾啊？”

刚说完，就见高风大哥和晓玲姐姐一脸怪异地看着自己。

4

“因为徐威说脏话，连云大哥泼了他一脸酒，这是我听到的他们之间最大的矛盾冲突，我有说错吗？”艾司有些怀疑地问道。

“啊，对，那天晚上我泼了三哥的酒，感觉那时候是有点反应过度了，不过除了这个，我和三哥之间真的没有什么矛盾啊。”经过艾司这么一提醒，连云也想起来了，那晚事后还觉得自己情绪有些失控了，人家无心说的一句话，自己反应太大。

“司徒可真能吹的，就你这智商，还能比高风强100倍？”黎晓玲撇撇嘴。

高风也看着这两人哭笑不得，语重心长道：“这还不算大事儿啊？你们啊，真的是，你们知道徐威是什么人？他是黑道大佬，手下有无数小弟，说话办事从来都说一不二的人，他的身份，在黑道中是上位者，他要在小弟们前面树威信，他最看重的是什么？”

见艾司和连云都答不上来，高风冷笑道：“他们最看重的，是面子！你往他脸上泼酒，这仇可就结大了，你知道吗，对徐威这种人来说，被人往脸上泼酒，这种仇，比你杀他父母，淫他妻女，还要大！他没有当场就杀了你，显然是顾忌你的身份，如果你死在那里，他的家族可能会因此覆灭，若是换一个脾气不够好，忍不了的，当场就把你杀了！”

“什么？”

“怎么会？”

在这方面，艾司和连云的反应是一样的，两人都是不可思议的表情，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因为被人泼了一脸水，就要暴起杀人。

黎晓玲叹息道：“不用想了，不需要别的原因了，就凭这一点，徐威必定杀你。哼，真是可笑，你还一口一个三哥，真以为人家拿你当兄弟啊？”

“怎么可能有这种人？三少怎么可能是这种人？我不过就是一时气愤泼了他一下而已，这种事情我和同学吵架时偶尔也会有啊，大不了道歉啊，因为这种事情就要杀我？”连云还是想不通，在他的世界里，只有疯子才会因为这种事情杀人。

“你还别不信，”高风冷言道：“徐威是什么人，在他的帮派里，他可以叫上位掌权者，这些有黑社会性质的帮派都是有私刑的，一向视法律于无物，看谁不顺眼他就可以杀谁，别说向他脸上泼水这种出格的举动，谁敢当着他的面反驳他的话，他都可以杀了他。”

黎晓玲补充道：“知道古代的皇帝吗？大权在握，生杀由心，哪个大臣，就算背着说了一句皇帝的坏话，都可能人头落地，更别说当面泼皇帝酒水，那可不只是要凌迟处死，最起码都是诛九族啊！”

“他，他又不是皇帝。”艾司替连云辩解了一句。

“在黑道中，大哥说的话就是法律，在他的小弟面前，他就是皇帝！”高风一本正经地纠正着艾司，又对连云道：“现在你知道，你那杯酒泼出去之后，是什么后果了吧？”

连云面色惨白，一想起他在天涯市这两个月和徐威称兄道弟，那种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豪气干云，结果人家从头到尾都在算计自己，想方设法要杀了自己，起因竟然是因为自己泼了他一脸酒水……

这么荒唐的事情，竟然就如此真切地发生在自己身边，彩婷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死掉的？而因为这个原因，还有几个原本不相干的人也死了，自己也差一点就被毒死，一想起这些，连云就不寒而栗。

艾司也再次对黑道有了新的认知，原来在这些人眼中，杀个把人根本就无所谓，天大地大，都不及他们的面子大。

“哈，幸亏我还会一点催眠，司徒在那边调查半天还没找到线索呢，所以说我对他的智商也很堪忧啊，居然没早点想起我，我们快联系司徒吧，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司徒大哥的电话打不通。”艾司早上联系过一次。

高风思索道：“估计他们又在搞什么秘密行动，所有参与人员都要保持通信静默。晓玲，给茜姐打个电话吧。”

“喂，茜姐啊，我黎晓玲，跟你们汇报一个好消息，连云在我这儿，我刚给他做了一次催眠，他把14日晚上的事情想起了来，徐威要对他动手的原因也找到了，他到现在还不太相信人家因为这个要杀他呢……”

黎晓玲跟茜姐聊天去了，病房外有专人接送连云，艾司看着高风一身的绷带夹板，忍不住问了起来：“高风大哥你的伤什么时候才能好啊？”

“慢慢来，医生说起码还要再躺两个月，这给我整得，天天躺着。唉……”

高风一句话没感叹完，晓玲就用力滚着轮椅过来：“弄好了。”

“这么快？”

“啊，他们那边似乎在审一个嫌犯，我听茜姐的口气有点焦头烂额的感觉，多半是撬不开对方的嘴，啧，可惜这种事情我没法帮忙，要不然我出马，哼……”

撬不开嘴？鲁超不肯交代，张冼大叔呢？

难道张冼大叔面对警察，也不愿交代付岩大叔到底交给他什么？还是说，付岩大叔在受刑的情况下依然撒了谎？

“司徒跟他们交代没有？”

“应该是交代了，哦对了，司徒昨天就跟他们说了今天可能有任务没办法通信，该做什么都跟他们说了，我看他们也是着急，司徒那边进展很快，他们这边似乎没什么收获。”

“这也不能怪他们，本来这个案子就复杂，司徒将两名老手都调到天涯市去了，现在他的小组里缺一个能独立办案的人，茜姐原本就做文职比较多，现在带两个新人，效率自然高不起来，能稳住局面就不错了。”

“现在徐威的动机是找到了，司徒那边侦破起来应该更容易些了吧？”

“线索和证据是两码事，关键是证据的问题，就不知道司徒在天涯市那边找到些什么证据，能不能……”

看高风和晓玲姐讨论得十分专注，艾司悄悄离开了病房，本来昨晚的事情应该很圆满的，张冼大叔被救，鲁超被捕，可是现在一个没有交代，一个审不出来，艾司总觉得欠缺了点什么，他打算亲自去问一下张冼大叔，看有没有什么被遗漏掉了。

张冼大多是皮外伤，在医院简单护理之后就回家休养了，艾司换了一身警服，敲开了张冼家的门。

“警察同志，我说了真没有，你说付岩真给了我什么东西，我干吗藏起来啊，我这不是自己找罪受吗？”

“冷静，张师傅，别激动，我来的目的呢，主要是确定一下我们的办案人员有没有什么遗漏，我们的思维也不要被局限住了，那犯罪嫌疑人将你抓住之后，就不停地问你付岩师傅是不是将什么东西交给你了，然后让你把那东西交出来，对不对？”

“是啊，我不都说过了吗。我真没收到过付岩的任何东西，任何！”

“那么我们换个角度想一下，或许嫌疑人得到的信息就不准确，他自以为是付岩师傅将什么东西交给了你，但其实并没有。”

“那不就得了，要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位警察同志这么开明那就好了。”

“但是付岩师傅为什么要提到你的名字呢？显然不只是因为你们关系好，所以我们怀疑，付岩师傅应该是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将一些信息保存在你这里了。所以我们希望你能仔细回忆一下，就是最近这几天，嗯，准确地说是1月15日之后，付岩师傅有没有什么很奇怪的举动？如果说不是特意交代你保管什么东西，那么他有没有从你这里借什么东西？”

张冼挠头想了半天：“应该……没有，要是他有什么特殊举动，你们第一次来问的时候我就说啦，都还正常吧，要说借东西，除了借钱的话，借手机算不算？”

“算啊，他什么时候借的？”

“就是……呃，平时出车的时候遇到了，或是一起出去的时候，手机正好没电了，借一借很正常啊，不过，上周有一次似乎借得久一点，周末没有开车，我们去茶园时他借的，说是收个什么快递，然后就把我手机拿过去，得有个大半个小时吧，也不知道搞什么。”

“太好了，这条信息非常重要，请问可以把他借的那部手机给我们看看吗？”

“诺，我就这一部手机，还是我家那小子参加工作后给我买的，说是什么智能机，我这岁数了，还玩什么智能啊。”

“张师傅，您才多大岁数啊，要与时俱进嘛。请问，你家里有电脑吗？”

“有，我那儿子下班回家就踅摸着电脑玩游戏，也不找女朋友，一天到晚瞎玩，你是要用吗？”

“是的，借用一下。”

艾司将张冼的手机和电脑连上，开始操作，“请问，还记得付岩师傅借手机具体是哪一天吗？”

“记得，26日。”

“是前一周了啊。”

“哦，对，我忘了今天又是周一了。”

艾司在弹出的黑色窗口里输入代码，开始查询1月26日在这部手机上执行过的操作，打开浏览器，查询搜索，关键词，时光邮局，记忆盒子……找到了，就是这个，付岩大叔啊，付岩大叔，你可真是把你的好朋友害苦了啊，谁能想到你竟然是这样做的！

艾司直接在电脑上重新输入关键词，发现时光邮局就是一种现在给未来的自己写信，设定一个日期，到时候邮局给你寄过去，而记忆盒子则和日本的一种叫时光胶囊的东西很像，就是将现在已经用不上的，但又舍不得扔的东西找地方保存起来，到了若干年以后取出来，诸如小时候玩过的玩具、一些童年的卡片照片什么的。

艾司很快在张冼师傅的手机里找到记忆盒子的联系方式，这是一家网店，他们负责替别人保管暂时不需要的礼品或是小物件，通过保存时间收取一定费用，等到主人想取回物品时再与他们联系，或者将东西寄过去，约定好时间，再由他们负责寄送到特定的地址。

也不知道付岩师傅从哪儿找到这种小店的，一般人应该很少知道有这种保管方式。

付岩师傅很聪明，他用了他好朋友的手机来办理邮寄和快递，这样，别人就无法从他的手机和联系方式上找到线索，而他的朋友以为只是普通的借用一下手机，根本就不会想到，付岩师傅用手机做了这么重要的事情。

就算鲁超将张冼打死，张冼也拿不出那东西来，设定的时间一到，东西应该会直接被寄到警局去，看来付岩师傅早就有预感了。

艾司利用手机后台上查到的账号和密码登录了这个叫时光盒子的网店，重新修改了时间设定，让对方今天就将付岩师傅存在他们那里的东西邮寄过来，顺丰快递，明天就能到了。

“谢谢你，张师傅，你真是帮了大忙了。”

“哪里，应该的。”张冼看艾司打了半天代码，完全搞不懂到底在做什么，想到自己的遭遇，不由想到付岩，叹息着：“唉，不知道小付到底怎么样了。”

“我们正在全力侦破。”

告别张师傅，艾司总算放下心来，赶紧拿出手机看看恩恩她们。

或许知道年关将近，同学们心思飞扬，潘二爷格外开恩，竟然5点半准时放学了！

所有的同学拎着书包，拉着拉杆箱，猛虎出闸般冲出了校门。

她们是最后一批离校的，其余同学早都放假了，一些较远的住校同学，都有家长开车来接，一时间二中门口车如流水。

恩恩三人也背着书包走到了校门口，放假对她们而言，意味着暂时的分别。

雅欣最先开口：“我家司机来接我了，东西我都收拾好了，你们两个怎么办？”

婉儿低声道：“我也要回家了，我妈妈很想我，恩恩你呢？”

恩恩想了想，道：“我好像看到福康医院的车了，这样，婉儿待会儿先陪我去一趟医院吧，我们把捐款给陈老伯带过去，然后我送你回家。”

“好啊，今晚就在我家住吧，我妈也很想你呢。”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要不我们把行李拿上，待会儿就坐福康医院的车直接去你家了。”

“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这有什么不好的，我是捐赠者，坐他两次车，这个……很应该嘛。”

商量妥当，三人便返回出租屋拿行李，乱糟糟的东西胡乱地塞进行李箱里，出租屋内好像一下变得空旷了许多，再将垃圾扔掉，屋子里也变得清洁了许多，这一切……就好像艾司还在屋里一样。

三个半人高的大号行李箱聚在一起，恩恩突然有点舍不得这个租住了半年的地方：“待会儿把钥匙还给房东吗？”

婉儿无意识地看了看博古架上的各式酒瓶，还有博古架最上面一层，那里原本放着一个金色的小猪扑满：“那些酒不拿走吗？艾司买的欸。”

婉儿一提起艾司，三人同时沉默下来，算算时间，艾司离开这个小家已经有42天了，虽然每天被题海淹没，但没人能忘记艾司已经离开这个事实。

且不说时常在梦中忆起，单单就说三人的生活，就出现了明显的改变，以前的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可以坐地打滚的清洁环境一去不返；衣服鞋袜更不可能自动洗干净，折得整整齐齐放在小衣柜里；餐饮质量也下降了不少，虽然还是叫的外卖天天见，可总觉得饭菜里少了一种味道。或许那就是艾司常说的，幸福的味道吧？当然，也没人帮她们抄作业了，晚上回到出租屋，吃着零食看电视剧的福利也仙鹤杳去。

艾司在的时候，这些事情是随着时间推移，一点点改变的，生活质量以润物无声的形式在不知不觉地提高着，但艾司一离开，这种高质量的生活顿时就呈断崖式地下跌。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艾司刚离开那会儿，就连婉儿都觉得有点难以接受，更别提恩恩和雅欣两个享受惯了艾司服务的丫头。

不过，这些物质上的转变，都还是次要的，艾司在的时候，不管什么时候放学下课，回到出租屋，都会有一种家的温馨的感觉，出租屋里随时充斥着女孩们叽叽喳喳的欢笑打闹，反正没事就可以拿艾司开玩笑。

腰酸腿疼，有正宗艾式按摩；饥肠辘辘，有名厨大餐；精神萎靡，来一杯艾司鲜榨果汁；心情不好时，艾司过来；心情舒畅时，艾司唱首歌……

艾司在时，小屋里有一种生机勃勃的力量，处处欢笑，处处惊喜，她们看着艾司的心智一天天长大，从那个对万事万物都充满兴趣的好奇宝宝，成长为一个近乎无所不能的魔术师，直到那个让人心醉又令人心碎的生日夜晚，这一次，艾司再没回来。

出租屋里像突然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提前进入了严冬，事后她们尝试了各种找人的办法，问遍了所有认识艾司的人，没人知道艾司去了哪里。

艾司消失在这座城市里，只剩博古架上那些酒，和衣柜里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以及冰箱里大包小包的零食，吃火锅时用过的锅，艾司做点心使用的精致模具，证明着艾司曾真实地存在过。

他就在这间屋子里，留下了无数欢声笑语。

“我说，等我捐了干细胞之后，我们再做一次寻人启事吧，这次多做点，每一个地方都要贴到。”恩恩冷不丁冒出一句。

“嗯。”“嗯。”婉儿和雅欣则是无意识地回答。

“你们说，我们下个学期还要不要租这里？”雅欣也忍不住跳出一句。

“租啊，为什么不租？”恩恩有些诧异地反问：“难道你们想住校？”

“我不是那个意思，如果要租的话，我们可以不退房啊，寒假也就不到一个月嘛。”

“一个月的租金也是钱啊，我的大小姐，要不，你把你的压岁钱贡献那么万分之一出来？”

“那要是明年来房东涨价了怎么办？”

“对啊，过年那么热闹，要是艾司过年回来找我们怎么办？”没想到，连婉儿也想直接续租。

“那我们不退房，收拾那么多行李干吗？不用捡了嘛！”

于是三人又将行李里的一些东西拿出来，钥匙也不用交还房东了，三人商议，暂时先由雅欣垫付这个月的房钱，等过完年，大家多少都有点收益，再凑一凑下个学期的房租。

随即三人分开，雅欣坐车回家，婉儿跟着恩恩坐车到了福康医院。

才几天不见，陈友根老伯似乎又消瘦了一圈，霍晓燕解释说，陈老伯每天都要忍受着病痛和化学药剂的双重折磨，能够坚持到这一步，老人的意志力很关键，当然，和家人的照顾与激励也分不开。

如果有可能，医院方面希望能尽快采集恩恩的干细胞，“就和献血一样，不同的是，我们将血抽出来之后只需要分离干细胞，血液大部分还是会输还到你体内，对人体损伤非常小。”霍晓燕在一旁细心解释，打消恩恩的顾虑。

“那我现在献可以吗？”恩恩听完霍晓燕的解释，心想反正婉儿也在，择日不如撞日。

霍晓燕叫过一名医生，询问了几句，告诉恩恩：“最好休息一两天，你这个学期刚刚放假，高三是吧？高三的学业和试题那对人的体能是个巨大的考验，这时候我们担心抽出来的干细胞数量可能不够，你体内的细胞和你整个人是息息相关的，你很疲劳，它们也很疲劳，到时候发挥的效用就不够，质量不足我们就只能用数量来弥补，说不得还要再采集两次。陈老伯呢目前的状态还算稳定，坚持两三天是没问题的，这两天，回去就好好休息一下，千万不要感冒或生病，可以吗？”

“哦，那好。这个，是我们同学给陈老伯凑的一些治疗费，也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就麻烦你们医院代为转交一下。”

“不用转交啊，来来来，这位陈小莲是陈老伯的女儿，这位是……”霍晓燕直接找到陈友根的亲人，让恩恩她们当面将从学校筹集的善款交到陈老伯女儿手里，还照了几张照片，说是一定要帮恩恩她们宣传这样的善举，让恩恩和婉儿很不好意思。

最终医院和恩恩约定，两天后，也就是2月7日，进行造血干细胞捐赠。

恩恩等人并不知道，她们这一放假，可忙坏了艾司，艾司对恩恩的跟踪监控体系，都布置在恩恩出租屋和学校一线之间，超过了这个范围，艾司就没法实时监控到恩恩的周边环境了。

一旦恩恩脱离监控范围之外，艾司就本能地感到一种危机，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从1月26日到现在，对方沉寂了快10天，但是艾司相信那些杀手不会这么轻易罢手的。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恩恩不知为何会在杀手名单上，不过只要一天没有找到那群杀手的总部，没有将他们根除，恩恩就始终处于极度危险的环境之下。

婉儿家和恩恩家附近的杀手小径都要监控起来，她们附近的商铺、道路及警用监控都要连接上，还有一些关键位置得布置一些以防万一的小东西。

至于这家福康医院，直接并入院内监控就足够了吧。恩恩上一次去福康医院时，艾司正在被追捕，这还是艾司第一次知道恩恩要捐献造血干细胞的事，不过遇到这种事情，恩恩肯定是义不容辞的。

艾司开始着手攻击医院的网络系统，悄悄地开一道后门，令艾司没想到的是，他居然失败了！

艾司自己清楚，虽然自己算不上顶尖黑客，可是连公安系统物理隔离的内外网自己都有办法骗过警报系统，盗取内部资料，一家民营医院的网关，自己竟然攻不破？

艾司很快就搞清楚了失败的原因，同样的内外物理隔离，两套系统，难怪从外网无法攻破取得权限。

有点意思，一家民办医院，采用的竟然是与公安系统同样等级的网络安防。听说这家医院是海角市的贵族医院，在这里看个病的价格，比公立医院要贵出10倍以上。不过就算如此，它也没必要在网络安防方面做到这种程度，到底有什么问题？

艾司决定查一查这家医院。

5

福康医院，原本是海角县华士镇福康村二组的村卫生室，在1982年时，港商何其世看中海角发展，打算在内地开设医院，由于当时政策并不允许，转而与福康村卫生室搞合作外包，1986年城中村改建时，福康医院正式从村卫生所分离出来，成为私人诊所，随后开始大力发展，经历3次扩迁之后，有了今天的规模。

艾司查了一下何其世此人，这名港商是中医世家，在港澳台和内地投资开设了近30家医院，不过已在2007年去世了，他膝下并无子女。

现在医院的院长是一名叫钟北海的知名专家教授，不过医院是股份制的，院长只是聘用的，真正掌权的是院董。

院董似乎是5年一届换选的，现任董事长叫石厚才，董事有二三十个，都是各行各业投资领域的大商人，此外还有许多CEO、CFO、COO等，搞得十分复杂。

不过总体看起来，医院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那么人家做这么好的网络安防，可能就是为了保护病人隐私和医院的研发项目。

艾司查到，福康医院有几十个研究室，一直在进行医疗前沿科技方面的研究，但是好像没看到有什么成果，当然，这种研究往往耗费巨大，时间也是动辄一二十年，这么一想，艾司就释然了。

知道是知道，不过监控还是要做的，艾司决定晚上去一趟福康医院。

晚上9点，艾司穿着一身电讯公司职员装进入福康医院，半小时后离开，他今晚很忙，还要去婉儿家周边做安防。

虽然基本已经确定那些杀手想要下手的目标是恩恩，但是婉儿和雅欣也不能疏于防护，而且恩恩她们三姐妹也会经常串门的。

等到艾司将今晚的工作忙完，回到家里已是午夜，艾司这才有时间，抽空回顾整个刘彩婷案件。

虽说现在刘彩婷中毒案基本已理清了头绪，但是对艾司而言，却并非如此。

涉入刘彩婷案，一方面是为了帮助司徒大哥，另一方面更主要的是艾司发现此案有杀手参与其中，那些杀手曾经想对恩恩下手，至今没找到原因。

所以艾司才对一切有杀手参与的案件格外关注，想从这些案件中找出他们对恩恩动手的原因。

但现在刘彩婷案已经渐渐偏离初衷，司徒大哥查到刘家父子的犯罪模式，可能会牵扯出天涯市30多年来上百起谋杀刑事案件，这么大的案子，会直接由公安部组成专案组来查办吧？

但是那些杀手，在那名假瞿律师最后一次试图对付连云大哥无果之后，似乎突然就销声匿迹了。

艾司不知道那些杀手是否还会在暗中推动或改变案情的走向，但是感觉，这一次若是司徒大哥他们能直接查证刘唐名家族的犯罪行为，整个天涯市的涉黑势力岂不是被一锅端？

为什么总感觉哪儿不对劲呢？

刘家兄弟想除掉刘彩婷姐姐，徐家想除掉连云大哥，那些杀手替他们出主意，制造了刘彩婷姐姐和连云大哥反目成仇，自相残杀的假象，

可是现在警方已经抽丝剥茧，寻根溯源地找到了刘彩婷姐姐的真正死因和连云大哥被陷害的原因，甚至准备查获刘氏家族几十年来的涉黑暴力犯罪，一旦刘家的犯罪事实被起获认定，那徐家肯定也跑不掉，但是那些杀手呢？难道他们就和这起案件无关了？

现在唯一能有实证的就是瞿律师身份被人假冒了，但是假瞿律师试图通过言语暗示让连云大哥自杀的事，根本没有证据，后来对连云大哥下毒的人，又属于亚联，而且仅有的两名知情人邓强和饶古都已经死亡，线索完全中断，自己只是看到假瞿律师和邓强有过接触，警方也只能从停车场的车辆进出视频推断两人可能有过接触，都没有实质证据。

就算真找到了证据，但现在那名假瞿律师到哪儿去了？用了什么面孔？警方该如何把他找出来？

想从城市里找到一名可以躲避城市监控的杀手踪迹，几乎是不可能的。

所以就目前的侦办过程来看，就算刘彩婷毒杀案真相大白，天涯市犯罪集团被一网打尽，似乎都和那些杀手没多大关系了，如果他们在接下来的案件侦办过程中不再出手，警方还真的就不会将调查重点放在他们身上！

可艾司很肯定，杀手们积极地参与到了这起毒杀案中，剧目式完美杀人编排，绝对是傀儡师的手笔，假冒律师、催眠自杀，也是杀手的手段，那羟基溴化氨肽碱基甙和三汀酐化银，更是只有杀手才能提炼出来的毒物。

花了这么多心思，他们究竟是要做什么？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退走了吗？

等等，这样的情况，似乎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艾司想起了伍家凶案，司徒笑留下了大量伍家凶案的笔记，他一直没放弃追查凶案真相，也曾向艾司提及让他帮忙分析究竟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艾司将那些笔记翻找出来，再一次重新归整伍家凶案的脉络，从一起意外的车祸开始，假瞿律师拉司徒大哥入局，接着就是针对伍家一连串的凶杀，最后引出了柏铺村招投标贪腐案，大到要成立专案组来专门调查。

那些杀手同样积极地参与其中，机械师、药剂师，都亲自参与了杀人，但到最后，他们又悄无声息地退走了，仿佛只是受雇杀人一样。

这两起案件，有着高度的相似性，那个傀儡师的最终目的究竟是什么？

这些杀手这么积极地参与进来，绝对不可能只是雇主出钱，他们就替雇主消灾解祸，而且如果是这样的事情，那么柏铺村招投标案那些被捕的罪行都足够量死刑的贪官巨腐们，也应该招供了才对，但是没有任何人提到过花钱雇佣杀手这件事情。

而且明明有机会，却将几十亿原封不动地吐出来，杀手又不是傻子，他们这么做，绝对有更大的利益诉求，究竟是什么呢？

艾司觉得，无论是司徒大哥还是自己，肯定陷入了思维误区，就像天涯市警方几十年都没能掌握到刘氏家族犯罪证据一样。

这两起高度相似的案子，绝对有所关联，那些杀手的行为，肯定有某种目的，而且这个目的，说不定和“708”连环凶案，以及恩恩被他们当作暗杀目标，都有某种联系！

只要找到了这些杀手的真正目的，说不定就能找出恩恩被暗杀的原因！

艾司挑灯不眠，开始仔细对照伍家凶案和刘彩婷毒杀案，他要找出那个傀儡师在这两起案件中，隐藏起来的真正目的！

为什么会没有呢？从卷宗明面上看，他们确实没从这两件案子里得到任何好处啊？

等等！

如果说，从一开始我们就想错了，他们并不想得到什么好处，而是……

难道竟然是这样？

如果是这样的话，还需要查一下，这是一整个计划吗？

所有人都被他们骗了，他们不要好处，这就是我们思维的误区！

他们在误导警方，糟糕，司徒大哥的电话打不通啊，不，就算打通了电话，司徒大哥那边也不可能中断调查，就像伍家凶案一样，哪怕司徒大哥当时就产生了怀疑，也不可能不查处那些贪官的。

这才是傀儡师真正的计划吗？

那伍家凶案和刘彩婷姐姐的毒杀案，真的有因果关联吗？

是按计划一步一步来的吗？

那“708”案又是什么原因？

完全被傀儡师牵着鼻子走了呀！

6

天涯市，晚上11点43分。

天色已全黑，海面上乌云笼罩，整个海洋漆黑如墨，伴随波涛起伏，3艘海警挂特字的巡逻船停泊在3个抛尸坐标点附近，每艘巡逻船都带着5艘挂舷冲锋艇，1架直升机，它们静静地停泊在海面，动力舱关闭，灯光全灭，仿佛与漆黑的海面融为一体。

另一边，远程指挥大厅内，司徒笑和丁可阳都紧紧盯着屏幕上传回来的画面。

拉近的摄像视频里是一艘超豪华游艇，灯光璀璨的游艇上有无数青年男女打闹嬉戏，这就是刘唐名的私人奢华游艇，造价超8000万的定邦号。

监控船传回实时信息：“母鸡仍在开趴，没有小鸡离开，重复一遍，没有小鸡离开。”

“收到了，继续严密监控。”丁可阳有些不确定地看向司徒笑：“司徒啊，你觉得刘唐名他们真的会在今晚动手吗？他们肯定知道我们警方在监视他们，这个时候他们哪敢乱来啊？”

司徒笑微微皱眉，昨晚从艾司那里得到了刘唐名可能抛尸的坐标之后，司徒笑就找丁可阳申请绝密行动，今天一整天都在商量制订行动方案，为的就是将刘唐名一伙抓个正着，只有人赃俱获，才能打开刘家人的心防。

可是现在，刘勇和刘定邦带着十几个人开着海上PARTY，选定了一片海域，就没有挪窝的迹象，而游艇所在海域距离艾司给出的3个抛尸坐标点，都相去甚远，这个时候，还不见对方有什么动作，估计得等到后半夜去了。

司徒笑没有怀疑过艾司给出的坐标，因为艾司分析的每一条都让他觉得条理清晰，逻辑分明，他唯一担心的是，刘家在这个时候耍花样，玩烟幕弹。但是细细一想，这种可能性并不高，因为警方还没有调查掌握他们犯罪的确实证据，刘家也不可能想到，警方会这么快破解锁定他们的犯罪行为和抛尸地点。

这是他们的一次试探，估计也是近期最后一次犯罪，因为调查越往后，警方可能查到的线索只会越多，刘唐名老奸巨猾，这是他近期唯一可利用的机会，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3艘巡逻艇屏幕里的画面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变动过了，漆黑的海洋辽阔，深邃，仿佛无边深渊，足以吞没一切；丁可阳不时看看仿佛监控坏掉了的监视画面，又看看司徒笑，如果刘唐名没选择今晚犯罪，他也不好交代。

不过看着司徒笑微红的双眼，丁可阳坚定了决心，从昨晚司徒笑给自己来电申请秘密行动开始，这小子就24小时没合过眼，今天一整天都在制订行动方案。

司徒笑那股拼劲早在10年前他就深有体会。

时针又跳过一格，指向11点48分，突然监测点传来回音：“这里是3号监测点，发现不明船只向目标水域靠拢，请指示！”

在墨黑苍茫的大海上，突然出现了微不可见的光源，远远的像一颗星辰，忽明忽灭。

丁可阳愣了愣，看看司徒笑，司徒笑也正狐疑地看过来，丁可阳按下对讲按钮询问：“1号监测点，1号监测点，小鸡是否出窝？小鸡是否出窝？”

“这里是1号监测，距我方监测观察，没有小鸡离开，没有小鸡离开。”

“这里是3号监测，不明船只距离目标水域还有300米，船速略有减缓，似乎准备停泊，没有发现我们，是否实施抓捕行动，请指示！”

刘勇等人的船停泊在远处，也没有开动船里的小艇，而预先埋伏的位置却出现了不明船只，那是他们要抓捕的船只吗？还是只是路过的船，或是对方派出的试探船？

丁可阳有些犹豫，如果不是他们要等的船，这次行动就没有任何意义，他不由看向司徒笑。

“不明船只距离我们不足百米，他的灯光随时可能发现我们，是否实施抓捕行动，请指示！”

目录
第一章 审疑犯攻心速效 追真凶山高路遥
第二章 释前嫌合璧双剑 换思路跳出疑潭
第三章 重勘现场揭实情 真假疑凶待显形
第四章 凶案频发藏猫腻 沧海难觅一水滴
第五章 调包戏戏末穿帮 延时计欲盖弥彰
第六章 自作孽傀儡毙命 行不义丧心病狂

第一章 审疑犯攻心速效 追真凶山高路遥

1

漆黑的海面上，一艘小艇减速怠行，发动机轰隆隆地响着，随时可以提速离开。

在距离这艘小艇不远的黑暗中，海警船正在等待最后的命令。

司徒笑似乎一直在思索着什么，忽然猛地点头，给丁可阳非常肯定的眼神，丁可阳会意，抓起对讲机大声下令：“行动！立刻行动！”

数盏大功率探照灯几乎同时亮起，那身份不明的小船就像在夜色的舞台上突然被灯光圈住，船上的人的表情动作，一分一毫都显得清晰可见。

船很小，是最多只能坐四个人的小型冲锋舟，船上也只有两个人，他们正抬着一个被捆好的长条形物体想扔，完全没有想到距离自己如此近的地方就有海警巡逻船，被探照灯照射的一瞬间，两人同时惊呆了。

“前面船上的人听着，立刻放下你们手中的物体，停船接受检查……前面船上的人听着……”

巡逻船的冲锋艇已经发动，轰隆隆的马达声响起，载着海警迅速向不明船只靠拢。

实时高清监控画面传回指挥大厅，丁可阳猛地握拳：“是他们！逮住了！”

船上的两个人听到喊话，回过神来，却不约而同地将手里的物体朝海里猛地一抛，跟着就要搬船上另外的黑色包裹，巡逻船上立刻鸣枪示警，子弹落在小船四周溅起水柱，船上的人终究怕死，不敢再扔。

巡逻船这边也早已准备周全，冲锋艇靠近不明小船时，立刻有三名头戴探灯、身背氧气瓶的蛙人跳船下水。

小船当场被控制起来，警用执法仪将那两人惊恐的面容传回指挥大厅，不是别人，正是刘勇和他兄弟刘定邦。

“咦？”看到这两兄弟，连司徒笑都忍不住“咦”了一声，明明从监控里看到两兄弟带着十几个青年男女上了船，船离港之后也没有小船离开，这时候他俩突然乘坐另外的小船抵达了目标海域，有点魔术里大变活人的意思。

司徒笑顿时明白过来，他们肯定知道自己的游艇会被警方跟踪监视，恐怕在上船之前就已经掉包了，用游艇吸引警方注意力，另外有船接近抛尸地点。

只是他们没想到警方竟然能直接找到他们的秘密地点，被抓了个正着，这次证据确凿，刘勇、刘定邦想狡辩都不行。

扔进海底的黑色包裹被蛙人打捞上来了，船上还有三个未被扔掉的包裹。

四个包裹立刻被转移到巡逻艇上，当场打开，其中三个包裹内正是付岩、温莉莉以及钱坤的尸体，另外还有一个则是一名陌生的青年男子，而小船停靠海域也被放了坐标球，明天将有专业的无人水下机器人前来探察打捞。

刘勇和刘定邦两兄弟立刻被押返警局待审，谁也没想到，从天涯市首发、波及全省、轰轰烈烈的“2•4”扫黑除恶专项行动，就此拉开序幕。

不过刘唐名当晚不知所终，这个老狐狸安排了两个儿子吸引警方注意力，他自己乘机走偷渡渠道离境潜逃。

两小时后，司徒笑参加了对刘勇两兄弟的连夜突审。

“不好意思，因为太忙了，实在没有时间参加你们的船上派对，但是我很好奇，你们不是一直在船上开party吗？怎么咻地一下突然窜到这边来了？”

审讯室内的刘勇冷笑：“海角市神探司徒笑果然名不虚传，你一开始就在怀疑我们出海的动机吧？我很奇怪，你到底是怎么查到具体的坐标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们家老头子以为每次出海都走不同的航线、停泊在不同的海域，就能将你们抛尸的地点隐藏起来？现在说吧……”

“说什么？”刘勇一脸无辜的样子。

“说什么？在你们船上发现了付岩、温莉莉、钱坤三人的尸体，三人都是非自然死亡，塑料袋中用铁丝系上了砖块，对此，你就没什么要说的吗？”

“我不知道啊！有人把那几个塑料袋装了东西交给我们，说是垃圾，希望我们扔远一点，不要破坏了近海的生态环境，我们就扔远一点咯。我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死沉死沉的。”

“说得很溜啊，这样演戏似乎太没诚意了吧？你想浪费大家的时间，侮辱我们的智商吗？”

“随你怎么说，我只说我知道的事情，我们就是环保人士，偶尔帮朋友扔一些垃圾，扔得远一点，这也犯法？我可以对天发誓，我绝对不知道塑料袋里装的是什么。”

“那好，我们就来说说你知道的，是哪位朋友托你们扔这三具尸体的？这个你总该知道吧？”

“对不起，无可奉告，我们还要在这一行混饭吃，你也知道，商业秘密，我有权保护客人隐私。”

何涛见刘勇油嘴滑舌，根本就是顽固抗法，低声和司徒笑商量：“笑哥，他根本就不想交代，这样审恐怕没结果。”

“不急，只要他肯说话，我们就陪他聊聊，心防这个东西，是需要引导的。”司徒笑似乎并不在意，又继续审问刘勇：“你不是很好奇我们是怎么知道你们抛尸的地点吗？这么说吧，我是从上次你请我吃饭，开始怀疑的。”

刘勇眉头一皱，显然没想到司徒笑会这么说。

司徒笑淡定道：“上次你请我吃饭，你家老爷子怕你们说漏了嘴，带着一大帮人来给你们捧场。嗬，好家伙，前前后后十几个啊，而且都不是什么无名之辈，什么任家、申家、侯家，这可都是本土的老牌势力啊，你家老爷子简直就是大哥大呀，我想就连亚联龙象堂的堂主徐振业都没你家老爷子这么威风吧？前呼后拥的。”

“那又怎样？”

“我当时就很怀疑，你说你们家不过是做点金融啊、地产建材啊，都是些大众化的生意，这种生意人多了去了，你们家又不是祖上三代都是土匪这种传统黑社会势力，怎么刘唐名就弄出这么大的声势来了？我非常好奇，最起码，你们家和天涯市道上的知名势力，关系都不错，这点你承认吧？”

“我父亲交友广阔，又是工商联副主席，大家给他面子。”

“这可不是给面子这么简单啊。我很好奇，你们家到底做了什么，让其余的涉黑势力会觉得你们是可以信赖的，大家不怕你们家举报啊、反水啊，或是利益冲突什么的，加上这么多年来，你们家的违法犯罪事实，一直没被警方掌握，我就在想，你们家到底是做什么就发了，为什么和其余黑道势力关系搞得都不错？是不是你们家做的事情对他们都有帮助？我想啊想啊，突然，想到一个笨办法！

“我想知道，你们家所做的事，是否和天涯市其余黑道犯罪有某种联系，而你们家除了正当生意之外，最令人怀疑的，就是每年的多次出海，你说你们又不是渔民，又都是公司老总什么的，没那么多闲暇时间啊，怎么每年出海十几二十几次的？警方一直怀疑你们出海犯罪，可是一直没找到你们出海犯罪的证据，所以，我就将天涯市黑道犯罪活动和你们家的出海时间列了一个表，我想对照时间，看看其中有没有什么联系。”

“厉害！没想到司徒警官你竟然通过一次宴请就想到这么多，天涯市警方几十年都没想过的问题，被你想到了！”

“是啊，我也没想到啊。这一比较，还真让我发现了问题，每一次帮派械斗后有人失踪，或是有人实名举报某位贪官然后失踪，或是某个罪案的重要证人突然失踪，甚至有我们警方卧底人员突然失联，在这些事件发生后不久，你们刘家就有开船出海的行为！失踪，没错，就是失踪，在你们每次出海的时间前后，发生最多的案件，就是失踪！

“那时候我突然想到，对于一起案件的调查，一个关键嫌疑人的失踪，那将是多么重要的事情，发生了命案，如果尸体失踪，那么案件就不会成立；有人举报，举报人失踪，那么罪名就不会成立，警方的卧底失踪，警方……警方连卧底人员的身份都无法恢复。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让警方连调查的方向都没有，这是何其可怕的犯罪啊！我也很好奇，你们帮其余犯罪分子让一个人失踪，收取的费用是多少？”

“你弄错了，司徒警官，我们从不让人失踪，我再三强调，我们不过是去海上扔垃圾。”

“好，扯远了，我们回到案件上来吧，自从21年前，刘唐名靠奉献妻子得到了……”

“嘭！”刘勇猛地敲击木板，发出巨响，怒吼道：“你在说什么！”

何涛被声音吓得一惊，司徒笑很冷静挥了挥手，道：“噢，我说错了，你们看到的情况不是这样的，你奶奶的日记里写的东西和我说的有出入，对吧？”

“你——”刘勇惊惧，只说了一个“你”字。

“我怎么会知道，对吧？我记得在去年调查一起案件时，我认识一位大姐，她就有记账本的习惯，过去几十年，但凡家里稍微困难一点，许多家庭主妇都有记账的习惯，记下每一笔开支，进行合理安排，我想，这记账和记日记，可能都是某种习惯吧。听说你们奶奶是一个人单独带大你们家老爷子的，一个女人独自带大孩子，在那个年代，不容易啊，她总有些东西需要排遣吧，日记，或许就是一种精神寄托、一种抒发心意的表达方式，我虽然没学过什么心理学，但是我觉得很有道理，你觉得呢？”

刘勇默不作声，但却不自觉地微微点头。

“最开始，我只是想知道，你们是刘彩婷死亡的受益者，会不会是你们想杀了自己的亲妹妹，我们的情报人员告诉我，在刘彩婷回到天涯市后不久，你们就去找过徐威，而我们在海角市的调查结果又显示，你们妹妹的死和徐威有很大关系，所以就更值得怀疑了。我当时只是想查一下，你们到底因为什么原因，就这么恨自己的妹妹，非要置她于死地。

“就像你请我吃饭时说的，你们家不缺钱，最起码不会因为几千万就杀一个妹妹，所以我想知道，是否还有别的原因，而早些时候你们堂叔告诉我，你父亲对你妹妹，可是从小就不待见，甚至好几次想杀了她，而原因竟然是因为你们母亲生你们妹妹时难产死了！这个有点说不通啊，自己深爱的妻子因为生女儿难产死了，正常情况不是应该发生移情作用，将对妻子的爱都转移到这个生命的结晶——下一代的女儿——身上吗？怎么你们家反过来了，因为妻子死了，所以恨女儿？女儿导致妻子死亡，哦，把女儿弄死，妻子就能回来了？这不科学，你有没有怀疑过？”

刘勇咬牙切齿，额头青筋绽出：“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么强的反抗意识，那就是没怀疑过咯？看来你很相信你老爸说的那一套啊，不过也是，你家老爷子肯定很强势，看他两个儿子的出息程度就知道了。我这个人呢，怀疑某件事情，就一定会去求证，所以，我是直接去了医院，向当年负责接生的主管医生求证，刘唐名的老婆，你们的妈妈，楚妍妍女士，到底是怎么死的！”

刘勇开始微微颤抖，司徒笑盯着他道：“怎么，这些事情，你从未想过？一个从小没有母亲庇护的孩子，他的成长经历是怎样的，我想我还是知道一些！被人欺负时、受到侮辱时、犯了错误时，看到别的孩子尽情撒娇时，你会忍不住去想，我的妈妈，在哪里？为什么，别人都有妈妈，而我，却没有！她为什么要离开我？她为什么要抛下我？是我做错了什么吗？还是老天对我不公？”

“别说啦！”刘勇一声炸喝，难以平抑自己的情绪。

“你肯定想过，不止一遍地想，日日夜夜地想，但是，你不敢去求证，不敢去问你老爸，你们家和你母亲的家族又几乎断绝了往来，你只能把这个问题藏在你自己的心底，你一直渴望一个答案。当然，你们的父亲给了你们一个答案，而且看起来，你对此深信不疑。我就不同！我有疑问，所以我就问了！我问了当年给楚妍妍接生的医生、护士，问了你的舅舅、你的外婆，我得到一个让我感到心颤发麻的答案，一个冷血无情、一个人面兽心的杀妻恶魔。”

“你！胡！说！”

“别急，听我说完，这件事情，你有去查问过吗？你有联系过你舅舅，有问过现在在澳洲的王燕医生吗？没有？没有就保持安静，听我跟你说。”

在刘勇几欲发狂的愤怒下，司徒笑将刘唐名怎么和楚妍妍结的婚，又怎么利用楚妍妍的美色接近那位大佬，当他发现楚妍妍怀孕后，又怎么杀妻害女的事，陈述了一遍，听得一旁的何涛都浑身发寒，世间怎么会有这般绝情绝性之人？

刘勇面目狰狞地大骂司徒笑是骗子，说的全是谎言！

司徒笑一脸失望地告诉刘勇：“你不用这么急着替你老爸鸣冤，你老爸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相信你比我更清楚，你吼得这么大声，不就是想通过气势来驱散心中的恐惧吗？要证实我说的话是不是真的，实在再简单不过了，只须把你的舅舅请到这里来一问，你不就什么都知道了？怎么，在你奶奶的日记里，看到的不是这个版本？多少有点失望？让我来猜一猜，毕竟是老人家一手拉扯长大的唯一的儿子，不管这个儿子再怎么流氓、再怎么恶毒，母亲也不忍心将儿子说得十恶不赦。老人家的日记里，应该是避重就轻地写了刘彩婷可能不是刘唐名的亲生女儿，但她并没有写为什么刘彩婷不是刘唐名的亲生女儿，对不对？所以，你们在这种日记的引导下，下意识地猜疑，是你们的母亲出轨了，不知道我说得对不对？”

“不对！一派胡言！狗屁不通！司徒笑，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自己的儿子和他老子一样走上了犯罪的道路，我想，深爱着你们的母亲，哪怕在天上，也会很伤心吧，明明凶手是那个衣冠禽兽般的男人，儿子们恨的，却是自己。”

“不是这样的，为什么会是这样的？不是，不是这样的！”

“当你们从奶奶的日记里看到刘彩婷可能不是父亲的亲生女儿，不是你们的亲生妹妹时，不由得联想到从小父亲就对这个妹妹冷言寡语、怒目相向，更加证实了你们心中的猜疑，加上奶奶死后，却将大笔的遗产留给了这个不属于刘家的外人。而且，刘彩婷在跟随你们出海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你们在抛尸，我甚至能猜到你们在抛谁的尸体！就是你们奶奶死后，你们奶奶的起居保姆卫月娥，对不对？

“刘彩婷，是母亲勾结外人生下的野种，是导致母亲死亡的元凶，是非法掠夺你们刘家家产的遗祸，同时，还是可能举报你们犯罪行为的证人——这几个原因加在一起，足以让你们两兄弟动了杀机。为了不引起别人怀疑，最主要的是为了不引起你们父亲的怀疑，你们去找了徐威，想借他的手替你们杀了那个和你们一起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妹妹，对不对？

“但是，你们显然并不知道，让你们母亲去勾引别的男人，正是你们那个一门心思想上位发财的父亲，而你们母亲怀孕后，杀死她的，也正是你们那个不甘忍受戴绿帽子的父亲，他已经看到了他将会得到的权力、财富和地位，那么作为上位工具的那个女人，他的老婆、你们的母亲，就不再有利用价值了。所以，他毫不留情地利用生孩子这个女人一生中极度高危的过程，亲手扼杀了你们母亲生存的希望。我甚至怀疑，早在你们母亲怀孕初期，刘唐名就用抗抑郁类药物替换掉了普通维生素，其目的，就是让你们母亲在生产时大出血，好让他可以在一旁冷眼旁观，看着她慢慢死去。”

“你胡说！都是谎言！你骗我！这些都是你编的！”刘勇眦裂发指，司徒笑每说一句，他都要愤而反驳，司徒笑面无表情，只是像机械一样将他调查到的事实复述出来。

“当然，这些事已经过去二十多年，没有任何证据还能证明当年楚妍妍服用的药物被替换过，只能从当年的检测报告上看出，她的凝血功能很差。我们警方法医部门的同事告诉我说，从其生化指标综合分析，应该是某些能降低凝血功能的抗抑郁药物的副作用。说实话，我不清楚你们两兄弟是怎么走上这条路，刘唐名到底是希望你们继承他的事业呢，还是……在他眼中，你们也只是两件尚可利用的工具？”

刘勇不再状若疯狂地做出回应，但那死死扣住审讯椅木板的双手暴露了他的内心。

司徒笑再轻轻地压上最后的稻草：“我不知道在你们眼里，你们父亲是个怎样的人，也不了解他曾经向你们怎么描述他和你们母亲之间的美妙爱情，但据我所知，刘唐名是靠强暴楚妍妍来达成占有这个女人的目的，他们之间并没有爱情，这也是楚家人迄今为止心里的痛。刘唐名，是个极度以自我为中心的人，他只希望满足他自己，身边的其余人，哪怕血脉至亲，也只是工具，也只分有价值和没有价值，就好像今晚，你们傻乎乎地听他安排，接下了这单生意，吸引住了我们警方的注意，刘唐名他自己呢……现在已经失踪了，根据天涯市警方提供的线索，他应该是连夜坐船偷渡到了境外，那么现在，我的问题是……

“你是打算就这么沉默着，让我们警方用零口供将所有的抛尸罪案都定在你们两兄弟头上呢，还是打算等待你们那个潜逃境外的老爸，想办法回来救你们？你觉得，他不惜一切代价来救你们的可能性有多大？不知他在外面有没有别的私生子来继承遗产啊？”

刘勇鼻息粗重，胸腔起伏，扣住木板的双手肌肉虬结，微颤，但牙关咬得咯咯发响，就是不出声。

司徒笑叹息道：“我这么跟你说吧，刘唐名就算逃至境外，其余的黑道势力也不会放过他的，一旦你们抛进海里的尸体被我们警方发现，那么，到底有多少桩悬而未决的疑案会被重新提审，又有多少伪装成正当商人的黑道大佬会被判刑？他们，和他们背后的势力，会放过刘唐名吗？会放过你吗？”

刘勇像被人抽走脊柱般瘫软下来，唇角哆嗦着，显然想到了自己将要面临的悲惨境遇。

“我……我……”刘勇瞬时失去了所有勇气，连话都说不流畅了。

心防攻破，但现在对方思路显然不够清晰，无法组成有逻辑的回答，司徒笑朝何涛点点头：“这个搞定了，换下一个！”

2

何涛有些不解，低声询问：“笑哥，这刘勇明显已经放弃反抗了，为什么不一鼓作气，让他交代啊？”

“有些人可以一鼓作气，有些人却是穷寇莫追，刘勇作为刘家长子，无论对内还是对外，都可以独当一面，他有他自己的想法，哪怕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他也会想办法和我们警方做斗智斗勇的游戏。所以啊，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从刘勇身上打开突破口，我只是需要他配合我演一出好戏，同时探探他们的底线在哪里，顺便摸摸我们掌握的情况和事情的实际情况有多少出入。”

“演戏？演什么戏？”

“马上主角就登场了。小何啊，你知道为什么我破案率高吗？”

何涛摇头。

“因为我效率高啊，这抓到一个犯人，你得让他认罪、交代，抓捕快，审讯也要快，二者合起来，才真叫效率高，你单独一面快，那效率是高不起来的。这审讯有很多技巧，对不同的人需要用不同的方法，知道我最喜欢审哪种类型的犯人吗？就是那种肌肉特别发达，但是脑仁儿很小的。”司徒笑一面严肃地说着，一面用拇指和食指掐了一下空气，比出一粒花生米大小。

“噗——”何涛没忍住。

司徒笑让人将刘勇押下去，又把押送人员叫过来，在他们耳边叮嘱了几句。

刘勇被押下去了，没多久，刘定邦被押到审讯室，坐在了审讯椅上。和刘勇刚进来时的气定神闲不同，刘定邦一坐下，就用一种愤怒的目光和司徒笑对视。

司徒笑也没和他客气寒暄，直接扔出重磅炸弹。

“刘定邦，你老爸已经偷渡潜逃了。

“你哥哥刘勇已经将所有的犯罪事实交代清楚了。”

“你——你放屁！”刘定邦蒙了，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是真的，事实上，今晚，哦不，应该是昨晚我们警方的埋伏行动，之所以取得成功，就是你哥哥暗中通知我你们要去的抛尸地点，否则，我们怎么可能在那里埋伏。”司徒笑一本正经，眼神怜悯。

“胡说！我大哥不会出卖我的！”

“东经115，北纬18.12。”司徒笑不动声色地报出一个坐标，刘定邦被镇住。

“你大哥说，看到奶奶的日记时，他心里虽然气愤，但想着彩婷毕竟是一起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妹妹，哪怕没有血缘关系在一起生活久了也有了感情，更何况毕竟也是异父同母；但是你认定刘彩婷就是家族的耻辱，由于上一次出海想将卫月娥的尸体处理掉时，又被刘彩婷发现了，是你一直鼓动他去找徐威，你们一起商量怎么杀死刘彩婷，他只是被逼迫的。”

“他胡说！明明是他出的主意！”刘定邦的情绪一下就被调动起来，双目赤红，模样吓人。

“如果不是你大哥告诉我们这个坐标，我们确实不知道原来你们竟然从事的是这种犯罪，也不可能在海上将你们抓个正着。事实是，你们老爸知道你们两兄弟做的事情之后，很担心刘彩婷在死前已经有足够多的时间将你们家族犯罪的情况告诉了朋友或是别人，当时他就已经准备好退路了。你大哥告诉我，你们本来不想做这最后一笔生意，但是你们老爸却让你们接下来，还让你大哥直接邀请我去你们船上，他就是利用你们两兄弟吸引住我们警方的视线，给他偷渡出逃制造机会。

“而你们大哥是在上船后才想明白这件事情，这是你们老爸做的一个局，断尾求生，将两个儿子扔给警方，自己出逃。所以你的大哥也不笨，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与我联系，并且如实交代了你们家族这二十多年来犯下的种种罪行，并且他从始至终都是表示反对的。这些犯罪活动中，起主导作用的，都是你的父亲和你，他之所以抢在这之前举报，这就属于重大立功表现，根据我国刑法第307条第2款的规定，犯帮助毁灭、伪造证据罪的，处3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由于你哥哥属于被唆使以及被胁迫的情况下参与了毁灭证据，犯罪情节较轻，又有重大立功表现，有可能，从轻不被认定为犯罪。”

刘定邦已经如猛兽一般，想要择人而噬。

司徒笑故意停顿了一下，接着道：“但是你和你父亲就不同了，据你大哥交代，你们不仅涉嫌毁灭证据，帮人抛尸，而且，在多起案件中，被害人被杀死之前你们就已经得到通知，定下了交接的时间和地点，这就属于共谋，当按谋杀罪论处，而且情节特别严重，上至死刑不封顶。我想，你有一个好爸爸，还有一个好大哥，所以，如果你拿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那么你的余生，最轻也是全程在监狱里度过，而那些因为你们没有做好扫尾工作被暴露出来的犯罪行为，可能会有很大一批涉黑势力和你关在一起，比如徐威、任谷豪什么的，我觉得他们会很高兴和你做狱友，对你进行无微不至的照顾。”

刘定邦听到徐威和任谷豪的名字，全身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只见司徒笑已经开始收拾文件，似乎准备要离开了。司徒笑看了瑟瑟发抖的刘定邦一眼，还是那种怜悯又遗憾的表情：“我没有打算要审你，从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你是一个很讲义气的人。你大哥已经交代了绝大多数犯罪事实，这些证据，足够判你十次以上的死刑，如果你没有什么想说的，我们就等庭审见了。”

“我……我交代，我要检举……我要立功！”刘定邦奋力嘶吼着说了出来。

司徒笑起身又重新坐了下来，看了一眼何涛，用眼神告诉他：搞定！

何涛很不解地低声问司徒笑：“笑哥，你怎么知道是刘唐名叫他们最后一次抛尸，而且邀请你上船也是刘唐名的主意？”

司徒笑淡然答道：“哦，我瞎掰的。”

审讯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早上，刘定邦和刘勇交代出来的另外两处抛尸坐标与艾司通过航海图推算出来的坐标几乎吻合，误差只在秒以内。

刘勇和刘定邦两兄弟也交代了他们联合徐威，试图除掉自己的妹妹刘彩婷这一犯罪事实，整个过程与司徒笑和艾司推断的几乎一致。他们发现了日记，在遗产分配时感到奶奶对外人偏心，极度不公，而刘勇的信贷公司最近资金周转出现了点问题，几千万的股权置换款对他来说是不小的压力；加上出海回来后，刘彩婷对他们的态度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刘勇旁敲侧击后判断，他们在搬运卫月娥尸体时应该是被刘彩婷发现了。

种种因素加在一起，才让他们起了杀心，但他们很是顾忌父亲的态度，因为刘彩婷是奶奶保下来的，父亲对奶奶从来都是言听计从，他们很担心父亲反对他们的做法，所以才在刘勇的建议下，联系了徐威，借助外人的力量来铲除自家妹妹。

而唯一有所不同的是，那本日记并不是在奶奶的遗物中被发现的，因为奶奶的遗物都是父亲亲手处理，那本日记，是在卫月娥的遗物中被发现的。

而关于卫月娥，刘家兄弟还交代了一些司徒笑没有掌握的情况。首先是卫月娥的死，那天120宣告了奶奶的死亡之后，就刘唐名和他两个儿子以及卫月娥四人在房内，刘唐名先问了老人家日常的状态，卫月娥也如实回答，话才说到一半，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刘唐名一言不发就直接将卫月娥枪杀掉了。

在场的刘勇和刘定邦都不知所措，刘唐名只叫他们处理一下卫月娥的尸体和遗物，其余没做过多交代；在刘勇看来，估计奶奶一死，父亲就做好了让起居保姆殉葬的打算。

另外就是卫月娥是菲佣，身份根底并不十分清晰，而唐芸仙老太太身体一直很健康，所以刘唐名总是怀疑有人想加害他母亲，叫刘勇和刘定邦留意一下卫月娥的遗物，看有什么值得注意的。

那本日记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发现的，不过出于私心，刘勇将日记的事隐瞒了下来，除此之外，他们倒是没有发现别的可疑之处。

据刘家兄弟交代，他们确实和徐威商议过，由他们出一笔劳务费，请徐威帮忙，让他们的妹妹刘彩婷尽可能正常、自然地死亡，但是徐威他们具体会怎么做、什么时候动手，他们并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徐威向他们打了包票，刘彩婷肯定会死，是绝对不会让警方调查到刘家头上的死亡方式。

所以当司徒笑来到天涯市，并且调查到他们头上的时候，刘家兄弟就慌了，一面质问徐威是怎么办事的，一面想摸摸司徒笑的底，这才有了宴请事件。

至于连云在11月14日晚和徐威他们发生了什么事，刘家兄弟并不知情，他们甚至都不知道，徐威打算对连云下手。

而关于昨晚他们打算秘密处理的尸体，刘家兄弟也做出了交代，是徐威主动联系的他们，说有四件货要他们帮忙处理一下，由于他们做这种事已有多年，早就形成了各种规矩，他们从不开包验货、不问来历，只负责处理。

与他们接头的是两个无名小卒，警方已经展开抓捕，只能希望通过审讯，顺藤摸瓜地将徐威等人扯出来。

在刘家兄弟的交代下，警方对三个抛尸地点都展开了水下机器人探察工作，在海下320米、470米和509米的海床上发现大量塑胶袋。根据初步勘查结果，三个地点被丢弃的塑胶袋总数，接近一千，甚至是一千以上！

跟着就是紧张的打捞工作，以及后续残骸辨认问题。

另根据刘家兄弟的交代，警方迅速对徐威进行了布控，但是审讯却陷入困局。徐威和刘家兄弟不同，对他的所有指控他一概不认，不管是有证据的还是没证据的，他都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一言不发，似乎打定主意只让警方零口供办案。

司徒笑看了徐威的审讯视频，无论审讯人员诱导也好、激怒也好，他始终是一副冷冰冰的表情，和传闻中那个喜怒无常、心狠手辣的黑道坐馆判若两人。

目前刘彩婷案中关于徐威的部分还没有足够分量的证据，司徒笑知道，仅凭目前的证据，还撬不开徐威的嘴。

天涯市警方这边，目前将调查的重点放在了刘家三处抛尸地点，一千多具骸骨，这是何等的大案，就连何涛和文羽晗都被调过去协查204抛尸案，根本没有多余的警力分出来帮司徒笑调查刘彩婷案。

而刘家兄弟这边，能交代的犯罪事实都已经交代了，没有更多的情报可挖，挖出来的大多数情报也都和刘彩婷案无关，不是司徒笑可以插手的。

司徒笑算算时间，已经超过了自己原先的计划，他不可能因为刘彩婷的案子一直在天涯市耽搁着，正打算找丁可阳告辞，就见丁可阳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旁：“徐威审不下来啊，我的人已经尽力了。”

见司徒笑在看审讯视频，丁可阳解释道：“面对这种老油子，得做好长期攻坚的准备。”

司徒笑点点头，丁可阳又建议道：“怎么样，你要不要亲自上？”

司徒笑摇头：“徐威这个人我不是很了解，掌握的情报和资料都比你们的人少，你们都审不出来，我去也没什么效果。”

“昨晚你对刘家兄弟各个击破，可是打了一个漂亮的心理战啊！”

“那是因为他们心理本身就有破绽，这才能打到他们的要害。徐威就不同了，他很早就独立出来，他和他父亲之间的关系，并没有那种权威的从属性，而且我怀疑，他的权力恐怕比他父亲还大。从我的队员收集到的情报来看，这个人的心理和常人是不一样的，要攻破他的心防，我一时也找不到突破口。”

“是啊，徐威比刘勇和刘定邦强了不止一点半点，是个老江湖了，从儿童泰拳营生死搏杀出来，也亏他老爹舍得。那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现在几名嫌犯都已经被收押，天涯市这边算是暂时稳定下来了，对我的案子来说，要攻破徐威，除非拿出确实的证据，我需要找到那个最关键的人……”

“鲁超！”丁可阳闻弦知雅意。

“没错，我怀疑鲁超还在海角市没有回来，我要回去，把他揪出来。”

丁可阳点头道：“现在刘家兄弟已经认罪，你要钉死徐威，就必须把发生在海角市的刘彩婷被毒杀的案子和徐威联系起来。付岩、温莉莉和钱坤都已经死了，张福旺和徐贵在逃，唯一能联系你那个案子的关键人物就是鲁超，就怕他提前收到消息逃之夭夭了。”

司徒笑想起了那个神秘人，自己能查到想到的事情，那神秘人没可能想不到，昨晚突然打来的求救电话，应该是在变相地指引线索，鲁超如果回到海角市，那么他逃掉的机会不会比在天涯市大。

“放心，我已经提前做了准备，鲁超在海角市没那么容易逃掉。对了，昨晚现场起获的四具遗体，有报告了吗？”

“出来了，我叫人拿给你看。”

四具尸体的死因报告，温莉莉死于窒息，钱坤和不知名男尸身上有枪伤。最让人疑惑的是付岩，付岩身上有多处钝击伤，右手指关节不自然弯曲，是外力造成的骨折，种种迹象表明，他死前受过酷刑！

付岩的死亡状态让司徒笑十分疑惑，难道这次派去海角市的几人中，有谁和付岩有私仇？

不对，私仇的话，应该是泄愤似的狂殴，而从付岩的尸体情况看，都是极度阈值的痛感分布区，对方意在制造痛苦，但又不至于让付岩马上丢掉性命，这是黑道专业的刑讯手段。毕竟在反黑组多年，司徒笑马上判断出，拷问付岩的人，想从付岩嘴里得到什么东西。

可是付岩能有什么东西呢？除了他在刘彩婷死亡一案中扮演的角色以外……

等等，他在刘彩婷死亡一案中扮演的角色？对了，派出去的人是三个——鲁超、张福旺和徐贵，而回来的人只有张福旺和徐贵两人，鲁超去了哪里还未查到！

如果说，先前怀疑鲁超回海角市还只是一种直觉的话，那么现在，司徒笑就更多了几分把握。

两条线索一对比，就能联系到一起，人在面临死亡的时候，往往会口不择言说出一些东西，用来保命，而付岩只怕是选错了保命的时机，又或是选错了祈命的人。当他说出那些用来保命的信息之后，对方不仅没有放他一马，反而对他施以酷刑，直到他说出他知道的全部内容，这才杀了他。

而鲁超没有回到天涯市，只怕就是去找付岩藏起来的东西了。

如果说，付岩用以保命的东西，就是他这次在刘彩婷死亡案件中扮演的角色，对方和他联系的方式和一些通信记录，那对案件的突破就有重大帮助！

还有鲁超这个人，他本身就是“11•14”案的亲历者，而且也最有可能是连云手机的篡改者，他也是刘彩婷死亡案中的一个极为关键的人物。

司徒笑再次想起了昨晚神秘人打来的电话，付岩的好友张冼意外失踪，司徒笑知道神秘人不会无缘无故打这种电话，张冼的失踪肯定与刘彩婷案有关联，当即就让章明去安排救援行动。那么现在两相对照，付岩在死前受刑时，极有可能交代出了张冼，所以鲁超回海角市是找张冼去了！

那么昨晚安排章明的行动……最好的结果，就是鲁超和付岩藏起来的证据都已经被掌握！

司徒笑想到这里，有些迫不及待想要联系章明，拿出手机一看，才发现自己昨天一天都在进行绝密行动，晚上又是连夜突审，手机居然一直关机的。

在开机启动的过程中，司徒笑指着无名男尸的照片，随口问了一句：“这个人是谁，你们查到了吗？”

“哦，身份已经查实了，死者叫孙一平，是我们本地一个帮派的小打手，和这起案件应该没什么关系吧，估计是不知怎么得罪亚联了。”

司徒笑心头一惊，没想到，连孙一平也牵涉在其中吗？这份算计，实在是太可怕了！

最开始接触到孙一平的时候，就是他提供的刘彩婷和连云的矛盾，李开然他们抵达天涯市之后也是最先接触孙一平，后来觉得他和整起案件没有太多牵连，也无法提供更多线索，这才将调查的重心转移到其余人身上。

可当司徒笑发现孙一平也死了，还和付岩他们装在一起，这孙一平的身份只怕不是警方调查中的那么简单，他究竟是站在刘彩婷的一边，掌握了什么关键证据而被杀呢，还是说……

手机打开了，司徒笑第一时间看到几十条未接来电，章明就打了十个，茜姐、艾司，连高风、晓玲都有，司徒笑马上给章明回了过去。

“喂，笑哥，你可算开机了，有好消息……”

“鲁超抓到了？”

“抓到了！”

“付岩师傅死前留下的证据找到了？”

“哦……这个还没找到，不过连云想起14号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了，我们找到徐威的杀人动机了！”

“别急，慢慢说，怎么回事！”

听着章明的陈述，司徒笑不由得心生感慨，艾司真是一员福将啊，如果早点带他去医院看看高风和晓玲，说不定还能更早地解决这个问题。

“鲁超审了吗？”

“审了，只是……这家伙嘴硬得很，我们什么都问不出来。”这一次章明没什么底气了。

“继续审，不要着急，要有耐心，说说你们对鲁超的抓捕经过吧。”

“嘿嘿，这个……”章明不好意思起来，他们是捡了个大便宜，赶到货船的时候，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特警小组的指挥下令行动，然后发现船舱的电力系统出现故障，那些涉黑势力成员全倒在里面，就连鲁超都没逃过，被警方一锅端。幸亏警方赶到及时，那鲁超手里拿着电钻，再晚半刻，张冼师傅只怕就不会是只受了点轻伤了。

另外就是，在其中一个舱房，发现有疑似搏斗的痕迹，而且有散落的血迹，但船上又没有发现有别的伤员或尸体，章明怕有别的命案，已经命人采集血样进行查验了。

那个神秘人直接出手了吗？司徒笑给章明建议：“好，我清楚了，鲁超这个人之所以有恃无恐，一方面他是监狱的常客，对我们警方的侦讯手段十分了解，另一方面他认为他背后有靠山，而我们又没有拿到他的重要罪证，所以他是肯定不会配合的。你们在审讯的过程中，不妨稍加透露，徐威已经被我们控制了，刘家已经认罪，而且天涯市警方这边已经掌握了大量徐家的犯罪事实，大厦已倾，我倒要看看这个鲁超能坚持到什么地步。”

“知道了，笑哥。”

“另外，让茜姐去张冼家再问询一遍，一定要查清楚有没有什么遗漏。让朱珠去看连云，现在他的心态变了，应该还会交代一些我们没有掌握的事情。森林公安不用排查了，我们已经找到付岩他们了。”

安排好章明，司徒笑又拨打了张子成、李开然的电话，让他们来辨认孙一平，徐威的被捕，张子成和李开然在里面功不可没，听说差一点就被徐威逃掉了。

李开然借机汇报了原本前晚就该汇报的情报：11月15日，徐威情绪失控，暴怒，虐杀了一名警方线人姜游平。

既然鲁超已经被捕，连云又回忆起了11月14日当晚发生的事情，司徒笑又不急着回去了，从那件事上他看到了徐威有被突破的可能性，倒也不是不能试一试。

“怎么？有好消息？”丁可阳见司徒笑恢复了一贯的镇定自若，似乎不急着走了。

“我想，我可以试试审一审徐威。”

“哦？打了电话突然就有信心了？你小子藏着什么消息啊？”

“鲁超在海角市落网了，连云也回忆起11月14号晚上发生的事情，我们掌握了徐威的杀人动机。另外，付岩在死前应该留下了一份证据，如果没有弄错，是用来证明刘彩婷的死他是被迫参与，而且背后有人指使，这份证据我们也正在积极追查，这些都可以用来突破徐威的心理防线。”

“呵，你的手下很厉害啊，有了这些条件，至少在你们的案子上，估计徐威不交代也躲不过去了，那行，你上吧。哎，司徒，如果，我是说如果有可能的话，尽量让徐威也交代清楚他们的其余犯罪事实，到时候我申请给你记功。”

“阳哥，别给我灌迷魂汤，这可是您的功劳，我不敢贪功，这徐威要是能交代清楚刘彩婷案，我就谢天谢地了。”

“你小子……”

3

全封闭的审讯室，一盏吊灯悬在受审人的头上，室内阴冷、森寒。

司徒笑是三堂连审，两夜没有合眼，眼珠布满血丝，极为可怖，徐威双眼微眯，剑眉挑高，仿佛带着某种蔑视的表情。

司徒笑视而不见，时而按捏着眼内角，时而按压太阳穴，他需要保持清醒，在他手边，多了一台笔记本电脑。

“司徒警官……真是遗憾呐，不能和你在擂台上交手。”徐威打破沉默。

“在这里也一样。”司徒笑拿过档案夹，打开，里面有整理好的一些警方掌握的徐威涉嫌犯罪的情况。

“你知道我是为什么来的，你也应该知道你涉及的犯罪加在一起，不管是判最轻还是最重，可能都没什么区别了，我也想不出什么坦白从宽之类的话来安慰你。我唯一能做的可能就是劝你面对现实，反正你都东窗事发了，不如给我一个实在话，满足一下我个人的好奇心，如何？你看为了抓你，我两天两夜都没合眼了。”

“哈哈哈哈！”徐威笑得有些恣意癫狂，“听说你是神探来着？你平时就是这样审案的？”

“什么神探啊，挂个副职，混口饭吃，还要经常被上面打压，动不动就停职反省，就跟江湖传言你是黑道太子、未来的黑道帝王一样嘛。”

“哼，黑道太子？我怎么没听说过？”

“所以说，我也不知道，原来我还有个神探的称号啊，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因为你这么叫我就给你减刑……要不你就认了吧？”司徒笑看看时间，“现在交代，我还来得及去吃个早饭，跟着就要赶回海角市去，还有案子没处理呢。”

“认什么？”

“你在幕后策划指使他人杀害刘彩婷，嫁祸连云，又在事后杀死案件相关人员付岩、温莉莉、钱坤、孙一平等人，并继续指使人试图毒杀连云。”

“哦，听起来是个大案子啊，不过可惜，我对你说的事情毫不知情，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怎么会想到是我在背后指使呢？我是一个正当守法的商人，违法乱纪的事情我可不干。”

“刘家父子的船翻了，你应该已经听到风声了吧？听说你本来打算出逃的，只是被拦了下来，他们帮你们处理了多少具尸体啊？有没有一百？不止？那就是更多了？你说，你都涉及这么多案子了，为什么不敢认这一件呢？”

“刘家？哪个刘家？刘唐名？我和他们不熟。”徐威一本正经地抵赖。

而司徒笑根本就不接他的茬儿，与其说是审讯，不如说他在自言自语：“刘勇、刘定邦两兄弟已经认罪了，他们承认是想杀了刘彩婷，并且在11月24日找过你，以帮你免费出一次货和大唐投资旗下新竞购的一块地作为回报，请你帮忙杀了刘彩婷。”

“他们这是诬陷，有证据吗？高塘那块地是商品交易，肯定是他们觉得在谈判中吃了亏，所以想把他们要杀妹妹的罪往我头上栽。”

“刘家兄弟想杀的是刘彩婷，而你，想杀的是连云。11月14号那天晚上，你本想为连云接风，想搭上连云家族的关系，结果没想到连云落了你的面子，让你在你的兄弟们面前出了丑，所以连云必须死，否则那晚发生的事情就会成为你人生的污点；但是你又不敢明目张胆地杀死连云，你害怕这会给你的家族带来灭顶之灾。所以你很聪明，一面委曲求全地和连云搞好关系，一面暗中挑拨连云和刘彩婷的关系，希望能借刘彩婷的手除掉连云，这样既出了气，又不会惹人怀疑，还有可能打击竞争对手，一举多得啊。”

徐威嘴角绷紧下撇，眼神冰冷，他认为司徒笑是猜的，可是司徒笑无情地掀开了这道伤疤。

“我一直以为，能统帅黑道、让万人仰望的威三哥是个霸气的人，没想到，原来你是个小气的人，不就是被泼了一脸的酒水吗？这有什么好抹不开面子的？非得动手杀人，唉……从这点就暴露出，你不是个干大事的料。”

他怎么会知道？是谁，谁向警察告密了？

“白天还要给连云赔笑脸，晚上就气得发疯跳脚，第二天你就把那个谁，姜游平给杀了，这种虐杀会给你带来快感吗？还是你不发泄一下，你的小宇宙就要爆炸了？第三天，你就把道上能叫得出名号的新一代头领都召集起来，给大家讲什么高官的故事，吓唬谁呀，明明就是你裤裆里有屎，非要把所有人都臭一遍，搞得和你一样臭，然后让大家配合你去陷害连云。”

徐威的嚼肌收紧，整张脸看上去更显消瘦，薄薄的双唇抿成了一条线，若有熟知他的人在此就知道，三哥是真的动怒了。徐威不相信，司徒笑能调查得如此清楚，这些事情刘家兄弟不知道，那么，一定是有人向警方告密了。

他想知道，究竟是谁，敢无视威三哥的封口令，这种敢把威三哥的话当耳旁风的人，没必要活下去了。

虽然现在还被单独关押，但徐威相信，只要自己愿意，那个出卖自己的人，就一定会死！

“啊，生气了？果然很小气啊，其实，你应该想到是谁把这些信息告诉我们的，怎么，不敢相信？你觉得手下都应该对你忠心耿耿，不可能背叛你？从前晚上开始，就联系不上鲁超了吧？”

“哼，你说是就是。”

听到“鲁超”这两个字，徐威第一反应是绝不可能，可是跟着，头皮就有些发麻，鲁超和别人不一样，他跟自己太久了，他知道太多的秘密，鲁超的招供和刘家的覆灭，谁带来的破坏更大，还很难说，但这二者无论哪一方招供，对亚联的损害程度，都将是前所未有的；若两方面同时反水，天涯市的龙象文化集团肯定保不住，这还是最轻的！

司徒笑一直在观察徐威的反应，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说的话，不过，只要徐威信就行，司徒笑完全是根据徐威的表情和反应一步步向下引导。

这次审问徐威，司徒笑做了充分的准备，他知道，仅凭目前掌握的线索，根本不足以攻破徐威的防线。从第一次见面时，双方隔门相对，司徒笑就知道，此人好强、好胜、好面子，凶残狡诈，六亲不认，不过一路光鲜的人缺少失败的磨砺，徐威锋芒毕露，自大成狂，只须戳到他的软肋，调动他的情绪，就能像对付刘家兄弟一样对付他。

空调将室内温度降至更低，将吊灯往下放了十厘米，使它距离徐威的脸更近，灯光可以干扰徐威的思维能力，更重要的是，晃眼的灯光隐藏了高清监控的焦距变化。

司徒笑旁边那台笔记本电脑并不是用来做记录的，它呈现的是实时高清监控画面，司徒笑将徐威的面部特写放到最大。

他瞳孔的每一次收缩、眼角的松张与闭合、鼻翼的每一次翕动、唇角的每一次放松与紧绷，都被司徒笑看在眼里。

徐威故作镇静，但在高清监控的画面中，他的瞳孔收缩了零点三毫米，嘴轮匝肌呈二度紧张，耳廓肌收紧，表现为耳廓顶端和耳垂向前微移了接近一毫米。

这些细微之处，隔着三五米远的审讯窗口，用肉眼是看不出来的，不过在高清监控的帮助下，便纤毫毕露，这套方法，是司徒笑从黎晓玲那里学来的。

人是善于伪装的动物，但这些极细微的肌群调动是身体自身对信息做出的无意识反应，它们根本就不会被人体自身察觉，不可控，所以就会显得真实有效，这可以看作另一种形式的测谎，因为涉及的领域更细微，所以更专业、更可靠。

晓玲就常用这套系统来获取心理咨询者的内心真实想法，然后她就可以装她的现代神棍了。

当然，这些细微变化代表的意义需要一定的专业知识，司徒笑自己是搞不定的，不过他背后有高人指点。

高清监控的画面通过网络实时传输到医院里黎晓玲的电脑上，黎大神棍则将她分析的结论和建议通过蓝牙耳机告诉司徒笑。

“这个方式有效，他在紧张和害怕，同时在抑制他自己的愤怒，鲁超是他的突破口，继续围绕鲁超编故事。”黎晓玲清脆的声音传入耳中，司徒笑打了个哈欠来传染徐威。

“你也不用太担心，鲁超是前天晚上被捕的，我们的干警审了他一整天，其实他交代的内容很少，还都是在听说刘家和你落网之后才做出的交代。”

“漂亮！”晓玲在远方给司徒笑打气，“他的疑心应该更重了，怀疑你在替鲁超做掩护，再加把劲，过度愤怒也能让人情绪失控。”

司徒笑一面审讯，一面将双手放在桌下，用手机给章明发送信息。因为鲁超也正在接受审讯，如果鲁超是徐威的突破口，他们两人的关系应该是互为犄角，这徐威也可以作为鲁超的突破口，司徒笑打算利用这一点。

“他都交代了些什么？”徐威第一次开口询问。

“我们审的主要是关于刘彩婷的案子，他交代的当然也就是刘彩婷的案子。他交代，你在给任谷豪他们讲了高官的故事之后，就开始想办法怎么才能杀死连云，而不让警方或其他人怀疑到你们头上……”

司徒笑语速放得很慢，有一种懒洋洋无力的感觉，照黎晓玲的说法，这种叫作轻视性暗示，可以激起对方的怒意。当然，最重要的是，司徒笑需要接受黎晓玲实时传回来的对徐威细微表情的分析，他必须根据黎晓玲的分析不断调整自己说的话，还要不露破绽。

“正确，他的表情给出肯定的回答。”

“然后，刘勇找到了你，希望你帮忙除掉他妹妹，在这个基础上，你想到了借刀杀人，挑拨刘彩婷和连云之间的关系，让他们自相残……”

“不对，是轻蔑微笑，他开始怀疑你撒谎，不是他自己想到的这个办法！”

“杀——当然，在这一点上，我们警方还是有所怀疑，不是看不起你的智商啊，主要是鲁超交代得太急太肯定，我们警方怀疑……”

“提到鲁超的时候，他又开始紧张起来，鲁超在这起案件中的作用比我们想象的更大，他的表情为什么这么纠结？这种惊惧和压抑的愤怒……说不定鲁超才是那个出主意的人！”相比司徒笑的语速，黎晓玲嘴里就像装了机关枪，说话又快又利索。

“我们警方怀疑……应该是鲁超……”

“反应正确，有压力释放的表情，就是鲁超，给他出主意的人是鲁超！”

“鲁超给了你这个建议，但是不管怎么说，他为了减轻罪行，自然是将所有罪责都往你头上推。他还交代，为了实施这个计划，你动用了你们亚联的关系，钱坤、付岩、卢德水，这些人都是从你们亚联出去的老人，你们管他们叫哑叔……”

“不对，这是疑惑反射，额肌和降眉肌收缩，他不知道这些人和事，但是危险三角区松弛，鼻翼呈扩张态，这是憎恶反射，这种憎恶，是针对鲁超？”

“鲁超说，这一切，都是你安排他去做的。”司徒笑从黎晓玲的分析中听出更多东西，比较接近事实的真相应该是，鲁超提出这个计划，徐威便命令他最信任的人——鲁超去实施这个计划，所以计划的具体步骤，他并不十分清楚，司徒笑立刻利用这一点做文章，强调鲁超将所有的脏水都泼到徐威身上。

相比鲁超的诬陷，徐威更不能忍受的是鲁超的背叛。对于鲁超是否招供，徐威一直将信将疑，不过司徒笑正在挑战他的底线，将一些除了鲁超之外别人不知道的隐秘说出来，让徐威不得不开始质疑，鲁超是否真的因为看到天涯市龙象覆灭在际，所以迫不及待地想要招供立功？

别人不清楚，徐威却是很了解，鲁超手里的杀人罪，没有一百条也有七八十条，随便哪一条都是一个死，就算鲁超立再大的功，也逃不脱死刑的判罚，没理由会招供啊，招供又有什么好处？

“他还说在计划之初他就提出，没必要为这种小事去得罪连家，但是你执意不听，认为这个计划万无一失，后来我们警方到天涯市调查时，你又慌了手脚，第二次派人想毒杀连云，结果又失败了，还被我们警方追查到了线索……”

明白了！徐威突然想明白了，一切都源于失败，鲁超之所以招供，就是因为他的计划失败了，连云还活着，而警方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来证明是自己想要杀死连云。

既然警方已经知道了，那么连家也会知道，不仅是天涯市龙象集团，整个亚联在中国发展的势力都将面临巨大危机。且不说法律会怎么判，在亚联内部，必定会追查造成危机的原因，得有人来承担这个责任，而激怒连家的后果，不要说自己，就连自己老爸，以及他们父子俩掌握的整个天涯市龙象集团，都无法承担。

鲁超看准了这一点，将自己供出来，让自己来背这个黑锅，因为鲁超知道，来自亚联高层的怒火，哪怕被关押在监狱里也没用，根本逃不掉，比起亚联那些残酷的私刑，恐怕被法院判处死刑执行安乐死，更容易让鲁超接受。

如果鲁超不招供，自己先招供，那么在自己父亲的运作下，这次亚联的重大损失，就应该由鲁超来承担，这么重的罪，鲁超面临的是家法偷天换日！

这是种天刑，在鲁超被执行死刑之前，亚联会不断地派人前往监狱问候鲁超，每一次取走他身上的一种器官，直到他死亡为止。

一定是这个原因！所以，这家伙毫不犹豫地背叛了！

“欸，有戏，他的怒意扼制不住了，继续说点什么。”

司徒笑却停了下来，通过自己观察和黎晓玲的分析，他正在逐步了解这个对手。

徐威此人，成长于生死搏杀之间，戾气十足，喜怒无常，在他的带领下，以龙象文化集团公司为壳，私下交易毒品，开设赌场，组织卖淫偷渡走私，贩卖枪支，私刑杀人，干尽了违法的勾当。

他出道至少已有十年，警方始终拿不出他犯罪的证据，举报人都会无故失踪，派出的卧底也都有去无回，甚至于有些卧底彻底沦为帮派成员，而警局中到底被他们安插了多少帮派分子，不得而知，但从这次对徐威抓捕的惊险程度就可见一斑。

天涯市特警支队除了必要留守和负伤休息的，几乎全体出动，并联合了武警。结果当行动组在省道上截住闻风而逃的徐威一行人时，对方竟然有二十多名持有非法武装的帮派成员，直接和警方展开了激烈枪战。

最终警方付出很大的伤亡，才将徐威拿下。而跟随徐威的这一群人，还大多是他自己培养的手下，并不是龙象集团真正的骨干成员，那一批人，大多已经跟随徐振业消失在天涯市警方的监控之中了，目前下落不明。

徐威这样一个人，一路拼杀上位，黑道上有他父亲在前面开路，白道上又不知腐蚀了多少高官替他保驾护航，他受的挫折绝对比在底层拼杀的小混混要少，说他刚愎自用不为过，但绝非有勇无谋之辈。

关于鲁超的审问交代，说到这儿，就足够了，若是再继续编下去，一来说得越多破绽就越多，二来徐威也可能听出，自己是在有意激怒他，适可而止就行，警方没必要跟他交代那么多关于鲁超的情况。

所以，就在徐威怒意将要爆发的临界点上，司徒笑停了下来。

徐威的呼吸明显变得短促起来，他对司徒笑知之甚少，但从一些小道消息得知，此人从警前就是帮派成员，是万良平的手下，在海角市有一个老牌的地下拳场青龙场，此人当年曾在拳场上留下过不败战绩。

徐威很渴望和司徒笑来一场武力上的较量，那天在快活林只不过小试身手，两人都没有尽全力，谁承想自己转眼就被刑拘，自己的愿望怕是要落空了。

当徐威自认为想通了鲁超背叛的原因之后，他也想明白了，这个黑锅他不背，他也背不起，刘彩婷这起案子，相对于他犯下的其他罪行而言，其实无足轻重。

若是被法院判刑，上下运作还有可能判为无期，就算判了死刑，也还有越狱的可能；但是如果亚联的龙象和金鹰二堂因此遭受重大损失，这个责任要自己来扛的话，那可真是上天入地都逃不掉了。

一想到是自己的心腹同样也是帮派核心的成员鲁超出卖自己，徐威就恨得咬牙切齿，鲁超打的好算盘，以为这样就能逃脱惨死？别做梦了！

“鲁超在哪里，我要见他。”徐威第一次提出要求。

“分开审讯，是不可以让你们见面的。”

“让我见他，我给你你想要的东西。”

“奇怪，看起来他好像平静下来了，刚才叫你接着说你停下来干什么啊？但是看起来，他好像又没有撒谎的样子，他真的准备认罪了？”

司徒笑和徐威隔着铁栅栏对视：“你知道，这不合规矩。”

“据我所知，你好像是个从来不按规矩办事的人啊？见不到鲁超，我什么都不会说，你们就准备好零口供办案吧。”

“那好，我只能给你五分钟。”

足够了，徐威点头，司徒笑起身，摸出自己的手机，接通章明，打开视频聊天，摄像头对着自己，将放大的视频对着徐威，声音调整为免提。

“笑哥，怎么突然开视频啊？”

“去找鲁超。”

“鲁超，他不是在……”

“找到他，马上。”

章明带着手机去找鲁超了，司徒笑将手机拿到徐威的面前。

章明跑得有些快，画面在抖动，随后镜头定格下来，章明的声音传来：“我们的头儿要亲自问你，呼……呼……”

在视频里，鲁超待在一间窗明几净、光线柔和的小房间里，白墙白床蓝色的桌板，正吃着一桶泡面，如果不是手上还戴着镣铐，只怕别人都以为这是在哪个小出租屋里，哪像是在看守所。

徐威心中确定，鲁超果然招供了！他反而放下心来，冷笑不已。

“镜头切过来，让他看见我！”

司徒笑切换镜头，鲁超看到了徐威的脸，一口气将面条吸进嘴里，马上开口辩解道：“三哥，我什么都没说！”

“好！很好！非常好！”徐威面带微笑、目光慈和。

鲁超却看得面色大变，大声道：“三哥！你信我！我一句话都没说！”

徐威却不再用正眼看视频，他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炫目的吊灯，仿佛在对着空气说话：“鲁超，你是不是忘了班米……”

“三哥，你要相信我！你不能这样！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鲁超声嘶力竭地大吼起来。

声音戛然而止，却是司徒笑切断了视频通信。司徒笑将手机翻转过来自己看看，一本正经地给徐威解释：“信号不好，断掉了。”

狐假虎威，用徐威多疑冷血的性格来攻破鲁超的心防已经达到了。

刚才司徒笑一直在用手机和章明沟通，当他发现鲁超可能成为攻破徐威的关键之后，就决定叫章明配合自己，让鲁超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给他造成一种待遇不错的感觉，就算徐威不提出要见鲁超，司徒笑也会往那上面引导。

于是，鲁超被送进医疗室，检查昨天头上的伤，看是否记忆力受到影响，然后又告诉他，今天早上吃泡面，在医务室做检查的同时就赶紧吃，检查完了继续受审。

而徐威先入为主，听了司徒笑的话，认为鲁超为了自保而出卖自己。这个时候，鲁超怎么解释都没用，更何况他翻来覆去只是强调让徐威相信他，强调自己没有背叛，又拿不出什么证据来，徐威信他才怪。

司徒笑重新坐回审讯位：“说吧，视频已经看过了，现在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事情。”

徐威正襟危坐，开口道：“所有的事情，都是鲁超干的！”

4

徐威没有食言，他很快做出了交代，不过只交代与刘彩婷案有关的细节。

在徐威的交代中，和司徒笑胡乱编排的鲁超招供内容大致相同，不过主谋的身份却截然相反。

徐威虽然恼怒于被连云当众泼酒，落了他的面子，但他称自己从来没有过要杀连云的想法。徐威称自己从小奉行的教条便是民不与官斗，可这个时候，鲁超作为自己的亲信，找上自己，说有一条妙计，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帮自己除一口恶气，而且，事后无论是警察还是别的什么人，都决计怪罪不到徐家或是龙象文化身上。

这鲁超献上的那条计策，自然就是曾让司徒笑大伤脑筋，始终找不到什么线索的挑拨离间，让刘彩婷和连云反目成仇、自相残杀的计策了。

不过据徐威交代，他并没想杀死连云或刘彩婷，只是想让连云难堪，徐威自己还是想和连云搞好关系的。

由于是鲁超出的主意，所以徐威索性放手让鲁超去办这件事，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由鲁超策划、鲁超操办，后来他们发现警方仍在继续调查，而且，似乎要将调查的方向从海角市，从连云身上转移到天涯市，又是鲁超提出的建议，要斩断线索，以免引火烧身。

总之，在刘彩婷这起案件中，徐威只承认自己是半个知情人，其余的事情，都往鲁超身上推。

但他不知道，在海角市的医院里，有一名专家坐在轮椅上，对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进行着分析：“假的，这句是真的，真的，真的，假的，真的……”

徐威说他不想杀连云，连三岁孩童都知道是假的，所以通过晓玲分析后，事情的真相便是，徐威想杀了连云，但是出谋划策和执行这项任务的人的确是鲁超。而奇怪的是，徐威说他并不知道鲁超居中联系了哪些人，晓玲分析出来他还是没有撒谎，这让司徒笑心存怀疑。

晓玲的分析能力是时好时差的，有时也做不准，一切还得靠自己的经验去判断。

“你说这主意是鲁超出的？我看过他的档案，你觉得，像他这样的人，能想出这种主意？”司徒笑提出质疑。

徐威坦然承认：“是，这个主意我都想不到，更别提鲁超了。但是我们毕竟都是当大哥的啊，鲁超跟了我这么久，他手底下也有一群小弟的，鲁超好像跟我提过一下，是他的一个小弟给他出的这个主意。”

“哦？是哪个小弟？”

“这我真没留意，反正鲁超也在你们手上，你问他呀。”

“那好，就算是鲁超的小弟给他出的主意，他又将这个主意告诉了你，然后你同意了，由他去执行，他有这么大的能量，可以将你们亚联那些已经退出帮派、不再有往来的哑叔找出来，还让他们帮忙做事？”

“这个，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啊，我让他们办事，只问结果，又不看过程。司徒长官，你不会是怀疑我安排了那些人来犯这个案子吧？我可以诚恳地告诉你，我对此，真的是一无所知。”

“是真的，他没有撒谎。”晓玲还在分析，“看来，你们调查的重点，要放在鲁超身上了。”

徐威这边的审讯暂时告一段落，他的口风很紧，除了与刘彩婷案相关的事情，其余一概不说，司徒笑想审几个细节，借机套问一些其余犯罪问题，徐威都以不知情来回答。

看样子只能从鲁超那里查找真相了，不过自己利用徐威的六亲不认和性格多疑，成功让徐威和鲁超之间心生罅隙，看鲁超的反应是吓得不轻，就不知道章明他们能审出多少东西。

不管怎么说，两方幕后主使和关键的实施人都已经落网，刘彩婷案算是明朗了一大半。司徒笑担心章明经验不够，打算亲自赶回海角市对鲁超进行审讯，这边他叫来张子成和李开然，让他们留下继续协助天涯市警方，对徐威和刘家兄弟的后续审讯也都交给他们了。

李开然和张子成先是辨认了孙一平的尸体，确认这人就是曾经和他们有过接触的孙一平。

司徒笑就此问讯徐威，徐威则是一脸茫然：“孙一平？孙一平是谁？”

至于为什么孙一平的尸体会出现在刘家的船上，徐威闭口不答，想来他们处理尸体都是一批一批的，凡是死亡时间前后相差不大的一批尸体，都统一交给刘家处理。

司徒笑安排张，李二人调查清楚孙一平的身份背景和死亡原因，匆匆与丁可阳等人话别，又坐上了返回海角市的长途大巴。

在车上打一个盹，司徒笑睡前给艾司发了条短信：“我今天回来。”实在困得不行，司徒笑只感觉精力大不及当年，坐在客车后排，闭上眼睛便沉沉睡去。

司徒笑回到海角市，便马不停蹄地直奔警局，半路上章明就带着惊喜打来电话：“笑哥，我们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

“证据，付岩师傅留下的证据，是快递过来的，直接寄到我们警局了！”

快递？不知为何，司徒笑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神秘人:“谁寄的快递？”

“是一家负责保管旧物品的网店，笑哥，我们真是谁都没想到，付岩师傅联系了一家旧物品存放店，那种店很像在银行租保险柜，你花一笔钱，将东西寄过去，他们帮你保管，然后你设定一个时间，时间一到，他们就会将物品寄到你指定的地点。那付岩师傅就是借了一下张师傅的手机，用张师傅的手机来完成的这次快递交易，你说谁能想到？查付岩师傅的物品查不到任何有用的线索，而且鲁超他们那样拷问张师傅，张师傅他也不知道啊，这个法子真是绝了！”

“我们想不到，不代表别人想不到，付岩师傅的时间估算得那么准？就在今天将快递寄过来了？还是说，有人走在了我们前面？不是让茜姐去询问张师傅吗？她怎么说？”

章明顿时无语，良久才道：“张师傅说，昨天有一个警察同志去他家问了，然后，然后用他的手机和电脑连起来捣鼓了一下，他也不是很清楚，但是就是那个警察发现了这个秘密。只是，他说，那个警察叫……他说叫……”

“让我来猜猜，是叫你章明还是叫我司徒笑啊？”

“叫，叫章明，笑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上一次我们调查钱坤，也有人冒充我，可我真的没那么大本事……”

“我回来再说。”司徒笑挂断电话，果然又是神秘人出手了，这家伙，现在出现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从第一次替自己翻案时的不留丝毫痕迹，到现在近乎明火执仗地以警方身份调查办案，他似乎在着急什么，表现得越来越紧张、越来越迫切。

这次回海角市，司徒笑打算验证一下，那个人，是不是就是他心里怀疑的那个人？

“……滋……，岩仔啊，上次跟你说的事，考虑得如何啊？”

“陈叔，我岩仔的命是你陈叔给的，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但是，这次的事，真的没问题吗？陈叔你也知道，我如今有老婆有孩子，我付岩这条命，陈叔想拿回去，我没二话，但是我得替我老婆孩子着想，我不希望她们出现什么意外。”

“岩仔啊，你太谨慎啦，你还是开你的出租车，只是让你在那两个地方转转，拉两个客人，别的你什么都不用管，到时候就算警察找到你，他们怎么问，你就怎么答，跟你家人和你都没关系的啦。一点小忙，看在陈叔的面子上，你答应就OK啦。”

“陈叔，你不要骗我，虽然我岩仔离开亚联好多年了，但是我知道，能找到陈叔你出面来和我说，这件事肯定小不了。我需要您给我一个保证，保证我的老婆和孩子不会有事，我就干。”

“嗯，那这样啦，我陈阳对关二爷起誓，如果出了问题，保你付岩一家妻儿老小平安无事，这样可以了吧？”

“陈叔，你言重了，说吧，我怎么干？”

“你这样……”

付岩大叔手里的证据是一个优盘，里面装着一段电话录音。录音里很明确地提到了，叫付岩大叔怎么安装打车软件，然后在什么路段停车等人，看到巨幅的广告牌又用什么办法让乘客下车。这份证据足以证明，刘彩婷中毒身亡，是一起精心谋划的谋杀！

电话另一头那个叫陈阳的人身份也查到了，他在亚联火狐堂里做到过包头，现在退为叔父，在香港养老，已经很久不过问帮派事务了。

付岩师傅保留的电话录音，使得刘彩婷毒杀案有了关键性的证据，接下来，就要看鲁超的交代了。

5

据章明说，在和徐威进行视频通话之后，鲁超情绪一度十分激动，要求警方派人去班米保护他的家人。

班米是泰国一个小镇，鲁超有个青梅竹马的女友在那里，给他生了三个孩子。

章明表示，中国警方没有国际执法权，也不能干涉他国司法，不可能派人去泰国保护他的家人，时间上也来不及。

鲁超又请求让他打电话，情绪一度接近失控边缘，那时候司徒笑应该是在车上睡着了，电话没人接，章明又问茜姐怎么办，两人心肠都软，觉得这关乎一家四口的性命，便同意了鲁超的要求。

鲁超打完电话之后，情绪才渐渐平复，陆续做了一些交代。

“我跟了他二十年，从没做过对不起他的事，替他挡过四次子弹，身上有三处刀伤也是为他留下的，他居然不信我，或许他根本谁都不信……”

在鲁超的交代下，整起案件清晰还原，连云的泼酒事件成功激发了徐威的杀意，但碍于连家的背景，徐威不敢发作。此后多日，徐威都没和连云见面，脾气暴躁，他想对付连云，却又找不到好的办法，动辄打骂手下出气。

事情在刘勇、刘定邦来找徐威之后有了转机，刘家兄弟想除掉刘彩婷，徐威表示自己考虑考虑。

鲁超作为徐威的心腹干将，自然时时将徐威的心事放在心上，虽然没想到什么好办法，不过言谈中多有提及。

在一次无意中和自己一名心腹手下说起刘家兄弟的打算时，他那名心腹给鲁超出了一个一箭双雕的毒计。

鲁超提到的这名关键心腹不是别人，正是刘彩婷的男闺密：孙一平！

真正出主意的人竟然是孙一平，这是司徒笑万万没想到的！

这孙一平和刘彩婷不是过命的交情吗？刘彩婷如此信任他，为何他还要背叛刘彩婷，还主动跳出来出主意杀死刘彩婷？

事后再审鲁超，鲁超对此嗤之以鼻，在道上混的，就免不了要和对头火并，真正杀起性子，你帮我挡一刀、我帮你挡两枪的时有发生，有时候头脑一热，也就冲上去了，什么过命的交情，并没有说的那么亲密。

在道上，今天是过命的交情，明天就举刀相向，甚至在背后捅刀子的事，根本不在少数。

孙一平这个人很早就出来混了，但他一没背景，二也不是特别能打，心狠手辣也不够，机敏也差点，混了好多年，还在底层打拼。

要说过命的交情，他是两年前被鲁超无意中救下来的，从那天起，他就自称他的命是鲁爷给的，一心想抱着鲁超这根大腿往上爬。

鲁超试探过他几次，见这个人还算忠心可用，这才将他留在身边听用。所以说孙一平会出卖刘彩婷，在鲁超看来，稀松平常得很，他不过是想借此机会上位。鲁超答应过他，如果这条计策成了，可保他做个街馆，也算是小头目了。

整个计策是慢慢完善的，先是徐威开始和连云友好地接触，尽量让连云放松警惕，然后带着连云花天酒地，不动声色地挑拨一下连云和刘彩婷的关系。

然后孙一平那边则和刘彩婷联系，让刘彩婷对连云心存芥蒂，连云的手机密码和日记密码都是那些陪同连云的小弟偷偷看到记下的。

有一次连云喝高了，自己主动向那些陪同他的黑道混混炫耀他和其余女人的做爱视频，密码就是那时候记下的。

而至于连云和刘彩婷的淘宝账号和密码这些，就是孙一平从刘彩婷那里套问出来的。

掌握了手机和日记密码之后，每天晚上将连云灌得醉醺醺的，或是趁连云去唱歌跳舞高兴的时候，就有人偷偷打开连云日记，在上面编写一些对刘彩婷不利的话。

而孙一平一面挑拨，一面负责安抚刘彩婷的情绪，让她不要将事情揭穿，而每次给刘彩婷看到的日记都只有一段，写的内容也是含糊暗指，不怕刘彩婷拿着日记去找连云对质。

两边同时发力，刘彩婷和连云的矛盾自然越来越大，唯一被瞒在鼓里的只有连云本人。

至于海角市里的付岩、温莉莉、钱坤等人，鲁超交代，毕竟在亚联跟了徐威二十年，成为帮派核心成员也资历深厚，多少还是有一些人脉的。

这一点他承认，都是他去联系的那些人，付岩背后是陈阳，钱坤则是洪兴安找来的。

温莉莉是他们最早接触的人。温莉莉以前跟一个叫马大力的刀头，后来马大力在街头械斗中重伤，没多久就死了。温莉莉和马大力又无名分，只是女友的身份，失了照顾，自身花钱又大手大脚，没多久就将马大力留给她的一点钱财花了个精光，但毕竟顶着个大哥女人的身份，若是出去做皮肉生意，那兄弟们面子上不好过，所以一直都是靠曾经的小弟们接济一二。

温莉莉自身呢也不是什么忠贞烈妇，不过二十出头，又没嫁人，道上的兄弟不好找，她可以去网上找啊，现在相亲网站又多，不过温莉莉花钱大手大脚，脾气又泼辣，处了四五个男友都吹了，这次听说让她去勾引一个富家公子，自然是满心欢喜答应下来。

但是后来听说这公子有女朋友，自己只是去做小三勾引人家男人，顿时就有些不太乐意。不过鲁超钱财使得足，温莉莉这才没有二话，毕竟是以前跟过大哥的，只要肯给钱，叫她杀人都干。

至于胡建安，则是一个偶然。他老爸在海角市柏铺村招投标案里有牵连，进去了，他想用钱捞人，结果钱花出去了，人没捞出来，在这风口当下，根本就没人敢出面保人。

胡建安不信邪，结果就欠了高利贷公司一大笔债，鲁超原本不知道这个人，还是孙一平从刘彩婷那里得到了消息，一查才发现，这小子欠公司很多钱啊，都到了要断手断脚的地步了，安排他做点小事，自然是不敢不从。

司徒笑追问，那孙一平后来为什么死了？

鲁超交代，孙一平出这主意是想上位，如果这件事成功了，自然能让他上位，但结果警方查到天涯市来了，事情显然是败露了。当他们收到消息，警方派人到天涯市调查时，徐威就做出了交代，让鲁超将收尾处理干净，不要让警方查到他们头上。

孙一平作为谋划者出力最多，而且没人监管，要是他突然反水，对整个局面就很不利，所以，当李开然他们到天涯市与孙一平接触之后，鲁超在前往海角市之前，就先将孙一平处理掉了。

司徒笑仍然表示怀疑，孙一平又有什么本事，能想出这么一个计策来？

这一点鲁超就没法回答了，他觉得孙一平平时倒是有些鬼点子，喜欢打牌，而且赢多输少，人还是挺机灵的，或许是他灵机一动？反正现在人已经死了，没办法再追问了。

司徒笑又怀疑鲁超将一些罪责推到死人头上，毕竟死人不会开口反驳。鲁超对此冷笑：“你们可以去查啊，这两年孙一平都跟在我身边，跑前跑后、端茶送水的，比亲儿子还亲，那家伙，就是一个脸皮很厚的小人，为了上位，啥事儿都能做。”

司徒笑总觉得鲁超的话里有不尽不实之处，但现在没有什么旁证，一时片刻倒也无法分辨，同时，司徒笑清楚，只怕再过不久，这起案件就会超出自己的管辖范围。

从天涯市那边传来消息，从刘家的三处抛尸点已经起获尸骨超出一千具，案件顿时惊动了中央，自新中国成立以来，除了天灾，就连超大型事故，也没有一次出现一千具骸骨的案件。

尽管说这些尸体是黑道帮派近三十年慢慢累积，可这数量也太过惊人。

经天涯市警方统计，这三十年来，市内各治安机构受理登记的失踪人口超过三十万人次，但是由于每天数百万的流动人口，有许多被找到的；不过内网信息库里，与各种案件有所关联的失踪人口，也高达一万七千余人。

这其中，警方卧底失踪，135人；重大责任事故造成失踪，653人；实名举报随后失踪者，1643人；因抢劫、杀人、贪污受贿、挪用公款等重罪出逃失踪人员，3155人；被拐卖妇女、儿童，经查实而无下落的失踪人员，5469人；具有黑社会团伙性质，突然无故失踪人员，6217人。

可以说，刘家的覆灭，只是掀开了这些隐藏罪恶的冰山一角。

公安部对204重大抛尸案非常重视，立刻成立了专案督办小组，南下天涯市，亲自督办过问这起重大的抛尸案和天涯市经久不灭的涉黑团伙犯罪案件。

一轮新的扫黑除恶高潮就此展开，而刘彩婷毒杀案，也一并归入扫黑除恶专项整治行动当中，由公安部统一牵头处理查办。

司徒笑在上级发文之前，就迫不及待地找到了程英，将目前已经掌握的线索和案件进展做了一个详细的汇报，最后道：“英姐，这刘彩婷中毒死亡一案也算水落石出了，这起案件后续牵扯出来的这些，我想公安部会成立专项行动小组来负责调查，毕竟是几十年累积了几百件或是上千件案件，而且主战场不在我们海角市，我这边能做的就这么多了。您看，我是否能参与708连环凶杀案的调查？那毕竟是我的案子。”

程英看着手里这份赶出来的小结报告，又看看司徒笑那猴急的模样，知道这家伙若不能重新参与708连环凶杀案的调查，势必不会善罢甘休。天涯市那边的反馈也回来了，对司徒笑在天涯市的调查工作给予了很高的评价，这一次倒是没怎么出丑，没给海角市警方丢脸。

“这事不是你说参与就能参与的，我要和几位局领导商议一下，你回去等消息。”

“知道了英姐，谢谢英姐。”司徒笑知道，程英叫自己去等消息就是应该没问题，要是不行的话，英姐会直接叫自己滚蛋走人。

“先别高兴得太早了，你要搞清楚，这次就算让你参加708专案调查，你也只能是个人以初级调查员的身份参加，案子不再由你负责，你的组员也没法参与进去，你考虑清楚了？”

“我考虑清楚了，我没问题。一切服从组织安排。”司徒笑根本不在乎以什么身份，只要能参与调查，现在这事儿至少有八成靠谱了，司徒笑很想与人分享，他第一个想到的人，是艾司。

6

“艾司，我回来了！”推开门，司徒笑步伐轻快，刘彩婷的案子总算是告破了，还有意外之喜，整个天涯市的涉黑集团只怕都要遭到重创，重新洗牌。

虽然两天两夜没合眼，也就在长途车上睡了小半天，但司徒笑只觉得神清气爽，丝毫没有一个要案破获的疲倦。

章明茜姐他们可以放个短假，毕竟为这起案件都忙碌了很久，尤其是朱珠，现在出现了情感危机，应该让她有点时间和空间来平复这件事情；至于张子成和李开然，估计还要在天涯市忙上一阵子，到时候也给他们放个假，想来老刘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卡下属的。

奇怪，这么晚了，艾司这小子居然没回来？艾司留了字条：“菜在冰箱里，热一热就好。”

司徒笑将行李放下，全身往沙发上一躺，这才稍微感到有一丝疲劳，不过精神很亢奋，刚才去医院看高风他们，顺便将自己想继续参加708连环凶杀案调查的事说了一遍。

高风和晓玲的分析和自己的直觉是一致的，如果英姐不想自己重新加入708调查，就会让自己休息一下，毕竟刚办完一件大案嘛，但英姐没说，那就是很有希望。

最迟不会超过明天，想到明天一上班可能就会调往708专案小组，司徒笑就按捺不住激动。

直到司徒笑吃过晚饭，艾司才回来，一脸疲惫，但眼底却有一抹欣喜，司徒笑暗忖，这表情？这小子今天一天究竟干什么去了？

“回来啦？”

“嗯哪。”艾司心情确实不错，这一整天他都忙着在恩恩和婉儿的家附近安装信号预警器，在杀手小径安装信号预警，全是高空作业，还要查探有没有被其余杀手提前进行监测，艾司每安装一处就要换一副妆容。

急切间将数天的工作一日内完成，斗智斗力，哪怕是艾司的体力，也累得不轻。

不过这一切都是值得的，起码艾司弄清楚了，目前恩恩和婉儿家附近还没有被别的杀手特意监控，整个预警系统的安装也已经顺利完成。

恩恩暂住婉儿家里，倒不是恩恩恨她妈妈，只是恩恩的妈妈太忙了，经常加班，回家大多都是凌晨之后了，恩恩回家也就是一个人，一个女孩子成天守着冷清清的空屋子，还是怪怕人的。

恩恩的爸爸有新妻子，生了个儿子都十岁了，恩恩过去有点外人的感觉，所以恩恩也不愿去爸爸家。

艾司进城之后这么长时间，也就中秋节时恩恩回家和她妈妈一起过，其余时间一次都没回过家。

恩恩一个人回到家的话，不就变得和艾司一样了吗？恩恩好可怜，艾司好想去陪恩恩，只是，艾司知道，自己不仅顶着通缉犯的身份，自己还有一个杀手的身份，到目前为止，艾司仍然没有搞清楚，到底是自己的身份给恩恩带来了杀戮，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在找到原因之前，在解决那些杀手之前，艾司都不敢轻易与恩恩见面，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远远地看着恩恩的背影，用他从师父那里学到的一切杀手手段，护佑恩恩的平安。

“嘿哟。”艾司倒向沙发，发出舒服的呻吟。

司徒笑也跟着靠躺进沙发里，他刚吃过晚餐，暖衣饱食，身体发出愉悦的信号，就像辛勤劳作一天之后，只想将身体团起来塞进松软的沙发里，一动不动，彻底放松。

司徒笑两天两夜不曾闭眼，无论是布局捉人还是三堂连审都是费力又费神的，看起来不过是和刘勇、徐威等人打着哈哈，胡说八道就诓得人招了，其实每一句话都在斗心力，审一堂下来，不亚于打了一场十二回合的擂台拳赛。

“刘彩婷姐姐的案子已经办完了？”艾司将自己扔进沙发之后，忍不住先问起来。

“嗯，差不多吧，后面还牵扯出许多大案，不过我们的案子大致告一段落了。”

“说来听听，最后是怎么破案的？徐威、鲁超他们招供了？”

“对啊，徐威、刘勇、鲁超，他们全招了，我亲自审的，敢不招吗？”这也算司徒笑破获的一桩奇案，虽然神秘人的加入让案件的侦破工作难度大幅降低，不过总体来说，还是要算自己破获的，当然，也有艾司的一份功劳在里面。司徒笑将这两天的行动和审问情况都说给艾司听，说了个开头，便停不下来。

艾司是个很好的听众，就像相声的捧哏，他每每在关键时候接上一句，正好挠到你的痒处，或是问到你最得意的地方。

“喏，刘彩婷案的真相就是这样了，你还有什么没想明白的地方吗？尽管问！”司徒笑说完，见艾司依旧微皱着眉头。

“艾司总觉得这件案子，还有许多疑团没有解开啊？”艾司原本怀疑，那些杀手在案件中，和亚联这个传统黑帮有着更为密切的牵连，这两天虽是忙着安装新的预警系统，艾司依然计划着忙完之后就去调查一下亚联在海角的势力。

“哦？还有哪些疑团？你说来听听。”

“就拿这个孙一平来说吧，他只是普通帮派底层的混混，而刘彩婷姐姐毒杀案一开始的完美杀人设计司徒大哥你也清楚，每一个细节都正好卡在警方调查的关键点上，这样一个小混混，他能设计出这么完美的罪案？那些刑侦学的知识，警方调查的方向和对警方心理的把控，还有那些人员的调配，真的是他能做到的？司徒大哥有没有让人去调查孙一平这段时期接触过哪些人呢？”

“嗯，我让李开然他们去调查了孙一平可能接触的人，还有他近些年的所作所为，我也很怀疑孙一平是否能想出这样的陷害办法，但是现在他人已经死了，他的罪行又是鲁超交代出来的，许多事情就无法对证，只能等开然他们的调查结果了。”

“还有一个疑点就是那个鲁超，他跟随徐威那么久，手里犯下的案子可能不计其数，虽说司徒大哥用徐威的多疑来攻破了鲁超的心防，但是这样的人，这么突然地转变，总让人感觉不尽不实，而他又是刘彩婷姐姐毒杀案里的关键人物，他不仅是徐威派到海角市这边的计划执行者，最初的主意也是经过他的口转述给徐威的。虽然他招供真正出主意的人是孙一平，但是孙一平死了，现在死无对证，那么鲁超交代的内容，是否就是案件事实呢？”

司徒笑点头：“有道理，我回来之后又审了一遍鲁超，总觉得这家伙比徐威交代的还更含糊，虽然吧，听他说起来比徐威说的要详细一些，但终究他才是这个计划的实施者，他知道的肯定比徐威更多，可是反复问了几遍，也没问出什么破绽来。”

“是不是像调查付岩大叔他们一样？”

“没错！”司徒笑恍然大悟，“他交代的内容并没有作假，但是他隐瞒了一小部分内容没说，而且这部分内容是和案件有关的，只是我们目前还没有发现。嗯，看来得让章明继续深挖鲁超。”

“我想，可能是和他联系的那几名叔父有关吧，我总觉得鲁超这种身份，让他们帮派里叔父级别的老人出面帮他找人，这里面可能有玄机。”

“好，明天让茜姐查一查这两名叔父和鲁超之间的关联。可以啊，艾司，你还有什么疑点？有疑点都提出来。”

“还有那个假瞿律师，他在本案中可是扮演了重要角色，他以律师的身份接近连云大哥肯定有目的，但在鲁超的交代中并没有提到那个瞿律师，对于邓强等人的投毒行为他也说不知情，毒杀连云大哥，将案件彻底坐实，这么重要的一步，鲁超怎么会不知道？那名假瞿律师顶用这个身份究竟有多长时间？他又去了哪里？他经手过哪些案件并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我们都还一无所知……”

司徒笑不由得又想起了伍家凶案，颇为叹惋：“是啊，关于这名假瞿律师，确实非常神秘，至少在我手上的两起大案，都有他参与的身影，但是现在他已经下落不明，我们警力有限，可能暂时还抽不出人手去单独调查他的去向和来历，这件事只能交给专案组去头痛了。”

司徒大哥，不要这么轻易地放弃啊！艾司皱起眉头，不能暗示得太过明显，转而又道：“刘彩婷姐姐家里也有疑点，或许看上去和案件关系不大而被司徒大哥你忽略了。”

“你说。”

“那个卫月娥，为什么唐奶奶的日记会是在她的遗物中被发现的呢？”

“嗯，这个问题我倒是没有想过，或许是她搞卫生时偶然发现的，然后当小说看？你知道，人都有猎奇心理和窥视欲嘛。”

单独是这一个问题倒不能说明什么，可是如果加上唐芸仙老人突然脑卒中去世，这就是有点问题了，三高患者通常会很注重自身的健康监测，血糖血脂血压都是可查的，而且很方便，自己在家就可以查，尤其是刘唐名这种应该算是富裕的家庭了吧，加上他对他母亲可以说极为尊重，母亲可能是他在这世上唯一尊重的人了，家庭私人医生定期检查，就连膳食都是要做合理化营养化处理的。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唐芸仙老人出现什么问题，肯定会先一步有征兆，不可能突然无缘无故就脑溢血了。以前是没有怀疑的方向，现在唐芸仙老人的私密日记出现在卫月娥的遗物里，那卫月娥就真的有点可疑了。

外籍劳工，意味着身份没有根底，以刘唐名的谨慎程度，对没有根底的人怎么敢放心使用，她能进入刘家，成为唐老太的起居保姆，肯定有什么过人之处。

唐老太的死到底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呢？若是人为，是卫月娥吗？目的何在？

想到这里，艾司忍不住想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想，提议道：“司徒大哥，如果可能的话，艾司建议你去了解一下卫月娥的尸身情况。”

“什么意思？”

“就是看看卫月娥的尸体有没有什么不太寻常的地方，除了致命枪伤之外。”

“不寻常？具体指什么？”

“我也不知道，你就把它当作，艾司的一种直觉吧。”

“哟，艾司也有直觉啦？不会是和我在一起待久了，直觉开始觉醒了？”

“嘿嘿，”艾司腼腆地笑笑，“暂时就这些吧，或许继续深入调查下去，还会有更多疑点，我先去洗澡了。”

艾司并未将自己的猜测直接告诉司徒笑，需要查证的东西还太多了，而且千头万绪，艾司自己还没有理出眉目。

“嗯，好吧，你提的这些疑点我会让开然茜姐他们去查证的，专案组那边也要给他们说一下！”

艾司愣道：“司徒大哥不亲自调查这些疑点了吗？”

“这起案件的幕后真凶和主使都已经落网，而且，现在天涯市刘家和徐家的案件已经由公安部牵头成立的专案组直接处理，刘彩婷案也会并入里面，我让李开然和张子成留在那边进行辅助交接工作，我这边对这起案件大致就已经调查结束了。你提出的那些疑点都是补充侦查和审讯的范畴，现在我们海角市还有另一桩大案始终悬而未决，我还没跟你说吧，艾司，告诉你一个秘密——明天，我可能就会去参加708连环凶杀案的调查了！”司徒笑战意昂然，毫不掩饰自己内心的激动。

走到半道的艾司身体微微停顿了片刻，708变态连环凶杀案吗？好像，目前警方怀疑的最大嫌疑人，就是艾司啊！

7

艾司洗完澡出来，司徒笑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司徒大哥办案真辛苦。艾司小心地为他掖好被子，关灯，就着黑暗，独自凭窗望星。

DNA已经是警方查案的一种铁证了，由于“1•26”事件，自己已被警方列为第一嫌疑人。艾司掏出手机，一遍遍切换着今天刚刚并线入侵的婉儿和恩恩她们附近的视频。

夜深人静，街上连行人也没几个，视频画面昏暗空寂，婉儿和恩恩也早已入睡，艾司其实什么都看不到，但他就是一遍遍地轮回切换着那些画面，仿佛空无一人的昏暗街道，也能令他更加心安。

司徒大哥要去查708连环凶杀案了，他会不会查到艾司呢？不对，应该是他需要花多久就会查到艾司呢？

如果艾司坦承，自己不是708凶杀案的真正凶手，司徒大哥会相信自己吗？要坦承到什么程度，司徒大哥才不会怀疑呢？

这个地方，还能继续住下去吗？

夜深人静，无人回应，艾司心中的疑惑，在一遍遍的视频切换间流转。

电脑幕墙，黑影，圆桌。

“第二步计划先期条件已经达成，一切都将按照我们预先设定的步骤前进，现在，已经不会出现什么意外因素来更改我们的计划了。”黑影语调高亢，显得较为兴奋。

“没有意外？只怕未必吧？”代号小刀的黑影提出不同意见。

“有什么问题？”

小刀轻轻挠了挠自己下颌：“头儿，你不觉得这个计划推进的速度太快了吗？虽然我们时间也很紧，需要在尽量不露痕迹的情况下为警方指引方向，但是，就算是如此，他们的破案速度，也已经超出我们的预期了。如果说司徒笑破解傀儡杀人法还有一定运气成分，那么这次，他一举破获刘唐名抛尸案以及抓捕鲁超，是不是太快了点？天涯市警方盯着刘家不是一年两年了，他凭什么只用三天时间就破了刘家抛尸案？”

“你的意思是说，有人在暗中帮他？”

“是的，那个帮他的人熟知各种犯罪手法，就和我们一样专业。这次鲁超返回海角市逼供张冼，我们得到的消息是张冼的亲戚因为张冼走失，加上警方前不久刚来调查过询问付岩的事情，所以他们报警求助，但是章明怎么会突然得到准确消息，直接带上了特警包围了海岩号呢？据说是张冼的同事有看到出租车开进码头了，但是实际上究竟是不是呢？警方在海岩号的一个弃置船舱里发现有打斗的痕迹，并且现场遗留了不少较为新鲜的血迹，章明担心是有别的失踪者，所以将血液送检了，但是结果，那些血液，是我们那位小朋友留下的。”

“啊……那个小杀手，他果然和警察搞到一起去了？”小梦略显惊讶。

“是的，如果不是这次意外发现了血迹，恐怕我也不会想到那个小杀手还在这里面。我甚至怀疑，傀儡杀人案和刘家抛尸案这么快就被那个司徒笑想到了，说不定也和这个小杀手有关。”小刀犹疑道。

“如此说来，我的推测也是正确的，那个小杀手是在调查连云的时候，发现了我假冒瞿森的身份，他想伪装成小梦来调查我，令我们相互猜疑，只是没想到我留了后手，这才转被动为主动，让警方更加坐实了他就是708疑凶的身份。只可惜我的身份也被暴露了，导致第二次毒杀连云没能成功。”眼镜也出来指认艾司。

黑影有些不耐烦道：“连云死不死影响不大，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倒是你，留下的那个替身傀儡，当时为什么不做掉他，现在他的身份曝光，给我们造成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眼镜知道这种给自己留后路的事情是自己理亏，不敢发声辩解。

黑影沉吟道：“如此看来，我们的那位小朋友在这起案件中还参与很深啊，他的情报和消息到底是通过谁传递的？为什么他能隐藏到现在才被我们察觉，若不是那突然出现的血迹，还真被他骗过去了！”

小刀对此显然已经思虑良久：“我怀疑他是直接和司徒笑联系，可能采用了匿名的方式，因为这一次抓捕鲁超的行动，举报人直接联系的就是司徒笑。但我不是很理解，他是怎么就怀疑到这起案件有我们在其中参与，并如此积极地加入进来，他的目的肯定是想破坏我们的计划。”

黑影自负道：“这一点可以放心，我亲自定下的计划没那么容易被破坏，至于他怎么参与到这起案件中来的也不用花过多心思，这起案件的脉络已经定型，无论他们怎么做，案件只会按照我的要求来发展。我倒是对那个小杀手留下的血迹有几分好奇，说来听听，他是与人争斗了吗？”

“这个倒没有。”

“咦？”小梦也来了兴致，插嘴道，“这就有意思了，那血是怎么来的？难道暗夜行者在黑暗中行走不小心撞到墙了？”

“根据我的初步推断，他的身体有问题。”

“怎么讲？”

“警方抓捕鲁超时，船里的人其实都被制伏了，根据他们的交代，是电力系统出现故障，然后在黑暗中，完全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人制伏了，这符合暗夜行者一贯的作风，而且从侧面说明了那个小杀手的行动能力远高于鲁超这样的帮派成员。而且船上的人都已经交代，没人发现有人闯入的痕迹，也没有谁失踪，那就说明小杀手在船上完全是隐身状态，没人伤得了他。但是发现血迹的船舱里确实比较凌乱，给人感觉就好像有人在里面打斗过一样。那个船舱的舱门很厚，而且被弃置后几乎没人留意那个地方，我想，这是他特意选的，为了不引起船里的人注意。”

“至于那些类似打斗的痕迹，我怀疑是某种痛苦反射，很有可能是精神或神经性疾病，发作的时候他失去对身体的控制，类似于癫痫或狂躁症，而且，根据血迹溅落的形状和分布看，那些血迹很可能来自人体的五官。”

黑影坐在转椅上稍稍后仰：“这么说来，我们的小朋友是脑部出现了问题，而且这种问题不是头一次出现。他能找到那个船舱，说明他经历过，并且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所以有所准备，但是这种毛病又没有特别明显的先兆症状，是不定时地发作，真的和癫痫很像，只不过癫痫发作是口吐白沫，不会流血，也不可能做出大幅度挣扎。我们假设，他当时正在观察鲁超拷问张冼，那么从鲁超拷问张冼的地方，到他藏身的船舱，这段距离，就是他的身体出现发作征兆，到完全爆发，给他留下的反应时间，这两个地方最快抵达，需要多少时间？”

小刀略一思索，答道：“不超过三十秒。”

“很好，看来我们那位小朋友，也不那么可怕了，原来身体有隐疾，这可是致命的破绽。不过我们还是要小心，说不定是我们的小朋友故意留下破绽引我们上当，到时候若真对上他，稍有疏忽大意就可能被他翻盘，你们都记住了。”

“那么，如果他继续和司徒笑联手，我们会不会有些被动啊？”小刀小心地提醒道。

小梦也道：“这个警察本身就很讨厌了，他既可以动用警方明面上的力量，又有些不按规矩办事，如果再加上那个小杀手，说不定真的会破坏我们的计划。那个警察每次查案，就像苍蝇闻到大便，赶走之后又飞回来，虽然可能不会对我们的计划有太大影响，但是很恶心。”

“嗯，不能让小杀手利用警方的力量来对付我们，他本身都已经足够危险了，再和司徒笑搅在一起，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司徒笑的任务已经完成，我们用不上他了，不如把他干掉，小杀手失去了和警方联系的节点，也难有作为，也就是司徒笑敢用那些来源不明的信息，若是换一个人，小杀手的招就没那么好使了。”

“我去。”小梦主动请缨。

第二天早上五点，司徒笑醒了，这一觉睡得神清气足，咦？自己怎么睡的沙发？那艾司睡的哪里？文风房间吗？

司徒笑有意朝房间里探了探，没人，自己卧室呢？也没人，艾司又去哪儿了？司徒笑回过头来，却看到艾司在阳台上。

“这么早就起来啦？”司徒笑只知道艾司每天起得都比自己要早，只是没想到这么早。

“司徒大哥早。”

“你每天这么早起床都干些什么？”

“跑步啊，锻炼身体啊，通常锻炼两个小时做早餐刚好。”

“年轻就是好啊。看来我也应该恢复跑步了。”

“司徒大哥，能和我说说，708凶杀案吗？”

“好啊，正好现在有点时间，这个案子说起来就长了，是去年7月8号我手上的一个案子……”

司徒笑一边说一边回忆，将自己经手的708案侦办过程又重新记忆了一遍，一直说到吃早餐，才说了一个大概。

艾司虽然对708案有所了解，不过毕竟没有这位侦办当事人说得清楚。听完司徒笑的介绍，艾司产生了许多疑虑，一藏大半年，现在忍不住了，一出手就是大开杀戒，杀人随机性很强，男女老少都杀，从警方目前掌握的线索，他手里至少有十条人命。

和警方还搞不清楚事情真相，只是各种怀疑不同，艾司很清楚自己是被陷害的，那么，那个前期被认为是变态的凶手，必然和杀手组织是一伙的。

杀手组织，根本看不起什么高智商变态杀人犯，对于他们这些专业人士来说，再高智商的变态杀人犯，也不过是门外汉。

那么问题就来了，杀手可以伪装成变态杀人犯，而变态杀人犯再怎么伪装，也不可能达到杀手的高度，既然如此，这位708案的凶手，铁定是杀手一党，但是杀手绝不会做无用之功，哪可能在大街上随意找人来杀。

那这名杀手究竟带着什么目的？这种乱杀一气，和恩恩的几次险些被杀，有没有关系？

8

艾司记得很清楚，26号恩恩他们期末考试，自己被陷害，杀手小径上被人布下陷阱，一切都源于警方发现708凶犯再次作案，这里面环环相套。

对方利用708凶手来做局，而且据司徒大哥所说，从王陵开始，那个凶手就好像收不住手，前两天都还在杀人，既然如此，自己在天台上杀死的那名精通枪械的杀手就不是708的主犯，另外有人。

若是杀手杀人，那就绝不可能存在什么胡乱随机杀人、心理变态。虽说杀手们常年杀戮，就如同战后创伤综合征一样，心理多少会留下暗疾，心智不怎么健全，但那种不健全，和心理变态完全是两个概念，真正沦落到心理变态那种杀手，根本活不长久。

在艾司看来，师傅的心智就不怎么健全。

杀手们杀的每一个人，都是一项任务、一个目标，它们或零星分散，一时找不到原委，但最终定然是指向某个具体的计划。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才能透过司徒大哥，让警方将他们的思维观点扭转过来，这看似毫无规律的随机杀人其实另有玄机；另外自证清白，如何证明708凶犯另有其人，在现场发现的血迹与708凶犯并非同一人。

想要解决这两个问题，都极为困难，第一个问题，或许与整个708凶杀案的破解有关，而第二个问题，更是比第一个问题还要困难。

抓住警方的破案思路，利用手中掌握的现成材料对对手进行诬陷，这原本就是杀手们的拿手好戏。

在发生打斗过的现场发现嫌疑人的血迹、毛发、衣服织物或皮肤脱落组织，然后在嫌疑人的住所发现与案情直接相关的重要证据，类似杀人凶器，与现场血迹吻合的带血迹的鞋子啊、衣服啊，只要杀手们愿意，还可以出现财务上的证据、通信联络上的证据，尽可能尽善尽美。

只要他们愿意，整起案件从起因，到发展，到最终爆发，一整套完整的证据链，杀手们都能做得和真的一模一样，如假包换。

在西方世界，政客们最喜欢找杀手做伪证来诬陷对手，因为他们知道杀手们的专业性到底有多强，在当事人不知情的情况下，他可以立刻变成杀人恶魔，证据链之完整、证据之多。

当那些证据呈现在被诬陷的当事人面前时，那些无中生有的完美证据，可以多到让当事人自己都哑口无言，铁证如山，无法辩驳。

所以对艾司而言，刘彩婷案中，幕后人对连云大哥的诬陷，只能算是小儿科。

现在艾司要推翻警方的固有思想，让警方意识到708凶杀案另有其人，只有两条路可以做到。

一条是自己死了，但是变态凶案还在继续，这样一来，警方就会发现，凶手另有其人，最起码这起死亡十余人的变态凶杀案凶手不止一个人。

但是艾司好端端的肯定不会自寻短路，所以他只剩下一条路，那就是在凶手行凶现场将其抓获，不过想要证明凶手就是真凶的话，得在凶手完成杀戮之后，那意味着会有无辜的牺牲，这是艾司不想看到的。

另外还有一些不太靠谱的法子，比如提前抓获了真凶，然后真凶自己交代曾经诬陷他人，不过这种概率太低，近乎不可能。

现在警方手里掌握的证据对艾司极为不利，在案发现场有艾司的血迹，艾司本人到过案发现场附近，在艾司家中搜出了变态的藏品——从不同凶案死者身上取下来的人体组织碎片。

而艾司在租房时的谨慎小心就足够令警方怀疑了，再加上他逃跑时展现出来的可怕的格斗能力和机动性，更令警方深信不疑。

发生了这件事之后，艾司想了很多办法，都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司徒大哥，你刚才说到1月26号，那个疑犯再次现身，从派出所逃掉，你也亲自去参与了追捕。可以说，当时你是唯一有两次追捕经历的刑警，这两次追捕，你觉得有什么区别吗？”

“这事儿吧，怎么说呢，第二次追捕其实我并没有在追捕一线，实际上，第二次疑犯从派出所逃走之后，我们警方并没人能跟上他。他给我的感觉，这人对我们海角市的大街小巷无比熟悉，从那种熟悉的程度看，我怀疑他的职业不是送快递，就是送外卖的。”

“怎么说？”

“开车，可能熟知所有的街头大道，但对那些车辆无法通行的小路就不太可能了解，而纯粹步行，想要走完海角市的大街小巷，也不是不行，但观感是不一样的，你坐在车上看这座城市，和你在人行道上步行，你的注意点是不一样的。那个疑犯给我的感觉就是，他曾骑着摩托或单车，转遍了我们海角市的大街小巷，所以在逃亡时才毫不费力，从我们警方设下的包围圈中很轻松就逃出去了。”

“还有吗？”虽然司徒笑说的就是艾司，不过艾司还是想从司徒大哥嘴里听到更多分析，这种查遗补缺、互通有无，换一种思路有时会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吧，那次追捕，我自己感觉，其实我应该和疑凶擦肩而过，而且当时看到那人背影还有几分像你呢。不过现在无法肯定，我看到的那人是否就是疑凶本人，但如果是，那人给我的感觉，他和我第一次追捕的那名疑凶给我的感觉，不一样。这种感觉很玄乎，因为我也说不出来到底是怎么不一样，所以我也没有上报。哦对了，还有一点，是我这几天才想到的。”

“什么？”

“就是那种感觉，我以前提到过的，26号抓获又逃掉的那名疑犯，给我的感觉和曾经的蛤蟆先生全然不同，而且还有其余的一些案子，让我有一种……怎么说呢，应该是很古怪的想法吧。”

司徒笑侃侃而谈，说起自己怀疑有两拨人相互暗斗，而708疑犯也可能有两个，其中一个是真的，另一个是假的，听得艾司大为感激，恨不能大声称赞：“司徒大哥，你真是太英明了，你的感觉完全正确啊！”

但是司徒笑最后补了一句：“不过，在26号这名凶手住所发现了太多证据，有死者的脱落组织就不说了，这是铁证，他还有远程监视的一些工具，还有伪装的一些工具，这些都不是常人家中该有的东西，他的身份也明显有问题，所以我觉得应该是我想差了。”

“司徒大哥，你没想差，你千万不要有这种想法啊，你应该坚持自己的观点！”艾司在心中欲哭无泪地呐喊着。

“好了，时间不早了，我先去上班了。”司徒笑结束了今晨的谈话。

“呃，司徒大哥？”艾司叫住走到门口的司徒笑，“我觉得吧，如果这件案子迟迟找不到突破口，不妨顺着你先前的思路想下去，换一种思路，或许能有新的发现。”

“哦，你是说7月份犯案的凶手和现在犯案的凶手可能不是同一个人这种想法吗？好，我知道了！”

司徒笑抵达警局，首先便得到一个天涯市那边传来的消息，上级正式通令，由公安部牵头成立204抛尸案暨天涯市黑恶势力集体犯罪案专案组，所有牵涉罪案交付专案小组并案侦查。

这原本就在司徒笑意料之中，事情闹得这么大，可以说是全国第一起，这一次不将扫黑除恶进行到底都说不过去了。

司徒笑他们调查的刘彩婷被毒杀案也在并案之列，司徒笑这才算正式从刘彩婷案中解放出来，他还特意为此留下了张子成和李开然两人在天涯市协助调查，这移交资料的事情也由那两人交接办理了。

接下来，司徒笑只须等英姐的召唤，他甚至有些等不及了，想先冲到马勇他们那个专案组去探听一下情况。

英姐还在和几位局领导开会，看来一时半会儿任命还下不来，司徒笑倒是又得到一个天涯市的消息。

消息是李开然传来的，他们调查了孙一平的背景情况，基本和鲁超交代的并无不同，但有一个新情况是鲁超没有交代的。

那个孙一平，在11月左右，交了一个新女朋友，听说他们关系十分亲密，孙一平对他那新女友可谓言听计从，照理说，孙一平知道的那些秘密，他那位女友多少也会知情才对。

不过，在孙一平被鲁超处理掉之后，孙一平那位女友再也没有现身，根据他们调查的一些人猜测，多半是鲁超处理孙一平的时候，顺便将他的女友处理掉了。

根据李开然他们调查的结果，孙一平这位新女友身高在一米五五左右，据说有一张明星脸，有人说像范冰冰，也有人说像林志玲，总之就是一张大众审美都能接受的美女脸吧，然后他们探听到最多的，也是那名女子最显著的特征是：最少是D罩杯。

一听这话，司徒笑首先想到的就是袁艺，或者叫小梦，那个女子曾在伍家凶案里多次出现，她是什么时候淡出警方视线的？

不对，11月的时候小梦还在医院看守卓震，卓震是11月底去世的，不过在这之后似乎就没发现小梦的痕迹了。

虽说侯伟南绑架案里也疑似出现了小梦的身影，但侯伟南被绑架的时间还在卓震死亡之前。

司徒笑立刻做出回复，让李开然再查，主要查孙一平的女友，查仔细一点，11月左右，不会这么巧吧？还是说这起案件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内幕？

现在所有的线索不都已经明朗了吗？三个幕后主使和真正的疑凶都已经落网，并交代了罪行，为什么自己的直觉还有那种被阴谋算计的感觉？

想到这里，司徒笑又想起了艾司昨晚的提醒，转念一想，又对李开然道：“对了，开然，你再给我查个人，那个刘家菲佣，卫月娥，查她的通关记录，还有，她的尸首找到之后，给我查一下尸检报告，看有什么异常，另外想办法联系菲律宾警方，查一下她的户籍基本情况。”

“啊？笑哥，这也要查啊？她就一保姆，这……”

“让你查就查，就这样，查到什么通知我。”

安排好李开然，司徒笑顺便叮嘱一下章明在审鲁超时问一下关于孙一平女友的事情，跟着就接到通知，英姐让他去办公室一趟。

司徒笑没想到，自己也会有激动的时候，终于，等到了！

第二章 释前嫌合璧双剑 换思路跳出疑潭

1

708专案小组办公室，司徒笑眼巴巴地望了好久，终于能名正言顺地踏进这间办公室的大门了。

推门而入，眼前都是熟人，马勇、赵玉昆是一组留下来的刑侦干警，三组的董哲、五组的宋俊都是各个小组的精英警力，这四个人应该就是专案组的刑侦力量了，全是可以独挡一面、经验丰富的老刑侦，就差二组的司徒笑了。

在痕迹鉴定方面，专案组负责人刘定强本身就是这方面的一把手，还有整个鉴证科三组专为708案件负责，另外全局的鉴证法医资源也都朝708倾斜。

法医方面是老法医李明敏带队，稍微年轻肯干有能力的法医都被他纳入旗下。

电子信息技术方面，局里实力最强的王克生自然被抽调，一切以708案件为优先。

五名刑侦干探，五名专业技辅，每个人的旗下都还有各自的小队，这样的专案组在局里绝对算阵容强大，可偏偏还是没有抓到708嫌犯。

“司徒。”

“司徒，你总算来啦。”

“等你好久了，就差你了。”

大家都是熟悉的同事，也都知道司徒笑就是第一个负责708凶案的警察，只差一点就抓到凶手，看到司徒笑到来，纷纷打着招呼。

“司徒笑！”马勇瞪着司徒笑，“你小子可算来了。”

“勇哥。”

不是每个人都像司徒笑这么渴望进入708专案组的，马勇就有种有苦说不出的感觉。

起初只是查沙贵的死因，却意外发现凶手可能和708凶案是同一人，在经历了126追捕行动失败之后，案件由特侦处接手，但由于特侦处主要精力放在一件已调查了半年之久的特大毒品走私案上，一时派不出人手来，派了搞痕迹鉴定的辅助人员刘定强前来主持。

马勇他们因为沙贵案、王陵案和126行动三个案件都有参与，自然被前来组队的老刘抓了壮丁，马勇极力辩解也脱不了身，三组五组也参与了126行动，结果董哲和宋俊也被抽调。

刘定强做后期鉴定和后期现场绝对是一把好手，可是前期侦查和现场指挥就不怎么在行，物尽其用，自然要将马勇推到现场指挥的位置上去。

但对马勇而言，也从未和什么高智商变态凶杀犯打过交道，更别提这个犯人的身手简直是特战队员加上武术大师。

126行动的失利，无疑是一记火辣辣的耳光扇在马勇脸上，但这仅仅是个开始，此后708嫌犯接连作案，短短几天连杀几人。

刘定强的后期工作不可谓不出色，许多疑犯留下的蛛丝马迹都被他找了出来，可是警方的前期侦查几乎停滞不前，别说像司徒笑上次那样提前锁定罪犯的目标布置诱捕陷阱了，连凶手的影子都摸不到。

偏偏前期侦查就是马勇带队负责的，他就这样被人连续打脸，到了2月1号，得到举报嫌犯被暴露，在有人提供全方位实时追踪的情况下，警局抽调大量警力进行围追堵截，结果又让疑犯逃走了！

若说前面只是打脸，这次就是给了马勇当头一棒，马勇羞愧难当，都快写辞职报告了。

这时候马勇等一线刑侦，才对司徒笑在708案第一次抓捕失败后的消极颓废有了深刻理解。

司徒笑的到来，马勇是第一个欢迎的，在他看来，这本来就是司徒笑留下的烂摊子，你不来收拾谁收拾。

而同样参与了126和201两次抓捕行动的赵玉昆、董哲、宋俊等人，也都清晰地认识到，这起案子的困难程度和棘手程度，比他们想象中更为艰难。

凶手杀人没有固定目标，凶手自身的反侦查意识很强，现场往往十分干净，几乎找不到明显有用的线索，更可怕的是，凶手的行动能力超乎想象，熟知海角市的每一条大街小巷和各个路口监控就不提了，动辄就能从百米高楼往下跳，在城中进行低空翼装飞行的凶手，怎么捉？

他们也都很好奇，司徒笑以前是怎么差一点就抓到这个狡诈的疑凶，在种种心思下，司徒笑的归来，倒有点众望所归的味道。

司徒笑和大家打了个招呼，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在忙，找刘定强报到呢，听说已经进实验室了，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司徒笑也不客气，自己找赵玉坤要了资料，开始研究专案组这段时间的调查成果。

继王陵、沙贵死亡之后，到目前为止，又有四名受害者疑似被708凶案系同一疑犯所害，分别是1月28日凌晨，26岁的外卖送餐员李源；1月29日凌晨，21岁的女大学生张莉；2月1日凌晨，53岁的送水站老板楚大江；2月4日凌晨，31岁的公交车司机王静芳。

四名死者居住的地点也毫无规律可言，李源和楚大江在海角市西北方，一个在三环，一个在一环内，张莉在南边的大学城，王静芳则在东南方。

相距最远的李源和张莉，隔了差不多30公里，但是两人的死亡时间却仅隔了一天，或许还不到24小时。

从年龄和居住地就可以看出，和以前的一样，这应该是四名毫无交集、没什么共同点的被害者。

四人中，距离公安局最近的是楚大江，一调查才发现，楚大江开的农夫山泉送水站还是给局里送纯净水的。

最不可思议的死者当属张莉，她居住在大学公寓式宿舍内，与她同在一间宿舍的还有两名女同学，大家一起入睡，第二天醒来女同学就敲不开张莉的门，同学闻到血腥味，叫来学校保安破门而入，才发现了尸体。

而当晚其余两名同学根本没有听到任何动静，她们吓坏了，其中一名同学当场就心理崩溃，现在还在进行心理治疗。

李源和楚大江都是单身独居，李源是朋友去找他发现的尸体，楚大江则是送水站员工找不到店主，随后发现的尸体。

王静芳则是四名死者中最倒霉的，她本不在海角市，而是海角市下面的柳县公交公司员工，这次是来海角市参加总公司培训的，结果死于出租屋内。

不过专案组目前查到，凶手在2月做下的两起凶杀案，与以前的凶杀案有所不同。

楚大江的尸体被发现时，刘定强就发现尸体胸腹的切口没有用盐酸处理，而且切口虽然平齐，但并不如周丽茹的尸体切口平滑，如果说周丽茹的尸体像是用手术刀切开的话，这楚大江的尸体则像是用的美工刀。

接下来2月4日的王静芳尸体，同样没有再用盐酸，切口也是较为粗糙。

就这一情况，刘定强做出两点假设，第一，凶手的盐酸用完了，毕竟所有海角市化工品原料采买店都被警方监控了起来，警方一直想通过倒追盐酸来源来排查出可能的疑犯；第二种假设则要可怕一点，2月1号和4号这两起凶案并不是同一个凶手做的，而是出现了模仿者。

第一种假设的依据是，由于凶手通常是先令被害者昏迷，丧失行动能力，然后再切开伤口，往伤口里和脸上倒盐酸，通过这种强烈的化学反应，来观察受害者痛苦的表情，借此获得快感。

但如果凶手以前买的盐酸已经用完了，而在警方的严密查控下，没办法购买到新的盐酸，他一时找不到同类替代品，也不知道该如何令受害者感到更大的痛苦，所以他连手术刀也换掉了。

第二种假设虽然只是纯粹的假设，但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警方再如何严加控制，死者亲属总归是知情的，这口口相传就会被有心人打听到，这人多了，什么样的人都有，难免出现那些崇拜恶魔甚至模仿行事的变态之徒。

目前刘定强负责总调度，马勇和赵玉昆负责王陵和沙贵案的深入调查，另外还有126和201两次围捕行动的事后分析调查；董哲和宋俊本来主要负责的是李源和张莉两起命案；后来再次发生命案，赵玉昆主动提出负责楚大江的案子；最后发生的王静芳案，只是做了现场取证，很多鉴定证据还在实验室里做实验，司徒笑估计自己会主要负责深入调查这起命案。

但是在这之前，司徒笑有着自己的打算。

在天涯市他就做过一次分析猜想，今天出门前艾司还提醒自己换一种思路去想问题，现在这起708连环凶杀案里面，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一直困扰着司徒笑。

那即是，126抓捕行动中的疑凶，是不是暗中帮助自己的那个神秘人？而在此基础上，司徒笑进一步引申出，126行动中的疑凶，究竟是不是708连环凶杀案的真凶？

如果说神秘人就是708嫌犯，那么通过神秘人与自己的联系方式，就可以对嫌犯的行踪加以辅助确认；如果不是，那么，将神秘人从错综复杂的案件中抽离出来，这起案件起码会清晰一半。

否则，按照现在的调查结果来看，凶手就像一个幽灵，在海角市的东南西北，各个角落都有出现，但无论监控还是行人，都没人见过他，他选择杀的人，又毫无目的，完全随机，凶器是随处可见的小刀，这样的凶手简直是侦查人员的噩梦。

如何验证自己的猜想呢？司徒笑想从恩恩身上打开突破口，冯恩恩是名中学生，生活作息规律，日常接触的人和事都很单纯，凶手既然在派出所内喊出了一定要杀冯恩恩这样的话，那他起码会与冯恩恩有所交集。

毫无交集之人，怎么能喊出海角二中冯恩恩这样的话来？

不过在126当天，警方就派了警力与冯恩恩接触，冯恩恩则是当场否认了与嫌犯认识，当然，也不排除嫌犯的伪装造成了冯恩恩的误认，但是冯恩恩在回忆中也说没有和什么陌生的人接触或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

随后警方也对恩恩周边的同学和亲友进行了走访调查，但是调查的结果却并未找出任何可疑目标，毕竟只是普通高中女生，接触的人和事都有限，唯一的疑点就是去年夏天恩恩在莲花山中被毒贩推下山崖，有没有可能是疑犯担心被冯恩恩辨认指证而试图进行灭口报复？

除此之外，就实在找不出冯恩恩有什么值得变态杀人狂特别惦念着非杀不可的理由了。

所以警方后期，将调查的重点放在英姐侦办过的那些案件身上，查看当年被英姐抓获的穷凶极恶的匪徒犯人是否有已经出狱了的，或是犯罪集团首脑尚未伏法而他的亲人又被英姐指挥抓获了的……

对方无法直接谋害英姐，所以就挟私报复，将目标对准了英姐唯一的女儿。

可若是要从这方面入手调查的话，那怀疑目标可就多了，英姐从警二十多年，经她的手处理的卷宗瀚如烟海，专案组根本找不到头绪，将最有嫌疑的十多个目标一一排除之后，专案组还是将侦办重点放在了已经发生的凶案上。

但司徒笑的想法和他们不同，他早就怀疑，126逃脱的疑凶在派出所吼那一嗓子，完全不合逻辑，与其认为对方是在以这种方式来挑衅警方，倒不如说对方是在以这种方式来提醒警方，加强对冯恩恩的保护工作。

嫌疑人屋中的监控设施，或许的确是在监视恩恩，但监视的目的，究竟是为了杀害，还是为了守护呢？

现在司徒笑用另一种思路来分析这件事情，如果警方一开始的调查方向就是错误的，那么找不到嫌疑目标也很正常，所以，如果警方不是调查和恩恩有没有刻骨仇恨，而是调查与恩恩十分亲密的人呢？

近段时间，她有没有交往什么新朋友，或是与什么人过从甚密？她的死党赵雅欣和郑婉儿应该知道吧？对了，问文风啊！

司徒笑第一时间联系了文风，现在兄弟两人每天只是相互问候一声，几乎没有交流，毕竟两人都忙得昏天黑地。

司徒笑甚至没有问文风的近况如何，直接就问关于冯恩恩的事情。

文风有些犹豫，但当他听说恩恩被人威胁时，还是大致说了一下：“那个，恩恩在学校里平时也就是和同学有些小打小闹，没有什么大矛盾。如果说和恩恩他们走得比较近的话，这个学期开学那会儿倒是有一个送外卖的年轻小伙子，感觉他对恩恩特别有好感，不过没送多久似乎就没有出现过了，应该和哥哥调查的案件没什么关系吧？”

司徒笑道：“有没有关系由我来判断。那个送外卖的叫什么名字、在哪里送，除了他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人和恩恩他们走得很近？”

“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是在天天见送外卖的，我可以帮忙问一下慧颖。哦，对了，雅欣有个表弟好像和恩恩他们几个很熟，有一段时间恩恩说不出话来还叫那表弟帮忙翻译呢。”

“雅欣的表弟？和一个送外卖的？他们都和恩恩关系比较亲密？”司徒笑思索着，外卖员，大街小巷，倒是和自己对126行动中嫌犯的怀疑吻合，但是恩恩怎么可能和一个送外卖的关系亲密呢？

“嗯……那个表弟和恩恩他们的关系或许还要密切一些，那次恩恩生病了我打电话去问，应该就是那个表弟在恩恩他们房间里接的，还有一次我看到，他和恩恩手牵着手，好像很亲密的样子，慧颖说他们正在交往，而且……而且住在一起了，恩恩过生日那晚那个表弟也来了，他给恩恩准备了一个好盛大的生日晚宴，那天晚上放的焰火全城都能看见！”

“他叫什么名字？”这么重要的信息，前期调查竟然没有人问出来！

“我想想，奇怪，好像每次都只是说表弟，没有提到叫什么。恩恩他们似乎有意隐瞒呢……啊！我想起来了，那次当翻译时，恩恩无意间喊了一句，艾……艾司巴嘎雅路？”

“艾什么？艾司？”司徒笑愣了一下，就听文风道：“没错，恩恩是叫他艾司！”

艾司！司徒笑整个儿呆住。

2

“你朋友啊？”

“每次遇到他，他都被人追着砍……”

“现在改高级办公区了，你们还上得去？”

“有后门啊……”

“你也在青瓦街龙场打过拳？”

“你叫什么名字呢？”

“艾司，司令的司。”

“我可是看完六百多集柯南的人。”

“总觉得刘姐姐的行为不太对啊？”

“喂，是司徒大哥吗？求求你帮帮我，我爷爷奶奶被人绑架了！”

“那个开车来接我们的小伙子啊，挺热情的，他说，他叫司徒笑啊。”

“奇怪，为什么看见像艾司的人我会追过来呢，我在想什么啊？”

“司徒大哥，你说，这次行动，有没有可能，我是说或许不一定是708的嫌犯呢？”

此子之多智，近妖也。

“有破绽！”

“报案人不对。”

“犯罪动机不足。”

“这是一起精心设计的所谓的完美谋杀案。”

“所以它又被称为，剧目表演式杀人法，也像是有人用丝线操控傀儡杀人，又叫傀儡杀人法。”

“艾司有，要保护的人在这里，艾司不能走。”

为什么艾司的电话打不通？

“笑哥，你知道吗，那个708凶案的嫌犯又出现了……”

“我想，我或许知道他们进行的是哪种犯罪行为了。”

第三个假瞿律师的出现。

“喂，是司徒大哥吗？求求你帮帮我，我叔叔被人绑架了。”

“船舱电力系统出现故障，不知怎么的，鲁超那伙人全都倒在里面，一个都没跑掉……”

当“艾司”这个名字从文风那里被提及时，与艾司从相识到如今的每一幕，都像电影般在司徒笑脑海里回放，司徒笑这才意识到，自己早就对艾司有所怀疑了吗？

一个没怎么上过学的打工少年，仅仅看什么动画片就能知道这么多东西？仅凭一个眼神，仅凭脚步声的轻重不同，就能猜到自己经历的事情或心中所想？

同样的线索和资料，自己这个十年警龄的干警还没理出头绪，他就已经猜到了事实的真相……

司徒笑呆了十来秒，不自觉地就开始转身回走，马勇问道：“司徒，去哪里啊？你还没见刘老师呢，他还没给你安排工作。”

“我有点急事，我马上回来。”司徒笑转身迈开第一步之后，便一步快过一步地加速，最后飞奔起来。

“砰”，车门重重关上，“嗡……”，油门一轰到底。

艾司，你怎么能骗我？你到底是谁？你接近我，是带着某种目的来的吗？

司徒笑在大街上不住超车，风驰电掣。

我那么信任你，我甚至不愿意对你有一丝怀疑……

变换车道，猛力换挡，横向漂移，漆黑的刹车印，冒烟的轮胎。

艾司，你为何而来？你小子，欠我一个交代啊！为什么骗我？怎么能骗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司徒笑拉手刹，拔钥匙，踢门，锁车，大步跑回楼上，不到门口，就在楼道间大吼：“艾司！你给我出来！”

没有回声，司徒笑拉开房门，屋里空空荡荡，干净整洁，艾司不在，跑到哪里去了？司徒笑看到门边摆得整整齐齐的替换拖鞋，原本打算用力关门的手忽然一松。

拖鞋是艾司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翻出来的，原本落满灰尘，艾司说：“司徒大哥每天都在外面跑来跑去的，穿着皮鞋很累脚，现在天冷了，回家就换上这双棉拖鞋吧，会舒服一点……”

自己是不是太心急了？或许，艾司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司徒笑不由得想起这段时间家里的改变，艾司没理由会害自己啊，如果他想杀了我，有很多机会吧？

精致美食，回家前看到的暖色灯光，窗明几净，阳台上挂着的衣裤飘着清香……

“司徒大哥，你回来啦！”

“司徒大哥，你醒啦！”

那个笑起来就能让整个屋子充满阳光的艾司。

还有那一夜，那僵直的抽搐，那野兽般的低吼挣扎，那个宁愿自己忍受濒死的痛苦，也不愿让别人为他有丝毫担心的艾司，怎么会是凶手？

他或许，有什么不能说的苦衷？司徒笑将手机掏出来，点开电话，所有通话，第一栏就是艾司，他的手指滑到艾司这一栏上，迟迟按不下去。

可是，他为什么隐瞒欺骗自己？艾司是神秘人吗？他是126逃犯吗？他是——708那个变态吗？

应该再多了解一下，司徒笑将通信录往下拉……

“老爷子，您好啊，身体还好吧？连云恢复得怎么样啊？是，是，我知道，公安部成立的专案组，这起案件肯定会一查到底，我们不管它亚联在我们海角还是天涯有多大势力，绝对不会放过！哎老爷子，跟你打听个事儿呗，您老和艾司，是怎么认识的啊？”

……

或许，应该早一点查艾司的，只是司徒笑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做朋友，就不该对别人的过往刨根问底。

但是，艾司，对不起了！是你先瞒骗我的！司徒笑顺着连老提供的线索，从蔡素芬查到人民医院，很快就从蒋大叔那里查到一个人，吴爽！

司徒笑立刻想起126那晚自己曾去人民医院调查一名假冒医生，最后与那假冒医生有过近距离接触的，就是吴爽。

这样说来，艾司果真就是126事件中，从派出所打出去，摆脱了警方设下的重重围堵，在天台上和不知名的凶手进行了生死搏杀，最后又去医院里寻求治疗的那名嫌犯？

可是当晚自己就住在艾司家里啊？第二天早上艾司身上没有伤口，那名嫌犯可是受了多处重伤的，不可能仅过了一夜就伤势痊愈了吧？

难道是，艾司知道自己会怀疑，故意让自己看到的？

不对，还有一个疑点，那疑犯明明居住在前进小区，可是当时艾司是住在景逸城小区，而且从邻居和他打招呼的情况看，分明是住了一段时间啊？

司徒笑毫不犹豫，直接找到景逸城小区，很快就有了新的发现。艾司住的房子是1月3号租的，与前进小区那名疑犯的房间出租时间十分接近，而周围的邻居大概隔天能看见他一次，几乎都是早上，由于艾司热心助人，所以很快周围的邻居就认识他了。

也就是说，艾司租下景逸城的房子之后，只须隔上一两天露一个面，帮一下几位老人，让大家有一个印象就可以了，他其余时间，则可以待在前进小区里面。

小浑蛋！是同时用不同的身份租了两间房子吗？一旦其中的一间出事了，另一间可以作为打消警方调查疑虑的掩护，随时都在躲避着警方可能的调查吧？

原本继续深入调查，司徒笑还可以直接去人民医院查问吴爽，还可以去调查雅欣，可是，查问了景逸城那些老人之后，司徒笑突然不想查了，他想直接去问艾司，他想听艾司亲口告诉自己，到底是为什么……

这个想法，在司徒笑从蔡素芬老人那里离开之后，便已经产生。

他原本以为，自己了解艾司，就像了解自己的亲弟弟一样，那种一见如故、那种赤诚童真，毫无伪饰。

可现在，司徒笑第一次生出一种看不透的感觉，他看不透，艾司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年纪并不大，却拥有两个截然不同的身份。

其中一个，可以救助一名毫不相干的老人，悉心照料，连护工护士和同病室其余患者的直系亲属都自愧弗如，宛若天使。

而另一个身份，藏匿于黑暗，杀人无算，就连简单的租住房屋都充满了心机和策略。如果他真的是那名凶手，那更是变态到令人发指，毫无规律地袭杀无辜路人，用盐酸腐蚀活人内脏器官，从受害者极度痛苦扭曲的挣扎表情中收获快感，还从受害者身上收集毛发指甲等作为藏品，以便随时回味杀戮时的兴奋，何其变态。

难道说，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艾司是一个如此矛盾的综合体？

那澄清若湖的双眸、那温和阳光的微笑，难道都只是他的伪装？

他折磨他人，那种扭曲的内心，与他自身那头痛的折磨是否有关呢？

不对，如果艾司是708凶案的疑犯，他不可能不清楚，自己一旦破获了刘彩婷案，肯定会参加708凶案的调查，他还一直帮自己出谋划策，加快破案的进程。如果他真是那个高智商的变态凶手，他就应该阻止自己的调查，或是误导调查方向才对。

或者？他一直渴望自己将他抓获？还是希望自己能识破他的身份，他有双重人格，善的一面在白天帮自己，而恶的一面，在深夜杀人？

带着种种猜疑，怀着矛盾的心理，司徒笑又回到家里，路上几次三番地掏出手机，在联系人为艾司的手机号码上来回滑动，却始终按不下去，如果艾司是凶手，他会跑吧？

他肯定会跑吧？

推开房门的一刹那，司徒笑立刻注意到，沙发旁的茶几上，压着一张纸，刚才第一次回来时还没有！艾司回来过了！

司徒笑唰地将纸从杯子下扯出，只见上面写着：“司徒大哥，你太激动了，希望你冷静一下，我不是凶手，你相信我，就来找我，我去看朋友了。”

字迹娟秀，跟个娘们儿似的！

大门还开着，司徒笑拿着字条坐在沙发上，这里面透露着许多信息。

3

首先，艾司知道自己在怀疑他了，或许昨晚自己提到要参加708凶案调查时他就已经开始警惕了吧？但是他还回来过，也就是昨晚那时候他还很肯定自己并没怀疑到他头上。

那就是刚才露出的破绽，第一次自己回来时，艾司肯定不在家里，可是，自己什么都没做啊，什么东西都没碰过，艾司怎么知道自己已经怀疑他了？

啊，是门，开门时下手重了吗？艾司根据这个就判断出自己很愤怒，随后推断出引起自己愤怒的原因是他本人？

哦，没错了，在这个时间点特意赶回家里来，还带着怒火，以艾司的智商，根本不难猜出原因，更何况昨天提到708时，艾司肯定一直都警觉着，随时提防着自己调查到他头上。

那么，在字条上他坦承他不是凶手，也就是说，艾司一直都知道，警方调查的708疑犯，就是他！那，那个从派出所里一路打出来，并且逃掉的126嫌犯，就真的是艾司无疑了！

这小子，装得柔柔弱弱的样子，竟然这么能打？

“你也在青瓦街龙场打拳啊……”

让我冷静下来，相信他就去找他，意思就是说，如果我没有去找他，那就是仍然怀疑他，他就不会回来了。

这混小子，叫我去找他，多少给点线索啊。

不知为何，看到艾司亲手书写的“我不是凶手”，看到这五个字，司徒笑就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艾司留下的唯一线索，就是他去看他朋友了，说得容易，好像自己看到这条消息就一定能找到他一样。

又没有细问过他的过往，谁知道他有多少朋友，不过话说回来，像艾司这样的人，能有多少朋友呢？看恩恩雅欣她们去了？吴爽？连老爷子？

坐了半分钟，司徒笑觉得自己已经冷静下来了，忽然灵光一闪，难道……不会是……

二龙山公墓，司徒笑和艾司首次相识的地方。

大头杨聪之墓。

火盆里的灰烬是刚刚烧过的，地上的香还有余烟缭绕，在墓碑旁边，特意多摆着三炷香和一沓纸钱，似乎是给自己准备的。

“艾司！你出来！”

“你出来……”

“出来……”

“出来……”

“出来……”

声震山冈，炸雷回响，松柏簌簌而抖。

风吹过墓地，林木在余音中晃动，窸窣有声，司徒笑用最快的侦察方式打量了一下四周，没有看到艾司。

“司徒大哥。”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司徒笑猛地回头转身，只见艾司就静静地伫立在深柏掩映间，高自己一层拜台，相距约五米远，唇红齿白，眉目清秀，依然如第一次见面时那般，宛若画中走出的仙家童子，不带一丝一毫的人间烟火气息。

“今天大头六七，给他上炷香吧。”艾司指了指他留下的那些东西。

“我们都算是大头的朋友，虽然他恨我。今天，当着大头的面，你要把话给我说清楚！”司徒笑点燃三支香，插在香炉里。

“我是被冤枉的，但是我没有证据，你的疑问我都可以回答，信不信由你。”

司徒笑单刀直入：“好，那我问你，126行动中逃脱的疑犯，是你吧？”

“是我。”

“那王陵是你杀的？”

“王陵不是我杀的，在凶案发生之前，我都不认识这个人。”

“那你为什么要在警方调查王陵案时前往案发现场？”

“案发现场离恩恩住的小区很近，我想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为了近距离观察现场，所以你告诉朱云森你住在楼上？其实你住隔壁小区。”

“对。”

“那么案发现场为什么会留下你的血迹？”

“我在调查大头死因时，中了他们的圈套，受了伤，他们应该是在那时候有收集到我的血样，在伪造王陵遇害现场时，就能故意栽赃我。”

“他们是谁？708案的真凶吗？不止一个人？”

“他们就是司徒大哥在调查伍家连环凶案和刘彩婷姐姐毒杀案时，出现过的那些杀手！如果王陵案确实是708连环凶杀案中的一起案件，那么，708连环凶杀案的真凶，十之八九，就是这个杀手组织中的一员，就算不是，也和这些杀手有着更为紧密的联系。”

果然是这样吗？司徒笑略一沉思，又将话题转回艾司身上：“那好，我们假定他们取得了你的血样，布置在案发现场诬陷你。那么当时我们的警员第一时间就封锁了你的住所，从你住所里搜出来的那些监控设施，以及被分门别类整理收集的受害人身体脱落组织，你怎么解释？”

“监控设施是我的，那些受害者身上的器官组织什么的，跟我没关系。”

“那为什么会从你房间里搜出来？”

“我不知道，或许是搜查队员带进去的。”

“搜查队员带进去的？那暗格在你的梳妆桌抽屉下面，和梳妆桌抽屉完全吻合，是他们提前知道了你梳妆桌的大小和暗格的位置，还是他们连梳妆桌一起带进去呢？带这么大一张桌子进去，未免太显眼了吧？”

“那几天我身上有伤，没来得及回去查看，等我回去的时候，所有证物都被你们警方收拾得差不多了。但是我想，既然他们是要对付我，那么他们做证据，肯定会把我钉死，没那么容易洗脱。”

“有伤……”司徒笑自嘲道，“那天你逃出派出所之后，半道阻击你的也就是那些杀手，我在路上看到的那个背影也是你，你也知道我发现你了，故意将我甩开，是这样吗？”

“是。”

“你受伤之后，知道警方会全城通缉你，你以前住的地方已经被警方查封，另一个租住的小区也已经不再安全，所以当晚，我打电话给你说发生了126事件时，你就已经想到了，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你用话术诱使我主动提出来，让你住到我家里，是不是！”

“对不起……”艾司低声。

“对不起！对不起有用的话，还要我们警察干什么！什么无证小贩，什么交不起房租，从头到尾，你都在利用我，是不是——”司徒笑咆哮。

“艾司不是有意要欺骗司徒大哥，只是，当时那种情况下，艾司实在没办法向司徒大哥坦白自己的身份。对不起，真的很抱歉……”艾司低头鞠躬。

“对！身份！还有身份！”司徒笑时而捏拳，时而指着艾司，来回走动，鼻息粗重，一直在吼，“你小子，不是什么打工仔吧？哈？还看了六百多集柯南！你这一身的本事，哈——如果不是今天我查出你，你还打算一直瞒下去，是吧？哈？你究竟是什么身份！告！诉！我！”

“怎么？不说话了？不敢说了？你不是说随便我问什么你都回答我吗！回答我呀！”司徒笑很想冷静地面对艾司，但他做不到，当他看到艾司那张人畜无害的脸，一想起艾司的种种欺骗，心头的怒火便无法遏制。

“虽然，艾司很不想承认，但是，如果司徒大哥问的是艾司这一身本事的话，我其实……也是个杀手……”

“杀手！”司徒笑重重地点头，“终于肯承认了啊！所以，你找机会接近我，潜伏在我身边，利用我们警方的情报，帮你对付另一伙杀手？是这样吧？”

“不——不是司徒大哥你想的那样子，艾司和别的杀手不一样的。”

“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难道你不是靠杀人为生的罪犯？还是说你只杀坏人、不杀好人，是个有原则的杀手？又或者，你是特殊部门的？你替国家杀人？你要能拿出国安局或是特种军分区的证件，我马上拍屁股走人！就当我们从来没见过！”

“司徒大哥，艾司知道你很生气，因为艾司一直瞒着你，如果你能冷静下来，艾司可以从头给你细说。”

“你说！”司徒笑鼻孔里喷出焦灼的热气，赤目圆睁，仿佛一头愤怒的公牛，他捏起双拳，遏制住暴走的情绪。

“这话说起来就长了。”

“那就长话短说啊！现在708凶手还在杀人啊！每耽搁一分钟，都可能出现一具新的尸体，你别说你不知道啊！”

“要从去年夏天，7月说起。”艾司很平静，那种淡定的表情似乎连带着要抚平司徒笑的情绪。

去年7月？708！司徒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连环变态凶杀案案发的时间……

但结果，艾司说了一个与此毫不相干的故事，听起来却更加离奇。

在那个阳光明媚、林荫斑驳的午后，男孩遇见了女孩！

黑暗中透出光来，朦胧中看清了第一眼，便有了记忆开启后脱离黑暗的第一帧画面。

从此往后，那张标致的瓜子脸、那狡黠灵慧的双眼、那两根跳动不已的麻花辫，还有那不时微扬弧度的俏皮唇角，便如烙印般楔进了灵魂深处。

艾司说得很快，也很简练，但他的思绪中，却有更多内容重现。

犹记得，那双温柔的手第一次触碰到肌肤时带来的暖意，以及从被搀扶出箱子之后，第一次学说话，第一次学走路，第一次吃东西，第一次穿衣服……人生中的每一个第一次，艾司都还记忆犹新。

蝉鸣漫山遍野地响着，藤蔓爬满山坡，青草地上阳光斜照，恩恩在秋千上洒下欢笑，花菜在野地里来回奔跑，婉儿的长裙、雅欣的长腿，空气里满是带着丝丝甜味的迷人的清新泥土芬芳。

巨树下的老木屋，承载着满满幸福的味道，稍加回忆，艾司的唇角都会不自觉地上翘。

司徒笑如听天方夜谭，下意识地就要反驳，但直觉却告诉他，艾司说的都是真的。

司徒笑曾在最凶残的黑帮卧底，自有一套办法辨识别人的话是否真实，但是用在艾司身上，他却不敢肯定，这小子，可是骗过自己一次的人，听起来怎么那么不可信呢？

完全失忆？被恩恩她们几个小丫头在森林里捡到，像教婴儿般从学习说话走路开始教起？

若说恩恩、雅欣这两个野丫头在外面捡到一个来历不明、记忆全失的男孩，将他偷偷养起来，教他说话写字，甚至还带到城里租房同住，这一点司徒笑相信，除去婉儿不算，另外两个丫头一向胆大妄为，绝对干得出来。

只是，艾司的来历，真的如他所说，除了记得自己在一个木箱子里待了好几天，此外毫无任何记忆了吗？

还有那个死皮赖脸也要缠着收徒弟的师父，杀手的传承都是这么来的吗？这得是多不靠谱的人才能干出这种事儿来啊！

随着艾司的陈述，越来越多的疑团被揭开来，恩恩独自进山，在银龙谷被毒贩推下山崖，又意外发现了龙建尸体，其实是陪艾司进山远足，那头被艾司打死的熊，当时是为了保护恩恩。

10月图书城逃走的那名中年杀手正是艾司的师父，后来死乞白赖非让艾司接受他们暗夜行者的传承。

11月银行劫案那两名精于化妆术，成功制止了劫匪造成更大杀伤的神秘人，也是艾司和他师父，当时自己推断的海角市有不止一伙杀手是正确的！

自己被诬陷，近乎山穷水尽时，神秘人第一次出现，竟然是因为自己的失联令文风担心，而文风的担心又导致了恩恩的不开心，这才引得艾司出手查明真相。

艾司继续说下去，意外发现有人在牙膏里下毒，不知道是想杀谁，生日当晚被恩恩赶出家门，大头听到了什么消息因此殒命，担心是自己的身份造成了恩恩他们身处险境而不敢回家，选择了就近默默守护，结果发现了蟋蟀大叔，才有了后来的121警方行动。

可是紧接着，杀手组织就发起了126反制，艾司因此成为被警方通缉之人。

艾司说完了，目光清澈地看着司徒笑，司徒大哥信或不信，将决定艾司接下来的命运！

司徒笑凝眉虎视着艾司，不发一言。

4

“你说，你失去了在遇到恩恩她们之前的所有记忆，甚至连吃饭说话走路穿衣这些基本生存技能也不具备，那岂不是……”片刻之后，司徒笑开口，嗓音干涩。

“嗯，一张白纸，恩恩她们说，像初生的婴儿一样。”

“你觉得这种事情，我能信？”

“师父说，可能是某种手术，针对大脑进行了基因或分子层面的物理破坏，造成了记忆完全缺失，而艾司的头痛症或许也与此有关。师父还说，类似的大脑实验，早在二战时期，美苏英德等国就进行过大量实验，目的就是为了制造出像机械一样完全服从指令的士兵，还给艾司找过许多网站资料，艾司也可以找给司徒大哥你看。”

如果这小子说的是真的话，那他岂不是很惨？不对！就算很惨他也是骗了我啊。“好，就算你找到一种解释，那你这么长时间，难道就从没想过去查找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又或者带着什么特殊的指令？反正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如果有什么指令或暗号，诸如打个响指，你立刻变成杀人机器，岂不是很危险？”

“那都是电影里的夸张手法，师父说过，催眠也没厉害到那种程度。而且，不瞒司徒大哥，头痛症刚刚开始发作的时候，艾司脑子里会有一些记忆画面回闪，很细碎，就像各种记忆模糊的梦境。虽然那些画面只出现过一两次，但是那些画面让艾司觉得……很糟糕，一点都不想再回想起来，可能心里也期望着全部忘掉吧。只有艾司和恩恩她们在一起时，每一天都过得很开心也很充实，所以，艾司从一开始就没有认真地去回忆过，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会失去记忆……”艾司声音渐低，鼻尖忍不住酸楚，他也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和恩恩她们分开啊！

“好，你可以不在意，那你师父呢？他将你从一个完全失忆的普通少年重新训练成了一名杀手，他为什么相信你？他有什么目的？”司徒笑每一个问题都直击要害，有些问题连艾司都没深思过。

艾司想了想，才回答道：“那会儿为了筹钱给恩恩过生日，我在龙场打拳，师父在那里注意到了我，随后花了一段时间在暗中跟踪调查艾司。或许是觉得艾司的一些行为明显和杀手不符吧，最后才从艾司口中得到了答案，后来师父他又给我做了一系列的检测，包括测谎，还有司徒大哥你说的催眠、暗示，什么都做了，相信以师父的小心程度，比司徒大哥还要谨慎无数倍呢。”

“所以他敢肯定，你是完全失忆，那他就不怕你背后的组织吗？你也说过了，杀手都是有组织的吧？从婴儿幼儿时期就开始挑选，从本能神经反射就开始淘汰弱者，还有那种让你完全失去记忆的洗脑试验，这是都足以证明你身后那个培养你的组织不仅可怕而且强大，你师父他就不怕帮你恢复了本事，被那个弄丢你的组织注意到吗？”

艾司思索道：“前一个问题和这个问题，我是这样想的，师父他找上艾司，是有很多种原因的，比如艾司本身的身体素质很棒，又比如照师父所说，我们暗夜行者这一支，更类似于中国古代武术流派的传承，他从事的又一直是杀手这种高危职业，所以他一直在全世界寻找，可以继承我们流派的传承者吧。或许，师父也觉得，就算帮艾司恢复了这一身的本事，艾司也和其他的杀手是决然不同的，至少不会做出弑师叛祖这样的事情来。

“至于弄丢了艾司的那个组织，师父倒是反复强调过让艾司要小心谨慎，师父说过，他从未见过像艾司这样有潜力的杀手，所以艾司身后的那个组织，比司徒大哥你能想到的还要可怕。但是师父同时也说了，只要艾司不是像一个明星那样抛头露面，也不需要太过担心那个组织找上门来，因为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要找的话早就找到了。师父说，很有可能，艾司在那个组织中，已经被标记为死亡或彻底失踪，寻找成本太高，存活概率无限趋近于零，加上他们对自己的清除记忆手段很有自信，所以，艾司已经不在那个组织的名单上了。”

“那么，也就是说，你现在是一个拥有一身杀手本事但没有任何组织的独行杀手喽？”司徒笑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嗯，似乎是这样的。师父说我们暗夜行者一直是一脉单传，他也不要求艾司去做什么，就那么突然地离开了，感觉除了留下暗夜行者的传承真没发现师父他还有别的什么目的，至少艾司现在看不出来。或许今后的某一天，师父又会那样突然地跳出来找艾司吧……”想起那位不良大叔，艾司嘴角忍不住又微微上撇。

一个奇怪的师父，收了一个更奇怪的徒弟吗？司徒笑压下心中纷繁的杂念，继续问道：“你说那些杀手，三番五次地想杀害冯恩恩，你在确定了他们的目标是冯恩恩之后，利用我对那个文着蟋蟀文身的杀手的兴趣，诱使我们警方组织了121行动，而随后的王陵案和126行动，都是来自那个杀手组织的反制措施，他们为什么要屡次三番地杀冯恩恩？”

“我不知道，还没找到原因，或许和708案有关，或许毫无关联，但是他们几次行为都很小心，似乎想要做成意外中毒或意外事故的样子，应该是不想引起警方的注意。在126行动之后，不知道是因为我杀了那名用枪的大叔，还是因为我喊出了要杀恩恩的话，或者二者皆有，这一段时间，他们似乎停止了对恩恩的暗杀活动，但是我也不敢肯定，在圣诞节之后，他们也停了近一个月没有动手。”

“既然你也是杀手，那么，你觉得那些杀手他们到底是想做什么？”

“这个我也不知道，师父说他们是来海角市建立基地，但是杀手通常不会在基地附近连续作案，在基地城市的行动应该更隐蔽小心才对，尽管他们看起来似乎已经足够小心，但对一个试图在某座城市打造基地的杀手组织来说，绝对不够。他们原本可以做到让当地警方没有任何察觉才对。而听司徒大哥说了那些案情，在708案和伍家凶案里面，杀手们近乎明目张胆地在行动，车祸、毒杀，都带有很明显的职业杀手印记，所以，艾司觉得，他们不是想在海角市建立基地，而是另有目的。”

“什么目的？和他们插手的这些案件有关吗？”司徒笑追问。

“现在掌握的资料还太少了，708连环凶杀案的停顿暂歇和再次出现，伍家凶案和刘彩婷案的幕后推手，暗杀恩恩，还有杀死大头，或许还有更多司徒大哥所没有接触到的案件，林林总总，艾司无法确定他们是否都有联系，但是感觉他们在暗中筹划着什么，并且，似乎已经进行到了很关键的地方！”

“是因为708案的凶手作案频率越来越快吗？”司徒笑和艾司一样，不知从何时起，就有一种萦绕不去的危机压迫感，他很能理解艾司这种含糊说辞的真实意义，“你说的大头很有可能听到了什么秘密而被杀，有什么证据吗？在大头死亡当晚，我也去了现场。”

司徒笑看了一眼大头的墓碑。

“那天晚上，因为文风要走，恩恩和文风吵了一架，我去追恩恩，手机和外套都落在餐厅里被人偷走了。就在那晚，大头给我打了几个电话，如果不是特别重要的事情，他不会连续打好几个电话的，后来警方没有查出大头死因有什么可疑之处，我就打算去殡仪馆取回大头的遗物手机，但是没想到在殡仪馆和另外一名杀手撞上了，他应该也是去拿手机的……”

“所以说，为了不引起警方的怀疑，那些杀手杀了大头之后，并没有取走他的随身物品，就是为了伪造大头醉酒溺毙的假象？”

“是的，那些杀手对警方的调查心理掌握得很透彻的，而且他们也不是没做准备，如果发现死者临死前连续拨打了同一个号码那也很可疑，所以他们当时将大头最后拨打的几个号码都删除了，警方看到的只是前面的一些号码，重拨回去大概都是些借钱啊、酒吧啊这一类的号码吧。”

司徒笑皱眉：“继续说。”

“和那名杀手打了一场之后，我拿到了大头的电话，我这才发现他手机上的有些拨打记录被删除掉了，而且那晚偷我手机的那名小偷被别的电话骗出去，死在外面了，当晚他的尸体就和大头的尸体存放在相邻的停尸柜里。我看死因上写的是溺水，但我在那具尸体上发现了电击斑，他死前很可能受过电刑，对方拷问过他，显然是想知道大头有没有将消息传出去，而他们事后想将大头的电话拿回去，也是出于这个目的考虑，他们希望大头联系过的人还会拨打大头的手机，用来确认大头有没有泄露什么消息。但是殡仪馆那次遭遇，让他们知道了我的存在，应该是从那个时候起，他们就在试图调查我、消灭我。”

艾司缓缓说出他和那个杀手组织前后交锋的全部经过，每一次明争暗斗，都充满了生与死的考验。

是在两条战线上同时交锋吗？暗杀恩恩时，由于前两次都是想造成意外中毒的假象，所以艾司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想暗杀谁，还以为是自己的身份令恩恩他们陷入了危险之中，这才想到要离开恩恩他们并暗中保护；而大头的死，则让艾司和那个组织里的杀手直接发生了两次交锋，双方都察觉到了对方的存在，不对，艾司和他师父是早就知道那个杀手组织的存在的。

暗杀恩恩失败会令那个杀手组织怀疑出现了什么意外情况，而大头的死则彻底地将艾司暴露出来，随后的121行动又让他们将艾司和恩恩联系在了一起，这才有了后来的王陵案和126行动，整个逻辑过程听起来没有问题。那么那些杀手，又究竟是为什么……

司徒笑想起了大头死时，自己在马桶边缘发现的水渍，不由得开口道：“关于大头的死，我这里倒还有些现场照片，也不知道算不算线索，待会儿拿给你看。现在听你这么说，你一直在追查那群杀手的线索，那么你现在到底查到多少和他们有关的情报？”

5

“师父前期做过粗略调查，说那个组织可能会有七八名核心成员，由于同行业间的忌讳，他并没有深入调查，但就我接触过的杀手……”艾司认真回忆起来。

“首先是在图书城，司徒大哥你们追踪过的那位蟋蟀大叔；还有那个胸很大的小姐姐，个子不高，只有一米五几的样子；然后在森林里有一个和毒贩在一起，接下来有个一米九几的保罗应该很能打，和他在一起的是个戴眼镜大哥，如果我没弄错的话，眼镜大哥就是伪装成瞿森的麦克斯；还有126行动里，在天台上狙击过我的那位大叔，另外殡仪馆见到的那个戴黄皮面具的，这就是七个了。另外艾司怀疑，他们幕后还藏着一个人，是他们的头目，就是暗中操纵傀儡戏的那名傀儡师，加起来有八个，另外还有没有人就不知道了。”

太好了，这绝对是很重要的线索，司徒笑默记在心，他们警方目前还只接触了蟋蟀和小梦，如果不是艾司跳出来伪装成瞿森，他们都还不知道以前那个瞿森是被一个叫麦克斯的人假扮的。

“现在那名和毒贩在一起的杀手死了，蟋蟀大叔死了，用狙击枪的死了，还剩下五个，那个戴眼镜的麦克斯是名黑客，他擅长一种叫笼中术的古暗杀拳法；保罗走的就是西洋综合技击的路子，枪法和体术都很不错，身体优势极为突出，长得高不说，而且金发碧眼特征明显；那个胸很大的小姐姐第一次见她时她用的名字叫沈冰冰，飞哥他们说她很像一个叫小梦姐的人，我没和她直接交手，但是她身法很像日本的忍者流派，两次给恩恩下毒就是她做的，很可能是忍者五道中的药道；那名戴黄皮面具的杀手，他的刀术很凌厉，有点军方刺杀术的影子，用的是一把小刀，手腕十分灵活，而且身高臂长和我较为接近，不知道他是否和708案有关。如果他没有在别的案件中出现过，那么我觉得他很可疑，嗯，或许他在殡仪馆撞见我之后，就产生了利用我们体形相近的特点来栽赃我的想法……”

“你是说，在殡仪馆你碰到一个身形和你相似、擅长用刀的杀手？很有可能他才是708案的真凶！具体说说，他还有哪些特征！”

艾司现在有些后悔，当时没有将那把匕首找到，他再次详细回忆了和那名黄皮杀手交锋的每个细节，但仅凭这些，是无法将那黄皮杀手和708连环凶杀案的凶手绑定在一起的，见司徒笑不置评论，便又接着说下去。

“至于最后那名傀儡师是否存在，我不敢肯定，但是就我接触到的这些杀手来说，他们更像是奉命行事的成员，而不像一个组织的首领，一个完整的杀手组织，肯定有一个首领，我怀疑他隐藏在幕后发号施令。其实艾司所了解到的情况也并不多，大概也就是这样了，至于这个杀手组织什么时候来海角市的，他们参与策划了哪些案件、有什么目的，还有多少隐藏成员，艾司也是不知道的。其实，艾司选择和司徒大哥待在一起，也是因为艾司发现，这些杀手出现在司徒大哥侦办的案件中，艾司想通过对这些案件的深入调查了解，来进一步找出他们要杀害恩恩的原因。”艾司低头坦承，脸上写满歉意。

“所以说，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是那些杀手在背后搞鬼！他们想杀恩恩，他们设计了刘彩婷的中毒死亡，他们或许与708案有关。但是，从头到尾，你都没想过要通知警方，你宁愿通过转弯抹角的方式来引起我的注意，借助我们警方的力量缉捕杀手，你躲在暗中操控这一切，你，都，没，有，向，我，提，过，一，句！”这正是令司徒笑无比愤怒的地方。

司徒笑刚刚有些平息的怒火顿时又被点燃，大声斥责：“说白了，你在利用你的司徒大哥，你在利用我们警方！！你需要借助我们执法机构的力量，但是，从一开始，你都没打算采用报警报案的形式来寻求帮助，而是选择了自己和那群杀手斗，用你想当然的办法！121行动，为了追捕蟋蟀，我们一名同事重伤，一名无辜旅客重伤，紧接着王陵死了，就是为了逼我们警方找到你，而迄今为止，凶手又已经连杀了六人，甚至杀戮到现在都还没停止。

“没错，我承认，在刘彩婷案中你给了我很大帮助，傀儡杀人戏、刘家抛尸案，包括鲁超的被捕，你都出了大力，但那又怎么样呢？你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选择和我们警方合作，如果不是我查到你，你是否还打算一直隐瞒下去？就住在司徒大哥的房间里，做着自己的事，只肯用这种隐晦的暗示来提醒？”

艾司舔舔嘴唇，他清楚地感到，司徒大哥之所以这么愤怒，不在于自己的真实身份，而是在于自己对他的欺骗。

关于这件事情，艾司自然是愧疚的，只是他认真思索之后，觉得如果再来一次，他依然会选择这样做，毕竟这是最安全、最有效的方法。

“对不起，司徒大哥，我承认没有对你说实话，但如果有再来一次的机会，我还是会这样做。”

“师父说，每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杀手，都是很厉害的，他们最起码都要有刀锋特种兵的身手和王牌特工的头脑，这是一名杀手入门的基本要求。”艾司顿了顿，还是如实说道。

“师父说过，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杀手，才能对付杀手。

“如果，不是司徒大哥查到了艾司，而是艾司提前向司徒大哥坦陈这一切，司徒大哥你会信吗？如果在121行动之前，艾司告诉司徒大哥，有人要暗杀恩恩，已经实施了三次，司徒大哥你信吗？能够马上立刻有效的采取行动吗？如果，126行动当晚，我就告诉司徒大哥你实情，司徒大哥你又会是什么反应呢？”

“假设那些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有什么意义！你怎么就知道我不会立刻采取行动？你怎么就知道我不会信你！”

“没用的。”面对司徒笑的咆哮，艾司依旧淡然，仿佛只是在低声地自我陈述，“就算司徒大哥相信艾司，也能立刻采取行动，艾司还是不敢冒这样的险。因为，你们不了解杀手，请司徒大哥仔细地想一想，从708案调查开始至今，你真的，了解过……杀手吗？”

司徒笑一窒，想反驳艾司的话被堵在胸口，如梗了块石头般难受。

“司徒大哥还记得126行动中艾司被拦截阻击吧？第一次是他们设下的陷阱，第二次，则是他们利用警方将艾司逼到唯一的通道上，然后半路阻截，他们为什么能那么清晰地掌握艾司的逃跑路线？因为他们完全入侵了警方的通信频道，调度指挥车上能查看到的信息他们都有掌握，甚至权限比现场指挥车还高，事实上，他们能做到的远不止于此！

“师父说过，杀手组织要在某个地方建立基地，第一步要做的就是收集当地司法体系资料，政府部门要员，每一位执法公务员，上至厅局级干部，下至公路巡警、片警，他们都会收集你们详细的个人资料，对重要人物甚至会秘密暗中掌握他们的指纹虹膜等物。同时，对政府部门的网络入侵也是少不了的，公安系统内网早就被他们攻破了，每一位警员的日常工作都在他们的监控之中，公安局下达的每一道指令他们都能同步获知，这样的对手，你们真的了解吗？”

司徒笑眉头一皱，旋即反驳道：“你未免将你们杀手夸大得太言过其实了吧？我们公安系统内网可是物理隔断，外网根本无法入侵。”

“若是从内部入侵呢？”艾司打断司徒笑的话，“司徒大哥在被人陷害时，你觉得艾司是从什么地方得到那些指控你的第一手材料的？艾司都能做到，更遑论那些杀手。在2月1日那天，假瞿森律师为了引导警方追捕艾司，他不仅接管了全市的交通系统，还入侵了所有联网公司的监控摄像头，甚至直接黑进了某国的军事侦察卫星，从太空对艾司进行定位跟踪。司徒大哥不会觉得，你们警方的物理隔断内网，比间谍卫星还难入侵吧？”

司徒笑眉头皱得更紧，看起来艾司不是空口无凭，警方内网被人入侵？警局里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监控之下？这是他从警以来从未听闻过的事情！随即司徒笑又想起自己在侦办伍家凶案时，被人诬陷时，每一个时间节点都掐得恰到好处，那种无形中有一只手左右着案件进程的错觉……难道说，他们的一举一动，果真都被对方了若指掌吗？他们一直在对抗的，就是这样的罪犯？

只听艾司又道：“所以，和这样的敌人抗争，艾司一直战战兢兢，不敢露出丝毫破绽。这是一场暗中的战争，如果艾司提前通知了警方，哪怕是像司徒大哥这样正直且可以信赖的人，在通知的那一刻起，就等于暴露了自身的存在。他们会顺藤摸瓜找到艾司并实施围杀，艾司不怕死，可是他们还想杀恩恩，艾司怕因为自己的失误而让恩恩陷入绝境之中。司徒大哥，你能理解吗？”

司徒笑不能理解，艾司这小子，简直将杀手形容得太过可怕，仿佛无所不能无所不在无所不知，在自己经手的这几起案件中，那些杀手造成的破坏，也没有艾司说的那么夸张。这小子，是在用这种耸人听闻的描述，来为欺骗自己的事实进行开脱吗？

“这些事，恩恩知道吗？”

“她不知道，艾司不想让她处于恐慌当中，26号那天艾司被怀疑成变态凶手后，借着那个身份说出要危害恩恩的话，这是艾司在当时所能想到的唯一能让警方加强保护恩恩的办法了。”艾司低头细语，再抬起头来，铿锵有力急速道，“他们已经知道艾司和恩恩有所关联，又被警方保护，所以只要一天没找到艾司，他们就一天不敢对恩恩下手。现在我们双方，都在暗中侦察对方的存在，谁能先发现对方的根底或破绽，谁就掌握了主动。”

司徒笑语气森寒：“照你这个说法，我查到你的根底，反而是暴露了你咯？”

“不……不是的……”听司徒大哥语气不善，艾司连忙分辩。

此时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司徒笑看了一眼来电号码，又深深地看了一眼艾司，接起电话。

马勇打来的：“司徒，你小子跑哪儿去了？刘老师做完实验出来了，还说有工作要交给你呢，快回来。”

电话搁在耳边，司徒笑一直望着艾司，要怎样处置艾司，就在他一念之间。

艾司一条腿微微地后移了五厘米，重心放在后腿上，如果从司徒大哥口中听到任何不利的回答，他就得立刻转身逃走了，他不愿与司徒大哥为敌，但同样不愿成为一名待审之人。

司徒笑犹豫了两秒，开口道：“等我一下，跟刘老师说，我现在在外面查一些线索，可能要过一会儿才能回去。”

“那好，你快点，现在我们每个人都在争分夺秒和凶手抢时间。”

“知道了。”司徒笑挂掉电话，“我没有把你交代出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艾司冲着司徒笑微笑了一下：“谢谢司徒大哥。”

“不要那么急着谢我。”司徒笑却开始活动四肢，关节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既然你把那群杀手说得那么厉害，好像我们警方起不了什么作用一样，只有你一个人，才能够和他们周旋，意思就是你比我们都还要厉害喽？既然如此，别说司徒大哥不给你机会，你要连我都打不过，又怎么让我相信你？”

终究还是免不了一战吗？司徒大哥一定还在为艾司的欺瞒而生气吧？艾司微微叹息，但仍从上一层祭台跳了下来，丝毫不惧地与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司徒大哥对望。

“如果你连我都打不过，还谈什么保护恩恩，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吧，我一样会把你交到局里。”司徒笑一句话又堵死了艾司的退路，逼着他全力应战。

6

两人在大头墓碑前站定，司徒笑微微后退一步，艾司退后两步，两人相距五步。

微风习习，纸灰飞扬，青烟缭绕，随风飘散。

轻风陡然转疾，一截寸许烟灰断落，黑色飞灰打着旋儿袭向艾司。

司徒笑便在那一霎乘风而动。

后腿沉身猛踏，五步并作两步，风至，身至，拳至！

拳未及劲风已袭，骁猛无双。

艾司古井无波，双目不瞬，等到拳风带起他的短发后扬，这才随风而退。

司徒笑擅长传统武功，通臂拳、洪拳、南拳、形意拳都有涉猎，后又加入擒拿和自由技击组合拳法，利用身体优势，往往大开大合，力道十足。

艾司抽身而退，司徒笑便挥拳直进中宫，只听空中“啪”的一声爆响，有如甩鞭。

只见他左拳直进，横扫搬拦，右拳又跟着倏忽从左拳拳影中探头而出，拳势不止，左拳又已带风袭至，双拳如龙，上下左右，前后绞击，出手便是连环套拳，不给艾司丝毫喘息之机。

那空中的纸灰烟尘，在司徒笑拳风的带动下，恍然间隐约如一头黑龙，张牙舞爪要将艾司席卷其中。

艾司连退七步，一次都没接司徒大哥的拳，此时拳风刚猛，乃司徒大哥全力而为，且司徒大哥心中还有一股戾气，艾司从不认为自己能在力量上与司徒大哥一较高下。

等司徒笑连攻了十余拳，肌肉开始发热，身体活动开来，速度和力量有所改变，这个由慢到快的过程，必有间隙，艾司便抓住了司徒笑双拳快慢出现交错的那一线破绽，瞬间出手。

若司徒笑是猛，那么艾司便是迅，咏春寸身快打，司徒笑前一记直拳递出，后一记直拳还未跟上，艾司已经在他横臂连续拍击了三下，以速度化解力量，将司徒笑拳力带偏，露出空门，艾司闪身而入，利用自己的体形优势贴身，避开后手拳，伏身提肘顶心门。

司徒笑铁拳可刚可柔，见前一拳已被带偏，艾司贴身靠近，当即收力，拧腰转身，避开艾司肘击，同时返身横拦，原本如鞭甩出的后拳，在半途突然又如钢筋铁骨。

艾司索性继续矮身，就像只灵巧的猴子，突然从司徒笑腋下钻过，避开了如塔吊矩臂横扫过来的一拳。

司徒笑拳不收手，抬腿侧袭，艾司再转身到司徒笑后心，拍击司徒笑腰肋，司徒笑勾腿，在中掌的一瞬间撤力小跳，整个人又转了回来，与艾司面对面，左拳直袭，化掌，蒙蔽艾司双眼，右拳后手发力，由下至上，仿若无中生有。

艾司不为所动，搭手下压，司徒笑的左手立刻又化掌为拳，寸间发力，再向前递进五寸，艾司伸手格挡，一上一下，忽然两人就搭成了桥手。

艾司不与司徒笑大哥角力，双手为爪，要拿捏司徒笑手臂上的穴位。

司徒笑自然知道，别看自己手臂比艾司粗了一倍有余，肌肉厚实，但穴之所在，往往避开肌肉厚实处，一旦被抓，又酸又麻，甚至有力也使不出。各家擒拿短打，都是以此为基础，司徒笑怎会让艾司锁住自己的穴。

只见他双手捏拳，往前一送，利用猛然缩紧的肌肉，将艾司双爪撑开，随后一松，造出空隙抽出手来，反手一绞一搭，又要将艾司锁住。

艾司被弹开的一瞬间，就知道司徒笑要做什么，趁两只铁钳般的大掌尚未彻底合拢锁死时，双手一错一缩，往司徒笑麻筋一拂，趁势脱开，再交错反锁司徒笑手臂。

司徒笑双臂外翻搅伏，凭借生猛大力，硬生生从艾司的反锁中挣开，又要再锁艾司，艾司双臂跟着司徒笑画圆，两人便在擒拿、反擒拿、锁臂、解锁这个过程反复拆招，顷刻间各自试图锁住对方四五次，又各自脱出四五次。

最后终于，双手各自搭住对方双腕，两人互相牢牢锁在一起，司徒笑大喜，若比力气，那还不把小鸡仔似的艾司抡起来甩。

但司徒笑还未来得及发力，艾司已经先一步一跃而起，整个团身腾空，双腿从双臂间穿了过来，柔术——蟒挂枝！

整个身体挂在司徒笑单肩，双腿绞住司徒笑单臂，利用自身重力下压，司徒笑虽说单臂举起艾司也不是问题，但在突然的锁臂中力道变幻，他的新力尚且跟不上艾司的动作，绞锁的另一只手臂令其失衡，司徒笑不得已只能松开一只手，同时单手抡起艾司下砸。

艾司绞臂拧身，脚蹬在司徒笑肩窝发力，以全身的力量对付司徒笑一条手臂，终究还是要占点便宜，趁司徒笑向下发力时，已松了绞索，回蹬，撑地脱出，算是破了两人互锁的不利局面。

司徒笑当然不会放任艾司如此轻易脱出战圈，一开始他就判断出艾司会以灵巧闪躲为主，一番交手下来更坚定了自己的判断，近身锁靠，大力缠抱，不给艾司游走的空间。

司徒笑手臂一长，艾司后手翻，司徒笑踏步贴近，艾司再翻，司徒笑猛地出手，在艾司后翻时，揪住了他的外衣。岂料艾司抖手耸肩，来了个金蝉脱壳，整件外衣就从他身上脱落下来，后翻不停，同时扬腿一勾，整件外衣兜头罩向司徒笑，却是将麦克斯的笼中术灵活运用。

司徒笑没想到有这一招，猝不及防，眼前已被艾司外衣遮挡，艾司反弹而至，左右排破手抵腿，令司徒笑目不视物同时又要找寻重心的间隙，双手捏拳如轮飞转，连环扯空拳。

从司徒笑揪住艾司衣服，艾司缩身脱衣，扬衣遮眼，到司徒笑找到平衡，甩开衣服，整个过程可能不到一秒，而艾司的连环快拳已有七八拳落在司徒笑腰腹位置。

司徒笑腹肌硬顶，生吃了这七八拳，衣服还在手上，带衣收拳，再双风贯耳般地铁门闩，艾司矮身，毫无形象地从司徒笑胯下钻过，却使司徒笑后继无论怎么发力也攻击不到。

司徒笑应变也是极快，直接向后跃起，侧身沉肘，睡罗汉卧榻，艾司横滚，司徒笑肘击青石板，石板裂开。

两人同时翻身而起，相距两步，虎视眈眈。

若说开始这一场只是试探，现在就要动真格的了。

对方的身高、体重、臂展、腿距、力量、速度、反应、柔韧、灵活、拳频、眼瞬……一切的一切，双方都在这一系列的试探中，得到了答案。

至于他们各自的性格、习惯、精神、意志、情绪、想法等，两人虽然共同生活的时间仅有一两周而已，但他们却像熟识了几十年的兄弟，自问在心中对对方都有了足够了解。

接下来，就是全力以赴地战斗了！

这一次，艾司率先发难，他像一头猎豹，踞地扑击，重心极低，攻击极快，那一跃的矫捷，攻击在空中不断变化，令人眼花缭乱；司徒笑不动如山，若猛虎守窝，踞山巅而雄盼，等艾司攻到身前，才双掌猛拍，以一力降十会化解艾司快如闪电的攻击。

艾司忽然虚晃一枪，沉身下腰，柔若无骨，起腿反攻，单臂撑地，双腿连环踢击，同时回环起身，连攻带守，连消带打，司徒笑正欲追击，艾司又已经至退而进，左右探手，掌拳互换，拍、捶、搬、拦、杵，招招不离要穴。

艾司将自己身体的柔韧性发挥到极致，踩着轻快的步伐，倏进倏退，瞻之在左，攻之在右，抢上路惑敌，穿下路攻后，他每每抢到司徒笑死角，利用拉扯出来的空隙，一击即走，从不在同一部位攻击两次，不给司徒笑以力相抗的机会。

艾司如同蝴蝶穿花，舞者旋踏，将“矫若游龙，翩若惊鸿”八个字发挥得淋漓尽致，摊手、截拳、咏春、八极、戳脚、拐腿、地堂、无影……各门各派的精华招式，被他杂糅分拆，融为一体，自成气象，攻势若行云流水、滔滔不绝。

司徒笑见招拆招，力臂如钢，腿如铁柱，艾司攻势如潮，他就如那海中高山，巍巍不绝，任你风大浪急，我自岿然独立。

他的招式，刚猛劲道，开合有度，每一拳每一脚都直来直往，却有着万钧难挡之磅礴气势，横平竖直，吐气中开，洪拳、形意、罗汉、通臂、谭腿、鞭腿、跆拳道踢、泰踢……也都被他融会贯通，信手拈来。

艾司身姿矫健如龙，司徒笑便是从容若虎，气贯山河，仰啸风云，两人拳脚交击，空中噼啪声不断，如那过节鞭炮，四散炸开，忽而左响，忽而右炸。

艾司拳锋越来越快，双手轮鼓直若不见实影，司徒笑拳风一变，跟上了艾司的节奏，双拳交击，风起云涌，一拳刚过，另一拳又已接上，就像两只紧紧咬合的齿轮，由慢至快，高速旋转起来。

一阵“噗噗噗噗”的声音，鼓点密集交加，快如机枪突射，司徒笑大力碾压，艾司借力后撤，这一轮快拳，双方不知交接了几百次，艾司连退了数十步，身后就是墓地台阶边缘，已退无可退。

而这一轮抢攻之后，双方的前臂肌肉都已经酸麻发热，耗到极致，司徒笑吐气中开，侧步崩拳！

沉地发力，地与腿合，腿与腰合，腰与臂合，臂与力合，一拳之劲，可崩山峦，是为崩拳。

司徒笑这一侧身振臂，艾司不敢直撄其锋，他如落叶，身同风起，立于台阶边缘，后仰空翻，剪臂，绞缠。

同样的招式，司徒笑岂会再上当，他搂臂环抱，倒拔垂杨柳，只须跃起合腿，就是格斗中的禁招：断头台。

艾司却是一腿勾臂，另一条腿灵动无比地连踹司徒笑下颌，同时双手指突，连挫司徒笑大腿要穴，令他无法跳起。

司徒笑双腿一合，在艾司脱离的当口转身横扫，旋身侧踢，同时连环踢击，艾司在空中团身，借力弹起，由台阶边缘翻落至司徒笑身后。

司徒笑返身猛攻。

一阵激烈互攻之后，司徒笑的身体优势又一次占了上风，他动若雷霆，重拳排山倒海般呼啸而来，每拳每脚都虎虎生威，现在身体发热，已进入最佳状态。

司徒笑一路劈挂砸抢，地上尘土飞扬，过道旁枝摇叶落。

拳风如刀兵，寒意割面，盛气凌人，但见拳打脚踢，掌劈肘击，如疯如魔，司徒笑将连日办案的各种郁结心情都融入拳中，一拳快过一拳，只觉得酣畅淋漓，自高风入院后，好久都没人陪自己如此畅快地对决了。

这一拳双峰贯日，忘掉赵卫国；这一拳横扫千军，忘掉被诬陷的自己；这一脚旋风侧踢，忘掉高风、晓玲的重伤入院；这一记抱头膝撞，忘掉不能第一时间参与708的再侦办；神龙摆尾，忘掉被艾司这小子长达数十日的欺瞒……

司徒笑越打越顺，所有沉重的心理负担都被放下，淤积的不满渐渐化开，只需要出拳，专注于眼前，兴起时外套一解，一掼到地，一个凌空飞踢，跟着乘势追击……

艾司自知理亏，苦苦挨着，那些致命杀招自是不敢使用，司徒大哥的拳也不是那么好接的，每一次交击，都有如车撞机锤，稍有破绽，就会被打得人仰马翻、腾空乱滚。

艾司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随时有船翻人覆的危险，但他在浪头中随波逐流，始终保持意识清明。

他在等待，等待风暴平息，等待猛兽竭力。

司徒笑压缩着艾司的活动空间，艾司等待着反击的机会。

迟滞！艾司敏锐地捕捉到司徒笑那一拳出现的稍显迟缓，尽管依然拳风猎猎，看上去势不可挡，但这是力有未逮的一个信号。

肌肉的持续收缩，体内堆积的乳酸渐渐到了一个极限，它开始反过来影响神经反射速度和肌丝拉伸的力度。

真正的格斗高手，都有属于自己的节奏，松弛有度，这样才能保证每一拳都能打出最大强度、每一次闪躲都拥有最佳反应时间。

虽然他们的体能也会下降，但是过程是缓慢的、呈阶梯状的，往往比他们的对手降得更慢，以确保优势的不断扩大，或是使差距渐渐缩小。

司徒大哥却没有调整他的节奏，他只是在单纯地发泄，他就像一台永不知疲倦的机器，一味地求猛求快！

这是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将体内的负面情绪，包括愤怒、担忧、焦虑、伤感、隐约的惧意、彷徨，等等等等，统统以炸裂拳劲的形式，发泄出来！

或许，这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放水吧？

艾司是这样理解的，机会就在眼前，艾司毫不犹豫地蹂身而上，切入司徒笑的中下路，踢脚，膝弯，刺拳，腋下，肘窝，软肋，鞭腿，踏膝蹬。

司徒笑当仁不让地与艾司展开对攻，拳对拳，脚对脚，别开，攻击，挡住，硬踢，双方在狭窄的过道上频频交手。

“啪啪啪啪……”这是快速刺拳打出的裂空之声，是手臂交击、骨肉相撞的声音。

“噗噗噗……”这是两腿对踢，或是脚底印在身上的声音。

一连串的快攻快防之后，艾司出了一个“昏招”，他竟然返身顶住司徒笑的刺拳，想来个锁臂扛抱摔，以司徒笑的体重，艾司哪里抱得动。司徒笑一手抵住艾司腰部，另一只胳膊屈过来就要锁喉。

但艾司突然做出一个寻常格斗家做不出的动作，他借着司徒笑施加在他腰部的推力，以司徒笑屈过来的胳膊做轴，一个双手反握单杠地旋身上翻。

整个身体绕着司徒笑的手臂翻了一圈，变成骑在司徒笑背上，双腿固定在司徒笑肩背，手臂横生过来，另一只手臂加固屈伸，完成了三角加固锁喉。

艾司的位置正好处于司徒笑手臂攻击范围之外，司徒笑伸手掰了掰，三角加固锁喉力道十足，仓促间也不是司徒笑能用蛮力拉开的。

司徒笑猛地一脚高踢，艾司手臂不松，全身后仰，这一脚踢在空处，司徒笑猛地侧身，带着艾司往旁边的墓碑上撞去。

墓碑一阵晃动，艾司挨了一记，但就是不松手，司徒笑身体微微前屈，然后猛地一个后仰，巨大的身体压着艾司砸向地面。

嘭的一声，两人倒地，艾司还是双腿死死夹住司徒笑腰部，双手三角锁固司徒笑的咽喉，令他无法呼吸，令他血流不畅。

司徒笑想要起身，但大脑开始一阵眩晕，他向前挣扎，艾司毫不放松地与他角力，司徒笑猛地后仰，用后脑攻击，撞在艾司胸口，艾司趁机加紧锁喉的力度，像水蟒般慢慢绞紧。

司徒笑忽然伸手抓住了艾司大腿上的伤处，他记得很清楚，在126那天，艾司身上至少有两处大的伤口，一处在肩部，一处在大腿，不可能这么快就好了。

果然，手一搭到伤处，艾司的腿就微微有抽，但司徒笑只是搭在上面，却并没有发力，反而是拍了拍，艰难地发声道：“撒手，你赢了。”

艾司手一松，整个人呈“大”字瘫在地上，司徒笑也躺在地上，大口地呼吸，两人都是喘气如牛。

7

躺在地上休息了五分钟，司徒笑气喘匀了，听到艾司的呼吸声，绵长而有韵，显然比自己更快恢复。

诚然，司徒笑并没有将艾司当作生死大敌来对付，打到中途的时候就已经完全放开，一味抢攻，没下狠手，艾司身上的伤口，他也没做出针对性攻击。

艾司又何尝不是如此，他的技击技法，始终限定在传统武术和综合格斗的范畴内，师父让他每天练习的那些健身操里的动作，艾司一个都不敢做，那些动作杀伤性太大了，攻击的全是人体薄弱处，而这些薄弱处与那人是高大魁梧还是矮小瘦弱并无关系。

这是一场在双方理性可控范围内的较量，双方都有所收敛，只在力量和技巧上做比拼，可谓各展所长。

“司，司徒大哥，你……你不生气了吧？”听着司徒笑渐近平缓的呼吸，艾司小心翼翼地问着。

这小子……一通暴风骤雨般发泄之后，司徒笑心头的怒火确实宣泄了不少，冷静下来回想，自己或许并不是在生艾司的气，只是因为连续办案不利，以及对708凶手迟迟没有落网的焦虑，积累了太多的负面情绪，艾司的欺瞒最终成为这一切的导火索。

听到艾司那颇为稚气的询问声，司徒笑反而有些歉意，如果按艾司所言，他重拾记忆的时间，算到现在也不过大半年而已，就算他记忆力惊人，记住了大量的知识，可他的心智，还远没有成熟到正常青少年的高度，倒似稚嫩孩童，天真烂漫。

甚至在艾司的心中，这世界依旧还充满了光明与爱，那些他没接触过的事物，连电话诈骗他都信以为真……抱着这样的心态，竟然在和那些杀手的对抗中活了下来，该说他什么好呢？

艾司啊，这个世界上，坏人有很多啊！

“你身上的伤没事吧？”司徒笑翻身而起，他没有回答艾司，而是问起艾司的伤情。

司徒大哥，是在关心艾司吗？艾司心中一暖：“嗯，没问题，这种程度的对抗，伤口不会迸开的。”

还在逞强！司徒笑看过126行动时的天台现场和医院监控，不难想象那天艾司受了多重的伤，更何况2月1号艾司再次被警方和杀手同时追捕，应该又受了不轻的伤，不过司徒笑也很疑惑：“26号那天你逃脱之后，第二天早上我亲眼看到你去洗澡，身上并没有伤口，你是怎么做到的？”

艾司不好意思道：“是全妆术，在原本的皮肤外面再套一层人造皮肤，只要不触碰，看不出破绽的。”

所以是一早就有准备的吗？看着艾司那一脸歉然的模样，司徒笑发现自己并没有更多的怒意，他试探着问：“能让我看看你的伤口吗？”

艾司以为司徒大哥仍是有所怀疑，撩起了上衣。

司徒笑瞳孔猛地一缩，实在很难想象，那看似单薄的身体上，竟然密密麻麻布满了伤痕。

最多的是划伤，那是艾司在天台与大枪搏斗时留下的，仿佛顽皮的孩子在墙上的胡乱涂鸦，纵横交错，浅红的瘢痕一道覆盖着另一道，一眼望去便有一二十道，不难想象那天血肉翻绽的惨烈战况。

这些伤痕就像血红的肉虫，爬满了艾司的前胸后背，最大的两处，一是肩头的贯穿伤，尚未愈合，巴掌大的白色纱布敷料下仍有红色渗出，另一处是艾司自行手术剖腹探查时留下的，在小腹的一侧，半透明的减张力胶布下可见伤痕长达十多厘米，拆线后的点线状红色痕迹，如同蜈蚣脚，令整道伤疤显得狰狞丑陋。

身前的伤是与敌人正面生死搏杀留下的，以划刺伤为主，后背的伤，则是斑斑点点，一个个铜钱大小的灼烧伤痕，宛若月球表面的陨石坑。

大多数是被近距离爆炸物崩炸溅射造成的破片伤，还有几条看似极深的引流窦道，则是被高压钢珠贯穿造成的，强行吸出信号钢珠后，为了清创，艾司又自行扩大的疮口，看起来就像在光滑的背部，多了几张血肉模糊的大嘴。

艾司的身体，自肩颈以下，遍布伤痕，几乎找不到一寸完好的肌肤，司徒笑甚至还知道，艾司没有暴露出来的胳膊和大腿，同样如此。

大多数伤，都是新近造成，最陈旧的伤也不超过两周。许多地方，艾司就像给自己身体打补丁一样，贴着豆腐块似的纱布，淡淡的红色，就从纱布中心慢慢晕染开来。

司徒笑仿佛看到，一个从最激烈战场被抬回的老兵，刚从战地医院清醒，便又要赶赴战场，艾司他，就一直带着这样的伤，在和那些看不见的黑暗势力，战斗吗？

司徒笑一直活跃在刑侦一线，也算见惯了各种负伤之人，有同事，也有那些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他们中也有许多伤得比艾司还重，但他们要么痛呼惨号，要么昏迷濒死，唯独没有艾司这样淡然。

仿佛那些伤痕已经愈合，没有痛觉，但显然并非如此，那是血肉开裂摩擦不断且深入脏腑的伤，正常人应该躺在床上静养，哪怕走一步也要痛得嘴角抽搐，更何况这样的伤口还不止一处！

艾司却浑然不觉般泰然自若，脸上始终带着阳光般和煦的微笑，和他衣衫下的伤痕形成鲜明的对比，令人动容，不忍卒视。

此刻再看艾司那澄清若湖的双眸，司徒笑心头颤动不已，他不由得再次想起那夜艾司用床死抵着房门，以头抢地、气若游丝地野兽悲鸣……

随即想到更多，神秘人为了收集刘彩婷案的关键线索四处奔走，为了阻止连云被杀悍然出击，在警方和杀手的围追包夹下一次又一次死里逃生。

那高楼间荡索纵跃的身影，此刻于脑海中，如夜空划破黑暗的闪电！

何曾想过，在那春风般的笑脸下，忍受了多少痛苦，艾司独自苦苦地挨着，默默行进于黑暗，还顶着一个被通缉的身份，他在守护他心中唯一的光！

冷风袭来，汗湿的内衣贴在身上黏腻冰凉，司徒笑深深吸气，探手抓起外套，又将艾司的外衣扔过去：“把外套穿上！”

司徒笑别过头去眺望群山，将心头翻涌的情绪强行收敛。

艾司接过外套，一脸平静。

“艾司，给我和那些杀手，做个对比评价吧？”

“嗯，刚才和司徒大哥进行的是技击格斗，在这种层面上的较量，司徒大哥全力以赴，艾司是打不过你的。但是，司徒大哥你使用的是武术和综合格斗技法，偏重于击倒对手；而杀手们，像这种近身格斗的话，更偏重于杀死对手。击倒和杀死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如果司徒大哥加入过特种兵营，又经历过实战，出手的风格或许会和现在有很大不同。”

艾司自然清楚，司徒大哥逼着自己全力出手，绝不仅仅是因为受到欺骗的愤怒发泄，尤其在这个708凶手连续犯案的当口，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宝贵。

司徒大哥应该是在听到自己对杀手的描述之后，潜意识就产生了这样的念头，通过和自己的正面交锋，来打开更深入了解杀手的缺口，分析出警察和杀手的区别。

也就是说，自己提出的708凶手有可能是杀手伪装成变态凶手的这种假说，司徒大哥至少已经信了一半。

艾司客观地评说着：“不过凭借司徒大哥多年办案擒凶的经验，在那些杀手手上没有趁手的武器，或是他们不熟悉的领域，司徒大哥和他们之间的胜负应该是五五开，或许司徒大哥还略占上风。但如果他们手中有武器，或者不是正面地一对一较量，而是暗杀的话……”

司徒笑自嘲道：“我不要死得太快，是吧？”不知为何，司徒笑突然想起，自己在调查侯伟南案时，在那工地附近，结果被悄无声息地麻醉倒地，甚至记忆都出现了短暂缺失，顿时背心的冷汗又多了一层。

艾司没有直接回答，转而道：“这些杀手频繁出现在司徒大哥查办的案件之中，或许不是巧合，他们很可能参与并制造了一系列的重特大案件，708案与他们是一定有所关联的，如果司徒大哥要对付的是他们，就得对他们有更多的了解才行。”

艾司打算将自己所知道的关于杀手的内容告诉司徒大哥，司徒笑却看了看时间，问道：“你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送你回去，路上说。”

试探已经结束，司徒大哥又要争分夺秒地查办708案了，艾司点头道：“好。”他在大头的墓碑上拍了拍，就像拍着一位老友的肩：“大头啊，艾司要走了，如果有机会的话，七七我来送你啊，司徒大哥也来了，司徒大哥，是个好人，他是警察，你是贼，你就别再恨他了。”

风吹过，枝摇叶落，艾司仿佛听到了大头的回应，冲司徒笑微微一笑：“我们走吧。”

路上，艾司言简意赅地将师父告诉他的那些关于杀手的常识和自己接受的一些训练毫无保留地说给司徒大哥听，能够向司徒大哥坦承自己的身份，对艾司而言也放下了心头一个大包袱，语速轻快不少。

杀手的传承沿革、杀手在历史上的演变过程这些艾司跳过，关于现代杀手的选拔训练方式和职业分类，艾司说得较为详细，司徒笑渐渐勾勒出一个集情报收集和特种暗杀于一体的准军事机构框架。

和他想象中相差不大，这些不是单个杀手，而是一个缜密繁复的组织，他们或许有着悠远的传承历史，又或许是财阀重金打造的产物，在艾司的描述中，都在强调一点，无论如何，他们都不是地方警力所能对付的。

而艾司所说的，和他展示出来的那些杀手的本事，确实将司徒笑吓住了，尤其是暗夜行者如川剧变脸一般的面妆术。

艾司一直在副驾驶座端坐着，双手交叉放在腿上，仅仅是微微低头，然后再抬起头来，整个人竟然容貌大变！司徒笑生出一种大白天见鬼的荒谬感，差一点和旁边的车发生剐蹭，这和他想象中的伪装术全然不同！

所幸艾司解释，这是他们暗夜行者的特技之术，也只有他和他师父能做到炉火纯青，其余杀手顶多只能戴头套式变脸，在缉捕过程中也不可能做到像他们这样秒速变装换脸。

能在一秒之内将全身装扮和整个容貌完全换掉，意味着警方缉捕罪犯的一大利器——全城监控便形同虚设，更何况杀手们都接受过反监控训练，有着特殊的杀手小径，原本监控就几乎抓拍不到他们的身影。

至于艾司后来所说的动态射击、超远超范围精准狙击、各式武器的自制能力、海陆空全交通工具的熟练驾驶等，司徒笑反而能平静接受下来，不就是007和谍中谍特工的现实版本嘛，只是这样的人不是一个而是一群而已。

现在的问题就是，这些杀手在海角市频繁出手，却又藏头露尾，他们究竟在图谋什么？司徒笑仔细回忆了每个疑似有杀手参与的案件，却无法将它们关联起来，但直觉又隐约地提醒着他，仿佛有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将整个海角市都网在中央，许多人被网在其中而不自知，有些人略有警觉但不知危机从何而来。

艾司还在继续提醒：“哦，对了，纯以技击格斗来说的话，那群杀手里那个保罗，无论身体优势还是格斗能力，他都比你要强，遇到他要小心！”

一时千头万绪，反而越理越乱，司徒笑摒弃了理清那一团乱麻似的渔网的想法，回过神来，对艾司道：“先不管保锣还是保鼓，我们现在先要将708案的真凶揪出来，我有一个思路，既然说，你不是凶手，那么我们先要将你在这起案件中被误认为凶手的那部分摘出来。我需要知道你在126和201两天的详细经过，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证据替你脱罪，只有这样，才能解放一部分警力，让我们有更多的精力追捕真凶。”

“恐怕很难。”

“欸，难不难的再说，你先说事情发生的详细经过，然后我来找警方这边的调查线索，只要找到证据将你排除在外，案情最少明朗一半。”

艾司便将自己在126当天和201那一天所经历的一切详详细细地复述了一遍，他记忆力很好，记得事件发生的每一个细节。

司徒笑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击：“在凶案现场发现了不是受害者，而是疑似凶手的带有DNA遗传特征的血迹；然后在疑凶的住所里发现整起系列凶杀案所有受害者的各种身体组织藏品，还有许多用于跟踪监控和伪装自身的材料；随后疑凶在派出所内打伤民警逃走，利用伪造炸弹威胁别人交换身份，在警方的重重包围下逃走。这三点串在一起，几乎可以说是铁证如山啊！”

艾司靠在副驾驶座上，也有一些怅然：“是啊，我说过，下套一定会把证据钉死，不会留下什么让你可翻案的证据。”

“如果26号那天你没跑就好了，他们至少不会像这样连续杀人。”

“没用，他们最多换一种方式杀人，如果他们想要制造恐慌，他们同样有的是办法。”

“我原本考虑，如果你不是真凶，那么只要找到凶手杀人时你不在场的证据，最起码可以多一个疑点，我就能在专案组里提出不同的看法，可是从凶手作案的时间看，暂时也找不出对你有利的证据。那么第二个疑点，就是你家中搜出来的证据，那些从死者身上取下的藏品，属于不同时期不同死者，那箱子属于708凶案真凶，至少那些藏品，只有真凶才能收集到，这点毋庸置疑。那么，我们要搞清楚的就是，箱子是怎么被放在你家的。”

“司徒大哥，不用在这上面浪费时间了，他们知道我的身份，也知道警方的调查程序，不会有什么明显的破绽让我们找的。”

“你呀，你这就叫‘关心则乱，医不自医’，不管他们做得多巧妙，只要是假的，就一定有破绽，而且这么大一个案子，涉及的环节如此众多，哪里可能做到滴水不漏。你忘了我当初是怎么被人诬陷的，你又是怎么给我翻的案？你既然都能替我查明真相，为什么不能替你自己洗脱冤屈？你刚才怎么说来着？只有杀手才能对付杀手。只有你自己，才能想到他们会用什么样的手段来陷害你……”

“可是——”

“有什么好可是的，把你从708案中区分出来，对你来说是一种解脱，对我们警方而言，也是一个极大的突破，你自己首先不能放弃，你自己都不想查了，你还指望我们这些警察能从里面给你找出破绽，洗脱你的罪？而我们警方如果找不到正确的调查方向，就会被你的身份误导，浪费很多警力来查你，到时候真凶就有更多机会杀死更多无辜的受害者。艾司，你必须自己调查出你是清白的证据，这不仅是在帮你自己，也是在帮警方，更是在帮那些受害者，你明白吗？！你需要查警方查收的什么物证、调查的线索之类，我帮你弄，艾司，以你的脑子，一定能找出破绽来。”

艾司突然觉得有些感动，忍不住道：“谢谢你，司徒大哥。”

司徒笑叹息道：“有什么好谢的，你帮我翻了一次案，我也想办法帮你证明一次清白，这或许就是因果循环吧，说起来，还是你帮我帮得多些，我就不和你谈什么两清了。”

“谢谢你，相信我。”艾司诚恳道，当所有人都认定你是凶手，且铁证如山时，司徒大哥却只凭一席之话、片面之词，就选择了相信，艾司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

“唉，行了，别煽情啊，你是27号到的我家，28号、29号连续两天凌晨凶手行凶。虽然你睡外面、我睡里面，但是凶手能从我司徒笑家出去杀了人再回来安睡，还一点都不被我察觉，这是绝对不可能的，所以我才相信的你。”见艾司眼睛似乎有些微红，司徒笑赶紧劝他止住，“我们警方办案讲究的是证据，如果被我查到有证据证明你就是凶手，今天就不会是我一个人在这里了。这次调查连云的案子，我算见识到这些人的手段了，真要诬陷一个人，还不跟玩儿似的。所以，好好查吧，我一时半会儿估计也找不出来证明你不是真凶的证据，只能靠你自己了。”

“嗯……如果司徒大哥想将艾司从708案里摘出来，找到他们构陷艾司的证据，不妨从这几个方面查找线索。”一旦进入思考模式，艾司的大脑即刻飞速运转起来。

8

“收集被陷害者的DNA组织来伪造现场好布置，也能解释，但是被陷害者在被缉捕之后，家中立刻被搜出了凶案死者的身体组织收集品，两相印证，加上其余辅证，用常理思维去判断，必然是真凶无疑。所以那个装着死者身体组织的箱子，就是重中之重！”艾司左手握拳抵在嘴上，分析道，“那个箱子的出现，只有两种可能，其一，在我被警方带走，现场搜查警员赶到我家之前，在这段时间他们进入我家，藏好了证据，其二，警方的搜查人员，带着箱子进入我家。”

“时间这么短？”司徒笑眉头一皱，不管艾司说的哪种情况，司徒笑都觉得难以置信。他试着反问：“既然你说他们杀害王陵是为了利用警方排查来找出你，那为什么不能是你去到王陵被杀现场时，就被他们盯上了？然后跟踪找到你的住所，趁你不备将证据藏在你的住处？”

“他们做不到！”艾司很笃定，“杀手与杀手之间，相距太近，便有感应，就像一头披着羊皮的狼，混在羊群中总能第一时间发现另一头披着羊皮的狼。”

司徒笑不由得想起在图书城追击蟋蟀时，无意间瞥见贺柱德的情形，游移不定的眼神，神秘而带有杀机的气息……可惜，不是每个人都能够感受到那种令人头皮发紧的危机，而且这还是那些杀手在暴露身份后或是同行接近时无意识间散发出来的杀意，若是平时，他们凝神收敛，混入人群就像滴水入海，悄无痕迹。

“那远距离监控呢？他们不是能入侵我们警方的监控网吗？我们不能第一时间分辨出你来，他们能做到吧？”司徒笑又问。

艾司解释道：“常规的监控是无法拍到艾司的，我们杀手管那种完全避开监控，又能在城里自由活动的通道称为监控盲道或是杀手小径。为了照看恩恩，从小区到学校周围的杀手小径我都提前做了布置，他们不可能避开我的那套布置再架设另一套监控体系，那位蟋蟀大叔就是这样被我发现的，他们肯定也知道这一点，所以绝不敢再次尝试。”

司徒笑明白过来，敢情每个杀手常用的居住地点周围的环境都会被他们经营得铁桶一般，在暗杀和刺探情报的同时，他们也时时提防着来自同行或其余武装力量的刺探。

只听艾司又道：“再说，如果他们真的能做到悄无声息地提前发现艾司，那么只需要提前布置，计划暗杀，根本不需要惊动警方，这才是最符合杀手传统的一贯作风。”说到这里，艾司心头一动，似乎抓住一点什么，警方缉捕自己，事情必定会闹大，设下这个局，仅仅是为了狙杀自己呢，还是在为708案造势？或者二者兼有？

司徒笑沉吟道：“所以说，从一开始，他们就知道，凭借他们自己的手段，想在不惊动你的情况下，将你从这片区域找出来，几乎是办不到的，为什么利用我们警方反而可以？”

艾司苦笑：“我当天去现场打探了命案的起因，加上对司徒大哥曾经经办的案件略有了解，也知道708案的一些大概。出了命案，警方当然要排查，在周边进行走访，这些都是正常活动。所以虽然引起了我的注意，却没有令我警觉；我没有想到，警方会那么巧合地锁定我为凶手。后来才从心理画像惊觉，警方有可能得出变态凶手会返回现场的结论，而且从王陵案发时间和周边及历史线索调查，警方还会得出真凶就居住在距离王陵家不远处，视线可以看到王陵回家轨迹的结论。所有的一切，他们都提前为警方安排好了，顺着这样的线索调查下去，艾司就有很大概率进入警方视线。等艾司想明白这一切的时候，已经晚了。”

司徒笑也没想到，看似清晰的126行动背后，竟然还藏着这么深的智计谋算，听艾司细细分析，心头已是莫名悚然。

隐藏在暗中的黑手仿佛一名大师级棋手，他不过信手布局，眼里的棋路已经看到七八步以后去了。此时再回溯整个126行动过程，就会发现其中疑团重重、暗藏迷雾，越想越觉得还有更深层的秘密，若是按照这个思路推算，那708案件怎么也不可能只是简单的变态凶杀案了，令人细思恐极！

“好，你说的那两个方向我会重点去查，你还有什么建议？”

艾司叹惋道：“这么明显的破绽他们不可能忽略，就算顺着这样的思路去查，只怕也难有发现。如果是第一种情况，他们要做到的难度很大，破绽也多，所以查起来反而更容易……若是第二种情况，司徒大哥你就只能像查办伍家案件最后那段时期一样，独自暗查，所以艾司并不建议司徒大哥你将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这上面。”

司徒笑不置可否道：“案子怎么查我来决定，孰轻孰重我还是分得清的，你只管提对这起案子的看法和意见。”

“那好吧。从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最大也是最根本的问题，可能在于，警方的调查方向，或许是错误的。”

“详细说说。”司徒笑已经预感到艾司要说什么，如果说调查方向搞错了，那么就是从源头上错了，这对于一起案件的侦破，可谓致命的破绽。

“因为根据7月的几起案件，警方有一个初步的结论，当时基本确定了几点犯罪特征，高智商，身手不凡，具有一定反侦查能力和军事素养，对人体结构有一定了解，单人作案，提前踩点，跟踪受害者，心理变态情绪难以自控，符合一定的心理变态侧写，是这样吧？”

“嗯。”司徒笑深吸一口气，脚下油门微微下压，他已经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那时候司徒大哥你们按照这样的特点，提前锁定了凶手要行凶的目标，只差一点就抓到凶手了，所以，无论是司徒大哥还是现在的调查者，都会形成这样的思维惯式，那个时候得出的结论，是正确的！因为如果不正确，那么提前设伏的时候，就不可能只差一点就抓到凶手了，这就是正常思维，但是如果对方已经将警方的这种思维和反应都算计在里面呢？”

艾司加快语速：“当与708案相同手法的案件再次发生时，新成立的调查组自然而然地会按照第一次缉捕的经验再次尝试，只是这次一开始，就将目标锁定到了艾司身上，这就已经被他们误导了。而这一次的凶手犯案，已经和7月出手时有了几个最大最明显的不同，但是很显然，基于过去的经验，警方被限制在上一次的侦破和抓捕思路当中，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这一次发生的几起谋杀，间隔时间很短，标志性的谋杀方式正在淡化，唯有受害者之间似乎毫无关联这一点好像还一如既往。”

“你的意思是说，凶手或许还是那个凶手，只是他的犯罪方式，其实已经彻底改变了？”司徒笑唇干口苦，他的直觉已经告诉他，这次连续发生的凶案已经和7、8月发生的凶案有所不同，但是还没想得这么远，艾司几句话点明，让他心底一寒。

“艾司说过，当王陵案的线索指向艾司时，艾司就怀疑708案的凶手和那些杀手有关。他们想借警方的手彻底铲除艾司，如果艾司死了，他们将去除一个心头大患，如果艾司没死，则可以分散警方的注意力，误导警方的侦办线索，给真正的凶手连续出手制造机会。如果不幸被艾司言中，708案的凶手就是杀手组织中的一员，或是有着非常紧密的联系，那么他这一次出手杀人，犯罪模式和在7月份那一次，则有了根本性的不同！

“杀手组织高效、精密，可以媲美国家级情报机构。凶手能毫无破绽地连续犯案，或许并不是出于对警方的报复心理，而是有一整个情报组织在他身后为他提供情报，使他能详细掌握被害者的动向，并为他的暗杀计划进行周密准备，警方再以单人犯罪模式对他进行调查，很可能一无所获，甚至被他刻意留下的线索指向误导，这是其一。

“杀手们从来不做毫无意义的事情，他们的每一步行动都有着某种目的性，那么那些死者，或许就并非警方所认为的毫无关联。在刘彩婷姐姐的案件里面，我认真地分析了那个傀儡师出手，一出傀儡戏，他将时间、地点、天气、环境、法学、毒学、线索、侦办方向，乃至情侣、警方、路人、枭徒各色人等的人心、思维、想法、变数，都算计到了极致。此人实在是厉害至极，若708案同样与他有关，那么案件中的每一个细节，或许都另有深意，比如每次行凶时刀具的变化、用盐酸毁去容貌、对死者的挑选、下手地点的选择，乃至现场留下的所有证据、在犯罪心理学方面对警方的误导，里面或许都包藏了他的某种目的性……”

“那他们究竟是什么目的？”司徒笑忍不住失声询问，早在查办伍家凶案时，司徒笑就产生过一次这样的错觉，那些杀手积极参与到案件之中，在关键处屡屡出手，一次次改变案情的走向，同时无形中诱导着警方的侦办方向，可偏偏查到最后，他们又悄然身退，让人搞不清他们究竟有何企图，如果708案也是如此，那就真是可怕到了极点。

且不说司徒笑从警这么多年，从未侦办过类似的案件，就连警方教参和大案要案记载中，也从未出现过类似的情况。警方从头到尾连犯罪分子的真正意图的边都没有摸到，每起案件从案发到最终，都被幕后那只无形的黑手所掌控着，就连案件最终侦破的结局，司徒笑都无法确定，究竟是警方彻底侦破了这起案件，还是这就是那幕后黑手想要的结果？

在伍家凶案中，司徒笑就不止一次发出过这样的疑问：那些杀手，他们究竟想要做什么？

这个问题，司徒大哥刚才已经问过一次了，看来这个问题确实困惑了司徒大哥很久。艾司略加思索，回复道：“我虽然有些想法，但是……目前掌握的信息还不够，我要看708案的详细卷宗资料，从7月开始到最近一起，我想，不管他们有什么目的，真正的犯罪动机，一定就藏在他们用来误导警方侦办的线索里面。”

“这个没问题，我来想办法。”司徒笑说道，“我家里一直有一份留存，我偷偷藏起来的，你看了就知道。以我当时的调查深度，在那种情况下，我实在难以相信那些死者间会有任何的关联。”

司徒笑火急火燎地带着艾司赶回家里，翻箱倒柜将那份偷藏的卷宗找出来，递给艾司：“你先看，我去喝口水。”

桌上放着一件矿泉水，艾司知道司徒大哥只喝白水之后，特意买的，毕竟以前司徒大哥很少在家，家里连个饮水机都没有。

司徒笑拿起一瓶，拧开瓶盖，想了想，直接放在艾司面前，自己又去取另一瓶。艾司原本正在翻看708卷宗，两人打了一架，都有些口渴，艾司也拿起矿泉水瓶。

司徒笑拧开另一瓶，正往上举，忽然听到艾司叫道：“别喝！”

9

司徒笑一愣，只见艾司手里握着一瓶矿泉水，正盯着瓶身，脸上罕见地带着几分怒意：“水里有毒，他们来了！”

司徒笑心头一惊：“有毒？”

艾司肯定：“对！这水被他们换过了。”

司徒笑看了看，矿泉水清亮透底，这也能看得出来？“你怎么看出来的？”

“二维码不对，不是我买的那一批。”

司徒笑张张嘴，幸亏还没喝，不然恐怕得喷血：“你——你能记住每一瓶矿泉水上的二维码？”

“我经手的每一件东西，我都记得。”对自己的记忆力，艾司有绝对的自信，由于暂住在司徒大哥家，为了不引起司徒大哥的怀疑和注意，艾司并没有在房间里留下杀手那一套防止别人偷盗探查的暗记。因此，艾司特别留意家中物品的摆放位置和每件物品的外形特征。

艾司从衣服口袋里一挑，摸出小小一沓类似便条贴的小纸条，淡黄色。艾司从中撕下一页，小心地浸到矿泉水瓶口，淡黄色的纸条迅速变为一种蓝色。艾司轻轻挑起眉角，毒性不如他们给连云大哥使用的猛毒，但是起效隐蔽，而且发作症状不明显，这种慢性剧毒更为阴狠。

“这是什么？”司徒笑对艾司取出的试纸很好奇。

“这是一种测试毒性的简易试纸，和测试ph值的方式一样。”艾司解释道，“剧毒物分为有机无机，也就是生物毒素和人工合成的化学毒素，这种试纸大致可以反映出来。黄色为中性，朝绿蓝色转变就是生物毒素，朝橙红色转变就是化学毒素，根据颜色的不同提示毒物的致死量，也就是毒性的大小。如果试纸颜色红到发黑或是紫到发黑，那就是见血封喉的剧毒了。”

“那现在呢？”

“生物毒素，致死量为10毫克左右，也就是每公斤0.1毫克，能溶于水，且无色无味，可能是鬼笔毒素一类的物质。”

艾司一面说，一面打开冰箱和橱柜等，四处查看，果然，在冰箱的水果和蔬菜里又检出有毒物质。最后，艾司在空调柜机的出风口，扫出了黑色的粉末状物。

这还真是要赶尽杀绝啊！

司徒笑也惊出一身冷汗，如果今天不是将艾司找回来，只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不过上一次是因为自己调查已经触及更高层面的利益，这一次比上一次来得还要决绝，这是为什么？

艾司似乎想到了什么，森然道：“他们要杀你，可能是因为我。”

“他们找到你了？知道你在我这里？”短短半日之内，获悉太多秘辛，司徒笑脑海中还在回想艾司提到的种种闻所未闻的杀手暗杀秘法，听艾司这么一说，心头便是一跳。

“不，如果知道我在这里，就不是这样的布置了，应该是通过刘彩婷姐姐的破案节奏和鲁超被缉捕时的破绽，他们知道了我或许和你有所接触！而除了司徒大哥，没人敢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提供的线索，所以他们认为，只要杀了你，我就失去了在警局最大的助力，如果仅靠我个人调查的话，对他们的威胁就要少了很多。他们是在害怕我们联手！”

不知为何，司徒笑长出了一口气，放下心来，如果真如艾司所言，这次下毒的对象只是他本人，那么现在，有艾司的暗中协助，他们至少有了对抗杀手、找出真相的机会！

只听艾司喃喃自语：“为什么还要害怕我们联手？他们的事情还没有做完！正在最关键的地方！司徒大哥！刚才在车上关于708案我还没说完，以凶手目前的犯罪模式，警方的调查方向不对，如果真的是杀手组织在背后操控一切的话，你们只能查出他们留给你们的线索，思路会一直被误导，完全被他们带着节奏走。所以，想要抓到真凶，就必须跳出他们的陷阱，从他们意想不到的方向着手调查。”

“从他们想不到的地方进行调查？”司徒笑想了想，道，“你都说那些杀手熟知我们警方的所有侦破手段，连他们都想不到的地方，我们又怎么能想到？”

“不是这样的。像这次他们试图给司徒大哥下慢性毒药被我们识破，他们的计划就已经落在空处，我们甚至可以抓住他们这一心理来反向误导。”艾司放下试纸条，重新翻开卷宗解释道，“他们的功课都下在如何误导警方这方面，只要我们能找到他们藏在这一系列不合理举动背后的根本意图，那么他们所有的迷惑和误导手法都会不攻自破。”

司徒笑困惑不解道：“你这么说的话，岂不是又回到了原点？我们现在陷入困局，就是因为不知道他们的根本意图是什么啊，所以才要通过每一起谋杀来找线索嘛。但是你又说他们制造的每一起谋杀留下的线索都是用来误导警方的，你这个……这是死循环啊！”他一面说一面在空中画圆圈。

“我说过，要跳出他们为警方设下的陷阱，所以不能从每一起谋杀现场留下的线索来看，我们需要从更大尺度来拓宽我们的思维。”艾司眼里闪烁着光芒，一些先前还没想明白的地方正在慢慢勾连起来。他看着司徒笑，正色道：“司徒大哥，这708案有一个非常不合理的地方，不知你们注意到了没有？”

“什么？”

“那就是708案本身，非常地不合理。”艾司举起卷宗，“如果这起案件的真凶，是一名高智商变态，那么到目前为止，这个案件还算勉强合理。半年前开始杀人，无法遏制虐杀的冲动，在被警方设伏差一点就被缉捕之后，蛰伏了半年，终于由于内心的变态冲动无法得到满足，不受控制地再次杀人，结果才刚刚杀两人，就被警方找到线索，差点被缉捕，从派出所逃脱之后，出于对警方的报复，或是杀人技能退行性病变，所以开始毫无节制地大肆杀戮，想必警方的心理分析师也会得出类似的结论吧。”

艾司吸了口气，转折道：“但是，如果我们假设这起案件中的高智商变态是杀手伪装的，那么，整个708案，就变得相当不合理了！这样一起案件，毫无逻辑地四处乱杀，除了引起警方高度重视、让民众产生恐慌，对杀手组织而言，是不会产生任何收益的，也不会有个人或组织向杀手下达这样的委托，除非那些被害者之间，是有潜伏关联性的。那么问题就来了，他们制造这么一起耸人听闻的恶性连环变态凶杀案，目的是什么呢？

“刚才在车上我就说过，如果那些杀手能提前发现艾司的位置，那么他们对付艾司的最佳办法，就是进行伏击暗杀，让艾司悄无声息地消失，就不会妨碍到他们了，但是他们短时间内没办法找到艾司的具体位置，所以利用了警方对708案的重视，布置下了这个陷阱。但是同时，他们就必须考虑到艾司不反抗和反抗两种情况，一旦艾司反抗，暴露出来的东西，肯定会引起警方更加重视，会有更多的资源和警力向708案倾斜，来自民众和上级的压力，也迫使警局不得不在708案上投放更多的精力。126和201两次行动失败，我想，专案组的压力一定很大吧？”

司徒笑汗颜，艾司说得没错，现在重案各个小组里的骨干刑警几乎都在专案组里，技术支援和巡查等辅助警力更是全面朝708案倾斜，听说连勇哥这种心理素质过硬的都开始失眠，专案组的压力根本不用明说。

艾司将卷宗放下，轻轻叩击在卷宗面上：“如果傀儡师将艾司的反应和警方的处境都算计在内，那么，很有可能，这就是他们炮制708案的真实目的，他们可以利用艾司来掩藏708案的真凶，同样可以利用整个708案来吸引警方的注意力，来掩藏他们真正要实施的某种犯罪。而这，就是我说的，跳出他们设下的思维陷阱，真正值得注意的地方。”

司徒笑只觉得背脊生出一股寒意，艾司的立论和逻辑非常简单，首先他肯定他自己不是凶手，是被另外一群杀手陷害的；那么另外一群杀手可以利用708案来陷害他，那708案的真凶就算不是杀手也和杀手组织有非常紧密的联系；那么假如708案的真凶不是一个变态，那整个708案从头到尾的合理性就值得质疑了，它确实有可能是杀手组织为了吸引警方注意力而特意设下的一个陷阱！

艾司作为一个以前没接触过708案的局外人，或许反而看得更加清晰，当警方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708案的破获上时，艾司却能跳出这个案子看出此案本身存在的一些问题。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性，既然那些杀手能从内网对警局进行监控，那么他们自然也会知道还未破获的708案案件内容，他们可以利用708案进行模拟或伪装犯罪。不过自1月21号王陵被杀案起，法医、物证、心理分析师已经从多个方面对新近发生的一系列案件进行了反复比对，从各个线索痕迹反馈过来的消息是，这名凶手，与708案的犯罪者，确系同一人。

现在让司徒笑感到惊惧的是，如果对方利用708案来转移警方注意力，试图掩盖他们真正的犯罪目的，那么他们所将要犯下的罪行，起码不会比708案小！他们究竟要进行何种犯罪，又会对海角市造成多大的破坏呢？

未知的才最可怕！

“可是，我们并没有任何证据表明，708案的真凶是杀手伪装的啊？”司徒笑还抱有最后一丝侥幸，艾司所说的推论，都是建立在假设的基础上，除非抓到708案的真凶，他们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个案件和杀手组织有关。

有没有这种可能？即708案的真凶，只是纯粹的高智商变态，而杀手组织比警方更早监控到了这个变态的存在，等他遏制不住冲动开始杀人之后，杀手组织再借机将艾司的血滴落在杀人现场，从而达到利用警方找出艾司的目的？

司徒笑又产生了一个想法，旋即将其推翻，没可能那么巧，凶手蛰伏后第一次重新杀人，就刚好在艾司租住屋附近，从而被杀手组织利用到。而且从凶手杀人后一系列举动来看，警方是通过第二名死者沙贵才判断出凶手复出后已经有过入室杀人的经验，现在回想起来怎么看都是一种故意误导，加上心理侧写，所有误导都指向艾司，这已经不是高智商变态所能做得到的了。

理清那些纷乱的岔路思维，现在司徒笑不得不面对简单的两种选择，要么艾司在撒谎，他就是708案的真凶；要么，就得接受708案的真凶可能是杀手组织成员这样的事实，一旦接受这样的事实，整个708案的性质都将发生完全的改变！

它不再是一起简单的高智商变态连环杀人案，而是一个有计划有目的、极具欺骗性、针对警方的调查而设下的杀人陷阱！对方的目的也很简单，就是要利用这起案件影响足够恶劣、足够大，而令警方不得不全力破获它，只要警力朝某个案件倾斜，那么其余地方的监管必定会变得薄弱，如此一来，在那些监管薄弱甚至缺失的地方，或许就有什么惊天的阴谋正在进行！

一切又回到了那个老问题，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10

“当然不会有任何证据。因为整个708案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将警方朝变态杀人狂的歧路上引导啊。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这个杀手组织最起码在半年前就埋下了伏笔，他们要实施的，一定是一个非常庞大的计划！而且司徒大哥，就算能确定708案是杀手组织为了掩盖另一个罪行而故意实施的杀戮，你们警方能将调查重心进行转移吗？能敷衍对待这个案件吗？”

艾司思路愈发清晰，双眼熠熠有神：“你们不能，这是阳谋，一旦出现了社会影响极坏、危害极大的案件，公安部门必须全力以赴地重点查办。708案真凶杀的人越多，社会舆论影响越坏，警方的压力就越大，哪怕就算明知这起案件是为了给其他案件打掩护，你们也不得不投入全部精力去查办，你们甚至分不出人手去调查他们暗中究竟要进行什么犯罪勾当，而且也无从查起，最多只能申请外援增加警力。而新加入的警力要在短时间内吃透708案都很困难，更不要说跳出708案去查找他们想要利用708案来掩藏的真正犯罪了。而从708案最近的频繁出手来看，他们想要真正实施的某种犯罪已经迫在眉睫，到了最关键的时候，所以，或许在他们将要实施的犯罪计划方面，他们已经稳操胜券了！”

司徒笑渗出冷汗，心跳如鼓，艾司说得没错，708案已经是一起极端恶劣的凶杀案，若不能在时限内侦破此案的话，可能最终连局长都要换人。在各方高压态势面前，所有内在外在因素，都迫使警方不得不倾尽全力查找真凶。

更何况艾司说的一切都是假设，他们拿不出一丁点儿证据来，说出去也没人信，就算有人信也没办法，已经没法阻止那可能存在的隐藏犯罪了吗？

“司徒大哥，你有发现吗？那个傀儡师，喜欢站在更高的层面进行布局，他的每一个计谋，都带有双重欺骗性！一旦掉入傀儡师设计好的思维陷阱中，不管警方调查出来的最终结果是什么，对他们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艾司思维更加跳脱，已经想到了更远的地方，“像刘彩婷姐姐的案件，最开始的那出傀儡戏，如果是按照他们给出的线索调查，警方只能得出两种结论，要么是连云大哥为了贪图刘彩婷姐姐的钱财而实施毒杀，要么就是刘彩婷姐姐因为嫉恨而进行报复，最终的结果都是一样的，一死一判，而这，或许都符合他们的利益，正是他们想要达到的目的

“伍家凶案也是一样，不管警方认为是伍文俊雇凶杀人，还是卓思琪雇凶杀人，一旦陷入了这样的思维误区，就掉进了它的思维陷阱中，最终的结果，必定都是朝着他们期望的方向发展，不管好还是坏，对他们都是有利的。708案也是如此，案子就在那里，你查还是不查，花多大精力去查，或许不管查出的结果如何，对他们的真正计划，都没有什么大的影响，甚至无可阻止地让事情一步步朝着他们预设的方向演变。这就是傀儡师，杀手细分职业当中，最可怕的一种！”

艾司分析到最后，自己都有点头皮发麻了，难怪师父反复强调，杀手所有的细分职业当中，最要当心的，就是傀儡师！

“照你这么说，我们就没有办法阻止他们了吗？”喉结耸动，司徒笑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还有一丝羞愧，艾司所说的，在伍家凶案里一脚踩进思维陷阱的那个人正是他啊！

虽然顶着海角市重案组破案率最高的称号，但司徒笑从不认为自己是绝顶聪明的天才，他只相信勤能补拙，他只相信查至微毫，真相自现。

可是打708案开始，司徒笑就从一系列案件中察觉到不寻常，冥冥中始终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左右着案件的进程，处处感到掣肘，仿佛被人牵着鼻子在走，这种感觉就像在棋局上，棋差一着，束手束脚，实在是太憋屈了。

这是智力和经验层面的双重碾压，就像国家级象棋大师，对阵段位居中的业余爱好者一样，差距太大了！

“或许还有机会。”艾司双眼灵动地一转，惊觉道，“那就是艾司啊！艾司在警方体制之外，同样也在那些杀手的监控之外。所以，当他们发现在海角市，还有一名杀手存在，并且隐约和他们的计划有所冲突时，艾司就成了那个最大的变数。同为杀手，熟悉他们的暗杀手段，比警方更了解他们的组织和构成，而且或许他们还要担心艾司和他们一样，不受法律和道德的约束，这样的敌人，在他们看来，是最不安定的因素。

“因此不管艾司是因为什么原因被卷了进来，当他们发现艾司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将艾司当作比警方更要优先对付的敌人。难怪我第一次伤到他们手里时，他们就已经收集了我的血样，估计当时就已经在为诬陷艾司做准备了，后来蟋蟀大叔的事，只是让他们更进一步确定了艾司的居住范围。现在司徒大哥你们被708案拖住了，那么调查这个杀手组织的事情交给我就好了，我原本就打算做这件事情，这关系到恩恩的安危，在弄清楚他们为什么要暗杀恩恩前，我始终放心不下。”

“你打算怎么查？”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司徒大哥能帮我提供所有有可能那些杀手参与过的案件卷宗，越详细越好，我无法追查他们的行踪，只能从他们参与的案件里那些不合理的地方，看看能不能找出蛛丝马迹。如果在这些已经发生的案件中还不能找出线索，那我就会去从亚联查起。”

“亚联？”

“对，在刘彩婷案中，亚联牵涉颇深，无论是一开始做伪证的卢小天、付岩、温莉莉、钱坤等人，还是最终查出来的幕后主使者徐威、案件执行者鲁超，还有看守所下毒的邓强、饶古，都是和亚联有关的人。司徒大哥，我问你，如果连云大哥在看守所中毒死亡，而事后又被查出无罪，这起案子的走向会怎样？”

这种事情不难想象，连老爷子肯定会大发雷霆，在看守所中毒死亡事件铁定将会彻查，那么实施下毒计划的邓强和饶古，以及他们背后的亚联在中国建立的分支公司，注定将在雷霆震怒的打击中灰飞烟灭，这样说来的话……自己查出了幕后主使者徐威和鲁超等人，挖出了盘结在天涯市三十余年的涉黑毒瘤，在接下来的反黑大扫荡中，天涯市所有与之有牵连的涉黑集团和相关组织及个人，都将难以逃脱。

这样的结局，和连云在监狱被人毒杀之后，来自高层震怒的反黑风暴，结局是惊人地相似！无论怎样，这些披着合法公司外衣的涉黑集团，都会在这一轮的反黑风潮中被彻底清除！

艾司这样说是什么意思？他刚才提到伍家凶案和刘彩婷案，特意强调了傀儡师站在更高层面布局，难道说这起涉黑大案还有隐情？自己查出来的结果，就正是那个傀儡师希望看到的吗？

“你是说——”这时电话再次响起，司徒笑接起电话，表示自己已经在返回警局的路上，马上就到。艾司的一番推论让他心乱如麻，这怎么可能，刘彩婷案几乎将整个天涯市涉黑企业连根拔起，如果说这也是那个傀儡师安排布局的，那他究竟想做什么？

艾司再次叹息：“或许只是我想多了，但是不排除有这样的可能，这样的结果，正是那位傀儡师刻意营造出来的，是他想要的，我们还没跳出他设下的陷阱。所以司徒大哥，我前面提到的关于刘彩婷案的几个疑点，一定要重点查清，这很关键。而708案，司徒大哥依旧按照常规的程序调查新的案情就好，只是请一定注意箱子出现在我家中的第二种情况。另外让程阿姨一定不能放松对恩恩的保护。”

司徒笑表示自己将尽全力而为，两人商议妥当，司徒笑会根据艾司的提示表现出一部分先期中毒征兆，同时在警局里对内网监控系统进行反向排查，并暗中收集与708案相关办案警员的最新资料，再一个除了想办法暗示英姐加强对恩恩的保护之外，其余只须按正常办案程序调查708案即可。

而艾司则会从头到尾重新梳理自708案开始，其间的伍家连环凶案，直到刘彩婷案等所有疑似有杀手出现过的案件，还有其余疑似案件。那些卷宗资料等，都将由司徒笑帮忙提供。

艾司叮嘱了司徒笑一些注意措施之后，便和司徒笑分头行动。艾司开始在司徒笑家里布防，分析已有卷宗，并独自暗中调查亚联，司徒笑则去警局参与专案组行动调查。

“司徒，你去哪儿了？整个上午都不见人，英姐找我问你，我说你出去调查了。”刘老师是自己人，司徒笑在刘定强手下如鱼得水。

“刘老师你真是好人，我现在正式向你报到。”司徒笑敬礼。

刘定强没好气地打掉司徒笑的手：“行了吧，少跟我打哈哈，先去英姐那里吧，她找你肯定有事儿。”

司徒笑敲门进入办公室，英姐还坐在对门的老位置，伏首案端，似乎有些清减了，一头黑发中隐约可见白丝。司徒笑深知，负责整个重案组的英姐压力至少比只负责第二组的自己大六倍，工作强度也是如此。

不过令司徒笑略微有些好奇的是，程英旁边还坐着一个人，高背旋转靠椅却是背对着司徒笑的，只能看到头顶的一点短发。

对方似乎是故意不让自己看到相貌，却又出现在英姐办公室里，不知道什么来头。

“英姐。”

“司徒，来啦，坐。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确定不参加雷霆行动，只想调查708连环案？”程英搁笔扶镜，平视司徒笑。

“嗯。”司徒笑点头，表情慎重，看了英姐一眼，他的眼珠便开始四下转动，飞快地将英姐办公室内陈设扫视了一遍。

英姐这里的电脑电源线没插，也没有监控，这种中高层领导的办公室里，应该是安全的吧？

程英似乎知道司徒笑在打量什么，不以为意，继续问道：“如果组织上安排你参加雷霆行动呢？”

司徒笑铿锵有力地答道：“保证服从组织安排！”

“好，我知道了。”程英自是非常了解自己这名得力干将，对司徒笑的回答也很满意，这才道，“你的121行动总结和申请报告提交之后，有关境外非法军事武装人员的说法，上级非常重视。结合你在第一次调查708时提出的，怀疑凶手有退伍特种兵一类的特殊身份，还有在调查伍家凶案时你提出的凶手系特殊职业罪犯的猜测，再加上126和201两次失败的抓捕行动视频和报告，经过慎重考虑，上级特意派了一位新同志来协助你们查案。”

听到程英的介绍，那名新来的同事一下在旋转椅上转过身来。

“哈哈，司徒，没想到是我吧！”一张白净的娃娃脸，看起来像个未出校门的大学生，一脸坏笑，正痞痞地冲着司徒笑飞眼。

“老黄！”司徒笑惊呼！

第三章 重勘现场揭实情 真假疑凶待显形

1

被司徒笑称作老黄的人从座椅上一蹦弹起，身高大约在一米七五，寸发，浓眉，高高的眉弓令他的双眼看起来深邃迷人，唇红齿白也洋溢着一种书生意气。

老黄径直走上前去，一把将司徒笑抱住，大力拍打着后背问：“意不意外，惊不惊喜！”

还在英姐办公室呢，司徒笑有些尴尬地回拍了老黄两下：“惊喜没有，惊吓不少。你是属于哪个部门的？”

老黄指了指天花板，一脸“你懂的”表情，道：“上面，特殊部门，懂不？”

司徒笑明白了，看来这位老黄不是国八局就是特种军分区之类的地方，心中安定了不少，别看他身材中等，相貌又有些书生气，在业务水平上可不是一般地强，但是一想到艾司给自己描述的那些可怕杀手，仍忍不住问了句：“就你一个人来的？”

“那哪儿能呢，”司徒笑心中一振，上级这么重视自己的报告，直接从特殊部门调了一队人马来？没想到老黄接着往墙边一指，“我还带了个箱子呢。”

司徒笑哑然，老黄又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既然你们认识，那就好。这位黄智轩同志是上级派来帮助你们协查708案的，待会儿你们正好一起，好好熟悉一下目前的案情和调查进度。”程英示意两人坐下。

老黄全名黄智轩，别看他看起来比司徒笑年轻不少，其实已经三十七岁了，当年和司徒笑同在特侦处，都是冷处的兵。

不过他和司徒笑不同的是，司徒笑进特侦处算是实习，黄智轩则是去进修，而且老黄进修时间也比司徒笑更长，司徒笑去了之后，只和老黄待了两个月，老黄就回原单位工作了。

司徒笑问过老黄是干什么的，老黄总是哈哈笑着保密，故作神秘，司徒笑今天算是搞清楚了，老黄应该是国家专业培训用来对付各种国际间谍或杀手的那一类人。

当初在特侦处，司徒笑和所有人关系都不错，要说最好的，还得数这位只在一起工作了两个月的老黄，

两人有两个共同爱好：象棋、搏击。下象棋司徒笑棋力稍胜一筹，而搏击则是老黄拥有压倒性的优势。

没错，身高体形都不如司徒，年龄也过了体能巅峰的时候，但就像司徒笑和高风搏击一样，黄智轩和司徒笑搏斗的时候，也是以司徒笑能坚持多长时间来作为衡量胜负的标准。

司徒笑曾经怀疑过，这家伙是不是传说中的中南海保镖，现在总算明白了，这是在缉捕顶级特工和杀手的过程中练就的可怕身手啊。

“你们现在对708案多少都有一些了解，司徒你更是708案前期调查的负责人，现在这起案件性质已经非常恶劣，上级已将其列为挂牌督办案件，你们要抓紧时间，找出切实可靠的线索来，需要什么资源，上级都会一力支持。另外特侦处的案件已经侦办到了尾声，一旦他们那边结束，马上就会过来支援。”

“嗯，英姐，关于这件事情，我还有些情况想向你汇报一下。”司徒笑警惕地看看四周，有些迟疑。

黄智轩一看司徒笑严肃认真的表情就发笑，摸出一个差不多小号砖头般大的仪器，在司徒笑面前晃了晃：“你怕被监控了？有我们特殊部门的人在，你尽管放心！这里别说监视监听，就连你的手机信号都接收不到，在这个房间里说的话，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

“是这样的……”司徒笑从自己调查的伍家凶案和刘彩婷案说起，举出种种他在调查过程中感觉到的蹊跷之处，最后提出，他怀疑在警局内，有人通风报信，甚至有直接监控警局的可能。

听完司徒笑的分析，程英没有马上表态，而是看向黄智轩。黄智轩将他的仪器放在桌上，少有地认真道：“嗯，警局里有人被腐化，沦为某些不法商人或涉黑势力的保护伞，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不过若仅仅是以司徒你提到的那些案件蹊跷的地方来作为证据，未免太过单薄，因为我看不到他们在这些案件中获得任何好处。”

司徒笑眉头一皱，当即就想反驳，不知这个老黄在搞什么，一张口就否定自己。但他还没开口，黄智轩又已经说道：“——但是从你们这边接到的126和201两次行动执法视频和那些行动报告来看，我们那边的结论是，的确有人通过网络已经监控监听了警用系统，所以我才会一抵达这里，就屏蔽了信号，并仔细检查了有没有被人安装监控监听设施。至少这个房间是安全的。”

司徒笑稍稍松了口气，程英双手支起下颌陷入思索，片刻之后做出决断：“这事儿好办。在雷霆风暴这么大的行动开展之前，我们警方进行内网硬件升级，全局公职和非公职人员岗位检查，这都是惯例，加上这一次我们有针对性地展开自查自检工作，还有你们特殊部门的协助，能从安全层面切断对方伸向我们局内的手。我马上会向局领导反映，这次自检最迟明天就能进行。”

黄智轩点头道：“最好做得自然一点，我部门的同事会从内网配合你们展开自检工作，我们国家的白帽子不会输给任何黑客。”

司徒笑长出一口气，若能够斩断那些杀手伸向警局内部的手，他们在制订任何行动方案时，后顾之忧起码少了一半。

英姐已经开始看时间：“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的话……”

司徒笑忙道：“英姐，还有关于恩恩的事情……”

这一次，司徒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说服英姐，毕竟警力已经相当紧张了，不可能再加派监护冯恩恩的人手。就目前的警力，程英都觉得有徇私的愧疚，而且就目前凶手的行为来看，明显是借助程英女儿的名头来牵制警力，方便他对其余目标进行杀戮。

不过英姐也让司徒笑放心，她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伤害到自己的女儿，同时也表示已经警告了恩恩，近段时间没什么事不要随意出门。

司徒笑建议，要不要让恩恩到警局里待一段时间，不是放寒假吗，要不等雷霆行动或708案结束之后再离开。

这个提议被英姐否决了，那些穷凶极恶又认识某位警局领导的凶徒，在面临抓捕时提出威胁要干掉某某某，又不只是恩恩一个人被威胁过，凭什么她程英的女儿就要享受特殊待遇？

如果凶手威胁说要杀掉某个人，警方就要把那人赶快保护起来，那凶手随便说几十个名字，岂不是所有警力都要防御要塞一样将那些人好好地保护在警局里面？这不符合规定，也不符合程序。

司徒笑的劝说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艾司所说的那三次暗杀，可没留下一点儿证据，关键是他们也找不出恩恩被暗杀的原因，司徒笑只能想办法提醒那些暗中保护恩恩的同事一定要特别小心。

程英又问他们两人打算从哪里开始对708案进行调查，黄智轩说想从126行动查起，司徒笑正是求之不得，两人意见一致，程英便认可了他们的调查方案。

刚一离开办公室，黄智轩就迫不及待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向司徒笑炫耀：“看看，我儿砸！”

司徒笑瞟了一眼，一张新生婴儿艺术照，小家伙胖嘟嘟圆滚滚的十分可爱，忍不住回了一句：“二胎啊？”

黄智轩还在特侦处时，就有三大爱好——下棋、搏击、炫女儿，那时候他那三四岁的小女儿粉妆玉琢，逢人就夸自己基因好。

黄智轩得意道：“那当然，响应国家号召嘛。你小子，交女朋友没有哇？什么时候请我们吃喜糖啊？”

司徒笑脸色一沉：“现在专案组为了708案各个都忙得焦头烂额呢，进了专案组你可不能这样嬉皮笑脸了。”

黄智轩“哈”的一声，抬高手臂攀上司徒笑的肩，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年轻人，别整天愁眉苦脸的，你看你脸上褶子跟个七老八十的一样，案子破不了你也不活啦？这就是生活，生活总要继续的，看开点。你看我，说我十七岁也没人怀疑啊，要是再过几年，我女儿长大和她一起出门，有小姐姐问，小妹妹，那是你哥哥吗？好帅哦，啧——生活真是令人无限遐想啊！”

司徒笑一脸无奈地将他带回专案组办公室。一见到刘定强，黄智轩又是眼前一亮，冲过去就一把抱住，大声道：“胖胖！有没有想死我啊！”

刘定强呆了半晌，才喜忧参半地苦笑道：“他们怎么把你这个祸害给派来了？”他和黄智轩打交道的时间比司徒笑更长。

“哈哈，这不是你们遇到困难了吗，我两肋插着刀就过来了。看看，我儿砸，生下来六斤八两！”黄智轩大声笑道，跟着发现别人似乎用异样的眼光打量过来，表情一肃，“低调，低调。”

老刘忍不住扶额，叫得最大声那个人就是你好吗？一旁的司徒笑倒是一声不吭，一脸严肃，仿佛只是例行公事带黄智轩过来交接一般。

在特侦处冷处就这么评论两人：“他们两个，不仅相貌长反了，连年龄性格都搞反了。”黄智轩性格跳脱，怎么看都像十七八岁没长大的孩子，司徒笑少年老成，不怒不笑，看上去就是个饱经沧桑的中年。

不过黄智轩看似轻率张扬了些，对本职工作还是毫不含糊的，既然撞见老刘，自然要先看看这里的辅助鉴证技术，看有没有什么忽略或是可以查遗补缺的地方。

随后黄智轩一鼓作气，又将法医鉴定部门和电子警察部门统统走访了一遍，对海角刑侦系统的科技侦办能力算是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

司徒笑全程陪同，他也想知道，黄智轩能带来什么新的理念和刑侦技术，那个半人高的箱子，黄智轩可是当宝贝一样一直没离手。

黄智轩说话和他性格一样跳脱，又急又快，像打机枪一样不停往外蹦，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跳转范围很大，没多久便问完三个主要辅助部门，转头又问了司徒笑几个问题。随后便道：“胖胖，哦不，刘老师，我们去126行动现场看看，你也一起来。”

刘定强摇头：“我还有几个痕迹鉴定要做，你们要去126行动现场的话，让马勇陪你去吧。”

“不不不不不，有司徒就够了，刘老师你也来，不要整天待在实验室里，冷处派你来主持大局，可不是让你来做痕迹鉴定的，现场有些东西，你在实验室里可看不着。就这么决定了！走！司徒带路，挂牌督办的话，时间就很有限了，我们今天就得找出点有用的东西来。”

2

四海小区，王陵家。

黄智轩从他那手提箱侧面拉出一个抽屉般的盒子，从里面取出一个布满摄像头的球状机械，用一根杆子支起来，同时又取出许多好似激光笔一样的小器械，安放到房间的各个角落。

这些设备刘定强和司徒笑都没见过，只能在一旁默默观看。黄智轩架设好之后，却是忍不住在刘定强面前炫耀起来：“虚拟现场三维还原系统，今年刚研发出来的，你们特侦处要下半年才有的配了，怎么样，很有科技感吧？”

“有什么用？”不得不说，这套设备成功勾起了刘定强的兴趣。

“等一下啊。”黄智轩又将他那半块板砖半大小的屏蔽器取了出来，往上一掀，原来是带键盘的分屏电脑。只见他娴熟地按了几个键，摄像头和周围的激光笔便将整个房间的三维投影虚拟到了电脑里面，随后将地上散落的痕迹一一以坐标形式高亮标注在房间之中。

黄智轩一面操作一面道：“房间就这么大，下面我输入我们在126和201行动中已经掌握的嫌犯的基本参数。”电脑上虚拟房间中出现一个没有面貌的黑色人影。

“这是王陵的。”另一个小黑人出现。

“根据现场散落的物体痕迹，先排除人为破坏现场散落的物件。”黄智轩点了点，地上高亮的散落物顿时少了一部分，“接下来就是根据剩下这些零散痕迹，通过三维运算，倒推当天打斗发生的具体过程，不一定十分准确，但是大致怎样的打斗造成了这些物体跌落还是可以计算出来的。”

屏幕里两个小黑人开始扭打，每一次挣扎、碰撞，造成什么东西以什么方式被打落，抛物线指向哪里，全部在画面中清晰显现。

刘定强看得两眼放光，这可是好东西，一定要叫冷处早点拿回来！

画面基本还原了当晚扭打过程，黄智轩操控着电脑道：“现场痕迹越清晰，对嫌犯和受害者的身体参数掌握越详细，还原过程就越接近真相。现在通过这些散落的物件，看起来这个过程可以勉强还原，但是你们看，代表凶手的参数和126、201行动里嫌犯的参数对比，看到了没有！”

扭打的小黑人被单独调出，电脑另外生成了一个小黑人，两人身高体形一致，但是在出手动作、速度，反应等其余指标方面，相差非常大，在126行动中被追捕的嫌犯参数，很多地方变成了红色。

黄智轩指着红色部分对刘定强和司徒笑道：“这是严重超标的部分，都是运动方面的参数，如果说地上掉落的痕迹还原扭打过程，那么当晚杀王陵的那名凶手，在动手厮打能力方面，比起你们在126和201行动中追捕的嫌犯来，连一成都不到。”

刘定强愣道：“什么意思？”

司徒笑心中暗喜，特殊部门不愧是特殊部门，一下子就找到了对艾司有利的证据。

黄智轩没有答话，而是重新调出虚拟扭打过程，指着其中的几帧画面道：“还有，你们看这几个地方，想要将这本书、这个摆件，还有这些小玩意儿震掉，凶手或是王陵必须狠狠地同墙面或地面发生剧烈碰撞，至少你们在王陵尸身上没有检测出这些痕迹，那如果是凶手撞掉的话，在走访调查中，同样没有接到任何群众反馈当晚听到了任何声响。”

“那个时候夜深人静，所有人都在深度睡眠之中。”刘定强辩解了一句。

黄智轩毫不客气指正道：“根据现场痕迹还原经过，整个扭打起码持续了几分钟，激烈碰撞不止一处，而且这种碰撞造成的声响……”他按动键盘，电脑上立刻出现一组数据：“超过了60分贝，你要知道，在深夜超过40分贝就属于噪声，60分贝就足以将一个深度熟睡的人惊醒，更何况不止一次。虽然声音无法作为证据留存，但是没有邻里听到异响这一点，你们专案组应该有所怀疑才对。”

“你到底想说什么？”刘定强语气也开始不善。

“难道说，嫌犯可能另有其人？”司徒笑插了一句，缓和气氛。

“胡说！”刘定强怒气冲冲地反驳道，“那嫌犯家里搜出来的那些监控设施、那些改头换面的化妆工具，还有708案每个受害者的身体组织碎片，以及现场遗落血迹的DNA比对，这是铁证如山的事实。我看哪，小黄你那个什么虚拟三维就很有问题。这种刚研发出来的玩意儿，很不成熟。”

黄智轩没有说话，收拾起装备，直接道：“走，去下一个地方。”

黄智轩没有直接去前进小区，而是赶到了艾司租房的中介机构那里，详细询问了整个租房过程。尽管中介机构工作人员几乎无法回忆，在黄智轩的引导下，还是想起一些内容，黄智轩问完就走，没有片刻停留。

前进小区，艾司出租屋内，黄智轩叮嘱老刘通知片警朱云森之后就一言不发地打量着屋内摆设，目光转动间，无意识地将拇指放进嘴里。

司徒笑和刘定强都知道，这是黄智轩的小习惯，思考的时候喜欢咬指甲。

趁黄智轩思考时，司徒笑向刘定强建言：“刚才听老黄那么说，我也觉得王陵案在证据环节还是有一定的破绽。你看啊，地上的血迹有了，王陵的指甲缝里也有血迹残留，但是他身上、拳头、牙齿、肘膝这些用于攻击的部位，都没留下凶手的痕迹，身体组织碎片、织物碎片，一样都没查出来，否则当时就不会只能依靠心理专家的侧写来分析凶手了。”

刘定强不满道：“这能说明什么，这只能说明凶手谨慎小心、经验丰富，将不利于自己的罪证进行了一定的清理。”

司徒笑还待说什么，只听黄智轩开口道：“很专业。”

两人停止争论，听黄智轩能从艾司的出租屋里看出什么。

黄智轩戴上手套，拉开橱柜，看看灶台，分析道：“自己做饭，很有条理，是打算长期居住在此。从这里到附近几个菜市场的沿途监控你们都调取了吗？”

刘定强道：“嗯，周围的监控我们都有调取，但是你说的那几个线路上，我会叫他们注意去查。”

黄智轩回到小饭厅，看了一眼垃圾桶：“很整洁，厨余不过夜，专家分析里嫌犯有一定的洁癖这一点应该是对的，最起码他喜欢干净。那么物证人员在嫌犯家里发现那些掉落头发就不对，这里有一点小矛盾。”

刘定强道：“陈设是很整洁有序，但是几根头发，我想还不至于吧？难道就不能是他为了迷惑警方侦查而特意留下的？”

黄智轩随手拿起一个饭厅桌上的小杯子，轻轻一拭，一条清晰的灰尘纹路出现：“仔细看上面的灰尘，分布很均匀，这是嫌犯离家11天后，也就是说，在嫌犯被缉捕逃离那一天，这些物件上，都是一尘不染的。这么爱干净，又喜欢整洁的嫌犯，怎么会用他人头发来迷惑警方侦查，更何况要将头发放在自己枕头上去？”

“这我怎么知道？你这句话也可以反过来问啊，他为什么又不可以这么做呢？”刘定强反驳。

黄智轩拉开厕所门，看了看里面的沐浴液，顿了一顿道：“不对啊，嗯，应该不会太远。”

“什么？”司徒笑和刘定强都有点搞不懂，黄智轩又看出什么来了。

黄智轩急速走进客厅，看了看客厅的沙发电视，摇头道：“不会是这里。”转头走进客厅旁边的小卧室，这里原本应该是一间卧室，但现在却是完全的化妆间，进入房间一开灯，最醒目的就是那个巨大的梳妆台。

黄智轩仔细查看那个梳妆台，锁定嫌犯最重要的证据，那个装有708案中不同受害者身体组织碎片的箱子，就是在这里被发现的。

梳妆台是一张全实木桌，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外面的漆皮呈一种紫黑色，很传统，四根桌脚，桌面下一排三个抽屉，一左一右各增加一个小抽屉，桌子靠墙的一面，是屏风状的大镜子，被木质的镜框分作三格，这三面镜子相互之间是可以调整角度的。

“桌子一直在这里，没被移动过？”黄智轩蹲下。

“没有。”刘定强很肯定。

黄智轩偏头探探桌底，然后拉开中间抽屉，询问：“这个？”

“对。”

全木梳妆桌和全木抽屉摩擦力很大，所以在设计时工匠就很巧妙地将抽屉两侧挡板加高，形成两根轨道，除去抽屉面板，就能看到抽屉里面的结构是个上深下浅的H形，而抽屉面板比抽屉更为宽大，上下左右各超出三厘米多，当抽屉关上时，面板正好与抽屉的外框相吻合。

若是物证人员稍不留心，就只会注意到H形的上半部分，而忽略掉H形的下半部分。

那个装满死者组织碎片的箱子就藏在抽屉的底面，还用一张木纹纸做了伪装。

当初发现暗格的物证小组成员小王在第一次推拉抽屉时也没有任何发现，只是隐约觉得这一格抽屉比其余抽屉稍重。

毕竟抽屉里装满了艾司的化妆品，有轻有重并不稀奇，但是当物证人员将每一种化妆品都拿出来，扫指纹，拍照查证据之后，小王立刻就发现了，这左边下方的抽屉比其余空抽屉要重一些！

仔细一查，就发现了暗格。

黄智轩整个人都趴到了抽屉下面，从下方仔细查验抽屉底面的每一个角落：“那个箱子，和这个抽屉刚好吻合？”

“是啊，严丝合缝地挤在一起，当初取证时拍的照片你们也都看过了，就算将抽屉整个拉出来，那个箱子也不会掉出来。能藏得这么隐蔽，难道除了真凶，还有别人能做到？”刘定强最后一句，却是对着司徒笑问的。

司徒笑一摊手，意思是我怎么知道。其实他心里也充满了疑惑，艾司说他自己是被冤枉的，又反复强调了自己的住所不可能提前被人监视，所有手脚都只能是在他被缉捕后那短短的十来分钟之内做。

这么短的时间，就算警方有内鬼配合，也不可能在十分钟内就做出一个刚好与抽屉暗格大小一致的箱子，纯粹用巧合来解释又太过牵强。

但如果是艾司撒谎，整个逻辑链也不合理，他和恩恩、雅欣之间的事情，稍加调查就能查出来，7月份凶案爆发时他还在莲花山里，艾司不可能单独在这一件事情上撒谎。

可是那铁证如山的凶案受害者身体组织物藏品箱怎么就刚好和梳妆桌暗格吻合，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呢？

在行动报告中记录得很清楚，丁旻他们带走艾司之后，当时由于紧张没有派人留守在艾司家附近，但是马上通知了附近排查的警员赶去支援。

从艾司被带离家，到下一批警员赶到之前，中间仅有短短的不到十分钟时间，最先抵达的是一名片警和一位便衣，他们看守现场并对周边邻里进行了走访调查，紧接着，行动组的小何和另一名民警赶到，那时候艾司刚刚离开派出所。

随后派出所遇袭，马勇带着大队人马赶到派出所，立刻展开了对嫌犯的围追布控，同时派了赵玉昆带着小王和老孙赶到艾司住所进行现场痕迹勘查，而最先赶到艾司住所的便衣和片区民警则奉命加入了拉网封锁行动当中。

就在赵玉昆、小王和老孙他们抵达不久，从公安局赶来的刘一凡和李明敏也赶到了，他们是直接接到通知，因为当时担心凶手的住所里或许会发现别的受害者尸体或法医方面的物证残留，需要相互协调取证，所以他们也第一时间加入对艾司住所的调查。

而那时候专案组小何留下，赵玉昆和民警因为要处理其余事情离开，这是艾司房间里人最多的时候，专案组的小何、物证的小王老孙、法医的小刘老李，还有两名做过周边调查取证的邻居作为现场勘查的见证人，一共有七个人分散在屋内外。

不过当时为了维护现场，小何和两名邻居都在门外，小王先进行的是拍照标记，老孙则对电子物证有所专长，小刘和老李也是分房间大致查找了一下，没有发现疑凶家中有尸体或法医学方面的可取物证，于是在小何带领下提前离开赶往派出所查看受伤民警。

司徒笑就是这时候赶过来的，小王发现了箱子，跟着王克生赶到。在司徒笑离开之后不久，赵玉昆又重新过来负责这边的现场物证勘查，那个装有受害者身体组织物的箱子便由他亲自保管护送，一直带到局里，这才将箱子里的受害者组织物交由法医，箱子则送到痕迹鉴证科。

整个过程中，警员间几乎都处于相互监督的状态，如果说是哪位警员将这么大个箱子带进艾司房间，并藏在暗格下面，似乎也不可能做到啊。

除非所有赶到艾司房间的警员都被人收买了，这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了，这里面有便衣，有片区民警，有专案组成员，还有法医、物证、电子物证三个辅助部门不同科室的人，甚至还有两名民众，想将他们全都收买，实在太过天方夜谭。

司徒笑回忆行动报告的同时，黄智轩从桌子下面爬了出来，他也是眉头紧锁，似乎有什么问题想不明白。

3

“有什么发现？”司徒笑见黄智轩出来，赶紧追问。

黄智轩高深莫测地回了一句：“没道理啊！”便又自顾自地朝艾司卧室走去，在窗台位置伫立，没一会儿又从他的箱子里上层弹出一个抽屉，从中取出一个网球大小的无人机。

黄智轩手一松，无人机嗡嗡起飞，顺着窗口很快飞出了视野。

“你这又是做什么？”刘定强问。

黄智轩按动键盘，调整道：“无人机会沿着王陵回家的路线飞行，它的飞行高度是王陵的身高，从这里看，只能看到一小段路，看那边！”

顺着黄智轩手指的方向，只见那球状无人机像灯泡一样发出引人注目的光亮，在既定路线上飞了一小段，便消失在楼宇掩映之中。

黄智轩操控无人机飞了好几遍，走了几条不同的路线，基本都只有一小段路可以从窗口被观察到，这还是白天，到了晚上，灯光昏暗，只怕更看不出什么。

“这证明不了什么，他有监控。”刘定强强调着。

“是啊，有监控。”黄智轩收起无人机，果决道，“走，我们去天台看看。”

“去天台看什么？”刘定强一脸蒙。

三人来到天台，黄智轩绕着不大的天台走了一圈，点头道：“没错了，就是这里。”

刘定强不淡定了：“你到底在说什么啊？这里什么都没有啊。”

黄智轩思维跳跃，别说刘定强，就连司徒笑都有点摸不清他在搞什么。

黄智轩指着稍显平整的天台道：“从他卫生间沐浴露的使用情况来看，你们的疑犯保持着每天洗澡的频率，虽然可以用洁癖来解释，但是我更倾向于，他保持着每天高强度的训练，以确保自身的身体机能达到最佳状态。训练需要场地，他那小客厅肯定施展不开，凌晨，天台，无疑是极具隐蔽性的运动场所，而且在126和201行动中，那名嫌犯都展露出极不寻常的城市高台越野能力，我怀疑他长期在海角市的高楼间进行攀爬跑跳运动。这里，应该就是他的活动场所了。”

刘定强还是不解：“也没有器械啊？也就是比别的天台平整一点、干净一点而已。而且证明了这里是他的活动场所对我们破案有帮助吗？”

黄智轩不置可否道：“真正好的运动，利用自身对抗地心引力就能达到，我们祖先传下来的拳法步伐，练到最高境界，都要求不假外物，所以不需要器械他就能达到锻炼全身的效果。到这里来，我是来验证我的一些想法，同时找一些线索，这里应该有的，找到了！”

黄智轩在天台边缘走了一段，突然翻过围栏，趴在边缘扯出一截线头来。

司徒笑问道：“那是什么？”

刘定强愣了愣，显然认出那截线来，黄智轩解释道：“这是信号传输线，嗯，以前这里应该有监控探头的。如果是这个位置，那么……”黄智轩又跑向天台另一端：“这边应该还有，啊哈，找到了，虽然被破坏掉了，但总算没白来一趟。”

这次黄智轩找到的连线头都算不上，只是钉在墙上的卡钉。

“这里应该有条缆绳，嗯，没错。”黄智轩突然就像找到大宝藏一般，在天台上东奔西跑，将他的无人机又放了出去，操控着无人机在各个天台上飞来转去，“这里应该有块踏板，yes！还有这里，这个地方也应该有摄像头，宾果！咦，这里是？啊，对对对，明白了。”

刘定强被黄智轩这种神神秘秘的举动搞得很恼火，站在黄智轩旁边伸长脖子去看屏幕。司徒笑心中秉然，特殊部门不愧是专门针对境外情报机构和杀手的专属机构，这些应该都是当初艾司留下的生活痕迹，虽然大多已经被拆除破坏掉了，可黄智轩还是抓着一点线头，便顺藤摸瓜找到许多线索。

“这些都是什么东西啊？到底干什么用的？”刘定强终于忍不住问道。

黄智轩不断在电脑上做标记，随口解释道：“这些都是那个疑犯活动的通道，201行动里的视频你没看吗，你们抓不到的那个嫌犯，非常擅长在高楼大厦顶部飞来飞去。他又不是超人，他需要借助工具和一些提前安装好的设施才能在楼顶上自由来回活动。走吧，我们先下去，对了，那个片警呢？你帮我叫人没有？”

黄智轩的数据似乎收集得差不多了，又急匆匆地往楼下跑。

刘定强哭笑不得，偏偏对黄智轩无可奈何：“来了，在楼下等我们。你发现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你倒是说啊？”

黄智轩露出痞痞坏笑：“待会儿再告诉你，到时候你不要惊掉下巴哦！”

在艾司出租屋门口见到了朱云森，黄智轩让这名民警仔细回忆了抓捕艾司当天的每一个细节，从头到尾，连表情、动作、神态，都要反复问上好几遍，然后又让朱云森带着他们，将押送艾司到派出所的路重新走了一遍。

到了派出所，黄智轩立刻询问了当天被打的那几个人，同样事无巨细，他都要问到。

跟着黄智轩又提出，让刘定强赶去水韵小区天台，他和司徒笑则想办法从派出所楼顶方向找路过去。

等刘定强气喘吁吁赶到水韵小区天台时，黄智轩已经到了，正站在天台一侧远眺。

水韵小区五号楼楼顶天台，便是艾司在26日那天被大枪伏击的地方，此时依旧是残垣断壁，到处可见弹坑和破损。

黄智轩不知道从他那个箱子里又拿出什么仪器，正指挥在另一栋天台上的司徒笑对准什么，远处的司徒笑拿着一根杆子一样的东西，在黄智轩的指挥下跑来跑去。

“你到底发现了什么，就，就赶紧说出来，我，可没精力陪你们，折腾……”刘定强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

黄智轩充耳不闻，先对司徒笑道：“OK，这是最后一组，好了，帮我把弹痕分析仪拿回来吧，胖胖到了，我正好把我的分析跟你们俩都说一遍。”

等司徒笑赶回，黄智轩不慌不忙地将他的仪器收回箱子，又看看时间，这才道：“整个126行动中，有很多地方都显得极不合理，嫌犯的落网和逃亡太过突兀，在派出所吼那一声要杀了恩恩更是让人摸不着头脑，而证据则过于翔实，有点板上钉钉的味道，对于在嫌犯逃亡途中，与他展开火并的神秘人物，你们专案组的调查则不够充分。”

刘定强嘟囔道：“那家伙几乎丧心病狂，隔天就杀一个人，哪里还有警力去调查那个神秘人啊。”

黄智轩看着时间道：“我们刚才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段，重现嫌犯从被捕到派出所，再从派出所逃亡到这里的全过程。我先说说我对那名嫌犯的基本看法，首先，第一点，126行动中追捕的这名嫌犯，不是什么简单的高智商变态，他是专业人士。”

“专业的什么？变态？”刘定强疑惑。

“情报人员、特工、暗杀高手，随便你怎么理解，这就是那个家伙的职业。我们经常和这种人打交道，他在这里安顿，就不会只有一个落脚之处，至少还有两到三个地方是他的备用落脚点。刚才我也带你们去他那小区天台看过了，他会在自己落脚的地方周围架设一套安全监控系统，别说是人了，就算是一只苍蝇靠近他的房间，都会引起他的警觉。所以，第一个不合理的地方就出现了，他的身份和你们前期分析的变态心理不符，而且，如果他真的是凶手，为什么会对我们普通民警的走访排查不加以警惕呢？”

刘定强眉头一皱，司徒笑眉角一挑。

“虽然电脑被物理摧毁了，但是他家里和他周边的监控布线大致范围我们还能看到，那天小区没有停电，监控突然坏了？也不可能，那么我唯一能想到的解释就是，这名疑犯，在和我们警方展开对峙，在他被枪指着头之前，压根儿就没想过，自己会和王陵案牵连到一起。否则，这里至少有三个地方无法给出合理解释，第一，看到警方来排查了，为什么没有警觉？第二，被用枪指着时，为什么没反抗？最后，以他的身手，一路上能逃走的机会也是大把，为什么没逃走？”

刘定强讥笑一声：“照你这么说，我们抓错人了？”

黄智轩摇摇手指：“先听我说完。126行动中，最让人难以理解的就是嫌犯在派出所准备逃离时，喊了一句一定要杀了海角二中冯恩恩。这句话在当时来说，是没有任何道理的，他身份暴露，被判定为708凶案的第一嫌疑人，接下来肯定会遭到我们全国警力的通缉，逃命还来不及，却大声说要杀了冯恩恩，示威吗？他应该很清楚，这么做的唯一作用，就是让警方加强对冯恩恩的保护。而这个时候，嫌犯又做了另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他似乎想不顾一切冲到冯恩恩就读的海角二中，找到冯恩恩。你们专案组分析说，嫌犯在说完威胁的话之后，立刻走天台通道，快速移动到我们目前这个位置，准备实施远距离狙杀，是这样吧？”

刘定强点头，黄智轩又道：“可事实上呢，嫌犯是在这里遭到了神秘人物的伏击。刚才司徒和我测量了一下那些弹坑位，加上天台上这种大威力狙击爆破的残留痕迹，我们基本可以还原当天的情形，嫌犯几乎是一到天台，就遭到伏击，第一发位置应该是在这里。”

黄智轩走到艾司被伏击的位置，在废墟中捡起一粒光碟碎片，嘴角上扬：“果然是这样。嫌犯当时在这个位置，不管子弹从哪边飞来，他最好的躲避就是靠近天台楼道出口，那里是唯一的掩体，他在扑倒的同时，通过第一发子弹的爆破位置推测出子弹打来的方向。”

黄智轩朝远处酒店顶层一指：“所以他躲到了这儿。”跟着又指出艾司当天藏身的天台楼道的墙后，这个地方的墙体垮塌了一扇门的高度，跟着黄智轩将艾司当天的躲避方向和逃亡路线一丝不差地复述了一遍。刘定强还是愁苦着脸，他听不出黄智轩还原当天的交火过程对侦破708凶案有什么帮助。

黄智轩兴致勃勃地说完，问刘定强和司徒笑：“怎样？你们觉得我说的有没有遗漏？”

司徒笑点点头，他来分析也不可能比黄智轩做到更好。刘定强摇头：“你这种分析有什么用？”

“哈？”黄智轩一脸同情地望过来，“完了，胖胖你天天做痕迹实验，大脑开发度不够啊，都萎缩了。”

刘定强怒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黄智轩面容一肃，点开电脑，调出地图：“刚才我和司徒笑从派出所天台过来，速度比你快了五六分钟，有好几个地方并不好走，但好在我们发现了别人留下的一些连接大楼天台与天台之间的装置，我们合力总算能勉强通过那些地方。走到这里的时候，都还算好走的。”

黄智轩在地图上标注出来，是一个蓝色的中心点：“后半程就很难走了。而且你看，海角二中呈凹字型，从整个正面这几栋高楼都能观察到它的教学大楼，不只是水韵小区，而针对冯恩恩他们的教室来说的话，最好的观察视野在这儿，欣竹小区的二号楼楼顶天台，才是最佳观察视角。”

电脑上又出现几个红点标记，随后红点和蓝色中心点之间出现了细密的连线。黄智轩指着这些连线道：“刚才我和司徒重走了一遍这个天台通道，司徒可以做证，在转折点这个位置，如果是走这条线路，去欣竹小区的话，更近，而且还要容易一些。疑犯为什么要舍近求远、舍易求难呢？”

司徒笑补充道：“考虑到天气和风向风速的原因，茂名大厦顶端也是不错的选择。”

刘定强不确定道：“或许，他把枪藏在这儿的？”

黄智轩否定道：“根据现场痕迹，疑犯明显是一到这里就遭到了狙击，而且，在行动报告中，我看到你对狙击枪械还进行了较为完善的补充，是安装在假日酒店楼顶的吧？”

刘定强道：“没错，我们在现场发现了两种弹头，7.6毫米和14.9毫米。7.6毫米的步枪标准弹是常规击发，枪械应该被带离现场了。14.9毫米的子弹发射器也找到了，是在距离目标位置1.8公里的假日酒楼楼顶，不过我们找到它时，它已经被人用遥控炸弹远距离引爆了。由于爆炸威力很大，又在大楼顶端，很多残片不知道被吹到哪里去了，现场只有一些碎片残骸，无法还原器械的本来面貌，我只能根据收集到的残骸，在实验室进行还原推算。那把枪枪身全长超过两米，带有全地形三角履带结构，固定支架和驻锄可保证不因后坐力而发生枪口偏移，可通过电脑网络进行远距离遥控操作，再配备狙击辅助系统的话，精准度恐怕比部队里的神枪手还要准。这个玩意儿……还很有一点科技含量，至少国内我从没见过类似的东西。”

司徒笑提出质疑：“这么大个家伙，没查出来是怎么被安到天台上去的？”

刘定强苦笑摇头：“没有，假日酒店被你带人突袭之后，便停业整顿。他们的监控系统几乎完全瘫痪，反正在休整期间，也没有启用。酒店有八个地面出口，对方可以选择任意一个出口进出，将枪械分批次作为零件带到酒店顶楼，再进行组装。总之，我们没查到那东西是怎么出现在天台上的。”

黄智轩问道：“如果是分批次带上天台组装，那得花不少时间吧？”

“那肯定啊，我看恐怕一天都做不完。”

黄智轩立刻道：“这就奇怪了，你们调查708疑犯是因为司徒偶然发现了沙贵的尸体和708连环凶案中的死者遗体伤口一致，然后又通过王陵的死亡现场，怀疑凶手就在王陵家附近。丁旻几人的排查，与嫌犯的遭遇，每一件事情都是碰巧发生的，就连警方的一线调查人员，也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找到那名犯罪嫌疑人。那个神秘人为什么能在一天或是几天前，就将武器准备好，悄悄地运到酒店天台上？难道他还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掐指一算，就知道708嫌犯会在这一天，正好就要逃到他的枪口对准的目标位置？”

“这——”刘定强说不出话来了，不要说他没想到这个问题，就连整个专案组也没朝这方面深想过，听黄智轩这番娓娓道来的剖析，顿时有点冷汗涔涔。

“你们或许会觉得，这不是708案的主要调查方向，还有凶杀案正在不断地出现，所以对那个神秘的狙击手就不够重视。事实上，这很重要，它甚至能决定你们的调查方向！”黄智轩斩钉截铁，口气前所未有地坚决。

4

“126行动报告我看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发现太多不可思议和难以理解的地方，王陵家那没有声响证据的混乱打斗现场；对自己住所周围层层监控布防，却对警方调查毫无警觉的嫌犯；一路都有机会逃走，却非要到派出所才大打出手，并莫名其妙地喊出了要杀冯恩恩的话；紧接着就赶到了这处天台，更是有人在一两天前就准备好了陷阱要在这里狙杀嫌犯……”

黄智轩一面说着，一面操作电脑，王陵家、艾司出租屋、恩恩家、派出所、皇冠假日酒店、海角二中、水韵小区天台，一个个亮点被用不同的线条连接起来。

“如果只是一处两处，我们还可以看作是侦查方面有所遗漏，导致无法还原案件的真相，这么多处无法解释的问题，我就不能视而不见了。所有不合逻辑的事件，都有一个合理的解释，最关键的话有两句，都是嫌犯在逃亡途中给我们警方留下的线索指针，而这最最关键的一句就是——我要杀了海角二中的冯恩恩！”

黄智轩开始剖析：“我刚才就说过了，在那种情况下喊出这一句话来是毫无道理的，但它又指向明确。我查过海角二中档案，在海角二中叫冯恩恩的只有一人，疑犯在吼完这一句之后就通过天台通道朝海角二中赶去，从这处天台受伤逃离后，在警方的包夹下依然不管不顾地往海角二中冲，仿佛生怕警方不够重视，以为他说着玩的一样。接着专案组对冯恩恩周边同学和生活轨迹进行了大量调查却没有什么收获是吧？后来有人提议从程英同志这边找冯恩恩被针对的原因，然后又爆发了李源张莉等连续杀人案，使你们不得不将精力都放到命案上去，是这样没错吧？”

“没错。”刘定强点头。

“错啦！”黄智轩大声道，“你们仔细回想一下，当疑犯吼了这一句并试图冲卡靠近海角二中之后，我们警方针对这种情况做了什么工作？是不是加强了对冯恩恩人身安全的防护工作？除此之外呢？对708案件的侦破带来了什么线索吗？没有。疑犯后来有没有试图再次靠近冯恩恩呢？或是在暗中观察，我们的刑侦人员又没注意到呢？不知道。所以，因为疑犯吼了这一句，并结合1月26日当天的行为，我们警方就不得不将冯恩恩保护起来，又因为疑犯迟迟没有落网，所以我们警方的保护工作也不能松懈。只有加强对冯恩恩的保护这一点，是肯定的，对吧？那么，你们又怎么知道，这是否正是疑犯想要的结果呢？”

刘定强一愣，司徒笑紧闭双唇，自己能想到的，别人也能想到。黄智轩张开双臂反问：“你们专案组就没有一个人想过？疑犯吼的这一句，并不是真的要杀死冯恩恩，而是想促使我们警方加强对冯恩恩的保护呢？是的，因为你们下意识就不会这样去想，一个杀人如麻的心理变态，怎么可能突然摇身一变变成守护天使？所有的事情都有原因，只要找到了那根线头，事情的真相一定会在可解释范围之内！”

“幸好，我找到了那根线头！”黄智轩忍不住打了个响指，“顺着线头，126行动中那些无法解释的事件，全都有了合理的答案。首先，嫌犯租住的出租屋是个带阳台的套三间，从生活用具来看，他是独居，虽然三个房间一个做了梳妆室、一个卧室，还有一个摆放了许多工具零件，但客厅和饭厅利用度很低。

“当然，我们也不能排除嫌犯的资金很充裕，他就喜欢享受这种宽裕的生活方式；但是你们不要忘了，嫌犯的安危意识很重，将自己所处的环境层层监护起来，房间越大，需要监控的地方就越多，对他本人是不利的。但嫌犯为什么要租这么一间房呢？同一栋大楼，同一个中介公司，还有很多两室一厅没租出去呢。所以我先问了中介人员，嫌犯租房时，是先看了那些两室一厅的房子的，他首先排除了合租，也就是他一定要单独生活，然后每层两室一厅都看完了，才换作三室一厅的。所以，他租的这个位置，是精心挑选过的。

“房间我们都看了，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那么嫌犯挑选时，注意的肯定是房间外的东西，还好中介工作人员记得这么一个细节，嫌犯在挑选房间时，每次都要在卧室窗口看一会儿。专案组的行动报告中也指出，嫌犯房间的卧室窗口，对于观察冯恩恩她们的出租屋内情况，有极佳的视野！但当时专案组找到这条线索之后呢，只是得出了嫌犯确实对冯恩恩早有预谋这样一种结论。”

“那么，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黄智轩放低声音，凑过头来，“嫌犯租住在这里马上就一个月了，他观察什么猎物要观察这么久？而王陵所居住的地方我们也用无人机试过了，上下班时只能看到很短的一截，若嫌犯真正的目标是冯恩恩的话，那王陵算是开胃小菜？明知道杀了王陵，警方就会找上门来，为什么不利用王陵死后到王陵案发这段时间，直接杀掉冯恩恩，反而是自己暴露之后，还要大吼着杀掉冯恩恩呢？”

“现在，让我们抓住这个线头。”黄智轩食指拇指轻扣，仿佛真的有一根线在手中，双手慢慢分开，“将我们先前的假设带进去，这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嫌犯选了视野最佳的房间租住下来，跟踪，观察，安装监控，并不是为了真的要杀冯恩恩，而是为了保护她。从目前调查的情况看，监控覆盖的范围，恐怕是从冯恩恩她们的租住屋，一直到海角二中，都在嫌犯的监控区域之内，而且从嫌犯租住房间押一付三的情况看，估计嫌犯原本打算长期这样守护下去的。如果仅仅是为了想杀一个人，做这么大布置，耗费的时间、精力和物质付出都太大了，完全是得不偿失。”

“你的意思是说，那个凶手原本是打算杀冯恩恩的，只是不知冯恩恩哪里吸引到了凶手，所以让他产生了强烈的窥视欲，将冯恩恩的饮食起居全都监控起来，视作禁脔，那王陵之所以被杀，或许就是路过时和冯恩恩起了争执？当凶手发现自己已经暴露之后，本着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的想法，所以才不惜一切也要杀掉冯恩恩？”刘定强脑洞大开地试着跟上黄智轩的思路，一番猜想将黄智轩和司徒笑都说愣了。

完全跑偏了好吗？刘老师你是想到哪里去了？司徒笑在心中苦笑。

黄智轩愕然道：“胖胖你思路够清奇啊，这也能让你想到？忘记我刚才在嫌犯出租屋里的分析了吗？嫌犯是个搞情报窃取和暗杀的高手，他不是变态，你假设的那些变态的恶趣味强加在他身上是没有意义的。还记得司徒前期调查中提到的708嫌犯侧写是怎么分析的吗？犯罪程度不断升级的快乐杀人犯，最后大多因为无法控制自己的杀戮而被警方发现，但是一旦被警方包围，他们中的大多数会有过激行为，至少有九成是被警方击毙。可这个嫌犯呢？从遭遇缉捕到最后抵达派出所留置室之前这段时间，他都没有做任何反抗，只在抓捕时说了一句，还记得我刚才问朱云森时他是怎么强调的吗？嫌犯说的是：你们抓错人了，为什么抓我？”

“这是嫌犯留下的第二句关键的话，作为一个完全不知情的人，在被意外抓捕时，正确的反应应该是类似于，我到底犯了什么罪？你们凭什么抓我？而且或多或少会激烈挣扎一番。但是嫌犯却没有这么做，而且他在问‘为什么抓我’之前，还加了一句，你们抓错人了。这一句很有意思，因为他当时是去过王陵案现场的，对708案也会有所了解，而且他和朱云森照过面，没道理朱云森都还记得他，他却不记得朱云森，所以他在看到朱云森的同时，就知道警察为什么抓他，你觉得我说得有没有道理？”黄智轩朝刘定强挤挤眼。

“废话，真凶当然知道警察为什么来找自己，所以他故意装作毫不知情啊，难道这还能证明他不是真凶？”刘定强没好气回了一句。

“这里面很有问题啊，因为只要凶手智商在线的话，就不难想象接下来是什么情况，警方当时正在走访排查，他还能通过监控看得到，那小区周围散布的都是警员，在抓获疑犯之后，肯定会呼叫增援，这个时候还不跑，非得等到大批警力赶到之后才想到逃，这得是多么矛盾的心理啊！所以将这些疑惑都代入当时那个环境，那句话就很有问题，他在说‘你们为什么抓我’之前，先说了一句‘你们抓错人了’，这不是逃避或推脱，因为那个时候他还没打算逃，这就是一句提示，一句再明显不过的提示了，只是到目前为止，都没人相信这句话是真的。”

“所以你说了这么多，还是想说我们抓错人了？”刘定强声调变了。

好你个黄智轩，专案组忙活了这么久，你跑来喷了半天口水竟然是说大家想尽办法追捕的那个人，不是708嫌犯！那我们专案组没日没夜都在做无用功？刘定强眼看着就要发飙，司徒笑拦了一下刘老师，制止道：“先听他说完。”这可是洗清艾司冤屈的关键时刻，司徒笑也想听听，黄智轩要怎么分析出艾司不是708案的真凶。

5

黄智轩冲刘定强做了个鬼脸，才接着说：“当我们假定，126缉捕的疑凶并不是708案的真凶，只是一个为了保护冯恩恩而选择就近居住的专业保镖，所有126行动当中不合理的地方，全都迎刃而解。你们听我分析得有没有道理啊。首先，疑犯为什么会出现在王陵案现场，我守护的人居住的地方周围发生了命案，那么，我要不要去了解一下，这是什么性质的命案，会不会对我的保护目标产生波及或伤害，对不对？有没有道理？说，有道理！”

司徒笑配合地点点头，黄智轩的娃娃脸上挂着小得意：“接下来，警方在周边进行走访排查，嫌犯明明就掌握了周边监控，什么情况才能让他对警方的走访排查视而不见呢？只有一种可能，嫌犯心里清楚，这事儿和他压根儿没有半点儿关系！接下来就是重点了，当嫌犯被丁旻、朱云森等人堵在门口，用枪指着头了，他才开始思考，为什么警方会把自己当作了嫌犯？他在言语中已经暗示了，你们抓错人了，并且放弃了最佳反抗时机，因为那个时候他还没想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在整个押解过程中，嫌犯不是没有机会逃走，他之所以不逃，是因为他要弄明白，警方究竟是怎么怀疑到他身上去的。”黄智轩跳到火冒三丈的刘定强面前，平静地说：“他唯一会引起嫌疑的地方就是他到过案发现场，为什么到过案发现场就会被警方列为嫌疑人，他必须反向推测警方对嫌疑人的行为特征分析，那么他会得出什么结论呢？警方要找的是一个居住在案发地附近，凶案完成之后可能会重返凶案现场的变态，而且这个人与周围邻居少有交流，行踪诡异，以及其余种种相关线索条件。当他发现所有的条件都和他惊人地吻合时，就不得不进一步思考另外两个问题，其一，为什么这么巧合的事情会发生？其二，如果他被羁押，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个人觉得他会先想明白第二个问题，如果他被羁押，身份曝光，那么将无法再为冯恩恩提供保护，而在他被警方羁押这段时间里，想对冯恩恩不利的人可以轻而易举地伤害到冯恩恩。所以，在他即将被关押进留置室的那一瞬间，他选择了出逃，并大声喊出了要杀死冯恩恩这样的反话，因为他知道，这样一来，迫于708连环凶犯的名声，警方就不得不加强对冯恩恩的保护。他出逃之后飞快赶往海角二中，有两重目的，第一，最优先是要阻止那些真正想杀冯恩恩的人趁他不在的这十几分钟里动手；第二，以自己的行动来引起警方更加重视。

“这里有一个小细节请你们注意，嫌犯从派出所离开之后，立刻就选择了走天台楼顶通道过去，当时地面确实是有很多排查警力正往派出所赶，但是嫌犯难道就不担心到了楼顶天台发现和周围大楼间距太大，根本过不去吗？这样一来岂不是会被警方抓个正着？他之所以不担心，也只有一种可能，因为他走过，经、常、走！这是赶到海角二中最快的捷径，比起在拥堵的公路上开车还快。这就是我从前进小区天台查到的那些痕迹，这名嫌犯时常从前进小区天台出发，在各个楼宇天台之间穿梭，这种监控拍不到、对普通人来说万分危险的地方，对他来说如履平地。他之所以在那个时候出门，是因为当天再有一个小时左右，冯恩恩他们的期末考试将要结束，他本可以一路玩耍着赶到海角二中旁边的高楼上，远远地看着冯恩恩回家。”

“但是这一次，他从派出所逃走的这个想法，已经被他的对头——那些想加害冯恩恩的人先一步算计到了。刚才我就说了，我和司徒过来时，发现朝水韵小区这边很不好走，也不是赶往海角二中最近的路，所以这一条路，不是嫌犯常走的路，那他为什么会踩到这个陷阱呢？这就是答案。”黄智轩将刚才捡到的闪光的光碟碎片拿给刘定强看。

“当嫌犯刚刚理清思路，知道自己被羁押，有人要对冯恩恩不利之后，从派出所逃出，以最快的速度走天台通道朝海角二中赶去的时候，走到半路突然看到有反光一闪，而那个位置也能观察到海角二中，你会怎么想？”黄智轩扭头问司徒笑。

司徒笑接道：“有人正在一个合理的狙击位置，试图狙杀恩恩。我看到的很有可能是狙击镜的镜面反光！”

“这就是真相！”黄智轩挥手一指，“一张悬吊在角落，被风一吹就会折射反光的碟片，等嫌犯看到光碟，知道是陷阱的时候，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你们看这里的环境，周边的楼层都较低矮，径直跳下又过高，远处的高楼相距又过远，没有专业设备根本过不去。过来容易，离开难，相对周围楼顶来说，它视野开阔，缺少躲避障碍物，唯一能躲的楼道墙背面，又正对着茂名大厦，那全落地玻璃的大厦还有反光，对一名合格的狙击手来说，狙击这座天台上的目标，几乎没有死角。”

“还有，你们看这里。”黄智轩带着司徒笑和刘定强来到楼道背面，指着墙面的大洞道，“嫌犯当天并不知道狙击手是用的遥控狙击枪，他最佳的逃生选择是进入楼道内，彻底避开狙击手的视线，但当时他不知是出于直觉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并没有做这样的选择，如今我们事后分析，他的选择是正确的。因为当天狙击手其实就躲在楼道内，当嫌犯从天台强行跳落，却遭到了来自这处天台上的近距离狙击就已经证实了这一点。楼道看似生路，实则九死一生，一旦嫌犯进入楼道，就会和持有武器的狙击手迎面撞上，局面对没有心理准备又没有武器的嫌犯是十分不利的。”

司徒笑插问一句：“我们是否可以认为，当时狙击手也是做了两手准备？如果嫌犯脱离了警方控制，试图赶往海角二中，就一定会踩中这个陷阱；如果嫌犯被警方成功羁押，那么那个神秘的狙击手，就可以在这个位置，就地对冯恩恩实施狙击暗杀。”

“非常正确。”黄智轩向司徒笑竖起拇指。

刘定强抓住机会反问：“你们谁来给我解释一下，你这个假设的依据是从哪里来的？冯恩恩就是一个普通高中生，怎么就有人要去杀她了？那个嫌犯的身手大家也都见识过了，他从哪儿冒出来的？凭什么他就要拼了命去保护这个普通女孩子？英姐，刑事部门主管，冯恩恩的亲妈，她怎么会一点都不知道？更夸张的是什么，我们专案组不止一遍地调查过冯恩恩，别的不敢说，她近期的生活究竟是怎么样的，可以说多久上一次厕所我们都已经问到了，不管是她本人还是她身边朝夕相处的任何一个人，竟然都对有人要暗杀她，以及有人拼了命要保护她这件事情毫不知情！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吗？”

黄智轩摊手耸肩，做无辜状：“我看过你们调查询问冯恩恩的报告，几乎可以肯定，她和她身边最亲密的人对于她因何被暗杀是毫不知情的，所以这个问题的答案，还需要我们深入调查。但是我个人觉得，应该和程英女士的关系不大，而且，在她是否真的被人列入暗杀名单这件事情上，我是宁可信其有的态度，因为我有一个佐证。”

黄智轩转向司徒笑：“还得从司徒的121行动说起，我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121行动指挥司徒提交的申请，胖胖你了解121行动吗？”

见刘定强不是很清楚，黄智轩又大致给刘定强说了一遍121行动始末，司徒笑在一旁补充。说完之后，黄智轩分析道：“其实121行动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神秘难解，将它彻底掰开重新分析，会发现它有着很清晰的脉络。蟋蟀在假日酒店入住，从他的入住时间和在121行动中的表现都不难看出，他来到这地方是为了某个暗杀目标的，酒店就是他的常住屋，如果在暗杀行动中不幸被人发现、跟踪，或追捕，那么他就要利用酒店的地理环境和他对酒店进行的一些改造来逃亡。

“他真正的暗杀目标并不是来海角市公干的乐鸿，这个稍后再说。但是他没有想到，自己的暗杀计划还没展开，也就是他用来制造意外的暗杀道具还没有完成、条件还不成熟时，他的行踪就被一个神秘人发现了。这个神秘人对蟋蟀有一定的了解，同时也知道警方因为伍家凶案而在追查蟋蟀，但是神秘人并没有直接通知警方，而是用了一种极为隐晦的方式来提醒警方，这才导致121行动显得十分怪异。

“他先是请一对老年夫妇去度假，随后自己伪装成蟋蟀的样子，关键是将那个标志文身贴在他自己虎口的位置，然后装作司徒文风的同学打电话给司徒你报案，说是自己的爷爷奶奶失踪了，一旦司徒你开始追查，就不难发现那个象征着蟋蟀的文身，随后会对这起失踪案展开深入调查。

“为了防止警方无法追查到更多有关蟋蟀的线索，这个神秘人又做了第二件事。他依然是将自己伪装成蟋蟀，然后在老年夫妇上车的地方以一种出现在监控反射画面中的方式故意露出端倪，他随机挑选了一个住在假日酒店里的旅客作为跟踪目标，目的就是将警方引到假日酒店去。

“因为酒店只是蟋蟀给自己准备的常住屋，用处只是他行动失败或是暴露之后用来逃生的，在行动之前，应该不会被警方提前查获，所以蟋蟀在入住酒店时并未采取足够的伪装措施，当警方调查到酒店时，很容易就将他查了出来，随后才有了121行动。但神秘人依然不够放心，所以在行动当晚，他又一次进行伪装易容，混入了行动队伍，或者是在警方完成封锁包围之后，混入了封锁圈，然后等司徒你离开指挥车，他便迷晕了指挥车上的留守人员，用张子成的声音与你保持联系，获得了指挥的位置。

“而当蟋蟀发现自己已经暴露，同时自己的逃生线路被人为破坏之后，他立刻呼叫了援助。从伍家凶案就能看出，蟋蟀背后还有个组织，和他类似但拥有不同技能的专业暗杀人士不止他一个，但援助来得太迟了，等援手赶到时，蟋蟀已经从高处跌落丧失了反抗能力。据我所了解，他们这一行有个规矩，当援手赶到发现自己想要救援的同僚无法在援助下成功逃离，为了保住整个组织的秘密，援助立刻就会变成灭口，而蟋蟀自己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最后他才会那么凄惨地叫喊不要开灯！但还是迟了一步。这就是我推测的121行动全过程，那么现在，司徒你听出什么来了吗？”

司徒笑已知道答案，仍用一种事后恍然的表情说道：“那个神秘人就是126行动中的嫌犯？121行动最后的杀手就是126行动里的狙击手？所以蟋蟀原本要暗杀的目标，就是冯恩恩？”

刘定强在一旁目瞪口呆。

6

“走吧，我们去下一个地方，路上我给你解释，这二者是怎么关联起来的。”黄智轩揽过刘定强，边走边解释道，“首先是121行动最后出现的狙击手，为什么说他和126行动里狙击嫌犯的狙击手是同一个人呢？

“要知道，哪怕是在特警和特种兵里，能够在千米之外一枪命中移动目标的人，足以堪称神枪手里的佼佼者，这种人才，一个军团编制里也没两个，所以不会突然出现太多。在杀蟋蟀那晚，警方搜查半径达到了一公里，却没有找到枪手留下的痕迹，说明他在一千米外进行射击。而在126行动中，那名摩托车手高速骑行，却被一枪打进头盔，事后发现的狙击位，激光测定距离也有九百多米，不用说也是顶尖高手。你还要证据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一到警局我就调看了121行动和126行动中子弹的膛线痕迹，只要你稍加比对就不难看出，两颗子弹是从同一把武器中射出来的。”

黄智轩从电脑上将两份报告调出来供刘定强查看，他知道这些内容比什么都更有说服力。

三人上车，刘定强确认了121行动里的狙击手和126行动里的狙击手有很大概率是同一人。黄智轩又道：“我们再来说说那个神秘人，为什么说神秘人就是126行动里的嫌犯呢？首先，在126和201行动里，嫌犯有个非常厉害的本事，就是变脸换装，虽说我们警方截获的视频只有一小段，但是201里面那个瞬间变脸的本事确实把我吓到了。还有，你们还记得在126行动中，派出所那些但凡见过嫌犯的人描述出来的嫌犯相貌都各不相同吗？说明嫌犯在押送过程中，虽然双手被反绑，但同样面部特征发生了改变，所以每个人记忆中的相貌特征都有所不同，又尤以第一时间抓获嫌犯的朱云森、丁旻等人为甚。而在121行动中，神秘人同样是直接伪装成蟋蟀的模样，邀请那对老夫妇上车旅行，跟踪乐鸿，可以说至少司徒你们在第一时间是没有发现任何破绽的，对吧？”

司徒笑点头认可，黄智轩接着道：“直到找到那对老夫妇，那对夫妇说起假蟋蟀的特点，然后还说那人自称司徒笑，你们才知道那应该不是蟋蟀本人，没人会拿自己的性命来开这种玩笑。至于跟踪乐鸿的蟋蟀为什么也是假的呢？因为报告里乐鸿登记入住的时间，比蟋蟀要晚三天，而且他是抵达海角市之后临时决定入住假日酒店的。我想，蟋蟀应该没有掐指一算未卜先知的能力才对，所以整个121行动，从报案起，到失踪的老年夫妇，再到被跟踪的乐鸿，都只有一个目的，就是用这种隐晦的方式指引警方找到真正的蟋蟀！”

黄智轩竖起一根手指，严肃道：“从121行动中我们可以看出，一，神秘人善于伪装；二，神秘人对前进小区非常熟悉，否则不可能知道鲍青山夫妇一直有个想旅行的愿望；三，神秘人对小区周围有强有力的监控设施，毕竟以蟋蟀的行动能力，就是常规的警用监控都未必能发现他的行踪，而在路上偶遇的巧合性又太大，而且类似蟋蟀一类的人，他们反侦查意识非常强，想要发现蟋蟀的同时又不被他发现，难度很大。和狙击手同样的道理，同一时间、同一范围内，两个特征如此接近的人，他们是同一个人的可能性非常大，如果这还不足以证明121行动中的神秘人就是126行动里的嫌犯的话，我们再来看看蟋蟀！”

说着，黄智轩又拿出他的小型电脑，打开里面的视频，给刘定强看：“司徒他们是从一些物件的反光中找到了蟋蟀的行踪，如果说蟋蟀的真正目标不是乐鸿，那么他的目标是谁呢？我们怎么推断他的目标就是冯恩恩呢？我找了一些附近小区的监控视频，然后将当时疑似蟋蟀的反射画面找了出来，我用的是我们国内最先进的面部和衣着特征识别软件，将一些反光面进行了优化处理，这样看起来会更清晰些。这个地图，则清晰地标注了蟋蟀出没的地点，你看看。”

在电脑上，出现了多帧从视频截取的一些反光面里出现的同一衣着神秘人物的画面，和司徒笑他们调查取证的蟋蟀服饰吻合，而这个人活动的地点在地图上串成一条线，正是从前进小区到海角二中的路径。

“因为蟋蟀想要制造事故，就必须跟踪观察被害者，找出他们的生活规律，所以他的行迹应该和暗杀目标吻合。如果你非要说有可能是居住在前进小区里的其余海角二中学生，我也找不出更多证据，但是将神秘人、蟋蟀、121行动和126行动相互交叉比对，我认为这是最接近真相的假设。

“那就是，126嫌犯一直在暗中观察保护冯恩恩。他在冯恩恩上下学道路上，在我们警方和社会监控体系外，建立了一套更完善的监控体系。所以当蟋蟀想要暗杀冯恩恩时，还在跟踪观察阶段就被126嫌犯监控到了。然后嫌犯伪装成蟋蟀引来警方对蟋蟀展开围捕，破坏了蟋蟀在假日酒店做的一些逃生准备设施，并直接指挥警方将蟋蟀逼上了死路，随后的126行动，更像是那名亲自击杀了蟋蟀的狙击手发起的对嫌犯的一次报复。

“当嫌犯在即将被关入派出所时，他想明白了这一切，随即意识到自己如果被警方打上变态杀人犯的标签，将遭到警方通缉，再也无力保护冯恩恩了，所以才会将计就计利用变态杀人犯的身份，喊出了一定要杀死冯恩恩这样的话。并且在逃亡之前，给警方营造出不计一切代价也要靠近海角二中的假象，目的就是为了引起警方高度重视，将保护冯恩恩这个重担交给警方。

“而且从嫌犯对冯恩恩周边监控保护力度不难看出，冯恩恩应该不是第一次遭遇暗杀，又或许嫌犯从别的什么渠道得知了暗杀组织要对冯恩恩实施暗杀，不过暗杀组织在此之前并没留意到嫌犯的存在。因为121行动蟋蟀的失败，那个暗杀组织才想到嫌犯的存在，同时推算出嫌犯就居住在距离冯恩恩不远的地方，拥有随时能就近保护冯恩恩的能力，所以制造了王陵惨案，引来警方，最后引发了126行动。”

“这……”刘定强按捺不住道，“照你这么说的话，等于说是将708案的前期调查完全否定了？不管是司徒在7、8月份的调查，还是我们在1月重新展开的调查，都与你的说的情况不符合啊！”

“是。”黄智轩直言，先冲着前面说，“我不是质疑司徒你的办案能力啊。”

司徒笑专心开车，并未加入讨论，只回了一句：“没事，我听着。”

黄智轩道：“你们之所以一直找不到708案的突破口，就是因为在整起案件的性质上被人蒙蔽了，或是被人误导了。凶手或许是单人作案，但就像蟋蟀和狙击手一样，他们背后是有一个组织在支撑着，为他提供情报和翔实的数据，你们按单人作案来查办，注定找不出有用的线索。还有，凶手本人或许是有些心理变态，但是他的暗杀目标，很有可能并不是随机挑选，而且有着明确的目的性，这些死者之间，有着更深层的联系，而这些联系太过隐秘，以至于你们一直没能找到。更有可能，凶手根本就不是心理变态，他只是装成心理变态的样子，进而起到欺骗警方、误导线索的作用。”

刘定强道：“如果是你说的这样，那么708案的前期侦办不可能那么顺利，司徒当时只差一点就抓到嫌犯了，而且也通过受害者周边监控找到嫌疑人跟踪受害者的视频，嫌疑人的行为模式同时也符合心理侧写，这又该怎么解释？还有，你说受害者之间有着更隐秘更深层的某种联系，说实话，司徒当时就展开过深入调查，我接手之后，也是和你抱有同样的想法。但我和司徒一样，就连受害者祖上百年的家谱我都去查了，只要能查的线索我都没放过，确实是没有发现任何关联。你说他们可能有关联，能不能说一个大致的方向？你的任何想法都可以说，我看我有没有漏查。”

黄智轩开始迟疑：“受害者之间有没有关联的问题，我还需要进一步分析了解你们的调查覆盖范围，才能给你答复。但是我前面提出的关于案件的性质问题，是从126和201行动中找出来的不合理的地方。凶手一直在杀人，如果不是对案件的调查方向有根本性的错误，我们警方的效率不可能这么低，你们也不可能一点重要的线索都没有。”

“但是从你试图说明126嫌犯是一个错误目标开始，你都是在假设，你也拿不出什么证据来证明你的观点是正确的啊？126嫌犯完全符合我们当时对疑凶的心理侧写，他留下的监控设施也可以不仅仅是监护冯恩恩。最关键的是，他家里搜查出来的受害者组织碎片藏品箱。那梳妆台是一直放在嫌犯家里的，没有被移动过的痕迹，而藏品箱又和梳妆台完全吻合，而且隐藏得非常巧妙和隐蔽，一起凶案的现场还发现了与嫌犯DNA匹配的血迹，这样都还不算铁证如山，我都想不出怎样才算铁证如山了。你仅凭几份报告和一大堆你凭空的猜想，就要说我们目前的办案方向是错误的，这一点我不能认同。”刘定强坚持己见。

听两人口气又要起争执，司徒笑忍不住插了一句：“如果说708案发生在7、8月份的前期案件部分，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误导警方而刻意做成那样的呢？”

这是艾司分析出来的一个结论，当时令司徒笑大为震惊，此刻司徒笑说出来，同样让黄智轩呆立当场，连说了两遍：“如果是这样的话，如是这样的话！”

“那就没错了！”黄智轩猛一拍大腿，将还未回过味来的刘定强吓了一大跳。黄智轩抓住刘定强衣肩，激动道：“你仔细想想，708案在7、8月时，凶手的犯案方式其实和1月的犯案方式有很大的不同，但是你们的思维都被7、8月份的侦破思路给束缚住了！凶手没有再对死者进行跟踪观察，他的杀人频率比7、8月份高得多，没有翔实的情报来源，他不可能不留痕迹地抵达现场又平安离开，他的杀人方式也在渐渐转变。凶手或许还是同一个人，但是他在去年7、8月份实施的杀戮，完全是按照一名心理变态的独行杀手来严格执行的，其目的就是为了给警方留下一种高智商变态凶杀的假象。当他在今年1月份再次作案时，已经彻底改变了作案方式，所以你们按去年7、8月份的调查思路去调查，才会毫无建树！”

刘定强这才明白过来：“也就是说，整个708案的高智商变态凶杀，都是凶手刻意伪装成这样，目的就是为了误导我们的办案思路，方便他在合适的时候进行大量高效的屠杀？”

“是的是的。”黄智轩追问道：“你说你从各个方面查了这些受害者之间的联系，你都查了哪些人？”

刘定强道：“就是708案前期四名受害者，还有王陵和沙贵，后来新的死者一直不断地出现，就没有时间再进行那种深入调查了。”

黄智轩激动道：“所以说，前面那些人，或许本身就没什么联系，我们当然查不出来，但是后面这几名死者，那可就不一定了！你明白了吧？司徒，你是怎么想到这一点的？”

“直……觉吧？”司徒笑心想，还没有将艾司说的708案其实是为了某个更大的案件或更深的目的打掩护这种推论说出来，因为这太骇人听闻了，而且他们还没有半点证据。司徒笑仍然更倾向于708案的真凶是带着某种目的而杀人，死者之间相互有更深层的联系，而不是只为了吸引警方注意力去乱杀一通。

黄智轩两眼放光，看架势恨不能扑上前排去抓住司徒笑亲上两口，大赞道：“司徒你的直觉还是和以前一样，贼准！”

刘定强保持着冷静道：“就算是这样，也不能证明126的嫌犯不是708案的真凶啊。”对嫌疑人的追踪也是专案组目前的重中之重，刘定强觉得有必要将这个问题弄明白。

司徒笑分析道：“其实，我们现在的问题只剩下两个，就是王陵案现场遗留的和嫌犯DNA匹配的血迹，以及在嫌犯出租屋内发现的死者身体组织碎片藏品箱。经过刚才老黄的分析，其余的证据，反而证明嫌犯在708案中的嫌疑值得商榷，对吧？”

黄智轩马上道：“第一个问题很好解答。我先前说了，那个神秘组织和嫌犯不是第一次交锋，所以在交锋过程中互有受伤，他们取得嫌犯的血样并非难事，然后将血样滴落在王陵案发现场，甚至不需要太高明的技巧就能做到。只有藏品箱的事情让人有些困惑，嫌犯既然对自己周边进行了严密监控，那就意味着，凶手或是想陷害嫌犯的人不可能提前进入嫌犯房间，他们唯一可以动手脚的时间，只有在我们警方将嫌犯带走之后。”

“你是说在嫌犯被警方带走，我们后援警力赶到嫌犯住所之前的这短短几分钟，他们就准备好了一个与嫌犯家梳妆桌暗格完全吻合的箱子并藏了进去？”刘定强忍不住讥笑起来，这种假设毫无说服力。

黄智轩沉声道：“所以我在看到那个梳妆台的时候，才会觉得奇怪，如果对方是连梳妆台一起换掉，用快速拼接的方式，还有几分可能性，但是嫌犯家里的梳妆台明显不是可以随意拼接的，而且房东也确认了就是原本的物件，所以这一条路已经走不通了。那么藏品箱和梳妆台抽屉暗格完全吻合，我似乎只能用巧合来解释。”

“还有一种解释，嫌犯就是真凶！”刘定强不给黄智轩留面子。

“其余不合理的地方都不支持嫌犯是真凶。这明显是个误导我们警方办案思路的陷阱！”黄智轩当仁不让。

刘定强也很坚持：“但是装有死者身体组织的藏品箱是重中之重，只有708案的真凶才能有这样的箱子！”

“所以我们现在唯一需要确认的，就是箱子究竟是嫌犯的，还是有人故意放入嫌犯家中用来误导警方的，如果是有人放进去，他是怎么做到的，是这样吧？”司徒笑也加入讨论。

“没错，”黄智轩肯定道，“只要我们能证明嫌犯梳妆桌里的藏品箱是被人放进去的，基本就可以将嫌犯从第一嫌疑人的位置上排除，同时对我们重新锁定708案真凶也有很大帮助。”

“但你要怎么证明？”刘定强紧追不放。

“或许箱子有问题？”黄智轩提出一种可能。

刘定强哼哼一笑：“箱子一直在警局严密保管，你随时可以去查验。如果你坚持说箱子的尺寸和梳妆台是一种巧合的话，我无论如何不能赞同你的观点。”

黄智轩点头道：“这个问题，我还需要进行大量的验证，假的就是假的，它肯定有破绽。如果说你不认同我这个观点，可以保留你的破案思路，仍将126嫌犯当作第一嫌疑人。但是708案的凶手，不是单独作案，在新的案件中也没有对受害者进行跟踪尾随，那些被杀的受害者之间，很可能有着更深层次的联系，这几点，我希望引起你的高度重视。另外还有一个问题，比我前面分析的这些问题还要严重，到了新的地方，我再详细说给你听。”

7

白平路小区第17号楼位于十字街角，它对面就是司徒笑追丢艾司的茂名商城。

站在楼顶天台拐角处，视野开阔，横平竖直两条主干道可以一直看到极远的尽头，周围建筑不高，建筑与建筑之间的各条阡陌小道也能尽收眼底。

这处天台便是26日当天大枪第二次狙击艾司的地方。

黄智轩站在天台角落极目远眺，隐约可看见海角二中一角，回过头来，更远的地方则是隐隐绰绰的假日酒店楼顶。

这里的破坏程度远低于水韵小区天台，不过地面血爆弹留下的大团血迹还是让刘定强沉默不语。

司徒笑的感受又不相同，看到天台上的弹坑和血迹，首先想到的就是艾司那一身的伤痕，那天自己来晚了一步，艾司就是在这个地方和另一个杀手浴血搏杀，不死不休……

黄智轩只观察了片刻环境，便回头拉开他的行李箱，将那小电脑与箱子上层相连，对着一面楼道墙打起幻灯投射。

一面操作，黄智轩一面道：“126行动里的狙击手，在那天做了一件他本该做不到的事情，正是这件事情，让我发现了问题！你们看这个，这是我根据126行动报告模拟的疑犯从水韵小区天台逃走之后的逃亡动画。”

海角市局部地图被投影到墙上，代表艾司的蓝色光点在地图上移动，并留下了清晰的蓝色痕迹；接着，代表警方的红色光点开始出现在地图各个交通要道上，负责追击艾司的警方留下了红色的线条，已经被封锁的地方则出现了红色交叉；而代表狙击手的黑色光点，则在水韵小区停留了一段时间。

动画绘制得很精细，光点上方有具体的时间读数，是根据警方当天的围追调度精确绘制的。

通过动画，可以清晰地看出，蓝色光点仿佛具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每次红色光点有所移动，还没架设好道路卡口，或是正准备从旁边包抄，还未合围，那蓝色光点就会立刻转向，从红色光点的空隙中冲出去。

黄智轩在一旁解释道：“因为嫌犯抢到了警用对讲机，可以通过对讲系统来了解警方的布置和调动，而有一些没有通过对讲系统下达的指令，或是后面通过对讲系统故意错误引导嫌犯进入包围圈的指令，都被嫌犯识破了，他已经洞悉了当天行动指挥的一切想法。”

等蓝色光点已经蹿出去三四条街区，这时候黑色光点才开始移动，并且速度较快，径直朝着白平路小区而来。

走过一半，蓝色光点进入超市，拐进小巷修车店后，突然一分为二，又多出一个绿色光点，高速移动的绿色光点就是当天被炸弹威胁的机修工，当时他被迫穿上了嫌犯的衣服，骑着嫌犯抢来的摩托车引开了几乎所有人的视线；而蓝色光点则沿着另一条路朝白平路小区而来。

黑色光点提前抵达小区天台，并在这里停留下来。

黄智轩按下暂停，道：“嫌犯在三元洗车修车店挟持了一名机修工，完成了换装，骗过了所有人，整个逃亡过程他都在根据警方的布置不断地进行应对调整，因为他早就做了准备，提前截获了警方通信，然后又识破了警方最高指挥的战术意图，所以他的行为我们还是可以理解的。至于狙击手，关于他前后停顿时间我是这样计算的，在水韵小区天台上，他做了一些痕迹清理，这需要花部分时间，而在抵达白平路小区之后，他需要适应环境，观察周围，寻找最佳狙击位，这也需要花部分时间。所以我给他估算了一个大概时间，动画就成了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

刘定强摘下他的眼镜使劲擦了擦，疑惑道：“为什么总觉得……”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是吧？”黄智轩打断他的话。“我来告诉你们哪里不对，当嫌犯，”他指着蓝色光点道，“离开水韵小区之后，实际上已经脱离了狙击手的视线范围。”

随着黄智轩的手势移动，平面二维地图立刻变成了三维，无数高楼从画面上林立而起，动画再次重新播放，这一次，代表狙击手的黑点和代表嫌犯的蓝色光点被高楼的外墙彻底阻隔开来。

“随后嫌犯抢了一辆摩托车，进行了一系列看似无序的扰乱操作，他的逃亡轨迹充满了欺骗性，就连警方都不知道他下一步要逃到哪里。”黄智轩手势变幻，画面变成无人机在高空侦察的视角，追踪着蓝色光点在城市的立体模型中左冲右突。

“由于嫌犯早有准备，他提前抢夺了一部警用对讲机，等于是窃听了警方的部分调度计划，所以他在逃亡过程中能频频摆脱追捕和封锁合围。”画面里出现了许多扩散的通信波动画，蓝色光点头上冒出红色的惊叹号，随即不断改变行走路线。

“那么问题就来了，”黄智轩伸手一拨，画面切换到黑色光点，此刻光点还停留在水韵小区天台上，“嫌犯随机逃亡，连警方也不知道他下一步要逃向哪里。如果狙击手这个时候完全看不到嫌犯的逃亡路线，他是怎么做到提前在我们现在这个位置设伏的呢？”

刘定强重新戴上眼镜，仔细观察地图画面，眉头越皱越紧，有些问题不提出来，通常想不到，提出来之后一想，越寻摸越不对劲儿。

黄智轩在地图上画着圈：“要知道，126行动当天，嫌犯头上可没有什么无人机一直跟着。司徒，如果是你，要怎样才能提前锁定嫌犯的逃亡路线，并在他的必经之路上选好位置等着他来？”

司徒笑想了想道：“我得知道嫌犯的逃亡路线，并知道警方布控的拦截和追击路线，以此判断出嫌犯内心的想法，只有这样，我才能大概率地推算出，嫌犯在靠近海角二中之后选择哪条路比较容易逃走。这几个条件，缺一个我都无法提前预判嫌犯会怎么走。”

黄智轩点头：“嗯，我们警方有足够的人手，掌握着全城监控信息，多处设点，还有人紧追不舍，这才能锁定嫌犯逃亡路线；嫌犯则是掌握了警方内部通信，根据警方调度不断调整逃亡路线；这个狙击手，他凭什么这么准确判断出嫌犯的逃亡线路？而且，他是携枪移动，完美地避开了从水韵小区到白平路小区这条线上的所有警方检查点和封锁线，你们看，除去前后耽搁的时间，留给他在路上转移的时间并不多，只能说是刚刚够。”

画面变动，黑色光点避开了几条警方设立的封锁线，径直奔向白平路小区，黄智轩转向刘定强道：“想在这么短时间内做到这一点，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狙击手他所属那个组织，早就监控监听了警用系统，实时掌控着126行动当天警方的每一次调动，并通过警方调动和警方对嫌犯逃亡路线的监控，提前预判出嫌犯意图并推测出警方下一步应对，这才能确定嫌犯的最佳逃亡路线，并提前守在这里。”

“这，这不太可能吧？”刘定强还抱着一丝幻想。

黄智轩反问：“为什么不可能？”

刘定强道：“公安系统是警用专属网络，而且物理阻断，他们也能入侵？”

黄智轩冷笑一声：“201行动报告你仔细看过了？当天给警方提供线索的那位神秘人，你知道他为了追踪到嫌犯的逃跑路线，为了给警方制造抓捕嫌犯的机会，他入侵了多少个系统吗？最起码警用天网系统、联防系统、通信系统，还有交管系统，全都被他入侵了，那么短时间内能做到这一切，那个黑客的水平绝对是世界顶尖级的。而且什么人会如此不遗余力地想帮警方抓到126行动的嫌犯呢？很明显，这种顶尖黑客不可能突然冒出来，而且特意针对锁定嫌犯，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只能是那个一直将嫌犯视作生死大敌的神秘组织。所以那个神秘组织里还有一个顶尖黑客。”

“当然，物理阻断的公安系统，哪怕是顶尖黑客也无法通过互联网直接入侵，所以我不得不做出这样的假设，在我们警局内部，还有人帮助他们在警局服务器上动手脚。他们暗中监控着海角市整个警局内部系统。”黄智轩张开双臂，指着空空荡荡的天台，“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把你拉出来吗？只有在这种地方说话，我才觉得是安全的。”

刘定强抹了抹脑门上的冷汗：“你早就怀疑，警局内部有他们的内鬼？整个警局都在他们的监控之下？”

司徒笑暗叹一声，和艾司所推理分析的，简直一模一样。

黄智轩看了看司徒笑，又转向刘定强：“是的，这就是我要强调的更重要的一点。想要真正地清查708案，首先，得排除内部的安全隐患，同时还要留意，不能被内鬼察觉。126行动中，他们能如此娴熟地栽赃嫌犯，并实时掌握着警方的每一步指令，我们首先就要假设，那个内鬼，就在708专案组里面！他参与了126行动，而且，虽然不知道那人是怎么做到的，我们还不能排除，也有可能是那个内鬼，将708案装有死者碎片的藏品箱，放进嫌犯居住屋里去的。”

大冬天的，刘定强却开始止不住汗意，黄智轩说的一切，已经完全颠覆了他对708案的所有印象，自己究竟被冷处派来负责了一个什么案子啊？

黄智轩还在冷静地分析：“因为胖胖你是特侦处的人，而且一开始就和708案没有直接关联，是外部抽调的负责人；至于司徒，他是第一个提出126行动中锁定的嫌犯身份可疑，并且发现嫌犯和狙击手两次战斗的地方，又是708案的前期负责人，如果他是内鬼的话，就该掩盖那些痕迹，不将那个神秘组织暴露出来才对。所以整个708专案组里面，我只信得过你和司徒，其余的人，我都信不过。”

“那，我们接下来要进行自查吗？怎么自查才能不惊动那个可能存在的内鬼呢？”见黄智轩已经将话挑明，司徒笑也开始直接问计寻策。

“自查和案件调查可以同时进行。内部自查的话，想要不惊动内鬼，我们可以用限时破案为借口，让专案组成员在破案前，在局内办案，互相监督的情况下24小时关机，最大限度地保证在我们查办案件的过程中，内鬼没有机会将消息传出去。此外有两份重点调查名单，一是126行动中的中高层干部，第二个是126行动当天参与了嫌犯住所调查的那批人，内鬼最有可能出现在这两类人里面。警局内部的安全防护措施我已经和相关领导做了沟通，他们会找理由对整个警局服务器系统进行升级和排查工作，确保短时间内不会再被外来黑客入侵监控。”

刘定强此刻已经从震惊中清醒过来，提出疑问：“内部调查，要求专案组成员在警局里24小时加班工作是没问题，但是我们还得调查案发现场啊，出去的话怎么监管？”

黄智轩道：“在确定内鬼身份之前，确实没有办法完全监控每一个小组成员，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进行合理安排，让外出探案成员两两一组，相互监督，尽最大可能缩减内鬼向外界通报信息的机会。实际上，内鬼在不在专案组里，究竟有没有这个内鬼，我们还没有半点头绪，就算有，从这个内鬼的前期表现来看，他明显藏得很好，没有露出半点马脚。如果不是我们公安系统必须有人在内部服务器上动手脚，黑客才能入侵，可能很难让人联想到警局内部藏着一只鬼，这些都只是我的初步猜测，半点证据也拿不出来。”

刘定强道：“那好，我回去就做相应布置。哦对了，司徒你也知道，我是主要负责物证的，外勤方面在我来之前就是马勇在负责，我来了之后依然是让他主要负责外勤调查和排查搜捕工作。但是这两次行动失败给他打击很大，他曾经向我提议，换人来总负责外勤调查工作，现在你来了，我们都认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你的意思呢？”

刘定强清楚，内鬼的事比调查708案更为严重，虽说黄智轩只是从126行动里狙击手的表现推测警局里有内鬼，也没能拿出什么实质性的证据，但是这个问题必须优先解决。

如果整个警局都在对方的监控之下，他们每一步调查计划都被对方事先得知，那肯定是无法找出真正有用的线索来。而且不仅是他们这一个案子，警局里所有的案子都会受到严重影响。

“好啊。”司徒笑还没回话，黄智轩先一步答应下来，“老刘你负责内部，我和司徒负责外部，就这样决定了。”

司徒笑也没打算谦让，这本来就是他的案子。

三人又商议了一番内部自查和案件调查的细节问题，重新调整了调查的方向和重心。

对司徒笑而言，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彻底洗脱艾司的嫌疑，黄智轩也想不出那个藏品箱怎么就那么贴合地能放到梳妆台抽屉下面。

刘定强回警局主持工作，先将司徒笑的工作调整和马勇他们通气，而司徒笑和黄智轩则要趁此机会先熟悉新近发生的几起708案凶杀案，他们打算从楚大江案查起。

8

三人分开后，前往楚大江案现场途中，司徒笑突然道：“关于那个神秘组织以及嫌犯的事情，你并没有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对吧？”

黄智轩苦笑：“就知道瞒不过你。”

“那些家伙太厉害了，和我以前抓捕过的罪犯都不一样，在伍家凶案里我就吃够了他们的苦头，121行动出动了那么多特警还差点被蟋蟀逃掉，126和201行动本来更该是万无一失的，结果呢，你都看到了……”

“他们……是专职杀手。”黄智轩神秘道，“或许和你理解的有点不一样，他们是非人道主义的产物，婴儿时期就被挑选出来，只接受如何杀人，以及与杀人相关的周边技能训练，被喻为战争里的终极人形兵器。在具有高度自主AI的类人形机械兵器出现之前，这些专业杀手，就是各国的终极兵种。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在他们那个世界里，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杀手才能对付杀手！”

黄智轩略带同情地拍着司徒笑的肩背：“非常不幸，在看了报告和现场之后，我不得不高度怀疑，在海角市频频出手的那些人，都是专职杀手。”

司徒笑扭头道：“连你都对付不了吗？”

黄智轩苦笑道：“你知道那些专职杀手和特警特种兵最大的不同在哪里吗？哪怕你在特种部队里面能一个打十个，你也是从十八岁成年之后才开始训练的，这时候你的身体基本已经成型，骨骼、内脏，甚至身高、内激素代谢几乎都进入了一种缓慢增长的模式，再怎么训练，比正常人强个两三倍就是天赋极高了。他们不同，各种可怕的训练和药剂试验伴随他们一生，有些杀手的骨骼密度甚至超过特种兵或是从小习武的人两三倍，普通人更是没法比，只有杀手才能对付杀手可不是他们自我标榜，而是他们在抗药性、抗毒性、神经反应速度、肌肉力量配比、爆发力增长、即时消化和存储能量等诸多方面，确实已经达到了一种非人的程度。”

司徒笑暗自回忆了一遍早先和艾司的那场打斗，有些怀疑：“有这么厉害？”

“嚯——”黄智轩不屑道，“我部门那些前辈告诉我的关于杀手的传闻，比我说的可要离谱夸张多了。而且你不能否认，杀手比我们大多数警务人员更强，就拿126行动来说吧，那个狙击手的远距离精准狙击能力，在一个全新的环境，风向风速温度湿度全凭身体记忆去感知，不用试枪，就能一击命中千米以外的目标，至少我是做不到的，你能吗？那些特种部队精英狙击手也不敢保证百发百中啊，更何况还是高速移动中的摩托。

“至于那个嫌犯就更不用说了，在逃亡途中，竟然可以利用对方设置的陷阱来进行反杀，那么短的时间，身上还带着伤，可以说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他对一切因素的利用和那变态的行动力，已经不是一般的顶尖高手能做到的了。我怀疑那个狙击手多半已经被嫌犯干掉了。”

“为什么？”

“至少有三个因素，第一，原本是狙击手设局，利用警方来追击嫌犯，在潜意识里他是稳操胜券的，狙击手被目标悄无声息地接近，说明目标完全识破了他的计谋，还反过来利用狙击位给他下套，这在心理层面上的交锋他就吃了暗亏。

“第二点，假日酒店天台上的遥控狙击枪被遥控引爆了，照理说这种高科技的东西还有回收再利用的价值，而且拆卸转移或就在酒店内另外找个地方隐藏起来，也会对我们警方的后期侦破工作带来更多的干扰对吧？之所以被引爆，说明当时狙击手的情况已经很危急了，他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为了减少留给警方的证据才将其引爆的。

“第三点呢，我们去的那处天台，原本就是嫌犯给狙击手选择的战场。他在逃亡途中就很清楚，狙击手会利用警方的线报来追查自己的逃亡路线，他故意向海角二中接近，那么根据他的逃亡方向和警方的设卡拦截，就能推算出他的最佳逃亡路线，狙击手就会在逃亡路线上选择一个最佳的狙击位来等着他！而他从水韵小区天台逃离起，就已经计算好了这一切，目的就是要让狙击手来到他选好的这个位置！

“我一到白平路小区就检查了周围的环境，17号楼是唯一风向稳定和视野开阔的地方，任何一个有经验的狙击手都会选中那个位置。但是你注意到没有，这栋楼恰好位于前进小区和海角二中的中间，虽然不是直线正中，但毫无疑问它属于楼顶快速通道的一部分，嫌犯在那个地方来来回回，不知道走过多少遍，那里是他的主场。从一开始他用来阻挡狙击手近距离射击的防盗门和后来被人大力踏破的预制板都可以看出，嫌犯熟悉天台上每一个细节，而这些细节，在两个身手差不多的杀手对决过程中，简直就是致命的。”

说到这里，黄智轩似乎想到了什么，一时沉默。

司徒笑道：“你单去现场看了一眼就能看出这么多问题，和他们也差不了多少吧？”

黄智轩摇头：“抛开战斗力不谈，仅在智力上，我或许和那名狙击手相当，有足够的后援数据支持，我可以布下类似的杀局，但是那名嫌犯，纯粹地以智破局，在临场机变上，我不如他……另外，还有更可怕的，是藏在这起案件背后，素未谋面的对手！”

“什么？”司徒笑一愣。

黄智轩寒声道：“蟋蟀、狙击手、黑客，他们那个组织究竟有多少人呢？在报告里还有一个小梦，如果算上708凶手就是五个，但是这个组织背后，应该还有一个人，一个组织者，计划的制订者，一个统筹全局的首领。就是这个我们目前还没有接触到的神秘人，策划了用王陵案来误导警方展开126行动！”

“利用警方来找到并击杀嫌犯，难道不是那名狙击手策划的？”从黄智轩前面的推论中，司徒笑一直觉得那名狙击手就是利用警方126行动来布局的人，现在黄智轩突然说布局的另有其人，这让司徒笑很是不解。

黄智轩缓缓道：“我也是刚刚才想到的，很明显狙击手的布局能力并没有那么强。他只是这个计划的执行者，他对大局的判断和把控，以及临场应变发挥，明显还不如嫌犯，他怎么可能布置出一个连嫌犯都意识不到危险临近的局来？

“你仔细回忆一下121和126行动，王陵案是在121行动结束后的凌晨就发生了的，或许距离那个幕后首脑得到蟋蟀被击毙的消息只过了十几分钟，他立刻就推算出蟋蟀被警方追击的真相，意识到嫌犯就在冯恩恩旁边，进而利用708案设计出王陵案来诱导警方帮他追查嫌犯的下落。整个王陵案的布局，将我们警方的调查方向和思路，以及嫌犯的想法，他会去现场查探王陵案，而他的许多特征又刚好吻合警方的推断……这可不是巧合，而是那个幕后操手把所有人的举动和心思全都算了进去！他能轻而易举地操控人心，进而左右事件的发展，我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人，好可怕！”

司徒笑心中咯噔一下，已经有个答案隐约浮现。黄智轩脸色渐白：“那名狙击手因为亲手击毙了蟋蟀，他内心已经将嫌犯认定为导致蟋蟀毙命的元凶，所以他对嫌犯是极端仇视的，或许正是因为这样，他并没完全按照幕后首脑的计划执行。啊！我明白了！警方不是在水韵小区天台上，只找到了弹坑，却没有发现嫌犯受伤的痕迹吗？我一直不明白，以狙击手的枪法，那么近的距离，怎么会开了那么多枪竟然没有一枪命中的！他一定是故意的，他在复制21号晚上蟋蟀被警方围追的过程，不断让嫌犯看到逃生的希望，又不断让希望变成绝望。在狙击手看来，蟋蟀当晚一定经历了类似的事情，他想利用陷阱和警方的围堵，让嫌犯也尝尝那种不停徘徊在希望和绝望之间的痛苦，但是他没想到嫌犯识破了他的伎俩并成功跳出陷阱反将了他一军！那个幕后主谋原本制定的陷阱或许根本就不是这样的！”

黄智轩在后视镜里直愣愣地盯着司徒笑：“司徒，我问你，如果嫌犯在派出所里大喊了他一定要杀死冯恩恩，然后走天台通道逃离派出所，而这个时候，狙击手并不是引诱嫌犯前往他设定的陷阱，而是直接将冯恩恩狙杀，案情会怎样演变？那个时候警方和嫌犯都来不及赶到学校，冯恩恩正在考试，没有任何防备，以狙击手的枪法，这是百分百成功的事情，对不对？”

司徒笑霎时便冒出了冷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艾司真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黄智轩面色僵硬地分析道：“我们站在嫌犯的角度考虑，当他知道自己被诬陷成了连环变态凶手，这时候利用新的身份在派出所里喊出要杀害冯恩恩，是在那种情况下急中生智能想出的最好的保护冯恩恩的方法。但是那个幕后主谋，已经把这种想法也算了进去。如果当时冯恩恩真的被枪杀，仅凭这一点，那个嫌犯被锁定为708案真凶的可能性就被无限放大！再加上王陵案现场的血迹DNA比对和嫌犯家里搜出的藏品箱，换任何一个神探来也会认定嫌犯就是真凶！而当我们警方追着嫌犯不放时，708案的真凶就可以从容地频繁作案，我们警方只怕连一点线索都找不到，整个专案组只能无果而终。真是太可怕了，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这究竟是什么人啊？”

傀儡师！

司徒笑还是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感觉，哪怕只是想到“傀儡师”这三个字，就有一股寒意从脚底一直蔓延到背心，跟着背心发麻直到头顶！

“你们特殊部门，对付这样的杀手组织，肯定有专门的应对办法吧？”司徒笑觉得自己说话声音有些沙。

“有啊！”黄智轩恢复了表情，眨巴眨巴眼睛，“我们靠人多啊。要是能掌握这些杀手的行踪，通常情况下，派个四五支刀锋突击队，只要地形不是特别复杂，我们就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捉住他们。”

司徒笑好一阵无语：“那为什么只来了你一个？”

黄智轩苦笑：“谁知道你们海角市是这么个情况啊，你们这里本来有特侦处，碰到这种杀手组织他们可以自行处理或是由他们上报，那就会引起比我们更高层级的高度重视，你们地方警员根据情况上报，又没有切实证据，那就会像现在这样，派一个人过来核实调查。实际上这么跟你说吧，我过来调查还有别的任务，你的报告并不是我的主要调查方向。”

“还有什么任务？方便说吗？”

“保密条例，你知道的。”黄智轩很严肃的样子，接着道，“其实就是一名退伍特种兵，后来做了佣兵的教官，训练了一大批不亚于特种兵的雇佣军，那人是上了我们名单的，突然出现在海角市，我们当然要派人来看看怎么回事。我的任务是来监看那人的行踪然后顺道过来看看你和你的案子，结果……”

“结果怎样？”

“杀手啊，当然比佣兵头子更值得关注，他们能不惊动特侦处，说明就目前而言，还没造成什么大的危害。但是从你经手的这些案子来看，他们岂不是至少在这里待了半年了？天知道他们会干出什么事来，不行，我得叫增援。”黄智轩说着，就摸出他那个板砖样的分屏电脑，开始呼叫：“0404，5号事件，需要执行3178号方案，508，1657……”

等黄智轩说完暗语收起电脑，司徒笑才问：“为什么没有给刘老师细说专职杀手的事情？我感觉你有意避开了这个话题。”

“说实话，胖胖没有你沉稳，我怕他知道了绷不住。如果说按我那种分析，还只是怀疑你们海角市警局里有内鬼的话，现在加上杀手组织这个条件，你们警局里混进了杀手这件事情，估计得有八成的可能性。”

和艾司所说完全相同，司徒笑沉思道：“所以，我们海角警方，基本可以确定已经被杀手组织渗透了？像无间道那样？”

“比无间道还要可怕一点，他们毕竟是专业的，而且现在科技又发达，他们可以伪装成你身边任何一个熟悉的同事，而你最多只是觉得那名同事这两天可能不太对劲，看不出破绽来。你知道一些特殊部门的安防达到什么程度了吗？虹膜、指纹、声音、步态，这些现在都只是常规检测手段了，最新的安防手段，是全身血管网络的动态扫描，只有这个目前他们还没办法伪装。所以这事儿要是胖胖知道了，又没绷住，被你们警局里的杀手察觉到异常，我们监控内鬼的一切手段都可能失败。”

“那你们的增援什么时候到？”

“呃……这个，你也知道，要走程序啊，估计怎么也得有个两三天吧，关键是我拿不出什么有力的证据来，报告打上去领导也需要慎重确认。不过你放心，这里还有特侦处看着呢，他们也不敢搞出什么大动作。”

司徒笑想到艾司的分析，忧心道：“这可不好说。”

司徒笑跟黄智轩说起伍家凶案和刘彩婷案，希望他能从这些案件中分析出那些杀手的真实动机，一路探讨着朝楚大江案发现场驶去。

第四章 凶案频发藏猫腻 沧海难觅一水滴

1

楚大江，53岁，男，安徽石台人，20年前辞职下海，来海角发展，做过小商贩，也开过小餐馆，做过广告公司业务经理，但最终浮浮沉沉，没什么起色，三年前才成为纯净水代理，开了一间水站，日子只能算勉强。

楚大江是孤身一人，早些年生意做得好的时候沉迷于赌博，老婆一直忍到孩子大学毕业才提出和他离婚，这四年来一直没有再婚。

前期调查基本已排除了情杀、仇杀，或是债务经济纠纷以及临时起意劫财偷窃等原因。

根据周边邻居的介绍，早在楚大江老婆跟他离婚之前，他的生意就已经不行了，离婚后整个人更是消极颓废，一年之后才在亲朋的劝说下勉强振作起来。

他们家里的一点家底基本都被他沉迷赌博那几年败光了，还好老婆离婚时给他留了套可以栖身的房子。

就这么一个普通的衰败中老年，为什么也会引来杀手的暗杀呢？如果按照以前的分析，凶手只是一个高智商的心理变态的话，还可以推说变态的心理难以揣摩，现在，就得从不同的角度来看问题了。

这起案子是由赵玉昆负责，半路联系到还在做调查的赵玉昆，他没在现场，司徒笑开车绕了个圈将赵玉昆接到，以便了解最新情况。

“听说是你主动提出来要调查楚大江这个案子，为什么想单独调查这一起？”路上，司徒笑这样问赵玉昆。

赵玉昆解释道：“嗯，也没什么，我就是觉得王陵和沙贵案，我们基本上将能查的线索都查遍了，而且勇哥亲自负责，我就想换一件案子看能发现什么新线索不，当时人手也不足，总得有人来查吧。”

“你的调查报告我都看了，似乎对楚大江的经济状况查得比较清楚，你是考虑这起案件和后面的王静芳案都是模仿作案吗？”黄智轩插话问道。

“啊？我，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赵玉昆还不是很清楚这位上级派来协助调查人员的身份。

“这次从尸检结果看，凶手明显换了刀具，而且也没使用盐酸，你是不是怀疑不是708嫌犯做的，所以才想从楚大江的经济状况方面找突破口？毕竟楚大江曾经好赌嘛，虽说这几年他已经没赌了，也没什么借贷公司找他麻烦，但谁知道他是不是借过什么水钱到现在已经还不上了？”黄智轩简短地分析。

“呃……嗯，啊，是啊。”赵玉昆明显有些不在状态。

司徒笑敏锐地转头瞥了赵玉昆一眼：“怎么回事？还有什么情况没写在报告上吗？”

“啊？没有，没有了，我只是因为这件案子觉得很烦，昨晚一直没睡，现在思路有点跟不上大脑的感觉。”

“年轻人，勇哥可是想培养你当骨干呢，有空多锻炼锻炼身体啊。”

“笑哥，我们哪能跟你比啊，回家就是老婆孩子，一大堆事儿呢。”

司徒笑不说话了，赵玉昆和他相比，确实经济压力比较大，老婆以前是推销员，生完孩子后就一直没工作。而赵玉昆只比司徒笑小不到一岁，现在孩子马上上小学了，而他又比较重视孩子的教育，常说不能输在起跑线上。

听说他小孩读的幼儿园就是比较好的，参加的暑期兴趣班光学费就小一万了，为了挤进一所好一点的小学，又重新在重点小学的区域贷款买了间一室一厅的小房子，就为了把老婆孩子户口给迁过去。

赵玉昆的能力并不十分出众，但他还是一直在刑侦一线扑打，就因为重案组的津贴要高一些。

司徒笑安慰道：“好好干，等这个案子办完了，估摸着你升个副组长什么的。”

“谢笑哥吉言，我要是升了，肯定请大家好好吃一顿。”

“这也调查快一周了，除了报告上那些，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发现？”黄智轩追问道。

“别的发现？”赵玉昆有些迟疑，“我能想到的，都在报告里了，就目前凶手的作案动机和手法来看，我个人还是倾向于是同一个凶手干的。”

说的是倾向于同一个凶手，为什么调查时却着重调查了楚大江的财务状况呢？司徒笑直觉告诉他，赵玉昆或许隐瞒了什么，但他已经点了一次，没必要重复发问，转而问道：“若是同一个凶手的话，你也是倾向于凶手随机无序地杀人喽？”

“我觉得这和倾向无关，这是我们目前调查得出的结论。”赵玉昆说得很客观。

黄智轩想了想道：“我们先到现场看了再说吧。”

目的地到了，一块绿色牌子，农夫山泉桶装水特约水站，整座水站还处于封存状态，但是水站旁边已经在开工送水，门口堆放着许多空瓶子，两个送水员正骑着摩托装瓶送水，另有一男一女两名员工在清点。

赵玉昆介绍说，水站第二天报案后依然在正常营业，只是案发现场和店铺封了起来，那个楚大江在做生意上还是很有本事的，短短三年时间，周围的大客户几乎都被他争取过来了，上百人的公司客户就有好几十户，另外还有百十来中小客户和近千居民客户。

司徒笑指着员工问：“他们就是报案人？”

“噢，不是。”赵玉昆道，“发现尸体的两名员工都已经辞职了，毕竟看到那种死状很少有人能承受下来，这两人是新来的临时工。”

黄智轩问：“那现在水站谁在负责？”

“楚大江的一个侄子，叫楚东。”赵玉昆正说着，送水车旁边又走出来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看见赵玉昆叫了一声：“赵哥。”

赵玉昆道：“就是他了。”又给楚东介绍了司徒笑和黄智轩：“两位警官问你什么，你知道什么就说。”

楚东点头称是，司黄二人知道从楚东这里问不出什么来，让赵玉昆带他们去发现尸体的地方。

在路上探讨过程中，黄智轩提出，杀手们从不做无意义的事情，那么以这一理论为基础，无论多么不合理的、看似完全随机的杀人案件，其背后一定藏着某种指向性因由，而楚大江案是第一次出现杀人手法变化的案件，找出可能导致其发生变化的原因，对侦破这起案件有着极大的意义。

楚大江就住在水站二楼上，一张简易的折叠床，他自己的住所则是租给另外的人了。

虽然报告上都已经有现场勘查记录，但一些细节，司徒笑还是要问清楚。

“闸门是关着的？”“关着的。”

“锁没有被破坏？”“没有。”

“里面东西的摆放一点都没有被移动的痕迹？”“没有，也没有丢失任何物品。”

“尸体被发现时就在床上？没有挣扎或被移动的痕迹？”

“没有，任何人看到尸体的样子，都能肯定死者已经死了，所以，那两名雇员碰都没碰过一下。”

二楼堆放了许多楚大江的杂物，家里没个女人收拾，而且楚大江自己的生活习惯也不太好，杂物零碎的东一堆西一堆放着，但是凶手似乎很熟练地避开了这些杂物，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司徒笑一面询问，一面勾勒出案发当晚的情况，而黄智轩进入房间之后就开始摆弄他那套虚拟现场三维还原系统，不断地在调试，只是这一次似乎不是为了生成三维虚拟动画，而是在进行数据搜集工作。

尸检报告提示，死者死亡时间约为凌晨两点，正是一个人进入深度睡眠的时间。凶手用工具打开水站的闸门，在没有惊动死者的情况下直接穿堂入舍，没有停留，径直上了二楼。

楚大江的尸体额头有被重物敲击的痕迹，显然是在睡眠过程中，直接被重物敲击导致晕厥，敲他的是一根棒球棍，是楚大江自己买来放在卧室门边防止小偷的，结果直接被凶手拿来使用了。

随后，凶手用小刀划开了楚大江的胸腹，并有如庖丁解牛一般分离了胸骨与肋骨，将胸腔里的内脏用小刀一一割碎。

尸检的区别已经被反复讨论过了，一是刀的锋利程度发生了变更，从手术刀般的锋利变成了美工刀；二是没有往内脏和面部倾倒盐酸。不过从凶手干净利落的手法，以及其余外部因素推断，专案组还是得出了凶手就是708连环凶杀案的犯罪嫌疑人这一结论。

赵玉昆他们的调查重点和方向，都放在了找出这一命案和708案的其余案件之间的相似点，是为求同；而司徒笑他们现在改变调查方向，他需要找到这起案件与708案的其余案件的不同之处，他需要存异。

杀人工具的改变，从专业性针对性较强的工具变成了更容易获取的大众化工具，而杀人方式的改变，虽然看似保留了死者的容貌特征，更利于警方侦查，但实际上，从凶手由当街杀人改为入室杀人之后，毁容这一做法，已经不具备太多迷惑性了，房屋具备屋主身份特征指向性，所以索性放弃，可以节省更多时间。

整个楚大江凶杀案，给司徒笑的感觉就是，熟悉！

凶手好像很熟悉这里的一切，开门开锁，老板什么时候进入深度睡眠，睡在哪里，棒球棍子放在哪里，凶手似乎都一清二楚，没有走弯路，没有犹豫，直接上二楼，拿起棍子，敲下去，然后就开始剖尸，或是解剖活体……

如果没有708连环凶杀案，此案第一个该考虑的就是熟人作案，但是由于凶手的手法、作案时机等因素，专案组在经过调查之后，排除了熟人作案这种可能性。

熟悉。在王陵和沙贵案里，并没有出现这样的情况，当然，如果加上艾司的情况，王陵案里诸多的打斗和破坏痕迹，就是嫌疑人事后故意加上去的，但是沙贵案里，犯罪嫌疑人同样没有像对付楚大江这般干脆利落。首先，凶手需要挑选沙贵喝得烂醉如泥的时机下手，就足以说明很多问题了，当然，沙贵本身就是黑道悍匪，与常人有所区别；但是在李源和张莉案中，凶手同样表现得要更为谨慎。

不知道王静芳案的现场是否也和楚大江案现场类似，还是楚大江案只是个例。

节省时间？为什么要节省时间？如果说起节省时间的话，那先用棍子将受害者敲晕，再一刀一刀将受害者内脏悉数破坏岂不是又很矛盾吗？

是否某种强迫性行为？照晓玲的说法这也是一种精神症状，必须打晕死者，然后再杀死死者？

如果是深度昏迷，死者在临死前都没有痛苦表现，那什么泼盐酸、切割内脏的变态行为就自相矛盾了，没有痛苦表情，何来收获快感？变态心理的说法不成立，不是间接从侧面印证了自己和艾司的看法，凶手是想暴露自己吗？

为什么会做出这些改变？司徒笑陷入了沉思。

正思索着，赵玉昆在外面接了个电话进来，有些为难道：“笑哥，我有点事要出去一下。”

“什么事？”

“勇哥叫我去拿点东西，我……”赵玉昆的焦虑写在脸上，马勇毕竟是他的老上级。

马勇这时候叫赵玉昆去拿东西，是有什么发现吗？毕竟这里是离警局最近的案发现场，司徒笑没有多想：“你去吧。”

“欸，我马上就回来。”赵玉昆如蒙大赦。

“不用了，”司徒笑淡淡道，“你待会儿先电话联系，我们估计还要去董哲他们几个的现场看看。”

司徒笑刚刚发现，仅仅看报告是不够的，要统筹全案，每个现场都必须走到，这样或许才能看出其中的不同之处来。

赵玉昆离开之后，黄智轩操控着电脑，开口问司徒笑：“你怎么看这个现场的？”

“现场很干净，除了楚大江死亡的地方，凶手没有碰过房间里的任何东西，结合报告和赵玉昆的描述，凶手在凌晨两点直接开门进入水站，没做任何停留，直接在二楼杀死了送水站老板楚大江。我感觉凶手似乎很熟悉这里的环境，不知道是错觉还是……”

“这样的话，要么这就是实际情况，要么就是凶手让你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二者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如果是前者，就得考虑有熟悉案情的人伪装成凶手；如果是后者，则是凶手希望你考虑有熟悉案情的人伪装成凶手。”黄智轩相信司徒笑一点就透。

“明白了。还有一点，撇开熟悉环境这一可能，从凶手进入房间到敲晕死者的过程让我感到简洁、高效，很赶时间的样子，但是一刀一刀切开内脏器官，又与进入房间的过程矛盾，这点你怎么看？”

黄智轩头也不抬：“还是那两点区别，如果是伪装成凶手的人没有盐酸，为了显得更像708连环凶杀案，他会利用手边的工具尽可能多地模仿708凶案现场，所以采用刀割的方式；如果就是708案的凶手，那么，这或许是一种双重伪装，用同类手法唤起警方的注意，然后用切割内脏来掩盖另外的目的。”

至于是什么目的，显然黄智轩也不知道，这也正是司徒笑他们要查的。司徒笑微微点头：“那么我们现在就要把调查的方向重新锁定在楚大江的人际关系上，继续深挖他的隐藏关联，尤其是几年前他与借贷公司和赌场的联系——”

说到这里，司徒笑陡然想起赵玉昆查证楚大江的账目往来，难道说他也想到从楚大江的账目上来找出一些暗藏的关系？

黄智轩似乎完成了数据录入工作，抬头补充道：“还有那两名辞职的水站工人和他侄子都要重新问询，还不能排除在我们警方视线之外的熟人，那种与楚大江较为熟悉，但是容易被忽略掉的存在。毕竟不管是熟人伪装作案还是凶手希望我们以为这是熟人伪装作案，二者的目的是一样的，它们都暗有所指，找到这条线索，可以帮我们排除掉一些干扰，让708案更加清晰。”

司徒笑在屋内转了个身，忽然注意到放在门旁的棒球棍，真正的凶器已经被送到警局做鉴定去了，这根棍子应该是赵玉昆为了还原案发现场摆在那里的。

司徒笑走过去，拿起了棒球棍。

2

司徒笑走到床旁，双手交叉握棍，试了试最佳发力状态，然后用力一敲，刚挥到一半，立刻止住，因为他发现继续挥舞下去，只怕会先敲到床头挡板。

司徒笑退了半步，再对着床单上的人形头部位置，刚举起来又觉得不对，因为这个位置很别扭，左边堆放的杂物挡着他了。

司徒笑移到床头另一边，同样觉得很别扭，稍微靠前一点，挥棒时容易磕碰到床头台灯，往后一点，又会踩在不同杂物上，姿势舒服了，距离又不够，司徒笑伸臂挥杆刚好，但凶手的臂长肯定不行。

好不容易找到了最佳的位置，司徒笑却发现自己双手交叉握棍时，需要右手在前、左手在后，敲击发力很不顺畅，但是单手握棍的话，则需要面朝床尾，向后挥杆，才能避开那些障碍物。

司徒笑试了好几种姿势，终于确认最佳击杀点，挥了两下，确实不趁手，将棍子递给合上电脑的黄智轩：“你试试。”

黄智轩的身高更接近凶手，他也选了几个不同地方一一试验之后，确定了司徒笑所站的位置是最适宜挥棒击杀楚大江的位置，在床的右手方，他皱起眉头：“奇怪了。”

“是吧？”司徒笑让黄智轩试就是这个原因，因为根据尸检报告，凶手是在床的左边对楚大江进行解剖的，他在右边一击击杀楚大江，然后绕到左边进行解剖，这个过程就显得有些怪异了。

司徒笑看着黄智轩交换着握棍姿势，分析道：“双手握棍，发力手更靠前，凶手在这个位置，最佳发力手选择，岂不是左手？这和708案凶犯的惯用手不对啊？他究竟是故意用不常用手杀人，还是故意绕到左边，伪装成凶手惯用的右手解剖呢？”

黄智轩则放下棍子，靠近床头挡板，仔细看了看，说道：“看样子那个小赵也在向你学习啊。”

司徒笑看了看，挡板上留下了细小凹痕，用力不重，这不是凶手留下的痕迹，案件痕迹报告里没有，那就是后来有人在模拟凶手犯案时，不小心留下的，除了负责这起案件线索的赵玉昆，应该没有别人了。

司徒笑和黄智轩都喜欢模拟重现犯罪发生时的场景，这是他们在特侦处学来的，有时候对查找线索非常有用，所以黄智轩认为赵玉昆在学习司徒笑的办案方式。

“赵玉昆那小子疯了？”司徒笑微怒，犯罪现场不可以被再次破坏，司徒笑模拟现场重现，但他会小心地控制力度，不会给现场增加任何新的痕迹，赵玉昆明显是没控制好力度，才会留下印痕，而且不止一处。

黄智轩叹道：“这起案件，确实是能把人逼疯啊。感觉楚大江案里，凶手给我们设置了太多干扰，我们先去其他现场看看，多几个现场，分析起来更清晰些。”他收好三维虚拟设备，带回去加工处理参数和动图。

李源住在三环边上一个叫滨海一家的小区，原本是和朋友合伙租了个套一的房间，将客厅和卧室分隔改成两间卧室，后来他朋友找到女友便搬去和女友同居，这个房间便只剩下李源一人。

这边的出租屋便宜，月租金四百块。李源的学历只到初中，早年的经历就是四处打零工，去山西挖过煤，在新疆摘过棉，也在建筑施工队干过，去年才回海角市，因为他是在这里长大的，打算找份长久的工作，然后找个女朋友安家。被杀害时，才刚刚在天天见做外卖送餐不到一个月。

如果不是他那搬离的同租室友和他一直保持着联系，恐怕他的尸体也会和王陵一样在出租屋好几天都没人发现。

警方一直联系不到李源的直系亲属，有关李源的过往经历都是他朋友回忆的。户籍上确实有李源这个人，但是户籍原址早已拆迁改建，他户籍上的关系成员也只有他一人，查早年的户籍变更发现信息资料缺失，居然没有！

所以李源的社会关系全靠他朋友回忆和通信录及各种社交软件的记载，光查这个就让董哲焦头烂额。

司徒笑和黄智轩赶到时，董哲还在外面调查取证。

如果说楚大江的案发现场给司徒笑一种作案人较熟悉现场环境的感觉的话，李源的案发现场的特点则是干净。

这也是后面四起凶案最让专案组头疼的地方，凶案现场无明显打斗痕迹、无血迹足迹、无指纹、无他人织物或身体脱落组织，没有监控影像，没有邻里听到异响，也无法通过街道监控找出可疑的路人。按刘定强的说法就是，干净得像狗舔过一样。

如果不是死者被开膛破腹，可能警方会更多地觉得死者自行服用过多安眠药死亡，或是意外在睡眠中猝死。

李源案现场比其余几个现场还要更干净一点，不知是小伙子本身的行李少，还是习惯较好，整个一居室反而显得有些空旷，窗明几净，让司徒笑想起艾司入住后的家。

黄智轩安好他的三维数据采集工具，在两个房间里来回走了两遍：“这个现场……”

“太干净了。”司徒笑接道，“以李源的工作能有时间把房间打整得这么干净？感觉很可疑，在前期调查中我们可以发现，李源并不是一个勤于收整的人，以他的经历来说也不太可能养成把住所收拾得一尘不染的习惯。结合现场，我怀疑凶手在杀人后进行了重新整理，说不定是为了隐藏他从这里拿了什么东西？”

黄智轩谨慎道：“这应该算老刑警的经验之谈吧，在应对一般的刑事案件时，这个思路是没错的，但是不要忘了，这次案件的真凶很有可能是真正的杀手！也就是说，你的这种思路，应该也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我们必须假设，他这么做的目的，就是让老刑警这样去想，他说不定还潜藏了更深层次的目的。用一层伪装去掩盖另一层伪装，再用另一层伪装去掩盖更深一层的目的，对这些熟知一切刑侦手段的罪犯而言，就算是三重伪装也不算多，想要抓住他们，就必须比他们想得更多一层。”

司徒笑问道：“那我们的调查方向是？”

黄智轩环顾四周：“还是要从李源的朋友那里询问这屋子里有没有少什么东西，不过我担心这个调查方向可能会将我们引向歧路，所以我们另一个方向是调查户籍资料遗失的问题。虽说十年前还大多是纸质档案，但户籍保管室的资料不可能无缘无故地遗失。你看，调查李源出租屋里是否少了什么东西，和调查十年前的户籍资料遗失，哪个难度更大？”

“李源刚死，他的朋友搬出去住也还不到两周，如果两人的关系够铁，房间里少了什么东西估计会比较好查。”

“这就对了，说不定凶手正是想让我们去查好查的，而忽略了那个更难查找的。户籍资料应该长期保存，每一次变迁入户都要登记，除非死亡不得销户。虽说早年可能保管不善有人为遗失，但是我们大多数地区在2000年以后就开始实施电子录入户籍，这种资料也缺失，让我想起了那个组织里的黑客。当然，也不能排除这两个方向，不管好查的还是难查的，都是对方给我们故意设下的圈套。妈的！我真的觉得，面对这样的敌人，想得多复杂都不过分。”

司徒笑感觉，黄智轩对708案深入调查之后，已经没有了刚来时的轻松和幽默，甚至已经被他自己推断出来的那个假想敌，搞得有点魔怔了。司徒笑心态平和道：“所以说，我们现在可用的两个调查方向，一个是找李源的朋友询问出租屋里有没有少什么东西，另一个就是去十年前的户籍原址调查，看看能不能找到拆迁老邻居，打探出李源的家庭背景。不管这两个方向是不是圈套，我们也没有更多的线索可查，对吧？”

“没错。”黄智轩长出了一口气，果然想太多也没用，继续深入假设下去，只会掉入敌人设下的思维陷阱里面。他开始收拾东西：“走吧，这个现场不可能看出更多东西来了，抓紧时间我们还能赶到大学城。”

大学城宿舍楼，由于张莉案的缘故，几乎同层女生都已经搬离，这里原本是规划的博士生楼，但由于他们学校的招收博士生计划还没批准，所以暂时给大学生使用。

房间是两室一厅一卫，像居家一样的公寓，与张莉同寝室的女生和男友在外居住，所以她才是独睡一间房，另有两名女生在另一间房。

女生宿舍楼下有舍管大妈，而且都是刷卡进门，所以凶手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房间，杀人之后又悄然离开，无疑是四起凶案中最诡异的一起。

更不可思议的是，凶案发生时，同屋内还有两名熟睡的女生，她们竟然对案发毫不知情，没有被任何响声惊动。

宋俊调看了女生宿舍的全部进出监控，没有发现任何一个可疑的人，舍管大妈也表示，若有什么陌生人进出，她肯定能分辨出来。

而在本案中最有可能找出线索的，就是那两名和张莉同寝室的女生，但是由于她们第一时间目击了张莉死亡的惨象，导致心理崩溃，现在还在做康复指导。而且在宋俊的前期调查中，不知是因为惊吓过度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们无法详细回忆起张莉死亡之前究竟发生过什么，需要进一步心理辅导之后才能提供更多线索。

黄智轩将他的三维采集系统安装好之后就让司徒笑在房间里自己找找有什么线索，他则从行李箱最下面一格抽出一个小文件箱离开了女生宿舍。

这处现场，除了宿舍里一些较为零乱的女生生活用品外，几乎和李源案一样干净。司徒笑转了两遍也没能看出有什么线索，凶手没有留下任何可提供破案线索的痕迹，像个幽灵一样，现在学生之间已经有灵异事件在流传。

这起案件最让办案人员头痛的，就是凶手究竟是怎么隐藏自己的行迹的？大学里人来人往，就算他可以避开沿途的所有监控，女生宿舍都装有防盗窗，那么舍管大妈和宿舍门口监控这两道关卡他怎么也躲不过去，偏偏前期调查人员没能找出凶手出现过的可疑痕迹。

凶手怎么来的、怎么走的，完全是个谜。

司徒笑正想着，冷不丁门口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个女人，面无表情地看着房间里的司徒笑，把司徒笑惊得一愣。

3

司徒笑定睛一看，不是黄智轩又是谁！

此时的黄智轩，换了女装，戴了个黄色的披肩卷发，那脸上的妆更是抹得像女鬼似的，这般走路无声地靠过来，骇得司徒笑差点就挥拳相向了。

“所以说，那位舍管阿姨说的什么没看见可疑的人进出，毫无价值！”黄智轩抓掉假发，平静地得出结论，“只要看起来像个女生，又持有门卡，那位舍管阿姨都不会多看一眼。”

“你……你还是先去把妆卸掉吧，你这个样子看得我瘆得慌。”司徒笑将黄智轩推出门去，让他随便找个宿舍卫生间卸妆。他守在门口，思索了片刻，沉声道：“也就是说，很有可能宿舍监控拍到了凶手？他伪装成了女生。但是我们办案人员不可能没考虑到这种情况，为什么还是没有发现可疑人员？”

黄智轩冲水洗脸，答道：“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跟在别的女生后面，避开监控探头，对杀手而言应该能做到；另一种就是和其余女生打闹说笑着走进大楼，这样会在最大限度上打消探案人员的怀疑。”

司徒笑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侦查人员的走访调查取证工作量又会呈几何级数增加了，咦？你有没有注意到……”

黄智轩道：“嗯，我早就注意到了，而且专案组也已经陷进去了。这种缺少明确线索的案件，会极大地增加调查取证的难度，加大警方的工作量，而案件的不断发生，会增加警方的压力，在这种疲于奔命似的处理案件过程中，往往就容易忽略凶手实施犯罪的真正意图。”

“那张莉案我们重点应该怎么查？”

“如果说凶手进出宿舍的方式只是他故意诱导警方深入调查的话，我们可能会从整栋楼的女生中查到些蛛丝马迹，但是会耗费大量的警力和时间；那么真正应该注意的，还是在同宿舍的两名女生身上，应激综合征引起的间歇性失忆不会那么严重，估计还有别的原因在里面，还有张莉的人际关系，听说她有个男朋友一直身份不明？”

“对。”司徒笑也看了调查报告，张莉有个较为神秘的男友，从未在学校露过面，但是有寄送很多昂贵礼物，张莉的同学和室友们都怀疑她是被什么神秘富豪给包养了。

可是在张莉的通信录和社交软件里都查不出她那个男友的身份信息，那些快递包裹因为没有单据，现在还在和快递公司核对物流信息，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出什么线索。

“不管是陷阱还是误导，我们也得从这些方面查下去。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想得我脑仁儿都痛起来了，”黄智轩将手上的水甩干，“回去养好精神，最后的王静芳案我们晚上去。”

司徒笑立刻意会道：“你是说，凌晨？”

“嗯，我们要在案发时间去案发现场，才能尽可能还原案件的真相，王静芳案时间最近，只希望能从里面找出线索吧。”黄智轩摆了个很酷的姿势，朝司徒笑脸上弹水。

司徒笑皱眉挡了一下，有些担心道：“昨天没有接到报案，今天也没有，真希望凶手就此收手。”

“你也知道那只是奢望，只有两个原因能让凶手收手，一个是我们抓到他，另一个是他将想杀的人已经杀完了。你也不希望出现第二种原因吧？”

“你说，那名126的嫌犯在126行动中给那名机修工加了钢板，在121行动前引导我们警方找到蟋蟀时，也是采用了比较温和的手段。他有没有可能，嗯，争取过来？”司徒笑试探道。

“怎么？你还想杀手和你合作啊？”黄智轩冲司徒笑翻起白眼，“别妄想了，那些杀手，你根本不能把他们当作和你我一样的人来看待，他们更像是某种机器，没有任何感情，而且极端危险。126的嫌犯应该是在你调查伍家凶案的时候就和那个神秘的杀手组织有了接触，所以他比较了解你和案件始末。他们的任何行为，都只是为了达到目的，你不要想着他冒用了你的名字，就是在暗示什么。126嫌犯目前仍是专案组第一嫌疑人，他比蟋蟀、狙击手这些人还要危险，遇到他一定要高度小心。”

司徒笑沉默，他清楚自己有些心急了，遂不再提此事。

两人先回到警局，其余查证的人员也都已经陆续回来，各个愁眉苦脸，尤其是马勇，显然王静芳案也是同样毫无线索。

工作汇总之后，案情讨论会议上，刘定强宣布了对司徒笑新的人事任命，介绍了黄智轩，同时宣布708案进入特殊状态。自他而下，708专案组全体办案人员都将进入24小时工作状态。

给他们最后一晚时间，回家处理安排好家里的事情，从明天起，除了外出调查取证，休息时间一律回到警局探讨案情、分析线索，务必尽最大努力突破眼前的困局。

什么时候破案，什么时候休息！

接着，司徒笑重新划分了外勤调查任务，由于前期调查一直没有取得什么进展，司徒笑决定采用两人搭配的调查方式，查遗补缺，希望双人调查可以拓宽大家的思路，找出前期可能遗漏的线索。

马勇、司徒笑、黄智轩，分别和董哲、赵玉昆、宋俊搭档，然后每个小组负责两起命案的线索重新侦办，刘老师依然总揽全局和物证。

黄智轩最后说了一些他们今天去过的四个命案现场的调研情况，重新调整了这几起命案的调查方向。

接下来众人展开了激烈的讨论，对司徒笑的人事任命和重新调整搭档调查，大家没什么意见，主意是黄智轩提出的对受害者人际关系展开更深入调查，众人意见很大。

以马勇为代表的专案组成员提出质疑，他们早已认定凶手是心理变态，更多的侦查方向是凶手如何实施的杀戮，以及更多更细致地刻画凶手的心理特点，对死者的社会关系调查重点都放在其中的异同之处，希望有一天能找到凶手挑选杀害目标的共通点。

而去研究死者之间相互有没有什么隐藏的联系，这件事去年司徒笑就已经耗费了无数经历，刘定强来了之后又复查了一遍，结果怎样？专案组成员基本都已经认定，将调查精力放在这上面不过是浪费时间。

黄智轩自然不会像告诉刘定强和司徒笑一样那么细致地分析126和201行动，只是强调专案组目前的调查没有进展，那就要更换思路，重新找方向，他那痞赖的气质不经意间本性流露，专案组里谁人肯服！

双方各持己见，争得面红耳赤，马勇甚至拍桌子瞪眼睛，连刘老师都镇不住场子。毕竟黄智轩新来，刘定强还要顾及专案组成员的情绪，又要提防可能的内鬼看出端倪，所以不好公开表示立场。

案情讨论就在这种激烈的气氛中直接跳过饭点，开到夜里，各种疑点困惑被提出来，但是得到解答的少之又少。刘定强看这样讨论下去对破案帮助也不大，这才强行压制下去，提出了各方都能兼顾的折中调查方案，然后宣布暂时休会，大家吃了晚饭继续讨论。

这时候局里的通知也已经下达，局内安防系统升级，服务器主机升级，各部门配合做好升级和协查的准备。

海角市将和其他地区联合展开一次行动已经有传言流出，大的行动开始前展开内部安防自检自查，提升保密等级，这在海角市已是惯例，只有司徒笑等少数几人才知道，这次自查等级之高，服务器的检核升级完全是按照被国际顶尖特工入侵的标准来反向侦查的。

散会后黄智轩便一头扎进他选好的房间，没人知道他在做什么，司徒笑猜测他是处理现场收集的三维数据去了。不过自从艾司和黄智轩两人先后点明了警局里可能有内鬼，而且掌握了警局监控之后，司徒笑就觉得待在局里十分不自在，每当看到摄像头，就有一种芒刺在背的感觉。

希望这次自检升级之后，那个可能存在的内鬼暂时无法再对警局进行监听监控了。

司徒笑打算趁此机会和艾司联系，不过刚掏出电话，李开然先打了过来。

“开然，是查到孙一平女朋友的新消息了吗？”

“哦，那个还没有，不过笑哥叫我注意的那个卫月娥有消息了。毕竟是涉外命案嘛，这边法医找到了卫月娥尸体优先进行了尸检，说她体脂率低于百分之十五，而且快肌纤维占比较大，背肌前锯肌和核心肌群较为发达。呃，反正说了一堆，意思就是，她不像是一个保姆，更像一个从小就接受训练的运动员。哦，对了，好像最离谱的就是她的骨密度，高出正常人五六倍。”

“骨密度高出常人五六倍！”司徒笑霎时就想到黄智轩说的话，而查卫月娥又是艾司的提议，他肯定事先预感到了什么，“很好，尸检报告能传过来吗？”

“不行，这边也是专案组，我只能看了记下来，她的死因……”李开然将他能记住的内容都说了一遍，和刘定邦交代的基本一致，卫月娥是被一枪命中头部毙命的，不知为什么，听到这个消息，司徒笑心中反而舒了一口气。

从李开然描述的卫月娥尸检状况来看，这个卫月娥有很大可能和那个杀手组织有关，但是，当她面对普通的黑道枭雄刘唐名突然拔枪发难时，她还是没能躲开。所以，真实的杀手应该更接近艾司的描述，在子弹面前，他们并非无所不能。

“好，我都清楚了，还有别的情况吗？那行，有新的进展记得联系，你和子成在那边小心一点，嗯，嗯，好，挂了。”

司徒笑挂断电话，立刻拨通了艾司号码，有许多问题都需要和艾司沟通。

4

司徒笑家，艾司伏首案端，埋在一堆资料里面，司徒笑留下的关于708案和伍家凶案的调查报告已经被他拆分开来，两起案件的走向被以剪报的形式贴在墙上，有杀手参与的部分被重新标注出来，每一起凶案都有单独的位置，凶案间用各色图钉和线绳连接。

司徒笑家，就连天花板和地板，都被铺天盖地的凶案和丝线填满。

艾司只单独留了一面墙出来，用来手绘刘彩婷案发展轨迹图，另外还有两块小白板，艾司用来补充记录一些猜想看是否能符合某些案件的走向。

刘彩婷案艾司可以说几乎全程参与，所以这起案件绘制得特别详细清晰，以刘彩婷和连云两人的爱恨情仇为核心，曾经和现有的亚联成员为帮凶；在核心线索之上，则隐藏着天涯市黑道家族恩怨这一条线；在核心线索之下，则是若隐若无的傀儡师布局。

三者之间看似独立，但实际又相互关联，剥离掉看似庞杂的涉黑集团犯罪案之后，隐约出现了一条脉络，它终将指向那些杀手的真实目的。

但是现在这条脉络还不够清晰，整个刘彩婷案中，真正出手的杀手只有那名伪装的瞿律师，艾司还没有证据确认他是不是那位眼镜黑客大叔，而且如果不是艾司出手，警方也未必能发现那位瞿律师与杀手有关。

实际上在刘彩婷案中，艾司也只能确认那名假瞿律师和邓强有过照面，但他们是如何搭上线的，又交换了哪些信息，随着邓强的死去，一切线索都断了。

为了找到更清晰的脉络，艾司将所有疑似杀手们参与的部分都摘了出来，然后再将每个杀手与他们所在案件中出现的那部分进行连线。

首先是假的瞿律师，艾司画了两条线，一条指向刘彩婷案，另一条指向伍家凶案，这位假冒瞿律师，在里面起的作用肯定不小。

艾司感到庆幸，前期调查瞿森律师时，截流了他在伪装期间过问的大多数官司，虽然真正有用的信息可能早就被他清理干净了，但是从这些遗留的官司中，还是能找出假律师的关注重点，再从其中发现他的一些个人习性、喜好等行为特征。

然后是蟋蟀，他对鲜果粒姐姐和恩恩都有下手，出现在伍家凶案中的次数是最多的。

蟋蟀，先是制造了伍家凶案的两起意外车祸，然后在图书城意图跟踪卓思琪被发现，同时他还制造事故害死了鲜果粒姐姐，直到最后想对恩恩下手，被自己和司徒大哥联手围捕，最终死在了自己人的仲裁上。看起来他似乎没有用什么身份做掩护，就是单纯地制造意外事故杀人，只是不知道，还有多少人的死亡因此被归纳为意外事故而没有引起警方的注意？

小梦，第一次出现是在伍家凶案中，疑似直接出手下毒毒杀了卓思琪母子，然后警方调查发现她以一名进修医生的身份混在医院里，负责卓震的治疗；同时似乎还与伍文俊保持着联系，成为伍文俊身边的情人；身份被识破之后，司徒大哥在飞哥他们的中国星极限运动俱乐部里发现了疑似小梦的人，而自己则是在极限挑战时，遇到一个与小梦身材相似、自称为沈冰冰的女子；此后小梦下落不明，在刘彩婷案中似乎没有出现。

保罗，第一次和第二次见面都是在格斗竞技拳场上，除了身体素质超乎想象地好之外，还看不出有什么特点，也不知道他有没有伪装身份，然后在这个组织里是负责干什么的。

狙击手，那个大叔以前似乎没有露面，仲裁蟋蟀之后在126行动当天差点将自己也杀了，那么他此前又做了什么？他的身份是什么？也都是个谜。

境外森林里的枪手，被自己和师父联手干掉的那位，似乎和境外的毒贩有很深的联系，他在负责境外贩毒吗？这又是为什么？师父说了他和其余杀手是同一个组织的，所以贩毒是他们的资金来源，还是他们另行开辟的业务，或是别的什么目的呢？

708案的凶手，在7、8月份连续作案之后，隐藏了大半年，这才突然又开始犯案，隐藏的这段时间，他在做什么？他又是以什么身份隐藏在哪里呢？突然作案的动机是什么呢？目的呢？是否就是殡仪馆和自己照面的黄皮杀手？

最后是傀儡师，从头到尾都有他布局的痕迹残留，但这个人似乎一直没有亲自出面过，不知道他又是以什么样的身份藏在哪里。如果说这些案子里都有他布局的身影，那么他是分别布局，还是一个整合的计划？从去年7月到现在，他们做了这么多事，还有恩恩这些看似毫无反抗能力的平凡人，为什么会被他们列入暗杀名单？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艾司将自己所知的杀手全部写出来，将各种疑问都填在杀手头像周围，他觉得必须跳出各个或小或大的案件，站在与这些杀手同样的高度，或许才能看出这个杀手组织的真正意图。

艾司发现，伍家凶案中出现的杀手是最多的，蟋蟀、小梦，还有假的瞿律师，三人分别在三个不同的重要位置同时发力，而一前一后的708案和刘彩婷案则分别只有那名尚不知道真实身份的杀手和假瞿律师两人出现过。

哦，对了，小梦还在绑架侯伟南的案件当中出现过，而侯伟南案的主要目的似乎就是为了诬陷司徒大哥，制止他继续调查伍家凶案？如果说以当时司徒大哥调查的进度为节点，他们用这种办法来制止司徒大哥继续查案，是否这时候已经触碰到他们的真实意图，有可能改变案件的走向呢？

对司徒大哥的诬陷成为整个伍家凶案中最难揣摩的部分，表面看起来，利用侯伟南案诬陷办案警察，将已经触及真相或核心的警察调离办案一线，有力地延缓了办案进程，甚至能起到警示或恐吓其余办案警察的作用，但实际上，这并不是最佳的办法。

为了使整起诬陷看起来合理，耗费了不少时间精力，还一次性投入两百万美金，这正是诬陷中最难以理解的部分，到现在艾司都想不通利用两百万美金来诬陷一个小警探有什么好处，钱多没地方烧吗？不管怎么想，傀儡师的这个计划都很不划算。

像这次，当杀手组织察觉自己有可能通过司徒大哥和警方联手在暗中破坏他们的计划，立刻就想到了采用慢性毒杀司徒大哥的方法来切断自己和警方唯一的联系。

暗杀才是杀手们最拿手的本事，而且最省时省力、最有效率，他们为什么舍易求难？当时是为了不暴露身份？还是说，在这起诬陷案中，藏着别的玄机？

艾司将司徒笑被诬陷前那个时间段对伍家凶案的调查报告找出来，圈注了重点。

将出现的杀手和他们参与过的案件连接起来，然后再将案件中的人物关系串起来，艾司面前出现了一幅线头交错、纷乱复杂的多线图像。

这里有三起大案，每一起大案里都包含了无数小案。在众多的案件中，艾司还单独将两起案件特别写在一旁，一起就是恩恩被暗杀的案件，连续三次，至少三名不同的杀手出手，原因不明。

另一起则是大头之死。司徒笑将大头死亡现场的照片传给了艾司，艾司看到了大头最后留下的那个意义不明的图案，两个圈加一横，像画反了的板车，加上旁边胡乱涂抹掉的各种圆形图案，艾司相信，这是大头在临死前想要告诉自己的东西。大头认的字不多，稍微复杂一点的字就不会写，他只能用图形来表达，但在那种情况下，他很可能因为紧张而无法画出他想要表达的东西，所以才会画了又擦掉。

只是大头啊，你究竟想告诉艾司什么呢？

艾司盯着画板，总觉得这些线条应该有什么指向，可眼前看起来却是乱成一团，杀手们在这些案件中似乎都没有得到任何可见的好处，所以司徒大哥他们的调查重心，迟迟查不到这些杀手头上，他们更像是某种工具，按契约完成任务，真的只是这样吗？

总觉得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案件，还少了点什么，艾司将三起案件的杀手都圈起来，在圈外强调性地写下几个大字：“真实意图！”

最后，在刘彩婷案的假瞿森律师下画了两道横线，艾司想起了他调查的亚联！

刘彩婷案件调查到最后，引出了天涯市数十年的涉黑杀人案件，包括亚联龙象堂在内的一干涉黑势力全都被卷入其中，但是整个刘彩婷案中，亚联的涉案人员最多。

从一开始的卢小天、付岩、钱坤、温莉莉等已经脱离亚联或是亚联外围关系人员装成路人提供假线报，再到亚联赤蛇堂成员邓强亲自参与对连云的毒杀，以及最后查明连云和刘彩婷被人设计相互仇视，都是因为连云在天涯市落了亚联龙象堂坐馆徐威的面子，这才导致了后面一系列案件。

整个刘彩婷案，从真正的案发原因，到种种干扰警方调查的假证据假线索，几乎都和亚联有关。那么那些在案件中隐藏颇深，表面看起来似乎也没有收获任何好处，而且审到最后也没哪个主谋交代出来的杀手，他们是否能直接从这起案件中获得好处呢？

708案、伍家凶案、刘彩婷案，艾司在这三起案件中捋出来的一个共同特点就是，杀手们参与其中，要么是直接作案，要么是暗中主导了这些案件，但他们似乎并未从中获得好处。

不过，没有好处并不代表着没有目的，像708案伪装成变态杀人起码就有迷惑警方的目的，而且连环凶杀案造成的巨大压力也会迫使警方不得不加大资源倾斜来重点调查，就给杀手们制造其余案件间接提供了便利的条件。

只是708案的作用真的就只是如此吗？如此高效快捷地连续杀人，前期调查和准备工作都没少做，那么就意味着所有死者都是早就上了暗杀名单的人，他们之间，或许有某种关系，更确切地说，他们的死，肯定能让杀手们达成某种目的，而不仅仅是迷惑警方和增加警方压力。

而且虽然出手的人不同，但恩恩和这些被杀的人，有没有什么共同点呢？嗯，她和708案的那些受害者在这一点上十分相似，都是普通至极，而且相互间看起来毫无关联，他们之间的生活也不太可能发生什么交集……

类似的受害者，尚未被警方发现的——或许还有很多！艾司突然意识到，蟋蟀是机械师，擅长的是制造事故杀人，那么从去年7月起，到现在为止，有多少人是因为交通意外身亡？高空跌落、溺毙，或是其余乱七八糟的意外身亡的？这或许又是一条隐藏的线索！

还有那些无故中毒死亡的、住院意外死亡的、神秘失踪的……

把他们都找出来，人越多，找到他们关联的可能性就越大！

当然，要从自然意外和医疗事故中区分出哪些是杀手暗中捣鬼，难度也不小！

一时间千头万绪，有杀手出现的地方处处都是疑点，满墙的谜团，还有那个神秘莫测的傀儡师布局干扰，将案情布置得更为错综复杂。艾司正在思考如何从这团乱麻中揪出线头时，司徒笑的电话来了。

“司徒大哥，有建议恩恩的妈妈加强对恩恩的保护吗？”司徒笑还没说话，艾司抢着问。

“嗯，我已经给英姐说了，她会注意恩恩的安全的。”司徒笑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两个分贝。

“那太好了，恩恩她们明天要去医院，我总觉得那医院有哪里不对，但是又没找到什么线索，你们一定要加强对恩恩的保护啊。对了，司徒大哥有什么新发现吗？”听到艾司雀跃的声音，司徒笑有些惭愧。

不过他很快进入正题，先说了一下上级派了个很厉害的黄智轩下来，来自专门的特殊部门，很有应对杀手的经验，并且已通过121、126和201三次行动几乎复原了艾司和杀手组织之间的恩怨真相，将艾司都没能想到的一些细节转述给了艾司听。

当艾司听到在126行动中傀儡师可能的原本计划时，也吓出一身冷汗，如果不是狙击手自行改变了注意，那么自己在派出所喊的那一句，可能已经害死恩恩了！

傀儡师真是太可怕了，所有人的想法、所有可能的应对，都在他的计算之中！他提前占据了情报的制高点，并且掌控着全局，又是在暗中布局，所有与案件有关联的人，无论是想要破案的警方，还是案件的受害者，全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不过新来的黄智轩大叔也好厉害，竟然能分析还原如此深的内幕：“所以这位黄大叔已经很清楚，恩恩是真的被列为暗杀目标了，而且那些杀手已经不止一次地想要暗杀恩恩了对吧？他也向恩恩的妈妈提过建议了吗？”

“呃……啊、嗯。”司徒笑含混地哼了几声，飞快地跳过这个问题，很遗憾地表示，虽然黄智轩捋出的线索比他们前期调查的更接近真相，但是他依然没能找出那些人陷害艾司的方法，尤其是那个藏品箱和梳妆台暗格的完美贴合，没人能解释对方是怎么做到的，巧合根本站不住脚，可无法证实这一点，就无法证明艾司是被人陷害的。

司徒笑只能将调查当天的取证照片和调查报告转给艾司，就看艾司自己能不能找到破绽，毕竟艾司才是真正的正牌杀手，他或许能以一名杀手的思维来分析出，自己的同行是用什么方式来完成这起完美陷害的。

最后，司徒笑提到了孙一平的女友和卫月娥的消息，原本只是顺带回复艾司，没想到艾司在听到这两个消息之后，反应尤为激动：“原来是这样！这就是线头！司徒大哥，我想我们终于真正接近刘彩婷姐姐案件的真相了！”

“你说什么！究竟怎么回事？”

5

“从司徒大哥得到的那些情报，根据那些尸检报告数据，我可以肯定，刘家的那位保姆，卫月娥，她就是一名杀手，而同时，孙一平的那名神秘女友，就是小梦的可能性也很大。再和后面的傀儡戏和假瞿律师相互关联，卫月娥显然也是那个杀手组织的成员之一。所以我基本认定，杀手们，或者说那个傀儡师，非常重视刘彩婷案，先后至少派出三名杀手参与其中，排除了那名假冒瞿律师的黑客杀手单独接活作案的可能性。整个刘彩婷案，是一起由傀儡师精心策划、引导，并在关键处安排心腹人员亲自实施的、极具欺骗性的连环阴谋！”艾司将新得到的消息填进了墙面空白处，更多的线条与这处线索相连起来。

“你是说……”

“包括司徒大哥在天涯市查到的，刘彩婷姐姐因为种种原因而被她两个哥哥嫉恨，想要除掉她，还有连云大哥因为得罪了徐威，让徐威产生了杀死他的想法。所有的这些，都是阴谋的一部分，都是假象，全是傀儡师在背后操控，他主宰一切。”

“说清楚！”凛冬的空气顺着呼吸带来透心的寒凉，血液仿佛都快冻结。

“很简单，如果唐芸仙奶奶不死，那么刘彩婷姐姐和连云大哥就不会回国，刘定邦和刘勇两兄弟也没机会看到他们奶奶的日记，也就不知道刘彩婷姐姐不是刘唐名的亲生女儿，不会存在遗产分配问题，而连云大哥也不会结识徐威这样的涉黑人士，更谈不上得罪。所以你看，唐芸仙奶奶不死，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根本就不会有刘彩婷案。唐芸仙奶奶的死，是刘彩婷案真正的诱因，而在这个源头，傀儡师安排了卫月娥这名杀手！”

“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傀儡师设计？”电话那头，司徒笑声音发颤。

“是的，而且我们可以由此得出几个推论，化名卫月娥的杀手为了取信刘唐名，她从去年7月就潜伏进了刘家，那么刘彩婷案，很大概率不是什么雇凶杀人案件，这个杀手组织不是在为某个人或某个势力效力，潜伏时间太久，效率也太低，通常雇凶杀人杀手们的正确做法是一击远遁。所以这起案件，就是杀手组织他们自己在做，为了达成某个目的，傀儡师精心策划了这个案件。”

“等一下，除了卫月娥的尸体检测结果异常，你还有什么证据能直接或间接印证你的推论？”事关重大，司徒笑反而愈发冷静。

“嗯……”艾司将卫月娥进入刘家的时间和708案隔空相连，同时又找到刘彩婷案里有关唐芸仙的部分，将卫月娥用箭头指向过来，接着说起了早上司徒笑出门前自己对唐芸仙老人死亡的两个猜想。一名常年患病并有私人医生定期做检测的三高患者，突然出现脑溢血导致死亡的概率很低，但如果照顾她饮食起居的保姆是名杀手的话，要做到这一点就很容易，无论是食物还是老人长期服用的药物，稍稍动点手脚，就能毫无破绽地导致老人血压血糖剧烈波动进而引发脑溢血。

司徒笑提出质疑：“可是，如果卫月娥是杀手的话，刘唐名能杀了她？”

“是的，不仅我们没有想到，就连卫月娥自己显然也没有想到，在唐芸仙奶奶去世的同时，或是选她当保姆之前，刘唐名就已经决定让她给老太太殉葬了吧？黑道枭雄心机深重，不露颜色，按刘定邦的交代，刘唐名是一边还在向卫月娥询问情况，一边突然就拔枪射击了。卫月娥的死，曾经也给我造成了一些疑惑，因为杀手应该是随时警觉的，按理说一名涉黑大佬和一名杀手捉单对决，那肯定是打不过的。但是我忽略了当时的情景和刘唐名那心狠无情的性格以及他目无法纪的心态，如果卫月娥还沉浸在扮演一名惊慌失措的保姆，忽略了对刘唐名心态变化的警觉，那么很可能无法躲过近距离的突然射击。”

艾司找到刘定邦两兄弟的交代材料，在“日记”两个字上画圈，再将卫月娥连上。

司徒笑想起刘唐名对他妻子下手时的冷漠，刘唐名在起杀念时，确实隐狠，一点恶念都不会表露出来。他继续追问：“还有别的佐证吗？”

“恰恰是刘唐名这一次泄愤似的枪杀，让唐芸仙奶奶死亡的第二个疑点暴露出来，那就是唐芸仙奶奶的那本日记。它是从卫月娥的遗物中被找到的，虽然司徒大哥你假设的被卫月娥打扫卫生时偶然发现，然后怀着窥探隐私的好奇心保留下来，也有一定可能，但是老奶奶当年记录了那么多日记，恰恰是有关刘彩婷姐姐身世秘密的这一本被找到，巧合性太高。而且刘家兄弟得到这本日记之后，为什么就能从日记里发现刘彩婷姐姐身世之谜？一本厚重的日记，就算是奶奶的遗物，哪怕好奇，也没有多少人会有耐心一一细读吧？更何况两个原本就很忙碌的涉黑成员，所以很有可能，日记里被做了特殊标记，或是很容易就让人翻找到有关刘彩婷姐姐身世的那一段。”

司徒笑想起来了，早上艾司确实提起过从卫月娥遗物中发现的日记，而且刘定邦两兄弟还交代，是他们父亲怀疑奶奶的死亡有问题，才嘱咐他们注意卫月娥的遗物的。

艾司继续道：“这个疑点，进一步暴露了卫月娥早有预谋的可能性，原本她应该在唐芸仙奶奶去世之后全身而退，而日记的发现也会以更加隐秘、更为可靠的方式落入刘家兄弟手中，包括后面的孙一平献计除掉连云和刘彩婷姐姐，说不定都应该是卫月娥来负责的。正是因为卫月娥的死，让傀儡师不得不调整计划，让小梦去接替卫月娥完成接下来的工作，小梦需要以最快的速度取得孙一平的信任，才会偶尔暴露在孙一平的朋友面前，否则的话，其他人或许根本就不应该知道孙一平还有个女朋友的事情，最后只要孙一平死亡，所有线索都将断在他那里。这样的计划，刘彩婷案才更加隐秘、更加完整，警方的最终调查，除了找到刘家仇恨和徐威的报复之外，无法发现任何与杀手有关的线索。”

司徒笑保持沉默，傀儡师那近似天衣无缝的犯罪手法，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人分析了。

“而连云大哥跟着刘彩婷姐姐回来参加唐芸仙奶奶的葬礼时，与徐威等人相识相交再结仇的过程，恐怕也是有人推波助澜。因为徐威性格暴戾，喜怒无常，处事又极为阴狠，所以他的行为特征很容易被掌握，就算没有连云大哥泼酒水事件，在有心人的设计下，也很容易让连云大哥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激怒徐威，他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所以最后看起来好像是刘家两兄弟和徐威联手，想要除掉刘彩婷姐姐和连云大哥，但实际上，刘家兄弟和徐威也都是棋子，是傀儡师手里的工具。”

连云、刘彩婷、徐威、刘定邦、刘勇，全都通过卫月娥和傀儡师连上了，那条隐约的线指向更加清晰。艾司将刘彩婷的线头围绕卫月娥和傀儡师做了重新连接，不过看着案中各个人物复杂的连线，以及独立于案件之外，却将所有线头一把掌控的傀儡师，似乎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

现在墙上的图像看起来，就像那位神秘的傀儡师撒了一张大网，所有相互仇恨、相互算计、相互残杀的案中人，都是网中的鱼儿。

只是傀儡师收网时，究竟想捞出什么东西来呢？

就算像自己推想的那般，但是，警方的调查结果，就一定能达成傀儡师的目的吗？

不对！这里面还少了点东西，傀儡师的计划里，肯定有保证他目的实现的那部分，如果没有自己的参与，天涯市的涉黑抛尸案也没有暴露出来，傀儡师要怎么达成他的目标呢？连云大哥被毒杀的话……那么诱导警方的线索应该是这样走！

艾司又开始新一轮的调整，图钉牵着丝线在墙面沿着新的轨迹移动。

司徒笑也在思索，艾司提到的两个疑点，有关日记部分，还可以对刘家兄弟进行进一步的审问，但是有关唐芸仙死亡那部分，恐怕就找不到实质线索了。对刘家私人医生、厨娘、花匠等人的问询，只能从侧面印证艾司的猜想，老人的尸体早已火化，遗物扔的扔、烧的烧，物证应该是找不到了。

还有徐威是怎么知道连云背景的？被泼酒落面子之后是哪些人在推波助澜？这个可以审徐威、鲁超他们，但这些侧面证据都不能作为庭证，孙一平的死确实已经掐断了刘彩婷案与杀手组织的联系。艾司的猜想和推论到自己这里就截断了，自己可以相信艾司的推断，但是其余人很难信服，尤其现在天涯市那边另有专案组，可能交涉起来更加困难。

整个刘彩婷案经过一系列侦查，目前的调查结果已经能自洽成案，所有重要疑点都已经得到解释，重要的涉案人员也已经被缉拿归案。而且案件的调查重心，也已经由刘彩婷死亡之谜，转移到天涯市涉黑团伙多年杀人藏尸这起更重大的案件之中了。

司徒笑这时才再度警醒地意识到，那个傀儡师的算计果然又狠又准，一旦自己中毒身亡，哪怕艾司有天大的本事，他能推敲出来的东西也没人信，他解释的东西可能除了自己，都没人能听得懂。

艾司还不敢曝光，他的身份一旦暴露，就会被当成高度危险的心理变态直接抓捕，专案组关心的将是在708案中还有没有更多的受害者，以及嫌犯杀害多名死者的过程，艾司说的这些什么杀手组织和傀儡师，恐怕会被当作精神病人的呓语吧？

好一个傀儡师，方方面面都算计到了，真的是无懈可击，他唯一算不到的，恐怕只有冥冥中的天意了吧？

艾司提前入住自己家中，并识破了他们下毒的诡计，真是万幸。

只是，现在自己在调查的是708案，刘彩婷案已经移交，艾司推论出的这些，没办法引起天涯市专案组的重视……

“嗯，艾司——”

“司徒大哥，刘彩婷案，傀儡师还有后手，徐威和鲁超都没有交代出来！”

两人同时开口，不过艾司声音更大更急一点，司徒笑一怔：“你说！”

6

“今天我们已经讨论过了，目前警方查到有关刘彩婷案的线索和结论，很有可能是傀儡师刻意营造的结果，现在卫月娥和疑似小梦女子的出现，我更加坚信这一观点。那么，傀儡师费了这么大心力，还赔上一个杀手，在刘彩婷案中，他们究竟想获得什么好处？”

“端掉天涯市的涉黑集团？”司徒笑有些不确定道，早些时候和艾司讨论时他们分析出来的结果就是这个。

“嗯，更进一步分析的话，他们真正的目的，应该是借警方的手，打掉或重创亚联设在天涯市的龙象堂！”艾司在墙上将一条线索和另一条线索相连，又将一些已知的线索拔掉，让刘彩婷案看起来呈现出另一幅画面，“是这样没错了。司徒大哥，不知你有没有发现，整个刘彩婷案，真正针对的、用功做得最多的，是连云大哥，陪他吃喝玩乐、篡改手机日记、用淘宝易贝等网络购物、用女网友勾引、让老朋友邀请安排，几乎都是针对连云大哥在布局。对刘彩婷姐姐这边，只是杀死了唐芸仙奶奶作为案件的开端，用日记做后手，另外就是利用闺密孙一平来挑拨二人关系。

“后面为了毒杀连云大哥，甚至动用了一整个鱼市和一名潜伏骨干，傀儡师的布局，对谁花的心思和时间更多，一目了然，所有费时费力耗费巨大的阴谋，几乎都是针对连云大哥的。而对刘彩婷姐姐这边，他们所花的心思就要少得多。而连云大哥最后要牵扯出来的，是徐威，徐威背后，是他老爸徐振业和亚联的龙象堂。如果司徒大哥没能侦破抛尸案，而连云大哥又被成功毒杀的话，案件彻查到最后，必定是天涯市龙象堂要付出代价。”

“你是说，整个刘彩婷案，傀儡师设计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打压亚联的一个堂口？”司徒笑觉得有些难以置信，思维能力都有些不够用了，刘彩婷案查到天涯市涉黑抛尸那里，已经牵连甚广，现在艾司从连云被毒杀重新假设，又得出了另一个结论！

而这个结论，竟似和刘彩婷案全然无关！傀儡师留下了错综复杂的谜案，将他的真实意图隐藏在其中，仿佛将一滴水藏进一片汪洋，而艾司在做的，就是在这片布满线索的迷雾汪洋中，将那一滴名叫“真实目的”的水，找出来！

艾司再次调整线索与线索之间的连接，分析道：“有几个疑点，第一，本身刘彩婷案以这种方式犯罪，对徐威来说，就不是最好的选择，涉及的环节太多，环节越多越容易出差错，一般人根本掌控不了傀儡戏这种作案模式，牵涉的人越多就越难保密，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心思和打算，很难严格地按计划完成应有的步骤。卢小天窃取了刘彩婷身上的饰品而且他最后自首了，付岩大叔则早有准备，留下了证据，温莉莉的狐朋狗友在酒吧差点坏了整个计划，这些都是不可控的意外因素。估计这出傀儡戏原本的模样根本不是我们看到的这样，连云大哥带上出租车的那瓶有毒矿泉水彻底改变了剧本原本的结构。”

司徒笑醒悟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就是傀儡戏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完美无缺，它本身就有很多破绽。而徐威他们应该选择更简洁高效的陷害方式，不应该搞得这么复杂？”

“对，傀儡戏本身没有问题，破绽出在执行它的人身上，计划的制订者手下必须有一批能严格按命令执行计划的棋子，如果将卢小天、付岩大叔、钱坤等人换作一批经验丰富、演技老到的人，警方还真的很难从中找出破绽。但是很明显，卢小天他们只是临时找来的，被利益驱使或是受到胁迫，他们不是好的演员，也没有足够应对警方质询调查的经验。

“所以，从大概率上来看，他们肯定会在某个环节露出破绽。而这一切，都在傀儡师的算计之中，他早就准备好了有人露出破绽，然后警方顺藤摸瓜，查到徐威头上。这个傀儡戏从一开始，就不是要瞒过警方，而是针对徐威他们，让他们觉得这是一个安全、隐蔽，绝对不会查到他们头上的完美计划。但是仅凭这一点还不够！”

“不够？”司徒笑有些疑惑，艾司说的不够是什么意思？

“风险和收益不成正比！”艾司解释道，“虽然徐威心里对连云大哥起了杀机，但是他也清楚，对付连云大哥一旦失败，他们将面临的是整个涉黑集团被连根拔起，仅仅因为个人私怨而让整个组织面临崩溃的风险，再怎么小心也不足为过。就算他们成功了，徐威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就目前来看，是没有的，仅仅是出了一口恶气，维护了自己黑道太子不可受辱的形象。徐威真的会在怒火中烧的情况下，做出这种风险极大、收益却近乎为零的事情来吗？如果他真的只是这样一个人的话，他根本坐不稳天涯市黑道太子这个位置，一个能在黑道成功上位的人，他的阴狠和狡诈应该是分不开的，像刘唐名，不是靠狠就能上位，狠只是用来威慑手下的假象，能上位的，都是老谋深算、擅长伪装自己的人。”

司徒笑隔着电话皱起眉头，艾司已经深入到人性的角度开始分析，整个刘彩婷案正暴露出更多不为人知的隐秘。他仿佛看到艾司正与那名素未谋面的傀儡师隔空斗智，这种程度的斗智，他甚至有些插不上话！

“所以，艾司觉得，挑拨连云大哥和刘彩婷姐姐反目成仇，由路人编撰完美证据链，这出傀儡戏，除了足够隐蔽之外，徐威之所以能同意这么复杂的计划，他一定在其中看到了某种好处，不仅可以解气，而是要有实实在在的巨大收益，才能打动他。”

“但你刚才不是还说，就目前调查的情况看，看不出徐威在这起案件中能得到什么好处吗？”

“那得看怎么看。从傀儡戏被识破的那一刻起，整个案件都已经发生了改变，不再是它原本的走向，我们提前发现了连云大哥被人诬陷的线索，又破坏了他们暗示连云大哥自杀的计划，不得不提前采用毒杀的备用计划，虽然最后还是失败了，但是激怒连爷爷的目的已经达到。实际上，正常的调查顺序应该是这样的。”

艾司站到刘彩婷案开头部分，重新梳理正常的调查程序：“先是刘彩婷姐姐中毒死亡，经调查发现死于巧合，下毒的人就是她自己，然后从蛛丝马迹中发现所谓的巧合是人为制造，一切线索都指向连云大哥，他有时间、有动机，也有破绽，他制造了一起精妙的巧合加意外的毒杀案，但实际所有的巧合都是他在背后操控；这时候连云大哥被拘留，假瞿森律师利用职业特性保持与他接触，通过心理暗示和催眠令他自杀，如果不行，再想办法让他中毒死亡。”

艾司走到了刘彩婷案中段，手指顺着墙面的线索指引下去：“如果连云大哥死了，连爷爷悲愤的同时，傀儡戏里的路人开始因为各种原因露出破绽，整出傀儡戏暴露出来，再将警方的调查取证完全推翻，连云大哥成为被诬陷的受害者，这才是案件的正常走向。通过这样的分析，我们可以看出这起案件究竟应该指向哪里！所以无论是毒杀连云大哥使用的人员，还是傀儡戏中假扮路人制造伪证，他们背后都有一条隐约的线，这条线，就是留给警方去调查的，而他们的指向都只有一个方向！”

“亚联！”司徒笑也将这条线串联起来了，艾司的分析是没错的，如果连云死亡，这个时候卢小天、付岩等人迫于压力做出交代，那么案件的调查重点立刻就会转向他们背后指使的人。卢小天、付岩、温莉莉、钱坤等人背后，都是亚联的各位叔父、爷叔，他们在亚联内部是有派系的，而第二次毒杀连云的那批人，背后也是亚联，他们又代表了亚联的另一支势力。

“没错！”艾司将洪兴安、陈阳等人圈起来，此外还有温莉莉、卢小天、胡建安等人，虽然他们与案件的关联都是鲁超交代出来的，但是并不是鲁超直接与他们进行接触联系，就和钱坤和付岩大叔一样，居中联系的人又是谁？他们在亚联居于什么位置，隶属哪个堂口？站在哪个派系？这些原本应该是在连云大哥死亡之后，警方重点调查的部分，现在由于傀儡戏的提前告破，和天涯市涉黑抛尸案的爆发，反而成为不那么显眼的线索。

艾司将自己的观点告诉了司徒笑，最后陈述道：“如果艾司的推断没错的话，付岩大叔他们背后站着的人，在亚联里应该是属于同一派系的，而且，和徐威他们所属的派系，应该是对立关系。这就是刘彩婷案中警方还没有侦办到的那一部分，也是鲁超和徐威在交代时隐瞒起来的那部分，同样也是徐威想从刘彩婷案中获得的好处。为什么刘彩婷案没有爆发在天涯市，而是到了海角市才发生？除了洗脱自己嫌疑之外，恐怕更多的是抱着嫁祸的心思。”

“你是说，如果当初我们重点调查付岩、钱坤背后指使他们的人，或是持续深挖毒杀连云的邓强等人背后的线索，就会查出亚联布局在海角市的金鹰堂，或是亚联内部亲金鹰堂的势力。徐威他隶属于亚联龙象堂，他之所以同意用这种方法来打击报复连云，其隐藏的目的是为了借刘彩婷案，来打压亚联金鹰堂的势力，借此上位，这就是徐威想通过刘彩婷案获得的好处！”司徒笑将手机紧握，终于完全明白艾司的分析了，“巨大的风险必须要有巨大的利益作为保证，徐威在天涯市的权柄已经仅次于他老爹徐振业，没有了进一步上升的空间，除非他能在亚联内部获得更多的话语权，他的野心肯定不满足在天涯市当个堂口土霸王，他想要在亚联获得更高的权位。从这个层面来说，刘彩婷案，只是一次亚联内斗的牺牲品！”

“这同样也是傀儡师，用来引诱徐威同意这个计划的诱饵！”艾司已站在刘彩婷案的尾端，墙面三个大字：傀儡师——高高独立于整个刘彩婷案之外，所有的线索被他一手掌控，案件中的每个人都像提线傀儡一般，在傀儡师的指尖，跟随他的意志而跳动着。

“以徐威的野心和性格，根本无法抗拒这个诱饵。在他们原本的构想中，利用这起案件，亚联在海角市的金鹰堂肯定会遭受重大打击，相对而言，他们天涯市的龙象堂，在利益分配或是地盘占领方面，肯定会获得更多好处，如果操作得当，将徐威的父亲徐振业送上亚联权力的更高阶层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是很明显，他们根本不知道，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傀儡师的圈套，他们只是傀儡，所以调查到最后，是天涯市的涉黑团伙遭到了近乎毁灭的打击，而海角市这边，还没有到伤筋动骨的程度。啊！难道是这样？”

艾司一声惊呼，似乎又有所发现！

7

“你又想到了什么？艾司？”司徒笑每次听到艾司似乎又有发现，就感到有些心惊肉跳。

“还记得连云大哥手机上留下的视频吗？连云大哥在催眠后回忆起来的那段泼酒之前的视频？”

“嗯，怎么？”

“连云大哥手机里被写入日记，然后又删除，外出和徐威等人吃喝玩乐时，拍摄到的一些可能对他们不利的视频也被删除，为什么独独留下这么一段关键的视频，只要连云大哥回想起来那天发生了什么，就能让警方将刘彩婷案和徐威直接关联起来呢？这应该就是傀儡师故意留下的暗门，以确保警方查到最后，能将徐威牵涉进案件之中。”

司徒笑不自觉地顺着艾司的思路开始思索：“不对啊，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我们按正常程序调查取证付岩背后的人，也应该能查出亚联内部的亲金鹰堂势力啊？然后再将徐威查出来，岂不是两败俱伤？傀儡师究竟是什么意图呢？他想利用我们警方对付亚联渗入中国的全部势力吗？”

“付岩大叔、钱坤背后的人，司徒大哥能确定他们就是亚联金鹰堂这边的人吗？”艾司反问了一句。

司徒笑迟疑道：“呃，我已经很久不在反黑组了，勇哥他们会更清楚吧？”

“所以我们并不清楚付岩大叔背后的人是不是属于金鹰堂的势力对吧？我想，既然傀儡师有把握让徐威吞下诱饵采用傀儡戏的作案手法，他一定有把握让刘彩婷案这把火烧到天涯市徐威身上去。连云大哥的手机里不断被写入新信息又被删除，偏偏那一段视频却被保留下来，徐威让人去做这件事情的时候，肯定会特意叮嘱那天晚上拍摄的照片视频必须全部清除，他会派最信任的人去做这件事情，而视频却被保留了下来……”

“是鲁超！”艾司将拳头抵在墙面鲁超的名字上，“徐威交代一切都是让鲁超去安排的，鲁超就是他最信任的人，所以那段关键视频有没有被留下，鲁超肯定是知情的，而付岩大叔、钱坤、温莉莉他们身后的人，也是鲁超安排与他们接触的！司徒大哥不是说，在审鲁超时，感觉他言而未尽，隐瞒得比徐威还多吗？或许，鲁超除了和徐威共同隐瞒了他们想利用刘彩婷案来打击亚联海角市金鹰堂势力之外，他还多隐瞒了一个秘密，他很可能，是亚联金鹰堂，或是别的什么堂口势力，安插在亚联龙象堂徐威身边的一枚钉子！”

“你是说——鲁超表面是徐威的亲信，其实他是亚联其余堂口安插在徐威身边的卧底？”司徒笑震惊了，刘彩婷案还有这么复杂的内幕吗？艾司究竟又是从哪里看出鲁超是卧底的？

“嗯，亚联毕竟是个有上百年历史的老牌黑帮，各个堂口之间对更上层权力的争夺不亚于一个国家的王储之争，所以相互渗透和安插卧底、背叛与出卖，应该是权力斗争中的必然演化过程。徐威性情反复无常，想成为他信任的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相较于他老爸徐振业，徐威确实是打破龙象堂权力结构的唯一突破口。只须在他很小的时候将棋子安插在他身边，共同的成长经历和犯罪过程，加上刻意讨好和忍耐，就能建立足够的信任。或许，查一下鲁超出现在徐威身边的时机和两人共同的犯罪经历，就能查出一些端倪。”

司徒笑理顺了逻辑，开口道：“但是，这种事情你也没有直接证据，你只是猜测。我来理一理你的假设，徐威想利用刘彩婷案来打压亚联在海角市金鹰堂的势力，所以同意了傀儡戏的犯罪方式，同时让自己的亲信鲁超去办这件事。但鲁超有可能是金鹰堂或其余堂口势力很早就安插在徐威身边的一个卧底，借这个机会，他反过来利用这起案件，让警方将目标锁定到亚联在天涯市的龙象堂，最终整个天涯市的涉黑势力都遭到了覆灭性打击。而这，也是傀儡师想要达到的最终目的，是我们警方尚未在刘彩婷案中调查出来的幕后隐情，是这样吗？”

“是这样的没错。如果说卫月娥的出现，是确保刘氏家族毫无察觉地落入陷阱的关键一环，那么鲁超——就是确保徐威中计的决定性人物！他有多年帮助徐威处理善后的经验，又深得徐威信任，同时还有一些致命的把柄落在徐威手中，比如他在班米的小秘密，至于是他女友还是别的什么，恐怕还需要调查才能知道。这样一个人，在关键时候反水，足以给徐威造成致命一击，从而达到彻底瓦解亚联龙象堂势力的目的。只有这种可能，才能确保傀儡师针对刘家和徐家的计划都是天衣无缝的，才能确保整个傀儡戏在每一步关键环节的执行，都在傀儡师的完全掌控之中！他是个非常细致小心的人，他的每一步计划，都完美洞悉了各方的反应，这才能将所有人都牢牢算计在其中，还要让这些傀儡都毫不知情，自以为自己是幕后的策划者，殊不知，他们都只是傀儡师手里的棋子，他才是整个案件的最终制定者！”

“可是……”司徒笑欲言又止，艾司这个结论来得毫无道理，他是在没有任何证据支撑的情况下，完全凭借对徐威、鲁超和傀儡师等人的习惯、性格、人性心理等分析，从而得出来的。如果说徐威和鲁超等人想借助刘彩婷案来打击亚联在海角市金鹰堂的势力，司徒笑还能理解，关于鲁超可能是亚联其余堂口十几甚至几十年前安插到徐威身边的卧底，徐威以为可以利用刘彩婷案打击金鹰堂，而傀儡师通过对鲁超的巧妙安排，反过来利用了徐威这种心理，导致刘彩婷案最终打击到龙象堂……这种假设就太超前了，司徒笑完全看不出任何端倪，鲁超也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司徒笑目前已经从刘彩婷案中撤出来了，这叫办案人员怎么查？

但艾司的分析并未结束，接着说出一个让司徒笑更加瞠目结舌的谜底：“所以，通过刘彩婷案，我们基本可以确定，傀儡师，就隐藏在亚联内部，他应该是亚联的高层！”

思维完全跟不上啊！司徒笑几乎是无意识地追问：“有证据吗？”

“证据有三！”艾司思维愈发清晰，他拭去额角的汗珠，对着满墙错乱的线条，一条一条地分析道，“其一，在伍家凶案中，从一开始就是杀手们直接动手，在案件中他们也出手杀人，毫不忌讳在警方面前暴露一部分实力，只是务求将所有的暗杀执行得干净利落，换言之，那些杀手，在必要的情况下，他们是可以直接出手杀人的。

“但是我们再来看刘彩婷案，从始至终，那些杀手都躲在暗处，唯一的两次出手杀人，一次是对唐芸仙奶奶，一次是对连云大哥，他们都做了足够的掩护，采用的是很难被警方直接查出证据的暗杀方式。卫月娥在刘家潜伏了半年多，用调换药物的方式使老太太死亡，看起来更像正常的老年病症急性发作；假瞿森更是采用了催眠诱导自杀的方式，一般的调查根本找不出他们出手的证据。更多的时候，杀手们都隐藏在暗处，只是确保傀儡师的布局每一步都能按计划执行下去。

“为什么两起案件中，杀手们的行为方式会有如此巨大的差别？说明傀儡师在制订刘彩婷案计划时，有更多的顾忌，若他们不怕在警方面前暴露自己的杀手身份和暗杀手法，那么他们在刘彩婷案中，又害怕暴露什么？所以我觉得，这第一个疑点，便是刘彩婷案，和傀儡师的联系更为紧密，他害怕杀手们过多地暴露，让某些人联想到他的隐藏身份上去。这个某些人，如果不是警方的话，就只能是案件中的另一方——那些涉黑成员。再加上刘彩婷案的最终真实目的，是为了帮助亚联的某一方，来打压另一方，所以傀儡师的隐藏身份，和那些涉黑成员的联系，极有可能比我们目前掌握的信息更为紧密。”

司徒笑的眉心直接拧成川字，艾司说的第一个证据，就感觉很玄，隐约觉得有点道理，但是还需要更多的证据来支撑。他知道这是艾司将更多的隐藏线索简化之后说出来的某种结论，为了能让自己听得懂。有时候自己在对某些证据进行分析推理后，加上某些直觉得出的某个结论，被人问起难以解释时，都直接说是自己的直觉，或是瞎蒙的。

“第二个证据，刘彩婷案的源头，是唐芸仙奶奶的死，而刘家兄弟针对刘彩婷姐姐的恨意，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因素就是刘彩婷姐姐不是刘唐名的亲生女儿。但是问题来了，卫月娥提前半年入住刘家，杀死唐芸仙奶奶，为最终的傀儡戏拉开了序幕，那么她是潜伏进刘家之后，才发现刘彩婷姐姐的身世呢，还是潜伏之前就知道呢？”

司徒笑一愣，这个问题距离刘彩婷案本身可以说是非常遥远了，遥远到连他这个案件的第一直接负责人都从未想过。

但细细想来，这里面似乎又藏着许多隐情。如果卫月娥是傀儡师手下的杀手，那么她入住刘家，显然是整个刘彩婷案的真正开端，但那时候杀手集团究竟掌握了多少信息呢？最容易查证的信息可能就是刘彩婷和连云正在交往吧？

但是整个刘彩婷案的傀儡戏环环相扣，傀儡师至少给警方调查设置了四层圈套，每一次看似查出了真相，事后都被证明所谓真相只是人为刻意伪造的，每一重假的真相背后还隐藏着更深一层的假的真相。

如果加上艾司分析的徐威和鲁超背后的真实目的，那就是五重伪装了。

一个如此严谨且周密的计划，每一步都充满了欺诈和诱骗，不仅是受害者，就连试图加害受害者的凶手也是陷入局中遭受欺瞒的对象。若说那名傀儡师事先不知道刘彩婷的身世，而是卫月娥潜伏在刘家这大半年才查出来的结果，似乎和傀儡师的老谋深算有点不相称……

艾司的声音仿佛打开潘多拉之盒的魔咒，冰冷残酷，令人战栗：“从傀儡师的出手风格来看，我倾向于在他派出卫月娥卧底刘家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刘彩婷姐姐的真实身世，否则不可能这么有针对性地查找出老奶奶多年前写下的日记，整个计划不可能如此环环相扣，近乎天衣无缝。如果这一点假设是成立的，那么傀儡师又是怎么得知刘彩婷姐姐这么隐秘的身世的呢？刘唐名和唐芸仙奶奶肯定不会将这件事泄露出去，而且都过了这么多年了，就连楚妍妍的家人或许都将这段记忆淡忘了。他唯一的获知渠道，应该来自当年事件的另一位当事人，和楚妍妍做了露水情人，从而略加恩赐，帮刘唐名安排了暴利生意，刘彩婷姐姐的亲生父亲——一位涉黑大佬。那名大佬自己或许不记得了，但他身边较为亲近的知情人，却可以将这个秘密透露给傀儡师，而司徒大哥你在调查时曾提到，那个刘唐名靠献上自己老婆而巴结到的大佬，姓许，或是姓徐？”

“徐振业……”司徒笑喃喃道。

“嗯，从刘唐名和徐振业在天涯市的相对关系来看，徐振业和他更多是合作关系，刘唐名对他也缺失应有的尊重。我怀疑当年徐振业很可能只是一个中间的牵线人，刘唐名真正巴结的，另有其人，很可能是比亚联堂主更高、更靠近权力核心的大人物。所以傀儡师，在亚联的地位也不会低。”

“这是第二个较为隐晦的证据。”艾司稍做停顿，继续分析，“第三点或许要更加直接明显一点，在假瞿森律师用心理暗示诱导连云大哥失败之后，由亚联渔市的邓强混入拘留所，然后在公共开水炉里下毒，试图毒杀连云大哥，这一条线直接针对连云大哥，在整个刘彩婷案中算是非常重要的一环。但是在事后的审讯环节中，无论鲁超还是徐威，他们都没有交代出有关邓强等人的犯罪事实。从司徒大哥的审讯结果就不难判断，他们对这件事情，是确实不知情的！而这件事情若是成功了，导致的结果，将和司徒大哥去天涯市调查出涉黑抛尸案的结果十分相似，警方必定会寻根溯源地挖出天涯市徐威等人犯罪的证据，将天涯龙象堂一网打尽。

“那么邓强究竟是受什么人指使去做的呢？他，和假瞿森律师有直接联系，而他又是分属亚联不同堂口的人，能够让他乖乖听命办事，甚至用死来维护这个秘密指令，命令必定来自亚联的高层，而假瞿森律师已经可以肯定是傀儡师手下的杀手。所以这第三条证据，就直接能够证明，傀儡师和亚联的高层是有直接关联的，目前只能排除他不属于龙象堂，至于是属于金鹰堂还是别的什么堂口势力，还需要进一步调查。

“正是将这些线索归拢到一起，我才能猜出傀儡师的真实目的，借助刘彩婷案，可以打压亚联的部分堂口势力，从而壮大另一部分堂口势力，而关于鲁超真实身份的猜测，也是基于这个结论。傀儡师与亚联一方高层密切合作，所以才能知道鲁超这种潜伏了几十年的资深间谍，并利用鲁超的这一重身份让他配合按计划行事，才能保证整个刘彩婷案查到最后，也不会牵涉出傀儡师他们这些人来。”

“等等，你说得我有点糊涂了，你究竟是说，傀儡师是亚联的高层，还是他和亚联高层有密切合作？”司徒笑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按压太阳穴，一时间接收的信息太多，而每一条信息，再往深处想，又会勾连出更多错综复杂的信息，真难想象艾司是怎么将这些线头顺出条理的。

“傀儡师是亚联高层，但他的行事风格是绝不会亲自出手，所以是和亚联的部分高层合谋，他在背后推动，拉拢一部分高层，打压另一部分高层，这是他擅长的事情。”

“这个，也是你的猜测？”司徒笑仿佛又回到了刚进警校那会儿，好多内容听明白了，但却有着无数个为什么在脑海里盘旋。

艾司知道司徒大哥的困惑，解释道：“傀儡师肯定不是亚联的老人，他是半路加入亚联的，因为亚联这样的涉黑组织，培养不出傀儡师这种人来。傀儡师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获得亚联高层的信任，在核心权力圈占据一席之地，但他在亚联内部终究是一个新人，没什么根基，他想要上位，必须扶持亚联的老牌势力。只有那些杀手，才是他真正的心腹手下，是在他加入亚联之前就训练好了的。所以，类似于刘彩婷姐姐的身世，还有鲁超疑似卧底的身份，他不可能知道，应该都是他的合作方给他提供的信息，然后他在背后布局谋算。傀儡师他一定会将自己的身份小心再小心地隐藏起来，像与鲁超联络这种事情，不可能是他亲自派人去做，而是会通过合作方来下达命令。”

司徒笑又分析了一下艾司提到的各种可能，只感觉头昏脑涨，这种种可能性涉及的线索和隐秘都太多，任何一条线索稍有变动，可能得出的就是全然不同的结论。就像下棋时，看清每颗棋子三五步之后的棋路尚在脑力计算范围之内，要计算出每颗棋子七八步之后的棋路变化，只要想想就头疼！

“那么，我们警方有所针对地进行审讯的话，鲁超有没有可能做出交代？”司徒笑最后寄希望于对鲁超的审讯。

“那司徒大哥你要抓紧了，现在这件事情需要立刻办理。”艾司有些无奈道，“对鲁超的提审和看管都是重中之重，因为傀儡师不可能算不到鲁超这个关键点，就像孙一平被鲁超灭口了一样。现在鲁超已经交代出傀儡师需要警方掌握的信息，更多的信息不便透露，想想伍家凶案的卓震，他也是在交代完警方需要的信息之后，就突然死亡了的。而无论是傀儡师代表的亚联一方，还是这次被算计的天涯市龙象堂一方，显然都不希望看到一个活着的鲁超，交代出更多对他们不利的信息。”

“你等一下，我马上和他们联系。”司徒笑立刻转接电话，拨通了章明的手机。

“笑哥，我正要和你联系呢，你先打过来了。”章明的声音有点惶急。

司徒笑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出了什么事？”

“鲁超出事了。”章明张口便说出了一个坏消息。

8

“怎么出事的？”司徒笑心头咯噔一下，“不要急，慢慢说，说清楚。”

原来，当海角市这边完成对鲁超的初审之后，由于鲁超还涉及天涯市龙象涉黑集团和徐威的其余涉黑暴力犯罪案件，便由天涯市那边派人将鲁超转押至天涯市提审。

刚刚得到消息，就在转押途中，车队遭到非法武装的袭击，对方动的就是灭口的主意，丝毫没有劫人的打算。

现在的情况是鲁超重伤昏迷，被送医院抢救，同时章明他们还得到一个消息，就是被关押在天涯市的徐威，也在看守所遭到袭杀。

徐威很冷静地在狱警赶到前，反杀了三名袭杀死士，并放言来多少杀多少。这两起事件的同时发生，已经引起了天涯市专案组和高层的震怒，那边下令全力缉拿在逃的徐振业和龙象集团所涉及的犯罪骨干分子。

章明只知道鲁超的胸口和腿上似乎各中了一枪，伤情究竟如何还不是很清楚，因为是进入天涯市地界遭到的袭击，所以现在被转运到天涯市医院进行抢救，安防工作也都是天涯市那边负责。

司徒笑叮嘱章明继续跟进，挂断了电话，又一次落在了后面，他们对鲁超的看护已经足够小心了，没想到对方的决心那么大，看来还是小看了鲁超在整个亚联权力斗争中起到的作用，艾司的推论又一次被印证。

司徒笑回拨了艾司的手机，一句话都没说，艾司就先开口了：“鲁超出事了？在转运途中最好袭杀，在城市辖区的边界动手，能确保无法在第一时间击杀目标时，只要重伤目标，就能让目标因为无法用最快的速度转送至医院而加重伤情。”

司徒笑更说不出话来了，艾司那家伙，是根据自己通话时间长短，还是根据自己重新拨打电话后的呼吸来推断出这些结论的？简直搞不懂，他和傀儡师，就像两个非人的怪物，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其中一个怪物，是站在他们这一方的！

艾司仿佛真的能凭借司徒笑在电话那头的呼吸轻重，就完美分析出司徒笑此刻的心情，安慰道：“不过司徒大哥你也不用焦虑，傀儡师已经被我们抓住马脚，鲁超能不能做出交代也就没那么重要了。我现在急需的，是亚联建立在国内的金鹰龙象两个集团这一两年来的涉嫌犯罪的资料，和他们内部可能出现的一些内部动荡的消息，材料越详细越好。”

“我马上去找勇哥，一定给你找到最翔实的资料。”

“另外就是，司徒大哥你正在调查的708案，如果实在没有眉目的话，不妨将那些凶杀个案都和亚联进行联系比对，看看能不能找出其中的关联，进而找到那些被害者之间的某种规律。”艾司又抛出一条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建议。

“理由？”

“708案、伍家凶案、刘彩婷案，这三起案件有时间上的线性关联。708案最先爆发，同一时期卫月娥入住刘家，小梦开始与中国星的刘飞开始接触，为下一步与伍文俊接触打下基础，而7月末，假瞿森律师也开始和瞿律师接触，前后相差不到一个月。基本上可以看作他们都在各自的领域做好准备工作，这三起案件是同时布局的，都是杀手参与其中，并暗中主导。

“我们再来看纵向联系，708案是去年7月第一次爆发，凶手遁走潜伏之后便发生了伍家凶案，伍家凶案之后是刘彩婷案，刘彩婷案还未结束，708案又开始死灰复燃，它们在时间上前后承接。

“此外，708案的专案组至今还被凶手是心理变态这样的结论误导着；伍家凶案中好几个关键地方都有杀手的影子，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们在幕后操控着伍家凶案的走向，但是直到最后，也没能发现杀手们在伍家凶案里究竟获得了什么好处；就像刘彩婷案一样，莫名其妙地他们就撤退消失了，让警方的上层和专家们的主流声音都认为，那些杀手就是拿钱办事，他们不是案件的主谋，再加上杀手可以在各国之间游走不定的性质，因而放弃了进一步深入调查。

“我原本还在猜疑，这三起案件究竟是相互关联还是各自成案。现在艾司更倾向于，这三起案件，或许还包括其余更多有杀手参与但是未被警方发现的案件，应该都是为某一个庞大的计划而服务的，它们实际上，很有可能都是一个巨大案件的一部分。”

艾司将三起案件的主线拴在一起，得出一个石破天惊的结论，司徒笑呆若木鸡！

艾司盯着满墙的线索，敏锐的目光在数面墙间游弋，缓缓陈述，慢慢剖析：“假设傀儡师将他的计划分为许多小的步骤，这些步骤或许是独立完整的、能单独成案的，或许是隐秘不可查的。他为每个可以单独成案的步骤规划了案件的起因、经过、走向和结果，用错综复杂的案情和庞大的案件体量来扰乱警方的调查。警方在调查这些案件时，之所以会觉得那些杀手的出现和撤离都很突兀，也琢磨不透他们的目的和意图，就是因为警方始终处于一种管中窥豹、盲人摸象的状态。你们调查破获的看似完整的案件，其实只是另一起更大案件的一部分。傀儡师可以巧妙地借用警方破获这些案件的经过或是结果，将事态朝他希望的方向上引导。”

708案，从第一到第十名死者，十起凶案，十个现场……

伍家连环凶案，第一起车祸，第二起车祸，图书城追逃，卓思琪中毒案，柏铺村招投标案，卓震昏迷、清醒、交代、死亡，银行劫案，伍文俊自杀案……

刘彩婷案，路人傀儡戏，毒杀连云案，唐芸仙死亡案，卫月娥死亡案，付岩、温莉莉、钱坤死亡案，天涯市涉黑抛尸窝案……

还有梅恩书案、侯伟南案、暗杀恩恩、大头死亡案、梁华死亡案、126行动、201行动……

无数案件映入艾司眼帘，它们变成无数画面，进入艾司的脑海，每一起案件都在自行演绎发展着，隐约遵循某种规律，每一起案件都以自身为圆点，呈线状放射开来，与别的案件连在一起，无数的线索相互交织、勾连、缠绕，汇聚成一束束的线索洪流，而这些洪流又隐约朝着另一个方向汇集！

没错了，就是这样！

“每一起小的案件，就像一枚微不足道的螺钉或是齿轮，无数螺钉齿轮组合在一起，形成了机械的部件，再将这些部件组合在一起，才是整个计划的全貌！这是一个非常庞杂而又精密的计划，对方为此不知筹备了多少年，我们只知道，整个计划的发动，至少从去年7月之前就已经开始了。由于傀儡师小心地将它们分拆开来，又采用了非常隐蔽的手段进行犯罪，所以现在还不能窥见他们计划的全貌。但是从刘彩婷案中，我们依然能找到杀手组织真正暗藏的部分玄机，那些线索都隐约指向同一个地方——亚联！”

“所以你认为，708案、伍家凶案和刘彩婷案，都和亚联有着某种关系？”司徒笑握手机的手心里满是汗渍，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功夫在画外！”艾司愈发肯定，“傀儡师画了一幅无比复杂又庞大的谜图，将警方的注意力都吸引到画作上，但他真正的目的，却是在画作之外，偏偏他用了巧妙的手法，让警方无法脱离画作。”

708案必须查，柏铺村招投标案必须查，天涯市涉黑抛尸窝案更是要查，每一个案件，都是大案要案，警方从上而下，都必须倾尽全力去追查，傀儡师可以轻而易举地在这些案件之外从容布局，一点一点，达成他的最终目的。

艾司重新将目光投向墙面，每一个杀手旁边写着那四个大字“真实意图”，傀儡师下了这么大一盘棋，他的真实意图究竟是什么呢？

如果说，刘彩婷案的最终目的，是为了在亚联内部，打压一部分敌对势力，扶持一部分盟友势力，可以进一步掌握亚联内部更多话语权，那么708案、伍家凶案，这两起案件的目的又是什么？而且708案的凶手，就目前为止还在不停地虐杀，死者似乎和亚联没有太多表面上的直接联系，只是为了给警方制造压力吗？还是为了束缚自己的行动？毕竟自己被牢牢绑在708案第一疑犯的位置上。

司徒笑也有同样的疑问：“你说刘彩婷案与亚联内斗有关，我可以理解，但是伍家凶案和708案，真的和亚联有关吗？伍家凶案我们暂时不提，就说708案吧，如果死者与亚联有关，在七八月份的时候我就已经查出这种关联性了，但是就目前为止，整个708案的死者中，只有沙贵和亚联是有关联的，而且都是退出亚联好多年的人了。”

“肯定有某种联系，只是傀儡师藏得很深，而且说不定会故意混淆我们的视听，或许，我们能从亚联近些年的内部变化中，查出一些端倪。”艾司也不是十分确定，从案发时间和杀手们的行动来看，这三起案件肯定有某种关联，是为什么目的服务的，但是是否都直接和亚联有关，还是亚联也仅仅是傀儡师计划中的一环，艾司不敢肯定。

“好，我现在就去给你找资料，现在将老黄对126行动的分析和我们收集到的有关你的罪证电子档转发给你，你只能自己想办法查出那个箱子是怎么放进你房间的了。接下来我们有个计划，我必须将全部精力放到708案的调查上去了……”司徒笑大致讲述了他们三人定制的监控计划，艾司表示在目前的情况下，这也是最好的应对了，虽然说不一定能直接将那个或许打入警局内部的内鬼揪出来，但对限制内鬼的活动是有一定效用的。

就在司徒笑准备挂电话前，艾司突然又问了一个问题：“司徒大哥，你今天有没有肚子疼？”

“肚子疼？”司徒笑一愣，“没有啊，我又没吃……”他忽然明白艾司的意思了，如果艾司没有发现那矿泉水的二维码和原来的不一样，自己已经喝下了带毒的矿泉水，艾司问肚子疼应该是指那种毒性物质发作时的反应吧。

“你确定是肚子疼？”

艾司肯定道：“嗯，肚子疼，明天一定要疼，后天会呕吐。”

艾司这种说法，就是肯定警局内部，还有对方的内线，虽然司徒笑也曾经怀疑过，但是并没查出来，自己的小组成员应该是清白的，当然，朱珠男友瞿律师的事情已经超出了调查的范围，这也不能怪朱珠。

两人商议了一些细节，挂断电话，司徒笑便急匆匆地去帮艾司收罗有关亚联这些年的犯罪和变动资料，接下来还要准备和黄智轩夜查王静芳案。

第五章 调包戏戏末穿帮 延时计欲盖弥彰

1

2月7号，恩恩起了一个大早，今天是和福康医院约定的捐赠造血干细胞的日子，毕竟是第一次进行类似捐赠，恩恩心里多少还是有些紧张的。

刚和婉儿吃过早餐，医院方面就打来电话确认恩恩的时间安排，因为以前出现过多次，捐赠者在最后一刻突然反悔，不愿提供捐赠的情况，所以医院方面也很了解捐赠者的心态，故而需要再三确认。

在等待医院派来的专车的同时，恩恩和她妈妈通了一次电话，简要说了一下关于捐赠的事情，虽然母女两已经就此事进行过讨论，但恩恩还是希望妈妈能和自己一起去医院，尽管心里也清楚这是奢望。

“对不起，恩恩，最近海角市发生了很多大案子，妈妈今天不能陪你去医院。你真的，不打算，给你爸爸打电话吗？”程英的语气很疲惫，似乎很多天都没有进行过正常休息了。

“和他打有什么用？”恩恩语气很不屑，“妈，我知道了，今天我和婉儿一起去。那……后天你还值班吗？”

程英沉默了，后天，大年三十除夕夜，就目前发生的这些案件来说，很可能还要加班，但是，总不能让女儿一个人过除夕，或是还在婉儿家里过除夕吧？

程英决定，怎么也要挤出一部分时间，至少要陪女儿吃上一次年夜饭，大不了将恩恩哄睡之后，自己继续回警局加班。

“可能还要值班，但……妈妈会调整时间回来的。今天你和婉儿去医院之后，如果有空，可以去菜市场买一点菜，妈妈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那就说好了！”恩恩欣喜道，“我要吃啤酒鱼、炒牛杂、五仙粉、菠萝蜜熘……”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程英以为恩恩担心自己到时候挤不出休息时间来，忙不迭地先答应下来：“好好，都好，到时候妈妈给你做。”

顿了顿，又道：“去医院注意安全，上次威胁你的那个疯子还没抓到呢，我会派王叔叔和李叔叔跟你一起去的。”

“嗯，知道了。”恩恩小声回答，说起那个疯子，恩恩嘴一撇。

挂掉电话后，婉儿打趣恩恩：“怎么，又想艾司了？”

也就婉儿知道，刚才恩恩提到的那些菜，都是艾司特意为她们做的，其中一些菜名也都是艾司取的。恩恩应该是说着说着，突然想起这些菜都是艾司特制，程阿姨不会做，可能都没听说过。

听了婉儿的话，恩恩条件反射般立刻否认道：“谁想他了，我管他去死！一声不吭就跑出去一个多月，多半是在外面找到吃的住的了，胆儿肥了他。”

婉儿嫣然一笑：“行啦行啦，我想，艾司不回来肯定是有什么原因的，过节放假他不一样都有礼物寄过来吗？”

“哼，就是不爽他这一点啊，既然知道送礼物来讨好，干吗躲躲藏藏不露面？难道还怕我们会把他怎么样？”

“艾司啊，说不定就是怕你打他呢，还记得这学期开学前吗？艾司可没少挨你的打呢。”

“不说了，咦？雅欣发信息说坐车过来了，就在街口，走，我们去找她。”恩恩和婉儿牵着手跑了出去。

在婉儿家小区外的街道对面，一栋三十层的高楼顶端，艾司蹲踞在天台栏杆上，双腿分开，双手自然下垂搭在脚背上，就像一尊雕像。

也不知他这般纹丝不动地蹲了多久，旁边一只白鸽捡食着栏杆上的糠粒，偶尔侧过头打量一番，似乎确定了这不过是没什么危险的静物，渐渐靠近。

艾司静静地看着恩恩和婉儿在街对面的人行道上奔走。

虽然司徒大哥这边案件紧迫，但艾司还是忍不住跑了过来，哪怕只能远远地看着恩恩和婉儿，他也希望能亲眼确定她们的安全。

杀手们针对恩恩的行动，似乎暂时停止了，但不可大意，根据师父的说法，从未有过杀手们放弃任务的事情，除非他们死光了。

或许是蟋蟀和拿枪大叔的死令他们有所警醒，在想到办法对付自己之前，暂时将任务计划往后推延，但这种推延，绝不是放弃！

那个下毒的小梦姐姐，现在似乎盯上司徒大哥了，但她是最先对恩恩下手的人，换了两个人都因失败而死亡了，说不定，那个小姐姐还会再出手对付恩恩。

这次恩恩去医院，如果，那个下毒的小姐姐也藏在医院，岂不是非常危险？

虽然，目前还没查到那家福康医院有什么问题，但是，他们的机房数据库发现了和警方数据库同样的转码窃网设备，这就是危险的信号。

司徒大哥不是说，程阿姨同意了加强对恩恩的保护吗？为什么还是只有两个便衣警察跟随？

她们上了雅欣的车，这是要直接去医院吗？艾司不会让恩恩陷入危险！

艾司缓缓起身，白鸽一惊，扑棱棱冲天而起。

司徒笑和黄智轩夜探王静芳的出租屋，结果一无所获，司徒笑也试图按艾司所说的，调查王静芳是否和亚联有所关联，但怎么想也联系不到一块去。

夜查无果，黄智轩劝司徒笑放轻松，不要被眼前的困难吓倒，司徒笑干脆将艾司的分析带着自己的担忧给黄智轩说了一遍。

有关他调查的这三起案件和亚联的关联，他只说是自己的一种直觉。

黄智轩大吃一惊，对司徒笑这种神授天赋般的直觉能力艳羡不已，经过缜密思索之后，认为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如果三起案件都只是某起更大案件的一部分，这事情就大发了。

两人返回警局，叫上刘定强，特意布置了一个隔绝一切监控监听的安全室，连夜查案，一夜未眠！

第二天，当专案组其余成员早早赶到警局开始新一轮的调查时，司徒笑和黄智轩、刘定强三人才瞪着赤红的双眼，顶着鸡窝似的乱发，走出安全室的大门。

三人先是完善了针对警局可能存在内鬼的计划，不仅仅是全局升级内网、更换硬件，专案组进入24小时连续调查状态，它还包括了对凶案调查的人员结构调整、互相监控体系，还有外部监管督查的暗中进行。

接着三人就在黄智轩布置的安全屋里，就司徒笑从去年7月8号开始调查的708连环凶案，包括后来的伍家凶案和刘彩婷案进行合并探讨。

三名经验丰富的特侦处老搭档就这三起案件中的所有疑点进行了反复论证、探讨，最终有些惊恐却又无奈地得出了结论——艾司的推测（在其余两人看来就是司徒笑的直觉），具有逻辑上的可能性。

三起案件，很有可能是由同一团伙策划在同一时间段内实施，虽然没有找到证据上的关联性，但不能排除，这三起案件，都是为同一个计划或目的而服务的。

不过，就目前警方掌握的线索，还无法将三起案件关联起来，他们拿不出任何有意义的证据，以至于报备上级都缺乏说服力。

别说报备上级了，为了说服刘老师，司徒笑和黄智轩也是开足马力，从各个方面进行论证，才让刘定强勉强认可了他们提出的这一观点，但是还是有很多地方无法理解，而司徒笑和黄智轩两人凑在一起，都想不出该怎么合理清晰地给出解释。

毕竟很多事情没法解释，所有的当事人都已经死亡，伍家凶案中，伍文俊和卓思琪两家人几乎全死，刘彩婷案里，案件直接的当事人也几乎都死了，708案的凶手还没有被抓到他的马脚。非要将三起案件连在一起，说有一个幕后黑手在操控一切，怎么听，也是臆想的成分居多。

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卫月娥与杀手有关，还有进修医生袁艺、伍文俊的神秘女友小梦、孙一平的神秘女友婷婷，是不是同一个人，是否也是杀手，也无法证实；假瞿律师可能是暴露得最多的一人，可是同样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他与蟋蟀、狙击枪手这些人就是来自同一个组织，并在暗中进行某个计划……

所有的推论，都建立在假设的基础上，这让一切以证据说话的刘老师非常困惑。

若只有司徒笑一个人，刘定强会认为他办案已经走火入魔了，偏偏还有个黄智轩陪着司徒笑一起疯，刘老师被他们两人说得晕头转向，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暂时接受了这个假设，并答应在专案组的调查方向上朝他们的方案靠拢。

但在刘定强老师的心里仍是诸多存疑的，三起风马牛不相及的案件，怎么就和亚联这个亚洲十大黑帮之一扯上关系了？

刘定强给了他们一个时限，在规定时限内无法找到确实与亚联相关的证据，那么708专案组的调查就得回归正轨。

这太玄乎了，刘定强甚至有些质疑自己这个决定是否正确，司徒笑和黄智轩花了一夜讨论的那些假设和分析，刘老师的思维完全跟不上，也无法理解通透。

不过关于两人的建议，刘定强还是不动声色地安排了下去。

第二天司徒笑和黄智轩分头行动，最先传来信息的是黄智轩那组，在追查李源出租屋内有没有丢失什么物品时，李源的朋友回忆起，李源的工作装应该不见了。

毕竟刚在天天见上班没多久，新的快餐配送员工装才发下来，所以李源的衣服不见了还是比较明显的，李源的朋友先前没有交代，是因为没人专门反复咨询他这方面的问题。

黄智轩立刻怀疑，李源之所以死亡，很可能是嫌犯冒用了他的天天见送餐员的身份。

那么凶手冒用李源身份做什么，第二天被害的张莉的死因是否与凶手冒用外卖送餐员身份有关？

紧接着，司徒笑这边也有了新的发现，张莉的尸检结果中，发现微量羟基丁酸，是某种精神病药物的成分，多被犯罪分子用于迷奸。

可怕的是，这种药物可以被制成无色无味的状态，掺和在任何饮料或食品之中，被害者服用后会产生精神亢奋、心防放开、轻微醉酒感、幻觉和逆行性失忆等精神症状，可能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被他人侵犯，并且在事后无法回忆起任何经过，而且药物在4~6小时后就会代谢综合，无法检测。

由此司徒笑判断，在张莉死亡前，她和她的室友应该一起服用了掺有迷奸药的食物或饮料，导致张莉在被害时，她本人及其室友都失去了知觉，无法反抗。

事后张莉室友无法回忆起她们入睡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被前期调查的警方人员当作惊吓后失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监控录像中，几名女生是笑着打闹着回到宿舍的，重新再看视频时，就不难发现她们的情绪过于亢奋，据她们同学回忆，这几名女生平时不会做出在公共场合大声笑闹的行为。

所以被下药可能是在回女生寝室之前。

而在经过反复问询之后，也有同楼层的其余女生回忆起当晚似乎看到张莉她们是四名女生有说有笑地返回寝室，因为每个寝室本身就有四名女生，那名女生也不确定是不是张莉她们寝室里那名有男友的女生当晚回了宿舍。

很有可能，凶手在给张莉她们宿舍女生下药之后，趁着她们心防放开，男扮女装混成熟人和张莉她们一同返回寝室，当寝室门关上之后，没人知道，那个小房间内发生了什么！

掌握这些信息之后，在心理医生的指导下，那两名同寝室女生也慢慢回忆起来，在她们返回宿舍前，的确一起吃了一份外卖！至于是不是天天见配送的，她们确实无法准确回忆了。

而那份外卖，不是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人点的！

据那名叫董芮的女生回忆，外卖电话是张莉接到的，因为张莉的男朋友经常会给她一些小惊喜，诸如快递、晚上加餐外卖什么的，她们根本就没有多想，既然有人送来免费外卖，吃就一个字！

根据这一线索，警方立刻重新审查了校园及周边监控，发现了数名外卖送餐员身影，其中天天见送餐员共有五位，在分别确认后，最终有一人不在当晚送餐名单中，而他的监控画面比较模糊，图像处理后也无法分辨他穿的是不是李源丢失的那件工装。

不过这并不妨碍警方以此做假设推断，所以凶手杀李源可能是为了伪装成外卖送餐员，他真正想杀的是张莉？而杀李源只是为了借708案的无序杀人变态伪装，来扰乱警方的视线？那么为什么又要杀张莉呢？

司徒笑觉得，张莉本人毫不出奇，她本身不会有太多惹来杀戮的因素，那么唯一可疑的，就是那个经常送昂贵礼物，却从不露面的男友了！

案件似乎正在朝着明朗的方向发展，司徒笑立刻申请以最大力度排查张莉那名神秘男友的身份，这一查，果然有了重大发现！

2

根据张莉室友回忆的一些礼物的寄达时间，警方通过快递公司反查线索，还有张莉的一些个人隐秘社交软件慢慢被解锁，最终锁定，张莉的神秘男友，是一名叫曾依晨的会计！

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宋俊首先激动起来，这个曾依晨不是普通会计，他早就进入警方监控名单，他是一名灰色会计！

无论合法还是违法，只要交易，就会产生经济往来，无论合法所得还是非法所得，当金额大到一定程度，就必须有会计师这个职业加入。

违法所得的钱见不得光，想要光明正大地使用，就必须洗钱，洗钱过程中，那些账目往来，怎么把它们从无到有地凭空变出来，又怎么瞒过审计部门的审核，都必须有专业人士来做账，这种情况下，灰色会计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此外，就算那些违法所得只用来进行违法现金交易，交易的次数多了、时间长了，各个下级分支收拢上来的钱款数额不对，是不是有人偷了公司的钱？是不是有人私下黑吃掉了？怎么办？找灰色会计！

尤其是像洪氏集团这种大公司，除了一大批养在明面上、用来对付专项审计的注册会计师以外，还有一大批带雇佣性质的，藏在隐秘处，帮忙处理地方账务的灰色会计师。

这个曾依晨，就是其中的一员。

别看曾依晨这个名字小鸟依人，其实本人长得五大三粗，皮肤黝黑，胡须虬髯，铁塔般的猛汉，一般人看到他，首先想到的就是猛张飞、黑李逵、鲁提辖这一类的人物。

而且他不仅生得高大，体形也格外魁梧，资料显示身高一米九七，体重两百公斤。

他第一次出现在警方视线中是五年前，一次洗钱交易现场，跟着洪氏集团安防总经理陈孝康的一名远房亲戚陈金实，而陈金实当时则负责金鹰影业的对外账目往来。

而当时交易的另一方，有警方卧底在场，先看这位体形外貌，还以为是金鹰聘来的超级打手，结果在后来警方的突袭行动中，这位看似威猛的壮汉却表现出极不相符的心理素质，战斗力为零不说，整个人就像一只超大号的鹌鹑或企鹅，圆滚滚地缩成一团，抱着头瑟瑟发抖。

但由于那次行动情报出错，警方并没有现场抓获他们洗黑钱的证据，最终也没法定罪，只是将那个地下钱庄清洗了事，不过曾依晨这号人就在警方这里留下了底案，他的真实身份也被警方所掌握。

由于他体格特殊，特别好认，那次曾依晨被请进局里按常规办理手续时，竟然抽抽噎噎地抹眼泪，这种猎奇的八卦，局里早就传开了，宋俊自然也是记得此人。

得知曾依晨的身份之后，司徒笑却是高兴不起来，他思考的问题更多，不是找出或是捉到曾依晨就能解决的。

现在看来，艾司的猜测又一次被证实，曾依晨和亚联金鹰有非常密切的联系，但是司徒笑却不敢肯定，他们目前调查出来的这条暗线，究竟是直指真相，还是凶手留给警方的另一条假线索。

张莉被杀是担心她泄露出曾依晨的秘密？为了杀张莉，所以用外卖送餐员的身份？为了得到一个身份，所以干脆去杀了一名真正的外卖送餐员？然后想以此来混淆警方的视线，让警方无法判断出死者之间的联系？这样就能令警方坚信凶手是一个没有固定目标的变态杀人狂？

这样的解释太过牵强，而且司徒笑已经从刘彩婷案中了解到，这个神秘的杀手组织，非常擅长用一个假的线索来掩盖另一个假线索，剥开其中一层伪装之后，说不定看到的还是另一层伪装！

还有，这名叫曾依晨的灰色会计，在这一次亚联的变故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呢？让警方去调查他，会不会又是傀儡师刻意留下的诱导呢？

曾依晨帮助金鹰影业做账，而金鹰影业则是洪氏集团旗下被高度怀疑的洗钱公司，所以说，曾依晨这个人，在这次亚联变动中具有绝对的重要性。

上个月24号，沙贵死亡，26号，杨星死亡，刘彩婷案中，代表亚联龙象堂势力的徐威设计想搞金鹰堂，结果被人反设计，加上现在冒出的曾依晨，仅从这些表象就不难看出，整个亚联现在已经有如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哪怕只是靠近，都能感到一种山峦欲催的岌岌可危。

这让司徒笑不由得想起昨天他们连夜搜集整理的有关亚联内斗的情报！

整理了近几年警方掌握的关于亚联的情报之后，司徒笑他们认为，亚联真正的变故发生在去年七八月间！

警方资料显示，去年9月，亚联的爷叔华博雄死于帮派械斗，但他的殡葬仪式上，洪胜天没有出席！而警方的所有资料都表示，洪胜天没有出境记录。

这一点引起了警方的高度重视。当然，洪胜天作为亚联的龙头老大，他的确有能力随时在警方监控不到的范围内偷渡出境，但是他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做，他的身份早已漂白，亚联所有涉黑涉恶的犯罪问题都不需要他亲自处理。

所以那时候警方开始怀疑，洪胜天出事了。

随后10月左右，亚联开了一次秘密堂会，有几名亚联的海外堂口势力负责人出现海角市的蛛丝马迹。

跟着12月中旬海角市黑道势力就发生了一次大清洗，多名公司负责人失踪，公司一夜之间退隐或解散，有证据表明，是亚联拉拢了青龙帮，向其余几家中小型涉黑企业开战。

在这之后，海角市的借贷市场、建筑市场、水产市场、运输市场等相关领域的涉黑部分被重新洗牌。处理完那些中小涉黑企业字号，亚联金鹰堂又翻脸和青龙帮开战，一直打到现在。

在所有这些大型争斗中，都没有出现洪胜天的身影，而亚联内部金鹰堂和龙象堂也多次因为地盘边界划分和走私渠道的分配问题自相残杀，警方怀疑这是洪胜天身体出现状况之后，失去了对亚联的控制，现在亚联旗下的其余小堂口，都在蠢蠢欲动，打算扩大自身的势力。

那些专家和反黑干警都认为，或许，这是亚联龙头改选的前奏，洪胜天可能已经不行了，亚联这种横跨亚澳欧美的巨型涉黑势力，改选当家人，势必掀起黑道新一轮的腥风血雨！

但经过司徒笑他们反复研究，觉得这个时间还要提前，9月华博雄的死，只是对外的一个信号，早在去年4月之前，亚联和哥伦比亚毒皇进行了一次毒品交易，就是后来特侦处一直在追查的特重大毒品走私案，种种迹象表明，那次交易被人破坏，冰毒原料和亚联的货款可能同时被人劫走。

5月、6月亚联都还在黑道上声势浩大地想要找出敢动他们货物的幕后黑手，据说差点为此和日本山口组开战。但是到了7月，亚联突然收敛锋芒，这起黑吃黑事件莫名冷了下来，由此让司徒笑他们联想到，洪胜天是不是那个时候就遭遇了意外？

又是7月，和708连环变态凶杀案爆发，以及卫月娥入住刘家、小梦加入中国星的时间接近，让司徒笑怀疑这其中或许也是有所关联的。

但是，怀疑终归只是怀疑，就像艾司提出对傀儡师种种假设一样，全都没有证据，亚联因为龙头老大洪胜天出事而引发的一系列黑道激战，和司徒笑调查的三起案件之间，就像隔着一层无形的膜，感觉它们应该是有所关联的，但那一层膜始终就捅不破。

现在只有刘彩婷案被艾司捅出一个窟窿，司徒笑和黄智轩都已经弄清楚傀儡师是怎么布局设计伪造了一起普通的情人反目仇杀案，并让它成为亚联龙象和金鹰堂之间相互算计利用的重要工具。

现在他们在调查的708案隐约找到了曾依晨这个线头，而伍家凶案，无论司徒笑还是黄智轩都没查出什么头绪，就目前而言，似乎还无法直接关联到亚联头上。

可是，如果沙贵、杨星的死和亚联内斗有关，杀死李源是为了接近张莉，杀死张莉是为了威胁曾依晨或别的什么目的，曾依晨则同样指向亚联，这也才搞清楚三个人，再加上杀死王陵是为了陷害艾司，那么楚大江和王静芳呢？这两人又是为什么被杀？

楚大江好赌，或许这方面还与黑道有关，顺手被杀掉还勉强能解释，那王静芳只是一名普通中年妇女，相貌平平，也不太可能是谁的情人之类，而且据调查也是恪尽职守、安稳本分的一个老实人，她的死给人感觉就像7月份杀手第一次杀的那些人那样，全是普通平头百姓，根本就让人想不出来，会有什么人要杀他们。

其实就连李源都有这种可能，外卖员的身份和张莉死前曾与室友一起吃了外卖，这二者是没有必然联系的，一定要解释到一起实在有些牵强。

曾依晨自然是要查的，警方一调查就发现，这小子四天前买了张去新疆的长途车票，然后就失踪了。如果说方才查到此人，认为张莉的死与此人有所关联，还只是半信半疑的话，那么现在曾依晨的失踪，就让这种可能性提高了八成，司徒笑自然是让宋俊联系各个交管部门，一定要查出曾依晨的行踪，以及这个人在亚联内的作用。

司徒笑这边还在安排，马勇他们那一组也有消息传回来，虽然对黄智轩提出的改变查案方向不满，但马勇还是接受了任务并进行了仔细调查。

经过对前期调查的分析跟进，他们查出楚大江在被害前几个月，从人人乐投资有限公司借贷了一笔或数笔巨额资金，这些钱用途不明、下落不明。

而根据警方掌握的线索，那个人人乐公司正是亚联金鹰堂旗下的产业，一个明面上与亚联并无关联的隐形民间融资借贷公司。

马勇他们认为，如果非要说楚大江的死和亚联可能有关的话，这条线索可以深挖一下。同时马勇不遗余力地称赞了自己的得力干将赵玉昆，他们的结论都是在赵玉昆前期调查基础上进一步发展而来的，可以说赵玉昆提前调查楚大江的财务问题，走在了专案组的前面。

一向严肃的老组长突如其来的赞赏让赵玉昆有些手足无措，连连声称这都是大家辛苦调查的结果，不敢居功。

司徒笑他们改变调查方向的第一天，似乎三个小队都有斩获，大家从毫无线索的逆境中又看到了希望，感觉距离抓到那个变态凶手又近了一步，精神面貌和昨天截然不同。

司徒笑清楚，这是专案组前些日子那些没有得到结论的报告厚积薄发，同时也是调查方向在向正确的一方靠拢，两边共同作用，才会略有斩获，如果没有艾司的那些假设做支撑，他们依然摸不到方向，也不知道传回去的那些资料艾司看了没有。

司徒笑隐约有些期待，同样的资料在艾司那里，他能给自己带来巨大的惊喜。

3

没有问题？果然是我多心了吗？

艾司看着从医院出来的恩恩、婉儿和雅欣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扶着她。

看到恩恩没什么大碍，还因为能帮到别人而显得神采飞扬，艾司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了。

但是医院的那些医生，竟然只送到电梯门口就不送了，当初找恩恩献血时，可是专车接送，哼，差评！艾司很不高兴，怎么也该送到医院大门口啊。

不知为何，抵达医院之后，艾司就总觉得医院的一些保安、治安管理人员，和一些前来看病的患者，他们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瞟向恩恩她们。

或许是恩恩她们年轻貌美，自然会吸引较多的目光？艾司希望是自己多心。

但他依然戴上白帽口罩、穿上白大褂，全程陪同在恩恩身边，观察恩恩采血的每一个步骤，一定要亲自确认整个过程是安全的。

既然恩恩她们没事，艾司决定等恩恩婉儿她们平安到家之后，就回去继续帮司徒大哥查案子。

新的电子资料已经发送过来，其实由于警局制度的种种限制，司徒笑再怎么胆大妄为，能够偷偷转录的资料也仅限于最基础半公开状态的那部分，甚至还没有昨晚他们三人深入调查时查阅的资料详尽。

不过对艾司而言，哪怕就是在网上收集资料，他也能从中分析出蛛丝马迹，唯一缺少的就是时间，司徒大哥提供的这部分材料正好弥补了信息收集整理的过程。

艾司回到安全屋内，最先审阅近些年警方对亚联展开的调查资料汇总。

艾司在查找卢德水和邓强时曾查看过亚联的有关资料，但当时他只查看了亚联起源和大致组织架构，并没有考虑到亚联和这些案件有如此深的牵连。

洪胜天、陈孝康、麦德龙、徐元朗、徐振业、洪泽屾……亚联高层一个个名字、生平、被怀疑涉及的案件。

艾司在瀚如烟海的案卷中，将一些可疑案件提取出来单独整理。

从去年6月，公海劫掠走私毒品案，一直到12月四大涉黑公司突然除名，万华退走，亚联金鹰堂和青龙帮分舵展开地盘争夺战。每个月，有关亚联金鹰堂涉案的材料都不下百份。

要从这么多卷宗中找出亚联与司徒大哥查办的这三起案件的关联，并非易事，只因线头太多，千头万绪，反而不知从何查起。

但艾司自有一套办法，他敏锐地注意到，自今年1月起，警方明显加大了对涉黑涉恶犯罪的打击力度，端掉的赌场毒窝、色情交易场所数量陡增，查获的走私和暴力借贷案件也大幅增加。

艾司将警方的办案效率提升时间和司徒笑的办案经历时间进行对照，很快就发现了其中的关联。

难道是这样？不会吧？

艾司立刻在互联网上开始查找一些相关资料，将人名一个个记下、比对，眉头渐渐拧紧。

专案组调查员陆续回警局后就大家各自调查的结果进行了交换汇总，开吃晚饭时已经九点过了，所有人围着大办公桌匆匆吃了外卖又继续展开案情讨论。

司徒笑记着艾司的提醒在集体讨论中多次上厕所，表明自己肠胃不适。

不知不觉已过了午夜。

有关楚大江、曾依晨的更多线索正在被调查出来，在专案组的督促下，各个辅助部门也是马力全开，加班加点地检测着各种痕迹罪证。

司徒笑眼瞅着已经凌晨一点了，看来艾司今天不会给自己什么新的消息了，或许艾司那边这次收到的资料太多了？

126行动中搜出的各种罪证，他们事后取证的警员回忆这些小材料打印出来的话也就八九十页，几乎可以忽略；伍家凶案的详细调查报告和亚联这些年被警方怀疑的犯罪证据可都是要用箱子来存放的，发给艾司的翔实电子资料，加上图片、视频、录音等，超过了100G，估计艾司看这些资料就要花好几天吧？

正想着，突然刘定强面色严肃地召集了所有成员：“接到报案，发现一具新的高度疑似708案凶手留下的尸体，马上出发！”

死者叫曹海波，男，32岁，从事渔业捕捞工作已10年了。

他工作的地方是一条拖网渔船，船老大叫常浩，渔船长25米，有12名船员，他们出海捕鱼后并不在海角、天涯等一线海港城市卸货，而是沿着入海江直运到下一个城市平城，在那里交卸再发往内地。

他们会根据出海的情况，在抵达海角市时进行休整和补充，通常不等过夜就会将渔货直接送去平城，卸货之后再开回海角市准备下一次出海，这一来一回往往需要一天时间。

渔船前天抵达海角市码头，这一船收获颇丰，所以船员们都去喝酒吃烧烤庆祝，但是估计是食材没处理好，当晚就有三个人吃坏肚子，曹海波情况最为严重，又拉又吐。

为了赶上第二天凌晨四五点的卸货时间，他们当晚十一点就离开码头前往平城，和曹海波同舱室的几名船员迷糊中都隐约感觉到曹海波半夜去了好几次厕所，也不知道是拉还是吐。

第二天凌晨抵达卸货地点时，曹海波就因为身体不适躺在床上休息，卸货之后早饭时他还在睡.他们在平城采买了一些物品，随即返航，船员们在船上打牌取乐，午饭和晚饭都是QQ联系曹海波，他也表示不想吃，只想睡。

由于这是船员喝醉之后的常态，有时候常常会睡个一天两夜，其余船员也没在意，直到昨晚，与曹海波同舱室的阿乐、赵滨等人回舱睡觉，发现舱门被卡住了，不管是喊叫曹海波，还是打电话联系他都没反应，而且从门缝看有个好像曹海波的身影攀附在船舷上，大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了。

情急之下阿乐将门撞开，结果曹海波一下子就掉进江里去了。

原本这些海上讨生活的当地渔民人人都是游泳的好手，但几人本能地觉得不对劲，就叫来大家帮忙寻找。

他们并不知道曹海波发生了什么，这一找就找了一个多小时，等找到曹海波的尸体时，却惊恐地发现，尸体被人开膛破肚，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赶紧报警。

当地派出所发现情况再通报专案组，等司徒笑他们赶到时，已经一点二十了。

现场已经被地方警力封锁起来，司徒笑他们两两一组，立刻对船员进行了分开问询，法医和物证也开始分别对尸体和曹海波所住的舱室进行现场查验。

根据阿乐、赵滨等人的回忆，他们昨晚回舱室的时间是十一点左右，最后一次与曹海波联系的时间是晚上十点左右，因为打牌都没吃晚饭，问曹海波要不要一起消夜，曹海波回复他们他要关机了，再打扰他睡觉他就要发火了！

而最后一次见到曹海波的人是阿乐，他在昨天中午一点多的时候回舱室拿钱，曹海波还睡在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阿乐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听到曹海波嘟哝了一句什么，见他还睡得瓷实，阿乐就没打扰他。

而渔船返回海角市入港是在昨天下午五点五十三分，但是渔港码头的监控显示，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人员靠近渔船，不过如果凶手是在船入港之前，或潜水攀上船舷，监控就未必能拍到。

不过自从中午一点之后，就没人见过曹海波，所以凶手究竟什么时候悄悄潜入舱室也很难确定，只能从曹海波的死亡时间做出基本的推断。

但是曹海波被开膛破肚之后，又被江水浸泡，几乎失去了全身血液，整个尸体呈一种腐白色，部分脏器有被鱼类啃噬的痕迹，胃壁也被破开，现场找不到残留的胃内容物。

种种因素导致了李敏明和刘一凡无法在现场较为准确判断出死亡时间，他们只能凭经验推测曹海波死于昨晚十点至十一点间。

听到这个初步推断时，司徒笑、黄智轩和刘定强三人不动声色地相互对视，可以明显感到刘定强暗自松了口气。

这至少说明，708案的凶手有很大可能并不在专案组内部，因为昨晚十点到十一点间，专案组不管是刑侦成员还是技辅成员，全都在警局内，实际上刑侦成员两两外出调查，技辅人员连轴检测实验，几乎专案组的成员全天都在刘定强、司徒笑等三人的监控之下。

而且拖网渔船在六点回港前，都在入海江的江心行驶，更是从遥远的平城返回，这种情况下，凶手就算能飞，想要毫无破绽地继续隐藏在专案组内部也不太可能。

所以，专案组或警局内的那名内鬼，大抵只是负责通报消息？而且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内鬼或许还并未渗透到专案组内部来。

司徒笑看见，不仅刘定强松了口气，就连马勇、宋俊等人也明显放松了不少，毕竟从刘定强宣布24小时值班开始，再加上局内的安防升级，稍有经验的干警，多少都能猜到一些内幕。

但是很奇怪，黄智轩似乎并未因此而感到轻松，他带着狐疑的眼神不停地扫视着曹海波遇害的现场。

舱房有点乱糟糟的，这条拖网渔船有三层舱室，每一层都有三四张床，曹海波他们的舱室在中间层，他的床是靠船舷舷窗的，阿乐在他上面，赵滨和另一名船员在他对侧。

舱房里堆着渔具、乱扔的衣物，床上是成团的被子、看起来较为干净的衣物和个人用品，踩在木结构的甲板上，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

如果说，曹海波是在舱室里遇害的，看起来根本不像，没有血迹，没有凌乱打斗，虽然这里已经够乱的了，也没有凶手应该留下的水渍等痕迹。

黄智轩仔细询问了阿乐等人最后看到的黑影是什么姿势，然后来到了船舷边，在舷窗上发现了绳索的勒痕，两道勒痕较为平整，在舷窗的两个边缘，明显是新近摩擦造成的。

黄智轩又叫来船员询问两道痕迹的情况，船员都表示不知情，没有注意过，但是以前应该没有。

黄智轩将身体探出舷窗，模拟阿乐他们口中诉说的姿势，然后趁势检查了船舷外侧，并叫来刘定强查看。

刘定强作为资深物检，很快就得出和黄智轩一致的结论，凶手并未在屋内行凶，而是将丧失抵抗能力的曹海波拖到了船舱外，他可能是用两根绳子在船舷外固定了一个吊板装置，在那里对曹海波实施了解剖，所以舱室内才没有任何血迹留下。

而天黑之后，借助港口其余渔船的遮挡，这个位置既不会被监控拍到，也不容易被其余渔船上的船员发现，本渔船的船员更是不会留意到这个视角盲区。

刘定强以此假设，阿乐他们返回时，凶手可能正在行凶，解剖还只进行到一半。阿乐他们返回惊动了凶手，阿乐看到探出船舷的那个黑影不是曹海波，而是凶手，当时他应该是用东西抵住门，从容不迫地收拾自己搭建的简易吊台，等阿乐他们撞开舱门时，凶手才翻身落水，同时将尸体和吊台一同带进水中。

由此也可见，凶手之残暴，心理素质异于常人。

基于这个假设，刘定强立刻通知加派警力搜索附近水域有没有可疑物体。

但黄智轩似乎并不看好胖胖这样安排能有什么收获，他继续在舱室内进行详细查找。

4

在刘定强做出新的安排时，司徒笑等人也有所发现。

曹海波被找到时是全身赤裸的，除了那个触目惊心的剖腹切口，身上还有几处疑似被鱼群撕咬的伤口。但据阿乐等人回忆，曹海波是没有裸睡习惯的，不过在醉酒状态下身体温感失常，他是否会脱光再裹上被子睡就不好说了。

但警方在舱室里没有找到曹海波死前穿的那一套衣物，赵滨他们回忆起，当时撞开门进入舱内时，被子是掉在地上的，他们给拾回了床上，那时候似乎就没看到曹海波的衣服，他们一度以为是曹海波穿着衣服跳了下去，后来尸体打捞上来，他们又惊又怕，就将这一茬给忘了。

司徒笑分析，衣服可能是因为凶手担心在衣物上留下了什么痕迹，所以在曹海波丧失反抗能力后就剥光了他的衣服带走或是扔进江里销毁证据，他的手机也应该被处理了。

司徒笑假设的依据是，凶手杀害曹海波、安置吊板、解剖尸体，都是需要时间的，从尸体切口平滑度来看，需要一个稳定的操作平台。所以昨晚十点左右，船员们最后一次联系曹海波时，回复消息的那个人，就可能不是曹海波本人了，如果凶手用过手机，以他小心谨慎的程度，手机应该会被带走。

但意外的是，他们竟然在现场找到了曹海波的手机！

手机是被董哲发现的，被扔在床脚的一堆杂物中，处于关机状态，经阿乐他们辨认，确实是曹海波的。

难道说曹海波在回信息时还活着？凶手那时候才刚刚潜入房中？那么手机是怎么从床上被扔到墙角去的呢？是曹海波在和凶手打斗，或是在被凶手制伏前挣扎导致的？

不管怎么说，这部手机是一个重要的线索，司徒笑让他们好好保存这个物证，立刻查验死者最后的联络人和社交信息。

“小赵，小赵！”

“啊，什么事，笑哥？”赵玉昆似乎又走神了。

“让勇哥他们问一下，曹海波平时睡觉手机是放哪儿的。”

“好的。”

回头的那一瞬间，司徒笑看到赵玉昆形容憔悴、面色发白，整个人的精神都有些恍惚，这些专案组成员都承受了太大的压力，这半个多月来，只怕一天安生觉都没睡过。

司徒笑是过来人，他很清楚当辖区内出现了一名持续杀人作案的凶手，警方却迟迟找不到破案的线索和证据时，办案人员将经历怎样的煎熬。

破案之前，春节是不要想有假期了，听说赵玉昆的老婆带着孩子独自出国度假去了，勇哥宋俊的老婆都回了娘家，董哲的女朋友在和他闹分手……

重案刑警不是那么好当的，连家人也要为之承受重压，担惊受怕。

黄智轩很快又有了别的发现，曹海波那床掉在地上的被子是潮的，而且有一股船上随处可见的鱼腥味儿，同舱室的其余棉被没有这种变化，于是被子被物证组的人收走。

司徒笑在舱室甲板上发现一些不规整的小孔，有些像修补甲板时加钉的铆钉留下的，但有些小孔明显是新的，而且它们靠着舱室墙角线一直延伸到门口附近。

刘一凡发现尸体上除了解剖切口和疑似鱼群撕咬的伤口，在死者额头上有一块铜钱大小的缺损，虽说初看时像被鱼咬的，但是现场仔细检查后就发现，在絮状撕扯裂口边缘有整齐的刀切痕迹，这个地方应该是被凶手切除之后再遭到了撕咬。

一问其余船员，立刻得到了答复，曹海波的额头上有一道疤痕，他自己说那里原本有个文身，后来自己动手剜掉了，留了个疤，但是他从来没说文的是什么。

曹海波的身世立刻就变得可疑起来。马勇从常浩那里了解到的情况是，曹海波就是海角市本地人，但是他和他家里人关系并不好，这么多年很少听他提起自己的家人，连常浩也只知道曹海波有个老爸，但是已经很久不来往了。

另一边曹海波的手机已证实，最后一次通信是昨晚十点零九分，正是阿乐与曹海波联系的，王克生用便携移动设备检测出关机时间为十点十分，中间再没开机。

那么可以推测，曹海波和阿乐最后一次联系之后，将手机关掉并放在床头，在凶手发起袭击的时候，手机在争执中被甩到角落。

司徒笑让勇哥继续询问是否能联系到曹海波的亲属，同时让王克生在手机通信录里查找疑似直系亲属的联系方式并试着联系，自己走到发现手机的地方观察。

很奇怪，手机被发现的地方在舱室一角，与曹海波的床位间隔着一张案板桌，是船员们以前打牌吃饭的地方，有一段时间没用了，上面摞了三个箱子，箱子里堆满杂物，比司徒笑还高，要将手机扔到那个角落，需要高抛，当时是发生了怎样的情况才导致手机掉进那个角落的呢？

此外宋俊从赵滨、阿乐他们那里获得了一些曹海波生前近照，虽然曹海波有意用头发遮挡，但是额前的瘢痕还是较为明显，不过如果凶手不刻意剥去，警方不会将这个瘢痕和凶案联系起来，现在这么做，反而让人觉得可疑！

但是联想起整个708凶案的种种疑团，也不能排除这是凶手借用这一破绽故布迷阵，干扰警方正常调查程序，或是希望警方追查这条线索，去找到曹海波的亲属。

708案一直找不到任何有效线索，还有艾司对整个杀手组织的分析推测，让司徒笑不得不多几个心眼，他找到黄智轩：“怎样？有什么发现？”

黄智轩低声道：“情况似乎不太对。”

“嗯？”

“太干净了。”黄智轩眼神犀利，“如果说凶手是在这间舱室将死者制伏再拖到船舷外进行解剖，还搭了个台子悬挂在船舷上，而阿乐他们返回时看到的是凶手解开吊台跳水逃走的话，不可能留下的痕迹这么干净。”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现在调查出来的这些线索和刘老师的推测有可能是凶手故意布置的？”司徒笑也已经思考过这种可能性，不过仍有疑问，“这么短的时间里，他能完成这么多布置？就算这里不是凶案发生的现场，凶案的发生范围也不应该超出这艘船吧？至少目前的人证和物证都不支持。”

“是的，所以我已经建议加派警犬彻查这条船，不过这船上的味道，恐怕警犬也难有发现啊。”黄智轩认同司徒笑的凶案不应该超出船的范围这一说法，同时提出：“总之，现在现场遗留的痕迹非常矛盾，如果凶案和打斗发生在舱室内，那么这么短时间凶手想要处理得这么干净就太诡异了，没有水渍、指纹、毛发、脱落物，现场的混乱痕迹大多数是阿乐他们破门救人留下的。如果说凶手是对昏睡中的曹海波下手，并且一击就让他失去反抗能力，那么床单和手机的位置就说不过去，我只能猜测这是凶手故意弄成这样的。”

黄智轩走到曹海波床前：“当时被子在这里，而手机在那里，似乎是想营造一种发生了搏斗的假象，但是现场痕迹却完全不支持这种假象。所以凶手这么布置，应该还有其余的目的，又或者，床单和手机的掉落只是另一种意外，巧合或是别的原因造成了这种结果。但是凶手刻意破坏了曹海波额头的疤痕，这让我更倾向于我们所有侦查到的一切，都是凶手故意制造的某种伪装，再联系708案和你调查的其余两起大案的全过程，我们不得不做出另一种假设！”

司徒笑补充道：“假设这里不是第一案发现场，凶手也没有在这里和曹海波发生搏斗，那么船上就还有另一个案发现场，而从凶手从容布置这个舱室的情况来假设，凶手上船行凶的时间就比我们预估的更早，阿乐他们与曹海波最后一次联系，就很有可能是凶手代为回答的。但如果是这样，凶手为什么还要将手机留在这里呢？难道这和曹海波额头被割去的疤痕一样，也是凶手的另一次误导吗？”

黄智轩目光黠动：“只有这样时间才够充裕，我们必须考虑这种情况，在阿乐他们十点与曹海波联系时，曹海波就已经被制伏了。而且他们是用的短信联系，没有打电话，用这一点来证明曹海波当时仍然存活缺乏说服力。所以我们恐怕不得不按照凶手故意留给我们的线索去调查，曹海波和他亲属的身份亟须确认，如果这起案件，也和亚联有关的话，只能是曹海波或他亲属的身份上有问题了。”

“这样一来，我们岂不还是被凶手牵着鼻子在走？”司徒笑皱起眉头忧虑起来。

“不要那么悲观嘛。”黄智轩靠近司徒笑，悄声道，“凶手搞这么多小动作，故布迷阵，说明我们的策略是有效的。由于内部监控被破坏，以及专案组的人员调动，已经让与凶手保持联系的内鬼有所察觉，他们肯定进行过某种联系。以前凶手犯案，是尽量做到零线索，增加警方调查取证的难度，这一次他却留下了各种转移警方视线、干扰调查、真伪难辨的线索，这和零线索有很大不同。说明凶手在没有了内鬼和监控提供警方的布局安排和实时动向之后，他无法再从容地布置犯罪现场，他变得更草率、更急切，他会担心警方有埋伏或圈套，所以才会留下一些类似指引的线索，让我们警方去调查。简而言之，这其实和壁虎的断尾求生是一个道理，我们就快接近凶手了……不，应该是说我们快接近708案的真相了！”

“那这起案件怎么查？还是按正常程序进行调查？”

“是的，先按正常程序调查，查曹海波的户籍档案，联系他亲属，查曹海波通信录里每一个与他有社会关联的人，查他的社交通信软件，还原他的社交圈，物证尸检，船上的一针一线都不要放过，船上的疑点我来负责游说胖胖，把我们的人撒出去之后，你来负责察看渔网。”说到后面，黄智轩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司徒笑与他交换了一下眼神，黄智轩肯定地点头。

所谓渔网，是针对内鬼做的一系列布置，尤其是针对专案组成员查案过程，有个反向监察机制。

司徒笑用眼神暗示明白，两人商议妥当，然后开始分头行动。离开渔船前，司徒笑又回看了一眼渔船，仍旧想着如果艾司来看到这个现场会怎样，不知艾司查了一天，又查到些什么线索。

正想着，手机传来久违的震动感，司徒笑掏出电话，艾司打来的！

5

“艾司，怎样？那些资料都看了吗？和这些案件有没有关联？”这次司徒笑抢先问道。

“都看了，暂时还没找出关联来，但是我已经有了一些想法，我需要花点时间去证实。”艾司话音一转，“我看完了那些诬陷我的证明材料，目前我只想到一种可能，我需要司徒大哥帮我证实。”

“好，你说，怎么证实？”司徒笑心中一喜，没想到艾司真的找到他被诬陷的证据了，如果能证实，708案目前错综复杂的局面起码会明朗一半。

“很简单，但是一定要绝对可信，最好是值得信赖的案件负责人……”艾司低声说出那个证明他无辜的办法。

司徒笑听了也是一愣：“就这样？你确定？”

面对傀儡师的精心布局，艾司并不确定，他如实道：“这只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破绽，而且并不绝对，如果他们真的做到了百分之百还原，可能你们什么都证明不了，那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洗脱自己的嫌疑了。但是如果这件事情得到了证实，我就能把藏在警局里的内鬼找出来。为了不打草惊蛇，司徒大哥你们还可以采取进一步的预防措施，但是一定要绝对信得过的人，严格做好保密，那个内鬼就在你们身边，他一直在观察你们的一举一动……”

司徒笑听了艾司的补充说明，沉吟起来：“这么短的时间，到哪里去弄……嗯，先把东西调出来，让老黄单独调查，可行！好的艾司，明天哦不，今天白天就把这件事给你办了。还有别的消息吗？”

“暂时没有了，司徒大哥，708凶手又作案了吗？”

“对，你怎么知道？”虽然已经清楚艾司的思维能力，但是司徒笑还是忍不住想弄清楚原因。

“现在是凌晨，司徒大哥你还在江边，我听到了水声还有警笛声，那不是已知的任何一处案发现场，所以我推测是有新的被害者出现了。”

原来这么简单啊，司徒笑微微一叹，说道：“在三湾码头，我们已经收集好物证准备返回，地区警力还在拉网排查，你……要不要找个时间来看一下？”

虽然现场被封锁，但司徒笑清楚，这种程度的封锁对艾司而言毫无作用。

“好的，我会尽快赶过来。”艾司中断了联系，他在查证的东西，远比告诉司徒笑的要多，他恪守着师父的谆谆教诲，只有杀手才能对付杀手，他想做得更直接，他要将藏身于亚联内部的那名傀儡师找出来！

艾司深知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但对方却藏得很深，不过通过对亚联近期犯罪情况的了解掌握，艾司知道得越多越详细，就越有利于他推测出傀儡师的身份。

在看过资料之后，艾司便展开了对亚联各个隐秘或疑似犯罪地点的调查，在天涯市龙象堂被彻底清查之后，海角市的金鹰堂安静得不同寻常；在调查那些隐秘地点的同时，艾司注意到一些警方的便衣，果然警方也严密监控着金鹰堂的动向。

深夜原本是歌舞升平、群魔狂欢之时，如今却诡异得仿佛无人区，警方和那些涉黑涉恶团伙成员似乎都在等待一个契机，艾司嗅到了大战开启前的压抑平宁，如暴风雨前的铅云压城，如黎明前夜最深的黑。

艾司抬头看了看聚而不散、恋栈不去的乌云，今夜又将无眠。

回到警局，司徒笑等人立刻展开了后续调查工作，所有人都知道案情紧急且重大，对熬夜加班没人抱怨。

刘定强更是认定这次谋杀由于阿乐等人意外撞破，导致凶手来不及清理现场，所以留下了许多证据，这对侦破这起708连环凶杀案很有帮助，要求专案组所有警力资源都朝曹海波案倾斜。

忙到早上，曹海波通信录里的人几乎都已经联系过了，还是没有找到曹海波的亲属，调出曹海波的户籍档案发现他是单独成户，并且是十年前的户籍资料。当年的登记户籍地址早已拆迁，曹海波这么多年一直待在船上，购房结婚这些人生大事他全都没做。

曹海波不可能凭空上户，以前的户籍资料可能是转录登记时因工作人员疏忽而导致了缺失。

司徒笑提出，既然网上查不到曹海波的身世，那么户籍登记地就算拆迁改建了，还是有许多拆迁户获得赔偿，新的楼盘必须提供一定数量的安置房，说不定在新修的小区里还能找到曹海波的老邻居，不可能有人无缘无故突然出现在这世上，他的生平一定有迹可寻。

红沙村新二街地块，后来被开发成一个富人小区，取了个高大上的名字——青云城！

司徒笑在调查侯伟南失踪案时，曾在这个小区追查到疑似小梦和蟋蟀登记租住在青云城内，可惜后来没能找到更多线索，司徒笑也被诬陷入狱。

司徒笑本打算和赵玉昆去调查，但黄智轩听说那里曾经有杀手租住，一定要去看一看杀手租住的房间，于是两人一起赶到青云城。

司徒笑拿着曹海波近照先在青云城的商住楼区域进行了问询，果真有大妈认出了曹海波来：“这看着像甘家那小子啊……”

“叫什么？不记得了，那小子不太爱说话，要不去问问甘老头？”

“他就住这儿……”

司徒笑和黄智轩很快寻到了甘老头的住址，是名六十多岁的老人，单身，看上去老实巴交，以前就是红沙村的村民，全名甘广昌。

“是我儿子。”甘广昌一眼就认出了曹海波，用有点胆怯的目光打量着司徒笑，小心地问道：“海波他，是不是惹什么事儿了？”

甘广昌聊起了曹海波的身世，让司徒笑他们感到有些意外，原本以为有了线索，却全都不对！

曹海波随他母亲姓，并没有什么涉黑涉恶的经历，他额头上那个疤，根本就不是什么文身，那是他小时候和同学打架，结果磕在石头上被划拉出一道大口子。

那时候医疗技术不行，村医随意做了缝合，结果就留了一个大疤。

甘广昌说小孩子好面子，到了青春叛逆期就喜欢吹嘘说自己曾跟过大哥，额头上文过文身，后来大哥被人杀了，自己怕被仇家追杀就动手将文身挖了，留了个疤，其实这都是曹海波自己杜撰的。

曹海波的经历非常平淡，就是读到中学，读不走了，便退学打工，之所以不和家里联系，主要是父子关系确实不好。

曹海波从小和他妈亲，甘广昌有时候觉得他老婆太溺爱这孩子了，他的观念比较传统，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

只要曹海波犯了错，就少不了一顿打，久而久之，随着年龄增长，父子的关系也日益紧张。

曹海波用激烈的反抗和谩骂来对抗父亲的教育方式，而他父亲则用更凶猛的体罚来树立权威，最终发生了一件事情，导致两人的关系从形同陌路变成了形同仇寇！

曹海波的母亲得了重病，发现后不久，医生就告诉他们这个病无法医治，只能尽量延缓病人的生命，减轻她的痛苦。

家庭条件本就不好，医院的治疗方案就算填上他们家的全部积蓄也远远不够。

而那个时候他们正好房子拆迁，估价折算后还需要拆迁户补一部分差价才能换得新房子。曹海波的母亲就坚决不采用医院的常规治疗方案，要将钱留下来换一套大一点的房子留给儿子。

当然，这件事情是瞒着曹海波的，所以曹海波一直坚信是他父亲为了房子而不肯花钱给母亲看病，导致了母亲病逝。

曹海波母亲的死，成了所有矛盾的爆发点，因为这事儿，曹海波和他父亲断绝了关系，离家出走，十多年就再也没回过家，也没联系过一次。

从甘广昌的描述中，曹海波的人生经历最大的转折就是中途退学，其余都是平平淡淡，其后打了几份工，最终到了船上做船员。就这样一个人，似乎也不太可能和涉黑团伙扯上什么关系吧？

司徒笑陷入困惑，艾司推断的那种关联究竟有几分可信度？傀儡师做的这几起案件真的是为了同一个目的吗？会不会是为了达到不同的目的？

黄智轩询问甘广昌知不知道曹海波户籍资料的事情。

甘广昌回忆了半天，告诉他们，孩子户口一直跟他母亲，可能是他母亲去世之后改了户主，那时候户籍登记好像还没用电脑，都是手工登记的，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导致无法查找到曹海波的户籍关联人就不是甘广昌所能知道的了。

为了确认，甘广昌取出几张小心珍藏的照片，有曹海波小时候的，还有家庭合影。

曹海波额头的痕迹不是文身，就是伤疤，他与黑道没有联系，看样子是凶手故意误导警方所为——那这里就有一个奇怪的线索，凶手之所以这么做，就说明凶手知道曹海波喜欢告诉别人头上那个是被破坏掉的文身，凶手对曹海波的了解恐怕已经超出了一般调查！

凶手可能曾经认识曹海波？司徒笑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下，一个普通打工渔民是怎么和凶手产生交集的？如果708案的凶手是杀手，那就更不可能了！会不会，是他们前面的分析在哪里出现了错误？

黄智轩的关注点明显又和司徒笑不同，他指着照片上的女人问：“这是你老婆？哇，很漂亮啊。”

甘广昌一脸自豪地告诉他们，他老婆确实很漂亮，当年经人介绍认识的，那时候他已经三十六了，家里收成也不好，有女人肯陪着过日子就不错了，哪知道时来运转，捡了个如花似玉的老婆。

认识没多久两人就结婚了，当年十里八乡谁不羡慕他娶了这么一个漂亮媳妇儿，可惜老天不开眼，他老婆才四十多就走了。

说起这事儿，甘老汉又开始抹眼泪。

黄智轩又开始问甘广昌他老婆的一些情况，甘广昌的老婆叫曹大花，一提起自己老婆，甘广昌便带着一脸骄傲，说自己老婆不仅人长得漂亮，还哼得一手好曲。

曹大花很少给甘广昌提起自己的过往，甘广昌只知道她是云南人，两人认识的时候曹大花也三十了，对甘广昌而言，有个女人给自己洗衣做饭，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更何况是那么水灵一个大姑娘，也不知道哪里的青山绿水才能养出这么好看的女人。

两人结婚后，也就曹海波一岁时，曹大花带着孩子回去老家一趟，其余时间都待在这边。据说她老家山高路远，那时候也不通公路，出村子抵达下一个场镇翻山得走半个月，甘广昌也没去过曹大花老家那边。

平时也没听曹大花提起过家里还有什么人，甘广昌努力回忆，曹大花的父母是早年病故，老家那边还有个二叔，当年好像就是跟着她二叔到海角市这边来的，刚结婚那会儿大花偶尔会去城里找她二叔，后来她二叔好像回老家去了，也就没联系了。

甘广昌回忆起一个地址，有关曹大花的资料也就这么多了，再问老汉就想起自己老婆死得早，絮絮叨叨伤心落泪。

找到曹海波亲属，司徒笑他们另外安排了警员接甘老汉去警局认尸，带着黄智轩赶往那两名疑似杀手租住的别墅。

虽然那两名疑似杀手的嫌犯已经走了，但他们租住时间还未到期，房子在警方搜查之后，也尽量保持着原样。

“怎样，看出什么了？”黄智轩检查完房间各个角落，司徒笑便问起来。

“这是一间杀手的伪装屋，所谓狡兔三窟，国际上顶尖特工和杀手们在选择任务目的地时，会为自己准备至少三个藏身之处，一间伪装屋，用于联络、伪装、反侦查以及逃脱，一间常用屋，用于真正居住、监控、资源获取以及制订和实施计划；一间安全屋，在受伤或极为不利的情况下用于自救和隐藏。

“伪装屋里，有常用的生活必备设施，但通常情况下杀手们并不在这里真正居住，所以屋内干净整洁，不会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就算发现线索，也只能指向他们想要留给追查者的信息。从这房间的构造布局及家里陈设来看，并非四通八达地处交通要道，所以它不具备反侦查中便于逃脱的功能；如此看来，它的伪装作用仅限于一种，就是诱使人前来调查，再根据屋内留下的线索，让调查者查出他们想要调查者查到的东西……”

两人一面说着，一面离开了房间。

小区里没走两步，司徒笑听到有人在叫：“司徒兄弟！司徒兄弟！”

6

在司徒笑的印象里，会这样叫自己的，好像只有……他转过头去，就看到庹文正和宋文强两人，在小区一棵大树下，石凳石桌，一把紫砂壶，四个小茶盏，怡然自得地朝这边挥手呢。

“庹大哥、强哥，好久不见。”司徒笑过来打了个招呼，“你们好清闲啊。”

“早上打打太极，喝点养生茶，唉你们也坐啊，正好四个人，你看，都给你们准备好了。”

“我们还有事，就不坐了。”

“坐一会儿嘛，现在还早呢，我看你们刚从那两口子房里出来，还没找到那两个人吧，说不定我们平常看到点什么，能给你们提供点线索呢。”庹文正三言两语就抓住了问题关键。

司徒笑对此事根本不抱希望，要是杀手被普通人看出什么行止端倪那才奇怪了：“我们现在在办很重要的案子，等下次……”

黄智轩却打断了司徒笑：“庹……大哥是吧？看你就像个有故事的人，要不，我们就陪庹大哥喝杯早茶？”

“欸，这才对嘛，来坐坐坐，司徒兄弟，你要向这位小兄弟学习啊，工作是为了更好地生活，任何可能获取线索的机会都不能错过嘛。”

司徒笑看了黄智轩一眼，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又看看时间：“我们待会儿真的还有事，就坐十分钟，不能再多了。”

“来来来，坐坐，客气什么嘛，你坐这儿。”庹文正很热情地拉着司徒笑和黄智轩坐下，给他们斟茶。

宋文强开口问道：“司徒，你是不是在青龙场……”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司徒笑不想谈论这些。

“我就说像你，果然是你！不哭死神，老庹，我没说错吧。”

“刚才庹大哥说你们平时有见到住在那房间里的人吗？”司徒笑将话题往杀手身上引。

不过庹文正和宋文强两人都很健谈，说不了两句又不知扯到哪儿去了，十分钟很快就过去了，司徒笑和黄智轩并没有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司徒笑频频看时间，准备离开。

这时候宋文强问：“听说，伍家那个绝户的案子，是你办的？”

“不好意思，我们有纪律，不能说。”

宋文强大大咧咧：“嗨，人都死光了，谁不知道，有啥不好说的。”

庹文正好奇道：“哪个伍家？是不是你以前说的那个，恒绿？”

“可不是，伍文斌、伍文俊两兄弟，他们老子，以前可是差点就和我拜了把兄弟。”

两人自顾自聊上了，司徒笑琢磨着差不多该告辞了，局里还有一摊子事儿呢，这时却听庹文正笑道：“那个把自己老婆献给老大的？”

宋文强面色一肃，轻咳一声，意思别在外人面前说这种事。司徒笑突然想起了刘唐名的事，不由得一惊，忙追问了一句：“不知强哥说的把老婆献给老大是怎么回事？”

难道说伍家凶案和亚联的联系在这里？

宋文强打哈哈道：“江湖传言，都是江湖传言，哈哈，这些小道消息，也没啥好说的。”

黄智轩不出声，司徒笑如此着紧，里面恐怕别有内情。

“强哥，这件事情和我调查的案件可能有所联系，如果你知道什么小道消息，还请给我说说。”

庹文正也在一旁豪迈道：“说说有什么关系，司徒兄弟又不是外人，都是些陈年老事了，你还怕谁说你出卖兄弟怎么的？”

宋文强被赶了一句，有些不太情愿地说道：“这事儿，你们可千万别外传，伍家兄弟刚死，说出去不好。”

宋文强说的这事儿，还真不是什么小道消息，据说那是伍刚，也就是伍文斌兄弟二人的父亲，在一次喝醉酒之后自己说出来的。

当年伍刚和宋文强都是道上混的，虽然年龄相差十几岁，但关系处得还算不错，他们两人当时是在一个叫海富的小帮派。那时候改革开放不久，许多香港那边的老牌黑帮过来内地开拓市场，海富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成立的。

那次伍刚喝醉了酒，无意间说起，他就要上位了，但却是用他老婆换来的，言语中颇有愤慨。

原来伍刚自己是个靠卖命为生的亡命徒，但找了个女友却是大学生，扬扬得意，到处自夸，说他女友还是处女，要等到结婚的时候两人才准备同房。

后来这事儿不知怎么传到了他们帮派老大耳里，他们帮派老大向伍刚提出一个要求，索要初夜权！也就是在伍刚结婚当天，由他们老大代替伍刚和他老婆同房。

具体伍刚受到了怎样的威胁和利诱，宋文强也不知道，总之从伍刚酒后说的话来判断，他屈服了，结婚当晚，他将药放入他老婆的酒里，然后屈辱地在房间外守了一夜。

这件事情，是伍刚心头最大的痛，恐怕就连他老婆齐敏老夫人自己都不知道，新婚当夜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后来过了两年，伍刚在一次帮派械斗中，被对手围堵，砍死在街头，后来又过了两年，海富被一个大帮派给吞并了，宋文强也远离了江湖。

但宋文强觉得，伍刚那次酒后说的话，只怕不假，因为伍文斌创业时，运气好得出奇，宋文强怀疑是背后有人在关照。

“你想，又没什么资本，一个小白，凭什么出来随便闯几年，就能打下那么大的基业。我听说刚开始伍文斌当包工头自己拿项目时，每次都能拿到好项目，好几次他的竞争对手想整他，都是被人暗中摆平了的。我看，肯定是他那个便宜老子，在暗地里照看自己的私生子呢。”宋文强如此评价道。

海富？那是什么帮派，三十年前就已经烟消云散的帮会，那时候司徒笑还没出生呢，看来只是江湖中的类似情节，和自己想的不太一样，他又问了一句：“那你知不知道，是哪个帮派吞并了海富？”

“说出来就厉害了，是泛亚影音。”宋文强带着一丝得意。

司徒笑面色一沉，泛亚影音和南亚音像一样，都是洪氏集团旗下子公司，它是金鹰影业的前身，原本并无关联的两件事情，似乎又有了一些微妙的联系。

“当时伍刚很肯定，和他老婆睡觉的，就是你们的老大吗？你们老大人呢？现在在哪里？”

“早死啦，比伍刚还早一年。我想想，伍刚被人杀死的时候，老大都又换了两个吧？当年黑道竞争还是蛮激烈的，能在道上混两三年还不死真的是烧高香了。”

“那伍文斌两兄弟到底是……”

“你这样说的话，还真是，当年伍老大没说是谁，反正伍家兄弟，和他长得是一点都不像，但到底是谁就很难说了。我想想，海富那两年发展很猛，也不知道是不是别家老大在背后助力。你知道的啦，那时候的本土帮派，其实都是香港的黑帮在遥控指挥，这边拼死拼活，也就是给人打工的。”

司徒笑越听越激动，如果这条小道消息属实的话，那么伍文俊两兄弟，就极有可能是亚联某位高层大佬的私生子，所以伍家凶案，一开始就是针对这两兄弟而来，他们两兄弟和刘彩婷一样，都是亚联高层斗争的牺牲品！

艾司的猜测，在这里得到了验证！而且这件事也不是不能验证，伍家还有别的老人，如果将伍文俊的DNA和他父亲的兄弟姐妹的DNA进行比对，应该能筛查出他们是否具有亲缘关系吧？

司徒笑不是很确定专业上的知识，打算回头就联系高风或刘一凡问问情况。

就在此时，他感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三下又停止了，这是他和艾司约定的暗号，他让黄智轩继续陪庹文正他们聊天，自己以上厕所为借口离开。

走到无人僻静处，司徒笑拿出手机，果然是艾司的来电。他回拨过去，难抑内心激动：“喂，艾司，我这边可能意外得到了一个好消息。”

“哦？什么好消息？”

“我可能找到伍家凶案和亚联的关联了！”

“咦？司徒大哥你说。”

司徒笑将刚刚听来的小道消息转述了一遍。

“也就是说，伍刚并没说起过，当初索要他妻子初夜权的大哥究竟是谁，而且他们的帮派老大比他还要早死于械斗之中。”听起来艾司那边反应冷淡。

“但如果说，伍家兄弟的亲生父亲是亚联的高层，那伍家凶案不就能和亚联联系起来了吗？高层内斗，殃及池鱼。”

“可是，司徒大哥你有没有想过，首先，这条消息是一个自称和伍文俊父亲很熟的曾经的江湖人士说出来的，消息的可信度有多少？其次，就算当年伍刚的妻子被帮派大哥夺去初夜权，那伍文俊兄弟俩是否就一定会是那帮派大哥的私生子呢？第三，就算伍家兄弟是亚联某大佬的私生子，那么帮派内斗，想要斩草除根，直接杀了他们很困难吗？为什么要制造一连串的凶案？”

艾司接连三次反问，让司徒笑冷静下来：“是我太想当然了，伍家凶案确实没这么简单。”

“嗯，既然查到了这种消息，倒是可以用DNA排查一下伍家兄弟和其余伍系家族成员的亲权谱系，但是伍家凶案，不太可能是这个原因引起的，如果是傀儡师的阴谋的话，它背后一定藏着更大的隐情。”艾司十分肯定，因为他对伍家凶案的调查已经有了一些眉目，他连夜探查了一些地方，找到了伍家凶案和亚联的某些隐晦关系。

但是这些关系，还无法同傀儡师的阴谋直接联系起来，艾司还没想明白傀儡师这样做的意义，昨晚司徒笑就打电话来说708案凶手再一次作案了。

这让艾司意识到，不管傀儡师有什么更大的阴谋，眼下破获708案才是当务之急，凶手接连地作案，隔一两天就杀一个人，不能再让他这样肆意地杀戮下去，必须制止这场疯狂的杀戮，不仅仅是为自己洗脱冤情，更重要的是救助那些无辜的被害者。

艾司心底，一直有一种恐惧，他从未忘记，自己曾顶着708案第一嫌犯的身份，亲口说出要杀死恩恩这种话。现在，已经可以肯定，恩恩因为满足某种条件，成为傀儡师计划中要杀害的目标，如果708案的真凶，真的不顾一切要将杀戮的计划实施在恩恩身上……后果是艾司不敢想象的。

原本艾司打算从刘彩婷案—伍家凶案这样的顺序倒推傀儡师的真实目的；但昨夜司徒笑的电话惊醒了艾司，一定要将犯罪阻止在发生之前，找出708案的真凶和那些无辜受害者之间的联系才是当务之急。

警方的拉网式排查和留守人员安排得很紧密，一整夜艾司都没找到什么机会接近案发船只。到了清晨天放亮时，艾司才找到一个机会钻进了案发现场。

艾司仔细勘验后，得出了与黄智轩相同的结论，这不是凶案现场，是凶手故意布置成这样的，接下来，更多的疑问就产生了：一向以零痕迹处理现场的凶手为什么这一次要刻意布置现场误导警方？如果凶案第一现场不在此处，它是在哪里发生的？从昨晚十点到十一点期间，凶手是怎么做到在其余地方杀人，再回到船舱从容布置现场的？

艾司隐隐有点兴奋，如果能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就能找到凶手的犯罪方式，这对找出凶手有极大的帮助。终于，当他理出头绪之后，便第一时间通知司徒笑了。

“司徒大哥，我打这个电话，是要告诉你，我知道708案的凶手藏在哪里了。”艾司握着手机，稳稳地说。

7

“你说。”司徒笑心跳猛地激荡起来，他隐约预感到艾司的电话或许和船上的凶案有关，但没想到艾司竟然这么直接、这么笃定！

“嗯，这——你确定……嗯，嗯……”司徒笑握着电话，发出几个惊疑的感叹音，一向沉稳的手忍不住轻颤了几下，似乎被艾司所说的震惊到了。

最后艾司强调道：“综上所述，司徒大哥你们还要更加小心，无论是回到警局还是在外查线索，都要保持一致。司徒大哥最好多上厕所，有可能的话，留下一点血迹和呕吐物最好。”

司徒笑知道，艾司还在强调他必须假装中毒一事，而同时，司徒笑忽然有些担心起艾司来，自己这慢性中毒的症状是假装的，艾司那头疼可不是假装，上一次发作是抓捕鲁超的时候，再上一次是在自己家里，两次头疼相距不过六天，算起来今天又是六天了？

“我知道该怎么做，倒是你，你要小心你的头疼，那发作时间，快到了吧？”

“我会小心的。我要回去从头梳理708案的全部案件，司徒大哥千万不要露出破绽，我担心他们知道司徒大哥接近真相了，会不顾慢性中毒反应直接对你下手。”

“好，就这样。”

“司徒大哥再见。”

挂掉电话，司徒笑想到艾司提到的事情，觉得他们自己的力量终究不太够，还需要借助外力，除了艾司外，还需要找一个自己绝对信得过但又不在警务系统内的人帮自己查找线索，欸，不是有个现成的吗！

司徒笑远远看见黄智轩还在和庹宋二人谈笑风生，想到这老黄原本就只是义务帮忙，他可能更关心庹宋二人谈起的江湖事。想了想，司徒笑索性不去与黄智轩碰面了，绕到小区外，给黄智轩发了条消息，说自己另有急事必须马上处理一下，让黄智轩相机行事。

发完消息，司徒笑一脚油门，直接开到医院，熟门熟路地进了病房。看着躺在病床上的木乃伊高风，司徒笑隐隐有些羡慕起来，这家伙还要养半年呢，真是有福气。

“来啦？”高风不用低头，听声音就知道是司徒笑，“你不是进专案组了吗？怎么？专案组也解决不了问题？”

“瞧你说的，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了？”

“信你的鬼！你进了专案组连个电话都没打过，不是遇到问题了，你会想起我？”高风对司徒笑的了解非常深刻。

司徒笑心安理得道：“你安心养你的伤不好吗？你还希望我来麻烦你啊？既然你都提到了，正好有个事情你帮我查一下。”

“德行！”高风撇嘴，一脸早就知道你是这种人的表情。

司徒笑凑到高风耳边，以仅能二人听闻的声音说出了自己的要求，高风一愣：“不会吧？”

司徒笑严肃道：“让你查就查，我不能走局里正常的途径。”

高风答应下来：“这个倒是可以帮你查。”

“嗯，那我走了，708案那家伙疯了，昨晚又杀一个，我还有很多线索赶着去查。”

高风骂骂咧咧：“真是交友不慎，连个苹果都不带，还要压榨我这个手脚都动不了的人。”

司徒笑充耳不闻，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有些犹豫，问道：“高风，你知不知道，有一种头痛症状，能痛得人七窍流血？”

高风一愣，马上反驳道：“怎么可能有这种痛法？你听谁说的？”

司徒笑眉心凝结，转过身来：“不可能吗？”

高风解释道：“医学上将疼痛分为十级，女人生孩子分娩时为十级疼痛，那是人类可以忍耐的最大疼痛。有些女人生孩子难产，由于剧烈疼痛和过度用力，导致眼底毛细血管破裂，会造成流血泪的情况，当然也有咬碎牙齿导致的口腔出血，这也才三窍啊，哪有什么疼痛会是七窍出血的。”

“那，要是超过了生孩子的疼痛程度呢？”

“哈，你以为这个十级疼痛只是随便划分吗？我们人体有自我保护机制，疼痛超过一定阈值之后会导致晕厥，之所以生孩子被划为十级疼痛，是因为在自然界为了保证下一代的顺利诞生，需要母亲的意识一直处于清醒状态，所以不会痛到昏死过去。这个十级疼痛是指我们人体能够承受的极限，超过这个极限，你就昏过去了，所以，怎么可能出现什么痛到七窍流血的程度……除非——”

“除非这个人，不管痛到什么程度，都不会昏过去……”司徒笑喃喃自语，神色凝重地走出了病房，留下满腹疑惑的高风：“喂，说话只说半截吗？司徒？丫的跑得真快！”

半路上，黄智轩抱怨司徒笑将他一个人留在青云城就悄悄走了，问他在哪里碰头。司徒笑猛然想起正好艾司昨晚拜托自己的那件事还没求证，于是便和黄智轩相商，说自己有个可以分辨126行动中疑凶真假的办法，待会儿会叫上刘老师与黄智轩会合。

司徒笑能察觉出来，艾司和自己一样，昨晚必是通宵达旦没有入眠，那小子，虽然嘴上说是为了恩恩，但实际上，他是在竭尽全力地帮自己，可自己在帮艾司洗脱冤屈这件事情上，却几乎毫无建树。

忍受着超过十级的疼痛吗？是该为艾司做点什么了。

司徒笑随即又联系了刘定强，刘定强这边才刚收到拉网式排查的线索，真的发现了破碎的木板以及绳索类的东西，还有疑似曹海波的衣物。

这些物证正被送回实验室途中，刘定强就接到了司徒笑的电话。

刘定强坚信，只需要分析这些物证，就不难发现凶手的一些作案手法，这可是708案中前所未有的发现，偏偏这时候司徒笑让自己帮忙去验证126行动里的一个疑惑。

就是刘定强提出来的那个，如果126疑凶不是708真凶的话，那么那个装满708案被害者身体组织碎片的箱子，是怎么出现在疑凶房间里的。

当时黄智轩枚举了无数旁证来表达他的观点，他认为126行动中警方怀疑的708案嫌疑人并不是708案真凶，而是另有其人，126嫌犯可能是被人祸水东引，遭人陷害的。

刘定强便提出了那个铁证如山的疑问，而黄智轩无法给出正面回答，现在司徒笑突然提出他有办法验证这个问题，具体办法他不肯提前说，反而提了一堆在刘定强听起来很古怪的要求。

在刘定强看来，126行动留下的疑问和现在曹海波凶案现场发现的证据相比，明显是后者更为重要一些，毕竟126行动的线索已经被分析过无数遍了，现在需要新的线索才能抓住708案的凶手。

但是司徒笑很坚持，而且强调一旦验证了他说的东西，整个案件的性质还会发生巨大的变化，听起来他十分自信。

司徒笑强调，验证过程非常简单，根本用不了几分钟，验证完了再去查看曹海波案留下的证据，他们看到的东西就会完全不同了。

刘定强想到上一次被司徒笑和黄智轩两人洗脑洗得头昏脑涨，既然已经决定陪他们两人赌一把，那就姑且再试一试吧。

刘定强按照司徒笑的要求独自带着东西抵达了艾司在126行动中被查封的出租屋，黄智轩和司徒笑早一步已经等在那里了。

司徒笑向刘定强确定了物证，然后他们严格按物证取证的要求进行了司徒笑所说的验证。

几分钟后，刘定强一头大汗，满脸的不可思议：“怎么会这样？这不可能啊？”

司徒笑也在心底悄悄松了口气，毕竟艾司提出这个验证办法时就说过，不是百分百能成功的，对方有可能将诬陷证据做到完美，只是从时间和成本上来说，这点小瑕疵不会作为优先考虑，他们才有可能发现整个126行动诬陷的唯一破绽。

现在事实摆在眼前，他们三个人都没想到，就这么简单的一个试验，竟然就推翻了所有的证据链。

黄智轩沉吟了片刻，猛一击掌：“我知道他是怎么做的了！好狡猾的手段！只需要将一步分成两步，就不难做到！”

黄智轩说出了凶手诬陷艾司的手法，和昨晚艾司提到的一模一样。他感慨道：“我们明明都已经在怀疑内鬼了，却没想到这么简单的一个办法！我们的思维还是太局限了啊！所以我们的推断没有错！胖胖，现在你相信我们说的话了吧？”

刘定强道：“这里的一切物件都还要拍照留影，我还要再做试验，确保这屋子里的东西没被动过手脚。如果试验结果还是这样，倒是可以证明126行动有被人利用误导的嫌疑。不过凶手还在不停作案，当务之急是从曹海波案里找出凶手的作案手段和更多线索——收拾一下我们就回去，时间久了我担心被看破。”

刘定强神色谨慎地与司徒笑和黄智轩互视，三人各自点头，心领神会。

感受到刘定强和黄智轩的慎重，司徒笑感到一种宽慰，艾司终于靠他自己，找到了126行动中的一处重大破绽，证据是如此给力，至少说明，艾司确实是被人诬陷的，他不是708案的真凶。

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艾司提供的这一破绽更加坐实了内鬼的存在，司徒笑他们三人必须对身边的每一个人保持高度警惕。

司徒笑调查伍家凶案时，怀疑他的重案二组里有内鬼，甚至对每个成员展开了心理调查，但是后来发现，对方应该是通过朱珠和假瞿森律师的关系获取了案件进展，还有就是通过对警局内网系统的监控，这样才能精准把控案件的每一个节点，并制定相应对策，完全牵引着案件调查的方向，朝他们希望的方向发展。

现在警局内网通过升级换代，已经消除了对方通过网络监控监听案件进程的可能性，不过艾司提供的这一破绽，则说明那个内鬼就在他们身边，就在专案组内部，所以刘定强的脸色才那么难看。

案件的许多细节对外是保密的，但是对专案组自身的调查人员却无法保密，也就是说，哪怕切断了网络监控，专案组查获的每一条线索、他们制订的每一步计划，依然瞒不过对方。

现在他们打的是一场盲战，不仅需要查办708连环凶杀案，还要找出那个藏匿在身边，不停向外通报消息的内鬼。

司徒笑的脑海里更是不停地在思索着艾司今天打来的那个电话，艾司的那些分析和推理，听起来那么不可思议。可是现在，艾司已经证实了，他被对方用如此巧妙又简单的手法所诬陷，他那关于真凶的推理，也就未必只是空想。

司徒笑暗自决定，一定要牢牢盯住那家伙，不让他有机会再杀人！

另一边，艾司回到司徒笑家中，开始从头梳理708案的线索，关于曹海波凶案现场的调查分析，他能做的只有那么多，更多的证据和分析，需要依靠司徒笑大哥他们专案组的调查力量。

现在，艾司可以做的是另一件事情，他要将708案受害者的关联找出来，在对方下一次动手之前，阻止他！

8

708案的凶手，和708案中的受害者，是没有直接关联的，但是案件的受害者之间，却一定存在着某种规律！

这是那名凶手在极力掩盖的，无论是前期营造出无规律变态杀人狂的假象，还是后期以高效率和无痕迹作为掩饰，艾司都能清晰地察觉，凶手竭力试图让警方以为死者之间并无关联。

这种掩盖随着杀戮的加剧而愈发明显，甚至到了某种欲盖弥彰的程度，这些死者之间究竟会有什么联系？这些死者和杀手们制造的一系列大案要案之间，又是否有所关联？

艾司先前分析，傀儡师制造的一系列案件，或许都和亚联有关，但是就708案而言，司徒大哥他们调查取证的结果，都只是勉强能和亚联挂钩。除了沙贵的身份与亚联相关之外，张莉和楚大江只能算是与亚联的边缘有那么一丝交集，李源则可以归结到为了犯案提供条件而杀，至于王陵和王静芳就和亚联完全关联不上了。

还有去年七八月的四名死者，更是和亚联八竿子打不着。

所以，这些死者之间，应该还有其余某种联系，某种警方尚未查出来但是更为关键的联系。

单纯从个人信息资料上查探这些人之间的关联，大概没什么用，在这方面警方已经做过无数遍了，艾司打算从傀儡师的犯罪性格上来查探。

那个家伙精于计算，而且每一步都深谋远虑，他策划的每一起案件都考虑到了最好和最坏的结局。可以说，当他算尽一切的时候，他就像一个超脱了案件的幽魂，始终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刘彩婷案是傀儡师利用了黑帮内部矛盾引来警方打压竞争对手，伍家凶案艾司还没能完全洞悉傀儡师的意图，但案件闹得这么大，他们悄然渗入，掌握节点，把控方向，最后又悄然撤出，这起案件中傀儡师真的将“傀儡”二字发挥到了极限，所有人都是他的棋子。

而傀儡师的真实意图被掩藏在一桩又一桩不断爆发不断扩大的案件之中，至今还没人能猜透，这恐怕是他的得意之作。

那么708案呢？

这起最先爆发、最早引起警方高度关注的连环凶杀案，傀儡师又打算用它来做什么呢？

如果将整个708案放到整个大的计划中来……艾司眼前一亮，似乎看出了一些端倪！

去年七八月开始，杀害了四名无辜路人后沉寂下来，突然又开始高频爆发，若是放在某个大计划中从全局来看，这更像是一个补丁？或是某种备用计划？

如果是这样，那么这个计划的前期部分，就是以扰乱迷惑为主，制造一系列假象，掩盖了真实的目的，到了计划的后期，需要高效快速杀死某些特定目标时，才又重启了杀戮，可以干扰警方的视线，为整个计划的后期展开争取时间——不，等等，如果说整个708案是整个大计划中的备用部分的话……

新一轮的杀戮是在蟋蟀死亡之后发生的，按时间来说，就是蟋蟀死亡当晚，王陵被杀，看起来似乎是对自己诱杀蟋蟀的报复，是用这一点来掩盖了备用计划启动的条件吗？

也就是说，原本这些死者，都和恩恩一样，是会被蟋蟀或其余人击杀，而蟋蟀的策略是制造各种意外身亡事件，这样一来，这些死者的死亡就不会引起警方的注意。

没错，傀儡师从一开始就很好地把握着分寸，他们一方面渗入案件之中，在关键节点上出手，来控制案件的走向，好利用警方破案的过程来达成他们想要达到的目的；而另一方面，他们其实是非常小心的，每次出手都隐藏在云遮雾绕之中，让警方看不透他们的目的，同时竭力避免引起警方对他们的重视和注意。

不到万不得已，傀儡师其实不愿意启用这个备用计划，他更希望这些人死于交通事故、医疗事故或其余各种意外之中，这些人看起来毫无交集，就算短时间内死于各种意外，想必警方也不会联想到他们是源自同一个目的而被杀害的吧？

艾司立刻想到了自己前期收集的海角市意外死亡和失踪者名单，这里面又有多少人是真的死于意外呢？

摸到傀儡师制造708案的脉络了，艾司再回过头来重新审视708案的前期案件，立刻发现了许多不同寻常的东西。

四名死者的死亡顺序是龙建—陈文毅—周丽茹—陆庭芳，而发现他们尸体的顺序则是陈文毅—周丽茹—龙建—陆庭芳。

根据死亡时间判断，龙建最先遇害，但是由于被藏匿在山谷之中，若不是暴雨冲刷还不一定能被艾司他们发现，不过发现时尸体都已经开始腐烂了。

如果傀儡师是为了迷惑警方，制造出变态杀人犯连续杀人的假象，那么这四名死者之间应该没有太多关联的，它只是为了在计划后期需要杀更多的人时埋下伏笔，以备不时之需。

像蟋蟀暗杀恩恩失败之后，缺少制造意外事故的杀手，这708案就可以继续启动了，警方会被前期的变态凶杀所迷惑，迟迟找不到侦破方向，而708案的真凶可以借助这一伪装，以蛮横不讲理的方式连续实施高效暗杀，尽可能地清除目标人物。

但是去年爆发的708案，作用应该不止这么一点，开膛破腹，令尸体内外环境充分接触，加速腐败的过程；强酸毁容，令人无法从容貌判断死者的身份，这种作案手段，是安全杀人法的一种吧？用更多的死亡来掩藏精心策划的谋杀！

安全杀人法……嗯，确实是傀儡师会采用的策略，所以708案前半段，四名死者中，谁才是他们真正想杀的那个人？

艾司重新排列四名死者生前和死后的亲属活动轨迹，立刻有了发现——是这样？是这样吗？证据呢？有了，原来如此！好，必须马上通知司徒大哥！

“喂，艾司，有什么新发现？”

“708案去年七八月间，傀儡师采用的是安全杀人法中的SAU暗杀术，他们的真正目标是龙建。将龙建摘出来，其余三名死者陈文毅、周丽茹、陆庭芳，他们的姓氏，如果按拼音排序，分别是C、Z、L，都是海角市及周边城镇人士。我怀疑他们是按照某套以拼音排序的海角市原始户籍档案记录，从前、后、中各随机挑选一人，或许还附带一些别的条件，诸如年龄层从三四十岁到十七八岁不等，生活较为规律。或是选了三批年龄比较符合要求的人，然后从中挑选出生活较有规律、社交属性没有明显交集的三个。”

“他们按这种方式来挑选被害者，就是为了迷惑警方？让我们彻底找不到死者之间的联系？”司徒笑心头一紧，为了误导警方，所以随机挑选了三名陪葬者？制造了一系列骇人听闻的连环凶杀案，只是为了掩盖他们想要暗杀其中一个人？这种犯罪思路，令人发指！

“SAU是slip away unpunished的缩写，翻译成中文就是蒙混过关、浑水摸鱼的意思，许多国家的特工部门经常采用这种暗杀术，诸如想要暗杀某个政要或是知名人士，又不想引起国际争纷或政敌攻讦，就会采用这种暗杀术。”

司徒笑又是一惊：“特工常用的暗杀术？”

“是的，利用多人陪葬来转移视线，诸如暗杀目标乘坐飞机就制造空难，然后转移调查重点，倾向于研究空难的成因、追责和赔偿之类，就不会有人将一起空难和特定针对某人的暗杀联系起来了。类似的情况还有列车出轨、轮船倾覆，或是利用洪水、飓风、地震爆发时，让特定的某个人，成为无数失踪人员中的一员。如果有类似警方或其余调查团体怀疑那人的失踪或某起事故是特定的暗杀行为，往往连调查都无法展开，或是展开之后，彻底陷入纷乱的线索迷局，根本找不到正确的方向。像这种将大型严重的陪葬暗杀伪装成意外事故，和机械师针对单人进行的意外事故又不太一样，它更复杂、更严谨，牵涉的环节更多，这就是某些政客最喜欢用、西方各国特工也经常使用的SAU暗杀。”

司徒笑心头升起寒意：“所以，708案前半段的真相就是——他们为了杀死龙建而不引起我们警方注意，在户籍档案里面随机挑选了三名死者来陪葬，让我们警方误以为是变态凶手随机杀人？当我们着重调查变态凶手会挑选什么人为目标、下一次什么时候行凶时，就会不自觉地忽略死者中的一人是被特意暗杀的，是这样吗？”

“不。”艾司否定道，“我怀疑他们是采用了SAU的反向变种，他们误导警方，变态凶手连续随机地杀死了四名受害者，并不是用来掩盖他们只想杀龙建的真相；而是，他们有可能用这几名受害者来掩盖龙建没有死的真相！”

“啊！”司徒笑大吃一惊，“龙建没有死？”

“嗯……是的，至少在当时是没有死的，现在就不确定了。”艾司分析道，“我看当初的报告上写着，龙建的DNA比对，是由他妻子提供的龙建毛发作为比对样本，对吧？当时为什么没有采用龙建的女儿来做DNA亲权比对呢？”

司徒笑有些无奈：“唉，现在这个社会你也知道，如果是以前没有做过亲子鉴定的，那么，子女的DNA未必准确，龙建的其余直系亲属又无法联系，所以当时在家属能够确定提供死者毛发和脱落组织的情况下，我们就采用家属提供的死者样本进行比对，你的意思是……”

“问题就出在这里，如果杀手想要掳走龙建，那么他们可以提前做好毛发和脱落组织样本特意放置在受害者家中。艾司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有几点可疑，用户籍档案随机挑选陪葬者误导警方只是其一。其二，这些死者在死亡时，内脏和面部都被强酸腐蚀，用变态心理来解释确实能说得通，但如果对方是想用这个来掩饰其中某一位死者的真实身份，在面容高度腐蚀的情况下，由于我们国家没有建立齿模的体系，警方会通过指纹和DNA比对来进行尸体的身份确认，那么杀手提前在目标家中做好放置指纹和脱落毛发等铺垫工作，警方就会得出死者和失踪者身份一致的结论。其三，龙建失踪的第二天，家里便遭遇失窃，这不像是巧合，更像是利用失窃来掩盖对假龙建指纹和毛发的布置，那时候他们就做好了让警方调查龙建家的准备。其四，龙建的家最终毁于一场大火，艾司总觉得这里面有种毁尸灭迹，阻止警方重新调查龙建身份的意思。”

随机杀了三个人，竟然绕了这么多个弯？司徒笑有些头皮发麻：“你有证据吗？”

“有！”这次艾司很肯定。

9

“虽然龙建家已经被付之一炬，但龙萍萍曾在网络空间留下了他们出去旅行时的照片，很幸运，我找到几张高清图片。看这张照片，龙建大叔比了胜利的V字手势，我将局部放大，降噪去锐化处理后，再用特殊软件强化修复，就可以得到他双手的食指和中指指纹。而另外这一部分，是你们警方在发现龙建大叔尸体之后，在他随身携带物和他家中采集的指纹样本，这是警方确定的龙建指纹，仔细看！”

艾司点击电脑鼠标，将四枚指纹重叠在一起，随后电脑亮起红色，他将对比图和原始图案上传发送给司徒笑：“警方发现的尸体虽已腐烂，但依然提取到了残缺指纹，这些指纹匹配上了死者携带物上的指纹和龙建大叔家里提取到的指纹，但是，和龙建大叔照片里的指纹完全对不上。这说明什么？有人故意伪造了龙建的死亡，用了别的尸体替换，并力图在证据上让警方坚信不疑。我想，他们如此用心，一定另有目的！”

“另有目的！”司徒笑的心脏猛然激荡跳动起来，他想起了造成孟庆芝和龙萍萍死亡的那一场大火，如果他能早一点查出对方隐藏在变态凶杀案里的真相，后面的事情恐怕会有所变化吧？

“是的，就司徒笑大哥提供的线索，708案应当属于傀儡师较为早期的布局，作为一个大的计划来说，它不仅有成为一个后备伏笔计划的潜质，同时也承担着误导、隐瞒、欺诈等多重作用，一开始伪装成变态杀人狂的样子进行暗杀，是为了误导警方在708案第二次爆发时陷入错误的调查思路；随机挑选被害者同样也是这个目的，是为了让警方在第二次调查时忽视被害者之间的联系；同时用四名无辜受害者来掩藏了龙建当时没死的真相，把案子做得这么庞大这么复杂，说明龙建在整个计划中的作用非同小可，他们不希望龙建的失踪或别的情况引起警方的注意和调查，甚至直接将龙建的家和家属付之一炬，彻底斩断深入调查的可能性；如果说那些非正常死亡的死者，都是在龙建被掩藏一段时间之后才发生的，我们就不得不考虑，现在708案的死者，不仅是相互间有某种联系，而且还和龙建有某种联系。”

听艾司这么一说，司徒笑更为懊恼，当时由于伍家凶案的关系，他也在查龙建的底细，刚刚快要有眉目了，龙建家里失火，龙建的老婆孟庆芝和他女儿龙萍萍死于火灾。司徒笑高度怀疑他们是被人谋杀的，但是找不到谋杀的证据，而且当时伍文俊策划了“11•17”银行大劫案，司徒笑不得已将重心放到了那边。

最终龙家的火灾被当作消防隐患事故处理了，而司徒笑调查龙建的线索也全断了，这件事这才被搁置下来。

现在经艾司提醒，司徒笑又想起了那条被迫中断的线索：“你说的龙建的问题，我专门调查了一段时间，你等等，我这里有调查底档，我给你发过去。”

“龙建涉嫌非法行医、非法代孕、买卖婴儿等违法行为？”艾司看得很快，司徒笑调查到的资料也不多。

“嗯，由于当时认为龙建已经死亡，所以我更多的是调查龙建和卓思琪的关系，有关他的违法行为，大多是他合作伙伴交代的，目前我们没有证据。”

龙建非法行医、非法代孕、买卖婴儿，死者王陵、沙贵、李源、张莉、楚大江、王静芳、曹海波……艾司将所有信息在脑袋里过了一遍，并没有发现其中的联系。

龙建今年48岁，他和王维敬等人合伙开诊所是2002年9月，当时龙建家面临拆迁，而陈封的儿子去澳洲留学，王维敬一直在经营小药铺，都很缺钱，开始买卖婴儿是在更早的时候，1999年，而龙建单独行动只怕还要更早，13年前，35岁？女儿出生？龙建在和孟庆芝结婚之前做什么没人知道……不对，根据王维敬交代，在大学期间龙建就暗示过行医有发财的门道，那时候应该就不仅是知道如何非法敛财，肯定做过！

1995年还在读书，医本5年，1990年重新考的大学，那时候龙建26岁，中专正常是15岁，读两年17岁，17岁到26岁期间，龙建的个人经历档案是空白，学校档案里填写了几处打工经历，多半是无法证实的，那时候他父母已经离异，和父亲关系不好，那么，他母亲是否知道一些龙建的情况呢？

艾司脑海里收集了有关龙建的各种信息，这时候司徒笑又想起一件事来，猛然道：“钥匙！那把钥匙！”

“钥匙？”艾司一愣。

司徒笑翻找档案：“对，你看这里，是我调查的最后一部分。”

龙建家遭遇火灾，电脑三维复原火灾前的屋内摆设，屋顶天花板上某个类似钥匙的黑色阴影。

当时所有人都对这个阴影嗤之以鼻，连高风都反对司徒笑这种超前的想法，认为他压力过大，精神紧张导致了一些胡思乱想。

但是，当艾司重新分析708案之后，提出杀手伪装成变态凶手，而且随机杀人的目的就是为了扰乱警方视线，隐瞒龙建没死的可能，龙建为什么被抓？是否与他中专辍学直到重读大学那段空白期有关，是否和那钥匙有关？

记得高风当时提出疑问，什么人会把钥匙藏在那种地方，如果那么隐蔽，连家人都不知道，除了龙建本人，又有谁突然就知道了？

现在按艾司的思路，不就正好解释了高风的疑惑吗？708案中的龙建本人并没死，死去的是一名被冒名顶替的无辜者，对方将龙建隐藏起来，说不定就是为了拷问这把钥匙的下落！

艾司认真翻看了司徒笑自己拍摄的照片，再对照三维复原模型，点头道：“很有可能。”

司徒笑颇为感动，果然只有艾司和自己是最为默契的，这些隐秘的线索也只有艾司这种智商近妖的人才能发觉，和高风那种人，说了也是白说，居然还敢说我精神有问题！

“不管是钥匙还是什么，这种复原软件的理论基础是可行的，那么复原场景提示，这上面肯定有某个东西。我想，龙建失踪的第二天家里被盗，只怕也和这个东西有关，他们同时做了两手准备，如果在龙建家中发现了要找的东西，那么马上杀死龙建就好；如果没有找到，那么就伪造龙建已经死亡，将龙建进行长期关押和拷问，天哪……如果从龙建大叔失踪算起，到火灾发生，四个月啊！”

“也就是说，我前期推测是正确的，这个像钥匙一样的东西，就是导致龙建和他妻子女儿死亡的关键。”

“逻辑上来说站得住脚，这是龙建家卧室的正中心，藏在这里只能是进行装修时就藏好了，哪怕杀手进行常规寻找也很难找到。只怕这位龙建大叔自己也知道，这个东西一旦交出去，自己和家人都会死，所以才能扛了这么久。”

“但是现在只找到这么一坨黑乎乎的影子，唉，价值已经不大了。”

“这个不一定。”艾司深思后说道，“在装修前就封存好，说明这个东西起码藏了十年，同样也说明平常根本用不到。另外，如果是钥匙的话，就是用来打开某个东西的，那么肯定十年不打开它，那个东西也不会因时间而被移动、损毁，或锈蚀，这样的东西应该很少才对。再者，虽然那藏东西的地方已经被烟熏火燎到只剩一团黑影，不过根据这团形状大致还是能判断被藏物体的长短和轮廓。”

在听到艾司说什么东西十年不打开，那东西也不会损坏、移动时，司徒笑已经想到某个答案。等艾司说完，司徒笑立刻接道：“银行保险箱？但是龙建这个人也有一定的反侦查意识，而且开保险箱的时间又在十年前，海角市这么多银行，他再用个假身份……”

艾司并不在意：“龙建的事情我来查，司徒大哥你不妨查一查708案最近死亡的几名死者的背景，看他们是否有过被收养，或是婴儿买卖，或是代孕等。龙建既然从事这样的行业，而且手法熟悉，我想，他那段空白经历多半从事的是类似的行当，我不知道近期的死者是否会与这方面有关，但是我觉得这是可以排除调查的。”

“好，这个我来查。另外，你说的那件事情，我们已经验证过了，和你说的一模一样，他们就是用的那个方法来陷害你，但是你的另一个推论，不是和我们目前调查的曹海波案有矛盾吗？凶手哪有时间作案呢？还是说曹海波案是另外的人做的？”司徒笑提出另一个疑问。

艾司冷静分析道：“如果验尸结果支持凶手是同一人的话，那么有可能是我的推论错了，但还有另一种可能，凶手在曹海波案上玩了花样，制造了在不可能的时间内犯罪的假象，如果是这样的话……嗯，那些本不该出现的证据和伪装倒是说得通了，司徒大哥你们也可以朝这个思路的方向查一查。”

“好，我明白了。”司徒笑也是极聪慧之人，一点就透。艾司提供的这些线索极大地拓宽了708案的侦破思路，在此之前别说司徒笑，可能没有任何人会想到，708案前半部分，隐藏着这样的真相。

为了伪装心理变态杀人狂，死者是从某种档案里按拼音排序随机挑选的！开膛剖腹和毁容，是为了借尸还魂，伪造龙建的死亡！

而龙建之所以被那些杀手用这样的方式绑架，是因为他手里掌握着某些秘密，这些秘密可能与708案后期的死者，甚至还有更多警方没能掌握的死者的死亡，有着直接的关系！

龙建失踪之后，家里遭遇小偷，是为了伪造假指纹和身体脱落物信息，以方便警方确认死者身份；当警方确认龙建死亡之后，凶手伪造了失火事故彻底烧毁了龙建的住宅并烧死其妻女，则是为了进一步消除警方进一步调查龙建更深背景的可能性！

所有的一切都是相互关联的！但在艾司指出来之前，谁能想到？

制造罪案的凶手，不愧是足以编写刑侦教材的人物，警方的探案思路和侦办方向，都在他们的预料之中并提前设下了陷阱。只有艾司这样的妖孽，才能识破他们的犯罪思维，以超脱于案件高度的目光来看待全局，将傀儡师深深掩埋的线索一点一点挖出来。

现在曹海波案出现了第二种可能性，司徒笑开始思索，凶手怎么才能做到隔空杀死曹海波呢？还需要用同样的手法……

这时候，法医室的小刘气咻咻地找上门来：“笑哥，我和李老师在尸检报告上有分歧，我个人觉得，这对案件非常重要，你能不能帮忙让风哥看看这些报告数据？”

司徒笑知道，刘一凡在做高风助手时就刻苦认真，深受高风好评，高风入院后刘一凡被安排辅助李明敏工作，也没听说出过什么岔子，小伙子基础扎实，又勤学好问，很有主见，从不盲从。

只是李法医以前和高风就不太对付，对高风塞过来的人自然要求比较严格，通俗点说就是爱挑刺儿，上次刘彩婷案刘一凡的尸检报告就迟迟拿不出来，现在专案组里司徒笑可不希望再看到这种情况出现。

“这些是什么数据？反映的是什么？”司徒问道。

“是超微结构下玻璃体凝胶阿尔法二型链胶原蛋白基质酶卡曼峰值改变和自溶酶染色质颗粒分布呈贝特云象限分布的不对等不匹配数据。”小刘说了一堆天书般的法医专业数据，最后解释道：“风哥以前做过研究论文的，他跟我说过，这种数据的不对等和不匹配，意味着尸体的死亡时间和传统尸检结果得出的死亡时间会有出入！”

“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曹海波的死亡时间不是我们认为的昨晚十点到十一点间吗？早了多久？”司徒笑忽然一个激灵，想到艾司的推论，凶手制造了在不可能时间内犯罪的假象！

小刘舔舔嘴唇，似乎有些紧张：“如果，如果数据没错的话，曹海波的死亡时间，起码超过十二个小时，具体结论还需要更多试验数据支撑。”

相差十二个小时？怎么可能差这么远？司徒笑觉得更不可思议了。

10

小刘简单地解释，人死之后会出现各种改变，尸斑尸僵只是最浅显的判断数据，容易被人动手脚，通常现代法医更倾向于测定尸体体内各种化学信息，来得出较为准确的结论。

人的死亡是一个整体反应过程，它发展的每一步都应该是循序渐进的，与死亡方式和死亡周围环境息息相关。如果某一步提前发生或是超出常规数据，就说明尸体发生了某些不为人知的变化，而这些变化可能是自然环境产生的巧合或意外，也有可能是——人为制造！

类似曹海波的尸体被人开膛破肚放血，死后又在江水中被浸泡，内脏还由于鱼群撕咬和凶手故意为之而缺失，所以常用的尸温、尸斑、尸僵都不够严谨，消化道内容物也无法检测，专案组法医挑选的死亡时间判定指标中，有两个较为重要，一个是死者器官自溶酶浓度，一个是眼内玻璃体浑浊度。

人死之后细胞开始自溶，不同器官自溶发生的时间不同，胰、脑、胃较早，其余器官呈阶梯渐次发生自溶，法医通过检测不同器官中细胞自溶后各种化学物质的浓度来判断死者的死亡时间，但这个判断，同样也会受到尸温和外环境影响，在水冷环境下，自溶过程减缓。

玻璃体浑浊度同样也是一个判断指标，但是刘一凡和李明敏用的检测方法不同，得出的结论竟然也不同。

对同一个尸体来说，不管用什么检测方式，得出的死亡时间应该是相近的，这才符合法医学的科学性。李明敏用的传统方法，认为死者角膜清澈湿润，死亡不超过六个小时。

刘一凡用的是高风的玻璃体化学反应法，这在法医尸检中属于前沿科技，并不是常规检测手段，高风通常也只用来做辅助判断或是为他的论文提供数据参考。

但刘一凡得出的初步结论，却和其余尸检死亡时间结果大相径庭。根据曹海波眼球玻璃体化学物质成分和分布峰值图，曹海波的死亡时间和警方掌握的死亡时间误差在十小时以上，但刘一凡却没有办法用这组数据说服李明敏，因为这种试验只有高风在做，其余法医并不认可它的科学性。

司徒笑询问小刘是怎么想到用玻璃体化学法来检测曹海波死亡时间的。

小刘解释道，他是在利用尸体软组织生物力学性状时序性变化推断死亡时间时，对切口边缘的水溶性絮状体过多产生了怀疑。

不管是活人还是尸体，在水中浸泡一段时间后，由于细胞内外渗透压不同，会使皮肤产生皱缩，尤其是尸体切口边缘会出现白色的絮痕。

虽说正常尸体切口浸泡一两个小时也会有这种痕迹出现，但是曹海波身上的絮痕过多，这种腐生组织是最早的死亡细胞脱水后形成，最容易遭到食腐鱼群噬咬，曹海波尸身上的切口有大面积被噬咬痕迹，还残留这么多絮痕，这很不正常。

如果按阿乐赵滨等人的说法，他们发现尸体落水后就一直在打捞曹海波的尸体，鱼群会被惊扰，不应该出现这么多噬咬痕迹，尸体也不应该在被鱼群噬咬后还残留这么多絮痕。

刘一凡基于这些疑点，才展开了玻璃体液化学法重新测定曹海波的死亡时间，但是李明敏等法医认为，法医只应该对尸体负责，将观察和试验得出的结论客观如实地记录在报告上，不应该过多干预尸体外的案情分析，他们也不认可小刘的玻璃体液化学法试验，所以才有了不同意见。

司徒笑耐心地听完小刘解释，肯定道：“好，你的这个发现非常重要，我会将这份报告让高风看看，你继续完善这个试验，我需要更准确的死亡时间。至于李法医那里你不用管他们，我会直接和刘老师沟通，你去吧。”

司徒笑拿着报告急匆匆地找到刘定强，刘老师手头也有一大堆物证需要处理，除了验证艾司房间里那个破绽，还有曹海波案里的木板残片。

这些残片上有绳索捆绑的痕迹，也有衣物纤维残留，还分离出了死者的血样，但是却没发现组织脱落物。如果说曹海波是被绑在木架吊在船舷外被开膛破腹的，就算木板最终落入水中，也不应该冲刷得这么干净。

“刘老师发现什么新线索了吗？”司徒笑走进鉴证科。

刘定强长出一口气，微微摇头，反问道：“你有什么新发现？”

司徒笑看了试验台上的破木板一眼：“这些线索有可能不是因为阿乐、赵滨他们撞破凶手行凶而意外留下的，而是凶手故意留下来误导我们调查的。”

刘定强看了司徒笑一眼，等他说出理由。

“老黄在船上的猜测，现在有了检验数据支撑。”司徒笑挥动着手里的报告，向刘定强解释小刘的发现。

“这样说，曹海波在昨天中午之前就死了？所以凶手有足够的时间来布置现场？可是不对啊，他怎么瞒过阿乐他们的呢？”刘定强接过报告，心里存疑。

司徒笑想了想，道：“刘老师，仔细回忆一下，从前天晚上曹海波醉酒拉肚子之后，阿乐他们有没有和曹海波直接接触过？”

刘定强仔细回忆了一番，还真如司徒笑所说，在阿乐等人的叙述中，至少午饭和晚上他们都是通过手机聊天软件和曹海波联系的，并没有与曹海波直接接触过。

最后一次近距离接触是阿乐在午后一点左右回舱房拿东西，阿乐的描述是曹海波全身裹在被子里，嘟囔了一句什么，阿乐见他睡得瓷实所以没有打扰他。

“也就是说，昨天中午一点之后，曹海波就已经遇害了？难道凶手一直躲在舱房里用曹海波的手机假装和阿乐他们通信？但那个时候他们的船还在返航吧？凶手将曹海波挂在船舷外不怕被人发现吗？而且渔船就那么大，房间里有什么异动很容易惊动船员啊？就算他身手很好，那他是一直藏在船上那时候才动手呢，还是那时候才上船呢？怎么上去的？而且关键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杀了曹海波之后再花大量时间来布置一个假现场，就是为了误导我们警方吗？他以前那种讲究效率和不留任何痕迹的杀人方式，才会给我们警方带来较大的侦破难度吧？”刘定强觉得还是难以解释，一肚子的疑惑。

“如果曹海波死得更早呢？”司徒笑指了指老刘手中的报告，“小刘只是做了初步试验，这个数据说明的是在发现尸体时，死者至少死亡十个小时以上，具体死亡多久小刘还需要进一步试验验证。但就如你所说，凶手在白天犯罪的可能性不大，容易暴露，而且船在江心，等于限制了凶手的行动自由，对一个讲究效率的凶手来说，被困在一条船上一整天，这是极不合理的。”

“更早？”

“对。”司徒笑再次想起艾司的推论，若有所悟道，“就我们目前发现的连环凶杀案，都是发生在海角市范围内，周边区县并没有收到类似报告，所以我们其实都倾向于凶手的作案范围，就在海角市周边，或者再推远一点，由于某种原因，凶手不能离开海角市太远。如果以此为推论基础，渔船是前晚十一点离港前往平城，昨天下午五点才返港，如果凶手没有离开海角市的话，他就得在……”

“前晚十一点之前？渔船还没离开海角市的时候下手？那曹海波死亡时间就超过24小时了？”刘定强颇为意外，“这么明显的差异，法医不可能判断不出来吧？”

司徒笑想了想，道：“放血后用接近零摄氏度的江水浸透，接近冷鲜封冻保存状态，开膛剖腹，去掉肠胃内容物，让法医缺少判断指标，就连细胞自溶也随之减慢。所以我们看到的这具尸体才会和其他尸体还是有细微不同，凶手针对尸体的死亡时间采取了特殊的措施，就像他们对侯伟南做的一样，他们能针对法医的检测手段来加速或减缓尸体的死亡时间！这也是为什么刘一凡会和李敏明发生争执的原因。”

刘定强还是十分困惑：“就算针对尸体做了这样的处理，那整整一天啊，阿乐、赵滨他们就没有半点怀疑？他们不是还听到曹海波呓语了吗？如果曹海波那时候已经死了，被子里又是谁？凶手不在船上，谁在说话？是曹海波被冷冻的尸体吗？被子里加了冰？如果同舱室的任何一个人，只要靠近接触或是掀开被子，就不难发现破绽吧？”

“我来回答你这些问题。”黄智轩不知什么时候也悄悄进来了，手里拿着另一份报告，“被子和床单的检测结果出来了，发现了海藻海盐以及其他海生植物和动物细胞，还有渔网纤维。我一开始看到那床被子时就很疑惑，它的潮度远大于其他被褥，并不像是搭盖在活人身上一天的被褥，我当时就在怀疑，阿乐、赵滨他们看到的，其实是被子下面裹着一团船帆或渔网之类的东西，看起来像一个人的形状而已，很明显，这份报告证实了我的猜想。”

“那谁在说话呢？是阿乐他们撒谎？”刘定强反问。

“很简单。”黄智轩道，“一个简单的感应装置和放音装置就能做到，居民楼道感应灯常见吧？那种感应器就行。将事先录好的声音放在床头位置，感应到有人靠近时就自动播放录音，发出呓语。更高级点直接用手机遥控操作，感应到有人靠近时，凶手的手机就能直接和放音设备连接，凶手能听到船里的声音，再用变音器和船里的人直接对话，营造出曹海波还裹着被子蒙头大睡的假象，用一些话术或言语暗示，就能很轻易地制止别的船员进一步靠近。”

“搞这么复杂？”刘定强拿过黄智轩递来的报告，眉头紧锁。

“不仅如此，我们在舱房甲板上发现的铆钉孔可能是另一套机械装置，到了预定时间，也就是昨晚十一点左右，或许是遥控启动或是自动启动，有另外的机械力一面挪动小物件将舱门堵上，一面将被褥里的绳缆船帆等物拖拽出来，一直拉到窗口船舷附近，所以就出现了阿乐他们打不开门，又发现有黑影在窗口的现象。这二者都不用什么大力，哪怕只需要一个楔子塞在门下，就会产生越大力撞门，门卡得越紧的效果，拖拽被褥填充物也是一样，很小的机械就能完成，所以我们在船舱内根据阿乐他们回忆还原的被褥掉落位置那么奇怪，那本来就不是打斗造成的。”黄智轩将报告翻过一页，指着照片上的铆钉孔和他根据假设绘制的一些设计图。

“这些机械图是你想的吧？”刘定强翻动着报告，“我们并没有找到类似的机械结构啊？”

黄智轩解释道：“在阿乐他们撞开门的时候，这些东西应该和床上的填充物一起落入水中了，入海口暗流复杂，除了木板一类的漂浮物会被打捞到，其余物件估计不好打捞。”

“那好，我通知水警加大打捞力度，就算这报告有一定可行性，那么前晚阿乐他们还看到曹海波起夜上厕所呢？这怎么解释？”刘定强提出新的疑问。

司徒笑道：“那时候船应该还没驶出海角市范围，而且他们都喝了不少酒，处于半昏睡状态，辨识能力下降很正常。我怀疑他们那时候看到的就是凶手，凶手未必是起夜去厕所呕吐，说不定就在布置那些小机关！”

“胆子能有这么大？他就不怕被识破？”刘定强认为这种假设过于高估凶手了。

“如果那些船员并不是处于一种醉酒状态呢？其实是一种半昏迷状态呢？”黄智轩忽然福至心灵，顺着司徒笑的假设说道，“他们说晚上吃了烧烤啤酒呕吐腹泻，真的是食材的问题吗？如果是有人下药呢？别忘了张莉是怎么死的。”

司徒笑恍然道：“必须把阿乐等人重新叫回来，要问清楚他们昨天究竟有没有掀开被子确认曹海波是否躺在床上，还要给他们做药检，希望来得及。”

黄智轩微微摇头：“估计来不及了，凶手下的药量应该不多，只需要让人在三四个小时内处于嗜睡状态，有些药物代谢周期不到24小时，这会儿估计已经排完了。”

司徒笑不管，立刻去安排人联系赵滨等继续接受调查。刘定强仍是怀疑道：“这么说来，舱房不是案发现场，床上也不是曹海波，那么曹海波的尸体呢？他们去了一趟平城又回来，尸体就藏在船上？又怎么把它扔进江里？”

黄智轩道：“用水冷保鲜尸体，那么尸体应该一直在水里，应该是在船下，或许用塑胶袋隔水密封，当机扩启动，将被褥里的伪装物拖进水里时，再将尸体抖搂出来。我们应该安排人手检查船底。”

“凶手搞这么多花样，究竟是图啥啊？就为了制造假线索，让我们警方以为他是昨天作案，而不是前天？”刘定强凝眉深思起来。

黄智轩眼珠一转：“这样不仅扰乱了我们的侦破思路，同时还能拖延我们的侦破时间，他现在没有了警局内应，就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布局……”

刘定强猛然道：“还是不对，阿乐他们曾用手机和曹海波通信，并得到了回应。”

“对啊，凶手只须拿走曹海波的手机，就可以在任何时间回应手机通信……呃……”黄智轩忽然觉得不对，手机是在船上发现的，而且鉴证科同事已经检查过了，手机上没有指纹，应该是被凶手抹去了，于是改口道：“凶手取出了手机芯片？用别的手机登录了曹海波的通信软件？”

没等刘定强反问，黄智轩又自己推翻了假设：“不对，手机是完整的。”他们在检查现场时，曾经回拨过通信录里的人进行联络，所以曹海波的手机是没有问题的。那么凶手有没有用别的手机登录过曹海波的一些即时通信软件也可以查证，但是从最安全的角度来说，将曹海波的手机掌握在自己手中才能即时回复各种信息，不被船上的其他人怀疑。

以正常推理来说，如果凶手是提前一天就杀了曹海波，并制造了曹海波裹在被子里睡觉的假象，那么为了不让阿乐等人生疑，曹海波的手机就应该被凶手实时带在身边。

可是曹海波的手机是在船上被找到的，这又该做何解释？凶手一直躲在船上没走吗？那他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制造曹海波晚死24小时的假象？还是说他们前面的推理就是错的，里面另有隐情？

还是说……凶手拿走了手机，但是在警方登船检查的时候，又将手机放回了船上？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那个凶手岂不是说……黄智轩和刘定强几乎同时想到了这种可能性，随即用莫名惊愕的眼神互视着对方。

第六章 自作孽傀儡毙命 行不义丧心病狂

1

司徒笑安排好重新问询阿乐等人的事宜，又往回赶，他还有别的事情需要刘定强的支持。在艾司的分析下，三起案件的联系已经越来越紧密了，现在只是拿不出直接的证据了，司徒笑必须将这些分析上报，哪怕没有证据，他需要获得更多的权限和信息，才能对整个案件展开进一步深入的调查。

司徒笑走到半路，忽见王克生鬼鬼祟祟地站在拐角，向自己挥手。

“怎么？有什么发现吗？”司徒笑靠过去，他知道鉴证科将曹海波的手机使用痕迹查证之后，便交到了王克生手上，王克生在破译解锁手机里有没有什么删除或隐藏的信息。

“笑哥，这事太诡异了，我不知道该相信谁，只能找你了。”王克生眼神游移地四下瞟着，仿佛草木皆兵，将司徒笑拉到专门独立的电脑室内。

“你发现了什么？”司徒笑看王克生的表情，大致已经猜出他找到的是什么证据。

王克生解开电脑锁，调出文件弹窗，飞快说道：“曹海波的手机里有地图软件，虽然定位系统被人提前关闭了，但手机系统其实一直有个内置定位在后台工作，以满足移动定位推广的需求。你有没有收到过这类短信，就是走到一个地方，突然会弹出周边有什么美食，或是商场打折促销的信息，这就是那个后台定位的移动推广功能，虽然它不是实时监控手机的移动位置，但是每到一个推广点，它就会自动触发一次。我现在将它触发过的点位解锁出来，就得到了这样一张位移点图，每一个点，都表示这部手机曾经出现过的位置，将这些点连起来，基本可以还原这部手机的移动轨迹。”

一个个软件被打开、调试，随后电脑上出现了一张光点图，这些光点代表了通信基站在接收到自动触发信号时反馈到手机终端的信号，每个基站，都在地图上有唯一定位。

光点和连线被全部标注高亮，王克生将电脑屏幕转向司徒笑。

果然，手机一直在海角市内移动，更诡异的是，标注基站反馈最多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海角市公安局。

不怪王克生疑神疑鬼，任谁陡然看到这样的信息都会吓一跳，死者的手机，在案发现场被发现，死者的行踪轨迹是从海角市到平城再回到海角市，但死者手机里的定位反馈点却在海角市乱窜。

“这是手机内通信软件的联络时间。”王克生继续敲击键盘，“这是同时间内不同基站定位的手机所在位置。”

不停有光点亮起，上面有时间显示，如果时间和位置显示准确，那么从昨晚八九点起，曹海波的手机一直定位在警局附近，到凌晨开始移动到了曹海波遇害的渔船附近。

这么明显的移动轨迹，几乎可以认定，那部原本应该在凶手手中的手机，一直就在专案组调查人员周围徘徊，更直接一点的猜想是，708案的凶手，就在这里，一直就在专案组里！

这个结果可把王克生给吓坏了，708案的凶手就在专案组里，可能就是身边的某个同事！如果不是对方没有意识到，关掉手机定位，还可以通过别的方式将手机定位找出来的话，现在自己是不是已经被凶手给盯上了？

果然是这样吗？司徒笑再次想起艾司的那番结论：“……我知道708案的凶手藏在哪里了，他就藏在你们专案组内。你们怀疑的那个陷害艾司的人，那个将警方内网交换外联，让敌人掌握了警局监控的内鬼，他不仅仅是一个内鬼，他就是708案的真凶！……”

又一个辅证出现了，司徒笑目光凌厉：“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王克生苦难着脸：“我敢告诉谁啊？那家伙就藏在这里面，我一发现不对就想到笑哥你了，你说，我会不会很危险啊？”

“不会。”司徒笑安慰道，“既然他只关闭了定位系统，就说明他并不清楚还能通过这种手段复原手机曾经去过的地方，你表现正常一点，没人会怀疑你知道了什么。这件事情我得马上告诉组长，你放心，别的一些线索也已经让凶手露出马脚了，我们现在正在缩小调查范围，要不了多久就能把凶手揪出来。”

“呼呼……”王克生抚着胸口，“那就好，那就好，笑哥你们可要快点啊，我现在提心吊胆的，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你说，那，那个疯子，怎么会，怎么会就在我们警局呢？”

司徒笑安抚好王克生的情绪，径直找到刘定强，而刘定强和黄智轩也正等着司徒笑。

司徒笑一进门，黄智轩就迫不及待地问：“司徒，你有没有觉得，那个内鬼……”

“那个内鬼很可能就是708案的真凶。708案的真凶一直就在这里，就在我们专案组内。”司徒笑平静地接道，简洁地将王克生的发现通知了刘黄二人。

“这叫什么事儿啊？那家伙有藏得那么深吗？”刘定强不停地摇头，仍旧觉得他们推测的这个结论太过匪夷所思。

黄智轩则觉得理所当然：“我一直在强调，这些家伙不是普通的罪犯，他们是专业罪犯，但现在看来，还是小看他们了啊。如此一来，凶手在渔船上的那些行为就有合理解释了。”

“怎么说？”刘定强问道。

“很简单啊，凶手之所以要制造曹海波延迟一天死亡的假象，不正是因为我们发布了24小时待命查案制度吗？前天是他可以自由行动的最后一晚，他将人杀了，然后制作了简易机扩，让我们昨晚才接到报警通知，并让我们以为死者是昨晚死亡的，这样一来，昨天晚上，所有专案组成员都在警局内，所以专案组里的每一个成员，都不可能有作案时间！凶手想通过这样的办法来摆脱嫌疑！”

“所以说，当我们布置24小时待命调查制度时，不管出于何种原因，凶手已经开始怀疑我们在调查内鬼，他用这样一起案件来制造不在现场和没有作案时间的假象！”司徒笑接口道，他在脑海中将艾司提到过的所有线索重新组织整理了一番，重新开口，“刘老师，708案真凶如果确实藏在我们专案组内，或者说他和藏在我们警局里的内鬼就是同一人的话，我想，他们费这么大功夫，监控监听我们警局的一切行动方针，肯定不只是为708案打掩护这么简单，他们会有更大的目的，这些案件，我们必须通报上级，虽然没有实证，也得让上级部门有所准备，或是扩大调查范围……”

刘定强看看黄智轩，对司徒笑慎重道：“你打算怎样？”

“这些杀手出现过的案件，一律合并处理，我调查的案件中包括伍家凶案、刘彩婷案以及这708案，邀请更多专家成立更大规模的专案组，要有更高的调查权限和政策支持，要……”

司徒笑还未说完，刘定强便摇头道：“你也知道，最近的三省联合行动即将展开，在这之前，上级不可能凭我们几个人的口头说法给予我们更多支持。你提出的这些要求，最迟也要等这次大行动结束之后。”

司徒笑皱眉，越过刘定强直接向上级反映不合规矩，而且他也没有足够充分的理由，却听刘定强又说：“当务之急是我们必须把这个藏在专案组里的人找出来，如果能从他嘴里审出些什么，上级自然会高度重视。”

“没错，这个家伙藏得这么深，胆子也够大，我想他在那个神秘组织内部也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如果能够设计诱捕，我有办法撬开他的嘴。”黄智轩也站在刘定强一方，眼中蕴藏一抹寒意。

黄刘二人都是这样表态，司徒笑也知道自己再说下去也没什么作用，只在心里暗想有机会还是要将报告直接呈交到英姐手中，也算尽一份力，至于上面什么态度什么打算，确实不是自己能左右的。

三人就如何甄别凶手、如何展开调查又进行了一番讨论，制定了许多细节，务必要在不惊动凶手的情况下找出他行凶杀人的证据。司徒笑同时向刘定强提出，希望走特侦处的线报关系，查证那些死者有没有被领养代孕的经历。如今凶手就在专案组中，这种涉及案件核心的调查确实不方便通过专案组来查找线索了。

司徒笑主要担心凶手发现警方调查涉及真相，情急之下铤而走险，加大杀戮频率，反而增加了无辜的受害者。

对司徒笑这个退而求其次的要求刘定强倒是不好拒绝，应诺下来。

计划定好之后，三人分开，司徒笑追问黄智轩：“喂，老黄，你们的人呢？什么时候到啊？”

虽然只隔了两天，司徒笑却觉得老黄的特殊部门效率未免太低，这都还不派人来？虽然司徒笑对刘定强的态度不太赞同，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刘老师的话是对的。

三省联动计划，无论在规模上还是层级上，都远不是他们708案可以比拟的，上级这是铁了心要在这一轮扫黑除恶行动中，将海角、天涯等地的涉黑涉恶势力一网打尽，背后若有贪官保护伞也一并清扫，还三省一个清明的政治生态环境，要在这一轮全国范围内的惩治贪腐和扫黑除恶中做好带头示范作用。

既然警局这边没有后援，司徒笑就只能指望黄智轩那个特殊部门了，他们不是专业对口吗？人不需要太多，一支精英小队加上足够的权限，应该就可以起到扭转乾坤的作用吧？

谁知，黄智轩苦笑一声，跳起来揽着司徒笑的肩头，语重心长般地说道：“证据，兄弟，要有证据啊。我算是知道这群人为什么要这么小心行事了，摆明了就是吃准我们那个部门没有实证不会贸然出动，顶多派一两个调查员先期查明，拿到实证才会动手。现在我打了报告，已经被委以重任了，那佣兵的事情上级另外派了人去查，我就全权负责调查这些杀手的事情，至于后援嘛，可能再等几天吧。”

“再等几天？再等几天黄花菜都凉了！”司徒笑也是无语，难怪傀儡师要将案件掰扯成一个一个的小谜团，还用了其余正常案件作为伪装，这些看起来有些冗长烦琐、看似多余的犯罪手法，根本就不是针对警方，而是刻意针对特殊部门做出的布置。

对方很清楚，只要警方或调查员找不出那些专职杀手盘踞在海角市的证据，上级就会将这些案件定性为普通的变态杀人案、经济纠纷连环报复杀人案，以及涉黑权力争夺杀人案，这些都是地方警力就可以解决的案子，特殊部门最多派出一个黄智轩这样的专员就足够了。

他们没有后援，只能凭现有警力和权利，调查原本归属于特殊部门的案件，还好有艾司，这是司徒笑心头唯一的安慰。

各方线索正有条不紊地汇总起来，除了李源、王静芳两名死者的调查没有太大进展，其余凶杀案都有突破，因沙贵、王陵案引发的126行动已经有了重大突破，只是目前还不方便透露给专案组其余成员，仅为司黄刘所知。

楚大江方面，警方通过种种迹象查出，楚大江借贷的那笔钱并不是给他自己用的，似乎是帮什么人的忙。

司徒笑和黄智轩立刻推论出，那个人是楚大江信任的人，并且有偿还能力，但是由于工作或身份的原因，不方便直接和人人乐这样的公司打交道，所以才会委托楚大江帮忙，而那个神秘人物和楚大江的死有没有直接联系还需要进一步调查。

司徒笑忽然想起，楚大江的送水站能接到警局的生意，肯定有人在中间牵线帮忙，那个人关系必须过硬，而且有一定的能力。他让人去调查一下，当年警局和楚大江水站合作是谁在居中联系。

张莉的男友曾依晨，在深入调查后发现，曾依晨的逃亡，似乎和亚联的爷叔洪兴安之死有一定的关联。洪兴安是亚联辈分最高的爷叔，他跟随亚联金鹰堂迁入海角市也很早，此人对海港那边20世纪六七十年代腐化警政官员那一套非常熟悉，进入内地后不断在海角市政府和金鹰公司之间牵线搭桥，十分活跃，在金鹰堂的强势崛起中有不可忽视的作用。

这一次从海角市爆发的反腐风暴才刚刚展开，洪兴安就意外地突发心脏病死亡，而他麾下几大灰色会计失踪的失踪、出逃的出逃。由此看来，洪兴安的死十分可疑，但是继续沿着这个方向调查下去，案件的牵涉就太大了，宛若一潭不见底的深渊。

曹海波案也有新的进展。重新问询后，阿乐、赵滨等人确实没有掀开过被子确认曹海波的身份，他们是通过曹海波的呓语和手机里的声音来判断是不是曹海波本人的。前晚一起吃宵夜的几人也都抽了血，化验结果还需要等待。

黄智轩提出，凶手费尽心机想让警方误推曹海波的死亡时间，这时候再刻意去掉曹海波额头上的疤痕来混淆线索似乎有些画蛇添足。虽然凶手有可能是在听到要将死者与亚联联系起来之后临时起意，但是也有可能是凶手潜意识对曹海波额头的疤痕心有顾忌，黄智轩建议顺着这条线索继续查下去。

于是在曹父的回忆帮助下，警方也查到了曹海波就读的小学，只是曹海波幼年顽劣、凶狠好斗，因为和其他同学打架斗殴被劝退了四次，前后共读了五所小学，他额上那道疤是在哪所小学留下的还得细查。

晚上是案情讨论会，各种线索交会，在新的线索基础上大家各自提出侦办思路，再从中筛选甄别切实可行的方案，眼看着时间的指针又快指向零点位置，专案组成员都莫名紧张起来。

最近凶手杀人频率越来越快，而专案组迟迟没能掌握足以锁定凶手身份和动机的线索，每个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头上压着一座山。不管是调查员还是技辅部门，人人眼里都密布血丝，年轻小伙眼袋青黑，刘定强这些中老年就更不用说了，浓咖啡一杯接一杯。

司徒在讨论会上又去了三次厕所，马勇有些担忧道：“司徒，你肠胃是不是不太好啊？要不要去看一下？”

司徒笑一手轻轻搓揉肚腹，佯做镇静状：“没事，我的身体你还不清楚吗……”

话音未落，专案组的电话又响了：“清江北路发生命案，疑似708嫌犯……”

大家头皮一麻，终于还是出现了，于是火速赶往现场。

2

凶手竟然还敢顶风作案！真当警方查不出你的真实身份吗？这一次，我看你还能玩出什么花样！司徒笑加足油门，小车风驰电掣奔向案发地。

黄智轩就坐在司徒笑旁边，一起旁听着司徒笑在对讲机里询问案件的基本情况。

死者是被晚归的邻居发现的，因为深夜屋内亮着光，没关门，有好心的邻居听着屋内没动静，怕是进了小偷，便叫来保安，一看，发现了尸体。

死者身份也已经查清，叫钱小轩，今年28岁，在一家电器企业做销售，已是部门主任，不过最近刚和交往五年的女友分手，精神遭遇打击，部门经理便准了他一个长假，据说这些天天天醉酒。

又是一起似乎和其余死者完全联系不起来的案子，这次的死者文化层次较高，名牌大学毕业，读完硕士后任职两年，就升到了销售部门主任的位置，而且公司的经理和老总都认为这个小伙子精明能干，是个可造之材，准备予以重用。

至于钱小轩的朋友呢，则说他的能力很强，不过有点刚愎自用，脾气不是太好，有家暴倾向，估计和女友分手也是这个原因。

钱小轩的个人基本情况、社会关系、近期行程等在车上就已经调查清楚了，司徒笑有些疑惑的是，为什么门会被打开？

以凶手小心谨慎的态度，和钱小轩目前的状况，如果没有打开门，钱小轩的尸体恐怕还要过三五日才会被发现吧？

司徒笑问旁边的黄智轩怎么看，黄智轩捏着下巴道：“嗯，现在下判断还为时尚早，看过现场再说吧。”

夜深人静，警笛呼啸，原本半个小时的车程十分钟就已赶到。案发现场在四楼，小区七栋在其余楼宇环绕之中，司徒笑还未下车就做出了安排，董哲、宋俊去查验监控，马队、赵玉昆走访周边，刘老师带着司徒笑和黄智轩看过第一现场之后，就交由鉴证和法医处理现场。

和其余死者一样，钱小轩死在床上，尸体呈一种不规整的大字形仰躺着，胸腹被划开，切口有点模糊，但下刀稳准，是凶手一贯的手法。

不过黄智轩架着八字抵着下巴，站在尸体前看了半天，“尸体这个姿势？”他似乎发现了什么，忽然神情变得十分专注。

黄智轩站在床尾，与尸体处于一条直线，在床单上仔细查看着溅落的血迹，又发现一处和别的案发现场不同的地方。

前几次案发，凶手虽然是用刀进行了开膛破腹这种大手术，但他很小心地控制着下刀的切口和方向，除了沿着躯体流淌的血迹，很少有飞溅出来的血点。

但这次不同，在尸体呈人字形分开的两条腿中间的床单上，有些许溅落的血点，从痕迹上看，就像是用力一刀插入，然后用力往下一拉，用力过猛，导致有血滴溅落出去。

黄智轩在认真观察床单血迹之后，又将身形让出来，看了看身后，床尾正对的地方，卧室和阳台间的落地推拉玻璃门大开，风吹着窗帘像波浪般拂动。

窗户和门都是打开的？司徒笑也留意到这一细节，他还发现另一处痕迹，侧面的床板似乎被什么东西磕碰到了，微微向内凹陷下去，痕迹较新。

司徒笑敲了敲床板，木质较硬，要留下这种凹痕，得是某种重物、金属铸件之类的。

而刘定强似乎也有所发现，他戴上手套触摸死者皮肤，跟着又仔细检查手腕和脚踝等地方，跟着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于是司徒笑也上去仔细看了一番，死者腕部脚踝都有小孔，像是针眼，但是没有出血，这是死前吸食过毒品吗？司徒笑先想到，可接着就发现不对，这个针孔浑圆，没有被压过的痕迹，但又不见出血，是死后才扎上去的吗？或者死后才被拔掉？

看起来，现场似乎有许多不协调的地方啊。

“怎么会这样？”刘定强发出疑问。

“呃，刘老师，你有发现什么？”司徒笑看黄智轩还在查看，先反问了刘定强一句。

刘定强道：“死者皮肤松弛干涸，面色不是痛苦，而是憔悴。我看了床单上的出血量和腹腔脏器，感觉死者在生前，有明显的脱水症。”

“脱水？”司徒笑一愣。

刘定强肯定道：“嗯，没有胃内容物，死者生前绝食……至少48小时。”

“绝食两天？”

“至少两天，没有进食，没有喝水。”刘定强稍微抬起死者胳膊，摇头表示不解，“从褥疮看，简直就像这样躺在床上两天，动都没动过。感觉死者是固定在床上，一直靠输液维持基本生命体征。你看这些针眼附近蔓延的红色痕迹，这是脉管炎，针头长期留置形成的炎症。”

刘定强指了指那些针孔，质疑道：“但是又没有发现死者被固定的痕迹。”

“那或许凶手给死者注射了镇静类或肌松类药物。”司徒笑答道，同时生发一丝明悟，“这个人早就被凶手控制住了？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下手？难道是因为时间？”

刘定强一愣：“你是说，为了达到连续杀人的目的，他早就控制了一批受害者？”

“他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知道我们迟早会怀疑到警局内部，到时候他的行动就会受到极大的限制。他提前控制受害者，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继续完成杀人计划，持续杀人能给我们警方持续施压，这或许就是他的目的之一！”司徒笑将自己的解释完善了一番。

“丧心病狂！简直丧心病狂！”刘定强开始确定，凶手的精神一定有问题！

“在报案人发现死者之前，还有人来过。”那边，黄智轩通过观察，已经得出又一个结论，“有小偷来过！”

黄智轩指着窗户道：“从外面翻进来，以为家里没人，开灯后发现了死者，撞倒了衣架，从门口逃掉，得找到那个小偷。”说完，黄智轩盯着那个倒在地上的衣架查看起来，在衣架的一个支架上面他找到半截断掉的线，很细，就是日常用来缝补衣服的线头。黄智轩看看窗外，又看看倒伏的衣架，若有所思。

在物证和法医处理现场之前，刘定强决定让小组其余几名成员也看一下第一现场，集思广益，总好过三个人的判断。

宋俊、董哲已经取得监控赶过来了，马勇在楼道用对讲机大吼：“赵玉昆，跑哪儿去了？”

当马勇赶到现场时，赵玉昆气喘吁吁从后面追了上来：“不好意思，接了个电话，家里打来的。”

“你不知道在出任务啊！”马勇对自己的组员毫不留情，立刻将赵玉昆训了一顿，直到司徒笑和刘定强前来阻止才作罢。

大家齐心协力，立刻有了更多新发现，门口发现了小偷踩点表示家中无人的马克笔标记，而这个小区经常遭到小偷光顾也已不是新闻，所以小区的邻居才会在看到未关门的房间时，第一反应就是想到这家被小偷光顾了。

法医在现场初步判断，死者死亡时间在八个小时前，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死者是在活着的时候被开膛破肚，失血过多而死。

而监控方面，只有死者2月4日返回小区的监控，此后似乎再没离开过，另外下午四点多，小偷慌不择路离开时，被完整地拍了下来。

从死者的朋友那里反馈回来，死者这些天一直有发微信微博，他们都以为死者因心情不好而外出散心，根本没产生怀疑。

如果死者不吃不喝也不动弹地躺在床上，怎么可能还有心情去发微信微博，司徒笑等人立刻想到了，死者账号被人盗用，或是手机遗失。

果不其然，房间里没有发现手机痕迹，这又是一条重要线索，专案组的王克生立刻奉命调查钱小轩手机号码的使用情况，以及账号登录信息。

手机被人拿走了吗？冒名发信息可以掩饰这段时间死者的行踪，打消亲友同事的疑虑，这个细节似乎和曹海波的案子有点像啊？司徒笑、刘定强、黄智轩三人暗中对视，皆若有所思。

死者的前女友、家人，都已经接到通知，来到现场，哭得肝肠寸断。

司徒笑见赵玉昆脸色有些发白，过去安慰了两句：“勇哥就是这脾气，你不用太放在心上，这案子对大家都很难，难免急躁了些，我们会抓住真凶的。”

死者的母亲已经晕厥被送医。黄智轩发现，死者的父母年岁似乎都有些偏大，根据死者父亲提供的资料，他们是老来得子，他四十岁、他爱人三十五岁的时候，生下了这么一个独子，孩子从小懂事，成绩优异，是他们的骄傲，这栋房子也是老两口省吃俭用，攒下来准备给儿子做婚房的。

他们儿子绝对不会和谁有如此深仇大恨，也没有什么恶习，或许工作压力大，脾气有时候会暴躁一些，但……但也总不至于结下这种仇怨。

死者的前女友也显然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看到形销骨立的死者时，情绪也是失控得厉害，她也不敢相信，会有人这样对钱小轩。

有人提出一种新的观点，会不会是小偷进屋后，发现死者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再联想到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变态杀人案，所以一不做二不休，便想嫁祸给连环杀人的凶手。

但是很快就被排除了，法医和物证都认为死者的伤口与708案凶手的行凶手法一致，而小偷明显是匆忙逃离，屋内也没丢失什么贵重财物，除了那部手机。

根据警方掌握的情况，死者使用的是一部三星GALAXY，已经用了一两年了，折算下来不超过一千块，为了这个杀人……难道小偷真的视法律于无物吗？

现场勘查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董哲和宋俊直接现场办公，继续观察研究监控，马勇则带着赵玉昆去查访小偷的下落。

司徒笑指着床板上那道凹痕询问黄智轩：“你怎么看？”

“嗯，这个位置是挺奇怪的，不像是旧痕，是故意的吗？这里也没有放什么东西啊？”黄智轩四下观察，在床旁又发现一缕极细的丝线状物质。他用小镊子轻轻拨弄两下，发现那东西紧紧贴在地砖上，像一层薄薄的膜，若不是灯光反射，很难被发现，但确实高出地面。

黄智轩刮了两下，没刮起来，不知道是不是陈旧痕迹。

“会不会是凶手撞倒了什么东西，将它拿走了？”司徒笑怀疑。

“不像倒下的东西弄的，这个位置，怎么弄的呢？”黄智轩也很奇怪，转过头问司徒笑，“你觉得，这个现场和其余几起现场有什么区别？”

司徒笑分析道：“首先时间不对。前几次作案时，凶手通常选择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这个时间段杀人，正是普通人进入深度睡眠的时候，如果受害者警醒或是挣扎，他也能将影响降至最低，所以前面几次杀戮，都是第二天或是隔了几天才被发现。

“其次，作案方式不对。前面的案件，凶手都是直接入室杀人，就算是曹海波案，凶手也没有将受害者提前控制起来的做法。这两个是最大的不同。我能想到的解释就是凶手提前做好了准备，这是在他没有足够时间杀人时留下的备用猎物。”

黄智轩沉吟，司徒笑反问：“你呢？这个现场能看出杀手的意图吗？”

黄智轩摇头：“还是很奇怪，如果说曹海波案他的目的是为了摆脱嫌疑，制造没有作案时间和不在场的假象；那么监禁控制受害者，然后选择时机进行杀害，这又是为了什么呢？同样的目的？但是死者被监禁了几天，严重缺食脱水，这一眼就能看出来，除非他能掩盖这一痕迹！得找到那个小偷，有重要疑点，我们再看看四周。”

黄智轩走到楼层的消防通道门口，推开安全门，就注意到门楣上方有一个半球形的隐蔽摄像头，立刻问道：“这个摄像监控查了没有？”

配合调查的小区物业经理告诉他们，因为小区以前发生过人为纵火案，所以在小区居民的要求下给安全通道加装了监控，但是这监控前几天好像突然坏掉了，因为很少用，他们虽然联系了安防公司，但没人具体负责，安防公司也一直没来，所以……

小区物业的另一名管理人员立刻表示，监控已经修复了，安防公司是昨天上午来的，中午就修好了。

黄智轩眼中一闪：“也就是说，昨天下午监控已经开始工作了？但是凶手未必知道，立刻带我们查看监控视频！”

果然，监控中发现了神秘的第三者，根据监控拍摄到的背影画面，他们在其余监控中也找到了这个神秘人。

除了跑掉的小偷之外，在昨天下午四点零八分，一名神秘男子有些慌乱地离开小区，行走时遮遮掩掩，有意躲避着监控。

这人离开的时间只比小偷逃离小区早不到五分钟。

随后，马勇和赵玉昆在一家小酒馆堵住了惊魂未定的小偷，叫聂伟，看到警察找来时，他早有了心理准备，根本就没逃，直接交代了他昨晚的经历。

死者入住的小区监管不是很严，但是由于这是一个万户大区，里面既有高层公寓楼，又有跃层小洋楼，还是有不少有钱人住在里面，小区又规定不许安装防盗网，所以这里是周边小偷最喜欢光顾的地方。

聂伟他们一伙人通过拨电话、发传单等方式踩点，然后在门旁做记号。他们早就调查清楚，钱小轩居住的那栋楼大多是早九晚五的工薪一族，临近年关，打工者租房者大多已经返乡，下午三四点很多住户空无一人，下午比晚上还安全。

他们有开锁师傅，通常是直接开锁，偶尔也会视情况从高层悬索入户，钱小轩他们家背靠小区阴暗处，阳台间正好有一个凹槽盲区，适合攀爬，不易被发现，所以聂伟当天带着作案工具就从盲区爬进了房间。

当时房间里面关着窗帘，十分昏黑，他是从阳台直接进入卧室的，但是进去之后就闻到有血腥味，光亮一照他就吓蒙了，什么都没顾得上拿，夺路而逃，一直在犹豫着要不要报警，但是又担心警方怀疑是自己谋财害命，十分纠结。

根据聂伟回忆，当时看到尸体的一瞬间，就觉得这人不知死了多少天了，就看那惨状，根本不用确认人是否还活着，所以他几乎没有碰房间里的任何东西，只撞翻了一个架子，直接就跑了。

这对警方来说无疑是一个好消息，虽然现场遭到了两次破坏，但两次破坏都极为有限，这对侦破工作的展开非常有利。

物证小组已经从门把手上提取到两组不同的指纹，从卧室到门口这条线上还提取到三枚不清晰的足迹。

由于小偷与神秘男子前后离开的紧密性，不难做出这样的猜想，凶手正在行凶的过程中，又或者凶手早已完成行凶，但是出于某种原因重返现场，结果小偷试图潜入屋内的举动惊动了凶手，导致凶手不得不提前离开，由于时间的紧迫，凶手根本来不及做事后掩盖证据的处理。

这样的线索无疑是可喜的，只是那个在小偷逃离小区前鬼鬼祟祟离开小区的神秘人由于监控画面并不清晰，并且神秘人做了针对性遮挡，所以暂时还无法确认那人的相貌特征。

不过，当马勇他们将审问小偷的线索传回来之后，他们那边就出状况了。

3

马勇忽然打来电话求助，说赵玉昆不知道发什么疯，在押解聂伟的路上，他说有事要离开，马勇问他什么事他又说不出来，那时候马勇就发现他情绪很不对劲。

结果没想到，赵玉昆突然失控，挟持了聂伟，给带到楼顶天台去了，他提出要求要见局领导，说是有重大线索举报，要求获得暗中调查人员才能获得的免予起诉保证书。

马勇一看情况不对，赶紧联系了局里和专案组这边，他和赵玉昆在一栋大楼天台展开了对峙。

这个变故让人完全没有想到，专案组留下宋俊主持现场证据收集工作，司徒笑和黄智轩都朝这边赶。

司徒笑赶到时，特警小组还没来，马勇也是顾念旧情，没有直接通知负责人质绑架的部门同事。

铭心大厦，68层，在附近的居民小区中鹤立鸡群，赵玉昆很会选地方，这栋建筑比周边建筑要高处30层左右。司徒笑等人赶到天台时，发现赵玉昆将身体藏在管风机和烟道之间，聂伟被挡在他身前，那管风机再往后就是大楼外缘，属于架空外挂玻璃墙，这种地形环境，就连高空作业蜘蛛人都很难攀爬过去。

天色一片漆黑，此时正是深夜，环境因素给解救人质带来更大的困难。

赵玉昆身后就是近两百米高空，左侧管风机右侧烟道，身前聂伟，几乎将可瞄准位置全部遮挡起来，而且他距离悬空也就一个脚掌的位置。马勇非常无奈，只能破口大骂。

“我不知道他发什么疯，好端端的突然搞成这样，他不和我谈，我是完全没辙了。”看到司徒笑他们赶来，马勇赶紧简单地将事情发生说了一遍。

在马勇的描述中，完全是莫名其妙，自己不过是批评他在行动中贸然离岗去处理私事，也犯不着搞绑架人质这种激烈对抗吧？

司徒笑问：“通知家属没有？”

马勇摇头：“联系不上，他老婆带着孩子去香港旅行了，电话打不通。”

家属不在，还有什么事情非得在执行任务时去办呢？或许有别的原因，司徒笑隐约回忆起，从前天开始赵玉昆的表现就有些异常，司徒笑试着打算劝解一下。

“玉昆，是我，司徒，你也知道勇哥就是这个脾气，他心情不好，可能说重了一点，你不要知法犯法，现在把人放了，有什么事情我们私下讨论解决，你看怎样？”

赵玉昆手中的枪始终死死抵着聂伟的太阳穴，从聂伟身后探出半个脑袋，那一只眼睛已是血红，与聂伟被吓得惨白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在楼顶警示灯的映射下更显可怖。

“笑哥，不关勇哥的事，我回不了头了，我只是想活，我不想死。”

“那有话好好说，你想想英子，还有小彤，我看你也没有失去理智，你应该很清楚你现在正在干什么。”

“我！没！办！法！”赵玉昆猛然有些癫狂地大吼起来，带着哭腔，“我真的，没办法……”

“你要说出来啊！大家帮你一起想办法啊！你什么都不说，叫我们怎么帮你啊！”马勇又吼了起来。

司徒笑这边还要安抚勇哥，不能再刺激赵玉昆了。黄智轩视力过人，发现枪的保险已开，暗中告知司徒笑。

这家伙不是唬人，他真的可能随时击毙聂伟。

“玉昆，冷静！”司徒笑试图控制住场面，“小心枪走火，你看你这样挟持那个人也不是办法，他都快吓尿了，你这样控制他也需要耗费大量体力。你看这样好不好，从我们当中换一个人质，把那人换下来，你有什么诉求，相信以我们几个人的职位，绝对比那名路人重要，局领导来了你也好提条件对不对？”

赵玉昆又露出一线缝隙瞅了一眼，司徒笑、马勇、黄智轩，还有几名赶来的片警，他飞快地将头藏好，只从缝隙里保持很窄的视野。

司徒笑上前一步：“我没带武器，我来替换人质怎么样？”

“别过来！”赵玉昆大叫，“你再走一步，我就打死他，从这里跳下去！”

“OK，OK！别冲动，一切好说。”司徒笑停下脚步。赵玉昆继续大叫：“我要见陈又夫！我要见邓甫光！叫他们来！”

“他们正赶过来，这个时候领导还在休息，你冷静点，一会儿领导就来了。你想好要和领导怎么说了吗？”

司徒笑慢慢地向后退，同时向赵玉昆提问，引导他思考，让他不能将全部注意力都只用于留心周围环境。

“不用你管！谁也别靠过来，谁过来，我就带着他一起跳！”赵玉昆似乎完全丧失了理智。

“玉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承认这几天我心情不好，有些急躁，但有事好好说啊，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这样？”马勇痛心疾首，他和赵玉昆搭档超过五年，一起侦办的案件不计其数，关系非比普通同事。

特警小组终于还是到了，第一个赶到的领导是程英，大年三十的凌晨，铅云遮天，寒风凛冽！

“赵玉昆，我是程英，陈局邓局已经接到消息了，他们也正赶过来。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先把人质放了，然后再慢慢谈，你听到了吗？”

“不要吵！你们不要吵！”赵玉昆突然做了个捂耳朵的动作。透过航空警示灯的光，黄智轩看到了这一细微变化，忍不住提醒司徒笑：“喂，他那个……”

“我知道，我看到了。”司徒笑直接打断了黄智轩。

这时候大家才看清楚，赵玉昆不知何时已经后退了小半步，脚后跟都已经悬空，刚才做出捂耳朵的动作之后，他又飞快出手，枪口抵着聂伟的太阳穴，左手以搂抱的姿势箍着聂伟的脖子。

局领导已经下了指示，为了保证人质安全，在特殊情况下，可以击毙赵玉昆！

“玉昆，我可不可以靠近一点？我身上没带武器，我可以做你的人质，你有什么想说的，也可以直接和我谈，这样僵持下去没有意义。”程英向前走了两步，在一众男警察中脱颖而出。

黄智轩则询问马勇，赵玉昆在失控之前，突然提出要去处理什么事情，那时候他有什么奇怪的举动没有，有没有接到电话，或是看到什么人之类的？

马勇回忆了一下，赵玉昆应该是看到一条短信还是什么，然后提出要离开，在被自己拒绝之后，突然就情绪爆发了。

黄智轩朝司徒笑使了个眼神，意思是：“瞧，我没猜错吧？”

这时程英已经踏入赵玉昆的警戒范围，他连忙叫了一声：“停！就在那里，别过来！”

消防人员也已赶到，正在楼下寻找位置，安放充气垫，但赵玉昆站的位置很糟糕，路旁有电桩和高压线，三楼还有一圈边缘平台。

有几名特警已经穿戴好攀岩和玻璃攀爬装置，从68楼窗户钻出来，慢慢地向着赵玉昆所站位置靠拢。

“赵玉昆，你有什么想法和需求，至少要说出来啊，你什么都不说，领导就会来见你吗？”程英仍在劝导，吸引赵玉昆的注意力。

“我也不想的。”赵玉昆显得十分悲痛，“我不想杀人的。”

众人皆惊，赵玉昆杀了谁？怎么突然提起这事？

赵玉昆似乎觉得自己的措辞不对，没有正确表达自己的意思，他猛烈地晃了晃脑袋，重新说道：“不对，我没有杀人！他们不是我杀的！”

他又一次从聂伟身后露出半张脸来，眼神凌厉，寒意四射：“我没有杀人！他们的死和我没关系！”

马勇听不下去了：“赵玉昆！你疯了！你在说什么？他们是谁？谁死了？到底怎么回事？”

“我是清白的！我没有杀人！我也不想的！是他们逼我的！是你们……你们逼我的！我也不想啊！”方才还是杀气四溢的赵玉昆，此时又痛哭流涕，耸肩抽泣，枪口随着他的抖动在聂伟脑袋旁边一上一下。

趁赵玉昆情绪失控，程英又试着往前走了小半步，只见赵玉昆的枪口立刻抵紧，聂伟被挟持了一个多小时，浑身都快瘫软了。

“玉昆，能听清我说话吗？他们是谁？谁逼你？哪些人死了？你怎么知道的？”这时候司徒笑跟着程英站了出来。

与之同时，黄智轩非常默契地向后退去，司徒笑发问时，他朝通风口的后方——赵玉昆的视野盲区——摸去。

“别问我，别问我！”赵玉昆仿佛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痛苦地摇头，跟着又像想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恳求道：“笑哥！笑哥！你相信我，我是清白的，你一定要相信我！”

此时天光已亮，司徒笑可以清晰地看到，在聂伟身后的赵玉昆，面部表情变化十分激烈，恐惧、彷徨、慌乱，时而发狠，时而胆战。

司徒笑知道，虽然不清楚赵玉昆经历了怎样的思想斗争，但此刻，他的心神已经崩溃了，在赵玉昆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玉昆，我相信你，你别怕，我和英姐、勇哥，都在这里。你把人质放开，我们好好谈，不管是什么事，只要你说出来，我们一定可以想办法解决，大家一起解决。”

“没用的……没用的……”赵玉昆又哭上了，忽然好像又想起什么，“笑哥，你可以帮我，去求冷处，求冷处帮我，求求你……”

“一切好说，你先放了他，好吗？你想不想和你老婆说两句，我们已经联系到英子了。”司徒笑握着手机，试图更进一步接近赵玉昆。

“英子……小彤？”赵玉昆眼中流露出怜爱和不舍，盯着司徒笑手里的手机，仿佛已经看到了他老婆和孩子。

另一边，黄智轩已经摸到管风机的另一侧，他试着爬上管风机，然后居高临下对赵玉昆发起突袭。

管风机直径接近一米五，是根滑不留手的大圆管子，在没有任何工具的情况下攀爬，还要不发出丝毫声音，极其困难，但黄智轩做到了，他整个人像只大壁虎，手脚张开，慢慢地爬了上去。

马勇也配合着尽量不去引起赵玉昆的注意，但他实在太紧张了，唯恐黄智轩一个失手，发出响动惊到赵玉昆，造成反噬，不由得朝黄智轩的方向瞥了一眼。

马勇的位置与司徒笑的手机在同一直线，赵玉昆的视线将马勇那个紧张担忧的眼神捕捉到。赵玉昆猛然警醒，这不就是教科书中的解救人质吗？

赵玉昆最后留恋地看了一眼司徒笑手里的手机，毅然决然地将聂伟往前一推，嘴里大喊着：“笑哥，勇哥，你们相信我！”身体后仰，跌下天台。

黄智轩猛地一个匍匐前冲，伸手一捞，却差之毫厘，眼睁睁看着赵玉昆，仿佛带着解脱的微笑，向下跌去，惊愕中，却发现下跌的赵玉昆，平静地举起了手中的枪，对准了他自己的太阳穴……

程英一把接住已经瘫软的聂伟，马勇痛苦大吼：“不——”

司徒笑两步上前，架起聂伟，空中传来“砰！”的一声枪响。

随后，地面指挥传回消息，证实了赵玉昆身亡，他的头部被子弹近距离击穿，直坠68层楼，在三楼阳台磕了一下，腰身折为两半，再掉在地上，几乎全身骨折，死状极其惨烈！

所有人的心情都异常沉重，在这个当口，一名同事竟然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实在令人难以理解。

而马勇坚持认为是自己的责骂以及案件的压力导致赵玉昆精神失常，陷入了深深的自责。

黄智轩没有捉住赵玉昆，自己还差点掉下去，从管风机上下来也是一头冷汗。看到马勇这个昂藏七尺的汉子竟然噙起泪花，忍不住安慰道：“这不是你的错，我们怀疑，赵玉昆的反常情绪，类似于一些精神类药品的戒断症状。”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马勇对黄智轩最后一刻失手本有不满，现在黄智轩又暗示，赵玉昆可能吸毒，顿时一腔怒火都发泄在黄智轩身上，他抓住黄智轩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面对马勇的怒火，黄智轩只是平静地分析：“你没看出来吗？他的精神失控，潜藏的情绪被放大了，那些哀求、悲伤、兴奋和恐惧，作为一个正常人，断然不会做出前一刻还在痛哭失声，后一刻又变得狠厉凶悍。这些原本都是人的内心活动，但在某些精神类药物的影响下，人们会忽略良知、道德、羞耻等，将内心的活动完全坦露出来。不仅是我，司徒也已经发现了，在挟持人质过程中，赵玉昆有捂耳和过频摇头的症状，他陷入了幻听、幻觉，而且产生了不可控肌肉收缩，这些都是精神类药物的影响，你别告诉我你没发现。”

马勇咬着牙，一字一顿道：“玉昆是个好同志！他人已经死了，请你，尊重死者！”话虽这样说，他的手却渐渐松了，黄智轩被放回地面。

黄智轩并不介意马勇的愤怒，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要说尊重的话，赵玉昆在跳楼的时候开枪自尽，他死得这么决绝，这可不是什么药物可以影响的结果。到底是什么事令他做出这样的选择，他说的没有杀那些人，和不想杀的那些人究竟又是谁？找到问题的答案，解决那些赵玉昆无法背负、令他精神奔溃的缘由，才是对他的尊重吧？”

“我会搞清楚的。”马勇有些佝偻地下楼，仿佛老了好几十岁。

“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黄智轩又找到司徒笑，聂伟被警方带走了，程英也想听听这突发事件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这个节骨眼上，确实很奇怪，应该有诱因的，一是要弄清楚赵玉昆最近都有哪些反常表现，二是搜查他的遗物，还有联系家属。我对两件事情很在意，一是赵玉昆反复强调他没有办法才杀人，后来又说他没有杀人，感觉就像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有没有杀人，这应该是诱因之一；另一件就是他最后喊的，是叫我们相信他，而且他似乎特意强调了我和冷处，他希望得到救赎，而且好像只有我和冷处才能救到他。这个用意，可能和前面他要见陈局和邓局是一个意思，我想，从这两方面着手，或许能找到线索吧。”

黄智轩补充道：“还有别忘了，还有那件事。”

“你是说……”司徒笑不是没想到，可是赵玉昆是内鬼？司徒笑更愿意相信他是被人逼迫或陷害的！那些杀手，对赵玉昆伸出了毒手！

司徒笑想起了自己在调查侯伟南时被陷害的事情，那次也是冷处出手，自己才被救出来，联系到赵玉昆刚才的喊话，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但司徒笑很快将这种情绪压制下来，对黄智轩道：“我明白了，我们先下去吧。”

4

收到司徒大哥提供的针对龙建的调查档案之后，艾司继续就着这一线索深挖下去。

现在龙建大叔估计已经死了，而且死在他的家人去世之前，幸好司徒大哥几乎已将能调查取证的线索都查过了，现在嫌疑人都还在监狱里。

但艾司清楚，司徒大哥调查时，主攻方向是龙建和卓思琪之间的关系及秘密，当他探听清楚这两点之后，并没有对龙建等人的其余犯罪继续深挖，而是将王维敬交给了天涯市警方。

所以，侦讯的出发点不同，那么收获的信息必然不同。

有着司徒大哥的打点，艾司很快就联系上了王维敬和陈封，现在两人已经收监，虽非法代孕尚未写入刑法，但二人因非法行医罪、拐卖妇女儿童罪、诈骗罪等数罪并罚，分别被判了15年和10年。

艾司的问题很简单直接，主要放在深挖龙建的过去史上面，除了王维敬和陈封二人，孟庆芝的一些亲属以及龙萍萍的同学也都在艾司的问询范围之内。

很快，艾司就将目标锁定在一个司徒笑忽略了的人物身上：张开彬！

这是龙建那张大学照里最后一人，由于远离海角市，当初司徒大哥并没有对他进行很仔细的调查。

但是艾司却打听到，张开彬是和龙建走得最近的人。

龙建、张开彬、王维敬、陈封，他们四个不仅是同学，而且是同一个宿舍的舍友，当时在学校按年龄称呼，龙建是老大，张开彬老二，王维敬和陈封是老三和老四。

而宿舍的八人上下铺，张开彬就睡在龙建的下铺，当年吃喝玩乐，张开彬和龙建两人也是常常共同进出。

而且张开彬远赴云南开诊所前，一直和龙建等人保持着较为密切的往来，只不过去云南之后，大家联系才渐渐少了。

可艾司不这么看，张开彬去云南并没有什么优势资源，王维敬和陈封都不曾听他说起在云南有什么亲戚朋友之类，而且据说他去的那地方通信不便，是个穷乡僻壤，哪怕就是在大城市做名校医或是医药销售人员，也比去那里开诊所强吧？

那张开彬为什么去云南？只要想想他和龙建的关系，再想想云南的实际情况。

那里山高路远、交通不便，又有许多少数民族聚居，很多地方的经济发展远远滞后于全国其他地区，要说全国贫困县哪里最多，云南排第一！

往往贫困地区会有这么几个特点，当地无重要经济产出物，交通极度不便，人均受教育程度极低。

而人均受教育程度低又会造成什么影响呢？贫困地区的人往往比较能生孩子。受教育程度低，娱乐方式有限，避孕知识不足，传统思想作祟，不管是哪方面的原因还是综合原因，导致贫困地区有许多未登记在册的黑户口。

生了许多，又不见得都能养活，如果有人收购，他们便会——卖孩子！

而且受教育程度低的适龄生育妇女，也比较好骗，很容易成为人贩子手中牟利的工具。

偏偏龙建在找到王维敬开设世界生殖研究协会之前，就有过替人买卖婴儿的行为，并在其中获取了利润差价。

到医院生了孩子不想要的，毕竟是少数，那么他会不会派人去“货源”充足的贫困地区主动寻找呢？张开彬去云南开小诊所只是一个掩护，他是龙建犯罪链条中的一个源头。

但是由于张开彬去云南比王维敬开诊所还早，而且去的地方通信不便，所以王维敬和陈封都渐渐失去了他的联系方式，显然也不知道张开彬究竟在云南做什么，他们两人的犯罪问题和张开彬并无联系。

独立，分散的犯罪链条，倒也符合龙建一贯的谨小慎微，他应该有张开彬的联系方式，他们也会不定时见面。

龙建和单位的同事以及同事老公经常定时聚餐，但他从未透露出任何与犯罪相关的细节，倒是和几名看似日渐疏远的老同学暗中组成了犯罪同盟。

几经周折，艾司硬生生挖出了张开彬的联系方式。

“你好，请问是张开彬先生吗？”

“对不起，打错了。”

“请您不要挂断电话，给我两分钟好吗？我知道您就是张开彬先生，我听过你的声音，从你电话那边传来的声音听，你还在麻栗坡县对吧。我不是警察，只是想找你了解一些事情。请您一定不要挂断电话，因为这些事情，关系着十几条人命！”

对面传来了干涩的吞咽声，艾司用尽量平和的声音：“我想了解龙建先生一些过去的事情。他已经死了，相信您已经从别的渠道获得了消息，而且不只是龙建先生，包括他的家人，妻子和女儿，也因为某些原因而死去了。我们有理由相信，他和他家人的死，和他过往的经历有一定的关系，是他读大学之前那段时间……”

结束了与张开彬的对话，艾司多收获了一个消息，在上大学之前，龙建很可能偷渡去了香港，并在那边待过一段不短的时间，除此之外，张开彬也没透露过多的信息。

而且去过香港这种事情，也是张开彬从龙建平时谈话中透露出对香港的熟悉，以及时不时会突然说一两句香港的俚语推断出来的。

香港有数百万常住人口，仅凭这一点消息就要找出一二十年前龙建在香港的踪迹，几乎不可能，但总算是一条线索。

接下来，艾司认真分析了司徒大哥拿到的账本，龙建家什么都被付之一炬，唯一幸存下来的就是孟庆芝阿姨数十年如一日记录下来的账单。

艾司没有看电子账单，他需要看原始账本，书写者每一天的笔记，代表着她的心情，从这里面可以看出一些电子表格看不出来的东西。

整个下午，艾司都在文字和数字的海洋中度过，就当他觉得这些单纯的账目记录或许无法找出有关的线索时，却有了意外发现。

其中的一个账本，是用龙萍萍小时候的日记本记录的，估计那时候条件还不好，孟庆芝将女儿的日记本反面用来记账。

艾司看完了日记，其中一则日记上面写着：“今天，我在爸爸的抽ti里找到一个好piao亮的huizhang，上面有两ke红色的心心，quan在一起，心心上面还有一个yuan点，上面写着香xx丽x，我好喜欢，可是，在学校里不知道被谁na了，我好伤心，莉莉安wei我，李老师也安wei 我……”

徽章？两个同心的心形再加一个点，这样的图形一般来说会与爱心机构或医疗机构有关，而龙萍萍明确地写出了一个“香”字，难道是香港某个医院？

从龙建对专业的选择以及日后对医学犯罪的熟悉程度，不难联想到龙建在打工的过程中接触过与医疗相关的产业，他曾在香港某家医院打工？

艾司立刻上网搜查了一下香港医院的徽章图案，很快有了发现，香港伊丽莎医院的徽章与龙萍萍描述的图像一致。

艾司又查了伊丽莎医院的资料，这是一家综合性私立医院，成立于1962年，创始人是何其世。

怎么又是何其世？艾司不知其中是否有某种联系，可是也有可能是巧合，何其世在中国投资新建了几十家医院，全球更是投资修建了数百家大小医疗机构，香港是他的发源地，在港就有七家私立医院是何其世独资投建或占有最大股份。

艾司又赶往藏书馆查询了能查到的从1980年到1990年的香港各大报刊旧版，专找广告招工版，直到深夜，艾司找到了四条类似的信息。

伊丽莎医院招聘清洁工，不限学历……

刊登日期是1983年6月、1985年9月、1986年1月、1986年7月。

虽然20世纪80年代医院并未使用电脑，不过艾司还是打电话找伊丽莎医院，掌握了医院的服务器机房终端IP地址，查询了医院的在职员工花名册，从中挑选出管理人事、年龄超过五十岁、在院就职超过三十年的老员工，并一一问询。

但是很可惜，医院人员流动频繁，加之时间久远，艾司没能查到符合条件的人。艾司转而将线索重新锁定在徽章上，经过电脑资料查找和向医院老员工询问，这种款式的徽章，伊丽莎医院一共发行过五次，分别是1972年、1982年、1997年和去年，纪念医院成立十周年、二十周年，香港回归和医院成立五十周年。

这几个时间和旧报纸上的招聘时间对不上，或许只是龙建从别的地方捡到的徽章？要不然就是龙建中专辍学之后就偷跑去了香港。司徒大哥只从孟庆芝阿姨那里打听到龙建是和他父亲关系不好，所以辍学出走，但具体什么原因恐怕她也不是很清楚。

艾司留意到，当警方告知龙建家属龙建已经死亡时，龙建的父母并没有出现在家属名单上，是没有通知到吗？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艾司决定直接询问司徒大哥。

艾司打过去的时候，司徒笑刚刚从天台下楼。

“龙建的父母啊？他妈妈我们联系不上了，他父亲已经死了，他继母和他也没什么联系，当年他父亲再婚时，他就选择了断绝父子关系，然后十余年没有往来，所以林女士自然也不会以继母的身份出现。联系方式吗？有，电话号码是181……林馨。”

“司徒大哥，又发生了新的案件吗？出了什么变故？”

司徒笑将今晚新出现的死者和赵玉昆的自杀做了简单叙述。

听完之后，艾司开始询问细节，继而冷静分析，不断梳理现场痕迹和凶手可能的想法，在艾司的分析下，原本模模糊糊、乱成一团的线索渐渐条理分明起来，而带给司徒笑的震惊和意外也是不小。

“嗯……怎么会！难道说……竟然……浑蛋！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些线索他抹不掉……他真的被逼到没办法了？……嗯，我知道该怎么查……会水落石出的……你那边也不要停，一定要找到他们杀人的原因……”

回警局的路上司徒笑找到机会，将黄智轩分析的杀手组织和艾司分析的三起案件做了简单汇总，告诉了程英，同时也说了他们没有找到证据的无奈。

程英皱起眉头，良久才回复司徒笑：“我听明白你的意思了，如果真的像你说的这样，那确实很严重。但是现在已经到了一个关键时期，雷霆行动随时展开，冷处那边也腾不出手来，你们又没有充分的证据，只能往后压一压。天涯市专案组那边你有通报消息吗？把这些情况发过去，他们在调查刘彩婷案引起的后续，你们相互印证，看能不能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只要雷霆行动结束，我们就能投入更多的警力来调查这三起案件。”

司徒笑表示知道，刚准备离开，又被程英叫住：“对了司徒，天涯市那边，到现在为止都还未抓获徐振业及其手下骨干，他们封锁了所有海关口岸，加派了海警巡查，徐振业走天涯市海路逃脱的可能性极小。他要么深入内陆省份要么经由我们海角市边境偷渡，专案组已经通知我们做好协查准备。既然你提到这三起案件相互有所关联，那么收到徐振业的消息，我会通知你，你要做好双线调查的准备！”

“是！”

5

清晨六点不到，江面上薄雾冥冥，天光尚暗，船只都在雾霭中若隐若现。

轻微的马达声划破清晨的宁静，一艘小型快艇在一处礁石嶙峋的险滩抵岸，四人裹紧风衣下船，厚重皮靴碾在泥泞湿滑的卵石上，发出刺耳的吱嘎声，一人留下调头将小艇开走。

岸上另有一名青年早已等候多时，见雾中来人，立刻迎了上去。

“业叔，我是星仔，大家都在等你。”叫星仔的年轻人耳带招风，双眼狭长略显奸猾，一眼就从这群人中认出了话事人。

四人中那名高瘦阴鸷的男子抬起头来，正是徐振业，数日之间他消瘦了不少，颧骨凸起，脸颊深陷，头发也稀疏了不少，看上去已入苍暮之年。

徐振业没有答话，缓缓抬头，望向一个方向，此地偏远，自是什么都看不到，但随徐振业来的几人都知道，那是海角市金威大厦的方向，那不仅是海角市的地标建筑，对他们而言，更是象征着权力！

徐振业望了望，天上阴云密布，今日怕是有一场大雨。他好似自言自语，又好似对天言说，声音嘶哑宛若重伤垂死的野狼，带着说不出的恨意：“徐元朗！我来了！”

一行人穿过无人密林处，走上一段废弃的小路，一辆商务车随即开动，前后车牌自动调换。

天色大亮时，商务车已经驶入一栋居民小区。

说是小区，但内中几栋别墅被生生区分开来，另筑有外墙，人影憧憧，不少戴着墨镜和耳麦的黑衣人警惕地在四周巡游，腰袢里鼓鼓囊囊的也不知是不是枪。

入户之后，这栋被乔木掩映的三层小别墅内，竟然还有一二十人等候，其中不少似乎都与徐振业熟识。

“老徐，来啦！”

“阿业。”

“你怎么才来。”

“就等你了。”

这些人里，亚洲人、欧洲人都有，年龄从四五十岁到六七十岁，有的生得满脸横肉，一看就凶神恶煞，有的却保养极好，宛若商界大咖。他们口音各异，用英文交流，服饰扮相也各有不同。

他们都是亚联各个堂口的堂主，不知何时竟已齐聚在此。

徐振业在这些人中明显颇有威望，寒暄过后，双手一抬，众人便止住了交流，纷纷看向徐振业，眼中有狂热、憧憬、担忧和期待。

“诸位，龙头大哥半年前中弹负伤，陈孝康身为总教头，徐元朗作为金鹰堂堂主，都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这二人，一个隐瞒了龙头大哥的伤情，另一个不顾同门之谊，大肆吞并，阴谋破坏我们其余堂口，我们再不做出反击，只怕亚联就要变天了！”

一番开场白说完，众人目光灼灼，却没人接茬，大家在等后面的话。

徐振业缓缓扫视，终于开口道：“根据我得到的消息，龙头大哥身体一日不如一日，陈孝康想尽办法也救不回来，可能拖不了几天了。”

众人这才大哗，仿佛一个期待已久的消息终于得到了证实般。

有人高声询问：“那什么时候重开坛会，这种事情，总不能等到龙头大哥死了再来通知吧？”

有人高声呼应：“陈孝康若不给出交代，我们这么多人在这里，堂主人数超过三分之二就足够另外开会了。”

“没有龙头大哥，很多事情根本无法处理，现在欧洲那边，我们被黑手党和战斧帮打压得非常厉害。”有人抱怨，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纷纷附和。

“美洲的毒品被墨西哥和哥伦比亚毒枭把控，我们的市场份额快跌出前十了。”

“我们这边还不是一样，山口组到处抢生意，我们在东南亚一带的赌场和军火生意，利润至少少了一半！”

“上个月我们有一船女人在噶库港被扣下遣返，就是玛拉特人搞的鬼……”

“还有水房那些人也是……”

就在众口纷纷间，又有人大骂：“徐元朗那崽子狼子野心，老子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就是，如果不是龙头老大坐镇金鹰堂，他们能有今天？现在龙头大哥倒下，那徐元朗简直就是坐在金饭碗上。”

“没错，哪像我们老哥儿几个，哪个人的地盘不是靠自己刀山血海拼出来的？像老徐，当年他去打天涯市的地盘，带了几个人过来？就三个，还是五个？能有今天的基业，哪个不是拿命拼出来的？就连子女老婆的命，也不是没搭进去的……”

徐振业伸手镇场：“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我们都老了，本来我对龙头大哥这个位置，是不怎么上心的，像那些爷叔叔父，退下来养养老，分分花红，哪点不好？能守住自己的一某三分地，交给自己的孩子或帮里的兄弟，也算对得起当年在关二爷面前发过的誓了。”

众人纷纷相劝：“阿业你还年轻”“老徐你正当壮勇”“业叔我们只服你”……

徐振业微微摇头，指天誓地：“如果龙头大哥发话，让谁坐这把交椅，我绝不皱半点眉头。但是！”徐振业的声音陡然凄厉，“徐元朗那个孙子，在龙头大哥生死未卜、神志不清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向帮中兄弟出手，到处吞并地盘，搞风搞雨，就连我那可怜的孩子，都被他坑进监狱里去了。我穷尽手段也保不出人来，在监狱里还在被人追杀，不知道挨得过几日……在座的各位，哪位不是劳苦功高，不管你们谁当龙头大哥，我徐振业都是服气的，就是徐元朗这龟孙，靠踩着兄弟的尸体上位，我绝不同意！”

一席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引来众人纷纷表态，不过其中也有人担忧：“听说因哈、突猪、拉卡等堂口有几个老家伙还挺支持徐元朗的？”

“跳梁小丑，不必担心。”徐振业风轻云淡道，“我们这边有三分之二以上的堂口合力，就算徐元朗将剩下的堂口都拉拢又能怎样？鬣蜥堂雷扬会听他的？雷扬那边的情况怎样了？”

立刻有人道：“秃瓢死了之后，澳洲那边又出了个顶点帮，听说是由移民和难民组成的，现在雷扬忙着清理自家后院，分不出人手来插手这边了。”

听说雷扬退出了争斗，徐振业放下心来，淡淡道：“诸位放心，我们还有助力。徐元朗搞得天怒人怨，犯了帮规，同门相残，人神共愤，他以为借内地公安的手就把我赶出去了？他做梦也想不到我会在这时候回来，根据我得到的线报，陈孝康这半年想尽办法给洪爷续命，但于事无补，终究是回天乏力了，这两日可能就是最后两日了。徐元朗会在今天召集那些跟随他的人商讨坐那把龙椅的事情，我们正好出其不意，打他个措手不及！”

“我们这么多人，会引起公安的注意吧？”提到警方，其余人不无担心。

徐振业自信满满：“放心，我们有盟友助力，他说了，会给那些警察制造一场大麻烦，保证那些警察没有余力插手我们的事，到时候我们静观其变。如果海角市没有大事发生，我们就暂不行动，如果真如那人所说，海角市的警察武警都尽数出动，那就是徐元朗那小贼的命数到了，任他奸猾如狐，今天也休想活下去！”

接着，徐振业就一些安排和行程路线，与其余堂主开始进行详尽规划，一群人躲在拉拢窗帘的昏暗小屋中，烟雾缭绕，瘴气四溢。

另一边，在另一处连窗户都没有的隐秘房间里，陈孝康静静地听着手下的汇报。

“这么说，徐振业已经偷偷抵达海角市了？洪泽屾没和他在一起？”

“没有，他可能胆小已经逃回去了。只是徐振业明显有备而来，他号召起来的堂主恐怕不下二十人了，大多是前段时间参加安爷葬礼后留下来的，他们派替身持他们的护照返回，自己却悄悄留了下来。徐元朗似乎也准备在今日拉拢那些支持他的堂主和爷叔开会，可能他们会有一场血拼。”

陈孝康眼皮都没抬一下，在他手下看来会令亚联元气大伤的内斗，他根本就不在意：“哦，知道了，这不重要，我想知道，那些名单，还有消息吗？”

那名手下心头一沉，低头道：“没有了，我们可以确认，名单上的人，都死了。”

陈孝康昂首起身，眼中精光爆射：“这么说，只剩下那一个小丫头了吗？”

“是，是的。”那手下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莫名有些心惊肉跳，赶紧道，“只是，上次那个变态杀人的疯子不知为什么指名点姓要杀了那个小丫头，现在那丫头被警方便衣24小时随护着，上次她来了我们也没敢动手。要不？再等等……”

“等不得了。洪爷身体支撑不了那么久了。而且我收到消息，警方马上就要展开一个大行动，到了那时候，我们更没机会。”

“她可是刑侦处长的女儿！”手下心沉到底。

“管不了那么多了，就算是军区司令的女儿，也要给我绑来！按计划行事！去吧！”陈孝康下了死命令，不容置疑。

手下知道再没有回转余地，抱着必死之心，领命而去。

陈孝康长嘘一口气，似乎下了什么决心，拿出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喂，伯恩，我是康，你的人都到齐了吗？我需要你的帮助。”

6

得到了英姐的支持，司徒笑心里踏实了不少，现在处理708案和赵玉昆的遗留问题是当务之急，赵玉昆的事件给专案组带来极大的影响，每个调查员心里可能又多了一层重压。

回到警局，司徒笑、刘定强和黄智轩三人又开了小会，讨论了一整夜，不断有新的情报传回来，技辅和法医以及另外一些线索调查人员进进出出，每个人表情都格外凝重。

专案组成员也是通宵达旦，赵玉昆的死给每个人心里都蒙上了一层阴影，但是很快，一些调查员从不同渠道收获了各种线索，他们的表情开始不自然了。

到了早上七点多，司徒笑三人从小会议室出来，线索也汇总得差不多了，他们召集了专案组里所有能参加会议的人开会。

司徒笑等三人都和专案组其余成员一样，黑着脸，红着眼，头发蓬乱，精神不振，但三人的表情各异，刘定强组长面色沉重、眼皮耷拉，仿佛有难言之隐；司徒笑目光游移，似乎愧对同事，不与专案组其余成员正眼相视；黄智轩如释重负、目光森寒，看谁都像看犯人。

“召集大家开会，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向大家宣布。”刘定强交代了开场白，然后就不说话了，然后看着司徒笑。

司徒笑回望过去：“刘老师，你是组长，你来说。”

刘定强一脸为难：“他是你的同事，你来说。”

“这跟同事没有关系。”司徒笑推回去，很少见他如此扭捏。

“哎呀，有什么不好说的，我来说。”黄智轩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根据多方线索汇总，加上我们的彻夜调查，现在基本可以确定，赵玉昆……就是708连环变态凶杀案的真凶！”

黄智轩的话一石激起千层浪，马勇当场拍椅子就站起来了：“放你娘的臭狗屁！”

“勇哥，勇哥，别冲动！”董哲、宋俊赶紧一左一右将马勇拉住，同时他们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果然如此”的神情。

“马勇同志，请坐好，请听我们说完。”刘定强开口镇场，“我们有必要重新介绍一下这位上级派来的黄智轩同志，他不是我们司法体系上层的专案调查员，他来自一个特殊部门，他们属于国家安全战线的最前沿，在针对某些特型犯罪问题上，很有经验。”

“什么特型犯罪？”董哲问了一句，和宋俊合力将马勇拉得坐了回去。

“这么说吧，有这样一种人，他们一直接受最严苛的军事训练，同时自身掌握了大量刑侦技术知识，甚至足以撰写刑侦痕迹、法医鉴定方面的论文或教材，他们熟知我们警方的所有调查程序和技术鉴定、侦破思路等等手法。当他们犯罪的时候，就能轻易地制造各种以假乱真的线索来误导我们警方，一般的地方警力，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面对这样的犯罪分子，可以说很难做出有效调查。而这位黄智轩同志，他们那个部门，就是专门针对这样的犯罪分子的。”

大家心知肚明，难怪要保密，不过宋俊有些疑惑：“难道说，我们的708案，其实是……”

“是的。”刘定强坦然承认，“上级部门之所以派黄智轩同志来协助我们调查，就是因为708案的凶手已经超出一般意义上的凶犯，这个人非常狡猾，实际上，他一直都在误导我们警方。不过幸亏有黄智轩同志的加盟，他在看了126行动现场之后，就立刻提出了许多质疑，可以说马上识破了708案真凶的第一重伪装。”

刘定强将黄智轩对真假凶手的猜测和诸多疑问都重复了一遍，让专案组成员对艾司被诬陷的事有个初步了解。

所有专案组成员都愣住了，处于一种认知被颠覆的震惊当中。

由于126行动中那个神秘狙击手对摩托车骑手的精准狙击，所以警局内部有人泄露消息，或是对方能轻易窃取警方行动的通信频段。

再加上黄智轩对整个126行动的还原剖析，所以708案其实有两个嫌犯，126和201两次行动中针对的嫌犯其实只是一个被人陷害的路人？

这里面涉及的种种细节，都是专案组成员想都没想过的。他们难以置信，有人能将诬陷做到这种程度，而警方被人监控监听，这种事情更是让人瞠目结舌，他们都从未接触过这种犯罪模式，这简直是一场信息不对等的战争，而警方显然是处于下风的一方。

刘定强淡淡道：“现在你们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对整个专案调查组采用新的方案吧。上级部门对我们内部系统的升级换代，还有两人一组的调查模式，这些都是我们为了应对那个内鬼而采取的防护措施。”

“我还是不太明白，如果说126嫌犯是被人诬陷的，他自身又有很高的警惕意识，那，那个装有死者组织碎片的箱子是怎么放到他家里去的？怎么就刚好与梳妆台暗格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呢？”王磊提出疑问，他属于痕迹鉴定二组，正是在126行动中发现关键物证箱的人。

“问得好。”刘定强赞许道，“我第一次听到黄智轩分析时，提出了同样的疑问，因为那个装有死者碎片的箱子是整个708案中的重中之重，是铁证，就算在警局有内鬼的情况下，想将那个箱子放入嫌犯家中，也需要满足几个条件。刚才你们也都听到了，黄智轩同志分析过了，126嫌犯虽然不是708案真凶，但他同样也是属于他们那个世界的人，有极强的反侦查意识，对他自身的居住环境进行了严密的监控。所以想将箱子放入他的家里，只能是当他被我们警方带走之后，才有机会。

“但从嫌犯被带离到何兵和民警赶到现场，间隔时间太短，不足以让任何人提前摸进嫌犯家中藏好箱子，不过若是有内鬼的话，倒是可以借搜查的机会，将箱子带进去。但是他们将面临几个难点，第一，事先不知道嫌犯家里的情况，那箱子需要多大、藏在什么地方，怎么就能刚好放下？第二，前去嫌犯家中搜查的队伍都不是单独一人，那个箱子你们也都知道，怎么才能在不被其余搜查人员察觉的情况下，将箱子带过去呢？这个问题困扰了我们很久，我们甚至考虑过，前往嫌犯家搜查的所有人员，是否都参与了这一起栽赃犯罪？因为我们实在是想不出，在那种情况下，凶手怎么才能将箱子放入嫌犯家里。”

专案组成员面面相觑，又都暗自摇头，按刘定强提出的前提条件，确实不可能将箱子藏进去，就连马勇都暂时止住了怒意，陷入思考之中。

刘定强没有卖关子，直接道：“后来，是司徒想到了凶手的作案手法。对方用了一个很简单的障眼法，跳出了我们的思维方式，以至于我们误以为箱子是126嫌犯早就放在家中的，因为在我们的假设前提下，箱子不可能被别人放进去。至于凶手是怎么做到的，让司徒给大家解释一下。”

司徒笑接口道：“我们假设中有一个条件，就是箱子是一体成型、固定不变的，所以我们才敢肯定，箱子刚好放进暗格里，只能是126嫌犯自己放的，因为就算有内鬼，也不可能拎着那么大一个箱子而不被其余调查组同事发现。但后来我和老黄讨论时，他向我提到，在那些特殊犯人中，经常使用一些奇巧机敏的特殊犯罪工具，是我们普通人想不到，也接触不到的。那时候我就有一种感觉，如果箱子不是一体成型的呢？是不是很多困惑就迎难而解了？如果箱子只有一根棍子粗细，可以随意拉长拉宽，棍子藏在袖子或衣服里，稍微遮掩一下，谁能察觉？而在嫌犯的房间里，找一个类似暗格的地方，再将箱子拉伸到和暗格同样大小，岂不是正好吻合？”

王磊愕然道：“可是，那箱子……”

司徒笑摆手：“我知道，箱子就在我们手里，甚至马上就可以取来查验，但是你们别忘了，我们假设的前提，是内鬼带去了箱子，而内鬼就在我们专案组里。在我们发现箱子里面藏有死者身体碎片的时候，我们的注意力是否都放在验证那些死者碎片身上？有谁仔细查看过那箱子有没有什么机关？可以放大缩小，实际上是靠机关将它固定到那个大小的？没人能想到，因为我们没人见过或接触过这种间谍才用得到的工具，我们既然见都没见过，又怎么能想到一个箱子会变形呢？”

司徒笑环顾四周：“不过我们没想到，并不代表凶手不防备，内鬼必须提防我们哪天突然想到这种事情，更重要的是，他得防止我们在验证物证的过程中，无意间触碰到箱子的机扩，发现那个箱子是能变形的！那么，只要有了足够的时间，他们仿造一个一体成型、同样外形大小的箱子，很难吗？所以，他们完全可以将箱子进行二次替换，他们攻破了我们警局内网，我们上传的箱子外形照片他们一样可以替换，完成这一步之后，一个看似无论如何无法完成的事情就被他们做到了。事后再怎么检查箱子痕迹和照片，几乎都是天衣无缝的。”

看着众人窃窃私语，黄智轩补充道：“而且，当时司徒还想到了，刘定强老师在126行动之后第二天就到了警局，重新组建了专案组，有大量新成员加入，那个箱子也归物证处严格保存，哪些人接触了箱子、有没有被替换，其实还是比较容易露馅儿的。而刘老师从事这么多年物证工作，若箱子有可变形机关很容易在他的实验面前露馅儿。所以，很可能箱子第二次被替换的时间，是在刘老师到警局之前，甚至，是在箱子被送回物证处之前。为此我们特意请教了厂家，在得到箱子尺寸的详细数据之后，在有模具的情况下，机器冲压一个这种铝塑箱，一分钟都不用。”

最后黄智轩强调道：“所以！他们完全可以在发现嫌犯居住地，而嫌犯被带走的情况下，第一时间赶到嫌犯住所，寻找可藏东西的暗格，量定尺寸，用可变形的箱子调整到与暗格匹配，再将尺寸发送出去，让其余人制造一个同样尺寸的箱子。当装有受害者组织碎片的箱子从嫌犯家里被搜查出的时候，这个时候他们就有足够的时间，在将箱子带回警局的过程中，将箱子进行二次替换，箱子被送进警局物证实验室的时候，就已经看不出破绽了，事后只需要替换掉传回警局内网的现场照片，再加上126行动中他们针对嫌犯制定的其余布置，谁还会质疑，126嫌犯不是708案的真凶呢？”

“既然这样，那你们怎么证实箱子是被人替换过的呢？”发问的叫钟平，属于电子物证组，王克生的同事。

司徒笑打开投影，平静道：“是的，如果只是查看物证，我们没有办法揭穿他们耍的把戏，但是你们不要忘了，这个箱子是从嫌犯的抽屉暗格中被找到的，找到它的时候它和暗格完全吻合，那是因为内鬼将可变形的箱子完全比着暗格扩张的，但实际上制造一个箱子的尺寸，不可能将尺寸做到百分百还原，而且内鬼当时在嫌犯家中是用什么工具进行测量的，在那种情况下，能否得出准确的数据提供给箱子的制造方呢？所以，我觉得还能碰一下运气，放在我们警局内的箱子，是否还能严丝合缝地放回嫌犯家里那个梳妆台的暗格中。于是，在昨天早些时候，我们做了一次复原实验！”

投影里，出现了司徒笑、黄智轩、刘定强三人返回艾司出租屋，试图将箱子放回抽屉暗格的画面，刘定强满头大汗，那箱子却比暗格大了一点点，怎么使劲都塞不进去了！刘定强满脸难以置信：“怎么会这样？”

其余人私语的声音顿时大了起来，刘定强道：“这次复原实验，是对凶手诬陷126嫌犯手法猜想的有力佐证，同样也证实了我们警局内部确实存在内鬼。那么这个人，他需要具备在126案发后第一时间抵达嫌犯家中，并在无人监管的情况下单独活动的时间，然后，在箱子被送到警局前，他还能单独接触到箱子并进行二次替换。整个126行动中，具备这两点条件的，只有赵玉昆。王磊，你说说你们抵达现场之后，赵玉昆是怎么分配工作的？”

王磊回忆道：“抵达现场后，玉昆让我们一人一个房间，尽快完成对嫌犯住所的痕迹确认工作，保护现场不被破坏。”

黄智轩追问：“所以，当时你们三人是相互分开，并不能相互监督，对不对？”

王磊点点头，司徒笑又补充道：“我们也询问了孙阔先同志。他回忆说，赵玉昆抵达现场之后，还安排了最先抵达现场的何兵与张思吉对周边群众进行走访调查，所有人都被支开，为他单独行动创造了条件。当他藏好证物箱，便借故离开，然后借王磊的手来发现那堪称铁证的箱子，最后他再出现，亲自护送箱子返回警局，在途中任何一个时间节点，他都可以将箱子进行二次替换，完成这一堪称无懈可击的诬陷。”

虽然司徒笑三人各自补充，马勇仍是不信：“你们提出的708案有真假两名疑凶，而126行动不过是真疑凶对假疑凶的一次完美诬陷，这个推理和分析的过程我很佩服。但是你们不能凭这个就说赵玉昆是内鬼，更不能说他是凶手，你们没有证据，玉昆和我们共事这么多年，他是什么样的人，大家还不清楚吗？”

马勇说得又快又急，整张脸憋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出，司徒笑摇头捏拳，艰难地安慰道：“勇哥你不要急，玉昆和我们共事多年，大家都很熟悉，但是没有切实的证据，我们不会胡乱判断他是凶手的。就如勇哥所说，虽然我们做出了上述猜测，但是我们没有证据，当天所有出入过嫌犯家里的警员都很可疑，甚至包括我在内。所以我们只是结合126和201行动，加大了对警局有内鬼的认可，我也不愿意相信内鬼是赵玉昆，更不愿做出他就是708案真凶的判断，直到更多的证据出现。”

7

平息了众人短暂的讨论之后，刘定强重新主持：“没有充分的证据，我们不会随意猜疑任何一个同志。赵玉昆的犯罪事实，证据是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线索都是由在座的诸位调查取证得来，有的同志心里多少猜到一些，还有些同志则毫不知情。我们昨晚经过彻夜商讨，直到多方证据反复确认无误之后，才决定将事实的真相公之于众。智轩——”

黄智轩接过投影遥控器，站了起来：“当我们发现警局可能有内鬼之后，当即决定采取保护措施，上级部门对警局内网系统的升级换代只是其中之一，刘老师让大家做好24小时连续办案的准备也是如此，因为凶手还在不断地连续杀人，时间紧迫，我们也是没有办法，为了防止内鬼对警局持续监控，我们只能快刀斩乱麻。实际上这些举措已经有了打草惊蛇的嫌疑，只要内鬼在我们中间，他肯定会猜想，专案组的人开始怀疑警局有内鬼了。接下来，就发生了曹海波案，正是这起案件，将潜伏在我们警局的内鬼和708案的真凶联系了起来……”

投影上出现了曹海波案的现场照片和线索分析：“表面上看，凶手在前天晚上十一点行凶，被阿乐等人撞破，随后跳河逃走，现场留下了凌乱的被单以及曹海波手机，还有木板支架固定在船舷外的勒痕。但很奇怪，我们没有发现舱室内的打斗痕迹，当然，也可能是凶手趁曹海波虚弱昏睡时，将其一击致命，但是我们痕迹鉴证和尸检的结果却并非如此，刘一凡……”

被点名的小刘立刻站起来道：“根据玻璃体化学法推算，尸体被发现时，死者曹海波已经死亡超过24小时，他是2月6号晚10点至11点间遇害的，死后尸体被保存在低温环境下，以至于普通尸检时间有明显延迟。”

黄智轩示意小刘坐下，又道：“事实上不止如此，我们在曹海波的被褥和被单上都发现了水藻及船缆纤维、木质纤维等物，所以第二天阿乐等人眼中躺在床上裹在被单里的根本不是曹海波本人，而是缆绳、船布和其余杂物堆积的人形伪装。我们初步推测，凶手在杀了曹海波之后，将曹海波尸体藏于船下，我们找到了船底用于固定尸体和做隔水防水处理的一些痕迹，这是现场取证的照片。”

切换画面，黄智轩继续：“而同时，凶手在床上那个人形伪装里使用了感应装置和扩音设备，一旦有人靠近那堆杂物，扩音器就会发出曹海波呓语的声音。阿乐等人不仔细分辨，就会认为曹海波还在熟睡。凶手还另外设置了一套定时启动的装置，地上这些铆钉孔眼就是凶手用来固定和布线的，这套机械能在预先设定的时间内，从里面将门抵住，同时将被褥下的杂物从船的舷窗拖到水里，将一直藏匿于船底的曹海波尸体释放出来，这就是阿乐等人最后看到的曹海波落水并找到了曹海波尸体的真相。

“当我们发现这些布置之后，就开始怀疑，凶手为什么要布置这么复杂的机关让我们警方来误以为曹海波是7号晚上死亡而不是6号呢？拖延一天的时间有什么意义？直到我们发现了另一条线索，那就是凶手在杀害曹海波之后，拿走了曹海波的手机，第二天阿乐等人利用手机通信软件与曹海波交流时，是凶手在用手机远程与阿乐等人通信对话，营造出曹海波身体虚弱只想睡觉的错觉。最后当我们专案组接到报案上船的时候，凶手混在我们之中，将手机扔回船舱，完成这一看似合理的延迟死亡案件。王克生……”

王克生敲击着电脑键盘，投影上的画面直接换成了他电脑屏幕上的内容：“在对曹海波手机进行初检之后，我发现曹海波手机里有被删除过的手机短信，我用软件复原之后，发现是营口区的电信推广短信。据我所知，这一类短信是根据基站靠近原理自动推广的，这营口区在我们海角市西南方，根据短信接收到的时间，那时候曹海波在平城，他不可能接收到这种短信的。于是我就查了一下手机自带的定位系统，发现定位已经被关掉了，不过这一类手机通常其实还有一个后台辅助定位系统，只关闭其中一个，辅助定位系统依然可以接收到基站发出的检测信号。我利用这一点进行了手机定位跟踪还原，这就是这部手机在前天一整天的运动轨迹图。”

投影上出现了手机靠近过的基站点随之连线，王克生甚至根据手机接收到基站信息的先后时间，做出了手机移动轨迹。画面非常清晰地显示，手机从港口码头周边的基站开始，朝着警局附近的基站移动，随后是第二天的移动轨迹，直到晚上，又回到港口码头附近。

黄智轩拿起激光笔，指着移动轨迹道：“从这幅移动轨迹图可以清晰地看出，凶手在6号晚上杀了曹海波之后，将手机带在了身上，他以为关闭了手机的定位系统，就没法显示手机的定位。这是他对手机型号和功能出现了重大误判，正是这一明显的破绽，让我们开始怀疑，藏在我们警局内……甚至就藏在我们专案组里的那个内鬼，他不仅仅是内鬼，而且还是708案的真凶！我们甚至可以看出，手机的移动轨迹，与当天赵玉昆去调查线索行走的轨迹，完全吻合！因为凶手必须防止阿乐等人通过手机联系曹海波，他要及时回复消息，并随时接收感应器感应到阿乐等人靠近那堆人形伪装，所以那手机是不能离身的。”

刘定强补充道：“这个时候，我们才醒悟过来，为什么凶手要将6号晚上的犯罪延迟到7号晚上才爆发，生生制造了延迟一天的死亡事件，因为6号晚上是我让大家回去告诉家人，做好24小时在警局执勤准备的最后一天。内鬼本人已经猜到我们对他产生了怀疑，但他并不能肯定，我们究竟是怀疑警局有人通风报信呢，还是怀疑真凶就在我们警局里。如果24小时被迫待在警局，他将没有时间去犯案，所以他必须制造一种假象，就是所有人都在警局的时候，凶手还在外面犯罪，所以他巧妙地设计了这种延迟一天案发的案件。”

马勇凝眉道：“如果凶手只是威胁赵玉昆赶到码头然后将手机交给他让他回复信息呢？你们不能凭这一点就断定凶手是赵玉昆啊？”

黄智轩道：“没错，凶手可能会做出这种多此一举的做法，但是我们还有其余的证据，董哲……”

董哲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自己了，他有些不自然地站起来，期期艾艾道：“欸……我，我和勇哥是接手赵玉昆留下的楚大江案，那个楚大江在去年6月通过曾依晨向人人乐借贷公司先后分五次进行无抵押贷款50多万，但是这笔钱他并非自己使用，而是通过现金走账的方式转给第三方平台，我们追查了这笔款项的最终走向，可以确认，最终是到了……到了赵玉昆账上。我们又顺着线索查了一下，楚大江的前妻和赵玉昆的老婆曾在同一公司工作过，他们或许是通过这一层关系早就认识了，楚大江以前因为借高利贷的事情曾找赵玉昆帮忙，楚大江的水站也是在赵玉昆的介绍下和我们警局合作……”

董哲不敢正眼看马勇，急急忙忙地说完就坐下了。马勇扭头瞪着他，完全不敢相信。

黄智轩补充道：“事实上我们查到的东西远不止如此，钟平。”

钟平开口道：“我们追踪了赵玉昆的私人账户，发现最终转到了一个私人外汇钱庄，这笔钱走地下通道汇入海外。随后我们查询了赵玉昆通关记录，在去年6月他请假陪妻儿去香港游玩，但从记录看他转道去了澳门，我们有理由怀疑，赵玉昆通过楚大江的关系进行无偿贷款大额资金，用于在澳门挥霍赌博。”

“宋俊！”

宋俊先对马勇挤出一个充满歉意的尬笑，然后道：“我们调查询问了沙贵的手下，根据他手下回忆，沙贵在去年9月和11月，先后两次替人人乐借贷公司的朋友出头，带人围堵赵玉昆，追讨那笔50万贷款，但是最终都不了了之。由于沙贵已死，所以也不知道他和赵玉昆私下达成了什么协议。还有，经过我们调查，发现曹海波就读的沙林坝小学与赵玉昆就读的小学为同一所，当年他额头留下的疤，是与赵玉昆相互殴斗导致的。此外我们还追查了赵玉昆老婆的出关记录，他老婆和他孩子并不在香港，没有出关记录，目前下落不明。我们连夜搜查了赵玉昆家，他妻子和孩子的部分生活用具缺失，现场初步勘查是有准备地离开；另外就是发现了部分违禁药品，我们不排除赵玉昆有长期服用抗抑郁和中枢神经镇静类药物的习惯。”

马勇面色惨白，他的得力助手、他极为看重的赵玉昆，就是708连环变态凶杀案的真凶？这让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

黄智轩面无表情、声如寒铁：“还有，老李。”

李明敏道：“曹海波案中，我们对当晚陪同曹海波吃烧烤的几人连同曹海波尸体都进行了药检，在他们血液中发现了从张莉案几名女生体内查出的同类镇静药物，由于这一次添加了其余药物成分，所以会因个人体质不同，导致饮酒后不同程度的呕吐和腹泻。这些药物，与赵玉昆家中查获药物成分相同，主要成分都是西啡地泮，在我国属于禁止进口和使用的具有极高成瘾性的镇静类药物。目前赵玉昆的购药渠道待查，根据我们对赵玉昆血液的抽查，我不得不说，赵玉昆服用违禁和成瘾性药物，至少有半年以上。”

“怎么可能！”马勇霍然立起，掀倒座椅，“他一点症状都没有啊！”

李明敏风轻云淡道：“我对我的检测报告负责，有些药物只要及时服用，平时是看不出异常的，但是整个人的性格包括言谈举止方面，还是会发生一些改变。”

黄智轩还在继续：“还不止这些呢。司徒，该你了。”

司徒笑也有些歉然，看着马勇道：“勇哥，你还记得伍文俊策划的银行劫案吗？在你们抓捕了那几名劫匪之后，我去问询那名戴猪头面具的劫匪陈杰，是赵玉昆带我去的，在询问过程中，他以为其余劫匪都已经死了，我当时就有些怀疑，你的队伍里有人提醒或威胁过他，不要乱说话，但是当时我没有想明白这两件事情之间的联系，也没能继续追究这件事。现在想来，那个人应该就是赵玉昆。而708案重新爆发的契机，则是赵玉昆抱着沙贵案的卷宗和我撞到了一起，如果不是我看到了地上散落的照片，要将708案重新联系起来可能还要多几天时间，昨晚我又想起这件事情，这恐怕不是一个巧合，是赵玉昆有意这么做的。”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马勇怔然而孤立地站在会议室内，失神茫然四顾。

黄智轩叹息道：“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据我们调查，赵玉昆的老婆是一个比较崇尚物质享受的女人，但他们两口子的薪金根本无法满足她对奢侈品的追求，为此据说和赵玉昆闹过很多次矛盾。赵玉昆之所以一直在重案组一线打拼，直面那些涉黑有组织犯罪集团，就是因为重案组有更高的津贴。不难想见，在工作生活和家庭的三重压力下，赵玉昆只怕早就有了抑郁倾向，他隐瞒了病情，想靠药物来维持正常工作和生活，但是药物潜移默化地改变了他的人格。况且，我们警方对打击涉黑涉恶组织从不手软，而那些黑恶势力，又何尝不是时时都想腐化我们警方的一线工作人员？像赵玉昆这种家庭有明显破绽的，正是他们最好下手的目标。

“去年6月，赵玉昆通过楚大江的关系进行借贷，想去澳门搏一把，但很明显，他搏输了。我们怀疑这就是涉黑势力用于腐蚀威胁赵玉昆而专门布下的一个局，但是身在局中的赵玉昆，未必能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于是在家庭工作生活重压之外，他还要面临那些涉黑势力的催债，四重压力导致的直接结果，就是他的心智开始失控，加上药物产生的幻觉，所以那时候他真的是随机杀人。我查过，去年7月7号、8号以及22号，都是周末，赵玉昆都在休息，而8月7号前后，他再次以陪老婆孩子为名请了年假，每一次凶案发生时，他都不在岗。他自己就是警察，当然熟悉我们警方的调查方式，为了追求那种别样的刺激，他越来越难以自控，直到司徒笑差一点就将他擒获，这才不得不潜伏收敛。但是这种事情，又怎么能说收敛就能收敛的？

“在此期间，那些涉黑势力不断施压，估计赵玉昆也违心地帮他们处理了许多违法事件，这其中就包括那起银行劫案。但是这种压力是持续增长的，到了某个临界点，赵玉昆就再也无法自控。我想，这个临界点，就是那个用来诬陷126嫌犯的王陵案。赵玉昆非法借贷、违法赌博、吸食毒品，最后发展到做下变态连环凶杀案，这些把柄，落入那些涉黑势力手里，他们会变本加厉地要挟赵玉昆为他们做事。估计赵玉昆也不甘心一直受到那些势力的钳制，一面迫不得已地继续帮他们实施犯罪，一面用他自己的方式展开了反击。

“王陵案是赵玉昆被迫做下的，而楚大江、沙贵、李源、张莉，这一系列案件，都可以看作赵玉昆的反击，他挣扎着想要洗清自己，想要摆脱涉黑势力的束缚。而曹海波案则标志着赵玉昆已经彻底失控，我怀疑在大量药物的刺激下，他对真实和幻觉两个世界出现了认知障碍，甚至产生了双重人格。他知道我们开始怀疑警局里有内鬼，他想通过曹海波案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但恰恰是这起案件弄巧成拙，暴露了他的身份。到最后的钱小轩案，赵玉昆很清楚自己大势已去，我们基本已经能够锁定他，他也无颜面对自己的同事，在彻底暴露身份之前，他内心中仅存的那一点点良知让他选择了自杀。”

黄智轩说完，用力点下了鼠标，投影屏幕上出现了新的证据！

8

会议室里人人屏息，气氛沉重，投影仪上出现了一名穿着风衣，戴着口罩、墨镜和宽檐帽的神秘男子，他警惕地打量着周围环境，随后快速走进了位于清江北路的汉莎小区，时间是8号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随后摄像头镜头转换，通过沿途的监控视频对比，清晰地还原了神秘人进入汉莎小区的轨迹，并在一高清监控路口拍到了此人百分之六十以上的正面照。

画面被定格，迅速放大，黄智轩解释道：“受益于现代的高科技，我们能获得更为高清的画面，为我们甄别凶手提供了极大的便利，这是我国最新研制的面部和衣着特征识别软件，目前还没配备于地方警力，它能通过高清视频进行模拟运算，进一步还原最小细节的同源人脸和服饰特征。司徒，还记得你在去年7月第一次调查708案时收集到的情报吗？凶手在跟踪受害者时的打扮，都是戴着墨镜和宽檐帽，遮挡住了百分之八十的面部特征，当时你也收集到许多监控，下面是两份监控的对比。”

视频上出现了去年7月收集到的嫌疑人画面，定格之后，虽然帽子样式不同，但是两副墨镜看上去是一模一样的，尤其当两个视频里的墨镜被放到同等距离、以同等大小出现的时候。

黄智轩再次叫道：“王克生。”

王克生点头回应：“是。大家请看，当我们对两处高清视频进行进一步清晰化处理之后，可以清楚地看到墨镜镜片偏光折射和镜框边缘的陈旧性磨损细痕，我现在圈出来的几处图像细节是较大的几处磨损细痕。”

画面中，比头发丝还细的磨损痕迹被再次放大，就像提取人的指纹一样，每一根细丝都被提炼并重合对比。

“在二十多个捕捉到墨镜画面的视频里，有五个视频能放大提取到墨镜的高清画面。通过对数十处标志性陈旧划痕对比，我们电子技术部门的图像处理小组给出结论，有百分之九十八的概率是同一副墨镜。于去年七八月收集到的高清视频有两个，昨天收集到的高清视频有三个。”王克生说完，又沉默不语。

黄智轩继续道：“通过对前期案件中，专家组对凶手的心理刻画分析，凶手是有精神洁癖的，他使用过的东西他会小心保存，不会允许别人触碰。当然，去年七八月收集到的视频里的衣帽我们还没能在赵玉昆的家中或办公室里找到，我想这也符合他一贯小心谨慎的性格。但是他显然低估了我们目前影像科学的发展，王克生继续。”

王克生立刻调整了画面：“这段视频，从这个角度可以拍摄到神秘人风衣领口内的其余衣物，我将局部放大，可以通过局部细节确定这是赵玉昆昨天出勤时穿的便服。此外，虽然鞋被换了，但是鞋里的袜子，在脱丝痕迹和污物磨损痕迹上，同样可以判断为同一双袜子，然后是耳部特征、颈部特征、手和脚踝等处，通过对比，我们昨天收集到进入汉莎小区视频里的神秘人就是赵玉昆本人。”

黄智轩接过王克生的话头：“而他佩戴的墨镜与去年7月凶手佩戴的墨镜是同一副。昨天两点多的时候，他本该和宋俊一起调查曹海波的人社关系，宋俊，你们为什么分开了？”

宋俊道：“昨天一点多的时候，赵玉昆说他接到勇哥的电话，让他处理一个紧急事项，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所以……”

“我没有打电话给他。”马勇双手用力从脸上抹过。

“啊，对了，大前天我们调查楚大江案的时候，是下午五六点，天还没完全黑，赵玉昆也说是勇哥让他去办件急事。”司徒笑补充道。

马勇木然回答：“这几天我们都是回警局沟通，我没有在外面给他打过电话。”

黄智轩道：“那时间就对得上了，他那个时候应该是去为谋杀曹海波做准备。”

王克生举手道：“呃，事实上我们通过对赵玉昆手机的修复，也查了他的通话记录，在这两个时间点确实没有通话，但是他的手机里曾设置多个定时闹钟，闹铃与手机接听电话的闹铃是相同的。”

黄智轩挥手：“好了，现在回到正题，昨天下午两点四十分左右伪装潜入汉莎小区的人确认是赵玉昆无疑，他的离开时间则是四点零八分，接近一个半小时的时间，足够他完成凶杀并清理现场痕迹，如果不是聂伟突然出现，他可能还能做到更好，我们将面对的是另一个无痕迹凶案现场。聂伟及其同伙供认了近段时间数起偷盗案件，已经被我们查实，他不具备708凶杀案的作案条件，他自身也不具备反侦查和解剖学知识，基本排除了杀人的可能。

“现场查到的指纹和鞋印皆为聂伟与发现凶案现场的邻居所留，以凶手的谨慎不可能在现场遗留这么明显的痕迹，但是他要清理现场血痕，除非准备了备用手套或其余工具，在视频中我们并未发现类似痕迹，而且离开时，赵玉昆也是两手空空。我们怀疑他将作案工具及作案后的污物都藏于这栋单元楼内并做了处理。经调查，我们在钱小轩遇害楼层的安全通道门把手上提取到赵玉昆指纹，并在顶楼阳台杂物堆放处找到装有焚毁织物的汽油桶，里面的东西彻底焚烧后还被用化学液体浸泡处理，让我们提取不出什么有效的痕迹，但我们在天台找到了与赵玉昆鞋印吻合的痕迹。”

黄智轩说完，会议室出现短暂的安静，每个人都小心地放缓了呼吸，证据翔实到这一步，大家几乎也能认定谁是真正的凶手了。

“赵玉昆他……会不会只是被人威胁利用了？”马勇似乎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他始终不愿意相信赵玉昆会是变态凶手。

“他就算是被人威胁利用，也无法洗脱他亲手杀人犯罪的事实！通过钱小轩同楼层安全通道的监控视频可以证明，下午两点五十五分到四点钱小轩受害死亡的这个时间段里，赵玉昆一直待在钱小轩房中，并且可以排除第三者在场的嫌疑。”黄智轩冷漠地击碎马勇的幻想。

马勇质问：“怎么证明？”

“这个小区曾经被人纵火，并且小偷频繁，所以小区居民要求在楼道也加装了监控。在钱小轩案发的前几天，也就是钱小轩被人控制之前，整栋楼安全通道的监控突然损坏了，我们怀疑那时候就是被人动了手脚，但是很幸运，在案发当天中午，监控就恢复了。所以赵玉昆前往钱小轩家时，电梯和楼梯的监控都是在运转的，这两处监控足以证明，赵玉昆走消防通道进入钱小轩居住楼层之后，就一直没有出来过，同楼层的其余两户人家，都有老人留守，并证实了无人前来。赵玉昆不在案发现场，难道在楼道里看海报吗？”

“那，那也不能排除第三者在场的嫌疑啊？这栋楼的背面不是有监控盲区吗？”马勇又提出一个疑点。

黄智轩冷笑一声：“没错，这栋楼的背面是无法被监控拍到，但是要抵达这个位置，则要从五个监控摄像头的范围里经过，所以聂伟他们只能保证自己在攀爬的时候不会被人看见，但他抵达这个位置，则完全被监控拍了下来。我们已经测试过了，不管你走什么路径抵达盲区，都会被监控拍到，所以当时除了聂伟和赵玉昆，不可能有第三者出现，除非他能在监控中彻底隐形。如果你想说另有凶手提前埋伏在楼层里，他上下楼道时同样也会被监控拍到，除非凶手提前好几天就一直潜伏在钱小轩家里面，杀了人之后他也一直没有离开，事实上这种可能性也不存在。”

黄智轩加重语气，强调道：“我可以这样肯定地告诉你，钱小轩被凶手用惯用的手法开膛破肚的时候，现场只有赵玉昆一人，各种情况我都考虑过了，不可能有第三者存在！”

黄智轩的话几乎盖棺定论，当时现场只有钱小轩和赵玉昆两人，钱小轩是被708案凶手用惯用手法杀害的，那么除了赵玉昆是凶手，还有可能出现第二种情况吗？再加上其余佐证，几乎所有人都能轻易地做出赵玉昆就是真凶的判断。

马勇颓然地想坐回去，结果坐在了地上，这个八尺的汉子红着眼低吼起来：“不可能的，我相信玉昆不是凶手，他一定是被人陷害的，那些涉黑势力想诬陷我们反黑警察不是一天两天，他为什么要自杀！他是在用死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啊！”

会议室里一片寂然，人人心中沉甸甸的。刘定强缓缓开口道：“其实钱小轩案还有疑点，在勘查现场之后我们一直在思索，凶手大费周章监禁死者并选择了这样一个时间将其杀害，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直到我们反复询问后调查到一个细节，就是发现凶案现场的那位邻居进入房间后闻到了天然气的味道，后来是物管关掉了总阀，而这个细节解开了我们前面那个疑惑。

“赵……凶手在杀害钱小轩之后，打开了天然气总阀，原本是打算焚尸灭迹，如果火势足够，尸体被烧毁成焦炭状，我们就很难找到死者曾被药物控制在床上无法动弹也没有进食的证据，除了死因能被确认，死者的具体死亡时间和凶手如何作案的都将成为疑团，这显然又是对我们警方调查的一次强有力干扰。所以凶手行凶的目的，除了杀死被害者，还有妄图利用这种方式来进一步洗脱自己的嫌疑的心理。”

黄智轩见刘定强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直接补充道：“如果曹海波案我们没有破解凶手让尸体延迟一天出现的手法，我们便不会怀疑凶手就在专案组之中，因为曹海波案发生的时候，专案组成员都在警局，没人离开。按这种逻辑思维，那么钱小轩家里失火时，赵玉昆也应该回到了专案组内，而楼内监控应该是坏的，本不该有证据证明他在凶案现场出现过；至于其余痕迹，赵玉昆完全可以趁我们抵达现场时进行二次处理，彻底完成凶杀在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假象。

“但天道昭昭、天网恢恢，赵玉昆有两件事失算，一是楼道监控在当天中午恢复运行，二是小偷聂伟选中了钱小轩的住所准备盗窃。在调查凶案现场时，我在被撞倒的衣架上发现了一根断掉的细线，明显是被扯断的，线的另一头应该系有什么东西。我怀疑那衣架上系着的，就是一个简易的定时点火装置。由于聂伟贸然闯入，惊吓中撞翻了衣架，导致那个装置被从窗户甩了出去，同样是聂伟打开了门窗使得室内保持通风，天然气才没有大量堆积，再加上小区物业关闭了阀门，我们在第一时间没有调查到这个细节。但是赵玉昆作为知情人，他应该在看到现场之后就猜到那个点火装置被扔出去了，所以他谎称家里人打来电话，其实，就是去楼下寻找处理被扔掉的点火装置去了！

“事实上，当赵玉昆发现钱小轩家里并未失火爆炸，还有楼道内的监控不知何时被修复了时，就已经很清楚，这一次再也没有办法伪装成无痕迹杀人现场，破绽之大无法补救。他也早已猜到我们怀疑警局里有内鬼并且对专案组的每个成员都进行了针对性的暗中调查，他很清楚他自己的犯罪事实暴露只是迟早的事，所以才在凌晨上演了鸣冤叫屈、以死明志的一幕。

“在我看来，赵玉昆在药物的刺激影响下，恐怕潜意识里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受害者，他认为自己是被那些涉黑势力所胁迫，才犯下了那些不可饶恕的罪行。他的双重人格又让他的记忆时常陷入真实和幻觉之间难以分辨，所以他自己也不能肯定哪些人是他杀的、哪些又是幻觉。他的记忆中应该是仿佛觉得自己到过案发现场，也看到过死者的惨状，但他的主人格却不记得自己亲手实施了杀戮，只会在调查案发现场时出现似曾相识的感觉。这在心理学上属于主人格的良知逃避，因此他选择性遗忘了犯罪细节，平时在药物的帮助下，才让他看起来像个正常人一样。

“一旦发现无法逃避，体内积蓄的药物毒副作用一齐爆发，主副人格重叠，就会出现今天凌晨那种情绪失控、歇斯底里的心智失常，且不说他在药物刺激下情绪被放大，思维混乱，毫无逻辑，哪怕他口齿清晰辩才无碍，我们调查出的细节还原出的真相，事实也远胜于雄辩！实际上通过我们逐渐收集完善的线索，原本在今明两天，我们也已经准备实施逮捕，我们已经向上级进行了汇报，安排了人手进行监视和布控，只要赵玉昆还敢继续实施杀戮，我们就将抓他现行！哎……谁知道他居然畏罪自杀，彻底打乱了我们的安排，也让708案许多细节陷入了更困难的调查取证之中。”

“胡说八道！”马勇再次站了起来，一脸的胡须乱颤，两眼更是赤红如欲喷火，“我不相信！不管你拿出什么证据我都绝不相信！我和玉昆搭档这么多年，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那些黑恶分子想要诬陷他，不是一次两次！我就敢说他不是凶手！”

“你们查到了证据！早干吗去了？你们抓他呀！为什么不早提醒我们？为什么不阻止他自杀！现在人死了，证据突然都冒了出来，这么多！这么详细！你叫我怎么相信！”马勇双拳紧握，臂上青筋绽出，浑身肌肉紧绷若铁，仿佛听到他体内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嘎声。一腔怒意无处发泄，马勇猛然大力捶打自己的胸膛，发出“通通通”的闷声：“我会证明他的清白！只要我还没死，我肯定查到底！”说完，头也不回走出会议室，紧接着，传来“砰”的摔门巨响。

黄智轩和司徒笑相视无言，眼里皆是无奈。刘定强最后道：“不管怎么说，708案到目前为止，算是进入一个重大拐点。在我们专案组全体成员坚持不懈地努力下，通过对连环凶杀案暗藏线索的长期收集整理，以及细致入微地调查分析，我们基本可以锁定，赵玉昆为708案第一嫌疑人！

“我将接下来的调查工作重点重新安排，以后我们的调查工作主要转移到以下几个方面，第一，要尽快掌握联系到赵玉昆家属的下落，确认他们是否已经遇害还是被赵玉昆提前藏匿，对赵玉昆进行的系列变态凶杀案是否知情或是有直接关联；第二，立刻详查这段时间赵玉昆的所有活动轨迹，找出是否还有其余受害者被赵玉昆所控制，尽我们最大努力地挽救其余可能出现的708案受害者；第三，继续深挖赵玉昆实施犯罪的动机和过程，掌握更翔实的证据，找出王静芳、钱小轩等人与赵玉昆潜在的联系，找出在背后唆使强迫赵玉昆犯罪的涉黑涉恶势力，彻底打压黑恶势力的嚣张气焰，绝不姑息；第四……”

9

司徒笑家，三面墙上的线索又已经更迭一新，无数的照片和新闻简报贴了满墙，看上去就像某大型广告杂志公司的封面展厅。

昨天夜里，艾司从司徒笑这里问到龙建继母林馨的电话之后，立刻打了过去。

在道明来意之后，在艾司的诚恳请求下，林馨给艾司诉说了另一个不同的版本，在这个版本中，龙建的父亲龙华安并不是负心背义的那个人，相反，是龙建的母亲跟一个来内地考察的港商好上了，不过那位港商原本也是内地人士，后来因为某些原因去了香港，他在去香港之前就和龙建的母亲是恋人关系。

在这段狗血的爱情剧中，龙建的父亲才是那个悲剧人物。

所以后来龙建退学偷渡香港，不过是去找他母亲了。虽然龙建回来之后，只是到他父亲家里取了几件他自己的东西，对于到香港做了些什么、有没有找到他妈妈只字未提，但林馨女士认为，他是找到了他亲生母亲的，因为他气色不错，穿着也很得体，不像在那边吃过太多苦的样子，不过他整个人，已经失去了青春的热血、冲动与单纯。

林馨女士告诉艾司：“当我看到他的时候，感觉他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他……他的眼神充满了侵略性，好像对周围的人都充满警惕，而且，而且我觉得他那时候身上有伤，毕竟我是医生，多少能察觉到一些细微的东西。”

艾司听到这些话之后，却是自动将它翻译过来：身上有伤，对身为医生的林馨充满警惕……

艾司又问起那名港商的身份信息，这个林馨就不太清楚了，只模糊地记得好像是叫李国豪，去香港后有没有改名字就不知道了，在香港那边是做什么的也不清楚，因为龙华安绝口不提，另外龙建的妈妈叫林舒华，是林馨的表姐。

得到这两个信息之后，艾司一面继续询问当年的细节，一面查询李国豪和林舒华这两个名字的信息。

但20世纪七八十年代哪有什么电脑，网络信息更是无从查起，不过艾司对此已有经验，他登录国家电子图书馆，查询七八十年代的港报、周刊，同开十屏，进行目录检索。

一面查看，一面继续询问，林舒华虽然去了香港那边，但是从此就完全断绝联系了吗？还是和家里保持着联系呢？有没有寄送物品或发送照片回来呢？

林馨表示，表姐一直有朝家里寄钱寄物，但是表姐的父母死亡之后，就断了联系，也有十来年了。停了片刻，她想起表姐曾寄回过照片，后来姑父姑母去世时，龙华安给办理的后事，他将照片保留了几张。

随后，林馨用手机将照片发了过来。

照片是20世纪八九十年代拍的，拍摄地点并不是香港，而是国外旅游地，照片上只有林舒华单人，共存留九张。

收到照片后，艾司将重心移到照片上，九张照片，先根据照片上显示的拍摄日期，根据拍摄时间和地理位置的光照，参照物，进行三角测量对比，再结合林馨的描述，林舒华身高基本确定为1.62米。

九张照片中，有五张照片里，林舒华的表情神态有着类似面部解读，根据相机取景方式、光学色彩，以及林舒华眼中的喜悦和依恋，可以判断这五张照片由同一人拍摄，很可能就是林舒华昔日的初恋李国豪。

那么，以林舒华的身高为参照，根据拍摄距离和日光照射效果、拍摄者的取景位置、手臂抬升位置和拍摄角度，推算出拍摄者身高一米七五左右。

九张照片由三个不同相机拍摄，从相机和相机使用的胶片看，他们的生活在中产以上，而且从林舒华的衣着和细节可以看出，林舒华的生活过得非常不错，家中有保姆，不用工作，偶尔与太太们聚会就是打打牌，家里养小狗做宠物，出门有代步工具，应该是柏丽大道的常客。

虽然物质生活十分丰富，但是背夫弃子还是给她带来很大影响。艾司能从照片中看出，林舒华酗酒，有轻度抑郁症，她逃港之后，应该经历了另一次失败的生育，毕竟年纪大了。

相反，照相的人手非常稳，视力也很好，这个李国豪从事的职业似乎比较高级，显然是医生、律师、金融业这一类，有几张照片的选景是居高临下的，他体能不错。

咦？艾司在一张林舒华戴墨镜的照片里发现疑似拍照者身影。

由于照片本身是用手机传输过来的，像素不高，照片又经过岁月的洗礼，更加模糊，加上照片上本身人物就不大，墨镜里的倒影几乎无法分辨形状。

就根据这一模糊的轮廓，艾司利用图像编辑软件将墨镜锁定放大，反复进行锐化和抗锯齿处理，在得到较为清晰的模糊轮廓之后，艾司开始根据模糊的轮廓，进行填色和画面修补。

明暗处理，阴影处理，通过骨骼和蒙皮进行三维立体修复，加以自己的想象，通过光照的角度、拍照者站立的角度以及林舒华视线的反射，艾司生生地将一团极为模糊的黑影给抠出一个模糊的人物形象来。

艾司继续对这幅像被打了许多马赛克的人像进行观察、分析。

短发，无须，头部轻微前屈，拍照时手部抬升的位置，站姿，这人是名医生！

不过以香港的医生收入水平能满足林舒华的消费需求吗？外科医生？不……还有一种收入更高，那是拿命换来的荣华富贵，他或许是——黑道医生！

没错，龙建后来考取了医学院，而且他有一定的非法行医经验，他找到他老妈了，而且从他们那里得到了帮助，他非法行医的经验是从这里来的！

龙建从事的是代孕和贩卖婴儿方面的非法医疗工作，这人难道是妇产科医生？

艾司立刻查找伊丽莎医院妇产科大夫早年资料，没有，没有李国豪这个人，甚至没有姓李的男性医生或护士。

那个年代去香港之后还改名换姓的人不多，李国豪这三个字总该会留下什么线索吧？艾司又查了香港医学会的在籍会员，没有，李姓医生有两千八百余人，卫生署，没有，总在册医生为一万三千人左右，但没有李国豪。

没理由啊，从照片看是长期从业人员，难道不在香港执业？就在艾司有些疑惑时，一则1999年的消息弹出来，美籍华裔著名骨科医生理郭昊到访伊丽莎医院进行学术交流。

怎么是道理的理？有这种姓？艾司调看了网上提供的图片，身高、相貌、年龄、动作姿态、吻合，应该就是他了，果然不是香港的执业医生吗？

但艾司很快看出更多问题，标题和内容都只写到美籍华裔和著名骨科医生，却没有点名是哪家医院的，也没有写出详细的来历，再看报道原始发表地，居然是一家以八卦而出名的娱乐期刊，不是什么正规权威报道或医疗报道。

这是粉饰吗？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艾司立刻更新了20世纪七八十年代旧报搜寻的条目，他采用的是图像对比，将“理郭昊”三个汉字设定为基准图像，允许字体形态和像素大小在一定范围内变化，一旦搜索到有类型图形，就单独标记摘录形成另外的图片存储。

此外，艾司还将“理姓医生”“理姓骨科医生”等词条作为基准图像，让电脑进行图像对比查询，图像越复杂，对比的准确度就越高。

关于理郭昊的报道确实很少，只在1988年版的另一份娱乐周刊上发现了类似报道，一名姓向的功夫明星，在拍戏受伤之后多方求医无果，最终在一名理姓医生的帮助下，成功地完全康复。报道还特意提了一下理姓已经非常少见，在历史上是李姓的源头，等等。

艾司查了一下那位动作明星的资料，没想到查到对方有黑道背景，而且来头不小。看来，这位理医生不仅是黑道医生，而且是名黑医，他在香港没有取得注册医生资格，完全是非法行医，难怪在正规机构根本查不到他的个人信息。

黑道需要什么医生，当然急缺的是外科医生，外科、骨科，跌打损伤，这都是黑道最喜欢的医生啊。这位理医生的手艺显然是很厉害，而且是常年定居香港没错，那么，香港人口有限，黑道也没那么多伤者供他治疗，他必须有一个私人黑诊所，或是正规医疗机构做掩护，法人代表或注册者不一定是他的名字。

想到这里，艾司忽然灵光闪现，对呀！如果是黑道的话，在争夺地盘和犯罪活动时，受伤比例肯定远超正常人，尤其是那些不能曝光、可能引来警方调查的刀伤枪伤。

以前自己在影视剧作品里，看到的都是黑帮分子去医生家里秘密手术，或是找那些非法黑医，可是如果黑帮势力很大又很有钱呢？他们完全可以开一家自己的医院啊，不仅可以对外营运，而且伤亡情况也能得到很好的处理。

艾司知道自己要找什么，自己要找的，是那种成立多年却并不显眼，病人或许不多，但却没有经营困难，设备的医疗技术反而都是一流的，时常会有涉黑人员进出享受专业医疗服务的医院。

香港医院一共就那么多家，查起来也并不困难，艾司很快锁定一家叫作盛昌医馆的私立医院，成立于1965年。不可思议的是，这家医院同样是大慈善家何其世创办的，在伊丽莎医院开办三年，一切都走向正轨之后，他又出资开办了这家盛昌医馆。

和著名的伊丽莎医院不同，这家医院规模不大，有一半是传统中医，专科强项是跌打损伤、正骨接骨一类的，但另一半则是西方外科医疗，这家医院的七位院董，有四位和黑道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而何其世在出资兴建了这家医馆之后，他的名字再也未出现在与这家医馆有任何相关的报道上，反倒是八卦周刊报纸之类，报道了许多娱乐圈的明星大佬，时不时和这家医馆发生点关联。

20世纪60年代，正是香港黑帮最猖獗的时候，或许连何其世这样的大慈善家，也不得不屈服于黑帮的压力，以他的名义成立这样的医院；而香港娱乐圈，据说一直是黑帮的重要产业，当时黑帮手脚伸得极长，根本不满足于靠犯罪获得的非法财富，只要是有暴利可图的产业，他们都要占一手。

多亏了香港最厉害的情报调查员——娱记！若不是他们，艾司又怎么能将那些有黑道背景的娱乐大佬和这家医院联系起来。

艾司很快就从盛昌医馆的各种报道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理郭昊这个名字出现在医馆的坐馆医生名单中。

同时，另一条信息出现在艾司眼里，1982年，伊丽莎医院获批，将建成香港最大的不孕不育分院，伊丽莎生殖医学中心，同时宣布建成亚洲最大精子库，而盛昌医馆的院董，是分院几大注资人之一。

在一张旧报纸中缝刊登的招聘启事上，艾司找到了伊丽莎生殖医学中心成立初期的招聘启事，年龄三十周岁以下，不限性别学历，要求五官端正、相貌端庄、接人待物大方得体有礼貌……

给出的职务叫作生育介导员，类似于前台接待员，负责接待、介绍辅助生殖过程，以及根据客户需求介绍合适的精子捐赠者。

1982年？龙建17~18岁间，刚到香港，生殖技术，不需要什么学历的工作，理郭昊的盛昌医馆身份，盛昌医馆与伊丽莎生殖医学中心的关系……

没错了，这或许就是龙建抵达香港后从事的职业！

10

生育介导员，不只是前台接待员那么简单，至少需要在经历短期培训后，知道人工授精和试管婴儿是怎么回事，能让前来咨询的人听懂并愿意尝试接受。

龙建可以凭借理郭昊的关系找到这样一份工作，那么当时香港待遇不低，但他为什么后来又放弃了？

林馨说的那种警惕和不符年龄的成熟，是在做这份工作中遭遇了什么吗？

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离开时是否有突发事件？这份工作能给他提供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杀手们想从他这里得到的是什么？

伊丽莎生殖医学中心，图像对比检索，检索范围，1982年开始所有港版报纸、期刊和医学杂志。

有了！1985年9月29日，伊丽莎生殖医学中心发生火灾，所有客户和捐赠者资料被付诸一炬，三名工作人员不幸遇难，但先进的辅助生育仪器在消防人员的抢救下得以保全。

资料？龙建如果当年从事的是介导员的话，经他介绍的每一对夫妻，选择什么样的捐赠者，他应该有所了解。难道说，他带回内地的，就是火灾中被报道已焚毁的资料？钥匙是开保险柜的，资料被保存在银行里，最后他的家人死于火灾，难道是一次报复？

艾司从林馨处了解龙建的具体回内地时间，林馨表示龙建几乎和他父亲没有交流，不过印象中第一次回家拿东西，是1988年左右的样子，毕竟隔得太久远，记不清了。

龙建，非法行医，生育技术，卓思琪，伍家凶案，708连环凶杀案，伊丽莎生殖医学中心，理郭昊，盛昌医馆，涉黑院董，这应该不是什么巧合，这里面有着某种联系……

这时，又一则关于伊丽莎生殖医学中心的报道被电脑比对了出来。1991年，香港某帮派胡姓老大去世，两名年龄分别为六岁和四岁的男孩在其家属引领下前来认亲，都说是胡姓老大的私生子，甚至愿意去美国接受DNA鉴定，要求分得遗产和抚养费。伊丽莎生殖医学中心否认了其家属宣称的是从该院获得的精子，并表示他们医院的精子捐赠者都经过了严格筛查，都是具有高学历和英俊外貌的年轻人。

私生子？黑道？艾司明白了，难怪盛昌医馆背后的院董们会对伊丽莎生殖医学中心这么感兴趣，当时应该是香港最早最大的一家人工辅助生育技术中心吧？

如果将这个中心掌握在手里，对于这些随时可能被仇家杀死，在朝不保夕的帮派斗争中艰难求生的黑帮老大来说，就等于可以借别的女人的肚子，给自己留下无数的后代，不至于因为一次灭门惨案，就让自己绝了种。

那么，在介绍那些因为自身原因无力生育的夫妻接受人工授精辅助生殖时，究竟使用了谁提供的精子，那些资料就将成为这些黑帮老大认亲的唯一依据。

刚开始那两年，市场很大，拥有同等技术的医院很少，加上宣传，前来尝试的人只怕是最多的，但是要瞒过医院，更换捐赠人的信息资料，那不是出资能解决的问题，他们需要在生殖医学中心有内应，有人专门负责和掌管这些黑帮老大的精液，并向前来寻求生育帮助的夫妻推销这些黑帮老大的精子。

龙建只是内地来的生面孔，没有根基，又有理郭昊和林舒华这样的关系，他无疑是一个很好的人选！

也就是说，龙建手上，掌握着的资料很有可能是那两年，这些黑帮老大的精子，被注入哪些适龄孕妇的体内，并孕育成新的生命。

但是这种秘密，不能被外人知道，或许龙建被选中的那一天起，在黑帮老大眼中，他就是随时可以被牺牲并处理掉的那个人。

所以，当龙建意识到他手中掌握的这些秘密，可能给他带来致命的危险时，他制造了火灾，并趁乱逃回了内地。

他成功了？黑帮老大们或许以为资料被烧毁，而三名工作人员中其中一人是龙建！

艾司立刻又调出了林舒华的照片，1985年之后，眼神中的哀伤和酗酒导致的身体异状开始明显！

而龙建四处藏身，隐姓埋名，直到事情过去三年之后，他或许才觉得安全了，这才重新开始在内地现身！

当然，这些只是艾司的猜测，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接近三十年的时间跨度，当年的事情早已不可查，不过，艾司却从这里面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

艾司再次将司徒大哥留下的卷宗全部取了出来，将那些被杀手杀死的死者资料，一份份地取出来，一张张贴在墙上，从708连环案开始。

龙建，陈文毅，周丽茹，陆庭芳，伍文斌，卓思琪，伍永龙，梅恩书，伍文俊，卓震，侯伟南，杨聪，刘彩婷，王陵，沙贵，李源，张莉，楚大江，王静芳……

不知不觉，就贴了一墙多，这是司徒大哥接触到和自己知道的案子，还有不知道的呢？

艾司开始整理他搜索到的、这大半年来发生的意外死亡和异常失踪案件，海角市的，天涯市的，香港的。

于是，更多的人被找了出来。

这其中有死于蹊跷意外的，诸如什么路人被高空坠物砸死，但无人担责；卡车司机避让行人撞上护栏，却意外地脖子被方向盘折断；暴雨天被闪电劈死；被自家的狗开车撞死；等等。

另外一些死于较为不可思议的医疗事故，有医生大意将麻醉药物和镇静药物混淆打错致人死亡；有药物过敏突然急性发作死亡；有术后缝合却发现纱布或器械遗留最终导致死亡；还有做脑血管造影术结果造影剂配比错误令人死亡；等等。

第三种则是较为离奇的失踪，有人是饭后散步，毫无征兆就此失踪；还有大巴车落水，全车三十余人获救，却有两人意外失踪；参加马拉松跑步，半路失踪；也有搭乘火车游轮等交通工具者，行李衣物都在，人却莫名失踪了；等等。

除了这三类人数较多的离奇事件之外，还有一些偶发事件，一些莫名的中毒死亡者，无冤无仇却遭到意外枪杀的，艾司还发现有一群神秘的自杀者，这些人像是受到了某种精神控制一样，选择了极为惨烈的自杀方式，诸如自缚双手，身系大石溺水，从三十层以上高楼跳下，卧轨地铁，直接冲向高速行进的大卡车车轮，直接跳进卷扬机或搅拌机……

有报道指出，这群人似乎同时参与了某个自杀游戏的网站，被人洗脑后才做出这种精神异常的自杀，他们身上有着类似的伤痕，而且会留下一些记载神秘古怪语言的文字……

不知不觉，司徒大哥家里的墙面再次被贴满了，新的线索覆盖了旧的线索，墙面仿佛被线索再粉刷了一次一般。

除了司徒大哥侦办接触到的死亡案件之外，艾司又从那些离奇死亡、意外失踪案件中挑选出疑似杀手所为的案件。死亡和失踪者的数量，有68人，都是去年7月之后发生的。

艾司忙了一个通宵，不知不觉天已大亮，网络查找到的，加上前面的19人资料，艾司总共找出87名受害者，他将这些人的资料贴了满墙，将他们的照片全部打印成七英寸大小，照片就贴了满满一墙。

艾司站在照片墙面前，静静地思索着。

或许，这些还不是死于杀手手中的全部受害者，只是一小部分，但是比起司徒大哥接触到的受害者，已经多了四倍。艾司想从中找出他们的规律，而龙建和伊丽莎生殖医疗中心，就是找出关键的钥匙。

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艾司想到，刚刚结束侦办的刘彩婷案，司徒大哥查到，刘唐名为了找到发财之道，曾将自己的老婆送给了某位黑道大哥，刘彩婷不是他的亲生女儿。

而刘彩婷案错综复杂的矛盾背后，挑起案件的导火索，竟然涉及亚联内部高层的派系斗争。

洪氏集团的总裁，不知道是快死了，还是已经死了，亚联的上层正为了争权夺利而打得不可开交，刘彩婷与连云的情侣关系，被他们当作可以用来攻击敌人的武器。

挑拨刘彩婷和连云大哥互相残杀，将仇恨引向自己的敌人，利用连云大哥的家族势力，想将敌人一网打尽。

仅仅是这么简单吗？与刘彩婷姐姐的身世有没有关系呢？如果她不是刘唐名的亲生女儿，那么她就是那位传说中的黑道大哥的女儿，那位黑道大哥是谁？是不是目前生死不明的洪胜天呢？

联想到此处，那么洪氏集团的内部斗争，他们的黑帮背景，黑道争权夺利，改朝换代，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江湖上听说洪胜天没有子嗣，如果这时候，突然冒出来一个私生子，试图通过法律来完成庞大王朝的继承，这对争夺权力的双方而言，都是绝不允许的！

刘彩婷除了扮演引起两派交锋的导火工具之外，是否她的身份本身也是导致她死亡的原因呢？

所以，艾司想从众多的死者和失踪者中，找出他们的共同特征。

当然，表面上看上去这些人并没有什么相似之处，年龄跨度从7岁到60岁都有，男女老少各自分布。艾司查过相关资料，人工授精的开展是从1980年代才开始的，也就是说如果假设死者中有洪胜天的私生子，年龄不应该超过33岁，那么那些超龄的人又是因何而死呢？

87人名单中，艾司首先查实并排除了陈文毅、周丽茹等人，这些人有着双层麻痹作用，第一层，是为了让警方相信龙建也是死者之一，第二层，则是让警方深信，此后与708案相关的死者之间，并无什么联系。

案件的每一个细节都有着多重用意和反复的误导，是傀儡师的手笔痕迹。

剩下的人中，艾司进行了各种分类统计尝试，最终他从名单中抽丝剥茧，统计出三个有效分类。

第一类，名单中有27人，看起来从事各行各业，但他们的工作其实或多或少都与洪氏集团旗下的各种分公司、子公司有所关联，他们可以说是洪氏内部的人。

这一类人又分两种，一种是沙贵、杨星这种直接在黑道打拼，有着自己的势力，另一种则是曾依晨这一类，有各自的工作，但与洪氏集团有关，且是较为重要的技术类人员。

第二类人，特征是孤儿，或是有过被领养的经历，有19人，梅恩书、侯伟南、杨聪，都在此列。

第三类人，则是晚婚晚育产下的子女，他们的母亲大多在35岁以后生下孩子，很大比例是在35岁之后生下的孩子，有15人。卓思琪、刘彩婷、钱小轩等都在此列。

另外26人，艾司不确定他们是否都是被杀手所杀，也可能是真的遭遇意外或是因为别的事情而失踪。

关键就在于第二和第三类人，这34人艾司不敢肯定他们是否都与黑帮的头目有关，或许有别的人混入，但总体来说，他们的年龄大多在33岁以下。

这里面除了大头和鲜果粒姐姐，还有一个艾司熟悉的人——果果，上一次他爸爸带他回老家去玩，结果他和他表弟被反锁在老家旧屋的一口大箱子里，大家以为只是孩子贪玩造成的意外；后来国庆假期里，果果独自在家时，又发生了火灾，果果用艾司教的方法逃过一劫，但大家仍以为是果果贪玩；没想到，在这份名单中，艾司看到了果果的名字。

艾司不敢去想，果果的爸爸妈妈和爷爷奶奶该有多伤心，而果果的父母就是多年不孕，好不容易才有了果果。

生殖医学中心未必只有一个，而且1982年只是一个开始，现在越来越多无法自己生育的夫妻选择相信科学，选择人工授精。但是由于保密原则，精子的供体和受孕的夫妻之间互盲，选择人工授精的夫妇根本无法查实即将着床发育的胎儿，是不是精子库所描述的那样的人提供的。

这些婴儿的出生，里面有多少黑幕和金钱交易？说是双盲，真的做到了吗？这些杀手没有明确详细的资料，怎么可能做到如此精确地定点杀人？虽然说会有一系列规章制度和严格监管，但如果监管的人也被腐蚀收买了呢？

任何规章制度的执行，只要是由人进行监督管理，那么监管的宽松还是严谨，就只凭这个人当时的心情，人都有私心，人都会向着亲属或亲近的人，人都有弱点。

谁来监管监管的人呢？那么监管监管的人又由谁来监管呢？这一直是无解的命题。

便在此时，艾司突然想到司徒大哥说起的伍家兄弟的事，他思索了片刻，在伍文俊和伍文斌两兄弟照片上也打上钩，36人！

这36人很有可能，都是一个，或是几个人的孩子，在他们并不知情的情况下，他们的生物学上的父辈们，正在为争夺帮派老大的位置，进行生死搏杀，而他们，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为黑帮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最为可悲的是，在他们死前和死了之后，他们和他们社会学上的亲人们，都不知道他们究竟是因何而死的！

11

艾司站在照片墙面前端详了一阵子，忽有所感，立刻重新返回电脑，将照片调整放大，他发现这36人中，某些人在单独某一处或两处面部五官上，极为相似。

分开排列时并不明显，将他们都放在一起，便产生了类似血亲或表亲的效果。

像卓思琪和伍文斌、伍文俊两兄弟，看起来是有几分相似的，但由于她和伍文斌是夫妻，旁人会认为他们是具有夫妻相。

而卓思琪的脸型和梅恩书的脸有着近似的弧度，乍一看说她们是姐妹也没人怀疑。

大头虽然相貌丑陋粗鄙，但将他的眉眼缩小之后，和果果的眉眼重合度居然奇高！

有的人耳朵相近，有的人唇形一致，艾司将36人按新方法进行了重新排列，重新贴成四排，同时还在那无法确定死因的人里面，又按照新的规律选中了八人，这其中就有司徒大哥他们新查办的王陵、李源等人。

照片还没贴完，司徒笑的电话便打了过来：“艾司，关于赵玉昆的事情，我们都已经查实了，果然和你说的一模一样，现在708案转入第二阶段调查，我们昨天讨论的事情，已经查了六个，只有一个符合目标人群，另外有两个可疑，顺着这条线索真能查出来吗？”

司徒笑娓娓道来，昨天艾司在查看龙建档案时提出，调查708的死者是不是代孕而生，或是被买卖收养的婴儿，司徒笑立刻做了安排。

在他们查验的六名死者中，只有钱小轩是试管婴儿，他的父母患有原因不明性不孕不育症，在泰国做的试管婴儿，选择了他人提供的精子。这种事情必定会惹来流言蜚语，所以在钱小轩母亲成功怀孕之后，他们进行了刻意隐瞒，如果不是警方专程询问，估计他们始终不会提到这一细节。

而另外两名可疑的受害者，则是王静芳和王陵，王静芳是家里老大，家里还有一个妹妹和两个弟弟，父母都已经离世了，排行第二的妹妹和王静芳相差五岁。根据她妹妹回忆，仿佛有听到父亲提起过，大姐好像是妈妈和爸爸结婚前就带过来的，但她也不是很肯定。不过他们四姐弟里，大姐和其余三人相貌上确实有一定差异，所以警方已经取血进行DNA鉴定。

王陵则是家境贫寒，他母亲在他六岁的时候跟人跑了，现在家里的是后妈，虽说王陵父亲待他很好，但两人是否有亲缘关系，他父亲也说不准，农村里也没人去做什么亲子鉴定的概念，因此也取血待查。

剩下的三人是张莉、曹海波和李源，李源的家属还未能找到，司徒笑怀疑他是孤儿。

张莉的父母和曹海波的父亲都坚称死者是自己亲生子女，不可能是别人的孩子，不过调查人员依旧采集了DNA样本以备比对。

艾司一面听，一面将照片再次进行调整，加入新的受害者，五官的轮廓愈发分明。司徒在另一侧听到没了声音，迫切询问道：“喂？艾司？你还在听吗？”

“我在。”

“我们有没有必要将所有死者都调查一遍？像沙贵、楚大江这些，那个时候还没有开展试管婴儿吧？”

“司徒大哥，我想我已经找到他们杀人的规律了，你开视频。”艾司将照片顺序随手打乱，恢复了开始的样子。

“这是我家？”司徒笑看到家里的变化，也吃了一惊。

艾司将摄像头对准照片墙，87张照片让司徒笑心中一紧，他从众多头像中看到了龙建、卓思琪、伍文俊、刘彩婷等人的相片，艾司将他们罗列在一起，难道说……

“这是？”

“这是我从天涯、海角和香港三地，这半年来，近万起死亡和失踪者名单中筛选出来的，这些人的死亡和失踪，我都怀疑和杀手有关。”

“这么多？”

“或许有判断错误的人，但这一定不是全部，我能找到的就这么多了，仅看这些死者和他们的基本资料，无法发现其中的联系。”

“也就是说，这些人从事各行各业，年龄和社会阶层都有不同，和我们现在调查的708案死者基本类似。”

“是的。”艾司拿了一支马克笔，在墙上写了一行数字，“1,3,5,7,9,11,13,15。司徒笑大哥能看出其中的规律吗？”

“这是等差，公差2。”

艾司在数列的前排以及数字和数字的空隙中填入其余的数字，最终变成“7,22,53,1,9,3,10,5,66,……”这样的一行数字。

“司徒大哥现在还能看出这排数字的规律吗？”

司徒笑明白了：“你是说，杀手们加入不相干的死者，隐藏了自己真正要暗杀的目标，就像708案前期，杀害那四个无辜路人，只是为了掩盖龙建没死这个秘密。”

“同时也让警方摸不清被害者之间的关系，现在，我要打乱这些照片的顺序重新排列。”艾司飞快地将照片分作了四个区块，每个区块的人数都不尽相同。

艾司将四个不同区块的分类方式讲了一遍，然后将第一和第四类照片纷纷取走，留下孤儿和那些父母高龄晚育生出的36人。

“司徒大哥能看出这些人有什么共同特点吗？”

“就看照片不太能看出来，年龄都不算大？”

“这是较为明显的，这36人平均年龄不超过30岁……”艾司一面说，一面将这36人的照片再次打乱，又分成了好几组。在这种清晰的对照下，一些容易被忽略的特征渐渐显露出来。

“现在呢？”

“欸？这些人，按你这样的分成小组为单位，他们似乎，有点像？”

“没错，这一组人，他们的鼻部特征，从肖像学上来说，属于同一种鼻形，而这一组，他们的脸形是一致的，这一组是眉毛，这是嘴形，不仅如此，如果换一种排列方式，”艾司又将照片打乱，按另外的方式分门别类地钉成几排，“如果是这样分在一起的话，你看，这几个人的耳朵轮廓是不是很像，而这几位，他们的眼睛和双眼的间距也高度接近。还有这几位，注意他们下巴的弧度，而这几位，他们额头的宽度和发际线与鼻梁之间的高度，如果我们再换一种排列方法的话，你还会发现，有些的人颅骨骨型是相互接近的，有的脸颊和颧骨是看起来像是兄弟姐妹，还有的鼻翼与人中格外一致。其中外貌相似度较高的是这几位……”

艾司再一次从照片中挑选出五张女性头像，梅恩书、王静芳，还有另外三名司徒笑未见过的女子，年龄也都在十几岁、二十几岁不等。

艾司将这五张照片放一块儿，顿时这五张头像展露出极高的相似度，让人一眼看上去，就像姐妹或母女。

艾司将这五张头像照钉成一排之后并未停止，而是继续道：“其实，还有三个人更为相似，只是我们忽略了，并未考虑过这种可能性。”

说着，艾司又将三张照片钉成一排：卓思琪、伍文斌、伍文俊。

“咦？”司徒笑再次发出惊叹，卓思琪和伍文斌的合影司徒笑是见过的，当时或许就觉得两人很像，但一直没朝这方面去想。民间一直有种说法，夫妻二人感情深厚，当他们在一起生活久了之后，就会有一种夫妻相，那是因为相互吸引，互相模拟对方的一颦一笑，渐渐的表情和肌肉都趋于一致，所以会令二人看起来十分相似。

但卓思琪和伍文斌、伍文俊两兄弟的像，却不是体现在表情上，他们的面部骨骼以及五官，仔细看的话，真的很像，卓思琪没有胡须，而且眉眼稍微小一点、鼻梁更挺一些，除开这点，她和伍家兄弟站一块儿，那绝对会被当作一家人。

仅从相貌看的话，反而和她的哥哥卓震看起来更为疏远。

“我也一直在思索，现在，从这36人的生理特征来看，我怀疑，他们都是同一个人的子女。司徒大哥，你还记得吗？卓思琪和伍文斌婚后先后两次流产，最后不得已，为了保住家庭地位，她才找了三名代孕。我想，她流产和怀上畸形胎儿恐怕不是偶然，而是因为，她和伍家兄弟，根本就是同父异母的兄妹！近亲结婚，基因缺陷和致畸率高，胎儿不易存活。”

“这怎么可能？”司徒笑忍不住叫道，“他们结婚时，双方老人都还健在，如果他们是同父异母，他们的父母不可能不知道啊，就算当年有什么隐情……”

司徒笑的话戛然而止，他突然想起，伍家兄弟的父亲并不是伍刚，而他们的母亲齐老夫人却并不知情，难道说，卓思琪家也是这样？其他人也都是这样的？这些人难道都有同一个生理学上的父亲？他们到底是谁的孩子？

“是的，如果都像伍家这样的情况，纸里不可能包得住火，像刘彩婷这类情况会更多一些，但是还有一种情况，则是隐秘得堂而皇之、正大光明，身份作假，精子库！”

艾司三言两语说了对龙建的后续追查以及自己的怀疑，并坦言：“708案的死者警方都有DNA检测，可以尽快对他们进行亲缘关系测定，而我找出的其余死者里面，我只向果果父亲求证过了，他们是在天涯市的计划生育专科医院接受的人工授精，院方提供的捐赠者资料是32岁海归博士，其余死者家属还没联系上。至于孤儿也不难理解，在传统思想作用下，如果能恢复生育自己的孩子，那么以前生的，不知道生理学意义上父亲的孩子，尤其是女孩，就有被送到福利院的可能。司徒大哥，请你向恩恩的妈妈确认一下，恩恩她，是不是……”

艾司从打印机里又取出一张头像照片，钉在了那一组五人照片中间，那五位互相毫不相识但极为相似的兄弟姐妹变成了六人，正中那新增的照片，正是冯恩恩！

此刻，郊区别墅内，黑暗中的阴影盯着九屏电脑，不过此刻电脑里出现的是金威大厦的监控画面，还有一些安装在隐秘位置的监控，画面里有人行色匆匆，似乎正在为什么事情做着最后的准备。

阴影敲击鼠标，将其中一幅画面定格，画面中是一名留着八字须、面容消瘦的中年男子，不是别人，正是金鹰堂的千头莫建雄，他负责金鹰堂开设在各地的赌场，本算是徐元朗一手栽培的亲信，但是此刻，他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

“你竟然把地方选在这里，真是让人意外。”徐元朗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阴影缓缓转过身来，露出麦德龙那张看似温和而又神秘的面孔，他微笑道：“徐振业已经登岸，警方也已经准备就绪，所有的演员都已经到场了，即将为这最后的谢幕而卖力演出，我们的目标，很快就能实现了。”

徐元朗走上前来，看到了监控中的莫建雄，冷哼了一声，“那些家伙，自以为瞒过我了，其实根本没想到，我们俩才是真正地联手合作，就凭他们想和我们斗，还差了几个脑袋。我倒是很想看看，今天晚上等他们知道了真相，会是个什么表情。”

麦德龙两只不同颜色的瞳仁泛着微光，笑容愈发和煦：“今夜之后，再没人能挡着你坐那把椅子，我得提前祝贺你了，未来的龙头大哥。”

徐元朗兴奋地搓搓手，竟似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旋即似乎想到了什么，冷静下来，问道：“可是还有陈孝康啊，那家伙最近一直守着叔爷，他手上的人可不好对付。”

“放心。”麦德龙露出高深莫测的笑来，“我已经为他找了一个好对手！”

另一边，刚挂断电话，司徒笑怀着一丝忐忑，拨通了程英的号码：“英姐，这件事情很重要，我必须向您确认一下，那个，恩恩，是您的亲生女儿吗？”

“为什么突然这样问？当然是我亲生的。”

“呃，不是，我是说，冯恩恩是您和冯敬远两人生的女儿吗？”

“你，你到底想问什么？”一道霹雳劈开了尘封的记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再度浮现出来。

“阿英，医生说，我这是死精症，可能，怀不上孩子。”

“没关系的，实在不行，我们可以领养一个。”

“那怎么行，要是被别人知道，我有这种病，我……阿英，我知道，每个女人，都渴望体验做母亲孕育生命那种乐趣，那样的人生才是完整的，我不希望因为我的原因，让你的人生留下遗憾，要不，我们去做试管婴儿吧！”

“可是，那孩子？”

“放心吧，你生出来的孩子，不管是男是女，我都会把他们当作亲生孩子一样，只要我们不说，孩子就会健康快乐地成长下去。”

“阿英，你看，这是我们的宝宝，是个丫头，你看这小脸，长得多像你，我们要当爸爸妈妈了，谢谢你，阿英。”

“这孩子，是老天恩赐给我们的，就叫恩恩吧。”

……

“阿英，我吃了那个老中医的药，这次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我的精子存活率，达到百分之五十了，我们可以再生一个，我们可以再生一个孩子！”

“敬远，最近我在跟一个大案子，这两三年不可以离开岗位，而且，我们不是已经有恩恩了吗？以我们现在的经济条件，给恩恩创造一个宽松的生活环境，就已经是我们的能力极限了，如果再要一个孩子的话，恐怕没法给他创造最好的条件啊。”

“可是，你要为我想一想啊，阿英。我们冯家，我从爷爷的爷爷那辈起，就一直单传，我不能让我们老冯家在我这里断了根啊！”

“给我一点时间，我再考虑考虑好吗？”

“哎呀，这事儿有什么好考虑的啊，你那个班天天早九晚五的，加班累得跟什么一样，也不见给你涨工资，你图啥啊？这，这现在看着情况有点好转了，要是再过一阵子，那又不行了，岂不是连唯一的希望也没了？要我说，你干脆把这个工作辞了，我们先把孩子生下来，要是以后不好找工作，我来养活你们母子。”

“敬远！你——你不可以这么自私啊，这是我的事业，结婚前我们就说好了的，不会干涉对方的工作。你以前不是说，恩恩就是你的亲生女儿，你已经不再奢求了吗？”

“那，那以前不是不知道这病还有治吗？阿英，现在我们可以生一个属于我们两人的孩子啊，那，那恩恩是你生的不假，可谁知道她老爹到底谁？那要是生殖中心弄错了，她老爸是个不学无术的普通人，我们白养那么大……”

“冯敬远！你——你爱找谁生找谁生去，我程英，不是你们冯家的生育机器！”

“好！这话是你说的，你可别后悔！”

……

“程英，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到底生不生？”

“不生！”

“如果不生，就离婚！”

“离就离。”

“我冯敬远这一生，不留名不留姓，要是连个自己的子嗣都留不下，断了我冯家的香火，那我活这一辈子，还有什么意义！我不可能替别人养不知道是哪个男人的野种，你爱养你就拿去养吧！”

“冯敬远，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你这辈子，别想再见恩恩一面，我说到做到！”

“不见就不见，眼不见心不烦，离婚。”

“……英姐，英姐！我们现在怀疑，那些杀手他们正有计划地暗杀某一人的生理遗传学上的子嗣，这人是黑帮老大，早年通过手段隐藏了自己的身份，他的精液被分别储存在多个辅助生殖中心，现在此人不知道是死了还是马上就要死了，黑帮正为夺权内斗，这些不知情的子嗣正成为内斗的牺牲品。这也正是我要告诉你的，708案和伍家凶案以及刘彩婷案之间的联系。”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说详细点。”

“英姐来不及了，如果恩恩是试管婴儿，那么她一直就在杀手的暗杀名单上，我们需要马上通知暗中保护恩恩的同志，让他们立刻保护恩恩转移！”

程英沉默了两秒，终于答道：“好。”

与此同时，艾司随身带着的手机响起了急促的“嘀嘀嘀”声，红色闪光灯不停地闪烁。

恩恩出事了！

目录
第一章 大智大勇唯大爱 黑计黑题忒黑心
第二章 抓内鬼一波三折 逮女妖仅差半拍
第三章 查线索独闯狼窩 留后手回敬首恶
第四章 临选剧戏中藏奸 龙头梦一夜玩完
第五章 探蛇穴令人发指 护证据凛然正气
第六章 履深渊不违初心 战毒瘤向死而生
第七章 斗余孽以伤搏命 动雷霆除恶务尽
第八章 心存奸佞事难成 荡尽阴霾是清明
尾声

第一章 大智大勇唯大爱 黑计黑题忒黑心

1

2月9日。

腊月二十九。

壬辰年。

癸丑月

丙午日。

忌，诸事不宜。

早上九点零七分……

阴云密布，寒风袭人。

恩恩和婉儿拖着买菜的购物车，正在菜市场挑挑拣拣，现在已经有点晚了，好多农民伯伯自家的新鲜蔬菜和位置最好的猪肉牛肉都被人买走了。

要是艾司在就好了，他说不定六点就能到菜市场，不对，说不定六点就已经买好菜回家了呢。

妈妈说今天晚上没有加班的话，会调整时间和自己一起过年，恩恩已经在心里准备了好多好菜。

唉，要是艾司没跑就好了，今年可以三个人一起过年。

恩恩有些心不在焉，直到一位白发老奶奶，拎着一个环保袋走到她们旁边，询问：“小姑娘，请问，知道附近哪儿有厕所吗？”

这个菜市场的厕所还蛮偏的，就算告诉这位老人只怕她也找不到，恩恩将购物车交给婉儿：“奶奶，我带你过去吧，慢点儿。婉儿，再去买点排骨。”

“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婉儿略微有点担心。

“不用了，不用了，我马上就回来。”

旁边肉摊上的猪肉贩子手起刀落，“砰”的一声，一块椎骨劈作两半，一个隐晦的眼神，已和对面地摊菜贩完成了无声的交流，刀斩脆骨的声音淹没在菜市场喧嚣鼎沸的人声中。

“哎！小心！”一名卖菜小贩趁路过的行人不注意，悄悄将装满番茄的木板往外轻推，正好挡在路人迈开的腿前，那名路人一不留神，顿时撞在了木板上，番茄滚落一地！

路人是名中年男子，和另一名青年男子同行，原本视线就不在菜摊上，骤然被撞，也顾不得腿上疼痛，歉意赔笑：“不好意思，没注意到。”

两名男子赶紧将滚落的番茄拾掇起来，小贩也跨出了菜摊，嘴里骂骂咧咧：“你眼睛长在屁股上的？这么宽的路都能撞上，叫都叫不住，我这可是新西兰进口西红柿！”

中年男子还算沉稳，年轻男子有些按捺不住：“哎，你这人怎么说话的？”

中年男子立刻喝止：“小张。”同时将目光瞥向恩恩和婉儿的背影，正好看到恩恩带着那名老人去厕所，与婉儿分开，中年男子立刻用眼神示意小张。

小张会意，扭头回望，顿时就要起身离开，却忘了自己站在一地西红柿之中，那小贩一声炸喝：“不要踩！”

小张一惊，立足不稳，反倒是一步踏下，几个圆滚滚的小番茄浆汁四溅，小贩登时恼了，一把抓住小张衣服不让他走，同时怒骂不止。

此时还有两名捡菜的客人在帮忙捡拾番茄，周围路过的人听到动静立刻围了一圈上来，中年男子一面赔不是一面朝人群外瞟，却已经看不到恩恩和那名老人的身影……

数公里外，艾司的手机猛然发出尖锐紧促的“嘀嘀”声，艾司心头一惊，恩恩出事了！

警报声响起的一刹那，艾司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破窗而出，阳台上有一捆救生绳，用途是确保艾司在家时，随时能以最快的速度降落到地面。

落地之后，有一辆加满油的摩托蒙着毡布停放在小区一角，这是艾司为突发情况早做的准备。

警报声响起35秒之后，艾司骑着摩托闪电般冲出了小区。

第一件事，立刻给司徒大哥打电话，通知恩恩已出事，不是一直有便衣警察跟踪保护恩恩吗？他们人呢？

第二件事，探查恩恩出事前的状况。

在恩恩日常行走的路上，艾司原本也有准备，沿路的监控信息可以直接反馈到艾司的手机上，不过由于连夜分析破译708案中潜藏的秘密，艾司一时疏忽了监控里的人群流动信息。

艾司也没想到，对方会选择一个人流密集的清晨动手。

菜市场里很混杂，几乎在监控范围之外，仅有几个小卖部监控可捕捉到一些信息。

艾司看到了婉儿和买菜用的小拉车。

“嘀——”前方一辆大货车鸣笛驶过，艾司惊醒，赶紧偏转车头，险之又险地避免了人车相撞。

艾司继续在路上超速狂奔，同时分心看着手机屏幕上小之又小的监控画面。

什么交通法规，什么秩序铁律，艾司心里一直遵守的东西忽然显得不再那么重要。

总有一天，为了某个人，你会不顾一切——师父说的话，犹在耳边。

看到了！一个老人，方向，厕所！是诱骗！艾司立刻将信息传给司徒笑，司徒大哥会将这消息转达给跟随保护恩恩的便衣警察，对方肯定不止一个人。

艾司最担心的事情，就是这种丝毫不顾忌暴露行踪，暴力又蛮不讲理的直接刺杀或绑架，令人猝不及防。

艾司赶到农贸市场时，仍是晚了一步，两名便衣受伤，一人昏迷，另一人在血泊中还保持着清醒。就在刚才，当他们试图赶到厕所附近时，菜市场中突然冲出十几名手持棍棒的菜贩，他们怕枪击误伤群众，结果被对方敲翻在地，身受重伤。

“绑匪去哪儿了？”摩托车拉出近十米长的刹车线停在便衣跟前，艾司急切地询问。

“那边，蓝色商务车。”便衣警察虚弱地抬手指了一个方向，艾司手刹一松，摩托车“嗡——”地飙射冲出。

刚才那个人，有点像126嫌犯啊？摩托车冲出老远之后，便衣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恩恩被绑走的角落，竟然遗落了一部手机，不是恩恩的，莫非是犯罪嫌疑人的？是他们刻意留下的？艾司驾着摩托车飞驰而过，俯身顺手抄起手机，没有片刻停留。

这或许能提供绑架者的一些线索，艾司先将手机放进口袋，然后联系婉儿。

“婉儿，我是艾司，恩恩被人绑走了，你要保护好自己。”

“咦，她刚才不是……”

“有两名保护恩恩的警察受伤了，菜市场很乱，你先回家，去找雅欣。”艾司挂断电话，虽然婉儿和雅欣都可以排除在名单之外，但对方如果要防范自己，说不定还会拿婉儿和雅欣作为要挟，雅欣家可是有保镖的，起码可以应付突发情况。

艾司对路况很熟，既然是选择了大白天绑架，而且毫不犹豫就对警察痛下毒手，对方已经撕破了脸，无所顾忌，那么，那辆商务车肯定知道警方会调看道路监控，并派出警车围堵，他们会夺路而逃，强行闯卡！

所以不需要太多细节信息，受伤的警察能指出是蓝色商务车和逃逸方向就已经足够了，只需要找到那辆违章逃亡的蓝色商务车就行。

艾司在一座高架立交桥上，直接从车流中分辨出逃亡的商务车，找到目标车辆！

嗡！艾司锁定方向，轰足油门，摩托车直接冲破护栏，冲出立交桥，落到了邻近的较矮的另一条高架立交车道上。

摩托车从两车前后间隙中直接蹿出，再一次冲破护栏，落到了第三条车道上，艾司将高架立交桥错落有致的车道当阶梯一般，一级一级地往下冲，连续掠空横穿五条车道，追击逃亡的商务车。

车牌号BP378，艾司将信息转发司徒笑，已经接近商务车了，对方显然也从后视镜中看到了那辆从车流中一骑绝尘般杀出来的摩托车，试图加快速度摆脱艾司。

一阵手机铃声响起，是艾司还来不及探查的那部手机，这么说，那手机果然是对方故意留在现场的吗？为了防止警方追捕得过于严密，试图用威胁人质的方法来谈条件用的？

要不要接？

艾司只犹豫了半秒，便掏出了手机，按下接听键。

“喂？是艾司吗？想和你取得联系可真不容易啊。”

陌生人，知道自己的身份，那带有强烈自信的嗓音，几乎在对方说出这句话的同时，艾司便反问了过去：“傀儡师？”

“哈……”对方的笑声似乎有点尴尬，“哎呀，我该怎么说呢，还没做自我介绍，竟然就被……你真是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喜！我还从未见过，思考和应变能力如此之快，如此敏锐的杀手……”

对方似乎有炫耀自身的倾向，这是过度自信者的通病，艾司索性不答话，一面安静地听傀儡师絮叨，从中获取更多的信息，一面加速快行，接近那辆蓝色的商务车。

对方只是绑走恩恩，却没有杀死恩恩，这是想利用恩恩来对付自己，还是另有所图？

“艾司，你有这么好的身手和头脑，不如加入我们吧？我对你很感兴趣，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满足你。”

还有两百米，继续提速。

“你只在乎冯恩恩这个小丫头？没问题，她现在就在我们手上，你瞧，我们可以把她还给你，但是，如果你只是想凭你个人的力量，将她抢回去的话，恐怕你要失望了。”

这人的普通话说得不错，但是依然留下了发音习俗不同造成的细微口音差异，汉语不是他的母语，傀儡师和那几名杀手一样，都是外国人。

但是他在语言上格外有天赋，相信其余几大语种这人也能说得很熟练，他知道自己快要接近商务车了，他就在车上吗？不对，背景音传来的发动机声音和这辆商务车不一致，这名傀儡师在另外一辆车上。

“Well，不知不觉，我们竟然聊了五十五秒，如果我没算错的话，你距离绑架恩恩的车还有200米，那么，跟着他们的路线行走的你，现在应该是在净水西路，冲过前面那个十字路口就是净水东路，长达1.8公里的下坡路段，尤其是前300米，坡度接近15%……”

此人对数据格外敏感，是走分析路线的傀儡师，这种人，一般会选择金融领域的工作作为他的伪装。艾司驾驶着摩托左右各做了一次大幅度贴地偏转，又超过两辆小车，距离商务车还有120米。

“咦，一直不说话？想对我进行人格分析和信息收集吗？我建议你还是专注于对你恩恩的营救吧。我们来做个游戏，我这里有三道题，怎么选，怎么答，全都在你，如果你做对了，就能救回你的恩恩，怎样？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咯，那么游戏开始了。”

商务车在十字路口右转，拐进了宝丽路，很快就要消失在艾司的视线之中了。

“在你正前方有一辆载重货车，原本是停在路边的，可是不知为什么，它的刹车系统突然失灵了，以你目前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吧？”

在艾司的正前方，穿过十字路口，一辆蒙着篷布的中型卡车忽然开始滑动，顺着坡道随着自身重力开始加速。

“这辆载重卡车总质量12吨，净水东路的尽头是家家乐购商城广场，听说今天商城搞活动，在广场上促销，你说，这么大一辆车沿着斜坡冲过去，应该能撞上不少人吧？那么现在问题来了，你究竟是右拐去追你的恩恩呢？还是在知道了这个情况后，去抢救广场上的无知群众呢？你要是直行，可就离你的恩恩越来越远喽？你会怎么选，我很期待哦！”

艾司脸色变了，绑架恩恩的车右拐，而直行方向，那辆货车已经缓缓下滑，看它移动的速度，刹车系统已经完全失灵，要不了多久就会加速到一个可怕的速度冲向人群。

这是傀儡师的圈套！可是，已经知道了情况，已经看到了这一幕，该怎么办啊？

2

为了救恩恩，艾司违反个交规什么的，他可以做到不用犹豫，但是，明知道更多无辜路人将要面临的遭遇，让艾司见死不救，他做不到，哪怕明知是圈套。

艾司一咬牙，摩托车横穿过十字路口，追上正在加速下滑的卡车，驾驶室里果然是空无一人，艾司试着一拉，拉开了车门，直接舍弃了摩托车，整个人钻进了驾驶室。

手刹完全吃不上力，显然是被破坏掉了，艾司踩下脚刹，踩不动，似乎被卡住了，艾司立刻又踩下离合换到起步挡，希望能有点用，然后看了看前面的路况，迅速猫下身去，在驾驶面板下方拖出两根电线，再次踩下离合，搭线打火发动货车，成功了！

艾司还是挂着起步挡，踩下脚刹，这一次能踩动了，但是，车速并没因此而减慢，还在保持着加速，脚刹也被破坏掉了吗？

艾司在前一个路口右转，趁着车速还不是很快，右转之后就不是坡道了，艾司决定找一个平顺的地方让货车自然停稳，然后更换交通工具继续追恩恩。

傀儡师的声音再次从手机里传来：“似乎做了出乎意料的选择呢，还以为你可以为了恩恩放弃任何人的，结果是放弃恩恩了吗？你知道吗，以前，我很喜欢基努里维斯，帅气……”

艾司听到这个名字，第一反应就是一脚将驾驶室侧的门踹开，铁门卡在路旁的两车之间，被货车自身往前一带，咔的一声，下半截脱落，上半部分还与车体连在一起，甩来甩去，艾司又补了两脚，将车门给彻底踹掉。

“咦？你把车门踹掉了？你确定这样真的好吗？在还没有听到出题的情况下就要做出决定吗？你的反应果然超乎想象，但是没有用哦，你现在身处一二环间，可以说是在市中心，你找不到无人又空旷的地方来丢弃这辆货车。没错，正如你所想的那样，这辆车就是为你准备的陷阱，车上我事先装好了炸弹，威力马马虎虎，炸掉一栋楼应该不成问题，现在的问题是，你是打算跳车，任由车辆冲向人群呢？还是冒着随时可能被炸弹炸死的危险，将车开到安全的无人区呢？”

“你究竟有什么目的？”艾司终于无法无视傀儡师的话了，在自己跳上车的那一刻，就可以杀掉自己吧，为什么不这样做？

“我说过，这只是个游戏，三道题，怎么做，你来选择，为了让这个游戏有趣一点，所以我加了点东西，现在第二道题的题面已经出来了，不过我还是友情提示你一下，这辆货车看上去不像有12吨重对吧？所以，除了炸弹，车厢里其实还有215只狗，车主其实是打着爱心救助流浪狗的名义，暗地里向地下黑餐馆输送狗肉的狗贩子。215只流浪狗，那么，你现在还打算弃车而逃，让这些可怜的小家伙在爆炸中去极乐世界吗？”

“不过你放心，炸弹并未安装遥控装置，否则，你的无线信号探测仪第一时间就会向你发出警报，你也不会上车，对吧？所以，这枚炸弹设定的是限速启动，车速超过每小时15公里，炸弹感应到，就开始自动启动了，很不幸，我从交管系统的监控上看到，你现在的时速已经超过20公里了，所以，如果你的时速低于15公里每小时，炸弹将自动引爆。听上去我是不是特别仁慈啊，给你这么宽松的时速，只要不堵车，你肯定有办法把它开出市区对不对？”

“你毕竟是杀手，职业的，所以不可能给你这么简单的题目，你听好了，艾司，炸弹上有自动限速感应装置，这个感应时限，是每五分钟一跳，现在正好，3,2,1，五分钟到了，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车辆时速低于每小时25公里，炸弹就将自动引爆，下一个五分钟，你就得保持35公里以上的时速，你或许会想着，趁着现在路况不错，加速朝城外冲去，但是很遗憾，，在你达到它的最低限速要求时，限速感应系统就会自动调整它的基准限速，如果你现在开到45公里，那么就是从45公里的时速起算，每五分钟增加10公里时速下限。So，现在你开着一辆装满炸弹和狗狗的车，在交通状况不怎么良好的市中心钻来钻去，每过五分钟，车速就必须提高十公里，这道题，你打算怎么做呢？我很期待，艾司，给我个惊喜吧！”

艾司立刻给了他一个惊喜，用手抄起手机，在货车仪表盘上一磕，手机后盖脱落，电池脱落，手机卡掉出。艾司只留下手机卡，其余东西一股脑扔出车外。

这是二手市场淘的国产手机，手机来源也没有可追查性，肯定用的一次性卡，傀儡师不可能在这些细节上有任何失误，所以艾司毫不犹豫地砸掉手机，只保留了手机卡。

车上并没有其余无线信号接受和发射装置，这是艾司在上车前就检测过的，他随身携带一个反探测仪，也就手机大小，任何监听监视设备，都无所遁形。

艾司拿起自己的手机：“司徒大哥，我遇到麻烦了。”

“什么！炸弹！”当司徒笑听说恩恩被绑架之后，已经立刻通知了英姐和各支援单位，现在救援小组已经搭建成型，他们也通过交管监控掌握了蓝色商务车的线路。

“我还没有确认，但是从傀儡师的语气来看，不像是作伪，虽然也不排除他利用这种虚假消息让我远离绑匪的车辆的可能，但我们不敢冒险。我需要疏导交通，你们要想办法争取到交管系统的控制权，不能让他们利用交管系统造成交通瘫痪，另外，绑架恩恩的车朝着西北向逃窜，他们可能会利用出城来避开监控系统，注意设卡拦截。”

“好，明白了，我们会联系交警为你开路，保持通信通畅，我们根据大数据给你找出出城的优选路线。”

“要快，每过五分钟，这货车的时速就要提高10公里，否则就会爆炸，傀儡师是这样说的。”

“那么，我们的计划，要提前了吗？”司徒笑晃了一眼窗外，铅云压城，白昼似夜。

“只能是这样了，开始吧。”

争分夺秒，司徒笑这边立刻联络相关部门，做好两手准备，一面联系了最近的巡逻交警、警车和警用摩托，开始在艾司的货车前汇集，替他开道，梳理交通。

另一面王克生带领他的电子警察小组对司法系统和交通系统进行防火墙全面升级，全服务器硬件更迭，预计总耗时一个小时。

交管系统的最终控制权限被暂时转移到一台中型独立服务器上，彻底斩断了黑客利用网络入侵系统的可能性，利用网络大数据查看城市的交通线路，通过控制红绿灯为艾司找出最便捷稳妥的出城路线。

艾司将手机设置为每四分钟提醒一次，随时注意给车辆加速，虽然傀儡师说的是5分钟炸弹的限速功能会提升一次，但是艾司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准确计算，只能以刚才傀儡师说的时间为基准点，但如果傀儡师有意误导自己呢？他只需要提前或是延后几秒，超出误差范围就是致命的，艾司只能牺牲部分时间来提前提速。

换四挡，车速稳稳控制在每小时55—65公里范围内，在市区内这个速度已经不算低了，艾司不断地在车流中寻找空隙，间不容发地超车过去，不时与其他车辆发生刮擦，艾司已顾不得这么多了，哪怕产生轻微碰撞，只要不影响车辆减速，艾司都会毫不犹豫地挤过去。

一旦交通拥堵，警车疏导也没用，现在货车前方，有三辆警用摩托呈箭头排列，艾司看了看仪表盘，顶格显示为140，也就是说，自己还有不到半个小时，听声音这车用的是潍柴WP6系列发动机，220匹马力左右。

糟糕，前面交通堵塞，警车开道和大数据分析也没用，现在城市交通状况就是这样，不可能有一直保持畅通的车道。

艾司一咬牙，一打方向，不能停下的大货车直接冲上了马路行人道，擦着店铺的门口一路飞驰而过，无数店铺敞开的玻璃门，都被货车撞得粉碎，行人惊声尖叫着四散而逃。

高音喇叭一刻不停地响着，前面也有巡逻摩托示警疏散人群。

不好，前面那位老奶奶来不及躲闪，左边是防撞隔离带，干！艾司往右猛打方向盘，卡车一头扎进转角咖啡屋的玻璃橱窗，一路顶着玻璃门“哐哐哐”地破路前行。

有孩子！艾司再次猛打方向，货车甩尾向左，这是个摩托车停放点，顾不上了，货车从上百辆整起排放的摩托车身上横压过去。

有大树！换挡，踩刹车，打方向，加速！不能慢下来！货车一个S形漂移，撞开隔离柱，从几辆停靠在路边的无人小车头顶飞碾而过，总算避开了拥堵路段，又回到车道上。

好险啊，车速差一点点就跌下每小时65公里了。

听从交管指使，艾司驾驶着货车驶向南门立交，通过南门立交直接上机场高速路，就能大大缓解行驶压力。

但是南门立交的坡道和弯道都很大，调度指挥中心显然没考虑到满载货车以75公里以上的时速冲上弯道立交会怎样！

艾司踩死油门，猛打方向，整辆货车随时都有侧翻危险，艾司利用车厢尾部撞击立交桥上的防护栏，一路横扫隔离墩防护栏，无数水泥碎块抛飞坠下立交桥，下方交通现场有如遭到地震天灾。

车厢后面果然装满了流浪狗，它们一直很安静地待在后面，似乎已经习惯了被车辆运来运去，直到此时，才发出焦躁不安的嘤呜声，扒拉着铁笼。

没有侧翻，也没有飞出立交桥，艾司总算有惊无险地将货车开上了机场高速路，但天色也愈发阴暗起来。

前面又多了两辆警车开道，至少保持了视野前500米没有障碍车辆，艾司放下心来，看了看道路情况，是直道，艾司双手用力一抬，方向盘被提了起来，艾司用方向盘和鞋子顶住油门，观察了三十秒，车速没有放缓趋势，看时间，还有三分钟才进行下一次加速，他得利用这三分钟时间，去确定炸弹在哪里。

驾驶室内没有炸弹，在驾驶过程中艾司已经确认了这一点，后车厢内的话，似乎太容易了点，对方不会露出这么大的破绽让自己可以轻易解除炸弹的，车底盘，会装在什么位置呢？

艾司离开驾驶室，一手勾着车门边缘，踩在踏板上，悬身于车外，向车辆底盘观望，看不到，视线被遮挡！

艾司回头看了一眼前面的道路，目测前方两公里道路依然笔直，还有一分三十秒，一个来回，够了！

3

艾司彻底离开了驾驶室，在飞驰的无人驾驶货车上，如猿猴挂壁，一荡一抓，攀附在货车车厢外壁，跟着一个倒挂金钩，倒悬垂下，头顶距离路面不过两厘米。

好像在那里，有微光，艾司认准了方向，松开一只脚，身子一荡，搭住油箱，随后缩身蟾附，像只壁虎般贴在货车底部，慢慢向货车底盘中心靠拢。

艾司手攀横梁，脚勾车架，悬吊在传动轴正下方，那炸弹就在油箱旁边，附着在车厢底板上，中间隔着传动轴和车架横梁。

艾司取出手机，平放在自己额头上，直接视频连线：“司徒大哥，炸弹专家找到了吗？”

“专家已在线。”司徒笑已回到警局，同时将黄智轩也接入视频连线。

“我看到了，这个炸弹做得很专业，千万不要乱碰，我正在朝你的方向赶过来，大概十分钟之后会追上你。”黄智轩盯着视频画面，司徒笑要负责参与对绑架恩恩车辆的追踪，黄智轩另乘警车朝艾司这边赶来。

炸弹约一个礼品盒大小，左右两侧各有一个圆筒形碳素瓶，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中间是线路板，不过有面板盖住，上面有一个计时器，跳动的红色数字正进行五分钟倒计时，底面则是四个吸盘状的柱脚贴在车厢底部，那四个吸盘上面还缠着细铜丝。

“再靠近一点，看到那四个吸盘状的东西了吗？这个是……”黄智轩一时想不起这东西的名称，只想提醒艾司注意。

“这是R-114电磁固定器，它与所黏附的金属固件共同构成环路，如果有外物接触会引起电阻和磁力感应线的改变，所以在拆卸的时候不能碰到车厢底板和四个固定器。”艾司将黄智轩没有说出来的话补充完整。

“没错！这个炸弹的工艺已经达到军用级别，注意左右两侧，瓶装通常是液体炸药或含水炸药，有可能是硝化甘油。”经艾司一提醒，黄智轩也想起来了。

“不对。”艾司反驳道，“他用了两个瓶子，如果只是针对车和限制车上的人逃离，一个就够了，这可能是二组分液体炸药，从瓶子大小看，液体并非一比一混合，符合这种比例的，只有丙酮和过氧化氢！这是TATP，横接头处有少许晶体，这是已经生成聚合体了吗？不对，结晶性状不对，这是加入了黑索金晶体产生殉爆，这是一个起码有三种成分混合而成的猛炸药，还不确定是否加入其余高爆成分，初步估算相当于一公斤TNT当量，在这个位置引发油箱二次殉爆的话，距离货车二十米内应该没有生物可以幸存。”

“喂，你哪位啊？”黄智轩当时就震惊了，这位不仅仅是可以爬到车厢下面去看到炸弹啊，他本身就是专家啊！司徒笑转述情况时并未对黄智轩过多介绍艾司，只是说炸弹车上现在是自己人在驾驶。

“我？我叫艾司。”艾司不知该如何介绍自己的身份，“我和司徒大哥一起的。”

“你能看到它的引爆装置吗？”既然都是同行，那交流就轻松了，黄智轩不知这位仁兄怎么钻到车下面去的，能这么近距离地面对炸弹，心态很过硬啊。

“看不到，盖板将所有线路封闭起来了。”

“试着打开吗？”

“不行，这种封闭结构，我担心会有光敏引爆装置，我需要先做一个光敏反探测实验，现在我可以确认的是，这个炸弹没有远程遥控引爆装置，也没有水银平衡装置，糟！”

“喂，怎么啦！”视频画面突然一抖，黄智轩和在警局内的司徒笑心头都是一紧。

不知是谁在机场高速路上扔了个什么东西，货车的前轮直接压了上去，那东西具有一定硬度，类似砖块，但比砖块更高，整辆货车弹跳了一下。

这一弹，货车不要紧，艾司还悬挂在货车底盘下方呢，肌肉猛地缩紧，艾司一只手和一条腿悬空，身体侧翻过来，手机也从额头掉下。艾司眼疾手快，手机在地上磕了一下，他悬空的手臂一长，手机从地上略微反弹起来的一瞬间，艾司将手机抓了回来！

目前这手机可是唯一的联络工具。

由于货车前轮碾压到硬物，导致整辆货车的运行轨迹也发生了偏转，艾司目测，以现在的方向，再过25秒，货车就将冲出高速路。

“没事，刚才车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掉了，我要先上去了，你分析一下暴露在外面的线路，看能不能找出接线规律，一分五十秒之后我再下来。”

车抖了一下！简直是浑蛋！难道开车的人不知道，这种时候不能保持平稳，就是在谋杀拆弹人员啊！“车是谁在开？”黄智轩怒了。

“我啊。”艾司一面往外爬，一面很惊讶，这位大哥为什么生气？

“你？你不是在底盘下面吗？驾驶室里没人吗？”

“对呀，拿个东西把油门抵住就好啦。”

还有这种操作！黄智轩说不出话来，司徒笑说的这位自己人是什么人来着？

“司徒，你不厚道啊！这专家哪儿来的？”艾司切断了视频连接，黄智轩立刻联系司徒笑兴师问罪。

“你说艾司吗？不是告诉你了吗，自己人啊。”艾司的身份现在还不能暴露出去，在他们的计划实施成功之前，还得保密。

为了打消黄智轩的疑虑，司徒笑补充了一句：“别以为你特殊部门出来的就很了不起了，别忘了你是在哪儿进修的。”

“特侦处吗？老刘变坏了呀，居然一点风声都不给我透露，害我差点丢脸。”黄智轩自以为是地猜了一个答案，对特侦处能网罗到艾司这样的人才，他也就毫不生疑了。

“别啰唆了，快点赶过去帮忙吧。”

黄智轩赶到货车旁边时，艾司已经重新调整了货车的行使路线，并再次钻到了车底，现在的货车时速已到95公里。

前后各有两辆警车，但是收到艾司警告之后，他们都与货车保持着20米以上的安全距离。

黄智轩让自己搭乘的警车靠拢过去，货车驾驶室果然没人，这种事情，一人怎么搞得定？他大喊道：“喂，需要帮忙吗？”

艾司从车轮下面探出半个头来，看了看：“你可以帮忙开车吗？”

黄智轩看了看驾驶室，应该能上去，但他觉得自己仅仅是开车，似乎有点大材小用了：“我可以辅助拆卸，我受过专门的训练。”

艾司道：“你下不来，这里只能容纳一个人，你能做到无抖动精微操作吗？我可以让你来。”

“呃，我还是开车吧。”无抖动精微操作只是拆弹基本要求，但是要在时速95公里的货车底部，倒悬着实施，黄智轩一下就知道该怎么选择了。

“靠近点，保持住，”黄智轩准备跳上货车，警车要矮小许多，他只能先爬到车顶，等车速平稳之后，指挥警车尽量向货车靠拢，“再向右一点，再向右一点。”

试了三次，终于一跃腾空，抓住了货车边缘，险些将脚卷进车轮之中，黄智轩总算攀着车厢边缘挪进了驾驶室。

艾司的视频信号又连上了：“你能看到吗？”

黄智轩将手机放到仪表盘上，看了一眼：“没问题。”话刚说完，立刻注意到仪表盘上车速有所下降，赶紧将油门踩重一点，稳定车速，看来这车也没这么好开啊！

“我打算从右侧钻孔进行反光敏探测，如果可以，第二步就是微光内部检测，探头直接接到手机视频上，我需要你来进行指挥。”

“好。”黄智轩很想知道，艾司带着什么工具，可以进行光敏检测，“我说，你本身就是专家了，干吗还要找炸弹专家？”

黄智轩仍为自己冒着生命危险赶来，却只能开车而愤愤不平。

“嗯，在炸弹的组装和拆卸方面，我不是特别擅长，所以，有个专家会更好一点。”

“哈？”不是很擅长？连光敏探测都能干，怎样才算擅长？黄智轩开了句玩笑，“那你比较擅长什么？吃东西？”他清楚，在这种异常紧张的情况下，适度放松心态对拆弹人员有一定的好处，和医生在手术室里抢救病人时需要心平气和一样的道理。

过了几秒，视频那头有些扭捏的声音传来：“嗯，怎么说呢，我确实对吃比较擅长一些。”

黄智轩笑了，看来拆弹人员心理素质不错，这样自己也要放心一点。

艾司单手伸进口袋，不一会儿就摸出一根比细铁丝粗不了多少的一字改锥，平头宽度只有0.5毫米左右，这是专门用于精细操作的工具。

小型精细组装和拆卸常用工具，都离不开锥、刀、钳、剪、钩，艾司随身携带着一个小型工具盒，眼镜盒大小，里面工具齐全。

没有条件用X光透视内部结构，只能根据外部线路判断可以打孔的位置，艾司将手臂伸上去，用小改锥在盖板侧面钻孔，这是亚克力板，有很好的绝缘性，成型之后可以电融一体封装，遮光性也不错，艾司不敢大意。

选好了一个疑似安全的角度，小改锥很轻松地在盖板侧面钻出一个洞来，艾司抽出改锥的同时，用小指堵住了那个洞，其余四指灵活地将改锥放入袖口之中。

食指拇指向下一啄一提，将事先别在袖口里的手机捏了出来，两根手指捏着手机，中指稍微探了探，确定了摄像头的位置，艾司用手机摄像头取代了小指的位置。

专心开车的黄智轩扫了视频一眼，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不一会儿，就听视频里传来声音：“没有光敏反应，我现在放入蛇眼探头，你把看到的画面告诉我。”

黄智轩看了看路况，天色已经完全昏黑，黄智轩没有艾司那么好的微光视力，只能看到卡车和警车大灯照射的距离，约两百米，他又看看码表，吸了口气，道：“行，开始吧。”

他不知道蛇眼探头是哪儿来的，看视野显然是非常小的一个工具，有点像在看显微镜，一段光亮的影像之后，视野开始变黑，显然探头已经插入盖板的小孔，一个极小的LED发光原件给探头提供照明。

刚刚穿过小孔，黄智轩就是一惊，连声道：“停！停！”

4

“怎么了？”

“转动一下摄像头。”

探头依言旋转了360度，黄智轩看清楚了，那摄像头前面，有极细的铜丝，看上去比头发丝还细，恐怕只比蛛丝稍粗，探头要是钻过去，那线说不定就断掉了。

黄智轩也算见多识广，却从未见过，炸弹主板内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地牵着细丝，这已经不存在剪不剪断的问题了，稍微碰一下都会断吧。

他将看到的情况一说，艾司立刻反应过来：“是盖板点阵吗，这可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啊！”

杀手们在入住可能被警方围堵查抄的房间时，往往在门后面放置触碰式炸弹，用一根极细的导线连接开关，从门的一端拉到另一端，若有人破门强入，碰断导线，炸弹立刻爆炸。

这盖板点阵是同一原理，在炸弹成型之后，盖板上原本有无数细口，从主板上用发丝般粗细的铜丝将它们穿过细孔再连接通电，然后封装，用同材质的溶胶将盖板黏合成一个整体。

表面看盖板是由四个螺母铆在底座上的，实际上一旦拧松螺母，在这种倒悬的情况下盖板自动下垂，靠它自身的重力就足以拉断那些铜丝，电路阻断，炸弹自爆！

“那么，在这个位置，你能看到它里面的结构吗？”艾司又问了一句。

黄智轩将手机拿到眼前，仔细地看了看，除了微微反光的铜丝，在这个角度，完全看不到主板的结构：“不行，探头得向下，绕过你面前的三根铜丝，但是它们的间隙太小了，那些铜丝绷得很紧，稍不留意就会碰断。”

艾司试着捻动探头，向前推进了约0.1毫米，黄智轩立刻大叫起来：“不行！别动！碰到了！”

艾司将探头原路抽了回来，皱眉道：“不行，在这种车速下太抖了，我没办法控制，要是有一个滑板车，我能躺在上面就好了。”

这个时候哪里找滑板车，黄智轩心生一计：“有办法，我可以把另一侧车门卸了，我看后面车厢上有拴篷布的缆绳，我用绳子系住车门，从正前方放下去，你躺在车门上怎样？”

艾司想了想，否定了黄智轩的计划：“不行，车门太大了，可能绞到车轮下，而且车门被绳子系住是拖行，就算我能躺在车门上，它依然震动太大。”

那怎么办？黄智轩沉默了片刻：“如果实在不行，我就准备下高速，刚才司徒告诉我，前方十公里有个出口，从那里下高速，走东北沿海滨方向可以直接将车开到海里，最大限度减少损伤。”

“不行！”艾司直接拒绝道，“车上有215条狗狗，这是215条生命啊！”

黄智轩正打算说一番道理，就听艾司道：“我有办法了，用绳子，还有20秒，记得提速啊。”

10公里，以目前的车速，也就是七八分钟的路程，如果艾司没有办法解决的话，只能下高速朝海滨方向开了，黄智轩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从后视镜看到，艾司异常灵活地从车底下钻出来，攀住车厢边缘，三五下就上了车顶，这小子，看起来很年轻啊？

系篷布的绳子左右各一根，艾司估算了一下长度，正好与车身相当，绳子一解，篷布立刻散开，露出了车厢内被焊成一个个小方格的铁笼子。

两百多只狗狗，被装在铁笼子里，稍微大一些的，根本无法直立，只能趴在笼子里，骤然出现光亮，狗狗们有惊慌，也有好奇。

有小狗，看着艾司，前爪搭着铁笼边缘站立起来，晃动尾巴，以示亲近，汪汪地叫着。

大狗们则趴在笼子里，只能尽量转动眼珠向上看，它们似乎比小狗更能理解自己将要面临的命运，眼神悲哀。

“别怕，一定会救你们出去的。”

整个车厢，被焊成一个巨大的铁笼子，后面开锁的位置也被焊死，想将笼子一个个切开，将狗狗救出来，时间不够。

等等！艾司定睛一看，在笼子的中间，还有一个长条形的笼子，那里面躺着的，分明是一个人！那人被遮眼捂耳蒙头，捆绑了手脚束缚在铁笼子的中间，仅能从呼吸起伏判断他还活着。这就更不能扔下货车逃走了！

“车厢里有人！”消息传给黄智轩，黄智轩气急败坏，为了减少损失，他可以放弃两百条狗的性命，但是车里还有人，这就没办法放弃了，这也是那个丧心病狂的疯子杀手早就预谋好了的吗？“就没有办法把铁笼子打开把人弄走吗？”

“没办法，整个车厢已经被焊成一体了，里面的每个小笼子也都是被焊死的，我们没有时间等消防队员拿来破拆工具，就算他们现在赶到，也没时间完成破拆，我们只能拆弹。”

“该死！该死！”黄智轩只能拿坐垫出气。

艾司将缆绳的一头系在铁笼靠近厢底的位置，并告诉笼子里的狗狗：“不可以咬哦。”

跟着，拿起绳子，钻到车腹之下，沿着车底悬吊平移，从车厢的另一侧钻了出来，再将绳子系到另一边的铁笼上，两根缆绳之间的距离，正好托住艾司的后背和臀部。

艾司再一次钻进了车底，小心地将自己塞进缆绳和车辆底盘之间的区域，让绳索承住自己的身体，这样，双手就被解放出来，完成这一过程，总共耗时三分钟。

此时的车速，每小时105公里，由于黄智轩无法精准控制，总体时速控制在107到109公里之间，卡车和警车在宛如黑夜的白昼里高速急行，本身已是险象环伺。

艾司再次将探头插入了小孔，这一次，他可以用一只手直接拿着手机看屏幕，另一只手捻动探头探查面板里面的情况。

探头仅火柴头大小，远比市面上的针孔摄像头更为精细，它的传输线和耳机线一样，另一头直接连接在手机的耳机孔里，这些工具都是艾司从师父那里学习之后自己制作的。

艾司虽然不再出声，但视频的内容依然可以看见，看到在艾司的操控下，探头避开那些发丝般的铜丝，一点一点向内深入，黄智轩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105公里的时速在高速上不算太高，而且前后有车开道，路上干净宽敞，但黄智轩觉得自己从未开车开得这么紧张过。

只在一旁看着，都能看得汗如雨下，亲手操作的艾司，更是小心谨慎，他的手必须保持动态平衡，不可以随着车辆和绳索晃动，力度稍微改变一丝，车上所有人和狗将性命不保。

手里拽着的不是一根小小探头连线，而是两百多条性命，艾司的呼吸很平稳，但额头的汗依旧不受控制地汇聚成股流下。

“看到了吗？”探头穿过了铜丝缝隙，将盖板内的主板情况展现在两人面前。

“看到了。”黄智轩一点也不轻松，要控制车速，又要看视频，在他的职业生涯中，上次出现这种险情是在什么时候？

主板由三部分组成，引爆线路组、计时器控制组、电磁线圈组，线路总成汇集到指甲盖大小的一块集成电路上，主板上的各种集成块看起来就比寻常炸弹复杂多了。

“那是断路开关吗？怎么接了那么多线？”黄智轩看到一处疑点。

艾司确认了一遍：“没错，是断路开关，看样子所有的线路都接上去了，任意一根铜丝或导线被剪断，都会引发爆炸，此外还有限速传感器引发失速断路引爆，电磁线圈被强行拆卸引爆。”

“也就是说，不能停止引爆，不能拆卸，不能减速，违反了任何一项都会立刻爆炸？”黄智轩在心里吐槽，“那还玩个球啊，我们直接跳车逃命算了吧！”

“没错。”艾司在黄智轩心头再插一刀，“它的引爆结构是完全固封起来的，固封外壁是脆性结构，没办法钻孔凝结，想通过引爆线路组阻止这个炸弹爆炸是做不到了，这炸弹的设计思路就是，一旦启动，就没法停止爆炸。”

“那我们还折腾啥，直接下高速去海边吧。”

“不急，傀儡师既然说是题，总不可能无解，我们没法阻止炸弹爆炸，但是或许可以把炸弹从车上弄下来。”

“怎么弄？电磁线圈已经形成闭合线路，整个车厢都是它线路的一部分，你能把它分开？”

“我需要你的手机，我用手机主板做模拟信号，可以把电磁线圈的接线并联，用手机主板取代车厢，把手机扔给我，我在这边接着。”

“我的手机！”黄智轩看了看自己的手机，“我的手机不好拆开，要不，找前面的警车？对讲机怎么样？”

“时间来不及了，我现在就朝驾驶侧移，你把手伸出驾驶室侧门，让手机自由下落就好，我能接住。”

“时间还好吧？还能加个档，这车踩到底跑135应该可以。”

“电磁线圈很耗电的，炸弹内部的电池电量不够了，随时可能断线爆炸，把手机给我，另外，朝海边开吧，做好两手准备。”

还好平时都是准备的两部手机，黄智轩将日常手机里的卡取出来，他很担心艾司接不住，从倒视镜看到艾司像树懒倒挂在车底盘上，只露出半个头和一只手臂。

“接稳了啊！”黄智轩大喊一声，左手拿着手机平伸出驾驶室，手一松，手机自由下落，车轮滚滚向前，艾司手臂一探，半空中的手机就不见了，艾司也跟着钻回车轮下面，快得黄智轩都没看清。

现在特侦处的年轻人，都已经厉害到这种程度了吗？

黄智轩大叫一声：“我靠！”立刻急打方向旁，稍一分心，差一点就错过了下高速的路口。

“你没事吧！”黄智轩大喊，但是身后没有回音，看倒视镜没有人或东西掉出去，应该没事吧，黄智轩却丝毫不敢松气，此处匝道是唯一设计给超长大货车下高速的出口，道口很宽，但也经不住以一百多公里的时速大回环下坡，稍不留意就是车毁人亡！

黄智轩双手死死把住方向盘，面色铁青咬牙紧绷，车尾在匝道防撞栏上刮出一溜火花，车厢后群狗狂吠！

前面两辆开路的警察与货车错开了，后面三辆警车又抽调了两辆去前面开路。

艾司根据探头探查的情况，在盖板上又钻了五个孔，每侧三个，并不对称。

跟着他拿过手机，毫不客气地将手机往地上一磕，手机从正中裂成两半，手机壳、键盘面板这些没用的东西扔掉，电池和主板的线，艾司从中选出几组，破坏了一些电子元器件，用手机里的电线连接了一些焊点，让主板的线路重新走线，随后将电线从手机里挑出来，将电线线头钳成钩状，准备将电线伸入孔洞进行搭线。

1、2、3、4、5、6，每搭一根线，都需要像拆除一枚地雷引信一样小心，因为拆雷的人就踩在地雷上，搭好线，手机电池通上电，屏幕开始自动显示调整数字，计算电磁线圈的脉冲频率，就像破解密码锁一样，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对。

频率一致，但这仅仅是开始，接下来需要将线圈的电磁信号转移到手机上来，再用小刀将吸附和固定在车底盘上的四根柱脚卸掉。

艾司一手顶住炸弹中央的手机和盖板，一手用小刀拧松螺丝，货车再一次加速，时速115公里。

握住炸弹正中的手心传来明显的震感，这是人力无法抗拒的，艾司唯一能做到的就是用手掌和手指控制住从手机上延伸出去的六根电线，必须保证在整个拆卸过程中，它们都和炸弹内部主板接点始终接触。

而这种接触，只是艾司临时做的一个钩状线头，震动稍大，说不定那钩子就从接头处脱落下来。这六根外接电线，是确保在拆卸螺母时炸弹不会爆炸的关键。

四个固定螺母都卸掉了，但艾司还不敢松手，他用小刀平平地伸进柱脚与车厢接触部位，果然，有阻挡感，柱脚空心的地方，对方仍牵了铜丝，与车厢焊在一起，同样接入了断路开关。

这叫最后的陷阱，构造很简单，却是个心理陷阱，抓住了在高度紧张拆卸炸弹之后，认为完成任务那一瞬间的松懈。

艾司一手握手机炸弹，一手持刀，双腿分开抵住货车底架两端，身体平躺在两根缆绳上，调整呼吸，控制心跳，这一刻才是真正考验技巧的时候。

艾司必须用小刀将铜丝和车厢之间的焊点剔断，在焊点断开的一瞬间，同时要控制手机将改变线路的电流接过去，这必须达到完全同步，要知道，电流的传递速度无限接近光速，靠人体神经反射来调节，是肯定做不到的，只能凭直觉。

希望对方的断路开关没那么灵敏，可以接受在几毫秒内的电流改变，如果真的失败了，艾司只能祈祷来得及将炸弹彻底扔掉。

“嗒”，手中传来的力量一轻，第一个焊接头被剔掉，与此同时，艾司的另一只手按下了手机上的一个键，手机屏幕上的电磁频率数字一跳，接过来了。

艾司调整呼吸，做好准备再来第二次，他甚至不得不擦了一下额头的汗珠，这个时候，哪怕汗珠在额头滚动一下，都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差错。

第二个，手机屏幕上的数值又是一跳。

第三个……

最后一个，成功！

此时货车已经开进了海滨码头，路况不是太好，警车进行了一些驱散，但有些路段十分颠簸，这时候炸弹已经不是固定在车厢底部了，它是被艾司托在手中，六根靠挂钩勾着炸弹主板的外接连线，在这种路况下随时可能脱线。

黄智轩显然想控制货车朝海边靠近，但是艾司这边已经坚持不了了，这种抖动，他的手臂哪怕再能保持动态平衡，也控制不了。

没有抵达海边，艾司第一时间将炸弹朝旁边扔了出去，他已经感到挂钩的钩线随时有脱落的危险。

炸弹被扔在码头无人区，尚未落地，直接在半空就发生了爆炸，紧跟在货车后面的警车受到气浪冲击，直接抛飞，凌空翻腾了三周半落地；货车也没能幸免，猛的一个加速前冲，侧翻在地，被气浪推出去一二十米。

艾司是唯一能有所准备的人，他死死贴在货车底盘车架上，抓牢绳子，侧翻时居然没有受伤。

黄智轩则是在侧翻时受到了碰撞和擦伤，后面那辆警车上的两名警员受伤较重，幸运的是都系了安全带，没有被倒扣的警车底盘压扁。

艾司第一时间是救人，黄智轩自己从货车驾驶室爬出来了，骂骂咧咧：“提前吱个声啊，大哥！”

艾司顾不上和黄智轩答话，从救出来的一名警员身上找到手机，将傀儡师打电话的手机卡插进去，凭记忆重拨了那个号码，很显然，那名傀儡师有一种试图掌控全局的自大，他说了有三道题，艾司并不确定自己这样的行为接下来会让傀儡师做出什么举动。

呼叫响了五遍，电话姗姗被接通，艾司问：“喂，你还在吗？”

“还知道打电话给我啊？我还以为你根本就不在乎海角市几百万人的性命呢。”

5

豆大的雨点突如其来，寒冬腊月，阴沉漆黑的天空里，竟然传来了滚滚的闷雷之声！

炸弹爆炸的地方，水泥地面上多出来一个直径超过两米、深度约为半米的大坑，这么规整的形状，是气浪冲击造成的。

黄智轩看着地面的大坑发呆，空爆能炸出这么大一个坑来，这不是1公斤TNT当量的爆炸威力吧？

再看看被轻易吹飞的警车和货车，从刹车线判断，二者距离中心爆炸点都在十米以外，这威力可比100mm口径的炮弹还大啊，黄智轩初步估算了一下，这至少也得是4公斤TNT当量吧？

这些杀手真的是无所顾忌啊！这玩意儿用来搞恐袭，那可就糟糕了！

“我听到有狗叫声，看来你成功地将炸弹拆掉了，你可真是，明明有杀手的技术，却和杀手的宗旨背道而驰，不敢相信，世上竟然还有你这样的杀手。”

“别废话了，快出题吧，你不就是想让我没办法追上恩恩吗，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不是吗？”

“并没有，只要车还没驶离市区，就还在警方的监控之下，你想用言语隐藏你内心最在意的事，并故意示弱希望我放松警惕，但适得其反。在告诉你第三道题之前，我得重新交代一下游戏规则，上一次让你钻了空子，我大人大量，也就不追究了，这一次，你要胆敢挂断我的电话，立刻杀掉冯恩恩。”

“很好，我喜欢肯听话的人，现在你听好了，那炸弹的威力，想必你已经见识到了吧？装药量893克，爆破当量相当于5.5公斤TNT，很棒的混合炸弹，不是吗？哦，对了，你既然已经将炸弹拆掉，整车的狗狗都被救下来，想必你一定看到了，笼子里还装着一个人对吧？”

“这人叫朱彪，人称狗肉彪，打着爱心救助旗号却私下贩卖狗肉的人就是他，他也是这货车的车主，想必以海角市警方的效率已经查清楚了。但警方不清楚的是，这人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不仅借爱心救助的名义贩卖狗肉，他还结过两次婚。每次都是给老婆买了人生意外险，然后借着旅游的名义，将老婆推下山崖和水潭，以此骗保，同时讹诈旅游公司一笔巨款用于挥霍，他第二任老婆还怀着他的孩子，现在他正准备结第三次婚，这样的人渣人人得而诛之，所以我将他关在狗笼子里，交给你来处置。”

“现在，两个前提条件我都已经交代清楚了，你听好，与货车上同一款型号的炸弹，我在海角市各个人流密集的地方，安装了三十枚。”

这时候黄智轩正好走过来，就听到这一句，顿时惊呆了，自己要不要这么乌鸦嘴，这都能说中！

“这三十枚炸弹安放的位置，被关在车厢里的朱彪十分清楚，因为那些炸弹的安置点，有人带他参观过了，但是……你听清楚，但是，我给他提了一个条件，只要他敢说出任何一枚炸弹的安放位置，他马上就会死！”

“那三十枚炸弹和车上的炸弹唯一不同的地方，它没有限速装置，但是有个倒计时装置，你们现在——还有7小时48分55秒。那么，这就是第三题了，面对这种情况，你又要怎么解决呢？艾司？”

“你这个疯子！”黄智轩冷汗都下来了，原本以为到海角市只是调查清楚那个退役特种兵教官的行踪，顺带看看司徒笑说的杀手是怎么回事，谁知道竟然碰到这样疯狂的事情，任何一处炸弹爆炸，后果都不堪设想。

“谁在说话？大人说话，小孩不要插嘴。信不信我马上引爆两个炸弹让你们瞧瞧威力！”傀儡师一句话就让黄智轩哑口，跟着又温和地问艾司，“现在你该怎么办呢？当然，你也可以不管那三十枚炸弹，现在掉头来追恩恩还来得及，就看你怎么选择了。”

艾司对傀儡师的调笑、挑衅，都是充耳不闻，在听到了傀儡师说出的条件之后，一面交找赶来帮忙的警员将货车车架和车厢连接处拆开，一面拿出纸笔，找到警车平顺处就开始写写画画。

等傀儡师说完，艾司这边已经画得差不多了，他将画好的图纸交给黄智轩：“这是炸弹内部结构图，我无法确定的地方已经标注出来，几种疑似混合爆炸物的原材料我也罗列在上面，立刻传回局里，组织爆破专家组进行讨论研究，请国内炸弹专家帮忙分析，看有没有别的破解办法。”

傀儡师愣了几秒，才幽幽道：“厉害！不愧是专业人士。”

黄智轩看着这张结构清晰、连细节都一丝不差的内部复原图，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几年都白干了，到底谁才是专家？他看着艾司，仿佛看到了怪物！

“接，接下来要怎么办？”黄智轩像名新人一样提出质疑，他觉得自己有些跟不上这两位通过电话进行隔空交战的思路。

“先将人救出来，我们要找到那三十枚炸弹的下落。”艾司说完，将就他画草图的笔的笔尾拧开，似乎在调整笔帽，但尾部却有“咝咝”的气体喷出。

此时车厢已经和货车分离，被警员合力拖到一旁。

只见艾司点燃尾气，调整火焰光亮逐渐变成蓝白色，那只小巧的签字笔立刻变成了氧焊切割笔，数千摄氏度的高温切割车厢底板就像切豆腐一样容易。

这种工具，只有职业特工才有吧？黄智轩想起自己的大号行李箱，忍不住问道：“这东西你哪儿来的？”

艾司的回答又一次让他大跌眼镜：“自己做的。”

哐当一声，随着铁板和铁笼钢筋掉落在地，那个被蒙眼遮耳裹头束缚四肢的人也从笼子里掉了出来，艾司揭开他的头套和眼罩，露出一张干瘦的中年男子的脸来，胡子拉碴，眉毛既粗且横，看上去就格外凶狠，这人就是朱彪了。

“他们是警察，你得救了。”艾司拔掉隔音耳塞，看着朱彪的眼睛说道。

没有惊慌，也没有获救后的如释重负，朱彪的眼里是冷漠，是不屑，看来傀儡师交代的此人背景的可信度较高。

眼前这个人，没把警察放在眼里，藐视法律和正义，从他的神情中，看不出丝毫良知和道德一类的品质。

于是，艾司俯下身去，在他耳边说了第二句话：“他们是警察，但我不是，我和绑架你的那个人，是同类。”

这一次，艾司从朱彪的眼里看到了明显的恐慌，触犯了法律，明知自己已构成足以判死刑的罪，依然表现得满不在乎，但是却害怕恶魔。

艾司明白了，此人是个以自我为中心的极端利己主义者，只要对自己有好处，杀妻骗保又有什么关系，至于用爱心救助的名义贩卖狗肉牟利，在此人看来，只怕更正常不过。

换句话说，目前被炸弹威胁着，成百上千人的性命，在此人心中，根本比不上他自己的小命重要，他绝不可能为此做出一点点牺牲，更何况是要他的命！

傀儡师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所以才设下了这样的难题吗？

这时候，黄智轩已经将炸弹图纸的事安排了下去，走过来看着还没解开束缚的朱彪，看这人的表情就知道，想从他的嘴里掏出什么信息，几乎是不太可能了。

“怎么办？”黄智轩问艾司，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年轻许多的跟个学生似的男孩，却给人一种非常可靠的感觉，似乎没有什么难题可以难倒他。

黄智轩首先想到的是刑讯逼供，但看这朱彪的样子，普通的刑讯恐怕对他无效啊。

艾司看了黄智轩一眼，低声询问：“资料找到了吗？”

“正在调取，过几分钟就传过来。”黄智轩知道艾司问的是朱彪的个人基本信息资料，这在讯问中很关键。

艾司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对黄智轩道：“你们先问着，我去方便一下。”

“哈？吓尿了吗？”电话里传来傀儡师的讥讽。

但艾司却将电话留给了黄智轩，自己走到一旁去了，没有违反约定，并没挂断电话，但人走开了。黄智轩一看就明白，艾司不是要去方便，正是因为不方便才要离开，难怪他要用警察的手机来装这张手机卡，原来早有准备。

黄智轩自然也不甘示弱，他将这台保持通信的手机连接上自己带来的战术平板电脑，操作两下，立刻开始了三角定位和反追踪。

艾司走到空旷处，拨通了司徒笑的手机：“司徒大哥，绑架恩恩的车还在监控中吗？”

“放心吧，他们的行踪都在掌握之中，我们已经设下路卡，在他们出城之前，就会把他们截住，就怕他们在车上动手。”

“车辆信息查实了吗？准确吗？”

“查实了，他们偷盗了一辆商务车，车主是一名基金经理，今天早上车主报案被盗，我们正在调看监控辨识盗匪的面部特征，另外菜市场袭警的那十几名暴徒也在追查。”

听司徒笑这样说，艾司放心了不少：“他们不会在车上动手，这是绑架，绑架就是有目的的，如果只是要杀死恩恩，就没必要费这么大劲，他们甚至来不及做什么周详的安排，这是一起临时计划的绑架，和杀手们动手杀人似乎是不同的性质。”

“哦？你有什么看法？”

“如果是黑帮高层争权夺利，那么肯定不止一派，最少也是两派，杀手们是想尽办法杀灭某个大佬遗传学意义上的子嗣，那另一派呢？也是这样想的吗？如果这样就没有争执了，所以，另一派应该是想保住帮中大哥的继承人，这是对权力的争夺。”这也是艾司在情急时，选择了无人货车的原因，他送给恩恩的那些小礼物，可以让他洞悉，恩恩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不在暗中保护，反而要从警察手里动手抢人？”

“如果他们是刚刚知道恩恩的身份，而那黑道大佬却马上就快不行了，杀手们将其余人都杀得差不多了，恩恩是现在唯一还活着的，与那人有遗传学关系的人呢？”

“恩恩是唯一的继承人，所以绑匪不仅不会加害恩恩，反而会想方设法保护她？之所以动手抢人，是要赶在那人死之前完成继承的仪式吗？我想，英姐听到这个消息，恐怕会很生气啊。”

“我只能从绑架的现场和车辆逃亡途中推断出他们并没有马上伤害恩恩的意思，反而有种维护的感觉，但事实的真相究竟如何，还需要进一步查明，恩恩在他们手上也不一定安全。如果说他们是临时得到的消息，那么这条线索就有可能是杀手们透露出去的，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是认为无法对恩恩实施暗杀，所以打算从黑帮手里杀死恩恩，还是有别的什么企图。我们需要尽快查清，不能让恩恩离开警方视线，继承人什么的，恩恩肯定不喜欢，要把恩恩截回来。”

“放心，这个不用你说。”

“对了，司徒大哥，除了恩恩的事情，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我们必须马上开始行动了！”

“什么！为什么？”

6

“炸弹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吧？”

“是，黄智轩已经将情况都告诉我了，我们这边正在组织人手，一旦确定炸弹的位置，立刻展开疏散和拆爆工作，这件事和我们的行动有什么关系吗？”

“有很大关系，炸弹，是他们的退路，如果警方展开大规模扫黑行动，他们可以以此来威胁警方，30枚放置在不同地方的炸弹，足以扰乱警方的布置，甚至可以用炸弹捆绑人质，威胁警方放他们逃生。但是现在，就这样普普通通地将炸弹暴露出来，用什么莫名其妙出题考验的方式，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他们要逃了，连退路和底牌都暴露给警方，说明他们已经准备好撤离，甚至已经在撤离的路上，所以，我们的行动再不展开，那个人肯定逃走！”

“但是，证据还不足啊。”

“等不及证据了，诈他吧，傀儡师敢于在这时候暴露出他们的底牌，肯定有了新的策略，我们要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上，只有捉住他们，这场交锋我们才不算失败。”

“好，这件事情我来安排，但是，怎么找到那些炸弹，这件事情你有眉目了吗？”

“已经有大致的眉目了，就是不知道三十个地址我能问出来几个，七个小时，现在是早上10点27分，他们定时爆炸的时间是晚上6点，年前最后的人流拥挤时间，我去问了，你们做好准备。”

挂断电话，艾司心情并未轻松，傀儡师为了阻止自己追击绑架恩恩的凶手，甚至不惜暴露自己的退路，要说里面没有阴谋，艾司绝不相信。

将恩恩的隐秘身份透露给对手，自己却打算抽身而退，这里面到底卖的什么药？显然想在短时间弄清楚傀儡师的真正用意不太可能，看来还需要重新审视杀手们所犯下的全部案件是否还隐藏着更深的用意。

眼下，必须先解决炸弹危机。

艾司回到黄智轩身边，只见黄智轩满脸怒容，显然询问的效果并不好。

“怎么样？有突破吗？”

“这家伙，一张死人脸，我看着这张脸就想打他。”黄智轩一面说，一面将平板电脑递给艾司，有关朱彪的资料已经发过来了。

结过两次婚，确实妻子都死于意外，保险公司怀疑他杀妻骗保，曾向警方报案，但是苦于没有证据，最终只能按意外赔偿。此外，此人也是警方档案里的常客，寻衅滋事、聚赌、诈骗，甚至他父母起诉他不事赡养，虐待老人，基本和傀儡师说得没差，是个人渣。

艾司刚拿过来，大略看了一眼，平板电脑突然跳出一个弹窗，发出“嘀嘀，嘀嘀”的轻微报警声，黄智轩赶紧将电脑拿过去：“奇怪？”

艾司一眼就看出，这是三角信号定位追踪，黄智轩显然在反向追查傀儡师的方位，但追踪到的结果却是，对方远在乌鲁木齐，还在持续移动当中。

在黄智轩看来，既然声称随时引爆炸弹，而且最近几起案件都发生在海角市，那么这里才是杀手的大本营，总不可能为了避免追查就躲到偏远的内地去打这个电话吧？还是说杀手们在乌鲁木齐有所图谋？这阵地转移得可够远的。

“没用的，用呼叫转移，两部手机就可以做到简单的反追踪。”

黄智轩恍然大悟，呼叫转移就是将两部手机话筒对话筒地放在一起，傀儡师拨打的是其中一部，而他们这边接听的是另外一部，而追查也只能追查到这一部的下落。

那两部手机可以放置在任何位置，乌鲁木齐地广人稀，外接沙漠，如果警方要追查，那边搭载手机的小车很容易逃脱。

黄智轩不解艾司怎么像早就知道了一样，艾司解释道：“我拨过去的时候，呼叫响了5遍。”

就因为这个，所以想到了有人代为转接吗？不，恐怕还考虑了傀儡师的性格和行为特征在里面，这小子……

追查没有结果，黄智轩有些失落，建议道：“我们现在就把这家伙带回局里，估计不用点特殊手段，他是什么都不会招的。”

“时间不够，这里回警局少说也要一个小时，加上审讯的时间，以及可能出现的差错，要找齐三十枚炸弹，还要疏散人群和排爆，无论警力还是时间都不够。”艾司直接否决。

“那你有办法吗？”

“我可以用一下吗？”艾司指指战术平板电脑，黄智轩用密码加指纹解了锁，递给艾司。

“先带上车吧，我们朝警局方向开，那些狗狗，请妥善照顾。”

“唉，放心吧，这事儿会有人处理。”

黄智轩押送朱彪上了警车后座，由于并未定罪，没有上手铐，艾司则坐在副驾驶座上，上车前艾司给黄智轩做了一些交代，黄智轩等着看，艾司要怎么从朱彪嘴里套出炸弹的地址来。

上车后，艾司突然打开了两盏警用探照灯，强光对准了朱彪的脸，朱彪大叫：“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

艾司扭过头来，指了指车上的高清探头：“现在高清执法记录仪我们是关闭了的，所以，无论我们在警车上做了什么，都不会留下证据。”

朱彪惊恐大嚷：“我没有犯法，我有我的人权，你们想刑讯逼供！我要告你们！”

“谁说我们要刑讯逼供了？给我老实点！”黄智轩盯着朱彪，车门都是落了锁的，朱彪想跳车逃走不太容易，主要防止他突然做出过激行为。

“现在这件事，关系着成千上万人的性命，而你的履历，并不怎么光彩，你旁边的黄警官已经忍你很久了，你最好不要过分激怒他。我们希望你认真考虑清楚，过一会儿我就在这车上确定那些炸弹的位置，你一定会说的。”

说完，艾司转过头去，任由强光照着朱彪，朱彪尽量克制着心慌，但他实在想不出来，对方会用怎样的手段逼自己说出炸弹的下落，他唯一确定的就是那个疯子说的是真的，只要他吐露哪怕与炸弹地址有关的一个字，那就都死定了！

艾司打开平板电脑上的地图，傀儡师说得很清楚了，海角市各个人流密集的地方，那么晚上六点，海角市人流密集的地方，都有哪些呢？

艾司将疑似人流密集区域划分出来，交通枢纽地带，地铁，公交车站，大型客运中心，火车汽车渡轮飞机上；公共社会需求区域，大型超市，商城，影剧院，娱乐城；晚餐及餐后休闲区域，公园，广场，码头，美食一条街，那些名声在外的大型食府。

再结合网上一些类似于防扒攻略、大型庆祝晚会的召开地点，艾司从海角市地区筛选出六百余处人流最为密集的区域。

将这些区域的标志性图片在网上截图下载，整理成了图片集，艾司这边准备好了。

“朱先生，看这里。”艾司用笔头敲打平板电脑，调整灯光使朱彪可以看清。

“傀儡师，也就是绑架你的那个人，对你说的是，只要你吐露有关地图的任何一个字，都会立刻杀了你是吧？现在，我给你看这些图片，你不需要说话，你只需要用动作告诉我是还是不是就可以，这样你也能活命，我们也能得到重要的信息，对吧？”

“切——”朱彪还以为艾司会拿出什么法子来对付自己，没想到只是打哑谜，自己凭什么要配合这些警察，对我有什么好处？

“几千条人命呢，严肃点！”艾司突然翻脸，一股寒意瞬间弥漫车厢，当年为救恩恩，只身面对黑熊，那种感觉，那时的状态，如今艾司也能模拟出几分意味。

别说朱彪了，就连黄智轩都陡然一个激灵。

“黄大哥，让他专注地盯着屏幕，如果他发愣或是走神，你就帮忙提醒他一下。”

不就是看图片吗，我到时候胡乱地点头摇头，你又能拿我怎样，海角市到底死几千人还是几万人，关我屁事！朱彪在心里想着，依言看向艾司手中的平板。

“超市里有放炸弹吗？有几家超市呢？”结果艾司似乎根本不想等朱彪的回答，直接一张张图片就翻过去了，先是一张超市的图片，接着是1—9九个单独的数字，翻完之后，艾司马上接着又问，“地铁里有放吗？放了几个？”

又是重复的过程：“公园里有放吗？放了几个？”

黄智轩有些惊讶，这朱彪明明什么都没做，既没摇头，又没摆手，也没什么眼神暗示，那艾司就像已经知道答案了一样，将图片翻得飞快。

“车站有放吗？有几个？”

连朱彪自己都开始怀疑起来，这小子干吗呢？逗我玩呢？难道他知道那个了，哦，肯定是知道那个了，所以其实他这样说，不过是用来骗那边的人，但是这样做，我会不会死啊？

7

“朱彪，认真点！”在如此快速的询问中，艾司也能一眼判断出朱彪走神了。

继续问下去，机场、广场、美食城、影剧院、娱乐城，每种地方的问法都是一样的。

“哈哈，你以为这样就能问到答案？别傻了，朱彪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更清楚，他不可能跟你配合的，如果你只有这种水平的话，我可要对你失望了。”手机里，傀儡师终于也忍不住讽刺起来。

虽然艾司可以不挂断电话，直接将电话留在爆炸现场，但这种空子艾司不想一而再 地钻，他不希望因为这种小事激怒了傀儡师，所以手机也一直带着，傀儡师既然要旁听，就让他听好了。

艾司不理会傀儡师的嘲笑，依然很认真地询问着，大的区域问完之后，艾司开始具体询问：“下面我将人流比较密集的超市照片都找了出来，看到你去过的照片，你只需要点头或摇头来暗示我是或不是，刚才电话里那位既然没有提出新的要求，那么表示他至少不反对这样的做法，来，我们继续……”

一张又一张的图片快速翻页，艾司只确保朱彪看清楚了每一张照片上的建筑名和地标，至于朱彪有没有做动作他根本没管，反而有时候还会点点头鼓励朱彪，搞得黄智轩都产生了怀疑，难道朱彪真的做了什么暗示，只是我没看见？

653张图片，大约用了45分钟，朱彪全部看完，不知为何，他竟然暗暗松了口气，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马上就到警局了，这时候艾司拿出另一部手机，黄智轩发现那个手机上竟然写满了地名，而且这些消息都已经发送出去了，显然艾司是一只手翻动图片，另一只手直接用手机编辑短信息发送给了局里的人，是司徒笑吧？黄智轩这样想着。

只听艾司拿着手机里编辑好的短信息，对朱彪道：“我们最后确认一遍，看有没有差错、洋槐树街的隆鑫超市、柳湾街的欧尚超市、南一环二段的沃尔玛超市以及三段的永辉超市……”

艾司每从嘴里念出一个名字，朱彪的脸色就白上一分，黄智轩震惊了，喂喂，怎么回事？难道我错过了什么吗？这小子不像是随口乱念啊，朱彪的反应是什么情况？也不会是猜的吧？猜的总不可能个个都准吧？

“不可能！”黄智轩有疑惑没问，但手机里的傀儡师已经咆哮起来，“这不可能！朱彪疯了吗？他怎么可能告诉你们答案，朱彪，你马上就快死了你知道吗？”

朱彪也疯了似的对着手机喊道：“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做！我没有暗示他，我动都没动一下！你要相信我，相信我啊！”

“梆梆！”艾司敲了敲警车上的隔离栅栏，“不要受影响，我们继续。地铁南二环线的中油站，还有东三号线的西经路站、公交东郊市站、百花潭路口站……”

“不可能的，你根本就知道对不对，你们串通好来整我！你早就知道那些炸弹在什么地方！放我出去，我不想死！放我出去！”朱彪情绪激动起来。

“制止他！”

黄智轩一个简单的贴身擒拿，就让朱彪在车内动弹不得，艾司继续冷冷地，用平静得像是复读机械的口音重复着：“花弯海滨公园、草坛子休闲公园……凯德广场、富檀四号小区广场……红旗大剧院、万达兴隆街影院……”

一长串名字念完，艾司依然平静：“看来是这些地方没错了，40分钟前，你告诉我第一个地名的时候，警方已经出动人手，前去排查炸弹。”

“我没有！”朱彪快疯了，“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你胡说，不要相信他！”

“怎么做到的？”电话那头的傀儡师似乎不得不承认，在这四十多分钟里，艾司彻底查清了所有炸弹安放点这个事实。

正努力控制着朱彪的黄智轩也有同样的疑惑，怎么做到的？难道这小子会读心术？这不科学啊？

艾司似乎也没打算隐瞒，直接道：“我曾在网上看过一段话，叫作嘴上说不要，身体却很诚实，我觉得说得很有哲理。”

喂喂，要不要这么一本正经啊，那句话不是这个意思吧？

“从你的描述中我可以肯定，朱彪并不是自愿参与到这次的游戏中，像他这样的极端利己主义者，也根本不可能参与任何可能对自身造成不利的活动。所以，朱彪会知道那些炸弹安放的地方，只有一种可能，他是被强迫的。”

“在我开始询问之前，我提到过你，他紧张，害怕，显然你或是你的同伙，在强迫朱彪参与这次行动的时候，给他留下了深深的恐惧。人的大脑或许还能欺骗自己，让自己控制这种恐惧，对抗它，但人的身体不会撒谎，它能将恐惧烙印在每个肌肉细胞，每个体表神经细胞里面。”

“为什么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为什么我们对电、烫、针、刀等物品保持足够的警惕，那是因为，人们在成长过程中，或多或少受到过这些东西的伤害，不仅他们的记忆记住了这些伤害，他们的身体同样也记住了这些伤害，看到这些东西的一瞬间，除了大脑指令，身体也会不由自主地产生避让反应。”

“我不知道你们是怎样强迫朱彪参与到炸弹的安放过程中来的，但是要让他记住每一个地方，显然是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就算他心里再怎么强调暗示，自己不能说，但他的身体却忠实地做出了反应，瞳孔会收缩，迷走神经会兴奋，面部和身体细节出现条件反射般的细微动作表情，那些动作和表情，直接告诉了我真正的答案。测谎仪也是同样的原理，但脑波、心跳、体温这些软性指标还不足以给出绝对准确的答案，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更是可以控制这些波动来给出相反的答案。”

“但是，由于你们的强迫，给朱彪先生身体和心理上都留下了恐惧的阴影，加深了他对安放炸弹地方的印象。所以，他身体很诚实地记录了到这些地方时受到的区别对待，这些非条件反射是人类在进化中自然形成的，类似膝跳、眨眼、缩手，是本能行动，不是受到训练就可以控制的，这些反射包括36种缩瞳变化，42块表情肌的舒张与收缩，639块骨骼肌与54条大经络交感反馈，综合观察加上分析和反复确认，就能得出正确的结论。”

“我问到超市的时候，他的上唇左半部上移了0.5毫米，这是轻蔑，他在告诉我，这肯定会有，然后我将1到9九个数字展现给他看，数字6出现的时候，瞳孔散放，嘴角拉向面颊两侧，所以我知道，有六家超市被安放了炸弹……四个地铁站，三个公园，当我将图片翻到地铁7号线、东海码头站时，他额上的青筋甚至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所以我知道，这个地铁站内不仅安放了炸弹，而且安放的位置格外危险，朱彪先生在这里受到了非同寻常的惊吓，我想，是安置在地铁隧道里面的吧，所以，这个炸弹是第一个被找到的，现在已经反馈回来了……”

傀儡师终于服气了：“好吧，不得不承认，我低估了你的能力，这么快就做完了三道题，但是你也不要得意，我说过，这三道题并没有什么正确答案，一切都看你的选择，对于你的职业来说，你的选择，可以说是完全不合格啊！干我们这一行，像你这样的人，会比其余人死得更早，哼……”

“人生自古谁无死，就看死得值不值。”

“哈，那你觉得你这样做，值吗？看来我们真是不在同一个世界啊！这次就算我们打成平手，下一次，就没这么轻松了，再见了，我的小艾司！”傀儡师挂断了电话。

“没有下一次了，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一直保持着冷静的艾司忽然握紧电话，隔着铁栅栏。黄智轩都能感到，那个平静如水的艾司，十分地愤怒。

黄智轩觉得一头雾水，炸弹不都找出来了吗？怎么突然这么生气？他总有种身在局中，却看不透这局面的感觉，以手机为连接，隔空交战的双方，似乎都站在比自己更高一个维度在交手，比拼的不仅是智慧和技术，还隐藏有更深层次的东西在里面，自己差一点就能窥见一斑，却始终差那么一点。

这两个人，好像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自己却像个意外落入棋盘中的棋子，这种感觉真是糟透了。怎么就叫平手了？明明这个叫艾司的已经将炸弹找出来了好吗？难道还有什么别的交换？

听不懂，完全听不懂啊！

这时候，艾司似乎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他也松了口气，这场较量，并非看上去那么轻松，极费心神，而且，炸弹并未找完！艾司一口气说了一长串地名，但是，只有26个，还有四枚炸弹，在艾司划定的范围之外，必须找到它们！

这边黄智轩已经松手，朱彪也没有再挣扎了，艾司回过头来，突然快速问道：“除了前面那些，还有四枚炸弹，你们藏在学校了？没有？学校都放假了啊，医院？医院藏了几枚？1？2？3？三枚，第一人民医院，有！第二人民医院，没有吗？第三人民医院……”

朱彪这时才反应过来，试图用手把脸遮起来：“别问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黄智轩立刻又去捉朱彪的手，艾司继续发问，似乎挡住脸也没什么影响：“宜兴人民医院？中医院？福康医院，福康医院有吗？好的，妇幼保健院？康乐妇产医院？安尔乐妇产医院，安尔乐？有钱人的地方啊。那么，最后还有一枚在哪里呢？”

“求求你不要再问了，你，你这个怪物！不要盯着我看啊！”朱彪语无伦次地胡言乱语。

黄智轩又出神了，喂喂，这次连平板电脑都没用啊，就这么问，就直接有答案了吗？这一手要是学会，任何犯罪分子都无所遁形啊！

“警局吗？胆子挺大啊？怎么放进去的？”艾司都不提问了，开始自问自答。

黄智轩呆若木鸡，喂，这又是什么情况啊？怎么直接就给出答案了呢？不需要问了吗？逻辑呢？逻辑在哪里？这是怎么分析推理出来的？其实这小子是会读心术的怪物吧？你故弄玄虚只是想遮掩这个事实吧？

警车开到警局门口，艾司示意开车的警员停车，打开车门对黄智轩道：“靠近警局时，他做出了一些反常的举动，显然是想掩盖自己的细微肌肉的变化，而傀儡师无论是从战略考虑还是从战术考虑，都不会放过警局这一敌对势力的核心区域，你们注意排查一下进出车辆，还有后勤仓储等地方……唔，不对吗？警局的话，除了天台就是下水道了，啊，原来藏在下水道里，记得去搜查一下。”

“你，你不回局里吗？”黄智轩丝毫没有怀疑艾司，在司徒笑的误导下，他坚信不疑，艾司一定是特侦处秘密培养的顶尖人才，看起来还这么年轻，这种怪物，和他在一起待久了，分分钟都觉得自己会变智障吧？

“嗯，还有点别的事需要处理。”

“需要我帮忙吗？”黄智轩觉得自己很纠结，从来没有这样纠结过，自己会不会因为能力不够而帮不上忙。

“不用了，这件事情，我自己处理就好。你们后面还有大的行动，一定要加油！”

果然是嫌弃我吗？你这种鼓励方式，是在鼓励小学生吗？唉，喂喂，我是作为专家被派来帮忙的吧？怎么会有一种没什么存在感的样子？

“哦，对了，这位朱彪先生体内可能植入了监听装置或是一些远程引爆装置，在审讯他之前先排查一下，不管他犯了什么罪，救了他之后由法庭来审判。”

这又是什么逻辑？这思路有点跟不上啊。

“原因吗？你看我最后问他那四枚炸弹时，对方已经挂掉电话，他还怕成那个样子，显然是体内植入了什么东西，或者是骗他体内植入了什么东西，查一下总归没错。再见。”

离开警局，艾司走着走着，忽然就开始泪流满面，说不出地伤心，他忍着悲伤，拨通了电话，但声音哽咽，怎么也无法强制镇定下来：“司徒大哥，炸弹的地址我全都找出来了。”

“啊，谢谢你了，艾司。”司徒笑有些吞吞吐吐，艾司沉默着，只偶尔吸一下鼻涕，司徒笑听到了艾司的抽泣，他有些犹豫，终于还是道，“对不起啊，艾司，恩恩，跟丢了。”

“呜，我知道。”悲伤，便是因为已知道了结果。

市外的雨点，终于也在市内从天而降，千军万马，轰然砸落！

8

时间回到二十分钟前，艾司正在押解朱彪返回警局的路上。

解救人质小组临时指挥部。

“这里是路障三组，已经成功截停蓝色商务车。”

“总算截到了！”司徒笑在心中暗喝一声，情不自禁地捏紧了拳头，看向一旁，英姐脸上也露出了欣慰之色。

只是他们还未来得及庆幸，就听通信器里传来急促的汇报声：“目标车辆内未发现被绑人质和可疑绑匪；重复一遍，目标车辆内没有发现被绑人质和可疑绑匪！”

怎么可能！蓝色商务车一路闯卡，在城里拼命逃亡，冲撞红灯，碾压人行道，好几次差点造成重大伤亡。而且从艾司那里得到商务车信息之后，警方就立刻展开了道路监控追踪，并且还原了车辆行驶轨迹。这辆车就是从绑走恩恩的菜市场驶出，再根据王文和张清的口述还原，那些绑匪应该就是将恩恩装上了这辆车才对啊？

警车一路追堵，全程监控，商务车几乎没有脱离过警方视线，不可能半路有人离开，怎么会不见人的？

司徒笑按下通信按钮，立刻道：“仔细检查车辆了吗？有没有暗格？车上有几人？他们怎么交代的？”

现场那边也很是焦虑，出动这么多警力，拦下的竟然是错误目标：“车，车上没有暗格，只有一名戴头套的司机，他自称……”

此时那名嫌疑人似乎也被带到了通信人员面前，就听到一个疲懒的声音：“我真的只是偷了这辆车，我不知道这车……这车很贵吗？别的，别的我啥都不知道啊……”

“浑蛋！”司徒笑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无论是现场出勤警察还是临时指挥所里的人，都知道他们中了移花接木之计，蓝色商务车只是一辆诱饵车辆，恩恩被那些人从别的渠道偷偷转移走了。

但是，无论是跟踪随护恩恩的便衣，还是艾司亲自确认，都被这些人骗过去了，误以为恩恩就在商务车上。

“扣车扣人，立刻对司机展开审讯，一定要从他嘴里给我挖出有用的消息来。”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从司机嘴里，他们可能什么消息也得不到，司徒笑没有片刻犹豫，立刻又下了几道命令。

“调出菜市场周边所有监控，从今天早上菜市场开市起所有可疑进出人员都给我筛查一遍。尤其是九点之后，发现任何形迹可疑的人或物，立刻汇报！”

“对在菜市场殴打我们警务人员的十余名暴乱分子，分开收押送审，尽一切办法从他们那里找到有用信息！”

“王文和张清现在身体情况如何？找心理医生辅助，让他们务必回忆起骚乱发生之前，恩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吩咐下去之后，司徒笑看着有些失神的程英，恳求道：“英姐，我建议立刻找地理图形专家分析菜市场周围可疑的转移通道，这件事肯定和亚联脱不开关系，我建议加派人手对警方调查掌握的亚联国内据点加大排查力度，还有……”

“够了……”程英深深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已不复悲切与失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撤回卡点和路障设置组，临时救援小组留下萧权、罗养之、童詹三人继续跟进，由萧权负责，其余警务人员，加入拆弹排爆专案组……”

“英姐！”司徒笑焦急地叫道：“恩恩可是……你的亲生女儿啊！”

程英这样安排，无异于已经放弃了营救恩恩，那三人连司徒笑都有两人不熟悉，完全就是新手，这营救被绑人质的黄金救援期才刚过了一个小时不到啊！

不管恩恩的亲生父亲是谁，恩恩也是在英姐腹中孕育了十月所生，是她唯一的孩子，自英姐离异之后，她又当爹又当娘地将恩恩拉扯长大，眼看她亭亭玉立，高中刚要毕业，这是英姐唯一的骨肉至亲，她如何能够割舍——无怪司徒笑失声高呼，他比别人更能理解英姐和恩恩那种相依为命的母女亲情，恩恩可以说是英姐唯一的精神寄托。

程英嘴角咬出血来而不自知，几乎一字一顿地咬牙说道：“我，当然知道。但是，这些犯罪分子，很显然，就是要利用恩恩和我的这种关系，打乱我们警方的布局，牵扯住我们的警力，想在海角市制造大的爆炸和骚乱，进一步破坏三省联动的雷霆计划。在这个时候，我们必须全力以赴找到……并拆除那些炸弹，确保……我们海角市的每一个……每一个居民，都，能，过一个平安之年……这是……我们，警察的……职责！”

堪堪说了一半，程英已经无法继续说下去了，那样的剜心之痛令她几乎眼前发黑。

司徒笑请命道：“英姐，让我留下来吧？我保证，不惜一切代价，也一定将恩恩带回来！”

程英牙关轻颤，语气却是那般坚决：“不！如果……你分析的，是真的，恩恩她，未必会受太大伤害，在现在的局面下，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程英扳住了司徒笑双肩，她的手是如此用力，十指仿佛要深深插入司徒笑肩骨之中，“把那群，一直躲在背后，策划阴谋的人，找出来！在他们造成更大的破坏之前！要确保群众的安全！确保雷霆行动，能顺利执行！”

司徒笑愣了一愣，心底清楚，恩恩失踪，自己作为一个外人，那种焦急慌乱的心情，实在难及英姐万一，但事有轻重缓急，英姐选择了独自承受爱女下落不明的痛苦，从大局出发，要将那些涉黑涉恶组织一网打尽。

这时程英的手机响起，很显然上级主管也已经得知了这起绑架案的最新追踪结果，亲自来电询问。

司徒笑只听英姐应诺了几句：“是，我知道，嗯，我明白的，谢谢关心，我没事。”突然语气转为高亢嘹亮，铿锵有力，“是！保证完成任务！坚决执行命令！”

挂断电话，程英肃穆地看着司徒笑：“上级已经批准，黄雀行动由你带队执行，这一次，绝不容有失，不能再让他们逍遥法外了！”

胸口猛地一跳，一腔热血由心脏泵向四肢，司徒笑憋足了劲：“是！保证完成任务！”

艾司原本是在追击绑架恩恩的人，可是在暂时安全的恩恩和可以预见的大量无辜死伤群众之间，艾司选择了后者。

没想到这同样又是一个连环陷阱，选择了救更多的人之后，被威胁到的人群一次比一次多，而艾司距离恩恩也越来越远。

当艾司锁定了炸弹的位置，傀儡师却说，艾司的选择完全不合格。对一名杀手而言，第一任务，是完成既定目标，而艾司的目标，是从绑匪手中解救恩恩。

所以傀儡师挂断电话前说，这次算打成平手，所谓的平手，那只能是恩恩被带离了警方的视线。

明明找到了所有的炸弹，却失去了恩恩的下落，艾司知道，从一开始就是自己的选择，傀儡师先后三次出题前，都反复强调过，你想怎么选，你打算怎么选，最后一次机会，唯一还来得及的机会。

是自己选择放弃了恩恩啊！心里虽然隐约觉得恩恩只怕也会赞同艾司的选择，可就是很伤心啊，明明自己已经决心要守护恩恩，明明做了那么多准备，恩恩还是在自己眼前，被坏人带走了。

艾司真是一名失职的杀手啊，为什么没做到呢？明明抓恩恩的车就在眼前，艾司伤心难过，多有自责。

“艾……艾司，你在哭吗？”声音再次传来，司徒笑不是很确定，虽然两人接触时间不长，但就像认识很久的朋友一样，他自认为已经足够了解艾司，这是一个痛到全身抽搐痉挛，宁肯以头撞墙，也一声不吭的坚毅之人，他很难想象，艾司会哭。

谁知这一问，导致艾司的悲伤有如洪流滚滚而来：“哇……司徒大哥，艾司是不是很没用啊？明明只差一点就可以救到恩恩的……呜哇……”

啊！他还是个孩子呢，总是不自觉地就忽略了这一点，是什么触动了自己，为什么胸口有股无法宣泄的闷痛。“艾司啊，你已经尽到你最大的努力了，我相信，在那种情况下，没人比你做得更好了。现在，我们的警力，都要用来搜寻炸弹，疏散群众，以及抓捕那些早就该抓的人，恩恩她，只能靠你了，你要坚强一点，恩恩还等着你呢。那些菜市场暴徒的身份都已经确认了，都和亚联有关，艾司你全力出手的话，一定可以救回恩恩的，别哭了艾司，眼泪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我知道，可是艾司真的很伤心啊，呜呜呜……哼哼哼哼……吸……”艾司似乎擦了下眼泪，“我没事，我去找恩恩了，吸……司徒大哥，一定不要放跑了他们啊。”

“你放心，他们跑不了！”司徒笑听到艾司挂了电话，重重地握了握手机，下令道，“出发！”在他身后，是整整一队全副武装的特警。

第二章 抓内鬼一波三折 逮女妖仅差半拍

1

上午十一点十一分，距离恩恩被绑过去了两小时零四分……

霹雳闪电，狂风骤雨如注。

警局内。

司徒笑带着特警直奔法医鉴定科，进入科室之后，依次打开各办公室的门，仿佛演戏一般让办公室人员保持静默撤退。

法医鉴定科在刑事科学技术部的左侧，本来就没几个人，三名法医各自有各自的办公室和自己的学生，两间解剖室轮流使用，一间化检室，一间器械仓库，一间冷冻室，平时来的人也不多，只有痕检科的人偶尔过来拿资料。

很快办公室人员尽数撤离，司徒笑打开解剖室的门，说道：“老李，去拿勘察箱，有新案子。”

老李骂骂咧咧地去更衣：“我手头上这具还没处理好呢，又来！”

“这不有小刘吗，案子很急，你快点。”

“知道啦知道啦！”

解剖室内还有一人，刘一凡，高风入院后，他就和李法医配合工作。

小刘问道：“笑哥，又出了什么案子。”

“我们又发现一具死在708嫌犯手上的尸体。”

“怎么可能！”小刘正在解剖一具尸体，神情专注，骤然听到这样的消息那双手也纹丝不动，惊讶之后，他似乎自己又想到了答案，“是，是赵哥以前做的案子吗？”

司徒笑盯着刘一凡，他看不出小刘有任何变化，于是又道：“小刘，问你个事儿。”

“啥事儿？”

“为什么要嫁祸赵玉昆？”

刘一凡停手，一脸茫然又迷惑地看向司徒笑：“笑哥，你说什么？你在开玩笑吗？”

“这不是开玩笑。”解剖室大门洞开，荷枪实弹的特警持枪瞄准，解剖室三面是墙，无路可逃，室内除了一张解剖台，也没什么藏身之处。

“为什么选他？是因为他欠了亚联的钱？因为他是我们警局里破绽较为明显的警员吗？”

刘一凡前一秒还一脸惊愕地说：“笑哥，你们肯定搞错了……”下一秒，手一扬，手中的解剖刀飞射而出，司徒笑偏头避开，那手术刀直挺挺地插进一名特警的防弹头盔里，所幸刺入不深，但也插在上面没掉。

果然会搏命反抗吗？司徒笑避开这一刀，立刻拔枪射击，他带的是电击枪，而小刘扔出飞刀之后，猫身就往解剖台下面躲，同时另一只手又抛出一枚手雷一样的东西。

而司徒笑的枪已经击中解剖台，若此时躲避，那电击枪就起不了作用，而且司徒笑看得分明，那不是手雷，而是像个喷彩绘的罐子，看上去没有击发装置，也不像爆炸物，索性大胆飞起一脚，一面扣动扳机实施电击，一面一脚将那喷气罐给踢了过去。

那罐子落地之后，就听到一阵“咝咝”声，果然在喷气，而小刘也果然没能避开，他不知什么位置触碰到解剖台，被电击枪给电了个正着。

但他却强行对抗着高压电，猛地一挣，踉跄着向前扑出，虽然身体还有点抽搐，总算脱离了被电击的境遇。

一看机会难得，司徒笑立刻扔掉电击枪，合身扑上，同时打出手势，又进来一名特警，这解剖室空间小，施展不开手脚，要是进来人多了，反而被小刘有机可乘。

不愧是受过专门训练的，司徒笑跨过解剖台，不过两三米距离，刘一凡已从电击的麻木中恢复过来，扭头一看，立刻一个转身，双腿屈膝，随时准备踹出。

司徒笑忽然自行滑倒贴地，以锁抱擒拿的方式从地面上滑过去将刘一凡控制住。

刘一凡本想变招，但仓促中，麻木状态下的身体却跟不上司徒笑的动作变化，一脚蹬空，被司徒笑像揽情人般合抱在怀里。

另一名特警从另一侧赶到，同样手持电击枪，司徒笑感到怀里刘一凡挣扎得厉害，大喊：“电他！”

那名特警稍微一愣，司徒笑又喊了句：“电啊！”特警遂不再犹豫，一枪打出去，地上两人一同颤抖，但不管怎么抖动，司徒笑始终死死箍住刘一凡。

几秒后，又一名特警进来，彻底束缚住刘一凡，并按照先前约定，给刘一凡塞入固定牙套，防止其咬舌自尽或是隐藏致命毒药。

司徒笑还有点行动不便，但竟然凭自身能力站了起来，看到刘一凡双手被缚在身后，双腿也上了脚镣，手铐脚镣之间还用固定铁链锁在一起，最大限度地限制了他的行动能力，这才稍微放心一点。

接着，司徒笑口齿含糊地提醒特警：“他扔的那个瓶子。”

那就是一个喷气小罐，气体弥漫在整个房间内，要说有什么效果，应该已经起效了，但是特警和司徒笑都没感到异常。

这时候一名特警在更衣室里呼叫求助，原来进去换衣服的李法医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浑身抽搐，呈现中毒症状。

不过好在法医鉴定科其余人等就在外面，都是学医的，对中毒也颇有研究，呼叫救护车后，又有两名法医室的工作人员前来探查。

结果刚走进房间没几步，立刻就出现了头晕、神志不清、恶烦等症状，司徒笑见状，立刻让他们离开，那两人刚走到鉴定科通道口，又倒下了，同样口吐白沫，症状和李法医一模一样。

司徒笑若有所悟，立刻让特警将人都带到空气流通的户外，将整个法医鉴定科封锁，开始进行消毒和排气处理，没有防化服严禁入内。

另一边，刘一凡的私人物品立刻被痕鉴科进行分类鉴定，他携带的电子产品被王克生带领小组进行破解。

他本人则被押送着进行了检测，在其下颌右侧倒数第二颗座牙中果然发现了空洞和其中暗藏的东西。

不是毒药，而是一种信号发射装置，并且带有拾音功能，也就是说，当他们陷入危险之中时，可以在人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将这玩意儿打开，它会在一定距离内启动手机里预装的程序，发送遭遇危险的信号，并且进行录音。

也是，如果杀手们都带着自尽用的毒药，上次抓捕蟋蟀时，就不用派别的杀手赶过来将他爆头了。

这装置已被激发，显然不管对面是谁，他们已经知道刘一凡被警方发现并逮捕了。

仅凭这一点，刘一凡就算不是杀手中的一员，也有重大嫌疑。

在审讯室，刘一凡双手双脚都被铐在固定的铁凳上，司徒笑观察过了，他似乎并没有求死的意愿，看来就算他是杀手中的一员，那也是个人，和那些传说里只知道执行命令，连自己生死都不顾的杀人机器还是有一定区别的。

司徒笑准备对小刘展开审讯。

刘一凡的口塞被取下，司徒笑还没开始询问，他反倒先问起来：“笑哥，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你们要这样对我？”

司徒笑双手撑桌，居高临下虎目瞪视，压抑着愤怒的鼻息直接喷到刘一凡的脸上：“到了现在，你还想演戏吗？蛤蟆先生！”

2

“笑哥，你这话我怎么就听不明白了呢？”刘一凡继续露出无辜的表情，“你们不是刚刚宣布，708案的真凶是赵玉昆，而且证据确凿吗？”

“如果说你们对126嫌犯的嫁祸，是临时起意用来误导我们警方视线的话，那么赵玉昆，就是你为自己精心准备的替罪羊吧？为了让你自己能一直藏身在警局，你给自己做了两层伪装，当我们警方怀疑第一名嫌疑人不是真凶时，你又给我们抛出第二名嫌疑人，看似证据确凿又充分，其实早在大半年前，甚至还没有正式进入我们警局的时候，你就在为此做准备了，对不对？”司徒笑坐下，与刘一凡对视，他收起了气势上的压迫，对方抗压能力很强，接下来，注定是异常艰辛的交锋。

抓到他，只是第一步，如何撬开他的嘴，才是关键，司徒笑没有审讯杀手的经验，他首先要做的，就是保持和刘一凡的交流，只要对方肯交流，司徒笑就有把握从对方嘴里套出有用的信息来。

刘一凡耸耸肩，睁大眼睛表示自己听不明白，司徒笑隐怒道：“这样做有意思吗？你在被拘捕时反抗过，你的身手，还有从你牙齿里取出来的信号发射器，以及我们查收的你的私人物品，都已经暴露了你的真实身份。你一味装傻充愣，是想侮辱我们的智商，还是想浪费我们的时间？你该不会觉得，你的同伙还能冲进警局把你救走吧？”

听出了司徒笑语气中的嘲讽，刘一凡的表情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变化，他收起了那种呆萌、茫然的伪装，十指交叉反掌外抵伸了个懒腰，嘴角挂上了轻蔑的浅笑，好整以暇道：“那么，司徒警官，你打算怎么审我呢？或者说，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消息呢？”

这个家伙，在犯下了骇人听闻的连环凶杀案，被全城追捕的情况下，不仅没逃，反而堂而皇之地混入警局做法医，在他那需要冷静且严谨的工作伪装下，骨子里却有着一种狂傲。司徒笑不禁想起侧写专家的结论：“……凶手极度自大且追求刺激……”他无法接受被人小瞧，哪怕只是在毫不起眼的地方。

司徒笑还未作答，刘一凡又道：“不如这样吧，你先说说你们是怎么怀疑到我的，作为交换，我告诉你一些你绝对不知道的事情。”刘一凡带着铁链半屈起身，笑容宛如恶魔的诱惑，“你们肯定会感兴趣的事情！”

在一旁陪审的记录员怒喝：“坐下！谁让你站起来的！现在你是嫌犯，不要和我们谈条件！”

“小丁。”司徒笑挥手制止，这个狂徒显然试图主导审讯谈话的方向，对这样的人司徒笑决定以退为进，在交流中先摸一摸对方的底，“还记得侧写专家是怎么分析708嫌犯的吗？二十至四十岁的青年男性，从事医疗、精微零件加工、科学实验室等需要严谨的工作。凶手极度自大且追求刺激，有可能返回作案现场作为围观群众。疑似过着昼伏夜出的生活，而且可能擅长伪造身份。”

“这不能说明什么。”刘一凡摇头，单凭侧写是无法怀疑到自己头上的。

“没错，侧写只能作为参考，它只是做出综合判断的依据之一，第二个依据，早在伍家凶案时，我就怀疑我们内部有鬼，为此我还特意让组员都做了陈氏筛查，后来的刘彩婷案暴露出了假瞿森，126和201行动更是坐实了内鬼的存在，再后来的曹海波案和钱小轩案，几乎就能将内鬼锁定在专案组内部，并且足以将内鬼和708案真凶联系起来，这些在早上公开案情的时候就已经讨论过了，这里面的分析不需要我再重复了吧？”

刘一凡点点头表示认可，同时侧头思索道：“但早上你们说的每一条证据，可都是直接指向赵玉昆的——所以说，从一开始你们就是故意的！”

“厉害！”刘一凡打了个响指，“刘定强说案情已经告一段落，还有在案情分析会上故意将马勇气走，这么做都是为了让所有人觉得708案真的已经告一段落，让我能心存侥幸，不急着马上撤离。好演技！司徒警官，你知道吗？你要是再晚来十分钟，我就已经不在警局了。”

刘一凡用带着镣铐的手指着司徒笑，诡异地笑笑，而后道：“那么回到最初的问题，为什么从一开始就不怀疑赵玉昆？难道说，那些证据还不够充分？还是说，在这之前就已经锁定怀疑我了？”

“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三个依据，从内鬼的被怀疑，到被证实，再到与708案真凶直接关联，我进行了综合分析后，开始思索内鬼是用什么样的身份在什么时候混进我们警局的？他除了要制造708连续凶案外，还有什么目的……在这些分析中，赵玉昆，并不符合条件，事实上，在他被你们逼迫自杀之前，我们并未将他和708案真凶联系起来；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没能提前发现他在侦办708案里的一些异常，否则，他或许不会走到以死来自证清白的那一步……”

“哈？从没怀疑过赵玉昆？那你当时认为内鬼是个怎样的人？”

“最开始怀疑我的组员，是因为感觉内鬼足够了解伍家凶案的案情，能够卡在关键节点先我一步行动，好像把我的心思都猜透了。但排除了与案件密切关联的调查人员之后，我首先考虑的是两个方向，一个就是辅助科室人员，另一个是我的直接和间接领导，他们属于核心圈子的外一层，稍微用点心，同样能接触到案件的核心，并猜透我下一步想做什么，当然，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我也不好随意调查，当时搁置在这一步了。”

“随后刘彩婷案暴露出的假瞿森以及126行动暴露出的警方内网被监控，倒是能令你们多两条获取消息的渠道，但是还不够。想要做到在伍家凶案里那样，控制我的每一个调查方向，把握每一个案情变化节点，在我做出布置之前就采取相应措施，彻底扰乱我的调查，将案件一步步拖向你们想要的发展方向，仅凭内网监控和旁敲侧击的套我组员的口风还不够。所以，还需要有一个人，是你们情报的第三种来源，来为假瞿森和内网监控取得的情报做有效补充！”

“那个人，需要行事谨慎，身手过人，才能避开警局监控闯入机房重地在我们警局服务器上动手脚；那个人，需要心思敏捷，察言观色，才能通过与警局同事的日常接触，在不经意间便套取信息，进行综合分析，筛选出最为有用的情报传递出去；那个人的工作环境可以令他同时接触到多个案件，才能将信息收集的效率最大化。当然，也可能不止一个人，而是两三个或是更多，但我个人认为这种可能性很小，一方面这样的人才很少，另一方面这样做降低了效率，有浪费的嫌疑。”

刘一凡眉飞色舞，对司徒笑的说法非常认同，催促道：“还有呢？”

“而且那个人的工作职位应该不是特别起眼，他利用综合分析和不经意的日常对话就能分析出有用情报，这样才能在消息泄露之后，使人不会马上怀疑到他。当年我也做过卧底，我很清楚，怎样的卧底才能长久地生存下来。一个好的卧底，首先要做的就是隐藏好自己的身份，每次出现大的情报泄露，让人第一时间不会想到可能是你，甚至将所有可疑的人都排查一遍，也不会想到你头上时，这样的卧底才是安全的。而我前面说的这些条件，赵玉昆都不符合。”

“他虽然是我们局里的干警，但无论身手还是探案能力只能算中等，真要说有什么强项的话也不过是和勇哥配合多年，办事干练，若说他要偷偷潜入总机房篡改服务器硬件而不被发现，我实在难以相信；而且他是一线刑侦人员，案子接连不断，整天都在出外勤，根本没有闲暇打探其余案件消息，若以他的身份四处询问，早就被人看出疑点了。虽说他和他爱人有时吵闹，但他骨子里对妻女是非常疼爱的，这样一个人，你要说他突然狂性大发，变成了708案里那个杀人毁尸的恶魔，别说勇哥不会相信，我们任何一个熟悉了解赵玉昆的人，都不会相信。”

司徒笑一气说完，稍稍歇了口气，他胸腹微微起伏，怒意并未平息。

刘一凡眉毛拧结，似乎对司徒笑为赵玉昆开脱感到不满，反问道：“人都是会变的啊？而且你也见识过我们的本事，如果赵玉昆是换了人呢？”

司徒笑轻蔑道：“容貌或许可以模仿，我也不怀疑你们的本事，但是一个人的习惯、性情和他的记忆，这些你们不可能都能模仿，如果选择一个我们熟悉的同事来假扮，迟早会露出破绽，所以你们只能选择那种警局的人都不怎么熟悉，也就是新近加入警局的工作人员，这也是我辨识内鬼的依据之一。综合起来，那名内鬼需要满足的几个条件就是，近一年或大半年进入警局的新人，他有很大概率在技辅科室，可以接触到大多数案件，平日低调，沉默寡言，所做的工作需要极高专注度和精细操作，并且他有一定的自由空间，方便他在警局里可以随时做他自己想做的事情。综合以上分析，在赵玉昆自杀之前，我们主要锁定的嫌疑人，就只有包括你在内的小李、王磊等人。”

“那那些证据呢？就像刘定强常挂在嘴边说的那样，证据不可能骗人，难道说，那些证据还不够丰富？证据链还不够完整？”

“不，我不得不承认，作为你早就给自己挑选好的替罪羊，你的确准备得很充分，故意留下了大量的证据，在我第一次接触到这些证据的时候，也是吃了一惊的，但你可能没想到，由于你犯罪时间太长，为了诬陷赵玉昆留下证据太多，反而留下了太多破绽。”

“哦？都有哪些破绽，说来听听？”

司徒笑眼神落寞，声音有些低沉：“赵玉昆犯下的唯一错误，就是不应该借钱豪赌，不管什么原因，他的这一行为，都已经触犯了法律，而且，将把柄落在涉黑集团的手里，难免就会被他们要挟。当初，你选择赵玉昆做你的替罪者，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这个吧？一名有污点的警务人员，那么，往他身上泼更多的脏水，也显得比较合情理，不是吗？”

刘一凡咧嘴“哧哧”笑了起来，仿佛还有些羞涩地挠了挠头：“你还是先说说有什么破绽吧？”

3

“你应该是从去年7月开始杀第一名受害者时，就留意了赵玉昆的休息时间吧，但是很显然，你并不能24小时掌握他的行踪，所以，你的第一个破绽就出在这里。去年7月22日，虽然是周末，但是赵玉昆被上级领导临时委派一个秘密任务，这一点连勇哥都不知情。当时他根本就不在海角市，并没有杀害周丽茹的作案时间。而且，你在跟踪观察受害者时，还需要额外的时间，那些时间，与赵玉昆的行踪也不能完全对应。当然，你的计划建立的前提条件是，当时我们警方无法调查出你的真实身份，如果时间过去半年或更久，谁又能证实哪个警员在半年前某个时段具体做了什么事呢。”

“对啊，22日就算赵玉昆出去执行秘密任务，你又怎么能证明他没有在中途返回海角市杀人呢？”刘一凡摊开双手弓背耸肩做无辜状。

“所以你还有第二个破绽，科技在进步，我们的高清摄像头和图像还原软件都在升级，我们的面部和衣着特征识别软件，可以分辨出镜框边缘的磨损划痕，你觉得，我们又凭什么分辨不出，去年7月监控上那名跟踪被害者的嫌犯，和赵玉昆是不是同一人呢？两个时期的高清视频里，嫌犯身体的裸露部分，总比一副眼镜面积要大吧？而且就算同样蒙着面，那口罩下脸形和鼻形的3D轮廓，一些细微的差别我们还是可以还原的。”

刘一凡猛地一拍脑门，恍然道：“但你们在案情分析会上，只说了去年7月的视频中，和今年拍到的眼镜是同一副，还有钱小轩案里的神秘人和赵玉昆的便服是同一套，你们故意隐瞒了部分真相！典型的言语误导，我居然被骗了！”

刘一凡自嘲地笑笑，目光阴鸷地看着司徒笑：“但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些技术还不能作为法庭判决的依据，你们也不敢保证你们的技术就百分百有效，否则的话通过视频细节对比，哪怕真凶没有露面你们也应该能锁定究竟谁是真凶了，对吧？所以你们什么也证明不了，这个破绽也不够。”

“是的，不过有时候看问题的方式不一样，看到的东西也就不同。刚才我说过了，我对内鬼的范围已经有一个初步的判断，这时候赵玉昆失控自杀，加上他临死前说的那些含混不清的话，我第一时间想到的，并不是他是真凶，而是赵玉昆恐怕又是一名被完美陷害的受害者，就像侦办侯伟南案时的我一样，就像126嫌犯一样！”司徒笑愤而起身，傲然而立道，“同样的手法，岂能让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得逞，在赵玉昆决绝自杀的那一刻，我便猜到了你的打算，后面查到的证据，只不过印证了我的猜想。”

司徒笑脑海中，回想起赵玉昆跳楼后，他与艾司的那通电话。

“赵大哥不可能是708案真凶，所有条件他都不具备。从他的反常言行来看，不仅是被人下药这么简单，他或许被真凶捉到了什么把柄，再用他妻子女儿的性命来胁迫他，在一次次诱导犯罪中让他自己感觉犯下了不可挽回的错误，最后加上药物刺激，他才会自杀。赵大哥是真凶准备的第二层保险，在调查关键时期抛出来混淆警方的侦办方向，替他自己挡刀，同时拖延调查时间，为他的撤离做最后的准备。他们陷害人肯定不止一处证据，他们会留下完美的证据链，司徒大哥你们要在审核证据时多留一个心眼儿……”

收回心思，司徒笑正色道：“赵玉昆的妻子女儿，现在都还联系不上，是被你们控制住了吧？当我意识到，赵玉昆的认罪自杀，极有可能是你们的又一次陷害时，我对所有的证据都有了不同的解读。顺着这种思路深入调查下去，就不难发现你们是如何陷害赵玉昆的。从去年7月你有意挑选杀人时间开始被我找到破绽，接下来的王陵案和沙贵案，之所以选择凌晨杀人，是因为那个时段正常人都在睡眠之中，不管栽赃在谁的头上，那人都很难提供不在现场的证明。”

“但赵玉昆还有妻子女儿，一家人生活在一起，他的老婆可以作证，这样你们的陷害就不成立了，所以你们直接绑走了他的妻子女儿。只需要对赵玉昆稍作调查，就很清楚绑走他的妻子和女儿对他意味着什么，更何况你们还掌握了赵玉昆借钱参赌的证据，并利用这个证据多次要挟赵玉昆做出违规操作，那次我在审问银行劫匪时，应该是赵玉昆向陈杰透了口风，至于他还有没有做其余违法乱纪的事我们暂时还没查出，但是这些把柄足以让你们向赵玉昆持续施压，同时你只需要稍微留下点证据证明你就在警局，就在他身边，能看到他的一举一动，便能令他不敢向我们警局其余人求助。”

“将赵玉昆孤立起来，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126行动，其实应该是个巧合，如果摒除赵玉昆的内奸嫌疑，他作为一名警务工作者，在不知道警局有内奸的情况下，他当时的安排和处置并没有什么不妥，只是当我们将他和内鬼联系起来之后，先入为主，才会觉得他的那些安排都藏有深意。但实际上，就算可以将箱子折叠成一根棍子，放在衣服里面还是很容易被看破的，只有藏在法医箱、现场勘验箱这些工具里面，才不容易被人发现，你正是利用了你的工具箱，将那个可折叠的箱子带进现场，再利用你和李明敏分开查证的机会将箱子藏入了暗格，你不需要在路上进行箱子的替换，只需要回到警局，在进行法医勘验时将箱子换掉就好了，当时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箱子里面的死者组织物上，没有人第一时间留意箱子是否还有别的线索，你只需要赶在刘老师到之前完成这一切，就能做到对126嫌犯天衣无缝地陷害了。”

“接下来的李源和张莉案，也都是午夜发生，那时候的赵玉昆或许还根本不知情，他还在忙于查找708案的线索，不过你们也已经为陷害赵玉昆做了许多准备了，我想，那个时候，你一直在想办法给赵玉昆的食物中添加精神类药物吧？为了方便你们的催眠或心理暗示，直到楚大江案，那是一个拐点，你制造这起案件，就是为了将赵玉昆牵扯进来，因为楚大江是赵玉昆的借贷转手人，赵玉昆的把柄和楚大江有着很大关联，你不仅杀了楚大江，还利用药物让赵玉昆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参与到这场杀戮中来，一些致幻药物和心理暗示就能做到。但是赵玉昆不是凶手，因为他没有凶手那样专业的解剖知识，你只是要让他以为，他是杀害楚大江的真凶。”

“妻女失踪，凶手就是警局同事并且能监视自己的一举一动，708案又接连发案，再加上药物和心理引导，多重作用下让赵玉昆神志不清，无法分辨自己看到的是真实还是幻境，他被带到凶案现场，被强制观摩或者还被强制模拟了一遍犯罪过程，药效退去后丧失部分记忆，赵玉昆果然以为是自己杀了楚大江。所以他要求自己调查这个案子，他在现场一遍遍地重复模拟，他不是在模拟凶手犯罪，而是在回忆自己模糊产生的幻觉记忆，这时候药物对他精神的侵害已经变得严重起来，只是专案组所有人都在集中精力查案，在极限高压下大家的精神状况都不是很好，所以赵玉昆的异常也变得不是那么明显。”

“王静芳案我不清楚赵玉昆是否知情，但是随后而来的曹海波案，同样也是为了陷害赵玉昆而特别准备的，你只需要在杀了曹海波之后，将曹海波的手机带到指定地点，再联系赵玉昆去拿，他的妻女在你手上，随便做出点什么安排指示，比如在某地去拿你用来和他联系的手机还是别的什么理由，赵玉昆不得不听从，这样一来，手机里的定位系统就会将赵玉昆一天的行踪如实地记录下来。当时我们已经在怀疑内鬼，所以这条线索就刻意地指出了赵玉昆就是内鬼。而挑选曹海波也是基于这个原因吧？故意割掉曹海波额头的疤痕，就是在告诉我们警方，查一查这个疤痕的来源，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至于钱小轩案也是同样如此，利用赵玉昆的妻女安危做要挟，不断命令赵玉昆在什么时候抵达钱小轩楼顶天台，什么时候再去钱小轩同层大楼，用什么装扮，如何躲避监控，只需要一个电话，就可以遥控赵玉昆。同时由于这些命令都不是直接犯罪，赵玉昆根本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的意义在哪里。如果不是我曾经被你们用同样的手法陷害过，我可能也想不出为什么赵玉昆要在案件里留下这么多线索。记得侯伟南案时，你们假冒王述之名，不停地更换约见地点，当时我根本就没有怀疑，去那些地方有什么不妥，直到姜勇调查我时，我才明白，原来在那个时段抵达那些地方，竟然能成为坐实我犯罪的佐证。从头到尾，赵玉昆只是在被你利用，而为了不让你起疑，我们还不得不在案情讨论会上顺着你的套路，将污水都泼到赵玉昆的身上！”

“哈哈哈哈哈……”刘一凡大笑起来，一手拍着桌子前仰后合，“精彩精彩，司徒警官你的想象力实在是丰富。但你说的这些都只是假设，而且假设得漏洞百出，我真是怀疑，号称重案组破案率第一的笑哥，破案都是靠蒙的吗？我问你，如果我是凶手，曹海波案里，我可是第一个提出曹海波死亡时间有问题的人，如果你们采用李明敏的死亡判定时间，曹海波死于第二天，那么还能间接佐证凶手不在专案组，我不是还能拖延更久的时间？我何必要自暴其短？”

“这正是你的高明之处，当时你知道我们怀疑内鬼就在专案组里，而且曹海波案还有其余破绽，不可能一直隐瞒下去，你自己先将疑点提出来与其余证据相互印证，可以获取我们的信任，这样就会将你排除在怀疑名单之外了。况且你早就准备了赵玉昆这一步棋，你知道当我们重新查找线索时，这些线索都会指向赵玉昆，你根本就不怕自己被查。至于时间，一旦坐实赵玉昆就是708案真凶，那么你只需要停止杀人，就还能继续在警局蒙混下去。装出努力工作的样子找到疑点，给案件调查带来重大突破，借此表明自己的态度和立场，取得上级的信任，这正是典型的双面间谍手法，不知这个解释是否合理呢？”

“好，就算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但是赵玉昆杀害钱小轩怎么解释？当时只有他在钱小轩家里，而且钱小轩是被凶手用一贯的手法杀害的，这还不足以证明赵玉昆是真凶吗？难道我还能飞天遁地，隐身杀人不成？”

“钱小轩是怎么被杀死的，确实也困扰了我们很久，但是你刚才说得不对，赵玉昆并不在钱小轩家里，他只是出现在了钱小轩家的楼层里，我甚至怀疑，他并没有进到钱小轩家里面去。刚才我就说过了，赵玉昆被你们胁迫，你完全可以命令他在楼道里站上两个小时，当然，这样容易让他起疑，所以，你还可以设计一个精巧的小机关，只需要命令赵玉昆在规定时间抵达钱小轩家所在楼层，当他打开消防通道的门时，用麻枪或别的手段让他晕厥一两个小时，这并不难做到，用远程遥控的手段就能做到对不对？在曹海波的床上你已经设计过类似的机关了，所以你对这些东西是很擅长的。”

刘一凡面色凝重起来：“那照你的说法，当时钱小轩家里根本就没人，那钱小轩是怎么死的？”

“看来这是你最得意的地方了，没错，单凭我们自己确实想不出来，凶手是怎么做到完全隐形，在赵玉昆抵达钱小轩家时杀了钱小轩的，还好我们有老黄，他对一些前沿科技有所了解，再加上我们查到的其余证据，终于知道了你隐身杀害钱小轩的手法！为什么要提前好几天绑架钱小轩，而且让他被固定在床上失去行动能力，这一切都是为了这起陷害杀戮做的准备。我说过，你擅长设计机关再进行远程操控，当然，普通的机关做不到这么精细，不可能将凶手的手法一丝不差地做出来，但有一种机关可以，让你不在现场，也像亲自在现场一样，完成你精细的解剖杀人过程，那就是——手术机械臂！”

刘一凡脸色一沉，司徒笑声色俱厉：“通过网络，医生可以在万里之外给患者实施手术，戴上遥控装置，机械臂能精准地模拟出医生的每一个动作，这种技术在我国尚未成熟，所以我们一时猜想不到。你之所以要让钱小轩失去行动能力被固定在床上，便是因为你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当时的现场整个应该是被塑料薄膜遮盖起来，像充气吹了个塑料手术仓一样，所以现场周围见不到其余血迹，手术机械臂就在床旁，同时还有钱小轩的维生输液系统和持续中枢神经或肌肉麻醉系统，还有一个监控系统，这样你就能确保在赵玉昆抵达被迷晕后开始进行远程手术。这套系统能帮助你在任何地方实施杀戮，所以你有不在现场的铁证，你甚至可以在我们警局的法医解剖室里隔空解剖几十里之外的钱小轩，而解剖的手法和你亲临现场并无两样。杀死钱小轩之后，自动回收系统会将整个塑料仓和整套手术监控设备一起拖拽悬吊回上层房间，然后你的同伙有足够的时间从容处理这些设备，如此一来，你的杀戮计划和陷害赵玉昆的计划，都能完美实现。”

“但是远程操作毕竟不是亲自操作，你的监控系统只能查看到钱小轩的手术视野区，所以手术机械臂在床旁撞了一个凹痕，而塑料充气仓由于重物的碾压，有一部分和地面粘在了一起，留下了许多细小的塑料薄膜，同时回收拖拽时，手术器械上的血迹在钱小轩尸体上留下了拖痕，这些不起眼的痕迹，足够让我们还原钱小轩死亡的真相了。”

刘一凡歪着头想了想，邪笑道：“就算是这样，你顶多也只能证明赵玉昆是被人陷害的，并不能证明我就是凶手，我说得没错吧？司徒警官？”

4

“没错。”司徒笑也不得不承认，“仅仅从案件的角度调查，你确实隐藏得很好，你本身就是我们警局法医，又特意和物证科的人打成一片，我们调查一桩案件从什么地方入手，需要什么样的证据，你比我们还要熟悉。所以1月重新爆发的708案，除了你故意留下来误导我们警方的罪证之外，你将每个现场的其余痕迹都进行了彻底清扫，没有留下任何可以直接锁定你的证据。”

“所以……你一直在诈我，想等我自己承认我有犯罪？”刘一凡戏谑带笑。

“不，案件中找不到你犯罪的证据，但是案件之外，你留下了太多破绽。”司徒笑一脸平和，“我前面已经说了我猜疑内鬼的几个方向，你最后接连犯下曹海波案和钱小轩案，急不可待地将赵玉昆抛出来顶雷，不就是担心我们调查内鬼查到你的头上来吗？但你可能没想到，在刘老师宣布24小时待岗和服务器升级之前，我们就已经开始进行内部筛查了，后续那些针对内鬼的安排，目的只是为了让内鬼警觉，看内鬼在这种情况下会怎么应对。”

“是打草惊蛇！”刘一凡两眼放光，捂嘴做偷笑状。

“没错，所以不管你利用曹海波案打时间差也好，利用赵玉昆掩盖你自己也罢，并不能扰乱我们的调查方向，一开始就不是专案组在调查。而在诸多怀疑对象中，你的身份，就经不起调查。虽说你们可以篡改网上的资料，修改大学联网数据库，档案、户籍都可以凭借黑客入侵，但人你们替换不了，同学老师和家长眼中的刘一凡是什么样的，你没法完美地伪装。你甚至都没有像假瞿森那样戴一张人皮面具，只需要深入调查下去就不难发现，真正的刘一凡，和你完全是两个人！”

刘一凡笑道：“原来，竟然是这个地方露出了破绽吗？没办法啊，整天都要工作，若是一直戴人皮面具容易露相，我也受不了。”

“不止这一个地方，你在不遗余力陷害赵玉昆时也露出了破绽，赵玉昆死后由李明敏提出，从他的血样检测出他至少有半年以上的服药史，但实际上，这么长的服药史对一个人性情的改变是十分巨大的，这与赵玉昆日常表现不符，实际上，在赵玉昆自杀现场，我们通过另外的渠道也收集了赵玉昆部分血样，另一组法医的检测结果是，赵玉昆体内的药物代谢和蓄积留存，不会超过一个月，也就是说，赵玉昆很可能是在重新开始参与调查708案之后才被人下药的！那么问题来了，李明敏为什么会得出赵玉昆长期服药的结论呢？当时我就想到了，如果赵玉昆是被内鬼陷害的话，那么内鬼就还在我们专案组里！”

刘一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谁给李明敏提供了赵玉昆的血样，谁就有很大嫌疑？恰好那份血样是我负责采集和提供的。不错，不错。”

司徒笑继续道：“第三处破绽，在126行动当天，126嫌犯和另一名伏击者展开激战，当时在现场你告诉我，他们用了一种叫BB弹的破坏现场的血制品工具，我开始以为，这是法医鉴定里一种较为常见的手法，但是谁知道，刘老师竟然不知道，后来询问了高风，他也不知道！我查了很多资料，后来终于有所发现，BB弹这种物品其实加工制作工艺非常繁复，这是只有特工和杀手才会在紧急情况下使用的现场污染弹，所以，你是怎么知道的？当我产生这个质疑之后，你的嫌疑就更大了。”

司徒笑目光如隼：“还有你加入警局的时间，708案去年7月爆发，而你是8月底以见习生的身份向法医鉴定科报道。那个时候你们想将案件伪装成变态凶杀案，你故意留下追踪观察受害者的线索，看起来好像是24小时都在街头游荡，但你真正下手的时间不是周末就是早晚。只有最后一次杀害陆庭芳，为了吸引警方设下埋伏，你才刻意将时段选到了早上九点到十点，你所做的这一切，就是为了让我们警方在调查时产生凶手是无业游民的假象！当我们警方的调查重点放到排查闲散人员时，你这个刚刚逃脱警方伏击、原本该惶惶不安的变态凶手，却摇身一变，堂而皇之地打入警局内部，成了一名法医工作者，做了高风的助手！”

“那些侧写专家的分析，至少这一部分是正确的，你狂妄自大，追求极度的刺激，我从未见过，哪个凶手在犯下连环命案之后还敢冒名顶替，伪装成法医混入警局内部，还去帮忙调查自己杀死的受害者。谁能想到，连环凶案的变态凶手，自己就是法医，那些被害者的遗体，将被再次送到他的面前，这也相当于另一种形式的重返现场吧？那些被你杀害的人的尸体就存放在冷藏柜里，你想什么时候取出来就能什么时候取出来，重温你的杀人过程。”

“是不是只有这种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你就站在一堆警察的中间，却无人知晓你的真实身份的感觉，才能令你感到刺激？你既是杀手，也是一个变态！你甚至故意露出一些破绽，来增加这种刺激性，像BB弹这种专业物品，其实当你告诉我BB弹这种物品时，你心里期待的是，我才是真凶，快来抓我啊，你这种行径，和那些变态猥琐男在很挤的公车上对女性露出不文明之物是一样的，既希望没人发现，又希望被人发现，只有在这种程度的刺激之下，你才能获得快感！”

听着司徒笑将他的伪装层层剥去，刘一凡不仅不动怒，一双眼睛反而愈来愈亮，忍不住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嘴唇，兴奋到难以自已，鼻息也粗重起来，催促道：“还有呢？还有呢？”

司徒笑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冷冷道：“你心思缜密，极善伪装，所有的人，包括我在内，都被你骗了过去，你刻意和大家搞好关系，又从不说人坏话，表现得兢兢业业，于是你就成了那个消息灵通、但低调且不容易引人注意的存在。高风对你的评价是刻苦好学，认真好问，机敏肯干，但他万万没想到，就是这样一个好助手，频频在关键地方出手，让我们失去案件调查的关键信息。”

“伍家凶案中，伍文俊两兄弟和卓思琪同父异母，排查他们DNA时就应该发现这一点，但你篡改了结果，与此相同的还有刘彩婷、梅恩书、王陵、李源、王静芳等人，你们最担心的不就是警方通过DNA排查将你们制造的伍家凶案、刘彩婷案和708案联系起来吗？所以你们打入了警局的法医室，而负责这些案件的法医也会被你们清理，在他们发现真相之前必须将这个秘密牢牢地掌握在你们手中。高风如果不是因为我的事情，也会因为别的事情被你们所害，你们早就准备对他下手了。”

“哈——”刘一凡露齿而笑，“原来已经查到这一步了啊，我现在开始有些佩服你了，司徒警官不愧神探之名，看起来，似乎没什么秘密瞒得过你。但是——”刘一凡又舔舔唇角，轻轻敲击桌面道，“司徒笑警官说来说去，似乎都是一些片面之词，赵玉昆的血样，可能是我把标本弄错了，至于我的身份，我承认我造假了，但要说我是通风报信的内鬼，说我是708案的真凶，证据是否还是不够给力呢？”

“你果然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司徒笑面无表情地审视着刘一凡，此人的心态与常人大相径庭，证据越充分，他反而越亢奋，不知证据确凿时，他又会有什么反应，“你看看这个。”

司徒笑打开笔录电脑，掉转过去，一段视频正在播放，这是一段监控视频，位置非常巧妙，视角由下往上，视频中的黑影不是别人，正是刘一凡，而他身旁，则是警局主机房服务器，无数红绿灯闪烁。

但见视频里刘一凡手脚麻利，不断电，不惊动系统警报，飞快拆开服务器外机，将一个不足纽扣大的东西放了进去，随后一脸轻松地离开了机房。

“真没想到，就这么一个小东西，就能通过网络连接上物理阻断的内网。”司徒笑手中捏着那一枚黑黑的纽扣，盯着刘一凡道，“趁着今早恩恩被绑架，我们局里乱作一团时，你潜入机房，安装设备，不知道这个证据，够不够证明你是内鬼呢？这也是你还没来得及撤离的原因之一吧？”

刘一凡终于露出了一丝愕然：“怎么……”

司徒笑接话：“怎么会被拍到？你明明已经检查过没有监控的，对不对？你以为只有你才有这些高科技的东西？”

刘一凡只愣了片刻，旋即嗤笑一声：“呵，倒是低估你们了，怪不得气势汹汹地直接抓人，不过你有证据证明我是内鬼，你有证据证明我是凶手吗？”

“你还记得你在去年7月8日清晨杀害陈文毅吗？你躲在他清晨散步的路线上，那片树丛里，陈文毅还没来时，你打了一个喷嚏！因为那是你第一次在公众路线上杀人留尸，所以才有了708案！”司徒笑冷声回忆，那是708案正式调查的开始，也是整个杀手组织计划的开端！

刘一凡含着笑意，嘴角不由自主地张大，这是他第二次露出这种似是惊喜，又有些惊愕的表情。

“那个时候你还没进入警局，因为那些死者是你们在户籍档案里随机挑选的，他们之间无任何关联，你们只是为了扰乱警方的调查思路，彻底伪装成一起变态杀人案。而你打喷嚏的地方，远离案发现场，你也没时间和精力彻底清理那一片区域。当你混入警局之后，肯定发现了我收集到了你的喷嚏进行DNA查验，所以你的同伙黑进我们警局档案库之后，就修改了708案中那一份DNA报告的数据，但是你知道吗？当时为了找到你的真实身份，我留存了一份纸质的DNA报告，你可以篡改数据库的信息，可以偷盗我们警局的档案，但是那份报告的内容，一直都藏在我这里！”司徒笑狠狠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记得每一个DNA数据的峰值标靶，每一个特异性片段，所以当我重回708案专案组，查看了你们为了陷害126疑犯而篡改的DNA报告之后，我马上就发现了数据不一样，当时我就知道，126的凶手不是708案的真凶。你刚才受伤了吧？你的血样DNA很快就会出结果，这一次，不会有人为你的血样打掩护了。”

“高手，高手！”刘一凡面无表情地木然拍手，“这才是我熟悉的那个重案组警司司徒笑嘛，恭喜你，终于抓到我了。”

“为什么我看你似乎一点都不紧张？你很清楚你犯的是什么罪吧？你说你要告诉我们一些肯定感兴趣的事情，现在可以说了吗？”

“司徒警官，你知道我们杀手是一群什么样的人吗？”刘一凡眼珠转了两圈，眼里闪烁着狼一般的凶光，“我们无父无母，无兄弟姐妹，没有国籍，没有身份，我们是一群根本就不存在于这个世上的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等司徒笑回答，刘一凡已露出残忍的笑意：“这意味着，没有哪个国家、哪个政府的法律可以审判我们，法律只是用来审判老百姓的，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只是说给你们老百姓听听而已，对我们，无效！”

“吹牛人人都会，就算你把自己吹得跟天神一样，一颗子弹就能送你去见上帝，哦不对，是见撒旦，你们犯下的罪行，枪毙十次都不够，你们真的可以无法无天吗？那个制造车祸的蟋蟀还不是死了？那个在天台和126嫌犯对决的家伙怎么样了？也死了吗？没有法律能制裁你们，他们怎么没跑掉？不是你们自己人动手，蟋蟀我就抓住了。”

小蛮、小枪、蟋蟀、大枪，在这个小地方，竟然已经折损了近一半人手啊，刘一凡有些出神，如果再加上自己，刘一凡猛一摇头，这个小警局还困不住自己：“我得承认，121行动你布置得很突然，我没能及时预警，但是，那真的是你们警方的力量？你们警察，根本不可能找到我们杀手的踪迹，就连对付那些特工都够呛，蟋蟀、大枪，是死在艾司手上的，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杀手才能对付杀手。我在怀疑，不是艾司暗中帮你，你真的能及时查到我头上来？”

“艾司？什么艾司？他是谁？也是杀手吗？和你们组织是什么关系？”

“哈哈！”刘一凡欢悦大笑，“你对我们杀手根本毫不了解，你是不是以为，我们害怕被大陆公安抓住，害怕刑讯逼供，害怕死刑？你错了，没有哪个国家的法律，可以用在杀手身上，没有哪个国家的监狱，可以关得住杀手。”

“是吗？那我们可以试试。我向你保证，在我们中国的土地上，没有任何人，可以犯了罪而不受到任何惩罚，没有任何人，可以杀了人，还可以逍遥法外。如果你没什么要交代的，我们将按程序，将你送进重刑犯看守所，你和你的同伙，会在审判席上再见面的。”

“司徒警官，话不要说得那么满，我现在跟你说说你们肯定感兴趣的事情，你听说过囚徒困境和警察困境吗？”

“什么？”

5

“两名犯人被抓了之后，被分开审讯，警方许诺，谁先交代就判谁一年，不交代的判十五年，都交代判八年，都不交代，由于没有证据，只能释放。这就是囚徒困境，在单独关押、分别审问时，两名犯人在不确定同伙会不会出卖自己的情况下，最佳选择就是主动交代，这是一个博弈论的问题，只是一个单纯的非对称信息类博弈，警方占了很大便宜。”刘一凡侃侃而谈。

“但是，如果反过来，困境里面的是警察呢？警察知道一个人，是恶魔，杀人无数，而且极难捕捉，终于设陷阱抓到了恶魔，但这时候，恶魔告诉警察，他绑架了五百名以上的人质，被关在一个只有他才知道的地方，没有水和食物，警方在72小时内肯定找不到，而且恶魔本性凶残，任何刑法施加在他身上都没什么作用，反而会令他兴奋，现在，恶魔提出条件，要用那五百名人质的安全，来换取自己的自由。”

“那么，如果不放走恶魔，那五百名人质肯定会在72小时之内全部死亡，刑法无用，逼供无用，如果放走了恶魔，以后可能都再也抓不到他了，而且恶魔以后一定还会杀人，死亡人数或许还将超过五百人。作为一名或是一群有着正义感与道德感的警察，你，或者说，你们，会怎么选呢？这就是恶魔利用道义绑架了警察而产生的困境，放，还是不放？杀一个好人而救天下苍生，杀不杀？放一个恶人而救天下苍生，放不放？站在道义的角度，该怎么选？司徒警官，现在，被困住的人——是你呀！”

这时候，黄智轩那边处理完朱彪的事情赶了过来，朱彪体内果然查出了胶囊炸弹，炸弹并不大，和胶囊胃镜差不多大小，但里面却有其余混合毒性物质，一旦远程引爆，几乎可以确定，吞下炸弹的人，抢救回来的可能性极低。

朱彪已经被吓破了胆，他交代了自己杀妻骗保的罪行，但是对于傀儡师他们的行踪、行为特征等基本信息都说不清楚，被绑架后，他只知道有三个人，全程带着眼罩，只能听到声音，到了某个地方，才会让他在车内观察那个地方的标志建筑和图像，从头到尾他没有下车，只被强行要求记住那些地点，每次没能记住某个地方，伴随而来的都是没什么伤口，但令他极端痛苦的刑法。

由于被命令只许朝车窗外面看，他只能感觉到有两人控制住自己，还有一人在背后发号命令，那人是不是司机他也不清楚，没敢回头，强行记住地点后就会被蒙上眼睛，去下一个地方。

在朱彪这里收获甚微，黄智轩将希望都放在刘一凡这里，他在特殊部门干了这么多年，也是第一次听说有被活捉的杀手。看来果然不能小瞧司徒笑这小子。

刚到这边审问室，就看到隔着单面镜的那群专案组成员，一个个面色凝重地看着审问室里面。

“怎么了？”

“那家伙，威胁我们，他似乎绑架了人质。”

审问室内，司徒笑起身踱了两步，猛然回头：“你在耍诈！我们一直在加班，你还要抽出时间去杀人，除非你不用休息，你根本没有时间和机会去绑架太多的人！”

刘一凡笑笑，不置可否道：“谁知道呢？你们不是也知道，我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吗，我们是一个组织欸。你们早上不是收到了三份大礼吗？怎么，炸弹都找到了？问题是，朱彪这个人倒是知道有30枚炸弹安放在什么地方，你又凭什么肯定，他知道的就是全部呢？”

此言一出，包括司徒笑在内，所有人脸色都沉了下来，对方还在别的地方放有炸弹？但是没告诉朱彪？

不对！司徒笑想了片刻，立刻意识到，刘一凡知道炸弹的事，因为这件事出动了很多警力，没法隐瞒，但他并不知道艾司，这就奇怪了，从艾司那里反馈回来的信息，那三次连环考验，根本就是傀儡师和艾司在隔空对战，刘一凡知道的情报，只是局里普通警察知道的，从这些杀手以前的行为特征来看，他们根本是各行其是，统一在傀儡师的指挥下单独完成傀儡师布置的任务，这些杀手与杀手个体之间，并没有太多交集，如果发生什么突发情况，估计还得上报傀儡师，然后他再做统一安排。

否则，上次抓捕蟋蟀不会那么顺利，果然还是在诈自己！

“是吗？可是根据我对你们活动范围的了解，你们作案，都是单独行动，各做各的，炸弹的事情，你不过是从身边的同事口中探听到的而已，你知道那炸弹是用的什么做主药吗？不知道？因为专家在分析主药成分的时候，我已经来找你了！”

刘一凡偏着头想了想，想明白了司徒笑分析的前因后果，笑道：“果然骗不了你呢，不过恶魔的绑架这种困境其实还有后续的，如果充满道义的警察决定绝不向邪恶妥协，要舍弃那五百名人质的性命，这时候恶魔会告诉警察们，那500名人质，都是孩子哦，或者说，都是你们的孩子哦，都是你们的亲人哦，甚至就是你们自己哦，面对不同的条件，道义的警察们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呢？”

“你在打什么哑谜？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吗？”

“炸弹的事情，确实我事先并不知情，但是你凭什么觉得，我就没时间没有机会实施人质绑架呢？绑架并不一定是通过捆绑方式将受害者囚禁在某处吧？像我在超市里安放了炸弹，我是否可以说，我掌握有整个超市里所有人的性命？我现在要告诉你，其实，我掌握着你们所有警察的性命！杀手执行任务，岂可不留退路，大不了同归于尽。怎么样？这个秘密，是不是比起破获708案更刺激？更有挑战？”

“我们的性命？对不起，你打错算盘了，我们从当警察的那天起，就知道这是高危职业，工作中随时可能牺牲，至生死于度外，还百姓以安稳，你用我们全体警察的性命来换你自由，这笔交易，我们不接受。”司徒笑不吃这一套。

黄智轩在外一听，忍不住按下通信键：“司徒，你出来一下。”

司徒笑扶了扶无线耳机，刘一凡嘴角扬起，冲着司徒笑的背影喊：“你代表不了这间警局，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不怕死的，很讽刺不是吗？哈哈哈。”

司徒笑知道自己摸耳朵的动作会被看见，索性也不掩饰，直接走了出去，正好说了大半天，有些口干舌燥。

他掌握的证据是有限的。

那份DNA证据，并没出现在凶案的直接现场，就算比对确认了刘一凡就是7月8日潜伏在陈文毅散步路边打喷嚏的那个人，也无法直接证明他就是杀害陈文毅的真凶。杀手办事，果然不留痕迹，甚至现在连刘一凡是否腐蚀拉拢了赵玉昆都没法证实，只能停留在推测阶段。

不过没想到，在逮捕刘一凡时，叫破他的身份之后，他会直接动手反抗，这几乎等于直接承认了他自己的身份，那身手、那种毒性气体，还有他牙齿里搜出来的监听设备，都是此人身份有重大嫌疑的罪证。

高风还看好这小子的勤奋肯干，整天悉心教导，真要动起手来，十个高风都不够人家打的。

刘一凡这种反常的坦诚显得有点有恃无恐，除了性格上的原因，或许他真的有所依仗。司徒笑直接说出怀疑和逮捕刘一凡的理由及推断过程，一多半是说给外面的同事和领导听的，另一半则是对刘一凡展开心理攻势，此外还有一层目的，通过自己的描述，观察刘一凡的反应，借此推断他究竟对哪些事情知情。

司徒笑知道，要想从这种人嘴里套出情报来，难度极大，几乎不可能，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从对方接收信息的反应中，看到某些对方没有说出口，但对警方有用的信息。

这一点，和艾司直接观察朱彪的反应来分析猜测炸弹的隐藏地点如出一辙。

司徒笑走出审问室，黄智轩告诉他：“这个化名刘一凡的杀手说的，很可能是真的。这些杀手和间谍不一样，间谍以偷盗窃取为主，杀手执行的是暗杀，是攻坚，而且和特种暗杀小分队不同，他们往往是单人行动，没有合作也没有后援，所以想要活着，杀手们在执行每个任务前，就会做好充分的撤离准备，诸如每到一个地方，选定三处藏身，都是奉行的这套标准。”

“那又怎样？我们不可能向恐怖主义妥协，如果他用百姓的性命来要挟，我可能还要考虑一下防控为先、保障安全的战术原则，他用我们警察自己来做要挟，那可就打错算盘了。”

黄智轩还打算说什么，审问室内的刘一凡似乎猜到了司徒笑的态度，仿佛经过了深思熟虑，扭头看了单向镜一眼，忽然对着摄像头说：“司徒警官，你嘴上说不在乎警察的性命，你只能决定你自己，不能决定其他人吧？如果真的有同事死在你的眼前，你是否还会这么冷酷，绝不妥协吗？”

司徒笑皱眉，甚至都不走进审问室，直接按下扩音器：“你又想玩什么花样？”

“你以为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呢？狂妄？胆大？妄图支配一切？侧写专家是这样分析的吧？所以当我试图主导审讯的节奏时，你顺水推舟地跟上了我的节奏，你希望我在得意忘形间自己透露出犯罪的破绽吧？毕竟你们手头掌握的证据是有所不足的。但你是否想过，我略带癫狂地不断催促你诉说更多案情细节时，其实也是在拖延时间呢？”刘一凡眨眨眼睛，此刻他眼中哪有那种近乎病态的狂热，他彬彬有礼，带着高级知识分子般的知性优雅。

他一直在伪装自己，对审问自己的警察进行反向心理欺诈诱导。

司徒笑和黄智轩骇然对望！

“别怪我没提醒你哦，杀手的东西轻易碰不得，会死人的！上次检查那个杀手的房间你们运气好，是间伪装屋，这次，不知还有没有那么好运！”刘一凡露出邪恶的笑意。

杀手的东西？刘一凡的随身物品！

是谁在取证刘一凡的私人物品，刘定强老师吗？糟！刘老师可不能出事，司徒笑撂下一句：“看好他！”飞奔上楼。

路上，司徒笑就掏出手机拨打了刘定强的电话：“刘老师，你正在整理收敛刘一凡的私人物品吗？小心啊，他的东西可能有攻击性，会致命！”

“哦，好，我知道了，会叫他们注意的。”还没说完，就听到“哐当”一声，“怎么回事？谁倒了？”

司徒笑赶到物证处时，正好看到鉴定科小李倒在地上，刘定强正在一旁控制场面：“别再去碰那些东西！叫120！”

司徒笑忙问：“他是在检查什么东西的时候倒下的？”

“是皮带带扣吗？”刘定强问旁边的人，同时拿出止血带系在小李胳膊上，用刀割破指尖放血，“刘一凡交代了吗？”

“没有，他发出威胁，说我们警局里所有警察的命都在他手里。还说杀手的东西不能乱动，我担心有人出事，就过来看看。”司徒笑蹲在刘定强对侧，“中毒了？”

刘定强道：“嗯，发作很快，像是某种混合蛇毒，没有血清，没有抗毒剂，我们只能暂时阻止血毒蔓延。”

小李是在检查一根腰带时，被突然弹出的针刺破了手套，刺伤了手指，前后不过十几秒就倒地了，毒性发作非常快，现在手指的黑色已经蔓延到手腕部分了，放血之后有所消退。

“混账！”司徒笑扭头就要回审讯室。

“司徒！”刘定强叫住他：“你要去干什么？”

“他肯定知道是什么毒，我会让他说出来的！”

“冷静！你现在去问，不就正中他的下怀吗？你带着这样的心情去询问，等于是在告诉他，威胁是有效的，那么他说的全警局人的性命都在他手里，又该怎么办？”

司徒笑止步：“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先将他威胁的根源找到？”

6

“手上多少有点底牌可以打，才不会完全落下风啊。早上的炸弹问题还没解决，听说由于搜索面积过大，还有13个炸弹安放点的炸弹没有被找到，虽然我们这里的已经找到了，你说，警局里会不会还有别的炸弹？”刘定强老成持重，劝住了司徒笑。

“应该不是，他说的是所有警察，如果是炸弹的话，警局里还有其余关押人员。”司徒笑看着小李，再想到自己家里的矿泉水，一个激灵，“难道是下毒？”

“下毒？要造成大规模伤亡，除了爆破、纵火，就是下毒，应该是这三点没跑了，可是他会下到什么地方呢？他一个法医，和我们接触的机会也不多啊？难道是放到通风系统里？不对，通风系统和炸掉整栋大楼效果是一样的，如果他的话里是将我们警察单独说出来，就应该是我们日常会接触到的地方。”

这时地上的小李似乎恢复了一点神志，艰难开口：“水……水……”

刘定强道：“去给他打点水来，润润喉咙。”

水？楚大江！司徒笑一下就将二者联系了起来：“我明白了！是饮水机！他们在桶装水里下毒了！杀掉楚大江，不仅仅是为了诬陷赵玉昆，也方便他们在桶装饮用水里做文章！”

“不需要杀掉楚大江吧？杀手在桶装水里做点小动作，谁能发现？”

“不，不不，我们用量很大，每个办公室都有一台饮水机，他不可能每个饮水桶都自己动手，他没那么多时间，而且他要控制警局里所有的警察，就不能放那种喝一次就致命或是出现症状的毒药，他用的是慢性药物，类似于他们给连云用的三羟基二汀酐化甙，正常饮用并无毒副作用，一旦加入催化剂，就会在体内生成剧毒物质！我明白了，那个罐子里喷出来的就是催化剂，所以老李和法医鉴定室的另外两人产生了中毒反应！”

“你的意思是说？”

“他把毒药给外人，让别人下到纯净水桶里，再封装，想要做到不知不觉，送水站老板楚大江就不能干涉，加上楚大江和赵玉昆有关联，他选择杀了楚大江，可以同时完成牵涉赵玉昆和往警局饮用水里下毒这两个步骤，别忘了，如果钱小轩死于杀人机械，那东西飞出窗外之后，我们在周围并未搜索到类似物体，也是有人取走了，刘一凡一个人分身乏术，他必须在外面有帮手。老李他们中的是什么毒，查出来没有？”

“刚到医院，还在检查中，医生根据经验判断，是毒蕈样中毒反应，但他们的反应都太快了，几乎是闻到那种气体就产生了惊厥和昏迷，怀疑它作用于神经，类似于神经毒素，但是你和特警又没有中毒，特警不用我们警局的饮用水，或许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毒素通过饮用水潜伏在体内，那气体是催化剂，普通人闻到并无异常，但对于喝了有毒纯净水的人来说，气体立刻变成神经毒气。如果是这样，那他还真的将警局的警察都算计了进去，如果通风系统里都是那种气体，岂不是我们所有人都会……”

司徒笑疑惑道：“可是他现在被隔离起来，身上什么都没有，难道是定时装置？我马上派人检查通风系统，或者，有什么能改变整个警局的通风系统？”

刘定强恍然道：“警铃！火警！自动灭火系统会打开喷头，会更改通风系统。马上去查。”

“我们还要搞清楚是什么毒，得通知局领导，疏散大楼里的警务人员，所有人都得疏散！”

“火警不会自动触发，他一定有什么装置可以触发火警！”刘定强和司徒笑分头行动，刘老师已经开始打电话通知各个科室的人，并让大家相互转达，警局通风系统可能被人放置了致命毒气，一旦火警发生，所有人必须用湿毛巾或其余织物捂住口鼻，接到通知的单位立刻撤离大楼。

而司徒笑则想到了，刘一凡说杀手的东西不能碰，他除了这些随身物品，还有他留下的电子产品！糟糕！王克生！

王克生可是警局的人才，他要是牺牲了这损失可就大了，现在电子警察人很少，高精尖的人才就更稀缺了！司徒笑立刻拨打了王克生的电话，同时朝电子信息技术部跑去！

接电话，接电话！司徒笑冲出房间，掠过走廊，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楼梯，跑了两层楼，王克生接起电话来：“喂，笑哥……”

“离开刘一凡的东西，会爆炸！”司徒笑大喊。

“我马上就要解开他的笔记本加密了呀！”

“离开！疏散你的同事！”

“咦？这是怎么回事？我靠！大家快躲开，要爆炸了！嘭——”手机里和楼道中同同时传来爆炸声，司徒笑赶到事发地点，闻到一股焦味从电子技术部飘散出来。

司徒笑在门口，看到一团黑烟还没散开，他大喊着走了进去：“里面的人都没事吧？有没有受伤的？”

电子技术部的办公室里，几名电子警察东歪西倒地躲避着爆炸，过火面积仅限于放置电脑的办公桌和邻近的两张桌子以及电脑椅，火势稍大，但用衣物就可以扑灭。

王克生一脸黑灰从地上站了起来，呛咳着吐出青烟，擦了擦镜片上的黑灰，王克生才看到司徒笑已经赶到，露出一口白牙笑道：“还好，不是什么预装炸药。是黑客远程操控引发电池过载导致的爆炸，不过笔记本里面可能有助燃剂。”

看到王克生还能笑，司徒笑放下心来，但火警触发显然没法阻止了，预警装置已经闪烁着红灯报警了，司徒笑拿起灭火筒道：“没事就好，先撤！你们，都找毛巾或衣物用水打湿捂住嘴和鼻子，用自来水，不要用饮用水，那水里有毒，它们和火警系统里的新风换气一接触就会致命！快走，马上走！”

几人一听，立刻先去卫生间接水，司徒笑将明火扑灭，但滚滚的浓烟遮住了视线，他离开房间在走廊里大声呼喊：“大家都赶快撤离，马上撤离，有人倒下了旁边的人帮忙扶一下，记住，一定要捂住口鼻！”

这时，整栋大楼都响起了撤离的广播通知，警务人员开始有条不紊地依序外撤，楼道里的喷头开始洒水灭火，新风系统开始抽吸烟雾，王克生等人捂住口鼻，招呼司徒笑一起走安全通道向楼下撤去。

司徒笑问：“是怎么引起爆炸的？”

王克生解释道：“是黑客，他们的电脑和我们国安局的一样，都装了防破解装置，我这边一开始解码，他的同伙就收到反馈，那家伙好厉害，避开了我的警示防火墙，直接远程操纵电脑超频，导致电池过热爆炸，幸亏笑哥你提醒我一声，我点开看了一下，否则爆炸了我还盯着电脑，多半躲不掉。”

这么说来，就算没有牙齿里的监听装置，刘一凡的同伙也知道他暴露了，司徒笑又和审讯室联系，得确保刘一凡不会趁乱逃走。

谁知道电话打过去，却得到一个糟糕的消息：“什么？刘一凡中毒了？他怎么中毒的？”

审讯室那边期期艾艾地回答：“你刚走，他说他要喝水，小范就给他倒了一杯水，后来不知怎么火警报警了，他就中毒了……再后来，我们才接到通知！”

该死，竟然连自己都不放过？这样都能被他钻了空子！那边又说：“黄警官已经检查过了，说他确实中毒了，再不抢救，可能会有生命危险，我们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先把人抬出去再说，记住，一定不能松开他的手铐脚镣，防止他假装中毒逃走！”

来到警局外的空地上，几百名警察聚在一起，虽然撤离及时，但还是有十几名警察来不及找到过滤空气的湿布或是不慎吸入了带毒空气，都已倒下，正等待救援。

他们的症状都一样，口吐白沫，浑身抽搐，这些人里面，包括被铐得死死的刘一凡。

另外还有四五十人，出现了轻重不一的恶心、眩晕等症状，抵达空地之后才稍微好转，但随时有可能反复加重。

大雨转小，但天边阴云涌动，其余地方还在下着。

司徒笑来到刘一凡身边，只见他完全丧失了神志，口歪鼻斜地不断往外喷着白沫，四肢过电一般，时不时就是一阵收缩抖动，雨点冲刷着他嘴角的白沫，令他看起来就像垂死的螃蟹。

“我们疏忽了，又被他抢先一步。”司徒笑言语中有些自责。

黄智轩安慰道：“放心，他的小命还是在我们手中，救还是不救也得看我们心情如何。”

黄智轩刚说完，刘定强找了过来：“医院那边来电话了，医生说，他们也没见过这种直接产生这么大神经系统反应的毒，他们试图对症治疗，但是效果很差，医生说，必须从下毒的人嘴里问出毒药的成分，否则没办法进行医治。”

黄智轩愣住不说话了，现在就不是救不救刘一凡的问题了，搭上的可还有十几名警察，这其中有三名中层领导，以及肖堃副局长，另外那四五十名警察情况好转一会儿之后似乎又开始加重了，有人出现了呕吐，还有人腹痛。

程英带来了郭小川局长的指示，必须让刘一凡清醒过来，问出毒药的成分和解毒的办法。

司徒笑找了个借口躲到一旁去联系艾司，但这一次，艾司也没有办法：“司徒大哥说的这种情况，很像是第三代神经毒气，师父好像提起过，这应该还在各国的实验室里，技术还不成熟，如果不清楚毒剂的化学成分，我们也没办法啊，空气采样和水样有没有直接送实验室呢？”

“已经联系了防疫部门，我们自己的实验室也有对采样进行分析，但我们缺少专业的设备，现在都没结果，唉，你那边怎么样了？”

“我还在查，毒气的事情，在实验室结果出来之前，只能从刘一凡那里打开突破口呢。有人来了，司徒大哥，要小心。”

艾司挂断，司徒笑对这一结果十分失望，也很无奈，该死的，明明占据了上风，却还是有一种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的感觉，杀手，真的就这么厉害吗？

黄智轩看司徒笑有些失神地回来，知道他压力大，又安慰两句：“你不用把责任都扛到自己身上，他们可是杀手欸，你能抓到一个，而且这么及时就能想到他会用什么方法来威胁警局，大部分人都安全撤出来了，这是大功啊！在智力上与杀手正面抗衡，还不落下风的，你是我朋友里唯一的一个。”

“你这算是安慰还是挖苦我啊？”

“这是称赞你啊。司徒，你面前这个抽搐的人，不是以前你抓捕的那些黑道混混，也不是那些什么很能打的打手，他是一个从小就在非人道的残酷训练中、存活下来的杀人机器。虽然他是自己用计中毒求死，但是你能活捉到他，还能在他一系列后续手段中将大多数人安全地带离危险区域，已经很了不起了。”

“我们是普通人，和他们不一样，我们不会在婴儿时期就被测试各种神经反应，去观察判断、认知、好奇度，不会被用曲线记录你的心智成长波动值，不会在刚刚会爬、会坐、会站、会跑、会跳时，就开始接受残酷的体能训练，各种训练贯穿他们的整个成长期，他们从不被当作人来对待，他们只是一群有着人类外形的杀戮机械。在他们的生存环境下，达不到要求的就会被淘汰，你懂的。”

司徒笑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黄智轩拍拍司徒笑的肩：“总之，不要以寻常人的标准来看待这群人，以我十几年的工作经验总结，杀手这种东西，他们就不是人，是一群怪物，那些王牌间谍，好歹还是从特种兵或普通人里招募的，这些杀手，啧啧……”

黄智轩一面评说，一面大摇其头。

嘀嘟——嘀嘟——，救护车赶到警局外，黄智轩问：“现在你打算怎么做？是跟着这家伙去医院？还是继续参与炸弹排爆的指挥？还是另外找地方办公，研究708案的一些细节？还是帮你们的英姐找回女儿？还是参与雷霆行动？我发现你好忙啊！”

司徒笑暗自分析，恩恩那边有艾司，雷霆行动是上级的大布局，现在参与进去未必有什么作用，还要磨合，排爆由防爆科专家负责，708案的话，突破口还是在刘一凡身上，好不容易抓住一个：“走，上车，跟着他们去医院。”

救护车来了五辆，运力有限，只能装中毒警员和医护人员，司徒笑和黄智轩开着自己的小qq跟在救护车后面。黄智轩见周围没人了，这才问道：“对了，那个艾司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我问刘老师，他好像不知道啊？”

“你觉得他是什么人呢？”司徒笑反问。

“说实话，我从未见过这么妖孽的小子，刘一凡算厉害了吧，藏在你们警局大半年没被发现，可要我说，我觉得和艾司那小子比起来，这刘一凡还不够看的。刘一凡是杀手欸，那艾司他……”

“你不是说，只有杀手才能对付杀手吗？”

“喂，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啊？难道艾司也是……”

“这就说来话长了，小心！”司徒笑猛打方向，前方的救护车忽然开始乱窜，横向一辆重型卡车顶入救护车队，将救护车和警车拦腰截断！

7

重卡霸道、决绝、疯狂、爆裂，像犀牛冲入羊群，将一辆救护车直接顶翻，并蛮横地顶着救护车直接朝着马路对面冲行，溅起的水幕如涌浪朝两侧扑散。

直到将救护车撞扁，油箱破裂，发生殉爆燃烧，重卡才停下来，七八米长、四五米高的车厢像一堵墙横在道路中央。

火焰在风雨中飘摇。

“王八蛋！”司徒笑眦目欲裂，那辆救护车内，至少有三名同事！

其余护送警察纷纷急停的瞬间，司徒笑一脚蹬向油门，那辆灰色的小qq从警车车队中部脱颖而出，加速朝重卡冲去，有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

“喂！喂喂！你要干什么！”黄智轩在车里大喊，司徒笑这种做法，难道还想用qq撞重卡？这和送死没什么两样啊！

“低头！”司徒笑一声吼，自己也将头埋低，他的小qq一头便扎进重卡腹部，巨大的冲击力将qq车顶瞬间撕裂，但小qq整个儿从重卡的底盘下面冲了过去。

黄智轩抬起头来，总觉得后脑勺的头皮被蹭掉一块，心有余悸道：“你下次最好先说一声，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啊。”

对方是要拦车救人，又被刘一凡算计了！在重卡冲击车队的一瞬间，司徒笑就明白过来，刘一凡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要自杀身亡，他想的是要脱困，在警局里，机会极其微茫，不过一旦离开了警局，半路上就有机会！

从李法医的中毒、言语中的暗示、小李的中毒、电脑的爆炸，包括他自己饮水中毒，一环套一环，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他自己离开警局，为此他用整个警局的警察安危来做掩护，逼得所有警察撤离了警局大楼，其真正的用意，却是在半路伏击车队，给自己脱困争取时间！

重卡的司机，很可能就是刘一凡的帮凶，这些交给身后的同事就好了，但这么一挡，很可能刘一凡搭乘的救护车就会被劫走，司徒笑怎么可能放任刘一凡在自己的眼皮下再次跑掉！所以他在第一时间加速小车，从重卡的底盘下硬生生挤了过来，继续追击！

有黄智轩这个大高手在身边，司徒笑还是很有底气的。

穿过重卡，果然有所发现，一辆越野车正向刘一凡所在救护车加速靠拢。“他们怎么知道刘一凡的准确定位？”司徒笑问，“我们检查了，刘一凡身上没有什么定位设备啊？”

“难道是？”黄智轩抹了一把雨水道，“我明白了！是休眠设备，用仪器检查时，设备没有启动，不发出任何信号，但是，刘一凡的心跳脉搏一旦发生改变，仪器就会被激活，这是未来战场上每个单兵都会配备的东西，现在只有间谍特工杀手他们才会使用，难怪刘一凡要自己饮水中毒，还有这层意思在里面啊！”

“打他！”司徒笑不希望越野车靠近救护车，黄智轩也不多话，掏枪射击，因为越野车里已经有枪管伸出车窗了，看样子是要将救护车逼停。

“砰砰砰……”连续枪响，黄智轩想打车轮，但司徒笑还在开车，对方也在左右摇摆，雨天路滑，黄智轩毕竟不是杀手，没那么好的枪法，全打在车的后车门上。

对方显然发现了衔尾追来的司徒笑两人，方向盘一摆，立刻拉开了和救护车的距离，跟着就是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越野车的后挡风玻璃被打碎，对方持枪向后扫射。

司徒笑和黄智轩赶紧低头趋避，对方竟然用的是类似M4的突击步枪，火力比司徒笑他们的手枪猛多了。

“我靠！你们海关在干什么？这种东西也被他们搞到了！”黄智轩大叫。

“你都说了他们是杀手啊，他们自己车点零件组装不行啊？少见多怪，神枪手，还不还击！”

黄智轩抬头看了一眼，又赶紧低头：“还个屁，火力压制啊！”

司徒笑侧边探头瞄了一眼，还要控制车辆不要跑偏了，对方好像只有一个人，就是那个开车的家伙在持枪射击，再看另一边，几辆救护车已经受到影响，纷纷靠边停车。

司徒笑大喜，立刻怂恿黄智轩：“他只有一个人，还要开车，根本打不准，不要怕，瞄准了射！”

黄智轩一听，试探着抬头，刚一抬头，当的一声，一颗子弹打在引擎盖上，从耳边弹过，不会这么倒霉吧？黄智轩抬头一看，差点魂飞魄散——

的确，对方只有一人，但现在对方没有开车，而是打开了全景天窗，上半身完全探出窗外，双手持枪定点瞄准，刚才那一枪没有直接打中自己，那是多么幸运！

“我擦！猪队友啊你！看清楚了再说啊！”

当当当当……又是一串连发，准确击中了引擎盖，还有几颗打在座椅的靠背上，若不是两人头埋得够低，后果就不好说了。

听得枪声暂缓，司徒笑又瞄了一眼，正好看到那人收枪坐回去，嘴里叼着一根烟，戴着墨镜，长发飘飘，是个女的！

是小梦！小梦的形体特征太好辨认了，难怪有底气一个人来劫车！

司徒笑抬起头来，加大油门去追越野，同时道：“她坐回去了，打她！是小梦！”

但这次小梦似乎不准备和司徒笑他们纠缠，只顾在前面开车，司徒笑正觉得不像刚才那么紧张了，又一辆车斜着冲了过来！

是救护车，qq不够对方撞的，司徒笑急踩刹车，横打方向，小qq灵巧地一个原地掉头，避开救护车的斜冲，然后倒车，向后趋避，司徒笑看得分明，开车的不是别人，正是刘一凡！

这家伙！什么时候给自己解毒了吗？还从担架上挣脱了手铐！

越野在前，qq居中，救护车在后，三辆车形成夹击之势。“射啊！还愣着干什么！”司徒笑急了。

黄智轩向刘一凡射击，距离够近，救护车前挡风玻璃立刻破碎，刘一凡避开了，脸上挂着笑容，加大油门冲撞上来。

司徒笑又是一脚急刹，方向打死，从三辆车中间脱离出去，车辆方向变动的同时，黄智轩有如神助，砰砰砰三枪，终于有一枪成功打爆了救护车的前胎。

爆胎的一瞬间，救护车略微一颠，但刘一凡也不着急，车身倾斜，车毂着地，擦出一串火花，依然稳稳地向前开，掠过qq，追着越野车的方向而去。

司徒笑将方向掉过来，追着两辆车，同时呼叫支援，雷霆行动已在海角市布局展开，到处都是警力，只要不跟丢，司徒笑就不怕两人飞上天去。

后面有警笛声传来，显然后面的同事已经挪开或避开了重卡，正努力地追来。

司徒笑换挡，用最高时速向前冲刺，qq乘风破浪，两侧水花高高溅起。黄智轩换过弹夹，感受到了风驰电掣的敞篷车速，愣了一下，看看码表，居然顶着160公里的时速，是我看错了吗？黄智轩揉揉眼睛，没错啊！就这个看上去随时都要散架的qq能跑到160公里！

“你这车性能还真不错啊！”黄智轩赞了一句。

司徒笑立刻想起了艾司的话：“司徒大哥这车，换个引擎，改装底盘和传动系统，跑个180没问题。”

“坐稳了！”司徒笑把稳方向盘，小qq如电似箭般向前蹿去。

黄智轩没想到，刘一凡就更没想到，司徒笑的qq车竟然能跑这么快！他开的三轮救护车正努力接近越野，小梦给他打开了车门，刘一凡正准备从救护车往越野车这边跳的同时，qq车嘭的一声顶了上来。

三车相撞，变成Y字形，越野车和救护车被顶得左右分离。

刘一凡已半身凌空，虽然他很努力地想抓住救护车边缘，但救护车在撞击作用下整个发生翻转，巨大的离心力将刘一凡抛飞，空中无从借力，落地后救护车又打了个转身，整个压下。

刘一凡原地翻滚，眼看来不及躲开救护车，他猛地抬腿一蹬，身体借力向车头方向滑行。

岂料，这一蹬之后，副驾驶旁的车门自行打开，门板像锋利的闸刀，加速下压……

司徒笑的qq掠过救护车位置时，正好看到刘一凡被翻滚的救护车压下，似乎只有上半身斜斜地脱出车身之外，一扇车门被压在车身下对折成了两半，刘一凡的下半身被死死卡在了车门下面，内脏散落，血水雨水混作一摊。

纵使刘一凡受过对抗刑讯逼供的训练，这一刻也忍不住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他似乎想用双手撑地往回退，仿佛这样就能将断成两截的身体重新拼在一起，但剧痛使他只能原地翻滚，惨号。

“糟糕！”司徒笑完全没料到这一撞竟然是这么个结果，虽然刘一凡还有力气鬼哭狼嚎，但被救护车车门腰斩之后，显然是救不活了。

没办法，既然小梦现身，那就追小梦吧，小梦伪装的是医生，她熟知各种毒药，说不定刘一凡手里的毒就是她配的，不能放过她！

奇瑞QQ和越野，又一次在城里上演着飞车追逐。

8

该死！该死！该死的司徒笑！

小梦在车里咬牙切齿地拍打着方向盘！小刀竟然死了！自己也被司徒笑死追着不放，警方很快就会从四面八方对自己形成包抄堵截，得想个办法脱身，小梦在导航上查着地图，重新规划路线，原计划本不该是这样的！

那辆qq又追上来了，什么鸟车，竟然开这么快！

来吧，追老娘，给你准备了大礼！小梦有些癫狂了，仪表盘下翻，露出无数的按钮按键。

“喂，你看到了吗？她的车上有什么东西掉出来了！”黄智轩提醒。

司徒笑一打方向，一个S形漂移，画出水龙，避开了越野车上掉落的东西，不管是什么，总之不要接近的好。“你看到是什么了吗？”

“没有，你开太快了，不过我好像看到那东西动了一下。就在我们车接近的时候。”

会动的？司徒笑更加警惕了，没多久，又一个小东西从越野车上掉下来，这次司徒笑注意到了，扁圆形的，奇怪，是从哪儿掉下来的？司徒笑拐出Z字形趋避。又过了一会儿：“我说，你不是特殊部门来的吗？你倒是拿点东西出来啊，我们追不上啊！”

虽然qq已经开出了码表之外的速度，但越野车的车速明显还可以提高。

黄智轩道：“拿什么东西，当我007啊？”

“你那个箱子呢？”

“因为是来追查确认的，我带的大部分都是检测工具，有助于痕迹侦查，如果早知道你们这是这种情况，就不会只有我一个人来了。这些家伙怎么回事？又是炸弹又是劫警车的，这和你报道里说的可完全是两种情况啊！”

“嗯，他们要逃了，只要脱离警方视线，他们肯定偷渡出境。”司徒笑将艾司的分析告诉黄智轩。

终于，援军到了，在十字路口，有两辆警车斜着杀出，紧跟在越野车后面，司徒笑则咬在警车后面。

“喂，你有看到吗？”司徒笑仿佛看见，越野车上又掉出一个扁圆物体，但晃了一下，警车追上去之后，那东西就不见了！

“什么？没看到啊。”黄智轩伸直了脖子，却一无所获。

司徒笑拿起车上的对讲系统，向支援警力示警：“各单位注意，各单位注意，疑犯正开着一辆银灰色路虎从清平路向西津路逃窜，车牌号是……驾驶员为一名女性杀手，她手中有类M4突击步枪，一定要保持距离，注意安全，另外我们发现，她从车内向外抛撒不明物体，跟踪时请小心避让。”

前面路况正面驶来一队警车，银色路虎本可拐向左右车道进行避让，但路虎开火了，这次是手枪，小梦一手开车，一手握着手枪伸出窗外向前随意射击。

一辆警车前挡被击中，驾驶员生死不知，行驶方向偏向一旁，后面的警车立刻向左右避让，而路虎则不管不顾地直冲过去，将被击中的警车和后面正在避让的警车直接顶开，继续沿西津路前进。

“她肯定知道我们要在平武路设路障，那里比较好设卡。”司徒笑的qq已经超过一辆警车，来到三辆警车的中间。

三辆警车排成一线，从路虎撞出来的空隙依次穿过，紧追不舍，这一次前面那辆警车的警员用对讲系统说道：“刚才路虎撞出那个缺口的时候，好像扔了什么东西，你们有没有看到？”

又扔了东西？但是司徒笑他们没有看到，最后一辆警车也没看到，后面避让的警车有三辆，一辆留下照看被击中的警车，另外两辆掉头，现在有五辆警车在追路虎。

司徒笑加大油门，超过了第一辆警车，奇瑞QQ领队，但是和路虎之间的距离似乎又拉大了一些。

黄智轩看着战术平板电脑上的地图，分析路虎可能逃窜的走向，用对讲系统汇报实时追踪信息，让支援警力做好协调和包抄工作。

“嗯，她想将我们的追踪范围扯开，扯出空子就可以上新阳立交，上了立交桥她四个方向都可以逃窜，那么，我们只要在这四个点设卡，然后从这几条路派车逼过来……”黄智轩通过地图分析，找到了设卡拦截的点，设定警车堵截的路线。

司徒笑侧头看了一眼黄智轩选出的卡点，回忆着这片区域的道路情况，提醒道：“在黄平路和陈家沟路中间有条巷子可以直接穿到乌江路。”

“咦？有吗？地图上怎么没显示？”

“嗯，那条巷子好像没有命名，但路虎绝对过得去。”

黄智轩找到司徒笑指出的小巷，立刻又做相应的调整。

数分钟后，警车在江北路再一次堵住了小梦开的路虎，这次拦路的是警用防爆车，两辆并排，路虎没办法绕过去，撞击也不占优势。

“这次跑不掉了！”黄智轩握拳。

司徒笑皱眉，看起来路虎已经走进死胡同，但是前面抓捕蟋蟀和抓捕艾司的两次行动给他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他很担心，小梦会鱼死网破，还是有别的手段？

面对两辆防爆车组成的盾墙，路虎毅然决然地冲了上去，就在大家以为它要和防爆车对撞时，却又突然一个急刹车，换挡倒车，这急停急退变向非常快，简直不像一台汽车能做出的动作，后面的警车显然没准备好，无意识中就做出了避让的动作。

前面那辆警车一让开，后面紧跟着的就是司徒笑的车，司徒笑的小qq也没有和路虎硬碰硬的实力，司徒笑只能朝另一个方向避让。

路虎加速冲过左右两侧的车辆，朝第三辆车顶去。

小梦在车中，脚踩油门，双手持枪，左右平射，司徒笑车矮，他和黄智轩低头避开，另一侧的警车则没那么好运，被从前窗一直打到后座。

“嘭”的一声，第三辆警车来不及避开，和路虎车尾撞个正着，两车几乎同时停止，警车安全气囊弹出，一时无法视物，第四和第五辆车分别发生擦挂。

路虎借机换挡，又变成前冲，从司徒笑和另一辆警车中间插了上去，黄智轩开枪还击，这一次没打中轮胎，只在路虎车身上留下几个弹孔。

她为什么要后退再前冲呢？这前后左右都是警车围着的啊？司徒笑疑惑，而且前面两辆防爆车，路虎就能撞得过吗？

正想着，突然前方两辆防爆车发生爆炸，爆炸的威力直接将防爆车掀翻，中间露出个空当，路虎从中间挤了过去，而且小梦手中的枪继续喷吐火舌，对着发生侧翻的防爆车底部射击，不停地朝着有装甲保护的油箱开火，成功引燃了左侧的防爆车，发生二次爆炸。

在爆炸的轰鸣声中，路虎又一次从拦截圈里冲了出去。

黄智轩后知后觉地大叫：“我知道她扔的是什么东西了！反坦克磁性炸弹！”

二战时由德国发明，利用磁力吸附在坦克表面，巨大的动能足以穿透100毫米的装甲，小梦从车里扔下来的扁圆物体明显是改进版，黄智轩推测用的是电磁装置，由于电磁铁的磁性可以遥控操作。

那东西扔在地面上，警车开过去时启动电磁铁，炸弹就吸附在汽车底盘上，如果是这样，他们这五辆追在后面的警车，岂不是都有那玩意儿？

司徒笑加速，第一个从防爆车里冲过去，同时通知了支援车队小心炸弹，让先前跟踪过路虎的警车都停下来自检。

但是qq没停，司徒笑让黄智轩打开车门：“去看看我们有没有被贴上。”

黄智轩探出身子：“底盘太低了，看不到啊！”

“坐稳！”司徒笑对着路旁一个斜坡冲过去，小车腾空而起，司徒笑在空中说道，“看！”

黄智轩大半个身子探出车外，弯腰向下，司徒笑一手抓住他的腰带，维持住他的重心，黄智轩看了一眼：“没有。”司徒笑将他拉回来，小车颠簸落地，既然没有，那就接着追！

黄智轩调出地图：“这样我们的拦截就被扯出了一个口子啊，从周边协调警力来不及了，她肯定蹿到立交桥。”

“为什么没带地钉？”如果铺设了地钉路障，路虎就冲不过去。

“来不及了，有两辆防爆车堵路她本来跑不掉的，谁知道她竟然有反坦克炸弹，铺设地钉的地方都是没有防爆车的卡口，而且，我总觉得我刚才有击中她的轮胎，这辆车的轮胎说不定是实心橡胶的。”

实心橡胶，地钉的效果就不明显。而且小梦有几条路线可选择，短时间内不可能每个卡口都警力充足。

原先的四辆警车都停下了，又有三辆警车加入追捕行列，不过距离司徒笑还有一段距离。

但前方没有车拦截，路虎一路加速，上了立交桥，司徒笑紧随其后，绕行匝道又将警车排成了一行。

上了立交，又有别的车辆汇入，司徒笑和路虎的间距超过一百米，隔了七八辆车，司徒笑在一辆一辆地追赶超越这些私家车，但路虎更快。

“我又重新做了安排，在她下立交的时候拦住她！”黄智轩带着怒意，任谁被这样戏耍都不会有好心情。

此时路虎向着左侧靠近，边缘已经紧贴栏杆，中间有两米左右的空隙，此处是立交桥的最高点，空隙的另一头是对侧车道。小梦忽然推开车门，也不停车，攀住车门框一个挺身上翻，整个人就站到了飞驰的越野车顶部，对着身后的警车持枪射击，黄智轩开枪还击。

子弹打完了，小梦将枪一扔，对面车道驶来一辆箱式大货车，小梦对着司徒笑他们比了一个抹喉的动作，朝着对侧车道一跳！

9

在这飞速的越野车上，小梦那一跳没办法越过两米多宽的高空间隙，就在身体滞空，即将下沉的瞬间，小梦手腕一扬，从那袖口中飞出一道锁链样的东西，前端似乎有倒刺抓钩，直接插入箱式货车的尾箱之内，绳索陡然绷紧，像放风筝一般将小梦拉着朝反向驶离。

周边的私家车早就被拍电影一般的枪战吓破了胆，根本不愿在这里做片刻停留，司徒笑他们想截停对侧的货车，但那司机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

相对速度太快了，小梦身影一闪，黄智轩连开枪瞄准的机会都没有，对侧车道可以转至横向两条大通道，黄智轩的布置又失去了作用，而司徒笑他们就算掉头逆行，和小梦也不在同一条车道上。

而无论是司徒笑的qq还是后面的警车，也都不可能冲破隔离墩，横跨两米多的高空间隙，落到对侧车道去。

司徒笑正考虑是要刹车掉头，还是往前开绕路包抄，他清楚，一旦小梦脱离了自己的视线范围，很可能就再也追不到了，这些家伙，非常善于伪装自己的外貌特征。

“轰”的一声巨响，小梦留下的路虎爆炸了！那路虎车内不知还装有多少反坦克炸弹，这一次集体殉爆威力惊人！立交桥中段出现了七至十米的垮塌，几辆想逃离现场的私家车躲避不及，直接从缺口冲了下去。

下面与此路段交叉的那一截路上的车辆也很不幸，先是地震一般，大块的水泥路面脱落砸下来，接着又是几辆私家车和货车直接冲下来，与下方的车辆堆叠在一起，接连发生爆炸。

下方避让不及的各种车辆又纷纷朝着左右两侧猛打方向，结果四五辆车都撞坏了隔离墩，有两辆车实在控制不住，冲出隔离墩，继续往下一层跌落，压到第三层立交车道上去了。

这一系列的连锁反应，导致新阳立交彻底瘫痪，现场哭喊声一片。

损失太大了！这种行为，已经和恐怖主义没什么两样，黄智轩看着司徒笑问：“怎么办？”

司徒笑的车，在刚才的爆炸中急刹停在断口边缘，看着下方七零八落的车祸现场，再看看远方已经稳稳地趴在厢式货车车顶的小梦，看着货车的行驶路线，忽然坐回驾驶位，挂挡加油：“坐稳了！”

“喂！去哪儿啊？你要干什么？喂喂喂喂……”在黄智轩的惊呼声中，司徒笑开着qq直接朝断口冲。

“咚！”一次加速，一个急刹，司徒笑的车稳稳地停在断口下另一辆大型集装箱车的集装箱上，黄智轩觉得自己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要不要这么玩命啊？这样也下不去啊？”

司徒笑不说话，再次加速，朝着集装箱的边缘做了一次冲刺，跟着急刹，猛打方向，在集装箱顶部完成了一次掉头漂移，再朝着集装箱尾部侧方向飞出去，落到旁边一辆中型卡车的车厢里。

司徒笑倒车，撞开车厢的加高后挡，沿着斜坡将车开了下去，但这里到处是水泥渣滓，前后都是碰撞受损的车辆堵路，可以说是寸步难行。

“你开车跳下来有什么用？还不是走不动？喂！你还来！”黄智轩瞪大眼睛，司徒笑似乎瞄了一下下方车道，朝着先前车辆撞出的隔离墩缺口又冲了过去！

小车再一次腾空而起，横向飞出五六米，直落约十五米落差的高度，朝着第三层的立交车道冲了上去。

“妈的！我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我老婆孩子不会放过你的！”黄智轩在空中破口大骂！

和前面慌乱中撞破隔离墩，直接掉落十几米的私车不同，司徒笑加速足，飞得远，落点对准了一辆满载木材的拖车，小车重重地压在木材上，两个安全气囊瞬间爆开，但司徒笑可并未踩下刹车，小车继续加速向前。

重压弯曲的木板，像弹簧一样铆足了劲，将qq车又一次弹高，小车向着立交桥最底层车道落去。

这次，下方接触的是一辆大型活鱼箱车，QQ直接砸穿了箱体顶板，掀起巨量水花，无数活鱼活蹦乱跳地四散飞溅，掉在马路上扑腾挣扎。

奇瑞QQ车则是发出了咔嚓的声音，不知道哪里断了，这一次终于彻底废掉了，运鱼车司机被突如其来的剧震和巨响吓了一跳，赶紧靠边停车查看。

“噗”司徒笑吐水，倒捋了头发，从水箱中站起身来。和司徒笑一样像个落汤鸡的黄智轩扯了好几下，解开了安全带，抓住司徒笑摇晃：“你疯啦！要找死不要拖着我啊！我还不想死啊！”

要是qq车落点没有算好，运鱼车车速方向有任意一点突然改变，小车直接砸在地上，他们生还的概率就十分渺茫。

司徒笑看着黄智轩有些不解：“你不是特殊部门的吗？”

“我们是抓间谍的！我不是当间谍的！间谍也没几个像007那样玩命的！那是电影，电影知道吗！我们不是玩命玩特技的！早知道你办案这么疯狂，鬼才和你搭班子！”

厢式货车从正面驶来，司徒笑淡淡道：“我们堵住她了！”

这时候运鱼车司机跑来查看，司徒笑告诉司机：“警察办案，前面有持武器的暴恐分子，你这辆车被征用了，马上离开现场。”

黄智轩两眼一瞪，从湿漉漉的口袋里掏出证件，给司机看，呵道：“还不快走！留在这里等死啊！车钥匙呢？”

司机扔出钥匙，司徒笑抬手去接，黄智轩挥臂荡开，再一探手抢先接住：“我来开车！”

发动，起步，加速，换挡，载着半车的鱼和一辆小车的运鱼车，对着厢式货车相向而行，渐渐靠近！

厢式货车驾驶室里，原本的司机早已不知去向，小梦端坐在驾驶室内。

两车皆为平头，相似的高度，相似的体积，相似的重量，车轮滚滚，碾压着路面的碎石子微微晃动。

加速，双方都在加速，继续加速，靠近！再靠近！

50米，20米，司徒笑半身探出车窗，举枪平射，厢式货车前挡风玻璃出现了数个弹孔，小梦不避不让，子弹没有击中她。

10米，司徒笑坐回座位，看了黄智轩一眼，黄智轩心虚地避开司徒笑的目光，就在他想要打方向避开时，司徒笑探出一只手，稳稳地握住了方向盘！

1米！

双方透过前窗玻璃，清晰地看见对方的表情，黄智轩惊恐，司徒笑冷漠，小梦笑，她的眼里闪动着兴奋的光！

铅云压城，风雨无声！

“轰”，两辆大车，如两头犀牛，毫无花俏地碰撞在一起，车头挤压变形，玻璃碎屑四溅。

两车以车头为中心，笨重的箱体拼命向前挤压，气流呈环状朝四周扩散。

前轮抓地，后面十余个轮子全部离地，车尾翘起，运鱼车破损的箱体荡起巨浪，劈头盖脸地浇在厢式货车上。

在两车相撞的那一瞬，车内的三人做出了惊人相似的动作，紧靠靠背，蜷身屈腿，选用碰撞时巨大的推力，腿往前蹬，踢碎前挡风玻璃，冲向对方的驾驶室，利用对方驾驶室内的座椅靠背来缓释冲力。

无数的鱼和水浇在两车之间，瓢泼如瀑。

司徒笑身高腿长，触底最快，他手中有枪，第一个转身，找小梦的位置。

但小梦早有准备，她用绳索一头系在手腕，一头绑在座椅上，腾挪在空中时，忽然一个变向，避开了司徒笑，绕到黄智轩一边，估计想先摸摸黄智轩的底。

黄智轩也有枪，不过子弹在追击时已经打光了，见小梦一脚侧踹袭来，他团身抱膝，向前翻滚了半圈，背部撞上座椅靠背，头下脚上，四肢舒展开来，立刻和小梦拆了两招。

双方以快打快，司徒笑从侧方支援加入战团，但碰撞后的车厢变形严重，司徒笑的块头施展不开，反倒是身材最小的小梦如鱼得水，极为灵活。

经历了最初的紧张感，黄智轩很快镇静下来，他出手很准，而且也没因小梦是女人就手下留情。

小梦没想到这也是个难缠的硬茬，眼看司徒笑逼过来压缩活动空间，便冲黄智轩诡异地一笑，突然扬手，一枚带倒勾钩的尖刺从袖口中激射而出，黄智轩强行拧腰避开，惊呼：“忍具钩索？你是忍者！”

10

小梦借此空当，屈膝一缩，又从这边驾驶室蹿到另一方驾驶室去了，同时射出的倒钩后撤，又缩回她的袖口之中。

“要小心！”黄智轩示警，“她是忍者，小心她的忍具！”

“什么鬼？”

“忍者啊！日本最有名的杀手组织！先出去，不要在狭窄环境里和她打！”说着，黄智轩想踹开车门，翻出被挤压变形的驾驶室。

但车门已经变形锁死，两车驾驶室相互嵌合在一起，根本分不开，一时无法出去。

小梦又已经攻了过来，被叫破身份后，她第一时间抛出了弹丸，约鸡蛋大小，触碰炸开之后，整个驾驶室立刻弥漫着白色烟雾。

“烟幕弹？”

“是忍具花火，这烟雾扩散速度比烟幕弹块多了。炸开就是一团，小心她的撒菱。”

“又是什么？”

“就是我们中国古代的毒蒺藜，哎呀，三角钉，多半带毒，不要踩到了！”

嗖——烟雾中突然有东西飞出，黄智轩无意识地避开，司徒笑用枪挡了一下，并朝飞来东西的地方射击。

“小心飞刺，暗器！”黄智轩再次提醒。

子弹击中的地方传来靠背的扑哧声，没打中，也是意料之中，两车驾驶室碰撞挤压之后，整个空间不到四立方米，真是伸手就该可以摸到，迷雾中却不知小梦躲到了哪里。

司徒笑和黄智轩集中注意力侧耳倾听，这边，司徒笑赫然转身，用枪做试探，砸过去同时开了一枪，而黄智轩则切向司徒笑的正前方，一脚踢出，撞到了实物！

“咦？”烟雾中传来小梦轻声的疑惑，似乎还不相信黄智轩竟然将自己挡了下来，跟着拳脚交加，双方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中过了几招。

小梦再次遁走，无声无息。

黄智轩这才有机会告诉司徒笑：“是声术，他们可以在别的地方弄出好像有人的声音，其实一直潜藏在你身前，你一转身，她正好袭击。”

司徒笑和黄智轩更加谨慎了。

小梦并没扔撒菱，显然在这种环境下，一不小心自己也会中招。

三个人，三个方向，在不足四立方米的空间中捉迷藏。

司徒笑一手护住胸腹，一手平伸不动，探查着空气的流动，这边有人！想也不想，直接一拳挥了过去，对方也是一拳挡过来，两臂交加，立刻察觉对方的肌肉与力量，是黄智轩！

两人没有说话，又缓缓收拳，朝着另一个角落逼过去。

终于，在持续不断的风吹送下，烟雾稀薄开来，渐渐看得见人影，但司徒笑只看得到黄智轩，黄智轩更是一眼就认出了司徒笑。

小梦跑哪儿去了？

司徒笑心生警觉，毫无征兆地原地跳起，一抹寒光从脚下滑过，若没这一跳，司徒笑的两条腿筋怕是不保。

小梦竟然藏在驾驶座下方，那么狭小的空间是怎么躲进去的？

司徒笑一跳避开之后，已是一脚朝着变形的座椅蹬了过去，小梦一击不中，早已翻身滚出。

司徒笑落地，侧踢，小梦翻腕，匕首竖立，司徒笑这一脚就是往她刀锋上送。

空中变踢为勾，司徒笑脚尖做出了灵巧的点刺动作，小梦矮身扫腿，黄智轩从另一侧驾驶室扑了过来。

司徒笑一脚踩下，小梦屈膝一蹬，黄智轩双手在驾驶台上一撑，收腹，蜷身，出腿；小梦忽然一个哈桑倒悬，自前而后，自下而上，倒蹬在黄智轩的双腿上，司徒笑摆臂挥拳也被让开。

黄智轩翻身，长臂要捞小梦的足踝，司徒笑拳劲回收，要搬拦捶小梦腰腹，结果两人又难以避免地撞在了一起，小梦从两人间隙处避开。

黄智轩和司徒笑双拳撞实，但都没收劲，硬碰之后，借力打力，反弹回来，司徒笑的手臂如铁杵横挥，扫在小梦的腰胯位置，黄智轩凌空打了个转身，一脚蹬在小梦的腿弯。

小梦同样也借力飞旋，腾空而起，一脚袭向黄智轩面门，一手持刀划向司徒笑胸口。

虽然空间对小梦有利，但小梦想以一打二，明显托大，司徒笑向后一退，翻手就要擒住小梦手腕，黄智轩则是不避不让，微微后仰便是一记头锤，和小梦鞋跟硬撞了一下，双手则使出环臂抱技，要钳住小梦的行动。

电光火石间，小梦抱膝，收腿收手，像颗铁球往地上一砸，司徒笑和黄智轩同时出腿，啪的一声，两人的腿又撞在了一起。

分开侧扫，小梦却又从地上弹跳起来，向着另一侧驾驶室扑去，司徒笑和黄智轩同时探身伸手，要捉住小梦的腿，小梦则攀住车窗边缘一挣，两人只抓住两只鞋。

不过在这满地都是玻璃碴、水和活鱼的环境中，没了鞋战力同样大打折扣，司徒笑和黄智轩没有片刻犹豫，跟着小梦往另一侧驾驶室蹿。

但小梦双手只是一撑，跟着就往前一探，随后向后一甩，两枚暗器分射司徒笑和黄智轩两人。

司徒笑拿鞋子当球拍挡了一下，那暗器却在空中灵活地拐了个弯，“啪”的一声扇到司徒笑脸上；黄智轩明明向右闪避，那暗器却拐弯冲了过来，他刚张口要说“小心”，却被暗器波的一声扎进嘴里，将嘴给堵上了！

没错，那暗器不是别的，而是两尾活鱼，鱼尾扇了司徒笑一记耳光，另一条鱼干脆冲进黄智轩嘴里，还在不停地上下扑腾挣扎，黄智轩以为自己快死了，双眼圆睁，嘴里衔着一条扭来摆去的鱼格外滑稽。

就这么一个间隙，小梦站在两车交接的地方——两车车顶间有一道看起来不足二十厘米的间隙，小梦手一探，攀住边缘，整个身体立刻拔高，她的身体就像没有骨头一般，脑袋钻出去之后，胸腹塌陷，连胸脯也轻松地穿过了间隙。

等黄智轩吐掉活鱼，司徒笑跨上两车驾驶台，小梦已经整个钻了出去，拍了拍车顶道：“姑奶奶不陪你们玩了，后会有期。”一个旱地拔葱，侧空翻落地，向远处跑去。

“该死！”黄智轩蓄力，对准驾驶室的门就是一记重踢，但是没用，被暴力挤压变形的车门根本不是人力可以撞开的。

“这边！”司徒笑也不甘让小梦这样逃掉，用衣服裹了拳头，将驾驶室侧门上的车窗玻璃碴子扫干净，将最大的一个窗口露出来，招呼黄智轩。

这个变形的窗口约有40厘米见方，比不规整的A4纸稍大，黄智轩缩一缩肩臀估计还能挤出去，但司徒笑是没法出去了。

“用力！用力！推啊！不行，不行不行，卡住了！”黄智轩双手抱胸，但两肩被卡在窗口，进退不得，司徒笑也尽力了，抱住黄智轩的腰，把他往里拔。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黄智轩被扯回来了，但小梦早跑没影了，其余警力还在朝这个方向赶，被炸断的立交桥让他们得绕很远的路才能过来。

“妈的，这都被她跑了！”黄智轩捶在铁门上。

司徒笑也一样又急又气，但要说到拼尽全力追捕杀手，却还是被对方逃掉这种事情，司徒笑经历得多了，心理承受能力明显好于黄智轩，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小梦这会儿或许已经换了一副装扮，从容脱离了追击圈。

但是从警局撤离出来的同事，还有好几十人中毒，司徒笑努力回忆每一个追捕细节，突然意识到，整个劫持救护车的过程中，小梦和刘一凡并未完全接触，中毒的刘一凡是自行在救护车里完成了解毒！

他上救护车之前身上不可能还藏着解药！也就是说，刘一凡的解药是利用救护车里的常规急救药物配制出来的！

司徒笑立刻通知了后方警力，告诉指挥领导自己的推断，希望他们马上派人组织查验那辆倾覆的救护车，看能不能找到刘一凡配制解药的线索。

黄智轩看司徒笑如此沉着冷静，不禁又想起了那个独自开车拆炸弹的艾司。既然两人困在车里一时也脱不了身，黄智轩索性往司徒胸口敲了两拳：“喂，现在没人，跟我说说艾司？”

司徒笑反问：“你先说说，忍者是怎么回事？”

两人清扫出勉强可坐的驾驶椅，天空飘洒着细雨，透过变形的车窗框，依然可见远处浓云似墨，翻滚不休。

第三章 查线索独闯狼窩 留后手回敬首恶

1

下午一点十五分，距离恩恩被绑架已过去四小时零八分……

细雨如针，时断时续，头顶阴云渐亮，远处乌云层叠，似无数妖魔鬼怪，随风张牙舞爪。

离开警局后，艾司便拿出自己的手机检查信号，一无所获，所有可追踪信号都断掉了。

艾司寄给恩恩的礼物里，有许多是跟踪定位、确定脉搏心率的小物件，这也是艾司有底气暂时去救大货车的原因，只是傀儡师的连环套将艾司困在了车上，最终痛失救回恩恩的最佳时机。

虽说艾司在和司徒笑的交流中提到，绑架恩恩的人不是那群杀手，而是黑帮中的某一系，恩恩可能暂时没有什么人身危险；但艾司自己清楚，事实恐怕并非如此！

因为在和傀儡师隔空交手的过程中，傀儡师拿捏着艾司最大的一个破绽，却迟迟没有使用——那就是艾司的身份。

傀儡师只需要将艾司便是警方追逃的126嫌犯这个身份抖搂出来，哪怕警方当时已经确认708案真凶是赵玉昆，但对126嫌犯也会一查到底！

如果傀儡师想阻止艾司继续追查恩恩的下落，只需要将艾司的身份在电话里向黄智轩，或是别的参与阻止炸弹的警察一说，艾司就会陷入极大的麻烦之中。

但他没有这样做，绝不可能是傀儡师没有想到这一点，那么只剩一种可能，傀儡师故意隐瞒。

傀儡师阻止了自己参与对恩恩的营救，让那些黑帮分子顺利躲过了警方的围堵带走了恩恩，但在这之后，他又希望自己亲自参与对恩恩的搜寻和营救，他想做的，是要控制营救恩恩的时机！

傀儡师早就算好了，在若干可能造成大量群众伤亡的炸弹面前，警方不得不放缓对恩恩一个人的搜查营救工作，那么恩恩就只能靠艾司去营救。

以艾司和恩恩的关系，凭艾司的本事，傀儡师自然算定艾司能通过线索查到恩恩最终的下落，为什么不让警方救下恩恩，却又给艾司留下了机会？

这就说明，那些黑帮分子，一定不会像艾司想的那般，让恩恩以继承人的身份去见黑帮老大，他们绑走恩恩的目的和艾司营救恩恩之间无法妥协，他们会伤害恩恩，做出艾司绝对无法接受的事情来！

傀儡师这样横插一脚，便是想让艾司直接对上黑帮，他或许更希望双方因为恩恩而拼个你死我活，这就是傀儡师没有明说的真正用意！

一想到这一点，艾司就不禁忧心忡忡，他不知道那些涉黑分子究竟要将恩恩怎样，但却从傀儡师的布局安排中感到了惧意！

这就是傀儡师，哪怕你看穿了他的用计，也不得不跟着他留下的线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宛若傀儡。

陷入傀儡师布下的网中，艾司也无力挣脱这张网，他只能期望自己前些日子调查亚联时，留下的那些应对能阻止这个恶魔。而眼下，找出有关恩恩下落的线索才是艾司最紧要的事情！

绑架失踪后，最佳寻找调查时机为24小时，拖得越长，人质安全越无保障，许多线索也会泯灭于时间之中。

恩恩遇险警报响起时，艾司便在手机中设定了24小时倒计时，现在距离恩恩被绑，已经过了4小时8分钟，找到恩恩的最佳营救时间，还剩19小时52分。

根据司徒大哥他们传回的消息，在西边拦住了那辆商务车，但恩恩不在车上。

商务车属于一家基金公司，登记在一名基金经理名下，由于平时属于公用，等到绑架发生之后他们才发现车辆被盗而报警，初步调查那名基金经理和司机应该和这起绑架案没有关系。

商务车被拦截时，车上只有一名司机，但他只承认自己盗车，其余一概不认，面对监控他装聋作哑，视而不见。

而艾司自己掌握的信息却是，当他赶到农贸市场，追踪那辆商务车时，恩恩是在车上的，也就是说，恩恩被人调包，是在十字路口和自己分开之后，到被警车截停之前这段时间。

调出地图，从商务车的行进路线图上看，有五个地方不在监控范围之内，艾司在地图上做好标记，这五处调包地点是关键。

艾司顺着路径一一查找那五个地点。

第一、第二个地点被排除。

不过那时候恩恩还在车上，因为在第一和第二个地点之间，艾司发现了恩恩的发卡碎片，这是除了手机外，最容易被发现的定位装置。

艾司调出监控，监控中有绑匪模糊的面部特征，虽然蒙面，但绷得较紧，这就突出了他的面部骨骼特征，人的面相可以伪装，像艾司这样，甚至能在自己脸上同时覆盖上好几张不同的面孔，但人的骨骼较为固定，通过面部骨骼与平均肌肉对比，能勾勒出相似度高达百分之七十的肖像图，这就是肖像素描中的画骨！

隔着面巾，复原肖像，多图对比，只要劫匪露出双眼，艾司就能做到尽量高程度的还原。

商务车被截停时，车上只有一名司机，一脸无所谓，一问三不知，艾司将第一幅肖像图画出来比对，不对，不是被截停时商务车上的人，他们应该在转移恩恩的同时跟着离开了。

艾司叫了辆车，沿着绑匪的路径慢慢向前开，他观察着沿路的一切信息。

在第二个隐蔽点到第三个隐蔽点之间，艾司找到了恩恩的鞋，对方肯定有探测定位跟踪装置的仪器，这些外设跟踪很容易被发现。

那时候，艾司还在卡车上拆炸弹，他们应该还没有下车换人。

艾司又勾勒出第二名绑匪的肖像，依然不是被抓的嫌疑人。

这些肖像，艾司都直接利用警方的人像比对系统，重点比对警方掌握的关于亚联帮派成员的相貌特征。

第三个可能调换的地点也没有，继续朝第四个地点前进。

从监控上看，从第三个隐蔽点到第四个隐蔽点之间，劫匪的车开得很快，这时候已经有不少警车对他们展开围追堵截，这也是傀儡师告诉艾司，他还有最后一次机会的时候。

这种程度的追逐，他们应该没机会找到监控的盲点下车换人吧？从监控看，商务车一直在加速，试图摆脱警车的追捕，然后从一个路口拐进了一条小路。

调出小路监控，监控中出现了商务车的身影，画面能衔接上，等等，小路里商务车的速度不对啊？

商务车拐进小路时，时速起码超过100，就算转弯有所减速，它也能很快加速到80以上，可这辆车，从监控画面分析，车速不超过50，为什么要在这里减速？

再看驾驶员，还是蒙着面巾，穿着一样的衣服，但是，面部骨骼轮廓不对！换人了！就在这里！

艾司重新调看监控，发现原来这里还有一截非常隐蔽的监控盲区，从拐弯之后，到下一个监控路口之间，中间有约五米的距离不在监控覆盖范围之内。

“师父，麻烦在这里停一下。”艾司在小路转角下车，看着手机上调出的监控时间，拐进小巷是11点38分45秒，抵达下一个监控是11点39分07秒，车速由100码降至50码。

简单计算一下时速比，就知道不对，冲到第二个监控画面里的商务车，不是前面那辆，他们没有下车换人，而是连车一起换掉了！这是一辆一模一样的套牌车，估计早就停在路边，看到绑匪的商务车冲过来，才从路边起步，像接力棒一样完成交接！

那么，绑架恩恩的商务车去哪里了呢？这里要么停着一辆大车，要么使用了车衣……

艾司加速监控画面，果然，在商务车抵达前十分钟左右，一辆巨大的厢式货车开过监控，停到了盲区位置，在套牌车和警车离开之后，又过了十余分钟，这辆厢式货车才晃晃悠悠地离开。

对手利用了警方两个心理盲区，一个就是相距不到百米距离的紧追不舍，对方根本没有时间来停车带走恩恩，没想到对方根本没有停车，而是换车；第二个就是一个看似与本案无关的银行员工报案丢车，那么对方在绑架前肯定是临时起意偷了一辆车，却没想到，对方肯定一直早就有这辆车的套牌车，这次也不是临时起意偷车绑架，而是刻意选择了这辆被套牌的车来偷。

那位银行员工或许真不知情，所以这样才能骗过警方！

艾司立刻开始追踪这辆厢式货车，在五个路口后另一个农贸市场，已经换了牌照的商务车再次与厢式货车分离，最终开进了一个小区！

警方在各个路口设卡，所有出城车辆都接受排查，但对方竟然将车开进了城中小区！所以警方一无所获！

这时，艾司所绘素描的第一张比对图出来了，男子范统，绰号眼镜蛇，金鹰堂下红道千头莫建雄的手下，一名毒虫。

2

下午1点55分，倒计时还剩19小时12分。

世纪新城小区，范统的手机曾有5个小时静默失联，开机后艾司以道上兄弟的口吻打了个电话过去，五分钟后，艾司就已经出现在了范统最后出现的地方。

下午两点整，A区13栋2单元，9楼907号房。

艾司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助听器，紧贴在907号房的门上对房间内进行拾音监听。

听了不到1分钟，艾司就从房内人的对话中听到了足够多的信息，便开始叫门：“K哥，开门啊，我是小A，快点出来拿外卖，我两手不空。”

屋内4名男性，K哥是房主，小A刚才下楼去买外卖，屋里的人在抱怨怎么还不回来，4人声音亢奋，语气激昂，有摇滚乐伴奏，他们在吸毒！

范统似乎在用这种方式释放压力，毒虫不管做了什么事，似乎都想这样嗨一下。

“你小子他妈的还知道死回来啊，我们肚子都饿扁了……”略带慵懒的声音，门开一条缝。

艾司一脚就将开门的人踹翻在地，走进房间，关上门。

屋内有两人拿着奇怪的玻璃器皿，像抽水烟一样吞吐着烟雾，他们在溜冰，一种吸食冰毒的方式。

除了被踹翻的人，另外还有一人看上去神志较为清醒，体格健壮，一看陌生人进屋且来者不善，抄起手边的玻璃烟灰缸就朝艾司砸过来。

2点零1分35秒，屋内躺着三名昏迷不醒的男性，最后一人被艾司抓在手中，艾司的手中指屈伸，第二指节抵着这人的脊椎，也没见艾司怎么发力，那人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相信我，我有一千种方法，能让你感受你无法想象的痛苦，甚至死亡，但是警方在你身上找不到任何伤口。”艾司发出威胁。

“老大，你到底想要什么你说啊，我知道我都会告诉你呀！”范统刚刚吸过冰毒似乎都无法抵挡这种痛楚，眼泪鼻涕一起流出。

“今天早上，哪些人参与了绑架那名小女孩，把她带到哪儿去了？什么目的？”

刚才还表示知不无言的范统顿时不说话了，艾司只给了他三秒思考时间，第四秒，已经抓住他的食指，手腕发力，“喀”的一声，伴随范统“啊——”的一声惨叫，他的食指已经呈一种奇怪的扭曲姿态。

“你很勇敢，我很欣赏。”等范统最大的痛感稍有缓解，艾司手腕再次发力，“喀”的一声，范统的食指被拧回了原位。

“啊！啊——”

第二波痛感过去，范统惊恐地发现，艾司的手掌，又握住了他的中指！

“我说，我说我说……我说，是兵哥，兵哥叫我们去的，有我、星仔、黑狗和大B，小东开车，就，就我们五个，说西河那边有人接应，让我们将那女的绑到清源小区，兵哥亲自带人接走了，其余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范统说得极快，唯恐说慢了，再被拗一根手指。

“兵哥在哪里？带我去找他。”林兵，是莫建雄的一员干将。

范统又犹豫了。

“你不知道？”艾司问。

范统不语，零点五秒，“喀”！

“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艾司看看房间，从布置看，这里不只是一个毒窝，只怕还是一处隐蔽的毒品发散点，艾司将地上的一名昏迷的男子踢醒，掏出那名男子的手机，按下了110，告诉那名男子：“报警，举报这里有人吸毒，房间的天然气管被我划开了，你们现在无法移动，10分钟内警察赶不到这里，你们会死，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艾司将拨通110的手机放在那名男子侧面，带着范统离开。

那名男子挣扎着扭过脸来，对着手机发出颤音：“喂……110吗？我，我举报……”

刚出门口，就看到一人拎着两袋外卖走出电梯，那人看到范统出门，讨好道：“范哥，不多待一会儿？”

范统像没看到那人似的捂着手往前走，艾司跟在范统身后，从那人旁边经过，突然出手，盖住那人额头往后一推，那人的后脑立刻与墙体亲密接触，“碰”的一声，那人倒下。

2点23分，望江花园小区B栋六单元1505号房，范统按下门铃。

“谁？”门禁里传来声音。

“陈哥，我是小范啊，兵哥回来了没？”

咔嚓，门开了，范统挂着哭笑不得的表情进了房间，艾司突兀地从范统身后现身。

看起来这就是一栋普通民宅，有四个面相凶恶的男性居住在里面，都是久经考验的帮派成员，看到艾司出现，一人去按警报，其余三人各自抄起武器朝艾司扑来，范统闭上眼睛不敢去看。

2点24分，艾司对范统道：“暗门在哪里？”

范统看都没看躺在地上的四人，颤声道：“这边。”

艾司示意范统去开门，他则打开了一个箱子，箱子里的仪器自动竖立起来，又缓缓展开几片扇叶般的金属片，在艾司的操作下开始徐徐转动，从这一刻起，以这台仪器为半径，五百米范围之内的通信尽数被干扰中断，打不进来也拨不出去。

范统挪开冰箱，露出一道外表看不出端倪的隐形门，推开门，仿佛进入了另一个空间，这里烟雾缭绕，人声鼎沸，色子牌九、百家乐、老虎机，应有尽有，还有一个提供饮料和食物的餐吧。

这是一个莫建雄麾下非常重要的居民区赌场，林兵在负责打理，他们的做法很有创意，用几十个人的不同身份直接将一栋楼的14、15、16三层全部买断，将中间那一层的所有单元隔断打通，十二间套房连成一片，形成一个隐藏在居民区内超过两千平方米的庞大赌场，同一楼层的其余防盗门都只是伪装，根本打不开，只有1505室这一个入口。

来这里参赌的人都要经过严格审核，从地下车库蒙着眼睛进，蒙着眼睛走，小区保安是自己人，1505外屋那四人中有一人是辖区派出所协警，除了自身好赌外，他还在这里拿一份比他工资高五倍的津贴。

当然，他也是第四任协警了，前面三个，都失踪了。

现场赌博只占小头，赌场里遍布摄像头，对每一场赌局都会进行现场直播，方便更多的网络赌站的赌友进行下注。通过现场赌博和网站直播的方式，他们的收益可以说日进斗金。

如果这个地方不再安全，在公安局的内应得到消息，那么他们就会撤走，上下三层共36间套房，卖出去又是一笔巨大的资金。

范统心里认为，将艾司带到这个地方，至少他暂时是安全的，这里除了荷官，还有维持秩序的打手，这小子再能打也就一个人。

至于将这地方暴露给外人，自己会受到怎样的惩罚，那也得自己先活下来再做打算。

不过现在范统已经后悔了，艾司在上楼之前，先去了小区的配电室，虽然不知道艾司究竟做了什么，但这小子和其他人完全不同，范统感觉到很不妙。

暗门合上，几名维持秩序的打手已经注意到了范统和他带来的艾司，纷纷围了上来。

那些资深的赌徒，仅有少数人朝这边看了一眼，这种情况他们偶尔也见过，顶多作为紧张下注后的调剂，远不如下注声和荷官发牌声来得让人兴奋。

“城哥，这小子挑了我们一个窝子，你得替兄弟们报仇啊。”范统飞快地冲向一名主管样的男子诉苦。

那名叫城哥的男子一巴掌将范统扇倒在地，指着他道：“混账东西，敢带外人来这里，看兵哥怎么弄死你。”

“我也是被逼的呀，这小子下手太狠了，城哥，这小子很能打，小心啊。”

“很能打？”城哥露出轻蔑的笑，好歹自己也青龙场岩石级选手，很能打？就这身板，难不成还能成龙？

话音刚落，小区电力系统全部中断，这个隐藏于居民楼内、几乎全封闭的赌场立刻陷入黑暗，所有人失去视力的一瞬间，艾司出手了！

那名摆酷秀肌肉的城哥被一脚踹上了天，跟着又被一拳砸落地面，直接KO，在其余人还未反应过来之前，又有三人被撂倒，干净利落，总共就是一脚、一拳、一斩、一膝、一勒，每个被打中的人都直接丧失了行动能力。

应急灯开启，旁边有人维持秩序：“大家不要慌！马上切换我们自己的电力，大家休息一下继续玩。”

地上已经倒了四人，其余打手见势不妙，这才拿棍子的拿棍子，举凳子的举凳子，正是这些道具的存在，才让人意识到，那个其貌不扬、个子不高的男人，体内究竟蕴藏着怎样可怕的爆发力！

高鞭腿横扫过去，踢断棒球棍，再狠狠印在持棍打手的脖子上，将人惯出去好几米远，中那一腿后，立刻倒在地上，失去知觉。

平平一记炮拳，含蓄中发，那举凳欲砸的人，根本来不及应变，就见一拳穿凳而出，直印胸膛，跟着一记踵落，又倒下一人。

艾司就像幽灵一样，兔起鹘落，翻转腾挪，面对十余名打手，根本就如闲庭信步，再小的空隙他都钻得过去，每一次反击都令人心寒。

跃起腾空，手肘直击太阳穴，脚后跟倒勾劈击鼻中梁，拉过第三人，转体锁臂卸关节，借力反弹，直接搂头膝撞，这一次就带走四人，落地后连环侧踢，腾出空间来，第五个不幸又被盯上，眼前一黑，啥都没看到就乖乖躺平。

十分钟后，赌场一片混乱，赌具散落一地，赌徒们惊叫着四处寻路而逃。打斗从拳头，到棍棒，到刀具，最后两人掏出手枪。艾司也没和他们客气，一人两指带枪被削断，另一人被艾司扔出的一条凳腿贯穿了右肩。

林兵躲在财务室不敢出来，与艾司隔窗相望，他被这个煞神吓坏了，手里有枪，隔着防弹玻璃和防盗门还觉得不够安全。

3

“你他妈谁呀？你知道这是谁的场子吗？你敢动我们亚联的场子，你今天能活着走出这座城，老子他妈的跟你姓！”林兵在防弹窗后面色厉内荏。

艾司拾起两只自改的1911手枪，对着门孔，问道：“今天早上，你们绑走的那个女孩，在哪里？”

“你他妈以为你是谁呀？”林兵笑得比哭还难看。

“砰”一声枪响，锁孔位置被打坏了，但子弹弹开了，艾司对着门锁位置连开数枪：“砰砰砰砰！”

门锁位置凹下去两厘米左右，但门依然没被打开，艾司敲了敲防盗门，沉闷厚重的钢板声音，两层加厚钢板，不是普通枪械可以打开的。

“小子，你他妈有种别跑，我们的人马上就到，你知不知道你得罪的是谁，你马上就会死得很难看我告诉你！”见艾司无法破门，林兵在屋内嚣张。

“我知道你们亚联，但你们还不知道我。给你五分钟考虑，五分钟后我要知道答案，否则，我不介意让你亲自体会一次，什么叫生——不——如——死！”艾司取下一把枪的弹夹，将一把枪别在腰间，伸手一拂，另一把枪散作一地零件。

林兵被艾司这一手惊得目瞪口呆。

艾司开始在赌场内收集原材料，在杀手眼中，任何普通的东西，都能在极短时间内制作成具有强大破坏力的武器。

艾司掏出一把锋利的小匕首，隔着防弹窗将一张硬木凳的腿削成碎屑，又去厕所取来消毒液、洗发水，在一名女赌客遗落的包里找到了香水，又不知从哪个角落找来了林兵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一袋粉末状物体。

艾司找到两个盛放冰块的玻璃箱，其中一个用来将几种液体和粉末按比例配合，然后将大量筹码放了进去。

林兵透过玻璃看到，那些筹码扔进艾司配置的液体之后，很快就溶解掉了，液体也变得色彩斑斓起来。

另一个箱子则被艾司接了一箱子水，冰块全部倒进去。

筹码溶尽，艾司捻了捻地上一名打手的衣料，然后将整件纯棉外套扒了下来，放进那五颜六色的玻璃箱中，吸足了水分，这才取出，将衣服撕成条状，将木屑裹进衣物之中。

艾司用这些长条状的衣服将防盗门四个边框塞满，抬腕看表，时间过去了四分钟。

林兵慌乱道：“你……你要干什么？你不要乱来啊，我已经报警了啊！”

“做得很好。”艾司看了林兵一眼，“五分钟马上就到了，你知道吗？钢铁和水泥在遭遇极聚高温时，受热发生形变，膨胀系数是不同的，如果被高温灼烧，再突然被冰水刺激，钢筋混凝结构会立刻开裂，我们古人，用这种方法来采石开矿。”

说着，艾司点燃了衣物，那些浸过液体的棉织物，紧贴在防盗门四周，像火花一样刺刺地燃烧起来，火光白得发亮，竟然产生了近似于铝热反应一般的高温，并且持续燃烧，接近一分钟才慢慢消退。

这时候，艾司端搬起满是冰块的玻璃箱，对着门框上沿一泼，嗤嗤声不断，大量白色烟雾从墙缝里被喷吐出来。

白烟还未散尽，那扇防盗门就不堪重负，连带周围的混凝墙体，轰的一声整个倒了下来。

艾司和林兵之间，再无阻隔。

“你别过来！”林兵发出了宛若遭受凌辱的尖叫，当艾司跨过烟尘中的房门时，林兵的手抖得连枪都快掉地上了。

“五分钟到了，你考虑好了吗？”

下午3点30分，距离恩恩被绑已过去6小时23分。

艾司留着小胡须，带着圆形墨镜和宽沿牛皮帽，穿着呢绒风衣，拎着公文包，站在一栋大厦门口，抬头看着大厦招牌“人人乐投资有限公司”。

据林兵交代，这是金鹰堂下紫道的产业，类似这样不与金鹰集团直接挂钩的隐秘产业还有很多，这家人人乐投资有限公司直接对口望江花园小区赌场，从这里驱车前往赌场，不堵车的话，只需要十分钟左右。

这家投资公司最主要的部门就是小额无抵押个人信用借贷服务，说白了就是给那些赌输了急着回本的赌徒放贷，通过网络和实体两种方式。

借款时一团和气，大家好说，一旦你还不上钱，那么对不起，这家公司还有一个部门，叫人人乐顾客交流与友善沟通服务部，简称人人乐客服部，主要负责收讨欠款，他们擅长和顾客们——讲！道！理！

通常人人乐公司会根据顾客的信用等级和借款数额来选择讲道理的方式，绝对公平合理，童叟无欺。

实际上，只要是从人人乐公司借了钱的人，都乐不起来，凡是和人人乐公司客服部打过交道的人，绝对没人想再和这个部门有任何交集。

人人乐公司还有一个部门，叫金融投资管理市场运营部，他们的主要工作就是发展新赌徒、做一些网站宣传、培养潜在客户等等。

人人乐公司和赌场联手的运营模式就是，人人乐拉人头，发展赌徒，赌场提供场地，赌徒输光了之后，人人乐公司提供借贷。

若是还不上，那么抢车抢房都是小事，在亚联的理念里这不过是杀鸡取卵的方法，他们需要培养一批可以长期供血的赌徒，就像他们控制下的毒虫一样，倾家荡产也得继续买毒品。

所以，当赌徒输光之后，往往有两条路可供选择，一条就是自身走上犯罪的道路，要么出卖公司单位利益供亚联攫取，要么自己帮助亚联进行走私，携带毒品或进行赃款交易，一不小心，还会成为替亚联顶雷的替死鬼；第二条路就是让自己老婆女儿去卖淫还债，最终将家人拖下水。

借了人人乐的钱，还能顺利偿还者，屈指可数。如果想赖账，那么对不起，人人乐不是法院，他们的强制执行措施更有威慑力，绑架，就是其中一种较为温和常用的手段。

所以，在这次绑架行动中，绑匪里的黑狗、大B和小东，都是人人乐公司个人信用考核客服部的员工，他们专干这个，业务很熟练。

黑狗还是个人信用考核客服部里的先进个人，小红旗常年插得最高。

林兵还交代，这次绑架事件，是包头林贵新来找的他，林贵新是林兵的远房叔叔，林兵在莫建雄手下能这么快做到独自掌管一家赌场，与他这位叔叔不无关系。

林兵还说，他叔叔告诉他，这件事还有刀头张豪安和神头罗志强参与，另外还有高人相助，金鹰堂在海角市的六道六头有一半的头脑加入，所以他们底气很足。

在道上的人看来，有这么三股力量协作，别说一个公安局处长的女儿，就算省长的女儿他们也敢绑。

艾司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他仿佛看到了傀儡师在背后狞笑，刀头、包头、神头，这三个位置一向都是亚联总龙头洪胜天一手提拔的，用来牵制金鹰堂堂主徐元朗手下的千头、蛇头、鸦头三名死忠，而这三人与徐元朗叫板的底气则来自于亚联大档头陈孝康，那可是亚联安保力量的最高统帅，本身便是海豹特战队出身，对军事化管理与训练很有一套，这三人，都曾是陈孝康的手下，算是洪胜天亲卫队中的一员。

据林兵交代，这次林贵新特意绕过了莫建雄找到他，让他居中策应，虽然为什么要绑架这名女孩，林贵新没有详细说明，但却暗示林兵，这事一旦成功，他们都将获得极大的好处，林兵说不定能越过副头直接扶正，坐稳六头之一，而林贵新他们则有可能向着爷叔的位置更进一步。

人人乐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林云，是林贵新的亲侄子，关系比林兵还要近，林兵所知道的就是，人绑来之后，在林兵的接应下，转给林云接手，至于林云将人带到哪里去了，林兵就不知道了。

艾司质问林兵，这种事情不是应该越隐秘、参与的人越少越好吗？林兵的加入完全是多此一举。

林兵则告诉艾司，因为这是有大功的事情，到时候论功行赏，所以估计三位道头大人都会尽量安排自己亲信参与进来。

自己一直和堂叔交好，所以有这种好事堂叔也总能想到自己，这次绑架使用的车辆，和瞒过警方采用了盗抢套牌车的法子，就是自己提供的；利用老太婆骗小姑娘去偏僻好绑架的地方，这个主意是范统想的，也是自己的人，加上中间隐藏转移环节，自己也算出了一分力。

那名基金经理就是赌场里的常客，以前欠过人人乐的钱，但不知他从哪儿挪来一笔款项，将欠款填平了，但此人从此有把柄落在林云他们那里。

所以若是套牌车出了什么事情，交警大队通知罚款什么的，那名基金经理都会认下，因此套牌车用了好多年都没被发现。

最后，林兵提供线索，林云带走恩恩，最有可能的安置点肯定是他们公司私设的地下监禁室，毕竟他们干绑票这种事又不是一次两次了，在警察全城大搜捕的情况下，将人暂时关押在那里是比较稳妥的做法。

艾司拉开玻璃门，走进了人人乐投资有限公司，前台接待员秀发齐腰，有着混血儿的气质，笑容甜美：“这位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

艾司报以微笑：“我和林总有约，不知道他现在在吗？”这名接待员衣服袖口里隐约有肌肉的线条，她那纤纤十指侧面以及拳节都有老茧，这是一个经常搏击而且经常使用重型器械的女汉子。

这人人乐公司的职员，要都像这前台接待一样的话，那艾司就要感觉有些吃力了。

“先生您好，先生贵姓？”前台接待拥有柔和的声线，玲珑的曲线，恰到好处的露齿而笑，宾至如归的礼貌。

“我姓艾。”

“艾先生是吧，林总正好有空，请跟我来。”

4

西装革履，衬衣领带，坐在电脑旁认真地做着表格输入，拿着文件夹有些匆忙地走来走去。

人人乐公司内部，一派祥和的写字楼办公风格。

艾司却注意到，那些员工不经意遮起来的、露出袖口的刺青文身，有些人步履轻松，看似随意地将带有防盗条的玻璃窗关上，还有人偶或瞟一眼，在艾司目光注意到之前，又飞快地挪开了。

奇怪，知道我要来吗？林兵应该没有机会通知这边自己要来，那个毒窝应该已经被警方查抄了，是从哪里走漏了消息吗？

那些放在办公桌旁的棒球棍、开箱用的钢筋撬棍、铁链、电棍，这些东西放在抽屉和角落中，不觉得很奇怪吗？这也太明显了吧？

“艾先生，这边请。”前台迎宾小姐还在微笑引路。

艾司却在踏进房间正中之前止步，笑道：“啊，我突然想起，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看来，得和林总改天再约了。”

那名一直微笑的女士瞬间翻脸：“你以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

此话一出，那些假装很忙碌的员工都立刻停下了手中的活儿，开始盯紧艾司，有人有意无意地撩开西服下摆，露出腰间的军刺。

“这到底是……什么公司啊！”艾司发出感叹，摇头，准备转身。

“动手！”前台接待一声叱咤，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把日本武士刀，银光一闪，拔刀出鞘，朝艾司砍过来，另外的员工也都纷纷拿起武器，像饿狼看见了食物，前仆后继朝艾司涌过来。

他们快，艾司更快，公文包突然迸出火光，接着枪声大作，艾司观察了一下，这八枪都是选择体能最好、看起来身手最敏捷的八个人。

那名前台接待员首当其冲，她似乎还想表演武士刀劈子弹，结果被一枪打在肩窝，她仍换用左手持刀想刺艾司。

子弹打光，艾司抛枪砸中一人，一脚侧踢荡开武士刀，再倒挂回来，立刻将那前台勾倒在地，旁边有员工惊呼：“经理！经理！”

原来是个什么部门的经理啊，怪不得看上去身手很不错的样子。

八枪阻挡了第一波攻势，但这个公司里人实在太多了，一个个悍不畏死，所谓的亡命徒大概就是指这些人吧。

艾司再能打，也没办法在陷入重围之后横扫千军，上次在医院就被十几名拿武器的小混混打得差点倒下，艾司想跑，但踹门却没有踹开，跟着门口涌进来7个180厘米以上的壮汉，那身体就生生将门堵死了。

一场恶斗，艾司在写字桌上腾挪躲避，以空手擒拿夺取棍棒等武器，再以棍棒换取砍刀、军刺等利器，一面以壮汉敦实的身体作为肉盾，一面用匕首、军刺给这些大汉造成损伤。

打倒十余人后，艾司挨了几击偷袭棍击，中了三拳一脚，被一把长刀划破了后背，终于在这家公司突然断电时寻得一丝机会，冲出了房门。

这时艾司左手缠着铁链，右手拿着一根抢来的甩棍，朝着人人乐公司的楼上跑去。

之所以受伤，一则是人实在太多，双拳难敌四手，二则是因为艾司不愿下狠手，这些人是有犯罪，但艾司并未想过要将他们杀个干净。

艾司总希望能靠武力让他们丧失战斗力，受伤但不致命，可惜艾司的格斗经验还不够丰富，只求打伤而不重伤他人，艾司还无法很好地控制力道，经常是以为对手会倒下，结果对方硬扛着要么还击，要么限制了艾司的行动，让艾司平白添伤。

如果是陷阱，重兵应该布防在楼下，毕竟夺路而逃肯定走大门，而地下室也在下面，艾司反其道朝上而行，果然阻碍要少许多。

单对单的话，艾司没有任何压力，以十步撂翻一人的速度上楼，从东口打到西口，再从西口阳台翻出去，追击的人趴在阳台上一看，楼下有一人正快速离开，立刻大喊起来：“他跳下去了！他逃走了！快追！”

又有两人从后面追上来趴在阳台上看，接着飞快地跑回去，下楼追击，毕竟这里是五楼，再亡命的凶徒也不敢直接往下跳。

但艾司并未跳下去，他用铁链挂住阳台栏杆，双手抓住铁链，双脚抵住墙面，身体平贴在阳台底部，追击的人走了之后，他的腿一松，一个摆荡，又翻身回到了阳台。

艾司的大衣外套和帽子在打斗中早已不知丢到何处，他里面穿的夹克衫也沾染了不少血迹。艾司翻上阳台，立刻双手一抖，反穿夹克，一甩头，小胡子和中年男子饱经沧桑的面部皱纹都消失了，捋一把头发，发型也发生了改变，偏分的头套被取下，变成了细碎的寸头。

重新走在走廊中的艾司，与方才的大叔判若两人。

走廊上还横七竖八躺着许多被艾司打晕的人，刚才一路打过来的途中，艾司留意到有身形相貌与自己接近的人，他很快找到那名男子，将他拖进了旁边的房间之内。

一分钟后，艾司从门内出来，此刻已经换上了那名男子的外套，而他的相貌，若不和那名男子并排站在一起让大家分辨，艾司相信，就算熟悉那名男子的人，也不可能将自己识破。

艾司不急不缓地走在楼道中，行色动作与其余人一致，公司里的员工都慌慌张张地跑上跑下，有人在救同伙，有人吆喝着追击，没人留意到艾司。

一直下到一楼，才听到有人喊了一声：“阿力！”

从声音传来的方向判断，那人是在叫自己，艾司侧过半张脸，面露欣喜应了一声：“啊。”

“太好了，我看到你被那人放倒，还以为你要躺多久呢。你小子命够硬啊，挨了那一下，还跟没事儿人一样。”

“别提了，我现在头疼着呢，经理叫我下去一下，我先过去了啊。”艾司尽量让自己的嗓音含混不清。

“好，魏哥叫我上去抬伤员，待会儿见。”那人没有怀疑，继续往楼上去了。

林兵交代，人人乐的私牢在底层一处储藏室里，有道暗门，门后面还有一间监控室，通常情况下，监控室会有4人轮流监守，不过今天整栋楼乱作一团，给了艾司可乘之机。

绑架恩恩的人，现在看起来是陈孝康派的，那个所谓的贵人，是否是傀儡师呢？

大功一件，是指带恩恩见洪胜天吗？还是别的什么呢？傀儡师从不做无用功，他的每一个举动都包藏祸心，既然他希望自己追寻着线索最终找到恩恩，这里面就一定有陷阱！

难道他是想借陈孝康的手来除掉自己？或是期望自己能除掉陈孝康？

这件事情是六道头以下的人做的，经手的人越多，消息泄露的可能性就越大，那么徐家两叔侄对恩恩又是什么态度呢？

包头名下的私设牢房，可以避开警方大搜查的风头，但能否避开帮中徐家和洪家人的耳目呢？艾司很怀疑，但不亲自确认又不行，目前的线索暂时只能查到这个地方，林云的手机关机，现在处于失联状态，艾司很希望他在他自己的地盘加强防守，这样恩恩在这里的可能性就会大增。

但是现在，这个地方不仅没有看到林云，而且像早有准备，就等着自己自投罗网，那么恩恩在这里的可能性就很低，就算在，估计也已经被转移了。

监控室里没人，估计断电后都跑出去加入追击自己的队伍了，这一个街区的供电都被切断了，是艾司提前计划好的，杀手计划，先准备退路。

那位穿得和自己有几分像，在楼下拐角等着艾司的，是小川哥，艾司在路上碰到的，他和阿伟骑着摩托在路上闲逛。

艾司便请小川帮忙，就站在拐角的地方，如果看到自己从平台那儿出来，就往远处跑，阿伟在远处用摩托接应。小川一听是艾司有事要帮忙，二话没说就跟着过来了。

现在小川和阿伟应该已经摆脱这家公司的人了吧？艾司穿过监控室，电力供应一时半会儿不会恢复，私狱的门锁着，但这难不住艾司，他轻松地破坏了门锁，推门而入。

这个地方在地下二层，隔音良好，两重暗门，若没人透露的话，估计很难查找。

艾司来到地下监室，拿着从监控室取来的强力手电，在几乎黑暗一片的私狱中照出一个直径一米的光圈。

狭窄的走廊两侧都是一间间独立监牢，厚重的铁门一旦关上，两个牢房之间互相喊话都极为困难，估计也是特意设计成这样的。

每道门中间都有一个可以从外面开启的窗口，既用来观察，也用来送餐，艾司掀开第一个窗口往里一照，里面没人，有一床一桌一椅，一个洗漱台和一个马桶，还算清洁，这私狱条件还行。

艾司一个一个找过去，没有，没有，几乎都是空的，看来最近欠债的人不多，艾司走到一半，终于发现了第一个有人的牢房，一名二三十岁的男子。艾司愣了一下，这人他认识！

5

被关在里面那人听到动响，抬头看了一眼，跟着就被强光照射，用手挡住了眼睛，这人被单独关押在这里，突然停电变黑也不慌张，颇为镇定。

“王志良！”这是名警察，艾司在师父的要求下记住了海角市每一位在籍和不在籍警察的相貌与名字，艾司直接喊了出来。

王志良明显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露出怯意赔笑：“外面是哪位大哥，我叫贺小山啊，你认错人了吧？”

“卧底？”艾司时间很紧，没工夫做太多婉转试探，打开门直接问。

王志良不知来者何人，但是对方将门打开了，似乎也没有其余的人，在继续伪装还是将这人制服之间，他有些犹豫。

艾司需要取得王志良的信任，他以极快的语速道：“你是2008届警校毕业生，后来在东湾派出所当治安民警，因为办事效率高，2010年调到缉私部门，但只干了一年就以学习为名外调了，你执行的是跨系统伪装卧底任务吗？如果我没猜错，那么你的上级应该是陈文宇。”

“你……你是什么人？”王志良惊呆了，自己的身份和上级那是绝对保密的，就算对方是黑帮在警局的细作，也不可能调查得这么清楚吧？

“我是重案组司徒笑警司的朋友，现在这里电力被切断了，上面因为追捕一个人而乱作一团，你是要继续在这里伪装卧底，还是要跟我出去？被关在这里的话，是对方对你的身份产生了怀疑？还是你拿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吗？需要与警方直接取得联系吗？”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王志良已经有些无法思考了，怎么，就因为自己被关在这里，对方就能看出这么多问题？他迟疑着继续试探了一句：“行动……已经，开始了吗？”

行动？艾司沉吟道：“雷霆行动吗？今天早些时候，已经开始了。他们马上会下来，你需要立刻做出决定，走，还是留？”

王志良再无怀疑，直接道：“长官，151627，警员王志良向你报到，我有重要情报，他们只是怀疑我，但还不敢肯定……”

“出去之后跟你的上级说，我们走，我问你，今天有没有一个女孩被送过来？”这才是艾司要问的重点。

“女孩？”

“嗯，你在里面有没有听到人来人往的脚步声，或者是异响？”

“没有，据我这些天的观察，这里面应该只关押了我一个人，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是他们在人人乐公司地下私建的监狱，我还是要确认一遍，你可以摸着墙顺着这个方向走，但是现在外面很多人，你需要估算一下你能对付几个，如果你觉得不安全可以暂时跟在我后面。”

“好，好的。”王志良想了一下，还是决定跟在艾司身后，艾司走得很快，每个房间掀开观察窗，电筒一扫，然后离开。

确实如王志良所说，这下面没有关押别的人了，两人正准备离开，走廊上方传来声音：“地下室的门怎么被打开了？下去看看！”

听到声音的一瞬，艾司立刻熄灭了手电，将王志良的手按在墙上：“摸着墙走，不管发生什么，跟在我后面。”

“噢。”

听脚步声，下来的有四个人，王志良总觉得艾司已经不在自己身边了，但他依然遵照指示，双手摸着墙，一步一步向前挪。

下来的四人都经历了刚才那场大混战，他们运气好，没能靠近艾司，但远远看到了艾司的攻击手段，所以走路格外小心，每个人都尽量往别人的身后靠。

第一个拿手电的人刚下到走廊里，仿佛看到手电照到了一人，双手贴墙，摸着向前走，还没看清楚，“呼”的一声，黑暗中不知飞来一个什么东西，“啪”的一下，这人仰面便倒，手电光向后照去，照出三张惊恐的面容。

下一刻，手电光熄灭。“啪！啊！呃！”

手电光再次亮起，照到王志良身上，只听艾司在前面招呼：“快点，过来。”

王志良在灯光指引下快步跑过去，又听艾司道：“别动。”

只见艾司半蹲在地上，他身旁倒着四个人，此刻他正捏着一个人的下颌，翻来翻去地，是在看对方的长相吗？

王志良还没反应过来，艾司已经起身，不知从哪个口袋掏出一小盒像油膏一样的东西，再次命令王志良：“别动。”接着就在王志良脸上涂抹起来。

艾司将手电衔在嘴里，双手动作非常快，擦，抹，揉，用指甲挑线，勾边角，王志良感觉出来了：“这是在给我伪装吗？”

三十秒，艾司用手电靠近照了一下，点点头：“好了，把他衣服换上，快点，我们出去。”

艾司照着手电，随意地推开了监控室的门，屋里还有一个人，王志良有些担心地移开视线，打量着监室，他是被蒙着头带到私狱的，这还是第一次看清这里。

那人看了艾司他们一眼，似乎反而更轻松了，问道：“下面没事吧？怎么就你们两个上来？”

“没事。”艾司自然地将手电放回原处，朝屋里坐着那人走去，“那两个家伙慢吞吞的，懒得等他们。”

怎么回事？是认识的吗？王志良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艾司的手搭上屋里坐着那人的颈部，似乎拇指摁了摁，也没怎么用力，那人就像睡着了一样瘫了下去。

这是怎么做到的？王志良满腹狐疑，忽然玻璃门上出现一张人脸，将他吓了一跳，定睛再看时，有些明白过来：“这……这是我吗？这是我的脸？就刚才那几下？”

难以置信！王志良发现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再看艾司时，对这位重案组长官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别看了，我们先离开，待会儿没人问你就不要说话，跟在我后面就好。”

直到离开人人乐投资有限公司，双脚站在了大街上，王志良还有些恍惚，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出来了？一路上没人阻拦，没人询问，两人好像被施了隐身的魔法一般。

“好了，我就送你到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向你上级汇报工作去吧。”艾司掏出一个不知从谁身上拿来的手机，递给王志良，为了这次雷霆行动，警方不知布置了多久，估计撒了不少卧底吧。

“那长官你？”

“我还有别的事要处理，抓紧时间，不要错过了这次大会战。”

“是！”

送走王志良，艾司又用手机联系了小川哥，确认他们都已经安全脱离，这才心有不甘地离开了人人乐投资有限公司，他们的犯罪证据已经被王志良掌握了，会有警方来处理他们的，但是恩恩去了哪里呢？

艾司看看时间，下午4点15分，倒计时还剩16小时52分，得抓紧时间。

“嘀嘀，呜哇——呜哇——”一辆120停在人人乐公司门口，几名医生护士跳下车来：“伤者在哪里？”

八人枪伤，另外还有好几名中了军刺的，伤势较重，一看这么多人，医生连忙招呼：“别急别急，一辆救护车只能上一架担架床，后面还有车来，先把伤势最重的抬过来……”

艾司暗中观察，发现枪伤者并没有被送去医院，去医院的是刀伤和刺伤者，是了，枪伤会引来警察，他们应该有自己的医疗渠道。

那名经理叫王粦音，是林云的情妇，人称豹姐，是人人乐顾客交流与友善沟通服务部经理，据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林云没回公司，不仅林云没回来，就连黑狗、大B、小东也都没回来，能知道他们下落的，估计也就只有豹姐了。

艾司在人人乐公司内部走了一圈，大致情况已经摸清。

艾司压抑着内心的急迫，像个耐心的猎人，他在等，豹姐受了枪伤，不可能拖延着不去医治。

120离开十余分钟后，王粦音在两名手下的搀扶下上了一辆越野车，奔西方而去。

车开了不到二十分钟，前方有警察设卡拦查，越野车又掉头向南准备绕行。

当车行至二三环间偏僻处时，后方一辆摩托突然加速超车，开到车前时，摩托车骑手扔出一个装满水的塑料袋，啪的一声在车前挡风玻璃上炸开。

不知是什么水，破开后产生了许多泡沫遮挡视线，越野车司机赶紧开了雨刮，结果不刮还好，一刮之后，整个前挡风玻璃全被泡沫挡住，司机无奈只得靠边停车。

司机和王粦音的两名手下下车，然后就再没回来，一个头发和胡子都乱蓬蓬的阴鸷男子上了驾驶座，重新发动汽车，那前挡风玻璃上的泡沫过了一会儿自行消散了。

王粦音受了枪伤，自忖没能力反抗那名开车的恶人，咬牙道：“你是谁？”

“豹姐好健忘啊，刚见过面就不记得了吗？”络腮胡取下墨镜，微微一笑，加速，驶离。

6

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洪胜天和他的三位结义兄弟陈胜海、徐胜地、雷天豹四人，初生牛犊不怕虎，在一众爷叔的暗中支持下，扳倒了把持帮会四十年之久、年事已高且喜怒无常的大档头——有暴猿之称的洪勇康，他也是洪胜天的舅公。

接着洪胜天乘胜追击，屡次以小搏大，清洗了帮中对自己不满的一众大佬，成功接替了大档头的位置，而后力排众议，将金鹰堂迁往香港，打通了东南亚的毒品与走私航道，一时风头无两。

十年后，洪胜天当选亚联总龙头，他的结义兄弟陈胜海接替大档头，徐胜地为金鹰堂堂主，雷天豹远赴澳洲，打通印度洋航线，开辟鬣蜥堂，至此开启了长达四十年的亚联洪氏王朝。

四人中的徐胜地和雷天豹先后在帮派斗争中死亡，陈胜海重伤后卸下了大档头的位置，转而由他侄儿陈孝康担任，徐胜地的亲孙徐元朗接替了金鹰堂堂主之位，他的侄儿徐振业自领一干人马，前往天涯市开辟出龙象堂堂口；雷天豹的儿子雷辉、孙子雷扬则在澳洲站稳脚跟，主要对抗东南亚和美国的其余黑帮，三分天下有其一。

而当年洪勇康的残留势力一直盘踞在台湾赤蛇堂，由于失去了帮会支援，被台湾其余黑帮打压得厉害，其孙洪泉在经历了漫长的权力内斗之后，决定向亚联总部投诚。

洪胜天非常高兴地让洪泉继续留任赤蛇堂堂主，并认下其子洪泽屾作为义子，对外以叔侄相称。

洪泽屾留美归来便一直在洪胜天身边历练，前年其父病逝，帮中会选他接任了赤蛇堂堂主一职。

现在洪胜天生命垂危，那么按实力划分，最有可能继承亚联总龙头之位的也就是这五人，陈孝康，雷辉，徐振业，徐元朗，洪泽屾。

雷辉远在澳洲，有点类似于列土封疆，他对总龙头这个位置明显不是太感兴趣，而其余四人，陈孝康掌握着帮中的最强武力。徐振业和徐元朗两人借大陆经济发展三十年的势头，已经成为亚联里数一数二的两个大堂口，而且两人还是亲叔侄关系，若两人联手，倒是压过陈孝康一头，只是这二人各有打算，想联手并不是那么容易。

洪泽屾在四人里面声望最低，但赤蛇堂可是剧毒之蛇，实力同样不容小觑，而且洪泽屾的导师麦德龙，俨然已是亚联的智脑，在很多场合都有发言权，若他公开声明支持洪泽屾，有许多爷叔也会投他一票。

如今的亚联高层内斗，主要涉及的应该就是这四个人，四股势力，这四股势力又各有侧重，陈孝康可以看作保守派，他是四人中对洪胜天最为忠心的，否则洪胜天也不可能将个人安保交给陈孝康来负责。

徐振业和徐元朗都要算自立派，徐振业和雷辉不一样，他还不是子承父业，完全是自己带来一票人独立打拼出来的，而且金鹰堂和龙象堂相隔如此之近，在洪胜天和一众爷叔开始打算定居大陆之后，见识到了什么叫权势遮天，徐振业是老骥伏枥，难免有想法。

徐元朗呢，据说此人本事平平，若不是他爷爷对亚联有过大功，是洪胜天的结义兄弟，金鹰堂堂主早就换人了，他唯一的本事就是那张嘴，说一些好听的，逗洪胜天一乐的话那是张嘴就来。

但是近半年来，徐元朗一改往日唯唯诺诺、萧规曹随的办事模式，锐意进取，主动开拓市场，发展新业务，估计他也知道，若是他不争取这个总龙头而让别人当了，那么他很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洪泽屾的身份地位则很特殊，严格来算，他应该算反对派，毕竟他的祖爷爷是被洪胜天他们几人一手搞掉的，如果洪勇康不是被强行赶下台，现在亚联的总龙头和高层分布还很难说呢。

但是呢，他父亲算是投降了吧，他本人又是洪胜天的义子，平日看起来还很得洪胜天器重，外界分析，洪泽屾的立场，估计很大可能取决于他的导师麦德龙！

说起这个麦德龙，坊间可以举出几百种传说，尤其他那一双眼眸，更是被传得神乎其神。但其中比较靠谱的是，他确实是洪泽屾在美留学期间的导师，也不知这人究竟有怎样的抱负，放着好好的大学教授不当，跑到黑社会里当了一个狗头军师。

有传说，洪胜天得麦德龙，如鱼得水，洪胜天得陈孝康，如虎添翼！

从这个传说来分析，麦德龙的重要性竟然还要高过陈孝康，老虎本来就很厉害了，多一双翅膀不过让他更厉害一点，但是鱼离了水，那可就活不了了。

事实上，在进入二十一世纪之后，亚联的发展曾陷入了全面停滞期，走私、毒品、卖淫、赌场等等市场份额，不仅没有扩大，反而有逐渐缩小的趋势。

这其中，尤其以中国大陆为甚，前期大陆开放，地方政府大力发展经济，给予这些海外商人足够多的优惠措施，亚联浑水摸鱼，可以说一日一新，有政府的帮助和商人身份的掩护，他们攻城略地，获取了极大的好处。

到了2000年之后，发展的红利便逐渐消退，最关键的是，警方已经盯上披着外资商贸这层皮的洪氏集团公司，其实下面藏着的是亚联这只狼！

打黑除恶工作随即展开，亚联许多项目都成为公安重点盯防监控的项目，他们再也不能明目张胆地开赌场、开夜场、卖毒品、走私人口及各种非法禁运品。

此消彼长，亚联的金鹰和龙象两堂发展受到极大阻挠，这种状况持续了七八年，直到洪泽屾从美国回来，亚联才多了许多应对的手段。

走私贩毒，人货分离；卖淫赌场，全球联网；借贷公司正规化，签阴阳合同，同时保留黑道的收款方式；除此之外，大力开展电信诈骗和人头传销等新型犯罪，来钱快，利润高，而且风险小，通常境外设基站，大陆警方不好抓，抓住了也判得轻，比起贩毒动辄枪毙来说，这简直就是一本万利的好生意。

新型犯罪给亚联增加了不少利润，而这些，据说都是麦德龙暗中筹划的。

明面上，金鹰与龙象两家公司也做足了工作，建学校，修医院，支援扶助特困户，大力推广公益和慈善，洪胜天摇身一变，从黑帮老大变成了慈善企业家。

这些年洪胜天自由出入境内外，顶着各种光环，麦德龙可谓居功至伟。

但是这次亚联内部权力之争，麦德龙这位导师似乎并没怎么指点自己的学生洪泽屾，台湾的赤蛇堂一直按兵不动，有点坐山观虎斗的意思。争夺最激烈的是徐家内斗，徐元朗和徐振业两叔侄都在拼命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抢货源，抢线路，抢地盘，抢生意，这一家人几乎杀红了眼。

这些信息，都是艾司从王粦音嘴里探听到的。林云其实是林贵新的私生子，林贵新的层级已经足够高，资历也足够老，知道许多亚联高层的事情。

通过这些情报，艾司再次确认自己的怀疑，刘彩婷的案子，十有八九就是徐振业和徐元朗交锋的结果，如果鲁超是徐元朗派遣到徐威身边的卧底，那么，他在提供了那个让刘彩婷和连云相互残杀的阴谋之后，再一手主导将这个阴谋暴露给警方，就能有效打击徐振业的势力。

但就目前警方调查到的情况，还没有证据表明是徐元朗这方动的手。

在这四股力量中，傀儡师究竟选择的哪一股势力？他的目的又在哪里？艾司目前只能肯定一点，傀儡师没有选择陈孝康这一方。

因为绑架恩恩的事情已经可以肯定，是陈孝康这一系的人马做的，恩恩被送去与洪胜天见面的可能性已高达九成，虽说傀儡师半途用计调离了艾司和部分警力，看似立了一功，但傀儡师是知道艾司和恩恩的关系的。

绑架恩恩，将激怒一名杀手，这明显就是傀儡师借刀杀人了，而艾司还不得不追查下去，他不能用恩恩的生命安危去赌。

傀儡师和他的杀手组织如此热衷于这件事情，肯定没那么简单，艾司想给这位没有见过面的对手来一次礼尚往来。

目前最有傀儡师嫌疑的人，无疑是麦德龙，他几乎符合艾司分析出的傀儡师的全部特征，而且四股势力中变化最大的是徐元朗。按早先警方的调查，他能力并不出众，却在这半年和徐振业争夺地盘的过程中屡屡得手，逼得徐振业不得不想办法，最终纵容默许了刘彩婷案的发生，让刘彩婷和连云死在海角市，由于两人的特殊身份，警方必定全力追查。而付岩等人背后藏着的爷叔，本该是徐元朗这一支的势力，没想到最后却引火烧身，连安身立命的龙象堂都被警方一锅端了。

从徐元朗这半年行事风格的转变，可以看出一些不太明显的傀儡师的痕迹，所以艾司决定从徐元朗身上下手。艾司拨通了从王粦音那里套问来的一个号码。

通过不断套话和模拟不同人的声音，辗转二十几个电话之后，艾司达到了他的目的，他在前期调查亚联时做的那些准备工作，现在派上了用场。

这一通操作又花去了十几分钟，但艾司觉得是有必要的，傀儡师对恩恩屡下杀手，来而不往非礼也！

完成了备用计划之后，艾司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寻找恩恩的下落上。

目前所知恩恩最后消失的地方是清源小区，范统在那里和其余人分开，由林兵带着恩恩转移，据林兵交代，是在昌平路旁的一条小巷进行交接的，没有监控。

而王粦音也说，林云之所以没有将恩恩带回人人乐地下私狱，倒不是觉得那里不保险，而是似乎根本就没打算将恩恩监禁在那里等待风声过去。

如果是这样的话，有几种可能，有可能说明洪胜天的身体比自己想象得还要糟糕；也有可能对方有办法避开警方的设卡搜捕，将恩恩转移到更为安全的地方。

地下私狱，或许黑帮内部有人知道，但存在了这么长时间警方都未能查到，说明它的隐蔽性还是够强的；如果这个地方还不安全，海角市其余地方也都肯定会被人知道，也都不够安全，那么，更为安全的地方，就只有离开海角市了！

如果是要将恩恩带走，会用什么方式呢？

王粦音交代时，说在绑架计划开始之前，曾有几次无意间听林云提到“船”，但她并不确定绑架和船是否有关。

7

如果绑匪一开始就计划好了要将恩恩偷运出国，对亚联而言，无论陆路还是水路，他们都有避开通关口岸的偷渡密道；但如果要将洪胜天这样一位病重老者也送出国的话，那么一条吨位足够、舒适平稳的大船无疑是更好的选择。

亚联的前身本就有海盗成分，亚联的主要堂口也大多在东南亚各岛国，他们在各国拥有的港口码头也是不计其数，海路走私是他们一贯的运输渠道，如果自己是亚联首领，那么如果要选择一条安稳的偷渡出境通道，也会选择海路。

恩恩很可能被他们弄到某条船上去了。

还有一条线索，来自于最后那名绑匪，那人叫刘义，道上人称星仔，是罗志强的得力下属。

星仔身高175厘米左右，长着一张小白脸，很像韩国影星，他专门负责在街上发掘勾搭涉世未深又颇有几分姿色的女学生，以星探的名义骗取对方信任，并和对方建立男女朋友关系，最终强迫她们卖淫。

在黑道这一行当里，他们有个专职的名称，叫钓客，钓鱼的钓！

实际上，大多数被骗的女孩不会被安排在本地卖淫，而是被胁迫带至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去东南亚或是一些别的国家。

所以，神头罗志强与蛇头沈毅之间，有完整的偷渡链条，那些被强迫卖淫的妇女就在东南亚各个国家之间辗转，命运悲惨。

绑匪里面有星仔的存在，他们很有可能走人蛇组织偷渡的海路。

艾司通过从王粦音那里探听到的号码最终与徐元朗取得联系，一方面是确保自己的备用后手已经埋好，另一方面则是为了获取徐元朗及其一干手下的声音资料。

所以接下来，艾司在车上频繁地利用话术套问着徐元朗的部下，从一个号码探听到另一个号码，无数细碎的信息在艾司的脑海里筛选，拼接，整合。

最终，艾司抽丝剥茧的分析结果是，林云他们一行人，很可能是到了不夜天，至少，星仔出现在不夜天，就在不久前！

不夜天歌舞城在九江路酒吧一条街上，是金鹰堂下罗志强的产业，徐元朗在当上堂主之前，也是直接负责色情产业这一块的。

而星仔的手机还保持着关机状态，也就是说，他仍然保持着不与外界联系，不夜天或许是个中转站，他还在执行任务中。

艾司还打探出一些隐晦消息，今晚可能会有重要人物和一船货离港出境，而从不夜天带离的货，指的都是——女人！

华灯初上，酒吧、舞厅开始迎来络绎不绝的宾客，九江路如丽人初醒，慵懒而美不胜收，寒风劲雨也架不住她的热情似火。

一名160厘米左右，看起来还很青涩、有些懵懂的清纯女孩站在红磨坊大风车的位置，好奇地张望着，似乎在等人。

不多时，一名瘦高个年轻男子来到此处，先拿出手机比对了一番，再快步走上前去询问：“你好，请问，你是许宛瑶吗？”

“啊，我是，你是？”女孩的声音宛如空谷百灵，只听声音都让人感到一种醉心的甜美。

“啊，你好，我叫邓伟，刘义应该和你说起过我。”叫邓伟的男子笑着自我介绍。

“啊，是伟哥！”许宛瑶得见认识的人很高兴，红唇中露出一行贝齿，眼弯弯的仿佛有勾人魂魄的媚意。

靠！真他妈勾人，好想在这里就把她办了！邓伟有些心猿意马，不过表面依然有些哭笑不得地打趣道：“不用这样叫我吧，叫我阿伟就好了。”

“叫伟哥有什么不对吗？”许宛瑶有些困惑，旋即又道，“那叫你邓大哥好了，邓大哥，义哥怎么没来？说好了在这里见面的。”

“星仔啊，他有点事一时走不开，特意让我来这里接你，他待会儿过来。”邓伟满脸亲切友好，心里却在想，“妈的，这些好货都让星仔先享用了，分成又能拿一大头，我是不是也去韩国整个容，回来当钓客，又可以自己先爽，又有业绩提成……”

“你们叫他星仔吗？”许宛瑶似乎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充满好奇，“为什么这样叫呢？”

“哈，因为我们觉得他长得像明星啊。”邓伟笑道，“跟我来吧，走这边，今晚大家在这里聚会。”

蠢！因为他是星探啊，想当明星，先要学会潜规则，这星仔运气怎么这么好，傻不啦唧又长得水灵的女孩儿都让他给碰上了！

许宛瑶跟着邓伟走进了不夜天，此时酒吧正中的舞场还没开放，昏暗的酒吧内摇曳着猩红的光。

邓伟带着许宛瑶走进一间包厢，里面已经坐了几名年轻人，一男三女，男子年轻健壮，三名女子的年纪和身形都和许宛瑶极为相似。

邓伟道：“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阿玲，这是柔柔，这是小丽，这是阿东，这位是宛瑶，星仔的朋友。”

看到差不多同龄的年轻人，宛瑶的心态明显放松下来，向大家打招呼问好，邓伟又问：“你要喝点什么，我去帮你拿。”体贴犹如邻家大哥哥。

“我喝橙汁，谢谢。”

邓伟回来时，几名年轻人已经有说有笑熟悉起来，过了几分钟，许宛瑶又问了一遍：“义哥还没消息吗？我还联系不上他。”

“是啊，我们暂时也联系不上，估计还在开会吧，不着急，你们先玩着，我已经叫人去通知他了，再过一会儿你就能见到他了。”邓伟温和地笑着，看着许宛瑶将那杯橙汁已经喝了大半，他的笑意愈发亲和。

过了大约十分钟，许宛瑶有些头晕，不知不觉躺在沙发上睡着了，这时候邓伟才一改笑意，招呼了两名酒吧侍者：“抬走，今晚装船。”

另外那三女一男对此毫无反应，已经见惯不怪了，那名叫阿东的男子笑着在许宛瑶腿上摸了一把，叫道：“哇，好滑，阿伟，这是要送到马来西亚去吗？其实我们可以自己先……”他笑着对邓伟挑挑眉毛。

旁边的柔柔不依：“死人，你就见不得腥味儿，老娘还喂不饱你？”

阿东抓过柔柔一阵胡乱揉捏，将她平放在自己腿上，调戏道：“小骚货，男人嘛，偶尔玩玩新鲜很正常啊，你吃什么飞醋。”

阿玲和小丽也跟着起哄：“就是嘛，柔柔姐，你不能一个人就把东哥榨干了呀，也得给姐妹们分润分润。”

“两个小浪蹄子，早就在打我们阿东的主意了吧？人家说女人三十才如狼似虎，我看你们两个，二十就已经饥渴难耐了啊！”

包厢里一时浪笑声不断，邓伟也是食指大动，但他强压住心中的旖旎，克制道：“不要乱来，老板交代过，这是上等好货，得原装运输。”

“我靠！”阿东有些震惊，“这什么年头了，居然还有这种货色，星仔运气也太好了点吧？”

上等好货，意味着未经人事的处子，在马来西亚富人区的地下卖场，初夜权可以拍到一个天价，那些富人看中的倒不是一层薄薄的膜，而那种未经人事的惊恐、挣扎、哀求，这才是激发人类原始兽欲的最佳激素。

“别扯了，干活。”邓伟下令，三名女孩中的小丽穿上了许宛瑶脱下的外套，和邓伟一起走了出去。

许宛瑶就像一件真正的货物般，被装入一口箱子，随后在推车的运输下，被带离了不夜天。

当箱盖合上的那一刻，黑暗中的许宛瑶睁开了眼睛，那双瞳在黑暗中如夜猫般，闪烁着熠熠星光。

没错，这名叫许宛瑶的清纯女孩是艾司假扮的，他用缩骨术降低了自己的身高，加上胸垫和臀垫，戴上假发，用面术将自己装扮得与真正的许宛瑶有七八分像。

不夜天歌舞城，数小时前的监控非常巧地坏掉了，所以艾司并不能通过监控直接查到恩恩有没有被带到这里来，但有些时候，看不到本身，就非常可疑。

通过其余蛛丝马迹，艾司发现，星仔今天原本约了这名叫许宛瑶的女孩来九江路见朋友和唱歌，艾司顶替了她的身份。

当艾司在橙汁里喝到三唑仑特有的酸涩感时，便适时地昏睡过去，他在看到那三名女孩的同时便已经想到了对方通常是怎么做的，三名与受骗女孩体形相近的女孩，其中一人会穿着受害者的外套离开，随便找一处没有监控的地方，就完成了自然消失的过程，最终失踪也查不到歌舞城这里来。

而现在这个箱子，明显装到了某个运具上，从身体的感知看，是船！在这不夜天歌舞城或是旁边某个隐秘的地方，有地下通道直接连接河道，九江是条人工小渠，但它最终也是流进海里的。

那些受害者，或许大多都是如此，被迷晕后伪装成渔船上的货物，然后被运送到船上，再秘密偷运至国外。

恩恩也是这样被送出去了吗？被送到哪里了呢？

第四章 临选剧戏中藏奸 龙头梦一夜玩完

1

下午六点，铅云垂幕，阴雨密布。

金威大厦内最后几名白领职员也划卡离开。

大厦里的各家公司仿佛事先商量好了一般，今年除夕夜，不留人值守，不加班。

仅余的几名保安也归家心切地不住望着门外，没有心思执勤。

大厦监控室内，保安小余拿着电话从门外进来，笑着道：“王哥，我来看着，你也跟嫂子打个电话吧，差不多该吃晚饭了。”

叫王哥的保安拨通了电话，小余用余光瞥见王哥离开监控室，立刻将一个优盘插入电脑，飞快地调出程序，监控上的实时画面立刻被调换为事先准备好的录像。

金威大厦外，商务车上的徐振业收到一条手机信号，随即对同车几人道：“出发。”

一行七人从商务车上下来，撑起黑伞朝金威大厦走去，皆是西装革履、白色衬衣，有的带着公务包，有的带着电脑包，一如那些刚匆匆离开大厦的白领精英。

同样的商务车还有十余辆，无数黑伞黑西服黑皮鞋黑色公文包的男子朝着金威大厦汇集，仿佛这不是除夕夜的傍晚下班时间，而是日常上班高峰。

他们在门口储伞处放下黑伞，刷卡进入大厦，整齐有序，鱼贯而入，守门的两名执勤保安中，年长的那人面无表情，对此视若无睹，年轻的保安则有些诧异：“唉，你们……”

徐振业从那保安面前经过，和颜悦色地解释了一句：“公司叫我们回来加班。”

年轻的保安还有疑虑，年长的保安叫了一声：“小忠。”对他微微摇头，示意不要多事。

一行百余人，沉默地穿过大厦正厅，无数双皮鞋踏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杂乱的声响。

兵分数路，各行其是。

“叮——”电梯门打开，人数最多的这群黑衣人沉默而有序地挤入电梯，每梯15—18人不等，满载而升，所有人都是同样装束、同样的笔立姿势，同样面无表情，同样眼神冰冷，杀意暗隐。

与之同时，在一间巨大的会议室内，灯火通明，中央空调徐徐吐风，室内温暖如春，窗外那昏暗如夜的冰冷寒冬丝毫影响不到这里。

数十米长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安放了百余张真皮座椅，大多数座椅已被人占据，仍有少部分空余，这些人衣冠楚楚，光鲜亮丽，操着不同口音，仿佛世界各国商界名流荟萃一堂，只是在言谈举止间，才不经意流露出杀伐霸气。

主席位依旧是那张金光灿灿的盘龙太师椅，右手第一席坐着徐元朗，他的座椅被特意加高，使他矮小的身材看起来比其余人更加伟岸，左手第一席空缺，应该是预留给陈孝康的，右手第二席则坐了麦德龙，他和徐元朗亲密有加，两人不时低声笑谈着什么，左手第二席同样空缺，不知是留给徐振业还是别的什么人，看上去有些奇怪。

金龙椅右手边徐元朗一系人马整齐划一，排得满满当当，左手边则稀稀拉拉，时不时空出三五座空席，来的人似乎还不如空的人多。

且龙椅右边一系，全是青壮派，看起来年富力强，孔武有力，一个个龙精虎猛，满脸凶煞之气。

左边就不行了，叔父、爷叔占了一多半，剩下几人也都獐头鼠目，歪瓜裂枣，不成气象，更夸张的是耋耄老人也来了两三位，还有一位头发稀疏苍白、满脸老人斑的，坐着轮椅、挂着输液瓶、带着氧气面罩被人小心看护着。

“好了，该来的差不多都来了，大家请安静。”徐元朗傲然环视群雄，深深吸气，自觉胸中有万里江山、浩然之气，身形不经意间又拔高了两寸，见众人静息，便笑眯眯地说道，“自去年七月来，董事长负伤静养，不通信息，不见人影，也不许人探视。我们集团在全球上百个子集团，几十万员工，少了董事长，许多大事董事会无法决议，导致集团去年总收益下降了近十个百分点，长此以往，集团别说发展，连生存都困难。所以，我按章程提议，临时擢选集团执行董事，帮助集团渡过难关，有谁反对吗？”

右边的人纷纷表示支持，左边的人则议论纷纷，也有不怵徐元朗的，一名中年秃顶矮胖男子站起来大声道：“我反对！”

这人叫牛夯，是野信堂副堂主，脸生横肉，左侧面颊的扭曲刀疤印证着他当年也是悍勇斗狠的人物，牛夯脖子粗嗓门大，一个人就压过左侧其余人的声音：“去他妈的公司章程，什么集团、董事、CEO、CMO老子都不懂。按帮规！要选临时话事人，需要三分之二的堂主联名推选，最少也要一半的堂主在场，我们这儿除了这些爷叔，其余都他妈是你徐元朗的人，怎么选啊？”

徐元朗并不动怒，露出亲和笑容：“人已经不少啦，我们多少年没开过总堂会了？难道是我不想开吗？没有到的堂主坐馆副堂主些，是我没有邀请他们吗？人家不来——现在我们地盘做得这么大，全世界几十个国家，每个堂主坐镇一方，人家很忙的——就是洪爷，有没有聚集过三分之二的堂主开会？有没有？今天能到这里来的，不是给我阿朗面子，大家是为了让我们社团渡过难关，更进一步，做大做强！”

徐元朗说得铿锵有力，将短手一挥：“奔牛哥你说这边坐的都是我徐元朗的人，谁不知道，我徐元朗就一个小小的金鹰堂堂主，跟在洪爷身边，替他老人家打点这一亩三分地，我何德何能，让猜哥、麦迪哥、辛巴哥，还有后面那十几位哥，这些大堂堂主，成为我徐元朗的人？我倒是想啊，辛巴哥你们肯吗？”

右边的大佬们都附和地笑了起来，辛巴是个浓眉深目的印度人，用生硬的腔调大笑道：“你选话事人，我顶你，那不就是肯了吗？哈哈哈哈。”

徐元朗立刻抱拳道：“那要谢谢各位大哥抬爱啊，如果我成了临时话事人，一定让各位老大的收入，再翻一番！”

“哼！”牛夯并不认账，冷言嘲讽，“想当龙头，八字还没一撇呢，现在高兴是不是太早了一点？你以为来的人就一定选你？火车，你选谁？”

火车是一名肌肉壮汉，巴布亚瑞格拉堂坐馆，哈加海人，长脸大鼻，高眉卷发，他在一定程度上能代表澳洲雷辉雷扬父子的态度。火车瓮声道：“我听爷叔的。”

牛夯轻哼了一声，似乎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扭头又问道：“洪思元，你呢？”

洪思元坐在靠后的位置，因家族关系他是老挝昆吾堂堂主，进入会堂后他一直无声无息，此刻被牛夯角点名，才有些不情愿道：“谁的地盘大人多，挣得多，就说明那个堂能力强呗，只要叔父爷叔没意见，我也没意见。”

“妈的马屁精！”牛角低声叫骂了一句，没想到以为和自己站一条线的人都给出一些模棱两可的回答，他独面徐元朗，再次道，“徐元朗，你说其余的堂主不想来？我看未必吧？前天我还跟劳哥通了电话，他亲口告诉我一定来！我们是不是等人到齐了再开会啊？”

佛也有火，徐元朗的笑意渐渐收凝，手指轻扣桌面似在计时，想了想，一哂道：“好啊，那我们再等等，看看还有哪些人要来？”

国外边界小路，右侧崖壁高耸，左侧悬空深渊，一辆黑色轿车正飞速逃亡。

开车的男子一头披肩卷发，满脸胡茬，正愤怒地拍打方向盘上的喇叭，他是亚联航岗堂的苏帕劳。就在几分钟前，他的三辆随行护卫车已经在袭击中被子弹打成了筛子，两辆越野吉普、六名持枪武装分子正衔尾追击，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

上一轮交火中，他的司机和两名保镖都已经身亡，若非他见机得快，将司机尸体推开自己驾驶，现在只怕已死于围杀。

苏帕劳眼中喷着怒火，不住微微点头，似乎想明白了什么，黑色轿车像疯牛般横冲直撞，身后的武装吉普穷追不舍，不时有子弹呼啸而过。

前方城市在望，苏帕劳露出喜色，抵达通关口岸就好了，那些亡命徒不敢冲击中国边关的，蹲中国监狱总比死在他们手里好。

拐过小路，却发现路中央停着一辆工程机械车，车身几乎占据了整条路面，苏帕劳的欣喜变成绝望，真是不甘心啊！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狠狠地踩死油门，向着钢铁城墙般的工程机械车猛地冲撞而去。

而此时身后的吉普车也加大油门，从右后方赶超过来，像楔子般插入黑色轿车和它右侧的山壁之间，摆头一别，黑色轿车失控，侧过车头往崖壁撞了一下，随即反弹出去，坠入深渊，在山崖下的斜坡上翻滚，弹跳，腾空，殉爆……

吉普车这才停下，一名男子摸出了卫星电话。

徐振业等人坐电梯直达四十四层，他们要在这里步行走楼道至四十六层换乘电梯，那里有电梯与八十层以上相通，这样做不会惊动留在大厦里的人，不管是陈孝康的，还是徐元朗的。

刚走到四十五楼转角，徐振业又收到一条手机短信，他看了一眼，传递给自己手边的人，冷笑道：“徐元朗这个杂碎，还没有当上龙头呢，就开始清洗了。要是他真当上龙头，我们还有活路？”

周围几名黑衣人默不作声地将手机传递了一圈，都知道了一个消息，缅甸航岗堂的堂主——劳哥死了！

会议室内，就在徐元朗说完再等等这句话不到十秒，麦德龙接听了一个电话，挂断后扶了扶他的眼镜，一脸沉痛道：“刚刚收到消息，劳哥出了车祸，他来不了了。”

“徐元朗！”牛夯拍案而起，怒斥，“这么多爷叔看着呢，你不要做得太绝了！”

徐元朗也震怒道：“牛夯！你不要乱咬人啊！关二爷在上，我徐元朗要是干了这事儿，断子绝孙，五雷轰顶！现在我兵强马壮，金鹰堂这半年来地盘扩大了一倍，收益翻了两倍，我敢召集大家开这个会，我就有底气当好这个临时话事人，当着这么多叔父爷叔，我犯得着为了他一个苏帕劳干这种事？到底是我傻，还是爷叔他们的眼睛瞎了？”

面对徐元朗咄咄逼人的反问，牛夯的气势弱了下来：“不，不是你还会有谁？”

“那些在背后搞阴谋诡计的人！那些想抹黑我的人，不敢明着和我争，就在背地里使阴招，我徐元朗在这里向关二爷立誓！如果我当了临时话事人，一定全力追查杀害劳哥的凶手！若被我抓到，扒皮抽筋，天刑伺候！”徐元朗指天立誓，面红耳赤，怒不可遏。

其余的人相互打量，都觉得徐元朗说得也有点道理，看他的样子也不像作伪，甚至好几位大佬已经想出几个想陷害徐元朗的名字来，但是这事儿究竟是谁干的还真不好说，徐元朗也可能杀鸡儆猴，立威给他们看，这就是站队不站他那一边的下场。

牛夯则是一脸失意，不再说话。

发完誓，徐元朗又重复了一遍：“我看这个会可以开了，其余人可能都不会来了。”

“我看可以再等等。”几名叔父交头接耳之后，其中一人开口道，“林广生和阿都萨都还没来，他们毕竟是拉卡和狼牙本堂的。”

说话这人叫蔡六虎，干瘦脸，一双吊三角狼眼，厚唇招风耳，皮肤水锈色，显得很是精干，从拉卡堂一名街仔做到刀头，因能打善战被选为暴棍，最后做到亚联二档头，退下来后成为亚联大东南亚区的总执事，在帮中地位比杨星更高，向来以处事公允、铁面无情著称，他的话很有分量。

他提到的两个人，又分别是拉卡和狼牙的实权副堂主，于情于理在大堂会上也该有一席之地。

“我们确实有邀请过他们，他们也答应要来，至今未到，也没个消息，多半是路上有什么事情耽搁了。”麦德龙一脸认真地分析起来，“既然蔡执事坚持，我们再等等也行。”

没想到竟然同意了？徐元朗同意吗？众人看看徐元朗，但见他舒适地靠回椅背，和麦德龙对了个眼神，又朝着右手边支持自己的堂主微笑致意，一脸胸有成竹的神秘模样，让人摸不清他在想什么。

2

酒店内，林广生看似悠然地抽着烟，只是眼神落寞，偶尔瞟一眼窗外远景，又扫一眼酒店客房门口，夹烟的手轻微发颤。

又是一口，浓白的烟雾从嘴里溢出，双龙入洞般吸入鼻孔，淡淡的烟草深深地抵达肺内每一个细胞，辛辣的刺激令他神经为之一振。

夹烟的双指紧了紧，林广生似乎下定了决心，用力嘬完最后一口香烟，双唇紧闭，烟气再由鼻孔翻滚如龙，冲散了原本凝聚在房间空处的了了青烟，升腾翻涌，恰如那世事沧桑变幻不歇。

房间门被打开，几名青壮男子来到林广生沙发旁边，站定，将他左右围住，为首一人开口道：“时间到了，生哥，你考虑好没有？”

林广生看看自己手上将将燃尽的烟嘴，扯着嘴角冷笑了一下，开始生硬地背诵：“帮规第六条第七则，为兄弟者，不得为私利争斗，不得犯上凌下，犯此则初次鞭笞三十，再犯齐左腕断掌，刺‘无义’于臂；第二十一则，不得为争权求进，裹挟帮众，不得许重利私通，不得对兄弟亲友行绑架要挟，不得排除异己残害兄弟，犯此则视情节轻重处以地罚五十二，天刑十六；帮规第八条……”

为首的男子微微皱眉，看着林广生发出一声叹息：“看来，生哥是不想跟我们合作了……”

十秒后，“砰”的一声巨响，林广生的尸体从天而降，压扁了一辆停在路边的轿车，行人尖叫着四散而逃。

徐振业等人抵达80层，在电梯门打开前收到了手下来报，他们已经成功掌控了大厦监控室，现在外面安全。

步出电梯，徐振业发现，今天的金威大厦80层格外安静，原本散布在80层之上的诸多安保都不知去了何处。

在蓝牙耳机通信下，徐振业收到了监控信息，随即安排下去，立刻又有二十来名黑衣人，四五人一组朝不同的目的地出发。

他则率领剩余的黑衣人再次走向消防通道，途经大会议厅时，徐振业向里瞥了一眼，金龙太师椅不在了，偌大的会议厅空空荡荡，再无洪爷召开堂会时的喧嚣霸气，整个会议厅，甚至整栋大楼，都像个有待拆迁的破落户！

他们沿着楼道向85层前进，金威大厦，有一条密道，只有高层的个别人知道。现在，在盟友的帮助下，徐振业也掌握了这个秘密，他就是要利用这一点，让徐元朗措手不及，惊慌失措，他要让这个小人在最得意的时候失去一切！就像徐元朗对自己做的那样！

那位盟友告诉他，今天能让海角市的警力系统彻底瘫痪，他果真做到了！

一大早，海角市连辖区派出所的辅警协警都全部派出加班，搜查可能潜藏在海角市的几十枚炸弹；到了中午时，又发生了连续撞车和立交桥坍塌，死伤惨重；而公安局本部据说发生了大面积中毒事件，海角市警力捉襟见肘，据说已经开始调集退休警员加入维持秩序了。

在监控室的帮助下，他们避开了留守的少许安保，终于搭上了专梯，按顺序按下再取消不同的楼层之后，电梯将通向面板上不被显示的楼层——地下19层。

金威大厦在被亚联掌控之后，经过了多次修整改建，大厦的主体结构是地上99层，地下18层，但底层的三个电梯大厅只能通往地上60层和地下6层，前中后三处电梯大厅通往的层数也各不相同，甚至有些楼层只有单独的电梯可以抵达。

真正能够直达99层和地下18层的电梯只有三个，而且80层以上和地下6层以下都需要特殊的通行证。

对此，大楼的管理方解释是，不同的电梯通往不同的楼层，是对租赁大厦的公司进行的一公司一梯或多梯单独配置，提升了公司待遇，也提高了工作效率。

不过在警方看来，不同楼层间无法直达互通，甚至还要走楼道爬几层才能换乘电梯的设计，不过是为了在警方行动时拖延时间，方便他们利用四通八达的秘密通道出逃罢了。

而地下19层，多出来的一层，更是连亚联高层也没几个人知道，电梯密码从来都只掌握在洪胜天和陈孝康两人手里，当输入密码后，电梯运行时，外面的指示灯不会显示，监控室内也无法监控，这是一条完全隐形的逃生通道。

电梯下行前，徐振业又收到一条消息，他那一直阴沉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抹笑意。

会议室内，早已变得乌烟瘴气，众人三五成群地抽烟聊天，气氛正变得越来越压抑，闲谈间的火药味也越来越浓，几名堂主副堂主激烈地争吵着谁对帮会的贡献更大。

徐元朗眉心渐皱，不该是这样的，别说洪爷，就算陈孝康在这里，这里的这些人，也没一个敢大着嗓门说话，说到底还是自己资历太浅了，手上沾的血还不够多啊，嗤——

一向智计百出的麦德龙似乎对这种局面也没了办法，他有些局促地看着徐元朗，不时将头偏过去，让人看起来似乎他们俩在商量着什么。其实他们什么话都没说，徐元朗更多的是对着麦德龙点头暗示，至于暗示了什么，就不为外人所知了。

现在的局面显得泾渭分明，与会的堂主、坐馆、副堂主、叔父、爷叔等人分成了四个派系，支持徐元朗的人最多，他邀请来的堂主副堂主一多半都站他这边。为此徐元朗下了大力气，拉拢了东南亚大多数堂口的人，虽说还是有几个堂的堂主没有亲自与会，只派来副堂主参与，但也起到了壮大声威的效果。

这其中尤其以麦迪、颂猜、辛巴几人最为积极，他们是亚联在柬埔寨、泰国、印度三国堂口的堂主，平日里都没听说他们与金鹰堂的徐元朗有什么私下往来，不知为何这次堂会突然就变成了徐元朗的铁杆粉丝，惹得其余人纷纷猜测徐元朗究竟许了他们什么好处。

第二派就是旗帜分明的反对派了，越南野信堂的牛夯就是扛旗人物，他们的人数很少，与会的只有四五人，但那是因为他们支持的龙头徐振业还没有来，还有十几二十位不同国家的堂主副堂主也都没来。有消息灵通者表示不解，据说牛夯的父亲曾受了徐元朗爷爷徐胜地的大恩惠，虽说这两人没听说有过什么过密传闻，但是想来两家关系应该不错才对，怎么会被徐振业这个偏房争取了过去，成为这次大会上最不满徐元朗的反对者？

第三派属于墙头草派，他们会跟着大多数人选，他们没有明确立场，谁的支持者多他们就支持谁，这一派又由两部分人马组成，一部分是与澳洲雷辉关系紧密的，雷辉已经在大洋彼岸发话不会参与这次临时话事人选举，这些人自然会选最强有力的那个人当临时话事人，火车就是他们的代表。

另一部分则是洪氏遗存，当年洪胜天太过强大，导致许多洪姓高层要么被清洗，要么就像洪兴安一样退居二线，有实权的洪姓大哥几乎没有，这一批人隐约以洪思元马首是瞻。

最后一派则是由叔父和爷叔组成的保守派，他们和骑墙派不同，自诩公允，要看竞选方的实力资质是否足够，还要看人品号召力德行什么的，不会因为谁的地盘大手下多就选谁。实际上，他们是陈孝康或者说是洪胜天的支持者，这两个人说选谁，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投下选票，但这一次却是因为洪胜天太久没有露面，陈孝康又摆明了不会对这个临时话事人选举有任何态度，所以这一众叔父爷叔也很难办。

原本在洪胜天消失、陈孝康沉默的时段里，保守派最有发言权的人物是洪兴安，在徐元朗整饬金鹰堂，尤其是联合青龙帮扫除了金鹰堂在海角市的几个小障碍之后，洪兴安多次公开表态十分看好徐元朗，所以保守派对徐元朗也多有好感。

但是洪兴安突然身亡之后，有流言传出，洪兴安的死因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而秘密的操控者和徐元朗脱不开干系。在见识过徐元朗整合海角市地下势力和开辟新市场的手段之后，这些叔父爷叔也就不淡然了，徐元朗的手段和心机令他们感到不安。如今的保守派，更多的是想在徐元朗和徐振业之外，选一个他们认为相对公正一点的龙头。

此刻众人，已经从闲聊变成了争吵，牛夯和麦迪等人直接吵出了火药味。

麦迪阴阳怪气地说着：“选龙头嘛，当然选拳头最大的那个，不选地盘最大、手下最多、最能打、最能赚钱的，难道选一个庸才？那我们亚联才是真没活路了。”

只见牛夯粗着脖子红着脸吼叫：“老子就是不服，徐元朗一个小瘪三，金鹰堂有今天的位置是他徐元朗的本事吗？没有洪爷在背后撑着，没有陈孝康的兵，他徐元朗算个什么东西？”

一名叔父提议：“我看多依也不错啊，现在本堂也发展得挺好的。”

辛巴嘲讽道：“就他？他能守住自己的地盘就不错了，搞一两个小堂可以，再多，我怕他怎么死都不知道。”

火车向身边的几名堂主副堂主小声提议：“徐元朗的金鹰堂确实发展得不错啊，我看其余没有哪个堂有他这么好，若是选徐元朗，说不定我们退休后分红都能多拿一点啊。”

洪思元连连点头：“是啊是啊，元朗兄弟的成绩是有目共睹的，能带领我们亚联走出困境的非他莫属了。”

“要我说，干脆摆明刀马，大家明刀明枪地干一架，谁赢了谁说了算，当年洪爷是怎么当上龙头的，还不是靠一双拳头，三五个兄弟拼出来的！”一脸黑毛的新洪堂坐馆樊纲烈摆出唯恐天下不乱的架势。

“当年是当年，那个时候日本政府还要靠雅阁库维持秩序呢，现在你试试，为什么我们亚联要改组集团，要走商道？你脑子里长的都是肌肉吗？”同样戴着小框眼镜，长得与洪泽屾有几分相似的龙王堂堂主洪劲松最看不起那些只会喊打喊杀的人。

“妈的小白脸，我们亚联的地盘不是靠刀和血砍出来的？要不是看你姓洪，老子灭了你！”樊纲烈猛地将烟头弹向洪劲松，没有打正，烟头掉在地上溅起火花。

别看洪劲松长得斯文，能当上堂主，哪个不是心狠手辣之辈，他拍桌而起，龙王、巨鹿、暴罴、突猪四堂虽然各有矛盾，但向来一致对外，洪劲松这一起身，千岛太郎和另外两名坐馆也跟着起来。

樊纲烈这边又何尝没有助力，眼看会议还没召开，一场乱战先要打开，蔡六虎这时接到一通信息，怒不可遏地双拳捶桌而起，他的声音比其余人都大：“够啦——”

樊纲烈和洪劲松两拨人暂时停下，其余各自争吵的小团体也悄声渐静，只听蔡六虎道：“刚接到消息，林广生坠楼身亡……”他那双狭长狐眼扫过全场，似乎要在人群中甄别出谁是导致林广生坠楼的幕后元凶！

这一则消息直接让压抑的会场变成了火山口，空气中仿佛弥散着凝固汽油的味道，只需要一点火星就会引爆。

如果说苏帕劳的车祸还可能是意外，是天灾，那么两名原本该参会的重要人物接连死亡，这显然就是有人不想让他们参会，谁获益最大一目了然。

但到了这个时候，众人反而停止了争吵，他们纷纷揣摩，分析这条消息隐藏的意味，就连麦迪、辛巴等人也略显惊愕地看向徐元朗，在这些与会者中，最有嫌疑的就要数他。

徐元朗脸皮抽动，他也知道现在想要洗清自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就在此时，又一通电话响起，优雅而轻快的铃声在安静得诡异的会场上显得那么刺耳！

3

穿过闷湿狭长的地下通道，阶梯渐行向上，出口处有光。

徐振业告诉同行的人：“徐元朗为了当这个临时话事人已经疯了，林广生被他派人从酒店楼上扔了下去，他真的以为在海角市他就可以只手遮天，没人制得住他吗？”

“妈的，老子崩了他！”怒发冲冠的人叫巴托塔，菲律宾马桑堂坐馆，与林广生关系不错。

徐振业劝他冷静：“我们没有证据，徐元朗打死也不会认的。出去后我们还是先按帮里的规矩办，这次徐元朗召开总堂会，听说他请了不少叔父和爷叔来给他撑场面，嘿嘿，你们说，如果临时话事人选举他落选了的话，不知他会是个什么表情？”

旁边彼尤惹堂的涅博科夫提醒道：“就怕他玩阴的。”

徐振业目露杀机：“海角市现在是金鹰堂的地盘，但金鹰堂没了陈孝康的档徒，不过是一只被拔了毛的鸡，徐元朗想动粗，谁又怕过谁！走，跟我去会一会这位矮脚笑面虎兄弟！”

说着，徐振业咔嚓两声掀开公文包的锁扣，公文包对半打开，他取出里面的消音手枪和两个弹夹，扔掉了公文包。跟随徐振业的黑衣人也都纷纷打开公文包，取出里面的枪械，插在了腰间顺手的地方，再用西服遮盖起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看似有光的出口涌去。

阿都萨在返回马来西亚的途中被拦下，穿皮夹克的机车男子递给他一个电话，视频里清晰地显示着他在夏威夷的家人，他的老婆老母和两个孩子，都在黑洞洞的枪口下瑟瑟发抖。

看到出现在视频里的阿都萨，他老婆立刻尖叫起来：“答应他，阿都，不管什么都答应他们！”

夹克衫掐断了通信视频，在手机上输入一串数字，告诉阿都萨：“打这个电话号码。”

阿都萨掏出自己的手机卡，重新装入已关机的手机内，开机，等待时问：“我，我该说什么？”

夹克衫道：“支持徐元朗。”

阿都萨连按了两遍都按错数字，第三遍终于输对了，他手指停在拨号键前，询问：“我打电话，可不可以放过我家人？”

夹克衫将墨镜扒拉下来，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点点头。

阿都萨按下拨号键，手机里响起连号声，阿都萨又问：“我打了电话，可不可以回家？”

夹克衫盯着他看了一眼，又将墨镜推回去遮住双眼，一脸漠然地看向远方，阿都萨便知道了自己的命运。

会议室内，那轻快的电话铃声还在持续回响，众目睽睽之下，牛夯掏出自己的手机，只一看来电号码，就激动地叫起来：“是阿都萨！”

还未接通，手机就被蔡六虎抢了过去，他接通了电话并按下了免提：“阿都萨，你在哪里？为什么没来？”

阿都萨的声音清晰地从手机里传出来：“临时有点急事，我正在往回赶，你不是奔牛，你是谁？”

“我是蔡六虎，牛夯在我旁边，我们马上就要开始选临时话事人了，你是什么态度？”

“蔡执事吗？这次大会我是来不了了，那么，请你帮我转达一下，我支持金鹰堂的徐元朗，这就是我的态度，就这样，我在开车，手机快没电了。”阿都萨似乎很急，说完就匆匆挂断电话，只留下满心疑虑的众人有意无意地瞟向徐元朗的方向。

徐元朗举起双手做无辜状：“都看着我干什么，你们都听到啦？我没有要挟他吧，我都是以德服人的，蔡执事，现在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蔡六虎眉心缩紧，明知道事情不对，但是现在他提出的两个与会者，一个死了，另一个明确表态支持徐元朗，他也没有理由再阻挠会议进行。

这时候，那位戴着氧气面罩的老者取下了面罩，颇有些吃力地喊话道：“阿朗……振业怎么没来啊？”

终于还是问到这个人了吗？徐元朗心里冷笑一声，露出关切的表情道：“三叔公，天涯市那边查出一起抛尸窝案，业叔的龙象堂被大陆公安查封了，现在徐威被捕，业叔自己也成了通缉犯，他跑路还来不及，哪里还有心思来参加这个会啊！现在大陆公安海陆空三线封锁，就是为了抓他，就算我请他，他也不敢来啊——”

“谁说我不敢来啊！”徐元朗话音刚落，就听到徐振业在门外说话的声音，会议厅大门洞开，徐振业和一群黑衣人涌入会议室，整齐划一的黑西服顿时占据了半壁江山。

“不仅我来了，路上正好遇到这些你没邀请到的兄弟，大家就一起来了，阿朗你不会不欢迎吧？”徐振业笑眯眯地走到了金龙椅前，和徐元朗隔椅对望。

“这个老王八蛋！阴魂不散！”徐元朗起身，笑脸相迎，甚至还有点诚惶诚恐的感觉，“怎么会，我真的很激动啊，欢迎啊！业叔，上次堂会之后，我们有大半年没见过面了吧？舞狮你每届都不落的，这次都没来，阿朗真的很想你啊！这次听说天涯市的所有帮派势力，都被大陆公安清洗了，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我一直很担心，看到业叔没事就好。啊，对了，我还没有恭喜业叔，竟然躲过了大陆警方的通缉。唉，嘎叔，乐哥，……”

徐元朗将徐振业带来的十余位堂主副堂主热情地招呼了一遍，就连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手下打手也笑脸相迎，仿佛老友重逢，备感亲切。

“小杂种！”徐振业笑得愈发慈祥，脸上的褶皱如老菊般绽放开来，“正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不可一日无主，龙头大哥病重之后，我们亚联确实一日不如一日，阿朗你提议召开这个总堂会，正是时候！我这个做叔叔的别说被大陆警察通缉，就算已经关在监狱里，也得来支持你的大会啊！对了泽屾呢？他没来吗？”

徐元朗一脸惋惜的样子：“唉，我前两天还见着他呢，结果他说赤蛇堂有变故，一定得赶回去，怎么挽留都留不住，不过好在业叔您来了，有您主持大局，我就放心了。”

两人脸上都挂满笑意，露出惺惺相惜的表情，脉脉凝望片刻，忽然同时仰天发出哈哈大笑，大有一笑泯恩仇的意味。

徐元朗三声笑毕，笑脸一收，转头严厉问责道：“阿东呢？让他滚进来！业叔和这么多堂主来参会，这么重要的事情，他竟然都不通报一声，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金鹰堂堂主！”

徐振业呵呵笑道：“别怪你的手下了，他们没见到我们，我们可以说是不请自来，不敢走正门呢。”

徐元朗连声赔笑：“瞧您说的，业叔和各位堂主肯来，那是大驾光临，怎么是不请自来呢。”

徐振业不予理会，环顾四周道：“阿朗你这个地方选得好啊！真好！谁能想到，亚联的堂会，不在金威大厦召开，而是在旁边的产业园区里？正大门就对着地铁站，听说那里被装了炸弹，但警方一直没找到，现在还在隔离搜查？”

“这件事情，我也很意外，巧合，巧合而已。”徐元朗讪笑。

徐振业展开双臂，感叹：“所以说你选得好啊，警察替你守正大门，若有仇家想来捣乱，人多了的话，连门都进不了，若是三三两两想混进来，这产业园区又大，现在又没人，随便布置几十个暗哨，就算在这里开枪，外面也听不见啊。”

“瞧业叔你这话说的，好像我这里是什么龙潭虎穴一样。呵呵。”

“是不是龙潭虎穴我不知道，但是我听说苏帕劳和林广生还没到中国就不明不白地死了，我琢磨着没这么巧合吧？谁会选这时候对他们下手呢？又是谁会对他们的行踪了如指掌呢？你知道，你业叔年纪大了，这人老就多疑，我的堂口又被叛徒出卖，刚被警方端了，现在你业叔我呀，是每走一步都提心吊胆，唉……阿朗你能理解业叔吧？”

“业叔你想多了，到我这儿你尽管放心！”徐元朗拍拍胸脯，想了想解释道，“没错，这半年为了争地盘，我是用了些手段，但那都是对外的，我何时对帮里的兄弟下过手？大家都是在关二爷面前发过誓的，出来混，讲的就是一个义字，连忠、信、义都不要了，还怎么让下面的兄弟服气？”

“好！说得好！”徐振业大力鼓掌，“对那些不忠不义之人，我们亚联容不下他！正好，这次我带了个人来……”

徐振业打个响指，黑衣人中立刻搀扶出一个人来，那人浑身瘫软，全靠两名黑衣人一左一右架着，他面目全非，双耳被割，一只眼睛被剜出，嘴上开了一道大豁口，牙齿被拔光，看他手脚好像没有骨头一样，应该是被重物敲得节节寸断。

徐元朗看这人似乎略有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究竟是谁，只听徐振业道：“他叫鲁超，原本是我儿子身边的一个跟班，但这家伙心思毒啊！你知道吗，他给我儿子出了个鬼主意，想让我儿子帮着对付刘唐名的女儿，没想到啊，却是做了个套，目的是让大陆公安调查我们龙象！我们龙象堂被查封，这家伙就是罪魁祸首！还有，他被警察抓到之后，直接什么都招了，不仅害得我儿子被抓，堂口被查，就连那些在天涯市养老的爷叔和叔父也被抓了，有很多叔父，也是从你们金鹰堂退下来的。你说！这种吃里爬外、卖主求荣的叛徒，直接导致我们一整个堂口覆灭，按帮规，该怎么处置？”

听徐振业叫出鲁超的名字，不少叔父都变了脸色，一方面是惊惧徐振业的实力，竟然从警察手中将鲁超抢了出来；另一面则是因为内情，鲁超是上一代暗战留下的钉子，帮会堂口间互不信任，互派钉子，一安插就是十几二十年，有部分退下来的叔父和爷叔是知情的，现在徐振业直接推出鲁超，几乎就是要撕破脸摊牌了！

徐元朗连脸色都没变一下，仿佛鲁超根本不是他派出去的最出色的探子，与他毫无关系一般：“背叛帮会，出卖兄弟，欺师灭祖，不忠不义者，按帮规施天刑步步高升，以儆效尤！”

步步高升听起来很喜庆，却是亚联天刑中极为残酷的一种刑罚，它的恐怖甚至超过凌迟。

现在徐元朗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步步高升这种天刑，听者无不动容，就连徐振业也为徐元朗的狠辣略感惊讶。不过徐元朗接着又道：“但是看他现在这个样子，相信业叔已经让他知道叛帮者是什么下场了，如果业叔肯给他一个痛快，他会感激涕零的。”

鲁超已经不成人形，但显然意识还在，听到徐元朗的求情，仅余的独眼奋力睁圆，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拼命点头。

“好啊，既然阿朗你亲自求情，我可以给他一个痛快，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我要在这里亲自行刑！”徐振业淡淡地提出自己的要求。

徐元朗放眼望去，蔡六虎正面无表情地看过来，还有许多叔父、执事，他们都盯着徐元朗，看他打算怎么应对。

徐元朗将问题抛出去：“蔡执事，你是执事，又是长辈，处置叛徒，你比较有发言权。”

蔡六虎点头道：“龙象堂堂主徐振业是直接受害者，叛徒又是他亲自抓的，他有亲自处置叛徒的权利。”

徐元朗顺势道：“好，业叔，蔡执事说可以，人就交给你了，需要我们帮忙做什么吗？”

“不用。”徐振业似笑非笑，表情渐趋严肃，“我都准备好了，只是占用大家一点时间，想来大家不会介意的。”

4

偌大的会场，铺满柔和淡雅的白光，隔断了窗外昏黑的夜，室内暖意融融如春，象征着公平的巨型椭圆会议桌和象征着权力的金龙太师椅，就这般静谧地横置在会场中央。

徐振业不需要多大的地方，只需要会场一角。

他脱掉西服外套，卷起衬衣袖口，扯开领带，解开领口纽扣，有手下替他取来透明雨衣，徐振业双臂横举穿上雨衣，有手下跪地将雨衣拉链从脚背高度一直拉到领口位置。

徐振业不急不缓地给双手戴上乳白色的橡胶手套，从后方将雨衣帽掀起，戴好，随后将类似摩托头盔护目镜的雨衣帽檐放下，扣好。

整个过程，给人一种虔诚的仪式感，徐振业做得一丝不苟，最后用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接过了手下递来的锋锐尖刀。

此刻鲁超已被两名面无表情的黑衣人一左一右拉直呈十字形，断骨在体内磨砺钻刺，令他不由自主地全身颤抖。

徐振业来到鲁超身后，一手抓起他的头发，让会场上所有人都能看清鲁超那张因痛苦而扭曲变形的脸，徐振业的另一只手反握了尖刀，横在鲁超的喉结上面，朗声宣告：“背信弃义、叛帮求生者，十恶不赦！”

他的手很稳，横掠，向内发力，拖拽，刀锋划过皮肤、筋肉、软骨，切口渐深。徐振业依然保持着匀速平切，缓慢而庄重，他要将这一通往死亡的过程尽可能延长，要让鲁超在临死前经历最漫长的绝望。

切开气管和血管的一瞬，滚烫的热血“滋——”地喷射而出，像一股喷泉溅射到徐振业的雨衣上，徐振业不为所动，依然沉稳有力地将刀横向拉开，直到刀锋离开鲁超的脖子。

鲁超还未即死，井喷的血仍旧一股一股地向外飙射，身体的抖动也开始与喷血呈同一频率。

徐振业就像一尊杀神，静静地站在鲁超身后，一手稳稳地抓住那颤动的头颅令他昂起，任由那鲜红色如油墨般泼在自己的雨衣外套上。

透过鲁超与他之间的空隙，徐振业漠视着会场上的其余人，目光所及之处，无一人与之对视！

浑蛋，这家伙，在杀人立威！徐元朗插在裤兜里的手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拳头，若说先前苏帕劳和林广生的死让会议室里的人感到了威胁的话，现在徐振业当场杀人，就是实打实地震慑！

虽说这些堂口的大佬，每个都是从刀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也见惯了生死，但不得不说，徐振业这一手确实震住了他们。

没有出离的愤怒，也没有刻骨的仇恨，没有手刃叛徒的喜悦、大仇得报的释然，徐振业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他只是平静地，环首，用力割开，仿佛一个匠人，完成了一件每日重复制作多次的作品。

那分腿而立的平静站姿、淡漠中透出的内敛杀意、任喷血在自己身上涂画、那古怪而令人惊悚的氛围，让这些见惯了厮杀的黑道大佬也不由得感到自己的境界要低了一成。

这才是那个带着三五个人就敢独自前往中国打出一片天下的枭雄人物啊，老谋深算只是他这些年给人的伪装印象，骨子里依旧是那个狠辣无情、能坐镇一方的黑道巨擘。

终于血流尽，徐振业松手，放刀，摘掉手套，脱去雨衣，重系领带，穿好西装，嘴角微扬，又化作了那个看起来笑容和蔼的无害老者，身上不见一滴血痕。

不行，不能让这个老东西夺了风头，主动权得掌握在自己手里！徐元朗小眼微眯。

徐振业气定神闲地坐回座椅，黑衣人和左边先前零落的堂主叔父些也纷纷入座，俨然以他马首是瞻，现在左边济济一堂，大人物前排落座，还有不少黑衣人手下笔立于他们身后站桩，不仅能与右边的人分庭抗礼，气势上还隐约压过一头。

部分叔父爷叔和墙头草派纷纷扬眉吐气，抬头挺胸，竖直了腰板，仿佛顿时就有了主心骨一般。

徐振业不苟言笑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看着人们投来敬畏的目光，看着那些叔父爷叔窃窃私语，他的手开始忍不住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摩挲起来，像处女滑腻的肌肤，这种感觉，真好……

这是他对付徐元朗的第一步，如果鲁超为了保命而攀咬出徐元朗自然是最好，但是从他受刑后的表现来看，希望不大，所以徐振业要将鲁超带到这里来，要让徐元朗亲口同意他在会场上处置叛徒，还要让所有的堂主、副堂主、坐馆、叔父、执事、爷叔都亲眼看着他对鲁超行刑。

杀人立威，削弱徐元朗的主场气势只是其中之一；另一层用意是要让其余人都看看，帮徐元朗办事的人是什么下场，哪怕你忠心不二，徐元朗一样可以将你弃之如敝屣。

看到了这一幕，那些摇摆不定的堂主，在站队时就会多一番思索。

火车再次低声向周围小圈子的堂主们提议：“没想到业叔的龙象堂虽然垮了，但是他的实力都保存下来了啊，要说打拼创业和拓展守业的话，看起来还是业叔要更胜一筹啊？”

洪思元道：“是啊是啊，我们亚联想做大做强的话，这个临时话事人非选业叔不可啊！”

“现在人差不多都到齐了吧？是不是可以开始了？”徐振业挟杀人余威，开始喧宾夺主。

不料，徐元朗开始反对：“不急，业叔远道而来，刚才又亲自操刀惩罚了叛徒，先喝口茶。那么久我们都等了，不急在这一时。刚才业叔提到叛徒的事情，我突然想起，我正好也准备了一些东西，来，业叔，主要是给你准备的，你不来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徐元朗拿出牛皮口袋，递给了徐振业，徐振业抽出口袋里的东西一看，脸色不禁微变！

里面装着的，是一些照片，不知什么人偷拍到龙象堂一些中高层秘密与其余帮派甚至警方的人会晤，若说鲁超是叛徒，这些人也都洗不脱内奸叛徒的嫌疑。

更可怕的是，还有两三份打印出来的绝密资料，竟然是警校和公安局封存的档案，而档案里的人，自然就是警方卧底！

让徐振业脸色微变的正是这三份档案，这次跟着他闯龙潭虎穴的人里面，就有一人是警方卧底！

虽说行动前徐振业就做了充足准备，他深信跟在自己身边的人，绝对没有机会将消息传递出去，但是这种被人赤裸裸打脸的事情，还是让他感到很没有面子。

而更关键的是，他也为徐元朗准备了同样的礼物，当然，他准备的档案，则是金鹰堂内部的叛徒和卧底，现在被徐元朗声先夺人，就起不到出其不意的效果了。

同时徐振业很是疑惑，这些资料是他的盟友——麦德龙交给他的，他以为这种绝密资料，麦德龙搞到之后只交给了他一人，没想到徐元朗也拿出了同样的资料，而且有他龙象堂里被安插的警方卧底，这是连他也没有的，这让徐振业开始怀疑麦德龙和自己合作的诚意，这个外国佬难不成想两头下注？

不过徐振业城府极深，平静地看完资料又给塞回牛皮纸袋，没看麦德龙也没看混在身后人群里的警方卧底，反倒哈哈一笑：“有点意思，正好和我想到一处去了，我也给阿朗你准备了一些礼物。”

说着，徐振业也让人拿来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徐元朗，徐元朗两指捏住，取出口袋里的资料，用手指捻开，随即合拢，眼珠滴溜溜转了几圈，将资料塞了回去，笑道：“多谢业叔回赠的大礼。”

略带小跳地从座椅上下来，徐元朗站在圆桌外，一面说一面绕着椭圆会议桌走动：“刚才业叔说到叛徒、内奸，倒是给我提了个醒，天涯市所有涉黑势力包括龙象堂被警方连锅端这件事情，对我们海角市也造成了不小的影响，而且，洪爷重伤之后，我们海角市这边也接连发生了好几起针对我们亚联高层的暗杀。”

堂主、坐馆、叔父、爷叔们都坐在座椅上，徐元朗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忽远忽近：“先是华叔，然后是我金鹰堂的刀头毛一波，接下来是杨执事，他们都死得不明不白，甚至——连安爷的死也有各种传言！”

提到洪兴安时，徐元朗恰好走到洪思元的背后，双手扶住洪思元的靠椅两侧，洪思元眼角抽动了一下。

徐元朗继续绕圈前行，提高音量：“还有更早的，洪爷还没出事的时候，有人在公海上劫走我们一批毒品原料和巨款，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暗示着，我们亚联内部，有奸细！自从华叔出事之后，我就十分担心，不把这些藏在我们亚联内部的蛀虫、毒瘤挖出来，我是吃不下也睡不着，结果怎么样，果然不出我所料吧？就鲁超这样一个杂碎，就害得业叔的龙象堂一夜之间土崩瓦解，几十年的心血啊！”

会场上的小声讨论渐渐消失，只剩下徐元朗一个人的声音。

徐元朗一脸痛惜：“而且鲁超，他一个人，绝对没有这么大的能量，他只是一个小卒子，在他背后，还有更复杂的利益链条！不仅如此，还有其余的凶手和真相，杀华叔的人是谁？毛一波是怎么死的？杨执事又是被谁害了？所有的这些事情，并不会因为时间的推移而过去，我一直在查，必须，给大家有一个交代！”

无数的眼神交会，各种暗中观察，与会者们各怀鬼胎，神情各异。

“磨叽这么久，真他娘的不爽快，你究竟查到了什么，倒是痛快说出来啊？”最沉不住气的还是牛夯，大嗓门一阵吼。

“好，来人！给我把他们带上来！”徐元朗借势大喝一声，跟着解释道，“我确实查出了一部分叛徒，或者说是内贼，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或是别的原因，和其余帮派勾结，残杀帮中兄弟，甚至把我们亚联的秘密出卖给警方！正是这些害虫的存在，让我们损失惨重。我原本打算在选举结束之后再向大家公开这些叛徒，不过业叔开了一个好头，我确实应该在大选之前就将这些垃圾清扫掉，保证我们亚联的纯洁。”

随着徐元朗的一声令下，立刻涌入几十名金鹰堂的安保手下，还有两男两女被他们押进会场，皆是低头晕厥状，显然也受过刑了。

徐元朗的手下穿的是仿特警作战服的保安服，由金威大厦安保经理方运东率领，他们都曾在陈孝康麾下接受过集训，虽然整体素质不如档徒，但比起一般帮派成员，在纪律性和服从性上更胜一筹。

这也是徐元朗和徐振业抗衡的底气所在。

徐元朗已走到圆桌末端，指着被架进来的四人道：“弄醒他们！”

很快，第一个被架进来的女子醒来，她昂起头来，很快从茫然中清醒，面带憎恶地用视线搜寻着某人。

先前她披头散发挡住了容貌，会场上看不出是谁，此刻一抬头，顿时让不少人心头都是一愣——怎么是她？

5

那名女子被一些叔父及堂主认出，不是别人，正是徐元朗最宠信的情妇，银狐三娘陈莲芝！

此刻她蓬头垢面，脸上多有瘀青，嘴唇翻肿，但仍掩不住她那立体五官带来的清秀丽容。

陈莲芝很快就发现了徐元朗，她只鄙夷地看了一眼，又将目光移开，似乎在寻找别的什么人。

徐元朗一把揪住陈莲芝的头发，令她的头极度后仰，指着她的脸愤慨道：“这个婊子，我在酒吧遇到她的时候，就是个卖唱的，那种小酒吧，三百块就能带走过夜，要不是我，你他妈的能有今天？你他妈的什么都不是！你还要我对你怎样？你喜欢的我什么没给你买过？你说你想出来做事，你想做互联网金融，做peer-to-peer，我给你人，给你资源，结果你他妈的给我做到张耀辉的床上去！青龙帮是我们的敌人啊！你这个贱货！”

徐元朗怒火攻心，说着就忍不住猛扇陈莲芝的耳光。

“哈……哈哈！啊！哈哈哈——”陈莲芝不躲不避，凄声惨笑，状若癫狂，“徐元朗！你长得短，时间也短，怎么满足得了老娘！张耀辉，起码是个真男人，你！不是男人！哈哈哈哈哈哈……”

“你这个疯婆娘！”徐元朗扇累了，又是一记摆拳将陈莲芝的头打向一边，咬牙切齿地问，“这就是你背叛我，出卖亚联的理由吗？你知道你泄露的那些情报，让青龙帮他们害死了我们多少弟兄吗？”

“是，我是疯了！我早就疯了！”陈莲芝带着无尽怨念唾骂道，“你对我真的好吗？你不过是把我当作一个玩物罢了，为了满足你，你逼我去做绝育手术，我跟你的时候，还不到二十啊！你还有一点人性吗？”

她被束缚着，依然张牙舞爪，想从徐元朗身上咬下一块肉来，不停地痛骂：“为了让洪兴安那个老东西支持你，你让我去陪他睡，我想起来就想吐，后来呢？你为了……”

徐元朗脸都变青了，陈莲芝跟了他好几年，再让这个疯婆娘说下去，还不知道会抖搂出什么丑事，他劈手从一名手下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朝着陈莲芝嘴里胡乱地捅去：“你个疯子，让你乱嚼舌根，我让你说，我让你说……”

陈莲芝嘴里鲜血喷涌，依旧哈哈大笑，发出尖叫，碎掉的舌肉和血沫喷得徐元朗满脸都是，但终究渐渐垂下头去。

徐元朗不解气，握着匕首又狠狠地在陈莲芝嘴里搅动两圈，这才松手，任由匕首掉在地上，从另一名手下那里取过白毛巾，擦掉脸上血迹，看起来他又变成了那个憨厚可爱，甚至有些滑稽的矮小人物。

忽然身后的人群里有人低声嘲笑：“切，纯洁。”

徐元朗跳转身来，发出了太监般的高亢嗓音：“是谁！谁在说话？”

无人回答。

徐元朗的小眼睛凶狠地扫了一圈，才愤愤道：“这个女人，勾结青龙帮张耀辉，又伙同曾依晨将我们亚联的资产大量转移出去，安爷死了之后，曾依晨失踪，我一直在追查，万万没想到，千防万防，家贼难防，我还说四海公司和青龙帮的peer-to-peer公司竞争激烈，结果他们早就勾搭上了，只是演戏给我看，把我都蒙骗了过去！”

“什么！她把钱弄到哪里去了？”

“曾依晨躲在哪里？”

一听说陈莲芝和曾依晨有关联，好几位叔父和爷叔顿时坐不住了，纷纷质问起来。洪兴安之所以在爷叔中有那么大的话语权，不仅是因为他和各国各地政府要员关系打得好，更关键的是他手里掌握着亚联那些退休爷叔和叔父的分红基金，那笔钱不是小数，随着安爷的死和曾依晨的失踪，目前这笔钱已经查不到去向了。

可惜现在陈莲芝奄奄一息，自然回答不了任何问题。

“因为这个女人的出卖，我们亚联不知损失有多惨重，也不知道有多少兄弟因此丧命，她自知难逃一死，临死前还胡编乱造，疯言疯语，简直死不足惜！各位叔伯尽管放心，只要我当上了话事人，一定首先彻底追查曾依晨的下落，至于叔伯们每年的分红，绝对不会落下一分一毫。”徐元朗安抚下那些叔伯的情绪，用厌恶的口吻下令，“拖走，这么死真是便宜她了，看到她就令人恶心。”

陈莲芝被拖出一路血痕，仿佛有人在以血拖地，会场里的血腥气越来越浓。

徐元朗又来到第二名女子面前，这名女子早已醒来，亲眼看到了陈莲芝的惨状，吓得面无人色，当徐元朗来到她面前时，更是浑身瑟瑟发抖。

徐元朗温柔地拨开她的头发，让她的脸面向众人，说道：“她是毛一波的姘头阿花，毛一波出事的时候就是从她家离开的时候，我查出来的结果是，毛一波出事，也是这个女人通知了青龙帮的人。但是——没人在背后给她撑腰的话，她根本不敢这么做，对不对？阿花？阿花？看我，啪！看着我，你看到那个女人了？你看到她的下场了？你不想和她一样吧？那你就告诉我，是谁指使你出卖毛一波的？是青龙帮的人？还是我们亚联的人？”

叫阿花的女子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听到徐元朗的威胁，不自觉地瞟向某个方向。

徐元朗顺着阿花视线的方向回望过去，看到了抱胸安坐在座椅上的徐振业，他努力挤出笑脸，循循善诱道：“别怕，在这里没人伤得了你，你告诉我，只要你说出来，就不用死。”

阿花早已转移了视线，恐慌又无助地在人群中扫来扫去，明明怕到浑身发抖，却依旧不愿意开口。徐元朗的脸色霎时垮了下来，带着失望地站起身来，晃动着他那颗圆圆的脑袋：“好吧，看样子你是不打算说了，蔡执事，这种出卖帮中兄弟行踪，致使帮内主要领导身亡的人，以死赔罪，一命抵一命，不为过吧？”

蔡六虎点头：“不为过。”

徐元朗接过一把手枪，枪口对准了阿花：“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你真的不打算说点什么吗？阿花？”

阿花全身发抖，不受控制地拼命地抖，却依然绝望闭上了眼睛，涕泪横流。

徐元朗噘着嘴，一枪打在阿花肚子上，吓得两名拖住阿花的手下赶紧放手，徐元朗似乎觉得自己打得不准，瞄了瞄，又一枪打在阿花胸口，一道血箭前后贯通，阿花还未死，倒在地上痛苦挣扎。

徐元朗叹了口气，接连开枪，子弹打得阿花频频抖动，直到弹夹打空，阿花还未死去，身体依旧扭曲痉挛，时有抽搐。

徐元朗漠然地让手下将被打得像个血麻袋的阿花抬走，又指着剩下的两名男子说出他们的罪。

这二人一人叫漆家立，熟悉的都管他叫小七，另一人叫侯勇，他们二人分别与毛一波和杨星的死脱不开干系，被徐元朗拿住了证据。

徐元朗将调查的证据摆出来，请明帮规家法，又是两具尸体，留下两摊血污，就在众人以为此事告一段落时，只听徐元朗道：“好，换下一批！”

还有？

众人惊疑之际，又是四名男子被拖拽出来，他们或多或少也与杨星的死、满多的死有关，另外就是被查出与警方秘密联络，出卖亚联消息，证据确凿，每一个都足够开堂会明正典刑。

徐元朗眼里闪动着兴奋莫名的光芒，乐此不疲地一桩桩数落他们的罪证，最后亲自逼问一次还有没有同伙，对方稍有犹豫立刻击毙。

连续击毙七人后，徐元朗才稍作停歇，虽然他拿不出徐振业杀鲁超那种漠然生死的气势，但他用数量来补足，你杀得威风，我就杀得多，你杀得血腥，我也不差！

徐振业表情凝重起来，徐元朗杀的这些人里面，有四人都是他安插进金鹰堂的人，费了无数时间和精力，才埋下这些钉子，有人之所以向警方告密，也是徐振业在远程操控，没想到徐元朗不动声色竟然掌握了这么多证据，借清理叛徒之名拔掉了这些钉子……

不对！徐元朗没这个智商，难道说，是麦德龙借与自己合作之机，替徐元朗找出了这些人和证据？没道理啊？如果他是真心帮徐元朗，为何又会为自己指出金威大厦的地下暗道？还有自己联系到的这些堂主坐馆，聚集起来反对徐元朗的势力，一多半都是麦德龙在暗中出力。

徐振业自问智计从不输人，唯有在麦德龙的行事上，一直看不太清楚，一堂之主和整个亚联的军师相比，徐振业不得不承认，总有那么一些人，比一般的天才更加天才。

就在大家以为徐元朗的清洗叛徒已经告一段落时，徐元朗依然拿着枪，在会议桌外圈继续缓步向前：“我知道，想必诸位也都知道，那些因一己之私出卖帮会利益的叛徒，不止这些人，远远不止！他们有些犯的罪要轻一点，够不上天刑，但是，我都知道！只要在我金鹰堂的控制范围内，在海角市这个地界上，不管他们干了什么，我都知道！我给这些人留一个机会，希望他们能想清楚，靠出卖兄弟、出卖帮会得到的利益，他们有钱拿，未必有命花。但是，对有些人，我就不能视而不见了！”

徐元朗走到一名叔父的身后，笑眯眯道：“阳叔，你想在浅水湾修别墅可以和帮里的兄弟商量啊？干吗去借义安的钱？为了延期还债，你又找龙泰做保人，结果呢，最后三番五次地出卖我们的交易地点和时间来抵账，让我们亚联损失很惨重啊！”

“徐——徐元朗！你不要血口喷人！”叫陈阳的叔父跳起来，指着徐元朗手抖唇颤，异常激愤。

徐元朗斜眼瞥视，笑而不语。

其余叔父、爷叔纷纷紧张起来，或反驳，或劝阻。

事实上哪怕在平日，这些退居二线的叔父爷叔，虽然拿着大笔的养老花红，但哪个不想多储钱粮，为儿孙计，为安享晚年，帮中来源较为固定，自然只能另行经营人脉；更何况这大半年来，龙头大哥生死不知，音信全无，这些叔父爷叔自然不是什么忠肝义胆、安于平拙之辈，多少都有损帮而利己的行为，只是轻重不同罢了。

徐元朗要惩处他自己手下的叛徒，这些叔父爷叔高高作壁上观，只要事不关己即可，但现在徐元朗拿出证据指证陈阳，其余叔父爷叔顿时觉得，任徐元朗这样查下去，岂不是要引火烧身？谁都跑不掉？

徐振业嘴角微挑，徐元朗想靠杀的人多来冲淡自己杀人立威的气势原本没错，但是他居然点到叔父头上这就有些弄巧成拙了，那些叔父为了增加进项，哪个不是周旋于三五个堂主坐馆之间？今天说这个的好话，明天就在背后出卖那个的消息，因私废公，食言而肥，为了中饱私囊他们什么事干不出来。

如今徐元朗动到叔父头上，且不说他有没有那个资格，你这是一竿子要打翻一船人啊？那些叔父爷叔会怎么看？看起来像是掌握了证据威胁到了所有叔父爷叔，但这些叔父爷叔哪个不是人老成精的家伙？只怕偷鸡不成蚀把米，到了选举唱票的时候，这些叔父爷叔会教徐元朗怎么做人的。

徐元朗，终究还是太嫩了啊！徐振业心中大定，同时又看向麦德龙，很奇怪，徐元朗出昏招，麦德龙岂会看不出里面的道理？但是今晚麦德龙竟然一言不发，他究竟是暗地里帮我，实际上帮徐元朗呢？还是明面上帮徐元朗，暗地里帮我？

火车又一次低声向洪思元询问：“看来两个都是狠角色啊，徐元朗将他手下的叛徒清洗干净了，这金鹰堂发展起来可不得了啊！”

洪思元道：“是啊是啊，可不得了啊。”

“那你看好谁？”

“两个都不错，我都看好。”

“非选一个呢？”

“我选得票多的。”

很快叔父爷叔们达成一致，对帮里叛徒的调查清洗到此为止，所有人都不能再找借口，亚联总堂会增选临时话事人正式开始！

6

亚联的选举十分民主，当三名及以上的堂主或同等级亚联成员提议，超过七人附议，就可以参与临时话事人的选举，然后由副堂主及以上的亚联高层共同投票推选，选出唯一的临时话事人，临时代替龙头总领亚联各方事宜。

超过三分之二的亚联高层同意，即为亚联唯一临时话事人，若参选高层人数不够，最低也要达到半数标准，当所有参选人都未达到半数标准，则淘汰其余参选人，由人气最高的两人进行第二轮选举。

在第二轮选举中，则实行一票胜负制，不再有半数达标的标准，哪怕第一名只比第二名领先一票，那么也就是他了。至于那些因为各种原因没能到场的有资格投票的选举人，在正式选举开始之后仍未到场的，视作自动放弃。

所以亚联的临时话事人选举是分作两部分的，一部分属于选举开始前，各种钩心斗角，最强有力的竞争者会在努力拉拢中立阵营的同时，尽量消灭反对自己的声音，无所不用其极。

每一次临时话事人选举都伴随着腥风血雨，但是其中的度也需要各个竞选者自己把握，曾经就出现过排名前两位的竞选者手段过于血腥，连续袭杀反对自己的堂主副堂主，最终引起诸多堂主联合反弹，结果原本不被看好的排名靠后的竞选人当选的事情。

至于选举开始之后，那些能够活着抵达选举会场的，投票人数基本已经确定，反倒没有了选举前的血腥杀戮，更多的是谋求合作，实力不够的拉拢小势力，实力雄厚的许下重诺，各种博弈。

像徐振业和徐元朗二人，趁选举正式开始前的短暂空隙，就利用各种办法打压对手，震慑其余堂主，也是会选现场的常见手段。

这次选举，除了徐元朗和徐振业之外，洪思元、火车等人以及一众叔父爷叔都各自推出了自己的参选人，然后在第一轮选举中也毫不意外地落选了。大家心里都清楚，另外两名参选人不过是走走过场，这次大选，在没有陈孝康和雷辉父子参加的情况下，主要的竞争者只有徐元朗和徐振业这两叔侄。

这次选举，亚联来自世界各地的堂主、副堂主、坐馆，再加上叔父爷叔和执事等有资格投票的，共计193票，第一轮选举结果徐元朗得票最高，有79票，徐振业第二，有68票，另外两人加起来才46票，于是进行第二轮选举，徐元朗和徐振业两人竞争临时话事人。

“业叔，你年纪大了，又丢了龙象堂，大家选你，心里没底啊。”

“这可不好说，龙象堂是没了，但我损失不大，只要人和钱都在，地盘随时能再拿回来，别看你现在领先我11票，说不定爷叔看我老成持重，都把票投给我呢？”

“哈哈哈，我也是这样想的，说不定叔父爷叔们看我年轻有为，又尊老爱幼，一不小心就全部把票投给我了呢。”

“那还等什么， 我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好啊，继续啊。”

第二轮选举正式开始。

“我选徐元朗。”

“我支持振业。”

亚联的选举是要每位选举人站起来大声表明立场的，由两名执事在身后的大黑板上记下“正”字符号，另有四人监督纠错。

副堂主和坐馆一人算一票，堂主和叔父一人算两票，执事和爷叔一人算三票，最后统计总票数。

“我选徐振业。”

“我支持阿朗。”

……

声音从远离金龙椅的末排按一左一右的顺序交替向前，随着越来越多的选举人表明立场，徐元朗和徐振业身后的“正”字也渐渐增多。

刚开始时，徐元朗身后的正字遥遥领先，几乎五个人里面，有三个都是选他的。

徐元朗面带微笑，靠在椅背上微微晃头，如听天籁之音。

但当选举人走到戴氧气面罩的徐康世面前时，这位三叔公摘掉氧气面罩，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说了句：“我支持阿业。”形式陡然直下，徐振业身后的正字立刻蹿升，毕竟每位爷叔都代表着三张选票，三叔公的态度则代表了大多数爷叔的态度。

徐元朗有些沉不住气，偷看徐振业，只见徐振业漫不经心地用指甲互剔，吹气，远比自己沉稳。

轮到洪思元时，洪思元委婉地表达了一下：“真的不好选，我就跟着大家选吧，我支持元朗兄弟。”

接下来火车却道：“那我支持业叔。”还冲着洪思元摊手解释，“反正也不差我这一票。”

火车竟然支持徐振业，这让徐元朗有些意外，骑墙派居然一分为二，他顿时感到压力陡增。

接下来樊纲烈选徐元朗，洪劲松也选徐元朗，前面听到两人争吵的那些人都有些意外，这两人吵得快打起来难道只是做戏？这徐元朗小心思可真多！

没多久，轮到牛夯，这个似乎对徐元朗最为不满的副堂主站起来大声宣告：“我顶徐元朗！”

众人大哗，这牛夯是突然反水了吗？他不是旗帜鲜明地反对徐元朗的吗？徐振业抬起眼皮，看了牛夯一眼，有人从徐振业的眼中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杀意，于是私下猜测，牛夯怕是拿了徐振业什么好处，但实际上是徐元朗早早安插在徐振业阵营里的双面间谍！

牛夯根本不理会众人的目光，说完自己选谁便径直坐下。

徐元朗放下心来，现在他领先徐振业快三个“正”字，而剩下的堂主副堂主只有二三十人了，如果不出意外，这次临时话事人，非他徐元朗莫属了！

就在徐元朗心里暗暗得意之际，忽然听到一个声音道：“我支持徐振业。”

徐元朗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随后扭头去看，果然没错，说这句话的人竟然是辛巴那个印度佬！徐元朗脸色腾地红了起来，破口大骂：“辛巴！你他妈的吃了老子几千万的货，你敢反水！”

辛巴翻了个白眼，看都不看徐元朗侧着身子坐下，接下来又是一人站起来道：“我选徐振业。”

麦迪！

徐元朗仿佛胸口被人捅了两刀，双手锤桌站了起来，蔡六虎喝止道：“安静，你想放弃参选吗？”

徐元朗坐回座位，兀自胸口起伏，愤愤不平。

麦迪、辛巴、颂猜，这几人在支持自己时是异口同声，现在他们跳出来反水只怕也是同气连枝，徐元朗恨恨地盯着徐振业，这只老狐狸，做得比自己还绝，他到底给了这些人多少好处？

果不其然，颂猜也表示支持徐振业，其余人算是品出味儿来了，感情徐元朗和牛夯早有勾结，让牛夯假意支持徐振业，到了关键时候反水投自己一票；但是没想到徐振业做得更绝更狠，他竟然早就联系了近十个堂口，在大选开始前假意支持徐元朗，到了真正选举时反将一军，打得徐元朗也回不过神来。

这两叔侄，连用计都这么默契，现在就看谁的底蕴更深，藏得更深了！

接下来的堂主副堂主里面，徐振业的人纷纷发力，徐振业的选票开始高歌猛进，最后选票统计完成，徐振业97票，徐元朗96票，一票之差，徐振业胜选！

徐振业缓缓起身，先向席上的众人抱拳致意，随后安慰徐元朗道：“阿朗，你还年轻，下一次选举，业叔也干不动了，一定鼎力支持你，年轻人，不要灰心。”

“灰心？哈哈！”徐元朗也站起身来，面容狰狞，“你们知道吗？为了让亚联在海角市站稳脚跟，一家独大，我豁出命去拼，为了不让你们这群人陷入群龙无首的境地，我花了多少心血来召开这次临时选会？你们这些堂主，这些爷叔，为了不让你们被大陆警方抓起来，我给你们安排替身，我帮你们偷渡入境，好吃好喝供着你们，你们他妈的就这样报答我？好啊！我本来想和平解决这件事情，大家皆大欢喜的，看起来，有人不想让我走正规程序当选嘛，这是逼着我走亚联的传统路线啊，到底还是要比谁的拳头大啊？”

会场上的人一听这话，谁还不知道徐元朗想做什么，顿时就有不少人喊了起来。

“徐元朗！执事们都在，你不要乱来啊！”

“敢来参会，就不怕你动刀子，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少人马，能把我们全灭喽！”

“阿朗！你这个金鹰堂堂主不想当了吗？”

“就算你打死我们，你就能当龙头了？你想分家吗？我保证，你的金鹰堂分出去不到一个月，就会在这世上除名！”

“今天你要弄不死我，我肯定弄死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徐元朗仰天大笑，“真行啊！在我金鹰堂的地盘上，还敢放狠话？你们既然来了海角市，就应该有选我当龙头的觉悟，你们在我的地盘上又不想选我，那就要有——死的觉悟！”

他话音一落，原本在会场外的安保纷纷涌入会场，当先的十余人都有枪在手，余下的大批人马手执刀枪棍棒，声势骇人，其余大佬各自带来的三五护卫只怕早已被摆平；只有徐振业带来的黑衣人从另一道门快速涌入，占据了会场的另一半空间，他们人少，但是枪多，两边顿时呈对峙状。

坐在座椅上的，除了那些坚决表示支持徐元朗的人外，其余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徐振业，如今这种状况，也只有徐振业能和徐元朗掰腕子了。

“阿朗，你还是太年轻了。”众目睽睽之下，徐振业缓缓开口，“你借着柏铺村的事情暗中发力，逼死了安爷，然后利用各位堂主参加安爷葬礼的时机给他们安排假替身回国，把他们留下来；为了凑人数，你还帮一些就近的副堂主坐馆偷渡，还有选这个地方，不得不说，为了组织这次临时话事人选举会，你还是费了不少心思的。”

徐振业站起身来：“但是，你可知道，我为了这一天，又准备了多少年？”

“我他妈管你准备了多少年，这是老子的地盘，得老子说了算！”

“不，我们亚联，是横跨几十个国家的大型集团公司，从来不是哪一国哪一堂说了能算的。你有种杀个人给我看看？这些爷叔叔父本是退职之人，你杀了这些堂主还有副堂主，杀了坐馆还有档头，杀了副堂主还有道头，你确定他们都会听你的？如果说杀人多就能当龙头，洪爷也不会在大档头的位置坐了十年之久。说布局，你比我晚了二十几年；比手下，我独领一方，经营几十年，除了雷家父子，我的手下比任何一个堂口都要忠心；讲人脉，几十个堂口老哥都曾同生同死。你徐元朗，不过是我们的晚辈，因龙头命危才敢出头，联合外帮才能做大，你说，他们选你还是选我？”徐振业一手按在金龙椅上，声色俱厉地慨陈了一番，又苦口婆心地劝诫，“唉，阿朗，既然你费心费力召开了这次选举会就要认清形势，同在帮中效力，大家还是好兄弟。”

“我呸！好兄弟你老母！你这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徐元朗彻底撕破脸来，大骂道，“老子当不了龙头，大不了我金鹰堂自成一帮，你们这些老家伙，一个都别想跑，怎么？想通知自己人啊？你们打电话试试，随便打，哼，选举开始之后，整个园区的信号就都被我封锁了，今天发生在这里的事情，没人能发出消息去！徐振业，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人？”

“砰”的一声枪响，众人瞠目结舌，却见徐元朗抬手一枪，将自己旁边的麦德龙一枪爆头！

7

怎么回事？那麦德龙不是一直在支持徐元朗吗？

在座的人大多清楚，徐元朗能在洪胜天消失后快速在海角市做大做强，全靠麦德龙出谋划策。虽说今日在选会上没怎么发言，但也没反水徐元朗，而且麦德龙虽说不是堂主坐馆，但从职位来说，比徐元朗却还要高出一些，毕竟是集团智脑、公司总顾问。

这徐元朗举枪不打徐振业，先杀麦德龙算怎么回事？

还有不少堂主、叔父拿出手机试着拨打，但是一点信号都没有，看样子徐元朗是真的想把他们一网打尽了。

另一边徐振业也吓了一跳，早有手下挡在他身前将他护住。

只听徐元朗恶狠狠道：“这个王八蛋吃里爬外，嘴上说帮我，暗地里早就和你勾结在一起了吧？业叔，如果不是他，你能知道金威大厦通到这里的密道？如果不是他，你能知道苏帕劳、林广生他们的行踪？是你派人杀了他们，再强行嫁祸到我头上的吧？让那些叔父爷叔觉得我心狠无情，不敢选我？好计谋啊！麦迪、辛巴这些人，我说怎么稍微一说，就表示要和我合作，保证选我，是这个家伙早早吐露了消息，才让你更早做好了准备吧？给我设套？你们都当我是傻瓜吗？”

听到这话，在场的叔父爷叔们有些惊疑不定起来，如果说杀苏帕劳、林广生的人不是徐元朗派去的，还有威胁阿都萨表态支持徐元朗，都是徐振业让人干的，那徐振业这计谋可就太可怕了！

叔父爷叔们混迹江湖几十年，他们深知一个帮派要长久发展，需要的是平衡，势力太大、手段太狠、动辄翻脸、不给人活路的老大，这些退休前辈是不喜欢的。

所以阿都萨表示支持徐元朗，在场有几人看不出来他是被人威胁的，因为这一票支持，就会有好几名爷叔叔父在心里不再认同徐元朗，这一计洞悉人心，的确像麦德龙的手段。

“你口说无凭，不要再挣扎了，认输吧。”徐振业表现出胜者的大度，双方剑拔弩张，他一直在劝说以和为贵。

“认输？我在洪爷身边做了那么久的狗，好不容易熬到出头，你叫我认输？”徐元朗看似气急败坏，忽然脸色一变，露出奸笑，“老东西，你以为你真的赢了吗？阿生！”

随着这一声口令，场面局势突变，原本挡在徐振业身前的一人，忽然掉转枪口，顶在徐振业头上，徐振业周围的护卫大惊，立刻有五六人将枪顶在那名叫阿生的黑衣人头上。

“嘿嘿，你没想到吧？”徐元朗发出夜枭般的笑声。

但那阿生却并未立刻动手，徐振业轻轻拨开阿生顶着自己的枪口，叹息道：“都是些我玩过时的把戏，你想向我身边安插人，我会不知道？只有我那个傻儿子才会上这种当。”

“你——”徐元朗顿时明白，那名叫阿生的底牌早就被徐振业发现了，要么换了人顶替他，要么他已经被徐振业收服，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

“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徐振业似乎还在为大局着想，苦口劝说，“底蕴，你在洪爷身边沉默太久了，你缺乏独当一面的魄力，你的底蕴比我差太多。阿朗，放了叔父爷叔他们，让大家离开这里，我们可以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你依然是金鹰堂的堂主，你如果执迷不悟，那金鹰堂，说不得就只能换一位堂主了。”

金鹰堂有个缺憾，没有副堂主，以前几乎是洪胜天直接管理，徐元朗这个堂主有名无实，他干着副堂主的辅助工作，所以也就没有副堂主，徐元朗往下直接是六名道头，且只有千头、鸦头、蛇头是徐元朗的人马，刀头、包头、神头都是洪胜天直接任免的。

如果徐元朗死了，旗下的六个道头多半会乱上一阵，若是乱子闹大了，被警方连根拔除……徐振业显然不希望金鹰堂也走上他龙象堂的老路，毕竟没人愿意放弃中国这么大一个市场。

“切，你以为你赢定了？”徐元朗向着徐振业逼近一步，他身边的手下也纷纷向前一步，平举枪口笼罩住徐振业和他身边的人，其余那些投反对票的人也是被刀斧加身。

“唉，看来，金鹰堂只能换一个堂主了。”徐振业叹息一声，随即打出一个手势，这一次换作徐元朗身边的人将枪口对准了徐元朗的脑袋，同时，徐元朗带来的手下中，也有一小部分掉转枪口，对准了身边的同伙。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你真的，不打算放弃吗？”徐振业盯着徐元朗的眼睛，诚恳问道。

“建雄？你也被徐振业那条老狗收买了？你敢背叛我？”徐元朗两眼发红，像输光的赌徒。

在他手下，刀头张豪安、包头林贵新、神头罗志强都不怎么听他的，原本就是洪胜天一系，唯有千头莫建雄、鸦头袁野、蛇头沈毅是徐元朗的亲信，这次徐元朗召开选会，鸦头和蛇头都在外走货，徐元朗身边最信赖的两个人就是千头莫建雄和金威大厦的安保队长方运东。

方运东负责整个园区安防，徐元朗身边的最后保障只有莫建雄。莫建雄的背叛对徐元朗来说无疑是致命的。

莫建雄根本不理会枪口下这个面容扭曲的小矮子，只看着徐振业，似乎在质问为什么不让自己一枪崩了徐元朗。

“好！很好！我承认你徐振业老奸巨猾，这次算计到我了，但是你别忘了，这里是我的地盘，大不了同归于尽！”徐元朗不知按动了什么机关，只见无数的红外瞄点透过窗户，落在了会议室内的人头上，不知道徐元朗在这会议室外的高楼上布置了多少狙击手，他盯着莫建雄发狠道，“来啊！开枪啊！朝这儿打！所有人都给我陪葬，我死了，你们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这里！”

“你真的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徐振业依旧毫不慌乱，仿佛看不见落在他头上的五六个小红点，昂首阔步走到徐元朗面前，居高临下怜悯地望着他，“我说过，只要你投降，就给你一条活路，但你从小到大，都不肯把我的话当回事，你真的——就那么想死吗？”

徐振业话音一落，那些激光瞄点纷纷移动转向，最终落在了徐元朗和他的手下头上。“你安排的那些狙击手，早就被我的手下控制了，我跟你说了你玩儿的这一套都是我不玩儿了的，你怎么就不信呢？”

徐元朗狞笑起来：“哈哈哈，我就知道麦德龙这种洋鬼子靠不住，把我的老底全都卖给了你，什么早就看破，你能看破这个吗？”

话音一落，那椭圆形的会议桌下面竟然喷出无数白雾，顷刻间整个会场烟笼雾罩，面对面也不能辨识，徐元朗身形矮小，更是在浓烟腾起时就不知去了何处。

只听有人高呼：“不要开枪，小心误伤！”

但现场气氛早就绷紧到了极点，其余人哪里按捺得住，一声枪响之后，跟着就是枪声大作，整个会场乱作一团。

徐振业在手下的拱卫下来到会场一角，下令道：“占领门口，不要让徐元朗的人跑了，打碎窗户，驱散烟雾。还有，找到坐那边一排的爷叔，护住他们。”

浓烟弥散，会议室里的人想要出去，但徐元朗留在外面的人守住了东门，徐振业带来的人主要集中在西门，双方都想夺下另一道门的控制权，展开了交错拉锯般的枪战。

整个园区笼罩在寒夜冰雨的黑暗之中，远处的狙击手根本无法分辨目标。

室内的枪战同样激烈，有人胡乱挥动刀棍，不时有中弹受伤者发出痛苦的惨叫，而且还分不清是谁中弹谁受伤了，大家彼此高呼来确定自己人的位置，同时也会招来敌方的攻击。

“老大，徐元朗的人掩护他从正大门离开，往园区西侧逃了。”

“追上去，不要放跑他。”

徐元朗领着一队人马，利用对园区地形的熟悉从西侧绕行到南方，路上却被那个叫阿生的和另一队黑衣人拦下，双方借着园区屋舍的掩护展开枪击。

“你不是卢云生，你究竟是谁？”徐元朗朝着黑暗里放了两枪，又赶紧缩回立柱背后，对面的子弹打在立柱上石屑飞溅。

“笑面虎，你不是要给我好看吗？怎么？现在笑不出来了？”对面的阿生一面回答一面连续开枪。

“张！耀！辉！”徐元朗听出了阿生的声音，气得朝声音的方向连开数枪，“我说徐振业哪儿来这么多手下，他竟敢让青龙帮的人进我们亚联的堂会！”

徐元朗愤愤地打空弹夹，回身躲避，要是能在选会上揭穿徐振业带张耀辉来砸场子，徐振业根本连入选资格都没有。

“哈哈，现在知道也不迟啊，今晚之后，还有没有金鹰堂就很难说了啊。”张耀辉得意地大笑，同时双枪迸发，肆意开火。

“你可真够狠的，在会场上莲芝已经把你认出来了吧？那个蠢女人死都不肯把你供出来，你竟然忍得住一声不吭？”旁边两名手下中弹，徐元朗换了子弹夹继续还击。

“哈，一个玩具而已，怎么？徐老大动真情了？这可真少见啊？业老大那边的玩具多得很，早知道让他多送两个给你玩玩嘛，现在关系搞得这么僵，怕是不肯送给你喽。”张耀辉脸上被飞石划出一道血痕，更显狠厉。

“妈的！”徐元朗这边又倒下一人，“早听说徐振业那条老狗在黄道下面开了个美人堂，专门训练那些小女孩帮他拉关系、偷情报，没想到他竟然想利用女人来对付我！”

“你自己好色，中招了怪谁？”张耀辉一方步步逼近，他指挥人从侧面包抄过去。

徐元朗这边听到动静不对，赶紧走小路撤退。

徐振业的人马渐渐占据了上风，一番围追堵截后，终于在一间库房内困住了徐元朗和他的手下，库房里有十几堆麻袋堆成的小山，徐元朗和他的手下便利用这些麻袋做掩护负隅顽抗。

徐振业分出一部分人手留在会议室照看那些伤重的兄弟，其余大多数人都表示要亲眼看到徐元朗这个疯子被打死，他们跟着徐振业占据了库房外围。

“徐元朗，别做垂死挣扎了，投降吧！”徐振业的手下朝着库房中心喊话。

回应他的是零星枪响，徐元朗躲在麻袋后面大声道：“徐振业，你联合青龙帮闯我们亚联堂会，你犯了祖制，你有什么资格跟我争话事人！各位叔父爷叔，你们不要被他骗了！”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说这么幼稚的话，这里被你经营得水泄不通，我不借用青龙帮的力量根本到不了会场，如果不是你跳出来要对叔父爷叔们下手，耀辉他们也根本就不会动手。你现在早就众叛亲离走投无路了，让你的手下扔掉枪出来投降，我给你一个痛快，放他们一条生路，没必要让所有人陪你一起死！”

“徐振业，你他妈的少在这儿蛊惑我的手下，各位亚联的堂口兄弟，徐振业这家伙不知训练了几百几千个美女间谍，你们结婚找老婆找情人可都要小心哪，说不定就是徐振业安插在你身边的密探！”

“你真的是无药可救，死到临头了还要挑拨离间，我倒要看你还有多少子弹，给我上！”徐振业偏头问旁边的手下，“还没找到干扰封锁信号的东西吗？”

莫建雄道：“我们找到八个信号屏蔽仪，都关掉了，但是手机还是没信号。”

“继续找，另外注意园区的各个大门，一旦发现警察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明白。”

徐振业的安排还没传出库房，就见几名黑衣手下面色惶恐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大声道：“不好啦！警察！警察把这里包围了！”

8

“你说什么！”张耀辉抓住一名手下喝问，“警察怎么会包围这里的？不是叫你们守着所有的门，有任何风吹草动都立刻通报吗？”

那名手下哭丧着脸道：“我们本来是想偷偷摸掉徐元朗的人，可是被他们发现了，枪声一响，警察就从四面八方冲了上来，他们早就埋伏在周围，我们想发消息，根本没有信号啊，现在产业园的外围已经被警察全部包围住了，根本跑不掉！”

“混账东西！”张耀辉劈手给了那手下一记耳光，徐振业抢过那名手下又甩了两记耳光，骂道：“你他妈的看清楚没有？海角市的警方要排查炸弹，要梳理被炸的立交桥，还有一小半在住院，这个产业园区占地十几平方公里，我们在里面开枪外面都听不到的，哪儿来那么多警察把这里包围了？”

那名手下都快哭了：“我看清楚了啊，真的全都是警察啊，都带着冲锋枪的，我们跑不掉了，真的跑不掉了！”

这时候又有一名手下捂着伤口，跌跌撞撞跑进库房：“不，不是警察，是部队！是特侦处，特侦处调来了军队，把这里包围了！我们投降吧，他们全副武装啊！”

“马上撤离，走密道回金威大厦，快！”徐振业眼珠一转，立刻下令。

又一名手下气喘吁吁地赶到，报告着令人绝望的消息：“密……密道回不去了，警，警方，警方，突击，搜查，金威大厦，全都，被封锁了！”

徐振业如坠冰窟，怎么会这样的？明明胜券在握，明明大局已定，为什么突然就陷入死局了？

“王八蛋！”张耀辉从手下手里抢过突击步枪，朝着徐元朗藏身的地方宣泄开火，子弹打在麻袋上“噗噗噗”地溅起大量白雾。

“徐元朗！是你干的吗？你为什么要引警察来？你究竟安的什么心？”徐振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立刻分析出问题的关键，整个堂会是秘密召开的，如果不是堂会的召集人动了手脚，他们不可能被警方包围在园区而不知情。

但这里在座的每个人，谁的手上没有几条人命，他徐元朗更是罪孽深重，引来警方，一个都逃不掉啊？这对徐元朗又有什么好处呢？难道真的是要拼得鱼死网破，同归于尽？

“嘿嘿嘿。”徐元朗躲在麻袋堆中发出怪笑，“我说过，大不了同归于尽，这是你们逼我的，投降？你们看清楚麻袋里装的是什么了吗？你们以为特侦处为什么会调集军队包围这里？好好看看吧，蠢货们！”

莫建雄不等手下动手，自己操刀朝一个麻袋猛劈一刀，顿时无数淡红色的结晶颗粒从麻袋里倾泻而出，散落一地。

在场都是道上的人，立刻有手下将结晶放进嘴里，大叫道：“是肉，纯度比市面上高一些！”

莫建雄不信邪，反手又横划开一袋，又是无数结晶体滚落出来。

徐元朗藏在暗处道：“两吨百分之九十纯度的冰按一比五的配方配上其余原料，就得到了十二吨的肉，除去市面上叫卖的那些，其余都在这里了。数量这么巨大的毒品，不说国内最大，在海角市起码是头一遭吧，你们人人都有份。”

蔡六虎冷冷道：“徐元朗，你不要在那里危言耸听，这些毒品跟我们可没有关系。”

“是吗？”徐元朗笑道，“真的没关系吗？你们是我安排入境的，你们从我这里拿过去的东西，你们的行李，真的没问题吗？”

“徐元朗！你算计我们！”樊纲烈大吼。

“嘿嘿，谁让你们不选我当龙头呢？如果选我当龙头，这些事就不会发生了呀。你们知道吗？在中国，如果你制贩运卖冰毒超过一百克，就算数量巨大，是要判死刑的！在场的诸位，你们或多或少，都携带了远超一百克的冰毒进入这园区哦，我甚至能让中国警方搜到你们携带毒品入境的行程录像哦。”

“你……你这是栽赃！”辛巴破口大骂，口不择言，“中国公安会，会查清楚的！”

“咦嘻嘻，你说这话，中国警察会信吗？”徐元朗阴恻恻地笑道，“你们这些活跃在中国周边的犯罪分子，哪个人没有上中国警方的通缉名单？你们的犯罪档案记录，在中国警方那里，摞起来怕有三层楼那么高哦。你说，当中国警方找到你们运毒入境的证据，他们是会查明真相呢？还是会直接判刑呢？”

大多数人脸色惨白，徐元朗这一计是要彻底断了大家的活路啊！只听徐元朗道：“业叔，你不要以为你可以逃脱哦。多亏我留了个心眼儿，防止麦德龙那个叛徒帮你，你们穿着工装拿着公文包进金威大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公文包里不只是有枪，夹层里也有很多货哦，你们每个人带进这里的冰毒，差不多也有一公斤呢。而且，你和其余堂主不同，你早就改入了中国国籍，你在这里生根了，不管是天涯市龙象堂暴露出来的犯罪事实，还是这次，只要你还在中国，你就不可能逃得掉中国法律的死刑，和你那个儿子一样，死在这里吧。”

徐振业脑袋里“嗡”的一声，这是个圈套！

他一直以为，徐元朗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争龙头，他一直在这上面和徐元朗斗智斗力，现在骇然发现，整个临时话事人选举，就是一个巨大的圈套，从一开始徐元朗就没打算争龙头，他只是找了一个借口，将亚联那些心意摇摆不定和反对他的多数实权中高层领导集中了起来！

所有的一切都天衣无缝，直到最后这一刻，中国警方出现！这才是徐元朗发起的致命一击！从头到尾，什么卧底反卧底，什么拉拢与排挤，什么蓄势，全都是在演戏……

不！不对，这样的计谋，绝不是徐元朗能想出来的，以徐元朗的本事，再给他十个脑子也不可能设下这种圈套。麦德龙？可是徐元朗把他杀了，而且从徐元朗的口气中，他早就对麦德龙有所怀疑，难道徐元朗身边还有高人？那人是谁？

还是不对！徐元朗这么做，把他自己也搭进去了啊？难道这种情况下，他还能打通政府高层把他捞出去？这绝不可能！不说这里的所有人都被抓，哪怕只有一两个招供，他徐元朗就别想脱身！

徐元朗在海角市犯的罪，就算他和警方通力合作，将整个亚联全陷在这里，也不够抵他的死刑的！他徐元朗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那他为什么还要这样做？真的只是为了同归于尽？不可能！若说陈孝康刚烈守义，他可能为了洪爷做到这一步，但他徐元朗绝不是这种人，到底是哪里不对？

徐振业思索间，远处的枪声似乎又更近了一些，那些堂主爷叔有的破口大骂，有的开始软语求饶，恳请徐元朗说出逃离这里的秘密通道，还有的激愤不已，要与中国军队一决高下。

张耀辉也怂了，在徐振业旁边疾呼：“我们分开逃吧，趁现在还很乱，能走得掉一个是一个。”

“不可能逃得掉的。”徐振业很清楚，哪怕海角市只出动一两千警力，大多数帮派成员就会投降，根本没有一战之力，更何况这次来的竟然是军队，想要趁乱逃掉，无异于痴人说梦。但他脑筋转得很快，立刻下令道，“快！放火烧了这批货！其余的罪到时候再想办法，先把徐元朗这杂种烧死在里面！”

烧了这批毒品，大陆警方会缺少直接证据，至于其余的罪，另想办法找人抵罪或是请律师脱罪就好；另一层用意则是，看徐元朗在这种绝境之中，是否另外暗藏密道偷逃，就算没有，能让他先死，也算出了口恶气。

很快就有手下找来助燃物，顷刻间库房里的麻袋堆纷纷燃起，徐元朗若还是躲在里面不出来，憋也憋死他！

烈火掩映间，只听火墙里传来几声枪响，却是徐元朗将他身边最后几名亲信击毙，他无所畏惧地从藏身处离开，来到光亮处，与徐振业等人隔火相望，他低着头，却抬着眼，露出难以形容的诡异笑容：“嗯哼哼哼哼，嘿嘿嘿嘿嘿嘿……徐振业，张耀辉，莫建雄……你们以为，烧了这证据警察就拿你们没办法了吗？你们都要死，都要为我陪葬，我先去地狱给你们占个好位置，等你们哦！哈哈哈哈哈……”

看着状若癫狂的徐元朗，徐振业内心的不安愈发强烈，他猛然一个激灵，突然问了一句：“徐元朗，你的多锡普安，也舍得不要吗？”

在火中狂笑的徐元朗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道：“我连命都不要了，还要那东西干什么？”

“你——你不是徐元朗！”徐振业浑身一震，终于发现事情是哪儿不对劲了！那多锡普安不是什么东西，而是千岛范围内的一座小岛，是他们徐家的族居之地，虽然两人都是很早就离开了那里，但是真正的徐元朗，绝不可能将多锡普安当作一个东西的。

“王八蛋！王八蛋啊！”徐振业怒发烈张，仰天狂笑，“徐元朗！麦德龙！你们两个王八蛋！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明白了，终于全明白了！和自己利用张耀辉化装成卢云生一样，今天在选会现场的徐元朗和麦德龙，两个都是假的，是替身！怪不得麦德龙一言不发，而徐元朗要将他一枪毙命，就是怕言多有失，让别人看出破绽！怪不得徐元朗说什么同归于尽，表现得毫不畏死，这根本就不是他！

被耍了，被彻头彻尾地耍了啊！等等，这十二吨掺了杂质的冰毒从何而来？公海被劫的原料！也就是说，连洪胜天的重伤，也在他们的算计之中！好算计！不愧是帮中第一智脑，大军师麦德龙啊！如果龙头不重伤，这些堂主就不会蠢蠢欲动，利用半年多的时间来发酵，终于利用开选临时话事人这个机会，将这些自认为有一定实力，可以问鼎龙头，或是可以在新龙头旗下分一杯羹的实权派人物都集中起来，再利用警方对巨量毒品的调查将他们整个包圆。

剩下的那些没有多少权利的小头目不足为惧，而且，他们之中只怕早就渗透进金鹰堂的人马了吧？徐元朗虽然舍弃了金鹰堂，但他只要能逃离中国境内，整个亚联，都将是他的！

难怪，难怪，难怪洪泽屾没有来！难怪徐元朗麾下的鸦头袁野和蛇头沈毅这么巧都在外走货！徐元朗和他真正的亲信早就避开了这次大会，而莫建雄早就被徐元朗怀疑并抛弃了啊！

从龙头洪胜天的重伤开始，华叔的死、堂会展示出来的不安定因素和金鹰堂的孱弱、联合青龙帮最终又闹翻、安爷的死、利用刘彩婷的案子牵连龙象堂……这一切的一切，每一步都只是为了将自己和其余堂主副堂主，引诱进这最终的临时话事人选举会！早就有预谋的！玩得妙啊！麦德龙的计，向来是环环相扣，一点活路都不给人留啊！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徐振业终于将所有的事情都串联起来，彻底想明白了前因后果，不得不佩服麦德龙的毒计。

库房之中，烈火内外，假徐元朗和真徐振业同时疯狂地笑着，笑得前仰后合，直不起腰来！

那熊熊火焰，很快燃到某个地方，忽然仿佛受到惊吓，猛地一窒，火苗齐齐一抖，往内收缩，跟着不受控制的力量从核心深处澎湃涌来，摧枯拉朽的力量狷狂地向着四面八方肆虐开去，火海汹涌，滚滚而来，湮灭一切！

十二吨毒品听起来很多，但仍不够堆满这些小山般的麻袋堆，麻袋外面一层是冰毒，而里面则堆满了炸药，接二连三的殉爆响起，整个产业园区仿佛地震一般。

小半个海角市在那一瞬间，宛若白昼，划破夜空的光甚至驱散了阴暗的雨！

第五章 探蛇穴令人发指 护证据凛然正气

1

渔船开得很快，艾司计算着时间，一个半小时之后，似乎驶入了某个码头，箱子被抬下来，装入了推车。

时间是晚9点23分，距离恩恩被绑架已过去12小时16分。

这是个货运码头，有大型运输车搭载集装箱驶来驶去，艾司脑海里出现了好几个地方，最终判定，按行程的方向和时间计算，这里应该南海码头群，这里有许多政府鼓励发展起来的货主码头，但具体是哪一个并不清楚。

箱子周围有缝隙可以通风，但不能视物，而箱子周围还有四五个箱子做掩护，艾司被放在最下最中间。

借助推车和周围货车的掩护，艾司取出工具给箱子钻孔，他在自己的正前方开了一个针眼大小的小孔。

透过这个小孔，艾司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面的周围环境，确实是码头，但小孔太小，视野有限，只能看到正前方的东西。

推车被推到一台集装箱运输车面前，外面有人交谈了几句，然后有人说：“打开，让她们出来。”

集装箱门被拉开，有许多衣不蔽体的女孩，像牲口一样被从集装箱里赶了出来。

艾司隐约听见有人说，这是最后一批。

女孩们身上都带有一定的伤，眼里不是惊恐和无助，而是一种麻木的表情，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在现场几名男子的指挥下步伐虚浮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推车跟在女孩们的身后。

这是一艘货轮，而且吨位不小，比起海岩号还要大许多，货轮的甲板上已经堆满了集装箱。

艾司在第一个针孔的上方，一左一右相隔十厘米又斜着钻了两个孔，看到船身有“FUYUN”的字样，不是中文，挂的是一个东南亚小国的国旗。

这是妇运号吗？那不就是运输妇女的意思？这些黑社会果然好猖狂啊！艾司直接将字母当拼音读。

经过了三道关卡的检查，艾司看到了全副武装的安保力量。推车跟着那群人走上妇运号货轮，来到甲板下方，这时才有人开口道：“听着，今晚我们就要离港，我们会走菲律宾，到马来西亚，你们中的少部分人会到文莱，那可是个好地方啊，寸土寸金，富得流油。在那里干上两年，回到国内，房子车子，什么都有！”

艾司又在箱子侧面钻了个孔，说话的是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留着两撇小胡须，穿着白西装，很绅士的样子。

“但是，想要过好日子就得好好干，多接客，让老板们开心，我不管你们从哪儿来，不管你们以前是干什么的，既然上了船，就要认清自己的身份，张开腿，就有钱赚；摆姿态，不想干，那就是找死！”

“我知道，你们有些人，也反抗过，想逃走，想必你们也已经体会过了，逃走会有什么后果，不过我还是要强调一遍，你们以前受到的那些惩罚，根本算不了什么，之所以让你们走上船，带你们来这里，就是要让你们知道，我们亚联真正的刑法是什么样的！”

胡子管家打了个响指，船舱里一时灯光大亮，艾司这才看清，这船舱内被分成一个一个大型仓库一样的隔间。

艾司换了几个角度，尽可能多地看清舱内全貌，每个隔间都很大，像动物园的展馆。

此时，那些神情麻木的女孩都围成一圈，正盯着悬挂在墙上的大屏幕。

屏幕上是黑白色的监控，像是某个地方的直播监控，监控里，昏暗的小房间内，一排排赤身裸体的女孩，骨瘦如柴地躺在床榻上，若不是时而动弹一下，还以为那是一排干尸。

胡子管家在一旁解说：“她们，就是不听话，老想着逃走，这种人我们怎么对付她，给她打针，打上两三针，她们就知道厉害了，再往后，她们挣的钱，连买针药都不够。毒瘾发作的时候，求着男人上啊，就算在大街上也无所谓，一点礼义廉耻都没有了，什么尊严，什么人格，简直猪狗不如！”

“但是我们不想这样，有什么用呢，被男人玩个两三年，基本就废了，只能扔掉，拉低我们亚联的货物品质，很Low。所以你们一定要弄清楚，上了船，这就是你们的命运，顺从它，你就是在享受生活，反抗，就是在反抗命运，命运是你们反抗得了的吗？”

一些女孩已经开始瑟瑟发抖，还有一些怔怔地流泪，但她们都很沉默，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放声大哭。

艾司在箱子里深深地吸气，这些家伙，实在是太可恨了，但是要忍，恩恩或许就在这船上，不能打草惊蛇。

“跟我来。”胡子管家就像导游一样带着大家向前参观，推车跟在这行人后面继续向前，艾司感到推车有点抖，推车的人应该就是这批女孩子，她们在为自己将来的命运颤抖，这种颤抖，直接传到了艾司的身上。

“噗——”似乎有人从高处抛麻袋，重物落地的声音，艾司的角度不对，只能再钻新孔，但那些女孩中的不少人，已经惊恐地捂住了嘴，抖得更厉害了。

“亚联的三十六天刑，抛刑，这些是顽固分子，不仅试图逃跑，还试图向当地警方对我们进行举报，我这么跟你们说吧，在你们要去的那些地方，警察都是我们的人，你报警，不如直接就跟带你们的经理说啊，哼哼——背叛，出卖兄弟者，根据情节严重处以地刑里的断五感、残肢，或天刑中的抛刑、水刑、钉刑等。”

艾司通过新的孔洞，看到两名壮汉，正分别抬着一名女子的手脚，将她拖上台阶，在一处高高的平台边缘，像荡秋千一样摇晃那名女子，然后径直将她扔了出去……

那平台距离地面五六米，下面还摆放着各种箱子和器械，那名女子像个坏掉的玩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形，随后重重地落在地面，发出“噗——”的一声异响。

女子的四肢和头颅不规则地扭曲着，已完全看不出生命迹象，当她落地发出声响的那一瞬间，艾司心中一颤，浑身一抖，因为这次不是放视频，而是在那船舱隔间里面，真实进行着。

不少女孩子发出了哀鸣的叫声，有的咬着拳头呜呜地低哭，有的吓得瘫软在地。

那名胡子男看着女孩子们的表现，满意道：“那个平台高五米，这个高度呢，如果第一次扔下去，正好脑袋碰到了铁箱子角上，一次就死掉了，那算你运气；一般来说，大部分是断手断脚断肋骨，要连续扔十几次才会死呢。”

房间里传出一个声音：“偷逃试图报警，抛17次，确认死亡，行刑完毕。”

艾司只觉得头皮发麻，四肢发凉，是私刑！他们在改装过的、挂外国国旗的船内实施私刑！仅仅是为了震慑这些明天不知会被卖到哪里去的小姑娘……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

那是个活生生的人啊！

推车又一次徐徐向前，这一次，震感更加明显。一种压抑的、发自内心的恐惧，造成了某种似哭非哭的怪异嗓音，在喉间打转，这些声音通过小孔和木箱，萦绕在艾司的耳畔。

第二隔间，又一次停下，那名胡子男又开始解说：“协助敌人，为虎作伥，造成帮中兄弟死伤者，以通敌罪论处，施以石刑、水刑、轮刑等，你们看到的，就是石刑，和以前的不太一样了，现在其实挺温柔的，关在箱子里，不吃不喝，人大概能活三天。所以我们是每天分两次，往箱子里倒一定比例的水泥砂浆，一共六次，三天之后，你们再来看，看到的就是一根水泥柱子，到时候往海里一扔，就再也不会有人知道这人去哪儿了。”

原来石刑就是把人关在箱子里，然后不停地往里填水泥吗？艾司从小孔中看不到石刑的位置，不过当推车前行时，艾司看到了，那是一个透明有机玻璃板做成的箱子，箱子里面的人可以看到外面，那人胸口以下三分之二的地方都已经被凝固在水泥里，整个人也极为虚弱地低垂着头。

第三次停下，那些女孩尖叫着，抱头痛哭，根本不敢去看隔间里的画面。

那名胡子男语重心长地告诫着：“怠慢客人，试图伤害顾客，有损公司的名誉和形象，她所受到的刑法就是，按客人提出的要求来办。所以，不管你们在哪里，一定要记住，顾客就是上帝，是你们的主人，取悦上帝，是你们的本职工作，客人想怎么玩，你们都要尽量满足，不然，弄成这个样子，何苦呢？”

到底弄成什么样子了？艾司很是焦虑，这个角度倒是可以看到隔间里的情况，但是箱子太矮了，艾司只能看到这个隔间里有着明晃晃的大灯和一张金属躺床，周围有三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人，但他看不到金属床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什么让那些女孩子如此惊恐，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远一些的地方还有两个摄影室里才有的带罩摄影灯，上面四个角落都有高清摄像机，是在做手术吗？那摄像机又是怎么回事？

蓦然，艾司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他总算明白为什么那些女孩那般害怕！他的拳头捏得格格发响，已经没办法再忍耐下去了！就算还没有确定恩恩的位置，艾司也不能这样视而不见，他胸中有一团火焰，他的额角开始渐渐发红！

2

那是一条白皙、修长、健康的人类小腿，若是长在女孩子的身上，会是一件令人赏心悦目的事，但此刻，拿在那医生手中的，却只是一条腿，断端还有血迹滴落。

看到那条腿的一瞬间，艾司就明白，那些女孩为什么会那么害怕，几近崩溃地战栗着，他们在截肢，从活人身上截下完整的肢体。

手术台上躺着的是一个女孩，那些被迫观看的女孩，仿佛在看自己的未来，一个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未来。

顺着医生的手看向那放腿的地方，就不难看到另外露在手术盘外的，那是手臂，纤纤十指嫩白如葱，还有另一条腿，截去四肢，那不就是传说中的“人彘”吗？

怎么会有如此残忍的事情？她们犯了什么错？竟然被这样对待？

艾司屈膝，默默发力，啪的一声冲破木箱的顶板，像颗炮弹般弹射出来，在钻孔时他就已经知道了木箱结构的薄弱处。

周围的人先是一惊，待看清是许宛瑶这个柔弱女孩之后，便没人制止，在他们看来，让这个女孩看看也好，小姑娘只怕会吓得腿软失禁，日后调教起来便更为驯服。

“呵呵，你醒啦？倒是比预计时间早了一个小时，你知道你在哪儿吗？”胡子男带着戏谑的表情询问。

艾司站在隔间外，浑身发抖，手术台上的确躺着一名女孩，不过二十岁左右的年纪，赤身裸体，她的四肢都被截去了一半，余下的断端被强行缝合，女孩的唇有些不合常理地皱缩着，她的牙齿全部被强行拔掉了！这是令人触目惊心的画面，残忍，残暴，残酷，都不足以形容，里面那些医生和外面这些男人的冷血。

他们还在笑，看着这些瑟瑟发抖的羔羊，能满足他们那畸虐的心。

胡子男以为艾司和其余女孩一样，是被吓得说不出话来，仍不忘对她们进行爱岗敬业教育：“你们也看到了，这就是不敬业的下场，今后你们遇到的客人，可能会有些特殊需求，你们要做的，是迎合，而不是像她这样，试图反抗，还给客人造成了伤害。宾至如归是我们公司一贯的宗旨，公司职员犯了这样的错误，当然就要按照客人的要求做出相应的惩罚，这在七十二地刑中算是比较重的一种，这是半彘刑，如果客人的愤怒无法平息，又给够了钱，甚至会施以全彘刑，你们也不希望自己变成这个鬼样子吧？”

“为什么要这样？她今后怎么办？”艾司喃喃自语，失去四肢，尤其是一个健全的正值青春的女孩，失去四肢，将要面临怎样绝望的人生，艾司无法想象。

“今后怎么办？当然是继续接客，有些客人还是蛮喜欢这种不一样的感觉的，三五年后，年老色衰，但是她也没办法回归正常人的生活，公司呢，就会安排她去乞讨，这叫废物利用，如果每天无法完成公司规定的份额，那说明彻底没用了，我们会把她解剖了，器官还能卖一笔钱。所以，按公司的规矩办事，服从上级的安排，让顾客满意，才能享受幸福的人生。搞成这个样子，我们也很无奈啊，谁叫她反抗客人呢，顾客就是上帝呀。”

胡子男若无其事地说着令人恐惧的未来，面色依然有如绅士般彬彬有礼，但这张温文尔雅的面孔，已经在女孩们的心中深深烙下了恶魔的标记，令人不寒而栗。

艾司看到的，和那些女孩子看到的，并没有什么不同，船上的这群人，不管是房间里的，还是房间外的，他们其实，并不是人类！

他们衣冠楚楚，他们相貌周正，他们微笑、唇红齿白，他们一口一个公司，说话咬文嚼字，仿佛这样可以体现出他们的文明，他们是讲规矩的人，但他们不是，他们不过是外面披了一层人皮的恶魔。

看到这一切，艾司终于理解了，师父曾说过的那些话的真实含义！

“艾司啊，你现在看到的这个世界，就和暗网一样，你们看到的，不过是海面，时而波澜壮阔，时而宁静无边，但真实的世界，还有海下，还有深渊。普通人这一辈子或许都不会接触到那些暗面，但不等于它们就不存在，在那些阴暗角落滋生出来的真正罪恶，是你所无法理解的，那才是地狱真实的样子。魔鬼披着文明的外衣，比原始狰狞更为可怕，只有当你靠近足够深的深渊，才能看到足够黑的黑暗。你无法想象，当那些普通人坠入深渊之后，将要面临的是怎样一副绝望的光景……”

艾司懂了，他明白，理解，觉悟了！

这样的地方，这样的人，哪怕在世上多存在一分一秒，也是罪孽，恩恩怎能失陷于此！

胡子男轻轻地拍了拍手，让大家集中注意力：“好了，看过这些，你们也应该大致清楚了，我们公司，是有严格规章制度的，奖惩分明，大家要齐心协力，携手明天，为公司的繁荣发展奉献力量，再创辉煌，共同迎接美好的未来。我们走吧，在这段航程里，你们还有许多新知识要学习，不要以为取悦客人就是往床上一躺，两腿一分那么简单，任何一个职业，都有其专业性和技术性，要用活到老学到老的精神、持之以恒的不断努力，才能勇攀高峰。”

该死！都该死！艾司在捏拳，一遍又一遍，他嘴里喃喃有声：“不可原谅！不可饶恕！不可原谅，不可饶恕……”

“喂，你在嘀咕什么呢？不听话是不是？你想变得和她们一样吗？”胡子男有些困惑，以往那些女孩，在见过这样的画面之后，要么失禁晕厥，只能被装箱拖行，要么就像羊羔一样浑身瑟瑟，听话至极，这种看过之后便站着不动，低头不停地自言自语的，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是吓傻了吗？

“喂！说你呢？没听到吗？”小胡子走了两步，看到艾司的正脸，“你——你的额头是怎么回事？”

“我一直以为，坏人就算多了一个坏字，他终归还是人，还有一个人的底线和良知，”艾司抬起头来，额头已是殷红一片，那只赤色的燕尾蝶鲜红欲滴，“但是我没想到，真的没想到，原来一群人，真的坏起来，可以这样冷漠，可以将自己的同胞视作猪狗不如，如死物，是可以随意处置的物件。”

胡子男看到，艾司仿佛在笑，但那笑容是如此凄惨，那种悲愤溢于言表。

“他们也是人，和你们一样有血有肉，你们怎么就可以做到完全不把她们当作同类而区别对待呢？你们难道就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在里面受刑的人是你，那样无助与绝望，你们就不能感同身受吗？”

靠！这小妞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了？竟然在这里说这样的话？胡子男看到其余女孩，眼神中的恐惧竟然有所消退，对这种煽动行为是绝不允许的，他朝旁边几名男子一挥：“按住她！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保持恐惧和威慑力，就是这些男子存在的意义，一名高大男子活动着胳膊和脖子，耀武扬威地走了过来。

“嘭！”

“怎么回事？”

大家只看到，那名男子在距离艾司还有五六十厘米的时候，突然倒飞了出去，捂着心口，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瘫软的倒在地上。

没人看到发生了什么，这是艾司第一次全力出拳！并在一刹那，攻击了三次，并指为掌，第一下是戳；屈指为靠，用第二指节发出的第二下攻击为顶；最后握指成拳，第三记攻击，为舂。

此乃，截拳道，寸许之间，推人丈远。

虽然没人看清艾司是怎么出的手，但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这个小丫头，用了什么诡异的方法，将人砸了出去，胡子男晃动着他的食指：“上，上……”

六七名男子呈包围之势靠了上来，艾司毫无惧色，主动出击，刹那间，如猛虎出闸，鹰击长空，动若脱兔，身如闪电。

第一个被艾司靠近的男子，还未有所反应，就见艾司跳将起来，肘击太阳穴，“砰”的一声，人已倒地。

第二人出拳，被艾司一捉，翻腕，往后一带，再往前一顶，另一只手变向发力，“咔”的一声，那人的小臂和胳膊反向折叠在了一起，折肢拆骨手，艾司从未用过的重手法。

痛意尚来不及传达到大脑，艾司已欺进中路，左手翻折勒住那人脖子，如抱牛羊，箍首拖行，艾司的右手屈指，中指第二指节对准夹在腋下那颗头颅的太阳穴，狠狠地杵了下去，一下，两下，三下，松手时，如弃死物。

第三人刚刚近身，艾司翻身又是一脚高扫，足后跟横劈太阳穴，那人没有任何悬念地腾空而起，在空中横滚了好几转，落在地上像条死狗，不再动弹。

第四人较为谨慎，抽出甩棍，艾司劈手夺下，就势一棍，直接敲翻在地，再挡了第五人一刀，兵刃交击处，火光四溅。

艾司持棍向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那持刀男子的喉间点了一下，转身不理，只见第六人原本拿着一把匕首，看见前面五人倒得那么干脆，现在正手忙脚乱地扔了匕首，想从腰间掏枪。

艾司反手就在持刀男子的臂弯敲了一下，刀落，后脚一勾，刀由后向前，侧身摆腿，刀刃立刻化作利箭，向前飙射。

最后一名男子刚把枪拿稳，那一刀噗的一声就扎进了拿枪的手臂，艾司两步跨到，甩棍直握，跳起来往下重重一舂，甩棍的尾柄直接敲在天灵百汇穴，那名男子一愣，整个脖子都仿佛被砸得像肩部凹下去一截，随后一动不动，像截木桩般倒地。

这时候，那名持刀男子才踉踉跄跄，捂着喉咙却发不出声音，表情痛苦地缓缓倒下，抽搐。

前后不到一分钟，艾司分袭六人，重手毙敌，没人哀号，没人痛苦挣扎，都是倒地不知死活，胡子男快吓尿了，这是什么情况？是被他们害死的那些冤魂来复仇吗？

“你……咯咯……你是谁？”胡子男牙齿打战。

艾司摘掉假发，古井无波：“我叫艾司，纳凉镇石桥村人。”

“咯咯……你，你想怎样？咯咯咯……”

“我是杀手，我只会杀人，你说，我想怎样！”

3

舱内一时静可落针，艾司环顾四周，那些女孩抱在一起，就像一群受惊的小鹿。

不知她们是曾有过逃走又被捉回的经历，还是受到刚才那些行刑画面的影响，竟然没有趁乱逃走！

“谁请你来的？给了你多少钱？”发现艾司不是什么复仇冤魂，胡子男的胆子稍微大了点。

艾司蹲下，在身边那名男子身上摸索，没有手机？看来这里的安防也担心有人泄露消息，不是每个成员都配有可以通信联络的工具。

艾司走到那名持枪男子身边，摸索了一番，找到了，果然带枪层级较高，艾司按下手机键，有电，有信号。

艾司再次看向那些女孩，他将手机扔给一个看上去还算清醒的女孩，告诉她：“找个地方带大家躲起来，报警！”

女孩们怯怯地看向胡子男的方向，刚才还吓得发抖的胡子男兀自摆出凶恶的面孔，冲女孩们吼道：“谁都不许走，我看谁……”

一个“敢”字还没说出口，艾司已经三两步奔跨过去，一垫脚，转身侧踢，胡子男腾空而起，撞到隔间的有机玻璃面板上，背心贴着面板滑到地上。

垫步侧踢，是所有踢技中威力最大的一种，足以将比踢击者重上许多的对手踢飞。

“走！”艾司再次挥手，那些女孩这才相互扶携着惶然离开，自寻生路。

“咳咳……”胡子男刚才被踢闭气了，现在才缓过劲来，瘫坐靠在舱壁上，挣扎道，“你以为，她们逃得掉？咳咳，你以为，你能逃得掉？”

看到那些女孩走远，艾司刚放下心来，就见被撞击惊动的手术医生站在隔窗前，冷漠地看着自己。

那些手术医生明显看到了方才的打斗，但他们丝毫不为所动，只是冷静地处理缝合伤口，那几台摄像机依然开着，红灯闪烁。

这时，胡子男冲着手术医生做了个割喉的动作，那医生会意，直接走到手术台前，左一刀，右一刀，锋利的手术刀切开了那名被截肢女孩的颈部大动脉，鲜血喷涌而出，就像打了水龙头，喷溅得到处都是！

“你干什么！”艾司一把就将胡子男拎了起来，“你们在干什么！叫医生住手！快让他们住手啊！”

“咳咳，来不及了，是你害了她！”胡子男面带戏谑，“还有那些女孩，你教唆她们逃走，她们也将因你而死。”

艾司反剪了胡子男双手，将他按在墙上，脸贴着有机玻璃，让他看清楚那女孩喷血的惨状，质问道：“你们还有没有人性？你看看她，你看看她啊！”

“嘿嘿嘿，咳咳……没用的，”胡子男笑了，“一个女孩儿而已，死就死喽，嘿嘿，你看到那些摄像头了吗？你以为我们在做什么，现场直播啊，有人愿意花钱来看的，就割这两下，直播的收视率又要涨好几个百分点的，那都是钱啊。唔……”

艾司一拳从胡子男肋下砸向肝脏，打得他倒吸冷气。

“嘶——嘶——嘿嘿……噢，啊……你不知道吗？就是有人喜欢……嘶——看这种画面啊，待会儿就要取器官了，心肝肺、肾脾胰、子宫、肠道、角膜，一个人很有用的，那些都是钱啊！哈哈哈哈，呵呵呵，噢，噢……”胡子男一面挨打，一面狂笑。

“怎么啦？这你无法接受了？我们生活的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我们就是靠这个吃饭的，杀得多了，习惯了，和宰猪宰羊也没什么两样，你还说你是杀手，杀手会不知道这些？比这个残酷十倍百倍的，杀手不也应该见过吗？别装了小子，你是刚从警校毕业的警察吧，菜鸟，哦——”

“嘿嘿嘿，你不敢杀我，你没有证据，你跑不掉了，你们都得死。啊！啊——”

艾司握住胡子男的一根指头，手上发力，胡子男那根手指立刻不规则地扭曲起来。

舱壁和地板都传来细微的震动，艾司何尝不知道，这是许多人快步朝这里赶过来造成的震动，但艾司并不想避开。

最初留着胡子男，是因为想从他嘴里探听恩恩的消息，但现在，艾司只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啊哈——啊哈——你等着，你怎么对我，待会儿我会十倍奉还，啊！”胡子男狠话说到一半，艾司又拧断了他另一根手指。

“我说了，我是杀手，你怎么就不信呢？你们怎么对那女孩，我就怎么对你，这很公平！”说完，艾司如法炮制，像择菜一般，将胡子男的十根指头，全部拗来反折，“准备好了吗？接下来，是手臂！”

折肢拆骨手！艾司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前辈会想出这样的重手法，它们不仅可用于实战，更多的，是震慑。

手过了是腿，胡子男再也没法发笑了，他的面部肌肉已因痛楚而扭曲，他手足弯折，畸形地躺在地上，只能发出“啊啊”的惨叫，这个时候，他开始相信，艾司真的不是警察了。

艾司取下了胸口不利于战斗的假体，待会儿会有一场恶斗。

隔间里的医生们目睹了艾司拆骨的全过程，他们那冷漠的眼神中终于多了一丝惊惧！他们不怕执法力量，但凡要讲规矩、讲证据，就会束手束脚，他们应对警方的调查已经很有经验，但是，他们害怕这种不管不顾的癫狂，而艾司出手的那种技巧性，让他们想到了一个词：专业！

艾司平静地和那些医生隔窗对视，他的眼中，褪去了那抹青涩，终究有了些幼狼的凶意，在对视中，艾司一步步退进了黑暗，那些医生觉得有股寒意。

一名精壮男子带着几十名持枪保安赶到，发现除了胡子男还在惨叫，其余人躺了一地，一名手下摸了摸地上躺着的人，对精壮男子摇了摇头。

“妈的！什么人干的？那些货呢？”他看着还有力气惨叫的胡子男问道。

“魏哥，救我，”胡子男看到那名精壮男子立刻大声呼救，“他把我手脚都弄断了，我操，我操他妈，啊——”

这名男子叫魏铁，与张豪安的关系匪浅，马大力死后毛一波上位，后来毛一波在派系斗争中也死了。张豪安原本是金鹰堂坐馆下的红枪打手，由于走通了朴和关系的路子，得到陈孝康认可，先被派到蛇头沈毅身边当副手，后来毛一波一死，便空降到刀头的位置。

坐馆一系和六道六头不同，六道六头都是肥缺，直接产生大量的经济效益，坐馆一群人想要升迁获赏，则要实打实地拿命去拼。

魏铁在坐馆时就是紧跟张豪安的小弟，他是暴棍级打手，后来跟着张豪安一起，在蓝道做头马，专干走私和偷渡，张豪安当上刀头之后，魏铁却留在这边没走。

这次组织偷渡，就是魏铁负责的。

魏铁根本不理会胡子男身上的伤，像拎麻袋一样将他拎起来摇晃：“老子问你，那些货呢？”

“被……啊！他们……啊！啊！噢！没有……啊——”

胡子男被抖得连个词都说不完整，魏铁将他摔在地上，又是一声惨叫，魏铁挥手扇了胡子男两记耳光：“废物！我告诉你，这批货，从收集，到运输，再加上这次带出过去，消耗的人力、物力，每个人头上不低于两万块，她们要是跑了，我扒了你的皮！”

“魏哥，她们没跑远，都躲在船上，搜得到，一定搜得到！啊……嘶……”

“谁杀了阿虎他们？说啊！”

“是星仔带来的一个娘们，不，是那家伙装成星仔发现的好货，叫……啊……他说他是杀手。”

“杀手？你扯什么鸡巴蛋！”

“魏哥，魏哥，真的，是真的！他是这样说的，那家伙很厉害，阿虎他们，一，一，一照面就倒了，钟医生他们也看到的，是真的，他就在船上，就是他……呜呜呜……弄断了我的手，魏哥，帮我报仇啊！”

“他只有一个人？”

“嗯。嘶——”

魏铁环顾四周，打了个响指，让武装安保都靠过来，吩咐道：“三人一组，给我挨着搜，把那个杀手给我逼出来，另外，把那些货找到，带头跑的打断腿，真他妈不受教训，还敢跑！”

“魏哥，小心啊，阿虎的枪被他拿了，那家伙真的很厉害……”

“闭嘴！搜！”

4

面对一个敌人时怎么打，面对一群敌人时怎么打，在地下车库怎么打，在高楼大厦怎么打……这些都是以前师父专门和艾司探讨过的话题。

在这种封闭式不熟悉的可移动大型建筑内，熟悉并确定建筑结构是首要的，根据行动目的的不同，又有十几种不同的应对方式。

艾司在黑暗中移动，不急不徐，保持着自己的步伐节奏，有如闲庭信步，但每一次转折，每一次停顿，都恰到好处地避开了那些抄着异域口音的安保力量。

对方说的是东亚当地少数俚语，不在艾司掌握的语种范围之内，但艾司还是根据听到的声调猜测了几种发音，并将它们记了下来，以备不时之需。

找到了，这是船体结构图和发生事故时的安全逃生通道，艾司将图扫进了手机里面。

妇运号长190米，宽33米，高20米，是一艘高速多功能货轮，从目测和结构图分析，在四万到五万吨级别。

甲板下有三层，层高六七米，层与层之间有隔板，底层有货车通道，可从船尾滚装货车，中间有几个完全隔离的舱室可以直接运输原油及危险化学品，甲板上可安放五层集装箱。

通过结构图和自己观察的对比，很明显船舱结构进行了改装，和结构图有所不同，为了躲避海事边防的巡检，这艘船有许多暗舱，一些通道也有所改变。

那些女孩，没法逃出这艘船，也不知道她们报警没有，艾司推测出她们可能的藏身之处，她们肯定会被找到。

但是艾司也没办法带着她们安全撤离这艘船，人太多，动静太大，尤其是现在，那些武装分子三人一组，明显受过特殊训练，在船上均匀地铺开，像撒了一张大网，慢慢地过滤。

组与组之间的距离都不长，艾司没办法悄无声息地消灭一整队三人小组，任意一人发出警报，周围就会有三个以上的小组围拢过来，除非，能营造一些有利的环境。

除此之外，艾司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先做，他必须先确认恩恩的行踪和安全，以及和警方取得联系。

艾司就地取材，做了一个简易的手枪自动击发装置，就和小刀在第一次逃脱特警追捕时那个一样。随后他转角进入舱房，从通风管道穿过楼板，在舱壁内找到一组数据线，艾司利用舱房内的工具制作了一个延时切断装置，两分钟后这个装置会自动切断这组数据线。

然后艾司顺着舱壁爬到了上面一层，避开了扼守楼梯的武装分子。

通过对人员分布和巡查速度的分析，初步估算，这条船上的武装分子在180至200人之间，人太多了，在人人乐公司追捕艾司的也不过四五十人，艾司已经感到有些吃力，更何况这些武装分子里，有很大一部分持有武器。

货运商船是不能配备武器的，这些人应该是地面安保力量，他们的武器一小部分应该是来自于武装押运公司，或是获得批准的狩猎场，更多的则是来自于非法走私和自制枪械。

竟然可以武装上百人，这亚联的势力在海角市已经非同一般了。

艾司计算着时间，在某个女孩们可能藏身的地方快要被搜查到的时候，那组数据线被切断，下层的许多监控画面被断开，跟着他安放在下层的枪响了，船上的武装分子立刻做出响应，楼下传来了零星的枪声，除了扼守要道的武装分子没有离开，甲板上层更显空旷。

再过十余秒，枪声还会再响，这可以为艾司和那些女孩争取到一些时间。

艾司保持着自己的节奏，稳步靠近驾驶台，那里是中控室，有艾司需要的东西。

他贴着舱壁前行，五指指肚轻轻搭在舱壁上，通过震动可以感知周围来人与自己的距离，所以他时而快步前行，时而静立不动，每次都恰恰处在周围路过的那些水手和武装分子的视线之外。

现在天色已晚，船内并非灯火通明，巨大的甲板和昏暗的舱体通道都给了艾司很多掩护，在这样的环境下，暗夜行者，如鱼在水。

甲板上有落单的武装分子，非常好，艾司取得了枪械和通信设备，并且在定时询问中用刚才听到的俚语瞒过了质询。

是制式武器，美军的M16，还有伯莱塔手枪，艾司检查了手中枪械的性能，确定这是走私入境的军火。在中国周边国家——老、缅、柬、越，都极易买到武器，从边境线偷运过来，经云南或走海上通道抵达海角。

艾司取出藏在臀垫里的手机，与司徒大哥取得联系，描述了码头环境，通报了货轮号，简单诉说了这艘船上进行的私刑和武装配备。司徒大哥他们正在进行雷霆行动，这艘船，估计会成为武力攻坚的重中之重。

做完这一切，艾司直接从甲板向驾驶室靠拢，借着夜色掩护，从外侧攀上了驾驶室外沿。

驾驶室内灯光倒是足够明亮，艾司看到了外籍船长以及大副二副，有三名武装分子在驾驶室内，那名正和船长交谈男子的护卫，艾司看到了他的侧脸，是林云！

艾司愈发肯定，恩恩应该就在这条船上！

二副在看监控，果然中控室的监控平台就在驾驶室内，他对林云说了句什么，林云转身来看，立刻又下了一串指令，最后一句唇语似乎在说：“把那只老鼠给我找出来！”

艾司知道，自己做的那个简易自动击发装置被识破了。从司徒大哥通报上级，到组织足够的警力，再赶到现场，最快也还要二十分钟，在这二十分钟里，艾司只能孤军奋战。

对方会很快再次查岗，岗哨之间通过询问和相互观望来确认，自己在甲板上干掉的那名武装分子很快就会暴露，同时，艾司看到有一队武装分子冲进了驾驶室。

对方显然也很警惕，加强了驾驶室的防护。

艾司一只手攀在驾驶室外沿，另一只手已经取出了氧焊切割笔，既然驾驶室是中控室，那么肯定是要有走线的，艾司想要找到监控数据，不一定要闯入中控室。

氧焊切割笔几乎贴在船壁上，只发出极其微弱的光芒，很快切出一块40*40见方的小孔，艾司从孔中钻了进去。

甲板上被干掉的武装分子被发现了，其余武装分子立刻按巡检路线游走起来，舱内也有大批武装分子在查看巡逻，一时间，整条船变得危机四伏。

没人想到，这个时候，艾司正安静地藏在驾驶室的下方，他找到了检修通道，进而找到了数据线缆。

就是这根，艾司剥开数据线的胶皮，将里面的金属导线一根根暴露出来，接着从另一个臀垫里面取出另一台仪器。

它很像以前的滑盖手机，将屏幕滑上去后，下面一半带有按键，像台小型的电脑，艾司为了营救恩恩，做了充分的准备。

数据线和微型电脑进行了连接，通过微型电脑的解码和无线数据传输，艾司自带的手机开始接收数据。

将微型电脑固定在数据主线旁边，仅花了不足一分钟，艾司又开始移动，信号会自动转到他的手机上来。

他打算趁着甲板上混乱，进行一次反伏击！

船上的武装分子根本就不清楚，一名真正的杀手究竟意味着什么，远超特工的身手、远超间谍的装备、常人难以企及的洞察力与执行力，上千年的传承才造就出的黑暗中的王者。

这不是一只老鼠，这是致命的凶兽！

当它开始移动，它的敌人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祈祷可以快速而平静地死亡，不会受到太大的惊吓和折磨。

在敌人未察觉的情况下，艾司取得了同等的监控权，各个角落的摄像头传回的信息，让艾司对这艘船的结构有了更直观的了解。

艾司一面沿着检修通道移动，一面利用手机发送指令，为主控室的电脑植入蠕虫病毒，切断了几个关键的监控摄像头。

当对方处理这波病毒时，又能为艾司赢得些许时间。

那些女孩是分开躲藏的，大部分已经被找到，被武装分子押送到关押她们的舱室，应该还有十余名，艾司从武装分子的搜查路线推算出那些女孩可能藏在哪里，时间还来得及，部分武装分子已经上到甲板去追查自己，这是个机会！

艾司从检修通道钻入通风通道，移动异常迅速，打开排气窗。艾司又落回了甲板下层的舱室，他重新戴上假发，冲向那些女孩的藏身点。

果然藏在这里！她们躲过了一波搜查，但第二波很快就会到来。

那些女孩先是一惊，待看清来人是和她们一样有些衣衫褴褛的女孩时，她们顿时以为，这是在别的地方藏不住了，被逼到这里来藏身的同伴。

她们接纳了艾司，大家抱头蹲在一起，在黑暗中轻轻地呼吸，时不时有衣衫摩擦的声音。

哐！藏身处的门被踢开了，女孩们惊呼，痛哭，但无济于事，三人一组的武装分子通过对讲机通报情况，这应该是最后一批逃走的女孩了。

一人联系上级，一人在门口警戒，只一人走上前来，驱赶女孩们。

在女孩中，显得和其余女孩一样彷徨无助、一样泫然欲泣的艾司，眼中折射出微微的光芒。

5

女孩们被命令排成一排，双手扶住前一个人的肩，一个接一个地往前走。

艾司手也搭在前一名女孩的肩上，但他手里，拇指和食指间，夹着一根针，此针极细，乃古代九针中的毫针，古人形容为细如蚊喙，它就像蚊子的口器一般粗细，所以这种针是无法当暗器使用的，得夹在指间使用，只要手法得当，中针者也就像正在被蚊子叮一样，没有感觉！

当艾司走过武装分子身边时，他嘴里发出“噶”的一声，但当声音用声术传播出去之后，那名武装分子听起来，声音却是从另一侧响起，而且只有他本人听到了。

那些武侠小说中的束音成线、隔空传音，并非空穴来风。

那名武装分子惊惧地转头，便在此时，艾司出手，快若闪电，在那人颈部拍了一下，好似挨着了，又好似根本没有碰到，整个过程快得连跟在艾司身后的女孩都完全没有看到。

那名武装分子扭头什么也没看到，回过头来，也只是觉得后颈有些痒，就像被蚊子叮了一下，他伸手挠了挠，摆动着枪口，让女孩们继续走。

当艾司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轰然倒地声，其余两名武装分子大惊，立刻端枪瞄着舱内，而艾司，就站在他们两人的身旁，在他们正中间！

除了第一人倒地时发出声音，其余两名武装分子都是无声无息地便倒下了。艾司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女孩们保持安静，又招呼女孩们回到舱房内，并将两名武装分子一起拖回舱内，关上了舱门。

艾司在侧舷壁开了个切口，让女孩们躲进船舷外壳与船壁之间的间隙中，让她们远离这个房间，随后将三名武装分子的枪悬吊在舱顶板上，向下呈三十度角，用细绳系好了扳机，另一头系在舱门上，他自己则从舱内的通风管爬了上去。

艾司又取出了手机，在对方对抗蠕虫病毒的同时，艾司取得了一些重要监控的权限密码，艾司打开了最后几个被锁定的监控画面。

女孩，女孩，全是女孩。

船上有三个大的暗箱，每一个差不多都是一个40尺的集装箱大小，百余名女孩簇拥在这个仅仅20平方米的狭小空间中，她们就和艾司看到的最后一箱女孩一样，平静而麻木。

对未来将要面对的命运，她们似乎已不抱希望。从上船那一刻起，她们就明白，自己已经失去了作为人的资格，只是某种打上标价的商品，和古代的奴隶并无两样，可以被随意买卖和随意处置。

看那空间，艾司怀疑这就是放置在甲板上的集装箱，这条四五万吨的快速货轮，怕有四五千标准箱的运载能力，其中三五箱内藏人，若无内线，执法部门还真不易查出。

艾司仔细观察着每一个女孩的面孔，没有恩恩，想来恩恩也不会和她们关在一起，不过林云在这船上，恩恩也应该在这里。

这时候楼板下突然传来枪声，艾司知道，那些赶来的武装分子又一次撞开了舱门，这一次，门内却没有女孩，只有四把枪口下斜三十度角的突击步枪。

“突突突突”的枪声响起，由于是斜挂在顶板上的，后坐力导致枪口左右摆动，散射面积遍布整个舱门和墙面，第一个闯进来的武装分子被打成了筛子，他倒下之后，另外两名同伙也受到了波及，不同程度受伤，其中一人伤势较重，伤得较轻的那人爬得远远的，唯恐里面有人冲出来。

第三队武装分子也赶了过来，有人探头探脑地向里张望，待看清是吊在天花板上的绳索击发装置时，顿时大骂起来。

另外两人小心翼翼地跟在那人后面，兀自不敢相信这竟然只是一个无人的陷阱。

胆大的那人当先走进房间，他还刻意拉了一下系在门上的绳子，弹夹已经打空，步枪扳机发出咔咔的声音。

随后那人发现了舱壁上被切开的洞，立刻意识到女孩和打死打伤他们兄弟的人应该是逃到夹缝中去了，于是招呼两名同伴，在洞口准备进入洞内探查。

谁知艾司在顶上的通风管内，通过气窗将三人看得清清楚楚，艾司举起了手中的伯莱塔手枪。

三声枪响之后，又一组三人小分队被消灭，前后已经有三组9名武装分子倒下，对方安排在甲板下舱内搜索的人手已经无法均匀地在舱内铺开，那张搜索网出现了较大的漏洞。

做完这一切，艾司开始沿着通风管道向别处移动。

监控画面中没有找到恩恩，艾司开始下载监控视频，他打算通过对林云行踪的逆向观察，来查找恩恩的下落。

林云到驾驶室之前，一直在船长休息室喝茶，大约三十分钟前，林云从外面将另外一人迎进船长休息室。那人和林云交谈了几句，看画面，林云俯首帖耳，对那人非常尊重。

艾司调看不同的监控画面，此人脸上有道疤，是曹金山！亚联的二档头！在警方的资料里有，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曹金山跟林云交代了几句之后便匆匆离开，林云一直在点头，艾司继续回溯视频资料，在曹金山抵达之前二十分钟，林云从另外一个房间出来，是恩恩！

找到恩恩了！就在船长休息室旁边，应该是大副或二副的休息室，恩恩似乎没有受多少苦，至少衣衫整洁，情绪也还算稳定。

虽说恩恩消失在艾司的视野范围内不过12个小时，可当艾司再次看到恩恩时，恍若隔世，心情激荡难以自已，捧着手机的手都在轻微颤动，仿佛他捧着的不是手机，而是将恩恩捧在手心。

为什么实时监控中没有看到恩恩呢？艾司直接快进休息室的监控画面，林云离开五分钟之后，又有人进来，带着恩恩离开，那人艾司不认识，一直带着恩恩离开了监控区！

艾司定住时间，切换了多个监视画面，但是没有，那人将恩恩带离桥楼之后就消失在监控之中了。艾司焦急地不停点击切换键，确确实实没有任何一个监控画面再次出现恩恩的身影。

艾司找到的是四十五分钟前的恩恩，这种失而复得又得而复失的反差，让艾司难过得想哭，可哭又哭不出来，只觉得胸口一阵发紧闷痛，眼前略感昏黑。

艾司强自镇定心神，只要恩恩还在船上，就一定有办法找到，在此之前，他还得去一个地方，每一步都要有计划，要在对方没想到之前先做好准备工作，以防不测。

前方管道过窄，通风管道已无法通行，艾司从通风口出来。这一层搜查的武装分子少了三个小分队，艾司又掌握监控权限，远处武装分子的行走调度，可以通过监控看到，近处的人员巡查可以通过舱壁感知。艾司保持着省力的步伐，在舱内畅行无阻，如入无人之境。

艾司直接下到底舱，朝轮机房走去，这一道小小的密闭门外，已经被安排了三名武装分子。艾司通过监控发现，轮机房的舱门内，还有两队六名武装分子，可谓重兵把守。

不过既然知道了对方的位置，这对艾司来说就不算太难，比起上一层三人又三人的网状小队结构，这里总共也才九人。

艾司手脚张开，撑住舱壁，快速挪到了通道的天花板上，借助昏暗灯光的掩护，从天花板上挪移到了舱门外三名武装分子的头顶。

监控里，胡子男似乎对魏铁说了些什么，武装分子开始将找到的女孩集合起来，命令她们站成一排。

艾司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但他目前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按照计划来一步步实施。

艾司从天而降，两根寸许芒针毫无花俏地刺入两名武装分子的颈椎，麻痹了他们的活动中枢，反手一掌，斩在第三名还没回过神来的武装分子喉间，在他吃痛低头的一瞬，双手齐出，如捧瓜拧藤，轻轻地将那颗头颅旋了一百八十度。紧接着，一手抓住一名武装分子的胸襟，用脚勾住第三人，将三名武装分子缓缓放倒在地，不令他们发出丝毫声音。

在监控里，艾司听到了魏铁说话的声音，在天花板上挪移的过程中，艾司又听到了三名武装分子的谈笑，显然，他们都以为，对方只有一个人，轻轻松松就能抓到。

这种心态很好，艾司表示很满意。

站在舱门前，艾司开始模拟三名武装分子其中一人的声音：“魏哥，您来啦？”

然后他开始大力拍打舱门，又用魏铁的声音道：“开门！那小子已经被抓住了，都出来吧。”

守在轮机房舱门里面的六名武装分子居然都信了！

然后门打开了。

然后他们悲剧了。

破坏总比建设容易，艾司也没什么大动作，他只是将几颗螺钉扔进了不许扔进杂物的地方，然后又用收缴到的武器为三台发电机组做了几个小玩意儿。

布置妥当，艾司关上了轮机房的门，先将两名被麻翻在地的武装分子拖到底舱走廊的一处角落，在他们脸上做了些手脚，跟着用一件衣服包了一包枪械和弹夹，自身携带了四个手枪弹夹、三个步枪弹夹，开始朝上层船舱走去。

6

监控画面里，女孩们被排成一排，面壁而站，魏铁的声音通过船载扩音器响彻全船。

“我知道你还躲在船上，我知道你看得见！我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为什么而来，你要知道，这是亚联的船，你现在的行为，是在和亚联作对！”

“如果你放下武器，大家面对面地谈，不是没得谈！说出你的来意，以后说不定还可以做朋友，大家都是在道上混饭吃的，多个朋友多条路，不要把事情做绝，事情做绝了，吃亏的只能是你！”

“听说你蛮有同情心的，看到我们处置货物，你就自己跳出来了？现在我面前站着的几十个女孩，因为你的原因，她们都要受到惩罚。从现在开始，每过一分钟，我就杀一个女孩，直到你出现在我面前，你真的忍心吗，让她们因你而死？”

魏铁说完，就对着距自己最近的一名女孩开了一枪，爆头。

魏铁站在第二名女孩的身后，凝视着摄像头：“如果你出来，大家还有的谈，如果你继续躲下去，我向你保证，这艘船，就是你的坟墓！”

伴随着魏铁的话音，整船都轻微地震动起来，这艘四万吨级的快速货轮，已经满载了货物，准备起锚离港。

他们显然计算了警方赶到的时间，在警车赶到之前，货轮就能驶离港口，别看这艘货轮体积庞大，它的动力机组在设计初期便有所加强，最高航速可以超过35节，比普通护卫舰还要快一些。至于有人举报犯罪，自然有人替他们拖延掩护，让他们能合法顺利地出港！

艾司那一包武器已经空了，他只手上拿了突击步枪，腰里别了两把手枪，放在最趁手的位置，恢复了短发的男儿身，身上的衣物也经过整理，不至于在战斗过程中因为衣服引发什么意外。

来不及等司徒大哥了，看得出来，对方由于对自己的顾忌，已经开始有些丧心病狂了，当然，或许船上的人从一开始，就一直是这么丧心病狂。

“一对多，如果到了不得不正面战斗的时候，拿起你身边能拿到的最强武器，用最快、最准、最狠的方式解决对手，这才能寻觅到一丝活下去的机会……”

师父的教导有很多都是源自于他的亲身经历，能从战场厮杀中活下来的师父，一定经历了不少这样的场面吧？艾司幽幽地想。他拎着枪，不急不缓地走着。

底层上到二层，走过几个廊道，艾司手一抖，举枪，端稳，平移，“啪啪”就是两枪，拉开了这场战斗的序幕。

艾司一开始射击，便保持着高速移动，凭借地形做掩护，在移动中，发现武装分子便开枪射击。

二层舱室纵向有左中右三条长廊，两条分列于船舷两侧，一条贯穿中线，这三条长廊相互平行，彼此之间又有许多纵向走廊将它们连起来，看起来就像三根并排的竹竿，中间有许多短的竹节。

艾司就在这三条长廊间不断地游走平移，遭遇武装分子便是两枪，一枪心脏，一枪眉心。

这一次强袭来得突然，以魏铁为首的武装分子显然没有想到竟然有人敢单枪匹马与他们对着干，经历了短暂的慌乱之后，他们开始组织有效的反击。

当艾司打空一个弹夹，躲避换夹时，左右两侧的枪声不断，子弹呼啸而过。

艾司且战且退，这时候再没有那种每颗子弹都能带走一个敌人的精准了，有时候为了躲避火力，遏制敌人的包抄，还不得不探出枪口进行一轮盲射。

艾司只突进了三分之一的距离，离魏铁和那些女孩还远，就在强大的火力压制下不得不战术后退。

二十多名武装分子倒下的同时，艾司的三个弹夹都打空了，艾司开始猫腰后撤，追击的武装分子大喜，有人叫道：“他没子弹了！快追！”

艾司控制着后撤的节奏，计算着追兵的步伐，在下到底舱的通道入口前，艾司一个倒地滑铲，腰间的双枪已抽了出来，借助楼梯的掩护，艾司斜趴在楼梯上，枪口对准了衔尾追来的武装分子。

地形的掩护，让艾司可以打到武装分子，对方却打不到他，在这里消灭了四名敌人，艾司再次战术撤退。

后面追来的五人见前面四人上当吃亏，不敢过于靠前，在楼道里显得有些小心翼翼，拐角的时候，还先将枪口伸过拐角，对着盲区一阵乱射，而后才谨慎地探头观察，在确定没有危险后，五名武装分子按战术掩护队形前进，显然还是接受过某些专业训练，并不是乌合之众。

便在五人尽数转过拐角，后一波追兵刚到楼道口时，艾司又一次从天而降，落在了五人的中央。

原来，艾司撤离到拐角之后，并没有急于远离楼道，而是撑着楼道两壁，呈“大”字形将自己卡在楼道顶部盲区内。

艾司落地，抽枪，双手一架，他面朝楼道拐角处，在他身后走在前方的三名武装分子还未回头，在他眼前，落在后面的两名武装分子惊慌中扣动扳机，但艾司的双枪这一架，顿时令他们的枪口偏移，在这狭窄的楼道里，慌乱的武装分子误伤了同伙。

艾司双臂交叉前伸，扣动扳机；紧接着横肘侧击，双手交叉平伸，扣动扳机。

后方和右边的三人中弹身亡，左边一人却没有即死。艾司侧身，枪口顶住了对方枪管，在对方扣动扳机的一瞬间手臂画圆，武装分子的枪口喷出火舌，沿着艾司身体轮廓画出弧线弹道。

艾司枪身压上，几乎顶住那人胸口连开数枪，随后左手持枪以自己右肩为架，向后开了一枪。

这番十秒内的小范围腾挪枪斗，又收割了五条人命。后面的追兵在楼道里发现前方枪声大作，子弹横飞，不由得放慢了脚步，担心在如此狭窄的地方被流弹击中，这就给了艾司撤离的时间。

等下一批追兵拐过楼道拐角时，只有一地尸体，哪里还有人影。

魏铁带着第三批人马赶到，看着前面畏畏缩缩不敢上前的手下气不打一处来，上去就是两记耳光：“废物！这么多人，连一个人都对付不了，养你们有什么用！给我追！”

底舱结构和上一层又有所不同，在特意改装后，增加了许多舱室，回廊也是七拐八拐的，这本该是船上武装分子的优势，但现在这些武装分子却觉得，陷入迷宫的好像是自己。

艾司在第一处埋伏点取得了预留的枪械，完成狙击后消失，随后出现在这只追击队伍的后方，打死两人，打伤三人。敌人将火力布置调整过来时，艾司又消失了。

第三次，艾司出现在他们头顶的通风管道内，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连开数枪，然后又顺着通风管道不知滑到了哪里。

第四次又是绊线和自动开火的步枪，而艾司出现在他们身后，对他们进行了前后夹击！

艾司在底层舱道中游走，不断地拿起预藏好的武器，这才是他为自己准备的主战场。

换武器，换弹夹，杀敌人，艾司只有一人，却在行云流水般收割着敌人。

魏铁在他身边二十多名武装分子的护卫下倒是毫发无伤，但艾司这种神出鬼没的游击方式令他恼羞成怒，大骂手下是饭桶：“他怎么能绕到我们后面去的？你们是怎么侦察的？”

一名手下唯唯诺诺道：“检，检修用的通风管道……我们，我们不知道那些管道的出入口在什么地方。”

武装分子或许对船上的通道和舱室都很熟悉，但对于电机工和维修工才熟悉的检修通道、通风管道、肋板夹层等地方，他们完全不熟悉。

就像经常在大厦上班的人，对电梯、楼梯间、安全通道和每一层楼有哪些公司或许都有所了解，但他们未必知道，每天爬的楼道有多少级台阶。至于下水管道、电线、水管、气管、通风管，这些管道的走向和布局，他们更是两眼一抹黑。

“前后左右上下都给我盯紧了，任何一个地方有异动就给我打！”

武装分子们如惊弓之鸟，感觉不是他们在包围搜捕敌人，而是他们被敌人包围了。

艾司在他们脚下，这一层舱板和水密舱之间的夹缝中，透过板间缝隙，艾司能清楚地近距离观察到魏铁和他身边的那二十八名武装分子。

这群人，和其余武装分子不一样，他们受过更专业的训练，这是特种部队小组作战队形，呈梯队菱形分布，可以全方位对遭遇战展开反击。

从移动中就能看出，这二十八人分成四个小组，三个火力组，一个支援组，这群人的步枪都加挂了榴弹发射器，腰间增加了手雷和闪爆弹，而且穿着防弹衣，戴着头盔，四个小组的组长与副组长还配备了单兵作战指挥系统和增强可视仪。

他们并不直接听从魏铁的命令，而是会用手语打出更直接的战术命令，艾司的最后一次前后夹击，就被其中一个特战小队阻截了下来，反而没造成多大伤亡。

这也太夸张了！这哪里是什么黑帮分子，这是他们请来的佣兵吗？艾司难以置信，同时，作为一艘偷渡船，竟然会有多达百余人的武装分子，这本身就很不合理！

很明显，还有什么事是自己忽略了的，这与曹金山的到来和恩恩的再次失踪是否有关？

趁这些特战小队还没找到自己的踪迹，艾司在夹板中恢复体力。他取出了手机，将视频时间继续往前推移，他要继续探索恩恩的下落，他需要掌握更多信息。

7

恩恩是下午3点47分被送过来的，那个时候这些武装分子就已经在了，恩恩被带到这里之后就被安排到了单独的休息室，此后没人看管，但也不能随意走动。

艾司一直往前快进，有了！这些武装分子是今天才登船的，早上9点20分，在此之前，这船上只有一些船员和帮派成员。

那些女孩是什么时候送过来的？昨天晚上和前天晚上，这些女孩上船时，都没有武装分子，那么这批武装分子显然也不是押运这些女孩的。

偷渡只需要简单几个人蛇就可以控制，武装分子人越多，意味着成本越高，风险越大，他们登船不是为了这批女孩，也不是为了恩恩。

货轮今天离港，时间是早就报备了的，肯定需要海事部门的批准，武装分子在恩恩遭绑架前登船，怎么看也不可能是迎接恩恩……

等等，如果说，恩恩是那个人的唯一血脉后裔，那么将恩恩带到这艘船上，那些武装分子的登船，离港时间……

洪胜天要上船！他要乘船离开海角市！带恩恩来是为了让她在这里和洪胜天见面？那么这些武装分子的出现，则是为了负责洪胜天的安保！

那四组特战小队，难道就是洪胜天的亲卫军？

难道说，现在亚联这种黑帮，对他们的帮派武力开始进行军事化管理了吗？虽然还有些稚嫩生涩，但那就是特种兵作战小组的菱形防御阵形。是了，陈孝康本身就是美海军陆战队出身，他是负责亚联整体武装力量的大档头，将一盘散沙的黑道帮派分子当作特种兵来训练，挑选其中的佼佼者组成特战小队，的确有这种可能。

但为什么陈孝康没有露面？曹金山也只是匆匆露了一面就消失了，难道这些人还藏在船内某处？船上还有连监控摄像头也没有安置的绝对密室？

不是说洪胜天病重将死吗？如果他要上船的话，仅仅是武装安保力量还不够，应该有维持生命的东西！

艾司再次检查监控画面，找到了！在其中的一个房间有担架、病床，还有许多维持生命体征的仪器，但是实时监控画面上没人，房间是空的，而这些仪器都是近一周内陆续运抵安装的。

这艘船是为了帮助洪胜天离港而来，这么说，洪胜天果然就在海角市没走！

可是现在这间明显改装过的重症加护病房里面空空如也，那些医疗器械只是严格消毒后封存起来，由此可见，洪胜天还没来。所以陈孝康应当亲自护卫在洪胜天身旁，从船上的布置和准备来说，洪胜天是准备来的。

只是现在船已经开始起锚，总不可能不等洪胜天了，那么剩下的可能就是，洪胜天不来了，什么原因令他放弃了这次离开海角市的机会呢？

凭借亚联在海角市政府机构和公安机构布置收买的那些暗探，他们肯定知道海角市要进行大规模的扫黑行动，这条船应该就是洪胜天给自己准备的逃生通道之一，所以恩恩才会被带到这艘船上，等着与洪胜天见面；但洪胜天临时取消了搭船出海的计划，而且是在自己赶到之前，那么曹金山出现在这里以及恩恩被带走……恩恩被带下船了！

如果洪胜天不来，恩恩等在这里就没有意义，她肯定被带去与洪胜天见面了！

虽说恩恩不在这条惨绝人寰的船上，但艾司还是不能放心，尤其在看过亚联的天刑地罚之后，就算恩恩不在船上，艾司也不能直接离开，还有那么多女孩，船上又有这么多武装分子，若是警方赶到时，对方拼个鱼死网破，杀死人质怎么办？

在自己离开之前，至少要救下那些女孩。

艾司再次打开实时监控画面，却发现画面被切断了！

切换视角，所有的实时监控都被切断了。

是了，对方知道自己可以看监控，索性将所有监控全部关闭，他们人多，或许会觉得关闭了监控对他们比较有利。

艾司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如果监控全部关闭话，会对自己比较有利吧！

艾司从地下夹层中钻了出来，跟缀在特战小队的身后，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同时默默计算着时间。

魏铁藏身在四个特战小队中间，以四个特战小队为核心集群整体移动，在他们外围，则是一些被当作炮灰的普通武装分子。

刚才那一轮忽左忽右、忽上忽下的全方位攻击，确实让他们有点胆寒，下到底舱之后，已经又伤亡了八人，却连对方的毛都没捞到一根。

现在他们也不分开行动了，魏铁叫大家把招子放亮一点，不管前后左右，任何地方有异动都开枪射击！

四十余人在廊道中，排成三列前行，前面有七八个武装分子，中间是四个菱形战术方队，后面也有六七名武装分子。

前方十字路口，忽然左前方幽深的隧道里传来声音，有动静！魏铁莫名地心头一颤，走在前方的特战小队队长打出手语，全队停止前进，他没有急于冒进，而是发出指令，两名侦察员脱离队伍，前去侦察。

侦察队员抵达十字路口，倚墙而站，小心地侦察了一番，打回手势，安全，于是第一小队队长下令，继续前进。

有人急速奔跑而过，对方是故意的吗？就算是故意的，也不应放过这次机会，第一小队队长手令立即发出，追击！

于是全部人马加快步伐，试图在另一个拐角口追上敌人，队伍被拉开，后方几名武装分子落下一截。

当先侦察员抵达战术要位，持枪凭墙而立，探查，奇怪？没人吗？

队长下令，左右检视。

便在此时，落在身后刚拐过角的倒数第二人忽然发出“哇啊”一声怪叫，只见他被什么东西拖行在地，跟着就像屠宰场待宰的牛羊一般，被系住了一条腿倒悬而起，枪也掉了，在众人的头顶高速滑过。

该死，是个捕人陷阱，最简单的绳套，工具不过是船上随处可见的绳缆。

第四特战小队队长试图开枪击断绳子，可惜没有成功，想捉住他呢，离地又稍微高了一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名武装分子由后向前冲出了队伍。

在冲过最前方的武装分子之后，黑暗中传来两声枪响，被陷阱拖拽到天花板上的武装分子顿时不动了。

前面的武装分子听到了枪声，也看到了火光闪烁的方向，这次不再犹豫，火力立刻向响枪的地方倾泻而出。

一开始对方还试图还击，打了一阵之后，前方传来惊恐的回音：“别打了！别开枪，我是桑托斯！”

那是俚语，奇怪，怎么是自己人？大队人马都愣住了，前面有人喊话：“烂酒鬼桑托斯吗？你们扔出武器，走出来让我们看到！”

前面的人扔出了武器，那桑托斯道：“还有汉东亚，我们在一起。”

两名武装分子颤颤巍巍地举着手走出来，魏铁气不打一处来：“干！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原来，他们是负责看守轮机房，站在机房门外的三名武装分子中的两人，他们不知道艾司从什么地方掉下来把他们弄晕了，等他们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在这个位置，还好武器都在。这时候他们看到前方有人，很像是上头交代的那人，闪了一下，紧接着就听到了大叫声，然后有人在黑暗中开火，他们下意识地便开火还击了。

听着两人前言不搭后语的描述，魏铁更怒：“混账！特查呢？”他问的是轮机房里六人中的一人，是负责轮机房安全的小头目。

桑托斯和汉东亚一齐摇头，他们现在还还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魏铁老大怎么又亲自带着大队人马下来了，完全蒙圈。

“轮机房！他是从下面上来的！”终于有个机灵的人想起了这件要命的事情！是第二特战小队队长！

如果他们的船可以顺利离港，那么那只小耗子再能躲也不怕找不到他，就算在海面上遇到了海事巡警，甚至可以直接和中国警方开战。

但如果轮机房被破坏，这船走不掉，那就悲催了，这里的人能逃走多少还很难说，还有那些女货，她们就是活着的证据啊，是要全部杀掉还是怎样？

无论出现哪种情况，都不是他们所能承受的损失！

魏铁也反应过来了，大叫：“他在拖延时间！快去轮机房！快叫船长停下！”

一群人再也顾不得许多，一齐乱哄哄地朝轮机房赶去。

这才刚跑动起来，就听几声巨响，偌大的货轮竟然出现了遭遇风暴海啸时才会出现的剧烈摇晃，一时间人仰马翻，大家站立不稳，乱作一团。

随后一阵“嘎嘎嘎”的声响传来，大货轮渐渐趋于平稳，但起锚停止了，货轮的发动也停止了！

8

“机修工呢！快叫人，去轮机房看看！”魏铁高声尖叫，如果货轮真被困在港口，他甚至不敢去想那后果。

“不要乱！保持队形！小心那家伙趁乱偷袭！”第三小队的队长还能保持冷静，看着这群乌合之众实在无语，一点战术素养都没有，黑帮小喽啰就是黑帮小喽啰，就算拿着枪，也始终上不得台面。

说完这句话，这位队长就觉得脖子有点痒，还伸手挠了挠，可惜上层舱室里第一个倒在艾司毫针之下的武装分子不在，否则他就能提醒这位队长，一开始，他也是觉得脖子有点痒！

归队！保持作战队形，朝轮机房前进！第一战术小队队长发出手令，他也觉得后颈正中有点痒，伸手拍了拍。

前进了大约十米，突然第三小队队长发出“嗯”的闷哼，停止不前，灯光下，他的脸憋得通红，双手死死端着枪，上半身有些僵硬地左右转动了一下，似乎在打量哪里有敌人！

紧接着，他就像截木桩，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把周围的特战小队成员和武装分子吓了一跳。

“林队长！”左右两名特战小队成员立刻蹲下，检查第三小队队长的生命体征，同时大惊失色，他们的队长，倒下得毫无征兆，所有的人都没有看到敌人，这种诡异的攻击，远比明刀明枪来得更加可怕！

“怎，怎么回事？中毒了吗？”魏铁挤过来，面色惊惶。

两名特战队员摇头，他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像中毒，但是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倒下了，这毫无道理可言，难道是降头？

清末时期，东南亚诸国对从中国流传过去的一些他们无法理解的药虫之术颇为迷信，蛊、虫、药、毒、符、巫、降等等，他们一面敬畏其可怕，又一面崇拜其强大，时至今日，仍有很多人对这些术深信不疑，所以当这名小队长无声无息倒下之后，这些武装分子一多半都觉得是巫术作祟。

这种非自然的力量，岂是人力可敌？大家心里惴惴，不知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答案很快揭晓，第一小队队长还来不及挤过人群查看情况，身体也是忽然僵硬，他与第三小队队长的不同之处在于，他第一时间伸手按住了自己的后颈，用力按住，然后才僵硬着倒地不起。

“是蛊虫！他被蛊虫咬了！”不知是谁发出惊呼，其余人如避蛇蝎，立刻退让，两名队长身边露出两个空圈。

“不要慌！什么狗屁蛊虫，你电影看多了！”第二小队队长出来主持大局，不过他刚说完，就发现大家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就好像在给自己倒计时，看自己什么时候倒下一样，这种眼神令他非常不爽。

第二小队队长没倒，但身旁的两名特战队员几乎同时浑身一个激灵，跟着就僵硬起来，这一下其余的人赶紧跳开，退得更远，连魏铁都连退两大步，直到靠上墙，又唯恐墙体缝隙中钻出什么虫子来，是以又向前小半步，与舱壁保持一定的距离。

“不可能！”第二小队队长对那些传说之术非常鄙视，他壮着胆子蹲下去检查倒地的人。

刚蹲下，又听到两声闷哼，这次是两名武装分子倒下了，一前一后，顿时又多出两个生人勿近的空圈。

第二小队队长拗开第一小队队长的手，看了看第一小队队长捂着的地方，顿时大怒：“他们不是被蛊虫咬了！是被针刺了，有毒的针，刺在颈部！那人，就混在我们当中！”

什么！所有武装分子，包括特战队员都不淡定了，他们一直保持着队形搜查了大半天，怎么会就被人混到他们当中了呢？

“所有人，看你身边的人，有没有不认识的陌生面孔！”第二小队队长下令，同时自己也在打量自己的特战队员，要是那家伙就在自己身边，真是想想都不寒而栗，不过放眼看过去，都是认识的啊。

自己的队员没有问题，第二小队队长稍感宽心，分析道：“他就在你们当中，一定是刚才趁着船身摇晃，给我们中的某些人刺了几针，我观察过了，在船身摇晃前和摇晃后，都没有人临时加入或离开，他就在这里，就在我们这四十多人里面！”

第二小队队长说得非常笃定，可是大家看来看去，都是认识的呀，要有陌生面孔，肯定第一时间就被认出来了啊？

“嗯——”又有一人，脖子一僵，无法自控地后退了半步，靠住墙，然后斜着在墙面画了个顺时针半弧倒下。

这不科学！第二小队队长知道，现在某些技术可以让人的容貌看上去和另一个人完全一致，但那需要时间，需要很多准备工作，绝不可能是在这种环境下，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对方也不可能说提前就准备了他们当中某一个人的面孔，就连亚联高层都不可能知道哪些武装分子会上船。

不过为了避免出现意外，第二小队队长还是下令：“询问你们身边熟悉的人，确定他的身份！”

于是原本安静得死寂一般的船舱，立刻响起了许多窃窃私语的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乔治啊，你呢？”

“上一周我们一起去玩的那个妞，文身是在左大腿还是右大腿？”

“去年你借了多少钱给我，我说的什么时候还？”

“嗯！”不和谐的声音又一次出现，又有两名特战队员倒下。

到底有多少人被刺了？第二小队队长被那些嗡嗡的询问声吵得心烦，又下令道：“大家相互检查，看颈后有没有针孔，被刺的部位会微微发红。”

于是武装分子们又一边询问，一边互相查看，发现没有，都松了口气，不过也有被发现的。

“啊！你——”一名武装分子指着另外一人，那名被指着的人两眼一凸，就像被施了定身法，“呃，嗯”，看着看着就倒下。

“你，你也有！”

“我，我也有吗？”还有最后一人，也是特战队员，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没什么感觉啊，他孤立地站在人群中，觉得身边的武装分子都远离了自己，看着前面那些倒下的人，说不出地惊惧！

“好了！”第二小队队长大声道，“那人一定就藏在剩下的人里面，不管他怎么伪装，肯定有所不同！”

这时候，有人发出奇怪的质疑：“汉东亚，你？”

“我怎么了？”汉东亚反问。这时候大家的注意力便集中到了汉东亚的身上，有人指出，“你脸上怎么有颗痣？我记得以前没有啊？”

“啊？我吗？有吗？”汉东亚一脸茫然，“在哪儿？”

魏铁就在旁边，一听此言，顿时大怒，没错，只有汉东亚和桑托斯两人是后来加入的！他们自称被人打晕了，这本身就很可疑，那家伙肯定冒充了其中一人，混入了队伍，再趁着船体摇晃，竟然用毒针刺了他们十一人，这里面有八人都是特战小队的精英成员啊！

魏铁根本不给汉东亚解释的机会，听到质问之后，抬手就是一枪，直接击毙了汉东亚，汉东亚旁边的武装分子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我，我刚才问过他，他是汉东亚啊？”

那人和汉东亚颇有感情，有些不甘地用手在汉东亚脸上擦了擦，带着哭腔大喊：“他是汉东亚，这颗痣是假的，是被人点上去的，他是被人陷害的！”

魏铁一听，立刻回过头来，他的注意力集中在桑托斯和刚才发出质问的那名武装分子身上，现在看来，就这两人最可疑！

那名被魏铁瞄住的武装分子感到极度惊恐，连声解释：“不是我问的，刚才不是我问的！”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声音会是在自己这边响起。

第四小队的队长则提出新的质疑：“瑟里，刚才那些被刺的人，都是船在晃动时，站在你身边的人吧？”

一时之间，草木皆兵，人人都惊惧到了极点，所有人都端着枪，枪口对准了除自己之外的所有人。

便在此时，艾司的第二个布置发挥了作用，几声爆响之后，三组发电机组同时停摆，整个舱室陷入一片漆黑！

黑暗中，有人紧张大叫：“不要开枪！”

但是，谁也说不清是谁开了第一枪，跟着便乒乒乓乓枪声大作，到处都有火舌喷吐，这么近的距离，就算穿着防弹衣也挡不住，更何况防弹衣只能保住胸腹。

从一开始的雨打芭蕉，到后来的珠落玉盘，最后零星如过年放了一串炮仗之后，偶尔还有残余慢燃的，时不时发出啪的一声咋响，终于，一切又归于平静，沉沦于黑暗。

9

并非所有武装分子都中弹身亡，也有重伤轻伤的，还有运气好到极点、在这一波混战中没有中弹的。

仍有战斗力的武装分子还剩十二三人之多，全是特战小队成员，但此刻在黑暗中，无人敢有所动作，谁也不知道，发出声音之后，得到的是回应还是一颗子弹。

这其中，就包括第四小队队长，他觉得自己可能是还存活着的最高指挥官了，方才乱战中，他十分幸运，防弹衣挡下了正面的大多数子弹，头盔也弹开两颗，只有左臂有擦伤。

他开始思索，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第二小队队长分析得不会有错，那名可怕的敌人肯定就混在他们之中，只有这样，才能在船身晃动时，借助大家都步伐不稳、东歪西倒的状态给他们的人下针。

他要做到这一步还要有一个前提，就是那人精确地算好了货轮遭到破坏的时间，整个剧烈摇晃不超过一分钟，或许还不到三十秒，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那人能准确地把握住时机连刺了11人，还不被察觉，只能是早有准备。

可那人究竟是什么时候混入队伍之中的呢？汉东亚和桑托斯应该可以排除嫌疑，这是对方故意摆下的迷魂阵，他先将两人打晕，然后给这两人脸上化了点妆，如果不细看看不出差异，但如果在面对刚才那种状况，在人人自危、相互怀疑的情况下，熟识两人的人就不难发现两人面部特征有所不同，这样那两人就会成为被高度怀疑的目标。

对方就能借此掩护自身的存在！

好狡猾的敌人！

不是汉东亚和桑托斯，那么还有没有混入队伍的时机呢？第四小队队长立刻想起了在遇到桑托斯他们之前，那名被绳套吊在天花板上快拖走的武装分子。

当时那人从队伍的后方直接被牵拉到队伍的前方，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住了，而后有人开火打死了那名武装分子。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认为那人肯定在队伍前面，如果开火的是桑托斯他们呢？当时队伍的最后一人是谁，还有人会注意到吗？

原来是这样！绳套陷阱、桑托斯他们的清醒、轮机房被破坏的时机，这一切的一切，都被对方算计到了，然后是他们自身的相互猜疑，然后是发电机组的破坏，完全被人家算计，或许他们这批武装力量，从下到底舱开始，就落入了那人的圈套！

这是何等的战术思维！第四小队队长背脊发凉，从对方出现在船上，到被包抄，再设下圈套反击，总共也不超过二十分钟，对方不仅在船上如鱼得水般进退自如，更是不声不响地一个一个除掉他们这批武装力量。

全船持有制式武器的重火力手只有128人，除了甲板上放哨的十余人外，其余人全在这儿了，现在呢，听呼吸声，在黑暗中零星剩下的只怕也没几个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人？

对方明明是第一次上船，却像走在自家后花园一般熟悉，在昏暗的环境里，像幽灵一样神出鬼没，如死神般收割生命。这临时想出的计策竟然是环环相扣，严丝合缝，不露一丝破绽，对时机和人性的把控更是精准到令人发指。

自打接受陈孝康定制的训练计划，完全按照美军特战队的训练要求来武装自身之后，这第四小队队长一度觉得，以他们的战斗素质，就算还比不上正规特种部队，但也相差无几。这么强大的军事力量，又偷渡走私来制式武器，这股力量在黑帮里，简直就是无敌啊！

这一夜，在这艘船上，这名自负的特战小队队长终于知道了什么叫作差距，这是令人绝望的差距！

而且，到现在为止，他还想不明白，对方是怎么完美地伪装成他们中的一员，并且在随后的相互排查中顺利过关的，这种力量有如鬼神，岂是人力？

这时，船舱里还有清晰意识的人，都听到了一个声音，就在他们周围，如蛇游草丛，如蚕食桑叶，沙沙沙……沙沙沙……细微但连绵不绝。

每个人都恐惧到了极点，他们不知道这是什么声音，也不知道这声音到底是从哪里发出来的，他们只知道，死神已经找上门来，这是死神在叩门的声音。

“叮——”黑暗中一声脆响，如果说沙沙的声音只是令人感到不安和恐惧，那么这无比熟悉的声音，就令人感到绝望，这些武装分子谁听不出，这是手雷的插销被拔出来的声音。

这时候还能动弹的人再也坐不住了，也顾不上暴不暴露了，纷纷试图夺路而逃，那些走不动的，爬也要爬开。这个地方简直是地狱，是修罗场，而有一文化堪比死神的魔鬼正在此地徘徊，他们战意全无，只想远离。

“嗒，嗒嗒……骨碌碌……”两个方向分别响起圆形物体滚落地面、弹跳两下再滚动的声音，急于逃走的人愣住，他们唯一可逃生的通道，被这两声阻断了！

“轰！轰！”两声巨响，在狭窄的通道内震耳欲聋地回荡，同时强光闪过，一片漆黑的舱底空间一时宛如白昼，原来对方扔的不是手雷，是闪爆弹，原本就已绝望的武装分子这一下更是跌入深渊，他们看不见也听不到了。

第四小队队长听到声音的一瞬间，第一时间是抱头贴面趴在地板上，心里祈祷着不要扔到自己身旁，但他也没想到竟然是闪爆弹，看到闪光的一瞬间就闭上了眼睛，但耳朵依然被震得轰鸣作响。

轰鸣之后，第四小队队长抬起头来，他什么都听不到了，但黑暗中偶尔闪现的火光他还看得见，那是失去了视力和听力的武装分子，拿起自己最后的武器在漫无目的地胡乱射击，根本就不管能不能打到人，他们只是在宣泄心中的恐惧。

“轰”的一声，一大团火焰升腾，像风暴一般席卷过通道，当中站立着一人，被火焰吞没。

显然是哪个武装分子心神崩溃，不管不顾地开始扔手雷，结果失去了视觉听觉的他完全没有方向感，手雷就扔到自己面前，然后自己成了牺牲品。

蠢材！竟然被敌人吓破了胆！

而第四小队队长所不知道的是，在黑暗中，艾司正小心地进行着最后的处理，有动静的地方就补上一枪，防止被敌人突入其来的自杀式袭击击中。

现在在黑暗里还能保持听觉和视觉的只有他了，他双眼如猫眼般折射出微微幽光，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里，艾司却还能看清一个大致的轮廓，再结合耳朵里听到的响动，基本上一枪一个准。

从再次下到甲板下面的舱室之中，到突入轮机房，艾司就制订了这一整套作战计划：想办法制造混乱，再混入武装分子的队伍当中，利用船身晃动收拾一批人，根据手法轻重不同，让这批人先后倒下，营造出可怖的气氛，将他们内心的恐惧十倍地放大，令他们相互猜疑。这时候，当全船断电，底舱陷入一片黑暗时，自然有人受不了会抢先开枪，然后就是一场自相残杀的大混战。

第四小队队长的猜测没错，艾司就是利用拐角时倒数第二名武装分子被绳套套住拉走的机会，快速制服最后一名武装分子，并取代了他的位置，悄悄混进了武装分子的队伍当中。

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套走的那名武装分子以及后来的枪声和桑托斯他们吸引过去了，艾司只不过在嘴里塞了两颗纽扣，再巧妙地改变了自己的眉眼和鼻翼，便令自己与最后那名武装分子有六七分像。

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根本没人敢相信，那个被围追堵截的人居然敢堂而皇之地混进自己的队伍之中，六七分的相似度，再加上服装和抹在脸上血污的掩护，已经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艾司动手的时机其实比他们预估得还要早，在这批武装分子与桑托斯他们互射对峙时，艾司就已经下手了。两名队长还有一名特战队员都是在那个时候中的招，随后的船身晃动自然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也是艾司苦心经营的结果，他自然不会放过。

利用大家都在摇晃碰撞的时机，艾司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手，一次性就得手了七人，这才有了后来让武装分子们心惊肉跳的巫蛊事件。

至于第四小队队长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艾司没有露馅这件事也很简单。

因为艾司就在第三批倒下的两名武装分子当中，他就是其中一名捂着脖子自己倒下的人，而且他很巧妙地倒在了一名特战队员的身旁，这名特战队员就是他先前用针刺过的，艾司很清楚，再过不久，这名特战队员也会倒下，压在自己的身上。

当第二小队队长分析出艾司就混在他们当中时，大家首先怀疑的，就是目前还存活着的人，并没人想到，艾司已经倒下了，他们的注意力也没有放在那些已经倒下的同伙身上。

剩下的武装分子，的的确确都是真正的黑帮武装分子，相互询问，自然不会有破绽。

而此时，艾司早先布置的桑托斯和汉东亚便起到了转移视线的作用，在所有人还没有开始怀疑地上的尸体之前，有人大叫汉东亚的名字。

没错，那人就是艾司！所以最后被怀疑的那名武装分子很冤，确实不是他喊的，而是躺在他脚下，身上还压了一具特战队员尸体的艾司叫的。

由于艾司用了声术，而且用的他们当地俚语，当然没人怀疑是敌人的声音，更不会有人去怀疑一具尸体，那名武装分子只能背锅。

接下来便是发电机组被破坏后的无尽黑暗，暗夜行者的天堂，武装分子的地狱！

10

应急备用电源终于被启动了，舱室里亮起了昏昏的红光。

胡子男还在上层舱室，可怜兮兮地躺在地上，无人理睬，方才的船身激烈晃动以及随后的停电、爆炸，他都有所察觉。

胡子男不明白，对方只一人，怎么闹出这么大动静，为什么魏哥还不让人把自己带去治疗？

几声清脆的枪响，就在附近，难道这么大动静还没能抓到那人？又打到这一层来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终于，一双腿站到了胡子男面前，胡子男正艰难地抬起头去看，只听“噗”的一声，一个人被扔到他面前，一张脸正好与他面对面。

尽管应急灯十分昏暗，这么近的距离，胡子男还是能清楚地辨认出，这就是魏铁。

魏，魏哥被干掉了！怎么可能？他不是还带着洪爷的卫戍队吗？那可是大档头亲自挑选训练的精英啊！

胡子男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去，看到了艾司平静的面孔：“你——”

艾司只看着他，不喜不怒，没有说话，胡子男浑身一个激灵，一阵寒意取代了疼痛，紧张的情绪导致两腿间无法收放自如，一股暖流迅速在裆下扩散开来。

艾司看了看手机，监控依旧处于关闭状态，这些家伙，怕不仅仅是为了让自己看不到监控，估计还有别的目的。

艾司捉住胡子男的手腕，一抖一拔，在胡子男的惨叫声中，“咔咔”两声，便已正骨归位，跟着，艾司又把胡子男的手指一一拧回原位，只不过其间的痛楚，令胡子男绝对不想再来一次。

最后，艾司将胡子男的拇指关节扭回原位，却握着他的拇指没有放手：“我问，你答，不许犹豫，不许反问，你每停顿一次，反问一次，我就再拗一次，明白吗？”

胡子男冷汗直流，连连点头，艾司这才松手。

“先带路，去找那些女孩。”虽然将这里几十名女孩救下，但刚才监控中看到暗室里还有更多，艾司不想一个集装箱一个集装箱地找过去，太多了。

胡子男虽然可以走路了，但每走一步都疼痛难忍，环顾四周看到到处都是尸体，哪敢有半分逃走的念头。最后那批女孩跟在他们身后，每个女孩看胡子男的眼神，都恨不能生啖其肉。

“船上有多少女孩，准备送去哪里？”

“有，有，有，有六百多，就是，就是东南亚各国，近一点的马马，马来西亚，菲菲律宾，最，最远送到澳洲，都是，都是一些沿途停靠国，以，以，运输装载货物为掩护。”

“好了，你们多久送一次？”

“风，风声不紧时，咯咯，隔月送一次，正好往返来回，收到风声，有时候半年，有时候一年，隔得久一点，运，运的货……运的人就多一些，最多装过十几个集装箱的……”

“船上平常有多少人？”

“连船长带船员，大概有三十个人，另外还有十几个，嗯，就是确保那些女孩不会逃走，或是发生了什么特殊情况及时处，处置的人。”

“他们有武器吗，我说的是枪。”

“没……没有，在中国靠港，不能带枪的。”

“那这些人是怎么回事？”艾司随手指了指路旁的一具尸体。

“他们是档头和坐馆的人，最低都是红枪打手，在我们亚联，红枪打手就是可以随意使用手枪步枪这些的人，平时分散在各个堂口、会所、安保公司和一些可持枪械的经营场所，比如射击场或狩猎场什么的。他们比，比以前那些双花红棍还厉害，他们的双花红棍只相当于我们的暴棍级打手。”胡子男怕艾司听不懂，多解释了几句。

“为什么来？”

“……”胡子男略一迟疑，顿时想起刚才艾司告诫他的话，立刻道，“我们老大要来，我们亚联的老大，不是，是我们亚联的董事长，我听说……我听说，董事长想搭乘这艘船去拉卡堂。”

“那为什么没来呢？”

“这个我真不知道，我们这些做小弟的怎么可能知道？魏哥，或许知道……”胡子男声音越来越小。

“如果说你们董事长不来，那么这批武装分子为什么留在船上没走？”

“他们……他们，在等一个人。”

“嗯？”

“昨天，哦不，前天，应该是前天，我们接到通知，有两个重要人物要乘船离开，昨天我们才知道，要搭船的可能是董事长和一个对董事长来说非常非常重要的人，不过那个人和董事长并不认识，所以我们去请那个人的方法，就是，就是绑来的，但是那人和警方有联系，听说一直有警察在暗中保护他，而且他还有个很厉害的保镖，他……”

胡子男突然愣住，听说那人的保镖没人见过，杀人不眨眼，身手极好，一人对付几十个黑帮打手就跟玩似的，自己当时还笑，哪有可能一个人打几十个人那么夸张，可自己眼前这尊杀神不就是如此吗？

胡子男真想给自己一大嘴巴，竟然后知后觉到这种程度，他颤颤巍巍看了艾司一眼，只听艾司寒声道：“接着说！”

“总之，这些家伙，就是为了在警方来的时候能帮忙阻挡掩护，好能及时转移那人，如果是那人的保镖找来了，就，就想办法把他干掉……”胡子男不安地看着艾司，斟酌用词。

“那个对你们董事长很重要的人呢？被带走了吗？”

“应，应该是吧？”

“所以这些武装分子是专门为了消灭那人的保镖而留下来的？”

“嗯，啊。”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那个人和他保镖的事，谁告诉你的？”

“啊，别，别动手，我老表，我老表是罗志强，是他告诉我的，我听，听到一些，有些是猜的。”

“你老表是从哪儿得到的消息？”

“有人，有人打电话告诉他的，我不知道是谁，但听说康哥亲自过问过这事儿，那保镖的事也是电话里的人说的。”

傀儡师吗？想利用黑帮的武装力量来对付我，还是利用我来对付黑帮呢？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那个人，被带去哪儿了？”

“这我真不知道，是康哥亲自派人来接的，走了快一个小时了吧？”

“那洪胜天在什么地方？”

“这我就更不可能知道了啊，我们董事长已经半年没露面了，都在传他病得厉害，他那么多仇家，要有那么一丁点儿消息透露出来，还不闹得满城风雨的？”

艾司忽然皱眉，问道：“前面是不是就是关押那些女人的地方？”

“是啊，在甲板下面，有暗道通往上面的集装箱。”胡子男心道：你找得到还让我带路？

艾司面色突变，对身后的女孩们道：“你们现在在这里等一下，看住他！记住！不管是什么人靠近，只要不是我的声音就开枪！”

有四个女孩手中拿着武器，是艾司从中挑选出来镇静胆大的，刚才已经进行了实弹射击，哪怕打的是尸体，只要敢开枪就行。艾司告诉她们，这艘船上都是武装暴徒，任何人想靠近她们，都可以开枪射击，这已经不是正当防卫那么简单了，这是一场战争！想活下去，就拿起枪，保护自己。

艾司甩开胡子男和身后的女孩，快速朝前方冲去，他感觉到有很多人，正涌向关押女孩们的地方，那杂乱的脚步和明确的方向感，都在提示，来的不是警察，是船上剩余的武装分子！

这么多暴徒涌向关押女孩们的地方，肯定不是什么好事，艾司一直担心的，就是他们狗急跳墙，鱼死网破。

还未赶到，艾司就听到前方大呼小叫的声音。

“快，警察马上就来了，把那些女孩杀光！一个都不要留！”

“一组人去下面，装炸弹，这船必须彻底炸掉，不能给警察留一点证据！”

这就是艾司最担心的事情！必须阻止他们！艾司脚下发力，和这群武装分子抢时间。

在甲板与船舱一层交会处，暴徒们与艾司遭遇，他们完全没有想到，有人会从下面杀上来，下面明明已经有那么多精英武装分子，就算来一个特警大队也会被消灭吧？这些黑帮分子对那些持有武器的黑帮精英有着强烈的自信。

艾司自然做好了准备，根本不用客气。一看冲过来的人大多数船上的厨子、水手、装卸工、机修工什么的，他们并没有枪械一类的武器，但手里都拎着明晃晃的西瓜刀，艾司蹂身出击，一头便扎进了武装分子当中。

这一番突进，便如那猛虎冲入羊群，鲸鲨游入鱼群，艾司打穴拆骨，肘顶膝撞，拳脚相加，以诡异的身法在人群中穿插了数个来回，留下一地哀号的黑帮成员。

但架不住对方人多，艾司连番激战，体能已经无法继续支持如此激烈的搏斗了。

虽然女孩们被关在集装箱里，但胡子男说入口却在甲板下，要走暗道才能进去，这些黑帮的人还没去到关押女孩的地方，艾司堵在通道的一端，呼吸有些凌乱。

师父说，当你无法控制自己呼吸节律时，说明你的体能已经消耗到一个危险警戒值，这时候，你首先要考虑的就是寻找退路，尤其在面对追杀和一群敌人的时候，哪怕你面前只有一个敌人，哪怕你自己觉得能很轻松地解决掉他。

谁也不知道意外什么时候发生，你干掉一个，就会突然冒出来第二个第三个，缠住你，让你跑不掉。而那些没有探查过的通道可能被堵死，那些原本打开的门可能被锁上了，原本可以借助工具跃过的障碍，工具却不见了……

永远不要抱有侥幸心理，一个完美的计划不会出现任何纰漏，带有任何运气成分的计划都是失败的。

但艾司如何能退，他已经感觉到，身后舱壁传来细微的活动，关押女孩们的暗道入口就在自己身后，自己可以逃，然后利用一切条件进行反杀，但那些女孩，那些被骗来、掳来、当作奴隶一样买卖的女孩，又有多少人能活下来？一步也不能退。

艾司半蹲，身体微微前倾，做好随时反冲锋的准备，他对面的黑帮成员，站得密密麻麻，几乎挤满了整个通道，二者之间，空地上躺着十余名翻转哀号的暴徒。

这些自称刀尖上舔血的亡命徒，眼中有惊惧，那个看起来不怎么雄壮，个子也不算太高，还很年轻的男子，他的身体里怎么可能有这么可怕的力量？他的攻击怎么可以那么简单粗暴？那张看起来也不怎么凶悍的脸，怎么就能比他们更不要命？疯了吗？

暴徒们迟疑着，谁也不愿意去当出头鸟，但他们人多，胆壮，一群人面对一个人时，总会觉得有巨大的优势，人群里有人煽风点火：“他体力不行了，大家上啊！”

为什么？艾司也无法理解，为什么一定要杀掉那些女孩？为了掩盖罪恶，而犯下更大的罪恶吗？抑或在他们心里，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罪，只是清扫垃圾一般平常的事？

艾司低头俯视地面，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抬头时，额间赤蝶欲飞，眉下眸中寒星。

不可饶恕，何必容情，虽千万人，吾往矣！

11

警笛声声，红光闪烁，在接到艾司的通知后，司徒笑直接通知了上级，黑帮分子竟公然持枪登船，这可不是小事。

如今海角市警力严重不足，虽然经司徒笑提醒，医疗机构从急救车的药品中试配出了减缓毒性发作的解药，仍有近五十名警员不得不在医院观察静养，而为了拆卸排除那些炸弹，疏通处理救治立交桥事故的伤员，消防、公安、武警，已是尽数出动。

再加上雷霆行动的全面展开，三省总计出动警力超五万人，对省内十余个重点市的洗浴中心、地下钱庄、私宅赌馆、毒窝毒场等违法场所展开集中收网行动，司徒笑这边通报上去，警力竟一时抽调不齐，最后多方协调，才调来一个武警应急支队。

武警应急机动支队隔得更远，但机动更快，和警察这边几乎同时抵达港口。

但他们在大门处被拦了下来，港口的安保看着荷枪实弹的武警与警察，依然足够镇定：“你们有搜查令吗？这里是正规注册合法企业的私人港口，如果没有搜查令，我不能放你们进去，当然你们要强闯我拦不住，但我们公司，是在国际享受盛誉的知名大公司，如果因你们的行为造成国际纠纷，你们要付全责！”

负责交涉的一名武警小队队长向他们的支队长汇报了情况，武警方面和司徒笑他们协商。

虽然港口看起来风平浪静，但司徒笑确信，艾司既然说有上百持枪武装分子，那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时间不能再等。

司徒笑找一位武警要了个反恐头套，就是那种罩在脸上只露出眼睛的黑色绒帽，径直朝门卫走过去，挥斥道：“你胆子不小啊，敢拦我们？知道我们是什么部队吗？我们是武警应急支队！”

“我管你们是什么部队，这里是私人领域，等同于大使馆，没有搜查令，任何人都不许进去。”

“我们接到的准确线报，可不是什么几十人打架，而是这里有上百名持枪暴恐分子，在国家安全面前，什么狗屁国际纠纷，我来负责！”

那名门卫兀自嘴硬：“你算什么……”

司徒笑“啪”的大耳光就挥了过去：“你算什么东西！竟然敢拦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门卫被司徒笑的气场给震住了，到底是多大来头的官员，这是局级以上的干部吧？他茫然摇头。

司徒笑点点头：“不知道就对了。”要不我头套不白戴了？“把路障搬开，给我进去！”

“哎，你们不能！”门卫当然清楚船上有什么，刚才也接到了通知，绝对不能放任何一名警察进去，他只能期望船上的布置来得及，在这些武警没有登船之前那船会自动引爆。

但这次阻拦还未生效，突然不知哪里飞来一颗流弹，一枪就将一辆警车的挡风玻璃给击穿了，跟着又是几枪，门卫一看就知道完了，这场面怎么也控制不住了。

司徒笑跟着武警支队登船后才发现，这里果然爆发了激烈的枪战，到处都是武装分子的尸首，干！艾司这小子，玩这么大？

黄智轩跟在旁边，咋舌道：“打得这么激烈，黑帮火并啊？”他看了司徒笑一眼，“哇，你这种凝重的表情，该不会是……不会吧！真的是他？”

一路没有任何抵抗，遍地尸骸和重伤船员，电力与动力系统完全损毁，偌大的货船仿佛一口棺材，弥漫着诡异的氛围。

武警们迅速掌握了各个通道，并发现了船上的幸存者，数百名被武装起来的女孩，和在她们武装监管下的黑帮分子。

看着那群平均年龄不到二十岁却即将被卖到别国做奴隶的女孩，看到她们在确认警察后，扔掉枪抱头痛哭的模样，登船的人都感到一丝心颤。

在听完那些女孩和剩余黑帮分子对船上发生事情经过的描述之后，除了司徒笑和黄智轩，所有的人都有种荒谬绝伦的感觉，

由于女孩们过度惊吓，警方找来了心理医生和犯罪分析的专家，听完女孩们的描述后，专家得出结论道：“这是一种集体性癔症，人类在陷入绝境之后，其思想和行为，很容易受到一同陷入困境者的行为和说词影响，这叫趋同效应，而另一个方面则是很容易受到令他们陷入这种绝境的控制者影响，那就是著名的斯德哥尔摩效应。”

“在集体陷入绝望之后，人们就很容易幻想出类似超人那样的英雄从天而降，来搭救他们，只要有一个人说出这种想法，其余人很容易就会受到影响，最终造成一种集体幻觉。现场很清晰，这些暴恐分子死于自相残杀，估计是我们警方抵达之后，这些凶徒对如何处理这些女孩产生了分歧，非常幸运，这些女孩子都活下来了。”

胡子男表示不服：“集体幻觉？船上有监控吧？就算监控没有拍到那家伙，总拍到了我们的人到底在做什么吧？他们集体发神经啊，拿着枪追耗子啊？”

专家怒视胡子男：“就这家伙的妄想症最严重！看来得送医院！”

也有人认真倾听船上存活者的胡言乱语，结合船员、女孩、胡子男几方描述，司徒笑基本能还原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错，船上监控的确没有拍到艾司的身影，底层舱室中也有许多持枪武装分子重伤或死亡，而且他们就是死于相互射击，目前还无人能说清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但第一层舱室还有十余名没有受伤的船工以及十几名轻伤者。

他们很肯定是一个个子不高的男人将他们堵在这里，进行了一番搏命的厮杀，那个男人的眼睛会发光，额心有个红色印记，很大很明显。

司徒笑很仔细地询问了搏斗的细节，这些黑帮分子心有余悸地回忆，那人一开始迅如矫鹰灵蛇，出手又狠又刁钻，动作灵活得像猿猴，根本挨不着他就倒了一地人。后来体力下降了，出手往往留下许多破绽，他们原本想凭借人多的优势将那人打翻，但谁能想到，那人额心泛红，发起狂来，状若疯虎，往往咬住一人就往死里打，也不顾自己身上伤痛。

这些黑帮分子都被这种以命搏命的打法给吓到了，虽然人多，可谁愿和一个疯子死磕，后来有一批被那人救了的女孩不放心赶了过来，有几个女孩有枪，这些黑帮分子才不敢乱来，估计再迟来一两分钟，那人就被打死了。

最后那些女孩又放出了更多女孩，大家集中起来才发现，船上剩下还算完好的船员加起来也不过十几个人，船上被关押的女孩有六百多，那十几名船员已经被那人打得胆战心寒，战意全无，悉数投降。

那人是艾司无疑，可是司徒笑不明白，艾司就算体能下降，也不应该打成这样？他更细致地询问参与打斗的黑帮分子。

终于有人回忆起，一开始，虽然体力下降，但那人打得还是颇有章法，可后来不知为什么那人好像愣了一下，有点站不稳的样子，混战中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打中他了，于是大家就一拥而上。

后面的打斗就和大家交代得一样了，那人明显不行了，没有什么像样的反击和重拳死手，但他就是凭着一股悍劲生生将这一群黑帮分子打残了，打怕了。

当时有一个集装箱里的女孩，就在那人身后的舱壁暗道内，这群人原本是打算杀光那些女孩、将船炸毁、毁灭证据的，结果一多半的黑帮成员就倒在距离暗道入口不到五米的地方，再没能前进一步。

司徒笑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有一种情况会导致艾司出现失误，他的头痛症又犯了！司徒笑立刻回想起，那个在惨白月光下，命如游丝的少年，艾司是真的在搏命啊，用他自己的方式。

司徒笑立刻追问那人最后去哪儿了。

没人能答得上来，最后有名女孩站出来说，艾司交代她们看好这些恶棍，等警察来，然后就跌跌撞撞地走了，好像是说还有一个女孩没能救到，他要去找她……

是恩恩，艾司是追着恩恩来到这艘船上的。警方审讯出来的结果和艾司掌握的线索差不多，恩恩被带到这艘船上，然后又被带走了，那些人换了一个地方，将恩恩带去与洪胜天见面去了。

艾司，你可不要有事啊。司徒笑正想着，突然警用通信频道传来信息：“请第三、第五应急支队，收到消息立刻赶往开城产业园区支援，接受特侦处统一指挥……”

车声嘈杂，霓虹刺眼，艾司脑海里像是有成千上万根针在反复扎刺，所有感官仿佛被千百倍放大，一丁点儿灯光进入视野，都会带来刺目的疼痛，痛感直达脑髓深处；一丝细微的声音，便有如飞机引擎轰鸣，不仅使鼓膜撕裂般疼痛，还会在脑海意识中留下持续不断的尖锐轰鸣声；各种味道，从鼻孔钻入，直冲脑门，酸麻咸甜苦，每一种味道，被放大到极致，便不啻于一场酷刑。

艾司看似只在大街上踉踉跄跄地走着，谁能想到，加在他身上的酷刑何止千百种，在这些酷刑的煎熬下，在船上受到的棍击刀砍几乎感觉不到。

虽万刑加身，仍孑然独行，砥砺向前。

司徒大哥给的药就在嘴里含化，但似乎没有起到效果。

其实，在住进司徒大哥家之后那次头痛发作后，艾司就已经有了觉悟，这般的痛法，恐怕自己坚持不下去了，只是，在被司徒大哥枕抱在腿上时，虽已失神的艾司还是感觉到了一丝温暖。

恩恩的怀抱里，也是这般温暖吧？

好想再见一次恩恩啊，正大光明地出现在恩恩面前，哪怕就见一面也好。

还没能见到恩恩，怎能在这里倒下。

在繁华的十字路口，艾司咬紧牙关，双目失去了往日的光彩，耳内尽是尖锐的啸声，衣衫渗血而不自知，浑身战栗，仍不肯倒下。

艾司很担心，这一次倒下，或许就起不来了，恩恩还没找到，还没能当面跟她说一声，恩恩你好吗，艾司好想你；傀儡师和他的手下们也不知还有多少，他们还在暗中窥视，怎么能在这里倒下！

艾司扶墙而行，目不视物，耳不听音，他只抓住任何可抓住的东西，再痛也不愿倒下。

茫然不知走了多远，避开了灯红酒绿车水马龙的大街道，光线渐渐暗了下来，艾司才能看见一些模糊的轮廓，视野内血红一片，艾司清楚这是双目充血的结果，很快就会有血泪流出。

自己位于大铁门内的草坪上，前方是一栋尖顶的老式建筑，院内灯光全无，静谧而清幽，偶有虫鸣，在艾司听来便如洪钟大吕。

看着这建筑的轮廓，艾司忍着痛，推开了恢宏但古旧的朽木门。

这是一座很像教堂的建筑，空无一人，但室内尚有七八点烛火在风中摇曳，整齐的长凳、猩红的地毯，直通向正前方的神坛，坛上并不是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而是一名女性雕塑，在烛光中她瓷白肃穆，眼蕴怜悯，悲苦众生。

艾司昂头，那巨大的雕像就像恩恩一样，她眼露柔光，唇角微扬，静静地凝视，俯瞰每一位前来拜祭之人。

艾司挪到神坛前，虔诚地跪下，双手撑地，却倔强地昂着头，依然要看着那不知是菩萨还是圣母的脸庞。

红色的眼泪从眼角渗出，顺着脸庞，至下颌滴落，砸在地毯上，啪嗒啪嗒。

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圣母马利亚，基督耶和华，释迦牟尼，真主阿拉，请你们保佑恩恩，让她平安，不受苦难，艾司愿以身入地狱，哪怕黑暗永续，不得超生……

鲜血从鼻孔淌出，蜿蜒爬行，汇入唇角齿缝间泌出的血沫，缓缓滴坠，砸在地毯上，啪嗒，啪嗒。

普度众生慈航道长，莲花生大师，梵，维拉科查，卡沃斯，请你们可怜艾司，请再给他一点点时间，一点点就好，艾司愿在暗夜独行，并以生命及灵魂，捍卫我心所愿……

艾司十指死死攫紧地毯，鲜血从耳道漫出，沿着面颊刚毅的侧线，与眼角的红泪共同在艾司的脸上画出两道类似赤色狼牙的印痕，砸在地毯上。

啪嗒！啪嗒！

第六章 履深渊不违初心 战毒瘤向死而生

1

晚10点45分，距离恩恩被绑已过去13小时38分。

海角市火车北站地铁站响起通知：“五分钟后，前往东港码头的2号线列车即将停运，请前往东港码头的乘客尽快购票进站……”

再次活过来的艾司自行简单包扎了伤口，换了身衣物，在五道口的小弄里饱饱地吃了一餐。

师父说：吃饱饭，好干事。艾司要去干事了，只是为何，怔怔地落下泪来。

小弄的面摊老板孤身一人，总想着大年夜会有来不及回家过年的打工者吃不上饭，他每年的今夜都会很晚收摊，在这年的这夜，他的记忆尤其深刻。

在那个小伙子开口第一句叫“老板，煮十碗！”时，他就已经将艾司认了出来，上一次是一个中年人带着他一起来的，两个都是大胃王，只是这次，为何只有这个小伙子独自一人前来？

九个高高摞起的大海碗，小伙子微红着眼睛一言不发地大口吃面，几乎三五口就能将一碗实诚的面条尽数扒拉进嘴里，一面吃，一面从眼眶里遏制不住地溢出泪来，眼泪滴进碗里，又和着泪咽下去。

面摊的老板能感受到这个小伙子的悲伤，只是不知他为何而悲伤。

“小伙子，想开一点，没什么过不去的，吃饱饭，睡一觉，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嗯。谢谢伯伯，我吃饱了。”小伙子站起身来，夜空凄寒，有冷雨，无星月，他的眼睛里，却有星光炫动，明亮且夺目。

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恩恩啊，一定要等着艾司，艾司来救你了！

艾司拢紧衣领，走进了地铁站内，走向那公共储物柜。

“师父给你留了一些小玩意儿，那是一名合格的暗夜行者才能使用的装备，还有……与最大的杀手组织取得联系的工具；那些装备可以让你更强大，那套联络工具呢，可以让你获得来自杀手世界的帮助，有了它，你等于和世界上最大的情报网络取得了联系，等于有了世界上最大的军火供应商，同时也可以在世界各国获得安全的藏身点和逃生线路……”

“但是，一旦你选择获得杀手世界的帮助，那就意味着你将失去——自由！你将不再是被杀手世界遗忘的人，你或许将被迫接受任务，甚至因为你曾经的组织，你或许会遭到来自杀手世界的追捕。你或许不知道，自由，对一个杀手而言，甚至比你的性命，还要珍贵……师父再三郑重地警告你，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无计可施，只希望你永远不会有需要用到它们的那一天。”

找到了，站在柜门前，艾司仿佛听到师父又在说：“记住，打开这个柜子的门，你就是一名真正的杀手了，一旦你进入了真正杀手的世界，就不能回头了……”

没有丝毫犹豫，艾司需要帮助，船上的械斗让他充分意识到，个人的力量是没有办法战胜一群敌人的，他需要更强大的助力，为了救回恩恩。

柜门打开，一个半人高的旅行箱被拎了出来，艾司试了试手，还颇有些分量。

拎着拉杆箱，艾司去了公共卫生间。

打开箱子，分为上中下三层，箱盖内插着一些小型武器，包括针、镖、飞刀、钢琴线等等。

第一层是衣服，有做好的人皮面具，有简版的化妆品，还有两根羽毛。

艾司对小抽屉里这件衣服很感兴趣，这是一件连体服，拿在手上非常轻薄，浑身漆黑无光，摸上去能清晰地感觉到交织的纹理。

衣服的延展性很好，可以拉得很开，但穿上之后又能很好地塑身贴合绷紧，很像早些年流行的鲨鱼皮泳衣，但在艾司看来，它更像蜘蛛侠3里面的黑暗蜘蛛侠，只是没有头套，十根手指也露在外面，连体衣的末端就像露指手套一样，只覆盖住了手掌和近掌指节。

艾司很喜欢这套夜行服，直接便换上了，他抬起自己的手臂，活动着四肢，很轻盈，艾司做出几记快速刺拳，打出了啪啪的爆空声，显然这套夜行服对动作与速度有着明显的提升。

衣服的材质和特殊的编织方式，令它具备某些类似非牛顿流体的特性，可以防止激烈的刀刺与砍伤。

它的前胸、后背以及胳膊与大腿，都有更为厚重的感觉，应该是加入了凯夫拉纤维一类的材质用于防弹。

艾司细细地体会着，前胸和后背，应该是对襟两片整板，而胳膊与大腿上，则是在衣服的内里，呈蛇鳞般排列着，可随肌肉变形而进行收缩与延展，丝毫不会影响肢体动作。

另外那种紧绷的压迫感，对身上的伤口也能很好地止血。

露出十指，可以让敏感的指尖将触感第一时间传回大脑，以便在黑暗中做出更加清晰的判断。

若是上船前就穿上这件衣服，或许就不会受那么多伤了。

这件衣服在手臂、腿脚、腋下以及腰侧都有一些特殊的褶皱，艾司一看就明白，这是用来连接外挂设备的接口，那些外挂的武器就在箱子的最下层装着。

中间一层很简单，一台外星人电脑，一部外星人概念手机，艾司很清楚，这不仅仅是电脑和手机那么简单，这才是真正打开杀手世界大门的通道。

这个箱子表面也有些电子设施，显然打开箱子的同时就已经被激活了，这就是师父说的，打开柜门，就将连接到真实的杀手世界。

艾司暂时没有去碰电脑与手机，先去看了看箱子的最下层，也是最大的一格，里面存放的那些特殊的武器，或者叫外挂装备。

这更像是特工装备展，前臂可加挂的选择就有袖箭、拳刃、袖剑、捷克刺客、飞索、臂弩等七八种；腿上可加大小枪架、跑步助力器，甚至可接外骨骼，只是箱子里面什么都没有，看来主要还是强调手上功夫；至于腋下和腰侧，则是用来固定一副帘子一样的薄翼，穿搭上以后，只须顶天振臂，夜行服就变成了飞行翼装；此外还有鞋、手套、手表、眼镜、腰带等可选择的配件，除了鞋只有一双，其余都不止一样，功用各有不同。

此外还有一些暗夜行者常用的冷兵器，里面最大的是一张复合弓。

在众多搭配里面，前臂艾司最终选择了拳刃和飞索，飞索可以保证更为便捷地全地形奔走，拳刃则增加了一击毙敌的可能性。拳刃和袖剑正好相反，袖剑和飞索的激发方式是一样的，靠扬手从腕下射出，一个弹出的是匕首般的尖刺，一个弹出的是带飞勾的钢绳；拳刃则是安装在手背之上，握拳击敌时，从上方弹出尖刺，又分横刃与竖刃。

竖刃就和金刚狼的钢爪一样，横刃则和袖剑相似，是扁平刺出的。

手表选择了多功能表链，毕竟开门和器械修理及破坏都需要很多工具，计时表壳上的麻针发射装置艾司也很喜欢，看过柯南之后就一直想要这么一块表。

腰带是由伞兵绳组成的，可以弥补飞索长度的不足，上面别了八只飞刀以及十八根毫针，带扣可发射一枚磁性跟踪定位仪。

翼膜从双腿外侧一直延伸到手腕位置，像窗帘一样折叠着，与夜行衣贴合为一体，外端平滑，对行动不会有任何影响。

鞋底有特殊的助力装置，艾司看不出是空气垫还是别的什么，整鞋十分轻盈，有点像登山鞋，但脚后跟有明显的缓震和弹力，穿上这双鞋可以跳得更高，跑得更快，鞋尖和鞋底有加装类似钢板的硬物，更具攻击性。除此之外，并没加什么高科技的玩意儿，艾司跺了跺脚，也没弹出一把尖刀什么的来。

套上外衣，装备完毕，艾司拿起一些趁手的武器，他没有选手套，师父说过，十指是人体最灵敏的感知器官之一，手套在很大程度上会屏蔽掉指尖的感知。

随后，艾司拿起了那两根羽毛，这两根看起来像羽毛的东西，就是师父口中大名鼎鼎的听风翎，它的下端，是两个像后挂式耳塞的东西，两根羽毛就直接别在双耳上。

听风翎稍稍高出头部，它的那些毛刷子功用有两重：一层便类似猫须，用于感知，暗夜行者经常在黑暗中行动，这种外部延伸的感知体非常有用；另一层用处更为重要，听风，那些羽毛状的小叉子，就像一个个细小的音叉，将空气中流动的声音收集起来，通过共鸣放大，传递到耳部前段的小球上，再通过骨传导让佩戴听风翎的人能听到普通人耳听不到的声音。

它究竟有多神奇呢，师父举过一个简单的例子，风流过物体表面的时候，空气产生涡流，那些涡流包裹着物体的表面，大致勾勒出物体的形状，那些会用听风翎的高手，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室内，通过听风，可以判断出物体的大小、远近，甚至是外形特征，就像蝙蝠一样，更不要说有人在里面走动。

听风翎之所以成为暗夜行者的必配装备，就是在于它可以帮助暗夜行者将听力直接转化为视力，如同夜里视物，暗夜行者才能被称为暗夜行者。

加之声音是通过骨传导，所以哪怕是突如其来的巨响，也不会影响到正常的耳膜听力。

听风翎是古代暗夜行者智慧与科技的结晶，它的出现有着与望远镜一样的意义，是人类感知的延伸，艾司缓缓地将听风翎挂在耳朵上，整个世界似乎都变得不太一样了。

厕所里水的流淌声，通风管道中空气的涌动声，卫生间外，行人匆匆的脚步声，声音像画面一样舒展开来，肉眼看不到，被墙阻断的地方，却可以清晰地捕捉到传来的声音，通过声音而重现了画面，仿佛拥有了透视的能力。

艾司稍微感知了一下这玄之又玄的奇妙声音世界，将听风翎取了下来，这听风翎是挺好用，但穿戴上街太引人注目了，只能在行动的时候使用。

最后，艾司打开了电脑，他小心翼翼地，推开了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在船上由于头痛发作，艾司未能全功，那林云不知是在乱战中被打死了，还是趁乱逃走了，艾司最终也没能发现他的行踪，更不要说从他嘴里套出恩恩最后的去处。现在，这套师父说的世界上最大的情报系统，是艾司最后的希望。

电脑显然进行了预设，上面用英文发出询问：“你确定你已经准备好了吗？你确定你愿意为此承担一切后果吗？”

艾司按下了确定键，立刻又出现了新的提示：“请将手掌平放在图中所示区域，尽量将手指和掌面贴紧面板。”

艾司依言将手掌放在了电脑右下方，光线连闪，一阵灼热的刺痛之后，艾司抬起了手掌，他的指纹、掌纹以及指掌间从主要动静脉到毛细动静脉的三维图被永久地固化在了电脑的这个区域，也就是说，从这一刻起，除了艾司的手掌，谁也无法打开这台电脑。

接下来类似的操作，还有在特定区域滴入一滴血，按照屏幕要求用不同的语调朗读不同的段落，取下面部一切装饰物，将脸对准电脑的摄像头，最后将双眼凑近对准电脑的摄像头。

每一步操作之前，都会有相同的询问，你确定你已经准备好了吗？你确定你愿意为此承担一切后果吗？

完成这一切之后，电脑才正式开机，不知连接到了哪里的网络，要求艾司设置一个至少包含三种不同符号不低于12位数的密码。

设置完密码之后，电脑似乎进行了一系列重启，艾司心中有些焦虑，时间不多了，他需要抓紧一切时间，但同时他也知道，有些东西，恐怕只有这台电脑才能帮到他。

在地球的另一端，阳光明媚，贺柱德和另一名有着亚洲人面孔的中年男子驾着高速快艇，正劈波斩浪地行驶在海面之上，在他们身周，放眼望去，到处都是不足一平方公里的小型岛屿。

忽然贺柱德的手机收到一条信息，贺柱德打开一看：“你推荐的游客q8w8u8q697正在进行登录操作，是否确认推荐，并承担关联责任？”

艾司在电脑上先期进行的那些确定操作，都实时地传送到了贺柱德的手机上。

“这小子，到底还是用了啊。”贺柱德看着自己徒弟那张依然显得稚嫩的脸，叹了口气，点击了确认。

“咦？黑网发来的确认通知吗？你那个被你吹上天的徒弟也准备入行了？”贺柱德旁边的中年男子瞟了一眼。

贺柱德第一时间就将资料删除，不让他看到，打个哈哈笑道：“是啊，老吴，我告诉你，只要那小子真的想做，要不了多久，他就能在黑网里混到正式编号。”

叫老吴的男子笑道：“你就吹吧，我们老哥俩混了多少年才混到一个最初级编号的？你当黑网是菜市场啊？”

贺柱德嘿然不语，驾驶着快艇，凝视着海面，心思不知飘到哪儿去了。

老吴见贺柱德神思不属，问道：“怎么？你的徒弟遇到麻烦了？”

贺柱德看了一眼这次的搭档，叹息道：“是啊，以我对那小子的了解，不到走投无路，他肯定不会动用我这个师父给他留下的东西的。我就知道这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什么麻烦？”

“一个小麻烦和一个大麻烦，小麻烦就是，海角市里有另外一伙杀手，你也知道我们这些同行冤家，杀手遇到杀手了，哪次不是杀得你死我活。我那个徒弟厉害是厉害，就是心软得很，你要叫他救人吧，那没话说，你要让他杀个人啊，哎唷，就跟那些踩个蟑螂都要尖叫半天的娘们儿似的。本来是很容易解决的问题，我就怕他心不够狠，会吃亏。”

“靠，那伙杀手有多少人？”

“八九个吧，我走之前，徒弟试炼时搞死了一个，如果出点别的意外，六七个总还是有的。”

“那已经是一个小型团伙，可以组成一个公司了？你也太看得起你徒弟了吧？这还叫小麻烦，那大麻烦呢？”

“我怀疑，我那个徒弟，本身就是黑网出来的，不是我们这种，而是黑网本身的，圣堂那一批。”

“不是吧！”老吴声音都变了，“他到底有多厉害啊？”

“这么跟你说吧，如果十个我和他关在一间屋子里，大家都没有任何武器，那么输赢胜负难料，十个我的赢面可能要大一些；但是，如果十个我和他在一片密林里，大家都动用暗夜行者的手段和武器，最后活下来的那个人，只会是我徒弟！”贺柱德的口气中，有着不容置疑的得意。

老吴神色古怪地看着贺柱德，脸上的表情变了数次，最终讪讪道：“行，这个牛逼吹得好，我信了。”

“我管你信不信，总之暗夜行者这一支，我算是传下去了，也对那老头子有个交代了，至于能不能继续传下去，那就看老天爷的意思喽。”

2

“欢迎游客q8w8u8q697登录黑客网络联盟，根据你的权限，你可以进行如下操作……”

电脑重启后，弹出一个对话框，直接显示了一个浏览器页面，上面用黑底蓝字显示着，黑客网络联盟——中国联盟。

“游客q8w8u8q697？这是师父给取的编号吧？我还以为他会取g3hteqhq8w8呢。”艾司会心一笑。

在对话框的指引下，艾司登入了一个论坛，找到了发帖和浏览信息的方法，也知道了一个可以即时问答的地方，客服专员。

艾司打开了客服专员的对话框，待里面显示“客服007号为你服务，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时候，艾司输入了他自己想知道的问题。

他急于找到恩恩的下落，但在这之前，他得先弄清那个困扰他许久却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艾司隐隐觉得，这个问题是寻找恩恩以及接下来该如何营救恩恩的关键！

“一名黑帮首领，通过隐瞒身份，借助精子银行令许多不孕不育妇女生下自己的子女。但近一段时间，黑帮首领生命垂危，他的大多数子女却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杀害，如今只剩下一名或少数几名子女。现在嫡属于黑帮首领的势力用了强硬的手段掳去这唯一的血缘关系，从行事方案看不像将要进行权力交接，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绑架意味着对方选择了不告知真相，而将恩恩带到准备离境的船上偷渡，显然更非友好的表现。以洪胜天的身体条件，只看船上准备的那些医疗器械，艾司就知道他根本不适合远航出行，为何还要千方百计绑架恩恩并试图将恩恩带离海角市，带离中国？这让艾司很担心亚联这一次绑架的动机和目的。

“有简单答案和详细答案，请问你需要哪一种？”在询问了一些关于黑帮首领的个人基本信息和被暗杀者的基本情况之后，对话框弹出这样的回答。

既然有答案，说明对方清楚这种事情，那么自然是详细一点好，艾司选择了详细的答案。

自从物种进化开始，繁衍便是物种永恒的本能之一，越是高级的动物，对于血统的延续越是有着本能的独占欲。大多数生育能力正常的食肉性哺乳动物，都会在雌性发情期间独占配偶，雄性会杀死非自身的后代幼崽，促使雌性发情并与之交配，以繁衍下拥有自己血统的后代……

在整个动物界，在某些特定的社会结构环境下，都会出现类似杀婴行为，生存，本就是一场残酷的竞争，每一种动物都竭尽所能想将自己的血脉传承下去，而人类，也不例外。

……

然而，在满足了基本生存需求之后，对于高智商的人类而言，延续血脉也不再是第一要务。

那些站在权力顶峰的人，那些世俗欲望得到了极大满足的人，他们的目标，是延续自己的生命，青春永驻，长生不老……

无数帝王求神问药，相信巫术丹方，还有些帝王和贵族，认为婴儿是良药补品，专吃自己的子嗣，在历史上也不乏记载，认为这样就可以获得长生以及百病不侵，强身健体……

到了近现代，人类医学取得了长足发展，那些医疗进步的成果转化，在一些掌权者尤其是独裁者眼中，就是他们对抗疾病和衰老的重要筹码，类似于古代专吃自己子嗣的残暴贵族，只不过换了一种更为科学的方式出现……

具体的开始年限不可查考，二十世纪最有名的，莫过于二战中第一大独裁者希特勒，当他的情人将希特勒的六个孩子都毒杀之后，全世界都怀疑，希特勒是否还有逃走的私生子，人们恐惧出现第二个希特勒，恐惧“二战”的再次爆发。

美国一位作家还专门创作了一本叫94名小希特勒的书，不过那时候人们的猜疑并非无中生有，希特勒崇信玄学，为了日耳曼民族纯正血统统治全世界，他做了许多非人道的实验，其中就包括亚里安妇女为繁荣日耳曼民族而献身的运动，他和希莱姆有没有做过类似书中描写的小希特勒实验，答案是肯定的。

当时的计划是，利用伟大元首最纯正的基因，与血统最纯正的亚里安女孩生育出足够优秀的孩子，他们中最优秀的那部分将训练成为元首事业的接班人，而另一部分，则将成长为元首的身体配件。

当元首因为战争或事故受到创伤或疾病时，这批备用小元首将有义务为元首的身体健康奉献他们的身体组织和器官，以确保他们伟大元首的生命得到最大限度的保障和延续，好继续领导他们统治全世界。

只是这些计划在还未见到成效之前，就因纳粹的战败而烟消云散，而纳粹德国在人工授精和器官移植等医用科技方面的成果，被美苏瓜分……

20世纪50年代，人工授精技术成熟，开始临床应用，1953年，美国低温存储精子后再进行人工授精成功；1954年，第一例器官移植在美国成功；1964年，第一个精子库在美国建立；1978年，第一例试管婴儿在英国诞生……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随着战后二三十年的恢复发展，医疗和其他产业一样取得了重大突破，许多独裁者开始复制类似小希特勒的计划，这种计划通常被称为种子计划。

由于计划本身是反人道的，所有计划都秘而不宣，但六七十年代仍有许多政权发生更迭，在拉丁美洲一个国家发生政权更迭之后，那个国家的种子计划泄露，被美国当作攻击那个国家政权的强有力武器，进而无数有一定权势和财力的人得知了这项计划内容，他们开始着手准备属于他们自己的种子计划……

在这些有权有势有钱人的计划当中，尤以黑帮和恐怖组织的种子计划展开得最为直接迅速，一者他们本身伤亡就大，掌权者更担心死亡，二者他们没什么道德和原则可言，本身就淡薄人权与良知，种子计划进行起来自然是肆无忌惮。

精子银行冷冻技术成熟之后，这些黑帮与恐怖组织者开始利用精子银行，他们伪造身份，伪造健康档案，将自身的精子以优质精子的名义存入，暗中派人管理，负责记录和跟踪每一个利用他们的精子进行生育的家庭。

就黑帮而言，如果势力和财力足够大，他们甚至会建立自己对外公开的精子银行，以自己的医院做掩护，整个精子的保管推销和取用都是黑帮成员操控进行。

较有经验的黑帮，会选择那些没有什么背景、初入黑帮、和其余成员也没有什么交集的新人，介绍他们去精子库做客服工作，向那些渴望生育的人推销黑帮头目的精子。每人负责一段时间，然后他们手上会有一份种子名单，保管种子的人被称为农夫。

每过一段时间，名单上交之后，农夫都会换人，他们会被清洗，黑帮头目相信，只有死人才会保守秘密。

而种子计划大多数时候只被黑帮头目和他绝对信任的人知道，被列为和复仇计划同等的最高等级计划。

就目前而言，大多数黑帮头目都会遵行这两个计划，种子计划和复仇计划。

根据阁下提供的基本信息，我们有理由相信，那些被杀害的和被绑架的血脉后裔，是那名黑帮首领的种子计划重要的组成部分……

详细的回答果然非常详尽，从物种起源说起，旁征博引，艾司一目十行地看过去，终于看到了最关键的部分，他浑身一颤，在看到种子计划四个字的时候，就知道这个答案就是自己要找的。

1982年，伊丽莎医院建成亚洲最大的精子库，龙建应聘生育介导员，实际上，他是通过理郭昊的关系，利用黑帮背景加入精子库的农夫。

他保存着的，便是那几年中种子计划的名单，他之所以逃，估计是知道了他的前任们因何死亡，而最终他之所以死，也是因为这份名单。

他们采取绑架的形式，想将恩恩带到船上，偷渡逃离中国，根本不是要让恩恩继承洪胜天的财富或权力，只是将恩恩当作一个活着的备用身体，洪胜天需要的，是恩恩体内健康的活体器官。

大头在酒吧厕所里留下的两个圈和一个平板，是器官的器字，他因为无意中听到了这个秘密而被杀害。

可是以亚联的财力，在这大半年中，就算找不到属于洪胜天的种子，难道他们就不能另外寻找供体来进行移植？为什么一定要找到恩恩？

难道是？艾司突然想起一种情况，立刻上网进行核实！

不——看到电脑屏幕里查到的信息，艾司心在滴血：这对恩恩来说，太残忍了，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就要被人强行剖腹取走器官吗？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不是说洪胜天都病重好久了吗？这大半年，他们一直在找恩恩吗？那些杀手，他们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他们一直在做的，都是想办法除掉种子计划里和洪胜天有血缘关系的人，可为什么最后却将恩恩的信息出卖给了亚联？

不对！艾司回过神来，当务之急是找到恩恩的下落，至于其余问题都可以稍后再想。恩恩会被掳到什么地方呢？

3

艾司在下船时，没有忘记拷贝码头的监控，但事后发现，监控里根本没有恩恩被带离的视频，但整条妇运号都找遍了，恩恩也确实已经不再船上，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他们走的水路。

在码头监控里发现了一条快艇离开的身影，但从海面到入海口到内河，沿途都没有有效监控，更不要说类似于不夜天这种，拓宽下水道与河道相连，特意避开各种监控，经营了不知多少年的秘密通道。

若没有这台电脑上的情报网络，艾司可能要多花费十倍的时间和精力去收集恩恩的线索。现在知道了洪胜天的种子计划，艾司决定从这条线进行深挖，找到洪胜天藏身的地方，就能找到恩恩！

从对方策划到绑架实施的急迫性，显然不是只需要提供血液或是皮肤移植这样的小手术，必定是大型重要器官移植。

器官移植术是大型手术，就算所有准备工作做好，也还要看供需体双方的身体状况，不是说做就能做的。

洪胜天之所以要乘船离开，就是担心手术进行到一半，被警方突然闯入，被迫中断，他需要找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改造后的妇运号，载重够重，只要在公海上不碰到风暴，便足以支撑一台大型手术。

最终没来，一个是出于安全考虑，另一个显然是得知了警方的雷霆行动，担心货船无法离港。

那么恩恩被带去的地方，必须是一个有手术条件的地方。

但是亚联在海角市经营已久，具有这种条件的地方选择有点多。

在天涯和海角市两地，何其世投资兴建了五家医院，都具备开展大型器官移植手术的条件，而那些不在警方名单上的，实际又有亚联背景的投资商，他们是否投资参与了别的医院建设不得而知。

更何况不一定要在医院里，他们可以在亚联某处产业建造秘密手术室，亚联仅在海角一地，就有五处大型工厂、一个影视基地、一个大型游乐园、一个野生动物园、民宅建筑和写字楼，包括亚联旗下的超市、影院、各个产业的办公大厦等在内，有五六十处产业。

这些地方分布在海角市东西南北各处，根本就没有时间一个个寻找过去，而且这还不算天涯市的产业，龙象文化在天涯市同样属于经济支柱型超大综合集团。

艾司决定从妇运号打开缺口，洪胜天既然打算乘船离开，也有可能打算在公海进行手术，那么手术需要的医疗器械总要运输过去。艾司想到了那间特殊舱室里的医疗设备！

备份的监控视频中，艾司仔细查看了每一个医疗设备的型号与用途，通过物流信息反向查找到发货地址与收货地址。

艾司给物流公司打了两个投诉电话，利用这台功能强大外星人电脑直接黑入物流公司服务器，找到同地址的货运清单。

洪胜天病重的传言，是来自于他大半年没有露面，都是坊间的传闻，不仅外界对他的身体状况一无所知，就连亚联的中高层也不知道，显然他的身体状况已经糟糕到必须对内部都严格保密的程度。

没人知道，艾司通过对物流公司运输清单的查询，竟然能将洪胜天的身体情况了解得七七八八。

从手术器械和医疗器械的订单判断，洪胜天至少需要做心脏移植术、肝脏移植术，以及另外一个肾脏移植或是与肾脏同等大小的器官移植术，不是肾脏就是脾脏！

洪胜天一直在靠人造器官维持着生命，人造心脏维持体外循环，人造肝脏排除血液中的有毒物质，人造肾或脾脏也都取代着活体器官的功能。

但这种大规模人造器官替代疗法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坚持不了多久，洪胜天的身体也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所以，他和恩恩之间，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在去年七月前，洪胜天还能正常出现，一个人不可能突然之间多处器官遭到严重损伤，不是中毒就是中枪。这位黑道大佬被人下毒和被人开枪的可能性都不大，但如果动手的人是杀手，那就很难说了。

艾司继续追查，通过网络调查医疗器械的生产厂商这半年的出货时间与地点。以亚联的财力和洪胜天的地位，他们挑选医疗器械有两个标准，第一肯定是最好的，第二肯定是将要给他动手术的医生用熟练的，所以不可能选用两套完全不同的医疗器械。

厂家出货与亚联有关的只有这批器械，那么说明，洪胜天的另一个备选手术地点是在某个医院！

洪胜天是突发情况，所需的医疗器械不仅昂贵庞大，而且要有医生来使用，提前专门准备一个地方来存放这些医疗器械的可能性极小；所以另一个手术地点平时就有这些大型医疗器械，而且有医生使用，这样的地方只能是医院。

掌握这一基本情况后，艾司就可以展开进一步深入调查，洪胜天靠人造器官存活了大半年，在这大半年里，肯定必须抽调最优秀的医护人员进行照料，他最信赖的手下陈孝康或者麦德龙肯定得去了解他的具体情况，调查医护人员和陈孝康以及麦德龙等人的行踪，哪怕他们做得再保密，也会有迹可寻！

艾司心里隐约有一个答案，所以他带着目的性先查看了这家医院的心外科、肝外科主任医师的异常调动，没想到这一次直觉非常准确，艾司一查就查出两名权威医生几乎同时休假，两名有二十年护理经验的护士长也被抽调出去，那么，这家医院的可能性已经高达八成！

洪胜天这样的人重伤，保密工作是重中之重，想要获得给洪胜天治疗的资格，这些医护人员要么从此人间蒸发，直到洪胜天彻底康复；要么，他们从一开始就是亚联专门培养的骨干医护人员，他们很清楚他们的医治对象，他们知道哪些东西一旦泄露就会致命。

这些医护人员在找了个蹩脚的理由离岗之后，在医院的安排掩护下，过段时间又重新回到岗位，说明他们是被亚联信赖的人，而医院方面做出的配合，表示这家医院完全是在亚联掌控之中的。

这家医院，不是别家，正是以慈善医疗而闻名的福康医院，港商何其世投资兴建的，而何其世背后有着亚联的黑帮背景，所以这家平日爱做慈善医疗的贵族私立医院，从一开始就是亚联的。

虽然有八成把握确定恩恩会被带去这里，但毕竟不是百分之百肯定，艾司不敢有任何疏忽，他继续查实其余的佐证。

麦德龙这大半年行程都在明处，警方对他们一向是重点盯防，他加入亚联的时间毕竟较晚，或许并未得到洪胜天的绝对信任。

重点放在陈孝康身上，艾司只查看了几段视频资料，就发现陈孝康的行为细节有问题，他的一些动作，在有意无意地保护自己的左肩，这个无意识的保护动作，整个七、八月份都存在。

陈孝康这样的人是不会留下就医记录的，但通过福康医院外科专家消失的时间推算，洪胜天是七月五日中枪的，那一天陈孝康在警方记录中会是怎样的？

没错，在七月五日之前，陈孝康还没有那种保护动作，他是在进入金威大厦之后脱离警方视线的，当他再次出现时已经是五天之后了，而这次出现，他的保护性动作最为明显。

他左肩受伤了，枪伤，尽管掩饰得很好，艾司还是能分辨出来，那么洪胜天也应该是枪伤。

七月五日，金威大厦85层有一块玻璃幕墙突然脱落，砸死了一个从楼下经过的路人，警方重案组介入调查但受到了高层阻挠，后来死者家属与大厦物业方达成庭外和解，这件事就这么了了！

85层是属于亚联的秘密会议室，将这些细节串联起来，甚至可以还原当时洪胜天受伤的场面。

不过现在去追究洪胜天是怎么受伤的已经没有意义了，艾司保持关注的是陈孝康的行程。

金威大厦周边地形图出现在艾司脑海中，玻璃幕墙落地的时间被记录在案，而那些专家临时急匆匆离开的时间也出现在病人回忆的博客里。

那么，洪胜天需要怎么避开监控，从金威大厦被转移到医院，这段路他们总共花了多长时间，有哪些可利用的建筑和工具，那条需要瞒过警方甚至需要瞒过亚联自己人的隐秘路线是怎么完成的。

在艾司脑海中出现了多种方案，暂且不管这些方案是否可行，艾司将七月十日之后陈孝康的行程与这些方案进行比对，那个时候洪胜天的身体情况还不稳定，陈孝康需要更多地前往医院秘密探视。

虽然他很小心，每一次消失在监控中的地点都不相同，不过将他消失的地点尽可能多地在地图上标注出来，渐渐连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这个圆形的圆心，便是福康医院！

此外，艾司还找到一个佐证，妇运号底舱的暗室设计很有隐蔽性，显然不是后来加装改造的，而是在船坞里开始修建时就设计规划好了的，只有这样，才能避开各国海警的搜查。

艾司在货船的设计师中查到一个叫威尔•伍德的美国人，这人参与过美国多座重刑犯监狱的设计，而且从他不同时期的设计风格看，他对迷宫和密室的建造设计很感兴趣。

所以，当艾司在福康医院的大楼设计师中看到这人的名字，便清楚福康医院里藏着什么样的秘密了。

而且，今天早上傀儡师发来的三十处炸弹威胁，福康医院就在其中，为了保护病患安全，在找到并排除炸弹之前，福康医院的所有病患都进行了紧急转移，现在又是大年除夕晚上，福康医院等于已经腾空。

在警方已经搜索排查过的地方，利用秘密的手术室进行手术，并且能在已经清空的医院里伏下重兵，这是一步好棋。

傀儡师的炸弹替黑帮排除了来自警方的障碍，这也是有预谋的行为吗？艾司开始回忆傀儡师全天的布置。

绑架事件，三十处炸弹，警局下毒，炸毁立交桥导致大规模交通瘫痪和人员伤亡……

他制造了一系列暴恐事件，其目的是想让整个海角市的治安系统瘫痪，特意选在大年除夕这一天，限定时间为晚上六点，所有的警力都将被迫投入炸弹排查和恢复交通，雷霆行动也会因此受到影响，这样一来，洪胜天就有了足够的不受打扰的手术时间？

或许傀儡师还有别的目的，但显然，福康医院就是傀儡师给自己和亚联划定的战场，不管谁输谁赢，他都可以躲起来看好戏，所以他的真正目的——难道是……

想了想，艾司决定趁这个机会再追查一下傀儡师的底细！

“我还有一个问题，我想知道虎口有这个刺青的人的身份。”艾司将蟋蟀的虎口文身和面部特征图像发送了过去，这是他唯一掌握的那个杀手组织中具有特殊印记的人物。

如果能查实蟋蟀的身份，就可以借助蟋蟀而查到那个杀手组织的底细，弄清楚他们究竟是谁，为什么来，到底想做什么，才能做出正确应对。

“好的，请稍等。”客服人员很客气，没想到黑网服务态度这么好，信息又这么全面，还不收取费用，难怪师父说加入黑网，会有难以想象的好处。

但艾司不知道的是，当他发出问题之后，在地球的另一端，有人爆出了粗口：“我靠！小王八犊子！坑爹呀这是！”

4

当艾司的问题发送的同时，贺柱德立刻便收到一条短信息：“游客q8w8u8q697进行了专人咨询，本条咨询需要付费300比纳尔，由于游客q8w8u8q697的信誉和余额为零，作为推荐人，你是否愿意替他进行本次支付？”

正在驾船的贺柱德，差点连方向都打反了：“妈的，这小子问了个什么问题？这么贵？”

老吴探头一瞄，偷笑道：“你的徒弟果然厉害啊，随便问个问题都值300比纳尔，这起码是秘密级的咨询吧？”

贺柱德咬咬牙，按下了同意，故作轻松地对老吴道：“钱财嘛，身外之物，留那么多带坟墓里去啊？”

“哟呵？看不出来你还存着些老本儿啊？”

“唉，都是最后的棺材本儿喽。”贺柱德一脸风轻云淡。

结果过了不到一分钟，艾司已经一目十行地看完了种子计划，问出了第二个问题，贺柱德的手机立刻又收到了第二条短信，内容和上一条几乎一个模板，只是金额变成了1500比纳尔。

贺柱德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顿时就奓毛了：“我靠！小王八犊子，坑爹啊这是！”

“小心撞船！”老吴赶紧扳了一把方向盘，避开了礁石，同时一脸戏谑地安慰贺柱德，“老贺老贺，淡定，钱财嘛，身外之物，留那么多带坟墓里去啊？”

贺柱德暴跳如雷：“淡定个屁！老子卖了半辈子命，就攒了这么一点儿棺材本儿，这小子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啊，这是吃定老子了是吧？啊！”

老吴见贺柱德吼得大声，手机却没按拒绝，显然生气是生气，但心里却有些拿捏不定，索性道：“我们这些老家伙吧，哪次执行任务不是拿命去拼，都是有今天没明天的主儿，反正听说你们暗夜行者这一支都是一对一单传的，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反正我也帮不了你是吧。”

贺柱德手指移到了确定键上，还是按不下去，确实心疼：“他妈的，我上辈子欠他还是怎么的？”

“我劝你啊，就别在这儿日天骂娘了，你那徒弟问个问题这么贵，说不定急着呢，要给就快给，我又不是没见过你什么德行，这儿没外人，哥哥说句实在话，如果这次任务我们老哥俩侥幸还能活下来，那时候，你想找你徒弟报仇，叫他给你吐出来，要打要骂，都随你，那要是这次任务，我们拼不过老天爷呢？如果你徒弟遇到的是你说的那个大麻烦，那可比我们这次任务的危险系数高多了，你也想他活下来不是？”

贺柱德意味深长地和老吴对视，听老吴说完这番话，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最终贺柱德狠了狠心，按下了确认键，心里想着：“艾司，别忘了师父跟你说的话，你要么远离杀手这个行当，永远不要和任何杀手产生交集；你既然选了这条路，就他妈的给师父干到最好的那一拨去，不要坠了暗夜行者的名头，要是老子死了，那死老头子在地下还要骂我，师父可不背这个锅！”

随着贺柱德一个确认键按下，艾司这边的对话框立刻收到了回复，艾司一看，这东西好方便啊，这么隐秘的信息说查就查出来了，他立刻又问了一个问题。

这一次，对话框没有任何延迟，直接就回复了过来：“对不起，阁下的余额已经不足以支付任何问题，如果有新的需求，请前往……”

对话框给出一个链接，艾司打开一看是一些任务，完成之后可以获取一些信誉值，和艾司以前收集贴吧豆豆是一个道理，现在艾司没心情去看这些任务，便抛至一边。

还好基本的信息都已经掌握，艾司利用搜索引擎直接进入城市档案馆查找当年福康医院的建筑设计图纸，同时试着拨通司徒笑的电话。

但是司徒大哥的电话打不通，他们显然又在执行某个大型任务，艾司再试着拨打110，完全占线，没有办法，艾司只能给司徒笑留下口信：“司徒大哥，恩恩应该被带到了福康医院，洪胜天不是病重而是枪伤，他需要用恩恩的心脏、肝脏和肾脏来进行移植，福康医院里有秘密的手术室，早上的炸弹排查是烟幕弹，目的是为了清理福康医院里的病人并利用警方对炸弹的排查来减少嫌疑，我现在马上要赶过去，希望司徒大哥收到信息后，能在11点50分之前赶到医院，我会留下标记，但是我估计亚联的人会很多，你要多带点人来，时间很紧，我先过去了，司徒大哥，你快点来！”

找到了！福康医院的设计图。

晚上11点25分，距离恩恩被绑已过去14小时18分。

在距离福康医院较远处的大楼顶端，艾司身着夜行衣，戴着听风翎，拿着夜视电子望远镜默默地俯瞰。

由于白天的炸弹风波，医院内所有患者和全体医务人员都已被疏散，整栋大楼只有少许房间还有灯光，但不见人影，大多数地方更是漆黑一片，显得阴气森森。

福康医院主体2004年开始修建，耗时3年完工，威尔伍德设计的主体大楼是一座中空的正五角形，每一个尖角又对接一条廊臂，修成后一度成为海角市最大的单体建筑，天气晴好时10公里外肉眼可见，从高处望去像一只趴在地上的大海星。

镇江从福康医院上方绕过，两条廊臂直接和江边码头对接，福康医院是少数几家开通了水上与空中急救通道的医院，不然何来贵族之名。

五条廊臂就是五栋不同科室的住院大楼，五角星的五面则是不同的门诊和各种检查检验的地方，中空和廊臂之间都是园林建筑，绿色植被覆盖，高大的乔木几乎与大楼等高。

大楼顶层是手术室，再往上的天台可以同时起降五架救援直升机，大型停车场在地面，大楼地下据说就是秘密的前沿生物医药研究所，还有完全隔离无菌处理的医药加工生产流水线，但地下究竟有几层，入口在哪里，一般人根本找不到。

传言有很多，且并非空穴来风，因为设计图纸里有显示，地下有五层，除了地下一层作为独立配电机房和地下二层的各种冷藏室以及太平间，其余三层有什么用途并未给出详细说明，只用一句“前瞻性研究用”带过。

通过对设计施工图纸和医院实际占地进行比对，再根据管线的布局走向，艾司判定，在大楼的下方，有一条暗门通道，通道中连接的是地下五层中某一层的一半，至少也有三分之一，那是完全对外保密的暗室，而且那条暗门通道一端应该与镇江暗河排水口相连，另外还有一条直达顶楼停机坪的专属电梯通道。

艾司先观察了那条暗河通道，发现只能从里朝外打开，从外面是没有办法进入里面的；那么现在只剩下两条路，找到那条专属电梯通道，或是找到暗门的入口。

那栋看上去已空无一人的医院大楼，在艾司看来却是鬼影重重，在那些看不见的暗处，还不知藏了多少武装分子。

何以见得？那些医院监控可是火力全开，这家医院的监控多得有些超乎寻常，360度的探头一刻不停地摆动着，只怕飞只苍蝇过去也会立刻被察觉。

福康医院大楼周边一公里范围以内的高楼楼顶，艾司也发现了神秘的人影，应该是一些拿着望远设备的观察员，一旦发现异动，他们随时可以变成狙击手。

艾司在距离医院更远更高的地方观测着他们，一方面可以等待司徒大哥他们，另一方面主要观测狙击手的视野盲区，找到从空中接近医院的路径。

墨云遮空，无月无星，海角市每年过春节都会下雨，今年也不例外，司徒大哥还是没有回音，只能自己先进去了。

艾司脑海中浮现出那张设计规划图，认准了自己要前往的方位，站在大楼天台边缘正了正衣衫，扶了扶听风翎，确保它不会掉下来，毕竟是第一次戴这个东西。

将狙击手的位置发送给司徒笑，艾司十指交握，举过头顶，做了个掌心顶天的动作，“嘭”的一声轻响，翼装已展开，艾司将腿间的尾翼拉链拉好，从楼顶边缘缓缓倾斜，平落。

一直下坠到接近地面时，艾司才展开双臂，整个人在空中划出一道“J”字形，斜着向上冲去。

无论走大厦正门还是天台，都会被监控拍到，所以艾司决定破壁而入，他的飞行落点选在廊臂间那些高大的乔木上。

从那些观察员视野交错的盲区穿过，像一只无声的蝙蝠冲向密林，为了防止被繁茂的枝叶划伤，艾司早早收起了飞翼，上升之势到尽头，将下坠未下坠时，手腕扬起，飞索激射而出，空中再荡一个半弧，艾司落在另一株大树的横枝上。

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没有发现暗藏的摄像头，艾司收起翼装，在树枝上纵掠，很快就靠近了五角星大楼主楼。

艾司静静地隐匿在丛林间，听风翎传来了水声、虫鸣、风过树梢时的沙沙声，还有人的交谈声。

5

声音振荡着空气，透过玻璃窗和墙体传递，从四面八方汇集，在听风翎的尾羽毫尖被捕捉，通过音叉特有的共振共鸣被放大，最终经挂在耳上、紧贴着太阳穴旁的金属球传到艾司的听觉神经。

那些本该空无一人的房间里，都聚集着五到十人的小队，想必也是按特战小队进行编制的吧？斩首，救援，守卫，狙击，支援……

早在远处高楼上，就看到那些埋伏在医院附近的观察员，标准的狙击二人小组。

艾司移到另一端，这边的情况也是这样，估计亚联坐馆的成员大多数已经集中于此，天知道暗中究竟藏着多少人。

有的房间传来窃窃私语，这应该是属于坐馆的打手，还有的房间宛若空无一人，但当艾司靠近后发现，里面有人影如同雕像般对坐成两排，看上去非常精锐。若非自己是在树林枝丫上穿梭，若非大雨前的狂风呼啸，说不定自己就被发现了。

有鞭炮声由远及近，是贪玩的孩童在医院附近的园林里燃放鞭炮，机会！艾司找到一个没人的房间，利用鞭炮的炸响声撬开了窗户，溜了进去。

随后他也和那些神秘人物一样，静静地呆坐在房间里，他在等待，等待自己最大的一次黑客行为。

还有五秒，艾司起身，站在门口，拧开房门，嗒……

房门拉开的一瞬，两条向医院供电的输电线路同时断电！

抵达福康医院前，艾司便利用那台外星人电脑黑进海角市唯一的供电公司，利用病毒令这一片区的供电线路定时跳闸断电。

医院自带的发电机组，从断电到重新自主发电，最少需要五分钟。

除了重症监护室、手术室等少数几个直接配有UPS续断电系统的重要科室外，普通科室和走廊彻底陷入了一片漆黑之中。

有些房间里立刻传来乱哄哄的声音：“干！这个时候怎么停电了？”

“妈的，周围所有地方都停电了。”

“会不会是有什么人进来了？”

“你小子，不会说点吉利的！操！”

有的房间依然保持着静默，不过艾司知道里面有人，好可怕的纪律性，这些人真的是黑帮出身吗？这种应变和素质，真的和特战队员已经相差无几了吧？

不去惊扰他们就好了。

艾司深深地呼吸，这些让常人感到惊恐压抑的无尽黑暗，对戴着听风翎的艾司而言，就像鱼儿回到了水中，鸟儿翱翔在天空，暗夜行者属于黑暗。

黑暗中，艾司张开了双臂，开始用身体丈量医院的结构，他要找到那隐匿起来的电梯井，从而找到暗室的入口。

走廊宽1.6米，高2.2米，单边廊长108米，两侧房间进深各5米，长宽不定，房间与走廊用37墙隔开，房间与房间用49墙隔断，夹层高1.8米，内置各种管线。

布防之人非常小心，以主楼五角之势，每隔几个房间均匀分布，如此一来，既能观察到四面八方，首尾兼顾，同时也让艾司看不出守护重点在哪处。

这单面走廊便有108米，快步绕上一圈少说也要一分钟，更不要说还有五条并不比主楼单面短的廊臂。

每个单面有四部客运电梯上下，两部特殊通道电梯，四条安全通道楼梯，每条廊臂也是如此，这样的环境真是可上可下，四通八达，跟迷宫似的，让人寻找起来更为不易。

艾司绕着大楼主楼五面快速奔走了一圈，丈量的数据与设计施工图吻合，那条隐秘的电梯井不在这边，那么一定在某条廊臂上。

艾司很肯定有这么一条隐秘的通道，不是任何一部公用电梯，也不再监控范围之内，否则，陈孝康瞒不过警方，更瞒不过那群杀手。

这家医院的监控，一直被那群杀手监控着，和警局一样的断网防御措施，和警局一样被篡改了硬件设备，被并网监管。

又有人搜查过来，艾司遁入一间暗室。与艾司落地无声、轻盈如狸猫的软底鞋不同，大楼里的人很多穿着大头军靴，大老远艾司就能听到他们走路的声音，在黑暗中洞若火烛。

至于为什么会有电梯井，却是艾司自行分析的，既然是隐秘通道，那必定不能只有一条出路，否则容易被人堵死。

躲到医院这种地方来，自然说明受伤了，飞行转移无疑是最为便捷和快速的通道，从水路来，往空中走，只有相互连通，才能万无一失。艾司觉得，如果是自己来设计，那么在建造之初，这条暗道就要既能通往江边，也能通往顶楼天台的停机坪。

在设计图纸上，顶楼与大厦主体连接处有10个楼道出入口，10个电梯出入口，还有一些水塔、避雷针等建筑，全部修成一模一样的水泥方块状，共有36个，从外表看不出区别，显然这也是用来迷惑外人的一种手段。

现在艾司正凭记忆将顶楼方块与大楼主体相对应起来，他需要找出36处里与众不同的那一处。

那个地方应该远离公共通道，毕竟电梯上下会被人无意察觉，那座电梯井周围，应该是一些常年无人、堆放杂务或器械，或是科室里面的房间。

脚步声密集起来了，不断有人从房间中出来，开门关门的声音不绝于耳。

若说刚才对方还只是怀疑，仅派人搜查的话，这次的反应，就是很确信有人趁着断电入侵医院了，他们几人一组，拿着强光手电，挨个房间进行搜查。

声音很快就要查到艾司藏身的房间来了。

这样一来，分明是连五分钟也不打算给艾司，要让他在医院里寸步难行。

既然如此，艾司也不介意给他们造成足够的混乱，毕竟在艾司的计划中，也需要这样的混乱。

暗夜行者，本身就是黑暗。

霍老头今年刚四十八，因一脸褶皱，看起来就像七老八十了，所以大家都叫他霍老头。

他在金鹰堂下坐馆暴棍出身，现在是九江路的街馆，刀头张豪安的手下，他带着自己的五名弟兄蹲守在三楼皮肤科门诊办公室内。

刚才得到消息，上头怀疑有人趁黑摸进来了，发动所有人挨个房间搜，霍老头便带着兄弟们出门搜查。

对有人闯入这事，霍老头和他的兄弟们一样，并不十分上心，虽然并不清楚上面都有些什么布置，但霍老头清楚一点，如今这家福康医院，已经被层层防卫得铁桶一般，仅九江路他就带出来四十几个兄弟，而刀头张豪安那里拉过来的人，不说多了，四五百恐怕是有的。

这还只是灰道的弟兄，还有其余五道的兄弟呢？还有坐馆的兄弟呢？还有大档头旗下的安保公司成员呢？这林林总总加起来，没两三千人怕收不住。

只是医院加上住院部体量大，日常门诊满负荷接待量设计之初便是可以容纳上万人，所以两三千人扔在医院里并不显眼。

霍老头扳着指头算了算，亚联这些年在海角市发展招收的正式成员，一多半都已经汇集到医院了吧？

就这阵势，别说混进来几个人，就算警方来围剿，也能强顶硬抗好一阵子，大档头手下的安保公司成员，可都是有枪的。

因此霍老头和他的兄弟们很放心，两三千人还能有什么不放心的？一人吐口唾沫都能把人淹死。

他们并不知道福运号上发生的事情，这件事目前只在亚联高层流传，如果霍老头他们知道了，只怕就没这么放心了。

“小三，喜仔，你们查这间，牛头，罗汉，你们两个查前面一间，老孙跟我来，都给我查仔细点，桌子下面，柜子里面，任何旮旯角落都不要放过！”霍老头煞有介事地布置着任务。

“看清楚没有？查完了继续往前。”

“没有。”“我们这里没有。”“嗨，霍哥，这房间才多大点，电筒一扫就看完了，我们一人查一间嘛。”“没有。”

“好，一人一间，快一点，妈的，大力牛他们居然搞到我们前头去了，都给我紧着点儿！”

“查完没有？有没有？”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快，继续，下面五间。”

“有没有？”

“没有！”“没有。”“没有。”

“继续继续。有没有？”

“没有。”“没有。”

霍老头觉得哪里不对，用电筒回扫了一下：“小三？喜仔？”没有回音，刚才是哪两个在回答？他又试探着问：“牛头？罗汉？”

只能听到前面的人搜查时的脚步声，他带出来的五个兄弟，却没一人回答，霍老头顿时感到一股寒意从脚下升起，他问旁边的人给自己壮胆：“老孙，那几个小崽子居然敢不回答我，哼哼，胆儿挺肥啊！”

老孙也没回答，霍老头霍然转身，手电一扫，没人！老孙明明一直在自己身旁的，怎么会没人了？“喂？搞什么？”霍老头大声询问。

“咚。”回应他的是一记掌刀，老孙直到倒下，也不知道敌人在哪儿，是用什么方式袭击了自己。

6

随着一小队一小队的黑帮分子失踪，整个医院立刻嘈杂起来，前一秒还紧跟在身后的兄弟，下一秒就踪迹全无，或是上一秒还用手电清晰照着那名同伴的背影，下一秒前方就只剩一团黑暗。

每一个手持对讲机的楼层负责人，纷纷调动本层的成员前去支援，他们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上上下下不亦乐乎。

两队人马在楼道间相遇，纷纷发出质疑：“你们去哪里？”

“你们这是到哪里？”

“三楼有兄弟被袭击了，我们赶过去帮忙啊？”

“不是二楼的兄弟失踪了好几个吗？”

正疑惑着，对讲机里又传来含混不清的声音：“噼，嗞嗞……那小子在这里，快来帮忙！嗞嗞……六楼……噼，嗞嗞……”

“六楼！上，上上……”于是又前呼后拥地往楼上爬。

艾司将又一名黑帮成员拖进旁边的房间，却意外遭遇到了强敌。

原本还打算像先前那样，一记掌刀打晕，没想到对方比自己预想中更为警觉，抬手挡了一下，随即便是一脚势大力沉的反击。

“抓到你了，小臭虫！”说的是英文，且身高超过1.8米，鞋码大于42，这些都是艾司听出来的，纯正的美国东南部腔调，是个外国人！

“哈维，路易斯，他在这儿，我堵住他了。”那人没有高声喧哗，只是平静地对话，他有一套单独的电子通信设备。

从刚才的动作和接触一瞬间的手感，艾司判断，这人穿着作战服，又能在没使用战术手电的情况下挡住自己的攻击并快速反击，他看得见！特种单兵全地形作战系统！

一念及此，艾司一个转身遮蔽动作，已从腰带上拔出一根火柴棍粗细的镁光棒，拔出瞬间便被点燃，发出强烈的镁光。

果然，正前方是一名高大的黑人男子，防弹衣、战术背心、头盔、单目夜视仪一应俱全，他在保持通信的同时转身，没有打开任何光学瞄具和战术手电的全自动步枪枪口已经对准过来。

由于突遭强光，黑人开了一枪，但没有准头。

艾司屈指弹出镁光棒，矮身俯冲，攻其下盘，当黑人为了稳住身形发力后座时，艾司挥手推住他的脑袋，将高大的黑人用推压的方式撞进了旁边的门诊室内。

镁光棒弹出的一刹那，艾司已经看到，前后两个房间都有人出来，与这名黑人同样的装束、同样的武器，自己被堵在中间。

这些就是一直在房间里没发出任何声响的精英了，艾司只是没想到，他们全是外国人，而且看战斗素养，明显比船上那批黑帮精英还要强。

几乎艾司前脚刚和黑人一道撞进门诊房，几发子弹就擦着他的脚底飞过，枪法极准，也不怕误伤对侧的同伙。

并且是极有节律地点射，不像黑帮分子，拿着自动步枪往往扣下扳机便乱射一通。

黑人被艾司撞倒在地后视线还没恢复过来，但已经试图凭本能做出反击，他一手持枪朝着天花板射出一梭子弹，枪口微幅摆动，射击区域覆盖了身前的扇面，没有听到惨叫或击中人体的声音，他另一只手立刻带出了插在腿上的匕首，反手便往自己头顶后方划出一道圆弧，同时翻身滚向墙根。

但在黑暗中与暗夜行者搏斗明显不智，黑人刚开始翻滚，立刻被一股大力踢中头部，连头盔夜视仪也被踢得远远飞出。

不过这名黑人身体素质非常好，遭遇这种重击仍没有晕厥，反而即刻掉转枪口，躺在地上朝着攻击自己的方向又打了几发子弹。这时候他已经恢复了一点模糊的视力。

当然子弹依然落空，黑人心知不妙时，攻击又从反方向发起，感觉又是冲着自己的头部，这一次没有头盔保护，黑人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受得了一脚，他举臂挥枪来格挡，没想到一股巨大的绞锁之力从手臂传来，黑暗中的敌人以全身之力绞锁了自己持枪的胳膊。

黑人清楚，这种锁固发力，足以令自己关节脱臼，他忍痛不出声，左手匕首递了出去，对方锁臂、缴枪、压制关节，“当”的一声，匕首与枪托撞在了一起。

黑人不敢怠慢，枪落在对方手里，随时可能将自己击毙，他匕首连连挥刺，试图乱中取胜，但“当当当”几声，每一击都被对方准确地挡了下来，难道对方在黑暗中看得见？

黑人手臂发力，试图挣脱起身，结果对方荡开匕首之后，一枪托正中侧脑，黑人眼冒金星，还试图反击，又中了一下，这一次，终于晕死过去。

艾司没想到，收拾一个人竟然用了这么久！虽说双方从破门而入，到黑人彻底晕倒，前后不超过十秒，但对黑暗中的杀手而言，不能做到一击必杀，就会出现诸多变数。

出手，对方倒地，本不该超过零点五秒的事情。

但是方才这一番较量，艾司彻底摸清了这些人的身份，强健的体格，精准的射击，黑人挥动匕首时使用的是军方刺杀术，难怪这么强，他们可不是什么黑帮训练出来的特战精英，他们就是特战精英。

年龄在三十五岁左右，外国人，退伍特种兵！说不定有的人还刚从战场上下来。

将这样一群人混在普通黑帮成员中，不得不说，这一手确实能给艾司制造出足够惊喜，关键是不知道这样的人到底来了多少，雇用他们一定很贵吧？

两个房间里各自出现了六名佣兵，以前后夹击之势朝这间门诊室包抄过来，一名佣兵用通信系统轻轻询问：“凯奇？凯奇？”

没有回音，他和队友们有些诧异地互看了一眼，艾司在懊恼不能一击毙敌，却不知这群佣兵更为惊恐，像凯奇这样经验丰富的特战老兵，被人撞进房之后，竟然连十秒都扛不下来！对手究竟是什么人啊！

就算在强光下骤然失去了视力，也不该如此不济啊？门里是否还有别的陷阱或是同伙呢？

双方距离房门只有三五米了，双方都更加小心地放缓了步伐，打出战术手语，两名侦察员持枪贴墙而立，一人蹲下，正准备朝屋内观察，忽然啪的一声，一把打开了手电的自动步枪被扔了出来，两边的佣兵吓了一跳，纷纷做出防御动作。

屋里没有其余声音了，侦察兵小心地取下了战术手电，贴在手背隐匿发光源，按下开关，出其不意地快速扔进房间，跟着飞快地探视了一眼，没有？

另一名侦察兵得到指令，持枪扫视屋内，准备对任何可疑物体开枪射击，没有！他打出了屋内干净的手语，两名侦察兵当先进入屋内。

凯奇躺在正中，窗户大开，强风劲袭，屋内没有可疑之处，其中一名侦察兵跑到凯奇面前，探查他的生命体征：“他晕过去了。”

另一人则小心地靠近打开的窗户探查，又有两名佣兵进屋，查窗户的佣兵道：“没有人。”

“安静！”进屋的一人似乎是指挥官，屋内顿时安静下来，这么短时间不可能逃远，他让查看窗户的人抬头看上面有没有人隐匿，那名佣兵冒险探出半个身子，但仍是摇了摇头。

这就怪了，房间里的陈设一目了然，没有什么躲避空间，难道几秒钟之内，那人就飞了？指挥官猛然道：“他在夹层！”说话的同时已经持枪朝着天花板一通射击。

枪声停止之后，屋里没有什么动静，屋外突然有人道：“他在那里！”

好几名佣兵听到窸窸窣窣的爬行声，立刻射击，子弹击穿了吊顶，一阵枪响之后，似乎没什么动静，佣兵们安静地等了几秒，只听“嗒”的一声，有东西滴落在地上。“是血！打中了！”顿时又是一阵连绵不断的枪声。

指挥官赶过来，命令道：“停。”

枪声顿止：“威尔斯，去看看。”

医院层高本就不高，这群佣兵各个人高马大，稍微举举手，手中的枪便将打得千疮百孔的石膏吊顶捅了个大窟窿。

还是没人，但窟窿处却掉下一些玻璃碴儿，还有一个紫色的真空管塑料头。

上当了！是一次性真空采血管，对方一定是朝着反方向跑掉了！但刚才那一阵枪声大作，这时候哪里还找得到人。

黑帮分子听到枪声也赶来凑热闹，指挥官一阵恼怒：“滚开！不要挡着我们！”

这群佣兵打心底看不起这些黑帮分子，若不是陈孝康这一层关系，他们可不会来蹚这趟浑水。

艾司依然在黑暗中以似缓实快的速度前行，刚才那门诊室内，有白天留下的采血真空管，显然是撤离时来不及送检，艾司顺手带了两个钻入夹层，那些佣兵听到的声音，就是艾司有意抛出采血管发出的滚动的声音。

他不是不能清理这群十余人的佣兵，只是停电的时间有限，他不愿和职业军人有太多纠缠，这仅有的五分钟黑暗，还有好多地方要查探。至于这些佣兵，交给司徒大哥他们去解决吧。

会是这里吗？艾司凭借记忆，站在了廊臂与主体大楼的衔接处。

7

楼顶与楼道的出口，是与电梯出口同样的方形建筑，共36个，暗合天罡之势，除去公用楼道与电梯各10个，还剩16个，它们或许只是避雷基座，或许只是水泥天缸，或许是通风管道护墙，但其中必有一个，是电梯密道。

方才寻找主楼五边，每一边有两处方形建筑对应楼下落点，都没有发现，那么五条廊臂，各自对应其中一个建筑，还多出来一个建筑，是哪一个？

在艾司的记忆中，设计图纸上，这个地方的楼顶应该就有一个方形建筑，而艾司眼前是住院大楼的杂物堆放室，用过的针头、输液袋、输液瓶、要处理的血污床单、废弃杂物，成筐地堆放在这里。

如果这里是杂物堆放间，那么这座住院大楼这一端的每一层楼，应该都是杂物堆放间，从底层一直连到顶，地下一层配电机房、二层太平间，从顶到底，都不会有人刻意留意这里。

这储物间的进深比起其余房间来说，可要短了一米多，只是由于堆放了杂物，常人也不会察觉。艾司走进杂物间，敲了敲最里面的墙体，虽有加厚，但在听风翎的帮助下，艾司听到了中空的瓮响。

是这里没错了！不知杂物间这面墙的对面是什么地方，若是两方各自留出一米多的距离，那么两米来宽，与房间近乎等长的电梯井，已经足以安放大型电梯。

艾司还未来得及高兴，就听到外面传来短暂、急促但又整齐的奔跑声，那些佣兵追过来了，真是阴魂不散。

指挥官心中非常不满，让人侵入医院大楼不说，竟然在两队人马的合围下，还让对方打伤了一个同僚并从容逃走了！

退役了的特种兵，就不是特种兵了吗？我们的战斗素养，配合执行能力，已经下降到这种令人羞耻的程度了吗？

这是耻辱！虽说特种兵作战时不应带有任何个人感情色彩，但指挥官还是感觉面颊有些发烫，若是在战场上发生这样的事情，说不定他们会上军事法庭。

就算这里不是战场，这样的成绩，也没法向公司交差。

抓住那个神秘的家伙，是洗刷耻辱的唯一方式。

指挥官又叫来两个房间的两队佣兵，从同层主楼的另外两边赶来，叮嘱了他们要注意。

对方既然利用迷惑手段吸引了火力，他必然是从反方向撤离，既要不引起赶来的黑帮成员注意，还要避开康纳他们，只能是拐进了这条廊臂里面。

摒弃了蝇营如狗的黑帮成员，指挥官带着二十余名特种佣兵赶了过来。

艾司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时间有限，五分钟断电时间就快到了，刚断电时，避开巡查的黑帮成员绕主体大楼一周花费了1分12秒，黑帮混混聚集多了之后，出手清理并扰乱他们的路线花了34秒，遇到黑人佣兵，制服对方然后逃离花了48秒，抵达此处56秒，还有1分钟绝对黑暗时间。一分钟后随时可能恢复供电，在电力充足的环境中作战对艾司极为不利。

需要在一分钟内解决战斗，这是艾司给自己定下的目标，别忘了这是黑暗，属于暗夜行者的黑暗，在这里，不管是特种兵还是普通人，对暗夜行者而言，并没有那么明显的区别。

指挥官率领四队佣兵靠近，对方有镁光棒，就不能随意使用夜视仪，挂靠在自动步枪上的战术手电光斑缩至拳头大小，随着佣兵们的奔跑来回晃动，就像一群乱舞的萤火虫。

已经清楚了，对方只有一人，实在没什么好担心的，只要敢出现在面前，难道还躲得开枪口的子弹？

冲到最前面的佣兵猛然发现，有人影在乱舞的荧光中一晃而过，立刻惊喜道：“他在这里！”一梭子弹追着人影扫了过去。

但在光斑映照下，前后左右上下，都没有！那名佣兵疑惑地看了看他身边的两名同伴，是否自己看错了，但他在同伴的脸上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还没回过神来，光影中那人又出现了，这一次仍没看清，有什么东西逆光溯源，当先一人小腿一痛，已被击中，一股大力传来，跌倒在地，被飞快地拽进黑暗。“浑蛋！”被拖倒的佣兵大骂，试图起身，但腿上的剧痛和快速拖拽令他始终无法保持平衡，步枪“嗒嗒嗒”地对空射击，响了几次之后，便没声儿了。

“伊森！伊森！”

其余佣兵脚步不由放缓，防御阵形悄然布开，朝着前方黑暗处试探性地发射着子弹，但子弹都如石沉大海，不见回音。

“啊！”又一名佣兵捂着脖子倒下了，前方无声无息，对方从何处攻击，用的什么武器都没看到，指挥官听到有人叫倒下者的名字：“詹姆斯！詹姆斯！”

手电的光斑照射范围有限，总有黑暗盲区，几名佣兵在遭受惊吓之后，已经按捺不住将头盔上的单目夜视仪取下，覆在自己的左眼上。

尚在做出翻折夜视仪的动作时，黑暗中又飞出一物，飞到半空才开始被点燃，随后光明大作，是镁光棒，就像被弹出的火柴梗一样，在空中翻转燃烧着。

那几名刚戴上夜视仪的佣兵几乎同时大叫一声，痛苦地捂住了眼睛。

拖人，射人，放光，整个过程前后不到五秒，竟是连特种兵的应对时间也计算在内，指挥官心头一怵，下令就地防御。

前排的佣兵就地卧倒，手电光并作一排照亮前方，但幽深的走廊除了黑暗，毫无声息，空无一物。

“唔！”负责断后的佣兵又倒下一人，还是没看到攻击来自何处，指挥官提醒：“小心后面。”

几乎与他话音同时发生的，是居中的一个房间突然开门，一名站在队伍中间、正不知是该将注意力放在前面还是后面的佣兵被一把拖进了房门，跟着门“砰”的一声就关上了，房间里，没有挣扎，没有枪声，就仿佛那扇门从未开过一样！

只有距离那佣兵最近的一人来得及叫了一声：“鲍尔！”

佣兵防御阵形再度收缩，他们有些被吓到了，从未遇到过这么诡异的攻击，连敌人在哪里都没看到，就已经折了五人，更何况得到的信息还是敌人只一人，手里没有枪械武器！

这时候前方和后方两名倒下的佣兵情况才得到反馈：“是麻针，应该是筒箭一类的东西。没有生命危险。”

“没事就好。”指挥官稍感心安，对方似乎不打算与他们死磕，难怪这次康叮嘱他们一定要小心，说对手很厉害，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单兵？在这黑暗里简直神出鬼没。

黑暗？

指挥官猛地想起一个词，悚然而惊。

“喀嚓，吱嘎——”有佣兵拧开门把手，用枪口别开房门，手电光照进去，那名叫鲍尔的佣兵躺在地上生死不知，房间里窗户又被打开了。

这一次佣兵们格外小心，避开鲍尔，朝四方和天花板都开了几枪，这才进屋。一名佣兵仔细观察了窗户边缘的痕迹，肯定道：“应该是跳窗逃了。”

另几名佣兵一听，就打算下楼呼叫支援，被这一层的指挥官制止了：“别追了！”

“为什么？头儿？”佣兵们不解，莫名其妙被人家干倒四五名弟兄，还让人跑了，以后还要不要在这一行里混饭吃了？大头兵们心里都憋着一股气。

指挥官说了软话：“可能是杀手，在这种环境里，我们没有胜算。”

“杀手？”“杀手？”

“康没有说实话，这件事他干得不对！等这件事完了我得找他谈谈。那家伙是刺客，专门在暗处杀人的，像杰森那种被选出来护卫白宫的人都不是人家的对手，据说训练杰森的那些人里面，才有可以和杀手对着干的。”

“那我们就这样算了？”

“他没有下死手，这是警告，我们再追下去，就没这么好说话了。鲍尔情况怎么样？”

“鲍尔还活着，他只是晕过去了。”

“伊森呢？”

“没，没找到。”

“还不去找！”

“头儿，这些杀手真像电影里演的那样？”

“记住这句话，说不定以后能救你一命，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杀手才能对付杀手！”

攀窗而下，两个起落，艾司已无声无息地到了底层，现在黑帮分子有两拨已经被吸引到楼上，下方的守卫力量必然空虚，艾司已对比了楼上与楼下的不同，直接找到通往地下一层的入口。

还有三十秒！

潜入地下一层与地表之间的夹缝，艾司找到消防感应器的线路，医院有智能设定，哪里起火哪里的灭火设施启动，这些灭火系统和安全逃生指引一样，都有蓄电装置，本身就要预防火灾发生断电的情况。

艾司将感应线拧在一起，又划燃一根镁光棒。

地下一层的灭火系统顿时启动，警报声响起，洒水系统开足马力喷水。

下面顿时传来一阵叫骂声：“怎么回事，咋还出水了？”

“他娘的，谁把灭火的给打开了？”……

艾司透过夹层通风口往下看，人还挺多的，应该是吸取了福运号的教训，停电之后便给电机房派了重兵把守。

但是没用，艾司用匕首切开了手臂粗的电缆主线，卸下了固定主线的卡口，断作两节的电缆就像两条蟒蛇，静静地躺在夹层地板上。

下面有人高呼：“好了，来电了！合闸，快合闸！”

艾司发力跺脚，将夹层踢出一个大洞，两条电缆顺势垂下，那边一合闸，这边的空中顿时电弧闪烁，淡蓝色如怪兽触手，吞吐扭结，屈伸不定，下面一阵鸡飞狗跳，狼奔豕突。

合上的电闸又被人拉了回去，再度陷入一片黑暗，一大群人在地上哼哼，空中的花洒一刻不停地喷着水雾。

艾司已离开了地下一层，站在这栋住院大厦的底层杂物库旁，淡黄色的C4炸药搓成条，围住了一堵方形的墙。

一声轰鸣，墙面破开一个大洞，露出了电梯井的四壁和缆绳，艾司握住缆绳，义无反顾地滑进了黑暗的底层。

8

司徒笑等人抵达开城产业园区，立刻被分配了各自的岗位，关闭上缴私人通信系统，配发临时联络工具，跟着他们才慢慢了解目前的局势。

早在一年前，雷霆行动计划就由特侦处提出，在三个涉黑势力活动最为猖獗的省份展开联合行动，务求给予这些社会毒瘤雷霆一击，涤荡污浊，重塑社会新风。

前期行动一直在秘密布局，警方撒下的所有暗探全部启动，有针对性地暗中调查涉黑涉恶的小型团伙和大型集团公司共计一百七十多家，由于那些超大型跨国涉黑企业为自己做了重重伪装，甚至有些成了地区经济支柱企业，那些企业领导层和地方官员有无数见不得人的私下交易，想要拔掉这些跨国涉黑企业，就不能简单地交派地方警力。

而就在雷霆行动计划定下后不久，海角市领海外发生了公海劫船案件，特侦处当时就意识到，这是一起跨国涉黑企业的黑吃黑案件，无论被劫货物的危害性，还是案件本身透露出的隐藏信息，都足已引起最高的重视，所以才会全力追查那批毒品原料的线索。

对方非常狡猾，先是以背包散客用蚂蚁搬家的方式将部分毒品原料分多条走私路线从境内运往境外，并在境外搭建了临时的制毒加工厂，部分毒品加工厂生产出成品毒物再走走私通道回流国内市场。

无论是境外执法，还是多渠道走私，都给特侦处造成了极大的干扰，而且对方有很高明的反侦查意识和老道的运毒藏毒策略。

每当特侦处查到一点眉目，对方立刻使出壁虎断尾求生的伎俩，异常干脆地切断被特侦处查出端倪的那条线，甚至线上线下的人都会被他们直接清除。

在毒品市场上，对方也多番伪装，并且抛出海峰、青龙帮等多条毒品交易线试图将水搅浑，后来海峰覆灭，青龙帮的毒线也被拔除，特侦处顺着蛛丝马迹总算联合国外缉毒特警端掉了这伙毒贩在境外的一个加工生产厂。

但随即发现，那个制毒工厂，加工出来的成品和他们其余配料消耗不符，而他们所消耗的原料和特侦处预估的量也不符。

根据前期侦查，特侦处初步分析对方在境外有三处制毒加工窝点，通过两条陆路、一条海路走私通道返销国内市场，但是通过对查处制毒工厂的深入调查，发现工厂所消耗的加上存储的原料，远不到被劫原料的三分之一，而这批原料进行加工之后，真正出现在市场上的成品，还不及这处工厂生产消耗原料的五分之一。

深入调查后，特侦处判断，当初被劫的制毒原料，至少还有三分之一被藏匿于国内，而那些制毒工厂并非全力生产毒品进行销售，他们很巧妙地对毒品原料进行加工改制，将原料处理成缉毒人员更难分辨的新型无毒品性质的化合物，再偷运回国内。

特侦处通过各条战线的情报汇总，已经确定那些加工后的原料，经各种途径最终汇入开城产业园区内。

这座产业园区，打着工业园区的幌子，其实里面约一半的工厂都属于亚联，只是他们用了各种化名伪装，借用不同基金和国外企业的壳分批次入驻，若不是我方情报人员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传出消息，根本没人将这些来自各国的大企业下属工业产业联系起来。

这些工厂看似各自生产不同的工业产品，但是将它们集合起来，就能成为大型毒品生产线，将初加工之后的化合物重新提炼和改制，将其还原成高纯度冰毒，在这里进行最后的加工、伪造、包装，再发往全国各地，可谓极大手笔。

除此之外，特侦处还收到另外的暗报，自亚联龙头洪胜天下落不明之后，亚联遍布世界几十个国家的堂口开始明争暗斗，为了争下一任掌权人早已打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而就在今夜，亚联约半数以上堂口实权派人物齐聚产业园区，为争夺下一任龙头开选。经特侦处综合分析，认为今天早上的绑架案也好，多处投放炸弹案也好，警局下毒也好，都是为了这次黑帮大会在做准备，他们要让海角市的警力系统彻底瘫痪，剩余警力疲于奔命追查炸弹下落，这样一来，就再也没有多余警力来滋干扰他们的黑帮大会。

所以特侦处决定提前展开雷霆行动，就是要让他们知道，中国，绝不是他们的乱法之地！

黄智轩被另外安排，司徒笑则被分配前往开城产业园区西南方的一栋写字楼内，刚到集合地点，司徒笑就愕然看到了自己的队员，原本以为在家休假的章明出现在全副武装的队伍之中。

“章明？你没休假吗？”司徒笑问了一声，随着这声询问，又有几人扭过头来，张子成、李开然，他们也不知何时从天涯市返回了，甚至更前方那位，同样穿着防弹背心、戴着防爆头盔、身量不高还有些瑟缩的身影也看了这边一眼。

老刘！司徒笑没想到，连老刘都参加了这次行动，其余的队员也有认识的熟人，马勇、宋俊等人赫然在列。

“笑哥，你可算来了。”章明低声打了个招呼，握紧了手里的警枪，显得有些激动。

“小声点！”刘显和紧张地提醒了一句。

带司徒笑前来的联络人给司徒笑介绍了他们这个分队的队长，来自雪豹突击队的于奎队长。

司徒笑微微有些愣神，雪豹突击队他是听说过的，那是军区里的特战队，没想到这次行动规模这么大，连部队都出动了吗？

目前这支队伍被分成三个小组，老刘他们一组，马勇他们是另一组，那位于队长是另一组，每一组都由三名特战队员攻坚打头，六名警力负责支援策应。

那位于队长简单交代了一番他们的任务，在他们即将突进攻占的这栋大楼里，有数伙武装分子，是涉黑势力成员，手里有枪械，他们将兵分三路同时封锁大楼的楼道和电梯，防止大楼里的武装暴徒突围逃走。

他们的侦查员已经成功进入大楼，只等信号，他们就将同时发起进攻，另外会有特战队员从高层直接突入，他们要做的就是尽最大可能防止那些武装匪徒持枪逃窜，将战斗范围锁死在开城产业园区。

司徒笑看了看静默于黑暗中的指挥车，他知道，还有更多的警力和部队在调度汇合。他又抬头看看黑暗中的高楼，灯光全暗，宛如鬼楼，但是这些产业园区边缘的高楼，显然就是黑帮分子的示警探哨，或者……还有别的作用？

既然这次亚联一多半的大小头目齐聚于此，他们的武装保卫肯定少不了，要想拿下这一批亡命之徒，今晚的战斗不会轻松。

了解完情况，于队长也听说过司徒笑的名字，让他回到队伍中，和警方的人做好思想交流。

“他们有些太紧张了，我不希望在行动中出现什么差错。”于队长这样说着。

司徒笑回到队伍之中，和章明他们小声攀谈了几句，缓解他们第一次参与超大规模行动的紧张情绪。

谈话中，司徒笑得知，朱珠和茜姐也加入到行动之中，她们在后方负责联络，司徒笑交代了一下这种可能发生乱战的行动的注意事项，最后看了一眼表现得有些鼠头鼠脑的刘显和，还是走过去劝了句：“你身体不好，待会儿行动开始时不要跑得太快了，别掉队就行。”

“我……当然知道，我怎么说，也是你们的组长嘛。”刘显和硬着头皮道。

司徒笑点点头，又走向马勇一组，有些愧疚，但无比诚挚地叫了声：“勇哥。”

马勇神情复杂地看了司徒笑一眼，最终“唉”地叹息了一声，拍了拍司徒笑的肩，司徒笑看到了他的释然，又和他们谈了几句。

宋俊提及，董哲运气不好，在警局中毒了，虽然清醒过来之后强烈要求参与此次行动，但最终被勒令在医院静养。

正谈着，远处有火光闪烁，看起来像是在放焰火，但其光亮和声响都明显不对，是黑帮内讧了！司徒笑清楚，黑道中人目无法纪，什么选举谈判，往往是一言不合就刀枪相向，他们或许觉得整个开城产业园区占地十几平方公里，今晚园区又已经肃清，在核心区域就算开枪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哪里想过，在已有监察准备的警力面前，他们几乎是明火执仗。

这时候，总指挥部的声音从通信器里传来：“行动！”

“行动！”“行动！”一级级命令传达下去，各个小队纷纷进入指定区域，拉响警笛，探灯照亮，这场战斗正式打响！

数十台电子干扰车从各个方向包围开城产业园区，埋伏在对面大楼的特战队员用榴弹发射器发射烟幕弹和催泪弹，跟着用弹射装置发射抓钩，两楼固定形成滑索，顺着滑索持枪扑入高层房间之中。

司徒笑等人接到对面大楼里的闪光信号，也纷纷快速进入各小队各自负责的大楼。

楼上有枪击声传来，显然那些特战队员已经和楼内的持枪武装匪徒交上火了，于奎立刻按计划兵分三路，扼守住整栋大楼的交通要道。

司徒笑和马勇他们一组，沿安全楼道向上，特战队员攻势凌厉，等司徒笑他们气喘吁吁地爬上二十多楼，战斗早已结束，少数强行反抗的武装暴徒被当场击毙，其余人都被反剪了双手，面朝墙在地上蹲成一排。

老刘他们搭乘电梯提前到达，现在负责看守这些匪徒，其余特战队员则沿着写字楼逐门逐窗地搜查看还有没有漏网之鱼。

司徒笑和马勇等人也开始沿着窗户查看，远处的火线密集起来，隐约能看出内讧的黑帮交火覆盖范围。

投降的武装匪徒交由支援警力带走，司徒笑叮嘱张子成他们多带带章明，在看守和押运的路上要小心，他和马勇等精英警力继续跟随大部队向园区内圈包围封锁。

黑帮势力毫无斗志，一触即溃，司徒笑他们很快完成了合围，沿产业园区西南向突进三公里，将涉黑武装围困在一平方公里范围内，建立了两道封锁线，一批先遣突击队员沿着不同的厂房库区继续纵深推进，司徒笑等人则在二道封锁线待命休整。

“喂，司徒，你那边怎么样？这次行动比我预计中要轻松很多啊，你们海角市的黑帮不怎么样嘛。”司徒笑的对讲机里传来了黄智轩的声音，看样子他也被留在第二道封锁线外了。

司徒笑解释道：“这些涉黑武装力量看起来分属好几个不同的势力，你没发现我们突进的时候他们相互之间还在缠斗吗？冷处这个时机选得好，正适合我们抓捕。”

“不对。”马勇在一旁道，“这群黑帮分子不是最厉害的那批。亚联最厉害的是他们的档徒，按我们内线提供的情报，陈孝康完全是按照美军特种部队的训练要求来训练那些档徒的，我们抓了这么多人，一个档徒都没有。”

“你是说陈孝康不在这里？他和他的人都没有参加这次龙头选举？”司徒笑心头一震，隐约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

“应该不在。”马勇肯定道，“否则我们的进攻不可能这么顺利，陈孝康这个人，他对洪胜天有些盲目崇拜，但他并不喜欢争权夺利。这次他们开总堂会选临时话事人就是因为洪胜天重伤，已经大半年没有露面了。陈孝康一直在负责洪胜天的救治工作，如果他想上位他早就上了，现在他应该带着人守在洪胜天那边。”

洪胜天……恩恩……陈孝康……艾司！司徒笑猛然警醒，立刻按下对讲机按钮：“喂，老黄，你在总指挥部那边吗？我的手机可能会有重要的留言，你看能不能找冷处帮我开通一下？”

9

福康医院，在五层之下还有一层，实际上上面的五层，是利用了四层与四层之间的夹层逐渐挪移、拼凑，多挤出来一层。

真正的底层，从建成之日，便只有洪胜天和他最为信任的人知晓。

不过现在，这一层秘密基地，已经不再是秘密，至少已被亚联大多数帮众所知晓。

负责此事的陈孝康也是无奈，无论如何，今夜也必须保证手术顺利进行，今晚顺利过去，那像这样的秘密基地，再修它十个八个又有何难？

如果今夜过不去，那这个秘密基地，存不存在都没有意义了。

原本他是很有把握的，先有麦德龙用计让海角市的综合执法、救援及医疗体系都超负荷运转，警方更是疲于奔命，无暇旁顾；就算能在今夜彻底清查排除炸弹，恢复交通治安，亚联内部肯定还有警方卧底，他们必定会想到办法传出消息，徐元朗纠集亚联大多头目召开总堂会，特侦处和海角市警方哪怕捉襟见肘也不能置之不理。

在双重危害面前，利弊权衡之下，就算是针对刑侦处副处长女儿的绑架案也只能暂时搁置一边，有了这两个挡箭牌，洪爷的手术重地本该稳如泰山，等警方将炸弹、交通、中毒事件处理妥当，将徐元朗、徐振业等一干头目彻底清查缉捕，那时候洪爷的手术也就差不多该结束了。

可当陈孝康看到福运号上的艾司时，就再也淡定不起来了。那些实时传送的监控，让他看到了那个身如鬼魅的杀神，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人？这就是传说中的杀手吗？他只能寄希望于对方无法从福运号查到这里，又或是那人在船上伤重不愈，难以为继。

但是当楼上嘈杂的声音传来，陈孝康依然颤了一下，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那人终究还是闯了进来，而且，或许要不了多久，警察也会赶过来。

所有的希望化作泡影，一直的坚持突然显得失去了意义，陈孝康百味交集，心烦杂念生。

不过有时候人的思维非常奇特，明知事已不可为，心头依然会存有那么一丝侥幸，陈孝康的诸多杂念中便有“或许只是无意间闯入医院的闲杂青年”“就算外面打得天翻地覆，也未必会发现这里”，诸如此类的想法。

但随着一声炸响，最后一丝侥幸也完全破碎，果然是船上那人，他果然找到这里来了！陈孝康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站起身来，对身边的人说：“我们的客人到了，好好地招呼他！”

这底层与上面完全不同，他们根本感觉不到区域断电，依旧灯火通明，明明潜藏在地底，通风系统依旧能保持空气清新。

电梯门正对的，是迷宫般的小巷，亚联为这地下手术室没少花费心思，一米多宽的小巷到处拐弯，周围全是墙，在拐来拐去的小巷中就潜藏着一个个堡垒状的暗室。

这一片区域若是不熟悉的人贸然闯入，就算敞开了让你走，也很快就会迷失在暗室与迷宫之中，绕上好几天也未必能找到正确的路，更何况，现在这些小巷中，几乎被人挤人地填满！

“咚”的一声，有人跳进了电梯？一名黑帮成员按下了开门键。

“叮！”电梯门打开，守在门口的黑帮成员根本不管电梯里是谁，举起手枪一阵乱射。

不过电梯里空无一人，几名胆大的黑帮成员立刻持枪冲进电梯，按照事先约定朝着电梯顶端各个方向进行射击。

受到老大的情绪影响，这群黑帮成员恨不得将弹夹打空，好一阵子才停火，有人喊道：“谁上去看看。”

立刻有胆大的掀开电梯维修面板，爬上了电梯顶端，回应道：“上面没人。”

消息反馈到陈孝康这边，陈孝康拿起对讲机：“他已经进来了，把眼珠子都给我瞪大一点。子弹打完后，把枪拆了扔掉。”

陈孝康守在迷宫中段一处必经之路上，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张真皮软靠沙发，他便大马金刀地坐在路中间，在他身后和身前，狭窄的巷道被密密麻麻的人群挤满。

不过，他们手中并没有枪械等武器，连刀具都极少，大多是棍棒、铁锹、拳刺、链条等常用的工具，就连陈孝康手里，也不过一根甩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各个巷口的回复都是没有异常。陈孝康自然也希望时间拖得越久越好，但那份不安时时浸染着他的内心，他不想周围的手下看到自己局促不安的样子，他拿起了对讲机，转换了频道，对着呼麦吹了口气，整个地下五层的扩音系统都响起了呼气声。

“我知道你来了。我知道你是谁。你觉得你过得去吗？”

没有回音。

“你不知道吧，福运号上的监控直接连到这里，后面发生的事情，我也已经知道了。”

灯光下数百人各自呼吸，呼吸声在走廊里回响，隐有呼啸之势。

“我想了很久，怎样才能防得住你这样的人。后来发现，要做到这一点很简单。”

陈孝康握着甩棍轻敲沙发面皮，发出有节律的“噗噗”声。

“只要找到这样一个你没办法藏起来的地方，不准备枪啊、刀啊那些杀人的利器，我就凭人多，你就一个人，能打倒几个？几十个？还是几百个？”

“我亚联金鹰堂坐馆暴棍级以上打手428人，档徒86人，一共514人，堆都堆死你，你凭什么来闯？你敢吗！”一声暴喝，陈孝康长身而起。

在他前方，一名帮众脱颖而出，站在巷道中央，只身屹立于数百人之间，抬起头来，正对陈孝康：“冯恩恩在哪里？”

“哈哈！”陈孝康大笑，“我知道你会伪装，你来晚啦，死啦！早死啦！”

艾司并不为陈孝康的攻心之语动怒，只是平静地分析道：“晚上七点四十五分左右，恩恩被带离妇运号，走水路抵达福康医院，还要避开警方和监控，至少需要一个半小时，接近九点二十分恩恩才被送过来，而一开始，你们是打算将洪胜天送上船的，直到发现海路可能已被封锁，这才退而求其次，选择了这里做手术。洪胜天需要做一系列术前准备，包括他的人造心脏、肝脏的运作状况，术前药物准备，他的身体承受能力，理论上来说，不可能同时一次性做三台大型手术，但我知道你们有多疯狂，完全想置两人的性命不顾，也要一次性完成吧？胸腹腔多器官联合移植术在国际上仍属于顶尖的手术范畴，一丝差错也不能出，准备时间两个小时根本不够，更何况是要替换人造器官，贸然开胸医生不敢下刀的。就算手术开始了，在手术过程中也必须保证恩恩存活，换器官不是切猪肉，一刀下去就完事，这种手术不会少于五个小时，所以，你的虚张声势让我更加肯定，手术还没有开始！”

“哼。”陈孝康冷笑，“说那么多有什么用？你一个人能打得过我们几百个弟兄吗？更何况在上面消耗了不少体力吧？那些小弟再不济，你也得出点力才能打倒不是？还有我那些战友，他们现在可全是G4S的高级保镖，为了请动他们，我可花了大价钱，你现在就算没受伤，体力还剩多少？有没有一半？”

陈孝康说完，挥手，黑帮成员纷纷围了上来，艾司镇定自若：“你犯了两个错误，第一，你不该因为信任问题，而将那些退役的特种兵安排在楼上，如果说他们的战斗力为10的话，你模拟训练出的这批人，战斗力最多为5，至于你们坐馆里的打手，充其量算1，你太低估我了。”

“厉不厉害，打过不就知道了？上！”陈孝康隐约觉得不对，直接下令。

艾司回应：“人多就一定有优势吗？”他侧身弯腰避开攻击，倏忽间踹出一脚，在有限狭小的空间里展开连环鞭踢，前一个，后一个，腾空而起，左右各一个。

踢倒四人，侧身避开，与一人贴身，擒棒肘击，反手甩棍，按住那将倒未倒之人双肩，再次凌空四连踢，横滚翻落地，持棍，敲腿，膝撞肘击，双手双棍，前敲后顶，左杵右夺，双臂大开大合，时而凌空飞踢，舞出两片棍影，竟是一次棍棒交击也没有，直接避开来锋，每次重击都是正中百汇、太阳、玉枕等死穴要穴。

顷刻间，围在艾司身边最近的十人便已倒下，每个人都是倒地不动，连发出呻吟的都没有。这才是真正的杀人术，杀手毙敌，不用第二招，几千年的沉淀，他们有一套简单高效的一招毙敌术，江湖人称——杀人技！

无论是杀人拳，还是杀人棍、杀人刀、杀人剑，都讲究的是势若奔雷，快如闪电，诡如毒蛇，缥如云烟，一击致命，绝不留恋。

武器是身体的延伸，人体致命的要害有13处，攻之必死。

人体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发力是关键，过重则损己，过轻则无法伤敌毙敌，只有当你掌握了发力的技巧，不将力溢出，每一击恰好打倒一人，收发自如，借力往复，机器才可以绵长不歇，持续伤敌。

越战越勇，总有极限，如果敌人极多，你必会力竭而殆，我们杀手杀人，从来是不喜不怒，不勇不怯，如吐纳呼吸，如行云流水，自然而然，顺势而为。

你每天都要呼吸，正常情况下你可会感到呼吸的疲惫？你的心脏一刻不停地跳动，正常状态下你能感觉到心脏的慌乱？艾司，记住，哪怕再多的敌人，你同一时间需要面对的，无外乎前后左右和上下，他们要攻击你，必须留出攻击的空间，所有人都挤在一起，谁也没办法攻击谁。

但我们不同，我们的祖师爷聂政，于相国府击杀相国，白虹贯日。一国之相，死士军卒何其多，要杀进杀出，力毙数十人，面对的可能就是数百人，刀戟剑林，自有一套乱中取胜之法。

觅隙于死地，舍身而取义，见缝且插针，于重围脱身。记住这些话，这就是我们祖师爷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法门……

艾司往人堆里扎，贴身之后，往往看不清他用了什么手法，他身边的人几乎一沾就倒，无论是拿刀、拿棍的，戴拳刺的拿铁链的，没一个能防得住。

事实上，艾司扎入人群之后，这些黑帮成员反而不知道该攻击谁，因为艾司的面孔一刻不停地在变换着。

一个转身，一步晃动，一名黑帮打手看到一人背对自己倒退而来，正准备敲击，那人回头惊呼：“是我！”

打手正思索着，这人是谁？眼前便是一黑。艾司回过头去，又换上了另一张面孔，双手一合，两人碰头倒地，艾司矮身，从两人中间钻了过去，钻出来时，又是另外一人。

无数手持刀棍的打手，非常疑惑，他们看不到敌人在哪里，明明看到那小子钻进了人堆，怎么眨眼就不见了？但随即又看到有人攻击自己的兄弟，可就这么矮身一钻，出来的那个人，不仅相貌大变，就连穿着的衣服也完全不同，莫不是哪个被打晕的兄弟从地上爬起来了吧？

就那么一愣神，一恍惚，一刹那，便又有人倒下。

“艾司啊，面术的最高境界叫作千变万化，不仅可用于脱身遁逃，也可以在乱军之中游刃有余，一步一换脸，十步不同人，一个人也要打出千军万马的气势。变脸共有两式，一为脱之变，一为覆之变，一个真正的变脸高手，只需三五张面孔，在数十人中穿行而过，却能让每个人看到的面孔都不相同……”师父若在此地，想必会老怀大慰吧？

10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可当艾司扎入人堆之后，连陈孝康这个旁观者也是一头雾水，人群中拳来脚往，棍棒交加，只看到无数人头涌动，不断有人倒下，却看不到那个伪装成普通帮众的小子。

眨眼工夫，地上就躺了一堆人，约莫已有二十个，黑帮打手们让出了空隙，不再与艾司贴身近搏，不能挤入人群，千变化万术就发挥不了作用。

刀疤脸曹金山在陈孝康身边道：“康哥，要不我带兄弟上？”

“不急，再等等。”陈孝康虽未亲见，但已探到艾司在船上最后与那些船工那场大战的结果，与他神出鬼没地解决掉自己训练的精英不同，那场大战就是在没有大威力杀伤性武器的情况下，艾司不得不与船工们硬拼。

据说当他撂倒了四十多个人之后，体能才开始下降，简直就是个怪物。

陈孝康非常清楚这种怪物的身份，从婴儿时期便接受挑选和训练，终其一生都在非人道的折磨下挑战人体的极限，成年后的骨密度竟可达到常年搏击选手的三到五倍，那些家伙根本就不是人，终极人形兵器才是对他们最恰当的称呼。

现在这些坐馆的打手就是拿来消耗他体能的，陈孝康要看看，这一次到底这个家伙能拼倒多少人，五十个够不够？不够，那就一百！反正我们就是人多，你再能打，杀鸡也要费力气吧？

黑帮的打手，都是悍不畏死的凶徒，在大档头面前人人争先，对倒在地上的同伙看不也看，他们近乎疯狂地从后往前涌，从四面八方挤上去。

五十人倒下了，艾司不见疲态，陈孝康轻皱眉。

一百人，从巷头到巷尾，艾司出拳变慢，无法精准控制力度，出现了好几次一击打出去，对方却没有倒地的情况。艾司立马改变策略，不再使用杀人技，而改用折肢断骨的重手法，一时间哀号遍地，那些打手被拆骨之后几乎也都失去了战斗力。

看起来折肢拆骨更具威慑力，躺在地上抱着断处惨叫也比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更有渲染力。但陈孝康知道，拆骨手出手更重，费力更多，效果更差，这些都是艾司体能跟不上的表现。

一百五十人，身体跟不上反应，艾司吃了一棍，有了开头，便接二连三被打中。陈孝康见有了机会，派出了十名档徒，但艾司突然中程发力，反绞了那十名档徒，带走了更多打手。

两百人！那头不知疲倦的野兽终于露出了疲态，果然，再非人的变态，终究还是要休息的，这时候那些打手开始发力，要将他们的胆战心惊都发泄出来。

这一次，陈孝康保持稳重，没有派档徒上去，继续堆，要堆到他体力不支，无力还击为止。

他还能很好地护住头部，避开要害，他在以最小的动作进行最有效的躲避，在打斗中用这种方式来蓄力休息吗？我看你能恢复多少力气，挨打就不用费力吗？天真！

陈孝康虽身居高位，但在参军之前依然是好勇斗狠之徒，带着几百号人马，与敌对帮派持刀拼杀的经历也不止一次。他非常清楚，悍勇之辈，全凭那一股凶气、狠劲，一旦你停下来，那口气散了，就只能被动挨打了，而一旦开始挨打，伤得越重，反击的可能性就越小。

这小子完蛋了！

但那小子挨打的能力也超乎陈孝康的想象，那每一棍打在身上，那种沉闷的“噗噗”声，足以证明敲击的力度，挨了那么多棍，不说被打死，至少也该躺下了，那小子凭什么还在苦苦支撑？

艾司不仅没倒，他还在反击，瞅准空隙出手，依然是每一击必然倒下一人，只不过打到现在，确实已到体能极限，他不得不用以伤换伤、以命搏命的方式来战斗。

两百五十人！艾司终于获得了歇息片刻的机会，这伙亡命之徒虽然刀尖舔血，自称死都不怕，但当倒下的人达到一定数量之后，那种场面足以让一些胆怯之辈手脚发软。

当先最凶狠的那一批，都已经倒下了，那些胆气不那么足的、怀有私心的，这才涌到跟前，看着满地无法落脚的堆叠躯体，谁说心里不发怵那是吹牛。

对方只有一个人啊！这还是人吗？

陈孝康没想到，艾司那口气没泄，他的这些手下先泄气了，他们怕了，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只管埋头向前，艾司和这些打手间留出了两米多长的空当。

艾司向前，他身后的人才敢向前，前面的人后退，艾司停下，各方停下，艾司转身，方向立刻掉转过来，前面的人靠近，后面的人赶紧后退。

没人再愿意做那个出头鸟了，悍勇也是有限的，地上的两百五十人中，越到后面，看起来伤得越是凄惨，呻吟声也更痛苦。

陈孝康开始点兵：“周小运，李虎，各带十个人，给我把他拿下！”

这个时候就要一鼓作气，不能让他得到喘息的机会，也不能让围攻的人寒了心气，一旦被敌人杀寒了胆，志为之夺，能发挥出来的实力十不存一。

两军交战的溃兵，明明没有受伤，体能也大多完好，却只能四散而逃，被追击的一方切瓜砍菜一般虐杀，便是这个道理。

两名二档头各带十名精英档徒，成为这次围剿艾司的主力，可惜虽然来势汹汹，却依然在硬碰硬的交锋中败下阵来。

艾司虽然被殴至吐血，仍能夺下敌人的兵器，反将敌人撂翻在地。打到现在，艾司的打法已经变成，硬抗一记，夺下兵器，反攻一记，在三五下你来我往的伤势互换中，将对手打倒。

一次只打一个！打完一个，再去拼下一个！

余下的人还有一多半，但他们真的怕了，这个疯子，怎么还没倒下？中了那么多棍，就算是一头野象，也已经被敲倒了啊！

恩恩还在里面，我怎么能倒下！艾司将涌出的血咽下去，望着陈孝康的方向露齿而笑，一口猩红的牙，森森骇人。

那家伙的衣服有问题！陈孝康看出端倪了，全力击打在上面，那衣服似乎能将大多数力道吸收掉，这小子能熬到现在不死，和那件衣服有很大关系！

可是，已经伤成这样，那小子怎么还这么自信？难不成他真有信心一个人对付这五百人？

“够了吧？我们已经见识到你的厉害了，你死也可以瞑目了。”陈孝康见士气低落，开始劝说，“打了这么久，连一半的人你都没干掉，你还有多少力气？为了一个女孩，值得吗？凭你这样的身手，到我们亚联来，别的不敢说，我大档头的位置让给你，不管是女人还是女孩，要多少有多少，想怎么玩都行！”

“试试不就知道了？”艾司看起来似乎连站稳都很困难，偏偏人数众多的一方已经无人敢上前，“你们眼里只有利益，今天生，今天快活，明天死，明天算；你们没有良心，没有人性，只要钱、权、无法无天的自由。监狱才是你们最好的归宿，最好一辈子都别出来！”

艾司踉跄着往前走了一步，一瘸一拐的，一步之后便需要扶墙而立，但人数众多的黑帮打手却如惊弓之鸟，因艾司瘸着踏出的这一小步，潮水般退去，甚至有几人被同伙的身体绊倒在地。

艾司和陈孝康之间的小巷，空了！

看来士气已接近瓦解，不出手不行了，陈孝康长身而起，比艾司足足高出一个头，像尊铁塔横拦在小巷中央，他开口讥笑道：“一个杀手，跟我说什么无法无天的自由，你们杀手，才是最无法无天的那群人吧？上可杀君王，刺重臣，还有什么是你们杀手不敢做的？我们拉帮结社，不过是蜷缩在江湖一个小小角落里，要一些得过且过的快活，这也不行吗？”

“道不同，不相为谋。”艾司抓紧时间调整呼吸，每一寸肌肉都在发烫。

陈孝康指指身后：“你要救的人，就在我后面，那里面，也有我要救的人，他们两个，只能活一个，我们两个，也是如此！”

“我们亚联，和你们杀手一样，做事从来只看结果，不管过程。所以，我就不和你说什么公平一战了，我会不择手段将你留在这里，确保我老大的平安，以你现在的体力，你过得了我这关吗？”

“试试不就知道了？”艾司还是那句话，声音轻微，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有些不足。他手里拿着一根夺来的木棍，一头已经折了，拿在手上不过尺许长。

陈孝康挥手，三节甩棍展开，也是一尺来长，但他身上还别着随时能抽出的温克勒手刺，而且在他起身后，另有四人站在了陈孝康的身后，都与陈孝康一般，甩棍而立。

唐金龙，赵鼎安，朴和，曹金山。

亚联只有一个大档头陈孝康，另有八名二档头，每名二档头带五名档徒出行，但每名二档头麾下其实有五组二十五名档徒轮换。

有120名档徒和两名二档头留在了福运号上，余下的，都在这里了。

陈孝康心里有数，就算杀了这名杀手，只怕也过不了大陆公安那一关，老大的手术多半不能顺利进行了，但有些事，不拼一拼，不赌一把，怎知谁笑到最后？

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热血正激昂的少年，跟在洪爷的身后：“阿康，愿不愿意跟着洪爷，大杀四方？我们要让整个亚洲，只有一个社团，那——就是我们亚联！”

“上！”五条壮汉，持棍扑出，五道黑影，挟泰山以超北海，逆洪峰倒卷中原。

艾司孑然独立，形单影只，身材矮小且似单薄，半截木枝如螳臂当车，但他自岿然不动如山，目毅而敛锋。

我心有猛虎，藏闸未出！

啸山林可聚风云，望斗霄气吞万里！

11

曾梦想仗剑走天涯，哪个男儿心中没有一个江湖。

但经过刀光剑影，在血与火中历练出来的男人，方知这个江湖，是多么无情残酷。

五根精钢甩棍，五个力大无穷的强壮男人，五个久经沙场、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魔王。

一棍砸下，劈砖断石，棍头哪怕擦墙而过，也是火花四溅，艾司如狂风骤雨中的舢板小船，在波涛汹涌的海面起伏不定。

他顺势而为，力拨千斤，架住陈孝康的甩棍，引向曹金山一方，单手圈环，套住朴和的甩棍往外甩，抵住唐金龙的出手。

但赵鼎安借机越过艾司，横甩一棍砸在他腰间，艾司后摆腿，还了赵鼎安一脚，胸口又吃了陈孝康一拳，他反手持木棍敲在陈孝康的腕部，曹金山没了限制，甩棍当头落下，艾司借敲击之力反击上去，同时别开陈孝康和曹金山的甩棍，用肩背挨了唐金龙一棍，从赵鼎安那里伸出的后摆腿环过来，侧踢唐金龙与朴和，同时下腰敲击陈孝康与曹金山的腿部，避开朴和与赵鼎安的甩棍。

好不容易蓄起来的一点力气，在这一回合里就用光了，艾司吃了三棍，挨了两拳，堪堪挡住了五人的进攻，没有受到致命的重伤。

但陈孝康五人配合已久，几十年前便是街头的生死兄弟，进攻一旦展开便连绵不绝，根本不给艾司喘息的机会，“噗噗”声不断，开始那一分钟，艾司还能尽量挡住，一分钟后，艾司已无法护得周全。

“啪”的一声，陈孝康瞅准机会，当头一棒正中艾司顶门，鲜血顺着额心就淌了下来。艾司一声低吼，木棍环身横扫，逼开身前的人，靠墙保持不倒。

但下一刻，陈孝康横握甩棍架在了艾司脖子上，贴身而靠，让本就没什么力气的艾司无法反抗，其余四人甩棍直捅，刺中艾司小腹与胸口。

更为致命的一击还是来自于陈孝康，贴身靠上去之后，他的左手飞速抽出手刺，对着艾司肋下握拳一顶，锋利的手刺渐渐没了进去。

刺破了！还以为这衣服刀枪不入呢，陈孝康抵住艾司，在他耳边笑问：“你就要死了，你拿什么和我们拼？”

这时候旁边的打手也传来好消息，供电恢复了，医院来电了。

陈孝康用手刺在艾司腹内绞了一圈，边绞边问：“现在电也来了，我们的手术顺利进行，你的恩恩，马上也要死了，值得吗？”

艾司忍痛艰难吐字：“你犯的第二个错误是，你明知我在拖时间，你却，愿意陪我拖。”

陈孝康眉头拧紧，手上也在拧紧，他想不出，到了这一步，这个不要命的杀手还能做出什么。

“你们的时间，按小时算，我的时间，按分秒算。”艾司一把按住了陈孝康几乎没入自己体内的手，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陈孝康握紧手刺的力量再大，一根手指也拗不过一只手掌。

陈孝康试图拔出手刺，却被艾司死死抓住，他稍微后退，高举甩棍，这一棍下去，便要这小子头破血流！

就在甩棍举起的一刹那，地下五层陡然陷入一团漆黑，陈孝康甩棍落下，却清晰地砸在墙上，同时手指一痛，陈孝康条件反射般抽回了自己的左手。

艾司不见了！还有插在他身上如匕首般的手刺！

暗夜行者重回黑暗。

蛟龙入海虎归山！

怎么会在这时候停电？地下五层为了保证供电，不仅有独立的供电系统，而且这一层至少有一半的房间装配着大容量的usp不间断蓄电器，日常照明加上手术用电，支撑两天也没问题。

当巷道陷入黑暗时，连陈孝康一时也有些惊疑，更不要说那些被杀寒了胆的打手。

不过陈孝康很快反应过来，电梯停下时，艾司没有直接从电梯中杀出，后来伪装成一名打手试图蒙混过去，这期间他并不是什么都没做，他肯定给续电器动了手脚！

“所有人不要慌！靠墙站！如果想活命的话，任何试图靠近你们的人都给我狠狠地打！”陈孝康吸取福运号上的教训，做出应对。

“嗤嗤嗤嗤——”细微的破空声在巷道里回荡，陈孝康明白，是手刺！留在那小子肚子里的手刺，在杀手手中就是匕首！

也就陈孝康说一句话的工夫，那一连串的破空刺响之后，就有好几人倒地的声音。

艾司左手拳刃，右手手刺，如一道旋风卷过小巷，快速转体和锋刃切割，碰到什么便削什么，脚下不停，快速旋转时双手忽高忽低，留下一地哀号的声音。

杀人技，甩刀流，轻灵时如燕过水，猛厉处如斧劈桩。

据悉这是宋末独臂断刀客黎定安的成名绝技，不过师父在说起这段历史时总带着不怀好意的坏笑，但师父平时说什么都喜欢带着坏笑，艾司也从不管他是否别有深意，管用就好。

腾空跃起，旋转四周半，将双臂当作两条鞭子，甩出去，位于双鞭末端的双刃将获得极快的加速度，断金截玉，破甲如破竹。

落地接蹲身旋转，不知有多少条腿，就此一刀两断，单腿轻点，腰身拧转，展臂若蝶，蝴蝶旋转，刀身再甩，劈波斩戟，削骨如泥。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黑暗中，无人得见，艾司那一抹惊鸿之转身，如长袖善舞，刀光似匹练，如水银泻地。

九天雷霆，三千尺瀑。

艾司脚下就像踩着轮滑一般，越转越快，刀锋连成一片，整个人就像化身一把巨大的陀螺电锯，从小巷一端旋向另一端。

黑暗中倚墙而立的打手们，也想像大档头交代的那般，给任何试图靠近自己的人予以重击，但事实上他们发现，根本做不到，黑暗中，只感到一阵清风拂面，当棍棒铁链重器落下时，打中的也只是空气。

但那一阵风过后，有人立刻发现，自己身上少了什么零部件，剧痛难忍，另一些人则只是觉得，身上多了一些长长的、微微麻痒的条状痕迹，伸手摸时，才觉得腻滑一片。

“亮灯！”尽管认为艾司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断掉这里的电力，但是陈孝康还是做了以防万一的准备，在他下令前，已有人掏出手电，数只手电点亮，黑暗中的一幕，宛若修罗场。

无数堆叠的躯体上，又多了些残肢断臂，无数人捂着伤口嘶吼，鲜血喷得到处都是，渗进人堆里，淌积在地板上，空气中弥漫着浓稠的血腥气息。

从断电骤黑，到陈孝康命令靠墙，再到点灯，前后不过十余秒，就十余秒的黑暗，竟然就倒下了二三十人！方才一片光明，人人奋勇斗狠，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怕，如今陷入黑暗再被点亮，顿时觉得整个环境都变了，最胆怯的几人，甚至忍不住要扶墙呕吐。

那是什么人？我们惹到了恶魔吗？一向以恶魔自居的黑帮打手们，战战兢兢地想着。

出手好快？那家伙难道一直在故意忍让，等的就是停电这一刻？陈孝康面寒如霜，厉喝道：“他躲到哪里去了？把他给我找出来！受了那么重的伤，不可能跑远！”

曹金山道：“刚才听声音，似乎是朝电梯口逃窜了？”

逃了？在这种情况下借机遁逃似乎是正常的选择，但陈孝康虽然第一次与艾司见面，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艾司的决心。“守住通道，你们几个，跟我去看老大，快！”

“啊——”陈孝康话音刚落，电梯口那个方向便传来一声惨叫，有人捂着脖子倒下，似乎十分痛苦，曹金山望了陈孝康一眼，似乎在询问还要去看老大吗？

“哼，声东击西，跟我玩儿这招？走。”陈孝康冷笑，不为所动。

不过走到一半，陈孝康却不动声色地拐向了另外一条岔道，曹金山等人虽然心中有疑惑，但依旧不露痕迹地跟在陈孝康身边。

陈孝康此时已经反应过来了，这地底的巷道迷宫纷繁复杂，无人引路怎能找到洪爷的手术室，而且巷道沿途都是亚联的人，想悄无声息地摸过去，怎么可能做得到？

那小子故布迷阵，什么声东击西，目的不外乎想迷惑自己，想让自己带路去手术室，哼哼，跟我玩抛砖引玉、引蛇出洞这一套，你还嫩了点！

陈孝康自以为机警，却忘了艾司是怎么不动声色摸到距他不到五十米的地方的。

虽然这地下五层被人故意设计成迷宫巷道模样，但这种程度的迷宫设计，还真难不倒艾司，而方才黑暗造就的混乱，已经足够他游刃有余地摸到手术室门口。

他忍着腹部的绞痛，干净利落且无声无息地让门外站着的那几名档徒倒下，用铁棍反别了进入无菌走廊的厚重铁门，艾司来到了手术室的门口。

这里果然与别处不同，它还有一套供电系统，明晃的白灯令室内纤毫毕现。

艾司一眼就看到了手术床上的恩恩，她穿着宽松的手术服，已被戴上了全麻用的呼吸面罩，天知道这个普通的高中女孩，在这十余个小时中经历了什么。

十几名中老年医生护士正围着另一台手术床忙碌，恩恩就像被人遗弃的孩子，孤零零地躺在那里，不过还好，手术显然还没开始。

对着手术室门上的玻璃，艾司认真地擦掉脸上的血污，换上一套干净的衣服，艾司推开了手术室的门。

“所有的人，都出去！”艾司的声音如九幽之地刮过的凛冽罡风。

没人动，年轻一点的医护人员偶尔用带着怜悯的目光扫视艾司，那几个年纪大的，只是看着仪器上的数据，检查着手术台上老者的体征。

那名老者身上插满了管子，无数管子还连接着体外的机器，艾司评估了一下他们的威胁程度，索性不去理会，在他眼里除了恩恩，一切都是多余的。

艾司小心翼翼地擦了擦手心，确保它是干净的，随后快步上前，摘掉了恩恩的呼吸面罩，他轻柔地抚过恩恩的脸，一如半年前，恩恩也这样抚过自己的脸：“恩恩，我来接你回家。”

冯恩恩还没有陷入深度麻醉状态，听到熟悉的声音，她有些迷茫地睁开了眼，许久才对焦看清了艾司的脸，她像个小女生般地抱怨着：“艾司啊，你跑到哪儿去啦？到处都找不着你。”

“恩恩啊，我一直就在你身边啊。”

艾司回来了……恩恩放下心来，沉沉地睡去。

12

艾司找到恩恩的衣服，准备带她离开。

但另一张手术床上的老人不肯，他摘下了氧气面罩，用低沉、微弱的声音询问：“是谁？”

艾司认真地给恩恩穿上外套，没有理会，对这个试图用恩恩的性命来延续自己性命的老人，艾司没有丝毫好感，哪怕他是恩恩遗传学上的父亲。

一名中年医生俯身在老人耳边说了些什么，老者动了动食指，那名医生会意，直接问艾司：“你是什么人，竟然敢闯进我们亚联的手术室，知道他是谁吗？”

艾司仍不说话，以最快的速度给恩恩穿戴整齐。

那名中年医生眼角抽动，寒声道：“是陈孝康放你进来的吗？”

在他们看来，数千帮众，数百打手，将医院守卫得铁桶一般，又不是警方大举进攻，如果不是陈孝康放行，根本不可能有人能单枪匹马杀到这里。

艾司不由嘴角微扬，真是可悲，连最亲信的人还要怀疑吗？那到底有没有可以信赖的人？这样活着的意义何在呢？

中年医生一面询问，一面已经挺身靠拢，与他保持步调一致的，还有三名中年医生，他们手中拿的都是锋锐无比的手术刀。

其余医生没有停下他们该做的工作，继续给洪胜天做着术前检查，四名中年医生一言不发挥刀相向。

这四人的配合不如陈孝康五人，但另有一番狠厉，看他们拿手术刀的握法、刺法，就知道这四人都是道上厮杀的好手。

他们应该是洪胜天最后的防线，有点类似于黑帮自己培养的杀手，专门暗杀敌对黑帮势力，或是不被收买的政府官员，以及追杀叛逃出帮的人。

若说战场调度、战斗素养，这四人肯定不及陈孝康，但要说到亡命搏杀、致人于死地的技巧，这四人每个都不比陈孝康弱！

刀光霍霍，破空有声，银亮的刀面折射着手术台上的灯，像四只飞舞的流萤，轨迹看似毫无章法，但又有着诱惑般的美感，只是那每一抹流光都有致命的危险。

艾司一退再退，直到抵床，退无可退，四道流光就像同时发现目标的导弹，有着异常精准的轨迹，铺面而来，艾司伸手格挡，但对方也有拳头招架，两人一左一右控制住艾司的拳势，一人封住艾司下盘，四人同时出刀，四道流光如四架战机在空中交错而过，让人来不及看清它们的轨迹便一闪而逝。

这一次艾司的夜行服再次救了他一命。

左右手筋、右腿脚脖以及颈侧同时中刀，若被那锋利的手术刀划实了，那就是同时断手断脚断颈动脉，艾司再有能耐也无力回天。

所幸夜行衣将四刀尽数挡下，虽然衣服被彻底划开了四道口子，但刀刃只切开一层薄薄的表皮，并未达到预期的效果。

那四名经验丰富的黑帮杀手对自己的刀法十分自信，不承想四刀下去，别说毙敌，连血珠子都没渗出来一颗，不免错愕，同时微微一愣。

艾司冒死一搏，争取的就是这一愣的工夫！

早在和黑帮成员搏斗时，艾司就验证了这件衣服的防护性、延展性、承力面积等细节，手术刀能刺破衣服，但不足以刺穿，是艾司得出的结论。但世事无绝对，艾司只能赌，这四人养精蓄锐，自己体能几乎耗尽，除了兵行险招，艾司估摸着，自己就算拼尽全力，也只能拼死一人，其余三人斩杀自己并不费力！

艾司先抬腿，切他脚脖的人还未收刀，被艾司一脚踩下，同时收拳，击拳，左侧门的那名黑帮杀手划自己颈部，露出了空当，艾司一拳正中他胸口。

看似平平常常一拳，力度也不很大，但艾司出拳时，拳头微微下斜，手臂上的拳刃像毒蛇般弹出，这一拳是假，闪电弹出的拳刃刺破那人心脏是真。收拳时拳头摆正，弹射而出的拳刃便又弹射而归，速度之快，肉眼不可见，连血也未带出一丝，全部淌积在那人胸腔内。

同时艾司左腿也没闲着，提膝撞向被踩着的那名黑帮杀手颜面三角区，那人百忙之中屈掌挡住，但手臂推力不足以推开膝撞，连同手臂被砸向自己的脸，眼前一黑。

艾司右手在中刀的同时，抽出了插在腰间的手刺，和第三名黑帮杀手的手臂缠在一起，双方互切，那人的手术刀划破了艾司的衣服，艾司的手刺却不仅是划破了他的衣服，同时深入肌理，差一点就将那人手筋挑断，划破了一条静脉血管，乌黑的血液淌了出来。

第四人从艾司身旁掠过，发现艾司没有受伤，而自己的同伙却因这一击失败而各自负伤，他并未直接回击艾司，而是用了一招围魏救赵，持刀刺向艾司身后的恩恩。

艾司岂容他得逞，收起的第二拳对着半蹲于地、被踩着手腕的那人太阳穴砸去，手刺再与手术刀交锋一次，逼开了手术刀，同时将手刺当飞刀甩了出去，在那人面颊划出一道血口，逼得那人后倾。

心脏中刀之人还未察觉痛意，艾司砸向第二人的拳头还在半空，手刺还在空中飞行时，艾司借助这砸拳甩刀的动作，他上半身完成了倾斜转身，右手对准了准备向恩恩落刀的那人，手腕轻扬，“嗤”的一声，飞索弹出！

在实战场上，飞索不只是用来抓取摆荡的工具，它的初速几乎相当于子弹，它的锋锐令它可以刺入钢筋混凝土中，并牢牢固定。

第四人明显没想到艾司会有远距离发射武器，慌乱中翻掌护脸，飞索将手掌钉穿，再钻入那人眼窝，艾司收索时带出来红的白的，一团糨糊。

这时候艾司的第二拳才落到实处，拳刃再次弹出，贯耳而入，从右耳穿入，左耳穿出，受伤最轻的第三人至缩而反，这一刺攻向艾司全无防护的面部。

艾司正好收拳提臂，五指张开，对着那手术刀盖了上去，虽说手掌也有夜行衣覆盖，但双方角力，快速相撞，锋锐的刀口还是直接刺穿了艾司的掌心，手术刀的刀刃全部没入手掌，再从手背穿出两三厘米。

不过艾司浑然不在意，五指握紧，牢牢擒住那人握刀的拳头，飞索尚未完全收回，艾司将索头当锁链，右手拽着飞索横扫过来。

在生死间杀人无数的黑帮杀手，本想搅动刀刃，抽回手术刀，但不知为何，看到那带着红白之物的索头朝自己飞来，心中一慌，生出不祥的预感。

飞索缠上那人脖颈，艾司的右手搭上那人手腕，后拉反折发力，那人手术刀脱手，艾司顺势进击，右手拽住飞索将那人拉近，左手跟着就是一拳，拳刃再次弹出，在那人脖子上捅了个对穿，鲜血就像打开了水龙头般喷涌而出，连绵不绝。

说时迟那时快，艾司反杀四人的整个过程不过一瞬间，直到此刻，第一个被拳刃刺穿心脏的人，才发觉自己体内似乎有点不一样了，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而且全身的力气正飞快消失。

他大吼一声，用尽最后的力气，试图熊抱住艾司，艾司只挥手打掉了他手中的刀，任由他扑过来。原本该如熊临身、大力蟒缠的一个动作，到最后却变成了像只树袋熊挂在艾司身上，最后瘫软落地不起。

艾司拔出掌心插着的手术刀，扔到了洪胜天的手术台旁，叮当作响。

这一次，那些年迈的医生再也不能视而不见了，洪爷麾下四大金刚，哪个不是杀人无数。能让小儿止哭的魔王，怎么连一个回合都没走过，便悉数倒在了这里？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难道他真的是一个人，一路从楼上杀下来的？这还是人吗？

一时间，检查工作和术前准备都停了下来，一边是黑道巨擘，执掌生杀大权近五十年，一边是新晋魔王，顷刻间手刃四人，血溅五步。

手术室里剩下的似乎都是普通的医护工作人员，夹在中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不想死的，都出去！”艾司再次重申，这一次，他有满手鲜血为证，不是开玩笑的，但医护人员们还是不敢动，躺在床上的老者没有发话。

要不要现在离开，他们面临的选择就是现在死还是将来死，是死自己还是死全家，急切间难以下定决心，犹豫中便更加不敢妄动。

艾司皱起眉头，吓不倒他们，这些医生罪不至死，又没什么攻击力，艾司没法动手，他们明显是在洪胜天的积威下恐惧已深，所以不敢动弹。

待会儿陈孝康赶来，又是一场恶战，混战中未必能顾及这些医生的性命，要不要杀了洪胜天呢？这个导致恩恩险些丧命的罪魁祸首！只是，不管这名黑道大佬以前多么风光无限，只手遮天，现在他不过是一名躺在手术台上、苟延残喘的糟老头子！

先前连番苦战，艾司是被迫不得不战，现在面对这个手无寸铁、亦无还手之力的老者，虽然记恨于他，艾司仍觉得该留到司徒大哥来了再定夺。

洪胜天虽然虚弱得连手都抬不起来，但耳聪目明，医护人员犹豫的态度令他不快，面色沉了下来。

有医生见机得快，知道现在这种情况不明确态度，双方不管谁输谁赢都不讨好，尤其在洪爷这边，到时候万一……他不敢继续想下去，赶紧站出来质问：“你竟敢随便杀人，还有没有王法！这位洪老先生是我们海角市的大慈善家、大企业家，你知道他帮助过多少穷困儿童吗？你知道他的企业为海角市创造了多少就业机会和经济收益吗？你马上出去！我们要继续进行手术！”

还敢继续手术！艾司横眉怒目：“我不管他是什么人，他做过什么我又没见过，但是他要手术，就可以随意强抢不知情的人来提供器官？这种手术你们也做？”

“谁说不知情了？这位小姑娘，当年曾受过洪老先生的捐助，如今她被查出患有不可逆转的脑部疾病，自愿捐出身上的健康器官，希望能延续洪老先生的性命，以后好为更多的人造福，做更多的慈善，在器官捐赠和知情同意书上，小姑娘可都签过字的，我们的手术没有任何违规操作的地方，你凭什么来干预？”

艾司额心一片泌红，气得发抖，竟然如此堂而皇之地睁眼说瞎话！“没有违规操作的地方？你们知道她是怎么被带到这里来的吗？为什么要躲在这阴暗不见天日的地方手术？要选在午夜12点！他究竟给了你们什么好处！你们要这样睁眼瞎说！你们都是医生啊！你们是不是医生啊！”

门外传来了撞门声，陈孝康到了！但从无菌走廊到手术室还有三道厚重的铁门，厚度几乎赶得上银行保险库的门了，一时半会儿，陈孝康等人还进不来。

“我可以保证，他们的家人不死。”洪胜天苍老阴恻、嘶哑低沉的声音，幽幽然飘荡在手术室内。

“如果你死了，就没办法给他们保证了吧？”艾司如此回应！

13

总有一天，你会碰到某个人，或是某件事，让你不得不抛开所有的规矩，不顾一切，不惜拼命。到了那个时候，你就会发现，师父教你的这一切，都是有用的……

到了这一步，已经无所谓了吧？艾司忽然明白过来，这名看似毫无还手之力的老者，才是一切的根源，只要他还活着，恩恩就将处于危险之中。

自己一开始打算将洪胜天交给警方的想法，是错的！他有着诸多伪装和保障，就像自己脸上带的人皮面具，一层又一层，都是他的保护壳。

就连绑架恩恩、剖杀活人取器官这种事情，他们也可以伪造患者自己签字同意，让自己处于法律合法合理的层面，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做的？

一旦下定决心，便不再犹豫。

艾司面无表情地走到洪胜天身边，双目绯红，额头赤蝶更红。

洪胜天有些浑浊的眼珠转向艾司，似乎要看清他的脸，开口道：“你不敢杀我，你知道你杀了我——”

艾司从一名医生手中捏过手术刀，一刀环切，平静地从洪胜天脖子左边拉到右边，洪胜天说了一半的话被卡在喉咙里，气吐出去，血汩汩冒。

洪胜天惊恐地瞪大了双眼，怎么可能！竟然有人敢杀自己！竟然连话都不让自己说完？他应该要知道，杀了自己，这些医生和他们的全家老小，都要为自己陪葬！他应该要知道，杀了自己，有一笔金额大到令人战栗的复仇基金，将全部用来追杀凶手！他应该要知道，自己死了，江湖上会掀起多大的腥风血雨，又有多少人头为之落地！

他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就敢这样杀了自己！他怎么敢！

临死前，这名纵横江湖一甲子的黑道巨擘，双目圆睁，鸡爪似的双手似乎想要捏住喉间的创口，要捏住生的希望，但虚弱的身体连三十秒也没坚持到，便宣告终结。

2月9日深夜11点52分48秒，枭雄洪胜天，死。

那一刀切下去时，所有人都惊呆了，一时间手脚冰冷，脑中一片空白，有几人跌坐在地，有几人小便失禁，余者无不战战栗栗，全身发抖。

“你……你……你杀了他！”

“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你竟然杀了他！你怎么敢杀他！他是洪爷啊！”

“会死的……所有人都会死的……我们被你害死啦！”

“洪爷死了？哈哈……死了！呜……你怎么敢杀他？你为什么要杀他啊！呜呜呜……”

有人失魂落魄，有人疯癫而哭，一时间丑态百出，艾司鄙夷地看着这群平均年龄超过半百的医护人员，人死心已定，艾司自觉杀得放心，杀得安心，朗声道：“人是我杀的，与你们无关！”

“你说得轻巧……”有人号啕道，“亚联不会放过我们的，我全家被你给害死啦！”

“只要你没做违法的事，警方会保护你的。”

“保护个屁！没有出事之前，警察根本不会管，我们都要死，完蛋了啊！”

“他是洪爷啊，你知道亚联有多少人吗？你怎么敢杀他啊，你怎么能杀他啊！你杀总统杀国王，也不能杀他呀！”

艾司皱起眉头：“为什么要怕黑帮？他们违法乱纪，以暴扰民，该怕的是他们。你们放心，今晚之后，海角市再无亚联。”

“你懂个屁！有复仇基金啊！我们都死定了啊！”

“复仇基金？那是什么？”艾司三言两语问清楚，黑帮老大们，知道自己的钱来路不正，仇家众多，便会在生前给自己建立一只以复仇为名义的基金，每年会往里面追加奖金，防止有人暗杀自己。如果自己哪天死了，这笔钱将用来买那个杀他的人的性命。

基金里的钱越多，想要杀黑帮老大的人就越少，毕竟杀人者事先都得掂量掂量，杀人之后自己能否承受得了接下来的赏金追杀。

能够杀死黑帮老大的人都不是寻常人，杀手组织在接单前，自会调查清楚那笔赏金的数目，没有高出赏金一倍的出价，杀手组织通常是不会接单的。

像艾司这种连问都不问就直接把人杀了的杀手，不能说罕见，那就是没有！

原来是这样。艾司心情并无波动，只是弄清楚一件事情的原委，看着洪胜天已无生命迹象的尸体，艾司想了想，又拿起了手术刀，瘫软在地的医护人员再次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哐”的一声，第二扇门翻倒在地，再砸开一扇门就能到手术室了，陈孝康快步赶到最后一扇门前，却看到里面有医生连滚带爬地跑出来，跟着那名杀手也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个滴血的球状物。

隔着最后一道门，艾司举起洪胜天的头：“洪胜天已死，你们投降吧！”

门上有二十厘米宽、一米来长的双层玻璃，双方隔窗相望，陈孝康的汗毛、头发，根根直立起来。

一名档徒跌跌撞撞跑来报信：“康哥！警察把这里包围了！医院周边的弟兄都已经被警察制服了，我们撤吧！”

见陈孝康没反应，那名档徒顺着陈孝康的目光看过去，骇然大叫了一声。

艾司平静地看着门外的人，偏了偏头，陈孝康一拳砸在双层玻璃上，怒吼道：“把门给我砸了！宰了那小子，还有那个女的，给洪爷陪葬！”

有莽汉拎着开山锤便来到门前。

怎么起了反效果吗？艾司立刻退走，将自己反锁在手术室内，对自己身上的伤口进行应急处理。

对方已失去了要保护的对象，行事必将更加肆无忌惮，艾司认真地处理着自己身上的每一道伤口，他要带着恩恩，再杀出去。

门口的陈孝康在咆哮：“把人都给我叫下来！所！有！人！”

缝完最后一针，缠紧绷带，艾司套上外衣，利用手术室内的器械做了个落门闩，合上手术室的门，门闩落下。恩恩像个睡美人公主，安静地躺在室内。

艾司站在手术室门外长廊上，另一道门的外面，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刀枪棍棒，剑戟林立。

“哐”的一声巨响，门框水泥墙体破开，门板平铺倒地，黑帮分子如蚁附蜂拥，高声呐喊着冲了上来。

没人认为艾司能活下来，连那些医护人员也觉得自己必死无疑，艾司平静地看着陷入疯狂的人们距离自己还有50米，20米，10米，5米，他只做了一件事情，举起自己的左手，打了一个响指。

“啪。”灯灭！

黑暗降临。

“又来这招！”

“妈的，朝前砍！”

“手电手电呢！”

有风迎面而过，不管是刀是棍是链，落下去只砸中一团空气，不多时黑暗中又有惨叫声响起，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手电！一人刚打开手电，大家顺着光源看去，却看到那人被飞来的一根铁棍砸中，满脸开花，跟着又有一物击碎了手电，重新陷入黑暗。

另一人隔得较远，自以为安全，也打开了手电，正准备往前照射，不知黑暗中遭受了什么攻击，猛地大叫一声，大家看到他身体腾空而起，手足乱舞，像被人用绳子拽着放了个风筝，手电也脱手掉了下来，但还在空中就被什么东西“啪”地打碎了。

“嘭”的一声重物落地，“沙沙沙”，重物被拖行，有人察觉有东西从自己脚边被拽走，壮着胆子扑了上去，压在那名同伙身上，试图阻止他被拖走，但听“嗤”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被从他同伙身上扯走了。那人摇了摇身下压着的同伙，才发现早已没有声息，吓得他松手坐地后退，大叫。

除了惨叫的，其余人都尽量保持不发出声音，而有手电的人还有许多，但又有两名开手电的被干掉之后，其余有手电的人就不再那么积极地渴望恢复光亮了。

这谁开手电谁死啊！那家伙专门攻击光源，而且似乎能攻击很远，谁愿意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大家都在黑暗里，我只要不出声，那家伙未必能找到我。

他体能终究有限，电力供应说不定就要恢复了，反正也没人知道我有手电，就说在打斗中掉了，活着就好！

很多人抱着这样的想法，黑暗中，一点光亮都没有。

“妈的！一个个龟孙怕死啊！把灯给老子——”一个狂乱的声音只说了一半，戛然而止，听声音好像是二档头朴和！

其余人更不敢乱动了，谁出声大谁也会死啊，在黑暗中看不见对方，连对方用的什么手段攻击也看不到，二档头连反抗都做不到就死了吗？

“嘚嘚嘚，嘚嘚嘚……”黑暗中忽然响起了怪异的声音，仅听声音似乎四面八方都在响，辨不出方向。

他们辨不出，有人可以，那嘚嘚嘚的声音响过之后，立刻接了几声闷哼，有人靠墙倒地，显然是被一击致命了。

“嘚嘚嘚”，声音再响。“唔——”有人想叫却发不出声来。“呼——呼——赫儿，赫儿——”有人喉咙发出漏风的声音，只有吐气，没有吸气。

“嘚嘚嘚——”

“混账！他在用回音辨别我们的位置！”黑暗中曹金山大吼一声，试图盖过那“嘚嘚嘚”的声音，忽然觉得有一人撞入自己怀里，立刻牢牢锁住，大喊：“我抓住他了！”

但旁人却听到，曹金山喊了这一嗓子之后，立刻没了下文，跟着有两人倒地的声音。

人人自危，草木皆兵。

声术，回音壁！

利用舌头与上颚在吸气时弹吐发出定频音波，再结合听风翎像蝙蝠一样接收传回来的声音，通过回声的不同，来确认黑暗中藏着物体的大小、数量、大致轮廓。

这并不是什么神奇的技艺，普通盲人通过大量练习也能做到，以听代看，但暗夜行者们将这听风之术做到了极致。在黑暗中听到一根针落地的声音并不稀奇，要能做到听到一片羽毛落地的声音，并准确地击中那片羽毛，才算本事。

暗夜行者能被称为黑暗王者，自有其过人之处。

“嘚嘚嘚……”声音固定，机械，却是九幽拘魂夺魄之声。

“嘚嘚嘚……”声音像幼兽带着好奇，在黑暗中向四面八方发出探寻，但随之而来的，必然是死亡的寒意。

“洪爷死了，警察已经把这里包围了，我们还要和这个魔鬼幽灵打吗？一定要死在这里吗？”这样想的人不止一个。

“嘚嘚嘚……”每一次响起，接下来必有两三人倒下，那种无形的压抑，远比亲眼见到血肉横飞更为吓人。

“妈的，老子不干了！”黑暗中，反正也不知道是谁，有人带头，其余人也摸着墙，跟着往后退。那个看不见的敌人，杀起人来就像吃饭一样轻松随意，又怎么打都打不死，先前百人斩的惨状又浮现出来，借助灯光和人多优势，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勇气，在灯灭后顿时消失殆尽。

这不是人啊，这是魔鬼啊！活着要紧，死在这下面，谁知道谁是谁呀！

警方终于完全控制了福康医院，一千八百余名有帮派团伙性质的涉黑成员被分批押送带走，另有八百余人在此次行动中负隅顽抗，被击毙或重伤。

当战斗结束时，新年的钟声敲响，举国欢腾，海角市礼炮齐鸣，璀璨的焰火照亮夜空，暖色的彩光一度遮盖了那阴绵的细雨。

在一个不起眼的门口，浑身带伤的艾司被司徒笑搀扶着走出来，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司徒笑看了看没引起他人的注意，似乎打算将艾司带上一辆车。

距离车门还有三米，毫无征兆地，艾司突然头颅一扬，仿佛被无形的重锤正中头部，跟着后脑被掀开碗口大一个洞，肝脑涂地，和蟋蟀几乎一模一样的下场！

司徒笑大惊，找掩护，持枪警戒，呼叫支援……

透过狙击镜看到这一切，藏身在高楼中的杀手松了口气，露出微笑，这样就圆满了！

第七章 斗余孽以伤搏命 动雷霆除恶务尽

1

2月10日，凌晨0点21分，小雨，距离恩恩获救已过去十分钟。

夜空还有零星的焰火冲天而起，金色、绿色、黄色的光炸开，如花团锦簇，闪逝如瀑，最终混入那狂乱的雨。

洪胜天死了，而杀洪胜天的人刚刚被他干掉了！复仇基金真的是很大一笔数字，很大很大啊！

这名杀手不慌不忙地收起枪械，安装了爆破装置，随后推门而出，娇小的身材，傲人的胸部。

亚联安排的人员在医院附近高楼安排了狙击小组，一是为了瞭望警戒，一是为了在最后与警方拼个鱼死网破时作为远处支援。

但这样的布置在杀手眼中洞若火烛，毫无可取之处，结果警方第一时间就将这些高处的狙击手擒获，反占了制高点。

但是谁能想到，更远更高的一幢大楼内部，还潜藏着致命的杀机！她潜伏了近一夜，就是为了这最后一击，不仅能解决掉他们的一个心腹大患，更能收获一笔不菲的复仇基金，一举多得，想到这儿，连她都有些佩服她的头儿了，算无遗策，莫过于此吧？

杀手通过安全通道上至顶楼，舒展纤臂，正准备逾墙遁形，忽然停下，缓缓转身，黑暗中，似乎有某种危机。

楼顶阴影间，有一团影子从大片黑暗里分离出来，只见那片阴影，仿佛一张黑布，从天台地板中膨胀扭曲，舒展扩张，从平面般的物体变成了三维立体的，最终凝成一个人形。

暗夜行者，溶于黑暗，生于斯死于斯。

那名杀手眼冒精光，方才艾司被一枪爆头是她亲眼所见，做不得假的，而眼前这人是自黑暗中延伸生长出来的行者，也做不得假，那被爆头的那位，就只能是假的了。

怪不得失去了意识，将自己的脸做成人皮面具，戴在别人的头上了吗？还有这种操作！杀手伸出舌头舔舔有些干涸的嘴唇，有意思！很有意思！

“又见面了！”

“又见面了！小艾司。”杀手不是别人，正是被司徒笑和黄智轩追丢的小梦。

天台上有夜风起，风随小雨，雨水将血污从艾司的夜行衣上冲刷下来，他双脚站立之处，很快就积成了血洼。

“就知道你一定能成功的，陈孝康的防御很难突破的，洪胜天身边的保镖不好对付吧？你是怎么……算了，知道你不会说。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对付你？”小梦带着一抹兴奋，喋喋不休。

“从恩恩被绑架起，你们的整个布局，无外乎想借我的手，杀死洪胜天，想来他们说的复仇基金肯定不少，能让你们整个杀手组织都感到忌惮。找一个强有力的人，替你们杀掉洪胜天，你们再把这个人杀了，领取那笔复仇基金，确实打得一手好牌！为什么不早点这么做呢？想必在我开始破坏你们的计划之前，你们还不能确定洪胜天的藏身之处，要么那时候你们找不到一个可以靠近洪胜天并杀掉他的人，嗯，二者皆有，想来那时候洪胜天受伤极重，一直在昏迷之中。陈孝康封锁了消息，直到洪胜天醒来，陈孝康经常直接与他联系，所以才露出了破绽，被你们追查到福康医院！”

艾司冷静地分析着：“我一直很疑惑，就算洪胜天是黑道枭雄，他的安保力量还能比得过总统？对于身为杀手的你们而言，还不是说杀就杀了，为什么会弄得这么复杂，现在我明白了，这里面有个死因认证问题，你们不想直面那笔复仇基金的追杀，要将风险降低到最小，所以你们选择了杀害种子计划里面的种子，但是现在医学科技这么发达，就算种子被你们杀光了，洪胜天也不一定马上死，这时候我的出现，就成了你们一局定胜负的关键棋子。当你们连续三次刺杀恩恩失败之后，突然停止了对恩恩的追杀，那时候就已经在布置这一步棋了吧？留着恩恩，到最后关头就可以转移仇恨，恩恩和洪胜天只有一个能活的话，要么我被干掉，要么洪胜天死，不管哪种情况，你们都乐见其成，当然，你们肯定更希望洪胜天死，然后再干掉我！”

“厉害，一下子就想到了这么多问题吗？难怪我们老板总说，留着你会是个大祸患，大枪和眼镜都没能干掉你，现在轮到我来试试了。你杀了那么多人，已经很疲惫了吧？靠说话来拖延时间能恢复多少体力？等警察找过来？还远着呢！暗夜行者和忍者，同为古典杀手中的佼佼者，我倒要看看，究竟谁的传承更正宗一些！”

雨势陡然加大，风骤雨急，阴云遮天蔽月，楼顶唯一的光源，就是那几展小小的防撞灯，但这样的环境，对艾司和小梦的视力都没有丝毫影响。

艾司看得分明，小梦除了贴身夜行忍装之外，腰间鼓鼓囊囊，显然为这一次不能失手的任务做了充足的准备。

“嗤嗤”有声，手里剑划破雨幕，艾司侧身避开，又一物封住艾司去路，艾司身体若拦腰折断，于毫发间隙中再次扭曲身形，那东西擦着艾司面颊掠过，除了感受到一丝冰凉，艾司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腻甜香味，有毒！

那东西急速掠过，猛然在空中一顿，跟着反向加速而来，它一头系着钢丝锁链，自身像一把镰刀，但比镰刀刃口更短更窄，更像一把匕首，做成了弯钩形状。

忍具，飞镰，与艾司的飞索功能如出一辙，早期飞索不带机械装置，也是这样，一根绳子，系一个钩子，又叫飞钩，飞虎爪，爬墙钩。飞镰同样也是用于爬墙，或是抓人。

只见这把飞镰在空中一顿时，刃口蓝汪汪一片，不知道淬的什么毒。艾司没有任何以身试法的想法，他单手撑地，旋身另接几个连翻，避开了飞镰回收的路线。

小梦收回飞镰，手腕一抖，将它用作链刀舞动，劈风破雨，一时舞出大片烂银，顷刻间艾司不能近身，他想借天台破烂的门板卡住飞镰，却见那抹蓝光如裁纸般轻易将门板一分为二，甚至在砖墙上留下了数厘米深的细小沟槽。

艾司借力蹬壁，向前扑出，空中手腕一扬，飞索激射，小梦转动小臂，将飞镰抖成螺旋弧圈，迅速收拢，飞索击中飞镰，“叮”的一声，溅出火星，在大雨中迅速黯灭。

飞索改变了方向，扎入地板，艾司伸手一提，将飞索扎破的地板连同一块地砖带了起来，索头挂住重物，艾司挥臂抡索，小梦针锋相对地抛甩着飞镰。

一寸长一寸强，飞镰做攀墙抓钩用时，绳长可达十米，但尾系钢链做武器使用时，通常在三米左右，这个距离画圆，方可达到极速，控制灵活，有甩、缠、蹬、钉、掠等多种攻击手段，同时又有圈、拦、缚、牵、勾等诸多防御。

飞索功能更为单一，但机械射出时速度几乎媲美子弹，回收同样也不慢，后方的钢丝索更细更长，但同样，除非直接射中人体进行牵引，否则还是在三五米内最能发挥飞索作为武器的威力。

两人相距六七米远，飞索和飞镰在空中交击，不时有金属碰撞之声，伴随火花一闪而灭，龙飞凤舞，眼花缭乱，两条锁链去而复返，如有灵性的蛇龙，时而昂首进攻，时而盘曲回防，看准机会便猛地一口扑上。

空中交击有七八次后，终于两件兵刃在空中纠缠到了一起，艾司和小梦同时发力收紧，拔河般要将对方拉过来。

重伤后的艾司竟不敌小梦，被她一步一步扯了过去，小梦露齿一笑：“没力气了呀？来，姐姐带你飞！”

说着，她加大拉力，猛地一扯，趁艾司向前一个踉跄之际，直接跃出天台，想利用飞镰与飞索的纠缠，直接将艾司拽下天台。

一见小梦做出蹬腿动作，艾司便知她想做什么，在她跃起前，艾司左手已摸向腰间，自后而前甩出飞刀。小梦早有准备，跃起时转身，左手搭在右手手臂，向前一抹，两枚薄如纸的手里剑旋转飞出，叮叮两声击落飞刀，小梦远离天台，身形下坠。

艾司扔出飞刀时，就没想过能击中小梦，不过借此争取时间，踉跄是他有意为之，脚下碎步不断加速，在小梦坠下天台时，艾司距离天台已近，他抖动右手前臂，想让飞索脱离飞镰。

小梦如何不知艾司的意图，她同向抖动飞镰钢索，务必缠住飞索。

抵达天台边缘，飞索还没解开，艾司大半身体被拽出天台，不得不跟着跃下，猛蹬天台栏杆，获得更快的下坠加速度。

两人在空中贴壁向下奔行，手中飞索与飞镰来回缠缚，摆脱，一刻未停，终究飞索索头纤细，砖块砸碎之后，很快摆脱了飞镰的纠缠。

艾司手腕翻转，飞索收起，再扬腕，飞索射出，钉在了大厦水泥边壁上。

小梦的行动也是如此，飞索飞镰脱离之后，她一手捋住钢链，一手横摆，飞镰飞快地收起，镰柄落入小梦手中。她手腕急抖，镰头飞旋，跟着手臂一扬，飞镰的镰刀头与镰刀柄分开，中间也是由更细的钢索连接，飞镰如抓钩飞出十米，稳稳地抓住边壁缝隙。

两人悬挂大厦外墙半空，做钟摆荡半弧，尚未靠近，飞刀与手里剑已经碰撞多次，在空中迸出火花，双双随雨点下坠。

接近了，艾司出拳，小梦出拳，拳刃弹出，而小梦的拳头上，不知何时也套上了一副钢爪，金属与金属切割碰撞，擦出一溜火花。

忍具，手甲钩，和电影里金刚狼长出的骨刺极为相似，不过是四刃，比金刚狼还多出一爪，一开始同样是用于攀爬的工具，后来逐渐演变成一种武器，在忍者中有特殊的战法。

一寸短一寸险，艾司的拳刃弹出拳面不超过十厘米，小梦的手甲钩距她的拳指关节也不过十厘米左右。短兵相接、在空中做来回单摆的两人，交错的一瞬间便是十余次互攻，戳、刺、抹、切，攻击敌人，同时阻止敌人的攻击，手脚并用，皆不得闲。

两人错身分开后，各留下四五道伤口，但攻击并未停止，两人都是尚未回头，就已经向身后抛去飞刀和手里剑。

远抛近攻，两人荡绳做单摆在空中来回交错三次，直到飞刀与手里剑扔完，仍没分出胜负，“锵——”，拳刃与手甲钩紧紧咬合在一起。

两人一臂挂索，一臂咬合，脚下都使出了连环踢技，上半身却非常默契地保持着相对静止，呈默默对视状。小梦嘴角一挑，微笑道：“小弟弟，若你再拿不出什么看家的玩意儿，姐姐就要送你上路喽？”

语毕，小梦深吸一气，舌尖一翻，唇齿卷转，嘴里藏着的一枚筒状物被咬在两行贝齿之间，“噗”的一声，筒状物内，一枚毫针飞出，漆黑暗哑，急速破空。

忍术，口里箭。

2

两人肢体交缠，远看仿佛把臂言欢，呼吸可闻，如此近的距离，口中吹针迎面袭来，艾司似乎无论如何也避不过去了。

却见艾司将头微微后仰，张嘴一咬，喀的一声，用牙齿叩合挡住了那枚毒针，两腮一鼓，噗的一声，将毒针吐还小梦。

与之同时，艾司的手臂左右翻转，左臂的拳刃自行卸脱，腾出左手，掌指之间已夹了一枚毫针，平掌前探，拂向小梦耳侧。

飞针倒吐，手上的手甲钩骤然失力，小梦一面侧头避开毒针，同时手下毫不留情地横着便是一爪，在艾司腰腹位置划开四道口子，不过她也没能避开艾司腾出来那一掌，被一掌拍在耳侧，耳中鼓鸣，一时并未察觉耳后还中了一针。

两人上身在做搏斗之时，脚下也没闲着，以踹、蹬、戳、拐、点、勾等腿法已经交锋了十数次。艾司出掌之际，就用上了摆脱敌人的连环踹击，一掌摸到小梦耳侧时，两人身形便因互蹬而反向荡开。小梦那一爪差了些距离，否则艾司腹部就不是四条小伤口，而是开膛破肚了。

双方荡开后以脚蹬壁，保持了四五步的间距，或许都觉得方才交击太过凶险，再来一次谁也没把握能从这半空中活下来，他们默契地停了下来。

艾司舌下生津，舌津呈泉涌之势，蓄积小半口，就赶紧往外喷吐，双唇与舌尖有微微麻痒之感，这还是未刺破皮肤，未直接接触，只在牙齿间有些许残留，足见其毒性。

小梦看艾司接连吐口水，忍不住笑道：“竟然敢用嘴接，姐姐配的阎王帖味道如何？”

“不怎么样，这种毒还伤不了我。”艾司强制镇定，他很清楚，以目前的状态和体能，在各方面都与自己相近的小梦面前，自己是完全处于下风的，否则刚才那一串踢技，本该完全避开小梦那一爪，现在腹部四道伤口没有痛觉，不细细体会都感觉不到那种微麻，显然是中了另一种毒。

虽然有血液冲刷和体内的抗性，但究竟能坚持多久，艾司心里没底。

但他面色平静，显得十分轻松，侃侃而谈：“忍之道，不过是中原五行术的变种，自汉传于日本，兴于唐，盛于明，食、香、药、气、体，忍者五道不过是迷惑外人，对应的是纳术、辨术、药术、遁术、体术，和我们暗夜行者八大术相比，不过是东施效颦，拾人牙慧。”

“哼。”小梦冷笑，心里也是没底，为什么这小子咬了毒针，又中了一爪，竟然一点事都没有，这毒抗能力也太强了吧？她正打算讥讽两句，忽然面色一变，伸手朝耳畔一摸，摸到半截毫针，伸手拔下：“暗夜行者的药针？细如蚊喙，原来拍那一巴掌是为了这一针，我说小弟弟，你的药也不怎么样啊，这么久了我也……”

小梦说到一半，忽然两眼黑了一下，虽然马上恢复了视力，但这一惊却是非同小可，忍道毒理一说，毒分内外，皆有金木水火土五毒，每种毒的外性与体征各有不同。天下毒物，大抵脱不了这五毒的范畴。

不过艾司给她这一针，无痛无痒，不麻不热，属于无感之毒，木系风毒、水系湿毒可有此效，但大多浸润缓慢，发作时也无眼前一黑这等症状。

换言之，艾司这一针上的毒，超出了小梦所能理解的范畴，连毒物分属和毒性发作原理都搞不清，小梦能不慌乱？

人因知之而敬畏，人因无知而惊惧。

“我也照样没事？”小梦急切间将半截话接了上去，但那一时停顿，“我也”两个字说了两遍，她不知艾司是否听出了其中端倪，她不敢赌，“看样子我们势均力敌嘛。小弟弟体能就是好，这么持久，真是千人斩万人敌啊，姐姐就不陪你玩儿了，来追我呀？”

小梦朝艾司抛了个媚眼，手臂急翻，那钢链顺着手臂画圆，呈螺旋状向上卷去，飞镰脱钩，在小梦的手法牵引下快速回到手中。

而小梦侧身蹬壁，身形尚未下落之际在墙面上快速跑了两步，手腕抖动，飞镰旋转，“呼”地一抛，又将飞镰抓钩甩了出去，挂在了邻楼窗棂，整个人身轻如燕，在空中一点一荡，向远处飘去。

艾司毫不迟疑，小梦收镰，他也手腕倒转，飞索松脱索头倒刺，在机械力牵引下快速回收，小梦抛镰，艾司再次扬腕，飞索以更快的速度激射而出，与小梦同向而行。

一追一逃，两人在城市之中，以高楼为支撑，像蜘蛛侠般不断地吐丝飞荡，或左或右，忽高忽低，时而踏壁奔行，时而空中滞停。

单论飞索荡绳，艾司速度明显更快，追上小梦，两人身形空中交会便是拳脚相加，滞空交战，那停留的顷刻间，以伤换伤，以命搏命，不到一秒时间，身形由滞空转为下坠，两人这才各自抛出抓具，朝不同的方向荡开，再次展开追逃。

有时会连续攻击七八次，从滞空打到两人加速下坠，直到小梦逼开艾司，找到时机抛出飞镰为止，艾司才会扬腕飞索继续跟上。

小梦其实并未中毒，眼前一黑不过是刚才艾司拍在她耳畔那一掌间隔发作而已，艾司知道小梦对毒性毒理的了解或许远超自己，毕竟忍术有单独药之道一途，而暗夜行者八大术则将它归到物术里面，属于物术里的毒物一说。

是以艾司那一掌的手法用上了截脉与贯耳，小梦一条血脉不通，气息流转下，时不时就会出现眼前一黑的症状，不过出现两三次，血脉就能自行疏通。

艾司知道小梦心慌意乱，但她返身要走也不过是一个心理陷阱，如若自己不追，小梦立刻就会辨识出两人究竟谁伤得更重，到时候必会返身杀来，而艾司可是真中毒。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追上前去，小梦疑虑渐消，就会真逃。

一追一逃间，追的人无论气势还是机会上，都会占些便宜。

艾司已经三次在半空中追上小梦，以伤换伤也是艾司更占优势，一步先机，步步先机，虽说每次优势都不明显，可积水成潭，小小优势的汇集，便会转化为胜势。

小梦领命狙杀艾司，若失败，遁逃便是，大可今后卷土重来。艾司不同，他心知自己时日无多，这一次无法将这些杀手留下，将来会怎样，恩恩会怎样，都是他不愿想、不敢想的。

一方胜固欣然败亦喜，一方不成功便成仁，在气机上便有高下之分。

而小梦第一个没想到的是，艾司于千军万马中只身救恩恩，不知斩杀了多少人，居然还有体力以及和自己亡命一搏的气势，这叫失算，原本气机便不怎么强，加上失算，这退意更增一分。

小梦第二个没想到便是，艾司中毒和那枚毒针，虽不知道那小子是哪个组织培养的杀手，但既是杀手，抗毒能力必然强过常人，这很自然，可是自己精心配制的阎王帖，那小子中了四刀，就跟自己搓泥划拉了四下一般，屁事没有，这抗毒能力也强得太离谱了吧？

而那枚毒针的毒性毒理，小梦完全无法理解，她本是用毒的行家，眼黑失衡，她首先想到的自然是中毒了，压根儿没往截脉方向去想，当然，她们忍道中也没有截脉一说。

忍者和暗夜行者，虽说都属于古典杀手中的佼佼者，一些行走黑暗、一击毙敌的暗杀功夫大体相同，但毕竟还是各有所长，各有所专。

这第二个没想到，却使小梦失去了狭路相逢勇者胜的气势，心头先怯了。但此时小梦还不肯甘心，那小子明明在医院里耽搁了那么久，要从陈孝康手里救出冯恩恩，不动手那绝不可能，而且打杀的人必不在少数，怎么看他的体能也是强弩之末。

此时出手，就好比一个好整以暇的人与一名刚跑完马拉松的人比拼百米冲刺，在小梦看来，实在是没理由会输啊！她想知道艾司的极限究竟在哪里，她想知道艾司究竟能强撑多久，可在空中三次被追上之后，她终于心生去意，认栽了！

这小子简直就是个怪物，蟋蟀、大枪、小刀，先后直接或间接地死在他手上，不冤，两次从眼镜手中逃掉的家伙，一次还是眼镜和金刚的合围，竟然当着金刚的面逃掉了！到底是什么组织，能训练出这样的杀手啊！

这一次是真的要逃了，可小梦却发现，艾司如附骨之疽阴魂不散，缠得极紧，而自己身上的伤积少成多，这三次空中交锋，自己半分便宜也没占到，现在不是自己想不想逃，而是逃不逃得掉的问题了。

还好自己有所准备！小梦收镰蹬墙，方向一折，拐向远处，抛镰荡索，忍者连跳，弹力惊人，忽然手中掏出一物，用力往墙上一砸，大蓬的烟雾顿时将墙面笼罩。

忍术，烟遁。

半空之中，十字路口，可借烟遁走，也可以借烟幕袭杀，艾司若有丝毫犹豫，这场古典杀手间的较量结果就会两样。

不过艾司的行为完全出乎小梦的预料，即未挺身追击，也未停滞不前，艾司用飞索击穿一块窗框，将玻璃给扯了下来，追着小梦的身影朝烟幕中甩了进去，跟着才是收索射索，跟在玻璃后面荡进烟幕。

那面玻板约半米宽、一米长，被艾司以抖索旋转之势抛之疾飞，艾司穿进烟幕后，听到一阵“铮铮”之声，暗道好险，若无玻璃开道，小命说不定就交待在这里了。

烟幕中，竟有无数钢琴线，显然这就是小梦给自己留下的退路，半空荡索是堪比翼装飞行的疾速，谁能想到，在楼宇之间会有钢琴线横拦。

那烟幕既不是掩盖自己逃遁的方向，也不是想要借机反袭，只不过是怕黑夜滴雨，钢琴线挂水，些许反光引起艾司的警觉。

钢琴线锋利无比，与人体高速相接，碰之就是一分为二，但它的弱点同样明显，细而脆，若是碰上坚硬难以切割的物体，易崩易断。

玻璃正好就在钢琴线无法切割的范围之内，那“铮铮”如弹琴之声，便说明不知有多少钢琴线为之崩断。

小梦做梦也没想到，艾司的飞索已经用得如此稔熟，取物抛物，如臂指使，这就是飞索和飞镰的不同之处，飞镰是断然做不到这种事情的。

在小梦原先的预计中，就算艾司身手了得，没被钢琴线斩成七八截，也必在此受阻，能滞后他一两秒，自己就有办法逃掉。谁想一面硕大的玻璃，直接崩断了钢琴线，来势之快让小梦都躲闪不及，空中刚刚收回飞镰，堪堪转身，用飞镰挡在身前，护住自己的颜面。

小梦手臂和小腹各被划开一道口子，玻璃哐当四分五裂，朝楼下坠去。小梦抬头再看，自己下坠了三层楼的高度，左右大厦外墙上，一时找不到飞镰的勾取之地，只有旁边更矮的楼层天台尚可取用，但还需在空中横移一段距离。

在此情况下，艾司人随玻板而至，毫不讲理地飞起一脚，窝心踹出，小梦受力倒飞。这一下距离倒是够了，可是身体反应却来不及做出。

等小梦想要抛出飞镰借力时，她已经背身落在天台上，当中三块预制板从中断裂，小梦这一跌可是结结实实从约五层楼的高度砸落在天台上，艾司紧随其后！

以小梦的柔韧也摔得眼冒金星，恍惚中，一人破烟雨，乘风而至，谈不上翩然若仙，但那雨中幽暗，却如影随形，暗夜幽灵，这正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境界啊！

小梦侧过脸去。艾司落地，屈膝踏破了两块天台预制板，手腕一抬就对准了来不及翻转逃遁的小梦，下一刻就要扬腕射出飞索。在这个距离，忍者也是逃不掉的。

不承想，躺在地上那人忽然大叫：“艾司！是我！”多么熟悉的声音！

再转身，一张泫然欲泣、楚楚可怜的脸，在梦里已牵挂了无数遍，艾司一怔，本该扬起的手腕，却怎么也抬不起来，地上躺着的那人，是恩恩！

忍术，千面！

3

千面不及暗夜行者的面术，神似更大于形似，虽说艾司一眼就能分辨出真假，但终究心弦一颤，犹豫了刹那。

艾司迟疑了恐怕不到半秒，但那身着夜行衣、以哀婉眼神看着艾司的恩恩已经掷出烟幕弹，艾司再扬手时，“叮”的一声，却是飞索射穿了预制板。

烟雾散尽，眼前空无一人。艾司没有追击，方才强穿钢琴线，飞索的钢丝与钢琴线相碰，虽说也崩断了数根钢琴线，但飞索的钢丝也被切了好几处口子，若不是落在这处天台，飞索再次射出，就可能无法承重而断裂。

小梦用千面忍术替换成恩恩的模样，应该是她最后的撒手锏了，以她那疯狂高傲的性格，几乎算是摇尾乞怜。

这不是变相认输，而是变相要挟，要给艾司施压，看他是否敢对有着恩恩外貌和声音的敌人下死手。你若继续追杀我，距离医院越来越远了，你能保障你恩恩的安全？你就不怕我们还有后手？

这又是一次心理层面的交锋。这一次，似乎小梦赢了，她赢得了逃跑的时机！

但小梦并不知道，就在她利用忍术烟遁逃离之后，艾司便跪在了她砸落的地方，“哇”的一声，大口吐血。

腹部被手甲钩划出的四道口子渗出了黑色的血，艾司吐出来的血，呈一种诡异的蓝色，这倒不是那阎王帖的毒，而是艾司在来医院前就提前给自己注射了一些抗毒的药物，药物与剧毒发生化学反应，会呈现一种蓝色。

吐出这种颜色的血，说明药物起效了。艾司拭去嘴角的残血，又站了起来，虽然飞索不能正常使用了，可他还有翼装，这是他敢在空中花样翻飞追击小梦的底气，若是飞索失效，展翼可飞。

深夜雨天翼装飞行，又是一次超越极限的挑战，不过艾司早就习以为常，从一开始练习翼装，便是在这座城市上空翱翔，只要层高超过三十层，艾司就敢起飞，有时候为了获取足够的加速度，展翼时已接近贴地飞行。

比起需要收索抖索、摆荡前进的抓钩来说，翼装飞行的速度更为可怕。小梦看似暂时摆脱了艾司的视线，却不知，她完全在艾司的监控范围内。

最开始，两人挂壁交战时，艾司拂向小梦耳际那一掌，手指间夹的不是一根毫针，而是两根，那根细短硬的是毫针，还有一根细长软的叫风毫，和听风翎是一套，都属于暗夜行者的独门利器。

风毫长短不一，一开始是从某种动物身体上取得的长鬃，后来改用某种化纤产品，不细辨和人的头发并没什么明显区别。它有一个特点，在高速移动时，它会随风抖动扭曲震颤，发出某种人耳无法听到的低频声音，传播距离极远。

这种声音被听风翎拾取，会在听风翎上形成共振放大，变成另一种能听到的特殊声音。根据声音的大小和波动频率，暗夜行者就能判断出要追踪的人的方位和距离远近。

风毫非金非石，从发明至今，还没有什么检测手段可以将它查出来，暗夜行者们用这种手段完成了诸多追踪和暗杀，乃独门不传之秘。

艾司用那一掌单风贯耳来掩饰毫针，用截脉来诱使小梦误以为自身中毒，但那毫针又是用来掩饰风毫的，小梦发现了毫针，也以为自己中毒了，却没能发现另一根与头发混在一起的风毫。

艾司戴上了听风翎，于天台间展翼飞行，朝着小梦的方向追去。

这一次是真的逃了，小梦毫不恋战，只想离那个小怪物越远越好，真是八十老娘倒绷孩儿，怎么会厉害成这样？

虽说杀手都需要接受体能极限的训练，类似马拉松、铁人十项，或是几天几夜不吃不喝、滴水不沾，这些忍耐力还是有限度的，比正常人强个两三倍但也不会超出太多。

这个小杀手今晚展现出的体能已经超出这个范畴，这样的杀手，就算在杀手界也是很罕见的，幸好没有追来，果然还是比较在意那个小丫头吗？在下一栋大楼进楼，体能消耗太大，得搭乘交通工具与他们会合撤离，虽然中国不能待了，但是老板的战略意图已经完成，接下来，就该享受了……

小梦在空中发现艾司没有跟来之后，开始心生旁骛，计划一些未来的事情，正想着，忽然眼角捕捉到一丝余光。

大雨倾盆而下，在杀手们的动态视觉里，折射远处灯火本是平常，可这一抹余光，却让小梦觉得有些突兀。就好像无数水珠，看似杂乱，但实则呈均匀排列且以某种韵律坠落，突然，其中一部分水珠打破了这种韵味，或许混在成千上万的杂乱雨滴中并不明显，但就是给人一种突兀的感觉！

这是杀手的直觉，也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本能，从捕捉到那一抹光起，小梦就排除了全部杂念，脑海中开始回忆，动态视觉里每一颗雨滴的轨迹都开始重现，为什么会突然变了韵味？啊，一分为二！空中有一条肉眼看不见的线！

大脑反馈信息，再传递给神经，小梦第一时间判断了那条线的方向位置，高速摆荡的她迅速松开了飞镰的锁链，整个身体试图平伸向下，但终归晚了一步，雨幕中暗藏的钢琴线贴额而过，削掉了一丛头发。小梦悬索的那条手臂已经尽力回缩向下，但仍是不可避免地从钢琴线上掠了过去。

小梦甚至都没感觉到骨头被切割开来的痛意，只觉察一抹冰冷从掌间划过，寒雨中松开飞镰锁链的手掌似乎变得更热了一些，有几滴带着暖意的雨还飞溅到脸上。

随后小梦的身形在空中画了道圆弧，抱膝破窗而入，跌入某栋大楼的住宅内，这时候才有剧痛从指间传来，小梦被钢琴线削去四指，四股血箭仍像窗外大雨般不住飙射。

该死！那地方怎么会有钢琴线？是艾司干的吗？他怎么知道我会选这条路？混账！

四根手指当空掉落，现在拾回已经不太可能了，小梦给手掌简单包扎止血，捂着断掌夺路而逃。

艾司在远处楼顶望着破窗而入的小梦，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那根钢琴线上，涂抹了艾司从伤口渗出的黑血，虽然断指时鲜血喷涌，但阎王帖没这么容易摆脱，小梦急行后血气翻涌，只会加速毒行全身，到时候她又该如何应对？

那些杀手应该在今夜撤离海角市，他们或许会会合，或许不会，但小梦重伤——两次从高空跌落已伤及内腑，中毒——她自己配的无解阎王帖，再三确认无人跟踪后，在那种状态下，她是否会求援，是否会主动与另外的杀手会合？艾司只需要远远地跟着就好，只要风毫没被发现，小梦就逃不掉。

艾司扶着栏杆，又一次跪倒，再次大口吐血，蓝色已转淡，腹部的四道刀口渗出的黑血也已转为蓝色，艾司对此倒没怎么放在心上，有毒就有解，有攻就有防，没有头痛，就很好。

艾司只怕老天爷不肯再给自己多一点时间，除此之外，他无所畏惧。

大雨滂沱，冲刷着艾司满身的血污，那血水仿佛怎么冲也流不尽。

艾司不怕死，只怕死也无法护得恩恩周全。他已经弄明白了一些事情，那个杀手组织若不根除，恩恩就不得安宁，艾司就算下十八层地狱，只要恩恩平安就好啊！所有的孽，艾司来扛！

望着夜幕，风云如墨雨如汁，艾司吐尽最后一口血，又缓缓站了起来，既然说这个世界上只有杀手才能对付杀手，艾司便要试一试，千刀万剐又何妨。

“喂，司徒大哥，恩恩还好吗？”

“你放心，她妈妈一直陪着她，今晚伤的人也多，有两队特警会一直在医院值守。你怎么样？我们找到你们打斗的地方了，没看到人啊，你们打到哪儿去了？”

“我不要紧，恩恩就交给你们了，杀手的事情，交给我！”

大雨滂沱，风雨交加。

“喂！喂！别挂！”司徒笑站在楼顶天台，雨水淋湿了他的衣帽，顺着面颊汩汩而下，他很清楚，这一天十几个小时里，艾司究竟做了些什么，连番恶斗，就算是铁打的人也吃不消啊，他只得一个人，拿什么去和一群杀手斗？这小子早就在拼命了，不，他一直就在拼命，怕就怕，命拼掉了，你也干不掉那些杀手啊！

“艾司，你听我说，亚联在我们国内的势力，今晚之后，就算是彻底瓦解了，后续就算还有一些漏网之鱼，也都是小打小闹，翻不起大浪，洪胜天已经死了，恩恩现在很安全，你没必要这样做，今天你已经做得够多了，不如回来，陪陪恩恩？”

“我头痛。”艾司的声音很平静，“今天的痛法，又和往常不大一样，我想，我可能坚持不到下一次头痛了。”

司徒笑哑然无语，忽然觉得老天爷残酷无比，为什么会这样？

艾司微笑道：“恩恩说过，蜡烛从被点亮的那一刻起就会一直燃烧，身不成灰，誓不熄灭。艾司心中的那根蜡烛早就被点亮了啊！既然现在，艾司能做的事情、值得去做的事情还剩这么一件，艾司就想去做完它，我不后悔。能认识司徒大哥，真好，祝你早日成家，艾司走了。”

司徒笑一时呆滞，电话的忙音响了五遍，就此中断，司徒笑这才怒道：“好歹给个地址啊！”

黄智轩在一旁搭腔：“怎么？他去追那些杀手了？他能找到那些杀手在哪里？”

“他或许有他的方法。”司徒笑看了黄智轩一眼，若有所思。

“喂喂，干吗用那么不良的眼神看我？你想干吗？你不要乱来啊！”

大雨如注，如泣如诉。

4

见司徒笑眼神游移不定，黄智轩心中叫糟，忙道：“喂，你不是真的想去对付那些杀手吧？今晚的任务是摘除亚联这颗毒瘤，那群杀手不在我们今晚的行动计划之中，上面不会同意你这样乱来的。”

司徒笑凝望黑暗，默然不语，忽然道：“如果，就我们两个人呢？”

黄智轩急了：“你疯了吗？就这样去抓捕杀手？就我们两个人？这是找死知道吗？你知道那些杀手是怎么被训练出来的吗？他们是非人道实验的产物，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不停地被训练，被洗脑，杀手组织的最终目的是训练出一批最高单兵战力，绝对服从命令，他们不过是一群拥有人类外表的终极人形兵器，他们不是普通人可以想象和对付的。”

“不应该让艾司一个人去。”司徒笑的态度也很坚决，“我们不对付杀手，那么我们可以帮他把最后的障碍清扫干净，亚联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走。”

“喂，勇哥，我司徒，是，我们这边已经控制住了，陈孝康重伤，也送医院了，你们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亚联的高层都抓到了吗？”

“产业园发生了大爆炸，亚联大部分高层没得救了，只剩下少数都已经抓到了，根据一些生还者的交代，徐振业在死前似乎大吼徐元朗和麦德龙是假的。”

“是用了替身吗？那他们开这次选举会的用意何在？有线索吗？”

“暂时还没有，指挥部这边也很忙，没事我就挂了。”

“等会儿，勇哥，帮我查一下亚联旗下的产业，”

“产业？什么产业？”

“房产，那几个高层的住所，他们自己的，或是以情妇以及别的名义买下的，我们有相关的调查资料吧？”

“好，我让小潘帮你查一下，待会儿回你。”

徐元朗，麦德龙？司徒笑脑海中回忆起艾司对傀儡师的分析：

“傀儡师是亚联高层，但以他的行事风格绝不会亲自出手，所以是和亚联的部分高层合谋，他在背后推动，拉拢一部分高层，打压另一部分高层，这是他擅长的事情……傀儡师肯定不是亚联的老人，他是半路加入亚联的……他想要上位，必须扶持亚联的老牌势力……”

麦德龙？徐元朗？

这次临时话事人选会据说就是徐元朗负责召集和统筹的，那么徐振业临死前透露出的信息意味着什么……所以说，他们的目的，难道是！

司徒笑立刻与自己的上级取得联系，将自己的分析进行汇报，不多时，上面又传来指令，是英姐亲自下达的：“司徒，现在亚联高层已悉数落网，他们在海角市的非法产业也都被查没，你的想法和意见很及时。我们负责跟踪调查徐元朗和麦德龙的同志回忆起，这两人在今天的行程确实有不合常理的地方，他们很有可能在半路用相似的人替换了自己参与这次黑帮大会，一旦让这两人逃走，遗祸无穷。经我和上级领导商议后决定，调派你继续追查徐元朗和麦德龙的下落，特警支队第三、第五支队，武警一四七小分队归你指挥，总指挥部在交通调度和天地监控上予以你全面配合，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必须把人给我找出来，给我截住，一定不能让他们趁乱偷逃出境！”

英姐很少动怒，但这一次无疑触到了 她的逆鳞，恩恩在海角市被绑架、转移、偷藏，都是金鹰堂的人下的手，徐元朗就是金鹰堂的首脑；而作为亚联智脑的麦德龙，他则很可能是那个出谋策划，并在海角市各处安放炸弹的幕后元凶！

与恩恩绑架案有关的，洪胜天已死，陈孝康重伤，剩下麦德龙和徐元朗二人，又怎可让他们逃之夭夭，他们同样是亚联在海角市犯下诸多罪案的幕后主使，罪大恶极，这公仇私恨加在一起，无怪英姐如此愤恨。

司徒笑斩钉截铁道：“保证完成任务！”

司徒笑与几名战队指挥完成了沟通，几个命令下达下去，若干咨询也直接发到了总指挥部，这时候徐元朗和麦德龙疑似调包换人的地点，以及亚联各高层的房产情况都反馈了回来。司徒笑走到避雨处，拿过黄智轩的战术平板电脑，点开地图在上面做标记分析。

不一会儿，司徒笑抬起头来，对黄智轩道：“走。”

“有眉目了？去哪儿？”司徒笑大步向前，黄智轩紧随其后。

“青云城。”司徒笑按下电梯。

“嗯？青云城，我们不是……”

“没错，就是昨天早上去的那里。”

“为什么去那儿？”

“我怀疑，徐元朗和麦德龙就藏在那儿。”

“依据是什么？”

“直觉。”

“哈？”

在车上，司徒笑才耐心跟黄智轩解释道：“雷霆行动是三省联网展开，武警、特警和军区部队都有参与其中，仅我们海角市就出动警力一万多人，想要不走漏消息是不可能的，唯一的优势就在于展开迅速。如果你是徐元朗或麦德龙，在知道海运、边防乃至通往内地的要道都已经设卡拦截的情况下，你会怎么做？是伪装之后强行闯卡赌一把运气还是怎样？”

“你是说，他们要找个地方躲起来，等风头过了之后再偷逃出境，OK，但是你怎么怀疑是躲在青云城呢？”

“如果麦德龙，就是我接触过的那个人，那么他最擅长做的事，就是藏于灯下黑，雷霆行动是近年来罕见的特大规模扫黄打非、打黑除恶联合行动，亚联在海角市的夜总会、洗浴中心、赌场、毒窝等违法经营场所自不用说，他们在海角市开设的工厂、写字楼、公司同样逃不掉，他们投资兴建的医院学校等设施也会被警方力查，所以这些地方，是绝不适宜藏匿的。余下的就是以亲朋好友名义购置的私宅，没被警方掌控的，而且不容易被警方查找的。我问你，什么地方最不容易被我们警方查找？”

黄智轩一愣，什么地方最不容易被警方查找？这个问题有明确的答案吗？不过他反应很快，联系司徒笑说的青云城和灯下黑，马上答道：“已经被警方查过的地方！”

“没错，因为青云城曾经是关押侯伟南的地方，由于那两个冒名租住的杀手我们已经将那里查过一遍，有很长一段时间，这个高档小区都在我们警方的监控范围之内，直到最近抽调雷霆行动人手，才撤离了那里的监管人员，这是其一。其二，由于那个高档小区住了许多外籍高管、企业老总，以及我们的一些政府官员，有这三种人居住，警方没有什么确凿消息，通常不会胡乱查抄这种小区的。”

“其三，我刚才让总指挥部发来我们警方掌握的亚联高层在海角市购置的房产名目，并让他们帮忙对海角市高档小区做了一个比对，将那些没有亚联高层购买房产的高档小区标注出来，结果在记录中，只有青云城没有亚联高层或是借其余名目购买，这是不是很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一旦我们警方展开大规模的扫黑行动，那些黑社会高级头目的房产住处肯定会查，但是这种有许多高端人士居住，但是和黑社会成员没有半点关系的小区，我们警方还会去查吗？”

黄智轩恍然：“有了这三点相互印证，这青云城就成了在这次雷霆行动中，被查抄概率极低的空白地带。这里又有许多奢华别墅，可以囤积大量财物，正好适合常年隐居，避开这次风头。任你们警方八方设卡，他们却好似人间蒸发，够狡猾，但是你更厉害！他们认为青云城被查抄的概率极低，你偏偏就要去查，还要带上大队人马一齐过去。”

此时特警小队已经和司徒笑他们会合，十几辆车发出山呼海啸般的警笛声。

“我要敲山震虎，打草惊蛇，把他们逼出来，可以省去许多麻烦。”司徒笑镇定自若，透过对讲系统安排在路上设卡口和路障，谨防黑帮分子狗急跳墙。

黄智轩问道：“我说，你是不是经常将懒得解释的问题，都拿直觉这个借口来掩饰啊？”

“有吗？”司徒笑回答随意，不知道他又在思索什么。

警车很快赶到青云城，正门侧面都有设卡，也立刻沿着小区围墙安排了巡逻监控，三队特警进入小区，司徒笑安排他们在小区要道驻守，不得擅动，自身联系了小区物业，查问小区有没有那种平日无人、这几日才突然有人活动，或是水电气突然出现消耗甚至还要超出正常水准的别墅住户。

如此大阵仗的警方办案，小区物管不敢怠慢，立刻检查了小区智能配电调水调气中心，没有查到那种特殊家庭，但小区里的用电量普遍偏高，司徒笑就这个问题提出质疑。

物管笑着告诉司徒笑，高档小区，大多是独栋别墅，有钱人不讲究节约用电、用水，平均一户一个月用近千度电也属正常，也从未有人对此提出过质疑。

黄智轩安慰道：“或许不在这个小区？交通系统也没消息反馈回来，我们毕竟没什么线索。”

不对！司徒笑想起宋文强的抱怨，怀疑小区物业偷电，比去年要高，立刻拨通了供电公司，调取青云城小区去年和今年的用电情况。

结果从今年七月起，小区所有住户用电量激增，由于时值夏季，这也属正常，可增加上去之后，就没怎么降下来过，和去年同期相比，平均每户每月多耗电十几到几十度不等，有的家庭一月下来多耗电百度也是有的。

但这些多出来的耗电量在各户之间游移不定，有时候这家多一些，有时候那家多一些，平均下来也就多十来度，对于别墅住户来说，确实没什么好在意的。

但整个小区常住用户有两三百户，多出来的电量足够两栋别墅消耗挥霍了，想必用水也是如此。司徒笑立刻让小区物管带他去检查小区布线走向，这一查不打紧，立刻发现了多出来的暗线布控，在小区总表和入户智控电表上也有问题。

有人偷电，不是偷一户两户，而是偷了整个小区的电，顺着暗线很快就锁定了一栋别墅，但司徒笑带队进入后，发现屋内并无装饰，空无一物，根本不像住人的样子。物管也交代这里根本无人居住，屋主购买之后就从未露面，小区物管费还欠着两三年呢。

检查到地下室，才发现这栋别墅只是个幌子，电线主线从别墅地下室穿了过去，是与这栋别墅邻近的一栋别墅。

司徒笑带队又搜查了旁边的别墅，这一次立刻有了大发现，无数损毁的电脑主机硬盘，作战室一般的改装会议室，地下室改装刑讯室，二楼一整面的电脑屏幕墙。

黄智轩目瞪口呆：“不会吧？这里被改建成了作战指挥电子系统室吗？”

物业更是瞠目结舌：“这，这里也应该没人居住才对啊？这是……这……”

撤离了吗？司徒笑根据屋内陈设分析，至少也有十人长期在这里工作休息，这应该是他们的指挥部，屋子里竟然准备了战区大使馆才有的焚毁炉，所有纸质资料已被焚毁，硬盘等储存介质在被物理粉碎后同样扔进了焚毁炉。

艾司的推测果然没错，这里就是那群杀手的基地，他们果然擅长灯下黑，那两名租住别墅的杀手果然是个幌子，故意暴露给警方，让警方在调查的时候忽略了其余住户。

司徒笑探了探焚毁炉，还有余热！“他们刚撤走没多久，应该是我们来的时候逃离的，我们警方来之前，小区就没有什么可疑的大队人马离开吗？至少要三辆车！”

“没，没有啊，可，可以看监控啊。”小区物管负责人被司徒笑吓得不轻。

司徒笑眉头一皱，他们来时警车是从不同道路向小区靠拢，若有可疑人员驾车逃离，应该有所发现才对：“除了公路，小区还有别的交通方式离开吗？那人工渠和人工湖与河道相连吗？”

小区物管这才醒悟道：“有，有好几条快艇，平时就停在湖面上，但是没有人开啊？”

司徒笑二话不说，带着人马就奔向湖边，听到引擎轰鸣，快艇已不可见，隐约看到两条白浪，仓皇西去。

司徒笑扯着黄智轩带着几名特警就上了其余停靠在岸边的快艇，安排留下一队警力清查那处房屋，呼叫空中和水上支援，命令其余警力上警车沿岸追击。

5

快艇上缺少强力探照的夜灯，在这风雨如晦的夜里，十米开外尽陷黑暗，只能循声追击。

所幸动力越足，马达声就越是轰鸣，司徒笑等人不至于跟丢。

寒雨劈头盖脸地浇在头上，黄智轩娴熟地操纵着快艇，面色有些不愉，问司徒笑：“那种战地作战指挥系统的布置，不是黑帮可以搞得出来的吧？我们追查的，是那群杀手的基地吧？你知不知道这样做很危险，如果他们不是逃遁而是鱼死网破，会死很多人的！”

司徒笑有些歉然道：“我也没想到他们会这么直接地勾搭在一起，我一直以为杀手是躲在幕后，遥控指挥着黑帮的某一个头目。”

黄智轩眉头微皱，对这个回答不是很满意，司徒笑沉思片刻后，坦陈道：“不过艾司也确实提醒过我，他说他师父让他尽量别去西边，他怀疑杀手的基地就在西边某小区内，或许在我潜意识里，多少还是有些撞大运的想法吧。”

黄智轩苦笑：“你这不叫撞大运，弄不好就是倒大霉啊，现在还算幸运，估计杀手本身没几个人，其余的人都是黑帮抽调的打杂帮手，否则真要有十几个杀手聚在这里，能将我们带来的人给全歼了你信不信！”

司徒笑叹息：“世事难料，时间也不允许我们去做先期侦查了，往左——”

前方河道分叉，两艘快艇左右分开，司徒笑下意识地叫出了往左，黄智轩便往左追去，这一次真的是直觉了，谁也不知道哪艘快艇上藏着的是什么人。

空中支援还没赶到，司徒笑调动岸上追击的小队分兵去追右边的快艇。

司徒笑拿出战术平板，调取河道地图，疑惑道：“奇怪，这条河前面是个大坝，是死胡同！”

“那你还叫往左！”黄智轩对司徒笑的直觉并不看好，走死胡同的多半就是弃卒了。

“未必，说不定他们就是想让我们这样以为呢？追上就知道了，现在他们钻进了死河道，你不要告诉我你追不上。”

“不要小看我们特殊部门的人啊！”黄智轩推动前进挡，快艇愈发疾速，贴着水面，几乎要破水而出，巨大的白浪在船后翻涌。

司徒笑看着水面，前方河面不见缩窄，反而加宽，船灯下的河面也比往日浑浊，这漆黑如墨的夜里，大雨倾盆，一刻也不见减缓的迹象，他反应过来，提醒黄智轩：“小心点，前方大坝在泄洪。”

黄智轩眉头深皱：“他们到底想干什么？”驾驶这种小艇，朝泄洪区跑，和送死有什么区别。可是前方那艘快艇丝毫不见减速迹象，依旧保持着笔直前开，黄智轩挡杆推到最大，也只与对方保持了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模糊看得到船后波浪，连船上的人都看不清，更不要说开枪射击。

“泄洪时有分流支渠要打开，他们难道想借分流支渠逃走？”司徒笑略有狐疑，但看对方的航向，根本就是向死而生的打算啊。

五分钟后，一艘较大的巡逻艇开着探照灯从斜向杀出，掠过了快艇向前追去，是水警的支援赶到了，在强光的照射下，前方快艇无所遁形，司徒笑看见，艇上有六人，其中四人张皇后望，前方的两人在风雨中岿然不动。

有一个人身形异常高大，黑暗中就像一座小山，司徒笑立刻想到了在青云城遇到的那名外国男子，就背影看是越看越像。

巡逻艇在后方喊停，但对方不予理睬，依规鸣枪示警，对方还在加速逃离，司徒笑看得焦急，示范性地取过突击步枪朝前方射击，但风大雨大，距离稍远，只打出了一行水柱。

谁知巡逻艇鸣枪示警之后，速度慢慢降了下来，先前超过司徒笑他们两个艇身，现在落到与司徒笑他们持平，司徒笑拿起对讲机：“怎么回事啊？怎么掉下来了？”

巡逻艇上回复：“前面在泄洪，水流太急了，我们水阻大，速度上不去了。”

司徒笑不知该说什么好，不过此时空中支援也赶到了，风雨大作，直升机受影响很大，能坚持飞到这里已是不容易。

黄智轩驾驶着快艇一路逼上去，直升机在探照灯的指引下超了上去，试图警告逼停前方快艇，但那一船上都是亡命之徒，他们举枪就射，两架直升机迅速拔高，开枪还击。

那快艇的驾驶者在枪林弹雨中穿行，水柱四溅，风声、雨声、枪声、浪声，响成一片。

洪流对船速影响很大，对照河岸参照物，船速降了一倍不止，巡逻艇被抛在了后面，两艘快艇逆水行舟，黄智轩很明智地跟着前方快艇划出的浪头前进，前方快艇顶水破浪，速度明显比他们降得更快，为了躲避子弹还在水面开出了360度的环形航线。这样一来双方距离更近，司徒笑和特警们都架好了枪械，随时准备开火。

便在此时，司徒笑他们的快艇突然打横，司徒笑大吼：“搞什么！”

黄智轩大声道：“是暗涡……”前方快艇在水面转圈，还以为是躲避子弹，谁知道竟然是在水下形成了涡流。

而头顶的直升机，一架不知受了什么影响，歪歪斜斜脱离了战场，朝远处飞去，另一架似乎被流弹击中了尾翼，机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原地盘旋起来。

“怎么……”司徒笑还没来得及开口，打横的快艇忽然受到一股不可抗力，这次就不只是打横那么简单了，高速旋转着离水而起，整个快艇被莫名卷到了半空，翻了个身又抛飞出去，艇上的人统统被甩进了洪流之中。

司徒笑从洪水中冒出头来，只见黄智轩就在距他不远处探头，大声问：“我们遇到什么了？”

“尘卷风！那架直升机也应该是被风卷走了，我说他妈的怎么转圈了！”

这时候，前方那艘快艇摆脱了来自空中和身后的追击，一个潇洒的转身，朝风雨处遁去。

司徒笑岂能甘心，后方的巡逻艇赶了上来救人，司徒笑对着艇上大喊：“把摩托艇放下来，放下来！”

每艘巡逻艇挂两艘单人摩托艇，司徒笑和黄智轩翻身上艇，驾着摩托艇又追。

尘卷风便像那小型龙卷风，在气温急剧变化时产生，更多产生于炎热晴空，像这寒风暴雨夜，突然形成尘卷风实属罕见，也不知是否小型龙卷风的雏形。

司徒笑和黄智轩两人时而并行，时而交叉划浪，空中还有新的尘卷风在生成，洪水江面甚至出现了汲水柱，四五条水龙盘旋，在江面上摇曳前行，轨迹诡异不定，高度在十几米至几十米不等。

两人驾驶着摩托艇，便在水龙间穿行，劈波斩棘，前方快艇也是忽左忽右画弧前进，不敢直来直往。

司徒笑忽然想起一事，靠近黄智轩时说：“前面没有分流渠了，他们不可能越过水坝。”

黄智轩明白，大声回应：“他们应该会弃船上岸，前方肯定有车辆接应，找找看哪里可以靠岸，电脑呢？”

“掉河里去了！”

“干！”黄智轩咒骂一声，又和司徒笑分开而行，避开前方一条水龙。

一大两小，三艇在狂风暴雨夜的洪水江面上，一面躲避着时而看不见、时而化身水龙卷的尘卷风，一面衔尾追击。司徒笑和黄智轩吃亏在没有远程火力，突击步枪都已落水，两人各自还配着一把手枪，驾驶着摩托艇开枪射击，和在快艇后座架起突击步枪射击，完全是两码事。

司徒笑的摩托艇追得急，正面吃了好几颗子弹，艇灯早就坏了，黄智轩则是在交叉绕行时帮司徒笑挡了子弹，艇身侧面中枪，还好都没打在身上。

乱枪交战中，也不知是两人谁受上天眷顾，似乎一枪崩中了快艇的尾舷，估计打到了螺旋桨或是传动杆，那快艇的机动性大为降低，随后司徒笑他们就发现，快艇开始朝岸边驶去。

“他们要上岸了，就是那边，快快快……”

两人紧随前方六人弃艇上岸，双方交火不歇，虽然对方火力更猛，但也知道警方后援随时赶到，不敢恋战，且战且退。司徒笑和黄智轩也占不了便宜，人数和武器都不及对方。

眼睁睁看着对方逃进山林，发动了早就藏在那里的越野车，不过司徒笑和黄智轩的拖延还是起到了作用，对方上车逃离时，警方路上支援包抄的警车也赶到了。

“我来开！”司徒笑不看好黄智轩的驾驶技术，两人抢了一辆警车，将原来的驾驶员赶下车，都顾不上让对方坐上后座，上车之后司徒笑就轰起油门，从车队的中段超了上去。

没过多久，司徒笑的车就冲到了车头位置，黄智轩对司徒笑的车技仍心有余悸，这家伙可是在高架立交上开着车就往下冲的猛人，提醒道：“不，不用冲那么急，他们如果想强行冲关的话，前方边境我们有设卡，除非他们直接翻山走原始森林！”

黄智轩话音刚落，就见前方已经可看到尾灯的越野车一打方向，脱离了公路主路，钻入了林木茂密的森林之中！黄智轩当场就给了自己一记嘴巴，乌鸦嘴！

司徒笑对此倒是早有心理准备：“他们准备的是两辆全地形越野车，肯定是要翻山逃了，边界上有些毒枭小道，我们警方清都清不完，他们肯定是打算走这种路偷逃出境！”

司徒笑猛打方向，带着车队跟着钻进了莲花山密林区。

6

山路泥泞，雨天路滑，尽管有枯枝盘根提供摩擦力，但警车仍是比不上在轮胎上绑了防滑铁链的全地形越野车。

司徒笑已经拿出了自己的全部本事，车距仍是一点一点被拉开，黄智轩一看这样不行啊，这里山高林密，通信是否通畅不说，想要布置拦截，首先方位就是个大问题，林中的路都是被车辙硬生生压出来的，哪有什么方向可言。

忽然抬头看到一个视野开阔的小斜坡，黄智轩碰了碰司徒笑：“能开上去吗？”

司徒笑会意，朝车后看了一眼，里面还坐着三名配枪特警，横打方向，车辆朝着荆棘林碾压过去，生生在雨林中闯出一条路来，直上小坡。

黄智轩也不下车，从后方特警处取过枪械，打开天窗，将瞄具装上，就在车厢顶部架设好，只等司徒笑开车爬上坡顶。

全地形越野车不怕路况糟糕，但车身的防护性不够，就一个铁框架子，连车窗玻璃都没有，前方只能坐一名驾驶员，后方再搭两人，在交火追击中，简直就是靶子。

“停！”黄智轩发出指令，司徒笑一脚刹车，警车顺着泥路惯性滑出七八米远，不待车停稳，黄智轩瞄着全地形越野车的头车驾驶员连开两枪。

枪声划破寂静的密林，惊起雨中歇息的飞鸟，黄智轩收枪：“快追！”

司徒笑驾车翻过小坡，一路撞树碾林冲了下去。

只见一辆越野车倒翻在地，驾驶员在车内生死不知，其余两人不见踪迹，黄智轩对自己的枪法极有信心：“把车翻过来，我们开那辆车追。”

“小心有埋伏！”司徒笑驾车看得分明，黄智轩打中的是头车，第二辆越野车没有丝毫停顿，直接从头车旁边绕过，也没停下来多搭载人，头车上另外两人显然就在附近，被抛弃了！

黄智轩当先持枪下车，这时候才展露出他应有的素质，远处有一点火光闪过，抬手就是一枪，听到远处枪声传来时，黄智轩端起步枪，平移了一小段，又是一枪，随后收枪傲立道：“现在没有埋伏了。”

五人一同发力，将翻倒的越野车翻过来，由于人多影响车速，就司徒笑和黄智轩两人上车，三名特警开着警车跟在他们后面，其余警车方才没有和他们一道上坡，有四辆追在前面，有两辆陷入泥里，进退不得。

越野车飞快地赶超上去，追上了那四辆警车，没多久便超了过去，和警车渐渐拉开了距离。

林木繁茂，枝丫浓密，前车多转两个弯就看不到尾灯了，所幸留有车辙。司徒笑他们都是跟着车辙追，速度必须快，在这大雨天中，车辙也会被冲刷得面目全非。

搭载两个人毕竟比三个人更快，听前方引擎声，明显是近了，司徒笑看了看从特警处拿来全副武装的黄智轩，提醒道：“估计很快就能看到他们了，争取一枪建功啊！”

黄智轩在熟悉着武器装备，冷漠回应道：“你只管开，我来打。”

拐过一个弯，就看到两抹红色尾灯，司徒笑轰足油门：“需要我停车说一声。”

“不用。”头顶传来回答，“砰——”一声枪响。

前车继续飞速逃窜，好像没打中啊，司徒笑也不多说什么，按照事先约定，他只管开好车，“砰——”又是一枪，前车诡异地打了个弯，拐出一道蛇形轨迹，继续逃。

没有还击？难道所有武力都在被打翻的这辆车上？正想着，一声枪响从远处传来，黄智轩“噢”地叫了一声，前车拐弯，看不到尾灯了。

“你没事吧？”司徒笑问。

“没事，擦着我脖子过去的，枪法好准！”黄智轩摸了一下脖子，一手血。

对方也有神枪手，司徒笑看不真切，隐约觉得是那个大个子开的枪。

司徒笑跟着拐弯，前方竟然被碾压出连续S形弯，司徒笑听着声音，直挺挺地朝着密林闯过去，他忘了这是没有外部防护的越野车，上面的黄智轩顿时大叫起来：“喂，小心！喂，哇！靠！干！我……”

黄智轩从车架铁框外坐回车内，司徒笑好心问道：“没事吧？”

“比那一枪伤得重多了。”黄智轩一肚子气，“小心！”

密林原本都是荆棘小树，最大不过碗口粗细，以越野车的马力一撞也就断了，可前方突然出现两棵需双人合抱的大树！树与树之间不到两米的间隙，这要撞上去，不说车毁人亡，这车翻人覆肯定逃不掉。

千钧一发间，司徒笑看到前方有块半米来高的石块，想起了艾司说过他怎么过小巷躲避追捕，不减速反加速，右前轮在石块上一磕，越野车侧立，从两棵大树间挤了过去。

闯出密林，对方还在拐弯前行，这一次司徒笑吸取教训，不敢乱闯了，老实地跟着车辙拐弯追击。

前方引擎声越来越近，可后方的警车声却越来越远了，黄智轩略感不安：“这样追真的没问题吧？前面会不会有什么陷阱埋伏之类的？”

“你闭嘴！”

前方引擎忽然拉远，似乎提速了，司徒笑又拐过两个弯，追逃间竟然凿穿了这片密林，前方是一片开阔的草地。

司徒笑他们刚出密林，迎面就是一枪，打在防撞架上，一声钢响，一蓬火星。

“打他！”司徒笑驾车斜向趋避，让黄智轩还击，黄智轩改单发为连射，以三枪为一停的节奏连续射击，对方也不示弱，黑暗中时不时闪现火光。

枪声给后来的警车指明了方向，浅坡斜行，对方下到坡地，沿着山腰水涧绕山前行，司徒笑还在下坡，加足马力拉近双方的距离。

黄智轩有些担心，分析道：“这是山洪冲刷出来的涧道吧？我建议我们就在草坡上开，现在雨这么大，随时可能形成新的山洪，在沟里开说不定会被冲走，这帮家伙是在和我们玩命。”

司徒笑不为所动，反问：“你看他们有慌乱吗？”

“什么？”

“你看他们开车逃窜的样子，有没有很慌张？”

驾车的明显是个老手，心理素质非常好，虽然越野车在山涧乱石间起伏蹦跳，但并没失控的迹象，车上搭载的两人也都稳稳地坐在上面，没有被颠簸下车。

“这不能说明什么，充其量只能说明这些家伙已经习惯了亡命追逐，根本不把自己的性命当一回事。”

“不对。”司徒笑一鼓作气冲下山坡，跟着冲进了山涧乱石路，速度奇快，碰到第一块大石就整车蹦起四五米高，若不是黄智轩手疾眼快抓住了防撞框，差点就被甩出去。

“从别墅撤离，到开船逆行，弃船上岸，你不觉得他们每一步都早有准备吗？他们为什么放着好走的草坡不走，要开山沟里的乱石路？你看他们像是慌不择路的样子吗？”

“草坡上有陷阱？”

“不管有什么，跟着走总没错，叫后面的车也开下来，走沟里。”

果然，司徒笑还没说完，因被大雨浸泡，疏松草地形成了许多不可见的斜坡泥塘，一辆车开进去没多远就打滑侧翻，从斜坡上滚了下来。

山形多变，仅追出几百米，两旁的山势便陡峭起来，峡谷冲刷痕迹明显，渐有一线天的形态，司徒笑终于将两车距离拉近到肉眼可看见前车人员的程度，后排倒坐着两人，一个高大魁梧，一个矮圆，开车的人看不清。

“是徐元朗！”司徒笑认出了矮个子的人，那高大身影很像上次在青云城碰到的那名金发男子，但不敢肯定。

双方仍在开枪互射，黄智轩已经打空两个弹夹，不过乱石嶙峋，越野车弹跳惊人，且没有什么方向可以预判，两个神枪手都失了准头，尚未立功。

司徒笑眼尖，忽然看见驾驶者拿出个什么东西捏了一下，随后就将那东西抛飞不用，下一刻，地动山摇的轰鸣从两侧山谷传来，竟然是开山炮！

鬼知道他们在两侧山壁埋了多少炸药，那草地本就被暴雨浸泡得疏松蓬软，被炸弹一炸，顿时发生了大片垮塌，夹着暴雨形成泥石流，从两侧往山涧里涌来！

“不好！”黄智轩惊呼，泥石流看似缓慢，但就和雪崩一样，很快就能形成摧枯拉朽的恐怖气势，现在他们被夹在峭壁之间，两旁的山崖像两道天然巨门，向他们碾压过来。

黄智轩第一时间联系身后的警车后撤，否则他们将一头扎进泥石洪流之中，全军覆没，而司徒笑他们两人却是退不回去了，他们已经被夹在泥石流下泄的通道当中，一旦后撤，泥石流形成的洪峰会马上追上他们，并将他们掩埋。

司徒笑也知道这一情况，只能加足马力向前冲，争取在两侧泥石流合围之前冲出包围圈。

这就是对方要走山涧的原因，若在山坡上，此刻便会被炸飞。

全地形越野车四轮翻飞，防滑铁链在巨石上不断磕碰出一串串火花，两旁各自有半匹山倾倒下来，虽未至，声先夺人，滚滚雷声如千军万马，暴雨推波助澜，那些百年成材、数人合抱的参天巨树，一声不响便被洪流淹没。

两人驾驶的越野车和这天崩地裂的变异比起来，就像一只微不足道的小虫子，在自然天威面前，显得无比渺小。黄智轩和前方那名高大枪手都不再相互射击，双方都铆足了劲往前跑，定要从这覆顶之灾里夺得一线生机。

泥石流似缓实疾完成了合围，整个山涧被填平后抬高了十几米，随后泥石流沿着山涧沟渠，朝前后两个方向倾斜滚动。

后方的警车一面得到了黄智轩的警告，一面也看到了那声势骇人的山崩，后撤得及时，现在正被洪峰追着倒退，不过等这波人造泥石流平息之后，他们也没可能再越过这道天堑追赶上去了。

司徒笑和黄智轩在拼命奔逃，泥浆在他们身后不足一米处，先头的水流已经漫过车轮，没有被两山关天门直接掩埋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前方越野车重新拉开距离，找到一条少泥的岩石小路开始爬山，有希望！若不是对方带路，司徒笑他们未必能跑过倒灌的洪峰，跟着那车往旁一拐，斜着上山钻林，洪峰从车旁平碾过去，很快就填得与车道等高。

逃出生天的司徒笑松了口气，问黄智轩：“你说他们在这里埋下炸药，是早就预计被我们追到这里吗？难道说，连今晚的时间和这一场暴雨，都在他们的计算之中？”

黄智轩一脸凝重：“这是杀手的撤离计划，在逃离路线上预埋炸药，只是以防万一，他们早就准备从这条路逃离国境，至于暴雨，杀手的计划向来会把各方面因素都考虑在内，天气也不例外，他们可是杀手啊！小心！”

前方不知何时竟然有一条粗绳横拦路口，系在两棵大树之间，司徒笑刹车不及，越野车整个儿和绳子撞在一起，越野车被翻了个个儿，司徒笑和黄智轩两人都摔出车外，略有擦伤。

“这是怎么……”黄智轩不解，一追一逃，哪有时间在半路设下绊绳，抬头看时，司徒笑正朝他冲来，如猛虎下山！

7

冲到近处，黄智轩才反应过来，那人哪是司徒笑，分明是一名金发碧眼的外籍男子，身形较司徒笑还要魁伟，动作却超乎想象地灵活。

是那名枪手！

为什么会有绊绳，有人下车拦截。是啊，他们追击的是杀手，只有他和司徒笑两人冲过了那半山泥石流，支援警力一时半会儿无法赶到，对方当然就敢派出一人阻截，杀了他们还有时间驱车追上。

太不把警察当回事了吧？就算是杀手又怎样！黄智轩来不及起身，趟地一旋，已屈腿弓背，做兔子蹬鹰状。

这一招，是形意十三杀里的狠手，兔子蹬鹰，险中搏命，人兔相通，肌肉最发达处，皆是强劲有力的大腿，在体形和攻击优势都不占先手的情况下，蓄力于双腿，背靠大地，发劲一蹬，远超自身重量的敌人也会被双腿踹飞，若踢中要害，不死也残。

那金发保罗，依旧不管不顾，泰山压顶般扑过来，竟似要毕其功于一役，以常理判断，司徒笑和黄智轩比较起来，显然黄智轩战斗力要低一些，保罗的打算是先一鼓作气干掉黄智轩，再掉头对付司徒笑。

保罗贴近，黄智轩双腿齐出，保罗却在黄智轩出腿时做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后桥倒弓腰，黄智轩势在必得的一踢落空，但黄智轩格斗经验何其丰富，一击不中，双手撑地，整个人如坐船划桨向前激射，原本够不着的双腿一长，踹保罗胸腹不中，便直蹬他下颌。

保罗也没料到对方变招如此之快，但自持孔武有力，任由下巴上结实地挨了一踢，悍然返身，以那旱地拔葱之势来了一记抱摔。

黄智轩去势已尽，发力最猛的一脚没有踢中，踢中下颌时已是续力补踢，原意是逼开对方，有机会拉开架势，谁知道对方硬吃一踢，拦腰倒悬抱住了自己，接下来对方就要原地起跳，双腿夹住自己脖颈往下一坐，涅博科夫断头台，那可是断颈杀人的禁招。

黄智轩已有虚汗渗出，哪敢让保罗起势，双掌一拍，拍在保罗大腿筋肉发力处，将那起跳之力拍散了，同时雨天地滑，这两掌起到了意想不到的作用，将保罗拍得脚下一滑，重心偏转。

眼看黄智轩就要脱身，可保罗也不会让他如意，双臂一箍，如铁钳收紧，重心失衡后返身下压，要将黄智轩压在身下，然后再用锁固之力拗断他的一条腿或是一只胳膊，接下来战斗就会轻松许多。

但黄智轩也不会放过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保罗的意图他完全洞悉，在保罗失衡偏转重心，要将自己压在身下的当口，黄智轩猛吸一口气，跟着长吐一口气，腰腹间一鼓一缩，保罗就感觉自己抱着的是一个沾满油污、滑不溜秋的皮球，自己大力合抱，却将对方从自己怀里给挤了出去。

保罗翻身下压，黄智轩从保罗身下侧滚而出，保罗不甘心地就势给了他侧面一踢，草地湿滑，结果两人朝反方向各自分开滑行一段距离。

有些人不能以常理度之，保罗选了两个人中比较能打的那个，判断错误。这时候司徒笑已经赶了过来，见保罗从地面横滑而至，冲上去对着他脑门就是一记横扫。

保罗堪堪举掌想挡，双方角力，保罗像个陀螺旋了出去，司徒笑也收不住势，多旋了两圈，起身时与黄智轩并立，保罗也起身，三人对视，泾渭分明。

“中国功夫。”保罗朝黄智轩竖拇指，跟着又轻轻鼓掌，不待司徒笑和黄智轩说话，他突然翻脸，鼓掌的双手向下贴裤，一抹一带，抽出双枪。司徒笑和黄智轩各自左右闪开，钻入泥草间，拔枪还击。

保罗以一敌二，火线纵横，枪声不断，他的动作很奇怪，像是在打拳，又像是在舞蹈，大开大合，完全不顾司徒笑和黄智轩的还击，只是盯着两人的躲避身形，追着射击。

看似优雅的动作，准度高得惊人，司徒笑和黄智轩的弹夹都打空了，那保罗才退出双枪的弹夹，看了看，笑着用英文道：“这样才有趣。”

他将子弹和弹夹扔向四个方向，大剌剌地站在林间空地，任雨水浇头盖脸，张开双臂向司徒笑和黄智轩发出邀请：“来吧，让我们好好大战一场。”

这个疯子！司徒笑和黄智轩被逼开相隔十余米远，各自藏身树后，三人呈三角形站立，两人用眼神交会，同时站了出来。

司徒笑腹部中了一枪，直接打穿，黄智轩肩臂有两处擦伤，加上脖子就是三处，另外一颗子弹打进大腿里，嵌在肌肉中。

照理说那保罗也不好受才对，司徒笑相信如果自己没看错的话，那保罗最少也中了三枪，但看那癫狂霸道的模样，完全感觉不出中枪的样子。

保罗看到司徒笑和黄智轩现身，咧嘴一笑，用手撕开了自己的外衣，战术服在他手里就像草纸一般脆弱。他身上的白色背心看上去比普通棉质背心要厚一些，上面清晰地留着三个弹坑，竟然没有击穿！司徒笑和黄智轩打中的那三枪，都被那件白色背心和背心下鼓胀坚实的肌肉给挡了下来！

司徒笑这才想起，方才保罗那些像舞蹈又像武术的动作，让他和黄智轩极难打中保罗的头部及四肢，他们也都按警训进行了容易中弹的胸腹射击，不承想对方已经强悍到可以硬吃子弹的地步。

黄智轩似乎猜到了司徒笑在想什么，提醒道：“是传说中的枪斗术，杀手们多少都会一两招，这家伙的枪斗术其实很烂，那些枪斗高手怎么可能被这种射击击中，但还是要小心，这家伙是力量型的，不好对付。”

“那你更要小心了，腿上的伤不要紧吧？”司徒笑盯着保罗那铁塔般的身形，心中掂量了一下肌肉的厚度与肌纤维收缩比，估计比自己要多三分之一，绝对算是人形坦克，黄智轩的灵活性对上这种对手比较吃亏，尤其在腿上中了一枪的情况下。

黄智轩倒是没有惧意：“不碍事，老规矩，你上，我下。”

两人乘着风雨同时出击，保罗面露喜色，以拳击掌，见两人临近，突然抬脚踏地，这草地湿滑，虚不受力，需要将双脚踩实了才好以一对二，面对司徒笑和黄智轩两大高手，保罗竟想一步不退！

一脚踏下，泥浆飞溅，倒是起到一些扰敌作用，保罗不是那种只长肌肉不长脑子的人，铁拳挥出，力拔山兮！

司徒笑和黄智轩配合默契，一上一下，各有攻守，三人战成一团，但在这雨天泥地战斗，和在擂台上完全不同，脚下就跟踩着滑轮一般，没两个回合，司徒笑先是被保罗一拳对换，止不住势子倒滑了四五步，跟着黄智轩在凌厉的攻势中，被保罗看准一个司徒笑本该挡住的空隙，一脚踢得腾空，再被一拳砸出，滚落到司徒笑身旁。

这一番攻击，两人未能逼退保罗一步，反而双双被保罗打了回来，两人对视，发现对方眼中皆是骇然，杀手都这么能打吗？真是太可怕了！两人自是不知，他们碰到的，正是那群杀手中最能打的一个！

保罗缓缓地吐息，突然振臂仰天长啸，状若金刚狮子吼，司徒笑被激起野性，也索性脱去外衣，寒雨中只着背心，对黄智轩点点头，冲保罗大吼：“再来！”

风疾雨疾，拳势更疾，三人战作一团，泥浆翻飞，一开始司徒笑与黄智轩如初生牛犊，与那保罗正面硬刚，猛冲猛打，频频被击退，又频频冲向前。

不多时，两人荒废已久的配合渐渐找到了感觉，你上我下，拳来脚往，你攻我挡，开始有了章法，双方互为攻防，你进攻保罗，我就替你挡住保罗的拳头，你要阴他，我就替你遮蔽保罗视线，身形互换，轮番前战。

两人后退的次数开始减少，再往后，两人配合愈发娴熟，四手四足，宛若一人四臂，保罗在中段还能勉强维持不败不退，到了后期开始有些相形见绌，招架不住了。

司徒笑侧踢，黄智轩低扫，保罗拨开司徒笑的腿，小腿微抬挡住黄智轩的扫踢。这边司徒笑直拳又至，保罗隔开反击，那边黄智轩的横扫变高挑踢他腿弯，保罗将腿别回去，司徒笑避开他一拳，以退为进，又拉开拳势，一往无前。保罗双臂封住司徒笑的拳，却被起身后的黄智轩一拳袭在腰窝，司徒笑挡住了他的视线，黄智轩从司徒笑身侧闪出。

一击得手，黄智轩顺势掌切保罗大腿麻筋，肘击丹田，司徒笑则改攻为锁，要擒拿保罗手腕，令他不得反击黄智轩的进攻。保罗双臂一挣，撇开司徒笑，下压擒拿黄智轩，黄智轩得手后急退，让出空间，司徒笑抬脚就是高鞭腿，保罗一个霸王扛鼎，卸下司徒笑腿劲，黄智轩又偷袭他下盘，保罗一个劈叉横坐在地。

保罗大怒，双腿一个回旋，掀起无数泥浆，尚未起身立定，长臂一揽，搂住黄智轩小腿就是一掀，再与司徒笑硬碰硬地对上一拳，返身一个扛摔，再一脚侧踹踢开黄智轩，抱拳重锤砸司徒笑。

司徒笑在空中弯腰屈伸，反钳保罗双臂。黄智轩去而复返，灵猴攀壁般跳上保罗后背，插眼、贯耳、斩喉。

保罗先是如双手带枷般将司徒笑上提，头锤向前，类似于练铁头硬气功的举起砖块往自己脑门上拍，司徒笑就是那大号砖块，这一击将他用来锁住保罗的手肘膝盖都撞得发麻，一下就从保罗双臂上掉下去了，尚在空中，就被保罗迎面踹出。

而黄智轩第一击贯耳，就因保罗头锤向前没能建功，正想向前抠眼时，保罗头锤后摆，黄智轩眼冒金星，跟着保罗双臂反锁，悍然跳起，背摔压顶，还好草地泥泞，若在实地上，黄智轩这一下就得断几根肋骨。

双方都打出了真火，些许伤痛全然不顾，在泥地上摸爬滚打，能下阴手就下阴手，能用狠手绝不手软。保罗以一敌二不落下风，偶尔吃亏，立刻用出一些杀手技巧扳回劣势。

不知不觉，双方竟然打了半个小时，周围碗口粗的树已全数被折断，大腿粗细的树有三棵被撞得连根离地而起，泥坑水洼，草根树皮，更是像被一群野象犀牛反复践踏，面目全非。

三人浑身泥泞，是血是污也分不清，头发脸面都涂满污泥，只有两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和一双碧眼金睛的瞳仁，如野兽，如机械，谁也不曾后退。

但打到现在，司徒笑和黄智轩的体能都下降得厉害，从他们停下来时胸膛起伏之剧烈就可见一斑，反观那人形野兽保罗，呼吸绵长，似乎还没有达到体能的极限。

司徒笑和黄智轩都从对方眼神里看到一抹悲观，这家伙还他妈是人吗？这体能，吃了兴奋剂也不能坚持这么久吧？这一次怕要在阴沟里翻船了。

还有一架支援直升机在周围盘旋，但林木茂密，听得到声音，却看不见飞机，而且在这大风大雨的天气里，直升机在深山低空盘旋同样极为冒险，司徒笑和黄智轩两人被保罗一人牵制，连发出信号都没有机会。

这么久了还没有后援赶来，只能说明一点，暴雨和泥石流冲走了车辙印记，后续接应部队绕道后找错了路，只怕已经与他们错过了！

难道，今天就要在这里殉职？杀手真的就是无敌吗？

直升机盘旋的声音渐渐远去，连最后一丝希望也消失了，这时候，司徒笑想起了艾司的话：“杀手也是人，他们又不能肉身扛子弹……”

对啊，杀手也是人，我就不信，我们两个人还打不过你一个。司徒笑朝黄智轩递去一个眼神，黄智轩微微疑惑，随即震惊，司徒笑咬牙点头，当先再朝保罗猛扑过去。

狭路相逢勇者胜！

8

或是因为脱力，司徒笑奔行途中竟然脚下一滑扑倒在地，黄智轩后发先至，只身冲到了保罗面前。

机会！两人的配合出现了空隙，保罗毫不留情，缠斗这么久，他深知这二人配合起来与自己不相伯仲，再打下去警方只怕绕道都找过来了，速战速决，先下手为强！

黄智轩散手开道，灵巧见长，诸如擒拿锁技抱摔横击等力量碰撞的招式他都尽量避免，他的动作中有许多传统技巧武技，诸如叩指打穴、四两拨千斤、粘衣十八跌等，那是信手拈来，只是遇到保罗这种一力降十会的，确实有些无奈。

四两拨千斤也要有力可借，也有一个拨动的范畴，像保罗这种给人感觉一拳击出就带着万钧之势的，黄智轩的确拨不动，每次只能拨一半，招式无法使全，就会被保罗反趁。

至于粘衣十八跌，大家身上都滑不溜秋，保罗是不太容易锁拿住黄智轩，但他根本就不锁，只是像打夯机一样一拳一拳地递出去。黄智轩好几次用旋转卸劲法，收效不佳，那铁臂硬如钢，哪怕挨一下，都像被鞭子抽中，力卸不掉，多少都会受伤，区别只在于伤重伤轻。

原本黄智轩拿手的叩指打穴是以小搏大的精髓，因手法轻重和穴位不同，不管对方的体形和肌肉筋骨如何，皆可产生酸、软、麻、痹、晕、死六种效果，当年司徒笑就在黄智轩的叩指打穴上吃足了苦头。

可这保罗一身横练，也不知这个外国佬的一身筋肉是怎么长的，黄智轩已经换了多种手法，打了无数穴道，那保罗就跟没事一样，黄智轩几乎被保罗全面克制，在这场角力中，发挥的作用还不及司徒笑的以硬碰硬，以力刚力。

但他还是冲了上来，在没有司徒笑掩护的情况下，只因司徒笑那一个眼神暗示，唯一的机会，他必须舍得冒死一搏！

“啪啪啪啪……”拳肉交击，黄智轩那小身板能挨保罗几拳？从司徒笑跌倒再爬起的过程中，黄智轩不知发了什么疯，硬生生和保罗以拳换拳，各自打了对方五六下。

保罗可以像掸灰般扫扫胸口，黄智轩就像喝醉了酒踉踉跄跄。司徒笑双目如裂，怒吼着冲过来时，保罗已经一臂横拦，拎起了黄智轩一腿一臂，冲着司徒笑露出狞笑，双臂合力，夹腿，跪坐，折肢！

黄智轩一声惨叫，一只手臂和一条腿被生生折断，这就是后继无力、无法摆脱保罗后的最大危机，力量不及保罗，他甚至能生撕了你！

折断黄智轩一臂一腿之后，保罗仍不放手，重新站起，扔链球般将黄智轩抡圆了甩，冲着司徒笑奔来的方向松手一抛！

保罗没能控制好力道，抛得稍微高了一点，司徒笑想跳起接住黄智轩，脚下又是一滑，没能跳高，没有抓到黄智轩，眼睁睁看着黄智轩从头顶飞过，没入丛林，生死不知。

司徒笑双目赤红地转过头来，表情凶狠，似要择人而噬。保罗兴奋地舔着嘴唇，用手一指司徒笑，用英文道：“下一个，就是你！”

司徒笑反而冷静下来，用力抹去顺着眉角不住滴落的雨珠，一声低吼，弯腰埋头，径直朝着保罗冲撞过去。

保罗目露精光，放低重心，身体前倾，两人轰然撞在一起，两人张臂搭肩，头顶相对，如两头角力的野牛对顶，互不相让。

保罗双腿在地上犁出两条深沟，站稳，反向发力，一步一个脚印向前推，司徒笑也将双脚深陷于泥下，仍吃不住势子缓缓后退，这是纯粹力量上的比拼，一点点倾轧。

司徒笑怒喝，提劲，拧腰，两人同时翻身，都想将对方摔翻在地，都未成功。两人对顶成角，几乎快与地面平齐。

擒拿，挣脱，反擒拿，再挣脱，抱腰，反抱，合力，互钳，头锤，互撞，一次，两次，三次，头颅与头颅，额心与额心，两颗脑袋发出“咚咚咚”的碰击声。

两人撞得额头一片青紫带红，视物重影，两人都互抱住对方的后脑往自己身前挤压，同时用力互抵。

司徒笑试图返身抱臂过肩摔，保罗就勒颈箍胸后提；司徒笑团身后踹，保罗则跳夹锁固；司徒笑肘膝撞顶，保罗裸绞；司徒笑脱绞反扳关节转身背控，翻身拧动再反锁三角，保罗挺腰直立，将三角绞挂在自己脖子上的司徒笑当人肉沙包砸树，一次、两次、三次、四次，震散司徒笑后，伏地肩固；司徒笑借泥地转身脱绞，保罗立刻转十字腿固……。

泥塘翻涌，树断草伏，绞杀锁固和反绞杀解锁顷刻间已互换了七八遍。两人都采用了贴身摔抱和关节锁技，誓要在力量上一较高下，不是人人都会咏春寸劲，至少保罗就不会。司徒笑与他贴身搏摔了近十分钟，终究败下阵来，在试图四方固时被保罗以木村锁反掰关节。

两人完全扭结在一起，臂勒腿锁，不分你我，司徒笑仍就试图发力反击，保罗勒劲加大，两人都在默默憋气发力，面红脖子粗，青筋绽出，收紧，再收紧——

“咯嘣”一声，司徒笑的胳膊被掰断了！

司徒笑倒抽冷气，一声不吭，自保罗腿下发力，将断臂生拉硬扯出来，反给了保罗一拳。

保罗吃了司徒笑一记重拳，横移滑开五六步远，不怒反笑，大局已定，这名警察再能打，终究还是到了穷途末路，到底还不是我保罗的对手，真可惜，海角市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保罗有些怀念在黑拳船上的那名小伙子，是艾司吧，要是能再和他打一次就好了！

司徒笑挣扎着起身，保罗滑蹬了两步，也站了起来，以一敌二，他的体能也消耗得差不多了，但比起司徒笑还要好很多，看司徒笑的样子，连站稳都有些困难了吧？

司徒笑没有退缩，整条胳膊耷拉在肩上，以野兽的目光死死瞪着保罗，保罗轻蔑地笑着，微微摇头，勇气可嘉，实力嘛，还差了点。

司徒笑一步一晃地走了过来，不时滑跪，又挣扎着起身，这是过来送死吗？保罗不太明白，这种宁愿被打死都不肯放弃的意志，究竟是为了什么？这中国警察，拿的工资很高吗？

距离五米时，司徒笑开始发力，冲锋，摆拳，直拳，还有腿，旋转侧踢。保罗轻松化解，拍得司徒笑身体不住打转，在泥地上像个溜冰初学者。

保罗已没有耐心了，贴身近搏了两招后，一个闪身背控，蹿到司徒笑身后，一个直立裸绞，勒住司徒笑脖子，毫无保留地将体内的蛮力迸发出来，直接将司徒笑勒得离地而起。

“你是一个真正的勇士，我会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保罗绞臂发力，一点点压迫住司徒笑脆弱的颈部，司徒笑面色霎时变得青紫，兀自用完好的那条胳膊去够保罗的后脑，试图进行反绞！

够住了！司徒笑憋着最后一口气，艰难地将头偏向一旁，将保罗的头往前推，让两人的头移到同一平面……

“砰！”的一声枪响，保罗眉心一红，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和司徒笑一齐向后倒去。

距离两人六十米开外的林中，断了一条腿一条胳膊的神枪手黄智轩，正艰难地举着那把被保罗丢弃的手枪，那一枪之后，他的手都在发抖！

就在司徒笑给黄智轩眼神暗示的时候，在保罗视线看不到的地方，司徒笑给黄智轩展示了手里暗藏的东西，一个还有子弹的弹夹；那个眼神，便是暗示黄智轩，司徒笑自己去拖住保罗，让黄智轩去找枪。

黄智轩更狠，他知道，如果自己不是重伤将死，保罗肯定会分一部分注意力在自己身上，只有当自己伤重到完全对保罗构不成威胁时，保罗才会忽视自己。他趁司徒笑跌倒而冲上前去，求伤而非求死，赌上自己的性命，只为了反败为胜。

赌一把，有一线希望，若是不赌，两人都可能没命，黄智轩自然知道该如何选择，司徒笑成功地拖住了保罗，黄智轩在泥地上匍匐寻找，枪终于被他找到了！

黄智轩用了最快的速度爬到司徒笑和保罗倒下的地方，发现司徒笑还被保罗死死勒住，脸色紫红都快变黑了，那保罗死前没有松手，奇大无比的力量竟是在死后也令司徒笑无法挣脱。

两人一齐用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令司徒笑得已大口喘息。司徒笑虚弱到了极致，浑身肌肉都快抽筋了，小腿更是颤动不已：“怎么？怎么找了这么久？我差点就殉职了啊！”

“这么大的雨，又要不被那家伙发现，就知足吧你，我还比你多断一条腿呢，我们竟然都从杀手手里活下来了，真他妈踩了狗屎运。”黄智轩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告诫司徒笑，“这个家伙，在杀手里充其量是个二流货色，都是一群杀人机器啊，人形武器，呸，他妈的一群怪物。”

司徒笑气还未喘匀，坐靠在树上艰难地呼吸着：“也不知艾司怎么样了，他说，他要去对付那些杀手的。”

“艾司啊……”黄智轩脑海中出现那名未见过真面目的少年身影，虽然只见了一面，但无论如何，也无法令人忘记啊！

虽然不知那名少年的命运究竟会如何，但是一个人，去追一群杀手，那样的结果……黄智轩决定不提这个沉重的话题，转而道：“我们追不上了吧？”

“是啊，现在都缺胳膊断腿的，到底还是让那两个家伙逃掉了。”司徒笑清楚，那车上如果还有一名像保罗这样的，边界警力就很难拦下那辆车，当然，前提是先要能找到并堵住他们。

“那两人有一个是徐元朗，另一个是麦德龙吗？”黄智轩问。

“嗯，应该是。”司徒笑看过麦德龙的资料，看背影能判断七八分。

黄智轩迟疑道：“在这种追逃过程中，能让那个杀手半路下车来截杀我们，自己开车逃跑，那个麦德龙是这个杀手组织的首领吗？”

“我不知道……”司徒笑带着遗憾，挣扎着在泥地上蹭了好几下，终于站了起来，跟着就要去搀扶黄智轩，“走，我们到前面去看看，说不定他们还没走远……”

“别动！”黄智轩一声惊呼，“肋骨断了，可能，脊椎也……”

“不是这么惨吧！”

“大哥，我飞出去十几米远啊，我是肉身不是铁饼啊，信不信我分分钟吐血给你看。”

“你……你牛逼！”

夜色如浓墨，大雨似瓢泼。

第八章 心存奸佞事难成 荡尽阴霾是清明

1

凌晨1点37分，恩恩获救后又过了1小时26分。

城市渐渐安详，喧嚣后已进入夜的沉眠，唯有风雨如故。

小梦忍着断指剧痛，单臂骑着一辆偷来的山地摩托，城内到处都是警卡和盘查，她不得不在小巷里穿行，绕路出城。

途中小梦拨通了电话：“喂，头儿，我失手了，受了点伤。”

“这样都没干掉那个小杀手？看来他比我们预计得还要强一点啊。你到二号撤离点和我们会合。”

“明白，对了，叫眼镜帮我盯一下，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那个小杀手还在追我，但是我沿路已经反侦查了好多次，始终没发现他。”

“知道了，过来时自己小心点，我会向你确认安全的。”

约十分钟后，小梦抵达城市西边，接到了回信：“你身后没有尾巴，直接回来吧。”

“收到。”

距小梦十公里开外，夜空中的艾司就像一只雨燕，他找到了冷风与地热暖流的交汇对冲带，借助上升气流，翩然盘旋着。

小梦驾着越野摩托，经西浦路，过青云城，出西郊，直奔莲花山原始森林。

他们是要越境出国吗？感知着听风翎传回的信息，艾司确定了方向，他已经盘旋上升到了一定的高度，风雨中寒意凌人，艾司胸口却有一团火焰在燃烧，心中的火，最后再燃一次吧！

艾司收拢双臂，开始像子弹般加速俯冲，目的地，莲花山原始森林，那里是最初的地方，那是回忆中最美的地方！

时速两百，艾司就像一颗流星划破夜空，只是在这滂沱的大雨中，他在漆黑的夜幕里，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垂直下坠的雨滴，在高速下像气枪子弹，劈头盖脸地砸在艾司身上，但艾司的心是火热的，回到莲花山，就好似回到真正的老家一般。

去年夏天，有恩恩、有婉儿、有雅欣有赵磊、有花菜、有爷爷、有艾司，恩恩说，燕子每年秋天就会赶来过冬，到了春天，就会北飞，过了春节，就是春天了吧？小燕子要飞走了？

艾司掠过了镇江，远离了城市，阑珊的灯火在身后被抛远，五彩的光倒映在江水中，被雨滴揉碎，变成光怪陆离的彩色涟漪。

去年也是沿着这条河进城，城市很繁华，可是没有家的温暖。

灯火更少了，山里一片黯然，只有零星的光，是林场别墅区，就是在这里第一次遇到了恩恩，爷爷的小木屋承载着艾司最初的记忆，花菜，艾司很想你，很想很想……

远山不可见，与黑夜融为一团暗渊，但从时间上算，应该已经飞过了元宝峰吧？

和恩恩坐在山顶，看英仙座流星雨，恩恩想要一个童话般的生日晚宴，艾司只想让花菜回来，但花菜，到底没能回来。艾司，或许也不能和恩恩、婉儿、雅欣她们一直快乐地生活下去了，但是恩恩啊，你和婉儿、雅欣她们，一定要快乐地生活下去哦，连带艾司的这一份！

虎跳峡，磨盘峰，落梅涧，驼峰山，波云湖，落霞峰，剑岭，银龙谷，卧牛峰……

莲花山三十三涧、十八峰、十六峡、三湖、七谷，艾司如数家珍，花菜带着他游历过林场周围一小半地方，恩恩带着他游历过远方一多半地点，再后来，艾司自己踏遍了这些山山水水，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土地。

那次和恩恩远足，就是被困在银龙谷下面，廖哥和其余几名毒枭，是在探查偷运毒品的走私通道。

走私通道！

杀手！毒品！黑帮！

原来是这样！

艾司又想明白了一件事情，所有的事情，正像串珠般被一条无形的线连在一起，他们准备得很充分啊。

小梦还在往边界方向赶，已经快到艾司试炼时踏上征途的地方了，不知师父怎么样了，那个怎么看都有些不太靠谱的老男人，想必过得很滋润吧？他享受着那种连法律都无法约束他的自由自在。

谢谢你教会我这些，师父，艾司终究还是踏上了这条杀手的路，但是，艾司不后悔，师父告诉艾司的那些话，艾司都明白了。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剑鸣匣，心有不平事！

越过山峰，投入峡谷，穿插掠过小溪滩涂，艾司如倦鸟投林，回到了他熟悉的莲花山。

小梦停下了，但听风翎并未收到其余声音，她的同伙还未现身，艾司在距离小梦两公里外六七百米的高空做绕圈盘旋。

“你来了？”悄无声息的黑暗中，突兀地响起一人的询问声。

小梦习以为常，转头后才露出一丝惊愕：“怎么？就头儿你一个人？他们呢？”

“警方突击查抄了我们的基地，一点征兆都没有，我们分开走的。”黑暗中，一名男子从密林里步出，身量不算高，他裹着一件黑色斗篷，在这种环境下依然戴着一个黑色头套，只露出一双眼睛，斗篷下似乎是一套黑色单兵战服，黑色战地靴，但戴了一双扎眼的白手套。

“那要在这里等他们吗？”

“不用，直接去境外碰头。你的伤不要紧吧？”

“这只手废了。”

“只是断了几根指头，以后用生物手指代替好了，上车吧，你的伤口需要处理一下。”

小梦扔掉越野摩托，他们也有一辆全地形越野车，上车后小梦仍是狐疑：“有件事我始终想不明白，我逃跑的路上为什么会突然多出一根钢琴线，当时我是在用飞镰空荡，路径不过是随意选择，就连我自己也只知道一个大致逃离的方向。难道是以前谁做任务留下的？那我也太倒霉了吧？”

被称作头儿的黑衣人已发动越野车，猛然道：“还有一种可能，他知道你的逃离方向，绕到你的前面，在你可能经过的路上各布下一条钢琴线，你负伤急于逃命，又以为他在你身后，难免会中招！”

“怎么可能？难道他比荡索还快？”

“天上！”

“翼装夜飞！没错！那小子敢翼装夜飞，而且敢超低空起跳！这么大的雨他也敢飞？不要命了吗？”小梦陡然惊悟，道破天机，仍是兀自不敢相信。

便在此时，风雨中隐约有裂帛声传来，黑衣人和小梦不约而同抬头仰望。黑夜中有一团更暗的阴影，宛若划破雨夜的黑色闪电，他优雅如狂风暴雨中的雨燕，他迅疾如离弦的流星飞箭，一箭东来，天外飞仙。

疾驰转瞬即至，越野车刚刚提速到极致，艾司已从车旁掠过，他扬起手腕，已快断裂的飞索最后一次射出，从越野车轮毂钻入，绞上了传动轴。越野车前轮一个急停，在泥地上高速滑移，小梦和黑衣人都被甩出车外，最后车撞上树干，翻滚着砸进了丛林。

艾司掠进林中，展臂兜风，速度稍减，一头扎入密林深处，一时不知撞断了多少枯枝，直到那些新生坚韧的枝丫藤蔓，结成了网兜，将艾司网在其中。

气息翻涌，艾司吐了两口鲜血，从藤网中滚落，翼装已被划得支离破碎。艾司取下连襟的羽翼，至此，他那暗夜行者的一身行头，几乎已经消耗殆尽了。

寂寂黑夜，唯有风雨声大作，黑衣人和小梦也在翻车的第一时间选择了隐匿于密林之中，黑暗中，杀机隐现。

在这片黑森林中，黑衣人和小梦选择了相互可以看见的角落，互为倚守，不发出任何光亮，不发出一丝声响。

艾司借助风雨声的掩护，直接爬上了树梢，站得高，听得远！

在听风翎的协助下，艾司的脑海中构筑起一个个带有声音的画面，雨幕就像均匀洒下的扬沙，砸落树叶上的声音，碰撞在枝干上溅开的声音，在枝干下方汇集成涓流的声音，弹落在草叶上又被抛起的声音，打在地上砸出泥坑的声音，冲刷着山岩的声音，沿着沟渠汩汩流淌、浸漫的声音……

还有风，风就像一缕轻纱，似烟云，拂过枝叶，枝叶摇动，风吹雨帘，雨随风招摇，风拂过山岗，像海浪漫过沙滩，碰到礁石，它们破碎，它们翻卷，它们一浪一浪地涌动……

风声，雨声，与不同的物体碰撞着，发出不同的声音，被听风翎每一根细毫捕捉、共鸣、放大，通过颞骨直达艾司的大脑。风雨交加，那就是一张无处不在的大幕，大幕中的所有物体，都用声音展露出它们独有的形状；在这片声音的海洋里，艾司用耳朵，看到了世界！

他第一时间，就发现了那名黑衣人和小梦的意图，他们在后撤！是想利用狂风暴雨的掩护直接逃走？还是有别的企图呢？艾司滑下树干，潜行追踪过去。

2

夜深沉，风雨搅动着浓稠的黑暗，肉眼可见极为有限，只能看到近处模糊的林木轮廓，显得鬼影幢幢。

杀手们自幼便习惯了在夜间视物，捕捉一切可视微光，他们的双眸如猫似狼，将微弱的光芒折返在眼底，就好似他们的眼睛能够发光一样，所谓眼露精光，一抹寒芒，眸似寒星，最开始都是用于形容杀手的眼睛。

三双光芒暗敛的眼在夜雨中静默而行，两退一进，杀意藏而不露，与天象交辉，原本在巢中避雨歇息的鸟四散而逃，原本蛰伏在洞中冬眠的幼兽也被惊出洞穴。

足跟踏下，枯草低伏，落地无声，小梦的眼如镜霜寒，眼光清冽而冷漠，一如她那刀锋般抿紧的唇；黑衣人的眼如冷清月华，孤傲高悬，有种鹰盼狼顾的内敛杀机；唯有那艾司的眼，如银潭秋水，古井无波，晶莹清澈，玲珑剔透。

三人行进不疾不徐，暴雨很好地隐匿掉了落步之声，双方保持着五十米左右的距离，在这密林里各自看不到对方，但他们都能感知到对方存在的气机，弥漫在空中的杀意，令那寒雨愈发冰冷，似刀锋利剑。

两人已退到了约定见面的地点，黑衣人撸起一臂衣袖，露出手臂上的电脑，能将这里定为约定见面的2号撤离点，它就不只是一个地点这么简单。

树梢隐蔽处、枝叶覆盖下、树洞里、泥塘中，几个带红外夜视功能的探头开始转动，肉眼无法清晰分辨的漆黑雨夜，靠着科技可以弥补。

小梦看到黑衣人露出那臂式电脑，眉头微微一皱。黑衣人察觉到了，也没理会，只是飞快地用右手敲击着键盘，从不同的方向锁定艾司的位置。

淡绿的夜视模式中，没找到艾司的身影；在红外模式下，艾司的体温极低，几乎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色，只有腹部温度极高，那里不仅被陈孝康的手刺捅了个窟窿，还被小梦抓了四道抓痕，艾司的身体还在和剧毒搏斗。

艾司停了下来，对方停下了，方向有所改变，在有形的声音世界中，给艾司传来这样的信息，对方正朝自己包抄过来，他们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方位。

而在他们移动之前，雨中多了几种声音，有东西在原地摆头，转动范围很小，还有东西埋在地下，和雨滴砸在泥地、石面、树根、枯枝、草叶上的声音都不一样，像是和某种几丁角质碰撞，约有一个碗大小，呈蛋壳状。

是监视设备，这里是他们的撤离点，他们需要有东西监控来确保撤离点周边安全，他们锁定了自己，以他们两人和探头的视角来看，夜视没法发现自己，那就是红外，自己的体温……是受伤最重的腹部暴露了位置。

在黑衣人和小梦迈出改变方向的第一步时，艾司已经想明白了对方的手段，显然对方还不知道自己的手段！

黑衣人一面小心地移动包抄，一面盯着手臂上的电脑屏幕，调整了几个探头的位置，终于在夜视仪里发现了疑似艾司的物体！

为何是疑似艾司呢？夜视探头中出现的，不过是一株发生了位移的荆棘树，若不是红外探头锁定了这片区域，若不是夜视探头一直锁定着那个地方，那棵树正好又动了一下，黑衣人还真的无法确定那棵树就是艾司。

在黑衣人看来，艾司显然正在犹豫，突然改变方向和大雨掩盖痕迹，让他失去了判断的依据，他向小梦通报信息：“他在你两点钟方向，直线距离约五十米，伪装成了一棵树，他似乎失去了我们的踪迹，正在原地探查，靠过去时千万小心。”

“嗯。”小梦抬起断掌摩挲着自己的脸庞，在天台上输了一阵，这里可是我们的主场，小艾司，中了姐姐的毒，你还能坚持多久？今晚姐姐会让你生不如死。

小梦踏着碎步，入水不闻声，抬腿不沾泥，忍者潜行，独树一帜，由于只剩一只手可以握东西，她选择了无声手枪。虽然她更擅长用毒和协差杀人，但现代枪械比起传统武器有着不言而喻的优势，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小梦选择了不需要那么多技巧，但更具杀伤力的现代武器。

她小心地朝着艾司藏身处靠拢，她和黑衣人将在引起艾司警觉的安全线外同时发起攻击，小梦不相信，那个体能已是强弩之末、重伤到早就该死了的小杀手，还能同时对付他们两名杀手的围攻！

前进十米，小梦走了两分钟，虽是猎手，但小梦心里有着莫名的紧张与兴奋，好久都没猎杀过同类了。

忽然林中飞出一物！

另一边，黑衣人从另一个方向靠拢，他一直观察着监控画面，如果不是艾司转身、低头等细小动作引起枝叶轻颤，如果不是红外视频始终显示那里微亮，他都要怀疑那地方是不是有人。

可是红外视频中的那团微亮正在消退，黑衣人开始怀疑，难道那小子来了个金蝉脱壳？没理由，我们是凭借事先埋设的反侦察设施发现了他，难道他发现了我们已经发现他这个事情？他凭什么能发现我们？

始终保持着高度紧张的小梦面对突然飞出来的物体难免分心，她的注意力集中在了艾司藏身之处和飞出来那个物体上，她的第一反应是黑衣人骗了自己，难道是用自己做诱饵？

小梦条件反射般举枪射中了那飞出的物体，但不知道那是一截枯枝还是什么，没有任何反应地没入了丛林。

而当小梦举枪射击的一刹那，艾司宛若会水遁的忍者般，在小梦脚边的泥塘中探出身来，抓住小梦的脚踝便是一扯。

小梦惊觉身边泥塘有个人形物体突然现身，第一时间掉转枪口，这时候她已经察觉了身体的失衡，在失去重心的过程中不断寻找平衡的支点，还是要将枪口对准那个泥人，同时心中怨愤地想着：“既然拿我当诱饵，他已经出现了，为什么还不动手！”

“啾——”小梦开枪，艾司起身，拨开小梦的手臂，抬头便朝小梦双眼探去，情急之下。小梦忘记断掌，还习惯性地用手格挡，艾司变招轻轻一拂，指掌相触，小梦倒吸冷气，连忙收手，艾司余势不变，手指插眼。小梦后仰避开，艾司插眼只是虚招，并指为掌，下切，一记掌刀就斩在小梦喉间！

喉间肌肉一阵痉挛收缩，小梦声带无法发声，她握枪的手腕掉转过来，继续朝艾司射击，艾司格挡的手臂则持续外扩，保证小梦无论如何翻腕，自己始终在枪口范围之外。

这一连串动作快若闪电，从艾司出手到小梦无法出声，前后不到一秒，紧跟着，在小梦“啾，啾，啾”连开三枪的伴奏下，艾司用小梦的声音大喊一声：“救命——”

黑衣人还在质疑中靠近，忽然听到小梦喊“救命”下意识地脚下方向就是一变，可他的脚掌还没抬离泥面，却又停了下来。

她叫的是救命？这很不合理，如果她叫的是支援，或是说他在这里，自己肯定赶过去，但是……救命？杀手什么时候会叫救命这种词？

她为什么要叫救命？她还开枪了，她真的遭到袭击了吗？从艾司藏身处到她那里的距离、移动需要的时间、对路径的预判，除非那小子能准确地把握住我们两人的行踪，否则哪可能这么精准地伏击。

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雨声如雷、风声如虎的夜里，不借助电子设备，真能做到明察秋毫，洞若火烛？不可能！

如果艾司不在小梦那边，那她这样大叫救命，还胡乱开枪……她有意暴露自己的位置，开枪表明自己手中有武器，呼叫救命表明自己和同伙之间隔了一段距离，用声音的大小来暗示距离的远近！

得到这些信息，还在思考中的艾司会怎么选择呢？是面对持有武器、已经打过的小梦，还是面对信息不明的自己呢？

不对，站在艾司的立场，他会根据声音判断出我们两人分开围拢过去，同时他也会察觉自己已经暴露，进而怀疑这里有监控设施，在这样的环境下同时两线作战不利，他要么撤退，要么选择某一个目标完成快速击杀。

他不可能撤离，他在明知道有两名杀手同时存在的情况下悍然袭击，他是拼了命要和我们做一个了断，选择目标的话，他故意跟随驱赶小梦来和自己会合，他会认为自己是傀儡师？那么，一个是杀手组织的幕后首领，一个是普通杀手，一个要和对手拼命的人他会选谁不言而喻！

小梦一定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突然大叫暴露这一切，一旦我和艾司相互被牵制住，她就能趁乱逃跑！

那死妮子被艾司杀怕了！她竟然想独自逃跑！

只听到一声救命，黑衣人脑海中霎时便转过了无数念头，并得出了令他怒不可遏的结论。

这就是杀手间的战争，远不止武器技艺上的生死搏杀，同时在心理层面也有着常人难以理解的交锋、威胁、暗示、诱导、猜疑、陷阱，杀手们会利用一切资源为自己营造出必杀的局面。环境、气候、声音、心理，一些常人觉得和暗杀八竿子打不着的事物，都可以成为杀手的武器。

小梦在最初愕然之后，也明白来过，这一声模仿得惟妙惟肖的救命，足以将黑衣人赶过来助阵的时间拖延20—30秒，在这泥地上，赶过来也还需要十秒左右，艾司想在四十秒内袭杀自己吗？

我是受了伤，但我手上的伤还不及你身上的伤重吧？你哪来的底气？

第二秒，艾司与小梦连环对踢，在小范围内封住了小梦每一次试图摆脱的踢技，他多出一只手，可以在控制小梦持枪的手同时对小梦身体其余部位发起进攻。

在开枪射击始终无法威胁到艾司的情况下，小梦将枪抛起，腾出自己的手来，与艾司在指掌范围间进行了一场指尖攻击技艺的较量，点穴、截脉、擒拿、爪技、掌技、反手，戳、叩、切、锤、握，噼啪的碰撞声比鞭炮连续炸响还快。

两人似乎都在以极快的速度交换着指掌技艺，争夺那柄枪抛飞之后的第一落点，枪还在上升，指掌接触碰撞已有十余次之多，但小梦的真正意图却不在此！

抛飞枪，与艾司以快抢快，只是为了掩盖她真正的杀机，在与艾司指掌相对时，小梦舌头一卷，唇下一翻，吹筒已在，在艾司的注意力被脚下连续踢技、手上指掌对决和空中被抛飞的手枪吸引住时，忍技，口里箭在第三秒发动！

岂料，已经用过一次的招式，艾司早有防范，小梦舌头一卷，艾司便已撤掌避开，矮身扫堂腿，小梦的口里箭自然射到了空处。但艾司这样的应对却让她看到了机会，从容不迫地起跳，避开扫堂腿，空中接枪，枪口向下，又要射击。

艾司在扫腿时就已做好了后续应对，他扫至一半，抬腿回勾，直追小梦跃起的身形，他上身躺地再撑地前滑，从小梦脚下穿过，由平扫渐渐抬腿高起，直至哈桑倒悬。小梦直接持枪倒转，并不转身，朝着背后盲射。

艾司用脚荡开小梦的手臂，又令小梦连续两枪射空，翻身立起时，已在小梦身后。

时间，又跳过一秒，小梦一个华丽地原地转身，支起手臂挡住可能的攻击，以甩枪之势砸过来，枪身做铁器，枪口平伸，划出半弧，一条秀腿扫起一蓬泥浆，倏地高抬，竟是再次以枪做诱饵，诱艾司贴身抢进夺枪时，用这毫无征兆的无影之腿猛踢艾司重伤的腹部！

艾司所做的动作竟与小梦先前计算并无两样，趁小梦横枪转身，他不退反进，切入小梦中路，试图近身夺枪。

“嘭”的一声，如中败革，艾司伤处结实地吃了小梦一脚，面色顿时难看起来，眼看偷袭建立的优势就将因这一踢急转直下，没想到，艾司再次做出了惊人之举！

3

在被小梦一脚踢到伤处时，艾司强忍痛苦之色，继续朝小梦挤压过去，在枪口移过来之前单手控枪，另一手在小梦踢中自己的同时挡了一下。此时的情形和在高楼悬吊时类似，皆是手脚靠在一起，相互钳制，面对面不到半米距离。

艾司还了小梦一招口里箭，乃吃痛喷出，腹肌收紧，胸腔发力，气涌山河，“噗”的好大一口，跟着小梦的躲避方向左右晃动，持续喷涌。

却是艾司在伏地扫堂腿接哈桑倒悬时，从泥地中汲了一大口泥浆，劈头盖脸地喷涌而出，半米距离，艾司能避开小梦突袭的口里飞针，但小梦却无法避开这汹涌而出的泥浆，被喷了一头一脸。

正常人类，在面部遭遇突然袭击时，会有一个本能的闭眼反射，以保护脆弱的眼睛不受伤害，但闭上眼睛，却有些像鸵鸟埋头一样自欺欺人，目不视物之后，那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对杀手而言，这是绝不允许的，他们从小就要接受对抗本能条件反射的训练，要求针刀之物距眼前毫厘也不能眨眼，必须看清攻击的来势和对方的后手，哪怕眼睛真的瞎了，在瞎眼之前那一瞬，也要死死盯住危机的来源，同时针对这种危机做出最合理的应对。

所以，直至泥浆溅射覆盖在小梦的虹膜上，她也没有闭眼，泥沙袭眼，顿时双眼酸涩难忍，终于挡不住本能的条件反射，上下眼睑无法控制地闭合，涌出大量眼泪，暂时失去了视力！

第五秒，小梦失明。

怎么会这样？受到重创的应该是艾司才对啊？失明之后，小梦没有选择第一时间后撤，反而瞬时加大力道，将持枪的手从艾司掌控中摆脱出来，凭借失明前脑海中留存的残像，预估艾司的后续进攻，朝着空处盲射！

艾司则在小梦闭眼的那一瞬间，向她左肋下方扑击，小梦第一枪是身体右侧，这里是艾司最合理的攻击空当，想要夺枪就得攻击这边，同时可以钻到自己身后，占据背控优势；第二枪则是身前远处，如果艾司算好自己要开枪自保，这一枪攻击的就是他后退的最佳角度；第三枪才是左侧，防止艾司攻击自己的伤臂。

三枪一气呵成，半秒也不到，却尽数打空，近处没有人体被击中的声音，小梦一时无法判断艾司的位置，只能左一枪、右一枪、前一枪、后一枪进行着防御性射击，这一招有个名头，叫四面八方。

敌人的攻击再密集，也不过是八个方向，这一招原本是双手同时持枪，先在身前交叉平射，然后收臂外展平射，攻击身侧，再次收臂抱肩，向身后射击，可以反复射击直到子弹打空。

因为它在最短时间内、用最快的速度向着自己身体周围四个面八个方向同时射击，所以这一招四面八方在射击枪术里又有枪盾术的美誉，和刺枪术、甩枪术一样，都是杀手必须掌握的基础射击动作。

打出四面八方的同时，小梦开始奔跑，朝着最近的一棵大树跑去，早在和艾司交手失声的第二秒，小梦就在开始思考退路。根据附近的环境，最好的办法就是上树，因为艾司没有露出什么远程攻击武器，他似乎只有一双赤手，就算他在树间的纵跃之术比自己好又怎样？

一旦拔高身形，两人的位置都会暴露，那树上还有一台监控仪，只要黑衣人不是瞎子，都该看到这边是真的遭到了攻击，这无疑是打消黑衣人疑虑的最佳办法，更何况利用林间树木的三维地形，自己还有许多陷阱可做。

只是事态瞬息千变万化，小梦也没想到自己只坚持了五秒就已失明，好在早已记下了方位，小梦就算目不视物，也准确无误地踏上了树干。

第七秒，小梦踏中树干，快速蹬踏了三步，双脚一点，身体从左边大树弹射至右方树干，再快速点步，又上蹿了一截，脚底感到有凸起支撑物，又是一点一跳，再度回到左边大树，就这样三五个起落，小梦就蹿到了树干中央七八米的高度。

小梦不只是单纯爬树，第三步之后，当她从左边再弹回右边大树时，手掌中已有暗钉藏匿，在贴身树干的一瞬间将钉头摁入树干中，当她再跳回左边大树时，袖口中一根细若蛛丝的钢琴线就已悬挂在了两棵大树之间，若是艾司衔尾追来，他就会尝到小梦在空中突遇钢琴线的滋味了！

小梦接连左弹右跳地攀爬上去，两棵大树间便多了四五根肉眼不可见的钢琴线，但是似乎没有听到艾司追来和他中招的声音，不免心中有些失望。

不追当然更好，自己逃过一劫，在树梢安全处可以清洗眼睛，恢复视力，同时喉部的斩伤也在恢复，再过几秒自己就能开口说话了。

但小梦仍是担心，在第十秒，她佯装失手，为了稳住身形，手枪脱手而出，抛向了空处。

小梦再次以枪为诱饵，她赌艾司一定会去拿枪，因为这是艾司唯一可以远程攻击自己的手段，自己看起来在仓皇逃窜，失手掉枪也很平常，又失去了视力和发声能力，只怕枪掉在哪里自己也看不清楚，所以，这一次，艾司肯定中招！

不出小梦所料，艾司确实飞身夺枪！

他蹿到小梦肋下之后，小梦朝四面八方射击，艾司正好在射击的空当避开，但小梦在射击的同时返身就走，逃得如此果决让艾司有些意想不到，他自然是要紧随追击，如果不能在有限的时间内直接解决掉小梦，被他们两人联手，自己落败并死亡的概率将超过九成。

但起身时，脚下一滑，小梦那一踢带来的后续影响现在才暴露出来，艾司在泥地上蹬了两下才站起，导致追击时慢了半拍，小梦已蹿到树上五六米的高度。艾司来到树下时，小梦正好失手掉枪，艾司也不是算无遗策，没想到小梦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诱敌。

于是艾司想也未想，起跳，蹬树，反弹，接枪！

谁知道，就在艾司手掌触到枪的那一刹那，一大片雪花般的利刃破空而至，“嗖嗖嗖嗖……”的声音，仿佛群蜂过境！

手里剑！

小梦虽然双眼看不见，但她自己抛出的手枪，她清晰地知道，手枪会以什么样的抛物线轨迹落在什么地方。所以手枪脱手之后，小梦双腿依靠在树上，立刻以天女散花的手法撒出一大片手里剑！

艾司吃亏就吃亏在两个没想到，第一个没想到那枪是小梦故意扔出来的，第二个没想到小梦竟然还有那么多手里剑！

薄如纸，疾如风，大片的手里剑呈扇面有梯次地笼罩了手枪抛落的整个轨迹。艾司身在半空，前后左右都被飞速旋转的手里剑笼罩，一时间不知有多少刀锋切割在身，霎时艾司就被划成一个血人。

旧伤之上又添新伤，手里剑锋利无比，掠过肌肤表面的，划出深一两厘米的口子，皮翻肉绽，鲜血喷涌；打正的深入肌理，直抵骨骼，就像一枚枚钢钉钉在艾司的身上。

艾司忍着痛楚，避开了眼睛等要害，在中了无数手里剑的同时举枪锁定了小梦，扣动扳机。

“啾——”一枪！打偏了。

伤口剧痛，又在空中进行相对移动，艾司也无法做到百发百中，子弹贴着小梦的发际钻入树干！

听到枪声，小梦惊喜不已，那家伙既然拿到了枪，那肯定中剑了，她不在原地固守，继续向树梢窜逃！

开始激斗打了四枪，口里箭后又打了两枪，失明后使用四面八方一共开了八枪，这把枪弹夹装弹十五发，本该只剩一发，但杀手习惯在枪膛内多留一发，所以现在艾司还剩一发子弹！

不知道他伤得重不重，估计他没办法上树来追击自己了，可惜了我的天罗地网。小梦继续蹿高，记忆中左边这棵大树横生枝丫，枝上有枝，在这个位置自己只需要握住横枝，再借力弹跳一下，就可以翻上树冠层，在浓密的枝叶掩护下，艾司连看都看不到自己，自己也就安全了！

这次，轮到小梦没有想到了——艾司已落地。

艾司一身伤口，血流不止，但他仰望着大树，双手稳如磬石，小梦此时所在的高度，从树下望去已经看不见她的身影，但树枝摇晃，狂风暴雨也无法阻挡枝叶承重的声音传入艾司耳中。

艾司能听见世界，他稳定地持枪，平静地射出最后一颗子弹，“啾——”。

“喀嚓——”一声脆响，儿臂粗的树枝正中中弹，小梦还未荡上去呢，正给树枝施加一个向下的拉力，这一拉之下，“喀嚓”，树枝断裂，小梦握着断掉的树枝开始下坠。

第十秒，小梦还在想，没想到功亏一篑，就看这么高掉下去，和那小子谁伤得更重，又得重新拼命！

第十一秒，小梦猛然惊觉，不对！自己掉下去的地方——这两棵树的中间，有为了防止艾司追击而布下的钢琴线！

她在空中艰难地转过身来，不顾酸涩疼痛，猛然睁开了眼睛，眼中满是泥沙，双目通红。小梦只想努力地睁大眼睛，要看清那黑暗中根本无法看见的钢琴线，自己是否有希望避开！

只可惜，小梦在上蹿时不只布下一根钢琴线，空中无从借力，就像艾司只能硬接小梦的手里剑一样，小梦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根根在空中泛着幽幽微光的极细钢丝朝自己扑面而来！

“噗”的一声，小梦像个彻底残破的玩偶掉在了地上，她的右小腿和身体分离，从左肩到右胯，被钢琴线斜斜地拉出一道近一米长的切口，深可见骨，但毕竟没能将小梦从中间斜着一分为二。小梦在空中掸了一下，然后翻过身来，被钢琴线切掉背部一半肌肤，继续下坠，她的左臂又毫无悬念地掉到了远处。最后加上从十几米高处直接摔落，小梦虽然没有即死，却也伤重到无法动弹了。

雨水赤红，空中血腥味浓重，艾司拔出钉在身上的三枚手里剑，来到小梦落地的地方。

“你还没有发现吗？你的观察、反应、身体灵巧性，都大幅下降，对痛觉的感知也接近于无，而且有一种亢奋与冲动，所以你会输。”

小梦的喉咙艰难地发出“咿咿……”的声音。

“阎王帖，你在里面加了三汀哥罗芳，减痛，加速心跳，迷走神经兴奋，是为了麻痹中毒的人，让他们对自己中的毒无法察觉吧？你也中了毒，就抹在断掉你指头的那根钢琴线上，你看，你的血都是黑色的。”

原来他要杀我，只用十秒！小梦赤红的眼睛仍睁着，她模糊地看到靠近过来的艾司，艾司浑身浴血，看那凄惨的样子，估计和我现在的惨状也有一拼啊？小梦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能活着，而且为什么他看上去并不痛苦？这么重的伤，早就该死了啊？为什么，为什么他还活着！为什么我却要死了？

艾司没有给小梦留太多时间，直接用手里剑结束掉了小梦的痛苦，就坐在小梦尸体旁边，开始处理身上的伤口。他必须抓紧一切时间恢复体力，那边，还有一个杀手！

4

时间回到十数秒前，艾司叫了救命之后，黑衣人只是以怀疑的目光朝幽暗似深渊的密林中扫了两眼，并未移动，便又将注意力放到绑在手臂上的电脑屏幕上。

红外监控下的光点又变暗了一点，但是随即炽盛，光点开始移动！

黑衣人愈发笃定自己的判断，果然，那个小杀手听到了小梦的呼叫，开始朝自己这边过来了。

切换夜视视角，只见林木摇曳，草丛耸动，却不见人影，黑衣人心头一凛，好可怕的潜行术，明明有几次就从摄像头旁边掠过，却依然拍不到艾司的身影。

朝这边来了吗？黑衣人一面盯着屏幕上移动的光点，一面盯着前方暗夜密林，枪在手，做好迎击的准备。

奇怪，小梦并没有在叫两声之后就趁乱逃走，她还在胡乱开枪？到底是怎么回事？她那边真的有危险吗？还是说，她想引我过去，给那小杀手造成半路截杀的机会？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黑衣人还是更相信自己从监控视频中看到的一切，毕竟自己的小命更重要，哪怕在同一个组织训练成长，也没有哪个杀手敢把自己的后背放心交给自己的队友，谁知道他们哪天就会变成来截杀自己的对手？

杀手注定是孤独的，孑然一身，无依无靠，唯有手中的枪。

潜行中的光点移动极快，但是就在靠近黑衣人十米范围之内时，突然一个急停变向，横着掠了出去，黑衣人疑心大盛，什么鬼？跑了？

还是诱敌深入？不远处又传来几声枪响，黑衣人不再犹豫，决定冲出去看个究竟，他看准了视频中光点的指引，朝着树影摇晃的暗处连开数枪，听到一声惨叫，不像是人发出来的，更像某种啮齿类动物！

黑衣人心头一惊，三五步冲向前去，拨开草丛一看，顿时大惊！

朝他这个方向来的光点，竟然是一只类似地鼠的生物，异常肥硕，看上去比家猫还大，怕有十几斤重，它的腿腹部有道伤口，又被子弹打中了胸腔，兀自挣扎惨叫，抽搐蹬腿！黑衣人明白，上当了！

原来，就在艾司发现对方有夜视或红外探头，已经锁定了自己的位置时，第一时间便将衣物撕成条状，裹了冰冷的泥浆，拍平压实，覆盖在自己重伤的腰腹位置，防止被红外摄像探察到。

在艾司掘地取泥时，却发现大树根部的洞穴中有一只被惊动的肥硕大鼠，探头探脑地钻出洞来想要逃走，艾司立刻捉住了它，给它造成一点小伤，将它绑在树根上，成为替代自己的红外光点。

所有一切不过是临时起意，现场决断，前后也没花去几秒时间。艾司的捆绑方式也很讲究，只将那大鼠的一条腿绑住，让它有机会掉过头来啃咬束缚，一段时间之后，那大鼠就能咬断绳索或树根逃走，可以进一步迷惑敌人。

做完这一切，艾司便根据听风翎判断，潜行至小梦的必经之路上埋伏，这才有了后面那一幕十秒截杀。

黑衣人发现上当之后，立刻朝小梦这边赶，但当他赶到时，只看到摔得支离破碎的小梦尸体，确认周围没有埋伏陷阱之后，黑衣人检查了小梦的尸体。

颜面、眼里、发根都有泥沙，喉部遭到斩击，致命的钢琴线是小梦自己弄的，她在攀附跳跃时，被艾司打断了树枝。

刚才小梦开了十四枪，最后两枪应该是艾司开的。正面遭到泥沙袭击，有一定冲击力，不是跌落泥塘沾染上的，应该是被艾司牵制住手脚后正面喷上去的，小梦失明后上树，并在树间牵拉了钢琴线，一是防止艾司追击，让自己有时间恢复视力和发声能力，二来是为了让树梢的监控能拍到。

这么说来，那一声救命不是小梦喊的，那小子可以凭借喉部肌肉改变声带，模仿出他人说话的声音！不愧是暗夜行者。

他在泥塘潜伏，先让小梦失声，再让自己疑虑，随后在与小梦的搏斗中，趁乱汲取泥水用嘴喷出，让小梦失明，最后用枪打中了小梦攀爬的树枝，小梦掉下来被钢琴线割裂，最后他还补了一刀，是手里剑划的。

都是些取巧的战斗方式，说明小梦没有撒谎，那小子在追击我们之前，就已经受了极重的伤，为了杀小梦，他必然再受重伤。

手里剑？小梦是故意扔掉枪的，那小子连紧追小梦上树的能力都没有了，这一摊被雨水冲淡的血迹应该就是艾司留下的，小梦的手里剑不是那么好接的。

嗯，重伤，伤上加伤，袭杀小梦时手里没有武器，他怎么还没死？他能躲到哪里去？

黑衣人扫了小梦尸身一眼，花了零点一秒，在大脑中整理出上述信息，这是一个身受重伤即将殒命的杀手，试图用搏命的手段对另外两名杀手进行截杀。

“艾司——”黑衣人仰天长啸！

忽然间，不远处有滚滚闷雷传来，山崩地裂般的震动紧随其后，暴雨陡然加剧，似乎要让这雨中搏命的人难以呼吸。

有人炸山！

黑衣人明白，是他们的同伙在炸山以阻截追兵，他们正走另一条路向边境逃去，那是一条通往自由的路，而自己，却被一个半死半残的杀手拖在这里，已经搭上了一条昔日同伙的性命。

滚雷之后，地颤停止，黑衣人再度咆哮：“艾司——”

这一次，艾司有了回应，他在林中问：“傀儡师？”

艾司的声音飘荡在风雨中，仿佛是从四面八方传来，黑衣人无从判断艾司的方位，手臂的显示屏里，也没有出现明显的红外成像。

黑衣人心中一怵，他受了那么重的伤，想要避开红外监控和夜视监控，只有两种可能：第一，他全身都藏匿于冰冷的泥塘之中，也不顾伤口感染和别的什么了，对自己狠到这种程度，就算同为杀手，也不得不佩服；第二，他清楚地知道了夜视探头和红外探头的位置，藏身在了探头的盲区，这就更可怕了，这么短的时间，要做到这一点的话，黑衣人不得不怀疑，在杀手的世界里，是不是也有些人天生就有异于常人的天赋？

“是我，我们之间没有什么生死之仇吧？为何不各退一步？我保证这辈子不会再去骚扰你的恩恩。”傀儡师承认了。

“嗞——”一个监控画面变成了雪花状，傀儡师毫不犹豫，立刻朝那个监控探头的位置及其周边连开数枪。

“这就是你的诚意吗？”艾司的声音从那故障监控探头相反的方向传来，两边相距了只怕不下五十米。

傀儡师不为所动，又朝艾司声音传来的位置补了两枪，现在看来，监控没能照到艾司，是第二种可能，最可怕的那种，黑衣人开始怀疑，如果不是自己清楚地知道艾司重伤将死，自己是否还有勇气在这样的环境下与他对抗。

“你出来，我们好好谈谈。”傀儡师的声音充满了诚意。

“嗞——”又一个画面变成了雪花，和第一个监控探头以及艾司发出声音的地方各自都相距四五十米，这么短的时间，不可能移动得那么快，傀儡师也懒得去想艾司是怎么做到的，现在那些监控探头显然已经形同虚设，于是他不再盯着手臂电脑，而是抽出了另一把枪。

“我都已经说过了，我们就要离开中国了，或许以后都不会再有任何瓜葛，你为什么还是死缠着不放？就是死，也要拉我垫背吗？”傀儡师有些恼怒。

“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也知道你做过什么，以及你想做什么，所以，无论是因为你做过的事情，还是你想做的事情，我都不会放过你，哪怕只是为了恩恩，就凭你对恩恩做的那些事，就该死！”艾司的声音又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傀儡师不再胡乱开枪了，他选了一株大树，靠在树下，带着些轻蔑，更有着强烈的自负：“哦？你知道我想做什么？”

“你想取代洪胜天，将亚联这个国际大黑帮牢牢地抓在手中，在这大半年里，你计划了一系列大案，杀了无数人，都只是为了从外部瓦解亚联在海角市的势力，清除掉一切亲近洪胜天的人，以及对你不利的人。那些让警方伤透了脑筋的大案要案，全是你在幕后操控吧？”

傀儡师似乎有些失望：“你就只知道这些？夸夸其谈，大言不惭。”

“别急着下结论啊。”艾司的声音又开始在林中空蒙飘荡，忽左忽右，“你隐藏在幕后，谋划了不知多久，其最终目的不就是为了这个吗？只是因为你布局太深，又借了国家大势，以至于警方到最后也没能将所有的案件串联到一起，也想不明白你做这么多到底是为了什么。一开始，连我也不明白你做的每一步究竟有什么意义，直到最后一刻，我才将所有的事情串联起来。”

“你加入亚联的时间并不长，得到亚联高层，或者说得到洪胜天信任的时间就更短，你又是个外来人，你在亚联毫无根基，想在短短几年时间里就将亚联整个儿吞并，牢牢把控在自己手心里，谈何容易，或者说，这是一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百年黑帮，势力盘根错节，各有山头，又有白道商人身份，与各国政府官员还有错综复杂的关系牵连，就算你是杀手组织的头目，但你手下可用的人其实不多，带着十余名杀手，就想将拥有数十万帮众的亚联收入囊中，这不是蛇吞象，这简直就是蚂蚁吞象。为了完成这个蚂蚁吞象的计划，你可谓殚精竭虑，苦心布局，如此精巧繁复，以至于你都快要成功离境出逃了，还没有任何人识破你的阴谋。”

这一席话似乎挠到了傀儡师的痒处，在他看来，一桩精心谋划的大局，到最后完成之时，依然不为人所知，其点滴碎片也要等到十几乃至几十年后，后人们才能从中察觉一些端倪，多少不免有些遗憾，颇有高手寂寞的味道。

如今听艾司这么分析，他似乎真的已经解开了自己的所有布局，这种高山流水般的知音相遇，一个顶尖智商的阴谋大师和另一位同等级的大师惺惺相惜，此中妙趣，实不足为外人道哉！

“哦？那我倒要听你说说，我是怎么完成蚁吞象这种不可能完成的事情的呢？”

5

那人为的炸山毁林后，似乎天象也受到影响，浓密的铅云仿佛受到挤压，要尽力地排干水分，一阵滂沱的雨势之后，风雨开始渐渐转弱，密云也有了稀薄散开的迹象。

最直观的感觉，就是林中的阴暗渐渐明朗起来，一些林木的轮廓更加清晰，当然，这是常人观察不到的，唯有杀手的眼睛，可以看到这一微弱的变化。

艾司在林中与傀儡师隔空喊话，只听他平静地分析道：“我不知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但整个大局发动，是从去年开始的。你一直在调查洪胜天和他的嫡系以及亲近势力，在去年某个时候，你查到了两个至关重要的线索，一个是洪胜天有HLAN症，全称是人体白细胞抗原那喀索斯症，他的白细胞抗原排他性是正常人类的成百上千倍，这样的人一旦自身机能出现了什么问题需要移植器官或骨髓，对21个标准基因座中两个以上比对失败、亲权指数累积低于一千万数值的他人器官，一旦进行移植，那么出现致命性排异反应的可能性将达到百分之百。”

“用通俗的话说，得了HLAN症的人，如果要进行器官移植，就只能移植自己父母或子女的器官，只要不是他们家族基因的携带者，用其余外人的器官进行移植，就一定会产生致命的排异反应。这是你发现的洪胜天的第一个秘密，你顺藤摸瓜，很容易就能查到第二个秘密。由于知道自身有这种基因缺陷，洪胜天早早地就为自己准备了种子计划，这个计划是洪胜天给自己准备的后备器官库，建立精子库和生殖研究中心，帮助那些渴望生育却又因各种原因无法生育的夫妻做试管婴儿，实际上是将自己的精子包装成各种高端优质的精子，并暗中留存那些夫妇的资料，让那些毫不知情的人替自己生孩子，替自己养孩子，等到某一天有需要时，也不用有什么顾虑，直接用非法手段去取得健康的活体器官。你得到的第一份名单，应该就是洪胜天自己秘密留存的那一份。”

“掌握到这两个秘密之后，你认为时机已经成熟，于是你开始布局暗杀洪胜天，颠覆亚联。你这个人布局有几个特点，一个是善于借势，一个是布局长远，每一步都同时有几重深意，就是棋语里面的走一步看三步。还有一个是擅长利用人们的思维盲区，在一潭浑水中借助令人眼花缭乱的小案件来隐藏自己的真实意图。如果我没猜错，那份名单中就有伍文斌、伍文俊、卓思琪、刘彩婷这些人的名字，同时你也查到当年伊丽莎生殖医学中心有一名负责记录名单和推销洪胜天精子的生育介导员借助火遁假死逃脱，回到了海角市，在他手中，还有一批最早的种子计划名单，这个人，就是龙建。”

“你的整个计划总体来说分为三步。第一步，令洪胜天重伤不死，为了做到这一点，你特意请了别的杀手，或是故意安排了自己手下的杀手来动手，不过我想以你的小心谨慎，应该是花钱请了别的杀手来做的，你本身就是这一行里的人，这一点对你来说毫无难度。”

“一开始，我就不是很明白，特意暗杀洪胜天，为什么只是让他重伤却不干脆杀了他？后来我才明白，这里面牵扯极大，这也是你布局的精明之处。首先是复仇基金的存在，要暗杀设立复仇基金的人，给出的酬劳最起码也必须是复仇基金的双倍，否则不会有杀手组织愿意接这样的赔本生意，以洪胜天的身价，我怀疑你拿不出那笔钱来。”

听到这里，一直安静聆听的傀儡师首次发出“嘿嘿”的笑声。

“退一万步说，你有足够的钱，能请动人杀了洪胜天，或是你们自己动手杀了洪胜天，对于想掌控整个亚联的你来说，也是没有任何好处的。你当时的身份，是一个仅得到洪胜天的信任，但还没在亚联内部站稳跟脚的外人，一旦洪胜天死了，爷叔们会选出新的龙头，新的龙头跟你没有任何关系，而且对你的信任也未必会像洪胜天这样强烈。如果洪胜天重伤不死，那么亚联将会分裂，至少分为三派，一派希望保住洪胜天的性命，一派希望他死，自己取而代之，还有一派骑墙观望，亚联也将因此陷于内斗，这才是你期望看到的结果，浑水你才好摸鱼。而你手下的杀手们，在这样的战争中也最能发挥实力，毕竟除了帮派老大，不是每一个黑帮头目都有自己的复仇基金的。”

“在实施暗杀洪胜天之前，你还做了一件事情，这也是为你实施后续计划做的铺垫。去年六月，一艘哥伦比亚籍货轮在公海被劫，根据中国警方调查的结果，这应该是一次黑吃黑，前往交易的正是洪胜天的手下，结果货轮上足以提炼两吨冰毒的原材料和带去交易的钻石同时失踪。能完成这次黑吃黑的，只能是内鬼。这一步，就可以看出你的手段之老道，布局之深远，因为就算到现在，估计还没人能猜到你劫掠这批毒品和毒款的全部真实用意吧？”

傀儡师得意道：“听你的口气，你似乎已经都猜到了？”

“我刚才就说过，你是个穷光蛋，连暗杀洪胜天的钱都拿不出来，所以你暗中操纵了这次黑吃黑，货款中的大部分应该就是拿来请杀手重伤洪胜天吧？然后最精妙的在于那批原料，你故意在船上留下了线索，让警方查出蛛丝马迹。于是，警方便知道了，有一批数以吨计的毒品，很可能通过海岸线走私进入海角市，按照影响力和社会危害的大小，追查这批毒品的下落无疑会被列为最高级。所以，你在海角市最为惧怕的警方力量——特侦处，就因为这批毒品被调开了。你故意使了迷魂计，带着毒品与特侦处兜圈子，让他们的注意力始终放在这批毒品上，无暇顾及你接下来要进行的一系列隐秘犯罪，这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不得不说用得漂亮。”

“那几名藏毒背包客也是你们的人，借带路的名义将我们推下银龙谷也是他们有意为之，这次借旅行者的名义来莲花山同样也有好几重用意。最关键的两种一是打通东南亚的走私通道，二是给自己留下了逃亡通道。他们就是来探路的，同时还有另外两层使命，将我们推下山崖，无论我们是死是活，失踪的两个人都会引起警方的探查，一旦警方展开调查，就不难发现有可能运毒的人，试图在莲花山原始森林开辟新的走私通道，而且那银龙谷内还藏着一具尸体，这是你们在为龙建的假死布局。所以那几名背包客肩负着四重使命，你们在原始森林里和特侦处玩起捉迷藏，或许会不停地抛出一些诱饵，总之确保让海角市侦查能力最强的特侦处将大部精力都放在原始森林中。你们将毒品加工厂开设在境外，因为在境外特侦处的执法效率将大打折扣，只有拖住特侦处的脚步，你才能在海角市展开手脚。”

“哈哈哈。”傀儡师大笑，“你知道吗？特侦处确实厉害，我也承认，但他们有个致命的弱点，人很少！充其量只相当于警方重案组的一个小组，人数上的不足，决定了他们一次只能盯一个案子，就是对社会危害最大的那个。两吨冰毒，确实比变态凶手连续杀人或是一个房地产地块所涉的行贿受贿腐败案，社会危害性大多了。我在海角市布局，从头到尾，都没能引起特侦处的注意，那三条东南亚毒品走私新通道，就完全牵制住了特侦处，所以不管敌人有多厉害，只要找准了他的弱点，不费吹灰之力，我就调开了海角市第一刑侦力量。”

“这就是你的第一步，让洪胜天重伤，用毒品将特侦处引离棋盘之外。接下来你们进行了第二步，这一步，是为了你们接下来的大肆杀戮打好基础。你双手颠倒乾坤，将海角市黑白两道的水各自搅浑。在黑道，你杀了华叔，华叔一直是洪胜天最坚定的支持者，同时他也是爷叔中最有威望的一人，在洪胜天生死未卜、新家主还未选举的时候，华叔的话有一言九鼎的作用。他早就不过问帮中具体事务，这个时候，人人都要巴结华叔，华叔一死，亚联里相互猜疑，矛盾激化。你又明着支持洪泽屾，暗里亲近徐元朗，背地里还让洪泽屾和徐振业相互勾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整个亚联挑拨得乌烟瘴气。”

“在白道，你策划了变态连环杀人案，你们在户籍档案里随机挑选被杀害目标，并伪装成变态杀人犯的无序连续杀人事件，其实背后也隐藏了至少四层用意。首先是制造社会恐慌事件本身，就能引起海角市公安及他们上级部门的高度关注，将更多目光投向海角；其次这种看似毫无规律地乱杀一气，为你们将来大肆杀戮洪胜天留下的那些种子做掩护，在洪胜天重伤之后，你必须做的一件事情就是和洪胜天抢时间，洪胜天不能马上死，但更重要的是不能让他恢复过来，以现在的科技，人造器官只能延续洪胜天不足一年的生命，你必须在洪胜天的人找到那些可提供备用器官的种子人选之前，将那些人全部清除干净。”

“从一开始，你就没打算直接惊动警方，你不希望任何人察觉你们的真实意图，你们用各种暗杀和伪装手段，让那些带有洪胜天血统的人看起来要么死于意外，要么失踪，但是你也清楚，如果遇到司徒笑大哥这种认准死理，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的警察，那么那些死者还是有可能被人关联起来，又或者你们的其余犯罪计划被警方查到蛛丝马迹，开始调查洪胜天和他的种子计划；到了时间紧迫的时候，你们就可以再次派出那个伪装成变态的杀手，大肆杀戮。由于有了前面几场杀戮作为铺垫，警方找不到死者之间的任何关联，你们后面再杀那些人，警方一时也不可能想到他们是有某种联系的。”

“这是第二重用意。第三层就是伪造龙建的死，龙建是个很关键的人物，他手上有可能藏着另一份种子名单，在不知道他是否有后续手段、会不会泄露种子计划之前，必须从龙建嘴里套出这些问题的答案，但龙建失踪，他家属就会报警，所以将龙建的失踪伪装在变态杀人魔的猎杀目标之中，用移花接木的伎俩，成功制造了龙建已死的假象，同时也为后面伍家凶案埋下一条暗线。当警方查到龙建和卓思琪有关时，就会忍不住想弄清楚其余三名无辜死者是否也有着某种深层次的联系，将警方的调查思路引向死胡同，可以耗费他们的时间和精力。”

“而同时，让变态凶手披上法医这层外衣，这是典型的灯下黑手段，变态凶手来解剖调查死者是怎么被变态凶手杀死的，再没有比这更为贼喊捉贼的事情了。所以高风大哥必须死或是离开法医的岗位，只有这样，才能让刘一凡有单独操作法医室的空间，他可以修改鉴定报告的结果，篡改DNA亲权鉴定关系，为后面大开杀戒、断绝死者之间的联系做好准备。你之所以这么小心翼翼，就是要让警方不会怀疑到职业杀手身上，至少不能让警方觉得杀手在一系列案件里面起主导作用，否则前来调查的就不是地方警力，而是国安局的人，如果出现那种情况，你要面对的挑战就将艰难许多，能不能成功也将变成未知之数。”

“所以你才要调开特侦处，要制造这么多大案要案，就是为了让警方疲于奔波，精力分散，无暇顾及全局，让所有案件无法关联。做完这一步，你开始进行最为重要的两步，第三和第四步，你打算送给警方两份大礼，也就是伍家凶案和刘彩婷案，实际上，对这两起案件的准备工作，还要在公海上劫掠毒品之前，应该是在你拿到那份种子名单之后，挑选出合适的目标，就开始着手进行准备了吧？”

“嗯，变态凶杀，雕虫小技，倒是不值得大书特书，但是这一步搅浑水的先手，确实堪称妙招，我想那些警察，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出这次变态连环凶杀的真正用意的。只有同为杀手的我们，才能一窥端倪。”傀儡师微微向后一靠，如饮茗茶醇酒，略有醉意，扬扬自得。

“伍家凶案，是你谋划得极为成功的一起案件，你将借势发挥到了极致，从引司徒大哥入局，到最后检察机关接手，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人能猜出你的真实意图，也没有任何人看破你在幕后操控。这两步可以看作一体，因为你在谋划时也是一起谋划的。你一面派人去天涯市，到刘唐名家卧底，调查刘唐名和徐振业在天涯市的犯罪证据，为接下来的刘彩婷案做铺垫准备；另一面派人伪装成医生、律师、记者等职业，为伍家凶案做准备。”

“任何一个国家的政党，想要社会稳定、民生昌荣，有几项破坏社会治安、不利于团结稳定的活动是一定要惩处的，这其中就包括贪污腐败、黑恶势力、黄赌毒等等。你知道这些事情一旦闹大，引起地方乃至中央的注意，必定是严打态势，于是你就在这上面做文章，在浑水摸鱼的情况下，将借势发挥到极致，甚至不需要自己动手，牵着那线头顺水推舟，就能达到你的目的。”

6

“去年五月柏铺村招投标政府规划，让你看到了计划的可行性，想来找上伍家兄弟二人，这其中有很大原因吧？你用瞿律师的身份或是别的手段，首先牵线搭桥联系上了卓震，教他怎么围标，教他怎么用权色交易来谋取利益，教他做老鼠仓，教他怎么利用股市上做多做空来进行杠杆操作，教他怎么利用空壳公司行贿、怎么进行倒账洗钱。瞿律师这个身份非常好用，他和伍家有着多年的合作经历，又有足够出色的履历，很容易获取伍家人的信任。瞿律师长袖善舞，左右逢源，令伍家每个人都对他敬佩有加，殊不知，这个瞿律师早就换了人了。只怕不只是卓震没有想明白，对瞿律师深信不疑的卓思琪、伍文俊恐怕也是到死都没弄明白，伍家怎么就走到了家破人亡、香火断绝的地步。”

“那正是因为，在你的计划中，伍文斌、伍文俊两兄弟，卓震、卓思琪两兄妹，还有伍永龙，都是必死之人。你的人一方面取得卓震、卓思琪两兄妹的信任，令他们夺标成功，另一方面同时取得了伍文俊的信任，一手制造了伍文俊和伍文斌两兄弟的矛盾。不得不说，你对人性和人心的把控确实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卓思琪记录的那些视频对你来说，算一个意外之喜吧？就算没有这些视频资料，你也会想办法让他们弄出类似的东西，对不对？但是既然有了这些视频资料，那么你只需要在里面添加一些内容就好了，你在里面动一些手脚，就让伍文斌、伍文俊兄弟二人心中产生了芥蒂。当然，虽然也有伍文俊和卓思琪自己的一些因素在里面，但这种东西，就像遮羞布一样，只要不把它揭开，大家仍然能心安理得地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一旦曝光，就会像化学反应一样，产生意想不到的后果。”

“我想，卓思琪和龙建之间的秘密关系，以及伍永龙的真实身份之谜，也是你查出来的吧？你只需要用那只无形的手，操控命运的线，这些人就成了任你摆布的傀儡，在你的指挥下机械起舞，每一步都是你的计算，每一种后果、每个人的行为，也都在你的算计之中，你甚至早就准备好了最后将线索轻轻一拨，祸水东引到赵卫国头上。最终这起案件成为警方调查的一件奇案，涉案的每一个人都有原罪，但这些人一个个都死了，数十亿行贿受贿的赃款全部被追回，看起来是圆满结案了。但仔细深思就会发现，整起案件开始得莫名其妙，最终结束也让人摸不着头脑，你利用了司徒大哥办案不查明真相绝不收手的特点，引他入局，最后看似为了阻止他继续查案，不惜以诬陷来令他坐牢，但其实，这一切也都是你计划之中的事情。”

“实际上，你策划伍家凶案真正的目的只有两个。一个是种子名单上的人，伍文斌、伍文俊、卓思琪、伍永龙，我不知道有没有卓震，也就是这几个人，是一定要死的。伍家凶案的发生，不过是给了一个看似合理杀死他们的假象，表面上看是伍家人内斗，哥哥怀疑弟弟，弟弟要杀嫂子，嫂子杀了哥哥，要夺取家产，实际上案件归根到底，都是你在背后一手操控，操控着人心，操控着案件的走向，最终让他们全部死光！而第二个目的，则是藏在银行里的那盒硬盘，准确地说，是硬盘里几百份海角市地方官员和海角市商人相互勾结、行贿受贿的证据！这才是除了让伍家人死绝之外，你的第二个真正目的！”

“柏铺村招投标计划，涉及的受贿官员很多，而在整个恒绿地产集团发展壮大的过程中，涉及的受贿官员更多，将案件弄得错综复杂，最终的目的，是将这样一批证据交到警方手上，借警方的力量，将海角市一大批中高层政府官员拉下马！你会问，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这样做对我有什么好处？”几乎在艾司说起那句话的同时，傀儡师已经忍不住问了出来，与艾司一前一后，像唱双簧，说完之后他自己都是一愣。

只听艾司平静道：“司徒大哥在发现伍文俊可能不是自杀，而是遭遇剧幕似伪装，被布置成自杀现场，或是被诱骗自杀的时候，就开始怀疑案件并没有真正结束，幕后还有凶手，但是他想不明白，因为整起案件中，看起来没有真正的受益者。后来他根据你留下的假线索查到了赵卫国，但又找不到赵卫国犯罪的真凭实据，再一次被你引向了死胡同，到最后他也始终没朝那方面去想，伍家凶案和黑帮权力更迭会有什么关系！因为司徒大哥手里掌握的资讯有限，他查伍家凶案的时候，没有任何条件和证据将这起富豪家族内斗死光、涉及行贿受贿的案件，与黑帮联系在一起。实际上，案件刚刚告一段落的时候，恐怕没有任何人能发现他们里面的联系，你做得太隐蔽，这件事也太诡异，我想说的是，伍家凶案，算得上你整个布局中的神来之笔，比起后面的刘彩婷案要隐晦得多。”

不远处传来了枪声，噼噼啪啪像放鞭炮一样，相距恐怕不远，傀儡师皱起了眉头，那边也打起来了？什么人还在穷追不舍？他希望艾司没有留意到这一点，于是开口大声问：“这么说来，你已经完全洞悉了我的意图？”

艾司毫不留情地揭穿：“你不用这么大声地掩盖枪声，你们都已经炸山了还是没能摆脱警方的追捕，我看你的同伙多半也逃不掉了，我们继续来说说你在伍家凶案中的真实意图吧。那盒硬盘里有几百条视频资料，其中虽然有重复的，但涉及的大小官员确实不止一两百人，这些人当中，有的人会被依法处置，有的人，或许会通过关系的运作，换一个地方或是冷处理一段时间，不管怎样，多少都会受到一些影响。但是，这里面有一部分人，相信就算他们有关系有上级，想要保他们，都显得有些有心无力，他们必须接受惩罚，因为他们曝光了！”

“司徒大哥被你们诬陷坐牢之后，视频资料也被反贪局接管，司徒大哥知道官场的政治生态，所以他留了一手，他自己拷贝了一份加密视频，自行解锁。当他发现视频里的官员正在动用手中的力量，试图令自己陷入死地时，他迫不得已展开了反击，他将一部分视频委托给媒体，公布在传媒中，以现在的信息传播速度，一旦消息传播开去，就几乎不太可能被阻止了。但实际上，司徒大哥并不知道，自己委托公开的那部分视频资料究竟是哪些官员的内容。我仔细查看了网上流传的那些视频资料，发现了其中的猫腻。”

“我发现，视频里涉及的官员，以及他们收受贿赂的事实，有一部分和柏铺村招投标案，甚至和恒绿集团并没有直接关系！一开始我在想，他们之所以被拍到，或许是由于他们正好选择了卓思琪安装了监控摄像头的酒店。但是后来我发现不对，拍摄地点分属于六七家不同的酒店，卓思琪不可能在这么多酒店都安装了监控，还恰好把他们都拍下来了，那么另一个可能就是，在这个硬盘被警方查获之前，有人对它动了手脚。你将你的真实目的隐藏得如此之深，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这部分视频，显然是有人故意设局，令那一部分官员暴露出行贿受贿，权色交易。视频是真实的，硬盘也确实是卓思琪的，唯有一点说不通，那就是这些官员的行贿视频，不应该出现在这个硬盘里！”

“反贪局不会深究这件事情，他们只会去调查视频内容的真实性，然后抓人，而这些被抓的官员也只能自认倒霉，他们也百思不得其解，自己怎么会那么点背，进行点权色权钱交易，正好被卓思琪给秘密拍到了。没人会想到，是有人故意把他们的视频加到了卓思琪的视频当中！甚至这些权钱权色交易，也是你布局故意引诱他们上当的吧？好一个瞒天过海，好一个借尸还魂！”

“这批官员到底是什么人呢？我也是事后才想明白，亚联想在中国发展壮大，它离不开政府的保护，需要有一批官员，在政策上开绿灯，在一些严打行动前通风报信，并且在一些事故处理上给予方便，这些人，就是亚联用钱养出来的黑金官员！亚联毕竟是盘踞在亚洲几十个国家的大型跨国黑帮，如何行贿政府官员，甚至在政府内部培养自己人，他们都有一套行之有效的办法。这批人就是黑社会的保护伞，有他们在，你就放不开手脚，你就不好在海角市针对亚联高层展开大规模的清缴行动，你借伍家凶案，杀掉了一批种子名单上的种子，更主要的是，借国家反腐的大势，将这批分属于亚联不同势力的保护伞官员一网打尽。”

“没有了他们的掣肘和通风报信，你就可以放开手脚，大肆杀戮，我仔细看过警方的调查报告，亚联的中高层头目，真正开始大规模遇害，都发生在伍家凶案之后！而且亚联内部，由于失去了保护伞，他们行事也不敢再像以前那么嚣张，不敢大张旗鼓地调查和复仇，此消彼长，可以说伍家凶案为你们组织暗杀亚联高层提供了许多便利。谁又能想到，伍家凶案的真正目的是这个呢？”

“精彩，精彩！”傀儡师用双枪轻轻地叩击在一起表示鼓掌，“啊，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我在伍家凶案上耗费的心血是最多的，要借一个案子完成那么多项工作，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既要让警方查到我想让他们查到的东西，又要控制好节奏，不能让警方脱离了控制，去查一些我不想暴露出来的东西，这一点非常难！如果我不是同时掌握伍家、办案警方和亚联三方信息，又提前半年开始布局，我还真不好控制这起案件的节奏。既然你连伍家凶案也已经挖得如此之深，我都没什么好补充的了，那么想必你自己参与过的刘彩婷案，也有一些和警方不同的见解吧？”

“相比伍家凶案，刘彩婷案来得更为直接、简单、粗暴，整起案件似乎很急，并不像伍家凶案那么水到渠成，那么自然，人为操控痕迹明显。我是否可以认为，七月洪胜天重伤之后，一直靠仪器续命，他整个人是陷入了昏迷不醒的状态，所以你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从容不迫地布置伍家的案子，而当伍家凶案告一段落之后，洪胜天醒了？你开始着急，被迫将计划的时间提前，当然，你也是早就做好了准备，虽然慌，却忙而不乱，你同时应付着亚联内部事务的处理，另一面遥控指挥着刘彩婷案，安排它发生，并按照你的意愿去发展。”

“我前面说过，你的第三、第四步几乎是同时布局的，你早早派人去刘唐名家卧底，我相信，刘唐名家那位保姆卫月娥就是你的人吧？成为唐芸仙老人的起居保姆，她的作用应该就是让刘彩婷在适当的时间回国，以及挑拨刘家父子兄妹之间的关系，如果你的时间够用，刘彩婷案是否会成为伍家凶案的翻版？怎么才能让刘彩婷回国呢？很简单，杀死唐芸仙，在警方的调查资料中，唐芸仙生前定期体检，老奶奶的身体还不错，怎么会突然死于脑溢血？这显然就是卫月娥的功劳了。”

“只是你没想到，刘唐名在他母亲去世之后，毫不留情地开枪射杀了卫月娥替他母亲殉葬，他本身就是一个心狠无情又多疑的人，可能他根本就没有要去怀疑谁，不管是谁去他家做保姆，在他心里，如果他母亲死了，那么当时负责照看的保姆就成为殉葬品，去阴间继续服侍他母亲。所以卫月娥死得很冤，以杀手的身手，竟然敌不过一个黑帮小头目的翻脸无情，突然拔枪杀人，让她没有丝毫防备。而那本记载关于刘彩婷身世秘密的日记，也应该是卫月娥特意准备的，可惜还没有放到它应该出现的地方，不过兜兜转转，到底还是被刘家兄弟二人看到了。”

“小蛮的事情，确实挺可惜的。”傀儡师突然打断了艾司的分析，补充道，“不过说起这件事，我倒是想起，有关伍家凶案，你有遗漏，你既然已经查到了我在硬盘里动了手脚，添加了一些卓思琪没法掌握的视频资料在里面，那么如果你进一步追查就会发现，那些权钱权色交易、行贿受贿的视频，其实是同一个人居中牵线搭桥的，那是一位专门替官商进行勾结的掮客，而那个人，其实是你认识的，他叫包，礼，义！”

“包大叔？”

“看来你是真没去调查这个问题，这么说来，我的一些布局你也没能完全看破嘛，我还以为你全知全能呢。这个人以前也玩庞氏骗局，但他玩得不好，我教了他一些手法，加入一些诸如慈善爱心啊，或是最新比纳尔币之类的东西，玩拉人头、搞传销、传销加返利的庞氏骗局，这才让他半年之内敛财就超过了五千万。你前面说我是穷光蛋，这不完全准确，要看和什么人比，对那些资产几百亿美金的大富豪来说呢，我确实是穷光蛋，但对普通人而言，几亿，几十亿，我还真没放在眼里，柏铺村招投标案的行贿金几十亿，我可是动都没动一下。”

“那是因为你想要整个亚联，相比亚联每年非法交易超过两百亿美元的纯利润，那几十亿人民币，你当然不看在眼里，而且，不吐出那笔钱，警方迟早追查到你们身上，你不动那笔资金，也确实让司徒大哥陷入了困惑和死胡同。”

“扯远了，我还是跟你说说包礼义吧，对我的计划而言呢，我看中的就是他掮客这个身份，我给他找了个理由，并将与亚联有往来的这批政府工作人员的名单给了他，让他居中联系。如果警方或反贪局事后追查那批受贿官员的联系人，只能查到包礼义这里，因为庞氏骗局暴露，他携款潜逃，全家已经死在几内亚了，可惜，警方到现在都还没查到包礼义这条线。哦，为什么会想起这件事呢，因为唐芸仙确实是在我们的安排下死掉的，确实是脑溢血，小蛮不过是在测量血压的仪器上动了点手脚，然后将老人的降压药改为升压药，将稀释血液的药换成了让血液黏稠的药，当时为了试验药效，我们曾经……”

艾司愤怒道：“是你们对蔡婆婆下的手！你们连帮你们的人的亲人也不放过！”

傀儡师呵呵笑道：“是啊，总得有年龄相近的实验者嘛，虽说蔡素芬后来被抢救过来了，但她的用药量只是唐芸仙的十分之一，我是在事后调查时才发现你竟然和蔡素芬还有那么一层联系。你说巧不巧，我们要杀梅恩书，被你救下了，害得蟋蟀半夜跑去医院多杀一次，我们的试验品蔡素芬，又是被你救下的。可见你虽然对我们的计划毫不知情，但在无意中已经专门和我们作对了。”

“原来是这样！梅恩书姐姐果然也是被你们刻意害死的，还有果果，全都是你们！那两份种子名单上的人，除了恩恩，应该一个都不剩了吧？不对，不止那两份名单，我记得去年九月，福康医院曾以慈善公益的名义组织了一次全社会爱心骨髓捐赠活动，那也是你的手笔吧？这次活动的真正目的，是为了将种子名单以外的带有洪胜天血统基因的人找出来，每一个被采集血样的人，都拿去做基因比对了，所以你们后面杀害的这些人，都是在基因库里比对出来的、和恩恩一样不在名单上的人。”

“宾果！厉害！这个彩蛋我原本打算后面再告诉你的，洪胜天必须死，但怎么死却很有讲究，先死后死，早死晚死，得拿捏好分寸。”

“这个分寸，就是刘彩婷案和警方的雷霆行动吧？”

7

“杀了唐芸仙，得知最疼爱自己的奶奶身故，刘彩婷一定会从美国回来，她的男友连云，只需要略施美人计，也不难骗他和刘彩婷一起回来。一旦他们回到天涯市，你们的计划就开始了，你们的人在后面推波助澜，让连云和徐威等人见面，不管连云做什么，你们都有办法挑起连云和徐威之间的矛盾，然后你们的人再给徐威献计，让徐威依计挑拨连云和刘彩婷之间的关系，造成他们自相残杀的假象。最后再让警方顺着蛛丝马迹，查到徐威身上，到了这一步，你的第四步计划就算是完成了。”

“你这一步的真正目的，就是要让警方注意到亚联内斗，并借此将亚联龙象堂在天涯市犯下的累累罪行揭露出来，国家高层震惊，不得不提前展开雷霆扫黑计划。这也是洪胜天重伤不死的原因之一，只要洪胜天不死，又因为重伤无法转移，他就被困在了海角市，这同样意味着亚联的最高权力机构被钉死在了海角市。你只需要放出风声，洪胜天快不行了，那么亚联总龙头这个宝座，就会成为亚联各级头目眼中的一笔巨大财富，谁不想称王？”

“就好比一位拥有巨额财宝的山大王，突然快不行了，于是二当家三当家等小头目纷纷赶来看望，实际上大家是想等山大王死掉，坐地分赃，所有头目都聚集在山上开会，但是将这个消息泄露出去的小兵却放火烧山，财宝不会被烧坏，山也还在，只是山上那些头目一个都跑不掉！你用重伤的洪胜天为饵，吸引亚联所有亲洪胜天的势力，以及自认为有实力分一杯羹的堂口头目，都赶到海角市来参与这场明争暗斗。在暗中，你却一步一步借助国家扫黑除恶的决心，将这些有能力又不会听命于你的反对势力一网打尽！到时候，就算你选中的傀儡再没有本事，比他更有本事、更有威望，地位也更高的人都死光了或是都被抓了，那也只能选他当头领。而你，则藏在幕后，将整个亚联收入囊中。”

“这也是为什么你几次三番一定要杀死连云大哥，你想引起军方的注意，你要将这把火烧得更旺，确保你的反对者没有一个人能从这场大火中逃掉。你的第三步计划，是利用国家反腐的力量，消灭亚联的保护伞，打碎那层壳。第四步计划，则是利用国家打击黑恶势力的力量，来替你清除异己。相信亚联内部那些肯听命于你，或者干脆是你暗中培植的力量，早就已经逃离中国了吧？在今晚的雷霆行动中，你手下那些杀手正好趁乱四处伏击暗杀，将那些位高权重又很有可能被中国警方轻判或是进行司法移交的大佬都杀掉了吧？”

“而你之所以要搞这么复杂，无外乎是想让亚联和警方都无法发现你的存在，做一个深藏于幕后的傀儡操手，可谓是机关算尽。你用颠覆政权的手段来颠覆黑帮，那些黑帮的头目哪里是你的对手，只怕到最后还要为你歌功颂德，为你能振兴亚联而感恩戴德，不知我说得对吗？傀儡师？这就是你们这种职业的杀人手段，果真是杀人于无形啊！”

“唔，你说得不是很准确，关于刘彩婷案，我还是费了很多心思的。”傀儡师似乎对艾司三言两句就将刘彩婷案分析带过不是很满意，自己补充道，“在刘彩婷一案上，我用了反复套叠的方式，需要警方抽丝剥茧才能发现事实的真相，要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剥开。说实话，一开始我都有点怀疑司徒笑的能力，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找到我留下的那些线索，如果说我留下的线索被他忽略掉而草草结案，反而达不到我的目的，不过幸好有你帮忙，这才让这个案子得以顺利地调查下去。”

“这里面其实有好几重反转，首先是形成连云和刘彩婷想自相残杀的假象，如果警方能剥开这一层假象就会发现，他们调查的每一个路人，其实才是造成刘彩婷死亡的真凶，而这些路人则会将线索指向徐威，徐威和连云的矛盾是我故意制造出来的，像徐威这种刚愎自用的人很容易被激怒。但事实上呢，徐威并没有亲自谋划和执行对连云他们的挑拨和设计谋杀，做这一切的人都是鲁超，向鲁超献计的人是孙一平，孙一平当然是从我们这里拿到的这个计划。他之所以同意这个计划，是因为他爱上了刘唐名家的保姆卫月娥，也就是我的手下小蛮。当然，小蛮只是奉命勾引他而已，但他是爱得死去活来，当他得知小蛮被刘唐名杀死之后，自然是不惜一切代价要替小蛮报仇，别说出卖闺密刘彩婷，就算让他出卖自己的亲生父母，他也不会有丝毫犹豫。”

“其实鲁超这个人呢，一直是徐元朗这一系安插在徐振业身边的探子，所以徐威最初的用意，是让连云和刘彩婷死在海角市，希望警方调查到最后能将线索查到徐元朗他们头上，但实际上，鲁超选的那些路人背后的爷叔，都是支持徐振业那一系的，所以最后警方查线索，只是查到了徐威他们那一系头上。当然，我还是成功让警方意识到，这是亚联高层两个派系之间的争斗，之所以爆发如此激烈的争斗，正是因为洪胜天重伤不出已经有很长时间了，江湖上一直传言他已经死了，大家正在为争权夺利做最后的准备。一旦警方查到这个问题，肯定会引起中国高层的注意，他们必定会提前动手将亚联这个毒瘤一锅端掉，最起码也要将所有的亚联势力赶出中国。至于连云无意间将刘彩婷下了毒的饮料带上出租车又被刘彩婷喝掉，还有刘唐名家族这么多年来在海湾抛尸被发现，只不过是我整个第四步计划中的两个小彩头，算是锦上添花罢了，就算没有这个，我一样能让中国政府大动肝火，誓要铲除亚联在中国的所有势力。”

“事实上，整个计划的每一步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刘彩婷案警方想要查证线索，最终也只能查到孙一平那里，孙一平被鲁超杀死之后，所有的线索都会断掉。伍家凶案，如果警方持续追查，也最多只能查到包礼义身上，包礼义死在国外，所有的线索也已经断了。今晚借警方的雷霆行动进行暗杀，我们坚持到了最后一刻才撤离，只要逃出中国，那么整个亚联就都是我的。唯有你，艾司，你三番五次破坏我的计划，甚至有两次害得我不得不将后面的计划进行大幅调整，你说你该不该死？”

“你怎么知道警方没能耐查出事情的真相？如果他们只是借你营造的契机将计就计呢？你们的人不一样被警方追上了？”艾司揶揄道，“有多久没有听到枪声了？你的人多半被干掉了。”

傀儡师道：“你觉得海角市的警察有本事杀死杀手？你未免太高看他们了，至于警方是否将计就计，那又有什么关系？一个好的谋略，就是只要你的对手踏进你给他安排的计谋之中，那么不管他是成功还是失败，对你都只有利，而没有害，无外乎是利多利少而已。我最擅长布这样的局，像你艾司，现在分析得头头是道，还不是一个事后诸葛亮，你踏进我的计谋时，同样只能选择杀或者不杀洪胜天，不管你杀还是不杀，对我都没什么害处。你也知道我之所以重伤洪胜天，而不选择杀了他，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复仇基金。洪胜天这个老鬼可是怕死得很，如果真如江湖传言，他将他个人财富的一半以上都投入了这个复仇基金，那么，这个基金的总金额，恐怕高达二三十亿美金，恭喜你，你已经成功刷新了黑网的通缉纪录，全世界的杀手，都会因为那二三十亿美金对你展开疯狂追杀，与其这么痛苦地活着，还不如让我杀了你，对大家都好，是不是？”

“真正该死的是你吧？”艾司当仁不让地反驳，“为了实施你所谓的计划，你们究竟杀害了多少无辜的人？仅从去年七月开始，我就通过网络查到87例明显带有杀手作案风格的案子，这些人都是你们杀的，七月之前还有多少，而没被我发现的又有多少？我甚至不敢去想象那个数据。”

“那有什么不好想的？那两份名单，加上我们从骨髓捐赠项目筛查出来的，总人数是387人，加上你的恩恩，就是388。洪胜天还是不行嘛，有生殖中心做掩护，又是专人推销，结果才三百多名子嗣，至于其余因我计划需要死掉的人，和这个数字相比，大概一半一半吧，加起来还不及刘唐名抛进海里的尸体多。我们并不是滥杀无辜的人，他们都是为我的计划贡献了力量的，算是死得其所。”

“七百多接近八百人！”艾司声音有些发颤，“你怎么能说得这么轻描淡写、理所当然？因为你是杀手，所以就可以无所顾忌地随意杀人吗？”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啊，我差点忘了，和你这种生活在童话世界里的人讲什么道义，我们根本就不在同一个世界，你也根本就不了解什么是杀手的世界。”傀儡师讥笑道，“一将功成万骨枯，杀几百个人算什么？哪个开国皇帝不是踩着几百万人的尸体坐上皇位的，别忘了你也是杀手，别以为听了几句礼仪道德就自认为是良民。你只知道我想要整个亚联，你根本就不知道我要亚联是为什么，你这种乳臭未干的小杀手，岂能理解我的志向，你又怎么能知道，我会为实现我的最终目标做到何种程度的牺牲。”

“你想复国。”艾司冷不丁冒出一句，将傀儡师整个儿震住，半晌接不上下一句。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东有个小国在西方某大国的操控下以推翻独裁为名发动了政变，统治者和他那两名在军中担任要职的儿子被处以极刑，唯有统治者的三儿子，当时担任的是那个国家的情报部实权官员，并且在军队里一个秘密的特殊作战部门担任指挥官，战争爆发之后便下落不明。后来有情报显示，他只身逃亡到了西方大国，就藏在令自己国破家亡的国度里面，典型的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当时与那名指挥官同时失踪的，还有那个所谓的秘密特殊作战部里的成员，从来没人知道，那个部门里有多少人，是什么人。”

“一开始我就很奇怪，通常而言，一个杀手组织的组成成分会比较单一，通常为同一人种，最多的应该是枪手，但是你们这个组织的构成却完全不同，就我接触到的来看，有亚洲人、中东人、欧洲美洲人，他们说的语言也各不相同。更为夸张的是，每个人的专长也有所不同，他们里面有忍者，有机械师，有枪炮师、黑客、刀手，如果说这是一个有上百名杀手的集团公司，出现不同的细分职业那不稀奇，可你们总共也没几个人。师父说你们就七八个人，就算加上天涯市没有照面过的小蛮也不超过九人，不过是一个非常小的组织。那时候我就在怀疑，你们并不是一个单纯以接活来生存的小杀手组织，你们是看门狗，只有以国家财力为基础训练出来的杀手，才会囊括各国人种和各种细分杀手职业。因为他们成为看门狗后，就是顶尖的特工间谍，会被派往各个国家执行任务，而且他们也是未来国家杀手组织的基础，是第一批，以后会以他们的训练方式为原形，在不同的细分杀手职业下训练出更多的看门狗。”

“只可惜这第一批都还没有训练成才，你们就已经亡国了，所以你们变成了丧家犬，隐姓埋名，惶惶不可终日。掌控亚联只是你目标的第一步，当你彻底掌握了这个可能拥有超过十万帮众，年非法贸易所得纯利润超过两百亿美金的巨大黑帮之后，你就可以以这股势力为基础，造就成百上千个基地组织、极端恐怖组织。在你眼中，普通人根本就不是人，他们只是牲畜，是杂草，是你计划中死亡名单上的一串数字，可以想见，不管你的复国行动是否成功，一旦让你成功掌控了亚联，将会有多少人为之丢失性命。这就是你所谓的鸿鹄大志，这就是你可以肆意滥杀无辜的正当理由？”

“不可能啊？你没理由知道这些。”傀儡师兀自诧异，不过他马上想到一种可能性，“你通过黑网调查我？你上网了？你终于推开了杀手世界的那扇大门？哈哈哈……你到底还是踏进了我们的世界啊，欢迎加入杀手的世界，在这个人吃人的世界里，你很快就会明白，被几十亿美金悬赏追杀是个什么滋味，就算是我，也不敢去想象！好，很好，有意思，既然我的所有秘密你都知道了，这件事情也该告一段落了。你一直在拖延时间，是想恢复体力吧？有用吗？小梦的手里剑是带锯刃的，而且上面还涂抹了抗凝血物质，你身上的血快流干了吧？杀了小梦之后，你应该连站都站不稳了，这么重的伤，你还想阻止我，凭什么？还是乖乖地让我杀了你，看在我陪你说了这么多话的分上，说实话，我对那几十亿美金，还真有点儿眼馋。”

“你不是傀儡师。”艾司又抛出了第二个结论，“你知道我在拖延时间，等待恢复体力，你又何尝不是在拖延时间？虽然你就是我在货车上拆炸弹时与我通话的那个人，但当时我就怀疑你不是傀儡师本人，你只是傀儡师的傀儡，傀儡师谋划整个大局，细致入微到每一个步骤，同时他还隐身在黑帮，让外人一点也看不出端倪，他是一个非常能隐忍的人，他能在害他灭国的国家隐忍十多年，一直到你们这些他手下的杀手成为可用之人，他的话不多，而且绝不会炫耀。你不同，你就好像很怕被人忽略掉了一样，一定要将自己知道的东西说出来，你处处透露着得意，但你其实只是傀儡师计划的参与者。当然，作为他的替身傀儡，要代替傀儡师发号施令，你知道得肯定比其他人更多一点，我探过小梦的口风，像他们这样的杀手，好像都并不知道傀儡师想要复国这个目的，恐怕你们只是许诺了一些金钱方面的诱惑吧，连自己人都骗，果然是心狠手黑无情无义。”

“那又怎么样？你还不是一样被我拖在这里？待会儿也一样会被我干掉！那几十亿美金的赏格我领定了！”假傀儡师被揭穿了身份有些恼羞成怒，举起枪在林中乱射。忽然林中有人“唔”的一声强忍疼痛，那个傀儡一喜，大步赶过去，就看到了靠在地上的艾司，那一枪打在他的腿上，傀儡乐道：“你在我手上逃脱过三次，这次，我看你怎么逃！”

8

艾司伤得极重，他的额头滚烫，胸腹中像有一团火在燃烧，艾司很清楚，这是腹腔感染，内脏正在被细菌侵蚀，肌肉过度发力之后，痉挛抽筋还只是小事，就目前的身体感官而言，甚至有可能产生了横纹肌溶解。

在体内，小梦的毒正在蔓延，阎王帖入血，哪儿那么容易根除；体外，小梦的手里剑确实如傀儡所言，那锯刃上抹的可能不只是抗凝血物质，应该还有别的毒，在悍然袭杀小梦之后，艾司确实连站立的力量都没有了。

他利用声术和一些巧妙的手法，这才制造出自己在到处移动的假象，实际上他一直潜藏在这林中，慢慢蓄积体力，希望能恢复部分行动能力。

但是一天的奔波，几乎不间歇地连续亡命搏斗，艾司的体能被压榨到了极致，超出了他身体能负荷的极限。停靠下来之后，他的体能不仅没能恢复，反而有加重衰竭的趋势。他现在，连最简单的移动也没法进行了。

看着艾司瘫靠在树根处，那名傀儡并未靠近，他担心有什么陷阱，举起手枪瞄准艾司的四肢，在他手臂和大腿又各开了一枪。

艾司的手和腿明显中弹，但只是条件反射般抽搐了一下，竟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那名傀儡仍然不敢靠艾司太近，在距艾司五六米远处站定，啧啧道：“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像一摊烂泥啊，你放什么狠话？”

“那你为什么不敢过来一点？黑客先生？”艾司似乎只有说话的力气，而且声音也正在减弱。

傀儡摘掉面具，露出麦克斯那张阴鸷的脸：“猜中了又能说明什么？你现在都还觉得我杀不了你吗？”

“这不是猜，黑客先生，这是推理和分析，一看你就不擅长野外暗杀，如果是小梦，她肯定不会靠着大树和我说半天话的。和你的两次对话中，我发现，你这个人，一个是爱显摆，唯恐别人看低了你，另一个就是不服输，一定要显得自己在智商或是某个方面远超过对方。这种表现是属于心智的不完整，这种明显带有个人情绪行为的人怎么可能成为一个杀手组织的首领？怎么可能成为在暗中操控人心的傀儡师？所以我判断，你充其量只是傀儡师的一个替身傀儡，当傀儡师无法亲临时，你代替他发布指令。当然，那些指令也都是傀儡师早就定下的，你只是个传声筒而已。”

“哈哈哈哈……”麦克斯疯狂大笑，“心智不完整？传声筒？现在这个传声筒只要动动手指，就可以杀了你，你还敢口出狂言？你知道我是怎么发现你的吗？虽然你有本事能让你的声音从各个方向传过来，但是你在大声说话的同时，我还是听出了咀嚼声，你失血过多，体内水分流失导致无法维持清晰的意识，所以你需要喝水来暂时维持体内的水分，你还需要有营养能提供能量的食物，才能帮助你身体内环境对抗肌肉脱力和各种毒素。这里是我们早就选好的撤离点，这里有哪些动植物我都一清二楚，可以勉强提供营养和能量的植物就只有那么几种，当我听到你咀嚼的声音时，我就能判断你大概躲在这几个位置，随便开了几枪就打中你了，你还敢说我只是个傀儡？”

“你没办法否认你的身份啊？而且傀儡需要瞒过组织的其他成员，关键时候还要瞒过敌人，也不是那么好当的，杀手组织里不养废人，所以我断定这名傀儡师的替身傀儡在某些领域有着独特的不可替代的专长。对于一个杀手组织来说，不可替代的就是情报搜集工作，而在现代情报搜集中最重要的就是对网络的掌控力，掌控了网络，就掌握了对外的沟通和大数据分析处理，加上你一些情绪化的表现和不成熟的心智，说穿了就是宅，缺乏与他人沟通和洞察人心的本事，由于又有黑客的技术，在与组织成员沟通联系时，很容易在视频声音上动手脚。我想，这样的替身傀儡，傀儡师使用起来才比较放心吧。当然，最关键的是你亲口说出，我在你手上逃脱过三次，能用到逃脱这个词，我只想到那一次我被诬陷为变态凶手，还有一次是黑客大叔和保罗先生，另一次则是查假瞿律师时被电子监控设备追击，想来那次在天台上用狙击枪的大叔也是和你合作吧？”

麦克斯“桀桀”笑道：“和大枪合作的那次不算，你忘了你和保罗在公海上打黑拳那次吗？本来我用五十万买通了那个矮子，让他在你的食物里下毒，但是最后你是没吃还是那个矮子骗了我，你竟然没死，本来你一早就该死了，那一次只不过是你运气好而已。每次遇到我，你都被打得像狗一样，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嚣张？”

“因为你怕我，在某些专业上格外擅长的人，在其余方面必定有所落后，在这种远离网络的原始森林里，是最不利于你战斗的环境。虽然你的笼中术和枪法还算过得去，但仅能用于和普通人战斗时自保，在与杀手面对面捉对暗杀时，你连站出来的勇气都没有。所以平时你一定要与保罗先生待在一起，他一定是你们当中除了枪械之外，格斗体术最厉害的一人，他能负责保护你。而你冒充瞿律师时，说不定是违反了傀儡师的安排而偷偷留下了瞿律师，就是为了在你预感到危机时，能让他来做你的替身。这次你冒充傀儡师来这里接小梦，独自一人在原始森林里等待，一定很怕吧？是不是怕到想哭？想哭就要哭出来啊，没人会笑话你的。”

“想哭！哭你妈！”麦克斯的回应是疯狂地射击，但是又故意不直接击毙艾司，子弹落在艾司周围，但还是有两三颗打在艾司身上。

“我怕你？我会怕你！”麦克斯大有不将子弹打空绝不停手的意思，艾司也就在中弹时能微微地颤抖一下，他仿佛正在平静地迎接死亡。

枪声停歇，艾司还能说话：“没用的，小梦配的毒，毒性究竟如何你应该清楚，我现在连子弹打在我身上的疼痛都快感觉不到了。如果你不怕我，我都伤成这样了，你怎么还是不敢靠近我身边五米之内的范围？如果你不怕我，你怎么会靠在大树上和我说了那么久的话？你是怕在这种环境下对付不了我，在我杀了你之后，我会赶过去，阻止真正的傀儡师逃亡，你既怕我杀了你，也怕我阻止傀儡师，你不敢赌，所以就和我一起在这里拖延时间。你心里明明很怕，却怕到不敢去想，也不敢说出来，我说得对不对？你说你动动手指就能杀了我，动手指扣动扳机算什么本事呢？其实你是害怕，我仅仅是靠说话就能杀了你，你甚至怕到不敢和我有眼神的对视与交流，你甚至怕到不敢多靠近我一步！你怕我身边有陷阱，你再走一步就死无葬身之地！”

“哈哈哈哈！”麦克斯仰头大笑，“你不就是想激我靠近你吗？就算你有陷阱，难道我还怕——”

一边说，一边向前大跨一步，这一步跨过去，顿时觉得脚下有什么藤蔓断掉的感觉，旁边的泥塘里“呼”地弹出一根人腰粗的木桩，却是陷阱撞桩中的一种，巨大的檑木从地上弹起或是从高处落下，用其自身的重力及加速度将大型动物撞飞。若是在木桩上钉满利刃，就变成了狼牙桩，是野外捕猎杀人的利器。

那撞桩来势汹汹，麦克斯第一反应不是躲避，但凡有点经验的猎人都知道，想要猎杀人类，一个陷阱是不够看的，尤其是撞桩这种杀伤力不太高的陷阱，通常只是一个幌子，一旦面对撞桩做出躲避，接下来的连环陷阱才是要人命的东西。

麦克斯就担心这是一个连环陷阱，他在第一时间做出的反应，是先朝艾司的胸口开了两枪，不管陷阱如何，我先杀了你，不管你后续的陷阱有多精妙，毕竟是死物，只要先杀了布置或暗中操控陷阱的人，再可怕也是有限的。

两枪命中！似乎直接打穿了心脏，艾司胸口飙出一道血箭，喷了起码有一米高！我杀了他！我杀了他了！那几十亿美金是我的！麦克斯在心中狂呼！

在开枪的同时，他便做好了准备，将全身力气运在身体左侧，准备迎击撞桩的撞击，毕竟开枪杀人和躲避撞桩只能完成一样，麦克斯选择了杀人！

“呼……”撞桩从麦克斯身前掠过，“碰”的一声却打在他持枪的手臂上，将两把枪都打飞出去，没入黑暗中。麦克斯心中还惊异了一下，就这么躲过一劫？一般来说撞桩横掠的位置就该是踩中陷阱的位置，难道是那小子体力不支，布置陷阱的时候弄歪了？

却听本该已经气绝身亡的艾司在不远处说道：“你看，你的枪没了吧？”

这一声让麦克斯吓了一跳，正中心脏还能活？那小子是人是鬼？“你！你怎么？”

却见艾司慢慢地从身上掀起一条毯子一样的东西，那东西竟然覆盖了艾司全身，就像人们去沙滩玩常喜欢用沙子堆在同伴身上，堆出一个人形轮廓一样，艾司也藏在那毯子下面，麦克斯看到的和开枪射击的，也不过是一个人形的轮廓。

“非牛顿流体的防弹性比现有的防弹材料还要好许多，一看你就没好好学物理。”艾司嘲讽麦克斯，“为什么我受了那么重的伤，到处都在流血，你的红外摄像头却照不出我的位置？你有没有动脑筋想过？当然是我用了环境材料，将自己的体温保持在红外摄像头无法发现的范围啊。”

原来，艾司用身上的织物，将和了水的软泥浆包裹在自己的体表，形成了一层非牛顿流体防护层，麦克斯先前打艾司四肢以及最后打胸口的两枪，其实都打在泥浆上面，喷起一米多高的全是泥！

“明知道我在用言语激怒你，还是一脚踩进陷阱里，故意壮胆冒失行事，也是害怕的表现啊。”

“根本就没有什么连环陷阱对不对？”麦克斯又向前跨了一步，但还是很小心谨慎，并没有连续跨步，每一步都要停一下，他回过味来，笑道，“以你的伤势，布置这么一个陷阱，恐怕都是用尽全力才做到的吧？你故意激怒我，想让我失去冷静，发现陷阱后第一反应不是躲避陷阱，而是为了预防连环陷阱要抢先杀你，这些你都考虑到了，所以撞桩也是故意布置得靠前一点，它本身就不是为了撞人，而是为了撞掉我手里的枪！如果我去找枪，你就能趁机逃掉或是反杀！你算计人心的能力简直就和傀儡师一样可怕！难怪傀儡师一直把你当作大敌。”

“我从来都没说过有什么连环陷阱啊？这都是你自己想的吧？比如我说了这句之后，你又会想，是不是真的有连环陷阱，他只是为了让我麻痹大意？其实这就是害怕的表现，首鼠两端，犹豫不定。你如果不躲在电脑屏幕后面，就什么事都干不成，如果不是你假扮的瞿森律师露了馅儿，刘彩婷案就不会出现那么大的纰漏，连云大哥一定会死，军方会震怒，雷霆行动会更加雷动九天……”

“哼……”麦克斯怒极，和艾司对话不再是什么心神愉悦的事情，这小子太聒噪了，最令麦克斯愤怒的是，艾司说的都是事实，令他无法反驳。麦克斯伸手往腰间一提，一把暗杀用的匕首已握在手心，我好歹也是一名杀手，难道我还杀不了一个连动都没法动的人？

艾司目光平静地看着麦克斯朝自己靠近，看他像个滑稽小丑一样向自己走来，每一步都要脚踏实地，要踩在泥地里摁两下才继续走下一步，面对一个无法动弹的对手，却仿佛如临大敌。

艾司忍不住给他数数：“一步……两步……三步，停！”

麦克斯异常听话地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艾司笑道：“又上当了吧？这真的是连环陷阱。”

麦克斯脸色铁青，他细细地感知了一下脚下的触感，寒声问道：“这是什么？”

艾司微笑：“难道你感觉不出来吗？你为什么不敢动？这是一枚苏E-23反步兵跳雷，一旦你的脚移开，爆炸主体会被基座弹射至空中起爆，破片将全方位无死角覆盖散射，对地雷周围五米内的所有单兵造成致命杀伤。”

“哈哈。”麦克斯强笑道，“你玩笑开得太大了吧？这是我们选择的撤离点，你从哪儿变出个地雷来？你当我是吓大的？”

“那你试试啊？”隔得近了，麦克斯可以看见，艾司脸上始终挂着那种令他厌恶的、智珠在握般的微笑，就连那说话的声音都是那么令人讨厌，“我是无所谓了，你也很清楚，就这样把我搁在这里，要不了多久我也会死，对我而言，这早晚也就是半小时之内的事情，你可以赌一把，赌我是骗你的啊？”

麦克斯一脚在前，一脚在后，他只需要将重心移到后腿，将前脚掌拿开就可以了，但他双腿像钉子一样钉在泥地里，纹丝不动。泥地湿滑，要保持这样的姿势其实很费体力，麦克斯心中在咆哮：大不了就是一死，同归于尽，老子还怕了他？可他的脚就像不听使唤了一样，他抬不起来，不管心中如何呐喊挣扎，他的前脚就是抬不起来！

只听艾司幽幽道：“你说这是你们选择的撤离点，没错，可是你别忘了，我是在莲花山里长大的，这里，就是我的家啊！还有谁能比一个人对家更熟悉呢？你可知道，为什么你们选择的这条偷逃越境路线，边防巡逻会比较少？当然不只是因为它是原始森林，当年战争，双方在这条边境线上各自都埋了很多地雷阵，虽然后来大部分都被挖掉清除了，但总还有那么几个遗漏的。我知道莲花山边境线上，每一个还没能被发现的地雷的准确位置，你信吗？”

艾司的声音悠然又带有些自嘲，听起来更像临死之人在回忆生平，对自己的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他越是淡然，麦克斯就越是心惊，又惊又怒。

只要杀了这小子，就能领到几十亿美金的赏格，只要逃出中国，就有一个十万帮众的黑帮供他们挥霍，未来一片光明，怎么可以在这里和这小子同归于尽！

麦克斯，他不敢赌！

9

虽然脚下无法动弹，但麦克斯的手可以动，他距离艾司只有不到三米远，在这个位置，他的飞刀可以扎中苍蝇！

这一次，麦克斯对准艾司的脑门，你的脸上总不能给我变出一个铁面具来吧？就算是死，也是你先死，麦克斯含恨出手，力道贯透手臂，猛地一甩！

艾司还是没有动手，但他探了探脖子，用嘴去迎着飞刀，双唇一张，牙关一合，撬动了飞刀的飞行轨迹，飞刀从艾司嘴里旋了出来，飞过艾司头顶，扎在他身后的树上。

艾司被扎得满口鲜血，但毕竟还不足以致命，他吐出鲜血，确定无毒之后，将后面嘴里渗出的血都咽了下去，继续微笑道：“哪，现在刀也没了。”

麦克斯愈发深信这一次艾司没有骗自己，他真的是伤重到无法动弹了，这么近的距离，也没办法抬起手臂或扭动身体来躲避，而是选择了以口接刀，还没有接住。

人都有本能反应，这种虚弱是伪装不出来的，他确实是在毫无办法的情况下才选择了最有利的方式，这小子真的马上就要死了，他只是不想被自己杀死，宁可同归于尽也不想死在自己手上。

便在此时，不远处又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艾司肯定道：“那边的战斗结束了，你们输了呀。”

麦克斯嘴硬道：“凭什么听到一声枪响，就说我们输了？我们杀手就开不得枪？”

艾司道：“你从一开始就和我相互拖延时间，你是怕我杀了你之后，再赶过去阻止傀儡师，你怕我真的能杀了他，那就说明傀儡师那边的人并不多，否则你不用和我拖延那么久。我们来算一下你们到底已经死了几名杀手：我试炼的时候和师父在国境线外杀了一名操控毒贩的，小蛮被刘唐名直接杀了，蟋蟀在警方的包围下被你们同伙爆头，那名狙击手被我杀了，隐藏在警局里面的刘一凡死了，小梦死了。如果你们共有九人，就还剩下三个，你一个，那边只有两个？那么除了傀儡师，就剩保罗先生了。以傀儡师的心性，被警方追急了，他会让保罗先生留下来断后。而保罗先生，如果他能用拳头杀死敌人，他就不会用枪，而且隔了这么久才响起一枪，我想，是保罗先生占据上风后大意了吧，杀手毕竟也是人啊，不能肉身挡子弹啊。”

麦克斯一言不发，但是他的腿却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起来，也不知是保持这个姿势站太久了，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他一只手搭在腿上，想控制住大腿的抖动，谁知道却起了相反的效果，震颤的幅度越来越大，完全控制不住。

“就算……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又能怎样，我们这里听得到枪声，他们那边还能听到你的喊声吗？你和我，都会死在这里，而你，一定会死在我的前面，我保证！”麦克斯试图说些狠话来掩盖自己的颤抖。

“那可不一定哦。”艾司的眼睛也慢慢地合上，像要睡着了一般，但他的话依然清晰地传到麦克斯耳里，“刚才你的手臂被木桩砸中了吧？你没感觉到自己碰到了什么东西？你要不要闻一下手臂上有什么味道？”

麦克斯不待艾司说完，立刻举起手臂一阵猛嗅，好像是有一点酸味，还有一些泥腥味，但又有些不明显，是不是受那小子言语的影响，产生了些幻嗅？

“那是林鼠的味道，我运气不错，挖到一只林鼠，我把它的膀胱绑在木桩上。刚才撞那一下，林鼠的尿液都抹到了你的手上了，那可以看作一种极为强烈的信息素，对林鼠的天敌而言。”

麦克斯也顾不得去想什么林鼠的天敌了，就着雨水，双手拼命地搓揉起来，恨不能刮掉一层皮。

“没用的，蝰蛇的视力不行，但它的嗅觉比人灵敏五百倍，它用分叉的舌头来捕捉空气中的分子，它能在十公里外嗅到林鼠尿液的味道，林鼠是它最喜欢的美味主餐。白头蝰的毒性名列前茅，小梦提取生物毒液一定用得上，所以你对这种毒蛇一定也不会陌生。我想，它会不会将你的手臂当成一只巨大肥美的林鼠呢？”

麦克斯顾不得擦洗手臂，得想办法从这里脱身，以那小子的阴险程度，他绝对干得出这种事情。麦克斯终于将艾司的危险程度提升到与首领等高的位置，自己竟然幻想着能杀死这样的敌人！真是太天真了，除非自己一开始就直接杀了他，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现在已经完全落入那小子的节奏里了，全都是陷阱，连环陷阱，一个接一个，只要踏上第一个，接下来就是死路一条。

如果不是自己被困在这里动弹不得，那小子肯定不会将撞桩上的林鼠膀胱说出来，说不定自己到死都不会明白，为什么会突然被白头蝰咬上一口，要是真的被那种毒物给咬了……麦克斯不敢想象自己临死前的惨状。

“为什么？”麦克斯不甘心地问道，“我杀了你，起码还有几十亿美金的赏格，你杀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宁愿死也要一起死吗？你如果不来追小梦，而是找个地方解毒，以你的能耐能做到吧？你起码还能活下去。为什么一定要赶尽杀绝？你就算杀了我你也死定了，你不可能杀得了我们头领，你指望那个小女孩会感恩吗？她会记得你吗？你做的这些，她会知道吗？对你没一点好处的事情，你这么拼命干什么！”

麦克斯情绪有些失控了，歇斯底里地大喊起来。

“恩恩说过，有些事，哪怕自己不开心，但能让别人开心，那偶尔也能做做，你们坏事干尽，视人命如草芥，少一个你们这样的人，可以多救活好几百个普通人呢。最关键的是，你们想要整个亚联，而恩恩是洪胜天生理学子嗣这件事情，不管恩恩自己认不认可，你们是知道的，你们不死，恩恩不会平安。”

“她被洪胜天绑走这件事情，不只是我们知道吧，其余黑帮成员总有知情人，你杀得完吗？”

“黑帮的人，警方会处理，但你们是杀手，杀手的事情，就得由杀手来处理。”

“那个女孩是你娘还是你老婆啊！你们在一起也不过半年啊！她给了你什么好处啊？你要给她卖命？你忘了你是被她赶出家门的吗？你在街头流浪的时候，她有没有问过你一句啊？你神经病啊！像你这样的杀手，花多少钱也请不到啊！为了那样一个小女孩，搭上自己的性命，你……你神经病啊！”

“恩恩啊……在黑暗中，我的眼睁开，她带来了光。”艾司快要合上的眼睛又慢慢睁开，“我很幸运，遇到的第一个人，是恩恩，她带我认识了一个普通人眼中平凡的世界，那个世界，有欢笑也有泪水，有友爱也有亲情，是你们这些杀手永远都无法理解的。你们这一生，只知道任务、目标、杀人，你们感到过真正的快乐吗？你们有没有过真正地痛心，难过到不能自已？你们有没有视若珍宝，豁出自己的性命，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去守护的东西？这些，都是恩恩留给艾司的无法计算的财富呢。你们没有，你们从始至终，都只有变态的兴奋而已。”

艾司的笑容柔和，眼角渗出血色的泪。

“所谓喜欢，大概就是人生途中，陪伴的双方都有着难忘的共同经历吧，我们欣赏对方的优点，也不那么讨厌对方的缺点，远远地只看她一眼，都能从心底泛起愉悦。人的一生好短的，但来过，哭过，笑过，开心过，伤心过，这一切，还都有人陪伴着，你说，是不是很值？”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没有遇见恩恩，我现在会在哪里？是不是身边，永远都只有冰冷的训练室，是不是眼前，永远都只有鲜血和流逝的生命，我会不会变得像你们一样，只是一台杀戮的机器？恩恩告诉我，我是人，不是机器！有这一点，我就很满足了，她还给我名字，教我穿衣识字，我有太多的满足了。任何人，也不可以，在我没死之前，伤害到恩恩！”

一阵冷风吹过，草木晃动，麦克斯觉得，那白头蝰，一定就在附近了，它正蜿蜒扭曲着迤行赶来，他望着艾司那快要睡着的安详表情，急道：“是，我知道了，恩恩是你的女神嘛，我们不该对她下手，但……但这都是傀儡师的意思，我们只是下面办事的，服从命令，杀手本能嘛，我能有什么办法呢？你一定有办法解除这个地雷对不对？你放了我，帮我把这个地雷拆了，我可以和你合作，我不要那什么赏金了，我可以帮你把真正的傀儡师引出来，他才是罪魁祸首，我可以帮你设套杀他。现在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了，只有我能帮你，只有杀了他，你的恩恩才是安全的对不对？”

艾司眯缝着眼瞟麦克斯，充满怜悯：“我师父说，杀手的前身，名为刺客，何为刺客，侠之大者，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世殊世异，其志一也！艾司做不了什么侠之大者，只是想着能平静地生活，就一定要守护好我最珍贵的宝物，哪怕只能远远地望着她，我也知足了。她开心，我也快乐，她伤心，我也难过，我就只有这么一点小儿女的多愁善感，这是我仅有的幸福了，你们还想把她毁掉，你说，我会放过你们吗？”

麦克斯急得挠自己的光头，一定有办法的，忽然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麦克斯的心顿时跳到了嗓子眼上，真的来了？

风雨声已经越来越小，草丛里东西窜动的声音格外清晰，麦克斯左手一拔，又摸了一把匕首在手上，通常杀手身上都不止一把匕首。他打算奋力一搏，只是现在环境不太好，蛇在草丛里几乎看不到，它什么时候发起攻击也完全不可预知，麦克斯必须在蛇探头张嘴咬的那一瞬间挥刀命中目标。要在这种环境下做到这一点，对麦克斯来说，难度非常大，他还必须保证脚下稳如泰山，他担心自己脚下一滑，那跳雷就会弹起爆炸。

可还没等他下定与蛇一搏的决心，右边草丛又传来声音，这一次麦克斯看得分明，草丛里有东西，正以S形运动前进，怎么左右都有？同时来了两条吗？而且看那草丛里猴急游弋的模糊身影，似乎右边那条蛇想抢在左边那条蛇之前抢夺美味。

不行！不能站在这里等死，麦克斯当然听小梦说起过白头蝰的毒性，这种莲花山特产毒蛇，比黑曼巴还要毒，就算普通蝰蛇的毒性，也相当于烙铁头、五步蛇一类。

若说一条蝰蛇，麦克斯还能鼓起勇气拼死一搏的话，同时来了两条，麦克斯就不报什么希望了，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脚下，地雷有压力式触发、绊式触发，虽说有延时触发，但也不过几秒的事情，哪有踩在上面只要不动不移开就不会爆炸的东西，这小子是不是在讹我？他只是想骗我站在这里不动，然后被蝰蛇咬吧？

可是……万一是真的呢？他构筑了双重死亡陷阱，这附近确实有很多没被挖掘的雷区，苏E-23，E-23，到底是什么型号的地雷？该死，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两条家伙更近了！不行，冷静下来，有印象，我一定知道，E-23，啊，想起来了，跳雷，延时引信，那小子一定在延时引信上动了手脚。但是E-23的金属压力感应器不够灵敏，如果我把匕首插进鞋底，把它踩进泥里，当我跳开时，施加一个反作用力，它会有0.5秒的延时起跳，从起跳到一米左右的高度，又有零点五秒，这一秒的时间，我可以跳向右边那棵树后，虽然双腿暴露在外面，但是那棵树可以挡住我的头和大部分躯干！

“哈哈哈哈！天无绝人之路，我到底还是能活下来，艾司，你死定了！你在埋雷时没想到我的身手足以逃过一劫吧？”麦克斯忍不住大笑，“你以为我会失误踩滑吗？你看好了！你给我睁开眼睛看啊！你的废物陷阱，对我是没有用的！”

可艾司闭着眼睛安详躺着，好像睡着了一样，不管麦克斯如何癫狂吼叫，他都不再有任何反应。麦克斯弯腰将匕首插入鞋底和地雷之间，将边缘的泥压瓷实，半屈蹲，在左右两侧的灰线身影蹿至身周之前，铆足了劲，大力向前一蹬跃起。

麦克斯唯恐力道不足，在空中还做了个鲤鱼打挺，对准了粗大树干身后，一个鱼跃冲顶扑了过去。

奇怪，在快落地时也没听到身后跳雷弹起的声音，麦克斯心生恨意，果然是想骗我站在那里等蛇咬！臭小子，别以为你能就这么睡过去，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麦克斯落地，忽然觉得为什么有种身轻如燕的感觉？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竟然翻滚起来，视野中林木乱窜，天旋地转，这是怎么回事？

忽然，他在视野中看到了自己倒地的地方，一具无头的尸体正奋力向外泵出鲜血，在尸体前方，有一道肉眼完全看不见的钢琴线横在树身上，上面还沾着欲滴未滴的点点血丝。

是暗影线啊！麦克斯意识模糊地想着，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已经死了吗？为什么，是我先死？明明我才是掌控全局的那个人啊！

艾司睁开眼睛，麦克斯跃起的那一刹那，就已经决定了他的归途，真正的陷阱只有那个撞桩和这根钢琴线，根本没有地雷，麦克斯踩到的，不过是一块有点像地雷的石头。至于什么林鼠的膀胱也不过是艾司随口胡诌的，在草丛中游弋扭动的，是两根长长的藤蔓，藤蔓的一端，就在艾司的手边。

艾司没有体力布置更多的陷阱，也没有能力捉住林鼠，但他利用麦克斯对自己和死亡的惧怕心理，只是用言语和两根草蔓，就让麦克斯自寻死路。

站在这个位置，想要避开跳雷活下来，只能用尽全力，扑向那棵大树身后，将小梦布置的钢琴线换了一个地方，就夺走了这名黑客杀手的性命。

风雨渐歇，艾司艰难地翻了一个身，麦克斯一共有八枪打在艾司身上，虽然有泥浆防护，毕竟不是专门防弹的非牛顿流体，艾司身上断裂的骨头比黄智轩只多不少。

“恩恩早就说过，宅男就好好在家守着电脑啊，打打杀杀什么的，根本就不适合你。”

看起来艾司只是动动嘴就骗得麦克斯自杀身亡，但其中的心力交锋就如同走钢丝索，稍有不慎，死的就是艾司。

伤重难行，体力耗尽，但艾司仍未打算放弃，保罗也死了的话，就还剩下傀儡师一人了，杀了傀儡师，这个杀手组织就彻底灭绝，再也不会有人受到伤害了，恩恩会平安无事的。

艾司在泥地上爬行，手肘支撑着，手臂中弹处传来骨折的挫裂感，他依然咬着牙，匍匐着，扭动着，向着坡顶执拗前行。

试图伤害恩恩的人，一个也不能放过！

10

风雨终于停了，林中又能听到依稀的虫鸣和鸟语，还有骂骂咧咧、来回走动的人声。

司徒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几根手臂粗的树枝捆在一起，做成了一个木筏子，又将藤蔓搓成草绳，一头系在筏子上，一头兜胸挎肩绑在自己身上。

将黄智轩捆在木筏上，司徒笑像头老黄牛，就这么拖着黄智轩一脚深一脚浅地艰难朝着山顶跋涉。

“我说，到了山顶，你那信号发射器真的顶用吧？要是用不了，我就把你从山顶直接推下去。”司徒笑走不了几步就要喘口气，这泥泞的山路，再拖一个人，根本不是人力可以爬上去的。

黄智轩仰躺在木筏上，老神在在道：“放心，在山顶空旷的地方，直升机一定能接收到信号，你省点力气加油往上爬啊。”

“省点力气？喝……喝……你说得轻巧，你，你说你个子不高，长这么重，你每天都吃些什么啊？哈……”

“嗨，继续继续，快点走，待会儿搜救直升机走远了，我们哭都没地方哭。我再重也没你重吧？你说要是骨头断成这样的那个人是你，我还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自己跑了？到时候还不一样得拖着你往山顶爬。”

“但现在……呼，是我拖你啊，你说的那种情况有可能发生吗？我们为什么不掉头朝山下走？”

“泥石流把山峡阻断了，天晓得中间隔了多少公里，我们掉头回走走不通，你得在山里绕路，恐怕绕十几公里都不止，我们又不熟悉地形，到时候迷路了，说不定越走越远，信我绝对没错，去山顶发信号等直升机是我们最佳的选择。”

“信你没错？如果不是你瞎指挥，我半个小时前就能把你拖走了。”

“欸，马有失蹄人有失误嘛，这种战地急救担架，我掌握的东西和你掌握的技能配不上，这也不能怪我是吧？你还站在这儿说话，这又可以多爬两米了。”

“我不用喘气啊，我的力气也用光了啊，我也断了一条胳膊啊。”

“好啦好啦，继续继续，要不要我给你喊加油？”

两人就这样走走停停，也不知花了多久，在快要接近山顶的地方，司徒笑停下，黄智轩道：“喂，你刚歇了十几分钟，又歇？”

“前面有人！”

“花菜啊，艾司是在赶去见你的路上唷，到了那边，我们一起守护恩恩好不好？”艾司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前方的路看不到尽头，他只着眼于眼前，认准一个方向，忍受着骨头与骨头的摩擦，以常人难以想象的忍耐力，艰难地向前挪移着。

在艾司身后，爬出了一条血色痕迹，从密林深处，蜿蜒不知来处。

司徒笑先是发现了泥地上的血迹拖痕，顺着血痕，才看到那个匍匐爬行的身影，这个距离他根本无法分辨前面是谁，但司徒笑就是毫无来由地胸口一疼，扔下肩上的藤蔓向前冲去。

黄智轩急忙大叫：“喂喂喂！我会滑下去的！我要滑了，要滑了！”

奔跑越近，心越难受，司徒笑一个踉跄，手足并用，来到艾司身边，几乎没费什么力，就将艾司翻转过来，露出那张稚气未脱、和着血和泥的脸来。

“艾司——”司徒笑喉头哽咽，无法发音，什么样的战斗能让艾司变成这样！

艾司眼神涣散，无法聚焦，但他还能听见，轻轻地问了一声：“是司徒大哥吗？”

“是我，我在这里，”司徒笑有点手足无措，他紧紧握住艾司的手，刚才翻动时，艾司软得像没有骨头一样，但司徒笑很清楚，这是四肢、胸腹都有多处骨折，而且艾司身上那些泛白的伤口，长逾尺许，短的也有十几厘米，多得一眼看过去数也数不清，那腹部开了个拳头大小的洞，另有四道口子，几乎拦腰划断，深达腹膜，再深一点就是开膛破肚、肠穿肚烂。司徒笑就是想抱紧艾司，也根本不敢使力，现在艾司脆弱得像薄胎瓷器，轻轻一碰或许就会散掉。

他是如何带着如此重伤，从那密林中一路爬行至此！

“我们，赢了吗？”

“是的，我们赢了，那些违法乱纪的，作奸犯科的，他们一个都没跑掉，我们端了杀手的老巢，把他们一网打尽了！”

“没被他们逃出国境，一个都没有吗？”

“一个都没有，他们在我们中国犯法，就得接受我们中国的审判。我们做到了，艾司。”

“司徒大哥应该不会骗艾司吧？这样恩恩就安全了。”

“是啊，那些杀手都死了，黑帮的人都被抓了，恩恩安全了，我们都安全了，我带你去看医生，会把你治好的。”

“司徒大哥，”艾司抓住了司徒笑的衣襟，“不知为什么，我有些看不清楚了呢，天亮了没有啊？”

“天，亮，了！”司徒笑看着漆黑一片的天空，从未感到过如此揪心，为何我会如此悲恸，那种仿佛要和弟弟生离死别的悲痛，只有妈妈离开的那一日，那种无助和伤悲，还要在弟弟面前强忍着泪水，那一天的心情和此刻，简直一模一样，心口好痛！

“那就过年了呢，真好，恩恩可以过一个平安的新年了。司徒大哥……”

“我，在。”

“认识你以来，从来没看你笑过，你可不可以，笑一下啊。”

司徒笑饱含着泪，下颌微颤，嘴角上扬，向面颊两旁咧开，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一个笑还是哭的表情：“你看到了吗？”

“你笑起来很好看的，恩恩说过，多笑笑，人生，就会少许多苦，会年轻不少呢。”艾司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艾司累了，艾司也要睡觉了，恩恩晚安……”

那口气一散开，艾司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立刻迸裂开来，鲜血喷涌，艾司仿佛成了一个人形喷泉，淤积的血水浇了司徒笑一身一脸。

“艾司！”司徒笑一声咆哮，返身冲回去，单臂一挽，卷起藤蔓，拖起木筏和上面的黄智轩就朝艾司奔去。

“你不会有事的，我带你去医院，医生会救你。”木筏上躺了两个人，司徒笑疯魔了一般，忽然力大无穷，手脚的青筋都根根绽开来，步子迈得特别大，简直就是在山道泥地上飞奔。

自打第一眼看到艾司，黄智轩就不喊疼不吭声了，他就像丢了一双鞋的人突然看到有人没了一双腿，若非亲见，谁能相信，有人重伤成这样还没死！

黄智轩时不时探探艾司的脉搏，很微弱，但还有，那些伤口，血水还像呼吸般一阵一阵地向外涌着，根本止不住。黄智轩也不知该如何处理，这样的伤根本就没法处理，他只知道，艾司随时都有可能断掉那口气。

“信号发出去没有！直升机什么时候来啊！”司徒笑看到山岭的尽头了，大声吼问。

黄智轩道：“在路上就发了，他们收到信号就会赶过来，直升机没走多远，要不了多久的。”

“再发啊！”

黄智轩的信号仪只能定位，他又发了一遍，对司徒笑道：“我说，他这个样子，不可能坚持到医院的，他失血太多了，他的脉搏都快摸不到了。”

“我们得先给他止血，先把四肢伤口出血止住，我们各有一只手，配合一下应该可以做到，然后他胸腹的伤口也得用树针缝起来，另外，有一种战地应急换血术，但是我们得知道他是什么血型。”

“他是B型血，我是O型血，可以用我的。”

“那就行，开始动手吧。”

两人将身上的衣服撕成条状，各伸出一只手配合着打结，黄智轩告诉司徒笑如何选树针，只缝了两条大伤口就听到了直升机的盘旋声。

黄智轩这才松了一口气：“这下好了，飞机上有应急急救包，我们可以进行换血术了，但是我不敢保证他能不能坚持到医院，就要看他自己的意志了。”

直升机接到了山顶求救的三人，载着他们直接奔赴最近的三甲医院。天边，那密不透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如墨黑云终于有所消退，露出一抹亮色。

司徒笑和艾司之间插着两根医用软管，血液不断地从司徒笑身上流出，流进艾司体内。司徒笑静静地看着艾司的脸，无论什么时候，艾司的脸都是平和安详的，有一种迥异于世俗的单纯与温柔，当他笑起来，就像春天里的花朵初次绽放，每次看到艾司，就仿佛看到了弟弟五六岁时的模样，他们的笑容，都是那么无邪灿烂。

“艾司你看，天，真的亮了。”

天刚刚破晓，他刚刚睡着。

国境线外，一辆越野车停靠在一处山坳里，一个从车上下来的人也正看着东方渐白，一张中东面孔，眼窝深邃，一双眸子一只水蓝、一只褐黑。

土肥圆矮的徐元朗吭哧吭哧跑过来，带着些许不安问道：“我们还在等什么呢？这天都快亮了，说不定大陆公安直接就追过来了啊？”

“再等等。”有着妖瞳之男称谓的麦德龙凝望着中国的方向，他的心情同样糟糕，约定的时间早就过去了，一个都没赶到！

那些人，不只是他手下的杀手，那是他复国的中坚力量，他们将来会是部队的指挥官，是暗杀的先锋，是战地宣传者和士兵的标榜，同时还肩负着建国后医疗、通信、军事、金融、能源、传媒等各方面重建的重任。

怎么能在海角市这种小地方，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杀手，全部杀掉了呢？

是的，麦德龙对杀手界流传的那句名言深信不疑，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杀手，才能对付杀手，所以自己的手下除了是被那个小杀手艾司干掉之外，他根本不做任何其余可能性的假设。

“我说，要不我们去周围小镇找点吃的？”徐元朗又过来叨叨，麦德龙森寒回应，“我说了，再等等！你耳朵聋了吗！”

徐元朗噤若寒蝉，自言自语：“有什么计划也不说出来大家商量一下，我的心情也不好啊，死了那么多弟兄，飞机头那几个家伙也不知道逃出来没有。”

转过身去，徐元朗的小眼睛露出凶光，打开攥紧的手心，手心里握着两颗胶囊，一颗红色，一颗白色。

竟然敢吼我！到底谁当家？徐元朗背对着麦德龙，做了个挠嘴角的掩护动作，悄悄吞下了那颗红色的胶囊。

11

飞机停在第一人民医院的停车场里，司徒笑推着担架车一路飞奔。

“医生！医生呢？救人啊！”

“快，快，进手术室。”医生们也被送来的患者惊住了，三层被单皆尽染红，身后那名一米八几的壮汉脸色都已经开始发白，不知多少血液从那壮汉身上流进患者体内，又从患者体内渗出来。

看得出来，患者被简单f 进行了一些急救处理措施，但是收效甚微，他就像一个到处漏水的容器，根本无法储留血液，事实上，伤成这样却还活着，本身已是一个奇迹。

几大外科骨干医生联合会诊，患者的情况肉眼都能看出，极度不乐观，多处骨折，多处刀伤，多处枪伤，失血性休克，有一处巨大的穿刺伤，内脏化脓性感染。

“心率，18，体温32摄氏度。”

“血压……血压没有！”

“呼吸……呼吸没有！”

“左侧第五\第六，右侧第四\第七\第八肋骨骨折，不能进行胸外按压。”

“断端错位，疑似有血气胸。”

几名医生跟着担架车奔走，一面观察基本状况，一面思考如何处理。

“我建议三联针心内注射，电击除颤仪准备，联合维生营养液与成分血同时输入，气管插管，上胸外呼吸机，先处理内脏感染创口，同时找到出血的大动脉和大静脉，先止血，再探查内部损伤和骨骼损伤。”一名主治医师提出自己的观点，有两名医生点头附和。

另一名医生转头看着司徒笑道：“你还插着这两根管子干吗呢？找死啊！拔掉拔掉！”

“不能拔！”另一名高个医生出声制止，其余医生都看着他，司徒笑也望了一眼，那名医生戴着口罩，胸牌上写着苏涛两个字，属于神经外科，只听这名苏医生道，“你们看他的伤口，这不是普通的炎性反应，有神经末梢坏死和凝血功能障碍，这不是普通刀伤，有毒。”

苏涛翻开艾司的眼睑：“中枢神经麻痹，共济功能失调紊乱，有毒物质渗透他的全身器官，这些污血渗出来对他有好处，他相当于在给他洗血换血，他不是没有呼吸，只是呼吸异常缓慢，大概……每两分钟一次，他的心跳和体温是一种适应性下调，进入渐冻状态，这是一种自主神经调节机制，这些毒素、伤口以及两人之间的血液互供，在他体内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如果按照常规进行心肺复苏和止血止创，那他才是死定了！”

“苏涛，那你有什么方案？这个人马上就要死了，难道我们就这么干看着？”先前提出心肺复苏的中年主治医师出声询问，司徒笑看到他挂着叫姚键的胸牌，是普外的教授。

“继续保持灌注式输血，查血样，配置抗毒血清，可以先处理感染创口，对于渐冻人我们不能马上唤醒，必须在确定毒源和对症解毒后再逐步提升他的体温。随着身体复温，他的呼吸心跳会频率渐渐提升，神经系统症状得到控制，内环境趋于平衡之后，才能再进行断骨和深处创伤的处置。”

“我们要不要先做一些检查再确定方案？”又一名医生提议。

“来不及了，所有检查在手术台上进行。”苏涛的口气不容置疑，他又看向司徒笑，没有被这个远比自己高大凶恶的男人的面孔吓到，直接道，“现在有两种不同的急救方案，不管选哪一种，他都可能会死，救治成功的可能性不到百分之十，但是我希望，我的建议能被采纳，我对他的生死负责，你需要对此做个决定，如果你不能决定，就请马上通知能做决定的人。相信我！以患者目前的情况，在这家医院里，没有比我更好的人选了。”

年轻的医生，从声音和口罩外的相貌就能看出，比那位教授至少年轻了一辈，但年轻医生的眼中有一种绝对的自信，在他的领域，他就是权威。

姚键补充道：“事实上，这名患者到目前为止还能维持生命迹象，对我们这些医生而言，本身已经是一个奇迹。你知道，人失血超过三分之一就会死，而这名患者，他体内已经没有多少自己的血了，现在流的是你的血，他的心脏随时可能停跳，而这种情况下心脏停跳，连抢救的步骤都可以省了，你要想清楚，该怎么选。”

司徒笑对苏涛点点头：“我相信你，就用你的方案。”

“谢谢。我们从医这么多年，都没有见过伤成这样还能活着的人，我想，他一定还有什么没完成的事，或是很想见的人吧，他的求生意志非常顽强，生平仅见，希望他能挺过这一关。”苏涛点头。

司徒笑又重重地点了点头。

今晚第一人民医院彻夜未眠，人满为患，仅福康医院转送过来的病人和警方在突击行动之后转移过来的伤员就已经挤满了走廊过道，每个医护人员都是行色匆匆，连走带跑。

一名护士与他们擦肩而过，先是冲着苏涛点头致意，紧接着忽然一愣，盯着担架车上的人难以置信，眼睛霎时红了：“艾司？”

那名护士不由分说转头加入了医护行列，泪珠一下就滚落下来，询问：“怎么回事？他怎么会成这样子？”

苏涛三言两语介绍了艾司的伤情，说了自己的治疗方案，那名护士哭着说：“苏涛，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你必须给我把他救活。”

苏涛看着护士的眼睛，温柔道：“我会尽力的。”

但是那名护士却不买账，直接揪住了苏涛的白大褂，以威胁似的口吻道：“不是尽力！是必须！那是艾司，是艾司啊！他是我弟弟！他救过我的命！”

“是，是。”苏涛点头哈腰，赶紧表态。

“你听着苏涛，你要是救不活他，我们就一刀两断。”司徒笑听出来了，这是那个小辣椒吴爽啊，这苏涛是她男朋友？

那名自信的苏医生额头立刻就见汗了，周围的同事纷纷安慰他：“加油啊，苏医生。”

“你行的。”

苏涛不敢怠慢，一连串救治措施立刻发布下去：“通知血库，准备两万CC成分血浆，不，准备四万CC，还需要备用两万。”

“血浆库存不足，医生。”没想到第一个命令就遇到了难处。

“我们有人。”司徒笑将这活儿应承下来。

“通知手术室，血液透析机准备，联合维生剂、纳洛酮、地米……”

“我们需要一台孵箱，他需要输入恒温成分血浆……”

手术室三重厚重大门一重一重被撞开，又一重一重地合上，司徒笑一直跟到手术室里面，手术室的护士惊呼：“你怎么能进来！这里是手术室！”

苏涛制止道：“不要管这些了，我们将这个区域单独隔离就好，先救人。”

这时又出了新状况，经验老到的护士长对苏涛摇头：“没办法静脉穿刺，他，他的血管都是瘪的……”

艾司血流尽，身上的血管连护士长也找不到。

苏涛沉吟，立刻道：“马上开腹，腹主动静脉穿刺，要快。”

直到拿来了成分血浆，透析仪的管道被连上，司徒笑身上的两根管子才被拔掉，他的唇色已灰白。

苏涛建议：“你也最好马上接受治疗，时间长了，你的胳膊可能会留下后遗症。”

司徒笑知道自己不适宜继续留在手术室内，又看了艾司一眼，他躺在那里，依旧安详，这才转身离开。

境外，一辆越野车在山道脊梁间怒奔，颠簸起伏，不减初速。

一个都没有回来！麦德龙终于确认了这个事实，或许他们有人受了重伤，过段时间会发来联系，这种自欺欺人的想法，麦德龙也知道极其渺茫。

逃亡了一整夜的徐元朗萎靡不振地坐在后座，他那肥硕的肚囊早已空空如也，正抱着一瓶矿泉水猛灌。

“咕咚咕咚”的吞咽声从身后传来，麦德龙也感到有些口渴，向后伸手：“给我喝一口。”

“啊？”徐元朗像没听清。

“把水给我拿来！”麦德龙心情非常恶劣，况且在中国的基础布局已经完成，若不是因为他姓徐，谁会让这个死胖子来撑门面，他对徐元朗已少了一分在国内的客气与谦让隐忍。

“哦。”徐元朗服软般将水递给麦德龙，麦德龙一口气喝干，将瓶子随意丢弃在一旁，又问，“有吃的没有？”

“哪儿有吃的啊，最后一瓶水了。这附近哪儿有村子什么的没有啊？我都快饿倒了。”

“给我忍着。大陆公安对周边国家的司法协助和联合办案效率高得惊人，我们到了哈瓦拉港再休整。”

徐元朗嘟囔道：“刚才停着不走也是你，现在说大陆公安追得急也是你。要是刚才就走，现在早就找到地方吃了饭了。”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看你肥成那个样子！你什么时候才能给我长点心！”麦德龙怒火中烧，在心中发下狠誓：艾司，你阻我复国，杀我手下，这笔账我今天记下了，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把你认识的每一个人，带到你面前折磨致死；我会把你在乎的每一样东西当着你的面毁掉，我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12

一路上徐元朗不再吭声，麦德龙愤怒之后，也觉得这样对待亚联将来名义上的最高权力人不太稳妥，口气稍为缓和了一点：“别忘了，这次回去你是要当亚联龙头的人，要当好这个角色，不是你想的那样吃喝玩乐，奸淫嫖赌，那些爷叔觉得你没能力就会要求换人，我又要替你擦屁股。如果你干不好，我也会换人，我能把你捧上去，就能把你踢下去，明白吗？”

“是是是，知道知道。”徐元朗谄笑着，仿佛麦德龙就是他的爷叔洪胜天，但他的一只手却放在后背，死死掐着自己后腰软肉，抠出血来。

“最多还有一个小时，我们就能开出这片无人区，到时候看路上的人有没有什么吃的吧。”

“好，好的。”

麦德龙心想，这徐元朗转变也太大了吧？怎么变得这么好说话了？他扭头一看，徐元朗正抬着手腕看表。

“你很赶时间吗？”

“啊？没有，就随便看看。”徐元朗一脸苦笑，在他心里，不由自主地回忆起逃亡前接到的那个电话。

“我知道，你是被选中的人，有人想扶持你当上亚联的龙头，但你将成为一个摆在前台的傀儡，而他，则是躲在幕后操控一切的傀儡师。要不了多久，亚联就会变成他的势力，关键位置都是他的人，到了那时候，有没有你就并不重要了，这个时间是，半年！你想想这半年那个傀儡师做了些什么吧？想想他是怎么翻云覆雨将整个亚联玩弄于股掌的吧，你玩得过他？你是愿意安安心心当半年门面帮主，然后无声无息地死去，还是打算为自己的将来拼一下？……”

“……我用同城快递寄了一份礼物给你……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当着他的面喝水，他提出任何要求你照办就行，那瓶水和那两颗药的用法……”

“……你不用猜测我的用意，你只需要考虑你自己的处境，我知道你会起疑，所以我寄了两份一样的药，你可以选其中任意一份进行验证，至于用不用在你……”

“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麦德龙转过头去，方才徐元朗那个笑容和眼神，始终令他感到不舒服，那笑容里隐藏着慌乱吗？他有什么怕自己发现了？时间？他另外安排了人来接应？不，这条线路他不知道，是自己提到还有一小时离开无人区，所以他才要看时间吗？难道他还想在无人区里干掉自己？

是了，徐元朗这种人特别能忍，当他知道自己实力不够时，让他趴在地上舔鞋学狗叫他也甘之若饴，但他会将每一桩事都记在心里，一旦他得势，他就会千百倍地报复回来。

不过在这荒山野岭只有两个人的话，徐元朗就只能装孙子了，实在想不出他有任何办法和自己分庭抗礼，除非自己动弹不得，才有那么一丝可能。

动弹不得？哼，麦德龙冷笑一声，死胖子难道还会下毒？想到下毒，他就想起了先前自己抢过的矿泉水，通常人们不会对自己渴望得到的东西产生怀疑，因为要水喝是一个自主意愿，如果自己不喝水，那下毒就一点意义都没有。

这种毒需要利用人的心理，还需要对人的性格与行为模式进行彻底的分析，那个死胖子？再给他五百年他也练不出这种境界。

但是想到徐元朗在看表，以及那一抹试图隐藏的惊慌眼神，麦德龙还是决定对自己身体进行一项自我检查，同时思索，那瓶水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徐元朗手边的呢？逃亡前就一直捂着的吗？

呼吸，正常，血压，正常，脉搏，62次？心跳为什么会比平常多了两次？刚才的情绪波动吗？不对，那种程度的情绪波动不足以改变我的心跳……麦德龙开始数开车经过时林中的树木。

刚才那一瞬间，映入眼中的树木数量是……46？没有第一时间得出具体数目？再来。

麦德龙往旁边瞄了一眼，将画面镌刻在脑海中，然后根据脑海里的画面印象，力求一眼分辨出有多少棵树木，这一次是……52棵？大概两秒之后，麦德龙得出了准确的数字。

为什么？为什么会需要花两秒钟时间才得出这个数字？我的反应变慢了！

脉搏加快，反应变慢，是中枢神经麻痹吗？麦德龙开始仔细感应自己每一个内脏是否正常工作，肝区和肾区温度有所提升，中枢神经系统比平常更为亢奋，表现出来却是反应能力下降、不可察觉的倦怠，是中毒了，就是刚才那瓶水！

麦德龙一个急刹车，徐元朗没有抓牢，直接被甩出车外，正灰头土脸地准备翻身爬起，就被麦德龙一脚踩在头上，身后响起了子弹上膛声：“说，你在水里放了什么？”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水？什么什么？”徐元朗声音发颤，他是真的怕。

脉搏又加快了，这一次一分钟增加了四次跳动，六十六次，这毒不发作时察觉不到异常，一旦发作，立刻以几何级数上升吗？这是什么毒？麦德龙心头一惊，懒得和徐元朗废话，拿着枪以扇耳光的动作砸在徐元朗脸上，将他翻过来自行在徐元朗口袋里搜查。

徐元朗缩成一团不敢反抗，像个肉球。

没多久，麦德隆就搜到徐元朗口袋里那粒白色胶囊：“这是什么？这是什么？”麦德隆不断用枪扇着徐元朗耳光，反复质问。

“是我的药，我的药。”徐元朗口不择言。

“你的药？那你给我吃了它，你吃啊，你吃啊——”麦德龙骑跨在徐元朗身上，强行将药塞进徐元朗嘴里。

徐元朗牙关紧闭，被麦德龙捏开，把药投进去，再捂着他的嘴不让他吐出来，徐元朗拼命挣扎，麦德龙狞笑：“以为我会在你身上找解药，然后吃掉它吗？你当我傻子啊？”

徐元朗“唔唔唔”地手挠脚踢，无法挣脱。

麦德龙忽然一个晃神，赶紧放下枪伸手抠进自己喉咙，只是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心跳八十，来得好快！

“敢给我下毒，你以为没有我，你能坐上龙头老大的位置？谁给你的毒药，是不是艾司？你是猪脑子吗？没有我在背后，你就算坐上那个位置，不到一个月你就会横尸街头！你这头蠢猪！竟然对我下毒！我怎么会选了你这么个蠢货！”麦德龙好不甘心，自己的计划是如此完美，怎么会失败？明明已经逃出中国，这个猪一样的男人居然吃了熊心豹子胆，被人家三言两语就骗得当枪！

麦德龙伸手掏枪，却摸了个空，他很清楚，枪就在腰间，徐元朗也没能耐从自己身上拿枪，是自己出现了感知障碍，意识已经无法协调地控制身体了，他忽然想到了这种毒物：“是碱基甙和酐化银啊！”

徐元朗趁机用力一拱，将麦德龙顶到一旁，连滚带爬从麦德龙身下爬出来，麦德龙想伸手捉住徐元朗的脚，手伸出去，却抓在泥地上，他的手眼协调能力在毒素作用下发生了严重偏离。

徐元朗呸呸呸地吐着嘴里的药末，本想逃走，可是看麦德龙似乎连走路都走不稳了，知道他体内毒性发作，又战战兢兢地赶回来，确认麦德龙无法对自己造成伤害，铆足了劲儿，对着麦德龙的头部就是一脚。

麦德龙应声倒地，徐元朗自己用力过度，也滑了一跤，两人沿着斜坡往下滚。

麦德龙手在空中乱舞，似乎想摸枪，却只是在抓空气，几次想稳住身形，但手臂腿脚反馈回来的神经信号始终是触之不实，如踏云端，就这么一口气滚到坡底。

徐元朗更不消说，他像个大号皮球，滚得比麦德龙都顺溜。

两人停下来时，相距不过一两米，徐元朗骂骂咧咧站起来，对着麦德龙的头部又是一脚：“你妈的……想控制老子？想让老子当你傀儡？你他妈的——你算哪根葱！”

徐元朗转身退了两步，又冲过来踢了一脚，像踢球一样，一脚接一脚，发泄着心中的不满：“老子当堂主的时候，你他妈的还在啃泥！亚联能有今天，是我爷爷那一辈儿打下的，老子才是亚联的老大，你还想操控亚联，你也配！”

麦德龙忽然反手过来，捉住了徐元朗的脚，就势一扯，将徐元朗拉倒在地，他整个人翻滚着压了上去，另一只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匕首，对着徐元朗就刺。

虽然无法准确感知匕首的落点，但徐元朗那么大个目标，麦德龙依然多次刺中徐元朗。

徐元朗皮糙肉厚，脂肪又多，虽说被麦德龙的匕首齐根没入，又再拔出来，捅了无数刀，一时也未伤到要害，仍中气十足地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直到麦德龙乱捅乱刺中，一刀扎进了徐元朗的脖子，鲜血飙飞，徐元朗这才发不出声音来。

“你就是头猪！就是一头猪！”麦德龙躺在地上大骂，“就你还想当亚联老大？你也不看看自己有多少斤两，要杀你就跟碾死蚂蚁一样容易，居然敢背叛我！如果不是我，半年前你就死了！死肥猪！”

徐元朗喉咙里发出“嚯嚯”的声音，整个人向座肉山压了过来，扑在麦德龙身上，麦德龙拿着匕首乱划，血喷得到处都是。徐元朗一个发狠，抱住麦德龙就咬了下去，恨不能生啖其肉，一口又一口发疯似的咬着。

麦德龙的手臂使不上力，干脆丢掉匕首，和徐元朗对咬，两个人撕扯着，在泥地上翻滚，像野兽，如疯狗。

终于，徐元朗渐渐不再反抗，麦德龙这才松口，吐出了嘴里的肥肉，胡乱抹了抹脸上的血污，看眼前的景物一会儿重影，一会儿又正常聚焦，他知道毒已侵入肌理，自己手边并没有解毒良药，这里是无人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就连越野车也在半山坡，不知隔了自己多远。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摸了好几次，终于掏出一部手机，手哆嗦着一个一个键号按准了，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医生，救我！”

“你谁啊？”电话那头热闹非凡，似乎是国外某个赌场，老虎机丁零丁零的声音响个不停，“帮我分一下牌，谢谢。”

“五年前我们见过，你说如果我能拿下亚联，就有复国的希望，我就快做到了……”

“哦，哈哈，是你啊，那是好事儿啊？怎么，在海角市遇到困难了？难道你碰到那个姓韩的了？这破事儿他也管？”

“不姓韩，是一个叫艾司的杀手，我现在中了酐化银的毒，在荒山里只有我一个人，你一定有办法救我对不对？你说过，当我解决不了问题的时候，就可以打这个号码……”

“喂，喂，听不清，信号不好，这个牌再帮我切一下，谢谢，喂？断掉了。”

麦德龙四仰八叉躺在地上，手机无力地掉在一边，污浊的血水已经开始从他眼角、口角、耳朵和鼻孔里渗出来，血呈黑色。

“艾司！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麦德龙最后看了一眼明亮的天空，终究陷入了无尽的黑暗，风寂寂吹过，野草低伏，四野空旷无人，只留下两具尸骨……

尾声

“欢迎收看海角市早间快讯，昨晚我市警方与多部门联合执法，展开了本市自1998年以来最大规模的扫黄打黑行动……”

“欢迎收看朝日新闻，昨晚接东港区居民举报，警方突击搜查了停泊在太子湾港的外籍货轮福运号，查获一特大人蛇集团……”

“各位观众，欢迎收看刑侦快讯，我市警方在经历了长达10个月的连续跟踪侦查后，一举打掉一特大贩毒集团……”

“这里是海角社会栏目，据悉，近日有多名跑酷运动爱好者在我市高楼天台进行无保护措施的跑酷行为，在高楼天台之间奔跑纵跃，有路人用手机拍到了他们飞檐走壁的画面……”

终南山会所的房间里，蔡婆婆按着遥控器，一个台一个台地切换，石大婶儿端出了鸡蛋羹，看见婆婆盯着社会新闻里的跑酷画面不再换台。

“专家提醒，城市跑酷这项运动，具有非常高的危险性，就算是接受过专业训练，也不能……”

“妈，吃早饭了。”

蔡婆婆指着电视里的画面：“艾司。”

“妈，你看错啦，那不是艾司，只是一个小伙子。”

“艾司。”蔡婆婆笑着说，又迟疑了一下，旋即肯定道，“我儿子。”

“我有三个儿子。”蔡婆婆竖起三根手指，“老大叫……艾司！他是学金融的。”

“老二叫……艾司！他在工厂里。老三……老三叫艾司，过得不好。”

“艾司对我很好的，他是我儿子。”蔡婆婆对这一点记得非常清楚，笑得眯起了眼睛，很肯定也很得意地告诉石英，“他会来看我。”

看着婆婆脸上日渐深重的皱褶，石英鼻尖酸酸的，有点想哭，她点头道：“嗯，艾司会来看你的，现在先乖乖地吃早饭好不好？”

蔡婆婆吃了一口蛋羹，又凝神不语，良久才问了一句：“艾司什么时候会回来啊？”

……

一辆小车上，田田趴在车窗上向外张望着，他们要回老家去拜年。

“怎么了田田？去看外公外婆不开心吗？”周迎春注意到小女儿的异常。

“妈妈，你说，过了春节，艾司哥哥会回到幼儿园去吗？我都好久没有看到艾司哥哥了。”田田嘟着嘴，小小的人儿心事重重，“去年圣诞节后就没看到艾司哥哥了，七七，星星，小明，我们都好想他。”

“会的。你有乖乖听话，艾司哥哥就会回来的。你可以给他寄小卡片啊，过新年了嘛，艾司哥哥也要回家和他爸爸妈妈一起过年啊。”

“嗯。”田田的大眼睛里满是期冀。

这天晚上，小姑娘找出自己珍爱的卡片，在姐姐的帮助下，在卡片空白处写下了“艾司哥哥，我们都很想你”这一行字。

……

诗琴花语鲜花店，赛夕诗整理着最后一批鲜花，现在风俗变了，新年会有一波买花热潮，她时不时向马路尽头张望，不过现在许多店铺在年初都提早关门歇业，大街上空荡荡的没有什么人影。

艾司没有来，两周前见过一面之后，艾司留下了小妙，就再也没见着人了。赛夕诗又看了看正怡然自得舔着自己爪子的小妙，这只猫就和艾司一样特立独行，对赛夕诗购买的猫粮不感兴趣，每晚都会自己溜出去找吃的，白天就慵懒地趴在花店门口晒太阳。

它有个习惯和赛夕诗很像，没事的时候就喜欢在店门口，向着长街的尽头张望，或许，它也在等那个人吧？

一辆快递车停在花店门口，快递员拨打电话，看到赛夕诗接起了电话，直接朝她打招呼：“赛女士，你的快递。”

一个纸封口袋，是一封信，赛夕诗展开信纸，没读两行便捂住了嘴，眼眶有些红润。

……

巴拿马海底基地，霍格伍兹叫来了联络官，敲着桌面的平板电脑质问：“这是怎么回事？内网的悬赏都出来了，我们还在傻乎乎地上报已经死亡！”

联络官一看，也是傻眼，平板电脑上显示的是32亿美金高额通缉令，而旁边还有一段艾司在船上和保罗进行黑拳对抗的视频。那画面上的人虽然和F131420相貌不尽相同，但基地里对每一个成员的身体数据都有着翔实到令人惊骇的记载，联络官仅凭肉眼观察艾司的每一个动作，就能得出外人无法分辨的准确信息，更不要说还有声纹、虹膜、DNA等内网数据做参考。

“我们内网的信息不可能弄错，艾司就是F131420，是我们运输途中掉落的编号为B0054的箱子。”霍格伍兹从抽屉里取出那份纸质资料，联络官又是一惊。

“艾司？”霍格笑了笑：“这个名字倒还挺贴切的，在他被评定为F级之前，你们有仔细审阅过他的基因资料吗？”

联络官不知该如何接口，霍格翻动着资料：“他的父本基因，来自俄罗斯华裔，军事铁人十项世界纪录的创造者和保持者；他的母本基因，来自美籍华侨，前后三次获得诺贝尔物理及化学奖提名；他的培养母体是爱尔兰人，有着较为纯正的维京血统，同样是英国大学生运动会多项田径冠军，古典文学和哲学的双料博士。这三名与他密切相关的基因供体，他们的基因谱系往上数三代，同样优异，这才是他在婴儿筛选时期被评定为有可能成为A级杀手的先天条件。”

“是。”联络官只能顺着霍格的话说，“可能……是在训练过程中教官的训练方式出现了差错？”

“不不不不不……”霍格连连摇头，“我今天又重新审视了他的每一次考核记录，你猜我发现了什么？他的评分，完全符合恩格玛降维曲线。”

“您说什么！”这一次联络官是真的被震惊到了。

“这小家伙聪明得超乎我们的想象，应该是在训练过程中形成了他自己的世界观，并观测到每一批F级杀手都会失踪一段时间，所以他开始在每次的测试中有意隐瞒自己的真实水平，使测试成绩以一种不容易被人察觉的曲线缓慢下降，最终沦为被淘汰的F级，并在运输途中成功逃脱，这是有计划有预谋的脱逃。”

“可是，他是怎么做到的呢？”

“不知道，不过他的准备工作应该是在运输到远东基地之前就做好了，只是他没想到，在远东基地会被洗脑清除记忆，所以，恐怕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是怎么逃脱的了。不愧是有成为A级杀手潜力的好苗子，简直难以置信。你能相信吗？他认识到我们这个组织的性质，有了自己的人生观和世界观，并决定从基地逃走时，应该是，4岁！”

“4岁！这不可能！4岁的孩子能知道什么啊！就算他是在我们基地接受培训。”

“你仔细看他的成绩，4岁之前全是A+，正是从4岁开始，他的成绩开始波动，上下起伏分别以半年、一年、两年为间隔，成绩逐渐从A到B，到C，最后变成F，并持续稳定，偶尔能跳到E，但再也没上过C。这种波浪状持续下行，完全符合恩格玛曲线系数，这是一种刻意防止他人发现的有意行为。”

“这……这也太不可思议了，他原本可以成为我们的王牌，这是能进圣堂的，竟然——竟然被送去做了洗脑试验！”

“比起这个，我现在更感兴趣的是，他是怎么突破生存期极限的，他的同批试验品只剩下他一个了吧？他活了多久了？”

“如果他现在还活着，就是距离洗脑试验225天了，他突破了极值，这是一个新的纪录。”

“这批试验品除了他之外最长生存期是？”

“181天，并没有打破以前的生存纪录。”

“也就是说，他比其余人多活了一个半月？这简直就是个奇迹！不管怎么说，他都是公司的财产，必须将他回收，趁悬赏发布方还没能确定他的真实身份，嗯，派谁去呢？”

联络官小心揣摩地问：“要不要，请圣堂……”

“你是想告诉上面我们的无能吗！”霍格怒目而视，他敲打着桌面道，“派两个B级小组去，嗯，记得要有B0025，对，就这样。”

“是。”联络官并腿敬礼，准备去安排。霍格伍兹又叫住他：“等一下，由于上一次我们已经失误过了，这一次，必须给我死要见尸，活，要见人！”

“是，你的意志将得到忠实的执行。”“啪！”

……

司徒笑从打盹中清醒过来，天亮了啊，昨天安顿好黄智轩后，他一有空便来手术室这边看看，艾司做手术那个房间门上，写着正在手术的红灯一直亮着，不管司徒笑什么时候来，不管他来几次，那个红灯就始终亮着，仿佛永远不会熄灭。

医生换了三茬，血浆推进去五车，普外、胸外、心外、颅外、神经外科的医生都在里面，病危通知书下了八次，这都二十五六个小时了，手术室的红灯，还在亮着。

每次司徒笑找到出来的医护人员问情况，得到的答复都大同小异。

“情况不好说。”“我们正在抢救。”“我们会尽最大努力。”

忽然间，司徒笑心有所感，再次昂头望去。

手术室的红灯——灭了！

……

恩恩做了一个噩梦，梦里有看不清面孔的黑衣人想要抓她，她不停地跑，四周的景色越来越暗，连路也看不清了，最后完全沦为一团漆黑。

在黑暗中恩恩不辨方向，埋头前冲，身边一个朋友亲人都没有，她边跑边哭，不停地呼救，身后只有那些要抓自己的人的脚步声。

忽然前方出现了一名男子身影，就像舞台上一束孤光打在他身上，或者是他自身发出淡淡的白光，恩恩觉得那名男子看上去好高大，当他转头朝这边看来，果然是那张清秀的脸庞。

“艾司！”恩恩朝着艾司跑过去，艾司比自己高了差不多一个头，刚好可供恩恩一头扎进艾司怀里，她抱住了一个温暖又柔软的胸膛，一下便安心了不少。

梦中艾司拭去恩恩的眼泪：“恩恩不哭，艾司会保护你。”

“你怎么保护我？”

“拼了命地保护你。”

“砰——”说完那句，艾司整个人就化作了无数萤光，朝四下飘散，隐约铺出一条星光闪闪的路来。

恩恩急得大哭：“我不要你拼了命地保护我啊，艾司，你回来……”

“恩恩啊——”艾司的声音在远方飘飘忽忽。

“艾司，你在哪儿啊？”恩恩踏上那条忽闪忽灭的萤光小路，边走边哭。

“我在这儿啊，我在这儿啊。”艾司的声音在恩恩耳边萦绕，“我一直在你身边啊。”

“艾司，我不赶你走了，你回来啊，你回来……”恩恩放声大哭。

“恩恩不哭，艾司会保护你，拼了命地保护你……”

“恩恩啊，不要赶我走，不要赶走艾司啊……”

“艾司！”恩恩猛然睁开眼睛，黑暗中，顿生光明！

白色的被子，蓝白相间的墙，小小的柜子，窄窄的床，自己是在医院里？恩恩回过神来，抬眼就看到了守在床旁的妈妈。

妈妈有多少年没有守在自己床头等自己醒来了？记得以前在家里，妈妈每天都工作到很晚才回家，自己通常都睡了。第二天早上，恩恩也是自己弄好早饭，不去打扰妈妈，为了让她多休息一会儿。

糟糕，刚才在梦里大叫艾司，妈妈不会听见了吧？恩恩面颊一红，同时察觉贴着枕头的一边凉丝丝的，自己真的哭了？

“恩恩，你醒了？”恩恩一动，就惊醒了程英，“你已经睡了一天两夜了，这个年你可是睡过去的，再躺会儿，我去叫医生。”

程英抚了抚女儿的头发。

窗外，有阳光斜照，可以看到医院里的假山盆栽，恩恩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她渐渐回忆起来，在自己昏睡过去之前，真的是艾司来了，艾司是怎么找到自己的？他和绑架自己的那些人打了架吗？

恩恩努力地想回忆起前天发生的事情，但徒劳无功。

医生做了常规的检查，觉得恩恩一切都好，只是叮嘱她好好休息，再观察一段时间。程英放下心来，看看时间，又得赶去警局加班。

医院病房里格外安静，虽然妈妈特意找了人来照顾自己，恩恩还是希望妈妈能多陪自己一会儿。

妈妈走了之后，恩恩和那名并不怎么熟悉的阿姨没什么话说，她偏过头，看窗外的阳光照在窗棂上，拉出斜斜的影子，缓缓地移动。

“恩恩，有人给你送礼物呢。”那名女警阿姨一脸欣喜地拎来一个大花篮，玫瑰、薰衣草、迷迭香、春菊等鲜花插得错落有致。

“是谁送来的？”

“不知道啊，是同城快递，这快递单都没给我，还挺沉的，中间估计是水果，我去问问。”女警将花篮放在床头，追出去询问。

“窸窸窣窣……”中间的几株花动了一下，先是探出一个小脑袋，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张黑白分明的脸，随后小家伙探出半个身子，一身黝黑亮丽的皮毛，一条洁白的v字领，像只猫绅士，脖子上还打了个蝴蝶结，挂了一封折叠贺卡。

恩恩将小妙从花篮里捧了出来，放在自己身上，摘下那张贺卡，展开。

只见一行娟秀的字迹，就像是自己写给自己的：

恩恩啊。

要幸福哦。

要快乐哦。

要，平安哦。

一滴泪无声地滑落，溅在卡片信纸上，将那蓝色的字晕开，小妙歪着头打量这个初次见面就落泪的女孩，叫了一声：“喵——”

恩恩怜惜地抱过小妙，看着那字迹，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遗世而独立，清灵如玉璧的男孩儿，站在草垄上，冲着自己傻傻地笑……

全文完！

2017.9.23

终于敲下了全文完这三个字，现在已经晚上十一点四十八分了，原本计划写最多七天的故事，结果写了七年。我打算先洗澡睡觉，明天再来写完结后的感悟吧，没有如释重负，也没有欣喜若狂，不像前面几章那样悲伤到想哭，更多是一种淡淡的感觉。这些将要结束的情节，一早就在脑海里了，到这里就该结束了，大概就是这样吧。

晚安艾司，你是23日完结的哦，我努力争取提前了一天哦，真好，好梦。

后记：

写下全文完三个字之后，只是平静地准备洗澡睡觉了，就如临时敲下的那几句话一样，没有欣喜若狂，也没有如释重负，淡淡的哀伤都是前几章节带来的。艾司说眼睛看不清楚的时候不知为什么眼泪突然掉下来，最后的章节反而平静了许多。

其实，真正的感觉，就像是吃了一顿饭，睡了一个觉，它是很平常的，就好像做了一件天天做着的事情，或许唯一的不同，就在于多了全文完三个字吧。

又或许，全文完只表示这个大体框架已经完成了，还有太多的地方需要修饰，有些臃肿华丽的肥腻之处需要去掉，有些瘦骨嶙峋的骨架需要填补，也不知道要改多久，总之，全文完这三个字，并不表示艾司的故事就此结束。

2011年末，比现在还要冷一点的时候，开始打算写一个短篇杀手故事，给自己定下了预计七天完成的设想，然后果然同自己潜意识里所猜测的那样，一头扎进去就写了六年。

框架搭好之后，增瘦减肥，搭筋动骨，重梳脉络，又用了两年，八年岁月匆匆忽忽，犹如一梦醒来，恍自问，真的已过了这么久？

开始的初衷或许和《藏地密码》有点相像，《藏地密码》是完成了较为烧脑的韩峰，说换个轻松点的、更具有想象力的冒险话题。那时候时间过得还不像现在这样快，但也写了三五年，“藏地”结束之后，就想不要写那么长的故事了，换个短的，轻松一点。

所以听到一个剧本一两万字，就很愉快地入坑了。结果发现一两万字之后，连个开头都算不上，于是安慰自己，小说和剧本毕竟还是不同类的东西，可以采用一些剧本类的简洁手法，但故事还是要讲好的。

刚开始创作艾司的时候，只是想写一个失忆的杀手，感觉很套路，很多人都写过了，没什么新意，或许可以在杀手这个职业本身的历史性和神秘性上玩点花活儿。那时候也不知我的艾司究竟会是什么样。他没有原型，甚至整个故事也没有大纲，连开头和结尾也没有去认真想，毕竟一个预计最长一周最短一天的作品，我觉得打开文档就开写也能写出来，这就是一个凭空写的东西，连《X密码》还有一段偶遇激发灵感，这个……没有。

完全就是那位朋友提起，要不要来写个剧本玩玩？OK，那就写吧。

什么都没有准备的故事，往往就会遇到这种情况，在你写了一两万字或者更短的时候，你会突然停下来，反问自己，我到底要写个什么东西来着？

艾司也是如此，我不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样，不知道到底长什么样的人他会做出些什么事就无从知晓，整个故事就无法进行下去，以至于写了引子之后，后面该写什么就蒙逼了。

不过在2011年底，我接到广州老夏的邀请，去他家待了两周.他有两个孩子，一个大的姐姐，当年六岁还是多少，一个弟弟两岁吧。两姐弟充满童趣，时而有惊人之举惹人忍俊，时而调皮捣蛋，被父母批评教育后伤心垂泪。

在我快离开老夏家的时候，突然就明白了，那就是我的艾司应该有的样子，天真无邪，干净得好像不在人间。他就是一张白纸，任凭这个世界在他身上作画，他将慢慢成长，长成他应有的模样。

在艾司最初的设定和他将要面对的命运想好之后，便时常为艾司所承受的一切感伤，记得2012年创作时，几乎一想到艾司的未来就会独自落泪，但笔下依旧毫不留情地，朝着既定的情节蔓延过去。

2012年父亲因为治疗高血压而引发了脑梗，到了年底又因为胆道堵塞做了手术，生病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看着他身体日渐消瘦，看着他渐渐便吃不下东西，体重从六七十公斤瘦到四五十公斤，到最后几乎吃粥都很困难，心思也无法放在创作上，于是艾司就在开学前停了。

在术后父亲身体恢复时，对于当时已经停止了不知道多久的艾司就有点忌讳了，故事没有一鼓作气完成，要从头拾起续写，对我来说是一个挑战。而在医院照顾父亲无聊时，又在手机上打下了“紧急行动”，也就是后来的《X密码》，当时估计父亲完全康复了，《X密码》也就写完了。

父亲身体稍微好点，我们又在成都看了房子，心想换个环境居住，老人不用爬八层楼，对身体恢复也是好的。所以2013年一整年大概就是买房子、装修、搬家，再抽空写《X密码》，这中间就花去了一年。等到《X密码》写完交稿后，回过头来再看艾司，我就抓瞎了，因为当时整个故事的架构已经很庞大了，要将曾经设想过的东西一点一点全都找回来，感觉会很难。

人们常常喜欢自己吓唬自己，就是觉得一件事很难，我肯定做不到，我肯定做不好，然后就在这种恐惧的心理中，始终望着那件事情，迟迟不敢动手。我不知道大家是否能理解这种心态，反正当时我就是这种心态。

所以杀手艾司的文档3和4之间，从2012年10月2日，一跳就跳到了2014年6月30日，一年半接近两年，而且文档后面写着第一次大调，当时感觉整个故事的结构都需要进行调整。因为以前的估计忘得差不多了，有些又觉得不太合理，需要整改，整个故事保持着双线并行，又要对应前面落下的伏笔，又要计算好双方的时间线，各自推演有交错重叠，又要留下足够的线索，越往下深入，所花费的时间越长。

从开始一个月一个文档，到后面三个月、八个月，最后持续稳定在半年20万字左右的速度，当时脑子里被搅成了一团糨糊，不知道为什么要把故事弄得这么复杂，甚至开始怀疑人生。

回过头来仔细想想，真的很喜欢艾司，如果不是因为艾司，这个故事根本不可能完成。当时不明所以，只是觉得他应该在故事里存在，他来过，哭过，笑过，他不留痕迹，但他应该存在，在我的故事里。

六年成稿，增删两载，其实主体的故事反到不足为重了，有太多太想抒发的东西，皆尽以文载之。唯一的遗憾，就是文笔稍显拙劣，不足以让艾司童年的天真烂漫跃然纸上，最后的结局，也不及当年思索时那么悲恸欲绝。

毕竟时间久远，再回首已找不到那种潸然泪下的感觉。

从打算尝试剧本，再到以类似剧本的简洁表达方式进行故事创作，以及全文都以双线并行，再加以第三方辅助纠缠，等等，都是我的一种尝试吧。然后觉得很累，不知不觉间发现头发脱落很多，不知用脑是否真的会与脱发有关。

艾司不是一蹴而就的，它磕磕绊绊，困难重重，仿佛自荆棘丛林里强行开路，算是我第一部写完之后真正意义上改成的故事。就连这篇后记，也反复删减，总觉得写完之后我想写点什么，但是想来想去，竟然发现写出来的都不合适。

现在终于明悟，我所思所想，所悟所感，都已经在故事里了，强行自解，反而不美，那么，就这样吧，你好，艾司，再见，艾司。

2017.9.25首写，2019.11.9补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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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开《藏地密码》，犹如进入一幅从未展开过的西藏千年隐秘历史画卷……从横穿可可西里到深入喜马拉雅雪山深处，从藏獒“紫麒麟传说”到灵獒“海蓝兽传奇”，从宁玛古经秘闻到格萨尔王史诗，从公元838年西藏黑暗时期的“朗达玛禁佛”到1938年和1943年希特勒两次派人进藏之谜……跟随《藏地密码》的脚步，您将穿越西藏深不可测的千年历史迷雾，看尽西藏绵延万里的雪域高原风光，走遍西藏每一个传说中永不可抵达的神奇秘境。

从《藏地密码》中，您还可以了解到不可思议的古格地下倒悬空寺、西藏极乐之地香格里拉，以及西藏历史上突然消失的无尽佛教珍宝去向之谜……雪山、圣湖、墨脱、象雄、布达拉宫、密修苦僧、传唱艺人、帕巴拉神庙、古藏仪式、千年兽战、神秘戈巴族、死亡西风带……一切都如此神秘、神奇、神圣。通过《藏地密码》，您将与西藏这一千年来所有隐秘的故事和传说逐一相遇。

《侯大利刑侦笔记》全国热卖中!

一部集侦查学、痕迹学、社会学、尸体解剖学、犯罪心理学之大成的教科书式破案小说

百万畅销书《侯卫东官场笔记》作者小桥老树，出身于警察世家，曾在政法系统工作八年，在十年构思、四年打磨之后，终于写成本书。

39桩大案要案、68个犯罪现场、107种侦查手段、614位涉案人员，侯大利这本刑侦笔记，将为您重现真实的案发现场，还原每一桩命案从调查、取证、抓捕到侦破的全过程。

16年为爱追凶，几次直面生死，侯大利把大脑磨炼成电脑，把眼睛淬炼成显微镜，逐一锁定案发现场和尸检中的关键信息。凭借变态级的观察力，他往往透过庞杂的社会关系，率先圈定凶手的行为特征和成长环境，将其缉拿归案。怀着命案必破的信念，侯大利从一个菜鸟迅速成长为行走的刑侦教科书。

翻开本书，带您见识教科书式的破案手法和刑侦智慧!